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传之奇迹婉婉上位记》 第1章 惊梦 四执库的屋院群落,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像几头匍匐侍立的小兽,恭谨的、温顺的、随时等待着为紫禁城中轴线那些巍峨耸立,宏伟磅礴宫殿里居住的,尊贵而威严的主子们服务。 只有呕哑嘲哳的虫鸣声会在四执库响起,打破夜里的寂静,也打破人心的平静。 许是因为如今正是炎热烦闷的酷暑,四执库的小宫女魏嬿婉睡的并不安稳。 她躺在只铺了两层棉布的木板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仿佛正经历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困扰。 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而不规律,偶尔还会发出一声低沉的梦呓,像是从梦中挣扎出来的呼唤。 伸出的双手乱动了几下,仿佛是想要抓住什么,可最后只紧紧抓着原来搭在腰际的麻布被。 突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双眼猛地睁开,瞳孔中充满了惊恐和不安。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倏然坐起身来,眼神茫然地扫视着周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睡在她旁边的宫女也撑着手坐了起来,抱着胳膊斜着眼冷冷的瞧着她。 嬿婉和她对视上才回了神儿,连忙低声赔笑道:“我做了噩梦,扰了姐姐的好梦,实在是我的不是,我明天给姐姐多画几个花样。” 旁边的宫女瞧着银白的月光下,嬿婉被汗沁得湿漉漉的额发贴着这张惨白小脸,更显得可怜可爱,十分恼火也消了七分。 四执库的大宫女春雨压低了声道:“如今正是要紧小心的时候,你且省事儿些吧。” 又扫了一眼这带着稚气的讨好笑脸,语气缓和下来,话却依旧说得硬邦邦,“早点睡,白里日打起精神来,别办了错事,连累了我们受芬姑姑的骂。” 嬿婉连连点头,又轻声多谢春雨姐姐提点,赶快老实躺下。 可躺下之后,她却直愣愣的看着头顶的梁柱,彻底的失眠了。 春雨姐姐说的没错,如今正是紧要小心的时候。 现在是雍正十三年的七月十五,现在的皇帝身子微恙,就足够下面伺候的人小心翼翼。 可若是她刚刚的梦境为真,三十九天后的八月二十三日,皇帝将于圆明园突然驾崩,五十天后的九月初三日,宝亲王弘历将弘历即皇帝位于太和殿,以明年为乾隆元年。 如今是雍正十三年啊。 距离她成为皇帝的妃嫔还有十一年。 距离她生下长女还有二十一年。 距离她生下永琰还有二十五年。 距离她成为掌管后宫的皇贵妃还有三十年。 距离她被封为皇后,她的永琰荣登大宝还有六十年。 她不敢翻身,怕再吵醒春雨姐姐,又或者是旁人,只能平躺着看着头顶的梁柱。 可只是这样躺着,她却能听到自己清晰有力的心跳,仿佛要震出胸腔,震得她面红耳赤,震得她大脑充血。 从宫女到皇后。 从包衣到旗人。 从低人一等的宫人到大清的圣母皇太后。 书生靠科举取士,武将靠战功进身,后宫的女子靠争宠上位,途径不同,可道理却是一样的。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第2章 决心 窗外却突然传来了鼾声,打碎了光怪陆离的梦境回想,嬿婉环视了一下四周,无声的叹了口气,失魂落魄的爬起身,轻手轻脚地合上窗子。 可显然薄薄一层窗纸挡不住声音,旁边的春雨烦恼的嘟囔了一句“老虔婆”,愤愤的团起麻布被子窝在头上。 隔壁只住了芬姑姑一个,刻薄,贪财,喜欢抬起眼上挑着扫人,鼾声如雷,是以没人愿意住这间屋子。嬿婉是新来的,年纪又小,便被不由分说地指了进来。 她也不喜欢芬姑姑,可她不乐意在这个钱少、事儿多、天天挨骂的地方熬成老姑娘,便得求着、巴着、贿赂着芬姑姑,盼着她将来能给自己调一个好地方。 可是—— 她继续抬眼看着黑漆漆的梁柱,像是看到了上辈子受人作践的自己。 距离珂里叶特·海兰看到皇帝和自己说话,就造谣她勾引皇帝,教唆苏绿筠把她从大阿哥身边赶走,坏了她花了几年积蓄买来的好差事,送到劳累辛苦的花房还有五年。 距离她因为长相与乌拉那拉·如懿相似,被穿绣了牡丹花的衣裳冒犯皇后的乌拉那拉·如懿如懿带累,受到皇后是迁怒,被变态的金玉妍带走虐待还有六年。 距离乌拉那拉·如懿轻而易举的调动了凌云彻做一等侍卫,明明做出了救她的承诺,却不能调走她一个宫女还有六年。 距离乌拉那拉·如懿看着她受尽金玉妍折磨,却只说“不叫她被折磨至死”,在后来,又如同失忆一般的鄙薄她“一路走来有何苦衷”,还有十三年。 距离乌拉那拉·如懿因为她学唱昆曲讨好了皇帝,就罚她去十阿哥灵前跪一日一夜、被太后派人日日掌嘴还有十八年。 距离蒙古嫔妃巴林·湄若和拜尔噶斯氏两个蒙古妃嫔,高高在上的鄙薄她身份、嘲笑她争宠还有十九年。 距离她帮乌拉那拉·如懿报父仇,却仍因为私自出宫去木兰,被“仁慈善良、关怀后宫”的乌拉那拉皇后体罚,日日施以板着之刑,还有十九年。 距离她在生产长女,九死一生之际,被珂里叶特·海兰故意派人告诉她母亲的死讯,要害她一尸两命,还有二十一年。 距离巴林·湄若抢走她的长女,还在她的长女和其他嫔妃面前嘲笑她的品行低劣,教唆她的长女不认自己这个生母,疏远她的亲生弟妹,还有二十三年。 距离她要带回自己的长女,却被养歪了的长女毫无孝顺母亲、有爱手足之情的讥讽两个幼子去世是自己报应,还有三十九年。 距离她被皇帝下毒,痛苦而亡还有四十年。 荣耀那么真实。 痛苦那么刻骨。 那只是个梦吗? 还是掺杂蜜糖的毒药一般的预言呢? 嬿婉抬手想抓住月光,月华如水,温柔的从她白嫩的小手上滑过。她攥紧了拳头,闭上了眼睛。 已有梦境,如何能不去验证? 已有先知,如何能不去尝试? 已有机会,如何能不去把握? 旁人胜她,无非是家世、出身、背景、先机,那是与生俱来的幸运,那命运慷慨的礼物。 她胜旁人,却是自己的坚韧、勤奋、努力、无畏,是人定胜天的勇敢,是末路逆袭的拼搏。 虽然从未能与旁人从同一起点出发,可她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照样可以把她们甩在身后。 上苍垂怜,才会予她先机,拉近她与那些何不食肉糜之人的出发距离,她如何能辜负天意?又如何能辜负自己? 纤细白净的小手在月光下莹润如玉,连指腹的血泡和掌心的擦伤,在月光下也不大明显了。 四执库繁重的工作,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已经是日复一日的折磨。 磨破的血泡结痂后再被磨破的痛楚,蒙古的贵女不会懂,后族的格格也不愿意明白,可她却长久地、看不到希望与未来的被困在这逼仄窒息的日子里。 往前走吧,嬿婉。 野心从不是个贬义词。 魏嬿婉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次,要走得小心一些,顺利一些,避开那些磋磨与作践,舍弃那些对自己的伤害和摧折,放下那些对内心的折磨和罪恶。 你要笑着,冷眼旁观着,带着值得的人,一步一步走到权利的至高处。 何须你自己出手,难道少了你这个“白脸”,戏台上就全是忠臣? 难道只要你温良恭俭让,后宫就是一团和气? 难道没有你提供便利,皇帝就是始终如一、清清白白的少年郎? 她们哪里是讨厌你过于驯服媚上? 分明讨厌的是你不够驯服,不老老实实的,一辈子都做她们可以随意作践、随手毁去好差事、任由打骂欺辱的奴婢。 分明讨厌的是你跨越了阶级,竟然飞上枝头变凤凰,一个不本分的奴才竟与她们这些贵女主子平起平坐。 分明讨厌的是你的成长映衬着她们的停滞,你的奋发向上映衬着她们的毫无寸进,你的多才多艺映衬着她们的平庸普通。 分明是不敢也不愿对抗最高阶级的帝王,只敢欺软怕硬的归咎于出身低微的女人。 媚上欺下,不过如此。 马嵬山色翠依依,又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怨杨妃[1]。 第3章 凌云彻 四执库工作劳苦,嬿婉忙到晚霞都铺满了天空,才有时间松口气,略站在四执库边上的甬道上吹吹风,盘算着自己的前程。 离雍正爷去世的时间不远了,她总要早早替自己搏一个出路来,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 想到这里,嬿婉不由得叹息,如今进忠还在宝亲王的府邸里,给宝亲王的大太监王钦当徒子徒孙呢。 若是他在宫里,自己再不用费这样的心思,他会上赶着给自己打点妥当。 嬿婉的心里不由得又酸又涩,如今的进忠还不认识自己呢。 自己现在才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小圆脸儿上还带着点婴儿肥,远没有长开后的美貌动人,也不知道进忠见到这样的自己,还会不会—— “嬿婉妹妹!” 嬿婉的思绪就这样被打断了,她向来人看去,疏眉高个,竟然是凌云彻。 她的脸色骤然冷淡下来,“凌侍卫怎么有功夫来找我?” 原来这个时候她就已经认识凌云彻了吗?南柯一梦,恍如真是经历了那样的一生,隔了这么多年,她都不记得和凌云彻是何时认识的了。 进忠要是知道了,他一定会很高兴,嬿婉在心里胡乱想着。 凌云彻脸上满是讨好:“嬿婉妹妹,我替你打听了,你若是想给家里捎钱捎东西,给侧门的老赵就行,只是他还要抽一分的好处费。” 给家里捎东西?嬿婉打量了一下凌云彻:“难为你费心帮我打听。” 凌云彻的眼神不住的在嬿婉脸上游移,嘻嘻笑道:“好说好说,宫里难得遇到同乡,都是应该的,再说——”他的眼睛瞟向了嬿婉的唇,说着说着还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脸上流露出暧昧的笑意。 嬿婉陡然觉得恶心。 若是梦里不经世事的自己,可能只会觉得凌云彻对自己有好感,十分的羞涩和甜蜜。 可如今,嬿婉只看到了凌云彻的垂涎和对她美色的贪恋。一个十九岁的男子,对一个不满十三的少女的垂涎。 曾经初恋的一点美好,不过是自己在脑中对他不断美化的结果。实际上现实的凌云彻,不过是白裙上的油污,饭菜里的虫子,叫人看了就心生厌烦。 也是,哪个正值婚龄的好人家的男子,不找个年岁相当的女子谈婚论嫁,反而寻一个貌美无双的、小他了足足六岁的少女谈情说爱? 无非是同龄的眼明心亮才不吃他这套,只能骗到年纪小的糊涂蛋罢了。 她当初怎么就被这样一个人迷了心眼,还为了他和进忠吵架?嬿婉很怀疑自己年少时的眼光。 连和他交谈的兴趣都没有了,嬿婉兴致缺缺道:“劳烦凌侍卫了,我不需要捎东西了,您请回吧。” 给家里捎东西? 她攒了这些时日,这点月例连贿赂芬姑姑都不够,凭什么便宜家里那两只白眼狼。 梦里的上辈子,她一直顾念着所谓的亲情,甘愿用钱买来母亲的关爱,却是永无止境的被拖累。倒是印证了“当断不断,必被其乱”这句话。 这辈子她当然不准备再无私奉献的榨干自己,供养他人,打水漂她还能听个响,捎回家里可真是花钱买罪受了。 第4章 家人 凌云彻还在等着嬿婉主动来讨好自己,求自己去老赵面前说情,减少些捎东西的抽成。 他知道嬿婉手头紧,一分一毫都要花在刀刃儿上,必然不舍得把钱浪费在寻找门路、打点关系上。 等嬿婉多跟他求求情,撒撒娇儿,他再去老赵那里走动走动关系——他这也是在给老赵创收不是? 到时候老赵满意他,嬿婉也崇拜她,两人为了这件事儿少不了见面的机会,一来二去的,不愁迷不住这个漂亮的小丫头,培养不出来感情。 如今嬿婉却转身就要走,他打得好好的算盘摔了个稀碎,十分愕然,急忙对着嬿婉的背影喊道:“你不给家里捎钱了吗?你家里就老母弱弟两个人,你不帮衬着家里,他们怎么生活?” 最重要的是,她不给家里捎钱,他还有什么理由找机会和她见面? 即使知道了凌云彻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先,听到这话想,嬿婉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她吃惊的回头,看到的是凌云彻一脸正义,理直气壮的瞪着她,似乎是在指责她不孝不悌,苦口婆心的劝道:“嬿婉,你不能只想着你自己。” 她还不到十三岁,在宫里辛苦劳作,赚的银子就应当供养一个正当盛年的母亲、一个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么? 就应当让他们躺着什么都不干,只管趴在她身上吸血吗? 她上辈子眼盲心瞎的帮扶家里不停,真的没有是受这个男人的蒙蔽的因素吗? 他知道没有家庭拖累的自己一定会高飞,所以宁可早早把她拉进泥潭里,让家庭绊住她的脚步。 嬿婉忽然就彻底释怀了,这个人天生就和乌拉那拉·如懿是一对。 两个最擅长道貌岸然的打着道德的名义绑架别人,两个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双标怪,他俩最后能成为“超越男女之情、无关情爱”的蓝颜知己,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与其解释自己,不如指责别人。 嬿婉反问道:“那想来凌侍卫的月钱是全都交予家中了吧?只是凌侍卫怎么这么不争气,进宫三四年了还是个小小的冷宫侍卫,又能赚下多少银子供一家老小花销呢?” 凌云彻头一次见识到嬿婉的伶牙俐齿,满脸都震惊和失望,信誓旦旦的反驳道:“我是为你好,你怎么能如此的尖酸刻薄?” 为我好?嬿婉哑然失笑,冷笑道:“我也是为凌侍卫好,才直言相劝,不想凌侍卫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连听一句真话的雅量都没有。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也不敢打扰凌侍卫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不必再见。” 凌云彻一脸的伤心和落寞:“你便是这样想我的吗?” 嬿婉懒怠再搭理他,两人本来现在还什么都没有,怎么他却表现出一副是自己始乱终弃的样子? 不知道是还以为是自己这个恶毒的十三岁少女,邪恶的玩弄了这个十九岁天真大男孩的感情呢。 常与同好争高下,莫和傻瓜论短长。 有时间和他扯皮,她还不如翻翻自己带进宫的小包裹,盘算盘算还能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打点芬姑姑的。 第5章 春雨 春雨站在门槛上,瞧见了嬿婉甩开了凌云彻独自走了回来,明显是话不投机的样子,才斜了她一眼道:“总算是长了些脑子,没挂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嬿婉听到她的口气一愣,脚下的步伐就慢了下来。 春雨拧了眉,略带两分嫌弃和烦恼道:“怎么?还犯着蠢着呢?但凡他是个香饽饽,不找个品貌相当的大姑娘,还能来骗你这样刚进宫的青瓜蛋子?” 不过是靠着多在宫里混了那么两年,多认识几个人,来小姑娘面前假装自己有门路,有本事。 这样哄人的小把戏,只有这样没见识的傻姑娘能被骗住,还盼着修成正果,将来跟他去过苦日子呢。 但凡在宫里多呆两年的,都是千年的狐狸,和谁玩聊斋呢! 也不想想,真有门路,有本事的,堂堂正正一个大小伙子,还能在冷宫混三年愣是不动窝,眼瞅着还要继续这么混下去? 嬿婉听到春雨的话,猛然想起自己在四执库和冷宫之间奔跑着来回的时光。 那时她是那样的单纯,那样的真心,为了多见他一炷香的时间,不惜将自己跑得气喘吁吁。 可两人在一起后,凌云彻再没有像今天这样,来四执库主动找她了。 甬道上奋力奔跑的,都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努力上进想着成婚的,也只有她一个人的努力。 嬿婉苦笑道:“姐姐放心,我只是——”她有些怅惘的看向天空,“我只是在想,我之前究竟是什么样的傻子、瞎子。在姐姐眼里,我只怕蠢得厉害。” 春雨毫不客气的点点头:“你心里清楚便好,能想到这一点,便还算是有救,总比糊里糊涂一辈子的强。” 嬿婉不由得嘴里发苦、舌根发麻,从前,她可不是糊涂了一辈子,还为此怨恨了进忠。 春雨见她垂头丧气的,当真是难过了,才有几分别扭的拉着她哄着:“你年纪还小,容易受人蒙骗也是正常的,下次洗干净了眼睛就是了。为这这样一个货色消沉,他也配!”说着径直“呸”了一声,同仇敌忾的骂道:“什么晦气东西。” 嬿婉被她逗乐了,心里添了几分暖意,趁势靠在她身上撒娇道:“春雨姐姐待我真好。” 春雨仿佛是对这样的脉脉温情过敏,一下子炸毛般闪开八丈远,僵直着身子道:“我是怕你为了个男人犯蠢,手上的活计不上心,连累了我一起挨芬姑姑骂。” 说着急急忙忙挑开了门帘,钻了进去,仿佛后面有什么怪物跟着似的。 嬿婉在后面笑出了声,她逐渐捧腹大笑起来,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开心过了,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角有酸涩的液体滑落。 这样别扭的、好心的、真诚的善意,她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你瞧,她这回运气是真的不错不错,躲过了凌云彻,遇见了春雨。 辛辛苦苦攒下的月钱没喂了白眼狼,她还有长长久久的岁月可以期待,还有一个人值得她期待着见面的机会。 第6章 芬姑姑 漏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嬿婉站在四执库最好的一间屋子门口,敲开了那扇门。 开门的芬姑姑是个颧高唇薄的老妪,整个人精瘦,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眼白多,眼黑奇少,被她盯着的时候,就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芬姑姑的眼睛在嬿婉的脸上和她手里鼓囊囊的荷包上扫了一圈,略带点得意,又有种莫名的不悦的咧着嘴一笑。 她后头的牙少了一颗,平常瞧不见,咧着嘴的时候才能看到黑洞洞的位置,配上她高高飞起的眉毛,有种诡谲的惊悚感。 芬姑姑松开了把着门的手,也不说话,掉头就进了屋子。 嬿婉对此很是平静,自己合上了门,走进了这个总有种奇怪臭气的房间。 芬姑姑大刀金马的坐在太师椅上,溜着眼睛斜睨着嬿婉,也不说话,也不动作,一张布满皱纹和褶子的脸背着烛光,更显得吓人。 嬿婉知道这是下马威,先吓唬住了她,才好漫天开价的要银子。 房间里没有第二把椅子,嬿婉瞧了眼她的床铺,就打消了坐下的念头。 绸面被子一眼便能看出是好料子,只是用的人不爱惜,起了毛边,在昏黄跳动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总有一种油腻感。 嬿婉不急不忙的拿起茶壶倒了水,头一遍涮了杯子,将残水泼到了门口,第二杯才推到了芬姑姑面前。 芬姑姑见她镇定自若的样子,震惊之余却多了两分另眼相看:“小丫头片子,竟然还是个沉得住气的,倒是我平常小瞧了你。” “说吧,”芬姑姑靠在椅子,挠了挠自己的肩膀,懒懒散散的张了口,“要求姑姑寻个怎样的前程?” 见嬿婉站着不动,皱了眉瞪着她,训斥道:“没点眼力见儿的东西,没看见姑姑肩膀刺挠么,不知道来服侍姑姑?站着不动,难道还要让姑姑请你?” 骂完了犹不尽兴,还在嘀嘀咕咕着“眼里没活儿”、“蠢笨如猪”、“到哪儿都出不了头”之类的话。 嬿婉自然不是没瞧出她的意思,只是她不是来求人的,而是来谈判的,不能一上来就弱了气势。 要是由着芬姑姑予求予夺,这个贪得无厌的老太婆必然不肯轻易放过她,榨干了油水不说,只怕还想把她扣在四执库多些时候,好一笔笔的跟她要银子。 自己如今可没那闲工夫在这个泥潭里跟这个老婆子耗时间。 嬿婉的眼神在芬姑姑粘了一层白屑、黄屑的衣领上嫌恶的点了一下,口中却笑道:“姑姑恐怕是会错了意思,我不是来求姑姑办事的,而是要送姑姑一条通天路!” 她的声音清脆如黄鹂鸟,悠扬婉转。 芬姑姑却没那个心思欣赏,不假思索的嗤笑了一声:“姑娘好大的口气,老婆子后半辈子荣华富贵,难道还能指望得上你了?” 嬿婉却只笑笑,面上丝毫不带尴尬之色,语气柔和而笃定:“姑姑不试一试,怎么能知道呢?” 芬姑姑愣了一下,狐疑的打量着她。这才坐直了身子,睁着一双昏花的老眼,认真的端详了嬿婉起来。 第7章 前程 芬姑姑的眼神不断在嬿婉脸上打着圈儿,凑得越来越近。嬿婉不得不屏住呼吸,来隔绝她发黄牙齿间传来的阵阵臭气。 这样长久而细致的端详,芬姑姑犹觉得不够,开了黄花梨的柜子,从夹层里摸出来一个精巧的长方形小盒子,掀开里面垫着的红布,小心取出一副眼镜来,戴着又凑到嬿婉面前。 顺治爷之后,眼镜的价格就日益低了起来,一副不过值个五、六钱银子,略是富贵些的人家都能用得起。 可芬姑姑的这一副却不同,竟然是以玻璃为质,象皮为干的。 嬿婉识货,一看就认出来这是个好东西,与寻常只能略微有明目改善作用的不一样,这是西洋人进贡上来的东西,戴着能让人看东西秋毫皆晰。 西洋人寻常一次进贡上百副眼镜,内务府造办处都有了专门的机构来制作和修理,芬姑姑能有这一副也算不上太过奇怪。 但嬿婉见微知着,对芬姑姑在宫里的人脉关系有了一个新的认知——这是个人老成精的老狐狸,在其他宫苑的管事嬷嬷中十分吃得开,也怪不得连宫女调动都能横插一手。 芬姑姑揉了揉混沌的双目,忍不住咋舌和感叹:“我还真是老得什么都看不清了,手底下有这样的美人坯子都不知道。” 她一边感叹,一边细小的眼睛里泛着贼贼的精光,目光死死得盯在嬿婉脸上,颇有几分奇货可居的意思。 嬿婉心道这老货不知道又生出了什么歪心思,面上只作不觉,笑道:“嬷嬷许我一个机会,我还嬷嬷一个荣养天年的将来,嬷嬷看,这笔买卖可划算?” 芬姑姑嘴角有笑,脸却故意拉得老长,连连摆手道:“不妥不妥,不说你能不能出头,便是出头了,也是你周围的人鸡犬升天,还能再回头扶着我这个没用的糟老婆子?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嬿婉富有深意的笑道:“姑姑谦虚了,不说是如今,便是我如愿以偿了,难道就能少了姑姑的扶持?”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底下的宫人自然也有他们的关系网。都说是阎王易惹,小鬼难缠,这样在内务府盘根错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嬷嬷,谁敢轻易得罪了? 也就是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乌拉那拉·如懿,连接生婆的赏钱都敢扣。 还说是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难道没有看过羊斟残羹的典故? 两国交战,主帅宰羊犒劳将士,却唯独忘记了给自己的马车车夫羊斟分一杯羊肉汤,打仗时被自己的车夫一鞭子把战车送到了对方阵地。 堂堂主帅,就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送了人头,被敌军活捉还不算,还输掉了战争,亡了国家。 芬姑姑“哟”了一声,“不光有脸蛋,还是个聪明的丫头,真是讨人喜欢。可是——” 她话锋一转:“可是宫里变数多着呢,谁知道将来你能不能攀上高枝。老婆子自己还不知道有几年的活头呢,谁还顾得上以后?” “我只看这个。”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撮。 话说的强硬,可态度却比嬿婉刚进屋时好了十成不止。 第8章 出路 嬿婉眉眼一弯,显出两分动人之态来,叫芬姑姑也多看了她好几眼。 嬿婉笑道:“我不是那等不懂规矩的糊涂人,还能叫姑姑贴着钱给我办事不成?”芬姑姑见她乖觉,嘴就咧得大了。 “不过——”嬿婉也故意顿了一会儿,见反而是芬姑姑有点着急了起来,上赶着问:“不过些什么?”心里知道芬姑姑上钩了,自己可以压压价。 “不过我在这宫里时日尚短,银钱上有些不凑手。若是姑姑之前明码标价的银子,我恐怕是给不起。” 便是她给的起,以后去了别的宫室,多得是要银子开路打点的地方。都给了眼前这位,她以后还活不活? 芬姑姑到底是宫里沉浮多年,还能活到现在的人精,闻言立即笑了出来:“好个小滑头,竟然是在这里等着我。” 嬿婉也不急,只微微一笑:“端看姑姑觉得我,值不值得这个差价了。”她知道自己的意图瞒不过芬姑姑,不过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罢了。 芬姑姑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烦躁之余,还有点生气,最后又坐回了太师椅上,感叹道:“我也算是宫里一号人物了,末了末了,倒是被你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拿捏了一把。” “罢了,”她甩了甩手道“就当是姑姑夜里去打了三圈马吊。”事实上,哪怕嬿婉给足了银子,都未必够她输一个晚上的。 “但你也别拿老婆子当傻子哄,这钱我不要你的,可这信物却实打实的少不了。”芬姑姑摘下眼镜,眯起眼睛来,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精明刻薄的样子。 这比嬿婉最开始的估算还要好些。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嬿婉也痛快的从脖子上接下来贴身的金锁,自己拿了一个小布袋装着,递了过去:“这是我满月便带上的金锁,日日夜夜都不离身,还请姑姑保存好了,等我真有好日子过了,必定拿着比这个大三倍的金子的来赎。” 那时阿玛还在,家里条件尚好,那金锁不大,却也是又实心又精巧,是陪着她最久的东西。进宫时她费尽心思才保住了这个,没被额娘扣下给弟弟。 只是上辈子她一直舍不得,拖了很久,最后还是为了打点芬姑姑,不得不送了过去。 后来在大阿哥身边得到看重,她才能攒些月例和赏钱,等着存够了求芬姑姑赎回来金锁。 没想到,金锁还没赎回来,便是晴天霹雳一般的被贬去花房,又被金玉妍要走欺辱。 等了五年,她终于熬出头做了贵人,再去找芬姑姑,金锁早就不知所踪了。 芬姑姑将小袋子和眼镜盒归到一处,放进柜子里锁起来,钥匙揣到自己的夹袄里,春风得意了两分:“姑娘是个痛快人,我也就痛快些。要是想调到什么御前、或者是熹贵妃处这样的好地方,我得补贴多少金银和人情,这事儿我办不来。要是其他的地方,倒是还可以给你参谋参谋。” 嬿婉自有成竹在胸,盈盈一笑:“我又如何会让姑姑为难呢?”她故意捧了两句,“姑姑在宫里这样大的体面,连进上的眼镜都戴得,无论是去哪儿,都是姑姑只是几句话的事儿。” 芬姑姑被这样的美人刻意逢迎吹捧,只觉得高兴到了心坎里去。 能拿到进上的眼镜,本来就是她头一件得意事儿,不觉得眉开眼笑,大包大揽道:“若是别的宫室,老婆子出马,就没有不成的理由。” “长春宫,如何呢?” 第9章 长春 “长春宫?”芬姑姑对这个答案显然很是诧异,但是还是下意识的拿乔,“少不得要老婆子替你费心些。” 见嬿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才把突突到嗓子里的话咽了下去,讪讪的笑了笑:“可以的,可以的”。 嬿婉回到了自己房间。 “长春宫?”春雨听到嬿婉的答案,不可置信的问道。 “你以为那是个什么好地方?连个到了嫔位的主位都没有,就答应、常在的小猫三两只,没一个得宠的,枯井一样的熬日子,连皇上的天颜都见不到。” 在那里做个小宫女,又能有什么前途可言? 春雨急道:“是不是那老太婆诓了你去?她就拣着你这样好欺负的折腾,我从前就是这样!不行,我得找她去要个说法。趁着还来得及,叫她给你换个好地方,不能由着她瞎选。” 嬿婉看她这样为自己打抱不平,很是窝心,拉着她坐下,细细的解释道:“姐姐误会了,是我选的长春宫。” 春雨正沉浸在好骗的漂亮妹妹被素来无耻的四执库一霸欺负了的故事里,闻言顿时怔住了,迟疑的看着嬿婉,只怕她是被芬姑姑彻底哄骗住了。 嬿婉耐心解释道:“姐姐,若是皇上和贵妃处,我肯定是够不上的。”这话有理,春雨点点头。 “但是若是旁的地方,却是比不上长春宫了。” 春雨不解的皱紧眉头:“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嬿婉将原因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讲:“宝亲王从前在圆明园九州清晏别室的长春书屋读书,姐姐可听说过?” 春雨摇摇头,嬿婉就继续道:“这书屋的名字还有一个由来。皇上曾经在九州清晏别室召开法会,赐了宝亲王一号,叫‘长春居士’,宝亲王就将自己的读书所在之所改叫了这个。” “如今皇上眼看着已经不再召见后宫了,除了熹贵妃娘娘,没有见得到皇上的,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她不敢说皇帝命不久矣,只能含混过去“我如今年纪还小,将来,总能等到将来的。” 如今后宫中熹贵妃一家独大,连皇后也被禁足在景仁宫,皇帝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而在皇子中,最年长的三阿哥犯了忌讳,被革除皇家身份,送去给罪臣阿其那做儿子。其他的皇子不是顽劣,就是年幼,唯独宝亲王一人是最风华正茂的时候,英姿勃勃,又德才兼备,颇得皇帝赞誉和重用。 所有人都心中有数,宝亲王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了。“正大光明”匾额后,即位诏书上的名字,不会再有第二个。 “有这个缘法在,将来的长春宫,住的不是皇后,也得是个颇得圣意的宠妃。我不早早调进去,若真等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再添十倍银子也没我的份儿了。” 就连现在长春宫住着的答应常在位分低,也是一件好事儿。 位份不够,将来迁宫,她们也只能带走自己的贴身宫人罢了。她便可顺理成章的留在长春宫。留在长春宫,就是留在皇后身边,总有见到皇上,也被皇上见到的机会。 第10章 皇后 她知道皇后不是什么善类。 她送姚黄牡丹到长春宫时,乌拉那拉·如懿恰好穿着姚黄牡丹的旗装僭越了皇后,还满口的“花中之王后宫之主,本在人心而已”。 盛怒的皇后迁怒了到长相有三分相似的自己头上,便拿着打碎花盆的她杀鸡儆猴,敲打娴妃。为了出气,甚至由着她被嘉嫔带走折磨。 可于她而言,宫里哪有善类呢? 和乌拉那拉·如懿交好的,怕她取而代之,夺去了皇帝对乌拉那拉·如懿的关注和宠爱,恨不得她原地消失,处处诋毁、打压她。 和乌拉那拉·如懿不睦的,又厌屋及乌,不能直接折腾乌拉那拉·如懿,就拿着面容肖似的她撒气,获得精神胜利法的安慰。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 明明最无辜的一个人,就因为有三分肖似乌拉那拉氏,落得个里外不是人,莫名其妙多了一圈敌人的下场。 可见长得有三分像乌拉那拉·如懿,实在是她最大的晦气。 而乌拉那拉·如懿明明知道自己被金玉妍改名樱儿,受这五年折磨都是被她连累,明明也答应凌云彻救她,却能对着她备受金玉妍冷眼旁观。 五年中说“必不叫她被折磨致死”,五年后说“你一路走来有何苦衷”。 真是好一个善良宽厚的娴妃,好一个温暖后宫的皇后。 直到皇帝指责金玉妍羞辱她就是为了羞辱如懿,她才知道,原来她受人连累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是乌拉那拉氏一直在装傻,不肯为“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背负一点责任。 又或者,是她早就对凌云彻暗生情愫,所以在心里厌憎自己,不肯解救自己,生怕成全了自己和凌云彻。 直到她做了不大得宠的、位卑力薄的答应,就轻松将春婵和澜翠接到自己身边,她才知道,原来嫔妃调动一个宫女有多么的容易。 这宫里就是一个巨大的斗兽场,偏偏还有豺狼披着人皮自以为善良。 如今她要跳出四执库,竟然也是环狼饲虎、无处可去的狼藉。 金玉妍处自不提,而为着珂里叶特·海兰这条疯狗,她也不能去苏绿筠处重蹈覆辙。 高曦月只服气皇后一个,绝容不下皇帝抬举她的宫人。 而未来的太后那里,不说是否攀附得上,光舒妃的下场就足以警示她,可千万不要成为这对母子斗法的棋子。 两权相害取其轻,算来算去,皇后身边竟是她最好的选择。 对于一个宫人来说,没有比皇后荐美更名正言顺的出头之路了。更何况,富察琅嬅做福晋时能举荐自己的侍女黄琦莹做格格,当了皇后未必不能推举她。 而且,她成为了长春宫的人,金玉妍若是要对她如何,那就不光是打乌拉那拉·如懿的脸,还折损了皇后的脸面,皇后必不容她。 皇后耳根软,容易受人蒙蔽,细想来也未尝不是个优点。皇后能被素练和金玉妍操控摆布,将来自然也能被她操控摆布。一个把家族、子嗣和皇帝看得比自己还重要的女人,比天天情情爱爱的容易接触讨好多了。 第11章 别离 嬿婉的思绪被春雨的话唤回。 春雨感叹道:“你竟然想得这样长远。” 嬿婉心道,这可不是想得长远,现在离皇帝驾崩,连一个月的功夫都没有了。 只是这话她不能也不敢说出口,只委婉的劝道:“姐姐若觉得我说得有理,不如和我一样寻个出路,这四执库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 芬姑姑也着实不是什么好上司,难道还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不成? 春雨用手指拨动着一只核桃,让它在桌子上滴溜溜的转着。她环顾了一遍屋子,四周泛灰的墙壁,如同在这里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灰色的,脸上就似有动摇之色。 但过了半晌,她还是道:“那个老虔婆在我身上克扣了多少油水,逼着我替她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儿。我苦熬了这么些年,终于也抓了些她的把柄,若是就这么轻飘飘的走了,留她高枕无忧,一家独大,我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说罢,她匆忙换了话题,看向嬿婉道:“你心里有成算,没叫人骗了去,我就放心些了。你年纪还小,过去伶俐些,多看些眉眼高低,总是有出头的日子的。” 听到“年纪小”,嬿婉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还正在长大的时候,个子还在猛蹿,连模样也是一年一个样儿。 幸甚至哉,乌拉那拉氏现在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少妇,如今的自己瞧起来和她还并不相干,这实在是她的福气。 这样的念头也只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 嬿婉见春雨不想谈离开四执库这个话题,也不强求,笑道:“也就是这两日的功夫,我收拾收拾东西,就该搬到长春宫去了。虽是好事,可却实在舍不得姐姐。” 春雨这样面硬心软的好人,如同一颗荔枝,外表瞧着坚硬硌手,实际上内里却是晶莹如玉的一片真心。 春雨定定的看着她,嬿婉素白的小脸还有两分未脱的稚气,湿漉漉的杏眼里流露出不舍,难得温柔了两分,轻轻替她整了整领子。 春雨感慨道:“我知晓自己算不得什么好脾气,性子急,嘴又坏,倒是难为你,还肯念我的好,没有记恨我。” 嬿婉不假思索的反驳她:“姐姐性子是有些急,可气儿来得快去得也快,从不曾因为生旁人的气迁怒于我,也不曾摔摔打打的拿我撒火,怎么就算不得脾气好了?” 她这样初入宫的小宫女,要先跟资历深的宫人学规矩体统,学做工活计。若是学得不好,责骂几句,在胳膊上拧两把,鸡毛掸子抽几下,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可负责教她的春雨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嬿婉心里记着她的好。 “再说了,姐姐说的话,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真心为我好,我便是块木头,也能感受到姐姐的好心。若是不领情,反而记恨姐姐,那成什么人了?”嬿婉真心实意道。 春雨十分动容,却连忙背过脸,不肯叫嬿婉看到她流下的泪,故意粗声粗气道:“你说这些干什么,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你若是来四执库见我,难道我还能把你打出去不成吗?” “你过去了别犯傻,万事自己小心。日子若是难过,就来找我,我比你多在宫里待的这几年,总不是白待的。大不了便再回来四执库,有我一口吃的,难道还能饿死你不成吗?” 嬿婉从后头抱住了她,春雨别扭的挣扎了两下,到底没有挣开,就僵硬的由着嬿婉抱着。 第12章 登云梯 先帝驾崩,光丧仪祭奠与新帝登基的种种繁琐,便足以磨掉人三层皮。 长春宫更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嬿婉从睁眼到闭眼,如一只团团转的陀螺,没有停歇的时候。 但身体的疲惫却抹不去嬿婉心中的欢快,年轻的身体也只需要睡一觉就又恢复了神采奕奕。 先帝驾崩的日子恰恰印证了她的梦境,而皇后正是入住了长春宫,她一跃从四执库里不见天日的劳力,变成了长春宫中有机会得见天颜的小宫女。 皇后刚刚入宫,事情千头万绪,更要兼顾六宫和公主、阿哥两头。 王府的宫人全带进宫也犹嫌不足,少不得要再挑些人,嬿婉就是在此时因为身家清白,伶俐懂事,被皇后跟前的莲心看中,准许进了屋子伺候。 出身清白,这是指的是没有和旁的宫里有不该有的关系,不是别的宫里插来的探子。 嬿婉对着盛满水的铜盆看着自己的模样,颊边的婴儿肥更显得整张脸圆润饱满,比不得自己三四年后长高变瘦后犹如脱胎换骨般的窈窕美艳,自然也瞧不出与乌拉那拉·如懿——如今还叫青樱侧福晋的相似之处来,给自己留下了在长春宫站稳脚跟的缓冲时间。 她虽渐渐得到莲心看重,可依旧是长春宫的一名寻常宫侍,全无近身服侍皇后的机会——皇后只倚重素练、莲心和赵一泰三人。 皇后对她毫无印象,也就意味着她没有在长春宫的出头之机,这是万万不行的。 可惜梦中——又或者是她的上一世,她先是困在四执库,被日复一日的繁重体力活儿耗去所有精力,后来又一直在金玉妍手下受折磨,连被当作人尚且是奢望,又如何有机会探听启祥宫以外的消息。 直到乾隆十一年,靠着进忠伸出援手,她才逃脱生天。 进忠啊——想起这个名字,她心里揪得疼了一下。 进忠,春婵,澜翠,王蟾,曾经互相依靠着抱团取暖,背靠背熬过寒冬的人,梦里他们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走散了呢?梦里的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乱生疑心呢? 嬿婉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却自信自己不会重蹈覆辙。 在乾隆十一年之前,除了先帝驾崩、二阿哥夭折这样举宫哀悼的大事,或者是娴妃害皇嗣进冷宫这样风言风语不断的奇葩事,她就是个被关起来的聋子、瞎子,对其他事情是一概不知的,如今令人感到尤为的可惜。 但嬿婉并不气馁,路总是要人走出来的。 嬿婉也没想到,许是天助人也,乌拉那拉·青樱竟然被太后以为景仁宫守孝为名义困在潜邸三年。 乌拉那拉·青樱素来以与皇帝是真爱自诩,对争宠的妃嫔嗤之以鼻。 尤其是成为皇后之后,更是将把讨好皇帝斥为“不安分、不老实、狐媚惑主、献媚争宠”,还出了婉贵人侍寝后向她道歉,有子嗣的嫔妃发誓无觊觎太子之心的荒唐事,简直恨不得皇帝和太子之位视为她和她儿子的私有物。 那么想来,如今作为原配嫡妻的正宫皇后尚在,乌拉那拉·如懿一定会恪守妾室本分,不争宠,不献媚,听从太后命令,老老实实在潜邸守孝三年吧。 嬿婉在心里冷笑。 她若是不安分,不老实,胆敢做出来狐媚惑主、献媚争宠的事情来,那就别怪她向容佩学习,好好整治一番这个藐视宫规、藐视皇后的妃妾了。 以静制动,如今该着急的是犹如困兽的乌拉那拉·青樱,太后已经堵死了她所有合规合宜的出路,那么她再做什么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的手段,再做什么都是错。 而她魏嬿婉,就是要拿住乌拉那拉·如懿的错处,做她的第一道登云梯。 嬿婉很快等到了她的机会。 第13章 环翠 小丫头环翠正在院子里的树上,站在梯子上粘蝉。正准备下来,一低头却又有些畏高。 正在上下为难之际,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了:“下来吧,我给你把着梯子呢?” 她松了口气,也不再往下看,三下五除二一口气爬了下来,拍拍手便亲热的凑了上去,连珠炮一样道:“多谢嬿婉姐姐,我们娘娘的身子要好好养着,经不起蝉鸣的聒噪,才得粘了去。可恨那两个小太监,见我上去一时间不需要他们,就不知道去那里偷懒了,多亏了姐姐帮我。” 嬿婉拿出手绢给她擦去满头的大汗“这样大的太阳晒这么久,难为你还是嘟噜出这么一大段话。” 环翠嘻嘻笑着,仰着头碘着脸撒娇道:“还是姐姐疼我——”又朝着嬿婉身后看去,“姐姐这次来可是又带了好东西来了?” 嬿婉笑的点了她一指头,“就你机灵”,指指身后的宫人手里的托盘,“宫里新贡上来的柚子,皇后娘娘惦记贵妃娘娘喜欢这个,特意叫送了过去。素练姐姐把这个美差交给我了。” 环翠高兴道:“皇后娘娘最惦记我们娘娘了,娘娘知道一定高兴。我带姐姐去见茉心姐姐。” 让端着托盘的宫人落后几步再跟着,嬿婉一路往里走着,一路听环翠小声的叽叽咕咕:“西配殿那位如今倒是还安分,不大出门也不张扬,娘娘也懒得搭理她。也是,那位如今还在潜邸里关着呢,没人给她撑腰,自然也安分守己些。” 嬿婉轻声道:“潜邸那位恐怕不是肯长长久久安心守孝的,宫里能帮她、肯帮她的除了纯嫔,也只有海常在了。” 环翠哼笑道:“纯嫔如今一颗心都系在阿哥所里,哪里有功夫顾得上这些。再说了,那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声——” 三棍子打不出一声屁,这是句粗俗得再不能粗俗的话。 嬿婉皱了眉:“环翠”。环翠才意识说错了话,捂住嘴一下一下眨着眼睛。 嬿婉板着脸道:“如今私下里你嘴上没个把门的就罢了,说的习惯了,哪天在主子、贵人面前带出一句两句不干不净的来,你可还要命不要?” 环翠老实点头,讨好的笑道:“姐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真论年纪其实环翠反而大些,她是从潜邸一路侍奉至今的老资格。只是她有些跳脱,两人结识时就是嬿婉帮着环翠遮掩了小错,两人就这么随便叫着。待真处出几分情谊来,两人间嬿婉总是更周全的那个,这声姐姐就叫的真心实意起来。 环翠岔开话题道:“姐姐我话糙理不糙,纯嫔是顾不上,也不敢管潜邸的事儿的。就是我们宫里那位,瞧着也畏畏缩缩的,哪有那个胆子?” 嬿婉想起来梦里海兰的手段,忍不住冷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 环翠好奇的看着她。嬿婉压着声音,悠悠然道:“会咬人的狗不叫。” 环翠噗嗤笑出声:“姐姐,你还说我!还说我!” 嬿婉等她笑完,才不疾不徐的正色道:“海常在是潜邸那位最大的帮手和指望,所以还要你多留心,死死的盯紧了她。这就是你我能为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分的最大的忧。” 环翠闻言也认真起来,诚恳道:“姐姐还不相信我?我早叮嘱了洒扫丫头暗地里留神,不叫她们察觉出来。姐姐放心,若是真有什么动静?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姐姐。” 嬿婉颔首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们若有什么与平日不大相同的,我们便要警惕了。真发现了什么,我们报给娘娘,不仅是咱们的功劳,也是让娘娘们有所准备。” 环翠忙点头,又愤愤道:“从前我们娘娘在府里受了那位多少气?那位喜欢吃柚子,就仗着宠爱领走一半,我家娘娘也爱吃柚子,却得靠着皇后娘娘的份例私下里补贴。倒不是我们娘娘馋那两个柚子,只是不蒸馒头争口气,明明都是侧福晋,她的做派实在可气。” 嬿婉笑笑。 你看,后宫哪里有真正不争宠的嫔妃呢? 第14章 狸猫换太子 再过些时日就是重阳节了,长春宫新制了石榴花样的糕饼模子,印了菊花糕,请来贵妃和从前是皇后侍女的怡常在来品鉴。 慧贵妃瞧着菊花糕上印的石榴花样,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样子:“皇后娘娘这里的东西,连一个糕点都这么精致,倒叫臣妾舍不得入口了都。” 皇后微微笑道:“这值当些什么,你若喜欢,本宫日日叫人给你送去便是。” 又道:“重阳节眼看就要到了,这是皇上登基后的头一个节日,本宫心里重视。只是皇上登基未久,前朝多少大事要忙,后宫不能帮忙便算了,若是太过奢华便是添乱了。因此,本宫大面儿上仍旧萧规曹随,也只在这些点心上弄些小巧罢了,你们先尝尝,也给本宫出些意见。” 怡常在忙道:“娘娘哪里是弄小巧呢,娘娘勤俭持家,分明是不仅仅恩泽六宫,而且还母仪天下。” 这话说的漂亮,皇后眉眼间都是自矜的笑意:“你们都尝尝,里面掺着的也是本宫对你们,对六宫的心意。 慧贵妃用了点心,细细分辨道:“有栗黄、银杏,还有松子肉——”她思索片刻,一击掌笑道:“还有石榴子。” 皇后端然笑坐,慧贵妃看看菊花糕的花纹,又看看皇后,眼圈便是一红,起身行礼道:“皇后娘娘这般怜惜,可恨臣妾肚子不争气,不能给皇上添个一儿半女,不能给皇后娘娘分忧。” 怡常在也忙起身,唯唯诺诺的跪在了贵妃后。 皇后亲自扶着慧贵妃起身:“你这是什么话,你既然身子弱些,就好好调养着。宫里有的是好太医,有的是良药,还怕你不能得偿所愿吗?本宫也不过是惦记着你,点心虽小,也是个吉祥的意头,盼着你沾些喜气罢了。” 慧贵妃抽泣道:“娘娘的大恩大德,臣妾实在无以为报。”她哭得如细雨后桃花,既娇且柔,惹人怜惜。 嬿婉在门口侍奉,瞧见了也忍不住心生赞叹,思考着自己如何才能哭成这样的梨花带雨,恐怕回去得揽镜勤练苦学才行。 “姐姐,姐姐!”听到轻呼声,嬿婉扭头一看,正是气还没喘匀的环翠。 她整张脸都涨红了,眼睛里却迸发出明亮的光来。 嬿婉拦住了将要开口的环翠,拉她到了配殿。 环翠激动道:“姐姐,海常在今日到养心殿求了皇上召见,久久没有回来,跟着去的人打探到,她竟是去了潜邸,说是为了拿皇上爱吃的点心。” 嬿婉弯了嘴角:“便是我在宫里资历尚浅,却也知道,海常在从不往皇上跟前凑。” 环翠一击掌:“就是说啊姐姐,这么大的雨,海常在不在自己宫里好好待着,巴巴的坐上轿子也要去潜邸。她们肯定有所算计,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水呢。” 嬿婉在心里细细盘算。海常在去了潜邸拿点心,便是点心是乌拉那拉青樱亲手做的,呈到皇上面前不过让他多惦记两分。又不是皇上不乐意接她入宫,分明是太后和皇上赌气,拿着青樱做筏子。总得有一个人低头,才能放她出来。 太后是不可能受青樱影响的,那青樱便只能在皇上身上下功夫。一盘子糕点便是再心思精巧,再以物传情,也不足以说服皇帝低头。那最有效的说服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见面三分情,小别胜新婚的重逢,再加上以情动人的恳求,以理服人的劝导,把皇帝的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柔。 嬿婉抬头,目光炯炯:“环翠,海常在的轿子如今可回了宫?” “我来送消息时,轿子刚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可能是海常在拿了点心要送给皇上。” 嬿婉嘴角勾起两分嘲讽的笑意:“哪里是送点心,分明是送人过去,好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第15章 养心殿 养心殿门口,王钦小跑着迎接出来,满脸堆笑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给贵妃娘娘请安。外头这么大的雨,两位娘娘怎么亲自来养心殿?” 皇后微笑端庄而镇定:“是有一件事与海常在有关,听闻海常在如今在皇上跟前,也请皇上来做个见证。” 王钦脸色微变,悄悄给皇后丢去一个眼色,故作为难道:“娘娘,不是奴才不肯通报,是皇上那里——” 慧贵妃凤眉一挑,不由分说的上前打断道:“我丢了一根珠钗,上上下下都翻遍了,只有海兰房里还没有找。有太监跟我做证,说书在海兰那里瞧见过。我不得不要来求皇上和皇后娘娘,来断断这个案,找一找这个贼!” 王钦堆笑着奉承:“娘娘您那里什么珠钗没有?这会儿风大雨大,凭它什么样的珠钗比得上您的身体金贵?何必急这一时大动干戈?” 慧贵妃冷笑道:“那珠钗本身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但是那是我入府后,皇上赏的头一样东西,我一直爱欲珍宝,是断断丢不得的。公公既然知道我身体要紧,便应该赶快去跟皇上通传。在这里拦着我,难道对我身体有好处么?还是说青天白日的,海常在竟然在养心殿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来?” “哎呦,贵妃娘娘,皇上是什么人您还不晓得吗?皇上如何会如此行事呢?” 王钦略提高了声音,皇后会意的看了他一眼。 慧贵妃再要出言,就被皇后拦住:“王公公,贵妃为的也不是珠钗,而是和皇上的情谊。若是若是皇上没有时间接见我们,那便请将海兰带出来,回咸福宫听海常在陈情。” 皇后通情达理的说:“若是海常在在养心殿一时走不开,那本宫也可将素练和茉心留下。待海常在一出来,便将她带回到咸福宫。” “一来,宫里偷盗并不是小事,自当严肃处理,以正视听。二来,如今还是白日,嫔妃在养心殿停留时间过长也不合规矩。本宫身为六宫之主,不得不劝诫皇上。” 养心殿的门口,局面一时僵在了这里。 宫殿上空,层层雨云遮天蔽日,天际的翻滚着的灰黑云朵低得仿佛触手可及,给人带来“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压迫感。 外面早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瓢泼般的大雨织出了厚厚的雨幕,拍打在地面上哗哗作响。仿佛是天上的神仙撕裂了天幕,将天河之水向人间灌注。 “王钦,带皇后和贵妃进来。”皇帝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似远似近。 贵妃带着几分骄矜之色,得意的微微横了王钦一眼,娇滴滴喊了一声“皇上——”便一马当先的冲了进去。 王钦在后面满是尴尬,冲着皇后行了一礼,连忙追着贵妃的背影赶了上去。 皇后落在后面,扶着嬿婉的手,看向层层叠叠的雨幕,状似叹息道:“这雨还能下多久呢?” 说罢,她不紧不慢的往里走,只留下一句尾音“要变天了啊。” 第16章 寻人 贵妃一进去便迫不及待的委屈道:“皇上,那可是您赏给臣妾的头一样东西,好端端的竟然就不见了。现在咸福宫只有海兰处还没查过,您可得给臣妾做主。” 她环顾四周,想要找到海兰问罪,却不见人影儿,疑惑道:“皇上,海常在呢?” 皇帝的表情略带了几分不自在,敷衍道:“曦月啊,海常在不在这里,你今日先回去,明日朕自会让海兰给你一个交代。” 贵妃隐约看到了屏风后仿佛有什么影影绰绰的东西,似乎是人影在闪动。她如同终于逮住了老鼠的猫咪,毫不迟疑地走了过去,一把拉开屏风。 里面却是一个低着头正在整理衣裳的小宫女,见到屏风被拉开,瞬间羞红了脸的,手足无措的跪在地上,结结巴巴道:“给,给贵妃娘娘请安。” 皇帝尴尬的,略带恼怒的看向贵妃,神色不虞。 贵妃愕然道:“怎么是你?海兰呢?”说完也有些不知所措的愣在了原地。 姗姗来迟的皇后瞧见这个宫女,也是十分的讶异,但她依旧是稳重大方的样子。 皇后先温和的劝快要恼羞成怒的皇帝道:“贵妃也是太在乎与皇上之间情谊的缘故,急于寻回皇上亲赐的珠钗,做事冒失了些,还请皇上不要太与她计较。” 又轻声责备了慧贵妃两句:“知道你是珍惜皇上的赏赐的心意,可圣驾当前,也不容你如此冒失,还不快向皇上赔罪。” 慧贵妃便一拧身子,凑到了皇帝面前,软语央求道:“皇上,皇上,臣妾不是有意的冒失的。那可是您赐给臣妾的第一个东西,您知道臣妾有多珍视的,都恨不得供在佛前日夜祈祷的。” 皇帝轻斥道:“什么供在佛前,尽是傻话。”语气却柔和了下来。 见皇帝吃了两口茶,面色好看些了,皇后又斟酌词句道:“万事都不如皇上的龙体重要,无论是臣妾和妃嫔,还是阿哥公主们,还是天下万民,我们都指望着皇上一个人。如今又刚出先帝的孝期,还请皇上惜福养身。” 皇帝虚握了拳抵在嘴上,咳了咳道:“是朕这次太过冒失了,叫皇后和贵妃看了笑话。” 皇后摇摇头,一本正经道:“臣妾等如何会看皇上的笑话?后宫是皇上的后宫,臣妾是皇上的妻子,只有盼皇上好的,没有笑话皇上的道理。”又看着这个小宫女善后道“皇上既然给了她这个福气,再让她待在这里恐怕也是不妥,皇上何不给她一个名分?” 皇帝随口道:“皇后都这样说了,那就封个答应,封号么,”他的眼神随意落在了皇后袖口的牡丹刺绣上 “就给了秀吧。” 皇后含笑应下,又问道:“赐居何处呢?” “你是朕的皇后,掌管六宫,自然有你做主。” 皇后轻声应和,她环顾殿中一圈,的确无甚可以再藏人的地方。 瞥向侧后方的嬿婉的眼神便如同风刀霜剑一般,似是想要把人划成碎片。 嬿婉不慌不忙的站在一旁,鼻观眼,眼观心,十分沉得住气。 第17章 青樱 这时,不知何时消失的王钦带着素练走了进来。 素练禀报道:“回禀皇上和皇后娘娘,奴婢在吉祥门处撞见了海常在的轿子,本想请海常在前来,与贵妃娘娘陈情分辩,未曾想到,轿子中坐的竟然不是海常在。” “不是海常在还能是谁?素练,你一向稳重,在皇上面前如何能信口开河?” 皇后轻斥着素练,姿态却骤然从容了起来,笑意在脸上浮现,又被她控制着飞快的隐没了下去。 素练抬眼飞快的望了一眼皇帝,为难道:“奴婢不敢欺骗皇后娘娘,只是那轿子里面坐着的人,确实不是海常在啊。” 贵妃与皇后对视了一眼,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娇声道:“臣妾不管轿子里坐的是谁,臣妾只想知道海兰一个大活人还能去了哪里?臣妾的珠钗又被她弄到了何处?既然坐的是海兰轿子,就总得给臣妾一个说法。” 皇后却是一脸的震惊和严肃:“宫中怎会出现此事?素练,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将此鬼鬼祟祟之人押入慎刑司,等待皇上发落?” 皇后对着慧贵妃正了神色道:“慧贵妃,如今可不是一只珠钗的事情了。海兰是皇上的宫嫔,竟然在宫里、在她自己的轿子里不明不白的不见了,这是何等荒唐之事。” 皇后躬身向皇帝请罪道:“恐怕是宫里门户管理出现了疏漏之处,今儿是丢了个海兰,明日若是进了刺客,又该当如何?臣妾身为皇后,身负管理六宫之责。后宫出现如此祸事,都是臣妾管理不善的缘故。臣妾请皇上彻查此事。” 皇帝亲自扶起来皇后道:“这如何能是皇后的过错?其实——”皇帝嗫嚅两下,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这时,茉心和环翠牢牢的把着一个人,半强迫的扶了她进来。 看到这个人,慧贵妃惊讶开口道:“怎么是你!” “青樱,你不在潜邸守孝,私自来宫里做什么?” 乌拉那拉青樱,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经历了被海兰换进宫,有皇帝柔声细语的安慰,许诺了给太后迁宫和等待时机接她进宫,又经历了被皇后和贵妃堵在门口,不得不从殿后的小门溜走,最后在本以为逃出生天时,被等在此处的素练拦住,被送到皇后和贵妃面前。 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几度徘徊,也不过如此了。 此时她面色涨红,眼神却飘到了乾隆身上,脱口而出道:“皇上——” 皇上沉默着没有回应她的祈求的眼神。 皇后肃色道:“青樱妹妹,你先告诉我,海兰在何处。” 青樱委屈的低着头,扯着帕子,没有回答。 “海兰是皇帝的女人,竟在宫里消失,如今不知道下落何处。她的去向只有你知道,你如今却闭口不言,青樱,你是要逼海兰去死吗?” 青樱这时候才开口,不可置信道:“皇后娘娘,臣妾绝无此意,您怎么能怀疑海兰的清白?” 皇后见她这个反应,也冷了神色道;“海常在去向不明,你在这里含糊其辞,你觉得本宫应该如何做想?无召进宫已经是大错,你还要再添上海兰一条性命吗?” “你犯下私自入宫,丢失宫嫔的大错来,如今还敢嘴硬!”慧贵妃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如懿的鼻子上,“想来那海兰就是和你一伙的!她私自出宫是去干什么?她是替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青樱委屈道:“臣妾并不敢,海兰也不敢。” 第18章 事漏 皇后不耐烦再与她兜圈子:“将伺候青樱、海常在的人和今日抬轿子的都送去慎刑司,她不说,总有人能给本宫讲清楚。” 青樱连忙恳求道:“娘娘,是我一人的过错,请皇后娘娘不要牵累旁人。” 皇后闻言彻底沉下了脸:“青樱,本宫为着皇上宠爱你,处处优待于你,不想却是养大了你的心思。你犯下如此错事,还敢如此说话,真以为本宫不敢惩治于你吗?” 青樱见瞒不下去,半遮半掩、面红耳赤道:“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太过思念皇上,恳求来潜邸取点心的海兰,坐了海兰的轿子,进宫求见皇上。” “呵——好个清高自许,目下无尘的青福晋!好个不争不抢,恪守本分的乌拉那拉氏!”高曦月冷笑的讥道。 皇帝此时终于开口道:“皇后,此事说来是朕的不是。海兰来求朕,朕也想着许久未见青樱,才同意了这个主意。说起来,青樱也并不算无召进宫。” 皇后道:“皇上和青樱妹妹情深意重,臣妾也十分感动。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是皇上有口谕,正大光明的召见青樱妹妹进宫相见,臣妾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可是如今青樱妹妹本应该为至亲守孝,却偷偷摸摸与海兰互换入宫,违背的不光是皇额娘的懿旨,更是大清的宫规。皇上若是纵容如此行径,常此以往,臣妾又该如何管理好宫禁?宫禁事关的是皇上的安全,六宫的安全,臣妾不敢不严格。” “何况本朝以孝治天下,皇上对皇额娘从来是至孝,此事一出,皇额娘知道自己对青樱妹妹的体恤换来的是这样的阳奉阴违,只怕也会心寒的。” 皇帝哑然。 皇后又转过身子对着青樱正色教诲道:“便是皇上同意了海兰的主意,青樱妹妹身为宫嫔,本有劝诫之责,又如何能顺水推舟呢?再者——”皇后似是有几分难以启齿。 “青樱妹妹也是乌拉那拉家的大家闺秀,清白的好人家的女儿,如果能做出来这样的偷偷摸摸,李代桃僵的事情呢?” 慧贵妃轻“哼”了一声,嗤笑道:“她素日念叨的是‘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岂不知后面的‘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苹蘩’?白居易的《井底引银瓶》说的是‘止淫奔也’,是警戒世人的话,她却偏偏喜欢那两句,可见是本性如此。” 听完皇后和慧贵妃的话,青樱的脸色由红转白,跪在那里如同秋风里的蝉翼,单薄如纸,摇摇欲坠。 皇后看到皇帝面色也不虞起来,拉住了慧贵妃,温和的开口道:“白居易的诗是好诗,只是不同人从中听到东西不同。你听到的是规矩,旁人却可能听到的是情分。本都没有错处,只是,无论是怎样的情分,总越不过规矩体统去——” “皇上——”,皇后劝道:“臣妾想着,此事不宜闹大,坏了宫里的规矩体统,也伤了皇额娘的心。” 皇帝颔首,握住皇后的手道:“琅嬅你如此贤德,又能顾全大局,朕幸而有你这样的贤妻相伴。” 皇后谦辞道:“臣妾不过是做好份内之事,实在不敢当皇上如此赞誉。” 慧贵妃瞥了一眼伏在地上抬不起头的青樱,不悦道:“皇上,青樱和海兰犯下这样大错,难道就重重的拿起,轻轻的放下吗?” 第19章 处置 皇帝对高曦月总是多了几分耐心,温言道:“如今名位初定,后宫当以安稳为上,不要再生波澜。但你说的也对,她们二人也不得不罚。” 皇后劝道:“皇上说的是,处罚是应当的,只是此事还是悄悄的遮掩过去为好,说出去损伤的也是皇家颜面,另寻个由头就是了。” 皇上沉吟道:“海兰的宫人偷盗了贵妃的珠钗,海兰驭下不善,便贬为官女子,迁宫至延禧宫,禁足两个月。” 延禧宫挨着宫道,人杂声繁,实在不是个好住处,如今连个主位都没有。 高曦月赞道:“皇上果然公正,她本就与臣妾的珠钗脱不了干系。如此,也不算冤枉了她去。” “至于青樱——”皇帝看向了半个时辰前还在他怀里软语的女子,“既然还在守孝,就手抄地藏经百遍,供在佛前吧。” 高曦月乘胜追击道:“臣妾想,青樱不光该写一写地藏经,更该抄一抄女则,重新学学规矩。” 皇上略一迟疑,便点头道:“便按贵妃说的做。” 皇后微笑道:“皇上的处理很合适。不过臣妾惦记着,等青樱妹妹从潜邸出来,总是要给个位份的。从前想着,青樱在潜邸时地位是稍高于曦月的,曦月是贵妃,总不能委屈了青樱,便是她不宜张扬太过,也总在妃位上了。” “只是这次青樱犯下这样的错,臣妾觉得,妹妹还是应该先静一静性子的。不若给个低些的位份,待日后年节,或者妹妹有了生养,再晋位也不迟。” 皇帝的眼神落在了羞愤交加,无地自容的青樱身上,沉默半晌,再开口的一字一句,仿佛都敲在了她薄薄的背脊上:“皇后说的是,那便给她一个嫔位吧。” 他抬头不再去看她:“封号就定为娴吧,希望她学着娴静一些。” 皇后沉静的看着瘫软在地的青樱,开口道:“青樱妹妹今日也是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又侧头道“嬿婉,你好生将娴嫔送回潜邸,再将海官女子接进延禧宫。悄悄的去,莫要生出闲话来。” 皇后看嬿婉的眼神里流露出满意来。 嬿婉和环翠一起将青樱架起来,用伞挡着她的脸,将她直接塞进轿子里。 进了轿子,青樱还撩开了窗帘看向养心殿。养心殿烛火通明,在雨幕里润出融融的光泽来,不时又传来贵妃的娇笑声。 嬿婉不紧不慢的拉住帘子,凑近轿子道:“娴嫔娘娘此时不宜见人,还请您莫叫奴婢们为难了。” 娴嫔失魂落魄的坐在轿子上,目光恍惚的在嬿婉脸上虚虚闪过,终于松开了帘子,软在了轿子里。 嬿婉打着伞,跟着轿子,心里冷笑。 梦里,或者说那大抵是她的前世,这位乌拉那拉氏冠冕堂皇的说她称病回宫却去了木兰围场,足以证明她品行低劣,不择手段。 不晓得她高高在上评判自己的时候,想没想过她做妃妾时这一出李代桃僵,偷偷面圣争宠的戏码呢? 皇后和慧贵妃还是太心善了,惩罚人不过是宫里常见的几样,降位,禁足,罚抄。 比不得轿子里面这位娘娘,最擅长零碎折磨人的皮肉之苦,花样多着呢。 个个都阴毒的不像是个大家闺秀能想出来的,或者说——是不像个人能想出来。 嬿婉还记得从木兰围场回来她受的责罚。 半个月里,每日行板着之刑两个时辰,跟着她的春蝉则被杖责三十。 这样羞辱、折磨人的法子,“庸碌”的富察皇后没有用过,“蛇蝎心肠”的她也没有用过。 只有这位“以德服人,温暖后宫”的好皇后用过。 嬿婉想到这里,几乎是嘲讽的笑了。 大概是乌拉那拉氏上一世从来没有因为她做过的事付出过代价,所以可以轻易的忘却,再理直气壮嘲笑、羞辱、责罚旁人,而从不去想旁人只是和她做了一样的事儿。 不过没关系,乌拉那拉氏已经开始自食其果了。 往后看,日子还长着呢。 大雨里,撑着伞的少女笑了笑。 第20章 下马威 月上柳梢,长春宫的下房里,嬿婉收拾着自己的零碎东西。 她一举获得皇后的看重,被皇后亲口调到了身边,做了她的心腹宫人。 住处自然也有变化,她即将从普通宫人睡的大通铺,搬去与莲心同住。 莲心是个善心肠,自她挑了嬿婉在身边提点起,发现嬿婉体己东西竟然就是两件贴身衣裳,便生出了十分怜惜之情。 平日里,从梳头的桂花油、抹嘴的口脂、擦脸的面药,这些林林总总的零碎小物件,到重裁的衣裳、整块的料子,大大小小,没少给嬿婉送来。 聚少成多,如今嬿婉收拾起来,竟然需要很花一些功夫了。 突然,一道黑影旋风一样的飞过,重重的撞了过来。 嬿婉下意识一闪避开,黑影便磕在了木桌上,然后重重的弹开,摔在地上,发出“哎呦”一声痛呼。桌子上的瓶瓶罐罐被带落了一半,有的“咚”得一声闷响,砸在了黑影的头上、身上,有的清脆落地,在地面上四分五裂。 嬿婉冷了神色:“姐姐怎么慌慌张张、着三不着两的,冲撞了我倒是罢了,来日冲撞了贵人,不怕去慎刑司挨板子吗?” 那人艰难的翻身,恨恨的看着她:“好样的,你是攀了高枝去的,果然是牙尖嘴利不饶人,我不小心摔了,你不来扶我,竟然扯七扯八的吓唬我。之前还以为你是个老实乖顺的,如今飞上枝头了,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真是好一副刻薄的面孔。” 吉祥是富察家陪嫁的小丫头,刚进王府的时候仗着是福晋陪嫁也算是得意,只是她自恃有皇后撑腰不加收敛,一副一点就炸的爆碳脾气慢慢显露出来,渐渐受了冷落。 眼瞧着进府后才被王爷赐下的莲心,进宫后才被皇后提拔的嬿婉,一个个都后来居上了,她却还混迹在普通工人里,干着一样的活计,自然是又酸又妒。 同住一屋的其他宫人刚要进屋,瞧见吉祥大发脾气,都凑在门口不肯进来,探头探脑的往里瞧着。一个落在后面的小宫女伸长了脖子,轻声细语的问:“吉祥姐姐怎么又为难人了?”吃了前面人的一肘子,才捂住了嘴不敢再说话。 嬿婉心知今天这番唱念做打,要么是吉祥要抓紧时机,趁她刚上位根基不足,要给她一个下马威,杀一杀她的威风。 若是她弱了声色,虽然升成了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日后大事儿小事儿也要被吉祥压一头。 要么就是有人教唆吉祥。 吉祥这样冲动无脑的性子,最易被人被人拿捏住当枪使。宫里规矩森严,宫女之间不许高声喧哗,也不许吵架,更不许宫女之间打架。 她与吉祥若是闹大了,也不过是鹬蚌相争,倒让幕后的人跳出来渔翁得利。报到皇后处,不仅会让自己受罚,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也会连累莲心也背上识人不清,教导不利的罪名。 在旁人眼里她年纪小、沉不住气,受吉祥这样直白的刺激,恐怕会不管不顾的闹起来,就上套了。 第21章 吉祥 想到这里,嬿婉不急不慢的坐了下来,继续收拾东西,只瞧了一眼吉祥身上的瓷瓶,故意扭曲她的意思:“姐姐若是喜欢桂花油,妹妹自然不会舍不得。只是这一罐是莲心姐姐相赠,妹妹不好转送旁人。不若等我拿了月钱,再送姐姐一瓶新的。” 吉祥“呸”的啐了一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谁不知道娘娘今天赏了你,装穷卖苦给谁看呢?” 嬿婉见她上钩,微笑道:“原来姐姐是眼馋娘娘的赏赐。今儿要别了诸位姐妹,搬进莲心姐姐的屋子,同住这么久,合该请诸位姐妹一番,谢大家的照顾。别的不敢说,一人一瓶桂花油总是拿得出的。” 门口的小宫女们便窸窸窣窣的笑了起来,有的欢喜的轻声叫好,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点着吉祥挤眉弄眼的说着小话,“就为了瓶桂花油”,“也值得这样大的阵仗”。 吉祥脑子“嗡”的一声,涨红了脸骂道:“当谁是那眼皮子浅的,见了瓶头油就走不动道了?等我哪天得了闲,买它个十瓶八瓶的,你们才知道我的厉害!” 门口不知道是谁出声取笑道:“姐姐好大的气派,只是和姐姐同住这么久,连个针头线脑都没赏过我们一根,如何敢指望桂花油呢——” 仗着法不责众,门口嬉笑着乐成一派。 嬿婉微笑着主持大局,对门口道:“时候不早了,姐妹们还是都进来,我们关了门自家说话,省得吵到了旁人,总是我们的不是。” 又对着吉祥轻声叹息道:“她们的话我是不信的,不过是一瓶桂花油,哪里值得姐姐这样的人大动干戈,失了体面呢。” 嬿婉微笑着瞧着吉祥,声音低不可闻道:“倒像是哪家破落户的做派了呢。” 吉祥看到嬿婉脸上隐隐混合着怜悯和讽刺的神色,只觉得像是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涨红了脸骂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胡沁!这屋子里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这个主!我伺候娘娘的时候,你还在家和尿泥玩呢!” 她这样粗俗的话,不光嬿婉蹙了眉,便是其他人也是震惊的看着她。 嬿婉沉着脸道:“姐姐既然是娘娘身边的老资格,就应该更知道规矩。像姐姐这样大吵大闹,言语不当,是宫里该有的样子么?娘娘宽和,却不是姐姐行事无度的理由。若是姐姐嫌我资历浅、说话的份量轻,不肯听我一言,那咱们便请来素练姐姐评一评道理。只一条,姐姐若是还是这样高声叫嚷,惊扰了娘娘,才是带累了我们一屋子的人倒霉。” 这话一出,刚进来的宫人们如梦方醒般凑上来,有的要拉吉祥,有的见她还要张嘴喊什么,连忙捂住她的嘴。 吉祥更是又羞又恼,不管不顾的下死力气甩开了众人,冲到门口回头瞪着她们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都和那个小狐狸精是一伙儿的,我今儿竟是进了狐狸洞了!” 其他人忙劝道:“姐姐慎言,宫里面哪能说什么精啊怪啊的。” 吉祥却恨恨的甩开要再上前拉着她的人,捂着脸往外跑,撞到了人也不在乎。 第22章 立威 嬿婉皱着眉,冲着离门最近的巧玉道:“你出去叫两个粗使宫女把吉祥拦住,莫让她跑出去。皇上今日在娘娘这里,丢了我们的脸面事小,丢了长春宫和娘娘的脸面事大。” 见巧玉忙不迭的跑了出去,嬿婉也走到门口,见有人倒在地上蜷缩着身子,连忙亲手将人扶起来,“这位姐姐可好?” 旁边的小宫女惊呼:“怎么是素练姐姐白日里的衣裳?” 扶正了一瞧,果然是素练。 惨白着脸,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 小宫女脱口而出:“素练姐姐怎么一个人来,身边也不跟个人服侍?” 嬿婉忙指挥人抬着素练到炕上躺平,又亲手端来热茶扶着素练喝下。 素练歇了半晌,才缓过劲儿来,瞧着满地打破的面霜、口脂,皱着眉道:“刚刚是谁,发这样大的疯?我一进配殿就听到了好尖的声音,要是惊扰了皇上和娘娘该当何罪?横冲直撞的,又像什么样子?” 这回瞧出来了嬿婉不是好捏的柿子,大家都觑着嬿婉不敢越过她回话。嬿婉坐在素练旁边,一边调整枕头让她靠的舒服些,一边接话道:“吉祥姐姐跑了出去,已经派巧玉带着粗使宫女去拦她回来了。” “又是她。”素练是皇后的陪嫁大丫鬟,最了解吉祥的做派不过,嫌恶的皱紧眉,又问道:“这屋子里一片狼藉的,又是怎么回事?” 嬿婉微微低头笑道:“事关我自己,我为避嫌不好讲给姐姐听了。” 她点了巧珠道:“巧珠是个能说会道的,让她给姐姐讲讲吧。”巧珠就是刚刚门口取笑吉祥的。 巧珠不期有在素练面前露脸的机会,忙上前道:“吉祥不爽嬿婉姐姐得了赏赐,拿着嬿婉姐姐的东西摔摔打打,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嬿婉姐姐尽让着她,只是怕她吵到了娘娘,让我们帮忙拦着,她就把我们也骂了进去,甩开了我们往外跑。” 她比嬿婉还要大两三岁,可嬿婉地位高,她就得称一句姐姐,她叫得也十分痛快。 素练环视屋里,在每个人的脸上定了片刻,问道:“是这样吗?” 大家俱是点头称是,其中有一个动作略慢些,素练额外盯了她一会儿,又看向嬿婉。嬿婉不闪不避,笑盈盈的回看她。 素练的眼神又转回到那个人身上道:“巧玉一个人哪里够,万福,你去跟着巧玉一起,找回来也不必回这里,押到静室等候娘娘发落。你仔细看守着她,若有差错,唯你是问。” 万福低眉顺眼的应了是,也不敢抬头看嬿婉,悄没声儿的走了出去。 嬿婉的心下有数,看来这个教唆吉祥的正是万福了。 素练,素锦,吉祥,如意,平安,万福,两大四小,当初都是富察皇后的陪嫁丫鬟。素锦出嫁,后来又给二阿哥做了奶娘,如意调去侍奉和敬公主,改了名字叫绿云。素练一直深受信任,是皇后身边头一份儿的大丫鬟,而平安则因为耐心细心管了库房。 唯有吉祥暴躁,万福如锯嘴的葫芦一样沉默,两个人不得富察皇后喜欢,如今还跟小宫女们同吃同住。看着嬿婉步步高升,心有不甘,继而生事也不令人奇怪。 只可笑万福平日里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许多次吉祥生事都是她在拉着劝着,可事实上,却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嬿婉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更警醒。她自底层而来,更要晓得底层宫女们的本事和心机,未必逊色于妃嫔贵女。 素练白日里为了堵住乌拉那拉氏·如懿淋雨受了寒气,晚上又被重重一撞,身子疲乏,神色便有些懒懒的。 嬿婉瞧见了,亲自搀她回去。素练倚着嬿婉,指使着巧珠等人道:“给你嬿婉姐姐收拾好了东西,送到她屋子里去。吉祥毁了什么东西,一应给嬿婉补齐,从吉祥的份例里面扣。” 大家都殷切的上前帮忙。 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小姑娘,已经坐稳了长春宫大宫女的位子。 第23章 慧贵妃 不过三日,皇帝奉养太后至慈宁宫,以天下养太后。 太后亦投桃报李,将青樱召入宫中,赐名如懿,封为娴嫔,赐住延禧宫。 慧贵妃对此大为不满:“太后竟然将她这么轻巧的放过去了。” 皇后闲闲道:“本宫琢磨着,娴嫔偷偷入宫就是为了劝皇上早日奉养太后到慈宁宫,太后承她的情,自然得饶人处且饶人了。” 慧贵妃揉着帕子:“上次也是便宜了她,犯了那样大的忌讳,竟然还得了个嫔位。” 皇后看着她劝道:“何必与她生这样的闲气?上次的事,说来说去也是皇上的默许,你若是拿着她的错处不放,就是拿着皇上的错处不放,皇上岂能高兴?” “再说了,你们同为侧福晋,你是贵妃,她却只是个嫔,勉强是一宫主位罢了,和从前是格格的纯嫔平起平坐,可矮了你不止一头。海兰如今只是官女子,只比寻常宫女稍好些,也是砍掉了她一根臂膀。” “你该高兴,若是当日叫她不声不响的暗度陈仓了,与太后和解,一入宫就是妃位,再有海兰的助力,你我才应该头疼。” 更何况,娴嫔如今终于获得了位份,皇帝却竟然连赏赐都没有,可见是真正冷淡了延禧宫。 那日的狸猫换太子若是没有事发,皇帝只会觉得他和娴嫔情投意合,娴嫔偷偷来看他是一片真心,恐怕还有些幽会的紧张和快感,这是旁人都提供不了。 只看李后主在妻子周娥皇病重时,和她的亲妹妹小周后幽会,还写下了“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绣鞋”、“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的艳词,生生气得周娥皇面壁而卧,至死不回头看他们二人一眼,就知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在某些人这里可是当真的,他们就是喜欢刺激。 可皇后和慧贵妃撞破了此事。他就后知后觉出这一场偷天换日,违背宫规的不妥来,不然也不会宁可推个小宫女出来顶缸。 恐怕如今对娴嫔已经心生不满了。 慧贵妃闻言才转怒为喜:“娘娘说的是,这次还多亏了娘娘身边的宫人机敏,叫环翠盯住了海兰,这才发现了她们偷龙转凤的勾当。否则,海兰这样作妖,我这个咸福宫主位却是个聋子、瞎子,可要怄死我了。” 皇后笑道:“嬿婉是莲心调教出来的宫人,学去了莲心胆大心细的本事,如今在本宫身边伺候,的确是个有成算的。” 不仅未雨绸缪,而且胆大心细,及时叫人守住了养心殿的各个角门,才没功亏一篑,放跑了娴嫔。 慧贵妃羡慕道:“皇后娘娘身边,连宫人都个顶个的能干。不像我身边,环翠也就能给嬿婉跑跑腿罢了。” 在她身后的环翠听到这话也不恼,只嘻嘻笑着。 皇后见她活泼可爱,慧贵妃显然也亲近她,笑道:“你也不过是嘴里玩笑罢了,本宫瞧着你竟是把她当半个女儿养了。” 慧贵妃有些感伤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黯然道:“她若是真是本宫的女儿就好了,这么多年了,本宫不能给皇上添个一儿半女,膝下寂寥。看着皇后娘娘儿女双全,实在是羡慕得很。” 第24章 求子 提到子女,便是慧贵妃真正的伤心事儿了。 她敛眉垂首,泪珠就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仿佛一颗颗断了线的珍珠,落在她娇粉色绣桃花的琵琶襟夹袄上,悄无声息的氤湿了一大片。 慧贵妃子女缘艰难,为了求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药汁子,皇后也是亲眼见证过的。见她这个样子,眼神躲闪了一下,只叹息道:“你还年轻,先放宽心,缘分到了自然会有的。” 慧贵妃却更加的柔肠百结,呜咽出声道:“娘娘是好心安慰我。只是我比娘娘还年长三岁,如今娘娘的二阿哥都在上书房启蒙了,我却连遇喜都从没有有过,实在由不得我不急。” 怀不上孩子这件事,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实在是说不清道理。太医院的国手都没有办法的事儿,皇后只能将安慰的话翻来覆去的说,脸上的神情却不大自然。 嬿婉瞧到了,皇后面色有细微的不对,素练的也不自然的低了头,心中有点疑惑。 慧贵妃无子,能与皇后和素练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贵妃虽然素来宠遇甚盛,是皇后不能比较的。可她从来唯皇后马首是瞻,并不曾有冒犯越界之事。 便听到慧贵妃似是灵光一点般,哀婉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生机:“娘娘,臣妾听说民间有招弟的说法。” 招弟,是说抱养一个孩子沾沾旺气,自己就也能生孩子了,这是这个孩子招来了“弟弟”。 皇后那描绘精致的小山眉便皱了起来:“你是说大阿哥?” 宫里没有生母的孩子,也就这一个了。 慧贵妃扭着帕子,烦恼道:“大阿哥虽然不甚机灵,总是愣愣的,但为了求子,也没有旁人可选,只盼着他能给臣妾带来旺气了。” 皇后的呼吸都放缓了,轻声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来了大阿哥。” 慧贵妃犹在烦恼:“臣妾听皇上的话头,是想给大阿哥寻个养母的意思。” 大清素来有亲子不亲养的习惯。圣祖爷在位的时候,皇子都是交给太后、太妃或者是高位妃嫔养着,再不然就是像皇长子、皇三子一样送到大臣家里抚养。 也就是到了先帝时期,才慢慢放松了这些。本朝虽然照着祖宗家法,将皇子都送到了阿哥所,但是每旬得以见面,已经算是宽和了。 慧贵妃想着,既然有高位嫔妃养低位嫔妃的儿女的先例在,大阿哥又失了生母,她作为地位最高的嫔妃,抚养唯一无母的皇子,岂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是吗?”皇后脸上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 慧贵妃抱怨道:“可不是,茉心今天还看到娴嫔身边惢心和大阿哥有说有笑的。想来她也是得了消息,讨好不了皇上,就想着拉拢了大阿哥。大阿哥若是真去了她宫里,难道皇上还能一次都不进延禧宫?” 皇后更加烦闷,甚至都失去了安慰慧贵妃的力气,目送着贵妃离开的背影,皇后沉沉叹了口气:“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来给大阿哥寻个养母了?”。 “一个有宠有家世的贵妃,一个无宠无家世,却偏偏和皇帝青梅竹马的娴嫔,本宫都不知道,大阿哥归谁抚养,对本宫和二阿哥比较好了。” 皇后的语气如同秋天的树叶被风从枝头卷落,在离开树枝时的那一声叹息。 第25章 帝心 天渐渐冷了起来,夜就越来越长。 皇后不肯信任内务府的人,凡是二阿哥和和敬公主的衣服被褥多是长春宫的人自己动手。素练、莲心和嬿婉都没少尽心。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撒在人身上仿佛笼上了薄薄的金纱。 难得没有妃嫔和后宫事宜打扰的午后,长春宫主仆几人都围坐在榻上,一针一线的细密缝制。 皇后低头时间长了,脖颈微酸,她放下针线回头看着院中难得阳光灿烂的景明风光,却感觉眼睛都被日光灼伤了一样,不住的有眼泪溢了出来:“日子一天一天冷了起来,总要在入冬前把永琏和璟瑟的冬衣做出来才好。” 嬿婉递上帕子,莲心轻轻给皇后揉着脖颈,劝道:“娘娘也该多休息休息,这样子的辛苦,眼睛如何受得了呢?” 皇后摇摇头:“外面来的衣裳,我是不敢给两个孩子穿的。我们瞧着两个孩子多金尊玉贵,外面的人却巴不得少了他们两个呢。” 又想了想道:“算起来,自娴嫔生辰时,皇上大怒离去后,足有一月没有踏足延禧宫了。” 这也是一件奇事,娴嫔入宫后本就恩遇甚少,难得皇上来了陪她过生辰,却气得皇上勃然大怒,转头走了宿在了海官女子处,狠狠的扫了她的脸面。 素练点头道:“娘娘说的是,内务府的主事太监秦立很有些拜高踩低的样子,如今延禧宫的衣食都短缺了些。” 皇后皱了眉,不悦道:“这些奴大欺主的,未免也太嚣张了些。” 素练劝道:“一来,内务府内里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登基未久,娘娘若是此时要插手,只怕也免不了沾一手腥;二来,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娴嫔,娘娘还要为娴嫔做主吗?” 皇后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去赏些衣裳料子。到底是本宫掌管六宫,若是太难看,也是本宫面上无光。其余的,若是娴嫔找本宫做主,本宫再来主持这个公道也不迟。” 省得就算她费了这个心,娴嫔也不领情。 皇后道:“娴嫔也就罢了,倒是慧贵妃,如今在皇上那里日日使着水磨工夫,就盼着能收养大阿哥,好给她自己招来一子。” 素练眼神躲闪了一下:“慧贵妃娘娘今年二十六了,从前十年都没有孩子,现在也是七灾八难的,以那样单薄的身子,想要孩子只怕是难些。” 皇后为难道:“就是这样,她想要留永璜傍身,本宫不好不答应,只是本宫又不想永璜有个这样显赫多宠的养母。” 嬿婉另辟蹊径道:“娘娘多忧了,以慧贵妃娘娘的性子,未必能和大阿哥母子相和。” 慧贵妃性子高傲,并不是真心喜欢大阿哥,而大阿哥这样的成长环境,恐怕是个敏感性子,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别说是真情实意了,只怕连装都装不出母子情深的样子来。 皇后揉了揉自己的眉头,自从进了宫,她觉得自己皱眉的次数比在潜邸里的多了十倍不止:“话说如此,一个需要子嗣的嫔妃,一个没有生母的皇子,总是能相互依靠的,就如昔日的——” 皇后及时住了嘴,可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指的是昔日互相依靠的太后和皇帝。 嬿婉道:“宫里品级足够抚养皇子的无子妃嫔只有两个,不是慧贵妃,那便是娴嫔了。” 皇后无意识的用针尖摩擦着棉布,半晌道:“如今是贵妃势大,娴嫔势弱,那永璜交给娴嫔也无不可。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料到后面的事情呢。” “本宫不担心别的,只怕皇上的心不在本宫的永琏身上——”无法确定帝王的莫测的心思,皇后不经十分烦忧,她的目光落在了莲心身上,让莲心忍不住瑟瑟发抖了起来。 众所周知,皇上身边最心腹的大太监王钦,已经思慕莲心许久了。 第26章 进忠 进忠当值了一天,和李玉交了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往自己的下房走去,远远的就瞧见窗子上跳着烛光,紧绷了一天的神色便柔和了几分。 才开门就见他常坐的位子上倚了个人,拿着他最好的瓷杯悠悠的喝着茶,进忠脸上的表情瞬间生动了起来,挑了挑眉揶揄道: “哎哟奴才还说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嬿婉姑娘啊。您如今是皇后娘娘身边说一不二的大红人了。怎么还有时间用您的贵足踏进奴才的贱地儿啊。” 嬿婉见到他回来也不起身,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的觑着他。 两人定定的对视半晌,进忠先软了下来:“这个点儿了还喝浓茶,晚上可还睡不睡了?我这儿有新进上的菊花茶,清心解燥,你尝一尝。” 嬿婉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哼道:“我哪里敢吃进忠公公的好茶?不是进忠公公暗中指点环翠,我们哪里拦得下娴嫔,要是办砸了这个差事,我又哪里能在皇后娘娘跟前有立足之地呢?身家性命都仰仗着公公,还敢和公公顶嘴么?” “你这是哪里话,咸福宫的轿夫里少不了你的眼线,有他们通风报信,哪里轮得到我呢——” 进忠将泡好的菊花茶放在桌上,又往嬿婉的方向一推:“我不过是关心则乱,做个锦上添花的巧宗罢了。” 听到“关心则乱”,嬿婉瞧了他一眼,见他只顾着倒茶,连头都不敢抬,耳根却微微发红。 待嬿婉要碰到杯子时,进忠又忙拦着她:“烫得很呢,我皮糙肉厚的不怕,可别烫着了你。” 嬿婉瞥他道:“公公这是寒碜我呢,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呢,伺候人的东西,有茶吃就不错了,还敢挑冷挑热的。” “姑娘可冤枉了我,在我这儿,您从来都是一等一的贵人。”进忠拉过一个矮凳坐在嬿婉的下手,仰着头看她,蜡烛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的,晃得叫人辨不清真情假意:“再者说了,姑娘离成为贵人,难道还远吗?” 嬿婉微微抖动的浓密睫毛如秋蝉展翅,却低头整理了一下外衫,装作对他那番话不在意的样子:“皇后娘娘虽看重我,但最贴心的还是素练,不管是谁,跟她比起来,都要退一射之地去。” “哎呦,我的嬿婉姑娘哎,您又不是要在皇后身边伺候一辈子,您和她争这个闲气做什么?您现在要做的,是让皇上记住了您。皇后素来爱装贤惠,只要皇上稍微透露些那个意思,她就忙不迭的把人送上去,怡贵人从前在潜邸里不就是这么来的?” 进忠一手把着嬿婉坐的太师椅,一手搭在她袖口,细细劝着,“至于皇后身边,您只要叫皇后相信您和她是一条心,能靠着皇后当您的靶子,给你遮风挡雨就是了。您若是真往皇后身边见不得光的事情里掺和了太多,皇后哪敢把您放在皇上身边呢?” “这道理我哪里不明白?只是抓的住把柄,治不了偏心。贵妃素来盛宠也就罢了,虽说娴嫔丢了大丑,降了位份,又气走了皇上一次,可皇上又不知道为什么眷顾起来她了。慧贵妃争了那么久,皇上还是把大阿哥交给了娴嫔抚养。” “皇后一贯是恩宠不隆,如今再多个延禧宫摊薄了去,长春宫的恩宠就更淡了。初一十五皇上来了,也带着些点卯答到的敷衍,不过是看在中宫的面子上,倒要靠三公主和二阿哥留住皇上了。皇后心气儿正不平着,我若是敢使出浑身解数来,只怕皇后第一个饶不过我去。” 第27章 夜聊 进忠闻言笑了:“皇后娘娘也太耐不住性子了些,延禧宫如今难道不靠着大阿哥引来皇上垂青吗?” 嬿婉嗔他:“你难道是头一次认识咱们这位主子娘娘?延禧宫那位,从来都是她肉里扎着的那根刺。碰不得,一碰就扎得她鲜血淋漓的,跟犯了癔症一样。” 又道:“皇后如今只怕是病急乱投医了,竟然有意将莲心许给王钦。我瞧着莲心是十二分不乐意的。”嬿婉说完,对视上了进忠的眼睛。 进忠微微后仰了一点,拉开了和嬿婉的距离,语气里便带了几分酸意:“奴才就知道,您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日倒不是来瞧我,是惦记着你那莲心姐姐别掉那火坑里呢。” 嬿婉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软了语气,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道:“进忠公公,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莲心提拔我、照拂我,我是想救她。可你在宫里护着我,我难道不想护着你?我知道王钦是李玉的师父,李玉又是你的师父。如今李玉在皇上面前得脸,都少不了受王钦的零碎折磨,你和进宝只会更苦——” “那你的意思是——?” 进忠最受用她的关心,既然她给了台阶就连忙顺着溜了下来,还倒贴上去为她打算:“王钦的确可恨,可他伺候皇上多年,是皇上用惯了的人。若是真那么好拉下来,我师父早把他拽了下来。” 嬿婉见他这样殷勤,眼角眉梢便带了两分小小的得意,坐正了身子道:“莲心到底是皇后身边得脸的大宫女,又事关她的终身大事,怎么不费尽力气和手段?她查到了,那王钦不光是贪财好色,最重要的是——”嬿婉脸上多了几分隐秘的冷意:“他爱服食阿肌苏丸。” “阿肌苏丸?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外头卖的秘药,以蛇床子,川芎,淫羊藿所成——” 进忠听了,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来:“什么东西,可别脏了你的耳朵。” 嬿婉却悠悠道:“妙就妙在它不是个好东西呢,这玩意服了便神志不清,沉迷于幻想中,连自己做什么都不知晓了。” 进忠闻弦音而知雅意,会意道:“王钦糊涂,恐怕冲撞了贵人也不自知,说起来,他的下房离延禧宫也不远呢?” 嬿婉却摇摇头:“皇后喜欢给宫女儿赐这样的亲事,倒不如自己体验一把。针扎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呢?” 进忠“嘶”的倒吸一口凉气:“姑奶奶,您这主意儿是真够大的。” 嬿婉一双杏眸水汪汪的惹人怜惜,说出的话却是带着几分狠劲儿:“不把皇后逼一把,她如何能想起来抬我做她的助力?总得让她置之死地而后生。” “哦?姑娘就这么自信,皇后娘娘被逼急了抬举的真的是您?” 嬿婉微笑的重复一遍:“莲心到底是皇后身边得脸的大宫女。” 进忠击掌赞叹道:“姑娘真是算无一策。这事儿倒也不是干不得,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见嬿婉专注的看着他,欣赏了几秒这样的景象,才慢悠悠道:“只是我也劝姑娘一句,这主意虽好,却是留到年后干,才更有效果。” 第28章 时机 嬿婉看着他等着解释,进忠不紧不慢道:“你也说了莲心是皇后的心腹,你算计皇后受辱,她如今一心要躲开这门婚事,自然不管不顾。可她到底还没嫁给王钦,没受过那份罪,等时间长了,她又想起皇后的好来,后悔了,反过来倒怪你用的手段过激,你岂不是枉做小人了?” 嬿婉心里一惊,犹豫了几分:“何至于此呢?” 进忠觑着她的神色,缓缓劝道:“我的好姑娘诶,您就是太好心了些,须知防人之心不可无。” 嬿婉眉心一跳:“难道我等她真嫁给王钦受足了罪,再姗姗来迟的去救她么?或是等她在王钦手下受折磨,病了、死了,我才出现搭救,施加点聊胜于无的安慰,还要指望人家对我感恩戴德?给我抬轿子吗?” 想起来上辈子娴妃“搭救”她的始末,嬿婉的语调便控制不住的飞了起来:“莲心也是真心实意待我好过的,这样的缺德事儿,我是干不出来。” 进忠见她气急,连忙顺毛捋:“你瞧你这话说的,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缺德人?”事实上,他当然是。 “我也不是叫你见死不救。只是等皇后给他们指婚,这件事儿板上钉钉,叫莲心对皇后死了心了,你再出手也不迟。一个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一个副主管太监,皇后要给他们做脸,总不会一台小轿办了去,嫁妆和婚仪总是要有的。这一来一去,也就过去几个月了。倒不急于这一时。” “再说了,也未必要莲心亲自去吃那个苦。王钦虽惦记着莲心,可他哪里是什么痴情人儿,身边不是没一两个身份低微些的宫女。等哪日你拉着莲心来瞧见一遭,她便晓得厉害关系了。” 嬿婉皱了眉毛:“披着张人皮人模狗样的,背地里这样藏污纳垢,乌烟瘴气的。” 进忠嗤笑道:“他再不是个东西,也是主子们纵容来的,上行下效,从来如此。”说着,他压低了声音,显出几分蛊惑来“姑娘若是看不惯,将来姑娘来定这个规矩,便少了的脏污事儿了。” 嬿婉知道寻常小宫女这样被作践,物伤其类,恹恹道:“那就借公公吉言了。” 进忠瞧她蹙着眉怏怏不乐的模样,顿时生出一番冲动,恨不得把一颗心刨出来搁在她面前。 连他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想喝口茶掩饰,又被杯子烫了一下,连忙把手背到身后,搓了几下手指。 嬿婉垂着眼没有瞧见这一幕,他又是庆幸没有在她面前丢脸露怯,又是失落她不关注自己,心里像是打翻了调味瓶,却还是堆着笑招惹她。 “年后再动手,也是为了姑娘打算。头一个原因姑娘已经知道了。二来,年后姑娘再长一岁,皇后抬举姑娘,年龄上也更合适些。” “第三条就更是了,李玉最近跟娴嫔走的颇近,想来也是要靠着娴嫔这份助力往上爬。王钦也知道,最近使了劲儿的磋磨他。如今最盼着王钦倒下的可未必是咱们。我们使了这样的手段,皇后将来反应不过来还好,若是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算计了,总要有个撒气的地方。我们不想自己顶雷,就得让娴嫔和李玉做咱们的替死鬼。” “如今离过年还有些时候,我们布置起来时间上也松快些,先把莲心拉下水,咱们再仔细周全的策划一番。”进忠看到嬿婉终于点头,脸上就带了笑意。 第29章 白蕊姬 一进冬,天黑的早,亮的晚,让人觉得日子也短了起来,一晃神儿就又是一日。 今年雪下得早,风里夹杂着碎冰点子,打在人脸上便如刀割一般。室内的银霜碳烘得殿中温暖如春,可在走出屋子的刹那,寒意就会顺着呼吸淬进肺腑里面,叫人浑身如同浸在了冰水里一样。 这样寒冷的冬天,素来体弱畏寒的慧贵妃,除了请安便再不肯出自己的宫门,饶是如此,还是病上一遭。 皇后体恤她,更关怀六宫,和皇上商量着停了请安,整个后宫仿佛不约而同的寂静了下来。嫔妃们待在各自的宫殿里,喝茶吃点心看话本儿,再不就是同居一宫的凑在一起说说话。若是谁肯出宫见人,那实在是天大的交情。日日守着殿里的一亩三分地,日子就过得百无聊赖起来。 但紫禁城的寒冬里也不是没有春恩深重的地方。南府琵琶乐伎白蕊姬自被皇上看中后就圣恩优渥,封为了玫答应,一应份例却都与贵人比肩,赐住的永和宫也十分精巧,也生生压了怡贵人的景阳宫一头。 京畿的大雪压塌了不少房屋农舍,前朝忙着救灾和安置流民,皇帝便鲜少来后宫。十天半月出现一次,若不是初一十五在皇后处的祖宗惯例,就多宿在玫答应那里,连慧贵妃和娴嫔也久久未得见天颜。 后宫的人心就如用陈醋酿了整年的青梅一样,酸得尝不出味道来。 玫答应的出身自她得宠起,便传遍了宫里。 她是乌拉那拉府里养的乐伎,还是于先帝在时走了从前的景仁宫娘娘,也是就是娴嫔姑母的路子送到宫里来的。随着景仁宫娘娘的失宠,她也悄无声息的沉没在了南府,做了六七年寻常的琵琶乐伎。 如今她骤然得宠,引得后宫纷纷向如懿侧目,只疑心是她抬举的帮手,连皇后宫里也多了几个失手滑落的杯子。 等到老天终于容了情,停了这连日的大雪,嫔妃们再次齐聚到长春宫,许久未见,彼此竟然多了几分亲热。 为着这是停了许久的头一次请安,众妃嫔都提早许久来了,唯独不见玫答应的踪影,倒显得她倨傲。嘉贵人金玉妍嘲讽玫答应捎带上了如懿,如懿自知和玫答应素无往来,觉得十二分的冤枉。 待玫答应来了一见,却只是个清秀佳人,莫说比不上金玉妍的千娇百媚,便是与怡贵人的小家碧玉相比,尚存在一点距离。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却更微妙的不平了起来。 尤其是认出来白蕊姬是从前给皇上献艺的乐伎的慧贵妃,在御花园与之狭路相逢时,被玫答应一句“娘娘琵琶技艺远超于我,皇上偏偏喜欢听我弹琵琶,可见还是人的缘故。”激怒,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了过去。 皇后赶来打了圆场,又是派人送消肿止痛的药,平息了这场争端。可偏偏又是这药起了问题,里头掺了白花丹,害得玫答应不仅不好,反而伤口处红肿生淤,甚是吓人。 这往药膏里下药的错处,又归到了陪玫答应回宫、帮她检查药膏的如懿身上。 皇后好容易拿住了她的错处,要如懿去慎刑司分辩清白。 赶来的海官女子却辩解称内务府因如懿近来不受宠而怠慢于她,阖宫都有的香包延禧宫却是次一等的,是海兰自己重新缝制了,装的是大血藤粉而非白花丹。随身带着的不是白花丹,那下药的人自然也不是如懿。 这一番话叫皇帝一颗心又偏向了如懿,对皇后不满起来。 第30章 进言 眼瞧皇帝有意将此事交给娴嫔处理,皇后的脸色就难看起来。嬿婉内心偷笑,却肃容上前道:“奴婢有一言,求皇上和皇后娘娘容奴婢陈情。” 皇后在皇帝不耐烦的摆手前先出言道:“你有什么要回禀的?在皇上面前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话。” 嬿婉褔了一礼道:“奴婢谨遵娘娘教诲。” “皇上,并非是娘娘有意针对娴嫔娘娘。只是六宫分发白花丹香囊各有定例,玫答应出事后,其余宫室的白花丹粉的数量皆核对过,并无缺失,唯有延禧宫还未核对。又得玫答应所言,只有娴嫔娘娘来过玫答应处。即便不是皇后娘娘,换个人来处理此事,也难免怀疑到娴嫔娘娘头上。” “如今玫答应容颜受损,受了好大的委屈不说,后宫为争宠下药之风也断不可涨,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自然要秉公处置。”嬿婉先洗清了皇后私心针对娴嫔的嫌疑。 皇后也适时的示弱道:“你这丫头,这些有什么可在皇上面前说的,不过是本宫份内之责罢了。”又叹息道“本宫与如懿妹妹在潜邸里相伴多年,素来是知晓她的为人的。若非物证实在扎实,又如何愿意怀疑她呢?” 皇帝闻言,看皇后的眼神也回温了不少,拍了拍她的手安抚。 只是转头就看到了如懿垂着头,委屈的扯着帕子,皇帝语气里就又带了两分的凉薄和讥讽道:“哦,那依你之见,虽然没有白花丹粉,但给玫答应下药的还是娴嫔了?” 帝王的薄怒让永和宫顿时安静了一瞬,片刻后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奴婢并不敢怀疑娴嫔娘娘。皇上容禀,玫答应的脸损伤已经十几日,下的白花丹药量恐怕并不少。” 随侍的太医点头道:“这样严重的伤势,下的白花丹粉是十足十的多。” 嬿婉继续道:“如今宫里还未查验的白花丹来源,一是太医院的存货,二是海官女子所说的,被她替换掉的‘次等白花丹’,那如今只需检查这两处的白花丹粉的数量,是谁下药,便一清二楚了。” 皇帝消了气,眼神在嬿婉低头露出的半截纤白脖颈和乌鸦鸦的秀发上驻足了一瞬,微微颔首:“有理,海兰,你替换掉的白花丹在何处?” 海兰的神色便有几分慌乱起来:“嫔妾想着,那白花丹粉虽然是次一等的东西,但总有几分效力,就赏给了宫人。” 皇帝一扬手,自有人去查探。 过了一会儿,两个小太监分别回禀,延禧宫从小宫女处寻回的白花丹粉的确是略次一等的,但量上却少了足足三分之一,剩下的说是分装时撒了;而太医院的白花丹只少了两匙的用量,说是往香囊里填药时不慎撒了。而二边的量,都足够让玫答应的脸坏上好几回了。 皇帝静默了片刻,看向海兰道:“海官女子,不见的白花丹粉你还有何解释?” 海兰嗫嚅两下,说不出话来。白花丹粉算得上难得,江与彬只是太医院的底层太医,够不上这样的好药,剩下的便给了他,同效却平价的大血藤粉也是江与彬弄来的。可此时若是说出来拉了江与彬下水,就将他暴露在帝后跟前,若是江与彬也被这件事情缠上了,那如懿身边就一个可信的太医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海兰只能避重就轻道:“皇上,即便是延禧宫后面弄撒了白花丹,少了一部分,可姐姐手里是绝对没有的,又如何能给玫答应下药呢?” 第31章 得帝意 这时捧着脸轻声抽泣的玫答应终于回过神来,幽幽道:“娴嫔什么时候换了香囊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可能是她先下了药,为了逃避罪责才叫你重新缝了一样的,装上大血藤粉。说到大血藤粉——”玫答应冷笑道“娴嫔娘娘能悄无声息的弄来了大血藤粉,多弄点白花丹只怕也不难呢!” 海兰针锋相对,毫不犹豫道:“嫔妾以性命起誓,延禧宫收到香囊的当日,嫔妾就拿走了姐姐的香囊,害玫答应的绝非是姐姐。” 玫答应不屑的轻嗤道:“那海官女子真是好大的本事,不声不响就做了娴嫔的主,又是换香囊又是换药粉的。”她冷哼一声“说是娴嫔什么都不知道,谁信啊。” 如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局面便僵了起来。 皇帝不耐的捏了捏眉心:“此事暂告一段落——” 话音未落,玫答应就娇声道:“皇上——” 皇上瞥了她一眼道:“此事交给慎刑司去查。玫答应受委屈了,即日起晋封为常在。”见玫常在还要开口,冷了神色道:“你虽然是苦主,可却也是你自己不当心,不早寻太医问诊,才拖延至此。” 又对着如懿道:“娴嫔和海官女子与此事尚有干系,即日起禁足延禧宫。” 皇后脸上的喜色还未浮现,便听到皇帝道:“内务府是如何当差的?竟然出了这样扒高踩低的狗奴才?皇后,你掌管六宫,便不能容了他们爬到了主子头上!”连忙低头称是。 皇帝断了半天的无头案,只觉得太阳穴处突突的跳,发作了一圈人,各打五十大板,才稍微舒心了些,眼神就落在了刚才进言的宫女身上。 微低着头也可见一头柔顺乌黑的秀发下,是一张脂粉不施的巴掌小脸,如柳枝般的纤细身段,雅致得好比一朵临风半开的栀子花。 不光美貌动人,难得的是聪明伶俐,思路条理清晰,只是年纪略微小了一些。 皇帝的眼神在嬿婉身上停留片刻,又与皇后对上。近十年的夫妻,皇后自然立刻意会了他的意思,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戴着一张笑容温和的面具,有些麻木道“嬿婉,你去送娴嫔和海官女子回宫。” 嬿婉道一声是,皇帝的眼神就又飘到了她的身上:“嬿婉如春,倒是个好名字。” “谢皇上夸奖。” 见嬿婉如从前一样规矩,又想起嬿婉出头是为了维护自己,皇后心里顺畅了几分,微笑道:“皇上辛苦了,不如去臣妾宫里坐坐。” 皇帝欣然点头,帝后相携而去。 这桩公案,最终以太医院侍弄药材的小太监,自首了配药时误沾了白花丹粉在装药的圆钵内壁而告终。 事情这样不清不楚、不痛不痒的结束,禁足的娴嫔觉得委屈,皇后也不大痛快。但皇帝要一个六宫的表面祥和,谁都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强撑出一张笑脸来做出姐妹情深的样子。 唯一高兴的,大概是被皇后格外栽培的嬿婉。 自那日皇上来了长春宫小坐,皇后便在西配殿单辟了一间屋子给嬿婉住,在外嬿婉仍旧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可回了长春宫,嬿婉一应份例都照着官女子的标准来。 这样的例银,嬿婉才得以攒足了钱,找芬姑姑赎回了自己的金锁。她如今是皇后面前的得意人儿,芬姑姑非但不恼,反而是十分的殷勤。 也是在这时嬿婉才得知,春雨姐姐刚从四执库调到了阿哥所去。 第32章 莲心 九月初九,骄阳似火,炙烤着每一寸土地。 这样的烈日下,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汗水就会黏腻腻的将衣裳粘在身上,连口鼻也几乎要生烟。 嬿婉顶着这样的太阳,亲自去阿哥所看望了二阿哥,回来之后整个人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莲心迎上来问道:“阿哥那里可一切都好?怎么花了这么些功夫。皇上在主子娘娘这里,也惦记着呢。” 嬿婉只觉得喉咙要冒烟,刚摆摆手要说什么,就见莲心递上来了瓷碗:“这样大的日头,还不先喝些水呢。” 嬿婉接过来一饮而尽,才发现这是晾得正好的绿豆汤。她便放下碗,道:“阿哥一切都好。”又问道:“你怎么不在娘娘身边伺候?” 嬿婉有意避开了莲心的问题。春雨靠着把柄拿捏着芬姑姑给她换了个好差事,如今正在阿哥所照料三阿哥的衣裳被褥。嬿婉既然去了阿哥所,少不得要与她叙话一番,才晚回来了少许。 她帮着春雨在阿哥所站稳了脚跟,就也在阿哥所有了自己的耳目。