《惊骨》 第一章 九指女孩 三月底,桐城,北爱心理医院。 “有趣......” 宋枝推了推自己的无框镜框,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孩。 这个叫时杳杳的女孩是今天她的第一位病人,也是她最近遇到的最有意思的病人。 因为她说,她能看到其他人的灵魂。 宋枝合上病历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时杳杳。女孩安静地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病人“。 她很漂亮,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被阳光亲吻过。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她的脸愈发小巧精致。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眸像是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深邃、透亮,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你说,你能看到灵魂...”宋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能跟我描述一下吗?比如...现在这个房间里?” 可时杳杳轻轻抬头扫了一眼房间,最后也是很无奈的说道:“现在看不到的......” 她抿了抿嘴,“准确的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它们就像……突然出现的雾气,又突然消散。”时杳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有时候是模糊的影子,有时候却清晰得像是活人。” 宋枝微微挑眉,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记录下这句话。 “那上一次你看到灵魂,是什么时候?”她问。 时杳杳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昨天傍晚。”她低声说,“在医院的走廊里,有个穿病号服的小男孩蹲在墙角……他在哭。” 宋枝的笔停住了,“他……说了什么吗?” 时杳杳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黯淡:“他只是在哭,而我……帮不了他。” 宋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这种病.....情况的?” “大学毕业,来桐城之后吧。”时杳杳思忖了一会儿,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 想着,她缓缓抬起右手捋了捋额前的秀发—— 那只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皮质手套,即使在温暖的诊室里也没有摘下。 宋枝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职业敏感让她察觉到异样。 “你的手......”她试探性地问道。 时杳杳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放回膝上:“没什么,只是有些怕冷。” 但宋枝注意到,女孩的左手却是光裸的,白皙修长的手指自然地交叠在一起。这种不对称的装扮,显然另有隐情。 但出于职业素养,宋枝也就没有过多的问下去,只是轻轻的说道:“其实我并不认为你有心理问题,也许是你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导致你出现了某种知觉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幻觉。” 女孩想了想,似乎从她今年六月份毕业之后,还没有完整的给自己放过假,或许自己真的是像宋枝说的那样,劳累产生的幻觉。 “我记得北城翻修的古镇最近开放了,据说夜景很美。”宋枝合上病历本,语气轻松了几分,“或许你可以去那里散散心,换个环境。” ...... 离开医院之后,时杳杳一人回了自己在桐城租的一室小屋,推开门时,屋内一片昏暗。她没有开灯,只是径直走向窗边,拉开了窗帘。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缓缓摘下了那只黑色手套—— 那只手很秀气,皮肤白皙,指节匀称。然而本该是小指的位置,却是一片平滑的、令人心悸的空白。没有疤痕,没有残缺的指根,那里什么也没有,仿佛天生就不曾存在过那根小小的骨头。 那只手,天生就少了最后一截支撑。 因为这根手指,时杳杳的童年过的并不是那么愉快。 她记得小学时同学们惊恐的眼神,记得“九指琴魔“的绰号,记得放学后背后贴的小纸条,记得所有人的疏离。 不过她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残缺,在所有人的反对中,义无反顾地学了美术,并且考上了华城最好的美院,毕业也顺顺利利的成为了桐城出版社的插画师。 所以,她对自己的天生缺陷,又爱又恨。 因为它,自己走过了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 但也因为它,自己似乎也过上了不错的生活。 “唔,要出去转转吗?”时杳杳瘫软在床上,仔细想了想也是该出去散散心了。 叮——! 绿泡泡的跳动让她暂时抽回了神绪,是出版社的编辑阿苒发来的消息: “杳杳,《忘川城》的封面画得怎么样了?主编催着要初稿了。“ 时杳杳叹了口气,回复道:“还在构思,明天发草图给你。“ 她放下手机,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书桌——画板上是半成品的线稿,一座阴森的古城,青石板路上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人影。歪斜的牌匾、褪色的朱漆大门、还有城门之上勾勒的红花影......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 时杳杳慢慢站起身,抓起外套和手套。 “算了,”她自言自语,“先去吃饭吧,等清明假期再去北城转转。” 第二章 他,不是幻觉! 安江路上的一家面馆,是时杳杳常来的地方,面馆的老板是个西北汉子,直爽大方,老板娘是桐城本地的,温婉亲切,时杳杳在他们这里占过不少的“小便宜”。 江南多微雨,面馆中的客人零零散散,老板一眼就看到了打着白伞向面馆走来的时杳杳,于是很是热情的招呼着:“来啦,丫头!” 时杳杳掸了掸身上的水渍,收起伞,冲老板笑了笑:“老样子,牛肉面加蛋。” “好嘞!”老板麻利地下面,又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个点来?刚下班啊?” 时杳杳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断指处:“身体有些不舒服,去了趟医院。” 老板闻言,眉头一皱,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脸色是有点差,最近熬夜赶稿了吧?” “要我说啊,你们年轻人一个人在外,要多照顾照顾自己。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劳逸结合嘛!” 时杳杳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街道的轮廓,却让对面商铺的霓虹灯牌显得格外刺眼——“北城古镇专线巴士“。 “您的面好了。”老板娘端来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还额外加了一碟小菜。 她顺着时杳杳的目光看了过去,对着自己的老公说道:“这北城应该修缮了有两年了吧,前些日子刚重新开放,咱俩有空也去看看吧。” “还是等孩子放假回来一块去吧,一家三口去才有意思。” 老板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笑呵呵的说着,接着他又对着时杳杳说道:“听其他客人说,北城古镇翻修得不错,夜景可漂亮了,你们这些画画的肯定喜欢。” 时杳杳默默的点了点头,捧起碗,轻轻喝了一口热汤,热流涌入胃间,舒适的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 “啊,老板的手艺又进步了。”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不过,当她重新睁开眼时,整个人微微的颤了颤,随后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僵在了座位上。 在她视线的尽头,马路尽头低矮的草丛中,缓缓走出来了一只黑猫。 它通体漆黑,唯有右前爪是雪白的,也像是戴了一只手套。 它安静的卧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中央,眼睛在雨中泛着幽蓝的光。 车的轮毂穿过它的身影,像是压在了海市蜃楼之上。 而它,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一动不动...... 幻觉!又出现了! 时杳杳猛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还是那副景象。 而身边所有的人,都似看不见那只猫一样。 “丫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老板娘的声音忽远忽近。 “老板娘......”她声音干涩,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指向那只黑猫,问道:“您看,那是不是有只猫?” “就在马路的中央......” 老板娘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了过去,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担心的说道:“丫头,你真得好好休息了。” “是吗...”其实现在时杳杳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她连动都不敢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猫真实的就像是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甚至能看清它胡须上挂着的水珠。 更可怕的是,它正在慢慢起身向她走来——穿过马路,穿过雨幕。 “你......”她不受控制地伸出手。 却在抬指的那一刹那,视线被一道黑影拦截。 那道身影横亘在了她与黑猫视线交汇的中间,像一棵松,挺拔的不像样子。 拦住了她的惧怕。 他举着一柄黑伞突兀的出现在雨幕之中,每一束灯光都似乎避开了他的存在,让他的轮廓在雨中显得模糊而虚幻。 还是幻觉吗?! 时杳杳再次闭眼,又再次睁眼,接着却看到那个男人抱起了那只黑猫,而那只原本诡谲的黑猫,此刻竟温顺地蜷在他臂弯里。 而那个男人,轻轻侧过了脸,露出了黑伞遮挡之下的一双眼。 那双眼睛—— 明亮的像是能看穿她的灵魂。 瞳孔深处,幽色的光晕如同漩涡般缓缓流转,像岁月光影的重叠纠缠。 时杳杳的呼吸缓缓凝滞,她看不见口罩之下的那张脸,但此刻的她,真的很想看一看,口罩之下的…那副容颜。 即便他也是自己的幻觉...... “小伙子,吃面吗?” 老板的声音让她猛地惊醒。 不是幻觉! 时杳杳惊愕地转头,看到老板正冲着门口的方向说话——那个男人真实存在,而且就站在面馆门口! 可当她再看男人时,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踪影,在他的臂弯上只留下一滩水渍,形状酷似一个猫爪的梅花印。 时杳杳死死盯着他,心跳如鼓。 一只存在于幻觉的猫,一个存在于真实的人...... 两人之间,原本平行的轨道,出现了某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交集。 男人摇了摇头,拒绝了老板的邀请,在时杳杳的注视下,他降下了黑伞的边缘,挡住了他的那双眼睛,也挡住了时杳杳那侵略般的视线。 而后,一个人转身离去。 时杳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等等!” 她冲出面馆,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但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甚至连一道足迹都没有留下。 雨幕之中,时杳杳孤零零的站在面馆的门口,身边车辆飞驰,昭示着这个世界的真实。 而那个男人,像是从来都没出现过那样。 她宁可相信刚刚的男人是自己的幻觉,也不希望他从自己的世界中出现旋即又消失。 并非是出于什么感情,而是像那些即将消失,却还没有消失的濒危动物——只有它一个存在,它分不清自己和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分不清自己和其它动物的区别,因为它把自己和其它动物的区别,全都列为了自己......生了病! 但若是有一个和它一样的动物出现,它就知道,自己是真的与众不同! 因为刚刚那个男人的出现,映照了她......是真的不一样! 她抬起头,望向城市的夜空。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一只白犀牛,它孤独地站在围栏里,眼神空洞。饲养员说,那是世界上最后一只雄性白犀牛。那时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叹气。现在她懂了,那种孤独不是因为没有同类,而是因为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却又无法证明。 这并不是时杳杳矫情的想法,而是一个天生身体残缺的人,会不自觉的把身边所有的人感受放大,在迫不得已中锻炼出来的敏感。 ...... 她觉得,她们还会再见的。 所以,时杳杳明媚的笑了起来,这几日的烦心一扫而空,她看着路边那道“北城古镇”的霓虹,突然爽朗的笑着说道:“老板娘,结账!” 第三章 北城古镇 清明,雨。 江南的梅雨一旦落下,便带着一股缠绵至死的劲头,将整座城市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空气又湿又重,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霉味和柏油的腥气。 时杳杳坐上了第一班通向古城的专线,终于来了一次“预谋已久”的旅行。 清明假期又赶上古城的开放,车上的游客格外的多,好在多亏昨夜闺蜜张梦佳的整夜倾情陪伴,才没有让她错过这最早的一趟专线。 但也多亏了她的热情陪伴———两个人,四个熊猫眼,怎么看也不像是旅游的,倒像是两个逃难的。 时杳杳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额头,雨丝在窗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里。车厢里嘈杂的人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小孩的哭闹声,全都混在一起,嗡嗡地往她脑袋里钻。她闭了闭眼,努力压下那股隐隐的眩晕感。 “喂,别睡啊!“张梦佳用胳膊肘捅了捅她,递过来一杯瓶装咖啡,“你难道不兴奋吗?“ 时杳杳接过咖啡,低头啜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勉强驱散了一些倦意,然后埋怨道: “兴奋你个大头鬼呀,昨天一晚上都在陪你聊你新加的那几个‘真命天子’了。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有下限了,四十的单身男性你都不放过。他都能快做你爸爸了~~“ 张梦佳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几张照片,“这叫成熟稳重好吗?“张梦佳撇撇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再说了,现在流行大叔款,你这种母胎单身懂什么。“ 时杳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雨中的古城确实很美,灰瓦白墙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的山峦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也不是我说你,这么大的人也不知道照顾自己,非要给自己搞得心力交瘁了才知道出来透透气。”张梦佳自顾自的说着,“我看真应该给你找个男朋友了,不然以后你老了,连个给你推轮椅的人都没有。“ “一会儿古城人多,我给你寻摸寻摸,万一碰到有钱又有颜的小哥哥,也是没白出来一趟,及时行乐吗~~” 张梦佳是她从高中就在一起的闺蜜,性格开朗热情,长得更是明艳动人——一双杏眼总是含着笑意,鼻梁高挺,嘴唇饱满红润,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小小的梨涡。她留着一头栗色的波浪长发,发梢染着时下最流行的奶茶色,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身材高挑匀称,今天穿着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内搭露脐短t,下身是条破洞牛仔裤,整个人散发着青春活力的气息。 她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张梦佳永远是最引人瞩目的那一个。 这倒不是说时杳杳不漂亮,相反,时杳杳也很漂亮,只不过两个人外在美的方式不太一样。 时杳杳的美是另一种风格——如果说张梦佳是明媚的盛夏,她就是清冷的深秋。她有一头柔顺的黑色直发,发尾自然地垂在肩头,衬得肌肤如雪。她的五官精致而内敛,眉形纤细如远山,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漆黑如墨,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感,不笑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张梦佳常说,时杳杳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安静地站在人群里,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特别是当她低头思考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种专注的神态总让人不忍心打扰。 “喂,发什么呆呢?“张梦佳伸手在时杳杳眼前晃了晃,指甲上的亮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叮咚—— 张梦佳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拉回了时杳杳的思绪。 正准备借着张梦佳看手机功夫小小的眯上一会儿,结果刚一闭眼,就听到了时杳杳的一声惊呼。 “杳杳,你快看!” 张梦佳是丝毫没顾及车上其他人的感受,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边扯边嚷着让时杳杳看她手机上的消息。 时杳杳赶忙将她扯回座位上,羞愧难当的像着其他人笑着致歉,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疯啦?这么大声干什么?“ 张梦佳却完全没在意周围人不满的目光,连忙把手机抵在了她的眼前,印入眼帘的是一个醒目的红色标题—— 《桐大教学楼顶楼惊现裸体女尸,疑似遭人奸杀——》 “畜牲!!”张梦佳又一声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乘客纷纷侧目。 时杳杳赶紧捂住她的嘴,快速扫了眼新闻内容。越看越觉得气愤心惊。 照片被涂抹上了马赛克,但还是能隐约看到那个女孩扭曲的姿势和满地的血迹。时杳杳的胃部一阵绞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张梦佳的手臂。 “疼疼疼!“张梦佳挣脱开来,揉着手臂小声抱怨,“你反应怎么比我还大...“ “啊,抱歉,我也很气愤。”说着,时杳杳拿着手机继续往下滑,看看有没有杀人凶手落网的消息。 但很失望,文章最后一句话写着——犯罪嫌疑人正在潜逃,警方正全力缉凶中,请广大市民尽量不要独自出行偏僻场所! “没办法,这个女孩是昨夜才被发现的,警察叔叔办案也是需要时间的,我们要相信警察叔叔。”张梦佳拍了拍时杳杳的肩膀,眼神是格外的坚定。 时杳杳刚准备点头,就听到了专线巴士提醒下车的声音—— “叮——!北城古镇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行李物品,有序下车......” “哦吼,终于到了,屁股都座疼了...”张梦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拎起背包就要往车门冲。 时杳杳也站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桐城的雨还在下,她撑开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们先去哪儿?“张梦佳兴致勃勃地翻着旅游攻略,“听说古城的早市特别有名,要不要先去吃个早饭?“ 时杳杳紧了紧手套,看着她点了点头,温润的说道:“好啊!” 第四章 香兰茶铺 北城古镇的雨比市区更密,时杳杳撑开白伞,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密语。 翻修后的北城古镇在雨雾中显出一种新旧交织的奇异美感。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朱漆雕花的木楼,那些斑驳的老墙如今补了新泥,却刻意保留了几处风蚀的痕迹,像是刻意留给游人的岁月书签。 沿街的铺面都悬着仿古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流水穿桥,围楼而转,再加上河道两旁,沿路盛开的白色海棠,飘零的海棠花雨彻底洗刷了时杳杳郁闷的心情。 除此外,便是人!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时杳杳觉得来这的游客,比她在桐城见到的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多。 “叮咚!” “游客通知,晚间十点,古镇状元牌坊会有花神游街活动,诚邀各位游客前往观赏。” 景区的上空突然回荡起花神游街的通知,这边让本就热闹非凡的景区更加喧嚣起来。 张梦佳显然是最兴奋的那一个。 “花神游街!杳杳你听到了吗?“张梦佳一把抓住时杳杳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我查攻略时就看到这个活动,说这是之前北城古镇最负盛名的传统!” 时杳杳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晚上十点还早呢,也不知道她兴奋个什么劲? “知道啦,知道啦,赶紧去吃饭吧,花神也不想看到两个饿死鬼挡路吧。”时杳杳催促着说道。 “好吧~”张梦佳随意的应付着,转头就冲着身旁画糖画的老伯伯问道:“伯伯,古城里哪家早茶最好吃啊?” 老伯手中的糖勺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糖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头也不抬,用沙哑的嗓音答道:“顺着小河走,巷子尽头有家‘芙蓉馆’,他家的蟹黄汤包...”老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糖勺在凤凰翅膀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一绝!” 张梦佳皱眉看着那只残翅的糖凤凰,掏出手机导航:“奇怪,攻略上没提过这家店啊...” “去看看吧。“时杳杳突然说。倒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她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雨丝斜斜地穿过巷弄,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潮湿的苔藓气息。越往深处走,游客的喧闹声就越远,最后只剩下流水拍打石阶的声响。巷子尽头,一栋歪斜的木质小楼悬在河面上,褪色的蓝布招牌上“芙蓉馆”三个字已经斑驳难辨。 “这地方...“张梦佳在台阶前踌躇,“看着不像营业的样子啊?“ 时杳杳却已经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同入耳的是上百个铜铃在门楣上齐齐震颤,发出的清越声响,以及……一位少年热情的逢迎声: “欢迎光临,香兰茶铺!” 时杳杳被吓了一跳,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张梦佳身上。门内站着一个穿靛蓝色对襟衫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弯弯地冲她们笑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哎呀,吓到客人了?“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间露出一截红色绳结,“快请进,外面雨大着呢。“ 张梦佳探头看了看:“不是说叫''芙蓉馆''吗?怎么又成''香兰茶铺''了?“ 少年脸上笑嘻嘻的解释道:“古镇翻修,我们老板觉得也应该换个新名字,就从芙蓉馆改成香兰茶铺了,只不过还没来及换招牌。”他侧身让出路来,“今日除了蟹黄汤包,还特供荷花酥和雨前龙井,两位尝尝?” “好哇好哇!”张梦佳一听到美食立刻来了精神,拉着时杳杳就往里走。茶铺内光线昏黄,木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水墨画,角落里还摆着一架古筝。 “两位这边请。”少年引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一株开得正艳的垂丝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了窗棂上。 “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安排茶点。” “好!” 张梦佳兴奋的应喝了一声,两颗大眼珠子从始至终都没离开那位少年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喂,你收敛点。”时杳杳用胳膊肘捅了捅闺蜜,“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真的好帅啊,服务员都是这个标准,没准老板是个更帅的大帅哥呢?”张梦佳意犹未尽的说道,“不行,一会儿我得把他微信要来才行,这种帅哥要是没有我这种美女欣赏,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时杳杳无奈地摇摇头,“你是色欲熏心,难道忘了你那四十岁的流行大叔了?” “都喜欢!”张梦佳眼睛发光,“偶尔换换口味也是很不错的,这种极品小奶狗,就需要我这种有爱心的姐姐来疼惜~~” “咦~~”时杳杳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这女人好可怕。 没过多久,那位小帅哥便端着茶点走了过来,青涩的像是一叶摘的嫩芽。他动作轻巧地将茶点摆在桌上,瓷碟与木桌相触时竟没发出一丝声响。 “请慢用。”少年微微欠身,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晕。时杳杳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细小的伤痕,形状像个月牙。 张梦佳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小哥哥,加个微信呗?” 少年明显慌乱起来,腰间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老板不让随便加客人的联系方式的......” “没关系!”张梦佳悄悄蹭了过去,“偷偷加,他不会知道的,一会儿姐姐给你打个五星好评。” 少年的脸蹭的一下红了起来,连忙后撤一步,躲开张梦佳肢体的‘入侵’,连忙摆着手说:“抱歉,被老板知道,我是要挨骂的。” 张梦佳哪里见过这么青涩的男孩,那懵懂的样子根本就装不出来,这就让她更加喜欢了。 这小伙子突然对上了她的胃口! “你要不加,我就投诉......哎,你别走啊!” 少年没等她说完,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逃命一般。 “喂!“张梦佳气鼓鼓地跺脚,“跑什么跑,我又不会吃了你!“随后她郁闷的回过头,埋怨道:“杳杳,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 然后她发现时杳杳正盯着窗外出神,模样格外的认真。 她顺着时杳杳的目光望去,除了一树海棠,却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杳杳,看花看的这么入迷?” 她当然不知道时杳杳看到了什么,在时杳杳的眼里—— 那树海棠花下,安安静静的坐着一个美丽的少女,神色哀愁,像......正等着谁回家一样...... 第五章 芙蓉馆 那个美丽的女孩穿着素色长裙,皮肤苍白的像是一盏白瓷,还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的瞳仁周围泛着一圈幽蓝的光晕,犹如深夜的海面倒映着月光。 可她,灼灼其华的年纪却透露着与年岁不服的哀怨。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像拢尽了世上所有的悲苦...... 她,该是怎样的人啊? 时杳杳默默的注视着她,与那只黑猫不同,从她的身上时杳杳感受不到任何的侵略性,甚至想要去帮助她。 “杳杳,杳杳~~” 张梦佳的声音将时杳杳拉回现实。她猛地眨了眨眼,再看向窗外——海棠树下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你发什么呆呢?“张梦佳戳了戳她的脸颊,“茶都凉了。“ “哦...哦!”时杳杳醒过神,“应该是困了,晃神了。” 接着,一道悦耳的铃音从门外响起—— 刚刚那位少年,在门口晃起了腰间的铃铛,像是安神曲一样婉转悠扬。 在这段铃音之下,时杳杳莫名觉得胃口大开,她低头看向桌上的茶点——晶莹剔透的荷花酥散发着淡淡清香,雨前龙井的茶汤澄澈如碧玉。 “尝尝这个。“少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桌边,放下一碟小巧的糯米糕,“我家老板特制的安神点心。“ 时杳杳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糯米糕,清甜的豆沙馅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是掺了某种草药。 “好吃!“张梦佳已经狼吞虎咽起来,“小哥哥,你们老板多大年纪啊?” “有你帅吗?“ “还有你叫什么啊?” “你们家在市区里有分店吗?” 吃都堵不住张梦佳的嘴,一连串的火攻,问的少年局促不已。 但他还是很细心的一一回复着:“我叫闻竹,姐姐叫我小竹就好了。我们老板多大我也不知道,但长得挺好看的。还有你说的分店,目前是没有的,我会和老板建议的。” 张梦佳有些发愣,她随口问的几个问题,竟然回答的这么诚恳,莫名的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挠了挠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那个...谢谢啊。“ “没事的。”闻竹突然低下头,食指在手中的菜单上勾画着什么,最后十分天真无辜的一笑,“一共二百三十四元,哪位姐姐结账?” 张梦佳:“o_o!” 时杳杳:“⊙﹏⊙!” ....... “黑店!!” 出了门之后,张梦佳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人畜无害的面孔之下藏着的是奸商发黑的心。 “一个破早茶竟然要二百多!”张梦佳越想越气,“亏我还觉得他单纯可爱!“她气鼓鼓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杳杳,我们一定要在旅游攻略上曝光他们!” “好啦,消消气。”时杳杳挽住张梦佳的胳膊,轻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虽然贵了点,但味道确实不错呀。再说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家掩映在海棠花中的茶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最后悄然无音,安安静静的望着那里—— 小河流水穿城而过,将这条窄窄的小巷一分为二,南侧的海棠开的繁茂,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甚至轻轻擦过时杳杳的脸颊。 ——那家茶铺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檐角挂着古朴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奇怪的是,明明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河道,河道北侧的两颗海棠却是枯萎的——枝干扭曲干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只剩下几片焦黑的枯叶摇摇欲坠。 刚刚在茶铺中,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两颗海棠,现在出了茶铺,才看到这矛盾的景象。 在那两棵干枯的海棠树后,还有一间简朴破败的店铺。 灰白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木,朱漆大门早已褪色,门环上锈迹斑斑。 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时杳杳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那件破败的店铺的吸引,只是觉得它孤零零的矗立在那,像是等着有人去发现一样。 “杳杳?”张梦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又走神了?” “哦——”时杳杳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那间旧铺子有点奇怪......“ “害,年老失修的铺子不都是这样吗,有啥好奇怪的。”张梦佳显然已经从刚才的郁闷中走了出来,拉起时杳杳的手,拽着她往反方向走去。 “快走啦!“张梦佳兴致勃勃地指着前方,“你不是还要采风写生呢吗,快点吧!“ “好好好......哎呀,你慢点!” ...... 香兰茶铺内,闻竹还在一丝不苟的擦拭着桌子,待擦好之后,又独自走到门口,摇了摇腰间的铃铛。 “叮当,叮当——” 随着铃铛作响,茶铺的门扉无风慢慢自开,像是有什么进来了一样。 闻竹恭敬地立在门口,下一刻,对着敞开的空荡荡的大门,莫名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随后,他温柔的笑着说道:“欢迎光临,芙蓉馆——” ...... 花神游街是古时候花朝节的习俗,人们扮作花神,游行街市,祈求春光明媚、百花繁盛。 不过桐城这个地方的风俗不太一样,据历史记载几千年前的桐城,是一个名为砚潼国的国都,此国信奉巫术,并以海棠花为国花。 当时砚潼国的花神皆是一国公主所扮,她们身着素白祭袍,头戴海棠花冠,手持青铜铃杖,在满月之夜沿城巡游。传说这些公主能与花木通灵,以自身精血滋养国中海棠,保一方风调雨顺。 而今夜的“海棠花神游街“,正是沿袭了这一古老传统。 夜色刚刚降临,古镇的青石板路两侧便次第亮起了灯笼。 暖黄的光晕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斑驳的老墙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子。河道里漂着几盏荷花灯,烛火透过薄薄的纸壁,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金色流光。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混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糖的甜香,在潮湿的空气中浮动。 更远处,状元牌坊下已经搭好了花台。十二盏巨大的海棠灯悬在檐角,绢纱做的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落。几个戴着面具的乐师正在调试琵琶,弦音偶尔漏出一两个清冷的音符,像是一滴露水坠入夜色。 时杳杳和张梦佳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四周灯笼高挂,将整条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 “丫头,买副面具吧,没准会被游行的花神当作信女拉上花车呢?”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手里托着几副描金绘彩的木质面具。其中一副海棠花纹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釉色,花蕊处嵌着两粒猩红的玻璃珠,乍看竟像一对活人的眼瞳。 “不用了,谢谢。“时杳杳本能地后退半步,却见张梦佳已经兴致勃勃地挑起了面具。 “这个好看!“她拿起一副桃花面罩往脸上比划,“杳杳你也选一个嘛!“ “对嘛,选一个吧,要是有游客被当成信女上了花车,景区还有礼品送呢!”老婆婆显然是不想错过这笔生意,非常卖力的比划着手中的面具,“都是好木头做的,放在家里还能当个摆件,不亏的。” 时杳杳正想婉拒,忽然发现老婆婆的摊位角落里,静静躺着一副素白的面具——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在眉心处描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蕊是淡淡的金色。 “这副...“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 老婆婆心中大悦连忙递了过去,“这副还未画完,你要是买,便宜给你!” “我这有画笔,你还可以接着画!” 时杳杳接过那副面具,看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在这个面具上,画点什么...... “好,我买了!” 第六章 花神游 两条银色的纹络,从面具之上那朵海棠花边缘对称蔓延而下,如同两行清泪。 面具的眼眶下又被时杳杳撒上了些金辉,时杳杳用指尖蘸着金粉,沿着银色纹络轻轻点染。 最后一笔画在了下颚上,是一朵完全盛开的金色海棠,像是佛手一般托起了整张面具。 时杳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画出这样的图案,但当图案成型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而且此刻的这幅面具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她很是喜欢。 “哇!好好看!”桃花面具都没能挡住张梦佳的两眼放光,撒着娇,“杳杳,你也给我画一个吧。” “回去给你画啊,乖!”时杳杳宠溺的一笑,随后便将面具轻轻的戴在了脸上。 随后两个人继续闲逛,一直到夜色彻底暗了下来,花神游街的鼓乐声由远及近,愈加浓烈。 整个古镇也在顷刻之间,人满为患,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哎呀!不要挤,不要挤!!” 两个人死死攥着彼此的手,生怕彼此被人潮给冲走。 “砰砰砰!!!” 突然,整个古镇的上空炸开了漫天星火,烟火洒向夜空,炫美的不像样子。 花车从状元牌坊缓缓驶出,金红相间的绸缎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车头高悬的琉璃灯笼随着乐声轻轻摇晃。人群突然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像潮水般向前涌去,时杳杳只觉得后背被猛地一推,攥着张梦佳的手瞬间滑脱了一半。 “梦佳!“她慌忙回头喊,可声音瞬间淹没在锣鼓声中。张梦佳的指尖在她掌心徒劳地抓了一下,下一秒就被横插进来的人群撞得踉跄后退。 “杳杳你站着别动——“张梦佳踮起脚挥手,发间别的绒花早被挤得歪斜,可话音未落,几个扛着糖葫芦架的小贩硬生生从她们之间挤过。 时杳杳急得去扒拉人墙,却被人潮卷着往反方向退。花车上的花瓣雨簌簌落下,迷得人睁不开眼,再抬头时,张梦佳的牛仔外套早已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间。 夜空中烟火轰然炸开,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只剩无数陌生的面孔在欢笑推搡。 就在时杳杳焦急地四处张望时,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叹。 花车上的纱幔缓缓向两侧掀开,漫天花瓣随风飘洒,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款款走出。她头戴花冠,身披锦绣霞帔,衣袂翩跹间,仿佛整个夜空的星光都凝聚在她身上——是今年的“花神”。 她的面容隐在炫美的面具之后,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眼尾点缀着细碎的金箔,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她轻轻抬手,指尖拈着一枝盛放的海棠,朝人群微微一扬,顿时引起一片欢呼。乐声陡然转急,鼓点如雨,花神踩着节奏轻盈旋身,宽袖翻飞间,无数花瓣如雪般纷扬洒落。 时杳杳被人群推搡着,根本无暇欣赏这绝美的场景,她踮起脚,拼命在攒动的人头间搜寻张梦佳的身影。可花神的出现让现场更加沸腾,欢呼声、鼓乐声震耳欲聋,她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喊声。 也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推向了哪里...... 不知不觉间,她已被推挤到一处陌生的街角。青石板路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微光,两侧的店铺挂着红绸,却因远离主街而显得冷清。时杳杳终于得以喘息,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梦佳的电话—— “喵~“ 而这时,一道绵软的猫叫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时杳杳猛地怔住了,她缓缓回过头,在那墙檐的角落处,安安静静的趴着一直通体漆黑的猫...... 唯有右前爪雪白的发亮! 下一秒,她对上一双琥珀般的圆眼。 接着,便是心脏漏了一拍! “喵~” 黑猫从檐角处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时杳杳的肩膀之上,可时杳杳根本感受不到肩上的一丝重量,而后,它竟然亲昵地蹭了蹭时杳杳的脸颊,柔软的尾巴扫过她的脖颈,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留下。 时杳杳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张梦佳的声音:“杳杳?你怎么不说话?你在哪儿?” 可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被这只诡异的黑猫攫住。它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两盏小小的灯笼。更奇怪的是,随着黑猫的靠近,四周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连远处花车的喧闹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敢说话,甚至都不敢呼吸。 面具下的双眼也在慌乱的错开和黑猫的对视,尽力的当作没有看见一样。 黑猫或许是感觉到了异样,盘在时杳杳的脖颈间,好奇的打量着她,似乎是想要抓住些蛛丝马迹,好证明她能看见自己。 “杳杳!杳杳?!你能听见吗?” 张梦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时杳杳死死咬着下唇,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只要她露出一丝破绽,它就会立刻发现……她能看见它。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僵硬地抬起手,假装整理耳边的碎发,实则悄悄将手机贴得更近,试图用张梦佳的声音掩盖自己的慌乱。 “杳杳?你怎么了?信号不好吗?” 黑猫的耳朵突然动了动,似乎对手机里传出的声音产生了兴趣。它轻盈地跃上时杳杳的头顶,爪子穿过她的发丝,却诡异地没有触感,仿佛只是一道虚无的影子。 就在时杳杳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啪!” 远处突然炸开一束绚烂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巷子。黑猫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弓起背,下一秒便化作一条黑线,逃进了一条昏暗的小巷之中。 四周的声音骤然清晰起来,远处人群的欢呼、乐队的奏鸣,一下子涌进耳朵。手机里,张梦佳的声音终于变得真切:“杳杳!你到底在哪儿?” 时杳杳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上。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余光瞥向了一侧的墙角处—— 那里,有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站在角落中,正在缓缓地向她走来! 第七章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好熟悉,好熟悉! 那双眼睛格外的熟悉! 刚才光影下的简单一瞥,她看到了那个男人脸上的面具,同样也看到了他的那双眼睛。 她笃定肯定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 时杳杳是插画师,从小就接触美术的她,对线条、光影等等这些肉眼可见的元素可谓极其的敏感,她能抓住一个人身上最醒目的一点,尤其是眼睛。 只不过她需要从繁琐的记忆中,找到和那双眼睛匹配的那张脸,这考验的就不是她在美术上的敏感力了,而是在考验她的记忆。 那个男人还在向她走来,在这个偏僻的角落中,他像是怕惊吓到时杳杳一样,步伐不紧不慢,没有丝毫的侵略性。 时杳杳突然被好奇取代了刚才的恐惧。她微微眯起眼,试图在记忆中搜寻那双眼睛的踪迹。 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 应该就在不久前,否则她不可能会对那双眼睛感到入此熟悉。 她努力的回想着,同样,那个男人也在一点一点的逼近她...... 倏的! 一阵风起,带起了河道两侧的海棠花雨。 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夜色昏暗中,她不由得被这场微型的花雨吸引了注意。 她的视线随着眼前的朵朵花瓣而转移,双眼的焦距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视野越过了层层花瓣,在视线的尽头,在那棵河边最繁盛的垂丝海棠树下—— 她看到了一道美丽的倩影,突兀的出现在那里! 素裙、长发,眼里带着哀怨和惊惧!! 是那个今早出现在香兰茶铺的女孩…… 她张着嘴,似乎在努力的向着时杳杳喊着什么,可耳边皆是管乐丝竹、和人潮鼎沸,她根本听不清。 直到时杳杳努力的将身体探出,才隐隐约约听到了两个字—— “快跑——!!” 时杳杳浑身一颤,她确信自己的耳朵听的真切无比,哪怕有嘈杂的声响仍旧盘旋在耳边,那两个字也如惊雷般在耳膜之前炸起! 下一秒,她的记忆猛然锁定在了今早的古城专线之上,在那个巴士之上,她记得她拿过了张梦佳的手机,看到了那条“桐大命案”的新闻,同样也看到了那个犯罪嫌疑人的脸和他的......眼睛! 和眼前正向自己走来的那个男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时杳杳的呼吸瞬间凝固! 终于,在二人仅剩下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中,那个男人猛地加快了脚步向她跑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的手摸向了自己后腰—— 一道金属的光芒的闪出,那是一把已经露出了锋芒的水果刀! 时杳杳浑身血液瞬间逆流! “快跑——!!“ 素裙女孩急迫的尖叫划破夜空,终于在这一秒惊醒了时杳杳。 她转身就往巷口狂奔。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男人像狩猎的野兽般紧追不舍。 “救命,救命......”时杳杳的呼喊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喘息。青石板路在脚下打滑,她踉跄着险些摔倒,却不敢放慢速度。 她知道,只要穿过这条河道,冲到花神游街的人群之中,就安全了。 时杳杳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边跑边打开手机,企图重新拨通张梦佳的电话,可发现自己手颤抖无力,本就是九指的她,此刻更是连手机都几乎握不稳。 而身后的那个男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哪里能跑过一个成年男人的速度? “快跑——!!” 又是那个女孩的声音,从河对岸撕心裂肺地传来。 所有人宛若无声,唯有她听的真切! 凄厉的雨声仿若死神的召唤,或是上天垂怜,亦或是上天无眼——终于,她冲出了雨幕踏入了人群边缘……但同时,一只手也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刻,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正把她逐步拖向深渊...... 她想要反抗,但后颈之上传来的丝丝凉意,让她如坠万倾寒潭! 不要! 不要! 海棠面具之下,时杳杳惊恐的睁大了双眼,她距离活下去就只剩下了一步,同样距离死亡也只是毫厘之间。 “砰——” 一束烟花在夜色之中炸出迷炫的花影,照着古镇迷离的夜景,照着华美的花车,照着千万人兴奋的表情。 同样,也照出了时杳杳惊恐的眸色...... 于是,刹那间,海棠花神回首! “叮——” 一滴雨珠悬停在半空。 整个世界突然陷入诡异的静止。 飘落的雨丝、飞溅的水花、飘零的花瓣,全都凝固成灰色的剪影。 时间突然被拉成绵长的细丝。时杳杳看见飞溅的雨珠悬停在半空,每一滴都折射出扭曲的街景。人群的欢声拖拽成诡异的低频音波,连自己狂跳的心脏都变成间隔许久的“咚......咚......”。 “嗒——” 黑伞尖点地的声音刺破这片死寂。 时杳杳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烟花炸开的残影,在晃动的光斑间,她看见巷口走来一个撑着黑伞的修长身影。伞面倾斜的弧度恰到好处,只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胸前的黑衬衫上——一条泛着幽光的骨坠。 当伞沿又抬起半寸时,整个世界突然如浸水的墨画般晕染开来: 灯笼的红变成暗褐,鲜艳的花车彩绸迅速腐化成灰白。那些推挤的游客们像被抽走灵魂的皮影,保持着上一秒的神情凝固在原地。连她自己的指甲都蒙上陈旧的老照片色调。唯有那把黑伞保持着浓郁的墨色。 那柄黑伞像是来自千百年前对她的邀约,邀请她,来到他的世界! 而他,似从第二个世界,向她走来! 这一刹那,时杳杳和那个罪犯成为了这个世界唯一的焦点—— 在她的身后,是那位驻足在垂丝海棠树下的素裙女孩; 她的右侧,是状元牌坊下,正在回首望向她的海棠花神; 而左侧,是那个男人撑伞破开了雨幕的封锁,踏着如擂鼓般的脚步,踩在她每一个心跳的鼓点上,如神明向她走来!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不! 这一刻,时杳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似乎蒙尘了数千年,却依然清晰的脸!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张脸,唯有这张脸,才足以配得上,他那双有梦影交叠的双眼。 “我们,是不是在哪...”时杳杳痴痴的望着他,如梦似幻,“见过啊...” 第八章 我不愿意! “嗒、嗒、嗒。” 黑色的皮鞋踩过积水,每一步都像踏在时空的节点上。男人终于停在她面前半步之遥,黑伞微微倾斜,遮住了两人头顶最后一丝天光。 那是怎样的一张容颜啊! 所有的词语在时杳杳口中都显得匮乏,她只能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凝视着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史诗。他的眉峰如远山凝墨,眼尾的弧度似古剑出鞘时那一抹寒光,连下颌的线条都像是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痕迹。 “你……” 时杳杳看着他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攀上了自己脸上的海棠花面具。 随着面具被扯下,时杳杳知道自己的不堪已经暴露在了身前这个男人的眼下。 但也同样随着面具摘下,男人亘古不变的神色突然出现了一抹松动,波澜不惊的眸色泛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 但他掩饰的很好,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并未让时杳杳抓到任何蛛丝马迹。 “恭喜你啊……” 一道柔美的声音从时杳杳的耳边突兀的响起,如花瓣落入河水般的轻柔。 时杳杳转过眼珠,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张美到不可万物的脸—— 她穿着极为华美的服饰,原本脸上的海棠花面具已经被她摘下,此刻正捏在纤纤玉指间把玩。 海棠花神红唇微勾,眼尾描着金粉,在幽暗中泛着妖异的光。 男子淡淡的瞥了花神一眼,并未说些什么,他只是又一次轻轻将面具重新安回时杳杳的脸上,而后走至她的身后,轻轻握住了那把已经失色的水果刀。 “嘣——!” 时杳杳清楚的听到某种东西崩碎的声音,接着便是脖颈后的那股冷意消失不见。 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过来……” 时杳杳能听出这两个字中暗藏的沙哑,像是被无数个长夜的风雪侵蚀过,却又奇异地保持着玉石相击般的清冷质地。 更诡异的是,这声音明明近在耳畔,却同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穿过重重时光的帷幕,最终落在她耳中时,已经沾染了不同时代的回响。 所以,她好奇的转过了身—— 看到那个素裙女孩正向着他走来,她惊惧、愤怨、绝望…… 时杳杳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所有的悲观情绪。 “是他吗?” 那个男子再次开口,问道。 女孩的眼角落下了两行梨花,在愤恨之中,重重的点了头。 接着,她恭敬的说道:“求您,帮我……” “好。” 男子的声音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他抬手,凝固在空中的雨滴突然全部倒流,那些被雨水冲刷的花瓣像倒放的胶片般重新聚拢。 在他之间之上扯碎成粉白的光影,牵引出他脖颈间那条骨坠一条青玉色的痕迹。 “代价是…”男子抬眉,指间点在了她的眉心之上,“你来生引以为傲的容貌。” 女孩浑身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姣好的面容。但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再次点头,眼中的决绝让时杳杳心头一震。 男子指尖的突然泛起幽光,一缕缕丝线般的雾气从女孩五官中抽离,融进了男子脖颈间的骨坠中。 时杳杳惊恐地看着——女孩明艳的眉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凡,挺翘的鼻梁柔和下来,连饱满的唇色都渐渐暗淡。 “可怜人啊~” 扮演海棠花神的那个美丽女孩,咂了咂嘴,替她感到惋惜。 但,女孩儿却是释然一笑,身形如水雾般开始走向弥散。 “请您,帮我…” 男子点了点头,接着抬起了另外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如利刃般刺向罪犯眉心,指尖萦绕的青芒骤然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钻入对方的七窍之中。 “取。“ 他薄唇轻启,声音冰冷得不含一丝温度。 罪犯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最终全部汇聚向眉心—— “嗤啦——“ 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被硬生生拽出,轮廓扭曲挣扎,却逃不过青丝缠绕。灵魂与肉身的连接处迸发出幽蓝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男子手腕一翻,玉骨坠突然泛起幽光。那些青丝如有生命般将抽离的灵魂层层包裹,最终压缩成一颗浑圆的珠子,悬浮在他掌心之上。珠子里,还能看见缩小版的罪犯在疯狂捶打内壁。 时杳杳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了,刚才发生的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解释,她像是进入了一个无法解释的世界。 “这样…”花神似乎知道时杳杳在想什么,她抬手指向了那个罪犯,恶心的说道,“他就再没有来生了!” “而他的来生,会作为那个女孩儿的转世路,铺在她的脚下,让她走成坦途。” “所以,不要为她担心…” 时杳杳看着这个美丽的花神,同样她也在看着时杳杳。 她,温柔的说道:“她的转世路,会开出美丽的花朵,铺向整条忘川。” “步步生花,走过黄泉忘川,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浪漫的嘛?” 花神温婉一笑,像是说着一件极为美好的事。 男子将手中的珠子抛向了女孩儿,“还有十分钟,你知道自己应该去哪。” “谢谢…” 女孩儿感激地看了一眼男子,最后向着时杳杳点了点头。 时杳杳轻咬贝齿,清楚的吐露出了两个字:“谢谢!” 二人同时会心一笑。 接着,女孩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原地,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没留下一丝痕迹。 见女孩离开之后,男子重新执起那把黑伞,目光看向了时杳杳,一言不发。 时杳杳被他盯的有些发毛,硬着头皮扯出一丝微笑:“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 见男人不说话,她的脑瓜子莫名一抽,脱口而出:“要不......我请你吃个烧烤夜宵?就当封口费?“ 话一出口,时杳杳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在说什么鬼话?!眼前这个男人刚刚徒手抽了一个杀人犯的灵魂,她居然要请他吃烧烤?! 空气凝固了一秒。 花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的金粉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男人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微微眯起眼,黑伞稍稍倾斜,露出完整的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像是被镀了一层银边,俊美得不真实。 “你救了我,我当然是要好好感谢你的,只不过今天早上去了一家茶铺,那家黑店把我的大部分现金都给收走了…”说着,时杳杳还把自己的手机给举了起来,“手机也没电了,付不了款。” “身上的现金就够请你吃一顿烧烤了。” 男人盯着她举起的黑屏手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花神。 花神捂着脸,不敢抬头,装作啥都没听见。 时杳杳耳根发烫,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要不...先欠着?等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顿好的?“ …… “嘘。”男子轻轻摇头,嗓音低沉而冷冽,像是深秋的夜风拂过枯叶。 接着,他伸出手,隔着那层面具,点在了时杳杳的眉心之上。 一股微凉的触感瞬间蔓延至全身。她猛地睁大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又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你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时杳杳的瞳孔微微涣散,意识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记忆开始模糊。 ——那个罪犯、那个素裙女孩、那把黑伞……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淡去。 花神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捻着一片海棠花瓣,若有所思地看着时杳杳。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道,“何必呢…” 但还未等她说完,时杳杳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男子的手腕。 这一幕,让两个人同时一惊! “不要……不要…” 时杳杳瞳孔依旧涣散,但她仍旧凭着自己未完全消散的意识,阻挡着男子的一意孤行。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他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花神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她居然在反抗你,在这之前,她可从来都没有过......“ 时杳杳的呼吸急促,涣散的瞳孔中挣扎着最后一丝清明:“不要......抹去......“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异常坚定,“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男子的眼神骤然一凝,脖颈间的玉骨坠突然泛起幽光,那些沉寂已久的纹路如同苏醒的蛇一般游动起来。 花神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你的......“ 男子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他缓缓俯身,黑伞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时杳杳恍惚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痛苦。 “为什么?“他轻声问,“为什么要记住?” 时杳杳的嘴唇颤抖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不能忘,绝对不能忘。 “因为......”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的词语几乎是气音,“我不愿意……” 话音刚落,她的手指终于无力地滑落,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男子下意识伸手接住她,少女轻盈的身躯落入怀中,带着淡淡的海棠花香。 花神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她怎么会......“ 男子沉默地注视着怀中昏睡的时杳杳,良久,才低声道:“是我错了。” “这么多年……我还是不能违背她…… 夜风骤起,垂丝海棠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是在为这场重逢跳一支无声的舞。 第九章 陈情 “我不愿意!” “今日,你要我走,除非我死!!” 一场烟波雨,千顷孤凉城。 破碎难拼的景象之中,雨水顺着城墙的缝隙蜿蜒而下,如同无数细小的银蛇在青灰色的砖石上游走。 一个女子孤零零的站在城门之上,白裙被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欲飞的白鹤。 远处,火把如繁星,千军万马。 “跟我走。“他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低沉而坚定。 一人,面前,千军万马。 一人,面前,仅有一人。 “跟我走啊!!!你答应我的!!!” 男子发了疯的下马,冲向城门。 “铿——!” 匕首出鞘,横于咽喉! 锋刃在雨水中折射出一道凄冷的寒光,照亮了女子决绝的眉眼。她手腕微转,锋刃已在雪白的颈间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雨水冲刷而下,化作蜿蜒的粉红色溪流。 “我不愿意!“她的声音比剑锋更冷。 …… 时杳杳的眉心深深蹙起,冷汗浸湿了鬓角。梦境中的画面越发清晰,仿佛她正亲身站在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楼上,感受着冰冷的雨水和灼热的痛楚。 她想醒,却不忍醒。 直到张梦佳的呼唤,硬生生将她从梦境里拉了出来。 “杳杳,杳杳......” 时杳杳努力的睁开双眼,张梦佳担忧的脸庞在视线中逐渐清晰。 “你终于醒了!”张梦佳松了口气。 时杳杳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梦境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烁,除了这些还有——雨幕中的黑伞、素裙女孩、还有那个男人......她突然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脸上的面具已经不在了。 “梦佳,我......” 张梦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十分庆幸的说道:“幸好你命大,遇到了这家店的店老板,是他把你从罪犯手里救回来的,再晚一步,你就......” 张梦佳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时杳杳一愣:“店老板?” 张梦佳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昨晚你晕倒在巷子里,是他把你送回来的。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撑着把黑伞,整个人冷冰冰的,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长得可真好看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时杳杳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她突然发现,即便很难回想到昨夜发生的一幕幕,但那些最触动她的点,她仍是记忆犹新。 他,并没有夺取她的记忆! “他人在哪?!” 时杳杳撑着自己从床上起身,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床沿之时,她才猛地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这根本不是她租的公寓! 房间四壁是暗沉的红木,雕花窗棂透进几缕幽蓝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时杳杳的呼吸放缓,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袭素白长裙,衣襟上绣着细密的海棠纹。 “我这是?”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要不是这家店的老板会看病,你现在就在医院病房里了。”张梦佳不知道从哪端过来了一碗粥,给时杳杳递了过来。 时杳杳接过粥碗,饿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哪里?那个老板人呢?”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嘶哑。 张梦佳神色如常:“这里是香兰茶铺的对面古董店......额,虽然看着不像,但那个老板说是古董店。” “香兰茶铺对面......” 时杳杳想起了两颗枯萎海棠树后的,那座破房子,没想到真有人住。 “那个老板说,你遭到了那个强奸杀人犯的劫持,正好他回店的时候看到了,就顺手把你给救下了,然后又顺手把那个歹徒给制服了,最后顺手把昏迷的你带了回来。” 时杳杳听懵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那个老板人呢?”时杳杳放下粥碗,她现在很是迫切的想见到那个男人。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三遍了。 只是张梦佳摇了摇头,“不知道,本来昨天警察来的时候要带你们两个去做笔录,不过你当时正昏迷,他就一个人去了,按理说也应该回来了,这都一天了......” “哎!你去哪?” 没等张梦佳说完,时杳杳已经赤着脚冲到了门口。 她猛地拉开门—— 门外不是预想中的走廊,而是一座安静的宅院,青砖铺就的庭院中央,一株古老的海棠树静静伫立,枝干虬结如龙,却没有一朵花瓣挂在枝头。树下是一口青石砌成的古井,沿爬满暗绿的苔藓。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檀香,混着古镇海棠花的甜腻。檐角铜铃轻响混着雨声,在寂静的院落中荡出空灵的回音。 “杳杳,杳杳!” 张梦佳起身准备去把她拉回床上,结果这妮子不管不顾就跑了出去。 当她穿好鞋,跟着跑出房间的时候,时杳杳早就没了影。 时杳杳跑过宅院,跑出古董店的大门,跑到她们昨日来过的那条小巷之中,顺着小巷的路一直往古镇外面跑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从她梦醒的那一刻开始,最想见的就是那个人。 她看不清梦中那个少年将军和那个白裙少女的模样,但她能清楚的分辨出他们二人的声音! 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那个女子的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 那个男子的声音和他,也是分毫不差。 雨水打湿了时杳杳的白色长裙,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小巷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海棠花纹在雨水中渐渐晕染开来,如同渗出的血迹。 倏的! 她突然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跑到了古镇边缘的一座石桥前。桥下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海棠花瓣,每一片花瓣上都映着破碎的月影—— 还是那柄黑伞先一步出现在她的眼帘之中。 他的黑衬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脖颈间的青玉骨坠泛着幽幽微光。 他从古镇的入口处走来,仍旧踩着心跳般的鼓点。 雨幕中,他的面容渐渐与梦境里的少年将军重叠—— 那双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睛,此刻竟带着千百年来未曾褪去的痛楚。 时杳杳突然怔在原地,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冰凉的泪珠滚落唇边,尝到一丝咸涩。 但她忍不住向着他大声喊道—— “你好!我叫时杳杳,杳霭流玉的杳杳,你可能没听过......”声音越来越小。 “杳霭流玉,远岫浮岚...”男子缓缓收起黑伞,看着石桥上,那个等在漫城烟雨中的柔弱女孩,小声说道—— “陈情。” “眼枯见骨,天地无情的......情。” 第十章 欢迎回家我的公主殿下! 这一路上,时杳杳有好多话想要问他,但她还是忍住了。 因为陈情这个人,就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只是在默默的陪她走过一段路。 他们二人就这样走到了古董店的门口,那两棵枯萎的海棠树下...... “惊骨...斋。” 时杳杳看到了这座残破小宅的破烂牌匾,上面斑驳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下这三个字依稀可辨。 陈情站在树下,黑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枯萎的枝干上。他的目光落在时杳杳苍白的脚上——那双赤足已经被碎石划得血迹斑斑。 “还是这样...”他忽然开口,而后换了一种无奈的语气,“冲动。” 时杳杳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在他目光看向自己脚踝的那一刻,忍不住蜷缩起了脚趾。 可下一秒,她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陈情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宅院深处。 “你......” “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时杳杳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胸腔里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当他们二人走进宅院,张梦佳已经等在那里许久了。 除了她,还有昨夜在香兰茶铺见到的那个年轻的服务生——闻竹。 时杳杳还见到了一个人,一个出落得不可万物的女子,也同样是身上藏着许多谜题的人,昨夜的——海棠花神。 此刻的她,正敲腿坐在一把藤椅上,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二人。 “呦,这么迫不及待。” 陈情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海棠花神耸了耸肩,很识趣的把位置让了出来。 “杳杳......”张梦佳小步跑了过来,看着时杳杳惨兮兮的两只小脚,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 “没事的。”时杳杳温柔的向她点了点头。 陈情将时杳杳轻轻放在藤椅上,转身走向屋内。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仿佛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当他在走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有准备好的碘伏。 时杳杳正准备接过毛巾,轻声道谢。 但陈情已经蹲下了身子,抬起了她柔嫩的脚踝...... 时杳杳的呼吸微微一滞。 陈情的指尖触碰到她脚踝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却被他轻轻扣住。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却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常年浸在冷雨中的青石。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沉缓,不容抗拒。 时杳杳抿了抿唇,耳尖微微发热。虽然,并不像旧社会那样封建,可她确实从未被人这样触碰过。 但她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种莫名的享受。 陈情垂眸,用毛巾轻轻擦拭她脚上的泥水和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可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对她的伤口有些不悦。 “忍着些。”他忽然小声说道,像怕是惊吓到什么一样。 时杳杳点了点头,小声应着:“嗯。” 陈情抬眸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能看透她的逞强。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 碘伏触到伤口的瞬间,时杳杳忍不住“嘶”了一声,脚趾微微蜷缩。 “疼就喊出来。”陈情淡淡道,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 时杳杳咬了咬下唇,强忍着没再出声。 一旁的海棠花神倚着廊柱,玩味的笑着:“啧啧,真是不一样哈?” 陈情头也不抬,语气冷淡:“闭嘴。” 海棠花神轻笑一声,倒也没再调侃。 张梦佳蹲在旁边,心疼地看着时杳杳的脚,小声问:“杳杳,你真的没事吗?” 时杳杳冲她笑了笑,安抚道:“真的没事,只是小伤。” 闻竹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递给时杳杳:“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时杳杳接过茶杯,感激地点头:“谢谢。”但她紧接着又问道:“不要钱吧?” 闻竹:“......” “放心...”海棠花神迈着修长的双腿走了过来,“大胆的喝,今晚一切,陈公子买单。” 陈情突然站起身,平静的注视着她,“红绡,你的话太多了。” “哎,别生气嘛...”红绡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我这不是怕人家女孩不自在吗。” 她说着,伸手轻轻点了点时杳杳的鼻尖,指尖带着若有若无的海棠香,“杳杳,你可要好好谢谢陈公子,他可是从来不轻易照顾人的。” 时杳杳捧着茶杯,热气氤氲间,她悄悄抬眼看向陈情。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不耐。 不过红绡显然没把陈情的警告放在眼里,她突然俯下身子,双手撑在了藤椅的扶手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时杳杳的眼睛,像是打量着一件稀世珍宝。 时杳杳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往后一缩,后背紧贴着藤椅,手中的茶杯差点打翻。红绡的眼睛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在烛光下竟然泛着淡淡的绯红,像是浸了血的海棠花瓣,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妖异。 “真像啊......”红绡轻声呢喃,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时杳杳的脸颊。 “闻竹…”她轻轻唤了一声,“先把张小姐送回茶铺,再备上点安神的茶水,今夜就让张小姐在茶铺睡下吧。” “好的。”闻竹很是痛快的答应了。 “啊?”张梦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安排好了。 这时,红绡缓缓起身冲这张梦佳笑了笑,“看时小姐的脚,今夜应该是回不了家了,而且明天还会有警察要来找时小姐录口供。所以,你就放心在我的茶铺睡下,当然……费用还是由这位陈公子买单!” “这不好吧……” “嘘!” 张梦佳想着不能占人家便宜,但红绡的食指已经贴在了嘴边,显然是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红绡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况且......“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陈情,“你在这多少有些不方便。” 陈情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时杳杳耳尖微热,捧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她总觉得红绡话里有话,可又琢磨不透其中的意思。 闻竹已经走到张梦佳身边,微微躬身:“张小姐,请跟我来。” 张梦佳犹豫地看向时杳杳:“杳杳,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时杳杳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的,你先去休息,明天见。” 张梦佳这才点点头,跟着闻竹离开了惊骨斋。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滴敲打枯枝的声响。 红绡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哎呀,碍事的人终于都走了......” 下一秒,她和陈情同时转身,看向了时杳杳。 “欢迎回家...” “我的公主殿下!” 第十一章 南国有古树 空气陡然凝固住了。 红绡脱口而出的十个字,让时杳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眨了眨眼,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随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姐姐,你...是在开玩笑吗?” 可红绡没有笑。她的眼神认真得近乎锋利,唇角微微扬起,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在这个时代,这像是一个滑稽到不能再滑稽的笑话。 虽然时杳杳经历了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历程,但她始终还是相信这是一个科学的时代,所以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眼前这个女人在同她开玩笑。 所以,她很自然的把目光投向了久久无言的陈情...... 他依旧沉默如雕塑,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闪烁,像是暗夜中忽明忽暗的星辰。 而这一刹,时杳杳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她有一种近乎着魔般的信任。 雨声渐歇,庭院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红绡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怎么,不信?” 时杳杳的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碘伏的刺痛感提醒着她这一切并非梦境。她低头深吸一口气:“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喵~~” 突然的猫叫吓了时杳杳一跳,她猛地抬头,惊然发现之前的那只黑猫突然出现在了陈情的肩头,正慵懒地舔着爪子,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她。 “它……”时杳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怎么在这儿?” 红绡勾唇一笑,从陈情的肩头将它取下,顺手挠了挠的它下巴:“小东西,又乱跑?” “你能看见它...”陈情平静的注视着时杳杳,逐字逐帧的说道:“因为你,不一样!” 时杳杳盯着那只黑猫,沉默了。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哪里不一样?” 黑猫从红绡手中轻盈跃下,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时杳杳脚边,尾巴轻轻缠上她的小腿。那一瞬间,她竟觉得脚上的伤口微微发烫,疼痛感减轻了几分。 红绡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不是经常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包括昨夜出现在你身边的那个白裙女孩。” 时杳杳呼吸一滞。 红绡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额头:“这小家伙,可不是普通的猫。普通人看不见它,除非……”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时杳杳,“除非那个人,本身就与‘那边’有着某种联系。” 红绡指了指她的脚下,“再说一句,这可是陈情特意从‘那边’带回来的。” 陈情默默拾起那只黑猫,蹲在时杳杳的脚边,静静的对她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为什么你能看见这只猫和那个女孩,以及我和红绡的身份.......” “但这都不重要。”陈情抬起头,如水的眸子透着烛火的光影,“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时杳杳声音微微发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藤椅扶手。 那只黑猫从陈情怀里轻盈一跃,再次落在她的膝上。这一次,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仿佛藏着无尽的岁月。 “是的......” 陈情起身独自向着后院走去,背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时杳杳的耳中—— “跟我来。” 时杳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已经感受不到之前的刺痛了。黑猫轻盈地跳下她的膝盖,走在前方引路,尾巴高高翘起,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他们三人走到院中那棵枯萎的海棠树下。月光透过干枯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如同某种古老的符文。 时杳杳不知怎得,想伸手触碰一下它的枝干,而当自己的右手刚伸出去的那一刹,突然想起自己的缺陷,又准备悻悻的缩回手掌。 但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腕。 接着,他不等自己反驳,擅自做主摘下了她右手上那只从不离身的黑色手套。 露出了那天生残缺的四根手指,在月下泛着柔泽。 时杳杳的指尖微微发颤。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它认得你。” 他带着她一同抚上那粗糙的树皮,就在接触树干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突然从指尖传来。干枯的树皮竟在她手下微微发亮,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血脉般在树干上蔓延。 “这是......”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红绡缓步走上前,凝望着这棵逐渐被银色覆裹的海棠树,轻声说道:“南国有古树,可通灵,可引渡,可知三世苦,可接来生路......” 她像是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可明初心,可照万古,亦可梦回故乡处!” 飒——! 古镇的凉风涌过惊骨,万顷银白流苏如瀑,从枝头垂泻! 时杳杳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银色的流光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她看到无数光屑从原本空荡的枝头飞舞,只是一刹之间,这棵枯萎的海棠树便活了过来—— 万千丝绦之上,有繁花盛开,抖落的光影像是星辉笼盖大地。 她从未见过入此光景,从未,从未...... 光影流入干枯的石井之中,她听到了水流的声音,接着那口枯井像是打开了闸口,清澈的井水不停的向外溢出,沾染上散落的星辉。 此刻,时杳杳三人就像是踩进了半亩星河之中。 井水漫过青石板,每一滴水珠都裹挟着细碎的星光,在他们脚边流转。时杳杳怔怔地望着水面,忽然发现倒影中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那女子一袭素白古装,眉间一点朱砂,正隔着水面与她相望。 “这......”时杳杳不自觉地蹲下身,指尖触碰水面。 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水面之上涌现,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吸入水中,在意识即将抽离,挣扎之际,她再次听到了来自陈情的声音: “阿棠,我们回家了。” 第十二章 藏花黄泉路 时杳杳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迷离的世界中央。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银色花海,每一朵海棠花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片陌生的天地。 “这是……哪里?”时杳杳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花海中回荡。 她的背后矗立着那棵垂丝海棠,只是此刻的它比现实中更加巨大,树干上缠绕着发光的银色藤蔓,枝叶间垂落的花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不经意间迈出脚步,脚下一片清凉。 她踩进了一条溪水之中,这条溪水正沿着她的方向,延伸到未知的尽头。 “走下去。” 陈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不见他的身影。时杳杳低头看向溪水,清澈的水面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开始着了魔一般踩着溪水走向未知的前方,只是她每走一步,身边的景象就会开始发生变化,原本银白的世界开始出现了其他的色彩—— 黑暗、猩红。 就像是从仙境走在了通往地狱的路上。 接着,她听到了呜咽般的回响,这种声音回荡在耳边,致使时杳杳感到了一丝恐惧,脚下的溪水突然变得粘稠,泛起暗红色的波纹。她低头一看,清澈的水流不知何时已化作血水,黏腻地缠绕着她的脚踝。 “啊!”她惊叫一声,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生了根一般无法动弹。 血水中浮现出无数苍白的手臂,指尖泛着青紫,争先恐后地抓向她的裙摆。那些手臂上布满狰狞的伤口,有的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陈情!红绡!”时杳杳慌乱地呼喊,声音在扭曲的空间里变得支离破碎。 “我在。”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握住了她颤抖的指尖。陈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他的黑衣在血色中显得格外刺目。黑猫蹲在他肩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绿光。 “别怕,走下去。” 时杳杳感觉陈情的手掌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量,那些血水中的手臂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缩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出脚步。 每走一步,脚下的血水便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繁花盛淌的花路,成为了这个诡异的世界中最静美温柔的颜色。 “藏花黄泉路,唯有梦知故......” 惊骨斋的小院中,红绡怀抱双臂,安静的注释的脚下的星河水,她能够清楚的看见时杳杳和陈情二人,也能清楚的看到时杳杳脚下步步生花。 红绡学着时杳杳的动作,也像是走在了那条花路之上,边走边呢喃着:“佛曰,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渡过人间七苦,走入黄泉之途,断因果,得来生。” “只是。”红绡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这条不属于她的花路,自言自语道:“这条黄泉路上本就血腥泥泞,何曾藏满过花朵......” “陈情啊,为了她的归途,为了让她走过这条藏花路,你......到底付出了多少啊?” 陈情捧着时杳杳的手,一步一步走在繁花的路途之上,这条路再没了之前的血腥,没有了森森白骨,像是公主盛大的游行。 无数魂魄灵体围绕在他们的身旁,艳羡的看着时杳杳。 相对于时杳杳,他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他们害怕走上自己的黄泉路,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森森白骨扯进黄泉的尽头,再无来生。 时杳杳还是很害怕,即便她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掌心处传来的温热,知道陈情就在自己身边陪着她,但她仍是感到恐惧。 并非是不信任陈情,而是对这几日发生的一切,感到的无措和迷茫。 “别怕,走下去。” 仍旧是这五个字,陈情的声音很轻,却坚定的让她无法拒绝。 “嗯。” 时杳杳轻轻的点了点头,不过在她转过目光的一瞬,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走在她前方不远处。 是她! 是那个白裙女孩! 她似乎也走在这条通往来生的路上,同样,她的脚下也有花朵盛开,但却远远没有时杳杳脚下这么夸张。 时杳杳仍能感受到她的步履蹒跚,但好在有那些花朵的支撑和阻挡,才没让她深陷泥泞,以及没有被拉进黄泉深处。 而那个女孩似是感觉到了时杳杳的存在,她慢慢驻停脚步,回头望了过来。 当她看到时杳杳脚下的繁花路时,眼底闪过难以察觉的羡慕,直到看见陈情在时杳杳的身边,她才有一种释然。 “你好,我叫安晴。” 白裙女孩在向着时杳杳打招呼。 时杳杳木讷的挥了挥手,“你好,时杳杳。” 她和陈情很快就走到了安晴的身边,邀请着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安晴很是直白的摇了摇头,略有失望的说道:“我不配的......” 她的目光落在时杳杳脚下不断绽放的银花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些花...只为你而开。” 时杳杳不解,但她知道这一切应该和身边的男人脱不开干系。 “谢谢。”安晴向着陈情缓缓鞠了一躬。 陈情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继续拉着时杳杳向更远处走去。 超过安晴之后,时杳杳忍不住问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陈情轻轻的回答道:“每个人有独属于自己的黄泉路,这条路上是血腥泥泞还是繁花盛开,都是由她自己而成的因果。无人能替她走过这段路,同样,她也无法走上其他人的路。 那个杀害她的人,被我摄取了灵魂,没有了灵魂,也就没有了往生的资格。 而那个人的灵魂,成为了这个女孩的因果,也就是说......” 陈情顿了顿:“那个家伙已经没有来生了,他的来生成为了这个女孩藏花路。” “那我呢?”时杳杳突然问道,“这么解释的话,我脚下的路岂不是许多人的来生?”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残忍。 陈情的脚步微微一顿,银色的花瓣在他脚下无声飘落。 “不。”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你不一样!” “你...”陈情回过头,那双眼睛里像是写满了坚定的情诗,“不一样!” 第十三章 前世今生 但为什么不一样,陈情到了也是没说。 这是属于他的秘密,时杳杳也就没在问下去。 这条路他们还在走下去,当陈情松开她手时,前方已无路—— 她的脚下是百丈深的悬崖,悬崖之下是奔腾不息的河水,似是断了她的来生路。 “忘川...” 红绡靠在海棠树的枝干之上,拨弄着银白的流苏,“黄泉的尽头,汇成忘川,能过忘川者才有来生。” “世间万千年,黄泉路上积累的灵魂远超人间活着的人,能通过忘川者看似多,实则和这些荒野上飘荡的灵魂来比,如尘埃一粒。” “陈情为你铺的路,比你想象的还要长。” 红绡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指尖轻轻拨动垂落的花丝,“从黄泉到忘川彼岸,这条路,铺了整整一千六百年啊......” 时杳杳自然听不到红绡的声音。 但她听到了陈情吐出的三个字:“走下去。” “陈情,我...”时杳杳在忘川边缘犹疑,两只小脚已经踩在了悬崖最边缘,碎石滚落进忘川,瞬间被猩红的河水吞噬。 她回头看向陈情,“我害怕......”她颤抖着伸出手。 陈情却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微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时杳杳清楚地读懂了那个口型—— “信我。” 接着,他缓缓伸出了手,将她推向了忘川。 “不要——!” 时杳杳坠入猩红的河水,却没有想象中的冰冷与窒息—— 无数银色的光点从河底升起,温柔地将她托起。 她这才看清,那些光点是一片片海棠花瓣,在忘川之上铺成了一道通向彼岸的花桥。 陈情站在她的身后,静静的看着她从花桥上起身。 “走下去,你会明白的!” 时杳杳踉跄着站起身,银色的花瓣在她脚下绽放。她每走一步,忘川的波涛便平息一分,猩红的河水也似乎渐渐变得清澈。 而在这条花桥的尽头,安静的矗立着一座大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幽暗中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在那个大门之前,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她从容、安静、温婉,似乎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而那个女人,正提着一盏青灯,安静的等着她的到来。 时杳杳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银色的花瓣在她脚下飞舞,忘川的水声渐渐远去。 当她终于站在门前,那个提灯的女子缓缓转身—— 竟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向时杳杳伸出了手,但她的右手完好无损,五根手指宛若凝脂般光滑,与时杳杳残缺的右手形成鲜明对比。 时杳杳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看见“另一个自己”的那一刹,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被生生撕裂。 而当她真正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心脏的疼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那座大门缓缓向着她们二人大开,里面光芒万丈,刺得时杳杳睁不开眼睛。 但她听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杳杳,欢迎回家,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时杳杳被一股温暖的力量牵引着,彻底踏入了那片耀眼的光芒中。 ...... 时杳杳被耀眼的白光吞没,意识渐渐模糊。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小东西,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清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时杳杳惊讶地想要抬头,却发现自己无法说话——她变成了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被一个穿着素色宫服的少女抱在怀中。 “公主都找了你半天了。” 时杳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小公主,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墨玉!”小公主看到黑猫,眼睛一亮,快步走来将她接过,“你又乱跑!” 时杳杳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穿越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还附身在了一只叫“墨玉“的黑猫身上。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位公主的容貌,竟与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穿越、附身.....还是一只猫!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从脚趾涌上了天灵! “别怕......” 突然一道声音从自己脑海中响起,而且那是自己的声音,但明显不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 时杳杳凌乱了! 但那个声音继续响起:“我叫温潆棠,是砚潼国的公主,你见到的那个小家伙是我的小时候。” 时杳杳浑身僵硬,猫瞳骤然收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脑海中存在着另外一个意识—— “你所有的疑惑都会解开,但在这之前,想先请你经历一遍......我的故事......” 接着,那道声音缓缓沉寂,脑海中的意识归于虚无,时杳杳发现自己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抬头看向年幼的温潆棠,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盛满了天真与好奇。 “墨玉,你今天好奇怪。”小公主歪着头,轻轻点了点黑猫(时杳杳)的鼻尖,“是不是偷吃了御膳房的鱼,心虚啦?” 时杳杳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喵呜“的叫声。 最后她在万般无奈中,认命了! 小温潆棠还想着和自己逗弄一会儿,不过刚才的那个侍女温声的提醒道:“殿下,马上要到酉时了,可千万不要误了生辰宴的时间,陛下和皇后还等您呢。” “好哦!”小温潆棠将自己放在了自己的肩头,兴奋的欢呼了一声,抬腿就向着门外跑去。 “墨玉,你有口福了,今晚肯定有你爱吃的清江鱼。” 时杳杳不得不紧紧抓住小公主的衣襟,生怕从她瘦小的肩头滑落。穿过曲折的回廊,穿过漆红的楼宇,来到雪漫的宫城中央...... 长隆十二年冬,砚潼王宫外的雪下的正紧。 方圆数里的殿前广场,跑过一个穿着白色狐裘的女孩,她雀跃的像是雪中的精灵,像是一朵舞动在皑皑白雪中的海棠。 她的身后,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时杳杳趴在小公主肩头,猫瞳里映出这座被雪覆盖的宫城——朱红的宫墙在雪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墨玉你看!”小公主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殿,“那就是长乐宫,父皇每年都在那里给我办生辰宴!” 接着她有指向北方的宫阙,“那是母后的慈宁宫,今晚我就要睡在那,母后那里的糕点可好吃了,一会儿我也去带你吃,好不好?” 小黑猫点了点头:“喵呜~” 第十四章 起源 也是这个冬天。 砚潼国北方战事告捷,敌国“弗炢”三万大军溃于万霖江,主将安道远自戕,所剩士兵十不存一。 战俘三千七百又二十四人,将领十一人,所获粮草、战马,难以量计。 这是砚潼国十年来,最盛大的一场战捷。 所以,今夜既是温潆棠的生辰宴,亦是国都的庆功宴。 长宁宫上下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时杳杳被小公主藏在宽大的袖袍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猫眼,好奇地打量着所有的景象。 这场面放在现代,或许只有在新年或者国庆的时候才会见到。 “墨玉,你看那边!”小公主突然兴奋地指着宫墙外,“他们在放天灯!” 时杳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夜空中飘着数以千计的孔明灯,将雪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殿下,该入席了。”侍女轻声提醒,“陛下特意嘱咐,要您坐在他右手边呢。” 小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父皇今年让我坐他旁边?” 其实温潆棠之所以这么开心,并非是因为自己不受砚潼王的喜爱,正相反,温潆棠是砚潼王最喜爱的公主。 在所有的皇子中,温潆棠是最小也是最受宠的一个,不仅是因为她是皇后所出的嫡女,更因为她出生那日,古树灵棠历经百年枯萎,再次绽放了一朵海棠花,而这朵海棠花从绽放伊始到现在,再未凋零,所以国师和砚潼国最伟大的祭司一同预言,她将带来王朝盛世。 砚潼国是一个很独特的国家,这个国家信奉巫术,信奉花神,在某些程度上砚潼国子民对祭司的信奉程度甚至要超越帝王。 而能作为花神出游,是每一位砚潼国公主的职责,也是她们的信仰。 所以温潆棠很开心,因为当她能坐在自己父皇身边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已经被默许了成为“花神”的资格。 她即将成为,砚潼立国以来最小的一位花神! “哦吼,我要当花神了,墨玉!” “真希望这一天......晚点来......”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出现,一个出自眼前这个小小的温潆棠,她开心地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的消息。 而另外一个,出自自己的脑海深处,那是温潆棠本尊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哀伤与沉重。 时杳杳心头一震,猫瞳微微收缩。她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完全无法理解脑海中那道声音为何如此悲凉。 “花神是什么?”时杳杳在心中问道。 温潆棠的声音轻轻响起:“砚潼国的花神,是祭祀天地的巫女,也是……神权的象征。” 她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历代花神,皆由皇室女子担任,以灵魂供奉神明,维系国运。” 时杳杳浑身一僵,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温潆棠却浑然不觉,仍沉浸在喜悦中,抱着黑猫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如绽放的花瓣。 “墨玉,你知道吗?花神可以穿最漂亮的衣裳,戴最华贵的首饰,所有人都要向我行礼呢!” 脑海中的温潆棠苦笑了一声:“是啊……所有人都要行礼,包括父皇和母后。” 时杳杳心头一颤,隐约明白了什么。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最上首坐着身着明黄龙袍的砚潼国君温明稷,他身侧是雍容华贵的皇后沈青贻。时杳杳注意到,国君的眉宇间与小公主有七分相似,而皇后那双温柔的凤眼,更是与温潆棠如出一辙。 他本以为温潆棠的父皇母后也会和自己的父母相貌一致,但发现并不是这样。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小公主规规矩矩地行礼,却在起身时不小心让袖中的黑猫滑了出来。 “喵!”时杳杳惊慌地想要抓住什么,却被一双温暖的小手及时接住。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皇后掩唇轻笑:“棠儿,你又把墨玉带来了。” “母后~”小公主撒娇地蹭到皇后身边,“墨玉也想给儿臣庆生嘛。” 温明稷无奈地摇摇头,却掩不住眼中的宠溺:“罢了,今日是你生辰,便由着你胡闹。” 有了温明稷的准许,小温潆棠很自然的做到了他的身边,也成为了今日庆典之中最亮眼的一个存在。 但她还不是最亮眼的,最亮眼的那人此刻正坐在武官的首位,接受着百官的敬酒。 立威将军——沈瞻。 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温潆棠最喜爱的舅舅,沈青贻的胞弟。 一人亲率两万兵马固守万霖江,逼得弗炢国安远道自戕,三万大军溃不成军的青年将军。 此刻的他身披玄甲,透着凛冽寒意。他面容俊朗,眉宇间与皇后沈青贻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刚毅。此刻他正举杯与同僚对饮,谈笑间尽显儒将风范。 小温潆棠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声对怀里的黑猫道:“墨玉,舅舅今日真威风!” 时杳杳从公主袖口探出脑袋,恰好对上沈瞻含笑的目光。他朝小公主举了举酒杯,温潆棠立刻从父皇身边蹦了下来,抱着黑猫欢快地跑了过去:“舅舅!” 沈瞻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他蹲下身,单手将小公主抱起,笑道:“小寿星怎么跑这儿来了?” “想舅舅了!”温潆棠甜甜地说道,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舅舅答应给我的生辰礼物呢?” 沈瞻低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看看。” 小公主迫不及待地掀开匣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白玉雕成的海棠花簪,花蕊处镶嵌着一颗墨绿色的宝石,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哇!”温潆棠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漂亮!” 沈瞻轻轻将玉簪别在她的发间,温声道:“这是用北境雪山上的寒玉雕琢而成,能辟邪护身。”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棠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它。”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旁的时杳杳却敏锐地察觉到沈瞻眼中闪过的凝重。 就在这时,门外的侍卫突然出声喊道:“姜国师到!大祭司到!” 随着这声呼唤,时杳杳清楚的感觉到温潆棠在害怕,不是那个小温潆棠,而是存在自己意识中的那位...... 第十五章 何时去?去多久? 姜国师——姜晁身着玄色长袍,银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大祭司则全身笼罩在绣有繁复符文的白色祭袍中,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两人向皇帝行礼后,姜晁的目光扫过沈瞻,最后落在温潆棠发间的海棠玉簪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恭喜陛下得此大捷。”姜晁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沈将军果然不负众望。” 沈瞻微微颔首:“国师过奖,此乃陛下洪福。” “沈将军说的是,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天佑我砚潼,只是...”姜晁顿了顿,目光和身边的大祭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只是老臣昨夜观星,见将星光芒大盛,竟有盖过紫微之势……”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温明稷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沈瞻面色不改,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国师此言差矣。将星再亮,也是拱卫紫微。若无紫微居中统御,将星再亮也不过是散兵游勇。” 姜晁捋了捋银须,似笑非笑:“将军高见。只是...”他忽然转向温潆棠,“小殿下这发簪好生别致,不知从何而来?” 温潆棠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海棠玉簪:“是舅舅送我的生辰礼。” “哦?”姜晁眼中精光一闪,“此玉质地浑厚,不知可否借老臣一观?” 沈瞻不动声色地挡在温潆棠身前:“国师多虑了。不过是北境寒玉所雕,因质地特殊,故有些许寒气外溢罢了。” 大祭司忽然开口,声音如同地底回响:“寒玉属阴,女子佩戴本就不宜。更何况...”他白色祭袍下的手指微微抬起,“此物血光隐现,恐为不祥。” “大祭司多虑了吧,只是沈将军给棠儿的生辰礼,怎会不详呢?”沈青贻轻抚裙摆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温潆棠身侧。她指尖轻轻拂过女儿发间的玉簪,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绿宝石还是本宫当年出阁时,家父从西域求来的挽香石,最是驱邪避凶。” 大祭司的白色祭袍无风自动,袖中突然滑落一串骨制念珠:“皇后娘娘,老国丈当年已故之时,可是我砚潼百年以来旱灾最为严重的时候,此物分明带着沈家将门的血煞之气...” “大祭司!”沈青贻突然提高声调,凤眸中闪过一丝凌厉,“今日是棠儿生辰,更是我砚潼大捷之喜。您这般言语,莫非是要诅咒我砚潼国运?”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温明稷握着金龙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视。 姜晁突然轻笑一声打圆场:“皇后娘娘息怒。大祭司也是关心则乱。”他朝大祭司使了个眼色,“既然此物有挽香石镇着,想必无碍。” 温潆棠感觉到舅舅的掌心贴在自己后背,传来阵阵暖意。她鼓起勇气抬头:“父皇,儿臣很喜欢舅舅送的礼物。” 温明稷神色稍霁,正要开口,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皇子温延瑾带着一身寒气闯入,玄色蟒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哈哈哈哈哈,沈将军大捷回朝,延瑾来的迟了,还望父皇和皇后莫要怪罪。” 三皇子温延瑾生得一副好皮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总是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身量修长挺拔,一袭玄色金线蟒袍衬得肤色如玉,腰间悬着的九龙玉佩随着步伐叮咚作响。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总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像是终年不散的雾霭。 此刻他站在殿中,随手掸了掸肩头的雪粒,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抚琴。雪花在他指尖化作晶莹的水珠,被他漫不经心地甩落在地。发间束着的金冠微微歪斜,几缕墨发垂落额前,倒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姿态。 “儿臣在梅林赏雪时听闻沈将军凯旋,连披风都来不及系就赶来了。”他笑着向皇帝行礼,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赫然缠着一串乳白色佛珠,“将军不会怪罪延瑾来迟吧?”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莫名让人想起毒蛇游过枯叶的沙沙声。温潆棠不自觉地往沈瞻身后缩了缩——这位三皇兄虽然总是笑脸迎人,可每次他出现,宫里的猫儿狗儿都会躲得无影无踪。 “他来了......” 温潆棠的声音再一次在时杳杳的脑海中响起,带着言诉不明的情绪。 “三殿下说笑了。”沈瞻简单的回应着。 “哈哈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温延瑾的目光在大厅内扫视了一圈,从沈青贻的身上扫到国师和大祭司,最后落在了小温潆棠的身上:“今日是棠儿的生辰,三哥也是为棠儿准备好了生辰礼的。” 说着,他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 当木匣子打开的一瞬,沈青贻和沈瞻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 那是一只穿着繁花服饰的提线木偶,样子照着温潆棠,刻画的栩栩如生。 温延瑾将丝线缠在手指上,轻轻一扯,木偶便机械地行了个礼。那木偶的眼睛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流光,仿佛活物般直勾勾地盯着温潆棠。 “棠儿看,像不像你?”温延瑾笑得温柔,手指却猛地一抖丝线。木偶突然扭曲成诡异的姿势,四肢反关节地折叠起来,发出“咔咔“的响声。 沈瞻揽过温潆棠,面色憎恶的看着温延瑾:“三殿下此举何意?” 沈青贻更是面色不善。 温延瑾故作惊讶地挑眉:“哎呀呀,将军何必动怒?不过是南疆傀儡戏的小玩意儿。”他转向温潆棠,突然俯下身子,“这不是怕棠儿去了‘虞山’孤单吗,三哥可是特意让人做了这个小玩意,给棠儿解闷呢?” 虞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疑惑。 时杳杳跳上温潆棠的肩头,扫视着大厅内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面色古怪、晦涩、疑惑,甚至是同情。 “呦,看这个意思,大祭司还没和你们说啊,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呢。”温延瑾缓缓起身,手指轻轻抚过木偶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大祭司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呢。” 话音刚落,大祭司便抬步立在了大厅中央,白色祭袍上的符文突然泛起幽蓝的光芒。他缓缓抬起枯瘦的双手,摘下了始终遮蔽面容的兜帽。 那张脸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藤蔓般从脖颈攀爬至额头,最骇人的是那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 大祭司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某种非人的空灵回响:“受花神庇佑,灵棠开花已有五载,五载之中砚潼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今万霖江大捷,更是灵棠神性所佑。 但半月前,那唯一一朵棠花已有凋零之意,这预示着神明的恩赐即将收回。“ 大祭司漆黑的双眸转向温潆棠,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唯有将公主送往虞山圣地,以纯净之身供奉灵棠,方能延续我砚潼国运。” “荒谬!”沈青贻猛地一甩凤裳,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摇晃,“棠儿是本宫的嫡女,岂能送去那等蛮荒之地!” 温明稷眉头紧锁,指节敲击着龙椅扶手:“大祭司,此事可有转圜余地?” 姜晁突然上前一步,银发在烛光下泛着冷芒:“陛下,老臣昨夜和钦天监监正观星,见荧惑守心,天象大凶。若违逆天意,恐有...” “国师慎言。”沈瞻冷声打断,玄甲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寒光,“所谓天意,不过是有人借题发挥。” 温延瑾把玩着手中的傀儡,突然轻笑出声:“沈将军此言差矣。棠儿妹妹若能以己身护佑国运,岂不是无上荣光?”他指尖一挑,傀儡突然指向温潆棠,“你们看,连这小傀儡都觉得荣幸呢。” 沈青贻和沈瞻还要再言,但温明稷却抬手制止,目光沉沉地看向大祭司:“此事当真别无他法?” 大祭司黑袍下的手指微微颤动,声音如同砂石摩擦:“陛下明鉴,灵棠乃上古神木,唯有皇室血脉的纯净之躯,方能与其共鸣。而且公主殿下命格特殊,与灵棠花同源而生,此乃天定之数。” 温延瑾在一旁幽幽补充:“父皇,儿臣听闻虞山部落虽地处偏远,却风景秀丽。棠儿妹妹去了那里,说不定还能得个''圣女''的尊号呢。”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沈青贻再也按捺不住,凤眸含怒:“三皇子慎言!棠儿才五岁,你竟忍心将她送往那等蛮荒之地?”她转向温明稷,声音微颤,“陛下,臣妾恳请您三思!” 沈瞻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愿领兵镇守万霖江,保我砚潼百年安宁。何须牺牲一个小姑娘?”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温明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温潆棠身上。小姑娘紧紧攥着舅舅的衣角,不明白为什么好好一场生辰宴变成了这副模样,甚至也不知道虞山部落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母后和舅舅不愿她去的地方,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用的...没用的......” 时杳杳听到了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无助和失望。 时杳杳刚准备问个缘由,却依然听到了温明稷低沉的声音,撕破了父亲的伪装,他是砚潼的帝王—— “何时去?去多久?” 第十六章 儿臣,领旨! 死一般的寂静! 虞山,那是砚潼国最神秘的祭祀之地,是灵棠所在之地,也是所有祭司生存之地,更是历代花神公主......最终的归宿。 沈青贻踉跄后退一步,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夫君,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瞻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陛下!” 大祭司的白色祭袍无风自动,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神谕有意,待公主完成第一次花神巡游,便即刻花神的身份前往虞山供奉。 且为保灵棠花长盛,需以纯净之身供奉十载。待公主及笄,国运稳固,自可归来。” “十年?!”沈青贻的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棠儿才五岁啊!您要让她在那鬼地方待到及笄之年?之前为保社稷,我已经舍出一个儿子随军,如今您还要让我舍出女儿不成?!” 殿内烛火突然剧烈摇曳,映照出温明稷阴晴不定的面容。他避开皇后痛心的目光,转向大祭司:“当真...必须十年?” 大祭司黑袍下的手指诡异地扭曲着:“陛下明鉴。公主殿下命格与灵棠相生,时间太短恐灵棠感受不到公主的诚意...” “放屁!”沈瞻突然暴喝一声,玄甲在烛光下泛着森冷寒芒,“什么灵棠花!分明是你们这些妖人——” “沈瞻!”温明稷厉声喝止,龙目中闪过一丝警告,“注意你的言辞。” 温延瑾把玩着手中残缺的傀儡,突然轻笑道:“沈将军何必动怒?棠儿妹妹此去可是要当圣女的。”他蹲下身,与温潆棠平视,“告诉三哥,想不想看满山遍野的海棠花呀?” 温潆棠吓得往舅舅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沈瞻的铠甲。时杳杳弓起背,炸毛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沈青贻突然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凤眸中燃起决绝的火焰:“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妾请求同往。” “荒谬!”姜晁厉声打断,“皇后乃一国之母,岂能...” “那就废了本宫!”沈青贻一字一顿道,声音里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温明稷脸色骤变:“皇后!” 殿内气氛凝固到极点。 突然,温潆棠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母后不哭...”她抬起小脸,虽然眼中噙着泪,却强撑着露出笑容,“棠儿...棠儿愿意去。” “棠儿!”沈瞻一把将外甥女抱起,“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虞山部落的灵棠树下,埋着历代...” “沈瞻!”温明稷猛地拍案,“你太放肆了!” 君王、父亲,先是君王,而后才是父亲...... 砚潼立国三百年来,以花神为信仰,以巫术为国运载体,即便温明稷再不愿,再不忍,也必须为之。 所有人都在等着温明稷的答复,小小的温潆棠不知道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她只希望不要因为自己让父皇和母后心生嫌隙,也不要让舅舅和父皇剑拔弩张,所谓的虞山和灵棠,在她眼中远不及这般重要。 “棠儿...”温明稷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可愿去?” 温潆棠被舅舅紧紧抱在怀里,她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父皇挣扎的神情。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能够清晰的看到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无奈、绝望、不忍......还有温延瑾的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潆棠眨了眨眼,小手轻轻拽了拽舅舅的铠甲,示意他放自己下来。沈瞻眉头紧锁,但在她执着的眼神下,终究缓缓松开了手臂。 小小的身影站定在大殿中央,她仰起脸,稚嫩的声音却带着出奇的平静:“父皇,母后,舅舅……棠儿愿意去。” 沈青贻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沈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温明稷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好。” 大祭司满意地点头,袖袍一挥,灵棠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温潆棠周身盘旋,仿佛某种无声的仪式。 温延瑾缓步走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棠儿妹妹真懂事,三哥会想你的。” 时杳杳突然从沈瞻肩头跃下,狠狠一爪子挠向温延瑾的手背,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血痕。温延瑾眯了眯眼,却只是轻笑:“这猫儿,倒是护主。” 温潆棠抱紧炸毛的时杳杳,后退一步,小脸微微发白。 沈青贻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将女儿紧紧搂住,声音破碎:“棠儿……母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不会……” 温明稷背过身,手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传旨,立潆棠公主为海棠花神,年节巡游后,即刻启程前往虞山,供奉灵棠,十年为期。” “擢,立威将军沈瞻为二品镇远将军,随护公主虞山之行,赏锦缎百匹、黄金千两、封万户侯,永镇万霖江!” “赐,将门沈氏柱国牌匾,世代承袭,享三公之礼。” 温明稷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沈青贻的眼睛,更不敢对上温潆棠懵懂的目光。 这是帝王对他们三人的补偿! “儿臣,领旨!” 突然,温潆棠稚嫩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她小小的身子跪伏在地,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 这四个字,让满朝文武惊心难止。 沈青贻浑身颤抖,眼泪无声滑落。她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心如刀绞。 沈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终究还是单膝跪地,声音冷硬如铁:“臣……领旨。” “哈哈哈哈哈......”温延瑾拍着手,比谁都高兴,“恭喜沈将军荣升镇远将军,沈氏一家又得无上荣光,当真是双喜临门啊!” “想必我那位此时还在万霖江督军的大哥,听到此消息,肯定比我还要高兴...”他漫步走到沈瞻三人的身前,俯下身轻声在沈瞻的耳边说道:“沈将军,麻烦替我向大哥传个话,就说延瑾对他...思念的紧啊!” 沈瞻眸中寒光乍现,周身杀气骤然迸发。他猛地抬手扣住温延瑾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三殿下,慎言。” 温延瑾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痛色:“沈将军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 “够了!”温明稷厉声喝止,龙袍一挥,“老三,退下!还嫌你惹的麻烦不够多吗!” 温延瑾慢条斯理地抽回手,朝皇帝行了一礼:“父皇莫生气,儿臣这就告退。”转身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躲在沈瞻身后的温潆棠,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一场生辰宴,竟成了骨肉分离的开端。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个人惨白的脸色。 温明稷闭了闭眼,声音沙哑:“都退下吧。” 沈青贻死死抱着温潆棠,不肯松手,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沈瞻站在她身旁,目光如刀,扫过大祭司和姜晁,最终落在温明稷身上——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温明稷疲惫地抬眼:“说。” 沈瞻一字一顿:“臣要带太子一同前往虞山。” ——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子温延珏,此时尚在边境督军,若被召回随行,朝堂必将动荡! 温明稷猛地站起身,眼中惊怒交加:“沈瞻!你——” 沈瞻不卑不亢,直视帝王:“太子乃储君,若陛下执意让棠儿入虞山,那便让太子亲自护送,以示皇室诚意!” 他话里有话—— 若温明稷真敢让温潆棠独自入虞山,他便敢让太子同去! 这是威胁!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温明稷死死盯着沈瞻,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好,很好。” 他缓缓坐回龙椅,声音冰冷彻骨: “传旨,召太子回京,随花神仪仗同行。” 第十七章 叔本华的钟摆 三日后,东宫。 温延珏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刚踏入宫门,便见沈瞻立于阶前,玄甲冷冽,眸光如刃。 “舅舅。”太子微微颔首,嗓音温润却隐含锋芒,“听说,是您提议让孤随行?” 沈瞻直视他,微微颔首:“殿下若不愿,现在还可请陛下收回成命。” 温延珏低笑一声,抬手拂去肩上落雪:“孤为何要拒绝?”他抬眸,眼底暗流涌动,“正好,孤也想看看,虞山的灵棠......究竟是何等模样。” 温宁宫内,窗外的雪依旧下的紧。 温潆棠趴在窗边,小手托腮望着院中盛开的冬梅。时杳杳蜷在她膝上,尾巴轻轻摆动。 “墨玉,你说......虞山真的有会吃人的海棠花吗?”她小声问道。 “而且,好像虞山上还有会吃人的猛兽?” “咱俩不会一到那,就被它们吃了吧......” 时杳杳竖起耳朵,它用脑袋蹭了蹭温潆棠的手,发出低低的“喵呜“声。 从那夜过后,时杳杳脑海中的温潆棠就不见了,她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其中最想问的是——陈情去哪了? 这个家伙,怎么还没有出现? 影视剧本不都是这么写的,当女主遭遇危机时,总会有个英雄从天而降吗?就像古镇时那样,陈情的出现,在时杳杳的心里留下了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虽然温潆棠现在还小,她可能体会不到这种安全感,但好歹露个脸,至少让这孩子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啊...... 看过许多宫斗、宅斗和权谋剧的她,也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只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所谓的花神只不过是一个托辞。但这个世上能像她这么想的人不多,毕竟一个封建王朝,神权和皇权,是不可跨越的思想禁锢。 时杳杳用爪子轻轻拍了拍温潆棠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安慰。 “别怕,”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窗外风雪渐急,一片雪花飘落在窗棂上。温潆棠伸出小手去接,却突然看见雪地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小温潆棠眨了眨眼,在看清那人模样的时候,突然变得格外兴奋,小手“啪“地拍在窗棂上:“哥哥吗?!” 时杳杳探出头望了过去——男主来了,但不是陈情。 温延珏甚至都没有换下戎装,与沈瞻在东宫匆匆见了一面之后,就马不停蹄来到了温宁宫。 他立在风雪中,银甲未卸,肩头的大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棠儿。”他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哥哥,回来了。” 温潆棠不过五岁,她对温延珏的印象还停留在一年前他出征时的模样。 那时,温延珏还会将她高高举起,笑着逗她:“棠儿要快快长大,等哥哥回来,给你带最漂亮的海棠花。” 可如今—— 风雪中的太子面容冷峻,银甲上还带着醒目的刀痕,眉目如画却自带一股凌厉之气。常年征战的岁月在他眼角刻下几道浅纹,却丝毫不减其风华。此刻薄唇紧抿,深黑色的眸子映着雪光,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浸透了寒光的剑,连呼出的白气都仿佛带着锋刃。 温潆棠有些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小手揪紧了窗棂。 “哥哥……变了好多。” 时杳杳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温延珏见状,眸光微动,忽然单膝跪地,平视着窗口的小女孩。他解下腰间佩剑,轻轻放在雪地上,然后朝她伸出手—— “棠儿,过来。”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褪去了方才的冷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温潆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踮起脚尖,努力探出身子。 就在她快要失去平衡的瞬间,温延珏一把将她抱了出来,稳稳地搂在怀中。 “重了些。”他低声评价,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没有饿着你。” 温潆棠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痕:“哥哥疼不疼?” 温延珏怔住。 片刻后,他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不疼。” ——比起你即将面对的,这点伤算什么?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 “嘶~~” 当那个人出现在星河倒影中时,红绡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曾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她能够做到心如止水,不再会为任何人掀起波澜。 可当温延珏面容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依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腔炸开——像是被冰锥刺穿了早已结痂的旧伤。 “......温延珏。” 坐在垂丝海棠枝干上的陈情,轻轻瞥了她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骨坠。 “呵,一千六百年,你和我其实一样啊。”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红绡强自镇定的伪装。 红绡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脚下井水映出的那张熟悉的脸——温延珏的眉目依旧如画,却比记忆中更加锋利。 “你说过,你会帮我找到他的,是不是?”红绡突然开口,声音颤抖的厉害。 陈情从海棠枝头跃下,衣摆拂过满地落花。 他望着身下的两个兄妹的身影,还有时杳杳附身的小黑猫,许久许久...... “与她相关的过往,相关的转世人,我都会一一找到,那是......我欠她的!” “若是有人,没有转世呢?” 红绡问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陈情的背影微微一僵,衣摆上的落花无声飘零。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井水中温潆棠小小的身影,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那我就去忘川,帮她把魂魄抢回来。” 夜风骤起,满树海棠纷扬如雪。 红绡望着这个执着了一千六百年的人,忽然明白—— 他们跨越了生死和时间,只是想要亲手为那个人,画下一个圆。 陈情背负的因果,究竟有多大,没有人知道。 一千六百年的赎罪之旅,让陈情往返于黄泉和人间无数次,在他的手下,渡了何止上万的灵魂,像是叔本华的钟摆,在空虚与痛苦之间来回摆动,永无止境。 第十八章 少年陈情 年关前的一夜,温延珏再次来到了温宁宫,说是在离开国都之前,要带温潆棠去一个地方。 在他们二人离开之前,沈青贻还是有些担心,但看到自己儿子的坚持,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夜风卷起宫墙外的积雪,温潆棠被温延珏裹在厚重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时杳杳在她怀中不安地扭动,爪子勾住了她的衣襟。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温潆棠小声问道,声音被呼啸的风雪吞没大半。 温延珏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马车很快,穿过一道道漆红的宫门,穿过都城的条条小巷,出了城门,仍旧走了许久许久...... 在温潆棠即将睡着的时候,马车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村落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铁链碰撞的声响,混着某种温潆棠从未闻过的腥臭味。 “记住,不要乱跑,就跟在我的身边。”温延珏蹲下身,用指腹沾了灰抹在她脸上,“好吗?” 温潆棠乖巧地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时杳杳的皮毛。黑猫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琥珀竖瞳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转过巷角,眼前的景象让温潆棠瞪大了眼睛——巨大的围场中央燃着熊熊篝火,数十个铁笼整齐排列,每个笼子里都关着衣衫褴褛的人。他们脖子上套着铁环,像牲口一样被拴在笼柱上。 “这是血市。”温延珏的声音很轻,“砚潼国最大的奴隶交易场。” 温潆棠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她见过宫里的奴隶,但从未见过这样赤裸裸的、将人当作货物般展示的场景。时杳杳在她怀里炸开了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哥哥,我们来这干什么......” “看那个笼子。”温延珏指向最角落的一个铁笼。 温潆棠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独自蜷缩在笼中,身上是纵横交错的鞭痕,看起来格外凄惨。 “那是从西域来的奴隶,叫做阿生。” 温潆棠并不理解哥哥的意思,而且她现在也没有心思去理解,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人命是这样的卑贱。 温延珏柔声说道:“我们把他买下来,做你的护卫好不好?这样去了虞山,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温潆棠眨了眨眼睛,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笼中的少年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向着他们疯狂的拍打着笼子,狂喜的模样让温潆棠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哥哥身后躲了躲。 时杳杳立刻跳上了温潆棠的肩头,全身汗毛炸起,龇牙咧嘴地对着笼中少年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放我出去!求求您!”少年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温潆棠,“我什么都能做!我会用剑,会骑马,我——” 奴隶贩子一鞭子抽在笼子上:“闭嘴!惊扰了贵人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温延珏看着温潆棠惊恐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妹妹不喜欢自己为他挑选的护卫,于是轻声说道:“没关系,我们在找找别人。” “哥哥...”温潆棠拽了拽温延珏的衣袖,小声说道:“我们买下他,放他走,好不好?” 温延珏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月光下,小女孩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忍和恳求。 他缓缓俯下身子,抚摸着自己妹妹的小脸,柔声说道:“棠儿,你还小,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即便我们买下他,放他离开,但他仍旧没有自己的良籍,最终还是会被人抓回来,甚至可能遭遇更悲惨的命运。” “哥哥知道你不忍心,也许今日我们能救下他,明日能救下另外一个人,可这世上的奴隶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我们救不完的。” 温潆棠仰着小脸,眼中闪烁着泪光:“可是哥哥,如果我们连眼前这个人都救不了,又怎么去救更多的人呢?” 这句话让温延珏怔住了。他望着妹妹稚嫩却坚定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第一次随沈瞻巡视灾区的自己——那时他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 “罢了。”温延珏轻叹一声,示意侍卫上前,“买下他,让他走吧。” 当铁链被解开时,阿生踉跄着走到温潆棠面前,疯狂磕头:“小姐救命之恩,陈情此生难忘。” “走吧,找一个无人地方,努力活着吧。”温延珏看着他,眼神里已经看不出悲悯了,他对这些人、这些事已经习惯了。 因为这个世道,他救不完的。 接着,他们看了一个又一个,因为小温潆棠的善良,温延珏也救了一个又一个。 但最后,似乎也没有能让温潆棠侧首的奴隶护卫。 直到当他们准备离开时,温潆棠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是一声锣鸣。 “当——!” 一人一猫,又被吓了一跳。 温延珏将温潆棠轻轻抱起,两个人的视线被眼前的火把铺满,密密麻麻的人群将宽阔的广场围了一圈,让出了中间宽阔的场地。 上百个火把插满那块圆形场地边缘,将中央照得如同白昼。 “棠儿别怕,是血市的围斗,要是不想看,咱们就走,好不好?” “什么是围斗?”温潆棠捏紧了温延珏的衣领,小声问道。 温延珏沉默了一瞬,最终轻声道:“就是让奴隶们互相搏斗,胜者可以成为贵族的护卫。” 话音刚落,密密麻麻的人群便让开一条道路,而当第一个奴隶走进人们视野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不为别的,而是出现的奴隶竟然只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少年。 接着,陆陆续续走出了十几个这样的少年,他们瘦小的身躯上布满了新旧伤痕,眼神却如狼般凶狠。温潆棠的小手不自觉地发抖,贵为公主的她,何时见过这种场景。 饶是温延珏也皱紧了眉头。他没想到今晚的血市竟会安排如此残酷的“幼兽斗”——专门让未成年的奴隶互相厮杀,供贵族取乐。 “嘶嘶——!” 时杳杳突然浑身炸毛,从温潆棠怀中猛地窜出,竖瞳死死盯着场中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小小的少年站在场地的边缘,身上遍布着狰狞的鞭痕和铁烙的痕迹,他目光炯炯的盯着场上每一个孩子,像是蛰伏起来的一条毒蛇。 他,静默、凶狠、无情。 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一双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点人性! 时杳杳永远会记得那双眼睛,那双隔绝了所有情愫的双眼。 她想起了古镇石桥之上,那个男人说的话:“陈情......眼枯见骨,天地无情的......情!” 第十九章 我叫陈情! 惊骨斋中,陈情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默而不语。 一旁的红绡倒是好奇的打量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原来你小时候是这样的啊?”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难怪现在这么冷冰冰的,从小就是个狠角色。” 陈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幻境中的自己——那个瘦小的、满身伤痕的少年,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在血与火中求生。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那场厮杀与他无关。 红绡见他不语,又凑近了些,红唇轻启:“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小公主后来是怎么把你带走的?看你那时候的样子,可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主儿。” 陈情的眸光微微一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她......不一样。” 红绡挑眉:“哦?哪里不一样?” 陈情沉默了,目光落在那个紧紧攥着哥哥衣袖的小女孩身上。 而后,他又看向了自己—— 那个瘦小的少年,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专挑致命处下手。一个比他高大许多的男孩被他一个肘击撞碎喉骨,无声倒地;另一个扑来的孩子被他反手折断了手腕,惨叫声还未出口,就被他一记手刀劈晕。 但他也同样很惨,像是一条被围追堵截的狗。 孩子之间的打斗没有章法,甚至在他们这个年岁,都很难对“人命”这两个字有清晰的认知。 他们只知道,打不过,就要去找帮手,帮手越多越好...... 所以,当十几个少年同时扑向陈情时,场面顿时变得血腥而混乱。他们用指甲抓,用牙齿咬,像一群发狂的幼兽般撕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而年幼的陈情,只是死死的护住头趴在地上,因为那样才能保住自己脆弱的五脏六腑。 他的牙紧紧的咬着地上的草根,双脚狠狠的插在地上,拼了命的不让自己翻过身去,因为一旦暴露柔软的腹部,就真的完了。 鲜血从额角流下,渗进眼睛里,将视线染成一片血红。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还有围观人群兴奋的喝彩。 “打死他!” “小畜生还挺能抗!” “哈哈哈,看他的样子像条死狗!” ...... 时杳杳疯了,她拼了命的向着广场跑去,可作为一只猫的她,只是刚踏进广场的边缘,就被奴隶主一鞭子抽了回来,时杳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漆黑的皮毛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却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来,死死盯着场中央的陈情。 “不要打他,不要打他,求你们了!!” “求你们了!” 她拼命的吼叫着,可在所有人的耳中,那只是一只猫凄厉的嘶鸣。没有人听得懂她的哀求,没有人明白她的绝望。 惊骨斋中的陈情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失声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笑声低沉而沙哑,像是多年未用的琴弦突然被拨动。 红绡惊讶地转头看他:“哟,原来你还会笑啊?” 陈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星河倒影中的那一幕——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那里。” 红绡挑了挑眉:“然后呢?” 陈情怔了怔,然后,然后......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一道清脆的童音穿透喧嚣,像一束光照进黑暗。 压在身上的重量突然减轻了,拳脚也停了下来。陈情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穿着雪白狐裘的小女孩,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跑来。 “不要打了......求求你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么柔软,那么干净,与这个肮脏血腥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舍弃了自己纯白的衣裳,扑向了自己。 那个小小的胸膛,怀揣着无尽的暖阳,掩在了他丑陋的背脊上! 陈情愣住了。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那双小小的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带着颤抖却坚定的力量。 “不疼了......不疼了......”温潆棠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在念一个能治愈一切伤痛的咒语。她的狐裘被血染红,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尽全力抱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奴隶少年。 时杳杳也终于爬了过来,蜷缩在陈情身边,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着他手上的伤口。 或许,对于温潆棠来说,她做的一切不过是顺理成章。 但对于,她身下的那个少年,这一切是他做梦都不敢的向往。 陈情的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那抹温暖,却又怕自己的血污弄脏了她。他从未被人这样拥抱过——不带任何目的,不求任何回报,只是单纯地想要止住他的疼痛。 温延珏蹲下身,将一件干净的斗篷披在妹妹肩上,然后看向陈情:“能站起来吗?” 陈情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因为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 “别动。”温延珏制止了他,转头对侍卫道,“去找大夫。” 奴隶主在一旁搓着手:“这位公子,这奴隶可是我们花大价钱......” 温延珏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立刻噤声。 随后,他扯下腰间的玉佩扔了过去,“这小子,我要了。” “明白!明白!” 奴隶主捧着玉佩点头哈腰,脸上的横肉堆出谄媚的笑容:“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小子虽然年纪小,但是个狠角色,训练好了绝对是个好护卫......” 温延珏冷冷打断:“他的名字。” “啊?”奴隶主一愣,“这些小奴隶哪有什么名字,都是按编号......” “我叫陈情!” 少年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血泊中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温延珏都微微挑眉。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不知何时强撑着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奴隶主,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叫、陈、情。” 奴隶主被这眼神吓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鞭子:“小畜生还敢——” “啪!” 温延珏的剑鞘精准地挡下了这一鞭。他转身蹲在陈情面前,深邃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倔强的少年:“陈情?” “是......”陈情艰难地喘息着,“我的......名字。” ? ?感谢曾天qaq宝子的红豆,感动哭了...... 第二十章 回到现在 时杳杳望着陈情,望着那双眼睛,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噌——!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印入眼帘的是透过窗棂的阳光,是残破的房檐,是——惊骨斋! 她回来了,回到了现代! 时杳杳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陈情鲜血的触感,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温潆棠的哭声。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时杳杳转头,看到红绡正倚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枚古朴的铜钱。 “陈情呢?”时杳杳哑着嗓子问。 红绡勾唇一笑:“怎么,一场幻梦,就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时杳杳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踉跄着站起身。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窗外的景色是她熟悉的二十一世纪,可她的心却仿佛还留在那个飘雪的夜晚,留在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身边。 “那不是梦......”她喃喃道。 红绡将铜钱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古树灵棠,能追过往,你经历的一切是真实的发生过。” 时杳杳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高挑身影站在街角,那双眼睛—— 冷冽如水,却带着一丝她熟悉的温度。 “他......”时杳杳的心跳突然加速。 红绡轻笑一声,将铜钱塞进她手里:“我很是好奇,你们这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接着她伸出手指,点在了时杳杳的心脏上,“现在的你,还是时杳杳吗?” 说完,红绡便背着双手,跳脱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别说她好奇,就连时杳杳自己也好奇。 但她还是抓起外套冲下楼,却在推开惊骨斋大门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急死了! “嘎吱——!” 门扉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陈情就站在门外,修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时杳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 陈情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直面相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唇轻启:“你......” 时杳杳的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的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 “砰”的一下,又把门给关了回去。 时杳杳背靠着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捂住发烫的脸,脑子里疯狂刷屏:我在干什么?我居然把门摔他脸上了? 门外先是传来一声“哎呦”,接着是一声极轻且无奈的笑。 “警察马上就到,你一会儿还是这样,算不算袭警?” 时杳杳猛地拉开门,瞪大眼睛:“什么警察?” 陈情摸着微微发红的鼻梁,极为无语的说道:“还没睡醒吗?今天警察要来给你做笔录的,这都忘了。” 说着,他便推开门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我......”时杳杳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 “吃什么?” “啊?” “我问你,早饭吃什么?”陈情抱着胸,斜靠在梁框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一般...不吃早饭的......” 时杳杳说是这么说着,但身体确实很诚实的坐在了木桌前,顺便还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而后,就是眼巴巴的望着陈情。 陈情扯了扯嘴角,强忍住自己笑意,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转身走向厨房:“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流心的!”时杳杳脱口而出,接着便是尴尬到扣脚。 陈情背对着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知道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没过多久,陈情就穿着蓝色的小围裙,捧着两盘丰盛早餐走了出来。 时杳杳发誓,这应该是她二十几年来见过最丰盛的早餐,比红绡那个黑心老板娘开的早茶铺要好得多。 只不过她现在注意并不全在早餐上,而是有比昨夜还要多的问题,想要问陈情。 “陈情,”时杳杳盯着他,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盘中的煎蛋,“你好像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陈情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哪里不一样?” 时杳杳歪着头想了想:“小时候在血市,你像只小狼崽,现在......”她的目光扫过男人笔挺的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像只大尾巴狼。” “咳——”陈情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他擦了擦嘴角,“少说两句吧,容易得罪人。” 就是不一样了! 时杳杳笃定的想到,现在的陈情明显有人情味多了,虽然和小时候相比不能说是判若两人,但也绝对称得上脱胎换骨。 她咬着叉子偷偷打量眼前的男人——眉目依旧凌厉如刀,可眼神里却多了温度;嘴角虽然还是习惯性抿着,但偶尔扬起的弧度温柔得不可思议。 哪里还有在血市的时候,一脸无情的模样。 “看够了吗?”陈情突然抬眸,径直的对上时杳杳的目光。 时杳杳慌忙低头,大口吃着早餐。 “一会儿录完笔录,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不走!”闻音,时杳杳猛地抬头,煎蛋的蛋黄蹭在嘴角:“我要留在这里!” “我还没了解完所有的故事,我不会走的。” 硬气的好无理,但就无理吧。 陈情盯着她嘴角的蛋黄,眼神暗了暗,“现在的你是回不到过去的......” “为什么?!”时杳杳瞪大的双眼,“我不是已经去过一次了吗?” 陈情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因为你还活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回到过去,只有通过黄泉路,而那是已故之人的灵魂才能蹚上的路。” “可我......” “那是因为你借了灵棠的错隙,”陈情打断了她,“因为那个叫安晴的女孩,是她的灵魂打开了灵棠和黄泉之间连接的大门。而你之所以能进去,是因为卡在了这道门还未全部关上的时间缝隙。” “现在大门关闭,不光是你,就算是我和红绡,现在也很难进去。” 时杳杳抓到了其中的bug,“那是不是你再渡一个灵魂就可以了?” “哪有那么容易,”陈情看着她嘴角的蛋黄,随手递过去了一张纸巾,“人的生老病死本就是一件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绝大一部分的灵魂根本不需要通过灵棠的引渡,就可自行通向黄泉。 唯有像安晴这样,有着巨大的执念留存在人世间,执念不消,因果便不完整。 这种人才需要我和灵棠来引渡,走上黄泉路。” 突然,陈情俯身凑上前来,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冷松香,让时杳杳的心跳骤然加速。 两个人的目光交合。 陈情的声音响起:“而你能看到的,便是像安晴这样的游魂!” 第二十一章 小孩子我整不了! 怪不得! 时杳杳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看不到活人身上的灵魂,而且看到的灵魂是随机的,有时能看见,有时却看不见。 因为这些灵魂在游荡,只是游荡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了时杳杳的视野中。 “现在明白了吧,”陈情起身拾起碗筷,“所以说在那些游魂还没出现的时候,你是回不到过去的。” “我想起来了!”时杳杳猛地站起身,嚷了一嗓子。 吓得陈情手一抖,差点把盘子给扔了。他皱眉瞪过来:“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陈情!”时杳杳一把扣住陈情的手臂,大力摇晃了起来。 “哎哎哎啊,洒了洒了!”陈情手忙脚乱地稳住盘子,汤汁还是溅了几滴在他衬衫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时杳杳,你——” “北爱心理医院!”时杳杳打断他,眼睛亮得惊人,“我在那看到过一个小孩子的灵魂,他一直在走廊里徘徊!”时杳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个孩子...他一定有未了的执念!” “你去渡他!” “我渡什么渡,哪有给自己找活干的,我也很累的。”陈情撇了撇嘴,“昨晚上刚加完班,哪有现在还干活的?” “哎呀,你去,你去嘛!”时杳杳拽着陈情的袖子左右摇晃,像只耍赖的小猫。陈情被她晃得头晕,衬衫领口都被扯歪了。 “停停停!”陈情赶紧把盘子放下,生怕再溅自己一身菜汤,“你别晃了,我去还不行吗?我去!” 时杳杳立刻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 陈情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不过有个条件——你得跟我一起去。” “没问题!”时杳杳爽快的答应了,不过他看着陈情头疼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应该渡了不少灵魂了吧,为啥非要我跟着?” 陈情的表情眼见的紧迫了起来,“小孩子......我整不了。” ...... 吃过早饭,和警察叔叔们做好笔录。 时杳杳和张梦佳就准备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当然,不光是他俩,还有个倒霉蛋子......陈情。 他黑着脸站在惊骨斋门口,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布包,活像被家长硬塞给亲戚家小孩的倒霉表哥。 “杳杳,他怎么和咱们一块走?”张梦佳偷偷拽了拽时杳杳的衣角,压低声音问道。 时杳杳瞥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陈情,很认真的说道:“市里有孩子在等他。” 孩子?! 张梦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孩子?!陈情的孩子?!” “额...”时杳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公交车缓缓驶来,三人前后上了车。陈情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时杳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他旁边。她注意到陈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啊?”时杳杳试图找话题。 陈情的手指微微收紧:“没什么。” “哦...”时杳杳识相地闭上了嘴。 巴士驶过古镇的石板路,通向繁华的市区,张梦佳要去见她从校友群新认识的小哥哥,所以中途就下了车。 最后,原本人满为患的巴士就只剩下了时杳杳和陈情两人。 车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时杳杳望着窗外逐渐熟悉的高耸建筑,忽然发现陈情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道。 陈情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个破旧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侧脸上,时杳杳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竟然在轻轻颤动。 “北爱医院到了。”司机懒洋洋地报站。 听到这个声音,陈情连片刻的耐心都没有,抓起背包快步下车,时杳杳也只好赶紧跟上。 两个人站在医院的大门前,时杳杳突然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情倒像是轻车熟路般,提着背包就往医院里走,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他才停下了脚步。 “你当时在哪看到的那个孩子?”陈情忽然问道。 “应该是三楼的走廊,”时杳杳想了想,最后笃定地说道:“对,我当时找诊室的时候,错找到了三楼,三楼好像是儿童心理。” 陈情的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他抬头望向通往三楼的楼梯,眼神复杂得让时杳杳读不懂。 “走吧。”他最终只是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时杳杳从未听过的脆弱。 时杳杳跟在陈情身后上了三楼,刚踏上最后一节台阶,就听见前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只见陈情整个人贴在墙边,像只受惊的壁虎,背包带子勒得他脖子都红了。他死死盯着三楼平台上,一个正在玩皮球的小男孩,脸色煞白。 “你干嘛呢?”时杳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嘘——”陈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个...那个是不是...” 时杳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摇摇头:“那是活的,你分不清?” 陈情这才松了口气,但依然紧贴着墙壁不敢动弹。这时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诊室跑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陈情又是一个激灵,连忙往楼下退了三步,跟看鬼一样看着那个跑过去的小女孩。 时杳杳抱着胸,挑眉看着陈情这一连串夸张的反应。 最后总结出了一个结论,有病! 陈情绷着脸,强装镇定:“我只是...谨慎行事。” “谨慎到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时杳杳指了指他刚才慌乱后退时踩空的最后一级台阶。 陈情耳尖微红,轻咳一声:“少废话,赶紧找那个游魂。” 时杳杳无语的摇了摇头,挡在陈情的前面往三楼走去,活了一千六百多年的老妖怪竟然怕孩子,不是有病是什么? 时杳杳大步走在前面,陈情则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跟在她身后,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突然冒出个小孩来。 但他马上就麻爪了,因为在他视线的不远处,那个诊室的门牌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儿童心理科·游戏治疗室。 而时杳杳这个不要命的家伙,一门心思在往那里冲! 第二十二章 等不来的母亲 这可给陈情吓坏了! 赶紧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你疯了吗?!” 时杳杳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回头瞪他:“干嘛?不进去怎么找那个游魂?” “里面全是小孩!”陈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活的!哪有什么游魂?” “废话!”时杳杳翻了个白眼,“现在没找到那个小男孩,只能问问有没有孩子认识他,警察办案也是先了解情况啊!” 说着,时杳杳一把推开了诊疗室的大门,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陈情往里面塞! 陈情一个踉跄被推进诊疗室,瞬间被七八双好奇的小眼睛齐刷刷盯住。 “哇!是新来的老师吗?”一个小男孩兴奋地喊道。 “老师好高啊!”另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仰着头惊叹。 陈情僵在原地,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下意识往后退,结果撞上了身后的时杳杳——这丫头居然堵在门口不让他逃! “这位叔叔......”一个小胖子怯生生地拽了拽陈情的衣角,“你脸色好白啊,是不是生病了?” “我、我不是叔叔......”陈情的声音越来越弱。 正说着,陈情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把自己的背包给那个小胖子塞了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里面有糖...都给你!” 小胖子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背包翻找起来。其他小朋友见状,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陈情趁机一个箭步躲到时杳杳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肩膀:“快!趁现在!” 时杳杳被他推着往前走,又好气又好笑:“大哥,你这算不算用糖果诱拐儿童啊?” “闭嘴!”陈情咬牙切齿,“再废话我就把你扔进小孩堆里!” 时杳杳不屑的笑了笑,全当是放了个屁,接着她直接搂过其中的几个小孩子,温柔的说道:“吃了糖,就要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啊?” 小孩子们含着糖果,齐刷刷地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杳杳。 而后,时杳杳像孩子王一样带着他们走到了小桌上,翻开自己的背包,拿出画板和画笔。 这一下子就更让孩子们感到兴奋了。 小孩子这种生物对画画这种艺术行为,纯抱有好奇好玩的态度。 时杳杳笑眯眯地摊开画纸,脑海中回想着那个小男孩的模样,作为插画师的她,很简单的几笔就勾勒出了他的轮廓。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纷纷围了上来。 时杳杳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小男孩的模样渐渐清晰——瘦小的身形,大大的眼睛,包括他下唇的两颗唇珠,也被她清晰的画了出来。最后,她甚至还特意在男孩周围留出一圈淡淡的阴影,仿佛他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长相很精致的小男孩,只不过看起来有些丧丧的。 “有没有小朋友认识他的啊?”时杳杳举着画纸在小朋友面前过了一圈,“认出来的,姐姐有奖励哦!”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手:“我、我见过......” 时杳杳眼睛一亮,从包里扯下自己钥匙上的玩偶晃了晃:“告诉姐姐,他叫什么名字?” “小轩......”小女孩接过玩偶,声音细细的,“他总是一个人抱着皮球在走廊里走,从来不和我们说话。” 旁边一个小男孩插嘴:“护士阿姨说他不喜欢说话,不让我们去找他。” 时杳杳和陈情交换了个眼神。 就在这时,诊疗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医生探头进来:“小朋友们,该去做检查了哦!” 时杳杳回过头,和那个医生四目相对。 “宋医生?” 宋枝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很是好奇的看着他们一帮人,笑着说道:“时小姐,又找错诊室了?” ...... 宋枝的诊室。 “你说你们要找这个孩子?”宋枝接好了两杯热茶,轻轻放在时杳杳和陈情面前。她的目光落在时杳杳手中的画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们认识他?” “啊,不是的。”时杳杳摆了摆手,如实说道:“您还记得我当时和您说过,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过这个小男孩灵魂的事吗?” 宋枝愣了愣。 “额......”时杳杳尽力解释道,“不管您信不信,我是真的看到过这个孩子,想见见他。” 宋枝绕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虽然时杳杳说的话有些天马行空,但作为一个心理医生的基本素养,还是让她认真的听了下去。 “我虽然不太理解,”宋枝又熟练的推了推自己的镜框,“但你们想见这个孩子,是不太可能了......” 宋枝的目光落在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这个孩子......一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了。” “白血病晚期。”宋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走的时候才六岁。” “白血病...”陈情插了一句嘴,“为什么他会在心理医院?” 宋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 “因为化疗带来的副作用。”她低声解释,“小轩后期出现了严重的焦虑和幻觉,被转来心理科辅助治疗。” 时杳杳注意到宋枝的指尖有些发抖,茶水表面荡开细小的波纹。 “那孩子......”宋枝突然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发红,“一直在等她的妈妈来接他。” “他妈妈?”时杳杳试探的问道。 “唉,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宋枝站起身,走到了窗前,抚着窗台娓娓的说道:“小轩是她妈妈独自抚养长大的,母子两个人攒了一个小摊,平时就在朝阳路上卖些早点,生活的也算不错。 不过,在小轩四岁的时候就查出了有白血病,没有适配的骨髓,也没有足够的医疗费,就一直靠化疗来拖着。 小轩是半年前被转到我们医院的,当时已经有着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了,总是自言自语说''妈妈马上就来接我了''。”宋枝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实际上......” 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将诊室的窗帘吹得猎猎作响。时杳杳看见宋枝的白大褂下摆微微晃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扯了一下。 “实际上怎么了?”陈情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 宋枝深吸一口气:“在他转来医院的第三天,他妈妈就因为骨癌晚期,倒在了另一家医院的手术台上。”宋枝的声音有些哽咽。 诊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十三章 我认识你妈,你妈让你跟我走! 妈妈骨癌,儿子白血病,母子二人相继离世。 这世上最苦的剧本落在了她们母子二人的头上,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时杳杳此刻感觉自己脑子都是懵的,她看见陈情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枝换了一个轻松点的话题,“看你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说着,她的目光若有若无的瞟向了一边的陈情。 “听了您的建议,出去转了转,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嗯,有收获就是好的。”宋枝笑眯眯的看着她,而后从身后的桌子上取来了两副纸笔,“来都来了,不妨再做个心理测试。” 宋枝将纸笔分别递给陈情和她,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陈情接过纸笔时,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宋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测?”时杳杳看着空白的纸张疑惑的问道。 宋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微妙的引导性:“很简单,我会说一个词,你们把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东西写下来,不用思考,凭直觉。” 时杳杳点点头,笔尖悬在纸上,等宋枝开口。而陈情则垂着眼睫,指节微微收紧。 宋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童年。” 两个人的笔尖同时颤了一下,但只是短暂的停顿之后,时杳杳便写下了“坚强”两个字。 而陈情的笔尖点触在空白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他盯着纸面,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直到笔尖穿透过纸张,他才像是回过神来。 “可以了。”宋枝轻轻抽回二人笔下的纸,目光稍许停留在了陈情的脸上。 最后对着他说道:“我想,你也需要出去转转。” ...... 离开诊室之后,陈情一言不发的走出医院大门,像是极为讨厌这个地方。 时杳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只是领路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便利店的门口,才饿的停了下来。 时杳杳站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透过玻璃窗看着陈情站在路边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要进去吃点东西吗?”时杳杳轻声问道,声音几乎被马路上的车流声淹没。 “嗯。”陈情点了点头,先一步走了进去。 而后两个人就坐在便利店的窗前,默默吃着加热的饭团。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将两人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时杳杳偷偷瞥了陈情一眼,发现他机械地咀嚼着,眼神却空洞地落在远处某个点上。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还好吗?” 陈情的手指微微一顿,“没事。” 便利店的广播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却带着说不出的哀伤。时杳杳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低头盯着手里的饭团,低声道:“其实……” “过了七点我们再去北爱医院看看吧,”陈庆打断了她,“大多数游魂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一般都是在夜里才会出现。” 时杳杳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陈情。便利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沉默地吃完东西,走出便利店时,夜色已深。街灯一盏盏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北爱医院在夜晚显得格外寂静。时杳杳跟在陈情身后,穿过人影稀疏的大厅,走上三楼的走廊。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轩......”时杳杳轻声唤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 “招魂呢?”陈情无语。 “那你说怎么找?” 陈情拉着她找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位置,随后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玉骨坠,月光下,绿玉坠子泛着莹润的光泽,隐约能看到里面白色指骨的模样。 “你这是......”时杳杳刚想发问,就被陈情一个手势制止。 他一手提着骨坠,另一只手却附上了嘴边,只见他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接着,在时杳杳的注视下,那只蘸血的手指轻轻的点在了骨坠之上—— “叮——!” 一声清脆的玉鸣在走廊中回荡,骨坠突然迸发出耀眼的绿光。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照亮了整个走廊。 下一刻,整个医院便如同古镇那夜一样,逐渐失色、静止。 “怎么回事......”时杳杳的声音在静止的时空里显得异常清晰。 陈情凝视着走廊尽头,带着她一步步找去:“听说过通灵吗?” “通灵?”时杳杳跟着陈情的脚步,走廊的月光映照下如同水底般扭曲,“你是说......” “就是让人类和其他生物沟通,包括灵魂。”陈情停在304病房门前,骨坠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眼,“这是一千六百年前虞山的秘术,除了虞山的圣女,没有第二个人会用。” 他轻轻转动把手,“这条骨坠便是...”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便是最后一位虞山圣女的指骨,借用它,便可以错开人间的时空,来到游魂停留的时空夹缝中......” “嘎吱——!” 304的房门被陈情缓缓推开,月光透过纱帘洒落,将房间内所有的一切,镀上银蓝色的光晕。 时杳杳屏住呼吸——病床边的窗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只纸船。而床尾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专心折着新的纸船。 “小轩......”时杳杳轻唤。 男孩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转身,欣喜的看向了门口,却在看到时杳杳二人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逐渐落寞了下来。 “我还以为...”小轩低下头,继续折着自己纸鹤,“是妈妈来接我了。” 时杳杳感觉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走到小轩身边蹲下,发现他折的根本不是纸船——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纸鹤,鹤翼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两个字。 “你妈妈她......”时杳杳的声音有些哽咽。 小轩突然抬起头,“姐姐,你认识我妈妈吗?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吗?我想她了。” 这句话直接给时杳杳问懵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陈情突然走上前,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找出来的糖果棒,递了过来,而且臭着脸,极其没有耐心的说道:“我认识你妈,你妈让你跟我走!” 第二十四章 错过 通往北城古镇的路上,一辆吉普车上。 “什么鬼啊?”时杳杳盯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小男孩,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你就是这样‘引渡’的?直接拐带回家?我现在十分怀疑你的专业性。” 小轩坐在她身边正津津有味地舔着第二根棒棒糖,两条小腿在座位边晃啊晃的,完全不像个鬼魂,倒像是个被领养的普通小孩。 副驾驶上的陈情,语气硬邦邦的:“不然呢?让他继续在医院游荡?” 时杳杳懒得搭理他,转过脸又看向了驾驶座的那个人,也是没好气的说道:“还有你,他一句话你就过来了,也不分个青红皂白就把孩子往车上塞,你们是惯犯吗?” 红绡扯了扯嘴角,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只好腾出一只手指着陈情,无辜的说道:“他是主犯,我属于拿钱办事。” “姐姐,你长得好好看啊!”小轩透过反视镜,直勾勾的盯着红绡那张足以惹人犯罪的脸,“跟我妈妈一样好看!” “哎呀!我可太喜欢这孩子了!”红绡立马对陈情束起了个大拇指,“大哥!这是我干的最满意的一单!” “一会吃饭不用掏钱了!”红绡兴奋地拍了拍方向盘,车子猛地加速,“姐姐请你吃大餐!” “他吃你的饭,本来也不用掏钱...”陈情翻楞个白眼。 时杳杳看着他们三个,头一阵大,这几个人的脑子指定是有毛病。 ...... 北城古镇,香兰茶铺。 闻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几个回家了。 当看到时杳杳下车的时候,笑嘻嘻的就迎了上去,嘴里还夸张的喊着:“欢迎时小姐再次光临,香兰茶铺!” 时杳杳尴尬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小轩从车里蹦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闻竹的笑容瞬间凝固,“这、这位小客人是......” 时杳杳愣了愣,感情闻竹也能看见这小家伙! 红绡摸着小家伙的脑袋,对着闻竹说道:“肉票!” 时杳杳脑门上青筋直跳:“你们这到底是茶铺还是黑店啊?!” 小轩却兴奋地蹦起来:“我是肉票!”他转头扯了扯红绡的衣角,“姐姐,肉票是什么呀?是好吃的吗?” 闻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时杳杳则一脸生无可恋地扶额。 “肉票就是......”红绡眼珠一转,突然弯腰把小轩抱起来,“就是最最尊贵的小客人!今晚想吃什么随便点!” “耶!”小轩开心地搂住红绡的脖子。 “既然这样...”闻竹整理了一下衣领,立马变成了一个专业服务生的模样,温柔的向着小轩笑着说道—— “欢迎光临,芙蓉馆!” ...... 芙蓉馆?! 不是香兰茶铺吗? 时杳杳又凌乱了。 “等、等等!”时杳杳一把拉住闻竹的袖子,“芙蓉馆又是什么地方?你们这到底有几个店啊?” 闻竹神秘地眨眨眼。 这时刚从车上走下来的陈情,扯过了时杳杳的胳膊,“香兰茶铺是迎接你们的名字,”接着,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小轩,“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就是芙蓉馆。” 说罢,他便拉着时杳杳进了茶铺的大门,轻车熟路的找了个地方坐下。 红绡把小轩交给了闻竹,自己端着酒杯,一屁股坐在了时杳杳对面。她晃着几只空荡的酒杯,冲时杳杳挑眉:“断头饭知道吧?” 时杳杳木讷的点了点头。 “人死之前要吃断头饭,不能当个饿死鬼。”红绡随后把倒好的酒杯,推到了两个人的面前,继续说着,“游魂也一样,在他们去黄泉之前,总要吃点好的,不然可过不了黄泉路。”她仰头灌下一杯酒,“芙蓉馆就是干这个的——让游魂吃上最后一顿大餐。” 时杳杳转头看向小轩。闻竹正带着他在厨房门口转悠,小男孩踮着脚指着各种食材,兴奋得手舞足蹈。 “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时杳杳回头盯着他们两个,“一个搞引渡,一个做断头饭,怎么地狱还有体制内?” 红绡突然哈哈大笑,差点被酒呛到:“体制内?”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们可比那有意思多了。” “现在还不到你该知道的时候,”陈情突然插嘴,“到了那个时候,我自会告诉你的。现在,我们要琢磨的是怎么把这个小崽子送到黄泉去。” 听到这,时杳杳立马蔫了下来,“人家要找妈妈,你非给带回来,我还以为你有办法呢?” “这回好了,妈没找到,还把人孩子拐回来了。”时杳杳无奈地扶额。 陈情无语的看着她,抿了一口红酒,没好气道:“动动脑子好不好,人家孩子知道找妈妈,妈妈不知道找儿子吗?” “嗯?!”时杳杳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陈情放下酒杯,抱着胸问道:“你就没感到奇怪,这孩子是一个月前去世的。但他妈妈比孩子去世的时间还要早,没准他妈妈来找他的时候,孩子还好好活着呢,总不能那个时候给他接走吧?” 时杳杳猛地坐直了身子:“所以......” “所以母子俩错过了。”陈情的声音低沉,“妈妈去世后,灵魂可能也去找过了小轩,但知道孩子还活着,所以她也就没有了执念,这相当于她在人世间的因果是完整的,顺利成章的去了黄泉。” “而孩子不知道妈妈去世了,所以才一直等着她来接自己,这个执念导致他在人间的因果并不完整,所以他不想去黄泉。” 话虽然有点绕,但时杳杳听明白了。 “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我们只能靠自己,来劝服小轩同意去黄泉了?” “bingo!”红绡打了个响指。 “这能行吗,没有他妈妈,”时杳杳还是有些迟疑,“你俩有把握让小轩心甘情愿的去吗?” “这就到考验我的专业性的时候了。”红绡眨了眨眼。 正说着,闻竹就已经带着小家伙走了过来,然后把点好的菜单拿给了红绡。 “直接拿到后厨,不就得了。” “老板,这些菜大厨做不了,只有你能做.....”闻竹小心翼翼的说道。 红绡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而后顺手接过菜单扫了一眼,不到一秒,脸上的表情骤然间变得恐怖狰狞,“你们两个......是要把老娘给吃死吗?!” 第二十五章 孟极,梦及 清河蟹、宫保龙虾、鸣吞金沟翅、黑松露奶芥银鳕鱼...... 一连十几道时杳杳听说过没见过的菜! “你这不是早茶铺吗?”时杳杳把脸凑近菜单,“改米其林酒店了?” 红绡一把将菜单拍在桌上,咬牙切齿道:“就算是阎王爷过来聚餐也不敢这么点吧!”她揪住陈情的衣领,“陈情,你个狗东西故意的吧?” 陈情面不改色地掰开她的手指:“专业点...是你说今天吃饭不用花钱的。” “艹,”红绡气得直跳脚,却在看到小轩期待的眼神时瞬间泄气。她撸起袖子,恶狠狠地冲进厨房:“行!老娘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阴阳第一厨''!” 等到那一桌子珍馐摆上来之后,时杳杳才知道什么叫奢靡。 红绡一脸得意的看着自己的大作,“这就叫专业!” 但奇怪的是,这些菜,看着怎么不像真的—— 时杳杳伸手想去夹一块龙虾,筷子却直接穿了过去。她惊讶地抬头:“这......” “别急啊,这玩意也不是为你准备的,”红绡摘下围裙“想吃,得需要点前曲。” 说吧,她伸出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接着她那雪白的额头上突然浮现出了诡异奇特的金色花纹,那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符号。 当花纹出现的时候,时杳杳感觉自己的意识又一次被拉入了一个奇特的空间,当视线重新聚焦时,整个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空气中飘荡着无数细小的光粒,像夏夜的萤火般缓缓流动。那些原本普通的桌椅、餐具,此刻都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虽然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但视野确实出现了一种朦胧感。 “孟极...”陈情悠悠的说了两个字。 “什么孟极?”时杳杳疑惑的问道。 “他说的是我,”红绡指了指自己额头上渐渐淡去的金色花纹,“山海有奇兽,居石者山,状如豹,文题白身,名曰孟极。” 红绡说着,突然凑近时杳杳,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是善伏的异兽,可窥梦,可助你美梦成真。” “你说你不是人?!”时杳杳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可是经历过前世今生的人了,还有什么理解不了的。”红绡撇了撇嘴,然后指着陈情说道:“你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陈情翻了个白眼,“别废话了,小心我把你再扔回虞山上。” 时杳杳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突然觉得这世界,真特么奇妙。 山海经里的异兽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她没想象到的。 “跟我来。”陈情忽然起身,对着时杳杳招呼了一句,接着,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茶铺。 时杳杳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然后便起身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河道,从繁花盛开的海棠走到了惊骨斋的庭院—— 昨夜万顷流苏的海棠树不见了,又变回了那副枯萎的模样。 “怎么了吗?”时杳杳看着那个树下的身影,轻声问道。 陈情站在枯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手抚过干裂的树皮,声音低沉:“关于那个孩子,有两件事,需要你知道。” 他回过头,看向时杳杳,神色严肃的可怕,“第一件,我和红绡所做的一切并非是无偿的,所谓的引渡和断头饭,其实是等价交换。就像之前的那个女孩安晴,作为引渡她的条件,我收取了她来世引以为傲的容颜。 小轩,也是一样的。 所以,我想和你说的是,这是‘那个’世界既定的规矩,而我无法违背这个法则,无偿替小轩引渡,否则乱了转世的秩序,我和红绡,也可能身死道消。” “那小轩会付出什么?”时杳杳的声音有些发抖。 “来世的...”陈情喉头涌动了一下,“母亲。” 咯噔——! 时杳杳的心脏骤停了一下。 “换句话说,如若小轩走过黄泉,有了来生,那么他出生的日子,便是他来生母亲的忌日。”陈情的声音沉重如铁,“这是他执念的代价——此生等不到母亲,来世也将永远失去。” “就像安晴,因为自己容貌而死,所以下辈子她将失去引以为傲的美貌。”陈情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黄泉界的交换法则——执念越深,代价越大。” “因为在黄泉界的法则中,这些游魂,是逃离约束的罪人,他们终将失去自己最珍爱的东西!” 时杳杳踉跄后退一步,“没有......别的选择吗?”她的声音发颤。 陈情凝视着眼前的枯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人,能替别人承担属于他的因果,就像你的黄泉路,没有人能够踏上一样。” “那第二件呢?”时杳杳努力让自己情绪平静下来。 “第二件,由我来说吧。”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时杳杳的身后响起,时杳杳慌乱的转过身,却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中年女人。 而这个女人怀里,正抱着睡得香甜的小轩,向着她们走来。 “别惊讶,我是红绡。”红绡低着头,疼惜的看着怀中熟睡的小男孩——脸上还带着泪珠,但嘴角还留着幸福的微笑。 显然是看到自己妈妈太兴奋了,哭累了,就睡过去了。 “我在他的梦中,寻到了他妈妈的样子,所以幻化成了这个模样。”红绡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手指轻轻梳理着小轩的额发,“无论是真是假,但总归是替他完成了这个执念,现在他已经愿意去黄泉了。” 接着,她的目光投向了时杳杳,平静且严肃的说道:“第二件事——就是不论小轩在他的黄泉路上发生了什么,请你一定不要踏上他的黄泉路,也不要让他来到你的藏花路!!” “因为那样,你和他都会永远留在黄泉,回不到前世,也再没有来生!” 时杳杳心口再次一颤,她回想起自己刚踏上黄泉路是的血腥泥泞,也想起安晴脚下类似沼泽般的黄泉路,不禁打了个寒颤。 红绡继续说道:“你没有资格去背负别人的因果,也妄想分担自己的因果给其他人。” 第二十六章 白沙与繁花 陈情默默走上前,指间从胸前的玉骨坠中抽离了一抹青白缠绕的丝线。 “考虑好,我就要开始了。” “等等…”时杳杳一把握住了陈情的手臂,期盼的说道:“你还会和我一起走的,对吗?” 陈情的手指颤了颤,青白的丝线在空中微微晃动。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不想骗她,但这一次,他走不了。 “为什么?”时杳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害怕,若是小轩真的出了事,自己只能一个人眼睁睁的看着,身边却连一个支撑都没有。 “因为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陈情认真的说着。 时杳杳不知道,陈情也没有解释。 但她还是放开了陈情的手,由着他的指尖点在了小轩的眉心上。 随着一缕乳白色的光晕从小轩的眉心处缓缓溢出,与他指尖原本的青白丝线交融,汇成了一颗剔透晶莹的水滴。 那颗水滴被陈情弹入枯朽海棠的枝干上,干枯的树皮再次浮现出银色的纹路,万顷流苏再次由枝头垂落,干枯的石井再次涌出了清澈的泉水…… 红绡抱着小轩缓缓走进被泉水殷满的小院,轻轻将他放在了泉水之中,看着他逐渐被泉水淹没。 “小家伙,祝你,美梦成真!”红绡凝视着被温柔星河覆盖的小轩,轻声祝福道。 “去吧。”陈情的声音也在时杳杳的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 时杳杳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裙摆,走到了星河中央。 星河下,温潆棠还是那么温柔的注视着她,随后她轻轻闭上了眼...... 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就已经踏在了自己藏花路上,身边还是和之前一般无二的景象—— 数不清的游魂飘荡,黑红的世界,空旷也绝望。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 一个小家伙努力的在铺满白沙的路上起身,跌跌撞撞地向着前方走去。 他的小脸上沾满灰尘,充满着迷惘:“妈妈?妈妈!” 时杳杳心头一紧,下意识要上前,却猛然想起红绡的警告——不要让踏上别人的路! “小轩...”她轻轻的呼唤道。 小家伙明显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到时杳杳的那一刻,又惊又喜:“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他下意识想往回跑,却突然被时杳杳一声大吼,喝住了。 “别过来!” 小家伙被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可怜兮兮的看着时杳杳,眼泪唰的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姐姐,我想找妈妈?” 我想找妈妈! 这几个字如锥刺般扎在了时杳杳的心头。 “小轩乖,听姐姐话,顺着路一直往前走,妈妈就在前面等着你。” 这个天大的谎言,每一个字都让时杳杳心如刀绞。 小家伙在原地踟蹰不已,脚下的白沙淹过他的脚踝,他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姐姐陪你一起走,好不好?”时杳杳小心翼翼的说道。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小家伙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刹那,时杳杳如释重负。 于是,一个人走在繁花布满的花路上,另一个...走在了铺满白沙的黄泉路上。两条路平行延伸,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小轩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白沙中,细小的沙粒没过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像在雪地里挣扎。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苍白的小脸上划出几道痕迹,瘦弱的肩膀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而几步之遥的藏花路上,时杳杳步履轻盈。繁花在她脚下自动分开,花瓣甚至亲昵地缠绕她的脚踝,推着她前行。 这种鲜明的对比让她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小轩加油!”她强忍哽咽,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我们马上就要见到妈妈了!” 小男孩抹了把汗,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真、真的吗?”他的小腿已经发抖,却还是努力往前迈了一步。 “当然啦!”时杳杳夸张地比划着,“我看到你妈妈给你做了这么大一碗鸡蛋羹,上面还撒了绿油油的葱花!“她自己的指甲早已掐进掌心,鲜血渗出都不自知,“再走十步...不,五步就能吃到了!” “可是姐姐...”小轩突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扑进沙堆里,“我怎么没看到啊...” 时杳杳惊惧的发现,那些白沙已经覆盖到了他的小腿关节,几乎要将他小半个身子吞没。 “姐姐,我走不动了...” 时杳杳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溢出,蹲下身与小轩平视:“还记得你折的千纸鹤吗?妈妈说要等你过来一起折的。”她的声音温柔得发颤,“现在妈妈就在前面等你,就差最后一点点......” 白沙已经漫到小轩的腰间,但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时杳杳重重点头,“我数三下,我们一起用力——” “一!”小男孩憋红了脸往前挣。 “二!”白沙簌簌落下,他的膝盖露了出来。 “三!” 小轩用尽全力向前扑去,撑起身子,膝盖磨破了也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真的就只剩下一点了! 时杳杳已经听见了忘川奔流的声音,黄泉路就要到尽头了! 小家伙似乎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拼了命的向前面爬去,小小的手掌在粗糙的白沙上磨出血痕。他每前进一寸,那些沙粒就像有生命般缠绕上来,试图将他拽回深渊。 时杳杳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她跪在藏花路边缘,声嘶力竭地喊:“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点了!” 就在男孩即将力竭的刹那,一阵清越的铃声响彻黄泉——是香兰茶铺檐角的风铃!无数银白光点如流星般划过黑暗,在小轩身前铺成一条光桥。 架在了忘川之上! ...... 惊骨斋中。 陈情惊恐的回过头,看着红绡苍白的脸,以及她身上溢出的、被灵棠裹挟进躯干的灵魂! “你疯啦!”陈情怒吼一声。 红绡逞强的笑着,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小点声,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也是这样吗?” “一丢丢灵魂而已,死不了。” “我就架了一座小桥,跟你比可差得远了...” “那孩子叫了我一声‘妈’,总得付点利息吧!” ...... “你还真是够大方的。”陈情冷笑了一声,“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能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我说啊,以后你做生意...少带上我。”红绡躺在温柔的星河中,仰头望着万顷流苏,“我可不想还没见到温延珏,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情看着脚下,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不说话。 ? ?感谢“又一岁”宝子的打赏!谢谢! 第二十七章 都给我滚开!! 一座星光铺成的小桥,出现在了小轩的脚下,虽然和时杳杳脚下的桥相比,很窄,很窄。 但也是够那小家伙过去了。 “小轩,我们到了。”时杳杳指着桥后面的大门,温柔的说道:“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妈妈了。” 小家伙这一次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翼翼的走上了那座红绡为他铺就的小桥,一点一点的向着那个大门走去。 时杳杳就跟着他的速度,走在自己的花桥上。 可就在她们走下桥,站在彼此的两扇大门前的时候,小轩突然转过头,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姐姐,我是不是见不到妈妈了?” 时杳杳抿着嘴唇,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怎么会呢,妈妈就在门后面等你呢...” 时杳杳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小轩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我其实大概能猜出来的。别人都看不见我,我一个人在医院里等妈妈,等了很久。 好在你和那个大哥哥过来了,那个大哥哥脸很臭,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还给了我糖吃,还带我去找妈妈,所以他再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还有红绡姐姐,她很漂亮,和我妈妈一样漂亮。她还很香,像是蜂蜜一样……可我妈妈就没那么香了,她身上都是油烟和药的味道。” 时杳杳捂住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惊骨斋中,躺在星河里的红绡自嘲的笑了一声,“臭小子,还挺聪明!” 小轩看着时杳杳突然笑了出来,噙满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一张小脸哭的皱皱巴巴:“姐姐,谢谢你……也谢谢那个大哥哥……” 时杳杳木讷的点着头,哭的喘不过气来,只能用力挥手。 小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温暖的世界,转身用尽全力推向那扇雕着芙蓉花的大门。门开的瞬间,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他小小的身影温柔吞没。 “红绡姐姐,谢谢!” ...... 时杳杳怔在那里许久许久,直到那扇大门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像是海市蜃楼一般历经了的一切。 她缓缓推开眼前的门,熟悉的暖流包围住了她身上的每一寸角落,像是妈妈的手轻柔地抚摸。 ...... 红绡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恨自己不争气的说道:“怎么回事,哪来的沙子?” 陈情懒得揭穿她,就这么抱着胸看着她演戏。 “无聊,”红绡伸了个懒腰,一步就跃上了灵棠的枝头,坐在那,晃动着自己的两条大白腿,“按理说,这次错隙的时间应该会长一些吧,会不会杳杳一觉醒来过去好几天了?” 陈情望着灵棠上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那孩子的代价太大了,估计灵棠要消化一阵子......” “希望这次能看到她们到虞山吧...”红绡幽幽说道。 ...... 时杳杳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又在一片黑暗中缓缓苏醒。熟悉的重量感传来——她再次回到了墨玉的身体里。 猫耳敏锐地捕捉到的人沸声,还有......锣鼓喧鸣! “喵呜~” 时杳杳睁大了竖瞳,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满目绚烂的巨大花车如流动的花海,在砚潼国都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时杳杳趴在花车最前排的花藤上,猫瞳因震惊而放大—— 十二匹雪白骏马牵引的鎏金花车上,五岁的温潆棠身着缀满鲜花的纱裙,头戴海棠与明珠编织的花冠。她的眉间点着朱砂,手腕上的银铃随着花车行进叮当作响。 而在那花车之下,是满城的人! 他们跪伏在道路两侧,手中高举着刚采摘的鲜花,虔诚地朝花车上的小温潆棠叩拜。花瓣如雨般洒落,将整条街道铺成绚丽的花毯。 这场面可比红绡那次扮的花神,壮观多了! “陈情呢?陈情呢?”时杳杳在花车上,上蹿下跳,就是没找到陈情的影子。 “墨玉...”小温潆棠偷偷瞪了黑猫一眼,“别跳了,我头都晕了......”她的小手轻轻按住躁动的黑猫。 “喵呜~” 时杳杳又一次认命了。 但她仍不死心地探出脑袋四处张望。花车缓缓驶过繁华的街道,人群的欢呼声如浪潮般此起彼伏。 忽然,她的猫瞳一缩—— 在花车后方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艰难地跟着队伍。陈情身上的伤显然还未痊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倔强地紧盯着花车方向。他的黑衣与周围绚烂的色彩格格不入,像是一道突兀的阴影。 “喵!”时杳杳激动地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跳下去。 “别闹。”小温潆棠小声嘀咕,“小心哥哥给你抓走。”说着,她瞟了一眼骑着黑色骏马,走在花队最前方的温延珏。 “快走,快走!” 突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脑海中响起,时杳杳猛地抬首,温潆棠在她的意识中疯狂催促着她。 但还没等她问个所以然,一道清亮的口哨声突然划破喧嚣—— “咻——!” 顿时,所有骏马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前蹄高高扬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包括花车下的那十二匹白马,以及温延珏胯下黑马,同时像是见了鬼一样疯狂地挣扎起来!车夫们拼命拉扯缰绳,却完全控制不住发狂的马匹。 “是落马哨!”温延珏厉声喝道,手中长剑猛地刺入地面稳住身形,“有刺客!” 话音未落—— “轰!” 花车前端的马匹突然发了疯一样,横冲直撞,小温潆棠立刻失去了平衡,在花车平台上来回摇晃。 “哥哥!哥哥!!” 小温潆棠拼命的喊着温延珏,但温延珏此刻也是在拼命制服着夸下的黑马,根本分不出来精力。 “嘶——!” 十二匹白马同时嘶鸣央蹄,拽着花车向着前方疯狂冲去! “棠儿!!” 温延珏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花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失控地冲向主街尽头。 可这还没完,街道两侧的屋檐上突然闪现数十道黑影! 密杂的人群中,也爆出了一声声惊惧的吼叫! 数十个杀手瞬间围络在温延珏的身侧,还有十几个正从其他街道的交口处涌现,一水的雁翎长刀,奔着花车上的温潆棠杀去! “混账!”温延珏浑身上下散着无穷无尽的杀气,怒不可遏的冲着一干护卫喊道:“还不滚去救公主......” 可话音还没落——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突然炸裂! 陈情浑身浴血,生生撞破街边酒肆的木墙,骑着一匹漆黑的烈马冲了出来!那马双目赤红,口吐白沫,显然是被他生生给勒服的! 那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一个比他还要长的剑! 在穿过温延珏面前的同时,对着那数十个杀手大吼了一声:“都给我滚开!!” 第二十八章 赴虞山 “哇!”红绡眼冒金星,鼓着掌,“行啊,陈老板,还有这么威风的一面。” 可陈情一点都没觉得好笑,他安静的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目光始终凝刻在那辆花车上,那个左摇右晃的小女孩身上。 ...... “墨玉!” 小温潆棠惊呼一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黑猫跳到杀手的脸上,照着眼睛狠狠的抓了一把。 “啊!我的眼睛!”杀手惨叫着捂住脸。 时杳杳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温潆棠死在自己面前吧。 相对于接踵而至的十几位杀手,聊胜于无吧。 可下一刻,十几把长刀齐刷刷抖落在一人一猫的眼前,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时杳杳弓着身子,浑身炸毛挡在温潆棠面前,发出威胁的低吼。 “去死吧!”为首的杀手狞笑着挥刀斩下—— “铛!!” 一柄长剑突然横空出世,硬生生挡住了那把长刀的劈砍!火花四溅中,陈情单膝跪在温潆棠的面前,双手握剑,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却纹丝不动! “谁准你们......”少年缓缓抬头,眼中血色翻涌,“碰她?” “陈...陈情......”小温潆棠抿着嘴,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刚才那一幕可给她吓得魂飞魄散。 “闭眼!”陈情头也不回地说道。 话音未落,他猛地发力,长剑一挑,竟将那杀手连人带刀掀翻出去! “杀了他!”其余刺客一拥而上。 陈情眼中寒光一闪,长剑往身后一背,以膝盖为支撑,直接横扫了一剑! 最先冲上来的那个人,顿时腿骨分离,鲜血喷溅! 惨叫声还未出口,陈情已经旋身而起,剑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光—— “唰!” 一颗头颅同时飞起! 剩余的刺客被这狠辣手段震住,一时竟不敢上前。陈情趁机单膝跪地,将温潆棠和她怀中的黑猫牢牢护在身后。少年染血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眼神如狼般凶戾:“下一个。” “陈情...”温潆棠颤抖的小手揪住他染血的衣角。 陈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声音沙哑却温柔:“闭眼数到十。” 温潆棠和时杳杳立刻开始默数! 只是在她们刚数到“六”的时候,突然一股炙热的液体,喷洒在了她们的身上。 陈情的一声闷哼,让她们同时睁开了眼—— 只见一柄长刀深深扎进陈情的肩膀,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流下。 “陈情!!” 小温潆棠脑子一片空白,直觉让她一把握住了刀刃,用最大的力气从陈情的身体上往外拔! “放手!”陈情厉喝一声,眼中血色更浓。他猛地向前一步,竟让刀刃在自己肩头贯穿得更深,同时右手长剑如毒蛇般刺出—— “噗嗤!” 长剑贯穿了持刀刺客的咽喉! 温潆棠看着倒下的刺客,小脸煞白。 陈情来不及细想,两只手直接扣住温潆棠的肩膀—— “信我!” 温潆棠此刻七魂三魄已经丢了一半,只得木讷的点头。 而当她回过神时,却发现陈情竟然一把将她推下了花车! “啊——”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温潆棠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抬头正对上温延珏焦急的面容。 “哥...哥哥?” “没事了。”温延珏紧紧抱住妹妹,目光却震惊地望向花车—— 陈情独自站在即将倾覆的花车上,浑身是血却寸步不让。 直到一柄长刀斩断了他的剑,猛地砍在了他的肩头上—— “呃啊啊!” 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却硬是用肩膀卡住了刀锋!他染血的手死死抓住刺客手腕,另一只手从对方的腰间抽出短刀,在顺势,狠狠捅进对方腹部! “一起死吧!”陈情狞笑着转动刀柄。 刺客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要命的少年。 温潆棠在哥哥怀里拼命挣扎:“救他!哥哥快救他!” 温延珏正要下令,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是城防营!” 剩余的刺客见势不妙,纷纷撤退。陈情踉跄着追了两步,终于支撑不住,随着花车倾覆,他重重落在了地上,溅起一片血花。 血,太多血了。 鲜血像是喷泉一样从他的嘴里、肩上、胸口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意识弥留之际,还是那束光,那道无尽的暖阳,向着丑陋的他照了过来! 温潆棠挣脱哥哥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向陈情。她小小的手拼命按住他肩上最深的伤口,温热的鲜血却依然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 “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陈情苍白的脸上。 少年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却在半空无力垂下。 “大夫!快叫大夫!”温延珏厉声喝道,一把将陈情抱起。 ...... 惊骨斋内,红绡皱起眉梢,轻声道:“一个刚认识了一天的人,值得你这样?” 陈情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值得。” 红绡永远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就像她永远体会不到——一只蜷缩在黑暗里等死的一条狗,被一双手拖到了阳光里,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 花神遇袭,满城惊惧! 国都城门前,温延珏回首望着向那座巍峨的皇城,像是看着一场荒唐的闹剧。 “殿下,受服七人,但皆口中藏毒,什么都没问出来,就吞毒了。”城防营统领单膝跪在了温延珏面前,额头渗出汗珠,“还有……” “说!”温延珏寒声道。 “所有尸体...身上都带着弗炢军的刺青,应该是冲着您来的。“ 空气骤然凝固。 铿! 温延珏拇指一弹,手中佩剑瞬间露出了三寸清锋! “殿下…这花神游是否还要……”城防营统领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试探的问道。 温延珏冷哼一声,即刻调转马首,冷静的注视着花车上被鲜血然后了半身华服的温潆棠—— 那个女孩此刻像是一朵蘸血的海棠,脆弱的立在冬风里...... 温延珏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下一刻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鹰隼展翅,一马当先跃向虞山方向—— “赴虞山!!!” 刹那间,上百铁骑同时调转马头,铠甲碰撞之声如雷霆震响。 所有的一切,都需等从虞山回来再说! 第二十九章 他是个蠢蛋! 时杳杳从未见过一个人会像筛子一样往外溢血,陈情整个人就像是被血浸泡过一般,浑身上下甚至都难见皮肤的颜色。 大夫刚缠上的纱带,眨眼的瞬间就被伤口就被鲜血浸透,层层叠叠的绷带下,血水仍不断渗出,在地上汇成一片刺目的红。 “止不住...这血根本止不住...”老太医的手都在发抖,药箱里的金疮药已经用了大半。 温潆棠跪在榻边,小小的手死死按在陈情最深的伤口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少年苍白的脸上:“不许死...” 忽然,她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肤微微一颤—— 陈情染血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开合,气若游丝:“...数...到十...” 温潆棠愣住,随即哭得更凶了:“陈情!” 这时,温延珏突然冲上了马车,手上拿着一把烧的滋滋冒响的烙铁,红的发亮! “带公主出去!”温延珏冲着车内的唯一的侍女厉声道。 温潆棠惊恐地睁大眼睛:“哥哥你要做什么?!” “救他的命!”温延珏一把扯过自己妹妹交给门外的侍女,而后猛地关上车门。 “殿下...”大夫在一旁急声劝说道,“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承受不住火烙啊!” “那也比流血而亡强!”温延珏一把扯开陈情染血的衣襟,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小子,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你的命硬不硬了!” 说罢,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地压了上去—— “嗤啦!” 剧痛让昏迷中的陈情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他的手指死死抠住车板,指甲全部翻裂,却仍死死咬着牙,没让一丝呻吟泄出。 车外,温潆棠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哭得几乎昏厥。时杳杳急得直挠车门,却只能听到烙铁一次次烙在皮肉上的恐怖声响。 “呃啊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嘶吼穿透车门,惊飞了树梢的寒鸦。 