春雨这个关系,她并不预备让长春宫的人知晓。 莲心道:“你忘记了,我昨儿守的夜,今儿晌午合该歇着。” 只是她脸上的笑意却是摇摇欲坠,眼下积黑,整个人都没精气神儿。 这半年,王钦多次透露出求娶莲心的心思,皇后的口风一次比一次松动了起来,莲心也愈发不安。 “我这可是热昏了头。”嬿婉没有看到莲心的勉强,接过小宫女摆好的帕子盖在额上,袭来的一阵清凉令她舒适的喟叹,“可算是活过来了。” “你非要亲自去,难道阿哥所的人还有敢怠慢咱们阿哥的?” “娘娘和阿哥的事,事事都不能轻放,我不亲自经手,哪里能放下心来?” 莲心把她按在椅子上,亲手服侍她:“你这样子哪里能面圣?你且好好梳洗一下,皇上在正殿,阖宫的人都在那里伺候着呢。” 可在给嬿婉篦发的时候,她却失手之下把梳子摔在了地上。她是最老成持重的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嬿婉看着她止不住的微微颤动的双手,心道她终于忍不了皇后了。想来,自己和进忠的布局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嬿婉心里想着,但帝后惦记着消息,她也不敢托大,只能握住莲心的手,温声哄劝道:“姐姐莫慌,车到山前必有路,无论出了什么事儿,我都会陪着姐姐一起解决的。” 说罢,匆匆的洗漱更衣,便赶到了正殿门口,迎面却碰上了往外走的进忠。进忠瞧见她,挑了一下眉,低声道:“二阿哥的消息?” 嬿婉略一颔首,进忠便往正殿里朗声道:“皇上真是料事如神,才让奴才去等二阿哥处的消息呢,奴才一出门,就碰到了回禀消息的人。说曹操,曹操到。”说着亲自打起帘子,略一侧身,冲着嬿婉勾唇一笑。 嬿婉含笑微微颔首,在直直射来的宫人们或羡、或妒、或警惕的目光中走入正殿。 第33章 帝后 嬿婉走入殿中时,皇上正坐在大炕上倚着软枕,手里随意地翻着书。隔着一张紫檀小桌,皇后摘了指套,亲手剥着一瓣柚子。十指纤纤,剥出莹润饱满的果肉,再递到帝王嘴边,由皇帝散漫的张嘴吃下。 皇后年方二十有五,风华正茂的年纪,便是只作以绒花青玉装点的家常打扮,也显得她庄静端雅。 皇后一边用绸布擦拭指尖,一边笑道:“皇上这些日子饮食清淡,天气又热,口里难免发苦。前儿福建刚进贡的柚子,这个时日的柚子算是少见,酸甜凉润,又有个清热下火的功效,皇上吃着正好。” 皇帝随手把书掷在一旁,含笑握住皇后的手:“论细心妥帖的,宫里再没一个及得上你。”又道:“这样的事,交给底下人去做就是,哪里用你亲自动手。” 皇后微微低头温婉一笑:“皇上说的是,只是但凡是皇上的事,臣妾总是想着亲力亲为的。”逗得帝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手,又坐直了身子问道:“这柚子分了哪里,皇额娘那里可是送去了?” 皇后笑道:“皇额娘那里自是头一份的。这批贡来的柚子不多,除了皇上和皇额娘那里,曦月妹妹爱酸爱甜,咸福宫也少不得送。剩下的,就是只送了阿哥所,给两个阿哥甜甜口儿。” 皇帝颔首:“你办的很妥帖。”说着往后一靠,仰着头思索道:“只是我仿佛记得,有谁也爱吃这个来着?” 皇后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笑意却更盈满脸颊:“皇上倒是提醒臣妾了,青樱——如懿妹妹,从前她也爱吃这个。潜邸时,府里一半的柚子都送到妹妹处。有一次夜里还用多了柚子,伤了脾胃,后来就不大喜欢这个了。” 又停一停,小心斟酌着皇帝的神色道:“臣妾也想着青樱妹妹,送了一筐红橘过去,只是到底有些委屈妹妹了,不如把臣妾这里份例的柚子分一半给妹妹送过去。” 皇帝哑然失笑:“皇后太过贤德了,也不怕骄纵了她去。”也不说是送还是不送,他转过头漫无目的的扫视了一圈,瞧见了侍立一旁的进忠,顺着进忠看到了微微低头的嬿婉,瞧了一眼,对着进忠道:“二阿哥处可好?” 进忠忙上前一步笑道:“皇上,奴才正要给您禀报呢,二阿哥那里处处都好。”又微微侧退一步,让出嬿婉来。 皇后为着皇帝玩味的态度心里并不大痛快,听到了“二阿哥”三个字才又是精神一震,“永琏那孩子不耐热,素来苦夏,今日饭可进得香?” 嬿婉又福了一礼道:“回娘娘的话,阿哥午膳用得很好,阿哥爱用今日的酸萝卜老鸭汤,就着汤进了两个奶饽饽和一道肥鸡丝炖肉、一道小葱炒肉,还赏了做汤的厨子。”她的声音清脆又明快,如清泉般沁人心脾,给沉闷的夏天带来一丝清爽。 帝后脸上便都带了真切的笑意,皇帝指着李玉道:“再赏这个厨子,让他不必侍候旁人,拿出看家的本事来,伺候好永琏一个人的饭食。” 第34章 嬿婉及良时 皇后听了这话,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嘴上还是谦辞道:“虽是皇上偏疼他,可他一个小孩家家的,哪里用得到呢。” 皇帝却不以为意道:“永琏是朕的嫡长子,又素来早慧勤勉,有什么当不得。”说着似是无意间扫了一眼嬿婉。 嬿婉上前连忙笑道:“皇上说的是,阿哥最为勤勉不过,早上诵读了《礼记》中的《曾子问》足足一百二十遍,写了三篇大字,如今还在树荫下练习射箭呢。” 皇帝的笑意更深,对着皇后笑道:“你瞧,咱们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 皇后笑着,侧头觑了嬿婉一眼,瞧着她回完话就老实的低头侍立一侧,心里莫名轻快了三分,笑道:“皇上这话说的,倒显得臣妾对永琏要求太高了。” “皇后是望子成龙,要求自然高些,只是永琏还是个孩子,倒也不急于一时。” 皇后在皇帝说到“望子成龙”时嘴角便带了一丝凛冽的弧度,但神色依旧不动如风,沉稳道:“臣妾也是这样劝他呢,只是这孩子只盼着能为君父分忧,天生的十分好学,臣妾总不好拦着自己儿子上进。” 她的眼神也落在了嬿婉的身上,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轻一触,端起一旁的白玉杯轻呷了一口茶水。 嬿婉适时柔顺的低头进言道“阿哥最近苦心研习射箭,是有意在木兰围场上亲手猎得猎物,好献给皇上和皇后,以表孝心。” 皇帝一听也为之动容:“永琏自幼就是个孝顺孩子。” 皇后附和道:“永琏很是懂事,臣妾也要再嘱托他,珍重自己身子才是对父母最大的孝敬。” 皇帝也徐徐颔首,他侧着脑袋想了想,对王钦道:“朕记得朕幼年学射箭时,先帝曾经赏下来一个扳指,朕用了许多年,你去找出来,送到二阿哥处。” 皇后喜不自胜,忙起身行礼道:“臣妾谢皇上对永琏的厚爱。” 皇帝起身,亲手扶起皇后:“朕与你就永琏一个儿子,朕不疼他还能疼谁呢。” 又道:“养心殿还有奏折等着,朕先去处理公事,等热气散些,傍晚的时候朕与你一同去瞧一瞧永琏。总要亲眼瞧见了他在阿哥所一切都好,朕的心里才能彻底踏实。” 皇后喜盈盈的将皇帝送到长春宫宫门口,就见皇帝的眼神又往嬿婉身上停驻了一瞬,一下子又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皇后的顺着皇帝的眼神,看着嬿婉笑道:“宫里事务繁杂,臣妾身边多亏了这个丫头伶俐,才少操了多少心。” 皇帝微微颔首道:“话回得清楚,伺候皇后也精心,李玉,赏。” 嬿婉连忙谢恩,李玉弓着腰问道:“奴才愚钝,还求皇上示下,赏些什么合适?” 皇帝低沉着声音道:“识字么?” “奴婢识字,幼年时家父曾经教导过。” 皇帝的声音带着飘渺的笑意传来,“那就赏一本《昭明文选》给你,你阿玛给你起了个好名字,你总不能连出处都不知道。” 皇后脸上强撑着的笑意几乎都要消失殆尽,《昭明文选》的里的嬿婉两字处于何处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纵然她知道皇帝不会荒唐到将嬿婉称为“妻”,可皇帝用这首诗来撩拨她的宫人,到底又有几分尊重她这个结发妻子。 但皇后依旧站在门口,抬起头又是言笑晏晏的样子,叮嘱给圣驾打伞的宫人要妥帖,如今暑气大,莫晒到了皇帝。她目送皇帝的仪仗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走回了殿里,重重的跌在了榻上。 第35章 体面 皇后靠在了刚刚皇帝躺过的软枕上,目光在殿里梭巡,直至落在了一张低垂着的小巧的芙蓉面上:“你倒是个口齿伶俐。” 嬿婉低着头不敢直视皇后,眼睛只能看到一双精巧的锦鞋踩在踏脚上,一下一下的轻轻点地,仿佛敲打在她的心上。 嬿婉心里风起云涌,面上却只含着乖顺的笑,答道:“奴婢说的都是实话,阿哥又孝顺又上进,奴婢不过是实话实说,不敢居功。便是侥幸答对了什么,也都是娘娘教导有方,不是奴婢自己的功劳。” 长春宫里的首领太监赵一泰上前讨好道:“论皇上的惦记,咱们阿哥可是头一份儿,谁也越不过去的。” 谈到二阿哥,即便知道是两人有意奉承,皇后也心里得意几分。 她白玉一般的指尖微曲,摆弄一下耳朵上坠着的硕大的东珠耳环,语气里带了两分自得:“永琏是皇上的嫡长子,名字都是先帝亲自定下的,皇上不疼他还能疼谁。” 赵一泰和嬿婉连连称是。 经过她们这一打岔,皇后也没了计较的心思,她有些疲惫的往后靠,眼神在嬿婉脸上和身上轮转了几圈,道:“你来本宫身边也有些日子了,如今几岁了?” “回娘娘的话,奴婢今天正好十四。” “十四?”皇后喃喃道:“婷婷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当真是好年纪。” 赵一泰故意凑趣儿道:“娘娘,今日的生辰,算起来是属水,咱们阿哥属木,水生木,她倒是好运气,利了咱们阿哥的命格。” 皇后是相信这个的,又瞧了嬿婉两眼,缓和了口气道:“你是本宫身边的宫人,皇上看中你,本宫自然也乐意抬举你。你如今年纪尚小,便好好在本宫身边跟着学些眉眼高低。待你及笄,总少不了你的位份。以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应当也有数。” 又对赵一泰道:“日后在长春宫外便罢了,既然名位还未定,也不好张扬。在宫内,你们喊不得一句小主,也总得喊一声姑娘的。” 既然下定决心要抬举嬿婉,琅嬅就不吝惜施加一些小恩小惠,给她一个体面。 官女子的份例拿了这么久,皇后第一次摊开了说这件事,纵然知道一日没有位份,就一日不算尘埃落定,但心中的石头总也落了一半。 嬿婉大喜,抬起头满脸笑容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奴婢一定尽心尽责,为皇后娘娘分忧。” 赵一泰不留痕迹的替嬿婉争取道:“能得娘娘的赏识,实在是嬿婉姑娘的福气。宫里素来有规矩,新入宫的嫔妃要在后妃处受教导。如今嬿婉姑娘得以在皇后娘娘身边学习,可是在哪个后妃身边都比不上的,日后便是位份,也要比旁人的起点高一截出来。姑娘可要记住皇后娘娘的大恩大德啊。” 皇后见嬿婉一脸的心悦诚服,感恩戴德的样子,不由得也舒心两分“赵一泰这话说的倒是,你是本宫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日后初封即便不是个贵人,一个常在总是跑不了的。” 海兰当初不过是一个绣女,连格格的身份都是娴嫔替她求来的,靠着娴嫔进宫就是个常在,她身边的人总不能低过她去。 第36章 素练 想到海兰和如懿,便想起来她们是如何降了位份的,也是嬿婉忠心又细心才立的功,皇后才真正和颜悦色了起来。 对管着她私库的平安道:“我记得高家进献了一只金累丝嵌珍珠蝴蝶簪,你寻出来,算作给她的生辰的赏赐。” 嬿婉连连谢恩,逗得皇后舒展了眉眼。 赵一泰揣度着皇后心情正好,小心试探着问道:“娘娘,奴才不敢自己做主,娘娘看这柚子——” 皇后的笑意微顿,轻声道:“几个柚子而已,不值当些什么。你亲自送去延禧宫,说是延禧宫地偏人杂,如今她又是这个位份行,实在是委屈了她。柚子虽算不得什么名贵东西,但总是有个好意头。取柚子团圆圆满之意,也是给她添福的意思。二来,柚子也是谐音‘有子’,她如今年纪还不算大,该好好保养着身子,给皇上添几个子嗣才是要紧。” 赵一泰低着头连连称是。 嬿婉适时的上前笑着转移话题道:“傍晚皇上还要与娘娘一同去看阿哥,阿哥处虽一切俱全,可娘娘备下的是娘娘的心意,有娘娘的慈母之心在,自是不一样的,娘娘看——” 赵一泰没有看她,嘴角却微微勾起。 皇后想起二阿哥,笑意又真切了起来:“皇上给了永琏射箭的玉扳指,本宫想起本宫的陪嫁里,有一副极好的角弓,正适合永琏现在,平安,你先去寻出来。永琏怕热,绣房做的帕子也都带上,内务府的都是寻常货色,没有绣房针线上的人做的精心。告诉永琏身边的嬷嬷,勤给阿哥替换着。” 嬿婉笑着一一应是,待皇后絮絮叮嘱完,又轻声问道:“如今大阿哥和三阿哥也在阿哥所,娘娘贤德,少不得得陪皇上一一探视。” 素练此时正端着一碗小厨房进的五仁参芪汤,亲自奉到了皇后面前。 一双丹凤三角眼在殿里一瞟,便对刚刚的事了然于心,她微微一笑道:“今日是嬿婉姑娘的好日子,正是双喜临门的好事,还未给嬿婉姑娘道喜。” 嬿婉忙笑道:“姐姐这话羞煞我了,都是幸得娘娘垂怜。” 素练轻笑:“你与莲心真是一副口气。” 嬿婉素知她比皇后难缠十二分,又听到她莫名提起莲心,心中扑通一跳,只谦逊道:“奴婢是莲心姐姐教出来的,虽不如莲心姐姐聪明,却也知道‘忠心’二字,只想竭尽所能为娘娘分忧罢了。” 皇后微微颔首:“你们都很懂事。” 素练的笑意里就多了两分狡黠:“娘娘既然心疼莲心懂事,不如赏她一份好前程呢。” “嬿婉姑娘比莲心小了好几岁,如今已经前路有靠。玫贵人比莲心也年少许多,眼看着都是要做额娘的人了。奴婢是矢志终身不嫁,要一辈子伺候皇后娘娘的,可莲心却还形单影只呢。 “奴婢与莲心相伴多年,倒是想为她求一求娘娘的恩典。” 赵一泰和嬿婉面面相觑,都没有敢接话。平安更是恨不得将头扎进胸口,活像一只鹌鹑。 第37章 难得有情郎 皇后笑道:“这话说的在理。莲心伺候本宫多年,本宫虽然舍不得她,却不能为了私心,耽误了她的年岁,总得看着她终身有靠,本宫才放心。” 本朝宫女速素来是二十五岁放出去的,都是正经人家的清白女儿,不是嫁予侍卫官吏,总也是个正经人家。莲心今年恰好二十四岁,眼看着要熬出来了,皇后和素练却不肯放过她。 皇后用银匙子搅了搅汤羹:“你既然在本宫面前张了口,想来是有合适的人选了。” “奴婢听过一句诗‘易得无价宝,难求有心郎’,莲心若是嫁得对她‘有心’的人,也不算是辜负。”素练的语气很是平淡,和她平时分派例银时没什么区别。 皇后几不可闻的轻轻叹气,像是秋风乍起后百花凋零的瞬间落寞,但转而她就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道:“说起来王钦是皇上身边的第一得意人,只比莲心大几岁,他又对莲心情深意重——” 皇后越说越顺畅,最后一锤定音道:“本宫看他们二人很是相配。” 素练附和到:“娘娘说的是呢,可不是天生一对?世上再没有娘娘这样慈心的主子,事事为莲心考虑,足足考察了王钦半年才肯将莲心嫁给他。只是莲心害羞,少不得要娘娘替她做这个主了。” 莲心从潜邸开始伺候皇后,一向是忠心耿耿,便是没有功劳,也少不了苦劳。她自知在皇后眼里比不上素练这样的陪嫁丫鬟贴心,虽同为大宫女,却从来都以素练为先,事事退一射之地,不可谓不谨慎体贴,如今竟是这样的下场——在场的几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谁真不晓得王钦的底细? 虽然这半年王钦和李玉掐的厉害,太监下房里消停了许多,可但凡消息略灵通些的,哪个不能数出来王钦公公从前的二三“事迹”? 虽不知道皇后是否知道王钦的恶癖,但她为了自己将莲心屈就给一个太监,不免让嬿婉等人齿冷,颇有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感。 片刻,还是赵一泰最先反应过来,陪笑道:“莲心若是知道皇后娘娘如此为她细心打算,想必也是,也是十分感动的。” 皇后垂下了眼帘,淡淡的笑容衬得她如一朵的端庄牡丹,让嬿婉无端想起:“任是无情也动人”这句诗词。 皇后微仰着头,由着素练给她捶着肩膀,合上了眼睛:“我哪里是要她承情呢,只要她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赵一泰唯唯诺诺的称是。 素练笑道:“都是奴婢的不是,原本娘娘是要给大阿哥和三阿哥挑个赏赐,偏奴婢惦记着莲心,扯出这些闲篇来。” 皇后没有回话,闭着眼靠在软枕上,似睡非睡,服侍的宫人不敢打扰也不敢离开,只能安静的侍奉在侧。 嬿婉默默盘算着,莲心一路陪伴富察琅嬅从福晋做到了皇后,如今要害得莲心生不如死,皇后显然不是没有触动的。 可这份触动,如何比得上在皇上身边耳目灵通的吸引力。只是,皇后娘娘这次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天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理亲王是康熙爷一手养大,自幼被立为太子,何等的父子情深,可他只因为一次窥探帝踪,就被康熙爷怒而废位。可见皇帝都如何忌讳旁人窥探自己心思。从前长春宫不过是向养心殿探听一点消息,水至清则无鱼,只怕哪个宫里都不少有此事。 可皇后将心腹宫女正式嫁予王钦则又不同了。将来王钦到底是以皇上为重,还是更听皇后差遣?自己贴身的奴才身上明晃晃印着长春宫的身份,首鼠两端,已经是天大的不忠了,皇帝如何敢继续用这样的奴才? 只怕皇后提出婚事之日,就是皇上决心处理王钦之日,或打,或赶,或杀。 等嬿婉让皇后“感同身受”一番,皇帝自然会名正言顺的发作,剪除王钦这个毒瘤的同时,也让被皇帝厌烦的皇后不得不更加倚重自己。 半晌,才听到皇后的声音道:“大阿哥喜好丹青,本宫记得新进上的颜料,胭脂和藤黄两色尤为鲜艳,想来大阿哥会喜欢。三阿哥还年幼,却也不能轻忽了他去——” 素练轻声应和道:“奴婢记得娘娘小库房里有一颗藤球,轻巧鲜艳,又色彩别致,最讨小孩子喜欢了,和敬公主小时候也时常把玩。” 皇后不大在乎这些死物,点点头道:“那便是这个吧。” 赵一泰不论何时张口就是好听话的本事,连嬿婉都是佩服的。他不住的奉承道:“皇后娘娘真是对阿哥们一视同仁的慈母之心啊,那藤球勾金嵌玉,连披面都是上好的蜀锦做的,宫里再没有第二个如此精巧的,娘娘也毫不吝惜。” 皇后道:“不过是个玩物罢了,他既然叫我一声皇额娘,那又有什么不能赏他的。” 素练微微低着头,富有深意的一笑。 第38章 丧女 八月,皇后将正式莲心许配给王钦做对食。 皇后亲言将莲心视为半女,不肯将她轻易嫁出去,要正经举办个婚事才好。 长春宫给莲心准备嫁妆的阵仗很大,金银珠玉,四时衣裳,连积年的厚毛皮子都翻了出来,要给莲心陪嫁做斗篷穿。 宫里人人都道莲心好命,得皇后这样的厚待,当真是主仆情深。又道皇后慈心,连身边的大宫女都如此厚待,若能在长春宫当差实在是天大的好事。 在宫人的歌功颂德和莲心的日渐消瘦中,日子如流沙一般,越是珍惜越是滑落,转眼就快到了年底。 离莲心第二年三月的婚期越来越近,玫贵人的预产期也愈发临近。 一个寒风瑟瑟的冬夜,永和宫的宫人急促的敲开了长春宫的门,玫贵人早产即将临盆的消息像风一样的传到了将已经安眠的皇后枕畔,逼得她不得不匆匆忙忙梳洗一番,亲自过去守着。 皇后在永和宫的大门便遇到了皇帝与娴嫔,一行人都在宫门前短暂却步。 宫中传来女人的哀嚎呼叫声,如同杜鹃泣血,野猫叫春,一声接一声,凄厉得让人不忍卒闻。 嬿婉被这叫声勾起自己生第一胎时的回忆,想起海兰的侍女冲进来告诉她自己额娘去世,盼着她一尸两命的嘴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比她更难看的是皇帝脸色,黑的似乎要融入这夜色中。 娴嫔柔声细语的安慰皇上,“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竟在这阵阵哭嚎中格外清晰,让听到的每一个人都忍不住为之侧目。明明是柔和的语气,却在这样的寒夜里无端叫人打了个冷战。 只除了皇上,皇帝格外看中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如今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他只大步走进宫门,“玫贵人如何了?太医呢?” 许是因为半夜不得不吃着寒风、横跨大半个紫禁城来陪丈夫的小妾生孩子的烦躁。 许是作为一个曾三次生儿育女的女人,对如懿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的厌恶。 皇后难得的光火,瞥了一眼娴嫔,语气里竟然带了两分冷肃:“娴嫔从未生养过,自然什么都不懂。既然不懂,就闭紧了你的嘴,莫说出这些荒唐话来惹人笑话。” 女子产育不易,玫贵人为了皇嗣挣扎在鬼门关,如懿轻飘飘的语气,倒似说的是一场寻常小事。 如懿抿紧了嘴,像是受到什么羞辱似的:“臣妾只是为了安慰皇上。” 皇后根本不再肯搭理如懿,只在嬿婉的扶护下走进了永和宫的黑夜里。 之后的一切仿佛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进进出出的宫人,手里一盆盆鲜艳的血水,一声声似乎没有尽头的凄惨尖叫,皇帝焦急的反复踱步,太医们聚在一起的低微絮语,如同斑驳陆离的梦境碎片,令人头痛欲裂。 天亮梦醒,便是悲哀的现实。 玫贵人的公主一生下来就没了生息,名字、封号和排行一应俱无,一个小小的棺椁便带走了这个孩子的一切。承载过的皇帝的期盼和母亲的无限爱怜,都随着一把大火消逝,尘归尘,土归土。 只留下她产后孱弱的母亲骤然承担着丧女和失宠的双重打击,在永和宫里抱着小小的肚兜肝肠寸断。 第39章 流言 皇帝登基的头一个孩子,就这样如黑夜的烟花,开始的声势盛大,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却结束的猝不及防,叫人黯然神伤。 宫中人心浮动,流言如沸,有说是玫贵人过于骄奢享福而折了孩子的阳寿,也有说是玫贵人福薄承担不了皇嗣的贵气。 幸而永和宫换了一批宫人伺候,也不许外人出入,才没有让这样尖刀一样的话去戳玫贵人的心。 但比这戳心的事,也有的是。 还没出正月,皇后就公布了怡贵人有喜月余的消息。因为丧女而郁郁不乐许久的皇帝,对这个新的喜讯显得激动万分,毫不掩饰的高兴,对怡贵人的孩子也是万分重视。 而随着喜讯一起传遍了宫苑每一个角落的,还有许许多多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 宝华殿的大师在永和宫诵经一月超度祈福,皇上亲自抄写《往生咒》供在佛前,都是因为玫贵人生下的孩子不详,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的亲骨肉,居然是个一体双生、雌雄不辨的妖孽。 这话几乎生生逼死了玫贵人,叫她一脖子吊在了永和宫梁上,险些失了性命。与此同时,也深深的惹恼了皇帝,让他下了狠心——无论发布流言者是谁,都将被立即送进慎刑司,终身不得出来。 而当夜进入后殿看到那个小小婴孩的,又只有帝后、娴嫔和王钦。 未久,娴嫔便被禁足于延禧宫,不得出入,甚至没有解除禁足的时间范围。 而皇后也没有来得及为娴嫔的再次失宠感到高兴。即便消息并非是皇后处泄露的,可皇帝显然不愿意看到一切能让他回忆起那个夜晚的人,连对长春宫也冷淡了下来。 除了怡贵人经常能得见天颜,日常伴驾的多是慧贵妃和嘉贵人。 皇后把握不住圣心,便更要给自己博一个贤惠的名声。怡贵人从前就是她身边的宫人,与长春宫的关系十分亲密。如今皇后就更是做足了贤淑大度的正妻态度,不仅免了怡贵人的请安,还时常亲自到景阳宫探望她。 景阳宫与延禧宫同属东六宫,皇后时不时也会择经过延禧宫的路途来走,看着朱红的大门上缠结的铁链与大锁,便觉得自己的心也畅快些。 就如今日,皇后并不急着回宫,亲自下了轿辇,由素练扶着缓缓走在宫道上,令其他人只在后面远远跟着。 天寒地冻的寒冷,皇后口中呼出的气都化作了白雾,感叹道:“今日是当年娴嫔进府的日子,本宫的心里倒是无端想起了皇上当初选福晋时的情景。” 素练知晓皇后的心结,就是当年皇帝更属意娴嫔为嫡福晋,她轻声道:“娘娘是先帝亲自选中的儿媳,是皇上的原配嫡妻,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 皇后自嘲的笑笑:“是啊,本宫是先帝亲自选中的,却不是皇上亲自选中的。不过——”皇后的目光飘向了延禧宫。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皇上亲自选中的人,也被他亲口禁足在这里了。” 皇后的脚步停止了,主仆两人在延禧宫外驻足,一时无话。 第40章 王钦 此时异变突生,斜刺里出现一个红影儿,发狂了似的直直的冲着皇后冲了过来。素练下意识护在皇后身前,却被那人掀了个倒仰。 那人歪斜着身子,嘴角淌着涎水,涕泪交织,双眼无光,仿佛沉溺在某种幻象中一样迷醉,发抖的双手流连在皇后的脸上、身上,又胡乱撕扯着皇后的衣裳,形容状似野兽。 缀在后面的宫人和太监惊得半死,还是嬿婉跺脚急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娘娘!”才一个个冲上前去,七手八脚的撕扯开那个红衣人。 待将人撕撸下来,众人又是一惊,那狂徒鼻歪眼斜,却依稀仍可辨认出人,那正是皇上身边顶顶重用的王钦公公。 在场的都忍不住下意识看向了正在扶着皇后起身的莲心,莲心对这些异样的目光似乎无知无觉,正环抱着皇后吃力的让她倚靠在自己身上,试图借力将她扶起来。 一旁的素练刚刚拽着王钦的腿试图拉住他,挨了王钦两脚,在地上团着身子、捂着腰不住的“哎呦”着。 嬿婉姗姗来迟,她刚刚匆匆忙忙的跑到轿辇上拿了斗篷,兜头罩在衣衫破碎、浑身凌乱的皇后身上。幸而冬季衣物繁多,还不至于让这位国母衣不蔽体,却也是十分的狼狈 皇后还在为巨大的能将她整个人掀翻的震惊、愤怒、羞辱如此种种情绪所慑,整个人陷入了麻木呆滞的状态里,竟然愣愣的坐在雪地里。 莲心急道:“竟然有人敢对娘娘行刺!还不快去请皇上来,为娘娘主持公道!” 小太监便撒腿就跑,慌乱间左脚踩右脚,将自己绊了一个大马趴,蹭破了手,也不敢哭,爬起来跌跌撞撞接着跑。 嬿婉瞧着他可怜,悄悄让人换了他去。 素练在宫人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便立刻扑到皇后面前,急道:“娘娘!娘娘!” 皇后似是痴了,竟然不说不动,连眼珠子也不转了。素练如遭雷劈,心急如焚。 嬿婉倒是还有几分沉稳,出言道:“娘娘如此怎好见驾?便是将娘娘扶到轿撵上一路抬回去,也是极大的不妥。不如就近寻个宫室,先给娘娘梳洗一番,再喝一碗安神汤定定神才好。” 素练咬牙:“偏偏旁边是延禧宫。” 叫娴嫔看了皇后娘娘的笑话。只是如今再无旁的方法可使,素练虽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半跪着扶着皇后看向延禧宫,才见到那宫门已经敞开了。 娴嫔搭着海官女子的手,站在宫门内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也不知道瞧了多久的笑话。 见她恨恨的看过来,娴嫔含笑朗声道:“本宫奉皇上圣命禁足于此,实在不敢出宫门一步,是以不能替皇后娘娘拦住恶徒,本宫心里实在愧疚的很,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素练又是痛,又是恼,听了这假惺惺的话几乎要被气得厥过去,整个人摇摇欲坠。 还是莲心当机立断,拦住了要和娴嫔争辩的素练,叫宫人用轿撵抬着皇后进延禧宫梳洗。 娴嫔心里虽不乐意,却也不敢真将皇后拒之门外,只明里谦卑暗里奚落的刺了几句,“皇后娘娘肯凤架亲临延禧宫,真是本宫的福气。只是本宫禁足多日,只怕皇后娘娘进延禧宫,也沾了本宫身上的晦气。” 说了两句,看到皇后毫无反应的样子,娴嫔也觉得没趣,只站到一旁,让出了延禧宫的大门。 但娴嫔的挑衅终于打破了素练的最后一根绷紧了的神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她几乎是要弹起来砸在娴嫔身上,却被守在延禧宫门口的侍卫拦住。 皇后还歪在轿撵里没抬进宫门,嬿婉和莲心努力举高手勉强扶着皇后,轿夫伸长了脑袋往延禧宫的院子里瞧。 宫道上七八个小太监胡乱按着和平常比力大无穷的王钦,时不时有人因为被王钦摩挲了一把而恶心的躲开,引起一番骚乱。 宫门处侍卫拦着发疯的素练,却又不敢伤着她,左支右绌难以应对。 宫门里娴嫔和海官女子跟两根柱子一样立在那里,冷眼看着素练的闹剧。 皇帝刚刚正在景阳宫中,来的很快,明黄的御辇迤逦而来,一靠近便看到了这样的乱成一团的景象。 第41章 帝怒 皇帝的御辇堪堪停稳,见到一地乱象,不由得铁青了脸,言简意赅道:“进延禧宫。” 直到将这一团乱麻收拾进了延禧宫,皇帝到正殿坐下,才道:“今日究竟是何事?弄得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皇后不在,此地便是娴嫔位份最高,微笑着上前回话道:“臣妾也是听到宫外嘈杂,才来一探究竟,不敢违背皇上禁足的圣旨,在宫门内看的也不是很分明。仿佛是王钦不知轻重,莫名其妙的冲撞了皇后娘娘。” 皇帝皱眉道:“皇后如今如何了?” 刚刚皇后裹着披风,瞧不到身上如何,只看到她鬓发凌乱,钗环松散,有些都散落了一地。见到他既不请安,也不看他,竟然是一副神色恍惚,目光呆滞的样子。 皇后嫁予他近十年,从未有过如此狼狈之态。 嬿婉回话道:“娘娘受了惊吓,如今尚且还未清醒,宫人已经去请了太医。” 素练亲自给皇后在后殿梳洗更衣,此地便只有莲心和嬿婉可以回话。 皇帝微微颔首,又更添了不解,薄怒道:“王钦如何能正好冲撞到皇后身上?周围服侍的人哪里去了。可见是下面的宫人护主不利。” 长春宫的宫人吓得连忙请罪,莲心分辩道:“皇上,并非是奴婢们不忠心护主。皇后娘娘从景阳宫看望怡贵人出来后,想起今日正是当年娴嫔娘娘作为侧福晋的入府之日。皇后娘娘思及娴嫔娘娘往日的好来,便生了十分感慨,下了轿撵,只叫素练一人扶着,走在延禧宫旁的宫道上,让奴婢们都跟在后面。” 皇帝听到这里也是一怔,转头看向了如懿:“皇后有心了,今日当真是你入府的日子。” 如懿微仰着头看向皇上,眼睛里仿佛生出十二分的情意来:“原来皇上还记得。” 正说着,小太监拖了被泼了一身冰水的王钦进来,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看着比之刚才似乎清醒了些,又似乎还在迷茫,一张脸涨得红中发紫,甚是骇人。 他挣扎了两下,摆脱了两个小太监的束缚,想要站起来给皇帝行礼,却摇晃着身子踉踉跄跄半天,连站稳都困难。勉强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好容易站稳了,却又在行礼的一刹那摔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似是又糊涂了起来,眼神直勾勾的,转脸看到莲心跪在不远处,就又眯了眼睛,跌跌撞撞的要往莲心处爬去,唬得莲心连连膝行后退。 莲心躲开了,他就又瞧见了另一个离得近些的小宫女,歪着身子向她扑去,伸着手试图摸索她的脸和身上。 他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边淌着口水,一边还要撕扯人家的衣服。吓得小宫女顾不得面圣礼仪,连滚带爬的逃开了。 皇帝才晓得王钦是干了什么好事,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暴起,忍无可忍的怒喝道:“王钦,你发什么疯!喝了两口黄汤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敢在这里乱来!” 李玉连忙上前要扯住王钦,扯了一下竟然没有拽住。连忙使了全劲儿去死死拉着,却被王钦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牛劲,扯得一个踉跄。连忙招呼小太监们一起,将王钦拖了下去。 第42章 解禁足 如懿看到此情此景,犹豫道:“皇上,臣妾看着王钦并不像只是喝了酒的样子,倒像是在发狂。说起来李玉比王钦小了好几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都压不住王钦,也让人不得不觉得奇怪。” 皇帝的脸色更加阴郁:“让人传太医来,看看那个狗奴才到底发了什么癔症,才这般胆大妄为!” 又看向莲心,不悦道:“皇后给你和王钦赐婚不少日子了,眼看婚期将至,王钦却干出此等胆大妄为的事情来,你难道一点不知?” 莲心低头,瞬间泪眼婆娑:“皇上,从来有男女婚前不得相见的传统。奴婢蒙皇后娘娘恩典,赐下一门婚事,虽然身为奴婢,免不了在伺候主子时碰上。但奴婢到底是好人家的女儿,私下里不敢逾矩,只老老实实的守着规矩等婚期。奴婢对王钦这半年的情况,只怕还没有他的徒弟们了解。” 皇帝见她说得有理,视线便顺着转到了李玉头上。 李玉忙回禀道:“皇上,奴才的师父近来是偶尔有些糊涂,着三不着两的。奴才只以为他喝多了吹牛,说出许多胡话来。如今想来,只怕是早有端倪。皇上,都是奴才的错——” 皇帝的话像是淬了冰水,带着冷冽的寒意:“自然是你的错,朕要你现在就去将功补过,仔仔细细抄了他的下房,看看这个狗奴才,到底在发什么狂!” 过了一炷香时分,李玉便领了一个手捧黄杨木盒子的小太监进来,躬着身子不敢抬头:“皇上,奴才奉旨查抄,竟搜到这些东西,实在不堪入目,奴才不敢擅专,不得不带了过来,只怕污了皇上的眼睛。” 皇帝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就不自觉地搐动起来,沉沉道:“不必再问,直接拖出去打死!” 太医江与彬此刻适时的进殿禀报道:“皇上,王钦服食了许多阿肌苏丸,这,这是外面坊间的脏药,所以他才神志不清,行事荒唐。而且,按照他的脉象来看,他并非是头一次服用此药,只是这次药量格外大些,才不能自控。” 比起诊治皇后,查探犯事了的太监实在算不得什么好差事,江与彬自告奋勇,便轻易得到了这个差事。 他回禀完微微抬头,眼神和娴嫔身边的惢心对上了,见惢心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就心怀甜蜜的低回了头去。 皇帝闭了眼睛,从牙缝里磨出三声:“好!好!好!”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打死太便宜他了,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再‘贴加官’,在慎刑司曝尸三日,让全宫的内监轮流去看,以儆效尤,看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秽乱后宫!” 海兰旁观了许久,此时轻声道:“王钦服药不能自控,免不了胡说八道起来,恐怕宫里流言,也是自他而起,他自己心虚,才栽赃到姐姐身上。” 正准备去看皇后的皇帝闻言骤然转头,看向娴嫔,似有动摇。 娴嫔道:“臣妾早说过,臣妾从没有干过这样的事儿,清者自清,请皇上彻查。” 皇帝略一犹疑,道:“李玉,将指正娴嫔的宫人带去慎刑司细细审问。” 他的眼神又落到了娴嫔身上,略一犹疑,还是道:“玫贵人生产当日,娴嫔也在现场,就抄百卷《往生经》,亲自供去宝华殿,就当是尽一尽你的心吧。” 这就是变相的解了娴嫔的禁足,今日之事一出,皇帝对王钦毫无信任可言,一颗心就轻易的偏向了娴嫔过来。 第43章 露脸 嬿婉终于等到了此刻,见娴嫔和她的人已经主导完了整个流程,才进言道:“皇上,奴婢有一言要禀告,对王钦的处理只怕是有失妥当。” “哦?” 王钦今日的所作所为不仅是羞辱了皇后,也是踩到了他这个皇上脸上,皇帝迫不及待的要在王钦身上发泄怒火,也急不可耐的想要离开这个触怒他尊严的地方。 皇帝当下就十分不耐烦,下意识什么都不想听。但看到是嬿婉,还是压了两分火气,问道:“皇后是你的主子,她今日受辱,难道你还要替王钦求情不成吗?” “自然不是。”嬿婉挺直了脊背,恳切道:“皇上,正因为皇后娘娘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才不能不为皇后娘娘分忧。王钦如此行事,万死不足为惜。” “可是皇上,若是以‘秽乱后宫、辱及皇后’的名头处置了王钦,还要全宫内监去围观,那娘娘颜面何在?日后何以管理妃嫔?又如何辖制六宫呢?如此处置,只怕既是娘娘面上不好看,又是有损皇家尊严。” 听到此处,皇帝从暴怒中逐渐消气,才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微微沉思道:“如此确实不妥。” “皇上英明。”嬿婉立刻附和道:“皇上可听说过一句俗话,‘打断了胳膊往袖子里折’。王钦做的事见不得光,可他到底曾经是服侍皇上的人,若将一切摊开在台面上,实在于皇上和娘娘无益。” 见皇帝已经开始微微颔首,嬿婉继续道:“要处置一个王钦不难,难的是玫贵人之事后宫已经流言四起,若是再起波澜,只怕更添了闲话碎语,伤了后宫的安详和乐,也伤了皇家的体面。” “哦?”皇上这次的语气里少了烦躁和怒意,倒是多了几分玩味儿和轻佻,“那依你所言,该当如何处置呢?” 嬿婉盈盈一笑道:“奴婢不敢妄言。只是皇上和娘娘是不会做错的,有千错万错都是王钦的错。”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看到皇帝还在含笑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才接着道:“王钦或是服错了药病死、冻死在外面,或是曾与玫贵人有旧怨,散播流言中伤贵人,横竖都是王钦的不是,与皇上和娘娘再无半分干系。究竟王钦犯了什么样的大错,自然还是要皇上定夺。” 见她这样周全好的伶俐,皇帝抚掌大笑道:“从前皇后与朕说你伶俐,朕还心中存疑,如今一看,倒是当真的伶俐聪慧。你事事为皇后考虑,倒是不枉她为你费心,将你留在身边亲自教养。” 娴嫔听着这话头不对,心里一紧,视线才落在了这个皇后身边的宫女上,头一次认真端详起来。 微低着头的宫女柔婉可人、俊态含娇,在抬头谢恩时更是露出一张眼带桃花的芙蓉面来,眉眼间竟然恍惚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娴嫔愕然的与海官女子对视一眼,心头一紧,话到嘴边下意识的脱口而出:“皇上既然觉得她懂事伶俐,不如赏赐她一门好婚事。” 嬿婉心道又来了,只在心里冷笑,梦里娴嫔都阻碍不了她,更何况是现在。 第44章 贵人 皇帝却没有看娴嫔,目光只流连在嬿婉俊俏的小脸上,嘴角微微勾起道:“如懿啊,你有所不知,皇后细心栽培嬿婉,自然不是为了将她许配个寻常侍卫。凡俗男子,又如何配得上她?” 娴嫔平日里听皇帝称自己名字,却叫琅嬅为皇后,只觉得是皇帝对自己的亲近,可此时和一个宫女的名字同时被提起,却是多了十二分的委屈。 再听到后一句,只觉得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下来,冷得彻骨。 皇帝语气里带了点暧昧的笑意:“就依嬿婉所言,王钦是散播流言罪当不赦,李玉你依旧带他去慎刑司处置。皇后关怀后宫,探望怡贵人和娴嫔后受风寒病倒了,着太医给皇后会诊,让她在长春宫好好静养。” 又含笑道:“宫人魏氏,素得皇后钟爱,亲自教养于前,又得皇后举荐,主动玉成于朕,柔嘉淑慎,恪勤效职,救凤驾有功,着封为贵人。” 皇帝语气温和:“皇后身子不适,突然病倒,你救凤架有功,又要在长春宫侍疾,封个贵人也不为过。之后长春宫群龙无首,你就先仍留在长春宫侍奉,凡是皇后生病期间的殿中事宜,也皆交由你做主。” 的确是嬿婉及时拿出披风,保住了皇后最后的尊严。又及时进谏,保住了皇后的名声体面,说是救凤架也不为过。 但这实在是意外之喜!嬿婉眼睛亮晶晶的,含羞谢恩道:“奴婢多谢皇上抬举,多谢皇后娘娘抬举,自当勤勉侍奉,为主分忧。” 这样轻易的就成了贵人,做了小主,嬿婉喜不自胜,只想与进忠分享自己的喜悦,再将已经“暗通款曲”许久了的春婵、澜翠和王蟾调到自己身边。 如懿只觉得支撑不住,微微向后退了一步靠在了海兰身上,勉强笑道:“恭喜皇上再得佳人,只是——” 她的贝齿轻轻咬着嘴唇道:“素来宫女晋封,都是从官女子开始的。初封就是贵人,跃了好几级,只怕不合规矩啊。” 皇帝看着嬿婉明媚的笑容,被她溢于言表的喜悦之情感染,心中也觉得舒乐,听到如懿的话,不假思索道:“她是皇后带在身边教导的,又岂是寻常宫女可比的?何况还有救凤驾之功。” 莲心也附和道:“皇上说的是,秀答应从前是乾清宫的宫女,初封也直接是答应了。” 她声音低了些,似是自说自话,又像是无意喃喃,可还是如惊雷一般在如懿耳侧打响:“便是旁人不记得了,娴嫔娘娘总是该记得的。” 娴嫔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秀答应怎样被晋封她如何不知? 她与海兰互换面圣,被联袂而来的皇后和贵妃堵在门口,试图让宫女做幌子糊弄住皇后和贵妃,掩护自己逃离养心殿,最终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自己颜面尽失,又降了位份,连累海兰也被降为官女子,而那个小宫女却得以晋封做了答应。 这是她心头大恨,如今被皇后的宫人这样轻飘飘的提起,不由得心里如万蚁啃食,心烦意乱。 皇帝起身,对着嬿婉眉眼含笑道:“朕去瞧瞧皇后,嬿婉,你与朕一起。” 娴嫔忍不住轻声道:“皇上——” 声音里带了三分委屈,三分不舍,四分缠绵。这样含混暧昧的语调听得人一个激灵,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争先恐后的往外冒。 皇帝仿佛这时才注意到娴嫔,听到这个声音轻微而短促的皱了一下眉:“啊,如懿也一起吧。” 本来事事顺利,这是个一石三鸟的好计策,不仅算计了皇后,又洗清了自己的嫌疑,同时还除掉了王钦,把皇帝身边的亲信换成了亲近自己的李玉。 对此如懿颇为自得,可现在见到皇上这样的态度,却彻底如堕冰窖。 第45章 争权 宫里人人皆知皇后贤德,奔波照顾有孕的怡贵人,还探望禁足的娴嫔,以至于积劳成疾,风寒入侵,还在延禧宫就支撑不住,生生病倒了。 太医诊治,确认了皇后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最后还是一顶软轿,将这位病倒的贤良国母抬回的长春宫。 乍暖还寒的早春,残雪沿着檐下倒立的冰笋滴答滴答的坠落,润泽了砖缝间偷偷冒出头的青青小草。御花园万春亭北, “庭木华滋立百年”的藤萝古柏,其上虬曲苍劲的枯枝在辉辉暖日的照耀下,点点新绿已经萌发。 如此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时节,皇后却一连缠绵病榻多日,连后宫的请安都停止了。 如今六宫事务是由慧贵妃带着娴嫔、纯嫔,三个位份最高的嫔妃一起处置,遇事不决的再求太后一锤定音。 皇帝亲赐慧贵妃的协领六宫之权,这还是本朝宫中的头一份儿。连皇帝新封了皇后身边的宫女做贵人的消息也压下去不少。 从前是皇后王府时侍女的怡贵人,都是有孕才晋封为贵人的,她虽然对嬿婉初封就是贵人感到不快,倒是不曾对同出皇后身边的亲姐妹多加抱怨。 自恃有宠的嘉贵人却是抱怨颇多,但慧贵妃素来与皇后一条心,只道“中宫出来的阿猫阿狗也比旁出尊贵些,更何况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导的人?何况她还在娘娘病倒时临危不乱,有扶护之功,如今还在给皇后娘娘侍疾。皇上封她为贵人,她就自然当得。”嘉贵人也就不敢多言了。 而没多久,怡贵人却又出了事。在景阳宫遇蛇惊惧难耐之下,又无法向皇后求助,她只能选择搬进了延禧宫,求驱赶蛇群解救了她的娴嫔的庇护和照顾,也就不足为奇了。 倒是慧贵妃因为照料公主和打理宫务腾不开手,眼睁睁看着延禧宫在教养大阿哥后,即将又多一个皇嗣,却是恨得眼睛都要红了。 长春宫中银丝碳彻夜燃烧,温暖得如盛春已至,可其间伺候的宫人们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犹如大难临头的压抑感。 皇后被王钦吓得惊惧成痴,五感封闭,自那日起一直对外界的声响不闻不问,似乎毫无知觉,不能不叫底下的人日夜烦忧。 更叫人担忧的是皇后病重后,皇帝只来过一次,略坐了坐,和新封的贵人说了几句话,就被驻守的太医们以风寒容易传染,皇帝要保重龙体为由劝走了,之后只赏赐了两回东西,再无其他关怀。 长春宫眼瞧着失了宠,不能说是生死存亡之机吧,却也乐观不到哪里去。此时却还有人趁机弄权,就让其他人在背后嘀咕她不识大体了。 素练一方面对皇帝看中皇后身边的人,待遇优渥感到安慰,一方面又对嬿婉是被皇帝亲自晋封为贵人,而非皇后抬举一事的心有不悦,只是如今正长春宫当难关,不想内乱才勉强咬牙忍耐,却十分提防警惕她。 虽然皇上口谕皇后病重时,令嬿婉打理长春宫。可素练是皇后身边最得权的掌事宫女,做了皇后的十年心腹,她把着大权不放,嬿婉在不愿生事的情况下,也难以轻易夺权。 嬿婉对此也心知肚明,面对素练死抓着权利不放,甚至仍然把她当宫人使唤,却只作不觉,微笑的步步退让,才维持了表面的和平。 便是长春宫下面的宫人也多窃窃私语。 有的道素练强硬跋扈,嬿婉大度能容,有的说素练受了刺激性情大变,蛮横不讲理了起来。 也有的议论嬿婉明明是主子,却太过软弱,才叫素练压了一头。 还有的被素练不分青红皂白的责打,更是怨念她到了十二分。 嬿婉对他人的闲言碎语充耳不闻,并不揽权生事,唯独谈起长春宫分工时,嬿婉对素练提出了不同意见。 嬿婉摇头道“皇后娘娘如此,身边少不了人伺候,素练姐姐侍奉娘娘多年,再没有比姐姐更了解娘娘习惯性情的,自然是姐姐侍奉最为贴心。” 素练自皇后出事熬了几天,瘦脱了相,颧骨显得更凸,眼窝却显得更凹陷。 在延禧宫丢了丑后,又受了王钦和娴嫔的双重刺激,倒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任性恣睢,从前的内敛稳重皆化为了锋芒外露。偏偏皇后不在,没人辖制得住她。 闻言就是一瞪眼,显得眼睛更大了,突兀的有些吓人,不容置疑的斥道“贵人这是什么话?没有皇后娘娘抬举,贵人哪有这些的位份?如今娘娘病了,贵人不在床前侍奉巾栉、伺候梳洗,还要干什么去?难道娘娘病着,贵人还有心涂脂抹粉,巴巴到皇上跟前献媚讨好不成吗?” 这话说的实在难听,嬿婉身后的春婵和澜翠都蠢蠢欲动,要和她来辩一辩是非。 第46章 转移矛盾 面对素练咄咄逼人的吐出一车轱辘的话,嬿婉也不恼,只轻轻抚摸了一下旗头上带着的珠翠,这是宫女没有资格使用的东西。 她耐心的等待素练说完,才轻笑道“瞧素练姐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是皇后娘娘抬举的,这是人人皆知的,我心里面也时时刻刻念着皇后娘娘的恩德,盼着皇后娘娘早日好起来的。” “并非是我贪福躲懒不肯侍奉娘娘,只是姐姐细想,好端端的,王钦怎么就出现在了延禧宫外?怎么恰好是娘娘在延禧宫外的时候?怎么恰好娴嫔和海官女子听到了动静出来看笑话?” “又是如何巧中之巧,王钦获罪恰好洗清楚了娴嫔传播流言的嫌疑?恰好让娴嫔解了禁足,后来才有机会救下怡贵人,让延禧宫里又多了一个皇嗣。” 嬿婉每说一个“恰好”,素练的眉头就狠狠的跳动一下,直到最后,两条眉毛扭在了一起,几乎打成了结。 嬿婉欣赏着素练的表情,不紧不慢的总结陈词道“巧合太多,恐怕就不是巧合了。李玉最近可是与延禧宫打得火热,娴嫔一石三鸟,害了咱们娘娘,又解了最近的困境,还废了王钦,扶上去一个和她们亲厚的李玉,好日日在皇上耳边吹风。” 素练的脸色已经阴沉似水,如黑云蔽日,阴得几乎能拧出汁子来,眼睛里几乎要喷火“好一个娴嫔!” 嬿婉趁机道“娘娘如此情态,只怕无力照顾公主,也怕公主年幼不知事,嚷出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倒不如请慧贵妃暂且照看公主,让莲心姐姐跟去照顾。” “娴嫔如此害咱们娘娘,只怕还有连环计,如今对外说娘娘是风寒,实际如何姐姐也知道,若是娴嫔拿住了这个,将当日情形宣扬出来,等皇后娘娘病愈,又如何见人呢?” “并非是我躲懒,而是如今最要紧的任务就是将娘娘身边守得犹如铁筒、密不透风,再堵了太医的嘴,不叫他们信口开河,污了皇后娘娘的声誉。” 嬿婉说到这里,适时的垂下眼帘微微低头,做出柔弱无力的姿态来“我在娘娘身边年资既浅,声望也低,如何管得住宫人和太医,唯有姐姐才能担当如此大任,重任在身,还请姐姐莫要推拒了。” 素练思衬了半晌,竟无可反驳之点,才点头,盛气凌人道“也罢,娘娘身边自有我服侍。”又将眼睛一挑,明明两人站在一起,嬿婉还高出半个头去,可她生生摆出居高临下的气势来,逼问道“只是娘娘待你不薄,你又准备如何效忠呢?” 嬿婉面上不动如风,连笑容也更深了三分“一来,公主虽有人照顾了,但二阿哥处总要有人打点;二来,娴嫔处总要盯着些,若能拿了她的把柄,也好给咱们娘娘出气。” 素练不由分说道“二阿哥处何须你费心,自有我打点照顾,你盯着娴嫔处就是了。” 嬿婉早就猜中素练不会放心将二阿哥交给自己,只笑道“素练姐姐,我倒是想了一个法子。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公主和阿哥的东西,小到帕子香巾,大到衣物被褥,样样都出自咱们长春宫。不如在料子内层绣一个暗纹标识,防止有人偷梁换柱了,拿着东西来算计公主和阿哥,咱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这些时日想来想去,只觉得二阿哥的夭折未必与人力无关。可皇后在阿哥所的布置,不说是百无一失,也可说是密不透风。 那便只可能在寻常用品上做手脚了。入口的东西自然有人层层检验,贴身的却未必了。 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彻底获得皇后信任,让皇后心甘情愿帮助自己,甚至在未来愿意将赌注押在自己身上的机会。 素练上下扫了嬿婉一遍“你这话倒是说的有几分意思,你去吩咐了绣娘就是。” 嬿婉笑笑“长春花是小小的五瓣,却是花期、果期经年不断,我会嘱咐绣娘将花朵以暗纹绣在内侧,盼着娘娘与阿哥和公主长春添福,花开不败。” 素练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就这么办吧。” 第47章 嬿婉如春 素练一走,澜翠替嬿婉不平道“皇上明明让小主做主,怎么轮到她处处要强?对小主还颐指气使的,小主也是好脾气,容得下她这样冒犯。” 澜翠和春婵一直在花房劳苦,却意外得了嬿婉这个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的青眼,活计轻松了许多。 待嬿婉做了小主,飞上枝头了,第一时间就调了她俩来一同享福,二人自然是忠心耿耿,处处为嬿婉考虑。 嬿婉目送素练远去,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唇边的笑容便染上了冷意“由着她去,我做什么要与一个死人计较呢?” 澜翠的眼睛一亮“小主的意思是——” 嬿婉勾了勾嘴角,直到走回了暂居的西配殿,才笑道“皇后可不算是个大气人。” “素练在她身边却既没有拦住王钦,也没有以身相替,在皇后眼里,这就是一错。” “事发后素练没有控制住事态,反而任由皇后衣衫不整,还是落在后面的我和莲心赶来相护,此乃二错。” “她与娴嫔冲突,以至于皇后的轿辇迟迟没有进入延禧宫,让皇后被皇上看到了狼狈之姿,这是她最大的错误,也是皇后最不能容忍的错误。” 皇帝亲眼瞧见了王钦试图非礼宫女的猥琐样子,若是皇后顺利进延禧宫梳洗干净,皇帝没看到皇后受到王钦侮辱后的狼狈模样就罢了,虽然不悦,总也能过去。 可偏偏因为素练的折腾,皇帝撞见个正着,依照她们这位皇帝的心胸,本来就不受皇帝喜爱的皇后想再得宠,只怕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了。 “皇后已经对她心生厌烦,如今她又日日侍奉在皇后身侧,皇后最不堪的样子她都见到了,却还不知收敛,在长春宫任意妄为。为难我不说,还拿着宫人撒气,弄得下面的人怨声载道。皇后一向小气,连选秀时皇上最先看中的是娴嫔都能念念不忘多年,娴嫔禁足了还要去延禧宫外看笑话,又如何容得下她呢?” 嬿婉已经逐渐摸到了皇后的脉,对她的心思洞若观火。她知道皇后心眼小,所以如今她绝不能去皇后面前侍奉,让皇后记恨到她身上,也调走了莲心。 至于素练如今如螃蟹般横行霸道的讨厌,可她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得再高,也没两天好过了,谁还理会她做什么? 嬿婉又握着澜翠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笑道“皇后心眼儿小,又自幼是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一个人,只能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素练虽能力有亏,对其他人都不好,可她对皇后的忠心却是无可挑剔。素练如此的忠心耿耿,她却处置了素练,谁还敢给她卖命?” “偏偏皇后不晓得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的道理。素练在她面前,恐怕让她如鲠在喉的痛苦,她是容不得的。咱们这样出身的,可没那些讲究,总要抱着团儿一起挣个前途,过几天好日子的。” 澜翠抿了嘴笑道“小主英明,您待我们的好,我们都心里记着呢,总要扶着小主青云直上了才好。您调了莲心去公主身边在咸福宫伺候,免了她受素练疯狗一样的乱咬,想来莲心也会极感激您的。” 嬿婉微微一笑“我与莲心姐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与人方便,就也是与己方便么。” 莲心为了王钦之事恨极了皇后,与她和进忠一起谋算了延禧宫外发生的事儿。 进忠故意让李玉撞见了一次王钦服食阿肌苏丸后人事不知的样子,果然娴嫔和李玉就按耐不住了。她们借的是娴嫔和李玉的手,皇后和素练生怨也是对着娴嫔,干她们什么事儿呢。 待皇后整治了素练,皇后身边最得意的自然是和自己一条心的莲心了。 嬿婉轻轻“呵”出一口气,若是在殿外的寒风冷气中,必然会凝聚成白雾,可在暖意融融的殿里,却连一丝白气都没有。 嬿婉盈盈一笑,长春,长的可是嬿婉如春啊。 第48章 富察福晋 皇后一病多日,从立春拖拖拉拉到了惊蛰。太医院的几副药剂下去似乎好了些,能吃进去东西,喝得了水,只是还是神思恍惚,也不会说话。 素练心急如焚不说,嬿婉也在心中嘀咕。她先前疑心皇后当时精神不振是真,但是后续的混沌半真半假,一半是不堪受此奇耻大辱的羞愧和愤恨,一半是下意识不肯面对现实的逃避和装傻。 但事到如今她也心生疑虑,天下不能有无用的皇后,更无痴呆的国母。世道对女子苛刻,便是平常人家,恶疾尚在七出之条,更何况是一国之后?依皇帝的薄幸自私,皇后连求去的机会都没有,只怕长此以往,只有就此病逝的下场。 嬿婉心中疑窦丛生,便有意试探一二。 受命探听消息的春婵听侍奉的小宫人嚼舌根,说皇后向来娇贵多事,就是如今一直浑浑噩噩的样子也不曾更改。 皇后虽然状似痴呆,但如厕时的香豆从茉莉换成了香味浓重的桂花,就皱眉咳嗽,直至换了房间重熏茉莉香才好。 试探有了结果,知晓了此事,嬿婉就知道皇后并非糊涂,只是她一向庸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下的困局,才出此下策罢了。 她并不急着戳穿皇后,而是求了皇帝允许富察福晋入宫探望女儿。 富察福晋一看到皇后的样子,不由得悲从中来,狠狠掬了一捧泪,拉着富察皇后的手不肯放。又将众人一一屏退,母女二人独自相处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结束时两人皆是双目红肿,满脸泪痕,十分可怜的样子,但嬿婉瞧得她们母女的亲昵之姿却还是好生羡慕。 富察福晋临出宫之际,又分别单独见了嬿婉和素练,叮嘱良久,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离了长春宫。 之后素练对嬿婉就突然恭谨客气的起来。 当日,嬿婉以血为墨,亲自抄写了一遍《心经》供在了法华殿,第二日,皇后竟然已经开始能言语,又过了几日,慢慢的逐渐恢复如常。 嬿婉血书《心经》为皇后祈福,当真让病了许久的皇后风寒渐愈,一时在宫中引起美谈。 宫外的富察家也投桃报李,将嬿婉的母亲杨佳氏接来荣养,连唯一的弟弟魏佐禄也沾光,延请名师,像模像样的读起书来。 杨佳氏对能攀上富察一族欢喜非常,递了信进来大赞女儿懂事能干,嬿婉却只瞥了一眼就搁置在一旁。 春婵察言观色道“夫人极力夸奖小主,小主却不是很高兴。” 嬿婉甩了两下皇后新赏赐的珠串儿,索然无味道“你养了两条小狗,一条送去打猎,只有打到了猎物带回家里,才肯赏给它两条肉骨头。一条娇养在身边,宁可自己打猎也要供它好吃好喝。难道前者还能自欺欺人,说你待它和另一条小狗一视同仁么?” 春婵小心劝道“头一条小狗聪明能干,又擅长捕猎,总会能看到它的好的。” 嬿婉轻嗤一声,兴致索然道“她哪里会喜欢头一条小狗呢?只是当这条小狗是苦力,享受她和另一条小狗一起被供养的快乐罢了。” 这样有条件的母爱,能有几分真心实意呢? 春婵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嬿婉,正绞尽脑汁之际,就见进忠轻轻推门闪入,对她略一点头。春婵会意的比了一个“杨佳氏”的口型,进忠就摆摆手,让她下去。 春婵见嬿婉没有表示反对,才顺水推舟的出去关上门。 第49章 红枣桂圆汤 进忠捧着一碗红枣桂圆汤,亲自端到嬿婉面前,半跪在嬿婉面前,一边服侍她喝汤,一边哄道“是哪个不长眼睛的货色,敢惹我们小主不高兴了?主儿,您别与那些糊涂人一般见识,谁气着您了,您说给奴才听,奴才去给您出气。” 嬿婉娇滴滴的斜了他一眼,微微侧头避开了进忠伸出的勺子,微微嘟了嘴,嗔道“花言巧语。” 进忠往前探了一些身子,举着勺子去追她殷红的唇“主儿,您何苦来哉,拿着自己的身子去和旁人置气?那岂不是正遂了那起子小人的心意?太医说了,您如今身体尚好,不必用药,只食疗补补气血就好,这红枣桂圆汤是日日用一碗才好。” 嬿婉接过了勺子,在汤羹里搅了搅,舀起一颗红枣送到嘴边,却只停留了一瞬,却又放了回去。 进忠有些急切“好主儿,您若是有心事,只管和奴才说,难道奴才还不给您赴汤蹈火么?何必为难这汤呢。”说着又拿起勺子喂到嬿婉唇边“奴才也是打着探望皇后病情的幌子过来的,待不了多久,您就心疼心疼奴才,吃一口吧。” 嬿婉看着进忠大冬天憋出来的满头是汗,才闪着一双扑棱棱的大眼睛,一边看着他,一边喝了下去,任由他喂进了大半碗汤。 哄着人把汤喝完,进忠又才提那些容易叫人失了胃口的事儿“您可是还是为了家里的事儿不高兴呢——” 嬿婉绕了两下帕子,恹恹道”有什么可高兴不高兴的,只是替自己不值。我对他们予求予给的时候,他们从不记得我的好,只觉得我付出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我断了月月给家里的钱,只三节两寿孝敬母亲,他们又是骂我不孝,又是怪我贪财。” “可我彻底不给了,他们大闹了两遭,见我翅膀硬了不好拿捏,再动摇不了我分毫,却一个个安静乖顺了下来。再找我要钱要好处的时候,竟然有了几分求人该有的模样。” “我如今想着,是不是我当初太过软弱好欺,一步步纵容他们养大了心思,才欲壑难填起来。” 嬿婉的眼里多了几分茫然,她自幼便知母亲疼爱弟弟远超自己,只有自己做到最好,事事为弟弟和母亲考虑,才能获得母亲的关怀照顾。便忍不住一次次重蹈覆辙,自欺欺人的用钱换爱。 黄粱一梦后她对母亲和弟弟彻底死心,才能狠下心来对他们不理不睬,甚至将他们用来向富察氏投诚——富察家如今肯供养他们,不过半是拉拢自己,半是将他们扣为人质。 可笑母亲和佐禄以为攀上了富察氏的高枝,一个个还大喜过望着呢。 可她寒了心断了供,母亲却反而开始对她小意讨好,关怀备至了起来。不像是疼爱女儿,倒像是当年讨好父亲一样,可这已经是她上辈子求之不得的温暖了。如此想起,不免替梦中和现实的自己感到双重的不值。 第50章 亲缘 “所谓父母子女的缘分,都是各家有各家的缘法。缘分深的自然是一家子父慈子孝,和和美美,若是缘分浅了些,也不过是各自安好罢了。就像是奴才,若是摊上对好爹娘,也不至于狠心把孩子送进宫混个前程。”进忠轻声细语的劝道,不惜拿自己的伤心事儿举例子。 “您如今投靠了富察家,连亲娘和独苗弟弟都交了过去,富察家自然格外倚重信任您。皇后丢此大丑还叫皇上瞧了个正着,只怕日后再没有得宠的机会。富察家正是深知这一点行,才连齐汝都派给您调养身子,只盼着您得宠有子,做皇后的助力。” “您便是想自立门户,也得先在后宫站稳脚跟,总也得要三五年才行。这三五年,您在后宫给皇后分忧,富察家待您的母亲弟弟,自然如您当初对富察福晋所言,‘不敢求荣华富贵,也能得一个平安顺遂’。” “那魏佐禄若是稍稍整争气一些,靠着富察家得个好差事,过两年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您的娘家也就慢慢立起来了。若是他实在不争气,凭他在您这里的那点情分,也不至于拿捏住了您。里外里对您没有半点坏处,您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吧。” 嬿婉也强迫自己将所谓的“家人”抛之脑后,打起精神道“我的脉案你可寻人看了?齐汝是皇后的人,未必靠得住。” “您放心,已经看过了,您身体好着呢。您只放宽了心,什么都不必想。”进忠微微一笑,有种尽在掌控中的笃定。 “富察氏最盼望的就是皇后再有一子,一来二阿哥病弱,富察氏心中也有数,二来一个好汉三个帮,二阿哥总不能一个亲近的兄弟也没有。” “如今不是说皇后的年龄和身子是否还能产育,只看着皇上大半个月的功夫只探了一回病,还只做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富察氏就知道皇后是指望不得了。” “要说还得是贵人您机灵,顺势将家小托付给了富察福晋,您给了投诚的诚意,又是长春宫的自己人,富察家才肯这样的帮扶您。如今啊,只怕没有比富察家更指望您得宠生子的了,皇后娘娘必定是要为您安排的。” 嬿婉蹙眉道“要安排的做什么?皇后推上去的,哪里比得上皇上自己乐意?” “您的意思是——” “如今皇后新愈又失宠,我岂能上赶着扎她的眼,有娴嫔一个得罪死了皇后就尽够了,不如先避过这个风头,安一安皇后的心。等慢慢寻个机会,让皇上亲自‘英雄救美’一番,自己亲自选的人,皇上才肯放心。” “小主既然拿定了主意,那奴才就知道怎么做了。”进忠轻轻拍了拍嬿婉的手臂“皇上身边少不了人,奴才是趁着皇上午睡出来,少不得给赶回去了。小主自身保重,若有什么事儿,您只派了王蟾递消息来。万事有我,您且放心。” 待进忠走了,春婵又进门来服侍,嬿婉将手搭在春婵的手上“走吧,明日就是阖宫请安的时候了,我这位份一跃而起,实在扎眼些,少不了需要皇后娘娘的庇护。” 第51章 请安 小桥春水微澜处,垂柳拂风成碧玉。 如今正式是春光正盛的时候,御花园里梨花胜雪,杨花飞舞,还有连翘、玉兰花、木芙蓉、芍药、海棠等百花盛放,竞相争春。 皇后大好,从慧贵妃处接回来了三公主,连宫务也都重新收回了手里。停了多次的请安终于重新开始,除了保胎的怡贵人,各宫妃嫔都早早前来长春宫。 皇后端坐正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依旧雍容华贵,庄重端雅。 只有贵人位份的嬿婉没有敬陪末座,而是在皇后的示意下坐在了皇后一侧特意让人摆的椅子上,留在了皇后的身边。 皇上的宠爱就是后宫的晴雨表,得宠的如慧贵妃、娴嫔、嘉贵人,如春兰秋菊,更有风采,神情中都透露着顺心遂意的自得来。 而宠爱稀薄的如纯嫔、婉常在之流,则稍显失落。更有甚者,如失女后再无圣宠的玫贵人,已经是病骨支离的样子。左手腕上的赤金嵌七宝的镯子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却更衬得枯瘦发黄的手腕黯淡无光,瞧得都有几分吓人。 众人请安后坐定,慧贵妃先声夺人,眼波流转的爱娇道“皇后娘娘身子终于好了,您都不知道,您一直病着,臣妾的心都慌了。只是长春宫不许人探视,不然臣妾是要亲自在您床榻前服侍左右的。如今看到娘娘大好了,臣妾这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皇后微笑道“我岂不知道你的心,只是你的身子素日也弱,若是被本宫传了风寒过去,倒要让本宫多操一份心。” 嘉贵人笑道“皇后和娘娘和贵妃娘娘姐妹情深,是臣妾们羡慕不来的。只是今日还多了一位姐妹,早听说皇上新封了一位贵人,只是她留在了长春宫,日日在皇后娘娘跟前侍疾,一直没有机会相见,如今一瞧——” 她拿着帕子捂嘴笑道“皇后娘娘可真会调理人,您宫里的常在也是女大十八变,眼瞅着是越变越好看了。只是——这个眉眼,倒是越瞧越像一个人。” 她这话一出,像是在平静的油锅里泼了瓢冷水似的。妃嫔们虽顾忌着皇后在,并没真说出什么,但大家的眼神都不住的交错着落在嬿婉和如懿的脸上。 嬿婉的微笑与听到这句话之前别无二致,她只盈盈笑道“多谢嘉贵人夸奖,都是皇后娘娘福泽庇佑。” 她这样宠辱不惊的样子惹得妃嫔纷纷侧目,多瞧了她几眼。 坐在后面的婉常在胸无城府,忍不住小声赞叹道“的确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 正值青春年华,嬿婉如一朵含苞待放的凌霄花,鲜妍夺目,光彩照人。便是她有意往素净、宽松里打扮,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她宽大衣衫下掩映的曼妙的身姿。薄施脂粉的脸上眉不画而黑,唇不点而红,皮肤细腻雪白,端的是青春少艾,雪肤花貌。 如懿的神情便带了几分尴尬,连带着海兰的神色也颇为不悦,沉沉的盯着嬿婉瞧。 第52章 美人 如果说嬿婉的美,是枝头明艳动人的凌霄,是三月靡靡烂漫的桃花,是扑面而来,强盛的不容人置疑的美貌。 而如懿的美,则如沉静的幽兰,纤细的鹤影,并不以容色见长,而是以气度夺人。 嘉贵人的一句话让两个人的容貌被摆在一起,由得旁人在心底反复比较,高下便可立见分晓。 更何况,一个正值青春年华,小荷才露尖尖角,便已经可以遐想未来的美丽。简单的妆点,雅致的打扮,更显出清水出芙蓉般少女的纯净。 一个虽然只二十出头,但是因为不肯在皇后面前落了下风,打扮的十二分的隆重。发间繁复的金饰里嵌着硕大的碧玺,配着葡萄紫缎绣兰桂齐芳的暗纹锦袍,单独看是端庄盛重,华贵无双。 可她和一身浅碧天水蓝的嬿婉放在一起对比起来就平添了几分老气。 慧贵妃毫不掩饰的嗤笑一声“哎呀,平常不觉得,如今才发现真是岁月催人老啊。”然后拿着帕子半捂着嘴,笑着看着如懿道“从前在潜邸里,妹妹素来年纪最小的,如今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日。” 从前在潜邸里,皇帝也曾经以如懿年幼不懂事为由,不许高曦月和她计较。慧贵妃耿耿于怀,一直记到现在。 如懿只冷着脸色,淡淡的回答道“姐姐说的是。只是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不会过的比别人快一分,也不会比别人慢一分。自古红颜弹指老,谁还能躲得过去不成?” 慧贵妃似笑非笑道“娴嫔说的也有道理,只是我并没有娴嫔这样的好福气。能碰到这样一个,仿佛是失散了多年的姐妹一样,足有三分相似的妹妹。”此话一出,火药味儿便浓了起来。 如懿不软不硬的顶回去道“姐姐何必妄自菲薄呢?姐姐的福气是顶好的,便是容貌不及,玫贵人却与姐姐一样钟情琵琶,意趣相投岂不是更加投缘?” 慧贵妃最厌玫贵人,闻言猛的沉下了脸。 老好人纯嫔忙出来打圆场,夸完嬿婉又奉承皇后,道“嘉贵人眼利,一眼就瞧见了美人。可见皇后娘娘身边真是洞天福地,便是水葱也长得比旁处好些,臣妾们都把望着能留在皇后娘娘身边,多沾染一点福气才好呢。” 又转对嘉贵人笑道“嘉妹妹美得如同从古时候的美人图里走出来的一样,可见从古至今美人都是相似的。” 嘉贵人金玉妍的确肤白如玉,尽态极妍,对得起她的名字。一双狭长妩媚的凤眼顾盼生辉,眼波销魂,头发上嵌米珠珊瑚钿子的正中垂下来一颗水滴形的红宝石,愈发衬得她雪肤花貌,美艳不可方物。 她听到纯嫔的话显然十分受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鬓发,举手投足之间流露万种风情。 但她并不肯轻易放过如懿,勾唇一笑道“纯嫔姐姐此言差矣,姐姐是美人,海兰也是美人,只是我左瞧右瞧,也瞧不出姐姐和海兰的相似。” 纯嫔笑道“怎么能不相似呢?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又哪能个个美的不一样呢?” 此话一出,就是神色不虞的慧贵妃也笑了出来。 第53章 怡贵人 皇后端坐在上方,笑道“好了好了,本宫好心请你们来吃茶,竟拿本宫身边的人寻起开心来了。” 嘉贵人弯了妩媚的眼睛“都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调教得太好了些,若非臣妾没有个亲的兄弟,贵人也没有个嫡亲的姐妹,不然,臣妾必要跟皇后娘娘厚脸皮讨上去。” 如懿心里不痛快,却又无可发作,坐在那里宛如一樽泥胎木塑,不说不笑不吱声。 海兰看着心里难受得紧,忍不住大胆进言道“嘉贵人这话可是说错了。素来只有李朝向天朝上国献美的,可没有大清赏人过去的惯例。” 嘉贵人一向以出身李朝为傲,听到这话眼里骤然闪过冷厉之色,像是被踩了痛脚一般。 可她很快平复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海兰道“海官女子今日倒是快人快语,与往日不同啊。只是李朝虽不敢比大清地大物博,富有四海,却好歹也有王位在,不是妹妹一个绣女可随意轻贱肖想的。” 皇后笑道“嘉贵人快人快语,皇上也是极喜欢的,纵然有时候说的未必对,娴嫔你也不必和她计较。嬿婉是本宫身边的人,当日本宫突然病重,多亏她救助,后来又一直给本宫侍疾,皇上亲赐了她贵人的位份,你们若是谁为难了她去,本宫却是不依的。” 这话一出,大家的神色又复杂起来。嬿婉这样的年轻貌美,又有皇后撑腰,眼看着是后宫里又多了一个劲敌。 便是和皇后素来亲厚的慧贵妃,也有些心气儿难平。 可她转头瞧见了僵在那里的娴嫔,那口怎么都不平的气儿突然就平了下去,笑道“皇后娘娘亲自教导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又对嬿婉道“你在皇后娘娘这里,自然是样样齐全,什么都不缺。我也没什么好相送的,宫里还有两匹桃红莲纹的蜀锦,你留着裁几件衣裳穿,也算是我的心意。” 皇后笑道“你一向喜欢水粉桃红,留着自己裁衣裳罢了,何必送出来呢。” 慧贵妃眼波流转如丝“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要是皇后娘娘看中的人,臣妾就乐意抬举她。更何况嬿婉妹妹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奉最久,受皇后娘娘的教导最多,又岂是旁人能比的?” 她喊了一声妹妹,旁人就再无话可说。 嘉贵人开口道“贵妃娘娘说的是,嬿婉妹妹性情脾气俱好,便是臣妾也想和她在自己宫里做个伴呢。” 如懿淡淡道“瞧嘉贵人这话说的,又是哥哥弟弟又是自己宫里的,什么好的都要霸到自己身边才满意吗?” 嘉贵人的确对嬿婉如临大敌,同样的美貌,但是嬿婉更年轻,与皇后关系也更亲密。 小心思被戳破,嘉贵人并不觉得尴尬,索性就势撒娇道“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这样疼嬿婉妹妹,臣妾自然是有点吃味。” 她美目流转间尽态极妍,自然流露出的一股风韵让人脸红心跳“娴嫔姐姐不会也在吃味吧,难道有一个海兰就罢了,还要往延禧宫再接一个花朵儿一样的妹妹。” 如懿忍气道“我并没有这样的好福气。” 嘉贵人笑道“臣妾还以为娴嫔姐姐接了怡贵人进延禧宫还不够,又惦记上了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了呢。” 怡贵人从前就是皇后身边的侍女,可有孕后却是住进了延禧宫。 皇后对嘉贵人和娴嫔的口角恍若不知,只和蔼可亲的叮嘱道“本宫前段时日病着,后宫诸事多劳烦贵妃和娴嫔、纯嫔。怡贵人怀着的是皇上的龙嗣,如今宫里再没有比她更贵重的了。娴嫔照料怡贵人,便是替皇上和本宫分忧。” “说起来,如今怡贵人的身孕已经有近五个月了,虽然已经安稳,但也不能疏忽,少不到要劳烦娴嫔多费心了。本宫也盼着你能沾些她的福气,给皇上绵延子嗣呢。” 娴嫔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腹,笑容里就似乎多了几分失落,还是笑道“娘娘放心,太医们尽忠职守,怡贵人身子骨也好,必然会顺顺当当给皇上再添个小阿哥小公主的。” 皇后颔首“娴嫔素来稳重,有你这句话,本宫就放心了。” 皇后话音未落,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太监跑了进来“皇后娘娘,怡贵人,怡贵人她——” 皇后倏然站起,拧着眉道“怡贵人如何了?” 小太监结结巴巴道”怡贵人肚子疼,太医说,说皇嗣可能保不住了。” “什么?” 满室皆惊。 第54章 朱砂 皇后带着妃嫔赶到延禧宫时,怡贵人已经疼晕了过去,她身下的血已经浸湿了被褥,孩子显然是保不住了,如果能保全大人就是万幸。 太医忙碌的满头大汗,在一剂药打下来死胎后,看到那团血肉模糊的样子,不免更加的战战兢兢。 太医们虽然惊慌失措至极,但为了尽自己的本职工作,又不得不惶恐不安的向刚赶来的皇帝禀报了胎儿畸形的事实。 皇帝的悲伤和绝望中裹挟着暴怒,尤其是在听到胎儿畸形是水银中毒所致时,更是愤怒到了极点,下令抓了玫贵人和怡贵人身边所有宫人送去慎刑司彻查。 皇帝显然对这件事如芒在背,多日不曾翻牌子,也失去了和嫔妃说话的兴趣,连偶尔探望怡贵人也少有耐心,只一心追查此事。 慎刑司日日都带走几个新波及的宫人,却不见放了谁回来。 宫中仿佛被巨大的乌云笼罩着,头顶是电闪雷鸣,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雷会在谁的头上暴起,下一个雷会劈死谁,顿时人人草木皆兵,风声鹤唳起来。 无论是宫嫔还是侍奉的宫人,人人自危,连走动的人都变少了,唯恐一个不对,就被慎刑司怀疑上抓了去。 明明还是春日,御花园里迎春绽金、晴丝袅袅,一副桃李争春的勃勃生机,却无人敢在此欣赏。少了“人面桃花相映红”的美好,偌大的御花园就无端的显得寂寥了起来。 没有多久,慎刑司查出了两位怀孕的宫嫔处的红箩碳和红烛中都掺了朱砂,连喂养日常食用的鱼虾的鱼食中也混入了大量的朱砂。如此内服外用,才生生害了两个皇嗣的性命。 如此歹毒心肠的计策,当真叫人闻之变色。 而一切的证据,都向着延禧宫主位娴嫔而去。 物证有娴嫔妆台屉子下找到的一包朱砂,上面沾染了浓重的沉水香,显然早在延禧宫存放了许久。 人证有御膳房的专管鱼虾的小禄子,恰好是延禧宫小福子的哥哥,自言是娴嫔以弟弟的性命想胁迫,他也是被逼如此,说完就一头撞死,死无对证。 彻底坐实娴嫔罪证的,最后还是她身边陪嫁的心腹宫女阿箬,点明了是娴嫔因为多年无子嫉恨有孕的嫔妃,令她从法华殿搜罗了朱砂,害了玫贵人不说,又故意施救于怡贵人将她骗回自己宫里好下手。 阿箬只道自己被迫如此行事,心存愧疚,如今事发乃是天意,因此才会陈情一切。说完又要效仿小禄子以死偿还主仆情谊,被慧贵妃眼疾手快的拦住,不能让此事一个人证也没有了。 在如此环环相扣的严密证据之下,娴嫔竟然也不辩驳,茫然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翻来覆去念叨的,也只一句“公道自在人心,臣妾百口莫辩。” 她的确是百口莫辩,可后宫的人心却未必向着她,为她辩驳求情的,也只有海兰和纯嫔两个。 皇帝也不再看她,只是漠然的转过头,冷冷的传了口谕,将娴嫔乌拉那拉氏降为贵人,幽禁延禧宫。 第55章 惢心 玫贵人、怡贵人双双丧子,娴嫔被降位禁足。又因为娴嫔下药毒害期间,大半的时日是皇后管理六宫,而她病重时,又是由慧贵妃带着纯嫔、娴嫔协领,所以管理不善的失察之罪,皇后和这几个高位的宫嫔一个也跑不了,都跟着吃了挂落儿。 在看似人人皆输,满盘惨痛的情况下,第一个赢家出现了。皇帝亲自下令将阿箬调到自己身边伺候,做了养心殿的大宫女。 而第二个赢家则似乎更是风光。 嘉贵人此刻将自己一个月的身孕告诉了皇上,趁皇帝龙心大悦的时候,提出了希望住在皇上养心殿后的臻祥馆,以借皇上正气驱赶阴邪,护佑龙胎的请求。 皇帝沉浸在再有一子的欢欣喜悦里,自然无有不应的,也顺理成章的忽略了如懿盼望的眼神。 在皇帝这里,事情就这样翻了篇,可对于失去亲生骨肉的母亲们,事情又怎能如此轻易的过去呢? 玫贵人性子急躁,一听说是娴贵人背后弄鬼,心中悲愤交加,独自带着长鞭闯进延禧宫,把娴贵人抽打了一顿,最后还是被看门的太监架了出去。 而怡贵人也是为了丧子之痛深恨娴贵人,不惜亲自用簪子刺杀,但被海官女子以身相挡,最终未能成事,自己却因为过量催产的药物而盛年早逝。这样的芳华早去,却也不过只得了一份升为怡嫔的死后哀荣。 死者得到聊胜于无的哀荣,生者却是实打实的荣耀。嘉贵人有孕,晋封为嘉嫔。阿也箬因为柔顺侍上,封为官女子。 太后闻听此事,在升玫贵人为玫嫔做抚慰的同时,又亲自下令将害皇嗣,罪无可恕的娴贵人乌拉那拉氏废为庶人,终身幽居冷宫。 大阿哥被送到纯嫔处教养,皇帝又对这位新鲜出炉的官女子多加宠爱,临幸后就升了答应,从前光赫一时的乌拉那拉氏眼看着是不中用了。 可她身边的忠仆惢心却还肯跟着她进冷宫吃苦,倒是让宫里人十分赞叹。 可没多久,延禧宫又闹出了笑话。从前伺候乌拉那拉氏的宫人重新被内务府分配去了六宫,如今延禧宫的消息就漏得跟个筛子似的。 不少人嘲笑乌拉那拉氏都进冷宫了,不偷带些金银细软保住日后的基本生活,竟然带了一副护甲,还说什么“无论身在何处,都要保持体面”。 慧贵妃处都头一个笑道“冷宫里哪来的体面人?若真是体面人,又怎么会干出这些不体面的事儿?先帝亲赐的侧福晋,竟然谋害皇嗣,将自己送进了冷宫,还好意思说什么体面,真让本宫以当年和她同为侧福晋为耻。” 宫里的寻常宫人则更觉得好笑些,高高在上的娘娘一朝跌落凡尘,竟然是这样“何不食肉糜”的恶毒的天真。 这宫里的“体面”,都是要靠钱,靠权势,靠皇帝的宠爱堆出来的,哪儿是谁想要就能有的? 难道是他们自轻自贱,甘愿伺候人么?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倒被乌拉那拉氏一席话,说的是他们自己自甘堕落一样。 又有懂行儿的、机灵些的笑惢心傻——明明能在外头重新分个活计干,非要上赶着给乌拉那拉氏当奴婢,如今瞧着,人家只怕还觉得理应如此,并不领情呢。 何况,乌拉那拉氏要是想在冷宫里体面了,只怕跟着伺候的惢心可就体面不起来了。冷宫里还要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计,熬个几年人都要废了。 第56章 海兰黑化 日子总要继续。宫里少了怡嫔、娴嫔,并没有多少人在乎。 倒是却多了个十分得宠的答应,不久还升成了常在,皇帝赐了“慎”字给她做封号。 慎常在阿箬追在皇后和慧贵妃身后,娇声娇气的讨好皇后,连嬿婉也状似略退了一步之地。 皇后为二阿哥反复无常的风寒烦忧不已,刚才阿哥所出来,正是焦心的时候,迎面就撞见海兰在御花园里欢声笑语的放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风筝,心中恼火不已。 又有慧贵妃一向不屑海兰,慎常在故意拔柴架火,皇后的怒火越烧越甚,罚跪了海兰。 嬿婉不在意慎常在挑衅的抢占了皇后一侧的位置,还转头瞪了她一眼,只落后半步跟在皇后和慧贵妃的身后。由着慎常在和慧贵妃一左一右扶着皇后的手臂前行,殷勤的开解她对二阿哥的担忧。 嬿婉却回头看向了海兰,看到了海兰直勾勾的看着皇后的背影,眼里是浓重的化不开的深切恨意,狠厉的令人心惊肉跳。 她只觉得茅塞顿开,心中明了,海兰这是彻底恨上了皇后,二阿哥不久后的夭折,想来必定与海兰有关。 心中却未免感到好笑,当年舒妃的十阿哥夭折之后的时候,她为了争宠在后宫学唱昆曲,如懿和海兰是如何义正辞严的痛斥她幸灾乐祸?又是如何理直气壮的罚她十阿哥灵前跪一天一夜? 她虽位份不高,却也实打实是十阿哥的正经庶母,母跪子,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规矩体统,也不怕折了十阿哥的福分?让他去都去的不安宁? 怎么换在海兰身上,就能在二阿哥病重时嬉皮笑脸放风筝了,就不体谅皇后的一片爱子之心了? 就成了是海兰无辜,被恶毒皇后刻意为难雨中罚跪了?就不是没心肝的东西了? 皇后尚且没有规定海兰要罚跪多久,她就委屈成这个样子,要黑化害人了。 那当日慧贵妃因阿箬说错话,罚跪阿箬在螽斯门雨中跪了足足六个时辰,比海兰跪的时间不知道长多久,阿箬拉着乌拉那拉·如懿的衣摆求她为自己求情,如懿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由着阿箬跪足了六个时辰后,还是自己跌跌撞撞,半走半爬的回了延禧宫,没有留下一个人看顾。那阿箬怨上连个自己的奴婢都不想护,或者是护不住的如懿,黑化了,和海兰对比,又很难理解吗?如懿怎么敢还把她留在身边呢? 而上辈子,如懿明明知道海兰因为被罚跪雨中而彻底恨上了皇后,歹毒到要害死皇后的嫡子,又怎么敢肆无忌惮的罚跪自己呢?难道对人对事还是两套标准吗? 嬿婉只觉得荒唐好笑,是了,她们对人对己从来都是两套标准的。 宽以待己,严于律人,明明个顶个的自私虚伪,却还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想到这里,嬿婉突然笑了起来,如果皇帝知道自己心爱的嫡子是被海兰所害的,那牵机药怎么能少了海兰的一份? 前世所有人,哪怕是自己和乌拉那拉如懿,都为自己办过的错事付出了代价,唯独海兰,干着恶事赚着美名,竟然还能平安到老,实在是天道不公。 可是,天道不公,她就要给自己挣出来一个公平! 第57章 事成 在帝后面前同样的春风得意的慎常在,在御花园里皇上的必经之路等待时,却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嬿婉一身浅藕荷绸彩绣海棠纹的单袍,衬得整个人端的是白里透红的好气色,夭桃秾李,面如桃花。 慎常在看着嬿婉有几分相似于如懿的面孔,几乎五官都扭曲了一瞬,恐惧和愤恨在她眼里杂糅,让她瞬间犹如应激的猫一样要弓起背来。 嬿婉仅有三分像如懿,但像的是年轻极盛时的如懿,那是如懿在潜邸独占春光的好时光,也是阿箬还是个侧福晋身边的伺候丫鬟,见哪个主子都得请安行礼的时候。 嬿婉故意神色淡淡,淡淡的、带着两分轻蔑与不耐烦的看向慎常在,这样更与如懿更添了几分相似。 慎常在看到这个表情的时候,几乎一瞬间就应激一样要发作起来,但环顾四周,还是强压了神色,几乎是厉喝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嬿婉不紧不慢的走到她面前,见阿箬态度敷衍,行礼时连膝盖也不弯一下,也不着恼“御花园自是人人都来得的,姐姐能在,我怎么不行?姐姐也太霸道了些” 慎常在重重的咬了一下牙,眼角一飞,冷笑道“我劝魏贵人还是懂些事儿吧。皇上给你个位份,是赏你护主有功,伺候主子伺候得周到,你就更该安安心心伺候皇后娘娘才是。若是得陇望蜀,算盘打到了皇上身上,日后便得过得仔细些了,小心夜路走多了,见到鬼来!” 又抱着胳膊,从下往上挑着眼斜视着嬿婉道“不过你做再多也是枉费心思,一个徒有其名的贵人罢了,皇上长久都不宠幸你,皇上的心思昭然若揭了,你还不知羞耻,巴巴的在这里等皇上,可见实在是吊死鬼不穿衣裤——” 慎常在身边的宫人见她说得实在不像样子,忙拉了她两把,却根本拉不住,阿箬冷冷的指着嬿婉的鼻子骂道“死不要脸!” 此言一出,就看到一道金黄的身影穿花拂柳而来,已经近在眼前,慎常在心头一慌,心知在皇上面前犯了忌讳,失了形象,心下恨恨,却仍装出一副柔顺乖觉的模样“给皇上请安。” 皇帝笑着执起她的手来“怎么这样大的火气?” 慎常在怯怯的咬着唇,轻轻瞥了一眼嬿婉,似是受了巨大的委屈“都是嫔妾不好。” 皇帝却恍若不觉道“如今虽然过了盛夏,却也热得很,你在这里站了许久,可别中暑了,到时候又不肯吃那些苦药丸子。” 慎常在的脸上满是红晕,娇羞的低头道“皇上——” 皇帝笑意浅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口中道“朕热得很,去你宫里要喝碗冰冰的绿豆汤才好。” 眼神却落在了嬿婉身上,如蚕丝织就的天罗地网,密密麻麻的将嬿婉整个人包裹其中。 嬿婉明媚一笑,艳如桃李。她这样笑的时候与如懿几乎毫无相似,但她依旧自信能吸引到皇帝的宠爱。 皇帝并非钟情之人,他的后宫春兰秋菊,桃红柳绿,各领风骚,只要是美人他都能够欣赏。 皇帝携慎常在而去,慎常在走时还不忘用胜利的眼神看向嬿婉。 随行在后的进忠也看了一眼嬿婉,眼睛里却满是事成的笑意。 第58章 侍寝 当夜,嬿婉侍寝。 月华如水,照亮了通往养心殿的宫道,在每个人的身上披上温柔的银白薄纱。 嬿婉走向养心殿的时候,春婵和澜翠分别在左右扶着她,前头是进忠引路,后面是王蟾压阵。 五个人共同走在这仿佛是没有尽头的甬道上,可每个人的心都是雀跃的,连嬿婉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与梦中一样,春婵不解的问道“历来小主承宠都是凤鸾春恩车来接,怎么咱们小主是走过去?他们还敢如此怠慢小主吗?” 这次嬿婉也依旧成竹在胸,亮着一双眸子野心勃勃笑的道“总觉得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些。” 她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道“我要用脚丈量到养心殿的距离,然后一步步的走过去。” 进忠在前头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低笑“小主,您就是一次没量清楚也没关系,横竖您以后走这条路的日子,还多着呢。” 嬿婉轻颦浅笑,调侃道“我不过是个小小贵人,倒是劳烦进忠公公,陪我这么走一遭了。” 进忠过来替换了澜翠,让嬿婉的手搭在他的手上,大胆的抬头直视嬿婉的娇艳容颜,轻声道“奴才陪主儿何止走这一遭呢,嫔,妃,贵妃,奴才要扶着主儿,一路稳稳当当,顺顺利利的走上去。” 嬿婉侧头莞尔一笑,扑面而来的美貌恍得进忠顿时觉得目眩神迷,她的语气犹如天边浮云般飘渺,却一字一句甚是清晰“怎么?进忠公公就只敢想到贵妃吗?” 进忠会意道“贵妃之上还有皇贵妃,皇贵妃之上,还有——” 嬿婉听着他戛然而止的话,娇嗔道“怎么,你连想都不敢想,提都不敢提吗?” 进忠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眼中的迷恋也几乎浓得要呼之欲出了。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硬生生压制回去,低着头不敢再看嬿婉。 但扶着嬿婉的手还在微微用力,低声回答道“敢,奴才有什么不敢的?您敢往前走,奴才就敢站在您身前为您披荆斩棘。即使大浪来了,奴才也挡在您身前,让它先淹死奴才。” 比平时略高的语调还在透露着他还没有平静的心潮澎湃。 春婵、澜翠和王蟾也都听到了嬿婉的话,凑在嬿婉身边,五个人紧密的靠在一起往前走着,各个都是激动万分,连连表着忠心“主儿这样有志气,奴婢们定当尽心竭力,把主儿送到凤位上去。” 嬿婉笑得甜蜜又兴奋,拉住两侧的人,“有你们一直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上辈子从宫女到皇贵妃的路,她足足走了十七年。 从宫女到皇后的路,更是生死两茫茫,走了足足四十七年。 这次,想必不再需要那么久了。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不出所料,皇帝果然深深沉醉在嬿婉的如花美貌和小意温柔中。 有上辈子的多年修炼,嬿婉的一颦一笑在皇帝眼里都是恰到好处,准确的合上了他的心意。就连她眉间的妩媚,都是增之一分则显轻浮,少之一分又犹有不足,正正好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第二日,赐魏贵人封号为令,赐住永寿宫,宠遇优渥,更胜慎常在一筹。 这个“令”,是“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的令。 第59章 分忧 次日,嬿婉依照宫里的规矩,早早来到长春宫请安。 刚到门口,就见当日自己手底下的小宫女巧珠迎了出来,满脸喜气,脆生生的一笑“给贵人请安,恭喜贵人。” 嬿婉眉眼含笑,看了春婵一眼,春婵就会意的拿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塞到了巧珠手里。 巧珠连忙缩着手躲着“我是贵人提点出来的,贵人的东西我也敢拿,那我成什么人了?” 嬿婉亲自拿过荷包塞在她手里,也不摆着小主的架子,和善道“给你你就拿着,和我还客气些什么?一点子东西,也不值当什么,沾沾我的喜气罢了。原就是该给大家散散喜气的,可到底是在皇后娘娘宫里,不好这样张扬。” 巧珠这才收下了荷包,眼圈微微一红,十分不舍道“奴婢听说了,皇上给贵人赐住了永寿宫,不在一起,恐怕再不能如从前般日日相见。” 嬿婉纤纤玉指点着她的脑袋“哭什么,大早上的也不怕犯了皇后娘娘的忌讳。永寿宫也在西六宫,抬脚就走过去的距离,也值得你这样难过?难道你来了,我还能不给你果子吃么?” 巧珠破涕为笑,自己连忙揩了眼泪“贵人说的是。” 嬿婉点点头道“这就是了,何况我是皇后娘娘身边出去的人,自然与旁人不同,是要长长久久陪伴在娘娘身边的,日后咱们相见的日子还多着呢。” 又问道“娘娘可晨起了?” 巧珠摇摇头“娘娘昨夜为担忧二阿哥没睡好,还没起呢。莲心姐姐怕贵人等着,叫奴婢出来劝贵人去西配殿先歇歇,待娘娘要起了,再去请贵人来。” 西配殿就是嬿婉从前的寝宫,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挪到永寿宫,自然是一应俱全的。 嬿婉沉吟道“我知晓是莲心姐姐和你的好心,只是此事不妥,让娘娘知道了,只怕还以为我得了恩宠就失了本分,开始托大了呢。” 但她昨夜劳累,若是一直站着等,身子只怕还真是吃不消,便道“我既然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自然应当在娘娘身边侍奉。” 巧珠会意,带着嬿婉先进了殿中,寻了个垫了绣垫的紫檀木雕花凳子摆在墙边,让嬿婉能靠着歇息。 春婵站在嬿婉的另一侧,既是挡住了嬿婉的身影,也是便于嬿婉略靠在她身上歇息。 嬿婉并不敢睡,迷迷糊糊的闭目养神了半晌,就见里头帘子掀起来了,伺候洗漱的宫女捧着桎巾鱼贯而入。 嬿婉知道是皇后已经起身,跟在宫女身后进去。挽起来自己两侧的袖子,亲自捏了帕子湃水侍奉,宫女见是她,连忙让开了身子。 服侍皇后净了面,皇后才睁开眼,瞧见是嬿婉在她面前,略一晃神,笑道“怎么是你?” 嬿婉福了一礼“嫔妾是娘娘抬举的人,心中感激娘娘恩德,自然合该服侍娘娘。” 皇后闻言,脸上的笑意才浓了两分“你如今已经是正经小主了,也应当有几分小主的气势,这些小事,交给宫人干就是了。” 嬿婉微微一笑“娘娘身边的事情,事无巨细,在嫔妾眼里都没有小事儿。” 皇后被她哄得浑身舒爽,心中才因为皇帝越过自己又是晋位又是赐住又是给封号,而升起的两分芥蒂也烟消云散了,指点道“你是本宫身边的人,阿箬却是从前伺候乌拉那拉氏的,你若是弱了她的声色,本宫可是不依的。” 看来皇后已经知道自己和慎常在起了冲突,才招来皇帝的关注。听皇后的口气,并不大看重慎常在,甚至连称呼都如从前一样,透着一股轻视。 嬿婉浅浅一笑“慎常在常常在娘娘身边侍奉,嫔妾才让她三分的。” 皇后轻嗤“本宫不过是看她乖觉,送了乌拉那拉氏进去。得了皇上的看中,还封了常在,也是她的造化。又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 皇后的目光落在了嬿婉的脸上,又落在了她的小腹上“怡贵人福气不够,没能给皇上添个孩儿。本宫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嬿婉盈盈下拜“臣妾谨遵娘娘凤命,定当尽心竭力,为娘娘分忧。” 第60章 有喜 又是一年夏日,嬿婉穿着一身浅粉直径纱花蝶单袍,身上搭着薄被,慵懒的靠在织金软枕上,用了小银签子插水果吃。 莲心进永寿宫正殿,见此请了一安,就笑道“小主好福气,身边有春婵和澜翠这样用心的人。” 连水果都切得一般大小,黄澄澄的杏子,绿莹莹的蜜瓜,红灿灿的海棠果,五彩缤纷,煞是可爱。 嬿婉笑道“哪阵风把莲心姐姐吹来了?我自然是福气好的,不光有春婵和澜翠贴心,还有莲心姐姐相助。” 莲心一边笑道“虽是小主抬举,奴婢却不能坏了规矩,不敢当小主一声姐姐。” 一边坐在了嬿婉下手的小几子上,关心道“难得你在皇后娘娘处的请安都告了假,可是哪里不舒服?可请了太医?又是如何说的?” 说着说着,脸色越来越紧张严肃。 春婵捂嘴笑道“莲心姐姐这一串儿的问题,可叫我们小主先回答哪个呢?” 莲心看看斜倚着身子不施粉黛的嬿婉,又看看浑身透着两分喜气儿的春婵,微微皱眉道“你家小主身子不适,你怎么倒如此高兴?难道——” 她的眼睛骤然一亮,迫切的看向春婵,急于要印证自己的猜测。 春婵的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眉间都是抑制不住的神采飞扬,点头笑道“早上齐太医来看过,小主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阿弥陀佛!”莲心双手合十感叹一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还算着,半年的时间,也该有了。” 她高兴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环顾了屋子里面两圈,先指着果盘急道“春婵,你家小主初有孕,你们怎么让她连着吃这些生冷的水果?若是坏了脾胃,日后可有着苦头受!” 又指挥着澜翠“织金的纹样粗糙,你家小主如今正是娇贵的时候,你也不怕硌着了她,还不换了蚕丝的来。” 众人见素日沉稳的莲心姑姑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由得一个个偷笑起来。 嬿婉先瞪了她们一眼,才要起身亲自拉莲心坐到自己身边,却被抢先一步的莲心小心翼翼的按回榻上。 莲心似是回忆起什么,神色有些低落下来,嗓音微微颤抖道“皇后做福晋时有喜,那样的处处小心,那样的千娇万惯,还是夭折了皇长女,二阿哥也素来七灾八难的,可见女子生育实在艰难。” “如今的宫里,玫嫔,还有怡嫔,都是什么个结果,你也是眼睁睁的瞧见了。三个有孕的嫔妃,竟然只有住进了皇上身边的嘉嫔一个,顺顺利利的生下了四阿哥,我怎么想怎么觉得蹊跷。” “若当真只是乌拉那拉庶人弄鬼,她如今进了冷宫,宫里倒也是太平了。可若是还有旁人,那你就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提防。” 嬿婉感受到莲心扶着自己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感受到她传递来的不安与担忧,轻轻抓住她的手,又重重握紧了“姐姐说的我都知道,也一定小心。” 第61章 兔死狐悲 一个小太监进来,打了个千儿请安,开口就道“小主,素练姑姑没了。” 嬿婉和莲心下意识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淡淡的怅惘。 莲心的笑容淡了,低声道“她也是可怜。” 嬿婉心中也有几分五味杂陈之感,定了定神儿道“相识一场,总不好叫她敷衍潦草的走,你去取十两银子,交给管事的公公,给她换个好些的装裹。” 小太监为难道“奴才听说的时候,素练姑姑都一把火烧干净了。管事公公说,素练姑姑是风寒转化的痨病,不能下葬。” 素练久病不愈,皇后“心疼”她,不肯按照惯例将她遣送出宫,便辟了一个偏僻的宫室,加恩令她安心在宫中养病,治来治去,长久不好,最后还是这个下场。 莲心脸上的神色就更加不忍了起来。嬿婉也叹了口气道“这十两银子也不必拿回来,再添些,送去法华殿,点一盏佛灯吧。” 等小太监领命下去,莲心怔怔的默然了半晌,才开口道“我原来以为我是恨毒了她,可看着如今皇连她的三尺地一座坟都容不下,我这心里,我这心里又实在不是滋味。” 嬿婉也有几分怅然“素练在皇后身边多少年了?她也真狠得下这样的心。” 她现在依旧无法理解,梦里的自己跟昏了头一般,狠心一一除去澜翠、进忠和春婵,明明那么长那么难走的路,只有他们不离不弃,一直陪着自己。 莲心的神色更加复杂,她抬头看向窗外枝头叽喳乱跳的喜鹊,狭长的睫毛迅速扇动着,像是在拼命阻止什么喷涌而出,出口的话仿佛一阵轻轻的云,风一吹就飘走了“二十年,足足二十年。” 素练从富察琅嬅身边的三等丫头做起,到今年,恰好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的兢兢业业,二十年的忠心耿耿,就换来一场痨病,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满室俱静。 人人都在唏嘘感慨,她们未必是同情素练,只是在透过素练同情自己。 还是莲心先用帕子揩了眼睛,勉强道“瞧我像什么样子?奴婢还指点春婵和澜翠呢,倒是自己先招小主不痛快了。小主有喜,最是要避讳这些,更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伤心伤神,保养自身最要紧。” 嬿婉静静的坐着,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去“莲心姐姐是好心,也是物伤其类。” 莲心脸上强撑起来的笑容就灰了一半“只盼皇后娘娘看着我蠢笨老实的份儿上,给我留个——” 她看向嬿婉的小腹,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转而宽慰自己和嬿婉道“皇后身边如今得用的也只有我和赵一泰了,赵一泰是内监,有些事儿总是不如我方便,再要提拔培养人上来,也总得三五年,这三五年总是不必担心的。” “再者说了,皇后贴身的心腹若是一个个出事,她自己面上也算不得好看,我只守着自己的本分,不多做多错,总是能求一个平安。” 她本来是为了安慰嬿婉,但是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自己也松了口气。 第62章 偷龙转凤 嬿婉见她不想再聊此事,也会意的换了话题“姐姐的消息灵通,延禧宫最近也有什么动静?” 她现在想起来海兰盯着皇后背影的眼神,还觉得瘆得慌。 莲心摇摇头“小主对延禧宫上心,奴婢自然替您盯着,只是眼下并无什么不妥之处。海常在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主动争起宠来,虽比不上小主,总也得了皇上两份眷顾。又从官女子一步一步升了回来。” “她平日里只寻纯嫔说话,但我们的人跟丢过她一回,只怕是去了冷宫探望乌拉那拉氏,可也没有证据。” 又唤了守在门口的小宫女进来“小主若是想知道海常在的日常,让她来讲讲,当作是给小主逗闷解趣儿也好。” 这小宫女叫巧心,这是莲心的心腹,才会带着她来永寿宫。 巧心就事无巨细的说起来,连延禧宫去内务府支取了多少银子,从御膳房要了多少点心都有。 嬿婉听到海常在在内务府支取的杭绸里还有几匹浅碧色的时皱了眉“今年的蜀锦皇上单赏了慧贵妃,她用碧色的做了一身,日日穿在身上招摇。海兰敢穿着相似的颜色与慧贵妃相争吗?” 慧贵妃性子又急,素来又霸道惯了,宫里也只有她能干出不许地位低的嫔妃与她打扮相似的事儿。 她本来就不喜海兰,若是真出现此事,必然是要大做文章的。 春婵低头思索了半晌,回道“小主,海常在近来并未穿过浅碧色。” 莲心也皱了眉“浅碧色的杭绸,怎么听得如此耳熟?” “是了,长春宫支取过这个颜色的绸缎,皇后娘娘用来亲自给二阿哥缝制了枕头和被子。” 杭绸十分细软透气,给幼儿做贴身的料子再好不过。 嬿婉的脑中如同闪电闪过,拼上最后一块拼图,所有的细节碎片都被串联了起来。 皇后一向小心,二阿哥的穿戴和日常用具,都是皇后亲自缝制的,饮食起居更是伺候的都是富察家的心腹,围得可谓是密不透风。 可病情渐渐趋于稳定的二阿哥,怎么就突然夭折了? 杭绸,海兰,纯嫔,阿哥所。 精彩的让嬿婉都忍不住要拍案叫绝,珂里叶特·海兰实在是偷龙转凤的个中高手。 上次用自己换了如懿,这次用做了手脚的被子换了皇后亲手做的。 且不说久病的二阿哥夭折,是否真有人觉察得出不对劲儿。便是有人怀疑,难道还能怀疑到皇后亲手做的东西上? 到时候焚烧二阿哥的遗物,二阿哥日夜用的枕头被子,又是皇后娘娘的心意,自然在列。一把火把证据烧得干干净净,二阿哥可不是就悄无声息的断送了性命。 嬿婉笑了,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还未隆起的小腹,心道“儿啊,做额娘的,要早早的给你争取来帝后的偏爱,再给你抢来半个嫡出身份了。” 莲心不知所以然,瞧着她自然流露出两分母爱的动作,神色顿时柔和下来,笑道“这个孩子来得及时,皇后正烦恼海常在争宠,怕让皇帝又惦记起来冷宫那个。这个孩子不拘是男女,只要小主有喜的消息一出,总能挣一个嫔位。以后就是一宫主位了,地方也宽敞些。” 嬿婉眨着眼睛,神秘的笑笑“托姐姐的福,兴许这个孩子的福气格外大些,能给他额娘挣来一个妃位呢。” 莲心略有些惊讶,探着身子将耳朵靠近了嬿婉。 第63章 胎梦 金灿灿的银杏叶,在太阳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明黄鲜艳。澄澈的日光将银杏的影子扑落在砖红的宫墙上,随着吹动的风摇啊摇。光影的斑驳,像一幅流动的画,点染上渐浓的秋意。 嬿婉将遇喜的好消息告诉皇帝,对此十分欢喜的皇帝立即晋封嬿婉为嫔,嬿婉就此成为了永寿宫的主位。 初封就为贵人,同年晋嫔的速度叫后宫众人啧啧称奇,但只要看看嬿婉的美貌与温柔小意,却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随着入秋,她的身子已经逐渐笨重起来,少了几分轻巧灵动,多了几分圆润柔美。 春婵和澜翠一左一右,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在院子里走动。秋日的夕阳给她温柔的笑意镀上了一层圣洁,远远望去,似是光晕浮动。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一道笑意低沉的男声响起“白居易诚不欺朕。” 这是夸女子美貌的话,嬿婉听着很是受用。 嬿婉笑盈盈的看着君王大踏步而来,作势要行礼,被疾行两步的皇帝牢牢扶住“你身子重,早说了不必守这些繁文缛节。” 嬿婉不胜娇羞的微微低头“皇上体恤臣妾,臣妾却不能恃宠而骄,失了礼数。” 皇上亲自扶着嬿婉向殿里走去“如今你肚子的孩子最金贵,礼数算得了什么?”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曲起手指在嬿婉鼻子上轻轻一勾“朕准你奉旨恃宠而骄。” 待进入殿中坐下,皇帝仔细端详嬿婉片刻“朕瞧你眼下略有青黛之色,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嬿婉一手抚着心口,一手伸向皇帝,皱着眉道“皇上,臣妾昨日做了一个梦,梦醒之后总是惴惴不安。” 皇帝伸手牵住她,扬眉道“哦?是什么梦?“臣妾昨日梦到一个小孩,粉雕玉琢,甚至可爱,臣妾一见他就爱得不得了。”嬿婉的脸上带上了一点梦幻的表情。 “只是——”嬿婉略略蹙眉,有种西子捧心般的娇弱“只是那个孩子哇哇大哭,不住的喊着哥哥,哭得臣妾心都碎了。臣妾走上前想抱他起来,他摸摸嫔妾的耳朵,又连喊了两声哥哥,就钻到臣妾肚子里不见了。” 皇帝挑了一下眉“这个梦倒是稀奇。” “谁说不是?臣妾昨夜一半是惦念着这个孩子,一半是想着他对臣妾连声喊哥哥是为了什么,便有些睡不着了” “喊了两声哥哥。”皇上沉吟“不知道这个梦指向何方。” 在一旁伺候的进忠道“皇上,奴才想,令嫔娘娘梦到的孩子这两声哥哥,会不会是指的是他的二哥的意思?” “永琏?” 最近天渐渐冷了,二阿哥呼吸上的不适就加重了些许,皇帝去瞧他,见他小小一个人病得又清减了不少,也很是心疼。 “娘娘兴许是做了胎梦,奴才听说胎梦里梦到的人,就是和胎儿缘分天定的人,两人的命格能互利互惠。” 进忠说到一半,偷偷抬头觑皇帝的脸色,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说道“许是令嫔娘娘肚子里的小阿哥与咱们二阿哥有缘分呢,又或者是小阿哥在提示二阿哥处可能有要事发生呢。” “胡说八道!永琏能有什么要事发生?”想到二阿哥呼吸不上来而憋得青紫的小脸,皇帝下意识往不好的方向想,直接斥责道。 进忠忙跪下,扇了自己两下“奴才这张嘴啊,咱们二阿哥好好的,能有什么事儿?只是皇上,兴许是二阿哥处有好事儿呢?民间小孩儿小时候爱生病的,都是早早将一辈子的病生完了,待长大些就健壮的跟小牛犊似的。” 这话虽假,但奈何皇帝爱听。 第64章 出事 皇帝脸色稍霁,对着进忠抬抬手道“起来吧。” 嬿婉也蹙着眉,故作迟疑道“臣妾做了这样的胎梦,今日也常觉不安。如今皇上膝下只有三位阿哥,个个金尊玉贵。二阿哥又是皇后娘娘唯一嫡子,说是皇后娘娘的眼珠子,心尖子也不为过。偏偏臣妾又做了这样的梦——” 嬿婉作势要站起来,想要给皇帝行礼求情,恳切道“皇上您是知道的,臣妾出自皇后娘娘身边,心中常常感念娘娘的恩德。如今事情与二阿哥相关,臣妾实在是不敢小觑,宁可多做些无用之功,也不能有一处疏漏的地方。臣妾心中不安,还想求皇上格外容情,带臣妾去一趟阿哥所。” 皇帝皱了眉,亲自拦住她,握着她白净如玉的手腕“你如今身子重,还往阿哥所跑什么?将来等孩子生下来,难道还少了机会?” 齐汝已经诊断出嬿婉肚子里是个活泼健康的小阿哥。 嬿婉靠在皇帝怀里,仰着头娇声软语的央求,一双含水的双眸眼波流转,把百炼钢都化成了绕指柔。 “臣妾求皇上了。一来从昨夜起臣妾心里一直扑通扑通的跳,臣妾去亲自瞧一瞧,也是安了臣妾的心思;二来,阿哥们看到皇上一定很高兴;三来,臣妾肚子里这个也迟早要去阿哥所,皇上带着臣妾去瞧一瞧他未来的住处,好不好嘛?” 佳人在怀,软语呢喃,皇帝最终还是松了口风,轻轻的点一点嬿婉的俏鼻“但愿这个孩子生出来,不像他的额娘一样,是个小磨人精。” 皇帝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对着王蟾吩咐道“还不给你家小主去传个轿辇?”又叮嘱道“告诉轿夫,抬稳了轿子,莫颠到了令嫔。” 去往阿哥所的路上余晖漫天,霞光万丈,如绚烂的燃烧着的烈焰,随着太阳的下落不可避免的燃烧殆尽,一眨眼的功夫就黯淡了下来。 如今大阿哥从延禧宫搬了出来,名义上归纯嫔抚养,但又住回了阿哥所。 皇上驾到,这个点的阿哥所依旧灯火通明,恍如白昼。阿哥所伺候的人都出来亲迎,大阿哥跪在最前头,三阿哥也由乳母抱在怀中请安,唯独不见二阿哥。 皇帝变了神色,一边问道“二阿哥呢?”一边毫不迟疑的径直走向二阿哥的房间。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门,推开了阿哥所人仰马翻的嘈杂。 嬿婉扶着自己的后腰,慢慢跟在后面走,她的眼神对上了隐没在人群中的春雨,两人相视一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约而同的错开了眼神。 等嬿婉走到永琏房中时,皇帝已经宣了太医,二阿哥的面色微微发青,伺候的人跪了一地,为没有照看好二阿哥而请罪。 皇帝亲自扶起二阿哥的身子,让二阿哥的头靠在他怀里,抬高些有利于二阿哥的呼吸。 嬿婉低头仔细端详二阿哥,惊疑不定道“皇上,臣妾瞧着二阿哥的鼻子里似乎有些什么?” 第65章 芦花 皇帝低头细看,果然有些什么东西,随着二阿哥的呼吸被扇动着。 进忠告了声罪,拿了帕子去揩,竟然是芦花和棉絮。 皇帝勃然大怒“你们这些狗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二阿哥的肺热本来就容易缓不过气,这又是哪里来的芦花和棉絮!难道朕的儿子要活活憋死了,竟然还没一个奴才知晓!若是永琏有什么不妥,全都拉出去给朕砍了!” 二阿哥的奶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着吞了好几口唾沫,才呐呐道“二阿哥一点声音都没有出,奴婢们实在不知道阿哥憋住了啊。” 另一个宫人低着头道“阿哥所靠近御花园,可能是风吹来了水塘边的芦絮。奴才们日日勤加打扫,实在不知道知芦花是何时吹来的。这棉絮,棉絮,实在不知道是进进出出的哪里衣裳破了,露出这些来。” 他的声音颤抖着,绞尽脑汁想着合理的解释,唯恐下一刻被对此半信半疑的皇帝拉出去打死。 嬿婉支着腰有点艰难的站起身,身后的春婵连忙扶着她。 皇帝才注意到嬿婉,只是他如今一颗心全系在自己唯一的嫡子身上,只道“今日令嫔的功劳最大,待永琏好些朕必定论功行赏。今日你也辛苦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嬿婉摇摇头“臣妾只盼着能为皇上分忧,哪里是惦记着赏赐呢。” 在皇帝略带不赞同的目光中她站在了二阿哥床边,环视一圈后,又去摸了摸二阿哥的被子。 皇帝皱眉道“二阿哥虽小,但到底是男女有别,你是他的庶母,这里你不该久待。” 嬿婉耐心附和道“皇上说的是,臣妾自知应该避嫌。只是臣妾疑心二阿哥的病是人祸而非天灾,为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臣妾不得不探查一二。” “皇上您瞧,地上、桌上干干净净的,没一点芦花棉絮,整个屋子里面就那么一点芦花,竟然是全都堆积在床上。难道风还只对着二阿哥一个人吹吗?” 皇帝扫了一眼屋内,果然如嬿婉所说。他沉沉的看着满地的宫人,怀疑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割过,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 嬿婉又柔声细语道“皇上您知道的,臣妾刚入宫时才四执库伺候,对这些衣裳被褥颇有些心得。后来又在长春宫皇后娘娘身边伺候。二阿哥的衣物,素来都是长春宫一针一线的手艺,在布面的内侧用暗纹绣了长春花做标识,也是皇后娘娘盼着阿哥身体健康的心意。” 她坦然的讲起自己做宫女时的经历,毫不避讳。 而当日她埋下的给衣裳被褥做标记的引子,也在今日发挥了作用。 说到这里,嬿婉的脸色严肃了起来“可臣妾刚刚摸阿哥的被子,竟然摸不到暗纹,这不是皇后娘娘亲手缝制的,只怕是被人掉了包。内里的棉絮,臣妾摸起来手感也很不对。请皇上先将二阿哥安置在别处让太医诊治,再探查一下二阿哥的寝具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第66章 晋妃 皇帝点头应允,也不让旁人上手碰二阿哥,自己亲力亲为的将二阿哥抱起来,送到隔壁的床上安置好。连床褥枕头都命人一一检测过,确定没事儿,才敢给二阿哥使用。 待皇帝回来,就看见嬿婉从小荷包里拿出针凿女工用的小剪刀,亲自拿起二阿哥的被子,从一侧使劲儿的剪着。 他忙拦住嬿婉,对着进忠不悦道“都看着干什么!难道还要让令妃请你吗?” 进忠在旁边已经忍耐了许久,但他知道这是嬿婉在皇帝面前作秀,只能紧紧盯着剪子,连个眼睛都不敢眨,唯恐嬿婉大力之下划伤了自己,如今得了皇帝的话,便立刻接了剪子过来。 骤然晋封,她知道这是皇帝对她救了二阿哥和尽心尽力发现问题的奖励。 嬿婉故意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只倚靠在皇帝身上“皇上,不是臣妾逞能,而是他们没做过女红,臣妾怕他们不懂,被子上的针脚、裁剪,个人有个人的习惯,是各有不同的,这便是留下来的证据,不能破坏了,放跑了残害皇嗣的坏人去。” 皇帝感动的将她紧紧的搂在怀里,不住的摩挲着她的肩膀,朗声道“进忠,可听见你令妃主子的话了吗?” 进忠忙道一声是。 嬿婉似乎是怔在原地,仰着头盈盈看着皇帝,眼中似有愕然和不可置信的感动“臣妾出身不高,资历又浅,一个嫔位已经是皇上恩典,如何能忝居妃位呢?” 皇帝抱着她的肩膀,又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肚子,带着十二分的珍惜与看重,郑重道“今日若非是你做了胎梦,又坚持非要来阿哥所,只怕永琏凶多吉少了。你救了永琏,又处处为朕考虑,如今又即将为朕诞育皇嗣,不仅是于朕有功,更是于国有功,谁敢说你不配,叫他来朕跟前分辩。” “皇上——”嬿婉十分动容,含情凝睇道“臣妾不过是行了本分之事,做了该做的,如何能得皇上如此赞誉。” 皇帝却对她更加满意“你如此心性儿,别说是妃,难道贵妃就担不得吗?” 这话虽然是意外之喜,但是嬿婉若是应对不当,只怕得罪了自恃与旁人不同,又十分小性儿的慧贵妃。 嬿婉还在思索如何开脱,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进忠就适时回禀道“皇上,被子里面除了棉絮,还有不少的芦花,看似厚实,实则并不暖和,二阿哥盖着容易着凉。尤其是这被子在头上那一侧针脚松些,时间长了内里的芦花和棉絮就容易散出来,二阿哥恐怕就是吃了这个亏。” 听到这个,皇帝的手捏得咯吱作响,眼睛里燃烧着不可抑制的怒火,语气忍不住提得越来越高,怒不可遏的骂道: “在朕的宫里,在阿哥所,竟然还有人敢谋害朕的嫡子!进忠,你去把慎刑司的崔善叫过来,一个人都不许放走,朕今日就在这里等着,好好审,叫他他今日必须给朕审出来一个交代!” 第67章 纯嫔 乾东五所在乾清宫之东、千婴门之北,五座南向的轩阔院落,此时其中的“二所”尤其的灯火通明。 寝殿处形形色色的人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聚在一起斟酌药方的太医抓着胡须,一个个面沉如水,焦躁的讨论着。抓药、送药的童子低着头,都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脚不点地的疾走而入。伺候的宫人捧着盥洗的金盆、不断的进出,往来换水。 二所的正房中,最中间的一间是明厅,彻夜燃烧的华烛光芒灿烂,穿透了黑沉沉的夜色。 紫檀木雕花板壁上挂着一幅气势雄浑的山水画,两侧各贴了一幅字,是皇帝亲笔的“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 板壁前是楠木弯足翘头条案,牙板上雕刻吉祥花卉纹饰,案上对称摆着两个汝窑粉彩大花瓶,因着二阿哥呼吸上的毛病,连花也不敢供,只水养了绿意盎然的凤尾蕨。 凤尾蕨形似缩小的银杏树,却是四季常青,在红烛的照映下,绿得有些诡谲而突兀。 一张八仙方桌摆在条案前,左右两边各一个太师椅,如今在此坐着的正是帝后二人,沉着脸、压着眉,面色凝重的看向洞开的大门——门外的屋檐下加挂了几盏灯笼,照得院中亮如白昼,宫人跪了一地,时不时有人被从中带走,却鲜少有人被带了回来。 纯嫔深夜被叫到阿哥所来,只穿着家常的妃色薄绸裙,外头套着一件浅紫色银纹绣夕颜罩纱,头上斜斜的簪了两朵方壶集瑞边花,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唤醒,匆忙打扮就过来的。 她被带到此处时,就看到两个膀大腰圆的精奇嬷嬷正如抓小鸡一般缚着一个宫女往外拖。宫女瞪大了双眼,已经被吓得目眦欲裂,却都不敢叫出声来,只用一双手死死抠着地。随着她被拖行,地上就刮出两道血痕出来。 纯嫔本就是温懦软弱的性子,见此内心陡然失去了筹备了许久的胆气,惨白着一张脸战战兢兢的往明厅走。她刚上台阶,才跨过门框时就听到一声遥远的惨叫,腿登时就是一软,勉强手抓住了朱红的门框,没有软绵绵的直接滑落到地上。 身后却骤然出来一阵大力的扶握,一道柔和得过了头,透出来两分阴气森森的声音响起“娘娘要当心脚下啊。” 纯嫔回头,冲入眼帘的竟是一颗颗艳丽灼目的眼睛密集的凑在一起,忍不住被唬得往后倒去,却被声音的主人牢牢扶住“哎呦,娘娘,是奴才不懂事,惊到了您”。 她勉强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身深蓝的慎刑司首领太监崔善,那“眼睛”是他前后胸裆上刺着的孔雀尾巴,猛然凑近了看才那样繁密惊悚。 崔善名字是个“善”字儿,但他一路坐到了慎刑司首领太监的位子上,还牢牢的把持住了慎刑司,可见他绝非什么善男信女。 纯嫔畏惧他身上隐隐透露出的血腥气儿,强挤出来三分笑“是本宫急着见皇上和皇后娘娘,自己不当心。” 说着急匆匆逃离了崔善身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了心腹可心的身上,脚步不停的往殿里走去。 第68章 置于死地 殿中帝后端坐正中,冷冷的瞧着失了往日娴静平和的纯嫔,脸色难看。嬿婉坐在左下手的太师椅上,微微往后仰着,靠着绣着万字福的软垫,神色疲惫中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怜悯。 纯嫔努力压抑着心头的恐惧,低声请安道“皇上吉祥,皇后娘娘吉祥,愿皇上和皇后娘娘的万福金安。” 帝后都没说话,也不叫起,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一刻,又压抑,又凝重。 纯嫔行礼的姿势保持了良久,额上细密的汗珠不断的渗出来,身形也微微晃了晃。 “万福金安?”皇上讥诮的开口,声音仿佛是万年不化的终南寒冰“你做出这样的事,朕如何能万福金安!” 皇帝抓起手边的斗彩龙纹盖碗直接砸向纯嫔,纯嫔下意识一躲,盖碗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碎得四分五裂,溅起的碎片划破了纯嫔的手。 可心小心捧起来纯嫔的手,用手帕包裹起来伤处,磕了个头哀哀道“皇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小主和奴婢都不敢有二话。可我们家小主素来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求您看在三阿哥的面子上,总让小主知道她做了什么,惹得皇上如此大怒。” 皇后的语气冷淡而生硬“纯嫔,十月初一,你来阿哥所探望过永璋,是也不是?” 最后一点侥幸被掐断,纯嫔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眼前一黑。 是那件事!是海兰找她做的那件事! 第二个念头就是不能认,谋害嫡子的罪名,她背不起来,永璋更背不起来,她不能叫永璋有一个获罪的额娘。 事已至此,纯嫔反而冷静下来一些“祖宗规矩如此,只有初一和十五臣妾才能见永璋。臣妾很是惦念永璋,十月初一的时候,早早就来了阿哥所。” “你带了什么东西?” 纯嫔的神色已经平静到近乎麻木,她的声调拖成了一条没有起伏的直线“不过是臣妾自己亲手做的吃食,亲手缝的衣裳被褥,想来与皇后娘娘的并无差别。” 皇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睛里迸发出恨意“永璋刚刚三岁,身量比永琏低许多,你带来的被子想来是合永璋尺寸的吧。” 纯嫔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双手的微微颤抖“皇后娘娘,臣妾既然忝为大阿哥养母,自然将他与三阿哥一视同仁,同样的东西自然大阿哥处也有。” 皇后见她还敢顶嘴,脸色更加难看,起身站到纯嫔跟前,冷冷的逼视她道“你胡说八道!你分明是趁着宫人晾晒永琏被褥的时候,用你带来掺了芦花的被子替换了永琏的被子,然后买通了永琏身边的宫人扯松了被面的线!想让永琏被芦花和棉絮活活憋死!” “是你!是你要害我的永琏!” 皇后说着说着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她的手指直直的指向纯嫔,尖锐的护甲几乎要戳在纯嫔脸上“你好毒的心肠!永琏何时得罪过你,你竟然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非要置他于死地!” 第69章 海常在 “活活憋死?置于死地?” 纯嫔不由的真实的愕然道“娘娘冤枉啊,臣妾何时要憋死二阿哥了?何时要置二阿哥于死地了?” 她是换了被子,可不过是想让二阿哥盖着看似厚实,实则轻薄的被子着凉,让隔绝她们母子的皇后也尝一尝惦记儿子肝肠寸断的滋味,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二阿哥啊! 她如何敢害死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更何况那可是帝后唯一的嫡子。 皇帝看纯嫔的眼神已经与看一个死人无异了“纯嫔,这段时日带着东西来阿哥所的,除了朕与皇后,就只有你一个,你还能如何狡辩?” “已经有人招供看到了你宫里的小尹子,抱着东西偷偷摸摸向晾晒皇子被褥的后院去了。永琏身边吃里扒外的平可,正是你身边平秋的同乡,平可已经招供,是平秋拿了银子唆使的她。桩桩件件,都与你脱不开关系,你还有什么可解释?” 纯嫔大惊失色,失魂落魄的瘫坐在了地上,可心扶着她,慌张道“娘娘,娘娘,明明不是您做的!是谁?是谁栽赃到您的身上!” 纯嫔向前扑过去,手脚并用的爬到皇上身边,伸手拽着皇帝云龙纹缎绵行服垂下来的下摆,祈求道“皇上!皇上!臣妾绝无要害二阿哥性命之心啊!什么平可,臣妾听都没有听说过她,又如何能收买她去害二阿哥?” 皇帝不耐烦的扯了扯自己的衣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海兰!”纯嫔急智爆发,脱口而出道“是海兰!皇上,是海常在抱来被子跟臣妾说,大阿哥从前养在延禧宫乌拉那拉氏膝下,跟她也很有几分母子情分。她心疼大阿哥,才绣了被子,托臣妾带去阿哥所给大阿哥,臣妾想到三阿哥,由己度人,体谅她一片慈母之心,才肯帮她这一回。” “皇上,臣妾实在不知道这被子竟然有问题,更是不知道怎么到了二阿哥身边啊皇上,臣妾实在冤枉啊皇上——” 皇帝后退了两步,生生的扯开了纯嫔。纯嫔失去了依靠,重重的摔在了地上,俯身哀哀哭泣,如杜鹃泣血般哀婉惊心。 皇后一把将纯嫔拉正了身子“你说什么?这是海兰做的被子?你有何证据?” 纯嫔见皇后似乎有几分相信自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道“娘娘,针脚!那床被子是海常在的针脚!娘娘,千真万确是海常在自己做的被子,与臣妾无半分干系啊!” 皇后听到海兰和延禧宫就动摇了几分,松开了揪着纯嫔领子的手,吩咐道“莲心,你去叫来绣房的人仔细辨认,是不是海常在的针脚。” 海兰就是指点绣房绣制给太后的寿礼,万寿如意被的凤凰羽毛时巧遇了皇帝,才开始得宠的。绣房的人自然认识她的手艺,纷纷道正是她亲手做出来的活计。 皇帝见自己的妃嫔一个接一个掺和进了谋害二阿哥的案子里,一个是阿哥的生母,一个是他近来的宠妃。 而二阿哥如今还在寝殿里被太医救治,连烧都没有退下来,不由得心生郁气,烦躁不已,在殿中焦急的来回踱步。 他忽然瞧见嬿婉抱着肚子静静的坐在一旁,用略带难过和悲悯的目光看着皇后和纯嫔,烛光下圆润的脸庞更加显得娴静温柔,感受到了今夜难得的平和与沉静,顿时联想起“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这句诗。 嬿婉看到皇帝的目光,对着他温婉一笑,柔柔的劝道“皇上和娘娘担忧二阿哥,但也不能失了自己的保养。夜已经有些深了,臣妾想着皇上和娘娘几日抓不住背后弄鬼的奸人,恐怕是不能安眠的,臣妾请御膳房送来了参汤,皇上和娘娘先用一些吧。” 皇帝神色和缓了许多,赞道“令妃很是体贴。” 皇后今日也是心力憔悴,看了她一眼,勉强点头道“你也是有心了,今日多亏了你,才救了永琏。” 嬿婉道“臣妾不敢居功,都是胎梦指引。想来是二阿哥福大命大,肚子里的小家伙心疼哥哥,才让臣妾做了这样的梦。” 皇后的眼神也落在了嬿婉隆起的腹部上,喃喃道“这个孩子的确与永琏有缘。” “海常在到——” 外头通传的小太监这一声禀报,殿中众人齐刷刷的望向门口。 第70章 对峙 海兰翩然而至,虽是漏夜而来,打扮却依旧是一丝不苟的齐整。 一袭用银线绣素馨花的浅蓝秋衫,下面是素白色水纹绫波裥裙,远远的看去倒像是一身的素衣,如白云般飘然欲仙。连头上的簪子都是拿珍珠串了线绕成菊花的形状,莹白的珍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润泽生光。 这样淡雅得近乎是一身全白的颜色如今却没人欣赏的来。落在皇后眼里更是晦气到了十二分,连皇帝也变了脸色。 与如履薄冰的纯嫔相比,海兰显然十分镇定,她不紧不慢的请安行礼,脸上的神情平静而淡然“皇上和皇后娘娘深夜宣召臣妾来阿哥所,不知所为何事?” 皇后冷冷道“海常在这是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吗?本宫的永琏因何受罪,海常在竟然全然不知?” 海兰听到“受罪”二字,眉心微微一蹙,嬿婉一直盯着她看,分明在她的眼里瞧到了一抹遗憾和惋惜。 海常在挺直了身子,满脸的茫然,疑惑道“皇后娘娘,臣妾素来与阿哥所并无交集,实在不知道皇后娘娘指的是什么?” 皇后失去了耐心,冷言冷语道“本宫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说着命人将被子丢在海兰面前“你看这个可眼熟?” 海兰似是有些讶异皇后为何会如此发问,直率的点头道“这被子是臣妾的手艺,一针一线都是臣妾亲自绣的。” 皇帝拧眉问“当真吗?” 海兰不假思索道“皇后娘娘问话,臣妾如何敢撒谎?纯嫔娘娘见皇后娘娘给二阿哥做的被子十分精巧细致,顾念大阿哥无生母在旁照顾,便托付了臣妾给大阿哥也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自然是臣妾的手艺。” 纯嫔猛然回头瞪着她,不可思议道“你撒谎,明明是你做好了给我的。” 海兰故作惊讶之色“纯嫔姐姐这是何出此言?当初不是姐姐看我针线好,才托付给我的吗?我只管做好了交给姐姐,这被子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有二阿哥扯上关系,臣妾实在一无所知。” 纯嫔见她如此将问题推得一干二净,全甩在了自己头上,简直惊得目瞪口呆,不可思议道“海兰,你竟然这样害我!你撒谎!” 海兰一脸震惊的看着愤怒的纯嫔,面上便添了一抹寂寥和不解,对着皇上道“皇上,臣妾难得得到皇上眷顾,只想着调养好自己的身体,盼着能为皇上绵延子嗣。若非纯嫔姐姐托付,臣妾如何会平白无故给大阿哥缝被子?” 说着她带着三分委屈和不好意思道“臣妾虽然年轻,却也知道分寸和尊重,臣妾既非大阿哥生母,皇上又没有将大阿哥交给臣妾抚养,身为庶母,怎么好自己上赶着给一个半大孩子做寝具呢?臣妾实在不知道纯嫔姐姐为何今日这样说。” 纯嫔见她有条有理的说出这一番话来,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惊愕中去,半晌才短促而痉挛的呼出一口气“是你!你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害我!” 第71章 定罪 皇后面色沉沉的盯着海兰道“海常在,你在被子中填的是什么料?既然是纯嫔让你帮忙,那为何做被面的杭绸却是你宫里支取的?” “皇后娘娘,给阿哥做被褥,臣妾填的自然是上好的棉花,打得蓬松了,才填进去。说起来,也是纯嫔姐姐说起我最近更被皇上多看重些,内务府送来的料子都是顶好的,才让从我这里支取了杭绸。臣妾当时并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就答应了下来。” 海兰泰然自若的回答,丝毫没有撒谎的痕迹,也丝毫没有心虚的表现。 她表现的是这样的冷静和坦诚,若不是嬿婉实在了解她的心性儿,只怕也会轻易被她骗了过去。 “你胡说!是你,是你故意往被子里加了芦花,是你买通了二阿哥身边的人,是你拉我做垫背的,故意借了我的手去害二阿哥,好等着事发了就嫁祸在我的头上!” 纯嫔双手捂住了脸,眼泪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糊在了脸上,哀哀哭泣道“我竟然把你当做姐妹,事事信任于你!我是天字号第一的蠢人,险些害了二阿哥不说,还要带累了我的三阿哥。” 海兰也低头垂泪,比起纯嫔毫无章法的痛哭流涕,她的眼泪如一颗颗珍珠凝结在黑长的睫毛上,又扑簌簌的接连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皇帝的眼神不耐的在泣涕横流的纯嫔身上扫过“纯嫔,这被子是谁要做的,如今你与海常在各执一词,并无结论。可这被子是你带进阿哥所,又是你的人把被子换到二阿哥身边,连二阿哥身边叛主的狗奴才也与你有关,你又作何解释?” 纯嫔一时哑口无言,嘴里发出“嗯”、“啊”的声音,说出连续几个无意义的语气词后,她才整理好了思绪“皇上,臣妾与二阿哥身边的人绝无关联,求皇上彻查啊,皇上!” 皇帝瞧着也是心烦,焦躁的对李玉一摆手“崔善在干什么!这么长时间了,连个宫人的嘴都撬不开?” 过了片刻,崔善满头大汗的进殿,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皇上,招了,是钟粹宫管着小绣房的绣女斐儿,奴才拿了斐儿查问,斐儿也招供是她贿赂了平可,斐儿的枕头里还填的是用剩下的芦花。” 他整个人气喘吁吁,深呼吸几下,才喘匀了这口气,又急忙继续道“皇上,斐儿是纯嫔娘娘身边大宫女平秋的徒弟,亲手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平可收下的金簪子,奴才们对账检查了,还是在王府里的旧物,纯嫔娘娘那里的簪子恰好就少了这么一支。” 如此,人证物证俱全,这便是板上钉钉了。 皇帝闭上了眼睛,缓缓开口“纯嫔谋害嫡子,犯上作乱,着贬为庶人。” 想起了三阿哥,皇帝口里“赐死”的话就先咽了下去,一时迟疑起来。 纯嫔似怔非怔,像是没有听懂一般呆坐在那里,整个人如一座被禁锢了的石雕,一动不动。 唯有一双眼睛仿佛是两口不见天日的深井,泪水源源不断的涌出。 第72章 紧逼 嬿婉看着侧着头,拿着帕子轻轻拭泪的海兰,她的背影似乎是放松了许多,又似乎是更加僵直了。她只一味的俯着身,低着头,从嬿婉这个角度望过去,并不能看清楚她的神色 。 海兰自从进入明厅后,就没有正眼看过纯嫔,不知道不敢,还是觉得没必要。更不知道在这位海常在心里,对这个马上要被她推入地狱的昔日姐妹,有没有那么一点愧疚之情。 嬿婉看着已经陷入深深的绝望里,一脸生无可恋的苏绿筠,手轻轻抚在了自己的肚子上,似是在感慨,又似是在惋惜“三阿哥年幼,若是早早失去了生母,又该如何呢?” 苏绿筠养过大阿哥,最是知道宫里没有生母的孩子,活得是如何艰难。 这句话像是惊雷在她头顶打过,陡然劈得她瞬间清醒了过来。 她拿了帕子擦干净脸,端端正正的跪直了身子,将食指和中指并拢立在耳畔,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发誓道“臣妾苏绿筠对天发誓,若是这床加了料的被子是臣妾让珂里叶特·海兰做的,我苏氏一族便是天打雷劈,个个不得好死!” 这样狠绝的毒誓,听起来十分的惊心动魄,连皇帝和皇后都忍不住为之侧目,心生动摇与讶异。 苏绿筠死死的盯着海兰,一字一句道“臣妾还要诅咒那个买通了平可害二阿哥的人,生子早夭,生女短命,断子绝孙,永无后代!” 海兰都动作僵了一下,但瞬间又流畅起来,她轻声道“姐姐,三阿哥可是皇嗣——” 如何能牵扯皇嗣进这样的毒誓里面呢?这实在是不妥。 没想到事已至此,素来温懦好脾气的苏绿筠也忍无可忍,不留余地的讽刺道“妹妹放心,横竖收买平可的不是我,死得又不是我的儿子,三阿哥自然会长命百岁!只有那两面三刀,暗箭伤人的,才会连累儿女,祸及全家,我又有什么不敢发誓的?” “倒是妹妹你,”纯嫔幽幽的看着海兰,语气如同是冰冷的蛇绕着人缠绵而上,叫人不寒而栗“妹妹敢发誓吗?拿你的家族,你的子嗣,拿——”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纯嫔的眼睛骤然闪起一阵诡异的光,恨恨道“拿你的好姐姐,庶人乌拉那拉氏!” “若是你主动做的被子,若是你收买的平可,就让乌拉那拉·如懿事事不如意!若是是你害了二阿哥,那乌拉那拉·如懿这辈子断子绝孙,不得好死!海兰,你发誓!你拿乌拉那拉·如懿发誓啊!” 纯嫔的话语气越来越急促,声音越来越响亮,如同重锤速击在海兰的心上。 海兰的愤怒在纯嫔提到乌拉那拉·如懿的第一个字开始,就开始难以掩饰了。 “苏绿筠!”她终于直视了苏绿筠带着怒火和恨意的眼睛,她的气息开始不匀,胸膛不断的起伏着“此事和如懿姐姐毫无关系,她已经在冷宫,根本不可能插手后宫之事,你何苦扯了她出来?” 第73章 发誓 纯嫔见她反应如此激烈,更不肯饶过她,故意往她的痛点戳“怎么?你心虚吗?还是——”纯嫔已经有几分癫狂和无畏“就是乌拉那拉·如懿支使你这么做的!” “她是大阿哥的养母,大阿哥一直惦记着她。她让你害了二阿哥,再栽赃给我毁了三阿哥,皇上膝下就只有大阿哥和四阿哥了。四阿哥还是襁褓婴儿,皇上眼里就只有大阿哥了对不对?” “先是害了还没出生的两个皇嗣,再是害了二阿哥,毁了我和三阿哥,她后面还要做什么?” “她还敢谋害天子吗?害了皇上,国赖长君,大阿哥就是无可动摇的继承人,她乌拉那拉·如懿就是圣母皇太后了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纯嫔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半是恨意半是癫狂。 “她骨子里面就和她姑姑流得一样的血,要害得后宫永无宁日,害得皇上断子绝孙!可笑,可笑,我还把你俩视为姐妹,最终落得一个这样的下场——” 她摔倒在地,掩面呜呜哭泣起来。 皇后走到海兰身边,神情莫测“苏绿筠如此毒誓真是触目惊心,不过她此话也并非一点道理没有。” 海兰不知道本来已经要尘埃落定的事情,为何突然如此直转而下,更没想到兔子急了还要咬人,苏绿筠如此攀扯到了如懿身上。 看着皇帝难以琢磨的表情,看着来意不善的皇后,她故作茫然道“娘娘,臣妾不过是受宫中姐妹所托,好心帮忙做了床被子,阿哥所与臣妾毫无关系,臣妾实在不知道如何被牵扯其中,竟然还要拿未来的皇嗣发誓。” “若臣妾有幸为皇上生儿育女,皇嗣也并非只是臣妾一人的孩子,更是皇上的孩子,大清的皇子公主。臣妾岂能因为臣妾对这样莫须有的罪名要证明清白,便拿皇嗣发毒誓呢?” 她巧言善辩,皇帝也微微颔首。 皇后的脸上终于挂上了今夜的头一个微笑“海常在这话说得有理,皇嗣自然不能妄言。但是——”她的嘴角勾着,眼睛里却毫无笑意“冷宫里的庶人就没有这个妨碍了。” 这样的会心一击让海兰的身子经不住晃了晃,如同冬日里行走的旅人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抬头却发现天地之间只有自己一个人,海兰被无名的恐惧深深揪住,不由得浑身发冷,眼冒金星。 “海常在。”皇后的声音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乌拉那拉·如懿有前事在身,若是她在冷宫里也不安分,那此次就未必与她毫无干系。” 不是的,不是的,这与姐姐毫无关系,怎么能扯到她身上。 明明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准备好苏绿筠做挡箭牌,怎么还是扯到自己,甚至是姐姐身上? 海兰看着步步紧逼的皇后,又看着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的苏绿筠,头如同被金针扎的一样,一跳一跳的锐利的痛。 她似乎有些糊涂了,又似乎还清醒。 半晌,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响起,她想让那个声音不要说不要说,不要拿如懿姐姐发誓。 可那个声音还是麻木的持续着“臣妾和如懿姐姐若与谋害二阿哥有关,就叫臣妾和如懿姐姐,事事不如意,不得好死。” 海兰抖若筛糠。 第74章 宝华殿 宝华殿就在长春宫的隔壁。 莲心裹着一件深蓝夹棉斗篷,一只手抱着红漆描金手炉,一只手握着玻璃绣球灯,出了长春宫华丽的琉璃垂花门,顺着宫道往前一直走,走进昭福门,就到了宝华殿。 院中一水儿的石砖接缝齐整,只有缝隙间隐隐约约有顽强的小草冒头,但深秋瑟瑟,杂草也逐渐染上了黄意。 最中央洁白的汉白玉石须弥座上立着一座三足宝鼎青铜大香炉,香炉内常年香烟缭绕,似有形若无形。靠北的东西两侧各竖了一根汉白玉石基座幡杆。 宝华殿檐下只点了两盏灯笼,衬得宝华殿歇山顶上的黄琉璃瓦也黯淡了许多。 莲心走进宝华殿,先对着正中设四方铜镀金大龛里的金胎释迦牟尼佛诚心拜了三拜,许愿佛祖保佑嬿婉平安生产,母子俱安,才从后檐明间进了抱厦。 抱厦门口是两个魁梧有力的嬷嬷守着,见了莲心来忙问好道“姑娘吉祥。” 透过三交六梳菱花窗,莲心看到一片单薄的剪影映照在墙上,不觉皱眉道“里面的人是怎么了?” 不过是几日,怎么突然瘦成了这个样子? 两个嬷嬷满脸堆笑道“姑娘嘱咐了不许为难她,谁敢不听姑娘的话?里头一应用具都是全的,饭菜我们也是捡好的送进去。她若是在抱厦呆腻了,只要不出宝华殿,奴婢们也不拦着她。” “只是这个苏庶人自来了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奴婢们没法子,才着急给姑娘递了消息” 莲心默默的推开门,被坐在榻上的苏绿筠惊了一跳。 短短几天的功夫,这个温婉柔顺,如宝珠一般润泽丰腴的女子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消瘦下来,如开败了的花般转瞬凋零,憔悴支离得犹如秋日池塘里的一支残荷。 苏绿筠几乎是有些吃力的抬头,目光打在莲心脸上,眼神里却没有焦距,她仔细端详了许久,才辨认出莲心,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莲心有些怜惜的看着她,摇了摇茶壶里的水,竟然是满满当当的。拿起倒扣着的茶杯,别说里面一滴水都没有,杯子底竟然还落着灰尘。 莲心叹了口气“您又何必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她用茶水洗了两遍杯子,将残水都泼到门外,又将茶壶给了门口的嬷嬷“换一壶热的来。” 想了想又道“告诉长春宫的小厨房,让浓浓的熬一锅米粥,熬出米油来,里面放一点参片和姜片驱寒益气,悄悄的趁热端过来,别惊动人。” 先喝了几杯热水,苏绿筠靠在榻上缓了良久,才能艰涩的说出话来“我如今是害了二阿哥的罪人,皇后娘娘竟然还肯让你来看我吗?” 莲心并没有说出虽然皇后默许了她过来,但真正让她来的人是嬿婉,而是任由苏绿筠误会下去。 苏绿筠脸上透露着一股衰败之气,眼瞧着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被抽走了 。 第75章 枯木逢春 莲心定定的看着苏绿筠道“您这话说得不尽不实,皇后娘娘是从潜邸里看着您一路走过来的。若说您对我们二阿哥一点坏心没有,娘娘也不敢信。只是若说您敢用这样的毒计害人,皇后娘娘却是不肯相信的。别说您有没有这样的心性儿,便是您狠得下心肠,只怕也没有这样周密的手段。” 苏绿筠的眼睛里浮起一点亮光,又暗了一下。 皇后娘娘都知晓她的性情,可皇上却相信了海兰的鬼话,险些要赐死了她,最后求情的竟然是皇后和令妃。 莲心亲自捧了粥端到她的面前,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烛光下氤氲弥漫,在两个人中间划下一条雾河,谁都看不清对面人真实的样子。 莲心不在乎苏绿筠的绝食是不是引她来的手段,只依依劝诫道“您若是这样把自己憋屈死了,只怕最高兴的是延禧宫那位。你自己立不起来,莫说是皇后娘娘,就是漫天神佛来了也救不了您。” 苏绿筠的眼泪就掉在了碗里,在浓稠的米粥中连一点波澜都溅不起来“我若是不死,三阿哥有我这样的生母,日后哪有日子好过?皇上看到三阿哥就想到我,恐怕也不肯再疼爱这个儿子了。” 莲心想起嬿婉的嘱托和教给她的话,心里赞道“果然言中了”,对着苏绿筠复述道“娘娘,您觉得如今对三阿哥而言,是挣命要紧,还是争气要紧?” 一听到“挣命”两字,苏绿筠的脸色骤变,她急切的探出身子抓着莲心的手臂“皇后娘娘要杀要罚都对着臣妾,对着我一个人来,三阿哥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莲心拍拍她的手臂安抚道“皇后娘娘如今又何必要与三阿哥一个稚子为难?娘娘细想,三阿哥是皇上的儿子,将来封爵开府总是少不了他的。可若是您想要他‘争气’,一个王爵还不够‘争气’的话,您惦记着的是什么呢?” 她说着眼神也意味深长了起来。 苏绿筠连连摇头,拼命否认道“我不敢,永璋也不敢,皇上看重嫡子众人皆知,给我三条命也不敢让永璋掺和进夺嫡的事儿里。” 因为摇头太急,她有些眩晕,不得不趴倒在了桌案上喘着粗气。 莲心轻轻将她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呼吸畅通些,恳切的劝道“娘娘这话就是了,您既然不惦记着别的,那三阿哥如今宠遇略微单薄一些,也并非是坏事。有您这样的生母在,三阿哥与大位无缘,无论将来坐到那个位置上的兄弟是谁,都不会与三阿哥为难。” “三阿哥没了指望,为了彰显自己的贤德,皇后娘娘反而会多多疼爱他。三阿哥虽然少了些皇上的宠爱,但却能清清静静、自己在在的过自己的日子。等将来成家开府了,若是未来的新帝仁德,让三阿哥将您接过去做老太妃,母子未必没有团聚的机会。您又何必这样着急的了结自己呢?” 苏绿筠如枯木逢春一般有了几分生气儿,带着急切的渴望道“当真吗?我还能再见永璋吗?” 第76章 论子 将苏绿筠的渴望看在眼里,莲心微微一笑,点头道“自然,皇后娘娘也更疑心海常在,不,如今是海答应了,只是所有证据都指向您,皇后娘娘也不得不按规矩处置。” 即便是苏绿筠指使,将被子绣得和二阿哥的一模一样的也是海兰。皇帝烦躁于自己的妃嫔一个个残害自己的骨血,废了苏绿筠,也迁怒到了海兰的手艺上。降了位份不说,也不再宣召海兰来伴驾。 莲心在苏绿筠耳畔低声道“皇后娘娘坚持留您一命,又将您送到长春宫隔壁的宝华殿来看管,就是为了保住您的性命,您若是现在了结了自己,只怕最高兴的是海答应,最可怜的就是三阿哥了。” 苏绿筠眼含热泪,连连答应道“便是为了三阿哥,我也一定保重自己,将来为娘娘,也为我自己拔除海兰这个毒瘤。” 而此时此刻,嬿婉正在长春宫陪着皇后聊天。 永琏的病情波折了一日后终于有了起色,已经可以坐了起来,太医只叫静养,皇后就再三恳求了皇帝,将永琏接进了长春宫照顾。 皇后不假人手,事事亲力亲为,论谁都比不上亲娘对自己孩子的精心,永琏的小脸上渐渐多了点血色,让皇后喜不自胜,整个长春宫都有了过节的气氛。 太医亲口说了若是这次不是及时发现二阿哥呼吸被阻,只怕性命不保。嬿婉先做了预知梦,又力劝皇帝来阿哥所探望,成了帝后眼中最大的功臣。 这几日嬿婉常来探病,永琏又好得快,皇后彻底相信了嬿婉肚子里的孩子与永琏缘分极重。 如今认定了这个孩子旺二阿哥,对嬿婉就更加和颜悦色、处处庇佑了起来。 皇后慈爱的看着嬿婉隆起的腹部,体贴道“你如今身子重,怎么还来日日探望永琏?” 嬿婉摸着肚子笑道“哪里是臣妾勤快呢?是肚子里这个小魔星日日在臣妾肚子里调皮,也只有在娘娘宫里才安分些。” 皇后为了二阿哥有意抚养她的儿子,她自然也有意为了给自己的孩子争取一个皇后养母的名头,争取半个嫡出的身份,让孩子将来的路走得更顺些。 闻言,皇后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见是这个孩子与永琏是天生的兄弟缘分。” 皇后又一一关心了嬿婉找好的太医、稳婆、奶娘,絮絮叮嘱了一箩筐女子产育的知识,末了才悠悠感叹道“大阿哥顽劣,三阿哥的额娘不提也罢,你是本宫信重的人,本宫只盼着你能生个阿哥,那才和二阿哥是亲亲的兄弟呢。” 嬿婉一副十分感动的模样,甚至用帕子揩了揩眼角,顺着皇后的话往下说“娘娘恩德,臣妾是不敢忘的。臣妾只盼望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健康,若是他长大了能有二阿哥十分之一的灵秀,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口中谦辞,心中却是对自己的孩子默念道“你在额娘心里自然才是最好的,无论是谁都比不上。” 第77章 抚养 说起儿女事来,皇后难得真心实意的感叹道“聪明灵秀倒是其次,身体健康最是要紧。从前本宫只觉得大阿哥性格顽劣,又爱胡闹,不及永琏的懂事上进,如今瞧着大阿哥的身子骨如此健康,却是盼着永琏和他一样身强体健才好。” 嬿婉安慰道“二阿哥如今一日好过一日,等长大些体魄强健了,蹦蹦跳跳的,只怕娘娘到时候嫌二阿哥顽皮。” 皇后望向内间的眼神带着十分期盼“本宫倒是盼着他能淘气些。” 而不是这样日日躺在病床上,喝着那些苦药汁子,还懂事的说药不苦。 皇后回过神来,又盯着嬿婉的肚子道“皇上认定了阿哥所照顾不周,本宫接回来了永琏,嘉嫔的四阿哥永珹如今也挪回了她的启祥宫照看着。你如今已经在妃位,论起来是有资格照顾自己的孩子了,只是你如今还年轻得很,恐怕没什么经验。” 嬿婉闻弦音而知雅意,却没有顺着皇后的意思往下说,故意娇羞的笑笑“总要有第一次的,臣妾虽然没有经验,却可以好好学着。再说了,侍奉皇嗣的足有八个奶嬷嬷,下面还有一群小太监和宫女,臣妾并不担心照顾不好皇嗣。” 梦里她生了六个,亲自养活了二子一女,还有一个被人抢走的长女也长成了。论起来养孩子、养活孩子的经验,只怕宫里没人比她丰富。 皇后的笑容就顿了一下,嬿婉故意低头喝茶,吊着皇后。这孩子她有意放在长春宫抚养不假,可她可没准备让这孩子一颗心都偏到了皇后和二阿哥身上,将来甘为二阿哥驱使。 人都是难以获得的,到手了才会珍惜。若是她轻易点头了,皇后只怕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并不念她的好。她着意犹豫一番,皇后反而会心存感念。 何况二阿哥的身子骨,若是皇后真真切切放弃了催他上进,好好调养着,兴许还能有点指望,可以平安长大。可若是还要他如之前一般“三更灯火五更鸡”,那二阿哥能长到几岁实在难定。 那个时候,皇后若是自己生不出来孩子,想把这个孩子养得和当初的璟妧一样只认养母,不认生母,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嬿婉是实在容不得这样的。 不过嬿婉并没有把话说死,过了片刻又笑道“臣妾舍不得这个孩子,只是这个孩子和二阿哥有缘,臣妾也盼着他能沾染些二阿哥的灵气——” 她睁着一双妙目看向皇后,将台阶递了过去。 这一落一起的落差,皇后的心在七上八下后终于安定了下来,反而更加高兴,端起茶杯掩饰自己弯起的嘴角“本宫也想着难得两个孩子有缘法,不如将这个孩子留在长春宫教养,养在本宫的身边总是身份高些。” 嬿婉肯退一步,皇后也投桃报李。 “不过你这个做亲额娘的也别想躲懒,白日里永琏要去上书房,本宫要打理宫务,这孩子仍旧要交给你照顾,待永琏回来,便叫他带着和敬和这个孩子玩耍,晚上也就宿在长春宫。你也该趁着年轻体健,多生养几个孩子才好,等孩子们长大了也能互为助力。” 嬿婉欢喜道“娘娘想得周全,长春宫与永寿宫同属于西六宫,只是穿两道儿门的距离,日日来往也是方便。” 两人相视而笑,尽在不言中。 第78章 水仙 阳光透过双交四椀菱花窗融融的照映进殿里,如同倾落了一地的碎金,愈发显得永寿宫窗明几净,明亮澄澈。 靠窗的案上摆着一盆亭亭净植的洛水湘妃,白花黄蕊,青瑶碧叶,与晴窗相对,显得格外的清雅窈窕。 皇帝走进来便沉沉的嗅了一口,笑道“好香。” 嬿婉原是坐在窗边,一针一线的给肚子里的孩子绣肚兜,白绫红里,上面绣着五福祥集的花样,祈望这个孩子“寿福双全”,上面有五样花色,白鹤青松、红寿桃黑山石、还有一只漂亮的绶带鸟,寓意寿带鸟。 见皇帝来了,嬿婉就笑盈盈的做起身之姿要迎上去,被皇上按在了榻上“你总是这样懂礼。” 王蟾连忙上去服侍皇帝,脱了外头的貂皮云龙纹端罩,露出里面宝蓝圆领的常服袍来。这样的艳色,衬得年轻的皇帝愈发的丰神俊朗。 嬿婉看着他,又想到梦里垂垂老矣,在疑心和纵欲的双重影响下皮松肉垮的天子,有点替梦里的自己不值——偏偏赶上了皇帝卖相不堪的时候。 嬿婉听皇上说她多礼,就咬着下唇,微微收着下巴,仰着头一双善睐的明眸盈盈望向皇帝“臣妾得皇上这样厚爱,位份比潜邸出身、又生了四皇子的嘉嫔还高些,后宫……” 嬿婉适时的留白了一些,楚楚动人道“臣妾只在乎,并不在乎旁人的言语,可是却不能让皇上因为臣妾受人非议,臣妾自当谨言慎行,处处留心才是。” 皇帝拣了案上松棚果罩里的一个金橘,亲手剥着“又是谁,这样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嬿婉欲言又止,只叹气道“只可惜臣妾的确出身低,资历又浅。” 皇帝并不在意,将剥好的金橘吃了两片,顿了片刻,嘴角微微崩起,又将一片金橘喂到嬿婉嘴边。 嬿婉探着身吃下,欢喜道“这个还算是有些滋味。” 皇帝有些讶异的看了嬿婉一眼,这时候才流露出被酸到的样子,抿了嘴,眉毛都皱了起来。 嬿婉晓得皇帝刚刚是故意装相,为了哄她吃酸橘子,只顽皮的一笑,先亲自捧了案上的紫参乳鸽汤递到皇帝手边,关切道“皇上先喝这个缓一缓。” 皇帝一气喝了半盅,摇头道“好酸的橘子,难为你竟然吃得下。” 见他缓了过来,嬿婉这时候才拉着皇帝的手不依的撒娇道“皇上,您是故意哄着臣妾玩儿呢。” 皇帝这时候才显出来点年轻人的朝气来,眉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是啊,朕想捉弄你,却把自己酸得说不出话来。看来,人实在不能起坏心,报应就立时来了。” 嬿婉眼波流转,娇嗔道“自从怀了这个小东西,臣妾吃东西总觉得没什么味道,总是没有胃口,只有这些味儿重些才能尝出来一点来,自然与常人味觉是不同的,皇上忘记了。” 皇帝摸摸自己的鼻子,顾左右而言他“你屋里的水仙倒是香气袭人。” 第79章 胎动 水仙本就香气扑鼻,被殿中日日燃着的红箩碳的暖气一蒸,更是盈满一室,芬芳香郁。 嬿婉的手指轻轻抚摸这洁白如玉的水仙花瓣,清脆的声音抑扬顿挫的念道“冰雪为肌玉炼颜,亭亭玉立藐姑山。群花只在轩窗外,哪得移来几案间?” 皇帝轻笑道“这是皇祖父的诗,引的是庄子《逍遥游》中的典故。” 他看向嬿婉道眼神更加柔和了“这首诗是皇祖父偶然所作,算不得太出名,难为你知晓。” 嬿婉含情凝睇,眼中尽是绵绵情意和崇拜“臣妾并不如出身大家的娘娘们善识博闻,文采斐然。可臣妾知晓皇上最崇敬圣祖,便从圣祖的诗集学起,盼着能与皇上多说得上几句话。” 皇帝执起她的手,满是怜爱“你的情意,朕必然珍重在心。” 嬿婉顺势靠在了皇帝怀里,轻轻把玩着皇帝手上的檀香串儿,甜甜的撒娇道“前朝事务千头万绪,臣妾不能为皇上分忧。只盼着能在后宫让皇上舒心,盼着皇上一来臣妾宫里,就是放松愉快的。” 说着将皇帝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含笑羞道“无论皇上何时来,臣妾和孩子都一起等着皇上。” 这时,肚子里的孩子恰好踹了一脚,皇帝感受到手底下的胎动,顿觉惊喜“孩子在动!” 嬿婉将自己的手也搭在皇帝手上“想来是他知道阿玛来看他了,在和阿玛打招呼呢!” 话音未落,肚子里都小东西又踹了一脚,皇帝高兴的将头靠在了嬿婉的肚子上,和孩子打招呼,又收获了这个活泼孩子的“大闹天宫”似的互动,更是十分欢喜。 皇帝眉眼间俱是喜气“这是个健壮小子,这样的顽皮。” 皇帝将嬿婉环在怀里,亲昵的蹭蹭她柔顺的头发,感叹道“后宫里再没有人有你这样的懂事贴心。旁人只看你位份晋得快,可却不肯学学你的好处,既能为朕排忧解难,又肯往朕身上花这样的心思,还能得到预示救了朕的嫡子,又即将为朕诞育孩儿。” 皇帝感慨道“可见你来到朕的身边,是天意指引,天命所在,后宫里谁敢说嘴,违拗的便是朕的意思,是天意。” 嬿婉趴在皇帝肩头轻声细语,缱绻道“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受什么样的委屈,都不觉得委屈了。” 皇帝摸摸她不施脂粉的小脸,只觉得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光华润泽,触手生腻,惹人怜惜,他道“李玉,去开了朕的私库,将紫玉瑞翠手镯寻出来送到永寿宫。” 紫玉瑞翠手镯是瑞丽的贡品,种水极好,翠色欲滴,近几年进贡的翡翠里,除了太后的翡翠朝珠,再没有比得上这个的。 更难得的是上面嵌着一圈儿紫玉和珍珠。 紫玉有紫气东来之瑞,有祥瑞吉祥的寓意。《宋书·符瑞志下》便提及“黄银紫玉,王者不藏金玉,则黄银紫玉光见深山。” 上面的珍珠也是颗颗饱满圆润,柔和而绚丽,还有安神定惊之效果。 慧贵妃和嘉嫔都喜欢得不得了,明里暗里和皇帝求过,如今却即将到了她手里。 嬿婉爱娇的勾了勾皇帝的手指“皇上这样疼臣妾。” 皇帝仰着头低笑,伸手正一正她乌黑的云髻上的玉环同心七宝钗“朕就是要让后宫知道朕最疼你,不许他们非议。” 第80章 果子干 春婵带着一串儿端着托盘的小宫女轻巧的走了进来,嬿婉和她的眼神一对,便对着皇帝笑道“皇上,臣妾自从怀了这个小的,便饿得极快,皇上陪着臣妾用一点吧。” 皇帝便扶着她坐正了,随手在自己的膝盖处一掸,对春婵“你家主子如今最不禁饿,还不快进上来。” 春婵手脚麻利而轻快,有条不紊的将各色点心、汤羹一一端到案上,全程没有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一水儿胭脂红的小瓷碗盛着四色点心,分别是一口酥、荔枝饼、枣糕、芝麻糕。每份儿只盛了四个,都是小小的一口的量,保证不会蹭掉了贵人的口脂。 旁边的剔红漆盒里盛放着各色干果蜜饯,有蜜佛手、蜜杨梅、蜜樱桃、苹果干、蜜瓜干,五颜六色的斑斓好看。 再有四个银碟盛着清酱小菜,佐着一盅儿冒着热气儿的莲子粥。 虽然样样精致,但都是宫里见惯的吃食,皇帝并不算饿,只是陪着嬿婉用膳,不过是简单扫了一眼,兴致缺缺。 倒是宫里惯用的华丽器皿中,两个素胎瓷碗显得格外惹眼,惹得皇帝注目。 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浓厚汤汁,黄澄澄的柿饼,橘红色的大甜杏干,再加上雪白的藕片和梨片,上浇着蜜色的糖桂花汁,显得十分可口。 嬿婉见皇帝的眼神直直落在了果子干上,心中落定,笑道“臣妾最近好酸,又惦记着年少时在家里尝到的滋味,才请御膳房的大师傅照着臣妾的口述,做了这道寻常小吃,也是为难了大师傅。” 皇帝亲自用勺子喂了她一口“如何?可跟你小时候吃得一样?” 嬿婉故作细细品味,却又顽皮的笑道“皇上亲手喂臣妾的,自然是从前吃的比都不能比的。” 皇帝捏捏她的鼻子“妮子淘气,属你机灵。” 嬿婉才笑笑道“臣妾并不是说笑话逗皇上玩,宫里进上的东西,却是民间小吃不能比的。” 她指着果子干道“宫里的果子干,柿饼选的是山东耿县的\"耿饼\",杏子用的是西山北山熟透了的大红杏,摘下来一点旁的东西都不加,自然晾干而成的杏干儿。用的冰糖是纯净的雪花糖,从台湾送来的。桂花是当季的金桂,晒干了从杭州送来。” “里面这白色的脆片,一半是白洋淀的果藕,挖出来照旧用淤泥裹着,一道儿送过来,才有这样的新鲜爽口。另一半是门头沟的秋梨,切成薄薄的片,又脆爽又滑腻。”她声音清脆,娓娓道来,很有几分引人入胜的意思,皇帝也笑眯眯的听着她讲。 嬿婉又吃了口果子干道“最后这一碗用玉泉山的泉水一冲调,才能成了这一份果子干,有这样的酸甜适口。” 皇帝笑道“你倒是这样的如数家珍。” 嬿婉笑道“不过是臣妾大着肚子,哪里都不方便去,天天闷得很。他们去请教了御膳房的大师傅,说起来给臣妾解闷罢了。” 又叹道“宫里做的自然精致无比,但是回想起来,竟然还是臣妾年少时吃到的市井小吃更有滋味。” 第81章 回忆 嬿婉靠在皇上身上道“皇上只怕没见过这个,这样的市井小吃,并不入流,臣妾却突然想的很。” 她靠在皇帝身上回忆道“臣妾幼时家中条件尚可,每次听到外头小贩手里铜冰盏敲出的响声,就偷偷派丫环指使门人买两碗来,背着额娘吃。那时候阿玛还在,偶然瞧见了一回,也不像额娘一样责怪我吃外面不干净的东西,陪着我一起偷吃,又一起被额娘发现教训。” 她似乎是在笑,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下。 “后来阿玛犯了事儿,我就从内管领家的小姐变成了罪臣之女。阿玛又早早去世了,额娘只在乎弟弟,并不大看重我,那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就再也不复了。奴婢只能好好照顾自己,拼命努力,才能让额娘看到自己。” 皇帝修长的手攥住了嬿婉白皙的柔荑,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插入了嬿婉的指间,两只手密不可分的握在一起,这样的亲密,仿佛连两颗心都靠近了。 嬿婉的笑意带着苦涩“臣妾站在窗外,看着额娘坐在摇椅上抱着弟弟,一字一句的教他读诗。弟弟资质平平,额娘教了几遍他也读不下来,额娘却还肯在他身上花功夫。臣妾在窗外听都听得背会了,进去背给额娘听,却被说是爱卖弄,勒令臣妾回到自己的房间。” 皇帝听着嬿婉的童年,心里想到的,却是圆明园远远遥望牵着三哥的皇阿玛的自己,跪在万方安和门口却等不来皇阿玛召见的自己,背书背得又快又好却换不开一句夸奖的自己。 嬿婉拭去泪“瞧臣妾,怎么越扯越远,和皇上说这些干什么?” 皇上却没有放手,更加拥紧了她,像拍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仿佛是无声的安慰。 皇帝的声音低哑“嬿婉,你跟朕说这些,朕很高兴。朕又如何不懂呢?” 他的头搁在了嬿婉的头上,这是个温柔缱绻的姿势,仿佛他们真的是凑在一起说知心话的爱侣。 声音沉沉的从她的头顶传来“朕如何没有吃过这个?朕年幼时久居圆明园,从前先帝的乌拉那拉氏并不贤德,下面的人连朕的份例都敢克扣。” 回忆起当年的种种,他的声音里仍然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不平和冷淡。 嬿婉深深的懂得这种感觉,不受父母重视和疼爱的感觉,再有一个得宠的兄弟姐妹处处比较,显现出自己被人丢下的可怜的感觉。 她将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了皇帝怀里,让皇帝抱了个满怀。 皇帝如寻求一个支柱一般,深深的抱紧了她“夏日的冰少,朕热得连饭食都用不进去,朕的奶嬷嬷就用了这样家常的东西熬了果子干,湃在井里借一点凉气儿,哄着朕吃。有这个酸甜开胃,夏日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嬿婉轻声道“奶嬷嬷对皇上真好,皇上登基了,想来也重重赏了她。” 皇帝沉默了片刻,艰涩道“乌拉那拉氏在绿豆汤里下了药,要毒杀朕,朕日日苦耕不辍,忙着功课,将汤赏给了嬷嬷,她七窍流血而亡。” 说到“七窍流血”四个字时,皇帝的声音已经不能只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了。 第82章 共情 嬿婉沉默半晌,回握住了皇帝的手“奶嬷嬷心里最期盼的必然是皇上过得好,如今皇上君临天下,龙御四海,奶嬷嬷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嬿婉怅惘道“就像臣妾的阿玛,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臣妾有幸伴驾,想来也是觉得光耀门楣的。” 皇帝抱紧了嬿婉“这些话朕不能对皇后说,不能对慧贵妃说,也不能对——”他含混的带了过去那个冷宫里的名字“即便朕说了,她们也不会懂。嬿婉,只有你,只有你会懂得我。 她们都是家中捧在掌心的明珠,千娇万惯出来的娇娇贵女,如何能理解被父母忽视、不被偏心的痛苦。 嬿婉转过头扑到了皇帝怀中,喃喃道“是的,只有臣妾理解皇上,就像只有皇上理解臣妾一样。” “旁人只会怪臣妾不孝,不懂事,不争气,所以才讨好不了额娘。却不晓得,在不喜欢你的人眼里,连出生都是原罪。” “出生都是原罪”,这话深深的打动和震撼了皇帝,他不就是因为生母是个寻常的粗鄙宫人,是先帝酒后忘情、一朝失态的产物,而为先帝不喜。 在先帝眼里,他是个本来不该出生的孩子,他的出生、他的存在就是原罪。 这是他如鲠在喉、不能释怀的痛苦,是他午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煎熬,如今竟然被人用这个直接而尖锐的六个字简简单单的描绘了出来。 皇帝深深的叹了口气“知我者,嬿婉也。” 嬿婉害羞得埋首在他怀里“救了臣妾的人,却是皇上。皇上将臣妾留在身边,臣妾才知晓,之前臣妾经历的种种,都是积攒福气,让臣妾能够遇见皇上,留在皇上身边。” 皇帝的手抚在她乌黑柔顺的发上,爱不释手的抚摸着。 嬿婉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微笑,抬起头崇敬的看着皇上,眼睛里发出明亮的光来“皇上,臣妾只会觉得您更加伟岸,更加智慧。您受乌拉那拉氏苛待,没有您本该得到的、和其他皇子一样得天独厚的条件。 “可是——”嬿婉的语气有些激动了起来“您却比他们每一个人都做得更好,好到让先帝看到了您,好到能担得起大清的万里江山。” “臣妾看书,读到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臣妾就想到了皇上,皇上就是自强不息的君子。” “皇上就是臣妾心中最大的榜样。臣妾不如其他娘娘,从小有机会学习各样才艺,但臣妾可以和皇上一样,厚积薄发,后来居上。终于一日,臣妾也可以做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 皇帝看着嬿婉,仿佛看着另一个挣扎向上的自己,他温和得近乎慈爱“好,你要长长久久的陪着朕,朕等着你的那一日。” 又抚着她的肩膀道“子欲养而亲不待,是天下子女最大的遗憾。待你生下这个孩子,朕就追封魏清泰,了却你这个遗憾。” 嬿婉感动得双眼的像掉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被皇帝一一拭去,温声软语的哄她。 嬿婉趴在了皇帝肩头,柔顺的闭上了眼睛。 从今日起,她在皇帝眼中便再与旁的妃子不同了。 她被皇帝视为他亲自培养的另一个自己,一个与他同样不为父母所喜,惹他共情,令他感同身受,可以分享秘密的自己人。 他不会再容忍任何人对她的冒犯,轻视,鄙薄,就如同他不能允许任何人冒犯,轻视,鄙薄他自己一样。 第83章 金橘 送走了皇帝,嬿婉才能安安稳稳的坐下来。 门口一道颀长板直的身影背光立着,瞧不清楚表情,身形却是俊秀,勾出一把细细的腰来,又风流又傲气。 嬿婉忍不住多瞧了两眼,心道这一把好腰,不掐两把到底是可惜了。 进忠脸上挂着笑意,躬身弯腰请安道“给令主儿请安。”背却挺得笔直,眼睛向上看着对视上了嬿婉,透露出两分强势,目光一触即移开了。 也不需要嬿婉叫起,他自己站了起来,靠在嬿婉的脚踏上,低头理了理嬿婉的衣摆。 他先道点心不顶事儿,打发春婵去给嬿婉要两道正菜来,又催着王蟾叫太医来请平安脉。除了守着门口的澜翠,殿里就只剩了他和嬿婉。 他伸出手,一边按照从太医处学来的按摩手法,给嬿婉揉着因为怀孕而生出水肿的小腿,一边道“令主儿,紫玉瑞翠手镯都到您这儿了,您也就不必担心后宫的闲言碎语了。奴才瞧皇上刚才倒是真心实意的共情到您身上了,这是好事儿。只是奴才还得要提醒您一句,皇上的真情实意是好事儿,可您若是生出来真情实意了,那怕是就离——” 他看了一眼嬿婉圆润的肚子,话到嘴边到底咽了下去,只道“主儿明白奴才的意思就好。” 嬿婉的声音里就带了两分笑意和撩拨“怎么话说到一半就停了?进忠公公是什么意思,本宫怎么不明白?” 从初见之后,她喊他进忠公公多半是在寒颤他。 他从前从不担心嬿婉会对皇帝生出情分来,皇帝不过是他们晋升的阶梯,可刚刚在门口看着两人交心,有那么一瞬间不由得慌了神。 嬿婉童年的这碗果子干,可是连他也不知道的。 他知道在这宫里为了皇帝糊涂的女人可不止一个,但是嬿婉永远不会是其中一个。可一想到嬿婉在某个瞬间也对皇帝动了两分心思,就感觉自己一颗心搁在了火架子上烤,说不得是怕她将来为皇帝难受,还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只觉得又怨又急。 进忠按摩的手一停,抬头对视上了嬿婉含着一汪秋水的眼睛,眉毛一挑,不知道是带着几分挑衅,还是几分求饶“主儿冰雪聪明,什么可不明白,只看主儿愿不愿意明白罢了。”说着低了头,继续给嬿婉揉着腿。 嬿婉剥着金橘,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最后剩了三瓣儿,直接塞在了进忠嘴里。 进忠愕然的被橘子塞了满嘴,还是顺从的张口接下,橘子果肉在他嘴里爆开的一瞬,就觉得酸得厉害。 但到底是她亲手喂的头一件东西,即便酸得眼皮都在颤抖,进忠也还是囫囵咽下。 就听见她带着笑的话“进忠公公觉得这味道熟悉么?” 进忠抬头看她,就看到她又剥了一个小橘子,也不掰了,直接塞在他嘴里。 嬿婉瞧着进忠下意识张开嘴叼住了橘子,莫名显得有两分傻气,就觉得十分的好笑,将橘子往他嘴里戳了两下,才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着手上沾染的橘子汁。 “进忠公公想来是不觉得酸的。”她对着他嫣然一笑,揶揄道“这金橘只怕都没有进忠公公自己酸吧。” 第84章 护身符 进忠陡然有点明白嬿婉的意思过来,嘴里的金橘顿时甜蜜可口了起来。 他三两下将这金橘胡乱嚼嚼咽下去,身子就自然的向嬿婉探了过去,求饶道“是奴才糊涂了。” 嬿婉却向后靠了过去,斜倚着一个绣着百子千孙多福纹的软枕,拉开了与进忠之间的距离,目光在他的脸上轻轻一点,语气娇嗔却磨人“进忠公公这样不相信我,以后我还怎么相信进忠公公呢。” 进忠就势跪在了她的脚踏上,嘴角勾起的笑意却更深,拉长了声调,装腔作势的求情道“这一回是奴才糊涂了,求令主儿就原谅奴才一回吧。” 嬿婉斜了他一眼,就自顾自的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护甲。纤长莹润的玉指如同削葱段一般白皙,戴着镂空掐丝珐琅的护甲,愈发显得手指如刚生出的鲜嫩笋芽一样又细又长。 见她不理自己,进忠的手就得寸进尺的攀到了嬿婉的膝盖上,又拖长了声音道一声“令主儿——”语气里带了点求饶的意味。 嬿婉才嗔他一眼“既然做错了事儿,那就不得不罚。” 进忠见她肯搭理自己,就顺杆往上爬“既然要罚,不如罚奴才给令主儿好好揉揉腿如何呢?” 嬿婉就拿了帕子在他脸上一甩“揉腿?那是公公本来就该做的,怎么能算作惩罚呢。” 进忠只闭了眼去嗅她帕子上的香气,甚至还流连的随着帕子的移开而转头。 等帕子彻底够不到了,进忠才睁眼,凑在嬿婉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那令主儿要如何罚奴才呢?” 嬿婉的手指一指案上,状似漫不经心道“你既然爱酸,那便罚你喝干净了那碗果子干。” 进忠的眼睛骤然一亮“奴才听令。” 说完端过那碗嬿婉喝了一半的果子干,依旧跪在嬿婉脚边,也不用勺子,仰着头一饮而尽。 嬿婉笑着对视着他的眼睛“进忠,本宫从来不爱吃果子干。” “本宫自小爱甜食,爱酸的只有本宫的弟弟。但为着他好酸,本宫就得陪着他吃这酸得很的果子干,每旬要吃两次,吃得令本宫厌烦。” “可是你既然说了皇上年少时爱吃,那本宫就得同样爱吃了。” 进忠低头操持了捏腿的旧业,轻声哄道“娘娘辛苦了,偏生奴才这样不懂事儿。” 说着,作势就要扇自己,被嬿婉瞪了一眼,冷哼道“公公作这些可怜样子给谁看?若是真想罚自己,做什么在本宫面前装相?” 进忠不怕她的冷言冷语,确定了她的心思,只觉得心中安稳无比,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凑过去,扬起唇笑道“是令主儿善心,不曾狠狠的惩罚奴才。” 又夸道“令主儿您的演技实在出神入化,连奴才都险些被您哄了去,更何况是皇上。” 嬿婉端起旁边的红枣茶呷了一口“本宫只盼着皇上的共情能做本宫的护身符,把旁人的讥讽嘲笑共情到他自己身上,将来那才有好戏看呢。” 如懿自持身份,蒙古嫔妃自持身份,可无论是什么身份,不都在这宫里伺候皇帝罢了,都渴望着皇帝的宠爱,都汲汲经营要生个皇嗣,也未见得谁比谁清高到哪里去。 真是那样尊贵的身份,怎么还进宫与人做妾呢? 用她们的理论,妾是正室的奴婢,那进宫岂不是自甘下贱?也没见她们以奴婢自诩,那样伏小做低的伺候富察皇后啊。 进忠低头笑道“对对,令主儿您就是那九天的仙女下凡尘,您说的什么都对。” 嬿婉就拿枚金橘砸在他怀里,娇斥道“油腔滑调!” 进忠也不躲,接了金橘”谢令主儿的赏”。一面紧紧盯着嬿婉,一面剥着金橘,丝毫不嫌那金橘酸得吓人,竟是一口吞了下去。 在那仿佛要把人也一起吞了的目光注视下,连嬿婉也不自觉的扭了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第85章 下药 春婵带人提了一个木镶螺钿食盒,一个描金漆器三层食盒上来,打断了两人之间似有什么在流动的气氛。 左边的一个里端出来一道燕窝鸡丝汤,一道鸡笋粥,一道金凤卧雪莲,俱是还冒着热气儿。 右边的捧出来一道宫门献鱼,一碗热腾腾碧莹莹的绿畦香稻粳米饭,还有佐饭用的四样小菜,分别是酱红丝、白须丝、方丁翠和卤黄瓜。 嬿婉一见这些热乎的菜色,只觉得比饽饽好去十倍,不由得食指大动。 她先喝了半碗鸡笋粥,才觉得烧心般的胃舒服了些许。 五脏府安稳了下来,嬿婉扶着肚子才有力气思考,她犹疑道“本宫总觉得有些不对,这些日子总是饿的快些。” 春婵安慰道“主儿如今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饿得快些也是应当的。” 嬿婉却摇摇头,上辈子她哪次怀孕,也没有这两日容易饿。再说了,便是易饿也该是四月份开始,她如今离生产算不得太远了,怎么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进忠沉思片刻,对着春婵道“主儿昨日和今日分别用了什么?” 春婵对答如流道“主儿昨日晨起就着口蘑炖面筋和鸭子白菜锅子,用了两个竹节卷小馒头。上午吃了一个玫瑰酥饼,进了半碗果子粥。中午用了一品山药黄焖肉,一品肉丝炖酸菜,吃了五个黄面饺子,还喝了一碗羊肉丝冬瓜片面疙瘩汤——” 不算不知道,嬿婉昨日实在吃了不少东西,春婵自己数着数着,也惊慌不定了起来,她强撑着继续道“主儿下午又喊饿,吃了两块枣汤糕。晚上喝了一碗粳米粥,吃了两块如意卷,还用了一整个螺丝饼。” 她愕然道“主儿,您昨日吃的可是平日里两倍的量。” 进忠肃了神色,脸色瞬间阴沉了,显出几分皇帝心腹太监的气势来“不知道是谁的手这样长,伸到了您的永寿宫里来了。” 嬿婉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思索道“本宫根基尚浅,如今的宫人都是在皇上给本宫赐住了永寿宫后,由内务府送来的,里头到底有没有旁人的人,咱们也不知道。如今我敢相信的,也只有你们几个。趁着这个机会,我们也好好清一清内鬼。” 嬿婉对着春婵道“不必声张,进忠刚刚不是让澜翠去请太医了么,你们现在去把我的安胎药也端来。若是我真被人算计了,无非是在饮食、药物、熏香、用具里动手,我们现下都备齐了日常用的东西,让太医好好的检查一遍,总能查出来不妥。” 春婵犹豫道“日常给主子请平安脉的是齐汝,他却是皇后娘娘的人。” 嬿婉摇头道“眼下最盼着本宫全头全尾将孩子生下来的就是皇后了。她惦记着这个孩子旺二阿哥,又指望着本宫替她争宠,便是卸磨杀驴也得等磨拉完了,不能挑这个时候。合该让皇后知道此事,她会比咱们更着急找出在背后弄鬼的人,还省了咱们的功夫。” 果然,齐汝在嬿婉的安胎药中发现了上好的开胃药,令人食欲大盛,在孕中就会胖得格外快。身上的肌肤承受不住,就容易开裂形成纹路,即便是产后也难以根除。 而孕妇胖得太快,胎儿自然也会肥大,极容易导致难产,一个疏忽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皇后闻讯大怒,皇帝也是恼火不已,进宫的皇嗣多是七灾八难,好容易嘉嫔顺利生产了,可嬿婉如今又是遭人下药。 慎刑司查下去,只是永寿宫熬药的小太监承认当日取药时不小心弄混了药材,这话别说嬿婉,连皇帝都不信,可小太监撞柱自尽了,事情就不了了之。 皇帝发了狠,令人一个一个的查永寿宫宫人的背景出身,凡事不干净的、和其他宫有牵连的都不许在永寿宫伺候。 而皇后求了皇帝,将嬿婉挪到了长春宫亲自照拂,直至嬿婉生产。 第86章 疑心 嬿婉搬回了长春宫,除了皇后,第一个来探望她的人竟然是玫嫔。 嬿婉看着眼前蜡黄着一张小脸的玫嫔,依稀还可从她的脸上辨认出从前清秀娇俏的模样,更有时光无情把人抛的感慨,一时无言以对。 玫嫔似乎也不需要她说什么,只自顾自道“这宫里的孩子可真难活,我的女儿夭折,怡嫔的孩子早早胎死腹中,你如今也被人下了药。” 这话说得实在不吉利,春婵和澜翠都变了脸色,只是嬿婉不动声色,她们也就强压着想把玫嫔赶出去的愤怒侍立一旁。 嬿婉却丝毫不见恼火,只抚着肚子缓缓道“姐姐说的没错,谁叫我们没出生在朝鲜李氏,没有个医女出身,精通医理与膳食医术的心腹在侧呢?” 玫嫔脸色骤变,直勾勾的盯着嬿婉,身子往嬿婉的方向探去“你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什么?” 春婵和澜翠警惕的站在玫嫔和嬿婉中间,用身子将她们二人隔开,防备的看着玫嫔。 玫嫔看着她们的动作,也不动怒,只是有些感伤和悲凉“本宫看起来就像个疯子是不是?连靠近你,你的宫人都怕本宫突然发疯。” 嬿婉看着她,也不安慰“姐姐既然自知如此,为何还要继续这样呢?” 玫嫔的眼里陡然燃起火焰“你以为,是我想这样吗?我只要闭上眼睛,就日日夜夜耳边都是我可怜女儿的啼哭声。人人都告诉我,她一出生就夭折了,可我明明听到了她的哭声。做额娘的,孩子的哭声再微弱,难道就听不见了吗?” 嬿婉用汤匙搅弄着红枣汤,看着玫嫔如此,心中也难平静“那日我虽然在永和宫,却并未见到公主。” “我知道,我知道——”玫嫔骤然又颓唐了起来“我只是觉得蹊跷,我从前只以为是乌拉那拉氏做的,可她进冷宫了,还是有人害你。我不晓得害你与害我的是不是同一个。” 她抬起头凄楚的看着嬿婉“你说的医女,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嬿婉的声音清晰而冷冽“不光是姐姐疑心,本宫也是疑心。怎么进宫以来四个有孕的嫔妃,就她一个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是生下来这个贵子了?” “难道只是因为她运气好,在乌拉那拉氏暴露出来后才透露自己身怀有孕吗?可偏偏本宫有孕后,也有人在本宫的药里面下手。怎么就她逃了过去?” 玫嫔惊疑不定道“她住在养心殿后的臻祥馆里,谁能对她动得了手?” 嬿婉平静道“她住在臻祥馆,可饭食是御膳房送过去,药是太医院进上的,与我们又有何处不同?除非——” 嬿婉脸上带着两分薄薄的微笑“姐姐相信她是靠皇上的正气驱赶阴邪,护佑龙胎的。” 玫嫔的脸色写清楚了她深切的怀疑。 嬿婉直直对上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身边的贞淑从前是医女,极懂药理。从前在潜邸里她病了,贞淑是能跟着太医一起斟酌药方的,这在潜邸里人人皆知。” 从前的王府里,虽然侍妾格格们也有各自的阁子院子,可左不过是一道墙的距离,鸡犬之声尚且相闻,谁又能瞒得过谁什么去? 更何况她梦中的前世在启祥宫被困了五年,贞淑有什么本事,金玉妍又是什么本事,难道她还能一点都不知晓? 玫嫔事到如今反而迟疑了“便是她懂医术,可孩子——” 嬿婉看着玫嫔半晌,浅浅一笑“姐姐若是不相信,就只当本宫是被人下药吓坏了,今日是在胡言乱语就是。” 玫嫔走后,春婵迟疑道“主儿,玫嫔娘娘到底是相信还是不相信?” 嬿婉粲然一笑,满室生光“本宫若是上赶着去说服她,她只会觉得本宫对她有所图谋,是想利用她对付嘉嫔。可本宫不强求,她却会对嘉嫔更加怀疑起来。” “本宫也不指望着玫嫔能扳倒了启祥宫的谁,只需要她缠住了嘉嫔和贞淑,叫她们没工夫来给本宫使绊子就是。” 玫嫔若是真有那样的本事,也就不至于保不住自己的孩子了。 可被失去了孩子的母狼缠上,就算是不被咬住喉咙一击致命,总也会被伤得鲜血淋漓。 第87章 产子 这一日,才用完一碗炖得软糯的参片鸡汁粥,嬿婉就察觉到小腹蓦然一痛,她低声叫春婵“扶我到产房,我怕是要生了。” 搬回长春宫后,她依旧住在西配殿,一应事物都是她用惯了的,连侍候的也多是她从前亲手带出来的宫人,倒是更让人安心些。 春婵没有嬿婉的镇定,变了脸色,一面和澜翠一起小心翼翼的扶着嬿婉往产房走,一面叫来王蟾去请接生嬷嬷和太医。 嬿婉这胎养得精心,但到底是头一胎,产道开得慢,依旧痛得撕心裂肺。 躺在黄花梨雕花架子床上,嬿婉痛得昏昏沉沉,却依旧咬着牙,尽力保持自己的清醒,目光所至,俱是头顶的锦帐上瓜瓞绵绵的图样。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子孙像瓜蔓绵延一样连绵不断,子子孙孙世代昌盛繁荣。 嬿婉嘴里无声的反复念着这两个词,在撕裂般的痛楚和下坠感中苦苦坚持着挣扎。旁边的接生嬷嬷大声的喊着“娘娘用力啊,娘娘——” 澜翠守在嬿婉的床头,焦灼却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只用一边含着泪,一边帕子轻轻的拭去她额上不断渗出的豆大汗珠。 进忠在一道门之外,不敢往门口守着的皇帝和皇后跟前凑,只能站在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听到里面偶尔溢出来的一两声痛苦的呻吟,只觉得被唬得神魂俱灭,眼冒金星。 他一个根本不相信神佛报应的人,在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候,也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傲气低头。 仰着头闭着眼狠狠攥拳,他不知道该求谁,满天神佛谁最管用,只能胡乱祈求道“菩萨佛祖老天爷,我求求你们了,都睁开眼睛救救我们令主儿吧,保,保佑她顺利生产,求求你们了——” 他双手合十放在胸口不住的拜着,嘴里一直念念有词,慌乱的甚至有些神神叨叨的“奴才求求你们了……” 春婵催着熬药的小太监送来了催产的益母穹归汤,在一旁急着吹凉了好喂给嬿婉,眼睛被药的热气熏得整都睁不开,也顾不上。 澜翠先照着太医的意思给嬿婉先含了一片参片,又垫高嬿婉的头,方便春婵喂进去药。 许是催产药发挥了作用,许是参片的确提气,许是菩萨佛祖老天爷听到了进忠的祈求,嬿婉渐渐有了力气,跟着接生嬷嬷大喊的节奏一次又一次的用劲儿。 强烈收缩的绞痛越来越重,撕裂的痛楚仿佛从肚子蔓延到了四肢百骸,痛苦到了极致的时候,连呼吸都是滞涩的如同折磨。 当痛苦达到了顶点的那一刻,嬿婉眼前一黑,大口的喘着粗气,产房里顿时有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起。 四周的恭喜声一个个响起“阿哥,是个小阿哥”、“恭喜娘娘,喜得麟儿”、“小阿哥的哭声好响亮”,而嬿婉只觉得疲倦至极。 春婵流着热泪,让早就预备下的奶嬷嬷抱来孩子给嬿婉看。 大红织金的襁褓里,一张发红的圆润小脸,哭得十分响亮。 嬿婉万分怜爱的看着这张兀自哭泣的小脸,永琰,这是她的永琰,这辈子他竟然这样早早的来到自己身边,自己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她心中激荡着欢喜,可身体还是十分疲倦,沉沉的靠在枕上喘气,由着奶嬷嬷将这位新鲜出炉的五阿哥抱出去给帝后看。 第88章 起名 眼巴巴守在门口的王蟾听到产房里的小主也没事儿,连忙喜气洋洋的向皇帝替自家主子表功“恭喜皇上,皇上万喜,令妃娘娘平安生下了一个小阿哥,母子俱安,这是大喜事儿啊皇上。” 皇帝欢喜非常,顾不得“君子抱孙不抱子”的祖训,亲手接过来襁褓里的婴儿,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这孩子虽然算不得胖,却是很活泼健康,此时已经停止了大哭,睁着眼好奇的看,小嘴还在咂吧着,挥舞摆动的小胳膊颇为有力。 皇帝挨了一下,也不恼,拒绝了被吓得要接过孩子的奶嬷嬷,笑道“好小子,如今就这样有力气,长大了可是要做大清第一的巴图鲁。” 皇后看着这个小小婴儿,有几分羡慕,又有几分盼望,盼望这个孩子生下来了,可以让永琏沾上新生的福气,变得一样的健康。 此时也笑道“五阿哥现在眼睛都睁开了,瞧着就是随了令妃的好相貌,将来必是个清俊的小阿哥。” 皇帝颇为自得“这孩子刚刚哭得那样响亮,一到朕怀里就不哭了,可见是天生的父子缘分。” 王蟾顺杆爬道“能得到皇上的疼爱就是五阿哥最大福气了,皇上如今可要给阿哥赐个名字?” 刚出生就有皇帝的亲自赐名,那他们阿哥自然是不一样的。 皇帝心情正好,无有不应,笑道“他的额娘封号是‘令’,《诗经》里有云,‘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令’是美好的意思。他的名字就和他额娘一样,也从这句诗里起,只是偏偏‘璋’字已经给三阿哥用了——”他沉吟片刻道“五阿哥就叫琰吧,与圭璋一样,也是美玉的意思,盼着他品德如美玉一般。” 皇后附和道“《楚辞》里有‘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将来永琰长大了必然是如玉君子,必不叫皇上失望。” 皇后又笑道“皇上,夜已经深了,令妃妹妹既然已经平安产子,皇上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有早朝呢。令妃妹妹这里自然有臣妾看顾照料。” 皇帝颔首道“皇后有心了,永寿宫的人已经整顿了一遍,待令妃出了月子方便挪动,仍旧回永寿宫去,不要打扰到你,长春宫依旧是你独居之所。” 皇后的笑容永远这么端庄而平和“只要为皇上绵延皇嗣,臣妾不怕打扰。” 皇帝道“皇后既然想养着这个孩子,那就好好看顾着。朕听闻你准备白日将孩子交给令妃抚养,这很好,既全了他们的母子情分,又顾全了永琏和永琰的兄弟情分,皇后做的很是周全。” 皇后刚刚升起的将这个孩子长长久久、日日夜夜一直留在长春宫的心思,顿时被这句话浇灭了,只能含笑道“不过是臣妾感同身受罢了,臣妾对永琏,令妃妹妹对永琰,都是同样的慈母心肠。” 皇帝想起永琏,感慨的拍拍皇后的肩头“有皇后亲自照顾着,永琏的身子只有越来越好的。永琰你多交给令妃看顾,皇后最要紧照顾的还是咱们的永琏。” 皇后听了这话,不知道皇帝是看重永琏,还是偏袒令妃,只能将杂陈的五味一起咽下,含笑送走了皇帝。 第89章 真心 外头帝后还在热闹的给五阿哥取名字时,进忠早已经顺着墙根一溜烟窜进了产房,跪在了嬿婉的床头。 外头人纷纷攘攘,围着帝后恭喜,围着五阿哥看顾,产房里比起来却是冷清了很多。 进忠见此脸色便难看了些,索性直接赶了其他人下去,如今房里就只有嬿婉的心腹在。 到底是年轻健康,也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又是五年的折磨,又是许久的避孕汤药,生生坏了身体的底子。如今正是身强体健的嬿婉,靠在澜翠怀里被喂了半碗乌鸡山药萝卜粥,就渐渐缓过来一些。 许是刚生完孩子,正是脆弱的时候,见进忠一言不发的跪在自己床头,连手都还在颤抖,嬿婉心中蓦然一软,向他伸出手,唤道“进忠——” 这样轻轻的一声,在进忠耳里简直犹如天籁,将他从十八重地狱拖回人间。 他连忙上前半步,小心托起来嬿婉的手,难得不带任何遐思和欲望,动作轻柔的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令主儿当心,您如今该好好养着,可受不了一点风。” 嬿婉看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狼狈,衣裳都被汗水浸湿了大半,一直跳动不定的心却骤然安定了下来,嘴角带上了两分虚弱的笑意“生孩子的是我,怎么你们一个个的如此狼狈?” 春婵的领口被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润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眼睛红肿得厉害。 澜翠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可怜兮兮的喊一声“主儿——” 进忠终于开了口,嗓子却干涩的厉害“令主儿,您没事儿就好。” 嬿婉想换个姿势靠在春婵怀里,三个人都忙着小心护着她,替她摆出想要的姿势,不敢让她使一分劲儿。 嬿婉笑容疲惫却眼神明亮,压低了声音道“我还没带着你们在慈宁宫养老呢,能有什么事儿?” 她这句话一出,连春婵的眼泪都下来了,强扭过头擦干净了泪,还带着哭腔道“奴婢就说,主儿必是要长命百岁的,当时,当时也就是看着吓人。” 澜翠顾不上嘲笑她当时可是怕得要死,只泪眼汪汪的端着粥“主儿再喝一口吧。” 嬿婉又用了几口粥,忽然侧耳听道“五阿哥,外头是五阿哥在哭,是不是?” 进忠也顾不上平日里的讲究,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哄劝道“您别急,奶娘在呢,奴才亲自找的,祖宗十八代都查过了,必然不会疏忽了咱们小主子去。您放心,皇上喜欢着咱们阿哥呢,一出生就赐了名字叫永琰,抱在怀里疼着。您别担忧阿哥,王蟾跟着不错眼的盯着呢,您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只顾着自己,安心休养就是了。” 他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个“您放心”,只盼着面前的人能放心休养。 这一夜的折磨后脑子都是昏沉的,他已经都顾不上自己的话说得颠来倒去,说话不咬着自己的舌根都是他本事了。 “永琰?五阿哥叫永琰吗?”嬿婉想着果真是永琰来找自己这个额娘了,欢喜的差点要强行起身,被她吓得心惊肉跳的三个人连忙按着她躺下。 “令主儿——”进忠平日里的伶牙俐齿和故意捧出的甜言蜜语全不见了,他今日实在是胆战心惊,精疲力竭,只能凭着本能行事,将一颗心都坦露在她面前。 进忠求饶道“您就安稳些,放过奴才吧,您再吓唬两次,奴才的心都要从嗓子口跳出来了。” 嬿婉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看到了他眼底深深的担忧和疲惫,也怔住了,一时间脑子里面纷纷扬扬的想法都散开了,心里竟是难得的平和宁静。 她喝完了剩下的半碗粥,用参汤漱了口,就在他们三个的围成的巩卫下安心而放松的沉沉睡去。 第90章 晨起 嬿婉晨起时还迷糊着,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小肚,原来圆滚压人的肚子竟然突兀的平坦了下来,她心中一惊,口里唤道“进忠——” 进忠就在她床跟前,合衣抱臂坐在地上,靠着立柱旁的雕镂床围子上眯着,听到她的声音就是一个激灵,匆忙掀了垂帐“令主儿。” 嬿婉瞧见他,满心的惶恐才安定了一点儿,昨日的记忆慢慢涌入脑中,永琰,永琰已经出生了。 她才有伸手的动作,进忠就忙伸出手臂让她搭着。 她有点着急的抓着他“孩子呢?孩子现在在何处?” 进忠扶护着她,一面叫春婵进来侍候嬿婉梳洗,叫澜翠将温着的粥送上来,一面放缓了声调哄着她“咱们阿哥一切都好着呢,现在就在隔壁房里,等令主儿梳洗好了,再用了早膳,就抱过来给您瞧,好不好?” 见他这样的周全纵容,嬿婉却扁了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让她想找这个人发泄出来“不好,不好,本宫现在就要看到他!” “好好好,”进忠什么都应下来,撩起帘子出去,脸上的笑就倏然一收,对着门口守着的小宫女道“去找王蟾,令主儿要见五阿哥,让奶嬷嬷抱着五阿哥过来。” 刚出生一天的孩子刚刚褪去了浑身的红,瞧得跟个雪团儿一样,嬿婉瞧着他晃动的小手,红润的脸颊,简直爱得不够。 进忠就在旁边笑“令主儿您国色天香,生的孩子也是玉雪可爱,是别的阿哥都不能比的。” 嬿婉眼波流转,她正是产后丰腴的时候,格外有一番动人的风致,横他一眼道“也不瞧瞧这是哪里,什么实话都敢说。” 这可还在长春宫呢。 进忠就轻轻在自己脸上一拍“瞧奴才这张嘴,尽说什么大实话了。” 嬿婉也忍不住笑出声,又低着头充满爱意的看着永琰,“啊——”“啊——”的逗着孩子说话。 过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进忠就扶住了她的胳膊道“令主儿,您身娇肉贵,刚刚生完孩子,抱的时间长了只怕累着了您。” 嬿婉就伸手将永琰交到了他的怀里。 进忠不敢躲,只能接了襁褓过来。这下子顿时僵了身子,怀里一团柔若无骨的小东西,哪里他都不敢使劲儿,只能小心翼翼的托着捧着,就跟他额娘一样磨人的很。 嬿婉看他抱着孩子像是托着个易碎的琉璃瓶儿一样的动作,眉眼弯弯,观赏了他不协调的姿势片刻,才好心帮他调整了动作,嗔他道“连个孩子也不会抱。” 进忠流露出难得的微赧,微微低下了头,看着怀里她废了大半条命挣扎出的孩子,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感受。 “皇上驾到——” 传呼升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进忠从未觉得这个熟悉的声响如此烦躁。 他迅速而轻手轻脚的将襁褓放在嬿婉腿上,自己侧身闪出了暖房,与进去侍候的澜翠擦肩而过的瞬间,低声叮嘱道“别叫令主儿抱久了孩子。” 第91章 皇子 到底是在长春宫,皇帝还是先去看了皇后和永琏。等他到了西配殿时,嬿婉已经梳洗齐整。 嬿婉穿着家常的桃粉暗纹绸衣,一应饰品俱无,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就倭堕髻,插了一支乌木簪子固定,显得更加温柔娴雅,温润的如同珍珠泛着柔和的光。 只为了防受风,在额间带了一片红绫攒珠抹额,中间坠着一颗红宝石,垂到眉间,衬得她肤如凝脂,眉若翠羽。 皇帝看到她只觉得眼前一亮,坐到了床边“从前朕看韦庄的‘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只觉得写的夸张,如今看到嬿婉,当真是觉得人似明月,肤似霜雪。” 嬿婉含羞低头“臣妾产后疲惫,不曾装饰,自知容貌简陋,羞于见君了。” 皇上含笑托起她的下巴“卿卿若是容貌简陋,那旁人又要如何活着呢?” “卿卿,”嬿婉面色绯红,微微捂着脸“皇上如此称呼臣妾,臣妾倒是想起来一句话。” “什么?” 嬿婉便伏倒在君王怀中,在他耳边轻声笑道“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皇帝显然很满意她如解语花般的识情解趣,手掌摩挲着她纤细滑腻的脖颈,竟是有几分旖旎暧昧的意思在。 嬿婉心里一跳,在皇帝的肩头微微抬眼,对上了春婵的眼睛,春婵就会意的出去。 不一会儿,奶嬷嬷就抱着永琰进来了,口中代替永琰请安道“五阿哥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给令妃娘娘请安,令妃娘娘万福金安。” 皇帝虽贪花好色,也还不至于饥不择食至此,心猿意马了一阵,并未做出什么,但到底是多了两分尴尬。 五阿哥的到来恰好冲淡了男女之间的气氛,皇帝一见活泼健壮的小儿子就眉眼生笑,伸着手亲自接了过来。 皇帝摘了他手上的翡翠串珠,在永琰眼前晃着,玉石碰撞发出叮当脆响,永琰乌黑的眼珠就随着串珠的晃动而转动着。 皇帝一边毫不在意的将这剔透无瑕的玻璃种翡翠摇晃碰撞着,只为了逗逗孩子,一边喜道“瞧我们的永琰,这样的机灵,眼睛也活泛,长大必然是个聪明孩子,永璜小时侯就不如他聪敏,有些呆呆的。” 嬿婉只笑道“大阿哥是皇上的长子,自然格外稳重些,与小弟弟不一样。” 皇帝抱着永琰却是叹息道“永璜的确懂事,只是亲缘儿上薄了些,他亲生额娘早逝,两个养母却——” 乌拉那拉氏残害皇嗣进了冷宫,纯嫔又残害嫡子关在了宝华殿。 嬿婉听着皇帝的意思,竟然是疑心永璜有些克母了。 到底她梦中的前世服侍大阿哥时也结了两分善缘,心下不免有些恻然,叹息道“臣妾虽没有见过哲妃,但以己度人,哲妃走时只怕是十分惦记大阿哥的。” 皇帝的亲额娘李金桂不也是早逝,难道就是皇帝克死的吗? “至于后来的事,原是旁人的过错,又与皇上的皇子何干?” 第92章 养母 皇帝闻言还是皱眉道“话虽如此,可事事都出在永璜的养母身上,朕不得不多想。” 嬿婉巧笑倩兮“皇上既然担忧大阿哥的养母生事,仗着抚养皇上长子的功劳作乱,那不如就给大阿哥寻一位低调谦和、厚道老实的养母。位份不必太高,只要人心善、能实实在在对大阿哥好就是了。” 这样的嫔妃必然是不得宠的,皇帝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来有谁“嬿婉指的是?” 嬿婉浅笑道“臣妾不敢妄言,只是想着既然要照顾大阿哥,太年轻的宫嫔总是不妥当的。到底是皇上潜邸的旧人更稳重妥帖,能照顾好皇子。” 皇帝点头,沉吟道“这话说得不错。皇后要照顾永琏和永琰,已经是分身乏术。上次让永璜自己选养母就可知,他不大喜欢贵妃。嘉嫔处又有四阿哥——” 潜邸的八个旧人中,怡嫔已然早逝。而皇帝在毫不犹豫的在不提及乌拉那拉·如懿和苏绿筠的同时,忽略掉了珂里叶特·海兰,嬿婉就心中明了。二阿哥的事情,皇帝不是一点都不疑心这位海答应的。 “这样算下来,便只有婉常在了。” 皇帝提及婉常在,竟然带了几分陌生。陈婉茵在府里是格格,进了宫是末流的答应,从来都不被皇帝看在眼中。还是太后安抚玫嫔、追封怡嫔的时候,念及她资历老,人又本分,才顺手将她晋为常在。 嬿婉就笑着推动道“皇上英明,臣妾侍奉皇上以来,看到婉常在从不道旁人的是非,想来应该是个恭谨厚道的人。” 皇帝摸着永琰娇嫩的小脸蛋,心中顿时升起了几分怜子之情“婉常在的确是安分守己,与世无争,从来都没见过她生事儿。性子又温和,想来能与永璜相处得融洽。永璜说起来在养母这件事儿上也是几经波折,能有这样一个真心关怀他的养母也好。” “只是——”嬿婉故作犹疑,见皇帝看了过来,才道“大阿哥若是交给婉常在照顾,那阿哥所,竟然就只有三阿哥一个孩子了。” 皇帝想起来三岁了话还说得不大利索的三阿哥,再想起来苏绿筠,不觉得拧眉“皇额娘怜惜三阿哥,有意将他带到慈宁宫抚养,但朕只怕他扰了皇额娘的清静。” 皇帝对太后的忌惮现在犹在,如何愿意让太后抚养皇子? 嬿婉闻弦音而知雅意,听皇帝只喊三阿哥,而不叫他的名字,就知晓皇帝对三阿哥的冷淡。 嬿婉给永琰温柔的整理一下小衣裳,有意附和道“皇上说的是,小孩子顽皮的很,少不了耗费精力操心他们。太后娘娘如今是含饴弄孙的时候了,只有臣妾们带着皇子公主去请安尽孝的,哪有劳烦太后娘娘照看孩子的道理?便是太后娘娘心疼皇上,臣妾们也不敢让娘娘劳心。” 皇帝见嬿婉给他的私心说出一番光明正大的道理来解释,脸色就和缓了许多“只是三阿哥没人照料,皇额娘并不放心。” “皇上的意思,是要为三阿哥也寻一个养母么?” 皇帝的眉心多了几分焦躁“皇额娘要让玫嫔抚养三阿哥,连玉牒也要改到玫嫔名下。” 改玉牒么? 若真这么做,那苏绿筠这孩子可真是给玫嫔生的了。 不过看皇帝的意思,他并不赞同,恐怕他对玫嫔是太后的人已有察觉。 第93章 玉牒 嬿婉揣度着皇帝的心思,柔声细语道“世祖爷在时定下了玉牒馆每十年开馆纂修一次的规矩,存者朱书,殁者墨书。” 指的是用红笔在玉牒的末尾添加上新生者的名字,用墨笔将自上次修玉牒后去世的人的红名改为黑色。 “修缮后的恭贮仪式更是盛大隆重。钦天监选择了吉日,要满汉文武官员在午门外跪迎,等皇上阅毕,再由王公在金水桥跪送,一份存至皇史窚。另一份玉牒则送贮盛京,所经地方都要设彩棚奉安,出山海关后的地方官员还要跪迎跪送,最后再恭贮在盛京的敬典阁。” “为着三阿哥这样大张旗鼓的修纂玉牒,惊动前朝,实在不妥。但下一次编纂玉牒的时候,可要到了四年后呢。” “更何况,玉牒馆隶属于宗人府之下,若是要给三阿哥换个生母,免不了让宗人府知晓因由。皇上,虽然宗人府是皇上的近支亲族,可到底是连玉牒都不在一本上,臣妾想着恐怕是家丑不可外扬。” 皇帝本人及阿哥记载在帝系玉牒,作为直系亲属的宗室记于黄册,作为旁系亲属的觉罗记于红册,三者各有不同。 皇帝只觉得嬿婉的话处处合自己的心意,又很是有理有据,满意的颔首道“嬿婉卿卿与朕,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嬿婉的手搭在了皇帝的手上,含情脉脉的看着皇帝,眼睛里仿佛只有他一个的存在,情深道“臣妾只是急皇上所急,想皇上所想罢了。” 等皇帝含笑握住她的手,嬿婉又关怀道“皇上刚刚提及大阿哥不大喜欢贵妃,是以贵妃不适合做大阿哥的养母,可是三阿哥年幼,还没有自己的喜好呢,岂不是能解了皇上的烦恼。” 皇帝微微挑眉“贵妃么?”他沉吟片刻,突然开口道“嬿婉,你素来和贵妃是没什么交情的,怎么提起她来?” 嬿婉不疾不徐的微笑道“臣妾不过是顺着皇上的话想起来,究竟如何决断,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也要看贵妃娘娘的想法。” 她似乎对皇帝骤然生出来的一点疑心毫无察觉,只情意绵绵道“臣妾也并非没有一点私心,只是臣妾的私心是对着三阿哥,对着皇上。” 她停顿了片刻,见皇帝被勾起了兴趣认真听着,才道“臣妾初为人母,对着永琰自然是百般爱护。三阿哥虽不是臣妾的骨肉,却是皇帝的血脉,臣妾对三阿哥,也是抱着对永琰一样的慈母情怀。说起来,”她带着几分羞意的眼神在皇帝脸上飞快的一闪而过,脸色绯红“臣妾也是爱屋及乌。” “宫里从来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可三阿哥偏偏有那样一个生母,将来平白要受多少连累。臣妾只是怜惜皇上的子嗣,想着若是三阿哥的养母身份高些,想来将来就不至于受那些委屈了。” 皇帝听她讲得入情入理,思虑的很是周全,也不由得点头道“你说得极是,当真是在替三阿哥考虑。” 嬿婉只低头笑笑“臣妾看皇上烦心于此,便想为皇上分忧。臣妾年轻,恐怕想事情太简单了些,还是要请皇上来决断的。” 皇上朗声笑道“卿卿总是这样谦逊,很有后妃之德。嬿婉如此能为朕排忧解难,若是个男子,想来也能封侯入相,挣一番功名出来。只是——”他说着说着,语气就促狭亲昵了起来“嬿婉如此品貌,若为男子,只怕史官就要诟病朕有分桃之爱,龙阳之好了。” 嬿婉适时的羞红了脸,一双柔弱无力的小手轻轻推了皇帝一把,娇嗔道“皇上怎么这样调笑臣妾?永琰都还在呢。” 皇帝低笑着把睡醒了似乎要哭的永琰抱了起来,轻轻摇晃着襁褓,看着嬿婉的眼神令人脸红心跳“朕若是不曾如此,又何来的永琰呢?” 第94章 成全 应付完皇帝,乳母抱了永琰下去喂奶,嬿婉对春婵轻声道“你背着人找莲心,让她告诉苏绿筠,她求的事儿,本宫已经为她做到了。她答应本宫的事儿,让她自己心中有数。” “皇后和贵妃感情颇好,连带着长春宫和咸福宫的宫人也往来频繁,你寻一个不明显的档口,通过长春宫的宫人将今日皇上的意思偷偷透露过去。” 慧贵妃无子已经成了她的心病了,若是被点醒还有收养三阿哥的机会,自然会高兴万分。 三阿哥不像大阿哥已经记事儿了,年纪尚小,亲生额娘又眼看犯了事儿再出不来,若是费心好好教养着他,又跟亲生的有什么两样? 不必人算计,慧贵妃就会自觉主动到皇上面前撒娇求情,后续就无须嬿婉再操心了。 澜翠不解道“小主与咸福宫的环翠姑娘交好,怎么不让环翠姑娘送过去消息,也给贵妃卖个好,将来也是一份人情。” 澜翠老实忠心,但在聪慧机敏上,还是差了春婵一筹。 嬿婉一个眼神过去,春婵就解释道“皇上的心意如何,消息自然不能是娘娘这边泄露的,否则小主会失了皇上的信任。好在我们如今还在长春宫,便是御下不严,人多嘴杂漏了消息,那不是咱们小主的过错——” 她暗示的往正殿的方向努努嘴“皇后与贵妃感情那样好,偏帮些贵妃,想来皇上也不觉得奇怪。” 澜翠脸上还是有几分困惑“主儿,奴婢实在不明白,三阿哥就罢了,您又何苦管大阿哥的事儿呢?” 苏绿筠和慧贵妃尚有利用价值,可哲妃早就长眠于地下了,婉常在又是个木头人。大阿哥既被皇帝忌讳,又被皇后猜忌,何苦费力管他呢? 春婵闻言也看向了嬿婉,抿嘴道“是咱们主儿心善。” 心善么? 嬿婉想起了她教大阿哥讨皇帝喜欢,带大阿哥做游戏的青葱岁月,叹息道“结一份儿善缘罢了。这样面上不光鲜,但内里实惠的养母子关系,便是皇后忌惮大阿哥,也不会再为难他什么,也不会对提出这个的本宫生出什么意见来。这是件样样俱全的好事儿。” 她几句话的功夫,能成全大阿哥的童年和婉常在的晚年,也算是替自己儿子积德行善了。 澜翠轻声道“主儿就是太好心了,只怕人家未必领情。” 婉常在实在是无宠位卑,又无家世。 嬿婉想了想道“本宫自问无愧于心,其他的自然由他去。” 那点微薄的旧日情分,也就足够她付出这一回的好心了。 何况大阿哥如今的处境本就尴尬,再想要个位份高的养母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她自问自己是实打实替大阿哥着想了的,若他连形势都看不明白,好赖都分不清,那她也实在无话可说。 春婵接过宫人端来的阿胶红枣乌鸡汤,奉到嬿婉面前,心疼道“小主才刚生完孩子,就这样的劳心费神,可要好好补一补——” 嬿婉一气喝了大半碗汤,靠在枕上又升起了几分倦意“好在本宫还在月子中,除了帝后,旁人都不需要本宫来应付。” 春婵和澜翠扶着她躺下,口中絮絮念叨着“主儿,月子可轻忽不得,您可不能仗着年纪轻轻就不当回事儿。万事儿都有奴婢和澜翠、王蟾呢,若是奴婢们也做不了主的,就去找进忠公公,总不能叫主儿日日这样伤神。” 嬿婉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将来你嫁出去了,也这样絮叨你的相公么?” 梦里的前世,春婵和澜翠都为了她长长久久的带在宫里,未曾婚嫁。这两日看着她们如此喜欢五阿哥的样子,嬿婉开始觉得或许她们也想成婚生子的。 春婵毫不迟疑道“嫁人有什么趣儿?奴婢要留在主儿身边,将来是要服侍主儿住——”她比了个“慈宁宫”的口型,眉开眼笑道“奴婢才不嫁人。” 澜翠也摇摇头道“奴婢在小主日日都觉得快活,若是嫁人了,哪有这样的日子好过。” 嬿婉并不强求什么,只叮嘱道“若是有一日你们瞧中了谁,或是单纯想成婚生子了,一定要和本宫说,本宫去求了皇上,必是要成全你们的。” 说完,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第95章 满月 五阿哥的满月宴热热闹闹的摆在了长春宫。 大阿哥因为生母早逝,又连折了两个养母,被忌讳他克母不祥的皇帝所冷淡。 三阿哥更是受苏绿筠牵累被厌弃,哪怕有慧贵妃撒娇弄痴的和皇帝求了这个养子来,故意捧他在皇帝面前露脸,也不招皇帝的待见。 而嘉嫔的四阿哥还是襁褓稚子,连话都还不会说。 如今在皇帝面前,就是长春宫的孩子们一枝独秀了。 和敬公主如今嫡亲兄长尚在,还是很活泼的性子,二阿哥永琏斯文俊秀,五阿哥永琰白胖健壮,吸引的皇帝日日在长春宫流连。 皇帝每每在长春宫,看着心爱的嫡子和唯一的女儿一起逗弄受他娇宠的小儿子,一幅兄友弟恭,手足情深的样子,又有皇后和嬿婉这一对儿和睦万分的贤妻美妾相伴,只觉得人生得意,莫过于此。 皇后如今也是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因着如今无人能威胁到永琏的地位,也不急着逼永琏废寝忘食的读书。 永琏难得可以如普通孩童一般,不是跟着妹妹打霸王鞭,甩太平鼓,抽空竹,就是在皇阿玛的陪伴下放风筝,搭七巧板,日子过得从未有过的快活儿。 心情高兴,运动量又足够,二阿哥的身体自然而然的好上许多。 但在皇后眼里,却是实打实的由永琰带来的福气,旺得二阿哥也身体健康了起来。因此对着永琰十分疼爱,连满月宴也亲力亲为的操办,大事庆祝。 长春宫摆了家宴,皇帝与各宫妃嫔不必说,连宫外的亲王、郡王也带着福晋携礼出席。 嬿婉一身杏黄绣百蝶锦衣,抱着永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大殿里的欢声笑语都是一静,人人的目光都再移不开,只觉得她的美貌照得整个殿里粲然生光,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慧贵妃拈酸吃醋的看着嬿婉,她比生子前略微丰腴些,却只显得人肌肤莹润,娇艳欲滴,最要紧的是,她怀里虎头虎脑的孩子,可是她的亲生骨肉。 慧贵妃心里酸到了十分,可看着乖巧坐在二阿哥旁边的三阿哥,还是只轻哼了一声,就随着大流的给五阿哥送上重礼。 永琰一天比一天重,嬿婉只抱了一会儿就有些吃不消,把他放到了小床上,和皇后玩笑道“永琰只过了一个满月,就已经成了小富翁了呢。” 不算惯有的份例,单今日众人给他的贺礼和赏赐,就已经有百余件金银玉器,百余件衣被鞋帽和数不清的荷包了。 皇后的目光落在了受王爷们夸赞的永琏身上,眉眼间都是志得意满,笑道“这才算什么?他是皇上的儿子,自然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坐在下头的嘉嫔却是酸得很,对着慧贵妃和她最近交好的玫嫔挑拨道“从来宫里赏赐的惯例,皇后生子赏银一千两,衣料三百匹,而妃子则是赏银三百两,衣料七十匹。人人都这样,怎么到她这里就赏了五百两银子,一百匹衣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这样大的福气,一胎生了两个呢!” 她的四阿哥的满月礼,可没这样大的阵仗。 慧贵妃不在意的看了她一眼,奚落道“怎么,你还缺这二百两银子不成?” 四阿哥是皇帝进宫后头一个出生是孩子,皇帝视他为贵子,当初满月的声势并不小,只是皇后不曾这样大张旗鼓罢了,嘉嫔竟然也这样斤斤计较。 这又岂是二百两银子的事情? 嘉嫔一肚子的酸气,又被慧贵妃气了个倒仰。 坐在她们之后的慎常在恨恨的拧着帕子,自从嬿婉踩着她承宠上位,她也不是彻底失了宠,只是无论在帝后谁面前,都被嬿婉压得死死的,连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如今两人一个是有子傍身的宠妃,一个还是低位常在,云泥之别,不过如是。 第96章 冷宫 与此同时,惢心正在使着浑身的力气,努力拧着浆洗好的粗麻布被面。 那布糙得剌手的很,但她不顾得那些,只咬着牙拧着。 冷宫潮湿阴暗,拧不干,晒到晚上也干不了,那她们晚上就只能靠破棉絮过夜了。她就罢了,可主儿—— 她侧头看向还在蹲着侍弄花花草草的如懿,她们主儿尊贵惯了,是受不了的。 如懿看着惢心投来的目光,对着她淡淡一笑,起身道“惢心,我来帮你吧。” 瞧,两个人的被面,她用“帮”字。 如懿捡起长长的被面,高高翘起带着修长护甲的小指和无名指,只用三根手指提溜着被面扭着。 这样别扭的使不上力气的姿势,连一点水都没有拧出来。 惢心看着她翘起的如鸡爪一样的兰花指,在心里默默叹气,强撑着笑容道“主儿,这里有我就够了。” 听她这么说,如懿就毫不犹豫的放下了被面,走到了门口。 门微微开着一条缝,如懿抱膝坐在门口,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带着点小儿女的娇羞,凑近门和外头的侍卫说话。 如懿唤道“凌云彻,你过来。” 那门缝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穿着侍卫袍的男子靠在门外,两人就着一掌宽的间隙低语,互相能瞧到对方的半张脸。 如懿就从怀里抽出一个小包袱递出去,凌云彻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鞋垫,缝得又细又密,一看就是用心的针线活儿。 凌云彻愣怔道“自我进宫当差,还没用过别人亲手缝的鞋垫。”他犹豫一下,又要将鞋垫递回去,语气颇有几分失落“你是主子,你做的东西我不能要。” 如懿却伸手将鞋垫按回凌云彻的怀中,她的手离凌云彻的胸膛只隔了一副鞋垫的距离,殷切的劝道“若非你当日救了我,还不知道我如今是哪里的孤魂野鬼。” 想到那日凌云彻顾不上男女大防,一口一口将蛇毒从自己的手上吸干净的样子,如懿脸上微热,有几分羞涩道“我如今没什么好送给你,只能亲手做了鞋垫。” 似乎是怕凌云彻看不上这样的礼物,她又连忙补充道“我缝了整整两日呢!” 凌云彻闻言就将鞋垫揣进了怀中,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静静坐着。 此时外头远远传来礼乐喜庆而悠扬的声音,如懿怔忪片刻,问道“宫里有什么吉事儿吗?” 凌云彻瞥了一眼远处“令妃娘娘生的五阿哥满月了,在办满月宴。” “令妃——”如懿喃喃道,从前宫里并无这个封号的妃嫔,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出身,竟然这么快就到了妃位,还生了阿哥。 赵九霄正喜气洋洋的走了过来,将手里的小袋子掷给凌云彻道“五阿哥满月,皇上赏了阖宫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你的我给你领来了。” 如懿轻声问道“令妃,是什么样的出身?” 赵九霄只指望着攒着银子,再多往其他地方走动着,寻个机会好出了冷宫正正经经建功立业去,因此消息十分灵通。 他毫不意外的看着凌云彻听了如懿的话就也看向他,还是卖了这个不求上进的兄弟一个面子“令妃娘娘从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本姓是魏。” 如懿想起那张眉眼与自己有三分相像的娇艳面孔,呼吸一滞,惊呼道“魏嬿婉!” 怎么是她? 