温潆棠浑身一颤,这声音她从未听过——像是野兽垂死的哀鸣,又像是地狱爬出的恶鬼在咆哮。 车内,陈情终于撑不住昏死过去。他染血的手指仍保持着抠抓的姿势,车板上留下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温延珏这才发现,少年为了保持清醒,竟生生咬烂了自己下颚! “好小子。”温延珏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骨头真够硬的。” 当车门再次打开时,温潆棠看到的是被绷带裹成茧子般的陈情。少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温延珏疲惫的对着自己的妹妹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棠儿,你找了一个好护卫!” 闻音,小温潆棠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精神早就是强弩已末了,眼前一黑便向前栽去—— 温延珏搂着自己妹妹较小的身子,目光复杂地看向车内,最后像是叹息般说了一句:“小子,拜托你了。” 时杳杳悄悄跳上车厢,蜷缩在陈情颈窝处。黑猫能感受到少年微弱的脉搏,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 都城外十里,落水长亭。 上百铁骑浩浩汤汤而来,却早有一行人等在了这里。 温延瑾一袭素衣立于长亭之中,指尖捻动着佛珠,闭着眼,如沐春风般听着厅内琴女抚琴,像是一位隐于世间的谪仙人。 直到,他听见铁甲雷霆的震响,才缓缓睁开他那双如阴鸷如毒蝎的双眼,哂笑凝望着最前方那个满身锐气的哥哥,以及那辆染血的马车。 琴声戛然而止。 “哎呀呀呀!”温延瑾故作惊讶地冲出长亭,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皇兄,怎么搞的如此狼狈,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温延珏一把勒住缰绳,挑眉冷漠的俯视着,自己那个一脸“关切至极”的三弟。 “你怎么在这?”温延珏的声音比三九寒冬还要冷。 温延瑾立在车队前,先是朝着温延珏行了一礼,随后极为夸张的关心道:“这不是一年未见皇兄了,思念的紧。没想到沈瞻将军竟然真把皇兄给召回来了,想来也是体贴你我二人的兄弟之情。” 说着,他歪过头看了一眼花神仪仗和随行兵马,疑惑的问道:“话说怎么不见沈瞻将军,他可是父皇亲点的随护首将,这不见了可说不过去啊?” 温延珏冷冷的注视着他,逐字逐句的说道:“我已禀明父皇,万霖江尚需主将驻守,所以这随护军...由孤领行!” “这样啊...”温延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却飘向那辆血迹斑斑的马车,随后微微眯起了眼,“路途遥远,还望皇兄...多加小心啊。” “万一再出了事,可就不好了...” “呵,多虑,”温延珏冷笑一声,轻拽缰绳,坐下黑马无视温延瑾,扬蹄前行。 温延瑾侧过身,让开前行的路,而后对着温延珏前行的背影,大声喊道:“皇兄放心,父皇和皇后那边我会悉心照料的。”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温延珏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待车队远去,温延瑾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扭曲,他舔了舔嘴唇,宛若毒蛇吐信。 ...... 时杳杳在陈情的颈窝边缓缓睡去,意识朦胧中,她看见一位素衣少女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温潆棠!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梦境中见到温潆棠,少女一袭素衣立在光影下,眉目如画却带着淡淡的哀愁。 “你...”时杳杳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生怕打扰到她。 谁知温潆棠快步走了过来,一把牵住了自己的手,温柔的注视着自己:“真好看,比我要好看多了。” 两个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时杳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公...公主...” “叫我阿棠就好。”温潆棠捏了捏时杳杳的手背,“陈情那混球也是这么叫我的。” 时杳杳噗嗤笑出声,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温柔如水的女孩,也有这样俏皮的一面。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时杳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但就是想知道。 温潆棠的眼神突然柔软下来,她捧着时杳杳那只残缺的右手,像是捧着一盏精致的瓷器,“他啊...” 突然,温潆棠抬起了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他就是个蠢蛋!” 第三十章 尊严和卑微 两个人促膝在这片空荡的梦境里,时杳杳有好多问题一股脑都问了出来,最重要的当然是—— 她和陈情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温潆棠遗憾的对着时杳杳说道。 “为什么?” “因为灵棠。” 温潆棠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膝间,娓娓说道:“你和我因为灵棠才能相见,你也是因为灵棠才会来到我的世界。 可你千万不要认为这是灵棠恩赐,你和我只不过是钻了它的空子。 它就像黄泉的执法者,审视着所有一切不遵从黄泉法度的人或者灵魂。” “黄泉的法度到底是什么样的?”时杳杳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陈情和红绡都曾在惊骨斋同她说过。 温潆棠扭过头看着时杳杳的残缺的手指,逐字逐帧的说道:“独立和……” “交换。” 时杳杳愣了一下,但她能隐约明白到什么。 不能替其他人承受因果,是独立。 游魂付出代价走向来生,是交换。 “因为这两个规则,我不能将我世界里尚未发生的事告诉你,否则就相当于,你参与进了我的世界,破坏了我世界的独立。” “所以,我只能尽量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刻提醒你,让你做好心里准备。” 温潆棠认真的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我怎么呼唤你都找不到你?” “因为…”温潆棠又一次将脸埋进了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灵棠在监视我。” “你以后会知道的。”温潆棠似乎笑了笑,接着她换上了一种极为严肃的语气,“杳杳,在这个梦境里,陈情和红绡听不到我们的讲话,所以我想对你说一句话,你要好好听着。” “嗯。”时杳杳重重的点了点头。 温潆棠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而凝重。她紧紧握住时杳杳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一定要小心陈情。” 时杳杳瞳孔一缩,心脏猛地收紧。 “什么意思?”她下意识追问,可温潆棠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做的一切很危险。”温潆棠的手攀上了时杳杳的脸,温柔的说道,“但不论他想做什么,我绝不希望因为我,而让你受到伤害。” “你是无辜的,杳杳。” 时杳杳还想追问,可梦境却突然变得飘渺—— 这一刻,温潆棠的模样和声音也开始在她的五感中渐行渐远,像是遥远的钟声—— “去吧,他已经醒了。” “喵呜!”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蜷在陈情颈边。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这时,车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下一刻,小温潆棠端着煮好的鱼汤就走了进来,小脸被热气熏得通红。 陈情见状赶紧闭上眼睛。 时杳杳疑惑的盯了他一会儿,才发现—— 这狗东西装睡! “喵呜~” 时杳杳坏心眼地伸出爪子,毫不留情的就拍在了陈情的脸上,顿时一个梅花印就出现在了他脑门上。 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仍固执地闭着眼。 “墨玉!”小温潆棠非常熟练的拎起了时杳杳的后颈,指着时杳杳的鼻子小声说道,“你这家伙,不要打扰陈情,他还昏迷着呢!” 时杳杳委屈地“喵”了一声,不甘心地瞪着那个装睡的家伙。 而后,小温潆棠一边舀着汤一边自言自语的说着,“都睡三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说着,她慢慢把鱼汤送到了陈情的嘴边,小勺轻轻碰了碰他干裂的嘴唇,顺着嘴唇的缝隙一点点将鱼汤渗了进去,细致的模样像极了给雏鸟喂食的母鸟。 陈情被迫“醒来“,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咽下鱼汤。汤里分明还有未清理的鱼鳃,苦涩腥气直冲脑门,他却在对上那双惊讶的眼睛时,硬生生挤出一句:“...好喝。” “呀!你醒啦!”温潆棠惊呼了一声,结果小手一抖,整勺鱼汤全洒在了陈情绷带上。 少年疼得眼角抽搐,“呃...” 温潆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结果又不小心碰翻了整碗鱼汤—— “哗啦!” 腥咸的汤汁全泼在陈情伤口上,少年瞬间绷紧全身肌肉,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小公主急得直掉眼泪,胡乱擦拭的动作却让情况更糟。 时杳杳实在看不下去,叼着干净布条跳上榻,用爪子轻轻按住温潆棠的手腕,示意她冷静。 “我不是故意的...”温潆棠弱弱的说道。 “嗯。” 陈情点了点头,而后挣扎着坐起身,接过温潆棠的手帕,安安静静的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汤渍。 最后更是一言不发的拄着车窗站起身,一步一步的向着车外挪动着。 “你做什么?身上还有伤呢?” 陈情头也不回,他每走一步,绷带下就渗出一片鲜红,在车板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渍。 温潆棠慌了神,连忙跳下车追上去。 这一幕,让正在休整的士兵们纷纷侧目,包括正在给马喂草的温延珏,也是饶有兴致的盯着这一幕。 “陈情!我生气了!”小温潆棠突然跺脚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时杳杳站在车辕上,也是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 惊骨斋中。 红绡蹙着眉看着那个浑身是伤,孤零零站在车下的少年,好奇的对着陈情问道:“我能采访你一下,当时在想什么吗?那么重的伤,你不怕伤口再裂开吗?” 陈情走上前去,立在了星河中自己小时候的倒影上,沉默了许久许久,才低声道:“怕。” 红绡无语的笑了笑,“那你还下车...” 他垂眸看着星河中,那个向着温延珏缓缓跪下去的,浑身是血的少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再弄脏她的衣裳......” 红绡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星河中的画面仍在继续—— 少年跪在尘土里,血水浸透了膝下的土地。 温延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求将军,”少年重重叩首,额头抵在染血的碎石上,“给我一件干净的衣裳......” 那是一个七岁少年所有的尊严—— 卑微如尘的一跪,只怕自己身上流出的血,再一次弄脏了温潆棠干净的衣裳。 ...... “陈情啊,陈情!”红绡摇着头感叹,“你这名字还真不是白起的。” 陈情没理会她,转过身就像院子外走去。 “干什么去?不看电影了?”红绡打趣着说道。 陈情头也不回的说道:“累了,要睡觉。” “没劲,”红绡趴在灵棠的枝头上,两条白腿晃啊晃,她开始期待了。 第三十一章 温延珏的无奈 从砚潼都城到虞山,要过琴川和三生林,百人多的花神仪仗,估计要走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而渡琴川,就要耗尽将近一旬。 这是一条抬眼望不到边际的湖泊,月色朦胧中有雾气泛于静水湖面之上,像美丽女子洒下的白纱笼盖着自己的绝色。 在砚潼立国之前,这地方是一个叫做娜烛国的属地,传闻此国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公主,却因生逢战乱迫与私定终生的少年将军分离,同敌国和亲,在行至琴川时投河自尽。 而那位少年将军从边境回朝之时,听闻此事,当即骑着坐下白马直奔琴川,苦寻七日无果,最后骑乘白马走进了琴川深处。 据说公主的亡魂化作了“水伶人”,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在水中弹奏《离魂引》,那凄厉的琴声能让人心神俱裂。 当这首曲子出现的时候,湖面上就会出现一个骑着白马的白衣少年,在月光下徘徊不去。 当地人称为——白马踏江。 花神仪仗渡江时,随行的当地船夫总是压低声音告诫众人:“若是夜里听见马蹄声踏水而来,或者听间琴声,切记莫要抬头张望。那将军寻了百年,早已成了不渡黄泉的游魂了。” 每到老船夫讲故事的时候,小温潆棠永远是最认真的那个听众。 渡江三日,这也许是小公主最开心的时候。 小温潆棠这次没有轻易“放过”船夫,睁着圆圆的眼睛追问:“后来呢?公主和将军再见到了吗?” 老船夫摸着胡子摇头:“小殿下啊,这世上最苦的就是有情人阴阳两隔。那将军的魂魄自困于琴川百年,每次月圆都以为能见到心上人,可等来的都是被琴声诱来的替死鬼。” 温潆棠听得眼眶发红,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怀里的黑猫。时杳杳吃痛地“喵”了一声,却也没挣扎,只是用尾巴轻轻环住她的手腕。 陈情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素衫,如同夜色中展开的鸦羽。他静静地坐在船舷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从那一夜后,两个人再没说过一句话,小温潆棠能感觉出来他在躲着自己,但是躲得又不远,就守在在那不远不近的距离。 “铿——!” 一道长剑出鞘的鸣响,划破了寂静。 陈情眼睛一亮,急匆匆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小温潆棠摸着时杳杳的脑袋,望着陈情远去的背影,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墨玉,这家伙好像个石头...” 时杳杳在她怀里拱了拱,猫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而此时,船头甲板上—— 温延珏手持长剑,剑尖直指河心。 随着剑锋一抖,辉芒如银河下的月光倾泻,剑起时带出千军万马般的战歌,剑气直贯长河。 剑落时却化作女儿般的绕指柔,在河面点出万千碎月。 一举一动之间,带起浪潮翻涌,桅帆舞动,温延珏足尖轻点船舷,披风在月下绽开墨莲,剑势却陡然转柔—— 剑尖轻颤着掠过水面,竟凝住一滴水珠。那水珠在剑锋上滚动,折射出碎月光影,随着他振腕一甩,化作流星直坠河心! “轰——!” 水面炸开丈高水幕,无数银鱼随浪跃起。漫天水珠尚未落下,温延珏已收剑回鞘。衣袂翻飞间,唯有腰间玉佩还在轻晃。 陈情隐在桅杆阴影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每一个剑招。他右手不自觉地跟着比划,指尖划过空气时,竟也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温潆棠抱着时杳杳悄悄靠近,看见月光下陈情专注的侧脸。他额前的碎发被夜风拂动,黑眸中映着剑光,亮得惊人。 “想学?”温延珏突然收剑,转头看向阴影处。 陈情浑身一僵,像是被抓到偷糖的孩子。他抿了抿唇,正要后退—— 却正好看到了抱着黑猫站在舱门前的温潆棠,他张了张嘴唇,鬼使神差的说出来一个字:“——想!” 从那一天起,陈情每天除了跟在温潆棠的身后,还多了一个自己给自己加的任务——练剑。 一练就练到精疲力竭,练到连温延珏都看不下去。 某个深夜,时杳杳蹲在舱内的窗棂上,看着甲板上那个执拗的身影。陈情已经重复同一个剑招三百多次,汗水浸透了黑色劲装,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的手腕已经肿得发亮,却还在机械般地挥剑。 身后是温潆棠握着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画着什么。 最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小心翼翼的收进了自己的荷包之中。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和时杳杳一起望着甲板上的身影。 甲板上突然传来“铛”的一声。陈情的剑脱手落地,他跪在甲板上,双手颤抖得握不成拳。 小温潆棠看着他的模样,咬了咬嘴唇。 两日后清晨,陈情在枕边发现一个锦盒。盒中静静躺着一副牛皮护腕,内衬缝着柔软的棉垫,正好能护住他红肿的手腕。护腕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他盯着那朵海棠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舷窗斜斜照进来,给花瓣镀上一层金边。 距驶出琴川最后的三日,温延珏让士兵拿出了酒肉犒赏花神仪仗。船队泊在河心,篝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陈情独自坐在船舷边,指尖轻抚着腕间的海棠绣纹。忽然身后传来窸窣声——温潆棠鬼鬼祟祟的抱着个酒壶,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这妮子,竟然偷喝了酒! 陈情慌忙起身,却见温潆棠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跟前。她双颊绯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把将酒壶塞进他手里:“给你...暖暖身子...”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栽去。陈情下意识伸手接住,顿时温香软玉满怀。小公主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海棠香,熏得他耳根发烫。 “嘘...”温潆棠仰起脸,醉眼朦胧地说着,“别让哥哥看见...我没忍住偷喝了一口,桂花味的......” 陈情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醉醺醺的小姑娘,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碎了这场美梦。 远处传来温延珏的喊声:“棠儿?” 陈情如梦初醒,正要应答,却发现怀里的妮子已经睡得香甜,小脸还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他顿时手足无措,连耳尖都红得滴血。 眼看着温延珏的影子透过中间的船舱,出现在了船尾的甲板上......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背上温潆棠就冲到了船舱,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好在床上之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然后,一屁股坐在门口,努力的调整着自己呼吸。 一低头才发现,酒壶还在自己的手里,正准备往怀里塞,就听见了温延珏声音—— “你喝酒了?” 第三十二章 白马踏江 “我...”陈情结结巴巴地开口,手里的酒壶藏也不是,扔也不是。月光下,他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额前的碎发因为方才的奔跑而微微汗湿。 “屁大的小子,还学着大人喝酒。”温延珏一把抢过酒壶,坐在船舱外的栏杆上,仰着头猛灌了一口,然后指着屋子,小声的问道:“睡了?” 陈情木讷的点了点头。 “呵,”温延珏宠溺的笑了笑,“到底是小姑娘,受不了一帮男人喝酒的场面,要不是去虞山,她现在应该还在宫内跟着嬷嬷学绣花呢。” 陈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听着温延珏自顾自的说着。 “母子三人,一个在万霖江,一个在皇宫,一个又被送到了...虞山......” “虞山十年,父皇的心真特么够狠的!” “小子!” 温延珏突然又把酒壶扔了过来,扶着栏杆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月光下,这位向来威严的将军眼中竟闪过一丝脆弱和......乞求。 “到了虞山...替我照顾好她......” 没等陈情回答,他便招了招手,转身摇摇晃晃的向着船前走去,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陈情望着温延珏踉跄的背影,空荡荡的酒壶突然变得千斤重。 然后,他就抱着那个酒壶,坐在温潆棠的房门前,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呼吸声,闭眼睡了下去。 入夜子时,所有人醉的一塌糊涂,安静的不能在安静—— 琴川忽有抚琴声响,如泣如诉。 时杳杳朦胧的睁开眼,却发现温潆棠的床上空空如也,猛地抬头,竟然发现这妮子正赤着脚朝着门口走去,双眼紧闭,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月光下,温潆棠梦游般推开舱门,径直走向甲板边缘。她的赤足踩过冰冷的木板,却浑然不觉,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与琴川中传来的琴声诡异相和。 在她推开舱门的那一刻,陈情就已然惊醒,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却在触及温潆棠衣袖的瞬间僵住——少女周身笼罩着一层诡异的蓝光,指尖竟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公主!”陈情压低声音呼唤,可温潆棠恍若未闻,继续向船边走去。 “阿棠,阿棠...”时杳杳慌了,在脑海里呼唤着温潆棠,想要问问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却仍旧没有回响。 因为这诡异的一幕,从来都未在温潆棠的身上出现过,所以她和陈情都不敢贸然惊醒她,生怕一不小心就伤害到她。 她一步一步走到甲板边缘,雪白的寝衣在风中飘舞,成为夜幕之下最醒目的存在。 陈情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跟在温潆棠身后,随时准备出手相护。时杳杳也弓着背,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猫眼里满是警惕。 湖面上的琴声越来越清晰,与温潆棠口中唱出的曲子,渐渐相和。 下一刻,时杳杳猛地瞪大了眼睛——温潆棠的脚下,竟然凭空浮现出一朵朵透明的水晶花,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那些花朵随着她的脚步绽放,仿佛在为她铺就一条通往河心的路。 藏花路?! 不对,时杳杳立刻察觉到了诡异的,那些花瓣透着冰冷的怨气,完全没有她走过的藏花路那般温暖。 陈情! 她慌里慌张的看向陈情,却见陈情似乎根本看不到这条花路一样,仍在小心翼翼地靠近温潆棠。 他看不见! 没有玉骨坠的陈情,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根本看不见那条由怨气凝结的“花路”。 时杳杳懵了! 然而下一刻,一朵花瓣从小温潆棠的脚下飘起,缓缓悬停于她的眼前。 小温潆棠鬼使神差般的伸出手指,在时杳杳的注视下,轻轻点在了那多花瓣上—— “叮——!” 如雨落冷泉般清脆的声响,突然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由她的指尖一点,泛起阵阵乳白色的涟漪。 下一刻,世界逐渐失色、走向静止! 时杳杳再次见到了游魂停留的时空夹缝,只不过这一次是在温潆棠的手中实现的。 同时,她还见到了那个隐藏于此刻时空夹缝的那个少年将军—— 白衣、白马,从视线的尽头,踏着江,向着温潆棠走来。 “嗒、嗒、嗒。” 雪白的马蹄落在清冷的湖面上,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水花。那少年将军的面容渐渐清晰——剑眉星目,却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温潆棠怔怔地望着他,指尖还停留在半空。时空夹缝中,唯有马蹄声回荡。 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冰蓝色,嘴角勾起一抹不属于她的奇异微笑:“你终于来了......” 她踩着冰蓝的水晶花,一步步向那少年将军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花朵就绽放得更加妖艳。 “阿月...”少年将军在湖中央,花朵开放最为繁盛的地方停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终于找到你了。” “嘶~~” 时杳杳一步跃至温潆棠肩膀,锋利的猫爪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一丝刺痛让温潆棠眼中冰蓝稍褪,脚步也为之一顿。 但也只是为之一顿而已,温潆棠只是片刻的恍惚,便又继续向前走去。她的赤足已经踩上船舷边缘—— 陈情就只差毫厘之间就能触碰到她赤足,可此刻的他就像是雕塑一般,固定在她的脚边,眼中是迫切到极致的渴望,可他......来不及了! “杳杳,水下琴声!!“ 温潆棠的声音突然在时杳杳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黑猫浑身毛发炸起,猛地低头看向河面—— 水下,女子抚琴,琴音无休无止! 时杳杳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湖中! “噗通——!” 入水的声音扰乱了琴音入耳! 温潆棠的双目骤然清明,这一刹,时空夹缝的世界瞬间崩毁—— 两个世界在瞬息之间来回切换! 原本的世界像是瞬息而至的光影,短暂的取代了时空夹缝中的一切,又在瞬息间被取代! 白衣将军和那匹白马,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 只是一瞬,但也够了!!! “公主!!!” 陈情的声音刺破静止的世界,在这短暂交错的瞬间,他的手终于挣脱束缚,一把扣住温潆棠的脚踝—— 接着,他看见了那条水晶花路,他看见了湖中央的那个白衣将军! 他被温潆棠,拖到了时空夹缝的世界之中! 第三十三章 命悬一线 陈情瞳孔骤缩,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但手中那股冰凉且柔软的触感,让他明白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忍受着温潆棠身上散发的寒气,抓着她的身体,缓缓起身,与她一同站在了那条花路之上,直面那位白马少年。 从水里冒出头的时杳杳,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一大半。 “公主...” 陈情紧紧握着温潆棠的手臂,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前的温潆棠—— 仍旧神情涣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白衣将军,口中颂着歌,一门心思的向着他走去。 “放开,”白衣少将一手勒缰绳,一手持长枪直对陈情,“阿月...” 陈情一把解开温潆棠的发带,紧紧的缠在二人的交握的手上,小小清瘦的身影挡在温潆棠的身前,缓缓抽出背后的剑,“铿”的一下插在了冰晶花路之上,寸步不让! 稚嫩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妄想!” 下一刻,白马踏江而来,长枪刺出星芒! 陈情不闪不避,反而迎着枪芒踏步上前。他手腕一翻,长剑自下而上斜挑,剑锋与枪尖相撞的刹那—— “轰!” 气浪炸开,无数冰晶碎片四溅。陈情被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花路上留下深深裂痕。鲜血从他虎口渗出,顺着剑身滴落,在冰面上绽开朵朵红梅。 白衣将军勒马而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小子,放开她!” “滚蛋!”陈情喘息着重新举剑,剑尖直指对方咽喉,“谁都不能带走她。” 他握着温潆棠的手越来越紧,那怕手背之上已经覆满了冰晶,冻得皮肉发红也不肯松开分毫。 “找死!”白衣将军眼中寒光骤凝,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陈情心口。少年不退反进,竟以左肩迎向枪尖—— “噗嗤!” 枪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河面炸开。陈情浑身剧颤,却借着前冲的势头死死攥住枪杆。鲜血顺着银白枪身蜿蜒而下,在冰晶花路上洇开刺目的红。 “撒手!”将军暴喝,腕间发力拧转枪柄。陈情肩头的皮肉被绞得翻卷,白骨隐约可见,可他布满冰碴的手指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该撒手的是你!”少年嘶吼着突然松枪,整个人撞进将军怀里。右手长剑狠戾上挑,剑尖直逼对方咽喉! 将军猛然后仰,刀锋擦着下颌划过,带飞半缕银发。陈情趁机旋身,染血的靴底重重踹向马腹。白马吃痛嘶鸣,前蹄扬起时,将军为稳住身形不得不松开缰绳。 就是此刻! 陈情如饿狼扑食般抱住温潆棠滚下花路。冰晶割破他的后背,却将少女护得严严实实。将军策马追来,长枪带着风声刺向少年后心! “铛!” 千钧一发之际,陈情反手将长剑钉进冰面,剑身恰好卡住枪尖。火星迸溅中,他借力翻身,又是一脚踹在了马腿之上。 下一刻,白马带着人,狠狠的砸在了冰晶花路之上—— “啪啦——!” 冰面在此刻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陈情抱着温潆棠急速下坠,冰冷的湖水裹着血腥味猛地灌进口鼻,陈情眼前一黑,左肩的伤口被冰冷的湖水一激,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骨头缝里搅动。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怀里那点微弱的重量死死拽着他的神智。 不能松手! 他本能地收紧手臂,温潆棠冰凉的身体紧贴着他,墨色的长发在浑浊的水中散开,像脆弱的水草缠绕着他的手臂。 “咕噜噜……”温潆棠似乎被冷水呛到,无意识地吐出一串气泡,身体微微挣动。这细微的动静像鞭子抽在陈情身上,他猛地蹬水,不顾一切地向上挣扎。伤口的血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轨迹。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激得他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震得肩头剧痛难当。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托住温潆棠的腰背,让她口鼻露出水面。 “殿下……咳……醒醒……”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水声。温潆棠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毫无反应。 “喵呜——!”焦急的猫叫声从旁边传来。时杳杳小小的身影在不远处奋力刨着水,湿透的毛发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她努力想游过来,却被湍急的暗流冲得打转。 陈情忍着眩晕环顾四周—— 当他们坠入湖水的那一刻,裂缝的世界就已经彻底被真实的世界所取代了,花路崩塌的冰晶消融无踪,连同那凄婉的琴声、踏江的白马、持枪的将军,都像是被河水彻底吞没的幻影。 此刻包围他们的,只有真实的、带着河底淤泥腥气的刺骨寒意,和远处船队隐约传来的、被水波扭曲的嘈杂人声——那是属于现实世界的喧嚣,冰冷而遥远。 船队离得有些远,甲板上人影晃动,似乎还没发现这边的变故。冰冷的湖水贪婪地汲取着他们的体温和力气,温潆棠的身体越来越沉。 不能死在这里! 活下去!必须带她活下去!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和最后求生意志的狠劲,猛地从胸腔最深处炸开!陈情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部生疼,却强行压下了眩晕。他将温潆棠的头再往上托了托,确保她的口鼻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棠儿!!” 温延珏的声音像是续命的钟声穿透冰冷的河风与水浪声,狠狠砸在陈情混沌的意识里!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是从上游最大的那艘主船方向传来的。 陈情猛地一个激灵,被剧痛和寒冷冻结的神经像是被这声呼喊狠狠刺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视线里,主船甲板边缘,温延珏的身影清晰可见。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玄色披风在风中狂乱地翻卷,正朝着这边拼命挥手,嘶吼着什么。 紧接着,几个黑点扑通扑通地扎入水中,是反应过来的士兵! 有救了! 第三十四章 花霰祭 花霰祭,又名——花神的祭礼! 这是砚潼国几百年来的最庄重的祭礼,由花神跪伏于灵棠前,祈佑百无禁忌与万事顺遂! 花霰祭是砚潼国命脉所系的图腾——砚潼初立,却大旱千里,初代花神跪裂了膝盖,以三昼夜的泣血祝祷唤醒沉睡的灵棠。当第一朵纯白的花苞在枯枝上颤巍巍绽开时,甘霖终于倾泻而下,救活了这片濒死的山河。 自那日起,这祭礼便成了悬在砚潼国头顶的“神契”,在砚潼国人的眼里,花神的三次跪拜,甚至是比玉玺更重的国器。 如今,这个小小的花神,向着虞山的方向,伏跪在甲板上,一整个白天了。 从小就梦想当上花神的温潆棠,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的这一拜意味着什么。 可她等不了,五岁的她,似乎就只剩下了这个办法...... 落水的那一夜,陈情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又在三九寒冬的琴川水中泡了将近一夜,被救上船时已是气若游丝。 现在还在生死的边缘徘徊,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她! 包括温延珏在内,没有敢去劝她,因为在他们眼里,打断花霰祭,无异于踩踏神权的威严。 这个小小的人,就这么固执地跪在冰冷的甲板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寒风掀起她单薄的祭袍,露出冻得发青的膝盖。时杳杳蜷缩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尾巴圈住她的小腿,却怎么也捂不热那刺骨的寒意。 “奉我以血,奉我以身,奉我以骨...” “赐我七情苦,赐我六欲无,赐我无回路...” “佑我所念及人,佑我所梦及人,佑我所爱及人。” 温潆棠稚嫩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个人的心里。 这句话她重复了不下百遍,从跪在甲板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未停过。 小小的她哪里懂得什么是爱啊,她只是固执的想要船舱里昏睡的少年醒过来,国运也好、神契也罢,在五岁的她看来虚无缥缈,远不及一个人的命重要! “棠儿...”温延珏终于忍不住上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的身子...” “哥哥。”温潆棠没有回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救了我三次。” 第一次在花神车架的血泊里,第二次在冰晶花路之上,第三次...是琴川中,他死死托着她浮沉的每一个瞬息。 温延珏喉头滚动,终是沉默地退开。 当最后一缕暮光沉入河底时,琴川再次落进黑暗之中—— “奉我以血,奉我以身,奉我以骨...” 那个声音依旧徘徊在宁静的湖面之上,轻得如同叹息,却让整条琴川的水面泛起细碎的银光。 “赐我七情苦,赐我六欲无,赐我无回路...” 湖下像是有光影盛开。 “佑我所念及人,佑我所梦及人,佑我所爱及人。” 温潆棠最后的祝祷词消散在风里时,整条琴川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水面平滑如墨玉,下一瞬—— 水下竟有万千繁花皓影次第绽放!那些半透明的花朵在深水中舒展花瓣,花瓣层层叠叠,剔透如冰晶,边缘流转着月华般的冷芒,将沉沉的夜色撕得粉碎。 时杳杳一惊,看到这幅光景,以为又陷进了幽魂的世界里! 但紧接着,一声声讶然将她拉回到了现实—— “灵棠显灵了!” “开花了,开花了!” “灵棠赐福!花神庇佑!” ...... 甲板上,士兵们得见神迹,激动得一个个跪倒在温潆棠的身后,祈福! 温潆棠终于动了,万千繁花皓影随她而去,绕其身,围起影。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脚下是星河开路。 她朝着船舱内走去,仿若带着神谕! 温延珏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温潆棠——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渊,每一步都踏在虚空绽放的灵棠花影上,恍若谪仙临世。 五岁的女孩,这一刻似乎真的成为了花神。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维度里,灵棠的根系正疯狂生长,顺着温潆棠的血脉,扎进灵魂最深处。 她推开舱门,看着床上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温柔的笑了...... ...... 陈情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梦见自己再往无尽的深渊中下沉,却又被看不见的东西给拖了上来。 当他醒来的时候,一身的乏力无影无踪,所有的伤痛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服,所有的伤口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道醒目且完好的疤痕。 他知道自己被救了下来,但怎么可能? 旧伤、新伤、溺水...陈情的手指微微颤抖,触碰着那些疤痕,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缝合,皮肤下还隐约有着新肉生长的痕迹。 “公主!” 陈情一把推开车门,冲了出去,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有些无措—— 林野、篝火、烤肉! 还有一双双错愕的眼睛。 温潆棠正坐在篝火旁,手里举着一串烤得焦香的兔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时杳杳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正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肉。 听到动静,温潆棠转过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眼睛瞪得圆圆的:“陈情?你醒啦!” 陈情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起来……安然无恙。 可自己身上那些疤痕、那些愈合的伤口,还有温延珏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做了什么?” 温潆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烤肉啊!你要不要尝尝?我烤的可好吃了!” 一旁的温延珏扶额,叹了口气。 陈情没动,只是死死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她剖开看个清楚。 温潆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好吧,其实我还偷偷放了一点辣椒,哥哥说伤患不能吃太刺激的……” 陈情:“……” 温延珏拿剑削了一块兔腿肉扔了过来,语气硬邦邦的:“臭小子,命是真的好!” 第三十五章 三生林 陈情坐在篝火旁,盯着自己手中的兔肉,一言不发。 花霰祭、死里逃生、渡过了琴川...... 这一切就和做梦一样,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身边的人说,温潆棠走进了他的房间,然后他就活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情自然是不信,没有付出任何的代价,短短两三天的时间,自己身上的伤竟然痊愈如初? 可身边那个一门心思吃着烤肉的女孩,似乎什么都不想解释,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公主...” “叫我阿棠就行,”温潆棠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打断他,眼睛亮晶晶的,“反正现在又不是在宫里!” 陈情沉默了一瞬,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低声道:“……阿棠。” “嗯?” “我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潆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啃肉:“就是……灵棠显灵了呀!” 陈情眯起眼,显然不信。 温潆棠被他盯得心虚,干脆把肉串往他手里一塞,理直气壮道:“哎呀,反正你现在活蹦乱跳的,纠结那么多干嘛?吃肉!” 陈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串,又看了看她油乎乎的小脸,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小丫头,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一流。 “发带还我。”温潆棠突然伸手,理直气壮地摊开掌心。 陈情一愣:“什么发带?” 温潆棠气鼓鼓地指了指他的手腕——那里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上缠着一根银蓝色的丝带,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那是我绑头发的海棠丝!”她瞪圆眼睛,“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攥在手里,我拽都拽不出来!” “哦哦!”陈情手忙脚乱地解开腕间的丝带,递了过去。 温潆棠擦了擦手,接过海棠丝,熟练的缠好自己的头发,然后急匆匆地跑回车厢,取回了一个精致的木匣子,交到了陈情的手上。 “我还没有及笄,发带不能给你,但这个可以给你,”她歪抬着头,很是认真的说道,“是我自己画的,然后前日路过一个村庄,请村中的铁匠打的。” 温潆棠轻轻打开盒子——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把漆黑的短刃,刀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海棠花纹,末端还镶着一块墨玉,煞是好看。 “我画了好久的图纸呢!”她献宝似的把短刃往陈情手里塞,偷偷的说道,“这可是最好的黑精铁打造的,我求了我哥哥好久,他才给我的。” 一旁的温延珏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酒囊“啪嗒“掉在地上:“你不是说你自己防身用的吗?我才把仅剩的一块黑精铁给你了。” “陈情是我的护卫啊!给他不就是相当于给我防身吗?!”小丫头理直气壮地打断,转头对陈情眨眨眼,“你试试趁不趁手?” “这...”陈情在温延珏愤懑的注视下,呆滞的接过盒子,刀柄上的花纹虽然稚拙,但能看出是精心雕刻的。他轻轻抽刀出鞘,寒光乍现——确实是把好刀,黑精铁的质地均匀细腻,刃口锋利,在篝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时杳杳看着刀柄上的图案,越看越觉得眼熟,总感觉在哪见过,但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怎么样?”温潆棠眼巴巴地望着他,小脸上写满期待,“我特意让铁匠把刃口磨得锋利些,虽然比不上你原来的佩刀......” 陈情挽了个刀花,重量刚好,握柄的弧度也贴合手掌。他点点头:“很好用。” 温延珏在一旁酸溜溜地哼了一声:“那可是上好的黑精铁,整个砚潼国都找不出几块......” “还有那块墨玉,足够买下半个边境小城了!” “哥!”温潆棠立刻像只炸毛的小猫,叉腰瞪过去,“你怎么这么扣,难怪娶不到媳妇!” 温延珏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死丫头!谁教你说这些的!” ...... “哈哈哈哈哈!”红绡看到温延珏吃瘪的模样,在灵棠上笑的花枝乱颤。 陈情皱着眉从楼上走到庭院中,还以为哪家的狗发了情,抬眼一看,果然是红绡那个疯女人。 “呦,睡醒了。”红绡趴在灵棠枝干上,冲陈情扬了扬下巴。 “很难不醒吧...”陈情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五点。 这个疯女人,足足在这守了一夜。 “你错过了美女救英雄的一幕,会不会很失望?”红绡从树上一跃而下,靴子踩进井水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猜美女是谁?英雄又是谁?” “无聊,”陈情低头看了一眼井水中的景象,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光着脚朝着灵棠走去。 灵棠枝干上的银色纹路还没有完全消失,万顷流苏也没有枯萎的迹象,也就意味着灵棠打开的时空错隙还没有彻底关闭,时杳杳还会在前世里待上一段时间。 “应该能撑到他们...到虞山...” 陈情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 “喂!”红绡招呼了一声,“你不再看看了吗?他们马上就要到三生林了。” 陈情头也不回地说道:“那又不是我的主场,白白浪费感情。” 红绡的俏脸莫名一红,而后撇了撇嘴,又喊道:“你干什么去?” 陈情摆了摆手,随口交代了一句:“时杳杳醒过来之后,让她来淮城找我。” “臭屁!”红绡冲着那个背影翻了个白眼,“凭什么让人家姑娘赶着找你,难怪娶不到媳妇!” ...... 三生林。 至虞山的最后一段难走的路程,此地百里苍翠,鲜有人迹。 许久之前,天落陨铁,在三生林中砸出了一片的巨大的陨坑,久而久之,水满陨坑,形成了整片森林中唯一的一座湖泊。 林间精灵野兽多汇聚于此,伴湖而眠,围石而栖。 关于三生林这个名字,来源于多年前的一个故事——许多年前,附近村中的有一青年狩猎走入其中,看到了这块陨铁和湖泊,也看见了周边所有伏眠的野兽,却莫名收起了狩猎的意图,和这些野兽们一起伏地而眠。 梦中,他娶了媳妇,还生了孩子。 而当他醒过来恍恍惚惚回到村中,发现村里已过了三年光阴。更令他震惊的是,村口站着一位抱着婴孩的陌生女子,看到他时泪如雨下——那女子竟与他梦中妻子长得一模一样。 村里懂一些卜卦的老人说——三年池眠,三年石定,三年缘生,三年即三生。 故此,为这片森林取下了“三生林”的名字。 而现在,花神仪仗已经走到了三生林附近,也进到了那个青年的村落中...... 第三十六章 异变突生 上百人马齐整整的在村口停下。村民们纷纷从土坯房里探出头来,既敬畏又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华贵的队伍。 温延珏翻身下马,拍了拍沾满尘土的披风。他注意到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用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轿辇。 “老人家,”温延珏上前拱手,“我们途经此地,想借宿一晚。不知可有闲散的人家,可行个方便?” 老者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声音沙哑:“村东头采药的宋家小子,倒是有几间空屋子,不过也就只够四五个人住,你们人太多了。”接着,他颤巍巍指向村后的小路,“顺着那条道走,能看到村里立的三生碑。碑后有间老祠堂,勉强够你们歇脚。” “女娃娃们住宋小子家,大老爷们住祠堂,可行?” “不碍事的,我们都住祠堂就好,”温延珏从怀中掏出了两枚银锭,递了过去,“还请老人家帮着寻一些吃食...” 老者很是熟练的接过银锭,又给自己的烟袋续上了火,“吃食都好说,我一会儿就可以让宋家小子给送到祠堂,只是...”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温潆棠的那顶轿辇,说道:“祠堂那地方阴气重,不适合女娃,如果你们非要坚持的话,就当老头子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老者就闭上了眼睛。 温延珏看着闭目养神的老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但也没说什么,拱手告退后,招呼着队伍沿着那条小路继续前行。 村后的小路蜿蜒向上,草木更深,人迹罕至的气息扑面而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果然在林木掩映间,看到了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材质黝黑,非石非铁,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两个古拙的大字——“三生”。碑身布满岁月的苔痕,却依旧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来自时光深处的重量。 绕过三生碑,一座规模不小的老祠堂静静伫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祠堂显然荒废已久,门楣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瓦楞间杂草丛生,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祠堂内外足以容纳所有随行的人。只是内里空空荡荡,除了正中一个积满灰尘、连牌位都已不见的神龛,几乎别无他物。角落里堆着些朽坏的农具和干草,蛛网如同灰白的纱幔,层层叠叠挂满了梁柱。 “打扫干净,动作快些。”温延珏吩咐道。亲随们立刻行动起来,扫帚挥动,尘土飞扬。 小温潆棠跳下马车,然后提着裙摆走进了祠堂,好奇的打量着周边的一切。 陈情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见她进了祠堂,自己就靠在门扉上看着她。 “棠儿,今晚委屈你一夜了。”温延珏正欲继续嘱咐,却见小温潆棠已经踮起脚尖,用指尖轻轻触碰神龛上积落的灰尘。她仰起小脸,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映出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眸。 “哥哥,”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尘埃,扬起细小的光点,“这是姻缘祠哎,你看——”她踮起脚尖,指向神龛上方斑驳褪色的彩绘,“画的是月老牵红线呢!” 陈情在门边轻轻“啧”了一声,抱着手臂的姿势未变,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温延珏无奈地摇头,正要说什么,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宋家小子带着几个村民抬着食盒走了进来,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顿时驱散了祠堂内的霉味。 “将军,饭菜送来了。”几个人局促地站在门口,眼睛止不住的往随行的侍女身上瞟。 陈情冷冷的看了他们几个一眼,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恰好挡在了温潆棠的身前。 温延珏接过食盒,温声道谢。 “将军,三九天祠堂透风,不如您带着亲随和女眷们还是去我家安置吧。”宋家那小子拱手说道。 温延珏看着他突然陷入了迟疑,祠堂的环境确实恶劣,他们这些常年驻守疆域的将士自然无碍,但对于女眷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最后温延珏还是顺应了宋家小子的建议,同意安排女眷和一部分亲随跟着前往,其余人继续留在三生祠堂过夜。 陈情寸步不离的跟在温潆棠的身后,从三生祠到宋家小院,这一路,陈情的手放在腰间的那柄短刃一刻都没拿下来过。 一直到温潆棠吃过晚饭回屋休息,都没有发生什么异动,陈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偷偷找了一个小院中不起眼的夹缝,靠在那里吃着自己从车上带下来的一小块干粮。 或许是从小经历的一切,让他对身边陌生的一切都存在一种天然的戒备。月光透过槐树枝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机械地咀嚼着干硬的饼子,耳朵却捕捉着院中每一丝风吹草动。 “到底哪里不对劲...” 陈情露出一副和他年岁极具反差的阴沉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刃上的墨玉。 在他们进到这个村子,遇到那个白发老者,再到三生祠,最后到这个宋家小院...... 这一路上,所有细节在陈情脑海中飞速闪回,可终究没有找到一丝可疑的地方。 直到—— 他抬起头,看到自己印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影子,瞬间头皮发麻! 陈情死死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瞳孔一点点扩大—— 没有孩子!! 五十多户的农家村,从他们申时末进村一直到现在戌时末,一个孩子的声音都没出现过! 这个发现如同一桶冰水浇在他脊背上——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母亲的呼唤,甚至连一声婴儿的啼哭都不曾有过。 他猛地起身,快步爬上了院中最高的那棵榕树,瞬间如坠冰窟—— 放眼望去,整个村落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 一个个小小的身影从各家各户的门口走出,步伐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月光下,那些孩童面色青白,双眼空洞,脖子上全都有着一模一样的弯月形疤痕。 陈情不敢想这些和他近乎同龄的孩子们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但那一刹,前所未有的恐惧从他的心头滋生! 第三十七章 百童夜行 那些孩童走路的姿势完全一致——脚尖踮起,脚跟悬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吊着前行。更可怕的是,整个宋家小院顷刻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跑——! 这是陈情瞬间萌生的念头。 下一刻,他歇斯底里的声音在整个宋家小院炸开:“跑——!!” 但整个小院安静的如同一座坟墓,没有一个人应喝他的呼喊。 陈情发疯般冲向温潆棠的房间,一脚踹开她的的房门,却发现这妮子彻底沉寂在睡梦之中,对院中的异变浑然不觉。月光透过窗棂,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洒下一层银辉。床边的小几上,那枚一直插在她发梢的玉簪正泛着微弱的青光——这是唯一与院内诡异气氛格格不入的存在。 “喵呜~”时杳杳疑惑的看着闯进来陈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头一次在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到如此惊恐的神色。 “阿棠、阿棠!” 陈情的手指刚要触碰到温潆棠的肩膀,结果突然听到小院中传来的簌簌的声响声。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足爬过青石板,又像是枯叶被风卷起,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情猛地回头,只见窗纸上渐渐映出一个个矮小的黑影——那些孩童已经涌进了整个庭院。他们静默地站立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窗棂上。 “喵呜!”时杳杳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弓着背挡在温潆棠床前。 陈情一把抱起沉睡不醒的温潆棠,另一手抄起那枚发光的玉簪。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房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她约莫五六岁,皮肤惨白得近乎透明,脖子上赫然是一道弯月形疤痕。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都是漆黑的瞳仁。 “哥哥,”小女孩歪着头,声音清脆得不像活人,“来和我们玩呀。” “滚开!”陈情厉喝一声,玉簪猛地向前一挥。簪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青色的光弧。小女孩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瞬间退后数步。 借着这个空隙,陈情立马抱着温潆棠破门而出,看见院中的景象瞬间头皮发麻—— 数十双漆黑如墨的小眼睛同时看向他,他们站在月光下,皮肤泛着死灰般的青白色,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哥哥...”“姐姐...”“来玩呀...”此起彼伏的童声在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入骨髓。 “喵——!”时杳杳炸着毛从屋内窜出,挡在陈情面前。平日里温顺的小猫此刻龇着牙,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背上的毛发根根竖立。 最前排的孩童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盯着时杳杳,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畏惧的神色。 陈情抓住这个机会,抱着温潆棠冲向院墙。就在他即将翻越的瞬间,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那个红肚兜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墙头,正咧着嘴对他笑。 “哥哥...别走...”她的手指如同铁钳,指甲深深陷入陈情的皮肉。鲜血顺着脚踝流下,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陈情咬牙挥动玉簪,青光闪过,小女孩苍白的手臂上瞬间被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但更可怕的是——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雾气不断涌出。 那只手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脚踝,五根手指还在不断收紧。 下一刻,陈情瞬间抽出自己腰间的墨玉短刃,手掌在刀柄之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始终下不定决心砍下去。 “嘶嘶——!” 好在时杳杳突然跳上了陈情的肩头,对着那只鬼手发出威胁的低吼。 随着时杳杳一声尖锐的嘶叫,小女孩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急忙松开了陈情的脚踝。 感受到脚下一松,陈情立刻抱着温潆棠翻墙而出,躲开院外一双双苍白的小手,拼了命的向着三生祠的方向跑去! 而下一瞬,院内院外所有的孩子,同时朝向陈情的身影—— “哥哥......” “姐姐......” “留下来......”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脚步同时而起,朝着陈情的方向缓缓移动。 全都是!全都是孩子! 这一路,陈情的耳边充斥着孩童们诡异的呼唤声。那些小小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踮着脚尖,脖子上的弯月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一丝生气。 “滚开!都给我滚开!” 陈情怒吼着,一手紧抱温潆棠,一手挥舞着墨玉短刃,逼迫着他们着离开。 “陈...陈情......” 温潆棠突然发出一声呢喃,发间的玉簪仍旧闪烁着光影,似乎在呼唤她苏醒。 陈情心头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温潆棠的睫毛剧烈颤动着,玉簪的光芒越来越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青荧荧的光晕。 “阿棠?”他声音发紧,“别睁眼!千万别——” 话音未落,温潆棠突然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晶莹剔透,充斥着疑惑。 在她还未看到周边景象的时候,陈情插回腰间的短刃,一只手盖在了她的双眼上,“阿棠...再睡一会儿.....” 温潆棠的睫毛轻轻扫过陈情的掌心,带着微微的痒意。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指缝间传来:“陈情...怎么了?“ 陈情喉结滚动,手臂微微发颤,却仍稳稳地遮着她的眼睛。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没事,只是...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 此刻,他们的身边围满了那些踮着脚尖的孩童。 而三生祠已经出现在他视野的不远处,他们还差一点就到了! 一双双小手如同无数蔓延的藤蔓,攀上了陈情的身体,撕扯他、拖拽他,想要把他留下来,再拖进深渊! 温潆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陈情……你手在抖。” 陈情紧紧抱着温潆棠,小小的身躯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去。他的衣袍被那些冰冷的小手撕扯得破烂不堪,脚踝上已经布满青紫的指痕,却仍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怀中的少女。 “阿棠,别睁眼——”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我们马上就到了!” 三生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扇斑驳的木门就在眼前! 陈情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撞向祠堂大门—— 但下一刹,他的血液凉如冰! 祠堂内——上百士兵朝向神龛匍匐而跪,而温延珏......跪在最前面! ? ?感谢,感谢! ? jing rui宝子的好多推荐票! ? 叩拜! 第三十八章 玉钗破煞 温潆棠感受到了陈情身体的陡然僵硬,“陈情...到底怎么了?” 到现在这一刻,陈情的手依然还盖在她的眼睛上,不肯让她看见眼前诡谲的景象。他的掌心渗出冷汗,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阿棠,听我说......” 祠堂内,温延珏的身影已经缓步逼近。他的衣袍下摆拖过满地灰尘,发出簌簌的声响。那些跪伏的士兵如同提线木偶,齐刷刷地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别看。”陈情的手微微发抖,却仍固执地遮着她的视线,“我带你离开这里。” 温潆棠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下一刻,猛地扯下他的手—— 月光从祠堂破败的屋顶倾泻而下,照亮了他们一张张苍白如纸的脸。 “哥...哥哥...”温潆棠目光呆滞的看着温延珏向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温延珏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漆黑如墨,没有一丝眼白,仿佛深不见底的渊薮。他伸出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棠儿,过来……” “铮——!” 陈情又一次抽出短刃,但这一次却是指向了温延珏。 “阿棠,将军应该是被人控制了,我们先走,再找人回来救将军!” 温潆棠的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点头。陈情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要冲出祠堂。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 “砰!“ 祠堂庭院的大门猛地自动闭合,震落一片灰尘。 现在,整个祠堂内外全部都是行尸走肉! 黑暗中,那些跪伏的士兵缓缓站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将两人团团围住。 温延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棠儿...为什么要逃?留下来...陪我们...” 时杳杳猛地窜上陈情的肩头,对着温延珏龇牙咧嘴,浑身毛发炸起,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陈情从未像今日这样感受到绝望,院内上百士兵,院外数不清的呜咽孩童,此时都在发了疯的向着他们冲了过来。 怎么做?! 他握着温潆棠的小手,二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情...”温潆棠咬着小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你跑吧...带着我你跑不出去的!” 陈情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她,而后他缓缓抬起手摸上了温潆棠的脑瓜,那枚发光的玉钗射的他眼睛疼! “阿棠,信我!” 噌——! 陈情一把扯下她头上的那枚玉钗,万千青丝如瀑垂落,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那张小脸恐惧、倔强、绝望! 但好在,陈情从始至终都没放开她的手! 下一刻,他收起短刃,一手握着玉钗,一手牵着温潆棠,猛地向着温延珏冲了过去! 上百士兵齐刷刷动身,如一条条腐骨之蛆一般追着他们二人的身影,但好在有时杳杳的“震慑”,以及他们二人娇小的身躯难以捕捉。 陈情借着冲势,在距离温延珏三步之遥时突然变向!他拽着温潆棠一个急转,玉钗狠狠划过温延珏的手腕—— “滋滋——” 一股黑烟从温延珏的手腕中冒出,带着腥臭的气味! 陈情眼睛猛地一亮,有用! 他当机立断,反身一跃,又是一钗刺向温延珏眉心心口! “不要——!”温潆棠失声尖叫,却见自己的哥哥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七窍中涌出浓稠的黑雾,在空中凝聚成一张狰狞的老者的面孔! 赫然是那村口白发老头的那张脸! “小畜生坏我好事!”老头的尖啸震得祠堂瓦砾纷飞! 陈情一把将温潆棠护在身下,忌惮的看着那张脸—— 但下一刹,温延珏突然睁开清明的双眼,腰间长剑陡然出鞘,银光刺破虚妄,一剑斩向那张扭曲的老者面孔! “孽障!还敢借我身躯作乱!”温延珏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剑锋所过之处,黑雾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老者面容狰狞扭曲,在即将破碎的刹那,还在哂笑:“哈哈哈哈哈,你们逃不出去的,留在这做我的养料吧——” 黑雾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灰烬飘散。 可那些行尸走肉的士兵,以及祠堂外满院的孩子,却在这时突然集体暴起!他们以比先前更疯狂的速度扑来,大大小小的手宛若一张巨网,逐渐将他们遮掩! “陈情!”温延珏一剑拦住数道身影,随即大吼一声,“找马!!” 陈情闻言瞳孔一缩,当即会意。他一把抱起温潆棠,踩着供桌纵身跃上房梁。腐朽的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阿棠抓紧!”他在横梁上疾奔,突然撞破屋顶瓦片冲了出去。月光下,果然看见温延珏的黑色战马正在院外焦躁地刨着蹄子——马儿竟一直未被邪祟侵蚀! 两人从屋顶飞跃而下,稳稳落在马背上。陈情扯过缰绳的瞬间,温延珏也从祠堂窗口纵身跃出,身后是潮水般涌出的行尸。 “走!” 黑马嘶鸣着冲出院落,将那些诡异的身影远远甩在身后。温潆棠回头望去,只见整个祠堂在月光下扭曲变形,仿佛一张正在狞笑的鬼脸。 “哥...他们...”她声音发抖。 温延珏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晦暗不明:“多年前的虞山中有一个用活人祭祀的部落,那老头应该是那的祭司,当年剿灭他们时,这老东西就该死了......” 陈情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勒住缰绳。黑马前蹄扬起,在官道上划出深深痕迹——前方薄雾中,竟隐约浮现出整个村子的轮廓! “怎么可能......”温潆棠脸色煞白,“我们明明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鬼打墙! 温延珏从陈情的手中夺过缰绳,猛地调转马头,却发现身后也已被浓雾笼罩。四面八方浮现出村民的身影,他们提着绿灯笼,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正缓缓围拢过来。 “艹!”温延珏怒喝一声! 可就在这时,陈情一巴掌拍在了马颈之上,马儿瞬间吃痛扬蹄,一步跃下官道—— 带着他们向三生林里面,冲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三生林中的回眸 黑马在荆棘丛中发狂般奔突,温潆棠紧闭着眼,尖锐的树枝像鞭子抽过脸颊手臂,火辣辣地疼。陈情紧贴在她身后,双臂铁箍般环着她控缰,每一次马背剧烈的颠簸都让她的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声,竟穿透了层层林木,再次清晰地、由远及近地包围过来!是祠堂外的那些“孩子”!它们也追进了林子!声音层层叠叠,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耳边。 “陈情,往最里面跑!”温延珏也觉得头皮发麻, 温潆棠勉强睁开被冷汗和泪水糊住的眼睛——参天古木的枝桠如同蜘蛛的结网,地面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同蜿蜒的黑蛇,起伏不定。空气沉重粘稠,带着陈腐的泥土和朽木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淤泥。 他们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但耳边孩子的呜咽声,从来都没有断过。 “将军,马要撑不住了!” 陈情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身下的黑马口鼻喷出的白沫混着血丝,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颤抖。它已是强弩之末。 温延珏的心沉到谷底。他何尝不知?可这阴森的林子如同活物,所有的方向感都已错乱,只能凭本能往那最幽深、最黑暗的深处闯! “没路了!”陈情突然大吼。 前方,一片巨大的、漆黑的沼泽赫然截断了去路。浑浊的泥水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油亮诡异的光泽,表面漂浮着腐烂的枝叶和不知名的白色絮状物。几株枯死的、扭曲的怪树如同垂死挣扎的手臂,从泥淖中探出。 黑马被勒得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力竭前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因这剧烈的动作彻底失去了平衡,带着马背上三人,轰然向沼泽边缘摔去! “阿棠!” “棠儿!” 惊呼声被沉闷的落水声打断。冰冷的、带着刺骨阴寒和恶臭的泥浆瞬间没过了温潆棠的口鼻,腥臭粘稠的液体灌入喉咙,呛得她眼前发黑。她拼命挣扎,手脚却被水底滑腻的腐殖质和纠缠的水草死死缠住,身体像被无数冰冷的手向下拖拽! 陈情离她最近,在落水的瞬间就猛地朝她扑去,一把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臂。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岸边一块凸起的、滑不溜秋的树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巨大的冲力和下陷的泥沼几乎将他也拖下去。 “哥!哥!”温潆棠一边呛咳,一边惊恐地寻找温延珏的身影。 温延珏在落马的瞬间就陷入了更深的泥潭中心!泥浆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艰难地试图拔出陷入泥沼的腿,每一次挣扎都让他陷得更深一分,眼神都有些涣散。 “别动!将军别动!”陈情目眦欲裂,一手死死拉住温潆棠,另一只手徒劳地想要够到温延珏,可中间隔着数丈翻滚着气泡的死亡泥沼!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 那些呜咽声,停了。 不是消失,是骤然停止。 林间的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恐怖。 温潆棠艰难地扭过头,心脏几乎冻结。 沼泽边缘,那片他们刚刚摔下来的、相对干燥的枯叶地上,无声无息地站满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是那些“孩子”。 它们不再是奔跑追逐的姿态,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挨着一个,像一群沉默的、等待收割的稻草人。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对着陷在泥沼中的三人,腐烂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没有呜咽,没有嘶叫,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带着浓重恶意的死寂。 它们包围了沼泽,也堵死了任何可能的退路。 时杳杳站在一根浮木上,嘴角扯着温潆棠的衣衫,拼了命的把她往沼泽上面拉,可温潆棠的身体却在不断下沉。腐臭的泥浆已经没到胸口,每一次挣扎都让下陷的速度更快。 这一刹那,他们四个如坠深渊! “别怕,她要来了...” “谁要来?!” 温潆棠的声音再次从时杳杳的脑海中响起,时杳杳下意识的回复了一声。 不过等待她还是那熟悉的沉默...... 时杳杳慌乱的来回张望,却始终没有发现其他的身影,整片森林安静的诡异,像是进入了谁的梦境之中—— “沙、沙、沙。” 当那道细微的声音从三生林最深处响起,惊骨斋中的红绡的瞳孔不由自主收缩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三人一猫的狼狈的模样,也听到了来自三生林伸出的声响,她知道......她要来了—— 那是一只纯白无暇的兽,踩踏着零零散散的月光,优雅而缓慢地走出林间阴影。它的皮毛如同新雪般纯净,每一步落下,似有霞光抖落。 那双犹如蓝水晶色的眸子,平静却又好奇的注视着陷入沼泽的众人,额间的花纹闪着金光! “呜~~” 低沉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呜咽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荡。 接着,似是受到了它的感召,林间传来不绝于耳的沙响! 这声音并非单一,而是由无数细微的摩擦、碰撞、踩踏汇聚而成,如同潮水般自幽暗的林木深处涌来。 一只只形态各异的生灵,从白兽身后浓得化不开的林间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它们并非寻常的野兽。有披着月光般流银皮毛、鹿角上缠绕着萤火的白鹿;有形如枯藤缠绕、眼窝里跳动着翠绿磷火的山魈;有翼展低垂、翎羽边缘流淌着幽蓝星芒的夜鸮;更有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虫豸,如同流淌的星河,铺满了潮湿的地面与低矮的灌木。 它们沉默地汇聚,如同朝圣的信徒,在白兽身后安静地排列开来,形成一片无声的、涌动着原始生命力与奇异光辉的森林之潮。所有的目光,无论大小,无论是否拥有清晰的眼眸,都虔诚地、敬畏地聚焦在那只额间闪耀着金光的纯白之兽身上。 这片被凝固的死亡沼泽,瞬间被一种古老而磅礴的生机所笼罩。肃穆,庄严,带着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呜——!” 白兽再次发出一声低鸣,它蓝水晶般的眸子,冰冷地扫过沼泽另一侧的那些“孩子”—— 是威胁、是驱逐、是最后的警告! “孩子”们整齐划一的、空洞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而后,第一个孩子退后了脚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孩子,如同被一股无形的洪流推动,又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指令,整齐划一地、悄无声息地向后倒退。 它们退得极快,却又诡异得毫无声息,腐烂的脚掌踩在枯枝败叶上,竟连一丝最轻微的“沙沙”声都没有发出。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迅速远离了那片散发着神圣气息的沼泽边缘,重新隐没入浓得化不开的林间阴影之中。 沼泽边,只剩下那圣洁的白兽,以及它身后那片沉默而壮观的森林之潮。 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寂静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充满了某种古老、肃穆、不容亵渎的威仪。 “呜...” 白兽再次发出一声轻鸣,声音柔和了许多,仿佛带着安抚的意味。它那双蓝水晶般的眼眸,缓缓转向了陷在泥沼中、几乎被这神迹般一幕惊呆的三人。 恰在此时,温延珏也缓缓转过头—— 月华如纱,穿过虬结的枝桠,温柔地洒落。 一人,一兽。 隔着冰冷泥沼与弥漫的死亡气息,目光在凝滞的空气中悄然相接。 沼泽的腐臭,林间的阴寒,方才的生死一线,尽数被这跨越物种的、宿命般的对视所隔绝。 也在此刻,惊骨斋中的红绡,心脏漏跳了一拍! 第四十章 红绡定情 三人一猫,跟着这只白兽,走到了三生林的深处。 也见到了传闻中的三生池和三生石—— 这条静谧的湖泊,如同深藏于林心的一块巨大、温润的墨玉,静静地躺在那里,倒映着上方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深邃夜空,以及清冷的明月。 而在湖泊正中央,离岸边约十数丈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形状奇特的石头。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内蕴光华的白,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却又带着玉石所没有的厚重感。 白兽走到湖边,轻盈地踏上湖边发光的苔藓。它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前,雪白的蹄子踏在墨蓝的池水之上—— 竟如履平地! 一圈圈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以它的蹄尖为中心荡漾开去,瞬间又被那奇异的池水抚平,仿佛那水面并非液体,而是凝固的琉璃。它就这样,踩着水面,一步一步,优雅而稳定地朝着湖心的三生石走去。 温延珏、温潆棠和陈情,连同时杳杳,都屏住了呼吸,被这神迹般的一幕彻底震住。 “呜~~” 它一步跃至三生石上,轻轻的低吟了一声,那声音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林梢,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弥漫开来。 下一刻,那些随它而来的生灵,缓缓匍匐在三生池的周边...睡着了... 温延珏三人,连同时杳杳在内,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暖意和倦怠感,如同温热的潮水般随着那声低吟席卷全身。 “呜~~” 又是一声,比前一声更悠长,更空灵,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 这一次,三人一猫再也撑不住了。 温潆棠身体一软,像一片轻盈的羽毛,缓缓滑倒在陈情脚边那片柔软发光的苔藓上。 “阿...棠...”陈情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想要伸手去扶温潆棠,但手臂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身躯晃了晃,如同被伐倒的巨木,沉重地跪倒,随即也侧身躺倒,陷入沉睡。睡梦中,他紧蹙的眉头似乎也微微松开了一些。 温延珏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三生石上那只白兽的身影,想抵抗这突如其来的、席卷一切的睡意。可最终还是向后倾倒,重重地砸在厚实的苔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随即也失去了意识。 转瞬之间,喧嚣、恐惧、挣扎尽去。整个三生池畔,除了湖心三生石上那只静静伫立的白兽,以及它脚下散发微光的奇石,便只剩下了一片沉静的、绵长的呼吸声。 当所有的一切,沦为寂静,那只白兽从三生石上高高跃起,跳进了池水之中—— “噗通!” 它轻盈地落入了墨玉般深邃的三生池水之中。 预想中的水花飞溅并未发生。就在它雪白的身躯没入水面的刹那,整片沉寂的湖泊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以它落点为中心,一圈圈极其纯粹、极其温柔的乳白色光晕骤然荡漾开来!这光芒并非刺眼,而是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内部透出的温润光华,又似稀释了亿万倍的月光乳汁,瞬间晕染了整个池面! 没过太久—— “哗啦——!” 池水中央,那片最浓郁、最圣洁的光岚核心处,水波骤然破开! 一个身影,从这光与水的交融处,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绝美到足以让天地失色的女孩。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玲珑,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如同实质般流淌的乳白光晕,仿佛披着月光织就的轻纱。湿透的长发紧贴着她的肩背,那发色并非纯黑,而是如同那只白兽的皮毛般,是月光也无法比拟的纯净无瑕的银白,一直垂落至水中,与水中的光晕融为一体。 水珠顺着她额间的金色花纹滑落,流过挺翘的鼻尖,最终滴落在形状优美的唇瓣上。她的肌肤在光岚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上好瓷器般的细腻莹白,带着玉石般的冷冽质感,却又透着生命的光泽。 惊骨斋中。 红绡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细细描摹着镜中那副年轻至极的容颜,越看越满意,甚至让她有种在欣赏绝世孤品的陶醉感。 “嗒、嗒、嗒。” 闻竹从庭院外走了进来,笑嘻嘻的对着自己的老板说道:“老板,这么自恋真的好吗?” “你怎么来了?”红绡白了他一眼。 闻竹坐在台阶上,思绪也逐渐有些恍惚,他轻轻开口:“我也想看看自己之前的样子了,都快忘了!” “你那个时候还不是人形呢!” 闻竹耸了耸肩,”那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我。” 说着,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到了井水中那片模糊晃动的倒影—— 一条还没拇指粗的白蛇,从三生池中,顺着红绡的身体,攀上了她的雪白的玉颈,吐着赤红如血的信子,好奇的打量着岸上睡着的三个人。 “哎,老板,”闻竹指着井水倒影中那个躺在苔藓边、身形宽大、即使在沉睡中也带着一股刚硬气息的温延珏,好奇地、带着点促狭追问道:“你当时到底在他的梦里看到什么了?能让你这么……”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么‘忘乎所以’地跟着他走了?连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清净窝’都不要了?” 红绡的目光,也随着闻竹的手指,落在了井水倒影中那个熟睡的、满身泥泞却掩不住英挺轮廓的温延珏身上。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红绡的声音平静,“他...没有梦!” 星河倒影中—— 年轻的红绡缓缓走向他们,先是捧起温潆棠的小脸,将自己的额头和她的缓缓贴合,随着额间淡淡的金光浮现,她很清楚的看到温潆棠熟睡中的美梦。 接着是陈情,当他们二人的额间贴合的时候,红绡先是微微一怔,睁开眼怜惜的看了陈情一眼,而后也似是在他万千的噩梦之中,找到了意识深处仅存的那一丝美好。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纤细的手指,将陈情那只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仿佛随时准备战斗的手,轻轻掰开。她又拉过旁边温潆棠柔软的小手,将两人的手,以一种极其珍重、极其温柔的姿态,交叠放在了一起。 那交叠的双手,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也像一座小小的堡垒,守护着他们彼此梦中那点微弱却珍贵的暖光。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终于落向了最后一个人——温延珏。 她站起身,月光勾勒着她纤细完美的轮廓。她走向他,步履依旧轻盈,却在她俯下身,伸出那双不染尘埃、仿佛由月光凝成的手,轻轻捧起温延珏沾满污泥的脸庞时—— 心脏猛地一颤! 一丝极其浅淡、却无比真实的绯红,如同初春最娇嫩的花瓣晕开的颜色,悄然爬上了她冰雪般剔透的脸颊。 她嗅到了来自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炙热而浓烈! 第四十一章 姑娘,你好漂亮! 那气息如同无形的浪潮,蛮横地冲击着她万年如一的、清冷微凉的感官世界,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生命力。 “唔……” 一声极轻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惶与无措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她喉间逸出。那双万年沉静如冰封湖面的蓝眸,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捧着他脸庞的手指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要缩回! 但下一刻,她还是猛地贴上了温延珏炙热的额间。 此刻的她,特别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梦! 可她失望了,温延珏的脑海里一片虚无,空荡荡的像是一片大海的潮汐,空荡荡的! 她就像站在一朵浮花之上,随着那片毫无意义的潮汐,来回起伏,茫然无措,不知该去何处,不知该寻何物! 这死寂的虚无,比陈情那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噩梦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一种被彻底隔绝、被放逐于意识之外的冰冷感。 她剔透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名为困惑和挫败的情绪。 “你这家伙...”红绡捧着温延珏的脸仔细地打量着,有些埋怨的小声呢喃道:“不做梦吗?” ...... 时杳杳是第一个醒来的。 醒来的第一眼,她就看见了那个坐在三生石上,摆弄着修长的腿踢着池水的红绡,顿时又惊又喜! 几个猫跳,就顺着池上盛开的莲花瓣,跃到了三生石上,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年轻版”的红绡。 红绡轻轻一笑,随手就把时杳杳抱紧了怀里,点着她的鼻子说道:“你也是挺奇怪的,这么多野兽精灵里,你还是我第一个窥不到梦的家伙,也不知道你这家伙脑子里在想写什么?” “喵呜~” 时杳杳歪着头叫了一声,然后红绡又抱着它凑近了一些,“我也听不懂你说什么?拜托,我可是孟极哎!天地灵兽懂不懂?怎么感觉你这家伙比我还奇怪!” “不过...”她自言自语的说着,目光落到了那个还在沉睡的温延珏,“他更奇怪,我能感觉到他和你不一样,你是被其他人封存了梦境,而那家伙,是自己...封了自己的梦......”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那个沉睡的男人,搭在苔藓上的指尖,突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抖动,随即—— 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初时带着刚脱离深度睡眠的茫然与混沌,仿佛蒙着一层薄雾。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然后,他的目光,带着残留的警惕和越来越深的困惑,终于扫向了……三生石的方向。 就在那一刻,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他看见了—— 那个端坐在三生石上的少女。 月光仿佛独独偏爱她,温柔地勾勒着她纤细得不可思议的身形轮廓。她赤着双足,随意地悬在散发着微光的池水之上,足尖离水不过寸许,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拂过她光洁的小腿。她怀里抱着黑猫,正低着头,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优雅,用指尖梳理着小猫的毛发。 仅仅是一个侧影,便已美得不似凡尘! 然后,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温延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冰雪为肌,玉为骨。银白的长发如同月华倾泻,映衬着那张完美到毫无瑕疵的容颜。肌肤在池水光岚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莹润的冷白色泽,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而那双缓缓抬起的眼睛…… 剔透,深邃,如同封存了万载玄冰的蓝宝石!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带着好奇和羞涩。 温延珏逐渐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方才的凶险与狼狈,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中那张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绝美容颜。 惊为天人!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般,狠狠地砸进了他一片混沌的意识深处! “姑娘...你好漂亮...” ...... 惊骨斋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欢叫! “哇——!” 一声巨大的、带着十足惊喜和促狭的欢叫,猛地打破了斋内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 闻竹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糖块砸中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双手甚至激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嗑到了”的狂喜和“学到了”的崇拜,像个第一次看到偶像剧高潮情节的纯情少年,声音都甜得能滴出蜜来: “老板!他他他……他好会啊!!”他指着水镜里那个傻愣愣说出大实话的温延珏,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现在又看一遍,还是觉得甜!” “臭小子!”红她抬手扶住自己发烫的额头,另一只手看似凶狠实则毫无威慑力地隔空点了点闻竹,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你敢笑话我?!” “绝对没有!”闻竹立刻举手投降,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晃眼,眼睛里的小星星都快溢出来了,“老板,我这完全是发自肺腑的赞叹!是欣赏!是学习!”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真的,老板,我就爱看这个!比那些电视剧里演的‘惊鸿一瞥,情根深种’可带劲多了!这叫什么?这叫纯天然的直击灵魂!甜!太甜了!甜度严重超标!” 红绡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气得又羞又恼,偏偏那股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悸动和羞意又挥之不去,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措。她狠狠地瞪了闻竹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色厉内荏的遮掩:“闭嘴!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扔井里去清醒清醒!” “别别别!”闻竹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眼睛却依旧亮晶晶地盯着水镜,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这么经典的名场面,温将军真是……太有前途了……” 红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水镜,镜中的少女依旧静静坐在三生石上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你好漂亮”只是拂过池面的一缕微风。 但红绡知道,那一刻,自己的心湖,确确实实,被那颗笨拙却滚烫的“直球”,砸开了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第四十二章 谋划 三个人接连睡醒之后,盘坐在三生池边,都在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美丽的女孩。 现在他们才知道,关于三生林的传说,都是真的。 眼前的这个女孩有着说不清的神秘。 “姑娘...我们...” “你们很幸运!”红绡眨了眨眼睛,很干脆的说道,然后突然换上了一幅无奈的表情:“不过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些人就不知道了,他们生机或许已经被那个老家伙给榨干了。” 她继续晃动着她那两条白皙透光的小腿,“我奈何不了他,他也奈何不了我,我们两个就以三生林为界限,互不干扰。在这里我有许多的小伙伴,”然后她突然骄傲的说道:“他打不过我!” “哇,姐姐,你好厉害啊!”小温潆棠眼冒星光,一瞬间就成了红绡的迷妹。 可转眼间又变成了一幅即将落泪的可怜模样:“可那些和我们一起来的人怎么办…” “管他们做什么?”红绡歪了歪头,长发如瀑滑落肩头,脸上是一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解的纯真表情,“这都是他们的命!踏进了不该踏进的地方,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东西,这就是他们的劫数。万物有生有灭,有聚有散,再平常不过了。”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日落月升的自然规律,带着一种属于非人存在的、近乎冷酷的“道法自然”。 “那怎么行!”温潆棠猛地抬高了声音,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在静谧的池畔显得格外清晰和尖锐!“他们都是为了护送我去虞山,保护我才来的!他们…他们是好人!怎么能不管他们!”她的小手紧紧攥着陈情的袖子,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看向红绡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和哀求,“姐姐,你那么厉害,求求你,救救他们好不好?求求你了!” 小姑娘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发光的苔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份源自心底的善良和责任感,与她小小的身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陈情下意识地将温潆棠往自己身边护了护,沉默地看向红绡,眼神复杂。温延珏则紧抿着唇,眉头深锁,他理解红绡话中的“道理”,但作为统帅,他更无法对部下和村民的生死置之不理,只是他更清楚眼前的少女并非凡人,不能用常理和道德去强求。 红绡脸上的那份理所当然和轻松消失了。 她看着哭得稀里哗啦、小脸通红的温潆棠,那双蓝水晶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名为困惑和不解的情绪。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小小的人类女孩会为了那些与她并无直接血缘关系、甚至可能只是“任务”需要保护她的人,如此悲伤和激动。 她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她不懂人类这种强烈的、甚至显得有些“多余”的羁绊和责任感。在她的认知里,生死有命,顺应自然才是正理。 就在这略显僵持的沉默中,红绡的目光扫过温潆棠泪痕斑驳的小脸,又掠过陈情警惕而沉默的脸,最后落在了温延珏那张刚毅却写满沉重和坚持的脸上。 她歪着头,像是在评估什么。最终,她似乎放弃了去理解人类复杂情感的尝试,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如同微风吹过风铃,空灵而缥缈。 然后,她突然毫无预兆地转移了话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轻松又带着点狡黠的表情,仿佛刚才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喂,”她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好奇,“你们饿不饿?” ...... 然后,四个人,一只猫,一条小白蛇,在三生池边架起了篝火,烤起了“命不好”的鱼。 “所以你是这一代的花神,要去虞山供奉灵棠?”红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烤鱼的宁静。 温潆棠正小口小口地咬着陈情递过来的、烤得有些焦糊的鱼肉,轻轻的点头。 “那棵破树有什么好供奉的,三生林的气运大部分都被它给吸走了。”红绡撅了撅嘴,满是怨言的说道,“若没有它,我就能打过村子里的那个家伙了!” 闻言,温潆棠有些沮丧的低下了小脑袋,这句话或多或少宣告了那些随她而来的人的死刑。 “那我们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陈情突然开口。 一旁的温延珏缓缓握紧了双拳,如今的他们势单力薄,硬碰硬就是找死。 “那倒也不是,”红绡话锋一转,刚才还满是怨念的小脸瞬间又亮了起来,一边兴致冲冲地啃着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个有趣的游戏:“只要想办法把那个家伙引到三生池附近,引到我的地盘上,我就有十足的把握收拾他!”她用力挥了挥小拳头,额间的金纹似乎都亮了一下,“在这里,我的力量才是完整的!他敢进来,保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希望的光芒瞬间在温潆棠眼中燃起!陈情和温延珏也是精神一振! “只不过嘛……”红绡的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撇了撇嘴,带着点懊恼,“那家伙狡猾得很,似乎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从他占了那个村子之后,这么多年了,一步也没有踏入过三生林!”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们两个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耗着,谁也奈何不了谁。”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又被这盆冷水浇得摇曳欲灭。引出来?谈何容易!那个邪异的老祭司显然不是傻子,知道三生林是红绡的主场,绝不可能轻易涉险。 “怎么引?”温延珏沉声问道,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和凝重。这是关键。 红绡咬着下唇,蓝水晶般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火光在她绝美的脸上跳跃,映照着她时而蹙眉、时而撇嘴的生动表情。 “我知道那家伙在举行祭祀的时候,会用到一个极其邪恶的东西,只要有办法把那个‘东西’给抢来,他一定会拼命追过来,这样我们就能消灭他了!” 说着,红绡缓缓抬起头,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光芒:“明天月圆,他肯定会举行祭祀好来消化这些人的灵魂,要不要试一试?!” ? ?感谢陆昭昭宝子,jing rui宝子的推荐票! ? 跪谢 第四十三章 潜伏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温潆棠的小脸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陈情的袖子。抢夺邪物的核心法器?这听起来比当诱饵还要危险百倍! 陈情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那东西在何处?如何抢夺?祭祀之时,他必然戒备森严,身边还有那些被控制的……” “在祠堂里!”红绡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祭祀的核心就在祠堂,那件东西肯定也在那里。至于戒备森严……”她撇了撇嘴,带着点不屑,“那些行尸走肉,动作僵硬,感知迟钝,在开阔地带或许麻烦,但在林子里,尤其是靠近三生池的地方,我有办法让它们变成真正的木头桩子!”她的话语间透露出对自身主场优势的强大自信。 “但是,”她忽地变得十分严肃,“那个家伙对我的气息很敏感,我一旦靠近村子就会被他察觉,所以在抢到那件东西之前,就只能靠你们三个人了。” “不过,”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可以让我的‘小伙伴’帮你们。”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缠绕在手腕上、正吐着红信子的小白蛇,又扫过周围沉睡的森林生灵。 温延珏沉默着。 火光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深入虎穴,在邪异老祭司举行祭祀、力量最盛之时,抢夺其核心法器?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一旦失败,不仅救不了人,他们几个也必将万劫不复! 然而……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救出那些被困部下的机会!红绡的分析虽然天真直白,却点中了要害——那老祭司绝不会容忍核心法器被夺走! 时间紧迫,明天就是月圆之夜!容不得他再犹豫权衡! “哥……”温潆棠看着哥哥紧绷的侧脸,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她害怕,但她更不想看到哥哥为了救她而放弃那些忠诚的护卫。 温延珏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烟火气和烤鱼香味的空气仿佛带着千钧重担灌入肺腑。他猛地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试!”一个字,斩钉截铁,如同金石坠地!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陈情:“陈情,保护好棠儿,寸步不离!” “是!”陈情沉声应诺,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火的钢刃。 温延珏的目光最后落在红绡身上,带着军人交付重任的凝重:“姑娘,抢夺法器之事,由我亲自去做!至于之后……”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红绡用力点头,蓝眸里的兴奋光芒更盛,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杀,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游戏。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照亮着三写满决绝的脸庞,以及一位兴致勃勃、仿佛在策划一场盛大冒险的神秘少女。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余香,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与紧张。 ...... 第二夜,月满星稀。 一道挺拔的身影,在三生林的夜幕中拉出一道黑白相间的流影——温延珏骑着身覆月光的黑马,如同离弦之箭,直刺向那个被死亡笼罩的村庄! 村庄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清晰,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茔。唯有祠堂方向,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的阴寒与腐败气息也浓烈到了顶点,令人作呕。 “咴——!”黑马在接近村庄边缘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焦躁地刨着蹄子,本能地抗拒着前方那浓郁的死亡气息。 “安静,老伙计!”温延珏低喝一声,用力一勒缰绳,翻身下马。他重重拍了拍马颈,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无声的信任与嘱托。 黑马喷着响鼻,通灵般点了点头,迅速隐入村口一片倒塌土墙的阴影中,如同融入了黑暗。 温延珏不再犹豫。他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借着房屋废墟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祠堂方向潜行。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或枯叶上,将声响压到最低。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灵魂在痛苦哀嚎的“怨念”,几乎化为实质,粘稠地包裹着他,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肺部刺痛。 越靠近祠堂,那股阴寒邪异的气息就越发浓重。祠堂那破败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妖异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紫色光芒!隐约可闻低沉诡异的吟诵声,如同地狱深处的呢喃,混杂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温延珏的心沉到了谷底。祭祀,已经开始! 他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紧贴着祠堂冰冷粗糙的外墙,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扇破窗边,屏息向内望去—— 祠堂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头皮炸裂,胃里翻江倒海! 惨不忍睹!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身体干瘪如同枯柴,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正是那些随他们而来的护卫!他们的鲜血被涂抹在墙壁和地面上,勾勒出扭曲诡异的符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祠堂中央,一个巨大的、由鲜血绘成的法阵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深紫色的妖异光芒。法阵的核心,正是那个白发老头——此刻的老祭司!他悬浮在法阵上空面朝神龛,背对众人,枯瘦的身体被紫光包裹,干瘪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脸上带着一种极度陶醉的、非人的狰狞笑容。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枯爪般的手指间,赫然握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仿佛由某种不知名兽骨雕琢而成的铃铛! 铃铛不过拳头大小,造型扭曲诡异,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随着老祭司的吟唱和法阵的光芒而明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缕缕灰白色的、带着痛苦面容的雾气从地上的尸体中被强行抽出,发出无声的尖啸,被贪婪地吸入铃铛之中! 铃铛本身也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 他随手在斑驳冰冷的墙边用力一抹,沾了满手粗糙的白灰,然后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脖颈、甚至手臂上胡乱涂抹!动作迅捷而粗暴,片刻间,他英挺的面容便被肮脏的白灰覆盖,只余下一双充斥着忌惮的的眼睛! 此刻的他,是一个被邪气侵蚀、行动僵硬的“行尸”! 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腐臭的空气,温延珏猛地从破窗翻身而入!落地无声,如同鬼魅! 他学着那些“行尸”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僵直下垂,步伐沉重而拖沓,混在那些同样僵硬矗立在法阵外围、如同背景板般的护卫“行尸”之中。 然后,他在这些麻木的身影里,找到了一个极不起眼、靠近法阵边缘的位置,模仿着它们的姿态,缓缓地、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般,“坐”了下去,低垂着头颅,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绝望的背景。 第四十四章 千钧一发 祭祀的进行如同冰冷无情的磨盘,缓慢而残酷地碾碎着一切生机。 温延珏低垂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死死锁住法阵中央。他看到老祭司枯爪中的黑色骨铃嗡鸣愈发急促,那些暗红的符文如同饥渴的蛆虫般疯狂蠕动!深紫色的法阵光芒骤然暴涨! 紧接着,离法阵最近的一个护卫“行尸”,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那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人”的惊恐挣扎闪过,随即彻底熄灭!一缕比之前更加凝实、面容扭曲到极致的灰白雾气,带着无声却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尖啸,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从那具躯壳中撕扯出来,疯狂地涌向那贪婪的骨铃! 一个!又一个! 温延珏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的躯壳如同被抽空的麻袋般迅速干瘪、坍塌下去,脸上凝固着最后的痛苦与绝望!而他们残存的灵魂,则化作那老怪物力量的一部分,被吸入那邪异的铃铛之中! 每一个灵魂被抽离的瞬间,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温延珏的心脏上! 怒火! 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骤然苏醒!一股狂暴到足以焚尽理智的怒火,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悲痛,如同熔岩般在他四肢百骸、灵魂深处疯狂奔涌!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僵硬伪装! 他低垂的头颅下,双目早已赤红如血!牙关死死咬紧,牙龈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混合着脸上的污秽白灰,留下两道狰狞的血痕! 他像一块即将在内部炸裂的顽石,承受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煎熬。 终于!那深紫色的妖异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到了他所在的区域!他“坐”下的位置,成了下一个目标! 老祭司枯槁的脸上带着极致愉悦的狞笑,枯爪中的骨铃调转方向,对准了温延珏和他旁边仅剩的几个“行尸”!铃身嗡鸣大作,暗红符文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恐怖的、专门针对生魂的吸扯之力骤然降临! 就是现在! 就在那吸扯之力即将触及他灵魂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那只悬在空中的黑色骨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在触及到温延珏的瞬间,骤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低沉的嗡鸣瞬间拔高、扭曲,化作一阵尖锐刺耳、仿佛无数根锈蚀钢针疯狂刮擦骨头的噪音! 而这一刹,那个老怪物猛地转身,看向了温延珏的位置—— “咚——!!!” 温延珏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但理智告诉他要继续等下去! 大概过了四五个呼吸的时间,老怪物冷哼一声,似乎失去了探究的耐心。他不再悬浮,枯瘦的身体缓缓从紫光中降落,双脚终于踏在了祠堂冰冷的地面上!他一手依旧紧握着嗡鸣的黑色骨铃,缓缓朝着温延珏的方向走来! “嗒、嗒、嗒。” 温延珏已经分不清这声音是自己的心跳还是那老怪物的的脚步声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两道来自老怪物的、如同实质的审视目光! 老怪物越走越近!三步!两步!那枯槁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死亡的幕布,将温延珏完全笼罩! 那只没有握铃的枯爪,五指如钩,指甲漆黑尖利,如同淬毒的匕首尖端,缠绕着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煞黑气,缓缓抬起,目标精准地锁定了温延珏低垂的、毫无防备的天灵盖! 温延珏的眼角余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漆黑指甲上泛着的、如同深渊般幽冷的毒光! 生死一瞬! 就在那缠绕着致命黑气的枯爪即将落下、冰冷的指尖几乎要刺破头皮,阴寒之气已然刺入骨髓的刹那—— “铿——!!” 一声金铁交鸣的锐响,撕裂了死寂! 温延珏一直紧贴身侧、隐于袖中的右手,如同蛰伏的毒蛇般骤然弹出!寒光乍现!他手中紧握的,赫然是陈情那柄墨玉短刃! 短刃并非斩向那抓向天灵盖的致命枯爪,而是以更快、更狠、更刁钻的角度,如同闪电般反撩而上,带着温延珏积蓄已久的愤怒与决绝,狠狠地斩向老祭司那只紧握着黑色骨铃的手腕! 这一击,快!准!狠! “嗤——!” 短刃的锋刃精准地切入了老祭司干枯手腕的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缠绕其上的阴煞黑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噬向短刃和温延珏的手臂,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玄铁打造的短刃竟瞬间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锈蚀! 但温延珏根本不管!他眼中只有那枚骨铃! 就在短刃切入皮肉、阻碍了老祭司手腕发力的瞬间,温延珏的左手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毒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五指箕张,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狠狠地抓向那枚被老祭司枯爪紧握、兀自嗡鸣挣扎的黑色骨铃! “呃——!”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刺骨、刻满蠕动符文的铃身时,一股难以想象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撕裂的恐怖阴寒和怨念,如同亿万根淬毒的冰针,瞬间刺入他的掌心!整条左臂瞬间麻木、剧痛,仿佛被投入了万载冰窟,又似被地狱之火焚烧!骨铃上的暗红符文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发出更加凄厉疯狂的嗡鸣,仿佛一个被惊醒的恶灵在咆哮! “小畜生!你找死——!!”老祭司发出惊怒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尖啸!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和滔天的杀意!他握铃的枯爪本能地想要攥紧,同时抓向温延珏天灵盖的利爪也加速落下! 但温延珏的爆发太快!太狠!太不顾一切! 夺! 心中只有一个字在咆哮!他咬碎了牙关,无视左臂被侵蚀的剧痛和灵魂被撕裂的恐惧,爆发出近乎蛮荒的力量!扣住骨铃的五指如同钢钩,死死抠进铃身与枯爪的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外狠狠一扯! 噗嗤!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和骨骼碎裂声同时响起! 在温延珏狂暴的蛮力和不顾一切的撕扯下,那枚散发着不祥血光的黑色骨铃,连同老祭司紧握着它的几根枯槁指骨,竟被硬生生地从他枯爪上撕裂了下来! 温热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色腐血,混合着碎裂的骨渣,如同喷泉般瞬间喷溅而出,溅了温延珏满头满脸! “不——!!!”老祭司发出了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夜空的、非人的惨嚎!那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难以置信和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怨毒!他握着断腕,枯槁的身体因剧痛和暴怒而剧烈颤抖,周身邪气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将整个祠堂的紫光都冲击得摇摇欲坠! 温延珏看也不看那断指和喷溅的污血,染血的左手死死攥住那枚兀自在他掌心疯狂挣扎嗡鸣、散发着刺骨阴寒与滔天怨念的黑色骨铃!入手的感觉如同握住了一块跳动的、来自地狱深渊的玄冰! 得手了! 剧痛从左臂和灵魂深处传来,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强撑着,没有丝毫犹豫!借着撕扯的力道和短刃格挡的反震之力,他猛地向后翻滚,狼狈却迅捷地拉开了距离!同时,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朝着祠堂外那片被死亡笼罩的、漆黑的夜空,发出了震耳欲聋、如同困兽般决绝的咆哮: “红绡——!!!” ? ?感谢fairy宝子、陆昭昭宝子、jing rui宝子、隼荦不羁宝子的推荐票! ? 跪谢! 第四十五章 红绡救场 吼声未落! “小畜生!老夫要将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老祭司的咆哮如同九幽地狱刮出的阴风,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毒!他断裂的手腕处喷涌着浓稠恶臭的黑血,伤口处血肉疯狂蠕动,竟瞬间延伸出数条由粘稠黑气和森森白骨构成的扭曲鬼爪!整个祠堂的紫色法阵光芒骤然变得血红,狂暴的邪力如同海啸般翻涌! “死!”一声厉啸,老祭司枯槁的身躯化作一道裹挟着腥风血雨的鬼影,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瞬间扑至温延珏身前!那数条新生的、缠绕着血色符文的骨爪鬼手,如同来自地狱的绞索,从四面八方狠狠抓向温延珏的头颅、心脏和握着骨铃的左臂!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温延珏瞳孔骤缩!他刚刚翻滚落地,旧力已竭,新力未生!那恐怖的威压和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枷锁将他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索命的鬼爪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完了!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的瞬间—— “呜——!!!”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兽鸣,毫无预兆地穿透了祠堂厚重的墙壁和狂暴的邪气,清晰地响彻在温延珏的耳边!这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威严与不容置疑的磅礴力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极其短暂的暂停键! 老祭司扑杀的动作,那狰狞的鬼爪,翻涌的血色邪气,甚至祠堂内飞舞的灰尘……都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嗡——! 温延珏左手掌心那枚疯狂挣扎的黑色骨铃,在这声兽鸣响起的刹那,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血光!仿佛感受到了天敌的降临,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尖啸!铃身上那些蠕动的暗红符文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剧烈地扭曲、跳动,释放出更加强烈的阴寒反噬之力,疯狂冲击着温延珏的意志和手臂! “呃啊——!”温延珏感觉自己的左手仿佛要被这股内外交迫的力量彻底撕裂、冻结、粉碎!剧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几乎失去意识! 然而,这凝滞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老祭司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骇,但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和疯狂取代!“孟极!!”他嘶声咆哮,扑杀的动作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狂暴!那数条骨爪鬼手撕裂短暂的凝滞,带着更加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抓下! 避无可避!死局已定! 温延珏甚至能感受到鬼爪指尖那刺骨的阴寒已经触及皮肤!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并非来自老祭司的攻击,而是来自温延珏头顶! 祠堂那早已腐朽不堪的屋顶,如同被一颗陨石砸中,轰然炸裂!无数破碎的瓦砾、腐朽的梁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圣洁到极致的纯白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神罚之剑,撕裂了漆黑的夜幕,无视了屋顶的阻碍,精准无比地、带着净化万物的煌煌神威,悍然轰击在温延珏身前咫尺之地! 光! 纯粹、冰冷、神圣、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白光! 白光所及之处,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 那数条抓向温延珏的骨爪鬼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发出“滋滋”的恐怖灼烧声!缠绕其上的血色符文疯狂闪烁、哀鸣,随即寸寸崩解、湮灭!构成鬼手的粘稠黑气和森森白骨,在白光的净化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劣质蜡像,迅速融化、汽化,发出凄厉的非人尖啸! 老祭司扑杀的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燃烧着圣焰的墙壁!他周身的血色邪气疯狂蒸腾、消散,枯槁的身体被那净化之力灼烧得冒出滚滚黑烟,发出痛苦的嘶嚎!他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甚至被那磅礴的神圣力量反震得踉跄后退! 刺目的白光占据了温延珏的全部视野!那恐怖的死亡威胁和阴寒气息,在白光降临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却充满生机的暖流,暂时压制住了左臂骨铃带来的恐怖反噬和侵蚀,让他几近崩溃的意识获得了一丝喘息!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漫天洒落的尘埃和刺目的白光,看向那破碎的屋顶——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在那皎洁的月轮之下,破碎的屋顶边缘,静静地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银发如瀑,在夜风中微微飘拂,流淌着月华的光泽。蓝眸如冰封的深海,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额间的金纹流淌着神圣的微光。她赤着双足,踩在断裂的横梁之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乳白色光晕,将圣洁与威严融为一体。 红绡! 她的目光,如同穿透了空间,平静地落在了狼狈不堪、左手紧攥着疯狂嗡鸣的黑色骨铃、几乎油尽灯枯的温延珏身上。 红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仿佛在嫌弃那骨铃散发出的污秽气息和她预料中的“麻烦”。 然后,她那如同冰玉雕琢的唇瓣轻启,清冷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祠堂废墟之上: “吵死了。” 这一刹,温延珏悬到嗓子眼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回胸腔,重重落地!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大口喘着粗气,唯有那只握着骨铃的手,依旧死死攥紧! 然而—— 这短暂的喘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红绡那轻描淡写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吵死了”三个字,以及她降临带来的神圣净化之力,彻底点燃了老祭司的滔天怨毒,也彻底惊醒了这片死亡之地沉睡的恐怖! “吼——!!!” 老祭司发出了一声比断腕时更加凄厉、更加疯狂、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咆哮!他断裂的手腕处黑血狂涌,新生的骨爪鬼手在白光灼烧下冒着黑烟,但他周身的邪气却如同被引爆的火山,轰然冲破了圣光的压制!整个祠堂残余的紫色、血色光芒瞬间被染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黑! 但这仅仅是开始! “呃……啊……” “嗬……嗬……” “呜……哇……” 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无穷无尽、重叠交织、充满痛苦、怨毒与纯粹杀戮欲望的嘶吼声、呜咽声、尖啸声!如同狂暴的海啸,瞬间从这个祠堂的每一个角落,从祠堂外的庭院,从整个村庄的每一间破屋、每一条巷道、每一寸土地之下,疯狂爆发出来! 温延珏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艰难地抬起头,瞳孔因眼前景象而骤然收缩到极致! 只见祠堂内,那些原本如同背景板般僵硬矗立、或是已经干瘪倒地的“行尸走肉”——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沦为傀儡的护卫和村民——此刻,在红绡降临的刺激和老祭司狂暴邪气的双重激发下,如同被注入了最狂暴的恶灵! 它们,直愣愣地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同步感! 不止是祠堂内! 温延珏透过破碎的屋顶和墙壁,能看到祠堂外的庭院里,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雨后毒菌般从地下、从阴影中钻出、站起!整个村庄,在惨白的月光下,彻底沸腾! 上百具?不!是成百上千具!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和死亡气息,发出震耳欲聋的、非人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向祠堂的破口,涌向那唯一的光源——站在屋顶断梁上的红绡,以及她下方半跪在地的温延珏! 尸潮涌动!地面在无数僵硬沉重的脚步下震颤!腐朽的手臂如同密密麻麻的枯枝,抓向虚空,抓向活物的气息!整个空间瞬间被绝望的嘶吼和令人作呕的尸臭填满! 温延珏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饶是他身经百战、心志如铁,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绝望! “孟极!!过了三生林,你也得给我留下!!桀桀桀桀桀!!”老祭司站在尸潮后方,捂着断腕,枯槁的脸上扭曲出疯狂而怨毒的笑容,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他周身翻涌的墨黑邪气如同漩涡,疯狂地注入脚下的血色法阵,又通过法阵连接着每一个咆哮的尸傀! “怎么做?!”这已经超出了温延珏属于正常人的认知,他只能抱希望于半空之上的那道倩影。 红绡那双冰蓝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 就在温延珏觉得她有信心突破这层层包围的时候,她只是用了一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语气,道了一句—— “跑呗。” 第四十六章 笨蛋 惊骨斋中。 “噗——!!!” 闻竹刚刚含在嘴里的一口热茶,毫无形象地、结结实实地全喷了出来!他呛得连连咳嗽,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嘴角和眼角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显然是忍笑忍到了极致! 红绡:“……” 她绝美的脸庞上,那层回忆带来的、因温延珏那句“姑娘你好漂亮”而浮现的淡淡绯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羞恼的涨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咬着银牙,一双妩媚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恶狠狠地、带着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剜向笑得前仰后合的闻竹! “你——笑——什——么?!”红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扔进井里清醒清醒,“很好笑吗?!啊?!当时那情况,不跑难道留在那里等死吗?!那老东西摆明了要拼命,我的地盘在三生池边,引过去打才是上策!懂不懂战术迂回?!懂不懂战略转移?!” 她越说越气,纤纤玉指隔空狠狠点着闻竹:“混小子!再敢笑一声试试?!信不信我把你尾巴给掐了……” 闻竹立马认怂,但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战术!绝对是高明的战术!温将军他…他肯定能领悟您老人家的深意!跑!必须跑!战略性撤退!嘿嘿嘿……” 红绡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去看水镜里那个还在发懵的温延珏和笑得打滚的闻竹,但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羞恼。当年那脱口而出的“跑呗”,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太不“神兽”了! 都怪水里那个木头脑袋! ...... 祠堂废墟上。 温延珏虽然被红绡这过于“直白”的指令震得大脑空白了一瞬,但对红绡那看似随意却莫名的信任,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跑——!! 而在他冲出的瞬间,红绡的身影也动了。两道身影一上一下,疯狂的向着三生林的方向冲去! 只不过红绡在天上倒还好说,温延珏就难受了,当他用肩膀狠狠撞开祠堂那扇摇摇欲坠、布满污血的大门冲出去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瞬间炸裂! 门外,哪里还是什么庭院!简直是活尸的炼狱!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行尸走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蚁群,将祠堂大门外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吼——!!” 尸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无数只手臂如同绞索般抓向冲出来的温延珏! “滚开!!”温延珏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右臂紧握陈情的短刃,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向前挥砍劈斩!刀光所及,腐肉横飞,断臂四溅! 但斩断一只,立刻有两只、三只补上! 他被尸潮裹挟着,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只能拼尽全力向着三生林的方向艰难“挤”去! 左臂紧攥的骨铃疯狂嗡鸣,阴寒反噬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空中的红绡,如同月下仙子,银发飘飞,姿态依旧从容。她玉指轻点,一道道乳白色的净化光束如同利剑般射下,精准地湮灭着挡在温延珏前方最密集的尸群,为他开辟出一条狭窄的、沾满飞灰的“生路”。 她的目光清冷,大部分注意力却锁定在后方紧追不舍的老祭司身上。 “孟极!休想逃!”老祭司发出凄厉的尖啸!他枯槁的身体悬浮在尸潮上空,断腕处延伸出的数条由黑气与白骨构成的鬼爪疯狂挥舞! 他不再理会下方的温延珏,所有的怨毒都集中在了红绡身上!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浓稠如墨、散发着极致恶臭的本命精血! 那精血瞬间燃烧,化作一道粘稠污秽的暗红色血箭!血箭之上,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面孔浮现,散发出足以污染灵魂、侵蚀神性的恐怖邪力! 速度更是快如闪电,带着刺耳的鬼哭神嚎,直射红绡的后心! 这一击,凝聚了老祭司燃烧本源和无数生魂怨念的全力!是他对这位宿敌最恶毒的诅咒! 红绡蓝眸一凝,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击的威胁!她猛地转身,额间金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一道凝实无比的乳白色菱形光盾瞬间在她身前凝聚! 轰——!!! 暗红血箭狠狠撞在乳白光盾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如同强酸腐蚀金属的“滋滋”声!光盾剧烈震颤,神圣的白光与污秽的血光疯狂交织、湮灭!那血箭中蕴含的极致怨毒和侵蚀之力,穿透了光盾的防御,如同无数根阴毒的细针,狠狠刺向红绡! 红绡闷哼一声,绝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她周身笼罩的圣洁光晕剧烈波动,嘴角溢出了一缕醒目的血迹! “桀桀桀!神兽之血!也是大补!”老祭司见状,发出癫狂的狞笑,催动血箭更加疯狂地侵蚀光盾,数条骨爪鬼手也趁机绕过光盾,从刁钻的角度狠狠抓向红绡! 就在这红绡受创、身形微滞、光盾摇摇欲坠的危急关头—— 下方,正被尸潮围攻、浑身浴血、左臂几乎失去知觉的温延珏,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空中那抹刺眼的猩红!看到了她微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身影! 于是,他回头了...... 抛弃了红绡为他开辟的那一条“生路”,他不再管前方汹涌的尸潮,不再管左臂的剧痛和骨铃的疯狂!他猛地转身,将后背完全暴露给无数抓来的枯爪!右臂肌肉贲张,用尽毕生之力,将手中那柄染血的短刃,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视野尽头那道“恶心”的身影,狠狠掷了出去! “嗤——!” 短刃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寒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条鬼爪的手腕!竟暂时阻断了那鬼爪的攻势! 与此同时,温延珏做出了一个让红绡都为之愕然的举动! 他竟不再逃跑,而是如同扑火的飞蛾,双腿猛地蹬地,不顾一切地朝着红绡下方的位置纵身跃起!他高高地伸出唯一还能活动的右臂,目标并非攻击老祭司,而是——挡在红绡与那正疯狂侵蚀光盾的暗红血箭之间! “温延珏!你疯了?!!”红绡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惊愕和……慌乱? “别管我!走!”温延珏嘶吼着,眼中只有那支越来越近的暗红血箭!他用自己的身体,在红绡身前,构筑了一道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决绝的血肉之墙! 老祭司也愣住了,随即发出更加疯狂的狞笑:“找死!那就一起化为我的养料吧!” 暗红血箭带着无尽怨毒,狠狠射向挡在红绡身前的温延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红绡那双冰蓝的眸子里,平静彻底被打破! 她猛地撤掉了身前摇摇欲坠的光盾!在温延珏即将被血箭吞噬的瞬间,她纤细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身侧! 她不再保持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伸出双臂,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揽住了温延珏的腰身! “笨蛋!” 第四十七章 红绡一怒 “你没事吧?!”温延珏对红绡的嗔怪充耳不闻,他扶着红绡的肩头,两只眼睛红的可怕。 红绡被他的样子吓了一个激灵,刚才的愠怒抛诸脑后,只是木讷的点着头。 “那就好,那就好...”看到红绡点头,温延珏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骤然松弛。 “我带你走!!” 温延珏显然是忘了两个人的身份,这声嘶吼,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决绝,响彻在尸潮的咆哮与老祭司的狞笑声中。温延珏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遍体鳞伤的狼狈,也彻底忽略了怀中揽着的并非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而是凌驾于凡尘之上的神兽孟极。 他的右臂肌肉贲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力,死死箍住红绡纤细却蕴藏着神力的腰肢,那力道之大,甚至让红绡感到了一丝被凡人钳制的不适。他左臂虽然剧痛难忍,骨铃在皮肉下疯狂震动、嗡鸣,带起阵阵阴寒刺骨的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但他竟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用那只伤臂虚虚地护在红绡身侧,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更多可能的攻击。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带她离开这污秽之地! 下一刻,温延珏双脚猛地蹬地,碎石飞溅!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抱着红绡,朝着三生林的方向,一头扎进了下方更加汹涌、如同沸腾墨池般的尸潮之中! “呃啊——!”巨大的冲击力和四面八方抓来的枯爪腐臂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他不管不顾,如同陷入绝境的凶兽,仅凭一只还能活动的右臂疯狂地挥击、格挡、冲撞!他用自己的肩膀、后背,甚至是头颅,硬生生在腐臭的尸堆中撞开一条血路! 红绡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被迫贴着他染血的胸膛。温延珏身上浓烈的血腥气、汗味,还有那种属于凡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滚烫如火的生命力,混杂着尸潮的恶臭,形成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击,瞬间冲垮了她所有清冷自持的屏障。 “你…放……”她下意识地想挣扎,想斥责这笨蛋的鲁莽和自不量力。凡人怎可能带着神兽“逃跑”?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温延珏因剧痛和爆发而扭曲、却依旧写满了“带你走”三个字的侧脸时,当她的身体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挥臂、每一次撞击带来的、不顾一切的震颤时,那句呵斥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隔着染血的衣料重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这家伙...让人讨厌的很!!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仿佛被那过于灼热的温度烫到,蓝眸中冰封的湖面裂开无数道缝隙,映照着他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惊愕、不解、一丝恼怒,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与茫然。 “蠢货!放开我!”最终,她还是挣扎着低吼出声,声音却远不如平时清冷威严,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试图凝聚神力,但温延珏抱得太紧,两人在尸潮中翻滚冲撞,她的动作竟一时难以施展。 “不放!”温延珏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右臂再次发力,将试图挣脱的红绡更紧地按向自己,同时狠狠一脚踹飞一个扑上来的行尸,“我说了带你走!咳…咳咳…”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显然刚才的冲击让他内腑也受了震荡。 在他们二人终于踏出祠堂的那一刻,一道似乎不属于人类的嘶吼从他们的身后爆出—— “吼——!” 老祭司的厉啸再次撕裂夜空!那被温延珏短刃暂时钉住的骨爪猛地一震,竟硬生生挣断了束缚,带着更加狂暴的怨毒,与另一条骨爪合拢,化作一只巨大无比、由森森白骨和粘稠黑气构成的鬼爪巨钳,遮天蔽日般朝着下方在尸潮中艰难移动的两人狠狠钳下! 这一击,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下方的尸潮似乎都在这恐怖的威压下凝滞了一瞬! 死亡的阴影瞬间降临! 温延珏猛地抬头,瞳孔因那巨大的阴影而急剧收缩!他几乎能闻到骨爪上散发出的、比尸臭更浓烈百倍的怨毒腥气!怀中是红绡,脚下是寸步难行的尸潮,头顶是灭顶之灾!避无可避! 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快走——!!!” 他发出一声困兽濒死般的咆哮!不再试图移动,而是将全身仅存的所有力量,连同左臂那几乎将他撕裂的阴寒剧痛,全部灌注到紧抱着红绡的双臂之上! 接着,将她推向了祠堂之外—— 他猛地弓身,用自己宽阔却已伤痕累累的后背,迎向了那遮天蔽日的骨爪巨钳! “温延珏,你混帐!!”红绡的尖叫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红绡的身体在空中失控地飞退,视线却死死钉在那个即将被巨钳碾碎的身影上。 他像一座注定崩塌的山,固执地挡在她的前方。 老祭司扭曲的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狞笑:“蝼蚁!化为齑粉吧!” 白骨巨钳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轰然落下!阴影将温延珏渺小的身影完全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温延珏的血肉之躯即将被彻底碾碎的刹那—— 被掷飞在空中的红绡,那双冰蓝的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属于“人形”的理智与克制,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炸裂! 一股沉寂了万载岁月、源自洪荒血脉深处的、属于上古神兽“孟极”的滔天怒意与神威,如同被强行压抑了亿万年的地心熔岩,冲破了一切束缚,悍然爆发! “尔——敢——!!!” 清叱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裹挟着洪荒雷霆、震荡九幽的咆哮!仿佛来自亘古蛮荒的号角! 嗡——!!! 以红绡为中心,一轮比正午骄阳更璀璨、更霸道、更蕴含毁灭性净化之力的炽烈金光骤然炸开!那光芒不再是柔和圣洁的乳白,而是熔金化铁、焚尽八荒的纯粹神性之怒! 金光所及,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首当其冲的,是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蛆虫般蠕动的尸潮! “滋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积雪!那些狰狞咆哮的行尸走肉,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从表皮开始急速碳化、崩解、化作漫天飞灰!成片成片的尸潮在金光扫荡下无声湮灭,硬生生在腐臭的炼狱中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燃烧着神圣光焰的真空地带! 而那挟着灭顶之势落下的白骨巨钳,在接触到这爆发的金光领域边缘时,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烧红的铁壁!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那由无数怨魂和骸骨凝聚、坚逾精钢的鬼爪巨钳,在金光冲击下剧烈扭曲、变形!构成巨钳的森森白骨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粘稠的黑气如同被点燃的油脂,发出凄厉的尖啸,疯狂蒸发消散! “噗——!”半空中的老祭司如遭雷击,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颤,喷出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脸上狂喜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你的神性……为何……”他尖利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这股力量……远超他预估!这绝不是之前那个需要“战术转移”的孟极! 红绡的身影悬浮在爆发的金光中心。银发在神威激荡下狂舞,如同燃烧的银色火焰。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被金光重创、摇摇欲坠的骨爪巨钳。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金色利箭,瞬间穿透了混乱的能量乱流,死死钉在了那个被巨钳阴影笼罩、正被骨铃反噬折磨得几乎失去意识,却依旧弓着背脊试图硬抗的温延珏身上! 他后背的衣衫早已碎裂,裸露的皮肤在巨钳恐怖的压力下开始龟裂渗血,左臂更是被骨铃的寒气冻得发青发紫,不断痉挛。他低着头,口鼻间不断溢出鲜血,身体在巨大的压力和侵蚀下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解。 但他,还没有倒下。 可下一刻,温延珏艰难的抬起头,却看见一道倩影从虚空中摇摇欲坠,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折的、极致绚烂后走向凋零的阳春花,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 第四十八章 温潆棠的出现 “不…!”温延珏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嘶吼。他忘记了头顶依旧残留着恐怖威压、布满裂痕却并未完全消散的骨爪巨钳,忘记了左臂那几乎将他灵魂冻结的剧痛,忘记了周围虽然被清空大片但仍在远处蠢蠢欲动的尸潮! 他眼中,只剩下那抹急速坠落的银白! 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下一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行扭动几乎僵硬的脖颈,无视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将弓起的、准备硬抗巨钳的后背猛地转向!他不再试图防御,而是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和力量,将还能活动的右臂,不顾一切地向上、向前——伸了出去! 目标,是接住她! 就在他做出这完全放弃防御、将后背空门彻底暴露给上方巨钳的瞬间—— 那布满裂痕、被金光重创的白骨巨钳,终于带着残余的恐怖动能,轰然砸落!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 巨钳没有砸在温延珏的后背,而是……砸在了他向上伸出的右臂和勉强抬起试图格挡的左肩之上! “咔嚓!”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温延珏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混合着阴寒刺骨的怨毒能量,如同攻城巨锤般狠狠砸中了他的手臂和肩胛!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本就饱受骨铃反噬的左臂更是如同被撕扯下来一般!他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钉子,双腿再也无法支撑,“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进坚硬的地面,碎石飞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鲜血如同泉涌般从口鼻中喷出! 然而,他那条被砸得扭曲变形、鲜血淋漓的右臂,却如同生了根的铁柱,死死地、没有一丝一毫的后缩!就在他身体被砸跪下去的同一刹那—— 那只染满了他自己鲜血、骨节扭曲变形的手,险之又险地、稳稳地——托住了坠落下来的红绡的腰肢! 入手是一片冰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一种失却生机的沉重感。 温延珏跪在血泊与飞灰之中,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托着红绡,左臂无力地垂落,整个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残烛。他艰难地抬起头,血水和汗水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怀中人的脸上。 红绡双眸紧闭,长长的银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地覆盖着,脸色苍白如雪,唇边还残留着刺目的金红血迹。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额间黯淡的金纹下,眉头痛苦地紧蹙着。 “红…绡……”温延珏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试图收紧手臂,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无尽的剧痛和冰冷在吞噬他的意识。 头顶,那遭受重创的白骨巨钳缓缓抬起,裂痕蔓延,黑气逸散,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老祭司悬浮在空中,枯槁的身体摇摇欲坠,同样在咳血,看向下方相叠倒地的两人,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那个凡人,竟然还没死?还接住了孟极? “咳…咳咳……命…真硬……”老祭司喘息着,声音如同破风箱,“但……结束了!”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试图再次凝聚力量,催动那残破的骨爪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 温延珏感受到了上方再次凝聚的杀机,但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用来对抗着身体崩溃的剧痛,用来维持着那只托住红绡的手臂不要松开。 他低下头,沾满血污的脸颊近乎本能地、轻轻地贴了贴红绡冰凉苍白的额头,动作带着一种绝望的温柔。 “别…怕……”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呢喃,仿佛在安慰怀中昏迷的神兽,“……我在……”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毁灭降临。身体如同破碎的堤坝,意识迅速被黑暗和剧痛的潮水淹没。只有那只托着红绡的手臂,依旧固执地、僵硬地维持着最后的姿态。 三生林的边缘,那散发着奇异波动的池水,似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惊骨斋中—— 安静的如同一滩死水! 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红绡低着头,看着泉水中的那道身影,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最后“啪”的一脚踩在了温延珏那张死寂的脸上—— “逞强的臭男人!!” 然后又缓缓移开脚心,蹲了下去,指尖拨弄着泛起的涟漪,重新将他的那张脸拼凑完整。 看着他又气又温柔的说道:“讨厌死你了...” ...... “陈情要来了吧?”闻竹似是不忍打扰红绡此刻的情绪,只是很小声的问着。 红绡轻轻的“嗯”了一声,随后目光落在了泉水倒影中三生林边缘处,那个骑着白鹿穿越山林月影的少年身上—— 是他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唤醒了心如死灰的温延珏,将他们二人救出了祠堂! 最后,三人一鹿牵引着成百上千的“行尸走肉”涌进了三生林的边缘,当然也包括那个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老祭司! “三生...池...”红绡伏在鹿背之上,感受着自己后背之上灼热的喘息,如今她和温延珏两个人都已经是强弩已末了。 但好在最后的一丝清醒,为陈情指引了方向。 陈情没有回答,小小的身体驾乘着承载着他们三人的白鹿,头也不回的向着三生池的方向冲去。 他不需回头,就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老祭司枯槁的身影裹挟着浓郁的黑气,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那布满裂痕的白骨巨钳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毒杀意。更远处,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推进的尸群,它们麻木地嘶吼着,被某种原始的、对生者气息的贪婪驱动着,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 温延珏伏在鹿背上,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酷刑。右臂彻底废了,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骨茬刺破皮肉,鲜血浸透了白鹿银白的皮毛。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剧痛中沉浮,唯一清晰的锚点,是怀中那冰凉的、微弱的重量——红绡。 “我现在...没有力量召唤...我的那些同伴...”红绡强忍着意识被剧痛撕扯的眩晕,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在进到三生池之前...只能靠你了...” “嗯。”陈情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片在扭曲林木掩映下、波光愈发清晰、散发着奇异柔和波动的区域——三生池!那是唯一的生路! 身后,死亡的浪潮汹涌而至! 老祭司的狞笑如同夜枭啼哭,那白骨巨钳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撕裂空气,阴影瞬间笼罩了他们头顶!而下方,几只速度最快的行尸已然扑至,腐烂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枯爪带着破风声,狠狠抓向温延珏毫无防备的身体! 糟了! 陈情的双眸瞬间冷了下来,他现在为了稳住温延珏的身体,近乎整个身子都伏在了他的身上,根本没有本抽不出任何一只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去格挡那从下方抓来的腐臭尸爪! 上方是毁天灭地的白骨巨钳,下方是撕裂血肉的枯爪!温延珏和红绡就在他的臂弯之下,脆弱得如同琉璃! “吼——!!!” 就在此刻,一声震耳欲聋、充满原始野性与暴怒的嘶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间从他们身侧的密林中炸响,瞬间压过了尸潮的嘶鸣和老祭司的狞笑! 紧接着,一道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兽影,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猛地撞碎了数棵扭曲的怪树,如同陨石般悍然冲出!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老祭司凝聚杀意的目光都来不及完全转向,快到那些扑向温延珏的尸爪距离目标仅剩寸许! 庞大的兽影裹挟着腥风,目标明确——直扑那几只即将得手的迅捷行尸! “嘭!咔嚓!嗤啦——!”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骨裂声和血肉撕裂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 那庞然巨兽如同钢铁战车般碾过!一只腐烂的行尸直接被它粗壮如柱的前肢踏中,瞬间爆裂成一滩污秽的黑泥! 电光火石之间,扑向温延珏的致命威胁,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至极的援兵瞬间清空!腥臭的黑血如同雨点般洒落在鹿背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陈情的脸上,冰冷而粘腻。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老祭司凝聚在白骨巨钳上的力量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偏移!他那双怨毒的眼睛猛地瞪圆,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横空出世的巨兽! 那是一只足足有三人高的吊睛白虎!此刻如同守卫一样追随在他们的身边。 不光是那老祭司,就连红绡在见到白虎的那一刹,都是震惊到不能再震惊的表情—— 谁把这家伙唤出来的?! 下一刻,一道娇嫩却又焦急的声音从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穿透了尸潮的嘶吼和老祭司的咆哮: “陈情!” 这声音清脆如同山涧清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和关切! “阿棠!” 陈情嘶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瞬间冲破了喉咙的干涩! 只见前方波光粼粼的三生池水畔,温潆棠小小的身影驮着时杳杳,骑乘在另一匹同样神骏、却体型稍小的白鹿背上!她华美的衣袍在混乱的气流中翻飞,小脸紧绷,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而真正让陈情,甚至让意识模糊的温延珏和震惊的红绡都心头剧震的,是温潆棠身后! 那不是简单的兽群,而是一股奔腾咆哮的洪流! 吊睛白虎只是最显眼的先锋!紧随其后的,是那只拖着华丽青蓝尾翎、清鸣声如同裂帛、驱散着浓郁尸气的青鸾!更远处,密林在轰鸣中颤抖,体型庞大如同小山巨犀撞断古木,四蹄踏地如同擂鼓;矫健如电、周身缠绕月光的猎豹在树冠间跳跃穿梭;獠牙森然的群狼如同灰色的潮水,从侧翼狠狠撞入汹涌的尸群! 温潆棠,竟然引来了三生林深处的生灵万物!而且,规模远超想象! “拦住它们!保护哥哥他们!”温潆棠的声音带着稚嫩的威严,清晰地穿透战场的喧嚣,指向紧追不舍的老祭司和尸潮前锋! 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承载着温延珏、红绡和陈情的白鹿,用尽最后气力向着波光粼粼的三生池水纵身一跃的瞬间—— 轰然相撞!!! 生与死!光与暗!自然的咆哮与亡者的怨毒!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撕裂! 兽潮的咆哮!!尸潮的嘶吼!! 就在这生与死激烈绞杀的漩涡中心! “噗通——!!!”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 冰冷刺骨,却又蕴含着奇异生机的三生池水,终于将白鹿连同它背上的三人彻底吞没! 巨大的冲击力让温延珏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冰冷的池水瞬间灌入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沛然莫御的温暖生机!这股力量如同最温柔的抚慰,瞬间包裹了他支离破碎的身体,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杀伐,开始冲刷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阴寒。 红绡冰凉的身体在接触到池水的刹那,额间黯淡的金纹猛地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光芒!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滔天洪流!那金芒贪婪地汲取着池水中磅礴的生命能量,迅速流转全身,她苍白如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微弱的气息变得平稳而悠长! 终于,当红绡从池水中缓缓睁开琉璃双目的那一刹,整个三生林为之一荡! 第四十九章 自戴的枷锁 池水中,红绡缓缓站直了身体。 水珠从她银白如瀑的长发和纤尘不染的衣袍上滑落,未留下丝毫痕迹。她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琉璃般的双瞳之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痛苦,只有睥睨苍生的绝对威严! 琉璃双瞳,如同两轮冰冷的银月,穿透了荡漾的水波,精准地锁定了悬浮在尸潮上空、枯槁身体因惊惧而微微颤抖的老祭司! 没有言语。 没有咆哮。 只有一股更加凝练、更加恐怖的威压,如同无形的神山,朝着老祭司当头压下! 老祭司枯槁的面容瞬间扭曲到了极致!他感觉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股纯粹神威碾成齑粉!他疯狂地催动体内残存的怨毒本源,枯瘦的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一层层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气屏障瞬间凝聚! 然而,在那双冰冷的琉璃瞳孔注视下,在那浩瀚神威的碾压下,这些屏障如同脆弱的蛋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瞬间布满了裂痕! “孟……极……”老祭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充满了怨毒、惊惧,还有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 红绡的回应,是缓缓抬起的、那只莹润如玉的手指。 指尖,一点金芒开始凝聚。 指尖的金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内敛,如同初升朝阳最核心的一缕光。然而,当它凝聚的瞬间,整个三生池水仿佛都停滞了流动,水面荡漾的涟漪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映照出上方混乱战场倒影的水镜,也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老祭司枯槁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不可能……?!”他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尖啸。 红绡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双冰冷、俯瞰众生的琉璃瞳,淡漠地注视着挣扎于黑气屏障之后的老祭司,如同神明在审判一只亵渎的蝼蚁。 她的指尖,轻轻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如同冰晶碎裂的脆响——“咔”。 那点金芒脱离了她的指尖,化作一道细如发丝、凝练到极致的光线,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动荡的池水。 它无视了距离,无视了老祭司身前层层叠叠、如同实质沼泽般的怨毒黑气屏障。那些足以腐蚀钢铁、冻结灵魂的屏障,在这道纤细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雾,瞬间被洞穿、蒸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老祭司只来得及看到那道金光在自己布满血丝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体内残存的、所有能调动的怨毒本源,如同受到致命威胁的毒蛇,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涌向他枯瘦的胸膛,试图在最后关头凝聚成一点最坚固的防御! 然而,太迟了。 那道纤细的金光,精准无比地、轻柔地,点在了他枯槁胸膛的正中心——那个刚刚汇聚起一团浓郁黑气的节点上。 “噗——” 一声如同破败皮囊被戳破的闷响。 老祭司凝聚全身力量形成的最后防御,那团浓缩了无数生灵怨念、他赖以苟延残喘的本源黑气,在金光触及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烈火的雪花,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瞬间消融、湮灭! 金光毫无阻碍地没入了他的胸膛。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老祭司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悬浮在半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存在根基的崩解!他浑浊的眼珠凸出,死死盯着下方池水中那道银白的身影,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发出最后的诅咒或咆哮,但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神…罚…不…甘……” 话音未落,他枯槁的身体,从被金芒点中的胸膛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般,无声无息地崩解、溃散!无数细密的、灰黑色的尘埃,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散,迅速弥漫开来,又在触及池水上方那层无形神威的瞬间,彻底化为虚无,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那散发着恐怖怨毒气息、布满裂痕的白骨巨钳,在老祭司身躯崩解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如同失去了支撑的灵魂,轰然碎裂! 悬浮于尸潮上空、如同噩梦核心的枯槁身影,连同他赖以逞凶的恐怖骨爪,就此烟消云散! 而那柄被三生池水淹没的骨铃,在老祭司身死道消的瞬间,也彻底沦为湖面的一块死物,由它的铃心溃泄的灵魂在呜咽声寻找着自己身体,而那些已经在这场死战中死去的人,他们的灵魂就只能顺应规则,走向了黄泉...... 百兽洪流缓缓褪去,行尸走肉也逐渐恢复清醒,他们一个一个在三生池边醒来,像做了一个难以回想的噩梦! 但还有一个,此刻仍在冰冷的池水之中...... “哥哥...”温潆棠伏跪在三生池边,她的眼泪,如同最纯净的露珠,滴落在荡漾着奇异波动的三生池水中。那泪珠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星辰,瞬间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清澈的池水之下,沉睡的种子被悄然唤醒。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柔和的翠绿光芒从池底淤泥中渗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枝、展叶、含苞! “哗——” 无声的绽放在水下进行。一株株形态各异的睡莲破水而出,舒展着或圆润或修长的叶片,托起洁白如月的花苞。花苞在接触到水面月华的瞬间,层层叠叠的花瓣次第打开,无声地盛放! 顷刻间,原本空旷的三生池面,被无数盛开的睡莲覆盖。满池皓影浮动,清雅的莲香弥漫开来,将残留的尸气与血腥彻底涤荡,整个三生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洁与安宁笼罩。 而就在这满池莲华盛放的奇景之中,那声清晰的“噗通”声,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必然。 红绡的身影,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银白流星,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铺满睡莲的池水之中!水花被她周身无形的神威轻柔地排开,连一片花瓣都未曾惊扰。她银白的身影在清澈的水中,如同最纯净的月光凝结而成,迅捷而优雅地向着温延珏沉没的深处潜去。 池水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上方是摇曳的莲影与倾泻的月光,交织成梦幻的光幕。而下方,则是深邃的幽蓝。池水蕴含的磅礴生机在此处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温柔的绸缎,在水流中缓缓飘荡。 红绡的目光穿透幽蓝,精准地锁定了那不断下沉的身影。 温延珏如同断线的木偶,在水中缓缓坠落。他破碎的衣袍在浮力下散开,黑发如同海藻般飘散。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庞,被池水浸泡后更显脆弱。丝丝缕缕的血色从他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中渗出,在幽蓝的池水中晕开极淡极淡的红雾,如同水墨画中不经意的一笔。 红绡加速下潜,水流自动为她让开道路。她很快便追上了下沉的温延珏。 她伸出手臂,并非动用神力,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人”的姿态,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拉向自己。 温延珏的身体冰凉,带着池水的寒意,沉甸甸的,却又透着一股脆弱的轻盈。他的头无力地靠在红绡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极其微弱地拂过她冰凉的肌肤,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 红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琉璃般的双瞳近距离地凝视着怀中这张毫无防备的脸。水波荡漾,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他清俊却饱经磨难的轮廓。眉宇间那道因剧痛而刻下的深痕,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曾完全抚平。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脆弱的人类躯体,却用那几乎被砸碎的臂膀,在死亡的阴影下,固执地接住了坠落的她。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在生死关头,将后背的空门彻底暴露,只为了伸出那只染血的手。 “逞强……”红绡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睥睨神只对凡人不自量力的无奈,有对他固执行为的微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如同这池底幽蓝般深沉的悸动。 她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他更稳固地护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飘散的黑发,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额头。 这一次,她没有动用神力,只是将自身那沛然莫御、却又无比温和的生命本源,如同涓涓细流般,透过指尖的触碰,缓缓渡入他受损的经脉与识海深处。这并非治愈外伤,而是抚慰他强行催谷、透支灵魂所带来的深层疲惫与创伤。 温延珏紧蹙的眉头,在这股纯粹而温暖的滋养下,终于彻底松开了。他无意识地往红绡怀里更深地埋了埋,仿佛在寻找一个安全的港湾,微弱的气息也变得绵长安稳起来。 红绡抱着他,不再下潜,而是调整了姿态,开始缓缓上浮。 她的银白长发与温延珏的黑发在水中交缠,如同月光与暗夜的共生。 水面越来越近。 上方莲叶田田,莲影婆娑。 岸边,温潆棠跪在池边,小手紧紧揪着衣襟,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期盼和紧张。陈情站在她身旁,同样屏住了呼吸。时杳杳趴在白鹿身上,专注地看着。连那些尚未完全离去的异兽,如青鸾、吊睛白虎,都安静地伏在岸边,目光投向那铺满睡莲的池面。 “哗啦——” 水波轻漾,莲叶向两旁分开。 首先浮出水面的,是温延珏苍白的脸庞,紧接着是他被红绡稳稳托住的肩膀。 红绡抱着他,如同怀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缓缓从莲叶的缝隙间升起。 满池的睡莲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气息,花瓣微微转向,无声地朝拜。 她踏着水波,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一步步走向岸边。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水面便自动凝实,如同踩着月光铺就的道路。 岸上,死寂被打破。 “哥哥!”温潆棠带着哭腔的呼喊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红绡走到岸边,动作轻柔地将温延珏平放在铺满柔软苔藓的地面上。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单膝跪在他身旁,一只手依旧覆在他心口,感受着他胸膛下平稳而有力的心跳,琉璃般的双瞳静静地注视着他沉睡的容颜。 月光,莲影,神只般的女子,沉睡的男子,还有周围屏息的生命。三生池畔,所有的喧嚣与杀伐终于彻底远去,只剩下这劫后重生的、近乎圣洁的宁静。 有人说,一见钟情是月老手中的三世因果,可红绡没有前世,她独活千年,无情、无爱、无因、无果...... 她是囿于此方的困兽,是不识人性的灵物,却在这一刻亲手为自己戴上了终生不拔的枷锁! 自困于情,自锁于心......自三生林昨夜的那场回眸,于是有了前世今生的因果!! ? ?感谢jing rui宝子一直以来的推荐票! ? 太感谢了! 第五十章 葬礼 温延珏的梦境依然是一片混沌,没有一丝可裂进一束光芒的缺口,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连梦都忘了如何去做。 三生林的篝火燃了一夜,在这虞山的脚下,温潆棠走过了最后的一道坎,如今她距虞山就只剩下不到三日的路程了。 温延珏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最底层的顽石,被岸上嘈杂的人声、马蹄的轻踏、以及金属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拖拽上来。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透过稀疏树冠洒落的、带着清晨凉意的熹微晨光。光芒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又闭了闭眼,才再次适应。 他发现自己躺在厚实柔软的苔藓和干燥落叶铺成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清冽莲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尊贵气息的银白外袍——那是红绡的。不远处,三生池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满池的睡莲依旧盛放,只是比月夜下少了几分梦幻,多了几分清冷的生机。 岸边的景象,却与他沉睡前的宁静截然不同。 花神仪仗残存的士兵们,人数锐减,不足五十之数,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缠着染血的布条。他们沉默地忙碌着,脸上没有了出发时的昂扬,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肃穆和深沉的哀戚。他们正将一具具被素麻布仔细包裹好的遗体,整齐地排列在池畔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 那些素麻布包裹下的,是昨夜永远留在了三生林边缘的同袍。有的布包狭小,里面是未成年的士兵;有的布包形状扭曲,里面是肢体残缺的勇士;更多的,则是沉默的长条形,代表着一个个消逝的生命。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以及新翻泥土的潮湿气息——士兵们正用佩剑,在池畔挖掘着墓穴。 一场盛大而仓促的葬礼,在晨光与莲影的见证下,无声地进行着。没有哀乐,只有铁器掘土的闷响,压抑的啜泣。牺牲者的佩剑被折断,斜插在各自的墓穴前,作为最后的标识。 温延珏撑起身体,牵扯到的伤处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环顾四周,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了红绡。 她就站在三生池水边缘,背对着葬礼的现场。晨风吹拂着她银白的长发和未着外袍的单薄素衣,勾勒出她清冷孤绝的背影。她静静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池面,望着那些盛放的睡莲,仿佛岸边的悲恸与死亡都与她无关。 然而,温延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背影中透出的、一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息。那不再是纯粹的、高高在上的神只威严,也不是之前泉水倒影中带着嗔怒的鲜活,而是一种……沉重的静默。 小小的温潆棠怀抱着时杳杳,静静的矗立在那一座座坟墓之前,口中念诵着沉重的悼文。 她是砚潼寄予一切的花神,是绝望中开辟生路的希望—— “花谢归尘,魂兮安息。” “以血沃土,英灵长存。” “此去泉台,再无刀兵。” “故土春深,新蕊当绽。” 她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敲击在幸存者的心上。 当她念诵到“新蕊当绽”时,仿佛呼应着她的话语,三生池中盛放的睡莲无风自动,花瓣轻轻摇曳,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安抚人心的清香。那香气如同无形的抚慰,悄然弥漫开来,笼罩着悲伤的池畔。 士兵们低垂的头颅更低了些,有人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有人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眼角的湿意。陈情站在温潆棠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素麻布包裹,最终落在温潆棠身上,少年眼中的戾气被一种深沉的守护之意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众人、静立池边的红绡,缓缓转过了身。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凡人的祭奠。 “这个孩子身上背负的...太多了...”红绡似是自言自语,实则是对着向她走来的温延珏所说,“人类求神灵庇佑,企图通过创造自己的神只来与真正的神灵沟通,这本身就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所谓的花神,只是承载了高贵血脉和珍贵命格的普通人类,若想真正做到和神灵沟通,那将要付出的代价,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你...真舍得让自己的妹妹去供奉灵棠?” 这句话一出,温延珏猛地停下了脚步,他耳边仍旧回荡着温潆棠口中的祷文,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一般扎在他的心口上。 “也不知道是该恭喜还是该为她感到惋惜,昨夜没有我的力量,她却能让整个三生林的生灵遵循她的号令......花神通灵,意味着你妹妹成功激起了属于自己神性的一部分,但同样也意味着...”红绡缓缓侧过深,晶蓝的眸子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她与灵棠的共鸣已无法逆转。她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交换!” “交换什么?!”温延珏有些急迫的问道。 “不知道。”红绡很认真的摇了摇头,“或许现在就连你妹妹都不知道自己和灵棠到底交换了什么,这一切还需要你们自己去寻,去查。” 温延珏沉默了。 红绡的话语像冰冷的毒液,顺着他的耳朵渗入四肢百骸。 他的目光定格在红绡那双洞悉一切的晶蓝眸子上——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陈述着一个他拼命逃避却终将面对的事实。 “你可知道最沉重的代价会是什么?” 红绡缓缓摇头,银白的长发在晨风中拂动:“或许是情感,或许是记忆,或许是寿命,或许是……灵魂的某一部分彻底归属于灵棠。”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温潆棠,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将又一朵睡莲放在坟前,“献祭给神灵的,从来都是最珍贵的东西。而她昨夜展现的神性越强,这份交换的契约,烙印就越深,代价……可能就越沉重。” “沉重到……比死亡更甚?”温延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红绡沉默了片刻。晨光落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宿命轨迹。 “死亡是终结,是彻底的虚无。”她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冰泉撞击玉石,清冷而遥远,“而某些契约的代价……是永无止境的‘存在’。是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剥离、被改变,看着所珍视的一切在眼前流逝却无能为力,成为维系某种宏大意志的……薪柴。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漫长、更蚀骨的消磨。” “我希望...”她回过身,于温延珏对视,逐字逐帧的说道:“她不会有那一天!” 第五十一章 至虞山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那一天到来!”温延珏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因为伤势未愈而带着嘶哑和虚弱。但这几个字,却如同淬火的精钢,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狠狠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砸在红绡刚刚转回身来的视线里。 他死死地盯着红绡那双晶蓝的眸子,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决心都刻印进去:“用我的命也好,只要她能平安……只要她不用成为那该死的薪柴!任何代价,我温延珏,甘之如饴!”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烙印在他自己的灵魂上,也重重地敲击在红绡的心头。 红绡的眸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她沉默了,清晨的风拂过池面,睡莲轻轻摇曳。岸边的葬礼已近尾声,士兵们开始掩埋最后的几座坟茔,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单调而沉重。 最终,红绡只是微微阖了一下眼帘,长长的银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了一下—— “温延珏...” “嗯?” “带我走吧!” 红绡的话语如同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在温延珏心中漾开一圈圈难以置信的涟漪。 “带你……走?”温延珏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和极度的困惑,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没听懂这简单的三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红绡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晶蓝的琉璃瞳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河。她看着温延珏眼中的震惊、不解,甚至一丝荒谬感,缓缓地、清晰地再次开口:“我想知道你们最终会走向何处,我想知道神灵赋予你们的情感是为何物,我想.......做一次人类!” ...... 惊骨斋中。 闻竹小声的问道:“就只是这样吗?” 红绡抱着双腿坐在泉水之中,看着千百年前她和温延珏对话,久久没有出声。 或许从她第一次窥见温延珏梦境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下定了这个决心,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确定那种情愫到底是什么。她怀揣着好奇、试探,想要去探寻一下这种陌生的感情,所谓的“做一次人类”只是她当时灵光一现的说辞。 而那一刻,她真正想要去做的......就只是跟着他。 泉水的倒影中,映照着温延珏木讷的颔首,从那一刻起,两人之间开始了长达千年的纠缠! ...... 虞山。 它并非险峻奇崛的孤峰,而是一片连绵起伏、被苍翠彻底覆盖的古老山脉。 山势雄浑厚重,如同大地沉睡的脊梁,沉稳地卧在砚潼国的腹地。浓郁的、近乎粘稠的生气从每一寸土壤、每一片叶脉、每一块岩石的缝隙中无声地蒸腾而起,形成肉眼可见的、如薄纱般在山林间缓缓流淌的氤氲白雾。 沿着一条被无数代祭司用脚步和信仰开辟出的隐秘小径向上攀登,穿过一片终年缭绕着浓雾、光线幽暗如黄昏的原始古林,眼前会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如同天坑般的谷地。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着砚潼国至高无上的圣物——灵棠。 然而,在这极致绚烂之下,天坑边缘的阴影里,却静立着一座座无名石碑。每座石碑下伴着一株小小的棠树幼苗。 这里,是历代花神最终的归宿。她们的生命与神性,早已化为滋养圣物的薪柴,只留下这沉默的石碑,环绕着绚烂的核心,无声诉说着神圣背后的悲怆宿命——绚烂与死寂,在此共生。 如今,五十铁骑已至虞山脚下,温潆棠已经到了她未来十年的栖息地。 “陈情...”温潆棠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陈情立刻翻身下马,没有丝毫犹豫,几步便跨到车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车门。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看见温潆棠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车厢最深的角落里,紧紧抱着怀中的时杳杳。她把脸埋在时杳杳柔软温热的颈窝里,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时杳杳安静地任她抱着,温润的双眼抬起来,望向陈情,带着无声的担忧。 “阿棠?”陈情的声音下意识地放得极轻,仿佛怕惊碎了什么。他清瘦的身影堵在车门处,挡住了外面虞山浓郁的气息。 温潆棠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抱着时杳杳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慢慢地抬起脸。 “我...我们是不是到了...”她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确认般的、带着轻微颤抖的陈述。 陈情看着那双失去了神采、只剩下沉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嗯。” 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抱着时杳杳的手臂勒得更紧,仿佛要从这唯一的温暖中汲取最后的力量。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束缚,在时杳杳柔软的皮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飞快地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时杳杳的颈窝,肩膀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 “……好。”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心碎的认命,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陈情心上。 “别怕!””陈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磐石。他缓缓地朝角落里那团小小的身影伸出了手。那是一只属于少年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邀约,坚定地伸向那片被恐惧笼罩的阴影。“我一直在!” 温潆棠的颤抖似乎因为这声音和伸来的手而停顿了一瞬。终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同样苍白、微微颤抖的小手,指尖试探性地、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脆弱,朝着陈情那布满薄茧、却无比安稳的手掌,一点点靠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陈情掌心的一刹那—— “花神驾临!恭迎圣体归位!” 一声苍老而洪亮、带着古老韵律的唱喏,如同沉闷的钟声,骤然在马车外响起,穿透了薄薄的车厢壁,也瞬间打破了车厢内这片刻的、脆弱的温情。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众多祭司低沉而虔诚的诵念声,汇成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瞬间充斥了车厢内外的每一寸空间。 温潆棠慌了!那只刚刚因为陈情的承诺而抬起、带着一丝微弱勇气的手,像被无形的针刺痛般猛地往回缩!指尖带着绝望的寒意向怀中时杳杳的皮毛缩去。 然而,就在她整个人要重新缩回那个绝望角落的前一刹那—— 另外一只手,不容置疑地向前一探,轻轻地,包裹住了她冰凉颤抖的小手! 温潆棠浑身一僵,惊惶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陈情近在咫尺的脸。他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警惕的眼睛,此刻正无比专注、无比沉静地凝视着她。外面祭司们那如同实质般压来的诵念声,那宣告着她命运终结的古老唱喏,仿佛都被他这道目光隔绝在了身后。 “别怕!”陈情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得如同磐石落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车外喧嚣沉重的压力,重重敲在她的心上,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力量,“我一直在!” 第五十二章 虞山下的对峙 清冷的月光如霜,铺满了虞山古老的石坪。 温潆棠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草药、泥土和远处灵棠清冷异香的空气,带着宿命的寒意涌入肺腑。陈情的手依旧稳稳地包裹着她冰凉的小手,那粗糙的触感和温热的暖意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她借着这股力量,终于从昏暗的车厢里,踏入了这片被月光和无数双眼睛洗礼的圣域。 通向部落深处的小路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砚潼国祭司部落的男女老少,皆身着庄重的赭色麻衣,脸上涂抹着代表虔诚与牺牲的古老纹路。他们低垂着头颅,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如同等待神明垂怜的信徒。空气中弥漫着肃穆到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低语和远处寨落中微弱的灯火在跳动。 “恭迎花神圣驾,归位虞山。”大祭司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蕴含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石坪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沉重的宿命感。 随着他的话语,所有匍匐在地的祭司和族人,将头颅埋得更低,齐声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和声:“恭迎花神,归位虞山……”声音汇成一股无形的浪潮,带着信仰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温潆棠单薄的肩膀上。 红绡坐在马车的厢顶之上,冷漠的看着身下的众人,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那个大祭司,他身上传来的气息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温延珏翻身下马,独身一人走上前,冷冰冰的看着白色祭袍下的大祭司,语气森然:“虞山多年看来仍旧没有让大祭司舍下山下的一切,都到了耄耋之年,竟还想着要在朝堂中插上一手?” 闻音,大祭司缓缓摘下套在头上的祭袍,露出了那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脸,以及那没有眼白的双眼。 “殿下……”大祭司的嘴唇未动,沙哑干涩的声音却如同砂纸摩擦岩石,直接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非人的、腐朽的气息,“千年轮回,宿命难违。您或可阻得了朝堂风云,却阻不了这虞山的根脉,阻不了灵棠对‘薪柴’的渴求。花神归位,乃天地定数,是砚潼存续之基。” “如今,仅剩的一朵灵棠花,正等待着公主殿下的供养呢......” 他的话语不带丝毫情感,只有冰冷的陈述,几句话将便所有的一切推到了灵棠和宿命之上。 “呵。”红绡玩弄着手中的白蛇,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她接触的人类少之又少,却在这个家伙之上学到了一个词—— 故弄玄虚!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所有低沉的诵念和山风的呜咽: “宿命?定数?” 红绡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双晶蓝的琉璃瞳从指间的白蛇缓缓抬起,落在大祭司那张布满黑纹、非人般的脸上,“从你们这群家伙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姑娘...”大祭司空白的眼仁锁定在了红绡的身上,“有些话...说不得。” “哼!”红绡冷笑一声,懒得理会。 两人之间无形的交锋如同寒刃相击,瞬息间又各自敛去锋芒。 大祭司缓缓侧过身,让开了身后那条被古老藤蔓和氤氲白雾笼罩的小径。他面向温延珏,那张布满黑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声音依旧干涩无波:“殿下,路途劳顿,请先进部落休憩吧…至于公主殿下……” 他漆黑空洞的“眼仁”转向马车旁那小小的身影,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意味:“……先入圣泉洗涤,今夜开始便去供奉灵棠吧。” “……今夜?!”温延珏的眉峰骤然压紧,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大祭司!”温延珏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毫不掩饰的怒意,“棠儿她刚至虞山,一路颠簸劳顿,心神俱疲!此刻让她去圣泉,你是嫌她承受的还不够多吗?!” 他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石坪上。跪伏的祭司们身体一颤,诵念声都出现了片刻的凝滞。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温延珏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威压,以及大祭司身上那种与之对抗的、腐朽而冰冷的死寂。 大祭司那张恐怖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如同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他那双纯黑的“眼仁”转向温延珏,空洞得令人心悸: “殿下,灵棠之需,刻不容缓。”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公主殿下身为花神,滋养圣物乃是天职。圣泉洗涤,不过是褪去凡尘浊气,迎接神圣使命的开始。拖延…于殿下无益,于砚潼…更是大害。” 他微微侧首,那漆黑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陈情的身躯,精准地落在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审视”意味:“公主殿下神体纯净,自有神佑。些许劳顿,不足为虑。时辰已至,还请殿下…莫要再耽搁了。”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冷的枷锁,重重套在了温潆棠的心上。她整个人猛地一缩,几乎要将自己嵌进陈情的后背,抱着时杳杳的手臂勒得死紧。 陈情感受到身后那剧烈的颤抖和无声的绝望,胸腔中怒火翻腾。他像一堵坚实的墙,牢牢地将温潆棠护在身后,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迎向大祭司那非人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斩钉截铁: “她需要休息!现在!立刻!” 一老一少的目光在冰冷的月光下悍然相撞! 空气凝固,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大祭司那张布满黑纹、毫无生气的脸孔,在陈情燃烧着少年怒火的逼视下,依旧如同深潭古井,不起一丝波澜。那双纯黑的、空洞的眼仁,仿佛能吞噬掉所有投射而来的情绪,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令人牙酸的寂静中—— “请——花——神——赴——圣——泉——!以——续——灵——棠——!” 大祭司身后,那匍匐在地的数十名祭司,如同提线木偶般,毫无征兆地齐声开口!他们的声音低沉、单调、毫无起伏,带着一种非人的韵律,如同从墓穴深处刮出的阴风,汇成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瞬间淹没了整个石坪! 温潆棠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幼兽,几乎要缩进陈情的骨血里! “别怕……”陈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而紧绷,“我在!” 然而,大祭司那双纯黑空洞的“眼仁”精准地锁定了她。那目光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不容置疑的“等待”。仿佛她的挣扎都只是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剧中,微不足道的插曲。 时间,在冰冷的月光和沉重的压迫感中,一秒秒地煎熬着。 “我……”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破碎哭腔的单音,从时杳杳的皮毛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陈情身体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想要转头。 温潆棠却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抵着他的后背,阻止了他。她需要这最后一点遮挡,需要这最后一点勇气。 “我……”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去。” 第五十三章 灵棠、圣泉 时杳杳伏在温潆棠的脑袋上,小小的身体紧贴着主人冰凉的脸颊,琥珀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脚下这条蜿蜿蜒蜒的小路。小路隐没在愈发浓稠的雾气里,两侧是扭曲盘绕的古老藤蔓和湿滑的岩壁,散发着泥土与某种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在时杳杳有限的认知里,这条路的尽头,仿佛连接着一个吞噬光明的巨口,散发着令它本能战栗的恐怖气息。 温延珏和红绡的身影,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大祭司,早已消失在另一条通往部落深处的岔路。此刻,这条通往圣泉的小径上,只剩下他们。 温潆棠和陈情并肩走着,两个人的情绪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几个身着赭色麻衣的祭司如同无声的幽灵,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他们的脚步轻得诡异,脸上涂抹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森。 前方,一个提着小小红灯的身影在引路。那是个和温潆棠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同样穿着赭色的祭司服,脸上涂抹着简单的纹路。她身形单薄,步伐却异常平稳,手中的红灯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橘红色光芒,在浓雾中撕开一小片可见的范围,照亮脚下湿滑的石径。她始终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红灯是她唯一的世界。 “嗒…嗒…嗒…” 寂静的山路上,只有他们几人轻微的脚步声、温潆棠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红灯下小姑娘那规律到近乎刻板的脚步声在回荡。 “阿棠,阿棠...”时杳杳在脑海中呼唤着,“圣泉是什么?很可怕吗?” 许久之后,时杳杳的脑海中响起了一声叹息,透着绝望和恐惧—— “那是由灵棠的汁液汇聚而成的一片泉水,圣洁而灼热。” “听起来不像是恐怖的东西...” 温潆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想起的那一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悲凉,“是的,它看起来…纯净得如同水晶,散发着灵棠的光辉,温暖得像是能融化一切寒冷…”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深入骨髓的恐怖体验。 “可是杳杳,”温潆棠的声音在时杳杳的意识里陡然变得尖锐,“那是存满了神性的泉水,对于拥有着七情六欲的人类来说,是比鸩尾还要毒的毒药!” “当你踏入其中…”温潆棠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它不会像普通的毒那样让你痛苦地死去。不…它更残忍。它会温柔地、缓慢地…剥离你。” “剥离?”时杳杳困惑地重复。 “它会一层层地…融化掉你作为‘人’的印记。”温潆棠的意识如同在描绘一幅地狱图景,“当所有属于‘温潆棠’的部分都被剥离干净,当这具身体里只剩下纯粹的、被神性驯服的‘花神’…那时,我就不再是我了......” 时杳杳彻底明白了,“阿棠…”它在意识里呜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浓雾中那一点橘红的光晕。 “花神大人,我们到了。”提灯的小女孩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身,将手中那盏散发着诡异橘红光晕的小灯稍稍抬高了些。 灯光刺破了前方一小片浓雾,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他们正站在一个巨大天坑的边缘。这深陷的谷地如同大地被狠狠砸出的伤口,边缘是陡峭湿滑、爬满墨绿苔藓和古老藤蔓的岩壁,一路向下收缩。谷底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之下,但那雾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被谷底中心某种强大的存在排斥着,形成一个浑浊的穹顶。 而在那浑浊穹顶之下,谷底中央,便是那株传说中的灵棠。 和惊骨斋中的那棵树一模一样,只不过它盛开着花—— 一朵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灵棠花。 花瓣层层叠叠,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却又比玉更剔透,自身散发着柔和却无比清晰的莹白光芒。那光芒穿透了谷底的浊雾,成为这片幽暗中唯一的光源。花心深处,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花蕊,散发出之前那股浓郁到令人眩晕的甜腻花香,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神性威压。这朵孤高的花,苍白、巨大、完美无瑕,它静静地悬浮在死寂的谷底上空,如同一个冰冷的神只俯视着蝼蚁。 灵棠粗壮如龙蟒的根系深深扎入湿润的黑色泥土,又在接近地表的地方拱起、扭曲、盘绕,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的碗状结构。清澈得不可思议的泉水,就盛在这由古老根系编织成的“碗”中。泉水本身也散发着与巨大花朵同源的莹白光芒,只是更加内敛,如同液态的水晶。 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清晰地倒映着上方那朵孤高苍白的巨花和浑浊的雾气穹顶,形成一幅诡异而对称的图景。 时杳杳琥珀色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死死盯着那朵苍白的花和它根系下平静得可怕的圣泉。它小小的身体僵硬如石,每一根绒毛都感受到了那来自谷底深处、冰冷而神圣的致命呼唤。 她和温潆棠对这呼唤,生不出一丝反抗,鬼使神差的向着那温润的泉水走去。 似乎她们本身就该如此,就该走向那纯净的毁灭,沉入那神性的熔炉—— “温潆棠!” 一声低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谷底! 陈情猛地伸出手,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扽住了温潆棠的手臂,巨大的力量将她硬生生从失魂的状态中拽离了泉水边缘,一个踉跄,猛地撞回他的身侧!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拉扯,像一道撕裂浓雾的闪电! 温潆棠全身剧震,如同从溺水的深渊中被强行拖回水面,意识瞬间被巨大的外力撕扯回躯壳! 时杳杳更是惊得直接从温潆棠发间弹了起来,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翻,四爪张开,浑身绒毛瞬间倒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被掐断般的嘶鸣。琥珀色的眼瞳里,那致命的诱惑光芒被陈情粗暴的打断彻底击碎。它下意识地死死扒住温潆棠的衣领,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谷底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温潆棠急促的喘息声和时杳杳细微的、因惊惧而发出的“呜呜”声在回荡。 灵棠上,唯一的那朵花微微摇曳,璀璨的光辉落在了陈情的脸上,照出了他双目的惊惧! ? ?再次感谢jing rui、隼荦不羁,两位宝子的推荐票! ? 感动哭了! 第五十四章 花神入泉 那泉水绝对不能进!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了陈情的整个意识! 刚才那一瞬,他虽然不像温潆棠和时杳杳那样被那圣洁的光辉与花香彻底蛊惑、陷入失神的状态,但他并非毫无所觉。就在温潆棠被吸引着走向泉水边缘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感,如同无形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 在那看似纯净无瑕、温暖神圣的泉水表面之下,在那完美倒映着苍白花朵的平静镜面之下,潜藏着的绝非生命源泉的生机! 铿——! 陈情抽出了短刃,清瘦的身影如一堵墙挡在了温潆棠的面前,冷冰冰的盯着周边那些祭祀部落的人,小声对着温潆棠说道:“阿棠,我带你走!” 温潆棠被他拽着的手臂生疼,但这疼痛让她无比清醒。她看着陈情挡在身前的背影,心头涌上巨大的酸楚和恐惧——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她知道这些祭司的诡异和部落的森严,陈情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 “陈情…别…”她声音颤抖,想要阻止他飞蛾扑火般的举动。 然而,陈情根本不等她说完。 他动了! 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速度,猛地矮身,不是前冲,而是拽着温潆棠的手臂,狠狠向侧后方陡峭湿滑的岩壁方向撞去! 那里藤蔓盘结,雾气更浓,似乎是唯一可能通过的缝隙。 “走!”他只吼出一个字,短刃反手向后一挥,试图逼退从那个方向包抄过来的两个沉默祭司。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脚下湿滑的石块几乎让温潆棠摔倒,但陈情的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拽着她,拖着她踉跄前行。时杳杳在她肩头发出惊恐的呜咽,爪子死死勾住衣料。身后的赭衣身影如影随形,他们的动作快得诡异,像一群无声的猎犬,封堵着每一条可能的退路。没有呼喝,只有急促而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在死寂的谷底显得更加瘆人。 陈情眼神锐利,凭借着少年特有的敏捷和孤注一掷的狠劲,在湿滑的乱石和扭曲的藤蔓间左冲右突。他利用岩壁的凹陷和突出的石块作为短暂的掩体,短刃挥舞,不求伤人,只为逼开靠近的祭司,撕开一道口子。好几次,冰冷的、带着湿气的祭司手臂几乎要碰到温潆棠的衣角,都被他险之又险地格开或撞偏。 “这边!”他低喝,看到前方一处狭窄的、被巨大藤蔓半掩着的岩缝,似乎是通向天坑更高处峭壁的天然栈道。希望刚燃起—— 就在温潆棠被他用力推向岩缝入口的刹那! 一道赭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上方藤蔓覆盖的阴影里倒挂而下!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 陈情瞳孔骤缩,反应已是极快,短刃向上刺去!但那倒挂的身影似乎早有预料,一只冰冷、布满老茧的手如同铁钳,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攥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力量之大,让陈情瞬间感觉腕骨欲裂,短刃脱手,当啷一声掉在湿冷的石头上。 同时,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如同毒蛇般无声地绕到他的颈后,一个极其精准的、令人窒息的擒拿锁喉! “呃!”陈情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所有的力量和呼吸瞬间被扼断。他小小的身体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掼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湿滑的岩石上,痛得眼前发黑,四肢瞬间麻痹,再也动弹不得。他徒劳地挣扎着,像一条离水的鱼,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只能死死瞪着那个制住他的、脸上涂满阴森纹路的祭司。 温潆棠被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刚回头,就看到陈情被瞬间制服、像破布一样摔在地上的景象。那声短促的闷哼如同尖刀刺穿了她的心脏。 “陈情——!”她失声尖叫,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想要扑过去,但身后和两侧,更多的赭衣身影已经无声地围拢上来,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堵堵冰冷的墙。 “请花神——入泉!” 低沉、沙哑、毫无感情的齐声颂念,如同来自深渊的回响,在封闭的天坑底部骤然炸开! 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一个祭司,而是所有围拢的赭衣身影同时开口,带着一种近乎神谕般的威压。声音在湿冷的岩壁间碰撞、回荡,震得温潆棠耳膜嗡嗡作响,也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声音不再是请求,更像是冰冷的命令。 随着这声齐诵,围在她身后的祭司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同时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向温潆棠的后背。 “你们放开陈情...” 温潆棠下意识后退,时杳杳在她肩头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鸣,琥珀色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几乎裂开。 “阿棠...不能去啊!”陈情的声音从被压制的胸腔里挤出。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一挣,试图抬起头,却被更凶狠地摁了回去,脸颊重重磕在湿冷的岩石上!就在这剧烈的摩擦中,他的嘴唇擦过地面一块凸起、早已枯死的粗壮树根断茬! 剧痛和极致的愤怒、不甘瞬间冲垮了理智! “呃啊——!” 陈情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对着那坚硬的树根断茬,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木屑混合着温热的液体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鲜血立刻从他破裂的嘴角和牙龈处汹涌而出,混着冰冷的泥水和木屑,沿着下巴滴落,在他脸颊下的湿地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不能去啊......!”陈情的一张嘴血肉模糊,却仍在嘶吼! 温潆棠抿着嘴,不忍去看他那副凄惨的模样,不忍看那双仿佛要将她灼穿的眼睛!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够了。真的够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灵棠花香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甜腻,灌入她的肺腑。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些沉默的祭司,也对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嘶声喊道: “放开他!我——下——去!”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不再有丝毫犹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她被那滩血泊中的目光彻底撕裂,失去踏入泉水的勇气。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陈情痛苦的嘶吼和那一片刺目的暗红。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又像是被那光芒牵引,直直地向前倾倒。 噗通! 水花轻微地溅起,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温润的、带着奇异洁净感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她,隔绝了岸上所有的声音——陈情那被血呛住的、破碎的嘶吼,时杳杳凄厉到绝望的尖鸣,仿佛都在瞬间被拉远、模糊。 水下的光芒柔和地荡漾开来,映照着她紧闭双眼、苍白而平静的脸庞,也映照着上方那朵巨大、苍白、永恒俯视的灵棠花。水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倒影扭曲、破碎,然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归于平滑,仿佛一滴水珠融入大海,只留下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无声地扩散,最终消失不见。 岸上,只剩下陈情徒劳地、嘶哑地对着那倒映着苍白花朵的水面,发出不成调的呜咽,鲜血混着泥水从他破裂的嘴角不断滴落。 时杳杳僵立在泉边,小小的身体如同石化,琥珀色的眼瞳空洞地望着水面,里面最后一点光亮,也随着那消失的涟漪彻底熄灭了。 