凌云彻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也十分震惊,转头看向了如懿,瞧见她面色忽然变得煞白,心里也是一样的难受。 赵九霄见这两人又开始了黏黏缠缠、剪不断理还乱的样子,摇了摇头,自己走远了。 看在兄弟一场的份儿上,从前该劝的他都劝过了,奈何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第97章 投契 凌云彻想起那个年少就初显倾城之姿,却冷言冷语讥讽自己的美貌少女,如今竟然攀附上了皇帝,成了他够也够不上的人上人了。 她是天上月,他是脚下泥。 心中就觉得十分难受起来,脸色也很是难看。 同样脸色难看的如懿瞧见了他的样子,心中一动,问道“你如此表情,可是也认识魏氏?” 凌云彻努力收敛了自己熊熊燃烧的嫉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嫉妒皇帝得此佳人,还是嫉妒嬿婉飞上枝头变凤凰,勉强回答道“我和她是同乡,她还跟我打听过往家里捎东西的门路。” 如懿不相信“若只是同乡的关系,你为何如此表情?” 凌云彻不愿意在如懿面前讲自己尝试勾搭嬿婉反被奚落,只含含糊糊道“都是同乡,互相照应,我们从前——原是挺好的,只是因着一点儿事儿争执了几句。后来她调去长春宫,攀上皇后的高枝,哪有时间和我们这样出身的人叙旧?再不跟我来往了。” “魏氏也只是包衣,又如何能瞧不起你?” 如懿十分不解,在她看来,两人的出身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可凌云彻是男人,将来有前程也犹未可知,魏嬿婉不过是一个小女子,如何敢嫌弃他? 凌云彻有点垂头丧气道“我是汉军旗下五旗出身,家里又贫寒,受人轻鄙也受习惯了,哪怕同为包衣,又如何能和旁人比得上?” 对面是男子时,如懿是很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宽容在,只依依劝道“英雄莫问出处,只看自身。那日救人时见你身手矫健,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罢了。说起来,我还是满军旗上三旗出身,乌拉那拉氏也是大姓,也依旧被困在这里。” 想到自己的处境,想到皇帝对她的怀疑,她不由得肝肠寸断。 心下烦躁,凌云彻下意识往怀里摸酒壶,想痛饮一番,却是摸了个空,只摸到怀里的鞋垫。 他的手指捏着鞋垫一捻,心中一动,对着如懿道“皇上的嫔妃哪是那样好当的,你这样体贴聪慧的娘娘,都还进了冷宫,更何况是她?如今仗着年轻貌美一时得意,可也只是一时的,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倒不如嫁给人做寻常夫妻,平平淡淡才是真。可惜她不肯听我的,不然看在旧日的情分上,我必是要好好说说她。” 凌云彻说的是义正辞严,心中却在可惜自己没哄住了魏嬿婉。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两人见最后一面时她的态度一下子冷漠强硬了起来,之后连见都不肯见他了。 魏嬿婉家道中落,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比凌云彻家好的不止一筹,本人还又聪明又漂亮又年轻。若不是在家中受了苛待,十分缺爱,又刚进宫没有门路,凌云彻如何能和她轻易搭上关系? 本来想着拢住了魏嬿婉,两个人私下往来,拿点小恩小惠勾着她,享受她的青春活泼和小意温柔,拖到她二十五放宫女出宫的时候再娶。 那时候她年纪大了,魏家拿她卖不上价儿,为了儿子的脸面,指不定还得倒贴钱,只图能早点把她送出门。他可不就人财两得? 若是他现在就要正经娶一门妻室,别说工资和贿赂他多用来喝酒玩耍了,根本出不起聘礼,单说他一个冷宫侍卫能娶到的人,又哪里能和魏嬿婉相提并论? 想到这里,他又长吁短叹了起来。 第98章 知己 如懿十分替他愤懑,皱着眉道“易得无价宝,难求有心郎,她从前那样对你,往后一定会后悔的。因为她错失了一样最宝贵的东西——” 她看向了凌云彻的眼睛“真心,你的真心。” 凌云彻本有一两分心虚,可在她的目光下却逐渐理直气壮了起来。 是的,明明他对嬿婉一片真心,明明他是想娶嬿婉的,明明嬿婉只要再等个几年,或者是十几年,他们就能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到时候,即使是素来对他白眼的魏家,都会为了把嫁不出去的女儿赶出门而求着他来娶! 是嬿婉嫌他穷,瞧不起他,对他的一片真心弃如敝履,是她辜负了自己! 她本该安安分分的被家里剥削,最好和他一样的穷酸。她应该困厄无助,抬着头仰望他,请求他的帮助,在他晃一晃自己干瘪的钱袋子时流露出惊喜和崇拜的神情。 本应如此,理应如此。 只凭借凌云彻的一面之词,如懿继续评价批判着一个自己鲜少接触、根本不熟悉的人,语气里透露着高高在上的轻蔑,斩钉截铁的给她下了判决。 “如此嫌贫爱富,拜高踩低的人,凌云彻,她不值得你为了她难过。” “她根本不懂,什么叫作年少情深,什么叫作两心相许——” 说到“年少情深”,她似乎又回溯到了她尊贵肆意的少年时期。 那时她还是皇后娘娘的侄女,乌拉那拉氏因为连着出了两任皇后而煊赫一时,她也成了京中顶尖的贵女,出入的是宫廷侯府,见到的都是一张张逢迎讨好的笑脸 那时的富察琅嬅还只是一个官家千金,没有抬旗的高曦月还只是个包衣奴才,阿箬更是个只知道跟在她身后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连四阿哥,也还只是一个失势的皇子,连皇帝的面都未必见得到,尚且需要对她这个皇后的嫡亲侄女都客客气气的,连看戏也让给她先点。 他们一同看了一出《墙头马上》。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就那一次,即使她常把“我与弘历哥哥如亲兄弟一般”挂在嘴边,也掩藏不住她的心思。 她故意迟到,故意由着姑母给自己精心打扮,故意在众目睽睽下彰显她在他这里的特别,还装作对他的心意毫无察觉、万分震惊的样子。 她气势汹汹杀去到了他选福晋的现场,几乎要从富察琅嬅手里抢走了玉如意,她几乎做到了。 只差一丁点儿。 如果不是弘时和姑母早早坏了事,如果他们倒台的再晚一些,她可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嫡福晋了,可能如今住在长春宫儿女双全的就是她了,被关在冷宫等死的就该是富察琅嬅和高曦月了。 两个人各有各的怨恨,各有各的不平,都觉得自己是天字号第一委屈的人,都迫切需要批判点谁用来发泄。 凌云彻对着如懿道“嬿婉如今变成了这样,我也不觉得奇怪。你知道吗?她家里只有老母弱弟,都指着她的份例过活,可她在四执库明明有月例,竟然一点都不接济家里,一分银子都不给。” 如懿张大了嘟嘟的嘴巴,指责道“她怎么能如此行事?一点孝悌之情都不讲!” 凌云彻振振有词道“我劝她,她还不听,反过来指责我,这就因为这件事儿,我们才彻底闹掰了。” 如懿摇摇头,义正辞严的说“这样连额娘兄弟都不顾的,能是什么好女人?凌云彻,你被这样没有心肝的女子放过了,那是你的福气。若真被她这样爱慕虚荣的女人缠上了,你这一辈子就毁了!” 说这个话时的如懿根本没有想起,自己进冷宫会对乌拉那拉氏有什么影响,她的阿玛额娘受她这个残害皇嗣进冷宫的女儿连累,如今又是怎样着。 通过一起指责一个他们同样不了解的女子,如懿和凌云彻惺惺相惜起来。靠着有这样一个共同嫉恨的对象,他们只觉得没有比对方更理解自己的人了,情不自禁的亲近起来。 赵九霄走到半截儿,想着凌云彻这样青天白日的扒在冷宫门口实在不妥,准备回去拽走他,省得出事儿了牵累到自己。没想到一靠近就听到了这些,顿时觉得无语。 他自然也被凌云彻抱怨过魏嬿婉如何如何,他只觉得那只能说明魏嬿婉不蠢也不瞎,对凌云彻的喋喋不休只当做耳旁风。 没有想到卧龙所在之处必有凤雏,还真有人觉得十二三岁的小宫女不送钱回家就是不孝,把禁止私下传递财物的宫规都当耳旁风。 第99章 吃苦 如懿和凌云彻在门口毫不避讳的大谈特谈时,惢心则在好不容易拧干被面后,又吃力的一个人举着死沉的粗麻布被面往晾衣绳上托,等她整理好被面,已经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 她终于有时间停下来歇一阵,双手撑在膝盖上半弓着酸痛的腰,半晌才喘匀了气。 等惢心用手背擦了把汗,抬头看去,才见如懿全神贯注的跟门外的人聊着什么,还手舞足蹈的在比划着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向后仰去。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而是被一阵大力托举住。惢心回头一看,竟然是对她们冷言冷语,不假辞色的吉太嫔。 吉太嫔扶了惢心一把,见她站稳了就松了手,打量了她一眼“你竟是个死心眼的,到了这种地步,还这样把她当主子供着。可我告诉你,你把好的饭菜都让给她不说,自己还干着两个人的活,坚持不了多久的,你是在自寻死路。” 惢心惨淡的笑了笑。 从前尚且有海兰能周济她们,常常送银子进来,她们的日子还算好过。可如今海兰自己也艰难,送的银子一次比一次少,她们有时候连饭食都不能周全,她们主儿却如从前一样,日子要过得体面。 在冷宫里蜡烛也是稀罕东西了,没有蜡烛,夜里干不了活,白日就格外的辛苦。她不仅要打扫卫生,伺候如懿,还要不停的绣帕子,打络子,好托侍卫带出去卖钱。 如懿只是偶尔打些络子,唯一费些心力的,也就是给凌云彻的那两双鞋垫了。 她这样手不能停的编织,才能卖钱换来尚且能入口的饭食。而凌云彻这些冷宫侍卫只是一倒手,就能赚一半的银子,再靠着给她们偷运饭食赚走另一半。 她不明白,如果主儿真的和凌云彻关系不错,为什么凌云彻收钱却毫不手软,主儿也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都沦落到冷宫了,她也不在意主儿和凌云彻到底是渐生情愫,还是如主儿所说的,是无关男女之情的知己,只是想知道,这样辛劳工作才能吃上饭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吉太嫔看着十分不解,问道“你有重要的人被她的人扣作人质了么?都到冷宫了,还是这样为她尽心竭力。” 惢心勉强笑笑“主儿没有威胁奴婢,是奴婢自愿的。” “奴婢?”吉太嫔重复了一句“冷宫没有主子,自然也没有奴婢。在这冷宫里待了九年,我也算是活明白了,都是娘生父母养的,剥去那身衣服,谁比谁尊贵呢。” “她没威胁你,那你又是图什么?” 惢心低下头“奴婢从前是砍柴的粗使丫头,是主儿怜惜奴婢,把奴婢调到她的房里,一路做到了主儿身边的大宫女,还赐了名字。为了主子的恩情,奴婢只有尽心尽力护着小主。” 吉太嫔闻言也是十分感叹“好姑娘,士为知己者死,她对你有知遇之恩,你就舍得一条性命陪她进了冷宫。若真是情深义重,也是一桩美谈,可是——” 她看向只顾着和凌云彻言笑晏晏着、不曾回头看惢心一眼的如懿,冷淡道“她的知己恐怕可不是你。” “比干忠心耿耿,却被纣王掏心。岳飞忠君爱国,却死于莫须有的罪名。知恩图报是好,只是也要看见对象值不值得。你陪她进冷宫,护着她体面了这么久,已经是偿还了从前的恩情。良禽尚且知道择木而栖,往后的日子,你也多为自己考虑,让自己少吃些苦头。” 惢心定定的盯着如懿的背影,沉默半晌,还是有些固执的摇摇头“奴婢不怕吃苦。” 吉太嫔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言,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意有所指道“你还年轻,还不懂,有些人太不怕吃苦了,就总有吃不完的苦头。” 只可惜了一个这样的好丫头,跟着她这样的主儿,还不知道有多少苦等着吃呢。 第100章 不孝 赵九霄听不下去,想要强行拉走凌云彻去站岗,别玩忽职守的在这与人说是非、瞎编排旁人,忽然见有人来,是疑心来捉那对卧龙凤雏的奸,就下意识躲在了树后。 凌云彻正听着如懿义正辞严的指责嬿婉不孝,只觉得再没有如懿这样体贴善心的人了。忽然眼角瞅见一道青碧色的身影匆匆而来,仔细辨认后讶异道“海答应?” 他知道海兰是被卷进了害二阿哥的事情里,受牵累降了位份又失了宠,才少了银子打点他,主动站起来让了位子给海兰。 可如懿还不知道海兰降位,惊到“答应?海兰如何被低成了答应?”海兰和凌云彻都没有对她提起过此事。 海兰有些慌张,甚至都顾不得她的姐姐为何正和这个侍卫门口说话,只艰难道“姐姐,我的位份不重要,姐姐的阿玛,他,他过世了。” 如懿在进冷宫后就没有想起过自己的父母,更不曾想过自己的落难会不会牵连到他们身上,闻言只愕然的张大了嘴,震惊道“怎么,怎么会这样?” 海兰掩面而泣“姐姐进了冷宫,乌拉那拉府前朝后宫就一个能立起来的人都没有了,连太医也请不上一个。因着姐姐是害皇嗣的罪人,旁人忌讳姐姐,都没有一个好大夫肯给姐姐的阿玛看诊,他痰迷心窍之下,就这么去了。” 乌拉那拉氏男人平庸至极,根本没有为官做宰的能力,只能靠着做外戚保住家族荣耀。全家的荣华权势都系在女人的腰带上,宫中的女儿失势,宫外的家族就树倒猢狲散了。而宫嫔落上了残害皇嗣的罪名,她的家族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如懿不可置信的睁大眼“海兰,你胡说!你怎么能编这样的瞎话!” 海兰泪光点点的看着如懿“姐姐,我知道你难受,可事已至此,姐姐不得不接受现实。乌拉那拉氏系于姐姐一身,姐姐还是想想办法,从冷宫里出来吧。” 海兰刻意将话说得重了些,盼着如懿清醒,想办法出冷宫斗一斗。 如懿艰难的问道“我阿玛,我阿玛可留下什么话?” 海兰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在如懿的坚持下低声道“姐姐的阿玛是留下一句话才咽气的,府里要一定传给姐姐听,姐姐的阿玛说‘青樱,你没用!’” 赵九霄倒吸一口凉气,冲着天空双手合十拜了拜。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背后瞎说人是非的报应竟然如此之快。 里头那个废妃刚刚指责旁人不养家里就是不孝,实际上却是自己却连累全家而不自知,说出的话如同回旋镖一般扎在了她自己身上,脸打得啪啪响。 凌云彻却替如懿打抱不平道“海答应这话说得也太过了,顶立门户是男子的事儿,如何能只怪,只怪——” 他看了一眼如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呐呐的闭了嘴。 赵九霄心道,这话单拎出来说得没错,只是想起他刚刚信誓旦旦的指责令妃,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他们这是对人不对事儿啊,令妃就是罪大恶极,里头的庶人程度更夸张,但在凌云彻嘴里,却是无辜可怜了。 第101章 癔症 海兰见他插话,嫌恶的看了眼前这个寻常侍卫一眼,他算个什么东西,能在这里和姐姐说话,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污了姐姐的清名? 海兰心中杀心顿起,只是因为如懿姐姐在冷宫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少不了要靠他照拂,不得不强自忍耐下去。 如懿丝毫没有感受到海兰的情绪,只感激的看了凌云彻一眼,感到久违的温暖,他总是这样护着她。 如懿又想起来皇帝,心头一痛,问道“皇上呢,皇上知道本宫阿玛过世,可有表示?” 海兰有些怕如懿承受不住,吞吞吐吐了半晌才道“姐姐,我也不知道皇上是否知情,只是并没有赏赐下来。宫里只有皇后念及乌拉那拉氏到底是先帝元后的娘家,才赏了二百两银子。” “只是,”她偷看如懿的神色,犹豫道“府里内囊都上来了,并没有多少银子在,皇后惺惺作态,但赏下的银子都不够办丧仪。” 树后偷听的赵九霄十分震惊,宫里的嫔妃生下皇子才赏银三百两,六百两都能在宣武门附近买足足十四间屋子的四合院了。皇后这样大方,竟然还不落好儿。 可已经败落了的乌拉那拉家,办个丧仪竟然二百两银子都不够用,那得办成什么铺张浪费的样子啊。这样不加节制的花销,它不败落谁败落? “皇上竟然如此待我——”如懿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哗啦啦的落下。 凌云彻和海兰都心疼的看向她,门里的惢心也跑了过来,抱着她劝道“主儿,您别伤心了,您要保重身子啊。” 赵九霄简直叹为观止,知道阿玛死了不哭,想到皇帝对她不好倒是哭了,这可真是个大孝女。 再说了,皇帝对她不好又有什么值得哭的?难道她是头一天才意识到这一点? 这里可是冷宫,若是皇帝对她好,又如何会把她送到这里?送来这么久也不闻不问,也没见要把她带出去。 还“皇上竟然如此待我——”,有这么需要不可置信吗?他都把你送冷宫了,连女儿都不要,对隔了一层的你阿玛不管不顾很奇怪吗? 须知爱屋才及乌啊。就像坟头草都老高了的魏清泰,自己生前不谨慎犯事,连累全家遭贬为奴,可就是因为生了令妃这个好女儿,就可以被皇帝追封。 再说其他三个人,都跟得了癔症神志不清了一样,个个只顾着安慰她,没有察觉出她这话的离谱之处多得都跟筛子似的了吗? 就听到海兰带着哭腔道“姐姐放心,我一定再凑些银子,必然不叫姐姐的阿玛冷冷清清的去!” 如懿虚弱的摇摇头“海兰,你才能有多少银子?何况,你怎么成了答应?” 海兰见隐瞒不过,才将自己做了什么和盘托出。 如懿大惊失色“海兰你怎能如此?” 海兰对冷宫宫门跪着垂泪道“姐姐,都是我一人的错,便是将来被查到了,也与姐姐无关。” 她最后不得不发的誓,却被她隐藏了下来,不敢告诉如懿。 如懿没有责怪海兰,只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海兰,别这样说,你做与我做,又有什么区别?” 赵九霄心想,反对不彻底,就是彻底不反对,你这样做,和鼓励她为了你害人又有什么区别?你都没有制止她,难道这个害无辜孩子的疯子,会这样轻易的停手吗? 她可是借刀杀人的害了二阿哥啊! 二阿哥,赵九霄的眼睛倏然一亮,强忍着这几个人犯癔症,硬生生等到冷宫门前的闲杂人等终于散干净了,才悄悄从树后出来,健步如飞的往长春宫的方向冲去。 第102章 络子 赵九霄在宫道上大步流星,盘算着如何才能递消息进去长春宫的时候,五阿哥的满月宴已经结束了。 嬿婉刚出月子尚且不便于侍寝,皇帝就与慧贵妃一同走了,嬿婉则还在长春宫陪着皇后说话。 巧珠禀报上来佐领乌拉那拉·那尔布去世了,皇后想起自己的阿玛与如懿的阿玛同样的年纪,难得的心软了两分,还赏了治丧银子下去。 就见慧贵妃身边的环翠走了进来,给皇后和嬿婉请安,还偷偷俏皮的冲嬿婉眨眨眼,旋即一本正经的回禀道“皇后娘娘,我家娘娘在养心殿看到了乌拉那拉庶人编的络子。” 皇后的脸色顿时难看了两分,她端起茶掩盖内心的不平静,口中道“乌拉那拉氏在皇上身边陪伴多年,还有几件旧物在也是正常。” 环翠摇摇头“娘娘,若是如此,我家娘娘也不会派奴婢来打扰娘娘了。那几条络子一瞧就是新打的,用的也不是什么好线。娘娘一眼就看出了是乌拉那拉氏庶人的手艺,只疑心是皇上对那位还是念念不忘,如果真是如此,皇后娘娘可不得不防。” 皇后的眉心就蹙了起来“乌拉那拉氏便是新打了络子,那也是冷宫的东西,如何能到了皇上的案头?当真不是贵妃瞧错了?” 环翠坚定道“娘娘瞧得真真的,皇上身边的李玉公公还下意识挡着不叫娘娘看。” 皇后狐疑起来“李玉和乌拉那拉氏素来交好,若真是他送到皇上跟前的,倒也不奇怪。” 等环翠下去,皇后喃喃道“不怕是乌拉那拉氏自己不安分,只怕是皇上自己要看络子。若是乌拉那拉氏要死灰复燃——” 嬿婉心中无奈,皇后但凡遇上如懿的事儿,总是失去了平常的从容冷静。 她问道“娘娘,乌拉那拉庶人的阿玛过世,皇上可有表示?” 皇后看向赵一泰,赵一泰连忙回禀道“那尔布已经病了许久,连个好大夫都请不到,是病得久了,生生拖死的。前朝的折子昨日就上了,皇上并无什么旨意。” 官员病死,自然有吏部上折子跟皇帝陈情,若是有功绩的朝廷还要额外封赏一番。可轮到那尔布这里,什么都没有,实在是他为官太过一般,还有个拖后腿的女儿。 后宫的消息自然不如前朝快,所以今日才到皇后这里。 嬿婉劝道“皇后娘娘,皇上若是对庶人有情,怎么会任由她阿玛病死,连个太医都不赐?至于络子,实在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儿,娘娘何必计较。” 她真是佩服如懿了,听说她和她阿玛关系极好,竟然还能接受她在冷宫时皇帝默认她阿玛病死,还能对着皇帝念念不忘,天天“墙头马上遥相顾”的。 至于皇帝心中到底还惦不惦记如懿,嬿婉反而觉得十分无所谓。如果皇帝的惦记就是把她扔在冷宫里衣食短缺,只是看看她打的络子,那她觉得可以由着皇帝尽情惦记如懿,她只需要皇帝不走真心的虚假宠爱,孩子和位份就行。 第103章 封号 皇后没有这样的心胸,烦恼道“你不懂,当初皇上在潜邸夸乌拉那拉氏聪慧,夸高曦月娴静,可最后却封了高曦月为慧贵妃,乌拉那拉氏的封号却是娴,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嬿婉在心中道,说明皇上终于睁开了眼睛,如懿到底聪慧在哪里,聪慧在和皇帝追忆从前都只会一句“墙头马上遥相顾”吗? 高曦月这样一个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巴掌扇在白蕊姬脸上的人,又和娴静有什么关系? 虽然换过来也违和的很,但总是比之前要强一些的。 但嬿婉还是接话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皇上想封贵妃的人是乌拉那拉庶人吗?慧就是给她准备的封号?” 皇后沉沉的点头“皇上这是用这种方式昭告六宫,他心中配得上贵妃之位的是乌拉那拉氏。正是因为如此,贵妃才对乌拉那拉氏耿耿于怀。” 嬿婉对皇后和贵妃的想法实在是无话可说。当初“娴”不是因为如懿偷见皇帝被皇后撞破,是皇帝希望她老实娴静一点,才给这样的封号么?怎么又扯上了贵妃。 若皇帝真是如此想的,那只能说皇上表示心意的方式真是还挺委婉哈。堂堂一国之君,还要用互换封号的方式才能彰显心意。 她小时候隔壁王婶家养狗,老大叫金宝,老二叫银宝,也没见她因为偏爱老二,就把更贵的“金”字换给它,只会每顿多给它一块儿骨头。当皇帝的,难道还舍不得一块儿骨头么? 实打实的好处不给,就知道弄这些小巧,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实在上不得台面。 而计较这些小巧的,嬿婉看向皇后,也是同样的小气。 嬿婉道“娘娘,圣心难测,可皇上的宠爱却是实实在在的。无论皇上当初如何是何等心意,如今在皇上身边陪王伴驾的都是贵妃,在冷宫的都是乌拉那拉庶人,您又何必与之计较?” 她实在不明白皇后在介意什么,难道还能介意乌拉那拉·如懿全宫里独一份儿的冷宫待遇不成? 皇后的脸色却依旧阴郁“她只是在冷宫,不是没有再被放出来的可能,本宫如何能安心?” 这话倒是说在了点子上,后来乌拉那拉·如懿可不是又出了冷宫,翻了案。 嬿婉想了想道“她若是想要出冷宫,就要看两样东西。” 皇后看向了嬿婉,握住了嬿婉的手“你素来聪慧又有巧辩,本宫心中最倚重的一直是你。” 嬿婉低头状似不好意思的笑笑“为着娘娘这句话,臣妾甘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说着讲解道“头一样自然是皇上的心意。” 说到底,后宫是皇帝的后宫,嫔妃是皇帝的女人。皇帝若是想护着谁,哪怕她伤天害理,弄得天怒人怨,旁人也没得法子。 譬如汉成帝纵容赵合德害死自己的独子,皇帝唯一的子嗣死于宠妃的妒忌,前朝后宫谁不盼着赵合德早早丧命。可在汉成帝活着的时候,谁又动得了赵合德分毫? 是皇帝将乌拉那拉氏送进冷宫,她才不得不在冷宫待着。若是皇帝执意不许,太后和后宫难道真能违逆了他的意思? 当初他要选青樱做侧福晋,还是熹妃的太后坚决反对,连先帝也十分不悦,可到底还是拗不过还是宝亲王的皇帝,同意赐婚。怎么如今他成了独掌大权的皇帝,反而连个嫔妃都护不住了呢? 皇后颔首“圣心自然是最要紧的,那第二件是?” 第104章 百口莫辩 嬿婉娓娓道来“娘娘,第二件自然是乌拉那拉氏残害皇嗣的案子。” 皇帝若是愿意顶着压力维护乌拉那拉氏,那她都不会进冷宫。 所以,如果有一天皇帝放乌拉那拉氏出冷宫,那一定是这个案子有了变动,她不再是证据确凿的凶手,皇帝才会顺水推舟。 皇后微微诧异道“此事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什么可质疑的地方?” 可乌拉那拉·如懿当真是残害两个皇嗣的真凶么? 嬿婉从不这样认为。她倒不是觉得如懿善良,而是这样环环相扣的害人手段,她根本没那个本事。若说是海兰做的,她还相信两分,可说是如懿?呵,那可真是太高估她了。 而在梦中的前世,如懿出冷宫后翻案,事情最后都推到了阿箬头上。可阿箬显然只是一只替罪羔羊,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皇帝明面上只处置了阿箬,暗地里却渐渐冷淡了皇后和贵妃,说明在他眼里,此事与她们脱不了干系。嬿婉如今在皇后身边,却可以确定此事的确与皇后无关,而贵妃也没有这样的心机手段。说明皇后和贵妃,不过又是两只替罪羊罢了。 那背后之人就值得玩味了。后宫有这样的手段和能力算计这么多人的,只有太后和嘉嫔两个。玫嫔是太后的人,这样做对太后毫无好处,也可以排除,那便只剩下了嘉嫔金玉妍。 恰好,嘉嫔也是这件事的最大受益者。她生下了皇帝登基后的头一个儿子,四阿哥得了贵子的名头。皇帝在接连失去两个皇嗣后对她这个孩子十分看重。 如果不是嬿婉和五阿哥珠玉在后,又有胎梦救嫡子的吉利,那嘉嫔和她的儿子会更加的风光无限。偏偏嬿婉怀孕时的安胎药又被人动了手脚,那屡次三番动手的,不是嘉嫔还能是谁呢? 嬿婉已经推测出谋害皇嗣的真凶是金玉妍,那便要考虑她是如何能既不脏了自己的手,还栽赃到皇后和贵妃身上?长春宫里必然有她的内应。 嬿婉久居长春宫,熟悉长春宫的每一个人,想到的能被她利用的人只有素练。 素练为了皇后不择手段,又极其心狠,连多年陪伴的莲心都可以唆使皇后将她嫁给王钦。嬿婉从前也暗自揣度她与贵妃无子,养废三阿哥也脱不开关系。 那害个皇嗣对她来说也着实算不得什么,而心腹宫人的出手,也足以让皇后再洗不清楚嫌疑。 若是嘉嫔借素练和阿箬的手谋害皇嗣,作伪证的阿箬背锅,被素练牵累的皇后被皇帝疑心,最终早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可她不能让皇后早早倒下,起码要等到自己和永琰站稳了脚跟,等到自己确信皇帝的继后人选是自己,而不再是乌拉那拉氏。 想到这里,嬿婉条理清晰道“娘娘,如今最关键的就是慎常在阿箬。当日物证有沾上沉水香的朱砂,人证有一头撞死的管理鱼虾的小禄子和乌拉那拉氏宫里的小福子、慎常在。如今小福子、小禄子都没了,死无对证,唯一能开口的就只有慎常在。” 皇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面色微白,强自镇定道“不,慎常在不会改口的,当日是她那样信誓旦旦,才将乌拉那拉氏送进了冷宫。她已经得罪死了乌拉那拉氏,何况若是她改口,那她就成了凶手和背主之人,她岂会改口?” 嬿婉摇摇头“娘娘细想,关键并不在于慎常在是否改口。而是慎常在是乌拉那拉氏的陪嫁丫头,日常出入延禧宫。若是是她打着乌拉那拉氏的名号去谋害皇嗣,最后再将罪责甩给乌拉那拉氏,那也不是说不通。” “如此,她这个人证和朱砂物证就一同废了。只剩下小禄子一个孤证孤掌难鸣,若是再寻个他被其他人指使或者收买的证据,形势就陡然反转了。” 朱砂确实是如懿的梳妆台下放着,可这个位置不光如懿可以放,阿箬也可以动手脚啊。 嬿婉也不明白,明明可以破解之局,为什么乌拉那拉·如懿一口一个百口莫辩,然后把自己送进了冷宫。 第105章 严查 听了嬿婉的一番话,皇后的脸色渐渐凝重了起来“本宫岂能叫这样的事情发生?岂能让乌拉那拉氏出冷宫?” 嬿婉揉了揉眉心,道“娘娘,如今此事尚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乌拉那拉氏害的人,她可能会狡辩,将责任推给慎常在。其二,是慎常在陷害乌拉那拉氏,但她一个宫人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背后必然有人指使。” 皇后脱口而出“无论如何,都不能叫乌拉那拉氏翻身。”又烦恼道“本宫还不知道皇上到底是什么想法。” 嬿婉见皇后还是没有抓住重点,心下忍不住连连叹息,但还是打点精神劝道“娘娘您想,若是残害皇嗣的当真不是乌拉那拉氏,那又能是谁呢?是谁指使了阿箬,设下这样的连环毒计,不仅害死了两个皇嗣,还将事情全甩在了乌拉那拉氏身上,自己全身而退?” “皇后娘娘,若是真有人敢这样害未出生的皇嗣,那出生了的皇子和公主就当真安全吗?想到咱们长春宫的孩子们,臣妾简直夜不安寝。” 你是皇后,负责管理后宫,难道就不查清楚真相,反而纵容人为非作歹吗? 乌拉那拉氏的清白与否你可以不在乎,可若是真有兴风作浪的凶手,那总得揪出来吧。就不怕她胆子一次比一次大,最后害到你自己的儿女头上么? 皇后面上似有恍然大悟之意“的确,不能不查。” 嬿婉趁机进言道“娘娘英明,臣妾还忧心一事,若是当真被人陷害,那乌拉那拉氏想翻身,就定会要查是谁害她,找出指使慎常在之人。娘娘,那人能推出乌拉那拉氏替自己挡刀,未尝不会再给自己找个替罪羊。臣妾惶恐,唯恐咱们长春宫被人泼了脏水去。” 皇后陷入了沉思,神色终于严肃起来“你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后宫若是真有如此心狠手辣之辈,本宫简直寝食难安,咱们不得不防。” 皇后对着莲心道“你查一查那个管理鱼虾的小禄子,再递消息给额娘,连他宫外的亲眷如何也不能放过。” “至于阿箬——”皇后沉沉道“她的阿玛桂铎偏偏是高斌的手下,高斌是贵妃的阿玛。” 她又自我否定道“贵妃不是这样的人,她无子,何必做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儿。” 嬿婉附和道“娘娘说的是,贵妃娘娘素来对娘娘忠心耿耿,如何会瞒着娘娘如此行事呢?” 她故意在“忠心耿耿”和“瞒着”上着重咬字,果然看到了皇后突然凝固的神情。 皇后猛得站了起来,对着莲心急道“传信给额娘,请她好好查一查咱们家的人!你与额娘一个宫内,一个宫外,仔细探查可有被谁收买了,长春宫里所有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若是长春宫有人顶着自己的名头指使了贵妃,那将来若真被查出来…… 她看了一眼陪着她站起来的嬿婉,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嬿婉也算是长春宫的人,但嬿婉对她忠心耿耿,毫无保留的为她考虑。她这样说话,连嬿婉也要调查,只怕寒了忠臣的心。 她还在犹豫如何找补,就听到嬿婉毫无芥蒂的称赞道“娘娘当真聪慧果决,若非臣妾身边的人上次都被皇上反复探查过,连臣妾也要如此彻查一番永寿宫的。” 嬿婉又安抚皇后道“娘娘安心,不说咱们长春宫俱是一心一意为娘娘考虑的,哪怕有人生出了二心,也并非是长春宫随意一个人就能指使得动贵妃的。” 见皇后若有所思的样子,莲心低头与嬿婉飞快的对视一眼,心中会意,却欲言又止的对皇后道“娘娘,奴婢有一言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第106章 算计 皇后看是莲心,皱了眉道“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在本宫面前自然许你畅所欲言。” 莲心应了一声“是”,为难道“素练姐姐病逝后,娘娘给素练姐姐家赏赐了不少金银。可送东西的小福子回来,却说素练姐姐家竟是突然富贵起来,从前她家老太太身子不大好,这次见却是穿金戴银的,又气派又硬朗。” “素练姐姐早逝,奴婢从前知晓此事,只替素练姐姐欣慰,如今想来,却觉得这横财怎么就突然落在了她家头上?” 皇后在听到素练的名字时,脸就彻底白了下来。她从前极为倚重素练,什么事儿都放心素练去做,若是素练想趁机动些手脚,简直比乌拉那拉氏跟前的阿箬还要容易。 她曾经还笑,乌拉那拉氏自诩聪明,却栽在了自己的心腹宫女手里。难道自己竟然也要重蹈她的覆辙吗? 嬿婉反握住了皇后的手,柔声安慰道“娘娘放心,如今无论查出来了什么,都总比之前咱们一无所知的强。贵妃娘娘如此信任皇后娘娘。她手下的人对娘娘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环翠刚刚下去,想来还没有走远,不如请她回来问个究竟。” 嬿婉没有说错,贵妃身边的人果然在长春宫十分坦诚,如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都讲得详尽。 听着素练指使的种种,皇后的脸却是越来越显出几分灰败来。 环翠对此十分惊异,却不敢表现在面上,只能求助的看向嬿婉。 嬿婉安抚的对环翠笑笑,正斟酌着词句要劝皇后,就听到通传的人进来禀报“娘娘,贵妃娘娘在门口求见。” 皇后又是吃了一惊,连忙让人请她进来。 就见贵妃气鼓鼓的冲了进来,在皇后面前委屈中带了两分不安“娘娘,臣妾瞧见了皇上那里乌拉那拉氏编的络子,为此和皇上争执了两句。皇上虽把那络子都扔火盆里了,却也失了好心情。没多久就说要批折子,让臣妾回自己宫里去。” 皇后熟练的哄着她“皇上国事繁忙,并不是有意冷着你的,何况那络子不也已经烧了么。” 虽觉得难以启齿,但还是不得不半遮半掩的说道“曦月,素练叫你为本宫做了那些,难为你竟然也肯。” 这还是皇后头一次面对面提起这个,高曦月扯着帕子,在皇后面前也不掩饰,姣好的脸上浮现起几分惶恐和不安来“但凡娘娘的意思,臣妾自然要为娘娘做到。只是,做了这些事情,臣妾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如今夜里睡得也不大好了。” 她想起自己造下的孽,神情更加惊惧“臣妾只是不想让她们生个聪明的孩子,下了微量的东西。但臣妾从没想过玫嫔会生下来那样的孩子,更没想过会害了怡嫔的性命去。” 终于将压抑在内心的恐惧说了出来,她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谴责,俯在了皇后膝上,呜咽起来。 皇后的手控制不住的在抖动,但最终还是抚在了慧贵妃背上,声音如从天灵盖溢出来的一声呻吟“曦月,我们都被人算计了去!” 第107章 贵妃 贵妃的脸埋在皇后膝头,纤薄的脊背微微颤抖,如同一朵雨后被淋湿的桃花,看着十分叫人怜惜。 可嬿婉看着心中却是复杂难言,后宫一切不择手段的争斗都是起于这个贵子之争,水银之祸。 她心中无端浮现起这样一句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但贵妃也只是别人手中一把指哪儿打哪儿的枪罢了,并非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将躲在背后行这些蝇营狗苟之事的嘉嫔揪出来。 这既是为了保护自己,报嘉嫔往她的安胎药中下药之仇,也是为了保住皇后,留住这个如今已经对自己听之信之的靠山。 对六宫而言,这也是一桩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好事。 嬿婉支着头闭上了眼,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她今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头一件事,就是需要说服贵妃,证明还有幕后凶手的存在。然后便是要引导贵妃说出她的种种作为,从细枝末节中寻出嘉嫔的破绽来。 如此,才能找出证据定死嘉嫔,将皇后从此事里摘出来。 皇后的手还抚在贵妃白皙的脖颈上,神色里既有难以言喻的愧疚,又有忧心忡忡的焦躁。除此之外,还带着几分复杂的感动。 她的手微微缩紧,叹息道“曦月,本宫知道你本性纯良,又如何会拿那样的事儿难为你呢?” 慧贵妃顿时愕然的抬头看着皇后,语无伦次道“皇后娘娘,臣妾,皇后娘娘——” 皇后亲自扶她起来,语气恳切道“本宫身边的素练恐怕是被人收买了去,竟然假传本宫命令,害你做了这样的事情。” 慧贵妃的神色似惊似悲,她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更迷茫了,单薄的身子晃了晃,泪如雨下,却依旧哽咽道“娘娘放心,若真有一日查到了臣妾这里,臣妾必定敢作敢当,不会牵累到娘娘身上。” 皇后握住她肩头的手用了力,正色道“曦月,本宫知道你待本宫的心意,可如今并非是本宫委罪于人。” “本宫也是刚刚发现,素练家中突发横财,又这样背着本宫指使你。是有人收买了素练,指使你做下这样的事儿,又嫁祸给乌拉那拉氏顶罪。她将我与你都拖下了水,若是事发,你我就是她的替罪羊,她反而稳坐泰山。” 慧贵妃迷惘道“宫中岂有这样心机深重之人?将我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她看着皇后哀婉道“娘娘不必哄我,娘娘这些年待我的好我铭记于心,必定不会供出来娘娘的。” 皇后也有些急了“曦月,你如何才能相信本宫?”说着就看向了嬿婉。 嬿婉冲皇后一点头,抓住了慧贵妃刚刚的话里透露出的消息,问道“贵妃娘娘说了,只下了微量朱砂,不会导致这样严重的后果对吗?” 见贵妃点头,嬿婉又道“可两次结果竟然都这样严重,只怕并非是偶然,而是有人做了手脚。” 慧贵妃惊疑道“你是说,本宫只是个幌子,背地里还有人下狠手?” 嬿婉颔首道“不然又应当如何解释呢?” 慧贵妃面色煞白,整个人瑟瑟发抖,几乎是发出了一声尖叫“是谁?是谁要这样害本宫?” 说着她转向了皇后,紧紧抓住她的手像是要寻求庇佑“娘娘,娘娘,臣妾当真没有想害死皇嗣,本宫只是想让她的孩子变蠢些,不被皇上喜欢而已,臣妾真的没有想害死人啊!” 第108章 股掌之中 皇后轻拍着贵妃,劝解道“本宫自然是相信你的,本宫今日会这样推诚布公的与你说清楚,就是本宫全然信任于你。背后之人同时算计了本宫于你,那我们就必要将此人抓出来!” 高曦月泪眼婆娑,感动的看着皇后“娘娘——” 皇后安抚她片刻,旋即又禀了神色,严肃道“曦月,你是如何知道玫嫔喜食鱼虾的?” 高曦月低头思索半晌,委屈得都要再次哭出来了,却依旧是一片茫然。 她旁边的茉心沉思片刻,却道“娘娘,奴婢想起来了,还是嘉嫔提起孕期保养,苏绿筠对玫嫔说,皇后娘娘生二阿哥时常吃鱼虾,所以二阿哥才如此聪明伶俐。因此,玫嫔才日日用鱼虾,我们主儿也听到了苏绿筠的话。” “苏绿筠,嘉嫔。”皇后蹙了眉。 苏绿筠和海兰都和害二阿哥的事儿脱不开干系,皇后先疑心了苏绿筠三分。 至于嘉嫔,当时她不过是一个小小贵人,皇后并不相信她一个李朝贡女能在大清的后宫如此兴风作浪。 嬿婉也沉了脸,嘉嫔竟然这样的老谋深算,四处借力,连提及鱼虾都是借了苏绿筠的口,想揪出来她实在艰难。 陷入回忆中的慧贵妃突然开口道”娘娘,臣妾一直觉得很奇怪。明明臣妾下得药量不仅少,而且下手得也晚,最后如何会有这样大的效用?” 嬿婉喃喃道“贵妃娘娘下手得晚么?” 下手得晚?那是谁下手得早呢? 突然她福至心灵道“那兴许是有人早早对玫嫔动了手,之后才想法子叫贵妃当了这个替罪羊。” 贵妃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是谁?是谁这样狠毒?” 嬿婉对着高曦月摇摇头“贵妃娘娘,这只是我们的推测,还需要证据来印证此事。” 她转向了赵一泰,问道“玫嫔生女后永和宫换了一批人侍奉,那从前伺候过玫嫔的人如今在何处?” 赵一泰为难道“玫嫔生下死胎,皇上大怒,那日接生的太医与嬷嬷都被打发出宫,说是不详,不许再用。近身伺候的宫人,也都拨去了热河行宫,剩下的都是粗使的仆役,恐怕并不晓得什么。” 皇帝对这个一体双生的孩子是这样的忌讳,处理得面面俱到。 嬿婉便问道“那从前玫嫔的脉案总是在的。” 赵一泰连忙点头。嬿婉便吩咐道“齐汝给本宫请平安脉的时辰也快到了,叫他悄悄带着玫嫔有孕时的脉案一起过来。” 又转头对皇后解释道“臣妾记得玫嫔中了水银之毒后有许多的症状,嘴角生疮,发热大汗,梦魇心悸。虽然有些与孕早期症状类似,但总有不符合常理之处。将她开始有异常症状的时间,与贵妃下手的时间对比先后,就可知道是否是暗中有人早早害了玫嫔。” 等齐汝到了,拿着脉案一对比,果然如嬿婉所料,玫嫔怀胎四月的时候,嘴里的溃疡就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而慧贵妃却是在她怀胎六月时才开始动手。 如此,有人暗害玫嫔,慧贵妃是被人利用之事就是千真万确的了。 皇后和慧贵妃对视之下,俱是冒出了一身冷汗。 这不单单是收买素练的问题了,后宫中竟然有这样的人,将所有人都当作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算计了所有人,叫人不得不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第109章 螳螂捕蝉 贵妃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她几乎是结结巴巴道“谁?是谁?” 她下意识想到如懿“是乌拉那拉氏!”不等皇后和嬿婉出言,她就否定了自己“不,她干嘛算计自己进冷宫。” “那就是苏绿筠!是她先害了两个皇嗣,又要害皇后娘娘的二阿哥,才被发现!” “再不然就是金玉妍,怎么进宫后她先生下了贵子,旁人都千灾百难的,就她这样顺利!” 她有点神神叨叨叨的数着,谁都怀疑,最后眼神落在了嬿婉身上,眼睛陡然瞪大“若是你呢?是你算计了所有人,又到我和皇后娘娘这里来充好人!” “贵妃!”嬿婉还没有开口,皇后先忍无可忍的喝断了她“你就是被吓痴了,也不能胡乱怀疑到自己人头上!” 贵妃对自己忠心耿耿,可嬿婉也是同样的一片丹心。莫说嬿婉毫无动机害死皇嗣,便是收买素练的开销,嬿婉又如何出得起。 贵妃被皇后吓得一愣,连忙道“臣妾知错,臣妾只是,只是实在乱了手脚……” 对着嬿婉也是第一次低头,又慌又羞道“是本宫胡乱说话,嬿婉妹妹莫怪。” 嬿婉如今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小节,而是温柔解意道“贵妃姐姐如今受到了惊吓,若臣妾还在此时与她计较,那臣妾成什么人了?” 收获了慧贵妃真心的感动眼神,嬿婉进一步探究贵妃的行迹,问道“臣妾有一事,还想让贵妃姐姐为臣妾解惑。往鱼虾里下朱砂会导致生出的孩子蠢笨,此事又是谁告知姐姐的?” 慧贵妃主仆刚刚恐怕是不想在皇后面前提及此事,有意含糊过去,如今被嬿婉直戳重点,才不得不吞吞吐吐道“是,是小禄子,他是本宫的人,在御膳房当差,熟悉这些,是他告诉了本宫。” 见皇后的神色也凛然了起来,慧贵妃低头轻声将什么都吐露了出来“乌拉那拉氏身边的小福子是小禄子的弟弟,他也是臣妾身边的人,是臣妾让他探听乌拉那拉氏的消息。” “河北闹了旱灾,他们兄弟一家子都找不见了。为了求臣妾办事,小禄子才想出这样的招数来。” 皇后在今日之前当真以为是如懿做下残害皇嗣的事情,如今骤然知晓桩桩件件都有贵妃的干系,不禁脸色极为难看起来。 贵妃继续轻声道“后来事发,为了不让皇上偏心乌拉那拉氏,总是要有个铁证咬死了她。臣妾和素练商议,素练说娘娘有心用此事除掉乌拉那拉氏,臣妾才求阿玛用桂铎要挟,让阿箬指出了乌拉那拉氏。” 皇后瘫坐在侧,失魂落魄道“当日之事,竟是如此!” 慧贵妃忙跪下请罪,咬着唇垂泪道“臣妾自知罪无可恕,请娘娘处置。” 皇后深深的长叹一口气,拉了她起来“难道本宫就没有错吗?” 嬿婉是在场唯一与此事无关的人,也是唯一清醒的一个,她条理清晰道“娘娘,如今还不是论罪请罪的时候。咱们已经知道玫嫔早中朱砂之毒,贵妃姐姐也是被人利用,如何找出背后之人才最为要紧。” “给贵妃姐姐出招的小禄子和小福子,只怕不仅仅是姐姐的人了,和素练一样,早被人收买教唆了去。” 第110章 黄雀在后 皇后捏了捏眉心,烦闷道“素练,小禄子,小福子,一个个都是本宫与贵妃的心腹,却能这样被人轻易收买了去?” 嬿婉微微一笑,贴心的为她解惑道“娘娘,臣妾想正是因为他们心中还想着帮娘娘,才会被人算计了去。他们自以为这样做是在为娘娘分忧,以为幕后之人是好心出主意,却落入了她人圈套。” 高曦月的确与玫嫔不睦,皇后确实乐于看到如懿被斩草除根,底下的心腹也是在嘉嫔的煽动下对各自的主子投其所好。 素练等人指不定还感激嘉嫔给他们出了好主意呢。 所谓上行下效,不过如此。 皇后也想到了此处,脸上顿时生出几分尴尬来。 嬿婉点到为止,只作出一幅为皇后分忧的样子,暗中引导道“娘娘,那幕后真凶教唆了素练等人,又早早给玫嫔、怡嫔下朱砂,蒙骗了贵妃出手,连怡嫔遇蛇的事故只怕也和她脱不了干系。这人如此阴险可怕,究竟要如何揪出她来,臣妾等还得请娘娘示下。” 皇后沉吟道“小禄子和素练处都不能放过。” 嬿婉盈盈笑着奉承她“娘娘英明,就如娘娘之前的吩咐,头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儿是查小禄子和素练,宫内的关系与宫外的家人、财物都不能放过。宫里人人都长了三只眼睛,幕后黑手要唆使小禄子和素练,自然免不了和他们单独接触,如今时间虽久了点,但未必没有人记得。他们带出宫的东西里若是有各宫印记的,也好追查过去。” “至于娘娘之前提起的阿箬,也少不得需要人探查。从前阿箬出言不逊,贵妃还惩罚过她,皇后娘娘也并不与她亲近。后来抬举她,不过是因为她定死了乌拉那拉氏的罪名。” 听到自己不喜阿箬,慧贵妃连连点头“在那件事前,本宫与她毫无联系。” 嬿婉也不计较她打断自己,只点头应和她道“贵妃姐姐说的是。可看阿箬对乌拉那拉氏和海兰的态度,显然是怀恨在心已久了,才会背叛后毫无亏欠之意,反而去踩上一脚。素练等人背后都有人挑拨,阿箬处未必没有。贵妃姐姐少不得要盘问阿箬一二,连宫外的桂铎处,也少不得要姐姐留心。” 见贵妃应下,嬿婉喝了口红枣茶润润嗓,故意放慢了节奏。 她是要引导皇后顺着自己的想法做事,可却不能做得太明显,太心急。皇后可以接受一个为自己出谋划策的智囊,却不会愿意做别人的傀儡。 今天她做的,着实已经不少了。至于剩下的,她和莲心对视了一眼。 莲心听懂了嬿婉刚刚话中的暗示,正要会意的上前一步,就听侍立在慧贵妃一旁的茉心抢先开口道“皇后娘娘,就如令妃娘娘所言,幕后真凶先给玫嫔下了朱砂,比小禄子早了起码两个月,那她又是通过谁下得手?御膳房掌管鱼虾处,实在是不得不查。” 莲心等她说完,才补充道“奴婢还有一言,怡嫔当日搬到延禧宫是因为在自己的宫殿里遇蛇,被乌拉那拉氏所解救。” “当日娘娘便觉得有蹊跷,查出是梁上抹了蛇莓汁水才会引来蝮蛇,那时还只觉得是乌拉那拉氏为了让延禧宫多得一子才动的手脚。但当时二阿哥生病,长春宫自顾不暇,既然没有闹出大事,也就没有功夫细查。” “如今想来,恐怕是幕后真凶为了嫁祸乌拉那拉氏早做的准备。梁上装饰是庆祝嫔妃有孕的惯例,内务府来操办的此事。如此一来,内务府与此事相关的也需要查探了。” 皇后靠在鹅绒枕垫上闭目养神,脸上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口中一一数到“小禄子,素练,阿箬,御膳房,内务府——” 这个人的手段,或者是势力,已经大到让她心生忌惮。 皇后睁开的眼睛里难得带了几分坚决“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能在后宫如此的为所欲为,兴风作浪!” 第111章 玉镯 待商议定了如何探查幕后真凶,又惊又惧折腾了半日的贵妃就告辞回宫。 她素来是弱柳扶风的身子,又兼受了多日的内心折磨,已经煞白的脸上唯有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恐怕回去又要病上一场。 皇后娘娘瞧着她支撑不住,整个人偎在茉心身上的背影,也是心生叹息。 皇后待高曦月走了,才感慨道“贵妃的身子也不知是怎么的,进宫后明明多了好药好太医供着,反而是一日不如一日,落得如今气血两亏的结果。一旦多费了神,总是要病一场,恐怕实在于子嗣上无益。” 嬿婉心中一动道“贵妃这病只怕有一半是心病,贵妃心中不安,夜不安枕,如何能保养好自己。至于身体不好——”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道“臣妾听闻举头三尺有神明,虽然那两个皇嗣是亡于幕后真凶之手,但到底慧贵妃也下了手,恐怕有伤天和。菩萨在上,又如何会让她身体康健呢?” 皇后并不是十分聪明的人,嬿婉想与其为了保住她而奔波于给她收尾处理,不如让她有个忌讳畏惧的,少捅些篓子出来。 皇后已经是皇后,只要她不要再自作聪明做错事儿,她的位置已经稳如泰山了,可惜她自己看不透。 宫中信奉藏传佛教,天聪年间还定都于盛京时就建了实胜寺供奉嘛哈噶喇金像。圣祖在时还设立了中正殿念经处,主管宫廷喇嘛念经及办造佛像。 皇后自己也常到佛堂拈香拜佛、聆听喇嘛诵经、观看法事,长春宫也有小佛堂,自然也是相信这些的。闻言此刻不禁心生犹疑。 她还在潜邸时应额娘要求,分别给贵妃和乌拉那拉氏赐下的翡翠珠手镯,只会让人久难成孕,并无对身体的影响。 若是贵妃是因为对皇嗣下手而进宫后久病,那自己的二阿哥进宫后七灾八难,是否又是因为自己这个做额娘的有伤天和呢? 她当真没有亏心事儿吗?那两个翡翠珠掐丝镯子,素练的死,给莲心赐婚王钦。 一桩一件,她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午夜梦回,也难以忘怀。 想到素练,她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她当日害死素练,如今想再探查素练是被谁利用就多了十分的艰难。若是当年心软些留下素练一命,又何至于此。 这又是否是自己的因果报应? 再想到今日慧贵妃对自己的深情厚谊、矢忠不二的样子,皇后心软了几分,对着莲心道“那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原是一对,安南国的供品,极为贵重,当年本宫赏给了两个侧福晋一人一只,皇上也向来将这镯子视为是妻妾和睦的象征。” “可如今乌拉那拉氏已经在冷宫,贵妃再带着这东西也是平添了几分晦气。莲心,你去将本宫在佛前供的那串暖玉十八子串儿拿来,送到咸福宫,将从前的镯子换回来。告诉贵妃,这次是她独有的,本宫盼着她好好将养身子,给永琏、永琰再添个兄弟。” “乌拉那拉氏既然进了冷宫,也不配这个镯子了,你也去将这个收回来。” 第112章 纠结 嬿婉进言是让皇后少做些违背本心,伤天害理的事儿,而皇后的第一反应竟然要是收回两个玉镯。 联想到素练对慧贵妃无子的反应,慧贵妃和乌拉那拉氏都曾是宠妃却毫无子息的经历,嬿婉心中如浸了一盆冰雪一般,冰冷而清醒。 皇后竟是用了两只镯子,就绝了两个宠妃近十年的生育。 骤然的明朗让嬿婉多生了几分警惕之心,警醒自己不要因为这一次的顺风顺水而轻视了任何人。 哪怕是看起来庸碌的皇后,偶尔的神来之笔也是如此了得。 不,嬿婉想起来了面甜心苦的富察福晋,想起来她离宫前和素练的单独相处,恐怕很多事里都少不了她的手笔。 素练只受了金玉妍的唆使吗?还是其中也有富察福晋的叮嘱呢? 她还在思索,就听到皇后沉沉的叹气声“本宫如今还不知道幕后真凶是谁,但左不过是苏绿筠和嘉嫔,再有就是太后。” 皇后、贵妃、乌拉那拉氏都被拖下水,玫嫔、怡嫔是受害者。其余人中,海兰一贯奉如懿如神明,不会伤害她分毫,婉贵人无宠无子,根本没有动机。 后宫就这些人,算来算去也就苏绿筠和嘉嫔的嫌疑最大,一个早生了三阿哥,一个后来生了贵子。 “太后?”嬿婉有些吃惊,不知道皇后为何会提起她。转念一想,皇后并不知道玫嫔背地里是太后举荐的人,会如此想倒是也不奇怪。 皇后道“皇额娘和景仁宫的乌拉那拉氏斗了一辈子,哪怕是给她侄女赐名,难道旧事儿就能翻篇吗?玫嫔是景仁宫娘娘弄进宫的,被陷害的又是乌拉那拉氏,对皇额娘来说,这是一箭双雕的事儿。” “更何况,将乌拉那拉氏送进冷宫的,也是皇额娘的谕令。” 可偏偏太后根本不拘泥于旧事,而是只在乎眼前的权利与利益之争,比起乌拉那拉氏,她如今更想对付的,只怕是掌握着后宫大权的你。 嬿婉心道。 皇后烦恼道“若真是皇额娘如此行事,本宫又能如何?哪怕不是太后,苏绿筠和嘉嫔将来找出她们残害皇嗣的证据,处置了也就罢了。可本宫还能为了还乌拉那拉氏一个清白,将曦月做的事儿大白于天下么?” 她的确厌烦乌拉那拉氏,可是惦记着二阿哥的身子,可是为了自己心里的公道,她当真应该让蒙冤的乌拉那拉氏久居冷宫吗? 可若是要让皇后费力气证明乌拉那拉氏的清白,搭救她出来,皇后心中又实在憋闷。 皇后正在左右为难,不知所措之际,就见一直在门口把守的澜翠进来回禀“皇后娘娘,令妃娘娘,有看守乌拉那拉氏的冷宫侍卫求见。” 皇后皱眉道“既然是侍卫,不去求见皇上,来本宫的长春宫做什么?” 澜翠谨慎道“回娘娘的话,原本是要这样打发了他的,但是他说要禀报的事儿与二阿哥有关,奴婢们不敢轻疏,才肯为他通传。” 一听到事关二阿哥,皇后就坐直了身子道“带他进来。” 第113章 不进则退 白日里又是满月宴,又是探究朱砂局,又是赵九霄告发海兰,一整日的唱念做打,没有消停的时候。 终于等到入了夜,嬿婉才有片刻松快的时候。 春婵服侍着嬿婉沐浴,澜翠轻轻的给她按摩着太阳穴,心疼道“主儿今日刚出月子,就是这样的辛苦。” 嬿婉闭目养神,难掩倦色,却是心情愉悦“虽说是累了一点,却件件都是有利于咱们的好事儿,也不枉本宫这样费心。” 春婵舀着热水浇到嬿婉的洁白如玉的手臂上,眉眼间也是喜色“皇后和贵妃如今这样信重主儿,皇上又极疼爱主儿和咱们的五阿哥,和旁人可不一样,咱们主儿走的可是一条康庄大道。” 说起旁人,春婵就想起来赵九霄禀报时皇后目眦欲裂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动作一停,嬿婉就睁了眼睛看她,握着她的手道“怎么?可是今日被吓到了?” 春婵蹲在浴盆边上仰视嬿婉“主儿,皇后娘娘最后的模样真可怕,像是要吃了谁似的。若是海答应就在皇后面前,她非把海答应撕成碎片不可。” 嬿婉倒是不以为奇“都说为母则刚,二阿哥是皇后的亲儿子,又是她最大的指望,知道有人这样害他,她自然恨得要死。” 澜翠一边注意手上的力道,一边略有几分不解“可是都这样恨了,皇后竟然没有当场发作,带着赵侍卫去向皇上告发。” 嬿婉笑道“就如这朱砂局一样,芦花局也是明面上人证物证俱全,怀疑就只能是怀疑,真要翻案可是不容易。赵九霄也只是一面之词,手里一点儿证据没有。皇上自诩公正讲理,最爱看证据,没有证据就不会轻易处置了谁。” 澜翠咋舌“那难道皇后就由着海答应去?” 嬿婉摇摇头“皇后是六宫之主,她若是真铁了心要为难谁,多的是零碎折磨的手段。” 皇后心中想来也有盘算,所以才这样不动声色,连对赵九霄也只是先赏了银子、许诺将来将他调到军中进富察家麾下,如今令他依旧在冷宫,方便监视着如懿和海兰。 春婵犹豫着轻声道“皇后娘娘的手段,只怕未必一定成功。” 那些折磨和为难,只会令海兰更恨皇后和二阿哥,若是不能对海兰一击致命,就没有实际意义。 嬿婉一笑,皇后的本事,连春婵都看出来了。她拨弄着水玩“你可是想问本宫,为什么不替皇后出出主意?” 见春婵点头,嬿婉就笑道“皇后如今待本宫,比之从前如何?” 春婵回忆片刻道“自主儿救了二阿哥封妃以来,皇后就待主儿很是温和。但今日主儿为皇后出谋划策,皇后的温和之外,又多了些重视。” 嬿婉颔首“是了,皇后看重本宫,是如今本宫可以帮她的缘故。可若是海兰等人早早倒了,皇后就一点儿烦恼都没有了,那本宫在皇后这里就只是个生子固宠的工具了。” 皇后或许对她还有几分情分,顾念着她救了二阿哥,可她背后的富察福晋可是个狠角色。 而她对皇后,是要保住皇后直至自己成为继后的第一人选,更要保住自己在皇后面前的地位。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不是这个道理?” 横竖海兰害得也不是她儿子,皇后树大招风,如懿和海兰如今要针对,也是针对皇后。嬿婉躲在皇后身后却能稳坐钓鱼台。 赵九霄虽然告发海兰,但到底还是对凌云彻有几分旧情,没有提及他和如懿的交情与对话。若是嬿婉知道凌云彻和如懿的厚颜无耻,就未必如此作想了。 春婵恍然大悟的同时,又是警醒了几分“主儿如今是要在夹缝中行走,也并不容易。” 嬿婉笑笑,宫里哪有一劳永逸的轻松,只有经年不变的不进则退。 如懿想靠着青梅竹马的情分永远在皇上心尖上站着,颖嫔等人想靠着家世永远在宫里俯视旁人,可瞬息万变的宫里,一成不变的只会被抛在身边。 第114章 似君心 嬿婉是想提醒春婵和澜翠,即便如今日子顺心也不能过于放松,却不想吓得她俩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见春婵和澜翠都是严肃了神色,嬿婉就轻轻拨着水逗她俩,她从来不吝于和自己人交心,推心置腹道“如今的局面对咱们就是正好,皇后占优势,可也是隐患重重,依旧需要本宫。本宫就可在她的扶持下继续发展,待到本宫枝繁叶茂了,又何须他人庇佑呢?” 她的目标既然是慈宁宫的那把椅子,那宫里的所有人都可能是她的敌人。如懿,海兰,嘉嫔,皇后,或者是之后的颖嫔等人,乃至养心殿那位,都是一样的。 而他们谁又在梦中的前世与她无仇无怨?谁又真正无辜呢? 春婵长长舒了一口气,郑重道“奴婢知道。主儿这样说,日后对待皇后的分寸,奴婢就晓得如何拿捏了。都说万事开头难,可主儿却走得这样顺利。日后奴婢们事事经心,总要让主儿走得更顺利的。” 嬿婉笑笑,格外叮嘱道“在皇后面前本宫不好讲,以后咱们对启祥宫要格外留心,本宫怀疑嘉嫔才是朱砂局的真凶。” 澜翠下意识看向了长春宫隔壁的宝华殿方向,想了想道“苏绿筠若是能布下那样天衣无缝的局,又如何能被海答应算计了。” 这话说得漂亮。 澜翠从前虽忠心,但比春婵少了几分稳重聪慧。见她今日这样机灵,嬿婉也很是高兴。 嬿婉笑得明媚,带着澜翠和春婵也十分欢快,三人都笑了起来。只是尚在长春宫,不敢太大声,算不得十分畅快。 春婵惋惜道“若是今日就回了永寿宫就好了,在旁人的屋檐下,事事要小心,连笑都不能尽兴。” 澜翠也悄声附和道“还好莲心姐姐是我们的人,西配殿的又多是小主当年带出来,否则若是时时刻刻活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可要多出多少麻烦。” 嬿婉心里也实在盼着回到永寿宫。长春宫到底是皇后的地盘,不知道有多少富察家的心腹在,不方便行事尚在其次,主要是连进忠都不敢多来,怕早早暴露了二人的联系。 说起来,自她生产第二日后开始,就再没和进忠说上几句话。 即便他来了长春宫,不是替皇帝送赏赐,就是替皇帝捎话。哪怕来得时候正好,自己不在皇后跟前,也不知道暗中有多少双旁人的眼睛盯着西配殿,不敢久待,略嘱咐几句就要走。 那天晨起,她看着进忠手足无措抱着永琰的样子,仿佛已经久到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嬿婉正心情低落之际,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澜翠转过屏风出去,一会儿就回来,欢欢喜喜道“主儿,进忠公公刚刚递了消息进来。如今娘娘在长春宫,皇上来探望很是不方便,就惦记着娘娘迁宫的事。皇上连进忠公公也派了过来,让他明日亲自盯着帮娘娘搬回永寿宫呢。明日迁宫事情还多,公公说了,请娘娘今夜好生休息。” 皇帝哪里会把迁宫的事情这样放在心上,分明是有人时时刻刻记得,见缝插针的提醒。 嬿婉眉眼弯弯,忽然想起来她不知何时何处读过的一句诗来。 我心似君心,不负相思意。 第115章 小别重逢 嬿婉搭着春婵的手,站在永寿宫正殿前。久别重逢,嬿婉瞧着永寿宫熟悉的黄琉璃瓦歇山顶、双交四菱花扇门都觉得亲切,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这样的可人。 “回到咱们自己的宫里,本宫这心啊,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 春婵笑道“主儿,咱们永寿宫的位置顶顶好。这可是后宫之中离养心殿最近的一个宫室,还曾经是太后的寝宫,皇上偏偏赐给了娘娘住,可见皇上的心意。” 嬿婉的嘴角微微翘起,一甩帕子道“远近倒也罢了,只要皇上心里有永寿宫就好。” 不仅要有永寿宫,还要有她的永琰。 守着的小太监见嬿婉来了,殷勤的打开正殿的门,打起帘子来。 阳光侵入殿中的瞬间,一个身段挺拔的人影在变换的光影中缓缓转身。 他抱着手昂着头,直挺挺的脊背透露着一点不屑一顾的傲气来,窄窄的玉带勾在他深蓝色的蟒袍上,束出一把细腰,愈发显得风流俊秀。 在看到嬿婉的瞬间,他就收敛了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气势,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一撩袍子跨过门槛,几大步就到了嬿婉面前,单腿屈膝一跪“奴才给令主儿请安了。” “起来吧。”嬿婉轻轻一摆帕子,不知道她是无意还是有意,那帕子若有若无的拂在了进忠脸上。 进忠极力克制大庭广众之下失仪的冲动,起身顶替了春婵的位置,牢牢地扶住嬿婉,一面护着她慢慢往里走,一面介绍道“为了给您迁宫,皇上也是费了不少心力布置这永寿宫。您瞧,檐下摆着的黄山松和腊梅盆景儿都是皇上定的种类,让奴才亲自给您挑的。” “皇上说了,取得是‘缩名山大川为袖珍,移古树奇木为室景’的意趣,博您一笑的玩意儿。黄山松四季常青,也是个好意头么。” 他一口一个“皇上”,似是十分正经的样子,可只有嬿婉知道,他仗着袍袖的遮掩,从袖口里给自己塞进来一个暖融融的小手炉就罢了,还偷偷用指尖勾自己的掌心。 他的指尖摸得极缓慢,似是珍惜,又似是留恋不舍。 嬿婉心中得意的同时,又嫌他弄得痒,待要把他甩开,又觉得有点儿舍不得。就只偷偷弯了小指,用葱段一样的指甲戳他。 进忠却照单全收,捉住了那顽皮的小指,一同拢在了自己的手里,轻轻摩挲着。 嬿婉怕他做得过火了,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警惕着,才想起来已经离了长春宫,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进忠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故意使坏,笑道“令主儿怎么这样看这院子?可是太感动于皇上的心意?” 袖子下的动作却更加胡作非为,故意用三根手指捏住了嬿婉的小指,不叫她轻易抽走。 嬿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就这几步的路,这人恨不得走出一炷香的时间去,还要争分夺秒的撩拨自己。 美人微嗔,带着几分怨怪的薄怒,顿时瞧得进忠心神荡漾,身子都麻了半边去。 进忠情难自已的凑上前去,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令主儿,您光瞧这院子有什么趣儿?人家都说是小别胜新婚,您就只垂怜这院子么?” 嬿婉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轻斥一句“放肆!”语气却没有多强硬。 进忠心中一喜,亲自打起门口的毛毡帘子,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嬿婉头上,伺候她进到殿中。 第116章 凌霄 进忠扶着嬿婉坐在临窗的楠木书卷围板罗汉床上,自己则侧坐在脚踏上,支着头直勾勾的盯着嬿婉瞧。 嬿婉见罗汉床的小炕几上摆着几样瓜果点心,都是她素来爱吃的。再有一个旧窑小瓶中,点缀着“玉堂富贵”的鲜花草。 她知道这都是进忠的心意,抿唇一笑,拣了几样点心来吃,问道“这冬日里,有这样鲜嫩娇艳的花朵,也算是难得了。” “玉堂富贵”是玉兰、海棠、牡丹组合的插花,都不是这个时节常见的。 进忠的目光还流连在她的眼角眉梢,却不会叫她的话掉到地上,非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揣起来不可,捧着笑哄道“眼瞧着就要到新年了,花房提前在温室里催花培养了,自然要选最好的给令主儿进上。能得令主儿这一句夸,就是这些花儿草儿的福气了。” “再说了,再娇艳的花,也赶不上令主儿您娇艳啊。” “哼——”嬿婉面上不显,心下却很是受用得意,拈起一块儿芸豆卷递到进忠嘴边。 芸豆卷清爽微甘,不似别的点心油润甜腻,进忠唯有这个能一口气吃上几块儿。 进忠不知道是她留心自己的口味,还是只是恰好,心下的雀跃却难以掩住,邀功般指着窗外道“奴才还给令主儿搭了一架秋千。” 嬿婉顺着他的手指往外看,红漆木架上用彩绳系了秋千,上面搭着架子,撑着枝干蟠曲,像龙蛇一样盘绕回斜,蜿蜒曲折的古藤,想来是为了夏日遮阴。 嬿婉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藤蔓?紫藤还是葡萄?”宫里只常见这两种藤花。 进忠见她留意到了自己的用心之处,心中十分欢喜,挨着她道“令主儿这可猜错了,这是凌霄花藤,令主儿可喜欢?” 凌霄花。 嬿婉心中陡然一颤。 很久的从前,她喜欢凌霄花,为着是合了凌云彻的姓氏。而如今进忠并不晓得这一点,只知道自己喜欢,他就用心寻了,费力移栽过来。 嬿婉看看虬曲盘结的藤蔓,再看看还等着邀功请赏的进忠,心下蓦然一酸,用小指勾他的手“你做得很好,本宫很喜欢。” 她依旧很喜欢凌霄花,却早就不是因为凌云彻了。 她看着藤蔓,一字一句的念道“直饶枝干凌霄去,独有根源与地平。不道花依他树发,强攀红日斗修明。” 凌霄花虽然攀援他物至上云端,却依旧有深深扎根在土里的根基。不要说她附在旁的树木上开放,她敢盛放在太阳旁,与太阳斗一斗谁更鲜艳明丽。 这是宋代诗人杨绘的诗,赞颂的是凌霄花敢与太阳比鲜妍的执拗与血性,她一读就喜欢上了。 一枝红艳凌九霄,强攀红日斗修明。 她爱凌霄,不是为了谁,而是爱如凌霄花一样昂扬向上的自己。 而进忠,嬿婉没想到,他会这样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明明只是闲谈间顺口提及的喜欢,他就这样费心的铺排。 思及此处,嬿婉心中的酸软愈发强烈,有什么情绪满得要溢出来了,需要她垂眸掩饰。 她的小指滑过进忠的掌心,馥郁而柔软的身体靠近了他的肩头,婉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本宫喜欢,很是喜欢。你这样的用心,因为你,本宫喜欢凌霄花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第117章 有恃无恐 进忠又是惊,又是喜,不知道她说的是喜欢秋千,还是喜欢凌霄花,亦或者—— 想到这个可能,进忠就觉得自己正在在云头漫步,脚底下是软绵绵的云层,每一步都让人失了力气,恨不得醉死在这芬芳馥郁的温柔乡里。 见他大脑一片空白的卡顿样子,嬿婉的帕子在他脸上一甩,娇斥一句“呆子!” 梦里的前世是进忠对自己,跟管不住爪子的狗一样,时不时要来摸摸蹭蹭,宣示一下占有欲。那时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总是不大肯给他那个机会,只在有求于他时才肯放下身段服软。 但只要她一回头,进忠总是在她身后的,一招手,他就顺着她贴上来。 如今自己都这样了,他怎么倒跟傻了一样,一双对着她常常带着点勾人蛊惑的眼睛,如今无辜起来,倒真像是小狗一样惹人垂怜了。 进忠胸腔里跃动着巨大的欢喜,瞧着嬿婉眉翠含颦,靥红带恼,一副娇慵烂漫的样子,不由得心旌摇曳,恍惚得只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央求道“令主儿,是奴才刚刚耳朵不好使了,没听清您刚刚说了什么。令主儿您能不能再赏奴才说一遍?” 嬿婉被偏爱的自是有恃无恐,一扭身子不肯理睬他“你既然没听见那便算了,本宫好话不说第二遍。” 任由进忠舌灿莲花的吐出一大番哄她的话来,她也不肯再提,只用一双清凌凌的妙目定定的瞧着进忠。最后倒是进忠耳根微红,先羞赧了起来。 进忠去催奶娘抱来五阿哥,嬿婉盯着他背影的一把细腰,愤愤的嘀咕道“呸!你原来苗而不秀,是个银样腊枪头!” 平日里显得多能似的,真到时候了,又不敢置信的后退了回去,当真是中看不中用。 可转念一想,进忠那受宠若惊的样子,显然是想不到她会这样的垂青,反而心生羞惭,觉得他自己是配不上了的。 如此想来,又觉得他可怜,倒好似自己平常亏待了他去。 待进忠亲手托着永琰进来,嬿婉又惊奇的发现,他如今竟然已经抱得很是有模有样了。 永琰的头枕在进忠的臂弯里,进忠一手小心托着他的腰背,一手环着永琰从下托住他的小腿。 永琰在他怀里显然自在的很,一双大眼睛睁着看,透露出两分好奇来,还津津有味的吃着手。 嬿婉一只手拿着亲自缝的布老虎,一只手拿着拨浪鼓甩着逗他玩,他就咯咯的笑了起来。嬿婉“嗷呜!嗷呜!”的学老虎叫,他也不怕,笑得越发开心了。 进忠轻轻晃动着身子摇着永琰,对嬿婉笑道“咱们五阿哥这么小就爱笑,不像别的孩子爱哭,可见是个聪明伶俐的。长相也随了您,将来必然是个丰神俊朗的翩翩公子。” 嬿婉捏着帕子给永琰擦了口水,见进忠一直晃着孩子,头上都沁出来了汗,也换了块儿干净帕子替他揩了。 进忠抱着永琰就愣在了原地,永琰见摇晃停了,咧了嘴就要嚎,嬿婉忙从进忠手里抱过孩子,颠了两下,才哄住了这个小祖宗。 第118章 玉佩 进忠看着面前娇柔的女子,一颦一笑在他眼里都美得不可方物,即便她如今只是淡扫蛾眉,也是桃羞杏让,燕妒莺惭的绝色。 他想,便是杨贵妃再世,也没有嬿婉的美貌。 杨贵妃是“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可六宫粉黛加在一起,又怎么能赶上嬿婉的一个小拇指。 他小时候家中情形尚好,也读过书进过学,算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只是老天不容情,一场山洪毁了一切。大涝之后就是饥荒,人间是易子而食,饿殍遍地的惨剧。可报到皇帝跟前,也不过是奏折里“田庐漂溺无算,饿死者以百数”的一句。 失了父母产业,他带着唯一活下来的弟弟东躲西藏的过,后来快饿死时卖身为奴,跟着主子进了京。 靠着识文断字,他逐渐做上了少爷的书童,然后好日子没过多久,主子受了八爷党的连累抄了家。他没法子,找了门路,自己净了身进宫,弟弟留给了老太监当干孙子养老送终。 好在日子总有盼头,一步一步,他也爬到了皇帝身边的位置上。 在见到嬿婉的头一刻起,他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灵魂的悸动,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就是她了。 于是就这样一路扶着她,护着她,保着她坐上了这永寿宫主位的位子。 可她走得越顺,位份越高,他就越是晓得,自己那点私心,两人那个她攀不上皇帝就与他做对食的约定,通通做不得数了。 即便知道她对自己是利用,可他有可供她用的地方,那也是他的本事,他甘之如饴。 他只能做她攀上登云梯的拐杖,她背后的影子。再多的,都是妄想。 借力东风劲,扶摇直上青云端。 他只是一场东风,不是她要去的青云端。 于是他一直百般撩拨的觊觎她,时时刻刻想给自己讨些好处。 因为知道不会有结果,所以饮鸩止渴的甜头才显得格外珍贵。 可她近来的垂青与暗示,却叫他慌了手脚。 他在年少家变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从来没有拥有过,也不会多难受。可若是拥有了再失去,就是抓心挠肝的痛苦。 他不敢赌,所以这段时日里犹豫,徘徊,闪躲,退缩。 不方便在长春宫见她,这是真的。可若是他当真非要见她,凭他进忠的脑子,他总能想得出名正言顺的法子。 可是他怎么敢? 自她艰难产子那日起,他就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再骗不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 他从来要的都不是一个宫女或是妃嫔递来的官运亨通的橄榄枝。要是为了权势地位,这么多年都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的爬上去,难道到最后一步了才突然需要旁人的助力? 自见她第一眼起,他想要的就是自己心爱女子的一分情意。 但在看到她就在自己一丈之内,在阳光下抱着幼儿嬉戏逗弄,一脸满足幸福的样子,他一颗终日来惴惴不安、辗转反侧的心却骤然平静了下来。 他毕生所求,也不过是如此场景。 他从贴着心口的怀里掏出一块儿还带着体温的玉佩,小心系在了她的腰间。 嬿婉吃了一惊,见是一枚白玉雕凌霄花佩,折枝镂雕出花朵交叉缠绕,藤蔓翻卷的别致图案,花朵饱满丰腴,花茎细长圆润,是难得的好东西。 她看向进忠的眼睛,这双蛊人的眼睛终于又直直的对上她的视线。 她低声唤了一句“进忠公公”,亦如他们的初见。 就听到了他怦然心动的声音,亦如他们的初见。 第119章 庆常在 春婵进来的时候,隔着花梨木透雕落地罩,恍惚看到深蓝蟒袍的男子倚靠着主儿坐在脚凳上,透出几分慵懒随性的样子来。 阳光柔柔的抚过去,两道影子几乎是叠在了一处,竟然颇有几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感觉来。 她心中愕然,进忠公公的头是不是靠在了令主儿的膝上? 可等她走了过去,就见进忠公公老老实实的跪坐在主儿脚边,殷勤的要给主儿端茶倒水,叫人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难道是自己花了眼? 也是,深宫禁内,天子眼皮子底下,她们令主儿身边,怎么会有敢登堂入室的登徒子? 可若是这个登徒子是一直陪在她们主儿身边的进忠公公,嘶—— 春婵一面胡乱思考着,一面小心觑着嬿婉和进忠,禀报道“主儿,太后娘娘召见了太常寺少卿陆士隆的女儿陆沐萍进宫说话,太后很是喜欢她,要将她留在宫中陪伴。” 进忠面色一切如常,只头顶帽子上的红色帽纬乱了些,似是被谁的素手把玩过。他眉毛一挑,就带了两分肆意道“太常寺少卿的女儿,太后给了她什么位份?” 春婵答道“常在,封号为庆,赐住了景阳宫。” 嬿婉浑不在意的点点头,算起来,沐萍也差不多是这时候入的宫,她还想着如今也该来了。 进忠抱臂盘算道“家世还算不错,可惜太常寺管的是祭祀之仪,并无什么实权在。可有消息,那位是个什么样的模样性情?” 春婵摇摇头,太后的慈宁宫稳如铁桶,谁的手都不敢往里伸“咱们的人只远远的瞧见了,是个姿容艳丽的。” 进忠不置可否“太后给皇上选的人,总不会是个拿不出手的。” 嬿婉一点儿也不急,陆沐萍是一只漂亮的小鹦鹉,虽然话多嘴碎,但人美心善,说话也好听,还很识时务。这位迟早是自己人,倒是不必担忧。 她莞尔道“一个常在而已,你俩这样小心做什么?横竖她是太后抬举的人,便是个天仙,皇上也不敢放心受用,不过是顾及着太后的颜面礼遇一些罢了。” 太后送给皇帝的女人,资质性情如何都没有用。即便是后来的叶赫那拉·意欢,清冷惊艳,也是艳冠群芳的绝色了,皇帝不照样忌惮的连孩子都不肯叫她生? 白蕊姬,陆沐萍,叶赫那拉·意欢,夹在这对天下至尊的母子之间的棋子,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一个皇帝算计自己的妃嫔绝育,给自己的妃子下避子药,也算是荒唐了。 坑了一个又一个,可这对至尊母子,踩着这几个枉死鬼,他们的关系竟然日益缓和了,最后还能母慈子孝的相伴到老,一个赛一个的长寿健康。当真是老天不开眼了。 听嬿婉开口,进忠就转而扒在她面前,情意绵绵的奉承道“令主儿说的是,谁能跟您比啊,您才是一等一的天仙呢。” 嬿婉悄悄瞪了他一眼,叫他收敛些,才故作正经道“旁人都不足为惧,本宫只不明白一件事儿,皇上对冷宫里那位,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想法?” 第120章 旧情 她还在梦中的前世时就很奇怪,冷宫里那位既不聪明。也不善良,还敢犟着脖子和皇上作对。可皇上竟然还容忍了她这么多年? 想来想去也唯有他们年少时的旧情可以解释。 可是嬿婉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青梅竹马之情,能让皇上如此宽容? 进忠倒是一笑“那位啊,只是占了天时的优势,哪里比得上令主儿您天时地利人和呢?” 嬿婉想起皇帝提起过的奶嬷嬷,皱眉道“本宫实在不懂,从前的景仁宫娘娘敢给皇上下毒,还害了从小陪他长大的乳母嬷嬷,皇上竟然还容得下宫里出现第二个乌拉那拉氏?” 进忠却摇摇头道“自然是不同的。令主儿您想,当时景仁宫娘娘和先帝的三阿哥正是得势的时候,说是烈火亨油,鲜花着锦也不为过。景仁宫娘娘要替三阿哥排除一切阻碍,将咱们这位皇上视作眼中盯,肉中刺,恨得要毒死他。” “可她的好侄女儿,放着她的养子三阿哥不去亲近,反而常常凑在还是四阿哥的皇上身边。虽然这位青樱格格口口声声说的是‘如亲兄弟一般’,可宫里个个是人精,谁还看不出来她的心思。三阿哥连景仁宫娘娘的面子都不肯给,压根儿不乐意选她做福晋,连侧室的位置也不许给她,便是这个缘故了。” 嬿婉心里渐渐明白过来,就听进忠继续讲解“皇上当年的身份、圣宠、地位,样样不如三阿哥。可青樱格格却放在三阿哥不理睬,只绕着皇上转。” 嬿婉恍然“所以。在皇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青樱格格看中的只是皇上这个人。而旁的人,无论是皇后,还是我们,都是后来者。皇上选福晋时,就已经是先帝看好的继承人了。” 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微贱”之交的情谊呢? 青樱对弘历的青睐有加,是抛却身份权势,单纯对弘历这个人的欣赏,是对皇帝个人魅力的肯定,也难怪皇帝为此自得。 更何况,还有三阿哥和景仁宫娘娘的旧事儿在,想来他每一次见青樱,都能感受到压他三哥一头和打脸景仁宫娘娘的快感。 但都是慧眼识英雄,红拂女可是舍弃了安享富贵的日子,随李靖远走高飞,东征西战。后来李靖封侯拜相,封妻荫子,自然也是红拂女应得的。 如懿对皇帝,却又不一样。乌拉那拉氏最后嫁入王府,已经等到了皇帝得意之时了,并没有共患难的情谊在。 进忠点点头“这是自然了,若非有过这样的旧情在,皇上何以如此顾念她?” 嬿婉只觉得扼腕叹息“这样的先机,怎么偏偏叫她占去了。”实在是暴殄天物啊。 若是旁人有这样的情谊在,旁的不提,安稳到老总是能保住的。可乌拉那拉氏却能把自己作出了一个夫离子散,家破人亡的下场。 进忠笑着给她顺气“娘娘您也别急。那位青樱格格虽有先机,却不是个清醒的。无需别人出手,她自己就先作践了和皇上的情分。” 嬿婉低头思考一下,眼神一亮“你说的是,她求太后改了自己的名字。” 第121章 两宫太后 青樱对的是红荔,映照的是皇上的名字。 皇上喊一句“青樱”,就会顾念一分年少的情分。 可如懿又算是什么呢? 进忠微眯了眼睛,露出点游刃有余的得意来,对答如流“正是了,皇上顾念她,那是因为乌拉那拉庶人从前敢为了皇上跟她的嫡亲姑母,当年的皇后对着干。皇上年少时也算是举目无亲,有一个这样知心的人,哪怕愣了些,蠢了些,却也觉得窝心。为了这个,在潜邸皇上对她可是宠遇优渥,让她占尽了春色。” “可进了宫可就不一样了。皇上登基前,熹贵妃和四阿哥是戮力同心,同仇敌忾。可登基后,太后和皇帝可就不是一条心了。但皇上刚入主养心殿根基未稳,太后却有前朝官员的支持,还在后宫经营多年。为了压制太后,皇上可是宁愿抬举了他深恶痛绝的景仁宫娘娘,他对太后的忌惮,就可见一斑了。可乌拉那拉氏却不懂皇上的苦心。” 虽然皇帝情感上厌恶景仁宫娘娘,但理智上来讲她的确是压制太后的最好人选。 乌拉那拉氏前朝一个能干的男人都没有,全依附于皇帝的圣宠,皇帝自然对她放心。让景仁宫娘娘当母后皇太后,在名位上压太后这个圣母皇太后一头,既是对青樱的庇护,更是实现帝王的制衡,实在是两全其美。 可偏偏乌拉那拉·青樱不懂这个道理。 皇帝还在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也是为了她,和太后拉锯着,她却早早对太后卑躬屈节、俯首称臣。 倒是很有几分“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荒谬感。 嬿婉想起来宫里的传言,好奇道“既然如此,那景仁宫娘娘恐怕也并不是心悸而亡了。” 窗棱的阴影投在进忠的脸上,让他的笑容多了两分诡秘“令主儿这可算是问对人了。也就是您问,不然,奴才是要把这些话带到棺材里去的。” “太后给了乌拉那拉姑侄各一瓶毒药。青樱侧福晋揣着毒药,先见了皇上,听皇上金口玉言要许给她姑姑太后之位,才去的景仁宫。” “可最后,景仁宫娘娘是在她眼前没的,出来后她就亲自在皇上和张廷玉面前,给景仁宫娘娘定死了是心悸而亡的说法。” “张大人在皇上面前进言,那可是为了设两宫皇太后的事儿。知道景仁宫娘娘没了,还建议给她死后哀荣并彻查暴毙一事,最后却是被景仁宫娘娘的亲侄女给挡了回来。” 嬿婉眉心突突的跳“她为什么不将毒药的事儿告诉皇上呢?” 她明明与皇帝是同一个立场,她找皇帝主持公道,皇帝只会高兴拿住了太后的错处,难道还会不替她做主么? 有个做母后皇太后的姑姑在,莫说被皇帝送进冷宫了,只怕贵妃之位都是手到擒来,皇后需要让她何止三分? 进忠清脆的一击掌,赞叹道“您这话就说对了,皇上心里也还纳闷呢。思来想去,除了青樱侧福晋是爱护和信任太后超过了皇上,不然也实在没有道理。” “倒是可怜那景仁宫娘娘,明明能坐上太后的宝座安详晚年,却落的如此下场。原来也是个智计百出的人,奈何自己被困在景仁宫消息全无,唯一能来见她的侄女又是一副慨然赴死的样子,叫她以为已经是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这才为了侄女和家族荣辱服毒自尽。” 若是景仁宫娘娘泉下有知,只怕要被再气活了过来。 如果青樱告诉她皇上的想法与许诺的太后之位,别自我感动搞出生离死别的样子来,她活下来能接着和太后斗一斗。有皇帝拉偏架,胜负还犹未可知呢。 可她被误导了,只能当机立断的舍去一条性命,保住侄女,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其在后位的事儿也被太后尽数抹去,不入史册,不附太庙,以无名无姓的先帝嫔妃的身份下葬妃陵。 她以为是保住了乌拉那拉氏的荣华和指望,结果这位“指望”还没两年,又把自己也搭进了冷宫。景仁宫娘娘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闭不了眼吧。 第122章 如懿 嬿婉听了进忠的话,想起来乌拉那拉氏被太后以守孝之名困在潜邸的事儿,十分的费解“她这样巴结太后,也没讨了好去。只听说过给亲爹娘守孝的,没听说过给姑姑守孝三年的。” 太后明明就是在故意为难她。 进忠点点头“令主儿,这就是太后和皇上的第二场拉锯了。皇上恼火太后插手太多,在他眼皮子底下药死了景仁宫娘娘,又不许乌拉那拉氏进宫,别着一股劲儿,打着修缮慈宁宫的名义,让太后住在了太妃们才该住的寿康宫。” “虽然青樱侧福晋没个位份,还困在潜邸。可是皇上把宫中嫔妃的册封仪式也是一拖再拖,所有人都跟着耗着,就等着太后先低一次头。” 嬿婉就觉得豁然开朗“太后留她在潜邸本就不算是占理。她只要安心在潜邸待着,等太后耗不住了,低了头松口接她来,给她个好位份。母子之间皇上占了上风,自然也会投桃报李,奉太后于慈宁宫。” 皇帝争的,就是要太后退一步,老老实实在慈宁宫安度晚年,别插手旁的是非。只要太后放手,皇帝就会以天下奉养太后,做足母慈子孝的派头。 进忠笑道“令主儿当真是天字号第一聪明人,您是一点就透。皇上打算得好好的,奈何那位耐不住性子,才待了一个月就玩出一招偷龙转凤来,等见了皇上,又是唱念做打,又是拿出一番孝道的大道理来,求着皇上先让一步。” 乌拉那拉氏被皇后和贵妃抓了个正着,闹出了这样大的错处,降了位份还在其次。更要紧的,恐怕是她为了自己早进宫,求着皇上向太后低头,灰了皇上的心。 之后就是乌拉那拉氏向太后求改名字的事儿了。 登对的青樱弘历,成了如懿。 瞧着是太后容得下乌拉那拉氏了,她安居后宫很是如意,可也不过只是“如懿”罢了。 看似圆满,实则缺憾。 皇帝每叫一句“如懿”,就是提醒他一次,他的妃嫔,他以为的知心人,是如何毫不犹豫的一而再,再而三的舍弃他,站在太后那一边的。 这才是如懿进宫后的圣宠日渐稀少的真正原因。 知道的是皇帝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是“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的“君”,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恋慕的是太后呢。才会对太后这样的言听计从。 嬿婉与进忠会意的相视一笑,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嬿婉俏皮的眨眨眼睛“旧日的情分耗去不少,皇上原来是要渐渐冷淡了她,是不是?” 见进忠带着三分骄傲看着自己,与有荣焉的点头,嬿婉就巧笑盼兮的继续推断道“可是乌拉那拉氏进了冷宫,皇上心中只怕也知道她未必是真凶,可是他不愿意为了乌拉那拉氏顶着前朝后宫的压力,还是由着她被送进了冷宫。” 嬿婉已经豁然贯通了,在如懿出冷宫后,皇帝如今对她的轻慢冷漠,都会变成怜惜和歉疚。她在皇帝心里,从投靠太后、背刺自己的贰心嫔妃,又变成了遭人陷害、幽居冷宫三年依旧真心不改的痴情人。 皇帝怜惜她这份情意,才会再次纵容她,乃至扶她登上后位。 可既然明晓了缘由,自己又怎么能让如懿再次获得在皇上心里独一无二的地位呢? 当年海兰等人用凌云彻对付自己,这次风水轮流转,也该轮到自己了吧。 说起来,算算时间,如今那两位恐怕正在冷宫一见如故呢。 第123章 新年 转眼就到了新年。 今年皇帝一连得了两个皇子,自然十分欢喜,连过年也办得格外热闹些。 腊月二十六,宫殿朱红的漆柱上挂上了着翰林书写的毛笔字春联,乾清宫门口两侧悬的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笔走龙蛇,气势磅礴。 与春联一起张贴的还有门神,画得绚丽多彩,十分招小孩子喜欢。永琰还不会说话,见了门神就欢喜的咿呀咿呀。 等到除夕这一日晨起,就是过年三大宴之一的后妃宴。内务府忙忙碌碌一个月就是为了这场,御筵设在乾清宫皇帝宝座前,皇帝端坐在上,御座西南向稍后坐着皇后,妃嫔在下手左右分列而坐,又规矩又热闹。 皇帝今日穿着黄色龙袍,腰系朝带,蹬一双羊皮皂靴,显得整个人气宇轩昂,环伟倜傥。 眉宇间尽是意气风发,一抬手就免了殿中所有人的请安“今日家宴,没有外人,不必这样拘束。” 皇后一席缂丝凤袍,端雅华贵,缂的是她最爱的凤穿牡丹的图样,上面大朵大朵盛开的姚黄牡丹栩栩如生。皇后闻言含笑附和道“今天是团圆和乐之日,又有皇上体恤,众位姐妹很是不必拘谨。”众妃连忙应和。 照着规矩,先上饽饽、奶茶,再摆酒席。等酒过三巡,气氛就愈加轻松欢快。 慧贵妃坐在皇帝下手,绘声绘色的给帝后说着笑话,故事本身算不得太好笑,但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倒是颇为生动。 这时,慎常在出列道“嫔妾今日也给皇上和皇后准备了礼物,博皇上和娘娘一笑。” 她的宠遇不算隆重,却颇有几分细水长流的意思。只是这位份一直毫无寸进,也怪不得她着急。 她一击掌,几个小太监搬了一盆罩着大红双喜纹棉布的东西进来,各抓起棉布罩的一角同时掀起,就见一株怒放的姚黄牡丹花开正艳,光彩照人。更难得的是其间彩蝶翩跹,流连于花丛,更添意趣。 慎常在笑道“姚黄牡丹黄美丰姿,拔类绝伦,是花中之王,唯有皇后娘娘才能配得上。” 皇后凝睇良久,笑道“本宫很喜欢,慎常在费心了。” 可不是费心了,这样的天气,这样的牡丹,又是这样的蝴蝶,不知道耗费了南暖房培育花草的宫人多少心力。就是一路保温着送到乾清宫,也是极难的。 皇帝见妻妾和睦,也很高兴,亲自摘了一朵牡丹簪在皇后鬓发间“这花倒是与皇后的衣裳很是相配。” 见皇帝在众妃面前做出如此亲昵之举,皇后欢喜的含羞低头。 她嘴角的笑意还没有落下,就见大殿中央的牡丹盆景里,在花朵间飞舞的蝴蝶中最大的一只忽然向后飞去,那是敬陪末座的低位妃嫔的所在。 这只蝴蝶飞到了海答应的肩头,长久的驻足。 坐在海兰旁边的庆常在快人快语道”呀,海答应的肩头绣了海棠花,绣得真像!” 说完,感受到忽然凝滞的气氛,她才意识到了自己失言,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捂住嘴。 慎常在眼看哄得帝后心情愉悦,形势一片大好,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要拿着自己的东西做嫁衣,不由得恨得牙痒痒。 她下意识看向了嘉嫔寻求帮助。 嘉嫔冷眼看着海兰,悠悠道“都说海棠无香,引不来蝴蝶和蜜蜂。不想海答应如此本事,真花都做不到的事儿,你衣服上的刺绣却能做到。” 第124章 天水碧 海兰一身天水碧的旗装,肩头的重瓣垂丝海棠逼真得仿佛是立体的一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的摇曳生姿,引来了彩蝶的眷顾。 衬着她含羞带怯的绯色的笑脸,当真是“名花倾城两相欢,常使君王带笑看。” 离她最近的庆常在甚至可以看到刺绣海棠花的繁复精巧。那是用浅粉的蚕丝线绞了一股薄银线进去,穿着细小的粉晶,一针一线勾勒出的娇艳欲滴。 答应用不上这样好技艺的绣娘,这是海兰自己的手艺。想来她沉寂的这些时日里,没少花时间在这个上头。 面对嘉嫔的奚落,她似是一愣,随即细声细气的回答道“可能是嫔妾去采腊梅上的雪水,身上染了腊梅的香气,才引来了蝴蝶。” “采梅花上的雪水?”皇帝饶有兴趣的看着海兰。今日除夕,众人多穿着红色、紫色的旗装,又正式又喜气,更显得一身浅蓝色的她格外清新秀气。 海兰低颦浅笑道“嫔妾听闻皇上喜欢喝三清茶,要用杭州狮峰龙井,佐以梅花、松子、佛手,再加雪水泡制。梅花上的雪水烹茶带有花香,别有一番滋味,难得今日积雪,便早早去梅园采雪。” 嘉嫔听了皮笑肉不笑“海答应衣裳绣得雅致,人也雅致,知道什么梅花上的雪水。只是大过年的,穿着这样浅色的衣裳,未免不够喜庆。” 见海兰似乎想要开口,嬿婉抢先接话道“海答应的确是极会打扮的一个人,也适合穿浅蓝色。臣妾看着海答应这样打扮,倒是想起来她曾经戴了一支珍珠菊花点翠簪,很是好看。只是不记得是何时见过了。” 她对着坐在上手的皇后撒娇般的笑道“娘娘看,臣妾当真是一孕傻三年,连记性都不好了。” 皇后沉沉看着海兰,眸子里带着几分锐利“本宫倒是记得那支簪子,你是在阿哥所瞧见的。那日难为你那么大的肚子,还陪着皇上和本宫熬到那么晚,困倦得记不清了也是有的。” 提到阿哥所的那一夜,皇帝也想起海兰那日令人印象深刻的素衣,和今天是同样的浅蓝色。 当日二阿哥险些丧命,海兰漏夜前来,一身衣裳素得跟孝服一样。虽然说女要俏,一身孝,浅色穿在身上当真好看。可显然皇帝没有好色到宁肯给自己的亲儿子添晦气的程度。 想到害了二阿哥的被子是海兰绣的,与她衣服上的海棠花是一样的针线,皇帝就骤然失了兴致,连梅花上的雪水也觉得寡淡无味起来,只淡了神色道“嘉嫔说得没错,除夕佳节穿成这样的确不成体统,回去换身衣裳。这个颜色不许再穿。” 海兰为了今日费了许多心思,本想抢了慎常在搭的的台子唱自己的戏,还耍了用花蜜花粉引蝴蝶的戏码。 没想到旁人只轻飘飘的三言两语,皇帝就突然变了脸色。新年大宴上被赶回宫换衣服,如何还能再回来赴宴。 她连后宫的家宴都没资格再出现,后宫又如何还有她的一席之地?那还在冷宫里的姐姐又怎么办? 想到这里,海兰不禁脸色煞白。可皇帝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并不理睬她。 她不知道从前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帝王宠爱,如今怎么这样艰难了。 但显然已经没有她犹豫的余地,在慎常在和嘉嫔的虎视眈眈下,她红着脸噙着泪悄然退场。 第125章 慎贵人 海兰一走,众人的目光又回归到大殿中央的慎常在身上。 皇帝定定的看着阿箬,神色不辨喜怒,叫阿箬紧张得如同瑟缩的鹌鹑一般,半晌他忽然轻笑道“你很有心。” 慎常在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角,小心翼翼的回话道“嫔妾只是敬服皇后娘娘,想让皇上和皇后娘娘高兴。” 皇帝愈发温和,似乎是珍之重之的注视着她“这话说得很懂事,果然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你已经不是从前王府里只知道穿红着绿的小丫头了。” 他骤然提起王府里的旧事儿,慎常在不知道是该难过皇帝掀她的老底儿,还是该高兴皇帝竟然在王府里就注意到了自己,一直记到现在,一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但她很快整理好了自己复杂的情绪,扬起笑脸道“嫔妾当时年幼不知事儿,没想到皇上还记得。” 皇帝的语气充满着柔情道“怎么会不记得呢,朕永志不忘。” 此样亲昵而深情的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慎常在自己的脸色也从微红转为了煞白,连忙跪下道“皇上如此厚爱,嫔妾哪里敢当?” 皇帝还带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朕说你当得,你自然就当得。”又对身旁的李玉道“传朕的旨意,常在索绰伦氏,持敬慎以褆躬,秉柔嘉而成性,着晋为贵人。” 他又对着慎贵人温和道“启祥宫的配殿狭窄,你就搬到后殿的体元殿居住吧。” 慎贵人连忙谢恩,皇帝这样为她考虑,她自然高兴。但站在大殿中央,承受着满宫里的风刀霜剑,又觉得如芒在背,战战兢兢。 皇后含笑道“慎贵人得沐圣恩,应当更加勤勉,好生服侍皇上。众姐妹也要同心同德,睦亲慈幼,勤谨奉上,好好为皇上绵延后嗣才是。” 众妃都起身谢皇后教诲。 皇后又对着嘉嫔道“你是启祥宫的主位,又是潜邸的老人,慎贵人如今如此懂事,少不了你的教导之功,日后也要多多指点她才好。” 嘉嫔在皇帝当众对慎贵人诉情的时候面色就难看起来,但皇后如此说,她不得不再次起身,勉强道“慎贵人自己机灵,臣妾哪里能教导得了她,全是她自己的功劳。” 皇后的笑容里就衔了三分深意“嘉嫔谦辞了,你是最爱冬日里的花儿草儿的。若非你的启祥宫日日鲜花如锦,慎贵人如何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 嘉嫔的动作就更加僵硬了,她陪笑道“臣妾不过是喜欢侍弄花草罢了,实在不敢居功。” 皇后的笑容悠远而稀薄,竟然是和皇帝同样的一句“本宫说你当得,你自然就当得。” 将包裹的严实的这么一大盆花,从花房一路送到乾清宫,又岂是慎贵人一个人能做到的?慎贵人住在启祥宫,一举一动又如何能瞒得过作为主位的嘉嫔。恐怕是少不了嘉嫔的大开方便之门。 嘉嫔几乎是石化在了当场,却还是只能咬着牙谢皇后夸奖。 丹升大东乐声响起,各位主子们进了酒,又进了果茶。按着祖宗规矩,后妃齐齐起座,皇帝离宴,祝颂之乐奏起,这一年一度的乾清宫大家宴,才始告结束。 回宫的路上,嘉嫔坐在轿辇上,海棠红织金的大氅与她妩媚妍丽的眉眼辉映,在粉妆银砌的雪地中更添艳色。 可若离得近了,就能听见美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嘉嫔烦躁道“启祥宫本来就两进的院子,皇上一句话,就得把整个后殿都分给她,本宫反倒只有前殿了,到底谁才是启祥宫的主位?” 最恼火的是,还是她亲手送的慎贵人上位。 贞淑谨慎的环顾一下四周,才低声哄道“娘娘,只让她得意这一时,待她——”她将内容含混了过去“您再想做什么也不迟。” 第126章 嘉嫔 听了贞淑的劝慰,嘉嫔依旧神色不虞“本宫是担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宫里已经有了一个令妃还不够,还要看慎贵人也爬到本宫头上么?瞧瞧今日皇上对她的态度,皇上何时对本宫如此过?” 嬿婉资历比她浅,年纪比她小,偏偏在帝后面前都比她得脸,位份又高,又有皇子,素来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贞淑又劝道“主儿,如今可不是斗气的时候。您得想想四阿哥,想想李朝,想想您的将来呀。” 她提到了四阿哥和李朝,嘉嫔才从情绪里缓和了下来“是了,本宫还有四阿哥呢。”她又想说什么,见还在宫道上,也刹住了。 一进启祥宫,嘉嫔就只留了贞淑在殿中伺候,令其他人守在外面,一个人都不许进来。这样的事情常有,宫人们都见怪不怪,一言不发的退了下去。 嘉嫔在贞淑面前才会展现出真实的自己,心烦意乱的扣着指套上的宝石“皇后和贵妃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都查起当年的案子来。这样步步紧逼的,实在是棘手。贞淑,你说会不会,是她们知道了什么?今日皇后的语气怪怪的,本宫忧心她是怀疑到本宫的头上来?” 贞淑沉吟片刻,摇头道“素练已经死了,还是皇后自己动的手,少费了我们多少功夫。人死不能复生,她是如何在皇后和贵妃之间的捣鬼的事情就再没有人知道了。除非——” “除非什么?”嘉嫔着急道。 “除非皇后和贵妃开诚布公的谈起这朱砂局,不然就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嘉嫔想想贵妃的性情,松了口气,懒懒的靠在了软枕上“贵妃做了亏心事儿,只以为两个皇嗣都是她害死的,还带累了怡嫔一条性命去。以她的胆子,这件事她恨不得再不许任何人提。” “至于皇后么,”嘉嫔的笑里带了两分不屑,撇了撇嘴“她一心以为是乌拉那拉氏做的此事,只怕连贵妃都想不到,更何况是本宫。” 贞淑奉茶给她,笑道“这就是了,皇后和贵妃之间不会互通消息,就再也不会生出对旁人的怀疑来。” 嘉嫔接过茶,一口气喝完,又摆弄起自己的镶丝嵌宝的纤长甲套“话虽如此,可是本宫总担心夜长梦多,要是真叫她们查出来了什么,那才是麻烦。哎,说到底,还是本宫是外族人,在宫里的根基浅,处处受人钳制,才不得不借旁人的手。” 贞淑又给她斟了一杯茶,端到她手边“根基总要一点一点打,主儿未来的时日还长着呢 ,何愁养不出来自己的人呢?” 嘉嫔端着茶暖手“本宫如今啊,只盼着慎贵人快快的解决了冷宫里那位,也不枉本宫这样替她费心晋份分。等那位一死,皇后和贵妃也就不用担心冷宫里那位死灰复燃了。人都没了,谁还计较当年的事做什么?” “只是不知道,海答应如何知道慎常在要在今日献花讨好皇上皇后的?咱们费的心思,险些被她截胡了去。贞淑,你说会不会是咱们启祥宫里有了她的钉子?” “娘娘,延禧宫偏僻,旁边就是宫人来往的甬道,离花房也算不上远。花房的宫人来来往往,保不准谁漏了一两句,或是显出来行迹了。海答应心细,只怕是素日就留心着,才探查到的。” 嘉嫔冷哼一声“看来这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便宜她了。今日到底让皇上注意到她了。” 贞淑抿唇笑道“那也得看是如何注意到她的,皇上现在瞧见她就想起来二阿哥病重那一夜,如何肯理她呢?” 嘉嫔闻言骄矜的一点头“瞧着吧,皇上正捧着的慎贵人不好动,海兰还不好惹吗?她今日这样出头,不提旁人,本宫看皇后就很不高兴了。” 正说着,外面有人递了消息进来,皇后下令让海答应禁足三月,好好重学一遍规矩。 嘉嫔听了直撇嘴,皇后也就只有这样小打小闹的手段,永远学不会趁她病要她命。 要是换做她手握大权,呵—— 第127章 求去 新年这几日,皇帝不是独居于养心殿,就是来长春宫陪伴皇后。直至出了正月初五,才开始召幸嫔妃。 头一个召幸的,竟然是新鲜出炉的慎贵人,又叫后宫许多人咬碎银牙,扯坏帕子。 第二日,嬿婉按照惯例早早来到长春宫。永琰晚上一直住在长春宫的后殿,有莲心看顾,嬿婉并不担心。但她常来常往,永琰一醒来就能瞧见她,总是咿咿呀呀十分高兴。 嬿婉才走到正殿的明间处,就发觉门口宫人的站位与寻常不同,又见巧珠对自己使了个眼色。 嬿婉略一颔首,走到了耳房,脱下银红羽纱面白狐狸皮大氅,用茉莉香熏暖了身上寒气。就听巧珠轻声道“半炷香儿前慎贵人来给娘娘请安,说有要事禀报,很是郑重的样子。现下除了莲心姐姐,都留在外头守着。” 嬿婉微微眯了眼,慎贵人这个无风要起三竿浪的,如今得意,还不知道也做些什么,只是别把皇后扯下水才好。 她令人通报了,才莲步轻移走入明间。 皇后正歪着身子靠在榻上,听着坐在她下手黄花梨圆凳的慎贵人说着什么,手里捧着一只斗彩盖碗,也不喝茶,只一下一下用盖子刮着茶碗。 见嬿婉来了,慎贵人眼里显出一分嫉妒来,皇后遣了大半宫人下去,却允许嬿婉进来,可见皇后对她的信任。 皇后将茶碗往小几子上一搁“你也来听听,她竟这样不把本宫放在眼里,倒是本宫小瞧了她。” 皇后以这个语气提起的“她”,毫无疑问指的是乌拉那拉·如懿。 嬿婉就顺着皇后的意思坐在了她对面。一个陪坐在榻上,一个却只有下手的小圆凳,这样的对比,又收获了慎贵人一枚又羡又妒的眼神。 慎贵人细细讲了乌拉那拉氏听了西洋画师郎世宁的话,在皇上面前就着“一夫一妻”和“女子可以求去”大放厥词的始末。 说什么“万一一个夫君,只有一个妻子,没有任何妾室呢?” 皇后心中冷笑,若真是如此那倒是好了。可这话怎么轮得到乌拉那拉氏一个妾室来说?若是无妾,那她算得上什么? 还是在她眼里心里,若是皇上只娶一人,就一定只娶她乌拉那拉·如懿?又将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皇后置于何处? 选福晋的那日,是皇帝亲手将玉如意放在她手里的,不是她抢来的。 又说什么“若是夫妻之间缘分已尽,女子也可以求去。” 嬿婉听得嗤之以鼻,如懿说什么“女子可以求去”,可她在梦中的前世,还和凌云彻尚且不是夫妻呢,她倒是主动求去了,却被冠上什么“嫌贫爱富”、“抛弃青梅竹马”的罪名。 怎么,她乌拉那拉·如懿是主子,可以求去,可以断发诅咒皇帝,和皇帝一了百了。 她魏嬿婉就是奴才,就不能求去,不能和凌云彻一刀两断吗? 她被海兰坑、被金玉妍虐待,几乎要被害死了,凌云彻都不舍得为了她为难了他的娴妃娘娘。 帮不上一点儿忙就罢了,连送饭擦药这样的小事儿也从来没有过,还要给她灌输宫女挨打挨骂是应该的想法,叫她安分,叫她忍。 这样的男人,扔到那五谷轮回之所都还嫌他脏呢! 她凭什么要被“青梅竹马”四个字困死了?谁会乐意一辈子和这样的脏男人绑定? 是了,有人不嫌他脏,还心疼的洗洗捡回来,论起超出男女情爱的知己情呢。 第128章 觊觎 慎贵人看着皇后微微颤抖着含怒不语,继续道“皇后娘娘,乌拉那拉氏庶人当时和皇上说什么‘一生一次心意动’,还问皇上‘难道不想一生只对一人’吗?” “皇上说她说的是傻话,她还老大不高兴的样子。皇后娘娘,庶人一直觉得自己对皇上来说是最特别的,皇上虽有六宫妃嫔,却只对她最真心。也只有她对皇上才是不求荣华富贵的真情。如果不是身份受限,皇上是愿意一辈子只爱她一个的。” “荒谬!”皇后忍不住斥道。她的胸膛被气得起伏,脸色如风雨前的海面,平静中孕育着风暴。 慎贵人被皇后惊了一跳,头低得更深,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皇后,补充道“皇后娘娘您不晓得,庶人当初常跟嫔妾念叨‘哪有女子天生爱当妾,愿意和旁人分享自己的夫君呢?’您说,她不想当妾,还想做什么?她就是觊觎娘娘的凤位,还想一个人霸着皇上。” 嬿婉心道,慎常在这话都算不上煽风点火,恐怕字字句句都是乌拉那拉·如懿的原话,旁人想造假都说不出来这个味儿。 她还当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虽然是妃妾,但是自认为是皇帝心中认定的唯一妻子。一直以真正的正妻自诩,对满宫的嫔妃,乃至是皇后,都抱着“皇上对你们是逢场作戏,对我才是真爱”的想法。 在她眼里,皇帝宠爱旁人,就要么是为了嫡子,要么是忌惮她们的家世,要么就是女人太会勾引,带坏了她的亲亲相公,反正不是皇帝的错,皇帝也不是真心宠爱旁人的。 所以后来寒香见入宫,她才如此破防。一来是寒香见是战败部落的公主,没有任何家世上的威胁,二来是她心心念念寒企,反而被皇帝强迫,就没有了归罪于女人的理由。 可偏偏皇帝就是特别喜欢她,乌拉那拉·如懿想再找个借口骗自己都没有了,她才会如此无法接受,甚至听了太后的话一碗药害得寒香见痛得死去活来,再也不能生育。 皇帝打她那一巴掌,也是真的该打。 宫里断绝子嗣的东西那么多,皇后的翡翠镯子,舒妃的坐胎药,乃至麝香串儿之类的东西,哪个不比一碗红花对身体的伤害小?有些甚至还有后悔的机会。 恐怕乌拉那拉·如懿就是怕将来寒香见反悔了,生下皇子,动摇了她亲儿子的地位,正好又有太后的名义,才索性下了狠手永绝后患。 毕竟她虽说自己不强求十二阿哥当太子,也不许皇帝对儿子严加管教,但在苏绿筠和海兰带领下其他嫔妃向她宣誓效忠,不让庶出皇子和嫡皇子争夺太子之位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拒绝呢。 