第五十五章 回家 噌—— “阿棠——!!” 时杳杳从梦中惊醒,却发现眼前的景色再次转变成了惊骨斋中的那个房间。 她又一次从前世中醒了过来...... 如果说第一次苏醒时带给她感觉的是一种彷徨和空虚,那这一次,就是单纯的恐惧和后怕! 她抱着腿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回想着惊醒之前的前世种种,她突然不想再回到前世,去经历温潆棠所经历的一切了...... 她不敢想,落入泉水之后,温潆棠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温潆棠和陈情在虞山上的十年究竟是如何过的......而这还只是一切的开始...而已...... 吱呀—— 房门被一道倩影轻轻推开。 红绡还是那样的夺目,和前世中的她相比,多了许多温柔和人情味。 她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走到了时杳杳的身边,无声将咖啡放在了她的手边,而后就这么默不作声走到窗台边,拉开了遮挡着阳光的窗帘—— 阳光如滚烫的熔金,猛地泼进昏暗的房间。 时杳杳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刺目的光晕在眼皮下灼烧跳跃,却怎么也驱不散那刻在灵魂深处的寒冷。 “呃…”一声压抑的抽噎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带着言说不明的颤抖。 咖啡温热的香气无声无息地弥漫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现世的安稳感。 红绡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立在窗边,背对着刺眼的光源,整个人被镶上了一圈模糊的金边,身影显得柔和而朦胧。房间里只剩下时杳杳破碎的喘息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喧哗声。 过了许久,久到时杳杳几乎要被那冰冷的记忆再次拖拽回去,红绡才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时杳杳苍白如纸的脸上,那里清晰地烙印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恐惧。 红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无需多想,那不是属于你的世界。” 她缓步走近,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递到时杳杳冰凉的手边。微褐的液体在素白的瓷杯里轻轻晃动,倒映着窗外明亮的碎片。 时杳杳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去接。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缕缕上升的白气,仿佛透过它,再次看到了那幽深刺骨的寒泉,以及温潆棠坠入其中时,最后那绝望的、无声的沉沦。 “阿棠...她...”时杳杳的声音干涩得像粗粝的砂纸摩擦。 红绡轻轻在她床边坐下,动作轻缓。她没有看时杳杳的眼睛,目光反而落在了时杳杳下意识环抱着膝盖的手腕内侧。 那右手的四根手指,是那样的醒目! 她缓缓捧起了时杳杳的右手,轻轻抚摸着时杳杳尾指的残缺处,小声的说着:“一切都改变不了,所有的故事都已经成了定局,你要做的就只是看下去,看着温潆棠和陈情失去的......是如何附加到你的身上的......” “我......”时杳杳抬起浑浊的双眼,红绡的话让她更迷茫了。 红绡显然无意再解释更多。她只是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神情,轻轻捏了捏时杳杳那只完好的、此刻却冰冷僵硬的小手。 随后她站起身,动作轻缓,像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时,她悄然回眸。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那眼神却穿透了明亮的光线,直直落在蜷缩在床上的时杳杳身上。 “陈情让我告诉你,”她的声音依旧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等你醒来,让你去淮城找他。” “不过……”红绡话锋一转,“在你没想明白之前,我觉得现在的你,更需要好好休息。” “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就是真的要做选择了,选择你是否还有勇气,去经历温潆棠的一切?!”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隔绝了那个沉重的前世。房间里只剩下时杳杳一个人,和那杯即将凉透的咖啡散发出的、最后一丝苦涩香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寒泉底部千年不化的淤泥。 淮城—— 那是一个好地方! 那是时杳杳的家! ...... 桐城通向淮城的高铁上—— 车厢里空调开得足,凉飕飕的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拂过时杳杳裸露的脖颈,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缩在靠窗的座位里,卫衣兜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下巴尖。窗外,桐城熟悉的街景正以一种决绝的速度向后飞退,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出版社的假条批得意外顺利。主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也好,好好休息”,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倒让时杳杳松了口气。她现在确实需要时间,需要远离那间被前世记忆反复浸染的惊骨斋,远离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通讯记录最上面,是几个刺眼的红色标识——未接通。 她给陈情打过电话。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她刚从前世中醒过来,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急需答案的迫切拨出去的。铃声响了很久,直到冰冷的电子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第二次,是第二天的深夜。她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这一次,铃声只响了两下,就突兀地被掐断了。忙音短促而冷漠。 第三次,就在今天清晨,她拖着简单的行李准备出门前往高铁站前。她站在玄关,最后一次尝试。听着那单调重复的拨号音,她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端,手机屏幕在某个地方无声亮起又熄灭,而那个“大尾巴狼”,或许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然后任由它归于沉寂。 一次都没有接通。 红绡那天临走时的话言犹在耳:“陈情让我告诉你,等你醒来让你去淮城找他……” 可他现在,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呼...”时杳杳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家伙跑哪去了......” 她摇了摇头,把陈情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大尾巴狼”行径,一起从脑子里甩出去。 接着,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滴、滴! 铃声只响了两声,短促得像是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守在旁边,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一声召唤。 “乖乖!”一个带着浓重乡音、无比熟悉又充满无限欣喜的声音,立刻穿透了电波,热切地涌进时杳杳的耳朵里。 “妈——”她拖长了尾音,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一个字,短暂地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之外,“我要回家啦!” 第五十六章 爸爸、妈妈 时杳杳并非生在大富大贵之家,时父时母退休之前是淮城中学的老师,一辈子勤勤恳恳,守着三尺讲台和一方不大的家。一家三口在淮城老城区那套格局方正却有些年头的教师宿舍楼里,度过了时杳杳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 那屋子里常年飘着粉笔灰的微尘味、旧书那特有的、带着点时间的油墨香,还有母亲在厨房里煲汤时氤氲出的、带着淮城本地特色的醇厚香气——那是属于家的、安稳的、甚至带着点陈旧暖意的味道。 然而,这份安稳暖意,在时杳杳的记忆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上了大学之后就很少回家了。每一次,对电话那头殷切期盼的父母,她都编织着不同的理由:学业忙、实习紧、同学约好了旅行……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心底深处,时杳杳自己清楚,她是在逃离。逃离那个装满童年记忆的、有着熟悉味道的老房子,更确切地说,是逃离那些被锁在老房子里的、关于“残缺”的、冰冷的记忆碎片。 因为她的童年,在属于小家庭的温暖之外,底色是同龄玩伴目光里或直白或隐晦的刺。 从她有记忆起,右手那截突兀圆钝的断指,就是她无法藏匿的“异类”标记。它像一个丑陋的、无法愈合的伤疤,时刻暴露在阳光下,引来那些天真又残忍的审视。 最初是懵懂的好奇。 “杳杳,你的手手怎么了?”幼儿园的小朋友围着她,小胖手指着她缺了一截的尾指,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被大灰狼咬掉啦?” 她只会怯生生地把手藏到背后,小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温柔地解释是“生下来就这样”,但小朋友们的疑惑并不会因此消散。 上了小学,在淮城小学的操场上,在放学的巷口,那根残缺的手指成了最好的靶子。 最让她刻骨铭心的,是三年级的那次值日。 她开始习惯性地将右手藏进袖口,或者插在口袋里。走路习惯低着头,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交汇。课间休息,她总是独自一人,坐在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一遍遍数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或者盯着自己左手完好的五指发呆。老槐树的枝桠数乱了,她就重头再数。仿佛只有这种机械的重复,才能暂时麻痹那如影随形的羞耻和孤独。 家里的温暖,父母小心翼翼的呵护和开导,都无法真正穿透那层由外界目光构筑的冰冷壁垒。淮城小学的操场、教室、放学的路,这些地方不再代表着无忧无虑的童年,而是布满了无声的荆棘,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那些关于“残缺”的、带着刺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眼光。 淮城,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在记忆深处,除了家的方寸温暖之地,其余的部分,早已被童年那些冰冷的嘲弄浸染得斑驳而沉重。这才是她不愿回去的真正原因。那截断指,不仅是身体的残缺,更像一把钥匙,一触碰,就会打开那个充满孤立和难堪的、名为“童年”的盒子。 所以,当她拉着那个小小的、滚轮不太灵光的行李箱,踏进淮城老城区那片熟悉的教师宿舍大院时,脚步下意识地就带上了几分急促和躲闪。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水泥地上,空气里飘着附近人家炒菜的油烟味,还有墙角青苔被晒暖后散发的淡淡土腥气。几个熟悉的、上了年纪的身影正坐在单元楼门口的树荫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时杳杳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她几乎是立刻,将已经带好手套的右手,又塞进了外套口袋的底部。她微微低下头,视线只盯着脚下被踩得发亮的水泥地,脚步加快,只想把自己当成一阵不起眼的风,悄无声息地刮过去。 “哟,这不是老时家杳杳吗?”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还是响了起来,带着点老邻居特有的熟稔和不容忽视的热情。是住三楼的张阿姨,嗓门一向很大。 时杳杳的脚步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猛地一顿。她不得不抬起头,强迫自己看向声音来源。脸上迅速挤出一个标准而僵硬的、近乎训练出来的笑容,眼睛却没什么温度,只快速地扫过树荫下那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张阿姨好,李伯伯好,王奶奶好。”她的声音干巴巴的,语速很快,像在完成一项必须的、却又极其不情愿的任务。她甚至没有真正看清每个人的表情,目光只是虚虚地掠过他们,像蜻蜓点水,生怕停留久了,就会被那些目光捕捉到,进而聚焦到她那该死的、藏在口袋里的右手上。 “回来啦?好长时间没见着了!变漂亮了!”张阿姨笑呵呵地说着,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打量着。 “是啊是啊,工作忙吧?”李伯伯附和着。 王奶奶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慈祥。 “嗯嗯,回来看看爸妈。”她飞快地应着,脸上的笑容像一层薄冰,僵硬得快要裂开,“叔叔阿姨奶奶你们聊,我先上楼了!”话音未落,她已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拽动行李箱,试图立刻逃离这个充满潜在审视的“刑场”。 也许是动作太急,也许是那个老旧的行李箱轮子本就有些卡顿,其中一个轮子“嘎吱”一声怪响,猛地歪了一下,整个箱子不听话地朝旁边趔趄!时杳杳身体被带得一晃,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本能地想要伸出来扶住箱子保持平衡! “哎哟!”树荫下的邻居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一只手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肘。那是一只温热、有力、带着点薄茧的手。 时杳杳惊魂未定地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 “爸爸......” “回来啦!”父亲时庭宠溺的看着自己女孩,在扶起她的同时,自己身子也悄无声息的向着时杳杳的身子右侧靠了靠,挡住了邻居们的视线。 时杳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贴着自己父亲的身子,她看着自己父亲鬓间已经发白的头发,“爸……”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轻轻唤了一声。她想问“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个带着鼻音的、模糊的音节,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事了,到家了。”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他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稳稳地揽着她的肩,带着她转向通往家门的楼梯,另一只手则轻松地提起了那个不听话的行李箱,轮子悬空,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吧,”父亲的脚步沉稳地踏在台阶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平和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你妈饭都快做好了,就等你呢。” 走到家门口,家门虚掩着,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家的暖意,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涌出来,温柔地拥抱住他们。 “回来了?”母亲许婉淑的声音立刻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带着锅铲碰撞的清脆背景音,还有一丝刻意压制的兴奋。 “回来了!”时庭朗声应道,推开了门。明亮的灯光和温暖的空气瞬间将父女俩包裹。 几乎是门开的同时,刚才在楼道里还像个惊弓之鸟般紧紧贴着父亲的时杳杳,像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所有的紧绷都在看到母亲身影的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依恋冲散了! “妈妈妈妈妈妈!!!” 一连串叠声的呼唤,带着点孩子气的急切和毫不掩饰的撒娇,像小炮弹一样从时杳杳嘴里发射出来。她像只小鸟,猛地从父亲身侧“弹”开,几乎是扑着冲向刚从厨房出来、腰上还系着旧围裙的母亲。 许婉淑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手里刚端出来、还冒着滋滋热气的金黄煎带鱼差点脱手。但她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比那油光还要亮。 “哎哟!慢点慢点!”许婉淑稳住盘子,声音里满是宠溺的笑意,腾出一只手赶紧接住扑过来的女儿。 时杳杳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母亲怀里,脸颊紧紧贴着母亲被油烟熏染得带着暖香的颈窝,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用力地蹭了蹭。 “妈——”她拖长了尾音,声音闷在母亲肩窝里,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带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依赖,“我好想你啊……”她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用额头在母亲肩头轻轻顶了顶,动作里全是依恋。 许婉淑的心都要化了。她放下手里的盘子(时庭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两只手都环住了女儿,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则无比自然地,一下下顺着时杳杳有些凌乱的长发。 “哎呀,这么大丫头了,也不知羞的?”许婉淑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角眉梢都漾着满足的笑意。她低头看着怀里撒娇的女儿,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坐车累坏了吧?饿不饿?妈给你炖了老鸭汤!”她像哄几岁的小娃娃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手指还在女儿柔顺的发丝间穿梭。 “真哒!”时杳杳眼睛一亮,又在许婉淑的颈窝间蹭了蹭,“我都要饿死了......” 许婉淑被她蹭得心头发软,又痒又暖,忍不住笑出声来:“饿死了,还不快去洗手?汤都要凉了!”她嘴上嗔怪着,环着女儿的手臂却依旧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这就去这就去!”时杳杳这才笑嘻嘻地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颊因为刚才的磨蹭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阳光。 她松开手,脚步轻快地转身奔向卫生间,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活泼的弧度,仿佛刚才在楼下那个被邻居目光刺得浑身僵硬、差点摔倒的女孩只是一个错觉。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带来短暂的清醒。时杳杳看着镜子里自己明显轻松了许多的脸庞,嘴角还带着未褪的笑意。这个家,像一剂强效的安抚剂,暂时麻痹了那些关于前世、关于断指、关于陈情的尖锐恐惧。她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情雀跃地回到饭厅。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那碗飘着金黄油花和碧绿葱花的老鸭汤,被父亲时庭稳稳地放在了时杳杳的座位前,浓郁的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空间。红烧肉油亮诱人,翠绿的时蔬鲜嫩欲滴,金黄的煎带鱼散发着焦香。 “快坐下!”许婉淑解了围裙,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亲自给时杳杳拉开椅子,又拿过她面前的汤碗,用勺子搅动了一下,让香气更猛烈地散发出来。 就在这温馨满溢的当口,一个带着明显“酸溜溜”味道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插了进来。 “啧,”时庭不知何时已经稳稳地坐在了主位上,微微挑起一侧眉毛,眼神故意瞟向许婉淑,又带着点“控诉”的意味看向正被“重点关照”的时杳杳,语气里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委屈,“平时我怎么就没这种待遇?又是拉椅子又是搅汤的。我这坐这儿半天了,连口凉水都没见着。” 许婉淑:“饿不死你就行了!” 时庭:“(⊙_◎)!” 时杳杳:“(????w????)!” 第五十七章 相亲 “对了乖乖,”许婉淑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眼神却紧紧锁着女儿的反应,“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啊?工作那边……不着急吧?” 时杳杳正夹着一块带鱼,带鱼金黄的脆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嗯……请了长假,主编批了。”她含糊地说,把带鱼送进嘴里,口齿不清的说着,“想在家多陪陪你们。” 她话音刚落,父亲时庭沉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属于老一辈教师特有的、朴素的价值观:“我们有什么好陪的?年轻人,要忙工作。事业才是根本,是安身立命的……” 许婉淑白了一眼,一筷子抢过时庭往自己碗里加的带鱼,心安理得的放进了时杳杳的碗中,埋怨的说道:“都退休好几年,还一本正经的说教,要忙工作你去忙!” “我...”时庭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牵拉了一下,认命般地去夹青菜,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饭桌上的另外两人听清:“……行行行,我是多余的,你们娘俩儿一条心……” 许婉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又给时杳杳夹了块红烧肉,声音瞬间温柔了八度:“别理你爸,老古董!咱多吃点!”时杳杳忍着笑,赶紧把那块饱含“母爱胜利品”的带鱼塞进嘴里。 “那个乖乖...”许婉淑突然变得吱吱诺诺的,看着自己的闺女,小心翼翼的问道:“前两天你林阿姨打了个电话......” “咳咳!”时庭不切时宜的咳嗦了两声,果不其然又受到了许婉淑的一个白眼。 见状,时庭也不敢再说话,就只是偷偷打量着时杳杳的反应。 “林阿姨说什么了吗?”时杳杳眨了眨眼睛。 许婉淑见女儿似乎没有立刻表现出反感,胆子稍微大了点,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嗐,其实也没啥大事儿……就是闲聊嘛,顺口就……就问问你现在有对象了没有……”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时杳杳的表情,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生怕被打断,“你林阿姨说啊,她有个侄子家是淮城的,正好也在桐城工作!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小伙子可优秀了!是……是什么大公司的工程师!工作稳定,人长得也精神!家里条件也好!父母都是退休干部,通情达理的!要不……抽空见见?就当……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嘛!” 许婉淑一口气说完,带着点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忐忑的期待,紧紧盯着女儿。旁边的时庭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哦,”时杳杳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目光在父母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您和爸爸答应了?” “我可没答应啊!”时庭连忙撇清干系,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许婉淑,“是你妈!你妈非觉得人家小伙子千好万好,电话里就应承下来了!我拦都拦不住!”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一直念叨着,就等你回来之后,找时间安排你和人家见见面!” 许婉淑被丈夫这当面的“出卖”弄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急又气,狠狠剜了时庭一眼,“你这叛徒,那我还不是替闺女着急吗?” 看着父母这熟悉又可爱的拌嘴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 “噗嗤——” 一声清晰的笑声打破了饭桌上那点小小的紧张气氛。 时杳杳眉眼弯弯,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看着还在用眼神互相“厮杀”的父母,语气轻松地开口,像在安抚两个闹别扭的小孩: “行啦行啦——”她拖长了调子,吸引了父母的注意力,“多大点事儿啊?妈,您都答应人家了。”她看向许婉淑,眼神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见见就见见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许婉淑猛地转过头,脸上瞬间阴转晴,惊喜得眼睛都亮了好几个度。 “嗯。”时杳杳点点头,“不就是吃顿饭嘛。反正我现在休假,时间多的是。” 听见自己闺女答应,许婉淑连饭都不吃了,直接跑到客厅“哎呀呀!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林姨回电话!” 听见自己闺女答应,许婉淑连饭都不吃了,直接“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大事将成”的亢奋。 “哎呀呀!太好了!太好了!”她一连声地说着,像是怕女儿反悔,脚步已经急切地冲向客厅,连拖鞋都差点甩掉一只,“我这就去给你林姨回电话!这好消息得赶紧告诉她!人家那边肯定也等着信儿呢!得好好安排安排!”声音里充满了干劲,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终身有着落的美好图景。 饭桌上瞬间只剩下父女两人。 时庭耸了耸肩,似乎已经习惯了。 时杳杳扶着额头,有点后悔自己答应的这么快了...... ...... 或许每一个回家的孩子,都会成为父母眼中免费的、还自带情感加持的“工具人”。 时杳杳原本以为,摆脱了出版社那没完没了的稿子和主编的夺命连环call,回到家就是躺平摆烂的天堂。资本的控制再狠,也狠不过血脉亲缘里的那份理直气壮。 工作上的牛马还能谈个加班费,家里的“小工”?想都别想!还得心甘情愿,面带微笑,甚至要主动请缨,才能换来爹妈一句“哎哟,我闺女真懂事”的欣慰眼神。 于是,从午饭的碗碟被收进厨房开始,时杳杳的“假期”就宣告结束,正式进入了“家务全能”模式。她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在父母慈爱的目光注视下,根本停不下来。 许婉淑和时庭一连串的呼唤,如同精准投放的指令,从客厅、阳台、书房各个角落精准地砸向时杳杳。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无形的线操控的人偶,刚完成一个动作,新的指令就无缝衔接地响起。 “乖乖,帮我给阳台那几盆花浇浇水!这两天太阳毒,别干死了!”母亲许婉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感,从客厅传来。 “哦,好。”时杳杳刚把拖把冲洗干净立好,闻言立刻走向厨房找水壶。冰凉的自来水灌满壶身,沉甸甸的。 “哦,顺便把厨房垃圾倒了!”许婉淑的声音紧随其后,像是生怕她闲着,“袋口扎紧点啊,别漏了!” “知道了妈。”时杳杳认命地放下水壶,转身去找那个塞得满满当当、散发着食物残渣气味的黑色塑料袋。她屏住呼吸,费力地打了个死结,拎起袋子时,几滴不明的液体还差点滴在拖鞋上。 好不容易浇完花,倒完垃圾,刚在沙发上喘了口气,还没等拿起遥控器—— “杳杳!过来帮爸爸看看这手机怎么弄!”父亲时庭的声音带着点技术性难题特有的困惑和一点点的恼火,从书房门口探出头,“这微信怎么又打不开了?是不是又中病毒了?” 时杳杳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她走到书房,接过父亲那部屏幕边缘都有些磨损的旧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划拉着,试图找出那个消失的绿色图标。 终于,在一切尘埃落定的一刹那,时杳杳马不停蹄的“闯”进了自己房间中,“啪嚓”一声将屋门反锁,隔绝了所有“爱”的呼唤。 可就在她刚刚投入自己那张小床温暖的怀抱的那一刻—— “叮铃——叮铃——!” 那该死的手机铃声,开始了夺命般的呼唤! ? ?感谢jing rui宝子、隼荦不羁宝子的推荐票! 第五十八章 这狗东西,肯定在笑! “啊啊啊!烦死了!!” 时杳杳魂归“墨玉”般的炸毛,两只腿泄愤似的在床上“咚咚咚”地砸了好几下,柔软的床垫发出沉闷的抗议。枕头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最后,她终于认命般猛地抬起埋在枕头里的脸,头发凌乱地糊在额前,一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恶狠狠地扫向床头柜上那部发出刺耳噪音的“罪魁祸首”! 手机屏幕上漂浮着四个大字—— 大尾巴狼! “好!很好!”时杳杳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你终于肯出现了是吧?装神弄鬼!不接电话?!这个时候打过来了?!行!我倒要看看你这只‘大尾巴狼’到底想干什么!”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猛地从床上弹起,动作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她一把抄起那部还在疯狂尖叫的手机,几乎要捏碎那冰冷的机身! 拇指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狠狠戳向那个刺眼的绿色接听图标! “喂——!!!” 一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的、带着浓烈火药味和质问的咆哮,如同炸雷,瞬间通过手机轰了出去! 对面,清晰地传来一声被噎住的抽气声。对方显然没料到迎接自己的是这种级别的“问候”,刚发出的一点模糊音节瞬间被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懵了。 短暂的死寂,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大尾巴狼!说话!”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 只有呼吸声,通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那呼吸声……很沉,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电波,直接敲打在时杳杳紧绷的神经上。没有慌乱,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深海般的沉静。 就在时杳杳的怒火即将冲破顶点,准备再次质问时—— “你到了吗?” 一个声音,平静地、清晰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那声音…… 像一块被冰镇了很久的玉石,贴在滚烫的额头上。 凉凉的。 时杳杳所有即将喷薄而出的质问,都在这一句温润的问话面前,如同被殷入了绝对温和的泉水!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噗”的一声。 不是爆炸,是泄气。 刚才那股顶到天灵盖的邪火,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就好像有人在她沸腾的脑门上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翻滚的、焦躁的泡泡,“啵啵啵”地破掉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有点急促、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声。电话那头,对方的呼吸声很沉,很稳,像是在耐心地等着。 背景里,好像有细微的沙沙声?是信号不好?还是……他在外面? “……嗯。到了。”时杳杳的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火药味,却又奇异地被那温润的声音压平了棱角,显得有点……乖? “好......”陈情的声音透过听筒,依旧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给我你的地址,我办完事,会去找你。” “你现在在哪?”时杳杳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语气的急切就像浮出水面的气泡,清晰可闻。 电话那头,那沉静如深海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比之前更加清晰。 时杳杳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这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刚才泄掉的气又一点点收紧。她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端,那个“大尾巴狼”,此刻正微微垂着眼睑,嘴角或许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耐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反应。 这感觉……太被动了! 刚才炸毛的小兽被强行按回了笼子,但不安分的爪子还在挠着栏杆。时杳杳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声音努力拔高,试图重新点燃怒火,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喂!说话啊!哑巴了?装神弄鬼这么久,现在又玩深沉?你到底……” “怕了?” 两个字。 像两颗冰珠,毫无预兆地砸进时杳杳焦躁的质问里。 陈情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但却透着一股极其精准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剥开她虚张声势的盔甲,直抵核心。 电话那端,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气息流动声。 这狗东西,肯定在笑!! 仿佛他隔着遥远的电波,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她此刻的反应。 然后,那声音再次平稳地响起,清晰地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打着她骤然加速的心跳: “地址。发给我。” “等我去找你!” 时杳杳眨了眨眼,她听着自己胸口处的小鹿乱撞,鬼使神差般的说了一声—— “好!” 电话那头,那沉静的呼吸似乎又微微顿了一下。这一次,时杳杳无比确信——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确认了!这狗东西,就是在笑!! 时杳杳感觉自己刚降温的脸颊“腾”一下又烧了起来,“你……”她刚想找回场子,哪怕只是虚张声势地吼一句“谁怕你啊!”或者“笑什么笑!”。 然而—— “嘟…嘟…嘟…” 忙音。 冰冷、无情、干脆利落的忙音,突兀地切断了所有连接。 他甚至……连一句再见,或者任何多余的话都没有! 时杳杳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 房间里死寂一片。 刚才还喧嚣着怒火和心跳的空间,此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被抽空般的茫然和……更深的、无处着力的憋屈! “……”时杳杳张着嘴,那句没吼出来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难受。 几秒后。 “啊——!!!” 一声比刚才更加抓狂、更加崩溃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她像一只被彻底踩了尾巴的猫,再次把自己狠狠砸回柔软的床垫里! “狗东西!大尾巴狼!!”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尖叫,两条腿又开始泄愤似的、毫无节奏地乱蹬床垫,“啪嗒啪嗒”的闷响回荡在房间里。 “他居然敢挂我电话?!他居然敢笑?!他居然……居然……”她猛地抬起头,头发彻底变成了鸟窝,一张小脸气得通红,眼睛里水汽氤氲,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居然让我就这么答应了?!” 她低头,死死瞪着手里那部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此刻狼狈又抓狂的影子。 那个刺眼的备注——“大尾巴狼”——仿佛还漂浮在熄灭的屏幕上,无声地嘲笑着她。 刚才那声鬼使神差的“好”,此刻像魔音灌耳,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时杳杳绝望地捂住脸。 完了。 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怎么就变成了……乖乖报备地址,还答应等他来?!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对方轻易拿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笨蛋! 第五十九章 陈情出现 从那次挂断电话之后,陈情就再没有来过一次电话。时杳杳也是赌气一般,只把他要的地址冷冰冰地发了过去,一个字都没多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在她看来,就像一团被水打湿又胡乱揉搓过的毛线,又冷又硬,还理不出个头绪。 她经历了温潆棠的种种,所以陈情这家伙,在她心里,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朋友”或者“陌生人”。他像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阴影,带着前世的沉重烙印,强行嵌入了她现世的生命里,成为了一个极其特殊、却又极其模糊的存在。 特殊到让她无法用对待普通人的感情去对待他。 模糊到她自己都搞不清,心里翻腾的那些情绪,到底是什么?是迁怒?是依赖?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她知道这不公平。她把前世温潆棠对命运、对痛苦的怨气,一股脑儿地撒在了陈情身上。生气他不接电话,郁闷他装神弄鬼,无语他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所有这些“悲观情绪”,仔细想想,更像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在无理取闹。陈情甚至都没反驳过一句。 可她就是做不到心平气和。她心里拧着一股劲儿,一边被前世的世界拉扯着,迫切地想要靠近陈情,想从他身上找到答案;一边又极其抗拒被他那种平静的、仿佛掌控一切的态度所支配。她讨厌这种被动感,讨厌被他一个电话、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能轻易搅乱心神的感觉。 于是,在再次失联的两天里,时杳杳陷入了一种矛盾又焦躁的等待状态。她抱着手机,像揣着个随时会爆炸又随时会带来惊喜的盒子。屏幕亮起的每一次提示音都让她心跳漏拍,可每次看清不是那个备注着“大尾巴狼”的来电时,心里又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失望夹杂着对自己的恼怒,闷闷地堵在胸口。 她躺在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有些烦躁的脸。指尖划拉着空荡荡的通知栏,一遍又一遍。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除了父母和几个朋友,就剩下那个一片死寂的“大尾巴狼”。 “呜…”一声无意识的、带着点烦躁和担忧的轻哼从她喉咙里溜出来。她把手机“啪”地一下盖在自己胸口,屏幕朝下,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t恤传到皮肤上。 “这家伙…没出事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 不过还没等她细想下去,母亲许婉淑催促的声音就从客厅传了过来—— “哎呀,乖乖!”许婉淑那带着点急切的催促声,像掐着表似的,精准地从客厅另一头传了过来,瞬间打破了时杳杳那点漫无边际的忧思,“一会儿就去见你林姨的侄子了!都几点了?怎么还在这儿瘫着?连脸都没洗呢?!” 时杳杳一愣,眨了眨眼。 “我都忘了......”她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刚才那点对陈情的担忧,在“相亲”这个更迫近的现实面前,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了。 “那还不快点!”许婉淑像一阵旋风,话音未落人已经刮到了沙发边。她看着女儿这副魂游天外的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一把抓住时杳杳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把她从柔软的沙发里拽了起来! “哎哟妈!轻点!”时杳杳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轻点?再轻点黄花菜都凉了!”许婉淑的力气出奇的大,半拖半推地把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时杳杳往卫生间方向赶,“赶紧的!” 时杳杳被母亲连珠炮似的指令和强大的推力裹挟着,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晕头转向地被推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砰”的一声,门在她身后被母亲体贴地关上了。 冰凉的冷水泼在脸上,才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眼下带着点青影、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茫然表情的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相亲……林铭远……工程师……斯文……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觉得有些……麻烦。 她机械地刷牙,洗脸,用梳子胡乱地把长发梳顺,扎了个最简单的马尾。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穿着宽松居家t恤和运动裤的自己,嗯,很“真实”,很“时杳杳”。 算了,就当是完成老妈布置的任务吧。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悄悄避开徐婉姝的视线,偷偷打开房门,然后按照微信上的地址,走向那家据说“环境不错”的餐厅。 ...... 推开餐厅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和轻柔的背景音乐扑面而来。环境确实不错,柔和的灯光,铺着干净桌布的小方桌,每张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水晶花瓶,插着一支新鲜的白玫瑰。 时杳杳环顾了一圈。这个时间点,餐厅里人还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好几张。她仔细看了看每张桌子旁坐着的人——就是没有看到符合林姨描述、脸上写着“相亲”二字的斯文青年。 她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眼手表,又抬头看了看餐厅墙上那个造型复古的挂钟。 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将近半个小时。 时杳杳顿时感到一阵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窗外街边匆匆的行人和渐渐亮起的霓虹。服务生很快过来,她索性先点了两杯美式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那个还没露面的相亲对象。 咖啡很快端了上来,深褐色的液体在洁白的骨瓷杯里微微晃动,散发着醇厚的苦香。时杳杳用小勺无意识地搅动着,她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空空,什么也没想,只是让时间在这弥漫着咖啡香气的安静空间里缓缓流淌。偶尔有服务生从旁边经过,脚步声轻而规律。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像温柔的溪水流淌。 就在她盯着窗外一辆红色的公交车慢悠悠驶过,神思已经飘到不知哪里去的时候—— “这么晚喝咖啡,你是夜猫子吗?” 这道声音...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低沉。 带着一种被冰水滤过的质感。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倏地转过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 ?感谢隼荦不羁宝子的推荐票! ? 感谢支持! 第六十章 捣乱 时杳杳清楚的听见自己胸口处漏跳的一声节拍! 看见眼前的那双眸子流露出来的好奇和疑问...... 他还是穿着那件和他白皙皮肤违和的黑衬衫,外面没有雨,却也依然拿着那把黑伞,像是孩子从不脱手的玩具。 这张脸实在是太有说服力了,就算是时杳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餐厅里其他人偷偷瞄过来的视线,也在帮她认证着这家伙,就是—— 陈情! “你怎么在这?!”时杳杳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家伙极为“自觉”的做到了自己的对面,占了林铭远该做的位置。 但这都不重要! 这家伙怎么突然出现了?! “哦,刚从马路对面吃了点东西,回身就看见你进了这家店,所以我就跟过来了。”陈情自觉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尝出液体的苦涩,又嫌弃的放了回去,“少喝点这个东西,对神经不好。” 他像是说了一堆没用的屁话! 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完全无视了她最核心的问题! “我是问你,”时杳杳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手“啪”地一下按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现在出现了?!” 陈情薄薄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许是没想到时杳杳会这么气愤,像是服软了一般小声说道:“这人多,咱们一会儿出去说。” 时杳杳盯着他,牢牢地盯着,那双眼睛像两把小钩子,恨不得把他钉在原地。 最后,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他暂时不会跑,才伸出自己的左手,先是指向陈情本人,像是给他盖了个戳——“你!”,然后指尖划过一个坚决的弧度,“唰”地一下移向自己身后位置。 “——给我坐后边去!”她声音压低了,但命令的意味十足,像极了闹别扭的小女友在公共场合给男友划地盘。 “为什么?”陈情不解的问道。 “让你去,你就去!”她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霸道。 他撇嘴看了看那个被她指定为“流放地”的座位,再低头看看自己坐着的、铺着干净桌布、摆放着咖啡杯、位置绝佳、视野开阔的“宝座”。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餐厅柔和的钢琴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邻桌情侣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 终于,在时杳杳几乎要忍不住再吼一句“快点!”的时候—— 陈情极其轻微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带着一种委屈幽怨,伴随着,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再看时杳杳,也没有再看那个“宝座”,只是微微侧身,绕过了桌子,朝着时杳杳手指的方向——那个靠墙的、光线不太好的“流放席”——走了过去。 接着,他拉开那把普通的椅子——面壁思过。 深色的身影瞬间融入了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深色的背景板,存在感似乎被刻意压低了。 但他显然并不打算真的“思过”。 时杳杳还没来得及把注意力从那个角落完全收回来,就听到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椅面的窸窣声。 她下意识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面壁”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方式,将身下的椅子——连同他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像蜗牛搬家似的,朝着她座位的方向挪动! 他的动作很小心,上半身依旧保持着面对墙壁的姿势,但那把椅子和他整个人,确实在肉眼可见地缩短着与她之间的距离! 更过分的是—— 他微微侧着头,一只耳朵……没错,就是靠近时杳杳这边的、那只耳朵,极其明显地、甚至可以说是毫不掩饰地……竖了起来! 时杳杳:“…………”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一股混合着荒谬、无语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好笑感的情绪,瞬间冲淡了刚才的余怒。 她赶紧扭回头,端起桌上那杯快要凉透了的咖啡,狠狠灌了一大口,试图用苦涩压住差点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哼笑声。这苦味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也成功地把那点笑意憋了回去。 就在她皱着眉放下咖啡杯,努力无视身后那个正在“缓慢位移”和“竖耳倾听”的显眼包时—— “请问……是时杳杳小姐吗?” 那个温和、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笑意的熟悉男声,如同设定好的闹钟,分秒不差地,在桌旁响了起来! 时杳杳一愣! 接着,她猛地抬头! 林铭远,穿着那件熨帖的浅灰色衬衫,戴着细边眼镜,脸上带着初次见面的、无懈可击的斯文笑容,正站在桌边。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时杳杳身上,带着确认和一丝惊艳,随即,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扫过桌面——那里摆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在时杳杳手边,另一杯……则放在她对面的位置。 完蛋了,忘记换咖啡了! 时杳杳一脑门黑线,偷摸的“刮”了一眼,身后那正专注偷听的家伙! “林铭远?”时杳杳赶紧站起身,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你好,我是时杳杳。不好意思,我……我来早了点。” 然后,她紧接着指了指桌上的咖啡,“快凉了,给你换一杯吧......” “没关系,我喜欢喝冰美式。”林铭远幽默的回了一句。 “额...这...”时杳杳看到他已经坐了下来,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露了馅,只能硬着头皮也跟着坐下,心里祈祷陈情那个显眼包能安分点,至少撑过这顿饭的开头。 “喂——!” 一声极其突兀、音调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亢奋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那个光线不佳的角落里炸响! 时杳杳的身体瞬间绷紧!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陈情!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正微微侧着头,对着压根不存在的手机话筒表演! 紧接着,陈情那刻意提高、清晰得足以穿透背景音乐的“通话”内容,如同精准投放的炸弹,轰然砸进了餐桌上的对话空间: “啊,什么?你喜欢冰美式,那咱俩不合适,你别来了!因为我妈说我是暖男!” “……喂?喂?!啧,怎么挂了……真下头!” 他最后还煞有介事地对着“空气话筒”啧了一声,仿佛真的在遗憾一次失败的“通话”。 整个餐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轻柔的钢琴声成了尴尬的伴奏。 邻桌情侣的刀叉僵在半空。 服务生端着托盘,停在过道,目瞪口呆。 连吧台后的调酒师都忘了擦杯子。 ——时杳杳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这狗东西,演上了!! 第六十一章 希望你,一直喜欢冰美式 林铭远端起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尴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然后立马又将咖啡放回了原位。 “要不,换一杯...”时杳杳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啊!”林铭远回过神来,温柔的笑了笑,“没事的,突然感觉也不是那么渴。” 餐桌上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时杳杳低着头,假装对菜单上的牛排照片产生了浓厚兴趣;林铭远则盯着桌布上的花纹,仿佛在研究纺织工艺。 “那个...”林铭远终于打破沉默,努力找回相亲的节奏,“时小姐平时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故意踢到了桌腿。 “哎哟喂!”陈情夸张的痛呼声紧随其后,“妈!您别催了!我这不是在找对象嘛!”他对着手机继续表演,“什么标准?得会做饭!会洗衣!最重要的是——” 他故意拖长声调,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这边: “她得喜欢看恐、怖、片!” 时杳杳的耳根红得能滴血,最后仿佛认了命一般,她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机械地附和道:“嗯...恐怖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铭远的嘴角肉眼可见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继续话题:“那...时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 “叮铃咣当——” 角落里传来一阵餐具碰撞的噪音。 “什么?!”陈情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喜欢拳击!那以后家暴怎么办?我这么瘦弱......” 说着还故意咳嗽了两声,瘦削的肩膀配合着抖了抖,活像个被恶霸欺负的小媳妇。 邻桌的客人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服务生端着托盘的手都在发抖。时杳杳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餐巾里。 林铭远的表情已经完全绷不住了。他机械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结果被陈情紧接着的一句话呛得直咳嗽: “妈,您可别给我介绍喜欢喝冰美式的!那玩意喝着跟洗脚水似的!我可受不了!” 他说着还故意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 时杳杳的脸红得发烫,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像个正在忏悔的罪人。她透过指缝偷瞄林铭远,只见这位可怜的工程师脸色铁青,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抱...抱歉...我还是挺喜欢美式的...”时杳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如蚊呐。 林铭远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按响了桌上的服务铃。“麻烦来杯摩卡。”他对赶来的服务生说,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加双倍奶油。” 服务生憋笑憋得脸都扭曲了:“好的先生,马上来。“ 时杳杳惊讶地抬头,正对上林铭远视死如归的眼神。“既然要疯,”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那就疯到底。” 角落里的陈情似乎也没料到这出,举着电话的手僵在了半空。 摩卡很快上桌,上面漂浮的奶油花堆得像座小山。林铭远端起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用夸张的动作啜饮了一口,然后对着角落的方向挑衅般地挑了挑眉。 接着,他转过头看向了时杳杳,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时小姐...您的手...” 时杳杳像被烫到般猛地从桌上缩回手,下意识地将已经带上了手套的右手藏了起来。这个动作太过突兀,以至于餐巾被带落在地,银质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抱歉...”时杳杳声音发紧,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她不敢抬头看林铭远的眼睛,生怕在那里面看到熟悉的、令她窒息的怜悯或嫌恶。 餐厅的背景音乐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就在这时,陈情突然按响了服务铃,将一旁的服务生唤了过来:“给我换首曲子!我想听《this is me》!” “先生,换曲是收费的。”服务生为难地搓着手。 “嗯,”陈情点了点头,他随着服务生来到收费台,将钱递了过去,紧接着说了一句:“循环播放!” “好的,请您稍侯。” 等陈情再次坐回角落的位置时,餐厅里已经响起了《this is me》激昂的旋律。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却偷偷锁定在时杳杳身上。 《马戏之王》中的《this is me》,直面歧视与自我接纳的宣言。 虽然这首曲子与这家餐厅的格调不符,但好在这首曲子响起来的时候,时杳杳抬起了头...... 她对着林铭远平静的解释道:“天生的,若是林先生在意的话......” “哦,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的好奇。”林铭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他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却因为手抖洒了几滴在衬衫袖口上。 “林先生,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时杳杳轻轻笑了笑,很平静的问道:“如果有一天你走在路上,遇到了一只看起来很可怜的流浪猫,你会怎么做呢?” 林铭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流浪猫上。 “这个嘛...”他拖长了音调,似乎在思考一个完美的答案,“我可能会...收养它...” 时杳杳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但紧接着她冲着林铭远笑了笑,而后站起身,坚定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林先生,让你抽出宝贵的时间跑一趟,我很抱歉。但我想,我们可能不太合适,若有机会,回桐城之后,我再请你吃饭。” 时杳杳的笑容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伸出的右手包裹在素净的手套里,像一份无声的宣言。 林铭远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他脸上完美的“相亲式”微笑瞬间凝固,镜片后的眼神闪过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 “时小姐,这…是不是有点突然?”他试图挽回,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我的意思是,我们才刚聊了……”他的话在时杳杳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中消了音。 时杳杳的手依然伸在空中,姿态从容,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力量。“抱歉,林先生。耽误您的时间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打破了餐厅里因陈情闹剧而残留的尴尬余韵。 林铭远的目光复杂地在她戴着白手套的手和林杳杳坦然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几秒,最终,属于知识分子的体面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程式化的笑容,伸出手,轻轻、快速地握了一下时杳杳的指尖。 “哪里哪里,时小姐言重了。能认识时小姐是我的荣幸。”他的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再见,林先生。”时杳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拿起自己的包,动作流畅而利落。 她并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向了那个“角落”,然后在林铭远惊诧的注视中,一把薅住陈情的衬衫后领,拽着他就往门口走! “喂,能不能轻点?!” 时杳杳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陈情那句“喂,能不能轻点?!”的抗议还卡在喉咙里,人已经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像只被命运扼住后颈皮的大型猫科动物,身不由己地被拖离了座位。 在他们二人路过林铭远身边的时候,陈情突然扽住了时杳杳的手臂,目光落在了林铭远石化的表情上,他再一次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冰冷,指着桌上的咖啡,平静的说道:“我刚在点歌的时候已经给咖啡买过单了......还有,希望你一直喜欢冰美式,而不是因为别人不喜欢,就换成摩卡!” 林铭远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如同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他看着那两人以一种荒诞却又奇异地和谐的姿态消失在餐厅门口旋转玻璃门透进来的刺眼阳光里,耳边《this is me》的副歌正唱到最高亢处: i am brave, i am bruised i am who i''m meant to be, this is me! (我勇敢,我遍体鳞伤 我就是命中注定的我,这就是我!) ? ?希望所有人一直喜欢“冰美式”! 第六十二章 问与答 玻璃门外,时杳杳终于松开了薅着陈情衣领的手。夕阳的光晕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陈情换回来原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时杳杳也没理他,只是站在夕阳里,微微眯起了眼,胸口因为刚才的疾走和情绪的波动而有些起伏。她没回头去看身后那个令人窒息的餐厅,也没看身边这个惹出一切麻烦的始作俑者。 陈情整理好自己,歪头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紧绷过后的疲惫。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喂,提拉米苏,吃不吃?” 时杳杳终于转过头看他,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她盯着陈情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一把扽住他的胳膊——力道比刚才拽领口轻了不少,却也让他龇牙咧嘴。 “吃!”她咬牙切齿地说,“但得你请客!” 陈情被她揪得歪着头,无奈的应和着:“行行行,我请!松手松手!疼疼疼!” 两人就这么一个扽着胳膊,一个弯着腰,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一样,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向街角的甜品店。时杳杳终于松开手时,陈情揉着胳膊,突然正色道:“其实我更喜欢喝拿铁。” 时杳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回应餐厅里那场闹剧。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谁管你喜欢喝什么。” “那你管什么?”陈情凑近一步,直勾勾的看着他。 时杳杳伸手把他的身子推开:“管你怎么这么烦人。” 甜品店的玻璃门映出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店门关上的瞬间,隐约传来时杳杳耍赖的声音:“我要吃榴莲味的!” “闭嘴,老实坐着!” 玻璃门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和声音都关在了温暖的甜品香气里。而街对面的餐厅,林铭远终于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摩卡,独自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 淮城河畔,人影稀疏。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时杳杳终于体会到陈情那把黑伞的重要性。 伞下,两个人并肩走着,时杳杳一勺一勺的挖着“榴莲味”的提拉米苏,而陈情就只是个撑伞的工具人。 “陈情!”时杳杳突然开口。 “说。”陈情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伞面又微微向她那边倾斜了一点。 “你是精神分裂吗?不然怎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陈情:“......” 时杳杳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她就是这么感觉的,这家伙和前世里一点都不一样,前世的他,那么小的岁数,却几乎从来不怎么说话。 但现在,他远没有前世那般沉默寡言。 她突然有些怀念,那个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冰冷的美男子了。 “你喜欢霸道总裁?”陈情问道。 “也不是...”时杳杳歪着头想了想,很自然的说道:“我喜欢霸道。” 陈情:“......” 霸道总裁这四个字里面,难道不是“总裁”两个字分量更重一点吗? 陈情觉得如果自己是精神分裂,那眼前这妮子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你不是要告诉我,你这几天去干什么了吗?” 闻声,陈情缓缓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刻,才说道:“明天和你说吧,我今晚也要好好理一下思绪。” “也好,今天我也有点累了,”时杳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着,陈情连忙撑伞跟上。 “还有一个问题!”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时杳杳突然转身,差点撞进陈情怀里。雨伞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几滴雨水落在她鼻尖上。 “最后一个,”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如果你遇到了一只看起来很可怜的流浪猫,你会怎么做?” 还是餐厅里的那个问题。 她问向了,最想问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轻轻笑了一声,用着似乎不怎么着调的声音,回复道: “我会踢它一下......看它是不是...” “真的可怜。” 雨声忽然变大,盖过了心跳的声音。 那是时杳杳做梦都想听到的——回答!! 是啊,那只是一只看起来很可怜的流浪猫而已,没有人问过它是不是真的可怜,你以为的可怜,或许在那只猫看来是最无用的东西,它想要的或许只是你踢它一下,陪着它玩耍,却不是要你把它带回家...... “陈情?”时杳杳想贴近他一点,想再听一遍他的回答。 “干嘛?” “再说一遍。”时杳杳拽住陈情的衣角,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就刚才那句话。” 陈情低头看她湿漉漉的样子,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的方向一拽:“你傻啊,站着淋雨。” 宽宽的黑伞下,两个人挤在一起。 “我说——”他的呼吸带着雨水的潮湿,“我会踢它一下,看它会不会跳起来挠我。” “要是它挠你了呢?” “那就更好了。”陈情笑得恶劣,“以后每见它一次,我就踢它一脚。” 时杳杳突然伸手捶了他一下:“你这个人...” “疼!”陈情夸张地龇牙咧嘴。 路过的一对对情侣,时不时的回头望了过来,宽大的黑伞挡着那两个人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似乎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在他们相恋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两个人继续沿着淮城河畔走着,走过一道道霓虹,走过一盏盏路灯。雨水在伞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时杳杳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揪着陈情外套的衣角,由着他带着自己漫无目的的走着。 他像是一条认路的“狗”将她带到了宿舍大院的门口。 “你竟然记住我家的地址了?”时杳杳站在大院门口,从伞中探出头,看着有没有熟悉的人影。 “那我先回家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她的话刚说完,结果就看见这家伙兀自向着自己家的楼道口走去。 时杳杳慌了,连忙拉住他的衬衫,语气中带着一点慌乱,“你要干嘛呀?” 陈情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很无辜的看着她:“我没地方住......” 时杳杳看着这家伙认真模样,太阳穴突突地又跳了两下! 第六十三章 陈情受伤 “所以......” 时杳杳指着自己的家门口,压低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你打算让我怎么跟我爸妈解释,深更半夜带个男人回家?!” 陈情靠在潮湿的墙边,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明明灭灭,映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格外“真诚”的眼神:“实话实说啊。收留无家可归的可怜朋友,你父母肯定不忍心……”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紧绷的湖面。 门开了。 坏了! 时杳杳立刻僵在了原地! 可下一刻,陈情胸口前的骨坠兀自亮起,随着他刚刚咬破的指尖轻轻一按,世界再次被按下了暂停键,也瞬间变成了黑白两色。 时庭的手僵在了门把上,他刚刚迈出门槛的脚,诡异的悬在了半空中。 “陈情...你...” 时杳杳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生气,这家伙今夜是铁了心要跟她回家住了。 “我先进去了。” 陈情很自觉地拉开房门,还装模做样的冲着时庭凝固的表情点了点头,进门之后还不忘将时庭的动作“回归原位”。 最后,时杳杳清楚的听见自己的房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 啪——! 一声关门的轻响之后,世界再次恢复了本来的原貌,原本楼道中的两个人,如今就剩下了时杳杳一个......在原地凌乱着。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 “杳杳?”时庭疑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楼道,“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快进来啊,浑身都湿透了。” 自己家里进了一个“大麻烦”,时杳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她还是硬顶着头皮,唤了自己父亲一声:“爸。” 随后,时杳杳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也顾不上了,“我、我鞋带开了!”她说着就猛地蹲下去,假装去系那根本不存在的鞋带,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陈情那个混蛋! 时庭看着女儿蹲在门口湿漉漉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鞋带?你穿的鞋也没鞋带啊?” “啊?哦!对!是鞋跟有点松!”时杳杳语无伦次,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蹭地站起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进屋里,“我去换衣服!” 客厅里灯火通明,妈妈许婉淑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时杳杳这副落汤鸡的模样,惊呼一声:“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淋成这样!” “妈,先不说啦,我先进屋换衣服!”时杳杳提着包就往自己房间里冲! “哎哎,和你林姨侄子见面了没,聊的怎么样啊?!” “啊啊,就那样!!” 砰——! 房门在时杳杳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母亲追问的声音。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寒意。客厅的灯光和父母的声音都被挡在外面,属于她的小空间里一片昏暗。 啪——! 时杳杳按开了墙上的开关,暖白的灯光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小小的卧室,也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书桌旁那个身影—— 时杳杳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这狗东西,已经把衣服给脱了!!! 他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流畅而有力,肌理分明。灯光勾勒出他紧窄的腰线和脊背中央那道深深的凹痕。但让时杳杳倒吸一口凉气的,不是这具年轻男性躯体的冲击力,而是那上面遍布的伤痕! 几道狰狞的旧疤像扭曲的蜈蚣盘踞在肩头和后腰,颜色已经发白,却依旧能想象出当初皮开肉绽的惨烈。最触目惊心的,是靠近左肩胛骨下方,一道斜斜的、约莫十厘米长的伤疤,那疤痕的颜色还很新,泛着一种诡异的、近乎金属光泽的暗红,边缘似乎还带着未完全愈合的轻微凸起,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创伤。 “你、干、什、么?!” 时杳杳的脸蹭的一下红了起来,她硬压着自己的声线,生怕被门外的父母听见,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陈情!你疯了吗?!” 陈情慢悠悠地转过身,腹肌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道暗红色的伤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牵动。他脸上却是一副无辜的表情:“湿衣服穿着不舒服啊。” “那也不能——”时杳杳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宽大的卫衣,直接砸在他脸上,“给我穿上!” 陈情接住衣服,却故意不急着穿,反而凑近一步:“怎么?吓到了?”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疤。 时杳杳猛地后退,后背抵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门外立刻传来妈妈的声音:“杳杳?怎么了?” “没、没事!”她慌忙应道,眼睛却死死瞪着陈情,“我...我撞到衣柜了!” 陈情好笑的看着她,他突然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么挑逗眼前的这个女孩。 “你赶紧把衣服穿上——”时杳杳咬着牙说道。 “穿上还怎么上药......” 这句话一落,时杳杳才看到这家伙的胳膊上到处都是淤青,又猛地想起今天她扽住他的胳膊时,陈情那龇牙咧嘴,喊疼的模样,她原以为是陈情逗她的,没想到是真的受伤了! 她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瘀伤?” 陈情先是摸着小腹上新添的伤疤,那明显是利器掀翻皮肉的伤口,还有就是他背后肩胛骨下方的那条狰狞的疤痕,都不像是千百年前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前两天碰到了个...疯子......” 陈情的舌头舔过嘴唇,眼神突然暗了下来。他手指轻轻抚过小腹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时杳杳从未听过的冷意:“让他给跑了。” 时杳杳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人能给陈情伤成这样? 这家伙可是活了一千六百年的灵魂引渡人,能伤到他的人,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先藏起来,我去给你拿药!”时杳杳着急的打开衣柜的门,将他塞了进去。 陈情的那声“好”还没有说出口,眼前就猛地一黑,接着......闻到了一股清幽的香气。 柜门外传来时杳杳“喊妈”的声音:“妈,咱家的碘伏还有红花油呢?刚才撞得我还挺疼!” 第六十四章 陈情崩溃 “嘶,你手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吗?” “能不能轻一点,就这么对待病人?” “抹偏了!” 时杳杳跪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沾满碘伏的棉签,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病人“:“再废话我就把你踹出去!” 陈情不屑的瞥了她一眼,一副“你敢吗”的表情。 时杳杳眯起眼睛,手里的棉签突然用力按在他伤口上。 “嘶——!”陈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奇怪...你小时候受那么多伤也没见你怎么叫过,这次怎么点伤就让你疼的呲牙咧嘴的?”时杳杳疑惑的说着,但眼睛里倒映着陈情背后“纵横交错”的伤痕,让她极为揪心。 他到底受过多少伤啊? 陈情没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些狰狞的伤疤在他紧实的背肌上蜿蜒,像是古老地图上标记着险境的暗纹。 时杳杳的目光落在他肩胛骨下方那道最新、也最刺眼的暗红疤痕上。那颜色太诡异了,不像血肉之躯该有的创伤。她捏着棉签的手指紧了紧,碘伏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焚尽过什么的焦灼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你说实话,这伤口怎么来的?!” 时杳杳蹙着眉,她虽然不是学医的,但也能看出这伤口的恐怖,这已经不能算是皮外伤了,恐怕伤口刚出现的时候,都能看见后背的胛骨了。 陈情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厉锋芒掩盖了大半。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轻描淡写地带过。 “都说了,碰到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不对啊,”时杳杳捏着棉签的手停在半空,眉头锁得很紧,像突然抓住了某个关键线索,“你不是说前两天才碰到什么疯子吗?可你这伤……”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背后那道暗红色的长疤上,“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受的伤!两天?两天伤口就能变成这样?!” 她猛地凑近,几乎要贴上他那伤痕累累的背脊,声音因为极度的困惑和一丝被欺骗的恼怒而微微发颤:“陈情!你老实告诉我!这伤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胳膊上那些瘀伤,下午我拽你的时候你还疼得龇牙咧嘴,可现在……”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指向他手臂上几处颜色明显变浅、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接近正常肤色的瘀痕,“它们……它们在消失?!” “没什么...”陈情从床上拿起了卫衣,套在了身上,挡住了时杳杳侵略的视线,“可能我从小身体就好吧。” “你!” “行了,我要睡觉了,”陈情自觉地躺倒已经铺好床铺的地板上,侧着身,小声的说着:“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没过多久那平稳的起伏声就从他的鼻息之中传了出来。 这家伙是属猪的吗?睡得这么快! 时杳杳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像是个打了霜的茄子,最后无奈叹了一口气,关灯,睡觉! 房间暗下来的那一刻,时杳杳的心脏莫名“突突”的跳了起来。 刚才开着灯的时候她还没有这种感觉,但现在所有的五感之中只剩下了听觉和嗅觉,她能够清楚的感知到陈情的呼吸和他身上传来的冷松香气!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住在一间屋子里,而且还是在自己的闺房,门外还响着父母追剧的声音和偶尔的谈笑声。时杳杳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耳根烫得厉害。 陈情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在黑暗中像某种无形的牵引。她忍不住偷偷转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看见他侧卧的轮廓——宽肩窄腰,卫衣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 太刺激了! “陈情...”时杳杳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她想对他说话,却又害怕被他听到。 “活了这么久...是不是很累啊......” 陈情没有反应,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时杳杳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她蹑手蹑脚的爬到床边,却正好看到陈情翻了个身,身子的正面冲向了自己,时杳杳赶紧埋下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才敢慢慢抬头—— 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骨和挺拔的鼻梁。平日里总是紧绷的唇角此刻放松下来,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卫衣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一道细长的疤痕,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还在睡着。 时杳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道疤痕一寸的地方停住。她突然想起前世时第一次见到陈情,他满身伤痕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背对着那些撕咬着他的孩子,死死的咬着草根,拼了命的不让自己翻过身去。 “肯定会疼的...”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窗外树影摇晃,一片落叶啪地打在玻璃上。时杳杳惊得缩回手,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握上了她的右手,仅有四根手指的右手在陈情的手中显得更为小巧而脆弱。 两只手被充盈的月光浸满,像是盛满月光的琉璃。 时杳杳猛地抬头,正对上陈情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却也听见陈情脆弱到了极点的声音: “对不起...” 他轻轻抚摸着时杳杳小指的断口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颗粒感,坠在寂静的空气里,“应该很疼吧......”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在心上,带着千年未愈的钝痛。时杳杳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沿着她残缺的指根,一路震到心尖。 “陈情...你刚说什么?” “啊——!” 时杳杳惊呼一声,而后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时杳杳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撞在陈情坚实的胸膛上,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浓烈的气息。 “唔!”她闷哼一声,眩晕感尚未散去,就感觉陈情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环住了她的腰背,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身体里。 “乖乖!怎么了?!”屋外传来许婉淑担忧的声音。 “啊,没事没事,又撞了一下。”时杳杳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应。 “小心点啊!” “知道了,知道了......” 时杳杳听见门口远去的脚步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颈间传来的湿润,让她浑身都僵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滚烫的、带着咸涩气息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她的颈窝,沿着锁骨蜿蜒而下。陈情的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求你了...跟我走吧......” 第六十五章 温明稷的转世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了时杳杳纤长的睫毛上,刺得她眼皮发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清晨的微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昨夜的一切——那滚烫的怀抱、颈间灼热的泪、几乎勒断骨头的力道、还有陈情破碎到不成调的哀求——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却又带着刻骨的清晰感,沉沉压在心口。 她下意识地摸向颈窝,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意和灼烫。 地铺上只有她一个人! 时杳杳猛地坐起身,心脏没来由地一紧,目光急切地扫向身边。 空的。 只有那床薄被被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放在角落,仿佛从未有人躺过。一丝褶皱也无。 他人呢?跑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陈情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他身上还是昨晚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黑发随意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刚睡醒的、近乎无害的慵懒。 “醒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像是没休息好,但语调平静得……仿佛昨夜那个情绪彻底崩溃、在她颈间泣不成声的人根本不是他。 时杳杳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干,昨夜他最后那句带着绝望哭腔的“求你了...跟我走吧......”还在耳边萦绕。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陈情走到床边,把水杯递给她。指尖在交接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带着清晨的微凉。 “你父母应该是出门晨练了,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没有叫你。”陈情语气平常,目光却微微避开她探究的视线。 时杳杳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她小口抿着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情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揉了揉眉心,顺势转过身去,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被晨光唤醒的城市轮廓,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昨夜残留的脆弱气息。 房间里只剩下时杳杳小口喝水的声音,还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鸟鸣。 阳光正好,驱散了夜的阴霾,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因昨夜而滋生的隔阂与谜团。 “昨晚……”时杳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陈情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是平稳地传来,截断了她的话头: “把衣服换了,”他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 车子最终停在市郊一条被高大梧桐树荫遮蔽的安静街道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淡淡饭菜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种暮年的沉寂。眼前是一栋略显陈旧的四层楼房,米黄色的外墙有些斑驳,门口挂着崭新的金属牌匾——“晨曦养老院”。名字里带着“晨曦”,却莫名透着一股黄昏的气息。 时杳杳看着这明显与陈情平日风格不符的地方,更加疑惑:“养老院?” 陈情没看她,只是推开车门,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下车。”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几声隐约的鸟鸣。一位穿着整洁护工服的中年女性快步迎了出来,看到陈情,脸上立刻堆起熟稔而恭敬的笑容:“陈先生!您可来了!”她自称李护工,热情地引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压低声音说:“老爷子这几天……情况还是那样,认不得人,话也少,就是时不时会念叨……” 她的话没说完,但陈情插在深色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关节似乎绷得更紧了些。时杳杳默默跟着,穿过光线有些昏暗、墙壁刷着浅绿色漆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老人特有的、仿佛陈旧书籍和药味的气息。这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视机模糊的声音和护工偶尔轻柔的说话声。 陈情对这里的路径显然很熟悉,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们被带到一间朝南的活动室。阳光透过洁净的大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地铺满了大半个房间。几位老人或在看电视,或在闭目养神,或在安静地翻看报纸,气氛平和而缓慢,却也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滞涩感。 “老爷子在窗边晒太阳呢。”李护工小声说着,指了指活动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陈情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个角落。时杳杳也看了过去。 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上,坐着一位老人。他穿着干净柔软的灰色家居服,身形瘦削,头发稀疏雪白,梳理得还算整齐。他微微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茫然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这具躯壳之外,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阳光落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那双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像两片枯槁的落叶。 李护工走上前,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张爷爷?您看谁来看您啦?”她指了指陈情。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无声的世界里。李护工有些无奈地朝陈情笑了笑,带着歉意。 时杳杳站在陈情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老人那茫然望着窗外的侧脸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萦绕心头,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出于专业的素养,她对线条轮廓有着说不上来的敏感。 她知道自己一定见过这个人,但还没有和脑海中的“某个身影”对上号。 是哪里见过呢?这轮廓……这眉骨微凸的弧度……还有那即便在松弛老态下,也依稀可辨的、曾经方正坚毅的下颌线…… 时杳杳的目光却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在老人的脸上——就在老人微微转过头,将那张饱经风霜、写满茫然和岁月痕迹的正脸,完全展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时杳杳的脑海里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那张脸! 那张脸!! 即便被时光的刻刀无情地雕琢,即便被遗忘的尘埃厚厚覆盖,即便深陷在老年痴呆的混沌迷雾之中……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向下微抿时特有的纹路! 分明就是——温明稷! 温潆棠的父亲! 第六十六章 温延瑾还活着?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今世中,见到了前世的故人。 当然,除了陈情和红绡!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情,眼睛眨个不停,那意思就是“什么情况?”。 陈情撇着嘴,耸了耸肩,一句话也没说就朝着“温明稷”走了过去。 “哎,你干什么去?”时杳杳连忙跟了上去,时杳杳一把拽住陈情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 陈情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眼底闪过笑意。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低声道:“没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孩子!” 什么不是孩子?! 时杳杳一顿无语。 还没等她再开口,陈情已经走到了老人面前。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轮椅上的温明稷平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日子不见了……老爷子......” “温明稷”迟缓地转动眼珠,目光茫然地落在陈情脸上。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可最终只是含糊地“啊”了一声,又呆呆地望向窗外。 时杳杳站在一旁,心脏揪紧。 陈情很自然的摊开手,仿佛说着“你看,没什么好担心的,就是个普通老头。” 时杳杳还是很忧心,说实话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眼前的这个老者,但好奇还是催使着她走了过去。 “老爷子?”时杳杳试探的唤了一声。 结果,“温明稷”和刚才一样,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又把头给扭了回去,继续欣赏窗外的景色。 “这...”时杳杳凌乱了。她盯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喉咙发紧。 ——他认不出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发涩。 “别费力气了。”陈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现在谁都不认识。” “就算认识,也不会认识你,毕竟他现在...又不是温明稷。” 陈情很直白的说着,而后理了理“温明稷”的衣领,最后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走向门口的护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护工连连点头,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 时杳杳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什么—— 陈情是这里的常客。 而且,他在供养温明稷。 这个发现让她指尖发凉。她快步走到陈情身边,在他结束交谈的瞬间拽住他的手腕:“我们需要谈谈。” 陈情垂眸看了眼她攥紧自己的手,忽然笑了:“这么着急?” “陈情!”时杳杳压低声音,“你别装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温明稷会在这里?为什么你要......” “嘘——”陈情突然伸手抵住她的唇,温热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凑近她耳边,呼吸拂过她的耳垂:“这儿不适合说这些,我们去公园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时杳杳后背窜上一阵战栗。 因为此刻的陈情,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 市郊公园,陈情推着“温明稷”的轮椅,将他稳稳地推进婆娑的树影里。 而后,他和时杳杳坐在公园的躺椅上,安安静静的看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在老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三年前的冬天。”陈情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那天雪很大,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一个人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 时杳杳愣了愣,没想到陈情这么快就开口。 “护工说,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医院。”陈情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毫无暖意,“病历上写的是‘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家属签字栏是空白的。干干净净,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无人认领。” 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 “他...”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在这一世,没有家人。”陈情侧过头,目光落在轮椅上那个对一切浑然不觉的身影,也不知道是替他感到惋惜,还是觉得本就该如此。 前世的因,结成了今世的果。 “其实在遇见他之前,我就已经找了他很久,”陈庆顿了顿,“只不过我的方向找反了,我以为凭他前世的身份,到了今世,纵使不是大富大贵,也总该是个衣食无忧、有些根基的人物。我一直在那些地方寻找蛛丝马迹……” 他的目光从温明稷身上移开,投向远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梧桐树冠,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回溯那些徒劳无功的岁月。 “没成想,”他轻轻摇头,自嘲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苦涩,“他只是社会最底层的工人,辛苦半生,攒不下什么家业,甚至没有留下一个能在他病倒后签个字的人。可见他承受的因果,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得多。” 时杳杳沉默了,前世的帝王,今世的工人,若非她亲眼所见,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相信,身份上会有如此大的落差。 “你身上的伤,也是因为他?”时杳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陈情的手臂、虽然她很诧异那些伤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但昨夜带给她的震颤依然徘徊在心底。 “算是吧。”陈情的那双眸子慢慢的冷了下来,“总有些麻烦的家伙,要来坏我的事。” “这次来淮城也不光是为了这老爷子,更多的就是因为一这个直给我找麻烦的家伙。” “谁啊?”时杳杳凑上了前。 陈情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一刻,他原本投向梧桐树冠的视线缓缓的收了回来,落在了时杳杳想探个究竟的双眼上,冷冷的说道: “温延瑾!” 听到这个名字,时杳杳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就和墨玉炸毛一样,目瞪口呆的望着陈情。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陈情口中说的那个人,竟然是温延瑾。 “怎么,”陈情抬起头,与她低头对视,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害怕了?” 时杳杳抿着嘴,还没从陈情刚才的话中反应过来。 “他...怎么可能伤到你?” 不对,时杳杳晃了晃头,把刚才这个可笑的问题换了一种方式问了出来—— “他怎么可能...在这儿...伤到你?!” “他还活着吗?!” 第六十七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错,只不过他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包括我。”陈情哂笑了一声,“你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小偷,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都是他偷窃来的...” “什么意思?”时杳杳有些郁闷,这家伙说话越来越玄乎了。 “没什么。”陈情伸出手谈了一下她的脑门,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和她纠结下去。 时杳杳捂着被弹红的额头,不满地瞪了陈情一眼:“你又这样!每次说到关键就糊弄过去!” 陈情轻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他的声音低沉。 “可我有权知道真相!”时杳杳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袖,“如果他在这个世上,那我们岂不是都有危险?!” 陈情笑着拿下她的手,缓缓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时杳杳,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眼中那抹奇异的光芒定住。 他的笑容依旧在,但眼底却沉淀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和深不见底的暗色。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时杳杳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暗流,近到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角,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又带着一丝冷冽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和昨夜不一样,他现在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近乎侵略般的霸道。 这家伙,装什么霸道总裁? 她的脸颊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升温,像被点着了火。 “哦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你了?” “什么?” 陈情眨了眨眼,“现在的你,还愿意回到过去吗?” “自然是要...”时杳杳顿住了,就在她脱口而出之后,反应过来的那么一瞬,有那么一丝凉意从脚心蹿到了脑门上,让她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要回去...吗? 经历了花神游行之上的的刺杀、琴川的白马踏江、三生林的百鬼夜行,还有最后...虞山之上的种种,她的心里已经不可避免地被恐惧占据了一席之地。 这所有的一切在眼前真实的发生过,可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止。 就算她再一次回到过去,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还不止是验证看看一切让自己无能为力的故事发生,还不是看着那早就已经注定好的...悲惨结局。 她连看电视剧都不敢去看那be的结局,更何况亲身体验一番? “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陈情显然是不想去强迫她,他只是这么平淡的说了一句,将所有的选择权都送给了她。 而他自己只是起身走向“温明稷”,推着那老头一步一步朝着养老院走去。 ......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沉默到不能再沉默。 等到了宿舍大院的门口,时杳杳从车上下来之后,却发现陈情并没有下车的打算。 “你不跟我回家吗?”时杳杳明显有些局促的问道。 那个家伙带着墨镜,目视着车子前方,看不出脸上的任何的表情。就只是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随口应付了一句:“我还要去见个人。” “在淮城吗?” “嗯。” “那你小心点,别再受伤了。” “好,”陈情缓缓升起车窗,在车窗关到一半的时候,又转过头说了一句:“最近不要乱跑,看到奇怪的人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嗯,好的。” “走了。” 车窗缓缓合上,将陈情的侧脸隔绝在暗色玻璃之后。时杳杳站在原地,看着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在拐角处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攥着背包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这家伙...又变的冷冰冰的了...”时杳杳低声重复着,转身走向宿舍楼。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路面上摇曳不定。 楼上,还能隐约看见许婉淑在厨房忙活的身影。 当她快要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才看见时庭拎着垃圾袋躲在了门后面,似乎在考虑着要不要出去。 “爸,你怎么在这?”时杳杳歪着头奇怪的问道。 “哦,哦,”时庭时庭明显有些慌乱地应着,手里的垃圾袋发出窸窣的响声。他局促地从门后走出来,眼神却偷偷地往时杳杳身后瞟了一眼,“扔垃圾,哈哈,扔垃圾!” 时杳杳:“......” 回到家之后,时杳杳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还有许婉淑忙不停的唠叨,她真心觉着现在的一切已经很好了。 她真的有一种,不想再闯进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念头了。 时庭拿着很少有人的看的报纸,坐在了主桌的位置上,眼睛却是是不是瞄向时杳杳,话到嘴边却总是被他憋了回去。 直到许婉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了卓,一家三口全了之后,时庭才放下报纸,试探的问道: “杳杳,昨天和你林姨的侄子见了面之后,觉得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吧,人挺好的。”时杳杳夹着菜,很自然的说道,不过最后还是给了一个回答,“但不适合我。” 许婉淑和时庭对视了一眼,餐桌上突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时杳杳低头扒着饭,没注意到父母之间无声的交流。 “你林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她侄子对你的印象挺好的...就是...就是......”许婉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是什么?”时杳杳抬起头,疑惑着看着许婉淑。 “就是她说,你带了一个男生......一块去见的面?” 时杳杳的筷子悬在了饭碗上,她才想到了这一点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个杳杳啊,爸爸妈妈不是传统的人,不会拦着你谈朋友,但你不能谈着朋友还去相亲啊,这样对两边都不好...”时庭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肃。 “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就是吧...虽然长得还行......但咱不能只看长相对吧?!” 时杳杳放下筷子,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感谢,隼荦不羁宝子、jing rui宝子的推荐票! ? 感谢感谢! 第六十八章 都给我滚回黄泉去! 时杳杳废了老半天的力气和时庭和许婉淑解释,才把这件事给解释清楚。 不过最后还是换来了时庭的一句——“什么时候把那男孩儿带回家来看看?” 时杳杳直接就无语住了,不敢再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连忙应付了两句就回屋了。 “叮咚——!”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时杳杳拿起来一看,是张梦佳发来的消息: 「杳杳!下周六淮中同学聚会,在锦瑟酒店,你一定要来啊!我都已经替你答应了!?????」 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的可爱表情包。时杳杳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都有谁去啊?」 张梦佳秒回:「基本上都来!连转学的李雯都特意飞回来呢!对了对了...」 消息突然停顿了几秒,紧接着弹出一条让时杳杳呼吸一滞的信息: 「郑屿也来,听说他现在在江城混得风生水起,这次特意回国参加聚会呢!(???)」 时杳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教学楼天台,少年欲言又止的表情... 手机又震动起来,张梦佳发来一个“你懂的”表情包:「怎么样?来不来?某人可是特意问起你了哦~」 「你不都替我答应了吗?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啊?」时杳杳无语。 「我这不是脑门一热吗......就怕你不愿意见到‘宋蒙’,她也专门跟着郑屿从江城赶了回来......」 时杳杳的脑海里又总是化着精致妆容的女生——宋蒙,高中时的班花,也是郑屿的绯闻女友。当年那段三角关系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时隔多年,又要被翻出来... 「来就来吧,我又不能不让她来,毕竟也是同学......」 「那就行,过两天我就回淮城,咱们淮城见!」 「好。」 关上手机之后,时杳杳又一次将自己埋在了枕头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陈情那家伙最后的“冷淡”。 什么同学聚会她都没放在心上,就是陈情那狗东西的态度,让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似的难受。明明前一秒还温柔地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下一秒就冷着脸匆匆离开,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混蛋...”时杳杳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 淮城郊外、荒无人烟的小路上。 一辆吉普车碾过泥泞的山路,车灯在浓雾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陈情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外,月光透过云隙洒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副驾驶座上放着他那柄不离身的黑伞,伞尖轻轻点着车门,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仿佛在应和某种常人听不见的韵律。 导航屏幕上闪烁着红色标记,指向远处一座隐没在黑暗中的废弃建筑。随着距离拉近,车载收音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频道自动跳转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频率: “老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小心点。” “知道了,”陈情笑了笑,天色本就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他还戴着墨镜,镜片上倒映着仪表盘幽蓝的光。 “过两天再去不行吗......反正又不差这一两天了......”对面传来了一阵拆零食包装的声音。 “消失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他了,哪能让他这么舒服,”陈情打开了扶手的抽屉,掏了根烟出来,“啪”火焰腾起的瞬间,透过墨镜的遮挡,却仍能看到陈情双眼中跳动的冷光。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在密闭的车厢内盘旋上升,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狗东西砍我的那一刀...“他咬着烟蒂,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总得还回来!” “还有,小五啊...” “你少吃点垃圾食品,都胖成什么样了!” 顺着那道音频过去,是一间很幽暗的房间,里面里面摆满了闪烁的电子设备,十几个显示屏同时跳动着不同的监控画面。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窝在电竞椅里,手里的薯片袋“咔嚓“一声被捏得变形。 “我体重算不算工伤......”小五气鼓鼓地往嘴里塞了把薯片,腮帮子撑得像个仓鼠,“上次为了黑进研究所的系统,我整整三天没合眼...全靠这些零食续命了......” 他的抱怨突然卡在喉咙里——主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红色警告框,莫名的磁场能量读数疯狂飙升。与此同时,所有监控画面同时扭曲,变成雪花状的噪点。 “老、老大!”小五的薯片撒了一地,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来了,来了!它们——” 通讯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画面里,小五惊恐地看到陈情那边的车载摄像头拍到一个苍白的手掌,正缓缓贴上驾驶座的车窗... “看见了...”陈情冷冷的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世界已经变为了黑白,所有的一切似乎凝固在了透明的蜡油里,连飘落的树叶都静止在半空中。 那只苍白的手掌在车窗上留下五道泛着幽蓝荧光的指痕,所经之处玻璃竟开始无声地龟裂。 视线骤然拉远—— 在凝固的时空里,那辆疾驰的吉普车宛如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静止的琥珀中划出唯一流动的轨迹。车尾掀起的尘土凝固成浑浊的浪涛,而在那片死寂的浪涛之后,是密密麻麻、无声咆哮的游魂,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 “铿——!” 刀锋出鞘的锐鸣撕裂了凝固的寂静! 陈情手腕猛地一拧,黑伞的伞柄应声而开。一道冰冷的银色寒光自伞柄内迸发,瞬间照亮了他被墨镜遮挡的眉眼。 他手臂一扬,寒光如电,狠狠钉向前方的车窗! “啪嚓——!” 车窗玻璃应声而碎!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那钉穿玻璃的,赫然是一柄末端镶着墨玉、通体漆黑、唯有刃口流转着一线诡异银芒的短刃!此刻,它正“嗡嗡”地高频震颤着,将一只紧贴在车窗外的、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掌死死钉在了龟裂的玻璃上! “嘶啊——!!!” 窗外传来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尖啸!被钉穿手掌的游魂开始疯狂地挣扎扭动,形体变得极不稳定。挣扎中,它的身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化作一股浓稠如实质的惨白雾气。这雾气仿佛有生命般,顺着漆黑的刀身蜿蜒而上,如同冰冷的毒蛇,迅速缠绕上陈情持刀的手臂! 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蔓延!陈情闷哼一声,却并未挣脱。只见那白雾如有灵性,顺着手臂急速攀援,最终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了他胸口悬挂着的那枚玉骨吊坠之中!玉坠表面青光一闪而逝,仿佛饱餐了一顿。 陈情猛地甩开的墨镜,赫然抬头! 视野所及之处——无穷无尽的幽魂,如同从地狱深渊倾泻而出的黑色潮水,带着令人窒息的怨念与死寂,铺天盖地,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向他奔涌吞噬而来! 视野瞬间被扭曲的鬼影和闪烁的鬼火填满,耳畔是万鬼同哭的尖啸! “呵,都给我滚回黄泉去!” 第六十九章 宿命再会 陈情按下自动驾驶的按键。 下一刹,他一脚踹开车门,整个人直接翻身跃上了车顶! 狂风瞬间撕扯着他的衣襟,脚下疾驰的吉普车在凝固的时空里成为唯一的孤岛。面对汹涌扑来的魂潮,陈情如同礁石般矗立,手中的漆黑短刃嗡鸣震颤,刃身的海棠纹亮起莹白的光芒。 “来!”一声低喝,既是挑衅也是命令! 他的身影在狭窄的车顶辗转腾挪,灵活得不可思议。 漆黑短刃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獠牙,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凄厉的寒光,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命中游魂的核心!或点、或刺、或抹、或撩!动作狠辣刁钻,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纯粹高效的杀戮! 攀上车身的游魂被他如割草般清除,化成雾气,全部被他胸口的骨坠吸入其中。 就在陈情清空周身游魂的刹那,整辆吉普车突然剧烈一震! “轰——” 车底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四只青灰色的枯骨手臂竟从底盘穿透而出,死死扣住车架!吉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速度骤降。 陈情身形一晃,短刃瞬间插入车顶稳住平衡。 “找死。” 陈情看也不看,左脚猛地一跺车顶! “嗡——!” 吉普车引擎盖两侧骤然弹开,露出隐藏的蜂窝状发射口! 下一瞬,数十道缠绕着幽蓝电弧的短矢暴雨般激射而出! 围绕在车身的游魂被短矢穿透、钉飞,幽蓝电弧在它们体内炸开,将它们烧灼成飘散的灰烬,逸散的雾气被车顶陈情胸前的玉骨坠贪婪吞噬。 与此同时,灼热的火焰从吉普车的地盘处喷涌而出,将那四只枯骨手臂瞬间吞没!火焰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仿佛连骨头都在燃烧。吉普车终于挣脱束缚,猛地向前一窜。 陈情借势一个翻身,稳稳落回驾驶座。他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猛地拍向中控台的一个红色按钮。 “轰——“ 车尾突然喷射出幽蓝色的火焰,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废弃工厂的铁门直冲而去! 就在即将撞击的瞬间,陈情突然猛打方向盘。车身一个漂亮的甩尾,后车门“砰“地甩开,露出里面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装置。 “送你的礼物。”他冷笑一声,按下遥控器。 下一刹,数到灼热的红光从后车门中猛地迸发,直冲楼宇!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废弃工厂的铁门被炸得粉碎。冲击将紧随其后的怨灵潮撕得七零八落,化成漫天的白雾。 陈情踩下刹车,吉普车在漫天烟尘中稳稳停住。他拎起短刃,大步走向那个被炸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入口。 玉骨坠在他胸前剧烈震颤,仿佛在兴奋地战栗。短刃上的海棠纹路泛起微光,与坠子的青盲交相辉映。 “看门狗死了,”他迈过燃烧的门框,声音冷得像冰,“还不出来玩玩吗?” 陈情的身影没入工厂黑暗的瞬间,身后炸开的铁门竟自动愈合,如同活物般重新闭合。浓稠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最后一丝月光隔绝在外。 短刃上的海棠纹路突然剧烈闪烁,在绝对的黑暗中勾勒出一道白色路径。陈情顺着白光指引前行,靴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 “这么多年...” 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陈情脚步不停,短刃在指间翻转出一道冷光。 “...就非要和我过不去吗?”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无数惨白的手臂破土而出!陈情纵身跃起,短刃划出凌厉弧线,斩断数只抓来的鬼手。 “呵,逃了一千六百多年,是不是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陈情环顾着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狗东西!”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如同潮水般从工厂深处涌来。 陈情眯着眼,短刃斜指地面,刃上海棠纹路的光芒稳定地切割着黑暗,为他划出清晰的界限。 下一刻,前方的黑暗骤然被撕裂——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从那翻涌的黑雾深处缓步走出。 他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潮湿肮脏的水泥地上,竟纤尘不染。黑发梳理得整齐服帖,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孔。 这身打扮,仿佛刚从某个顶级的金融会议或拍卖行走出来,与这阴森污秽的废弃工厂和他一千六百年前的打扮,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诡异的荒诞感。 他的右手,提着一柄闪着寒芒的日式太刀。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来,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那些刚刚还从地底疯狂钻出、试图抓扯陈情的惨白鬼手,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如同遇到烙铁般急速缩回地面,发出畏惧般的嘶嘶声。原本弥漫整个空间的怨毒低语和骨骼摩擦声,在他出现后也诡异地沉寂了下去。 整个废弃工厂的空间,仿佛都以他为中心凝固了。 “温延瑾。”陈情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无法消弭的恨意,“一千六百年了……你这条老狗,总算舍得从你的老鼠洞里爬出来了?” 温延瑾停在了距离陈情约十步之遥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极淡、极冷的瞳孔落在陈情身上。他的相貌确实还是一千六百年前的模样,但那份属于过往的曾有的洒脱或傲慢,早已被一种更加暴虐的气息彻底取代。 “陈情,”温延瑾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着什么的紧绷感,“我们不如好好谈一谈,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他说话时,右手提着的那柄太刀却微微侧转了一个角度。 “呵。”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在凝固的黑暗中炸开。 陈情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极其有趣又极其肮脏的玩具。 “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么幼稚......”陈情的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踏在潮湿的地面上,都像踩在温延瑾紧绷的神经上。他指尖的漆黑短刃灵活地转动着,划出冰冷的银色轨迹,映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诮。 “以为控制些游魂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陈情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只试图张牙舞爪的蝼蚁,“怎么,是胸口上那道疤不疼了,还是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就能打过我了?”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 陈情的声音陡然转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锋,狠狠刺向对方最后的伪装,“黄泉路上——” 话音未落,陈情的身影骤然消失,瞬间融入了这片杀机凝聚的黑暗之中! “已经给你留好了位置!!” 第七十章 温延瑾逃跑 两道银光,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 “铛——!!!!” 尖锐的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开! 两道代表着不同极致力量、不同宿命轨迹的银光,在两人之间不足半尺的距离内,毫无花假地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极致的锋锐与极致的蛮横! 炽白与银灰! 映照出了两个人同样暴虐的双眼—— “陈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温延瑾死死咬着牙关,虎口之上传来的巨震,让他差一点跪了下去。 此话一出,陈情双目之中的杀意更浓! 墨玉短刃在陈情手中猛地一翻,炽白的刀光如同活物般,顺着长刀的刀脊,由下至上,画出一道刁钻狠毒的弧线! “嗤啦——!” 刺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 温延瑾那身价值不菲的黑色西装,在墨玉短刃那凝聚了极致锋锐与恨意的刀锋面前,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裂! 一同被撕裂的,还有西装下覆盖的皮肉!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从温延瑾的左肋下方瞬间斜撩而上,直至右肩!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喷泉,在巨大的压力下狂飙而出!滚烫的血珠溅在陈情冰冷的脸上,更添几分地狱修罗般的煞气! “呃啊——!”温延瑾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与暴怒的惨嚎,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切割力量带得向后踉跄! 但下一刻,温延瑾身上的伤口,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大概过了三十秒后,原本鲜血喷涌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止住血了。 陈情看着这一幕,讥讽地笑出了声:“说你是小偷一点都不冤枉你,从灵棠那偷过来的能力你又有资格用上几次呢?” “陈情!”温延瑾举着刀一点点往后退去,“别把自己说的那么正义!” “我是小偷,你又能好到那里去,你想做的不还是牺牲那个女孩?” “真以为自己有那么高尚,”温延瑾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扯出一个极为残忍的笑意,“等我碰上那个女孩,我必定要把你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她!让她知道,你其实早就算计好要拿她的命——” “闭嘴!!” 陈情暴怒的喝声如同惊雷炸响!他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墨玉短刃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意直取温延瑾咽喉! 温延瑾慌乱的举着长刀格挡! “铛——铛——铛!” 短兵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 “嗤——!“ 温延瑾胸前再次爆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溅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一片猩红的血雾。 “你没有机会见到她——”陈情的声音冰冷得如冰,右腿如同战斧般高高扬起,“你今天必定给我死在这里!” “砰!!!” 这一脚重重踹在温延瑾的胸膛上,伴随着清晰的肋骨断裂声。温延瑾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连续撞穿三堵混凝土墙壁才勉强停下,在废墟中咳出一大口鲜血。 “咳咳...”温延瑾捂着胸口,咳出了好几口鲜血,可眼神里的疯狂没有丝毫的收敛。 “一千六百年...”温延瑾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恶毒的愉悦,“你引渡了那么多游魂,不就是为了她吗......”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陈情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可你问过她的意愿了吗?嗯?”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陈情最脆弱的软肋。 温延瑾趁机扶着墙完全站了起来,染血的西装早已破烂不堪,却仍保持着一种扭曲的优雅。他舔了舔裂开的嘴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那傻女孩是不是还被你蒙在鼓里?单纯的以为回到过去就和看一场电影一样......”他故意做出夸张的同情表情,“真是可怜啊......” “哦,对,今世的她......好像叫时杳杳是吧......哈哈哈......” 温延瑾染血的手指死死抠进墙面,一边艰难地支起身体,一边发出嘶哑的笑声。 “住口!!!” 陈情爆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怒吼!这一声吼震得整个工厂的玻璃全部爆裂!他双眼瞬间爬满血丝,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 “轰——!” 陈情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血色闪电,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温延瑾只来得及抬起长刀—— “咔嚓!” 长刀应声而断! 陈情的短刃去势不减,直接贯穿了温延瑾的右肩,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混凝土柱上!鲜血顺着柱面蜿蜒流下,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你这种渣滓...”陈情贴近温延瑾血流如注的脸,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传来的回响,“也配提她的名字?” 他猛地抽出短刃,在温延瑾痛苦的闷哼声中,左手一把掐住对方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温延瑾的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踢蹬,脸色迅速变得青紫。 “放心,”陈情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比之前的怒吼更加可怕,“我会让你死得很痛快。” 就在陈情右手短刃即将落下之际,温延瑾被掐得青紫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垂落的右手突然诡异地扭曲起来,五指成爪,猛地插进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温延瑾的声音突然变成多重混响,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开口。他沾满鲜血的手从伤口抽出一团蠕动的黑雾,那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尝尝这个!” 温延瑾将黑雾狠狠拍向地面!霎时间,整个工厂的地面如同沸水般翻涌起来,数十只青灰色的虚无手臂破土而出,死死抓住陈情的脚踝! 陈情不得不松开掐住温延瑾的手,墨玉短刃划出一道寒光,斩断脚边的鬼手。但就这么一耽搁,温延瑾已经踉跄着退到五步开外,染血的手按在墙上,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手印。 “陈情,我们还会再见的...”温延瑾咳着血沫,声音却带着恶毒的快意: “麻烦你告诉她,我迟早会去找她!” 说完,温延瑾直接从工厂的空地一跃而下—— 温延瑾纵身跃下的瞬间,陈情瞳孔骤缩。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却只看见了温延瑾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 “砰!” 陈情一拳砸在窗框上,混凝土墙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簌簌落下,在死寂的工厂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极致的愤怒在他血管里奔涌。 他回身看着那些不要命向他涌过来的游魂,提着短刃就冲了过去—— “艹!” ? ?感谢隼荦不羁宝子、jingrui宝子、眼明手快的地藏王菩萨宝子的推荐票! ? 感谢感谢 第七十一章 同学聚会(一) 果不其然,在时杳杳的世界里,陈情又一次消失了。 从上次和陈情分别之后,他们两个人已经快有一个星期没见过面了。日历上的红圈提醒着她,距离上次那个惊心动魄又带着点莫名悸动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手机屏幕停留在昨晚的聊天界面。时杳杳发过去一张和张梦佳在网红奶茶店门口比“耶”的合照,照片里她笑得眉眼弯弯。过了大概三个小时,陈情的回复才姗姗来迟,只有冷冰冰的八个字和两个标点: [少喝冰的。注意安全。] 虽然陈情这一次消失的不像上一次那么彻底——毕竟偶尔给他发过去个信息,他还能或多或少的回上两句。但每次回复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内容千篇一律,说的最多的,就是让她不要独自外出,注意安全之类的......这种不痛不痒的关心。 时杳杳把手机屏幕按灭,丢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发出轻微的“噗”声。她赤着脚走到窗边,外面车来车往,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显得有些遥远。 “又玩消失…”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不过这种委屈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很快便散去了。毕竟只要知道这个家伙没出事,只是又不知道躲在哪里忙他那些神神秘秘的事情,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就算落了地,也算是比较满足了。 “叮咚——!” 刚放下的手机,又一次不甘寂寞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张梦佳”三个字和她的搞怪自拍头像。 时杳杳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张梦佳那元气十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嗓音就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杳杳!我的宝!你在家对吧?没出门吧?快!准备准备,我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接你!” “啊?接我?去哪儿啊?”时杳杳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有点懵。 “去哪儿?!天呐!你该不会忘了吧!”张梦佳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今晚啊!高中同学聚会!群里都@全体成员八百遍了!” 时杳杳这才猛地想起来有这回事。是她最近心思不属,完全没放在心上。 “哦……我找找衣服......”时杳杳的语气有点呆萌。 “找什么衣服啊!”张梦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就你衣柜里那几套‘家居服战袍’?你还想着穿啊!咱们可不能输阵仗!我都打听好了,中心广场那家新开的‘云裳’商场,今天品牌打折力度超大!走走走,血拼去!姐带你挑战袍,保证让你今晚艳压群芳,闪瞎那帮人的钛合金狗眼!” “尤其是宋蒙那家伙,必须让她今夜认清自己是个什么‘歪瓜裂枣’。” “也没必要这么说人家吧......”时杳杳弱弱的说道。 “哎呀,你麻溜的吧!姐十分钟之后到!” 张梦佳的连珠炮轰得时杳杳毫无招架之力。她脑海里瞬间闪过陈情那些“不要独自外出”的叮嘱,但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大白天,又想到是和张梦佳一起,人多热闹的商场……应该,没问题吧? “行…行吧…”时杳杳无奈地应下,心底那点因为陈情叮嘱而升起的犹豫,在张梦佳连珠炮似的催促和“艳压群芳”的鼓动下,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迅速消散了。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准时停在了楼下,喇叭按得欢快又急躁。时杳杳匆匆套了件宽松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就冲了下去。 “我的祖宗!”张梦佳从后座车窗探出头,看着她的打扮,夸张地扶额,“要是没有我,你是准备打算穿着这身‘战袍’去参加同学会,让宋蒙她们笑掉大牙吗?快上车!时间就是美貌!” 车子一路飞驰,直奔市中心新开的“云裳”商场。张梦佳显然做足了功课,目标明确,拉着时杳杳在琳琅满目的女装区穿梭,一件接一件地往她手里塞。 “这件!显白!” “试试这条裙子!绝对斩男!” “哇塞,这套小香风,非常ok!” 时杳杳像个提线木偶,被张梦佳推进一个又一个试衣间。明亮的灯光下,她看着镜子里穿着各种风格衣服的自己,心思却有些飘忽。 手机就放在换下的牛仔裤口袋里,安静得过分。陈情……现在在做什么呢?为什么每次出现都像一阵风,消失得又毫无征兆?那些刻板的关心,是真的在意,还是……仅仅出于某种责任? “杳杳!发什么呆呢!快出来让我看看效果!”张梦佳在外面敲着门。 时杳杳甩甩头,试图把那个清冷又模糊的身影甩出脑海,深吸一口气,换上一个笑容,拉开了试衣间的门。 “就它了!完美!”张梦佳打了个响指,满意得不得了,“走,结账!” 不得不说,张梦佳的眼光确实毒辣。 这件水蓝色连衣裙仿佛为时杳杳量身定做,将她纤细的腰肢和柔美的肩颈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颜色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整个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棠花,纯净中透着灵动。 时杳杳见到镜子里的自己也愣了好久。镜中人陌生又熟悉,褪去了平日的随意,有种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精致美感。 尤其当张梦佳又拉着她在商场角落的彩妆试用区坐下,不由分说地在她脸上点了些淡妆后,更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精心修饰过的眉眼更加清晰动人,脸颊上淡淡的绯色腮红和唇瓣上润泽的唇彩,将她那份天然的纯净感烘托得恰到好处,平添了几分娇俏明媚。张梦佳对自己的“杰作”得意不已,拉着时杳杳左看右看,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 她们两个人,一个明艳活泼,一个清丽脱俗,站在明亮的灯光下,确实形成了一道亮眼的风景线。 直到时杳杳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聚光灯下展览,她这才着急忙慌的拉着张梦佳逃离了这个地方..... 第七十二章 同学聚会(二) 锦瑟酒店。 不得不说这次同学聚会的牌面还是够大的,作为淮城数一数二的星级酒店,宴会厅门口铺设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璀璨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鲜花的气息。 班长赵鑫磊,依旧是那副敦厚可靠的模样,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正站在装饰着鲜花和气球的签到台旁,热情地招呼着陆续到来的老同学。 “哎呀,刘帆!你小子发福了啊!” “小惠!小惠这边!好久不见啊!” “哟,大班长!听说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啊!” 几个早到的同学正围在赵鑫磊旁边寒暄,气氛热烈而熟稔。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引擎声浪由远及近,打破了宴会厅门口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投向酒店入口的车道。 只见一辆气场十足的商务车缓缓驶来。 它无声地滑行,如同暗夜中巡弋的旗舰,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宴会厅大门最近、最显眼的vip泊车位上。 专职司机迅速下车,动作标准利落地拉开了后侧车门。 一只踩着顶级手工定制、鞋尖镶着碎钻的黑色尖头高跟鞋率先踏出,纤细的脚踝白皙得晃眼。 紧接着,一个高挑曼妙的身影优雅地探身而出。 ——宋蒙。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香槟色缎面长裙,深v领口恰到好处地展露着精致的锁骨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妆容也是精致得无懈可击,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微微扬起的下巴,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种俯瞰的疏离感,扶着车门框站定后,姿态宛如刚刚走下红毯的明星。 这瞬间的亮相,让宴会厅门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惊艳、震撼、羡慕、嫉妒……无数复杂的情绪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碰撞。 但这华丽的登场并未结束。 另一侧的车门也被司机恭敬拉开。 一个身着深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从容不迫地下车。他身形挺拔,肩线平直宽阔,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他健硕而匀称的身形。五官深刻,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与疏离。 如今的郑屿,早已褪去了高中时代的青涩外衣。商海的沉浮、权力的浸染,将他锤炼成了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存在。他是江城新贵,是财经杂志的封面常客,是无数人仰望和揣测的对象。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无需言语,就清晰地划分开了他与“老同学们”的界限。 宋蒙脸上的公式化笑容在看到郑屿的瞬间,如同冰面遇春阳,立刻融化成带着甜蜜与依赖的娇媚。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郑屿臂弯的刹那,郑屿却极其轻微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时机妙到毫巅。 宋蒙挽了个空。 她精心设计、充满信心的动作,只堪堪擦过他西装的后摆边缘。 宋蒙脸上的甜蜜娇媚瞬间僵住,如同精美的瓷器骤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悬空的手极其自然地顺势抬起,姿态优雅地拢了拢耳鬓并不存在的碎发,仿佛刚才那个挽空的动作只是她整理仪容的一个前奏。 这个小插曲快得如同错觉,在璀璨灯光和豪车光环的掩盖下,确实没有多少人真正捕捉到那瞬间的尴尬。 在大多数同学眼中,看到的只是这对璧人从同一辆顶级豪车上下来,男的沉稳矜贵,女的明艳照人,并肩站在一起,就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完美组合。 “没想到他们两个真在一起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小声感叹。 “是啊,没办法,高中时候就是捆绑的cp了!那时候宋蒙多傲啊,也就郑屿能入她的眼,现在看来,人家眼光是真毒!”旁边微胖的女生接口道,语气里带着点唏嘘和佩服。 “宋蒙命也太好了……不过时杳杳还没来呢,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时杳杳和郑屿也......”一个短发女生下意识地接话,声音清晰地钻进了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闲聊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杳杳”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这小小的议论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和静默。 几个女生互相交换着眼神,有探究,有八卦,也有一丝“差点说漏嘴”的懊恼。 高中时那点朦胧不清的“三角”关系,在郑屿如今显赫身份的衬托下,似乎带上了一层更耐人寻味的色彩。提及时杳杳,就像在这对“完美璧人”的光环上,轻轻划开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缝隙。 好在此刻,班长赵鑫磊已经迎到了近前,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宋蒙,郑屿!好久不见了!你们两个现在可是我们同学里面的大红人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郑屿的神色,态度恭敬又不失老同学的熟稔。 郑屿对着赵鑫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声音低沉:“好久不见了,班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宋蒙则巧笑倩兮,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是啊,班长,好久不见了,在哪发财啊?” “嗐,跟你们两个一比,我那点小生意登不得台面,饿不死就行了。” “班长你太谦虚了。”宋蒙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得意,“听说你那个物流公司也做得不错嘛。”她随口说着场面话,注意力显然不全在赵鑫磊身上。 就在这时,几个反应快、心思活络的同学也迅速围拢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哎呀呀,郑大老板,啥时候准备结婚啊?” “就是就是!郑屿现在事业正是如日中天,宋蒙又这么漂亮,简直是天作之合,也该把大事定下来了吧?” “郑总,宋蒙,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这些老同学喝杯喜酒啊!”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烈,众人如同众星捧月般将郑屿和宋蒙围在中间。 七嘴八舌的起哄声瞬间将两人淹没。 宋蒙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微微侧头,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哎呀,你们别瞎起哄了……这种事情,得看……”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将期待的目光牢牢锁在郑屿身上,身体也向他更贴近了些,几乎要将“决定权”和所有焦点都推给郑屿。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压力,瞬间都聚焦在了郑屿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我现在...单身。” 郑屿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淡,却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进湖面。 五个字,清晰,冷静,不带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多看身边瞬间僵硬的宋蒙一眼。 前一秒还喧闹热烈的起哄声、恭维声、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整个宴会厅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众星捧月的两人,逐渐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尴尬紧紧 宋蒙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了。 原本灿烂的笑容,在那五个字落下的瞬间寸寸龟裂。周围那些瞬间聚焦过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让她几乎想要尖叫。 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强装的娇嗔:“郑屿,你别闹了,这个时候你就别和我置气了......”她想把这场惊天动地的尴尬,强行摁回“小情侣”闹别扭的范畴,一个可以被理解、被原谅、甚至带点情趣的小插曲。 然而,郑屿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而对于宋蒙的说辞,他似乎也懒得解释。 他转向班长赵鑫磊,语气依旧平稳:“班长,宴会厅在哪个房间?” 赵鑫磊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二...二楼...锦瑟厅......”他一边说,一边慌忙侧身让开,手指无措地指向电梯方向。 郑屿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但他并未立刻举步离开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尴尬泥沼。相反,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震惊、或尴尬的脸庞,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无声地审视着什么。 “还有人没来吗?”他开口问道。 这突兀的问题让赵鑫磊又是一愣,他下意识地顺着郑屿的目光也环视了一圈,脑子还在刚才的冲击波里嗡嗡作响,反应慢了半拍:“啊?哦…对,对!还有两个人没到。” 赵鑫磊咽了口唾沫,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报出了那两个名字:“时杳杳和张梦佳两个人还没到。” 时杳杳。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郑屿脸上的冰山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原本打算迈开的脚步,也因此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而一旁的宋蒙,在听到“时杳杳”三个字从赵鑫磊嘴里说出的瞬间,瞬间寒起了脸。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伴随着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死了!没迟到吧?班长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时髦亮片连衣裙、画着精致妆容、笑容灿烂的女生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她亲昵地挽着身边女孩纤柔的臂膀,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门口这堪比修罗场的诡异气氛。 “杳杳,快点儿!我就说迟到了吧!”张梦佳一边拽着身边人,一边咋咋呼呼地对着赵鑫磊和众人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张梦佳的动作,瞬间聚焦到了那个被她挽着的、刚刚从酒店旋转门的光影里走出来的女孩身上。 时杳杳。 这个名字,刚才还在凝固的空气里掀起过无声的惊雷。此刻,它的主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的废墟之上。 她不像宋蒙那样盛装华服,光芒四射到咄咄逼人。 却在出现的瞬间,像一道柔和却不可忽视的光,蓦然刺破了这片由香槟色缎面、顶级豪车堆砌起来的、以及刚刚被郑屿一句话冻住的浮华与尴尬。 ? ?感谢隼荦不羁、jingrui、可乐加冰,几位宝子的推荐票! ? 感谢支持! 第七十三章 同学聚会(三) 那抹水蓝色的出现,像是被雨后初晴的天空浸染过,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感。在这片充斥着香槟金的璀璨、水晶的冷光以及宋蒙那身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华丽缎面之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惊心动魄地熨帖人心。 时杳杳似乎被门口这过于安静和凝滞的气氛弄得有些微怔。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刚抵达的茫然和疑惑,像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纯粹而无辜。 没有攻击性,没有刻意的炫耀,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近乎本真的清新与宁静,与周围精心雕琢的一切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郑屿的目光,在时杳杳身影出现的瞬间,就牢牢地锁定了她。他脸上的沉寂,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波澜。 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滞的寂静中,郑屿动了。 他没有理会张梦佳的嘀咕,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时杳杳,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他迈开长腿,无视了周围所有凝固的目光,径直朝着时杳杳和张梦佳的方向走去。 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 他走到距离时杳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带着些许困惑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时,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许久不见了......杳杳。” 不是全名“时杳杳”,也不是疏离的“时同学”,而是高中时代那个带着几分熟稔、几分亲昵的称呼——“杳杳”。 这个称呼,如同第二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人心头再次掀起无声的巨浪。 而时杳杳,在听到那声低沉呼唤自己名字的瞬间,清澈的眼眸里,被一种迷雾般的困惑所取代。她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沉情绪的男人,七年时光筑起的高墙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眼前这过于戏剧化、过于凝重的氛围,让她本能地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唇边一抹极有分寸的礼貌性微笑。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不达眼底。 然后,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点头。 仅此而已。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旧友相见的熟稔,甚至连一丝波澜都吝于给予。她的回应,礼貌、得体,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甚至没有开口叫他的名字——无论是“郑屿”,还是其他。 这个简单到近乎冷漠的回应,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郑屿身上。他那双刚刚因她出现而泛起波澜的眼眸,在看到她这疏离的点头和浅淡笑容的瞬间,骤然冷却、凝固。 “呃…郑、郑屿?”张梦佳显然也被这过于沉重的气氛吓到了,她看看面无表情的郑屿,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无事发生的时杳杳,再看看旁边眼神怨毒的宋蒙,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时杳杳的胳膊,像是要把她从这可怕的氛围里拽出来一点,声音干涩地打着圆场:“好、好巧啊!班长说…说宴会厅在二楼?我、我们赶紧上去吧?” “好...”郑屿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了这么一个字。 ......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将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映照得如同镜面。空气里弥漫着精致食物的香气和昂贵香水混合的复杂气息,然而主桌周围的气压却低得令人窒息。 时杳杳和张梦佳被安排在郑屿所在的主桌,宋蒙的位置紧挨着郑屿。 这显然是刻意的安排。 时杳杳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株在风暴中心兀自挺立的青竹。她用餐的姿态优雅而专注,仿佛周围的那些目光都不存在。她左手拿着筷子,右手则戴着一只贴合手型的薄纱手套,优雅地握着水杯。那手套巧妙地遮掩了右手的残缺,只露出修长的手腕和完好的指根部分。 然而,宋蒙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缠绕在时杳杳身上,尤其是她的右手。 那手套的存在,在宋蒙眼中,反而成了一种欲盖弥彰的提醒。 “说起来,”宋蒙的声音不高不低,轻易吸引了同桌其他人的注意,“刚才在楼下看到杳杳,真是却似经年。我记得高中那会儿,杳杳可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才女,尤其画画,天赋真是好。” 桌上响起几声附和的干笑和“是啊是啊”的应和。 时杳杳微微颔首,没接话,只是戴着薄纱手套的右手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 宋蒙继续用那种熟稔的语气,显得格外“关心”:“对了杳杳,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是不是在桐城出版社做插画师呢?” 整个主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时杳杳身上。 插画师? 郑屿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缓缓抬眼看向宋蒙,他太清楚宋蒙想干什么了。 张梦佳在桌下猛地握紧了拳头,正准备起身和她“大干一架”,接过却被时杳杳不动声色的按住了。 时杳杳抬起眼,隔着杯沿氤氲的水汽,平静地迎向宋蒙那看似关切的目光。 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放下筷子,将右手轻轻放在桌面上,坦然接受着所有的目光,声音清浅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在桐城,画点小插图。” “哎呀,太谦虚了!”宋蒙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能做插画师多好啊!自由又有创意!”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内行”好奇的表情,“不过,杳杳,我听说现在插画竞争可激烈了,尤其是那种商业项目,对效率和精细度要求特别高,甲方爸爸动不动就改稿几十遍……” 她说着,目光极其“自然”地滑向时杳杳的右手,“你这……速度啊、细节处理什么的……不好兼顾吧,毕竟,画插画可是个‘手艺活儿’,对吧?” “手艺活儿”四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重。 桌上死寂一片。 有同学尴尬地低头喝水,有人眼神闪烁不敢再看时杳杳。 郑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时杳杳感到手套下的掌心一片冰凉。宋蒙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倒刺,刮蹭着她心底最深的痛处。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包厢里浑浊的空气,却奇异地让她更加冷静。 “宋蒙,”时杳杳直呼其名,“我就是一个小插画师,画到精细的地方是要多花几倍心思,你关心的这些问题,我每天都在解决......用我自己方式。” “就不劳你费心了,你需要的话我还可以给你画一张肖像,让你好好看看自己。” 时杳杳的声音依旧清浅,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提议口吻,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宋蒙精心维持的假面。 “你……!”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时杳杳,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如此“艺术”的方式撕她的脸!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整个主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所有假装低头、假装喝水的动作都僵住,每一道目光都凝固在宋蒙那张因羞愤而扭曲的脸上,又惊疑不定地转向依旧平静端坐的时杳杳。 “宋蒙!”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骤然炸响。 郑屿猛地站起身。他那张英俊却冷硬如岩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骇人的阴霾。他死死盯着宋蒙,那目光不再有丝毫掩饰,是赤裸裸的厌恶。 “你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吗?!” 宋蒙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呵斥彻底震懵了。她脸色煞白的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的男人,巨大的委屈和被当众羞辱的难堪瞬间淹没了她。 “郑屿!你……你怎么能为了她……”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试图用委屈唤起郑屿的怜惜。 郑屿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宋蒙,你心里清楚你做过什么!七年了,我以为你至少能学会一点廉耻,看来是我高估了你!” “郑屿!你疯了吗?!”宋蒙彻底崩溃了,她猛地站起来,“你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为了一个残废的手下败将,这么对我?!” “残废”两个字,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宋蒙!”这一次,同时响起的是两个声音。 一个是郑屿,他的声音已经沉到了冰点。 另一个,是张梦佳。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椅子被她撞得哐当一声巨响。“宋蒙你个不要脸的!你再说杳杳一句试试!” “我告诉你,当年是郑大老板一直在屁股后面追着我们家杳杳,你真以为杳杳跟你抢男人啊!你也配!!” 时杳杳依旧坐着。 在郑屿起身、宋蒙尖叫、张梦佳怒骂的一片混乱中,她仿佛是风暴中心唯一静止的存在。 她甚至没有看暴怒的郑屿,也没有看歇斯底里的宋蒙,只是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戴着薄纱手套的右手上—— 那手套下的残缺,在宋蒙尖利的“残废”二字后,仿佛变得滚烫。她纤细的手指在手套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然后,她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剑拔弩张的郑屿和宋蒙,平静地看向张梦佳,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现场的嘈杂:“梦佳,我们走吧。”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没有再看宋蒙一眼,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疏离。 她站起身,脊背依旧挺直,这个动作,像按下了暂停键。 郑屿的怒火停滞了片刻。 他猛地转头看向时杳杳,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眼神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近乎恐慌的痛楚所取代。 “杳杳……”张梦佳立刻反应过来,狠狠剜了宋蒙和郑屿一眼,用力挽住时杳杳的胳膊,“走!这破地方,这破人,我们一秒都不待了!” 时杳杳微微颔首,任由张梦佳拉着,转身,目不斜视地朝着宴会厅门口走去。 她的水蓝色裙摆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清冷的轨迹,将身后那片香槟金与水晶灯下的狼藉、难堪,彻底隔绝。 郑屿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璀璨的光晕里。 下一刻,他直接撇下宋蒙,猛地冲出门去—— ? ?感谢隼荦不羁宝子、可爱加冰宝子的推荐票哦! ? 感谢感谢! 第七十四章 不堪和漠然 时杳杳和张梦佳刚走到酒店大堂旋转门外的雨檐下,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宴会厅里残留的浑浊空气,也吹得时杳杳裸露的手臂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张梦佳正愤愤地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杳杳!” 一声某种濒临破碎边缘的呼喊自身后炸响。 时杳杳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脊背却瞬间绷得更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郑屿几乎是撞开旋转门冲出来的,昂贵的西装外套在刚才的混乱中早已失了平整,领带歪斜,头发也散落了几缕在汗湿的额角。 此刻的他完全失了宴会前的那种深沉冷峻的姿态。 他几步冲到她们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却在对上时杳杳那双平静回望的清冷眼眸时,所有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 “杳杳……”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等等……听我说……” “郑屿,你还有完没完?!”张梦佳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时杳杳身前,怒目而视,“嫌刚才羞辱得不够?还想替你的好未婚妻再补一刀?!” “让开!”郑屿看都没看张梦佳,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时杳杳脸上,“杳杳,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他语气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 “没什么好说的。”时杳杳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浸过冰泉,没有丝毫波澜,“同学会结束了,我们也该走了。”她甚至微微侧身,示意张梦佳继续叫车。 “等等!”郑屿猛地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臂,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水蓝色衣袖的瞬间,被时杳杳极其轻微地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这个微小的回避动作,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郑屿的心脏。他眼底最后一丝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对不起……”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被淹没在酒店外车流的喧嚣里,“杳杳,对不起……” 时杳杳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我知道……这七年……我……”郑屿试图组织语言,七年积压的痛苦、悔恨让他语无伦次,“当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抛弃你,为了事业和发展...我只能去江城上学......”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都是为了现在回来和你......” “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时杳杳冷声喝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不光是现在,上学的时候,你和我也就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普通的……同学关系?”郑屿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听不懂这简单的七个字。 “杳杳,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否定的的嘶哑,“我们……我们明明……” “明明什么?”时杳杳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清澈映照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失态,“明明一起写过作业?明明一起参加过竞赛?还是明明你在篮球场上进个球,我作为同班同学在旁边喊过加油?”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将一切过往都归零的残忍,“郑屿,高中三年,我承认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和你在一起!” “那次在天台上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让你努力学习考上大学,不要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不是吗?!” “是你自顾自地以为,我在用这种方式鞭策你。你考上江大和有今日的成就,我很开心,但你不要擅自觉得是、你、抛、弃、了、我,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这种事?!” 她每说一句,郑屿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些他以为属于他们之间独有的瞬间——走廊擦肩时她微微的笑意,图书馆她偷偷放在他桌上的那本他提过的参考书,运动会上她递给他那瓶水。 原来,都只是普通同学间的鼓励...... 他猛地将视线从虚无的雨夜拉回,重新聚焦在时杳杳脸上,那双眼睛再无半点涟漪。 “所以...”郑屿失魂落魄的笑了一声,“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看着眼前这个只剩下空洞的男人,时杳杳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呼…”她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吐尽了七年来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滞涩。 空气里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地面,也敲打着沉默。 郑屿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再次看向时杳杳。 “下雨,不好打车,我送你们回家吧。” “……不用麻烦了……”时杳杳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给郑屿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要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彻底斩断—— 叮铃——叮铃——!!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雨夜的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死水般的僵持。 时杳杳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动作流畅地从包里拿出手机。 当她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时,微微的愣了一下。 电话被接通时,她的声音悄然间放柔和了些许—— “喂...” “在哪?”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男声直接切入主题。 时杳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梦佳和前方空荡的街道,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僵立在不远处的郑屿,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柔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在……锦瑟酒店门口。同学会刚结束,准备打车回去了。” 或许是听出了时杳杳的情绪,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下一秒的声音,如同救赎般的响起:“在那别动,等我过来。” “不用,我们打车回就行......” “等我过来。”电话那头的陈情再次重复。 简单的四个字,斩断了她所有试图拒绝的余地。 时杳杳握着手机,那句“不用”还卡在喉咙里,听筒里已经只剩下忙音。 不过,挂断电话之后,她却轻松的笑了笑。 这家伙,总是这样……不可理喻。 张梦佳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石雕般的郑屿,又看看时杳杳沉静的侧脸,小声问道:“谁啊?” “...陈情。” 郑屿听见那两个字,自嘲的笑了一下。 现在的他连让她“麻烦”一下的资格都没有,而另一个男人,却能用如此强势的姿态,成为她理所当然的依靠和归途。 沉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雨檐下的三人。时间在雨滴敲击地面的单调声响中,被无限拉长。 同学们陆陆续续的从楼上走了下来,包括失魂落魄的宋蒙,踉踉跄跄的被另外一个女同学搀扶了出来。 经历了刚才楼上的种种,没有人再敢轻易靠近这片无形的雷区。 “杳杳,梦佳,我开着车,我送你们回去吧。”还是有热情的男生走了上来,或许他只是单纯的想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或许是真心想帮忙。 时杳杳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笑容礼貌又疏离:“谢谢,已经有人来接我们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而就在时杳杳话音落下的瞬间—— “呵……呵呵呵……”一阵神经质的尖锐笑声,突兀地响起。 “有人接?呵呵……好……真好!”宋蒙尖声笑着,声音刺耳,“时杳杳!你赢了!你满意了吧?!” 这个声音吸引了大厅中所有人的注意,无数人的目光几乎是同一时刻集中到了宋蒙和时杳杳的身上。 “宋蒙!”郑屿几乎是低吼着发出声音,他无法忍受这所有人眼神的凌辱! “郑屿!我陪了你七年啊!”宋蒙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围观者的耳膜上,“七年!从你刚进江大,我就陪着你!你创业最难的时候,是谁陪着你熬通宵、拉投资?是谁在你胃出血住院的时候,守着你?!” 她踉跄着向前一步,手指颤抖着指向郑屿,又猛地指向时杳杳,眼神怨毒又疯狂:“你呢?郑屿!你心里装的是谁?!你告诉我!是不是她?!” “够了!”郑屿一把打开她的手,说每一个字都带着鄙夷,“一边口口声声说是陪着我,一边和别的男人勾肩搭背,夜不归宿!你以为你那些破事真的瞒得天衣无缝吗?!” 宋蒙脸上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巨大的惊恐。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屿,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你……你胡说!”宋蒙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没有!你污蔑我!郑屿!” 巨大的恐惧和被当众揭穿的羞耻感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尖叫着扑了上去! “你冷静点!”郑屿厉声喝道,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 但宋蒙此刻爆发出的力量惊人,她完全不顾形象,双手疯狂地抓挠、撕扯着郑屿昂贵的西装外套和衬衫领口,长长的指甲还在他脖颈上划出了几道刺目的红痕。 “我没有!我没有!是你对不起我!”宋蒙哭喊着,妆容糊成一团,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状若疯癫。 “你不要再闹了!”郑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缠斗弄得措手不及。 “天啊……” “快拉开他们!” “疯了…都疯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有人想上前劝阻,但看着宋蒙那歇斯底里的样子和郑屿眼中的戾气,又都犹豫着不敢靠近。 这场景太过难堪,太过失控。 而与这片混乱的中心形成最鲜明对比的,是几步之外的时杳杳。 她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冰冷的雨水溅起的湿气沾湿了她水蓝色裙子的下摆,冰冰凉凉。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对纠缠撕扯,将彼此最后一点尊严都撕得粉碎的男女,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厌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眼前上演的,只是路边偶然瞥见的一场陌生人的争执,与她毫无关系,也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 张梦佳站在时杳杳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最终只是对着郑屿和宋蒙的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低声咒骂:“神经病!” 时杳杳甚至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腕表,仿佛在计算着时间。 然后,她抬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将被夜风吹拂到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混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地传递着她的态度——漠然,彻底的漠然。 她只是在等。 等着这场与她无关的闹剧结束。 等着那辆属于她的车,穿透雨幕而来。 就在这时—— 两道雪白刺目的车灯,如同撕裂黑暗的利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穿透沉沉的雨幕,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酒店正门口的路沿边,距离雨檐下这片混乱的“舞台”只有几步之遥。 黑色的车身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抵达。 引擎熄灭。 车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他撑着那把不离身的黑伞,隔绝了头顶倾泻而下的冰冷雨水。 身上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混乱狼狈的雨夜里,也透着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微微侧身,目光精准地穿透雨幕和混乱的人群,直接落在了雨檐下的时杳杳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让时杳杳慢慢摒住了呼吸。 他似乎没有看见雨檐下那场不堪入目的撕扯,仿佛那只是一堆碍眼的垃圾,不值得浪费半秒的注意力。 那道身影,撑着伞,迈开长腿,步伐沉稳而坚定,一步步踏过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石板路面。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撑开的伞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却丝毫影响不了他前进的速度和方向。 从始至终,他的眼中,就只有一个人。 第七十五章 她有点碍事 时杳杳看着那道逐渐走近的身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包带。 陈情走到她面前,黑伞微微倾斜,为她挡住了飘洒的雨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驻留,声音柔和低沉:“冷不冷?” 冷...不冷? 时杳杳抿着嘴,好冷,今夜的雨风冷的彻骨。 可她没有说话,就是这样一直看着陈情,想要把他的身影揉碎进自己的眼睛里。 刚才在酒店里,面对宋蒙的咄咄逼人,她可以冷静自持,可以面无表情地反击。可此刻,仅仅因为他一句“冷不冷”,她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涌了上来。 陈情见她沉默,目光微微沉了一下,随后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她的肌肤冰凉,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 下一刻,陈情直接掀起自己的长衣,将她用力的裹紧自己的怀里。 “冷成这样,还逞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责备,却又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时杳杳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盈满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动了...... 陈情身上的气息促使她想要狠狠的扎进他的怀里,只不过是她自己自持的那点羞涩,让她嘴硬的说了两个字:“……不冷。” 她嘴上说着“不冷”,身体却诚实得可爱——像只冻坏了的小猫,明明想靠近热源,又别扭地端着最后一点矜持。 陈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没戳穿她的口是心非,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自己温暖的大衣和怀抱里,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冰冷的雨气和寒风。 “嗯,”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你说不冷,那就不冷。” 时杳杳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和灼热的体温,格外的安心。 “杳杳...” 郑屿嘶哑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绝望和不甘的尾音,像钝器刮过石板。 可这一次,时杳杳练头都没有抬,迎接郑屿的是陈情抬高伞檐后,冷到极点的眸光。 那目光,比这雨夜更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绝对的疏离,像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剐过郑屿狼狈的身影。 郑屿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所有冲到嘴边的质问、不甘、甚至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都被冻僵在喉咙里。 陈情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对视。那冰冷的视线只是短暂地扫过,就像扫过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子,随即收回,重新落回怀里的女孩身上时,已化作春水般的温柔。 “走了。”他低声对时杳杳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时杳杳点点头,任由他揽着自己转身。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角,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张梦佳快步跟上,经过眼神空洞的郑屿身边时,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鄙夷。 雨幕中,三人的背影渐行渐远。郑屿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他看见陈情小心翼翼地把时杳杳护在里侧,看见那把黑伞始终稳稳地偏向她那边,看见那个从来独立倔强的女孩,此刻竟乖顺地依偎在别人怀里。 “郑屿...”宋蒙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 “滚。” 这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雨声中,却让宋蒙瞬间血色尽失。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终于绝望的被其他人架着离开。 陈情护着时杳杳走到副驾驶门边,一手拉开车门。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怀抱,而是微微低下头,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上车。”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暖意。 时杳杳这才如梦初醒般,微微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还残留着偎依的温热红晕,眼神有些朦胧的水汽,像迷路的小鹿终于找到了归途。 她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坐进温暖干燥的车厢。 陈情细心地俯身,替她拉过安全带扣好。这个动作让他靠得更近,近到时杳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坐好。”他关上车门,声音透过车窗传来,依旧沉稳。 他绕到驾驶座,开门,上车。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车门关闭的声音沉闷而果断,如同最终落下的休止符。 引擎启动,低沉而有力。 黑色的车身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平稳地滑入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街道,汇入流动的车河。车灯划破迷蒙的雨幕,将酒店门口那片充斥着狼狈、怨毒和绝望的残局,连同那段早已面目全非的青春过往,彻底地、决绝地抛在了身后冰冷的雨夜深处,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车内暖风徐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时杳杳靠在舒适的座椅里,身上依旧裹着他宽大的黑色大衣,那上面清冽又温暖的气息,温柔地将她包裹。她侧过头,安静地看着窗外。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淌,将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霓虹晕染成一片片模糊而璀璨的光斑,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是被泪水模糊了的旧照片。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规律声响中,在身旁人沉稳的呼吸里,终于彻底地松弛下来。她悄悄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身上大衣的袖口,那细腻的触感和残留的温度,让她一直悬着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 她偷偷抬眼,从睫毛的缝隙里打量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 “看什么?”陈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时杳杳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却悄悄红了。 “喂!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一点,这还有个大活人呢,”张梦佳的声音从后排不切适宜的响了起来,“话说,你俩又是啥时候搞到一起的?”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突然,陈情的声音响起,问向了身旁的女孩:“要不先把她送回家吧?...她有点碍事。” 时杳杳鼓着嘴,像极了一只被戳破心思的小仓鼠,然后她慢慢将自己的脸埋进了陈情的大衣里,偷偷的说了一声:“好。” 张梦佳:“(;☉_☉)!” 第七十六章 破碎 那个“好”字带着热气,闷闷地透过陈情的大衣布料钻进他耳里。 陈情低笑一声,时杳杳的脸颊更烫了。 车子大概又沉默的行驶了十几分钟。 “张梦佳,”他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你家到了。” “哈???”张梦佳目瞪口呆,指着窗外一片完全陌生的高档小区夜景,“陈老板,睁眼说瞎话也要讲基本法吧!你看着这哪像是我家……” “就是这儿。”陈情打断她,方向盘一打,吉普车丝滑地滑向路边,稳稳停在一个灯火通明的豪华小区入口旁。 他侧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张梦佳,“拿伞,下车。” “……”张梦佳看看窗外,又看看前排那个把头埋得像个鹌鹑、死活不肯抬起来的时杳杳,再看看陈情那张写满“你该消失了”的俊脸,悲愤地一拍大腿,“行!我碍事!我多余!我这就消失!”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小包,气鼓鼓地去拉车门,“时杳杳!你个重色轻友的!明天你必须给我交代清楚!不然绝交!”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力道之大,震得车身都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车外,张梦佳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背影都透着“我很生气,哄不好了”的控诉。 车内,一片寂静。 引擎低沉的嗡鸣,雨水敲打车顶的细碎声响,以及……两人不约而同、清晰可闻的、松了一口气的吐息声。 “这样好吗?”时杳杳眨了眨眼,心头的“罪恶感”难消,但随后还是认命般说道:“明天我可有大麻烦了......” “有什么不好的,”陈情再次抬脚踏开引擎,吉普车又一次驶向车流之中,“作为你最好的闺蜜,她应该具备“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的觉悟......” 时杳杳:“......” 这狗东西,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样暧昧的话,一定是练过。 “你这几天去哪了......” “那个男的是谁......” 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个人同时发声,车内的氛围明显凝固了一瞬。 时杳杳眨了眨眼,看着陈情线条分明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抿了抿唇,决定先回答他的问题:“他叫郑屿,高中同学。” 陈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淡:“嗯。“ 就一个“嗯”?时杳杳偷偷瞄他,发现他嘴角绷得有点紧。她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以前追过我。” 方向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过我没答应。”她补充道,声音轻快。 “切~眼光不怎么样啊,怎么看上你了~~”陈情嗤笑一声,嘴角却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 时杳杳闻言立刻炸毛,气得伸手去掐他胳膊:“陈情!你什么意思!” “疼疼疼!” 时杳杳的手还掐在他胳膊上,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 “教练没教过你,不要打扰司机开车吗?” 时杳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随即羞恼地瞪他:“那你倒是好好开车啊!抓我手做什么?”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时杳杳顿时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想抽手又被他握得更紧。 但他很理直气壮的说道:“怕你在打扰我!” “你...”她羞恼地瞪他,却见他目视前方,一副专心开车的正经模样,只有嘴角那抹得逞的弧度出卖了他。 “专心看路!”时杳杳红着脸小声抗议。 “嗯,在看。”陈情嘴上应着,拇指却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惹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雨后的街道安静湿润,车窗外的霓虹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时杳杳偷偷抬眼,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有着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她忽然就不想抽回手了。 但这狗东西,似乎有点太猖狂了! 他们才认识几天,而且关系复杂到不能再复杂了......时杳杳心里天人交战,一边贪恋他掌心的温度,一边又觉得这样的进展有些超乎她意料中的范畴了。 他们二人之间隔着的,虽不似银河,但远胜银河!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轻轻抽回了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时杳杳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前方闪烁的车灯,“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为什么又突然消失?” 陈情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车内忽然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刷规律的声响。 下一刻,时杳杳又伸出手,拉起他衬衫的袖口—— 果然,又是青红一片! 怪不得刚才他一直把着自己的手,就怕自己再看见他胳膊上的伤! “啧。”陈情烦躁地撇开视线,想抽回手,却被她更用力地攥紧了袖口。他刚想开口,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搪塞过去—— 但一声极轻、极力压抑着的抽泣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车厢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情猛地转头。 时杳杳低着头,肩膀在微微耸动。她咬着自己的下唇,试图将那点哽咽吞回去,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她自己攥着他袖口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泪珠滚烫,仿佛也砸在了陈情的心上。 “你...”他喉头一哽,声音干涩得厉害。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她无声的眼泪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陈情,”时杳杳几乎是恳求般说出了这两个字,“你不要去找他了好不好,我害怕......” 那一刹,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 刺啦——!!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歪斜地停在路边。 而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此刻却盛满了惊惶和恐惧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狼狈的影子。 “你别哭...你别哭啊!”所有的冷静,瞬间土崩瓦解,化作一片无法收拾的兵荒马乱。 陈情手足无措的看着她,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她泪湿的脸颊只有寸许距离,却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般动弹不得。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笨拙,“别哭…求你了,别哭…”这近乎恳求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情,”时杳杳抬起头,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琉璃,“我们回桐城吧,我不要待在这了......” 或许是因为那双眸子里盛满的泪水,或许是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拒绝她。 “好。” 第七十七章 回桐城 第二天一早,通往桐城的高速路上。 雨后的晨光透过挡风玻璃,在车内投下清冷的光影。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带着一种逃离般的决绝。 果不其然,从车子驶上高速开始,时杳杳的手机就像一枚不安分的炸弹,在副驾驶座上疯狂地震动、嗡鸣。 第一个炸响的,是她亲爱的母亲大人。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母亲许婉淑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埋怨,“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哎呀,妈!这不是出版社有任务吗?等我下次再回来,不会太久的。”时杳杳一本正经的编着瞎话。 “那你也不能......” “妈,出版社来电话了,我先不说了啊。” “哎,你这孩子......” 哔——!! 时杳杳几乎是带着点狼狈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那急促的忙音“哔——”地一声,像是斩断了母亲话语里无形的丝线,也暂时斩断了她心头沉甸甸的负担。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微微陷进副驾驶柔软的座椅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役。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连三秒都没能维持。 嗡——嗡——嗡——!! 手机屏幕再次疯狂地亮起,伴随着急促的震动,在真皮座椅上跳起了舞。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是——【张梦佳】。 时杳杳盯着那名字,头皮一阵发麻。该来的,总是躲不掉。她认命般地拿起手机,刚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凑到耳边,张梦佳那极具穿透力的咆哮就瞬间炸满了整个车厢: “时!杳!杳!!!!” 声音之大,连旁边专注开车的陈情都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你!完!了!你知道吗?!”张梦佳的声音噼里啪啦,如同机关枪扫射,“重色轻友!背信弃义!说好的交代呢?说好的姐妹情深呢?!昨晚把我扔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区门口!你知道我最后怎么回去的吗?打车!花了我小一百块大洋!我的心都在滴血啊!还有还有!你俩昨晚后来干嘛了?嗯?从实招来!陈情是不是把你……” “梦佳!梦佳!”时杳杳赶紧打断她连珠炮似的声讨,声音带着点求饶的意味,“你冷静点!听我说!” “冷静?我怎么冷静?!”张梦佳显然气还没消,“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昨晚小鸟依人缩在陈情怀里的样子!啧啧啧……时杳杳,你出息了啊!快说!发展到哪一步了?昨晚有没有……” “我们在回桐城的高速上!”时杳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几秒钟。 然后—— “哈???”张梦佳的惊叫比刚才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桐城??高速??现在??” 张梦佳一连串的问号如同冰雹砸过来。 “嗯……”时杳杳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点心虚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陈情。陈情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平静,嘴角却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卧——槽——!”张梦佳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感叹词。 “你们回桐城竟然又不带我!!” “时杳杳!你有没有良心!” 时杳杳被吼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些,感觉张梦佳的唾沫星子都快隔着电波喷到自己脸上了。 她试图安抚:“梦佳,你听我说,这次真的是临时决定的,特别突然……” “别说了,我懂,终究是我多余了......” 张梦佳这句“是我多余了……”说得百转千回,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狗在呜咽。 这杀伤力,比刚才的咆哮还要大十倍! “终究是不爱了!”张梦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你心里只剩下陈情了,早就忘了大明湖畔等你一起嗦粉喝甜汤的好姐妹了……呜呜呜……我的桐城米线……我的老街豆花……都离我而去了……” 时杳杳被她这夸张的哭腔弄得哭笑不得,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抚这颗“受伤”的心灵,旁边一直沉默开车的陈情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车费报销。外加古城老街,管够。” 这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的资本家式淡定。 电话那头的假哭戛然而止。 死寂了一秒。 然后—— “真的?!”张梦佳的声音瞬间原地满血复活,那点委屈和呜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中了彩票般的狂喜,“陈老板大气!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亲哥!哈哈哈!那什么,你们好好玩!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点!不用管我!真的!我一点都不想你们!拜拜!”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速度快得像是生怕陈情反悔一样。 忙音再次响起。 车厢内一片寂静。 时杳杳捏着手机,彻底无语了。她甚至能想象张梦佳在电话那头变脸比翻书还快,此刻正美滋滋盘算着桐城美食地图的样子。 “你……”她转过头,看向陈情,眼神复杂,“你给她报销?还管够?” 陈情目视前方,嘴角那抹微小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一点,:“嗯。省事。” 时杳杳:“……” ...... 当时杳杳一觉从车上醒来的那一刻,车子刚好驶进了桐城的高速路口。 “醒了?”陈情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沉稳如常,听不出一丝开了几个小时长途车的疲惫。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还带着点懵懂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去古城,还是回...公寓?” “古城。” 时杳杳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情没再多问,方向盘一打,黑色的吉普车便熟稔地汇入桐城特有的、带着点湿漉漉烟火气的车流。 车子穿过几条记忆中的老街,最终拐进了那条幽静的小巷。 “欢迎回家,陈老板,时小姐。” 闻竹笑嘻嘻的站在茶铺的门口,看样子已经等了他们许久。 第七十八章 重回过去 两个人轻车熟路的走进茶铺,靠窗的桌上已经放好了精致的茶点。 当她们坐好的那一刻,红绡穿着红色的围裙,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龙酥茶,从茶铺后面走了出来。 “二位,江城之旅,过的可还开心?” 她还是那副明艳动人的模样,明亮的眸子在二人身上打量着,话里话外都透着玩味的打趣。 “谢谢。”时杳杳微笑着接过茶杯,没有多说什么。 陈情更是惜字如金,对红绡的话充耳不闻。 红绡也不生气,一屁股就坐在了时杳杳的身边,手指轻轻缠上了时杳杳的垂落的发线。 “想好了?” 坐在对面的陈情,面无表情地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看她们二人,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被雨水冲刷的青石板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东西。他周身的气息沉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将红绡话语里的所有试探和打趣都无声地隔绝在外。 茶铺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空气里弥漫着龙酥茶特有的、带着一丝清冽药草气的芬芳。 终于,时杳杳抬起头,眼底的雾气散去,露出一种近乎澄澈的平静。她看着红绡,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带着明确弧度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平稳: “嗯,想好了。” “我还是要回到过去。” 这几个字,清晰、平静、毫无波澜地从时杳杳口中吐出,压过了窗外朦胧的市井声。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是陈情将手中的粗陶茶杯,轻轻放回了木质桌面。 “这一次,时间会很长,也许你会在过去的世界里度过许多年。”陈情轻声的说着。 红绡眨了眨眼,好奇的问道:“你这是收了多少游魂啊?” 太多了...... 陈情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在去见温延瑾的那一夜,他近乎收尽了那条路上的所有游魂,成白上千! 只要他连续不断的向着灵棠中输送游魂,时杳杳就可以一直存在过去的世界里。 “不过,你不用担心什么,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过去的十年对于现在来说,也许就一个月的时间。” 听到这,时杳杳才舒了口气。 她可不想回到过去好几年,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更年期了。 这可就玩大了! “想好了,就跟我来吧。” 陈情喝完茶水,便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茶铺,走向了惊骨斋的方向。 时杳杳紧忙向着红绡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红绡那句“好歹吃点东西吧”的尾音还带着点惋惜的余韵,飘散在弥漫着茶香和药草气的空气里。时杳杳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惊骨斋那扇沉重的木门之后。 门扉合拢,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惊骨斋里的光线很暗,也或许是他们走的时间有点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土腥气。 只有院子里的那棵枯萎的灵棠,还一动不动的矗立在那里,像一个忠诚的护卫。 说起来这还算是时杳杳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间逼仄的小屋子—— 四面墙壁几乎被顶天立地的博古架占满,架子上的隔板被压得微微弯曲,上面密密麻麻地陈列着难以计数的物件:蒙尘的瓷器泛着幽光,青铜器皿锈迹斑斑地沉默着,形态各异的木雕石刻表情模糊,褪色的绣片堆叠在角落,泛黄的书卷字画随意卷着塞在缝隙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斑驳与无言。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束下缓慢地打着旋,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这些器物大多蒙尘,带着被时间遗忘的孤寂感。 陈情在店铺中央的那台老榆木柜台下仔细翻找着什么。 过了好半天,他似乎终于从不起眼的角落中,拿出了一个被锦缎细心包裹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时杳杳走上前,眼睛盯在那个盒子上。 陈情没有立刻打开盒子。他的指尖悬在盒盖上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留下一种凝重到极致的专注。 终于,他的指尖轻轻按在盒盖边缘一个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微小凸起上,动作细微得如同拨动一根蛛丝。没有机关转动的咔哒声,没有铰链开启的摩擦声。 那梨木盒盖,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托起,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开了一线。 就在盒盖开启的瞬间—— 时杳杳被一股熟悉的气息蒙住了心头! 里面躺着的,赫然是温潆棠的那枚海棠花簪! “这……” 陈情看着她的眼睛,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下一刻,他轻柔地将梨木盒子,向着时杳杳的方向,递了过去。 “物归原主。”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古董店里响起,仿佛穿越了千百年的时光,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 时杳杳木讷的接过盒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凝不出一个字。 “收好它,它会护佑你的。” 陈情似是轻松的笑了笑,好像心头的负担在这一刻终于卸了劲。 时杳杳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将木盒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再抬头的时候,发现陈情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那个灵棠树下。 玉骨坠再次泛起荧光,一道道灵体,顺着陈情的指尖,汇往那棵枯萎的树上—— 像是二者之间搭起了朦胧的桥梁。 终于,万顷流苏在枯死的枝头骤然绽放,银辉如瀑,倾泻而下,干涸的枯井中,再次涌出星河般的泉水! 那条通往前世的路,再一次被打开。 时杳杳又一次站在了这条星河的中央,又一次站在了...归途之上! “陈情...” 她看着灵棠树下那道挺拔却透出难以掩饰疲惫的身影,小声的呼唤了一声。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呢喃,但压在心底许久想要说的话,她还是想偷偷告诉他: “你要在这里等我……” “不要一个人,继续走了……” 下一秒—— 脚下流淌的星河涌起,亿万点碎钻般的光芒温柔地将她托举,轻轻将她卷入时空长河。 灵棠树下,一直低垂着头的陈情,身体微微一颤! 头上,是万顷流苏的银辉; 脚下,是温柔星河的破碎。 第七十九章 时间错隙 走过熟悉的藏花路,再次推开那道门—— 迷蒙的光影充斥着他的双眼,当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睁开的那一刹,时杳杳知道自己又回来了! 眼前的景象陌生又熟悉,还是虞山,还是那冰冷的圣泉,但似乎......不是那棵仅盛开着一朵棠花的灵棠了...... 时杳杳的瞳孔骤然亮了起来,她一步跃上湖边的青石!冰凉的触感透过柔软的肉垫传来,激得她浑身一个激灵,细密的毛发瞬间微微炸开。 不是一朵! 不是记忆中那朵孤零零悬挂在枯枝上、惨淡得如同最后一滴血泪的棠花! 眼前虬结盘曲的枝干上,虽然依旧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孤清,却不再是绝对的死寂。在稀薄的雾气与圣泉寒气的笼罩下,在那深褐近黑的枝桠间,竟然……竟然错落有致地点缀着十几朵银白色的棠花! 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住那些在寒雾中若隐若现的花朵,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一朵,两朵,三朵……十二朵?十三朵?! 真的是十几朵! 而且,她陡然间发现,眼前的景色虽然没有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确确实实改变了! 就像那个隐没在峭壁阴影处的木屋,她发誓,在她回到现世之前,绝对没有它的存在! 但此刻,它就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甚至还有烟火的白气从简易的烟囱里蒸腾而起...... 这不是,温潆棠跳进圣泉的那一夜! 温潆棠呢?! 陈情呢?! “哗啦——!” 就在时杳杳惊疑不定之际,圣泉莹润如玉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破开! 不是激烈的喷涌,而是宛如深谷幽兰初绽般的、一种极致的静谧被温柔打破。 一道身影,携着万点碎银般的水珠,自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寒泉中缓缓升起。 乌黑如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莹白的肌肤上,蜿蜒向下,发梢末端还不断滴落着晶莹的水珠,砸在如镜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密无声的涟漪。 寒气氤氲成乳白色的薄雾,丝丝缕缕缠绕着她已稍显玲珑的曲线,勾勒出少女独有的青涩与曼妙。 那双如同蕴藏了整个虞山烟雨的眸子——此刻正缓缓睁开,带着初离深水的迷茫与一丝惊魂未定的恍惚,望向这寒雾缭绕、银棠盛开的天地。 她静静地浮在水中,微微喘息,水波温柔地簇拥着她,荡漾着,仿佛不舍得这绝世的清艳就此离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冰冷的圣泉,将枯未枯的灵棠,峭壁的木屋炊烟……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这绝世出水的背景板。 时杳杳僵立在青石上,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滚圆,爪子下冰凉的触感早已麻木,唯有胸腔里那颗属于“时杳杳”的心脏,在死寂之后,开始疯狂地鼓噪起来。 温潆棠……活生生的、未被圣泉吞噬的温潆棠! 而且是......长大之后的温潆棠!! 时杳杳的思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的少女身形抽长,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圆润,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清丽轮廓。那湿透的素衣下包裹的,是初绽的、带着脆弱韧劲的青涩曲线。 “墨玉,又跑哪玩去了?” 温潆棠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的清泠嗓音,穿透了寒雾与泉水的泠泠声,清晰地落入了时杳杳的耳中。 这声音! 也不再是幼童的软糯,而是少女特有的清澈声线,依旧有着温潆棠骨子里的那份温软。 温潆棠的目光终于从迷茫的虚空中聚焦,落在了青石上那只僵立不动、浑身毛发似乎都炸开一小圈的黑猫身上。那双眸子在看到它时,瞬间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如同初阳融化了薄冰。 她朝着时杳杳所在的那块青石,缓缓涉水而来。冰凉的泉水在她腰间荡开柔和的波纹,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水声。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水边寒气重,当心冻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漫长的分离。 温潆棠在青石前停下,微微俯身,带着一身寒泉的清冽气息,向僵硬如石雕的黑猫伸出了手。 那双手,指节匀称,指尖被泉水泡得微微发白,却依旧能看出属于少女的纤柔。 “过来,墨玉。” 时杳杳几乎是呆滞的走了过去,不过就在她马上跳进温潆棠怀里的瞬间—— 谷地之外传来了脚踩花草的脚步声—— “沙沙沙......” 或许是猫的听力远超人类,时杳杳立刻警觉地回头,琥珀色的瞳孔瞬间缩紧,望向声音来源的谷地入口!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踏进谷底边缘阴影的一刹那! “咻——!”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雾气的夜枭,裹挟着比虞山寒雾更刺骨的凛冽杀意,从木屋中疾射而出! 乌黑的长发因这迅猛的动作而向后飞扬,几缕碎发拂过他的额角,却丝毫未能柔和那双眼睛—— “锵——!” 几乎在他破门而出的一瞬间! 一道森冷的寒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锐鸣,如同他延伸的毒牙,精准狠戾地直杀向谷口那片阴影! “陈情!不要!”温潆棠带着惊悸的清叱声,终于在短刃破空的厉啸之后,穿透了凝固的空气! 那疾扑而出的黑影,动作快得超出了常理。 然而,温潆棠那声“不要”,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缠住了他即将彻底爆发的杀意! 短刃的去势,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出现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凝滞! “叮——!” 一声金属撞击岩石的刺耳锐鸣! 那柄飞射如电的短刃,在距离谷口阴影中那个刚刚半只脚踏入光线的模糊身影咽喉不足三寸之处,险之又险地擦着对方的颈侧掠过,狠狠钉在了那人身后一块裸露的黑色岩石上! 所有人被这一幕,震惊到无以复加! 而那道持刃的清瘦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比年幼时,更加冷峻的脸,彻底暴露在稀薄的天光与氤氲的水汽之下。 下一刻,一个裹着无尽杀意字,从他嘶哑的喉咙中吐了出来: “谁?!” 第八十章 不能见死不救 “呜呜!” 那个差点被陈情一刀抹断脖子的人影,是一个样貌清秀、穿着赭色麻衣的女孩。 此刻,她脸色煞白如虞山深冬的积雪,瞳孔清晰地倒映着陈情那张冷硬如刀刻、杀意未褪的脸。她的嘴唇毫无血色,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呜……陈……陈情哥哥……”她破碎的呜咽终于勉强拼凑出几个字,“是……是我啊……”声音细弱蚊蝇,仿佛随时会断掉。 “莫罗?” 温潆棠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愕后的确认,她一手抱着僵硬的时杳杳,另一只手已经快速伸出,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女孩从陈情那令人窒息的杀意笼罩下拉了出来,护到自己身侧。 时杳杳被温潆棠抱着,琥珀色的猫瞳终于聚焦在那个惊魂未定的女孩脸上。 湿漉漉的深棕色辫子,沾着草屑的靛青短袄,还有那双盛满巨大恐惧的杏眼……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被瞬间点亮! 是那个提着红灯、在浓雾弥漫的虞山小径上为她们引路的部落少女!只不过那时的她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如今眉眼长开了些,身形也抽条了,但她提着藤篮的模样,瞬间与记忆重叠! 她叫莫罗! “你怎么来了?”温潆棠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同时另一只手轻轻却坚定地按下了陈情紧绷的手臂。 莫罗偷偷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臭得像块石头的陈情。 然而,就是这惊鸿一瞥,少女的心绪却诡异地跳脱了恐惧的漩涡,一丝带着点羞涩的热意,倏地窜上她的耳根和脸颊,让她苍白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慌忙低下头,双手紧紧捧起那个被她攥得有些变形的藤篮,高高举到温潆棠面前。 “我……我在山上挖了一些野菜,”她的声音细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想显得自然些,“想……想送给……你们吃。” “莫罗,”温潆棠的声音放得更软,她没去接那篮子,反而伸手轻轻拂开莫罗颈边被血渍黏住的碎发,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道刺目的血痕,“谢谢你。但是……”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伤口上,眉头紧蹙,“你的伤……” “啊!这个……不碍事的!”莫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脸上那抹红晕更深了,“就是……就是擦破点皮!陈情哥哥……他、他不是故意的!”她飞快地替陈情辩解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妥,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脸埋进那篮子野菜里。 陈情还是那副“老天第一,老子第二”的冷硬模样,没有愧疚,没有动容,甚至连对那篮子野菜和少女心事的半分兴趣都欠奉。 不过当他注意到温潆棠那略带责备的眼神的时候,突然麻了爪,只好撇了撇嘴,顺手将莫罗手中的藤篮拿了过来,然后冷冰冰的甩下一句“谢谢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拎着那个格格不入的藤篮,大步流星地朝着峭壁阴影下的木屋走去。 没过多久,木屋又一次飘起了袅袅的炊烟。 温潆棠拉着莫罗在木屋前,木板搭建的简易小桌旁坐了下来,略带歉意的说道:“抱歉了,陈情这家伙就是这个臭脸,你不要在意。” “不会的,不会的!”莫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的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星。 “陈情哥哥很好的,他教过我做陷阱抓兔子,还教过我烤肉,也告诉过我哪些花草能治伤......”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那双明亮的杏眼偷偷瞄向木屋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缝,隐约能看到陈情挺拔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温潆棠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这家伙背着自己干的事还不少啊?! “他什么时候......” 温潆棠的话还没说完,陈情就端着两盘做好的煎蛋走了出来,先是将一盘略微有些发焦的随手放到了莫罗的面前,而后又小心翼翼的将另外一盘送到了温潆棠的面前。 “阿棠你的,单面,流心。” 两盘煎蛋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卖相上天差地别。 时杳杳顿时无语,这家伙偏心的有些太明显了。 温潆棠看了看自己面前精致的煎蛋,又看了看莫罗那盘惨不忍睹的“炭烧蛋“,眉头微蹙:“陈情,你......” “她只是来送菜的。”陈情冷冰冰地打断,目光始终没往莫罗那边看,“之前没准备她的,就只能随便做做。” 莫罗正用木勺轻轻戳破蛋黄,闻言动作一顿,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已经很好了!比我阿妈做的强多了!”她舀起一大勺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努力露出满足的笑容。 陈情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 但当温潆棠用责备的眼神瞥向他时,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不够还有。” 这已经是他能表现出的最大限度的“友好”了。 温潆棠也是无语的摇了摇头,而后又想起刚才没说完的话,目光饶有兴致的盯到了陈情的身上,她缓缓开口—— “莫罗说你教过她抓兔子,烤肉......”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情给打断了:“上一次上山狩猎,正好看见她摔了脚,是你告诉我不能见死不救的!” 硬气的挑不出一丝毛病! 温潆棠闻言一愣,随即眯起了眼睛,唇角勾起一丝坏笑:“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我说过?” 陈情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抿紧了唇,线条凌厉的下颌线绷得更紧,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那双总是冷若寒潭的眼睛此刻竟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 “就...就是...”他的声音罕见地卡壳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去年...雪天...那个时候你还睡觉呢.......” 时杳杳趴在桌上,猫耳朵竖得老高,琥珀色的瞳孔兴奋地放大。 刚才这狗东西,脸红了是不是?肯定是! 温潆棠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所以,你不仅救了人,还教她设陷阱、烤肉?”她单手托腮,歪着头看向陈情,“我记得某人说过,最讨厌教人东西?” 陈情的耳根彻底红了。他猛地别过脸去,黑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表情,只露出一个发红的耳尖和紧绷的下巴线条。 “顺手。”他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太笨了。” 莫罗:“??﹏??!” 第八十一章 荆棘冠冕(一) 木桌上氤氲着饭菜的暖香,简陋却温馨。 温潆棠小口喝着粟米粥,莫罗则埋着头,小口吃着盘子里陈情“调整”过后的食物——嫩绿的野菜盖在鲜嫩的兔肉上,浸润着温热的米粥,味道意外地和谐。她吃得极慢,脸颊上的红晕始终未褪,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一下对面的陈情,又迅速低下头,嘴角抿着压不住的笑意。 至于陈情吗?几乎没怎么吃,光给温潆棠撕兔肉了。 在三个人交谈之中,时杳杳才知道,温延瑾和红绡早就离开了虞山,而现如今,温潆棠已经九岁,而陈情已经十一岁了。 她回到的已经是三年之后的世界了。 她们两个就这样,一直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三年多了...... “花神大人,在圣泉里沐浴是种什么感受啊?”莫罗突然抬起头,嘴上还蘸着几颗醒目的米粒,那双杏眼亮晶晶地望向温潆棠,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是不是……特别舒服?像泡在暖和的温泉里?”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刚才被圣泉寒气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背。 这问题问得天真又莽撞,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深潭。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是陈情手中那根刚撕扯下来、准备递给温潆棠的兔肉丝,掉在了木桌上。 那双原本只是淡漠的墨瞳,在听到“圣泉沐浴”四个字的刹那,骤然冻结! 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翻涌起一种极其暴戾的寒意。 时杳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三年前温潆棠跳入圣泉那冰冷彻骨、绝望的一幕! 这个傻姑娘!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温潆棠脸上的温柔笑意也缓缓凝固了,但她还是努力的柔声说道:“很冷...特别的冷......” “或许就像你一个人在山崖上摔了腿的...那种冷......”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仿佛只是在麻木的陈述这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九岁的脸庞依旧稚嫩,却似乎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那是一种被生生剥离了童真后留下的、过早成熟的寂静。 这些年她几乎每一天都会被逼着泡在这冰冷的圣泉里,但她永远记得第一次跳入泉水之后的那股凉透心底的寒冷,以及从泉水中出来之后......再次面对陈情时,自己心底涌起的......那丝陌生。 那股陌生让当时年仅五岁的她,手足无措...... 陈情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起来,他将手中撕得烂到不能再烂的兔肉,轻轻放到了温潆棠的碗中,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开朗一些:“快吃,不然都被那只馋猫给吃了。” 时杳杳茫然地抬起了头,刚才好像有人说到自己了...... “陈情,明天我想吃鱼。” “山上的泉眼都已经结冰了......” “可我就想吃。” 那语气,带着点小女孩特有的、不讲理的执拗,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笃定,仿佛笃信他最终一定会答应。 空气静默了一瞬。 陈情盯着她低垂的、被细碎额发遮住些许的侧脸。少女的轮廓在寒雾与木屋透出的微光中显得安静又固执。他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 “……知道了。” “哦吼!”温潆棠像是胜利了一般,猛地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小小的拳头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 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那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终于带上了一种本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近乎放肆的鲜活! 谷地入口外,传来“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冰冷的蛇在枯草与冻土上蜿蜒爬行,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打破了死寂。 是许多人,正踩踏着冰冷的土地,步步紧逼而来! 当这些声音响起的时候,陈情原本松弛的表情又一次紧绷了起了,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刃,默默的挡在了温潆棠的面前。 温潆棠透过陈情紧绷的肩膀,望向那被寒雾和林影模糊的谷口。 脚步声停住了。 那是一群穿着和莫罗差不多衣服的部落护卫,唯独不一样的,就是他们拿着长矛和狩猎刀,眼神阴鸷,没有丝毫的友善。 为首一人,身形最为高大魁梧,如同山岩堆砌而成。他同样穿着赭色麻衣,但腰间却极其醒目地缠绕着一圈厚实的、毛发蓬松的白色熊皮腰缠! ——在虞山部族,能猎得雪熊并以它的皮毛为饰,是勇武与身份的象征。 “花神大人,大祭司有请。” 话音一落,几个人缓缓向着温潆棠的方向跪了下去,似乎并不想留给温潆棠反驳的余地。 陈情横跨一步,彻底将温潆棠的身影挡死,冷言相对:“那老东西又想做什么?!” “花神大人过去就清楚了。” “不把话说清楚,”陈情翻手握住刀柄,一身杀意缓缓溢散,“阿棠哪都不会去!”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若是你执意阻拦,就别怪我们无礼了!” 说罢,为守男子一个摆手,刹那间,十几道人影如同被惊动的狼群,齐刷刷地起身,矛尖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陈情和温潆棠团团围住。 “锵——” 陈情将短刀一把横在眼前,冷冷环顾着周围的人。 只不过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刚刚变得炙热起来,温潆棠的声音就像一盆凉水,浇到了陈情的身上—— “陈情,放下刀,我们去。”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少年握刀的手腕,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阿棠?” 温潆棠缓缓摇了摇头,小嘴抿的发白,“不要再打了......” 陈情的指节捏得发白,短刃在月光下微微颤抖。最终,在少女无声的坚持下,他狠狠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短刃插回腰间刀鞘。 “带路。” 十几个护卫立刻分成两列,如同押解犯人般将两人围在中间。 时杳杳蜷缩在温潆棠怀里,琥珀色的猫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能感觉到温潆棠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而陈情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而莫罗已经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温潆棠她们两个人随着自己的族人,一步步离去..... 夜风呜咽着穿过山谷,吹动温潆棠散落的发丝。她抬头看向前方黑黝黝的山路,那里通往部落中心,通往大祭司那座阴森的石殿。 三年来,每一次被“请”去那里,都意味着新一轮的折磨和痛苦。 第八十二章 荆棘冠冕(二) 虞山部落距圣泉有一段距离,要穿过山上的将近二里的灌木丛,淌过山泉流溪,最后走进一片密林里。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蜿蜒的山路上,月光被高耸的峭壁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众人身上。 穿过密林时,树影幢幢,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终于,前方出现了点点火光。 虞山部落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低矮的茅草屋环绕着中央那座高大的石殿,石殿顶部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圣火,火光将整座建筑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巨兽。部落外围竖立着削尖的木桩,上面悬挂着风干的兽骨和古怪的符咒,在风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碰撞声。 密密麻麻的人影匍匐在石殿周围,如同朝圣的蚁群。火光映照下,各色服饰在夜色中交织成诡异的图腾—— 整个虞山部落含有十二个种族,各自生活在自己的区域,只有部落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所有种族的人才会聚集到这个地方,等候着部落中这个唯一的大祭司的指引。 而莫罗就属于十二个种族中一个名为“虺族”的种族,这个种族也是部落中最为强盛的一个,毕竟现在的大祭司就是出自这个种族。 当温潆棠走进石殿领域的那一刹—— 整个部落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 “花神大人!花神大人来了!” 跪在前方的虺族的老妇人最先发出嘶哑的尖叫,手指抓挠着地面,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瞬间,疯狂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花神到临——” “虞山永昌——” 这群人如同着了魔一样,对着温潆棠的方向疯狂叩拜。 温潆棠绝望的闭上眼,踉跄了一步,后背轻轻抵在了陈情的胸膛上。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当她走进这片区域,都会迎来这样的场景,从最初的震撼,到如今深深的绝望! 这群人就像是抵在温潆棠后颈处的钢刀,她们的每一次供奉都会将她推向最绝望的地步,但她又无法拒绝......因为这群人站在最卑微的位置,用最虔诚的姿态,却对她做着......最残忍的事。 或许在他们看来......花神,就是要为他们牺牲的! “请花神大人赐福——”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突然扑上前来,干枯如鸡爪的手直直抓向温潆棠的裙角。 陈情刚准备抬腿一脚踹出去,却再一次听到了温潆棠无力的劝说:“陈情,他们是无辜的......” 无奈,陈情只得再次作罢! 只好将温潆棠扯进自己的怀里,尽力的挡着一个个冲上来的人影。 终于...... 石殿的那道大门徐徐打开,十二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祭司突然从人群中窜出,他们手中挥舞着缀满骨铃的绳索,既是恭迎着温潆棠的到来,也是恭迎着从门后最后走出来的那个枯朽老翁! 虞山大祭司——达多隆! 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刻,虞山才再一次恢复了平静。 这些人脸上之前的狂热与癫狂,瞬间凝固成一种近乎僵硬的敬畏。 他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佝偻的脊背弯曲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缀满玉化兽骨的腰饰随着步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 最终,他在温潆棠的面前,缓缓俯首,“见过花神大人!请花神赐礼!” 温潆棠颤微着伸出手指,带着十二分的不愿,却终究还是将指尖点在了他干朽的额头之上—— 顿时,这老家伙发出不似人声的鬼笑:“桀桀桀,多谢花神!” 下一刻,他张开双臂,疯魔一般向着人群疯魔一般向着人群高声嘶吼: “花神赐福——!” “神佑人间——!” 这声嘶吼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把,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癫狂!十二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祭司同时摇响骨铃,刺耳的声浪如同无形的刀刃,刮得人耳膜生疼。 所有族人再次陷入比之前更甚的狂热。 最可怕的是达多隆本人——在被温潆棠触碰后,他那原本佝偻如枯枝的身躯竟然诡异地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珠泛起不正常的灰光。 舞动、吼叫......所有的一切都在沸腾! 陈情一把遮住温潆棠的双眼,一双眼犹如刮骨刀扫向周边,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魔! “你、要、做、什、么?!” “老、东、西!!” 他单手遮住温潆棠的双眼,另一手中的短刃已完全出鞘,笔直的指向那个疯魔的老鬼。 达多隆灰白的眼珠诡异地转动着,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撕裂的弧度:“三年花开,三年入神...”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三年神谕降虞山...” 他枯槁的手指缓缓抬起,越过疯狂叩拜的人群,指向虞山的最深处。。 那里云雾缭绕,即使在明亮的月光下也显得幽深莫测,透着一股亘古的荒凉与凶戾。 “然,神恩浩荡,亦需神躯以证其诚!”达多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诅咒般的威严。 他那双被温潆棠“赐福”后泛着灰光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贪婪与狂热几乎要凝成实质。 “花神大人!”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缀满骨饰的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黑色蝠翼,“虞山之巅,万灵之源!唯有最纯净的神之躯,方能踏足其上,取回那失落于荆棘丛中的‘冠冕’——那是神权的象征,是联结天地的桥梁,是您最终归位的凭依!” 荆棘冠冕! 温潆棠和陈情同时愣住了,他们在此生活了三年,却从未听说过,这个东西! 但二人都知道,虞山之巅,从未有过活人踏足! 那就是一片死地,长满了丛生的冰地荆棘! “老东西,你特么真该死!” 陈情遮住温潆棠眼睛的手感受到她睫毛剧烈的颤抖,胸中的暴怒再也无法遏制。手中的短刃寒光暴涨,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达多隆那张枯朽扭曲的脸! 什么部落规矩,什么狗屁祭司,他只想立刻割断这老鬼的喉咙! “嗡——!” 可就在短刃即将触及的刹那,十二道骨铃骤然爆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啸! 那十二道骨铃的尖啸声如同无形的刀刃,瞬间撕裂了空气,震得陈情耳膜生痛。他的短刃在距离达多隆咽喉仅剩寸许时,竟硬生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住,再难寸进! “陈情!”温潆棠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哀求,“别……别动手!” 她太清楚了——在这片被愚昧与狂热笼罩的土地上,任何对所谓“神权”的冒犯,都会被视作亵渎神明的死罪! 他们,绝无可能对抗整个虞山部落的疯狂! 第一章 九指女孩 三月底,桐城,北爱心理医院。 “有趣......” 宋枝推了推自己的无框镜框,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这个温婉的女孩。 这个叫时杳杳的女孩是今天她的第一位病人,也是她最近遇到的最有意思的病人。 因为她说,她能看到其他人的灵魂。 宋枝合上病历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时杳杳。女孩安静地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神清澈得不像一个“病人“。 她很漂亮,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被阳光亲吻过。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衬得她的脸愈发小巧精致。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眸像是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深邃、透亮,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你说,你能看到灵魂...”宋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能跟我描述一下吗?比如...现在这个房间里?” 可时杳杳轻轻抬头扫了一眼房间,最后也是很无奈的说道:“现在看不到的......” 她抿了抿嘴,“准确的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它们就像……突然出现的雾气,又突然消散。”时杳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有时候是模糊的影子,有时候却清晰得像是活人。” 宋枝微微挑眉,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记录下这句话。 “那上一次你看到灵魂,是什么时候?”她问。 时杳杳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昨天傍晚。”她低声说,“在医院的走廊里,有个穿病号服的小男孩蹲在墙角……他在哭。” 宋枝的笔停住了,“他……说了什么吗?” 时杳杳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黯淡:“他只是在哭,而我……帮不了他。” 宋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有这种病.....情况的?” “大学毕业,来桐城之后吧。”时杳杳思忖了一会儿,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 想着,她缓缓抬起右手捋了捋额前的秀发—— 那只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皮质手套,即使在温暖的诊室里也没有摘下。 宋枝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职业敏感让她察觉到异样。 “你的手......”她试探性地问道。 时杳杳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手放回膝上:“没什么,只是有些怕冷。” 但宋枝注意到,女孩的左手却是光裸的,白皙修长的手指自然地交叠在一起。这种不对称的装扮,显然另有隐情。 但出于职业素养,宋枝也就没有过多的问下去,只是轻轻的说道:“其实我并不认为你有心理问题,也许是你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导致你出现了某种知觉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幻觉。” 女孩想了想,似乎从她今年六月份毕业之后,还没有完整的给自己放过假,或许自己真的是像宋枝说的那样,劳累产生的幻觉。 “我记得北城翻修的古镇最近开放了,据说夜景很美。”宋枝合上病历本,语气轻松了几分,“或许你可以去那里散散心,换个环境。” ...... 离开医院之后,时杳杳一人回了自己在桐城租的一室小屋,推开门时,屋内一片昏暗。她没有开灯,只是径直走向窗边,拉开了窗帘。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缓缓摘下了那只黑色手套—— 那只手很秀气,皮肤白皙,指节匀称。然而本该是小指的位置,却是一片平滑的、令人心悸的空白。没有疤痕,没有残缺的指根,那里什么也没有,仿佛天生就不曾存在过那根小小的骨头。 那只手,天生就少了最后一截支撑。 因为这根手指,时杳杳的童年过的并不是那么愉快。 她记得小学时同学们惊恐的眼神,记得“九指琴魔“的绰号,记得放学后背后贴的小纸条,记得所有人的疏离。 不过她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残缺,在所有人的反对中,义无反顾地学了美术,并且考上了华城最好的美院,毕业也顺顺利利的成为了桐城出版社的插画师。 所以,她对自己的天生缺陷,又爱又恨。 因为它,自己走过了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 但也因为它,自己似乎也过上了不错的生活。 “唔,要出去转转吗?”时杳杳瘫软在床上,仔细想了想也是该出去散散心了。 叮——! 绿泡泡的跳动让她暂时抽回了神绪,是出版社的编辑阿苒发来的消息: “杳杳,《忘川城》的封面画得怎么样了?主编催着要初稿了。“ 时杳杳叹了口气,回复道:“还在构思,明天发草图给你。“ 她放下手机,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书桌——画板上是半成品的线稿,一座阴森的古城,青石板路上隐约可见几个模糊的人影。歪斜的牌匾、褪色的朱漆大门、还有城门之上勾勒的红花影......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了。 时杳杳慢慢站起身,抓起外套和手套。 “算了,”她自言自语,“先去吃饭吧,等清明假期再去北城转转。” 第二章 他,不是幻觉! 安江路上的一家面馆,是时杳杳常来的地方,面馆的老板是个西北汉子,直爽大方,老板娘是桐城本地的,温婉亲切,时杳杳在他们这里占过不少的“小便宜”。 江南多微雨,面馆中的客人零零散散,老板一眼就看到了打着白伞向面馆走来的时杳杳,于是很是热情的招呼着:“来啦,丫头!” 时杳杳掸了掸身上的水渍,收起伞,冲老板笑了笑:“老样子,牛肉面加蛋。” “好嘞!”老板麻利地下面,又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个点来?刚下班啊?” 时杳杳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断指处:“身体有些不舒服,去了趟医院。” 老板闻言,眉头一皱,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脸色是有点差,最近熬夜赶稿了吧?” “要我说啊,你们年轻人一个人在外,要多照顾照顾自己。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劳逸结合嘛!” 时杳杳笑了笑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帘上。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街道的轮廓,却让对面商铺的霓虹灯牌显得格外刺眼——“北城古镇专线巴士“。 “您的面好了。”老板娘端来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还额外加了一碟小菜。 她顺着时杳杳的目光看了过去,对着自己的老公说道:“这北城应该修缮了有两年了吧,前些日子刚重新开放,咱俩有空也去看看吧。” “还是等孩子放假回来一块去吧,一家三口去才有意思。” 老板擦着手从厨房走了出来,笑呵呵的说着,接着他又对着时杳杳说道:“听其他客人说,北城古镇翻修得不错,夜景可漂亮了,你们这些画画的肯定喜欢。” 时杳杳默默的点了点头,捧起碗,轻轻喝了一口热汤,热流涌入胃间,舒适的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 “啊,老板的手艺又进步了。”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不过,当她重新睁开眼时,整个人微微的颤了颤,随后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僵在了座位上。 在她视线的尽头,马路尽头低矮的草丛中,缓缓走出来了一只黑猫。 它通体漆黑,唯有右前爪是雪白的,也像是戴了一只手套。 它安静的卧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中央,眼睛在雨中泛着幽蓝的光。 车的轮毂穿过它的身影,像是压在了海市蜃楼之上。 而它,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一动不动...... 幻觉!又出现了! 时杳杳猛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还是那副景象。 而身边所有的人,都似看不见那只猫一样。 “丫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老板娘的声音忽远忽近。 “老板娘......”她声音干涩,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指向那只黑猫,问道:“您看,那是不是有只猫?” “就在马路的中央......” 老板娘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了过去,轻轻摇了摇头,随后担心的说道:“丫头,你真得好好休息了。” “是吗...”其实现在时杳杳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她连动都不敢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猫真实的就像是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甚至能看清它胡须上挂着的水珠。 更可怕的是,它正在慢慢起身向她走来——穿过马路,穿过雨幕。 “你......”她不受控制地伸出手。 却在抬指的那一刹那,视线被一道黑影拦截。 那道身影横亘在了她与黑猫视线交汇的中间,像一棵松,挺拔的不像样子。 拦住了她的惧怕。 他举着一柄黑伞突兀的出现在雨幕之中,每一束灯光都似乎避开了他的存在,让他的轮廓在雨中显得模糊而虚幻。 还是幻觉吗?! 时杳杳再次闭眼,又再次睁眼,接着却看到那个男人抱起了那只黑猫,而那只原本诡谲的黑猫,此刻竟温顺地蜷在他臂弯里。 而那个男人,轻轻侧过了脸,露出了黑伞遮挡之下的一双眼。 那双眼睛—— 明亮的像是能看穿她的灵魂。 瞳孔深处,幽色的光晕如同漩涡般缓缓流转,像岁月光影的重叠纠缠。 时杳杳的呼吸缓缓凝滞,她看不见口罩之下的那张脸,但此刻的她,真的很想看一看,口罩之下的…那副容颜。 即便他也是自己的幻觉...... “小伙子,吃面吗?” 老板的声音让她猛地惊醒。 不是幻觉! 时杳杳惊愕地转头,看到老板正冲着门口的方向说话——那个男人真实存在,而且就站在面馆门口! 可当她再看男人时,那只黑猫已经不见了踪影,在他的臂弯上只留下一滩水渍,形状酷似一个猫爪的梅花印。 时杳杳死死盯着他,心跳如鼓。 一只存在于幻觉的猫,一个存在于真实的人...... 两人之间,原本平行的轨道,出现了某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交集。 男人摇了摇头,拒绝了老板的邀请,在时杳杳的注视下,他降下了黑伞的边缘,挡住了他的那双眼睛,也挡住了时杳杳那侵略般的视线。 而后,一个人转身离去。 时杳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等等!” 她冲出面馆,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但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甚至连一道足迹都没有留下。 雨幕之中,时杳杳孤零零的站在面馆的门口,身边车辆飞驰,昭示着这个世界的真实。 而那个男人,像是从来都没出现过那样。 她宁可相信刚刚的男人是自己的幻觉,也不希望他从自己的世界中出现旋即又消失。 并非是出于什么感情,而是像那些即将消失,却还没有消失的濒危动物——只有它一个存在,它分不清自己和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真实的,分不清自己和其它动物的区别,因为它把自己和其它动物的区别,全都列为了自己......生了病! 但若是有一个和它一样的动物出现,它就知道,自己是真的与众不同! 因为刚刚那个男人的出现,映照了她......是真的不一样! 她抬起头,望向城市的夜空。高楼大厦的灯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里见过的一只白犀牛,它孤独地站在围栏里,眼神空洞。饲养员说,那是世界上最后一只雄性白犀牛。那时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在叹气。现在她懂了,那种孤独不是因为没有同类,而是因为知道自己与众不同,却又无法证明。 这并不是时杳杳矫情的想法,而是一个天生身体残缺的人,会不自觉的把身边所有的人感受放大,在迫不得已中锻炼出来的敏感。 ...... 她觉得,她们还会再见的。 所以,时杳杳明媚的笑了起来,这几日的烦心一扫而空,她看着路边那道“北城古镇”的霓虹,突然爽朗的笑着说道:“老板娘,结账!” 第三章 北城古镇 清明,雨。 江南的梅雨一旦落下,便带着一股缠绵至死的劲头,将整座城市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空气又湿又重,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霉味和柏油的腥气。 时杳杳坐上了第一班通向古城的专线,终于来了一次“预谋已久”的旅行。 清明假期又赶上古城的开放,车上的游客格外的多,好在多亏昨夜闺蜜张梦佳的整夜倾情陪伴,才没有让她错过这最早的一趟专线。 但也多亏了她的热情陪伴———两个人,四个熊猫眼,怎么看也不像是旅游的,倒像是两个逃难的。 时杳杳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额头,雨丝在窗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里。车厢里嘈杂的人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小孩的哭闹声,全都混在一起,嗡嗡地往她脑袋里钻。她闭了闭眼,努力压下那股隐隐的眩晕感。 “喂,别睡啊!“张梦佳用胳膊肘捅了捅她,递过来一杯瓶装咖啡,“你难道不兴奋吗?“ 时杳杳接过咖啡,低头啜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勉强驱散了一些倦意,然后埋怨道: “兴奋你个大头鬼呀,昨天一晚上都在陪你聊你新加的那几个‘真命天子’了。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有下限了,四十的单身男性你都不放过。他都能快做你爸爸了~~“ 张梦佳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几张照片,“这叫成熟稳重好吗?“张梦佳撇撇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再说了,现在流行大叔款,你这种母胎单身懂什么。“ 时杳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雨中的古城确实很美,灰瓦白墙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的山峦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也不是我说你,这么大的人也不知道照顾自己,非要给自己搞得心力交瘁了才知道出来透透气。”张梦佳自顾自的说着,“我看真应该给你找个男朋友了,不然以后你老了,连个给你推轮椅的人都没有。“ “一会儿古城人多,我给你寻摸寻摸,万一碰到有钱又有颜的小哥哥,也是没白出来一趟,及时行乐吗~~” 张梦佳是她从高中就在一起的闺蜜,性格开朗热情,长得更是明艳动人——一双杏眼总是含着笑意,鼻梁高挺,嘴唇饱满红润,笑起来时右脸颊有个小小的梨涡。她留着一头栗色的波浪长发,发梢染着时下最流行的奶茶色,衬得肤色越发白皙。身材高挑匀称,今天穿着件oversize的牛仔外套,内搭露脐短t,下身是条破洞牛仔裤,整个人散发着青春活力的气息。 她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张梦佳永远是最引人瞩目的那一个。 这倒不是说时杳杳不漂亮,相反,时杳杳也很漂亮,只不过两个人外在美的方式不太一样。 时杳杳的美是另一种风格——如果说张梦佳是明媚的盛夏,她就是清冷的深秋。她有一头柔顺的黑色直发,发尾自然地垂在肩头,衬得肌肤如雪。她的五官精致而内敛,眉形纤细如远山,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漆黑如墨,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疏离感,不笑时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张梦佳常说,时杳杳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安静地站在人群里,却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特别是当她低头思考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种专注的神态总让人不忍心打扰。 “喂,发什么呆呢?“张梦佳伸手在时杳杳眼前晃了晃,指甲上的亮片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叮咚—— 张梦佳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拉回了时杳杳的思绪。 正准备借着张梦佳看手机功夫小小的眯上一会儿,结果刚一闭眼,就听到了时杳杳的一声惊呼。 “杳杳,你快看!” 张梦佳是丝毫没顾及车上其他人的感受,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边扯边嚷着让时杳杳看她手机上的消息。 时杳杳赶忙将她扯回座位上,羞愧难当的像着其他人笑着致歉,然后压低声音道:“你疯啦?这么大声干什么?“ 张梦佳却完全没在意周围人不满的目光,连忙把手机抵在了她的眼前,印入眼帘的是一个醒目的红色标题—— 《桐大教学楼顶楼惊现裸体女尸,疑似遭人奸杀——》 “畜牲!!”张梦佳又一声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引得周围乘客纷纷侧目。 时杳杳赶紧捂住她的嘴,快速扫了眼新闻内容。越看越觉得气愤心惊。 照片被涂抹上了马赛克,但还是能隐约看到那个女孩扭曲的姿势和满地的血迹。时杳杳的胃部一阵绞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张梦佳的手臂。 “疼疼疼!“张梦佳挣脱开来,揉着手臂小声抱怨,“你反应怎么比我还大...“ “啊,抱歉,我也很气愤。”说着,时杳杳拿着手机继续往下滑,看看有没有杀人凶手落网的消息。 但很失望,文章最后一句话写着——犯罪嫌疑人正在潜逃,警方正全力缉凶中,请广大市民尽量不要独自出行偏僻场所! “没办法,这个女孩是昨夜才被发现的,警察叔叔办案也是需要时间的,我们要相信警察叔叔。”张梦佳拍了拍时杳杳的肩膀,眼神是格外的坚定。 时杳杳刚准备点头,就听到了专线巴士提醒下车的声音—— “叮——!北城古镇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行李物品,有序下车......” “哦吼,终于到了,屁股都座疼了...”张梦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拎起背包就要往车门冲。 时杳杳也站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桐城的雨还在下,她撑开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们先去哪儿?“张梦佳兴致勃勃地翻着旅游攻略,“听说古城的早市特别有名,要不要先去吃个早饭?“ 时杳杳紧了紧手套,看着她点了点头,温润的说道:“好啊!” 第四章 香兰茶铺 北城古镇的雨比市区更密,时杳杳撑开白伞,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密语。 翻修后的北城古镇在雨雾中显出一种新旧交织的奇异美感。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朱漆雕花的木楼,那些斑驳的老墙如今补了新泥,却刻意保留了几处风蚀的痕迹,像是刻意留给游人的岁月书签。 沿街的铺面都悬着仿古灯笼,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流水穿桥,围楼而转,再加上河道两旁,沿路盛开的白色海棠,飘零的海棠花雨彻底洗刷了时杳杳郁闷的心情。 除此外,便是人!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时杳杳觉得来这的游客,比她在桐城见到的所有人加在一起还要多。 “叮咚!” “游客通知,晚间十点,古镇状元牌坊会有花神游街活动,诚邀各位游客前往观赏。” 景区的上空突然回荡起花神游街的通知,这边让本就热闹非凡的景区更加喧嚣起来。 张梦佳显然是最兴奋的那一个。 “花神游街!杳杳你听到了吗?“张梦佳一把抓住时杳杳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我查攻略时就看到这个活动,说这是之前北城古镇最负盛名的传统!” 时杳杳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晚上十点还早呢,也不知道她兴奋个什么劲? “知道啦,知道啦,赶紧去吃饭吧,花神也不想看到两个饿死鬼挡路吧。”时杳杳催促着说道。 “好吧~”张梦佳随意的应付着,转头就冲着身旁画糖画的老伯伯问道:“伯伯,古城里哪家早茶最好吃啊?” 老伯手中的糖勺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糖稀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头也不抬,用沙哑的嗓音答道:“顺着小河走,巷子尽头有家‘芙蓉馆’,他家的蟹黄汤包...”老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糖勺在凤凰翅膀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一绝!” 张梦佳皱眉看着那只残翅的糖凤凰,掏出手机导航:“奇怪,攻略上没提过这家店啊...” “去看看吧。“时杳杳突然说。倒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她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雨丝斜斜地穿过巷弄,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潮湿的苔藓气息。越往深处走,游客的喧闹声就越远,最后只剩下流水拍打石阶的声响。巷子尽头,一栋歪斜的木质小楼悬在河面上,褪色的蓝布招牌上“芙蓉馆”三个字已经斑驳难辨。 “这地方...“张梦佳在台阶前踌躇,“看着不像营业的样子啊?“ 时杳杳却已经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同入耳的是上百个铜铃在门楣上齐齐震颤,发出的清越声响,以及……一位少年热情的逢迎声: “欢迎光临,香兰茶铺!” 时杳杳被吓了一跳,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的张梦佳身上。门内站着一个穿靛蓝色对襟衫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弯弯地冲她们笑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一串铜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哎呀,吓到客人了?“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间露出一截红色绳结,“快请进,外面雨大着呢。“ 张梦佳探头看了看:“不是说叫''芙蓉馆''吗?怎么又成''香兰茶铺''了?“ 少年脸上笑嘻嘻的解释道:“古镇翻修,我们老板觉得也应该换个新名字,就从芙蓉馆改成香兰茶铺了,只不过还没来及换招牌。”他侧身让出路来,“今日除了蟹黄汤包,还特供荷花酥和雨前龙井,两位尝尝?” “好哇好哇!”张梦佳一听到美食立刻来了精神,拉着时杳杳就往里走。茶铺内光线昏黄,木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水墨画,角落里还摆着一架古筝。 “两位这边请。”少年引她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一株开得正艳的垂丝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沾在了窗棂上。 “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安排茶点。” “好!” 张梦佳兴奋的应喝了一声,两颗大眼珠子从始至终都没离开那位少年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喂,你收敛点。”时杳杳用胳膊肘捅了捅闺蜜,“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真的好帅啊,服务员都是这个标准,没准老板是个更帅的大帅哥呢?”张梦佳意犹未尽的说道,“不行,一会儿我得把他微信要来才行,这种帅哥要是没有我这种美女欣赏,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时杳杳无奈地摇摇头,“你是色欲熏心,难道忘了你那四十岁的流行大叔了?” “都喜欢!”张梦佳眼睛发光,“偶尔换换口味也是很不错的,这种极品小奶狗,就需要我这种有爱心的姐姐来疼惜~~” “咦~~”时杳杳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这女人好可怕。 没过多久,那位小帅哥便端着茶点走了过来,青涩的像是一叶摘的嫩芽。他动作轻巧地将茶点摆在桌上,瓷碟与木桌相触时竟没发出一丝声响。 “请慢用。”少年微微欠身,耳尖泛着淡淡的红晕。时杳杳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一道细小的伤痕,形状像个月牙。 张梦佳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小哥哥,加个微信呗?” 少年明显慌乱起来,腰间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老板不让随便加客人的联系方式的......” “没关系!”张梦佳悄悄蹭了过去,“偷偷加,他不会知道的,一会儿姐姐给你打个五星好评。” 少年的脸蹭的一下红了起来,连忙后撤一步,躲开张梦佳肢体的‘入侵’,连忙摆着手说:“抱歉,被老板知道,我是要挨骂的。” 张梦佳哪里见过这么青涩的男孩,那懵懂的样子根本就装不出来,这就让她更加喜欢了。 这小伙子突然对上了她的胃口! “你要不加,我就投诉......哎,你别走啊!” 少年没等她说完,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逃命一般。 “喂!“张梦佳气鼓鼓地跺脚,“跑什么跑,我又不会吃了你!“随后她郁闷的回过头,埋怨道:“杳杳,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 然后她发现时杳杳正盯着窗外出神,模样格外的认真。 她顺着时杳杳的目光望去,除了一树海棠,却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杳杳,看花看的这么入迷?” 她当然不知道时杳杳看到了什么,在时杳杳的眼里—— 那树海棠花下,安安静静的坐着一个美丽的少女,神色哀愁,像......正等着谁回家一样...... 第五章 芙蓉馆 那个美丽的女孩穿着素色长裙,皮肤苍白的像是一盏白瓷,还有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的瞳仁周围泛着一圈幽蓝的光晕,犹如深夜的海面倒映着月光。 可她,灼灼其华的年纪却透露着与年岁不服的哀怨。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像拢尽了世上所有的悲苦...... 她,该是怎样的人啊? 时杳杳默默的注视着她,与那只黑猫不同,从她的身上时杳杳感受不到任何的侵略性,甚至想要去帮助她。 “杳杳,杳杳~~” 张梦佳的声音将时杳杳拉回现实。她猛地眨了眨眼,再看向窗外——海棠树下空空如也,只有几片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你发什么呆呢?“张梦佳戳了戳她的脸颊,“茶都凉了。“ “哦...哦!”时杳杳醒过神,“应该是困了,晃神了。” 接着,一道悦耳的铃音从门外响起—— 刚刚那位少年,在门口晃起了腰间的铃铛,像是安神曲一样婉转悠扬。 在这段铃音之下,时杳杳莫名觉得胃口大开,她低头看向桌上的茶点——晶莹剔透的荷花酥散发着淡淡清香,雨前龙井的茶汤澄澈如碧玉。 “尝尝这个。“少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桌边,放下一碟小巧的糯米糕,“我家老板特制的安神点心。“ 时杳杳试探性地咬了一口糯米糕,清甜的豆沙馅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像是掺了某种草药。 “好吃!“张梦佳已经狼吞虎咽起来,“小哥哥,你们老板多大年纪啊?” “有你帅吗?“ “还有你叫什么啊?” “你们家在市区里有分店吗?” 吃都堵不住张梦佳的嘴,一连串的火攻,问的少年局促不已。 但他还是很细心的一一回复着:“我叫闻竹,姐姐叫我小竹就好了。我们老板多大我也不知道,但长得挺好看的。还有你说的分店,目前是没有的,我会和老板建议的。” 张梦佳有些发愣,她随口问的几个问题,竟然回答的这么诚恳,莫名的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挠了挠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那个...谢谢啊。“ “没事的。”闻竹突然低下头,食指在手中的菜单上勾画着什么,最后十分天真无辜的一笑,“一共二百三十四元,哪位姐姐结账?” 张梦佳:“o_o!” 时杳杳:“⊙﹏⊙!” ....... “黑店!!” 出了门之后,张梦佳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人畜无害的面孔之下藏着的是奸商发黑的心。 “一个破早茶竟然要二百多!”张梦佳越想越气,“亏我还觉得他单纯可爱!“她气鼓鼓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杳杳,我们一定要在旅游攻略上曝光他们!” “好啦,消消气。”时杳杳挽住张梦佳的胳膊,轻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虽然贵了点,但味道确实不错呀。再说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家掩映在海棠花中的茶铺,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最后悄然无音,安安静静的望着那里—— 小河流水穿城而过,将这条窄窄的小巷一分为二,南侧的海棠开的繁茂,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甚至轻轻擦过时杳杳的脸颊。 ——那家茶铺依然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檐角挂着古朴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可奇怪的是,明明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河道,河道北侧的两颗海棠却是枯萎的——枝干扭曲干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只剩下几片焦黑的枯叶摇摇欲坠。 刚刚在茶铺中,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两颗海棠,现在出了茶铺,才看到这矛盾的景象。 在那两棵干枯的海棠树后,还有一间简朴破败的店铺。 灰白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木,朱漆大门早已褪色,门环上锈迹斑斑。 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打理了。 时杳杳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那件破败的店铺的吸引,只是觉得它孤零零的矗立在那,像是等着有人去发现一样。 “杳杳?”张梦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又走神了?” “哦——”时杳杳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那间旧铺子有点奇怪......“ “害,年老失修的铺子不都是这样吗,有啥好奇怪的。”张梦佳显然已经从刚才的郁闷中走了出来,拉起时杳杳的手,拽着她往反方向走去。 “快走啦!“张梦佳兴致勃勃地指着前方,“你不是还要采风写生呢吗,快点吧!“ “好好好......哎呀,你慢点!” ...... 香兰茶铺内,闻竹还在一丝不苟的擦拭着桌子,待擦好之后,又独自走到门口,摇了摇腰间的铃铛。 “叮当,叮当——” 随着铃铛作响,茶铺的门扉无风慢慢自开,像是有什么进来了一样。 闻竹恭敬地立在门口,下一刻,对着敞开的空荡荡的大门,莫名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随后,他温柔的笑着说道:“欢迎光临,芙蓉馆——” ...... 花神游街是古时候花朝节的习俗,人们扮作花神,游行街市,祈求春光明媚、百花繁盛。 不过桐城这个地方的风俗不太一样,据历史记载几千年前的桐城,是一个名为砚潼国的国都,此国信奉巫术,并以海棠花为国花。 当时砚潼国的花神皆是一国公主所扮,她们身着素白祭袍,头戴海棠花冠,手持青铜铃杖,在满月之夜沿城巡游。传说这些公主能与花木通灵,以自身精血滋养国中海棠,保一方风调雨顺。 而今夜的“海棠花神游街“,正是沿袭了这一古老传统。 夜色刚刚降临,古镇的青石板路两侧便次第亮起了灯笼。 暖黄的光晕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斑驳的老墙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子。河道里漂着几盏荷花灯,烛火透过薄薄的纸壁,在水面上拖出细碎的金色流光。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混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糖的甜香,在潮湿的空气中浮动。 更远处,状元牌坊下已经搭好了花台。十二盏巨大的海棠灯悬在檐角,绢纱做的花瓣在夜风中簌簌颤动,仿佛下一秒就会飘落。几个戴着面具的乐师正在调试琵琶,弦音偶尔漏出一两个清冷的音符,像是一滴露水坠入夜色。 时杳杳和张梦佳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四周灯笼高挂,将整条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 “丫头,买副面具吧,没准会被游行的花神当作信女拉上花车呢?”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手里托着几副描金绘彩的木质面具。其中一副海棠花纹的面具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釉色,花蕊处嵌着两粒猩红的玻璃珠,乍看竟像一对活人的眼瞳。 “不用了,谢谢。“时杳杳本能地后退半步,却见张梦佳已经兴致勃勃地挑起了面具。 “这个好看!“她拿起一副桃花面罩往脸上比划,“杳杳你也选一个嘛!“ “对嘛,选一个吧,要是有游客被当成信女上了花车,景区还有礼品送呢!”老婆婆显然是不想错过这笔生意,非常卖力的比划着手中的面具,“都是好木头做的,放在家里还能当个摆件,不亏的。” 时杳杳正想婉拒,忽然发现老婆婆的摊位角落里,静静躺着一副素白的面具——没有繁复的花纹,只在眉心处描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蕊是淡淡的金色。 “这副...“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 老婆婆心中大悦连忙递了过去,“这副还未画完,你要是买,便宜给你!” “我这有画笔,你还可以接着画!” 时杳杳接过那副面具,看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在这个面具上,画点什么...... “好,我买了!” 第六章 花神游 两条银色的纹络,从面具之上那朵海棠花边缘对称蔓延而下,如同两行清泪。 面具的眼眶下又被时杳杳撒上了些金辉,时杳杳用指尖蘸着金粉,沿着银色纹络轻轻点染。 最后一笔画在了下颚上,是一朵完全盛开的金色海棠,像是佛手一般托起了整张面具。 时杳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画出这样的图案,但当图案成型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而且此刻的这幅面具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感。 她很是喜欢。 “哇!好好看!”桃花面具都没能挡住张梦佳的两眼放光,撒着娇,“杳杳,你也给我画一个吧。” “回去给你画啊,乖!”时杳杳宠溺的一笑,随后便将面具轻轻的戴在了脸上。 随后两个人继续闲逛,一直到夜色彻底暗了下来,花神游街的鼓乐声由远及近,愈加浓烈。 整个古镇也在顷刻之间,人满为患,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哎呀!不要挤,不要挤!!” 两个人死死攥着彼此的手,生怕彼此被人潮给冲走。 “砰砰砰!!!” 突然,整个古镇的上空炸开了漫天星火,烟火洒向夜空,炫美的不像样子。 花车从状元牌坊缓缓驶出,金红相间的绸缎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车头高悬的琉璃灯笼随着乐声轻轻摇晃。人群突然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像潮水般向前涌去,时杳杳只觉得后背被猛地一推,攥着张梦佳的手瞬间滑脱了一半。 “梦佳!“她慌忙回头喊,可声音瞬间淹没在锣鼓声中。张梦佳的指尖在她掌心徒劳地抓了一下,下一秒就被横插进来的人群撞得踉跄后退。 “杳杳你站着别动——“张梦佳踮起脚挥手,发间别的绒花早被挤得歪斜,可话音未落,几个扛着糖葫芦架的小贩硬生生从她们之间挤过。 时杳杳急得去扒拉人墙,却被人潮卷着往反方向退。花车上的花瓣雨簌簌落下,迷得人睁不开眼,再抬头时,张梦佳的牛仔外套早已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间。 夜空中烟火轰然炸开,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只剩无数陌生的面孔在欢笑推搡。 就在时杳杳焦急地四处张望时,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叹。 花车上的纱幔缓缓向两侧掀开,漫天花瓣随风飘洒,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款款走出。她头戴花冠,身披锦绣霞帔,衣袂翩跹间,仿佛整个夜空的星光都凝聚在她身上——是今年的“花神”。 她的面容隐在炫美的面具之后,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眼尾点缀着细碎的金箔,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她轻轻抬手,指尖拈着一枝盛放的海棠,朝人群微微一扬,顿时引起一片欢呼。乐声陡然转急,鼓点如雨,花神踩着节奏轻盈旋身,宽袖翻飞间,无数花瓣如雪般纷扬洒落。 时杳杳被人群推搡着,根本无暇欣赏这绝美的场景,她踮起脚,拼命在攒动的人头间搜寻张梦佳的身影。可花神的出现让现场更加沸腾,欢呼声、鼓乐声震耳欲聋,她甚至听不清自己的喊声。 也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推向了哪里...... 不知不觉间,她已被推挤到一处陌生的街角。青石板路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微光,两侧的店铺挂着红绸,却因远离主街而显得冷清。时杳杳终于得以喘息,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梦佳的电话—— “喵~“ 而这时,一道绵软的猫叫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时杳杳猛地怔住了,她缓缓回过头,在那墙檐的角落处,安安静静的趴着一直通体漆黑的猫...... 唯有右前爪雪白的发亮! 下一秒,她对上一双琥珀般的圆眼。 接着,便是心脏漏了一拍! “喵~” 黑猫从檐角处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时杳杳的肩膀之上,可时杳杳根本感受不到肩上的一丝重量,而后,它竟然亲昵地蹭了蹭时杳杳的脸颊,柔软的尾巴扫过她的脖颈,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留下。 时杳杳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张梦佳的声音:“杳杳?你怎么不说话?你在哪儿?” 可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被这只诡异的黑猫攫住。它的眼睛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两盏小小的灯笼。更奇怪的是,随着黑猫的靠近,四周的声音似乎渐渐远去,连远处花车的喧闹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不敢说话,甚至都不敢呼吸。 面具下的双眼也在慌乱的错开和黑猫的对视,尽力的当作没有看见一样。 黑猫或许是感觉到了异样,盘在时杳杳的脖颈间,好奇的打量着她,似乎是想要抓住些蛛丝马迹,好证明她能看见自己。 “杳杳!杳杳?!你能听见吗?” 张梦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时杳杳死死咬着下唇,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只要她露出一丝破绽,它就会立刻发现……她能看见它。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僵硬地抬起手,假装整理耳边的碎发,实则悄悄将手机贴得更近,试图用张梦佳的声音掩盖自己的慌乱。 “杳杳?你怎么了?信号不好吗?” 黑猫的耳朵突然动了动,似乎对手机里传出的声音产生了兴趣。它轻盈地跃上时杳杳的头顶,爪子穿过她的发丝,却诡异地没有触感,仿佛只是一道虚无的影子。 就在时杳杳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啪!” 远处突然炸开一束绚烂的烟花,照亮了整个巷子。黑猫像是受到了惊吓,猛地弓起背,下一秒便化作一条黑线,逃进了一条昏暗的小巷之中。 四周的声音骤然清晰起来,远处人群的欢呼、乐队的奏鸣,一下子涌进耳朵。手机里,张梦佳的声音终于变得真切:“杳杳!你到底在哪儿?” 时杳杳腿一软,差点跪坐在地上。她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正要回答,余光瞥向了一侧的墙角处—— 那里,有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站在角落中,正在缓缓地向她走来! 第七章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好熟悉,好熟悉! 那双眼睛格外的熟悉! 刚才光影下的简单一瞥,她看到了那个男人脸上的面具,同样也看到了他的那双眼睛。 她笃定肯定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 时杳杳是插画师,从小就接触美术的她,对线条、光影等等这些肉眼可见的元素可谓极其的敏感,她能抓住一个人身上最醒目的一点,尤其是眼睛。 只不过她需要从繁琐的记忆中,找到和那双眼睛匹配的那张脸,这考验的就不是她在美术上的敏感力了,而是在考验她的记忆。 那个男人还在向她走来,在这个偏僻的角落中,他像是怕惊吓到时杳杳一样,步伐不紧不慢,没有丝毫的侵略性。 时杳杳突然被好奇取代了刚才的恐惧。她微微眯起眼,试图在记忆中搜寻那双眼睛的踪迹。 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 应该就在不久前,否则她不可能会对那双眼睛感到入此熟悉。 她努力的回想着,同样,那个男人也在一点一点的逼近她...... 倏的! 一阵风起,带起了河道两侧的海棠花雨。 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夜色昏暗中,她不由得被这场微型的花雨吸引了注意。 她的视线随着眼前的朵朵花瓣而转移,双眼的焦距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视野越过了层层花瓣,在视线的尽头,在那棵河边最繁盛的垂丝海棠树下—— 她看到了一道美丽的倩影,突兀的出现在那里! 素裙、长发,眼里带着哀怨和惊惧!! 是那个今早出现在香兰茶铺的女孩…… 她张着嘴,似乎在努力的向着时杳杳喊着什么,可耳边皆是管乐丝竹、和人潮鼎沸,她根本听不清。 直到时杳杳努力的将身体探出,才隐隐约约听到了两个字—— “快跑——!!” 时杳杳浑身一颤,她确信自己的耳朵听的真切无比,哪怕有嘈杂的声响仍旧盘旋在耳边,那两个字也如惊雷般在耳膜之前炸起! 下一秒,她的记忆猛然锁定在了今早的古城专线之上,在那个巴士之上,她记得她拿过了张梦佳的手机,看到了那条“桐大命案”的新闻,同样也看到了那个犯罪嫌疑人的脸和他的......眼睛! 和眼前正向自己走来的那个男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时杳杳的呼吸瞬间凝固! 终于,在二人仅剩下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中,那个男人猛地加快了脚步向她跑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的手摸向了自己后腰—— 一道金属的光芒的闪出,那是一把已经露出了锋芒的水果刀! 时杳杳浑身血液瞬间逆流! “快跑——!!“ 素裙女孩急迫的尖叫划破夜空,终于在这一秒惊醒了时杳杳。 她转身就往巷口狂奔。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男人像狩猎的野兽般紧追不舍。 “救命,救命......”时杳杳的呼喊声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喘息。青石板路在脚下打滑,她踉跄着险些摔倒,却不敢放慢速度。 她知道,只要穿过这条河道,冲到花神游街的人群之中,就安全了。 时杳杳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边跑边打开手机,企图重新拨通张梦佳的电话,可发现自己手颤抖无力,本就是九指的她,此刻更是连手机都几乎握不稳。 而身后的那个男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哪里能跑过一个成年男人的速度? “快跑——!!” 又是那个女孩的声音,从河对岸撕心裂肺地传来。 所有人宛若无声,唯有她听的真切! 凄厉的雨声仿若死神的召唤,或是上天垂怜,亦或是上天无眼——终于,她冲出了雨幕踏入了人群边缘……但同时,一只手也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刻,一股无法反抗的力量,正把她逐步拖向深渊...... 她想要反抗,但后颈之上传来的丝丝凉意,让她如坠万倾寒潭! 不要! 不要! 海棠面具之下,时杳杳惊恐的睁大了双眼,她距离活下去就只剩下了一步,同样距离死亡也只是毫厘之间。 “砰——” 一束烟花在夜色之中炸出迷炫的花影,照着古镇迷离的夜景,照着华美的花车,照着千万人兴奋的表情。 同样,也照出了时杳杳惊恐的眸色...... 于是,刹那间,海棠花神回首! “叮——” 一滴雨珠悬停在半空。 整个世界突然陷入诡异的静止。 飘落的雨丝、飞溅的水花、飘零的花瓣,全都凝固成灰色的剪影。 时间突然被拉成绵长的细丝。时杳杳看见飞溅的雨珠悬停在半空,每一滴都折射出扭曲的街景。人群的欢声拖拽成诡异的低频音波,连自己狂跳的心脏都变成间隔许久的“咚......咚......”。 “嗒——” 黑伞尖点地的声音刺破这片死寂。 时杳杳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烟花炸开的残影,在晃动的光斑间,她看见巷口走来一个撑着黑伞的修长身影。伞面倾斜的弧度恰到好处,只能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胸前的黑衬衫上——一条泛着幽光的骨坠。 当伞沿又抬起半寸时,整个世界突然如浸水的墨画般晕染开来: 灯笼的红变成暗褐,鲜艳的花车彩绸迅速腐化成灰白。那些推挤的游客们像被抽走灵魂的皮影,保持着上一秒的神情凝固在原地。连她自己的指甲都蒙上陈旧的老照片色调。唯有那把黑伞保持着浓郁的墨色。 那柄黑伞像是来自千百年前对她的邀约,邀请她,来到他的世界! 而他,似从第二个世界,向她走来! 这一刹那,时杳杳和那个罪犯成为了这个世界唯一的焦点—— 在她的身后,是那位驻足在垂丝海棠树下的素裙女孩; 她的右侧,是状元牌坊下,正在回首望向她的海棠花神; 而左侧,是那个男人撑伞破开了雨幕的封锁,踏着如擂鼓般的脚步,踩在她每一个心跳的鼓点上,如神明向她走来! 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不! 这一刻,时杳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一张似乎蒙尘了数千年,却依然清晰的脸!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张脸,唯有这张脸,才足以配得上,他那双有梦影交叠的双眼。 “我们,是不是在哪...”时杳杳痴痴的望着他,如梦似幻,“见过啊...” 第八章 我不愿意! “嗒、嗒、嗒。” 黑色的皮鞋踩过积水,每一步都像踏在时空的节点上。男人终于停在她面前半步之遥,黑伞微微倾斜,遮住了两人头顶最后一丝天光。 那是怎样的一张容颜啊! 所有的词语在时杳杳口中都显得匮乏,她只能怔怔地望着他,仿佛凝视着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史诗。他的眉峰如远山凝墨,眼尾的弧度似古剑出鞘时那一抹寒光,连下颌的线条都像是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痕迹。 “你……” 时杳杳看着他缓缓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攀上了自己脸上的海棠花面具。 随着面具被扯下,时杳杳知道自己的不堪已经暴露在了身前这个男人的眼下。 但也同样随着面具摘下,男人亘古不变的神色突然出现了一抹松动,波澜不惊的眸色泛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 但他掩饰的很好,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并未让时杳杳抓到任何蛛丝马迹。 “恭喜你啊……” 一道柔美的声音从时杳杳的耳边突兀的响起,如花瓣落入河水般的轻柔。 时杳杳转过眼珠,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张美到不可万物的脸—— 她穿着极为华美的服饰,原本脸上的海棠花面具已经被她摘下,此刻正捏在纤纤玉指间把玩。 海棠花神红唇微勾,眼尾描着金粉,在幽暗中泛着妖异的光。 男子淡淡的瞥了花神一眼,并未说些什么,他只是又一次轻轻将面具重新安回时杳杳的脸上,而后走至她的身后,轻轻握住了那把已经失色的水果刀。 “嘣——!” 时杳杳清楚的听到某种东西崩碎的声音,接着便是脖颈后的那股冷意消失不见。 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过来……” 时杳杳能听出这两个字中暗藏的沙哑,像是被无数个长夜的风雪侵蚀过,却又奇异地保持着玉石相击般的清冷质地。 更诡异的是,这声音明明近在耳畔,却同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仿佛穿过重重时光的帷幕,最终落在她耳中时,已经沾染了不同时代的回响。 所以,她好奇的转过了身—— 看到那个素裙女孩正向着他走来,她惊惧、愤怨、绝望…… 时杳杳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所有的悲观情绪。 “是他吗?” 那个男子再次开口,问道。 女孩的眼角落下了两行梨花,在愤恨之中,重重的点了头。 接着,她恭敬的说道:“求您,帮我……” “好。” 男子的声音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 他抬手,凝固在空中的雨滴突然全部倒流,那些被雨水冲刷的花瓣像倒放的胶片般重新聚拢。 在他之间之上扯碎成粉白的光影,牵引出他脖颈间那条骨坠一条青玉色的痕迹。 “代价是…”男子抬眉,指间点在了她的眉心之上,“你来生引以为傲的容貌。” 女孩浑身一颤,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姣好的面容。但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再次点头,眼中的决绝让时杳杳心头一震。 男子指尖的突然泛起幽光,一缕缕丝线般的雾气从女孩五官中抽离,融进了男子脖颈间的骨坠中。 时杳杳惊恐地看着——女孩明艳的眉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凡,挺翘的鼻梁柔和下来,连饱满的唇色都渐渐暗淡。 “可怜人啊~” 扮演海棠花神的那个美丽女孩,咂了咂嘴,替她感到惋惜。 但,女孩儿却是释然一笑,身形如水雾般开始走向弥散。 “请您,帮我…” 男子点了点头,接着抬起了另外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如利刃般刺向罪犯眉心,指尖萦绕的青芒骤然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钻入对方的七窍之中。 “取。“ 他薄唇轻启,声音冰冷得不含一丝温度。 罪犯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游走,最终全部汇聚向眉心—— “嗤啦——“ 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被硬生生拽出,轮廓扭曲挣扎,却逃不过青丝缠绕。灵魂与肉身的连接处迸发出幽蓝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男子手腕一翻,玉骨坠突然泛起幽光。那些青丝如有生命般将抽离的灵魂层层包裹,最终压缩成一颗浑圆的珠子,悬浮在他掌心之上。珠子里,还能看见缩小版的罪犯在疯狂捶打内壁。 时杳杳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了,刚才发生的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科学的解释,她像是进入了一个无法解释的世界。 “这样…”花神似乎知道时杳杳在想什么,她抬手指向了那个罪犯,恶心的说道,“他就再没有来生了!” “而他的来生,会作为那个女孩儿的转世路,铺在她的脚下,让她走成坦途。” “所以,不要为她担心…” 时杳杳看着这个美丽的花神,同样她也在看着时杳杳。 她,温柔的说道:“她的转世路,会开出美丽的花朵,铺向整条忘川。” “步步生花,走过黄泉忘川,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浪漫的嘛?” 花神温婉一笑,像是说着一件极为美好的事。 男子将手中的珠子抛向了女孩儿,“还有十分钟,你知道自己应该去哪。” “谢谢…” 女孩儿感激地看了一眼男子,最后向着时杳杳点了点头。 时杳杳轻咬贝齿,清楚的吐露出了两个字:“谢谢!” 二人同时会心一笑。 接着,女孩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原地,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没留下一丝痕迹。 见女孩离开之后,男子重新执起那把黑伞,目光看向了时杳杳,一言不发。 时杳杳被他盯的有些发毛,硬着头皮扯出一丝微笑:“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 见男人不说话,她的脑瓜子莫名一抽,脱口而出:“要不......我请你吃个烧烤夜宵?就当封口费?“ 话一出口,时杳杳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在说什么鬼话?!眼前这个男人刚刚徒手抽了一个杀人犯的灵魂,她居然要请他吃烧烤?! 空气凝固了一秒。 花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尾的金粉在夜色中闪闪发亮。 男人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他微微眯起眼,黑伞稍稍倾斜,露出完整的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像是被镀了一层银边,俊美得不真实。 “你救了我,我当然是要好好感谢你的,只不过今天早上去了一家茶铺,那家黑店把我的大部分现金都给收走了…”说着,时杳杳还把自己的手机给举了起来,“手机也没电了,付不了款。” “身上的现金就够请你吃一顿烧烤了。” 男人盯着她举起的黑屏手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瞥了一眼她身后的花神。 花神捂着脸,不敢抬头,装作啥都没听见。 时杳杳耳根发烫,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要不...先欠着?等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顿好的?“ …… “嘘。”男子轻轻摇头,嗓音低沉而冷冽,像是深秋的夜风拂过枯叶。 接着,他伸出手,隔着那层面具,点在了时杳杳的眉心之上。 一股微凉的触感瞬间蔓延至全身。她猛地睁大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又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你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时杳杳的瞳孔微微涣散,意识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记忆开始模糊。 ——那个罪犯、那个素裙女孩、那把黑伞……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淡去。 花神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捻着一片海棠花瓣,若有所思地看着时杳杳。 “你总是这样。”她低声道,“何必呢…” 但还未等她说完,时杳杳突然伸出手抓住了男子的手腕。 这一幕,让两个人同时一惊! “不要……不要…” 时杳杳瞳孔依旧涣散,但她仍旧凭着自己未完全消散的意识,阻挡着男子的一意孤行。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成一潭深水。他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花神惊讶地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她居然在反抗你,在这之前,她可从来都没有过......“ 时杳杳的呼吸急促,涣散的瞳孔中挣扎着最后一丝清明:“不要......抹去......“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却异常坚定,“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匣子。男子的眼神骤然一凝,脖颈间的玉骨坠突然泛起幽光,那些沉寂已久的纹路如同苏醒的蛇一般游动起来。 花神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你的......“ 男子抬手制止了她的话。他缓缓俯身,黑伞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私密的空间里。时杳杳恍惚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痛苦。 “为什么?“他轻声问,“为什么要记住?” 时杳杳的嘴唇颤抖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不能忘,绝对不能忘。 “因为......”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的词语几乎是气音,“我不愿意……” 话音刚落,她的手指终于无力地滑落,整个人软软地向前倒去。男子下意识伸手接住她,少女轻盈的身躯落入怀中,带着淡淡的海棠花香。 花神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她怎么会......“ 男子沉默地注视着怀中昏睡的时杳杳,良久,才低声道:“是我错了。” “这么多年……我还是不能违背她…… 夜风骤起,垂丝海棠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是在为这场重逢跳一支无声的舞。 第九章 陈情 “我不愿意!” “今日,你要我走,除非我死!!” 一场烟波雨,千顷孤凉城。 破碎难拼的景象之中,雨水顺着城墙的缝隙蜿蜒而下,如同无数细小的银蛇在青灰色的砖石上游走。 一个女子孤零零的站在城门之上,白裙被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欲飞的白鹤。 远处,火把如繁星,千军万马。 “跟我走。“他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低沉而坚定。 一人,面前,千军万马。 一人,面前,仅有一人。 “跟我走啊!!!你答应我的!!!” 男子发了疯的下马,冲向城门。 “铿——!” 匕首出鞘,横于咽喉! 锋刃在雨水中折射出一道凄冷的寒光,照亮了女子决绝的眉眼。她手腕微转,锋刃已在雪白的颈间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线,雨水冲刷而下,化作蜿蜒的粉红色溪流。 “我不愿意!“她的声音比剑锋更冷。 …… 时杳杳的眉心深深蹙起,冷汗浸湿了鬓角。梦境中的画面越发清晰,仿佛她正亲身站在那座摇摇欲坠的城楼上,感受着冰冷的雨水和灼热的痛楚。 她想醒,却不忍醒。 直到张梦佳的呼唤,硬生生将她从梦境里拉了出来。 “杳杳,杳杳......” 时杳杳努力的睁开双眼,张梦佳担忧的脸庞在视线中逐渐清晰。 “你终于醒了!”张梦佳松了口气。 时杳杳怔怔地望着天花板,梦境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烁,除了这些还有——雨幕中的黑伞、素裙女孩、还有那个男人......她突然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脸上的面具已经不在了。 “梦佳,我......” 张梦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十分庆幸的说道:“幸好你命大,遇到了这家店的店老板,是他把你从罪犯手里救回来的,再晚一步,你就......” 张梦佳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时杳杳一愣:“店老板?” 张梦佳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昨晚你晕倒在巷子里,是他把你送回来的。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撑着把黑伞,整个人冷冰冰的,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长得可真好看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时杳杳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她突然发现,即便很难回想到昨夜发生的一幕幕,但那些最触动她的点,她仍是记忆犹新。 他,并没有夺取她的记忆! “他人在哪?!” 时杳杳撑着自己从床上起身,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床沿之时,她才猛地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这根本不是她租的公寓! 房间四壁是暗沉的红木,雕花窗棂透进几缕幽蓝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时杳杳的呼吸放缓,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袭素白长裙,衣襟上绣着细密的海棠纹。 “我这是?” “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要不是这家店的老板会看病,你现在就在医院病房里了。”张梦佳不知道从哪端过来了一碗粥,给时杳杳递了过来。 时杳杳接过粥碗,饿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哪里?那个老板人呢?”她轻声问,声音有些嘶哑。 张梦佳神色如常:“这里是香兰茶铺的对面古董店......额,虽然看着不像,但那个老板说是古董店。” “香兰茶铺对面......” 时杳杳想起了两颗枯萎海棠树后的,那座破房子,没想到真有人住。 “那个老板说,你遭到了那个强奸杀人犯的劫持,正好他回店的时候看到了,就顺手把你给救下了,然后又顺手把那个歹徒给制服了,最后顺手把昏迷的你带了回来。” 时杳杳听懵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那个老板人呢?”时杳杳放下粥碗,她现在很是迫切的想见到那个男人。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三遍了。 只是张梦佳摇了摇头,“不知道,本来昨天警察来的时候要带你们两个去做笔录,不过你当时正昏迷,他就一个人去了,按理说也应该回来了,这都一天了......” “哎!你去哪?” 没等张梦佳说完,时杳杳已经赤着脚冲到了门口。 她猛地拉开门—— 门外不是预想中的走廊,而是一座安静的宅院,青砖铺就的庭院中央,一株古老的海棠树静静伫立,枝干虬结如龙,却没有一朵花瓣挂在枝头。树下是一口青石砌成的古井,沿爬满暗绿的苔藓。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檀香,混着古镇海棠花的甜腻。檐角铜铃轻响混着雨声,在寂静的院落中荡出空灵的回音。 “杳杳,杳杳!” 张梦佳起身准备去把她拉回床上,结果这妮子不管不顾就跑了出去。 当她穿好鞋,跟着跑出房间的时候,时杳杳早就没了影。 时杳杳跑过宅院,跑出古董店的大门,跑到她们昨日来过的那条小巷之中,顺着小巷的路一直往古镇外面跑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从她梦醒的那一刻开始,最想见的就是那个人。 她看不清梦中那个少年将军和那个白裙少女的模样,但她能清楚的分辨出他们二人的声音! 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那个女子的声音和自己一模一样...... 那个男子的声音和他,也是分毫不差。 雨水打湿了时杳杳的白色长裙,她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底被碎石划破也浑然不觉。小巷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海棠花纹在雨水中渐渐晕染开来,如同渗出的血迹。 倏的! 她突然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跑到了古镇边缘的一座石桥前。桥下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海棠花瓣,每一片花瓣上都映着破碎的月影—— 还是那柄黑伞先一步出现在她的眼帘之中。 他的黑衬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脖颈间的青玉骨坠泛着幽幽微光。 他从古镇的入口处走来,仍旧踩着心跳般的鼓点。 雨幕中,他的面容渐渐与梦境里的少年将军重叠—— 那双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睛,此刻竟带着千百年来未曾褪去的痛楚。 时杳杳突然怔在原地,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冰凉的泪珠滚落唇边,尝到一丝咸涩。 但她忍不住向着他大声喊道—— “你好!我叫时杳杳,杳霭流玉的杳杳,你可能没听过......”声音越来越小。 “杳霭流玉,远岫浮岚...”男子缓缓收起黑伞,看着石桥上,那个等在漫城烟雨中的柔弱女孩,小声说道—— “陈情。” “眼枯见骨,天地无情的......情。” 第十章 欢迎回家我的公主殿下! 这一路上,时杳杳有好多话想要问他,但她还是忍住了。 因为陈情这个人,就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偶,只是在默默的陪她走过一段路。 他们二人就这样走到了古董店的门口,那两棵枯萎的海棠树下...... “惊骨...斋。” 时杳杳看到了这座残破小宅的破烂牌匾,上面斑驳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下这三个字依稀可辨。 陈情站在树下,黑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枯萎的枝干上。他的目光落在时杳杳苍白的脚上——那双赤足已经被碎石划得血迹斑斑。 “还是这样...”他忽然开口,而后换了一种无奈的语气,“冲动。” 时杳杳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在他目光看向自己脚踝的那一刻,忍不住蜷缩起了脚趾。 可下一秒,她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陈情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宅院深处。 “你......” “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时杳杳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胸腔里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当他们二人走进宅院,张梦佳已经等在那里许久了。 除了她,还有昨夜在香兰茶铺见到的那个年轻的服务生——闻竹。 时杳杳还见到了一个人,一个出落得不可万物的女子,也同样是身上藏着许多谜题的人,昨夜的——海棠花神。 此刻的她,正敲腿坐在一把藤椅上,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二人。 “呦,这么迫不及待。” 陈情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海棠花神耸了耸肩,很识趣的把位置让了出来。 “杳杳......”张梦佳小步跑了过来,看着时杳杳惨兮兮的两只小脚,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 “没事的。”时杳杳温柔的向她点了点头。 陈情将时杳杳轻轻放在藤椅上,转身走向屋内。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仿佛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当他在走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还有准备好的碘伏。 时杳杳正准备接过毛巾,轻声道谢。 但陈情已经蹲下了身子,抬起了她柔嫩的脚踝...... 时杳杳的呼吸微微一滞。 陈情的指尖触碰到她脚踝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却被他轻轻扣住。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却带着一丝凉意,像是常年浸在冷雨中的青石。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沉缓,不容抗拒。 时杳杳抿了抿唇,耳尖微微发热。虽然,并不像旧社会那样封建,可她确实从未被人这样触碰过。 但她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种莫名的享受。 陈情垂眸,用毛巾轻轻擦拭她脚上的泥水和血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可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对她的伤口有些不悦。 “忍着些。”他忽然小声说道,像怕是惊吓到什么一样。 时杳杳点了点头,小声应着:“嗯。” 陈情抬眸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像是能看透她的逞强。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 碘伏触到伤口的瞬间,时杳杳忍不住“嘶”了一声,脚趾微微蜷缩。 “疼就喊出来。”陈情淡淡道,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 时杳杳咬了咬下唇,强忍着没再出声。 一旁的海棠花神倚着廊柱,玩味的笑着:“啧啧,真是不一样哈?” 陈情头也不抬,语气冷淡:“闭嘴。” 海棠花神轻笑一声,倒也没再调侃。 张梦佳蹲在旁边,心疼地看着时杳杳的脚,小声问:“杳杳,你真的没事吗?” 时杳杳冲她笑了笑,安抚道:“真的没事,只是小伤。” 闻竹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递给时杳杳:“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时杳杳接过茶杯,感激地点头:“谢谢。”但她紧接着又问道:“不要钱吧?” 闻竹:“......” “放心...”海棠花神迈着修长的双腿走了过来,“大胆的喝,今晚一切,陈公子买单。” 陈情突然站起身,平静的注视着她,“红绡,你的话太多了。” “哎,别生气嘛...”红绡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狡黠,“我这不是怕人家女孩不自在吗。” 她说着,伸手轻轻点了点时杳杳的鼻尖,指尖带着若有若无的海棠香,“杳杳,你可要好好谢谢陈公子,他可是从来不轻易照顾人的。” 时杳杳捧着茶杯,热气氤氲间,她悄悄抬眼看向陈情。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不耐。 不过红绡显然没把陈情的警告放在眼里,她突然俯下身子,双手撑在了藤椅的扶手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时杳杳的眼睛,像是打量着一件稀世珍宝。 时杳杳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往后一缩,后背紧贴着藤椅,手中的茶杯差点打翻。红绡的眼睛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在烛光下竟然泛着淡淡的绯红,像是浸了血的海棠花瓣,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妖异。 “真像啊......”红绡轻声呢喃,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时杳杳的脸颊。 “闻竹…”她轻轻唤了一声,“先把张小姐送回茶铺,再备上点安神的茶水,今夜就让张小姐在茶铺睡下吧。” “好的。”闻竹很是痛快的答应了。 “啊?”张梦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安排好了。 这时,红绡缓缓起身冲这张梦佳笑了笑,“看时小姐的脚,今夜应该是回不了家了,而且明天还会有警察要来找时小姐录口供。所以,你就放心在我的茶铺睡下,当然……费用还是由这位陈公子买单!” “这不好吧……” “嘘!” 张梦佳想着不能占人家便宜,但红绡的食指已经贴在了嘴边,显然是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红绡眨了眨眼,又补了一句,“况且......“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陈情,“你在这多少有些不方便。” 陈情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时杳杳耳尖微热,捧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她总觉得红绡话里有话,可又琢磨不透其中的意思。 闻竹已经走到张梦佳身边,微微躬身:“张小姐,请跟我来。” 张梦佳犹豫地看向时杳杳:“杳杳,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时杳杳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的,你先去休息,明天见。” 张梦佳这才点点头,跟着闻竹离开了惊骨斋。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滴敲打枯枝的声响。 红绡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哎呀,碍事的人终于都走了......” 下一秒,她和陈情同时转身,看向了时杳杳。 “欢迎回家...” “我的公主殿下!” 第十一章 南国有古树 空气陡然凝固住了。 红绡脱口而出的十个字,让时杳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眨了眨眼,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随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姐姐,你...是在开玩笑吗?” 可红绡没有笑。她的眼神认真得近乎锋利,唇角微微扬起,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在这个时代,这像是一个滑稽到不能再滑稽的笑话。 虽然时杳杳经历了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历程,但她始终还是相信这是一个科学的时代,所以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眼前这个女人在同她开玩笑。 所以,她很自然的把目光投向了久久无言的陈情...... 他依旧沉默如雕塑,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闪烁,像是暗夜中忽明忽暗的星辰。 而这一刹,时杳杳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不知道为什么,对于眼前的这个男人,她有一种近乎着魔般的信任。 雨声渐歇,庭院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红绡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怎么,不信?” 时杳杳的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碘伏的刺痛感提醒着她这一切并非梦境。她低头深吸一口气:“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喵~~” 突然的猫叫吓了时杳杳一跳,她猛地抬头,惊然发现之前的那只黑猫突然出现在了陈情的肩头,正慵懒地舔着爪子,一双琥珀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她。 “它……”时杳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怎么在这儿?” 红绡勾唇一笑,从陈情的肩头将它取下,顺手挠了挠的它下巴:“小东西,又乱跑?” “你能看见它...”陈情平静的注视着时杳杳,逐字逐帧的说道:“因为你,不一样!” 时杳杳盯着那只黑猫,沉默了。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哪里不一样?” 黑猫从红绡手中轻盈跃下,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时杳杳脚边,尾巴轻轻缠上她的小腿。那一瞬间,她竟觉得脚上的伤口微微发烫,疼痛感减轻了几分。 红绡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不是经常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包括昨夜出现在你身边的那个白裙女孩。” 时杳杳呼吸一滞。 红绡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额头:“这小家伙,可不是普通的猫。普通人看不见它,除非……”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时杳杳,“除非那个人,本身就与‘那边’有着某种联系。” 红绡指了指她的脚下,“再说一句,这可是陈情特意从‘那边’带回来的。” 陈情默默拾起那只黑猫,蹲在时杳杳的脚边,静静的对她说道:“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为什么你能看见这只猫和那个女孩,以及我和红绡的身份.......” “但这都不重要。”陈情抬起头,如水的眸子透着烛火的光影,“最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时杳杳声音微微发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藤椅扶手。 那只黑猫从陈情怀里轻盈一跃,再次落在她的膝上。这一次,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仿佛藏着无尽的岁月。 “是的......” 陈情起身独自向着后院走去,背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时杳杳的耳中—— “跟我来。” 时杳杳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已经感受不到之前的刺痛了。黑猫轻盈地跳下她的膝盖,走在前方引路,尾巴高高翘起,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他们三人走到院中那棵枯萎的海棠树下。月光透过干枯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如同某种古老的符文。 时杳杳不知怎得,想伸手触碰一下它的枝干,而当自己的右手刚伸出去的那一刹,突然想起自己的缺陷,又准备悻悻的缩回手掌。 但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腕。 接着,他不等自己反驳,擅自做主摘下了她右手上那只从不离身的黑色手套。 露出了那天生残缺的四根手指,在月下泛着柔泽。 时杳杳的指尖微微发颤。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它认得你。” 他带着她一同抚上那粗糙的树皮,就在接触树干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突然从指尖传来。干枯的树皮竟在她手下微微发亮,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如同血脉般在树干上蔓延。 “这是......”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红绡缓步走上前,凝望着这棵逐渐被银色覆裹的海棠树,轻声说道:“南国有古树,可通灵,可引渡,可知三世苦,可接来生路......” 她像是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可明初心,可照万古,亦可梦回故乡处!” 飒——! 古镇的凉风涌过惊骨,万顷银白流苏如瀑,从枝头垂泻! 时杳杳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银色的流光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她看到无数光屑从原本空荡的枝头飞舞,只是一刹之间,这棵枯萎的海棠树便活了过来—— 万千丝绦之上,有繁花盛开,抖落的光影像是星辉笼盖大地。 她从未见过入此光景,从未,从未...... 光影流入干枯的石井之中,她听到了水流的声音,接着那口枯井像是打开了闸口,清澈的井水不停的向外溢出,沾染上散落的星辉。 此刻,时杳杳三人就像是踩进了半亩星河之中。 井水漫过青石板,每一滴水珠都裹挟着细碎的星光,在他们脚边流转。时杳杳怔怔地望着水面,忽然发现倒影中出现了另一个自己—— 那女子一袭素白古装,眉间一点朱砂,正隔着水面与她相望。 “这......”时杳杳不自觉地蹲下身,指尖触碰水面。 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水面之上涌现,似乎要将她整个人吸入水中,在意识即将抽离,挣扎之际,她再次听到了来自陈情的声音: “阿棠,我们回家了。” 第十二章 藏花黄泉路 时杳杳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迷离的世界中央。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银色花海,每一朵海棠花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这片陌生的天地。 “这是……哪里?”时杳杳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花海中回荡。 她的背后矗立着那棵垂丝海棠,只是此刻的它比现实中更加巨大,树干上缠绕着发光的银色藤蔓,枝叶间垂落的花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不经意间迈出脚步,脚下一片清凉。 她踩进了一条溪水之中,这条溪水正沿着她的方向,延伸到未知的尽头。 “走下去。” 陈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却不见他的身影。时杳杳低头看向溪水,清澈的水面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开始着了魔一般踩着溪水走向未知的前方,只是她每走一步,身边的景象就会开始发生变化,原本银白的世界开始出现了其他的色彩—— 黑暗、猩红。 就像是从仙境走在了通往地狱的路上。 接着,她听到了呜咽般的回响,这种声音回荡在耳边,致使时杳杳感到了一丝恐惧,脚下的溪水突然变得粘稠,泛起暗红色的波纹。她低头一看,清澈的水流不知何时已化作血水,黏腻地缠绕着她的脚踝。 “啊!”她惊叫一声,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生了根一般无法动弹。 血水中浮现出无数苍白的手臂,指尖泛着青紫,争先恐后地抓向她的裙摆。那些手臂上布满狰狞的伤口,有的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陈情!红绡!”时杳杳慌乱地呼喊,声音在扭曲的空间里变得支离破碎。 “我在。”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握住了她颤抖的指尖。陈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他的黑衣在血色中显得格外刺目。黑猫蹲在他肩头,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绿光。 “别怕,走下去。” 时杳杳感觉陈情的手掌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量,那些血水中的手臂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缩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出脚步。 每走一步,脚下的血水便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繁花盛淌的花路,成为了这个诡异的世界中最静美温柔的颜色。 “藏花黄泉路,唯有梦知故......” 惊骨斋的小院中,红绡怀抱双臂,安静的注释的脚下的星河水,她能够清楚的看见时杳杳和陈情二人,也能清楚的看到时杳杳脚下步步生花。 红绡学着时杳杳的动作,也像是走在了那条花路之上,边走边呢喃着:“佛曰,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渡过人间七苦,走入黄泉之途,断因果,得来生。” “只是。”红绡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这条不属于她的花路,自言自语道:“这条黄泉路上本就血腥泥泞,何曾藏满过花朵......” “陈情啊,为了她的归途,为了让她走过这条藏花路,你......到底付出了多少啊?” 陈情捧着时杳杳的手,一步一步走在繁花的路途之上,这条路再没了之前的血腥,没有了森森白骨,像是公主盛大的游行。 无数魂魄灵体围绕在他们的身旁,艳羡的看着时杳杳。 相对于时杳杳,他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他们害怕走上自己的黄泉路,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森森白骨扯进黄泉的尽头,再无来生。 时杳杳还是很害怕,即便她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掌心处传来的温热,知道陈情就在自己身边陪着她,但她仍是感到恐惧。 并非是不信任陈情,而是对这几日发生的一切,感到的无措和迷茫。 “别怕,走下去。” 仍旧是这五个字,陈情的声音很轻,却坚定的让她无法拒绝。 “嗯。” 时杳杳轻轻的点了点头,不过在她转过目光的一瞬,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走在她前方不远处。 是她! 是那个白裙女孩! 她似乎也走在这条通往来生的路上,同样,她的脚下也有花朵盛开,但却远远没有时杳杳脚下这么夸张。 时杳杳仍能感受到她的步履蹒跚,但好在有那些花朵的支撑和阻挡,才没让她深陷泥泞,以及没有被拉进黄泉深处。 而那个女孩似是感觉到了时杳杳的存在,她慢慢驻停脚步,回头望了过来。 当她看到时杳杳脚下的繁花路时,眼底闪过难以察觉的羡慕,直到看见陈情在时杳杳的身边,她才有一种释然。 “你好,我叫安晴。” 白裙女孩在向着时杳杳打招呼。 时杳杳木讷的挥了挥手,“你好,时杳杳。” 她和陈情很快就走到了安晴的身边,邀请着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安晴很是直白的摇了摇头,略有失望的说道:“我不配的......” 她的目光落在时杳杳脚下不断绽放的银花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些花...只为你而开。” 时杳杳不解,但她知道这一切应该和身边的男人脱不开干系。 “谢谢。”安晴向着陈情缓缓鞠了一躬。 陈情只是默默点了点头,继续拉着时杳杳向更远处走去。 超过安晴之后,时杳杳忍不住问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陈情轻轻的回答道:“每个人有独属于自己的黄泉路,这条路上是血腥泥泞还是繁花盛开,都是由她自己而成的因果。无人能替她走过这段路,同样,她也无法走上其他人的路。 那个杀害她的人,被我摄取了灵魂,没有了灵魂,也就没有了往生的资格。 而那个人的灵魂,成为了这个女孩的因果,也就是说......” 陈情顿了顿:“那个家伙已经没有来生了,他的来生成为了这个女孩藏花路。” “那我呢?”时杳杳突然问道,“这么解释的话,我脚下的路岂不是许多人的来生?”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残忍。 陈情的脚步微微一顿,银色的花瓣在他脚下无声飘落。 “不。”他的声音很轻,却坚定,“你不一样!” “你...”陈情回过头,那双眼睛里像是写满了坚定的情诗,“不一样!” 第十三章 前世今生 但为什么不一样,陈情到了也是没说。 这是属于他的秘密,时杳杳也就没在问下去。 这条路他们还在走下去,当陈情松开她手时,前方已无路—— 她的脚下是百丈深的悬崖,悬崖之下是奔腾不息的河水,似是断了她的来生路。 “忘川...” 红绡靠在海棠树的枝干之上,拨弄着银白的流苏,“黄泉的尽头,汇成忘川,能过忘川者才有来生。” “世间万千年,黄泉路上积累的灵魂远超人间活着的人,能通过忘川者看似多,实则和这些荒野上飘荡的灵魂来比,如尘埃一粒。” “陈情为你铺的路,比你想象的还要长。” 红绡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指尖轻轻拨动垂落的花丝,“从黄泉到忘川彼岸,这条路,铺了整整一千六百年啊......” 时杳杳自然听不到红绡的声音。 但她听到了陈情吐出的三个字:“走下去。” “陈情,我...”时杳杳在忘川边缘犹疑,两只小脚已经踩在了悬崖最边缘,碎石滚落进忘川,瞬间被猩红的河水吞噬。 她回头看向陈情,“我害怕......”她颤抖着伸出手。 陈情却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他的嘴唇微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时杳杳清楚地读懂了那个口型—— “信我。” 接着,他缓缓伸出了手,将她推向了忘川。 “不要——!” 时杳杳坠入猩红的河水,却没有想象中的冰冷与窒息—— 无数银色的光点从河底升起,温柔地将她托起。 她这才看清,那些光点是一片片海棠花瓣,在忘川之上铺成了一道通向彼岸的花桥。 陈情站在她的身后,静静的看着她从花桥上起身。 “走下去,你会明白的!” 时杳杳踉跄着站起身,银色的花瓣在她脚下绽放。她每走一步,忘川的波涛便平息一分,猩红的河水也似乎渐渐变得清澈。 而在这条花桥的尽头,安静的矗立着一座大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幽暗中散发着柔和的银光。 在那个大门之前,似乎还站着一个人,她从容、安静、温婉,似乎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而那个女人,正提着一盏青灯,安静的等着她的到来。 时杳杳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银色的花瓣在她脚下飞舞,忘川的水声渐渐远去。 当她终于站在门前,那个提灯的女子缓缓转身—— 竟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向时杳杳伸出了手,但她的右手完好无损,五根手指宛若凝脂般光滑,与时杳杳残缺的右手形成鲜明对比。 时杳杳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看见“另一个自己”的那一刹,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被生生撕裂。 而当她真正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心脏的疼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平和。 那座大门缓缓向着她们二人大开,里面光芒万丈,刺得时杳杳睁不开眼睛。 但她听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杳杳,欢迎回家,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时杳杳被一股温暖的力量牵引着,彻底踏入了那片耀眼的光芒中。 ...... 时杳杳被耀眼的白光吞没,意识渐渐模糊。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蜷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小东西,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清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时杳杳惊讶地想要抬头,却发现自己无法说话——她变成了一只通体漆黑的猫,正被一个穿着素色宫服的少女抱在怀中。 “公主都找了你半天了。” 时杳杳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小公主,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墨玉!”小公主看到黑猫,眼睛一亮,快步走来将她接过,“你又乱跑!” 时杳杳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穿越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还附身在了一只叫“墨玉“的黑猫身上。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位公主的容貌,竟与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穿越、附身.....还是一只猫!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从脚趾涌上了天灵! “别怕......” 突然一道声音从自己脑海中响起,而且那是自己的声音,但明显不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 时杳杳凌乱了! 但那个声音继续响起:“我叫温潆棠,是砚潼国的公主,你见到的那个小家伙是我的小时候。” 时杳杳浑身僵硬,猫瞳骤然收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脑海中存在着另外一个意识—— “你所有的疑惑都会解开,但在这之前,想先请你经历一遍......我的故事......” 接着,那道声音缓缓沉寂,脑海中的意识归于虚无,时杳杳发现自己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抬头看向年幼的温潆棠,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里盛满了天真与好奇。 “墨玉,你今天好奇怪。”小公主歪着头,轻轻点了点黑猫(时杳杳)的鼻尖,“是不是偷吃了御膳房的鱼,心虚啦?” 时杳杳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喵呜“的叫声。 最后她在万般无奈中,认命了! 小温潆棠还想着和自己逗弄一会儿,不过刚才的那个侍女温声的提醒道:“殿下,马上要到酉时了,可千万不要误了生辰宴的时间,陛下和皇后还等您呢。” “好哦!”小温潆棠将自己放在了自己的肩头,兴奋的欢呼了一声,抬腿就向着门外跑去。 “墨玉,你有口福了,今晚肯定有你爱吃的清江鱼。” 时杳杳不得不紧紧抓住小公主的衣襟,生怕从她瘦小的肩头滑落。穿过曲折的回廊,穿过漆红的楼宇,来到雪漫的宫城中央...... 长隆十二年冬,砚潼王宫外的雪下的正紧。 方圆数里的殿前广场,跑过一个穿着白色狐裘的女孩,她雀跃的像是雪中的精灵,像是一朵舞动在皑皑白雪中的海棠。 她的身后,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时杳杳趴在小公主肩头,猫瞳里映出这座被雪覆盖的宫城——朱红的宫墙在雪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墨玉你看!”小公主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大殿,“那就是长乐宫,父皇每年都在那里给我办生辰宴!” 接着她有指向北方的宫阙,“那是母后的慈宁宫,今晚我就要睡在那,母后那里的糕点可好吃了,一会儿我也去带你吃,好不好?” 小黑猫点了点头:“喵呜~” 第十四章 起源 也是这个冬天。 砚潼国北方战事告捷,敌国“弗炢”三万大军溃于万霖江,主将安道远自戕,所剩士兵十不存一。 战俘三千七百又二十四人,将领十一人,所获粮草、战马,难以量计。 这是砚潼国十年来,最盛大的一场战捷。 所以,今夜既是温潆棠的生辰宴,亦是国都的庆功宴。 长宁宫上下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时杳杳被小公主藏在宽大的袖袍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猫眼,好奇地打量着所有的景象。 这场面放在现代,或许只有在新年或者国庆的时候才会见到。 “墨玉,你看那边!”小公主突然兴奋地指着宫墙外,“他们在放天灯!” 时杳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夜空中飘着数以千计的孔明灯,将雪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殿下,该入席了。”侍女轻声提醒,“陛下特意嘱咐,要您坐在他右手边呢。” 小公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父皇今年让我坐他旁边?” 其实温潆棠之所以这么开心,并非是因为自己不受砚潼王的喜爱,正相反,温潆棠是砚潼王最喜爱的公主。 在所有的皇子中,温潆棠是最小也是最受宠的一个,不仅是因为她是皇后所出的嫡女,更因为她出生那日,古树灵棠历经百年枯萎,再次绽放了一朵海棠花,而这朵海棠花从绽放伊始到现在,再未凋零,所以国师和砚潼国最伟大的祭司一同预言,她将带来王朝盛世。 砚潼国是一个很独特的国家,这个国家信奉巫术,信奉花神,在某些程度上砚潼国子民对祭司的信奉程度甚至要超越帝王。 而能作为花神出游,是每一位砚潼国公主的职责,也是她们的信仰。 所以温潆棠很开心,因为当她能坐在自己父皇身边的时候,就意味着她已经被默许了成为“花神”的资格。 她即将成为,砚潼立国以来最小的一位花神! “哦吼,我要当花神了,墨玉!” “真希望这一天......晚点来......”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出现,一个出自眼前这个小小的温潆棠,她开心地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的消息。 而另外一个,出自自己的脑海深处,那是温潆棠本尊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哀伤与沉重。 时杳杳心头一震,猫瞳微微收缩。她看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完全无法理解脑海中那道声音为何如此悲凉。 “花神是什么?”时杳杳在心中问道。 温潆棠的声音轻轻响起:“砚潼国的花神,是祭祀天地的巫女,也是……神权的象征。” 她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压抑某种情绪。 “历代花神,皆由皇室女子担任,以灵魂供奉神明,维系国运。” 时杳杳浑身一僵,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小温潆棠却浑然不觉,仍沉浸在喜悦中,抱着黑猫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如绽放的花瓣。 “墨玉,你知道吗?花神可以穿最漂亮的衣裳,戴最华贵的首饰,所有人都要向我行礼呢!” 脑海中的温潆棠苦笑了一声:“是啊……所有人都要行礼,包括父皇和母后。” 时杳杳心头一颤,隐约明白了什么。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最上首坐着身着明黄龙袍的砚潼国君温明稷,他身侧是雍容华贵的皇后沈青贻。时杳杳注意到,国君的眉宇间与小公主有七分相似,而皇后那双温柔的凤眼,更是与温潆棠如出一辙。 他本以为温潆棠的父皇母后也会和自己的父母相貌一致,但发现并不是这样。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小公主规规矩矩地行礼,却在起身时不小心让袖中的黑猫滑了出来。 “喵!”时杳杳惊慌地想要抓住什么,却被一双温暖的小手及时接住。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皇后掩唇轻笑:“棠儿,你又把墨玉带来了。” “母后~”小公主撒娇地蹭到皇后身边,“墨玉也想给儿臣庆生嘛。” 温明稷无奈地摇摇头,却掩不住眼中的宠溺:“罢了,今日是你生辰,便由着你胡闹。” 有了温明稷的准许,小温潆棠很自然的做到了他的身边,也成为了今日庆典之中最亮眼的一个存在。 但她还不是最亮眼的,最亮眼的那人此刻正坐在武官的首位,接受着百官的敬酒。 立威将军——沈瞻。 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温潆棠最喜爱的舅舅,沈青贻的胞弟。 一人亲率两万兵马固守万霖江,逼得弗炢国安远道自戕,三万大军溃不成军的青年将军。 此刻的他身披玄甲,透着凛冽寒意。他面容俊朗,眉宇间与皇后沈青贻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刚毅。此刻他正举杯与同僚对饮,谈笑间尽显儒将风范。 小温潆棠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声对怀里的黑猫道:“墨玉,舅舅今日真威风!” 时杳杳从公主袖口探出脑袋,恰好对上沈瞻含笑的目光。他朝小公主举了举酒杯,温潆棠立刻从父皇身边蹦了下来,抱着黑猫欢快地跑了过去:“舅舅!” 沈瞻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他蹲下身,单手将小公主抱起,笑道:“小寿星怎么跑这儿来了?” “想舅舅了!”温潆棠甜甜地说道,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舅舅答应给我的生辰礼物呢?” 沈瞻低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看看。” 小公主迫不及待地掀开匣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白玉雕成的海棠花簪,花蕊处镶嵌着一颗墨绿色的宝石,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哇!”温潆棠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漂亮!” 沈瞻轻轻将玉簪别在她的发间,温声道:“这是用北境雪山上的寒玉雕琢而成,能辟邪护身。”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棠儿,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它。”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旁的时杳杳却敏锐地察觉到沈瞻眼中闪过的凝重。 就在这时,门外的侍卫突然出声喊道:“姜国师到!大祭司到!” 随着这声呼唤,时杳杳清楚的感觉到温潆棠在害怕,不是那个小温潆棠,而是存在自己意识中的那位...... 第十五章 何时去?去多久? 姜国师——姜晁身着玄色长袍,银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大祭司则全身笼罩在绣有繁复符文的白色祭袍中,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两人向皇帝行礼后,姜晁的目光扫过沈瞻,最后落在温潆棠发间的海棠玉簪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恭喜陛下得此大捷。”姜晁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沈将军果然不负众望。” 沈瞻微微颔首:“国师过奖,此乃陛下洪福。” “沈将军说的是,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天佑我砚潼,只是...”姜晁顿了顿,目光和身边的大祭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只是老臣昨夜观星,见将星光芒大盛,竟有盖过紫微之势……”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温明稷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沈瞻面色不改,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国师此言差矣。将星再亮,也是拱卫紫微。若无紫微居中统御,将星再亮也不过是散兵游勇。” 姜晁捋了捋银须,似笑非笑:“将军高见。只是...”他忽然转向温潆棠,“小殿下这发簪好生别致,不知从何而来?” 温潆棠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海棠玉簪:“是舅舅送我的生辰礼。” “哦?”姜晁眼中精光一闪,“此玉质地浑厚,不知可否借老臣一观?” 沈瞻不动声色地挡在温潆棠身前:“国师多虑了。不过是北境寒玉所雕,因质地特殊,故有些许寒气外溢罢了。” 大祭司忽然开口,声音如同地底回响:“寒玉属阴,女子佩戴本就不宜。更何况...”他白色祭袍下的手指微微抬起,“此物血光隐现,恐为不祥。” “大祭司多虑了吧,只是沈将军给棠儿的生辰礼,怎会不详呢?”沈青贻轻抚裙摆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温潆棠身侧。她指尖轻轻拂过女儿发间的玉簪,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这绿宝石还是本宫当年出阁时,家父从西域求来的挽香石,最是驱邪避凶。” 大祭司的白色祭袍无风自动,袖中突然滑落一串骨制念珠:“皇后娘娘,老国丈当年已故之时,可是我砚潼百年以来旱灾最为严重的时候,此物分明带着沈家将门的血煞之气...” “大祭司!”沈青贻突然提高声调,凤眸中闪过一丝凌厉,“今日是棠儿生辰,更是我砚潼大捷之喜。您这般言语,莫非是要诅咒我砚潼国运?”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温明稷握着金龙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视。 姜晁突然轻笑一声打圆场:“皇后娘娘息怒。大祭司也是关心则乱。”他朝大祭司使了个眼色,“既然此物有挽香石镇着,想必无碍。” 温潆棠感觉到舅舅的掌心贴在自己后背,传来阵阵暖意。她鼓起勇气抬头:“父皇,儿臣很喜欢舅舅送的礼物。” 温明稷神色稍霁,正要开口,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皇子温延瑾带着一身寒气闯入,玄色蟒袍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哈哈哈哈哈,沈将军大捷回朝,延瑾来的迟了,还望父皇和皇后莫要怪罪。” 三皇子温延瑾生得一副好皮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总是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身量修长挺拔,一袭玄色金线蟒袍衬得肤色如玉,腰间悬着的九龙玉佩随着步伐叮咚作响。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总浮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像是终年不散的雾霭。 此刻他站在殿中,随手掸了掸肩头的雪粒,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抚琴。雪花在他指尖化作晶莹的水珠,被他漫不经心地甩落在地。发间束着的金冠微微歪斜,几缕墨发垂落额前,倒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姿态。 “儿臣在梅林赏雪时听闻沈将军凯旋,连披风都来不及系就赶来了。”他笑着向皇帝行礼,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赫然缠着一串乳白色佛珠,“将军不会怪罪延瑾来迟吧?”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莫名让人想起毒蛇游过枯叶的沙沙声。温潆棠不自觉地往沈瞻身后缩了缩——这位三皇兄虽然总是笑脸迎人,可每次他出现,宫里的猫儿狗儿都会躲得无影无踪。 “他来了......” 温潆棠的声音再一次在时杳杳的脑海中响起,带着言诉不明的情绪。 “三殿下说笑了。”沈瞻简单的回应着。 “哈哈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温延瑾的目光在大厅内扫视了一圈,从沈青贻的身上扫到国师和大祭司,最后落在了小温潆棠的身上:“今日是棠儿的生辰,三哥也是为棠儿准备好了生辰礼的。” 说着,他便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 当木匣子打开的一瞬,沈青贻和沈瞻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 那是一只穿着繁花服饰的提线木偶,样子照着温潆棠,刻画的栩栩如生。 温延瑾将丝线缠在手指上,轻轻一扯,木偶便机械地行了个礼。那木偶的眼睛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流光,仿佛活物般直勾勾地盯着温潆棠。 “棠儿看,像不像你?”温延瑾笑得温柔,手指却猛地一抖丝线。木偶突然扭曲成诡异的姿势,四肢反关节地折叠起来,发出“咔咔“的响声。 沈瞻揽过温潆棠,面色憎恶的看着温延瑾:“三殿下此举何意?” 沈青贻更是面色不善。 温延瑾故作惊讶地挑眉:“哎呀呀,将军何必动怒?不过是南疆傀儡戏的小玩意儿。”他转向温潆棠,突然俯下身子,“这不是怕棠儿去了‘虞山’孤单吗,三哥可是特意让人做了这个小玩意,给棠儿解闷呢?” 虞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疑惑。 时杳杳跳上温潆棠的肩头,扫视着大厅内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面色古怪、晦涩、疑惑,甚至是同情。 “呦,看这个意思,大祭司还没和你们说啊,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呢。”温延瑾缓缓起身,手指轻轻抚过木偶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大祭司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呢。” 话音刚落,大祭司便抬步立在了大厅中央,白色祭袍上的符文突然泛起幽蓝的光芒。他缓缓抬起枯瘦的双手,摘下了始终遮蔽面容的兜帽。 那张脸上布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藤蔓般从脖颈攀爬至额头,最骇人的是那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 大祭司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某种非人的空灵回响:“受花神庇佑,灵棠开花已有五载,五载之中砚潼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今万霖江大捷,更是灵棠神性所佑。 但半月前,那唯一一朵棠花已有凋零之意,这预示着神明的恩赐即将收回。“ 大祭司漆黑的双眸转向温潆棠,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唯有将公主送往虞山圣地,以纯净之身供奉灵棠,方能延续我砚潼国运。” “荒谬!”沈青贻猛地一甩凤裳,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摇晃,“棠儿是本宫的嫡女,岂能送去那等蛮荒之地!” 温明稷眉头紧锁,指节敲击着龙椅扶手:“大祭司,此事可有转圜余地?” 姜晁突然上前一步,银发在烛光下泛着冷芒:“陛下,老臣昨夜和钦天监监正观星,见荧惑守心,天象大凶。若违逆天意,恐有...” “国师慎言。”沈瞻冷声打断,玄甲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寒光,“所谓天意,不过是有人借题发挥。” 温延瑾把玩着手中的傀儡,突然轻笑出声:“沈将军此言差矣。棠儿妹妹若能以己身护佑国运,岂不是无上荣光?”他指尖一挑,傀儡突然指向温潆棠,“你们看,连这小傀儡都觉得荣幸呢。” 沈青贻和沈瞻还要再言,但温明稷却抬手制止,目光沉沉地看向大祭司:“此事当真别无他法?” 大祭司黑袍下的手指微微颤动,声音如同砂石摩擦:“陛下明鉴,灵棠乃上古神木,唯有皇室血脉的纯净之躯,方能与其共鸣。而且公主殿下命格特殊,与灵棠花同源而生,此乃天定之数。” 温延瑾在一旁幽幽补充:“父皇,儿臣听闻虞山部落虽地处偏远,却风景秀丽。棠儿妹妹去了那里,说不定还能得个''圣女''的尊号呢。”他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沈青贻再也按捺不住,凤眸含怒:“三皇子慎言!棠儿才五岁,你竟忍心将她送往那等蛮荒之地?”她转向温明稷,声音微颤,“陛下,臣妾恳请您三思!” 沈瞻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愿领兵镇守万霖江,保我砚潼百年安宁。何须牺牲一个小姑娘?”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温明稷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温潆棠身上。小姑娘紧紧攥着舅舅的衣角,不明白为什么好好一场生辰宴变成了这副模样,甚至也不知道虞山部落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母后和舅舅不愿她去的地方,一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用的...没用的......” 时杳杳听到了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无助和失望。 时杳杳刚准备问个缘由,却依然听到了温明稷低沉的声音,撕破了父亲的伪装,他是砚潼的帝王—— “何时去?去多久?” 第十六章 儿臣,领旨! 死一般的寂静! 虞山,那是砚潼国最神秘的祭祀之地,是灵棠所在之地,也是所有祭司生存之地,更是历代花神公主......最终的归宿。 沈青贻踉跄后退一步,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夫君,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沈瞻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陛下!” 大祭司的白色祭袍无风自动,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神谕有意,待公主完成第一次花神巡游,便即刻花神的身份前往虞山供奉。 且为保灵棠花长盛,需以纯净之身供奉十载。待公主及笄,国运稳固,自可归来。” “十年?!”沈青贻的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棠儿才五岁啊!您要让她在那鬼地方待到及笄之年?之前为保社稷,我已经舍出一个儿子随军,如今您还要让我舍出女儿不成?!” 殿内烛火突然剧烈摇曳,映照出温明稷阴晴不定的面容。他避开皇后痛心的目光,转向大祭司:“当真...必须十年?” 大祭司黑袍下的手指诡异地扭曲着:“陛下明鉴。公主殿下命格与灵棠相生,时间太短恐灵棠感受不到公主的诚意...” “放屁!”沈瞻突然暴喝一声,玄甲在烛光下泛着森冷寒芒,“什么灵棠花!分明是你们这些妖人——” “沈瞻!”温明稷厉声喝止,龙目中闪过一丝警告,“注意你的言辞。” 温延瑾把玩着手中残缺的傀儡,突然轻笑道:“沈将军何必动怒?棠儿妹妹此去可是要当圣女的。”他蹲下身,与温潆棠平视,“告诉三哥,想不想看满山遍野的海棠花呀?” 温潆棠吓得往舅舅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沈瞻的铠甲。时杳杳弓起背,炸毛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沈青贻突然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凤眸中燃起决绝的火焰:“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妾请求同往。” “荒谬!”姜晁厉声打断,“皇后乃一国之母,岂能...” “那就废了本宫!”沈青贻一字一顿道,声音里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温明稷脸色骤变:“皇后!” 殿内气氛凝固到极点。 突然,温潆棠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母后不哭...”她抬起小脸,虽然眼中噙着泪,却强撑着露出笑容,“棠儿...棠儿愿意去。” “棠儿!”沈瞻一把将外甥女抱起,“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虞山部落的灵棠树下,埋着历代...” “沈瞻!”温明稷猛地拍案,“你太放肆了!” 君王、父亲,先是君王,而后才是父亲...... 砚潼立国三百年来,以花神为信仰,以巫术为国运载体,即便温明稷再不愿,再不忍,也必须为之。 所有人都在等着温明稷的答复,小小的温潆棠不知道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她只希望不要因为自己让父皇和母后心生嫌隙,也不要让舅舅和父皇剑拔弩张,所谓的虞山和灵棠,在她眼中远不及这般重要。 “棠儿...”温明稷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可愿去?” 温潆棠被舅舅紧紧抱在怀里,她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父皇挣扎的神情。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能够清晰的看到所有人脸上的表情,无奈、绝望、不忍......还有温延瑾的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潆棠眨了眨眼,小手轻轻拽了拽舅舅的铠甲,示意他放自己下来。沈瞻眉头紧锁,但在她执着的眼神下,终究缓缓松开了手臂。 小小的身影站定在大殿中央,她仰起脸,稚嫩的声音却带着出奇的平静:“父皇,母后,舅舅……棠儿愿意去。” 沈青贻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沈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温明稷闭了闭眼,嗓音沙哑:“……好。” 大祭司满意地点头,袖袍一挥,灵棠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温潆棠周身盘旋,仿佛某种无声的仪式。 温延瑾缓步走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棠儿妹妹真懂事,三哥会想你的。” 时杳杳突然从沈瞻肩头跃下,狠狠一爪子挠向温延瑾的手背,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道血痕。温延瑾眯了眯眼,却只是轻笑:“这猫儿,倒是护主。” 温潆棠抱紧炸毛的时杳杳,后退一步,小脸微微发白。 沈青贻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将女儿紧紧搂住,声音破碎:“棠儿……母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去的……不会……” 温明稷背过身,手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传旨,立潆棠公主为海棠花神,年节巡游后,即刻启程前往虞山,供奉灵棠,十年为期。” “擢,立威将军沈瞻为二品镇远将军,随护公主虞山之行,赏锦缎百匹、黄金千两、封万户侯,永镇万霖江!” “赐,将门沈氏柱国牌匾,世代承袭,享三公之礼。” 温明稷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上,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沈青贻的眼睛,更不敢对上温潆棠懵懂的目光。 这是帝王对他们三人的补偿! “儿臣,领旨!” 突然,温潆棠稚嫩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她小小的身子跪伏在地,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 这四个字,让满朝文武惊心难止。 沈青贻浑身颤抖,眼泪无声滑落。她看着女儿乖巧的模样,心如刀绞。 沈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终究还是单膝跪地,声音冷硬如铁:“臣……领旨。” “哈哈哈哈哈......”温延瑾拍着手,比谁都高兴,“恭喜沈将军荣升镇远将军,沈氏一家又得无上荣光,当真是双喜临门啊!” “想必我那位此时还在万霖江督军的大哥,听到此消息,肯定比我还要高兴...”他漫步走到沈瞻三人的身前,俯下身轻声在沈瞻的耳边说道:“沈将军,麻烦替我向大哥传个话,就说延瑾对他...思念的紧啊!” 沈瞻眸中寒光乍现,周身杀气骤然迸发。他猛地抬手扣住温延瑾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三殿下,慎言。” 温延瑾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痛色:“沈将军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是......” “够了!”温明稷厉声喝止,龙袍一挥,“老三,退下!还嫌你惹的麻烦不够多吗!” 温延瑾慢条斯理地抽回手,朝皇帝行了一礼:“父皇莫生气,儿臣这就告退。”转身时,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躲在沈瞻身后的温潆棠,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一场生辰宴,竟成了骨肉分离的开端。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每个人惨白的脸色。 温明稷闭了闭眼,声音沙哑:“都退下吧。” 沈青贻死死抱着温潆棠,不肯松手,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沈瞻站在她身旁,目光如刀,扫过大祭司和姜晁,最终落在温明稷身上—— “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温明稷疲惫地抬眼:“说。” 沈瞻一字一顿:“臣要带太子一同前往虞山。” ——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子温延珏,此时尚在边境督军,若被召回随行,朝堂必将动荡! 温明稷猛地站起身,眼中惊怒交加:“沈瞻!你——” 沈瞻不卑不亢,直视帝王:“太子乃储君,若陛下执意让棠儿入虞山,那便让太子亲自护送,以示皇室诚意!” 他话里有话—— 若温明稷真敢让温潆棠独自入虞山,他便敢让太子同去! 这是威胁!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温明稷死死盯着沈瞻,半晌,忽然冷笑一声:“好,很好。” 他缓缓坐回龙椅,声音冰冷彻骨: “传旨,召太子回京,随花神仪仗同行。” 第十七章 叔本华的钟摆 三日后,东宫。 温延珏风尘仆仆赶回京城,刚踏入宫门,便见沈瞻立于阶前,玄甲冷冽,眸光如刃。 “舅舅。”太子微微颔首,嗓音温润却隐含锋芒,“听说,是您提议让孤随行?” 沈瞻直视他,微微颔首:“殿下若不愿,现在还可请陛下收回成命。” 温延珏低笑一声,抬手拂去肩上落雪:“孤为何要拒绝?”他抬眸,眼底暗流涌动,“正好,孤也想看看,虞山的灵棠......究竟是何等模样。” 温宁宫内,窗外的雪依旧下的紧。 温潆棠趴在窗边,小手托腮望着院中盛开的冬梅。时杳杳蜷在她膝上,尾巴轻轻摆动。 “墨玉,你说......虞山真的有会吃人的海棠花吗?”她小声问道。 “而且,好像虞山上还有会吃人的猛兽?” “咱俩不会一到那,就被它们吃了吧......” 时杳杳竖起耳朵,它用脑袋蹭了蹭温潆棠的手,发出低低的“喵呜“声。 从那夜过后,时杳杳脑海中的温潆棠就不见了,她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其中最想问的是——陈情去哪了? 这个家伙,怎么还没有出现? 影视剧本不都是这么写的,当女主遭遇危机时,总会有个英雄从天而降吗?就像古镇时那样,陈情的出现,在时杳杳的心里留下了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虽然温潆棠现在还小,她可能体会不到这种安全感,但好歹露个脸,至少让这孩子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啊...... 看过许多宫斗、宅斗和权谋剧的她,也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只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所谓的花神只不过是一个托辞。但这个世上能像她这么想的人不多,毕竟一个封建王朝,神权和皇权,是不可跨越的思想禁锢。 时杳杳用爪子轻轻拍了拍温潆棠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安慰。 “别怕,”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既然我来了,就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窗外风雪渐急,一片雪花飘落在窗棂上。温潆棠伸出小手去接,却突然看见雪地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小温潆棠眨了眨眼,在看清那人模样的时候,突然变得格外兴奋,小手“啪“地拍在窗棂上:“哥哥吗?!” 时杳杳探出头望了过去——男主来了,但不是陈情。 温延珏甚至都没有换下戎装,与沈瞻在东宫匆匆见了一面之后,就马不停蹄来到了温宁宫。 他立在风雪中,银甲未卸,肩头的大氅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棠儿。”他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雪清晰地传来,“哥哥,回来了。” 温潆棠不过五岁,她对温延珏的印象还停留在一年前他出征时的模样。 那时,温延珏还会将她高高举起,笑着逗她:“棠儿要快快长大,等哥哥回来,给你带最漂亮的海棠花。” 可如今—— 风雪中的太子面容冷峻,银甲上还带着醒目的刀痕,眉目如画却自带一股凌厉之气。常年征战的岁月在他眼角刻下几道浅纹,却丝毫不减其风华。此刻薄唇紧抿,深黑色的眸子映着雪光,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浸透了寒光的剑,连呼出的白气都仿佛带着锋刃。 温潆棠有些怯怯地缩了缩脖子,小手揪紧了窗棂。 “哥哥……变了好多。” 时杳杳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 温延珏见状,眸光微动,忽然单膝跪地,平视着窗口的小女孩。他解下腰间佩剑,轻轻放在雪地上,然后朝她伸出手—— “棠儿,过来。”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褪去了方才的冷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温潆棠犹豫了一下,还是踮起脚尖,努力探出身子。 就在她快要失去平衡的瞬间,温延珏一把将她抱了出来,稳稳地搂在怀中。 “重了些。”他低声评价,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没有饿着你。” 温潆棠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伤痕:“哥哥疼不疼?” 温延珏怔住。 片刻后,他握住她的小手,轻声道:“不疼。” ——比起你即将面对的,这点伤算什么?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 “嘶~~” 当那个人出现在星河倒影中时,红绡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她曾以为,过了这么多年,她能够做到心如止水,不再会为任何人掀起波澜。 可当温延珏面容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时,她依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胸腔炸开——像是被冰锥刺穿了早已结痂的旧伤。 “......温延珏。” 坐在垂丝海棠枝干上的陈情,轻轻瞥了她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骨坠。 “呵,一千六百年,你和我其实一样啊。”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红绡强自镇定的伪装。 红绡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脚下井水映出的那张熟悉的脸——温延珏的眉目依旧如画,却比记忆中更加锋利。 “你说过,你会帮我找到他的,是不是?”红绡突然开口,声音颤抖的厉害。 陈情从海棠枝头跃下,衣摆拂过满地落花。 他望着身下的两个兄妹的身影,还有时杳杳附身的小黑猫,许久许久...... “与她相关的过往,相关的转世人,我都会一一找到,那是......我欠她的!” “若是有人,没有转世呢?” 红绡问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 陈情的背影微微一僵,衣摆上的落花无声飘零。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井水中温潆棠小小的身影,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那我就去忘川,帮她把魂魄抢回来。” 夜风骤起,满树海棠纷扬如雪。 红绡望着这个执着了一千六百年的人,忽然明白—— 他们跨越了生死和时间,只是想要亲手为那个人,画下一个圆。 陈情背负的因果,究竟有多大,没有人知道。 一千六百年的赎罪之旅,让陈情往返于黄泉和人间无数次,在他的手下,渡了何止上万的灵魂,像是叔本华的钟摆,在空虚与痛苦之间来回摆动,永无止境。 第十八章 少年陈情 年关前的一夜,温延珏再次来到了温宁宫,说是在离开国都之前,要带温潆棠去一个地方。 在他们二人离开之前,沈青贻还是有些担心,但看到自己儿子的坚持,也就任由他们去了。 夜风卷起宫墙外的积雪,温潆棠被温延珏裹在厚重的狐裘里,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时杳杳在她怀中不安地扭动,爪子勾住了她的衣襟。 “哥哥,我们要去哪里?”温潆棠小声问道,声音被呼啸的风雪吞没大半。 温延珏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马车很快,穿过一道道漆红的宫门,穿过都城的条条小巷,出了城门,仍旧走了许久许久...... 在温潆棠即将睡着的时候,马车最终停在一处荒废的村落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铁链碰撞的声响,混着某种温潆棠从未闻过的腥臭味。 “记住,不要乱跑,就跟在我的身边。”温延珏蹲下身,用指腹沾了灰抹在她脸上,“好吗?” 温潆棠乖巧地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时杳杳的皮毛。黑猫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琥珀竖瞳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转过巷角,眼前的景象让温潆棠瞪大了眼睛——巨大的围场中央燃着熊熊篝火,数十个铁笼整齐排列,每个笼子里都关着衣衫褴褛的人。他们脖子上套着铁环,像牲口一样被拴在笼柱上。 “这是血市。”温延珏的声音很轻,“砚潼国最大的奴隶交易场。” 温潆棠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她见过宫里的奴隶,但从未见过这样赤裸裸的、将人当作货物般展示的场景。时杳杳在她怀里炸开了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哥哥,我们来这干什么......” “看那个笼子。”温延珏指向最角落的一个铁笼。 温潆棠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独自蜷缩在笼中,身上是纵横交错的鞭痕,看起来格外凄惨。 “那是从西域来的奴隶,叫做阿生。” 温潆棠并不理解哥哥的意思,而且她现在也没有心思去理解,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人命是这样的卑贱。 温延珏柔声说道:“我们把他买下来,做你的护卫好不好?这样去了虞山,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温潆棠眨了眨眼睛,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笼中的少年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向着他们疯狂的拍打着笼子,狂喜的模样让温潆棠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哥哥身后躲了躲。 时杳杳立刻跳上了温潆棠的肩头,全身汗毛炸起,龇牙咧嘴地对着笼中少年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放我出去!求求您!”少年声音嘶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温潆棠,“我什么都能做!我会用剑,会骑马,我——” 奴隶贩子一鞭子抽在笼子上:“闭嘴!惊扰了贵人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温延珏看着温潆棠惊恐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的妹妹不喜欢自己为他挑选的护卫,于是轻声说道:“没关系,我们在找找别人。” “哥哥...”温潆棠拽了拽温延珏的衣袖,小声说道:“我们买下他,放他走,好不好?” 温延珏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月光下,小女孩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忍和恳求。 他缓缓俯下身子,抚摸着自己妹妹的小脸,柔声说道:“棠儿,你还小,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即便我们买下他,放他离开,但他仍旧没有自己的良籍,最终还是会被人抓回来,甚至可能遭遇更悲惨的命运。” “哥哥知道你不忍心,也许今日我们能救下他,明日能救下另外一个人,可这世上的奴隶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我们救不完的。” 温潆棠仰着小脸,眼中闪烁着泪光:“可是哥哥,如果我们连眼前这个人都救不了,又怎么去救更多的人呢?” 这句话让温延珏怔住了。他望着妹妹稚嫩却坚定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第一次随沈瞻巡视灾区的自己——那时他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 “罢了。”温延珏轻叹一声,示意侍卫上前,“买下他,让他走吧。” 当铁链被解开时,阿生踉跄着走到温潆棠面前,疯狂磕头:“小姐救命之恩,陈情此生难忘。” “走吧,找一个无人地方,努力活着吧。”温延珏看着他,眼神里已经看不出悲悯了,他对这些人、这些事已经习惯了。 因为这个世道,他救不完的。 接着,他们看了一个又一个,因为小温潆棠的善良,温延珏也救了一个又一个。 但最后,似乎也没有能让温潆棠侧首的奴隶护卫。 直到当他们准备离开时,温潆棠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是一声锣鸣。 “当——!” 一人一猫,又被吓了一跳。 温延珏将温潆棠轻轻抱起,两个人的视线被眼前的火把铺满,密密麻麻的人群将宽阔的广场围了一圈,让出了中间宽阔的场地。 上百个火把插满那块圆形场地边缘,将中央照得如同白昼。 “棠儿别怕,是血市的围斗,要是不想看,咱们就走,好不好?” “什么是围斗?”温潆棠捏紧了温延珏的衣领,小声问道。 温延珏沉默了一瞬,最终轻声道:“就是让奴隶们互相搏斗,胜者可以成为贵族的护卫。” 话音刚落,密密麻麻的人群便让开一条道路,而当第一个奴隶走进人们视野的时候,人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不为别的,而是出现的奴隶竟然只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少年。 接着,陆陆续续走出了十几个这样的少年,他们瘦小的身躯上布满了新旧伤痕,眼神却如狼般凶狠。温潆棠的小手不自觉地发抖,贵为公主的她,何时见过这种场景。 饶是温延珏也皱紧了眉头。他没想到今晚的血市竟会安排如此残酷的“幼兽斗”——专门让未成年的奴隶互相厮杀,供贵族取乐。 “嘶嘶——!” 时杳杳突然浑身炸毛,从温潆棠怀中猛地窜出,竖瞳死死盯着场中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小小的少年站在场地的边缘,身上遍布着狰狞的鞭痕和铁烙的痕迹,他目光炯炯的盯着场上每一个孩子,像是蛰伏起来的一条毒蛇。 他,静默、凶狠、无情。 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一双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点人性! 时杳杳永远会记得那双眼睛,那双隔绝了所有情愫的双眼。 她想起了古镇石桥之上,那个男人说的话:“陈情......眼枯见骨,天地无情的......情!” 第十九章 我叫陈情! 惊骨斋中,陈情看着小时候的自己,默而不语。 一旁的红绡倒是好奇的打量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原来你小时候是这样的啊?”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难怪现在这么冷冰冰的,从小就是个狠角色。” 陈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幻境中的自己——那个瘦小的、满身伤痕的少年,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在血与火中求生。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那场厮杀与他无关。 红绡见他不语,又凑近了些,红唇轻启:“不过......我倒是很好奇,小公主后来是怎么把你带走的?看你那时候的样子,可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主儿。” 陈情的眸光微微一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她......不一样。” 红绡挑眉:“哦?哪里不一样?” 陈情沉默了,目光落在那个紧紧攥着哥哥衣袖的小女孩身上。 而后,他又看向了自己—— 那个瘦小的少年,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专挑致命处下手。一个比他高大许多的男孩被他一个肘击撞碎喉骨,无声倒地;另一个扑来的孩子被他反手折断了手腕,惨叫声还未出口,就被他一记手刀劈晕。 但他也同样很惨,像是一条被围追堵截的狗。 孩子之间的打斗没有章法,甚至在他们这个年岁,都很难对“人命”这两个字有清晰的认知。 他们只知道,打不过,就要去找帮手,帮手越多越好...... 所以,当十几个少年同时扑向陈情时,场面顿时变得血腥而混乱。他们用指甲抓,用牙齿咬,像一群发狂的幼兽般撕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而年幼的陈情,只是死死的护住头趴在地上,因为那样才能保住自己脆弱的五脏六腑。 他的牙紧紧的咬着地上的草根,双脚狠狠的插在地上,拼了命的不让自己翻过身去,因为一旦暴露柔软的腹部,就真的完了。 鲜血从额角流下,渗进眼睛里,将视线染成一片血红。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拳脚落在身上的闷响,还有围观人群兴奋的喝彩。 “打死他!” “小畜生还挺能抗!” “哈哈哈,看他的样子像条死狗!” ...... 时杳杳疯了,她拼了命的向着广场跑去,可作为一只猫的她,只是刚踏进广场的边缘,就被奴隶主一鞭子抽了回来,时杳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漆黑的皮毛上顿时多了一道血痕。她在地上滚了几圈,却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来,死死盯着场中央的陈情。 “不要打他,不要打他,求你们了!!” “求你们了!” 她拼命的吼叫着,可在所有人的耳中,那只是一只猫凄厉的嘶鸣。没有人听得懂她的哀求,没有人明白她的绝望。 惊骨斋中的陈情默默的看着这一幕,失声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笑,笑声低沉而沙哑,像是多年未用的琴弦突然被拨动。 红绡惊讶地转头看他:“哟,原来你还会笑啊?” 陈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脚下星河倒影中的那一幕——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在那里。” 红绡挑了挑眉:“然后呢?” 陈情怔了怔,然后,然后......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一道清脆的童音穿透喧嚣,像一束光照进黑暗。 压在身上的重量突然减轻了,拳脚也停了下来。陈情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穿着雪白狐裘的小女孩,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跑来。 “不要打了......求求你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么柔软,那么干净,与这个肮脏血腥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舍弃了自己纯白的衣裳,扑向了自己。 那个小小的胸膛,怀揣着无尽的暖阳,掩在了他丑陋的背脊上! 陈情愣住了。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他脸上,和血混在一起。那双小小的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带着颤抖却坚定的力量。 “不疼了......不疼了......”温潆棠一遍遍重复着,像是在念一个能治愈一切伤痛的咒语。她的狐裘被血染红,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尽全力抱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奴隶少年。 时杳杳也终于爬了过来,蜷缩在陈情身边,用温热的舌头轻轻舔着他手上的伤口。 或许,对于温潆棠来说,她做的一切不过是顺理成章。 但对于,她身下的那个少年,这一切是他做梦都不敢的向往。 陈情的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那抹温暖,却又怕自己的血污弄脏了她。他从未被人这样拥抱过——不带任何目的,不求任何回报,只是单纯地想要止住他的疼痛。 温延珏蹲下身,将一件干净的斗篷披在妹妹肩上,然后看向陈情:“能站起来吗?” 陈情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因为失血过多而眼前发黑。 “别动。”温延珏制止了他,转头对侍卫道,“去找大夫。” 奴隶主在一旁搓着手:“这位公子,这奴隶可是我们花大价钱......” 温延珏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立刻噤声。 随后,他扯下腰间的玉佩扔了过去,“这小子,我要了。” “明白!明白!” 奴隶主捧着玉佩点头哈腰,脸上的横肉堆出谄媚的笑容:“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小子虽然年纪小,但是个狠角色,训练好了绝对是个好护卫......” 温延珏冷冷打断:“他的名字。” “啊?”奴隶主一愣,“这些小奴隶哪有什么名字,都是按编号......” “我叫陈情!” 少年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血泊中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温延珏都微微挑眉。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不知何时强撑着抬起了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奴隶主,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叫、陈、情。” 奴隶主被这眼神吓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地扬起鞭子:“小畜生还敢——” “啪!” 温延珏的剑鞘精准地挡下了这一鞭。他转身蹲在陈情面前,深邃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倔强的少年:“陈情?” “是......”陈情艰难地喘息着,“我的......名字。” ? ?感谢曾天qaq宝子的红豆,感动哭了...... 第二十章 回到现在 时杳杳望着陈情,望着那双眼睛,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噌——!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印入眼帘的是透过窗棂的阳光,是残破的房檐,是——惊骨斋! 她回来了,回到了现代! 时杳杳猛地坐起身,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而出。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陈情鲜血的触感,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温潆棠的哭声。 “醒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时杳杳转头,看到红绡正倚在门边,手里把玩着一枚古朴的铜钱。 “陈情呢?”时杳杳哑着嗓子问。 红绡勾唇一笑:“怎么,一场幻梦,就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时杳杳没有理会她的调侃,踉跄着站起身。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窗外的景色是她熟悉的二十一世纪,可她的心却仿佛还留在那个飘雪的夜晚,留在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身边。 “那不是梦......”她喃喃道。 红绡将铜钱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古树灵棠,能追过往,你经历的一切是真实的发生过。” 时杳杳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高挑身影站在街角,那双眼睛—— 冷冽如水,却带着一丝她熟悉的温度。 “他......”时杳杳的心跳突然加速。 红绡轻笑一声,将铜钱塞进她手里:“我很是好奇,你们这次见面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接着她伸出手指,点在了时杳杳的心脏上,“现在的你,还是时杳杳吗?” 说完,红绡便背着双手,跳脱的离开了她的房间。 别说她好奇,就连时杳杳自己也好奇。 但她还是抓起外套冲下楼,却在推开惊骨斋大门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她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 急死了! “嘎吱——!” 门扉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陈情就站在门外,修长的手指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时杳杳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 陈情的眼睛微微睁大,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直面相遇。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薄唇轻启:“你......” 时杳杳的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的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 “砰”的一下,又把门给关了回去。 时杳杳背靠着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捂住发烫的脸,脑子里疯狂刷屏:我在干什么?我居然把门摔他脸上了? 门外先是传来一声“哎呦”,接着是一声极轻且无奈的笑。 “警察马上就到,你一会儿还是这样,算不算袭警?” 时杳杳猛地拉开门,瞪大眼睛:“什么警察?” 陈情摸着微微发红的鼻梁,极为无语的说道:“还没睡醒吗?今天警察要来给你做笔录的,这都忘了。” 说着,他便推开门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我......”时杳杳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的失态。 “吃什么?” “啊?” “我问你,早饭吃什么?”陈情抱着胸,斜靠在梁框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一般...不吃早饭的......” 时杳杳说是这么说着,但身体确实很诚实的坐在了木桌前,顺便还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而后,就是眼巴巴的望着陈情。 陈情扯了扯嘴角,强忍住自己笑意,他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转身走向厨房:“煎蛋要单面还是双面?” “单面!流心的!”时杳杳脱口而出,接着便是尴尬到扣脚。 陈情背对着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知道了。”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没过多久,陈情就穿着蓝色的小围裙,捧着两盘丰盛早餐走了出来。 时杳杳发誓,这应该是她二十几年来见过最丰盛的早餐,比红绡那个黑心老板娘开的早茶铺要好得多。 只不过她现在注意并不全在早餐上,而是有比昨夜还要多的问题,想要问陈情。 “陈情,”时杳杳盯着他,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盘中的煎蛋,“你好像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 陈情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哪里不一样?” 时杳杳歪着头想了想:“小时候在血市,你像只小狼崽,现在......”她的目光扫过男人笔挺的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像只大尾巴狼。” “咳——”陈情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他擦了擦嘴角,“少说两句吧,容易得罪人。” 就是不一样了! 时杳杳笃定的想到,现在的陈情明显有人情味多了,虽然和小时候相比不能说是判若两人,但也绝对称得上脱胎换骨。 她咬着叉子偷偷打量眼前的男人——眉目依旧凌厉如刀,可眼神里却多了温度;嘴角虽然还是习惯性抿着,但偶尔扬起的弧度温柔得不可思议。 哪里还有在血市的时候,一脸无情的模样。 “看够了吗?”陈情突然抬眸,径直的对上时杳杳的目光。 时杳杳慌忙低头,大口吃着早餐。 “一会儿录完笔录,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不走!”闻音,时杳杳猛地抬头,煎蛋的蛋黄蹭在嘴角:“我要留在这里!” “我还没了解完所有的故事,我不会走的。” 硬气的好无理,但就无理吧。 陈情盯着她嘴角的蛋黄,眼神暗了暗,“现在的你是回不到过去的......” “为什么?!”时杳杳瞪大的双眼,“我不是已经去过一次了吗?” 陈情沉默了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因为你还活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回到过去,只有通过黄泉路,而那是已故之人的灵魂才能蹚上的路。” “可我......” “那是因为你借了灵棠的错隙,”陈情打断了她,“因为那个叫安晴的女孩,是她的灵魂打开了灵棠和黄泉之间连接的大门。而你之所以能进去,是因为卡在了这道门还未全部关上的时间缝隙。” “现在大门关闭,不光是你,就算是我和红绡,现在也很难进去。” 时杳杳抓到了其中的bug,“那是不是你再渡一个灵魂就可以了?” “哪有那么容易,”陈情看着她嘴角的蛋黄,随手递过去了一张纸巾,“人的生老病死本就是一件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事,绝大一部分的灵魂根本不需要通过灵棠的引渡,就可自行通向黄泉。 唯有像安晴这样,有着巨大的执念留存在人世间,执念不消,因果便不完整。 这种人才需要我和灵棠来引渡,走上黄泉路。” 突然,陈情俯身凑上前来,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冷松香,让时杳杳的心跳骤然加速。 两个人的目光交合。 陈情的声音响起:“而你能看到的,便是像安晴这样的游魂!” 第二十一章 小孩子我整不了! 怪不得! 时杳杳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看不到活人身上的灵魂,而且看到的灵魂是随机的,有时能看见,有时却看不见。 因为这些灵魂在游荡,只是游荡的时候,恰好出现在了时杳杳的视野中。 “现在明白了吧,”陈情起身拾起碗筷,“所以说在那些游魂还没出现的时候,你是回不到过去的。” “我想起来了!”时杳杳猛地站起身,嚷了一嗓子。 吓得陈情手一抖,差点把盘子给扔了。他皱眉瞪过来:“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陈情!”时杳杳一把扣住陈情的手臂,大力摇晃了起来。 “哎哎哎啊,洒了洒了!”陈情手忙脚乱地稳住盘子,汤汁还是溅了几滴在他衬衫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时杳杳,你——” “北爱心理医院!”时杳杳打断他,眼睛亮得惊人,“我在那看到过一个小孩子的灵魂,他一直在走廊里徘徊!”时杳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那个孩子...他一定有未了的执念!” “你去渡他!” “我渡什么渡,哪有给自己找活干的,我也很累的。”陈情撇了撇嘴,“昨晚上刚加完班,哪有现在还干活的?” “哎呀,你去,你去嘛!”时杳杳拽着陈情的袖子左右摇晃,像只耍赖的小猫。陈情被她晃得头晕,衬衫领口都被扯歪了。 “停停停!”陈情赶紧把盘子放下,生怕再溅自己一身菜汤,“你别晃了,我去还不行吗?我去!” 时杳杳立刻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真的?” 陈情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不过有个条件——你得跟我一起去。” “没问题!”时杳杳爽快的答应了,不过他看着陈情头疼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应该渡了不少灵魂了吧,为啥非要我跟着?” 陈情的表情眼见的紧迫了起来,“小孩子......我整不了。” ...... 吃过早饭,和警察叔叔们做好笔录。 时杳杳和张梦佳就准备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当然,不光是他俩,还有个倒霉蛋子......陈情。 他黑着脸站在惊骨斋门口,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布包,活像被家长硬塞给亲戚家小孩的倒霉表哥。 “杳杳,他怎么和咱们一块走?”张梦佳偷偷拽了拽时杳杳的衣角,压低声音问道。 时杳杳瞥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陈情,很认真的说道:“市里有孩子在等他。” 孩子?! 张梦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孩子?!陈情的孩子?!” “额...”时杳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公交车缓缓驶来,三人前后上了车。陈情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时杳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了他旁边。她注意到陈情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啊?”时杳杳试图找话题。 陈情的手指微微收紧:“没什么。” “哦...”时杳杳识相地闭上了嘴。 巴士驶过古镇的石板路,通向繁华的市区,张梦佳要去见她从校友群新认识的小哥哥,所以中途就下了车。 最后,原本人满为患的巴士就只剩下了时杳杳和陈情两人。 车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时杳杳望着窗外逐渐熟悉的高耸建筑,忽然发现陈情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还好吗?”她小声问道。 陈情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个破旧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侧脸上,时杳杳这才注意到,他的睫毛竟然在轻轻颤动。 “北爱医院到了。”司机懒洋洋地报站。 听到这个声音,陈情连片刻的耐心都没有,抓起背包快步下车,时杳杳也只好赶紧跟上。 两个人站在医院的大门前,时杳杳突然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情倒像是轻车熟路般,提着背包就往医院里走,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他才停下了脚步。 “你当时在哪看到的那个孩子?”陈情忽然问道。 “应该是三楼的走廊,”时杳杳想了想,最后笃定地说道:“对,我当时找诊室的时候,错找到了三楼,三楼好像是儿童心理。” 陈情的喉头明显滚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他抬头望向通往三楼的楼梯,眼神复杂得让时杳杳读不懂。 “走吧。”他最终只是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时杳杳从未听过的脆弱。 时杳杳跟在陈情身后上了三楼,刚踏上最后一节台阶,就听见前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只见陈情整个人贴在墙边,像只受惊的壁虎,背包带子勒得他脖子都红了。他死死盯着三楼平台上,一个正在玩皮球的小男孩,脸色煞白。 “你干嘛呢?”时杳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嘘——”陈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个...那个是不是...” 时杳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摇摇头:“那是活的,你分不清?” 陈情这才松了口气,但依然紧贴着墙壁不敢动弹。这时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诊室跑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陈情又是一个激灵,连忙往楼下退了三步,跟看鬼一样看着那个跑过去的小女孩。 时杳杳抱着胸,挑眉看着陈情这一连串夸张的反应。 最后总结出了一个结论,有病! 陈情绷着脸,强装镇定:“我只是...谨慎行事。” “谨慎到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时杳杳指了指他刚才慌乱后退时踩空的最后一级台阶。 陈情耳尖微红,轻咳一声:“少废话,赶紧找那个游魂。” 时杳杳无语的摇了摇头,挡在陈情的前面往三楼走去,活了一千六百多年的老妖怪竟然怕孩子,不是有病是什么? 时杳杳大步走在前面,陈情则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跟在她身后,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突然冒出个小孩来。 但他马上就麻爪了,因为在他视线的不远处,那个诊室的门牌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儿童心理科·游戏治疗室。 而时杳杳这个不要命的家伙,一门心思在往那里冲! 第二十二章 等不来的母亲 这可给陈情吓坏了! 赶紧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你疯了吗?!” 时杳杳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回头瞪他:“干嘛?不进去怎么找那个游魂?” “里面全是小孩!”陈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活的!哪有什么游魂?” “废话!”时杳杳翻了个白眼,“现在没找到那个小男孩,只能问问有没有孩子认识他,警察办案也是先了解情况啊!” 说着,时杳杳一把推开了诊疗室的大门,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就把陈情往里面塞! 陈情一个踉跄被推进诊疗室,瞬间被七八双好奇的小眼睛齐刷刷盯住。 “哇!是新来的老师吗?”一个小男孩兴奋地喊道。 “老师好高啊!”另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仰着头惊叹。 陈情僵在原地,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下意识往后退,结果撞上了身后的时杳杳——这丫头居然堵在门口不让他逃! “这位叔叔......”一个小胖子怯生生地拽了拽陈情的衣角,“你脸色好白啊,是不是生病了?” “我、我不是叔叔......”陈情的声音越来越弱。 正说着,陈情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把自己的背包给那个小胖子塞了过去,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里面有糖...都给你!” 小胖子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背包翻找起来。其他小朋友见状,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陈情趁机一个箭步躲到时杳杳身后,死死抓住她的肩膀:“快!趁现在!” 时杳杳被他推着往前走,又好气又好笑:“大哥,你这算不算用糖果诱拐儿童啊?” “闭嘴!”陈情咬牙切齿,“再废话我就把你扔进小孩堆里!” 时杳杳不屑的笑了笑,全当是放了个屁,接着她直接搂过其中的几个小孩子,温柔的说道:“吃了糖,就要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啊?” 小孩子们含着糖果,齐刷刷地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时杳杳。 而后,时杳杳像孩子王一样带着他们走到了小桌上,翻开自己的背包,拿出画板和画笔。 这一下子就更让孩子们感到兴奋了。 小孩子这种生物对画画这种艺术行为,纯抱有好奇好玩的态度。 时杳杳笑眯眯地摊开画纸,脑海中回想着那个小男孩的模样,作为插画师的她,很简单的几笔就勾勒出了他的轮廓。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纷纷围了上来。 时杳杳的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小男孩的模样渐渐清晰——瘦小的身形,大大的眼睛,包括他下唇的两颗唇珠,也被她清晰的画了出来。最后,她甚至还特意在男孩周围留出一圈淡淡的阴影,仿佛他并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 这是一个长相很精致的小男孩,只不过看起来有些丧丧的。 “有没有小朋友认识他的啊?”时杳杳举着画纸在小朋友面前过了一圈,“认出来的,姐姐有奖励哦!”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手:“我、我见过......” 时杳杳眼睛一亮,从包里扯下自己钥匙上的玩偶晃了晃:“告诉姐姐,他叫什么名字?” “小轩......”小女孩接过玩偶,声音细细的,“他总是一个人抱着皮球在走廊里走,从来不和我们说话。” 旁边一个小男孩插嘴:“护士阿姨说他不喜欢说话,不让我们去找他。” 时杳杳和陈情交换了个眼神。 就在这时,诊疗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医生探头进来:“小朋友们,该去做检查了哦!” 时杳杳回过头,和那个医生四目相对。 “宋医生?” 宋枝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很是好奇的看着他们一帮人,笑着说道:“时小姐,又找错诊室了?” ...... 宋枝的诊室。 “你说你们要找这个孩子?”宋枝接好了两杯热茶,轻轻放在时杳杳和陈情面前。她的目光落在时杳杳手中的画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们认识他?” “啊,不是的。”时杳杳摆了摆手,如实说道:“您还记得我当时和您说过,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过这个小男孩灵魂的事吗?” 宋枝愣了愣。 “额......”时杳杳尽力解释道,“不管您信不信,我是真的看到过这个孩子,想见见他。” 宋枝绕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虽然时杳杳说的话有些天马行空,但作为一个心理医生的基本素养,还是让她认真的听了下去。 “我虽然不太理解,”宋枝又熟练的推了推自己的镜框,“但你们想见这个孩子,是不太可能了......” 宋枝的目光落在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这个孩子......一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了。” “白血病晚期。”宋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走的时候才六岁。” “白血病...”陈情插了一句嘴,“为什么他会在心理医院?” 宋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 “因为化疗带来的副作用。”她低声解释,“小轩后期出现了严重的焦虑和幻觉,被转来心理科辅助治疗。” 时杳杳注意到宋枝的指尖有些发抖,茶水表面荡开细小的波纹。 “那孩子......”宋枝突然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发红,“一直在等她的妈妈来接他。” “他妈妈?”时杳杳试探的问道。 “唉,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宋枝站起身,走到了窗前,抚着窗台娓娓的说道:“小轩是她妈妈独自抚养长大的,母子两个人攒了一个小摊,平时就在朝阳路上卖些早点,生活的也算不错。 不过,在小轩四岁的时候就查出了有白血病,没有适配的骨髓,也没有足够的医疗费,就一直靠化疗来拖着。 小轩是半年前被转到我们医院的,当时已经有着很严重的心理疾病了,总是自言自语说''妈妈马上就来接我了''。”宋枝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实际上......” 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将诊室的窗帘吹得猎猎作响。时杳杳看见宋枝的白大褂下摆微微晃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扯了一下。 “实际上怎么了?”陈情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 宋枝深吸一口气:“在他转来医院的第三天,他妈妈就因为骨癌晚期,倒在了另一家医院的手术台上。”宋枝的声音有些哽咽。 诊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十三章 我认识你妈,你妈让你跟我走! 妈妈骨癌,儿子白血病,母子二人相继离世。 这世上最苦的剧本落在了她们母子二人的头上,像是个天大的笑话。 时杳杳此刻感觉自己脑子都是懵的,她看见陈情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枝换了一个轻松点的话题,“看你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说着,她的目光若有若无的瞟向了一边的陈情。 “听了您的建议,出去转了转,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嗯,有收获就是好的。”宋枝笑眯眯的看着她,而后从身后的桌子上取来了两副纸笔,“来都来了,不妨再做个心理测试。” 宋枝将纸笔分别递给陈情和她,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陈情接过纸笔时,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宋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测?”时杳杳看着空白的纸张疑惑的问道。 宋枝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微妙的引导性:“很简单,我会说一个词,你们把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东西写下来,不用思考,凭直觉。” 时杳杳点点头,笔尖悬在纸上,等宋枝开口。而陈情则垂着眼睫,指节微微收紧。 宋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童年。” 两个人的笔尖同时颤了一下,但只是短暂的停顿之后,时杳杳便写下了“坚强”两个字。 而陈情的笔尖点触在空白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他盯着纸面,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直到笔尖穿透过纸张,他才像是回过神来。 “可以了。”宋枝轻轻抽回二人笔下的纸,目光稍许停留在了陈情的脸上。 最后对着他说道:“我想,你也需要出去转转。” ...... 离开诊室之后,陈情一言不发的走出医院大门,像是极为讨厌这个地方。 时杳杳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只是领路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便利店的门口,才饿的停了下来。 时杳杳站在便利店明亮的灯光下,透过玻璃窗看着陈情站在路边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要进去吃点东西吗?”时杳杳轻声问道,声音几乎被马路上的车流声淹没。 “嗯。”陈情点了点头,先一步走了进去。 而后两个人就坐在便利店的窗前,默默吃着加热的饭团。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将两人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时杳杳偷偷瞥了陈情一眼,发现他机械地咀嚼着,眼神却空洞地落在远处某个点上。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你还好吗?” 陈情的手指微微一顿,“没事。” 便利店的广播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却带着说不出的哀伤。时杳杳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她低头盯着手里的饭团,低声道:“其实……” “过了七点我们再去北爱医院看看吧,”陈庆打断了她,“大多数游魂不喜欢嘈杂的环境,一般都是在夜里才会出现。” 时杳杳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陈情。便利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沉默地吃完东西,走出便利店时,夜色已深。街灯一盏盏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北爱医院在夜晚显得格外寂静。时杳杳跟在陈情身后,穿过人影稀疏的大厅,走上三楼的走廊。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轩......”时杳杳轻声唤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 “招魂呢?”陈情无语。 “那你说怎么找?” 陈情拉着她找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位置,随后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玉骨坠,月光下,绿玉坠子泛着莹润的光泽,隐约能看到里面白色指骨的模样。 “你这是......”时杳杳刚想发问,就被陈情一个手势制止。 他一手提着骨坠,另一只手却附上了嘴边,只见他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接着,在时杳杳的注视下,那只蘸血的手指轻轻的点在了骨坠之上—— “叮——!” 一声清脆的玉鸣在走廊中回荡,骨坠突然迸发出耀眼的绿光。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照亮了整个走廊。 下一刻,整个医院便如同古镇那夜一样,逐渐失色、静止。 “怎么回事......”时杳杳的声音在静止的时空里显得异常清晰。 陈情凝视着走廊尽头,带着她一步步找去:“听说过通灵吗?” “通灵?”时杳杳跟着陈情的脚步,走廊的月光映照下如同水底般扭曲,“你是说......” “就是让人类和其他生物沟通,包括灵魂。”陈情停在304病房门前,骨坠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眼,“这是一千六百年前虞山的秘术,除了虞山的圣女,没有第二个人会用。” 他轻轻转动把手,“这条骨坠便是...”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便是最后一位虞山圣女的指骨,借用它,便可以错开人间的时空,来到游魂停留的时空夹缝中......” “嘎吱——!” 304的房门被陈情缓缓推开,月光透过纱帘洒落,将房间内所有的一切,镀上银蓝色的光晕。 时杳杳屏住呼吸——病床边的窗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只纸船。而床尾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专心折着新的纸船。 “小轩......”时杳杳轻唤。 男孩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转身,欣喜的看向了门口,却在看到时杳杳二人的那一刻,眼睛里的光,逐渐落寞了下来。 “我还以为...”小轩低下头,继续折着自己纸鹤,“是妈妈来接我了。” 时杳杳感觉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走到小轩身边蹲下,发现他折的根本不是纸船——而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纸鹤,鹤翼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两个字。 “你妈妈她......”时杳杳的声音有些哽咽。 小轩突然抬起头,“姐姐,你认识我妈妈吗?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吗?我想她了。” 这句话直接给时杳杳问懵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陈情突然走上前,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找出来的糖果棒,递了过来,而且臭着脸,极其没有耐心的说道:“我认识你妈,你妈让你跟我走!” 第二十四章 错过 通往北城古镇的路上,一辆吉普车上。 “什么鬼啊?”时杳杳盯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小男孩,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你就是这样‘引渡’的?直接拐带回家?我现在十分怀疑你的专业性。” 小轩坐在她身边正津津有味地舔着第二根棒棒糖,两条小腿在座位边晃啊晃的,完全不像个鬼魂,倒像是个被领养的普通小孩。 副驾驶上的陈情,语气硬邦邦的:“不然呢?让他继续在医院游荡?” 时杳杳懒得搭理他,转过脸又看向了驾驶座的那个人,也是没好气的说道:“还有你,他一句话你就过来了,也不分个青红皂白就把孩子往车上塞,你们是惯犯吗?” 红绡扯了扯嘴角,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只好腾出一只手指着陈情,无辜的说道:“他是主犯,我属于拿钱办事。” “姐姐,你长得好好看啊!”小轩透过反视镜,直勾勾的盯着红绡那张足以惹人犯罪的脸,“跟我妈妈一样好看!” “哎呀!我可太喜欢这孩子了!”红绡立马对陈情束起了个大拇指,“大哥!这是我干的最满意的一单!” “一会吃饭不用掏钱了!”红绡兴奋地拍了拍方向盘,车子猛地加速,“姐姐请你吃大餐!” “他吃你的饭,本来也不用掏钱...”陈情翻楞个白眼。 时杳杳看着他们三个,头一阵大,这几个人的脑子指定是有毛病。 ...... 北城古镇,香兰茶铺。 闻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他们几个回家了。 当看到时杳杳下车的时候,笑嘻嘻的就迎了上去,嘴里还夸张的喊着:“欢迎时小姐再次光临,香兰茶铺!” 时杳杳尴尬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小轩从车里蹦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 闻竹的笑容瞬间凝固,“这、这位小客人是......” 时杳杳愣了愣,感情闻竹也能看见这小家伙! 红绡摸着小家伙的脑袋,对着闻竹说道:“肉票!” 时杳杳脑门上青筋直跳:“你们这到底是茶铺还是黑店啊?!” 小轩却兴奋地蹦起来:“我是肉票!”他转头扯了扯红绡的衣角,“姐姐,肉票是什么呀?是好吃的吗?” 闻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时杳杳则一脸生无可恋地扶额。 “肉票就是......”红绡眼珠一转,突然弯腰把小轩抱起来,“就是最最尊贵的小客人!今晚想吃什么随便点!” “耶!”小轩开心地搂住红绡的脖子。 “既然这样...”闻竹整理了一下衣领,立马变成了一个专业服务生的模样,温柔的向着小轩笑着说道—— “欢迎光临,芙蓉馆!” ...... 芙蓉馆?! 不是香兰茶铺吗? 时杳杳又凌乱了。 “等、等等!”时杳杳一把拉住闻竹的袖子,“芙蓉馆又是什么地方?你们这到底有几个店啊?” 闻竹神秘地眨眨眼。 这时刚从车上走下来的陈情,扯过了时杳杳的胳膊,“香兰茶铺是迎接你们的名字,”接着,他歪着头看了一眼小轩,“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就是芙蓉馆。” 说罢,他便拉着时杳杳进了茶铺的大门,轻车熟路的找了个地方坐下。 红绡把小轩交给了闻竹,自己端着酒杯,一屁股坐在了时杳杳对面。她晃着几只空荡的酒杯,冲时杳杳挑眉:“断头饭知道吧?” 时杳杳木讷的点了点头。 “人死之前要吃断头饭,不能当个饿死鬼。”红绡随后把倒好的酒杯,推到了两个人的面前,继续说着,“游魂也一样,在他们去黄泉之前,总要吃点好的,不然可过不了黄泉路。”她仰头灌下一杯酒,“芙蓉馆就是干这个的——让游魂吃上最后一顿大餐。” 时杳杳转头看向小轩。闻竹正带着他在厨房门口转悠,小男孩踮着脚指着各种食材,兴奋得手舞足蹈。 “你们到底是什么组织?”时杳杳回头盯着他们两个,“一个搞引渡,一个做断头饭,怎么地狱还有体制内?” 红绡突然哈哈大笑,差点被酒呛到:“体制内?”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们可比那有意思多了。” “现在还不到你该知道的时候,”陈情突然插嘴,“到了那个时候,我自会告诉你的。现在,我们要琢磨的是怎么把这个小崽子送到黄泉去。” 听到这,时杳杳立马蔫了下来,“人家要找妈妈,你非给带回来,我还以为你有办法呢?” “这回好了,妈没找到,还把人孩子拐回来了。”时杳杳无奈地扶额。 陈情无语的看着她,抿了一口红酒,没好气道:“动动脑子好不好,人家孩子知道找妈妈,妈妈不知道找儿子吗?” “嗯?!”时杳杳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陈情放下酒杯,抱着胸问道:“你就没感到奇怪,这孩子是一个月前去世的。但他妈妈比孩子去世的时间还要早,没准他妈妈来找他的时候,孩子还好好活着呢,总不能那个时候给他接走吧?” 时杳杳猛地坐直了身子:“所以......” “所以母子俩错过了。”陈情的声音低沉,“妈妈去世后,灵魂可能也去找过了小轩,但知道孩子还活着,所以她也就没有了执念,这相当于她在人世间的因果是完整的,顺利成章的去了黄泉。” “而孩子不知道妈妈去世了,所以才一直等着她来接自己,这个执念导致他在人间的因果并不完整,所以他不想去黄泉。” 话虽然有点绕,但时杳杳听明白了。 “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我们只能靠自己,来劝服小轩同意去黄泉了?” “bingo!”红绡打了个响指。 “这能行吗,没有他妈妈,”时杳杳还是有些迟疑,“你俩有把握让小轩心甘情愿的去吗?” “这就到考验我的专业性的时候了。”红绡眨了眨眼。 正说着,闻竹就已经带着小家伙走了过来,然后把点好的菜单拿给了红绡。 “直接拿到后厨,不就得了。” “老板,这些菜大厨做不了,只有你能做.....”闻竹小心翼翼的说道。 红绡疑惑的看了他一眼,而后顺手接过菜单扫了一眼,不到一秒,脸上的表情骤然间变得恐怖狰狞,“你们两个......是要把老娘给吃死吗?!” 第二十五章 孟极,梦及 清河蟹、宫保龙虾、鸣吞金沟翅、黑松露奶芥银鳕鱼...... 一连十几道时杳杳听说过没见过的菜! “你这不是早茶铺吗?”时杳杳把脸凑近菜单,“改米其林酒店了?” 红绡一把将菜单拍在桌上,咬牙切齿道:“就算是阎王爷过来聚餐也不敢这么点吧!”她揪住陈情的衣领,“陈情,你个狗东西故意的吧?” 陈情面不改色地掰开她的手指:“专业点...是你说今天吃饭不用花钱的。” “艹,”红绡气得直跳脚,却在看到小轩期待的眼神时瞬间泄气。她撸起袖子,恶狠狠地冲进厨房:“行!老娘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阴阳第一厨''!” 等到那一桌子珍馐摆上来之后,时杳杳才知道什么叫奢靡。 红绡一脸得意的看着自己的大作,“这就叫专业!” 但奇怪的是,这些菜,看着怎么不像真的—— 时杳杳伸手想去夹一块龙虾,筷子却直接穿了过去。她惊讶地抬头:“这......” “别急啊,这玩意也不是为你准备的,”红绡摘下围裙“想吃,得需要点前曲。” 说吧,她伸出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接着她那雪白的额头上突然浮现出了诡异奇特的金色花纹,那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符号。 当花纹出现的时候,时杳杳感觉自己的意识又一次被拉入了一个奇特的空间,当视线重新聚焦时,整个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空气中飘荡着无数细小的光粒,像夏夜的萤火般缓缓流动。那些原本普通的桌椅、餐具,此刻都笼罩在淡淡的光晕中,虽然眼前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但视野确实出现了一种朦胧感。 “孟极...”陈情悠悠的说了两个字。 “什么孟极?”时杳杳疑惑的问道。 “他说的是我,”红绡指了指自己额头上渐渐淡去的金色花纹,“山海有奇兽,居石者山,状如豹,文题白身,名曰孟极。” 红绡说着,突然凑近时杳杳,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是善伏的异兽,可窥梦,可助你美梦成真。” “你说你不是人?!”时杳杳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可是经历过前世今生的人了,还有什么理解不了的。”红绡撇了撇嘴,然后指着陈情说道:“你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陈情翻了个白眼,“别废话了,小心我把你再扔回虞山上。” 时杳杳看着眼前的几个人,突然觉得这世界,真特么奇妙。 山海经里的异兽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她没想象到的。 “跟我来。”陈情忽然起身,对着时杳杳招呼了一句,接着,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茶铺。 时杳杳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然后便起身跟了上去。 二人穿过河道,从繁花盛开的海棠走到了惊骨斋的庭院—— 昨夜万顷流苏的海棠树不见了,又变回了那副枯萎的模样。 “怎么了吗?”时杳杳看着那个树下的身影,轻声问道。 陈情站在枯树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手抚过干裂的树皮,声音低沉:“关于那个孩子,有两件事,需要你知道。” 他回过头,看向时杳杳,神色严肃的可怕,“第一件,我和红绡所做的一切并非是无偿的,所谓的引渡和断头饭,其实是等价交换。就像之前的那个女孩安晴,作为引渡她的条件,我收取了她来世引以为傲的容颜。 小轩,也是一样的。 所以,我想和你说的是,这是‘那个’世界既定的规矩,而我无法违背这个法则,无偿替小轩引渡,否则乱了转世的秩序,我和红绡,也可能身死道消。” “那小轩会付出什么?”时杳杳的声音有些发抖。 “来世的...”陈情喉头涌动了一下,“母亲。” 咯噔——! 时杳杳的心脏骤停了一下。 “换句话说,如若小轩走过黄泉,有了来生,那么他出生的日子,便是他来生母亲的忌日。”陈情的声音沉重如铁,“这是他执念的代价——此生等不到母亲,来世也将永远失去。” “就像安晴,因为自己容貌而死,所以下辈子她将失去引以为傲的美貌。”