立储是关乎江山社稷、祖宗家业的大事,是毫无疑问的政事。 后宫不得涉政,不知道苏绿筠和海兰两个后宫妇人,怎么敢替皇帝做主,剥夺了自己儿子的继位资格,如懿又怎么敢应承下来。 大清自先帝起就定下了秘密立储的制度,立储的诏书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的匾额后,皇帝传位于谁,任何人都不得妄议。 皇后母子觊觎皇位,后宫嫔妃宣誓效忠,抢夺的可是皇帝的立储权。 立太子这样的国家大事儿,就变成了后宫妇人争宠的滑稽戏。 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不想大张旗鼓的惩治,怕宣扬出去丢人,所以只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以外,嬿婉实在想不出其他合理的理由。 反正后宫闹出什么笑话来,只要不传到前朝就是了。皇帝考虑继承人,先是永琏永琮,再是永琪,后来又是她的永琰,从来没受过后宫的影响,更不会把这场荒唐闹剧当回事儿。 慎贵人眼睛瞟着皇后,小心道“皇后娘娘,庶人其心可诛。她可不是个安分的,暗度陈仓的事儿也不少干。从前她能做出从潜邸偷偷入宫见皇上的事儿,那现在在冷宫就会老实了吗?” 她觑着皇后的脸色看“娘娘,对庶人不得不防啊!” 第129章 人淡如菊 “慎贵人,你说乌拉那拉氏对本宫心怀怨愤,还觊觎后位,可她自己却一直说不在乎位份,本宫到底该相信谁呢?” 慎贵人仿佛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娘娘竟然还相信她的鬼话吗?乌拉那拉氏装得人淡如菊,其实对名位在意的很。她进宫位份不如慧贵妃,又住在偏僻的延禧宫,就认定了是娘娘针对她,所以一直对娘娘心怀怨愤,才会面上恭敬,但老是绵里藏针的顶撞您。” “您也知道,她天天叨念着‘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觉得皇帝是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只有她和皇帝才是真爱,是连您也不放在眼里的。” 人淡如菊? 那就是个笑话,嬿婉听着也在心里直摇头。 乌拉那拉·如懿口口声声不在乎地位权利,只在乎皇帝的情分。 但是梦中富察琅嬅一死,她就已经将皇后之位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一旦有人对皇后宝座动了心思,就是大逆不道,痴心妄想,非要让她的打手海兰好好毒害一番不可。 苏绿筠当时与她同为贵妃,膝下儿女双全,还有先皇后的推举,怎么图谋一下皇后之位就成了肖想,成了不安分了。 说起来,苏绿筠多年来无论对如懿还是海兰,都是照顾有加,仁至义尽,还常常被海兰肆无忌惮的当枪使。 但双方一有利益争端,海兰就对苏绿筠母子下了狠手。乌拉那拉·如懿口口声声说如何疼爱大阿哥,结果海兰把大阿哥和三阿哥都算计进去,她也不过是教育了海兰几句。 海兰害死二阿哥,如懿不痛不痒说几句。 海兰害了大阿哥和苏绿筠母子,如懿轻描淡写说几句。 怎么等海兰害死凌云彻了,如懿就对海兰拒之门外,至死不肯见了? 可见之前海兰所做,都是合了如懿的心意的。她既要办坏事儿后的利益,又要以不害人不宫斗的善良自居,所以将一切都外包给海兰。 等到海兰越来越肆无忌惮,最后害到她的心尖子头上,她才后悔了,才开始疏远和惩罚海兰了。 她说是疼爱大阿哥,可海兰害了大阿哥早逝还不够,对大阿哥留下的遗孀和幼子,这位已经是皇后的旧日养母也是不闻不问,连再提起都不曾。还是嬿婉看在当年照顾了大阿哥一场的情分上多加看顾。 最离谱的是乌拉那拉氏对待婉贵人。富察皇后在时,还会安排婉贵人等无宠妃嫔隔三差五去伺候皇帝笔墨,她的日子过得总算有个盼头。 轮到温暖后宫的乌拉那拉·如懿做了皇后,婉嫔五六年都侍寝不上一次,求到皇后面前,皇后只知道淡淡的笑,劝她谁都有这一日。 靠着嬿婉好不容易侍寝一次了,第二日还得巴巴的去跟皇后道歉,如懿竟然也还接受了她的道歉。 是皇帝的身子上了锁,成了乌拉那拉·如懿的私有物了么?怎么在她眼里皇上就只能属于她一个人,其他人接近皇上都是别有所图,大逆不道呢? 听了阿箬的话,皇后闭上眼睛又睁开,眼里切切实实带了杀意。 但见嬿婉轻轻冲她摇头,皇后又看着眼前的慎贵人,生生将杀气压了回去。 第130章 进展 皇后转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垂眸看着阿箬,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你说的话本宫都心中有数了,不过既然她已经在冷宫中了,本宫也不再与她计较什么。” 见慎贵人还急着要回禀些什么,皇后一抬手,慎贵人就偃旗息鼓了,只把帕子翻来覆去揉得皱皱巴巴,蔫蔫的看着皇后。 皇后端起了茶碗,也不看她,自顾自的喝起茶来“本宫不喜欢乌拉那拉氏,不会护着她,却也不屑于用旁的手段。慎贵人,你若是这样恨你旧日的主子,想借力借到本宫头上,只怕找错了人。” 慎贵人登时站了起来跪下道“嫔妾不敢。” 皇后瞥了一眼她“还知道不敢就好,本宫听说过一句话‘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本宫做到了这个位子上,不会与她为难,也不会与你为难,凡事只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你可听懂了?” 慎贵人先是失望,听到后一句又是心中一喜,连连陪笑道“嫔妾听懂了。” 待慎贵人下去,皇后盯着她格外轻快的步伐消失在门口,才道“慎贵人这是耐不住了,要对乌拉那拉氏斩草除根。” 甚至唆使到了她的头上。只是虽然乌拉那拉氏可恨,但自己又岂能随了慎贵人的愿,被她当枪使。 嬿婉旁敲侧击道“慎贵人对那位怨怼已久,如今突然这样着急了起来,又恰是在她升了位份之后,恐怕也有人提点和指使。” 皇后无意识的用纤长的护甲一下一下敲击着檀木楼花小几,声若玉石碰撞,清脆悦耳“苏绿筠在宝华殿很是安分,连个暗中给她递消息的人都没有。反倒是嘉嫔,上蹿下跳的给慎贵人升位分不说,还有宫人看见过贞淑和小禄子聊天。” 想到自己、贵妃和乌拉那拉氏都可能是被金玉妍一个小小的贡女玩弄于股掌之中,皇后不禁心生烦闷。 嬿婉见皇后的思路正确,附和道“娘娘说的是,嘉嫔的确嫌疑很大,咱们才查着呢,她就急着要利用慎贵人来个死无对证,可见是她心虚。” “皇上最近又不知为何看重起慎贵人来了。慎贵人从前伺候乌拉那拉氏也有年岁了,皇帝又不是第一次瞧见她,怎么不早不晚,乌拉那拉氏一倒就纳了她?” “娘娘莫急,臣妾想,皇上恐怕早就有所怀疑了。留着慎贵人就是留着人证,如今抬举她也是为了钓出来浑水摸鱼的人。” 皇后怅惘道“皇上当真要为乌拉那拉氏做到如此地步吗?” 嬿婉摇摇头“娘娘,若说是皇上是为了乌拉那拉氏,那就是在给她贴金了。皇上若是如此在乎,就不会让她进冷宫。皇上要查出真相,自然是为了皇嗣和后宫的安宁。当初夭折都可是皇上的子嗣,不将真凶绳之以法,替两个小皇子报仇,皇上如何能安心,又如何放心呢?” “你说得也有道理,且看慎贵人对冷宫使些什么手段,多做多错,总能抓住她背后主谋的行迹。若她当真能了结乌拉那拉氏当然是好,若是不能,等哪一日朱砂局翻案了,也不能让黑锅扣到本宫和贵妃身上,总得让她和嘉嫔顶住了。” 皇后又惋惜道“可惜时移势迁,当时的证据已经少了很多,本宫只忧心将来慎贵人胡乱攀咬,贵妃就难撇清楚干系了。” “娘娘,咱们不怕嘉嫔和慎贵人出手,只怕她们不出手,没有把柄可抓。如今她们是多做多错,当年的证据不好找,新的证据还不好找吗?咱们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着抓她们的把柄就是。” 第131章 燕窝 没满周岁的孩子一日是一个样子,嬿婉总是目不转睛的盯着永琰看,总怕错过了孩子成长的细节。 要照顾一个小小婴孩,连日子都过得快了起来。转眼间永琰已经会翻身,会爬会坐,外面的岁月也到了谷雨时节。 嬿婉伸回手,低头一般撩下来袖口,一边问道“本宫的身子现下如何了?” 诊脉的太医徐平是进忠的老乡。有这一层关系在,又给足了银子,嬿婉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把他收买成了自己的人。 见他的确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嬿婉又打通了关节,助他成功拜了太医院院判齐汝为师。送了这一条青云路给他,徐平更是死心塌地的追随嬿婉了。 但是永寿宫和徐平的关系都在暗处,如今齐汝还以为徐平是他的人,放心指派给嬿婉问诊呢。 徐平恭恭敬敬道“令主儿放心,您的身子已经大好了,便是即刻再次有喜,也会顺利生产的。” “那就好,可还需要再调养进补些什么?” “娘娘身子康健,是药三分毒,娘娘很是不必用药,只需要食补就是了。《本草求真》中说‘燕窝入肺生气,入肾滋水,入胃补中,俾其补不致燥,润不致滞’,娘娘每日晨起用早膳前,先用一碗燕窝粥,最能滋阴补气。” 燕窝粥啊,嬿婉下意识想到在养心殿被皇帝和如懿鄙薄无知浅陋,“贪多贪足”的旧事。 只是就如当日自己所说“我还年轻,这些娴贵妃懂的,我就慢慢学起来。终有一日,我一定会懂,而且要做得比她更好。” 她后来的确比做得比那些原本就懂的人更好。 春婵看着徐平道“徐太医,这宫里炖燕窝粥的做法奇多,奴婢该选哪一种炖给主儿合适呢,还要您指点一番。” 徐平的目光只在春婵脸上停了一瞬,就连忙错开,殷勤的笑道“春婵姑娘客气了,不敢当姑娘一句‘指点’。姑娘只选用一两上等燕窝,用清水泡开去了细毛和杂质,搭配上五钱冰糖,用银铫子小火慢炖,熬出粥来,就是了。” 嬿婉瞧着他俩只笑不语,等到徐平收拾好东西告退,才开口“今日有劳徐太医了,春婵,你去送送。” 徐平谦辞的话在听到春婵名字的时候戛然而止,偷偷瞟了她一眼,却恰好对上了春婵的眼神,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结结巴巴了一句“臣告退。”连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撞上了门。 春婵瞪了他一眼,才跟在他后面。 等二人一走,嬿婉和澜翠都笑了起来。 澜翠捂嘴道“平日里瞧徐太医和他的名字一样,最是是四平八稳的人,怎么一听春婵的名字,就这样毛毛躁躁的。” 嬿婉笑道“看来本宫得攒攒嫁妆,等着发嫁姐妹了。”说完定眼瞧着她,富含深意的一笑。 澜翠脸一红,又是一白,扭着身子跺脚道“奴婢才不嫁人!” 嬿婉拉着她的手,玩笑道“你不嫁人,只怕哪日赵九霄急了,掀翻了我的永寿宫。” “主儿——”澜翠不知道嬿婉如何看出来的,又是害羞又是心急。 她可不知道,最藏不住的,除了喷嚏,还有热烈的喜欢。 第132章 婚事 莫说旁人,就是进忠和嬿婉,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可在永寿宫也有几次险些露馅,不知道能瞒着身边这几个到几时。 “赵,赵,”她试了几次,还是不好意思喊出那人的名字,只含糊道“那人虽有几分意思,但哪儿比得上主儿,奴婢是要长长久久的伺候在咱们永寿宫的,才不嫁人。” “那人,那人是谁?”嬿婉眼波流转,促狭的笑道,羞得澜翠面如红霞,嘀嘀咕咕的抱怨道“主儿怎么这样!” 嬿婉又是笑了一番,见春婵也回来了,冲着她挤挤眼睛,笑道“这是哪家的太医娘子,怎么来了我的永寿宫?” 春婵更绷得住些“主儿这是与奴婢玩笑呢。”但耳根的嫣红泄露了她的心绪。 澜翠自己经不住嬿婉的逗趣,却很乐意逗趣春婵“你还装呢,徐太医的眼睛都要扒在你身上了,抠都抠不下来。” “呸!”春婵啐了她一声,在主儿面前,徐平要是有这样的胆色,她才高瞧那个呆子几分呢。 回敬道“你先管管赵九霄吧,让他少往永寿宫跑几趟。再这样下去,冷宫里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出来他的不对了,还要盯梢呢,盯得住谁啊。” 澜翠急得跺脚“你别胡乱冤枉人,他是通消息来的,才不是玩忽职守!” 见她这样,春婵愈发笑道“他,他,他是谁?怎么我说旁人两句,你倒急成这个样子?” 澜翠害臊得捂脸“你和主儿都一样,最坏了!”又对嬿婉道“主儿和春婵这样欺负奴婢!” 嬿婉见她真急了,一手一个把二人强拉在榻上坐下“我与你们名分上是主仆,情分上却是姐妹,只盼着你们高兴快活的过一辈子。” “若是你们不喜欢,我绝不会强压着你们嫁给谁,非要逼着你们过寻常女子嫁人生子的日子。可若是你们心有所属,想要尝试一下婚姻,想体验一下做母亲的滋味儿,那我也不能让自己成为你们幸福路上的阻碍。” “主儿——”春婵和澜翠都是眼泪汪汪,澜翠揩了一下眼泪,趴在嬿婉肩头呜呜咽咽道“我就要长长久久陪着主儿,我舍不得主儿。再说了,谁知道嫁出去好不好过,只有在主儿身边最自在。” 嬿婉耐心的拍拍她,才拉她下来正色道“你放心,有我给你撑腰,就是再给赵九霄九条命他也不敢辜负你。他若是敢欺负你,或者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我扒了他三层皮!” 春婵却也摇头“主儿身边不能少了人伺候,奴婢们都嫁了出去,主儿可怎么办呢?何况奴婢们都习惯了在宫里的日子,每天管着下面的宫人,替主儿分忧。若是嫁了人被栓在后院,每天就是洗手作羹汤,睁眼闭眼都是柴米油盐、儿女舅姑,这样的日子奴婢也过不惯。” “谁说要你们离了本宫,拴在后院了?”嬿婉盈盈一笑“难道嫁了人,就不能在本宫身边侍候了吗?” 第133章 将来 见两人都惊讶的抬头看她,嬿婉握住她们的手道“宫里难道少得了差务妇人吗?宫中自有嬷嬷整体承应后宫差务,陪侍在内廷各宫中。你们嫁人后过些松快日子,等歇足了,我去求了皇上,叫你们仍旧回来。” “若是我们生儿育女的时间接近,你们在阿哥公主身边当乳母,我也放心。若是仍旧想在我身边,那也只是从‘姑娘’变成了‘姑姑’,说起来还是位份更高,待遇更好。你瞧太后娘娘身边的福珈,皇上身边的毓瑚,多有体面。” 春婵尚在犹疑“到底要破些规矩,少不得要娘娘在皇上面前折些情分。娘娘何必为了奴婢们在皇上面前耗这样的心思和功夫?” 嬿婉却不以为意道“两全其美的法子,难道不好么?如此,你们既能常在我身边,又能嫁得如意郎君。不耽误了你们,我也才能安心。” 听到“如意郎君”四个字,春婵和澜翠都是俏脸一红“娘娘说什么呢!” 春婵虽微微羞赧,还是尽量一本正经道“奴婢的确觉得徐太医不错,只是一来认识的时日短,二来那就是个呆子,三来奴婢还年轻,离出宫的二十五岁还差得远呢,不想急急忙忙的嫁出去。” 见嬿婉要开口,春婵忙道“奴婢知道娘娘可以求了皇上,早早为奴婢指婚。可是常言道‘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奴婢这样草草嫁人,才是辜负了自己。总要,总要,多接触,多了解才是。”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就如蚊呐一般。 澜翠也跟着道“春婵说的是,主儿,他也还替主儿和皇后娘娘办事儿呢,将来还要放出宫去征战沙场,实现他的报复。他说——” 澜翠也越说越不好意思“他说等他攒下军功,成了将军,得胜还朝的那一日,就是他向主儿正正经经求娶奴婢的时候。” 嬿婉赞了一句“好志气”,又推心置腹道“既然你俩心中都有数,本宫也就放心了。你们要记住,本宫不是要着急把你们赶出去,而是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你们。” “一切都以你们的感受为主,想嫁人,那便高高兴兴的嫁人,本宫给你们厚厚的置办嫁妆;不想嫁人,或者是婚后仍想当差,那永寿宫永远给你们留着掌事姑姑的位子。” 春婵和澜翠皆是眼圈一红,三个人抱做了一团。 半晌,澜翠破涕为笑道“主儿刚刚提起毓瑚姑姑,奴婢才想起,赵九霄报了过来,皇上派毓瑚姑姑令他和凌云彻照顾冷宫里的乌拉那拉氏。”说正事儿的时候她提起赵九霄就很自然了。 嬿婉笑笑,这都过了多久了,皇上才终于想起来乌拉那拉氏了。莫说她在冷宫里待了多久,就是慎贵人变着法的去冷宫折腾人都有好长一段时日了,皇上再慢点都可以给乌拉那拉氏收尸了。 只是,她可不能就这样死了。 皇上爱美化逝者的毛病一直改不掉,梦中的前世,皇后死了他开始故剑情深,乌拉那拉氏死了他开始追忆青梅竹马的情分。 乌拉那拉氏若是现在死了,再翻出来她是被冤枉进冷宫的,那就会直接荣升为皇上的窗前白月光,心头朱砂痣。 后宫现在的嫔妃和皇后倒霉就罢了,自己这个与她有两分相似的,保不齐还会真被皇上当做替身,那可实在是太晦气了。 王蟾进来禀报道“主儿,延禧宫递来的消息,那位海答应的禁足终于解了,说是往御花园的方向过去了。” 嬿婉轻轻一勾眉,笑得灿若春兰“收拾收拾,我们去会一会这位海答应。” 第134章 启祥宫爱折磨如懿 御花园的丁香花正在盛放,娇小而娇艳的花朵挂满枝头,犹如一串串紫色风铃。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时候,芬芳就随着风弥漫传递。 嬿婉就在花香中沉醉,只觉得当真是繁花似锦,令人心旷神怡。 海兰从冷宫的方向神色匆匆而来,见到嬿婉,看着她的脸似有一丝不忿,却压住了情绪,不得不上前问安道“令妃娘娘吉祥。” 嬿婉瞧着她微微一笑“海答应当真是姐妹情深,禁足一解就去探望了。” 海兰神色一凛,低头道“嫔妾知道宫规,不敢相见,只是远远的瞧了一眼。”私自去冷宫也是罪过,她并不敢认。 嬿婉对她的行迹似乎恍然不觉,只笑道“有情有义自然是好事。”只可惜你奉她如圭臬,视旁人如草芥,两者都太过极端。 见嬿婉似乎态度温和,海兰的心思就活络了起来,试探到“娘娘,慎贵人在冷宫作妖,玫嫔也插了一手,也与宫规相违背,只是皇后娘娘处似乎并无处理的意思。” 嬿婉对她的意思心知肚明,也乐意跟她演,不紧不慢道“皇后娘娘管理六宫,大大小小的事儿都需要娘娘决断,说是日理万机也不为过。东西十二宫的事情还要费心处理,如何能注意到冷宫的小事儿呢?” 海兰咬着唇,强压着对嬿婉这张脸的厌恶,求情道“令妃娘娘在皇后娘娘身侧,总该提醒娘娘这些。” 嬿婉深深的嗅了一口丁香花的馥郁,瞥了她一眼,对她的心思尽收眼底“你是想让本宫救一救乌拉那拉氏,不要让她一直受罪么?” 海兰见嬿婉把话挑明了,纵然心中百般不愿对这个靠着和姐姐容貌相似才上位的宫女低头,但形势比人强,只能跪下求道“求令妃娘娘救救姐姐吧。” 嬿婉和颜悦色的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海兰,微笑道“启祥宫爱折磨如懿,必不会让她受太重的伤或是死了。你且先等一等,等本宫找到机会,就把她从慎贵人手里救出来。” 海兰抬头,震惊而愤怒的看向嬿婉,眼睛里带着燃烧的火焰。 嬿婉莞尔,怎么,她也会觉得这样的话不对么? 春婵扶着嬿婉道“主儿,奴婢想,一来慎贵人的性子,您越劝只怕她越是不肯松手,不如等她腻了再说。二来啊,这乌拉那拉氏毒害皇嗣,背弃了和皇上青梅竹马的情谊,实在不值得您帮她。” 嬿婉微微蹙眉道“是啊,本宫单知道她毒害皇嗣,却忘了她为了自己的私心,连青梅竹马都可以背弃。” 春婵连连点头道“主儿,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咱们还是别搭理她了吧。” 嬿婉点头道“海答应,你还是心疼心疼自己吧,别老想着乌拉那拉·如懿了。” 海兰的面孔有了几分扭曲,恨恨的看着嬿婉,勉强施了一礼就匆匆走了。 嬿婉冷笑着瞧着她的背影,怎么,自己只是把她们施加的恶意返还了十中无一,她们就这样受不了吗? 以血偿血,以牙还牙,她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春婵有些不解道“主儿,您为何提前教给奴婢这样一番话,又故意激怒海答应呢?” 凌云彻当年口口声声说娴妃许诺了帮她,可她等啊等,却在启祥宫被折磨了整整五年。这一番话还是她后来掌管六宫后才打探出来的,刻在心里实在难以忘记。 如今终于找到机会还回去,心气儿可顺了不少。 嬿婉笑了笑“不把海答应逼到绝处,怎么看她把乌拉那拉氏救出冷宫呢?” 春婵愣住了“主儿,让乌拉那拉氏出冷宫可对咱们没什么好处。” 嬿婉摘下一小枝丁香,簪在春婵头上“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乌拉那拉氏一直在冷宫,皇上只会越来越心疼她。便是她死了,也会让皇上对她更加心心念念。” 女人死得委屈凄美,男人在她死后追悔莫及,痛苦万分,从此念念不忘。 嬿婉虽然自己对这种“艳尸”情节嗤之以鼻,但乌拉那拉·如懿最爱这一套,梦中的前世也是这个思路,嬿婉可不想再让她爽到。 她要让如懿耗尽皇帝对她的最后一丝情分,生前死后都不得皇帝青眼,让她步她姑母的后尘,得一个“死生不复相见”的下场,让她落入她最恐惧的境地。 春婵犹豫道“主儿,如今只有您一个人在妃位,若是再进一步就是贵妃了。若是乌拉那拉氏出了冷宫,皇上补偿她,这只剩一个的贵妃之位……” “是啊,本宫岂能让她如意呢?” “春婵,你说若是皇帝要接她出冷宫,对她情意最浓的时刻,忽然发现自己以为一直痴心不二的女子,早就和旁的男人纠缠不清了,皇上该是如何的震怒,如何的失望啊。” 第135章 抚蒙 嬿婉日常来到长春宫,见还有两位外命妇在场,原来是履亲王福晋和庄亲王福晋。 履亲王是康熙爷的十二子,由苏麻喇姑抚养长大,素来明哲保身,才能在九子夺嫡的风云中不受影响。这位王爷尤其擅长经理丧事,一连送走了康熙嫡母、福全福晋、康熙、怡亲王、雍正。 庄亲王则是康熙爷的十六子,因为年纪小没赶上夺嫡,也颇受先帝和皇上的优待,又奉命过继给了和硕庄靖亲王博果铎。这位精数学,通音律,很是受到皇上看重,还获得过“赏食亲王双俸”的殊荣。 这两位王爷既有爵位,又有辈分,都是近支宗室里得脸的人物。 夫荣妻贵,他们的福晋自然也都在宫中颇受礼遇,连皇后也客客气气喊一声皇婶。 两位福晋也是八面玲珑之人,见嬿婉来连连关怀几句。待几人坐下,嬿婉旁听半晌,才懂了她们的来意。 大清一直是指婚制度,满洲宗室的阿哥与格格们,其婚姻大事既不是父母之命,也不是媒妁之言,而是都由皇帝做主,得仰赖天恩,等待指婚。 而满蒙联姻又是老祖宗入关前就开始的规矩,为了拉拢蒙古、稳定国邦。这个制度一直沿袭下来,代代如此,从未断绝。 宫中早有旨意在“嗣后凡亲王郡王之格格,俱遵照旧例,候朕旨指给蒙古台吉等。其间或有因原系姻亲熟视蒙古等,情愿自行许给,尚属可行,伊等可自行定议奏闻。其不行奏闻而私行许聘京师旗人者,着永远禁止!” 这意思就是若是亲王、郡王早择定了蒙古的好儿郎做女婿,那可以自行议定了来禀报,但要是私自许嫁格格给京城的满洲旗人就决不允许了。如此可见,朝廷就是准备令格格们多数抚蒙。 便如面前这两位的女儿,履亲王的长女被康熙爷指给了科尔沁台吉,早早的抚了蒙。而庄亲王福晋的长女则是养于宫中,雍正八年嫁予了科尔沁郡王,等到雍正九年又封了和硕端柔公主。 先帝膝下女儿稀少,即位后接连把废太子胤礽、十三爷胤祥、十六爷胤禄三人的女儿收为养女,封为了和硕淑慎公主、和硕和惠公主和和硕端柔公主,三位公主都是嫁入了蒙古。 而两位福晋今日联袂而来,是各自膝下长成了的次女也已经快到了赐婚的年纪,进宫来想求一个恩典。 庄亲王福晋是想将自己的亲闺女嫁到她姐姐端柔公主身边。一来,姐妹俩相互扶持,也好有个照应。二来,她的长女嫁的可是科尔沁。都是嫁给蒙古王公,可蒙古地缘辽阔,嫁到漠北、漠西、漠南蒙古又岂能相同?科尔沁离大清距离最近,又迎娶的格格最多,水土丰茂,自然是上上之选。 庄亲王已经与科尔沁议定,上了奏折就是准成的,如今不过是提前打声招呼。 而履亲王福晋则求得更加难一些。她亲生的儿女早夭,只有这一个格格养在她跟前,自然是想能留女儿在京中。 第136章 满蒙联姻 履亲王福晋赔笑道“爷常常夸赞,说皇后娘娘的侄儿富察明亮智勇双全,是个响当当的好儿郎。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臣妾和爷福薄,如今都是不惑之年了,膝下几个儿子却一个长得住的都没有,若是能招个这样的女婿,也就安心了。”说着拈了帕子拭起泪来。 履亲王一直子嗣上艰难,女儿只养住了两个不说,儿子一个活下来的都没有。嬿婉记得梦中的前世里,这位王爷最终还是没能养活一个儿子,最后还是过继的金玉妍的四阿哥永珹。 富察皇后少不得安慰道“皇婶多虑了,来日方长,孩子总会有的。等立住了一个,就是弟弟跟着哥哥来,只怕王府里儿啼阵阵,那时皇婶都被烦得睡不着呢。” 履亲王福晋叹息道“若是有那样的好命,叫臣妾折去半条命也值。”富察皇后和庄亲王福晋又是一阵劝慰。 她才终于停了擦眼泪的手,试探道“娘娘的侄儿少年英雄,我家爷是极看重的。” 富察皇后自矜两句“王爷谬赞了,他小孩儿家家的,懂什么呢。” 又笑着透露意思“福晋端庄贤淑,膝下的女儿也教得乖巧伶俐,本宫很是喜欢,若是明亮那小子能得一位这样好的妻子,那实在是他的福分。只是——” 皇后多了两分谨慎道“格格的婚事都是由皇上做主,本宫与福晋都不敢自专。本宫也不敢下保票,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但有了皇后的态度,履亲王府和富察家族两厢情愿,皇上看在叔叔和后族的面子上,这件婚事就有了七成的把握。 履亲王福晋心生欢喜,又对皇后和富察·明亮好一番夸赞,才肯告退。 嬿婉看着也是心生叹息,等到回了永寿宫,也还有些难受。 进忠见她一双远山眉似蹙非蹙,美人薄愁的样子,连忙迎上来扶着她“令主儿这是怎么了?” 嬿婉搭着他的手,叹了口气“不光是公主,宗室格格们也要远嫁抚蒙,福晋们舍不得女儿,本宫看着也感同身受啊。” “今日履亲王福晋和庄亲王福晋进宫,您可是在长春宫都见全了?”进忠闻言立刻猜出了嬿婉见的是谁,他瞬间又想出了点子“令主儿,这也是个好机会啊。” 见嬿婉略带惊讶的看他,进忠的笑容里带着安抚的笃定“公主们出嫁后有公主府,有侍卫,蒙古也不敢轻觑。尤其是刚入关的时候,都只有皇家训诫公主们‘敬谨柔顺’,不要‘陵辱其夫,恣意娇纵’的。公主若是本事足够,亦是可以大权在握。孝庄太后的固伦淑慧公主泽被巴林部,人人赞颂。康熙爷的恪靖公主更是权倾漠南、漠北。” “可格格们就不一样了,过得如何,不仅要看各自父兄争气与否,也要仰赖夫婿的人品。少了侍卫与独立的府邸,自然没有公主们的硬气。若是手段再欠缺一些,那远嫁千里,就免不了受了委屈。” 嬿婉皱了眉“满蒙联姻是定例,便是皇后和太后也动摇不得,本宫也插手不上什么。”若她将来坐上太后了,还有些指望,如今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第137章 未雨绸缪 嬿婉坐在梳妆台前卸钗环,明镜中印着身后人成竹在胸的笃定中透着一点儿坏水儿的笑脸。 进忠的手一点一点攀上了嬿婉的乌发“令主儿说的是,只是没办法停了这满蒙联姻的旧俗不假,但并非没有可以动手脚的地方。” “哦,怎么说呢?” 进忠轻轻摘下嬿婉鬓发上的绿雪含芳簪,又轻手轻脚的取下她鬟间点缀的小绒花。他很是耐心地抚过她乌黑的发丝,一缕一缕将缠绕的青丝从金累丝双友戏珠头花下解下。 这样郑重的态度,仿佛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家国大事,但其实只是害怕弄疼她。 嬿婉没那样的耐性,拿手肘轻轻磨他的腰,娇声道“本宫问你呢。” 他就躬身下来,在她耳边哑了声音,句尾的语调跟带了小钩子一样,在人心上搔痒“您急什么?奴才迟早细细给您讲清楚了。” 镜子里面的娇颜就带了两分嗔意“坏东西,老是吊人胃口。” 身后的人低笑着站直了身子,一双巧手熟练地解了她的头发,乌发如瀑滑过他的手,顺滑的触感连上好的丝绸都比不上。 他不急不慢地拿过犀角梳子,细细得给她篦着头发,顺着她的意思娓娓道来“先帝当年膝下成年的女儿极少,收养了侄女做公主,皇上如今膝下也就三公主一个,自然也能收养几个。” “进忠——”她拖长了语调,伸向后面的玉手,娇滴滴的用食指勾在他的腰带上,盘旋半晌,突然重重地一扯,他就顺从的被她拉得往前一挺“本宫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 调皮的发丝不懂事的钻在她的里衣中,扎得有些痒,她才扭头蹭了一下,他就灵巧地用修长的手指勾了出来。指腹贴着肌肤,擦过她纤白的脖颈,撩起一点儿难言的热潮。 进忠由着她攥着自己的腰带,像是由着自己被她攥着身家性命一样,笑意带着两分恣意的散漫“令主儿,您什么时候见过奴才替别人上心?奴才这一颗心啊,可完完整整全落在您身上了。” 他的目光与她的在光洁的镜子里相遇,两个人似乎都被对方眼神里的灼热燎了一下,触之即分。 进忠继续道“您迟早还会再有孩子,是男是女犹未可知。若真是个公主,您难道乐意她远嫁,骨肉分离两地么?” 听到骨肉分离,嬿婉的心像是被猛得攥了一下。岂止是骨肉分离,她的梦里更是阴阳相隔。 看见她的脸色,进忠就懂了“这就是了,奴才少不得未雨绸缪,早早替您和公主打算。” “您劝皇上收养几个公主,皇上的侄女少,那以太后的名义收养几个女儿也未尝不可。本来就要抚蒙的格格多了爵位、俸禄、侍卫和公主府,必然对您心生感激,连着她们的父母也是一样,永寿宫就与宗室有了交情。五阿哥虽小,您也得早为他打算,在宗室那里提早卖个好,也好让人多对咱们阿哥看顾几分。” “而养女抚蒙,亲生女儿不就能留在身边了,同时还是施恩于王府。两全其美的事儿,想来皇上心里也是乐意的。往近处看,和敬公主背后是皇后,柔淑长公主背后是太后。太后是个聪明人,只有两位公主是她的软肋,您投其所好与她结下善缘,日后还指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往远处看,您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个女儿,也能近近的嫁在京中,随时看顾着。” 想到嬿婉的女儿或许会像她小时候的样子,透过那个孩子,他可以看到错过的岁月,进忠神情就柔和了下来。 第138章 不辞风雨 嬿婉闭着眼睛向后靠去,抵在他的怀里“皇后、太后、宗室、皇上,这人情送得可不少,还对咱们自己有利。进忠,你总能想出来这样一箭三雕的法子。” 他被她靠着身子不敢动,只喉头微微颤抖,伸手将篦发的梳子放回了桌面上。 犀角梳轻轻的磕了一下桌子,“叮”得响了一声,这有失他平日的风范,可他也顾不上这个了。 他低着头,眼神热切地描绘着她昳丽的眉眼,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她放松依赖自己的时刻。 手就跟着了魔一般抬了起来,曲着手指,用凸出的指节轻轻蹭着她细白如玉的脸颊,温香软玉,叫人的心也软得跟一滩水一样。 他是从宫里最低微的太监一步走上来的,虽然已经摆脱了劳苦的体力活儿多年,可旧日的痕迹依旧留存在他的指尖,糙得只怕磨伤了她的脸。 不像身前人,曾经的苦难仿佛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点疤痕,明媚娇柔得仿佛天生就该是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娇客,叫人不敢直视。 嬿婉这时却抓住了他的手,眼也不睁地摩挲了一下。 他要躲,却被人捏了一下指尖,就老实得不动,任由人随意施为。 嬿婉拉着他的手,只摊开他的掌,毫不在意他掌心的茧子,如小猫咪一般在他手里蹭了蹭。还娇纵的哼哼唧唧,当真像一只华贵而傲娇的白猫一样。 进忠沉迷在观察她的快乐之中。看着她狭长而黑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宛如振翅欲飞的蝴蝶,感受着她呼吸的频率。 那润泽而嫣红的唇瓣微微张着,让看着的人无端生出了口干舌燥之感,眼神却愈发离不开那娇艳欲滴之处。 进忠心口有点闷又有点燥,唯一空闲的手扯了扯领子,呼吸却没有更通畅,纾解不了内心的渴望。 “嬿婉?”他鼓足勇气低声唤道,身前人却跟睡着了一样,安稳而信任地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他的腰腹上。 她真睡着了吗? 他忍不住俯下身,一手托着她的小脑袋,一手揽住她的肩,佳人就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怀里。他又将自己的掌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让她偎在他的臂膀里。 他定睛细看,她呼吸匀停,似乎真是睡着了。 凑得太近了,近得他可以数清楚嬿婉的睫毛。 进忠几乎是瞬间被诱惑得向她的唇凑去,却靠着自制力硬生生在半空中刹车,小声地抽了自己一巴掌。 她这样信任他,他却尽想干些偷香窃玉上不得台面的事儿。 趁人之危的事儿,还能叫君子么?他不是君子,但唯独不能在她的事儿上做了真小人。 他的眼神依旧难耐而渴望地在她的唇瓣上留恋,恨不得一口将怀里人吞了进去,可最后只咬着后槽牙,无可奈何的磨了几下。 他不能叫他们之间的头一次亲近在她不清醒的时候发生。该是两个人共同的回忆,不能他一个人独占,更不能不顾她的意愿。 哪怕知道若是她醒着,他只有步步退让,句句求饶的份儿。不知道该说多少甜言蜜语,才能求着她疼疼自己,可那他也乐意。 当真是被人拿捏住了。 就像是被银针死死钉在框子里的蝴蝶,难以挣脱。可偏偏他又乐在其中,根本不想挣脱。 进忠揽住人的腿弯,轻松将她抱了起来,走过花梨木透雕如意纹落地罩,将人稳稳放在月洞门架子床上,垂下了帷幕。轻手轻脚伺候得人舒舒服服的躺在那里,掖好被子,这才退了出来。 一开门,明亮的阳光直射而来,很是刺眼。进忠眯了眼睛,却挺直了背没有动,待适应了才侧头看向守门的春婵。 事到如今,他就没准备一直瞒着身边的人。瞒不住,也没必要。 “令主儿觉得困,早早安置了,你进去小声服侍着。” 见春婵半是惊讶,半是了然,进忠镇定得理所当然“若是令主儿这里有任何事儿,你遣王蟾去寻我。” 春婵握着拳,像是要确认什么般问道“只要是主儿这里的事儿,公公都会来帮着主儿吗?天上打雷下雨也来?” 她着重咬字在“天上”,暗示的是什么,两人心中都有数。 “打雷下雨?”进忠一挑眉,语气里就带了两分狠劲儿“下刀子小爷也照来!” 第139章 考教 皇帝来永寿宫时,见嬿婉穿着藕荷色家常衣裳,正抱着一卷书在读。 旁边的几案上设着一个“雨过天晴云破处”的汝窑花瓶,其中只斜了一枝海棠。旁边的竹编的小篮子里搁了两只佛手,清香浮动,沁人心脾。恰成一景,看起来又古朴又雅致。 皇帝顺手拿起一只佛手把玩,又笑赞道“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嬿婉如今很懂得案头清供的意趣了。” 皇帝对清雅之物情有独钟,就喜欢这样意境深远、如诗如画的摆设,永寿宫的装饰陈设自然都投其所好。 嬿婉早接了进忠递来的消息,此刻却故作惊喜,仿佛是才看到皇帝,一面娇嗔道“皇上来了也不吭一声,非要唬臣妾一跳。”一面清清嗓子,对着守在门口的宫人轻责道“皇上来了也不知道通传。” 皇帝一挥手“是朕想瞧瞧你在做什么,不许他们禀报。”又看了两眼案几道“虽说删繁就简,‘师法于自然’是好,只是放在宫中,就有些失于简薄了。” 嬿婉就托了腮,脉脉深情地仰着头凝视皇帝“还求皇上替臣妾想想主意。” 皇帝沉吟片刻,转头对着李玉道“将朕收着的青玉香炉拿来,摆在这里,尚且算得上合适。” 可是若是焚香又会压了佛手的香气,皇帝还在思索。嬿婉就笑道“皇上,臣妾想佛手的香气清新自然,有助于舒缓放松,不如放在臣妾床头,让臣妾梦中也嗅得到佛手的清香。” 皇帝闻言起了几分认真,看着她笑道“那如卿卿所言,搬走了佛手,再添个什么合适?” 嬿婉知道皇帝这是在考教她,故作苦思冥想的情态,半晌才盈盈笑道“臣妾想汝窑古朴大气,皇上的玉香炉想来也不是凡品,那与之作配的也不能是金银这样的是俗物。不如选了一截粗竹节横放着,在中间镂出口来,只盛清水,中间种上碗莲。一掬浅水,莲在竹中,就把荷塘清趣移到了臣妾的案头。” 皇帝的眼里闪过一分惊艳,嬿婉学习的速度和审美的品味都远超他的想象,对李玉道“还不照着你令主子的话去做,再拣些好香料,就选柏子香、沉香、檀香、龙涎香、乳香五种,连着盛放的瓷罐一起送来,冰片、芸香、百合香之类寻常东西也包一包袱。” 嬿婉心中就明白,皇帝今日是被自己勾起了兴致,要教她香道。 皇帝好为人师,享受教导人的快乐,她自然得配合,做个一点就透的好学生。 只是给皇帝当学生可不容易,既不能过于机敏灵秀,举一反三,叫皇帝失了教学的乐趣,又不能心拙口夯,跟不上皇帝的速度,扫了他难得的趣味。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端着箱子过来,内里黄色的绸布上托着一只八宝纹香炉,雕着缠枝莲,肩部镂空着花卉形状的双耳,又匀净又典雅。 嬿婉伸手拿了起来,心道皇帝收着的玉炉果然是顶顶好的东西。炉身连带炉盖竟然是用了一整块青玉雕就的,远看只觉得宝光盈盈,握在手里才感受到温润细腻。 “好精巧的香炉!”嬿婉欢喜地摩挲着炉身,脸上浮现出小女孩的娇态和雀跃来。 皇帝斜靠着软垫,支着腿,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微微仰着头。看到嬿婉洋溢着的真实不作伪的开心,对玉炉更是爱不释手的样子,皇帝的嘴角勾起笑意,伸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着。 第140章 嬿婉良时 皇帝令李玉拿来的是香料,只取用一小丁儿细细的研磨成香面,就可以在香斗、印香炉中使用。但眼前的是玉炉,需要用的就是香饼了。 小几不够宽敞,皇帝便命人搬来了鸡翅木条案置在榻边,自己盘腿坐在案边,嬿婉含笑侧坐在一旁。 皇帝随手拨弄一下沉香,不假思索道“既然是头一次学,选个简单的方子就够了。” 嬿婉适时地起身,亲手给皇帝挽好袖口。她俯下身的时候,水滴形的白玉耳坠就随着她的动作摇晃,轻轻点在皇帝的面颊上。 皇帝抬头看她,下颌线温婉,神色也柔和,轻巧的动作似乎是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爱物,带着万般柔情。 这样日常的亲昵,令人突然生出几分相濡以沫的感觉来。仿佛他们是寻常夫妻,在寻常的过着日子。 他的语气顿时温软了起来“制香也不算难,只是个人有个人的喜好和配比。磨好香料再加上蜜、枣膏、白芨水之类的,寻常香饼就制成了。” 皇帝凝神看着嬿婉片刻,将刚刚的打算推翻“寻常方子不好,如今是丁香盛开的时节,今日朕就教你一个用丁香的清神香方。” 他亲手量了半两木香,又称出来降香、白檀、白芷各一两。又指点嬿婉槌碎了晒干的丁香花蕾,与碾好的香粉加水煎汁。 取来去须的对月参研碎裂汁,与煎好的丁香和匀,一同放入玉臼中,皇帝温言道“香药同源,这对月参也叫野党参,有健脾胃,补肺气的作用。朕听你刚刚清了清嗓子,这药怯痰止咳,恰好对症。” 嬿婉含羞隐媚的低了头,露出一截如玉般婉约的脖颈,轻声道“皇上这样细心,臣妾真感动。” 皇帝看着嬿婉霜肌薄红的娇羞样子,突然想起了头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鬓垂香颈,如云遮藕,心下一动,直接将她拉入怀中,坐在自己腿上。 又亲自扶着她的手握住玉杵,一下一下捶捣着香料,耳鬓厮磨道“朕来亲手教你,想来卿卿学得更快些。” 皇帝在她耳畔笑道“你看,是不是很简单。”气息拍打在她的耳垂上,弄得有些痒。嬿婉想揉一下,但手还被皇帝把着,取出杵匀了的香料,捻作一个个香药饼子。 两人手上俱是香料的粉料,芬芳馥郁。嬿婉待要起身拿了帕子净手,却被皇帝圈在怀里。 皇帝环着她的腰,大掌拢住她的手不放,轻声道“读过朕送你的《昭明文选》吗?” 嬿婉微愣,旋即回头含情脉脉地凝睇君王,盈盈笑道“皇上要臣妾学学名字的由来,臣妾如何会忘。”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皇帝低笑着道“这首诗的后面还有一句,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朕与嬿婉,俱是风华正好,又如何能辜负这良辰美景。” 嬿婉偎在皇帝怀里,微微仰着头,愈发显得面如桃花,声若黄鹂般娇滴滴地喊一句“皇上——” 皇帝抬头大笑,抱起她往内室走去。 第141章 玫瑰香露 翌日隅中,嬿婉临窗而坐,在给永琰绣着肚兜,白绫红里,上绣虎驱五毒的花样。 天一日一日热了起来,永琰不喜欢被被子压着,嬿婉又怕他着凉,索性做个肚兜护住胸腹部,不叫他胃肠受凉。绣的这个花样,也是准备在端午让永琰穿上身。 民间童谣说:“端午节,天气热,‘五毒’醒,不安宁。”民间有许多驱邪、避疫、期盼儿童健康的习俗,嬿婉做了额娘后也不能免俗,宁可信其有了起来。 肚兜正中是一只昂着头张牙舞爪的小老虎,周围用五彩颜色的线绣了蛇、蝎、蜈蚣、壁虎、蟾蜍的端午五毒的纹饰。取的是老虎能够威慑百虫、驱邪辟瘟的意思,给小孩子穿上护身。 嬿婉才给绣线打结收尾,就见进忠持着一柄白犀拂尘,一撩帘子进来。他屈身低头请安,眼睛却抬起了,眼神肆无忌惮地环了自己一圈。 明明是顺从谦恭的姿势,生生叫他做出了几分强势和压迫力。 他起身一甩拂尘,让到一边轻轻扣掌,就见两个小太监应声鱼贯而入,各端了一个托盘。 头一个托盘里盛着玉质的香箸瓶与香盒,瓶中插着银制的香箸、香铲与香押。 进忠略一欠身,嘴角挑起一抹笑来,介绍道“令主儿,皇上说这与昨日的香炉是一套,搭在一起叫作‘炉瓶三事’,留着供您赏玩。” 第二个托盘里是紫檀匣子,打开里面黄缎子上盛着四个玻璃小瓶子,只半个手掌大小,很是精巧可爱。内里盛着透明的液体,进忠打开了一个螺丝银盖,顿时芳香扑鼻。 嬿婉接过瓶子,凑在鼻下轻嗅,心下了然,这是进上的香露,采集了花瓣蒸馏出来的,的确算得上金贵。从前也不是没用过,没想到,她这一世提前这么多年见到了。 “这是江宁织造府进贡来的,除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那里的,其余的全在您这儿了。您可以用它替了寻常薰衣裳的香丸,或者兑水调开,做玫瑰甜水汁子吃,也是十分香甜” 进忠接回瓶子的时候,修长的手指如不小心般划过嬿婉的手。状似无意,可嬿婉知道,他从来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哦?这样精巧的东西。”嬿婉唇角微微勾起,却努力不动声色道“春婵,你去调一碗来给本宫尝尝,再把小厨房里的芸豆卷拿来。” 春婵送来玫瑰甜水儿和芸豆卷,只拿眼睛在主儿和进忠公公身之间一扫,就极富眼色的带着人退下了。 见就自己两个了,进忠还是束着手侍立一旁,装作老实乖巧的样子。嬿婉嗓子里挤出一声“哼”,伸出腿拿鞋尖顺着进忠的脚踝上一点一点往上蹭。 进忠低头看,今日在自己宫中,她没踩花盆底,只穿着一双红绫绣花鞋,上面是花开并蒂的图样。 见他盯着,这只脚不仅不收回去,还得寸进尺的划到了他的膝盖上,痒从膝盖一直窜到心口,叫人坐立难安。他强忍着将它捉在掌中的冲动,敛眉垂眸,只做不觉。 嬿婉生恼,轻轻蹬了他一脚“进忠,你说这玫瑰汁子好吃么?” 他也不躲,由着她蹬,故意愈发恭敬道“令主儿,这是皇上赏赐下来的东西,岂有不好的道理?” 嬿婉见他顽固不灵,就拖长了声调,拿腔作势地命令道“既然好吃,那你便来喂给本宫。” 第142章 拉扯 进忠一手端起碗,一手握着调羹,单膝跪在榻前,身子向她的方向探起。只是还低着头,不去瞧她。 嬿婉见此,也不理睬他,观赏了片刻他的身段。但见他似有若无的微微一晃,就又心软了。 她倏然探过身,伸手勾起他的下巴,吐气如兰道“进忠公公躲着本宫干什么?” 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若是在铺着软垫的地上都跪不住,他早活不到这会儿了。可知道有人心疼,自然又不一样了。 “奴才不敢。”他顺从地随着被丹蔻染红指甲的手仰头,摆出一副任人采撷的样子来,眼睛却依旧下垂着,显出两分委屈的意味来。 卸去了一身的气势,眼前人瞬间从刚刚对她坚壁清野的皇帝心腹太监,变成了被雨淋湿的小狗,可怜兮兮的卖起惨来。 嬿婉被蓦得戳中了一下,轻轻摩挲一下他的下巴,玩味道“你有什么不敢的?进忠公公,你胆大包天啊。” “奴才不知道错在何处,还请令主儿示下。” 她凑得更近了些,叫他避无可避“今日怎么不肯看我?” 他微微偏了头,修长的脖子上青筋显露,有种别样的风情与美感,却装作听不懂,故意道“您是主子,是九天上翱翔的凤凰,奴才不是地里的一片野草,本就两不搭噶。若奴才不知趣儿凑近了,只怕污了您的羽毛。” “进忠,你可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拢住了皇上的心’,这可还是你教我的。” 进忠这才抬头看嬿婉,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带了两分欲语还休的勾人,抿紧的嘴多了点儿可怜样“主儿就是做得太好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奴才是怕有朝一日再帮不上主儿什么,没了价值,遭了您厌弃,不如早早的守好了自己的本分。” 明知以进忠的心性儿,他是在以退为进,要自己一个承诺。可偏偏她就吃这一套,瞧着他跪在自己跟前眼巴巴的样子,就觉得心里快活儿。 她的手就放肆起来,拇指从下巴一直推到了他的唇瓣“进忠公公,有价值没价值你说了不算,本宫说了才算。本宫说你有,你就是有。” “再说了,公公既然这样未雨绸缪,难道不知道技多不压身的道理?总应该多学些东西,叫自己更有价值些呢?” 见他还没反应过来,嬿婉就松了手,转而扯住他的领子,拉着他一步一步膝行向前,跪直了身子靠向自己。 几乎是贴在他耳边,悄声调戏道“你自己不琢磨,难道还等着本宫言传身教么?还是要本宫赏个欢喜佛给你?” 进忠的脸瞬间从被她揉玩过的唇瓣红到了耳朵根,什么造作的心思都没了,眼睛闪躲着,这次是当真不敢再瞧她。 嬿婉推他一下,冲着他手里还端着的碗努努嘴,气定神闲的指使他“本宫渴了。” 他忙一勺一勺的喂她,见她殷红的唇微张,觉得自己被她揉过的唇处跟烧着了一样,又面红耳赤起来。 嬿婉喝了半碗,看他羞赧成这般模样,跟今日刚进来时镇定自若的样子判若两人,将芸豆卷塞在他嘴里,又故意笑道“剩下的玫瑰甜水本宫也一并赏你了。只是进忠公公,拿了本宫的甜头,就要为本宫出力啊。” 进忠闻言差点噎住,连忙端起碗一饮而尽,又咳了好几声。 嬿婉起身给他拍背,嗔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这又岂是他小不小心的事儿,他的眼睛留恋的在她的脸上一寸一寸拂过,才张口道“令主儿——” 嬿婉的食指就点在了他的唇上“这话本宫只说一遍,盼着你能记住。本宫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从不后悔。进忠,哪怕旁人不晓得,你总该是明白的。” 进忠颤抖着摸了一下嬿婉腰间系着的凌霄花玉佩,直视上了嬿婉的眼睛,轻声应了句是。 两个人四目相对,气氛又有点旖旎起来,嬿婉含笑问道“芸豆卷好吃么?” 他刚刚被她的话惊了许久,连贡品的玫瑰香露都是囫囵吞枣,更遑论是芸豆卷,但好听话还是张口就来“自是好吃的,您的永寿宫出来的东西,就是白米饭也比旁出的香甜。” 嬿婉一眼便知他的心思,坐回了位子上“那是本宫亲手做的。” 进忠又惊又喜又悔,一颗心如同被蜜糖浸着,就见嬿婉拿起剩下的一块儿芸豆卷咬了一口,眸光潋滟的轻声道“进忠,你想再尝尝吗?” 第143章 来日方长 进忠像是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被一句话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半晌才理解了嬿婉的意思,幸福来得太突然,叫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仰起头,情不自禁地向她凑去,只觉得目眩神迷,如坠云端。 在凑近到能闻到她口齿间与自己相似的玫瑰香气的一刹那,他骤然找回来身体的控制权,生生控制自己停在了原地。 嬿婉原本闭上了眼睛,等了片刻才微蹙着眉睁眼,就见到放大了的进忠的脸。 平日里挑起来就透着点邪气的眉毛此刻绷紧了,一双眼睛深深地注视着自己,却不见肆意,尽是克制。 他斗争半晌,从后槽牙磨出一句话“令主儿,奴才还得回养心殿侍奉,皇上晚上要来,您也还得预备着。” 嬿婉有点羞恼,又有点不服气,一推他的肩膀,撇头道“怎么?你还怕本宫会在皇上面前漏了痕迹吗?” 他顺势跪在了脚踏上,哑着嗓子低声道“奴才是怕自己沉不住气。” 见她半侧头,嗔怪的看着自己,他的声音愈发低沉道“令主儿,您不能赏给乞丐一座金山,还要他装作什么都没有的冷静。” 他如今就已经心跳得快如擂鼓,如果真发生什么,情难自抑,自己必然会露出马脚。他一会儿还得回养心殿,皇帝和李玉两个人都在,真被人瞧出什么端倪来,拖累的可是令主儿的前程性命。 一响贪欢,不值得。 他难得喊了她的名字“嬿婉,咱们来日方长。” 这话说的,倒像是她等不及似的。 嬿婉红着脸,赌气般的把最后半块儿芸豆卷吃了。也顾不上鞋子掉了,又轻轻踹了他两脚才解气。 进忠捡起绣鞋,一边捉住那只顽皮乱动的脚,让她踩在自己膝头,亲手给她穿上鞋,一边努力平复语气道“皇上今日给履亲王家的格格和富察·明亮赐了婚,却始终不大高兴。考教二阿哥的时候,二阿哥答错了几个问题,皇上还发了一场脾气。晚上皇上来了,令主儿只怕得小心点儿。” 这宫里不是纵情任性的地方,多的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前例在。嬿婉心知他是对的,别扭了一下,还是以正事为重道“连二阿哥都吃了瓜落,皇上这是恼了皇后娘娘了?皇上竟然如此不满这桩婚事。” “就是说呢,”进忠抬眼道“咱们阿哥满月的时候,二阿哥备受宗室赞誉,皇上还是与有荣焉的样子。如今富察氏与宗室太过亲近,皇上就已开始不大满意了。” 嬿婉想了想道“富察家掌着兵权,出了皇后不说,还有嫡皇子在,如今联姻的又是颇得皇上看重的亲王,也难怪皇上不高兴。” 进忠微微一笑“只怕不仅如此,奴才揣度着皇上的心意,这明瑞只怕是皇上私心留给和敬公主的。富察家未必一点儿都没感觉到皇上的意思,偏偏最后皇后和履亲王还是一起来求,皇上拗不过叔叔和后族的情面上,还是应了这桩婚事。” 第144章 后族博弈 和敬公主? 的确,这位已经九岁了,如今离出嫁尚早,依着皇上对这位唯一女儿的疼惜,总得多留几年。但若是赐婚,却是未尝不可。 算一算富察家与和敬公主年龄相仿,身份又正好的儿郎,还真是富察·明亮最合适。 “皇上是舍不得爱女远嫁的,那便是要留在京中。可公主这样的身份,配得上的都是得是朝廷重臣,高门大户。奴才揣度着,皇上本意是将公主嫁回富察家,姑表里亲,既不会让公主受一丁点儿委屈,也不会给富察家再添筹码。” “可如今演出了这一场事儿,富察家的儿郎娶宗室贵女,公主将来再嫁个重臣之子,一进一出,可又是两门贵亲,以后也都是二阿哥的助力啊。说起来,二阿哥也已经十岁了,这半年身子比往日好了不少。”进忠富有深意的暗示道。 嬿婉沉思片刻“皇后知道皇上对公主婚事的安排么?” 和敬骄纵,嫁回自己母族,嫁给自己知根知底的表兄弟,对这位公主绝对是有利的。情分自然不必提,富察家还永远和她是利益共生的关系,自然永远会供着她,绝不会让她面临自己梦中前世的夫妻离心的局面。 而富察家放弃娶一个本来就在自家船上的公主,转而娶一位和硕格格,新搭起一条姻亲关系,才是对家族最有利的打算。 何况错过了和敬,他们也未尝娶不到其他公主。在自己梦中的前世里,傅恒的儿子福隆安不就娶了纯妃所出的和嘉公主吗? 若是皇后明知如此,还主动向皇帝进言,那就是在意家族、在意二阿哥远超过了自己的女儿,连和敬的终身大事都用来给二阿哥铺路。 进忠摇摇头“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但是明瑞之父,承恩公傅文被皇上暗示过,心中一定是有数的。” 也就是说,无论皇后如何,富察家都做出了选择。 瞧着富察夫人对皇后是母女情深,对和敬是疼爱有加,可其中又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利益捆绑,还真是难以说清楚。 若是碰上自己额娘和弟弟这样纯粹的利用,看清楚了还能狠得下心切割。可换做富察夫人这样的,如同掺着沙石的米,扔了舍不得,吃着却磕牙。嬿婉思及自身,当真是五味杂陈。 进忠却道“令主儿,您这可不是心软怜惜谁的时候。富察家心狠,这是好事儿。他们今日能为了利益舍得下和敬公主,难道他日不能为了利益选择您吗?” 嬿婉捋了一下帕子,不赞同道“二阿哥与和敬公主,那都流着富察家的血,本宫可算什么呢?” 进忠微微眯起眼“令主儿,话可不是这样说的。二阿哥如今看着还好好的,但从前被皇后教着的那样苦学辛劳,总是生病,耗了多少内囊儿,又岂是这一年半载能养回来的。” “若是不劳神,不费心,安养着到了成人,那病根儿也慢慢能去了。可是前朝后宫的眼睛都在二阿哥身上呢,皇后又是个稳不住的人。皇上早上刚说了二阿哥几句荒废学业,皇后刚刚就递了消息去,要二阿哥老实读书,不许再如从前般和弟妹玩闹。可二阿哥如今的身子,又能熬得住多久苦读?” 第145章 望子成龙 二阿哥是个好孩子,宽厚,懂事,孝顺父母,疼爱和敬,对永琰也很是照顾。 他的确聪慧,可是终究还是个孩子。无论是谁,出口成章、博学多才的本事,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哪个不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和苦读。 可帝后都不自觉的以太子的标准审视二阿哥,对他的期望甚高,高过了他们自己在这个年岁的表现,也高过了正常孩子能达到的标准。 而永琏又太懂事了,为了不辜负父母的期望,为了回应母族的支持,被迫日日踮着脚尖够父母划下的那条线,再辛苦也自己忍着。 见嬿婉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忍和心烦意乱,进忠又劝道“别介,您如今又能帮上二阿哥什么?皇后娘娘处若不是有您劝着,只怕早早就逼着二阿哥读书了。今日皇上责了二阿哥学业不精,皇后指不定心里还怪您多嘴,疑心您是为了五阿哥算计二阿哥呢。您可别为了怜惜旁人的好心,再把自己栽进去了。” 嬿婉揉着帕子,蹙眉道“本宫知道轻重,自然不会多生事端。” “您心中有数就好,奴才得告退了。” 嬿婉叫进来了端着托盘的春婵,漆盘上一个银碟儿盛着几粒鸡舌香,另有一份儿用油纸包的点心。 春婵对着嬿婉微微一笑,嬿婉知道她最是周全不过,心下妥帖。 鸡舌香,也就是母丁香的果实,嘴里含一片能让口气变得芬芳,用作除气。玫瑰汁子的确香气袭人,正需要鸡舌香压一压,进忠连忙捻了两粒嚼着。 嬿婉又令他带了那点心走“厨下就这么几块芸豆卷儿了,本宫一并赏你了。” 这是意外之喜,进忠眼睛一亮,笑着揣进了怀里才告退。 进忠一走,嬿婉对着春婵道“你派人去问一问莲心姐姐,皇后处可有什么对本宫的话。” 春婵正色道“才要禀告主儿,二阿哥被皇上训了几句,皇后为着主儿旧日劝她要二阿哥多加保养一事,颇有微词,还是莲心姐姐劝好的。” 嬿婉沉吟片刻,摇摇头道“偷偷传话给莲心姐姐,日后无论皇后对本宫有如何想法,都不必替本宫说话。” 她旧日与莲心关系好,这是皇后知道的。莲心为她讲话,一次两次,也在情理之中,皇后不会介怀。若是莲心一言不发,反而会招人怀疑。 可若是天长日久了,皇后难免觉察出不对来,又或者是心生了芥蒂,那对莲心和对自己都不是好事儿。永琰如今夜里还住在长春宫呢,莲心能看顾到永琰,才是最要紧的。 春婵忍不住道“主儿,您劝皇后心疼二阿哥竟然还劝出错来了。奴婢真是瞧不懂皇后娘娘,二阿哥被人害了的时候,她气得要杀人,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换了二阿哥的命。可二阿哥如今好好的,她又不心疼了,为了学业逼得二阿哥喘不上气。” 嬿婉有几分了解皇后的心态“自从王钦的事儿后,皇后就宠遇稀薄,自己没了指望,就全挪到了二阿哥身上,望子成龙的心也太迫切了些。只是她自己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旁人又能做些什么?” 算起来魏佐禄只比永琏大五岁,若是他能有永琏半分懂事,她也就能放心了,偏偏皇后不知道珍惜。 春婵也劝道“娘娘,您还是预备着晚上的事儿吧,也省得您的一片好心,反被人当做驴肝肺。” 二阿哥再好,那也是旁人家的孩子,叹息一阵,也就过去了。 嬿婉打点起精神,预备着接驾。 第146章 亲手做鞋 “皇上驾到——” 嬿婉带着春婵和澜翠迎了上去,皇帝笑着执起嬿婉的手往里走,神色里虽瞧不出不虞之色,但嬿婉依旧小心应对着。 皇帝从榻上拾起散着的活计,显然是她刚刚还在做的,才临时放在了这里。 就见是一双没做完的皂靴,方头上翘,比划了一下正是自己的大小,旁边还有一双鞋垫,皇帝笑道“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嬿婉挽着皇帝的胳膊,含笑依依道“臣妾听说‘鞋’的谐音是‘谐’,寓意的是白头偕老。民间纳吉后,女子就要向媒人索取男子的鞋样,为男子做鞋子。” 她语气里带着缠绵的情意“臣妾能得皇上的厚爱,无以为报,只能在这些衣饰上用心。也盼着借它的好寓意,能长长久久的陪伴在皇上身边。” 皇帝拍一拍她的手“朕与你,自然是要长长久久的。”又玩笑道“哦?那嬿婉又是托了哪里的媒人,要到了朕的鞋样?” 嬿婉顽皮的眨眨眼睛,靠在他的肩头“臣妾是皇上的枕边人,自然知道皇上穿的鞋子大小。只是怕做的宽窄细节不合适,穿着不舒服,又专门从四执库要来的鞋样。还做了一双鞋垫,垫着总是舒适些。” “臣妾入宫就在四执库,打理着皇上的衣饰,后来才调到了长春宫服侍。说起来,四执库当真还算是臣妾与皇上的媒人呢。” 皇帝就朗声笑了起来,捏一捏她的鼻子“你肯在朕身上用心,所以才会考虑的这样体贴周全,连鞋垫都配好了。”伸手翻了翻,果然针脚细密。 嬿婉就把手往身后藏,只柔婉道“臣妾为皇上,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的。” 皇帝察觉到,将她的手强拉到前面来,见她右手食指的指腹上破了一个小口,握紧了她的手腕“是做靴子弄出来的?” 嬿婉只是笑“是臣妾自己不当心。从前只会针凿刺绣,没有做过这个,鞋垫又底子厚得难缝,才不小心弄伤了自己,让皇上见笑了。” 皇帝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拨一下她的脸颊“朕心疼还来不及,如何会笑话你?”又认真拿起靴子带图案的那面细瞧“这是什么花纹,瞧着是什么果子的样子,倒是不常见。” 嬿婉抿嘴笑道“是御仙花纹饰。” 见皇帝一时没有想起,又柔柔道“臣妾也是看文天祥的词,读到一句‘袍锦风流,御仙花带瑞虹绕。’才晓得御仙花又是荔枝的别称,从前常刻在腰带上。杜甫有诗‘内颁金带赤,恩与荔枝青。’指的就是这个了。” “臣妾想着,一来荔枝谐音‘利枝’,有多子吉祥的说法,二来——”她凝视着皇帝轻声道“也是臣妾自己女儿家的小心思,觉得荔枝合了皇上的名字,所以才选了这个图样。” 皇帝轻轻捧起她的手“朕没有想到,一双靴子,竟然藏了你这样多的心思,叫朕怎么舍得穿呢?” “皇上治理四海,福泽天下臣民,自然没有时间了解这些小道儿。臣妾日日在后宫,只能在这些上用心,盼着能为皇上分忧。若是皇上觉得穿着这靴子舒服,那就是它的福气了。想着皇上常常穿着臣妾做的靴子,臣妾啊每一日都高兴。” 皇帝带笑抚了抚嬿婉的脸。 嬿婉靠在他怀里,脸上也尽是笑意。 第147章 施恩宗室 皇帝把玩着嬿婉纤长秀气的手指,突然道“前几日,皇婶入宫的时候你也在长春宫么?” 嬿婉就知道今日的重头戏来了,斟酌词句道“臣妾去瞧五阿哥的时候,两位福晋正在与娘娘说话。” “你看她们当日态度如何呢?” 嬿婉含蓄道“长辈的事儿,臣妾原本是不敢妄言的。但皇上既然问了,臣妾自然将当日的场景原原本本的讲给您。庄亲王福晋情绪尚好,履亲王福晋因为膝下的孩儿接连早夭,很是难过。别说皇后娘娘,就连臣妾瞧着也很是心酸。” “是么?”皇帝无意识的摩挲着嬿婉的手,似乎在听她说话,又似乎又在漫不经心地走神“那皇后如何呢?” “皇后娘娘安慰了福晋许久,听福晋夸赞起自己的侄儿,又高兴起来。福晋看中皇后娘娘的侄儿,娘娘也爱格格的伶俐,两个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皇帝闭上了眼睛,玩味的喃喃道“一拍即合,好一个一拍即合。” 他的语气愈发微妙起来“朕膝下唯有和敬一女,尚且年少,倒是体会不到皇婶这样急着相女婿的感受。” 你是体会不到,还是相中的女婿被人抢走了,又牵扯了立储之事,所以才不快呢?何况人家不着急给女儿寻个好婚事,等着被你发嫁蒙古吗? 嬿婉心里嘀咕,嘴上却道“皇上说自己膝下只有一女,倒叫臣妾想起了先帝。” 见皇帝睁开眼,定定地看着自己,嬿婉只保持着语速,不慌不忙地笑道“先帝登基时膝下也只有一女,太后所出的公主都是在先帝登基之后才陆续出生的。当时先帝也是如皇上一般,感叹女儿稀少,就从兄弟处收养了三位侄女,都封了公主,按着满蒙联姻的旧历嫁到蒙古。” “臣妾当日见到庄亲王福晋时便觉得,庄亲王府出了一位端柔公主,果然与皇家格外亲近些,与旁人不同。” “朕膝下的确女儿不多,若再添几个公主也是美事。”皇帝沉思道。 他当真被打动到的只怕是嬿婉的最后一句话,封公主可以拉拢宗室,拉近关系。 有一个被称为“行事酷烈”的皇父在,皇帝自登基以来就对受先帝打击的宗室多加安抚,下令释放了自己的十四叔胤禵和十叔允?,还封了爵位。 偏偏去岁出了一场弘皙逆案。 圣祖废太子之子弘皙素来受到圣祖钟爱,是唯一亲自抚养在身边的皇孙。先帝也待他仁慈,一登基就赏了爵位。但他心中仍然以旧日东宫之子自居,擅自仿国制设立了会计掌仪,又与郡王弘昇、贝勒弘昌等宗室私下里往来。 皇帝得知后大怒,以结党营私、心怀不轨为由圈禁了弘皙,又问责了其他人。 如今宗室仍在惴惴不安,皇帝也有意多加宽和,安抚宗亲。哪怕是在弘皙逆案中,皇帝也是只诛首恶,对其余“心怀叵测”的宗亲们,高高拿起,轻轻落下,不是罚俸就是夺职。 第148章 知无不言 收养公主,既是一种特殊的施恩和表彰,以示荣宠和信任,拉拢宗室,又可执行满蒙联姻,完全符合了皇帝此时的政治利益。 想到此处,皇帝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觉和疑虑,他盯着嬿婉,语气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个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嬿婉神色坦然而平和,回答道:“皇上,您说您膝下只有一女,臣妾就想到了先帝时也是一样的。” “何况如今公主只有和敬和柔淑公主两位,一位是皇后娘娘的眼珠子,是您膝下独女,一位是太后娘娘的心尖子,是您唯一还留在京城的姐妹。手心手背都是肉,您难道舍得哪一个远嫁么?臣妾只是为了皇上着想。” 皇帝的神态就缓和了一些,拉着嬿婉的手,又试探道“你若是留着这话去给皇额娘出主意,皇额娘一定十分欢喜。” 太后的长女端淑公主已经远嫁蒙古,小女儿是她的掌上明珠,必然不肯让公主离开京城。 嬿婉知道自己这关已经过了一半,只柔婉地笑道“皇上,臣妾是皇上的妃嫔,而不是太后的宫人,是因为皇上而孝顺太后,并非是因为太后来伺候皇上,自然应当事事以皇上为先。臣妾心中有话,不对自己的夫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难道还要留着给旁人讲吗?” 她自然不会与乌拉那拉·如懿犯同样的错误。 皇帝呢喃一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嘴角微微动了几下,神色似乎是高兴,又似乎有点感慨,最后还是归为了满意和柔情。 皇帝将嬿婉揽入怀中,掌心附在嬿婉的小腹上“朕只盼着你给朕添一个公主,像个你一样活泼伶俐才好。” 嬿婉的头靠在皇帝的颈窝,软语呢喃道“臣妾也希望有这样的福分。” 从早春到了立夏,嬿婉一直独占春色,风头无二,连贵妃和嘉嫔都退了一射之地。 贵妃自从嬿婉点出朱砂局后尚有真凶那日起,便对嬿婉礼敬了许多。又忙着抓凶手的尾巴,一时之间也顾不上这许多。 嘉嫔心中颇为恼火,但皇后和贵妃追查得近,她一心只催着慎贵人早早收拾了冷宫里的如懿,可那个无用的东西却一直没能成事,白费了她为慎贵人抬位份的苦心。 偏偏冷宫尚有侍卫把守,其中还有得了皇帝意思的凌云彻和赵九霄,慎贵人小打小闹的撒气,侍卫们拦不住,为了这样的小事向皇帝告状反而显得他们无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过去了。 若是真害了乌拉那拉氏的性命去,那就是违逆了皇帝的心思,他们怕被问责,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慎贵人尝试了两次,俱是没能做成,反而自己上蹿下跳的太过明显,受了太后的申斥。 慎贵人不堪大用,嘉嫔就只能在冷宫饮食上偷偷做着手脚,令人换成了阴寒的食物,希望日积月累下能结果了乌拉那拉氏。又令人盯紧了冷宫,等着时机出现,再斩草除根。 第149章 海兰争宠 端午佳节,龙舟照例在圆明园的福海上竞渡。十余艘华丽的宫廷龙舟竞相驰骋,很是壮观。皇帝率王公大臣、宗亲王爷们在西岸“望瀛洲”亭观阅,皇太后及后妃内眷则在蓬岛瑶台欣赏。 皇帝孝敬太后,在端午家宴后留下了和亲王弘昼长女,怡亲王弘晓次女、慎郡王胤禧次女在宫中陪伴太后,日常起居用度均与公主相同。 又过了月余,晴好的一日,嬿婉正在长春宫与皇后、贵妃说笑。 皇后笑道“慎皇叔的长女早夭,皇上将他的二格格接进宫中陪伴太后,实在是圣主隆恩。如今又有一桩喜事,皇上看二格格的年岁正好,又得太后钟爱,知道慎皇叔看中了科尔沁的台吉博尔济吉特.古穆做女婿,下旨赐了婚。” “太后心疼二格格,将公主收为养女,预备封为和硕公主,封号定了“敦敏”二字。要不了多久,就有明旨下来,你们就该去向这位新妹妹道喜了。” 皇后知道是嬿婉向皇帝劝谏的收养公主,已经有了公主远嫁,和敬公主抚蒙的可能性就更低了,对嬿婉十分和颜悦色,完全看不出因为二阿哥生过的隔阂。 贵妃正要凑趣,就见门口的巧珠来通报嘉嫔求见。 嘉嫔袅袅娜娜的走了进来,请安后便看着嬿婉含酸带醋道“令妃娘娘还不晓得吧,海答应刚刚在御花园跳绿腰舞,长袖飘飘,异香扑鼻,都招来了蝴蝶。皇上瞧了个正着,如今亲自抱着海答应去了延禧宫了呢。如今春光正好,偏偏窜出来这样不长眼的,要分娘娘一杯羹。” 海兰,跳舞,异香,蝴蝶,听起来很是荒谬。 皇后和贵妃都震惊的看着嘉嫔。 嬿婉心中冷笑,海兰应不是最瞧不起争宠的人了吗?自己给皇帝回话都被污名为勾引,怎么她自己又如此行事呢?御花园跳舞引来蝴蝶,亏她想得出来。看来也是穷途末路了,过于急切争宠,才搞出这一场把戏。 何况海兰又没有舞蹈功底,以她的身段,当真跳得好绿腰舞吗?那引来蝴蝶的异香又是什么?嬿婉很是质疑。 但嘉嫔这阴阳怪气的样子也不能轻纵,嬿婉将手中的粉彩马蹄杯搁回了楠木案几上,瞥了她一眼道“嘉嫔是刚从御膳房出来么?好大的酸气啊。后宫都是皇上的女人,众姐妹齐心协力侍候皇上,皇上宠谁都是应该的。何况皇上从来是雨露均沾,不知道嘉嫔哪里来得这样大的怨气。” “更何况如今已经是炎炎夏日,嘉嫔却说春光正好,可见是日子过得糊涂了,人也糊涂。” 见嬿婉三言两语就给她扣上了嫉妒生怨的罪名,嘉嫔柳眉一竖,张口道“此春光并非是彼春光,令妃自己独揽——” 贵妃却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话怎么说得这样不清不楚?海答应在哪里跳的,跳了什么舞,皇上早就厌烦了她,怎么突然又亲自抱她回去?” 嘉嫔见皇后也略带两分不悦地盯着她,不得不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不甘道“海答应是在凝香亭那里跳的舞。” 皇后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凝香亭在御花园东边,亭子不算宽敞,又没什么好景致,素来没什么人。皇上也不往那边去,怎么恰好是今日过去了。” 嘉嫔就更多了几分不忿“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凝香亭虽然景色平平,但如今正是栀子花盛开的季节,那里栽了两株栀子,又白又香,才引得皇上过去。” 皇后和嬿婉都看了她一眼,知晓她打探得这样清楚,只怕是自己想去偶遇皇上,却被海兰捷足先登了。她将此事撞个正着,才会消息如此灵通,又如此生气。 贵妃“哼”了一声“早不跳晚不跳,偏偏皇上一过去就跳,可见是早早打探好了皇上的行踪。” 皇后不解“海兰早就失宠,又只是个答应,哪里来的皇上身边的消息?” 嘉嫔道“皇上身边跟着的人不多,只有李玉一个。” 嬿婉微微一笑“娘娘,臣妾倒是想起来,贵妃在养心殿看到乌拉那拉氏的络子时,就是皇上身边的李玉公公拦着贵妃的。那络子只怕也是经他的手,才到了皇上的案头。” 第150章 陟罚臧否 见皇后的眉头越皱越紧,嬿婉又添了把火道“娘娘,海答应上次得宠,也是这样的巧遇皇上。皇上去绣房实在是罕见,只去了一次,就瞧见了海答应教绣女技艺,也是奇怪。那次在皇上身边侍奉的,不会也是李玉吧。” 贵妃揉着帕子“一次是巧合,还能次次是巧合吗?李玉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这样帮着乌拉那拉氏和海兰!” “莲心,你去绣房跟当日在场的人确定一下。”皇后让莲心去核实,若是皇帝的大太监是乌拉那拉氏的人,的确是棘手。 提到李玉,皇后就想起他是如何上位的。她当初怀疑过乌拉那拉氏算计了自己,想害自己失了皇帝的宠遇,王钦只是被利用的一环。没想到乌拉那拉氏是一箭双雕,还扶起来了自己人。 皇后一直刻意忘掉王钦,只当做是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如今骤然回忆起,又犯起了一阵恶心,只觉得乌拉那拉氏落得如今的下场也是活该。 嘉嫔又道“皇后娘娘,海答应在御花园里跳舞也就罢了,您是没见到她穿的是什么?” 绿腰舞是唐代的传统舞蹈,动作多是舞动长袖。李群玉的《绿腰》就赞到“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若是穿得厚重,自然舞不出轻盈飘逸之感。 “娘娘,海常在穿的是汉人的长袖舞服,肩袖都是几层胭脂红的薄纱,她那水袖都要舞到皇上脸上去了,实在是不像样子。” 贵妃就啐一声“在御花园穿成这个样子,实在是有碍观瞻。” 嬿婉想起乌拉那拉氏和海兰在背后蛐蛐自己的话“为了往上爬是不择手段的,这些谋算就是告诉她们,她们也是不会做的”,心中冷笑。 皇后心烦道“后宫哪个妃嫔不争宠?嘉嫔你不也给皇上跳扇子舞、长鼓舞吗?皇上喜欢,本宫又有什么办法?难道巴巴的去扫皇上的兴致,还是去动用私刑处置了她?” 谁都心知肚明,妃嫔入宫不是为了争宠,难道是为了等死吗?何况皇帝正在兴头上,皇后若真是现在令人去申饬海答应举止不妥,皇帝第一个不高兴。 皇后在潜邸中管理了十年王府,入宫又是掌管后宫,最清楚“陟罚臧否,不宜异同”的道理。纵然私心里不喜欢谁,却从不会违背宫规惩罚,更不会动用皇后的权力私刑处置。 嬿婉看着皇后心生感叹,皇后比乌拉那拉氏岂止高出一级,无论是关爱后宫、敬重皇帝还是处理公务,都甩乌拉那拉氏三条街。 也怪不得皇帝能追念皇后写出“岂必新琴终不及,究输旧剑久相投”,六宫会追思感念皇后的恩德,把乌拉那拉·如懿气得半死了。 莲心进来回禀道“娘娘,是李玉服侍的皇上去绣房。他还清退了周遭宫女,方便皇上与海答应说话。” 皇后的脸色就是一沉,向后靠在软垫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闭眼道“本宫今日倦了,你们也各自去休息吧。” 嘉嫔告状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强压着不甘心退了出去,临走时还恨恨的看了嬿婉几眼。嬿婉与慧贵妃在宫门处闲聊了几句,就目送贵妃回了自己的宫里。 等只剩下了自己,嬿婉才对春婵道“走,咱们去凝香亭瞧一瞧,看看那位海答应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又是异香,又是蝴蝶,这事儿处处透着诡异,若是没有内情,她是不相信的。 第151章 暖情香 凝香亭旁两株栀子不知道宫里的纷纷扰扰,只自顾自的在半夏时节盛放。怒放的花朵洁白如雪,香气浓郁,花开热烈,间或还有几点白中透碧的苞蕾,精巧可爱。 嬿婉搭着春婵的手站在这里,认真嗅闻,只觉得此处还有一股别样的香气,连浓郁的栀子香也压不住。便令人去传了徐太医过来,在亭子中小坐等候。 过去了两炷香的功夫,嬿婉觉得自己心跳逐渐加速,呼吸上也略带了热意,从胃里猛然倒腾出一种恶心感,顿时觉得不对,连忙离了那亭子。 待徐太医前来时,春婵还在给嬿婉顺气儿,两人都怀疑这香中掺了不该有的东西。嬿婉叫徐太医不必着急诊平安脉,先去亭中查探。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就见他脸上已经带了些微薄红。 他耳根处红了一片,神色却是紧绷道“令主儿,虽有栀子花香和醇厚的降真合香压着,可依旧能闻出来暖情香的味道。” 暖情香,嬿婉和春婵的脸色都是一变。 春婵只觉得难以置信“皇宫大内,竟然有人敢用这样的东西么?还堂而皇之的在御花园里。这可是祸乱宫闱的罪过,她就不怕被人发现了吗?” 徐平环顾四周,沉思的一会儿却道“臣倒是觉得用这香的人是艺高人胆大,原因有两条。头一条是这香独特,对男子作用有效,对女子而言效果很是轻微不说,药效还发作的极为缓慢。” 嬿婉抚住心口,春婵刚刚的确无甚异常,唯有自己感到不适,或许是自己对其中某种香料敏感的缘故? 宫里男子除了皇上,就是侍卫和太医了,他们无召不能私自进入后宫。而凝香亭地处偏僻,平时也无人常来常往,更遑论久居于此。这香对其他人起作用的概率就很小了。 “第二条是此处正处于风口,如今已到夏日,白天无风,但傍晚时就开始有小风习习。若非令主儿及时过来,等到晚上风一吹就香气散了,再难察觉。” 嬿婉的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春婵的手上“引来蝴蝶又是怎么回事?当真有香能引来蝴蝶吗?” 徐平摇摇头,诚恳道“令主儿,并无如此可能。恐怕是海答应用了花粉和花蜜,才引来的蝴蝶。” 嬿婉微微颔首道“降真合香是掩饰,旁人只会以为她是利用浓香引来蝴蝶,弄这些手段吸引皇上。不会想到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其实用了暖情香。” 想到嘉嫔所言,海答应的水袖直往皇上脸上去,想来就是利用香气袭人,让皇帝心神摇曳。 春婵心生疑问“海答应是如何有这样浓的香,香丸如何能达到这样经久不散的气息么?” 嬿婉摸着自己袖口的莲花纹,沉吟道“只怕不止如此。”四执库劳作的一项任务就是用熏笼烘皇帝的衣服,龙涎香的香气就能附着在衣服上,延续数日不散“海答应能‘拂袖生香’,只怕还提前以香薰衣了。” 徐平进言道“娘娘,降真合香可以提前熏制,但暖情香若是早早动用,只怕会失了效力,恐怕就在此地燃了香。” 众人就在凝香亭前后寻觅,耗费了许久的功夫,果然见栀子花旁的一块地有新翻过土的模样。掀开后只见泥土里杂了一些细细的香灰,颜色灰白,混在泥土里看不大出来,只有摸上去才知道触感不同。 想来是海兰被皇帝直接抱回延禧宫,伺候的人没有时间将香灰处理干净,才就近掩埋在这里。 徐平有意表现,蹲在旁边用手翻着香灰,细细筛过许久,才寻出来几粒绿豆大小的颗粒。若不是徐平一脸惊喜的样子,众人只以为这是结块的泥土,或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徐平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托到嬿婉面前“令主儿,这就是未燃尽的暖情香。” 嬿婉看着小小的颗粒,盈盈一笑,却有一种药熟悉而莫名的恶心翻滚而来。 第152章 再次有喜 见嬿婉不适,春婵连忙将她搀到附近的浮碧亭中坐下。徐平诊脉后就是满脸喜色,眉开眼笑道“恭喜令主儿,您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子,胎儿很是康健。” 嬿婉与春婵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是愕然。 春婵皱着眉急道“徐太医,主儿可上个月仍有换洗,你可别让我们空欢喜一场。” 徐平见是春婵如此提问,有点发窘,但还是秉承着医者父母心的态度,认真道“春婵姑娘放心,主儿的确有喜了,微臣不至于连喜脉都能诊错。” 见嬿婉略带担忧的捂住小肚,又连忙道“主儿别着急,有孕的早期少量出血也是常见症状,并非一定是坐胎不稳。娘娘身体康健,很是不必担心这些,反而影响了孕中情绪。” 春婵眉眼弯弯,欢喜的看着嬿婉“主儿真是好福气,哥哥牵着弟弟来,咱们永寿宫眼见又要多一个阿哥了。” 嬿婉轻轻抚摸着自己小腹“这孩子来得着急,但本宫一定要平平安安将他生下来。” 徐平小心问道“主儿,如此喜事,按理来说,臣应当即刻上报太医院入档。但若主儿有旁的想法,臣也可替主儿瞒着,只是至多瞒不过两个月。” 嬿婉沉思片刻“太医院处不必急着入档案,但本宫也不难为你,本宫会和皇上先说了这个喜讯,即便是瞒着,也是瞒着旁人,不瞒着皇上,你可以放心。” 徐平就松了一口气。春婵又问道“主儿,这香粒怎么处置,您是要交给皇后娘娘,还是要交给皇上?” 嬿婉摇了摇头“此事绝不能由本宫向皇上禀报。”皇上从来以圣明天子自居,绝不会高兴一个妃嫔通知他,他中了另一个妃嫔的暖情香。被下药这样的事儿实在让皇帝抬不起头,而谁敢让皇帝丢脸,皇帝就会让谁倒霉。嬿婉可不会上赶着惹一身腥。 何况抓贼抓赃,抓奸抓双,除非她现在趁着香气还没有散,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立刻出首了海兰。否则等香气一散去,海兰根本不会承认自己与花下香灰有关。皇帝为了自己的面子,哪怕心知肚明受了算计,也会咬死不存在暖情香的事儿,只会狠狠收拾捅出这件事儿的人。 至于海兰,等这阵儿风波过去,皇帝有的是办法处置她。 “那主儿的意思是?” 嬿婉想了想,手贴在了小腹上,里面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在呼吸,她轻轻道“本宫会把这东西交到皇后手里,只是还不是现在。这宫里还不够乱,嘉嫔还有功夫跟乌眼鸡似的盯着本宫,本宫自然得给她们找点事情做。” “您是说,先由着海答应得宠,让嘉嫔转移注意力对付她。” 嬿婉看着那抱着香粒的帕子“这虽然算不得铁证,可皇上也不需要铁证。这中没中香,皇上未必一点儿感受都没有。便是如今察觉不到,他日有人一点拨,自然也能心中有数。” “只要皇上会认为是海答应下了药,那她如今就只是一个会喘气儿的死人,留着她给嘉嫔和皇后添堵正好。” 第153章 扣江与彬 徐平略加犹豫道“主儿,微臣听说江与彬江太医一直在给海答应调理身体,从前还以为是海答应体弱。如今看来,只怕是海答应想要生子。” 嬿婉倒是毫不奇怪,梦中的上辈子,五阿哥永琪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嬿婉并不在意“那就让她生,就是生出来个阿哥又能如何呢?这宫中从来是先子凭母贵,后母凭子贵。有个敢给皇帝下媚香的额娘,皇帝又会多待见这个孩子。” 君不见三阿哥,哪怕养在贵妃的咸福宫,就因为皇帝认定了苏绿筠谋害二阿哥,对他一直不咸不淡的。若不是有个贵妃养母,当真是跟个小透明一样,在宫中毫无存在感。 何况若是永琪真的出生,海兰和如懿还以她梦中的态度对待这个阿哥,那他也迟早与她们离心离德。 嬿婉对着春婵和徐平笑道“本宫倒是还真盼着她怀上孩子了,有她分散注意力,本宫这里才更加安全。” 何况梦中的前世,就是海兰也中了朱砂,如懿才出的冷宫。嬿婉也好让皇帝见识一下,他这位青梅竹马做鞋子和鞋垫的功底。 除此之外,嬿婉一直想不明白是谁给海兰下的毒。若还是嘉嫔,那此举甚蠢,让本来尘埃落定的事儿再起波澜,实在不像是嘉嫔的行事风格。若是旁人,那嬿婉也不得不多加小心,防止自己中了还在暗处的这个人的算计。 若能趁着海兰有孕一事将嘉嫔和其他或许存在的凶手拔除,嬿婉才不必担心日后被害到自己头上。 嬿婉思考片刻,对徐平道“你去太医院,不必说理由,偷偷告诉江与彬,让他一会儿来永寿宫一趟。” 许多香料本就是药材,海兰怎么知道的暖情香的配方,又如何拿到的制香的原料,自然与江与彬脱不开关系。 徐平脸上显出几分为难之意“令主儿,人人都知道江与彬与延禧宫关系匪浅,您若宣召他,他自然无可推脱。可是暗中告诉他,他未必肯来啊。” 嬿婉就一指他帕子里托着的香粒“瞧见这个,他自然会老老实实的过来。” 梦中,乌拉那拉氏和海兰扣下春婵整整一夜,诱导自己怀疑春婵叛变了。而自己也不知为何,仿佛失了智一般,当真看不出那是挑拨离间之计,竟然稀里糊涂地对春婵动了杀心。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何如呢? 可是若给江与彬瞧见了香粒,不就让海答应知道自己被抓了把柄,打草惊蛇了么?徐平不明就里,面上就流露出不解来。 春婵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主儿怎么教,你就怎么做。一个大男人,啰嗦什么。” 徐平挠挠脑袋,忙不迭地说“姑娘教训的是,还请姑娘多多指点我。”告退后就快步向太医院的方向走去,显出两分憨来。 江与彬在徐平手中看到香粒时就被唬得肝胆俱裂,魂飞魄散,给皇帝下药这可是杀头的罪名。若非惢心尚且被扣在冷宫,海答应言语间用惢心胁迫暗示他,他又如何肯如此帮忙的?本有侥幸心理,以为做的精巧就不会被发现,却不想如此迅速地被查了出来。 徐平尚在一旁虎视眈眈,江与彬来不及往延禧宫递消息过去,就匆匆忙忙地要去永寿宫,还是徐平提醒他拎上药箱。 本以为永寿宫不是把他绑了去问罪,也是一段疾风骤雨的问责。却不想他只是被晾在那里,根本没有人来理会他。江与彬的心中又是惊愕又是后悔,还有几分没被即刻拉去砍头的庆幸。 还没等他想清楚个所以然来,就又糊里糊涂地被永寿宫的人请了出去。不由得心中更加惴惴不安,连忙一溜烟往延禧宫去了。 第154章 延禧对话 海兰听到江与彬求见,虽有几分震惊,还是先召人进来。 一见到江与彬,海兰先声夺人地问道“你确定我的身体已经调养到了最适合受孕的时候了吗?” 昨日虽再次承宠,但皇帝到底曾对她心怀芥蒂过,这份宠爱又是用香算计来的,还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她得抓紧机会有了孩子,才能救姐姐出冷宫。 江与彬一愣,一边从怀里掏出惢心亲手绣的帕子,擦去额上跑出来的汗,一边下意识恭谨的回答道“海答应,您身体健康,又正当育龄,如今身子又被调养到了最适宜有孕的状况。虽然此事并无绝对,微臣也不敢打这个保票,但答应若能长久承宠,不出三个月,大概率会有好消息的。” 三个月,她能不能拢住皇帝三个月?海兰死死地拧着衣角,心中有几分焦灼。 江与彬刚刚六神无主,急急忙忙来了延禧宫。如今站在这里,又被海兰打岔一次,才觉得魂回到了身体里,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海兰,忽然意识到,他被叫去永寿宫太过莫名其妙了,哪怕他实话实说,海答应当真会相信他么? 他早发觉海答应是个冷心冷情的,哪怕惢心是一片真心,愿意舍弃自由自愿陪乌拉那拉氏去冷宫吃苦,可海答应拿着惢心和自己说事儿的情况,却一点儿都不少。 若是海答应不相信自己,那他和惢心,将来又都会是什么下场?可他已经被骗上了贼船,还下得去吗?海答应允许他下去吗?阿肌苏丸,暖情香,一个诱使王钦冒犯皇后,一个更是用在了皇帝身上,这样的罪名砍头都算不得重。现在他的脑袋,不过也只是暂时寄居自己的脖子上罢了。 海兰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拧眉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啊啊”江与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将实情吐露“徐平拿着未燃烧尽的香粒要微臣去永寿宫,去了之后无人理会微臣,微臣一个人待了许久才被放出来。” 海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仿佛被一层乌云笼罩着,眼神也变得犀利而冷漠。 叶心偷偷牵了牵她的衣袖,海兰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强自冷静道“香粒?香灰埋在土里,令妃的人如何能发现?何况若是她们拿到了香粒,又如何会放过你我?你还能全须全尾的来延禧宫吗?江太医莫不是在与我玩笑?” 江与彬听出海兰的弦外之意,不由得两股战战。海兰说永寿宫的人发现不了香粒,发现了也饶不过自己,那不就是暗示是自己以香粒投诚永寿宫么?可他实在是冤枉。 江与彬连忙道“小主,微臣所言千真万确,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是吗?”海兰微微眯了眼,眼神冷冽地上下审视打量着江与彬“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你,我,惢心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我不好过,给我配置香料的你又如何好过,冷宫里的惢心又如何好过呢?” 又是这样的话,江与彬掩在袍袖下的手握紧了拳头。 可若不是延禧宫的人做事不谨慎,香灰中杂了香粒都不知道,还敢埋在御花园这样人人皆可探查的地方,又如何会落入如此境地。 但哪怕要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他也得起码要先过了这一关,先将惢心救出来。他只能忍耐道“主儿说的是,微臣自然尽忠职守,希望主儿早日怀上龙胎,救出娴嫔娘娘。但主儿也得想个法子,令妃今日不说,不代表明日不会捅出来,您得有对策啊。宫里剩余的香料,最好早早处置了,否则留下的可都是证据。” 海兰目光如刀,仿佛要穿透谁的身体,看到他的魂魄一般,半晌才挤出和颜悦色的笑容来“你这话说得有理,我自然会想办法躲过这一劫去。” 孩子,还是孩子,只要她身怀有孕,哪怕这事儿真被捅了出来,她也有护身符在。 第155章 离心离德 等江与彬告退,叶心叹息一声道“小主,从前与咱们交好的人,娴嫔娘娘在冷宫,纯嫔,不,是苏庶人,还被关在宝华殿。如今咱们独木难支,只能靠着江太医和李玉公公帮忙。” “将来您安胎生产,都还要依仗江太医,若是真与他离了心,咱们哪里来的可用的太医呢?” 海兰看着江与彬离开的方向,脸彻底拉到了地上,冷笑道“他刚刚的话,除了令妃拿到了香粒外,我一个字都不相信。只怕他是见姐姐和我式微,觉得姐姐与惢心出冷宫无望了,才会换了门庭,转投到延禧宫。” “他也不瞧瞧他的出身,从前是在太医院人尽可欺、无人问津的货色,若不是姐姐看在惢心的面子上重用他,他何来的今日?不想着好好报答姐姐,还生了贰心,这样不尽不实的回话。” 叶心劝道“或许是令妃传召,他才不得不去呢?” 海兰就遣人去太医院打探,知道江与彬是被徐平两句话就叫动,主动去的永寿宫,更添了疑心“叶心,你看,他若是当真还记得姐姐的恩情,怎么不第一时间通知咱们,反而巴巴的往永寿宫去了。可见是已经他忘恩负义了。” 叶心咬着唇为难道“可是主儿,咱们实在没有多少可用之人,若是连江太医都不能信任了,咱们还能相信谁?何况将来您准备用——”她吞下去了“朱砂”等几个字“救出娴嫔娘娘,也得靠江太医把握用量。” 海兰焦虑的扣着自己的指甲,最后还是道“咱们只装作没有怀疑过他,依旧要他为咱们办事儿。只是不可尽信他了,得防备着他什么时候听了令妃的话,从背后捅咱们一刀。” “至于这些要命的活计,咱们依旧指着他干,若是他当真要为令妃所用对付我们,那就将都这些事儿都甩在他的身上。他敢掀翻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儿,就得看看自己的脑袋背不背得动!若是咱们能勉强维持住局面,一直风平浪静的,那就等救姐姐出了冷宫,再收拾这个背主的奴才。” 叶心沉思片刻,又生出新的不解来“主儿,若是江太医当真投靠了令妃,又何必来告知咱们呢?” 海兰冷笑道“令妃素来只用齐汝和徐平,突然是他去了永寿宫请脉,如何不叫旁人人觉得讶异?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他自己来禀报,总比让咱们从旁人那里知道的强。不过是想让我相信了他没有被令妃收买,好继续潜伏在延禧宫,作令妃埋的一颗钉子。这是想把我当猴耍呢!” 叶心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叹息道“从前奴婢看惢心和江太医,总觉得是很好的一对,不想江太医如今会干出这样的事儿。” 海兰的神情冷漠而果决“从前惢心是姐姐身边的大宫女,江与彬只是一个前途无望的小太医,还要仰仗姐姐,自然对惢心很好。如今看着惢心困于囹圄,前途无望了,就另攀了高枝去。” “男人都不可信。” 叶心看着海兰的手无意识的搭在了她的小腹上,忧心忡忡了起来“主儿,哪怕您已经有了孩子,总也得再等一个月才能诊出来。起码一个月的时间内,若是令妃发难,咱们又该如何呢?” “宫里没有几个人容得下我,皇上的宠爱也是空中楼阁,还有谁能指望呢?”海兰一下一下,用力扣着指甲。 换做是姐姐遇到如此险境,她又会怎么做呢? 突然海兰福至心灵道“太后!姐姐从前也帮过太后,尚有几分旧情在。” 叶心犹豫不决道“主儿,娴嫔娘娘可就是太后打入的冷宫——”这旧情只怕是不稳当。 海兰却摇头道“姐姐说过,太后告诉姐姐令她入冷宫,是为了防止他人斩草除根害了她。” 叶心听了这话神色复杂难言起来,觉得略有些荒唐。 但海兰已经下定了决心,起身道“此事不能再拖,咱们趁着夜色去慈宁宫请安。” 叶心看着外面已经晦暗下来的夜色,只觉得自己的前途性命也是这样的晦暗不清。 第156章 惢心抉择 第二日,嬿婉正在宫中靠着软垫,懒懒散散的翻着书。 就听澜翠进来禀报道“主儿,盯着延禧宫和江太医的人来回话了。说是昨日江太医在延禧宫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色煞白,还给自己绊了一跤。回太医院后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再没有出来过。” 嬿婉一听,就知道这招挑拨离间的计策成功了一多半。 乌拉那拉·如懿在后宫能站稳脚跟,除了皇帝顾念青梅竹马的情分,就是有惢心这个忠仆了。 惢心不仅做事小心谨慎,忠心到愿意陪着如懿进冷宫,愿意为了证明她的清白被打断腿,而且还给她带来两个强有力的帮助。李玉在皇帝面前没少替乌拉那拉氏吹风,江与彬也是害人、救人一把抓。 明明宫女二十五岁就该放出宫了,可李玉和江与彬都是不可或缺的助力,如懿为了同时吊着他们两个,硬生生把惢心拖成了三十多岁的老姑娘都不肯发嫁她。 最后还是惢心为了证明如懿没有和安吉大师勾搭成奸,被皇帝送去慎刑司受刑。她忠心耿耿,铁骨铮铮不假,可如懿竟然没有丝毫阻拦,只是淡淡一笑,淡定的仿佛是惢心是要出去遛个弯,自己跟瘸了腿一般,连站起来送送都没有。之后也没有任何施救,就任由金玉妍令人肆意折磨惢心。 结果惢心吃了慎刑司的种种酷刑,被送回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儿了,身上没有一块儿好肉不说,连腿都断了一根,一辈子再不能如常人般行走了。 惢心寻求安慰握了一下她的手,她下一秒就开始就开始洗手、擦手、戴护甲、戴戒指,照镜子,对惢心的嫌弃和轻视之情溢于言表。 能说出“何不食肉糜”的痴呆皇帝司马衷,见嵇绍为保护自己被害,鲜血溅到御服,都知道为之哀痛悲叹。等到事端平息,还知道拦着浣衣的下人,说出:“此嵇侍中血,勿去”这样的话。 如懿还不如一个智商低下的人明事理,有心肝。 大宫女成了半个废人,如懿这时候才终于想起来她的年岁不小了,可以嫁人了。 要知道宫女得了重病,或者是惢心这样行走有碍的,按照宫规都不能留在宫中伺候。不是如懿愿意放走惢心,而是不得不放她走。也不是如懿愿意冒着得罪或是疏远李玉的风险,将惢心许配给江与彬。 而是惢心为她断腿,江与彬不离不弃主动求娶,李玉心疼惢心,主动求如懿让她嫁出宫远离是非,让如懿于情于理都没有再拒绝的理由。横竖李玉和江与彬都表明了继续站队她的态度,惢心出嫁不会再影响她的团队,她又何必拒绝。 嬿婉梦中的前世里,她坐上皇贵妃后从翊坤宫被遣散的宫人口中得知的如此种种,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如懿冷漠薄情得令人发指,惢心愚忠执拗得匪夷所思。 但如今江与彬早早开始和海兰生了嫌隙,依照海兰的狠毒,必不会轻易放过他,只看苏绿筠的下场就知道,卸磨杀驴都是迟早的事儿。而江与彬也不似惢心般死脑筋,若是海兰和如懿触及他的底线,他必然不会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而一个是“聪慧”的主儿,一个是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惢心会怎么算呢? 如懿应该不会希望惢心贪图延禧宫的荣华富贵,抛弃青梅竹马,品行低劣吧。 第157章 投靠太后 王蟾又进来递消息道“主儿,盯着延禧宫的人还禀报说,昨日天黑之后海答应带着叶心两个人,偷偷摸摸往慈宁宫去了。太后的地盘儿,福珈姑姑管得跟铁桶一样,咱们的人并不敢凑近了。只知道海答应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功夫,并不知道太后和海答应说了什么。” 嬿婉轻轻一挑眉,太后么? 海兰果然没有叫她失望,比起人淡如菊的窝囊,她倒是很敢想敢干,只是这投靠的人选么—— 太后,一个继如懿之后第二个沾谁谁死的霉运圣体。 区别就是太后只害其他人,自己、忠仆与女儿都是好好的,一家和乐安享晚年。而如懿还能顺便瘟到自己,连带着忠仆、儿女、“姐妹”,一个个都跟着她倒大霉。 海兰选了太后当靠山,短期内未必能获得庇佑照拂,但长期必然会被害得惨淡收尾,也算是瞎了眼了。 嬿婉笑笑,语气轻快道“由她去,她害了二阿哥,皇后能容她活到现在都是因为她之前低头做人,皇后没能抓住她的把柄的缘故。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她又闹出这样的幺蛾子,皇后只怕已经是忍无可忍了。等皇后耐不住性子向本宫讨主意的时候,本宫再帮皇后分忧也不迟。” 传呼升殿的声音传来,嬿婉没想到今日皇帝不去海兰处,而来了自己这里,连忙起身迎接。 皇帝含笑拦住行礼的嬿婉,温声道“朕记挂着你前儿略有些发热,就来看看你,现在可好全了。” 嬿婉得知自己有孕后才明白,自己前段时日微微发热是初有孕的症状,只是当时时间短,还诊不出来。好在发热不严重,她只敷了几条冷水帕子就退热了,并没有喝什么苦药汁子,不必担心药物伤了胎儿。 嬿婉笑盈盈地挽着皇帝“皇上如此记挂臣妾,臣妾实在高兴。”说着给春婵一个眼色,春婵连忙带着宫人退下,唯有李玉还亦步亦趋的跟在皇帝身后。 嬿婉看了一眼李玉,就撒娇般轻轻摇一摇皇帝的胳膊,耳边一对儿碧玺蝴蝶耳坠也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眉眼间几分娇嗔的情态,愈发显出楚楚动人之姿来。 皇帝微有不悦,对着李玉道“你也下去。”李玉素来办事妥帖,不知道今日怎么如此没有眼色。 李玉生怕嬿婉是要告海兰用香的状,恨不得能时时刻刻留在皇帝身边,随时为海兰开脱。只是皇帝发话了,他也无可奈何,不得不依言退了下去。 嬿婉轻笑,等皇帝在榻上坐定,也挨着皇帝坐下。 她嘴角微扬,一双眼睛如月牙般弯曲,流露出喜悦之情,轻声道:“皇上不必担忧,臣妾如今身体安好,并未出现异样。而且啊……臣妾这里还有一件令人欢喜之事要告诉您呢!”说罢,嬿婉嫣然一笑,灿若桃李。 “哦?嬿婉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朕?”皇帝靠坐在软垫上,微笑地看着她。 嬿婉轻轻地抚摸着自己仍然平坦凸起的小腹,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的肚子上,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又羞涩的笑容,轻声说道:“皇上您说希望臣妾能再为您生下一位公主,臣妾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如您所愿呢。” 第158章 封藏消息 这么快就有了喜讯,皇帝脸上惊喜交加“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了,是徐平太医诊出来的。太医说,这孩子很是康健,想来再过八九个月,皇帝就能再抱上一个小阿哥,或是一个小公主了。” 皇帝很是高兴“阿哥和公主都好。若是个阿哥,就叫他和永琰一起读书识字,年岁相近,互相也有个照应,就像皇玛法和裕亲王一样。若是个公主,那十年过去朕终于再得一女,定是朕的掌上明珠,你膝下也凑一双‘好’字。” 康熙和他的兄长裕亲王福全的确是一辈子的弟友兄恭,手足情深。 嬿婉眉眼生笑,身上带着一层母性的光辉,就像一颗温润的珍珠,散发着迷人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皇帝伸手抚着嬿婉的肩“朕总觉得,自从你来到朕的身边,朕就事事顺心。你先救了朕的嫡子,又给朕生下永琰,如今又要为朕诞育子嗣。” 嬿婉就伸手握住了皇帝手上的翡翠佛珠串儿,心有所感般道“皇上,或许是心诚则灵。臣妾衷心祝祷皇上万事顺心,盼望能为皇上绵延子嗣,菩萨见臣妾虔诚,就准许了臣妾的愿望。” 她又低头状似不好意思的笑笑“自然,皇上福泽深厚,不止是臣妾一个人的祝愿。皇上泽被天下百姓,万民都希望皇上顺心长寿,功德达到上天,才会让皇上顺心。” 嬿婉的嘴就像涂了蜜一样,说出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动听,让皇帝觉得如沐春风。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是那么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能让人皇帝觉得她真诚。 但提到菩萨,嬿婉却有点想法。自从做梦想起前世后,她就有点开始相信因果玄学了。 她上辈子许了三个愿望,自己当上皇贵妃,生下皇子,永琰继承大统。前两个都实现了,最后一个她虽然没有亲眼见证,但以永琰的资质和皇帝当时子嗣凋零的情况,皇位又能舍永琰其谁呢? 这辈子她也许了三个愿望。她要活着当太后,带着进忠和永寿宫的人高高兴兴在慈宁宫颐养天年,平安终老;她要自己所出子女都能健康长大,与她母慈子孝;她要永琰早早登上皇位。拼尽一切,她也要实现。 皇帝笑容欢欣,一捏她的手指道“怎么不是你的祝愿,朕就觉得你的祝愿最得朕心。” 嬿婉就顺势将头靠在他的颈窝处,撒娇道“皇上,臣妾求您,臣妾有喜的事儿先不对外公布好不好?” 皇帝微微吃惊,摩挲着她的肩头“这是为何?” 嬿婉恳切道“皇上,入宫以来出生的皇嗣俱是千灾百难的,臣妾怀永琰的时候也受了算计,唯有嘉嫔的四阿哥生的十分顺利。臣妾就想起来少时在民间听了这样的说法,若是在有孕有三个月公布怀孕的喜讯会惊扰到胎神,胎神一怒之下就不肯多加庇佑了。” “臣妾想这样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等再过两个月,臣妾坐胎坐稳了,再公开这个喜讯也好。但皇上是臣妾的夫君,是臣妾肚子里孩子的阿玛,无论瞒着谁,都没有瞒着皇上的道理,臣妾才急着告诉皇上这个喜讯。” 皇帝沉吟片刻,眼神轻柔而珍惜地落在了嬿婉的小腹上“若能叫你安心,晚公布便晚公布吧。” 第159章 海兰得宠 往后的一个月里。嬿婉只说自己因为中了暑热,神思倦怠,身上懒懒的不待动,除了按照惯例给皇后请安,多留在自己宫里休养生息。皇帝白日里总隔三差五来看她与永琰,夜里却不大召她承宠了。 若是寻常日子里出了这样的变化,旁人或许感受不到,但嘉嫔总能察觉出什么不对来。但是如今延禧宫一枝独秀,别的宫苑都是宠遇稀薄,倒不显得嬿婉的情况突兀了。 若是有哪个宫人敢在夜里凑到延禧宫中,就能看到殿里亮堂堂的,灯火闪烁,笙歌曼舞,好不热闹。海兰舞动的剪影落在步步锦窗上,进退旋转,婆娑缦妙。时不时还传来皇帝的笑语。 皇帝来探望嬿婉时,也曾带着几分笑意提起“不知怎么的,朕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延禧宫,不去的时候心里也有些惦记着。” 嬿婉心知是暖情香的功劳,不想海兰如此胆大,在自己宫里也敢接着使用。 只笑道“皇上,听说绿腰是唐朝最流行的软舞,‘以手袖为容,踏足为节’,人人爱看。臣妾读李群玉的诗还看到一句‘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想来的海答应的绿腰舞当真有动人心魄之处,别说是皇上,便是臣妾也想一观了。” 海兰得宠这些时日,皇帝却并未给她晋封,依旧是答应的位份。 皇帝笑着拿过一旁案几上摆着的书,随意翻了翻“最近在看全唐诗吗?卿卿手不释卷,果然有十分成效,如今当真是温婉平和,‘腹有诗书气自华’了。” 嬿婉就笑道“大唐盛世,唐诗也是恢宏壮阔,意气风发。臣妾盼着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大气洒脱的性格,所以读诗也多爱读这些朗阔的。” 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暧昧的笑道“唐朝的确是泱泱大国,开放包容,便是唐代的衣衫也丰美华丽,妙不可言,穿起来也很有几分趣味。” 海兰跳唐舞穿唐衣,倒是算不得奇怪。 皇帝说着话随手掸了一下自己的袍边,顺口吟了一句“莫向秋池照绿水,参差羞杀白芙蓉。”说完似乎自知失言,转而问起永琰这两日的睡得可香。 嬿婉也只当做没听见,继续顺着皇帝的话讲,等送走了皇帝才对春婵道“海答应当真大胆。” 春婵问道“主儿指的是她竟然敢在自己宫里用暖情香么?” 嬿婉冷笑道“还不止呢,皇上说的那一句诗是周濆的《逢邻女》,上一句是‘日高邻女笑相逢,慢束罗裙半露胸’。” 春婵不擅诗词,但也能听懂这一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嬿婉微笑道“轻歌曼舞,加上勾人香气。也难怪皇上‘此间乐,不思蜀也’。” 澜翠进来禀报,说是长春宫的巧珠求见,嬿婉就叫人进来。 巧珠先老实的行了礼,就冲着嬿婉笑道“令主儿,嘉嫔今日来长春宫,和皇后娘娘好一顿告状,字字句句说的都是海答应狐媚,独占着皇上,连太后娘娘也不曾出面劝皇上雨露均沾。” “娘娘本就不喜欢海答应,听了这话也是着急上火,遣奴婢来问问令主儿这两日身子可好些了。若是好了,不如去长春宫和娘娘说说话。” 第160章 交出香粒 嬿婉理一理自己耳边的鬓发,笑道“若是本宫身子已然大好了,自然早早去陪伴娘娘了。如今虽然好些,但每逢晌午热气上涌,便觉得头晕脑胀,实在不好出门。” 巧珠连连点头,心领神会地冲嬿婉笑笑“今年的天格外的热,别的宫室也有中了暑气的。令主儿贵体娇弱。自然应当格外谨慎些。奴婢一定和皇后娘娘分说清楚令主儿的真心,不叫皇后娘娘误会了令主儿去。” 嬿婉亲昵地嗔她一句“属你机灵。” 巧珠嘻嘻笑道“我是令主儿亲手提上来的人,沾染了令主儿的灵气,自然比旁人机灵些。” 嬿婉又笑着冲她眨眨眼道“本宫虽然不好出门。伺候的宫人却多是伶俐的。本宫手中新得了一物,想来能为皇后娘娘分忧。” 春婵就走上前,将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了巧珠。 嬿婉叮嘱道“你回了长春宫,便趁着皇后娘娘和嘉嫔都在的时候,将这盒子送上。只告诉皇后娘娘,这是本宫的宫里人在凝香亭旁的栀子花下翻出来的,不知是何物,还请娘娘分辨一二,皇后娘娘便清楚了。” 等巧珠走了,春婵问道“令主儿,您说皇后娘娘当真会像您预想的一样,并不会直接发作吗?” 嬿婉胸有成足地笑笑“若是只有皇后在,只怕会当场请来皇上和太后,要将海兰以秽乱后宫的罪名打进冷宫。但皇上爱惜名声,必定不肯承认此事,只会恼羞成怒之下对皇后更加不耐烦,不但不会发作海兰,反而会故意给她升位份。” “可嘉嫔就不一样了,她虽嫉恨海兰盛宠,但心心念念都是除掉如懿,不让皇后和贵妃继续追查朱砂局,不让海兰替她的好姐姐翻案。慎贵人不中用,嘉嫔却屡屡受挫。难得有了海兰的把柄,一定会想着怎么将此事与如懿扯上关系。她巧舌如簧,能劝得住皇后沉下气,再重新布局来个一石二鸟。” 若是当真嘉嫔不争气,劝不住皇后,莲心也会开口,以顾忌皇帝颜面心情为理由,劝皇后徐徐图之。皇后并不是多有主见的人,两番劝谏下来,一定拦得住她。 徐平透露,江太医如今已经开始研究安胎的方子了,药也熬上了。海答应有了好消息,嬿婉怎么能让她锦衣夜行呢? 先用这香粒让皇后和嘉嫔更死死盯着延禧宫,再分不出心力给旁人。之后借她们的手爆出来海兰的暖情香,皇帝哪怕嘴硬,但心中必然会厌弃了海兰。又有皇后、贵妃和嘉嫔的针对,海兰就不得不说出自己有孕的消息以自保。 到时候自己有孕已满三月,坐胎稳固,就可以趁势说出来有喜的消息。旁人都忙着对付海兰,自然顾不上自己了。 这个计划她与进忠商量了许久,将皇帝和众妃嫔的性情都考虑了进去,不敢说万无一失,却也是面面俱到了。 果然如她们的计划一样,嘉嫔舌灿莲花,都没有莲心出场的机会,就让皇后偃旗息鼓了。 长春宫在往后半个月,除了盯紧海兰,让她没有机会去冷宫外,一直没有旁的动作。 直到七月半,嬿婉从莲心处知道,皇后顾念今日是如懿父亲去世后头一个中元节,此日后祀亡魂、焚纸锭的习俗,令人往冷宫送了些纸钱冥器。 第161章 水陆道场 中元节,宫中办水陆道场,召请十方法界诸佛菩萨,救度蒙受苦厄的众生,祈请灵魂的超脱。 内坛由水陆法师主持,悬挂着绘制了释迦、毗卢等佛像的水陆画,坛中陈设着各色香烛供品;外坛则设置了六大坛口,供了食物与水,希望能接引众生,赈济亡魂。 请来的僧侣喇嘛们齐齐持诵经咒,喧天的佛音叫嬿婉想起来了做梦的那个晚上。也是中元节,也是水陆道场。但事事都与那个叫她又爱又恨的梦不再一样了。 嬿婉和慧贵妃一左一右,并立站在皇后身侧,心中也不由得升起感叹。原来不知不觉中,她也已经从一个睡觉翻身都不敢的小丫头,变成后宫的第三号人物了。 浩浩荡荡的天云掠过不远处的宫殿,投下行移的暗影。落日的余晖被云朵遮掩,形成紫金霞彩,映射在宫殿的黄琉璃瓦上,微微有些刺目。 嬿婉伸手挡了一下天光,就见皇后衔着几分期盼的笑意扭头道“现在是恍眼了些,不过不必着急,天很快就要黑了。” 皇后的眼睛沉沉望向冷宫的方向,低声呢喃道“不必着急,不必着急。” 她的确所言不假,太阳只要一显出颓势,离真正的落山就不远了。 天很快的昏沉了起来,在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之前,一个个宫人都点亮了早就预备好的灯,与水陆道场中的香烛交相映衬。 皇后双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动,对着挂着的佛像虔诚地念念有词。 嬿婉想起了为了留余庆保佑二阿哥,不叫自己的错事报应在孩子身上,皇后当真不做违心事儿很久了。可是今夜,也是为了二阿哥,她还是要破一次例。 皇后祝颂完,转头看向身后的莲心。莲心对她轻轻一点头,皇后的目光就穿越了人群,向着冷宫的方向望去。 那个方向果真有人前来。赵九霄有事要禀报,被皇后召到身前,低头上报道“皇后娘娘,冷宫处有可疑人等出没,还有人传递纸钱等物,微臣担心冷宫安危,不敢擅专,也不敢惊动任何人,只能来求娘娘处置。” 皇后微微一笑 有又正色道“是么?深宫禁内,怎会有如此之事呢?” 站在贵妃身后的嘉嫔故作惊讶地捂嘴道“宫中严禁焚香、上供、烧纸钱。中元鬼节,若是谁敢烧纸钱犯禁,那真是罪该万死!” 皇后沉吟道“本宫少不得要亲自走一趟,若是真有人如此行事,本宫绝不会轻纵。” 见慧贵妃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皇后和颜悦色道“曦月你素来身体不好,冷宫阴暗潮湿,不利于你休养。嬿婉最近也身子不适,你俩一并回自己宫里歇着吧。为了不人多嘴杂,打草惊蛇,就由嘉嫔一个陪本宫去一探究竟。” 慧贵妃怄气般瞪了一眼嘉嫔,才不情不愿道“皇后娘娘心疼臣妾,臣妾也不能不知好歹。冷宫地偏,娘娘万事当心。” 赵九霄引路,皇后带着嘉嫔离开,慧贵妃才一拧帕子,跺脚道“皇后娘娘身边,怎么就叫她拔了头筹!最近日日见着她绕着娘娘团团转,神神秘秘的,也不告诉咱们。” “本宫看啊,指不定最坏的就是她!”贵妃最近已经查到小禄子竟然和嘉嫔身边的贞淑关系不错。可恨她自己的人,什么时候和旁人牵扯上的关系,她自己都不知道。 嬿婉但笑不语,今日去了真是好事儿吗? 两败俱伤的局,去凑这热闹做什么呢? 第162章 冷宫烧纸 天色黑沉,冷宫附近林木蓊蓊郁郁,像是黑夜里的一道道肃立的碑石上面生出无数的爪牙,让人无端觉得汗毛倒竖。 冷宫院子的廊下亮着火光,映红了如懿和海兰的脸。凌云彻和惢心也蹲在一旁,拨着火。 如懿一边往火堆里添纸,一边低声道“海兰,你这个时候来冷宫看我,还进到了院子里面,是不是太冒险了?确定没有问题吗?” 海兰抚一抚自己的鬓发,浑不在意道“姐姐放心,今日除了我报了身子不适,宫中妃嫔人人都在水陆道场。伺候的宫人也都去了,连守着冷宫的侍卫也没留下几个,都被我使了银子买通了,没有人会来打扰我和姐姐的。” 自她得宠后一直被皇后的人盯得很紧,没有机会来冷宫探望如懿。好容易今日宫人们都去祈福了,她才得了空档溜过来。 如懿有点感慨“海兰,你终于熬出来了。” 海兰握住她的手“姐姐,不光是我熬出来了,你也熬出来了。我打通了冷宫的关系。之后会让江与彬进来给你诊治。” 如懿看了眼惢心,淡淡道“他倒是个不离不弃的。” 海兰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眼惢心,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只拉着如懿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已经有一个月了,姐姐,我们要有孩子了,我会把你救出来。” 如懿看着海兰的肚子,神色里透露着一点复杂。羡慕,高兴,还有些不可言说的酸涩与嫉妒,最后都归为一个淡淡的笑容“你让江与彬好好照顾你的身子。只有这个孩子生下来,你我才在宫里有了根基,才能在宫中立足。” 海兰却握着如懿的手郑重道“姐姐,这个孩子会把你救出来的。” 院子外却有声音传来“海答应与庶人姐妹情深,却将宫规视为无物么?” 皇后带着嘉嫔走了进来,身后还有被人押着堵着嘴的叶心“海答应不是身子不适,怎么不适到了冷宫来了?” 海兰和如懿俱是惊讶,如懿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海兰的手抚在自己的肚子上,强自镇定道“臣妾思念姐姐,散步走到了这里,见冷宫防卫不足,才进来看看。” 皇后都眼神就落在了一身侍卫打扮的凌云彻身上“有人监守自盗,冷宫自然防卫不足了。” 凌云彻刚刚已经往后急退几步,离得如懿八丈远,低着头道“微臣也是见此处门户微开,才进来一探究竟。” “是么?”皇后环顾一下四周,面上凝结了冷意。 嘉嫔见皇后没把握住重点,连忙拉回主题道“宫里烧纸是重罪,你们怎么敢!皇后娘娘,照着宫规,烧纸就该重重责打三十大板!” 海兰立时反驳道“嘉嫔也该看清楚了再说话,你看这是纸钱么?” 贞淑捡起来一张一看,却是圆形纸片上画着万字锦,中间写着藏传佛教的六字真言,并非是她们暗中命人送进来的东西,不由得脸色一变。嘉嫔只冲她使了个眼色,贞淑会意的退下,慢慢往廊柱处挪去。 如懿这时才抬起头看着打扮雍容华贵的皇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忍辱道“奴婢烧的是六字真言,是对大清国运昌盛,皇上身体健康的祝祷。奴婢不知道皇后娘娘听信了何人的谗言,说奴婢烧的是纸钱。” 皇后忍不住看向赵九霄,凌云彻见是赵九霄,脸色一变,眼睛里就带了怨怪之意。 赵九霄只作不觉,拱手道“皇后娘娘,微臣所见是有人传递纸钱,并未说是有人焚烧纸钱,娘娘若是搜查冷宫,必然有所收获。” 海兰和如懿飞快地对视一眼,脸色难看起来。 搜查整个冷宫么,皇后尚在犹豫,莲心正准备开口,就见贞淑惊呼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只见她从一旁的廊柱后翻出来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似是被烧过的人偶的样子,最下端还有点没被烧完的字儿,贞淑勉强辨认道“丙子——” 皇后一把夺过纸片,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丙子”正是永琏出生的时辰,本是一场算计,如今却动了真火“你们敢在冷宫行巫蛊诅咒之事,来人,给本宫抄了冷宫,再去抄了海答应住的延禧宫。” 如懿愣怔住了,呆呆道“奴婢没有做过。” 见海兰也要说什么,皇后厌弃道“堵上她的嘴,待查抄出来东西,本宫再听她分辨也不迟。” 第163章 快刀乱麻 长春宫的人利索地开始搜查冷宫,而嘉嫔则给了贞淑一个眼色,后者会意地跟上了去延禧宫的队伍。 没多久,冷宫如懿的床底被翻出了一大包纸钱与冥纸,让如懿和惢心冷汗连连。 贞淑也回来了,指着身后小宫女端着的托盘道“皇后娘娘,这是奴婢从延禧宫海答应床头系的荷包里找出来的,里面还藏了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香囊里有几个带着异香的香条,其中两枚还有燃烧过的痕迹。旁边还叠了一张小纸条,瞧着是写的药材方子。” 皇后和嘉嫔对视一眼,都露出了笑容,又令人去太医院请齐汝过来。 海兰在看到荷包和香料的那一刻就脸色大变。她小心谨慎多日,只防备着嬿婉拿香粒举报她。可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最后捅穿此事的竟然是皇后,皇后竟然会抄宫。 原来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想到,这样要命的东西她会堂而皇之悬挂在床头。却不想领头的贞淑早有准备,细枝末节都不肯放过。 暖情香事发,如一直高挂在脑袋上的刀终于落下,海兰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只是那纸条是哪里来的?海兰看看贞淑,又看看嘉嫔,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 齐汝一见药方大惊失色的,哆哆嗦嗦道“娘娘,这暖情药的方子,对男子有十分的效力,这香就是按照这方子配置出来的。” 嘉嫔看看纸条,故作惊讶地捂嘴“哎呀,这是乌拉那拉庶人的字迹吧。” 皇后冷冷看着如懿和海兰道“好好,一个提供方子,一个配制媚药,冷宫私会,私烧纸钱,诅咒皇嗣,本宫当真是小瞧了你们!” 嘉嫔也附和道“皇后娘娘说的是,若不从严处置,宫里人岂不纷纷效仿,还哪有规矩可言呢?” 皇后抓着人偶纸片的手一紧,闭上眼道“庶人乌拉那拉氏,答应珂里叶特,屡次违反宫规,伤及龙体,罪无可恕,打三十大板。心腹宫人也一并受罚,冷宫侍卫监守不力,等本宫禀报了皇上再行处置。” 膀大腰圆的嬷嬷们就要来抓如懿和海兰,如懿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海兰拼命挣扎,吐掉了口中了塞的帕子,昂首道“皇后娘娘不顾惜宫嫔死活,总该顾及皇上的皇嗣吧!”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齐看向她,连钳制住她的宫人也下意识松了手。海兰甩离所有人,捂着自己的肚子。 皇后没想到如今还会横生枝节,可海兰已经嚷了出来,她不得不叫齐汝诊脉,果然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莲心低声道“娘娘,算算彤史,对得上 ” 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唯有海兰昂首挺胸。 嘉嫔当机立断道“娘娘,海答应如今这样金贵,不如先将她送回延禧宫关着,等皇上决断。至于其他人——”她的目光如刀,从如懿的脸上划过,冷笑道“总不能人人肚子里都有货,能叫皇后娘娘投鼠忌器。” 皇后略一颔首,嬷嬷们就要继续抓着如懿出去打板子。海兰不顾身孕上前拼死阻拦,她怀着皇帝的孩子金贵,谁都不敢真拦着她,一时场面乱得很。 唯有惢心和叶心二人没人疼没人爱,噙着泪被往下拖。 这时李玉大喊一声“皇上驾到!还不住手!” 第164章 太后插手 皇帝进来时板了脸,环顾一圈四周,拧着眉斥道“”这样乱哄哄的在干什么?” 皇后沉沉地看了李玉一眼,尽量挤出一抹笑容回话道“皇上,臣妾接到禀报说是冷宫有外人出没,不得不来查探一下。没想到竟然是海答应私闯,冷宫中私藏了纸钱不说,乌拉那拉氏竟然还心怀怨怼,用人偶诅咒臣妾的二阿哥。” 皇后说着将人偶碎片一递,皇帝瞥了一眼,也冷了神色。 “哀家还不知道,后宫竟然出了如此胆大妄为之事,当真是闻所未闻。”一道带着肃杀的声音响起。 帝后闻声双双往院门望去,竟然是太后搭着福珈的手缓缓而来,连忙上前迎接。 皇帝亲手扶着太后“夜深了,怎么惊动了皇额娘亲自来这里?” 太后看着他叹了口气“今日是中元节,安定鬼神的日子,宫里却闹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又是请太医,又是搜宫,如此闹闹嚷嚷的,还有谁不晓得出了事儿?哀家不来看看,如何能安心呢?” 皇后一脸愧色道“都是儿臣做事不周全,叫皇额娘跟着操心了。” 太后看了她一眼“也未必是你的错,这样荒唐的事儿,你也是头一遭遇上,难免乱了手脚。只是就算是天大的事儿,也该过了今日在处置。” 太后一张口就给皇后定论为“出错”、“乱了手脚”,皇后知道太后是来者不善,头垂得更低了” 太后又道“都围着哀家这个老婆子做什么?还是先断一断今日这桩公案,莫扰了祖宗清静,也叫后宫安心才是。” 海兰一马当先地跪在太后面前,抢先开口道“太后娘娘,嫔妾冤枉啊!嫔妾今日的确是思念如懿姐姐,才不知不觉走到此处,却见冷宫大门洞开,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才走了进来。就见到如懿姐姐在烧六字真言,诚心祝祷太后安康。” “臣妾也不知道皇后为何出现在此处,口口声声说要将嫔妾重打三十大板。嫔妾腹中还怀着皇嗣,实在经不起如此啊。求太后娘娘为嫔妾做主,为如懿姐姐做主。” 太后就皱了眉,略带不满的看着皇后道“当真如此吗?皇后,你应当以皇家子嗣为重,不可任意妄为。” 皇后见太后偏心,皇帝也神色不耐,知道今日之事是同时违背了这两位的心意。只能将辩解吞了回去,打落牙齿和血吞道“臣妾受教。” 嘉嫔见形势不对,开口道“太后娘娘,海答应巧言善辩,只是她用暖情香勾引皇上却是实打实的罪状,那方子还是乌拉那拉氏亲笔是写给她的。如此行事,不得不罚,皇后娘娘只是秉公行事。” 太后就转向了海兰“当真如嘉嫔所说吗?” 海兰毫不犹豫道“太后娘娘,这是嘉嫔血口喷人。嫔妾从来不知道自己宫中竟有什么暖情香。臣妾床头挂的明明是兰花香,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太后娘娘想,若是嫔妾真有这样的东西,又如何敢挂在自己床头,等着被别人瞧见吗?这药方也是一样,不早早消毁了,还留着等给别人做呈堂证供吗?所谓冷宫里的纸钱,烧了一半的人偶,想来也如嫔妾宫中的香一样,是有人要斩草除根,才布下的算计。” 说着海兰看向了嘉嫔。 第165章 指鹿为马 太后微微颔首,又垂眸看向了如懿。 如懿眼含热泪,先给太后叩了三个响头,情真意切道“奴婢看到太后精神奕奕,内心就安宁了。” 太后感慨道“你这孩子,冷宫里苦寒,难为你还惦记着哀家。” 如懿痴痴地盯着皇帝半晌,才自惭形秽般低头道“还未恭喜皇上再得子嗣。” 皇帝看着她不似旧日模样,唯有手上戴着的护甲还是一如往昔,也有几分动容,看着皇后的眼神更加不豫了起来。 皇后彻底看明白了太后和皇帝的态度,神色就有几分凄凉起来“臣妾不敢说假话。只是事涉永琏和皇上,臣妾不能不精心再精心。如今物证齐全,若是臣妾还不能加以管束,那臣妾实在不知道这皇后该如何当得。” “皇后这话说得太灰心了,查案不能着急,总要一条一条来。”太后转一转手上的绿得要滴出水来的翡翠镯子,不动声色道“先来看看冷宫为何缺人值守。” 侍卫归属前朝,本就不该是皇后管辖的范围。 皇帝看了一眼如懿,平静道“是儿臣觉得侍卫不易,允许他们松快一日,去放荷花灯寄托对先人的哀思。” 嘉嫔握着拳不甘心地指着凌云彻道“皇后娘娘和臣妾赶到时,那个侍卫就站在乌拉那拉庶人身后,难道也是皇上指派的吗?” 皇帝微微蹙眉看过去,一旁的毓瑚姑姑对他点点头,皇帝就知道这是他之前派去关照如懿的侍卫之一,虽觉得有些地方不大对,但还是道“是朕的命令。” 就像嬿婉的梦中前世里,皇帝随口几句就应付贵妃的偷炭局,帮着如懿救出海兰一般,皇帝这次又轻巧的解了如懿和海兰的围。 太后对此不置可否,微微一笑道“是否中了香,想来皇帝自己是最清楚的。” 皇帝想到近来种种,目不转睛地盯着海兰,眼神有点可怕,嘴角却撑着笑意道“自然是没有的。” 海兰瑟缩了一下,却顶着皇帝的冷漠眼神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并未让太医查探那香料,只看了药方就说是什么暖情香,求太后娘娘明察,臣妾挂着的明明是兰花香。” 所有人的目光就看向了齐汝。 齐汝连忙接过香又看了许久,回禀道“皇上,那香料方子的确是暖情香的方子,但这香料减了几味料,并没有催情的效用,当真是兰花香。” 因为只是少了几味有催情效用的香药,所以与暖情香的颜色、香味都如出一辙,若非是医者很难分辨。 皇后和嘉嫔俱是震惊,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海兰这时候更是垂泪“嫔妾实在不知道这张方子是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太医还没有查验香料,皇后娘娘怎么就认定臣妾有罪。” 她故意看向了贞淑“嘉嫔身边的人搜一次延禧宫,嫔妾的房中就多了一张纸条,若是再多搜几次,恐怕这兰花香都会被换成暖情香吧。” 在帕子的掩映下,她的嘴角却略略勾起。 既然知道了暖情香的把柄已经被抓住了,她又如何会坐以待毙呢。 太后的眼神沉沉的从皇后和嘉嫔身上扫过“至于冷宫里搜出来的纸钱么,如懿,你有何解释?” 如懿咬着唇,半晌才张口道“奴婢不知道是谁塞进来的,奴婢并不敢裁纸钱,是有人陷害。” “哦,是么?”太后漫不经心地看着她“你有何证据吗?” 如懿委屈地嘟起嘴“真的不是奴婢,请太后娘娘相信奴婢。” 太后瞥了她一眼,不再多话。 皇后抓着纸片正要开口,就见斜刺里有一团黑影冲了出来,直直的向着太后的方向扑去。 一直侍立一旁的赵九霄眼疾手快,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只见那人手里的匕首寒光闪闪,正冲着太后的心口去。赵九霄一个掰手,匕首就掉到了地上,他死死地扣住那人,令其跪在地上。 这时才反应过来帝后连忙凑到太后跟前,没来得及挡在太后身前的福珈扶住了站立不稳的太后。 第166章 最终结果 太后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她竟然是最先平静下来的那一个。令人托起那个黑影的脸道“哀家倒要看看,是哪位故人。” 吉太嫔被压在了地上,还是用力挣扎着,在泥地里划下几道痕迹,恨道“杀不了你,我也要诅咒你不得好死。” 太后用看死人般的平和目光,瞧着她徒劳无功地扭动着身子,轻描淡写道“哀家还差你一个么?福珈,送走她吧。” 吉太嫔就这样被人拖了下去,和她交谈过的惢心瞪大了眼睛,惊悚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海兰突然道“太后娘娘,这人偶诅咒的不是二阿哥,而是您!” 太后喜怒不辨地看着她,海兰继续道“丙子不光是二阿哥出生的时辰,也是太后出生的时辰。恐怕这是吉太嫔烧来诅咒太后的,没有烧尽的纸片掉在那里,才被皇后娘娘误会了。” “魇镇诅咒旁人的不是姐姐,而是吉太嫔!” 太后接过皇后手里的纸片,定睛细瞧半晌,就将纸片往火堆里一扔,拿帕子拭了拭手,不屑道“这样的邪魔歪道,能奈哀家何?若真是有本事的人,如何会寄希望于这样虚无缥缈的法子?” 太后的眼神从略有几分萎靡和难过的皇后起,瞟了一眼低头不敢与她对视的嘉嫔,又从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的海兰处,落在了迷茫的如懿处,心下轻轻叹息一声,开口“皇帝,今日的闹剧也足够了,也该早点平息下来。” 皇帝只说“全凭皇额娘做主。” 太后沉吟片刻“海答应有孕,就晋封为常在,留在延禧宫静静养胎吧,不要再出来沾惹这些是是非非。冷宫这样的地方,龙胎也忌讳着。” “既然暖情香之事是子虚乌有,魇镇又与如懿无关,倒也不必如皇后所言,如此重罚她。”太后开口道“私藏纸钱之事如懿并不能辩驳清楚,就赏她十个板子,让她长长记性。” “太后——”海兰猛地起身,要再求情,却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上显露出痛苦的表情来。 太后的神色微冷“海答应身子不适,就早点回去休息。”她为海兰和如懿做的,已经实在足够了,绝不允许海兰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脸。 海兰送走,惢心扑了出来“求太后娘娘,让奴婢代替主儿受罚吧。主儿身体弱,吃不得这样的罚的。” 太后略带惊讶地看着她“她已经不是小主了,你还这样的护着她吗?” 惢心含泪点头,太后沉吟道“你倒是有情有义,也罢,哀家就成全了你。”又福珈道“之后记得给这个丫头找个太医瞧瞧,哀家喜欢她的忠勇。” 皇后见是这个结果,不由得退后半步,靠在了莲心的身上,才没有摔倒。 太后看着她,意有所指道“皇后,月满则亏,过犹不及的道理,你应当明白。” 今日皇后为什么浩浩荡荡杀来冷宫,冷宫里的纸钱,暖情香的纸条,桩桩件件凑在一起,未免失于刻意。如懿和海兰犯了不少事儿,皇后也不是多清白。 皇后的眼神又落在了刚刚烧过纸片的火堆中,刚刚就在这里,太后烧掉了可能是如懿和海兰诅咒自己儿子的唯一证据。 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不能不在乎永琏和和敬。 但她知道太后是对她做局已有不满了,只能低头道“儿臣管理无方,叫冷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儿。” 太后笑而不语,转而对皇帝道“刚刚救了哀家的侍卫,皇帝看着该如何嘉奖他才好?” 赵九霄连忙上前道“微臣能救太后,乃是微臣的荣幸,不敢要嘉奖。” 皇帝看着他个高腿长,仪表堂堂,刚刚瞧着也是反应迅速,身手敏捷,眼中多了几分满意,笑道“不如留他在儿子身边,做个一等侍卫。” 赵九霄连忙磕头谢恩“多谢皇上看重,微臣自幼读‘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微臣愿意做个大头兵,为皇上征战沙场,开疆拓土!” 一等侍卫虽好,只是其中多是八旗子弟,皇家亲眷,个顶个的出身优渥,他一个贫寒出身的,去了哪怕无人排挤,也相处不来,将来也难再进一层。而要想往上爬,速度最快的莫过于攒军功。 “好!”皇上更加满意了“你如此忠心,朕就封你为武德骑尉,去张广泗麾下,平叛苗民。” 赵九霄大喜过望,连连谢恩。 第167章 进忠分析 第二日嬿婉晨起正待用膳,门口一道身影端着她日用的燕窝粥进来,一瞧的是正是进忠,嬿婉就是一笑。 进忠的嘴角微微翘起,眉眼间都是春风得意,先开口恭喜道“令主儿,皇上今早口谕,赏了您和贵妃协领六宫之权,这可是大喜啊。” 嬿婉自是高兴,协领六宫就能插手后宫的大小事务,安插自己的人手,于如今的她而言实在是一场及时雨。 只是有些奇怪道“皇后掌管六宫,处事算得上公允,皇上怎么想起来分权给我们?”思索片刻,疑惑道“昨日冷宫一行,皇后与皇上很是不睦么?” 进忠一面端着燕窝粥,一勺一勺喂她,一面细细解释道“昨日在冷宫之事皇后的颜面被扫了不少,皇后昨夜回宫就请了太医报病。皇上就顺势让皇后好好休养,不必担忧宫务。” 皇后是当真病了,她布局许久,却因为海兰在香料上的谨慎没能成功。反而察觉到了太后和皇帝偏心如懿,她有气不能发,叫她的素日尽心竭力的心气儿灰了一多半,一下子就缠绵病榻起来。 而皇帝则将此视为皇后对他的不满和示威,以关怀为名连宫务也交给了慧贵妃和嬿婉分管协领。 嬿婉最晓得皇后性情,若不是真病了又岂会放权,知道皇帝如此揣度病重的发妻,不由得有点兔死狐悲的齿冷感。又问道“暖情香的事儿总要有人承担责任,还不知道谁是那个倒霉蛋?” 进忠吹凉一勺燕窝递回去,摇摇头道“海常在十分谨慎,用一模一样却无催情功效的香丸换了暖情香。连皇后插在延禧宫的人都没有发现。” “自然,皇上已然晓得了自己被妃嫔算计,只是好面子不肯认,回到养心殿就砸了个杯子。等海常在生下皇嗣,恐怕可没有好日子过。” 嬿婉微微皱眉“但还有闯冷宫、烧纸钱、巫蛊的事儿呢,皇后这样大张旗鼓的搜宫,皇上和太后不仅没有严惩海兰和乌拉那拉氏庶人,反而给海兰晋位,哪怕是因为她身怀有孕,那也是伤了皇后的颜面和在后宫的权威。” 她并不奇怪皇后和嘉嫔的谋算没成功,但也没预计到会是这样轻轻的落下。 进忠微笑道“令主儿后宫从来都只有一个主子,天下从来都只有一个太阳。无论是谁要争,就要不能违背了皇上的心意,要将皇上的心拉向自己去。” 的确,哪怕贵为皇后,违背了皇帝的心意,也会被轻易收缴回权利,乃至被从皇后宝座上拉下来。梦中前世的乌拉那拉氏是这样,如今的富察皇后也是这样。 大清也并不是没有废后的先例,顺治帝就废了他的原配发妻。那还是从乾清门抬进来的大清皇后,可在帝王强权下照样是这样的无可奈何。 “昨日之事,是嘉嫔布局不够精妙,还是皇后行事不够果决?虽然她们确有疏漏之处,可根本问题还是她们没有体察到皇帝的心意。在皇帝眼里,只觉得是她们在得寸进尺,要对乌拉那拉氏斩草除根,是皇后要排除异己。” 第168章 帝王心术 “何况后宫从来都连着前朝。皇后和富察家最近的气势也太盛了些。先是让皇后出面,给皇上心中的准驸马富察·明亮求娶了庄亲王的女儿,庄亲王的儿子又娶了刑部尚书章佳·阿克敦唯一的孙女,如今连年纪尚小的富察·明仁都订好了娃娃亲,女方可是吏部尚书、军机大臣钮祜禄·讷亲的小孙女。宗亲连着重臣,都被姻亲串成一条绳,皇后和二阿哥是安心了,可皇上却睡不着了,这条绳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拴在皇上的脖子上去了。” 进忠在皇帝身边侍奉,常年跟随着皇帝上朝,看着皇帝和重臣会谈政事,耳濡目染之下,对政治的敏感度和眼界,自然不是被困在后宫的妃嫔可比的。 嬿婉有点回过味儿来,梦中的前世皇帝在富察皇后去世后,坚持将乌拉那拉氏推上皇后的宝座,未尝不是吃够了皇后家世过盛的苦头。乌拉那拉氏家世凋落,膝下无子的缺憾,反而成为了皇帝眼中的优势。 “皇上这心里对皇后存着不满和成见,看皇后就是对也是错,错更是错。皇后在这个时候对付乌拉那拉氏,在皇上眼里就是前朝富察家合纵连横,后宫皇后党同伐异,一同拱卫着渐渐长大了的二阿哥。过不了一两年,二阿哥都到了圣祖亲政的年纪了,又有名声又有党羽,还是中宫嫡出,乾清宫的匾额后板上钉钉的就是他,那可不就是他这个皇帝碍眼了么?” 嬿婉揉了揉眉心“所以皇上和太后如此行事,是在警告富察家和皇后老实些。偏偏皇后只以为是皇帝偏爱乌拉那拉氏,生生气病了,皇上更觉得是皇后还不顺从,故意辖制他,才直接分了皇后的权利。” 前朝哪怕是帝王行事,也多要师出有名。可后宫就全凭皇帝的心意了,皇帝就选择稳定前朝,而借后宫争斗拿皇后开刀。 进忠挑眉一笑“令主儿英明。” 嬿婉盘着一双沉香木手串儿,百年的沉香木有种金坚玉润之感,醇醇的悠然香气在鼻间绵延不绝。这是她再次怀孕后皇帝赏下来的,说是沉香木有安魂定魄之效。 “慧贵妃和皇后亲厚,本宫又是皇后身边出来的人,虽说高位妃嫔也只有我们两个,可皇上把宫务交给我们,又与交给皇后有何区别?恐怕是多此一举了。” 进忠看着嬿婉还在思索,但笑不语。 嬿婉回顾着过去种种道“是了,本宫给皇上提出收养公主的方法时,已经表明了最忠于皇上一人的态度,皇帝或许觉得本宫是可塑之才。至于贵妃——”嬿婉眼珠一转,笑道“高斌在前朝政见如何?” 进忠的眼眸变得愈发闪亮,目光中流露出的欣赏之情,仿佛在看着价值连城的宝贝,脸上还洋溢着自豪的神情“贵妃从来唯皇后马首是瞻,但她的阿玛却与富察家政见不同,只忠于皇上一个,称得上是孤臣。” 嬿婉叹息道“如今皇后在后宫一家独大,皇帝想将乌拉那拉氏放出来,也未必没有制衡之意。” 皇帝这样的手段,也怪不得皇后灰心。 进忠的眼神就落在了嬿婉的小腹上,语气里就多了两分珍重和柔和“令主儿,乌拉那拉氏出冷宫,让皇后和她争锋最好,您只藏在皇后身后时不时的指点一二,就可以坐山观虎斗了。如今您最重要的,就是安安心心、顺顺利利地将这个孩子生下来,万事儿都没有您的身子要紧。” 嬿婉抚摸了一下小腹,对着进忠一笑。 第169章 太医心恨 日子就如流水般淌了过去。 嬿婉久居深宫,时不时能从进忠处得知前朝的动向。比如皇帝愈发重视高斌,比如京城高僧判定富察·明仁与遏必隆的孙女命格不和,两家默不作声地退了这门亲事。 宫中慧贵妃一面照顾皇后和和敬公主,一面处理宫务,左支右绌难以为继,忙得日日脚不沾地。 而嬿婉则不同,她坐胎已经很稳了,才放出了有喜的消息。在梦中的前世她已经掌宫务数十年,做起事来驾轻就熟,又有进忠暗中帮扶,倒是很有几分如鱼得水的感觉。 又将永琰也接回了永寿宫居住,每日逗弄幼子,处理宫务,嬿婉有时晃神,都觉得还在梦中,颇有几分“再回头,花落,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唏嘘感慨。 海兰有孕,而皇帝对冷宫里的如懿态度暧昧,宫里有两个人最为难以接受,一个是目睹一切的嘉嫔,另一个则是慎贵人。她们都顾不上再次有孕的嬿婉,卯足了劲儿往冷宫使。 人人都忙着自己的事儿,互不干扰,宫中此时竟然是难得的和睦平静。 冷宫里的江与彬却无法如此平静。 惢心挨了板子,鲜血淋漓,自然是动弹不得,不得不卧床休养,等待伤口愈合。 江与彬虽然得了太后口谕,可以日常进出问诊换药,可是终究是男子,总不能留宿在冷宫。惢心夜里就只能交由如懿照顾。 按理说,惢心受伤是受如懿牵连,也有起码一半儿是替如懿吃苦,如懿若知道“知恩图报”四个字怎么写,自然不会对受苦受难的惢心置之不理。 可不知道是她这样高高在上的“大家闺秀”,不知道底下人挨板子的滋味,还是天生就是个以自我为中心,没有心肝的东西,如懿连惢心拉下她的手都要用清水浣洗两次,更别提给惢心喂饭喂药,擦洗换药了。 偏偏冷宫里精神正常的只她和惢心两个,旁人半疯半痴,更是指望不得。结果是只要江与彬不在,惢心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江与彬忙得团团转,可惢心一个姑娘家,擦身洗发这样的事情他总是不好做的,只能低声下气求这位旧日的娘娘。 答应倒是答应了,他千叮咛万嘱咐,莫要让惢心的伤口处沾上水,可如懿失手扣了水盆,倒有半盆扣在了惢心的伤口上。留疤与否都是小事儿,更重要的是伤口沾水容易感染,惢心当夜就起了高烧,将第二日一早来的江与彬唬得魂飞魄散。 如懿委屈得嘟起了唇,懊恼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可惜海兰并不在,在这里的一个是高烧的惢心,一个是心焦如焚恨不得一副药药死如懿的江与彬,没有人安慰她,也没有人夸她聪慧。她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护甲。 经过这样的折腾,惢心的伤愈合的时间多了一倍,江与彬也再不敢再让如懿插手照顾惢心的事儿了。 他接受了嬿婉通过徐平暗中送到他手里的上好的金疮药,用在了惢心身上。 第170章 惢心前路 等惢心烧退了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胡子拉碴、形容潦倒的江与彬,趴在她的床头睡着了。 “她原来还活着么?”惢心想着,“主儿就这样不耐烦她么?” 她才抬起手臂,江与彬就醒了,惊喜地看着她“惢心!你终于醒了。”连忙给她端水,扶她喝下。 江与彬睁开眼睛,更显得眼窝凹陷,惢心看着心酸,沙哑地轻声道“这次多亏你了。” “说这话干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只要你没事儿就好。”江与彬握着惢心的手道“这一遭,咱们也算是历经生死了。” 惢心含泪冲他点点头。 江与彬瞥了一眼窗外的如懿,见她正在院门处侍候花草,门外还有个深蓝色的影子,眼里忍不住带上了恨意。见惢心还在看着自己,才柔和了神色道“惢心,我知道你要报恩。只是这一遭,无论你欠的是什么,你也都还清了。” 惢心微怔“怎么想起来说这些?” 江与彬握紧她的手道“惢心,若是你能跟着她出了冷宫,就求个恩典,我们成婚吧。你出宫,不必再掺和在这些事儿里,不必再替谁受罚。” 惢心一愣,神色又黯淡下来“海常在的计划未必奏效,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还不知晓呢。便是出去了,我还差两年才满出宫的二十五岁,若要提前就要求恩典,我瞧着主儿并没有想起来这个。” 江与彬想起来海兰跟他要的朱砂“最多不过半年,总是能出去的。你跟进冷宫服侍她,又替她挨板子,我也替她们问诊安胎,没有功劳总也有苦劳,求个早出宫两年和成婚的恩典,总是不过分的。” 惢心犹豫道“若是能出冷宫,我在主儿身边当大宫女,月例银子一年也能攒好些。当初我和阿箬起冲突,主儿也多护着我——” 江与彬急道“在乎那些银子做什么?难道你的性命不是更重要?而且惢心,我记得你也跟我提起过,慎贵人也是陪着她共患难过的,人家早就想要出宫嫁个年轻有为的侍卫了,求过她好几次,一直没被成全。后来她阿玛得力了,才心大了。如今你也未必不会被她拖着,共患难不易,同富贵是怕更难。” 为了说服惢心,江与彬索性提起了海兰对他的猜忌,又道“从前的纯嫔对她多好,她发烧纯嫔还是唯一探望她的,不反被害得在宝华殿苟活了,海常在的心狠可见一斑。哪怕你我为她们尽心竭力,恐怕也不会落得什么好下场。惢心,你要看着我被海常在害死么?” 惢心喃喃道“何至于此呢?”又叹息道“令妃这样挑拨离间的主意,当真奏效。” 江与彬想了想,还是将金疮药的事情和盘托出“惢心,我只是个普通人,盼着和你出宫过普通的日子,哪怕不在太医院,去个地方医署,过平常人的生活也很好。我只想保全咱们两个的性命,这位和海常在若是能好好待我们,我就好好帮着她们。” “可若是她们要卸磨杀驴,容不得咱们好好活着,也别怪我改换门庭,反将一军。若真有那么一天,惢心,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和我一起。” 惢心通过窗子,也看到了冷宫门口。她想起近日来的种种,再热的心也凉了半截。生死间走一遭,倒是放下了什么执念似的,觉得神思清明的许多。 惢心是对着江与彬点点头,轻声道“以后我们出宫去,你当大夫,我打络子,我们生一群儿女,再不用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第171章 指点阿箬 炎炎夏日,御花园中草木丰茂,翠色欲滴,仿佛是一场绿色的大雾弥漫铺陈,绿得鲜活、生动,有一份难以言说的阴凉感。 傍水的亭侧,榴花红似火,旁逸斜出的枝头上怒放着灿烂的花朵,一枝有一枝的明亮艳丽,映着朱色的亭柱分外妖娆。 慎贵人往过走的中途和在和身边的宫人念叨道“偏偏海兰这样好的运气,用了那下三滥的香,还有孩子做护身符,怎么偏偏就叫她有了。”皇后那样大张旗鼓的搜了宫,还有谁不知道海兰用香,还有谁相信那只是寻常香料? 小宫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小主,奴婢倒是觉得海常在所为也是个法子。再说了,她从前只是个绣娘,家里也没什么前朝得力的臣子,可连皇上都没罚她呢。若是小主有了身孕,哪怕借了点外力,有老爷在前朝为皇上分忧,皇上也不会生小主的气的。” 树影落在慎贵人的脸上,突兀地造出一道阴影来,她的眼睛却是发出亮光。 是啊,海兰可以,为什么她不行呢? 到了亭子中,却见其中已经有人,竟然是令妃。慎贵人面色骤变,但嬿婉已经瞧见了她,就不好转头就走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请安。 慎贵人瞥了一眼嬿婉的小腹,心中也是嫉妒。 嬿婉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笑道“皇上对海兰和冷宫里那位当真是宽容,为了她们,如今皇后也气病了。只怕不日皇上就要去冷宫里接人了吧。” 嬿婉这话说中了慎贵人心中的隐忧,叫她面色更加僵硬了起来“嫔妾听不懂令妃娘娘的话,乌拉那拉氏她是自作孽不可活,害了皇嗣不说,还唆使海常在给皇上下香。这样的女子,怎么堪为宫嫔?” 嬿婉轻笑道“可是皇上喜欢,旁人又有什么办法。若是她当真能出冷宫,想来第一件事儿就是给自己翻案了,到那时候,慎贵人你可怎么办呀?” “不劳娘娘操心。”慎贵人突兀的站了起来,起身就要走。 嬿婉的声音在她背后悠悠想起“本宫倒是还真不盼着你倒下。”阿箬怔住,扭头看她,嬿婉继续道“这宫里唯有你和本宫是宫人出身,与旁人不一样。本宫不过是比你命好些,皇后能容人,主动举荐了本宫,而你——”嬿婉对着阿箬一笑,尽在不言中。 “物伤其类,本宫如今瞧着你的模样,倒是有几分不忍了。” 慎贵人狐疑地看着嬿婉“令妃你当真会有如此好心?” 嬿婉不紧不慢道“本宫的好心一直都有,信不信全在你。本宫只问一句,慎贵人,你立足宫中靠的是什么?” 阿箬以为嬿婉是要嘲讽她,瞬间皱眉张口,嬿婉却继续道“圣宠,子嗣,家世——” “其实你应该明白的,你有一个会治水的好阿玛,朝廷在治水上也正是用人之际。只是慎贵人,治水危险,令尊救助百姓的时候,也应当保重自己啊。否则,不仅是你失了阿玛和靠山,百姓们也失去了治水的好官。” 阿箬的脸色白了下来“我阿玛自然长命百岁。” 嬿婉点点头,起身往亭外中走去“那就好,本宫也是心疼百姓罢了。” 春婵在路过慎贵人的时候轻声道了一句“奴婢听说过一句卸磨杀驴,那驴子拉了一辈子磨,最后还被分食,当真可怜呢。” 阿箬倒在小宫女怀里,颤着声音低声道“快,快给家里传话。” 就看皇帝对皇后的薄情,他当真不会干出卸磨杀驴的事情么? 第172章 意欢入宫 重阳节,太后在重华宫宴请帝后妃嫔,皇帝也兴致勃勃,更在普通花糕宴的基础上着意添了许多。 这样的隆重热闹,连卧病许久的皇后也出来了。哪怕用茉莉粉多加装饰,也难以掩住皮肤上透着的黄气儿。明明打扮得一丝不苟,处处精致,可让人瞧着就会无端地觉得憔悴支离。 皇帝见到皇后如此,倒是多了几分懊悔,今日在晚宴上倒是很是礼敬。又将新进贡的珍珠赏了下来,众妃嫔都是一人一颗,唯独皇后有满满一盒。 皇后也强笑着配合道“皇上,这样好的珍珠臣妾一人用不来,放着也是可惜了,不如给宫中姐妹多分一些。” 皇帝就温言道“你就是太宽和了些,总惦记着别人。若是用不来,那便给和敬串了珠花玩。” 太后冷眼看着这副帝后和睦的样子,不置一词,只瞧了一眼福珈,福珈就会意地下去。 底下的歌舞就是一变,丝竹声起,一女子踏歌吟诗后开始起舞。贵妃冷嗤道“宫中擅舞的佳人是越来越多了,只是不要再来一个海兰才好。”太后就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宴会上的菊花酒正和着景致,又和了那女子吟咏的“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皇帝忍不住连饮几杯,略带几分醉意的看着美人。醉中赏美,自然是越看越心动。 那人走到前来面圣,气质清冷,容貌绚然,家世不俗,又有太后引荐,即便嘉嫔拿“叶赫那拉氏即便只剩一女也要亡族灭种女真”的典故打岔,也阻止不了皇帝将这位叶赫那拉·意欢册为贵人,封号为舒,赐居储秀宫。 这位舒贵人言谈间对皇帝的诗词推崇备至,夸皇帝“善于吟咏”,听得嬿婉在心中暗笑。 她们这位皇上,写诗词是用来记录日常生活的,题材很是广泛,上到祭祀、巡幸、筵宴等大事,下到读书、泛舟、赏花、品茶等寻常小事儿,无所不涉及。一日吟诗个七八首,也是常事。 如此的速度,自然失于雕琢,主打一个以文为诗,极为直白。并不考虑技巧和韵味,只是将每句凑成五个字或七个字,到处可见为了凑字数的语气助词。至于语言拖沓,不合格律等,都是常事。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随手写的日记。 舒贵人吟诗吟的是李清照的《醉花阴》,可见也不说没有读过好诗词,怎么品味如此独特,喜欢什么不好,竟然喜欢皇帝的诗才么? 贵妃文采斐然,显然也觉得荒唐,偏头微微撇了撇嘴角,才复又笑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妾的父亲从外头送来了各色烟花,咱们瞧一瞧吧。” 烟花盛大璀璨,灿若云霞。只是片刻后,就来人报了冷宫失火。惊得皇帝酒醒了不少,和皇后一起再次亲临了冷宫。 凌云彻主动去救了如懿,这次没了赵九霄,难以行动的惢心就无人背出来了。还是侍卫们架起水龙灭火后,随着冷宫里的其他女子一同被救出。 江与彬去太医院取药,回来的半路上就发觉了不对,也顾不得规矩,一路跑到冷宫,看到的就是凌云彻和如懿谈论如懿的闺名,而惢心才刚刚被人背出冷宫的场景,顿时目眦欲裂。 连忙去给惢心检查,好在她只是因为呛了不少烟尘而昏昏沉沉的,人尚且没事儿。 等江与彬再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了如懿靠在墙根,皇帝给她披了自己的披风,只留下一声“青樱,你保重”。她只顾着在皇帝面前委屈而感伤自己的狼狈,没有往她们这边看一次。 第173章 嘉嫔发现 帝后去了冷宫,太后也回慈宁宫安歇了,留下的宫嫔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 跟着皇后去了冷宫的巧珠前来回话,对位份最高的贵妃行了一礼道“冷宫只是房屋烧去了小半,并无人员伤亡,皇后娘娘请娘娘安心。” 惴惴不安许久的贵妃这次长舒一口气,但旋即又皱了眉“不行,本宫还是得去养心殿脱簪待罪”。说完带着茉心急匆匆的走了。偏偏引火的是她阿玛献来的烟花。 嘉嫔闻言神色就冷凝了一些,问道“冷宫里的乌拉那拉氏也无恙么?” 巧珠状似无意的和嬿婉对视一眼,笑道“自是无恙的,皇后娘娘到时,乌拉那拉氏已经被冷宫里的侍卫救了出来,还能与皇上说话呢。” 嘉嫔抓着帕子的手就是一紧“是么?皇上还与她说话了?” 巧珠笑道“皇上不仅劝她保重,还说如今天凉,见乌拉那拉氏穿的简薄,将自己的赤色披风脱下来给她穿着呢。皇后娘娘还说,乌拉那拉氏指不定是因祸得福了。” 嬿婉故意问道“是谁救了乌拉那拉氏,皇上可有赏他什么?” 巧珠会意道“回令妃娘娘的话,救乌拉那拉氏的是冷宫侍卫凌云彻,嘉嫔娘娘那次去冷宫想来是见过的。” 嘉嫔冷着脸细想,皱眉道“可是那个和惢心站在乌拉那拉氏后面的那个侍卫?”见巧珠点点头,神色更是一禀“怎么哪里都有他?一个侍卫,还敢进冷宫,不知道是谁给他的胆子!” 巧珠也顺着她的话叹息道“嘉嫔娘娘说的是,一个侍卫又是陪着烧东西,又是不顾性命将人从火场里背出来,还没见得什么好处,说起来也是奇怪。” 嘉嫔的眼睛就是一亮,急切的低声问道“这凌云彻相貌如何?” 巧珠思索了半晌道“奴婢没仔细瞧,但看着是身量很长,颇有几分相貌堂堂的意思在。”又笑道“长什么样子有什么所谓呢,这样拼命救人才是可贵,当真是难得啊。” 嘉嫔玩味地重复一句“当真是难得”,轻哼了一句“谁说不是难得呢?”就对嬿婉行了一礼,搭着贞淑的手告退了。 嬿婉含笑看着嘉嫔的背影,也往自己宫中走去。 甬道上月华如水,等到前后都只剩她们一行人时,嬿婉对着巧珠轻声道“说是烟火导致失火,可冷宫阴暗潮湿,哪有那么容易着火?恐怕是有人动了手脚,这个人或许和指使素练的是同一个,她再次出手,咱们要早抓把柄和证据。” 贵妃之父献烟花并不是什么秘密,这样大的宴席一两个月之前就开始准备了。下手的人有充分的时间。 巧珠也正色点头道“令主儿说的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未曾插手此事,恐怕就是嘉嫔作乱。” 皇后休养的这段时间里,富察家从素练去当铺当的东西中发现了嘉嫔还在潜邸时的镯子,如今皇后和贵妃都已经认定了是嘉嫔。只是不能因为告发嘉嫔,将自己也捎带进去,才一直隐忍不发。 嬿婉颔首道“烟火哪里能飘到那么远,还跑到冷宫的地界里去。应当是有人先往冷宫泼了油,或者是旁的易燃的东西,再点了火。能烧去半个冷宫,一定用了不少的油,追查下去,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 巧珠就是抿嘴一笑,俏生生的行了一礼道“奴婢一定将令主儿的话给皇后娘娘带到。” 第174章 慎贵人决心 又过了不到两个月的功夫,海兰就出了与从前玫嫔相似的症状,发热、大汗、口中溃疡、夜里心悸。朱砂之毒再次弥漫在后宫之中,皇帝震怒,嬿婉也觉得十分震惊。 贵妃十分不解“这些时日,本宫一直在追查嘉嫔火烧冷宫,还把罪责栽在烟花上的事儿,将启祥宫盯得死紧,并没有瞧见嘉嫔和贞淑与延禧宫有什么勾缠,她们正一门心思的盯着冷宫呢。”她已经有了些嘉嫔纵火的眉目,却听了嬿婉的话,并不急着发作。 皇后近日身子渐有起色,喝着养生的红枣茶,略带倦怠道“若不是她,还能是谁?如今这事儿一出,只怕冷宫就关不住乌拉那拉氏了。” 贵妃揉着帕子“难道就这么轻易的将她放出来?若是皇上重查当年之事——”那被嘉嫔摆在台面上的她,只怕就是首当其冲了。哪怕说服了皇帝嘉嫔才是主谋,她不过是被利用的一把刀,可她仍然真给怀孕的宫嫔下了朱砂,这也是大罪一桩! 嬿婉的肚子已然隆起,她并不惊慌,对贵妃安抚地笑笑“娘娘抓着嘉嫔纵火的证据呢,也作为旁证,证明是嘉嫔急着杀人灭口。此事最要紧的还是慎贵人,她如今恐怕比您更加惊慌。” 皇后揉了揉眉心“自从重阳节皇帝召幸了慎贵人后,之后就不大搭理她了,骤然失了宠,是该惊慌的。” 贵妃听了这话神色也寂寥起来“如今除了舒贵人,谁还得宠呢?她一个人宠遇深厚,压得旁人都喘不过气来。”她看了嬿婉一眼“自然,你身怀有孕,和旁人不同,皇上总找你说说话,看看五阿哥,不像本宫的三阿哥,皇帝不大肯搭理他。” 门口忽然有人通传,来请安的竟然是慎贵人。 慎贵人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皇后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慎贵人咬牙道“皇上今夜突然召了臣妾侍寝。” 贵妃的脸色顿时一沉“怎么,你是来这里耀武扬威的么?” 慎贵人一连摇头道“嫔妾不敢,嫔妾是来求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给嫔妾一条生路的。皇上几个月不搭理嫔妾了,如今突然如此,嫔妾不敢高兴,只觉得怕得慌。” 她的神色惊惧起来“皇上令内务府新制了乌拉那拉氏的绿头牌,这次写的可是‘娴妃’。她若晋妃,嫔妾岂有生路?” 皇后和贵妃对视一眼,俱是久久不能平静。贵妃咬牙道“那你想让本宫如何保你呢?若是皇帝相信了乌拉那拉氏,本宫自顾不暇,怎么保得住你?” 阿箬咬着唇,神情惶惶。 皇帝召幸她算不得少,却极少真正临幸。重阳节宣她侍寝也是一样,她想起海兰的办法,才趁着皇帝半醉行事,自然也用了一点不该用的物事。好在皇帝只以为是自己太醉了,虽然第二日很是不悦,再没有理过她,却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只可惜她运气不大好,没有怀上孩子。 见她的神色,嬿婉就晓得是什么事儿。也不觉得讶异,皇帝能指鹿为马,宽纵海兰,就不要怪后宫有样学样。 嬿婉靠着软垫道“慎贵人,你自己不护着自己,旁人怎么能帮你呢?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清楚是谁害得玫嫔和怡嫔么?你想让冷宫那位死,为的是斩草除根再无后患,那嘉嫔上蹿下跳又是为了什么呢?” 贵妃索性将嘉嫔作为一一告知,就见阿箬的脸上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想起老父和两个弟弟,想起阿玛在外治水的劳累奔波,阿箬将自己的唇咬出了血,梗着脖子抬起头来“嫔妾死不足惜,能不能请娘娘保住嫔妾的家人?嫔妾必不放过嘉嫔,也不叫乌拉那拉氏好过,只求娘娘成全。” 皇后和贵妃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多了两分郑重。高斌是阿箬阿玛的直属上司,贵妃毫不犹豫地承诺下来。 嬿婉也有几分惊讶于阿箬的决绝,冲她笑笑“慎贵人,事情还没到最后一刻,咱们总得试一试。你若是不想给嘉嫔背锅,那就得让嘉嫔替你背锅。说起来,你从前住在延禧宫,如今住在启祥宫,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地方啊。” 第175章 将出冷宫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永琰已经一岁多了,能扶着自己的摇床走个几步,还会喊“阿玛”、“额娘”、“花花”,嬿婉在这样晴朗的秋日里,就捧着一卷书给他念着。他也咿咿呀呀跟着听,仿佛在跟着读。 他头一个会喊的词是‘妈妈’,嬿婉当时惊喜万分,在场的进忠、春婵、澜翠和王蟾也无不欢欣鼓舞。永寿宫人人都为这个新的小生命的每一点进步而喜悦,一个小小、软软、每天都长大一点的孩子,仿佛他就是希望本身,让然有了一个新的念想和寄托。 但嬿婉又带着众人着意教了永琰“阿玛”两个字,日日重复给他听。连春婵都笑道,这几日喊的“阿玛”次数,倒比前十几年加起来还多。 但永琰好歹是学会了,他也尤其争气,在皇帝面前第一次开口,就是响亮的一声“阿玛”。嬿婉故意装出惊喜又吃醋的样子,嗔怪永琰怎么头一次说话就喊的是皇上,倒把她这个额娘抛之脑后了。 皇帝自然很是受用,抱起永琰来亲了又亲,笑言自然是因为永琰与他这个阿玛格外的有缘分。之后也对永琰更是上心了,隔个一两日总是要来抱抱。据进忠透露,这个待遇从前也只有二阿哥永琏享受过。 进忠进来时,就瞧见这副母子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上前顶了春婵的位子,护在永琰的身边,笑道“令主儿真沉得住气,乌拉那拉氏中砒霜,海常在中朱砂的消息席卷了全宫,连皇后娘娘都不淡定了,您还能在这里稳坐钓鱼台。” 嬿婉摇着装有半杯甜水儿的琉璃盏,轻轻睨了他一眼“迟早的事儿罢了,还有什么可惊讶的。你这样说,可是皇上去了冷宫了?” 永琰左脚踩了自己的右脚,眼看要摔倒,进忠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永琰也不哭,睁着和嬿婉肖似的大眼睛张嘴直笑,露出三粒小米牙来。嬿婉摸摸他的头,他又向摇床伸手,进忠才将他放回地上,由着他自己巴着站着好奇地四处瞧。 进忠一边留神在永琰身上,一边笑道“皇上去冷宫,亲口称呼她为娴妃,说是等她休养好便要以妃嫔仪仗接她出冷宫,还令人收拾了翊坤宫。” “妃位,哼——”嬿婉嗤笑。 好端端的,她凭什么要与乌拉那拉氏平起平坐?她有子嗣,乌拉那拉氏有资历,若是同为妃位,将来谁坐谁前头还未必呢,她可不乐意被如懿压一头。 冷宫是什么居住条件,东西六宫又是什么条件。她当真不明白,皇帝要是真心疼如懿,怎么还留人在冷宫休养?宫里是缺了轿子,还是少了轿辇? “那日本宫和巧珠提点了嘉嫔,瞧着她似乎是明白了,应当是不需要本宫再推一把了吧。” 进忠笑道“您放心,奴才派人盯着呢。嘉嫔重金收买了冷宫的侍卫统领,一直盯着凌云彻呢。这几日给乌拉那拉氏送饭的都是侍卫首领,旁人只以为是他看着乌拉那拉氏要翻身,上赶着去巴结,但奴才却觉得,这是为了不给乌拉那拉氏接触凌云彻的机会。” “乌拉那拉氏定了是五日后出冷宫,若是只有出冷宫前一日能见到来送饭的凌云彻,自然是忍不住叙话谈情的。这个时候去冷宫,可不是捉奸捉双么?” “您就等着瞧好吧。” 第176章 行行重行行 这日午后,嬿婉歇过午觉后照旧捧起书,给永琰一字一句的念着。 永琰尚且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懒懒的躺在暖暖的阳光下,伸着小手抓阳光,十分的自得其乐。 皇帝进门就是一笑,顺手抱起永琰,与嬿婉隔着案几对坐“如今后宫人心浮动,难得你这里还是岁月静好,让朕一进来就觉得安心。” 明日就是如懿出冷宫的日子了,离黄昏送饭的时间也不大远了,嬿婉没有想到皇帝没有被嘉嫔勾去冷宫看热闹,反而在这个时候来了自己这里。心下微动,装作不经意间将书翻到了《行行重行行》这一页。 嬿婉巧笑盼兮“皇上若是觉得永寿宫好,那就多来瞧瞧臣妾和永琰。”说着将书放在了案几上。 皇帝瞥了一眼书,随口玩笑道“永琰年纪还小,也听不懂些什么,倒是你这样费心,日日给他念着。将来永琰若是不能考个状元回来,都是辜负了你这番慈母心肠。” 嬿婉弯了眉眼盈盈一笑“永琰是皇上的儿子,若能聪明伶俐些能给皇上分忧最好。若是资质寻常些,那能读书明理,强身健体,不给皇上添乱,不让父母忧心,那就是孝顺孩子了。” 皇帝摸一摸永琰的小脸“朕的五阿哥活泼机灵,怎么会是资质寻常的孩子?旁人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千好万好,个个望子成龙,你倒是想得开。” 似乎是想起来什么,皇帝又道“如此倒也很好,皇后就是太急切了,永琏小小年纪辛苦得不像样子。” 嬿婉拉着永琰绵绵的小手,劝道“那皇上何不劝劝二阿哥多加保养?当日阿哥所里二阿哥病弱的样子,实在是可怜。” 皇帝摆摆手道“朕如何不劝?只是永琏太懂事了,自己很是上进。”嬿婉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并不如三四年前那么疼爱永琏了。当时永琏是他看好的继承人,是他心爱的年幼病弱的儿子。如今在皇帝眼里,永琏是觊觎他权利的雏鹰,是富察家势力的中心。 皇后之前与皇帝失和,永琏看在眼里自然是心急如焚,只能更加努力,换来阿玛的认可,换来朝野的支持,反而又招致皇帝加倍的忌惮,实在是令人叹息。 皇帝不想聊这个,随手拿过嬿婉的诗词集看“‘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怎么在看这个?” 嬿婉笑道“臣妾常常得见天颜,又没有与皇上‘生别离’,哪里是故意看这个呢?不过是刚刚顺手翻到的罢了。” 皇帝眉心一动,嬿婉不曾与他生别离,可是有一位却是别离三年了。再往下看到“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更是想起了给如懿罩上披风时她单薄的脊背,想来也是“衣带日已缓”了。 嬿婉看到皇帝的神色,故意又道“诗词中多有男女情意,臣妾倒是觉得这首诗中的最后一句最情意绵长,‘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最诚挚的祝福就是这样盼着对方多加保重,切莫受饥寒。” 思及当日自己给如懿留下的一句“青樱,你保重。”皇帝不觉叹息道“好是好,只是太悲了些。” “臣妾也觉得如此。若是叫人心生欢喜,莫过于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越王心念王妃的话真叫人心动。想来若不是他脱不开身,必然会亲自去接王妃回来的。”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皇帝念叨了一句,向冷宫的方向望去,颇有几分温情。 第177章 如意云纹靴 这时,进忠进来禀报道“皇上,嘉嫔处说是四阿哥顽皮,哭着喊着要见皇上,您看是——” 皇帝神色微微不悦“怎么差不了多少的年纪,永琰乖巧,四阿哥却是如此。孩子不懂事儿,嘉嫔也糊涂么?” 嬿婉心知四阿哥只是嘉嫔的幌子,善解人意地劝道“四阿哥还不足两岁,小孩子思念阿玛也是有的,皇上不如去瞧瞧。” 皇帝就将怀中的永琰放回床上了“还是你最贴心,这些时日协领六宫也很是妥帖。朕想着等你不日生下孩子,无论男女,都将你晋为贵妃。” 嬿婉面露惊喜之色,连忙起身要谢恩,皇帝一把将她扶住,不许她动身,感慨道“若后宫人人都如你一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去算计旁人,也没有什么争斗之心,那该有多好啊。” 嬿婉对皇帝从来不吝惜甜言蜜语“臣妾只盼着皇上舒心和顺心,皇上高兴,臣妾就高兴,其他的别无所求了。” 皇帝摸了摸嬿婉的肚子,眉眼生笑,乘兴而去。 嘉嫔本以为将皇帝劝去冷宫还需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有嬿婉铺垫在先,皇帝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主意。嘉嫔又劝皇帝很是不必大张旗鼓,惊动后宫诸人,反倒更给如懿招来什么想法。皇帝正在兴头上,无有不应的。 两人只带着进忠、贞淑几个,轻车简从往冷宫走去。 被侍卫统领抢了几天差事,明里暗里拦着他与如懿接触,这日黄昏,凌云彻终于可以借着送饭的机会进了冷宫。 如懿就堂而皇之地与凌云彻站在冷宫宫殿的廊下叙话,惢心也在她身后站着。 冷宫本就是地处偏僻的正经宫室,只是被用来拘禁这些失了帝王欢心的女子,就此无人打扫,一日复一日的破败了下去。如今大雪漫地,白茫茫的一片,遮掩了地上的草木狼藉,倒是少了几分萧索,有了几分琉璃水晶宫的意思在。 皇帝被嘉嫔带着从侧门走了进来,才转过布满雪的假山石,就远远瞧见廊下两人相对而立,一个穿着灰色的棉袍子,一个一身侍卫服,站在一起竟然颇为登对。 皇帝面上和缓的笑意顿时一收,脚步也停下了,立在那座嶙峋的山石后,沉沉地望向廊下。 嘉嫔看看皇帝,又看看如懿,故作惊讶地捂嘴道“呀,冷宫中怎么会出现外男?与他说话的那个,瞧着似乎是娴妃。” 又探着脖子望了望,隐约瞧见凌云彻手里拎着的食盒,就故意问道“进忠,本宫不晓得冷宫里的规矩,侍卫送餐是可以送到冷宫妇人手里的么?到底都曾是皇上的女人,这样不顾及男女大防,恐怕是不好吧。” 进忠就轻声回答道“自然是不许的,冷宫大门不许敞开,就是送餐,也是从门缝中递过去。” 嘉嫔站在皇帝身后,开口道“那本宫真是不明白了。那日本宫陪皇后娘娘来查冷宫纸钱一案,这个侍卫就站在娴妃身后,不会上次救娴妃出火场的,也是他吧?” 见嘉嫔如此上道儿,字字句句都在戳皇帝的肺管子,进忠只更低了头,掩住了嘴角衔着的一缕快意的笑“正是这位凌云彻,凌侍卫。” 皇帝当日在冷宫金口玉言以娴妃称呼乌拉那拉氏,宫中消息最为灵通,只一日的功夫,连地上的蚂蚁都晓得了乌拉那拉氏一朝咸鱼翻身了。冷宫中的人有意逢迎,张口闭口都只称呼娴妃。 嘉嫔此刻也故意以此称呼,果然见皇帝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起来,眉头皱出了“川”字。 第178章 皇帝震怒 嘉嫔心中窃喜,又转身对身后一个身材瘦小的太监说道“你去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 那小太监身姿灵巧地左钻右钻,猫在了廊下石阶旁的树后。 皇帝对着嘉嫔的行为不置可否,只死死盯着如懿的一举一动,看着她对着凌云彻笑,看着她拿出一双靴子交到了凌云彻手里,看着凌云彻珍惜地捧着靴子,摩挲着鞋面。 她们旁若无人地交谈,言笑晏晏,很是和睦,甚至没有注意到假山石后新来的旁人。 那个如猴子一般瘦小的太监,片刻后一溜儿烟蹿了回来,他怯生生地飞快抬头瞟了一眼皇帝,面上露出了为难惊慌的样子。 皇帝见此,心就一下一下跌向了谷底,他闭了一下眼,翕动着嘴角道“听到什么就说什么,朕恕你无罪。” 小太监瑟缩着肩膀道“回皇上话,娴妃娘娘对那个叫凌云彻的侍卫说什么‘冷宫这些时日,多亏你照顾,就做了一双靴子给你’,还说‘靴子上绣着的是‘如意云纹’,是合了凌云彻的名字。” 嘉嫔觑了一眼皇帝逐渐铁青的脸色,拿着帕子掩住嘴,又递了一个眼神过去,小太监就更弯低了身子道“奴才还听到娴妃娘娘问凌云彻,之前给他纳的鞋垫舒不舒服,凌云彻说是舒服得不得了,他日常穿着呢。倒是靴子做得太精细了,叫人舍不得穿。” 嘉嫔伸手抚住了自己的胸口,“哎呀”一声道“如意云纹吗?这不光合了凌云彻的名字,可是还合了娴妃娘娘的名字啊。” 皇帝下意识想到了嬿婉给他精心缝制的靴子,御仙花的图样,合的是他的名字。他当时有多感动于嬿婉对她一腔细腻的小女儿家的心思,如今就多对眼前人感到愤怒和作呕。 他错开眼神,怕下一秒就会让人拉去将凌云彻活活杖毙。 皇帝沉着脸,胸膛剧烈起伏着,语气略带不稳地冷斥道“她是你哪门子的娴妃娘娘?朕怎么不知道,朕什么时候册封了一个娴妃?” 嘉嫔心中暗喜,只微微蹙起画得精细的桂叶眉,做出惶恐的表情来,作势要请罪道“宫中人人都说皇上要晋乌拉那拉氏为娴妃,连翊坤宫也是给她备下的,臣妾也是听信了流言。” 听到嘉嫔提起他为了接如懿出冷宫做的种种准备,皇帝的神色更加冷厉。 “人人都说?朕的后宫什么时候多了一群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嘉嫔,妄自揣测朕的心意,你可知是什么样的罪过?” 嘉嫔没想到这把火先烧到了自己身上,下意识跪下道“臣妾不敢。” 皇帝瞥了她一眼,唇角有冰冷的弧度“费尽心思拉朕来瞧这个,嘉嫔,你也是有心了。” 依照皇帝深沉的心思,若是事到如今还瞧不出来嘉嫔在这副场景中的作用,就算是白长了眼睛了。 一个妃嫔与侍卫过从甚密,牵扯不清,一个妃嫔把他当傻子愚弄,肆意算计。 一个是他自以为辜负过的女子,一心要接她出冷宫,好好回报她的一腔痴情,一个是他皇子的生母,从来待遇优渥,宠爱甚多。 皇帝极怒后反而冷静了下来,瞥了一眼在廊下只顾着絮絮讲话的人,提步往冷宫外走去。 嘉嫔如今脑中都是懵的,连忙在贞淑的搀扶下,爬起来跟在皇帝身后“皇上——” 就这么走了吗?不立刻处置乌拉那拉氏和凌云彻吗? 进忠看着她心中嗤笑,皇帝如此好面子的一个人,连被妃嫔下了暖情香都不肯承认,怎么愿意撞破此事后闹大了,让阖宫都晓得自己疑似绿云罩顶?嘉嫔这样算计皇帝,又焉能有好果子吃? 至于乌拉那拉氏和凌云彻,他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再没有比皇帝更喜欢秋后算账的人了。 皇帝闻言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嘉嫔“你想让朕瞧的,朕都瞧过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是说嘉嫔你什么时候能做朕的主了?” 皇帝对嘉嫔生了疑心,连嘉嫔的小太监禀报的东西也不再尽信了。 嘉嫔被吓得连忙请罪“臣妾不敢。”她实在不明白,明明偷人的是如懿,为什么屡屡请罪的是自己。 皇帝拨了几下拇指上寒绿色的翡翠扳指,语气如淬了冰水一般“还知道不敢就好,嘉嫔,你若是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朕不介意来替你管一管。” 金玉妍生平第一次见到皇帝露出这样子的表情,那并非是盛怒,更非烦躁,而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之态。她不禁心中一紧,浑身泛起一阵寒意,只觉得身子一软,就跪坐在了地上。 第179章 李玉暴露 皇帝回了养心殿,坐在榻上愣神,案几上摆着一方半新不旧的手帕,上头的青樱红荔依旧色彩鲜艳,可人心却不如往日了。 进忠端了姜茶进来,与行色匆匆而去的李玉错身而过。 进忠瞧见那帕子,心知是李玉翻出来摆在皇帝跟前的,为的就是让皇帝想起从前的旧情来。 他刚刚一回养心殿,被李玉赶去给太后送佛珠,一来一去,耽误了许久的功夫,不知道李玉趁着这个机会说了什么。只可恨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如今还得屈居李玉之下。 进忠看着李玉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暗芒,眯了下眼睛,脚不停地走了进去,语气柔和道“皇上,您今日在那样的冰天雪地里站了许久,用些姜茶去去寒吧。” 进忠轻手轻脚的将莲纹瓣的茶碗放在手帕旁边,就听皇帝问道“进忠,你瞧见了今日的情形,觉得如何呢?” 在他眼里乌拉那拉氏和凌云彻自然是郎情妾意,沆瀣一气。但不晓得李玉给皇帝吹了什么风,进忠只谨慎道“皇上这个问题问奴才,只怕是问错人了。” 皇帝瞥了他一眼,倒也不以为忤“你师父刚刚来,说那食盒是他请御膳房的人给如懿单做的,为了防止再被人下毒,才叫凌云彻亲手交到冷宫中。” 皇帝呷了一口姜茶,自顾自道“李玉替如懿解释了一大堆。说是毓瑚安排的凌云彻,凌云彻才会几次冒死相救。如懿知恩图报,才会离别赠物。嘉嫔将朕引到那里,居心叵测,身边太监的话也不可尽信。” 皇帝闭上眼,脑中一会儿是李玉的“娴妃娘娘与您青梅竹马,多年旧情,如何会移情别恋到一个侍卫身上?凌云彻不过是萤火之光,岂敢与皇上这样的烈日争辉。冷宫娘娘是皇上的妃嫔,如何会瞧得上一个侍卫呢?” 一会儿是嬿婉的笑语“鞋寓意的是白头偕老,民间过六礼的时候女子会送鞋给夫君。” 一会儿是李玉的“娴妃娘娘如今不知内情,才会感激凌云彻,实际上感激的是是派凌云彻保护她的皇上。” 一会儿是嬿婉的“枕边人才能知道鞋子的大小,宽窄还需要找鞋样儿确定。” 一会儿是李玉的“嘉嫔故意引皇上去那里,她的太监的话如何能相信?皇上已经冤枉了娴妃娘娘一次,还要紧跟着冤枉娘娘第二次么?” 一会儿是嬿婉的荔枝纹饰和如懿的如意云纹。 只觉得心烦似火,头痛欲裂。 进忠察觉到皇帝似乎有些动摇之色,心里一沉,微不可察地皱了眉,抓住李玉的问题道“皇上,您不许跟去的人多话,连嘉嫔都警告过了。奴才实在不晓得,师父是如何得知的?” 皇帝刚刚只顾着烦恼冷宫之事,闻言微怔,才意识到此处,顿了一下,语气冷冽了两分“他倒是使唤得动朕身边的人,说话比朕还管用些。不老实为朕办事儿,却对着冷宫十分殷勤。” “皇上,师父是您身边的大太监,旁人自然以为他传达的是您的意思。” “至于对冷宫里那位娘娘么。一来,皇上重视冷宫那位娘娘,师父自然会对皇上心尖儿上的人多加重视。二来,那位身边的惢心是师父的旧相识,都是同乡,自然照顾几分。” 进忠看似是在替李玉分辩,实则不动声色上着眼药。 第180章 亲手上药 皇帝转着手上的扳指,闭目养神,玩味的念了一句“只是同乡就让他如此费心么?说起来,王钦正是在延禧宫门口发的狂,后来李玉才成了朕身边的大太监。” 进忠知道这次李玉太过急切,做事也不大合皇帝的心意了,才叫皇帝终于对他生出了怀疑和忌惮,不由得心下狂喜。 连忙补充道“自然不止因为那两条,这第三条么,师父从前被王钦责打,冷宫那位娘娘还亲手给他上过药呢,师父很是感念那位娘娘的恩德。” 那日是进宝扶着李玉去延禧宫上的药,后来他喝醉时提过,不明白为什么李玉明明伤的是腿,还走那么大老远去上药。进忠就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后来在李玉柜子上放着的各色瓷器中,进忠瞧见了专门用来装白药的样式,就更确定了。 皇帝闻言睁了眼“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进忠就挠挠脑袋,故作沉思的样子“似是刚进宫不久的时候,冷宫里那位娘娘给师父用的是云南上贡的白药粉,止血化瘀最好不过。还将药瓶给了师父,师父一直留着呢。” 皇帝面沉如水“此事还有谁知晓?” 进忠道“扶师父过去的是进宝,从前在延禧宫侍奉的人也兴许都瞧见过。” 皇帝只觉得手心已经生出汗意来,他身边的大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不再是他的人了。 送鞋子,亲手上药,如懿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进忠道“嘉嫔恨不得朕立刻处死了乌拉那拉氏,李玉却从来是为乌拉那拉氏说尽了好话。进忠,你是李玉的徒弟,自然与他一样,也偏向乌拉那拉氏,是不是?” 从前,他都是喊如懿的,进忠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差别。 进忠连忙表着忠心“奴才是皇上的奴才,自然只偏向皇上一个人。后宫里无论是哪位娘娘,只要能让皇上舒心,那就都是好的。” 皇帝就道“进忠,你现在出去,找个由头搜查凌云彻处,将那两样东西都带回来。这件事儿谁都不许说,更不许叫你师父知道。再找好当初延禧宫的旧人,若是问准了,就去李玉处找出那个瓶子。” “至于李玉——”皇帝想了想道“你叫他立刻来朕身边侍奉。” 查证据的这桩差事终于落在了自己手里,而不是李玉,也不枉他故意装出一副不偏不倚的样子来。 进忠连忙应了一声,眼珠一转,顺势道“不知道皇上准备给冷宫里那位娘娘什么个位份,奴才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皇帝盯了那个帕子半晌,黄昏时看到的景象还是难以忘怀。 他情绪反复了许久,一会儿自信自己的女人绝对瞧不上其他男子,一会儿又觉得如懿对凌云彻送鞋子实在逾矩。 如懿当初在三阿哥和自己之间两个皇亲贵胄之间,选择了自己。皇帝一直对在个人魅力上压了三阿哥一筹而引以为豪,如今又如何愿意接受嫔妃在自己和一个冷宫侍卫之间,竟然会选择后者。 第181章 冷清出冷宫 进忠看着皇帝的脸色,建议道“皇上,横竖冷宫娘娘都要出来了,日后的位份再升也不过是您一句话的事儿。奴才听说这位娘娘口口声声说,只在乎您的真心,不计较名位这些。您何必为此为难呢?” 皇帝深以为然“入冷宫前她是贵人,如今出冷宫了,依旧复位为娴贵人。她既然与海常在感情好,就依旧回延禧宫住着去吧。” 若是如懿辜负了他的期望,那给个贵人都是抬举她了,更不配住进有辅佐皇后管理六宫之意的翊坤宫。 她若是当真与凌云彻行了什么不轨之事,那宫里从前能暴毙一个乌拉那拉氏,还怕不能暴毙第二个么? 若是当真如李玉所说,今日是如懿还不知道凌云彻是自己派去的人,在和惢心一起谢凌云彻的救命之恩。 什么如意云纹,什么鞋垫,一切只是嘉嫔恶意的添油加醋,那他之后自然可以慢慢补偿如懿。 进忠嘴角扬起一点微笑,闹得声势浩大的妃位归来,李玉亲自盯着精心收拾的翊坤宫,如今直接降级为贵人,连一宫主位都不是了。 还要与捅了她一刀的慎贵人平起平坐,乌拉那拉氏只怕要成为阖宫里的笑话。 提起海兰,皇帝又想起来了那张如懿字迹的暖情药药方,脸色更是一沉。 情好的时候被忽略的种种细节,犹如种在心头的种子,当时被忽略了。待生了疑心,就一个个生根发芽起来,连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包裹着人心越勒越紧。 进忠快步走出养心殿,他要赶在李玉去传递消息之前,把证物拿到手里。 明日的延禧宫,恐怕有好戏看了。 第二日,如懿梳洗打扮后准备从冷宫中出发,却见院子中等候的人中,领头的竟然是三宝。发觉既没有皇帝也没有李玉,惢心不由得惊讶地看着三宝。 三宝挤出笑来“小主,咱们这就回延禧宫吧。” 如懿也察觉了不对“怎么是延禧宫?” 三宝笑容里带着点苦涩“皇上今早下旨封您为娴贵人,依旧住在延禧宫,与海常在一起。” 明明那日皇帝叫她娴妃,李玉也传来消息,说是翊坤宫就是皇帝给她留着的,李玉已经按照她的喜好,将翊坤宫收拾的豪华又精巧。 如懿只觉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宝低声道“昨日李公公才联系上奴才和海常在,就被皇上叫走了。到底出了何事,奴才也不晓得。” 如懿就这样冷冷清清的出了冷宫,瞧着门口贵人品级的的青色小轿,面上露出了两分难堪,最终还是淡淡道“既然本宫是走过来的,那也就还是走回去吧。” 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如懿终于逃出生天的喜悦都因为贵人的位份化为乌有。 她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冤枉,皇帝竟然只封她为贵人?要她跟自己从前的宫人平起平坐么? 如懿只觉得委屈,走在最前头,也不要人扶着。甩着膀子,抹着泪,一边望天一边走着,竟然连半分仪态都不顾了。 路过永寿宫时却见其中张灯结彩,瞧着与众不同。如懿不由得驻足观看,问道“这里住了谁?出了什么事?” 三宝小心看着如懿的脸色道“这里住着令妃娘娘。前段时日是令妃娘娘所出的五阿哥的周岁礼,所以多加装饰。” 令妃,如懿的心猛然揪紧了。 她知道皇帝很宠爱这个和自己有几分相像的女子,也知道凌云彻曾经喜欢过她,这两点不知道哪一个更让她心痛。 不过她已然出宫了,有她在侧,皇帝如何会再宠爱一个替身呢? 而凌云彻也认清楚了令妃不孝和贪慕虚荣的真面目,如今他的目光只会追随自己的背影了。 如懿正在想着,就见永寿宫的大门洞开了,几个宫人抬着一顶轿辇出来,那轿辇很是华贵,比她的青色小轿大气雍容百倍不止。 如懿抬头看去,一个鲜妍妩媚的女子坐在上面,衣衫上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最醒目的是她挺起的肚子,瞧着月份已经很大了。 那女子一抬手,轿辇就暂停了。她支着头,高高在上地瞧着自己。 第182章 狭路相逢 如懿审视着嬿婉,嬿婉也在看着她。 一双过长的眉毛几乎要戳到太阳穴,偏偏挑得太高了,自由奔放得要飞到天上去。画得又细又黑,仿佛是一双扭曲的蚯蚓扒在眼睛上,与整张脸格格不入。 唇色画得深红,搭着她深棕色的毛领子和黄褐色的披风,显得整个人一团老气,仿佛是慈宁宫走出来的老嬷嬷。太后与太妃们和她一比都是衣着鲜亮了。 春婵见如懿愣在原地,皱眉道“娴贵人,见令妃娘娘如何不行礼?” 令妃!行礼! 她凭什么要给这个宫女出身、抛弃老母弱弟,抛弃青梅竹马,还拜高踩低之人行礼! 想到五阿哥和令妃高高隆起的肚子,想起凌云彻提到令妃时眼里闪过的一丝痴迷,她只觉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如懿仿佛受了莫大的侮辱一般,怒火冲上了脑门,脱口而出道“本宫是皇上亲封的贵人!” 众人都震惊地看着她,永寿宫诸人闻言更是跟见了鬼一样。 春婵澜翠连忙挡在轿辇前面,生怕眼前这个精神瞧着不大对的人突然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三宝和惢心也不敢置信,惢心轻轻拉拉如懿的衣摆,却被她挥开。 嬿婉笑着拨弄一下自己袖口下的珊瑚手串,轻轻睨了她一眼“本宫此时是不是该回一句‘本宫是皇上亲封的令妃’?” “娴贵人莫不是余毒未清,中毒中到了脑子里吧?这阖宫上下,有谁不是皇上亲封的?难道谁还可以自己封自己么?” 嬿婉说完,笑意一收道“这样无视尊卑的行径,本宫若是置之不理,还真当永寿宫是软柿子,人人都能来掐一把了。” “春婵,娴贵人这三年里怕是把规矩礼教忘了个干净,你来教教她该如何给妃嫔行礼,什么时候学会了,再什么时候回延禧宫去。” 惢心连忙又拉了一下如懿,冲着她摇摇头。 如懿这才强忍着屈辱的泪水,行礼道“嫔妾给令妃娘娘请安。” 嬿婉轻笑“瞧,这不是就想起来了么。” 又对着惢心道“能在冷宫里伺候三年,你的确是个忠心耿耿的。为了褒奖你的忠心,本宫倒是可以许你一门好婚事。你若是有心仪之人,本宫可以成全了你。” 惢心虽然愚忠,但与她绑定一体的江与彬却是实在有用。 惢心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还在犹豫时,就听如懿道“令妃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本宫的人,本宫自然会为她求个好前程,不劳令妃操心。” 嬿婉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盯着惢心道“惢心,本宫问的是你的意思。” 如懿对着惢心道“惢心,我们走。” 惢心为难地看看嬿婉,又看看如懿,想起昨夜如懿已经答应了,等今日见到皇上就提给她和江与彬赐婚之事,犯不着横生枝节,在此时得罪如懿。最后还是道“多谢令妃娘娘关怀,只是奴婢是延禧宫的人,还是主儿亲自做主好些。” 嬿婉倒也没什么看不明白的,只轻轻的一声叹息“那就祝你得偿所愿吧。” 见如懿一行人就要离开,嬿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后头响起“本宫还要提醒娴贵人一句,一个贵人,可还称不得本宫呢。” “娴贵人还是趁早寻个教引嬷嬷,好好正一正身上的规矩,否则他日长春宫请安,恐怕要贻笑大方了。” 第183章 如懿举荐凌云彻 如懿如今只是贵人,连延禧宫的正殿也住不得。 海兰住在西配殿,就给如懿收拾了东配殿。并排的三间屋子,并没有正殿的宽敞华丽,如懿驻足门前,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李玉殷切地迎了出来“贵人终于回来了,皇上在里面,您请进吧。” 如懿这才往里走,只见暖阁处皇帝背光坐着,整张脸笼罩在阴影当中,瞧不清楚神色。 皇帝看到如懿进来,也不起身,略抬眼皮瞧了瞧她“你回来了。” 如懿请安行礼,见皇帝坐得稳如泰山,并不来扶她,只能自己起身,带着两分怨怼道“皇上说得仿佛臣妾只是去御花园转了一圈。” 皇帝哂笑,若真只是去御花园转了一圈,想来就没有给人做这做那的功夫了。 见二人冷场,李玉去端来了绿梅粉,盛在如懿面前“贵人,这是皇上之前命人给您制了绿梅粉,给您添新妆。” “这个粉是仿照明熹宗懿安皇后的 \"玉簪香粉法\"炮制而成,材料名贵不说,工序也极其复杂,用其敷面能使皮肤如白梅凝雪,红颜如昨。这都是皇上对贵人的心意啊。” 皇帝只冷眼看着李玉在如懿面前上赶着的献殷勤,好像是哈巴狗儿在对主子摇尾巴一样。 这绿梅粉的确是他吩咐制下的,可如今的如懿并不能配得上他这样的心意。 他什么都没说,李玉就还按照之前他的吩咐,将这绿梅粉带到延禧宫来。现在端上来更是李玉自作主张了。 如懿含情带怨地看向皇帝,李玉又在旁边赔笑道“贵人,凌云彻也是皇上指派去保护您性命的,连您打的络子,都是皇上亲眼看过后才送去卖的。” 如懿微愣,缓缓坐在了皇帝对面,凝视皇帝半晌,终于淡淡地笑道“臣妾在冷宫时就知道,皇上不会忘记臣妾。” 她拿起这绿梅粉端详片刻,对着皇帝道“只是对臣妾而言,最名贵的不是这些身外华物,而是在绝境里,皇上不会放开臣妾的那双手。” 皇帝本是冷眼旁观,但见她如此情真意切。冷宫三年艰难度日,几经生死,一盒绿梅粉就这样哄好了,倒也微微有几分动容。 如懿又开口道“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惢心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听如懿道“冷宫侍卫凌云彻,对臣妾有救命之恩,还想请皇上调他出冷宫,给他寻一个好去处。臣妾替凌云彻多谢皇上。” 惢心眼里的光熄灭了,皇帝刚刚缓和些的脸色则是瞬间阴沉了下来“如懿啊,你与凌云彻,只是救命之恩的关系么?” 如懿愣住了“皇上,您在说什么?” 皇帝叫了门外的进忠进来,进忠身后跟了两个小太监,头一个手里托着的托盘里,正是那双如懿云纹的靴子。凌云彻跟在了最后面。 皇帝冷淡道“如懿,朕本想去冷宫看你,却亲眼瞧见了你送靴子给凌云彻,你有什么解释吗?” 如懿不可置信道“皇上,您竟然怀疑臣妾么?” “不是怀疑,而是朕亲眼所见!娴贵人,若不是看在你是朕亲自选的侧福晋的情面上,你岂有机会在这里给朕解释!朕已经宽容待你,可你一见朕,就迫不及待为凌云彻求官,你还要朕如何作想?” 第184章 如意云纹 如懿愤懑得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嘟着唇“皇上疑心了臣妾一次还不够,还要疑心臣妾第二次吗?” “啪——”皇帝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爆开,忍无可忍之下,一个杯子砸了过去。 “是朕多疑,还是你心虚!如懿,朕是亲眼所见!你又知道朕当时满心欢喜去见你,看到那个场景时候的感受么?” 凌云彻进来后听到这些,不禁大惊失色,忙跪下道“皇上,微臣只是给娴贵人送饭,与娴贵人清清白白,没有半分不可告人的关系。微臣死不足惜,不可牵连了贵人,还请皇上明察啊。” 如懿却站直了身子,仿佛真得问心无愧般傲然道“皇上,您瞧瞧这靴子的针线,并非是臣妾的手艺。是惢心亲手缝制了这双靴子,以报答凌大人相救的恩德。” “臣妾曾经给皇上的衣裳绣过如意云纹的图样,只要一对比便可知晓。” 惢心也连忙承认道“皇上,的确是奴婢给凌侍卫绣的鞋子。冷宫里别无所有,只能在这些衣物上用心思了。” 凌云彻抬起头,看向如懿,眼睛里满是愕然和失落,明明,明明她昨日说的是—— 如懿向着凌云彻稍稍欠身“凌侍卫,你对我和惢心有相救之恩。这双靴子,的确应该本宫自己也做一双谢你。不过本宫刺绣上不精通,自己人瞧着就罢了,入不得外人之目。” 这样的内外亲疏,泾渭分明,凌云彻苦笑附身低头“小主说的是。” 如懿就含情带怨地看着皇帝,高傲得仿佛是凌霜傲雪的红梅,瞧着当真是一个被夫君错怪了、冤枉了的无辜又痴情的妇人“这样皇上总该相信臣妾了吧。”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们的唱念做打,一招手,进忠就令另一个举着托盘的小太监上前,托盘上赫然是两双鞋垫。 鞋垫有些泛黄,明显有穿着过的痕迹,一看就是旧物了。 进忠微笑着问道“娴贵人,那靴子不是您的针线不假,可这个与您从前绣的帕子一比对,确实是您的手艺啊。奴才不得不问问您,您如何知道凌云彻脚的大小?又是从哪里得到凌云彻的鞋样儿?” 此话一出,刚刚如懿的委屈,无辜,理直气壮都变成了笑话。 如懿根本忘记了这双鞋垫,一见此物,气势瞬间低了下来,呐呐了两声,面色白了下来“臣妾是清白的!没想到皇上会这样怀疑臣妾。若是您这样疑心深重,那臣妾百口莫辩!” 皇帝脸色阴沉,妃嫔给侍卫亲手做鞋垫这样滑天下之大稽的事儿,竟然出现在如懿身上。换做谁能接受自己的女人如今与旁的男子纠缠不清?怎么自己怀疑一下反而成了不够信任她了? 皇帝几乎被气笑了,李玉进来连忙道“皇上,海常在在门口,等着给您和娴贵人请安呢。” 皇帝不耐烦道“让她回去好好在自己殿中待着养胎,出来乱走什么?” 第185章 海兰心毒 看着如懿已经说不上话,惢心忙给皇帝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道“皇上,冷宫里那日突然出现好多毒蛇,主儿和奴婢几乎要被害死在那里。若不是凌侍卫出手相救,主儿都不能活着出来见皇上了。” “主儿只是为了感激凌侍卫的救命之恩。主儿和奴婢当时在冷宫里缺衣少食,连布片都只有碎布头,除了鞋垫,没有别的能做。做鞋的黑布,还是皇上金口玉言允许主儿出冷宫后,内务府才孝敬的。” “皇上,主儿并非是有意选择的鞋垫,而是手头拮据,只能做这个。” 碎布头?这是超出皇帝接触范围的事物,如懿从前也绝瞧不上这些。 皇帝知道如懿在冷宫的生活艰难,但这样的细节带来的冲击力却是更大。皇帝下意识看向如懿,神色略有复杂。 进忠笑道“既然如此,若真是问心无愧,娴贵人刚刚怎么不坦荡的说出来,反而将靴子推到了你身上,言辞间多有避嫌之意?” “再说了,惢心,你是娴贵人的心腹,许多事情,娴贵人授意你,你还能不做么?”进忠说着,就看向了那靴子上的如意云纹。 皇帝顺着他的眼神沉沉看去“如懿,朕只问你一句,你是如何知道凌云彻的鞋样大小的?” 如懿和惢心一时间都是哑口无言。 皇帝见二人俱是沉默,脸上就透出不耐烦来。 进忠觑了一眼皇帝的神色道“娴贵人,皇上还等着您的话呢?这靴子和鞋垫多是未婚女子送给情郎的定情之物。皇上顾及您的脸面,没有公开处置,但您总得给皇上一个交代啊。” 如懿下意识反驳道“不,不,是惢心做的。” 话音未落,却见海兰挺着肚子,已经闯了进来。 门口把守的宫人投鼠忌器,对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宫嫔,并不敢狠拦着。 海兰直直冲了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道“皇上,嫔妾在门口听了许久,实在要替姐姐喊冤。” 皇帝看到她更是心烦,神色如冰,冷冷地瞪了一眼李玉,斥道“海常在,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 “传朕的旨意,海常在擅自闯宫,目无尊上,着即刻起降为答应,禁足延禧宫,不得外出。身边伺候的人侍奉不周,更不能规劝主子,全都拉出去打二十板子,也好长长记性。” 海兰没想到皇帝如此雷霆之怒,一时之间顿了一下。但见有嬷嬷要拉她下去,一甩手不肯被人束缚,急忙道“皇上,惢心一个未婚女子给凌云彻一个未婚男子做了双靴子,原是他们暗生情愫。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是常有的事儿,您怪到姐姐头上做什么?” 她不顾自己六个月的身子,做这样大的动作,吓得周围的嬷嬷们不敢碰她,唯恐伤及龙嗣的罪名落在了自己身上。 听出了海兰的言外之意,刚刚还在为如懿辩驳的惢心瞬间白了脸。连故意去通知海兰来帮忙的李玉也如遭雷劈,傻在了当场。 第186章 威胁惢心 海兰转过头盯着惢心一字一句道“皇上,宫中严禁宫女与侍卫、太医私相授受。若是有谁敢私定终身,被抓住了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儿,所以他们才这样不敢承认,要姐姐替他们遮掩。可惢心和凌云彻在冷宫中侍奉姐姐有功,您就成全了这一对有情人吧。” 惢心和凌云彻?皇帝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解释,狐疑地看向众人。 凌云彻在海兰的目光中了悟,看了一眼如懿,磕头道“皇上,事到如今,微臣也不敢隐瞒了。微臣与惢心两情相悦,鞋样也是微臣给惢心。惢心被毒蛇咬了当日行动不便,娴贵人感念惢心陪她进冷宫,才替她做了鞋垫。娴贵人替微臣求官,也是为了让微臣更配得上惢心。” “娴贵人怕皇上责罚微臣和惢心,才替我们瞒着皇上,没想到竟然让皇上误解娴贵人。微臣不敢求皇上成全了微臣和惢心,只愿皇上不要误会了娴贵人。” 啧,进忠瞧着骤然失去了力气,瘫倒在地的惢心,心道这就是有橄榄枝不抓,一门心思吊在枯树上的下场。 进忠问道“惢心,当真如此么?当着皇上的面,撒谎可是欺君之罪。” 惢心想说不是的,不是的,她两情相悦的是江与彬,他们要一起出宫去,过不需要提心吊胆的好日子。 可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塞了她的喉咙,她红着眼睛看向如懿,希望如懿能替她说话,主儿,主儿明明答应了她的—— 这时候叶心端着安胎药,躲着要拉她下去的嬷嬷“到小主该和安胎药的时候了,若是伤了龙胎谁付得起这样的责任。” 嬷嬷们略一松手,叶心就趁机走了进来,哀求地看向海兰道“小主,该喝药了。” 皇上说的这二十板子,若是主儿不能替她求免去,她不知道要受什么样的苦楚。 海兰却根本顾不上旁人,她瞥了一眼惢心,对叶心使了一个眼色,叶心就不得不张了嘴。 叶心就站在惢心身后,似乎只是来给海兰送安胎药,与此事毫不相干,她麻木地轻声道“这药是江太医的方子,说是可以去朱砂的余毒。小主,明明有玫嫔和怡嫔的前例在,江太医却还是没诊出小主中了朱砂,耽误了病情,让小主平白多受了多少罪。难为小主不曾问责他,还让他继续给您安胎。” 海兰瞥了一眼惢心,似是主仆间的悄声细语,却一字不落的传入惢心的耳中“我的胎一直由他所安,骤然换了也不好。若是我平安产子,自然一概不究。若是再出了什么问题,那就数罪并罚了。” 如果她说的违背了海答应的心意,自然就会再出问题,要对数罪并罚,是不是? 惢心最后一次看向如懿,却见如懿神情复杂得对着她道“惢心,你就认了吧,皇上不会怪你的。” 认了什么? 认了顶替这桩勾搭成奸戏码的差事? 还是认了与心爱之人劳燕分飞的将来? 惢心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为后悔。 血腥味从喉头翻涌而出,呛得她只觉得窒息,惢心绝望的点点头“奴婢的确与凌云彻两情相悦。” 第187章 李玉调动 见惢心终于松口,海兰的眉眼就是一舒,依依解释道“皇上,嘉嫔应当是知道了惢心和凌云彻的情分,才故意引您过去,误导您是姐姐和凌云彻牵扯不清。您看到的如懿姐姐和凌云彻说话,恐怕正在姐姐在叮嘱凌云彻,答应求皇上给他们赐婚,要他好好对待惢心。” 这话似乎的确能解释一切,皇帝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问题所在,对如懿道“如懿啊,当真如此吗?” 如懿又摆出了那副蒙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皇上,臣妾替凌云彻求官,就是紧接着想求您给他和惢心赐婚。他的差事好些,惢心才能更体面的出嫁,将来过得日子也好些。臣妾从未想过,皇上竟然因此这样揣测臣妾。” 皇帝看着凌云彻强笑着撑起喜意,惢心更是低着头,肩膀颤抖着,更觉得哪里不对,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思索片刻,皇帝的目光沉沉,并不开口,让人难以捉摸他的情绪,究竟是满意还是愤怒?是听信还是怀疑?一时之间,殿中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海兰和如懿都陷入了难熬的等待中去。 半晌,皇帝微微眯了眼睛道“既然如此,那朕就给他们赐婚。也不必准备太久了,日子就定在三日之后。来一桩喜事,冲一冲冷宫的晦气。” 凌云彻忙磕头谢恩,惢心也俯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如懿脸上的笑也僵了“皇上,惢心是臣妾身边的贴心人,凌云彻又是臣妾的救命恩人。这样着急地办了婚事,只怕有些草率。” 皇帝的目光就带着几分逼视,落在了如懿的脸上“有内务府操办,怎么会不热闹呢?如懿你就放心好了。” 如懿强笑道“皇上说的是,是臣妾对惢心关心则乱了。只是惢心是臣妾身边得力的人,臣妾刚刚回延禧宫,若是一时之间缺了她,只怕忙乱些。” 皇帝微微抬起眼皮,脸上神色喜怒不辨,轻笑道“如懿,延禧宫从前服侍你的人都被内务府指派去了旁处。但此次内务府也挑了好的来服侍你,不会叫你人手空缺。若是你犹嫌不足,朕瞧着李玉就与你甚是相合,以后就让李玉留在你身边侍候吧。” 这个消息是晴天霹雳,于如懿,于李玉都是一样。 李玉连忙跪倒在地“奴才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叫皇上要将奴才从身边赶走。” 从皇帝身边的御前大太监,到贵人身边的太监,不能算是流放,却也相差不大了。 皇帝的神情晦暗不清“怎么?朕瞧着你与延禧宫很是亲近,索性成全了你,你竟然不乐意么?” 李玉晓得是这几日露了行迹,被皇帝看了出来,只敢道“皇上疼惜贵人,奴才自然也对延禧宫多上心,并不是奴才有旁的私心。” 如懿也出言道“皇上,李玉是皇上身边的人,到臣妾身边实在太大材小用了。更何况,李玉这些年对您忠心耿耿,您却骤然调走他。这样做,恐怕会寒了身边人的心的。” 李玉若是不在皇帝身边了,对她又有什么用处? 皇帝盯着如懿,气势陡然迫人起来道“你说缺人侍奉,朕连身边的大太监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了,你觉得不好吗?朕这样重视你,你却说朕会寒了身边人的心?” 第188章 进忠升职 如懿被皇帝的气势所迫,一时间讷呐不敢言。 皇帝不再看他,一锤定音道“李玉从今日就留在延禧宫伺候娴贵人,进忠——” “奴才在!”进忠心中得意,嘴角衔着一抹矜持而含蓄的微笑,在皇帝面前打个千,端的是意气风发。 皇帝道“以后就由你来接替李玉,在朕身边伺候。” 进忠连忙道“多谢皇上恩典,奴才必然忠心皇上,为皇上鞍前马后,尽心竭力。” 皇帝扫了一眼盯着进忠背影难掩愤恨的李玉,唇角冷笑“朕交给你的头件事儿,就是将朕刚刚交代的事儿一一办妥。若是做不好,你也不必回养心殿了。” 进忠道一声“奴才得令。” 皇帝扫一眼如懿,哪怕知道她和凌云彻也许真的没有关系,可能是嘉嫔引导才叫自己误会了,可去冷宫看她时的那份心境和情意却回不来了。 先有亲手给李玉一个御前太监上药,后有替惢心一针一线做鞋垫送凌云彻,如懿也实在是不知道“避嫌”两个字怎么写。 皇帝忍不住开口道“如懿,‘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你自己行为失当,才引来旁人的怀疑和祸患,又有何委屈?” 如懿没想到事情已经都推到了惢心头上,皇帝还是如此态度,不经怔然道“皇上的意思是,嘉嫔恶意误导您怀疑臣妾,也是臣妾的错么?可臣妾觉得,心中怀揣恶意的人,才会抱着恶意对待旁人。爱怀疑其他人瓜田李下的,想必自己才是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这话也捎带进去了皇帝。何况嘉嫔也是皇帝的枕边人,若是嘉嫔“男盗女娼”,那皇帝岂不也是绿云罩顶? 皇帝原是有意指点她,但见她冥顽不灵,也没了和她分辩的心思,留下一句“朕只知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就匆匆离了延禧宫。 海兰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紧张得瞧着如懿,轻声唤道“姐姐!” 如懿只怅然若失地看向皇帝的背影。 进忠只一挥手,两个小太监就上前要将凌云彻请了出去。凌云彻一抖肩膀,仿佛多正气似的道“我自己走。”眼神却落到了如懿脸上。 进忠心中不屑,令那两个小太监跟着凌云彻,要是就一个侍卫在后宫大摇大摆的行走,可算是什么事儿呢,故意阴阳怪气地补刀道“凌侍卫大婚在即,既然皇上把此事托付给我,凌侍卫就好好准备着,等着三日之后当新郎吧。” 果然话音未落,如懿的神色更是失落,她定定地瞧着凌云彻片刻,叹息声如秋日落叶“凌云彻,你的品行,将惢心交给你,我很放心。” 凌云彻也顿住了,回身行礼,神色却更加依依不舍,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只道“娘娘的意思微臣明白,娘娘放心。” 单听这话都没什么问题,但这两人四目相对,眼神勾勾缠缠的样子实在不像话。看得海兰眉心一跳,对着如懿道“姐姐,凌云彻久居后宫对你对他都不好,让他先出去吧。” 凌云彻终于走了,看了半晌戏的进忠又微笑着道“娴贵人,皇上要海答应足不出户的安养。您虽非延禧宫的主位,但这里位份最高的就是您了,若是海答应有点什么,您也得跟着担责任不是么?这海答应安胎一事,只怕还要您多费心。” 如懿仿佛这时才注意到海兰挺着的肚子,拉住了海兰的手。 进忠就一招手,底下的人就将捂住叶心的嘴,将她拉了下去。海兰往前走了半步,李玉也盯着进忠阴森森道“倒是我小瞧了你。” 进忠不卑不亢地一挑眉“师父,皇上的意思,雷霆雨露具是君恩,谁还敢抗旨不成吗?我也是领命行事。” 海兰踏出的半步才缩了回去,几个人俱是恨恨地看着进忠。 进忠还颇为享受这样的目光,等外头的人进来禀报二十板子都打完了,才不慌不忙道“惢心的婚事在即,想来娴贵人要准备的嫁妆还多,就不打扰了。” 他一身潇洒地扬长而去,留下如懿神色复杂地看着惢心。 第189章 江与彬决心 皇帝给惢心和凌云彻赐婚的消息飞快地传遍了后宫。 不到二十五岁就能出宫,嫁的侍卫又因为救娴贵人有功,被皇帝调到了坤宁宫当蓝翎侍卫,还得到了皇帝的亲口赐婚,这对在深宫中蹉跎岁月的宫女来说,不可谓不是一条好出路。 可对听到消息的江与彬来说,却犹如五雷轰顶,晴天霹雳。他匆匆忙忙去延禧宫求见,却并未能见到备嫁中的惢心。 如懿也只安慰他说什么凌云彻人品好,也对惢心有过救命之恩,是惢心托付终身的好对象,而他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后慢慢寻觅就是。言辞间颇有几分惢心是高攀了凌云彻,能嫁给凌云彻该偷着乐的意思在。 海兰的话则更直白些,告诉他惢心和凌云彻不成婚就是违逆圣旨,若是皇帝怀疑惢心和如懿,那同在冷宫里的惢心难道就能独善其身的活下来吗?如今的状况对谁都好。 如今皇帝还有几分怀疑,内务府派了嬷嬷去,第二天是要收喜帕的。若惢心和凌云彻做假夫妻,难免不被发现,倒不如假戏真做成就一段良缘,要江与彬早早死心。 江与彬察觉海兰并不大喜欢凌云彻,恐怕是盼着惢心和凌云彻真成了,如懿和凌云彻之间的暗流涌动能真正熄灭。她是要将凌云彻祸水东引到惢心身上。 只是这桩婚事,让惢心替如懿这个既要还要之人顶包,却没有谁考虑过他和惢心。 江与彬又急又气,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坚持己见,在冷宫里两副药给惢心闹些疹子,报个病退带惢心离宫就是了。惢心本就不是犯错进冷宫的,又有太后的夸奖在,趁机出宫并不算难,只怕连皇后都乐见其成呢。 偏偏惢心想要有头有尾,要陪着如懿出了冷宫。可她不乐意在共患难时舍弃她的主儿,如懿却在同富贵时甩锅给他。 李玉送江与彬出去,他这一日也是神思倦怠,脸色苍白,叹气道“认了吧,我也不想惢心嫁给凌云彻,但事已至此,已经断无更改的可能。” 江与彬从前就知晓李玉也喜欢惢心,只冷冷地盯着他“你知道惢心的性子,极轴,认准了什么便要一条道走到黑,最是刚烈不过。她与我两情相悦,被强压着嫁给凌云彻岂能有活路?李玉,你要看她死么?” 李玉痛苦地低下头去“我又有什么办法?如今我连御前太监都不是了。” 江与彬忽然问道“你为惢心劝过娴贵人和海答应么?” 看到李玉瞬间停下的动作,江与彬就知晓了答案,冷笑道“你对惢心的喜欢,也不过如此。” 李玉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如今是如懿身边的大太监,若再违逆她们的意思,只怕连最后的容身之处都没有了。 江与彬盯着他,磨着牙问道“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你支持惢心跟娴贵人进冷宫?”惢心明明可以再调去别的宫殿侍奉,尤其李玉当时还是御前太监,这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儿,去哪儿不比去冷宫吃苦受罪强? 李玉闪躲着眼神不敢看江与彬,嗫嚅道“我该回去了。” 江与彬的话却定住了他的脚步“因为你喜欢的不是惢心,或者不仅是惢心,你更喜欢那个离惢心最近的、你不该喜欢的人,对不对?” 觊觎宫嫔,但又承受不起这样的背德感,所以骗人骗己,只敢认是喜欢宫嫔身边的大宫女,打着这个名义去帮着宫嫔。 但真的遇到如懿和惢心利益违背的时候,李玉都选了如懿。 李玉不敢面对江与彬,慌不择路的跑走了。 江与彬立在阳光下,却感受不到一丝热气儿。延禧宫的琉璃瓦反射着光灼伤了他的眼睛,他几乎是平静地看着延禧宫。 这个宫殿中的如懿、海兰、李玉,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第190章 凌云彻受伤 惢心如提线木偶般拜别如懿,一顶小轿被送出宫。 进忠将这婚事办得不错,又热闹又喜庆,出了宫后一路上吹吹打打,在惢心耳朵中却是为她响起的丧音。 她在宫中不是没有过寻死的想法,但她连江与彬都见不到,她为了江与彬的性命要嫁,也为了江与彬的性命不能死在延禧宫。 很快就被送到了喜房里,她面无表情地撤下盖头——本来她该怀揣着羞涩和喜意,等待着江与彬的出现,可因为她自己的愚蠢,她丧失了这样的机会。 惢心自嘲地笑笑,愚忠愚忠,愚可都在忠的前面呢。 她翻了翻喜房里,连一点尖锐的东西都没有,就如她的头上一样,连金簪子都被海兰令人磨钝了,为的就是怕她自我了断。 在海兰眼里,想来是她死了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若是牵连了皇帝怀疑上如懿,那就是罪大恶极了。 她抬头看了看房梁,若有所思。 若她真的死了,皇帝刚给“有情人”赐婚,新娘新婚当夜宁死不就范,皇帝是不是会更怀疑如懿和凌云彻有奸情?到时候她们自顾不暇,会不会就没时间伤害江与彬了? 她这三日最后悔的,是没有求令妃赐婚,还是当日惊惧之下说是自己和凌云彻有情,亦或是当年跟如懿去了冷宫? 忽然,门洞开了,一个穿着红裳的嬷嬷走了进来,看到惢心的神色笑道“姑娘若是有决心逼死自个儿,怎么没有狠心对别人下手?难道憋屈,就要一直憋屈死自己,让亲者痛仇者快吗?那江太医只怕要哭死了。” 惢心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砰得一声跪在了地上,求道“嬷嬷救我。” 那嬷嬷摇摇头道“好叫姑娘知道,江太医为你求了我家主子,今日之事成与不成都会供我家主子驱使。姑娘若是作践了自己,那痛心疾首的唯有江太医一个。” 江与彬,江与彬,惢心的泪一道一道滚了下来。 那嬷嬷继续道“我家主子派我来,的确想帮姑娘一把。只是我家主子也说了,人贵在自救。姑娘若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那谁也帮不上你!姑娘自己可要想好了。” 惢心连连点头“我肯,我肯,要我做什么我都肯。” 那嬷嬷就从手里递了一把小小的匕首给她“那姑娘就该明白,这刀剑不该对准自己,而该对准害你的人。姑娘保护好了自己,别弄出人命就是了。” 嬷嬷出去未久,一身酒气的凌云彻就回来了,他醉眼朦胧得看着红着眼睛可怜可爱的惢心,想起的却是她的主子。 他不顾惢心意愿凑近了,低声道“海答应说了,皇上多疑,为了不露出痕迹,少不得我们得做真夫妻。等皇上疑心尽消,之后你我各过各的就是了。” 惢心脸上冷若冰霜“我不乐意。” 凌云彻沉了脸色“都是为了娴贵人,惢心,你想想你的主儿。” 惢心心中冷笑,只怕她之前就是想着旁人太多了,旁人却不顾及自己。 她认真地看着凌云彻“我不乐意,你若是敢做什么,我不会放过你。” 凌云彻想起海兰托人带来的话,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对如懿造成什么危害,刚要上前,忽然感到身子一阵一阵的发热,脸色也红了起来。 他在今日席面上并没怎么喝。倒是来新房之前喝了些海兰托人送的,说是之前如懿亲自酿的酒。就那一小坛子,他只珍惜地喝了一碗,剩下的仍然照着原样封存了起来。 他心快速跳着,头越来越晕乎,也越来越凑向惢心,动作愈发癫狂。 惢心警告和反抗无果,神色惊惧,索性心一横,咬牙拿出匕首胡乱向凌云彻刺去。 凌云彻一声惨叫戛然而止,好在席面上的人们都散了,粗使的婆子们也睡去了。还在外面的唯有两个嬷嬷和皇帝身边的茂倩姑娘。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一个往新房过去,一个继续向茂倩敬酒,还带着暧昧的笑意道“姑娘,小夫妻没轻没重的,别扰了姑娘喝酒的兴致。” 茂倩也不在意,干了一碗酒,环顾四周兴致缺缺“等明日嬷嬷收了喜帕,咱们早些回宫里去。这凌云彻没家没业的,有什么嫁头?哪来的好命还能得了皇上的赐婚。” 那嬷嬷一拍大腿,奉承道“就是说啊。惢心运气真差,姑娘就比一样了,将来必定选个百里挑一的好夫婿。” 外面喝得热火朝天,里面却是有些惨烈。 饶是嬷嬷见多识广,看到这场景也是一惊。看到凌云彻伤的部位更是狠狠一挑眉,看惢心的眼神有了点子敬意。 只见凌云彻已经疼晕了过去。惢心颤着手放过来一张染血的帕子,语气拉成了一条直线,带着颤抖却坚定的尾音“嬷嬷,谁规定,这喜帕上必须是女子的血?” 第191章 青松枝 嬿婉晨起,倦倦地窝在榻上。 外面的朔风一下一下拍打着窗棱,玻璃窗上皎洁晶莹的霜花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在深秋的晨阳下折射着五彩的光。 嬿婉困得眼尾带红,娇若桃花,嘀嘀咕咕地抱怨道“真是一日比一日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春暖花开,当真是闷得很。” 澜翠忙着领着宫人布膳,一边把燕窝冬笋野鸭汤放上案几,一边闻言笑道“主儿,还没立冬呢,您都想着春天了。” 春婵也笑道“主儿,咱们这里是最温暖如春的地方了。皇上心疼主儿,旁的宫里都是‘满安玻璃,碎分成做’,用小料拼装成整块的玻璃窗。像延禧宫那样的地方,更是只安了玻璃窗户眼儿,一扇窗就那中心位置安了玻璃,其余都是纸糊的,热气儿都从纸糊的地方散光了。” “唯有咱们和太后、皇后处,用的是‘满用玻璃’,一个窗户镶嵌一整块完整的大玻璃,又透亮又保暖,一点儿风都不透。” 嬿婉略带娇矜地笑笑“皇上最近赏来的东西,都是贵妃的规格,内务府也在准备贵妃的吉服了,只待本宫生下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进忠如今又是皇上身边第一得意的心腹,咱们这日子过得总是往上走的。” 不过,嬿婉对着春婵和澜翠正色道“咱们虽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但越是此时越要小心,不知道多少人对着咱们永寿宫眼红心热呢。行百里者半九十,若是在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了,那才要叫人怄气。” 春婵和澜翠连连称是。 王蟾此时抱着一条苍劲翠绿的松枝走了进来,上面还带着点点剔透的露珠,为温暖的炭火气中带来了一股清冽的寒香。 嬿婉就是一笑“好俊的松枝,王蟾的眼神儿越发好了,选到了这一枝。” 王蟾却左右一瞧,嬿婉会意地令其余宫人下去,就听王蟾笑道“主儿却是猜错了,这是进忠公公亲自选的。公公说他刚刚上位,总得要做得尽善尽美,才不叫皇上后悔用他换了李玉,如今正忙得脚不沾地。有李玉的先例在,他也不能重蹈覆辙打了皇上的脸,少不得这段时日得少来咱们永寿宫两趟了。