陈情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是黄泉界的交换法则——执念越深,代价越大。” “因为在黄泉界的法则中,这些游魂,是逃离约束的罪人,他们终将失去自己最珍爱的东西!” 时杳杳踉跄后退一步,“没有......别的选择吗?”她的声音发颤。 陈情凝视着眼前的枯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人,能替别人承担属于他的因果,就像你的黄泉路,没有人能够踏上一样。” “那第二件呢?”时杳杳努力让自己情绪平静下来。 “第二件,由我来说吧。”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时杳杳的身后响起,时杳杳慌乱的转过身,却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中年女人。 而这个女人怀里,正抱着睡得香甜的小轩,向着她们走来。 “别惊讶,我是红绡。”红绡低着头,疼惜的看着怀中熟睡的小男孩——脸上还带着泪珠,但嘴角还留着幸福的微笑。 显然是看到自己妈妈太兴奋了,哭累了,就睡过去了。 “我在他的梦中,寻到了他妈妈的样子,所以幻化成了这个模样。”红绡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手指轻轻梳理着小轩的额发,“无论是真是假,但总归是替他完成了这个执念,现在他已经愿意去黄泉了。” 接着,她的目光投向了时杳杳,平静且严肃的说道:“第二件事——就是不论小轩在他的黄泉路上发生了什么,请你一定不要踏上他的黄泉路,也不要让他来到你的藏花路!!” “因为那样,你和他都会永远留在黄泉,回不到前世,也再没有来生!” 时杳杳心口再次一颤,她回想起自己刚踏上黄泉路是的血腥泥泞,也想起安晴脚下类似沼泽般的黄泉路,不禁打了个寒颤。 红绡继续说道:“你没有资格去背负别人的因果,也妄想分担自己的因果给其他人。” 第二十六章 白沙与繁花 陈情默默走上前,指间从胸前的玉骨坠中抽离了一抹青白缠绕的丝线。 “考虑好,我就要开始了。” “等等…”时杳杳一把握住了陈情的手臂,期盼的说道:“你还会和我一起走的,对吗?” 陈情的手指颤了颤,青白的丝线在空中微微晃动。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不想骗她,但这一次,他走不了。 “为什么?”时杳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害怕,若是小轩真的出了事,自己只能一个人眼睁睁的看着,身边却连一个支撑都没有。 “因为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陈情认真的说着。 时杳杳不知道,陈情也没有解释。 但她还是放开了陈情的手,由着他的指尖点在了小轩的眉心上。 随着一缕乳白色的光晕从小轩的眉心处缓缓溢出,与他指尖原本的青白丝线交融,汇成了一颗剔透晶莹的水滴。 那颗水滴被陈情弹入枯朽海棠的枝干上,干枯的树皮再次浮现出银色的纹路,万顷流苏再次由枝头垂落,干枯的石井再次涌出了清澈的泉水…… 红绡抱着小轩缓缓走进被泉水殷满的小院,轻轻将他放在了泉水之中,看着他逐渐被泉水淹没。 “小家伙,祝你,美梦成真!”红绡凝视着被温柔星河覆盖的小轩,轻声祝福道。 “去吧。”陈情的声音也在时杳杳的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 时杳杳深吸了一口气,提着裙摆,走到了星河中央。 星河下,温潆棠还是那么温柔的注视着她,随后她轻轻闭上了眼...... 等到再次睁开的时候,就已经踏在了自己藏花路上,身边还是和之前一般无二的景象—— 数不清的游魂飘荡,黑红的世界,空旷也绝望。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 一个小家伙努力的在铺满白沙的路上起身,跌跌撞撞地向着前方走去。 他的小脸上沾满灰尘,充满着迷惘:“妈妈?妈妈!” 时杳杳心头一紧,下意识要上前,却猛然想起红绡的警告——不要让踏上别人的路! “小轩...”她轻轻的呼唤道。 小家伙明显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到时杳杳的那一刻,又惊又喜:“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他下意识想往回跑,却突然被时杳杳一声大吼,喝住了。 “别过来!” 小家伙被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可怜兮兮的看着时杳杳,眼泪唰的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姐姐,我想找妈妈?” 我想找妈妈! 这几个字如锥刺般扎在了时杳杳的心头。 “小轩乖,听姐姐话,顺着路一直往前走,妈妈就在前面等着你。” 这个天大的谎言,每一个字都让时杳杳心如刀绞。 小家伙在原地踟蹰不已,脚下的白沙淹过他的脚踝,他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姐姐陪你一起走,好不好?”时杳杳小心翼翼的说道。 在她期待的目光下,小家伙终于轻轻点了点头,这一刹那,时杳杳如释重负。 于是,一个人走在繁花布满的花路上,另一个...走在了铺满白沙的黄泉路上。两条路平行延伸,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小轩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白沙中,细小的沙粒没过他的脚踝,每走一步都像在雪地里挣扎。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苍白的小脸上划出几道痕迹,瘦弱的肩膀随着喘息剧烈起伏。 而几步之遥的藏花路上,时杳杳步履轻盈。繁花在她脚下自动分开,花瓣甚至亲昵地缠绕她的脚踝,推着她前行。 这种鲜明的对比让她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小轩加油!”她强忍哽咽,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我们马上就要见到妈妈了!” 小男孩抹了把汗,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真、真的吗?”他的小腿已经发抖,却还是努力往前迈了一步。 “当然啦!”时杳杳夸张地比划着,“我看到你妈妈给你做了这么大一碗鸡蛋羹,上面还撒了绿油油的葱花!“她自己的指甲早已掐进掌心,鲜血渗出都不自知,“再走十步...不,五步就能吃到了!” “可是姐姐...”小轩突然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扑进沙堆里,“我怎么没看到啊...” 时杳杳惊惧的发现,那些白沙已经覆盖到了他的小腿关节,几乎要将他小半个身子吞没。 “姐姐,我走不动了...” 时杳杳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哭声溢出,蹲下身与小轩平视:“还记得你折的千纸鹤吗?妈妈说要等你过来一起折的。”她的声音温柔得发颤,“现在妈妈就在前面等你,就差最后一点点......” 白沙已经漫到小轩的腰间,但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时杳杳重重点头,“我数三下,我们一起用力——” “一!”小男孩憋红了脸往前挣。 “二!”白沙簌簌落下,他的膝盖露了出来。 “三!” 小轩用尽全力向前扑去,撑起身子,膝盖磨破了也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真的就只剩下一点了! 时杳杳已经听见了忘川奔流的声音,黄泉路就要到尽头了! 小家伙似乎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拼了命的向前面爬去,小小的手掌在粗糙的白沙上磨出血痕。他每前进一寸,那些沙粒就像有生命般缠绕上来,试图将他拽回深渊。 时杳杳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她跪在藏花路边缘,声嘶力竭地喊:“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点了!” 就在男孩即将力竭的刹那,一阵清越的铃声响彻黄泉——是香兰茶铺檐角的风铃!无数银白光点如流星般划过黑暗,在小轩身前铺成一条光桥。 架在了忘川之上! ...... 惊骨斋中。 陈情惊恐的回过头,看着红绡苍白的脸,以及她身上溢出的、被灵棠裹挟进躯干的灵魂! “你疯啦!”陈情怒吼一声。 红绡逞强的笑着,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小点声,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也是这样吗?” “一丢丢灵魂而已,死不了。” “我就架了一座小桥,跟你比可差得远了...” “那孩子叫了我一声‘妈’,总得付点利息吧!” ...... “你还真是够大方的。”陈情冷笑了一声,“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能做到这个地步。” “所以我说啊,以后你做生意...少带上我。”红绡躺在温柔的星河中,仰头望着万顷流苏,“我可不想还没见到温延珏,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情看着脚下,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不说话。 ? ?感谢“又一岁”宝子的打赏!谢谢! 第二十七章 都给我滚开!! 一座星光铺成的小桥,出现在了小轩的脚下,虽然和时杳杳脚下的桥相比,很窄,很窄。 但也是够那小家伙过去了。 “小轩,我们到了。”时杳杳指着桥后面的大门,温柔的说道:“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妈妈了。” 小家伙这一次没有说话,而是小心翼翼的走上了那座红绡为他铺就的小桥,一点一点的向着那个大门走去。 时杳杳就跟着他的速度,走在自己的花桥上。 可就在她们走下桥,站在彼此的两扇大门前的时候,小轩突然转过头,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姐姐,我是不是见不到妈妈了?” 时杳杳抿着嘴唇,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怎么会呢,妈妈就在门后面等你呢...” 时杳杳还想说些什么,但被小轩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我其实大概能猜出来的。别人都看不见我,我一个人在医院里等妈妈,等了很久。 好在你和那个大哥哥过来了,那个大哥哥脸很臭,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还给了我糖吃,还带我去找妈妈,所以他再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还有红绡姐姐,她很漂亮,和我妈妈一样漂亮。她还很香,像是蜂蜜一样……可我妈妈就没那么香了,她身上都是油烟和药的味道。” 时杳杳捂住了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惊骨斋中,躺在星河里的红绡自嘲的笑了一声,“臭小子,还挺聪明!” 小轩看着时杳杳突然笑了出来,噙满的泪水终于决堤而下,一张小脸哭的皱皱巴巴:“姐姐,谢谢你……也谢谢那个大哥哥……” 时杳杳木讷的点着头,哭的喘不过气来,只能用力挥手。 小轩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予他温暖的世界,转身用尽全力推向那扇雕着芙蓉花的大门。门开的瞬间,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他小小的身影温柔吞没。 “红绡姐姐,谢谢!” ...... 时杳杳怔在那里许久许久,直到那扇大门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像是海市蜃楼一般历经了的一切。 她缓缓推开眼前的门,熟悉的暖流包围住了她身上的每一寸角落,像是妈妈的手轻柔地抚摸。 ...... 红绡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睛,恨自己不争气的说道:“怎么回事,哪来的沙子?” 陈情懒得揭穿她,就这么抱着胸看着她演戏。 “无聊,”红绡伸了个懒腰,一步就跃上了灵棠的枝头,坐在那,晃动着自己的两条大白腿,“按理说,这次错隙的时间应该会长一些吧,会不会杳杳一觉醒来过去好几天了?” 陈情望着灵棠上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那孩子的代价太大了,估计灵棠要消化一阵子......” “希望这次能看到她们到虞山吧...”红绡幽幽说道。 ...... 时杳杳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又在一片黑暗中缓缓苏醒。熟悉的重量感传来——她再次回到了墨玉的身体里。 猫耳敏锐地捕捉到的人沸声,还有......锣鼓喧鸣! “喵呜~” 时杳杳睁大了竖瞳,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满目绚烂的巨大花车如流动的花海,在砚潼国都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时杳杳趴在花车最前排的花藤上,猫瞳因震惊而放大—— 十二匹雪白骏马牵引的鎏金花车上,五岁的温潆棠身着缀满鲜花的纱裙,头戴海棠与明珠编织的花冠。她的眉间点着朱砂,手腕上的银铃随着花车行进叮当作响。 而在那花车之下,是满城的人! 他们跪伏在道路两侧,手中高举着刚采摘的鲜花,虔诚地朝花车上的小温潆棠叩拜。花瓣如雨般洒落,将整条街道铺成绚丽的花毯。 这场面可比红绡那次扮的花神,壮观多了! “陈情呢?陈情呢?”时杳杳在花车上,上蹿下跳,就是没找到陈情的影子。 “墨玉...”小温潆棠偷偷瞪了黑猫一眼,“别跳了,我头都晕了......”她的小手轻轻按住躁动的黑猫。 “喵呜~” 时杳杳又一次认命了。 但她仍不死心地探出脑袋四处张望。花车缓缓驶过繁华的街道,人群的欢呼声如浪潮般此起彼伏。 忽然,她的猫瞳一缩—— 在花车后方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艰难地跟着队伍。陈情身上的伤显然还未痊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倔强地紧盯着花车方向。他的黑衣与周围绚烂的色彩格格不入,像是一道突兀的阴影。 “喵!”时杳杳激动地叫了一声,挣扎着想要跳下去。 “别闹。”小温潆棠小声嘀咕,“小心哥哥给你抓走。”说着,她瞟了一眼骑着黑色骏马,走在花队最前方的温延珏。 “快走,快走!” 突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从脑海中响起,时杳杳猛地抬首,温潆棠在她的意识中疯狂催促着她。 但还没等她问个所以然,一道清亮的口哨声突然划破喧嚣—— “咻——!” 顿时,所有骏马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前蹄高高扬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包括花车下的那十二匹白马,以及温延珏胯下黑马,同时像是见了鬼一样疯狂地挣扎起来!车夫们拼命拉扯缰绳,却完全控制不住发狂的马匹。 “是落马哨!”温延珏厉声喝道,手中长剑猛地刺入地面稳住身形,“有刺客!” 话音未落—— “轰!” 花车前端的马匹突然发了疯一样,横冲直撞,小温潆棠立刻失去了平衡,在花车平台上来回摇晃。 “哥哥!哥哥!!” 小温潆棠拼命的喊着温延珏,但温延珏此刻也是在拼命制服着夸下的黑马,根本分不出来精力。 “嘶——!” 十二匹白马同时嘶鸣央蹄,拽着花车向着前方疯狂冲去! “棠儿!!” 温延珏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花车从身边飞驰而过,失控地冲向主街尽头。 可这还没完,街道两侧的屋檐上突然闪现数十道黑影! 密杂的人群中,也爆出了一声声惊惧的吼叫! 数十个杀手瞬间围络在温延珏的身侧,还有十几个正从其他街道的交口处涌现,一水的雁翎长刀,奔着花车上的温潆棠杀去! “混账!”温延珏浑身上下散着无穷无尽的杀气,怒不可遏的冲着一干护卫喊道:“还不滚去救公主......” 可话音还没落——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突然炸裂! 陈情浑身浴血,生生撞破街边酒肆的木墙,骑着一匹漆黑的烈马冲了出来!那马双目赤红,口吐白沫,显然是被他生生给勒服的! 那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一个比他还要长的剑! 在穿过温延珏面前的同时,对着那数十个杀手大吼了一声:“都给我滚开!!” 第二十八章 赴虞山 “哇!”红绡眼冒金星,鼓着掌,“行啊,陈老板,还有这么威风的一面。” 可陈情一点都没觉得好笑,他安静的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目光始终凝刻在那辆花车上,那个左摇右晃的小女孩身上。 ...... “墨玉!” 小温潆棠惊呼一声,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黑猫跳到杀手的脸上,照着眼睛狠狠的抓了一把。 “啊!我的眼睛!”杀手惨叫着捂住脸。 时杳杳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温潆棠死在自己面前吧。 相对于接踵而至的十几位杀手,聊胜于无吧。 可下一刻,十几把长刀齐刷刷抖落在一人一猫的眼前,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时杳杳弓着身子,浑身炸毛挡在温潆棠面前,发出威胁的低吼。 “去死吧!”为首的杀手狞笑着挥刀斩下—— “铛!!” 一柄长剑突然横空出世,硬生生挡住了那把长刀的劈砍!火花四溅中,陈情单膝跪在温潆棠的面前,双手握剑,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却纹丝不动! “谁准你们......”少年缓缓抬头,眼中血色翻涌,“碰她?” “陈...陈情......”小温潆棠抿着嘴,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刚才那一幕可给她吓得魂飞魄散。 “闭眼!”陈情头也不回地说道。 话音未落,他猛地发力,长剑一挑,竟将那杀手连人带刀掀翻出去! “杀了他!”其余刺客一拥而上。 陈情眼中寒光一闪,长剑往身后一背,以膝盖为支撑,直接横扫了一剑! 最先冲上来的那个人,顿时腿骨分离,鲜血喷溅! 惨叫声还未出口,陈情已经旋身而起,剑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光—— “唰!” 一颗头颅同时飞起! 剩余的刺客被这狠辣手段震住,一时竟不敢上前。陈情趁机单膝跪地,将温潆棠和她怀中的黑猫牢牢护在身后。少年染血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眼神如狼般凶戾:“下一个。” “陈情...”温潆棠颤抖的小手揪住他染血的衣角。 陈情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声音沙哑却温柔:“闭眼数到十。” 温潆棠和时杳杳立刻开始默数! 只是在她们刚数到“六”的时候,突然一股炙热的液体,喷洒在了她们的身上。 陈情的一声闷哼,让她们同时睁开了眼—— 只见一柄长刀深深扎进陈情的肩膀,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流下。 “陈情!!” 小温潆棠脑子一片空白,直觉让她一把握住了刀刃,用最大的力气从陈情的身体上往外拔! “放手!”陈情厉喝一声,眼中血色更浓。他猛地向前一步,竟让刀刃在自己肩头贯穿得更深,同时右手长剑如毒蛇般刺出—— “噗嗤!” 长剑贯穿了持刀刺客的咽喉! 温潆棠看着倒下的刺客,小脸煞白。 陈情来不及细想,两只手直接扣住温潆棠的肩膀—— “信我!” 温潆棠此刻七魂三魄已经丢了一半,只得木讷的点头。 而当她回过神时,却发现陈情竟然一把将她推下了花车! “啊——”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温潆棠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抬头正对上温延珏焦急的面容。 “哥...哥哥?” “没事了。”温延珏紧紧抱住妹妹,目光却震惊地望向花车—— 陈情独自站在即将倾覆的花车上,浑身是血却寸步不让。 直到一柄长刀斩断了他的剑,猛地砍在了他的肩头上—— “呃啊啊!” 少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却硬是用肩膀卡住了刀锋!他染血的手死死抓住刺客手腕,另一只手从对方的腰间抽出短刀,在顺势,狠狠捅进对方腹部! “一起死吧!”陈情狞笑着转动刀柄。 刺客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要命的少年。 温潆棠在哥哥怀里拼命挣扎:“救他!哥哥快救他!” 温延珏正要下令,远处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是城防营!” 剩余的刺客见势不妙,纷纷撤退。陈情踉跄着追了两步,终于支撑不住,随着花车倾覆,他重重落在了地上,溅起一片血花。 血,太多血了。 鲜血像是喷泉一样从他的嘴里、肩上、胸口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意识弥留之际,还是那束光,那道无尽的暖阳,向着丑陋的他照了过来! 温潆棠挣脱哥哥的怀抱,跌跌撞撞地跑向陈情。她小小的手拼命按住他肩上最深的伤口,温热的鲜血却依然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 “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陈情苍白的脸上。 少年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却在半空无力垂下。 “大夫!快叫大夫!”温延珏厉声喝道,一把将陈情抱起。 ...... 惊骨斋内,红绡皱起眉梢,轻声道:“一个刚认识了一天的人,值得你这样?” 陈情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值得。” 红绡永远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就像她永远体会不到——一只蜷缩在黑暗里等死的一条狗,被一双手拖到了阳光里,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 花神遇袭,满城惊惧! 国都城门前,温延珏回首望着向那座巍峨的皇城,像是看着一场荒唐的闹剧。 “殿下,受服七人,但皆口中藏毒,什么都没问出来,就吞毒了。”城防营统领单膝跪在了温延珏面前,额头渗出汗珠,“还有……” “说!”温延珏寒声道。 “所有尸体...身上都带着弗炢军的刺青,应该是冲着您来的。“ 空气骤然凝固。 铿! 温延珏拇指一弹,手中佩剑瞬间露出了三寸清锋! “殿下…这花神游是否还要……”城防营统领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试探的问道。 温延珏冷哼一声,即刻调转马首,冷静的注视着花车上被鲜血然后了半身华服的温潆棠—— 那个女孩此刻像是一朵蘸血的海棠,脆弱的立在冬风里...... 温延珏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下一刻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鹰隼展翅,一马当先跃向虞山方向—— “赴虞山!!!” 刹那间,上百铁骑同时调转马头,铠甲碰撞之声如雷霆震响。 所有的一切,都需等从虞山回来再说! 第二十九章 他是个蠢蛋! 时杳杳从未见过一个人会像筛子一样往外溢血,陈情整个人就像是被血浸泡过一般,浑身上下甚至都难见皮肤的颜色。 大夫刚缠上的纱带,眨眼的瞬间就被伤口就被鲜血浸透,层层叠叠的绷带下,血水仍不断渗出,在地上汇成一片刺目的红。 “止不住...这血根本止不住...”老太医的手都在发抖,药箱里的金疮药已经用了大半。 温潆棠跪在榻边,小小的手死死按在陈情最深的伤口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少年苍白的脸上:“不许死...” 忽然,她感觉到掌心下的肌肤微微一颤—— 陈情染血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开合,气若游丝:“...数...到十...” 温潆棠愣住,随即哭得更凶了:“陈情!” 这时,温延珏突然冲上了马车,手上拿着一把烧的滋滋冒响的烙铁,红的发亮! “带公主出去!”温延珏冲着车内的唯一的侍女厉声道。 温潆棠惊恐地睁大眼睛:“哥哥你要做什么?!” “救他的命!”温延珏一把扯过自己妹妹交给门外的侍女,而后猛地关上车门。 “殿下...”大夫在一旁急声劝说道,“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承受不住火烙啊!” “那也比流血而亡强!”温延珏一把扯开陈情染血的衣襟,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小子,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你的命硬不硬了!” 说罢,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地压了上去—— “嗤啦!” 剧痛让昏迷中的陈情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他的手指死死抠住车板,指甲全部翻裂,却仍死死咬着牙,没让一丝呻吟泄出。 车外,温潆棠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哭得几乎昏厥。时杳杳急得直挠车门,却只能听到烙铁一次次烙在皮肉上的恐怖声响。 “呃啊啊!!!” 突然,一声凄厉的嘶吼穿透车门,惊飞了树梢的寒鸦。 温潆棠浑身一颤,这声音她从未听过——像是野兽垂死的哀鸣,又像是地狱爬出的恶鬼在咆哮。 车内,陈情终于撑不住昏死过去。他染血的手指仍保持着抠抓的姿势,车板上留下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温延珏这才发现,少年为了保持清醒,竟生生咬烂了自己下颚! “好小子。”温延珏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骨头真够硬的。” 当车门再次打开时,温潆棠看到的是被绷带裹成茧子般的陈情。少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温延珏疲惫的对着自己的妹妹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棠儿,你找了一个好护卫!” 闻音,小温潆棠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精神早就是强弩已末了,眼前一黑便向前栽去—— 温延珏搂着自己妹妹较小的身子,目光复杂地看向车内,最后像是叹息般说了一句:“小子,拜托你了。” 时杳杳悄悄跳上车厢,蜷缩在陈情颈窝处。黑猫能感受到少年微弱的脉搏,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 都城外十里,落水长亭。 上百铁骑浩浩汤汤而来,却早有一行人等在了这里。 温延瑾一袭素衣立于长亭之中,指尖捻动着佛珠,闭着眼,如沐春风般听着厅内琴女抚琴,像是一位隐于世间的谪仙人。 直到,他听见铁甲雷霆的震响,才缓缓睁开他那双如阴鸷如毒蝎的双眼,哂笑凝望着最前方那个满身锐气的哥哥,以及那辆染血的马车。 琴声戛然而止。 “哎呀呀呀!”温延瑾故作惊讶地冲出长亭,手中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皇兄,怎么搞的如此狼狈,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温延珏一把勒住缰绳,挑眉冷漠的俯视着,自己那个一脸“关切至极”的三弟。 “你怎么在这?”温延珏的声音比三九寒冬还要冷。 温延瑾立在车队前,先是朝着温延珏行了一礼,随后极为夸张的关心道:“这不是一年未见皇兄了,思念的紧。没想到沈瞻将军竟然真把皇兄给召回来了,想来也是体贴你我二人的兄弟之情。” 说着,他歪过头看了一眼花神仪仗和随行兵马,疑惑的问道:“话说怎么不见沈瞻将军,他可是父皇亲点的随护首将,这不见了可说不过去啊?” 温延珏冷冷的注视着他,逐字逐句的说道:“我已禀明父皇,万霖江尚需主将驻守,所以这随护军...由孤领行!” “这样啊...”温延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却飘向那辆血迹斑斑的马车,随后微微眯起了眼,“路途遥远,还望皇兄...多加小心啊。” “万一再出了事,可就不好了...” “呵,多虑,”温延珏冷笑一声,轻拽缰绳,坐下黑马无视温延瑾,扬蹄前行。 温延瑾侧过身,让开前行的路,而后对着温延珏前行的背影,大声喊道:“皇兄放心,父皇和皇后那边我会悉心照料的。”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温延珏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待车队远去,温延瑾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扭曲,他舔了舔嘴唇,宛若毒蛇吐信。 ...... 时杳杳在陈情的颈窝边缓缓睡去,意识朦胧中,她看见一位素衣少女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温潆棠!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的梦境中见到温潆棠,少女一袭素衣立在光影下,眉目如画却带着淡淡的哀愁。 “你...”时杳杳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生怕打扰到她。 谁知温潆棠快步走了过来,一把牵住了自己的手,温柔的注视着自己:“真好看,比我要好看多了。” 两个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时杳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公...公主...” “叫我阿棠就好。”温潆棠捏了捏时杳杳的手背,“陈情那混球也是这么叫我的。” 时杳杳噗嗤笑出声,她没想到眼前这个温柔如水的女孩,也有这样俏皮的一面。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时杳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但就是想知道。 温潆棠的眼神突然柔软下来,她捧着时杳杳那只残缺的右手,像是捧着一盏精致的瓷器,“他啊...” 突然,温潆棠抬起了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他就是个蠢蛋!” 第三十章 尊严和卑微 两个人促膝在这片空荡的梦境里,时杳杳有好多问题一股脑都问了出来,最重要的当然是—— 她和陈情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温潆棠遗憾的对着时杳杳说道。 “为什么?” “因为灵棠。” 温潆棠将自己的脸埋在了膝间,娓娓说道:“你和我因为灵棠才能相见,你也是因为灵棠才会来到我的世界。 可你千万不要认为这是灵棠恩赐,你和我只不过是钻了它的空子。 它就像黄泉的执法者,审视着所有一切不遵从黄泉法度的人或者灵魂。” “黄泉的法度到底是什么样的?”时杳杳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陈情和红绡都曾在惊骨斋同她说过。 温潆棠扭过头看着时杳杳的残缺的手指,逐字逐帧的说道:“独立和……” “交换。” 时杳杳愣了一下,但她能隐约明白到什么。 不能替其他人承受因果,是独立。 游魂付出代价走向来生,是交换。 “因为这两个规则,我不能将我世界里尚未发生的事告诉你,否则就相当于,你参与进了我的世界,破坏了我世界的独立。” “所以,我只能尽量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刻提醒你,让你做好心里准备。” 温潆棠认真的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我怎么呼唤你都找不到你?” “因为…”温潆棠又一次将脸埋进了膝盖里,声音闷闷的,“灵棠在监视我。” “你以后会知道的。”温潆棠似乎笑了笑,接着她换上了一种极为严肃的语气,“杳杳,在这个梦境里,陈情和红绡听不到我们的讲话,所以我想对你说一句话,你要好好听着。” “嗯。”时杳杳重重的点了点头。 温潆棠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而凝重。她紧紧握住时杳杳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一定要小心陈情。” 时杳杳瞳孔一缩,心脏猛地收紧。 “什么意思?”她下意识追问,可温潆棠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做的一切很危险。”温潆棠的手攀上了时杳杳的脸,温柔的说道,“但不论他想做什么,我绝不希望因为我,而让你受到伤害。” “你是无辜的,杳杳。” 时杳杳还想追问,可梦境却突然变得飘渺—— 这一刻,温潆棠的模样和声音也开始在她的五感中渐行渐远,像是遥远的钟声—— “去吧,他已经醒了。” “喵呜!”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蜷在陈情颈边。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这时,车窗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下一刻,小温潆棠端着煮好的鱼汤就走了进来,小脸被热气熏得通红。 陈情见状赶紧闭上眼睛。 时杳杳疑惑的盯了他一会儿,才发现—— 这狗东西装睡! “喵呜~” 时杳杳坏心眼地伸出爪子,毫不留情的就拍在了陈情的脸上,顿时一个梅花印就出现在了他脑门上。 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仍固执地闭着眼。 “墨玉!”小温潆棠非常熟练的拎起了时杳杳的后颈,指着时杳杳的鼻子小声说道,“你这家伙,不要打扰陈情,他还昏迷着呢!” 时杳杳委屈地“喵”了一声,不甘心地瞪着那个装睡的家伙。 而后,小温潆棠一边舀着汤一边自言自语的说着,“都睡三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说着,她慢慢把鱼汤送到了陈情的嘴边,小勺轻轻碰了碰他干裂的嘴唇,顺着嘴唇的缝隙一点点将鱼汤渗了进去,细致的模样像极了给雏鸟喂食的母鸟。 陈情被迫“醒来“,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咽下鱼汤。汤里分明还有未清理的鱼鳃,苦涩腥气直冲脑门,他却在对上那双惊讶的眼睛时,硬生生挤出一句:“...好喝。” “呀!你醒啦!”温潆棠惊呼了一声,结果小手一抖,整勺鱼汤全洒在了陈情绷带上。 少年疼得眼角抽搐,“呃...” 温潆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结果又不小心碰翻了整碗鱼汤—— “哗啦!” 腥咸的汤汁全泼在陈情伤口上,少年瞬间绷紧全身肌肉,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小公主急得直掉眼泪,胡乱擦拭的动作却让情况更糟。 时杳杳实在看不下去,叼着干净布条跳上榻,用爪子轻轻按住温潆棠的手腕,示意她冷静。 “我不是故意的...”温潆棠弱弱的说道。 “嗯。” 陈情点了点头,而后挣扎着坐起身,接过温潆棠的手帕,安安静静的擦拭着自己身上的汤渍。 最后更是一言不发的拄着车窗站起身,一步一步的向着车外挪动着。 “你做什么?身上还有伤呢?” 陈情头也不回,他每走一步,绷带下就渗出一片鲜红,在车板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渍。 温潆棠慌了神,连忙跳下车追上去。 这一幕,让正在休整的士兵们纷纷侧目,包括正在给马喂草的温延珏,也是饶有兴致的盯着这一幕。 “陈情!我生气了!”小温潆棠突然跺脚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时杳杳站在车辕上,也是疑惑的看着他,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 惊骨斋中。 红绡蹙着眉看着那个浑身是伤,孤零零站在车下的少年,好奇的对着陈情问道:“我能采访你一下,当时在想什么吗?那么重的伤,你不怕伤口再裂开吗?” 陈情走上前去,立在了星河中自己小时候的倒影上,沉默了许久许久,才低声道:“怕。” 红绡无语的笑了笑,“那你还下车...” 他垂眸看着星河中,那个向着温延珏缓缓跪下去的,浑身是血的少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再弄脏她的衣裳......” 红绡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脸上——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星河中的画面仍在继续—— 少年跪在尘土里,血水浸透了膝下的土地。 温延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求将军,”少年重重叩首,额头抵在染血的碎石上,“给我一件干净的衣裳......” 那是一个七岁少年所有的尊严—— 卑微如尘的一跪,只怕自己身上流出的血,再一次弄脏了温潆棠干净的衣裳。 ...... “陈情啊,陈情!”红绡摇着头感叹,“你这名字还真不是白起的。” 陈情没理会她,转过身就像院子外走去。 “干什么去?不看电影了?”红绡打趣着说道。 陈情头也不回的说道:“累了,要睡觉。” “没劲,”红绡趴在灵棠的枝头上,两条白腿晃啊晃,她开始期待了。 第三十一章 温延珏的无奈 从砚潼都城到虞山,要过琴川和三生林,百人多的花神仪仗,估计要走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而渡琴川,就要耗尽将近一旬。 这是一条抬眼望不到边际的湖泊,月色朦胧中有雾气泛于静水湖面之上,像美丽女子洒下的白纱笼盖着自己的绝色。 在砚潼立国之前,这地方是一个叫做娜烛国的属地,传闻此国有一位国色天香的公主,却因生逢战乱迫与私定终生的少年将军分离,同敌国和亲,在行至琴川时投河自尽。 而那位少年将军从边境回朝之时,听闻此事,当即骑着坐下白马直奔琴川,苦寻七日无果,最后骑乘白马走进了琴川深处。 据说公主的亡魂化作了“水伶人”,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在水中弹奏《离魂引》,那凄厉的琴声能让人心神俱裂。 当这首曲子出现的时候,湖面上就会出现一个骑着白马的白衣少年,在月光下徘徊不去。 当地人称为——白马踏江。 花神仪仗渡江时,随行的当地船夫总是压低声音告诫众人:“若是夜里听见马蹄声踏水而来,或者听间琴声,切记莫要抬头张望。那将军寻了百年,早已成了不渡黄泉的游魂了。” 每到老船夫讲故事的时候,小温潆棠永远是最认真的那个听众。 渡江三日,这也许是小公主最开心的时候。 小温潆棠这次没有轻易“放过”船夫,睁着圆圆的眼睛追问:“后来呢?公主和将军再见到了吗?” 老船夫摸着胡子摇头:“小殿下啊,这世上最苦的就是有情人阴阳两隔。那将军的魂魄自困于琴川百年,每次月圆都以为能见到心上人,可等来的都是被琴声诱来的替死鬼。” 温潆棠听得眼眶发红,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怀里的黑猫。时杳杳吃痛地“喵”了一声,却也没挣扎,只是用尾巴轻轻环住她的手腕。 陈情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素衫,如同夜色中展开的鸦羽。他静静地坐在船舷边。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从那一夜后,两个人再没说过一句话,小温潆棠能感觉出来他在躲着自己,但是躲得又不远,就守在在那不远不近的距离。 “铿——!” 一道长剑出鞘的鸣响,划破了寂静。 陈情眼睛一亮,急匆匆的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小温潆棠摸着时杳杳的脑袋,望着陈情远去的背影,小嘴不自觉地撅了起来:“墨玉,这家伙好像个石头...” 时杳杳在她怀里拱了拱,猫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而此时,船头甲板上—— 温延珏手持长剑,剑尖直指河心。 随着剑锋一抖,辉芒如银河下的月光倾泻,剑起时带出千军万马般的战歌,剑气直贯长河。 剑落时却化作女儿般的绕指柔,在河面点出万千碎月。 一举一动之间,带起浪潮翻涌,桅帆舞动,温延珏足尖轻点船舷,披风在月下绽开墨莲,剑势却陡然转柔—— 剑尖轻颤着掠过水面,竟凝住一滴水珠。那水珠在剑锋上滚动,折射出碎月光影,随着他振腕一甩,化作流星直坠河心! “轰——!” 水面炸开丈高水幕,无数银鱼随浪跃起。漫天水珠尚未落下,温延珏已收剑回鞘。衣袂翻飞间,唯有腰间玉佩还在轻晃。 陈情隐在桅杆阴影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每一个剑招。他右手不自觉地跟着比划,指尖划过空气时,竟也带起细微的破空声。 温潆棠抱着时杳杳悄悄靠近,看见月光下陈情专注的侧脸。他额前的碎发被夜风拂动,黑眸中映着剑光,亮得惊人。 “想学?”温延珏突然收剑,转头看向阴影处。 陈情浑身一僵,像是被抓到偷糖的孩子。他抿了抿唇,正要后退—— 却正好看到了抱着黑猫站在舱门前的温潆棠,他张了张嘴唇,鬼使神差的说出来一个字:“——想!” 从那一天起,陈情每天除了跟在温潆棠的身后,还多了一个自己给自己加的任务——练剑。 一练就练到精疲力竭,练到连温延珏都看不下去。 某个深夜,时杳杳蹲在舱内的窗棂上,看着甲板上那个执拗的身影。陈情已经重复同一个剑招三百多次,汗水浸透了黑色劲装,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的手腕已经肿得发亮,却还在机械般地挥剑。 身后是温潆棠握着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画着什么。 最后盖上了自己的私印,小心翼翼的收进了自己的荷包之中。她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和时杳杳一起望着甲板上的身影。 甲板上突然传来“铛”的一声。陈情的剑脱手落地,他跪在甲板上,双手颤抖得握不成拳。 小温潆棠看着他的模样,咬了咬嘴唇。 两日后清晨,陈情在枕边发现一个锦盒。盒中静静躺着一副牛皮护腕,内衬缝着柔软的棉垫,正好能护住他红肿的手腕。护腕边缘,绣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他盯着那朵海棠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舷窗斜斜照进来,给花瓣镀上一层金边。 距驶出琴川最后的三日,温延珏让士兵拿出了酒肉犒赏花神仪仗。船队泊在河心,篝火映红了半边夜空。 陈情独自坐在船舷边,指尖轻抚着腕间的海棠绣纹。忽然身后传来窸窣声——温潆棠鬼鬼祟祟的抱着个酒壶,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这妮子,竟然偷喝了酒! 陈情慌忙起身,却见温潆棠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跟前。她双颊绯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一把将酒壶塞进他手里:“给你...暖暖身子...”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栽去。陈情下意识伸手接住,顿时温香软玉满怀。小公主身上淡淡的酒香混着海棠香,熏得他耳根发烫。 “嘘...”温潆棠仰起脸,醉眼朦胧地说着,“别让哥哥看见...我没忍住偷喝了一口,桂花味的......” 陈情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醉醺醺的小姑娘,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碎了这场美梦。 远处传来温延珏的喊声:“棠儿?” 陈情如梦初醒,正要应答,却发现怀里的妮子已经睡得香甜,小脸还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他顿时手足无措,连耳尖都红得滴血。 眼看着温延珏的影子透过中间的船舱,出现在了船尾的甲板上......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背上温潆棠就冲到了船舱,小心翼翼的把她放好在床上之后,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然后,一屁股坐在门口,努力的调整着自己呼吸。 一低头才发现,酒壶还在自己的手里,正准备往怀里塞,就听见了温延珏声音—— “你喝酒了?” 第三十二章 白马踏江 “我...”陈情结结巴巴地开口,手里的酒壶藏也不是,扔也不是。月光下,他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额前的碎发因为方才的奔跑而微微汗湿。 “屁大的小子,还学着大人喝酒。”温延珏一把抢过酒壶,坐在船舱外的栏杆上,仰着头猛灌了一口,然后指着屋子,小声的问道:“睡了?” 陈情木讷的点了点头。 “呵,”温延珏宠溺的笑了笑,“到底是小姑娘,受不了一帮男人喝酒的场面,要不是去虞山,她现在应该还在宫内跟着嬷嬷学绣花呢。” 陈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听着温延珏自顾自的说着。 “母子三人,一个在万霖江,一个在皇宫,一个又被送到了...虞山......” “虞山十年,父皇的心真特么够狠的!” “小子!” 温延珏突然又把酒壶扔了过来,扶着栏杆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月光下,这位向来威严的将军眼中竟闪过一丝脆弱和......乞求。 “到了虞山...替我照顾好她......” 没等陈情回答,他便招了招手,转身摇摇晃晃的向着船前走去,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陈情望着温延珏踉跄的背影,空荡荡的酒壶突然变得千斤重。 然后,他就抱着那个酒壶,坐在温潆棠的房门前,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呼吸声,闭眼睡了下去。 入夜子时,所有人醉的一塌糊涂,安静的不能在安静—— 琴川忽有抚琴声响,如泣如诉。 时杳杳朦胧的睁开眼,却发现温潆棠的床上空空如也,猛地抬头,竟然发现这妮子正赤着脚朝着门口走去,双眼紧闭,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月光下,温潆棠梦游般推开舱门,径直走向甲板边缘。她的赤足踩过冰冷的木板,却浑然不觉,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与琴川中传来的琴声诡异相和。 在她推开舱门的那一刻,陈情就已然惊醒,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却在触及温潆棠衣袖的瞬间僵住——少女周身笼罩着一层诡异的蓝光,指尖竟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公主!”陈情压低声音呼唤,可温潆棠恍若未闻,继续向船边走去。 “阿棠,阿棠...”时杳杳慌了,在脑海里呼唤着温潆棠,想要问问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却仍旧没有回响。 因为这诡异的一幕,从来都未在温潆棠的身上出现过,所以她和陈情都不敢贸然惊醒她,生怕一不小心就伤害到她。 她一步一步走到甲板边缘,雪白的寝衣在风中飘舞,成为夜幕之下最醒目的存在。 陈情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跟在温潆棠身后,随时准备出手相护。时杳杳也弓着背,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猫眼里满是警惕。 湖面上的琴声越来越清晰,与温潆棠口中唱出的曲子,渐渐相和。 下一刻,时杳杳猛地瞪大了眼睛——温潆棠的脚下,竟然凭空浮现出一朵朵透明的水晶花,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那些花朵随着她的脚步绽放,仿佛在为她铺就一条通往河心的路。 藏花路?! 不对,时杳杳立刻察觉到了诡异的,那些花瓣透着冰冷的怨气,完全没有她走过的藏花路那般温暖。 陈情! 她慌里慌张的看向陈情,却见陈情似乎根本看不到这条花路一样,仍在小心翼翼地靠近温潆棠。 他看不见! 没有玉骨坠的陈情,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根本看不见那条由怨气凝结的“花路”。 时杳杳懵了! 然而下一刻,一朵花瓣从小温潆棠的脚下飘起,缓缓悬停于她的眼前。 小温潆棠鬼使神差般的伸出手指,在时杳杳的注视下,轻轻点在了那多花瓣上—— “叮——!” 如雨落冷泉般清脆的声响,突然在寂静的河面上荡开,由她的指尖一点,泛起阵阵乳白色的涟漪。 下一刻,世界逐渐失色、走向静止! 时杳杳再次见到了游魂停留的时空夹缝,只不过这一次是在温潆棠的手中实现的。 同时,她还见到了那个隐藏于此刻时空夹缝的那个少年将军—— 白衣、白马,从视线的尽头,踏着江,向着温潆棠走来。 “嗒、嗒、嗒。” 雪白的马蹄落在清冷的湖面上,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水花。那少年将军的面容渐渐清晰——剑眉星目,却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温潆棠怔怔地望着他,指尖还停留在半空。时空夹缝中,唯有马蹄声回荡。 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冰蓝色,嘴角勾起一抹不属于她的奇异微笑:“你终于来了......” 她踩着冰蓝的水晶花,一步步向那少年将军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花朵就绽放得更加妖艳。 “阿月...”少年将军在湖中央,花朵开放最为繁盛的地方停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终于找到你了。” “嘶~~” 时杳杳一步跃至温潆棠肩膀,锋利的猫爪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一丝刺痛让温潆棠眼中冰蓝稍褪,脚步也为之一顿。 但也只是为之一顿而已,温潆棠只是片刻的恍惚,便又继续向前走去。她的赤足已经踩上船舷边缘—— 陈情就只差毫厘之间就能触碰到她赤足,可此刻的他就像是雕塑一般,固定在她的脚边,眼中是迫切到极致的渴望,可他......来不及了! “杳杳,水下琴声!!“ 温潆棠的声音突然在时杳杳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黑猫浑身毛发炸起,猛地低头看向河面—— 水下,女子抚琴,琴音无休无止! 时杳杳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湖中! “噗通——!” 入水的声音扰乱了琴音入耳! 温潆棠的双目骤然清明,这一刹,时空夹缝的世界瞬间崩毁—— 两个世界在瞬息之间来回切换! 原本的世界像是瞬息而至的光影,短暂的取代了时空夹缝中的一切,又在瞬息间被取代! 白衣将军和那匹白马,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 只是一瞬,但也够了!!! “公主!!!” 陈情的声音刺破静止的世界,在这短暂交错的瞬间,他的手终于挣脱束缚,一把扣住温潆棠的脚踝—— 接着,他看见了那条水晶花路,他看见了湖中央的那个白衣将军! 他被温潆棠,拖到了时空夹缝的世界之中! 第三十三章 命悬一线 陈情瞳孔骤缩,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但手中那股冰凉且柔软的触感,让他明白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忍受着温潆棠身上散发的寒气,抓着她的身体,缓缓起身,与她一同站在了那条花路之上,直面那位白马少年。 从水里冒出头的时杳杳,看到这一幕,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一大半。 “公主...” 陈情紧紧握着温潆棠的手臂,眉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前的温潆棠—— 仍旧神情涣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白衣将军,口中颂着歌,一门心思的向着他走去。 “放开,”白衣少将一手勒缰绳,一手持长枪直对陈情,“阿月...” 陈情一把解开温潆棠的发带,紧紧的缠在二人的交握的手上,小小清瘦的身影挡在温潆棠的身前,缓缓抽出背后的剑,“铿”的一下插在了冰晶花路之上,寸步不让! 稚嫩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妄想!” 下一刻,白马踏江而来,长枪刺出星芒! 陈情不闪不避,反而迎着枪芒踏步上前。他手腕一翻,长剑自下而上斜挑,剑锋与枪尖相撞的刹那—— “轰!” 气浪炸开,无数冰晶碎片四溅。陈情被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花路上留下深深裂痕。鲜血从他虎口渗出,顺着剑身滴落,在冰面上绽开朵朵红梅。 白衣将军勒马而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小子,放开她!” “滚蛋!”陈情喘息着重新举剑,剑尖直指对方咽喉,“谁都不能带走她。” 他握着温潆棠的手越来越紧,那怕手背之上已经覆满了冰晶,冻得皮肉发红也不肯松开分毫。 “找死!”白衣将军眼中寒光骤凝,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刺陈情心口。少年不退反进,竟以左肩迎向枪尖—— “噗嗤!” 枪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河面炸开。陈情浑身剧颤,却借着前冲的势头死死攥住枪杆。鲜血顺着银白枪身蜿蜒而下,在冰晶花路上洇开刺目的红。 “撒手!”将军暴喝,腕间发力拧转枪柄。陈情肩头的皮肉被绞得翻卷,白骨隐约可见,可他布满冰碴的手指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该撒手的是你!”少年嘶吼着突然松枪,整个人撞进将军怀里。右手长剑狠戾上挑,剑尖直逼对方咽喉! 将军猛然后仰,刀锋擦着下颌划过,带飞半缕银发。陈情趁机旋身,染血的靴底重重踹向马腹。白马吃痛嘶鸣,前蹄扬起时,将军为稳住身形不得不松开缰绳。 就是此刻! 陈情如饿狼扑食般抱住温潆棠滚下花路。冰晶割破他的后背,却将少女护得严严实实。将军策马追来,长枪带着风声刺向少年后心! “铛!” 千钧一发之际,陈情反手将长剑钉进冰面,剑身恰好卡住枪尖。火星迸溅中,他借力翻身,又是一脚踹在了马腿之上。 下一刻,白马带着人,狠狠的砸在了冰晶花路之上—— “啪啦——!” 冰面在此刻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陈情抱着温潆棠急速下坠,冰冷的湖水裹着血腥味猛地灌进口鼻,陈情眼前一黑,左肩的伤口被冰冷的湖水一激,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在骨头缝里搅动。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怀里那点微弱的重量死死拽着他的神智。 不能松手! 他本能地收紧手臂,温潆棠冰凉的身体紧贴着他,墨色的长发在浑浊的水中散开,像脆弱的水草缠绕着他的手臂。 “咕噜噜……”温潆棠似乎被冷水呛到,无意识地吐出一串气泡,身体微微挣动。这细微的动静像鞭子抽在陈情身上,他猛地蹬水,不顾一切地向上挣扎。伤口的血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轨迹。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激得他剧烈咳嗽,每咳一下都震得肩头剧痛难当。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托住温潆棠的腰背,让她口鼻露出水面。 “殿下……咳……醒醒……”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水声。温潆棠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毫无反应。 “喵呜——!”焦急的猫叫声从旁边传来。时杳杳小小的身影在不远处奋力刨着水,湿透的毛发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她努力想游过来,却被湍急的暗流冲得打转。 陈情忍着眩晕环顾四周—— 当他们坠入湖水的那一刻,裂缝的世界就已经彻底被真实的世界所取代了,花路崩塌的冰晶消融无踪,连同那凄婉的琴声、踏江的白马、持枪的将军,都像是被河水彻底吞没的幻影。 此刻包围他们的,只有真实的、带着河底淤泥腥气的刺骨寒意,和远处船队隐约传来的、被水波扭曲的嘈杂人声——那是属于现实世界的喧嚣,冰冷而遥远。 船队离得有些远,甲板上人影晃动,似乎还没发现这边的变故。冰冷的湖水贪婪地汲取着他们的体温和力气,温潆棠的身体越来越沉。 不能死在这里! 活下去!必须带她活下去!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和最后求生意志的狠劲,猛地从胸腔最深处炸开!陈情猛地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他肺部生疼,却强行压下了眩晕。他将温潆棠的头再往上托了托,确保她的口鼻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棠儿!!” 温延珏的声音像是续命的钟声穿透冰冷的河风与水浪声,狠狠砸在陈情混沌的意识里!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是从上游最大的那艘主船方向传来的。 陈情猛地一个激灵,被剧痛和寒冷冻结的神经像是被这声呼喊狠狠刺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视线里,主船甲板边缘,温延珏的身影清晰可见。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玄色披风在风中狂乱地翻卷,正朝着这边拼命挥手,嘶吼着什么。 紧接着,几个黑点扑通扑通地扎入水中,是反应过来的士兵! 有救了! 第三十四章 花霰祭 花霰祭,又名——花神的祭礼! 这是砚潼国几百年来的最庄重的祭礼,由花神跪伏于灵棠前,祈佑百无禁忌与万事顺遂! 花霰祭是砚潼国命脉所系的图腾——砚潼初立,却大旱千里,初代花神跪裂了膝盖,以三昼夜的泣血祝祷唤醒沉睡的灵棠。当第一朵纯白的花苞在枯枝上颤巍巍绽开时,甘霖终于倾泻而下,救活了这片濒死的山河。 自那日起,这祭礼便成了悬在砚潼国头顶的“神契”,在砚潼国人的眼里,花神的三次跪拜,甚至是比玉玺更重的国器。 如今,这个小小的花神,向着虞山的方向,伏跪在甲板上,一整个白天了。 从小就梦想当上花神的温潆棠,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的这一拜意味着什么。 可她等不了,五岁的她,似乎就只剩下了这个办法...... 落水的那一夜,陈情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又在三九寒冬的琴川水中泡了将近一夜,被救上船时已是气若游丝。 现在还在生死的边缘徘徊,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她! 包括温延珏在内,没有敢去劝她,因为在他们眼里,打断花霰祭,无异于踩踏神权的威严。 这个小小的人,就这么固执地跪在冰冷的甲板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寒风掀起她单薄的祭袍,露出冻得发青的膝盖。时杳杳蜷缩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尾巴圈住她的小腿,却怎么也捂不热那刺骨的寒意。 “奉我以血,奉我以身,奉我以骨...” “赐我七情苦,赐我六欲无,赐我无回路...” “佑我所念及人,佑我所梦及人,佑我所爱及人。” 温潆棠稚嫩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却字字如钉,凿进每个人的心里。 这句话她重复了不下百遍,从跪在甲板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未停过。 小小的她哪里懂得什么是爱啊,她只是固执的想要船舱里昏睡的少年醒过来,国运也好、神契也罢,在五岁的她看来虚无缥缈,远不及一个人的命重要! “棠儿...”温延珏终于忍不住上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的身子...” “哥哥。”温潆棠没有回头,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救了我三次。” 第一次在花神车架的血泊里,第二次在冰晶花路之上,第三次...是琴川中,他死死托着她浮沉的每一个瞬息。 温延珏喉头滚动,终是沉默地退开。 当最后一缕暮光沉入河底时,琴川再次落进黑暗之中—— “奉我以血,奉我以身,奉我以骨...” 那个声音依旧徘徊在宁静的湖面之上,轻得如同叹息,却让整条琴川的水面泛起细碎的银光。 “赐我七情苦,赐我六欲无,赐我无回路...” 湖下像是有光影盛开。 “佑我所念及人,佑我所梦及人,佑我所爱及人。” 温潆棠最后的祝祷词消散在风里时,整条琴川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水面平滑如墨玉,下一瞬—— 水下竟有万千繁花皓影次第绽放!那些半透明的花朵在深水中舒展花瓣,花瓣层层叠叠,剔透如冰晶,边缘流转着月华般的冷芒,将沉沉的夜色撕得粉碎。 时杳杳一惊,看到这幅光景,以为又陷进了幽魂的世界里! 但紧接着,一声声讶然将她拉回到了现实—— “灵棠显灵了!” “开花了,开花了!” “灵棠赐福!花神庇佑!” ...... 甲板上,士兵们得见神迹,激动得一个个跪倒在温潆棠的身后,祈福! 温潆棠终于动了,万千繁花皓影随她而去,绕其身,围起影。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脚下是星河开路。 她朝着船舱内走去,仿若带着神谕! 温延珏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喉头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温潆棠——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渊,每一步都踏在虚空绽放的灵棠花影上,恍若谪仙临世。 五岁的女孩,这一刻似乎真的成为了花神。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维度里,灵棠的根系正疯狂生长,顺着温潆棠的血脉,扎进灵魂最深处。 她推开舱门,看着床上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温柔的笑了...... ...... 陈情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梦见自己再往无尽的深渊中下沉,却又被看不见的东西给拖了上来。 当他醒来的时候,一身的乏力无影无踪,所有的伤痛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服,所有的伤口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道道醒目且完好的疤痕。 他知道自己被救了下来,但怎么可能? 旧伤、新伤、溺水...陈情的手指微微颤抖,触碰着那些疤痕,它们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缝合,皮肤下还隐约有着新肉生长的痕迹。 “公主!” 陈情一把推开车门,冲了出去,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有些无措—— 林野、篝火、烤肉! 还有一双双错愕的眼睛。 温潆棠正坐在篝火旁,手里举着一串烤得焦香的兔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时杳杳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正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肉。 听到动静,温潆棠转过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渍,眼睛瞪得圆圆的:“陈情?你醒啦!” 陈情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看起来……安然无恙。 可自己身上那些疤痕、那些愈合的伤口,还有温延珏欲言又止的眼神,都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做了什么?” 温潆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烤肉啊!你要不要尝尝?我烤的可好吃了!” 一旁的温延珏扶额,叹了口气。 陈情没动,只是死死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她剖开看个清楚。 温潆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好吧,其实我还偷偷放了一点辣椒,哥哥说伤患不能吃太刺激的……” 陈情:“……” 温延珏拿剑削了一块兔腿肉扔了过来,语气硬邦邦的:“臭小子,命是真的好!” 第三十五章 三生林 陈情坐在篝火旁,盯着自己手中的兔肉,一言不发。 花霰祭、死里逃生、渡过了琴川...... 这一切就和做梦一样,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听身边的人说,温潆棠走进了他的房间,然后他就活了......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陈情自然是不信,没有付出任何的代价,短短两三天的时间,自己身上的伤竟然痊愈如初? 可身边那个一门心思吃着烤肉的女孩,似乎什么都不想解释,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公主...” “叫我阿棠就行,”温潆棠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打断他,眼睛亮晶晶的,“反正现在又不是在宫里!” 陈情沉默了一瞬,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低声道:“……阿棠。” “嗯?” “我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潆棠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啃肉:“就是……灵棠显灵了呀!” 陈情眯起眼,显然不信。 温潆棠被他盯得心虚,干脆把肉串往他手里一塞,理直气壮道:“哎呀,反正你现在活蹦乱跳的,纠结那么多干嘛?吃肉!” 陈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串,又看了看她油乎乎的小脸,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小丫头,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一流。 “发带还我。”温潆棠突然伸手,理直气壮地摊开掌心。 陈情一愣:“什么发带?” 温潆棠气鼓鼓地指了指他的手腕——那里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绳上缠着一根银蓝色的丝带,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那是我绑头发的海棠丝!”她瞪圆眼睛,“你昏迷的时候一直攥在手里,我拽都拽不出来!” “哦哦!”陈情手忙脚乱地解开腕间的丝带,递了过去。 温潆棠擦了擦手,接过海棠丝,熟练的缠好自己的头发,然后急匆匆地跑回车厢,取回了一个精致的木匣子,交到了陈情的手上。 “我还没有及笄,发带不能给你,但这个可以给你,”她歪抬着头,很是认真的说道,“是我自己画的,然后前日路过一个村庄,请村中的铁匠打的。” 温潆棠轻轻打开盒子——里面安安静静的躺着一把漆黑的短刃,刀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海棠花纹,末端还镶着一块墨玉,煞是好看。 “我画了好久的图纸呢!”她献宝似的把短刃往陈情手里塞,偷偷的说道,“这可是最好的黑精铁打造的,我求了我哥哥好久,他才给我的。” 一旁的温延珏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酒囊“啪嗒“掉在地上:“你不是说你自己防身用的吗?我才把仅剩的一块黑精铁给你了。” “陈情是我的护卫啊!给他不就是相当于给我防身吗?!”小丫头理直气壮地打断,转头对陈情眨眨眼,“你试试趁不趁手?” “这...”陈情在温延珏愤懑的注视下,呆滞的接过盒子,刀柄上的花纹虽然稚拙,但能看出是精心雕刻的。他轻轻抽刀出鞘,寒光乍现——确实是把好刀,黑精铁的质地均匀细腻,刃口锋利,在篝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时杳杳看着刀柄上的图案,越看越觉得眼熟,总感觉在哪见过,但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 “怎么样?”温潆棠眼巴巴地望着他,小脸上写满期待,“我特意让铁匠把刃口磨得锋利些,虽然比不上你原来的佩刀......” 陈情挽了个刀花,重量刚好,握柄的弧度也贴合手掌。他点点头:“很好用。” 温延珏在一旁酸溜溜地哼了一声:“那可是上好的黑精铁,整个砚潼国都找不出几块......” “还有那块墨玉,足够买下半个边境小城了!” “哥!”温潆棠立刻像只炸毛的小猫,叉腰瞪过去,“你怎么这么扣,难怪娶不到媳妇!” 温延珏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剧烈咳嗽起来:“死丫头!谁教你说这些的!” ...... “哈哈哈哈哈!”红绡看到温延珏吃瘪的模样,在灵棠上笑的花枝乱颤。 陈情皱着眉从楼上走到庭院中,还以为哪家的狗发了情,抬眼一看,果然是红绡那个疯女人。 “呦,睡醒了。”红绡趴在灵棠枝干上,冲陈情扬了扬下巴。 “很难不醒吧...”陈情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五点。 这个疯女人,足足在这守了一夜。 “你错过了美女救英雄的一幕,会不会很失望?”红绡从树上一跃而下,靴子踩进井水中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猜美女是谁?英雄又是谁?” “无聊,”陈情低头看了一眼井水中的景象,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然后他光着脚朝着灵棠走去。 灵棠枝干上的银色纹路还没有完全消失,万顷流苏也没有枯萎的迹象,也就意味着灵棠打开的时空错隙还没有彻底关闭,时杳杳还会在前世里待上一段时间。 “应该能撑到他们...到虞山...” 陈情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朝着门外走去。 “喂!”红绡招呼了一声,“你不再看看了吗?他们马上就要到三生林了。” 陈情头也不回地说道:“那又不是我的主场,白白浪费感情。” 红绡的俏脸莫名一红,而后撇了撇嘴,又喊道:“你干什么去?” 陈情摆了摆手,随口交代了一句:“时杳杳醒过来之后,让她来淮城找我。” “臭屁!”红绡冲着那个背影翻了个白眼,“凭什么让人家姑娘赶着找你,难怪娶不到媳妇!” ...... 三生林。 至虞山的最后一段难走的路程,此地百里苍翠,鲜有人迹。 许久之前,天落陨铁,在三生林中砸出了一片的巨大的陨坑,久而久之,水满陨坑,形成了整片森林中唯一的一座湖泊。 林间精灵野兽多汇聚于此,伴湖而眠,围石而栖。 关于三生林这个名字,来源于多年前的一个故事——许多年前,附近村中的有一青年狩猎走入其中,看到了这块陨铁和湖泊,也看见了周边所有伏眠的野兽,却莫名收起了狩猎的意图,和这些野兽们一起伏地而眠。 梦中,他娶了媳妇,还生了孩子。 而当他醒过来恍恍惚惚回到村中,发现村里已过了三年光阴。更令他震惊的是,村口站着一位抱着婴孩的陌生女子,看到他时泪如雨下——那女子竟与他梦中妻子长得一模一样。 村里懂一些卜卦的老人说——三年池眠,三年石定,三年缘生,三年即三生。 故此,为这片森林取下了“三生林”的名字。 而现在,花神仪仗已经走到了三生林附近,也进到了那个青年的村落中...... 第三十六章 异变突生 上百人马齐整整的在村口停下。村民们纷纷从土坯房里探出头来,既敬畏又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华贵的队伍。 温延珏翻身下马,拍了拍沾满尘土的披风。他注意到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用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轿辇。 “老人家,”温延珏上前拱手,“我们途经此地,想借宿一晚。不知可有闲散的人家,可行个方便?” 老者慢悠悠地磕了磕烟袋,声音沙哑:“村东头采药的宋家小子,倒是有几间空屋子,不过也就只够四五个人住,你们人太多了。”接着,他颤巍巍指向村后的小路,“顺着那条道走,能看到村里立的三生碑。碑后有间老祠堂,勉强够你们歇脚。” “女娃娃们住宋小子家,大老爷们住祠堂,可行?” “不碍事的,我们都住祠堂就好,”温延珏从怀中掏出了两枚银锭,递了过去,“还请老人家帮着寻一些吃食...” 老者很是熟练的接过银锭,又给自己的烟袋续上了火,“吃食都好说,我一会儿就可以让宋家小子给送到祠堂,只是...”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温潆棠的那顶轿辇,说道:“祠堂那地方阴气重,不适合女娃,如果你们非要坚持的话,就当老头子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老者就闭上了眼睛。 温延珏看着闭目养神的老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但也没说什么,拱手告退后,招呼着队伍沿着那条小路继续前行。 村后的小路蜿蜒向上,草木更深,人迹罕至的气息扑面而来。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果然在林木掩映间,看到了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石碑材质黝黑,非石非铁,触手冰凉,上面刻着两个古拙的大字——“三生”。碑身布满岁月的苔痕,却依旧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来自时光深处的重量。 绕过三生碑,一座规模不小的老祠堂静静伫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祠堂显然荒废已久,门楣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瓦楞间杂草丛生,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祠堂内外足以容纳所有随行的人。只是内里空空荡荡,除了正中一个积满灰尘、连牌位都已不见的神龛,几乎别无他物。角落里堆着些朽坏的农具和干草,蛛网如同灰白的纱幔,层层叠叠挂满了梁柱。 “打扫干净,动作快些。”温延珏吩咐道。亲随们立刻行动起来,扫帚挥动,尘土飞扬。 小温潆棠跳下马车,然后提着裙摆走进了祠堂,好奇的打量着周边的一切。 陈情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见她进了祠堂,自己就靠在门扉上看着她。 “棠儿,今晚委屈你一夜了。”温延珏正欲继续嘱咐,却见小温潆棠已经踮起脚尖,用指尖轻轻触碰神龛上积落的灰尘。她仰起小脸,月光透过破败的窗棂洒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映出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眸。 “哥哥,”她转身时裙摆扫过地上的尘埃,扬起细小的光点,“这是姻缘祠哎,你看——”她踮起脚尖,指向神龛上方斑驳褪色的彩绘,“画的是月老牵红线呢!” 陈情在门边轻轻“啧”了一声,抱着手臂的姿势未变,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温延珏无奈地摇头,正要说什么,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宋家小子带着几个村民抬着食盒走了进来,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顿时驱散了祠堂内的霉味。 “将军,饭菜送来了。”几个人局促地站在门口,眼睛止不住的往随行的侍女身上瞟。 陈情冷冷的看了他们几个一眼,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恰好挡在了温潆棠的身前。 温延珏接过食盒,温声道谢。 “将军,三九天祠堂透风,不如您带着亲随和女眷们还是去我家安置吧。”宋家那小子拱手说道。 温延珏看着他突然陷入了迟疑,祠堂的环境确实恶劣,他们这些常年驻守疆域的将士自然无碍,但对于女眷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最后温延珏还是顺应了宋家小子的建议,同意安排女眷和一部分亲随跟着前往,其余人继续留在三生祠堂过夜。 陈情寸步不离的跟在温潆棠的身后,从三生祠到宋家小院,这一路,陈情的手放在腰间的那柄短刃一刻都没拿下来过。 一直到温潆棠吃过晚饭回屋休息,都没有发生什么异动,陈情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偷偷找了一个小院中不起眼的夹缝,靠在那里吃着自己从车上带下来的一小块干粮。 或许是从小经历的一切,让他对身边陌生的一切都存在一种天然的戒备。月光透过槐树枝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机械地咀嚼着干硬的饼子,耳朵却捕捉着院中每一丝风吹草动。 “到底哪里不对劲...” 陈情露出一副和他年岁极具反差的阴沉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短刃上的墨玉。 在他们进到这个村子,遇到那个白发老者,再到三生祠,最后到这个宋家小院...... 这一路上,所有细节在陈情脑海中飞速闪回,可终究没有找到一丝可疑的地方。 直到—— 他抬起头,看到自己印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影子,瞬间头皮发麻! 陈情死死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瞳孔一点点扩大—— 没有孩子!! 五十多户的农家村,从他们申时末进村一直到现在戌时末,一个孩子的声音都没出现过! 这个发现如同一桶冰水浇在他脊背上——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母亲的呼唤,甚至连一声婴儿的啼哭都不曾有过。 他猛地起身,快步爬上了院中最高的那棵榕树,瞬间如坠冰窟—— 放眼望去,整个村落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中。 一个个小小的身影从各家各户的门口走出,步伐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月光下,那些孩童面色青白,双眼空洞,脖子上全都有着一模一样的弯月形疤痕。 陈情不敢想这些和他近乎同龄的孩子们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但那一刹,前所未有的恐惧从他的心头滋生! 第三十七章 百童夜行 那些孩童走路的姿势完全一致——脚尖踮起,脚跟悬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吊着前行。更可怕的是,整个宋家小院顷刻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跑——! 这是陈情瞬间萌生的念头。 下一刻,他歇斯底里的声音在整个宋家小院炸开:“跑——!!” 但整个小院安静的如同一座坟墓,没有一个人应喝他的呼喊。 陈情发疯般冲向温潆棠的房间,一脚踹开她的的房门,却发现这妮子彻底沉寂在睡梦之中,对院中的异变浑然不觉。月光透过窗棂,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洒下一层银辉。床边的小几上,那枚一直插在她发梢的玉簪正泛着微弱的青光——这是唯一与院内诡异气氛格格不入的存在。 “喵呜~”时杳杳疑惑的看着闯进来陈情,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头一次在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到如此惊恐的神色。 “阿棠、阿棠!” 陈情的手指刚要触碰到温潆棠的肩膀,结果突然听到小院中传来的簌簌的声响声。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虫足爬过青石板,又像是枯叶被风卷起,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情猛地回头,只见窗纸上渐渐映出一个个矮小的黑影——那些孩童已经涌进了整个庭院。他们静默地站立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窗棂上。 “喵呜!”时杳杳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弓着背挡在温潆棠床前。 陈情一把抱起沉睡不醒的温潆棠,另一手抄起那枚发光的玉簪。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房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 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女孩站在门口。她约莫五六岁,皮肤惨白得近乎透明,脖子上赫然是一道弯月形疤痕。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都是漆黑的瞳仁。 “哥哥,”小女孩歪着头,声音清脆得不像活人,“来和我们玩呀。” “滚开!”陈情厉喝一声,玉簪猛地向前一挥。簪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道青色的光弧。小女孩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叫,瞬间退后数步。 借着这个空隙,陈情立马抱着温潆棠破门而出,看见院中的景象瞬间头皮发麻—— 数十双漆黑如墨的小眼睛同时看向他,他们站在月光下,皮肤泛着死灰般的青白色,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哥哥...”“姐姐...”“来玩呀...”此起彼伏的童声在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刺入骨髓。 “喵——!”时杳杳炸着毛从屋内窜出,挡在陈情面前。平日里温顺的小猫此刻龇着牙,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背上的毛发根根竖立。 最前排的孩童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盯着时杳杳,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畏惧的神色。 陈情抓住这个机会,抱着温潆棠冲向院墙。就在他即将翻越的瞬间,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抓住——那个红肚兜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墙头,正咧着嘴对他笑。 “哥哥...别走...”她的手指如同铁钳,指甲深深陷入陈情的皮肉。鲜血顺着脚踝流下,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陈情咬牙挥动玉簪,青光闪过,小女孩苍白的手臂上瞬间被划开一道狰狞的伤口,但更可怕的是——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雾气不断涌出。 那只手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脚踝,五根手指还在不断收紧。 下一刻,陈情瞬间抽出自己腰间的墨玉短刃,手掌在刀柄之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始终下不定决心砍下去。 “嘶嘶——!” 好在时杳杳突然跳上了陈情的肩头,对着那只鬼手发出威胁的低吼。 随着时杳杳一声尖锐的嘶叫,小女孩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急忙松开了陈情的脚踝。 感受到脚下一松,陈情立刻抱着温潆棠翻墙而出,躲开院外一双双苍白的小手,拼了命的向着三生祠的方向跑去! 而下一瞬,院内院外所有的孩子,同时朝向陈情的身影—— “哥哥......” “姐姐......” “留下来......” 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脚步同时而起,朝着陈情的方向缓缓移动。 全都是!全都是孩子! 这一路,陈情的耳边充斥着孩童们诡异的呼唤声。那些小小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踮着脚尖,脖子上的弯月疤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漆黑的眼瞳里没有一丝生气。 “滚开!都给我滚开!” 陈情怒吼着,一手紧抱温潆棠,一手挥舞着墨玉短刃,逼迫着他们着离开。 “陈...陈情......” 温潆棠突然发出一声呢喃,发间的玉簪仍旧闪烁着光影,似乎在呼唤她苏醒。 陈情心头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温潆棠的睫毛剧烈颤动着,玉簪的光芒越来越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青荧荧的光晕。 “阿棠?”他声音发紧,“别睁眼!千万别——” 话音未落,温潆棠突然睁开了双眼,那双眼睛晶莹剔透,充斥着疑惑。 在她还未看到周边景象的时候,陈情插回腰间的短刃,一只手盖在了她的双眼上,“阿棠...再睡一会儿.....” 温潆棠的睫毛轻轻扫过陈情的掌心,带着微微的痒意。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指缝间传来:“陈情...怎么了?“ 陈情喉结滚动,手臂微微发颤,却仍稳稳地遮着她的眼睛。他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没事,只是...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 此刻,他们的身边围满了那些踮着脚尖的孩童。 而三生祠已经出现在他视野的不远处,他们还差一点就到了! 一双双小手如同无数蔓延的藤蔓,攀上了陈情的身体,撕扯他、拖拽他,想要把他留下来,再拖进深渊! 温潆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陈情……你手在抖。” 陈情紧紧抱着温潆棠,小小的身躯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冲去。他的衣袍被那些冰冷的小手撕扯得破烂不堪,脚踝上已经布满青紫的指痕,却仍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怀中的少女。 “阿棠,别睁眼——”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我们马上就到了!” 三生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扇斑驳的木门就在眼前! 陈情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撞向祠堂大门—— 但下一刹,他的血液凉如冰! 祠堂内——上百士兵朝向神龛匍匐而跪,而温延珏......跪在最前面! ? ?感谢,感谢! ? jing rui宝子的好多推荐票! ? 叩拜! 第三十八章 玉钗破煞 温潆棠感受到了陈情身体的陡然僵硬,“陈情...到底怎么了?” 到现在这一刻,陈情的手依然还盖在她的眼睛上,不肯让她看见眼前诡谲的景象。他的掌心渗出冷汗,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阿棠,听我说......” 祠堂内,温延珏的身影已经缓步逼近。他的衣袍下摆拖过满地灰尘,发出簌簌的声响。那些跪伏的士兵如同提线木偶,齐刷刷地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别看。”陈情的手微微发抖,却仍固执地遮着她的视线,“我带你离开这里。” 温潆棠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下一刻,猛地扯下他的手—— 月光从祠堂破败的屋顶倾泻而下,照亮了他们一张张苍白如纸的脸。 “哥...哥哥...”温潆棠目光呆滞的看着温延珏向着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温延珏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可那双眼睛却漆黑如墨,没有一丝眼白,仿佛深不见底的渊薮。他伸出手,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棠儿,过来……” “铮——!” 陈情又一次抽出短刃,但这一次却是指向了温延珏。 “阿棠,将军应该是被人控制了,我们先走,再找人回来救将军!” 温潆棠的眼泪夺眶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点头。陈情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要冲出祠堂。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 “砰!“ 祠堂庭院的大门猛地自动闭合,震落一片灰尘。 现在,整个祠堂内外全部都是行尸走肉! 黑暗中,那些跪伏的士兵缓缓站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将两人团团围住。 温延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棠儿...为什么要逃?留下来...陪我们...” 时杳杳猛地窜上陈情的肩头,对着温延珏龇牙咧嘴,浑身毛发炸起,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陈情从未像今日这样感受到绝望,院内上百士兵,院外数不清的呜咽孩童,此时都在发了疯的向着他们冲了过来。 怎么做?! 他握着温潆棠的小手,二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陈情...”温潆棠咬着小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你跑吧...带着我你跑不出去的!” 陈情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她,而后他缓缓抬起手摸上了温潆棠的脑瓜,那枚发光的玉钗射的他眼睛疼! “阿棠,信我!” 噌——! 陈情一把扯下她头上的那枚玉钗,万千青丝如瀑垂落,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那张小脸恐惧、倔强、绝望! 但好在,陈情从始至终都没放开她的手! 下一刻,他收起短刃,一手握着玉钗,一手牵着温潆棠,猛地向着温延珏冲了过去! 上百士兵齐刷刷动身,如一条条腐骨之蛆一般追着他们二人的身影,但好在有时杳杳的“震慑”,以及他们二人娇小的身躯难以捕捉。 陈情借着冲势,在距离温延珏三步之遥时突然变向!他拽着温潆棠一个急转,玉钗狠狠划过温延珏的手腕—— “滋滋——” 一股黑烟从温延珏的手腕中冒出,带着腥臭的气味! 陈情眼睛猛地一亮,有用! 他当机立断,反身一跃,又是一钗刺向温延珏眉心心口! “不要——!”温潆棠失声尖叫,却见自己的哥哥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七窍中涌出浓稠的黑雾,在空中凝聚成一张狰狞的老者的面孔! 赫然是那村口白发老头的那张脸! “小畜生坏我好事!”老头的尖啸震得祠堂瓦砾纷飞! 陈情一把将温潆棠护在身下,忌惮的看着那张脸—— 但下一刹,温延珏突然睁开清明的双眼,腰间长剑陡然出鞘,银光刺破虚妄,一剑斩向那张扭曲的老者面孔! “孽障!还敢借我身躯作乱!”温延珏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剑锋所过之处,黑雾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老者面容狰狞扭曲,在即将破碎的刹那,还在哂笑:“哈哈哈哈哈,你们逃不出去的,留在这做我的养料吧——” 黑雾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灰烬飘散。 可那些行尸走肉的士兵,以及祠堂外满院的孩子,却在这时突然集体暴起!他们以比先前更疯狂的速度扑来,大大小小的手宛若一张巨网,逐渐将他们遮掩! “陈情!”温延珏一剑拦住数道身影,随即大吼一声,“找马!!” 陈情闻言瞳孔一缩,当即会意。他一把抱起温潆棠,踩着供桌纵身跃上房梁。腐朽的木质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阿棠抓紧!”他在横梁上疾奔,突然撞破屋顶瓦片冲了出去。月光下,果然看见温延珏的黑色战马正在院外焦躁地刨着蹄子——马儿竟一直未被邪祟侵蚀! 两人从屋顶飞跃而下,稳稳落在马背上。陈情扯过缰绳的瞬间,温延珏也从祠堂窗口纵身跃出,身后是潮水般涌出的行尸。 “走!” 黑马嘶鸣着冲出院落,将那些诡异的身影远远甩在身后。温潆棠回头望去,只见整个祠堂在月光下扭曲变形,仿佛一张正在狞笑的鬼脸。 “哥...他们...”她声音发抖。 温延珏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晦暗不明:“多年前的虞山中有一个用活人祭祀的部落,那老头应该是那的祭司,当年剿灭他们时,这老东西就该死了......” 陈情突然察觉到什么,猛地勒住缰绳。黑马前蹄扬起,在官道上划出深深痕迹——前方薄雾中,竟隐约浮现出整个村子的轮廓! “怎么可能......”温潆棠脸色煞白,“我们明明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鬼打墙! 温延珏从陈情的手中夺过缰绳,猛地调转马头,却发现身后也已被浓雾笼罩。四面八方浮现出村民的身影,他们提着绿灯笼,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正缓缓围拢过来。 “艹!”温延珏怒喝一声! 可就在这时,陈情一巴掌拍在了马颈之上,马儿瞬间吃痛扬蹄,一步跃下官道—— 带着他们向三生林里面,冲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三生林中的回眸 黑马在荆棘丛中发狂般奔突,温潆棠紧闭着眼,尖锐的树枝像鞭子抽过脸颊手臂,火辣辣地疼。陈情紧贴在她身后,双臂铁箍般环着她控缰,每一次马背剧烈的颠簸都让她的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呜咽声,竟穿透了层层林木,再次清晰地、由远及近地包围过来!是祠堂外的那些“孩子”!它们也追进了林子!声音层层叠叠,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在耳边。 “陈情,往最里面跑!”温延珏也觉得头皮发麻, 温潆棠勉强睁开被冷汗和泪水糊住的眼睛——参天古木的枝桠如同蜘蛛的结网,地面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同蜿蜒的黑蛇,起伏不定。空气沉重粘稠,带着陈腐的泥土和朽木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淤泥。 他们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但耳边孩子的呜咽声,从来都没有断过。 “将军,马要撑不住了!” 陈情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身下的黑马口鼻喷出的白沫混着血丝,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颤抖。它已是强弩之末。 温延珏的心沉到谷底。他何尝不知?可这阴森的林子如同活物,所有的方向感都已错乱,只能凭本能往那最幽深、最黑暗的深处闯! “没路了!”陈情突然大吼。 前方,一片巨大的、漆黑的沼泽赫然截断了去路。浑浊的泥水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油亮诡异的光泽,表面漂浮着腐烂的枝叶和不知名的白色絮状物。几株枯死的、扭曲的怪树如同垂死挣扎的手臂,从泥淖中探出。 黑马被勒得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力竭前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因这剧烈的动作彻底失去了平衡,带着马背上三人,轰然向沼泽边缘摔去! “阿棠!” “棠儿!” 惊呼声被沉闷的落水声打断。冰冷的、带着刺骨阴寒和恶臭的泥浆瞬间没过了温潆棠的口鼻,腥臭粘稠的液体灌入喉咙,呛得她眼前发黑。她拼命挣扎,手脚却被水底滑腻的腐殖质和纠缠的水草死死缠住,身体像被无数冰冷的手向下拖拽! 陈情离她最近,在落水的瞬间就猛地朝她扑去,一把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手臂。他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岸边一块凸起的、滑不溜秋的树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巨大的冲力和下陷的泥沼几乎将他也拖下去。 “哥!哥!”温潆棠一边呛咳,一边惊恐地寻找温延珏的身影。 温延珏在落马的瞬间就陷入了更深的泥潭中心!泥浆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他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艰难地试图拔出陷入泥沼的腿,每一次挣扎都让他陷得更深一分,眼神都有些涣散。 “别动!将军别动!”陈情目眦欲裂,一手死死拉住温潆棠,另一只手徒劳地想要够到温延珏,可中间隔着数丈翻滚着气泡的死亡泥沼! 而更令人绝望的是—— 那些呜咽声,停了。 不是消失,是骤然停止。 林间的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恐怖。 温潆棠艰难地扭过头,心脏几乎冻结。 沼泽边缘,那片他们刚刚摔下来的、相对干燥的枯叶地上,无声无息地站满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是那些“孩子”。 它们不再是奔跑追逐的姿态,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个挨着一个,像一群沉默的、等待收割的稻草人。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对着陷在泥沼中的三人,腐烂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没有呜咽,没有嘶叫,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带着浓重恶意的死寂。 它们包围了沼泽,也堵死了任何可能的退路。 时杳杳站在一根浮木上,嘴角扯着温潆棠的衣衫,拼了命的把她往沼泽上面拉,可温潆棠的身体却在不断下沉。腐臭的泥浆已经没到胸口,每一次挣扎都让下陷的速度更快。 这一刹那,他们四个如坠深渊! “别怕,她要来了...” “谁要来?!” 温潆棠的声音再次从时杳杳的脑海中响起,时杳杳下意识的回复了一声。 不过等待她还是那熟悉的沉默...... 时杳杳慌乱的来回张望,却始终没有发现其他的身影,整片森林安静的诡异,像是进入了谁的梦境之中—— “沙、沙、沙。” 当那道细微的声音从三生林最深处响起,惊骨斋中的红绡的瞳孔不由自主收缩了一下。 她看到了那三人一猫的狼狈的模样,也听到了来自三生林伸出的声响,她知道......她要来了—— 那是一只纯白无暇的兽,踩踏着零零散散的月光,优雅而缓慢地走出林间阴影。它的皮毛如同新雪般纯净,每一步落下,似有霞光抖落。 那双犹如蓝水晶色的眸子,平静却又好奇的注视着陷入沼泽的众人,额间的花纹闪着金光! “呜~~” 低沉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呜咽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荡。 接着,似是受到了它的感召,林间传来不绝于耳的沙响! 这声音并非单一,而是由无数细微的摩擦、碰撞、踩踏汇聚而成,如同潮水般自幽暗的林木深处涌来。 一只只形态各异的生灵,从白兽身后浓得化不开的林间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它们并非寻常的野兽。有披着月光般流银皮毛、鹿角上缠绕着萤火的白鹿;有形如枯藤缠绕、眼窝里跳动着翠绿磷火的山魈;有翼展低垂、翎羽边缘流淌着幽蓝星芒的夜鸮;更有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虫豸,如同流淌的星河,铺满了潮湿的地面与低矮的灌木。 它们沉默地汇聚,如同朝圣的信徒,在白兽身后安静地排列开来,形成一片无声的、涌动着原始生命力与奇异光辉的森林之潮。所有的目光,无论大小,无论是否拥有清晰的眼眸,都虔诚地、敬畏地聚焦在那只额间闪耀着金光的纯白之兽身上。 这片被凝固的死亡沼泽,瞬间被一种古老而磅礴的生机所笼罩。肃穆,庄严,带着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呜——!” 白兽再次发出一声低鸣,它蓝水晶般的眸子,冰冷地扫过沼泽另一侧的那些“孩子”—— 是威胁、是驱逐、是最后的警告! “孩子”们整齐划一的、空洞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而后,第一个孩子退后了脚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的孩子,如同被一股无形的洪流推动,又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指令,整齐划一地、悄无声息地向后倒退。 它们退得极快,却又诡异得毫无声息,腐烂的脚掌踩在枯枝败叶上,竟连一丝最轻微的“沙沙”声都没有发出。如同退潮的黑色海水,迅速远离了那片散发着神圣气息的沼泽边缘,重新隐没入浓得化不开的林间阴影之中。 沼泽边,只剩下那圣洁的白兽,以及它身后那片沉默而壮观的森林之潮。 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寂静不再是绝望的死寂,而是充满了某种古老、肃穆、不容亵渎的威仪。 “呜...” 白兽再次发出一声轻鸣,声音柔和了许多,仿佛带着安抚的意味。它那双蓝水晶般的眼眸,缓缓转向了陷在泥沼中、几乎被这神迹般一幕惊呆的三人。 恰在此时,温延珏也缓缓转过头—— 月华如纱,穿过虬结的枝桠,温柔地洒落。 一人,一兽。 隔着冰冷泥沼与弥漫的死亡气息,目光在凝滞的空气中悄然相接。 沼泽的腐臭,林间的阴寒,方才的生死一线,尽数被这跨越物种的、宿命般的对视所隔绝。 也在此刻,惊骨斋中的红绡,心脏漏跳了一拍! 第四十章 红绡定情 三人一猫,跟着这只白兽,走到了三生林的深处。 也见到了传闻中的三生池和三生石—— 这条静谧的湖泊,如同深藏于林心的一块巨大、温润的墨玉,静静地躺在那里,倒映着上方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深邃夜空,以及清冷的明月。 而在湖泊正中央,离岸边约十数丈远的地方,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形状奇特的石头。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内蕴光华的白,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却又带着玉石所没有的厚重感。 白兽走到湖边,轻盈地踏上湖边发光的苔藓。它并未停下,而是继续向前,雪白的蹄子踏在墨蓝的池水之上—— 竟如履平地! 一圈圈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以它的蹄尖为中心荡漾开去,瞬间又被那奇异的池水抚平,仿佛那水面并非液体,而是凝固的琉璃。它就这样,踩着水面,一步一步,优雅而稳定地朝着湖心的三生石走去。 温延珏、温潆棠和陈情,连同时杳杳,都屏住了呼吸,被这神迹般的一幕彻底震住。 “呜~~” 它一步跃至三生石上,轻轻的低吟了一声,那声音如同最轻柔的风拂过林梢,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弥漫开来。 下一刻,那些随它而来的生灵,缓缓匍匐在三生池的周边...睡着了... 温延珏三人,连同时杳杳在内,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暖意和倦怠感,如同温热的潮水般随着那声低吟席卷全身。 “呜~~” 又是一声,比前一声更悠长,更空灵,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 这一次,三人一猫再也撑不住了。 温潆棠身体一软,像一片轻盈的羽毛,缓缓滑倒在陈情脚边那片柔软发光的苔藓上。 “阿...棠...”陈情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想要伸手去扶温潆棠,但手臂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身躯晃了晃,如同被伐倒的巨木,沉重地跪倒,随即也侧身躺倒,陷入沉睡。睡梦中,他紧蹙的眉头似乎也微微松开了一些。 温延珏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三生石上那只白兽的身影,想抵抗这突如其来的、席卷一切的睡意。可最终还是向后倾倒,重重地砸在厚实的苔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随即也失去了意识。 转瞬之间,喧嚣、恐惧、挣扎尽去。整个三生池畔,除了湖心三生石上那只静静伫立的白兽,以及它脚下散发微光的奇石,便只剩下了一片沉静的、绵长的呼吸声。 当所有的一切,沦为寂静,那只白兽从三生石上高高跃起,跳进了池水之中—— “噗通!” 它轻盈地落入了墨玉般深邃的三生池水之中。 预想中的水花飞溅并未发生。就在它雪白的身躯没入水面的刹那,整片沉寂的湖泊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以它落点为中心,一圈圈极其纯粹、极其温柔的乳白色光晕骤然荡漾开来!这光芒并非刺眼,而是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内部透出的温润光华,又似稀释了亿万倍的月光乳汁,瞬间晕染了整个池面! 没过太久—— “哗啦——!” 池水中央,那片最浓郁、最圣洁的光岚核心处,水波骤然破开! 一个身影,从这光与水的交融处,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绝美到足以让天地失色的女孩。 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玲珑,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如同实质般流淌的乳白光晕,仿佛披着月光织就的轻纱。湿透的长发紧贴着她的肩背,那发色并非纯黑,而是如同那只白兽的皮毛般,是月光也无法比拟的纯净无瑕的银白,一直垂落至水中,与水中的光晕融为一体。 水珠顺着她额间的金色花纹滑落,流过挺翘的鼻尖,最终滴落在形状优美的唇瓣上。她的肌肤在光岚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上好瓷器般的细腻莹白,带着玉石般的冷冽质感,却又透着生命的光泽。 惊骨斋中。 红绡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欣赏,细细描摹着镜中那副年轻至极的容颜,越看越满意,甚至让她有种在欣赏绝世孤品的陶醉感。 “嗒、嗒、嗒。” 闻竹从庭院外走了进来,笑嘻嘻的对着自己的老板说道:“老板,这么自恋真的好吗?” “你怎么来了?”红绡白了他一眼。 闻竹坐在台阶上,思绪也逐渐有些恍惚,他轻轻开口:“我也想看看自己之前的样子了,都快忘了!” “你那个时候还不是人形呢!” 闻竹耸了耸肩,”那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我。” 说着,他的目光,缓缓地落到了井水中那片模糊晃动的倒影—— 一条还没拇指粗的白蛇,从三生池中,顺着红绡的身体,攀上了她的雪白的玉颈,吐着赤红如血的信子,好奇的打量着岸上睡着的三个人。 “哎,老板,”闻竹指着井水倒影中那个躺在苔藓边、身形宽大、即使在沉睡中也带着一股刚硬气息的温延珏,好奇地、带着点促狭追问道:“你当时到底在他的梦里看到什么了?能让你这么……”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么‘忘乎所以’地跟着他走了?连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清净窝’都不要了?” 红绡的目光,也随着闻竹的手指,落在了井水倒影中那个熟睡的、满身泥泞却掩不住英挺轮廓的温延珏身上。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红绡的声音平静,“他...没有梦!” 星河倒影中—— 年轻的红绡缓缓走向他们,先是捧起温潆棠的小脸,将自己的额头和她的缓缓贴合,随着额间淡淡的金光浮现,她很清楚的看到温潆棠熟睡中的美梦。 接着是陈情,当他们二人的额间贴合的时候,红绡先是微微一怔,睁开眼怜惜的看了陈情一眼,而后也似是在他万千的噩梦之中,找到了意识深处仅存的那一丝美好。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纤细的手指,将陈情那只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仿佛随时准备战斗的手,轻轻掰开。她又拉过旁边温潆棠柔软的小手,将两人的手,以一种极其珍重、极其温柔的姿态,交叠放在了一起。 那交叠的双手,仿佛一个无声的誓言,也像一座小小的堡垒,守护着他们彼此梦中那点微弱却珍贵的暖光。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终于落向了最后一个人——温延珏。 她站起身,月光勾勒着她纤细完美的轮廓。她走向他,步履依旧轻盈,却在她俯下身,伸出那双不染尘埃、仿佛由月光凝成的手,轻轻捧起温延珏沾满污泥的脸庞时—— 心脏猛地一颤! 一丝极其浅淡、却无比真实的绯红,如同初春最娇嫩的花瓣晕开的颜色,悄然爬上了她冰雪般剔透的脸颊。 她嗅到了来自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炙热而浓烈! 第四十一章 姑娘,你好漂亮! 那气息如同无形的浪潮,蛮横地冲击着她万年如一的、清冷微凉的感官世界,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生命力。 “唔……” 一声极轻的、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惶与无措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她喉间逸出。那双万年沉静如冰封湖面的蓝眸,骤然掀起了剧烈的波澜!捧着他脸庞的手指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要缩回! 但下一刻,她还是猛地贴上了温延珏炙热的额间。 此刻的她,特别想知道他在做什么梦! 可她失望了,温延珏的脑海里一片虚无,空荡荡的像是一片大海的潮汐,空荡荡的! 她就像站在一朵浮花之上,随着那片毫无意义的潮汐,来回起伏,茫然无措,不知该去何处,不知该寻何物! 这死寂的虚无,比陈情那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噩梦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一种被彻底隔绝、被放逐于意识之外的冰冷感。 她剔透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名为困惑和挫败的情绪。 “你这家伙...”红绡捧着温延珏的脸仔细地打量着,有些埋怨的小声呢喃道:“不做梦吗?” ...... 时杳杳是第一个醒来的。 醒来的第一眼,她就看见了那个坐在三生石上,摆弄着修长的腿踢着池水的红绡,顿时又惊又喜! 几个猫跳,就顺着池上盛开的莲花瓣,跃到了三生石上,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年轻版”的红绡。 红绡轻轻一笑,随手就把时杳杳抱紧了怀里,点着她的鼻子说道:“你也是挺奇怪的,这么多野兽精灵里,你还是我第一个窥不到梦的家伙,也不知道你这家伙脑子里在想写什么?” “喵呜~” 时杳杳歪着头叫了一声,然后红绡又抱着它凑近了一些,“我也听不懂你说什么?拜托,我可是孟极哎!天地灵兽懂不懂?怎么感觉你这家伙比我还奇怪!” “不过...”她自言自语的说着,目光落到了那个还在沉睡的温延珏,“他更奇怪,我能感觉到他和你不一样,你是被其他人封存了梦境,而那家伙,是自己...封了自己的梦......”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那个沉睡的男人,搭在苔藓上的指尖,突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抖动,随即—— 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初时带着刚脱离深度睡眠的茫然与混沌,仿佛蒙着一层薄雾。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然后,他的目光,带着残留的警惕和越来越深的困惑,终于扫向了……三生石的方向。 就在那一刻,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 他看见了—— 那个端坐在三生石上的少女。 月光仿佛独独偏爱她,温柔地勾勒着她纤细得不可思议的身形轮廓。她赤着双足,随意地悬在散发着微光的池水之上,足尖离水不过寸许,几缕银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拂过她光洁的小腿。她怀里抱着黑猫,正低着头,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优雅,用指尖梳理着小猫的毛发。 仅仅是一个侧影,便已美得不似凡尘! 然后,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她缓缓地、抬起了头。 刹那间,温延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冰雪为肌,玉为骨。银白的长发如同月华倾泻,映衬着那张完美到毫无瑕疵的容颜。肌肤在池水光岚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莹润的冷白色泽,仿佛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而那双缓缓抬起的眼睛…… 剔透,深邃,如同封存了万载玄冰的蓝宝石!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带着好奇和羞涩。 温延珏逐渐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方才的凶险与狼狈,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中那张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绝美容颜。 惊为天人! 这四个字,如同烙印般,狠狠地砸进了他一片混沌的意识深处! “姑娘...你好漂亮...” ...... 惊骨斋中,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欢叫! “哇——!” 一声巨大的、带着十足惊喜和促狭的欢叫,猛地打破了斋内原本有些微妙的气氛! 闻竹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糖块砸中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双手甚至激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嗑到了”的狂喜和“学到了”的崇拜,像个第一次看到偶像剧高潮情节的纯情少年,声音都甜得能滴出蜜来: “老板!他他他……他好会啊!!”他指着水镜里那个傻愣愣说出大实话的温延珏,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现在又看一遍,还是觉得甜!” “臭小子!”红她抬手扶住自己发烫的额头,另一只手看似凶狠实则毫无威慑力地隔空点了点闻竹,声音带着点气急败坏,“你敢笑话我?!” “绝对没有!”闻竹立刻举手投降,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晃眼,眼睛里的小星星都快溢出来了,“老板,我这完全是发自肺腑的赞叹!是欣赏!是学习!”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真的,老板,我就爱看这个!比那些电视剧里演的‘惊鸿一瞥,情根深种’可带劲多了!这叫什么?这叫纯天然的直击灵魂!甜!太甜了!甜度严重超标!” 红绡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气得又羞又恼,偏偏那股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悸动和羞意又挥之不去,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措。她狠狠地瞪了闻竹一眼,那眼神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色厉内荏的遮掩:“闭嘴!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把你扔井里去清醒清醒!” “别别别!”闻竹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眼睛却依旧亮晶晶地盯着水镜,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这么经典的名场面,温将军真是……太有前途了……” 红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水镜,镜中的少女依旧静静坐在三生石上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你好漂亮”只是拂过池面的一缕微风。 但红绡知道,那一刻,自己的心湖,确确实实,被那颗笨拙却滚烫的“直球”,砸开了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第四十二章 谋划 三个人接连睡醒之后,盘坐在三生池边,都在好奇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美丽的女孩。 现在他们才知道,关于三生林的传说,都是真的。 眼前的这个女孩有着说不清的神秘。 “姑娘...我们...” “你们很幸运!”红绡眨了眨眼睛,很干脆的说道,然后突然换上了一幅无奈的表情:“不过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些人就不知道了,他们生机或许已经被那个老家伙给榨干了。” 她继续晃动着她那两条白皙透光的小腿,“我奈何不了他,他也奈何不了我,我们两个就以三生林为界限,互不干扰。在这里我有许多的小伙伴,”然后她突然骄傲的说道:“他打不过我!” “哇,姐姐,你好厉害啊!”小温潆棠眼冒星光,一瞬间就成了红绡的迷妹。 可转眼间又变成了一幅即将落泪的可怜模样:“可那些和我们一起来的人怎么办…” “管他们做什么?”红绡歪了歪头,长发如瀑滑落肩头,脸上是一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解的纯真表情,“这都是他们的命!踏进了不该踏进的地方,遇上了不该遇上的东西,这就是他们的劫数。万物有生有灭,有聚有散,再平常不过了。”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日落月升的自然规律,带着一种属于非人存在的、近乎冷酷的“道法自然”。 “那怎么行!”温潆棠猛地抬高了声音,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在静谧的池畔显得格外清晰和尖锐!“他们都是为了护送我去虞山,保护我才来的!他们…他们是好人!怎么能不管他们!”她的小手紧紧攥着陈情的袖子,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看向红绡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和哀求,“姐姐,你那么厉害,求求你,救救他们好不好?求求你了!” 小姑娘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发光的苔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份源自心底的善良和责任感,与她小小的身躯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陈情下意识地将温潆棠往自己身边护了护,沉默地看向红绡,眼神复杂。温延珏则紧抿着唇,眉头深锁,他理解红绡话中的“道理”,但作为统帅,他更无法对部下和村民的生死置之不理,只是他更清楚眼前的少女并非凡人,不能用常理和道德去强求。 红绡脸上的那份理所当然和轻松消失了。 她看着哭得稀里哗啦、小脸通红的温潆棠,那双蓝水晶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名为困惑和不解的情绪。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小小的人类女孩会为了那些与她并无直接血缘关系、甚至可能只是“任务”需要保护她的人,如此悲伤和激动。 她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她不懂人类这种强烈的、甚至显得有些“多余”的羁绊和责任感。在她的认知里,生死有命,顺应自然才是正理。 就在这略显僵持的沉默中,红绡的目光扫过温潆棠泪痕斑驳的小脸,又掠过陈情警惕而沉默的脸,最后落在了温延珏那张刚毅却写满沉重和坚持的脸上。 她歪着头,像是在评估什么。最终,她似乎放弃了去理解人类复杂情感的尝试,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如同微风吹过风铃,空灵而缥缈。 然后,她突然毫无预兆地转移了话题,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轻松又带着点狡黠的表情,仿佛刚才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 “喂,”她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点好奇,“你们饿不饿?” ...... 然后,四个人,一只猫,一条小白蛇,在三生池边架起了篝火,烤起了“命不好”的鱼。 “所以你是这一代的花神,要去虞山供奉灵棠?”红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烤鱼的宁静。 温潆棠正小口小口地咬着陈情递过来的、烤得有些焦糊的鱼肉,轻轻的点头。 “那棵破树有什么好供奉的,三生林的气运大部分都被它给吸走了。”红绡撅了撅嘴,满是怨言的说道,“若没有它,我就能打过村子里的那个家伙了!” 闻言,温潆棠有些沮丧的低下了小脑袋,这句话或多或少宣告了那些随她而来的人的死刑。 “那我们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陈情突然开口。 一旁的温延珏缓缓握紧了双拳,如今的他们势单力薄,硬碰硬就是找死。 “那倒也不是,”红绡话锋一转,刚才还满是怨念的小脸瞬间又亮了起来,一边兴致冲冲地啃着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个有趣的游戏:“只要想办法把那个家伙引到三生池附近,引到我的地盘上,我就有十足的把握收拾他!”她用力挥了挥小拳头,额间的金纹似乎都亮了一下,“在这里,我的力量才是完整的!他敢进来,保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希望的光芒瞬间在温潆棠眼中燃起!陈情和温延珏也是精神一振! “只不过嘛……”红绡的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撇了撇嘴,带着点懊恼,“那家伙狡猾得很,似乎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从他占了那个村子之后,这么多年了,一步也没有踏入过三生林!”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我们两个就这样井水不犯河水地耗着,谁也奈何不了谁。”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又被这盆冷水浇得摇曳欲灭。引出来?谈何容易!那个邪异的老祭司显然不是傻子,知道三生林是红绡的主场,绝不可能轻易涉险。 “怎么引?”温延珏沉声问道,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和凝重。这是关键。 红绡咬着下唇,蓝水晶般的眸子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火光在她绝美的脸上跳跃,映照着她时而蹙眉、时而撇嘴的生动表情。 “我知道那家伙在举行祭祀的时候,会用到一个极其邪恶的东西,只要有办法把那个‘东西’给抢来,他一定会拼命追过来,这样我们就能消灭他了!” 说着,红绡缓缓抬起头,眼睛里跳动着兴奋的光芒:“明天月圆,他肯定会举行祭祀好来消化这些人的灵魂,要不要试一试?!” ? ?感谢陆昭昭宝子,jing rui宝子的推荐票! ? 跪谢 第四十三章 潜伏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温潆棠的小脸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下意识地抓紧了陈情的袖子。抢夺邪物的核心法器?这听起来比当诱饵还要危险百倍! 陈情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那东西在何处?如何抢夺?祭祀之时,他必然戒备森严,身边还有那些被控制的……” “在祠堂里!”红绡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祭祀的核心就在祠堂,那件东西肯定也在那里。至于戒备森严……”她撇了撇嘴,带着点不屑,“那些行尸走肉,动作僵硬,感知迟钝,在开阔地带或许麻烦,但在林子里,尤其是靠近三生池的地方,我有办法让它们变成真正的木头桩子!”她的话语间透露出对自身主场优势的强大自信。 “但是,”她忽地变得十分严肃,“那个家伙对我的气息很敏感,我一旦靠近村子就会被他察觉,所以在抢到那件东西之前,就只能靠你们三个人了。” “不过,”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可以让我的‘小伙伴’帮你们。”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缠绕在手腕上、正吐着红信子的小白蛇,又扫过周围沉睡的森林生灵。 温延珏沉默着。 火光在他刚毅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深入虎穴,在邪异老祭司举行祭祀、力量最盛之时,抢夺其核心法器?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一旦失败,不仅救不了人,他们几个也必将万劫不复! 然而……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救出那些被困部下的机会!红绡的分析虽然天真直白,却点中了要害——那老祭司绝不会容忍核心法器被夺走! 时间紧迫,明天就是月圆之夜!容不得他再犹豫权衡! “哥……”温潆棠看着哥哥紧绷的侧脸,小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她害怕,但她更不想看到哥哥为了救她而放弃那些忠诚的护卫。 温延珏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烟火气和烤鱼香味的空气仿佛带着千钧重担灌入肺腑。他猛地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试!”一个字,斩钉截铁,如同金石坠地!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陈情:“陈情,保护好棠儿,寸步不离!” “是!”陈情沉声应诺,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火的钢刃。 温延珏的目光最后落在红绡身上,带着军人交付重任的凝重:“姑娘,抢夺法器之事,由我亲自去做!至于之后……”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红绡用力点头,蓝眸里的兴奋光芒更盛,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杀,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游戏。 篝火在夜风中摇曳,照亮着三写满决绝的脸庞,以及一位兴致勃勃、仿佛在策划一场盛大冒险的神秘少女。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余香,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与紧张。 ...... 第二夜,月满星稀。 一道挺拔的身影,在三生林的夜幕中拉出一道黑白相间的流影——温延珏骑着身覆月光的黑马,如同离弦之箭,直刺向那个被死亡笼罩的村庄! 村庄的轮廓在月光下愈发清晰,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茔。唯有祠堂方向,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空气中弥漫的阴寒与腐败气息也浓烈到了顶点,令人作呕。 “咴——!”黑马在接近村庄边缘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焦躁地刨着蹄子,本能地抗拒着前方那浓郁的死亡气息。 “安静,老伙计!”温延珏低喝一声,用力一勒缰绳,翻身下马。他重重拍了拍马颈,眼神交汇间传递着无声的信任与嘱托。 黑马喷着响鼻,通灵般点了点头,迅速隐入村口一片倒塌土墙的阴影中,如同融入了黑暗。 温延珏不再犹豫。他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借着房屋废墟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祠堂方向潜行。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或枯叶上,将声响压到最低。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灵魂在痛苦哀嚎的“怨念”,几乎化为实质,粘稠地包裹着他,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肺部刺痛。 越靠近祠堂,那股阴寒邪异的气息就越发浓重。祠堂那破败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妖异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深紫色光芒!隐约可闻低沉诡异的吟诵声,如同地狱深处的呢喃,混杂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温延珏的心沉到了谷底。祭祀,已经开始! 他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紧贴着祠堂冰冷粗糙的外墙,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扇破窗边,屏息向内望去—— 祠堂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头皮炸裂,胃里翻江倒海! 惨不忍睹! 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身体干瘪如同枯柴,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正是那些随他们而来的护卫!他们的鲜血被涂抹在墙壁和地面上,勾勒出扭曲诡异的符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气味。 祠堂中央,一个巨大的、由鲜血绘成的法阵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深紫色的妖异光芒。法阵的核心,正是那个白发老头——此刻的老祭司!他悬浮在法阵上空面朝神龛,背对众人,枯瘦的身体被紫光包裹,干瘪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脸上带着一种极度陶醉的、非人的狰狞笑容。他的双手高举过头顶,枯爪般的手指间,赫然握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仿佛由某种不知名兽骨雕琢而成的铃铛! 铃铛不过拳头大小,造型扭曲诡异,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色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随着老祭司的吟唱和法阵的光芒而明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有一缕缕灰白色的、带着痛苦面容的雾气从地上的尸体中被强行抽出,发出无声的尖啸,被贪婪地吸入铃铛之中! 铃铛本身也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 他随手在斑驳冰冷的墙边用力一抹,沾了满手粗糙的白灰,然后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脖颈、甚至手臂上胡乱涂抹!动作迅捷而粗暴,片刻间,他英挺的面容便被肮脏的白灰覆盖,只余下一双充斥着忌惮的的眼睛! 此刻的他,是一个被邪气侵蚀、行动僵硬的“行尸”! 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腐臭的空气,温延珏猛地从破窗翻身而入!落地无声,如同鬼魅! 他学着那些“行尸”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僵直下垂,步伐沉重而拖沓,混在那些同样僵硬矗立在法阵外围、如同背景板般的护卫“行尸”之中。 然后,他在这些麻木的身影里,找到了一个极不起眼、靠近法阵边缘的位置,模仿着它们的姿态,缓缓地、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般,“坐”了下去,低垂着头颅,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绝望的背景。 第四十四章 千钧一发 祭祀的进行如同冰冷无情的磨盘,缓慢而残酷地碾碎着一切生机。 温延珏低垂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死死锁住法阵中央。他看到老祭司枯爪中的黑色骨铃嗡鸣愈发急促,那些暗红的符文如同饥渴的蛆虫般疯狂蠕动!深紫色的法阵光芒骤然暴涨! 紧接着,离法阵最近的一个护卫“行尸”,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那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人”的惊恐挣扎闪过,随即彻底熄灭!一缕比之前更加凝实、面容扭曲到极致的灰白雾气,带着无声却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尖啸,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从那具躯壳中撕扯出来,疯狂地涌向那贪婪的骨铃! 一个!又一个! 温延珏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的躯壳如同被抽空的麻袋般迅速干瘪、坍塌下去,脸上凝固着最后的痛苦与绝望!而他们残存的灵魂,则化作那老怪物力量的一部分,被吸入那邪异的铃铛之中! 每一个灵魂被抽离的瞬间,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温延珏的心脏上! 怒火! 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骤然苏醒!一股狂暴到足以焚尽理智的怒火,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悲痛,如同熔岩般在他四肢百骸、灵魂深处疯狂奔涌!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僵硬伪装! 他低垂的头颅下,双目早已赤红如血!牙关死死咬紧,牙龈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混合着脸上的污秽白灰,留下两道狰狞的血痕! 他像一块即将在内部炸裂的顽石,承受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煎熬。 终于!那深紫色的妖异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到了他所在的区域!他“坐”下的位置,成了下一个目标! 老祭司枯槁的脸上带着极致愉悦的狞笑,枯爪中的骨铃调转方向,对准了温延珏和他旁边仅剩的几个“行尸”!铃身嗡鸣大作,暗红符文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一股恐怖的、专门针对生魂的吸扯之力骤然降临! 就是现在! 就在那吸扯之力即将触及他灵魂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那只悬在空中的黑色骨铃,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在触及到温延珏的瞬间,骤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低沉的嗡鸣瞬间拔高、扭曲,化作一阵尖锐刺耳、仿佛无数根锈蚀钢针疯狂刮擦骨头的噪音! 而这一刹,那个老怪物猛地转身,看向了温延珏的位置—— “咚——!!!” 温延珏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但理智告诉他要继续等下去! 大概过了四五个呼吸的时间,老怪物冷哼一声,似乎失去了探究的耐心。他不再悬浮,枯瘦的身体缓缓从紫光中降落,双脚终于踏在了祠堂冰冷的地面上!他一手依旧紧握着嗡鸣的黑色骨铃,缓缓朝着温延珏的方向走来! “嗒、嗒、嗒。” 温延珏已经分不清这声音是自己的心跳还是那老怪物的的脚步声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两道来自老怪物的、如同实质的审视目光! 老怪物越走越近!三步!两步!那枯槁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如同死亡的幕布,将温延珏完全笼罩! 那只没有握铃的枯爪,五指如钩,指甲漆黑尖利,如同淬毒的匕首尖端,缠绕着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阴煞黑气,缓缓抬起,目标精准地锁定了温延珏低垂的、毫无防备的天灵盖! 温延珏的眼角余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漆黑指甲上泛着的、如同深渊般幽冷的毒光! 生死一瞬! 就在那缠绕着致命黑气的枯爪即将落下、冰冷的指尖几乎要刺破头皮,阴寒之气已然刺入骨髓的刹那—— “铿——!!” 一声金铁交鸣的锐响,撕裂了死寂! 温延珏一直紧贴身侧、隐于袖中的右手,如同蛰伏的毒蛇般骤然弹出!寒光乍现!他手中紧握的,赫然是陈情那柄墨玉短刃! 短刃并非斩向那抓向天灵盖的致命枯爪,而是以更快、更狠、更刁钻的角度,如同闪电般反撩而上,带着温延珏积蓄已久的愤怒与决绝,狠狠地斩向老祭司那只紧握着黑色骨铃的手腕! 这一击,快!准!狠! “嗤——!” 短刃的锋刃精准地切入了老祭司干枯手腕的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缠绕其上的阴煞黑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噬向短刃和温延珏的手臂,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玄铁打造的短刃竟瞬间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锈蚀! 但温延珏根本不管!他眼中只有那枚骨铃! 就在短刃切入皮肉、阻碍了老祭司手腕发力的瞬间,温延珏的左手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毒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五指箕张,带着不顾一切的蛮横,狠狠地抓向那枚被老祭司枯爪紧握、兀自嗡鸣挣扎的黑色骨铃! “呃——!”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刺骨、刻满蠕动符文的铃身时,一股难以想象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撕裂的恐怖阴寒和怨念,如同亿万根淬毒的冰针,瞬间刺入他的掌心!整条左臂瞬间麻木、剧痛,仿佛被投入了万载冰窟,又似被地狱之火焚烧!骨铃上的暗红符文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发出更加凄厉疯狂的嗡鸣,仿佛一个被惊醒的恶灵在咆哮! “小畜生!你找死——!!”老祭司发出惊怒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尖啸!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和滔天的杀意!他握铃的枯爪本能地想要攥紧,同时抓向温延珏天灵盖的利爪也加速落下! 但温延珏的爆发太快!太狠!太不顾一切! 夺! 心中只有一个字在咆哮!他咬碎了牙关,无视左臂被侵蚀的剧痛和灵魂被撕裂的恐惧,爆发出近乎蛮荒的力量!扣住骨铃的五指如同钢钩,死死抠进铃身与枯爪的缝隙,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外狠狠一扯! 噗嗤!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和骨骼碎裂声同时响起! 在温延珏狂暴的蛮力和不顾一切的撕扯下,那枚散发着不祥血光的黑色骨铃,连同老祭司紧握着它的几根枯槁指骨,竟被硬生生地从他枯爪上撕裂了下来! 温热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色腐血,混合着碎裂的骨渣,如同喷泉般瞬间喷溅而出,溅了温延珏满头满脸! “不——!!!”老祭司发出了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夜空的、非人的惨嚎!那声音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难以置信和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怨毒!他握着断腕,枯槁的身体因剧痛和暴怒而剧烈颤抖,周身邪气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将整个祠堂的紫光都冲击得摇摇欲坠! 温延珏看也不看那断指和喷溅的污血,染血的左手死死攥住那枚兀自在他掌心疯狂挣扎嗡鸣、散发着刺骨阴寒与滔天怨念的黑色骨铃!入手的感觉如同握住了一块跳动的、来自地狱深渊的玄冰! 得手了! 剧痛从左臂和灵魂深处传来,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强撑着,没有丝毫犹豫!借着撕扯的力道和短刃格挡的反震之力,他猛地向后翻滚,狼狈却迅捷地拉开了距离!同时,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朝着祠堂外那片被死亡笼罩的、漆黑的夜空,发出了震耳欲聋、如同困兽般决绝的咆哮: “红绡——!!!” ? ?感谢fairy宝子、陆昭昭宝子、jing rui宝子、隼荦不羁宝子的推荐票! ? 跪谢! 第四十五章 红绡救场 吼声未落! “小畜生!老夫要将你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老祭司的咆哮如同九幽地狱刮出的阴风,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毒!他断裂的手腕处喷涌着浓稠恶臭的黑血,伤口处血肉疯狂蠕动,竟瞬间延伸出数条由粘稠黑气和森森白骨构成的扭曲鬼爪!整个祠堂的紫色法阵光芒骤然变得血红,狂暴的邪力如同海啸般翻涌! “死!”一声厉啸,老祭司枯槁的身躯化作一道裹挟着腥风血雨的鬼影,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瞬间扑至温延珏身前!那数条新生的、缠绕着血色符文的骨爪鬼手,如同来自地狱的绞索,从四面八方狠狠抓向温延珏的头颅、心脏和握着骨铃的左臂!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温延珏瞳孔骤缩!他刚刚翻滚落地,旧力已竭,新力未生!那恐怖的威压和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枷锁将他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索命的鬼爪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完了!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的瞬间—— “呜——!!!”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兽鸣,毫无预兆地穿透了祠堂厚重的墙壁和狂暴的邪气,清晰地响彻在温延珏的耳边!这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威严与不容置疑的磅礴力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极其短暂的暂停键! 老祭司扑杀的动作,那狰狞的鬼爪,翻涌的血色邪气,甚至祠堂内飞舞的灰尘……都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嗡——! 温延珏左手掌心那枚疯狂挣扎的黑色骨铃,在这声兽鸣响起的刹那,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血光!仿佛感受到了天敌的降临,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尖啸!铃身上那些蠕动的暗红符文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剧烈地扭曲、跳动,释放出更加强烈的阴寒反噬之力,疯狂冲击着温延珏的意志和手臂! “呃啊——!”温延珏感觉自己的左手仿佛要被这股内外交迫的力量彻底撕裂、冻结、粉碎!剧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几乎失去意识! 然而,这凝滞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老祭司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骇,但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和疯狂取代!“孟极!!”他嘶声咆哮,扑杀的动作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狂暴!那数条骨爪鬼手撕裂短暂的凝滞,带着更加凄厉的破空声,狠狠抓下! 避无可避!死局已定! 温延珏甚至能感受到鬼爪指尖那刺骨的阴寒已经触及皮肤!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并非来自老祭司的攻击,而是来自温延珏头顶! 祠堂那早已腐朽不堪的屋顶,如同被一颗陨石砸中,轰然炸裂!无数破碎的瓦砾、腐朽的梁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圣洁到极致的纯白光柱,如同开天辟地的神罚之剑,撕裂了漆黑的夜幕,无视了屋顶的阻碍,精准无比地、带着净化万物的煌煌神威,悍然轰击在温延珏身前咫尺之地! 光! 纯粹、冰冷、神圣、蕴含着磅礴生命力的白光! 白光所及之处,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 那数条抓向温延珏的骨爪鬼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发出“滋滋”的恐怖灼烧声!缠绕其上的血色符文疯狂闪烁、哀鸣,随即寸寸崩解、湮灭!构成鬼手的粘稠黑气和森森白骨,在白光的净化下,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劣质蜡像,迅速融化、汽化,发出凄厉的非人尖啸! 老祭司扑杀的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燃烧着圣焰的墙壁!他周身的血色邪气疯狂蒸腾、消散,枯槁的身体被那净化之力灼烧得冒出滚滚黑烟,发出痛苦的嘶嚎!他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遏止,甚至被那磅礴的神圣力量反震得踉跄后退! 刺目的白光占据了温延珏的全部视野!那恐怖的死亡威胁和阴寒气息,在白光降临的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却充满生机的暖流,暂时压制住了左臂骨铃带来的恐怖反噬和侵蚀,让他几近崩溃的意识获得了一丝喘息!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漫天洒落的尘埃和刺目的白光,看向那破碎的屋顶——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在那皎洁的月轮之下,破碎的屋顶边缘,静静地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银发如瀑,在夜风中微微飘拂,流淌着月华的光泽。蓝眸如冰封的深海,平静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切,额间的金纹流淌着神圣的微光。她赤着双足,踩在断裂的横梁之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乳白色光晕,将圣洁与威严融为一体。 红绡! 她的目光,如同穿透了空间,平静地落在了狼狈不堪、左手紧攥着疯狂嗡鸣的黑色骨铃、几乎油尽灯枯的温延珏身上。 红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仿佛在嫌弃那骨铃散发出的污秽气息和她预料中的“麻烦”。 然后,她那如同冰玉雕琢的唇瓣轻启,清冷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清晰地响彻在死寂的祠堂废墟之上: “吵死了。” 这一刹,温延珏悬到嗓子眼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回胸腔,重重落地!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大口喘着粗气,唯有那只握着骨铃的手,依旧死死攥紧! 然而—— 这短暂的喘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红绡那轻描淡写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吵死了”三个字,以及她降临带来的神圣净化之力,彻底点燃了老祭司的滔天怨毒,也彻底惊醒了这片死亡之地沉睡的恐怖! “吼——!!!” 老祭司发出了一声比断腕时更加凄厉、更加疯狂、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咆哮!他断裂的手腕处黑血狂涌,新生的骨爪鬼手在白光灼烧下冒着黑烟,但他周身的邪气却如同被引爆的火山,轰然冲破了圣光的压制!整个祠堂残余的紫色、血色光芒瞬间被染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墨黑! 但这仅仅是开始! “呃……啊……” “嗬……嗬……” “呜……哇……” 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无穷无尽、重叠交织、充满痛苦、怨毒与纯粹杀戮欲望的嘶吼声、呜咽声、尖啸声!如同狂暴的海啸,瞬间从这个祠堂的每一个角落,从祠堂外的庭院,从整个村庄的每一间破屋、每一条巷道、每一寸土地之下,疯狂爆发出来! 温延珏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艰难地抬起头,瞳孔因眼前景象而骤然收缩到极致! 只见祠堂内,那些原本如同背景板般僵硬矗立、或是已经干瘪倒地的“行尸走肉”——那些曾经鲜活、如今却沦为傀儡的护卫和村民——此刻,在红绡降临的刺激和老祭司狂暴邪气的双重激发下,如同被注入了最狂暴的恶灵! 它们,直愣愣地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同步感! 不止是祠堂内! 温延珏透过破碎的屋顶和墙壁,能看到祠堂外的庭院里,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雨后毒菌般从地下、从阴影中钻出、站起!整个村庄,在惨白的月光下,彻底沸腾! 上百具?不!是成百上千具!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令人窒息的腐臭和死亡气息,发出震耳欲聋的、非人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向祠堂的破口,涌向那唯一的光源——站在屋顶断梁上的红绡,以及她下方半跪在地的温延珏! 尸潮涌动!地面在无数僵硬沉重的脚步下震颤!腐朽的手臂如同密密麻麻的枯枝,抓向虚空,抓向活物的气息!整个空间瞬间被绝望的嘶吼和令人作呕的尸臭填满! 温延珏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饶是他身经百战、心志如铁,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绝望! “孟极!!过了三生林,你也得给我留下!!桀桀桀桀桀!!”老祭司站在尸潮后方,捂着断腕,枯槁的脸上扭曲出疯狂而怨毒的笑容,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他周身翻涌的墨黑邪气如同漩涡,疯狂地注入脚下的血色法阵,又通过法阵连接着每一个咆哮的尸傀! “怎么做?!”这已经超出了温延珏属于正常人的认知,他只能抱希望于半空之上的那道倩影。 红绡那双冰蓝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 就在温延珏觉得她有信心突破这层层包围的时候,她只是用了一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语气,道了一句—— “跑呗。” 第四十六章 笨蛋 惊骨斋中。 “噗——!!!” 闻竹刚刚含在嘴里的一口热茶,毫无形象地、结结实实地全喷了出来!他呛得连连咳嗽,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嘴角和眼角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显然是忍笑忍到了极致! 红绡:“……” 她绝美的脸庞上,那层回忆带来的、因温延珏那句“姑娘你好漂亮”而浮现的淡淡绯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羞恼的涨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咬着银牙,一双妩媚的桃花眼此刻瞪得溜圆,恶狠狠地、带着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剜向笑得前仰后合的闻竹! “你——笑——什——么?!”红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扔进井里清醒清醒,“很好笑吗?!啊?!当时那情况,不跑难道留在那里等死吗?!那老东西摆明了要拼命,我的地盘在三生池边,引过去打才是上策!懂不懂战术迂回?!懂不懂战略转移?!” 她越说越气,纤纤玉指隔空狠狠点着闻竹:“混小子!再敢笑一声试试?!信不信我把你尾巴给掐了……” 闻竹立马认怂,但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战术!绝对是高明的战术!温将军他…他肯定能领悟您老人家的深意!跑!必须跑!战略性撤退!嘿嘿嘿……” 红绡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他一眼,扭过头不去看水镜里那个还在发懵的温延珏和笑得打滚的闻竹,但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羞恼。当年那脱口而出的“跑呗”,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太不“神兽”了! 都怪水里那个木头脑袋! ...... 祠堂废墟上。 温延珏虽然被红绡这过于“直白”的指令震得大脑空白了一瞬,但对红绡那看似随意却莫名的信任,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跑——!! 而在他冲出的瞬间,红绡的身影也动了。两道身影一上一下,疯狂的向着三生林的方向冲去! 只不过红绡在天上倒还好说,温延珏就难受了,当他用肩膀狠狠撞开祠堂那扇摇摇欲坠、布满污血的大门冲出去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瞬间炸裂! 门外,哪里还是什么庭院!简直是活尸的炼狱!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行尸走肉”,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蚁群,将祠堂大门外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吼——!!” 尸潮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无数只手臂如同绞索般抓向冲出来的温延珏! “滚开!!”温延珏目眦欲裂,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他右臂紧握陈情的短刃,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向前挥砍劈斩!刀光所及,腐肉横飞,断臂四溅! 但斩断一只,立刻有两只、三只补上! 他被尸潮裹挟着,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只能拼尽全力向着三生林的方向艰难“挤”去! 左臂紧攥的骨铃疯狂嗡鸣,阴寒反噬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空中的红绡,如同月下仙子,银发飘飞,姿态依旧从容。她玉指轻点,一道道乳白色的净化光束如同利剑般射下,精准地湮灭着挡在温延珏前方最密集的尸群,为他开辟出一条狭窄的、沾满飞灰的“生路”。 她的目光清冷,大部分注意力却锁定在后方紧追不舍的老祭司身上。 “孟极!休想逃!”老祭司发出凄厉的尖啸!他枯槁的身体悬浮在尸潮上空,断腕处延伸出的数条由黑气与白骨构成的鬼爪疯狂挥舞! 他不再理会下方的温延珏,所有的怨毒都集中在了红绡身上!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浓稠如墨、散发着极致恶臭的本命精血! 那精血瞬间燃烧,化作一道粘稠污秽的暗红色血箭!血箭之上,无数扭曲哀嚎的怨魂面孔浮现,散发出足以污染灵魂、侵蚀神性的恐怖邪力! 速度更是快如闪电,带着刺耳的鬼哭神嚎,直射红绡的后心! 这一击,凝聚了老祭司燃烧本源和无数生魂怨念的全力!是他对这位宿敌最恶毒的诅咒! 红绡蓝眸一凝,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击的威胁!她猛地转身,额间金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神光,一道凝实无比的乳白色菱形光盾瞬间在她身前凝聚! 轰——!!! 暗红血箭狠狠撞在乳白光盾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牙酸的、如同强酸腐蚀金属的“滋滋”声!光盾剧烈震颤,神圣的白光与污秽的血光疯狂交织、湮灭!那血箭中蕴含的极致怨毒和侵蚀之力,穿透了光盾的防御,如同无数根阴毒的细针,狠狠刺向红绡! 红绡闷哼一声,绝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痛苦之色!她周身笼罩的圣洁光晕剧烈波动,嘴角溢出了一缕醒目的血迹! “桀桀桀!神兽之血!也是大补!”老祭司见状,发出癫狂的狞笑,催动血箭更加疯狂地侵蚀光盾,数条骨爪鬼手也趁机绕过光盾,从刁钻的角度狠狠抓向红绡! 就在这红绡受创、身形微滞、光盾摇摇欲坠的危急关头—— 下方,正被尸潮围攻、浑身浴血、左臂几乎失去知觉的温延珏,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空中那抹刺眼的猩红!看到了她微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身影! 于是,他回头了...... 抛弃了红绡为他开辟的那一条“生路”,他不再管前方汹涌的尸潮,不再管左臂的剧痛和骨铃的疯狂!他猛地转身,将后背完全暴露给无数抓来的枯爪!右臂肌肉贲张,用尽毕生之力,将手中那柄染血的短刃,如同投掷标枪般,朝着视野尽头那道“恶心”的身影,狠狠掷了出去! “嗤——!” 短刃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寒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条鬼爪的手腕!竟暂时阻断了那鬼爪的攻势! 与此同时,温延珏做出了一个让红绡都为之愕然的举动! 他竟不再逃跑,而是如同扑火的飞蛾,双腿猛地蹬地,不顾一切地朝着红绡下方的位置纵身跃起!他高高地伸出唯一还能活动的右臂,目标并非攻击老祭司,而是——挡在红绡与那正疯狂侵蚀光盾的暗红血箭之间! “温延珏!你疯了?!!”红绡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惊愕和……慌乱? “别管我!走!”温延珏嘶吼着,眼中只有那支越来越近的暗红血箭!他用自己的身体,在红绡身前,构筑了一道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决绝的血肉之墙! 老祭司也愣住了,随即发出更加疯狂的狞笑:“找死!那就一起化为我的养料吧!” 暗红血箭带着无尽怨毒,狠狠射向挡在红绡身前的温延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红绡那双冰蓝的眸子里,平静彻底被打破! 她猛地撤掉了身前摇摇欲坠的光盾!在温延珏即将被血箭吞噬的瞬间,她纤细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他身侧! 她不再保持那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伸出双臂,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揽住了温延珏的腰身! “笨蛋!” 第四十七章 红绡一怒 “你没事吧?!”温延珏对红绡的嗔怪充耳不闻,他扶着红绡的肩头,两只眼睛红的可怕。 红绡被他的样子吓了一个激灵,刚才的愠怒抛诸脑后,只是木讷的点着头。 “那就好,那就好...”看到红绡点头,温延珏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骤然松弛。 “我带你走!!” 温延珏显然是忘了两个人的身份,这声嘶吼,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决绝,响彻在尸潮的咆哮与老祭司的狞笑声中。温延珏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遍体鳞伤的狼狈,也彻底忽略了怀中揽着的并非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而是凌驾于凡尘之上的神兽孟极。 他的右臂肌肉贲张,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力,死死箍住红绡纤细却蕴藏着神力的腰肢,那力道之大,甚至让红绡感到了一丝被凡人钳制的不适。他左臂虽然剧痛难忍,骨铃在皮肉下疯狂震动、嗡鸣,带起阵阵阴寒刺骨的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但他竟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用那只伤臂虚虚地护在红绡身侧,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更多可能的攻击。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带她离开这污秽之地! 下一刻,温延珏双脚猛地蹬地,碎石飞溅!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抱着红绡,朝着三生林的方向,一头扎进了下方更加汹涌、如同沸腾墨池般的尸潮之中! “呃啊——!”巨大的冲击力和四面八方抓来的枯爪腐臂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但他不管不顾,如同陷入绝境的凶兽,仅凭一只还能活动的右臂疯狂地挥击、格挡、冲撞!他用自己的肩膀、后背,甚至是头颅,硬生生在腐臭的尸堆中撞开一条血路! 红绡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颊被迫贴着他染血的胸膛。温延珏身上浓烈的血腥气、汗味,还有那种属于凡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滚烫如火的生命力,混杂着尸潮的恶臭,形成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击,瞬间冲垮了她所有清冷自持的屏障。 “你…放……”她下意识地想挣扎,想斥责这笨蛋的鲁莽和自不量力。凡人怎可能带着神兽“逃跑”?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温延珏因剧痛和爆发而扭曲、却依旧写满了“带你走”三个字的侧脸时,当她的身体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挥臂、每一次撞击带来的、不顾一切的震颤时,那句呵斥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隔着染血的衣料重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这家伙...让人讨厌的很!! 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仿佛被那过于灼热的温度烫到,蓝眸中冰封的湖面裂开无数道缝隙,映照着他的身影,里面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惊愕、不解、一丝恼怒,还有更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与茫然。 “蠢货!放开我!”最终,她还是挣扎着低吼出声,声音却远不如平时清冷威严,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试图凝聚神力,但温延珏抱得太紧,两人在尸潮中翻滚冲撞,她的动作竟一时难以施展。 “不放!”温延珏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右臂再次发力,将试图挣脱的红绡更紧地按向自己,同时狠狠一脚踹飞一个扑上来的行尸,“我说了带你走!咳…咳咳…”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显然刚才的冲击让他内腑也受了震荡。 在他们二人终于踏出祠堂的那一刻,一道似乎不属于人类的嘶吼从他们的身后爆出—— “吼——!” 老祭司的厉啸再次撕裂夜空!那被温延珏短刃暂时钉住的骨爪猛地一震,竟硬生生挣断了束缚,带着更加狂暴的怨毒,与另一条骨爪合拢,化作一只巨大无比、由森森白骨和粘稠黑气构成的鬼爪巨钳,遮天蔽日般朝着下方在尸潮中艰难移动的两人狠狠钳下! 这一击,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下方的尸潮似乎都在这恐怖的威压下凝滞了一瞬! 死亡的阴影瞬间降临! 温延珏猛地抬头,瞳孔因那巨大的阴影而急剧收缩!他几乎能闻到骨爪上散发出的、比尸臭更浓烈百倍的怨毒腥气!怀中是红绡,脚下是寸步难行的尸潮,头顶是灭顶之灾!避无可避! 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快走——!!!” 他发出一声困兽濒死般的咆哮!不再试图移动,而是将全身仅存的所有力量,连同左臂那几乎将他撕裂的阴寒剧痛,全部灌注到紧抱着红绡的双臂之上! 接着,将她推向了祠堂之外—— 他猛地弓身,用自己宽阔却已伤痕累累的后背,迎向了那遮天蔽日的骨爪巨钳! “温延珏,你混帐!!”红绡的尖叫声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红绡的身体在空中失控地飞退,视线却死死钉在那个即将被巨钳碾碎的身影上。 他像一座注定崩塌的山,固执地挡在她的前方。 老祭司扭曲的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狞笑:“蝼蚁!化为齑粉吧!” 白骨巨钳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轰然落下!阴影将温延珏渺小的身影完全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温延珏的血肉之躯即将被彻底碾碎的刹那—— 被掷飞在空中的红绡,那双冰蓝的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属于“人形”的理智与克制,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炸裂! 一股沉寂了万载岁月、源自洪荒血脉深处的、属于上古神兽“孟极”的滔天怒意与神威,如同被强行压抑了亿万年的地心熔岩,冲破了一切束缚,悍然爆发! “尔——敢——!!!” 清叱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裹挟着洪荒雷霆、震荡九幽的咆哮!仿佛来自亘古蛮荒的号角! 嗡——!!! 以红绡为中心,一轮比正午骄阳更璀璨、更霸道、更蕴含毁灭性净化之力的炽烈金光骤然炸开!那光芒不再是柔和圣洁的乳白,而是熔金化铁、焚尽八荒的纯粹神性之怒! 金光所及,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首当其冲的,是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蛆虫般蠕动的尸潮! “滋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积雪!那些狰狞咆哮的行尸走肉,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从表皮开始急速碳化、崩解、化作漫天飞灰!成片成片的尸潮在金光扫荡下无声湮灭,硬生生在腐臭的炼狱中清出了一片巨大的、燃烧着神圣光焰的真空地带! 而那挟着灭顶之势落下的白骨巨钳,在接触到这爆发的金光领域边缘时,竟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烧红的铁壁!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碎裂声!那由无数怨魂和骸骨凝聚、坚逾精钢的鬼爪巨钳,在金光冲击下剧烈扭曲、变形!构成巨钳的森森白骨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粘稠的黑气如同被点燃的油脂,发出凄厉的尖啸,疯狂蒸发消散! “噗——!”半空中的老祭司如遭雷击,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颤,喷出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脸上狂喜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你的神性……为何……”他尖利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这股力量……远超他预估!这绝不是之前那个需要“战术转移”的孟极! 红绡的身影悬浮在爆发的金光中心。银发在神威激荡下狂舞,如同燃烧的银色火焰。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被金光重创、摇摇欲坠的骨爪巨钳。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金色利箭,瞬间穿透了混乱的能量乱流,死死钉在了那个被巨钳阴影笼罩、正被骨铃反噬折磨得几乎失去意识,却依旧弓着背脊试图硬抗的温延珏身上! 他后背的衣衫早已碎裂,裸露的皮肤在巨钳恐怖的压力下开始龟裂渗血,左臂更是被骨铃的寒气冻得发青发紫,不断痉挛。他低着头,口鼻间不断溢出鲜血,身体在巨大的压力和侵蚀下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解。 但他,还没有倒下。 可下一刻,温延珏艰难的抬起头,却看见一道倩影从虚空中摇摇欲坠,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折的、极致绚烂后走向凋零的阳春花,从半空中——直直地坠落下来! 第四十八章 温潆棠的出现 “不…!”温延珏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嘶吼。他忘记了头顶依旧残留着恐怖威压、布满裂痕却并未完全消散的骨爪巨钳,忘记了左臂那几乎将他灵魂冻结的剧痛,忘记了周围虽然被清空大片但仍在远处蠢蠢欲动的尸潮! 他眼中,只剩下那抹急速坠落的银白! 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下一刹,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强行扭动几乎僵硬的脖颈,无视骨骼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将弓起的、准备硬抗巨钳的后背猛地转向!他不再试图防御,而是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和力量,将还能活动的右臂,不顾一切地向上、向前——伸了出去! 目标,是接住她! 就在他做出这完全放弃防御、将后背空门彻底暴露给上方巨钳的瞬间—— 那布满裂痕、被金光重创的白骨巨钳,终于带着残余的恐怖动能,轰然砸落!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巨响! 巨钳没有砸在温延珏的后背,而是……砸在了他向上伸出的右臂和勉强抬起试图格挡的左肩之上! “咔嚓!”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温延珏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混合着阴寒刺骨的怨毒能量,如同攻城巨锤般狠狠砸中了他的手臂和肩胛!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本就饱受骨铃反噬的左臂更是如同被撕扯下来一般!他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钉子,双腿再也无法支撑,“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进坚硬的地面,碎石飞溅!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鲜血如同泉涌般从口鼻中喷出! 然而,他那条被砸得扭曲变形、鲜血淋漓的右臂,却如同生了根的铁柱,死死地、没有一丝一毫的后缩!就在他身体被砸跪下去的同一刹那—— 那只染满了他自己鲜血、骨节扭曲变形的手,险之又险地、稳稳地——托住了坠落下来的红绡的腰肢! 入手是一片冰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一种失却生机的沉重感。 温延珏跪在血泊与飞灰之中,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托着红绡,左臂无力地垂落,整个身体因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的残烛。他艰难地抬起头,血水和汗水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在怀中人的脸上。 红绡双眸紧闭,长长的银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脆弱地覆盖着,脸色苍白如雪,唇边还残留着刺目的金红血迹。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额间黯淡的金纹下,眉头痛苦地紧蹙着。 “红…绡……”温延珏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试图收紧手臂,却发现自己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无尽的剧痛和冰冷在吞噬他的意识。 头顶,那遭受重创的白骨巨钳缓缓抬起,裂痕蔓延,黑气逸散,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老祭司悬浮在空中,枯槁的身体摇摇欲坠,同样在咳血,看向下方相叠倒地的两人,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那个凡人,竟然还没死?还接住了孟极? “咳…咳咳……命…真硬……”老祭司喘息着,声音如同破风箱,“但……结束了!”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试图再次凝聚力量,催动那残破的骨爪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 温延珏感受到了上方再次凝聚的杀机,但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用来对抗着身体崩溃的剧痛,用来维持着那只托住红绡的手臂不要松开。 他低下头,沾满血污的脸颊近乎本能地、轻轻地贴了贴红绡冰凉苍白的额头,动作带着一种绝望的温柔。 “别…怕……”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呢喃,仿佛在安慰怀中昏迷的神兽,“……我在……”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毁灭降临。身体如同破碎的堤坝,意识迅速被黑暗和剧痛的潮水淹没。只有那只托着红绡的手臂,依旧固执地、僵硬地维持着最后的姿态。 三生林的边缘,那散发着奇异波动的池水,似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惊骨斋中—— 安静的如同一滩死水! 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红绡低着头,看着泉水中的那道身影,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最后“啪”的一脚踩在了温延珏那张死寂的脸上—— “逞强的臭男人!!” 然后又缓缓移开脚心,蹲了下去,指尖拨弄着泛起的涟漪,重新将他的那张脸拼凑完整。 看着他又气又温柔的说道:“讨厌死你了...” ...... “陈情要来了吧?”闻竹似是不忍打扰红绡此刻的情绪,只是很小声的问着。 红绡轻轻的“嗯”了一声,随后目光落在了泉水倒影中三生林边缘处,那个骑着白鹿穿越山林月影的少年身上—— 是他不顾一切的冲了过来,唤醒了心如死灰的温延珏,将他们二人救出了祠堂! 最后,三人一鹿牵引着成百上千的“行尸走肉”涌进了三生林的边缘,当然也包括那个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老祭司! “三生...池...”红绡伏在鹿背之上,感受着自己后背之上灼热的喘息,如今她和温延珏两个人都已经是强弩已末了。 但好在最后的一丝清醒,为陈情指引了方向。 陈情没有回答,小小的身体驾乘着承载着他们三人的白鹿,头也不回的向着三生池的方向冲去。 他不需回头,就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老祭司枯槁的身影裹挟着浓郁的黑气,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那布满裂痕的白骨巨钳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怨毒杀意。更远处,是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推进的尸群,它们麻木地嘶吼着,被某种原始的、对生者气息的贪婪驱动着,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 温延珏伏在鹿背上,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酷刑。右臂彻底废了,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骨茬刺破皮肉,鲜血浸透了白鹿银白的皮毛。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剧痛中沉浮,唯一清晰的锚点,是怀中那冰凉的、微弱的重量——红绡。 “我现在...没有力量召唤...我的那些同伴...”红绡强忍着意识被剧痛撕扯的眩晕,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在进到三生池之前...只能靠你了...” “嗯。”陈情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片在扭曲林木掩映下、波光愈发清晰、散发着奇异柔和波动的区域——三生池!那是唯一的生路! 身后,死亡的浪潮汹涌而至! 老祭司的狞笑如同夜枭啼哭,那白骨巨钳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撕裂空气,阴影瞬间笼罩了他们头顶!而下方,几只速度最快的行尸已然扑至,腐烂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枯爪带着破风声,狠狠抓向温延珏毫无防备的身体! 糟了! 陈情的双眸瞬间冷了下来,他现在为了稳住温延珏的身体,近乎整个身子都伏在了他的身上,根本没有本抽不出任何一只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去格挡那从下方抓来的腐臭尸爪! 上方是毁天灭地的白骨巨钳,下方是撕裂血肉的枯爪!温延珏和红绡就在他的臂弯之下,脆弱得如同琉璃! “吼——!!!” 就在此刻,一声震耳欲聋、充满原始野性与暴怒的嘶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间从他们身侧的密林中炸响,瞬间压过了尸潮的嘶鸣和老祭司的狞笑! 紧接着,一道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兽影,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猛地撞碎了数棵扭曲的怪树,如同陨石般悍然冲出!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老祭司凝聚杀意的目光都来不及完全转向,快到那些扑向温延珏的尸爪距离目标仅剩寸许! 庞大的兽影裹挟着腥风,目标明确——直扑那几只即将得手的迅捷行尸! “嘭!咔嚓!嗤啦——!” 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骨裂声和血肉撕裂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 那庞然巨兽如同钢铁战车般碾过!一只腐烂的行尸直接被它粗壮如柱的前肢踏中,瞬间爆裂成一滩污秽的黑泥! 电光火石之间,扑向温延珏的致命威胁,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至极的援兵瞬间清空!腥臭的黑血如同雨点般洒落在鹿背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陈情的脸上,冰冷而粘腻。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老祭司凝聚在白骨巨钳上的力量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和偏移!他那双怨毒的眼睛猛地瞪圆,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横空出世的巨兽! 那是一只足足有三人高的吊睛白虎!此刻如同守卫一样追随在他们的身边。 不光是那老祭司,就连红绡在见到白虎的那一刹,都是震惊到不能再震惊的表情—— 谁把这家伙唤出来的?! 下一刻,一道娇嫩却又焦急的声音从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穿透了尸潮的嘶吼和老祭司的咆哮: “陈情!” 这声音清脆如同山涧清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和关切! “阿棠!” 陈情嘶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瞬间冲破了喉咙的干涩! 只见前方波光粼粼的三生池水畔,温潆棠小小的身影驮着时杳杳,骑乘在另一匹同样神骏、却体型稍小的白鹿背上!她华美的衣袍在混乱的气流中翻飞,小脸紧绷,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而真正让陈情,甚至让意识模糊的温延珏和震惊的红绡都心头剧震的,是温潆棠身后! 那不是简单的兽群,而是一股奔腾咆哮的洪流! 吊睛白虎只是最显眼的先锋!紧随其后的,是那只拖着华丽青蓝尾翎、清鸣声如同裂帛、驱散着浓郁尸气的青鸾!更远处,密林在轰鸣中颤抖,体型庞大如同小山巨犀撞断古木,四蹄踏地如同擂鼓;矫健如电、周身缠绕月光的猎豹在树冠间跳跃穿梭;獠牙森然的群狼如同灰色的潮水,从侧翼狠狠撞入汹涌的尸群! 温潆棠,竟然引来了三生林深处的生灵万物!而且,规模远超想象! “拦住它们!保护哥哥他们!”温潆棠的声音带着稚嫩的威严,清晰地穿透战场的喧嚣,指向紧追不舍的老祭司和尸潮前锋! 两股截然不同的洪流,在承载着温延珏、红绡和陈情的白鹿,用尽最后气力向着波光粼粼的三生池水纵身一跃的瞬间—— 轰然相撞!!! 生与死!光与暗!自然的咆哮与亡者的怨毒!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撕裂! 兽潮的咆哮!!尸潮的嘶吼!! 就在这生与死激烈绞杀的漩涡中心! “噗通——!!!” 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 冰冷刺骨,却又蕴含着奇异生机的三生池水,终于将白鹿连同它背上的三人彻底吞没! 巨大的冲击力让温延珏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冰冷的池水瞬间灌入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痛苦。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股沛然莫御的温暖生机!这股力量如同最温柔的抚慰,瞬间包裹了他支离破碎的身体,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杀伐,开始冲刷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阴寒。 红绡冰凉的身体在接触到池水的刹那,额间黯淡的金纹猛地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光芒!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滔天洪流!那金芒贪婪地汲取着池水中磅礴的生命能量,迅速流转全身,她苍白如雪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微弱的气息变得平稳而悠长! 终于,当红绡从池水中缓缓睁开琉璃双目的那一刹,整个三生林为之一荡! 第四十九章 自戴的枷锁 池水中,红绡缓缓站直了身体。 水珠从她银白如瀑的长发和纤尘不染的衣袍上滑落,未留下丝毫痕迹。她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琉璃般的双瞳之中,不再有迷茫,不再有痛苦,只有睥睨苍生的绝对威严! 琉璃双瞳,如同两轮冰冷的银月,穿透了荡漾的水波,精准地锁定了悬浮在尸潮上空、枯槁身体因惊惧而微微颤抖的老祭司! 没有言语。 没有咆哮。 只有一股更加凝练、更加恐怖的威压,如同无形的神山,朝着老祭司当头压下! 老祭司枯槁的面容瞬间扭曲到了极致!他感觉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股纯粹神威碾成齑粉!他疯狂地催动体内残存的怨毒本源,枯瘦的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一层层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气屏障瞬间凝聚! 然而,在那双冰冷的琉璃瞳孔注视下,在那浩瀚神威的碾压下,这些屏障如同脆弱的蛋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瞬间布满了裂痕! “孟……极……”老祭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充满了怨毒、惊惧,还有一丝……穷途末路的疯狂! 红绡的回应,是缓缓抬起的、那只莹润如玉的手指。 指尖,一点金芒开始凝聚。 指尖的金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润内敛,如同初升朝阳最核心的一缕光。然而,当它凝聚的瞬间,整个三生池水仿佛都停滞了流动,水面荡漾的涟漪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映照出上方混乱战场倒影的水镜,也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老祭司枯槁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你…不可能……?!”他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尖啸。 红绡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双冰冷、俯瞰众生的琉璃瞳,淡漠地注视着挣扎于黑气屏障之后的老祭司,如同神明在审判一只亵渎的蝼蚁。 她的指尖,轻轻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波。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仿佛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如同冰晶碎裂的脆响——“咔”。 那点金芒脱离了她的指尖,化作一道细如发丝、凝练到极致的光线,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动荡的池水。 它无视了距离,无视了老祭司身前层层叠叠、如同实质沼泽般的怨毒黑气屏障。那些足以腐蚀钢铁、冻结灵魂的屏障,在这道纤细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雾,瞬间被洞穿、蒸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老祭司只来得及看到那道金光在自己布满血丝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体内残存的、所有能调动的怨毒本源,如同受到致命威胁的毒蛇,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涌向他枯瘦的胸膛,试图在最后关头凝聚成一点最坚固的防御! 然而,太迟了。 那道纤细的金光,精准无比地、轻柔地,点在了他枯槁胸膛的正中心——那个刚刚汇聚起一团浓郁黑气的节点上。 “噗——” 一声如同破败皮囊被戳破的闷响。 老祭司凝聚全身力量形成的最后防御,那团浓缩了无数生灵怨念、他赖以苟延残喘的本源黑气,在金光触及的刹那,如同被投入烈火的雪花,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瞬间消融、湮灭! 金光毫无阻碍地没入了他的胸膛。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老祭司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悬浮在半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存在根基的崩解!他浑浊的眼珠凸出,死死盯着下方池水中那道银白的身影,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发出最后的诅咒或咆哮,但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神…罚…不…甘……” 话音未落,他枯槁的身体,从被金芒点中的胸膛开始,如同风化的沙雕般,无声无息地崩解、溃散!无数细密的、灰黑色的尘埃,如同被无形的风吹散,迅速弥漫开来,又在触及池水上方那层无形神威的瞬间,彻底化为虚无,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那散发着恐怖怨毒气息、布满裂痕的白骨巨钳,在老祭司身躯崩解的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如同失去了支撑的灵魂,轰然碎裂! 悬浮于尸潮上空、如同噩梦核心的枯槁身影,连同他赖以逞凶的恐怖骨爪,就此烟消云散! 而那柄被三生池水淹没的骨铃,在老祭司身死道消的瞬间,也彻底沦为湖面的一块死物,由它的铃心溃泄的灵魂在呜咽声寻找着自己身体,而那些已经在这场死战中死去的人,他们的灵魂就只能顺应规则,走向了黄泉...... 百兽洪流缓缓褪去,行尸走肉也逐渐恢复清醒,他们一个一个在三生池边醒来,像做了一个难以回想的噩梦! 但还有一个,此刻仍在冰冷的池水之中...... “哥哥...”温潆棠伏跪在三生池边,她的眼泪,如同最纯净的露珠,滴落在荡漾着奇异波动的三生池水中。那泪珠并未消散,反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星辰,瞬间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清澈的池水之下,沉睡的种子被悄然唤醒。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柔和的翠绿光芒从池底淤泥中渗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枝、展叶、含苞! “哗——” 无声的绽放在水下进行。一株株形态各异的睡莲破水而出,舒展着或圆润或修长的叶片,托起洁白如月的花苞。花苞在接触到水面月华的瞬间,层层叠叠的花瓣次第打开,无声地盛放! 顷刻间,原本空旷的三生池面,被无数盛开的睡莲覆盖。满池皓影浮动,清雅的莲香弥漫开来,将残留的尸气与血腥彻底涤荡,整个三生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圣洁与安宁笼罩。 而就在这满池莲华盛放的奇景之中,那声清晰的“噗通”声,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必然。 红绡的身影,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银白流星,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进了铺满睡莲的池水之中!水花被她周身无形的神威轻柔地排开,连一片花瓣都未曾惊扰。她银白的身影在清澈的水中,如同最纯净的月光凝结而成,迅捷而优雅地向着温延珏沉没的深处潜去。 池水之下,是另一个世界。 上方是摇曳的莲影与倾泻的月光,交织成梦幻的光幕。而下方,则是深邃的幽蓝。池水蕴含的磅礴生机在此处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温柔的绸缎,在水流中缓缓飘荡。 红绡的目光穿透幽蓝,精准地锁定了那不断下沉的身影。 温延珏如同断线的木偶,在水中缓缓坠落。他破碎的衣袍在浮力下散开,黑发如同海藻般飘散。紧闭的双眼,苍白的脸庞,被池水浸泡后更显脆弱。丝丝缕缕的血色从他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中渗出,在幽蓝的池水中晕开极淡极淡的红雾,如同水墨画中不经意的一笔。 红绡加速下潜,水流自动为她让开道路。她很快便追上了下沉的温延珏。 她伸出手臂,并非动用神力,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人”的姿态,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身,将他拉向自己。 温延珏的身体冰凉,带着池水的寒意,沉甸甸的,却又透着一股脆弱的轻盈。他的头无力地靠在红绡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极其微弱地拂过她冰凉的肌肤,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 红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低下头,琉璃般的双瞳近距离地凝视着怀中这张毫无防备的脸。水波荡漾,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他清俊却饱经磨难的轮廓。眉宇间那道因剧痛而刻下的深痕,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曾完全抚平。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脆弱的人类躯体,却用那几乎被砸碎的臂膀,在死亡的阴影下,固执地接住了坠落的她。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在生死关头,将后背的空门彻底暴露,只为了伸出那只染血的手。 “逞强……”红绡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睥睨神只对凡人不自量力的无奈,有对他固执行为的微恼,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如同这池底幽蓝般深沉的悸动。 她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他更稳固地护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飘散的黑发,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额头。 这一次,她没有动用神力,只是将自身那沛然莫御、却又无比温和的生命本源,如同涓涓细流般,透过指尖的触碰,缓缓渡入他受损的经脉与识海深处。这并非治愈外伤,而是抚慰他强行催谷、透支灵魂所带来的深层疲惫与创伤。 温延珏紧蹙的眉头,在这股纯粹而温暖的滋养下,终于彻底松开了。他无意识地往红绡怀里更深地埋了埋,仿佛在寻找一个安全的港湾,微弱的气息也变得绵长安稳起来。 红绡抱着他,不再下潜,而是调整了姿态,开始缓缓上浮。 她的银白长发与温延珏的黑发在水中交缠,如同月光与暗夜的共生。 水面越来越近。 上方莲叶田田,莲影婆娑。 岸边,温潆棠跪在池边,小手紧紧揪着衣襟,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期盼和紧张。陈情站在她身旁,同样屏住了呼吸。时杳杳趴在白鹿身上,专注地看着。连那些尚未完全离去的异兽,如青鸾、吊睛白虎,都安静地伏在岸边,目光投向那铺满睡莲的池面。 “哗啦——” 水波轻漾,莲叶向两旁分开。 首先浮出水面的,是温延珏苍白的脸庞,紧接着是他被红绡稳稳托住的肩膀。 红绡抱着他,如同怀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缓缓从莲叶的缝隙间升起。 满池的睡莲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气息,花瓣微微转向,无声地朝拜。 她踏着水波,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一步步走向岸边。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水面便自动凝实,如同踩着月光铺就的道路。 岸上,死寂被打破。 “哥哥!”温潆棠带着哭腔的呼喊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红绡走到岸边,动作轻柔地将温延珏平放在铺满柔软苔藓的地面上。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单膝跪在他身旁,一只手依旧覆在他心口,感受着他胸膛下平稳而有力的心跳,琉璃般的双瞳静静地注视着他沉睡的容颜。 月光,莲影,神只般的女子,沉睡的男子,还有周围屏息的生命。三生池畔,所有的喧嚣与杀伐终于彻底远去,只剩下这劫后重生的、近乎圣洁的宁静。 有人说,一见钟情是月老手中的三世因果,可红绡没有前世,她独活千年,无情、无爱、无因、无果...... 她是囿于此方的困兽,是不识人性的灵物,却在这一刻亲手为自己戴上了终生不拔的枷锁! 自困于情,自锁于心......自三生林昨夜的那场回眸,于是有了前世今生的因果!! ? ?感谢jing rui宝子一直以来的推荐票! ? 太感谢了! 第五十章 葬礼 温延珏的梦境依然是一片混沌,没有一丝可裂进一束光芒的缺口,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连梦都忘了如何去做。 三生林的篝火燃了一夜,在这虞山的脚下,温潆棠走过了最后的一道坎,如今她距虞山就只剩下不到三日的路程了。 温延珏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最底层的顽石,被岸上嘈杂的人声、马蹄的轻踏、以及金属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拖拽上来。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透过稀疏树冠洒落的、带着清晨凉意的熹微晨光。光芒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又闭了闭眼,才再次适应。 他发现自己躺在厚实柔软的苔藓和干燥落叶铺成的“床铺”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清冽莲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尊贵气息的银白外袍——那是红绡的。不远处,三生池水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满池的睡莲依旧盛放,只是比月夜下少了几分梦幻,多了几分清冷的生机。 岸边的景象,却与他沉睡前的宁静截然不同。 花神仪仗残存的士兵们,人数锐减,不足五十之数,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缠着染血的布条。他们沉默地忙碌着,脸上没有了出发时的昂扬,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肃穆和深沉的哀戚。他们正将一具具被素麻布仔细包裹好的遗体,整齐地排列在池畔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 那些素麻布包裹下的,是昨夜永远留在了三生林边缘的同袍。有的布包狭小,里面是未成年的士兵;有的布包形状扭曲,里面是肢体残缺的勇士;更多的,则是沉默的长条形,代表着一个个消逝的生命。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以及新翻泥土的潮湿气息——士兵们正用佩剑,在池畔挖掘着墓穴。 一场盛大而仓促的葬礼,在晨光与莲影的见证下,无声地进行着。没有哀乐,只有铁器掘土的闷响,压抑的啜泣。牺牲者的佩剑被折断,斜插在各自的墓穴前,作为最后的标识。 温延珏撑起身体,牵扯到的伤处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环顾四周,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了红绡。 她就站在三生池水边缘,背对着葬礼的现场。晨风吹拂着她银白的长发和未着外袍的单薄素衣,勾勒出她清冷孤绝的背影。她静静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池面,望着那些盛放的睡莲,仿佛岸边的悲恸与死亡都与她无关。 然而,温延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背影中透出的、一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息。那不再是纯粹的、高高在上的神只威严,也不是之前泉水倒影中带着嗔怒的鲜活,而是一种……沉重的静默。 小小的温潆棠怀抱着时杳杳,静静的矗立在那一座座坟墓之前,口中念诵着沉重的悼文。 她是砚潼寄予一切的花神,是绝望中开辟生路的希望—— “花谢归尘,魂兮安息。” “以血沃土,英灵长存。” “此去泉台,再无刀兵。” “故土春深,新蕊当绽。” 她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敲击在幸存者的心上。 当她念诵到“新蕊当绽”时,仿佛呼应着她的话语,三生池中盛放的睡莲无风自动,花瓣轻轻摇曳,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安抚人心的清香。那香气如同无形的抚慰,悄然弥漫开来,笼罩着悲伤的池畔。 士兵们低垂的头颅更低了些,有人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有人抬手,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眼角的湿意。陈情站在温潆棠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素麻布包裹,最终落在温潆棠身上,少年眼中的戾气被一种深沉的守护之意所取代。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众人、静立池边的红绡,缓缓转过了身。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凡人的祭奠。 “这个孩子身上背负的...太多了...”红绡似是自言自语,实则是对着向她走来的温延珏所说,“人类求神灵庇佑,企图通过创造自己的神只来与真正的神灵沟通,这本身就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事。所谓的花神,只是承载了高贵血脉和珍贵命格的普通人类,若想真正做到和神灵沟通,那将要付出的代价,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你...真舍得让自己的妹妹去供奉灵棠?” 这句话一出,温延珏猛地停下了脚步,他耳边仍旧回荡着温潆棠口中的祷文,每一个字都像是针扎一般扎在他的心口上。 “也不知道是该恭喜还是该为她感到惋惜,昨夜没有我的力量,她却能让整个三生林的生灵遵循她的号令......花神通灵,意味着你妹妹成功激起了属于自己神性的一部分,但同样也意味着...”红绡缓缓侧过深,晶蓝的眸子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她与灵棠的共鸣已无法逆转。她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交换!” “交换什么?!”温延珏有些急迫的问道。 “不知道。”红绡很认真的摇了摇头,“或许现在就连你妹妹都不知道自己和灵棠到底交换了什么,这一切还需要你们自己去寻,去查。” 温延珏沉默了。 红绡的话语像冰冷的毒液,顺着他的耳朵渗入四肢百骸。 他的目光定格在红绡那双洞悉一切的晶蓝眸子上——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陈述着一个他拼命逃避却终将面对的事实。 “你可知道最沉重的代价会是什么?” 红绡缓缓摇头,银白的长发在晨风中拂动:“或许是情感,或许是记忆,或许是寿命,或许是……灵魂的某一部分彻底归属于灵棠。”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温潆棠,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将又一朵睡莲放在坟前,“献祭给神灵的,从来都是最珍贵的东西。而她昨夜展现的神性越强,这份交换的契约,烙印就越深,代价……可能就越沉重。” “沉重到……比死亡更甚?”温延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红绡沉默了片刻。晨光落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宿命轨迹。 “死亡是终结,是彻底的虚无。”她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冰泉撞击玉石,清冷而遥远,“而某些契约的代价……是永无止境的‘存在’。是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剥离、被改变,看着所珍视的一切在眼前流逝却无能为力,成为维系某种宏大意志的……薪柴。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漫长、更蚀骨的消磨。” “我希望...”她回过身,于温延珏对视,逐字逐帧的说道:“她不会有那一天!” 第五十一章 至虞山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那一天到来!”温延珏的声音并不高昂,甚至因为伤势未愈而带着嘶哑和虚弱。但这几个字,却如同淬火的精钢,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狠狠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砸在红绡刚刚转回身来的视线里。 他死死地盯着红绡那双晶蓝的眸子,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决心都刻印进去:“用我的命也好,只要她能平安……只要她不用成为那该死的薪柴!任何代价,我温延珏,甘之如饴!” 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烙印在他自己的灵魂上,也重重地敲击在红绡的心头。 红绡的眸光,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她沉默了,清晨的风拂过池面,睡莲轻轻摇曳。岸边的葬礼已近尾声,士兵们开始掩埋最后的几座坟茔,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单调而沉重。 最终,红绡只是微微阖了一下眼帘,长长的银色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了一下—— “温延珏...” “嗯?” “带我走吧!” 红绡的话语如同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在温延珏心中漾开一圈圈难以置信的涟漪。 “带你……走?”温延珏的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和极度的困惑,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没听懂这简单的三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红绡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晶蓝的琉璃瞳依旧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河。她看着温延珏眼中的震惊、不解,甚至一丝荒谬感,缓缓地、清晰地再次开口:“我想知道你们最终会走向何处,我想知道神灵赋予你们的情感是为何物,我想.......做一次人类!” ...... 惊骨斋中。 闻竹小声的问道:“就只是这样吗?” 红绡抱着双腿坐在泉水之中,看着千百年前她和温延珏对话,久久没有出声。 或许从她第一次窥见温延珏梦境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下定了这个决心,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确定那种情愫到底是什么。她怀揣着好奇、试探,想要去探寻一下这种陌生的感情,所谓的“做一次人类”只是她当时灵光一现的说辞。 而那一刻,她真正想要去做的......就只是跟着他。 泉水的倒影中,映照着温延珏木讷的颔首,从那一刻起,两人之间开始了长达千年的纠缠! ...... 虞山。 它并非险峻奇崛的孤峰,而是一片连绵起伏、被苍翠彻底覆盖的古老山脉。 山势雄浑厚重,如同大地沉睡的脊梁,沉稳地卧在砚潼国的腹地。浓郁的、近乎粘稠的生气从每一寸土壤、每一片叶脉、每一块岩石的缝隙中无声地蒸腾而起,形成肉眼可见的、如薄纱般在山林间缓缓流淌的氤氲白雾。 沿着一条被无数代祭司用脚步和信仰开辟出的隐秘小径向上攀登,穿过一片终年缭绕着浓雾、光线幽暗如黄昏的原始古林,眼前会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如同天坑般的谷地。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着砚潼国至高无上的圣物——灵棠。 然而,在这极致绚烂之下,天坑边缘的阴影里,却静立着一座座无名石碑。每座石碑下伴着一株小小的棠树幼苗。 这里,是历代花神最终的归宿。她们的生命与神性,早已化为滋养圣物的薪柴,只留下这沉默的石碑,环绕着绚烂的核心,无声诉说着神圣背后的悲怆宿命——绚烂与死寂,在此共生。 如今,五十铁骑已至虞山脚下,温潆棠已经到了她未来十年的栖息地。 “陈情...”温潆棠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陈情立刻翻身下马,没有丝毫犹豫,几步便跨到车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车门。 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看见温潆棠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车厢最深的角落里,紧紧抱着怀中的时杳杳。她把脸埋在时杳杳柔软温热的颈窝里,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时杳杳安静地任她抱着,温润的双眼抬起来,望向陈情,带着无声的担忧。 “阿棠?”陈情的声音下意识地放得极轻,仿佛怕惊碎了什么。他清瘦的身影堵在车门处,挡住了外面虞山浓郁的气息。 温潆棠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抱着时杳杳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慢慢地抬起脸。 “我...我们是不是到了...”她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确认般的、带着轻微颤抖的陈述。 陈情看着那双失去了神采、只剩下沉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嗯。” 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抱着时杳杳的手臂勒得更紧,仿佛要从这唯一的温暖中汲取最后的力量。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束缚,在时杳杳柔软的皮毛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飞快地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时杳杳的颈窝,肩膀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 “……好。”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心碎的认命,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砸在陈情心上。 “别怕!””陈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磐石。他缓缓地朝角落里那团小小的身影伸出了手。那是一只属于少年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邀约,坚定地伸向那片被恐惧笼罩的阴影。“我一直在!” 温潆棠的颤抖似乎因为这声音和伸来的手而停顿了一瞬。终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同样苍白、微微颤抖的小手,指尖试探性地、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脆弱,朝着陈情那布满薄茧、却无比安稳的手掌,一点点靠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陈情掌心的一刹那—— “花神驾临!恭迎圣体归位!” 一声苍老而洪亮、带着古老韵律的唱喏,如同沉闷的钟声,骤然在马车外响起,穿透了薄薄的车厢壁,也瞬间打破了车厢内这片刻的、脆弱的温情。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众多祭司低沉而虔诚的诵念声,汇成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瞬间充斥了车厢内外的每一寸空间。 温潆棠慌了!那只刚刚因为陈情的承诺而抬起、带着一丝微弱勇气的手,像被无形的针刺痛般猛地往回缩!指尖带着绝望的寒意向怀中时杳杳的皮毛缩去。 然而,就在她整个人要重新缩回那个绝望角落的前一刹那—— 另外一只手,不容置疑地向前一探,轻轻地,包裹住了她冰凉颤抖的小手! 温潆棠浑身一僵,惊惶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陈情近在咫尺的脸。他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警惕的眼睛,此刻正无比专注、无比沉静地凝视着她。外面祭司们那如同实质般压来的诵念声,那宣告着她命运终结的古老唱喏,仿佛都被他这道目光隔绝在了身后。 “别怕!”陈情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得如同磐石落地,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车外喧嚣沉重的压力,重重敲在她的心上,带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力量,“我一直在!” 第五十二章 虞山下的对峙 清冷的月光如霜,铺满了虞山古老的石坪。 温潆棠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草药、泥土和远处灵棠清冷异香的空气,带着宿命的寒意涌入肺腑。陈情的手依旧稳稳地包裹着她冰凉的小手,那粗糙的触感和温热的暖意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她借着这股力量,终于从昏暗的车厢里,踏入了这片被月光和无数双眼睛洗礼的圣域。 通向部落深处的小路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砚潼国祭司部落的男女老少,皆身着庄重的赭色麻衣,脸上涂抹着代表虔诚与牺牲的古老纹路。他们低垂着头颅,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如同等待神明垂怜的信徒。空气中弥漫着肃穆到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低语和远处寨落中微弱的灯火在跳动。 “恭迎花神圣驾,归位虞山。”大祭司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蕴含着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石坪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沉重的宿命感。 随着他的话语,所有匍匐在地的祭司和族人,将头颅埋得更低,齐声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和声:“恭迎花神,归位虞山……”声音汇成一股无形的浪潮,带着信仰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温潆棠单薄的肩膀上。 红绡坐在马车的厢顶之上,冷漠的看着身下的众人,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那个大祭司,他身上传来的气息让她感到一阵反胃。 温延珏翻身下马,独身一人走上前,冷冰冰的看着白色祭袍下的大祭司,语气森然:“虞山多年看来仍旧没有让大祭司舍下山下的一切,都到了耄耋之年,竟还想着要在朝堂中插上一手?” 闻音,大祭司缓缓摘下套在头上的祭袍,露出了那张布满黑色纹路的脸,以及那没有眼白的双眼。 “殿下……”大祭司的嘴唇未动,沙哑干涩的声音却如同砂纸摩擦岩石,直接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非人的、腐朽的气息,“千年轮回,宿命难违。您或可阻得了朝堂风云,却阻不了这虞山的根脉,阻不了灵棠对‘薪柴’的渴求。花神归位,乃天地定数,是砚潼存续之基。” “如今,仅剩的一朵灵棠花,正等待着公主殿下的供养呢......” 他的话语不带丝毫情感,只有冰冷的陈述,几句话将便所有的一切推到了灵棠和宿命之上。 “呵。”红绡玩弄着手中的白蛇,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她接触的人类少之又少,却在这个家伙之上学到了一个词—— 故弄玄虚!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所有低沉的诵念和山风的呜咽: “宿命?定数?” 红绡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双晶蓝的琉璃瞳从指间的白蛇缓缓抬起,落在大祭司那张布满黑纹、非人般的脸上,“从你们这群家伙的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姑娘...”大祭司空白的眼仁锁定在了红绡的身上,“有些话...说不得。” “哼!”红绡冷笑一声,懒得理会。 两人之间无形的交锋如同寒刃相击,瞬息间又各自敛去锋芒。 大祭司缓缓侧过身,让开了身后那条被古老藤蔓和氤氲白雾笼罩的小径。他面向温延珏,那张布满黑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声音依旧干涩无波:“殿下,路途劳顿,请先进部落休憩吧…至于公主殿下……” 他漆黑空洞的“眼仁”转向马车旁那小小的身影,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意味:“……先入圣泉洗涤,今夜开始便去供奉灵棠吧。” “……今夜?!”温延珏的眉峰骤然压紧,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 “大祭司!”温延珏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毫不掩饰的怒意,“棠儿她刚至虞山,一路颠簸劳顿,心神俱疲!此刻让她去圣泉,你是嫌她承受的还不够多吗?!” 他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石坪上。跪伏的祭司们身体一颤,诵念声都出现了片刻的凝滞。