只是人不在,心却是还在咱们宫里。” “公公说知道主儿不喜寒,天气冷了就不爱出门,特特选了松枝,让奴才折了送来,主儿留着插瓶赏玩也好,或者摘下来松针往炭火中一扔,闻些松香也好。”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黑漆描金茶叶盒,瞧着是宫里常见的样式。 王蟾献宝一般放在案上“主儿,这是公公自己做的松针茶,说是比旁的茶叶汤色嫩绿些,闻着也芳香清纯。主儿如今尚在孕期喝不得,但是泡着闻香,能压些孕期反胃恶心的症状。” 嬿婉亲手打开了茶叶盒,里面一根根松针舒展挺直似矛,色泽翠绿鲜艳,显然是有人细细筛检过的,不由得觉得心下熨帖,带着几分得意地抿嘴笑道“难为他这样费心。” 澜翠笑道“进忠公公不对着永寿宫和主儿费心,还要对谁费心呢?” 王蟾也笑道“公公还说,请主儿放心,惢心处的事儿已经办妥了。万事有他在呢,请主儿安心养胎。” 嬿婉就是眼睛一亮。 第192章 插刀后续 王蟾见令主儿来了兴致,想起来进忠说令主儿天寒不爱出门无聊,要他给令主儿逗趣儿解闷的话,愈发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嬿婉瞧着王蟾手舞足蹈地演绎,不由得连连发笑,胃口都好了不少,就着宫保鸡丁与酸菜白肉这样酸酸辣辣的菜色,用了不少的粳米粥。 待听到惢心一匕首刺到了凌云彻的那里,嬿婉不由得高高挑眉,口中的粥都差点喷了出来,连着呛了两下。 没想到凌云彻这次倒是提前了这么久做了太监。 春婵连忙给嬿婉顺气儿,一面瞪向王蟾“这样的腌臜事儿在主儿面前胡乱提什么?” 王蟾说得忘情,一时没有刹住车,缩了缩脖子,跟只小鹌鹑一样。 嬿婉喘匀了气,摆摆手道“不碍事。”又好奇道“那后来如何了?” 没想到窝囊如惢心,被逼急了也能下狠手。 说起来一个苏绿筠,一个惢心,都是愚钝又死心眼的人,一个被海兰栽赃垫背,一个被如懿用来顶包,都叫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王蟾笑道“派去的嬷嬷带了药包,敷了药止住血,烧了到半夜才退,但是那玩意是不中用了。凌云彻还心心念念着他的娴贵人娘娘呢,醒来后虽暴跳如雷,但也不敢声张。给惢心找的四个陪嫁婆子都是膀大腰圆的,也不怕将来制辖不住他。” 澜翠一击掌,骂了一句活该。 凌云彻道貌岸然的要惢心为了如懿牺牲,那惢心反过来要他为如懿牺牲一点儿什么,他想来也无话可说吧。 王蟾继续道“皇上派去的茂倩姑娘瞧不大上凌云彻,行事很是敷衍,被嬷嬷们轻易糊弄了过去,如今已经到皇上面前复命去了。” 嬿婉就是一笑。梦中的前世茂倩下嫁凌云彻,被敷衍着守了两年的活寡,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凌云彻不是在宫里抓紧一切机会往如懿身边凑,就是在家里翻着靴子心心念念着如懿。 如今是乾坤倒置,轮到茂倩敷衍事关凌云彻的差事了。 说起来,凌云彻保存了那么久的靴子,一直舍不得穿。 那自己在花房劳苦的时候,自己被嘉嫔折磨的时候,当时已经和她重归于好的凌云彻,又在干什么呢? 不会一边口口声声说着对自己的情意,说是如懿已经答应救自己,一边精心保存着如懿做的靴子,舍不得穿藏在柜子里,天天睹物思人,日日朝思暮想吧。 怪不得他生怕救自己会为难了如懿,怪不得他看着自己被嘉嫔虐打的痕迹敷衍地让她忍着,因为早在冷宫,他就移情别恋了,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可笑他还有脸装得被自己辜负一般,如懿还好意思指责自己抛弃青梅竹马。当真是蛇鼠一窝的狗男女。 “惢心只说是不小心为之,说自己、凌云彻、江与彬、李玉都是侍奉如懿的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又承诺让江与彬给凌云彻治疗,还说肯与江与彬一起给凌云彻和如懿传信儿。她这样半是要挟半是拉拢,凌云彻一时之间也没能与她翻脸。” 凌云彻自然不肯接受现实,还抱有一丝希望,盼着能将自己治好。而与如懿这一派相熟的太医,又唯有江与彬一个,哪怕对惢心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强忍着。 “好在凌云彻的婚假有一个月,想来到时候可行走如常人了。”春婵也促狭道,澜翠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嬿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道“想来江与彬还在为惢心悬心,再者将来怎么敷衍凌云彻,用一点儿希望长长久久地吊着他,还得江与彬拿出他的医术来。春婵,你去讲给徐平听,让他与江与彬说吧。” 第193章 立冬饺子宴 立冬这日,皇后在长春宫张罗了家宴,各宫里做了各色饺子,一起讨皇帝高兴。 皇帝端坐在上,自然先尝了皇后的。皇后的饺子是用嫩白菜叶子做的皮儿,为的是北方百姓惯常囤积白菜过冬,取得是体察民情的意思。皇后自入宫以来素来勤俭,处处严于律己,皇帝自然赞许不已。 而舒贵人则在饺子里灌了红油,辣得皇帝眼泪都出来了。可她盈盈敬酒,笑靥频生,娇声软语道:“这样的饺子吃过了,皇上往后再吃到什么饺子,都不会忘了嫔妾的了。” 皇帝倒不至于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和她计较这个,只对皇后笑道“到底是小女儿家,瞧瞧她那个矫情样子。” 慧贵妃瞧着舒贵人不像个样子,瞥了她一眼道“舒贵人年幼不知事儿,是皇上宽宏,不与她计较。” 舒贵人含笑抚着自己的眉毛,慧贵妃才发现她的眉毛不大精巧,一看就不是出于宫中女子之手。再一瞧她那得意的样子,想起皇帝昨日召的她侍寝,顿时读懂了舒贵人的挑衅之意。 舒贵人的眉毛恐怕是皇帝今晨亲自绘的。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舒贵人的意思是,画眉也好,吃辣饺子也好,都是她与皇帝的闺房情趣。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轮得到慧贵妃一个外人多言么? 两个擅于诗书的女子你来我往打着眉眼官司,慧贵妃被舒贵人气得倒仰。 嬿婉也瞧明白了,心下对意欢的做法很是不以为然,却见她转向自己道“常听皇上夸赞令妃娘娘蕙质兰心,不知道是不是也在饺子上用了灵巧心思?贵妃刚刚教导嫔妾,嫔妾很愿意向令妃娘娘学一学。” 没想到舒贵人得罪了贵妃还不够,敢把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嬿婉才微微坐起,就见皇帝对着舒贵人皱眉道“令妃月份大了,朕都不愿意让她在这些小节上费心。你若是真心要学,就多向皇后学学。” 舒贵人的笑就僵了些。皇帝对着嬿婉一笑,进忠就会意的令人将永寿宫的饺子摆在皇帝面前。 庆常在用帕子捂着嘴笑道“做饺子的心思重要,可做饺子的人更重要。舒贵人妹妹如今不懂不怕,以后就明白了。”她这样认真地安慰,倒更将舒贵人气得脸都憋红了。 嬿婉对着皇帝笑道“臣妾做得不大精巧,原来还想着藏着不见人呢,偏偏舒贵人这一句话倒将臣妾挑了出来,少不得是丑媳妇也要见公婆。还得请皇上和皇后娘娘指点,看看臣妾“画眉深浅入时无”。” “画眉深浅入时无”引的是朱庆赊的诗句,写的是女子问丈夫自己拜见公婆前新妆如何,实际是作者以新妇自比,问主考官自己的行卷水平如何。 嬿婉如此问,既化用了诗句的本意,让帝后看自己的饺子水平如何,又用诗句的表层含义合了她话中的“丑媳妇也要见公婆”。典故用的恰到好处,一句话说得妙趣横生,让帝后都含了笑意。 贵妃却更听懂了嬿婉的言外之意,眼波横向了舒贵人,果然见她十分窘迫,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第194章 独树一帜 朱庆赊的诗里,女子是在新房中与夫婿低语,问自己新妆如何?这的确是夫妻乐趣。 嬿婉专门引用这一句,就是在点意欢,她爱画眉也好,爱让皇帝吃辣饺子也罢,都该关起门来干,没有把闺房之乐搬到大堂之上的道理。 在她自己的储秀宫里,愿意同皇帝怎么你侬我侬都行。可这会儿是在皇后的长春宫,当着皇后和一众妃嫔的面,非要弄这点花头,着实不成体统。 何况宫里谁不是皇帝的女人,谁没有情好的时候?拿着相处的细节显摆、挑衅旁人,实在是没有丝毫大家闺秀的样子。 宫里嫔妃都不喜欢意欢,当真是她孤傲端庄,冷艳无双,叫人自惭形秽么? 她刚一进宫,就只对皇帝温柔凝睇,妩媚婉转,对旁人却冷冷地不爱理会。那旁人又如何愿意理会她? 在重阳家宴上,贵妃的阿玛进献的烟花,众人热热闹闹地一起看。 她就非来一句“烟花好看是好看,热闹也热闹。只是做人若只是热闹了这一刻,便要回归寂寥,还不如清清静静,做天上一点星子,虽然是微光,却永远明亮。” 的确显得她一枝独秀,与众不同,招来皇帝的另眼相待。可这话也说得煞风景,扫了旁人的兴致不说,更得罪了贵妃。 就连今日之事,也是她自衬宫中唯独自己喜欢的是皇帝这个人,旁的妃子是贪慕权势名利,心中根本瞧不上贵妃和嬿婉,才敢这样冒犯。 嬿婉的托盘中一只珐琅碗里盛了六只饺子,旁边四个窄窄的佐料盘,分别盛有姜汁、醋、小菜、南小菜。 皇帝夹了一筷子饺子,尝了一口就面露赞赏之意。 皇后吃了一个也微微颔首“令妃不忘记祖宗,很是懂事。” 皇帝笑道“太祖在时,就留下来吃素馅饺子的习惯,令妃这饺子正合朕心。” 当年清太祖连年浴血奋战,杀伤过多,登上皇位后就对天起誓,每年除夕包素馅饺子祭奠死者。因而宫中少不了素馅饺子,馅料以干菜为主,有长寿菜(马齿苋)、金针菜、木耳等,辅以蘑菇、笋丝、面筋及豆腐干、鸡蛋。 皇后扫了舒贵人一眼,她如何瞧不出舒贵人对她的不驯,只道“后宫妃嫔当多学一学令妃,既能诞育皇嗣,绵延皇家血脉,又处处体贴,为皇上、为本宫分忧才是。” 众人连忙称是,舒贵人只随大流不走心地应一声,神情中透露着不以为然。 到了如懿时,她却中捧出一壶醋来,含笑道“皇上,臣妾不会包饺子,便带了一瓶自己酿的玫瑰醋,请皇上品尝。” 皇帝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这醋虽不要紧,但的确是少不得的。” 嬿婉心中暗笑,就跟皇帝不想让如懿死,却也不觉得她要紧一样么? 贵妃轻声笑道“感情咱们是为了娴贵人这瓶醋,才包了这些饺子。” 刚刚皇帝又不是没吃饺子,她们的托盘中也不是没有盛醋的小碟子,怎么像是她不拿,宫里人就白口吃饺子了似的。 “也是,”贵妃打量着如懿的打扮,窄袖暗纹旗装,旗头上悬着一个招摇的黄穗子,在众人的宽袖衣裳钿子头中显得格格不入“娴贵人就是喜欢处处独树一帜,要与众不同才好。” 第195章 规矩体统 如懿有意打扮与旁人不同的心思,骤然被贵妃点破了,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来。 皇后的目光也落在了如懿高高的满翠钿子头上,上面簪钗错落,珠翠堆盈。 各色翡翠、碧玺珠子和细小的米珠串成繁多复杂的图样,钿花排布得又密又紧,不留一点空隙,冠顶还环绕一排蓝珠。 单瞧每一块儿钿花都很精致,但这样凑在一起,却因为过于繁杂细碎而失了美感。 钿花之间详略失当,主次不明,远远瞧去就是蓝绿色模糊成了一片,如同在头顶上摆了一个盆栽。 皇后凝视了片刻如懿道“本宫记得,这个钿子头还是你入宫没多久时制的。” 如懿伸手扶一扶发侧道“皇后娘娘好记性,臣妾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她含着淡淡的笑意,对着坐在她对面神色平静的慎贵人道“阿箬,你还记得么?” 阿箬已经是皇帝妃嫔,她却还以旧时称呼相待,询问的语气自然得好似阿箬还是她身边的宫女,管着她的衣服首饰,显然不将阿箬放在眼中。 阿箬自如懿出来就早知道有这一日,既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闻言神色中也不见羞恼,阿箬微笑道“兴许是吧。”她转向皇后道“三年不在延禧宫,从前如懿身边的事儿,嫔妾也不记得了。” 阿箬与如懿同在贵人的位份上,平起平坐。如懿能对阿箬直呼其名,阿箬又如何不能有样学样,以牙还牙? 如懿的脸上立刻浮现出被羞辱了的痕迹,显然与从前的宫女等量齐观,还被喊名字,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屈辱。 皇后并不在意她们之间的暗流涌动,只道“娴贵人,一来是皇上登基后注重节俭,后宫也应当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吃穿用度上不应当奢靡无度。尤其今年天冷,百姓的日子难过,后宫中更不应当如此奢华。” 众人的眼神都向皇后看去,只见皇后鬓间插着一支衔珠金凤簪,旁边略缀了两朵嵌宝珠花,另一侧插着一朵通草绒花。头上发饰不多,却样样精巧,简洁中不失皇后的身份。 皇帝颔首,对着皇后举杯道“皇后心系百姓,堪为六宫表率。” 皇后也陪着举杯,对着皇帝盈盈道“臣妾份内之职,不敢居功。” 帝后相视一笑,俱是饮尽了杯中酒。 这时如懿略带不平道“如今是盛世气象,海河晏清,与皇上初登基时不能比了。” 一句话说得皇后脸色微沉“听闻娴贵人在冷宫里日子过得拮据些,那就更应该明白‘一粥一饭,当知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务维艰。’的道理。哪怕如今安享富贵太平,也应当‘俭以养德’为上。” “宫中人人如此,并不是只你一个。” 皇帝环视了各个妃嫔的旗头,果然各有千秋,但哪里都不似如懿的钿子头奢华繁复,不觉得微微皱眉。 皇后继续道“二来,这些首饰都是你还在嫔位时内务府置办下的,宫中有宫中的规矩,穿衣打扮也好,自称称呼也罢,宫嫔都该有宫嫔的样子。你三年不在后宫,规矩上生疏了也是有的。那不如本宫赐你一个礼教上的嬷嬷,重新学一学规矩体统。” 如懿羞愤交加,一时之间只想从地上寻一条缝钻进去。但皇帝也不开口,她只能咬牙接受,还得谢恩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第196章 嘉嫔为难 天色渐晚,皇帝给皇后脸面,如今皇后的身子终于好全了,皇帝自然顺势留在了长春宫。 众妃嫔晓得轻重,纷纷告辞。唯独舒贵人的神色不情不愿的,倒似是只想着时时刻刻陪在皇帝身边一样。 自从冷宫一行,嘉嫔的宠爱就是日渐稀薄,又时时刻刻担心朱砂局事发,焦虑得嘴角都起了几个小燎泡,只能多加粉饰。 一走上长街,瞧着舒贵人又是那冷冰冰的孤傲模样,心下腻味,此时故意挑事儿道“本宫这样的潜邸旧人啊,都是明日黄花了,哪里比得上咱们舒贵人的荣宠,连坐胎药都是皇上亲自赐下的 ,也难怪舒贵人不爱搭理咱们。” 她不仅说自己,还捎带上了同出于潜邸的高曦月和如懿。正巧三人都没有亲生的子嗣,嘉嫔这话刺耳的很。 舒贵人不爱搭理她,冷冷的扫了一眼,只道“嘉嫔若是喜欢,就去求了皇上,想来皇上也不会吝惜一碗药。” 嘉嫔轻“呵”一声“本宫有四阿哥在身侧,羡慕的哪里是舒贵人的坐胎药?舒贵人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想来娴贵人再明白不过。娴贵人放出冷宫几日,皇上多在舒贵人处,还不曾召幸你呢。” 如懿知晓是嘉嫔带着皇帝去冷宫,让皇帝误会她和凌云彻,让凌云彻不得不娶惢心洗清二人的嫌疑,心中早就生恨。见此更是冷淡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嘉嫔一双眼睛都放在了旁人身上,自然不能全心全意伺候皇上了。” 嘉嫔冷笑,旁人不晓得,她还不晓得么?那日如懿看凌云彻的眼神,笑的样子,与她从前看世子有什么两样?皇帝竟然被如懿糊弄了过去,可同为女子,她却是瞧得一清二楚。 嘉嫔故意道“听闻陪你进冷宫的宫女嫁给了在冷宫救你的侍卫,娴贵人,你冷宫里走了一圈,倒是成就了一桩好婚事啊。若不是喜事办得着急了一些,本宫也能送一份贺仪过去。” 听到最不想听的事情,如懿更是烦闷“海兰还在宫里等我。”说着就要走,却又被嘉嫔叫住。 嘉嫔笑容里带了三分扬眉吐气“娴贵人,还没行礼就要走。怪不得皇后娘娘说你没了规矩,果然不知尊卑上下。” 在王府里她是格格,如懿是侧福晋,只有她行礼的份儿。如今形势倒转,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如懿僵在了那里。惢心出嫁,她身后跟着的是小宫女菱枝,只有着急的份儿,一句话也插不上。 如懿环顾四周,竟然连一个替她出言的人都没有,不由得想起苏绿筠和海兰来。但形势比人强,不得不规矩行礼道“嘉嫔娘娘,嫔妾告退了。” 嘉嫔微微俯身,凑在她耳边问道“你说若是后宫诸人,都知道你亲手给凌云彻一个奴才纳鞋垫儿,你可还有脸面活下去?娴贵人,拿贴身宫女给自己的奸情顶包,你也算是心狠。可皇上不召见你,恐怕就还在心怀芥蒂,若是此事儿再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皇上可还会相信你?凌云彻的性命只怕也不保了吧。” 如懿下意识要辩驳,可看到嘉嫔眼中的了然和不屑,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嘉嫔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微笑,伸出一只脚来“哪儿来的燕子泥呀,脏了本宫的新鞋。” 贞淑等人就要上前去擦,却被她拦住。 将这些时日的郁气都发泄了出来,嘉嫔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如懿的脸上,笑得肆无忌惮“本宫生四阿哥的时候伤了腰,弯不得身子。青樱,你在冷宫待了许久,想来什么粗使活计都干惯了,不如你来。” 如懿愣在当场,羞愤异常,想要掉头就走。但见嘉嫔眼中的威胁,脚下的步子怎么都挪不开,气得直发抖。 第197章 俯首帖耳 走在甬道上,春婵讶异道“娴贵人一向自视甚高,最要体面不过,今日不知道发了什么样子的癔症,竟然肯从了嘉嫔。” 虽说擦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死命地用帕子擦手,摇摇欲坠得几乎要晕了过去。 嬿婉倒是不以为奇“她是轻易不肯俯就,奈何嘉嫔往她七寸处掐呢。” 想来嘉嫔就是用她在冷宫里的所见所闻拿捏的如懿,虽然如果她敢宣扬此事,皇帝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她。但是如懿自己心虚,又刚刚因为此事被皇帝申斥过,来不及细想就从了嘉嫔。这事儿一出,只怕她许久都没脸出来见人了。 嘉嫔还是这样的恶毒,只是这次“混了这么久才是贵人位份”、“一直没有遇喜”、“不配”的人不再是自己了。不过如懿应当是不介意的,哪怕被嘉嫔如此对待,想来她也不会有什么“苦衷”。 嬿婉才不会去心疼谁,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罢了。 春婵眼珠转了转,露出苦恼之色“七寸,娴贵人的七寸么。” 嬿婉笑笑“自然是男人了。她怕皇帝加重对她的疑心,也怕皇帝不放过凌云彻。” 如懿真的有多喜欢皇帝呢?还是享受通过占据皇帝所有的爱,战胜六宫嫔妃的快乐?她又有多喜欢凌云彻呢?还是享受一个男人对她朝思暮想、舍生忘死的情意。 不真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最爱用真心标榜自己。仿佛只要她是真心的,那她做错的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她做妃嫔、做皇后、做妻子、做母亲、做姐妹、做主子的失败都有了遮羞布。然后美其名曰这是在做自己,是人淡如菊,不改初心。 春婵不由得咋舌“到底是皇上的宫嫔,要另一个嫔妃去做这个,嘉嫔也太无所顾忌了些,不怕皇上和皇后娘娘责罚她。” 嬿婉摇摇头“皇后是不会替娴贵人做主的,娴贵人出冷宫后,皇上不说召幸了,连延禧宫的门都只去过那么一回儿,嘉嫔难免看轻了她。” 等等—— 嬿婉想起来当时嘉嫔提出无理要求时,恨不得将眼珠子扣下来贴在如懿身上的目光,想了想道“嘉嫔这样肆意妄为,恐怕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娴贵人对当年的朱砂案了解多少。” 如果如懿知道朱砂案的真凶是嘉嫔,自然就有把柄可以反过来威胁嘉嫔,又怎么会勉力顺从。 而如今如懿出冷宫,全靠海兰和如懿自己服毒,凶手凶手不知道,翻案翻案还没谱,自然无力与嘉嫔分庭抗礼。嘉嫔就这样一招就探得了如懿的底细。 嘉嫔看似今日粗俗狠毒,手段拙劣,实则是个粗中有细的,又有子嗣傍身,并不好对付。 好在阿箬已经投诚,如懿已经也深恨嘉嫔入骨,嘉嫔又因为过于急切打压如懿,忙中出错,举报如懿的私情却招致自己宠爱渐失。 待皇帝彻查朱砂局时,自然要她去直面皇帝连失二子的痛苦,为她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 第198章 鸳侣之情 嬿婉还在思索嘉嫔,却见春婵想起什么,捂嘴笑道“凌云彻的事儿,娴贵人怕是还不知道呢。” 嬿婉微微一笑“这是自然了。”上辈子因为凌云彻,如懿和皇帝闹得不轻,彻底对皇帝失望。若是这次她当真知道了是惢心出手做的此事,如何会轻易放过惢心呢。 她只会责怪惢心没有让凌云彻得手,竟然敢反抗,而不会觉得凌云彻混账下贱。就跟在潜邸里皇帝就干出了强求伤害海兰的事儿,如懿不照样天天“墙头马上遥相顾”么。 春婵想了想又道“今日奴婢瞧得很是奇怪,娴贵人对慎贵人和嘉嫔都很不忿,连对娘娘和皇后娘娘都不甚恭谨。唯独对玫嫔,倒是很是殷切,哪怕玫嫔不给她好脸色,也是多加礼遇。” 嬿婉想起旧事来,就是一笑“你不知道,从前玫嫔还是答应,娴贵人还是嫔位时,她就主动给玫嫔行礼辞行了。后来玫嫔丧子,拿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她一顿,她根本不记仇,反而对玫嫔更加客气恭敬了。” 嬿婉不由得感慨道“如此说来,本宫也应当找个机会亲手抽她一顿,或许她就会像对玫嫔那样,对本宫俯首帖耳了。” 嬿婉和春婵低声说着话,就见后面有声音道“令妃娘娘请留步。” 嬿婉回首,却见是舒贵人,不由得挑了一下眉。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怎么竟然主动与自己攀谈。 舒贵人快走几步,上前请安,开口道“嫔妾今日宴上并非是言行失距,而是因为嫔妾真心将皇上视为自己的夫君,而非是集权势荣华于一身的帝王。鸳侣之情在君臣之分之前,自然偶尔情难自抑。” 嬿婉听了这话不禁失笑,原来是来替她自己辩白的,又秀了一把我真爱皇帝,高于你们这拨趋炎附势之人的优越感。 只是舒贵人觉得鸳侣之情在君臣之分之前,皇帝可不这么想。那舒贵人侍寝后晨起从不间断的坐胎药就是证明。 嬿婉一直不明白,佛教说贪嗔痴是三毒,残害身心,为恶之根源。 都是贪,难道贪恋爱就比贪恋欲高级? 都是痴,难道痴心情意就比痴心权利值得歌颂? 为什么意欢也好,如懿也好,觉得自己“真爱”皇帝就高人一等呢? 对三宫六院的皇帝要真心,与海底捞月,缘木求鱼有什么区别吗? 嬿婉摆出带着三分傲意的笑容,微微昂着头“当真么?可本宫对皇上一片真心,就处处替皇上考虑,只盼着皇上舒心、顺心。” 在这个后宫里对皇帝深情厚谊的人设太有用了,嬿婉自然不会放过,走别人的路,就要让别人无路可走。 嬿婉故意审视地看着舒贵人“可你口口声声说心悦皇上,却逼着皇上吃灌了辣油的水饺,让皇上难受,还险些在后宫面前丢丑。你如此作为,是为了皇上好?还是为了在众妃嫔面前炫耀皇上对你的宽容?” “你明明是为了自己的感受,美其名曰是鸳侣之情。若是真心,自然是无私付出,舒贵人,你又为皇上做过什么?” 与其向别人解释,不如先令别人陷入自证清白的陷阱。何况舒贵人这“清白”还不牢靠。 果然,舒贵人的气势立刻弱了下来。 第199章 劝舒贵人 舒贵人退后了半步,喃喃道“嫔妾当然对皇上是真心的。” 她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去,脸上浮现出了小女孩梦幻的表情,笑靥如花里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蜜“我是为了皇上才入宫的。皇上出巡宫外,我凑在人群里远远看了一眼,就发现皇上和我想得一样,这样的英俊潇洒,风姿迢迢,玉树琳琅。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遇见皇上。” “太后成全了嫔妾,嫔妾能留在皇上身边,读着他的御诗,想着他写下每一句话时的所思所想,不知道有多幸福。” 果然,意欢喜欢的不是皇帝的诗才,而是皇帝的皮囊,觉得皇帝的诗词好,不过是爱屋及乌,想从皇帝记录自己日常的话里追寻皇帝的一点一滴。 嬿婉本来不喜欢她的清高倨傲,可听到这样的话,见她这样痴情皇帝、感激太后,不由得有些叹息。 宫人拉拉舒贵人的袖子,她才从幻梦里醒来,态度和缓了不少,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来“嫔妾没有想到,宫里会有和嫔妾一样钟情皇上之人。多谢指点,嫔妾以后定然多为皇上考虑。” 嬿婉不思她会是这样的态度,沉默了片刻,想起梦中的前世意欢找皇帝对峙时也没有供出自己来,犹豫片刻还是道“宫中女子都盼着‘君心似我心’,都担忧自己是秋扇弃捐的下场。你是太后举荐,又宠遇优渥,自然还没有这样的烦恼。” “只是‘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皇上亲赐坐胎药,这样独一份儿的宠爱宫中前所未有,你自己也应当多当心。嘉嫔今日已经是酸言酸语,难保将来不会有人做出更过分的事情。宫中药食相关的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玫嫔与本宫都吃过这个亏,你也应当多留心。” 瞧着意欢这样对皇帝深情不改的模样,嬿婉哪里敢直接提坐胎药的事情。恐怕非但不被相信,还要被拉去皇上面前狠狠告一状。哪怕意欢相信了,直接冲去找皇帝对质,嬿婉也会被牵累。就只能这样旁敲侧击的点一点她。 若是她略微聪明些,听懂了自然会去查清楚,若是听不懂,那还不如糊涂着,无子总比她现在就冲撞了皇帝,一把火烧死自己的强。 舒贵人也没想到嬿婉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字字句句都是怀抱着善意的为她好,语气更亲近了些“多谢令妃姐姐关怀。” 嬿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以真爱自诩,高高在上瞧不上旁人,为了爱情要死要活,桩桩件件都是嬿婉不喜欢的。但同时,她是后宫为数不多没有害过人的宫嫔,比起如懿、海兰之流又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嬿婉叹息道“你当日为皇上的容貌和气度所折服,可你并不了解皇上,不清楚皇上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当日春雨姐姐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和她如今一样无语。春雨姐姐劝了她,她也劝一次意欢,算是尽了自己的心意。 都说爱是盲目的,可舒贵人这未免也太盲目了些,错把薄情汉当痴心郎。 意欢不假思索道“皇上自然是世界上最好的儿郎。” “你说皇上和你想得一样,可若是有一日,你发觉皇上与你想得并不相同呢?皇上富有三宫六院,就如现在,皇上还在长春宫与皇后娘娘在一处。” 舒贵人爱上的是镜花水月,她将来迟早会痛苦于幻相的破灭。因为镜花水月从来都是假的,是她误以为真。 舒贵人闻言就神色淡了下来“嫔妾与皇后娘娘不一样,嫔妾对皇上不抱有目的,也无所企图,只有自己纯粹的情分。” 听了这话,嬿婉神色也微微冷淡了些“皇后娘娘与皇上结发十四载,生二女一子,从无违逆之语,你如今尚不足十七岁,进宫还没有半年,自然是不一样的。” “永琰还在宫中等我,本宫先行一步,舒贵人自便吧。” 该说的话她都说尽了,舒贵人能听进去多少,又对她是什么态度,只能看舒贵人自己了。 第200章 嬿婉生子 嬿婉生下她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正是一个寒风朔朔,大雪纷飞的日子。 外头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美景,雪光照得殿中格外的亮。让产后睡了一觉醒来的嬿婉,恍惚还以为是白日。 “水——” 进忠倚着架子半梦半醒,听到嬿婉的声音一个激灵清醒起来,连忙端起温着的水喂给嬿婉,又仔细看嬿婉的情况。见嬿婉神情疲倦,但脸色尚好,才松了口气。 又是指挥徐平来给嬿婉诊脉,又是指挥春婵将六阿哥抱进来,一宫殿的人忙得团团转。 整个永寿宫因为嬿婉的醒来而运转起来,原先蹑手蹑脚走路、生怕吵醒嬿婉的宫人们终于失去顾忌,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处处都有笑语—— 侍奉的主儿荣宠在身,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生下了六阿哥不说,皇上昨日抱着六阿哥,还金口玉言将她们主儿晋为贵妃。跟着这样一位得宠的主子,连出门都比旁的宫里的人腰杆挺得直些。她们主儿护短,她们自然也硬气些。 还有一桩好事儿,就是皇上见母子平安十分欢喜,这一欢喜就赏赐了永寿宫上下整整半年的月例银子,对接生的太医、嬷嬷们也多有赏赐。这是实打实的银子,自然人人都是喜气洋洋。 嬿婉抚着大红织金的襁褓,瞧着婴儿红彤彤的小脸,眼神近乎贪婪地流连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轻轻笑道“永琰生出来没多久就白净得很,这个孩子倒是红得久。”永璐,这是她早早夭折的孩儿永璐。 进忠笑意也柔和“刚出生的孩子大多是这样的,只有五阿哥格外的白净。奴才听说,孩子生下来越红,之后褪去红后就越白,兴许六阿哥之后是白得和雪一样。” 嬿婉笑着摇摇头,永璐在她梦中的上辈子,就是一个小黑球。 进忠又道“令主儿,昨日您生产的时候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守着呢,六阿哥一出生就抱给了皇上瞧,取了名字叫‘永璐’。” 嬿婉柔情似水地看着这个小小婴孩,手指轻轻在他的额间一点“永璐,额娘的小永璐。” 永璐还没有睁眼,脸上的皮肤红润却有点皱巴,像只红皮小猴子,并不算好看,但嬿婉却瞧得挪不开眼。 梦中的前世里,她在四执库和花房都苦熬许久,又在金玉妍那里受了五年折磨,再喝了许久了避子药,还跳过冰水,身子远不如现在健康。 更重要的是,她在生长女的时候,海兰的宫人叶心在产房外大喊她额娘的死讯,让她心神大乱,见了大红,伤了身子。 连累了紧接着出生的永璐先天体弱,怎么精心养着也没留住,因为一场风寒就夭折了,当时他才只有四岁。 徐平进来请脉,嬿婉有些紧张,要他先给永璐瞧瞧,她要确保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徐平笑道“主儿放心,昨日六阿哥出生后几位太医就一同瞧过了,六阿哥很是康健,跟刚出生的五阿哥比也不差什么。” 春婵也在一旁劝慰道“主儿,您若是听到六阿哥的哭声就不会担忧了。咱们六阿哥嗓门大,哭得震天响,底气足得很。胃口也很好,澜翠还说呢,还好皇子有八个乳母侍奉,否则只怕咱们阿哥吃不饱呢。” 第201章 念女 听了春婵的话,嬿婉笑弯了眼睛,怜爱地用指节蹭蹭他的小脸“健康就好,本宫只盼着他健康长大,平安到老,这就足够了。” 澜翠笑道“岂止呢,主儿的孩子,必然是健康长寿的,还定然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等两位阿哥长大了,您左手右手各一个玉树临风的皇子扶着,膝下再添一位贴心的公主,那日子才叫美呢。” 嬿婉被触动心肠,难免想起自己的两个女儿,九公主是个贴心小棉袄,可七公主却是早早被人带走养歪了。 那是她的头一个孩子,她没有一刻不将这个被人抱走的女儿放在心上,得势失势都想去看她。 但想起她最后是那样的言辞尖利,那样不管不顾地指责十四和十六的死是因为自己这个做母亲作孽太多,拿她亲弟弟的夭折捅她亲额娘的心,自己不可能不难过,不可能不心寒。 她根本不晓得巴林·湄若刚开始根本不想养她,“不过是养着有趣罢了”,把她当做一个解闷的乐子。颖妃若是真疼她,又如何会那样满怀恶意的给她灌输对她生母的厌恶。 也不知道她的养母是怎样轻蔑地说出“宫里人人都知道卫答应品行不佳,既然七公主归了本宫,就不要染上了生母的习气,免得被带坏了”,千方百计拦着她们母女相见。 不晓得后来待她亲切的愉妃海兰,当初是怎样恶毒地盼着她死在出生的时候,盼着自己一尸两命。 更不晓得长街上当众顶撞诅咒生母,言语间带到早夭的兄弟,是怎样不孝不悌的事情。她一个公主做出这样的事情就是是声名尽毁,不然怎么嫁去了颖妃的母家——巴林部可在外蒙,比科尔沁更离京万里。 皇后当初舍不得和敬公主远嫁科尔沁,自己的小九也留在京城中,嫁给乌雅·兆惠的儿子。唯独七公主毁了名声,远嫁巴林部,成为了她养母给自己部族增光添彩的工具。 七公主被养歪了来扎她这个生母的心,自己气得恨不得没有生过她。可她远嫁后早逝,自己却依旧是痛不欲生。在这个女儿去世十九天的时候,她也过世了。自己与母亲杨佳氏爱恨交加,与自己的女儿璟妧竟然也是一样。 嬿婉忍不住捂住心口,既然事事已经都与梦中的前世不同了,有机会重来这一次,她绝不重蹈覆辙,也绝不将璟妧交给旁人抚养。 进忠见她蹙眉捧心,额上的汗都要落下来了,忙道“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又催着徐太医给嬿婉诊脉。 嬿婉晃神,对他安抚地笑笑“本宫一切都好,只是想本宫生五阿哥和六阿哥只间隔了一年,未免容易伤身。即便本宫盼着能有个女儿,也少不得得休养一两年才产育。” 徐平诊完脉道“令主儿身体健康,并不需要过于担忧,微臣自当给主儿好生调养。但频繁生育的确对女子和所生婴儿的身子都有影响,便是令主儿不提,微臣也得建议令主儿缓些时日。” 第202章 六载光阴 嬿婉颔首道“本宫晓得轻重,自然不会伤及自身。但宫中嫔妃的任务便是为皇家绵延子嗣,若是本宫堂而皇之的喝避子汤,到底是不好。何况是药三分毒,喝久了那东西 只怕以后想生都生不出来了。” 永琰和永璐都回到了她身边,她不能不贪心,想要再接回来自己梦中前世地儿女,弥补她前世的缺憾。 徐平恭谨道“令主儿说的有理,避子汤这劳什子对女子身体实在有害无益,您万不可尝试。您虽然年轻健康,但连生二子也需要时间来调养恢复,微臣给您开调养的方子,都是温补的药材,搭配在一起也有避孕的功效,您喝着就是了。” 嬿婉突然心中一动,问道“不知道零陵香的效用如何呢?” 徐平微愣,笑道“零陵香是一种草木,源于西南,令主儿竟然知晓。此物或佩戴,或煎服,都有避孕的功效。若只是佩戴,对身子没什么伤害,当地人常用此法避孕。尤其是短期内不想有孕的就会佩戴此物,待想有身孕时再调养一段时日就可。” “只是此物出了西南就不大常见,若是令主儿什么时候得了此物,微臣倒是可以给令主儿配置出来膏体,用香囊装了戴在身上就是了。” 嬿婉不由得想到了长春宫皇后手里的东西。当日她猜到了皇后用一对儿镯子绝了贵妃和乌拉那拉氏十年生育,之后就从莲心处探听到零息香一事,记在了心底。 这样的好东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拥有,是通过皇后还是再麻烦莲心姐姐。 嬿婉也不急于一时,只笑着微微颔首。 进忠的眼神一直落在嬿婉身上,虽说这些嬿婉生得顺利,时间也快,但到底是鬼门关门口溜达一圈的事儿,他怎敢放心。如今见太医说没事儿,才彻底放松下来。 进忠笑道“令主儿,昨日皇上已经下旨,您如今是令贵妃了。贵妃服制皇上早在暗中令内务府操持着,等六阿哥满月宴后,就是您的册封礼了。皇上在永寿宫待到了您生产完,确认了母子平安才被皇后用今日还有早朝劝走了,但是还留下了奴才守着您,让您一醒了就去给皇上报信。” 虽然早知道晋封的事儿,但此事终于板上钉钉了,嬿婉还是觉得舒了一口气,她终于又上了一步台阶,又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嬿婉与进忠相视而笑,戏谑道“哎哟本宫还说是谁呢?原来是咱们进忠公公啊。您如今是上身边说一不二的大红人了。怎么还有时间来本宫这里呢。” 嘴里说着揶揄人的话,可她的脸上丝毫不见恼意,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可爱。 这话让进忠瞬间回到了六年前。还在他的下房里,他调侃已经成为皇后身边心腹宫人的嬿婉时,也是这样说的,嬿婉套用的是他的原话。 原来已经过去了六年了啊,原来一点一滴、一字一句她也记得。 他忽然莫名有一种落泪的冲动,但死死忍住了,只轻声道“令主儿这是寒碜我呢。”就像那日她回的话一样。 嬿婉微笑着看向他的眼底,这两句话只有她与他能懂,也只说给他一人听。 第203章 永寿宫探望 嬿婉平安生子,皇帝和太后都少不了赏赐,堆满了永寿宫的库房。 各宫妃嫔无论是否是面和心不和,也都送来了不少贺礼,从各色补品到小衣裳小袜子,样样齐全。但经过旁人的手的东西,嬿婉当然不敢给永璐和自己用,只单辟了一间耳房,分门别类放好,标清楚了出自哪个宫哪位妃嫔之手。 有人送贺礼,自然也少不得人探望。皇后和贵妃联袂而来,带着和敬和二阿哥、三阿哥来看新出生的弟弟。只是永璐还没长开,叫三个哥哥姐姐不由得大失所望,都去找已经学会走路的永琰玩去了。 永琰如今正在刚学会走路的兴头上,不肯让人抱,三头身的幼儿撅着屁股跌跌撞撞地走,很是可爱。圆嘟嘟的小脸蛋,光滑饱满,谁见了都爱不释手。 永寿宫中铺了厚厚的地毯,就是为了永琰学爬行和走路,哪怕摔了也不疼。 三个坏哥哥姐姐就站在不同的方向,纷纷招呼永琰来自己这里。永琰左看看右看看,刚刚往哪个方向走,另两个方向的哥哥姐姐就着急逗他。他站在中心,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小小的孩子脸上带着点儿茫然无措,更显得可爱了。 二阿哥年纪大些,先笑言不要再逗五弟了,可和敬却意犹未尽,把手上鲜艳的珊瑚串儿拿下来,用明亮的颜色吸引永琰,三阿哥也有样学样,解了腰上的绿松石挂件。 结果永琰又瞧瞧珊瑚,又瞧瞧绿松石,却直接向着什么都没拿的二阿哥走去,一头扎进二阿哥怀中。 皇后见此笑得柔和“小五与永琏缘分颇深,出生前就救了永琏一次,如今兄弟俩感情也好。” 嬿婉附和的笑笑“是了,臣妾瞧着永琰也最喜欢这个哥哥,可见缘分天定,他们是天赐的一段兄弟缘分。” 皇后招手叫二阿哥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永琰道“那等哥哥大婚,小五来给哥哥当压床童子好不好啊。” 贵妃看二阿哥的脸瞬间红了,笑道“娘娘,孩子们还在呢。” 皇后和煦的目光在二阿哥与和敬公主身上拂过“这有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如今宫里唯有和敬一个公主,皇上和本宫都舍不得她早嫁,但阿哥们的婚事却可以提起了。” “皇上已经在给大阿哥看福晋,等定下他的,就是咱们二阿哥了。” 二阿哥脸上显出十分窘迫来,红着脸道“儿子还小,不急,尚书房还有课业未做,儿臣先告退了。”就在和敬拍手笑“哥哥害羞了!”的起哄声中离开了。 他一走,皇后、贵妃与嬿婉相互对视一眼,都是一笑。 嬿婉笑道“二阿哥才十三岁,的确是不着急呢。”二阿哥本就体弱,若是早早经历男女之事,也于身子无益。 皇后却摇摇头道“皇上当年大婚时也只十七岁,早些选定福晋,皇子大婚的流程也得走个两三年。永琏身边早有人照顾,本宫也安心些。” 贵妃就笑道“臣妾像二阿哥这么大的时候,听这些婚嫁之事也总是害羞,一听远远地跑开了。未曾想能入王府,又有皇后娘娘这样一位好主母。” 听到这里,皇后用手抚了一下头发,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愧疚。 贵妃说着说着又酸涩起来,看着六阿哥的眼神说不出的羡慕“可惜臣妾身子不争气,若不是有永璋承欢膝下,这日子过得实在没个盼头。” “就是如今,若上天垂怜让我能怀上一个孩子,无论男女,我都愿意折寿十年。” 第204章 慧贵妃身体 七岁的三阿哥永璋已经很懂事了,远远看到贵妃抹泪,就噔噔噔地跑了过来,蹲在贵妃面前。糯米团子一样的小男孩仰着头一双清棱棱的眼睛看着贵妃,软软地喊了一声“额娘——” 贵妃拉他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爱怜地摸摸他的脑袋。 皇后就对着他笑道“永璋,让你额娘给你生一个弟弟妹好不好?”民间有说法,小孩子说话最灵了。“永璋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永璋偎在贵妃怀里,抬起头看着贵妃认真道“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只要是额娘生的,永璋都喜欢。” 贵妃就用自己的脸贴在永璋的小脸上,抱着他小小的身体“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额娘也都喜欢。” 见永璋张开双臂抱住自己,贵妃心中一软,亲手理了理他的领子,柔声哄他道“你陪额娘最久,是额娘的长子,额娘一定最喜欢你。” 看到贵妃和永璋的互动自然亲昵,永璋性情温和,规矩上十分识礼,又有小孩子的活泼顽皮,就知道她平日里在永璋身上下的功夫不少。 也是,贵妃喜欢孩子,对照顾过的和敬和永璋都疼爱非常。苏绿筠求自己将永璋交给贵妃抚养,为的也就是这个吧。 见嬿婉和皇后都看着她,贵妃不好意思的揩了揩泪。皇后就将永琰交到春婵手里,叫和敬带着永璋继续陪弟弟玩。 等孩子们到一边嬉戏了,贵妃的目光追随着永璋,才道“都说是‘红颜弹指老’,臣妾还不服老呢,就看着‘君恩如流水,匆匆不回头’了。舒贵人这样的新人入宫,几乎是能做臣妾女儿的年纪了,臣妾还拿什么和人家争。” “若不是永璋陪着,臣妾实在不知道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了。” 皇后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你与永璋母子情深,身子也在好好调养,等不了多久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可还愁什么?” 贵妃就叹气道“血瘀气滞,偏偏臣妾就是这样的体质。齐汝给臣妾调养了多久,一点起色都不见。” 嬿婉看了眼皇后,见她眼底都写着对贵妃的关怀和担忧,十分的真情实意。 或许是带着亏欠和补偿的想法,自从皇后要回玉镯后,对贵妃的态度就更是宽和,乃至纵容。 那贵妃久病不愈,要么就是顽疾难以医治,要么就是齐汝不尽心,甚至有意害贵妃身体不适。 若是后者,那齐汝的背后只有皇后么? 想到这里,嬿婉徐徐劝道“既然齐汝的药不见疗效,姐姐怎么不换一个太医看诊?” 自从嬿婉的指点帮贵妃查出是嘉嫔故意让冷宫起火,还栽赃到贵妃阿玛的烟火头上后,贵妃就对嬿婉愈发亲切。又都常年往长春宫走动,贵妃有意示好,嬿婉也广结善缘,一来二去,关系竟然很是不错。 贵妃微微愣住“齐汝是太医院院判,还有谁的医术能比他更高明?” 嬿婉却摇摇头道“常言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齐汝医术是好,却未必擅长医治每一类疾病。兴许他是恰好不擅长治疗血瘀气滞的毛病呢?” 皇后也颔首道“齐汝给你调养总也有个两三年的功夫了,细想来你的身子竟然总是时好时坏的,整体还是一年比一年弱,很不必继续让他问诊了。” 见皇后和嬿婉态度一致,贵妃就点点头“那臣妾去信求阿玛,索性寻个专门治疗血瘀气滞的大夫,请进宫给本宫瞧瞧。太医院总是开太平方,不痛不痒的,难有效果。” 大夫入宫自然要皇后首肯,皇后一口应下道“你的身子要紧。” 又坐了坐,皇后见嬿婉略有些精神不济,就带着贵妃与阿哥公主回长春宫了。 第205章 初次抬旗 没过几日,皇帝来看嬿婉时,就见庆常在正在永寿宫,一面逗着永琰走路,一面跟嬿婉叽叽喳喳地说着笑话。 嬿婉被她逗得眉开眼笑,永琰见额娘笑了,也咯咯笑了起来。 皇帝进来后将永琰抱了起来,永琰高兴地抱住皇帝的脖子,甜甜地喊着“阿玛”。 皇帝抱着他凑过去看了看嬿婉,见她脸色红润,眉眼带笑,显然精神头很好的样子,一旁摇床里的永璐也终于显得白嫩圆滚起来,就笑道“永寿宫上下侍奉令贵妃和阿哥有功,赏一个月的份例。” 春婵等人连忙谢恩。 皇帝又看向一脸紧张地向他请安的庆常在,太后举荐的人,长得娇艳,偏偏并不大聪明,也不知道皇额娘怎么选中的她。 皇帝想了想,嬿婉怀孕的时候庆常在就常出入永寿宫,陪着说笑话、讲故事,与永寿宫算得上亲密,就道“庆常在照顾令贵妃有功,就晋为贵人吧,册封礼与贵妃一同举办。” 这样从天而降的馅饼掉到了自己头上,庆贵人欢喜非常,喜气洋洋地谢了恩。今日她也是超常发挥,难得读懂了殿中的气氛,立刻主动告退了。 皇帝抱着永琰笑容和煦“朕知道你自伤身世,朕已经下旨,将魏氏一族拨入内务府镶黄旗包衣佐领。” 嬿婉的心噗噗的跳,本朝抬旗唯有慧贵妃一例,从包衣佐领成为旗人。那是人家有个得力的阿玛,在家人上她素来是望尘莫及。如今这份殊荣也轮到她了,靠的不是亲属,而是她自己的本事。 从包衣管领,也就是辛者库,拨入了包衣佐领,她就彻底摆脱了罪臣之后的身份。而镶黄旗是八旗第一大旗,更是由天子亲自统治。 也不枉她在皇帝面前故意叹息了几回。 只是包衣佐领虽然地位高了一大截,却还是包衣。她不仅要摆脱奴籍的身份,以后更要成为正经的旗人。 嬿婉心中盘算着,却是眼睛一红,露出了感动的神色,依依道“皇上这样疼臣妾——” 皇帝就环住了她的肩,劝慰道“哭什么,还在月子里呢,仔细伤了眼睛。” 嬿婉顺势靠在他的怀里,轻轻拉着永琰的小手,仰起头对皇帝道“皇上,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嬿婉盈盈笑道“是臣妾的弟弟佐禄。” 皇帝沉吟道“若是你想要给他求一个一官半职,放在朕身边当个侍卫也是妥当。” 嬿婉反而摇摇头道“皇上,臣妾不是替佐禄求官,而是替他求一位严师。佐禄少时丧父,又得寡母疼爱,性情很是顽劣,臣妾怎么敢求他在皇上身边,给皇上添麻烦呢?” “臣妾家中唯有寡母和这个弟弟,如今虽然有皇后娘娘帮扶,让富察家为臣妾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操了不少心,但他依旧不甚懂事,辜负了娘娘的苦心。臣妾就想着求皇上许一位严师,对他严加管教,不让他打着臣妾的名义干出什么坏事来,伤了皇家的体面。” 第206章 栽培家族 皇帝抚一抚她的肩“教养儿女,管束外戚,嬿婉卿卿甚有古代贤妃的德行。” 嬿婉只害羞一笑“臣妾才不想做什么贤妃,贤妃总要为了名声束手束脚,还要劝导天子雨露均沾,不得随意亲近。臣妾只想长长久久陪在皇上身边,只盼着皇上好,对佐禄多加看管也只是为了不连累皇上。” 历史上的贤后、贤妃也要看遇上的是什么样子的君主。 长孙皇后遇到的是善于纳谏、广开言路的唐太宗李世民,不仅自己的儿子当了继任者,还留下的是千古贤后的美名。 班婕妤虽有却辇之德,可遇上的是声色犬马的汉成帝,就落得个秋扇见捐的下场,晚年冷冷清清的在成帝陵中守陵而终。 而她们这位皇上,明显喜欢的也不是贤良淑德的女子。皇后倒是算得上贤良大度,可皇帝依旧只有几分敬重而无宠爱。嬿婉没有家世根基,若是走贤良路线,恐怕难以成功。若是学如懿踩着皇帝的名声,想成就自己直言进谏的贤名,那就是想不开了。 果然,见嬿婉将自己放在名声的前面,皇帝果然喜悦“朕就知道,朕没有看错人。既然你不为你弟弟求官,那朕就封你额娘为二品诰命夫人,受朝廷荣养,以全了你的孝心,让你不必担忧。” 嬿婉连忙谢恩,又对皇帝笑道“臣妾想着,不如臣妾赏下去银子,给族中添些祭田,以备供给祭祀的费用,也算是臣妾给祖宗们尽点心意。二来,臣妾的亲弟弟虽然不争气,但族中未必没有可造之材。臣妾不若将家塾亦设于祖庙旁,用祭田剩余的银钱请些名师教导。” 既然没有像样的家族,她就打造一个像样的家族来。光靠女子在后宫打拼,也辉煌不过三代,总要让家族的儿郎们能自己立起来。若真有一两个出息的,科举也好,从武也罢,最不济只要十成的忠心就够了,可以在五阿哥和六阿哥当哈哈珠子,自家人总是比旁人更放心些。 同时这倒也是对额娘的提醒,她的确只有佐禄一个亲弟弟,可只要她想,族里就多的是想当她亲弟弟的人。这样敲打一下,额娘就不至于因为二品诰命得意忘形,自然会管好了佐禄。 皇帝微微颔首道“此举甚是妥当,也是你的孝心。” 阿玛和额娘谈笑风生,永琰已经开始打哈欠了,趴在皇帝怀里昏昏欲睡,瞧得人不觉莞尔。 皇帝将永琰交给乳母抱下去哄睡,又对嬿婉笑道道“再过五日就是你的册封礼了,贵妃服制内务府可送来了?” 嬿婉笑笑“臣妾试过了,正合身呢。” 她又对皇帝盈盈一笑“皇上,臣妾晋为贵妃,如今妃位上竟然空无一人,嫔位也只有嘉嫔与玫嫔两个,只怕妃位和嫔位稍少了些。” 这种状态必然不会保持太久,哪怕她不提醒,太后也会插手。那不如就由她来卖这个人情,还能影响些皇帝的抉择。 皇帝似乎是才注意到这一点,也微有讶色。 第207章 定夺妃位 皇帝颔首道“后宫高位多悬,的确该晋一晋位份。尤其是这妃位,卿卿可有何想法?” 嬿婉一双明眸灿若星子,眼波流转间含情凝视君王,以退为进道“为后宫嫔妃商定位份,是皇后娘娘该与皇上讨论的,不应该是臣妾。” 皇后最厌有人越俎代庖,她不想去触这个霉头,就得让皇帝金口玉言主动要她讲,她再勉为其难地说了。 皇帝并不在意什么该不该的,他中意嬿婉,那就是应该,只道“朕既然允你协领六宫之权,你自然可以与朕商定。” 嬿婉如玉的双颊透着浅浅红晕,笑道“臣妾想着,旁人就罢了,婉嫔的位份总该提一提的。一来,前些时日皇后娘娘还惦记着大阿哥娶亲之事,这是皇上的儿女中头一个要成家立业的,总不能敷衍轻慢了去。婉嫔是大阿哥养母,照顾得十分精心,就是为了大阿哥的体面,也该抬举她。” 婉嫔向来不得宠,能升到嫔位全是沾了抚养皇子的光。若非皇后时不时派她和秀答应去侍奉皇帝笔墨,皇帝恐怕一年半载也想不起来她们。 但她温厚,突然得子后一颗心就全放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吃穿用度莫不用心,大阿哥身上一针一线都是出自她手,因而母子俩感情很是深厚。 有永琏珠玉在后,衬得大阿哥很是寻常。皇帝又谨记圣祖在时夺嫡之争的教训,九龙夺嫡的伊始就是庶出的大阿哥与嫡出的二阿哥相争,竟然与如今的情况一致,因而对大阿哥一向宠遇平平,不欲令他起了夺嫡之心。 就如这次成婚,皇帝就给这个儿子找了个二等轻车都尉做老丈人,福晋出身的镶红旗可是下五旗,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得力的岳家。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心里就一点不在乎这个儿子了。大阿哥归于婉嫔膝下也有三四年了,婉嫔依旧平安健康,叫皇帝对自己这个长子克母的怀疑去了许多。这又是他头一个长成的孩子,难免多上心几分。 嬿婉提出的建议正对上了皇帝的想法,委屈了大阿哥的,如今恰好可以补偿到他的养母身上。 嬿婉见皇帝若有所思,继续道“二来婉嫔是潜邸的老人,素来本分老实,对待皇后娘娘也十分恭敬。皇上抬举他,也是告诉后宫诸人,作为后妃应当不多生是非。有婉嫔做榜样,又何愁后宫不宁呢?” 最重要的是,婉嫔无宠,不会构成威胁。后宫潜邸出身、资历最老的,除了她就是嘉嫔和娴贵人了。嬿婉不想让后两者坐上妃位,自然要抢先抬举了她。妃位不是空无一人,就是太后再想抬举乌拉那拉氏,也少了托词。 皇帝轻轻勾了一下嬿婉的俏鼻“数你伶俐。又感叹道“关心妃嫔,疼爱旁子,嬿婉,朕封你为贵妃很是相宜。就是这贵妃之位,也是委屈你了。” 嬿婉眼波流转“臣妾不觉得委屈。有皇上,有咱们的永琰和永璐,臣妾还有什么委屈的呢?” 第208章 晋封贵妃 嬿婉是本朝的第二位贵妃,册封之礼在皇帝的授意下格外隆重。 册封之日是一个极其晴好的天气,冬日里难得有这样温煦的阳光,天色蔚蓝如海,万里无云。 内銮仪卫在永寿宫宫门外设立了贵妃仪仗,皇帝派遣进忠亲自来在宫中设置了节案与香案。 皇后亲弟,总管内务府大臣傅恒为册封礼的正使,协办大学士刘统勋为副使,由协和门走到景运门外,将节授予内监,内监一路捧着节,内銮仪卫校尉捧着贵妃金册、金宝再行至永寿宫。 嬿婉穿着贵妃的朝服,戴着朝冠,典雅华贵不可方物。阳光下,她颊畔一耳三钳的明珠坠子熠熠生辉,整个人也犹如一颗明珠,泛着柔和而不失明亮的光泽。 春婵和澜翠一左一右扶着她,站在宫门内道右迎候。 进忠屏息凝神,一一接过节、金册、金宝陈设于宫内各案。嬿婉在引礼女官的引导下在拜位北面跪,听着女官宣读册文。 “尔令妃魏氏。素娴女诫。早侍掖庭。勤慎居心。柔嘉着范。钦承圣母。供内职以无违。敬佐中宫。禀徽音而有恪。奉皇太后慈谕。册封尔为贵妃。尚其克承荣锡。永流翟舀之光。益懋芳徽。式协珩璜之度。钦哉。” 嬿婉接过了自己的贵妃金册、金宝,行六肃三跪三拜礼。礼毕,内监捧节出宫,在景运门将节授予正使傅恒。傅恒持节,副使刘统勋随从,到后左门复命、还节。 她用手指贴着这印玺,一点一点触摸着它的镂痕,上面用满汉文篆书了“令贵妃之宝”五个大字。贵妃之宝是贵妃身份的证据,从今日行了册封礼时就开始生效。宝玺留在永寿宫,以证她作为贵妃的身份和地位。 嬿婉重重地握着这一方贵妃金宝,方形印玺上蹲龙纽的纹理印在她的手上,硬而硌,叫如同悬在天际般轻飘飘的喜悦有了真实感。 从今日起,她便是二品的令贵妃了。 阳光普照光辉,照在永寿宫富丽堂皇的金色琉璃瓦上,更加显得灿烂夺目。嬿婉却并不觉得晃眼,她一一环顾着永寿宫众人,春婵欢喜得眼似弯月,澜翠一乐就喜欢哭,如今眼圈已经红了,王蟾更是合不拢嘴,高兴得露出了后牙。 最后她的眼神落在了进忠的身上。他左手搭在右手上放在身前,虽然他背光站着难以辨认表情,嬿婉却能看到他眼中的喜悦。 他似乎总是喜欢背光站着,不叫人看清楚表情。 也或许是因为她总是直面着太阳,她喜欢荣华,喜欢明亮,喜欢权利,喜欢富丽堂皇。 凌霄花要面对着阳光才能向上生长,那想要面对着花的人就心甘情愿地背着光。 嬿婉的脸上染上了浅浅的红霞,眼尾也透着点儿妃色,看着进忠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进忠笑道“令贵妃娘娘,公主、王福晋和三品以上命妇即将到永寿宫向您朝贺,您该做着准备了。” 在清朝入关之前,皇太极的四妃就有公主命妇的朝贺的规矩,皇帝沿用了此例,慧贵妃被册封时就有公主命妇行四肃二跪二叩礼朝贺的礼仪。 在她梦中的前世里,皇帝当时以初封是贵妃,与由妃嫔晋封贵妃不同,前者位份更为尊贵为由,取消了娴贵妃、纯贵妃的所享公主福晋命妇齐集叩头的大典。 而在嬿婉这里,依旧有此待遇。 嬿婉的笑容合宜得恰到好处,她冲着进忠微微颔首。 走吧,我们的路还远着呢。 第209章 大阿哥心事 外头白雪皑皑,阿哥所的书房内却十分温暖。大阿哥此刻站在桌前,对窗临摹赵孟頫的字帖——皇帝于书法一道上最推崇赵孟頫不过。 他一边凝神下笔,一边揣度感受着赵孟頫的话“笔法弗精,虽善犹恶;字形弗妙,虽熟犹生。”钻研着自己的笔法与字法。 他年纪渐长,已经到了即将成婚的岁数,自然不能如从前一般住在后宫养母处,只能日日前往请安。 悬腕执笔,大阿哥又写了小半个时辰方功夫才停笔,接过小太监手中的棉帕拭了拭汗。 他顺手翻开帕子,却见上面绣的青竹磐石,不禁皱眉道“糊涂东西,额娘给我绣的帕子,如何日常拿来擦汗。” 小太监就苦了脸“主子,是婉嫔娘娘的叮嘱,叫奴才给您拿着使。娘娘说了,东西就是拿来用的,放在那里才是白白浪费了娘娘的心意。” 大阿哥摸了摸刺绣,又是窝心,又是心疼“我还得和额娘说说,刺绣多了伤眼睛,擦汗的东西哪里需要费这些功夫。” 小太监就笑道“那是娘娘对主子的心意,娘娘最疼主子了。” 大阿哥眉眼生笑“那是自然。” 小太监觑了觑大阿哥的脸色,见他正是高兴的时候,才小心道“主子,您从前也在娴贵人身边待过一年多的时候,娴贵人如今出了冷宫,便是为了个孝顺的名声,您瞧着是不是也该去给她请个安。” 更何况娴贵人如今的圣宠虽然平平,却怎么也比婉嫔强得多。主子现在不趁着娴贵人膝下无子去联络感情,过些时日若是延禧宫的海答应生的是个皇子,娴贵人面前哪里还有大阿哥站的地儿。 大阿哥闻言沉了脸,厉声诘问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小太监见他如此愤怒,连忙跪下,慌张道“并没有人教,是奴才自己想的。”他从大阿哥进宫伊始,就一直伺候在大阿哥身边,头一次见他如此生气。 大阿哥虽然生气,但知道他是真心实意替自己着想,还是依旧先叫他起来。两人称得上是患难之交,大阿哥平时待这个小平子也甚是宽厚。 宫中信奉净饿疗法,觉得少食可治小病,尤其多用在年幼的皇子皇女身上。大阿哥从前没少吃这个苦,每次都是小平子想尽法子弄来些糕点给他果腹。 大阿哥掩住窗户,正色对小平子道“我虽称呼过四人做额娘,但我心中只认两位,一位是生我者,一位是养我者。皇后不喜我占去长子的位置,待我不慈,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娴娘娘——” 他犹豫片刻,神色微微失落道“从前娴娘娘教我让皇阿玛瞧见我的伤痕,我也投桃报李舍弃贵妃,选她做养母,盼着能母子互相依靠。她进冷宫时我替她求皇阿玛,为此大大得罪了慎贵人也再所不惜。” 慧贵妃养着三阿哥后多加宠爱,他瞧着也不是毫无羡慕的感受,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是否生了后悔之意。 “可小平子,她出冷宫后记得见海答应,记得给侍卫和宫女求赐婚,唯独将我这个旧日养子抛在脑后,不闻不问。” 第210章 报之以琼瑶 大阿哥轻轻叹息道“我早该知道的,娴娘娘待我,与我的两位额娘到底是不一样的。只有到了额娘身边,我才有我亲额娘还在时候的感受。” “从前在延禧宫,哪怕我再孝顺娴娘娘,皇阿玛带她来看我时,她想着的也是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们一家三口待在一起的画面。她期待的未来里,毫无我容身的位置。” 说着说着,大阿哥心头只觉得五味杂陈“她不晓得我在假眠,说的都是她的心里话,她从未将我视作家人。不过是母以子贵,子以母贵,相互借力的一场交易罢了。” “娴娘娘教我的是,子凭母贵,妃嫔低皇后一头,我就永远低永琏一头。可额娘从来不会如此觉得,额娘教我出身虽无法改变,可人贵在自重,我一直奋发向上自然会有回报。” “小平子,额娘待我如亲生。便是额娘如今突然有子,我也只会为她高兴,而不必担心她有了亲生孩子就会抛弃我。这样的母子情分是我上辈子积德才修来的,我必当好好珍惜,认真孝顺母亲。” “将来若我能得皇阿玛看中自然是好事,若是没有,那总也是个王爵。我尽心差事,努力承上恒亲王、和亲王的福气,就能将额娘接进我的府邸里颐养天年,奉养额娘享天伦之乐。” 看着自己未来福晋的家世就知道皇帝并不大看中他,赐婚过去半个月了,他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皇帝的偏心。至于恒亲王,他是康熙朝的五阿哥,接了额娘宜太妃出宫。而和亲王则是雍正朝的五阿哥,接了额娘裕太妃进王府奉养。他自然也盼着如他们一样,在皇阿玛去世后能接额娘在身边照顾。 小平子听懂了大阿哥的话,神色又是恍然又有愧意“主子与婉嫔娘娘母子情深。” 大阿哥颔首道“额娘全心全意待我,所以我更不能做出让她伤心的事情来。若是我趋炎附势,首鼠两端,可又将额娘置于何地呢?” “娴娘娘当年的帮扶之情,在她落难时我已经雪中送炭还回去了。之后她扶摇直上,我也不去沾光,她不幸落难,也与我再没有关系。我只全心全意做额娘的儿子。” 小平子羞愧道“都是奴才的错,奴才只想着主子的前程了。” 大阿哥摇摇头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为了前程连额娘都能伤害,那我又成什么薄情寡义的人了。你既然知错,那我这次小惩大诫,只罚你三个月的月例银子。若是再有下次,我也不敢留你在身边伺候了。” 小平子连声保证再没有下次,就听外头头人敲门,推门一瞧是他手底下的太监小安子,顶着一脑门子的汗欢欢喜喜道“主子大喜啊主子。” “皇上将主子的亲额娘追封为哲悯皇贵妃,又将主子的额娘晋封为婉妃!” “当真么?”大阿哥流露出了惊喜之情,纵然知道这可能是皇帝对在选福晋上亏待他的补偿,但生母养母都得了实惠和体面,他自然也十分高兴。 小安子连连点头“今日皇上奉太后、太妃们在宁寿宫中的畅音阁看戏,后宫妃嫔也都在。太后提出的六宫妃位多悬,皇上就给娘娘晋封了妃位。奴才打听过了,是令贵妃之前就向皇上举荐了咱们娘娘。” 令贵妃,大阿哥心里不由得浮出感激之情,劝皇阿玛将他交给额娘抚养的是令贵妃,帮额娘晋位份的也是令贵妃。 虽然男女之防他不好向自己的庶母示意,但是五弟六弟将来总是要来阿哥所的。他这个做大哥的自然应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将这位令贵妃的恩情报答在她所出的子嗣身上。 第211章 太后搭台 临近新年,太后在宁寿宫的畅音阁中看戏,寿康宫的太妃都陪着。太后如此有兴致,喜欢热闹的皇帝自然捧场。 阖宫聚在畅音阁,看戏喝茶吃点心,也是宫中漫长冬日里难得的趣味。 太后放下点戏的折子道“这宫中年下的戏,不是《福寿迎年》,就是《升平除岁》,年年如此,哀家看也看倦了。” 皇帝也有此感,笑道“宫中年节下的戏单的确不甚有心意,皇额娘若是觉得乏味,不如不拘在不在戏单上,只叫他们捡了拿手的来唱。” 敬太妃对着太后笑道“臣妾记得,南府有一个班子,唱白朴的戏剧是一绝。上次在宫中演这个,还是先帝在时,不若叫他们来唱一折子。” 太后欣然同意。 嬿婉只笑笑,白朴的剧本有两个最出名,一个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一个是《裴少俊墙头马上》。太妃还说先帝在时宫中演过,那还能指的是什么? 名伶们粉墨登场,唱腔身段无一不精,但又如何比得上太后带着太妃一起搭台子唱戏的熟练自然。 一折戏唱到末尾,台上正旦唱到“怎将我墙头马上,偏输却沽酒当垆。”台下如懿已经用帕子连连拭泪,含情凝睇皇帝,真叫人见者动容。 太后感慨道“听这出戏,哀家倒像是回到了先帝还在时。” 太妃陪着笑道“这戏并不算常唱,宫中多数妃嫔想来是没有听过的。” 太后点头笑道“听过的除了皇帝,也就是娴贵人了,当日她还是未出阁的青樱格格,皇帝也还年少,哀家也还是熹贵妃。一转眼的功夫,孩子们都大了,个个成家立业,哀家也是‘红颜弹指老’了。” 皇帝也微微生出感慨唏嘘之意,他转头看了如懿一眼,转回来又对太后笑道“皇额娘依旧年轻,一如从前。” 太后摆摆手,笑道“先帝不在了,哀家也不大在意这个了。倒是想起先帝在时,后宫虽人数不多,却位份齐全。怎么到了皇帝你这里,如今却是妃位空悬了?” 太妃也跟着敲边鼓道“皇上已经登基六年了,先帝登基六年时也已经大封过六宫了,如今宫里却还没有过。” 皇帝闻言先笑,不紧不慢道“皇额娘,儿子正有此意,恰好与皇额娘想到一起去了。” “宫中的确该好好晋封一次。婉嫔抚养大阿哥有功,儿子欲将她晋为婉妃。至于嫔位么,舒贵人有皇额娘举荐,娴贵人又是皇阿玛亲赐的侧福晋,不若都晋封为嫔。秀答应也晋为常在吧。哲妃早逝,大阿哥如今也大了,朕想将她追封为哲悯皇贵妃。” 太后没想到皇帝竟然已经成竹在胸,说得有条不紊,有理有据,便只能道“你心中有数就是好的,后宫妃嫔于绵延皇嗣有功的,的确应该嘉奖一二。” 如懿虽然没能趁着妃位空悬的机会升妃,但总也到了嫔位,是一宫主位,太后也不欲因为这些小节劝皇帝太紧。 嬿婉冷眼旁观,就知道今日这一出就是太后为了抬举如懿所为。 要知道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是太后,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权力最大的女子却是皇后。而她们这位太后人不老心更不老,习惯了掌握权力,就不乐意再松手。 在前朝不好与皇帝撕破脸面,就想在后宫与皇后儿媳分庭抗礼,在宫权上分一杯羹,为此不惜抬举昔日仇敌的侄女儿。 梦中的前世里,太后就是折腾了许多年,直至到了前朝大臣致仕的年纪,才肯在后宫放手退休,与皇帝母子情深起来。 简而言之,心太大,退居二线太早,闲得没事儿就生些事儿出来,愿意与人勾心斗角。 横竖“孝”字大过天,无论她在后宫怎么做,只要不动摇皇帝的统治,皇帝就不能,也不会真将她如何。这样没本儿的买卖,太后为何不做? 皇帝听了太后的话颔首道“儿子谨遵皇额娘教诲。” 第212章 海兰生产 皇帝刚想继续说什么,就见延禧宫的人来报,海答应提前发动,竟是要生了。 妃嫔生产,后宫之主皇后和如今成为了延禧宫主位的如懿自然得到场。皇帝犹豫片刻,并没有起身,只令孩子出生后再来禀告。 太后看着皇帝,知道皇帝还在介怀暖情香一事,也就不劝他。母子二人各怀心思地继续看戏,食不知味地吃着点心。 两出戏后,延禧宫又来禀报,说是海答应成功生下一子。 哪怕不喜海兰,但多子多福总是好的,皇帝还是颇为高兴。 太后含笑问道“海答应的位份是低了些,不足以亲自抚养皇子。皇帝可要给七阿哥定一个养母?” 太后今日提到他与青樱的旧事,皇帝尚且还有几分动容,就道“既然是延禧宫出生的阿哥,就交给延禧宫主位抚养吧。” 太后微微颔首,自不再提。 嬿婉回到永寿宫,就叫徐平太医来请平安脉,才知道了今日延禧宫的内情。 海兰的确生下了小阿哥,但小阿哥早产,又受过朱砂毒害,颇为体弱。但皇帝正在得子的喜悦上,谁都不敢触他的霉头,告知他七阿哥体弱的事实。 嬿婉抚了抚自己的珊瑚耳坠,感叹道“比起玫嫔与怡嫔,海答应已经是十分幸运了。” 朱砂之毒连着害死了两个皇嗣,已经叫后宫女子闻之色变。与之前两桩悲剧相比,海答应好歹生下来了,还是个全乎孩子,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徐平的脸上却是满是叹惋,摇摇头道“令主儿有所不知,小阿哥生得艰难,又很是瘦弱,刚出生时哭都哭不出来,呼吸上听得就有些不好。太医们会诊,都觉得小阿哥伤的恐怕是肺,日后要处处小心。若是照顾得不精细,只怕——” 后面的话不吉利,徐平不敢说下去。 七阿哥先天病弱,江与彬一人诊治不来,禀报皇后请太医院会诊,徐平才知晓得这样清楚。 嬿婉微微挑眉“江与彬做了什么?”因为惢心之事,江与彬深恨如懿和海兰,未尝不会报复在海兰身上。 这与她梦中的前世并不相符,徐平解释到“主儿,涉及皇嗣,江与彬并不敢做什么,若是被发觉,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名。” “赐婚事后,娴嫔还好,海答应就不再相信江与彬了。海答应在太医院新找了一个太医,每次诊脉,都令他和江与彬各开一个方子,对比着去抓药喝药。只是那个小太医能力平平,微臣看过他开的解朱砂的方子,与江与彬相比弗如远甚。海答应如此作为,反而耽误了病情。” 嬿婉想了想道“七阿哥很瘦小,那若是在孕期有人给海答应下开胃药,孩子养得肥壮些,是否不会如此病弱?” 虽然不知道嬿婉为何如此发问,但徐平还是尽职尽责道“依照海答应现在的身体情况推断,若是孕期母体补充了过足的营养,少些多余的思虑,大抵能保住孩子足月生产。孩子若是在母体中养得肥壮,自然会身体强健些,少受朱砂之毒的影响。但到底伤在内里,恐怕会内火旺盛,格外怕热些。” 嬿婉恍然大悟,梦中的前世里,金玉妍要害海兰难产,却误打误撞,胎儿肥壮了身子也健康些。 而朱砂遗毒最终还是作用在永琪身上,他自幼贪凉怕热,爱洗冷水澡,爱吃冷食。而生母养母都不曾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也不劝他保养自己。最终他年纪轻轻得了附骨疽,病入膏肓而死。 这次金玉妍的招数抢先用在了自己的身上,海兰没有被害,反而福兮祸之所伏,生下的孩子很是病弱。 徐平继续道“海答应也被朱砂伤了元气,生子时十分苦楚,出血也不少。” 嬿婉还在沉思,就见春婵进来禀报道“令主儿,皇上说江与彬医术浅薄,令齐汝亲自去诊治七阿哥和海答应。” 齐汝么?嬿婉思索着,问道“海答应的身子若是精心调养,多久能好?” 徐平道“若是微臣使出浑身解数,也得百余天。齐院判医术高明些,兴许百日便可。” “那七阿哥呢?” 徐平摇摇头“这样胎里带来的顽疾最麻烦,只能药剂辅以针灸慢慢调养着,若是能养到成年,只要日后不多劳心费神,就是无虞了。” 小小婴儿竟然就要针灸,细嫩的小手只怕还没有针灸用针长呢,便是厌极了海兰,嬿婉也不由得心生叹息,只觉得下朱砂之人当真狠毒至极。 嬿婉沉吟道“皇上特意换了太医,只怕嘱咐了齐汝什么。有齐汝在,七阿哥自然会一日比一日好,海答应可未必了。” 没了孩子作为护身符在,皇帝如何会放过给他下暖情香的海兰呢。 第213章 此次赏赐一律减半 春婵咬着唇道“还有一件事儿,奴婢觉得有些荒唐,未必可信,但宫中已经传来了。” 荒唐事儿?嬿婉疑道“是什么消息?” 春婵脸上透着她对此事儿的难以理解“海答应生子艰难,如今还昏着。娴嫔作为一宫主位,做主封赏接生姥姥们,却说因为七阿哥体弱,此次赏赐一律减半,为七阿哥祈福。” 澜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道“春婵,可是我听错了?你说的是赏赐一律减半,不是一律加倍么?” 春婵点点头“外头都是这么说的,我也觉得荒谬得很,还继续派了人去延禧宫处仔细打探。” 嬿婉听到这熟悉的话忍不住扶额,无语道“不必查探了,将咱们的人都撤回来。等皇上知道了七阿哥的身体情况必然要生气,咱们这些时日还是绕着延禧宫走比较好。” 春婵点头应下,出殿去找人吩咐。 嬿婉揉了揉眉心“这话必定是娴嫔原话。”但凡换个人都说不出来这样离谱的。 王蟾愕然道“可海答应为朱砂所害,生产本就十分艰难,接生姥姥们不知道费了多大功夫才保住母子都活了下来,难道不该重重的封赏么?怎么还有扣钱的道理?” 澜翠也忍不住连连咋舌道“七阿哥到底不是娴嫔亲生的,娴嫔自己不心疼。可就算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也是皇上的亲骨肉,也养在她膝下,怎么能这样作贱人呢?” “只听说过撒银子、捐钱、多加赏赐祈福的,哪有克扣银钱来给孩子祈福的道理?也不怕折了孩子的福气,尤其七阿哥本就病弱,这也忒不积德了。” 嬿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乌拉那拉氏奇异的脑回路,这还真不是亲生不亲生的关系。哪怕是她亲生的公主,她也是这样坑的。 但她懒得替娴嫔操心,只道“澜翠,你亲自去长春宫一趟,将娴嫔的话原原本本告诉皇后娘娘。娴嫔不怕得罪了接生姥姥,可别连累了旁人。宫中从前没有这样的规矩,以后也不能有。皇后娘娘是六宫之主,此事还得让皇后娘娘替接生姥姥们做主。” 接生姥姥有性别优势,是站在产房里的人,在引导产妇生产过程中能发挥出的作用能远胜于产房外的太医——太医们避嫌到给主子们诊脉都得先垫块儿帕子呢。 而接生此事本就是一项技术活儿,专业性高,但凡经验上差一点儿的都瞧不出来接生姥姥们到底尽没尽心。 偏偏生产又是一件极危险的事儿,产妇和孩子两条性命在鬼门关处晃荡,别说接生姥姥使坏心眼儿了,就是人家不够尽心接生,都够产妇喝一壶的了。 嬿婉也实在不明白,这样在生产时托着你半条命的人,如懿如何敢克扣她们的工钱? 但梦中的前世里,如懿克扣工资时已经是皇后了,胡来一气也没人能制止她。但如今她只是一个嫔,尚有富察皇后掌管后宫,可以好好收拾她,安抚接生姥姥们。 人家卖力气干活却只给发一半的钱,若是人家恼了,下次接生的时候不肯使出全部的本事,而偏偏就差了那么一点点,酿成了悲剧,又该怎么办呢? 如懿自作自受就罢了,若是连累到别的妃嫔,那就是罪大恶极了。 第214章 朱砂案调查 皇帝最终还是知道了七阿哥的身体情况。沉默良久后,他给这个孩子起名为“永琪”,只说琪为美玉,盼着这个孩子如同玉质一般坚硬,扛得住风雨侵蚀。 而七阿哥的病弱又很好地点燃了皇帝对朱砂案的怒火。 才过完新年,出了正月,他就不顾阿箬那个治水能臣的阿玛尚且还活着,果决地扣下了阿箬,加以审问。 阿箬自然连声喊冤,皇帝并不留情面道“娴嫔已经在冷宫之时,海答应却中了朱砂毒。阿箬,你当日可是亲自指证了娴嫔,如今你还有何解释?” 阿箬早知道会有这一天,腹中自然打了无数的底稿在,面不改色地回道“皇上,海答应素来与乌拉那拉氏亲厚,还有私闯冷宫的先例在。谁知道两人是不是之后又私下里再有接触,海答应才被乌拉那拉氏所害。” 皇帝冷冷地看着她,嗤笑道“你这话说得一窍不通,既然二人关系亲厚,娴嫔又如何会害她?” 阿箬不假思索道“自然是为了出冷宫,对乌拉那拉氏来说,只要能出冷宫,去害个曾经亲厚之人又算什么?何况她根本从未将海答应视为姐妹。在她眼里,海答应不过如从前的臣妾一样,只是她的奴婢罢了,合该全心全意为她奉献,就是牺牲自己也该在所不辞的。” “荒唐,冷宫之中,哪来的朱砂?” “皇上,冷宫之中还能出现纸钱这样的禁物,出现朱砂又算得了什么?冷宫侍卫凌云彻与乌拉那拉氏的宫人惢心早生奸情,乌拉那拉氏后来还替他们求了赐婚。这说明那侍卫早就被她们收买成了自己人,不知道替她们传递了多少东西呢。冷宫对她们而言,除了不能出去外,实在是形同虚设,有了朱砂又有什么奇怪的。” 皇帝句句都被阿箬反驳回来,也一时语塞,沉默了半晌,才重新整理好思路,不耐道“若真如你所说,娴嫔为何自己会中毒?” “这恐怕是娴嫔自己的苦肉计。从前她替大阿哥出主意,就是教大阿哥只有自残才能被皇上看中。大阿哥被乳母怠慢不假,可谁敢这样伤害龙子凤孙?皇上细想,哪怕乳母胆大包天,又怎么会蠢到伤在大阿哥身上的显眼之处?皇上看到的,那是大阿哥在乌拉那拉氏引导下自残的伤痕。” “可怜大阿哥那时才八九岁的年纪,自以为遇到了真心帮他的人,事事听从,后来还念及旧情选了乌拉那拉氏做养母。” “却不想乌拉那拉氏若真有心帮他,直接告诉皇上他被奴才怠慢,难道皇上还会对受苦的亲儿子置之不理么?乌拉那拉氏要引导他自残,不过是想利用他,好在皇上面前给皇后娘娘上眼药罢了。” 阿箬知道这关难过,索性将旧事一股脑儿的吐露出来。 听到如懿引导大阿哥自残,皇帝的眼中不可置信里带着震怒。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才睁眼道“大阿哥之事朕之后自会核实,朕现在问的是朱砂之事。阿箬,哪怕你巧言令色,可雁过留痕,只要是做过的事情,就不会没有痕迹。” 皇帝目光沉沉,透着点儿阴冷的气息“朱砂沾染了沉水香,的确又在延禧宫被发现没错,可娴嫔在延禧宫,你也在延禧宫,是她令你做违心之事,还是你陷害她!” 阿箬打定主意抵死不认,只喊冤枉。 皇帝冷笑道“阿箬,你当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不耐烦再自己与阿箬废话,只一挥手,进忠就上前道“慎贵人,小禄子死了,可他的家人却是找回来了,日子过得很是富贵,还是你表叔家中的庄头给的银子。” 阿箬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都愣了一下,半晌才想起来是当年给有孕嫔妃养鱼虾,最后一头撞死的那位。 第215章 构陷旁人 阿箬苦笑道“皇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嫔妾外八路的亲戚的庄头,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若是都要算到嫔妾头上,嫔妾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皇帝额头青筋直跳,进忠连忙道“慎贵人,三年前的事儿难以查探,但海答应之事儿却与你脱不开关系。” 海答应? 阿箬当真觉得委屈了,三年前的事儿她不干净不假,海答应却实实在在与她毫无关系。 但皇帝能叫她来对峙,自然是有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她往海兰身边插的眼线香云,被海兰身边的叶心一口咬定就是下朱砂之人,香云的房内还找出了存放过朱砂留下的朱砂颗粒。她旧日养眼线的银钱,反而成了收买下毒的证据。 海兰是答应,身边照着规矩只有叶心和香云两个宫女,五福一个太监侍奉。侍奉的人少反而容易查定。 皇帝的人将延禧宫查了个底儿朝天,除了这一处朱砂相关的痕迹,竟然再无半点,更是做实了只可能是香云所为,阿箬指使。 而她之前想要如懿死,故意去冷宫折腾如懿,也成了她做贼心虚,急于斩草除根的证据。 阿箬的脸色不由得白了,原来海兰和如懿根本不是想找出真凶以洗清楚嫌疑,而是构陷出一个嫌疑更大的人,如懿自然就不再有嫌疑了。 她不禁喊冤道“皇上,嫔妾的确与海答应中毒一事毫无关系,嫔妾可以用性命起誓!” 皇帝冷哼道“性命?你毒害皇嗣,罪该万死,你的性命可不值得相信。” “延禧宫只有香云处有朱砂留痕,海答应的左配殿只有她们四人出入,叶心和五福都对海答应忠心耿耿。那不是香云还能是谁?难不成还是海答应自己给自己下毒么?” “怎么不可能?” 阿箬本是一时情急下意识反驳,但脱口而出后却觉得越来越有道理,急道“皇上,海答应素来不对皇上殷切,为什么会突然争宠?” 她边想边说,思路越来越顺畅,言语越来越起劲儿,滔滔不绝道“为了争宠,海兰还给您下了暖情香,她难道不知道一旦暴露自己绝讨不了好吗?那她为什么这样着急呢?若是她就是着急要怀孕,好给自己下毒,嫁祸嫔妾救乌拉那拉氏出来呢?” “皇上,乌拉那拉氏教大阿哥自残,成功达成了她的目的,怎么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这个办法?这次就是她再次教海答应服毒自残!” “一派胡言!” 阿箬这话简直处处都在触怒皇帝,气得皇帝暴跳如雷地摔了杯子。 海兰争宠不为皇帝为如懿。 海兰给皇帝下暖情香。 海兰为了救如懿,自己孕中服毒,害七阿哥病弱。 如懿教唆海兰服毒。 桩桩件件都气得皇帝青筋直跳,眼中喷火。 皇帝怒极反笑,指着阿箬道“朕给你机会,你却不知道珍惜。这番话荒唐至极,朕一个字都不信。要知道谋害皇嗣可是诛九族的罪过。朕惜才,看重你的阿玛,这才给你这番机会,让你的罪行不至于牵连家人。” “你老实交代,供出幕后主使,朕看在你阿玛奔波劳累,治水有功的份儿上,尚且能给你留个体面。你若是不珍惜,那黄泉路上你们一家子正好搭个伴。” 看着皇帝因为充血而发红的眼睛,阿箬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热起来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是母子天性。哪怕单说利益,宫中子嗣也是妃嫔立身的根基。 皇帝根本不可能接受,是自己的妃嫔为了另一个妃嫔而毒害肚子里的皇嗣。 所以这个凶手必定是她,只能是她。 海兰拿自己唯一的孩子,拿七阿哥的性命和身体来救如懿出冷宫,来栽赃陷害她,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楚了。 第216章 指认嘉嫔 阿箬失魂落魄的跪坐在地,喃喃道“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心狠的母亲,连自己的亲骨肉也丝毫不顾及——” 皇帝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眼底的恨色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是亲眼瞧过玫嫔的孩子的。 玫嫔的孩子,怡嫔的孩子,他本该有两个健康活泼的孩儿,却一个生下来也不能容留于世,一个根本没有生下来。而这些都拜眼前的女子所赐。 阿箬知道自己已经几近死局,若是想辩驳清楚全身而退是不能了,只要不连累家人就是万幸。她担不起主谋的责任,就一定要将此事甩脱出去,将嘉嫔拉下水,自己就只是被人骗上船而鬼迷心窍的从犯了。 但是她倒霉,陷害她的如懿和海兰却也别想好过! 阿箬如今恨得咬牙,在皇帝的逼视下抖如糠筛,在皇帝的耐心彻底耗尽之前出声道“皇上,嫔妾受人蛊惑栽赃乌拉那拉氏是真,但嫔妾的的确确没有对有孕的嫔妃下手啊。至于给海答应下毒之事,嫔妾更是毫不知情!” “受谁蛊惑!阿箬,你既然知罪,还不讲个清楚!难道要等慎刑司大刑加身,才知道该怎么做吗?” 阿箬哀哀哭泣道“嫔妾说了,皇上就肯相信嫔妾,放过嫔妾的家人么?千错万错,都是臣妾一个人的错,臣妾的阿玛忠心皇上,只知道为皇上治水,根本不晓得后宫之事,与他实在毫无关系。” 阿箬若是毫无犹豫跟倒豆子一样说出来,皇帝反而觉得她是再次被人指使,不敢相信她。 见她这般的模样,才觉得她说的是实话,有几分可信了。 皇帝给进忠一个眼色,进忠就上前道“慎贵人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皇上自然会酌情发落,不让后宫之争伤了前朝的忠臣。” 得了这句话,阿箬这才含泪道“皇上,当日嫔妾说错了话,被贵妃罚跪在螽斯门下足足六个时辰,乌拉那拉氏没有替嫔妾求情,嫔妾只觉得万念俱灰。这时,是嘉嫔路过替奴婢打了伞。嘉贵人说,是皇上喜欢嫔妾,乌拉那拉氏对嫔妾生怨,才这样由着人欺负嫔妾。” 嘉嫔?皇帝皱了眉。 阿箬继续道“之后嘉嫔对嫔妾也多加照顾,嫔妾只以为嘉嫔好心,却不想——” 阿箬涕泪交下地看着皇帝“她要嫔妾将朱砂放在延禧宫,不然就要告诉乌拉那拉氏,嫔妾吃里扒外上赶着巴结她。乌拉那拉氏心眼小,若是真听了她的挑拨,嫔妾哪里还有活路?嫔妾自己也对乌拉那拉氏有怨怼,才心一横听了她的话。” 皇帝目光沉沉道“嘉嫔为何要害有孕的妃嫔?” “自然是为了贵子的名头。嘉嫔一心要生下皇帝登基后的头一个皇子,哪里容不下旁人?嫔妾也是进了启祥宫才知晓,她身边的贞淑极为擅长药理,才想出朱砂的法子来。所以宫中人人生子都七灾八难的,唯有嘉嫔如此顺利,就是因为祸根就是她自己!” 第217章 蛇蝎心肠 的确,嘉嫔是朱砂案最大的获益者,皇帝想到这里,只觉得如芒在背。 就听阿箬继续道“她巴不得皇上只有四阿哥一个皇子。令贵妃生五阿哥的时候,安胎药被人动了手脚,也是贞淑的手笔。” “嘉嫔最怕乌拉那拉氏出冷宫翻案,为此先是在新年助力嫔妾争宠晋位份,好利用嫔妾去磋磨乌拉那拉氏。嫔妾虽恨乌拉那拉氏,但也不敢伤人性命,她就每每在宫中斥责嫔妾不争气。” “她后来抓住了乌拉那拉氏传递纸钱的把柄,设计带皇后娘娘去搜查冷宫,暖情香是海答应自己不检点,但药方却是贞淑亲笔所写,贞淑早就学习如何模仿乌拉那拉氏字迹了。” “更要紧的是,那个烧了一半的人偶就是诅咒的二阿哥。嘉嫔恨不得二阿哥早死,好给四阿哥腾位置,就趁机诅咒,还能将罪责推给乌拉那拉氏。不想海答应却张冠李戴,说成了是吉太嫔诅咒太后娘娘。” 冷宫搜查一事慎贵人并不在场,说得却恍如亲见。她咬死在启祥宫听到了嘉嫔谋划,所以才了解的这样详尽。倒是叫皇帝更加相信了几重。 要想自己减罪,自然就要坐实了嘉嫔的罪名,因此阿箬自然照着嬿婉的指点,不遗余力的踩嘉嫔,横竖也不算是冤枉她。 事涉生子的嫔妃,皇帝稍微谨慎些,虽然心中已经对金玉妍有了七分的疑心,闭了一下眼睛又道“你可有证据?” 阿箬苦笑道“皇上,您觉得嘉嫔能布下这样的局,又可会留下把柄给嫔妾抓?三年前的证据,早被她消灭了个干净。” 自然不是一点儿旁支左证都没有,只是难免牵连了皇后和贵妃进去,阿箬并不敢提起。 皇帝就沉了脸,语气严厉地斥责道:“空口无凭,你就这般红口白牙诬陷旁人?朕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利用这件事来陷害嘉嫔?” 阿箬苦笑道“皇上只问嫔妾真话,嫔妾也只和您讲真话。您彻查了三年,都没有什么证据,嫔妾又如何能攥住什么证据?” “您要问嫔妾,嫔妾只能说,当日怡嫔去延禧宫保胎,就是嘉嫔先提议的。怡嫔遇蛇,恐怕也是她的手笔。小禄子和嫔妾,都是贞淑亲自收买的。嫔妾位份久久不升,是嘉嫔帮忙争宠的。嘉嫔也是最不希望乌拉那拉氏活着出冷宫的。” “最近的就是冷宫失火,那也是嘉嫔给冷宫浇了油点燃。贵妃一直在追查此事,想来也查到了些证据。” 阿箬说的头头是道,再想起嘉嫔故意带他去冷宫,误导他如懿和凌云彻有私情之事,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皇帝气得发怔,看了一眼进忠,进忠会意的退下了。 许久后,进忠回来道“皇上,奴才去了咸福宫,贵妃果然刚查实了证据,正在长春宫求皇后娘娘做主,准备着要向皇上禀报。” 实际上是贵妃一直留着证据,就等着这一日钉死嘉嫔。见阿箬被皇帝扣下了,才此时发作。 “冷宫是先被泼了易燃的油。贵妃追根溯源,查到了内务府管着灯油的小号子,从他处已经查到了银票和嘉嫔的金簪子。嘉嫔兴许以为金簪子上没有印记,才敢拿它贿赂人,却不想内务府的每样东西,打首饰的老师傅都是认得出来的,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嘉嫔。小号子已经在慎刑司招认了。” “贵妃娘娘怀疑,冷宫的统领侍卫也被嘉嫔买通了,才偷偷点火。他如今嘴硬不肯承认,后宫不能管理侍卫。贵妃求皇上做主,当日失火并非是高大人烟花的问题。” “去查。”皇帝言简意赅下令道。 嘴再硬的人也硬不过刑具,冷宫统领很快招认出了嘉嫔。皇帝想到那日嘉嫔带自己走冷宫侧门的自如,心中更加认定她与冷宫统领的勾结。 “好好好,朕的身边,竟然还有这样一个蛇蝎心肠!” 第218章 两头下注 皇帝勃然大怒,当即令人去将贞淑及启祥宫一干宫侍都带去慎刑司,分开招认,又将四阿哥送到阿哥所照看,禁足金玉妍,搜查整个启祥宫。 皇帝吩咐完,又转向阿箬道“三年前的事情你已经招认,谋害海答应的事情却还不认么?” 半真半假地说完当年的一切,阿箬已经耗尽力气,瘫坐在地道“皇上,横竖都是一死,嫔妾还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三年前的事儿是嘉嫔诱使了嫔妾不假,可海答应之事当真与嫔妾毫无关系。” “皇上您想想,最不希望当年之事再生波澜的就是嫔妾和嘉嫔了,哪怕容不得海答应的孩子,又如何还会再用朱砂?那不是上赶着替乌拉那拉氏翻案么?” “嫔妾也知道,亲母伤子这样的事儿太过匪夷所思,皇上您未必肯相信嫔妾。但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您总能瞧见海答应的狠毒,远甚于黄蜂尾后针。为了乌拉那拉氏,她的性命,她孩子的性命,她都舍得去。” 阿箬的态度太过的坦然和平静,透着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气息,让觉得此事过于离谱的皇帝也不得不狐疑了几分。 但皇帝还是摇摇头道“阿箬,你自幼侍奉在如懿身边,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朕也清楚。她未必多善心,但是劝人自残的事情,她还干不出来。” “哈哈哈哈——”阿箬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来,果然如令贵妃所说,皇帝不愿意接受自己看错了人,那份青梅竹马的情分还能保着乌拉那拉氏。 那她就要按着令贵妃的指点,将这份年少时的滤镜彻底打破。 她自己是救不了自己了,那就将总是高高在上的乌拉那拉·如懿也拖下水吧。 阿箬抹了把眼泪,几乎是快意道“皇上,嫔妾那样讨厌乌拉那拉氏都是因为您啊。嫔妾恋慕您,您却被乌拉那拉氏骗得团团转,嫔妾怎么能不恨她呢?” 皇帝微愣,从阿箬这样豁出去一切的态度里感受到了一点不寻常。 就见阿箬几乎是带着点怜悯地看着他“皇上,当年景仁宫娘娘有三阿哥,想害死您却没成功,您还有了太后这样厉害的额娘。您当日虽不如三阿哥得宠,可太后却能与景仁宫娘娘分庭抗礼。之后的继任者,就只在三阿哥和您两个人中分出胜负。虽说大概率是三阿哥,可您也不是没有机会。” 骤然回顾往事,皇帝都脸色也不大好“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箬的笑意里带着一点儿燃烬一切的疯狂“皇上,若是三阿哥上位,那景仁宫娘娘自然是唯一的皇太后,乌拉那拉氏能靠着她荣宠无双。可万一是您,那乌拉那拉氏一族可怎么办呢——” 阿箬带着报复的快意,哈哈大笑道“所以青樱格格就开始亲近您了。您不想想,太后景仁宫娘娘要是真不想让她接近您,不叫她进宫就成了,难道还拦不住么?为什么她一个未婚格格每每能与您单独相处?为什么景仁宫娘娘那般讨厌您,还要精心打扮青樱格格,撺掇她去您选福晋的现场呢?为什么她还甘愿一死给娴嫔铺路呢?” “她们自然是要两头下注了。” “三阿哥胜了,有太后。您胜出了,乌拉那拉家不是还有个侧福晋么?也就是她不争气,把自己送进了冷宫,若她有景仁宫娘娘的三分手段,乌拉那拉家可不是就要再次成为后族了?” “乌拉那拉氏若是真心喜欢您,如何会您一登基她就着急忙慌地投奔了太后?无非是景仁宫娘娘吃了太后的大亏,却还不晓得您的厉害,着急令自己的侄女押宝太后。” “乌拉那拉氏若是真心喜欢您,如何会教唆大阿哥自残?教唆海答应服毒?皇上,须知爱屋才会及乌,她连皇上都不心疼,又如何会心疼您的子嗣呢?” “皇上看乌拉那拉氏的手段难道不眼熟么?她当日是怎样亲近您的,难道后来不是照猫画虎的施恩李玉、施恩凌云彻么?” “当初她可是口口声声说与您如同兄弟一般啊皇上。” 第219章 阿箬拼命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滴水“荒谬!一派胡言,朕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阿箬不怕皇帝愤怒,就怕皇帝无动于衷。愤怒就代表着皇帝将这话听到了心里去,心头永远会留着这个疑影儿。 如今越是不可置信的怒火中烧,将来这个疑影儿被触发了,就会对如懿越是厌恶。而就乌拉那拉氏的性情,触发不过是迟早的事儿。想到这里,阿箬只觉得心中畅快。 令贵妃教她的一番话果然奏效,哪怕她自己就是个死,也能脱层如懿的皮! 想到如懿得罪了令贵妃,让令贵妃这样费心算计她,阿箬只觉得自己到了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有令贵妃在,想来如懿的下场还不如自己呢。她将来就在黄泉路上,等着乌拉那拉氏来! 但面上依旧是捂面哭泣道“皇上,字字句句都是嫔妾亲耳所听。若非如此,嫔妾如何会这样替皇上抱不平,怎么会这样怨恨上乌拉那拉氏?皇上与乌拉那拉氏青梅竹马,可嫔妾也早早认识皇上啊。” 皇帝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地说道:“哦?这么说来,朕还要感谢你了?”话意中带着几分嘲讽,似乎完全不以为然。 阿箬心里有点打鼓,嬿婉要她咬死了她是对皇帝痴情不改,死心塌地,如此皇帝才会多几分宽容,往后还能惠及她的家人。如今看着却不知道是否有效。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只盼着皇后和贵妃能说到做到,日后多照顾她的阿玛额娘与两个弟弟。 阿箬一咬牙站了起来,痴痴地看着皇帝“嫔妾自知听信嘉嫔的话做错了事儿,哪怕乌拉那拉氏对不起皇上,嫔妾也不该栽赃她,嫔妾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嫔妾自知断无活路,今日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只求皇上不要再被乌拉那拉氏蒙骗,嫔妾愿意当场血溅三尺,以死明志!” 说完了阿箬心一横,就要往朱漆柱子上撞去。 进忠今儿来之前就知道免不了是一场“恶战”,带着的都是懂武的太监。此时两个小太监眼明手快,冲上前去死死把住了慎贵人。 皇帝站到阿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目光沉沉道“嫔妃自戕乃是大罪,祸及宗族。” 阿箬刚刚疏忽了此处,此时也是后怕得很,只能连连俯身磕头道“都是嫔妾的错,都是嫔妾的错。” 皇帝的目光如电,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眉头微微皱起。阿箬如今是等待宣判生死的犯人,只觉得一分一秒都格外难熬,连呼吸都分外困难。 半晌,皇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意,打破了这片寂静“朕不想从任何人那里听到你今日这番话。” 他的语气冷得阿箬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但话里的深意却让阿箬两眼放光,无论如何,她的命短暂的保住了,虽然不知道皇帝何时又会想将它收走,但这也实在是意外之喜了。 “慎贵人禁足启祥宫,关在自己的宫室里,不许见任何人。” 皇帝丢下这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而去。 阿箬彻底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儿。劫后余生,原来是这般滋味儿。 第220章 安抚皇帝 皇帝走出宫殿,扑面而来的冰雪气息令他精神一震,头脑略微清醒了些。 如懿,海兰,金玉妍,阿箬…… 一个个都是他的枕边人,他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们。他曾以为自己是了解过青樱的,如今看来却也未必。 长春宫处,皇后与贵妃正在查探冷宫失火一案,若他现在过去,也照样是一脑门子官司与是非。 皇帝今夜窥见了太多人性的阴暗面,只觉得头痛欲裂。这是他的后宫,他却不知道还有何处可去。 进忠小心觑着皇帝的脸色,故意道“奴才知道皇上心疼两位皇嗣,但皇上子嗣缘分深厚,皇嗣总还会回来的。您看五阿哥、六阿哥多白胖健壮啊,瞧着就喜人,您若是这样烦闷,不如去瞧瞧阿哥们。” 皇帝微微抬头,如今夜色已经深重,不由得皱眉道“令贵妃带着孩子,从来歇息得早。朕去了恐怕扰了他们安眠。” 进忠只笑道“皇上无论去哪里,哪位娘娘都会高兴的。何况今夜的动静大了些,只怕谁也不能早早睡着。” 皇帝略一点头,进忠连忙传来轿辇。 皇帝来到永寿宫时,只见嬿婉穿着藕荷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缃色对襟褂子,头发松松地挽在侧边,只用一根银簪固定,一副家常的打扮。 嬿婉正坐在书案边写着什么,见皇帝来了也不见吃惊之色,只笑盈盈地上来迎接。仿佛今夜的种种波折都没有横生,他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日子来见自己的宠妃。 皇帝觉得永寿宫似乎有令人心安的力量,一见到嬿婉,自己心头萦绕的乌云似乎飞远了。 皇帝的手抚在了嬿婉的发上,语气不由得松快了些“宝髻松松挽就睡,银丝错落不成行。” 嬿婉只柔柔地笑笑“夜深,臣妾卸了钗环实在不成样子,皇上别笑臣妾。” 皇帝却摇头道“不,你这样就很好。”他随手翻翻嬿婉案上的书文“《地藏经》,怎么在抄这个?” 嬿婉的手搭在皇帝的手上,语气柔和而平静“臣妾知道皇上从没忘记两位皇嗣的事儿,也知道皇上今日恐怕难过。臣妾不知道该为皇上做什么,只能抄写《地藏经》,明日供在佛前,盼着两位皇嗣早日得以超度,转世投胎再与皇上续父子、父女缘分。” 皇帝脸上尽是动容,坐在书案边抱着嬿婉,将头埋在她怀里片刻,半晌才开口道“带朕去瞧瞧咱们的孩子吧。” 嬿婉笑着牵着皇帝的手,亲自提着水晶灯走到侧殿。 撩开帷帐,灯光下映照着两张红润饱满的小脸,呼吸均匀而平和。永琰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还咂吧咂吧小嘴。 稚子无忧无虑的可爱小脸,让人的内心所有的波澜都被平复了。 皇帝含笑看着两个孩子,过了许久,才轻手轻脚地放下帷帐,又低声叮嘱乳母好生照看着,才握着嬿婉的手回到正殿。 皇帝进了落地罩,却见房中支着一个小火炉,上面温着酒,微微愣怔,旋即笑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酒炉。” 嬿婉眉眼如画,平和得让人想起“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含笑接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第221章 暗中指导 皇帝环住嬿婉“你怎么知道朕想喝一杯?” 嬿婉笑意盈盈“臣妾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来永寿宫。只是想着若是皇上想找人说说话,来了臣妾这里,臣妾能陪皇上松快些,所以早早令人预备下了。天色晚了,臣妾原本还以为今日该自斟自饮了。” 皇帝将她搂入怀中,喟叹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嬿婉。” 嬿婉只偎在皇帝怀里,这样糟糕的一天,皇帝如今需要的只是陪伴。 皇帝享受这样难得的悠闲平和,仿佛一切阴谋算计都能抛之脑后,忍不住叹息道“‘朕也唯有在你这里,才有片刻的轻松。” 嬿婉笑道“能者多劳,皇上自然比旁人更辛苦些。”说着给皇帝斟了一杯热酒,皇帝接过一饮而尽。 这样的夜晚,皇帝也忍不住露出难得的苦恼“朕是天子,富有四海,也免不了有这样的烦恼。” 嬿婉也不追问,只抚着他的手臂安慰道“臣妾在这里,臣妾一直在这里。” 皇帝与嬿婉把臂而言,共饮美酒,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喁喁私语许久,嬿婉才劝着哄着皇帝去休息了。 第二日又不得不早早起来送皇帝去早朝,进忠抓紧时机对着嬿婉略一点头,嬿婉就知道阿箬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彻底放下心来。 早在阿箬来长春宫求情的时候,嬿婉就顺水推舟地见证了她与皇后、贵妃达成的交易,又指点了她如何将嘉嫔推出来,把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拉到明面上。 而在长春宫之外,嬿婉自然又暗中指导了阿箬,教她如何让皇帝与如懿离心离德。 这是她与进忠根据当年旧事量身定做的话术,由不得皇帝不心生芥蒂——他们私下里也揣度过,兴许当年乌拉那拉一族当真是这样想的呢。父母和皇后姑母都拦不住青樱一个未婚格格吗?不知道皇帝如何作想,反正他们是不信的。 阿箬深恨如懿,她们之间是你死我活的死仇,唯有长春宫一派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嬿婉也不必担心阿箬可能会出卖她。 嬿婉回去补眠了半个时辰,就到了给皇后请安的时辰,只能裹上厚厚的大氅,向长春宫走去。 海兰缠绵病榻,金玉妍和阿箬禁足,少了三个人,今日长春宫竟然很有几分人丁寥落的气氛在。 众人昨夜都不得安枕,面上难免带着疲态。尤其是玫嫔,眼下带着显而易见的青黛——她昨夜去宝华殿彻夜诵经,盼着自己无辜的孩儿安息。 唯有如懿勾着红唇,画着挑眉,十分的精神奕奕,扬眉吐气。 许是因为皇帝终于开始正式翻案,如懿又摆起了宠妃的架子,对着皇后和慧贵妃都是在淡淡的笑容中透着一股儿俯视感,一副认定了她们与朱砂局有关的样子。 皇后瞧见她就觉得伤眼睛,索性匆匆散了会,放众人回去休息。 春婵扶着嬿婉,感慨道“明明娴嫔是当年的苦主,可她今日这副样子,总叫奴婢想起‘小人得志’四个字。知道的是旁人害的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害的旁人了呢。” 嬿婉笑笑道“由着她去,自有皇后头疼呢。” 又扶着头道“当真困得很,咱们回去歇着去。皇上和皇后对此事都查得紧,这两日就会出结果了,指不定今夜还得熬着。” 回宫后,嬿婉又先令人将炖了一早上的雪梨银耳汤送去养心殿——皇帝昨夜也是饮酒晚睡,她自然要多加体贴。 这才难得的掩了宫门,散了大半宫侍去歇息,自己也沉沉地歇了回笼觉, 第222章 问责李朝 不出嬿婉所料,才到黄昏,皇后就请了后宫诸人去长春宫。 朱砂一案,如今终于要给后宫一个交代了。 皇帝面前呈着两份证词。一份是来源于嘉嫔,将一切问题都推给了阿箬。一份则是贞淑的证词,她被进忠派去的人诈供,误以为皇帝已经认定了下朱砂是嘉嫔所为,为了顶罪将三年前的一切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只说桩桩件件都是她借嘉嫔的名头指使旁人。 关于朱砂一案,贞淑与阿箬的两份供词大差不差,互为印证,大大增强了可信度。 除此之外,启祥宫还搜出来了如懿从前誊写的佛经,和贞淑仿写的内容,放在一起竟然难辨真伪。 贞淑本以为这些已经销毁干净,却不想会在慎刑司乍然见到此物,露了惊骇的神色,被乘胜追击,问出了不少算计如懿的内情。待贞淑恢复镇定后,虽然想明白了这恐怕是同处启祥宫的阿箬做的手脚,却也是已经是无力回天。 贞淑的房中被额外仔仔细细地搜查了,连地上的一只蚂蚁也不放过。从她压箱底儿的小柜子里翻出了三本书,极为特别,是用李朝的训民正音所写。明明李朝多用汉字表记,嘉嫔和贞淑更是习得一手好字,这几本书就显得更加不寻常起来。 宫中并无人能看懂此书,皇帝直接送去给鸿胪寺的人进行翻译,发现这几本竟然都是医书。细究下去,一本中提及了朱砂对孕妇和胎儿之害,一本中细写了蛇莓是如何引来蛇的。 如此贞淑的罪行便是板上钉钉了。 但她身受重刑,却咬死了下朱砂也好,火烧冷宫也罢,都是她一人所为。嘉嫔也是被蒙在鼓中,半分不知的。 但如懿也好,白蕊姬也罢,如何肯相信她的鬼话,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嘉嫔,自然主张对嘉嫔也严惩不贷。皇后和贵妃也是同样的意思,想要对嘉嫔也斩草除根。 一时之间,嘉嫔在宫中沦落到了人人喊打的境地。 此时嬿婉却提醒了皇帝,贞淑祸害皇嗣,往小里说是宫女帮着主子争宠,往大里说是李朝对大清的皇位传承图谋不轨。皇帝的阿哥明明个个尊贵,贞淑却还要在此之上,非要给嘉嫔的阿哥争夺一个贵子的名头,可见其野心不小。 到底是她一人胆大包天,还是背后有人指使?李朝派这样一个擅长医药、仿写她人笔迹的侍女来大清,又有何图谋算计? 皇帝一听嬿婉所言,脸色遽然阴沉下来。 他这样阴鸷的神态,连刚刚还在哭求皇帝做主的白蕊姬都哑了声音,众人屏息凝神,俱不敢言。 皇帝道“贞淑毒害皇嗣,证据确凿,先关在慎刑司,不许任何人见她,也不许人死了,若有半分差错,崔善你提头来见。”来送证词的慎刑司的首领太监崔善连忙领命。 皇帝又对着他道“将贞淑的证词整理成册,令其画押清楚,朕要问责李朝是何居心,此事他们必当给我大清一个交代。” 看在李朝最为恭顺的份儿上,自圣祖在时就着意优待这个首先臣服的藩属国,不但岁贡一再减免,还将李朝使团列于外藩之首,对朝鲜君臣加大赏赐力度。却不想宽纵之下,竟然滋生了野心,不想过一个弹丸之地,还敢惦记宗主国的皇位传承么? 皇帝继续道“嘉嫔管束下人无方,褫夺封号,贬为答应,禁足启祥宫。”皇帝的眼神一一落在了皇后、贵妃、娴嫔、玫嫔的身上,令人神色一凛。 皇后忙道“臣妾等明白皇上意思,不敢稍加违背。只是四阿哥如今还在阿哥所,这——” 皇帝沉吟片刻道“皇子皇女也未必要养于宫中,圣祖在时就有先例。十二皇叔前日又夭一子,膝下寂寞,朕就将永珹暂且交于皇叔抚养,盼着他学到些皇叔的淡泊明志。” 阿哥与公主在宫外抚育的确不是罕见之事。康熙朝的大阿哥养于内务府总管噶禄处,三阿哥则养于内大臣绰尔济处。如今太后的幼女柔淑长公主也交予諴亲王夫妇教养。 但皇帝将永珹交予履亲王抚养显然与此不同,要知道履亲王年过半百却至今无子,皇帝如此作为似是起了过继之意。 皇后的笑容就从嘴角蔓延开来,皇帝瞧见了,今日本就不大痛快,如此更添了一层不悦。 第223章 处置阿箬 如懿见皇帝处理完了金玉妍,忍不住道“皇上,阿箬助纣为虐,陷害臣妾,请皇上也对她严加惩治,不要轻易放过。” 皇帝想起阿箬的话,神色莫名地看了如懿一眼“这么着急,你怕阿箬说出什么?” 如懿不知就里,愣住了当场,愕然道“阿箬这样叛主不忠之人,难道不该好好惩治,以儆效尤吗?” 两人这是鸡同鸭讲,皇帝顿了一下,只道“慎贵人的确对不起你,你想要她如何?” “请皇上将她废为庶人,关入冷宫,尝一尝臣妾昔年吃过的苦头。” 皇帝忽然想起了什么,望向了远方道“朕记得有一年你被你姑母带去圆明园,在杏花村踩着梯子去折花,一个没踩稳摔了下来。朕站在远处也来不及去救你,是扶梯子的阿箬主动接着你,垫在了你的身下。” 阿箬昨夜的那句话没有说错,她也曾经在少年时陪伴在他们身边,也曾经也是那样的忠心耿耿,她和如懿如何走到今日这样相互怨恨的一步? 当年的奋不顾身是真的,后来的无情戕害却也是真的。 如懿听到此处,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表情来面对,只低头道“臣妾年少时做事不知轻重,皇上还记得。”她只字不提旧年的阿箬。 皇帝忽然又觉得很没意思,阿箬害了如懿进冷宫,如懿反过来要她进去,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他难道还要奢求如懿顾念旧情,有一丝不落忍的情绪在么?