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温延珏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威压,以及大祭司身上那种与之对抗的、腐朽而冰冷的死寂。 大祭司那张恐怖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如同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他那双纯黑的“眼仁”转向温延珏,空洞得令人心悸: “殿下,灵棠之需,刻不容缓。”他的声音依旧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酷,“公主殿下身为花神,滋养圣物乃是天职。圣泉洗涤,不过是褪去凡尘浊气,迎接神圣使命的开始。拖延…于殿下无益,于砚潼…更是大害。” 他微微侧首,那漆黑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陈情的身躯,精准地落在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上,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审视”意味:“公主殿下神体纯净,自有神佑。些许劳顿,不足为虑。时辰已至,还请殿下…莫要再耽搁了。”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冷的枷锁,重重套在了温潆棠的心上。她整个人猛地一缩,几乎要将自己嵌进陈情的后背,抱着时杳杳的手臂勒得死紧。 陈情感受到身后那剧烈的颤抖和无声的绝望,胸腔中怒火翻腾。他像一堵坚实的墙,牢牢地将温潆棠护在身后,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迎向大祭司那非人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斩钉截铁: “她需要休息!现在!立刻!” 一老一少的目光在冰冷的月光下悍然相撞! 空气凝固,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大祭司那张布满黑纹、毫无生气的脸孔,在陈情燃烧着少年怒火的逼视下,依旧如同深潭古井,不起一丝波澜。那双纯黑的、空洞的眼仁,仿佛能吞噬掉所有投射而来的情绪,只留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令人牙酸的寂静中—— “请——花——神——赴——圣——泉——!以——续——灵——棠——!” 大祭司身后,那匍匐在地的数十名祭司,如同提线木偶般,毫无征兆地齐声开口!他们的声音低沉、单调、毫无起伏,带着一种非人的韵律,如同从墓穴深处刮出的阴风,汇成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瞬间淹没了整个石坪! 温潆棠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幼兽,几乎要缩进陈情的骨血里! “别怕……”陈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嘶哑而紧绷,“我在!” 然而,大祭司那双纯黑空洞的“眼仁”精准地锁定了她。那目光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令人绝望的、不容置疑的“等待”。仿佛她的挣扎都只是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剧中,微不足道的插曲。 时间,在冰冷的月光和沉重的压迫感中,一秒秒地煎熬着。 “我……”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破碎哭腔的单音,从时杳杳的皮毛深处艰难地挤了出来。 陈情身体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想要转头。 温潆棠却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抵着他的后背,阻止了他。她需要这最后一点遮挡,需要这最后一点勇气。 “我……”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去。” 第五十三章 灵棠、圣泉 时杳杳伏在温潆棠的脑袋上,小小的身体紧贴着主人冰凉的脸颊,琥珀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脚下这条蜿蜿蜒蜒的小路。小路隐没在愈发浓稠的雾气里,两侧是扭曲盘绕的古老藤蔓和湿滑的岩壁,散发着泥土与某种腐朽气息混合的味道。在时杳杳有限的认知里,这条路的尽头,仿佛连接着一个吞噬光明的巨口,散发着令它本能战栗的恐怖气息。 温延珏和红绡的身影,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大祭司,早已消失在另一条通往部落深处的岔路。此刻,这条通往圣泉的小径上,只剩下他们。 温潆棠和陈情并肩走着,两个人的情绪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几个身着赭色麻衣的祭司如同无声的幽灵,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身后。他们的脚步轻得诡异,脸上涂抹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森。 前方,一个提着小小红灯的身影在引路。那是个和温潆棠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同样穿着赭色的祭司服,脸上涂抹着简单的纹路。她身形单薄,步伐却异常平稳,手中的红灯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橘红色光芒,在浓雾中撕开一小片可见的范围,照亮脚下湿滑的石径。她始终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红灯是她唯一的世界。 “嗒…嗒…嗒…” 寂静的山路上,只有他们几人轻微的脚步声、温潆棠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红灯下小姑娘那规律到近乎刻板的脚步声在回荡。 “阿棠,阿棠...”时杳杳在脑海中呼唤着,“圣泉是什么?很可怕吗?” 许久之后,时杳杳的脑海中响起了一声叹息,透着绝望和恐惧—— “那是由灵棠的汁液汇聚而成的一片泉水,圣洁而灼热。” “听起来不像是恐怖的东西...” 温潆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再想起的那一刻,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悲凉,“是的,它看起来…纯净得如同水晶,散发着灵棠的光辉,温暖得像是能融化一切寒冷…”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深入骨髓的恐怖体验。 “可是杳杳,”温潆棠的声音在时杳杳的意识里陡然变得尖锐,“那是存满了神性的泉水,对于拥有着七情六欲的人类来说,是比鸩尾还要毒的毒药!” “当你踏入其中…”温潆棠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它不会像普通的毒那样让你痛苦地死去。不…它更残忍。它会温柔地、缓慢地…剥离你。” “剥离?”时杳杳困惑地重复。 “它会一层层地…融化掉你作为‘人’的印记。”温潆棠的意识如同在描绘一幅地狱图景,“当所有属于‘温潆棠’的部分都被剥离干净,当这具身体里只剩下纯粹的、被神性驯服的‘花神’…那时,我就不再是我了......” 时杳杳彻底明白了,“阿棠…”它在意识里呜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浓雾中那一点橘红的光晕。 “花神大人,我们到了。”提灯的小女孩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身,将手中那盏散发着诡异橘红光晕的小灯稍稍抬高了些。 灯光刺破了前方一小片浓雾,景象瞬间撞入眼帘。 他们正站在一个巨大天坑的边缘。这深陷的谷地如同大地被狠狠砸出的伤口,边缘是陡峭湿滑、爬满墨绿苔藓和古老藤蔓的岩壁,一路向下收缩。谷底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之下,但那雾气并非均匀弥漫,而是被谷底中心某种强大的存在排斥着,形成一个浑浊的穹顶。 而在那浑浊穹顶之下,谷底中央,便是那株传说中的灵棠。 和惊骨斋中的那棵树一模一样,只不过它盛开着花—— 一朵巨大得超乎想象的灵棠花。 花瓣层层叠叠,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却又比玉更剔透,自身散发着柔和却无比清晰的莹白光芒。那光芒穿透了谷底的浊雾,成为这片幽暗中唯一的光源。花心深处,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花蕊,散发出之前那股浓郁到令人眩晕的甜腻花香,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神性威压。这朵孤高的花,苍白、巨大、完美无瑕,它静静地悬浮在死寂的谷底上空,如同一个冰冷的神只俯视着蝼蚁。 灵棠粗壮如龙蟒的根系深深扎入湿润的黑色泥土,又在接近地表的地方拱起、扭曲、盘绕,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的碗状结构。清澈得不可思议的泉水,就盛在这由古老根系编织成的“碗”中。泉水本身也散发着与巨大花朵同源的莹白光芒,只是更加内敛,如同液态的水晶。 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清晰地倒映着上方那朵孤高苍白的巨花和浑浊的雾气穹顶,形成一幅诡异而对称的图景。 时杳杳琥珀色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死死盯着那朵苍白的花和它根系下平静得可怕的圣泉。它小小的身体僵硬如石,每一根绒毛都感受到了那来自谷底深处、冰冷而神圣的致命呼唤。 她和温潆棠对这呼唤,生不出一丝反抗,鬼使神差的向着那温润的泉水走去。 似乎她们本身就该如此,就该走向那纯净的毁灭,沉入那神性的熔炉—— “温潆棠!” 一声低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谷底! 陈情猛地伸出手,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扽住了温潆棠的手臂,巨大的力量将她硬生生从失魂的状态中拽离了泉水边缘,一个踉跄,猛地撞回他的身侧!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拉扯,像一道撕裂浓雾的闪电! 温潆棠全身剧震,如同从溺水的深渊中被强行拖回水面,意识瞬间被巨大的外力撕扯回躯壳! 时杳杳更是惊得直接从温潆棠发间弹了起来,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翻,四爪张开,浑身绒毛瞬间倒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被掐断般的嘶鸣。琥珀色的眼瞳里,那致命的诱惑光芒被陈情粗暴的打断彻底击碎。它下意识地死死扒住温潆棠的衣领,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谷底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温潆棠急促的喘息声和时杳杳细微的、因惊惧而发出的“呜呜”声在回荡。 灵棠上,唯一的那朵花微微摇曳,璀璨的光辉落在了陈情的脸上,照出了他双目的惊惧! ? ?再次感谢jing rui、隼荦不羁,两位宝子的推荐票! ? 感动哭了! 第五十四章 花神入泉 那泉水绝对不能进!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了陈情的整个意识! 刚才那一瞬,他虽然不像温潆棠和时杳杳那样被那圣洁的光辉与花香彻底蛊惑、陷入失神的状态,但他并非毫无所觉。就在温潆棠被吸引着走向泉水边缘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冰冷感,如同无形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 在那看似纯净无瑕、温暖神圣的泉水表面之下,在那完美倒映着苍白花朵的平静镜面之下,潜藏着的绝非生命源泉的生机! 铿——! 陈情抽出了短刃,清瘦的身影如一堵墙挡在了温潆棠的面前,冷冰冰的盯着周边那些祭祀部落的人,小声对着温潆棠说道:“阿棠,我带你走!” 温潆棠被他拽着的手臂生疼,但这疼痛让她无比清醒。她看着陈情挡在身前的背影,心头涌上巨大的酸楚和恐惧——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她知道这些祭司的诡异和部落的森严,陈情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 “陈情…别…”她声音颤抖,想要阻止他飞蛾扑火般的举动。 然而,陈情根本不等她说完。 他动了! 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速度,猛地矮身,不是前冲,而是拽着温潆棠的手臂,狠狠向侧后方陡峭湿滑的岩壁方向撞去! 那里藤蔓盘结,雾气更浓,似乎是唯一可能通过的缝隙。 “走!”他只吼出一个字,短刃反手向后一挥,试图逼退从那个方向包抄过来的两个沉默祭司。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脚下湿滑的石块几乎让温潆棠摔倒,但陈情的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拽着她,拖着她踉跄前行。时杳杳在她肩头发出惊恐的呜咽,爪子死死勾住衣料。身后的赭衣身影如影随形,他们的动作快得诡异,像一群无声的猎犬,封堵着每一条可能的退路。没有呼喝,只有急促而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在死寂的谷底显得更加瘆人。 陈情眼神锐利,凭借着少年特有的敏捷和孤注一掷的狠劲,在湿滑的乱石和扭曲的藤蔓间左冲右突。他利用岩壁的凹陷和突出的石块作为短暂的掩体,短刃挥舞,不求伤人,只为逼开靠近的祭司,撕开一道口子。好几次,冰冷的、带着湿气的祭司手臂几乎要碰到温潆棠的衣角,都被他险之又险地格开或撞偏。 “这边!”他低喝,看到前方一处狭窄的、被巨大藤蔓半掩着的岩缝,似乎是通向天坑更高处峭壁的天然栈道。希望刚燃起—— 就在温潆棠被他用力推向岩缝入口的刹那! 一道赭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上方藤蔓覆盖的阴影里倒挂而下!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 陈情瞳孔骤缩,反应已是极快,短刃向上刺去!但那倒挂的身影似乎早有预料,一只冰冷、布满老茧的手如同铁钳,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攥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力量之大,让陈情瞬间感觉腕骨欲裂,短刃脱手,当啷一声掉在湿冷的石头上。 同时,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如同毒蛇般无声地绕到他的颈后,一个极其精准的、令人窒息的擒拿锁喉! “呃!”陈情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所有的力量和呼吸瞬间被扼断。他小小的身体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掼倒在地,后背重重砸在湿滑的岩石上,痛得眼前发黑,四肢瞬间麻痹,再也动弹不得。他徒劳地挣扎着,像一条离水的鱼,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只能死死瞪着那个制住他的、脸上涂满阴森纹路的祭司。 温潆棠被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刚回头,就看到陈情被瞬间制服、像破布一样摔在地上的景象。那声短促的闷哼如同尖刀刺穿了她的心脏。 “陈情——!”她失声尖叫,恐惧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想要扑过去,但身后和两侧,更多的赭衣身影已经无声地围拢上来,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他们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一堵堵冰冷的墙。 “请花神——入泉!” 低沉、沙哑、毫无感情的齐声颂念,如同来自深渊的回响,在封闭的天坑底部骤然炸开! 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一个祭司,而是所有围拢的赭衣身影同时开口,带着一种近乎神谕般的威压。声音在湿冷的岩壁间碰撞、回荡,震得温潆棠耳膜嗡嗡作响,也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那声音不再是请求,更像是冰冷的命令。 随着这声齐诵,围在她身后的祭司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同时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向温潆棠的后背。 “你们放开陈情...” 温潆棠下意识后退,时杳杳在她肩头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鸣,琥珀色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几乎裂开。 “阿棠...不能去啊!”陈情的声音从被压制的胸腔里挤出。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猛地一挣,试图抬起头,却被更凶狠地摁了回去,脸颊重重磕在湿冷的岩石上!就在这剧烈的摩擦中,他的嘴唇擦过地面一块凸起、早已枯死的粗壮树根断茬! 剧痛和极致的愤怒、不甘瞬间冲垮了理智! “呃啊——!” 陈情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对着那坚硬的树根断茬,狠狠地咬了下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木屑混合着温热的液体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鲜血立刻从他破裂的嘴角和牙龈处汹涌而出,混着冰冷的泥水和木屑,沿着下巴滴落,在他脸颊下的湿地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 “不能去啊......!”陈情的一张嘴血肉模糊,却仍在嘶吼! 温潆棠抿着嘴,不忍去看他那副凄惨的模样,不忍看那双仿佛要将她灼穿的眼睛!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够了。真的够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灵棠花香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甜腻,灌入她的肺腑。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些沉默的祭司,也对着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嘶声喊道: “放开他!我——下——去!”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不再有丝毫犹豫。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她被那滩血泊中的目光彻底撕裂,失去踏入泉水的勇气。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陈情痛苦的嘶吼和那一片刺目的暗红。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重量,又像是被那光芒牵引,直直地向前倾倒。 噗通! 水花轻微地溅起,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温润的、带着奇异洁净感的泉水瞬间包裹了她,隔绝了岸上所有的声音——陈情那被血呛住的、破碎的嘶吼,时杳杳凄厉到绝望的尖鸣,仿佛都在瞬间被拉远、模糊。 水下的光芒柔和地荡漾开来,映照着她紧闭双眼、苍白而平静的脸庞,也映照着上方那朵巨大、苍白、永恒俯视的灵棠花。水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倒影扭曲、破碎,然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归于平滑,仿佛一滴水珠融入大海,只留下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无声地扩散,最终消失不见。 岸上,只剩下陈情徒劳地、嘶哑地对着那倒映着苍白花朵的水面,发出不成调的呜咽,鲜血混着泥水从他破裂的嘴角不断滴落。 时杳杳僵立在泉边,小小的身体如同石化,琥珀色的眼瞳空洞地望着水面,里面最后一点光亮,也随着那消失的涟漪彻底熄灭了。 第五十五章 回家 噌—— “阿棠——!!” 时杳杳从梦中惊醒,却发现眼前的景色再次转变成了惊骨斋中的那个房间。 她又一次从前世中醒了过来...... 如果说第一次苏醒时带给她感觉的是一种彷徨和空虚,那这一次,就是单纯的恐惧和后怕! 她抱着腿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回想着惊醒之前的前世种种,她突然不想再回到前世,去经历温潆棠所经历的一切了...... 她不敢想,落入泉水之后,温潆棠会发生什么;她不敢想,温潆棠和陈情在虞山上的十年究竟是如何过的......而这还只是一切的开始...而已...... 吱呀—— 房门被一道倩影轻轻推开。 红绡还是那样的夺目,和前世中的她相比,多了许多温柔和人情味。 她端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走到了时杳杳的身边,无声将咖啡放在了她的手边,而后就这么默不作声走到窗台边,拉开了遮挡着阳光的窗帘—— 阳光如滚烫的熔金,猛地泼进昏暗的房间。 时杳杳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刺目的光晕在眼皮下灼烧跳跃,却怎么也驱不散那刻在灵魂深处的寒冷。 “呃…”一声压抑的抽噎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溢出,带着言说不明的颤抖。 咖啡温热的香气无声无息地弥漫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现世的安稳感。 红绡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立在窗边,背对着刺眼的光源,整个人被镶上了一圈模糊的金边,身影显得柔和而朦胧。房间里只剩下时杳杳破碎的喘息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喧哗声。 过了许久,久到时杳杳几乎要被那冰冷的记忆再次拖拽回去,红绡才转过身。她的目光落在时杳杳苍白如纸的脸上,那里清晰地烙印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恐惧。 红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无需多想,那不是属于你的世界。” 她缓步走近,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递到时杳杳冰凉的手边。微褐的液体在素白的瓷杯里轻轻晃动,倒映着窗外明亮的碎片。 时杳杳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去接。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缕缕上升的白气,仿佛透过它,再次看到了那幽深刺骨的寒泉,以及温潆棠坠入其中时,最后那绝望的、无声的沉沦。 “阿棠...她...”时杳杳的声音干涩得像粗粝的砂纸摩擦。 红绡轻轻在她床边坐下,动作轻缓。她没有看时杳杳的眼睛,目光反而落在了时杳杳下意识环抱着膝盖的手腕内侧。 那右手的四根手指,是那样的醒目! 她缓缓捧起了时杳杳的右手,轻轻抚摸着时杳杳尾指的残缺处,小声的说着:“一切都改变不了,所有的故事都已经成了定局,你要做的就只是看下去,看着温潆棠和陈情失去的......是如何附加到你的身上的......” “我......”时杳杳抬起浑浊的双眼,红绡的话让她更迷茫了。 红绡显然无意再解释更多。她只是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神情,轻轻捏了捏时杳杳那只完好的、此刻却冰冷僵硬的小手。 随后她站起身,动作轻缓,像怕惊扰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框上时,她悄然回眸。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那眼神却穿透了明亮的光线,直直落在蜷缩在床上的时杳杳身上。 “陈情让我告诉你,”她的声音依旧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等你醒来,让你去淮城找他。” “不过……”红绡话锋一转,“在你没想明白之前,我觉得现在的你,更需要好好休息。” “第一次是好奇,第二次就是真的要做选择了,选择你是否还有勇气,去经历温潆棠的一切?!”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隔绝了那个沉重的前世。房间里只剩下时杳杳一个人,和那杯即将凉透的咖啡散发出的、最后一丝苦涩香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沉重得如同寒泉底部千年不化的淤泥。 淮城—— 那是一个好地方! 那是时杳杳的家! ...... 桐城通向淮城的高铁上—— 车厢里空调开得足,凉飕飕的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拂过时杳杳裸露的脖颈,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缩在靠窗的座位里,卫衣兜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没什么血色的下巴尖。窗外,桐城熟悉的街景正以一种决绝的速度向后飞退,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出版社的假条批得意外顺利。主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了句“也好,好好休息”,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倒让时杳杳松了口气。她现在确实需要时间,需要远离那间被前世记忆反复浸染的惊骨斋,远离那令人窒息的氛围。 她拿起手机,划开屏幕。通讯记录最上面,是几个刺眼的红色标识——未接通。 她给陈情打过电话。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在她刚从前世中醒过来,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急需答案的迫切拨出去的。铃声响了很久,直到冰冷的电子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第二次,是第二天的深夜。她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这一次,铃声只响了两下,就突兀地被掐断了。忙音短促而冷漠。 第三次,就在今天清晨,她拖着简单的行李准备出门前往高铁站前。她站在玄关,最后一次尝试。听着那单调重复的拨号音,她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端,手机屏幕在某个地方无声亮起又熄灭,而那个“大尾巴狼”,或许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然后任由它归于沉寂。 一次都没有接通。 红绡那天临走时的话言犹在耳:“陈情让我告诉你,等你醒来让你去淮城找他……” 可他现在,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呼...”时杳杳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家伙跑哪去了......” 她摇了摇头,把陈情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大尾巴狼”行径,一起从脑子里甩出去。 接着,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滴、滴! 铃声只响了两声,短促得像是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守在旁边,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一声召唤。 “乖乖!”一个带着浓重乡音、无比熟悉又充满无限欣喜的声音,立刻穿透了电波,热切地涌进时杳杳的耳朵里。 “妈——”她拖长了尾音,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一个字,短暂地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之外,“我要回家啦!” 第五十六章 爸爸、妈妈 时杳杳并非生在大富大贵之家,时父时母退休之前是淮城中学的老师,一辈子勤勤恳恳,守着三尺讲台和一方不大的家。一家三口在淮城老城区那套格局方正却有些年头的教师宿舍楼里,度过了时杳杳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 那屋子里常年飘着粉笔灰的微尘味、旧书那特有的、带着点时间的油墨香,还有母亲在厨房里煲汤时氤氲出的、带着淮城本地特色的醇厚香气——那是属于家的、安稳的、甚至带着点陈旧暖意的味道。 然而,这份安稳暖意,在时杳杳的记忆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上了大学之后就很少回家了。每一次,对电话那头殷切期盼的父母,她都编织着不同的理由:学业忙、实习紧、同学约好了旅行……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但心底深处,时杳杳自己清楚,她是在逃离。逃离那个装满童年记忆的、有着熟悉味道的老房子,更确切地说,是逃离那些被锁在老房子里的、关于“残缺”的、冰冷的记忆碎片。 因为她的童年,在属于小家庭的温暖之外,底色是同龄玩伴目光里或直白或隐晦的刺。 从她有记忆起,右手那截突兀圆钝的断指,就是她无法藏匿的“异类”标记。它像一个丑陋的、无法愈合的伤疤,时刻暴露在阳光下,引来那些天真又残忍的审视。 最初是懵懂的好奇。 “杳杳,你的手手怎么了?”幼儿园的小朋友围着她,小胖手指着她缺了一截的尾指,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被大灰狼咬掉啦?” 她只会怯生生地把手藏到背后,小脸憋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母亲温柔地解释是“生下来就这样”,但小朋友们的疑惑并不会因此消散。 上了小学,在淮城小学的操场上,在放学的巷口,那根残缺的手指成了最好的靶子。 最让她刻骨铭心的,是三年级的那次值日。 她开始习惯性地将右手藏进袖口,或者插在口袋里。走路习惯低着头,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交汇。课间休息,她总是独自一人,坐在教室角落靠窗的位置,一遍遍数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或者盯着自己左手完好的五指发呆。老槐树的枝桠数乱了,她就重头再数。仿佛只有这种机械的重复,才能暂时麻痹那如影随形的羞耻和孤独。 家里的温暖,父母小心翼翼的呵护和开导,都无法真正穿透那层由外界目光构筑的冰冷壁垒。淮城小学的操场、教室、放学的路,这些地方不再代表着无忧无虑的童年,而是布满了无声的荆棘,每一步都可能踩中那些关于“残缺”的、带着刺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眼光。 淮城,这个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在记忆深处,除了家的方寸温暖之地,其余的部分,早已被童年那些冰冷的嘲弄浸染得斑驳而沉重。这才是她不愿回去的真正原因。那截断指,不仅是身体的残缺,更像一把钥匙,一触碰,就会打开那个充满孤立和难堪的、名为“童年”的盒子。 所以,当她拉着那个小小的、滚轮不太灵光的行李箱,踏进淮城老城区那片熟悉的教师宿舍大院时,脚步下意识地就带上了几分急促和躲闪。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水泥地上,空气里飘着附近人家炒菜的油烟味,还有墙角青苔被晒暖后散发的淡淡土腥气。几个熟悉的、上了年纪的身影正坐在单元楼门口的树荫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时杳杳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她几乎是立刻,将已经带好手套的右手,又塞进了外套口袋的底部。她微微低下头,视线只盯着脚下被踩得发亮的水泥地,脚步加快,只想把自己当成一阵不起眼的风,悄无声息地刮过去。 “哟,这不是老时家杳杳吗?”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还是响了起来,带着点老邻居特有的熟稔和不容忽视的热情。是住三楼的张阿姨,嗓门一向很大。 时杳杳的脚步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猛地一顿。她不得不抬起头,强迫自己看向声音来源。脸上迅速挤出一个标准而僵硬的、近乎训练出来的笑容,眼睛却没什么温度,只快速地扫过树荫下那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张阿姨好,李伯伯好,王奶奶好。”她的声音干巴巴的,语速很快,像在完成一项必须的、却又极其不情愿的任务。她甚至没有真正看清每个人的表情,目光只是虚虚地掠过他们,像蜻蜓点水,生怕停留久了,就会被那些目光捕捉到,进而聚焦到她那该死的、藏在口袋里的右手上。 “回来啦?好长时间没见着了!变漂亮了!”张阿姨笑呵呵地说着,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打量着。 “是啊是啊,工作忙吧?”李伯伯附和着。 王奶奶没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老人特有的慈祥。 “嗯嗯,回来看看爸妈。”她飞快地应着,脸上的笑容像一层薄冰,僵硬得快要裂开,“叔叔阿姨奶奶你们聊,我先上楼了!”话音未落,她已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拽动行李箱,试图立刻逃离这个充满潜在审视的“刑场”。 也许是动作太急,也许是那个老旧的行李箱轮子本就有些卡顿,其中一个轮子“嘎吱”一声怪响,猛地歪了一下,整个箱子不听话地朝旁边趔趄!时杳杳身体被带得一晃,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本能地想要伸出来扶住箱子保持平衡! “哎哟!”树荫下的邻居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一只手及时地、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肘。那是一只温热、有力、带着点薄茧的手。 时杳杳惊魂未定地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 “爸爸......” “回来啦!”父亲时庭宠溺的看着自己女孩,在扶起她的同时,自己身子也悄无声息的向着时杳杳的身子右侧靠了靠,挡住了邻居们的视线。 时杳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贴着自己父亲的身子,她看着自己父亲鬓间已经发白的头发,“爸……”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轻轻唤了一声。她想问“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个带着鼻音的、模糊的音节,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事了,到家了。”父亲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带着一种能抚平一切褶皱的力量。他没有低头看她,只是稳稳地揽着她的肩,带着她转向通往家门的楼梯,另一只手则轻松地提起了那个不听话的行李箱,轮子悬空,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吧,”父亲的脚步沉稳地踏在台阶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平和的、令人安心的节奏感,“你妈饭都快做好了,就等你呢。” 走到家门口,家门虚掩着,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家的暖意,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涌出来,温柔地拥抱住他们。 “回来了?”母亲许婉淑的声音立刻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带着锅铲碰撞的清脆背景音,还有一丝刻意压制的兴奋。 “回来了!”时庭朗声应道,推开了门。明亮的灯光和温暖的空气瞬间将父女俩包裹。 几乎是门开的同时,刚才在楼道里还像个惊弓之鸟般紧紧贴着父亲的时杳杳,像被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所有的紧绷都在看到母亲身影的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依恋冲散了! “妈妈妈妈妈妈!!!” 一连串叠声的呼唤,带着点孩子气的急切和毫不掩饰的撒娇,像小炮弹一样从时杳杳嘴里发射出来。她像只小鸟,猛地从父亲身侧“弹”开,几乎是扑着冲向刚从厨房出来、腰上还系着旧围裙的母亲。 许婉淑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手里刚端出来、还冒着滋滋热气的金黄煎带鱼差点脱手。但她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比那油光还要亮。 “哎哟!慢点慢点!”许婉淑稳住盘子,声音里满是宠溺的笑意,腾出一只手赶紧接住扑过来的女儿。 时杳杳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母亲怀里,脸颊紧紧贴着母亲被油烟熏染得带着暖香的颈窝,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用力地蹭了蹭。 “妈——”她拖长了尾音,声音闷在母亲肩窝里,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带着浓浓的、毫不掩饰的依赖,“我好想你啊……”她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用额头在母亲肩头轻轻顶了顶,动作里全是依恋。 许婉淑的心都要化了。她放下手里的盘子(时庭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两只手都环住了女儿,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则无比自然地,一下下顺着时杳杳有些凌乱的长发。 “哎呀,这么大丫头了,也不知羞的?”许婉淑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角眉梢都漾着满足的笑意。她低头看着怀里撒娇的女儿,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坐车累坏了吧?饿不饿?妈给你炖了老鸭汤!”她像哄几岁的小娃娃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手指还在女儿柔顺的发丝间穿梭。 “真哒!”时杳杳眼睛一亮,又在许婉淑的颈窝间蹭了蹭,“我都要饿死了......” 许婉淑被她蹭得心头发软,又痒又暖,忍不住笑出声来:“饿死了,还不快去洗手?汤都要凉了!”她嘴上嗔怪着,环着女儿的手臂却依旧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这就去这就去!”时杳杳这才笑嘻嘻地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颊因为刚才的磨蹭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细碎的阳光。 她松开手,脚步轻快地转身奔向卫生间,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活泼的弧度,仿佛刚才在楼下那个被邻居目光刺得浑身僵硬、差点摔倒的女孩只是一个错觉。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带来短暂的清醒。时杳杳看着镜子里自己明显轻松了许多的脸庞,嘴角还带着未褪的笑意。这个家,像一剂强效的安抚剂,暂时麻痹了那些关于前世、关于断指、关于陈情的尖锐恐惧。她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情雀跃地回到饭厅。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那碗飘着金黄油花和碧绿葱花的老鸭汤,被父亲时庭稳稳地放在了时杳杳的座位前,浓郁的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空间。红烧肉油亮诱人,翠绿的时蔬鲜嫩欲滴,金黄的煎带鱼散发着焦香。 “快坐下!”许婉淑解了围裙,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亲自给时杳杳拉开椅子,又拿过她面前的汤碗,用勺子搅动了一下,让香气更猛烈地散发出来。 就在这温馨满溢的当口,一个带着明显“酸溜溜”味道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插了进来。 “啧,”时庭不知何时已经稳稳地坐在了主位上,微微挑起一侧眉毛,眼神故意瞟向许婉淑,又带着点“控诉”的意味看向正被“重点关照”的时杳杳,语气里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委屈,“平时我怎么就没这种待遇?又是拉椅子又是搅汤的。我这坐这儿半天了,连口凉水都没见着。” 许婉淑:“饿不死你就行了!” 时庭:“(⊙_◎)!” 时杳杳:“(????w????)!” 第五十七章 相亲 “对了乖乖,”许婉淑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眼神却紧紧锁着女儿的反应,“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啊?工作那边……不着急吧?” 时杳杳正夹着一块带鱼,带鱼金黄的脆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嗯……请了长假,主编批了。”她含糊地说,把带鱼送进嘴里,口齿不清的说着,“想在家多陪陪你们。” 她话音刚落,父亲时庭沉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属于老一辈教师特有的、朴素的价值观:“我们有什么好陪的?年轻人,要忙工作。事业才是根本,是安身立命的……” 许婉淑白了一眼,一筷子抢过时庭往自己碗里加的带鱼,心安理得的放进了时杳杳的碗中,埋怨的说道:“都退休好几年,还一本正经的说教,要忙工作你去忙!” “我...”时庭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牵拉了一下,认命般地去夹青菜,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饭桌上的另外两人听清:“……行行行,我是多余的,你们娘俩儿一条心……” 许婉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头又给时杳杳夹了块红烧肉,声音瞬间温柔了八度:“别理你爸,老古董!咱多吃点!”时杳杳忍着笑,赶紧把那块饱含“母爱胜利品”的带鱼塞进嘴里。 “那个乖乖...”许婉淑突然变得吱吱诺诺的,看着自己的闺女,小心翼翼的问道:“前两天你林阿姨打了个电话......” “咳咳!”时庭不切时宜的咳嗦了两声,果不其然又受到了许婉淑的一个白眼。 见状,时庭也不敢再说话,就只是偷偷打量着时杳杳的反应。 “林阿姨说什么了吗?”时杳杳眨了眨眼睛。 许婉淑见女儿似乎没有立刻表现出反感,胆子稍微大了点,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嗐,其实也没啥大事儿……就是闲聊嘛,顺口就……就问问你现在有对象了没有……”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时杳杳的表情,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生怕被打断,“你林阿姨说啊,她有个侄子家是淮城的,正好也在桐城工作!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小伙子可优秀了!是……是什么大公司的工程师!工作稳定,人长得也精神!家里条件也好!父母都是退休干部,通情达理的!要不……抽空见见?就当……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嘛!” 许婉淑一口气说完,带着点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忐忑的期待,紧紧盯着女儿。旁边的时庭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哦,”时杳杳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目光在父母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您和爸爸答应了?” “我可没答应啊!”时庭连忙撇清干系,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许婉淑,“是你妈!你妈非觉得人家小伙子千好万好,电话里就应承下来了!我拦都拦不住!”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一直念叨着,就等你回来之后,找时间安排你和人家见见面!” 许婉淑被丈夫这当面的“出卖”弄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急又气,狠狠剜了时庭一眼,“你这叛徒,那我还不是替闺女着急吗?” 看着父母这熟悉又可爱的拌嘴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 “噗嗤——” 一声清晰的笑声打破了饭桌上那点小小的紧张气氛。 时杳杳眉眼弯弯,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看着还在用眼神互相“厮杀”的父母,语气轻松地开口,像在安抚两个闹别扭的小孩: “行啦行啦——”她拖长了调子,吸引了父母的注意力,“多大点事儿啊?妈,您都答应人家了。”她看向许婉淑,眼神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见见就见见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许婉淑猛地转过头,脸上瞬间阴转晴,惊喜得眼睛都亮了好几个度。 “嗯。”时杳杳点点头,“不就是吃顿饭嘛。反正我现在休假,时间多的是。” 听见自己闺女答应,许婉淑连饭都不吃了,直接跑到客厅“哎呀呀!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林姨回电话!” 听见自己闺女答应,许婉淑连饭都不吃了,直接“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大事将成”的亢奋。 “哎呀呀!太好了!太好了!”她一连声地说着,像是怕女儿反悔,脚步已经急切地冲向客厅,连拖鞋都差点甩掉一只,“我这就去给你林姨回电话!这好消息得赶紧告诉她!人家那边肯定也等着信儿呢!得好好安排安排!”声音里充满了干劲,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终身有着落的美好图景。 饭桌上瞬间只剩下父女两人。 时庭耸了耸肩,似乎已经习惯了。 时杳杳扶着额头,有点后悔自己答应的这么快了...... ...... 或许每一个回家的孩子,都会成为父母眼中免费的、还自带情感加持的“工具人”。 时杳杳原本以为,摆脱了出版社那没完没了的稿子和主编的夺命连环call,回到家就是躺平摆烂的天堂。资本的控制再狠,也狠不过血脉亲缘里的那份理直气壮。 工作上的牛马还能谈个加班费,家里的“小工”?想都别想!还得心甘情愿,面带微笑,甚至要主动请缨,才能换来爹妈一句“哎哟,我闺女真懂事”的欣慰眼神。 于是,从午饭的碗碟被收进厨房开始,时杳杳的“假期”就宣告结束,正式进入了“家务全能”模式。她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在父母慈爱的目光注视下,根本停不下来。 许婉淑和时庭一连串的呼唤,如同精准投放的指令,从客厅、阳台、书房各个角落精准地砸向时杳杳。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无形的线操控的人偶,刚完成一个动作,新的指令就无缝衔接地响起。 “乖乖,帮我给阳台那几盆花浇浇水!这两天太阳毒,别干死了!”母亲许婉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感,从客厅传来。 “哦,好。”时杳杳刚把拖把冲洗干净立好,闻言立刻走向厨房找水壶。冰凉的自来水灌满壶身,沉甸甸的。 “哦,顺便把厨房垃圾倒了!”许婉淑的声音紧随其后,像是生怕她闲着,“袋口扎紧点啊,别漏了!” “知道了妈。”时杳杳认命地放下水壶,转身去找那个塞得满满当当、散发着食物残渣气味的黑色塑料袋。她屏住呼吸,费力地打了个死结,拎起袋子时,几滴不明的液体还差点滴在拖鞋上。 好不容易浇完花,倒完垃圾,刚在沙发上喘了口气,还没等拿起遥控器—— “杳杳!过来帮爸爸看看这手机怎么弄!”父亲时庭的声音带着点技术性难题特有的困惑和一点点的恼火,从书房门口探出头,“这微信怎么又打不开了?是不是又中病毒了?” 时杳杳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她走到书房,接过父亲那部屏幕边缘都有些磨损的旧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划拉着,试图找出那个消失的绿色图标。 终于,在一切尘埃落定的一刹那,时杳杳马不停蹄的“闯”进了自己房间中,“啪嚓”一声将屋门反锁,隔绝了所有“爱”的呼唤。 可就在她刚刚投入自己那张小床温暖的怀抱的那一刻—— “叮铃——叮铃——!” 那该死的手机铃声,开始了夺命般的呼唤! ? ?感谢jing rui宝子、隼荦不羁宝子的推荐票! 第五十八章 这狗东西,肯定在笑! “啊啊啊!烦死了!!” 时杳杳魂归“墨玉”般的炸毛,两只腿泄愤似的在床上“咚咚咚”地砸了好几下,柔软的床垫发出沉闷的抗议。枕头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最后,她终于认命般猛地抬起埋在枕头里的脸,头发凌乱地糊在额前,一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恶狠狠地扫向床头柜上那部发出刺耳噪音的“罪魁祸首”! 手机屏幕上漂浮着四个大字—— 大尾巴狼! “好!很好!”时杳杳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你终于肯出现了是吧?装神弄鬼!不接电话?!这个时候打过来了?!行!我倒要看看你这只‘大尾巴狼’到底想干什么!”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猛地从床上弹起,动作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她一把抄起那部还在疯狂尖叫的手机,几乎要捏碎那冰冷的机身! 拇指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狠狠戳向那个刺眼的绿色接听图标! “喂——!!!” 一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的、带着浓烈火药味和质问的咆哮,如同炸雷,瞬间通过手机轰了出去! 对面,清晰地传来一声被噎住的抽气声。对方显然没料到迎接自己的是这种级别的“问候”,刚发出的一点模糊音节瞬间被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震懵了。 短暂的死寂,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平静。 “大尾巴狼!说话!” 电话那头,依旧是沉默。 只有呼吸声,通过听筒清晰地传来。 那呼吸声……很沉,很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电波,直接敲打在时杳杳紧绷的神经上。没有慌乱,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深海般的沉静。 就在时杳杳的怒火即将冲破顶点,准备再次质问时—— “你到了吗?” 一个声音,平静地、清晰地,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那声音…… 像一块被冰镇了很久的玉石,贴在滚烫的额头上。 凉凉的。 时杳杳所有即将喷薄而出的质问,都在这一句温润的问话面前,如同被殷入了绝对温和的泉水!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噗”的一声。 不是爆炸,是泄气。 刚才那股顶到天灵盖的邪火,莫名其妙地瘪了下去。就好像有人在她沸腾的脑门上轻轻吹了一口气,那些翻滚的、焦躁的泡泡,“啵啵啵”地破掉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有点急促、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声。电话那头,对方的呼吸声很沉,很稳,像是在耐心地等着。 背景里,好像有细微的沙沙声?是信号不好?还是……他在外面? “……嗯。到了。”时杳杳的声音干涩,像被砂纸磨过,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火药味,却又奇异地被那温润的声音压平了棱角,显得有点……乖? “好......”陈情的声音透过听筒,依旧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给我你的地址,我办完事,会去找你。” “你现在在哪?”时杳杳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语气的急切就像浮出水面的气泡,清晰可闻。 电话那头,那沉静如深海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比之前更加清晰。 时杳杳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这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刚才泄掉的气又一点点收紧。她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端,那个“大尾巴狼”,此刻正微微垂着眼睑,嘴角或许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耐心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反应。 这感觉……太被动了! 刚才炸毛的小兽被强行按回了笼子,但不安分的爪子还在挠着栏杆。时杳杳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声音努力拔高,试图重新点燃怒火,却因为底气不足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喂!说话啊!哑巴了?装神弄鬼这么久,现在又玩深沉?你到底……” “怕了?” 两个字。 像两颗冰珠,毫无预兆地砸进时杳杳焦躁的质问里。 陈情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但却透着一股极其精准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剥开她虚张声势的盔甲,直抵核心。 电话那端,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气息流动声。 这狗东西,肯定在笑!! 仿佛他隔着遥远的电波,已经清晰地“看”到了她此刻的反应。 然后,那声音再次平稳地响起,清晰地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打着她骤然加速的心跳: “地址。发给我。” “等我去找你!” 时杳杳眨了眨眼,她听着自己胸口处的小鹿乱撞,鬼使神差般的说了一声—— “好!” 电话那头,那沉静的呼吸似乎又微微顿了一下。这一次,时杳杳无比确信——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确认了!这狗东西,就是在笑!! 时杳杳感觉自己刚降温的脸颊“腾”一下又烧了起来,“你……”她刚想找回场子,哪怕只是虚张声势地吼一句“谁怕你啊!”或者“笑什么笑!”。 然而—— “嘟…嘟…嘟…” 忙音。 冰冷、无情、干脆利落的忙音,突兀地切断了所有连接。 他甚至……连一句再见,或者任何多余的话都没有! 时杳杳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 房间里死寂一片。 刚才还喧嚣着怒火和心跳的空间,此刻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被抽空般的茫然和……更深的、无处着力的憋屈! “……”时杳杳张着嘴,那句没吼出来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难受。 几秒后。 “啊——!!!” 一声比刚才更加抓狂、更加崩溃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她像一只被彻底踩了尾巴的猫,再次把自己狠狠砸回柔软的床垫里! “狗东西!大尾巴狼!!”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尖叫,两条腿又开始泄愤似的、毫无节奏地乱蹬床垫,“啪嗒啪嗒”的闷响回荡在房间里。 “他居然敢挂我电话?!他居然敢笑?!他居然……居然……”她猛地抬起头,头发彻底变成了鸟窝,一张小脸气得通红,眼睛里水汽氤氲,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居然让我就这么答应了?!” 她低头,死死瞪着手里那部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此刻狼狈又抓狂的影子。 那个刺眼的备注——“大尾巴狼”——仿佛还漂浮在熄灭的屏幕上,无声地嘲笑着她。 刚才那声鬼使神差的“好”,此刻像魔音灌耳,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时杳杳绝望地捂住脸。 完了。 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怎么就变成了……乖乖报备地址,还答应等他来?!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对方轻易拿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笨蛋! 第五十九章 陈情出现 从那次挂断电话之后,陈情就再没有来过一次电话。时杳杳也是赌气一般,只把他要的地址冷冰冰地发了过去,一个字都没多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在她看来,就像一团被水打湿又胡乱揉搓过的毛线,又冷又硬,还理不出个头绪。 她经历了温潆棠的种种,所以陈情这家伙,在她心里,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朋友”或者“陌生人”。他像一个巨大的、无法忽视的阴影,带着前世的沉重烙印,强行嵌入了她现世的生命里,成为了一个极其特殊、却又极其模糊的存在。 特殊到让她无法用对待普通人的感情去对待他。 模糊到她自己都搞不清,心里翻腾的那些情绪,到底是什么?是迁怒?是依赖?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她知道这不公平。她把前世温潆棠对命运、对痛苦的怨气,一股脑儿地撒在了陈情身上。生气他不接电话,郁闷他装神弄鬼,无语他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所有这些“悲观情绪”,仔细想想,更像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在无理取闹。陈情甚至都没反驳过一句。 可她就是做不到心平气和。她心里拧着一股劲儿,一边被前世的世界拉扯着,迫切地想要靠近陈情,想从他身上找到答案;一边又极其抗拒被他那种平静的、仿佛掌控一切的态度所支配。她讨厌这种被动感,讨厌被他一个电话、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能轻易搅乱心神的感觉。 于是,在再次失联的两天里,时杳杳陷入了一种矛盾又焦躁的等待状态。她抱着手机,像揣着个随时会爆炸又随时会带来惊喜的盒子。屏幕亮起的每一次提示音都让她心跳漏拍,可每次看清不是那个备注着“大尾巴狼”的来电时,心里又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失望夹杂着对自己的恼怒,闷闷地堵在胸口。 她躺在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有些烦躁的脸。指尖划拉着空荡荡的通知栏,一遍又一遍。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除了父母和几个朋友,就剩下那个一片死寂的“大尾巴狼”。 “呜…”一声无意识的、带着点烦躁和担忧的轻哼从她喉咙里溜出来。她把手机“啪”地一下盖在自己胸口,屏幕朝下,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t恤传到皮肤上。 “这家伙…没出事吧?”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进脑海。 不过还没等她细想下去,母亲许婉淑催促的声音就从客厅传了过来—— “哎呀,乖乖!”许婉淑那带着点急切的催促声,像掐着表似的,精准地从客厅另一头传了过来,瞬间打破了时杳杳那点漫无边际的忧思,“一会儿就去见你林姨的侄子了!都几点了?怎么还在这儿瘫着?连脸都没洗呢?!” 时杳杳一愣,眨了眨眼。 “我都忘了......”她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刚才那点对陈情的担忧,在“相亲”这个更迫近的现实面前,显得有点……不合时宜了。 “那还不快点!”许婉淑像一阵旋风,话音未落人已经刮到了沙发边。她看着女儿这副魂游天外的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一把抓住时杳杳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把她从柔软的沙发里拽了起来! “哎哟妈!轻点!”时杳杳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轻点?再轻点黄花菜都凉了!”许婉淑的力气出奇的大,半拖半推地把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时杳杳往卫生间方向赶,“赶紧的!” 时杳杳被母亲连珠炮似的指令和强大的推力裹挟着,像只被赶上架的鸭子,晕头转向地被推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砰”的一声,门在她身后被母亲体贴地关上了。 冰凉的冷水泼在脸上,才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眼下带着点青影、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茫然表情的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相亲……林铭远……工程师……斯文……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觉得有些……麻烦。 她机械地刷牙,洗脸,用梳子胡乱地把长发梳顺,扎了个最简单的马尾。看着镜子里素面朝天、穿着宽松居家t恤和运动裤的自己,嗯,很“真实”,很“时杳杳”。 算了,就当是完成老妈布置的任务吧。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悄悄避开徐婉姝的视线,偷偷打开房门,然后按照微信上的地址,走向那家据说“环境不错”的餐厅。 ...... 推开餐厅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和轻柔的背景音乐扑面而来。环境确实不错,柔和的灯光,铺着干净桌布的小方桌,每张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水晶花瓶,插着一支新鲜的白玫瑰。 时杳杳环顾了一圈。这个时间点,餐厅里人还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好几张。她仔细看了看每张桌子旁坐着的人——就是没有看到符合林姨描述、脸上写着“相亲”二字的斯文青年。 她下意识地抬腕看了眼手表,又抬头看了看餐厅墙上那个造型复古的挂钟。 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将近半个小时。 时杳杳顿时感到一阵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窗外街边匆匆的行人和渐渐亮起的霓虹。服务生很快过来,她索性先点了两杯美式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那个还没露面的相亲对象。 咖啡很快端了上来,深褐色的液体在洁白的骨瓷杯里微微晃动,散发着醇厚的苦香。时杳杳用小勺无意识地搅动着,她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空空,什么也没想,只是让时间在这弥漫着咖啡香气的安静空间里缓缓流淌。偶尔有服务生从旁边经过,脚步声轻而规律。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像温柔的溪水流淌。 就在她盯着窗外一辆红色的公交车慢悠悠驶过,神思已经飘到不知哪里去的时候—— “这么晚喝咖啡,你是夜猫子吗?” 这道声音...毫无预兆地、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低沉。 带着一种被冰水滤过的质感。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倏地转过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 ?感谢隼荦不羁宝子的推荐票! ? 感谢支持! 第六十章 捣乱 时杳杳清楚的听见自己胸口处漏跳的一声节拍! 看见眼前的那双眸子流露出来的好奇和疑问...... 他还是穿着那件和他白皙皮肤违和的黑衬衫,外面没有雨,却也依然拿着那把黑伞,像是孩子从不脱手的玩具。 这张脸实在是太有说服力了,就算是时杳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餐厅里其他人偷偷瞄过来的视线,也在帮她认证着这家伙,就是—— 陈情! “你怎么在这?!”时杳杳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家伙极为“自觉”的做到了自己的对面,占了林铭远该做的位置。 但这都不重要! 这家伙怎么突然出现了?! “哦,刚从马路对面吃了点东西,回身就看见你进了这家店,所以我就跟过来了。”陈情自觉地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尝出液体的苦涩,又嫌弃的放了回去,“少喝点这个东西,对神经不好。” 他像是说了一堆没用的屁话! 轻描淡写!避重就轻!完全无视了她最核心的问题! “我是问你,”时杳杳猛地吸了一口气,双手“啪”地一下按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现在出现了?!” 陈情薄薄的唇瓣,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许是没想到时杳杳会这么气愤,像是服软了一般小声说道:“这人多,咱们一会儿出去说。” 时杳杳盯着他,牢牢地盯着,那双眼睛像两把小钩子,恨不得把他钉在原地。 最后,她像是终于确认了他暂时不会跑,才伸出自己的左手,先是指向陈情本人,像是给他盖了个戳——“你!”,然后指尖划过一个坚决的弧度,“唰”地一下移向自己身后位置。 “——给我坐后边去!”她声音压低了,但命令的意味十足,像极了闹别扭的小女友在公共场合给男友划地盘。 “为什么?”陈情不解的问道。 “让你去,你就去!”她带着一种近乎耍赖的霸道。 他撇嘴看了看那个被她指定为“流放地”的座位,再低头看看自己坐着的、铺着干净桌布、摆放着咖啡杯、位置绝佳、视野开阔的“宝座”。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餐厅柔和的钢琴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邻桌情侣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 终于,在时杳杳几乎要忍不住再吼一句“快点!”的时候—— 陈情极其轻微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带着一种委屈幽怨,伴随着,他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再看时杳杳,也没有再看那个“宝座”,只是微微侧身,绕过了桌子,朝着时杳杳手指的方向——那个靠墙的、光线不太好的“流放席”——走了过去。 接着,他拉开那把普通的椅子——面壁思过。 深色的身影瞬间融入了角落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深色的背景板,存在感似乎被刻意压低了。 但他显然并不打算真的“思过”。 时杳杳还没来得及把注意力从那个角落完全收回来,就听到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椅面的窸窣声。 她下意识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面壁”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方式,将身下的椅子——连同他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像蜗牛搬家似的,朝着她座位的方向挪动! 他的动作很小心,上半身依旧保持着面对墙壁的姿势,但那把椅子和他整个人,确实在肉眼可见地缩短着与她之间的距离! 更过分的是—— 他微微侧着头,一只耳朵……没错,就是靠近时杳杳这边的、那只耳朵,极其明显地、甚至可以说是毫不掩饰地……竖了起来! 时杳杳:“…………”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一股混合着荒谬、无语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好笑感的情绪,瞬间冲淡了刚才的余怒。 她赶紧扭回头,端起桌上那杯快要凉透了的咖啡,狠狠灌了一大口,试图用苦涩压住差点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哼笑声。这苦味让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也成功地把那点笑意憋了回去。 就在她皱着眉放下咖啡杯,努力无视身后那个正在“缓慢位移”和“竖耳倾听”的显眼包时—— “请问……是时杳杳小姐吗?” 那个温和、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笑意的熟悉男声,如同设定好的闹钟,分秒不差地,在桌旁响了起来! 时杳杳一愣! 接着,她猛地抬头! 林铭远,穿着那件熨帖的浅灰色衬衫,戴着细边眼镜,脸上带着初次见面的、无懈可击的斯文笑容,正站在桌边。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时杳杳身上,带着确认和一丝惊艳,随即,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扫过桌面——那里摆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在时杳杳手边,另一杯……则放在她对面的位置。 完蛋了,忘记换咖啡了! 时杳杳一脑门黑线,偷摸的“刮”了一眼,身后那正专注偷听的家伙! “林铭远?”时杳杳赶紧站起身,硬着头皮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你好,我是时杳杳。不好意思,我……我来早了点。” 然后,她紧接着指了指桌上的咖啡,“快凉了,给你换一杯吧......” “没关系,我喜欢喝冰美式。”林铭远幽默的回了一句。 “额...这...”时杳杳看到他已经坐了下来,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露了馅,只能硬着头皮也跟着坐下,心里祈祷陈情那个显眼包能安分点,至少撑过这顿饭的开头。 “喂——!” 一声极其突兀、音调拔高、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亢奋的男声,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那个光线不佳的角落里炸响! 时杳杳的身体瞬间绷紧!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陈情!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可能正微微侧着头,对着压根不存在的手机话筒表演! 紧接着,陈情那刻意提高、清晰得足以穿透背景音乐的“通话”内容,如同精准投放的炸弹,轰然砸进了餐桌上的对话空间: “啊,什么?你喜欢冰美式,那咱俩不合适,你别来了!因为我妈说我是暖男!” “……喂?喂?!啧,怎么挂了……真下头!” 他最后还煞有介事地对着“空气话筒”啧了一声,仿佛真的在遗憾一次失败的“通话”。 整个餐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轻柔的钢琴声成了尴尬的伴奏。 邻桌情侣的刀叉僵在半空。 服务生端着托盘,停在过道,目瞪口呆。 连吧台后的调酒师都忘了擦杯子。 ——时杳杳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这狗东西,演上了!! 第六十一章 希望你,一直喜欢冰美式 林铭远端起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尴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然后立马又将咖啡放回了原位。 “要不,换一杯...”时杳杳小心翼翼的试探道。 “啊!”林铭远回过神来,温柔的笑了笑,“没事的,突然感觉也不是那么渴。” 餐桌上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时杳杳低着头,假装对菜单上的牛排照片产生了浓厚兴趣;林铭远则盯着桌布上的花纹,仿佛在研究纺织工艺。 “那个...”林铭远终于打破沉默,努力找回相亲的节奏,“时小姐平时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故意踢到了桌腿。 “哎哟喂!”陈情夸张的痛呼声紧随其后,“妈!您别催了!我这不是在找对象嘛!”他对着手机继续表演,“什么标准?得会做饭!会洗衣!最重要的是——” 他故意拖长声调,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到这边: “她得喜欢看恐、怖、片!” 时杳杳的耳根红得能滴血,最后仿佛认了命一般,她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机械地附和道:“嗯...恐怖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铭远的嘴角肉眼可见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继续话题:“那...时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 “叮铃咣当——” 角落里传来一阵餐具碰撞的噪音。 “什么?!”陈情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喜欢拳击!那以后家暴怎么办?我这么瘦弱......” 说着还故意咳嗽了两声,瘦削的肩膀配合着抖了抖,活像个被恶霸欺负的小媳妇。 邻桌的客人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服务生端着托盘的手都在发抖。时杳杳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餐巾里。 林铭远的表情已经完全绷不住了。他机械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结果被陈情紧接着的一句话呛得直咳嗽: “妈,您可别给我介绍喜欢喝冰美式的!那玩意喝着跟洗脚水似的!我可受不了!” 他说着还故意做了个夸张的呕吐表情。 时杳杳的脸红得发烫,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像个正在忏悔的罪人。她透过指缝偷瞄林铭远,只见这位可怜的工程师脸色铁青,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抱...抱歉...我还是挺喜欢美式的...”时杳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细如蚊呐。 林铭远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按响了桌上的服务铃。“麻烦来杯摩卡。”他对赶来的服务生说,声音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加双倍奶油。” 服务生憋笑憋得脸都扭曲了:“好的先生,马上来。“ 时杳杳惊讶地抬头,正对上林铭远视死如归的眼神。“既然要疯,”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突然变得犀利,“那就疯到底。” 角落里的陈情似乎也没料到这出,举着电话的手僵在了半空。 摩卡很快上桌,上面漂浮的奶油花堆得像座小山。林铭远端起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用夸张的动作啜饮了一口,然后对着角落的方向挑衅般地挑了挑眉。 接着,他转过头看向了时杳杳,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时小姐...您的手...” 时杳杳像被烫到般猛地从桌上缩回手,下意识地将已经带上了手套的右手藏了起来。这个动作太过突兀,以至于餐巾被带落在地,银质餐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抱歉...”时杳杳声音发紧,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她不敢抬头看林铭远的眼睛,生怕在那里面看到熟悉的、令她窒息的怜悯或嫌恶。 餐厅的背景音乐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就在这时,陈情突然按响了服务铃,将一旁的服务生唤了过来:“给我换首曲子!我想听《this is me》!” “先生,换曲是收费的。”服务生为难地搓着手。 “嗯,”陈情点了点头,他随着服务生来到收费台,将钱递了过去,紧接着说了一句:“循环播放!” “好的,请您稍侯。” 等陈情再次坐回角落的位置时,餐厅里已经响起了《this is me》激昂的旋律。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敲击桌面,目光却偷偷锁定在时杳杳身上。 《马戏之王》中的《this is me》,直面歧视与自我接纳的宣言。 虽然这首曲子与这家餐厅的格调不符,但好在这首曲子响起来的时候,时杳杳抬起了头...... 她对着林铭远平静的解释道:“天生的,若是林先生在意的话......” “哦,你想多了,我只是单纯的好奇。”林铭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他端起咖啡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却因为手抖洒了几滴在衬衫袖口上。 “林先生,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时杳杳轻轻笑了笑,很平静的问道:“如果有一天你走在路上,遇到了一只看起来很可怜的流浪猫,你会怎么做呢?” 林铭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流浪猫上。 “这个嘛...”他拖长了音调,似乎在思考一个完美的答案,“我可能会...收养它...” 时杳杳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但紧接着她冲着林铭远笑了笑,而后站起身,坚定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林先生,让你抽出宝贵的时间跑一趟,我很抱歉。但我想,我们可能不太合适,若有机会,回桐城之后,我再请你吃饭。” 时杳杳的笑容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伸出的右手包裹在素净的手套里,像一份无声的宣言。 林铭远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他脸上完美的“相亲式”微笑瞬间凝固,镜片后的眼神闪过错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 “时小姐,这…是不是有点突然?”他试图挽回,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我的意思是,我们才刚聊了……”他的话在时杳杳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中消了音。 时杳杳的手依然伸在空中,姿态从容,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拒绝的力量。“抱歉,林先生。耽误您的时间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打破了餐厅里因陈情闹剧而残留的尴尬余韵。 林铭远的目光复杂地在她戴着白手套的手和林杳杳坦然的脸上来回扫视了几秒,最终,属于知识分子的体面占了上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程式化的笑容,伸出手,轻轻、快速地握了一下时杳杳的指尖。 “哪里哪里,时小姐言重了。能认识时小姐是我的荣幸。”他的客套话说得滴水不漏。 “再见,林先生。”时杳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拿起自己的包,动作流畅而利落。 她并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向了那个“角落”,然后在林铭远惊诧的注视中,一把薅住陈情的衬衫后领,拽着他就往门口走! “喂,能不能轻点?!” 时杳杳的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陈情那句“喂,能不能轻点?!”的抗议还卡在喉咙里,人已经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像只被命运扼住后颈皮的大型猫科动物,身不由己地被拖离了座位。 在他们二人路过林铭远身边的时候,陈情突然扽住了时杳杳的手臂,目光落在了林铭远石化的表情上,他再一次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冰冷,指着桌上的咖啡,平静的说道:“我刚在点歌的时候已经给咖啡买过单了......还有,希望你一直喜欢冰美式,而不是因为别人不喜欢,就换成摩卡!” 林铭远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如同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塑。 他看着那两人以一种荒诞却又奇异地和谐的姿态消失在餐厅门口旋转玻璃门透进来的刺眼阳光里,耳边《this is me》的副歌正唱到最高亢处: i am brave, i am bruised i am who i''m meant to be, this is me! (我勇敢,我遍体鳞伤 我就是命中注定的我,这就是我!) ? ?希望所有人一直喜欢“冰美式”! 第六十二章 问与答 玻璃门外,时杳杳终于松开了薅着陈情衣领的手。夕阳的光晕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陈情换回来原来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时杳杳也没理他,只是站在夕阳里,微微眯起了眼,胸口因为刚才的疾走和情绪的波动而有些起伏。她没回头去看身后那个令人窒息的餐厅,也没看身边这个惹出一切麻烦的始作俑者。 陈情整理好自己,歪头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紧绷过后的疲惫。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喂,提拉米苏,吃不吃?” 时杳杳终于转过头看他,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她盯着陈情看了几秒,突然伸手一把扽住他的胳膊——力道比刚才拽领口轻了不少,却也让他龇牙咧嘴。 “吃!”她咬牙切齿地说,“但得你请客!” 陈情被她揪得歪着头,无奈的应和着:“行行行,我请!松手松手!疼疼疼!” 两人就这么一个扽着胳膊,一个弯着腰,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一样,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向街角的甜品店。时杳杳终于松开手时,陈情揉着胳膊,突然正色道:“其实我更喜欢喝拿铁。” 时杳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回应餐厅里那场闹剧。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谁管你喜欢喝什么。” “那你管什么?”陈情凑近一步,直勾勾的看着他。 时杳杳伸手把他的身子推开:“管你怎么这么烦人。” 甜品店的玻璃门映出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店门关上的瞬间,隐约传来时杳杳耍赖的声音:“我要吃榴莲味的!” “闭嘴,老实坐着!” 玻璃门轻轻晃动,将两人的身影和声音都关在了温暖的甜品香气里。而街对面的餐厅,林铭远终于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摩卡,独自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 淮城河畔,人影稀疏。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时杳杳终于体会到陈情那把黑伞的重要性。 伞下,两个人并肩走着,时杳杳一勺一勺的挖着“榴莲味”的提拉米苏,而陈情就只是个撑伞的工具人。 “陈情!”时杳杳突然开口。 “说。”陈情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伞面又微微向她那边倾斜了一点。 “你是精神分裂吗?不然怎么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 陈情:“......” 时杳杳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但她就是这么感觉的,这家伙和前世里一点都不一样,前世的他,那么小的岁数,却几乎从来不怎么说话。 但现在,他远没有前世那般沉默寡言。 她突然有些怀念,那个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冰冷的美男子了。 “你喜欢霸道总裁?”陈情问道。 “也不是...”时杳杳歪着头想了想,很自然的说道:“我喜欢霸道。” 陈情:“......” 霸道总裁这四个字里面,难道不是“总裁”两个字分量更重一点吗? 陈情觉得如果自己是精神分裂,那眼前这妮子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你不是要告诉我,你这几天去干什么了吗?” 闻声,陈情缓缓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刻,才说道:“明天和你说吧,我今晚也要好好理一下思绪。” “也好,今天我也有点累了,”时杳杳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着,陈情连忙撑伞跟上。 “还有一个问题!”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时杳杳突然转身,差点撞进陈情怀里。雨伞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几滴雨水落在她鼻尖上。 “最后一个,”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惊人,“如果你遇到了一只看起来很可怜的流浪猫,你会怎么做?” 还是餐厅里的那个问题。 她问向了,最想问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轻轻笑了一声,用着似乎不怎么着调的声音,回复道: “我会踢它一下......看它是不是...” “真的可怜。” 雨声忽然变大,盖过了心跳的声音。 那是时杳杳做梦都想听到的——回答!! 是啊,那只是一只看起来很可怜的流浪猫而已,没有人问过它是不是真的可怜,你以为的可怜,或许在那只猫看来是最无用的东西,它想要的或许只是你踢它一下,陪着它玩耍,却不是要你把它带回家...... “陈情?”时杳杳想贴近他一点,想再听一遍他的回答。 “干嘛?” “再说一遍。”时杳杳拽住陈情的衣角,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淌,“就刚才那句话。” 陈情低头看她湿漉漉的样子,忽然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的方向一拽:“你傻啊,站着淋雨。” 宽宽的黑伞下,两个人挤在一起。 “我说——”他的呼吸带着雨水的潮湿,“我会踢它一下,看它会不会跳起来挠我。” “要是它挠你了呢?” “那就更好了。”陈情笑得恶劣,“以后每见它一次,我就踢它一脚。” 时杳杳突然伸手捶了他一下:“你这个人...” “疼!”陈情夸张地龇牙咧嘴。 路过的一对对情侣,时不时的回头望了过来,宽大的黑伞挡着那两个人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似乎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在他们相恋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两个人继续沿着淮城河畔走着,走过一道道霓虹,走过一盏盏路灯。雨水在伞面上敲出轻快的节奏,时杳杳的右手已经不自觉地揪着陈情外套的衣角,由着他带着自己漫无目的的走着。 他像是一条认路的“狗”将她带到了宿舍大院的门口。 “你竟然记住我家的地址了?”时杳杳站在大院门口,从伞中探出头,看着有没有熟悉的人影。 “那我先回家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她的话刚说完,结果就看见这家伙兀自向着自己家的楼道口走去。 时杳杳慌了,连忙拉住他的衬衫,语气中带着一点慌乱,“你要干嘛呀?” 陈情停住了脚步,转过头,很无辜的看着她:“我没地方住......” 时杳杳看着这家伙认真模样,太阳穴突突地又跳了两下! 第六十三章 陈情受伤 “所以......” 时杳杳指着自己的家门口,压低的声音带着最后一丝挣扎,“你打算让我怎么跟我爸妈解释,深更半夜带个男人回家?!” 陈情靠在潮湿的墙边,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明明灭灭,映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格外“真诚”的眼神:“实话实说啊。收留无家可归的可怜朋友,你父母肯定不忍心……”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紧绷的湖面。 门开了。 坏了! 时杳杳立刻僵在了原地! 可下一刻,陈情胸口前的骨坠兀自亮起,随着他刚刚咬破的指尖轻轻一按,世界再次被按下了暂停键,也瞬间变成了黑白两色。 时庭的手僵在了门把上,他刚刚迈出门槛的脚,诡异的悬在了半空中。 “陈情...你...” 时杳杳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生气,这家伙今夜是铁了心要跟她回家住了。 “我先进去了。” 陈情很自觉地拉开房门,还装模做样的冲着时庭凝固的表情点了点头,进门之后还不忘将时庭的动作“回归原位”。 最后,时杳杳清楚的听见自己的房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 啪——! 一声关门的轻响之后,世界再次恢复了本来的原貌,原本楼道中的两个人,如今就剩下了时杳杳一个......在原地凌乱着。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 “杳杳?”时庭疑惑地看了看空荡荡的楼道,“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快进来啊,浑身都湿透了。” 自己家里进了一个“大麻烦”,时杳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她还是硬顶着头皮,唤了自己父亲一声:“爸。” 随后,时杳杳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也顾不上了,“我、我鞋带开了!”她说着就猛地蹲下去,假装去系那根本不存在的鞋带,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陈情那个混蛋! 时庭看着女儿蹲在门口湿漉漉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鞋带?你穿的鞋也没鞋带啊?” “啊?哦!对!是鞋跟有点松!”时杳杳语无伦次,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蹭地站起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进屋里,“我去换衣服!” 客厅里灯火通明,妈妈许婉淑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时杳杳这副落汤鸡的模样,惊呼一声:“哎哟我的小祖宗!怎么淋成这样!” “妈,先不说啦,我先进屋换衣服!”时杳杳提着包就往自己房间里冲! “哎哎,和你林姨侄子见面了没,聊的怎么样啊?!” “啊啊,就那样!!” 砰——! 房门在时杳杳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母亲追问的声音。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息,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寒意。客厅的灯光和父母的声音都被挡在外面,属于她的小空间里一片昏暗。 啪——! 时杳杳按开了墙上的开关,暖白的灯光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小小的卧室,也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书桌旁那个身影—— 时杳杳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这狗东西,已经把衣服给脱了!!! 他背对着她,肩胛骨的线条流畅而有力,肌理分明。灯光勾勒出他紧窄的腰线和脊背中央那道深深的凹痕。但让时杳杳倒吸一口凉气的,不是这具年轻男性躯体的冲击力,而是那上面遍布的伤痕! 几道狰狞的旧疤像扭曲的蜈蚣盘踞在肩头和后腰,颜色已经发白,却依旧能想象出当初皮开肉绽的惨烈。最触目惊心的,是靠近左肩胛骨下方,一道斜斜的、约莫十厘米长的伤疤,那疤痕的颜色还很新,泛着一种诡异的、近乎金属光泽的暗红,边缘似乎还带着未完全愈合的轻微凸起,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创伤。 “你、干、什、么?!” 时杳杳的脸蹭的一下红了起来,她硬压着自己的声线,生怕被门外的父母听见,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陈情!你疯了吗?!” 陈情慢悠悠地转过身,腹肌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道暗红色的伤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牵动。他脸上却是一副无辜的表情:“湿衣服穿着不舒服啊。” “那也不能——”时杳杳手忙脚乱地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宽大的卫衣,直接砸在他脸上,“给我穿上!” 陈情接住衣服,却故意不急着穿,反而凑近一步:“怎么?吓到了?”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疤。 时杳杳猛地后退,后背抵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门外立刻传来妈妈的声音:“杳杳?怎么了?” “没、没事!”她慌忙应道,眼睛却死死瞪着陈情,“我...我撞到衣柜了!” 陈情好笑的看着她,他突然觉得自己喜欢上了这么挑逗眼前的这个女孩。 “你赶紧把衣服穿上——”时杳杳咬着牙说道。 “穿上还怎么上药......” 这句话一落,时杳杳才看到这家伙的胳膊上到处都是淤青,又猛地想起今天她扽住他的胳膊时,陈情那龇牙咧嘴,喊疼的模样,她原以为是陈情逗她的,没想到是真的受伤了! 她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瘀伤?” 陈情先是摸着小腹上新添的伤疤,那明显是利器掀翻皮肉的伤口,还有就是他背后肩胛骨下方的那条狰狞的疤痕,都不像是千百年前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前两天碰到了个...疯子......” 陈情的舌头舔过嘴唇,眼神突然暗了下来。他手指轻轻抚过小腹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时杳杳从未听过的冷意:“让他给跑了。” 时杳杳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人能给陈情伤成这样? 这家伙可是活了一千六百年的灵魂引渡人,能伤到他的人,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先藏起来,我去给你拿药!”时杳杳着急的打开衣柜的门,将他塞了进去。 陈情的那声“好”还没有说出口,眼前就猛地一黑,接着......闻到了一股清幽的香气。 柜门外传来时杳杳“喊妈”的声音:“妈,咱家的碘伏还有红花油呢?刚才撞得我还挺疼!” 第六十四章 陈情崩溃 “嘶,你手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吗?” “能不能轻一点,就这么对待病人?” “抹偏了!” 时杳杳跪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沾满碘伏的棉签,咬牙切齿地瞪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病人“:“再废话我就把你踹出去!” 陈情不屑的瞥了她一眼,一副“你敢吗”的表情。 时杳杳眯起眼睛,手里的棉签突然用力按在他伤口上。 “嘶——!”陈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奇怪...你小时候受那么多伤也没见你怎么叫过,这次怎么点伤就让你疼的呲牙咧嘴的?”时杳杳疑惑的说着,但眼睛里倒映着陈情背后“纵横交错”的伤痕,让她极为揪心。 他到底受过多少伤啊? 陈情没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些狰狞的伤疤在他紧实的背肌上蜿蜒,像是古老地图上标记着险境的暗纹。 时杳杳的目光落在他肩胛骨下方那道最新、也最刺眼的暗红疤痕上。那颜色太诡异了,不像血肉之躯该有的创伤。她捏着棉签的手指紧了紧,碘伏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焚尽过什么的焦灼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你说实话,这伤口怎么来的?!” 时杳杳蹙着眉,她虽然不是学医的,但也能看出这伤口的恐怖,这已经不能算是皮外伤了,恐怕伤口刚出现的时候,都能看见后背的胛骨了。 陈情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厉锋芒掩盖了大半。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轻描淡写地带过。 “都说了,碰到个不讲道理的疯子……” “不对啊,”时杳杳捏着棉签的手停在半空,眉头锁得很紧,像突然抓住了某个关键线索,“你不是说前两天才碰到什么疯子吗?可你这伤……”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背后那道暗红色的长疤上,“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受的伤!两天?两天伤口就能变成这样?!” 她猛地凑近,几乎要贴上他那伤痕累累的背脊,声音因为极度的困惑和一丝被欺骗的恼怒而微微发颤:“陈情!你老实告诉我!这伤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你胳膊上那些瘀伤,下午我拽你的时候你还疼得龇牙咧嘴,可现在……”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指向他手臂上几处颜色明显变浅、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接近正常肤色的瘀痕,“它们……它们在消失?!” “没什么...”陈情从床上拿起了卫衣,套在了身上,挡住了时杳杳侵略的视线,“可能我从小身体就好吧。” “你!” “行了,我要睡觉了,”陈情自觉地躺倒已经铺好床铺的地板上,侧着身,小声的说着:“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没过多久那平稳的起伏声就从他的鼻息之中传了出来。 这家伙是属猪的吗?睡得这么快! 时杳杳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像是个打了霜的茄子,最后无奈叹了一口气,关灯,睡觉! 房间暗下来的那一刻,时杳杳的心脏莫名“突突”的跳了起来。 刚才开着灯的时候她还没有这种感觉,但现在所有的五感之中只剩下了听觉和嗅觉,她能够清楚的感知到陈情的呼吸和他身上传来的冷松香气! 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住在一间屋子里,而且还是在自己的闺房,门外还响着父母追剧的声音和偶尔的谈笑声。时杳杳把脸埋进枕头里,感觉耳根烫得厉害。 陈情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在黑暗中像某种无形的牵引。她忍不住偷偷转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看见他侧卧的轮廓——宽肩窄腰,卫衣下摆微微掀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 太刺激了! “陈情...”时杳杳声音低的不能再低,她想对他说话,却又害怕被他听到。 “活了这么久...是不是很累啊......” 陈情没有反应,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时杳杳的胆子一下子大了起来,她蹑手蹑脚的爬到床边,却正好看到陈情翻了个身,身子的正面冲向了自己,时杳杳赶紧埋下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屏住呼吸,等了几秒才敢慢慢抬头—— 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骨和挺拔的鼻梁。平日里总是紧绷的唇角此刻放松下来,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卫衣领口歪斜,露出锁骨处一道细长的疤痕,在冷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还在睡着。 时杳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道疤痕一寸的地方停住。她突然想起前世时第一次见到陈情,他满身伤痕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背对着那些撕咬着他的孩子,死死的咬着草根,拼了命的不让自己翻过身去。 “肯定会疼的...”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窗外树影摇晃,一片落叶啪地打在玻璃上。时杳杳惊得缩回手,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握上了她的右手,仅有四根手指的右手在陈情的手中显得更为小巧而脆弱。 两只手被充盈的月光浸满,像是盛满月光的琉璃。 时杳杳猛地抬头,正对上陈情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却也听见陈情脆弱到了极点的声音: “对不起...” 他轻轻抚摸着时杳杳小指的断口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颗粒感,坠在寂静的空气里,“应该很疼吧......”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在心上,带着千年未愈的钝痛。时杳杳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颤抖,沿着她残缺的指根,一路震到心尖。 “陈情...你刚说什么?” “啊——!” 时杳杳惊呼一声,而后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狠狠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时杳杳猝不及防,额头重重撞在陈情坚实的胸膛上,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浓烈的气息。 “唔!”她闷哼一声,眩晕感尚未散去,就感觉陈情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环住了她的腰背,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身体里。 “乖乖!怎么了?!”屋外传来许婉淑担忧的声音。 “啊,没事没事,又撞了一下。”时杳杳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应。 “小心点啊!” “知道了,知道了......” 时杳杳听见门口远去的脚步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颈间传来的湿润,让她浑身都僵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滚烫的、带着咸涩气息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她的颈窝,沿着锁骨蜿蜒而下。陈情的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求你了...跟我走吧......” 第六十五章 温明稷的转世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了时杳杳纤长的睫毛上,刺得她眼皮发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清晨的微光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昨夜的一切——那滚烫的怀抱、颈间灼热的泪、几乎勒断骨头的力道、还有陈情破碎到不成调的哀求——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却又带着刻骨的清晰感,沉沉压在心口。 她下意识地摸向颈窝,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意和灼烫。 地铺上只有她一个人! 时杳杳猛地坐起身,心脏没来由地一紧,目光急切地扫向身边。 空的。 只有那床薄被被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放在角落,仿佛从未有人躺过。一丝褶皱也无。 他人呢?跑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陈情端着一杯水走了进来。他身上还是昨晚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几缕黑发随意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却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刚睡醒的、近乎无害的慵懒。 “醒了?”他声音有些低哑,像是没休息好,但语调平静得……仿佛昨夜那个情绪彻底崩溃、在她颈间泣不成声的人根本不是他。 时杳杳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发干,昨夜他最后那句带着绝望哭腔的“求你了...跟我走吧......”还在耳边萦绕。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陈情走到床边,把水杯递给她。指尖在交接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带着清晨的微凉。 “你父母应该是出门晨练了,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没有叫你。”陈情语气平常,目光却微微避开她探究的视线。 时杳杳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她小口抿着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陈情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揉了揉眉心,顺势转过身去,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她,看着窗外被晨光唤醒的城市轮廓,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昨夜残留的脆弱气息。 房间里只剩下时杳杳小口喝水的声音,还有窗外隐隐传来的鸟鸣。 阳光正好,驱散了夜的阴霾,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因昨夜而滋生的隔阂与谜团。 “昨晚……”时杳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陈情没有回头,但声音却是平稳地传来,截断了她的话头: “把衣服换了,”他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 车子最终停在市郊一条被高大梧桐树荫遮蔽的安静街道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淡淡饭菜混合的味道,带着一种暮年的沉寂。眼前是一栋略显陈旧的四层楼房,米黄色的外墙有些斑驳,门口挂着崭新的金属牌匾——“晨曦养老院”。名字里带着“晨曦”,却莫名透着一股黄昏的气息。 时杳杳看着这明显与陈情平日风格不符的地方,更加疑惑:“养老院?” 陈情没看她,只是推开车门,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下车。”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几声隐约的鸟鸣。一位穿着整洁护工服的中年女性快步迎了出来,看到陈情,脸上立刻堆起熟稔而恭敬的笑容:“陈先生!您可来了!”她自称李护工,热情地引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压低声音说:“老爷子这几天……情况还是那样,认不得人,话也少,就是时不时会念叨……” 她的话没说完,但陈情插在深色外套口袋里的手,指关节似乎绷得更紧了些。时杳杳默默跟着,穿过光线有些昏暗、墙壁刷着浅绿色漆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老人特有的、仿佛陈旧书籍和药味的气息。这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视机模糊的声音和护工偶尔轻柔的说话声。 陈情对这里的路径显然很熟悉,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们被带到一间朝南的活动室。阳光透过洁净的大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地铺满了大半个房间。几位老人或在看电视,或在闭目养神,或在安静地翻看报纸,气氛平和而缓慢,却也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滞涩感。 “老爷子在窗边晒太阳呢。”李护工小声说着,指了指活动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陈情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个角落。时杳杳也看了过去。 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上,坐着一位老人。他穿着干净柔软的灰色家居服,身形瘦削,头发稀疏雪白,梳理得还算整齐。他微微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茫然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这具躯壳之外,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阳光落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那双手安静地搭在膝盖上,像两片枯槁的落叶。 李护工走上前,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张爷爷?您看谁来看您啦?”她指了指陈情。 老人没有任何反应,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无声的世界里。李护工有些无奈地朝陈情笑了笑,带着歉意。 时杳杳站在陈情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落在老人那茫然望着窗外的侧脸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萦绕心头,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出于专业的素养,她对线条轮廓有着说不上来的敏感。 她知道自己一定见过这个人,但还没有和脑海中的“某个身影”对上号。 是哪里见过呢?这轮廓……这眉骨微凸的弧度……还有那即便在松弛老态下,也依稀可辨的、曾经方正坚毅的下颌线…… 时杳杳的目光却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在老人的脸上——就在老人微微转过头,将那张饱经风霜、写满茫然和岁月痕迹的正脸,完全展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刻!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时杳杳的脑海里炸开!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瞬间一片空白! 那张脸! 那张脸!! 即便被时光的刻刀无情地雕琢,即便被遗忘的尘埃厚厚覆盖,即便深陷在老年痴呆的混沌迷雾之中……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向下微抿时特有的纹路! 分明就是——温明稷! 温潆棠的父亲! 第六十六章 温延瑾还活着?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心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今世中,见到了前世的故人。 当然,除了陈情和红绡! 她猛地转头看向陈情,眼睛眨个不停,那意思就是“什么情况?”。 陈情撇着嘴,耸了耸肩,一句话也没说就朝着“温明稷”走了过去。 “哎,你干什么去?”时杳杳连忙跟了上去,时杳杳一把拽住陈情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 陈情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眼底闪过笑意。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低声道:“没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孩子!” 什么不是孩子?! 时杳杳一顿无语。 还没等她再开口,陈情已经走到了老人面前。他缓缓蹲下身,视线与轮椅上的温明稷平齐,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日子不见了……老爷子......” “温明稷”迟缓地转动眼珠,目光茫然地落在陈情脸上。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可最终只是含糊地“啊”了一声,又呆呆地望向窗外。 时杳杳站在一旁,心脏揪紧。 陈情很自然的摊开手,仿佛说着“你看,没什么好担心的,就是个普通老头。” 时杳杳还是很忧心,说实话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眼前的这个老者,但好奇还是催使着她走了过去。 “老爷子?”时杳杳试探的唤了一声。 结果,“温明稷”和刚才一样,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又把头给扭了回去,继续欣赏窗外的景色。 “这...”时杳杳凌乱了。她盯着老人佝偻的背影,喉咙发紧。 ——他认不出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发涩。 “别费力气了。”陈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现在谁都不认识。” “就算认识,也不会认识你,毕竟他现在...又不是温明稷。” 陈情很直白的说着,而后理了理“温明稷”的衣领,最后看了他一眼,而后转身走向门口的护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过去,低声交代了几句。护工连连点头,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 时杳杳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什么—— 陈情是这里的常客。 而且,他在供养温明稷。 这个发现让她指尖发凉。她快步走到陈情身边,在他结束交谈的瞬间拽住他的手腕:“我们需要谈谈。” 陈情垂眸看了眼她攥紧自己的手,忽然笑了:“这么着急?” “陈情!”时杳杳压低声音,“你别装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温明稷会在这里?为什么你要......” “嘘——”陈情突然伸手抵住她的唇,温热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凑近她耳边,呼吸拂过她的耳垂:“这儿不适合说这些,我们去公园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时杳杳后背窜上一阵战栗。 因为此刻的陈情,眼里没有丝毫笑意。 ...... 市郊公园,陈情推着“温明稷”的轮椅,将他稳稳地推进婆娑的树影里。 而后,他和时杳杳坐在公园的躺椅上,安安静静的看着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在老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三年前的冬天。”陈情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那天雪很大,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一个人坐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 时杳杳愣了愣,没想到陈情这么快就开口。 “护工说,他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医院。”陈情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毫无暖意,“病历上写的是‘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家属签字栏是空白的。干干净净,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无人认领。” 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 “他...”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他在这一世,没有家人。”陈情侧过头,目光落在轮椅上那个对一切浑然不觉的身影,也不知道是替他感到惋惜,还是觉得本就该如此。 前世的因,结成了今世的果。 “其实在遇见他之前,我就已经找了他很久,”陈庆顿了顿,“只不过我的方向找反了,我以为凭他前世的身份,到了今世,纵使不是大富大贵,也总该是个衣食无忧、有些根基的人物。我一直在那些地方寻找蛛丝马迹……” 他的目光从温明稷身上移开,投向远处被阳光镀上金边的梧桐树冠,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回溯那些徒劳无功的岁月。 “没成想,”他轻轻摇头,自嘲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苦涩,“他只是社会最底层的工人,辛苦半生,攒不下什么家业,甚至没有留下一个能在他病倒后签个字的人。可见他承受的因果,比我想象的还要……沉重得多。” 时杳杳沉默了,前世的帝王,今世的工人,若非她亲眼所见,或许她永远都不会相信,身份上会有如此大的落差。 “你身上的伤,也是因为他?”时杳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陈情的手臂、虽然她很诧异那些伤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但昨夜带给她的震颤依然徘徊在心底。 “算是吧。”陈情的那双眸子慢慢的冷了下来,“总有些麻烦的家伙,要来坏我的事。” “这次来淮城也不光是为了这老爷子,更多的就是因为一这个直给我找麻烦的家伙。” “谁啊?”时杳杳凑上了前。 陈情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一刻,他原本投向梧桐树冠的视线缓缓的收了回来,落在了时杳杳想探个究竟的双眼上,冷冷的说道: “温延瑾!” 听到这个名字,时杳杳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就和墨玉炸毛一样,目瞪口呆的望着陈情。 她怎么都不会想到,陈情口中说的那个人,竟然是温延瑾。 “怎么,”陈情抬起头,与她低头对视,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害怕了?” 时杳杳抿着嘴,还没从陈情刚才的话中反应过来。 “他...怎么可能伤到你?” 不对,时杳杳晃了晃头,把刚才这个可笑的问题换了一种方式问了出来—— “他怎么可能...在这儿...伤到你?!” “他还活着吗?!” 第六十七章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错,只不过他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包括我。”陈情哂笑了一声,“你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小偷,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都是他偷窃来的...” “什么意思?”时杳杳有些郁闷,这家伙说话越来越玄乎了。 “没什么。”陈情伸出手谈了一下她的脑门,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和她纠结下去。 时杳杳捂着被弹红的额头,不满地瞪了陈情一眼:“你又这样!每次说到关键就糊弄过去!” 陈情轻笑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他的声音低沉。 “可我有权知道真相!”时杳杳上前一步,拽住他的衣袖,“如果他在这个世上,那我们岂不是都有危险?!” 陈情笑着拿下她的手,缓缓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瞬间包围了时杳杳,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眼中那抹奇异的光芒定住。 他的笑容依旧在,但眼底却沉淀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和深不见底的暗色。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有我在,你担心什么?” 时杳杳感觉自己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暗流,近到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角,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又带着一丝冷冽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和昨夜不一样,他现在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近乎侵略般的霸道。 这家伙,装什么霸道总裁? 她的脸颊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升温,像被点着了火。 “哦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你了?” “什么?” 陈情眨了眨眼,“现在的你,还愿意回到过去吗?” “自然是要...”时杳杳顿住了,就在她脱口而出之后,反应过来的那么一瞬,有那么一丝凉意从脚心蹿到了脑门上,让她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要回去...吗? 经历了花神游行之上的的刺杀、琴川的白马踏江、三生林的百鬼夜行,还有最后...虞山之上的种种,她的心里已经不可避免地被恐惧占据了一席之地。 这所有的一切在眼前真实的发生过,可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去阻止。 就算她再一次回到过去,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还不止是验证看看一切让自己无能为力的故事发生,还不是看着那早就已经注定好的...悲惨结局。 她连看电视剧都不敢去看那be的结局,更何况亲身体验一番? “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陈情显然是不想去强迫她,他只是这么平淡的说了一句,将所有的选择权都送给了她。 而他自己只是起身走向“温明稷”,推着那老头一步一步朝着养老院走去。 ......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沉默到不能再沉默。 等到了宿舍大院的门口,时杳杳从车上下来之后,却发现陈情并没有下车的打算。 “你不跟我回家吗?”时杳杳明显有些局促的问道。 那个家伙带着墨镜,目视着车子前方,看不出脸上的任何的表情。就只是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随口应付了一句:“我还要去见个人。” “在淮城吗?” “嗯。” “那你小心点,别再受伤了。” “好,”陈情缓缓升起车窗,在车窗关到一半的时候,又转过头说了一句:“最近不要乱跑,看到奇怪的人记得给我打电话。” “嗯嗯,好的。” “走了。” 车窗缓缓合上,将陈情的侧脸隔绝在暗色玻璃之后。时杳杳站在原地,看着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在拐角处划出两道暗红的弧线,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攥着背包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这家伙...又变的冷冰冰的了...”时杳杳低声重复着,转身走向宿舍楼。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路面上摇曳不定。 楼上,还能隐约看见许婉淑在厨房忙活的身影。 当她快要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才看见时庭拎着垃圾袋躲在了门后面,似乎在考虑着要不要出去。 “爸,你怎么在这?”时杳杳歪着头奇怪的问道。 “哦,哦,”时庭时庭明显有些慌乱地应着,手里的垃圾袋发出窸窣的响声。他局促地从门后走出来,眼神却偷偷地往时杳杳身后瞟了一眼,“扔垃圾,哈哈,扔垃圾!” 时杳杳:“......” 回到家之后,时杳杳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还有许婉淑忙不停的唠叨,她真心觉着现在的一切已经很好了。 她真的有一种,不想再闯进不属于自己世界的念头了。 时庭拿着很少有人的看的报纸,坐在了主桌的位置上,眼睛却是是不是瞄向时杳杳,话到嘴边却总是被他憋了回去。 直到许婉淑把最后一盘菜端上了卓,一家三口全了之后,时庭才放下报纸,试探的问道: “杳杳,昨天和你林姨的侄子见了面之后,觉得怎么样啊?” “没怎么样吧,人挺好的。”时杳杳夹着菜,很自然的说道,不过最后还是给了一个回答,“但不适合我。” 许婉淑和时庭对视了一眼,餐桌上突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时杳杳低头扒着饭,没注意到父母之间无声的交流。 “你林姨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是她侄子对你的印象挺好的...就是...就是......”许婉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是什么?”时杳杳抬起头,疑惑着看着许婉淑。 “就是她说,你带了一个男生......一块去见的面?” 时杳杳的筷子悬在了饭碗上,她才想到了这一点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个杳杳啊,爸爸妈妈不是传统的人,不会拦着你谈朋友,但你不能谈着朋友还去相亲啊,这样对两边都不好...”时庭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少有的严肃。 “刚才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就是吧...虽然长得还行......但咱不能只看长相对吧?!” 时杳杳放下筷子,哭笑不得地揉了揉太阳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 ?感谢,隼荦不羁宝子、jing rui宝子的推荐票! ? 感谢感谢! 第六十八章 都给我滚回黄泉去! 时杳杳废了老半天的力气和时庭和许婉淑解释,才把这件事给解释清楚。 不过最后还是换来了时庭的一句——“什么时候把那男孩儿带回家来看看?” 时杳杳直接就无语住了,不敢再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连忙应付了两句就回屋了。 “叮咚——!”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时杳杳拿起来一看,是张梦佳发来的消息: 「杳杳!下周六淮中同学聚会,在锦瑟酒店,你一定要来啊!我都已经替你答应了!?????」 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的可爱表情包。时杳杳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都有谁去啊?」 张梦佳秒回:「基本上都来!连转学的李雯都特意飞回来呢!对了对了...」 消息突然停顿了几秒,紧接着弹出一条让时杳杳呼吸一滞的信息: 「郑屿也来,听说他现在在江城混得风生水起,这次特意回国参加聚会呢!(???)」 时杳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教学楼天台,少年欲言又止的表情... 手机又震动起来,张梦佳发来一个“你懂的”表情包:「怎么样?来不来?某人可是特意问起你了哦~」 「你不都替我答应了吗?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啊?」时杳杳无语。 「我这不是脑门一热吗......就怕你不愿意见到‘宋蒙’,她也专门跟着郑屿从江城赶了回来......」 时杳杳的脑海里又总是化着精致妆容的女生——宋蒙,高中时的班花,也是郑屿的绯闻女友。当年那段三角关系闹得沸沸扬扬,没想到时隔多年,又要被翻出来... 「来就来吧,我又不能不让她来,毕竟也是同学......」 「那就行,过两天我就回淮城,咱们淮城见!」 「好。」 关上手机之后,时杳杳又一次将自己埋在了枕头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陈情那家伙最后的“冷淡”。 什么同学聚会她都没放在心上,就是陈情那狗东西的态度,让她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似的难受。明明前一秒还温柔地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下一秒就冷着脸匆匆离开,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混蛋...”时杳杳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 淮城郊外、荒无人烟的小路上。 一辆吉普车碾过泥泞的山路,车灯在浓雾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陈情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外,月光透过云隙洒在挡风玻璃上,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副驾驶座上放着他那柄不离身的黑伞,伞尖轻轻点着车门,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仿佛在应和某种常人听不见的韵律。 导航屏幕上闪烁着红色标记,指向远处一座隐没在黑暗中的废弃建筑。随着距离拉近,车载收音机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频道自动跳转到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频率: “老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小心点。” “知道了,”陈情笑了笑,天色本就黑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他还戴着墨镜,镜片上倒映着仪表盘幽蓝的光。 “过两天再去不行吗......反正又不差这一两天了......”对面传来了一阵拆零食包装的声音。 “消失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他了,哪能让他这么舒服,”陈情打开了扶手的抽屉,掏了根烟出来,“啪”火焰腾起的瞬间,透过墨镜的遮挡,却仍能看到陈情双眼中跳动的冷光。 他深吸一口,烟雾从唇间溢出,在密闭的车厢内盘旋上升,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狗东西砍我的那一刀...“他咬着烟蒂,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总得还回来!” “还有,小五啊...” “你少吃点垃圾食品,都胖成什么样了!” 顺着那道音频过去,是一间很幽暗的房间,里面里面摆满了闪烁的电子设备,十几个显示屏同时跳动着不同的监控画面。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窝在电竞椅里,手里的薯片袋“咔嚓“一声被捏得变形。 “我体重算不算工伤......”小五气鼓鼓地往嘴里塞了把薯片,腮帮子撑得像个仓鼠,“上次为了黑进研究所的系统,我整整三天没合眼...全靠这些零食续命了......” 他的抱怨突然卡在喉咙里——主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红色警告框,莫名的磁场能量读数疯狂飙升。与此同时,所有监控画面同时扭曲,变成雪花状的噪点。 “老、老大!”小五的薯片撒了一地,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来了,来了!它们——” 通讯戛然而止。最后一个画面里,小五惊恐地看到陈情那边的车载摄像头拍到一个苍白的手掌,正缓缓贴上驾驶座的车窗... “看见了...”陈情冷冷的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世界已经变为了黑白,所有的一切似乎凝固在了透明的蜡油里,连飘落的树叶都静止在半空中。 那只苍白的手掌在车窗上留下五道泛着幽蓝荧光的指痕,所经之处玻璃竟开始无声地龟裂。 视线骤然拉远—— 在凝固的时空里,那辆疾驰的吉普车宛如一尾逆流而上的鱼,在静止的琥珀中划出唯一流动的轨迹。车尾掀起的尘土凝固成浑浊的浪涛,而在那片死寂的浪涛之后,是密密麻麻、无声咆哮的游魂,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 “铿——!” 刀锋出鞘的锐鸣撕裂了凝固的寂静! 陈情手腕猛地一拧,黑伞的伞柄应声而开。一道冰冷的银色寒光自伞柄内迸发,瞬间照亮了他被墨镜遮挡的眉眼。 他手臂一扬,寒光如电,狠狠钉向前方的车窗! “啪嚓——!” 车窗玻璃应声而碎!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那钉穿玻璃的,赫然是一柄末端镶着墨玉、通体漆黑、唯有刃口流转着一线诡异银芒的短刃!此刻,它正“嗡嗡”地高频震颤着,将一只紧贴在车窗外的、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掌死死钉在了龟裂的玻璃上! “嘶啊——!!!” 窗外传来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充满痛苦与怨毒的尖啸!被钉穿手掌的游魂开始疯狂地挣扎扭动,形体变得极不稳定。挣扎中,它的身躯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化作一股浓稠如实质的惨白雾气。这雾气仿佛有生命般,顺着漆黑的刀身蜿蜒而上,如同冰冷的毒蛇,迅速缠绕上陈情持刀的手臂! 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蔓延!陈情闷哼一声,却并未挣脱。只见那白雾如有灵性,顺着手臂急速攀援,最终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了他胸口悬挂着的那枚玉骨吊坠之中!玉坠表面青光一闪而逝,仿佛饱餐了一顿。 陈情猛地甩开的墨镜,赫然抬头! 视野所及之处——无穷无尽的幽魂,如同从地狱深渊倾泻而出的黑色潮水,带着令人窒息的怨念与死寂,铺天盖地,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向他奔涌吞噬而来! 视野瞬间被扭曲的鬼影和闪烁的鬼火填满,耳畔是万鬼同哭的尖啸! “呵,都给我滚回黄泉去!” 第六十九章 宿命再会 陈情按下自动驾驶的按键。 下一刹,他一脚踹开车门,整个人直接翻身跃上了车顶! 狂风瞬间撕扯着他的衣襟,脚下疾驰的吉普车在凝固的时空里成为唯一的孤岛。面对汹涌扑来的魂潮,陈情如同礁石般矗立,手中的漆黑短刃嗡鸣震颤,刃身的海棠纹亮起莹白的光芒。 “来!”一声低喝,既是挑衅也是命令! 他的身影在狭窄的车顶辗转腾挪,灵活得不可思议。 漆黑短刃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獠牙,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道凄厉的寒光,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地命中游魂的核心!或点、或刺、或抹、或撩!动作狠辣刁钻,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只有最纯粹高效的杀戮! 攀上车身的游魂被他如割草般清除,化成雾气,全部被他胸口的骨坠吸入其中。 就在陈情清空周身游魂的刹那,整辆吉普车突然剧烈一震! “轰——” 车底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四只青灰色的枯骨手臂竟从底盘穿透而出,死死扣住车架!吉普车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速度骤降。 陈情身形一晃,短刃瞬间插入车顶稳住平衡。 “找死。” 陈情看也不看,左脚猛地一跺车顶! “嗡——!” 吉普车引擎盖两侧骤然弹开,露出隐藏的蜂窝状发射口! 下一瞬,数十道缠绕着幽蓝电弧的短矢暴雨般激射而出! 围绕在车身的游魂被短矢穿透、钉飞,幽蓝电弧在它们体内炸开,将它们烧灼成飘散的灰烬,逸散的雾气被车顶陈情胸前的玉骨坠贪婪吞噬。 与此同时,灼热的火焰从吉普车的地盘处喷涌而出,将那四只枯骨手臂瞬间吞没!火焰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仿佛连骨头都在燃烧。吉普车终于挣脱束缚,猛地向前一窜。 陈情借势一个翻身,稳稳落回驾驶座。他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猛地拍向中控台的一个红色按钮。 “轰——“ 车尾突然喷射出幽蓝色的火焰,吉普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废弃工厂的铁门直冲而去! 就在即将撞击的瞬间,陈情突然猛打方向盘。车身一个漂亮的甩尾,后车门“砰“地甩开,露出里面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装置。 “送你的礼物。”他冷笑一声,按下遥控器。 下一刹,数到灼热的红光从后车门中猛地迸发,直冲楼宇!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废弃工厂的铁门被炸得粉碎。冲击将紧随其后的怨灵潮撕得七零八落,化成漫天的白雾。 陈情踩下刹车,吉普车在漫天烟尘中稳稳停住。他拎起短刃,大步走向那个被炸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入口。 玉骨坠在他胸前剧烈震颤,仿佛在兴奋地战栗。短刃上的海棠纹路泛起微光,与坠子的青盲交相辉映。 “看门狗死了,”他迈过燃烧的门框,声音冷得像冰,“还不出来玩玩吗?” 陈情的身影没入工厂黑暗的瞬间,身后炸开的铁门竟自动愈合,如同活物般重新闭合。浓稠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最后一丝月光隔绝在外。 短刃上的海棠纹路突然剧烈闪烁,在绝对的黑暗中勾勒出一道白色路径。陈情顺着白光指引前行,靴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令人不适的黏腻声响。 “这么多年...” 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无数人同时低语。陈情脚步不停,短刃在指间翻转出一道冷光。 “...就非要和我过不去吗?”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无数惨白的手臂破土而出!陈情纵身跃起,短刃划出凌厉弧线,斩断数只抓来的鬼手。 “呵,逃了一千六百多年,是不是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陈情环顾着四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狗东西!” “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如同潮水般从工厂深处涌来。 陈情眯着眼,短刃斜指地面,刃上海棠纹路的光芒稳定地切割着黑暗,为他划出清晰的界限。 下一刻,前方的黑暗骤然被撕裂——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从那翻涌的黑雾深处缓步走出。 他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潮湿肮脏的水泥地上,竟纤尘不染。黑发梳理得整齐服帖,向后梳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孔。 这身打扮,仿佛刚从某个顶级的金融会议或拍卖行走出来,与这阴森污秽的废弃工厂和他一千六百年前的打扮,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诡异的荒诞感。 他的右手,提着一柄闪着寒芒的日式太刀。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来,步伐沉稳,落地无声。 那些刚刚还从地底疯狂钻出、试图抓扯陈情的惨白鬼手,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如同遇到烙铁般急速缩回地面,发出畏惧般的嘶嘶声。原本弥漫整个空间的怨毒低语和骨骼摩擦声,在他出现后也诡异地沉寂了下去。 整个废弃工厂的空间,仿佛都以他为中心凝固了。 “温延瑾。”陈情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无法消弭的恨意,“一千六百年了……你这条老狗,总算舍得从你的老鼠洞里爬出来了?” 温延瑾停在了距离陈情约十步之遥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极淡、极冷的瞳孔落在陈情身上。他的相貌确实还是一千六百年前的模样,但那份属于过往的曾有的洒脱或傲慢,早已被一种更加暴虐的气息彻底取代。 “陈情,”温延瑾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着什么的紧绷感,“我们不如好好谈一谈,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他说话时,右手提着的那柄太刀却微微侧转了一个角度。 “呵。”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在凝固的黑暗中炸开。 陈情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极其有趣又极其肮脏的玩具。 “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么幼稚......”陈情的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踏在潮湿的地面上,都像踩在温延瑾紧绷的神经上。他指尖的漆黑短刃灵活地转动着,划出冰冷的银色轨迹,映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诮。 “以为控制些游魂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陈情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仿佛在看一只试图张牙舞爪的蝼蚁,“怎么,是胸口上那道疤不疼了,还是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就能打过我了?” “我早就和你说过了……” 陈情的声音陡然转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锋,狠狠刺向对方最后的伪装,“黄泉路上——” 话音未落,陈情的身影骤然消失,瞬间融入了这片杀机凝聚的黑暗之中! “已经给你留好了位置!!” 第七十章 温延瑾逃跑 两道银光,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亮起! “铛——!!!!” 尖锐的金铁交鸣声轰然炸开! 两道代表着不同极致力量、不同宿命轨迹的银光,在两人之间不足半尺的距离内,毫无花假地狠狠碰撞在了一起! 极致的锋锐与极致的蛮横! 炽白与银灰! 映照出了两个人同样暴虐的双眼—— “陈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温延瑾死死咬着牙关,虎口之上传来的巨震,让他差一点跪了下去。 此话一出,陈情双目之中的杀意更浓! 墨玉短刃在陈情手中猛地一翻,炽白的刀光如同活物般,顺着长刀的刀脊,由下至上,画出一道刁钻狠毒的弧线! “嗤啦——!” 刺耳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 温延瑾那身价值不菲的黑色西装,在墨玉短刃那凝聚了极致锋锐与恨意的刀锋面前,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裂! 一同被撕裂的,还有西装下覆盖的皮肉! 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从温延瑾的左肋下方瞬间斜撩而上,直至右肩!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如同被压抑了许久的喷泉,在巨大的压力下狂飙而出!滚烫的血珠溅在陈情冰冷的脸上,更添几分地狱修罗般的煞气! “呃啊——!”温延瑾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与暴怒的惨嚎,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切割力量带得向后踉跄! 但下一刻,温延瑾身上的伤口,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大概过了三十秒后,原本鲜血喷涌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止住血了。 陈情看着这一幕,讥讽地笑出了声:“说你是小偷一点都不冤枉你,从灵棠那偷过来的能力你又有资格用上几次呢?” “陈情!”温延瑾举着刀一点点往后退去,“别把自己说的那么正义!” “我是小偷,你又能好到那里去,你想做的不还是牺牲那个女孩?” “真以为自己有那么高尚,”温延瑾舔了舔嘴角的血迹,扯出一个极为残忍的笑意,“等我碰上那个女孩,我必定要把你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她!让她知道,你其实早就算计好要拿她的命——” “闭嘴!!” 陈情暴怒的喝声如同惊雷炸响!他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墨玉短刃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意直取温延瑾咽喉! 温延瑾慌乱的举着长刀格挡! “铛——铛——铛!” 短兵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 “嗤——!“ 温延瑾胸前再次爆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溅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形成一片猩红的血雾。 “你没有机会见到她——”陈情的声音冰冷得如冰,右腿如同战斧般高高扬起,“你今天必定给我死在这里!” “砰!!!” 这一脚重重踹在温延瑾的胸膛上,伴随着清晰的肋骨断裂声。温延瑾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倒飞出去,连续撞穿三堵混凝土墙壁才勉强停下,在废墟中咳出一大口鲜血。 “咳咳...”温延瑾捂着胸口,咳出了好几口鲜血,可眼神里的疯狂没有丝毫的收敛。 “一千六百年...”温延瑾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恶毒的愉悦,“你引渡了那么多游魂,不就是为了她吗......”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陈情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可你问过她的意愿了吗?嗯?”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陈情最脆弱的软肋。 温延瑾趁机扶着墙完全站了起来,染血的西装早已破烂不堪,却仍保持着一种扭曲的优雅。他舔了舔裂开的嘴角,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那傻女孩是不是还被你蒙在鼓里?单纯的以为回到过去就和看一场电影一样......”他故意做出夸张的同情表情,“真是可怜啊......” “哦,对,今世的她......好像叫时杳杳是吧......哈哈哈......” 温延瑾染血的手指死死抠进墙面,一边艰难地支起身体,一边发出嘶哑的笑声。 “住口!!!” 陈情爆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怒吼!这一声吼震得整个工厂的玻璃全部爆裂!他双眼瞬间爬满血丝,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 “轰——!” 陈情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血色闪电,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 温延瑾只来得及抬起长刀—— “咔嚓!” 长刀应声而断! 陈情的短刃去势不减,直接贯穿了温延瑾的右肩,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混凝土柱上!鲜血顺着柱面蜿蜒流下,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你这种渣滓...”陈情贴近温延瑾血流如注的脸,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传来的回响,“也配提她的名字?” 他猛地抽出短刃,在温延瑾痛苦的闷哼声中,左手一把掐住对方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温延瑾的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踢蹬,脸色迅速变得青紫。 “放心,”陈情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却比之前的怒吼更加可怕,“我会让你死得很痛快。” 就在陈情右手短刃即将落下之际,温延瑾被掐得青紫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垂落的右手突然诡异地扭曲起来,五指成爪,猛地插进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温延瑾的声音突然变成多重混响,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开口。他沾满鲜血的手从伤口抽出一团蠕动的黑雾,那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尝尝这个!” 温延瑾将黑雾狠狠拍向地面!霎时间,整个工厂的地面如同沸水般翻涌起来,数十只青灰色的虚无手臂破土而出,死死抓住陈情的脚踝! 陈情不得不松开掐住温延瑾的手,墨玉短刃划出一道寒光,斩断脚边的鬼手。但就这么一耽搁,温延瑾已经踉跄着退到五步开外,染血的手按在墙上,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手印。 “陈情,我们还会再见的...”温延瑾咳着血沫,声音却带着恶毒的快意: “麻烦你告诉她,我迟早会去找她!” 说完,温延瑾直接从工厂的空地一跃而下—— 温延瑾纵身跃下的瞬间,陈情瞳孔骤缩。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却只看见了温延瑾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黑暗的尽头! “砰!” 陈情一拳砸在窗框上,混凝土墙面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石簌簌落下,在死寂的工厂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极致的愤怒在他血管里奔涌。 他回身看着那些不要命向他涌过来的游魂,提着短刃就冲了过去—— “艹!” ? ?感谢隼荦不羁宝子、jingrui宝子、眼明手快的地藏王菩萨宝子的推荐票! ? 感谢感谢 第七十一章 同学聚会(一) 果不其然,在时杳杳的世界里,陈情又一次消失了。 从上次和陈情分别之后,他们两个人已经快有一个星期没见过面了。日历上的红圈提醒着她,距离上次那个惊心动魄又带着点莫名悸动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手机屏幕停留在昨晚的聊天界面。时杳杳发过去一张和张梦佳在网红奶茶店门口比“耶”的合照,照片里她笑得眉眼弯弯。过了大概三个小时,陈情的回复才姗姗来迟,只有冷冰冰的八个字和两个标点: [少喝冰的。注意安全。] 虽然陈情这一次消失的不像上一次那么彻底——毕竟偶尔给他发过去个信息,他还能或多或少的回上两句。但每次回复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内容千篇一律,说的最多的,就是让她不要独自外出,注意安全之类的......这种不痛不痒的关心。 时杳杳把手机屏幕按灭,丢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发出轻微的“噗”声。她赤着脚走到窗边,外面车来车往,城市的喧嚣隔着玻璃显得有些遥远。 “又玩消失…”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不过这种委屈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涟漪很快便散去了。毕竟只要知道这个家伙没出事,只是又不知道躲在哪里忙他那些神神秘秘的事情,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就算落了地,也算是比较满足了。 “叮咚——!” 刚放下的手机,又一次不甘寂寞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张梦佳”三个字和她的搞怪自拍头像。 时杳杳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张梦佳那元气十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嗓音就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 “杳杳!我的宝!你在家对吧?没出门吧?快!准备准备,我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接你!” “啊?接我?去哪儿啊?”时杳杳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弄得有点懵。 “去哪儿?!天呐!你该不会忘了吧!”张梦佳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今晚啊!高中同学聚会!群里都@全体成员八百遍了!” 时杳杳这才猛地想起来有这回事。是她最近心思不属,完全没放在心上。 “哦……我找找衣服......”时杳杳的语气有点呆萌。 “找什么衣服啊!”张梦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就你衣柜里那几套‘家居服战袍’?你还想着穿啊!咱们可不能输阵仗!我都打听好了,中心广场那家新开的‘云裳’商场,今天品牌打折力度超大!走走走,血拼去!姐带你挑战袍,保证让你今晚艳压群芳,闪瞎那帮人的钛合金狗眼!” “尤其是宋蒙那家伙,必须让她今夜认清自己是个什么‘歪瓜裂枣’。” “也没必要这么说人家吧......”时杳杳弱弱的说道。 “哎呀,你麻溜的吧!姐十分钟之后到!” 张梦佳的连珠炮轰得时杳杳毫无招架之力。她脑海里瞬间闪过陈情那些“不要独自外出”的叮嘱,但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大白天,又想到是和张梦佳一起,人多热闹的商场……应该,没问题吧? “行…行吧…”时杳杳无奈地应下,心底那点因为陈情叮嘱而升起的犹豫,在张梦佳连珠炮似的催促和“艳压群芳”的鼓动下,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迅速消散了。 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准时停在了楼下,喇叭按得欢快又急躁。时杳杳匆匆套了件宽松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就冲了下去。 “我的祖宗!”张梦佳从后座车窗探出头,看着她的打扮,夸张地扶额,“要是没有我,你是准备打算穿着这身‘战袍’去参加同学会,让宋蒙她们笑掉大牙吗?快上车!时间就是美貌!” 车子一路飞驰,直奔市中心新开的“云裳”商场。张梦佳显然做足了功课,目标明确,拉着时杳杳在琳琅满目的女装区穿梭,一件接一件地往她手里塞。 “这件!显白!” “试试这条裙子!绝对斩男!” “哇塞,这套小香风,非常ok!” 时杳杳像个提线木偶,被张梦佳推进一个又一个试衣间。明亮的灯光下,她看着镜子里穿着各种风格衣服的自己,心思却有些飘忽。 手机就放在换下的牛仔裤口袋里,安静得过分。陈情……现在在做什么呢?为什么每次出现都像一阵风,消失得又毫无征兆?那些刻板的关心,是真的在意,还是……仅仅出于某种责任? “杳杳!发什么呆呢!快出来让我看看效果!”张梦佳在外面敲着门。 时杳杳甩甩头,试图把那个清冷又模糊的身影甩出脑海,深吸一口气,换上一个笑容,拉开了试衣间的门。 “就它了!完美!”张梦佳打了个响指,满意得不得了,“走,结账!” 不得不说,张梦佳的眼光确实毒辣。 这件水蓝色连衣裙仿佛为时杳杳量身定做,将她纤细的腰肢和柔美的肩颈线条勾勒得恰到好处,颜色更是衬得她肌肤胜雪,整个人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棠花,纯净中透着灵动。 时杳杳见到镜子里的自己也愣了好久。镜中人陌生又熟悉,褪去了平日的随意,有种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精致美感。 尤其当张梦佳又拉着她在商场角落的彩妆试用区坐下,不由分说地在她脸上点了些淡妆后,更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精心修饰过的眉眼更加清晰动人,脸颊上淡淡的绯色腮红和唇瓣上润泽的唇彩,将她那份天然的纯净感烘托得恰到好处,平添了几分娇俏明媚。张梦佳对自己的“杰作”得意不已,拉着时杳杳左看右看,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 她们两个人,一个明艳活泼,一个清丽脱俗,站在明亮的灯光下,确实形成了一道亮眼的风景线。 直到时杳杳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聚光灯下展览,她这才着急忙慌的拉着张梦佳逃离了这个地方..... 第七十二章 同学聚会(二) 锦瑟酒店。 不得不说这次同学聚会的牌面还是够大的,作为淮城数一数二的星级酒店,宴会厅门口铺设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而璀璨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和鲜花的气息。 班长赵鑫磊,依旧是那副敦厚可靠的模样,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正站在装饰着鲜花和气球的签到台旁,热情地招呼着陆续到来的老同学。 “哎呀,刘帆!你小子发福了啊!” “小惠!小惠这边!好久不见啊!” “哟,大班长!听说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啊!” 几个早到的同学正围在赵鑫磊旁边寒暄,气氛热烈而熟稔。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引擎声浪由远及近,打破了宴会厅门口的喧嚣。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投向酒店入口的车道。 只见一辆气场十足的商务车缓缓驶来。 它无声地滑行,如同暗夜中巡弋的旗舰,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距离宴会厅大门最近、最显眼的vip泊车位上。 专职司机迅速下车,动作标准利落地拉开了后侧车门。 一只踩着顶级手工定制、鞋尖镶着碎钻的黑色尖头高跟鞋率先踏出,纤细的脚踝白皙得晃眼。 紧接着,一个高挑曼妙的身影优雅地探身而出。 ——宋蒙。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香槟色缎面长裙,深v领口恰到好处地展露着精致的锁骨和优美的颈部线条。妆容也是精致得无懈可击,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微微扬起的下巴,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种俯瞰的疏离感,扶着车门框站定后,姿态宛如刚刚走下红毯的明星。 这瞬间的亮相,让宴会厅门口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惊艳、震撼、羡慕、嫉妒……无数复杂的情绪在无声的空气中激烈碰撞。 但这华丽的登场并未结束。 另一侧的车门也被司机恭敬拉开。 一个身着深灰色高定西装的男人从容不迫地下车。他身形挺拔,肩线平直宽阔,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他健硕而匀称的身形。五官深刻,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沉稳与疏离。 如今的郑屿,早已褪去了高中时代的青涩外衣。商海的沉浮、权力的浸染,将他锤炼成了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存在。他是江城新贵,是财经杂志的封面常客,是无数人仰望和揣测的对象。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无需言语,就清晰地划分开了他与“老同学们”的界限。 宋蒙脸上的公式化笑容在看到郑屿的瞬间,如同冰面遇春阳,立刻融化成带着甜蜜与依赖的娇媚。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郑屿臂弯的刹那,郑屿却极其轻微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时机妙到毫巅。 宋蒙挽了个空。 她精心设计、充满信心的动作,只堪堪擦过他西装的后摆边缘。 宋蒙脸上的甜蜜娇媚瞬间僵住,如同精美的瓷器骤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悬空的手极其自然地顺势抬起,姿态优雅地拢了拢耳鬓并不存在的碎发,仿佛刚才那个挽空的动作只是她整理仪容的一个前奏。 这个小插曲快得如同错觉,在璀璨灯光和豪车光环的掩盖下,确实没有多少人真正捕捉到那瞬间的尴尬。 在大多数同学眼中,看到的只是这对璧人从同一辆顶级豪车上下来,男的沉稳矜贵,女的明艳照人,并肩站在一起,就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完美组合。 “没想到他们两个真在一起了......”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小声感叹。 “是啊,没办法,高中时候就是捆绑的cp了!那时候宋蒙多傲啊,也就郑屿能入她的眼,现在看来,人家眼光是真毒!”旁边微胖的女生接口道,语气里带着点唏嘘和佩服。 “宋蒙命也太好了……不过时杳杳还没来呢,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时杳杳和郑屿也......”一个短发女生下意识地接话,声音清晰地钻进了周围几个人的耳朵里。 闲聊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杳杳”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这小小的议论圈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和静默。 几个女生互相交换着眼神,有探究,有八卦,也有一丝“差点说漏嘴”的懊恼。 高中时那点朦胧不清的“三角”关系,在郑屿如今显赫身份的衬托下,似乎带上了一层更耐人寻味的色彩。提及时杳杳,就像在这对“完美璧人”的光环上,轻轻划开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缝隙。 好在此刻,班长赵鑫磊已经迎到了近前,脸上的笑容热情洋溢:“宋蒙,郑屿!好久不见了!你们两个现在可是我们同学里面的大红人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郑屿的神色,态度恭敬又不失老同学的熟稔。 郑屿对着赵鑫磊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声音低沉:“好久不见了,班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宋蒙则巧笑倩兮,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是啊,班长,好久不见了,在哪发财啊?” “嗐,跟你们两个一比,我那点小生意登不得台面,饿不死就行了。” “班长你太谦虚了。”宋蒙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得意,“听说你那个物流公司也做得不错嘛。”她随口说着场面话,注意力显然不全在赵鑫磊身上。 就在这时,几个反应快、心思活络的同学也迅速围拢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哎呀呀,郑大老板,啥时候准备结婚啊?” “就是就是!郑屿现在事业正是如日中天,宋蒙又这么漂亮,简直是天作之合,也该把大事定下来了吧?” “郑总,宋蒙,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这些老同学喝杯喜酒啊!” 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烈,众人如同众星捧月般将郑屿和宋蒙围在中间。 七嘴八舌的起哄声瞬间将两人淹没。 宋蒙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微微侧头,脸上适时地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哎呀,你们别瞎起哄了……这种事情,得看……”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将期待的目光牢牢锁在郑屿身上,身体也向他更贴近了些,几乎要将“决定权”和所有焦点都推给郑屿。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压力,瞬间都聚焦在了郑屿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我现在...单身。” 郑屿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淡,却像一块巨石骤然砸进湖面。 五个字,清晰,冷静,不带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多看身边瞬间僵硬的宋蒙一眼。 前一秒还喧闹热烈的起哄声、恭维声、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整个宴会厅门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才还众星捧月的两人,逐渐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尴尬紧紧 宋蒙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了。 原本灿烂的笑容,在那五个字落下的瞬间寸寸龟裂。周围那些瞬间聚焦过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皮肤上,让她几乎想要尖叫。 但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强装的娇嗔:“郑屿,你别闹了,这个时候你就别和我置气了......”她想把这场惊天动地的尴尬,强行摁回“小情侣”闹别扭的范畴,一个可以被理解、被原谅、甚至带点情趣的小插曲。 然而,郑屿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而对于宋蒙的说辞,他似乎也懒得解释。 他转向班长赵鑫磊,语气依旧平稳:“班长,宴会厅在哪个房间?” 赵鑫磊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二...二楼...锦瑟厅......”他一边说,一边慌忙侧身让开,手指无措地指向电梯方向。 郑屿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但他并未立刻举步离开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尴尬泥沼。相反,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或震惊、或尴尬的脸庞,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无声地审视着什么。 “还有人没来吗?”他开口问道。 这突兀的问题让赵鑫磊又是一愣,他下意识地顺着郑屿的目光也环视了一圈,脑子还在刚才的冲击波里嗡嗡作响,反应慢了半拍:“啊?哦…对,对!还有两个人没到。” 赵鑫磊咽了口唾沫,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报出了那两个名字:“时杳杳和张梦佳两个人还没到。” 时杳杳。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郑屿脸上的冰山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原本打算迈开的脚步,也因此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而一旁的宋蒙,在听到“时杳杳”三个字从赵鑫磊嘴里说出的瞬间,瞬间寒起了脸。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伴随着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死了!没迟到吧?班长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时髦亮片连衣裙、画着精致妆容、笑容灿烂的女生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她亲昵地挽着身边女孩纤柔的臂膀,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门口这堪比修罗场的诡异气氛。 “杳杳,快点儿!我就说迟到了吧!”张梦佳一边拽着身边人,一边咋咋呼呼地对着赵鑫磊和众人喊道。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张梦佳的动作,瞬间聚焦到了那个被她挽着的、刚刚从酒店旋转门的光影里走出来的女孩身上。 时杳杳。 这个名字,刚才还在凝固的空气里掀起过无声的惊雷。此刻,它的主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的废墟之上。 她不像宋蒙那样盛装华服,光芒四射到咄咄逼人。 却在出现的瞬间,像一道柔和却不可忽视的光,蓦然刺破了这片由香槟色缎面、顶级豪车堆砌起来的、以及刚刚被郑屿一句话冻住的浮华与尴尬。 ? ?感谢隼荦不羁、jingrui、可乐加冰,几位宝子的推荐票! ? 感谢支持! 第七十三章 同学聚会(三) 那抹水蓝色的出现,像是被雨后初晴的天空浸染过,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感。在这片充斥着香槟金的璀璨、水晶的冷光以及宋蒙那身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华丽缎面之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惊心动魄地熨帖人心。 时杳杳似乎被门口这过于安静和凝滞的气氛弄得有些微怔。清澈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刚抵达的茫然和疑惑,像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纯粹而无辜。 没有攻击性,没有刻意的炫耀,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近乎本真的清新与宁静,与周围精心雕琢的一切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郑屿的目光,在时杳杳身影出现的瞬间,就牢牢地锁定了她。他脸上的沉寂,终于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深邃的眼眸中,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波澜。 在这令人窒息的、仿佛连时间都停滞的寂静中,郑屿动了。 他没有理会张梦佳的嘀咕,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时杳杳,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他迈开长腿,无视了周围所有凝固的目光,径直朝着时杳杳和张梦佳的方向走去。 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 他走到距离时杳杳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带着些许困惑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时,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许久不见了......杳杳。” 不是全名“时杳杳”,也不是疏离的“时同学”,而是高中时代那个带着几分熟稔、几分亲昵的称呼——“杳杳”。 这个称呼,如同第二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人心头再次掀起无声的巨浪。 而时杳杳,在听到那声低沉呼唤自己名字的瞬间,清澈的眼眸里,被一种迷雾般的困惑所取代。她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深沉情绪的男人,七年时光筑起的高墙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眼前这过于戏剧化、过于凝重的氛围,让她本能地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唇边一抹极有分寸的礼貌性微笑。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不达眼底。 然后,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点头。 仅此而已。 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旧友相见的熟稔,甚至连一丝波澜都吝于给予。她的回应,礼貌、得体,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她甚至没有开口叫他的名字——无论是“郑屿”,还是其他。 这个简单到近乎冷漠的回应,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郑屿身上。他那双刚刚因她出现而泛起波澜的眼眸,在看到她这疏离的点头和浅淡笑容的瞬间,骤然冷却、凝固。 “呃…郑、郑屿?”张梦佳显然也被这过于沉重的气氛吓到了,她看看面无表情的郑屿,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无事发生的时杳杳,再看看旁边眼神怨毒的宋蒙,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时杳杳的胳膊,像是要把她从这可怕的氛围里拽出来一点,声音干涩地打着圆场:“好、好巧啊!班长说…说宴会厅在二楼?我、我们赶紧上去吧?” “好...”郑屿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了这么一个字。 ......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将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映照得如同镜面。空气里弥漫着精致食物的香气和昂贵香水混合的复杂气息,然而主桌周围的气压却低得令人窒息。 时杳杳和张梦佳被安排在郑屿所在的主桌,宋蒙的位置紧挨着郑屿。 这显然是刻意的安排。 时杳杳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株在风暴中心兀自挺立的青竹。她用餐的姿态优雅而专注,仿佛周围的那些目光都不存在。她左手拿着筷子,右手则戴着一只贴合手型的薄纱手套,优雅地握着水杯。那手套巧妙地遮掩了右手的残缺,只露出修长的手腕和完好的指根部分。 然而,宋蒙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缠绕在时杳杳身上,尤其是她的右手。 那手套的存在,在宋蒙眼中,反而成了一种欲盖弥彰的提醒。 “说起来,”宋蒙的声音不高不低,轻易吸引了同桌其他人的注意,“刚才在楼下看到杳杳,真是却似经年。我记得高中那会儿,杳杳可是我们年级出了名的才女,尤其画画,天赋真是好。” 桌上响起几声附和的干笑和“是啊是啊”的应和。 时杳杳微微颔首,没接话,只是戴着薄纱手套的右手下意识地往回收了收。 宋蒙继续用那种熟稔的语气,显得格外“关心”:“对了杳杳,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是不是在桐城出版社做插画师呢?” 整个主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时杳杳身上。 插画师? 郑屿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缓缓抬眼看向宋蒙,他太清楚宋蒙想干什么了。 张梦佳在桌下猛地握紧了拳头,正准备起身和她“大干一架”,接过却被时杳杳不动声色的按住了。 时杳杳抬起眼,隔着杯沿氤氲的水汽,平静地迎向宋蒙那看似关切的目光。 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放下筷子,将右手轻轻放在桌面上,坦然接受着所有的目光,声音清浅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在桐城,画点小插图。” “哎呀,太谦虚了!”宋蒙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能做插画师多好啊!自由又有创意!”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内行”好奇的表情,“不过,杳杳,我听说现在插画竞争可激烈了,尤其是那种商业项目,对效率和精细度要求特别高,甲方爸爸动不动就改稿几十遍……” 她说着,目光极其“自然”地滑向时杳杳的右手,“你这……速度啊、细节处理什么的……不好兼顾吧,毕竟,画插画可是个‘手艺活儿’,对吧?” “手艺活儿”四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重。 桌上死寂一片。 有同学尴尬地低头喝水,有人眼神闪烁不敢再看时杳杳。 郑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显然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时杳杳感到手套下的掌心一片冰凉。宋蒙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倒刺,刮蹭着她心底最深的痛处。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包厢里浑浊的空气,却奇异地让她更加冷静。 “宋蒙,”时杳杳直呼其名,“我就是一个小插画师,画到精细的地方是要多花几倍心思,你关心的这些问题,我每天都在解决......用我自己方式。” “就不劳你费心了,你需要的话我还可以给你画一张肖像,让你好好看看自己。” 时杳杳的声音依旧清浅,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提议口吻,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宋蒙精心维持的假面。 “你……!”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时杳杳,竟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如此“艺术”的方式撕她的脸!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整个主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了。 所有假装低头、假装喝水的动作都僵住,每一道目光都凝固在宋蒙那张因羞愤而扭曲的脸上,又惊疑不定地转向依旧平静端坐的时杳杳。 “宋蒙!”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骤然炸响。 郑屿猛地站起身。他那张英俊却冷硬如岩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骇人的阴霾。他死死盯着宋蒙,那目光不再有丝毫掩饰,是赤裸裸的厌恶。 “你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吗?!” 宋蒙被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呵斥彻底震懵了。她脸色煞白的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的男人,巨大的委屈和被当众羞辱的难堪瞬间淹没了她。 “郑屿!你……你怎么能为了她……”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试图用委屈唤起郑屿的怜惜。 郑屿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宋蒙,你心里清楚你做过什么!七年了,我以为你至少能学会一点廉耻,看来是我高估了你!” “郑屿!你疯了吗?!”宋蒙彻底崩溃了,她猛地站起来,“你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为了一个残废的手下败将,这么对我?!” “残废”两个字,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宋蒙!”这一次,同时响起的是两个声音。 一个是郑屿,他的声音已经沉到了冰点。 另一个,是张梦佳。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椅子被她撞得哐当一声巨响。“宋蒙你个不要脸的!你再说杳杳一句试试!” “我告诉你,当年是郑大老板一直在屁股后面追着我们家杳杳,你真以为杳杳跟你抢男人啊!你也配!!” 时杳杳依旧坐着。 在郑屿起身、宋蒙尖叫、张梦佳怒骂的一片混乱中,她仿佛是风暴中心唯一静止的存在。 她甚至没有看暴怒的郑屿,也没有看歇斯底里的宋蒙,只是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戴着薄纱手套的右手上—— 那手套下的残缺,在宋蒙尖利的“残废”二字后,仿佛变得滚烫。她纤细的手指在手套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然后,她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剑拔弩张的郑屿和宋蒙,平静地看向张梦佳,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现场的嘈杂:“梦佳,我们走吧。”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没有再看宋蒙一眼,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疏离。 她站起身,脊背依旧挺直,这个动作,像按下了暂停键。 郑屿的怒火停滞了片刻。 他猛地转头看向时杳杳,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眼神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近乎恐慌的痛楚所取代。 “杳杳……”张梦佳立刻反应过来,狠狠剜了宋蒙和郑屿一眼,用力挽住时杳杳的胳膊,“走!这破地方,这破人,我们一秒都不待了!” 时杳杳微微颔首,任由张梦佳拉着,转身,目不斜视地朝着宴会厅门口走去。 她的水蓝色裙摆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清冷的轨迹,将身后那片香槟金与水晶灯下的狼藉、难堪,彻底隔绝。 郑屿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璀璨的光晕里。 下一刻,他直接撇下宋蒙,猛地冲出门去—— ? ?感谢隼荦不羁宝子、可爱加冰宝子的推荐票哦! ? 感谢感谢! 第七十四章 不堪和漠然 时杳杳和张梦佳刚走到酒店大堂旋转门外的雨檐下,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宴会厅里残留的浑浊空气,也吹得时杳杳裸露的手臂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张梦佳正愤愤地掏出手机准备叫车。 “杳杳!” 一声某种濒临破碎边缘的呼喊自身后炸响。 时杳杳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脊背却瞬间绷得更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郑屿几乎是撞开旋转门冲出来的,昂贵的西装外套在刚才的混乱中早已失了平整,领带歪斜,头发也散落了几缕在汗湿的额角。 此刻的他完全失了宴会前的那种深沉冷峻的姿态。 他几步冲到她们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却在对上时杳杳那双平静回望的清冷眼眸时,所有的气势瞬间土崩瓦解。 “杳杳……”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等等……听我说……” “郑屿,你还有完没完?!”张梦佳立刻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时杳杳身前,怒目而视,“嫌刚才羞辱得不够?还想替你的好未婚妻再补一刀?!” “让开!”郑屿看都没看张梦佳,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时杳杳脸上,“杳杳,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他语气里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 “没什么好说的。”时杳杳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浸过冰泉,没有丝毫波澜,“同学会结束了,我们也该走了。”她甚至微微侧身,示意张梦佳继续叫车。 “等等!”郑屿猛地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臂,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水蓝色衣袖的瞬间,被时杳杳极其轻微地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这个微小的回避动作,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郑屿的心脏。他眼底最后一丝光芒也黯淡了下去。 “对不起……”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被淹没在酒店外车流的喧嚣里,“杳杳,对不起……” 时杳杳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我知道……这七年……我……”郑屿试图组织语言,七年积压的痛苦、悔恨让他语无伦次,“当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抛弃你,为了事业和发展...我只能去江城上学......”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都是为了现在回来和你......” “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时杳杳冷声喝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不光是现在,上学的时候,你和我也就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普通的……同学关系?”郑屿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听不懂这简单的七个字。 “杳杳,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否定的的嘶哑,“我们……我们明明……” “明明什么?”时杳杳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清澈映照出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失态,“明明一起写过作业?明明一起参加过竞赛?还是明明你在篮球场上进个球,我作为同班同学在旁边喊过加油?”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将一切过往都归零的残忍,“郑屿,高中三年,我承认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和你在一起!” “那次在天台上我说的已经很清楚了,让你努力学习考上大学,不要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不是吗?!” “是你自顾自地以为,我在用这种方式鞭策你。你考上江大和有今日的成就,我很开心,但你不要擅自觉得是、你、抛、弃、了、我,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这种事?!” 她每说一句,郑屿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些他以为属于他们之间独有的瞬间——走廊擦肩时她微微的笑意,图书馆她偷偷放在他桌上的那本他提过的参考书,运动会上她递给他那瓶水。 原来,都只是普通同学间的鼓励...... 他猛地将视线从虚无的雨夜拉回,重新聚焦在时杳杳脸上,那双眼睛再无半点涟漪。 “所以...”郑屿失魂落魄的笑了一声,“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 看着眼前这个只剩下空洞的男人,时杳杳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呼…”她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吐尽了七年来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滞涩。 空气里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地面,也敲打着沉默。 郑屿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再次看向时杳杳。 “下雨,不好打车,我送你们回家吧。” “……不用麻烦了……”时杳杳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给郑屿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她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要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彻底斩断—— 叮铃——叮铃——!!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手机铃声,骤然划破了雨夜的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那死水般的僵持。 时杳杳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动作流畅地从包里拿出手机。 当她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时,微微的愣了一下。 电话被接通时,她的声音悄然间放柔和了些许—— “喂...” “在哪?”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男声直接切入主题。 时杳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梦佳和前方空荡的街道,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僵立在不远处的郑屿,声音依旧保持着那份柔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在……锦瑟酒店门口。同学会刚结束,准备打车回去了。” 或许是听出了时杳杳的情绪,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下一秒的声音,如同救赎般的响起:“在那别动,等我过来。” “不用,我们打车回就行......” “等我过来。”电话那头的陈情再次重复。 简单的四个字,斩断了她所有试图拒绝的余地。 时杳杳握着手机,那句“不用”还卡在喉咙里,听筒里已经只剩下忙音。 不过,挂断电话之后,她却轻松的笑了笑。 这家伙,总是这样……不可理喻。 张梦佳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石雕般的郑屿,又看看时杳杳沉静的侧脸,小声问道:“谁啊?” “...陈情。” 郑屿听见那两个字,自嘲的笑了一下。 现在的他连让她“麻烦”一下的资格都没有,而另一个男人,却能用如此强势的姿态,成为她理所当然的依靠和归途。 沉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雨檐下的三人。时间在雨滴敲击地面的单调声响中,被无限拉长。 同学们陆陆续续的从楼上走了下来,包括失魂落魄的宋蒙,踉踉跄跄的被另外一个女同学搀扶了出来。 经历了刚才楼上的种种,没有人再敢轻易靠近这片无形的雷区。 “杳杳,梦佳,我开着车,我送你们回去吧。”还是有热情的男生走了上来,或许他只是单纯的想打破这尴尬的氛围,或许是真心想帮忙。 时杳杳只是温柔地笑了笑,笑容礼貌又疏离:“谢谢,已经有人来接我们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而就在时杳杳话音落下的瞬间—— “呵……呵呵呵……”一阵神经质的尖锐笑声,突兀地响起。 “有人接?呵呵……好……真好!”宋蒙尖声笑着,声音刺耳,“时杳杳!你赢了!你满意了吧?!” 这个声音吸引了大厅中所有人的注意,无数人的目光几乎是同一时刻集中到了宋蒙和时杳杳的身上。 “宋蒙!”郑屿几乎是低吼着发出声音,他无法忍受这所有人眼神的凌辱! “郑屿!我陪了你七年啊!”宋蒙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围观者的耳膜上,“七年!从你刚进江大,我就陪着你!你创业最难的时候,是谁陪着你熬通宵、拉投资?是谁在你胃出血住院的时候,守着你?!” 她踉跄着向前一步,手指颤抖着指向郑屿,又猛地指向时杳杳,眼神怨毒又疯狂:“你呢?郑屿!你心里装的是谁?!你告诉我!是不是她?!” “够了!”郑屿一把打开她的手,说每一个字都带着鄙夷,“一边口口声声说是陪着我,一边和别的男人勾肩搭背,夜不归宿!你以为你那些破事真的瞒得天衣无缝吗?!” 宋蒙脸上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巨大的惊恐。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郑屿,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你……你胡说!”宋蒙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没有!你污蔑我!郑屿!” 巨大的恐惧和被当众揭穿的羞耻感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她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尖叫着扑了上去! “你冷静点!”郑屿厉声喝道,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 但宋蒙此刻爆发出的力量惊人,她完全不顾形象,双手疯狂地抓挠、撕扯着郑屿昂贵的西装外套和衬衫领口,长长的指甲还在他脖颈上划出了几道刺目的红痕。 “我没有!我没有!是你对不起我!”宋蒙哭喊着,妆容糊成一团,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状若疯癫。 “你不要再闹了!”郑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缠斗弄得措手不及。 “天啊……” “快拉开他们!” “疯了…都疯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呼,有人想上前劝阻,但看着宋蒙那歇斯底里的样子和郑屿眼中的戾气,又都犹豫着不敢靠近。 这场景太过难堪,太过失控。 而与这片混乱的中心形成最鲜明对比的,是几步之外的时杳杳。 她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冰冷的雨水溅起的湿气沾湿了她水蓝色裙子的下摆,冰冰凉凉。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对纠缠撕扯,将彼此最后一点尊严都撕得粉碎的男女,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厌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仿佛眼前上演的,只是路边偶然瞥见的一场陌生人的争执,与她毫无关系,也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 张梦佳站在时杳杳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最终只是对着郑屿和宋蒙的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低声咒骂:“神经病!” 时杳杳甚至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腕表,仿佛在计算着时间。 然后,她抬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从容,将被夜风吹拂到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混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清晰地传递着她的态度——漠然,彻底的漠然。 她只是在等。 等着这场与她无关的闹剧结束。 等着那辆属于她的车,穿透雨幕而来。 就在这时—— 两道雪白刺目的车灯,如同撕裂黑暗的利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穿透沉沉的雨幕,由远及近,最终稳稳地停在了酒店正门口的路沿边,距离雨檐下这片混乱的“舞台”只有几步之遥。 黑色的车身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抵达。 引擎熄灭。 车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从驾驶座走了下来。 他撑着那把不离身的黑伞,隔绝了头顶倾泻而下的冰冷雨水。 身上是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是在这混乱狼狈的雨夜里,也透着一股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微微侧身,目光精准地穿透雨幕和混乱的人群,直接落在了雨檐下的时杳杳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让时杳杳慢慢摒住了呼吸。 他似乎没有看见雨檐下那场不堪入目的撕扯,仿佛那只是一堆碍眼的垃圾,不值得浪费半秒的注意力。 那道身影,撑着伞,迈开长腿,步伐沉稳而坚定,一步步踏过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石板路面。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撑开的伞面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却丝毫影响不了他前进的速度和方向。 从始至终,他的眼中,就只有一个人。 第七十五章 她有点碍事 时杳杳看着那道逐渐走近的身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包带。 陈情走到她面前,黑伞微微倾斜,为她挡住了飘洒的雨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驻留,声音柔和低沉:“冷不冷?” 冷...不冷? 时杳杳抿着嘴,好冷,今夜的雨风冷的彻骨。 可她没有说话,就是这样一直看着陈情,想要把他的身影揉碎进自己的眼睛里。 刚才在酒店里,面对宋蒙的咄咄逼人,她可以冷静自持,可以面无表情地反击。可此刻,仅仅因为他一句“冷不冷”,她忽然觉得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涌了上来。 陈情见她沉默,目光微微沉了一下,随后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她的肌肤冰凉,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 下一刻,陈情直接掀起自己的长衣,将她用力的裹紧自己的怀里。 “冷成这样,还逞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责备,却又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时杳杳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温热的胸膛,鼻尖瞬间盈满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动了...... 陈情身上的气息促使她想要狠狠的扎进他的怀里,只不过是她自己自持的那点羞涩,让她嘴硬的说了两个字:“……不冷。” 她嘴上说着“不冷”,身体却诚实得可爱——像只冻坏了的小猫,明明想靠近热源,又别扭地端着最后一点矜持。 陈情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没戳穿她的口是心非,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自己温暖的大衣和怀抱里,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隔绝了所有冰冷的雨气和寒风。 “嗯,”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你说不冷,那就不冷。” 时杳杳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和灼热的体温,格外的安心。 “杳杳...” 郑屿嘶哑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绝望和不甘的尾音,像钝器刮过石板。 可这一次,时杳杳练头都没有抬,迎接郑屿的是陈情抬高伞檐后,冷到极点的眸光。 那目光,比这雨夜更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绝对的疏离,像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剐过郑屿狼狈的身影。 郑屿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所有冲到嘴边的质问、不甘、甚至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都被冻僵在喉咙里。 陈情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对视。那冰冷的视线只是短暂地扫过,就像扫过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子,随即收回,重新落回怀里的女孩身上时,已化作春水般的温柔。 “走了。”他低声对时杳杳说,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时杳杳点点头,任由他揽着自己转身。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角,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张梦佳快步跟上,经过眼神空洞的郑屿身边时,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充满了鄙夷。 雨幕中,三人的背影渐行渐远。郑屿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他看见陈情小心翼翼地把时杳杳护在里侧,看见那把黑伞始终稳稳地偏向她那边,看见那个从来独立倔强的女孩,此刻竟乖顺地依偎在别人怀里。 “郑屿...”宋蒙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们...” “滚。” 这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雨声中,却让宋蒙瞬间血色尽失。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终于绝望的被其他人架着离开。 陈情护着时杳杳走到副驾驶门边,一手拉开车门。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怀抱,而是微微低下头,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低沉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上车。”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暖意。 时杳杳这才如梦初醒般,微微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还残留着偎依的温热红晕,眼神有些朦胧的水汽,像迷路的小鹿终于找到了归途。 她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坐进温暖干燥的车厢。 陈情细心地俯身,替她拉过安全带扣好。这个动作让他靠得更近,近到时杳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神情。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坐好。”他关上车门,声音透过车窗传来,依旧沉稳。 他绕到驾驶座,开门,上车。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车门关闭的声音沉闷而果断,如同最终落下的休止符。 引擎启动,低沉而有力。 黑色的车身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平稳地滑入被雨水冲刷得光亮的街道,汇入流动的车河。车灯划破迷蒙的雨幕,将酒店门口那片充斥着狼狈、怨毒和绝望的残局,连同那段早已面目全非的青春过往,彻底地、决绝地抛在了身后冰冷的雨夜深处,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车内暖风徐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时杳杳靠在舒适的座椅里,身上依旧裹着他宽大的黑色大衣,那上面清冽又温暖的气息,温柔地将她包裹。她侧过头,安静地看着窗外。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淌,将外面飞速倒退的城市霓虹晕染成一片片模糊而璀璨的光斑,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又像是被泪水模糊了的旧照片。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在车轮碾过湿滑路面的规律声响中,在身旁人沉稳的呼吸里,终于彻底地松弛下来。她悄悄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身上大衣的袖口,那细腻的触感和残留的温度,让她一直悬着的心,缓缓落回了实处。 她偷偷抬眼,从睫毛的缝隙里打量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 “看什么?”陈情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时杳杳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却悄悄红了。 “喂!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一点,这还有个大活人呢,”张梦佳的声音从后排不切适宜的响了起来,“话说,你俩又是啥时候搞到一起的?”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突然,陈情的声音响起,问向了身旁的女孩:“要不先把她送回家吧?...她有点碍事。” 时杳杳鼓着嘴,像极了一只被戳破心思的小仓鼠,然后她慢慢将自己的脸埋进了陈情的大衣里,偷偷的说了一声:“好。” 张梦佳:“(;☉_☉)!” 第七十六章 破碎 那个“好”字带着热气,闷闷地透过陈情的大衣布料钻进他耳里。 陈情低笑一声,时杳杳的脸颊更烫了。 车子大概又沉默的行驶了十几分钟。 “张梦佳,”他开口,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你家到了。” “哈???”张梦佳目瞪口呆,指着窗外一片完全陌生的高档小区夜景,“陈老板,睁眼说瞎话也要讲基本法吧!你看着这哪像是我家……” “就是这儿。”陈情打断她,方向盘一打,吉普车丝滑地滑向路边,稳稳停在一个灯火通明的豪华小区入口旁。 他侧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张梦佳,“拿伞,下车。” “……”张梦佳看看窗外,又看看前排那个把头埋得像个鹌鹑、死活不肯抬起来的时杳杳,再看看陈情那张写满“你该消失了”的俊脸,悲愤地一拍大腿,“行!我碍事!我多余!我这就消失!”她一把抓起自己的小包,气鼓鼓地去拉车门,“时杳杳!你个重色轻友的!明天你必须给我交代清楚!不然绝交!”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力道之大,震得车身都轻微的晃动了一下。 车外,张梦佳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背影都透着“我很生气,哄不好了”的控诉。 车内,一片寂静。 引擎低沉的嗡鸣,雨水敲打车顶的细碎声响,以及……两人不约而同、清晰可闻的、松了一口气的吐息声。 “这样好吗?”时杳杳眨了眨眼,心头的“罪恶感”难消,但随后还是认命般说道:“明天我可有大麻烦了......” “有什么不好的,”陈情再次抬脚踏开引擎,吉普车又一次驶向车流之中,“作为你最好的闺蜜,她应该具备“知道什么时候该消失”的觉悟......” 时杳杳:“......” 这狗东西,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样暧昧的话,一定是练过。 “你这几天去哪了......” “那个男的是谁......” 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个人同时发声,车内的氛围明显凝固了一瞬。 时杳杳眨了眨眼,看着陈情线条分明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抿了抿唇,决定先回答他的问题:“他叫郑屿,高中同学。” 陈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平淡:“嗯。“ 就一个“嗯”?时杳杳偷偷瞄他,发现他嘴角绷得有点紧。她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以前追过我。” 方向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过我没答应。”她补充道,声音轻快。 “切~眼光不怎么样啊,怎么看上你了~~”陈情嗤笑一声,嘴角却微不可察地上扬了几分。 时杳杳闻言立刻炸毛,气得伸手去掐他胳膊:“陈情!你什么意思!” “疼疼疼!” 时杳杳的手还掐在他胳膊上,却被他反手一把握住。 “教练没教过你,不要打扰司机开车吗?” 时杳杳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随即羞恼地瞪他:“那你倒是好好开车啊!抓我手做什么?”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时杳杳顿时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想抽手又被他握得更紧。 但他很理直气壮的说道:“怕你在打扰我!” “你...”她羞恼地瞪他,却见他目视前方,一副专心开车的正经模样,只有嘴角那抹得逞的弧度出卖了他。 “专心看路!”时杳杳红着脸小声抗议。 “嗯,在看。”陈情嘴上应着,拇指却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惹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雨后的街道安静湿润,车窗外的霓虹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时杳杳偷偷抬眼,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有着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她忽然就不想抽回手了。 但这狗东西,似乎有点太猖狂了! 他们才认识几天,而且关系复杂到不能再复杂了......时杳杳心里天人交战,一边贪恋他掌心的温度,一边又觉得这样的进展有些超乎她意料中的范畴了。 他们二人之间隔着的,虽不似银河,但远胜银河!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轻轻抽回了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时杳杳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前方闪烁的车灯,“你这几天到底去哪了?为什么又突然消失?” 陈情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车内忽然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刷规律的声响。 下一刻,时杳杳又伸出手,拉起他衬衫的袖口—— 果然,又是青红一片! 怪不得刚才他一直把着自己的手,就怕自己再看见他胳膊上的伤! “啧。”陈情烦躁地撇开视线,想抽回手,却被她更用力地攥紧了袖口。他刚想开口,用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搪塞过去—— 但一声极轻、极力压抑着的抽泣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车厢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情猛地转头。 时杳杳低着头,肩膀在微微耸动。她咬着自己的下唇,试图将那点哽咽吞回去,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她自己攥着他袖口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泪珠滚烫,仿佛也砸在了陈情的心上。 “你...”他喉头一哽,声音干涩得厉害。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她无声的眼泪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陈情,”时杳杳几乎是恳求般说出了这两个字,“你不要去找他了好不好,我害怕......” 那一刹,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 刺啦——!!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最终歪斜地停在路边。 而后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刷得格外清亮、此刻却盛满了惊惶和恐惧的眼睛——那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狼狈的影子。 “你别哭...你别哭啊!”所有的冷静,瞬间土崩瓦解,化作一片无法收拾的兵荒马乱。 陈情手足无措的看着她,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她泪湿的脸颊只有寸许距离,却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般动弹不得。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笨拙,“别哭…求你了,别哭…”这近乎恳求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情,”时杳杳抬起头,眼睛里盛满了破碎的琉璃,“我们回桐城吧,我不要待在这了......” 或许是因为那双眸子里盛满的泪水,或许是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拒绝她。 “好。” ? ?感谢隼荦不羁宝子的推荐票哦! 第七十七章 回桐城 第二天一早,通往桐城的高速路上。 雨后的晨光透过挡风玻璃,在车内投下清冷的光影。道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带着一种逃离般的决绝。 果不其然,从车子驶上高速开始,时杳杳的手机就像一枚不安分的炸弹,在副驾驶座上疯狂地震动、嗡鸣。 第一个炸响的,是她亲爱的母亲大人。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母亲许婉淑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埋怨,“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哎呀,妈!这不是出版社有任务吗?等我下次再回来,不会太久的。”时杳杳一本正经的编着瞎话。 “那你也不能......” “妈,出版社来电话了,我先不说了啊。” “哎,你这孩子......” 哔——!! 时杳杳几乎是带着点狼狈地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那急促的忙音“哔——”地一声,像是斩断了母亲话语里无形的丝线,也暂时斩断了她心头沉甸甸的负担。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微微陷进副驾驶柔软的座椅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役。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连三秒都没能维持。 嗡——嗡——嗡——!! 手机屏幕再次疯狂地亮起,伴随着急促的震动,在真皮座椅上跳起了舞。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赫然是——【张梦佳】。 时杳杳盯着那名字,头皮一阵发麻。该来的,总是躲不掉。她认命般地拿起手机,刚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凑到耳边,张梦佳那极具穿透力的咆哮就瞬间炸满了整个车厢: “时!杳!杳!!!!” 声音之大,连旁边专注开车的陈情都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你!完!了!你知道吗?!”张梦佳的声音噼里啪啦,如同机关枪扫射,“重色轻友!背信弃义!说好的交代呢?说好的姐妹情深呢?!昨晚把我扔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小区门口!你知道我最后怎么回去的吗?打车!花了我小一百块大洋!我的心都在滴血啊!还有还有!你俩昨晚后来干嘛了?嗯?从实招来!陈情是不是把你……” “梦佳!梦佳!”时杳杳赶紧打断她连珠炮似的声讨,声音带着点求饶的意味,“你冷静点!听我说!” “冷静?我怎么冷静?!”张梦佳显然气还没消,“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昨晚小鸟依人缩在陈情怀里的样子!啧啧啧……时杳杳,你出息了啊!快说!发展到哪一步了?昨晚有没有……” “我们在回桐城的高速上!”时杳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几秒钟。 然后—— “哈???”张梦佳的惊叫比刚才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桐城??高速??现在??” 张梦佳一连串的问号如同冰雹砸过来。 “嗯……”时杳杳含糊地应了一声,有点心虚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陈情。陈情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平静,嘴角却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卧——槽——!”张梦佳在电话那头发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感叹词。 “你们回桐城竟然又不带我!!” “时杳杳!你有没有良心!” 时杳杳被吼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些,感觉张梦佳的唾沫星子都快隔着电波喷到自己脸上了。 她试图安抚:“梦佳,你听我说,这次真的是临时决定的,特别突然……” “别说了,我懂,终究是我多余了......” 张梦佳这句“是我多余了……”说得百转千回,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狗在呜咽。 这杀伤力,比刚才的咆哮还要大十倍! “终究是不爱了!”张梦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你心里只剩下陈情了,早就忘了大明湖畔等你一起嗦粉喝甜汤的好姐妹了……呜呜呜……我的桐城米线……我的老街豆花……都离我而去了……” 时杳杳被她这夸张的哭腔弄得哭笑不得,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安抚这颗“受伤”的心灵,旁边一直沉默开车的陈情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透过听筒传了过去: “车费报销。外加古城老街,管够。” 这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的资本家式淡定。 电话那头的假哭戛然而止。 死寂了一秒。 然后—— “真的?!”张梦佳的声音瞬间原地满血复活,那点委屈和呜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中了彩票般的狂喜,“陈老板大气!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亲哥!哈哈哈!那什么,你们好好玩!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点!不用管我!真的!我一点都不想你们!拜拜!”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速度快得像是生怕陈情反悔一样。 忙音再次响起。 车厢内一片寂静。 时杳杳捏着手机,彻底无语了。她甚至能想象张梦佳在电话那头变脸比翻书还快,此刻正美滋滋盘算着桐城美食地图的样子。 “你……”她转过头,看向陈情,眼神复杂,“你给她报销?还管够?” 陈情目视前方,嘴角那抹微小的弧度似乎又上扬了一点,:“嗯。省事。” 时杳杳:“……” ...... 当时杳杳一觉从车上醒来的那一刻,车子刚好驶进了桐城的高速路口。 “醒了?”陈情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沉稳如常,听不出一丝开了几个小时长途车的疲惫。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还带着点懵懂的脸上停顿了片刻,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去古城,还是回...公寓?” “古城。” 时杳杳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陈情没再多问,方向盘一打,黑色的吉普车便熟稔地汇入桐城特有的、带着点湿漉漉烟火气的车流。 车子穿过几条记忆中的老街,最终拐进了那条幽静的小巷。 “欢迎回家,陈老板,时小姐。” 闻竹笑嘻嘻的站在茶铺的门口,看样子已经等了他们许久。 第七十八章 重回过去 两个人轻车熟路的走进茶铺,靠窗的桌上已经放好了精致的茶点。 当她们坐好的那一刻,红绡穿着红色的围裙,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龙酥茶,从茶铺后面走了出来。 “二位,江城之旅,过的可还开心?” 她还是那副明艳动人的模样,明亮的眸子在二人身上打量着,话里话外都透着玩味的打趣。 “谢谢。”时杳杳微笑着接过茶杯,没有多说什么。 陈情更是惜字如金,对红绡的话充耳不闻。 红绡也不生气,一屁股就坐在了时杳杳的身边,手指轻轻缠上了时杳杳的垂落的发线。 “想好了?” 坐在对面的陈情,面无表情地端起自己那杯茶,没有看她们二人,目光落在窗外巷子里被雨水冲刷的青石板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深究的东西。他周身的气息沉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将红绡话语里的所有试探和打趣都无声地隔绝在外。 茶铺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人声。空气里弥漫着龙酥茶特有的、带着一丝清冽药草气的芬芳。 终于,时杳杳抬起头,眼底的雾气散去,露出一种近乎澄澈的平静。她看着红绡,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带着明确弧度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平稳: “嗯,想好了。” “我还是要回到过去。” 这几个字,清晰、平静、毫无波澜地从时杳杳口中吐出,压过了窗外朦胧的市井声。 就在这时—— “嗒。” 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脆响。 是陈情将手中的粗陶茶杯,轻轻放回了木质桌面。 “这一次,时间会很长,也许你会在过去的世界里度过许多年。”陈情轻声的说着。 红绡眨了眨眼,好奇的问道:“你这是收了多少游魂啊?” 太多了...... 陈情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在去见温延瑾的那一夜,他近乎收尽了那条路上的所有游魂,成白上千! 只要他连续不断的向着灵棠中输送游魂,时杳杳就可以一直存在过去的世界里。 “不过,你不用担心什么,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过去的十年对于现在来说,也许就一个月的时间。” 听到这,时杳杳才舒了口气。 她可不想回到过去好几年,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更年期了。 这可就玩大了! “想好了,就跟我来吧。” 陈情喝完茶水,便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茶铺,走向了惊骨斋的方向。 时杳杳紧忙向着红绡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红绡那句“好歹吃点东西吧”的尾音还带着点惋惜的余韵,飘散在弥漫着茶香和药草气的空气里。时杳杳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惊骨斋那扇沉重的木门之后。 门扉合拢,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惊骨斋里的光线很暗,也或许是他们走的时间有点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土腥气。 只有院子里的那棵枯萎的灵棠,还一动不动的矗立在那里,像一个忠诚的护卫。 说起来这还算是时杳杳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间逼仄的小屋子—— 四面墙壁几乎被顶天立地的博古架占满,架子上的隔板被压得微微弯曲,上面密密麻麻地陈列着难以计数的物件:蒙尘的瓷器泛着幽光,青铜器皿锈迹斑斑地沉默着,形态各异的木雕石刻表情模糊,褪色的绣片堆叠在角落,泛黄的书卷字画随意卷着塞在缝隙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斑驳与无言。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束下缓慢地打着旋,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这些器物大多蒙尘,带着被时间遗忘的孤寂感。 陈情在店铺中央的那台老榆木柜台下仔细翻找着什么。 过了好半天,他似乎终于从不起眼的角落中,拿出了一个被锦缎细心包裹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时杳杳走上前,眼睛盯在那个盒子上。 陈情没有立刻打开盒子。他的指尖悬在盒盖上方,似乎在确认着什么。他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留下一种凝重到极致的专注。 终于,他的指尖轻轻按在盒盖边缘一个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的微小凸起上,动作细微得如同拨动一根蛛丝。没有机关转动的咔哒声,没有铰链开启的摩擦声。 那梨木盒盖,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托起,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开了一线。 就在盒盖开启的瞬间—— 时杳杳被一股熟悉的气息蒙住了心头! 里面躺着的,赫然是温潆棠的那枚海棠花簪! “这……” 陈情看着她的眼睛,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下一刻,他轻柔地将梨木盒子,向着时杳杳的方向,递了过去。 “物归原主。”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古董店里响起,仿佛穿越了千百年的时光,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 时杳杳木讷的接过盒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凝不出一个字。 “收好它,它会护佑你的。” 陈情似是轻松的笑了笑,好像心头的负担在这一刻终于卸了劲。 时杳杳轻轻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将木盒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再抬头的时候,发现陈情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那个灵棠树下。 玉骨坠再次泛起荧光,一道道灵体,顺着陈情的指尖,汇往那棵枯萎的树上—— 像是二者之间搭起了朦胧的桥梁。 终于,万顷流苏在枯死的枝头骤然绽放,银辉如瀑,倾泻而下,干涸的枯井中,再次涌出星河般的泉水! 那条通往前世的路,再一次被打开。 时杳杳又一次站在了这条星河的中央,又一次站在了...归途之上! “陈情...” 她看着灵棠树下那道挺拔却透出难以掩饰疲惫的身影,小声的呼唤了一声。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呢喃,但压在心底许久想要说的话,她还是想偷偷告诉他: “你要在这里等我……” “不要一个人,继续走了……” 下一秒—— 脚下流淌的星河涌起,亿万点碎钻般的光芒温柔地将她托举,轻轻将她卷入时空长河。 灵棠树下,一直低垂着头的陈情,身体微微一颤! 头上,是万顷流苏的银辉; 脚下,是温柔星河的破碎。 第七十九章 时间错隙 走过熟悉的藏花路,再次推开那道门—— 迷蒙的光影充斥着他的双眼,当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睁开的那一刹,时杳杳知道自己又回来了! 眼前的景象陌生又熟悉,还是虞山,还是那冰冷的圣泉,但似乎......不是那棵仅盛开着一朵棠花的灵棠了...... 时杳杳的瞳孔骤然亮了起来,她一步跃上湖边的青石!冰凉的触感透过柔软的肉垫传来,激得她浑身一个激灵,细密的毛发瞬间微微炸开。 不是一朵! 不是记忆中那朵孤零零悬挂在枯枝上、惨淡得如同最后一滴血泪的棠花! 眼前虬结盘曲的枝干上,虽然依旧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孤清,却不再是绝对的死寂。在稀薄的雾气与圣泉寒气的笼罩下,在那深褐近黑的枝桠间,竟然……竟然错落有致地点缀着十几朵银白色的棠花! 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住那些在寒雾中若隐若现的花朵,一遍,又一遍地数着:一朵,两朵,三朵……十二朵?十三朵?! 真的是十几朵! 而且,她陡然间发现,眼前的景色虽然没有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确确实实改变了! 就像那个隐没在峭壁阴影处的木屋,她发誓,在她回到现世之前,绝对没有它的存在! 但此刻,它就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甚至还有烟火的白气从简易的烟囱里蒸腾而起...... 这不是,温潆棠跳进圣泉的那一夜! 温潆棠呢?! 陈情呢?! “哗啦——!” 就在时杳杳惊疑不定之际,圣泉莹润如玉的水面,毫无征兆地破开! 不是激烈的喷涌,而是宛如深谷幽兰初绽般的、一种极致的静谧被温柔打破。 一道身影,携着万点碎银般的水珠,自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寒泉中缓缓升起。 乌黑如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莹白的肌肤上,蜿蜒向下,发梢末端还不断滴落着晶莹的水珠,砸在如镜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密无声的涟漪。 寒气氤氲成乳白色的薄雾,丝丝缕缕缠绕着她已稍显玲珑的曲线,勾勒出少女独有的青涩与曼妙。 那双如同蕴藏了整个虞山烟雨的眸子——此刻正缓缓睁开,带着初离深水的迷茫与一丝惊魂未定的恍惚,望向这寒雾缭绕、银棠盛开的天地。 她静静地浮在水中,微微喘息,水波温柔地簇拥着她,荡漾着,仿佛不舍得这绝世的清艳就此离去。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冰冷的圣泉,将枯未枯的灵棠,峭壁的木屋炊烟……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这绝世出水的背景板。 时杳杳僵立在青石上,琥珀色的猫瞳瞪得滚圆,爪子下冰凉的触感早已麻木,唯有胸腔里那颗属于“时杳杳”的心脏,在死寂之后,开始疯狂地鼓噪起来。 温潆棠……活生生的、未被圣泉吞噬的温潆棠! 而且是......长大之后的温潆棠!! 时杳杳的思绪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的少女身形抽长,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圆润,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清丽轮廓。那湿透的素衣下包裹的,是初绽的、带着脆弱韧劲的青涩曲线。 “墨玉,又跑哪玩去了?” 温潆棠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的清泠嗓音,穿透了寒雾与泉水的泠泠声,清晰地落入了时杳杳的耳中。 这声音! 也不再是幼童的软糯,而是少女特有的清澈声线,依旧有着温潆棠骨子里的那份温软。 温潆棠的目光终于从迷茫的虚空中聚焦,落在了青石上那只僵立不动、浑身毛发似乎都炸开一小圈的黑猫身上。那双眸子在看到它时,瞬间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如同初阳融化了薄冰。 她朝着时杳杳所在的那块青石,缓缓涉水而来。冰凉的泉水在她腰间荡开柔和的波纹,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水声。 “傻站在那里做什么?水边寒气重,当心冻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漫长的分离。 温潆棠在青石前停下,微微俯身,带着一身寒泉的清冽气息,向僵硬如石雕的黑猫伸出了手。 那双手,指节匀称,指尖被泉水泡得微微发白,却依旧能看出属于少女的纤柔。 “过来,墨玉。” 时杳杳几乎是呆滞的走了过去,不过就在她马上跳进温潆棠怀里的瞬间—— 谷地之外传来了脚踩花草的脚步声—— “沙沙沙......” 或许是猫的听力远超人类,时杳杳立刻警觉地回头,琥珀色的瞳孔瞬间缩紧,望向声音来源的谷地入口! 就在那脚步声即将踏进谷底边缘阴影的一刹那! “咻——!”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雾气的夜枭,裹挟着比虞山寒雾更刺骨的凛冽杀意,从木屋中疾射而出! 乌黑的长发因这迅猛的动作而向后飞扬,几缕碎发拂过他的额角,却丝毫未能柔和那双眼睛—— “锵——!” 几乎在他破门而出的一瞬间! 一道森冷的寒光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锐鸣,如同他延伸的毒牙,精准狠戾地直杀向谷口那片阴影! “陈情!不要!”温潆棠带着惊悸的清叱声,终于在短刃破空的厉啸之后,穿透了凝固的空气! 那疾扑而出的黑影,动作快得超出了常理。 然而,温潆棠那声“不要”,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缠住了他即将彻底爆发的杀意! 短刃的去势,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出现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凝滞! “叮——!” 一声金属撞击岩石的刺耳锐鸣! 那柄飞射如电的短刃,在距离谷口阴影中那个刚刚半只脚踏入光线的模糊身影咽喉不足三寸之处,险之又险地擦着对方的颈侧掠过,狠狠钉在了那人身后一块裸露的黑色岩石上! 所有人被这一幕,震惊到无以复加! 而那道持刃的清瘦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比年幼时,更加冷峻的脸,彻底暴露在稀薄的天光与氤氲的水汽之下。 下一刻,一个裹着无尽杀意字,从他嘶哑的喉咙中吐了出来: “谁?!” 第八十章 不能见死不救 “呜呜!” 那个差点被陈情一刀抹断脖子的人影,是一个样貌清秀、穿着赭色麻衣的女孩。 此刻,她脸色煞白如虞山深冬的积雪,瞳孔清晰地倒映着陈情那张冷硬如刀刻、杀意未褪的脸。她的嘴唇毫无血色,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呜……陈……陈情哥哥……”她破碎的呜咽终于勉强拼凑出几个字,“是……是我啊……”声音细弱蚊蝇,仿佛随时会断掉。 “莫罗?” 温潆棠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愕后的确认,她一手抱着僵硬的时杳杳,另一只手已经快速伸出,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女孩从陈情那令人窒息的杀意笼罩下拉了出来,护到自己身侧。 时杳杳被温潆棠抱着,琥珀色的猫瞳终于聚焦在那个惊魂未定的女孩脸上。 湿漉漉的深棕色辫子,沾着草屑的靛青短袄,还有那双盛满巨大恐惧的杏眼……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被瞬间点亮! 是那个提着红灯、在浓雾弥漫的虞山小径上为她们引路的部落少女!只不过那时的她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如今眉眼长开了些,身形也抽条了,但她提着藤篮的模样,瞬间与记忆重叠! 她叫莫罗! “你怎么来了?”温潆棠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同时另一只手轻轻却坚定地按下了陈情紧绷的手臂。 莫罗偷偷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臭得像块石头的陈情。 然而,就是这惊鸿一瞥,少女的心绪却诡异地跳脱了恐惧的漩涡,一丝带着点羞涩的热意,倏地窜上她的耳根和脸颊,让她苍白的脸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慌忙低下头,双手紧紧捧起那个被她攥得有些变形的藤篮,高高举到温潆棠面前。 “我……我在山上挖了一些野菜,”她的声音细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想显得自然些,“想……想送给……你们吃。” “莫罗,”温潆棠的声音放得更软,她没去接那篮子,反而伸手轻轻拂开莫罗颈边被血渍黏住的碎发,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道刺目的血痕,“谢谢你。但是……”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道伤口上,眉头紧蹙,“你的伤……” “啊!这个……不碍事的!”莫罗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脸上那抹红晕更深了,“就是……就是擦破点皮!陈情哥哥……他、他不是故意的!”她飞快地替陈情辩解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妥,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脸埋进那篮子野菜里。 陈情还是那副“老天第一,老子第二”的冷硬模样,没有愧疚,没有动容,甚至连对那篮子野菜和少女心事的半分兴趣都欠奉。 不过当他注意到温潆棠那略带责备的眼神的时候,突然麻了爪,只好撇了撇嘴,顺手将莫罗手中的藤篮拿了过来,然后冷冰冰的甩下一句“谢谢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拎着那个格格不入的藤篮,大步流星地朝着峭壁阴影下的木屋走去。 没过多久,木屋又一次飘起了袅袅的炊烟。 温潆棠拉着莫罗在木屋前,木板搭建的简易小桌旁坐了下来,略带歉意的说道:“抱歉了,陈情这家伙就是这个臭脸,你不要在意。” “不会的,不会的!”莫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的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星。 “陈情哥哥很好的,他教过我做陷阱抓兔子,还教过我烤肉,也告诉过我哪些花草能治伤......”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颊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那双明亮的杏眼偷偷瞄向木屋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缝,隐约能看到陈情挺拔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温潆棠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这家伙背着自己干的事还不少啊?! “他什么时候......” 温潆棠的话还没说完,陈情就端着两盘做好的煎蛋走了出来,先是将一盘略微有些发焦的随手放到了莫罗的面前,而后又小心翼翼的将另外一盘送到了温潆棠的面前。 “阿棠你的,单面,流心。” 两盘煎蛋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卖相上天差地别。 时杳杳顿时无语,这家伙偏心的有些太明显了。 温潆棠看了看自己面前精致的煎蛋,又看了看莫罗那盘惨不忍睹的“炭烧蛋“,眉头微蹙:“陈情,你......” “她只是来送菜的。”陈情冷冰冰地打断,目光始终没往莫罗那边看,“之前没准备她的,就只能随便做做。” 莫罗正用木勺轻轻戳破蛋黄,闻言动作一顿,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打起精神:“已经很好了!比我阿妈做的强多了!”她舀起一大勺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努力露出满足的笑容。 陈情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 但当温潆棠用责备的眼神瞥向他时,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不够还有。” 这已经是他能表现出的最大限度的“友好”了。 温潆棠也是无语的摇了摇头,而后又想起刚才没说完的话,目光饶有兴致的盯到了陈情的身上,她缓缓开口—— “莫罗说你教过她抓兔子,烤肉......”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情给打断了:“上一次上山狩猎,正好看见她摔了脚,是你告诉我不能见死不救的!” 硬气的挑不出一丝毛病! 温潆棠闻言一愣,随即眯起了眼睛,唇角勾起一丝坏笑:“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和我说过?” 陈情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抿紧了唇,线条凌厉的下颌线绷得更紧,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那双总是冷若寒潭的眼睛此刻竟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 “就...就是...”他的声音罕见地卡壳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刃,“去年...雪天...那个时候你还睡觉呢.......” 时杳杳趴在桌上,猫耳朵竖得老高,琥珀色的瞳孔兴奋地放大。 刚才这狗东西,脸红了是不是?肯定是! 温潆棠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所以,你不仅救了人,还教她设陷阱、烤肉?”她单手托腮,歪着头看向陈情,“我记得某人说过,最讨厌教人东西?” 陈情的耳根彻底红了。他猛地别过脸去,黑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表情,只露出一个发红的耳尖和紧绷的下巴线条。 “顺手。”他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太笨了。” 莫罗:“??﹏??!” 第八十一章 荆棘冠冕(一) 木桌上氤氲着饭菜的暖香,简陋却温馨。 温潆棠小口喝着粟米粥,莫罗则埋着头,小口吃着盘子里陈情“调整”过后的食物——嫩绿的野菜盖在鲜嫩的兔肉上,浸润着温热的米粥,味道意外地和谐。她吃得极慢,脸颊上的红晕始终未褪,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瞟一下对面的陈情,又迅速低下头,嘴角抿着压不住的笑意。 至于陈情吗?几乎没怎么吃,光给温潆棠撕兔肉了。 在三个人交谈之中,时杳杳才知道,温延瑾和红绡早就离开了虞山,而现如今,温潆棠已经九岁,而陈情已经十一岁了。 她回到的已经是三年之后的世界了。 她们两个就这样,一直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三年多了...... “花神大人,在圣泉里沐浴是种什么感受啊?”莫罗突然抬起头,嘴上还蘸着几颗醒目的米粒,那双杏眼亮晶晶地望向温潆棠,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是不是……特别舒服?像泡在暖和的温泉里?”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刚才被圣泉寒气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背。 这问题问得天真又莽撞,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看似平静的深潭。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是陈情手中那根刚撕扯下来、准备递给温潆棠的兔肉丝,掉在了木桌上。 那双原本只是淡漠的墨瞳,在听到“圣泉沐浴”四个字的刹那,骤然冻结! 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翻涌起一种极其暴戾的寒意。 时杳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三年前温潆棠跳入圣泉那冰冷彻骨、绝望的一幕! 这个傻姑娘!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温潆棠脸上的温柔笑意也缓缓凝固了,但她还是努力的柔声说道:“很冷...特别的冷......” “或许就像你一个人在山崖上摔了腿的...那种冷......”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仿佛只是在麻木的陈述这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九岁的脸庞依旧稚嫩,却似乎再也找不到一丝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那是一种被生生剥离了童真后留下的、过早成熟的寂静。 这些年她几乎每一天都会被逼着泡在这冰冷的圣泉里,但她永远记得第一次跳入泉水之后的那股凉透心底的寒冷,以及从泉水中出来之后......再次面对陈情时,自己心底涌起的......那丝陌生。 那股陌生让当时年仅五岁的她,手足无措...... 陈情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起来,他将手中撕得烂到不能再烂的兔肉,轻轻放到了温潆棠的碗中,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开朗一些:“快吃,不然都被那只馋猫给吃了。” 时杳杳茫然地抬起了头,刚才好像有人说到自己了...... “陈情,明天我想吃鱼。” “山上的泉眼都已经结冰了......” “可我就想吃。” 那语气,带着点小女孩特有的、不讲理的执拗,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笃定,仿佛笃信他最终一定会答应。 空气静默了一瞬。 陈情盯着她低垂的、被细碎额发遮住些许的侧脸。少女的轮廓在寒雾与木屋透出的微光中显得安静又固执。他似乎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乎被风吹散的: “……知道了。” “哦吼!”温潆棠像是胜利了一般,猛地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小小的拳头在空中用力挥舞了一下! 眉眼弯成了月牙,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那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终于带上了一种本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近乎放肆的鲜活! 谷地入口外,传来“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冰冷的蛇在枯草与冻土上蜿蜒爬行,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打破了死寂。 是许多人,正踩踏着冰冷的土地,步步紧逼而来! 当这些声音响起的时候,陈情原本松弛的表情又一次紧绷了起了,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刃,默默的挡在了温潆棠的面前。 温潆棠透过陈情紧绷的肩膀,望向那被寒雾和林影模糊的谷口。 脚步声停住了。 那是一群穿着和莫罗差不多衣服的部落护卫,唯独不一样的,就是他们拿着长矛和狩猎刀,眼神阴鸷,没有丝毫的友善。 为首一人,身形最为高大魁梧,如同山岩堆砌而成。他同样穿着赭色麻衣,但腰间却极其醒目地缠绕着一圈厚实的、毛发蓬松的白色熊皮腰缠! ——在虞山部族,能猎得雪熊并以它的皮毛为饰,是勇武与身份的象征。 “花神大人,大祭司有请。” 话音一落,几个人缓缓向着温潆棠的方向跪了下去,似乎并不想留给温潆棠反驳的余地。 陈情横跨一步,彻底将温潆棠的身影挡死,冷言相对:“那老东西又想做什么?!” “花神大人过去就清楚了。” “不把话说清楚,”陈情翻手握住刀柄,一身杀意缓缓溢散,“阿棠哪都不会去!”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若是你执意阻拦,就别怪我们无礼了!” 说罢,为守男子一个摆手,刹那间,十几道人影如同被惊动的狼群,齐刷刷地起身,矛尖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陈情和温潆棠团团围住。 “锵——” 陈情将短刀一把横在眼前,冷冷环顾着周围的人。 只不过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刚刚变得炙热起来,温潆棠的声音就像一盆凉水,浇到了陈情的身上—— “陈情,放下刀,我们去。”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上少年握刀的手腕,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阿棠?” 温潆棠缓缓摇了摇头,小嘴抿的发白,“不要再打了......” 陈情的指节捏得发白,短刃在月光下微微颤抖。最终,在少女无声的坚持下,他狠狠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短刃插回腰间刀鞘。 “带路。” 十几个护卫立刻分成两列,如同押解犯人般将两人围在中间。 时杳杳蜷缩在温潆棠怀里,琥珀色的猫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她能感觉到温潆棠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而陈情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而莫罗已经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温潆棠她们两个人随着自己的族人,一步步离去..... 夜风呜咽着穿过山谷,吹动温潆棠散落的发丝。她抬头看向前方黑黝黝的山路,那里通往部落中心,通往大祭司那座阴森的石殿。 三年来,每一次被“请”去那里,都意味着新一轮的折磨和痛苦。 第八十二章 荆棘冠冕(二) 虞山部落距圣泉有一段距离,要穿过山上的将近二里的灌木丛,淌过山泉流溪,最后走进一片密林里。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蜿蜒的山路上,月光被高耸的峭壁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众人身上。 穿过密林时,树影幢幢,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魅。 终于,前方出现了点点火光。 虞山部落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低矮的茅草屋环绕着中央那座高大的石殿,石殿顶部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圣火,火光将整座建筑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巨兽。部落外围竖立着削尖的木桩,上面悬挂着风干的兽骨和古怪的符咒,在风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碰撞声。 密密麻麻的人影匍匐在石殿周围,如同朝圣的蚁群。火光映照下,各色服饰在夜色中交织成诡异的图腾—— 整个虞山部落含有十二个种族,各自生活在自己的区域,只有部落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所有种族的人才会聚集到这个地方,等候着部落中这个唯一的大祭司的指引。 而莫罗就属于十二个种族中一个名为“虺族”的种族,这个种族也是部落中最为强盛的一个,毕竟现在的大祭司就是出自这个种族。 当温潆棠走进石殿领域的那一刹—— 整个部落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沸腾! “花神大人!花神大人来了!” 跪在前方的虺族的老妇人最先发出嘶哑的尖叫,手指抓挠着地面,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瞬间,疯狂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花神到临——” “虞山永昌——” 这群人如同着了魔一样,对着温潆棠的方向疯狂叩拜。 温潆棠绝望的闭上眼,踉跄了一步,后背轻轻抵在了陈情的胸膛上。 每一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当她走进这片区域,都会迎来这样的场景,从最初的震撼,到如今深深的绝望! 这群人就像是抵在温潆棠后颈处的钢刀,她们的每一次供奉都会将她推向最绝望的地步,但她又无法拒绝......因为这群人站在最卑微的位置,用最虔诚的姿态,却对她做着......最残忍的事。 或许在他们看来......花神,就是要为他们牺牲的! “请花神大人赐福——”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突然扑上前来,干枯如鸡爪的手直直抓向温潆棠的裙角。 陈情刚准备抬腿一脚踹出去,却再一次听到了温潆棠无力的劝说:“陈情,他们是无辜的......” 无奈,陈情只得再次作罢! 只好将温潆棠扯进自己的怀里,尽力的挡着一个个冲上来的人影。 终于...... 石殿的那道大门徐徐打开,十二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祭司突然从人群中窜出,他们手中挥舞着缀满骨铃的绳索,既是恭迎着温潆棠的到来,也是恭迎着从门后最后走出来的那个枯朽老翁! 虞山大祭司——达多隆! 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刻,虞山才再一次恢复了平静。 这些人脸上之前的狂热与癫狂,瞬间凝固成一种近乎僵硬的敬畏。 他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佝偻的脊背弯曲得几乎与地面平行,缀满玉化兽骨的腰饰随着步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 最终,他在温潆棠的面前,缓缓俯首,“见过花神大人!请花神赐礼!” 温潆棠颤微着伸出手指,带着十二分的不愿,却终究还是将指尖点在了他干朽的额头之上—— 顿时,这老家伙发出不似人声的鬼笑:“桀桀桀,多谢花神!” 下一刻,他张开双臂,疯魔一般向着人群疯魔一般向着人群高声嘶吼: “花神赐福——!” “神佑人间——!” 这声嘶吼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把,瞬间点燃了全场的癫狂!十二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祭司同时摇响骨铃,刺耳的声浪如同无形的刀刃,刮得人耳膜生疼。 所有族人再次陷入比之前更甚的狂热。 最可怕的是达多隆本人——在被温潆棠触碰后,他那原本佝偻如枯枝的身躯竟然诡异地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珠泛起不正常的灰光。 舞动、吼叫......所有的一切都在沸腾! 陈情一把遮住温潆棠的双眼,一双眼犹如刮骨刀扫向周边,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魔! “你、要、做、什、么?!” “老、东、西!!” 他单手遮住温潆棠的双眼,另一手中的短刃已完全出鞘,笔直的指向那个疯魔的老鬼。 达多隆灰白的眼珠诡异地转动着,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撕裂的弧度:“三年花开,三年入神...”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三年神谕降虞山...” 他枯槁的手指缓缓抬起,越过疯狂叩拜的人群,指向虞山的最深处。。 那里云雾缭绕,即使在明亮的月光下也显得幽深莫测,透着一股亘古的荒凉与凶戾。 “然,神恩浩荡,亦需神躯以证其诚!”达多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诅咒般的威严。 他那双被温潆棠“赐福”后泛着灰光的眼睛,死死锁定在她苍白的面容上,贪婪与狂热几乎要凝成实质。 “花神大人!”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缀满骨饰的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黑色蝠翼,“虞山之巅,万灵之源!唯有最纯净的神之躯,方能踏足其上,取回那失落于荆棘丛中的‘冠冕’——那是神权的象征,是联结天地的桥梁,是您最终归位的凭依!” 荆棘冠冕! 温潆棠和陈情同时愣住了,他们在此生活了三年,却从未听说过,这个东西! 但二人都知道,虞山之巅,从未有过活人踏足! 那就是一片死地,长满了丛生的冰地荆棘! “老东西,你特么真该死!” 陈情遮住温潆棠眼睛的手感受到她睫毛剧烈的颤抖,胸中的暴怒再也无法遏制。手中的短刃寒光暴涨,如同毒蛇吐信,直刺达多隆那张枯朽扭曲的脸! 什么部落规矩,什么狗屁祭司,他只想立刻割断这老鬼的喉咙! “嗡——!” 可就在短刃即将触及的刹那,十二道骨铃骤然爆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啸! 那十二道骨铃的尖啸声如同无形的刀刃,瞬间撕裂了空气,震得陈情耳膜生痛。他的短刃在距离达多隆咽喉仅剩寸许时,竟硬生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住,再难寸进! “陈情!”温潆棠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哀求,“别……别动手!” 她太清楚了——在这片被愚昧与狂热笼罩的土地上,任何对所谓“神权”的冒犯,都会被视作亵渎神明的死罪! 他们,绝无可能对抗整个虞山部落的疯狂! 第八十三章 泉淌血骨 “大胆!”达多隆在骨铃声后发出嘶哑的厉喝,“亵渎神威,阻挠神谕!你这劣奴真当我不敢以你血祭山灵?!” 周围的狂热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震慑,叩拜的动作僵住,无数双眼睛惊恐又茫然地望向石殿前的对峙。 “花神大人!”达多隆无视陈情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再次转向温潆棠,声音带着一种伪装的虔诚,“荆棘冠冕,乃神启所昭示!唯有您亲手取回,方能更好的和灵棠沟通,此乃天命,亦是您身为花神的职责与荣耀!” 他微微佝偻着身体,姿态放得更低,但那低垂的眼皮下,灰光闪烁,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贪婪。 达多隆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链,缠绕上温潆棠的脖颈,“请花神大人,登临虞山之巅,取回荆棘冠冕!” “为人间,永昌——!” 最后一声嘶吼,再次点燃了人群的狂热。恐惧被更大的“神谕”所覆盖,他们忘记了方才的冲突,再次疯狂地叩拜、嘶喊: “请花神大人登临虞山之巅!” “取回荆棘冠冕!” “神佑人间,永世昌隆!” “永昌——!永昌——!” 声浪排山倒海,将温潆棠彻底淹没。 这群疯子!! 陈情麻木的看着周边的所有人,透心的凉! 虞山三年,他有无数次想带着温潆棠逃走的想法,但从未有一刻比现在还要激烈,这裙被一群疯子供养的圣地,只不过是凡人心中“神设的牢笼”。 “别磕了...别磕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温潆棠心如死灰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被他们的父母如同按着牲畜一样按在地上,不顾他们因为疼痛的嘶嚎,就这么一下一下按着他们的头,磕在冰冷的土地上。 她哭累了、哭够了,早在三年前,她就已经知道了,所谓的花神,就只不过是被这些人拷上锁链的囚徒罢了。 温潆棠摇摇欲坠,“够了...够了.......” “我去,我去!!!!” 那声嘶吼,彻底撕碎了一个九岁少女的所有懵懂和天真,圣泉的剥夺,虞山的架烤,让她亲手一点一点的抽出自己,属于“人性”的一部分。 眼前的世界走向昏暗,意识终于溃散,她只记得自己昏死在了一个留有温度的胸膛里,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 圣泉谷地。 陈情看着那熟睡的女孩,心如刀割。 最后只得无声叹了口气,替女孩掖好了背角,走出了木屋之中。 时杳杳跟着它一块走了出来,卧在泉水边冰冷的岩石上,静静的看着他。 “杳杳......” 时杳杳的瞳孔亮了起来,她终于又听到自己脑海中——温潆棠的声音了。 “我在呢。”时杳杳在心里小声的回复道。 那个温和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像涓涓流水,却问向了时杳杳了一个问题:“你知道陈情为什么会成为灵魂引渡人,并且活了这么久吗?” 时杳杳看着那个站在灵棠下的那个少年身影,心声说道:“是因为他现在戴的那条玉骨坠吗?” “是,但也不是...”温潆棠似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那条骨坠......很重要,但却不是他成为引渡人的楔子,真正让他成为引渡人的,是因为一本书......” “什么书?” 时杳杳刚问出口,结果就看见陈情那家伙真的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泛黄的书册。 那本书册看起来极其古老,封皮已经泛黄破损,边缘处甚至有些焦黑的痕迹,仿佛曾经被火焰灼烧过。 陈情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脊,眼神晦暗不明。 “那是什么?”时杳杳紧忙问道。 可意识那头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如果说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只的话,那本书应该就是...神的手册......” 时杳杳心头一震。 陈情缓缓翻开书页,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暗红色的字迹,像是干涸的血。月光下,那些字迹竟隐隐泛着幽光,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这三年,陈情一直在找寻可以替我摆脱圣泉折磨的办法,最终却在达多隆的房间里,找到了这本书......” 时杳杳闭上了眼,让自己的意识回归到自己的脑海里,找到了那个孤零零坐在自己脑海里的那个姑娘。 她笑着向自己招手,但笑得很惨然。 “这本书能救你?” “并不能。”温潆棠拉着自己的手,很自然的说道。 时杳杳任由她牵着,“那这本书......” “其实这本书我并没有看过,它具体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的是,这本书上记载了......如何与灵棠进行交易!” 什么交易? 时杳杳愣住了。 “其他人与我不同,我和灵棠花同源而生,天生就被灵棠认可。但常人若想从灵棠中取得力量,就需要通过一种方式,这种方式在这本书上被叫做——泉淌血骨!”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噌——! 时杳杳猛地挣开了瞳孔! 她看见一线殷红,从陈情的手腕处迸发,那柄锋利的墨玉短刃——刀脊之上正在缓缓往下躺着猩红的鲜血! 书页在地上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动起来,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泉淌血骨,与神谋听。” 下一刹,那道身影动了—— 陈情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圣泉之中! “噗通——!” 冰冷的泉水瞬间吞没了他。时杳杳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看见猩红的血线如同活物般从他手腕的伤口中逸散而出,迅速在清澈的泉水中晕开、拉长,像无数条赤红的丝线,疯狂地缠绕上他的身体,将他狠狠拽向泉底! 温潆棠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虚无缥缈:“圣泉很冷,冷到.....心神俱寂。” “呃啊——!” 那声压抑的嘶吼穿透水面,带着令人崩溃的绝望,狠狠撞在时杳杳的耳膜上。 ...... 惊骨斋。 “啧,我看着就疼。”红绡听见那声嘶吼,顿时吸了一口冷气。 她抬起头,看向了那个躺在灵棠之上的身影,忍不住说道:“对自己真够狠的。” 陈情侧过脸,懒得听她说这些没营养的废话,其实过了这么多年,他都已经快要忘了那一夜的痛苦了,只知道当时的自己...... ......似乎,快要死了! 但又怕,温潆棠第二天......吃不到鱼。 第八十四章 我原谅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水中的挣扎终于微弱下去。 陈情不再剧烈抽搐,只是偶尔身体会不受控制地、细微地弹动一下。他漂浮在血水之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灰败,嘴唇青紫,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血色冰晶。只有胸膛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他还残存着一丝气息。 “呵,原来这么痛苦吗......”陈情缓缓睁开双眼,像个破碎的娃娃,蜷缩在湖面上。 手腕处的伤痕被圣泉的力量抚平,但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血液中的冰冷。 这个十一岁的少年第一次体会到了圣泉的恐怖,也是第一次,和他后面的那棵树,进行了沟通。 下一刻,他轻轻拍向水面,整个人如同雨燕般轻盈的跃起,缓缓落到了泉水边的空地上,凝望着那棵树,最后幽幽的说道:“她和你又做了什么交易呢......” ...... 第二天,温潆棠在烤鱼的香气中醒来。 透过窗棂的光影,她看到了那个守在炭火旁的少年,正一丝不苟的嗅着鱼香,似乎怕烤焦了。 床边的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花茶水,这是温潆棠每天早起的习惯,陈情没有一天忘记过。 “喵呜~”时杳杳跳上了床帏,她好想把昨夜的事情告诉温潆棠,可她却做不到。 但温潆棠却可以将自己的心事,偷偷的告诉时杳杳,告诉她眼前的这只猫—— “墨玉,你说要怎么和陈情告别呢?” 第一句话,就让时杳杳愣住了。 “我记得莫罗说过,部落里没有一个人去过虞山山顶之后,还能活着下来的......” “所以,我不能让陈情陪着我去冒险,那地方,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喵~~!” 回答温潆棠的是时杳杳短暂且急促的猫鸣,她当然不会认同温潆棠的这个想法。 可这个声音在温潆棠的耳中,却换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对吧?” 时杳杳:“......” 不能开口说话,是真难受啊! 但好在,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时杳杳松了一口气—— “你一个人,想去哪?” 温潆棠猝不及防的回头,一头撞进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两个人的呼吸暂停住了! 陈情就趴在窗棂上,半个身子探在窗外,晨光勾勒着他略显单薄却线条清晰的少年轮廓。 “嗯?”那双眸子里带上了几丝责备的意味。 “我……”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陈情看着温潆棠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手一撑,动作利落地从窗棂上翻了进来,轻盈地落在温潆棠的床边,带进一阵清冽的晨风。 这个举动让温潆棠更加麻爪了,她还没想好怎么编瞎话,就已经快被这家伙戳穿了。 “不解释一下?” “我就想......一个人出去看看。”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心虚,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呵。”陈情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温潆棠,”他叫她的全名,“去吃鱼吧。” 说完,陈情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留下温潆棠后悔不已。 完蛋了,这家伙生气了! 每次生气,他都会叫着自己的全名! 温潆棠哪里还坐得住,赶紧跳下床,顾不得洗漱,连鞋都只趿拉了一只,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心里盘算着几百种道歉的话。结果刚冲到外间,脚步就猛地刹住了。 晨光透过简陋的窗棂,洒在小小的木桌上。 陈情就坐在桌旁,背对着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精密的工程。他一手捏着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鱼,另一只手拿着自制的细木签,正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挑着鱼刺。 那动作轻柔又耐心,与他平日里练功时的狠厉劲或者沉默时的冷硬感截然不同。光晕勾勒着他认真的侧脸轮廓,连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谢……”那个“谢”字的尾音还在舌尖打着转。 温潆棠当然是认为给自己挑的了,刚觉得陈情这家伙转性了,能够以德报怨了,结果那狗东西果不其然,将挑好的鱼肉......放到了猫盆里。 然后,把烤的最糊的部分放到了自己的碗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且没有任何负罪感! 温潆棠:“…………” 时杳杳是开心的不行不行的,自从当了猫之后,吃的都是温潆棠的剩落,如今终于吃上第一口热乎的了。 陈情仿佛没察觉到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后背烧穿的目光。他又拿起另一条鱼,继续重复着刚才的动作——仔细地挑刺。这次,他甚至没有把挑好的鱼肉放进猫盆,而是直接拿在手里,递到了正吃得欢快的时杳杳嘴边。 “喵~”时杳杳毫不客气地再次接受投喂,吃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温潆棠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陈情!”她终于忍不住了,“你……你什么意思!” 陈情这才像是刚发现她出来一样,慢悠悠地转过头,说了两个字“ “喂猫。” “你......”潆棠简直要被这理直气壮的“喂猫”给噎死。她臭着脸,气鼓鼓地走过去,带着一股“今天跟你杠上了”的气势,重重地一屁股坐在陈情对面的凳子上。 在莫罗身上发生的事,终于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 而对标的,还是只猫。 “这...能吃吗?”温潆棠撅着嘴,用筷子尖嫌弃地扒拉着碗里那条可怜兮兮的鱼尾巴。筷子戳在焦黑发硬的外皮上,发出“咔哒”的轻响,几块黑色的焦炭碎屑簌簌落下。 陈情没看她,仿佛她和她碗里的“灾难”都是透明的。 他自顾自地拿起另一条鱼——那是他留给自己那份,烤得金黄,没有焦糊。细小的木签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雪白的鱼肉被一点点剔出来,和他碗里那条糊鱼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温潆棠。” “干嘛?”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不吃拉倒”或者“省力气”之类的风凉话来气她。 然而,预想中的冷言冷语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碗碟轻轻摩擦桌面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温潆棠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只见陈情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自己正在挑刺的鱼。他那只刚刚还在灵巧剔刺的手,此刻正将他面前那个盛着雪白鱼肉的粗陶碗,平稳地、无声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碗里,是那条他刚刚仔细挑过刺、烤得恰到好处的鱼身上最好的一块肉,色泽诱人,散发着温热的香气,堆在碗里,像一小捧新雪。 而他自己的手边,则放着她那碗惨不忍睹的、糊得发黑的鱼尾巴。 温潆棠愣住了,所有的委屈、即将喷薄而出的控诉,都在看到眼前这碗完美鱼肉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呆呆地抬起头,看向陈情。 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她。 “我原谅你了......” 第八十五章 宋小五 虞山很长,很大。 从他们现在居住的、靠近圣泉的这片相对平缓的谷地出发,要去到主峰那传说中无人能生还的顶峰,恐怕要走将近半年的时间。 而且这一路也绝非坦途,他们会穿过沼泽湿地、深野密林、嶙峋山石,最后还要走过那只听说过的冰地荆棘。 当然,虞山之上有着一年四季的景别,他们同样会穿过骄阳和缠雨,走过枫叶和深雪...... 这一路的风景,哪怕致死,陈情也想要陪她去看! 那些可悲的人,匍匐守在谷外的石坪上,恭请着他们的花神离去。 一声声的“人间永昌”像是催命符一般,催促着他们的脚步...... 但温潆棠很开心,是实打实从心底的高兴,因为她被困在了这里三年,终于有一天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部落石殿中,达多隆站在燃烧着兽骨的火焰盆鼎前,跳动的火焰舔舐着盆鼎边缘,映照着他古铜色的、布满图腾刺青的脸。但此刻,他的目光并未投向火焰本身,而是牢牢地盯着盆鼎上方扭曲升腾的灰气。 那并非普通的烟气! 秽浊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倒映着灰气凝聚成的景象——那里面,清晰无比地倒映着石殿入口处的情景:温潆棠脸上尚未褪尽的轻松,她身边那个如同影子般护卫着她的陈情,甚至还有那只炸着毛、弓着背、发出威胁低鸣的黑猫! 这火焰幻境,竟如同窥视之眼,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桀......”他再次发出不似人声的笑声。 而后将手中的信纸缓缓送进了火焰之中,火舌缠绕其上,在最终尚未化为的灰烬的那一刻,露出了信件最尾端落款的三个字—— 温延瑾。 ...... 惊骨斋中,陈情从枝头跃下,双脚稳稳地踩在了达多隆的那张丑陋的脸上。 “温延瑾这个畜生,真是坏到骨子里了。”红绡在看清那三个字的时候,双眼之中也骤然现出戾气。 “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的,终有一天我会让他付出代价!”陈情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红绡扫过陈情的身影,“那死胖子给我打电话,说你这次去淮城就是为了他,怎么,打过照面了?” “嗯,但让他跑了。”陈情抬起头,双目骤然间爆发出剧烈的寒芒。 红绡从怀中掏出一盒女士香烟,也不管陈情愿不愿意抽,就扔过去了一根,“上次遇见他......都快过了一百多年了吧?” “啪”,火星燃起的一瞬,两个人的眸光在昏暗中骤然交汇。 “一百二十三年七个月零九天。”陈情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古井深处压抑的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着冰冷的铁砂。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灌入肺腑,却未能浇灭心头的业火,反而像是添了一把干柴。 “这畜生比上一次更强了。” 他想起那一夜的魂潮,仍心有余悸。 “没办法。”红绡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那烟雾在她面前凝而不散,像一团冰冷的愁绪,“谁让他抢了两株......灵棠花呢......” 嗒、嗒、嗒! 二人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闻竹小跑着过来,有些疑惑的看见两个人一块抽烟,这场景可不多见。 “咋了?”坐在石阶上的红绡仰起头,望了过来。 陈情也挑起了眉梢,看向了门口。 “那小胖子来了。”闻竹耸了耸肩,语气带着点无奈,显然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并不怎么欢迎。 “小胖子?”陈情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微笑。 但红绡的表情可是僵住了,僵的很彻底! 下一秒,她“蹭”的一下站起身,抓着闻竹的肩膀,晃个不停,“店门锁了没有?没让那死胖子进去吧!”红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惊惶。 闻竹被她晃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回答:“锁…锁了啊!我出来的时候随手带上的,就他那体型,没钥匙翻墙都费劲……” 听到这句话,红绡先是稍稍喘了一口气,但没两秒钟,脸色“唰”地一下更白了。 “钥匙?!”红绡猛地松开闻竹,像是被烫到一样,声音都变了调,“他上次来帮忙搬那批古董的时候,你是不是……是不是顺手给过他一把备用的?!” 她僵硬的转过头,看向了那个站在了零棠树下的那个“狗东西”。 陈情连忙扭过脸,装傻充楞的说着:“没...没有吧......我记不太清了。” 红绡气的牙都快咬碎了,快步上前,一把薅住陈情的衣领! “狗东西!我今天要是破产了,你得赔老娘钱!”红绡的怒吼在惊骨斋的空气里炸开,她像拖一袋破麻袋似的,薅着陈情的衣领就往外冲,力道之大,让陈情这身手矫健的人一时都踉跄了几步。 “你讲不讲理啊!找人帮忙不得请人吃饭啊......”陈情被勒得直翻白眼,一边徒劳地试图掰开红绡铁钳般的手指,一边还不忘为自己辩解,“谁...谁知道那小胖子记性那么好!都多久的事了...” “艹!又不是给老娘帮忙!” “凭什么老娘要一直给他搭着饭?!” 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看着红绡拖着不断挣扎的陈情风风火火冲向隔壁茶铺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泉水中两道瘦小的身影走入虞山深处的景象。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快步跟上了红绡和陈情——毕竟,看红绡这要杀人的架势,那边更需要他去救命。 惊骨斋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灵棠舞动的垂丝。 十分钟前,隔壁的香兰茶铺里,走进了一个圆咕隆咚的身影。 一张肥脸贴在红绡的海鲜箱前,小胖子宋小五正吸溜着口水,手指头点着水箱里那些游得倍畅快的石斑鱼:“一、二、三……乖乖,红姐这存货真硬!”他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像是抗议。 他直起身,搓着胖手,目光在整洁却处处透着不凡的茶铺里逡巡。红绡不在,陈情也不在,隔壁惊骨斋好像也没动静。他有点急了,这件事可拖不得! 撸起袖子,说干就干! 就在两只胖手直接伸进水箱,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条最肥硕、鳞片闪烁着光泽的石斑鱼滑溜的脊背时—— “死——胖——子!!” “你给老娘——住手!” ? ?感谢jing rui宝子的推荐票哦! ? 谢谢! 第八十六章 山鬼市 香兰茶铺。 宋小五看着面前桌上那盘配料简单到只有鸡蛋和零星葱花点缀的蛋炒饭,再撇了一眼旁边海鲜箱里那条游得正欢的肥硕石斑鱼,一张胖脸顿时垮了下来,嘴角耷拉着,眼神里充满了被世界辜负的委屈。 “红姐……”宋小五的声音拖得老长,控诉的目光投向正一脸“老娘已经很客气了”表情的红绡,“您……您这就给我吃这个?好歹我也算是个客人吧?这种待遇……也太惨无人道了吧!” 红绡正为刚才差点被偷鱼而余怒未消,此刻抱着胳膊,斜倚在柜台上,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呵,惨无人道?没把你直接扔出去,还赏你口热乎饭吃,你就偷着乐吧宋小五!还想要鱼?行啊!” 她突然直起身,指着陈情那个狗东西说道:“找他要钱啊!” “哥——”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充满了“忆苦思甜”的真诚,“我可从小就跟着你了!风里来雨里去,刀山火海没二话!虽然不是亲生的,但这情分,不是亲弟弟也胜似亲弟弟了吧?弟弟我饿得前胸贴后背,跋山涉水来报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陈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兄弟情深”弄得眼皮一跳。他甩开宋小五试图扒拉上来的胖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硬邦邦的:“别整那死出。” “哥!亲哥!”宋小五一看硬的不行,立刻改变策略,作势就要去抱陈情的大腿。 “……闭嘴!”陈情低喝一声,打断了宋小五的假哭。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带着点认命的无奈,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几下,然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纸币! 他把那二十块钱往宋小五面前一递,动作带着点嫌弃:“拿着!自己去外面小摊买碗牛肉面加个蛋!别在这儿嚎了!吵得我脑仁疼!” “二……二十?!”宋小五看着那张单薄的绿色纸币,眼睛瞪得溜圆,“这都不够我来这的路费的。” “别废话了,到底什么事,非得从华城跑过来一趟?”陈情黑着脸说着。 宋小五一看陈情是真毛了,立刻缩了缩脖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咳...又查着点消息赶紧过来给你报个信” “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额。”宋小五脸上的邀功表情瞬间僵住,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他挠了挠头,带着十二万分的尴尬和不好意思:“那...那个...其实吧...华城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太太太凶,涨租涨得离谱...我一时半会儿又没找到合适的新窝...就...就琢磨着...过来找你...借助两天...就两天!等我找到地方立马搬!” 陈情:“......” 一旁的闻竹忍俊不禁,至于红绡,就直接甩了白眼。 “先说事,”陈情揉着太阳穴,“一会儿再给你找地方住。” “好嘞,哥!”宋小五一听“找地方住”有着落,立刻精神抖擞,脸上的尴尬瞬间被狗腿的殷勤取代,“第一件事就是温延瑾应该已经离开淮城了,我最后一次查到他的位置,是他在三天前......在淮城和桐城的高速路口上,估计他现在应该也在桐城。” 空气凝固住了,而且凝固的很彻底,宋小五好像都能听见陈情血管的搏动声。 这家伙第一次体会到了,小说中写的“杀气迸发”是什么意思。 “还有吗?”陈情的声音平淡如水。 “还有就是,”宋小五扒了一口蛋炒饭,口齿不清的说道,“最近桐城磁场的波动有些异常,相较之前多了不少的游魂。” “我怕...灵棠有危险。” “呵,”红绡轻笑了一声,“我们不找他,他倒是开始主动上门来了。” 说着,红绡伸了个拦腰,“好久也是没活动手脚了,终于可以干活了。” 陈情瞄了她一眼,“还是小心点,灵棠的目标太大,若是游魂真是汇聚起来,处理起来还是有些棘手的。” “哥说得对,前两天哥就差点栽了......”宋小五刚开口,就对上了陈情责备的目光,声音一下子就弱了。 “受伤了?”红绡疑惑的看了一眼陈情,“杳杳知道吗?” 陈情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杳杳! “杳杳?是嫂子吗?!”宋小五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吃你的饭吧,哪那么多废话。”陈情恶狠狠的刮了这胖子一眼,然后起身,向门外走去。 “干什么去?”红绡问道。 “人都找上门来了,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吧,要不然,”陈情眉目一横,声音陡然转厉,“真当我这惊骨斋……是任人撒野的后花园了?!” 红绡耸了耸肩,“好战分子!” ...... 虞山深处,湿冷的雾气如同粘稠的纱幔,缠绕着虬结的古木和嶙峋的怪石。空气里弥漫着腐殖土和某种奇异草木混合的气息,沉重而压抑。 “陈情,这是什么花,怎么是低着头的?”温潆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打破了林间的死寂。她蹲在一丛奇异的植物旁,那花通体晶莹剔透,如同冰雕玉琢,花瓣低垂,仿佛在向幽暗的地底行礼,散发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苍白光泽。 陈情的目光从手中那份由兽皮硝制、线条粗糙却标注着隐秘路径的地图上抬起,扫了一眼那花,声音低沉平稳:“水晶兰。”他没有过多解释,这虞山深处的奇花异草,大多带着不祥或诡秘,并非观赏之物。 “哦……”温潆棠应了一声,似乎对这名字背后的含义并不深究,她站起身,拍了拍粘在裙角的湿泥,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陈情,咱们一会吃点什么,我有点饿了?”长时间的跋涉,风餐露宿,包裹里原本就有限的干粮早已见底,最后几块硬得硌牙的饼,也在昨天分食殆尽。 陈情收起地图,小心地贴身藏好——这是离开圣泉谷地前,莫罗避开众人耳目,偷偷塞给他的。 他走到温潆棠身边,从怀里摸出最后小半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粗粮饼,递了过去,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还有几块饼,你先垫一垫。” “一会儿就到山鬼市了,”陈情补充道,目光投向雾气更深处,那里隐约有不同寻常的微光在昏暗的林间闪烁,“我们再去吃点好吃的。” “山鬼市?”温潆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什么东西?好玩吗?” 陈情沉默了一下。 山鬼市……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那是虞山深处,由各地分散的、游离于主流部落之外的人自发形成的交易聚落。这些人,或是被部落驱逐的流放者,或是厌倦了部落规则、追求力量或隐秘知识的离群索居者,甚至还有一些……身上流淌着古老血脉的边缘族群。 这条通往虞山之巅的路上,大大小小有十几个这样的市集,他们聚集在虞山各地相对“安全”的缓冲地带,建立起一套只属于阴影的规则。 陈情凝望着前方的林石交错,那里有着如繁星一般的灯火,他知道,他们要到了。 ...... 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集市轮廓逐渐清晰—— 数十棵枯死的古树被掏空树心,改造成歪歪斜斜的店铺。树皮上爬满发光的苔藓,在夜色中泛着幽绿的荧光。树洞前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是用兽骨拼成的图腾,有的干脆挂着风干的兽首,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鬼火般的磷光。 最令人不适的是这里的“灯火“。不是油灯也不是火把,而是一个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透明囊泡。每个囊泡里都囚禁着发光的虫豸,它们挣扎时发出的光芒忽明忽暗,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别直视他们的眼睛,容易被他们盯上。”陈情压低声音警告,同时紧了紧握刀的手。 温潆棠这才注意到,集市上的大多数人都裹在厚重的斗篷里。偶尔有人抬头,露出的是一张张布满诡异纹路的脸。 空气中飘荡着古怪的气味:腐肉、草药、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熏香。远处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某种语言低沉的吟唱。 一个佝偻的身影突然从枯树后闪出,她披着用兽筋缝合的破布,手里捧着一盏用兽骨做的灯。灯光映照下,温潆棠看清那根本不像是一张人脸——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嘴角诡异地向上咧着,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 “新客人...”老者发出湿漉漉的笑声,“要买路,还是要卖命?” 陈情不动声色地将温潆棠护在身后,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我们只要补给。” 老妇的鼻子突然抽动了几下,像是在嗅闻什么。她歪着头,直勾勾地盯着温潆棠:“这个小姑娘...身上有好闻的味道...”她伸出紫黑色的长舌,舔了舔开裂的嘴唇。 温潆棠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碎骨路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陈情的刀已经出鞘三寸,寒光乍现:“没有补给,就让路。” “咯咯咯咯......”老妇发出瘆人的笑声,但还是很识趣的将身后通向市集深处的小路给让了出来,“市集最里面有个小酒馆,你们可以去那看看。” 陈情一边警惕的看着她,一边拉着温潆棠往里面走去。 在温潆棠路过老妇的时候,那家伙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温潆棠整个人都吸进肺里。 “嘶——!” 时杳杳跳上温潆棠的肩头,对着老妇人呲牙咧嘴,这才把她给吓了回去。 “陈情,他们……有点可怕。” 温潆棠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陈情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斗篷下投来的目光,像无数冰冷的触手黏在身上——好奇、疑惑、惊讶,甚至还有更多无法言喻的侵略性。 那些目光让她如芒在背,浑身发冷。 “别怕,我在呢,”陈情紧紧握着温潆棠的手,柔声地说道:“山鬼市里有自己的法则,不会对市集里的人动手,他们不会主动招惹我们的。”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温潆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那些如影随形的窥视目光,点了点头,紧紧跟在陈情身侧。 他们的目的地,是那间散发着血腥、腐臭与奇异药草味混合气息的肉铺旁边,一栋看起来更加……怪异的建筑。 与其说是酒馆,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臃肿的瘤状物,依附在一棵早已枯死、却异常粗壮的巨树根部。入口处没有门板,只悬挂着几串用兽牙和细小骨骼穿成的帘子,在微风中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令人不适的“咔哒”声。一块歪斜的、用某种黑色石头(像是黑曜石)粗糙打磨成的招牌挂在旁边,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在滴血的酒杯图案。 这里的气味比外面更加浓郁复杂。 浓烈的、类似劣质酒气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像是腐烂水果发酵后又加入了大量劣质香料的甜腻气息,熏得人头晕。但隐约间,似乎又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清凉的草药味在底层浮动。 陈情没有丝毫犹豫,撩开那沉重的骨牙门帘,带着温潆棠走了进去。 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酒馆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但也更加压抑。光源来自墙壁和天花板上镶嵌着的一种发出幽蓝色或惨绿色光芒的的菌类。这些发光菌菇如同病变的眼睛,在昏暗的空间里幽幽闪烁,将一切都染上了一种病态的光泽。 空气污浊不堪,充满了汗味、体臭、血腥味、酒气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怪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 酒馆里的“人”比外面更加密集,也更加肆无忌惮。 温潆棠感觉自己像是踏入了一个扭曲的噩梦。那些在幽光下晃动的人影轮廓,那些低沉的、仿佛来自深渊的私语,都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将肩膀上的时杳杳抱得更紧了些,小黑猫也警惕地竖着耳朵,幽绿的眼睛扫视着四周。 陈情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靠墙的内侧,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酒馆,最终落在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是整个酒馆唯一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一个用打磨光滑的木头长桌,长桌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那应该就是老板。 他看起来……出乎意料的“正常”。至少,从外表上看,他更像一个饱经风霜、体格健硕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的灰色麻布衣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胳膊。头发是灰白色的,剪得很短,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下巴上留着打理得还算整齐的短须。 时杳杳蹲在温潆棠怀里,越看这老板,越觉得他那身打扮和气质透着一股子违和的“利落”感,不像山野之人,倒有点像……二十一世纪那些讲究实用、干净利落的户外工作者? “吃饭喝酒,还是......打探消息......” “消息不同,价格也就不同。” 说罢,老板缓缓抬起头,在看到陈情和温潆棠的一瞬间,肉眼可见的愣了一下。 “山下人?” “还是两个孩子?!” 第八十七章 兜溪族、烈阳草 整个酒馆似乎都因为老板这不同寻常的反应而安静了一瞬。那些原本各自低语、饮酒的身影,纷纷投来更加直白、更加肆无忌惮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陈情和温潆棠身上。惊讶、好奇、嘲弄、贪婪……种种情绪在那些非人面孔或斗篷阴影下交织。 温潆棠被看得更加不自在了,往陈情身后缩了缩。时杳杳也感受到气氛的骤变,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呼噜声。 男子轻轻伏在桌面上,好奇的打量着两个人,许久之后才笑着说道:“你们来错地方了,我这里可不是孩子来玩的。” “出门右转,那里有卖兽奶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酒馆里顿时哄堂大笑。 不过陈情并没有说话,而是拉着温潆棠径直走向长桌,找了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坐了下来。 随后解开身上的包裹,从里面翻腾出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狼牙、熊掌、甚至还有某些虞山异兽的毛皮。 当这些东西出现的时候,酒馆里的笑声才尘埃落定。 毕竟,这个所谓的孩子,拿出来的东西,足以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枭狼牙、黑熊掌,还有行山虎的皮......有点意思。”中年男子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可了陈情与年纪不符的能力,随后对着酒馆里的仆人说道:“去,给这二位准备些好的吃食,要最新鲜的兽肉,再配些菌汤。” 招呼完之后,中年男子略带歉意看了一眼他们二人:“小店偏僻,没什么拿得出手的食物,失礼了。” 温潆棠柔声说道:“这已经很好了,多谢老板。”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图,以你们的年纪可以叫我一声安叔,”安图的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了一阵,最后仍旧是落在了温潆棠的脸上,直觉告诉他这小姑娘才是真正的“主顾”:“冒昧问一句,小姑娘和这位是第一次来山鬼市?” 温潆棠点了点头。 “怪不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吃食补给、武器药草,我都可以为二位准备,当然有兴趣的话,我这里还会售卖一些山上山下的消息......” “老板。” 安图的声音刚落下,陈情就开了口:“您可知道哪里有售卖‘烈阳草’的地方?” 烈阳草? 空气又一次安静的片刻。 整个虞山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大多数都能在山鬼市买到,但这烈阳草却是不多,毕竟这个东西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因为凡是会用到烈阳草的人,最后大多数都会去向一个地方——虞山山顶。 因为只有那里,有一片致阴、致冷的冰地荆棘! “你们要去虞山顶?”安图低声问道。 但两个人默契的没有回答。 “呵,失礼。”安图再一次笑了笑,很诚恳的说道:“你们想要的烈阳草,我估计现在不光这里,就算是其他的山鬼市,恐怕也一株都找不到,你这些东西怕是无用武之地了。”他指了指桌上的那些猎物。 “为什么,有那么珍贵吗?”温潆棠开口。 “倒也不是珍贵,”安图给二人倒了点浑浊、散发着浓烈草腥味的液体在两个粗糙的木杯里,推到他们面前,自己则拿起一个擦拭得发亮的骨杯,啜饮了一口,“市集的西边倒是有一个专门培植烈阳草,名叫“兜溪”的种族部落,但这些部落的人已经很多年都没来过山鬼市了,就跟消失了一样,所以烈阳草在这里也就越来越少见了,你们如果真的需要的话,可以过去看一看。” “但务必要小心一些。” “那个部落,可不是什么友善的部落,山鬼市里的人都不是很喜欢和他们打交道。” 温潆棠还想问下去,只不过酒馆的仆人已经端着吃食走了上来。 安图见状,也适时地止住了话题,微笑着示意他们先用饭。 温潆棠看了看面前的食物——烤得焦香的兽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菌汤,汤色清亮,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木勺,轻轻舀了一勺汤,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出乎意料的是,菌汤的味道鲜美异常,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香,温潆棠的眼睛微微一亮,又喝了几口。 “好吃吗?”陈情轻声问道。 “还行。” “哦...” “...没你做的好吃。” “算你有眼光,我也这么觉得。” “......” 当夜,温潆棠和陈情就在这座小酒馆里住了下来。 安图给他们安排了一间靠后的客房,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木床上铺着粗糙的兽皮,墙角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温潆棠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时杳杳的皮毛,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远处漆黑的群山轮廓。虞山顶的方向隐约可见一丝幽蓝的微光,像是冰地荆棘散发出的寒气。 陈情靠在窗边,抱着手臂看她:“怕了?” 温潆棠收回视线,摇了摇头:“不是怕,就是感觉……我们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似的。“ 陈情疑惑的眨了眨眼,没明白温潆棠说的什么意思。 “陈情,你说我们在虞山生活了三年多,是不是就像......”温潆棠突然想起了当年在皇宫生日宴上,温延瑾送给她的那只提线木偶。 “就像一只木偶一样?”温潆棠的声音很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兽皮褥子,“线在别人手里,怎么挣扎都没用。” 陈情皱了皱眉,直视着她的眼睛:“谁拽你的线,我就砍谁的手。” 温潆棠怔了怔,随即失笑:“我不是说这个……” “那说什么?” “我是觉得……”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好像有些受够了......” 窗外,山风呜咽着掠过屋檐,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两人交错的影子。 陈情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伸手按住温潆棠的发顶,粗鲁地揉了两下:“我们明天拿到烈阳草,后天砍了冰地荆棘,大后天——” “大后天怎样?” “回部落,一把火烧了达多隆的老窝。” 温潆棠噗嗤笑出声,眼眶却有些发热。她低头把脸埋进时杳杳蓬松的皮毛里,偷偷地说:“……那说好了,你得陪我一起烧。” 第八十八章 南娅 通向兜溪族的路并没有那么难走。 晨光熹微时,两人一猫便已踏入西边的山林。安图指的路很清晰——沿着黑水溪溯流而上。溪水是浓稠的墨色,流淌无声,只在嶙峋的乱石间留下深沉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路不算崎岖,甚至比想象中平坦许多。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只有稀疏的光斑漏下,照亮脚下厚厚的苔藓和落叶。四周静得出奇,连最常见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了,只有他们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以及黑水溪那近乎死寂的流淌。 “太静了……”温潋棠低语,声音在过分沉寂的林间荡开一丝涟漪。 陈情脚步未停,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侧看似无害的蕨类植物和缠绕的藤蔓。“那老板没说错。”他声音压得极低,“这林子不对劲。”他忽然停下,蹲下身拂开一片厚厚的腐叶。泥土里,印着半个形状怪异的脚印——三趾,趾尖异常尖锐,深深嵌入泥中。 “不是野兽。”陈情捻起一点沾在爪印边缘的泥土,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锁紧,“有股……草药烧焦的味道。” 猫的感官要比常人敏捷的多,就在他们走进这片林子的时候,时杳杳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他们,不远不近,隔着非常微妙的距离。 她跃出温潆棠的肩头,轻盈地落在厚厚的腐叶上,而后缓缓地朝着一桩半人高的灌木走了过去。琥珀色的猫瞳缩成细线,死死盯着那片浓密得近乎发黑的灌木丛。那 刚刚股被窥视的感觉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喵……”一声极轻、带着警告意味的低鸣从它喉咙里滚出。 温潆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陈情的手腕。陈情早已无声无息地将短刀横在身前,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冰冷的目光锁定时杳杳凝视的方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那片浓密的灌木突然窸窣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拨开了枝叶。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墨绿色的叶片后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件用某种深绿色、带着奇异光泽的藤蔓编织成的短褂和短裙,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用靛蓝色的汁液画着扭曲繁复的纹路。她赤着冻红的小脚,脚踝上还套着几个用晒干的野果核串成的小环。头发是罕见的银白色,乱糟糟地披散着,发间还别着几朵颜色异常艳丽的紫色蘑菇。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极其深邃的墨绿色,几乎看不到眼白,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时杳杳,然后又缓缓移向温潆棠和陈情,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 她歪了歪头,银白的发丝滑落肩头,用一种清脆却带着奇异腔调的声音开口,仿佛山涧敲击石头的清响: “你们……也是来摘果子的吗?” 她的视线在温潆棠身上停留得最久,小小的鼻翼翕动着,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味道“……你好香啊,感觉暖乎乎的……” 时杳杳炸起的毛并没有完全平复,但小女孩身上那股浓郁的、生机勃勃的草木气息冲淡了之前的腐朽草药味,让它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温潆棠和陈情都愣住了。这深山老林突然冒出来一个打扮奇异、言语天真的小女孩,比任何凶猛的异兽都显得更加诡异。 陈情的刀尖没有丝毫下移,眼神反而更加锐利,“你是谁?兜溪族?” 小女孩似乎被陈情冷硬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小的身体往后缩了缩,但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依旧好奇地盯着他,甚至带着点委屈:“我叫...南娅。”她扁了扁嘴,目光又转向温潆棠,似乎觉得她看起来更温和些。 然后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被时杳杳吸引,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沾着泥土的小手,似乎想碰碰时杳杳油光水滑的皮毛:“我能摸摸它吗?它看起来……软软的。” 时杳杳立刻警惕地后退半步,龇了龇牙,发出一声短促的“嘶——”。 南娅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失望地收回,但眼神依旧亮晶晶的:“它不喜欢我?阿嬷说森林里的生灵都喜欢我们兜溪人。” 温潆棠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女孩,她身上那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周围死寂诡谲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南娅,我们是来找烈阳草的,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吗?” 南娅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落入深潭的星星,“真哒!你们要买烈阳草?!”她清脆的声音拔高了几度,甚至惊起了远处雾霭中几只拖着长长磷光尾羽的飞虫。 她像只被惊动的小鹿,猛地从粗壮的树根后面跳了出来,赤着的小脚啪嗒啪嗒踩在厚厚的新旧落叶层上。紧接着,她几步冲到温潆棠面前,伸出沾着泥土和靛蓝纹路的小手,不由分说就去拽温潆棠的衣袖:“我们村子里全都是!好多好多!快来,快来!我带你们去!”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温潆棠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跟着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松软腐烂的落叶让她重心不稳。 “等等!”陈情低喝一声,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了温潆棠另一只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他死死盯着南娅拽着温潆棠衣袖的那只小手,眼神里没有丝毫放松。 这个小女孩的兴奋来得太过突然,显得极不正常。 时杳杳也瞬间炸毛,发出一声尖锐的“喵嗷!”。 不过,南娅似乎完全没察觉到陈情和时杳杳的戒备,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拽着温潆棠,另一只小手指着浓雾深处某个方向,墨绿色的眼瞳里闪烁着纯粹的邀请光芒:“就在那边!绕过那片会唱歌的石头,再穿过开满紫蘑菇的花田就到了!阿嬷一定很高兴看到外面来的客人!她好久没见到新鲜面孔啦!” 她的声音雀跃,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欢快。 但,温潆棠的心,却跳得飞快。 “阿嬷说,山下的市集搬走了,没有收烈阳草的人了,所以村子里种的草都卖不出去。”南娅一边拉着温潆棠,一边说着,“我会和阿嬷说让她便宜卖给你们的。” 山下市集搬走了? 温潆棠愣了愣,她说的不会是山鬼市吧,她们明明刚从那地方出来。 陈情冲着温潆棠摇了摇头,也没理解南娅说的是什么意思。 “先去看看吧,毕竟她说有烈阳草。” 两个人跟在小女孩的身后,走过了所谓会唱歌的石头,不过就是立在泉水中的突石,被水流冲刷发出来的清脆的声响,还有就是她口中说的蘑菇花田,这倒确实是挺壮观,漫山遍野,处处皆是,光是这些蘑菇估计就够一个部落半年的吃食。 “还没到吗?”陈情冷着声问道。 “到了到了!” 南娅指着前方不远处那片被琥珀色浓雾笼罩、几乎看不清轮廓的林地,那个地方似乎连一丝光线都射不进去。 她蹦跳着,率先冲进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琥珀色雾气中,身影瞬间被吞噬。 可在她穿过去之后,温潆棠和陈情不约而同的在雾气边缘停下了脚步,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里面的任何事物和动静。 这片雾林就像是被凭空隔绝出来的另一方天地,更像是...被神灵遗弃的属地。 陈情一直手紧紧拉住温潆棠的胳膊,而另一只手已经默默的抽出了腰间的短刃—— “走,我们去看看。” ...... 踏入浓雾的刹那,仿佛整个世界被粗暴地按下了静音键,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琥珀色的毛玻璃。 视觉、听觉、嗅觉在同一时间出现了莫名的滞涩,时间感在绝对的感官剥夺中彻底混乱。 一秒?一刻钟?还是更久?根本无法判断。 方向感也完全丧失,仿佛置身于一片没有上下左右的混沌琥珀之中。 唯一清晰的,是连接着两人掌心的触感。 他们就这样牵着彼此,在凝固的琥珀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直到视野的尽头,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线。 终于,当那光线已经足够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时,脚下猛地一实。 不再是虚浮的腐叶与油脂般的触感,而是踏上了某种坚实的、略带弹性的地面。 紧接着,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粘稠的薄膜。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深处的震颤掠过全身。随即,浓得令人窒息的琥珀色雾气如同退潮般,毫无征兆地向两侧急剧收缩、消散! 光线、声音、气味……所有被剥夺的感官瞬间回归,汹涌地灌入!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片奇异土地的边缘。 脚下是厚厚一层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微光的苔藓。正是这无边无际的苔藓,构成了这片奇异空间的“地面”和光源,将周遭映照得如同沉入水底的月夜,一切都笼罩在一种静谧、朦胧、非人间的苍白光辉之中。 目光越过这片发光的苔原,前方大约二里开外,依着几株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巨木,坐落着一个村落。 村落规模不大,约有二三十户。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靠近村落入口的一片开阔苔地上,景象更是令人头皮发麻。 那里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无数烈阳草!每一株都异常高大、粗壮,赤金色的叶片边缘仿佛在燃烧,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一个高挑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向她们挥手,雀跃的像山间的灵鸟。 可就在这一刻,两人一猫同时怔住了!! 时间仿佛在他们踏入浓雾的瞬间被扭曲、拉伸,又在踏出时被粗暴地压缩、弹回。 那挥手的身影,那雀跃的姿态,分明是南娅! 可她的身高拔高了近半米,那件由奇异藤蔓编织的短褂和短裙变得紧绷,勾勒出少女初成的青涩曲线,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的靛蓝色纹路依旧繁复,却因比例拉长而显得更为妖异。那头乱糟糟的银白色长发长及腰际,在苍白的苔原微光下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衬得那张脸……那张脸—— ——妩媚亮丽!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站在他们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陈情,我莫不是...看...看错了吧......” 温潆棠僵硬的转过头,可目光落在陈情脸上的一瞬—— 心跳陡然静止!! 第八十九章 错乱的时空 那张脸—— 竟也刻上了岁月流转的痕迹! 温潆棠的呼吸彻底停滞,血液在血管里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逆流冲上头顶,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陈情原本年轻、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此刻变得更为硬朗清晰,脸上属于少年的最后一丝青涩和圆润感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邃的轮廓——眉骨似乎更高了些,鼻梁挺直如削,唇线也抿得更加冷硬。他的身形似乎也拔高、结实了不少,原本合身的衣物此刻在肩背处微微绷紧,透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此刻他脸上的震惊,混合着一种陌生的成熟男人的冷峻,让温潆棠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你……”陈情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响起,这声音比他惯常的清朗少年音要低沉许多,充满了力量感,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同样死死地盯着温潆棠,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 他眼中的温潆棠,也变了! 那个总是带着点怯生生、需要他保护的少女不见了。 眼前的女孩身量抽高了不少,几乎快到他胸口。原本带点婴儿肥的脸颊线条变得清晰柔美,显露出少女初绽的轮廓。小巧的下巴更尖了些,眉眼似乎也长开了些,那双总是带着点水汽的杏眼,此刻在惊骇中瞪得更大,眼波流转间,竟无端添了几分清丽的韵致。 她纤细的脖颈拉长,肩膀的线条也更为流畅,虽然依旧单薄,却不再是孩童的稚嫩,而是少女特有的、含苞待放的脆弱与柔韧。 她紧紧抓着他胳膊的手,那双手似乎也……变得更加纤长了? “我……”温潆棠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略高的少女音调,不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带着一丝颤抖的软糯,“我的脸……你的脸……我们……”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两人。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长大”后的容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到头顶。 时间!是那片诡异的琥珀色浓雾! 它在无声无息中,粗暴地夺走了他们的一部分光阴!三年?还是更多? “喵呜——!!!”时杳杳的叫声打破了死寂。 此刻在她眼前的两人,和她们成年之后的模样分毫不差。 “怎么了?”南娅快步走了过来,仍旧是一脸的纯真无邪,仿佛完全没理解他们为何如此惊恐。她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墨绿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就快要到村子了。” “南...南娅,你没发现...我们不一样了吗?”温潆棠的指尖颤抖的在三人指尖徘徊,最终无力地指向陈情,又指向自己。 南娅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目光落在她们二人的身上,那双墨绿色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孩子努力思考难题时的专注和一丝……茫然。 她歪着头,银白的长发滑落肩头,细细打量着。 “不一样?”南娅的小巧鼻翼再次翕动,像是在空气中捕捉某种变,“没有不一样啊,姐姐还是那么漂亮,哥哥也还是那么...帅气......” 下一刻,她的小脸似乎蹿上了一丝绯红,应该是近距离打量陈情带来的羞涩。 温潆棠和陈情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们能感知到南娅没有说谎! 在她的认知里,他们一直就是这副“长大”后的模样! 陈情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南娅那无辜的反应,比任何凶兽的咆哮都更清晰地印证了这片空间的恐怖规则。 “快走啦,我这就去叫阿嬷把烈阳草给你们收好!” 南娅又一次招呼着两个人跟上,自己先小步跑向了村子的方向。 “啊,既来之则安之,我们也走吧。”温潆棠揉了揉太阳穴,她现在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唯独想着赶紧那道烈阳草,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嗯,”陈情点了点头,先一步走在了温潆棠的前面,“跟在我后面,别忘了那酒馆老板说过,这个村子并不是很欢迎外人进来。” “好。” ...... 果然,在他们走进村子的一刻—— 十几道身影如同从那些庞大古木所建的房屋后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这些兜溪族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穿着和南娅相似的藤蔓织物,裸露的皮肤上画着靛蓝色的奇异纹路,但眼睛里没有丝毫南娅的天真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而且他们手中拿着的东西,也让温潆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兽骨长矛、短弩,甚至还有人持着缠绕着尖锐的棘刺藤蔓长鞭。 这明显是没准备这明显是没准备好好说话的样子! 温潆棠下意识地抓紧了陈情的衣角,感觉掌心全是冷汗。陈情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沉默的墙挡在她身前,横在身前的短刀纹丝不动,目光扫过每一个充满敌意的村民,最终牢牢锁定在那位手持奇异琥珀拐杖的老妇人身上。 空气凝滞得如同实体,带着腐朽草药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嬷!他们不是坏人!”南娅清脆的声音带着急切,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从老妇人身后钻出来,张开双臂挡在陈情和温潆棠前面,“他们是来买烈阳草的!山下市集搬走了,没人收我们的草了,他们愿意买!他们是客人呀!” 老妇人——南娅口中的阿嬷——那张布满深刻树皮纹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越过南娅的头顶,落在陈情和温潆棠身上,尤其是温潆棠。那目光带着毫不隐藏的审视。 “客人?”老妇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枯枝在石头上摩擦,带着浓重的、奇异的腔调,“兜溪族不欢迎客人,黑溪女神......会降下神罚,排斥外来者!” 从她口中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古老的戒律。 围拢的村民眼神更加冰冷,手中的骨矛、短弩、棘刺藤鞭微微调整着角度,无形的杀意如同实质的网,顷刻间收紧! 陈情的手突然突然在了温潆棠的肩上,随后用力将她往后一带,顺势将她整个人揽尽了胸膛。 南娅焦急地还想争辩:“阿嬷!他们不一样!他们……” “闭嘴,南娅!”老妇人的拐杖猛地杵地,杖身顶端那颗浑浊的琥珀色珠子猛地亮了起来! 接着,一股粘稠如实质的暗金色液体,在空中扭曲成一条巨蟒的形状,警惕的盯着她们二人! 与此同时,兜溪族人手中的所有武器,也全部对准了他们。 “族长婆婆,我们对你们没有敌意,我们真的只是来求取烈阳草的。”温潆棠从陈情的怀中探出头,真挚的说道。 “闭嘴!”老妇人拐杖再一次往地上一杵,盘旋在她头上的金蟒再一次向二人逼近了几分,“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立刻退出村子!” 那暗金巨蟒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潆棠被呛得咳嗽起来,可她注意到南娅正拼命朝她使眼色,小手悄悄指向她们刚来的路,示意着她们先离开此处。 看懂了意思,温潆棠急忙拽了拽陈情的衣摆。 陈情立刻会意,短刃在掌心转了一圈,反手横在自己的眼前,然后带着温潆棠一步一步退去,直到退出了村子的边缘。 退出村子边界的那一刻,笼罩在身上的压迫感骤然减轻。两人迅速藏身在一片茂盛如绒毯的荧光苔藓后方,这里地势略高,透过散发着微弱磷光的巨大蕨类叶片,可以清晰地俯瞰村口的动静。 温潆棠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手心冰凉。刚才那暗金巨蟒的腥臭和冰冷的杀意仿佛还粘在皮肤上。 “那女孩要出事。”陈情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凝重。他收起了短刀,但身体依旧保持着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目光穿透朦胧的光线,牢牢锁定在村口。 温潆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猛地一沉。 只见南娅正被两个身材高大的兜溪族壮汉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她那头银白的长发在挣扎中显得凌乱不堪,小嘴开合着似乎在急切地辩解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声音。 而她口中的阿嬷,就这么冷冰冰的看着,不管不顾。 南娅徒劳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微弱。她被强硬地拖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村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那些庞大古木盘根错节形成的阴影里,被村落深处更浓郁的昏暗所吞噬。 “救不救?”陈情回过头,目光沉静如水,落在温潆棠那张已然褪去稚气的脸上。 温潆棠的心脏猛地一抽。 她看着南娅消失的方向,那银白色长发最后挣扎的剪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那个天真邀请他们、此刻却被族人粗暴对待的少女……她身上那种纯粹的、不合时宜的善意,与这诡异村落格格不入,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温潆棠心里。 “她帮了我们。”温潆棠的声音有些发紧,“至少,她带我们找到了烈阳草,虽然……方式很诡异。而且,她是因为帮我们说话才被带走的。” 陈情沉默地看着她,透过那双眸子,他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的答案。 “知道了,等天黑了,咱们就进村。” ? ?感谢jing rui宝子的一直的支持! ? 谢谢 第九十章 黑溪女神 这里的时间流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难以理解的速度。 仿佛有人粗暴地拨快了日晷的指针。 从正午时分那苍白苔原上恒定的微光,到天幕骤然沉降、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昏暗吞噬,似乎只在他们屏息观察的短短片刻之间完成。 原本清晰可见的村落轮廓,此刻只剩下高低错落的、巨大古木根须盘绕而成的模糊暗影。 这里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在夜色彻底降临的那一刻,两道身影如同融入墨汁的阴影,悄无声息地从藏身的古木丛中滑出,鬼鬼祟祟地沿着村落边缘那片发光苔藓最为稀疏的地带移动。 “这边。”陈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唇齿间的气流。他示意温潆棠跟上,沿着一条被巨大蕨类植物遮蔽的狭窄缝隙,向村落更深处潜去。 南娅被带走的方向,大概就在那个位置。 突然,陈情的脚步猛地顿住,手臂向后一挡,将温潆棠护在身后。温潆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粗粝的交谈声,用的是兜溪族那种奇异的腔调。 “……那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敢把外人引到村子边缘……” “这一次,估计没人能救她了,族长也是够狠心的,自己的孙女也要被当成祭品......” “没办法,这是黑溪女神定下的规矩...就算是族长也不能违背,不然女神降下神罚......整个村子就都完了,希望那丫头运气好,能逃过这一晚吧......” “祭品”! 温潆棠和陈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另一个方向。陈情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安全后,才示意继续前进。他们循着刚才声音隐约传来的方向摸索。 可摸索了近半个时辰,二人都没找到南娅被关押的地方,这可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杳杳,在黑水溪边,要快!” 温潆棠的声音突然在时杳杳的脑海中响起,带着急迫的催促。 时杳杳听到这个声音,立刻跃上温潆棠和陈情的肩头,四只猫爪不停的抓着二人的衣衫,吸引着二人的注意。 “墨玉,不要闹,小心被人发现了!”温潆棠心头一紧,生怕这动静引来村子的守卫。她伸手就去抓黑猫的后颈,想把它从陈情肩头拽下来。 然而,时杳杳的反应更快。 身体灵巧地一扭,轻易挣脱了温潆棠的手,轻盈地翻身落地。然后仰起小脑袋,对着二人发出一声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呼唤:“喵呜~~” 紧接着,小小的身躯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黑色闪电,毫不犹豫地朝着沉闷水流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墨玉——!”温潆棠的惊呼几乎脱口而出,又在她意识到危险时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气音。 “跟上它!”陈情低沉的声音响起。 没有丝毫犹豫,陈情一把拉住温潆棠的手腕,两人如同被那抹消失的黑影牵引着,压低身形,以最快的速度在庞大古木的阴影和虬结根须的掩护下,追着时杳杳消失的方向狂奔。 沉闷的水流声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隐约的背景音,而是如同某种庞然大物在黑暗中低沉地喘息。 绕过一片如同巨大屏风般矗立的、交织着发光藤蔓的树根墙,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他们今日经过的黑水溪如同一条蛰伏在村落心脏的、粘稠的墨色巨蟒。 溪水并非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极暗的靛蓝色,在岸边那些苔藓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而就在这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溪流旁,一处由几根异常粗壮、如同牢笼栅栏般扭曲纠缠的巨型树根天然围合而成的洼地,赫然在目! 根牢! 时杳杳小小的身影就蹲在那根牢荆棘缠绕的入口前,猫瞳死死盯着里面,尾巴尖烦躁地拍打着地面。 温潆棠和陈情迅速藏身在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后方,屏住呼吸,目光穿透藤蔓和根须的缝隙,投向根牢内部。 借着溪边苔藓和藤蔓发出的微弱磷光,他们看到了南娅。 少女蜷缩在根牢最深处的角落里,紧贴着那冰冷滑腻的树根墙壁。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瘦削的肩膀,每一次抽泣都压抑在喉咙里,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一条溪水,一座根牢,还有他们刚从村子人口中听到的......祭品。 黑溪女神的祭品! 根牢旁边驻守着两道拿着骨矛的身影,看向牢笼里的眼神带着一丝不忍和无可奈何。 其中一名稍年长的守卫,目光落在牢笼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上时,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另一名年轻些的守卫,眼神则更加复杂。 “南娅……别怪我们。”年轻守卫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如果今夜不把你献给黑溪女神,明日……明日村子就可能遭受神罚。”他像是要说服自己,又像是要安慰牢中的女孩,“你是知道的,这十几年村子……都是受了女神的照顾,才...才......”他咬了咬牙,似是不敢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年长守卫接口道:“是啊,南娅。你……你也知道规矩。万一……万一今夜女神不在,”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个可能性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明日天亮,你或许就能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如此轻飘,如此没有底气,连他自己似乎都不相信。 根牢里,南娅的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陈情,南娅...她......”温潋棠看着女孩那副被彻底压垮的模样,心头刺痛,刚想低声说些什么。 然而,话音未落,身旁的人影就已经动了!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拖沓。陈情的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幽影,猛地从藏身的地方暴射而出! 直奔根牢前的那两道身影! “谁?!” 年长的守卫刚反应过来,迎接他的却是一道锋利的刀芒! “铛——!” 陈情的短刃与年长守卫仓促抬起的骨矛猛烈交击,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在黑水溪沉闷的水流背景音下显得格外惊心! 年长守卫显然没料到袭击来得如此迅猛,被巨大的力量震得手臂剧痛,踉跄后退! 陈情如同附骨之疽,欺身而进!短刃贴着骨矛矛杆闪电般下滑,绞住!同时,沉腰发力,一记凶悍无比的膝撞,如同攻城锤般狠狠顶向对方空门大开的腰腹软肋! “呃啊!”年长守卫发出痛苦的闷哼,剧痛让他瞬间弓起了身体,防御姿态瓦解! 陈情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撤回短刃的瞬间,刀柄带着全身的力量,如同铁锤般狠狠砸在对方因剧痛而失去防护的手腕上!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溪边显得格外瘆人! “啊——!”年长守卫发出凄厉的惨嚎,骨矛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下一刻,陈情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对方颈侧大动脉上! 守卫的惨嚎戛然而止,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轰然倒地,激起一片潮湿的腐叶。 这一套迅猛如雷霆的操作,近乎在瞬息之间完成! 旁边的年轻守卫,甚至还没来得及消化同伴倒下的冲击,脑子里只剩下最本能的念头——叫人! 可还没等他开口,一道小小的黑影,两步便从地面弹射而起,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紧接着,整个柔软的小身体,如同一个精准的塞子,狠狠压在了他张开的嘴巴和鼻子上! “唔——!”年轻守卫的瞳孔骤然放大,那声呼救被硬生生堵死在了喉咙深处! 下一刹! 脖颈侧面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瞬间沿着脊椎蔓延!他全身绷紧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如同溃堤的洪水,迅速瓦解、消散……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那涣散的瞳孔里,除了自己脸上的那只黑猫。 再就是陈情那张冷峻如冰岩的侧脸,以及他那只刚刚从自己脖颈上收回一记的手刀。 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彻底的……不省人事。 “砰。”年轻守卫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麻袋,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快!”陈情的声音急促,没有丝毫停留,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荆棘缠绕的根牢门。 “唰!唰!唰!” 坚韧的藤蔓和尖锐的荆棘在锋利的刀刃下如同朽木般应声断裂!陈情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那扭曲变形的荆棘门上! “砰!” 牢门被暴力破开,腐朽的木屑和断藤四溅! “南娅!”温潋棠紧随其后冲进根牢,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和急迫。 根牢角落里,南娅早已被牢外那兔起鹘落、迅猛如雷的变故惊呆了。 “你们...你们......” “南娅,走!” 温潆棠伸出手,递向了那个绻缩的女孩。 然而,下一刻,温潋棠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看到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苍白小脸抬了起来。 她对着温潋棠伸来的手,倔强地、用力地摇了摇头,以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固执。。 “我不能走......”南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黑溪女神会对村子降下神罚的......” “你们拿着烈阳草走吧……求求你们……不要管我了……”她哽咽着,语气中带着哀求。 说着,她竟然还往根牢深处缩了缩,仿佛温潆棠的那只手是将她扯向深渊的锁链。 温潋棠和陈情,在这一刻,同时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 惊愕!难以置信!愤怒!还有一丝……被信仰愚弄的悲凉! 这该死的、根深蒂固的神权,在这狗日的虞山,囚住了所有的种族部落! “你在说什么屁话,什么狗屁黑溪女神,那都是诓你们的谰言!”陈情怒吼着,紧接着一步就要冲进根牢,想要把那个女孩给硬生生拽出来。 然而,就在陈情的手即将触碰到南娅纤细手臂的刹那—— 缩在角落里的南娅,仿佛被他的动作彻底惊吓,又像是被他的亵渎言语所刺激,猛地抬起了胳膊! 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靛蓝色的、如同古老咒文般的奇异纹路,骤然活了过来! 不再是之前看到的微弱蠕动! 这一次,是清晰无比的、如同被点燃的幽蓝火焰! “你看...是真的......”南娅的双眸之中彻底被绝望所取代,“女神要来了,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 “轰隆隆——!!!”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的巨响,来自脚下那条死寂的、如同凝固墨汁般的黑水溪! 整个大地,连同那些盘根错节的巨大古木,都在剧烈地颤抖!溪岸边的腐殖层如同波浪般起伏! 黑水溪,活了! 溪水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疯狂地旋转、拉扯!漩涡的中心,仿佛连接着最深沉的幽冥,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从那里汹涌澎湃地扩散开来! 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粘稠的黑色水流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上拉扯、塑形! 在温潆棠和陈情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粘稠的黑水如同被无形巨手揉捏的陶土,开始向上“生长”! 先是巨大的、由凝固水流构成的基座,带着嶙峋的、如同被侵蚀了千万年的岩石般的质感。 接着,似是裙摆! 那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布料! 更像是整条黑水溪的精华与黑暗的具现! 由无数粘稠、流动的靛蓝色水流构成的长裙,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地从漩涡中“流淌”出来,覆盖在基座之上。 裙摆的边缘不断滴落着沉重如墨珠的水滴,每一滴落下,都仿佛在虚空中点缀着……星辰! 漩涡继续向上攀升、凝聚! 腰部……躯干……头颅...... 一个曼妙的身影轮廓,正从沸腾的黑水中缓缓升起! “哗啦——!!!” 最后一刹,拱起的溪水轰然泄落!漫天粘稠的黑水如同地狱的暴雨般泼洒而下! 而在那炸裂的中心,在那翻腾、咆哮的墨色深渊之上,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她端坐在黑水铸成的基座之上,穿着与黑水溪连接在一起的纱裙! 溪水在她腰际翻涌,如同臣服的仆从。 一个活生生的、由溪水与黑暗构成的……神只! 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第九十一章 斩神 溪水凝聚成了一张极美的容颜,五官的轮廓如同最完美的冰雕,每一道线条都流畅得惊心动魄。 堪比红绡的美! “外、来、者!” 声音响起了。 粗暴的在他们意识深处炸开,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颅骨! “呃啊!”温潆棠痛苦地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抱住了头。 陈情身体剧震,嘴角缓缓溢出一丝鲜血,光是这三个字的威压,就已然让他五脏错乱! 更恐怖的是,南娅直接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 “啊啊——!” 她疯狂撕挠着自己肌肤上的纹路,皮肤撕裂,深红色的血液混合着散发着靛蓝荧光的液体,喷溅而出! “呃啊啊啊——!!!”南娅的惨叫陡然拔高,凄厉得几乎不成人声! 她像一只被钉穿在案板上的幼兽,身体疯狂地在地上扭动、翻滚,每一次挣扎都带出更多的血和那诡异的荧光液体。 黑溪女神冰冷的双眸,缓缓转动,视线如同两道冻结万物的寒流,首先落在了痛苦翻滚的南娅身上。 那沉重粘稠、直接在灵魂深处回荡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你、引、来、了、污、秽……” “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啦!”南娅蜷缩在冰冷粘腻的地面上,朝着那道身影疯狂叩首,暗红的血顺着她惨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凄惨到了极致。 “南娅!南娅!” 温潆棠不顾自己意识的震颤,一把搂过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孩。温潆棠能感觉到那些靛蓝色的纹路正在自己掌心下蠕动,如同活物般啃噬着女孩的生命。 “别怕...我带你走...”温潆棠声音发颤,两只手擦拭着女孩额头上的血渍,疼惜的看着眼前的女孩。 接着,她抬头怒视着黑溪女神,眼中燃起一簇倔强的火苗,“为什么要这样,她犯了什么错,就因为把我们带到部落里,你就要这么对她吗?!” “我不服!!!” “凡人。”女神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每个字都像冰晶般棱角分明,“你在质疑神、谕?” 陈情突然从水泊中暴起,手中短刃闪烁着不祥的寒光。他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狗屁神谕!老子最恶心的就是这两个字!” 黑溪女神星辰纱裙上的光点骤然熄灭。整条黑水溪瞬间沸腾,无数粘稠的黑水如同活物般立起,在虚空中凝结成千万根尖锐的水刺。 “渎神者。”女神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当受神罚!” 万千水刺照着陈情当头落下! “来!”陈情持刃一把划开自己的掌心,那血液泼洒在墨玉短刃上的瞬间,竟爆发出熔岩般炽烈的赤金光芒!如同活物般在刃身上奔腾咆哮,将整把短刃浸染成了燃烧的、流动的液态火焰! 这一幕,不光是黑溪女神,就连温潆棠都惊呆了! 一刀挥出,山水俱静! 他像是用火焰划开了夜幕,割碎了漫天的水刺,化作一道逆天而起燃火的弧月,对着那个端坐于黑水基座的曼妙身影,一刀斩了下去!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刺耳锐响!沸腾的赤金血焰与粘稠的靛蓝黑水猛烈碰撞、湮灭! 无边的蒸汽扩散,陈情却能清晰地看见那所谓的“神只”,脸上露出了和人类一样的惊愕! 神,会流血吗? 应该会吧,但流的血,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一条条游魂! 那道刀罡,斩开了“女神”的锁骨,燃烧着火焰烧灼着她的伤口——然而,从创口喷涌而出的,并非粘稠的黑水也非人类鲜红的血液,而是……魂! 无数扭曲、痛苦、散发着惨白幽光的灵体,如同被囚禁了万载终于找到缝隙的怨鬼,争先恐后地从陈情血焰灼烧出的伤口中疯狂喷涌而出! “啊啊啊啊——!!!” “放我出去——!!!” “好痛苦……好痛苦啊!!!” 亿万种重叠的、饱含无尽痛苦与诅咒的哀嚎,直接在陈情、温潆棠和南娅意识的深处疯狂炸响! 这不再是神谕,是地狱深渊的万鬼同哭! 蒸汽弥漫中,陈情瞳孔骤缩,他看得清清楚楚! “呃啊啊啊——!!!” 黑溪女神那张完美无瑕的容颜,此刻扭曲到了极致! “不……不……停下!滚回去!!”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慌乱,混杂在亿万魂灵的哭嚎中,更显疯狂! 最后,她只得伸出手捂向锁骨处那道燃烧着血焰、喷涌着魂灵的恐怖伤口! 可就在,手掌接触到伤口的瞬间—— “嗤嗤嗤——!!!” 更加刺耳的腐蚀声和魂灵被灼烧湮灭的尖啸同时爆发! 沸腾的血焰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不仅没有被扑灭,反而顺着她捂上去的手掌猛烈灼烧! 那些喷涌而出的怨魂找到了新的宣泄口!疯狂地顺着女神捂伤口的指缝钻入、啃噬! 试图从内部撕裂这囚禁了它们不知多少岁月的牢笼! “呃啊啊——不——!!!” 黑溪女神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 一瞬之间,她被彻底拉下神坛! 美丽的容颜,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彻底崩塌、溃散!构成基座的黑水如同失去支撑的泥浆轰然垮塌!纱裙之上那些冰冷的“星辰”纷纷熄灭、剥离,与纱裙一同化作污浊的黏液滴落! “哗啦……” 失去了那恐怖意志的统御,狂暴翻腾的黑水溪骤然平息。 溪水之上,那片曾经悬浮着庞然神躯的空间,如今空空荡荡。 只有一道极其黯淡、近乎透明的影子,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着,悬浮在那里。 那是一条……“老态龙钟”的游魂。 “南娅!”温潆棠第一时间感受到了怀中的变化。 女孩身上那些如同活物般灼烧、蔓延的靛蓝色纹路,随着伪神的崩溃,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消褪!那些狰狞凸起的脉络平复下去,皮肤上残留的灼痕和裂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最终只留下几道淡淡的、新生的粉红色痕迹。 温潆棠紧紧的抱着南娅,陈情沉默地伫立着,目光如冰。而那条由伪神跌落而成的、苍老而恐惧的游魂,在空旷的溪水上空,无声地颤抖。 劫后余生的寂静,沉重得能压垮人心。 第九十二章 朝拜 这巨大的动静,唤来了整个村落的人。 他们驻足在黑水溪之畔,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直到发觉自己身上的纹络逐渐消散,才猛地转过念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少年,果真斩了黑溪女神! “这就是你们信仰的神?!” 陈情耻笑一声,随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猛然拔地而起! 他无视了溪水的阻隔,足尖在翻涌的黑水上轻轻一点,带起一圈微澜,整个人已如鹰隗般扑至那道瑟瑟发抖的惨白游魂之前! 接着,一只骨节分明、还带着血迹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无比地扼住了它那模糊、稀薄的“咽喉”! “呃……!”游魂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那点微弱的意识被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彻底攫住! 陈情手臂肌肉贲张,腰腹发力,竟硬生生将那团飘摇的惨白光影从溪水上空——扯了下来! 在他落地的瞬间,手臂高高扬起,将那团代表着他们曾经至高信仰的、此刻却卑微如尘的惨白游魂,如同展示一件最可悲的战利品——举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看清楚了!”他嘴角扯出了一个可悲的弧度,“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黑溪女神!”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哔剥声,溪水潺潺的流淌声,以及那游魂发出的、如同濒死呜咽般的细微声响。 所有兜溪族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地位高低,全都如同被施了石化魔法。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情手中那团东西。 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佝偻的、苍老的、模糊的、散发着腐朽和死寂气息的……残魂?鬼影?甚至不如村里最卑微的老妪死后凝聚的魂灵清晰强大! 不过这份死寂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嗒、嗒、嗒。 那道熟悉的拐杖声从兜溪族人的后方响起,人群如同被默契分开的人海,带着敬畏和一种找到主心骨的复杂情绪,自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南娅的阿嬷,兜溪族的族长。 她走过人群,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写满惊骇、茫然、痛苦的面孔。可她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谴责,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一切的洞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最终,她的脚步停在了黑水溪的对岸,朝着那个少年和那个怀抱着南娅的女孩...缓缓跪了下去! 陈情和温潆棠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震惊的手足无措!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跟在那老者的身后,一同朝着他们的方向跪了下来! “你们......”陈情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惊疑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就在这时,温潆棠怀中的重量猛地一沉! “唔……”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极致痛苦的呻吟从她的臂弯里传出。 温潆棠惊愕低头。 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女孩,竟然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要从温潆棠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南娅!别动!你的伤……”温潆棠的声音带着哭腔,想要阻止她。 但南娅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瘦小的身体爆发出一种惊人的意志力,猛地一挣! 温潆棠怕弄疼她,下意识地松开了些许力道。 南娅的身体如同脱力的蝴蝶,重重地跌落在冰冷的溪岸泥地上! “南娅!”温潆棠惊呼,想要去扶。 然而,南娅的动作更快! 她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 她就那样,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支撑着自己伤痕累累、虚弱不堪的身体,在冰冷的泥泞中,朝着陈情和温潆棠的方向,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 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让她的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但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陈情和温潆棠,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终于,她挪到了陈情和温潆棠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在两人震惊、心痛、不知所措的目光注视下—— 那具瘦弱的身体,深深地、无比郑重地……弯折下去! 额头,带着泥污和尚未干涸的血迹,朝着冰冷潮湿的地面—— 深深地、用力地、磕了下去! “咚!” 那一声闷响,并不大,却仿佛敲碎了溪岸最后一丝凝固的空气。 所有人都在向着她们叩首,一下又一下! “你们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温潆棠慌了,她再一次经受了这样的朝拜,和虞山部落的那些人...一样! 但似乎,又不一样! 因为,当所有人最后抬头的那一刻,没有人再去看她和陈情,他们的目光投向了黑水溪那重新变得清澈、却依旧深沉的流水,投向那东方天际,隐约透出的、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天,似乎快亮了。 ...... 那是温潆棠第二次执礼“花霰祭”! 就在烈阳草开满的花地! 这场名为花神的祭礼,此刻,为整个兜溪族死去的上千族人......祭! 唰——! 烈阳草齐声晃动! 温潆棠伏跪在烈阳花丛深处,那身素色的衣衫几乎被淹没在怒放燃烧的金色花海之中。她双手捧于胸前,指尖沾染着清晨的露水,闭目低吟,每一个字都带着穿透生死界限的力量,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 “奉我以血,奉我以身,奉我以骨...” “赐我七情苦,赐我六欲无,赐我无回路...” “佑我所念及人,佑我所梦及人,佑我所爱及人。” 神音所起,皆是归途!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的余韵袅袅散去—— 唰——!!! 整片浩瀚无垠的烈阳花海,骤然活了过来! 无数株烈阳草,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同时拨动!花茎摇曳、弯折、又猛地弹起!金色的花瓣在剧烈的动作中如同燃烧的碎金,簌簌抖落,却又在下一瞬被花盘喷薄而出的炽烈的光芒所取代! 花海翻涌! 无数点细碎、温暖、纯粹的金色光粒,从每一朵烈阳花的花蕊深处喷涌而出!金色海洋瞬间被投入了亿万颗星辰! “嗡——” 一种低沉而宏大的嗡鸣声,直接在所有人心灵深处共振响起!那是花海的声音,是无数烈阳草生命精华被点燃、被献祭、共同发出的宏大和声! 亿万金色光点升腾而起! 那个柔弱的身影,伏跪在金海之中,呼唤着昨夜四散的游魂! 成百上千的游魂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花海的上空,盘旋不停! 而在它们下方的那个女孩,缓缓睁开了星河流转的双眼,口诵神鸣! 下一刹,它们不再盘旋,而是化作一道道温柔的金色溪流,朝着花海的中心——朝着那伏跪吟唱的身影——如同百川归海般,流淌而去! 金色的光流轻柔地环绕着温潆棠,如同温暖的拥抱,如同无声的告别。光点触碰着她素色的衣衫,沾染着她的泪水,带来一种纯净的、直达灵魂的慰藉。 然后,这汇聚了所有亡魂感激与眷恋的金色光流,带着一种释然的轻盈,开始……沉降。 它们如同金色的细雨,无声地、温柔地洒落回那片怒放的烈阳花海。 亿万光点,如同归巢的倦鸟,纷纷没入那燃烧的花盘、摇曳的花茎、乃至金色的泥土之中。 花海的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整片原野如同被点燃的黄金熔炉,温暖、神圣、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 当最后一缕光点没入花蕊,最后一声花茎摇曳的嗡鸣归于平静。 温潋棠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与疲惫。她看着眼前这片宁静燃烧的花海,仿佛看到了那些逝去的灵魂,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归途。 神音已息,花海已宁。 归途已现,生死已通。 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上,延续。 ...... 无人知晓,那所谓的黑溪女神是从何而来。 兜溪族人只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一夜,黑水溪倒灌村落,淹死了上百人,当那个“黑溪女神”出现的一刻,黑水溪才恢复了平静。 他们顺理成章的将其奉为神只! 却不成想,在她出现之后,整个兜溪族的时间在以难以理解的方式流逝,在族人眼中他们度过十几年,而在部落之外的地域,却只度过了三、四年的时间。 这难以理解的时间流逝,让族落中不少人想要逃离,但最终沦为了那只游魂的“祭品”。 最后,游魂在他们的身上设下了诅咒,凡是离开部落一段时间,便会被身上的纹路灼烧致死! 这里也就渐渐的成为了那只游魂的“伺食之地”,兜溪族全族的生命,通过诡异的时间流动的方式被它剥夺,成为它“神力”的养料。 整片族落与外面的世界,也就彻底隔开了将近十年的时间。 温潆棠和陈情跨过那片雾气浓郁的森林,就意味着跨越了时间的界限,一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而之所以南娅并没有对他们的变化感到奇怪,实则是因为整个部落都在以未来的视野观察着他们二人,这便是因为这只游魂,诞生的“法则”。 他们被它,拉进了时空的错隙! ...... “陈情,你难道不应该和我解释解释吗?” “不应该。” “......” “你是不是进圣泉了?” “没有。” 温潆棠站在雾气森林边缘的一块青石上,居高临下的指着陈情的鼻子,那模样甚是可爱。 而陈情则是侧身对着她,说啥就是不去看她的眼睛,对她的问题,也是装作一问三不知。 二人僵持了许久,就在温潆棠握紧拳头,准备爆发的时刻,南娅的身影从村落的方向跑了过来。 温潆棠轻盈的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陈情扶了一把。 站稳身形后,温潆棠还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家伙,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的本事炉火纯青,偏偏这种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又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着力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他“一问三不知”勾起的火苗,目光转向跑近的南娅。 “南娅!”温潆棠脸上瞬间绽开柔和的笑意。 南娅小跑着过来,气息还有些微喘,她手里捧着两只用整块桃木掏空、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水壶,壶口用某种柔韧的草茎和树脂封着。 “姐姐...!”南娅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给!这是阿嬷用新采的烈阳草根茎捣碎,挤出汁液,又兑了清甜的晨露熬煮的!她说这样带着方便,喝一口就能顶好久,能更好的驱散冰地荆棘的寒气!” 她将两只水壶分别递给两人。递给温潆棠时,笑容明媚;递给陈情时,眼神里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 温潆棠接过沉甸甸的桃木壶,入手温润,带着木质特有的清香。她拔开草茎塞子,一股含着阳光般温暖气息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里面是澄澈的金黄色液体,粘稠如蜜,煞是好看。 “谢谢。”温潆棠由衷地说,还顺势将水壶塞进了陈情的手里。 “该走了。”陈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嗯。”温潆棠应了一声,将最后一丝不舍压下。她转向南娅,轻轻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南娅,我们要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南娅用力点头,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却没有挽留,“姐姐,你们一定要小心!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们做最甜的草蜜饼!” “好,一言为定!”温潆棠笑着应承。 陈情没再说话,只是对着南娅微微颔首,便率先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浓雾弥漫的森林走去。背影挺拔沉默,像一把即将归鞘的利刃,割开了浓雾的边缘。 温潆棠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晨光中、宁静平和的兜溪村落,看了一眼站在村口、拄着拐杖静静目送他们的族长阿嬷,又看了看眼前笑容纯真的南娅。 她转身,跟上了陈情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被那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森林雾气温柔地包裹、吞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流动的雾霭中若隐若现。 南娅站在村口,一直望着..... ...... 刚进到浓雾里,温潆棠的手就被另一只手给抢了过去,她现在还生着气,下意识就要挣脱,结果陈情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后响起,低沉、短促: “别动,一会儿走散了。” 他说的好有道理,让温潆棠没法反驳。 身边那道身影若隐若现,他脸颊的锋锐轮廓,在温潆棠的眼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缓和。 温潆棠停下了脚步,拉住了陈情的手。 “怎么了?” 温潆棠突然的停步和拉扯让陈情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顺着那股力道转过身。 下一秒! 温潆棠的小手猛地攥上了他的衣襟! 陈情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一股带着草叶清香的温热气息瞬间扑面而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视野已经被温潆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彻底占据!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数清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她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瞬间放大的瞳孔!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清甜气息的温热气流,如同羽毛般拂过自己的鼻尖和嘴唇!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嘴唇之间的距离,恐怕连一张最薄的纸片都塞不进去!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嗯,确实挺帅的。”温潆棠眨了眨眼,认真的打量着陈情长大后的容颜,她想要把这张脸早早的印在记忆里。 “什...什么......”陈情整条舌头都在打颤。 “蠢蛋......” 温潆棠呢喃了一声,随后一把松开他的衣领,拽着他就往森林边缘走去。 浓雾里传来两个人的打笑的声音—— “阿棠...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那你为啥骂我?” “就想骂你,不服?” “......” 第九十三章 红绡刀舞 “陈情,你难道不应该和我解释解释吗?” “不应该。” “......” “你是不是进圣泉了?” “没有。” 温潆棠站在雾气森林边缘的一块青石上,居高临下的指着陈情的鼻子,那模样甚是可爱。 而陈情则是侧身对着她,说啥就是不去看她的眼睛,对她的问题,也是装作一问三不知。 二人僵持了许久,就在温潆棠握紧拳头,准备爆发的时刻,南娅的身影从村落的方向跑了过来。 温潆棠轻盈的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落地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陈情扶了一把。 站稳身形后,温潆棠还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家伙,装傻充愣的本事炉火纯青,偏偏这种下意识的保护动作又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着力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被他“一问三不知”勾起的火苗,目光转向跑近的南娅。 “南娅!”温潆棠脸上瞬间绽开柔和的笑意。 南娅小跑着过来,气息还有些微喘,她手里捧着两只用整块桃木掏空、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水壶,壶口用某种柔韧的草茎和树脂封着。 “姐姐...!”南娅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给!这是阿嬷用新采的烈阳草根茎捣碎,挤出汁液,又兑了清甜的晨露熬煮的!她说这样带着方便,喝一口就能顶好久,能更好的驱散冰地荆棘的寒气!” 她将两只水壶分别递给两人。递给温潆棠时,笑容明媚;递给陈情时,眼神里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 温潆棠接过沉甸甸的桃木壶,入手温润,带着木质特有的清香。她拔开草茎塞子,一股含着阳光般温暖气息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里面是澄澈的金黄色液体,粘稠如蜜,煞是好看。 “谢谢。”温潆棠由衷地说,还顺势将水壶塞进了陈情的手里。 “该走了。”陈情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嗯。”温潆棠应了一声,将最后一丝不舍压下。她转向南娅,轻轻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南娅,我们要走了。好好照顾自己。” 南娅用力点头,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却没有挽留,“姐姐,你们一定要小心!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们做最甜的草蜜饼!” “好,一言为定!”温潆棠笑着应承。 陈情没再说话,只是对着南娅微微颔首,便率先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浓雾弥漫的森林走去。背影挺拔沉默,像一把即将归鞘的利刃,割开了浓雾的边缘。 温潆棠最后看了一眼沐浴在晨光中、宁静平和的兜溪村落,看了一眼站在村口、拄着拐杖静静目送他们的族长阿嬷,又看了看眼前笑容纯真的南娅。 她转身,跟上了陈情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被那浓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森林雾气温柔地包裹、吞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在流动的雾霭中若隐若现。 南娅站在村口,一直望着..... ...... 刚进到浓雾里,温潆棠的手就被另一只手给抢了过去,她现在还生着气,下意识就要挣脱,结果陈情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后响起,低沉、短促: “别动,一会儿走散了。” 他说的好有道理,让温潆棠没法反驳。 身边那道身影若隐若现,他脸颊的锋锐轮廓,在温潆棠的眼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缓和。 温潆棠停下了脚步,拉住了陈情的手。 “怎么了?” 温潆棠突然的停步和拉扯让陈情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地顺着那股力道转过身。 下一秒! 温潆棠的小手猛地攥上了他的衣襟! 陈情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一股带着草叶清香的温热气息瞬间扑面而来!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视野已经被温潆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彻底占据!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数清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长睫毛!近到能清晰地看到她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瞬间放大的瞳孔!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清甜气息的温热气流,如同羽毛般拂过自己的鼻尖和嘴唇!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嘴唇之间的距离,恐怕连一张最薄的纸片都塞不进去!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嗯,确实挺帅的。”温潆棠眨了眨眼,认真的打量着陈情长大后的容颜,她想要把这张脸早早的印在记忆里。 “什...什么......”陈情整条舌头都在打颤。 “蠢蛋......” 温潆棠呢喃了一声,随后一把松开他的衣领,拽着他就往森林边缘走去。 浓雾里传来两个人的打笑的声音—— “阿棠...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那你为啥骂我?” “就想骂你,不服?” “......” ....... 从时杳杳和陈情回到桐城之后,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 陈情坐在古镇的状元牌匾上,指尖又一次点开了玉骨坠,将这一方世界拉近了时空错隙里。 这片死寂的黑白苍穹之下—— 雾蒙蒙的灰白“天幕”上,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了……“光”。 那是上百只游魂,缓缓将这座古镇给围络了起来,它们虎视眈眈的看着那个坐在状元牌匾之上的男人,始终不敢上前一步。 “嗒、嗒、嗒。” 一个曼妙的身影从古镇小巷的最深处走了出来,她提着一把近乎和她一般高的雁翎长刀! 长发狂舞在身后,双眼是蓝宝石般的剔透! “今天你守家。”红绡停在状元牌坊前,语气静的没有丝毫波动。 “行啊,反正最近我也累了。”陈情微微一笑,有人帮他出力,那自是再好不过了,“小心点,别冲的太远,备不准温延瑾那狗东西在哪阴着呢!” 红绡没有回应陈情那句叮嘱,她只是微微颔首,蓝宝石般的瞳孔锁定了牌坊外那片由游魂构成的灰白天幕。 下一瞬,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和带着铁锈腥气的风。 她动了。 那柄与她纤瘦身形极不相称的雁翎长刀,在她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化作一道撕裂黑白死寂的惨白匹练! 嗤——! 刀锋破开最前排几只游魂的“躯体”,灰白的雾气被骤然搅散、撕裂,发出类似布帛被强行扯开的刺耳声响。那些被斩中的游魂,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刀光中溃散、湮灭,如同投入滚烫烙铁的雪花。 但这仅仅是开始。 红绡的身影彻底撞入了魂群之中。 那柄巨大的雁翎长刀成为了她撕裂这死寂世界的苍白獠牙。 一个人如同攻城的战车,凿穿了所有的封锁! 直接杀出了古镇! 陈情坐在牌匾上,懒洋洋地托着下巴,目光锁定在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之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真是拼命啊……” 一人一刀,追杀上百游魂,直接追到了桐城高速上! 而在这片由钢铁与玻璃构成的静止森林里,灰白色的“河流”在奔涌、逃窜。 那些被红绡从古镇一路追杀至此的游魂,数量已经锐减过半。它们不再试图围攻,而是仓惶地在静止的车辆缝隙间穿行、流窜。穿过紧闭的车门,挤过狭窄的车底,甚至直接从凝固的司机“身体”里一穿而过,留下冰冷的涟漪。 灰白的雾气在冰冷的金属车体、光滑的挡风玻璃上流淌,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如同某种软体动物爬行过的粘液。 嗤! 刀锋精准地刺穿一辆suv的车门,将藏匿其后的两只游魂钉在一起,灰雾爆开,车门上留下一个狰狞的破洞。 唰! 她再次旋身跃起,长刀划过一个巨大的圆弧,将从三辆并排轿车车顶扑下的数只游魂拦腰斩断。溃散的魂质如同灰色的雪,纷纷扬扬洒落在凝固的车顶上。 红绡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效率,没有丝毫多余。蓝宝石般的瞳孔在灰白的世界里锐利地扫视,锁定着每一个逃窜的灰白光点。每一次挥刀,都像死神精准地落下镰刀,收割着这片死寂中仅存的“活性”。 最后,她持刀立在了一辆静止的巴士之上,冰冷的金属车顶成了她短暂的落脚点。 雁翎长刀刀尖斜指,残留的灰白魂质如同污血般缓缓滴落,在凝固的时光里拉出粘稠的丝线。高速路上狼藉一片:被刀锋撕裂的车门、洞穿的引擎盖、拦腰斩断的后视镜、车顶深深的划痕……无数静止的车辆上留下了她暴力清场的印记。 高速路上弥漫着死寂与铁锈腥风混合的冰冷气息。 红绡微微喘息,胸脯起伏,汗水浸湿了鬓角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那双蓝宝石般的瞳孔扫过这片由她亲手制造的“废墟”,又落在那些价值不菲、此刻却伤痕累累的钢铁造物上。 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畅快的情绪,掠过她冰冷的心湖。 她深吸了一口这冰冷死寂的空气,猛地将雁翎长刀向身侧一挥,甩掉刀身上最后一点粘稠的魂质。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凝固的时空和弥漫的灰白雾气,精地“看”向古镇牌坊的方向。 清冷、干脆,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声音,在死寂的高速路上骤然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时空错隙的每一个角落: “陈情,赔钱!!” 古镇牌坊之上。 陈情托着下巴的手猛地一滑,差点从牌匾上栽下来。 “赔你大爷!” 说罢,陈情直接从状元牌匾之上翻身而下,抬腿就朝着惊骨斋的方向走去。 高速路上,站在巴士车顶的红绡,似乎听到了他的回应。 那极美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如同冰湖上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红绡霸气的将长刀往肩上一抗,“呵,打完收工。” 陈情离开之后,整个世界骤然间恢复原本的样貌,高速的灯光开始变得重新刺眼,车辆的轰鸣的声音陡然炸响! 然而,这仅有一瞬的时间! 就在红绡抬脚的瞬间,世界再一次陷入静止,所有的一切再次凝固! 时空交错的痕迹,快到连红绡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睛! 她一下子顿住脚步,惊疑的看向她身后的方向—— 视野的尽头,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他穿着高定的西服,皮鞋锃亮,踩在凝固的柏油路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嗒、嗒”声。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出席一场高级晚宴,而非行走在冻结了时间与亡魂的诡异高速路上。 他的目光,从他出现的瞬间,就锁定在了巴士车顶那个女人上。 “好久不见了——” “大嫂!” 轰——!!! 这两个字,比任何形式的精神冲击都要猛烈百倍!如同在红绡平静无波的识海里,引爆了一颗定时炸弹! “温、延、瑾!” 红绡的牙齿被她磨得嘎吱作响,雁翎长刀再次挽处一道圆弧,径直的指向那道身影。 他果然在! 下一刹,没有任何的试探、没有任何的寒暄,迎向温延瑾的仅有一记泛着冷光的长刀! 绯红的身影再一次化作毁灭的雷霆,像那道身影径直冲了过去! “宰了你!” 红绡脚下的巴士车顶瞬间崩裂下陷,她整个人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 这一刀,快!狠!绝!凝聚了红绡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刻骨恨意! 不过温延瑾从始至终脸上那抹冰冷的弧度依旧未变。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即将临体的刀锋,只是缓缓将那只一直插在西装裤兜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照片。 当那张照片,在生死立判的瞬间,清晰地暴露在红绡那双瞳孔前时—— “嗡——!!!” 刀锋! 在距离温延瑾咽喉仅剩不到三米的地方! 静止了! 他微微偏头,欣赏着红绡眼中那瞬间闪过的震颤光影。 “看来,”他低沉悦耳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清晰地钻进红绡的双耳,“这份‘薄礼’,比任何刀锋都更有效呢,大嫂。” 他迎着刀锋缓缓走上前,随手将那张照片插在了刀尖之上。 刀尖穿过照片之上那张男人的脸——坚毅、硬朗,却又带着一丝属于少年的明媚! 但这张脸,即便是过了一千六百年,红绡也断然不会忘! 温延珏...... 他确确实实,在这世,转生了! “大嫂,想知道他在哪,就一个人来找我,或许我们可以...”温延珏轻轻按下红绡的刀口,逐字逐帧的说道:“谈、谈、合、作!” 第九十四章 生死一线间 前世,虞山。 虞山之行,可见四季,一步踏出,前方便可能是春雾氤氲,暖阳熏人,桃花夭夭灼灼其华;下一步落下,秋风萧瑟,寒潭凝碧,满山枫叶如火如血;转一道山坳,又可能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千峰万壑裹上银装,天地肃杀。 这一路,温潆棠和陈情几乎没有停歇,穿丛林、过溪谷、见了山水精灵,也遇了人心叵测...... “翻过前面这座山,就要到冰地荆棘了。” 陈情站在一块被风霜打磨得光滑的巨石上,指着前方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嶙峋的巨大山峰,略微有些疲惫的说道。 整整小半年,他们终于快到了。 “终于要到了么?”温潆棠的声音有些发紧,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那件已略显单薄的外袍。 陈情点点头,从巨石上跃下,他从怀中掏出了莫罗给的那份地图,上面明确的标着此山的位置和名字,还有几行特意书写上去的繁琐文字—— 摘容峰,越此峰可见虞山之巅,传闻峰上有问心鬼居于山腰,莫要在山上停留,切记、切记! “问心鬼...”陈情呢喃了两声。 “怎么了吗?”温潆棠没听清陈情在嘀咕什么。 陈情并没打算将这件事告诉她,说了也是徒增烦恼。 “没什么,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上山找个地方休息吧。” ....... 摘容峰的山势远比地图上勾勒的线条更为险峻。暮色沉沉压下,寒风裹挟着冰粒,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陈情在前开路,每一步都踏得格外谨慎,落脚之处是常年不化的冻土和嶙峋的怪石,稍有不慎就可能滑落深渊。 “跟紧些。”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头也不回地嘱咐身后的温潆棠。 好在缠在两人腰间的麻绳,能让陈情时刻感知到身后温潆棠的重量和牵扯,在这片视线受阻、危机四伏的绝地中,这条粗糙的绳索成了维系两人性命的唯一纽带。 这一路,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陈情,我走不动了。”温潆棠的声音从风雪中透了出来,格外的脆弱,像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 陈情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只见温潆棠几乎半跪在冰冷的乱石地上,身体筛糠般抖着,嘴唇冻得乌紫,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可那两只手还是死死的抓着他们腰间的绳索。 “阿棠!”陈情立刻停下脚步,用力将温潆棠拽到了自己的身边。 温潆棠的身体冰冷僵硬,像一块失去生机的石头,全靠他手臂的支撑才勉强站立。嘴唇哆嗦不停,连牙齿打颤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陈情迅速卸下肩上的行囊,取出了装着烈阳草汁的水壶。 “张嘴!”陈情一手轻轻托住温潆棠的下巴,小心翼翼地将壶口凑近她乌紫的唇边。 温潆棠本能地微微张开了嘴。一滴、两滴……粘稠如蜜、颜色如熔金的汁液滴入她口中。那汁液仿佛不是液体,而是滚烫的炭火! “呃!”温潆棠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久违的暖意,终于回来了。 她小口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但那种濒死的冰冷麻木感确实被驱散了。她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看清了近在咫尺陈情写满担忧的脸。 “好些了?”陈情紧盯着她,声音沙哑。 温潆棠艰难地点点头,声音依旧虚弱:“暖……暖了……但……还是冷……” “在挺一挺,阿棠,马上就好了。”陈情重新将行囊背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被风雪和暮色笼罩的险峻山路。他知道温潆棠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找到避风处,立刻!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子,切割着他们裸露的皮肤,发出刺耳的呼啸。温潆棠几乎是被陈情半拖半抱着向前挪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的灼痛,烈阳草汁带来的短暂暖意正在缓缓流逝,骨髓深处的寒意重新泛起,让她牙关打颤,意识又开始模糊。 “喵呜~~”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边缘,时杳杳的声音从前方传了出来。 陈情的身子猛地一震,连忙向着猫叫声寻了过去。 穿过最后一层风雪,“那只猫”焦急地晃着尾巴,在它身后,赫然是一个被几块巨大怪石半掩着的狭窄洞口! 那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嘴,但在漫天风雪、目不能视的此刻,却无异于天降的救赎。 “干得漂亮,墨玉!”陈情在心底嘶吼,对这只通人性的黑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激。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 终于,在墨玉焦急的叫声中,他抱着温潆棠,踉跄着冲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嗡——” 二人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一个隔音的世界。洞外狂暴的风雪声骤然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呜咽。洞内虽然依旧冰冷刺骨,但那几乎要将人撕碎的寒风,消失了! “嗤——!” 篝火燃起的瞬间,橘红色的光芒跳跃着,终于驱散了洞穴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也将温暖固执地推向四周冰冷的石壁。陈情才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只松了一半,另一半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随着温潆棠越发急促滚烫的呼吸而揪紧。 “阿棠,阿棠......”陈情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一遍遍呼唤着意识处于迷离之际的温潆棠。 时杳杳安静地蜷在温潆棠身边,用自己带着体温的绒毛紧贴着她冰凉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呼噜声。 可那小小的身体还在剧烈的颤抖,陈情的手心贴上她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心惊肉跳。 二人携带的草药在之前的艰难跋涉中早已耗尽。仅靠篝火和微弱的烈阳草余力,根本压不住这来势汹汹的高热。 他小心地将温潆棠安置在篝火旁相对干燥、铺着他自己外袍的地上,确保她不会滚落。墨玉立刻尽职地挪过去,紧挨着她的身体,像一个小小的、执着的暖炉。 “看好她,墨玉。”陈情揉了揉黑猫的脑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去找药,很快回来。” 时杳杳看着他,许久之后才“喵”了一声,似乎也只剩这个办法了。 陈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在火焰光影中显得格外脆弱、被高热折磨的身影,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他迅速检查了腰间的短刃和绳索,将装着烈阳草汁液的水囊放在温潆棠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毅然转身,重新扎紧了衣袍,一头冲进了洞外那片依旧肆虐的风雪世界。 洞穴内,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温潆棠痛苦而灼热的呼吸声,以及时杳杳低沉的呼噜声。温暖的光圈之外,是吞噬一切的寒冷和死寂。 …… 时间在痛苦和煎熬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烈阳草最后一丝药性发挥了作用,又或许是她骨子里那份坚韧战胜了高热的泥沼,温潆棠沉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意识像沉船被打捞,缓慢而滞涩地浮上水面。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刀割。随即,身体沉重的酸痛和无处不在的寒意席卷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最让她心慌的,是身边......空落落的位置。 她转动干涩的眼珠,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时杳杳毛茸茸的脑袋。黑猫正趴在她胸口,见她睁眼,立刻惊喜地“喵呜”一声,用湿润的鼻子急切地蹭着她的下巴。 “墨……玉……”温潆棠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抚摸着时杳杳温暖的脊背。黑猫的体温和依偎让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和安心。 然而,这安心转瞬即逝。 她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艰难地半坐起来。环顾四周,除了跳跃的火光、沉默的石壁和依偎着她的墨玉,哪里还有陈情的身影?只有他铺在地上的外袍残留着他最后的气息,以及旁边那两个水囊。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比洞外的风雪更冷,比之前的高热更让她窒息。 “陈情……?”她试着呼唤,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立刻被空旷的洞穴吞噬。 “陈情!你在哪?!” 温潆棠挣扎着想站起来去找他,但虚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刚撑起一点就又重重地跌坐回去,眼前一阵发黑。她牢牢地盯着洞口的方向,却只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光和不断飘落的雪沫。 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抱紧了墨玉,汲取着它小小的温暖,牙齿却抑制不住地轻轻打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篝火的火光在她焦虑的瞳孔里跳跃,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洞口的方向,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冲破风雪归来。 然而,只有风雪单调而固执的呜咽。 等待,成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终于,当那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嗒、嗒、嗒! 像是沉重的鼓点,敲碎了死寂。 一个模糊的轮廓,挤过了洞口那狭窄的缝隙,缓缓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他站在黑白交替的光影之中,晃动着手中的药草,温柔的向她笑了起来。 ......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一道身影死死贴在摘容峰的峭壁之上,双目近乎赤红,死死盯着上方不过三尺之遥、从一道狭窄岩缝里顽强探出的那株植物。 一株带着暗金叶脉、开着紧实紫铃铛花的奇药! 他整个人如同壁虎般吸附在几乎垂直的冰岩混合峭壁上。狂风像无形的巨手,疯狂撕扯着他单薄的衣袍,每一次呼啸都试图将他从这万丈深渊的边缘掀下去。 “拿到了…必须拿到…”他喉间滚动着无声的嘶吼。 这股近乎悲壮的执念支撑着他一点点向上探着手臂。 近了!更近了!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坚韧的茎秆! “噗嗤”一声轻响,那株带着暗金叶脉和紫色铃铛花的奇草,连同它扎根的冻土碎石,被他连根拔起! 拿到了! 然而,也在这一瞬间! “咔嚓——!” 脚下那块承受了他大部分重量的、看似稳固的黑色岩石,在经年累月的风霜侵蚀下,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 陈情的心跳瞬间停止!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骤然一空,冰冷的失重感如同深渊巨口,瞬间吞噬了他! “呃——!”一声闷哼被狂风撕碎。 世界在他眼前猛地颠倒、旋转!冰冷的岩壁、铅灰色的天空、呼啸的风雪、下方深不见底、翻涌着浓雾的深渊……所有景象都化作一片令人晕眩的、急速上掠的混沌光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骤然从腰间爆发,几乎撕裂五脏六腑的冲击力让他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骨头和内脏被挤压的闷响和尖锐的耳鸣! 腰间的绳索,在最后关头绷得笔直! 下坠的势头被这股力量硬生生遏止! 陈情像一块沉重的钟摆,被这股巨大的反冲力狠狠甩向冰冷坚硬的岩壁! “咚!”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后背和肩膀重重撞在嶙峋的岩石上,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喉头一甜,一口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涌了上来,硬被他强行咽下。 “嗬…嗬…”陈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阵刀割般的刺痛。他低头,看到自己悬空的双脚,还有下方那令人头晕目眩的虚空。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冷汗浸透了他冰冷的衣衫,又被寒风迅速带走热量,带来更深的寒意。 好在,那株铃铛花,还在! “不能…死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开始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一寸寸、极其艰难地,沿着那根救命的绳索,向上攀爬……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是与死神的拉锯。 终于,当手指触碰到平地的边缘时,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将上半身翻了上去! “呃啊——!” 身体重重砸在相对平坦的雪地上,积雪被压得嘎吱作响。冰冷的雪沫涌入他的口鼻,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安全了…… 他像一条脱水的鱼,瘫在冰冷的雪地上,灰白的天空在眼前旋转,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他下意识地,将紧握的草药艰难地举到眼前。 那几朵紫色的铃铛花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还好......” 下一刻,他强撑着自己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山洞的方向走去。 穿过层层风雪,走过嶙峋的怪石和光滑的冰面,在峭壁的转角处—— 肆虐的风雪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一瞬,视野陡然开阔了些许。 然后,他看见了。 那道柔弱的身影,安静地、执拗地立在那里。 “阿棠......?”他不确信的呼唤了一声。 而后那个女孩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是我......我在等你。” 第九十五章 真假(一) 洞穴中,“陈情”缓缓向着温潆棠走来。 洞穴外,“温潆棠”驻足在飞雪中,等着陈情向她走来。 “你回来啦!” “你怎么在这?!” 两个人同时出声,却在不同的地方。 ...... 洞穴中—— 那个“陈情”快步走近,动作却又似乎比平日更温柔了几分。他蹲在她身边,将那束带着暗金叶脉、开着紫色铃铛花的奇草小心地放在她手边冰冷的石地上。“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了。” 温潆棠摇摇头,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你没事就好。”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外袍沾满了雪沫和泥泞,几处撕裂的口子下隐约可见擦伤,她的心慢慢的揪紧了。 “你别动,我来给你煮药。”陈情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解下腰间的水囊。 随后熟练地捣碎了几朵紫色铃铛花,摘下几片暗金叶脉的叶子,小心地投入水囊,然后将其架在篝火边缘的石头上加热。 火焰舔舐着皮质水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股奇异的、带着微苦清香的药味开始弥漫在洞穴中。 温潆棠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熟悉的动作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时杳杳却显得异常安静,它不再紧贴着温潆棠,而是蹲坐在离“陈情”稍远一点的地方,琥珀色的猫眼在火光下闪烁着光芒。 不对? 但哪里不对时杳杳现在说不上来,甚至她也在怀疑自己的直觉。 她作为一个插画师,如今她又是一只敏感的猫,许多细微的变化她都能最直观的感受到不同,但眼前似乎又没什么不同。 她弯着身子在陈情的身边转了一圈,仍是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墨玉...”温潆棠呼唤了一声,“别捣乱,乖,过来。” 温潆棠的呼唤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淡了时杳杳心中的疑虑冰山。 是啊,阿棠需要他,需要这药。也许……真的是自己太紧张了? 时杳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踱回了温潆棠身边,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紧贴着她,而是保持着一点距离,尾巴盘在身前,眼睛依旧没有离开那个端着竹杯转过身来的“陈情”。 “好了,阿棠。”“陈情”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脸上漾开温润的笑意,那笑容在篝火的暖光里显得格外真挚,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和病痛。 他小心地捧着那杯深紫色的药汁,“趁热喝了它,发一身汗,寒气就逼出来了。” 他走到温潆棠面前,蹲下身,将竹杯稳稳地递向她。他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需要他照顾的女孩。 “小心烫。”他轻声提醒。 温潆棠看着他递到眼前的药,深紫色的液体在火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那奇异的香气钻入鼻腔,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诱惑力。她缓缓伸出手,指眼看就要触碰到那温热的杯壁。 就在这一刹那! 时杳杳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针尖! 她看到了! 在“陈情”低头递杯的瞬间,篝火的光线恰好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掠过他低垂的眼睫下方——那里,本该是投射下睫毛阴影的地方,却是一片极其光滑、没有任何纹理的……空白! 没有皮肤自然的细微褶皱,没有熬夜的血丝,没有风雪刮过的红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非人的、毫无生机的平整! 那不是人类的肌肤!那感觉……就像精心绘制的人偶脸上,颜料剥落后露出的、冰冷光滑的胚底! “喵——呜!!!” 一声凄厉尖锐到破音的猫嚎,瞬间撕裂了洞内看似温馨平静的空气! 温潆棠吓的一机灵,本就虚软无力的双手猛地一颤! “啪!” 草药掉在了冰冷的湿地上,顿时一滴都不剩。 “墨玉。”温潆棠的声音带着心疼。 那是陈情冒着生命危险才给她带回来的救命药!药汁泼洒的瞬间,她感觉陈情的努力也随之泼洒了一地。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时杳杳的尾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拽! “喵嗷——!”时杳杳猝不及防,被这股蛮力硬生生从攻击姿态拖拽回来,四爪在粗糙的石地上徒劳地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不许胡闹!陈情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药!都被你毁了!”温潆棠低头,对着怀里还在徒劳扭动、发出惊恐呜咽的黑猫厉声斥责。 她的眼中满是心疼、焦急、对药被毁的痛惜,唯独没有对眼前“陈情”的丝毫怀疑。在她眼中,墨玉就是被风雪吓坏了,在无理取闹。 “陈情”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地上泼洒的药汁,又看向那只徒劳挣扎的黑猫。 他的脸上,那抹温润的笑意重新浮现,像一张精心绘制后又重新抚平的面具。只是这次,那笑意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冰冷的玩味。 “没事的,阿棠。”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温柔,“别怪墨玉,它可能是被外面的风雪吓到了。”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依旧在训斥黑猫的温潆棠,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长发,小声说道:“药……泼了就泼了。” “那怎么行,你拼命才取回来的。” “我其实刚刚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了一个山间温泉,本想着等你吃完药在带你过去......” 温潆棠愣住了。 “温泉?”她喃喃重复,这个词在冰天雪地里听起来和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 “陈情”捕捉到她眼中瞬间燃起的渴望:“嗯。就在不远处的山坳里。我本想等你喝完药,身体缓和些再带你过去。但现在……”他瞥了一眼地上狼藉的药汁,语气藏着恰到好处的惋惜,“药没了,你的风寒拖不得。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书上说温泉蕴含地热精华,对驱寒祛病有奇效,比这草药说不定更好。” 他直起身,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相信我,泡一泡,一切都会好起来。” 时杳杳还在温潆棠怀中徒劳地上蹿下跳,疯狂地抓挠着她的衣襟,试图用利爪刺痛她,用尖锐的叫声撕裂这致命的蛊惑! 然而,它的挣扎和嘶吼,在温潆棠此刻被高烧和渴望扭曲的感知里,却只是令人烦躁的、无理取闹的噪音。 她终究还是对着那只手,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第九十六章 真假(二) 洞穴外—— 陈情震惊的看着那道身影,半天说不上话来。 下一刻,他连忙冲了上去,将女孩一把搂进了怀中。 “不要命了,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还在发烧吗?!”陈情的声音急迫中带着一丝训斥。 他还想说着什么,结果下一刹,“温潆棠”的手臂直接环上了他的腰间,他的怀中传来了足以融化所有冰雪的柔言:“我害怕......” “你...” 他能感受到女孩的体温、感受到女孩的心跳,这一刻他所有情绪都被这三个字搅弄的支离破碎,仅剩下眼底的兵荒马乱。 最后,他只能看着自己怀中的女孩,干涩的突出几个字:“先回去吃药。” “我不想回去...那地方太冷了......” “我知道,阿棠。”他的声音逐渐便得轻柔了一些,“但外面更冷,这风雪会要命的!我们真的要回去。”他试图用理性说服她,也说服自己心中那丝不断翻涌的不安,“洞里好歹有篝火,能取暖。等这场风雪过了,我们立刻离开,好不好?” “不好!” 怀中的“温潆棠”突然猛地从他怀中探出头来! 陈情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风雪吹拂着她凌乱的发丝,露出那张冻得微红、却依旧清丽的脸庞。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蓄满了泪水,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惊惶和无助的光芒。 “不用回去!”她的声音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接着,她抬起手,指向与山洞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其实我刚刚出来找你的时候,在那边看见了一座山坳,那山坳里藏着一座温泉。 “不远的,走几步路就到了。” 她的眼神灼灼地盯着陈情,充满了迫切的渴望。 “温泉?”陈情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有漫天狂舞的雪幕,厚重得如同铅灰色的帷帐,遮蔽了一切视线。哪里有什么山坳和温泉? 可是,她的语气是那么肯定,眼神是那么“真实”,而且……“温泉”这个词,与他怀中女孩此刻高烧畏寒的状态,简直是完美的契合! 巨大的诱惑如同海妖的歌声,瞬间攫住了陈情疲惫而紧绷的神经。山洞的冰冷黑暗,与传说中温暖治愈的温泉……这选择似乎不言而喻。 “你……确定?”陈情的声音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真的。”“温潆棠”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 这滴眼泪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陈情心中摇摇欲坠的防线。 “好……”那声应答如同叹息,陈情伸出手,指腹带着粗粝的温暖,轻轻拭去“温潆棠”脸颊上那滴凝结成细小冰晶的泪珠。 “抱紧我。”他低声道。 随后,他一把抱起了“温潆棠”下一刻,他俯身,手臂穿过“温潆棠”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无论是她疲惫不堪时,还是受伤需要照顾时。 “温潆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温顺地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脸颊依赖地贴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 “指路。”陈情言简意赅。 “那边!一直往前走!”怀中的“温潆棠”立刻抬手指向风雪深处,“穿过这片石滩,再绕过那个像鹰嘴的岩石……很快就能看到了!真的!” “嗯。”陈情不再多言,抱紧了怀中的人,如同抱紧了整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他迈开脚步,像一柄破开风雪的重剑,朝着“温潆棠”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风雪似乎在他踏入那个方向的瞬间,变得更加狂躁,却又诡异地在他身前分开了一条模糊的路径,仿佛在无声地引领。 他怀中的“温潆棠”,嘴角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 另一个方向—— 另外一个陈情,搀扶着温潆棠跌跌撞撞......朝着山坳的另一个入口走来! 两条致命的轨迹,在“两人”的操控下,在漫天风雪的掩护下,即将在死寂的山坳入口,汇合! ...... “你看,是真的有温泉吧。” “陈情”扶着意识半昏沉的温潆棠,站在了一处凹陷的山坳边缘。 温潆棠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顺着他的指引望去。 是的。 山坳底部,确实有一片水域,热气蒸腾,暖意融融,还能嗅到独属于温泉的硫磺味。 透过朦胧的水汽,可以看到一片清澈的、泛着微微蓝绿色的水域,水面因为天然地热而荡漾着细微的涟漪,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然而,这片水域并非浑然一体。就在水域的中央,一块巨大无比的深灰色巨石,如同天然的屏风,硬生生地将这片温泉从中间一分为二! 巨石的两侧,便是被分隔开的两个“温泉池”。 左侧靠近温潆棠和“陈情”的这一边,水汽蒸腾,水面涟漪不断,散发着诱人的暖意,似乎触手可及。温潆棠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湿润的温暖气息,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吸引。 右侧被巨石挡住的另一边,则完全隐没在更浓重的水汽之后,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水光,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看,我没骗你吧?”“陈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温和的笑意,扶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来,这边水温正好。下去泡一泡,寒气就全消了。” 他引导着温潆棠,朝着左侧那片暖意融融的水域边缘走去。 温潆棠几乎是本能地跟随着他的牵引,目光贪婪地锁住那片温暖的水光,脚步虚浮地向前挪动。手腕上被时杳杳咬伤的刺痛,黑猫凄厉的警告,都被这近在咫尺的温暖彻底淹没。 她只想立刻投身其中,驱散这蚀骨的冰冷和病痛。 就在温潆棠已然踏入水域边缘的同时—— 山坳入口的另一侧—— 陈情抱着怀中的“温潆棠”,也终于顶着风雪,踏入了这片被水汽笼罩的山坳。 “看,陈情,我们到了!”怀中的“温潆棠”抬起脸,露出了欣喜的笑容,随后,她指着右侧那片被巨石遮挡、水汽更浓的区域:“那边!我们去那边!那边看起来更暖和!” 陈情不疑有他,抱着她,脚步坚定地朝着巨石右侧那片更加朦胧、水汽蒸腾的水域走去。他的身影很快也隐没在浓重的水汽之中。 巨大的黑色磐石如同一个沉默的判官,冰冷地矗立在中央,将这片看似温暖的“救赎之地”分割成两个独立的空间。 第九十七章 真假(三) “哗啦——!” 两道入水的声音同时响起,却被中间的那道巨石相互隔绝! 巨石右侧,陈情入水的瞬间,被无尽的暖意开始包裹,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水波荡漾,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让一切都显得如梦似幻。 她游到他面前,近在咫尺。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吸进去。 然后,她抬起纤细、带着水珠的手臂,轻轻地捧起了陈情的脸颊。 “这张脸,真好看......” 她的指尖带着温泉的微温,触感细腻得过分,轻柔地抚摸着陈情脸颊的每一寸轮廓——眉骨、颧骨、下颌线……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的珍宝,又仿佛在描摹拓印,要将这张脸的所有起伏细节都刻进她的指端。 “你……”陈情想开口,声音却如同梦呓般含混不清。 “温潆棠”的抚摸和声音,像是弹动琴弦带出了眠音,催着他睡去。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彻底合拢。紧绷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向着温泉温暖而深邃的怀抱中滑落、下坠…… 巨石左侧—— 几乎在同一瞬间,温潆棠在“陈情”的搀扶下,也踏入了左侧的水域。 “陈情”站在她的身前,温柔的注视着她。 岸边上,时杳杳的一声声嘶厉,似乎被她眼前的那双深邃的双眼隔绝。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指尖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鬓角,将一缕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暖和了吗?” 这四个字像是麻痹神经的毒药,让本就意识处于弥留之际的温潆棠,身子忍不住轻轻晃动了一下。 “嗯......”温潆棠的眼皮颤微着,或许下一刻,就要陷入沉睡。 “睡一会儿吧...醒来就好了。” “陈情”的手中覆上了她的眉眼,光线被遮挡的那一刻,温潆棠彻底归于平静,同另一边的陈情一样,向着温泉深处,开始坠去! 时杳杳站在岸边,小小的身躯在风雪中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 琥珀色的猫眼死死锁定着水中那令它灵魂都在颤栗的一幕。 ...... “别怕,杳杳,没事的。”温潆棠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抚慰着她意识深处那根紧绷的弦。 “可你...都已经坠下去了!”时杳杳着急回复道。 “一切...都会好的......” 最后这几个字在时杳杳的脑海中渐行渐远,直到消逝。 她怔怔地望着沉入水底的那道身影,又看见“陈情”向着那道身影缓缓游去,她不知道温潆棠为何会这么说,但无论怎样,现在的她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再一次无能为力。 巨石右侧—— “呜...” 温润的泉水涌进了陈情的口鼻,轻微的窒息感将他的意识缓缓拉起。 “陈情,我好害怕......” “我们就留在这里吧......” 他的意识被这声音牵引着,坠入了一个由水光、暖意和“温潆棠”的啜泣共同编织的幻境。 幻境之中—— 没有风雪,没有冰冷的岩石,只有一片朦胧柔和的光晕。他依旧浸泡在温暖的水里。 而“温潆棠”,就依偎在他的怀中,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她的身体仍在颤抖着,泪水一颗颗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阿棠。”陈情轻声呢喃了一声,“我们不能...留在这......” “温潆棠”缓缓抬起了头,双目中满是破碎的光影,“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留在这,这里温暖,没有风雪,”“温潆棠”的声音空灵而飘渺,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诱惑。 她像一条优雅的人鱼,轻盈地向后退去,远离了陈情的怀抱,悬浮在温暖柔和的水光之中。 长发如同水草般散开,周身萦绕着梦幻的光晕,美得不真实。 “在这里,只有我们,没有伤痛,没有分离...”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片虚假的安宁,“你不用再继续担心我的生死,你知道的...我害怕...” “害怕什么?”陈情突然开口询问。 “害怕…害怕...”她的语气出现了莫名的慌乱,眼神在躲闪着陈情的目光,“害怕你离开我视线,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害怕这风雪,害怕这黑暗,害怕…我一个人……” 她又一次游了过来,轻轻捧起了陈情的脸,指尖在他的眉骨之上轻柔的抚摸:“留在这里,陈情,这里没有那些危险,没有分离……这样……不好吗?” “呵。” 一道细不可闻的笑声从陈情的喉间溢出。 “你知道吗?我有多么渴望那个女孩会向我说出“害怕”这两个字,”陈情轻轻握住了那只在他脸上抚摸的手,“刚到虞山,她害怕的缩在车里......第一次下圣泉的时候,她害怕我会被那些护卫杀死......” “温潆棠”愣住了。 “还有第一次去山上狩猎,她也在害怕......第一次接受达多隆的指令,她更是害怕的一夜都未睡觉......” “……我们在虞山上度过了三年,这三年她一直在害怕,却从来没有向我说过...这两个字!” 陈情的声音狠狠砸在幻境虚假的基石上!每一个字,都是对眼前这个“温潆棠”最彻底的否定! “在这世上,她可以对任何人说出这两个字,但唯独不会对我说!” “因为,她和我都知道——” 铿——! 腰间的短刃缓缓出鞘,又缓缓地刺进了“温潆棠”的心口间! 他看着眼前那个被短刃洞穿心口的女孩,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惊怒,甚至没有一丝想要反抗的意味。 “因为什么?”“温潆棠”问出了声,她顶着那把尖刃,又一次往前走了一步,她似乎很想知道陈情口中的答案是什么。 陈情缓缓抱住了她,即便他知道眼前的“女孩”,并不是那个女孩。 即便短刃刺穿的并非是真正的温潆棠的身体,可那股......那股亲手将利刃送入这张无比熟悉、无比珍视的脸孔背后的幻灭感和恐惧感,依旧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轻轻贴近“女孩”的耳边,清晰的说道: “——因为,我们要一直走下去!” “而你——” “——永远也不会懂!” ...... 没有痛苦的嘶嚎,没有毁灭的咆哮。 “温潆棠”的身体如同风化的沙雕,从心口被刺入的地方开始,无声地地崩解,化为宛若星芒的尘埃,融入周围彻底崩塌的幻境黑暗之中。 然而,在身体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在构成她脸庞的最后一缕星光水流也即将湮灭之际—— 她仍旧固执地抬起了那即将化为虚无的“双眼”,看向了眼前,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年—— “真好...” 第九十八章 相见 巨石左侧—— 温潆棠在下坠、下坠、下坠……仿佛灵魂正从沉重的躯壳中剥离,向着温暖而永恒的黑暗深处飘去。 “……阿棠。” 陈情的声音,穿透了水波的阻隔,落入她混沌的意识深处。一双坚实的手臂将她稳稳托住,阻止了她继续下坠的趋势,将她轻柔地揽向一个温暖的怀抱,然后往上升起。 她的脸颊贴上了一片坚实的胸膛,清晰的感受到那沉稳的心跳——咚、咚、咚! “睡吧,阿棠。”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拂过她湿透的发丝,带着催眠般的魔力,“我在这里,永远陪着你……” “永远……陪着我……”温潆棠的意识像水中的墨滴,缓慢地晕开、涣散。 这几个字好温柔,温柔到......不真实! 温潆棠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了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 “陈情,我不想留在这...” “为什么?” “陈情”明显愣了愣,忙不迭的反问道:“这里能治好你的风寒,能让你不用再经历风雪,不用再担惊受怕……” 温潆棠摇了摇头,很认真的说道:“我不要留在这,我们说好要一起下山回家的。” “可这里......也很好啊,”他试图将她的脸重新按回自己胸膛,“你看,这里温暖、安全,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风餐露宿,没有任何危险……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温潆棠偷偷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玉簪,怔怔地看着他,那张脸...为何既熟悉又陌生? “不是的。”温潆棠噙着泪水,疯狂的摇头。 “什么不是?”“陈情”缓缓捧着她的脸,温声问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不就是想要这种安稳的生活吗,现在都已经摆在你面前了,留下来,谁都找不到我们。” “你......”温潆棠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体温......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可他,绝不是那个人! “你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唰——! 所有的一切因为这句话,刹那间全都静止了! 这破碎到了极点的话,含着那姑娘泣血般的渴求。 “阿棠,”他竭力地扯出一丝微笑,声音依旧试图维持温柔,“你在说什么傻话?什么还给你,我就是陈情啊......” “你不是!”温潆棠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就在“陈情”因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抗拒而心神微震、捧着她脸颊的手掌力道下意识松懈的刹那—— 那枚玉簪,瞬间刺入了他的手背之中! 温潆棠抿着泛白的嘴唇,直勾勾的看着插着玉簪的那只手——伤口处,没有血,没有皮开肉绽,没有筋断骨折的景象。只有一片诡异的、如同水波被搅动般的剧烈涟漪! “呵,”“陈情”摇了摇头,笑出了声。 他仍旧怀揣着那疼惜的目光,温柔的注视着眼前的女孩,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永远不会像你那样和我说话。” 温潆棠撅起了小嘴,她缓缓抽出玉簪,心疼的看着“陈情”手上的那道伤口,即便她知道眼前的人,并不是陈情,可她还是心疼,要死的那种。 “那个蠢蛋,只知道气我……”她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陈情”脸颊的轮廓,“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他再温柔一点会不会更好......” “其实一点也不好,他不会说讨人开心的话,不会做让人觉得欣慰的事......”温潆棠似乎被那个蠢货给气笑了,“他就会说四个字‘别怕,我在’,多说一个字就像是要他命一样......” “可,那也挺温柔的,不是吗?” “陈情”疑惑的抬起头,“就因为这个?” 温潆棠摇了摇头,突然明媚的笑了起来—— “他知道从来都不是我自己想要过那种安稳的生活,是因为我害怕他受伤......” “……才想要那种生活!” 温潆棠的声音斩断所有了迷障,她脸上的笑容如同破开乌云的阳光! “所以......”“陈情”的喉咙有些干涩。 “所以!”温潆棠抬起头,认真的说道:“他绝不会说出刚才的那些话!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是在给我戴上枷锁!!” 所有的疑惑、不甘、被识破的狼狈,都在温潆棠那斩钉截铁的话语中烟消云散。他精心编织的温柔乡,在对方那清醒到残酷的认知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原来……如此……” 一声仿佛来自遥远虚空、带着无尽疲惫和最终了悟的叹息,轻轻响起。 随着这声叹息,“陈情”的身影开始了彻底的、无声的崩解。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不甘的挣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 构成他形体的温暖水流,如同被阳光直射的薄冰,从边缘开始,化作无数细碎、晶莹、却又毫无生命光泽的光点。那光点无声地剥离、升腾,然后在温热的泉水中迅速黯淡、消散。 “谢谢你,阿棠。” 温潆棠轻轻将玉簪插回自己湿漉漉的发间,看着眼前消散的光点,又一次轻轻摇了摇头:“是我谢谢你,才对。” 下一刻,温泉中间的那座巨石,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雪,开始了与“陈情”如出一辙的、无声的崩解! 它们无声地、温柔地剥离、升腾,如同倒流的星河,向着上方风雪呼啸的寒冷夜空飘散。 亿万光点升腾、飘散,如同盛大而无声的告别仪式,最终彻底融入漫天风雪与深沉的夜色之中,再无痕迹。 屏障,消失了! 氤氲的水汽失去了阻隔,开始自由地交融、弥漫。 巨石两侧,原本被完全隔绝的水域,此刻畅通无阻地连接在了一起!温暖的泉水无声地汇流、调和。 温潆棠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她的视线,穿过了被光尘搅动的水波,穿过了袅袅升腾、变得稀薄的水雾—— 直直地,撞进了另一双眼睛! 温潆棠望着那双眼睛——那才是她熟悉的眼神! 所有的委屈、恐惧、后怕,以及破开幻境后的疲惫,在看到这双真实眼眸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上!她的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 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只有荡漾的水波,和风雪无声流淌的的震颤。 岸上,风雪中几乎冻僵的时杳杳,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震。琥珀色的猫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下方水域中相见的两个身影,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却充满巨大解脱的呜咽。 陈情微微一笑,眸子里带着些许的了然,他晃了晃手中的铃铛花,说道:“还用喝药吗?” 温潆棠静静的看着他向着自己走来,许久许久之后,才轻声说了两个字—— “蠢蛋......” 第九十九章 雪崩 “陈情,那问心鬼和你说了什么?” 温潆棠晃动着两只白皙的小腿,踢踏着水波荡漾,如水的眸子偷偷落在了身边人的身上。 “没说什么,她问我要不要一直和她在一起。” 说罢,两个人的脸同时一红,赶忙各自错开自己的视线。 “那...那你怎么说的?” 温潆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脚尖无意识地在水里划着小圈,荡起的涟漪映着天光,碎成一片细碎的金。 她盯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斑,就是不敢看身旁人的眼睛。 陈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水面倒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肯定不行啊,她又不是你......” 一开始的理直气壮,最后变成了细不可闻的轻言。 温潆棠的脚尖突然在水里打了个滑。 哗啦—— 水花溅起老高,打湿了陈情半边衣襟。他愣愣地看着突然扑腾起来的姑娘,对方通红的脸颊像是煮熟的虾子,连耳尖都冒着热气。 “你、你你......”温潆棠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却被水畔的青石绊了个趔趄,“我、我去看看墨玉!”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湿透的裙摆在水面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陈情呆坐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远处树洞里,时杳杳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嫌弃。 ...... 越过摘容峰,便是通向虞山顶的最后一段路,也是最为艰难卓绝的一段路——冰地荆棘。 温潆棠站在冰原之上,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霜。 她看着在自己眼前的延伸的那片冰原,沉默了。 这个地方确实可怕到了极点—— 脚下是覆盖着的像是一层如蝉翼般透明的薄冰。无数狰狞的冰棱如同巨兽折断的獠牙,从冰层下穿刺而出,犬牙交错,在暮色渐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冷刺骨的蓝光。 温潆棠落下的每一步,都仿佛随时会踏破这层脆弱的屏障,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寒渊。 呼啸的风裹挟着越来越密集的雪片,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视野被压缩到仅仅身前几尺,天地间只剩下这片纯粹而残酷的白色囚笼。 “要变天了。” 或许是因为陈情的这句话,顷刻间大雪飘扬,十里银装! 他们陷入了十里的冰地囚牢。 好在烈阳草的汁液还没有消耗太多,足以让他们撑到虞山顶了。 “跟紧我。” 陈情的声音从她的不远处传来,空空荡荡,若非是腰间绳索之上传来的重量,温潆棠或许会以为自己又遇见了别的山鬼。 时杳杳缩在温潆棠的衣襟里,只露出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这片死寂又狰狞的领域。 “杳杳......” “我在。” 时杳杳越来越习惯温潆棠在她的脑海深处的登场了,不过每一次因为这个声音,时杳杳的警惕心也达到了巅峰。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只的存在吗?” “我......”时杳杳愣了愣。 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优质青年,一个坚信物质决定意识、崇尚科学理性的现代人,“神只”这个概念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宗教典籍或哲学思辨中。她见过最接近“神迹”的,或许是实验室里可控核聚变那一瞬间的“人造太阳”,又或是量子纠缠那超越光速的诡异联动。她相信规律,相信逻辑,相信可观测的宇宙法则。 然而…… “我信。” 这两个字带上了否定她之前二十多年来的世界观,从心底深处重新升起来的信念感。 她无法否认自己经历的一切,也许是梦,但此刻还没到该醒来的时候...... “那你...就要见到她了......” “在看到她之前,不要绝望啊......” 最后这句话,化为荡开时杳杳脑海深处的一层涟漪,和眼前那场“雪崩”的序幕—— 脚下的冰层开始爆发令人颤栗的震动!整个冰地荆棘,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洪荒巨兽,骤然苏醒! 万顷苍天之上,瞬间被暴怒的白色吞噬!视野里只剩下翻滚、咆哮、遮天蔽日的雪浪,如同亿万匹脱缰的冰原巨兽,从虞山顶峰陡峭的崖壁上轰然崩塌、倾泻而下! “雪崩——!”陈情的嘶吼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根本来不及思考!陈情猛地转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扑向温潆棠,双臂如同最坚固的铁箍,瞬间将她死死锁在怀中,同时用尽全力向侧面一块突兀耸立的巨大冰岩撞去! 腰间的绳索瞬间被风雪拉出满弓的形状,勒得温潆棠眼前发黑。 “抓紧我——!”陈情的声音在温潆棠耳边炸响,那是他第一次对着温潆棠嘶吼。 然而,人力在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如尘埃。 轰——!!! 白色的毁灭洪流狠狠撞上了他们藏身的冰岩,瞬间湮没二人的身体! “陈情!”温潆棠在窒息和剧痛中嘶喊。 然而下一刻,一股更加强横、更加刁钻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来,无数锋锐的冰棱如死神的镰刃,带着毁灭一切的势头,精准无比地、狠狠地—— 锃! 一声刺耳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那根浸透桐油、坚韧无比的绳索,在冰棱的剧烈摩擦挤压下,如同朽烂的草绳,瞬间被切割、磨断! 腰间那维系着两人、给予温潆棠最后一点安全感的重量和牵扯力,骤然消失! “不——!”温潆棠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她甚至来不及感受断绳的冰冷触感,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便将她从陈情的怀抱中狠狠撕扯出来! 视野天旋地转!身体被狂暴的雪流裹挟着,翻滚着,抛飞着…… “陈情——!!!”她的呼喊被雪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绝望。 陈情那张瞬间写满惊骇欲绝和绝望嘶吼的脸,只在她眼前闪过一瞬,便被无边无际的白色彻底吞没。 冰冷,黑暗,失重感……时间失去了意义。 ...... 惊骨斋中,水汽氤氲。 陈情在浴室中缓缓脱下了上衣,露出了他那满身伤痕。 这些伤痕在淮城时杳杳都曾见过,但此刻,他的手指却停在了右胸上方一块看似完好的皮肤上。 滋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浴室中格外刺耳。陈情面无表情地揭开了那块覆盖在右胸上的“假皮“,露出了全身上下最为狰狞的一道伤口—— 一个足有拳头大小,从肺部而出的贯穿伤! 他凝望着镜子前的自己...... 一道耻笑从他的喉咙处溢出。 “呵,当年...就该死在那虞山上......” 第一百章 陈情,死? 虞山,冰地荆棘。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瞬。震耳欲聋的轰鸣渐渐远去,只剩下风雪依旧呜咽的低泣。 一道小巧黑色的身影,先一步从深雪中爬出,抖落满身冰晶。时杳杳琥珀色的瞳孔在雪光中收缩成细线,四只小爪立刻开始疯狂刨挖身下的雪堆,细碎的雪沫飞溅在她黑色的毛发上。 “阿棠!阿棠!“ “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时杳杳在心里呐喊着,爪下的动作越来越急促。 猫爪很快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时杳杳浑身一颤,更加卖力地刨开积雪。渐渐地,一缕熟悉的青白色衣袖显露出来,接着是温潆棠苍白的指尖,已经泛着不祥的青紫。 “坚持住!” 时杳杳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温潆棠的面部从雪中清理出来。少女双眼紧闭,嘴唇呈现出可怕的蓝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更糟的是,她腰间那根原本连接着陈情的绳索,如今只剩半截参差不齐的断口。 时杳杳立刻将毛茸茸的身体贴在温潆棠冰冷的脖颈处,感受到一丝微弱但稳定的脉搏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暴风雪中的能见度不足三尺,根本无从判断陈情被冲到了哪里。 她下一刻,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狠狠舔在温潆棠冻僵的脸颊上。 “嘶——”温潆棠猛地倒抽一口气,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温潆棠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渐渐聚焦到眼前焦急的猫脸上。 “墨玉...?”她的声音细若游丝,“陈情...陈情呢?” 一人一猫,同一时间沉默了。 下一刻,温潆棠发了疯一样从雪里爬起,身体的剧痛、四肢的麻木瞬间被恐惧的洪流冲垮! “陈情——!!!” 一声凄厉的嘶喊撕裂了风雪的呜咽。 可无人回应。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温潆棠如同着了魔一样,向着最后一眼,陈情消失的方向努力的爬着。 可茫茫十里白雪,她被冲走了不知有多远,当她踉跄着起身,看着眼前的雪天一色,再次崩溃到双膝重重砸进雪堆。 “陈情……” 温潆棠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徒劳地望着眼前这片苍白。 “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啊……”她喃喃着,声音低得像濒死的呓语,被呼啸的风雪瞬间撕碎。 下一刻,绝望催生出一种近乎自毁的力量。她突然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在深及大腿的积雪里,以一种极其笨拙而狼狈的姿势,朝着记忆中最后的方向,爬行! 湿透的衣裤很快磨破,裸露的皮肤立刻被冰碴划开细密的血口,她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执拗地向前移动,在身后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一条蜿蜒的红色刺目轨迹。 找到他! 一定要找到他! 没人知道过了多久,时间早就没了意义。 若非是那雪地之中的一抹黑色,悄然出现在她的眼中,她会像这样一直爬下去。 那点墨色,突兀地刺破了视野里无尽的苍白! 如此的深沉,如此的格格不入,如同在素白宣纸上滴落的一滴浓墨! 动作猛地僵住! 涣散到近乎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幻觉吗? 她用力眨了眨被冰凌糊住的眼睛,视线模糊又清晰。 小小的身体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点墨色扑了过去!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疯狂、都要不顾一切! 积雪被她的身体犁开一道深沟。她几乎是扑到那点墨色前,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疯狂地扒开覆盖其上的雪! 雪沫飞溅! 那抹墨色迅速扩大、清晰—— 刀柄!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温潆棠撕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或者说,那短刃本身就是陈情生命的一部分。 她丢开短刃,如同最疯狂的掘墓人,开始不顾一切地、以短刃所在位置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地刨挖!积雪混合着冻土和冰碴被疯狂地掀开、抛开,鲜血从她崩裂的伤口渗出,染红了冰冷的雪粒,她也浑然不觉! “这里!他一定在这里!陈情!陈情!”她一边挖,一边嘶哑地喊着,仿佛这样就能唤醒雪层之下的人。 时杳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力量,用爪子飞快地刨着旁边的雪。 很快,黑色的衣料显露出来,是陈情惯穿的深色劲装。 再挖下去,是他毫无血色的、紧闭双眼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霜,如同沉睡在冰雪中的雕像。 温潆棠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继续清理他胸口的积雪。 雪被拂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温潆棠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呼吸,都戛然而止! 她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景象—— 一根足有成年人拳头粗细、扭曲狰狞、泛着冷光的巨大冰棱,如同地狱刺出的长矛,正正贯穿了陈情的右胸! 冰棱的一端深深没入他身下的冻土,另一端则带着残酷的弧度,从他靠近右肩锁骨的位置穿刺而出,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伤口周围的衣料被大量暗褐色的血浸透,又被极寒瞬间冻结成硬壳,与冰棱死死地冻结在一起。冰棱内部凝固着丝丝缕缕刺目惊心的暗红——那是他生命的痕迹,被极寒永远地定格在了死亡的瞬间! 他整个人,被这束冰,悬挑在了冰山之上! “啊...” “啊啊......” 喉咙里再也挤不出任何完整的字眼,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纤长的手指攀上了他的眉骨,撩开了他眉前的碎发,看着他,静静的看着他。 风雪摒住了呼吸—— “睡着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无人应答。只有风雪的呜咽,像一首冰冷的挽歌。 “这么冷,会感冒的……”她又轻声说道,仿佛在对一个贪睡的孩子低语。 她伸出手,想替他拢一拢衣襟,指尖却在触及那被血冰冻结的衣料时猛地蜷缩回来,像是被烫伤。 “别...别闹...”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结满冰霜的睫毛,“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置气了...” 温潆棠俯下身,呵出的白气在陈情惨白的脸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就冻结成珠。 “醒醒好不好...”她哽咽着,用指腹轻轻摩挲他冰冷的唇瓣,“我饿了...想吃你做的野菜面...就是你偷偷加菌子的那种...” 记忆中的香气在风雪中飘散,她仿佛又看见那个蹲在灶台前专注煮面的背影。 “还有...还有你烤的鱼...”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抖,“以后...我吃焦的好不好...” 回忆的温暖与现实的冰冷在胸腔里撕扯。 最后,她突然发了疯似的张开双臂,将陈情冰冷的身躯狠狠搂进怀里! “陈情——!” 凄厉的呼喊划破风雪,她死死勒住他,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你别睡啊——!!” “我求你啦——!!!” 第一百零一章 最后一句誓言 杜鹃啼血,言语失灵。 这个世上最讨厌神的人,此刻在渴求着神的来临。 可人造的“神只”会被真正的神只看到吗? 温潆棠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灵棠圣泉供奉三年,她从来都没见到过一位神只,这座由砚潼国民和虞山部落的人架在她身上的桥梁,从来都没有神灵踏上过。 还是那句古老的誓言,仍旧是“花霰祭”的呼唤—— 她抱着少年的尸体,跪在十里冰原之上,一遍一遍的念诵着...... “奉我以血,奉我以身,奉我以骨...” “赐我七情苦,赐我六欲无,赐我无回路...” “佑我所念及人,佑我所梦及人,佑我所爱及人。” ...... 砰——! 第一株冰棱花在她的身边开放,晶莹剔透,光霞流转。 接着,第二株、第三株...... 砰!砰!砰!砰! 如同神只的回应,如同沉睡冰原的心跳被重新唤醒!第二株、第三株、第四株……无数株冰棱花在她周围、在目之所及的冰原之上,争先恐后地破冰绽放! 十里冰原,从狰狞的冰荆地狱,瞬息间化作了一片盛大而圣洁的冰棱花海!无数晶莹剔透、流转霞光的花朵在风雪中摇曳生姿,如同神匠以冰为骨、以光为魂雕琢的奇迹。 纯净的生命气息驱散了刺骨的死寂,将这片绝境妆点成梦幻的仙境。 然而,这盛大的花海,只是桥梁,只是铺就的华毯,是迎接神只降临的备礼! 温潆棠跪在花海中心,怀中紧拥着陈情冰冷的身躯,目光穿透摇曳的花影,望向那被花海光华映照得更加空旷的苍穹。 没有回应。 没有神光垂落。 没有威严或悲悯的身影显现。 花海无声,风雪似乎也在这片神迹之地变得温柔,却唯独没有回应她泣血的祈求。这片因她祈祷而生的奇景,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嘲弄,一次冰冷的拒绝。 “果真...没有神么......” 那个抱着少年,不足十岁的小女孩失声的笑了。 她或许早该知道的。 在灵棠圣泉旁,三年供奉,一千多个日夜的沐浴祝祷,从未有过一次真心相待。 她的虔诚,只在那三次“花霰祭”上呼唤得以体现,又如何能奢望得到那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灵真正的垂眸? 还有一句,还有最后一句属于花霰祭的誓言,温潆棠从来都没有念出来过......如今,她念了出来—— “由我...七情做墓......” “赐...赐我......万般悲苦!” “换神性永固——!!!” ...... 噌——!!!!! 誓言落下的瞬间,在那遥远的圣泉谷地深处! 嗡——! 灵棠剧烈震颤!其上垂落的、如同凝固星河般的万顷流苏枝条,瞬间从沉寂的灰蓝,复苏为流动的、蕴含着浩瀚星辉的银白!无数道细小的、蕴含着纯净生命气息的光流,如同亿万苏醒的灵蛇,沿着流苏的脉络奔涌流淌,将整株神树点亮! 紧接着—— 噗!噗!噗!噗!噗! 如同神只的心跳,如同星辰的绽放! 无数朵晶莹剔透、流转着七彩霞光的棠花,如同得到了最终的号令,在神光与复苏流苏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次第盛开! 万千棠花,层层叠叠,争相怒放! 整座圣泉谷地,被这突然盛放的棠花彻底笼罩! 霞光冲天而起,穿透了虞山的层层云雾,直射斗牛! 山中供奉的祭司、侍从、信徒,无不惊骇跪伏,被这从未有过的、直击灵魂的神性威压所慑服!他们知道,有什么彻底改变了!他们供奉的“桥梁”,此刻正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真正地触及了那高不可攀的神座! 与此同时,冰原之上! 一道刺破皑皑白雪的光芒由九天之上径直垂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身上! 有神...回应了! 在那光芒的尽头,私有一道身影张开了臂膀,迎向了温潆棠...... 还有一道微弱的光影,正向着温潆棠缓缓飘来! 那光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冠冕的轮廓! 一个由冰棘编织而成的虚幻冠冕! 正无声落在了温潆棠的头上—— 在她的双眸爆开璀璨光影的一瞬,十里冰原无声瓦解,汇成她脚下的娟娟细流,逆流向了山谷深处。 紧接着,在温潆棠那璀璨双目的注视下,这根刺穿陈情胸口的冰棱,开始缓缓地、温柔地从陈情的伤口中融化、抽离。 没有鲜血喷涌。 仅有血肉生长,汇成那道狰狞可怖的伤口疤痕! “我等你......” 从温潆棠脑海中响起的那道梵音,如同在灵魂深处刻下烙印。 她听见了陈情胸膛之中久违的心跳,看见了他颤抖的眉影,在他竭力睁开双眸,重新看见这个世界的刹那之前—— 她默默颔首。 一个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字,从她唇间吐出,如同神谕的余音: “好。” ...... 虞山部落。 达多隆长老几乎是跌撞着冲入谷口,枯瘦的手指死死扒住冰冷的石壁,浑浊不堪的老眼,死死盯住了谷地中央那株灵棠神树! 眼前景象,让他如遭雷击,随即,一股近乎癫狂的狂喜猛地攫住了他衰老的心脏! 繁花盛放......仅剩枝头顶端的那最后一朵,此刻那朵主花已经生出了乳白色的嫩芽,似乎仅差最后一口气,便可芽声绽放! “快成了...快成了......” 他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声,在众人虔诚的祈祷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又诡异。 ...... 时杳杳的视线最后落在陈情缓缓睁开的双眼之上,而后变得模糊,直到最终消散! “哗!” 惊骨斋深处,那片由流动星辉构成的静谧泉水中,时杳杳猛地坐起! 意识消散又强行凝聚带来的剧烈震荡,让她眼前发黑,头痛欲裂,几乎呕吐出来。 但她顾不上! 她发了疯一样,猛地从星辉泉水中蹿出,冲进惊骨斋中! 却看见那个少年安安静静的捧着一本书,坐在窗前的阳光里。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身形依旧清瘦,却坐得笔直。窗外的微光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而柔和。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神情专注而……平静。 阳光,小说,安静翻书的少年。 这一幕,温润、安宁,美好得……如同一个易碎的幻梦。 他缓缓抬起头,眸子里是她破碎的神情,还有失而复得的...... “你怎么哭了?”他这样问道。 第一百零二章 跟踪 时杳杳一把抹去了还未掉下来的眼泪,笑的比花还灿烂。 “没...没事,可能是...刚醒过来......有点没适应。” 陈情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点了点头。 顺势将自己桌前冲好的热美式推了过去。 “这次感觉怎么样?”陈情翻着书,似乎很随意的问道。 “感觉...还可.....”时杳杳刚坐好,就正好看见陈情抬起了头,直勾勾的盯着她,话到嘴边换成了另外一个意思,“不太好。” “呵。”陈情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没事多去北爱医院见见那个宋医生,有帮助的。” 他很平静的说道。 “陈情。”时杳杳摩挲着咖啡杯,轻轻唤了一声。 “嗯?” “你现在......是活着对吧?” 空气安静了片刻。 “啪~” 陈情缓缓将书合上,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停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他指尖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觉得呢?”语气平淡到让时杳杳心跳加快。 眼前的这个人有心跳、能呼吸、还会泡咖啡......物理学上的一切都在证明着这个人真实的存在着。 但时杳杳抬起了头,迎上了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咖啡杯在她掌心微微发烫,水蒸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出一小片模糊地带。 陈情似乎是懒得再逗她了,慵懒的往后一靠,“放心吧,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活人,我倒是曾经想给自己立个碑,关键是阎王爷不收啊。” “他说我这种人活着为害人间,死了闹腾地府,那还不如为害人间呢。” 噗嗤——! 时杳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悄悄红了。她低头搅动着咖啡,在杯沿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阎王爷还挺有眼光。”她小声嘟囔着,“知道放你回来继续祸害人间。” 陈情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所以,与其纠结我是不是活人,不如想想中午吃什么。我新学的红烧排骨...” 时杳杳这才发现,他看的哪里是什么小说杂志,赫然是《徽菜大全》。 那四个大字出现的瞬间,时杳杳一切不适宜念头全都抛诸脑后了。 “红绡呢?叫她一起来吃吧。”时杳杳的声音带着点雀跃,打破了刚才那点微妙的凝滞。 “她啊……”他合上食谱,声音依旧平稳,“应该一会儿要出门吧。” 话音刚落,仿佛掐准了时间点。 一道高挑的身影,裹挟着春末微凉的空气,从香兰茶铺中施施然走了出来。 隔着一座小溪,时杳杳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 这女人,明显精心打扮了一番—— 浓密卷发随意披散,一侧别在耳后,露出佩戴着幽光流苏耳坠的玉白耳朵。妆容精致,红唇饱满如熟透的浆果。 甚至那衬衫领口还微微敞开,那可是时杳杳从来都不敢的打扮。 最让时杳杳羡慕的,就是她那无可挑剔的身材,曼妙曲线在剪裁得体的风衣下若隐若现,每一步都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律感。 她站在茶铺门口,漫不经心地整理衣领,阳光勾勒着她精心描绘的侧影,整个人如同一朵盛放的、极具目的性的深紫鸢尾。 “嚯……”时杳杳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眼睛都看直了,“这……这是要去约会啊?” “为什么这么说?”陈情认真且严肃的眨了眨眼。 时杳杳懒得和这个直男解释,她突然来了巨大的兴致。 “要不要......” “不要。” 不用开口,陈情就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跟踪红绡? 那女人疯起来可不要命! “哎呀,去嘛,去嘛!”时杳杳一把拽着陈情的袖口晃了晃,楚楚动人的样子惹人心软的很,“就远远地看一眼嘛!我保证不惹事!” 他忘了,时杳杳撒起娇来也不要命。 陈情的眼角肉眼可见的抽搐了几下,心脏怦怦直跳! 怎么拒绝? 他不知道。 因为即便拒绝,也从来没成功过,认命是唯一的解。 “行行行...知道了。”陈情别过脸去,耳尖微微发红,“但只准远远跟着,被发现就说是碰巧路过。” “没问题。” 说罢,时杳杳仰头一口饮尽了手中的咖啡,拽着他就往外跑。 “你慢点!” “再慢,红绡都出古镇了!” ...... 桐城,新华道。 两辆吉普车一前一后穿梭在车流中,从远处看,前面那辆“意气风发”,后面那辆“鬼鬼祟祟”。 “有必要吗?”陈情扯了扯嘴角,看了一眼猫在副驾驶舱下面的那道身影。 “你不觉得很刺激吗?跟踪哎!”时杳杳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车窗,赶忙又缩了回去。 人菜瘾大,说的就是她。 “刺激?”陈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敲了敲,“我只觉得血压有点高。” 他话音刚落,前面那辆“意气风发”的吉普车毫无预兆地猛打方向盘,一个利落的甩尾,直接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单行道。 “跟跟跟!”时杳杳瞬间忘了躲藏,半个身子都探起来,指着前方急道,“快拐进去!” 陈情认命地叹了口气,猛踩油门跟上。这条单行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枝叶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骤然昏暗下来,气氛更添了几分隐秘的紧张。 “慢点慢点!”时杳杳又紧张地压低声音,“别太近!别让她发现了!” 陈情额角青筋跳了跳:“……你到底要近还是要远?”他一边吐槽,一边还是依言放缓了车速,与前车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车尾灯的距离。 时杳杳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抹流畅的车影,兴奋和忐忑交织在她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窗边缘。 “你说……她到底要去哪儿啊?”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陈情瞥了她一眼,没好气:“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再这么紧张兮兮地抠下去,我这车玻璃迟早被你抠个洞。” 时杳杳立刻缩回手,讪讪地笑了笑,但眼神依旧牢牢锁着前方。那副又怂又执着、人菜瘾大的样子,让陈情简直哭笑不得。 前方的吉普车忽然亮起了右转向灯,缓缓靠向路边。 “她停了!她停了!”时杳杳激动地差点蹦起来,慌忙又把自己缩回座位下面,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快!我们也停!找个地方躲起来!” 陈情无奈地打着方向盘,将车滑进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正好被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和旁边停着的一辆小货车挡住大半车身。 他熄了火,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到哪了?”时杳杳偷偷摸摸的坐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 陈情看着车窗外,青春洋溢的人潮。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空气里弥漫着炸串和奶茶的甜腻香气,远处还能看到几栋崭新的教学楼。 “没看出来吗?”陈情眨了眨眼,“大学城啊。” 第一百零三章 温延珏?向华南? 陈情在街上闻到的是奶茶的甜腻香气,时杳杳闻到的就是爱情的酸臭味。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她偶然间瞥见树下一对正在热吻的小情侣,脸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的想要换一个相对“礼貌”的姿势,结果动作太大,“咚”一声撞到了车窗框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嘶——!”时杳杳捂着头,眼泪汪汪。 “噗。”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轻笑。 陈情单手支着方向盘,侧头看她,眼神里满是促狭,“非礼勿视的代价有点大啊?” “要你管!”时杳杳又羞又恼,揉着撞疼的额角,没好气地瞪他。 她气鼓鼓地重新坐好,但视线再也不敢乱瞟,只死死锁在前方那个烟灰色风衣包裹着的、步伐摇曳生姿的背影上。 回头率爆表! 红绡这个女人对于这些纯情的少男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杀器。 她随便的一个动作都能牵引到十几道视线的注意,包括那些已经“名花有主”的男同学。 长发如瀑,红唇似焰,风衣勾勒风情,高跟鞋踏碎一地少年心。 所过之处,几乎无差别地收割着年轻男孩们懵懂而炽热的注目礼。空气里弥漫的不仅是奶茶的甜香,更添了一层躁动不安的、属于青春期的悸动荷尔蒙。 “妖孽啊...” 远远跟在她身后的陈情冷不丁的冒出来了这么一句。 时杳杳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你很低调?” “我怎么了?”陈情疑惑地转过头,下意识地看向时杳杳,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杀伤力”。 结果他话音刚落,两个抱着书本、刚刚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女大学生,突然兴奋地互相推搡着,压抑着激动的小声嘀咕清晰地飘进两个人的耳朵: “快看快看!!” “看见了,看见了,好帅啊!” “气质好特别,像漫画里走出来的禁欲系学长!” “要不要去要个微信?” “我不敢……” 两人一步三回头,红着脸,眼神亮晶晶地黏在陈情身上,直到走远了还在兴奋地交头接耳。 陈情:“......” 时杳杳:“......” 西裤、衬衫、白色板鞋,他明明不近视,此刻鼻梁上却架着一副做工考究的银丝边眼镜,这副眼镜像是给他原本就清俊冷冽的气质又镀上了一层疏离又禁欲的滤镜。 薄薄的镜片非但没有遮挡那双深邃的眼眸,反而更添了几分锐利和难以捉摸的斯文感,完美契合了刚才女生口中“漫画里走出来的禁欲系学长”的评价。 “呵,”时杳杳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霸道总裁转斯文败类,你挺善变啊?” 陈情被她噎得够呛,下意识抬手想推一下镜框掩饰尴尬。 “顺手。”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切,”时杳杳撇撇嘴,目光重新投向桐大的大门,“目标呢?跟丢了唯你是问!” 陈情也顺势将注意力转回前方。 透过梧桐树影,能看到那抹窈窕的身影并未在桐大门口有任何停留。她步履从容,径直走向了校园的方向,更加多的炙热目光想将她手中校园卡上的信息看个真切,不过修长的手指恰好挡住了所有的视线,随着掌心在闸机上轻轻一贴。 桐城大学,欢迎着她的到来。 “忘了和你说了,红绡是桐大的在职博士生。”陈情又扶了扶镜框,“历史系的。” 时杳杳愣住了,她倒不是惊讶红绡博士生的身份,而是他们又该如何向她一样...从容地......走进学校。 那保安看起来可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那我们怎么进去?”时杳杳很认真的说道。 陈情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他熨帖的衬衫口袋里,也掏出了一张卡片。那卡片的样式和颜色,与时杳杳刚才瞥见的红绡手中那张,几乎一模一样。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卡片,在时杳杳眼前晃了晃。 “介绍一下,”他顿了顿,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陈情,桐大哲学系。嗯......” “......老师。” 说罢,他极其自然地抬手,将那张代表着桐大教职工身份的校园卡在闸机感应区轻轻一贴。 “滴——教职工卡。” 伴随着闸机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和绿灯亮起,陈情从容地迈步走了进去。他甚至还回头,对着已经完全石化的时杳杳,极其“善解人意”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时同学,欢迎来到我的母校。” 时杳杳:“!!!” 她感觉自己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这个,狗东西! 大学校园的美好已经离开时杳杳将近两年的时间了,可眼前这个活了一千六百年的老妖怪还在体会大学校园的生活。 这往哪说理去!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现在他们眼前那道瞩目的身影,正缓缓走进了校园的一间咖啡店。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哪有什么约会?”陈情抱着胸,斜倚在咖啡店外一棵梧桐树的树干上,“估计她就是心血来潮,回大学重新体会一下学生时代。” “不可能。”时杳杳躲在树后,偷偷朝里面望着。 女人的第六感,除了捉奸之外,就属这个时候最准! 好像在某种层面上,现在也算是在“捉奸”。 陈情无奈摇了摇头,一把提溜起时杳杳的衣领,拽着她就往咖啡店大门走去。 “哎哎!你干嘛,别被发现了。” “你这样才最容易被发现。”陈情一把搂过时杳杳的腰,几乎是半抱着把她带进了咖啡厅。 时杳杳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停止了挣扎,两人紧贴的姿态,在旁人看来,与那些腻歪在校园里的普通情侣别无二致。 咖啡店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她能感觉到陈情胸腔微微的震动,他似乎在用只有她能听到的气音说:“低头,自然点。”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让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把脸埋向他的肩窝,鼻尖蹭到他衬衫上干净清冽的皂角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 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害羞的女友在撒娇。 刚才时杳杳的“非礼勿视”现在适用在了咖啡厅所有人的身上。 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几乎都是不约而同的避开了属于那两个人专有的“酸臭味”。 然后好奇心被点燃的时候,就只能看到他们二人交织在一起的背影了。 红绡推了推墨镜,压根都没看向他们两个人,她的视线一直盯在咖啡台前的那个咖啡师的身上,从始至终......都未离开过...... 在那个男生的左胸上,夹着他的工牌,上面清楚的印上了三个字—— 向华南! 第一百零四章 有志青年 她走上前,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咖啡台最前面的椅子上!纤细的指尖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叫“向华南“的男生缓缓抬起了头—— 下一刹,咖啡店里,有两个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下来! “他!”时杳杳差点惊叫出声,瞳孔剧烈收缩,身体猛地前倾。 陈情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修长的手指紧紧贴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两人就这样僵在座位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向华南那张脸——准确地说,是那张与一千六百年前某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咖啡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同样的剑眉星目,同样的棱角分明,甚至连嘴角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时杳杳能感觉到陈情的手在她唇边微微发抖,他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她自己的心脏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 “别出声,再看看。”陈情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找了一千多年的人,就这么直愣愣的出现了?! 而且还是在桐大这个地方,让他怎么能不震惊? 红绡还是没有看见他们,依旧优雅地坐在吧台前,指尖轻轻敲击着台面,等待她的“约会对象“为她调制那杯咖啡。 向华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红绡,“还是椰香拿铁?” “不。”红绡摇了摇头,身子往前倾了倾,胸前领口露出的雪白,顿时让少年红了脸,“这次我要馥芮白。” 向南华眨了眨眼没说话,眸光也再没往红绡的身上落,他低着头认真的调试着咖啡,当那杯玛奇朵推到红绡身前的时候,他才开口:“馥芮白不适合你,起码不适合今天的你。” “为什么?”红绡问着,但手很不老实的攀上了留在咖啡杯上的另一只手。 向南华的手微微一僵,连忙抽了回去。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犹豫,“你今天看起来...太锋利了。” “我觉得最原本的浓缩适合你。” “为什么之前不说?” “之前我们还不熟。”他认真地说道。 “那...你的意思是......”红绡缓缓摘下墨镜,露出那双足以让所有男人融化的眼睛,“我们现在熟了?” 向华南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 那双眼睛他不是第一次见,但每一次见,都能让他心慌意乱。 咖啡厅角落里,时杳杳咬着左手的食指,恨不得把这一幕牢牢印在脑子里,她现在已经不在乎眼前那个少年究竟是不是温延珏了,她现在只觉得,红绡—— 好会啊! 她要是男的,估计早就被拿下来! 陈情看着她眼睛冒星,就知道这丫头又想别处去了,恨铁不成钢的弹了一下她的脑瓜崩,“过来学谈恋爱来了?” “你别管!有老师言传身教,免费的课,不看白不看。”时杳杳头都没回,目光一直锁在那两个人的身上。 陈情吧唧吧唧了嘴,服气的很。 “晚上有时间吗?学姐请你喝一杯。”红绡装作满不在意的说道。 “没有,要写作业。”向华南回绝的很是干脆。 “你上次说你是建筑系的对吗?” 向华南狐疑的点了点头,显然是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赵歆老师工作室的负责人是我很熟悉的学弟,”红绡抿了口咖啡,杯上留下了鲜红的唇印,“听说最近还缺两名成员......” 向华南的手指突然在咖啡杯上打滑,“你......” “这是我第三次邀请你,也是最后一次,今晚八点东方怡园,我等你。”红绡将咖啡杯推回了向华南的眼前,“下次我要意式浓缩,这个确实不适合我。” “......好。”向华南木讷的点了点头。 “还有,”红绡起身,顺便挽了一下耳边的长发,妩媚动人,“我改主意了,今晚你请我,我需要回报来填补我这几日消耗的情绪价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红绡满意地勾起红唇,转身时风衣下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她踩着高跟鞋走向门口,却在经过时杳杳那桌时突然停下,俯身在时杳杳耳边轻声道:“小朋友,跟踪是要收费的。” 温热的气息带着香水味拂过耳廓,时杳杳浑身一僵,手里的咖啡差点打翻。 她又看了眼旁边一脸“与我无关”表情的陈情,红唇勾起同样危险的弧度,也送了他一句:“你也是。” 话音落下,风铃声清脆作响,那抹身影摇曳着消失在门外,留下一室浓郁的香气,像一道无形的鞭痕,抽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咖啡店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时杳杳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耳廓被红绡气息拂过的地方像着了火,烧得她半边脸都麻了。 她机械地转过头,看向陈情,眼神里充满了控诉:“都怪你!非要跟进来!被抓包了吧!她要收费啊!” “哦。” 陈情满不在意的答复到,他看见厅台前那少年轻轻端起了那杯红绡留下的咖啡杯,小心的擦拭着,最后像是怕餐巾布弄脏那道唇印,用手指轻轻抹去了那痕印。 最后将它小心翼翼的收到了厅台最里侧一个不易被触碰到的角落。 “走吧。”陈情轻轻的说了一声。 “这就走吗?”时杳杳的视线在向华南和他之间来回摇摆,“不去跟他聊一聊?” “红绡不说了吗,今晚八点,东方怡园。”陈情挑了挑眉,“还有人请客呢。” “你还要脸不要?人家又没说请你。” 陈情对她的控诉置若罔闻,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褶皱的裤腿,轻轻“啧”了一声。 “作为之前的郎家人,现在的娘家人,你和我都很有必要出席这次晚宴。” “更何况......”陈情嘴角抽了抽,“都要赔钱了,再不蹭顿饭,我可就太亏了。” 天天被红绡那个女人薅羊毛,谁能受得了? 他又不是地主老财! 就只是一个,活的相对久了点的......有志青年! 第一百零五章 世间万万年,你只能,爱我一个! 晚上八点,东方怡园酒店。 灯红酒绿的热闹氛围,唯有一桌的气氛显得格外尴尬。 红绡看着坐在她眼前的两个人,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来干什么?!” “帮你把关。”陈情顺手打了个响指,叫来了服务员,“麻烦来杯气泡水。”然后又看向了时杳杳,柔声问道:“你呢,喝点什么?” 时杳杳头都不敢抬,弱弱的说了一句:“......和你一样就行。” “好,那两杯气泡水。” 陈情笑着向服务生示意。 “把什么关,”红绡气得牙根痒痒,精心描画的眼线都仿佛要飞出凌厉的弧度,“你们又不是不认识?” “那能一样吗?”陈情回怼得理所当然,手指悠闲地转着桌上未拆封的银质餐具,“你看杳杳和阿棠一样吗?” “都过了一千六百年了,就算他是温延珏的转世人,也不是同一个人了。” 红绡还想着回怼两句,结果目光透过了两人的肩膀,看见了那个刚刚走进餐厅的青涩少年。 向华南站在东方怡园流光溢彩的水晶灯下,显得格格不入。 他应该听说过东方怡园这个餐厅的名字,特意将自己打扮的像是一个“成功人士”,但略显僵硬的西装,反而衬出一种刻意为之的局促和紧张。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装衣服的纸袋,目光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高档餐厅里仓皇地扫视着,脚步略显迟疑。 和一千六百年前那个叱咤沙场的年轻将军,天差地别。 红绡冲着那身影摇了摇手,“向华南!” 听到这个声音,向华南明显的愣了一下,连忙整理好自己身上的衣服,快步向她们的位置走了过来。 目光却在接触到时杳杳和陈情的时候微微一颤。 “坐。”红绡很自然的拉开了自己身边的椅子。 “哦,谢谢。”向华南点了点头,在几人的注视下缓缓坐了下去。 红绡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纸袋,而后拿起银亮的筷子,姿态优雅地指向了坐在对面、正托着下巴、一脸“看好戏”表情的陈情。 “介绍一下,”红绡的声音清脆,带着点漫不经心“陈情,桐大哲学院的……额,普通讲师。” 向华南连忙准备起身问好,却被红绡一把压了下去,“慌什么!现在又不是在学校,就算是在学校也不是你们系的老师。” 说是这么说着,但向华南还是坐着,悻悻的向着陈情躬了躬身,“老师好。” “呵,别这么客气。”陈情一下子回到了那冷漠的模样,似乎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下一刻,红绡的筷子又指向了时杳杳,但语气比刚才温柔了百倍,“这小美女叫时杳杳,陈情女朋友!” 干脆利落,将这件事给定了性! “我不......” “您好美女,您和您男朋友的气泡水。” 时杳杳刚准备摇手否认,服务员正好端着两瓶气泡水走了过来。 再次“证实”了二人的关系。 时杳杳飞快地将视线转向身边人,却看见这家伙极其自然的接过那两瓶气泡水,还道了声“谢谢”。 可真有礼貌。 时杳杳没办法,只得回向华南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微笑。 四个人的餐桌略显拥挤,聊天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主要是向华南的性格太过于拘谨,基本上都是相对官方的回答。 不过也不算是一无所获,起码知道了“温延珏”今世的来历。 桐城本地人,二十二岁,比时杳杳还小了两岁。 父母早亡,家里就只有他和奶奶两个人相依为命,多亏现在社会政策的扶持他才能有机会进到桐大勤工俭学。 这也是为什么向华南听到红绡说出“工作室”这三个字时,才同意前来赴约的原因,因为学校工作室是有报酬的。 他对陈情和时杳杳说,还以为今天晚上是一次“工作面试”,所以他才穿成了这个样子,他也知道有些弄巧成拙了,不过为了生活,这些显然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晚餐还在继续,不过陈情和时杳杳很识趣的提前离场,所以此刻的餐桌上就只剩下了红绡和向华南两个人。 “为什么是我?” 向南华小心翼翼的从一桌美味佳肴中,选择了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那一道,然后“主攻”。 “因为你长得帅啊!”红绡舀了一勺极为精致的“蟹羹”放到了向华南的盘子里。 “别闹了,以你的样貌,身边应该不缺优秀的追求者才对,”向华南盯着盘子里突然多出的蟹羹,最后还是将它舀到了一边,“我不是你的菜。” “我要完成学业,毕业要工作,要照顾老人,没时间谈恋爱......” “我可以等。”红绡突然打断了他,一双眸子比那餐厅的长灯还要明亮,“反正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向华南的筷子顿住了,他不敢抬头看她。 一周前,那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这个女孩像是偶像剧里演的那样,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是用这种即便他不抬头也能感觉到的灼热的眼神,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 “你有女朋友吗,要不要和我试试?”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他本以为是某个姑娘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惩罚,可真当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眸子的那一刻,他是真的相信眼前的姑娘没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想和自己,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呢?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就只是因为她口中“自己长得帅”这个听起来很轻浮的理由? 她那么漂亮、有钱、学历又高,什么样的男生找不到,何必看上自己这么一个“小白脸”。 他本以为就是个玩笑话,可接下来的一周的时间,她天天准时准点到,比自己上班打卡还要准时。 一杯咖啡,几句撩拨,既轻浮又认真。 为了这次“面试”,他花了他人生以来最大的一笔巨款,买了这身“西服”,对时杳杳和陈情他可以很轻松的说道,就是过来准备面试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买这身衣服,就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坐在她身边的时候...... 不会给她丢人! “之前有个人和一个女孩说过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红绡再次舀了一勺蟹羹,又一次放到了他的盘子里。 “他说——” “——世间万万年。” “你只能,爱我一个!” ...... 向华南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藏了一千六百年挚爱的眸子。 第一百零六章 棠儿妹妹 桐大校园的操场里。 两个人并肩走着,他们似乎和其他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一样,暧昧、温馨。 路灯的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似乎已经超越了那一千六百年的距离。 眼前是一对对坐在体育台上拥吻的身影,身后也是一对对情侣牵着手走过。 时杳杳上学的时候也很期待自己能有这么一天,会和自己喜欢的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操场里,然后他会试探的勾起她“残缺的”手指。 只不过那一天从来都没有到来过,单身二十四年,所有的爱意懵懂都葬在了她那根手指里。 时杳杳先问道:“你说红绡是怎么找到向华南的?” 陈情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在校园里偶然碰到了吧。” “她俩还能像之前那样在一起吗?”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说不知道?” 陈情突然停下脚步,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他转身面对时杳杳,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有些人注定会重逢。” 时杳杳怔住了,她没想到陈情会突然变得这么认真。 打破二人之间沉默的,是一道温柔的女声: “陈老师?”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此刻正站在陈情的身后,被他挡的密不透风。 陈情侧身的时候,时杳杳才看见了她的脸,一张很熟悉的脸—— 莫罗! 那是和莫罗八成相似的脸,只不过现在这张脸显得更加成熟,眉眼间少了那份属于少女的张扬明媚,却沉淀出一种温婉知性的书卷气。她穿着简单的针织衫,看向陈情的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尊敬。 “真的是您,陈老师。”她微笑着,声音轻柔,“刚才在远处看着背影就觉得像,没想到真是您回学校了。” “莫……”时杳杳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名字,音节滚到舌尖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女子似乎听到了时杳杳那半声模糊的呓语,目光越过陈情的肩头,好奇地落在时杳杳脸上。 “这位是……?”她看向陈情,语气礼貌。 陈情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波澜:“一位朋友。”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补充道,“时杳杳。”然后他转向时杳杳,介绍道,“这位是刘宜尔,哲学院的助教。” 刘宜尔? 时杳杳愣了愣,转头看向陈情时,发现他正微微颔首,意思不言而喻。 “你好,时同学。”刘宜尔微笑着对时杳杳点头致意,态度友善。 “……你好。”时杳杳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刘宜尔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她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陈情身上,语气熟稔:“陈老师,您上次推荐的那本《现象学导论》我总算啃完了,有些地方还想向您请教,不知道您这几天方不方便?” 陈情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可以,我周三下午在办公室。” “那您周三晚上还有时间吗?”刘宜尔突然出声问道,身子也悄悄地向着陈情逼近了一些。 “额...”陈情肉眼可见的慌张了起来,“周三晚上我可能......” “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的,我最近找到了一家味道还不错的餐厅,就是想着叫您去尝尝。”刘宜尔脸色微微一红,那抹红晕,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陈情下意思后退半步,语气比刚才冷硬了些:“周三晚上我有安排了。” 刘宜尔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尴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啊,这样啊……没关系没关系,那等您下次有空再说。不打扰您和时同学了,我先走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时杳杳,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 “她......”时杳杳愣愣看着刘宜尔的背影,脑子里还有些乱。 陈情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温声说道:“你猜的没错,她是莫罗的转世。” 说着,他便抬起脚步自顾自的往前走着,时杳杳立马跟上。 “我当年见到她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在山里上中学的一个小姑娘,是我资助她到桐大上学的,所以我们两个也算是......比较熟。” “到底还有多少人的转世啊?”时杳杳问道。 陈情沉默了。 “算了!”时杳杳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话锋一转,“你真不准备去赴约啊,好歹人家也是你的故人,当年她还喜欢你呢?” “呵,喜欢我的人多了。” 时杳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的那点微妙情绪被他这句话冲散了不少。这人,有时候真是自恋得让人想打他。 “是是是,陈老师魅力无边,跨越千年,男女通杀,行了吧?”她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快走两步赶到他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倒着走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所以呢?当年莫罗……就是喜欢你喜欢到不行,现在这个刘宜尔,看样子对你也不是单纯的师生情谊哦?陈老师打算怎么办?”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掩饰自己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陈情看着她故意做出的夸张表情,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哪知道!”时杳杳立刻撇清,脚步不停,依旧倒着走,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你的风流债……呃,前世债?反正跟我没关系。” 陈情忽然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止住了她倒行的脚步,也让她转回了身。 “小心看路。”他低声说,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递过来,一触即分。 时杳杳的心跳漏了一拍。 “要论情债的话,你可一点都不比我少。”陈情抓住了她的手腕,探着身子,凑上了她的耳畔,“我和你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我哪有什么情债......” 陈情哼了一声,“别急,你很快就知道了。” “棠儿妹妹......” 第一百零七章 不速之客(一) 桐城古镇。 红绡回来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十二点了。 时隔一千六百年之后的第一次晚餐,时间久一点倒是情有可原。 时杳杳到了还是没撑住,先回惊骨斋中休息去了,只剩下陈情在茶铺中安静的等着。 “嘎吱~” 那个曼妙的身影从容地走进茶铺之中,在陈情的对面缓缓落座。 很默契,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面对面安安静静的坐着。 茶铺中并非没有“人影”,其实如果非要说的话,现在的香兰茶铺,应该叫做“宛人馆”更合适一些。 三三两两的游魂坐在茶铺最角落的地方,很“懂事”的和那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陈情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平静的问道。 红绡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她眼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些模糊安静的魂影,最后落回陈情毫无波澜的脸上,“那要看你想问什么。” “你是如何找到向华南的,为何没有和我说?”陈情很直白的问道。 该来的问题还是要来的,只不过红绡似乎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找到了不就好了,何必管过程是什么样?” 陈情的目光没有丝毫移动,依旧平静地锁着红绡,“你应该很清楚,过了这么多年,并不是每个人都和前世一样,我们不了解他们。” “那你了解杳杳吗?” 红绡敲击桌面的指尖彻底停住了。 这是今夜第一次,两个人的目光对峙,这个宛人馆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陈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陈情,你和我都是一样的,这么多年以来我付出的不比你少一点,你可以为了温潆棠引渡一条条砚潼百姓的冤魂,而我也可以奉祭我的寿命和神性,供给灵棠的运转......在这一点上,我做的一点都不比你少。” “如今向华南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不管他是以何种方式出现的,但我不会轻易放他走的。”她挺直了背脊,那双媚意横生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刺向陈情,毫不退让。 “十年前我就已经找到了杳杳,这期间我和她相遇了许多次,但每一次她的记忆都会被我格式化,”陈情平静的讲述着一个故事,“直到上一次我才确信,杳杳是可以承受这场代价的,她也愿意去承受......” “你问过她了吗?”红绡冷声打断道。 她清楚的看见陈情的脸色因为自己的这个反问,一点一点阴沉了下来。 “呵,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是你自己在欺骗自己。你既然没有问过杳杳,你又知道她是如何愿意参与你的计划的?” 陈情的脸色在红绡一句句尖锐的逼问下,彻底沉了下去。 茶铺内本就稀薄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压抑得令人窒息。 角落里那些模糊的魂影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威压,瑟瑟发抖地蜷缩得更紧,几乎要融入墙壁的阴影里。 红绡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越发明显,像一把匕首,精准地挑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里面最不堪的软肋。 “你这个自私的家伙!”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陈情的耳膜。 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有被戳穿谎言的狼狈,有积压千年的痛楚,更有一种近乎暴戾的阴郁在蠢蠢欲动。 门外的风铃无声自动,发出一连串极其轻微的窸窣碰撞,像是无数双无形的手在同时拨弄,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扼住了声响,只留下令人头皮发麻的余韵。 陈情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而危险。 “怎么,还要动手不成?”红绡摘下墨镜,一双眼睛蓝的浓郁,这是她神力逐渐释放的前兆。 陈情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红绡,我是在提醒你,不要因为一时冲动坏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坚持。” 红绡似乎懒得听陈情讲这些大道理,直接起身向着茶铺的二楼走去,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才说道:“你管好你的杳杳就行了,向华南那里不用你操心,不要来妨碍我。”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去。 陈情独自坐在原处,听着红绡的脚步声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上,留下满室冰冷的寂静和角落里那些愈发瑟缩的魂影。 那条玉骨坠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直到许久之后才彻底陷入死寂。 “呵。” 最后由他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听不出来是对红绡还是对自己的讽刺。 ...... 这几天,陈情和红绡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也没有人再提过让时杳杳重新回到前世的这件事。 时杳杳追着两人问了好久,都在刻意避开这件事。 没办法,她只能重新回到市里,继续当自己的上班族,日子似乎又恢复到了遇见陈情之前的样子——无聊、平淡、生活没有任何一点涟漪。 只有自己手中的画笔,勾勒出线条的痕迹。 “叮——!” 手机在办公桌上跳动了一下,时杳杳几乎是下意识就将他拿了起来。 满怀希望地看着上面的提示,不过却不是那个人的。 【杳杳,你和陈老板怎么样了?】张梦佳还是一如既往的八卦。 【能怎么样,老样子呗。】她敲下这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就那样。】 语气平淡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敷衍。 接着就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却总也没有绕开陈情这个点。 不过这段时间的经历,并不是没有好处的。 她可以坐在地铁车厢的最末节,跟那个抑郁而终的游魂说说话,她不再害怕,只觉得可怜。 甚至还会来到公寓楼下的篮球场,那里有一个抱着篮球一直躲在球场角落的少年,当然也是一个游魂...... 学业的负担让他舍弃了最爱的运动,最后小小的少年,从十二楼跳了下来。 “去趟古镇吧,那里有一个茶铺。”这是时杳杳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这句话,她便走向了好久没去的那家面馆。 还是一如既往的加蛋牛肉面,和西北的老板闲聊。 “嗒、嗒、嗒。” 正在她吃的正香的时候,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了进来,她下意识的抬头望去,却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子,只不过他带着口罩,时杳杳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她总觉得在哪见过。 “老板,也来一份牛肉面。” 声音也很熟悉。 时杳杳摇了摇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碗里热气腾腾的面条,试图将那点莫名的熟悉感驱散开。 可那个男子在空荡荡的饭馆里巡视了一圈,最后竟然径直的走到她对面的空座上,坐了下来。 “这有人吗?” 第一百零八章 不速之客(二) 时杳杳的心猛地一跳,筷子尖上的牛肉差点掉回碗里。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近距离看,那种熟悉感更加强烈。 “……没人。”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谢谢。”男子微微颔首,动作从容地在她对面坐下。 气氛尴尬得让人坐立难安。 时杳杳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面,却感觉每一根面条都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似乎无意地扫过她,又移开,落在窗外,或者店老板忙碌的身影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老板下面、捞面、碗碟碰撞的声音,以及时杳杳自己过分响亮的心跳声。 男人的身子突然往前探了探,“味道怎么样?” 这个举动,突然让时杳杳浑身麻住了。 “还......还不错......” 时杳杳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颤的不成样子。 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靠得太近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这个男人似乎笑了笑,很自然的说道:“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先...先生,我们认识吗?” 时杳杳往后挪了挪椅子,她对这个人莫名的感到一种恐惧。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维持着那个微妙的、带有压迫感的前倾姿势,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像是在欣赏一幅既熟悉又陌生的画,又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 好在这个时候,老板端着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了出来,“您的面,要加辣子不?” “不用,谢谢。”男子礼貌地道谢。 “老板,结...结账。” 时杳杳几乎是抢着说道,她慌乱地从钱包翻找着手机。 “不用,算我的。”可那个男人却抢先一步掏出了钞票,向着老板递了过去,“麻烦在帮我炒个小菜,简单可口就好。” “哦哦,好的,您稍等。”老板接过钱,疑惑的看了两人一眼,但也没好多说什么,就回到厨房去准备小菜了。 时杳杳的动作僵住了,手里捏着自己的手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替她付账? 这看似绅士的举动在此刻的情境下,只让她觉得更加诡异和不安。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她试图拒绝,声音却还是泄露出一丝慌乱。 “哥哥请妹妹吃饭,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便攀上了耳边—— 口罩滑落的瞬间,时杳杳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张脸完整地显露出来——比记忆碎片中更清晰,也更……真实。岁月几乎未在这张脸上刻画出任何痕迹,同样也磨灭那份深嵌于骨相中的阴冷感。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过复杂,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深邃,牢牢锁住了她。 “温...温延瑾!” “嘘!” 他食指轻轻抵在唇边,那双沉如墨海的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温柔却又阴鸷。 可时杳杳浑身冰冷,巨大的混乱和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不酥麻。 “你...你要......做什么?” “哎,我就是过来看看你,过了这么多年,哥哥对你思念的紧啊。”温延瑾微微一笑,“棠儿......” 嗡——! 时杳杳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不知道到底该如何作答。 温延瑾挑出自己碗中的牛肉,轻轻放到时杳杳的碗中,这个看似亲昵的举动,却让时杳杳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舐。 “不…不要……”时杳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抑制的惊惧。她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几块牛肉,像看着什么极其污秽可怕的东西,下意识地想把碗推开。 却在伸出手的瞬间,被温延瑾一把握住! 那一秒,时杳杳只感觉身上所有的血液倒冲头顶! 他轻轻扯下她的手套,拇指在触碰到她残缺的小指根部时,时杳杳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击中,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极度羞耻的感觉轰然炸开! 她拼命想抽回手,手腕却被温延瑾握得死死的,那力道看似轻柔,却如铁钳般无法挣脱。 “放开我!”她低声嘶叫,带着哭腔。 温延瑾对她的挣扎恍若未闻。他的拇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处残缺的断口,眼神里翻涌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混合物——有心痛,有惋惜,还有一丝……痛恨。 “陈情是怎么忍心的……?”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怎么敢……这样对待我的棠儿?” “你在说什么,你放开我!不然我报警了!”时杳杳怒斥一声。 或许是报警这两个字有了作用,温延瑾轻轻松开了手掌,手腕上的钳制骤然消失,时杳杳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紧紧将残缺的右手攥在胸前。 但气氛因为温延瑾刚刚的那两句话,似乎缓和了几分。 因为那两句话里,有着时杳杳理解不了的意思。 “您好,您的小菜。”老板端着两盘精致的小菜,走了出来,“还有找您的零钱。” “谢谢。”温延瑾笑着将钱收好,笑眯眯的看着她,“账付完了,不准备走了?想着陪哥哥吃饭了。” 见老板李开寿,时杳杳抿了抿嘴,恐惧和疑惑,她决定先解决后者。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呵,”温延瑾优雅的吃了口面,仿佛在刻意吊着她的胃口。直到咽下那口面,他才慢条斯理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看来陈情一点都没有告诉你。” “不过基于你现在对我的态度,即便我说什么你也都不会相信,我也不想浪费这番口舌。” “但我想提醒你的是,离陈情远一点,你真以为他能完全把你当作棠儿一样去照顾你?” 他放下纸巾,声音压得更低:“他看你的每一眼,透过你在看谁,你真的分得清吗?” “他守护的,究竟是现在的你,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永远无法复刻的幻影——我的好妹妹,温潆棠?” 这句话算是彻底扎进了时杳杳心中最薄弱的地方,和陈情之间的种种,她也分不清对的到底是她时杳杳还是温潆棠。 她们二人,终归是不一样的。 第一百零九章 不速之客(三) “我看可以告诉你的是,陈情在做一件对你很不利的事,”温延瑾眯起了眼睛,“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和他毕竟才认识了这么点时间,他和棠儿可是在虞山上渡过了十年......” “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灵魂引渡人,一个能和灵棠做交易的人,他的野心是你想象不到的,”他伸出手指向了时杳杳护在胸前的右手,“还有你的那根手指,和他戴的那支......骨坠!” 咕噜—— 时杳杳喉头滚动了一下。 温延瑾微微一笑,他很满意时杳杳这个表情,他继续说着—— “我和他可不一样,千年前的野心如今已经磨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只想好好活下去,可陈情不答应,所以我们才会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而且,他想把我也变成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时杳杳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温和却字字如刀的男人。 她想起了温潆棠最开始和她说的那句话——“小心陈情”。 双重警示之下,时杳杳的心理防线不由得出现了裂痕。 “我们才是一队的,杳杳。”温延瑾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继续敲打着时杳杳已然千疮百孔的心理防线。 “我...凭什么......信你?”时杳杳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温延瑾很自然的摊了摊手,“你不必信我,就像我一开始说的,我也没指望你现在就能相信我说的话,你认为我不怀好意也好,真的担心你也罢......但提醒你小心一点的这件事,是出于我对我妹妹真心的善意。” “抛开过去不论,我不希望,一千六百年后的你,会生活在陈情那家伙的虚假的面孔之下。” “哦,”温延瑾突然笑了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摘下陈情的玉骨坠,他会丧失所有的力量。” 时杳杳又一次愣住了。 “很惊讶吗?”他语气轻松,“那是他的力量源泉,也是他最大的弱点。维系了上千年的契约交易,总需要有个实实在在的具象化表现,不是吗?”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她残缺的手指,意有所指。 “重要的交易,需要付出一点代价,来锚定。” 温延瑾的话音刚落,面馆门口那幅老旧的门帘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脆响—— “叮铃哐啷!” 时杳杳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下意识地望向门口。 逆着光,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周身仿佛裹挟着门外所有的冷意。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眼神沉得像是结了冰的深潭,毫不偏差地锁在温延瑾身上。 时杳杳的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 她看着突然出现的陈情,又看向对面笑容瞬间变得冰冷玩味的温延瑾,巨大的恐慌和不知所措将她淹没。 温延瑾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那伪装的温和与“善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嘲讽。 “呵,”他轻笑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说曹操,曹操就到。” 陈情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脸色惨白的时杳杳一丝一毫,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他所有的注意力,那积压了千年的冰冷、警惕和某种近乎实质的威压,全都聚焦在温延瑾一人身上。 他迈开步子,走了进来。 黑伞点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声响,像点在二人的心跳上。 温延瑾的视线落在他的那柄黑伞上,笑着的说道:“怎么,还想在这和我动手,我打起来,可顾不上旁人啊?” 屋内没有其他人,可厨房里老板洗碗筷的动静,却实打实的牵扯着陈情的神经。 两人之间充斥着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张力。 “这里,”陈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能冻裂骨头的寒意,“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温延瑾仰靠在椅背上,摊了摊手,一副无辜又挑衅的模样:“怎么?这面馆开门做生意,我还不能来吃碗面?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陈情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冰冷。 “离开。”陈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 温延瑾与他对视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不适的笑容。几秒令人窒息的对峙后,他忽然轻笑出声,像是无奈,又像是嘲讽。 “好吧好吧,既然某些人不欢迎……”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动作从容不迫,“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绕过桌子,经过陈情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轻地说了一句: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在意啊……这么急着跳出来护食?” 陈情下颌线骤然绷紧,眼神里瞬间掠过的杀意让一旁的时杳杳都感到刺骨的寒冷。 但温延瑾已经笑着走向了门口,仿佛只是留下了一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的时杳杳,笑容“和煦”: “杳杳,记住哥哥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陈情一眼,推门而出,消失在二人的视线里。 面馆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陈情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时杳杳,周身那股冰冷的威压尚未完全散去。 时杳杳看着他挺拔却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背影,心脏揪紧,喉咙发干。温延瑾那些恶毒的话、陈情突然的出现、两人之间那可怕的对峙……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混乱到了极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陈情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吃饱了吗......”他轻声问道。 这简单的几个字,像是一根羽毛,小心翼翼地落在凝固的空气中,却让时杳杳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时杳杳怔怔地看着他。 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似乎不敢停留太久,微微滑向她面前那碗早已凉透的面条。 那碗里,还有温延瑾夹过来的、她一口未动的牛肉。 时杳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想将碗推开,又徒劳地停住动作。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陈情沉默地看着她的动作,看着她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那就好。”语气平淡的让人觉得压抑。 然后,他看向她,声音放缓了些:“我们回家吧。” 第一百一十章 陈情,你不配,让我去爱啊 回公寓的路上,两个人沉默到不能再沉默了。 直到吉普车驶进了小区的大门,时杳杳才开口说道:“去惊骨斋。” 陈情偷偷瞄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倒车,驶向了桐城古镇。 车子在柏油路上缓缓行驶,街边的路灯在渐深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暖光。 “他和你说了什么?” “让我离你远点。” 气氛再一次凝固。 陈情的手缓缓握紧方向盘,小臂之上青筋崩起。 “杳杳,我......”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目光死死锁在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夜色里。 古镇的夜晚喧嚣与寂静并存。主街上还有游客的谈笑声和商铺的音乐,但一旦拐进惊骨斋所在的那条窄巷,所有的热闹便被瞬间隔绝在外,只剩下巷口一盏孤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以及风吹过檐角风铃的呜咽。 车停稳。 时杳杳毫不犹豫地推门下车,甚至没看陈情一眼,径直走向那扇熟悉的、隐在阴影里的木门。 陈情快速熄火下车,几步跟上,在她伸手推门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杳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需要谈谈。” 时杳杳停下动作,却没有回头。她的手腕在他掌心微微一动,像是想要挣脱,最终却只是僵持着。 “谈什么?”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谈你准备如何陷害我?还是谈,你觉得我会答应你在我身上设好的计划?谈你到底是把我当成了时杳杳还是温潆棠?” 她猛地回过头,眼底积压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陈情,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要我的命吗?!” 陈情的手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时杳杳最后那句话,精准地刺入他试图掩盖的最深处。 “你的命?”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我怎么可能……” “那你说啊?!你到底要做什么?!!” 陈情像是被这句话抽空了所有力气,肩膀猛地塌陷下去。 他开不了口,他不敢,也不能。 最终,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滴在了自己的那条骨坠之上,身边的世界再次安静了下来。 幽绿的光影缠绕在他的指尖之上,缓缓的指向了时杳杳的眉心指尖。 “啪——!” 时杳杳的右手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眼底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燃起了一种被反复欺瞒、触及底线后的冰冷:“又想抹除我的记忆?!” 陈情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杳杳,你走吧,回到你的生活去吧,这样对谁都好。”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陈情几乎是乞求的说出这句话,“你要的答案我不可能给你的,我......给不了你。” “懦夫!!” 时杳杳一把甩开他的手腕,快步走向惊骨斋中。 陈情怔住了,火急火燎的跟了上去。 “你不能再回到前世了!” “凭什么,你不告诉我答案,我自己去寻。” “你承受不了结果的?!” 时杳杳转身,抬起手,“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巷弄里格外刺耳。陈情的脸偏向一侧,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他僵在原地,被这一巴掌打碎了他所有挣扎的力气。 时杳杳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那你呢!!!” “你为我铺就的这条藏花路,到此为止了吗?!!” “陈情,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自私!哪怕是为了温潆棠,我也必须要回去!!我要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又能如何帮助她!” “一千六百年,她至今,还活在灵棠的监视下啊!!!” “那里,只有她一个人啊!!” 这些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之中炸响,摧毁了他所有的坚持和理智。 他颤抖的问出了声:“你...你怎么知道藏花路是我......还有阿棠在灵棠的监视下.......” “要你管!” 时杳杳一把推开他的身子,头也不回的走入惊骨斋之中。 那里面,灵棠的流苏还在摇曳,清澈的井水还在月色下闪着鳞光,那条通向黄泉的路——仍旧开着! 陈情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时杳杳最后那几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狠狠凿进他最深的恐惧里。 藏花路……灵棠的监视……她怎么会知道?! 就在他神魂剧震,无法思考的瞬间,时杳杳已经决绝地推开他,身影没入了惊骨斋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门内。 “杳杳!”陈情终于反应过来,嘶吼着扑过去。 但已经晚了。 时杳杳一步踏入井水之中,灵棠万千流苏洒落的星辉逐渐将她包裹,在陈情的余音传到她耳中的那一刹。 时杳杳转过身,满脸泪水的看向那个正跑向惊骨斋的那道身影。 “陈情,你不配,让我去爱啊。” 下一秒,星河流转,她的身影彻底被璀璨却冰冷的星辉吞没,最后一刻那混合着泪水与决绝的控诉,将那道身影钉在了惊骨斋的大门处。 他扑到井边,只来得及触碰到几缕尚未消散的、带着她最后温度的流光。 “杳杳……”他跪在星河中,喉咙里发出呜咽。那一声“你不配,让我去爱”在他脑中疯狂回荡,将他的所有的情绪割裂开来。 惊骨斋内陷入死寂,只有灵棠虚影的流苏仍在无声摇曳,洒落令人不安的辉光。 红绡从门外走了进来,靠在门扉之上,垂眸看着彻底崩溃的陈情,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早就和你说过,时杳杳不是温潆棠,你做的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向杳杳。” “你在自己执念中陷得太久了,陈情。” “引渡了上千上万的游魂,你始终没发现,你才是最需要引渡的那一个吗?”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我只是想……想她活着……” “谁活着?”红绡摇了摇头,悲悯的看着这个执拗的家伙。 “温潆棠还是——” “——时杳杳?” 第一百一十一章 温潆棠的变化 忘川涯畔之上,时杳杳坐在那道大门前,久久没有进去。 大门缓缓打开,从门后走出来的那道身影,面对着她,安安静静的坐了下去。 “吵架了?”温潆棠抱着双腿,柔声问道。 时杳杳把脸埋在膝盖间,没有说话,准确的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因为我吗?”温潆棠继续问着。 时杳杳稍稍抬起了头,望着眼前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女,摇了摇头,却也又点了点头。 “杳杳,你不要害怕,”温潆棠温柔的一笑,举起手,宠溺的揉着她的头,“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害怕陈情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我铺路,害怕你自己的真心会沦为陈情做给我的嫁衣......” “害怕到头来的自己,只是一柄工具。” “我......”时杳杳张了张嘴,气音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温潆棠的话触碰到了她心底的软肋,她害怕自己到头来只是陈情手中的一具提线木偶,任由操控,却换不回来一丝真情。 她其实可以很直接了当的断了她和陈情之间的联系,可经历了如此种种,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然对那个家伙动了真情,她就像是一个“舔狗”一样,没有下限的去配合陈情,哪怕到最后自己一无所有。 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恶心! “杳杳,你不要因为我去屈服,去讨好,去把自己低到尘埃里!”温潆棠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陈情和我之间的一切是已经结束的过去,可你和他之间还只是开始,你们会经历与我们完全不同的故事。” “我能感觉出陈情此时的想法,因为我,他不敢对你动心,因为在他看来,这是对我的背叛。” 时杳杳双目猛地颤了一下,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刺痛。她一直以为陈情的隐瞒和退缩是因为不够爱,因为把她当工具,却从未想过,竟是因为这样一种……可笑的忠诚? 温潆棠的眼神充满了怜惜和一丝无奈的心疼:“他就是这么个死心眼的笨蛋。守着过去的承诺,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原地,也差点把你拖死在那个牢笼里。” “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爱的是什么?” “什么意思......”时杳杳木讷的问道。 “呵,”温潆棠自嘲的笑了一声,“那个蠢蛋一直以为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他无法爱上另一个我。可实际上,你和我并无区别。” “他爱的永远是那些独立、勇敢、善良的底色,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哪怕是过了千千万万年,哪怕前世的温潆棠,变成了现世的时杳杳,这些底色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他最终还是会爱上你的!” 温潆棠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剔开了蒙在真相之上的最后一点迷雾。时杳杳怔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仿佛在重复着那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他爱的,是灵魂的底色。 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名字是温潆棠还是时杳杳。 他抗拒的,是他自己给自己设的枷锁。 荒谬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明悟。 时杳杳缓缓站起身,忘川的风吹动她的发梢,她看向那扇通往未知、却也通往真相的大门,又仿佛能透过无尽空间,看到那个守在惊骨斋井边,痛苦又固执的笨蛋。 温潆棠的身影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最后一点温暖的余晖。 “杳杳,”她最后的声音轻柔得像叹息,“去救救他吧......” 光点彻底消散。 时杳杳独自站在忘川涯畔,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门,那扇再次走向过去的门。 ...... 时杳杳踏入门的瞬间,清冽的空气和若有似无的海棠冷香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与她上次离开时的一幕,截然不同。 她又一次回到了虞山部落之中—— 依旧是那眼氤氲着灵气的冰冷圣泉,泉边那株巨大的灵棠花树开得正盛,花瓣如雪,纷纷扬扬,却无声无息。 树下,泉边,坐着一个少女。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孩,此刻正安安静静的坐在泉水边绾发。 时杳杳的脚步顿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 眼前的少女闻声,绾发的动作并未停下,只是眼睫轻抬,目光透过纷落的海棠花雪,安静地投了过来。 那是一张与她现在几乎别无二致的脸,只是更年轻些,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但那双眼睛……九岁的温潆棠眼里还有着孩童的纯真和依赖,而此刻,这双眸子里,沉静得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幽远和了然。 温潆棠熟练地将最后一缕发丝绾好,用她那根不离身的玉簪固定,这才完全转过身,正对着时杳杳。她穿着月白色的绡衣,裙摆散在落花上,整个人像是融在这片静谧绝美的景色里,却又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墨玉......”她微微笑了笑。 那个笑容是如此的高贵、优雅,仿佛是博物馆中的艺术品,挑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 时杳杳慢步走了过去,歪着头想要把她看个清楚,这份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异样,此时的温潆棠和小时候天差地别,不光是小时候,即便是和她刚刚见面的“温潆棠”仍旧有着说不出来的区别。 现在的这个少女,清冷到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这份清冷并非刻意,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疏离,仿佛她已在这片绝美的囚笼里独自静坐了千年万年,看尽了花开花落,也耗尽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时杳杳在她面前卧下身,试图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 可她失望了,那双眸子里,比那圣泉还要平寂。 “嘎吱——” 竹门发出的轻微“嘎吱”声,在这片过分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杳杳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从竹屋内走出的少年,身量已然抽高,有了清瘦挺拔的轮廓,身上黑色的侍服,已不再是孩童的短褂,而是更显利落的少年样式,袖口和衣摆处绣着暗纹,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的脸庞褪去了十一岁时的圆润,下颌线条初显棱角,鼻梁高挺,眉眼依稀能看出日后陈情的模样,却更显青涩,带着未经历太多风霜的干净。只是,那双眼睛…… 时杳杳的心猛地一沉。 那双看向温潆棠的眼睛里,没有了十一岁时纯粹的热切和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得让她心惊的情绪——有依旧浓烈的倾慕,有小心翼翼的窥探,但更深的地方,却沉淀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压抑的阴郁和……挣扎。 他手里端着一盏木碗,碗里盛着深色的药汁,热气氤氲。他走到温潆棠身边,小心的将药碗轻放在她身侧的青石上。 “阿棠,”他开口,声音处于变声期的尾声,带着些许沙哑,却又刻意放得轻柔,“你的风寒还没好,该用药了。” 温潆棠缓缓抬起了头,仍旧是那清冷的瞳色,她对着陈情,说出了让时杳杳惊为天人的一句话—— “谢谢,麻烦你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神性之下,人性之上 这句客气到近乎疏离的话语,猝不及防地刺入时杳杳的耳中,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她猛地看向陈情。 果然,那少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寒流冻住。他端着木碗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双本就压抑着阴郁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了,露出底下更深、更痛的茫然和……无奈。 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可最终他只能缓缓闭上眼睛,从喉咙挤出了几个字:“不……不麻烦。” 时杳杳难以置信地看向温潆棠。 少女依旧维持着那个端坐的姿态,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句将人推至千里之外的话并非出自她口。她甚至没有再看陈情一眼,目光重新落回氤氲着灵气的泉面,仿佛身旁那个因她一句话而瞬间失魂落魄的少年,与飘落的海棠花瓣并无区别。 一种强烈的不适感攫住了时杳杳。 “阿棠,”陈情张了张嘴,“你和我...无需这么客气.......” 温潆棠捧起药碗,蹙着鼻尖抿了一口,才开口说道:“其实你无需对我这么好,我承受不来的。” “是嘛...呵......”陈情苦笑了一声,“......早些休息。” 温潆棠点了点头,继续安静的在池边绾发,甚至陈情转身离开的时候都没抬头。 直到陈情走进木屋之中,温潆棠才默默的看了那消失的背影一眼,冰冷的眸子似乎有了片刻的松动,但最终还是隐没在了平静的眸光之下。 “墨玉。”温潆棠缓缓抱起时杳杳,将它放在腿上,轻轻的梳理着它逆乱的毛发。 时杳杳抬起她的竖瞳,疑惑的看着她,而温潆棠似乎也察觉到了它的疑惑,娓娓的说道:“是我的问题,从虞山峰顶回来的六年来,我似乎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 “喵呜~” “我知道陈情对我的心思,可我越来越难以动心了。” 话音一落,温潆棠的头顶之上,突然浮现出了一顶冠冕的虚影,无数细密冰雪荆棘交织在冠冕主骨之上,深深的扎进她发梢、头皮之中,正在逐渐和她沦为一个整体。 荆棘冠冕,它还在! 温潆棠伸出手试探的摸了一下,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棱刺的那一瞬,又颤抖的收了回来。 而后,她又转过头,看向了那在风中摇曳的满树海棠,失声笑了出来。 “神性之下,人性之上......”温潆棠满眼泪水,“我停不下来了。” ...... 大概是入夜子时,熟睡中的时杳杳听到了门外有一丝细微的动静,它小心翼翼的从温潆棠的怀里起身,跃到了窗棂之上,看见陈情竟然伏跪在了灵棠之下。 时杳杳的瞳孔在暗夜中缩成两条细线,无声地望着窗外那令人心碎的一幕。 月光凄冷,洒在少年孤绝的脊背上。陈情一遍又一遍地向着那株繁茂的灵棠花树叩首,额头一次次触碰冰凉的地面,发出沉闷又固执的轻响。 一下又一下! “求你了……求求你了……”他压抑着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把她还给我……把以前的阿棠还给我……求你了…” 夜风吹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他汗湿的额发和肩头,温柔却又残酷。 这个否定过一切神只的少年,此刻成为了这棵树最“虔诚”的信徒。 可笑吗? 时杳杳感到胸口一阵窒闷的酸楚。 回答他的当然是沉默,海棠涌动的“沙沙”声,似乎在嘲笑着眼前这个少年的不自量力。 他的所作所为或许在灵棠看来,只是一场徒劳的自我催眠罢了。 最后,这个少年微微挺起脊梁,举起了手中的短刀,对着自己的手腕缓缓割下。 “呃...” 那声痛苦的呻吟似乎惊醒了时杳杳背后的女孩。 她缓缓起身走到了窗内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看着窗外,看着那个为她疯狂、为她叩首、为她割腕的少年。 月光照亮了她半边脸颊,上面赫然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可她的表情,却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平静。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深处,翻涌着如同海啸般剧烈却被迫压抑的痛苦。 她看着他,走入圣泉之中,被那冰冷的泉水湮没。 他在用他唯一的办法,去和灵棠沟通。 “哼......” 温潆棠突然捂住了胸口缓缓跪了下去,她缩在窗边的角落,如同她第一次来虞山缩在车厢里那样无助。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窗外,圣泉冰冷的水面已然没过陈情的胸膛,他闭着眼,面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青白,长发如同破碎的水草漂浮在泉面上。 窗内,透过惨白的月影,温潆棠抖得如同风中的粟罂破碎到了极致。 或许从虞山回来之后的每一个夜晚,两个人都是如此渡过的...... 曙光的降临遣散了昨夜的凄寒,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死寂。 陈情几乎是爬着离开了泉水,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许久才积攒起一丝力气,踉跄着站起身,拖着麻木冰冷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了厨房里。 熟悉的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温潆棠几乎是同时间睁开眼睛,然后蹑手蹑脚的回到了床上,打开被褥,轻轻阖上了双眼。 时杳杳安静的看着这极为默契的一幕,本应该是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小情趣,如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悲凉。 屋门还是在同样的时间点被陈情推开。 他端着熬好的热粥,轻轻的放到了温潆棠的床头,然后就侧身坐在床幔之上,静静的看着她,静静的看着...... “呵,又做噩梦了吗......” 他轻轻又轻轻的伸出手指,为那“熟睡”的少女,舒展眉。 温潆棠的睫毛在阴影下剧烈地抖动了一瞬,又强行归于平静,呼吸维持着沉睡应有的绵长频率,唯有放在身侧、藏在被褥下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睡颜,似是要将她每一寸肌肤的纹理,都带去往后荒芜的岁月。 他张了张嘴,“好像,快要及笄了......” 第一百一十三张 月祭之舞(一) 吵醒温潆棠的是圣泉谷地之外的嘈杂声响。 “请花神大人赴部落一叙——” “恭请花神大人——” ...... 此起彼伏的声潮,惊醒了这个女孩,也在同一刹那,让陈情微微一颤。 她在睁眼的一瞬间,撞进了少年猝不及防的眸光中—— 四目相对。 温潆棠刚睁开的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朦胧水汽和一丝被惊扰的茫然,而陈情的眸光则像是骤然被阳光直射的深潭,慌乱、无措,还有一丝被抓包的狼狈与更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复杂情愫。 他的手指还僵在半空,停留在她眉心的微凉触感变得无比清晰,灼人般滚烫。 窗外,族人们请愿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如同背景里喧嚣的潮水,更衬得屋内这一刻静谧无比。 陈情猛地收回手,像是被那目光烫伤一般,迅速站起身,拉开了距离。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低哑平静:“……你醒了。外面……部落来人请见。” 温潆棠也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措从未发生。 她撑着坐起身,目光掠过床头那碗依旧冒着丝丝热气的粥,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冷清如常。 “我要换衣......” “我去给你取衣......” 两个人同时出声。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怔。 空气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方才那瞬间脱口而出的、源自过去无数个清晨形成的习惯性默契,此刻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疏离。 陈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率先移开了视线,低声道:“……我去准备。” 他转身走向衣柜,步伐比平时略显匆忙。 温潆棠看着他打开柜门,熟练地从中取出一套月白绡银纹的正式服饰。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甚至不需要询问她的意见。 他将衣物仔细地捧过来,放在床榻边,然后便独自走出门外,守在谷地的入口。 温潆棠看着他的背影,失声的笑了笑,她从来都没想过如果离开陈情自己会无措成什么样子,她也不敢去想。 陈情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刃,冷冰冰的看着眼前,铺了整条石坪路的“花神仪仗”。 谷外伏跪着近百人,虞山部落的各个种族都有人来,这规模比任何一次都要大,远超当年达多隆唤她们去取荆棘冠冕的那一次。 “这次又要做什么?!”陈情直视着跪在最前方的部落侍卫,冷声问道。 “十年之期将满,可灵棠花的主花还没有开放,大祭司特别嘱咐让花神大人入部落一叙,共同商讨主花开放事宜。” 侍卫缓缓抬起头,冷漠的看向眼前的少年,“还请陈护卫这一次不要阻拦,毕竟你也不想花神大人会一直留在虞山吧。” 陈情握着短刃的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戾气一闪而过,“说的还真是轻巧。” 虞山十年,陈情就算是傻子也多少能猜出来,但凡灵棠主花开放,温潆棠就彻底回不到原本的模样了,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温潆棠离他,越走越远。 短刃的锋刃在鞘中发出细微的嗡鸣,猛烈的杀意让最前排的几名侍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自从陈情从虞山山顶回来之后,他的实力与日俱增,就在三年前,整个虞山部落中除了达多隆,再没有一个人能制服的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年。 如今,就算是达多隆都不确定是否真的还能制服的了陈情,这家伙已经成长到了极为恐怖的地步。 为首的侍卫强自镇定,语气中却仍是带上了几分忌惮:“陈护卫,请注意你的身份!此事关乎整个砚潼的命运,非你一己私情可以阻拦!若误了花期,致使灵棠衰败,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花神大人又担待得起吗?!” “吓我?”陈情冷冷一笑,墨玉短刀仍旧是被他抽出了刀鞘。 这也算是他和虞山部落之间打招呼的方式了,直接、粗暴。 “你!” 侍卫们脸色剧变,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陈情紧握刀柄的手上。 “陈情。” 温潆棠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清冷如泉。 陈情感受着那只手上传来的微凉温度,和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形成鲜明对比。 他于虞山之间,总是要温潆棠在中缓和,两个人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方式。 所以陈情并没有多说什么,“顺理成章”的将短刀轻轻塞回了刀鞘之中。 温潆棠缓缓从他身后走出,一身月白绡银纹的服饰在阳光下仍旧流转着清冷的光辉,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谷外伏跪的众人,最后落在那为首的侍卫身上。 “我随你们去。”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步履平稳地走向那肃穆而压抑的仪仗队,月白的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如同即将奔赴一场无声祭礼的献祭者。 伏跪的众人悄然为她让开一条通路,目光敬畏地低垂,不敢直视。 为首的侍卫暗自松了口气,起身恭敬地引路:“花神大人,请。” 温潆棠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那顶由繁花点缀的华美步辇。 陈情冷冷的扫了那护卫一眼,默默的守在温潆棠的身边,陪着她再次走向了那条走了无数次,无数次感到恶心的石路。 石路蜿蜒,穿过虞山部落的核心区域。道路两旁,越来越多的族人闻讯而来,他们伏跪在地,口中喃喃着对花神的祈愿与对灵棠主花的期盼。 莫罗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可温潆棠和陈情还是看见了她。 这个如今也已经长大的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怯懦,她并未像其他族人那般狂热地伏跪叩首,只是静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目光穿过喧嚣的人潮,精准地落在了温潆棠和陈情的身上。 冲着她们,摇了摇头,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气音。 “不要去。” “不要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祭之舞(二) 砚潼国成立数百年来,大大小小有着二十多位花神公主,她们和温潆棠一样在虞山上生活了很多年,只不过除了温潆棠之外,在没有一个花神能让满树海棠开花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在虞山上的命运不同,该来的始终还是要来得。 石殿之中安安静静的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自然是达多隆,另外一个却是穿着锦缎华服,温和气质与这古朴粗犷的石殿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 此人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慢条斯理地品着虞山特有的山茶,目光偶尔掠过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达多隆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与沈听松之间弥漫着一种沉默。 当温潆棠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时,沈听松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站起身,露出了一个极为温润的笑容。 “臣沈听松,见过公主殿下!” 沈听松快步走上前来,对着温潆棠缓缓行了一礼。 当他抬头看清温潆棠面容之时,那抹温润得体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愕然。 温潆棠的身上糅合了少女清丽与神性空灵的气质,月白的绡衣衬得她肤光胜雪,鸦羽般的长发间那若隐若现的荆棘冠冕虚影,更为她增添了几分不可亵渎的疏离与威仪。 让沈听松那套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用来应对温潆棠的客套言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竟一时失语。 陈情站在温潆棠身后,警惕的打量着此人,直觉告诉他此人来历并不简单。 “你是?”温潆棠静静的看着他,感觉有些熟悉。 沈听松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公主殿下在虞山多年可能不记得了,小时候我随母亲曾去过宫内给皇后请安,当时公主怕臣觉得无聊,带着臣在宫廷中抓过蝴蝶。” 温潆棠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尘封的记忆被轻轻触动。那个在繁花似锦的都城庭院里,追着蝴蝶跑的模糊身影,与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的青年隐约重叠。 “听松哥哥?”她轻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飘忽。这个人,属于一段遥远得几乎褪色的过去。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沈听松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了几分,仿佛很欣慰她还记得:“正是在下。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与殿下重逢于此地。” 温潆棠点了点头,“你怎么会来此?莫不是宫中有事?” 沈听松并未着急开口,而是先引着温潆棠入座,自己则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动作优雅从容。只是在目光扫过如同影子般默立在温潆棠身侧后方的陈情时,他温润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审视。 陈情的双眸也在同一时间扫向了沈听松,忌惮之意更甚。 沈听松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不适,重新看向温潆棠,笑容依旧和煦:“此次来是为了恭迎公主殿下回宫的。” 嗡——! 温潆棠和陈情二人心头同时一震! 他们再次等了将近十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温潆棠端坐在石凳上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十年未到...我......我可以回宫了......” 沈听松将两人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笑容愈发从容,语气也更加恳切:“殿下可能不知,前些时日皇后因思念殿下凤体欠安,御医诊脉,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沈听松语气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沉重与担忧,“陛下亦是忧心忡忡。娘娘在病中时常念着殿下的名字,所以特派臣前来迎殿下回宫,以解陛下和皇后相思之情。” “有那么简单?”陈情突然插话道,他对此人半信半疑。 沈听松顿了顿,眸光落在了陈情的脸上,不卑不亢的说道:“当然,殿下回宫之前,对灵棠供奉的诸多事宜还是要完成的。” “刚才臣已经和大祭司交谈过,公主供奉九年间,灵棠繁花盛开,唯独只剩了一朵主花暂未开放......” “呵,我就知道,打的还是这个主意。”陈情的冷笑打破了沈听松精心营造的温情氛围,石殿内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沈听松脸上的温润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看向陈情,目光中不再掩饰那份居高临下的淡漠:“陈护卫此言何意?迎殿下回宫是陛下与娘娘的慈心,完成灵棠供奉是殿下身为花神的职责,二者并无冲突。莫非陈护卫认为,殿下该罔顾圣树,罔顾部落福祉,一走了之?” 他巧妙地将“回宫”与“完成供奉”捆绑,并将质疑者置于道德的对立面。 “职责?”陈情踏前一步,毫不避让地迎上沈听松的目光,声音冰冷刺骨,“虞山十年,花神的职责阿棠何曾有过半分懈怠?倒是你们,九年间不管不问,只在需要的时候,给阿棠扣上一个职责的帽子,如今一句轻飘飘的‘回宫’,就想让她在临走前再为你们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吗?” 他的话语如同出鞘的利刃,犀利地撕开了那层虚伪的面纱,直指核心。 “陈情!”温潆棠低声喝止,他的话太过尖锐,几乎等同于撕破脸皮。 她不想看到陈情再与其他人为敌! 沈听松听闻叹了口气,而后起身对着温潆棠又行了一礼:“身为臣子,在下对殿下所历之事,无权评判对错。但若作为旧友,听松对棠儿妹妹的经历倍感痛心,虞山九年,为兄深感怜惜。 如今殿下回宫与陛下、皇后相聚在即,灵棠花也只剩最后一朵,情分和职责,为兄万望棠儿妹妹,能行双全之事。” 沈听松这番话,情真意切,字字恳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心疼妹妹遭遇的旧友,在殷殷期盼她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然而,这轻飘飘的“双全”二字,背后需要温潆棠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却只字未提。 温潆棠沉默着。 陈情站在她身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看着沈听松那副伪善的嘴脸,听着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恨不得立刻将其撕碎。可他看到温潆棠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冲到嘴边的怒斥又被强行咽了回去,化作更深的无力与痛楚。 他知道,她动摇了。 温潆棠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微微张口:“要我,做什么?” 这时,坐在主位上,一直未开口的达多隆,终于抬起了他那双浑浊的双眼,落在了温潆棠的身上。 “还请花神大人,在及笄礼时,于落神石上——” “——起舞!” 第一百一十五章 月祭之舞(三) 落神石起舞,又名“月祭之舞。” 这是来到虞山之上的每一位花神都会做的一件事——花神及笄,与月礼成。 这是她们在虞山之上的最后一步,如今终于要落到了温潆棠的身上了。 “只要完成了月祭之舞,就相当于花神大人彻底和灵棠捆绑在了一起,哪怕是相隔千里万里,只要花神大人平安于世,灵棠便会源源不断地得到花神大人虔诚的供给,直到最后主花开放。”达多隆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石殿中冷冷回荡。 沈听松看向他问道:“也就是说,公主只要跳完这场舞,就可以与我回宫了?这个要求还真是头一次听说,有趣的很。” “有趣吗?”陈情恶狠狠的刮了他们二人一眼,“沈大人不妨去了解了解,何为月祭之舞,了解之后若还觉得有趣,那恐怕沈大人和这虞山之上的每一个人都无甚差别。” “这是何意?”沈听松问道。 达多隆缓缓起身,走向石殿中央的火焰盆鼎,手中权杖一敲地面,盆鼎中的火焰瞬间逆冲而起,在四人的正前方,凝出一副极为真实的景象—— 那是一片被朦胧月光笼罩的古老祭坛,与虞山祭坛别无二致。祭坛中央,一块光滑如镜的巨大黑色落神石静静矗立。 “这便是部落最高峰处的,落神石。” 然而,火焰幻象并未停留在落神石本身,而是猛地向下一沉,聚焦在了通向那孤高祭坛的——路! 那根本不能被称之为路! 那是一条在嶙峋陡峭的悬崖绝壁上,硬生生凿出的狭窄石阶,几乎与垂直的崖壁无异。石阶上布满了尖锐的、未曾打磨过的原始棱角。 火焰幻象中,一位身着祭服的花神身影出现,她赤着双足,开始踏上那第一级石阶。 “呃啊——!” 刚踏上第一步,她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纤细的双足瞬间被尖锐的石棱割破,鲜血涌出,在冰冷的石阶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越往上,威压越重,石阶越锋利! 鲜血从她的足底蔓延,染红了漫长的石阶。 终于,她爬完了最后一级石阶,浑身浴血地摔倒在落神石冰冷光滑的表面上。 而她甚至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 月光大盛,仿佛收到了献祭的讯号。 那浑身是伤的少女,如同被无形的线提住的木偶,挣扎着站了起来。 然后,她开始起舞。 在那块犹如地狱踏板的“落神石”上! “落神石取自虞山山脉中一座名为——落神峰的峰顶。传闻天上神仙犯错受惩、便会立在这落神石上接受黄泉寒气、地狱业火以及九重雷霆的洗涤。” “落神石上第一道符文亮起之时,便是洗涤的开始。” 达多隆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谶语,火焰幻象中,那黑色巨石表面,第一道扭曲如荆棘的幽暗符文骤然亮起—— 霎时间,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寒雾从石缝中疯狂涌出,瞬间将少女吞没。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响起。少女的体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漆黑如墨的冰霜,她的长发、睫毛、甚至每一寸肌肤都被瞬间冰封。 接着,第二道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符文紧接着炽亮! “轰——!” 漆黑的、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罪孽与痛苦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落神石内部喷涌而出,瞬间将包裹着少女的黑色冰层吞噬! 冰与火的极端交织,带来了毁灭性的折磨!幻象中能音乐看到一个模糊的、透明的少女虚影在她的躯壳内痛苦地扭曲、哀嚎,被黑色的火焰疯狂炙烤! 然而,这还未结束。 第三道符文,如同扭曲闪电般的图案,在所有符文的最中央,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白光芒! “咔嚓——!!!” 九天之上,数道炽白雷霆,如同咆哮的银龙,狠狠地劈在了少女的身躯之上! “啊——!!!” 这一次,她终于发出了声音,灵魂被彻底撕裂时迸发出的尖啸,穿透幻象,狠狠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这景象超出了所有想象的极限,带来了无以伦比的震撼与恐怖! 在那足以将神灵都撕碎湮灭的三重极致刑罚之下,那具焦黑破碎的躯壳,竟然……动了! 她挣扎着,用那露出森白骨骼的手臂,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的将自己从落神石表面撑了起来。每一次移动,都有焦黑的碎屑和冰渣从她身上簌簌落下,每一次发力,都能听到骨骼摩擦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然后,她抬起了头。 她望向天空那轮冰冷皎洁的明月。 开始......盛大起舞!! 石殿内,死一样的寂静,几人的呼吸声都在这女孩起舞的瞬间消失了。 沈听松瘫在地上,目光彻底涣散,显然心智已被这远超承受能力的恐怖与震撼彻底摧毁。 达多隆手一挥,火焰幻象彻底消散。 他转过身,浑浊的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沈听松,最后落在紧紧搂着温潆棠,双目泣血的陈情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仿佛刚才展示的并非一场惨绝人寰的酷刑,而只是一段寻常的记录: “月祭之舞,便是以此‘洗涤’,彻底激发花神生命本源与灵性,献于圣树。舞毕……则功成。” “这便是历代花神的宿命与归途。” “一个月后,及笄礼,请殿下……赴落神石。”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拄着权杖,缓缓走向石殿深处,身影消失在阴影之中。 “我杀了他......”陈情的声音落进了温潆棠的耳中。 温潆棠的笑容很轻,很淡,像落在雪地上的月光,甚至还抬手轻轻拍了拍陈情的手臂,动作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说什么傻话。”他抬头望着陈情崩起的下颚,心湖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坠落。 “我们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吗?” 说完,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向着石殿外走去。阳光从殿门照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依旧挺直,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其压弯。 陈情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僵在原地。 那个女孩回过头,面容朦胧在阳光里,“一个月的时间......还挺长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情敌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沈听松追着跑了出去,却看见温潆棠在一个部落中小女孩身前站住了脚步,她摸着那小姑娘的头,笑得比虞山上的玉兰还要温婉。 温潆棠哄着女孩离去,回过头,静静的看着他。 “听松哥哥,可还有事?” 沈听松一怔:“殿下……” “在这就无需唤我殿下了,”温潆棠笑着打断她,“你我继续以兄妹二人相称即可。” “哦,好......棠儿妹妹。” 话音一落,正赶上陈情从石殿中走了出来,听到“棠儿妹妹”这四个字,脚步猛地顿在原地,脸臭的和石头一样。 “那个...”沈听松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温潆棠眨了眨眼,“听松哥哥,不妨直言。” 闻音,沈听松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的说道:“我这次来是受了陛下的授意,要周全的护送棠儿妹妹回京,虽然在落神石这件事上......我无能为力,但是否这一个月内可以守在棠儿妹妹身边,好……好让陛下和娘娘安心。” “这......” “这当然不行!” 还未等温潆棠说什么,陈情先跳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挡在了温潆棠的身前。 “我与阿棠也是住在一间木屋里,没有地方可供沈大人休息。” “这无妨,我可以让人在旁边再起一座房子。”沈听松回复道。 陈情嘴角抽了抽,这人有点不要脸了。 “那也不行,阿棠一个女子,沈大人若是住过来,多有不便。” “可陈护卫不也是一直陪在棠儿妹妹身边吗?”沈听松依旧坚持。 “我当然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陈情被问得一噎,那股子蛮横的气势卡在了半空,但他紧接着又找到了理由: “我陪了阿棠这么多年,自然和你有区别。” 沈听松闻言,高高抬起了头,“若论相识年份,恐怕没有一个人比我和棠儿妹妹相识的更早,我们两个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陈情真是气笑了,这人明摆着是要胡搅蛮缠,拿陈年旧事来压他。 “更何况我是在问棠儿妹妹的意思,又不是在问你的,你着什么急?”沈听松得理不饶人。 时杳杳站在一旁看着陈情吃瘪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这人平时就惜字如金,现在怎么可能呛的过沈听松这京中学子呢。 “你...” “好了,既然听松哥哥不觉得我们住的地方简陋,搬来就是了。”温潆棠柔声断了陈情的话,“不过我每日需在圣泉中沐浴,还请听松哥哥在谷地外围安住,戌时过后烦请听松哥哥不要进到谷地之中。” “好!”沈听松一听,眉目顿时一喜。 温潆棠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了陈情,发现他一直阴郁着脸,笑着拉其他的胳膊,“我有些饿了。” 陈情有些幽怨的看了她一眼,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大步朝着圣泉谷地的方向走去,背影都透着股沉沉的郁气。 温潆棠看着他负气离开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平静覆盖。她转向沈听松,依旧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听松哥哥自便吧,谷口东侧有片空地,还算清净。” 沈听松目的达成,脸上笑意更浓,连忙拱手:“多谢棠儿妹妹,我这就去安排。”他志得意满地转身去吩咐随从,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时杳杳蹲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猫眼里闪过一丝忧虑。她蹭了蹭温潆棠的裙角,发出轻微的“喵呜”声。 温潆棠弯腰将她抱起,轻轻抚摸着她的毛发,目光却遥遥望向陈情的背影。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总得让他……彻底死心才行。” ...... 三日后,沈听松便搬进了谷地外侧刚刚起好的小竹屋中。 他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陈情和温潆棠“家”中的常客。 “不好意思,沈大人,家里食材不够,供不起你一直做客。” 陈情抱着胸卡在谷底入口的地方,冷冰冰的看着眼前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沈听松“招牌的”笑容挂在脸上,丝毫没因为陈情的讽刺生气,反倒是一摆手,身后三四个仆人一手提菜、一手提鸡鸭的走了上来。 “没事,我自备。” 陈情眼角猛抽了一下,这特么是遇到对手了。 他看着那几个鱼贯而入、手里满满当当的仆人,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陈护卫也不想棠儿妹妹天天吃糠咽菜吧,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沈听松说的头头是道。 棠儿妹妹...... 陈情太阳穴“腾腾”的跳了两下。 他抱着的手臂紧了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沈大人倒是……准备充分。” “麻烦让一下。”仆人们冲着陈情点了点头,然后熟门熟路地就往里走,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了。 陈情堵在门口,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色黑得能滴出墨。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守着自家菜园子的老农,眼睁睁看着隔壁地主老财带着长工扛着锄头大摇大摆进来“帮忙”,还特么自带种子肥料! 温潆棠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阵仗,也是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她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陈情,又看了看笑容满面的沈听松,无奈地轻轻摇头。 “听松哥哥太破费了。”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谷中清静惯了,实在不必如此。” “棠儿妹妹说的哪里话,”沈听松立刻接话,目光殷切,“不过是些家常食材,算不得什么。我看陈护卫每日辛苦上山狩猎,也能让他轻松些不是?” 陈情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温潆棠笑了笑,没再推拒,只是道:“那便多谢听松哥哥了。只是戌时后还请哥哥回自己住处休息。” “自然自然。”沈听松满口答应,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陈情,带着一丝隐秘的挑衅。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圣泉谷便多了一位“热情周到”的邻居。 沈听松几乎是掐着点,每日在温潆棠沐浴前、陈情准备做饭的时辰“恰好”来访赖着不走,时不时还对陈情的手艺“真诚”地提出些都城风味的“改良建议”,气得陈情好几次差点把锅铲捏断。 厨房里,陈情剁骨头的声音都比平日响了好几倍,仿佛把那砧板当成了某人的脑袋。 温潆棠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偶尔在他们争执不下时出声调和两句,态度始终温和却疏离,让人捉摸不透她真正的想法。 时杳杳冷眼旁观,只觉得这谷中的空气都因这莫名其妙的“三人行”而变得诡异又紧绷。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知不知羞的啊? 几日后,申时,虞山石殿。 沈听松和达多隆两人饮茶对谈。 “大祭司应该清楚,我此次前来并非只是受了陛下的旨意,三皇子的谋划已经到了最重要的一步,如今就只差公主成为真正的花神了。”沈听松举着茶杯,轻声说道。 达多隆嘶哑的声音响起:“九年之间灵棠花开满树,这一结果想必沈大人已经看到了。如今公主已经带上了荆棘冠冕,意味着她已经走上了神途,只要月祭之舞完成,公主便彻底和灵棠融为一体,主花开放是早晚的事。” “那就好...” 沈听松话还没说完,达多隆应声打断,“前提是,公主要能熬得过‘月祭之舞’,熬不过,便也只是灵棠树下的一棵幼苗罢了。” 沈听松身子猛地一颤,冷声道:“若是公主死了,你整个虞山全都保不住。” “沈大人!花神之舞是皇家公主历代以来要经受的洗礼,期间死去的公主少说也有一掌之数,可虞山到了仍旧昌荣!” “你这是要把虞山部落摘个干净?”沈听松冷声道。 达多隆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大人,老朽并非摘干净,只是在陈述事实。月祭之舞,非人力可强求,更非虞山能掌控。成与不成,皆看花神自身的造化与……天意。” 他顿了顿,权杖轻轻点地,“历代花神,有心甘情愿赴舞者,亦有被迫踏上落神石者。结果……并无不同。殿下若能撑过,自然皆大欢喜;若不能……” 达多隆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那也是她的命数。虞山部落,依旧会守护圣树,等待下一位花神的降临。这是虞山存续的根基,不会因任何一位花神的存亡而改变。陛下和……三皇子,若因此迁怒虞山,难道是想断绝灵棠之源,自毁砚潼根基吗?” 他这话直接将部落的存续与国家的根基捆绑在一起,反过来将了沈听松一军。 沈听松冷笑了一声,“若大祭司还想统领虞山之上的各个部族,奉劝您一句,不要做的太过了,别忘了当年,你是如何做到大祭司这个位置的。” “老祭司和上百虞山部落族人的尸骨,至今还埋在三生林里呢!” “你!”达多隆一直微阖的眼眸骤然睁开,浑浊的眼底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呵,”沈听松笑了笑,“你最好是能让公主活着回到京城,三皇子可等不了下一个十年!” 说罢,沈听松一甩广袖,径直走出石殿大门。 石殿厚重的门在沈听松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达多隆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枯槁的手死死攥着权杖。 最终,这老东西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石殿中冰冷沉寂的空气,压下了心头的惊悸。 “罢了,帮她一帮又能如何呢......” ...... 酉时,圣泉谷地。 “棠儿妹妹.....哼!”陈情一菜刀劈在菜板上,“叫的可真是亲切。”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比锅里的水汽还要沉。 温潆棠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正低头看着一本泛黄的古籍,闻声抬起头,望向厨房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她听着里面那近乎拆厨房的动静,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卷,起身走了过去。 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下脚步,倚在门框边,看着里面那个正跟食材较劲、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少年。 “你再这样剁下去,今晚我们怕是连碗都省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 陈情动作一顿,菜刀悬在半空,却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闷气地顶了一句:“碗碎了正好,清净!” 她沉默了一下,走进厨房,来到他身边。没有去看他臭臭的脸色,而是伸手,从旁边篮子里拿起一根洗好的青菜,默默地摘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与陈情那狂风暴雨般的架势形成了鲜明对比。 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青菜被掰断的轻微脆响,以及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今日吃什么?”她问道。 “沈听松不是送来那么多鸡鸭吗?”他反问。 温潆棠眨了眨眼,这可是他为数不多对自己阴阳怪气,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也不能天天吃鸡鸭鱼肉吧,总该换个口味吧?” 陈情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刀刃压在碧绿的菜叶上,微微陷下去。他侧过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那点故意摆出来的冷硬,在她那句带着些许无奈又有点好笑的反问下,有点维持不住了。 他抿了抿唇,像是赌气,又像是认命般,低声嘟囔:“……那你想吃什么?” 语气依旧有点冲,但那股阴阳怪气的劲儿已经散了大半,反而透出点别别扭扭的、听候吩咐的味道。 温潆棠眼底那丝笑意更深了些,她假装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软化,偏头想了想,目光扫过厨房角落的食材,“嗯……看到还有些新鲜的菌子,不如就煮个素汤面吧?清淡些。” 她没有提任何与鸡鸭鱼肉相关的字眼,巧妙地避开了那个引发他不快的源头,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符合他们往日习惯的选择。 陈情听着,心里那点残存的不爽利,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咻地一下就没影了。 “……哦。”他应了一声,这次动作利落了许多,开始处理那些菌子,嘴里还不忘习惯性地念叨,“菌子得仔细洗,上次你就没洗干净,吃了闹肚子可别怪我……” “难道上次菌子不是你洗的吗?” “我洗的都喂猫了,你洗的都咱俩吃了。” 温潆棠:“(′⊙w⊙`)!” 陈情:“(?_?)”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水流声和菌子被揉搓的细微声响。 “咳,”温潆棠率先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耳根却微微泛红,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下次都你洗。” 陈情怔了一下,他似乎好就都没听到温潆棠这样娇弱的语气了。 “温潆棠......” “嗯?!”温潆棠怔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又惹陈情生气了。 他望着她,突然笑出了声:“你知不知羞的啊?”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断弦孤注 陈情本以为今日终于能和温潆棠过“二人世界”了,可在汤面做好的一刻,沈听松那位不速之客还是闯进了谷地之中。 “棠儿妹妹!” 谷地入口出现的那道身影,让陈情一张脸臭的比那茅坑里的石头好不了多少。 沈听松依旧是一身锦衣,笑容温雅,手里果然提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院内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他笑吟吟地走上前,目光扫过石桌上那两碗热气腾腾的菌汤面,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棠儿妹妹和陈护卫正准备用膳?正好,我带了都城刚送来的‘雪顶含翠’,最是解腻清口,饭后品尝最适宜不过。” 他说着,就自然而然地要在石桌旁的空石凳上坐下。 陈情眼疾手快将腰间的短刃先一步放在了石凳之上,“今日没做沈大人的饭,沈大人还是回自己地方吃吧。” “哎,不碍事,不碍事。”沈听松一巴掌扫开石凳上的短刃,对着那石凳,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陈情猛吸了一口气,若非温潆棠在这,他非得几刀给这家伙戳成筛子不成。 沈听松挑了挑眉,又搬着石凳往温潆棠的身边凑了凑,“我今日来是给棠儿妹妹带好消息来的。” 温潆棠眨了眨眼。 陈情也放下了碗筷,抱胸看着他。 “为了棠儿妹妹能够顺利登上落神石,我刚刚去找了一趟达多隆,他跟我说在三生林中有一只唤作“吞月蜘蛛”的生灵。” “此生灵可汲取月光皓影,吐出‘缠月丝’。此丝至阴至柔,却能于月华最盛之时,编织成无形的甲、靴。可减缓石刀戮脚的痛楚,也能短暂抵御落神石上的部分……呃,‘洗礼’。”沈听松说到“洗礼”二字时,语气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达多隆说,历代亦有花神借助此法,多了几分撑过去的把握。”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这“缠月丝”是什么绝世的救命稻草。 然而,温潆棠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惊喜的表情,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掠过的情绪,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 陈情默默颔首,这一次他出奇的没有反驳沈听松。 沈听松有些疑惑二人的反应,“棠儿妹妹放心,我已经派人去寻那蜘蛛了,用不了多长时间便会把缠月丝给带回来!” “什么?!”温潆棠惊呼一声,柔软的身躯瞬间绷得笔直。 “胡闹!”陈情怒斥一声,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喷出来将沈听松烧成灰烬,“你知不知道吞月蜘蛛是群居生灵,一个巢穴里足足有上百只蜘蛛屯居其中,你派人过去不就是送死吗?!” 沈听松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懵,下意识道:“我......我不知道啊......” 陈情脸色狰狞的可怕:“走了多长时间了?” 沈听松一怔,颤巍巍的说道:“快...三个时辰了......” 闻音,陈情恨不得现在就一刀捅死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拾起地上的短刃,头也不回的就向谷地外走去。 “陈情!”温潆棠连忙提着衣摆追了过去,拉住了他,“你干什么去?” 陈情手腕被她拉住,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意和急切:“我去把那些送死的人追回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人因为沈听松的愚蠢而葬身蛛腹! “不可以。”温潆棠急促的说道,“红绡不在,没人能制服的了那些蜘蛛的。” 陈情看着眼前的姑娘,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惶与哀求,若是平日,他定会为她这般神态心软,可此刻,那焦灼的怒火和沉甸甸的人命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阿棠......我不能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话音未落,他轻轻扯开温潆棠的手臂。 “陈情......”温潆棠失神的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心脏,比得知自己命运时更加刺骨。 她徒劳地向前伸出手,却只抓到一把带着寒意的山风。 谷地中,沈听松在那少年转身离去之后,微微眯起了眼。 温潆棠立在暮色里,显得无比孤寂。 这是陈情第一次,留下她一人,独自离去。 ...... “我出不了虞山,所以不知道陈情那两天一夜究竟经历了什么。” 时杳杳看着那个缓缓沉入圣泉的身影,脑海里响起的却是另外一个“温潆棠”的声音。 “但好在他活着回来了,不是吗?”时杳杳问道。 可温潆棠的突然沉默了,许久之后,她才幽声开口道:“如果那样也算活着回来的话......” “他……”时杳杳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回来时……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回想......” 哗啦——! 水花四溅,如同碎裂的月光。温潆棠猛地从泉水中仰起头,湿透的秀发黏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她纤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不断滚落,分不清是泉水还是泪水。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溺毙的挣扎。 时杳杳跃出窗棂,向着水中的女孩走去,也在恰逢的时间上,女孩回头看向它—— “墨玉……”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却重重砸在寂静的夜色里,“我…我好害怕……” 时杳杳迈出的脚僵在了原地,她终于在温潆棠的双目中看到了其他的情绪——惊惧和绝望...... “喵呜~” 温潆棠走出圣泉,轻轻将时杳杳抱在怀里,“我好想他......” 虞山十年,她从未像今日这般脆弱过,哪怕是陈情当年差点死在虞山山顶之上,温潆棠都没觉得像这般绝望。 “花神大人!!” 彻底撕开温潆棠坚硬伪装的,是莫罗在谷地外的一声尖啸! 那个单薄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现在谷地入口的光影交界处,而后她站在那里,哭得浑身颤抖,语不成句,“陈情......陈情哥哥......” 神性之下,人性之上—— 温潆棠是在那一刻才知道,她死死固守六年的人性,全都给了那个躺在谷地之外的少年!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还是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那个躺在谷底之外的少年,浑身浴血,寂静无声。 温潆棠脑中“嗡”的一声,所有伪装的冷静、强撑的镇定,在听到“陈情”二字的瞬间,土崩瓦解,碎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不到自己是怎样冲过去的,只觉得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刮过她湿漉冰冷的脸颊,却带不起一丝凉意,因为胸腔里有一股更灼人的恐慌轰然炸开,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烫、发颤。 九年。整整九年。 她在虞山这片土地上,摒弃了近乎所有的喜怒哀乐,习惯着将悲悯均匀地洒向每一寸草木,习惯着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去权衡利弊,被迫的去压抑所有属于“温潆棠”个人的、激烈的爱憎。 她以为她早已将那个会为所有人心绪剧烈翻涌的少女,深深埋在了神性的土壤之下。 可直到这一刻。 直到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倒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身下洇开大片暗色,浓重得几乎要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 她才猛地惊觉—— 那压抑的人性,从始至终,只系于一人的身上。 “陈情——!” 她扑跪下去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破碎腔调,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所有感官都聚焦在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上。 她的手伸出去,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时,剧烈地颤抖起来,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他看起来……太碎了。 衣衫褴褛,伤口纵横交错,深可见骨。 唯独缠在肩上的惨白“月丝”还带着灼人的温度。 “陈情……”她再次唤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散他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你看看我……你应我一声……” 跟踉跄跄追过来的莫罗在一旁捂着脸哭泣,时杳杳安静地蹲坐在不远处,猫眼里映着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温潆棠终于鼓起勇气,冰凉的指尖颤抖着,极其轻缓地抚上他的颈侧。 指尖下,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跳动。 极其缓慢,极其虚弱,但却真实地存在着。 像无尽黑暗深渊里,骤然亮起的一点星火,微弱,却瞬间点燃了她几乎冻僵的血液。 “圣泉...圣泉......” 温潆棠近乎魔障地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不远处那片在月光下荡漾着柔和光晕的水面。 “帮我!”她猛地回头,撕声朝呆立一旁的莫罗喊道,“把他抬进去!快!” 此时的温潆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完全不像一个平日清冷柔弱的少女。她与莫罗一左一右,几乎是连拖带抱,将浑身是血的陈情艰难地挪向圣泉边缘。 他的血染红了沿途的草地,更多的血在移动过程中从他可怖的伤口里涌出,温潆棠的手臂、衣襟顷刻间便一片狼藉。 不能死!不能死啊! 扑通! 沉重的落水声打破了圣泉的宁静。 陈情的身体沉入泉水之中,荡开一圈圈剧烈晃动的涟漪,清澈的泉水瞬间被弥漫开的血色污染,如同打翻的胭脂,晕染出不祥的图案。 温潆棠毫不犹豫地跟着踏入泉中,冰冷的泉水瞬间淹没至她的腰际,激得她浑身一颤,却丝毫无法冷却她眼中的灼热。她跪坐在水中,奋力将陈情的头托出水面,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避免呛水,而让他的身体尽可能多地浸泡在泉水里。 她用手掬起泉水,一遍遍地冲洗他脸上、颈间的血污和伤口。泉水触碰到那些翻卷的皮肉、深可见骨的伤痕时,似乎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莹白光晕。 “有用的……一定有用的……” 谷外,快步冲进来了一道人影,却在看见泉水中的二人时,猛地驻足了脚步。 沈听松站在谷地边缘,脸上惯常的温雅笑容彻底凝固,碎裂,然后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阴鸷。 “这都...没死!”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死死盯着泉水中那个浸泡在血泊里的身影—— 一丝极深的忌惮和更浓的戾气从他眼底飞快掠过。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想确认那是否只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然而,就在他脚步移动的瞬间—— 他看见那少年的眉影清晰的颤动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这低贱生命顽强到可恨的程度,几乎让他失态。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 几乎在陈情眉峰颤动的同一时刻,原本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救人中的温潆棠,像是心有灵犀般猛地低下头,目光急切地落在陈情脸上。 “陈情……?”她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那个少年缓缓睁开了眉眼。 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血珠与水汽,沉重地抬起,露出一双涣散、却依旧执拗地寻找焦距的眸子。 温潆棠惊惶的容貌,如同穿透迷雾的月光,一点点映入他的眼帘。 只一瞬。 那双涣散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像是跋涉过无边地狱终于得见唯一眷恋的星辰。剧烈的疼痛、濒死的恐惧、拼杀的记忆……所有一切都在看到她的这一刻,奇异地沉淀下去。 他满眼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可他看着眼前的女孩,用尽全部力气地,扯动嘴角,笑出了声。 那笑声夹杂着血沫翻涌的嗬嗬杂音,却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极致的心安与……歉意。 他看着温潆棠衣衫上大片大片刺目的、属于他的血迹,看着她为了托住自己而彻底浸湿混着血水的衣襟,目光里满是痛惜和自责。 “还是……”他艰难地蠕动嘴唇,“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甚至有些可笑。在这样的境地下,他醒来第一句,惦念的竟然是弄脏了她的衣裳。 可温潆棠听懂了。 这一刻,她的世界只剩下怀中这个死里逃生的少年。她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陈情滚烫的额头,“陈情......” “嗯?” “以后不论你去哪,都要带上我,”她的双臂环上了他血迹斑斑的脖颈,仿佛拼了命也要将接下来的这句话烙进他的灵魂里,“我一个人......会害怕。” “好。” 第一百二十章 醋意缠丝 十日后,时杳杳卧在灵棠枝上百无聊赖的晃着尾巴,低头看着陈情坐在圣泉边,瞎倒腾着他取回来的那些“缠月丝”。 洗衣、做饭、擦地这些琐事对他来说信手拈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熟练,可这女红这东西,实在是有心无力。 十日的将养,他身上的外伤在圣泉和灵药的作用下好了大半,至少不再狰狞可怖,但内里的亏空和偶尔牵扯筋骨的剧痛依旧存在。脸色还是很苍白,身形也清瘦了不少,坐在那里,宽大的旧衣更显得他有些单薄,唯有那挺直的脊梁和专注的眼神,透着不服输的倔强。 时杳杳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他,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树叶。它看着他又一次被针线扎指尖,疼得他下意识“嘶”了一声,蹙眉将渗出血珠的指尖含进口中,那副又憋屈又较劲的模样,实在与平日那个冷面护卫相差甚远。 温潆棠端着一碟刚蒸好的、软糯的糕点从小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柔和,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着他的挫败和专注。膝上那团乱糟糟的银丝,在他笨拙的摆弄下,非但没能成型,反而越发像个纠缠的毛线团。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阴影笼罩下来,陈情猛地抬头,看到是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就想把膝上那团失败品藏起来,动作间又差点扯到伤口,疼得他嘴角微抽。 “伤还没好利索,折腾这个做什么?”温潆棠将糕点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她自然地在他身旁坐下,目光落在他那被划出好几道细小血痕的手指上,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陈情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手指,避开她的视线,闷声道:“……试试。” “试试?”温潆棠伸出掌心,“你又不是宫里的嬷嬷,哪会做这些,给我吧,我自己能织。” “哦。”陈情闷闷地应了一声,但紧接着又说道:“你小心点,这玩意很危险。” 温潆棠无语笑了,这家伙身上的衣服几乎都是自己织的,从里到外,哪一件不是经过她的手?如今倒来提醒她小心针线活了。 “今天莫罗那丫头没来找你?”温潆棠仔细地摘着被他“整理好的”的丝线,头也不抬地问道。指尖却灵活地在银丝间穿梭,几个轻巧的动作,便解开了陈情折腾半天都解不开的死结。 也不怪她这么问,或许是因为陈情受伤的缘故,这几日莫罗来的频次越发的高了,而且陈情这家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莫罗救了他的缘故变了性了,再也没有刻意疏远她,甚至在某些时候,还显得有些“亲昵”。 陈情闻言,眉头下意识就皱了起来,似乎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不知该从何驳起。最终只是别开脸,硬邦邦地丢出一句:“……没有吧。” 刚说完这三个字,谷底之外那个不切时宜的呼唤声就响了起来—— “陈情哥哥!” 莫罗那妮子蹦蹦跳跳的就从谷地外面跑了进来。 “呦,陈情哥哥。你好妹妹来找你来了。”温潆棠抬起头,看着跑得脸颊红扑扑的莫罗,又瞥了一眼身旁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陈情,故意学着她的话调侃道。 陈情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透,他猛地咳嗽起来,也不知是真被口水呛到了还是想借此掩饰尴尬,结果牵动了内伤,咳得脸色发白,额头沁出冷汗。 “呵,心慌什么?”温潆棠剐了他一眼。 陈情还想着解释,结果莫罗已经跑到了身前,兴奋的说道:“陈情哥哥,上次你说的东西,我阿嬷已经从山下的集市换回来了,不过东西有点多,我拿不了。” “你要什么了?”温潆棠疑惑的眨了眨眼。 “没什么,都是一些家里要添置的小物件,”陈情微微一笑,抬头看向莫罗:“谢谢,辛苦你和你阿嬷了。” “没事的,陈情哥哥你看你还需要什么,我都让我阿嬷给你换回来。” “呵,你陈情哥哥希望你好好陪陪他,否则等过一阵子下山就见不到了,他对你可思念的紧啊。” 莫罗的小脸唰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她已经不是之前的小女孩了,马上也快要到及笄的岁数,对这男女之间的事情懵懵懂懂,却也知晓了些许羞赧。 陈情无辜地看着温潆棠,嘴唇微张,似乎想辩解什么,却见她干脆利落地翻了个白眼,抓起那团好不容易理顺些的“缠月丝”,转身就往木屋走,裙摆划过一道决绝的弧度,连个眼风都没再扫给他。 徒留他一个人僵坐在泉水边,对着那碟渐渐失去热气的糕点。 灵棠树上,时杳杳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碧绿的猫眼瞥着树下那个浑身散发着“困惑且郁闷”气息的少年,尾巴尖极轻地甩了一下。 她早就该学学温潆棠那不冷不热的样子,省的现世里被这狗东西气的要命。 陈情拄着石头起身,“莫罗,麻烦你带我去一趟你家里,我把东西规制一下,过几天要用。” “啊!去我家吗?”莫罗明显一愣,倒不是因为男子上门的羞涩,她只是单纯的觉得陈情的身份擅自去到部落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陈情和整个部落不合的这件事,人尽皆知。 可陈情还是很坚决地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因温潆棠而起的窘迫和茫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静。他忍着伤痛站直身体,目光越过莫罗,望向部落聚居的方向,“嗯,现在就去。那东西……放着我不放心。” “其实没事的,我可以多跑几趟给你送来......” “不用了,已经很麻烦你了。”陈情微微偏过头,第一次认真的看着眼前的女孩,“莫罗,若是让你和家人离开虞山去国都生活,你愿意吗?” 那是莫罗从来都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在她出生就一直生活在这片神眷的大山之中,一步都没有离开过。 可她很是愿意!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及笄礼 温潆棠及笄。 对于整个虞山来说都是天大的事,十里繁花铺路,十里人影跪伏,圣泉谷地回荡着“恭请花神”的余音。 陈情立在木屋之前,静静的等候着那道身影的出现。 “嘎吱~” 水汽裹着繁花的甜香漫过来,落在了他的袖口,他指尖动了动,目光落在木屋那扇门的方向。门轴“嘎吱”的余响还没散,先传来一阵轻得像羽毛落地的脚步声——是裙摆扫过地面,带着细碎的“沙沙”声,慢慢从门后绕出来。 最先入眼的是月白色的裙裾,绣着几株淡青色的虞山灵草,针脚细得像春雨描的线,垂在赤裸的脚踝边,随着步子轻轻晃,沾了点圣泉边的露水,亮得剔透。往上是腰线,被一根缀着珍珠的细带束着,珍珠是虞山深处的淡水珠,圆润得没有一丝杂色,串着银链垂在腰侧,走一步便叮一声,和远处“恭请花神”的吟唱混在一起,竟格外和谐。 再看发间,长发铺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光染成浅金色,风一吹,贴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她下意识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刚碰到耳坠,陈情的呼吸就顿了顿。 那耳坠是极小的银铃,铃身上刻着“安宁”二字,是他前几日偷偷用银片磨的,本想等及笄日送,却没敢递出去——此刻竟好好挂在她耳垂上,铃舌轻轻晃,没出声,却像敲在他心尖上。 可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她身上那件“无形”的缠月丝外衣。 不是真的看不见,是晨光落在上面时,竟泛着极淡的银辉——像晨露裹着蛛丝的光,又像月光融在水里的柔,贴在她的肩线往下垂,没有多余的褶皱,却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灵。 她走到门槛前,停了停,低头看了眼衣襟,指尖轻轻拂过缠月丝的表面——那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可陈情分明看见,她指尖碰到银丝时,那银辉亮了亮,竟在她掌心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看傻了?” 温潆棠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笑意,有几分少女的软。陈情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盯着她看了许久,喉结滚了滚,“好看。比……比虞山所有的花加起来都好看。” 温潆棠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她从衣怀中取出了那枚白玉簪,向着他递了过去:“为我持笄。” “......好。” 陈情木讷的伸出手,却在碰到玉簪的一刻,被温潆棠挽手握住。 不由纷说,她拉着他,朝着谷地外走去...... 刚踏出谷地,一阵绵长的颂鸣声就涌了过来——千余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顺着虞山的风漫过来,震得他心口一烫。 “恭迎花神!”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千余人的声音整齐地响起来:“恭迎花神!” 千人颂鸣,繁花满地,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婚礼! 温潆棠赤脚踏上了那繁花轿撵,被带着向部落中走去。 陈情无声的立在身后,最后紧了紧腰间的短刃,缓缓跟了上去。 轿撵上的温潆棠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侧过头,但好在她看见陈情跟在她的身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 虞山石殿也改了它往日可憎的面貌,沈听松和达多隆立在部落的中心石坪之上。 往日泛着冷硬青灰的石殿廊柱,此刻缠满了新鲜的紫藤花与棠花枝,垂落的花穗随风轻晃,偶尔有花瓣落在石坪上,与满地铺就的花毯融在一起,竟将那股子常年盘踞的肃穆,揉成了温和的暖意。沈听松穿着一身素色锦袍,更增添了几分温润,见繁花轿撵近了,他率先上前一步,眼底含着浅笑,朝着轿撵方向微微颔首。 达多隆则依旧是那副阴鸷的模样,丝毫没有因为今日的特殊,摆出什么好脸色。 轿撵在石坪中央停下,几个汉子稳稳放下轿杆。温潆棠赤着脚从轿上下来,花瓣沾在她的脚背上,像是天然的装饰。她抬头看向沈听松与达多隆,轻声开口:“听松哥哥,大祭司,劳烦二位在此等候。” “花神及笄,乃虞山之幸,我等等候亦是应当。”达多隆的声音嘶哑不堪,目光却透过温潆棠,落在了最后的那个少年身影上,双目中陡然间闪过一丝狠厉。 “今日公主殿下及笄,不过皇后不在,但只要今夜经过落神石的洗礼,我们便可启程回京了,这加笄可回京再补上。” “无妨的,”温潆棠点了点头,“全凭听松哥哥安排即可。” “多谢公主。”沈听松微微一笑,“今日虽未有加笄,但花神及笄实乃我整个砚潼的幸事,大祭司特意准备了虞山最盛大的傩面祭典。” 达多隆站在一旁,脸上的狠厉早已敛去,换上了一副庄重的模样,只是目光扫过陈情时,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傩面祭典是虞山传承千年的仪式,今日借花神及笄之机举行,一是为公主祈福,二也是为砚潼百姓求个风调雨顺。”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只是这祭典需由‘神使’引路,往日皆是由部落中最虔诚的族人担任,今日……” 趁着达多隆还在迟疑的时刻,温潆棠先一步说道:“今日的神使,便让陈情来当吧。” 陈情愣了愣,竟是没想到温潆棠替他接下了这桩差事。 达多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青铜权杖在石坪上重重一顿:“公主!神使乃祭典核心,需得是部落认可之人担任,陈情他……” 温潆棠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大祭司是觉得,我这位花神,不够资格?” 石坪上的族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在他们心中,温潆棠是神赐的花神,她的决定,便是神的旨意。 达多隆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敢再说反驳的话,只是脸色愈发难看。 沈听松见状,连忙打圆场:“既然公主觉得陈情合适,那便依公主的意思。陈情,待会儿会有人将神使的服饰与面具送过来,你先去一旁准备吧。” 陈情看了温潆棠一眼,见她对着自己轻轻点头,才低声应道:“好。”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神使开道 一场篝火礼,一场傩面戏。 像是温潆棠走上落神石前,可笑的伏笔。 她拿着一根画笔,在空白的面具上勾勒痕迹,时杳杳卧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惊讶! “喵呜~” 当那副面具上的图案完全成型的那一刻,时杳杳睁大了瞳孔—— 同样的纹路,同样的金辉,还有下颚如同佛手托举的海棠花,这和当时她在桐城古镇中画的图纹几乎如出一辙。 陈情从帷帐后缓缓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巨大的赤金镶边神使袍—— 那袍子比寻常服饰宽大许多,肩线处衬着暗纹云肩,领口绣着圈淡青色的灵鸟纹,脊背挺直的姿态裹在厚重的神袍里,添了几分肃穆的神性。 他没戴面具,乌黑的发被一根同色系的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日里冷冽的眉眼被神袍的光晕柔和了些许,只眼底还藏着几分沉静的锐利。 温潆棠握着画笔的手顿在半空,指尖沾着的颜料滴落在面具上,晕开一小片银辉。她望着陈情的方向,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穿神袍的模样,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夺目。 陈情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面具上。那面具已绘完最后一笔,佛手托着的海棠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金粉,与他袍角的纹路正好对齐。 “好看吗?”他轻声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还不错。”温潆棠轻笑着点了点头,双手将面具送了过去,“我看过之前的傩面,皆是恐怖、狠厉,所以我便自己为你画了一面。” 陈情庄重的接过,“是不是有些太温柔了?” 温潆棠看着他缓缓带上,温柔的花影隐住了他锋锐的棱角,她反倒觉得陈情本该就是这样。 他,一直很温柔! 鼓点忽然从帐外飘来,裹着虞山夜风的厚重声响,一下下撞在石坪的石板上。陈情刚将面具的系带在耳后系紧,指腹还沾着面具边缘未干的金粉,听见这鼓声,他下意识侧过头,傩面上的海棠花影正对着温潆棠,眼洞后的目光软得像浸了圣泉的水。 “该过去了。”他抬手,指节分明的手停在温潆棠身侧半寸处,没有贸然触碰,只虚虚护着——像是怕自己掌心的薄茧蹭到她月白裙裾上的灵草绣纹,又怕她赤着的脚踝被石缝里的花茎绊住。 温潆棠望着那只手,指尖轻轻蜷了蜷,终究是顺着他的力道,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神袍的料子厚重,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腕骨的形状。 两人并肩往外走,风从祭台方向吹过来,吹开了营帐,卷着幡旗上的灵鸟纹样,也卷着温潆棠垂在颊边的碎发。陈情走得极慢,好配合她轻缓的步子,偶尔有花瓣落在她脚背上,他会不动声色地用袍角扫开。 时杳杳跟在后面,尾巴尖儿勾着一片棠花瓣,原本还懒洋洋地晃着,可走出营帐的时候,它突然嗅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来自部落的最后方——那里是部落圈养牲畜的地方。 温潆棠察觉到它的异常,刚要回头,就被陈情轻轻按住了肩:“没事,许是闻着沉檀香了。” 风又吹过来,这次裹着的不只是幡旗的猎猎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油味道——混在沉檀香和花香里,淡得几乎要被忽略,唯有时杳杳这只猫能嗅到。 营帐外,原本肃穆而立的人群,再见到陈情拉着温潆棠走出的一刻,,爆发出了山崩般的欢呼。这欢呼不似之前“恭请花神”的规整吟唱,是带着鲜活热意的沸腾——有人踮着脚往这边望,手里攥着的花束举得老高;还有几个年纪小的族童,直接挣脱大人的手,朝着两人的方向跑过来,雀跃的将他们二人围了起来。 “越来越像...婚礼了......”面具下的陈情微微一笑,小声呢喃道。 “你说什么?”温潆棠没听清楚。 “没什么,祭典要开始了。” 陈情抬眼看去,达多隆和沈听松二人立在人群的最前方,沈听松先上前半步,抬手做了个引路的手势:“公主,可以启程了。” 话音落下,数十位穿着深靛色傩服的族人从石殿两侧鱼贯而出。 陈情松开温潆棠的手前,悄悄用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是极轻的一下,像花瓣落在皮肤上。他转身走向那群族人,赤金神袍与深靛傩服撞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庄重感。刚站定,最前排的族人便敲响了手中的木杖,“咚、咚、咚”三声沉响,恰好与远处圣泉的水流声叠在一起。 “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数十人同时抬手,木杖在空中划出规整的弧线,傩服的衣摆随着动作扬起,棠花纹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流动的浪。 陈情也跟着抬起手,宽大的神袍袖子扫过空气,他没有学其他人那般摆出狰狞的姿态,只是随着鼓点缓缓迈步,赤金镶边的袍角扫过地面,像是在为身后的温潆棠扫清前路。 温潆棠站在原地,看着陈情的背影混在傩舞的队伍里。他的动作不算最标准,却比其他人多了几分柔和——抬手时会避开空中垂落的花穗,落脚时会绕开石缝里的灵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喵呜~” 时杳杳踩着满地落花,轻巧地跃上温潆棠的肩头,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耳尖,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陈情的方向,又转头蹭了蹭她的脸颊,像是在催促。 “知道啦。”温潆棠宠溺的挠了挠时杳杳的下巴,随后轻轻拂开裙摆,她看着那道舞动的背影,一步一步朝着落神石的方向走去。 她在心里轻声念着: 【陈情,不要回头,就这样走下去吧。】 【这条繁花路,我快要...走到尽头了......】 那个少年永远都不知道温潆棠心底的这两句话,未来数年他依旧固执的认为脚下的这条路,永远都会有温潆棠陪着他走下去,他看不见这条路的终点。 可温潆棠看到了。 终点是那落神石? 是那久违的京城? 还是那神性永固? 温潆棠摇了摇头,她只看见了一个少年,孤身一个人,走过时间的长河,走过岁月的折磨...... 第一百二十三章 石殿疑语,假面之下 祭典的长龙终于走到了落神石所在的山峰之下。 陡峭锋利的石阶,像是插在山腰上的无数把刀子,光是看着就让人感到心寒。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温潆棠无声的走到陈情的身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着:“最后一关了,开心吗?” “阿棠,你会活着下来的,对吗?” “傻话,哪有人过‘关’盼着自己活不下来的?”话落时,她另一只手悄悄覆上陈情攥着木杖的手背,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的虎口,像是在抚平他的紧张:“你忘了?我身上有缠月丝呢。” 陈情喉结滚了滚,想再说些什么,目光却先落在了她赤着的脚踝上,那上面薄薄的一层丝,是否真能让她度过这千刀戮足? “这一次,只有你一个人了。” 温潆棠抬起头,对着陈情的海棠傩面弯了弯唇,“你在下面等着就好,我很快就下来。” “我还想带你回京城,去吃桃花酥、桂蜜酥呢?” 陈情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说罢,他或许是不愿意去看温潆棠独身一身走上刀山,竟先一步转身离开。 他拂袖而去一刹那,千百族人俯身的动静传来——布料摩擦花瓣的“沙沙”声,青铜佩饰碰撞的“叮铃”声,还有他们压抑着呼吸的肃穆,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裹住了她。最前排的族老声音沙哑却坚定:“恭请花神登阶,护砚潼安宁。” 温潆棠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座陡峭如刀的山峰。 她赤着的脚踝轻轻踏上第一级石阶,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来,紧接着就是一阵细密的疼,即使是缠月丝也挡不住脚心上传来的阵痛。 “桃花酥要刚出炉的,桂蜜酥得蘸着温茶吃……”她在心里默念着想对陈情说的话,每念一句,就往上多走一级。 “还有京城水榭楼的八宝粥......” 又是一级。 “京城西市的糖画,我记得总会让嬷嬷给我买来......” 再是一级。 “你一定没见过京城相思桥下的花灯,我也就只见过一次......” 滋啦——! 第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响起,几缕缠月丝从温潆棠的脚踝处断落,轻飘飘落在石阶上。 听到这个声响,陈情猛地驻足脚步,刚要迈出的步子硬生生顿在原地。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声音背后的画面——缠月丝断裂时的细碎纹路,温潆棠脚踝处可能露出的肌肤,还有那陡峭石阶上,正等着划破她皮肉的碎石尖。 仿佛那血腥味,都在往自己的鼻子里钻! “阿棠......”他下意识低喃出声,却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石阶上的身影,怕一回头,就会看到他最不想见的画面——怕那银辉的缠月丝碎得更多,怕她的脚踝浸在血里,怕她撑不住,却还在硬扛。 身后虞山族人的吟唱还在继续,肃穆的声音裹着风,撞在山壁上,震得他耳膜生疼。 可下一刻,他还是迈下了脚步,向着来时路走去! 今夜,他必须断了这近十年来,缠在温潆棠身上的所有枷锁! 他必须得杀了达多隆! ...... 虞山石殿之中,仍旧是达多隆和沈听松两人对坐。 火焰盆鼎中倒影着温潆棠登山的凄惨场景,沈听松看的一脸阴沉,达多隆却看的格外有兴致。 “沈大人何必这个表情,莫不是您觉得公主爬不上这落神石?” “我只好奇一点,”沈听松的目光从火焰盆鼎里那道踉跄的身影上移开,落在达多隆眼底跳动的火光里,“这月祭之舞是否真的对灵棠开花有效?” “在一块破石头上跳舞,就真能唤醒公主体内的神性?” 达多隆指尖捻着陶碗边缘的裂纹,闻言先是低低笑了一声,火盆里的火星子“噼啪”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像藏了半池浑浊的水。“沈大人这话问得,礼部的虞山手札之上不写得明明白白,月祭之舞是引灵棠、唤神性的关键,当年初代花神便是在傩舞声里让灵棠开满虞山的,怎么,沈大人不信?” 沈听松抬眼时,目光正撞到达多隆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像针尖似的扎人:“那本手札我在来之前看了三遍,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着,除了初代花神在落神石上起舞后唤醒了灵棠主花,其余的花神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这所谓的花神供养,到底是真是假?” 石殿之中陡然安静了下来。 达多隆浑浊的眼睛钉在他的身上,许久都没有张口说话。 “呵。”沈听松冷笑一声,“看来我猜对了,这花神供养灵棠的传统从始至终就只是你们虞山传下来的谎言,你们虞山部落竟然用这个谎言欺骗了皇家数百年。” “这些话可不能没有证据,就往外说啊,沈大人。”达多隆的声音里藏着三分威胁。 沈听松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玩味的说着:“我随意说说,大祭司也便随意听一听,至于这件事是真是假和我也无甚关系,我的任务就是带着公主离开此地,其余的我想管也管不上。” 说着,他便起身向着石殿大门走去。 “沈大人这是要作何去?”达多隆垂首问道。 沈听松一把推开石殿大门,微微侧首:“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毕竟公主殿下早就在这虞山上待够了,兴许顾不得养伤,她就要回京了。” “哦,最后想和大祭司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世人有语,人在做,天在看。虞山作为神眷之地,更应该懂得这句话的分量,希望大祭司......好自为之。” 说罢,沈听松头也不回的离去。 整个石殿之中,仅剩下了达多隆一人的喘息声。 沈听松出门之后,却并没有直接走向谷地的方向,而是兜兜转转来到了一片密林之中,他静默的立在密林深处,似乎在等着某个人的到来。 “沙、沙......” 枯叶摩擦的声响从密林深处传来,带着虞山夜露的湿意,一点点靠近。沈听松没有回头,只抬手理了理袖口。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带着极轻的呼吸声,不似寻常族人的粗重,反倒像常年习武之人的沉稳。“沈大人倒是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刻。”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冷意,正是陈情。 沈听松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情身上——他已换下那身赤金神袍,穿回了常日里的墨色劲装,乌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沾着林间的露水,却丝毫不减眼底的锐利。只是他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金粉,是之前戴海棠傩面时沾上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与那达多隆多聊了几句,让陈护卫久等了。”沈听松微微笑道。 “久等倒是无妨,我只是好奇,沈大人和那老东西聊了什么,需要用这么长的时间。”陈情走上前,于沈听松直面相对。 “放心,没透露你今夜的打算。” 风从密林上空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两人脚边,沈听松想起火盆里温潆棠踉跄的身影,语气沉了几分:“部落中的人大部分都随你和公主去了落神石,剩下的小部分人,已经被我找理由支开了,现在整个部落里就只剩下达多隆一个人,现在去是最好的时候。” “还有,你让我安排离开的那个小姑娘和的她的家人,今早已经被我的随侍找理由带下了虞山,你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了。” 听到“莫罗和她家人离开的消息”时,陈情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半分,他抬眼看向沈听松,眼底的锐利掺了点难得的缓和:“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轻,却带着实打实的诚意——在今夜这盘局里,他虽早有计划,却缺个能在部落内部牵线的人,沈听松的出手,恰好补上了这块短板。 沈听松摆了摆手,“谢倒不必,我对达多隆这老东西也没什么好印象,这家伙作的孽太多,早就该遭报应,而且虞山的存在,对礼部的制约太大,他已经吸了不少礼部的血了。若非上面有人看着,我早就安排人除掉他了,现在由你动手,倒是省了我不少麻烦。” “不过仅此一次,若你还能活着和公主回到京城,我还是会想办法除掉你,棠儿身边不需要有你在,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呵。”陈情笑了笑,他往前迈了半步,墨靴碾过地上的枯叶:“阿棠身边需要谁,从来不是你我能定的——她若想留我,就算你请遍京城的高手,也动不了我半分;她若想让我走,不用你动手,我自会离开。” “我会在京城等着沈大人。” 说罢,陈情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的岔路走去。 ...... 虞山部落的静,是浸了夜露的沉。 陈情的脚步正踏在通往石殿的小径上。墨色劲装融在夜色里,仅剩下手中匕首末端那块墨玉的滢泽。 石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是火盆里还没燃尽的火星。陈情推开门时,火盆里的火星“噼啪”跳了一下,映得殿内的人影晃了晃——达多隆背对着陈情,注视着火焰盆鼎里的那个少女。 “还真敢来找死。”达多隆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铿——!” 短刃出鞘的声音格外震耳。 “今日,你需死!” 说罢,陈情足尖点地,身形如墨色惊鸿般掠出,手中短刃划破空气,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刺达多隆后心。 “嗡——!” 达多隆猛地一杵权杖,身上的袍泽顿时无风作响,腐朽的死气如江河一般从一般从衣料褶皱里翻涌而出,瞬间在他身后凝成一道青黑色的虚影。那虚影形似枯骨,眼眶里燃着两点幽绿的鬼火,竟抬手就攥住了陈情刺来的短刃! “叮——!” 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殿内火星乱溅,陈情只觉虎口一阵发麻。他抬眼望去,只见那青黑虚影的指骨正死死扣着刀刃,指缝间渗出的黑气顺着刀刃往上爬,像是要缠上他的手腕。 这一幕,他似在什么地方见过! 三生林,那个死在红绡手下的老祭司! 这两个人如出一辙的灰败气息,同源同生! “老东西,九年前的三生林,也有你的手笔?!” 陈情厉声喝问,手腕猛地发力,试图抽回被虚影扣住的短刃,可刀刃像是被焊在了枯骨指缝里,纹丝不动。 达多隆闻言,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三生林的废物?不过是老夫当年弃掉的棋子罢了。”他顿了顿,袍角下的死气再次翻涌,那青黑虚影的身形又暴涨了几分:“当年老夫为炼‘死气护魂’,需寻命格阴寒之人做容器,那家伙便是其中之一。可惜他心术不正,妄图偷学老夫的秘术,被我赶下山去,为我守着那三生林。” “本想着当年靠他除掉太子,没想到却被三生林里那只畜生给搅黄了,算你们命好,能活到现在。” 陈情瞳孔骤缩,怒意如烈火般烧遍四肢百骸,他猛地低喝一声,灵棠给予他的神力顺着手臂灌注到短刃之中,刀刃瞬间泛起一层冷冽的银光,硬生生将青黑虚影的指骨震出了裂痕! “咔嚓——” 细微的骨裂声在殿内响起,达多隆脸色微变,手中权杖猛地往地面一跺,二人脚下的青石缝隙顿时涌出无穷无尽的死气,兜天遮日的拢向陈情。 死气如墨汁般泼洒开来,瞬间裹住整个石殿,腐臭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陈情只觉后背一沉,死气顺着他的衣料缝隙往里钻,触到皮肤的地方传来针扎似的灼痛——这邪祟之气竟在吞噬他体内的灵棠神力! “哈,怪不得这些年你成长的这么快,果然是你偷了我的书!”达多隆咧嘴阴狠一笑,“泉淌血骨的滋味不好受吧?!” “本想着公主真正成为花神之后,我在一点点汲取她体内的神力,没想到如今竟然让我先尝到鲜了!” 话音落,达多隆猛地挥动权杖,杖顶青铜骷髅头的眼眶里喷出一道漆黑的光柱,那光柱里裹着密密麻麻的死气,落地时竟凝成一柄骨刀,直刺陈情心口。 陈情瞳孔微缩,侧身避开骨刀的同时,将短刃横在胸前。 “铿——!” 两刃相击,陈情瞬间被击飞数丈之远。 “轰——!” 陈情后背重重撞在石殿的青石柱上,“轰”的一声,石柱直接被砸的粉碎! “呃......”鲜血从陈情的口中缓缓溢出,格外的瘆人。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杀达多隆 “陈情,泉淌血骨你都能承受得了,我现在越发好奇你和灵棠做了什么交易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马上你就成为我的容器,你体内的那点神力全都会化作我死气的祭品,”达多隆一步一步走向地上狼狈的少年,左手从权杖之中再一次抽出诡谲的死气,“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 说罢,大手一挥,死气如无数条漆黑的毒蛇,缠上那上空青黑的虚影,最后汇入它的骨指之间,凝出一把巨大的刀影! “轰——!” 那柄大刀裹挟着千钧之势劈落,刀影扫过之处,石殿的穹顶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碎石如暴雨般砸落。陈情怕在地上,能清晰看见刀影边缘翻滚的黑气,像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嘶吼,光是那股威压,就让他断裂的肋骨疼得更甚,眼前阵阵发黑。 “这一刀,送你去黄泉探路!”达多隆站在刀影后,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权杖,眼底是胜券在握的疯狂。 “想都别想!!” 陈情怒吼一声,胸腔里翻涌的血气竟被这声怒喝震得暂缓了几分。他猛地蜷起膝盖,用尽全力将身体往侧后方一滚,同时反手抓住脚边的短刃——刀刃上还沾着他的血,那点温热的猩红像是引线,瞬间点燃了他体内残存的灵棠神力! “嗡——” 短刃突然发出一声轻鸣,原本黯淡的银光骤然亮起,竟在他掌心凝成一道半尺长的光刃。 此时那柄死气大刀已劈至他方才躺卧的位置,“轰”的一声砸在青石上,碎石飞溅中,一道深沟从他脚边蔓延开去。 下一瞬,陈情一刀光岚斩开,直接劈在了那巨大的虚影之上! “嗤啦——!” 光岚如裂帛般撕开虚影的躯干,青黑色的死气被银光灼得疯狂翻涌,像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瞬间炸开无数道黑烟。 不过紧接着,那道豁口再次被权杖涌出的死气填补,达多隆的身体只是微微一颤,再次站定的一刹那,浑浊的双目中爆发出更为暴虐的怒火。 “小杂种,真以为这点微末生机能破我死气护魂?”达多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枯瘦的手指在权杖上飞快摩挲,杖顶幽绿鬼火突然暴涨三尺,将整个石殿照得如同鬼域。 那些填补豁口的死气凝成了带着倒刺的黑筋,死死攥住虚影的躯干,让光岚撕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更可怖的是,虚影被劈开的躯干里,突然钻出无数根漆黑的骨刺,朝着陈情面门攒刺而来——这哪里还是虚影,分明是淬满了邪祟的活物! 陈情刚稳住身形,就被骨刺逼得连连后退,光刃在身前舞出一片银弧,“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密集如雨。可骨刺层出不穷,死气顺着刀刃往他手臂上爬,烫得皮肉滋滋作响,原本凝聚的光岚竟开始寸寸黯淡。 “噗——”又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陈情踉跄着撞在残破的石墙上,后背的伤口被碎石硌得剧痛,眼前的虚影在他视线里渐渐模糊。 “你这副样子还能护着谁?”达多隆“桀桀”的嘶笑着。 “闭嘴!” “呵,还这么嘴硬!” 达多隆伸手一握,青黑虚影一把将陈情抓起,提着他走到了那火焰盆鼎之前。 “临死前再看看你的公主殿下吧!” 火焰盆鼎里的光影剧烈晃动,将温潆棠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截被狂风撕扯的烛火。 陈情的视线被血污糊住,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才看清盆鼎中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她赤着的脚踝早已血肉模糊,原本覆着的缠月丝只剩几缕银线,像断了的蛛丝挂在石阶尖上,每走一步,血珠就顺着石棱往下滚,在阶面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她的膝盖磕破了,长裙被血浸透,贴在腿上显出嶙峋的骨感。可她还在走,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声音轻得被风声吞了。 “看到了吗?”达多隆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陈情的耳膜,“你以为缠月丝能护着她?实话告诉你吧,就算是缠月丝护身,也很难有人能经受的了落神石的洗礼,即便她能活下来,身体也会受到巨大的摧残。” “这落神石,就是每一代花神的——祭坛!” 盆鼎里的光影晃了晃,温潆棠的脚踩上一级新的石阶,这次的血洼比之前更大,连石阶的棱角都被染成了暗红。 “落神石连神仙都受不了,更何况一个还未成神的人?!”虚影的骨爪提着陈情的头,一把送到了火焰之前,“用不了五年,她的生机就会被彻底耗干,死的不能再死了!” 火焰的热浪燎着陈情的发梢,他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知觉都被盆鼎里的画面攫住——温潆棠的脚踝在流血,可她扶着石壁的手,指腹还在轻轻摩挲着石面,像是在数着台阶,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的嘴唇动了动,这次的口型极轻,却被陈情死死刻进眼里:“还有两级。” 两级。 她快到了。 可达多隆的话像冰锥,扎进他的天灵盖。 “阿棠——!!” 这声嘶吼像惊雷劈进石殿,震得盆鼎里的火光都跳了三跳。陈情的脖颈被骨爪勒得青筋暴起,可他的眼睛瞪得通红,死死锁着盆鼎里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可她最终还是走过了那两级台阶,走到了落神石上! “陈情,我到了......” 盆鼎里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穿透了石殿的血腥与死气,直直落进陈情耳中。他看见温潆棠站在落神石顶端,赤着的脚陷在积血里,脚踝的皮肉翻卷着,露出森白的骨尖,可她扶着石壁的手,却稳稳地按在一块刻着模糊花纹的石面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忽然笑了,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朵暗红的花。她对着虚空抬了抬下巴,口型比刚才清晰些,“我们...要回家了......” 陈情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滚落,砸在虚影的骨爪上,发出“滋啦”的轻响——那泪水里竟也裹着细碎的灵棠神力,烫得骨爪微微发颤。 “呵,回去又能如何?还不是被人当作傀儡!”达多隆冷笑一声,青黑虚影的骨爪瞬间收紧,勒得陈情的脖颈咯咯作响,“倒不如死在这,和之前的花神一样,还能当成我的养料。” 他说着,另一只手往盆鼎上一按,火焰突然暴涨,将温潆棠的身影裹在中央。陈情看见她猛地晃了晃,像是被火灼到,可按在石面上的手却没松,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些模糊的花纹,像是在唤醒什么。 “阿棠!”陈情拼尽全力挣扎,灵棠神力在体内疯狂冲撞,短刃不知何时被他踢到了手边,他用被骨爪钳制的左手艰难地勾住刀柄,指尖的血滴在刀刃上,瞬间燃起一道金红的光! “嗤——” 光刃顺着骨爪的缝隙刺进去,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骨爪上的死气像被点燃的油脂,噼啪作响地消融着。陈情趁机猛地抽回手,短刃在掌心转了个圈,反手刺向虚影的肩骨——那里是死气最稀薄的地方,也是他刚才撞裂过的旧伤。 “咔嚓!” 骨裂声混着达多隆的痛呼响起,虚影的半边身子瞬间溃散,化作漫天黑气。陈情重重摔在地上,顾不上肋骨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到盆鼎前,死死盯着里面的身影。 温潆棠还在按那块石面。她脚下的血突然顺着石缝往下渗,石面上的花纹竟一点点亮了起来。 下一刹—— 滔天的蓝色火焰,瞬间席卷了她的躯体! “啊——!” 业火灼烧皮肉的剧痛让她弯下腰,蓝色火焰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所过之处,渗着血的皮肤泛起一层青白,痛苦的嘶鸣在落神石顶回荡。 盆鼎前的陈情目眦欲裂。 “达多隆!我杀了你!” 陈情像头被激怒的困兽,拖着断骨的身躯扑向达多隆。短刃上的金红光刃暴涨三尺,劈开漫天黑气,直刺对方心口。达多隆被他眼中的疯狂震慑,慌忙后退,却被地上蔓延的灵棠根须绊了个趔趄,光刃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串暗紫色的血珠。 “哈哈哈!晚了!”达多隆捂着伤口狂笑,指着盆鼎里的火焰,“上了落神石,她所有的生机都会和灵棠捆绑,早晚都会成为我的养料。” “我宰了你!” “蝼蚁撼树!凭你这强弩之末的身体,还能翻出什么浪花!”达多隆嘶吼着,权杖重重顿地。 嗡——! 更加浓郁粘稠的死气从权杖底部汹涌而出,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大半个石殿。地面上,那些原本被陈情神力暂时驱散的黑气再次凝聚,并且变得更加狂暴。无数由死气凝结而成的狰狞鬼手破土而出,抓向陈情的脚踝,试图将他拖入这死亡的泥沼。 同时,那被陈情劈散半边身子的青黑虚影在得到权杖死气的补充后,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溃散的部分迅速重组,变得更加凝实,甚至隐约能看到骷髅头眼眶中跳动的绿火。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巨大的骨爪再次朝着陈情当头抓下,爪风凌厉,带着腐蚀生灵的恶臭。 “呃啊——!”他咆哮着,不退反进。 陈情猛地矮身,避开虚影当头抓下的骨爪,同时反手将短刃刺入地面。灵棠神力顺着刀刃往地下蔓延,那些破土而出的鬼手刚触到金光,就像被沸水烫过的蛛网,瞬间蜷缩消融。可更多的鬼手还在涌来,从四面八方抓向他的四肢,指甲缝里渗出的黑气落在他的衣袍上,蚀出一个个黑洞,连皮肉都传来灼痛。 “困兽犹斗!”达多隆狞笑着,权杖再次下压,石殿地面的裂缝突然扩大,浓稠的死气如墨汁般泼洒,竟在陈情脚下凝成一个漆黑的漩涡,要将他整个吞噬。虚影也趁机从侧面扑来,骨爪带着腐臭的风,直取他的后心——这一下若是抓实,骨头都能被捏成粉末。 陈情却像是疯了。他非但不躲那骨爪,反而猛地转身,用左肩硬生生扛住这一击!“咔嚓”一声脆响,肩胛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借着这股冲击力,右手死死攥住虚影的骨臂,将额头狠狠撞了上去! “砰!” 额头的血溅在骨臂上,竟像滚油滴进了冰水,瞬间炸开一片赤红的光。那是他的血混着灵棠神力,顺着虚影重组时尚未凝实的骨缝,狠狠钻了进去!虚影发出无声的惨嚎,骨臂上的青黑之气疯狂翻涌,竟被红光烧出一个窟窿,连带着达多隆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暗紫色的血。 “圣泉的水,你受的住吗?!!啊!!” “我在里面也泡了整整九年!!” 陈情举起短刃,一把扎进了虚影的天灵之上! “嗤——!” 短刃没入虚影天灵盖的刹那,赤红的光如岩浆般炸开,顺着虚影的颅骨缝隙往下淌。 “呃啊——!” 达多隆如遭雷击,猛地捂住天灵盖,暗紫色的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下一刻,陈情再是一刀,切在了虚影的胸口之上! 一刀,又一刀! 短刃在虚影胸口搅动,赤红的光顺着刀刃往外翻涌,虚影的胸骨顷刻间被劈得粉碎,青黑色的死气不再是汹涌的潮水,而是成了四散奔逃的残兵败将,被红光死死锁在虚影躯壳里,烧得滋滋冒烟。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声连成一片,达多隆的身体像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暗紫色的血顺着嘴角、眼角疯狂涌出,在他胸前积成一滩腥臭的水洼。 “你……你这个疯子……”达多隆的声音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情,他不懂,一个肩胛骨断裂、几乎流尽鲜血的人,怎么还能爆发出这样疯魔的力量。 陈情没听见。 “阿棠还在等……”他低声嘶吼,声音被血沫堵得含糊,却像鞭子抽在自己身上,逼得他再添三分力。短刃猛地向上一挑,竟将虚影的胸腔整个剖开! “轰——!” 赤红的光彻底炸开,如同一轮小太阳在石殿中央升起。虚影的残躯在光中寸寸消融,化作无数黑色的火星,被地上疯长的灵棠根须尽数吞没。根须吸饱了死气,竟在瞬间窜高丈许,藤叶上开满了细碎的金色小花,将整个石殿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黄。 达多隆被这股力量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殿穹顶的裂缝上,碎石灰土哗哗落下,埋了他半张脸。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早已不听使唤——虚影溃散的瞬间,他的经脉也被反噬的死气绞成了烂泥。 陈情提着滴血的短刃,一步步走向他。 他的左肩已经彻底垂落,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每走一步,断骨摩擦的剧痛都让他眼前发黑。可他的脚步没停,踩在金色的花瓣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畜生......我宰了你。”陈情的声音,砸在达多隆耳中。 达多隆张了张嘴,想笑,却只咳出一团黑血。他望着石殿顶端那片被金光染亮的裂缝,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圣泉泡足九年,以为自己终于能掌控死气时的狂妄。那时他觉得,天地万物皆可为棋,却没算到,最后会栽在两个“棋子”手里——一个肯用血肉养灵棠,一个敢踩着刀阶赴生死。 “落神石……”达多隆的视线开始模糊,却还在喃喃,“她……她活不了……” 陈情弯腰,短刃抵住他的咽喉。 “她会活。”他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越过达多隆,望向盆鼎——那里,温潆棠的身影被黄泉的寒气冻结其中,像一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 “我会去接她。” 短刃落下,干脆利落。 达多隆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滚圆,最后看到的,是陈情转身走向殿外的背影。那背影踉跄、染血,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绝境里终于挣开束缚的青竹,朝着有光的地方,一往无前。 陈情没回头。 他知道,落神石顶的洗礼还在继续,温潆棠的血还在流。 第一百二十五章 虞山,终! “啊——!!” 这一次的洗礼终于换成了九重的天雷,一道一道劈在温潆棠的身上。 紫黑色的雷柱撕裂夜空,像无数条狂怒的龙,一道接一道砸在落神石顶。温潆棠的身影在雷光中剧烈摇晃,原本就被业火灼得残破的裙摆,此刻又被天雷劈出数道焦痕,碎布混着血珠在空中乱飞。 她咬碎了牙,舌尖的血腥味压过了周身的剧痛。 达多隆说的没有错,缠月丝几乎没有什么用,早在第一场业火的洗礼中,那薄纱的蛛丝就已经被燃成了灰烬。 第三道天雷落下时,温潆棠的左臂突然炸开一片焦黑。 皮肉被雷光灼得蜷曲,露出下面森白的骨碴,可她连闷哼都咬在喉咙里。 “呃……”第五道雷柱砸在她的后背,她像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掼在石面上。 “不能……倒下……” 她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点跪起身。右腿的裙摆早已被天雷劈成褴褛,露出的小腿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石缝往下淌,在石顶积成一汪小小的血池。可当第六道天雷裹挟着紫黑电光劈来时,她竟没有躲。 她抬起头,迎着雷柱张开了双臂。 雷光撞在她胸口的刹那,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攥住,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着要剥离骨骼。 “啊——!” 一声清亮的长啸。 第六道天雷的威能尚未完全消散,第七道更加粗壮的紫黑雷柱已撕裂苍穹,带着毁灭一切的暴虐气息轰然砸落! 她不再试图硬抗,也不再蜷缩。在那足以将灵魂都震散的剧痛中,她竟借着雷柱冲击的巨力,猛地一个旋身! “噗——”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化作血雾弥漫在雷光之中。焦黑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新的血液涌出,瞬间浸透了她残破的衣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每一次旋转都牵扯着全身断裂般的痛楚。 可她偏偏在旋转。 像一只被狂风暴雨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蝶,却固执地、疯狂地扇动着仅存的翅膀。 “陈情......我们要离开这......” 她旋身的弧度越来越大,焦黑的裙摆扫过石面,带起的血珠被雷光劈成细碎的红雾,落在她的脸上、唇上,像极了她小时候在京城画舫上见过的胭脂。 第七道雷柱的余威还在骨缝里窜,第八道已带着更沉的轰鸣压下来。她借着这股风势再次旋身,这一次,右臂的旧伤彻底崩裂,骨头摩擦的脆响混着雷暴的轰鸣,在石顶炸开。可她没有停,反而踮起流血的脚尖,让旋转的速度更快——仿佛要借着这股力,挣脱所有的痛,挣脱这座困了她太久的山。 “我要......带你去......看京城的花雪,去见那繁华.......” 血沫从嘴角溢出,她却笑了。旋转中,眼前突然闪过京城的雪——纷纷扬扬,落在漆红的宫殿上。 “你知不知道......香烛楼的皮影......” “菩提寺每月十五......会烧蜜香.......” “上元节的灯会.......年节的烟火......” “还有...还有很多......” 第九道天雷的威压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紫黑的雷柱在头顶凝聚,像要把整个落神石都掀翻。可她反而踮起脚尖,让身体离地面更高些——仿佛这样,就能穿透雷暴,看见菩提寺的飞檐,看见檐角下挂着摇晃的铁马。 “陈情......”她对着虚空轻声唤,声音轻得只有风听得见,“等出去了......我们......” 话音未落,第九道雷柱轰然砸落。 瞬间击碎了她的声音,也击碎了她周身最后一丝完好的皮肉。 紫黑雷柱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她的肩头。“咔嚓”——锁骨断裂的脆响混着雷光炸响,她整个人被掀得离地半尺,残破的衣袖在风中碎成蝶翼般的黑灰。 坠落时,后背重重磕在落神石的棱角上,那里本就被业火灼得溃烂,此刻更是皮开肉绽,血与碎骨渣混着石屑,在石面上积成一滩刺目的红。 她趴在血里,喉咙里翻涌滚烫的腥甜,却连咳嗽都发不出。右臂的骨头彻底错位,以诡异的角度歪向身后,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把钝刀在骨髓里搅动。可她偏要动——用仅能蜷缩的左手,一点点撑起上半身。 “我们就……在一起吧......” 她张了张嘴,尾音竟顺着她的呼吸,化作一缕极细的白光,从她唇间飘出,撞上头顶尚未散尽的雷霭。 “滋啦——” 白光与雷霭相触的刹那,雷霭剧烈翻涌起来,紫黑的电光噼啪作响,竟被白光逼得退开半寸。 温潆棠趴在血里,眼睁睁看着那缕白光在雷霭中扭动、攀升,像条不肯认输的银鱼。 “咳……”她终于咳出半口血,猩红的血迹却泛起细碎的银芒。 下一刹,那逸散雷光之中,竟隐隐掺杂了一丝从裂缝中渗下的、清冷如水的月华。极致的暴虐与极致的温柔,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同时灌入温潆棠的躯体。 她迎着最后散逸的雷光,缓缓站直。 焦黑的碎发被月光拂开,露出她染血却亮得惊人的脸。 她轻轻旋身,这次不再是被痛苦裹挟的挣扎,而是带着种破茧后的舒展——每一步都踩在血与光的交界处,每一次抬手都接住坠落的星火,像在与这刚刚驯服的雷暴共舞。 山风穿过她残破的裙摆,带来远处灵棠花开的清香。 未说完的话,此刻已不必说。 等他来了,她会牵着他的手,慢慢讲。 而现在,她只需站在这里,迎着月光—— 盛大起舞!! 她踮起的脚尖在血池里碾出细碎的涟漪,焦黑的足尖沾着石屑,倔强的要旋出更大的弧度。 右臂刚归位的骨头还在隐隐作痛,可她抬手时,指尖竟接住了一缕坠落的雷光。紫黑的电丝在她掌心缠绕,没有灼痛,反而化作细碎的星子,顺着她的腕骨往上爬,与锁骨断裂处渗出的银辉缠成一串光链。 她旋身时,光链在空气中划出圆弧,将月光与雷霭都卷成流动的绸,裹着她的身影在石顶铺开。 “呵……”一声极轻的笑从她唇间溢出,混着血沫,却比山风更清亮。 她想起京城上元节的灯舞,舞姬们踩着莲步,水袖翻卷如流云,那时她总觉得太柔,此刻才懂,真正的舞该带着骨血的劲——像她此刻,每一次俯身都压碎石上的血珠,每一次仰首都吞尽天上的月光,旋转中,后背溃烂的伤口被风扯开,新肉与旧痂在雷光里明灭,竟像缀了片会呼吸的霞。 灵棠花香越来越浓,顺着她的舞步在石顶织成无形的网。那些被她血浸透的石纹彻底亮起,跟着她的动作起伏明灭,仿佛整座落神石都成了她的舞台,每一道裂痕都在为她伴奏。 第九道天雷的最后一缕余威掠过她的发梢,被她抬手抓住,揉碎在掌心,化作一团金紫相间的光,随着她的旋转抛向空中——那光团炸开时,竟像极了京城夜空中最亮的烟火。 “阿棠——!!!” 终于,那道沉重的声响撞碎了雷暴的余响,撞进了她的舞步里。 在那数十里之外的石殿上,一个少年对着山顶上,那个月下起舞的女孩,放声呼唤! 她能看清他的脸, 他也能看清她的脸。 一样的狼狈、一样的不堪、一样的倔强!! 他身下,是燃尽了整个部落的熊熊烈火! 她身下,是四溢的雷霆和皎白的月光! 这盛大的月祭之舞,是她送给陈情十年以来,最滚烫的回信! 这烧尽了虞山部落的烈火,是他送给温潆棠,及笄的盛礼! “我们——” “——回家啦!!!” ...... 时杳杳的视野在二人异口同声的呼唤中朦胧,她从灵棠的流苏下缓缓起身,撞进了那双破碎的眸子里。 “陈情......” 走进前世前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被她隐藏。 她只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应该被困在过往之中。 此刻的他跪在星河中,凝望着那个在月下起舞的女孩...... 叫他如何能忘,他如何能将她锁在自己的记忆深处的角落,不去回想! 时杳杳的怨恨,他知道,他也清楚自己做的一切对于时杳杳来说,不公平...... 可他没办法,他的一生就该这样,背负着温潆棠的过往,走下去。 “杳杳,”陈情抬起头,满目泪光碎在星河光里,“求你......走吧......” 他的尾音缠在灵棠流苏上,被星河风吹得七零八落。 时杳杳站在原地没动。灵棠的流苏扫过她的肩头,带着淡淡的、像极了温潆棠血里的花香。她望着跪在星河中的少年,她笑了:“走?”笑声里裹着碎冰,落在星河光里,“走到哪里去?”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的碎发,那里还沾着虚拟星河的光尘。 “陈情,你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逼你忘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唯一的念想 时杳杳的视野在二人异口同声的呼唤中朦胧,她从灵棠的流苏下缓缓起身,撞进了那双破碎的眸子里。 “陈情......” 走进前世前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被她隐藏。 她只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应该被困在过往之中。 此刻的他跪在星河中,凝望着那个在月下起舞的女孩...... 叫他如何能忘,他如何能将她锁在自己的记忆深处的角落,不去回想! 对于时杳杳的怨恨,陈情知道,也清楚自己做的一切对于她来说,不公平...... 可他没办法,他的一生就该这样,背负着温潆棠的过往,走下去。 “杳杳,”陈情抬起头,满目泪光碎在星河光里,“求你......走吧......” 他的尾音缠在灵棠流苏上,被星河风吹得七零八落。 时杳杳站在原地没动。灵棠的流苏扫过她的肩头,带着淡淡的、像极了温潆棠血里的花香。她望着跪在星河中的少年,她笑了:“走?”笑声里裹着碎冰,落在星河光里,“走到哪里去?”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的碎发,那里还沾着虚拟星河的光尘。 “陈情,你在害怕吗?” 陈情怔怔的抬起头。 “是因为我,而害怕吗?” “还是因为温潆棠?”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半天才挤出沙哑的气音:“我……我怕伤害......你.....” “是吗......”时杳杳突然笑了起来,她的指尖停在他眉骨处,“原来你也会为我害怕啊......” “我不会让你忘记温潆棠,但我会自私的把你所有的情绪一点一点都圈禁在我的身上。” “我会成为你今世,唯一的念想!” 时杳杳的声音破开了陈情眼底最后一层朦胧的泪光。他猛地抬头,眼里的泪光还没散尽,却撞进时杳杳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卑微的乞求,没有怯懦的退让,只有一片烧得滚烫的执拗,像虞山部落里那场不肯熄灭的火,要将他层层包裹的愧疚与逃避,都烧出个窟窿来。 “你……”他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抵在星河光凝成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响。灵棠的流苏恰好垂落在两人之间,拂过他的手背,似乎带着温潆棠血里的清苦,也带着时杳杳发间的草木香,两种气息缠在一起,竟让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时杳杳却笑了,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你不用急着回答。”她的指尖从他眉骨滑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那里隔着衣料,能摸到他急促的心跳,“你听,它在慌。不是因为对不住温潆棠,是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早就不该只活在回忆里了。” “她希望你活着,却不希望让你抱着回忆腐烂。你说怕伤害我,可你把心锁在过去里,让我守着一个不敢回头的影子。” “陈情,你这个蠢蛋!” 下一刻,时杳杳对着陈情颤抖的唇口,狠狠的吻了下去。 嗡——!! 星河光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点燃,瞬间炸开漫天金紫交织的星火。灵棠的流苏剧烈震颤,垂落的穗子扫过两人交叠的肩,将他们二人之间的所有气息揉成一团滚烫的雾,呛得陈情猛地绷紧了脊背。 他的唇齿此刻却被时杳杳带着怒意的吻烫得发麻。她的舌尖撞开他的牙关,带着点狠劲,像要把这些时日的委屈、不甘,都一股脑塞进他心里。 “唔……”他想推开她,指尖刚触到她的肩头,却被时杳杳死死攥住手腕按在身后。 于是,他放弃了反抗,青涩试探的回应着。 时杳杳感觉到了他的松动。她的吻渐渐慢了下来,不再是带着怒意的冲撞,而是轻轻厮磨着他咬破的唇角,像在舔舐一道旧伤。灵棠的流苏垂落在两人之间,穗子上的光尘沾在她的发间,也沾在他的下颌,像撒了把碎钻,把这个吻衬得又疼又亮。 “咳...咳......” 门外响起了一道轻咳,闻竹站在尴尬的不成样子,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陈情的动作猛地一顿,耳根瞬间涨得通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将时杳杳半护在身后,喉结滚了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闻竹?” 时杳杳的脸早埋进了陈情的肩窝,方才吻里的勇烈褪去,此刻只剩被撞破的羞赧,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偏偏灵棠的流苏还不识趣地扫过她的发梢,像是在轻轻逗弄。 闻竹梗着脖子没敢抬头,但想传达的事又太过重要,他又不得不打破这氛围:“陈老板......茶铺来客了。” “我们家老板,要你现在过去一趟。” “好。”陈情的喉头滚了滚。 ...... 今夜的香兰茶铺很静,檐下的铜铃似乎都在刻意避免晃动,数只游魂徘徊在茶铺的周边,却没有一个敢敲开茶铺的木门。 时杳杳跟着陈情走出惊骨斋,显得有些拘谨,她突然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了,有些太快了...... 陈情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她时,眼底映着点街灯的光,像落了两颗星。他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半步,刚好能让她在转身时,轻易撞进他的影子里。 到了茶铺门口,陈情本想着推门而进,但手附上门把手的时候,一股澎湃的力量推开了他的手掌。 他皱了皱眉,只好抬手叩门,指节敲在木门上,发出“笃笃”两声轻响,在这静夜里显得格外清越。 “进。” 红绡的声音,不轻不响的传了出来。 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香兰茶铺的大门也自动开了。 茶铺里很暗,带着幽幽的红酒香,但好在桌上的烛火,点亮了一方小天地,映照着今夜穿着红色西服的红绡,格外的明亮。 陈情的脚步顿在门槛处,目光落在红绡身上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此刻的她,正端着一杯红酒,面色复杂的坐在一张餐桌旁。 今夜的她,有些不一样。 与她认识了一千六百多年,陈情对她太熟悉了,红绡这副样子,意味着—— 她要杀人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对拼 陈情伸出手挡住了身后的时杳杳,自己一个人缓步向着她走去,而后谨慎的在三米之外的距离站定:“出什么事了?” 红绡缓缓抬起头,眸光掠过了陈情的身影,落在了时杳杳的身上,似问非问道:“醒了。” 时杳杳点了点头,她也觉得今夜的红绡有些不太一样,好像从头到尾都藏着锋芒。 “杳杳,你先出去吧,这件事和你没关系。”红绡突然下了逐客令,这就更让二人感到不安了。 “红绡,发生什么事了......” “闻竹!” 时杳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红绡的一声清吒打断了,紧接着,闻竹从门外快步跑了进来,拉着时杳杳就要往门外走。 “时小姐,我们先出去,别耽误两位老板谈事。” “你放手,闻竹。”时杳杳被拉扯的有些生气了,有什么事非要背着她说,好歹现在她也算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嘎吱—— 陈情拉开了红绡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而后头也没回的对着时杳杳说道:“杳杳,你先出去吧,没事的。” 这句话一出来,时杳杳的力气便弱了几分,她只得凝望着二人,任由闻竹拉着自己走出香兰茶铺的大门。 门外很冷,很安静,几只游魂徘徊在香兰茶铺的门口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时杳杳一时间也没了主意,问向闻竹,他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办法,她就只能在门外等了下去,而这一等,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而打断这场等待的,是一声金属的铿鸣—— “铿——!” 巨大的金属砰击的声音从香兰茶铺之中传了出来,与此同时,整个世界瞬间陷入黑白和安静。 时杳杳的心脏像被那声“铿”钉在了原地。 黑白世界里,檐下的铜铃悬在半空,铃舌与钟壁相贴的瞬间被定格,连风都成了静止的墨色线条。 她猛地挣开闻竹的手,指尖触到茶铺门板的刹那,“陈情!红绡!”她的声音砸了进去。 但回应她的,却是香兰茶铺房顶瓦片的纷飞! 两个人直接冲开了房顶,瓦片像被撕碎的墨纸簌簌坠落,在黑白光影里划出无数道斜斜的线。 时杳杳仰头的瞬间,看见陈情的身影在空中翻折,短刃在他手中划出道雪亮的弧——那是唯一刺破黑白的光。他左肩上的衣料已经撕裂,一道深痕从锁骨蔓延到腰侧,鲜血淋漓。 红绡就悬在他身侧,红色西服在黑白世界里褪成暗灰,手里却多了一柄近乎和她一般高的雁翎长刀。 时杳杳被这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一个小时的时间,两人刀剑相向,还皆是一副不死不休的表情。 “陈情,为了温延珏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别逼我。”红绡扛起长刀,声音冷若冰霜。 “呵。”陈情的短刃在半空顿了顿,他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出生讽刺道:“到底是谁逼谁,你这个女人,真是脑子有病!” “交出来!” “妄想!” 说罢,二人向着彼此直冲而去。 “铮——!” 短刃与雁翎刀在半空相撞,迸发的火星在黑白世界里炸开,像被捏碎的星子。 “把它交出来,你我二人还有缓和的余地,否则就是,不死不休!”红绡的声音如刀割一般落入陈情的耳中,换来的却是一声嗤笑。 “呵,说你疯了还真是疯了,这世上没有人有资格得到它,温延珏也不行!” 红绡猛地抬起双眸,眼底的暴戾似要夺眶而出:“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该说的都说完了,是你自己非要钻牛角尖!”陈情回怼。 二人再一次举起自己手中武器,却在下一秒,听到了一声怒吼—— “给我住手!!” 这声怒吼震得头顶残破的瓦片簌簌掉渣,甚至让整个灰白的世界都泛起了涟漪。陈情和红绡举着武器的手同时顿住,刀刃相抵的火星在半空僵了一瞬,竟真的像被这声音劈碎的星子,簌簌落了满地。 二人僵硬的抬头,却看见时杳杳举着那柄原本属于温潆棠的玉簪,指着他们二人。 时杳杳的手在抖,玉钗的尖端却稳稳对着两人,钗头镶嵌的挽香石在灰白世界里泛着冷光,她的声音也在颤,却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每个字都砸在瓦片上,震得碎尘簌簌往下掉:“你们打啊!接着打啊!打死一个,另一个去给温潆棠和温延珏上坟时,好说自己是为了他们才造的杀业!” 这句话让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手上的力气也逐渐收敛了三分。 “哼!” 红绡冷哼了一声,先一步收回长刀,一个挽手,长刀顿时化作一条红线,缠在了她的手腕之上。 然后头也不回的跳下房顶,路过时杳杳的时候,轻轻两指压下了她的手腕,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静一些:“都已经转世了,眼光还是这么差,这么个死男人有什么值得爱的。” “红绡......” 也不等时杳杳把话说完,红绡一把拎起闻竹的衣领,拽着他就往古镇入口方向走去,边走边对着那些围在香兰茶铺的游魂大声说着:“宛人馆关门歇业,这几日都给老娘滚远点!” 这句话一说完,那几只游魂连忙跑的跑,散的散,生怕再惹到这个女阎王。 别等着断头饭没吃上,就断了头了。 最后,红绡再次冷漠的看了一眼房顶上的那个家伙,便拽着闻竹头也不回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等到二人的身影逐渐变得朦胧之后,陈情才一步从房顶上跳了下来,扯动了身上的伤,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愤声骂道:“疯女人!” 时杳杳没接他的话,只是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触到他渗血的衣襟,就被他猛地侧身躲开。 “没事。”陈情梗着脖子,想站直些,腰侧的伤口却突然抽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倒。 时杳杳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稳:“还嘴硬。”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嗔怪,俯身查看他的伤口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锁骨到腰侧,这么深的口子,红绡那刀是真没留余地。” “她也好受不到哪去!”陈情嘴硬的说了一句。 时杳杳抬眼瞪他,一脚踢了过去,让陈情敢怒不敢言,只得瞪着大眼看着她。 “看什么看!回去上药!”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重回虞山 惊骨斋中,陈情赤裸着上身,刀痕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但陈情仍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能不能轻点,时小姐?” “废话真多,再晚点抹药伤口都好了。” 时杳杳这句话不是打趣,而是眼前的这道伤口,真的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速度之快,让时杳杳觉得自己都来不及抹药。 “多少抹点吧,伤口虽说好得快,但也是会疼的。”陈情挠了挠头。 时杳杳一顿无语,一会儿让他轻点,一会儿又让她抹药,这男人真是难伺候。 最后她也懒得墨迹,直接将药粉倒在掌心搓热,一把按在他腰侧的刀痕上。 “嘶——”陈情猛地弓起背,额角渗出层薄汗。伤口愈合的痒意混着药粉的清凉,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爬,偏她按得又重,力道带着点泄愤似的狠,却奇异地压下了那股躁动的痒。 陈情疼的眼皮一跳一跳的,“不说轻点嘛?” “红绡说的没错,你这人就是欠收拾。” “你还是不是跟我一伙的?” “我站女人那一队。” 陈情吧唧吧唧嘴,女人都是不讲理的动物。 “你们两个为什么要打架?” 陈情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她。昏黄的油灯照着她垂着的眼睫,睫毛上沾着点棠花的碎末——许是方才从院子里进来时蹭到的。他忽然想起红绡在茶铺说的那句“眼光还是这么差”,心里竟泛起点说不清的意味。 “不想说,”他忽然开口,“她有病。” 时杳杳哼了声,抽回手去收拾药箱,“你也有病。” 陈情低笑出声,笑声震得胸腔发颤,伤口处传来细微的痒。他伸手,从床头摸过件干净的里衣披上,动作间牵扯到旧伤,却没再皱眉。“杳杳,”他忽然叫她,“你不是想知道红绡为什么和我动手吗?明天和我去一个地方,去了你就知道了。” “哦。”时杳杳正往药瓶里塞棉花的手停住了,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了点头。 陈情看她扭捏的样子突然笑了笑,走过去推开窗。夜风卷着灵棠花的香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明日去了那个地方之后,我们再去菩提寺好不好?” “你想去上香?” 时杳杳转过头,夜风吹散了她的长发,也吹的窗边的那道身影,看起来格外的清凉。 陈情望着窗外飘进来的灵棠花瓣,指尖在窗沿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低得像被夜风揉过:“好久都没去过了,想去再看一看。” “那里有个会算命的小和尚,我之前找他算过,很准的。” “你还会去算命?”时杳杳讶异的问道,活了一千多年的人竟然还相信这个? 陈情转过身,靠在窗棂上,月光漫过他的肩头,敞开的白衬衫被风吹的一晃一晃,这个模样让时杳杳愣了一下。 “自己看不清的东西,要找人帮忙。”陈情微微一笑。 笑得犹胜月光。 时杳杳放下药箱,直勾勾的看着他:“陈情.......” “怎么了?” “你别站在那了。” “嗯?” “有点耍帅的意味。” 陈情心里暗道:“糟糕......被发现了(????w????)!” ...... 第二天一早,吉普车行走在了桐城去往南屏山脉的路上。 南屏山在一千六百年前还有一个名字——虞山。 只不过从砚潼国覆国之后,就改成了这个名字,现在的南屏山也被政府开发成了景区,上面的景色和一千六百年前也大不相同。 两个人坐在缆车上,俯望着山中的风景,两个人的心中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记得你曾在那里打过猎。”时杳杳指着一个感觉很熟悉的山包说道。 陈情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缆车正行至半山腰,那山包被成片的榆树林覆盖,春意染得层林微绿,倒比一千六百年前的荒草坡热闹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声音里裹着点旧尘:“是,那时总去。” “为了给温潆棠打雪兔?”时杳杳转头看他,缆车轻微晃动,她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发梢扫过他的衣袖。 陈情低笑一声,眼底映着翠绿,竟比往日亮了些:“不全是。她有一段时间很喜欢那里的菌子,非要同我去寻,我怕她遇上野兽,只能提前去山里布陷阱,顺便打些野味。” 这些故事其实时杳杳并不是很清楚,她经历的都是一些他和温潆棠踏过生死的大事,似乎从来都没陪他们体验过正常生活时的点点滴滴。 “那座山包呢?”时杳杳指尖换了一个方向。 陈情再次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那山包顶着片浓绿,像被泼了碗新茶,山腰处绕着圈浅黄的花,看着倒比千年前的荒坡柔和许多。 他指尖在缆车扶手上轻轻划了道弧,像是在描摹记忆里的轮廓:“那山包背阴处曾经有片竹林,春末会冒笋子。” “也是她喜欢吃的。” 时杳杳撇了撇嘴,小声说道:“我也喜欢吃......” 两个人愣了愣,安静了片刻。 “咳咳,”陈情干咳了两声,轻声说道:“我们要到了。” 说罢,那个熟悉的圣泉谷地轮廓又一次出现在了她们二人眼中,只不过和一千六百年前也大不一样。 缆车缓缓落地,木栈道的缝隙里钻出几丛蒲公英,被山风一吹,白色的绒毛飘向远处的圣泉谷地。 时杳杳低头系鞋带,眼角余光瞥见陈情望着谷地入口的指示牌出神——那牌子刷着亮黄的漆,写着“泉水谷地景区由此进”,旁边还画着卡通的泉水图案,和二人记忆中那冰冷的圣泉,判若两地。 重归“故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像喝了杯掺了蜜的苦茶,舌尖先触到甜,喉头却留着化不开的涩。 陈情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像怕踩碎什么。木栈道的木板被游客踩得发亮,发出“吱呀”的轻响,和记忆里踩着枯叶的“沙沙”声重叠,又被远处孩童的嬉笑冲散。 这一刻,二十一世纪似乎和一千六百年前开始重叠,他们走在属于现世的景象当中,但从他们二人眼中浮过的却是一千六百年的景色。 他们比导游还要熟悉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角落,有些许的改变,但记忆会指引他们走向最正确的路。 终于,圣泉谷地熟悉的入口出现在了她们二人的眼中,她们走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温潆棠的墓碑 圣泉谷地似乎真的成为了一片光秃秃的谷地,谷底角落里的木屋不见了,泉水干涸了,就连那颗参天高的灵棠此刻也不知所踪,一切都像被连根拔起的草,连痕迹都懒得留下。 “木屋也没了。”她轻声说,目光扫过谷底西侧,野草丛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她对这里肯定是有感情的,虽然没有陪着陈情和温潆棠完整的走过十年,但陈情做饭和温潆棠泉边绾发的场景,历历在目。 她毕竟昨天才从前世中回到现在,这一切的改变,对于她来说是瞬间的事,但对于陈情来说却是岁月长河的碾过。 陈情一言不发的走上前,默默的立在干涸洼地之前,看向了原本灵棠应该在的方向。 “阿棠......离开后,这颗灵棠树也便枯萎了,当年的我耗尽了所有的心血折断了它的一根枝桠,才把它移栽到了如今的惊骨斋之中。” “但好在它活下来了。”她轻声说着,走到他身边。 “呵。”陈情轻轻笑了一声,听不出意味。 接着,他继续往前走着,最后走到了一棵榆树之下,它是这座谷地中长得最粗、最壮的一棵树,虽没二人记忆中的灵棠醒目,却也枝繁叶茂,树冠像把撑开的巨伞,将大半个谷地拢在荫凉里。陈情抬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指腹陷进深深的纹路里,那触感比惊骨斋的灵棠树扎手得多。 “这棵树是我们离开虞山之前,阿棠亲手栽的。”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树叶筛过的阳光晒得有些暖,“走之前的那一夜,她把棠花籽撒满了圣泉,偏在这儿埋了颗榆钱。我说‘榆树哪有灵棠好看’,她蹲在坑边拍着土笑,说‘榆钱能吃,万一哪天我们还会回来,我就可以给你蒸榆钱饭吃’。” “它长得真好。”她伸手摸着树干。 “是啊,”陈情的指尖在树皮上停顿,那里有块浅浅的刻痕,像个歪歪扭扭的“棠”字。 “它吸收了阿棠的血肉,长得能不好吗?” 唰——! 谷地刮起一阵冷风,时杳杳怔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的指尖猛地从树皮上弹开,像被烫到一般。冷风卷着榆树叶擦过她的脚踝,带着刺骨的凉,让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进陈情怀里。 时杳杳仰头看他,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他眼底的暖意褪得一干二净,只剩片深不见底的黑,像落神石下永夜的深渊。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 陈情的视线落在树干那道“棠”字刻痕上,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说道:“花神之死,葬于虞山圣泉,阿棠死后,我便将她埋葬在了这棵树下。” “所以这棵树是阿棠的——” “——墓碑啊!” 时杳杳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在衣袖下死死蜷起,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都浑然不觉。她望着那道“棠”字刻痕,忽然觉得树干上每道沟壑都在蠕动,像无数条细蛇,缠得她喘不过气。 “墓碑……”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碎得像被风撕烂的纸。 陈情的喉结滚了滚,“你不是想知道红绡昨夜想向我索取什么吗?” “什么......”时杳杳的牙齿突然开始打颤。 “她想要,”陈情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霜气,“阿棠的骨殖!” “骨……骨殖?”时杳杳的舌尖像被冻住,连不成完整的词。 下一秒,她急忙转身抬头看向陈情,急声问道:“为什么?!” 陈情低头,对上了她那双迫切的眸子,逐字逐帧的说道:“因为......她也想回、到、过、去。” 时杳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又在下一秒沉进脚底。 下一刻,陈情的手轻轻覆上了自己的胸口,用力扯下了那条玉骨坠,在时杳杳眼前晃动着。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要听吗?” 时杳杳猛地点头。 “好,”陈情点了点头,拉着时杳杳坐在榆树下,说起了尘封许久的往事。 “你知道的灵棠是开启前世今生的大门,是人间和黄泉之间的桥梁,是这个世界里最特殊的存在。而阿棠却与它同源而生......”陈情顿了顿,继续说道:“砚潼传闻,阿棠生下来时,虞山上的灵棠同时开出了一朵棠花,神迹绽放在了虞山之上。”陈情的指尖在榆树根须上轻轻划着,仿佛在描摹当年盛开的花蕊,“但直到我在第一次走入圣泉和灵棠进行交易的时候才知道,阿棠的出生本就是灵棠的受礼,每过百年灵棠便会遣散出一部分的神性流向人间,付诸于某个生灵的身上。” “是人、亦或是其它的生物。” “只是恰好在阿棠的出世的时候,这部分神性融进了她的身体,她才有了成为真正花神的资格。” “所以,你可以把阿棠看作灵棠的一部分。” 时杳杳懵住了,陈情的说的话她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和天书一样,她脑袋转了许久才回过味来。 陈情看着时杳杳的表情笑了笑,“呵,我最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缓了好久,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这是确确实实的一件事。” “之所以灵棠会遣散神性流向人间,实则是因为灵棠需要供养。” “什么意思?”这句话,时杳杳就实在是理解不了了。 陈情捡起片榆叶,指尖捻着叶梗转了半圈,叶片在阳光下透亮得能看见脉络。“你见过烧香拜佛吗?” “废话。”时杳杳翻了个白眼,这要是都没见过,她还活个什么劲。 “呵。”陈情吃瘪的笑了笑,但继而说道:“人间烟火的供奉会使神只的香火不断,灵棠也就靠此来得到温养。你也见到了,一千六百年前的砚潼对花神的尊重的信奉,其实这便是对灵棠的供养。” “好绕啊!”时杳杳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陈情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更为直接的方式解释道:“唉,比如某一天,天上的神仙下凡,突然指定你成为了他的接班人,并把他一部分的神力传给了你,你说你会不会被所有人供奉起来?” “哦!”时杳杳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她又想明白了什么,“所以你的意思是阿棠她......” “嗯。”陈情重重的点了点头,“所以,当阿棠得到了足够的供奉以及神性彻底释放,成为真正的花神的那一刻,她身上的所有一切,包括血、骨、肉......便全部具备了和灵棠一样的神力,普通人只要能得到其中之一,便可直接拥有灵棠的神力,以及长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