如今会唏嘘那点年少往事的,也只有他自己了。 皇帝的神色恢复了冷漠“慎贵人是有罪,但揭发嘉嫔亦有功劳。没有李朝的主犯尚且安好,却将身为大清子民的从犯从严处置的道理。” 他思索片刻道“就让她去皇家庵堂出家为尼吧,庵堂清寒,就令她终身苦修以偿还罪孽。” 庵堂多是宗室犯了错的女眷被送去之所,粗茶淡饭,终日劳作,永远出不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如懿冷宫三年,换阿箬苦修终身,皇帝觉得很是得宜。 只是如此么?如懿差点脱口而出,虽然勉强忍下了,情绪却都写在了脸上“皇上能让我们主仆再见一面么?” 阿箬已经做了许久的妃嫔了,后宫之主只有皇后一个,但如懿依旧是口口声声的主仆。 皇帝知道如懿倒不是在僭越皇后,而是她打心眼里就没瞧得起过阿箬,只把她当做自己的奴婢,一时对阿箬的愤恨竟然有了点儿理解,顿时觉得无言以对。 皇帝点头应下,如懿自令人带了阿箬去延禧宫相见。 阿箬站在院中,如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们主仆好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阿箬,你的确有个好阿玛,皇上竟然留了你一条性命。” 阿箬冲着她冷笑“皇上令我出家,却没有废我名位,我明日是方外人,今日依旧是慎贵人,与你同为皇上的嫔妃,何来主仆之分?” “皇上不是顾及我有个好阿玛,是因为我只做了伪证,却没有害皇嗣。皇上才不会如你一般,对付不了主谋,只敢拿着从犯撒气。你这般有本事,怎么不去启祥宫找金玉妍对峙?” 第224章 延禧宫对峙 如懿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恼之色,却继续道“你背叛了本宫,可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她抓住阿箬的手“多漂亮的指甲呀,养着指甲,带着指套,过着由旁人伺候的日子,怎么会愿意回到十指秃秃,伺候本宫的时候呢?” 阿箬甩开她的手,反唇相讥道“得不到我想要的也总比跟着你强。你愿意怎么不自己剪了指甲伺候人去?你进冷宫还带着指套,等着惢心伺候,还有谁比你更好逸恶劳?” 如懿脸上带了冷淡和嫌恶之情“阿箬,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与本宫一同长大,本宫把你当成了家人一般——”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阿箬冷笑地打断了“家人?快别恶心人了?刚刚还一口一个主仆呢,怎么如今又成了家人了?难道你家里人就全是你的奴才不成?还是满宫里的宫侍都是你的家人?” “岂有你这样虚伪的家人?你拿我当枪使,需要我折腾内务府的时候,就说我去闹一下也好,让我去替你冲锋陷阵。等得罪到贵妃身上发觉惹不起了,就成我一个人自作自受,活该挨罚了。我事事为你着想,你又把我当做了什么?” 阿箬原本只是在讥讽如懿,说着说着却生出了几分委屈之情,她定定地看着这个伺候了多年的人。足足十二年啊,就是养条狗,也该舍不得旁人责打了吧,怎么如懿就不心疼她呢? 这应当是此生最后一次见了,阿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恨毒了如懿,可也是从旧日情分里滋生出的恨意。 她的声音里逐渐带了哽咽“我十二岁就跟了你,在你身边足足十二年,没有人比我更晓得你喝多热的水,扇扇子要多大的风力。我是不够好,可我不是一点儿好都没有,但你不从来记得我的好。” “你永远只会说‘你犯了错,理应挨罚。’我也好,惢心也好,还是现在你宫里的其他人也好,你从来就没有想过需要护住自己的奴婢,你太凉薄了,你从来不把奴婢当人看。” 说到这里,哪怕对如懿失望过千百回,可阿箬还是泪如雨下。 她知道自己心大,狠毒,嚣张跋扈,也算不得聪明,连替自己在皇上面前辩驳的话都需要令贵妃一句一句的教导,可她也不是没有过真心的。从潜邸到进宫,她不是没有陪着如懿过过苦日子的。 阿箬声泪俱下地说着心里话,如懿却依旧无动于衷地看着她,好似是她在无理取闹“本宫从前自是把你当做家人的,本想赐你一份平淡踏实的日子,是你不知好歹,不安分。” “家人”,“赐”,“平淡踏实”,“不知好歹”,“安分”。 “哈哈哈哈——”阿箬苦笑出了声,她挺直了脊背,瞪视着如懿愤怒道“我也是个人,我也是爹生娘养的,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你把我当做人看过吗?你问过我想不想要‘平淡踏实’的日子了吗?难道与你的想法不同就是不知好歹吗?” “是,我背叛你是我的错,你骂我这个我无话可说。可我想当妃嫔,我想往上爬,我想过花团锦簇的好日子,那又有什么不对?难道我给你当了奴婢,就应当一辈子给你当奴婢了吗?” “对,你一日为奴,终身下贱!”如懿也被她气到了,真心话脱口而出。 阿箬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半步“你终于说出来了。你不去针对金答应那个主谋,只来折腾我,就是因为我是奴婢,她是主子,所以我比她更罪该万死,是不是?” 阿箬破罐子破摔,只想报复回去刺痛如懿,冷笑道“我是奴婢,那你呢?你一日为妾,终身是妾!你也永远都只是富察皇后的奴婢罢了!” 第225章 穷寇莫追 嬿婉翻着一卷《孙子兵法》,见春婵进来,问道“慎贵人可是已经被送出宫了?” 春婵点点头,颇有几分叹息“此去就是青灯古佛,终身不得出了。” 嬿婉道“没有被嘉嫔拖下水已经是万幸了。”梦中的前世里阿箬受到的刑罚才令人毛骨悚然呢。 嬿婉低声道“将来新帝登基,恩封先帝妃嫔,一个尊号总是要给她上的,即便不能还俗也会将她接出来的。”就是如今,有前朝的父兄打点,阿箬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春婵递来一张揉皱了的纸,嬿婉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头一行讲的是如懿是如何诱导大阿哥自残,后面都是如懿的喜好与生活日常,乃至乌拉那拉家的人脉关系,不由得吃了一惊。 春婵解释道“这是慎贵人暗中命人递来的,说是谢主儿提醒她,让她劝她阿玛注意安全,避开了劫难。” “娴嫔与她见面时说什么‘一日为奴,终身下贱’,她没斗得过娴嫔,只能帮上令主儿这点儿。还请令主儿给娴嫔些颜色看看,凭什么人一辈子就被出身定死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嬿婉捏着这张纸,低声喃喃了一句,又忙掩住话头不敢再说下去。 春婵看着那张写满了字感慨道“逼得贴身宫女这样与她离心离德,在这宫里也算是稀少了。” 再没有比身边人更晓得你的性情弱点的,更何况是阿箬这样陪在身边十二年的旧人了。这一张纸,简直送出了娴嫔一半的命脉来。 嬿婉心道,恐怕也算不得少。梦中的前世里,皇后与莲心离心,香云背叛海兰,阿箬与如懿反目,自己也如同中了蛊一般要害澜翠和春婵。便是如今,莲心不也被皇后伤透了心,偏向了自己么。好在自己此生绝不重蹈覆辙了。 将这张纸放在案几上,嬿婉有点儿叹息道“娴嫔要么早点儿好好约束着阿箬,认真教导她,不让她去得罪人,也不至于招致祸患。要么早早问清楚阿箬的心思,给她求一门合心意的婚事,许嫁出去,也能保住旧日情意。” 偏偏娴嫔太不在意阿箬的感受了,又将人拖到了近二十五岁,走了最错误的一条路,弄得两败俱伤。 春婵道“慎贵人的事儿办得圆满,不枉主儿一句一句的细心教导她一番。” 嬿婉笑笑道“穷寇莫追,就是这个道理。泥人还有三分性子呢,任何人被逼到绝处,都会为了求生而豁出去一切,做到寻常做不到的事情。苏绿筠能逼海兰发誓,惢心能对凌云彻动刀,阿箬也能顶着住皇上的威慑。” “主儿,那金答应和贞淑,皇上就这样放着不管了么?” “李朝距离京城甚远,这消息一去一回,李朝的使臣来京城请罪,最快也得到今年秋日了。在此之前,金玉妍和贞淑都不能死。” “至于李朝请罪之后,贞淑是必定性命无存的。至于金玉妍么,她到底是皇子的生母,再有贞淑的嘴实在太硬,让金玉妍如今只有失察的罪名,尚且还有一线生机。最后到底如何,还要看李朝请罪与纳贡的诚意了。” “本宫想着,皇上未必没有借此机会申饬李朝的想法,毕竟圣祖在时,给李朝施加的恩惠也太多了些。若是李朝老实,皇上也不在乎从指头缝里露出的一星半点儿,可李朝如此厚颜无耻,用上这些鬼蜮伎俩,皇上自然不会容忍他们。这些好处,就是打了水漂也比给他们这帮蝇营鼠窥的小人强。” 春婵也道“一个藩属国,送来的贡女还敢在大清后宫胡作非为,就是让他们的王爷亲自来请罪也不为过。” 嬿婉算算时间,如今来请罪的应当还是玉氏的老王爷,后头那个因为逼死发妻被皇帝斥责而进京请罪的王爷,如今应当还是世子呢。 不知道金玉妍是难过自己做错事被发现,需要母国请罪多,还是难过来的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世子更多。 第226章 深夜请人 朱砂案终于尘埃落定,宫中的气氛又缓和起来。皇帝尤其着意安抚了玫嫔、娴嫔两个苦主,多加赏赐,但召幸却少。 特别是玫嫔,这几年一直极少有机会侍奉皇帝。 贵妃不解地问及此事,嬿婉只叹气不语,皇后却语气平淡的为她解惑“虽然玫嫔是受人所害,但到底是生下不吉利的孩子,皇上忌讳这个。倘若玫嫔再次有子,重蹈覆辙又该怎么办?谁能保证玫嫔体内的余毒排得干净了,生下的孩子绝对不受影响?”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皇帝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他不缺嫔妃,更不缺给他绵延子嗣的女人,反正没了玫嫔,还有旁人。 听了这话,贵妃怔住了,朱砂不光害死了玫嫔的孩子,对玫嫔也遗毒深重,她的后半辈子都被这场人祸毁去了。 怪不得玫嫔沉溺在失去孩子的痛苦里,近四年的时间也无法挣脱,因为她已经无法再向前看了,她的前路也不再有希望。 而自己又在人祸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想到这里,贵妃陡然感到不是滋味了起来。 皇后看向了贵妃,安抚道“皇上必定会严惩贞淑,不会放过始作俑者的。”贵妃勉强冲着皇后堆起笑。 皇后又道“与玫嫔相比,娴嫔如今的恩宠倒是尚可。” 如今嬿婉恩宠最重,皇帝日日都要来看她和两个小阿哥。舒嫔虽稍逊一筹,但也宠遇颇丰,还有亲赐的坐胎药。之后就是贵妃和娴嫔了。 皇后自王钦一事后就恩宠稀薄,如今又年逾三十,在莲心的劝解下,如今在这些事情上倒是渐渐能抱着一颗平常心。 贵妃就蹙眉道“她也就是靠着七阿哥罢了,今儿阿哥体弱咳嗽,明儿阿哥哭闹不休,都要请皇上去,现在还开始将皇上从旁的宫室请走了。” 贵妃转过头对着嬿婉道“听说她昨夜还敢去你的永寿宫抢人了,你竟然由着她这样冒犯。” 嬿婉不急不恼,悠悠然笑道“七阿哥的确生得病弱些,娴嫔上心也没有错。皇上记挂父子天性,难道咱们还能拦着皇上看自己的儿子么?若是七阿哥出点儿什么事儿,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所以她不光顺水推舟让皇帝去,还善解人意地劝皇帝走。 山阳大旱的折子昨日刚刚报到皇帝案头,皇帝正是日理万机的时候,昨日还申饬了九卿大臣要体国尽职。进后宫只是想抱抱幼子,再让嬿婉给他按摩按摩脑袋,寻求些慰藉和休息罢了。 结果睡下不久被叫醒,得知七阿哥病得有些不好。皇帝心烦意乱,但到底是自己亲儿子,还是窝着一肚子火去了延禧宫探望。 皇帝生气了,嬿婉自然就不气了。娴嫔以为这是皇帝心里有她的表现,却不想皇帝的耐心已经消耗的所剩无几。 六阿哥永璐和七阿哥永琪只相差几个月,一个白胖活泼,一个瘦小病弱,皇帝在怜惜七阿哥的同时,难免也对娴嫔心生责怪,觉得是她没有照顾好孩子。 尤其是阿箬和贞淑都承认三年前的朱砂案,却不肯认海兰中毒之事,叫皇帝心中疑窦丛生。他虽然还不愿意相信海兰会戕害亲子,但心中到底存了这件事的疑影儿自然,看延禧宫就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了。 第227章 眉间露一丝 去岁冷得惊人,今年的天气也格外的异常。山阳大旱,皇帝遣人去拨粮赈灾,还没有告一段落,三月毕节冰雹,大如鸡卵,四月又是涿州雨雹,深三尺有余,伤及禾苗。 前朝事多,除了向太后请安,皇帝足有多半个月的时间没有踏足后宫。 嬿婉也乐得清闲自在,每日不是陪伴两个孩子玩耍,就是处理宫务,再不就是在长春宫与皇后、贵妃闲话家常。 唯一令人烦恼的是,皇帝不进后宫,作为他第一心腹的进忠自然也进不得了,两人还从未有这样长的时间不曾见面。 嬿婉取出进忠亲制的松针茶,沏了一壶茶,茶汤甘醇,茶香清冽。嬿婉就在这样沁人心脾的芬芳里看书习字,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外面春光正好,院中的凌霄花藤十分的繁茂旺盛,枝枝蔓蔓,翠色欲流。 嬿婉心中蓦然被触动了一下,令人将永琰、永璐抱到院中晒太阳。自己坐上了凌霄藤下的秋千,也不叫人推,慢慢悠着。 荡着秋千,也有点儿想扎秋千的人。 春日暖阳烘得人身上也暖意融融,秋千的摆动幅度渐小,嬿婉握着秋千绳,有点倦意。 她懒懒地合上了眼睛,由着身子随着秋千微微摆动,随口叹息道“折花枝,恨花枝,准拟花开人共卮,开时人去时。怕相思,已相思,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 却听永琰拍手笑道“阿玛!阿玛!” 嬿婉睁眼,发现永寿宫宫门内站着两人,她的眼神不可避免地落在皇帝身后那道只露出一半的深蓝色身影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皇帝见嬿婉满脸惊喜地看着自己,如小女孩般雀跃欢喜,心中很是受用。 嬿婉连忙站起身,带笑快步迎接了上去“皇上怎有时间来看臣妾了?” 皇上含笑“朕若不来,如何能听到嬿婉卿卿这样吟咏小令呢?” 进忠的目光从皇帝的肩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嬿婉知道他听到了自己念的《长相思·折花枝》,忍不住红透了脸,声如蚊呐道“皇上惯会取笑臣妾。” 皇帝就朗声笑道“朕哪里舍得取笑你,朕是疼你。” 永琰已经能走会跑,自己冲了过来扑到皇上腿上,抬头眼巴巴地喊了声“阿玛。” 自从他会说话后,嬿婉就不在他面前与进忠议事了,就是怕他年纪小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也怕他太过亲近进忠,漏了痕迹。如今永琰果然只找皇帝了。 皇帝伸手一把将他抱起,颠了颠,笑道“好小子,重了些。” 嬿婉就对着永琰笑道“该叫‘皇阿玛’的。” 皇帝不在意道“他还如此年幼,能叫对‘阿玛’已经很好了,理那些细枝末节做什么?三阿哥一直到三岁之后,话才说得算得上利索。” 嬿婉从不在皇帝面前说其他嫔妃皇嗣的是非,浅笑道“慧贵妃疼爱三阿哥,养得精心,如今三阿哥瞧着很是伶俐,等去了尚书房想来也是个好学生。” 皇上揉一揉永琰圆嘟嘟的小脸蛋,笑道“这养育孩子精心与不精心,是一眼就能看到瞧出来的。你自不必提,倒是慧贵妃和婉妃虽都没有生养,做额娘却也有模有样。” 宫中除了她们三人,现下里还抚养皇嗣的唯有皇后和娴嫔。嬿婉听出来了皇帝的弦外之音,是不满皇后逼得二阿哥太紧,又觉得娴嫔抚养七阿哥不够精心了。 第228章 母子天性 嬿婉只当做没有听懂,笑笑道“做额娘的心都是一样的,系在孩子身上,天天惦记着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别淘气把自己磕了碰了。” 皇帝颇有些不以为然道“你疼爱永琰、永璐,自然推己及人,以为旁人都与你一般,是个慈爱的母亲,旁人可未必如此” 说着将永琰举高道“是不是呀,永琰有个好额娘。” 永琰胆子大,被举高了不仅不害怕,反而手舞足蹈的,乐得咯咯笑。嬿婉生怕皇帝一个没抬稳,摔着了永琰,下意识伸手虚托着他。 细究起来,嬿婉的动作是有些不相信皇帝了。但皇帝丝毫不以为忤,反而高兴地将永琰抱回怀里,抓着他的小手道“看你额娘多疼你,若是阿玛把你摔着了,你额娘必然要跟阿玛置气的。” 这话说得亲昵,仿如寻常夫妻逗弄稚子。嬿婉也顺势抚着心口,含笑嗔道“皇上没吓到他,倒是吓到臣妾了。” 皇帝哈哈笑道“永琰将来是要做巴图鲁的儿郎,胆子比他额娘大也是应当的。”他抱着永琰,由着永琰蹬着他的臂膀,去够落地罩上面雕镂的燕子图样,颇为宠爱和纵容。 嬿婉能感觉到,皇帝是喜欢幼子活泼大胆不怕他的,也喜欢看母子情深的场面。 皇帝自幼丧母,又为先帝不喜,扔在圆明园一年也见不到几次,没怎么感受过父母亲情。等到有太后这个额娘的时候,也已经是少年时期了,比起母子,两人更像是盟友和师生,总是少了一分脉脉温情。 但每个孩子都不可避免的期待父母之爱,皇帝指望不上先帝和太后,只能将期盼寄托在假想的生母疼爱上——母亲都会无条件疼惜孩子吧,如果他的母亲还在也一定很疼他吧。 所以他格外在意妃嫔对抚育的皇嗣的态度,在意母亲是不是毫无保留和条件地疼爱孩子,其根本是在意自己是否得到过全心全意的母爱。 而在看到嬿婉这样赤忱坦荡地疼爱自己的孩子,皇帝就仿佛是他也被这样疼爱了一样。因而,他在这样的时刻总是格外的宽容。 皇帝抱着永琰坐在窗前,拿着一本《全唐诗》一句一句地教他念。永琰还不能流利地说出长句子,好在嬿婉常陪他这样玩耍,他还是很给皇帝面子,咿咿呀呀地跟着念。 皇帝读一句“疾风知劲草”,他就拍着巴掌叫“风”,“草”。 皇帝念一句“板荡识诚臣”,他就仰着头一边用手够皇帝手腕上的楠木串儿,一边跟读道“板荡识诚臣”。 他这样清晰的复述了一遍这句诗,皇帝和嬿婉对视一眼,都是十分惊喜。 皇帝又哄着他学念“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永琰不明所以,但是皇帝重复了几遍,他还是磕磕巴巴跟读了下来。 皇帝抚掌大笑“朕有这样一个宁馨儿,芝兰玉树,生于吾家庭阶了。”永琰早慧,皇帝十分自得。 嬿婉陡然警惕起来,含蓄道“皇上智勇双全,福慧双修,二阿哥也是天资聪颖,有这样的父兄在,永琰自然也不能落后太多。只是他年纪还小呢,纵然有几分资质,也不敢很夸他,怕他自恃聪明不肯踏实学了。省得落得一个‘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名声。” 第229章 二阿哥争先 皇帝闻弦音而知雅意,笑道“你也太小心了些,永琰聪慧是好事。” 嬿婉浅笑,握着皇帝的手半是撒娇,半是推心置腹道“孩子聪慧,为人父母的岂有不欢喜的道理?臣妾自然与皇上是一样的高兴。只是臣妾知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永琰一个小小孩童,离去尚书房都还有三四年,将来学业如何犹未可知呢,若是早早让六宫侧目,于他实在并非是好事。” “苏东坡说‘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永琰有幸托生成皇上的儿子,将来何愁一个公卿之位?那臣妾就只盼他健康顺遂,无灾无难,将来做个孝顺孩子,能为皇上分忧就是了。” 嬿婉字字句句俱是真情实意,说得皇帝也是动容,感慨道“‘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之深远。’朕看着嬿婉,如今倒更明白这话了。永琰有你这样明事理又疼爱他的额娘,当真是他的福气。” 皇帝又飞快地皱了一下眉“皇后若是也懂得就好了。”这是他头一次在嬿婉面前抱怨皇后,嬿婉也微微讶异。 嬿婉笑道“永琰是幼子,上头有四个哥哥,自然背靠大树好乘凉。二阿哥却是皇上的嫡长子,皇上和皇后娘娘自然对他的要求高些。”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想做太子,自然要更辛苦一些。只是皇后太着急了,二阿哥还没长成就早早加压,也不顾及二阿哥身体,仿佛不知道“劳逸结合”四个字怎么写的似的。 嬿婉又试探着说道“臣妾也听皇后娘娘说,二阿哥很是懂事,勤学好问,就是太劳累了些。” 皇帝就蹙眉道“这孩子被他额娘带着,争强好胜的心越来越重了。朕带他们去骑射,永璜射箭要用七力弓,永琏用的是四力弓,他就私下里练习得手都抬不起来了,没过几日连缰绳都抓不稳,差点从马上掉下去。不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练到连缰绳都抓不稳?嬿婉微微吃惊,她梦中的前世是和皇帝学过骑射的,自然晓得轻重。 她也是在木兰围场快速学会的射箭,练得连手都磨破了,但练习主要提升的是发力方式和准头,压过恪嫔、颖嫔的花拳绣腿是足够了。 但力气却是不能速成的,若是强行拉硬弓,拉伤或是弹伤自己可不是小事。而没有力气还敢强行跑马则更为危险,摔下来轻则摔伤,重则被马蹄踩断骨头,伤及内脏。 “二阿哥从前是极妥帖稳重的一个孩子的,怎么倒和骑射较上劲儿了?”皇帝可以说二阿哥的不是,嬿婉却绝对不行“二阿哥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若有什么不妥的,皇上慢慢教他就是了。父亲教导规劝儿子,原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皇帝却微哼一声“他哪里是在和骑射较劲儿,分明是和他自己较劲儿,和朕较劲儿。” 第230章 玲珑骰子 嬿婉心道,舒嫔入宫、娴嫔出冷宫后,眼看皇后的宠爱越来越稀薄,而大阿哥生母追封皇贵妃,养母封妃,也怪不得二阿哥乱了方寸,想事事压大阿哥一头。 可他比大阿哥小两岁,文章上还能用聪明才智和勤学苦练弥补,但练武上两个孩子有两岁之差,力气就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大阿哥素来强健,二阿哥却文弱许多,身体底子就摆在那里,不能强行比较。 但是皇后的殷殷期待和要求,富察家的盼望,由不得二阿哥不心态失衡,做事过于求全责备,反而在皇帝眼里失了刻意。 皇帝越是不满,二阿哥越要表现完美以赢得皇帝满意,皇帝就越是觉得他意在储位心生不悦,如此循环往复,皇帝越来越生气,二阿哥来越辛苦,父子俩的情分便是越来越差。 但是到底有多年疼爱和寄予厚望在,先帝的“琏”字也不是白起的。哪怕如今皇帝不满二阿哥,但他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却也不是其他皇子能比的,如今也只有永琰能有几分那个意思。 皇帝和二阿哥、富察家的拉锯依旧持续着,可以二阿哥那身体底子,若是这么熬下去—— 奈何帝后和二阿哥这一家三口,都听不进去旁人的话,嬿婉劝过也只是被敷衍一二,就抛之脑后了。 就如此刻,皇帝不欲多提皇后和二阿哥,将话题拉了回来道“永琰早慧,的确不必让永寿宫之外的人知晓。” 有皇帝这一句话,嬿婉就放心多了。 永琰困了被奶嬷嬷抱了下去,皇帝又看过睡醒了的永璐,才坐在榻上,让嬿婉给他揉揉太阳穴。 嬿婉摘掉护甲,跪坐在皇帝身后的,给他仔细揉着,皇帝闭目养神片刻就沉沉睡去了。嬿婉托着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又用自己的帕子遮在皇帝脸上,才抬头对着进忠笑了笑。 进忠对她比口型“你瘦了。” 嬿婉摸摸脸,可不是瘦了。永璐刚生下来没多久的时候她倒是圆润些,现在那时候长的肉最近都掉光了。永琰顽皮,又多了个永璐,是想胖也胖不起来了。 皇帝脸上虽然搭着帕子,可两人也不敢说什么。但只要共处一室,互相都觉得安心。 殿中只有春婵和进忠侍奉,嬿婉就让春婵拿过一个绣得差不多了的香囊,用针线补了几针,拿在了手里。又轻声开口,令进忠去小厨房取吃食。 今日她恰好亲手做了茶点,是他喜欢的。 进忠会意的一笑,去了小厨房,果然见有一只素白瓷的碟子上绘着凌霄花的图样,上面盛着三块芸豆卷,不由得心头眼角都是一热。一块儿一块儿吃了,才拾掇了各色点心凑了一漆盒,亲自端了回去。 皇帝只睡了两柱香的功夫,取下遮住了眼睛的帕子,就见自己正枕在嬿婉膝上。 嬿婉正在给一个柳叶合心的香囊收线,见他动作便搁下针线,扶他起来道“皇上醒的正是时候,臣妾刚刚绣好。” 皇帝拿过那个柳叶合心的香囊,针线样式无一不精巧,下面的穗子上还打的是同心结,显然是花了大功夫的。 他看向嬿婉,嬿婉也不表功,只笑道“皇上若是觉得臣妾的手艺还看得过去,就留在身边吧。” 皇帝握紧了香囊,起了玩笑之心,故意道“那若是看不过去呢?” 嬿婉就顺着他的意思娇嗔道“看不过去,那臣妾也是皇上亲自选的,便是手艺不好,也少不得要皇上亲自受着了。” 皇帝笑道“你这妮子,孩子都有了两个了,还是这样的顽皮。” 嬿婉“哼”了一声,握住他的胳膊“在皇上面前,臣妾便是到了一百岁,也是一样的。”又拖长了声音撒娇地不依,要皇上好生收着。 皇帝享受够了她的小女儿情态,才将香囊揣进怀中,笑问道“如此可满意了?” 嬿婉这才“志得意满”地“鸣金收兵”,皇帝又陪嬿婉用了午膳,才回养心殿批折子。他近日的确忙碌,许久才进一次后宫,就由着自己的心意来了嬿婉这里,好好放松一番。 等到夜里要在寝殿安寝时,皇帝又拿出来香囊把玩,才发现香囊中放着两个象牙制成的骰子,内部嵌入红豆,很是精巧,不由得哑然失笑。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这样可人疼,由不得人不惦记。 第231章 论教子 嬿婉正与贵妃在长春宫陪皇后闲话家常,和敬、永璋在一旁陪着永琰玩着布老虎与不倒翁。 皇后看着永璋笑道:“永璋也该去尚书房了,好好的阿哥,没有一直留在后宫的道理。”永璋去尚书房自然会偏向二阿哥,是二阿哥的助力。 慧贵妃有点舍不得地看着永璋:“臣妾总觉得他还小呢,尚书房学习辛苦,卯时去上课,申时才能出来。也不知道永璋吃得消吃不消这样的劳累。” 皇后的微笑端庄而合宜,安抚道:“哪个皇子都有这样一遭的,从前的永琏是这样的,将来的永琰、永璐也是一样的。玉不琢,不成器,曦月你莫要太过疼爱孩子了,反而误了他的学业前程。” 慧贵妃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仍然不免得揪心,看着雪团一样白皙可爱的永璋心疼不已,叹息道:“永璋又不奔着怎样的前程去,横竖一个王爵少不了他的,能健健康康的就好。就算天塌了都有父兄挡着,臣妾看着和亲王的日子过得就极为快活。” 想当贤王不易,有能力有权势容易被父兄忌惮,哪怕如十三爷怡亲王一样深受信重,却又因为太受信任工作繁多而早早病逝。但想做个荒唐王爷却是轻松的很,只要不伤天害理,反而能让皇帝满意。 就如和亲王弘昼,平生最爱“活出丧”,隔三差五就在王府里给自己大办葬礼,卧室装修的如灵堂一般,还要下人们配合着大哭,自己则坐在棺材板上一边组织指挥,一边欢笑饮酒取乐。 这样的洋相时不时就来一回,皇帝每次都是象征性的斥责两句,就轻飘飘的放过了。 两人的兄弟情谊却越来越深厚,皇帝大赞这个弟弟“秉性纯诚”、“持躬端恪”,将先帝留下的雍亲王府和财物都给了弘昼,还让他掌管满是油水的内务府,和亲王府富裕远胜于其他皇族。 “世事无常耽金樽,杯杯台郎醉红尘。人生难得一知己,推杯换盏话古今。” 弘昼这一首《金樽吟》,就将他的潇洒态度和肆意人生尽显了。 皇后却很不赞同道:“好好的阿哥岂能这样消磨志气?一个好汉三个帮,本宫还盼着他与永琏、永琰互相扶持着。就如圣祖爷膝下皇子龙孙甚多,可就是有的是亲王,有的是郡王,有的是贝勒、贝子,又岂能一样呢?永璋还需要自己争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摇摇头道:“阿哥们从来六岁开蒙后就养于阿哥所,实在是有道理的。看你这样的娇纵,若是真让永璋长于妇人之手,难道咱们宫中还要多一个陈叔宝一样的诗人么?” “生深宫之中,长妇人之手,既属邦国殄瘁,不知稼穑艰难。” 这是魏征对陈后主陈叔宝的评价,作为一个亡国君,他最出名的是与两个妃子一起躲在井中躲避隋君的事迹,和夸赞后宫美人的《玉树后庭花》——被称为亡国之音,是历朝历代教导皇子的经典负面例子。 第232章 四阿哥生病 皇后言之有理,贵妃也没什么好辩驳的,只能小声道:“那如二阿哥一般,也太辛苦了些。皇后娘娘不心疼,臣妾瞧着都心疼了。臣妾可舍不得永璋那样点灯熬油的苦学,能识字明理就够了。” 皇后微微板了脸:“你当真是‘慈母多败儿’,可快别误了永璋。本宫又岂是不心疼二阿哥,本宫就是心疼他,才对他严加督促,不叫他日后后悔。” 若非永璋是贵妃的养子,她如何会这样苦口婆心?由着永璋被娇纵坏,岂不是更衬托得永琏聪明伶俐? 自然,她这样费心,也有永璋生母苏氏是废为庶人的罪臣,永璋于大位无望的缘由。督促着永璋做贤王,好生辅佐永琏,就如现在贵妃辅佐自己一样,不正好么? 嬿婉只含笑听着,皇后教子过严,贵妃又过于宠溺,两人若能中和一下才好,须知道宽严相济,劳逸结合的道理。 正要开口打圆场,却见莲心进来禀告道:“皇后娘娘,履亲王府递来的消息,说是四阿哥有些不大好,哭闹得厉害,他们不敢擅专,还求皇上和娘娘做主。” 皇后皱眉道:“太医不是派去了么?怎么还是不见起色?” 四阿哥只有两岁,骤然离开了熟悉的启祥宫,没有生母在侧,连伺候的奶嬷嬷、小太监等人都在皇帝查抄启祥宫时被换了个干净,又被送到王府,自然是一百个不习惯。 四阿哥就常常哭闹,履亲王夫妻轮番上阵哄劝逗弄都没有效果。担心背上教养皇子不善的罪名,也不敢即刻往宫中禀报此事,只觉得天长日久,孩子自然会与他们亲近了。 但许是因为生活环境改变和哭闹太多,也许是寻常着凉,四阿哥开始生病了。这可不是小事,履亲王立即禀报皇帝请来太医,可他又不肯吃苦药汁子,履亲王府上下照顾得再是精心,病好得也很是缓慢。 好容易四阿哥身体好些了,也渐渐习惯些王府的日子,履亲王夫妻才放下心来。偏偏前些时候一换季,四阿哥又病倒了。 这可是皇帝的亲儿子,是皇帝的恩典,活蹦乱跳地交到他手里,却没养好,病得圆滚的身子都瘦了一圈。履亲王自是焦头烂额,连忙来找帝后请罪,也请他们来拿个主意。 履亲王福晋是富察皇后的堂姐,她的养女又与皇后的侄子有婚约,两家亲戚关系极为紧密,早早报给皇后,也有托她求情的意思在。 皇后思索片刻道:“既然先前的太医医术不精,再换一批就是了。换季小儿生病也是常有的事,让王婶不必太过悬心。” 贵妃却似乎想到什么,捂了嘴。见皇后和嬿婉都看向她,才道:“臣妾想着,是不是履亲王府的风水有点儿问题,不利于养大男孩儿呢?” 皇后轻斥道:“胡说什么?岂有妄议长辈的道理?” 贵妃却咬着唇低声道:“王府又不是没生过儿子,只是没养住过,焉知不是有什么风水问题呢?” 履亲王妻妾加起来一共给他生了六个儿子,没一个养大了的。贵妃这么一说,的确是有些吓人。 皇后却不容置疑道:“王叔是皇家血脉,有列祖列宗庇佑,自然没有这样的事儿,宫中不许提这样怪力乱神之事。” 她说到“怪力乱神”时着意看了贵妃一眼,见后者不情不愿的点头,才收回目光。 第233章 七阿哥生母 皇帝这日终于要来延禧宫看七阿哥和如懿。养心殿的太监来通知,延禧宫宫人久未见天颜,个个欢喜非常。如懿却不紧不慢地坐在梳妆台前打扮,看得宫人心焦。 惢心出嫁后,贴身侍奉的宫人就是芸枝和菱枝。如懿并没有将她们中的一个提为大宫女,她们就只能拿着宫侍的份例,干着大宫女的活计。 此时满宫里宫侍的目光都求救般看向活泼大胆些的芸枝,她咬牙上前道:“主儿,皇上马上就要到了,该去宫门处迎接了。” 皇帝重回后宫后,令贵妃自不必说,舒嫔、慧贵妃处也都得他转了一圈了。连身体不适的皇后处,皇帝都去探了病,这才终于来了她们延禧宫。她们这位主儿不积极些,怎么还比格外慢吞吞的动作? 要知晓主子得宠,宫人才能得脸。主子若是在皇帝面前没有脸面,她自己饭食总归还是无忧的,但下面的宫人指不定连衣食都不能周全,由不得宫侍们不为此头疼。 如懿一一带上护甲,欣赏片刻才道:“你不懂,皇上与本宫青梅竹马,情意自然与旁人不同,礼数上也不会计较那么多。” 那可真是不同了,阖宫上下就你一个进冷宫,谁能和你一样。偏偏她被内务府分到了延禧宫,娴嫔犯错,她也得跟着倒霉。 好在今日前朝事务顺利,皇帝心情颇好,当真没有与如懿计较。 皇帝先来瞧瞧七阿哥,见他终于稍微圆润一点儿了,不是从前瘦骨伶仃的样子,让他时时刻刻地担心这个儿子随时会夭折,倒是很是高兴,就留在延禧宫中用晚膳。 将七阿哥抱下去的赫然是叶心,见到是她,皇帝不由得微微皱眉。 芸枝看着叶心,心道这些时日也真难为海答应,自己下红淋漓,大大伤了元气,还得费心照顾七阿哥。也是,若是交给娴嫔亲养,只怕七阿哥如今还是从前的单薄样子呢。 如懿也看到了叶心,就道:“皇上,海兰为皇上生下七阿哥不易,哪怕她如今容颜憔悴,也还请皇上不要嫌弃她。海兰生子,位份却只为答应,是不是也该晋升一二?” 这位主儿终于晓得独木难支的道理了,芸枝只觉得热泪盈眶,这真是可喜可贺。 皇帝的神色却淡了道:“海兰擅自闯宫,朕不降罪她已经是看在七阿哥的面子上了。若是这样宽纵,岂不是纵得后宫人人都这样没规没矩了?” 如懿还是道:“可七阿哥的生母是这样的位份,只怕伤了阿哥的脸面。” 皇帝颔首道:“所以朕不准备在玉牒上写海兰是永琪的生母。” 玉牒每隔十年修纂一次,七阿哥还没上玉牒,给他换个额娘也不难。海兰的名字若是出现在七阿哥生母的位置上,仿佛就是在嘲笑皇帝被自己的妃嫔用暖情香算计个干净,皇帝绝不能容忍此事。 如懿愕然道:“永琪的生母不是海兰,还能是——”看到皇帝看过来的目光,她的话戛然而止。 芸枝也竖起了耳朵,不会吧不会吧。海答应总说七阿哥是她替姐姐生的孩子,不会这么快就应验了吧。 第234章 再次劝谏 皇帝印证了她的猜测:“如懿,你一直为无子所苦。从前你照顾过大阿哥,但也只有一年的功夫。这三年间大阿哥与婉妃母子甚是相和,朕也不忍让他们母子分离。七阿哥却是一出生就养在你身边,与亲生的比也不差什么。” “朕从前看七阿哥病弱,怕你不擅长照料孩子,才一直犹豫着。但七阿哥如今已经健康了些,可见你的确用心,朕想着让你当七阿哥的额娘正是合适。” “嘶——”芸枝无声地倒吸一口凉气,明明七阿哥是海答应自己照顾得好些的,娴嫔不会不告诉皇帝吧。 如懿的心头噗噗地跳,又是感动于皇帝为她考虑,又是觉得七阿哥就这么占了自己的长子的名头,是不是不大合适,一时之间又是甜蜜又是为难。 皇帝看她不谢恩,蹙眉道:“怎么,你不乐意么?” 如懿摇摇头:“臣妾是受宠若惊。只是,海兰——” 皇帝不假思索道:“七阿哥的生母是你,自然比是她对孩子好的多,她应当谢恩才是。” 如懿道:“臣妾必然将七阿哥视如己出。” 芸枝忍不住低头偷偷撇嘴,若真觉得改了孩子的生母对不起海答应,就不应当答应才是。如今倒像是皇帝一厢情愿,她不得不答应一样,可真是拿了好处还卖乖。 海答应是为她人做嫁衣裳了。不过依照她的性情,只怕还会觉得这是她的荣耀呢。延禧宫真是两个奇奇怪怪的主子,偏偏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如懿又放下筷子道:“臣妾还有一事相求。” 七阿哥病弱,有个年纪长些的额娘,想来照顾会精细些。潜邸旧人的嫔妃中,如今只有如懿膝下无子,可以全心全意的抚养七阿哥。 想到海兰不再是七阿哥的生母,自己还给七阿哥找了一个适合的养母,皇帝心中高兴些,笑道:“是什么事儿?” 如懿笑道:“臣妾的心愿与臣妾无关,干系皇上。” 这话有几分熟悉,皇帝细想片刻,才想起这是如懿劝他追封生母李金桂时的话术,顿时醒神,皱了眉。 如懿继续道:“贞淑罪大恶极,金答应也有管教贵人不善的罪责,皇上才将四阿哥交给履亲王抚养。只是四阿哥如今身体一直不好,皇上心疼七阿哥,自然也心疼四阿哥。臣妾想皇上可将四阿哥接回宫中照顾,想来会好得快一些。” 四阿哥交给履亲王抚养,是有过继之意,一为剥夺他的继承权,警告李朝,二为以示恩典,拉拢宗室,并非仅仅是对金玉妍的惩罚。 皇帝若是这么快出尔反尔地提出接回皇子,打的是皇叔的脸。履亲王从来兢兢业业,堪为宗室表率,而且依照履亲王的性情,必然如供着祖宗一样精心照顾四阿哥,皇帝并不乐意如此作为。 何况四阿哥好容易熟悉一个地方,再次挪动也未必对他身体有利。宫中除了金氏,也无人可照顾他,皇帝却并不想将金氏放出来。 念及如懿是一片好心,皇帝只道:“朕已经派去太医了,皇叔皇婶会好好照顾四阿哥,朕也要顾及皇叔的感受,何况接回来也无人方便照看,你只照顾好七阿哥就行。” 如懿却依旧道:“皇上,四阿哥是您的血脉,生病了需要亲人在身边陪伴照顾,履亲王应当能体谅的。金答应虽然有错,却错不及子女。请皇上顾念幼子,接他回宫照顾。” 场面一时僵在了这里。 芸枝简直恨不得上去堵住她的嘴,四阿哥如何与她到底有什么相关?皇帝都说不行了为什么还要狠劝? 皇帝说了自己的顾虑,她说半天也不给皇帝具体的解决方法,只一味要求皇帝听她的。 难道她还指望她动动嘴,皇帝就要服从她的命令,自己想方设法去实现她的要求? 那到底谁才是皇帝啊? 果然皇帝觉得与她实在说不通,很是不悦,拂袖而去了。 如懿却犹在不解,疑惑道:“本宫如此大度,都不计较金答应的陷害之仇,愿意主动提出接回四阿哥。本宫都是为了皇上好,皇上为何不悦呢?” 芸枝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低头道:“奴婢也不知道。” 你觉得这是为了皇上好,问题是皇上根本不这样觉得啊,你这不是故意给皇上添堵么! 第235章 金玉妍血书 皇帝出了延禧宫,问身后的进忠道:“怎么不见李玉?” 进忠笑道:“回皇上的话,奴才的师傅前些日子病了,正在养病呢。娴嫔娘娘怕他留在延禧宫,病气儿过到海答应和刚出生的小皇子身上就不好了,所以将他挪到了外面的太监下房养病。再过些时日兴许就能调回来了。” 听到此处,皇帝不由得皱眉。今日来延禧宫用晚膳,他的眉头几乎就没散过。 进忠又笑道:“皇上,您刚刚没吃什么,您看是否再去哪个宫里,或是回养心殿传膳?” 皇帝抬步就走,悠悠道:“永寿宫的就很好。”也不知道是在说晚膳,还是说人。 嬿婉刚从长春宫回来,才支上酸汤锅子,准备与春婵、澜翠大快朵颐,此时见到皇帝也颇为震惊。皇帝用完晚膳一般都会留宿,今日皇帝在延禧宫吃到一半又来了自己这里,明天娴嫔就是阖宫上下的笑话了。 嬿婉只笑意盈盈地迎接皇帝道:“可是赶巧了,永寿宫的人去延禧宫找皇上报信,想来是恰好走岔了,没寻到皇上。” “嬿婉有何事找朕?” 嬿婉就敛去笑意道:“皇上,启祥宫的金答应写了血书,呈给皇后娘娘,宁愿自贬为宫女,也想将四阿哥接回宫中,亲自照顾四阿哥直至病愈。皇后娘娘身体有疾,尚未痊愈,交由臣妾处理此事。” 皇后自从知道是金玉妍身边的贞淑用纸人偶诅咒的永琏,就连带着恨上了金玉妍。但血书这样的东西算得上是兹事体大,也不得不告知皇帝。但皇后不愿意管金玉妍的儿子,索性报了病,叫嬿婉过去,交予她处置。 皇后前两日的确因为换季吹风着凉了,但只是小病,皇帝还去探望过她。如今她只说尚未痊愈,皇帝对她的想法也心中有数。 皇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此事当真是没完没了。” 这话的意思是娴嫔也说让四阿哥回宫了吗?嬿婉心下思索着,就听皇帝问道:“四阿哥今日如何了?” 一旁的进忠连忙回禀道:“四阿哥今日发了低烧,但如今已经退了,太医说若是今日后半夜不再发热,那便是无虞了。太医明日一早就会递消息过来。” 皇帝点点头:“明日消息一来就告知朕。” 见皇帝闷闷不语,嬿婉带笑安抚皇帝的心绪,先亲手给皇帝盛了一碗酸汤,再夹入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奉上道:“皇上,臣妾知道您忧心四阿哥,只是再忧心,总得先用膳呀。您保养好了自己,四阿哥才有了依靠。” 天黑宫门已经落钥,哪怕要接四阿哥回宫,最快也得在明日了,并不急于一时。 皇帝虽然被搅得失了胃口,但给自己的宠妃面子,略尝了一筷子,发觉的确是酸辣开胃,越吃越想吃,不由得食指大动。 吃到最后,也不用春婵布菜,自己与嬿婉亲自动手涮锅子,吃得是热火朝天,辣得人浑身舒坦,倒将烦恼与汗水一起排出体外了。 胃里舒坦了,人的心情也总会好些。皇帝喝着解辣的奶茶,神色和缓很多。 嬿婉就陪着皇帝手谈两局,她的棋艺是皇帝手把手教的,并不精通,但今日两人却在棋盘上杀得不相上下。 嬿婉知道皇帝心不静,四阿哥已经会走会跳会喊阿玛了,皇帝若是还能对他的生病无动于衷,那才叫可怕。 只温柔小意地劝皇帝早生安歇,这日两人早早就寝了。 第236章 周旋缓和 第二日嬿婉和皇帝早早起身,两人正在用早膳之时,就见小太监成辛进来,愁眉苦脸地禀报消息道:“皇上,四阿哥昨夜又发烧了,烧得不轻。如今还没有退呢。” 如今高烧可是有可能要命的,皇帝自然不敢轻视,不觉烦闷地斥道:“太医院都是如何问诊的?怎么一日比一日严重了!再换一批御医去。” 片刻后又道:“再找个太医去给金答应问诊,看看她情况如何。” 他此话一出,嬿婉就知晓,皇帝还是以四阿哥的身体为重,已经变了主意。 而金玉妍虽然恶毒,但对四阿哥的确是一片为母的真心,她昨日一封真情实意的血书在,皇帝也会为此动容几分。 既然皇帝已经生出接四阿哥回来的想法,那她何不为皇帝排忧解难呢? 嬿婉细细思索梳理,要接回来四阿哥,总共有五个问题需要解决。 一是接回宫后何人来照看四阿哥,二是如何让四阿哥再次适应新环境,三是如何保证路途中孩子不吹风加重病情,四是不能伤及履亲王的颜面与皇帝对宗室的施恩,五是不能助长李朝气焰。 如今金玉妍写血书求情,姿态放得很是低微,第五条就不必担忧。而她是生母,启祥宫是四阿哥长大的地方,头两个问题也就解决了。那如今还需要解决的便是第三点和第四点。 嬿婉盘算清楚,就开口道:“皇上,臣妾想着皇子身体重要,还是将四阿哥接回来,让金答应照顾到病愈为上。” 皇帝微微颔首“朕也是这样想的。”但他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 嬿婉就继续道:“臣妾想着,四阿哥生病,履亲王府恐怕如今也是诚惶诚恐,生怕皇上怪罪下去。王府的二格格即将与皇后娘娘的侄子成婚,婚前本就该入宫请安一番。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可将格格请进宫,借格格的口安抚王爷一二。” “金答应作为生母实在心疼幼儿,血书陈情,王爷福晋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想来不会拦着金答应与四阿哥相见和亲近。” 嬿婉这番操作,就是将接回四阿哥定性为是履亲王夫妇感念四阿哥生母的思子之情,主动提出成全母子相见。 王府不想留四阿哥,但不敢主动提送回阿哥,能养阿哥那是天恩浩荡,提了就是不知好歹。 皇帝想接回四阿哥,但是若是直接提出,那就等于是责备履亲王教养皇子不善,收回了施加的皇恩,有违皇帝施恩宗室的初衷。 但如今为了儿子性命,皇帝显然顾及不上这个了。 那此时就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周旋缓和,想出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来,让大家彼此心知肚明的同时,面子上也过得去。 履亲王府往长春宫递消息,本就是期望皇后成为这个人。她是四阿哥的嫡母,又与王府是亲戚,出面最为妥当。 而如今嬿婉出面,借二格格的口提点履亲王,就是解决皇上的问题的同时,也卖了王府一个人情。 皇帝果然很是高兴,点头道:“此举甚是妥当。” 嬿婉道:“皇上,皇后娘娘乐召见王府的二格格最为合适。” 皇帝却毫不犹豫地否决道:“不必,你是贵妃,亦有公主和福晋向你请安的权利。你来召见二格格,今日落钥之前让四阿哥回到启祥宫。” 第237章 展示能力 嬿婉也就不再推辞,又道:“皇上,臣妾想四阿哥如今受不得风,也受不得颠簸,应当让内务府准备好马车、轿子和披风,预备着随时去接。” 皇帝重重地握了一下嬿婉的手,低声道:“朕得嬿婉,夫复何求?” 皇帝自然是知道履亲王府往长春宫递消息的事儿,也知道皇后的无动于衷。此时难免想到,若是皇后有嬿婉一半的本事和心性儿,他何须担忧后宫不宁? 偏偏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没本事,有本事的人却又没坐在那个位置上,皇帝不免生出了对皇后的不满。 嬿婉并不急着揽功,只笑道:“臣妾只想为皇上分忧。四阿哥是皇上的骨肉,臣妾自然也心疼。” 皇帝对嬿婉更加满意,握紧了她的手,深深的凝视着她,待门口的太监提醒道:“皇上,去上朝的时辰到了。”才松手去上朝。 嬿婉目送皇帝的背影远去,嘴角微微勾起。 她要做宠妃,可不仅仅要做宠妃。从前协领六宫也好,今日在皇上和宗室之间的穿针引线也好,她需要让皇上看到自己的能力和气度,让皇帝对她喜爱怜惜之外,多一些正视和敬重。 处理宫务,女眷交际,爱护庶子,为皇帝排忧解难,这本该是皇后的职责。可皇后不乐意做,也就别怪她抢了。 澜翠有点担忧:“皇上登基后,还没有妃嫔召见王府格格的先例在,您召见她,她会来么?” 嬿婉却毫不担心的笑道:“履亲王府的人只怕等宫中召见已经很久了,别说是本宫,无论谁召见,她们都会来的。” 皇帝的儿子在王府生病,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是躲不掉的,履亲王想来已经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了。曾经是恩典的四阿哥,如今成了烫手山芋,王府自然巴不得尽早将他送回宫中了。 果然,二格格立刻入宫,态度恭敬而殷切。她回府后,王府立刻上奏折请奏,下午接四阿哥的马车就开回宫,又换了封得严实的轿子一路往启祥宫去。 皇帝也悯于金答应的慈母之心,顺势解了禁足,令她好生照顾四阿哥。 如此结果,皇后知道不过是轻嗤一声,玫嫔则砸了几个杯子。 唯有如懿,在延禧宫内喜不自胜,在房中转来转去,对着芸枝喜悦道:“皇上听了本宫的建议,接回了四阿哥”。 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皇上这样将本宫的话放在心上,皇上心里是有本宫的。 芸枝心道事儿都是旁人做了,功劳却要算在你这个只动动嘴皮子的人身上么? 如懿见她只低着头喏喏称是,顿时觉得无趣,有点怀念起海兰和惢心都在身边的时候了。 若是芸枝知道她所思所想,必然要骂一句,海兰不就在延禧宫么,若是想她怎么不去瞧瞧,还是只想能绕着你转的、有用的海兰呢? 如懿高兴道:“走,我们去给皇上请安。”她拿了小厨房的白玉霜方糕和牛乳茶,带着芸枝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第238章 燕窝华贵 澜翠进来笑道“主儿,娴嫔往养心殿去了。” 嬿婉想了想,忽然抚掌一笑,问道:“小厨房中还有炖好的燕窝与高汤么?” 春婵笑道:“这都是日常备着的东西,自是有的,主儿若是想吃,立刻就能给您端了来。”燕窝和高汤都需要时间慢炖,为了宫中的主子想吃就能立即供应上,小厨房与御膳房多会提前备下些。 嬿婉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镯,笑道:“你去告诉小厨房的人,用绿豆粉丝、鸽子蛋与金针,加高汤煨了,炖好了就浇在三两燕窝之上,要做得快一些。做好了拿食盒装好,本宫要去养心殿送给皇上。” 春婵想了想道:“都有现成的东西,不费什么功夫,主儿稍等片刻就好。” 澜翠有点不解道:“主儿不大喜欢鸽子蛋的味道,怎么选了这个?” 嬿婉只神秘一笑:“这道菜,可不是用来吃的。” 皇帝正在用晚膳,见如懿来求见,想到她昨日也算是好心,只是一派空谈无甚用处罢了,也将她传了进来。 如懿奉上的白玉霜方糕和牛乳茶都是潜邸中她常做的,皇帝看着也有几分感念,若如懿一直是潜邸活泼大胆的青樱格格,那该有多好。他潜意识里不愿意去想阿箬的话,只愿意相信当时是真挚的,如今是“等闲却变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罢了。 如懿今日觉得皇帝听了她的话,心中得意,也不顶着皇帝了,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皇帝则以为她知道昨夜言辞不妥,是在有意伏小做低。两人阴差阳错之间,气氛竟然融洽不少,如懿就顺势留下与皇帝一同用膳。 却听到宫人禀报道:“皇上,令贵妃娘娘求见。” 皇帝笑得眼如新月,吩咐道:“还不快请贵妃进来。” 嬿婉穿着碧青明霞缎长裙,耳畔闪烁着细小的红宝坠子,旗头上的钿朵是浮花银镀金的,上面嵌着碧玺雕琢的粉花碧叶,衬得她清艳无双。 皇帝不待嬿婉行完礼,就含笑执着手拉她坐下道:“今日怎么打扮这样简素?” 嬿婉笑笑,这是梦中的前世里她还是常在的衣裳首饰,也是皇帝和如懿用燕窝鄙薄她无知的那一日所穿所戴的,只是将带毛的厚夹袄换成了春日的锦衣,自然不如贵妃的贵重。 她抚一抚自己的鬓发,笑道:“偶尔做此打扮,也觉得干净清爽。” 皇帝笑道:“嬿婉眉不画而翠,哪怕装饰简单,也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别样之美。” 坐在一旁的如懿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澜翠从五角红纹食盒里小心翼翼捧出一碗燕窝细粉放在桌上,嬿婉笑道:“臣妾备了新制了燕窝,换了新巧的做法。” 皇帝看到碗中的鸽子蛋,也微觉讶异,不由得看着嬿婉笑道:“怎么想起来这样做燕窝了?” 嬿婉微笑着轻轻瞥了如懿一眼,故意道:“臣妾用了三两燕窝,拿煨好的高汤浇制,图个新鲜罢了。” 就见如懿按捺不住地开口道:“燕窝是华贵之物,素以清汤慢炖为佳,杂以油腻荤腥为次。令贵妃这碗燕窝足足用了三两,还将所有的东西都堆放在一起,贪多贪足,反而失了其美味了。” 第239章 皇帝打脸 如懿这话说完,养心殿顿时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 她身后的芸枝看看皇帝的脸色,登时跪了下来请罪,硬着头皮解释道:“小主只是口味与贵妃不同,又喜欢点评膳食,并非有意冒犯贵妃的。” 如懿微恼地看向芸枝,她说的有什么错?魏嬿婉一个宫女出身的,能懂什么燕窝? 如懿嘴角带着一丝讥笑,对着嬿婉道:“臣妾也只是说了实话,令贵妃不会听不得吧?” 嬿婉微微一笑,还没开口,就见皇帝拿过一碗盛出来的燕窝,吃了起来。 这就是直接打了如懿的脸了。 如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委屈出声道:“皇上——” 皇帝如今连与她生气都觉得多余,原以为她今日来是想明白了,不想却是更糊涂了。 他有些费解的看着如懿,实在弄不明白如懿是怎么想的,也不想弄明白了,只道:“娴嫔,你回宫去吧。” 如懿更加委屈而不解:“臣妾说错了什么?皇上要这样赶臣妾走?” “说错了什么?” 皇帝玩味道:“你什么没说错?贵妃给朕做的吃食,是贵妃的心意,朕都没说什么,你如何敢点评,以卑动尊?” 如懿愣怔道:“皇上说‘怎么想起来这样做燕窝了?’皇上不也觉得贵妃做法不对么?” 皇帝顿觉无语:“那是贵妃不喜食鸽子蛋,朕见她竟然放了才觉得有些奇怪。” “燕窝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华贵东西?朕与贵妃早膳都用燕窝粥,宫中也常以此入菜。你又说以‘荤腥油腻为次’,可贵妃这碗燕窝哪里来得荤腥油腻?” 绿豆粉丝,鸽子蛋,高汤,燕窝,不正是她口中最佳的“清汤慢炖”,哪里荤腥了?一整碗都是白色的,看着与吃起来都是挺清爽的 “何况宫中燕窝就多是你口中‘荤腥油腻’的做法,你是不曾吃过,还是对御膳房不满已久了?” 宫中用了燕窝的菜,皇帝粗粗一想就有燕窝苹果烩肥鸡、燕窝芙蓉鸭子热锅、燕窝冬笋野鸭汤、燕窝炒熏鸡丝几道,昨日他与嬿婉涮锅也加了燕窝。如懿这话到底是在讥讽谁呢? 也不理尴尬的如懿,皇帝继续吃完了这一碗燕窝。 嬿婉笑道:“臣妾记得从前立冬的时候,娴嫔都不会包饺子,只带了醋来,还以为她是不会做菜的,今日倒是一套一套的话。” 皇帝嗤笑道:“纸上谈兵都谈不清楚罢了。三两燕窝也金贵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宫中苛待了她呢。” 嬿婉笑笑,如懿自己满头珠翠、她做皇后之后更是再没有富察皇后在时的节俭,沐浴后还用整块的丝绸擦身。 今日拿三两燕窝说事儿,不过是觉得自己不配罢了,就如她将接生姥姥们的赏钱一律减半一样。 海兰生子时如懿减半了赏钱,连几十两银子也要克扣,最后还是被嬿婉捅到皇后处,皇后申斥了她一通,才肯如数发下。如今宫中的嬷嬷、宫侍们都还在私下里言说她吝啬抠门呢。 而皇帝则是前世偏心如懿,如今偏心自己了。 如懿委屈地嘟嘴:“皇上说臣妾做错了,那就当臣妾做错了吧。臣妾也不敢在皇上面前碍眼,这就告退了。” 她以为皇帝会如还在潜邸一般拉住她,告诉她是在与她玩笑,可转过身,半晌身后也没有传来皇帝的声音,只能委屈地走了出去。 还伏在地上的芸枝无语凝噎,不得不爬起来行礼告退后,再急匆匆地跟在如懿身后。她忍不住想到,什么时候娴嫔能再进一次进冷宫就好了,她肯定不跟她去冷宫,就能被内务府重新分个去处了。 第240章 随行人选 皇帝看着如懿的背影皱眉,嬿婉知道如懿正在一次又一次将皇帝的旧情耗散干净,也不急着痛打落水狗,皇帝这样偏向她,她若是再说什么,容易给皇帝留下得理不饶人的印象。 如今她是玉瓶儿,如懿是老鼠,为了打中老鼠而伤了玉瓶儿,实在是不值得。 嬿婉只笑道:“皇上,臣妾今日前来还有一事,今年少不得要等四阿哥好些再去圆明园避暑,但随行宫妃的人选如今也该定下了,内务府才好提前准备。” 皇后似真似假地病着,这些宫务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皇帝沉吟道:“随行的人么,海答应、金答应与秀常在都不必跟着。四阿哥不宜挪动也留在宫中,令金答应好生看顾,等四阿哥长些年纪晓些事儿了,再挪回王叔处教养。” 皇帝将四阿哥过继给履亲王的心思仍没有消散。他是当真被李朝的心思恶心到了,本就不可能将皇位交给带有异族的儿子,如今更是不愿意给李朝丝毫希望。 皇帝想到刚刚如懿没规没矩的样子,就道:“宫中也不能没人主事,七阿哥又年幼,娴嫔就留在宫中吧。” 嬿婉含笑点头。 紫禁城虽恢弘壮阔,但与地广开阔的圆明园相比,难免显得沉闷局促。尤其在夏季,更是湿热,哪怕用冰也算不得舒适。而圆明园是借景西山,平地造园,自是比紫禁城清凉许多。 皇帝每年都要去圆明园,带谁不带谁就是一门学问了。带去的未必得宠,比如带着婉妃就是看在大阿哥的面子上,可不带去的却是不得圣心了。 皇后之前还派御医去照看四阿哥,做些表面文章。但在四阿哥发烧、金玉妍血书 后却故意抱病,对宫务和四阿哥都不闻不问,又有嬿婉对比,已然招致皇帝的不满。 那嬿婉就用一碗燕窝让如懿因为口无遮拦、摆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而再失圣心,将她踢出去圆明园的队伍。 要知道皇帝年少时久居圆明园,与如懿青梅竹马的回忆有不少在此地。嬿婉可不希望如懿趁皇后不得圣心的时候再复宠。 对嬿婉来说,娴嫔和皇后最好一直互相忌惮、互相制衡、互相占去对方的大半精力,缠缠绵绵到天涯才好。这个平衡,她不希望任何人来打破。 为此,她还特意借江与彬的口提点了如懿零陵香之事。江与彬只说发觉她自从皇后收回镯子后,脉象渐渐没有气滞的情况,怀疑是镯子有问题,如懿就深信不疑,认定是皇后害她无子的了。 嬿婉又到长春宫禀报皇后出行的安排。 皇后本觉得四阿哥都接回宫了,再装病也没有意义,可以早些“病愈”,不能让如懿趁机得意。得知皇帝不准备带如懿去圆明园,又觉得不必如此急着“病愈”了。 近来要安排满二十五岁的宫女出宫,又要搭理去圆明园的宫人车马、皇帝和随行众人的衣食住行,种种事情千头万绪,很是繁杂。 皇后只道近来仍有些头疼,让嬿婉继续打理宫务,需要拿主意的事儿才向她禀报就是了。 皇后想得很好,准备让嬿婉按着她的主意行事儿,她只管发号施令,事情却要嬿婉去做。自己则等过了最忙碌的这段时日,去了圆明园再“病愈”了。 嬿婉柔顺的应承下来,皇后很满意,嬿婉也很满意。 第241章 春雨出嫁 皇后身处高位,从来都是她发号施令,下面就有人处理。从前是素练,然后是莲心,她从来不亲力亲为,自然不晓得实际执行的过程中有多少手脚可做。 就如将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放出宫这件事,说得简单,但让谁出宫,不让谁出宫,不愿意出宫的谁能留下做嬷嬷,谁不能,这其中都有学问。 而宫女出宫后空出来的位置,又要派去新的人。那选谁不选谁,又有许多手脚可做,趁这个机会便可往各宫里埋进去许多钉子。 这也是之前素练做出许多事情来,皇后还浑然不知的的原因。而如今她显然也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就这样轻易的将事情交给嬿婉去做。 嬿婉先将春雨放进了出宫名单里。春雨离二十五岁还有大半年,原应当等到明年,但她有意出宫,嬿婉就直接成全了她。 春雨趁着夜色掩映,来永寿宫谢恩。 还不等她拜下去,嬿婉就伸手将她扶了起来笑道:“还未恭喜姐姐,出宫去奔自己的前程,之后的日子必然是顺风顺水了。” 春雨含泪道:“奴婢多谢令主儿成全。” 嬿婉笑着给她递上帕子道:“姐姐如何这样客气,等下次再见面,我还要称姐姐一句堂嫂呢。” 春雨的笑容里就带了几分羞涩,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当。还要多谢令主儿恩德,给奴婢寻了一门好亲事。” 嬿婉替春雨寻的是自己的一个堂兄,他在嬿婉创办的家学中表现颇佳,于科举一道上甚是有希望。嬿婉说媒,两相情愿,才暗中定下了婚事,只等春雨出宫。 嬿婉笑着拉春雨坐下,这是宫中头一个真心待她的人。同时若无春雨,她也不能及时救了永琏,这么快的晋封为妃。两人的情谊远不在一句谢语上。 嬿婉令春婵拿出一个匣子,笑道:“这些是我给姐姐的添妆,愿姐姐夫妻和顺,白头到老。” 春雨打开匣子一看,是几张纸,头一张竟是京中一进宅子的地契,下面又是京郊二十亩良田的田契。她不由得热泪盈眶,却又连连推拒道:“主儿给我找了好亲事,又帮我早出宫,我岂能再拿令主儿的东西?” 嬿婉却摇摇头,将这几张纸放回了匣子,塞在春雨手中道:“这些是我给姐姐的,写的都是姐姐一个人的名字,即便是我的堂兄也没有资格使用。姐姐拿好了,日后总有一份底气在。收租也好,自己雇人去种也罢,总有一份收益。” “他与姐姐一直伉俪情深自然最好,若是他做了对不起姐姐的事情,姐姐也尽管递消息给徐太医,由他进宫来告诉我。这世道男子总比女子过得容易许多,我也是女子,一定会站在姐姐这边,为姐姐做主。” 春雨说不出的感激涕零,噙着泪连连点头。 嬿婉又笑道“我虽不能出宫亲自瞧见姐姐的婚仪,但令人在城中宁华斋给姐姐定了嫁衣,权当是我给姐姐送嫁了。等姐姐出宫后也不必忧心,自然有人会接应姐姐。我知道姐姐家中也有难处,不会让姐姐带出来的东西落到了旁人手里。” 第242章 海兰身体 春雨父母早丧,家中是一双如狼似虎的哥哥嫂嫂做主。她本想着自己多年积攒,哪怕努力抗争了,也少不得被他们吞没大半,不想嬿婉竟然为她想得如此周到。 春雨不禁落下泪来,抹了一把眼睛道:“日后我定然叮嘱他、扶持他好生科举,让他在前朝做出一番成绩来,也好为娘娘撑腰。” 嬿婉怕她伤心太过,笑着逗她道:“他是谁?姐姐还没有嫁过去,就想着如何管教夫君了。” 羞得春雨脸色通红,两人知晓等春雨出宫下次见面还不知道在何时,都有些不舍,又聊了许久才依依惜别。 待春雨走后,嬿婉又拉着春婵和澜翠道:“待你俩出嫁,我定然准备更丰厚的嫁妆,让你们风风光光的出门子。” 两人又害羞,又觉得心里踏实,嬿婉待她们的心,与她们待嬿婉的是一样的,理解了主儿从前看书时提过的“士为知己者死”是什么意思。 又过了几日,四阿哥当真慢慢好转过来。 待他情况稳定了,皇帝准备就携六宫妃嫔奉太后移居圆明园,宫中事务暂时交由留守紫禁城的最高位的嫔妃——娴嫔来打理。 从前负责照顾七阿哥和海答应的太医院院判齐汝奉命随行,延禧宫又按照娴嫔的意思交由江太医江与彬照看。 对此澜翠颇为不解,娴嫔和海答应害得江太医和惢心劳燕分飞,怎么还敢用他? 倒是春婵瞧得分明,说的话切中要害。娴嫔从来不觉得奴才们配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可言,只觉得他们应当毫不利己,全部利她的侍奉她才对。 所以阿箬想要好前程,她不给;惢心求有情郎,她不成全;江太医要长相厮守,她不准许。但她做了这些,却依旧觉得他们应当如从前一般尽心尽力、全心全意地侍奉自己。 毕竟奴才伺候主子是天经地义,奴才按照主子的心意行事也是理所应当,岂有要求主子、倒反天罡的道理?怎么能罪大恶极叛主呢? 听得澜翠是连连咋舌,只庆幸自己跟着的是嬿婉,没有沦落到延禧宫去。 春婵又报道“主儿,江太医处传来的消息,如今海答应的身子很是不好,说是元气大伤也不为过。齐太医用的药重,海答应如今的身子就跟沙漏一样,填进去多少东西都留不住,迟早要漏的干净。” 嬿婉想了想道“海兰还有多少年好活?” 春婵道“江太医说,若是好生调养着,三五年的时间里表面上能看着好些,但实际上身体的底子熬干了,养不过来。再往后就是就会慢慢弱下去,看起来只以为是吹风着凉这样的小病小灾,但实际上却是一年不如一年,最后就是缠绵病榻的熬日子了。哪怕他使出浑身医术,也至多活不过四十岁” “四十么?”嬿婉一挑眉,“那尽够了。” 她只是还需要海兰为她的好姐姐与皇后的争斗出谋划策,给自己拖延出一些时间,再让她好好受一受病痛折磨,以报昔年之仇,又不是想让海兰长命百岁。 第243章 圆明园 嬿婉笑着对春婵说:“让徐平将那张地契给江与彬吧,知道他想让海兰死,但也不急于这么一时。他想与惢心好好的过日子,本宫如今就能成全他一部分。” 嬿婉口中的地契,就是与凌云彻和惢心住处相邻的宅院。 江与彬用能治好凌云彻,只是费些功夫的由头吊着他,又拿如懿的身体相威胁,连哄带骗,半是央求,半是胁迫,不仅让凌云彻接受了惢心伤他的事儿,还默认了江与彬和惢心的来往。 但凌云彻也并不想见到惢心,每一次见面都让他想起那一日的刻骨痛楚。最开始为了瞒过皇帝,他还回家住,只是睡在客房。但天长日久就慢慢降低了回家频率,如今更是常驻侍卫房中,不大回去了。 嬿婉送这个宅子,就是给惢心和江与彬一个方便。相邻的宅子,正方便在共用的墙处打通一道门。横竖凌云彻都认了,谁还能管着? 名分上暂时不好解决,但他们依旧能做着夫妻。再过个几年,让惢心假死脱身也好,还是掀出来凌云彻不能人道之事,让惢心和离也罢,总有解决的方法。 按着皇帝的意思,这次去圆明园没有走水路,而是走了石道。 从紫禁城至圆明园的石道是用虎皮条石铺砌,路的两畔高大的垂柳翠枝依依,当真是“万条垂下碧丝绦”。 皇帝走此路时,要黄土垫道,清水泼街,戒备森严。保卫的侍卫、侍奉的宫侍浩浩汤汤,足有两万多人,禁卫军和内务府都忙得团团转。 嬿婉调度后宫,自然也不得清闲。好在她早列定计划,清晰明确,做事稳而不乱,井井有条,让皇帝颇为满意。 待去了圆明园,皇帝自然住在九州清晏,后宫众人皆是住在东处的天地一家春,其中有大小数个院落,妃嫔依旧照着宫中格局分居于此。 而皇后被赐住于清晖阁,不用与妃嫔挤在一处,自是地方开阔许多。且后殿住着和敬公主,前面的穿堂殿中就是皇子的居所。 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均满六岁,都居于此处。皇后想要探望二阿哥,二阿哥前来给皇后请安,均是十分方便。 美中不足之处就是清晖阁地处最西,与皇帝寝宫相去甚远。 而嬿婉则被皇帝赐住在九州清宴西侧的乐安和中,虽然不如清晖阁轩宇高敞,却与皇帝的寝殿九州清晏有游廊相连,相距最近。 皇后虽然觉得微酸,但显然清晖阁才更配得上她的身份,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将一颗心都用在永琏身上,敦促他用心学业。 而嬿婉处则是有一番景象。圆明园清凉许多,规矩也不如在紫禁城中大。 嬿婉就带着永琰喂鱼扑蝶,摘花挖笋,玩得倒是不亦乐乎。皇帝偶尔也随着他们一起,还带着嬿婉和永琰放过一日风筝。风筝飞起之时,永琰高兴得又蹦又跳。 嬿婉和进忠也容易相见许多。有时是皇帝赏菜或是赏别的物件,进忠亲自来送。有时则是给皇帝捎口信儿,或是来看嬿婉和两位阿哥的情况,回去报给皇帝。一日能来个七八趟儿。 澜翠戏称说是单在乐安和与九州清晏间来回,进忠的鞋底子都磨薄了许多。 第244章 娴嫔容佩 圆明园的日子过得清闲而慵懒,而宫中的笑料则是一日又一日的传来。 头一件是娴嫔从长街上捡了个宫人回去,做了她身边的掌事宫女。 这的确是个稀奇事儿,一般妃嫔身边的掌事宫女,要么是陪嫁而来的,如从前的素练、阿箬,要么就是陪伴在身边伺候多年,慢慢提拔起来的,如莲心、茉心。 娴嫔身边掌事宫女的位置一直空缺,芸枝和菱枝伺候许久,没有功劳总也有苦劳么,但这个位置却花落一个空降的外来户家中。 芸枝还没有说什么,她琢磨着依照娴嫔的性情,不做她的掌事宫女,也未必不是个好事儿。 但延禧宫的其余宫人却先愤愤不平了起来,大家辛辛苦苦干着活儿,上头的主子不赏识不说,还选了一个外人来指挥与统领她们,这可上哪儿说理去? 若是容佩有资质、有能力也就罢了,可她是刚从圆明园调进宫的,从前一直是个粗使宫女。若是比力气谁也比不上她,可做掌事宫女靠的是力气么? 见上头的主子赏罚不明,自己晋升的路也无望,延禧宫的众人难免灰了心,得过且过的伺候着就罢了。 春婵端来酥山,听到此处也是觉得奇怪“长街上相中的,不怕是谁的探子么?” 王蟾是了解了事情始末才来回的话,笑道“那个容佩无父无母,也无旁的亲属,从前是在圆明园看屋子的,的确是个没有派系是非的。” “看屋子的?”澜翠睁大了眼睛“还是头一次见么?这也太随意了。” 她和春婵、王蟾虽然也是嬿婉自己选中的。可嬿婉当时刚刚从宫女成为宫嫔,从前身边并无人侍奉。又与她们早已相交许久,了解彼此性情,这才调来的她们。 哪有娴嫔这样草率的? 王蟾道“的确是头一次见,容佩在长街上抗议太监头领分配宫人时收钱办事儿,挨了打,娴嫔欣赏容佩为了自己的姐妹敢于出头抗争的勇气,直接选中了她。” 嬿婉轻笑,这是没了阿箬替她争取,没了惢心替她受罪,就再找一条疯狗来咬人么?欣赏的是容佩出头的勇气,还是闹事儿的本领? 至于什么为了姐妹么? 前世容佩一跃而起,成了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怎么也没见她拉拔拉拔自己从前的姐妹一把呢? 嬿婉道“管事儿的太监头领是谁?收受贿赂,还在长街上闹出来了还敢打人,当真是不要命了,这样的肆无忌惮。记了他名字送到皇后娘娘处,找娘娘好生整顿一番。” 来了圆明园,皇后才意识到不对,很快病愈,着急忙慌的开始收拢宫权。嬿婉就干净利落的放了权,倒是让皇后安心许多。却不想嬿婉不和她争,是因为该展示的皇帝都已经看见了,该埋的钉子和眼睛也早安插好了,其余的都不急于这么一时了。 而长街一事,暴露出的是宫中贿赂成风。长街上都敢明目张胆的嚷嚷出来,可见是习以为常,宫中上上下下都该整顿了。 可惜不从规定制度与人事安排两方面大加改动,不足以根治弊病。 而嬿婉若是大动了,又必然犯了皇后“越俎代庖”的忌讳,得罪皇后。只能先将事情摆在皇后面前,若是皇后能以小见大,自己意识到宫中行贿的问题自然更好。若是她想不清楚,起码有一个先收拾一个,以儆效尤。 而第二件笑料则是发生在娴嫔与金答应之间。 第245章 荷花家宴 听到这件事时,正是在皇后的家宴之时。 如今正是荷花初绽的季节,九州清晏的前湖、后湖中田田莲叶接天,绿意盎然,朵朵荷花映日,红颜初盛。 慧贵妃对此颇有兴致,皇后就听了她的提议办了荷花宴。 如今不在宫里,也不拘于殿内,宴席就摆在后湖旁边的池上居中,又开阔又可赏荷塘月色之景,吹打的鼓瑟笙箫则铺排在湖中的亭子上,借着水音更是雅致。 皇后久不得圣宠,自然办得是处处精心。清风徐来,随之而来的戏声与荷香共盛,令人心旷神怡。 皇帝对此颇为满意,但对皇后的态度却依旧不冷不热的。 酒过三巡,皇帝兴致正浓之时,却见长春宫的首领太监赵一泰,慌慌张张地凑到皇后身边禀报着什么,皇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皇帝隐约听到“宫中”、“娴嫔”、“四阿哥”几个词,心生疑惑,问道:“皇后,宫中可出了何事?” 皇后巡视一圈下面的宫嫔,略微犹豫道:“皇上,宫中的确出了些事情。” 皇帝就放下酒杯,坐正了身子拧眉:“到底是何事?为何这样遮遮掩掩的?” 他忧心是四阿哥病情反复,神情不由得严肃起来。 此话一出,从湖面上传来的奏乐声与唱戏声都轻了下去,逐渐消失,场面安静了下来。 皇后就开口道:“皇上,是娴嫔妹妹与金答应之间出了些不快。” 慧贵妃十分讶异,用手中的轻罗小扇捂着嘴道:“哎呀,金答应才解了禁足多久,怎么就又惹了是非出来?” 皇后却摇摇头:“这事倒还真不是金答应的过错。”这事儿荒唐,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说。 两个人起了冲突,皇后却说不是金答应的过错,那自然就是娴嫔的不是了。 皇帝看皇后吞吞吐吐的,也不将话讲清楚,就指着赵一泰道:“就是你,你来说说宫中到底是出了何事?” 赵一泰躬着身子连忙解释道:“皇上,自娴嫔娘娘主理宫中事务,就要求宫中嫔妃每三日去延禧宫一次,汇报各自宫中事宜。” 娴嫔如今管着宫中事务,其余留守宫中的都是答应、常在之流,要人三日一汇报也不算太过分。皇帝也没说什么,只令赵一泰继续。 赵一泰就继续道“可金答应如今还在照料四阿哥。昨日四阿哥晨起喝药时哭闹,金答应就哄了他许久,可昨日恰好是去延禧宫汇报的日子。启祥宫围着四阿哥团团转,一时疏忽,就没有派人去延禧宫和娴嫔解释此事。” 如今留守宫中之人里最金贵的就是四阿哥,皇帝当然不觉得金玉妍等人以四阿哥为重有什么问题。 “今日一早,娴嫔就叫了金答应、秀常在去延禧宫,连海答应也勉强支撑着参会了。娴嫔说是海答应和金答应是潜邸老人,又有生育皇嗣之功,要赏她们一人一副耳坠子。海答应即刻就戴上了,金答应却不肯戴。” 第246章 强戴耳坠 皇帝知道四阿哥没事儿就不再悬心,听着都是些妃嫔之间芝麻大小的是非,皱眉道:“就是这些?” 赵一泰连忙言简意赅道:“皇上,娴嫔因为金答应不肯即刻戴上耳坠子,就训斥了她不安分守己。那耳坠子的针身太粗,金答应穿不出去,娴嫔身边的容佩就强行给她穿了进去,流了好多血。又有海答应帮腔,一起挤兑金答应,还提起了当年教唆静和师太一事。” 阿箬出家后法号就是静和。 “金答应不肯认教唆之事是自己所为,她本就因为连日照料四阿哥十分劳累,又受了这样大辱,一时之间气得晕了过去。” “强行穿耳?”,“流血?”皇帝只觉得荒唐,这与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用私刑有什么区别? 如懿怎么会干这些事情? 阿箬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从前娴嫔替大阿哥出主意,就是教大阿哥只有自残才能被皇上看中。” 六月哪怕早已月上柳梢,微风也是和暖的,皇帝却在这样的风里陡然打了一个寒颤。 事涉皇子,他自然后面是去查证过的。可他找回了被赶出宫的大阿哥的奶嬷嬷,她虽然承认了受素练指使苛待大阿哥,却怎么也不肯认伤害大阿哥的事儿。 皇后为了永琏连大阿哥也容不下,这也是他最近冷淡着皇后的缘由。 而大阿哥从前身边的旧人也是众口一词,都说奶嬷嬷对大阿哥的确不是没有苛待,但是连骂都不敢张口,更别提动手了。而娴嫔从前身边的人却都说不晓得娴嫔与大阿哥的往来。 查到这里就无从继续了,除非去问大阿哥自己。 可皇帝自己知道被苛待的苦楚,并不想再让大阿哥再回想此事,也不想面对自己忽视儿子令他遭受苛待的过去,更不想接受他给大阿哥找了一个教唆他自残的人做养母的可能,就一直没对大阿哥开口。 更何况他们年少时,青樱捡到地上的燕子窝都要架梯子放回枝头,皇帝心中不愿意相信她变成了这种人,就安慰自己不会如此的,只当阿箬是胡言乱语。 可如今听到如懿给金答应强行扎耳洞,却心中却再次升腾起怀疑,犹豫起此事的真伪来。 慧贵妃听了这话睁圆了眼睛:“容佩,就那个娴嫔新收的宫女?她算个什么,敢对妃嫔动私刑,还见了血?” 赵一泰连忙道:“回慧贵妃娘娘的话,还不止呢,那容佩气焰嚣张得很,还训斥金答应,要她忍着疼,说什么‘为了记住教训,总得吃些苦头’,还警告金答应,要她不许再挣扎乱动,否则就是她自己伤了自己。” 慧贵妃“啧——”了一声,“这说的是什么话?若是不知道的,只怕以她才是主子呢。” 赵一泰连连点头道:“慧贵妃娘娘说的是,容佩还说什么‘奴婢的手爪子不听奴婢的使唤了,非要钻您的耳朵’,骂金答应说她的眼泪珠子与屋檐下的脏水没分别。” 玫嫔怨恨金玉妍害她失女——她才不相信那是贞淑一人所为,如今听着金玉妍受辱,只觉得快意。 可如婉妃、舒嫔等人脸上都露出了嫌恶之色。 第247章 权势压人 舒嫔冷着一张脸,蹙眉道:“皇上,金答应做错的事儿自有皇上责罚。若是随便哪个宫女都能这样侮辱妃嫔,臣妾们还有什么脸面?恐怕宫中人人自危,担心会无端受辱了。” 皇帝不耐烦道:“她既然管控不住她的手爪子,敢对妃嫔动用私刑,那就剁下来,想来她就控制得住了。” 剁手么?宫中极少出现这样的酷刑。 皇后劝道:“皇上,一来宫中从无此先例,也对您的名声断无好处,为了区区一个容佩实在不值当。二来她也不过是听命行事,光责罚她又有什么用处。” 皇后说得不无道理,皇帝颔首道:“容佩口无遮拦,秽言犯上,着掌嘴三十,以儆效尤。动用私刑,冒犯妃嫔,再重打三十杖。” 重打三十杖,那是奔着要命去的。皇帝不觉得她还能活着,并没有交代容佩之后的下落。 嬿婉却觉得,依照着容佩的身板,未必挺不过来。也好,跟着如懿,她还有的是打可挨呢。 皇后还是谨记自己的职责,先关心了一句:“金答应如今如何了?四阿哥又如何?” 赵一泰低头回复:“皇后娘娘,金答应被抬回了启祥宫,已经是病倒了,说是劳累过度和急怒攻心,要好好休养一阵。四阿哥如今尚好,只是见不到额娘哭闹多些。金答应病倒后就不敢再见四阿哥,怕给他过了病气。” 四阿哥从前的病未尝与哭闹没有关系,听到这里,皇帝对着如懿很是心烦。 皇后又道:“容佩如此冒犯,娴嫔可曾管束过她?” 赵一泰摇摇头:“娘娘,娴嫔与容佩一唱一和,还有海答应助阵,娴嫔说她管着宫中事务,对金答应‘赏也是罚,罚也是赏’。娴嫔更是说出这样做就是为了报复金答应当年教唆阿箬。” 庆嫔嘴快道:“不该是赏也是赏,罚也是赏么?‘赏也是罚’是什么意思?”吃了嬿婉一记眼神提醒,这才捂住嘴消停下来。 帝后自然不会和她计较这个,皇后叹息道:“那就是娴嫔为了私仇使用宫权压人,还动用私刑,说是恃强凌弱也不为过。” 她觑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皇上,宫中自有宫规在,条例规定写得清清楚楚。娴嫔不按照宫规办事,实在不合适继续掌管宫权啊。” 娴嫔这样的做法,就仿佛在对宫中所有人说:“没有规矩,我就是规矩,谁都得听我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皇帝闭眼道:“进忠,让毓瑚即刻回宫,代掌宫权,娴嫔与海答应先禁足延禧宫。令太医好生照看四阿哥与金答应,不许有失。” 如今先是禁足,至于其他么,他需要先找大阿哥确定了当年之事,再诸事并罚,一同做这个决定。 如今湖中荷花依旧是亭亭净植,香远益清,月华一直如水,明灯仍然如星,可皇帝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起身离席,走了一步又转身点到了婉妃:“婉妃,你与朕一同走走。” 第248章 大阿哥自伤真相 婉妃骤然成了全场目光的汇集点,有些受宠若惊的不自在。可皇帝已经走了,她只能连忙跟了上去。 皇后不知道婉妃为何突然得到皇帝的垂青,沉默着目送皇帝远去,才兴致全无道:“皇上有事先行,本宫也先回宫休息了,姐妹们若愿意便再多听一折戏。” 贵妃好乐音,自然不想走,但看皇后似有不虞之色,还是起身随行去了清晖阁。 舒嫔的神态在月色下更为清冷,嬿婉本以为她只会随着皇帝的离开而离开,不想她却道:“如此良辰美景,怎么能轻易辜负。”倒是令人刮目相看三分。 嬿婉轻轻摇着绣着石榴猫蝶图的浅碧色团扇,含笑道:“舒嫔妹妹说的是,今日佳景,我们不要辜负皇后娘娘一番心意。” 嬿婉又令人上了点心瓜果,换了冷酒,带着几人继续吃酒听戏。远处清澈悠扬的曲调乘水而来,婉转断续,动人心弦。 皇帝却没有嬿婉等人的好福气,他到了婉妃处就如此这般吩咐一通,又令人以婉妃的名义传了大阿哥来,自己进了旁边的耳房中,只虚掩着隔间的门。 婉妃知道皇帝寻她的理由,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心中都顾不得为皇帝漠视自己而难受,只对着赶来的大阿哥心疼道:“永璜,你受委屈了。” 大阿哥不明所以道:“额娘说的是什么?” 婉妃难得肃容道:“好孩子,你告诉额娘,你还在阿哥所的时候,皇上瞧见你身上的伤,那是怎么来的?” “额娘,您怎么忽然提起那样从前的事?”大阿哥不明所以,只觉得不大对。 婉妃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瞥了一眼里侧微开的门,大阿哥就了悟了。 他有几分为难,毕竟细究起来,他误导皇阿玛以为是嬷嬷伤的他,也算是欺君。可皇阿玛突然开始查此事,保不准是已经知道了阿玛,他若是还嘴硬,恐怕更是不好。 婉妃劝他:“永璜,当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又被乳母苛待,你不想再呆在撷芳殿里,为此做出来什么都不是你的过错。哪怕是额娘在你那个年纪,也不会比你做得更好,你跟额娘说实话就好。” 大阿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额娘,当时儿子被乳母饿怕了,是娴娘娘给儿子出主意,让儿子撞伤了自己,才让皇阿玛和慧贵妃瞧见,给儿子选养母。为了报答娴娘娘恩情,儿子就选了她。之后娴娘娘被陷害,儿子也尽心竭力替她跟皇阿玛求情。” “只是,儿子如今想起来,却只觉得对不起皇阿玛。皇阿玛这样疼儿子,若是儿子直接跟皇阿玛说,皇阿玛也会为儿子做主的。夫子教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儿子却自伤,还不敢和皇阿玛讲出实情。这些年来,每每想起,都觉得有愧于皇阿玛,却又不敢和皇阿玛与额娘讲。” 大阿哥小心应答,恨不得字字句句都表孝道,生怕讨了皇帝的不喜。 第249章 婉妃心思 大阿哥如此一片孺慕之情,哪怕是皇帝也难免有所动容,但他依旧没有出去,哪怕只去说几句关怀之语。 外面的婉妃和大阿哥皆是惴惴不安,母子俩不敢多说,也不敢不说,只能干巴巴的提几句家常话。 见皇帝还是丝毫没有露面的意思,大阿哥只能怀着满腹心思请安告退,说不上心中会是失望,是庆幸,还是麻木得习以为常。 皇帝待他走了才出来,嘴角紧抿,脸上全是阴霾,唬得婉妃心惊肉跳,连忙俯身请罪道:“皇上,永璜当时年幼无知,轻信于人,并非是有意欺瞒皇上的。请皇上看在永璜小小年纪实在是吃苦受罪的份儿上,不要与他计较。” 皇帝听了婉妃的话反而神色更冷,从牙缝里咬出来一句:“朕不会责怪永璜,待他大婚开府时,朕还会封他为贝勒。”说完便拂袖而去。 婉妃愣愣地站了起来,迷茫地看着洞开的大门。 顺心欢喜道:“主儿,皇上要给大阿哥封爵了,这在本朝阿哥中还是头一桩呢。” 连二阿哥都还没有爵位呢,后半句话她知道自己的主子不爱听,就没有说出口。 婉妃脸色却毫无喜色,怅然若失道:“皇上若是真心疼永璜,就应该出来安慰安慰他。”皇上不怪罪永璜是好事,可想起永璜又惊又怕又委屈的样子,她只觉得心酸。 永璜幼时那样被苛待的时光,刚刚离去时那样担惊受怕的样子,难道皇帝给个贝勒的爵位就是补偿了吗? 婉妃又是怨皇帝,又是怨自己——若是她稍微得宠些,是不是就有做皇子养母的资格,能早些收养永璜,不让他那样受委屈。 转念一想,她又对嬿婉更加感激。若非嬿婉成全,她和永璜哪里来得这段母子缘分?从前两个被人忽视的苦命人各自艰难度日,可凑在一起过上了母慈子孝的日子,才知晓什么是有滋有味的生活。 惦记着大阿哥此时只怕还在忧心,婉妃连忙叮嘱顺心道“你去永璜那里,告诉他皇上说不会怪他,等他大婚还要给他封爵呢,让他安心,早些休息。” 她顿了一下又道“再和他强调一番,要他记得他令娘娘对我们母子俩的恩德。” 清晖阁中,皇后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巧珠小心给她揉着太阳穴,慧贵妃则靠在一旁吃茶解酒。 莲心此时走了进来,皇后就睁眼问道:“皇上找婉妃所为何事,你可打探到了?” 莲心回禀道:“娘娘,皇上到了天地一家春没多久,大阿哥就过去待了大约两柱香,之后两人前后脚的离开。刚刚婉妃又遣了人去大阿哥处,奴婢正在打探消息。” 穿堂殿就在清晖阁的前面,尽在皇后的掌控之中。 皇后听到“大阿哥”三个字就沉了脸,分外警惕道:“永璜?皇上突然找他做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在婉妃处见面?莲心,你仔细去打听清楚。” 莲心才再应下出去,没过片刻却又转了回来。 第250章 忌惮大阿哥 莲心来回禀道:“娘娘,皇上往紫禁城中传了旨意,明日就要将七阿哥接了过来。” 贵妃摇着扇子,吹走酒意上涌带来的热气,奇道:“依着七阿哥的身子,何苦把孩子折腾来这里,他吃得消这样的舟车劳顿么?” “回贵妃娘娘的话,皇上令人带着七阿哥走水路,比之马车更加不颠簸,又有太医随行侍奉,想来是无碍的。皇上说是太后思念孙儿,才要带七阿哥前来圆明园避暑,也好承欢在太后膝下。” 七阿哥才几个月大,如何能承欢膝下,孝顺太后?这话明摆着是皇帝的幌子。 皇后与贵妃对视一眼,贵妃先笑道:“那娴嫔可真成笑话了,从前皇上不肯带她来,她还有个是为了照顾七阿哥才留在宫中的名头在。如今七阿哥都来了圆明园,她却在宫中禁足,显然是皇上不待见她了。” 贵妃又觉得颇为可惜,叹息道:“可惜她为难的偏偏是金玉妍,若是旁人皇上必是容不得她的,可金玉妍么,皇上却未必会替她做主。” 莲心又道:“娘娘,还有一事,太后往延禧宫赏了两个积年的老嬷嬷,要好好正一正娴嫔的规矩。” 贵妃闻言顿时笑得花枝乱颤,皇后却惆怅道:“皇额娘先声夺人,抢先落了她的面子,却弄得本宫不好拿此事再做文章。本宫原本还想着,可以趁机和皇上谏言,降一降她的位份。” “也罢,也罢,皇上冷了她,那她就只是个不得宠的嫔。只要皇上不再搭理她,本宫还与她计较什么。倒是永琏正是出头的时候,不能让大阿哥挡了他的前程。” 皇帝起码要在中秋前后才会启程回宫,那这三四个月的时间皇帝都不会与如懿相见,这让皇后舒坦了不少,但是她却依旧不敢放松。 对如懿的顾忌才下眉头,对大阿哥的忌惮却又上心头。 长子不嫡,嫡子不长素来是皇后的心病,得知皇帝与永璜拐着弯的私下相见就开始多思了起来。 而莲心第二日带来的皇帝有意给大阿哥封爵的消息,就更让皇后乱了方寸。 探听消息的是莲心一手培养的人,得知封爵的同时,她也知晓了婉妃母子对嬿婉的感激之情,但为了不让皇后对嬿婉生出嫌隙来,便在皇后面前丝毫不提此事,转头却给嬿婉送了消息。 嬿婉这日就来清晖阁,陪着皇后和贵妃说话。 贵妃对一个贝勒爵位颇不以为意,贝勒上面还有郡王,郡王上面还有亲王。若说帝王眷顾与荣宠,那还有“享双亲王俸”和世袭罔替、永久封爵的“铁帽子王”这样的特例呢。区区一个多罗贝勒爵位又算得了什么? 皇后却揉着帕子,心烦意乱道:“你知道什么?先帝初封也是贝勒,且封爵时都二十有一了,哪怕是最年轻的贝勒首封时,那也有十七岁了。” 这说的是康熙的八阿哥,但先帝忌讳他,皇后也只含糊过去。 第251章 阿哥请见 大阿哥婚期定的是后年,那时他也不过才十六岁呢,比最年轻的贝勒还小一岁。 尤其想到皇帝只想着大阿哥,对永琏却毫无表示和动静,皇后只觉得一颗心都被放在火上煎熬。 慧贵妃却嘀咕道:“那您怎么不拿皇上、和亲王来比比呢?” 圣祖爷那是儿子多得很,皇子扎堆儿的来。就如先帝和同母弟恂郡王,两人只差十岁,但一个行四,一个却排到了第十四。儿子多了,自然在爵位上紧张些。 先帝膝下却很是荒芜,所以皇上与和亲王都是刚及弱冠之年都得了亲王的爵位。 如今皇帝膝下只有七个阿哥,还大多还是连上书房还没进学的稚童。给成婚的长子封一个爵位,那不是理所应当的么?若是将来她的永璋连个郡王的爵位都得不到,她是必定要和皇帝撒娇闹事的。 永琏才十二岁,皇帝如今也正是年富力强、春秋正好的年纪,慧贵妃实在不知道皇后在着急什么,却也实在劝不住。 皇后听不进去她的话,只自顾自道:“永琏于骑射一道上的确弱一些,他这两日练习有些松懈,本宫得好好跟永琏的谙达说一说,让他下了骑射课再多练一个时辰。” 慧贵妃与嬿婉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很是不必如此。 嬿婉委婉劝道:“娘娘,如今天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虽然圆明园比宫中凉快,可若是站在日头下站久了,也难免容易中暑。民间有句俗语,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皇后却正色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本宫岂能看着永琏荒废人生?嬿婉,你莫要学曦月,宠溺孩子失了分寸。” 嬿婉就退而求其次地提醒道:“臣妾只是想着骑射辛苦,若是二阿哥这样勤学苦练,娘娘少不得要叮嘱太医,日日给二阿哥来把平安脉,切莫因小失大,伤了孩子的身子。” 皇后却昂首道:“永琏自从学起骑射来便鲜少生病,想来是身子骨越长越壮实了。” 这时二阿哥和三阿哥联袂而来,一同给三人请安。 白日里皇子多在在书房学习,难得能在这个时间来妃嫔处请安。慧贵妃见到永璋颇为惊喜,拉他过来又是擦汗,又是令人去拿点心,疼爱之情溢于言表,永璋也欢欢喜喜的跟慧贵妃轻声撒娇。 皇后却喜怒不辨地问道:“永琏,这个时辰正是你该练习骑射之时,既然有不足之处就更该多勤能补拙。你为何不在靶场上,却带着弟弟来了这里?” 永琏看着永璋和贵妃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他轻声道:“皇额娘,是皇阿玛来靶场看了儿子们的表现,又说今日日头太大,才放了儿子们半日假。” 皇后就追问道:“那你今日表现如何?” 永琏嗫嚅两句,没有开口。 永璋如今还是软软的童音,替哥哥讲话道“皇额娘,二哥今日可厉害了,十箭九中,跑马也跑得好,皇阿玛还让儿臣好好跟二哥学习。” 贵妃就揉揉他的小脸,心疼道:“看你晒得这样红,二阿哥厉害,我们永璋能稳稳的坐在马上也很厉害了,额娘真高兴。” 永璋小脸红扑扑的,很有些不好意思,但得到了额娘的夸奖,他眼睛亮晶晶的,又神气又快活。 第252章 永琏迷茫 皇后却眉头紧锁地看着二阿哥:“永琏,看弟弟做什么?额娘在问你话呢。额娘什么时候教过你可以不回长辈的话了?你今日表现如何,与大阿哥相比又是如何?” “你不说话,是要额娘亲自去问你的小舅么?还是要额娘叫来你的哈哈珠子?” 小舅说的是皇后的幼弟傅恒,他是皇帝的宠臣,多在皇帝身边陪伴。 二阿哥见躲不过去,才低声道:“大哥十箭十中,儿臣还不及他。” 皇后脸上的神色顿时紧绷了,板着脸轻斥道:“那你还不去好好练习,来皇额娘宫里做什么?你难道以为你还如永璋一样,是刚刚开蒙的稚童,需要额娘哄着学吗?” 但是他刚刚开蒙的时候,也不曾有过永璋这样的待遇,皇额娘从来不曾如慧贵妃疼惜三弟一般宠溺于他。 永琏心头说不得的委屈,还是先开口解释:“额娘,儿臣和三弟路过曲院风荷,就采了莲蓬来,给皇额娘和慧娘娘、令娘娘尝个新鲜。” 如今才是荷花初绽的季节,唯有曲院风荷处的荷花品种与众不同,开花早,结莲蓬也早,还是圆明园中的有一份儿。 永璋一看见便想采来给慧贵妃,永琏想着皇后刚办了荷花宴,想来也是喜欢的,便也亲手摘了带回来。他一抬手,跟着皇子们的小太监就兜着一篮子的莲蓬进来。 皇后的目光落在那碧绿的如小碗一般的莲蓬上,似乎是有几分触动,但转瞬间她又恢复了刚刚的样子,苦口婆心地讲:“永琏,你是好孩子,额娘也知道。可你也该知道的,额娘对你的期望不在这一篮子莲蓬上。你若是真孝敬额娘,便不该着眼在这些小道上,读书骑射才是你该集中精力的事情。” 永璋从前没见过皇后这样严肃的样子,有几分害怕,但看着二哥涨红了脸,还是求情道:“皇额娘——” 永琏出言打断了永璋的话,他垂着头道:“额娘说的是,儿子不贪玩了,儿子这就回靶场再练习一会儿。” 皇后的脸上这才挂上了笑意“本宫就知道,本宫的儿子最懂事了。” 她又转向了永琏的小太监道“阿哥这两日有些上火,嘴里容易发苦,你多给他备下甘草菊花茶,看顾着阿哥多喝水。” 永琏告退出去,他没敢回头看永璋,怕一看他就止不住自己的羡慕,更止不住眼睛里的酸涩。 额娘是疼他的,关心他的生活点滴,只是比起他,额娘可能更关心他的学业些。 他自幼就知道,他要努力,要有出息,要给额娘、给和敬,给母族争一口气。他唯有更努力,更不懈怠,才能更让额娘和皇阿玛都满意。 只是这样的日子太累了。 永琏站在檐下,看着空中烈日,有种神魂游离的恍惚之感。 忽然他的袍子被抓住了,他顿然清醒,低头一瞧却是永琰,在高高兴兴的喊他二哥。 永琏将他抱起来,勉强颠了颠,笑道:“重了。” 永琰一手指着身后的春婵抱着的彩蝶大风筝,一手紧紧扒在永琏的脖子上,撒娇道“二哥带我去放风筝。” 自从皇帝带他玩过一次,他就迷上了放风筝,这些时日里嬿婉、皇帝、庆贵人、永璋、和敬,乃至贵妃和皇后都陪他放过风筝,见了永琏自然也是这一句。 上次放风筝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永琏有点迷茫的想着,去年?前年? 似乎还要追溯到永琰出生没多久的时候了,那时他大病一场,皇额娘对他视若珍宝,由着他快活了半年的功夫。那大约是他有记忆起最为轻松的时候了。 永琰养得敦实,抱着还颇为坠手,永琏就轻轻将他放在地上,爱怜的摸摸他的头:“二哥还要去练习骑射,永琰先自己玩吧,等二阿哥有时间了一定陪你放风筝。” 只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何时才会有陪幼弟玩乐的功夫。 永琰也不是不讲理的孩子,乖巧松了手,还煞有介事的点头道“二哥要记住。” 小小的糯米团子说话还奶声奶气的,却如大人一般叮嘱得有模有样的,更显得可爱。 永琏露出了进了清晖阁后的头一个笑容:“好,二哥一定放在心上。” 第253章 祭孔人选 嬿婉和慧贵妃还是头一次旁观皇后教子,两人都难免叹息。 嬿婉轻声对慧贵妃道:“这些时日清晖阁可来过什么人?” 慧贵妃唇瓣微动:“前日富察夫人来请安。” 果然如此,嬿婉顿觉无语。 她不用听都能知道富察夫人说了什么。先是则责怪皇后无用,拢不住皇帝;再问她身子调养得如何了,能不能给永琏生个弟弟;最后让她狠抓永琏学业,不能让永琏步了她这个母亲的后尘,早早失宠于皇帝。 她还在长春宫侍奉时,这些话就听了许多遍。 皇后却在永琏走后长久地凝视着那篮莲蓬,半晌拿过一个亲手剥了起来。 巧珠忙道:“娘娘,仔细手疼,交由奴婢们来吧。” 皇后一边剥出莲子,再一一剔除莲子芯,一边摇头道:“永琏既然喜欢这个,那本宫自然要亲力亲为。莲子能养心安神,本宫晚上熬了莲子羹给他送去。” 皇后也不是不疼永琏的,只是这份疼爱么—— 嬿婉作为几乎没得过母爱的旁观者,看得只觉得是五味杂陈。 晚间进忠奉皇帝之命来送新进的蜀锦时,嬿婉便与他提起此事,十分的唏嘘感慨。 进忠想了想道:“前朝正在商议去祭曲阜孔庙的人选。” 祭孔有承继道统之意,是一件大事,多是帝王亲祭,也有令阿哥代替前往的,如圣祖康熙就派遣过其三阿哥与先帝去过。 嬿婉迟疑道:“大阿哥十四岁,二阿哥才十二,可二阿哥又是嫡子……” 进忠点头道:“正是如此,如今二阿哥呼声最高,可也不是没有人说大阿哥年长几岁,更为合适些。皇上如今还没有下定决心。” 所以,皇后急于让二阿哥练习骑射,其实是怕他因为不擅骑马而在皇帝处落选,反而令大阿哥抢先在群臣面前露脸了。 嬿婉揉了揉眉心,支着下巴道:“若是从前,皇上定然一口定下是二阿哥。” 皇帝疼爱二阿哥的时候,什么好事儿都留给他,这种事儿岂有大阿哥的份儿。可如今竟然还会犹豫,让前朝能争论起来,可见已经是有所不同了。 进忠就笑了:“令主儿,皇后浮躁,究其根本,还是二阿哥并不如从前得宠。” 他拿着一匹叠晕染色的月华锦对着嬿婉比划着,挑眉道:“您瞧一瞧圣祖一朝,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圣祖爷当时多疼太子啊,一满周岁就立储,还是亲手抚养,连太子出花都是圣祖亲自照看的。同为嫡出的二阿哥,咱们这位是拍马也比不上。” “可后来呢,圣祖爷不照样扶持起大阿哥制衡他?” 嬿婉点点头道:“储君之位就是一个活靶子,当真是难坐得很。” 汉武帝的嫡长子是太子,被逼造反,兵败去世。 唐太宗的嫡长子也被立为太子,也是阴谋造反被废。 圣祖的太子说出‘天下岂有四十年的太子乎’,最后窥探帝踪被废。 可他们谁不是皇帝曾经的爱子,谁不是聪明伶俐,被皇帝悉心教导过? 第254章 由人及己 但想起皇帝曾经对着二阿哥的疼爱,再对比如今。又想想如今还很很得皇帝疼爱的永琰,嬿婉不禁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感叹:“皇上从前那样疼二阿哥。我还记得,二阿哥险些病逝的时候,皇上的勃然大怒。” 苏绿筠还生育了皇子呢,但她害了二阿哥,如今不照样在宝华殿幽禁。若不是皇后心存怀疑留她一命,恐怕皇帝真不会让她继续活着了。 进忠就道:“圣祖的二阿哥也是一样的早慧好学,若是他幼年早夭,那必然会成为圣祖心里最好的儿子,心心念念,哪怕日后圣祖再立太子,那也不能与他相提并论。” 进忠说的是康熙的废太子,可暗指的却是永琏。嬿婉听着也是颔首,的确,前世不就是永琏早夭,至此在皇帝心中成为了哪个阿哥都逾越不过去的一座大山。 “若是他青年早逝,那不仅圣祖会深以为憾,满朝文武都会可惜这位文武兼备,治绩不俗的太子。” “可偏偏他活得久,与圣祖的摩擦越来越多,最后圣祖对他的不满一起爆发出来,这才废了他。” 死人不会犯错,不会叫人失望,只有活人才会。 嬿婉知道进忠是在借古喻今,二阿哥如今对处境与康熙朝的太子近似,只是多个活着的皇后亲娘,母族的兵权更盛,所以更早受到皇帝的忌惮。 她由人及己,细细思索道:“等永琰二十的时候,皇上也才刚满五十。”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永琰将来也未必不会遇到同样的处境。 进忠就是一笑:“我的令主儿啊,您这未雨绸缪也绸缪得太早了些,还有十多年呢。”他的声音几不可闻道:“谁知道皇上的寿数会是随了先帝,还随了圣祖。”雍正活到五十九岁,康熙则寿数六十有九。 嬿婉心道,那可都不是,前世她去世的时候,皇帝都六十多了呢,照样精神抖擞,眼瞅着就要奔八十去了,谁能活过他啊。 总不能等皇帝真活到耄耋之年,到时候永琰都该过六十大寿了。 只是进忠说得也对,如今就开始忧心此事,未免考虑得过早。嬿婉只是想想,便不再纠结此事,问道:“皇上怎么想起来将七阿哥接来了?” 进忠笑道:“皇上知晓了娴嫔教唆大阿哥自残一事,又如何放心让她再抚养皇子?只是宫中妃嫔不是年纪小资历浅,就是膝下已有皇子,并不适合照料七阿哥。” “正好皇上是以孝顺太后的名义接来的七阿哥,就索性将七阿哥交由太后和敬太妃的手里。若是太妃照看七阿哥得宜,想来七阿哥回宫之后也就留在太妃的寿康宫了。” 太妃日子过得寂寞,多一个孩子就是给日子增加些鲜活气息,她自然不会错失这个机会。 如懿和海兰如今都算是自食恶果了,皇帝之后只会更加冷淡延禧宫,海兰也再难以常见七阿哥。 聊完正事,嬿婉就拉着进忠陪她看蜀锦。 第255章 忠婉日常 进忠也乐得与她在一处消磨时光。 浸淫宫中多年,见多了好东西,耳濡目染之下进忠的眼光也极好。 他与嬿婉肩挨肩靠在一起,捧着蜀锦细细商量。 这一匹红地团花对鸟纹锦的,给嬿婉做身对襟夹袄正好。这匹布颜色饱满鲜艳,夹袄上的领扣得用足金的,才压得住这个颜色。最好也做成鸟形,暗合了布料的花纹。 那一匹又是素雅些的黄缎地蜀锦,进忠拿着在嬿婉身上来回比划。 嬿婉想要新添一条裙子,进忠就出主意做一条留仙裙,前面裙门绣上迎春花,左右打上细裥,用裙交坠一圈浅碧色的柳叶花纹,又自然又清新。 嬿婉摸着料子,喜滋滋的盘算道:“这样做一条,搭上我从前的樱草色的斜襟衫,七夕乞巧时正好穿着。” 进忠就跟着笑:“到时候您也不必戴头面,只插几只蓝水翡翠簪子,在鬓发间埋几朵珍珠攒花。保管人人都舍不得从您身上移开眼睛。” “是吗?”嬿婉轻轻摇着团扇,扇子柄是冷玉做的,触手清凉。她用扇子轻轻一抬进忠的下巴:“本宫如今才不在乎旁人的眼神。” “皇上自然被您迷得挪不开眼。”进忠笑着奉承道,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奴才也是。” 嬿婉的笑里就甜丝丝的带了两分得意。 进忠故意促狭道:“到时间奴才给您折一枝花枝,您插在发间,更叫人目不转睛了。” 嬿婉知道,他是在笑那次多日未见时,她吟的《长相思·折花枝》小令,顿时红了脸,一扭身子转过去,口不对心的为难道:“本宫是‘但愿君心似我心’,可你若不是“已相思”,那本宫乐和安的大门开着,也没拦着谁。” 进忠忙告饶道:“令主儿,奴才的心岂有和您不一样的道理?奴才这一颗心可都长在了咱们永寿宫了,当时奴才日日惦记着令主儿,半个月没见,急得奴才都吃不下饭,令主儿得明鉴啊。” 嬿婉转过来微仰着头,斜睨着他道:“当真?” 进忠牵着她的袖子摇一摇:“令主儿,这岂能有假?难道还要奴才剖开了肚子,给您将奴才的心掏出来看一看,你才相信么?” 嬿婉蹙了眉,连忙对着地轻声连“呸”三下,消灾驱邪去晦气,娇斥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什么剖啊掏啊的,尽是吓人的胡话。谁要看你的心,你只管将你的心安安稳稳的放在肚子里就是了。” 她哪怕做了经历前世的梦,此生如同是重活一般一样,却依旧难信神佛。可在涉及进忠性命的事情上,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想犯一点儿忌讳,这样的话是听也听不得。 进忠见她认真,连忙自己也“呸!呸!呸!”三下,道:“奴才说错了话,令主儿莫急。诸天神佛都能看到奴才对令主儿的真心,也不会怪罪奴才的。奴才还要陪着令主儿长命百岁,一直活到白头呢。” 第256章 相思豆 嬿婉摸摸自己的脸:“到那时候,我也只怕已经是白发苍苍了。” 进忠却笑道:“令主儿,等您白发苍苍了,您也依旧是奴才心中唯一盛放的凌霄花,不曾有分毫改变。” 嬿婉闻言嫣然一笑,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物,轻轻放在进忠手心。 进忠低头一看,是几粒红豆,又是喜悦,又想起来嬿婉送皇帝那两颗玲珑骰子里的红豆来,不由得微酸的看着嬿婉。 嬿婉看着他湿漉漉的一双眼睛,下垂着显得有些可怜起来,哪怕知晓这个人向来智计百出,一肚子坏水儿,如今都是装的,却还是有点心疼。 知道他一贯醋得厉害,自己若是真拿送皇帝的边角料敷衍他,他也可要委屈死了,好在她从来不会这样对待进忠,嬿婉神神秘秘地笑道:“你再仔细瞧瞧,这是什么?” 进忠细看,虽然也是红色的豆子,但这个为圆润平滑的扁椭圆形,与心形有些相似,看着就像一颗颗小小的红色心脏,瞧不出来这是什么,就颇为不解抬头看向嬿婉。 嬿婉就盈盈笑着替他解惑道:“这叫海红豆,别名又叫相思豆。” “王维的‘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里面提到的红豆,就是海红豆。这与日常熬粥的红小豆不同,色艳如血,红而发光,颜色晶莹剔透而永不褪色,质地坚硬,不腐不蛀,王维才用它来可以象征历久弥坚的感情。” 海红豆生于南方,在北方称得上罕见,寻到这几颗也算不上容易。至于给皇帝的骰子里装着的,就是寻常红小豆而已。 进忠随着嬿婉的解释,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珍惜的攥紧了相思豆,又放进贴身的荷包中,精神抖擞地看着嬿婉笑。 见他这样喜形于色,嬿婉嗔他一眼,进忠就笑着站在嬿婉背后,力道正好地替她揉肩:“令主儿这些时日辛苦了。” 永璐如今还除了吃就是睡,不需要太过操心。她最近不是陪着皇帝游乐,就是陪着永琰玩耍,这若是还算辛苦,那旁人可如何好活? 嬿婉这样一说,进忠就思索片刻,低声道:“令主儿是想我想得辛苦了。” 嬿婉就轻哼道:“你日日跑来个七八趟,哪一日不见你才算是稀奇。时时在眼前,如何还需要想呢?” 眼前人是心上人,又何须相思? 进忠却揉着嬿婉的肩膀道:“令主儿岂不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奴才一个时辰没见您,就如同隔了好几个月了。奴才有时候还挺羡慕师父的,留在娴嫔宫中也算是圆了他的心愿。” 他也想时时刻刻留在嬿婉身边,但也只是想想。留在皇帝身侧才对令主儿最有用,他还要扶着令主儿一步一步走到太后的宝座上呢。 嬿婉先嗔他一句油腔滑调,又道:“李玉?许久不见他,他在娴嫔处过得如何么?” 进忠笑道:“他不在皇上身边,又对娴嫔有何用处?先是因为生病挪出去许久,后来终于病好回来了,娴嫔对他还算是热络,却更倚重新收的容佩,师父也是寒了心。” “进保去瞧过他,他似乎很是后悔。” 只是世上哪有后悔药好吃呢,他如今与娴嫔一样,连皇帝的面儿都见不到了。 第257章 再过中秋 金桂飘香,天上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南飞,转眼间炎炎夏日已经度过,翠绿的叶片也开始泛黄 今年中秋在圆明园度过,比之宫中多了几分自在。太后自带着太妃们和乐去了,而皇帝则是来后宫家宴露面分了月饼,等众人各自象征性吃一口,寓意吃“团圆饼”,便早早退席。 皇帝喜欢冷枚绘的《赏月图》,有意仿着那张画给自己绘制一张,就召来供奉画家丁观鹏给他作画。 九州清晏的前湖旁,皇帝模仿了汉族士人装扮,凭栏而坐,怀抱一柄如意,侧身倚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抬头望向明月。身后放着皇帝很喜欢的一个斑竹茶架,上面盛放有泉水缸和茶壶、盖碗等茶具。 比之原图,多了茶架与各色茶具。这是因为皇帝嗜茶,乐于与茶共同入画。 皇帝一走,皇后也不拘束后宫诸人,令众人自在赏月。 众妃嫔或者来到庭院游廊处,在廊内凭栏倚柱,举头望月,或者在廊顶的露台上,扶栏品月,指月畅谈,十分悠闲快意。 嬿婉正与皇后和慧贵妃坐在地势最高的露台上,浅酌几杯果酒,各自捡了喜欢的月饼对月而食。 嬿婉喜欢奶制的熬尔布哈月饼,皇后却偏爱一道自来红月饼,慧贵妃与皇后的喜好恰好又是一致。 慧贵妃道:“娘娘这样精心准备了赏月团圆宴,皇上却早早退席了。当真不晓得皇上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儿,连陪咱们后宫姐妹喝一杯的功夫也没有。” 皇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皇上今日召了丁观鹏,要他绘制中秋赏月图。皇上喜好赏画,自然是急不可耐了。” 贵妃刚刚饮得急了些,脸上已经生出红晕,面犯桃花,说话也比平常更肆无忌惮些道:“皇上是好赏画,还喜好在画上盖章。” “皇后娘娘,您是不知道。臣妾上次陪皇上赏韩滉的名画《五牛图》,那画是好画,形神兼备,臣妾看得也是爱不释手。可皇上足足在上面盖了十六个章,若非臣妾瞧着心疼死死拦着,皇上还要将章盖到画的牛身上呢。” 印章盖在书画上,与之相映成趣。除了作者本人留章,收藏者也多会盖上自己的章,既是记载与见证,也有鉴赏之意在里面。 可谁也没有和当今圣上一样,用款式各异的图章占据了画纸上所有的留白之处,盖得密密麻麻的。且越是得他青睐的画作,上面的章越多。 尤其是他用的印泥是丽华斋八宝印泥,“印纸则桃花欲笑,钤朱而墨韵增辉”,这种印泥色泽鲜和,永不褪色,就是浸水也不会化散,用火焚烧,纸灰上的印的字形依然清晰可见。也就是说,这些图章消都消不掉,要随着名画长长久久的流传下去了。 慧贵妃擅诗词,通音律,对赏画和书法也颇有一番心得,自是看不惯皇帝如此糟蹋书画。 看到皇帝在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上随意涂画,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第258章 入画旧事 王羲之才一共写了四行二十八个字呢,皇帝却在真迹上面题字盖章两百多处。填满了空白处还不满足,皇帝又在真迹上贴了一块又一块的补丁,继续发挥。 不仔细看,几乎要找不到王羲之的字了。但若是细瞧,又一下能看出分别。王羲之的字笔法圆劲古雅,意致悠闲逸豫,又岂是皇帝可以比拟的。 慧贵妃平日里对此积怨已久,却不能对皇帝发作,如今半醉半醒的,借着酒劲儿,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皇后看她脸颊通红,双眸微醺,已有三分醉态,就对茉心道:“还不替你家主儿浓浓得沏一壶酽茶来,好给她解酒。” 又令巧珠去取来自己的斗篷给慧贵妃盖上。如今虽然不甚冷,但慧贵妃素来身子娇弱,经不起醉后吹冷风。 最后又对慧贵妃说道:“快别说胡话,若是被谁听了去,又是一场麻烦。” 见贵妃虽然不情不愿,但依旧点头,皇后才放下心来。 她凝神细想了片刻,开口道:“说起画来,我倒是记得从前因为入画一事,生出过些是非来。” 嬿婉想了想道:“娘娘说的或许是皇上登基未久的时候,郎世宁给皇上和您作画。因着按照规矩,只有皇后才能与皇上穿着吉服一同入画,娴嫔说了些酸话。” 慧贵妃嗤笑道:“想也是她,她不来圆明园,圆明园少了多少事儿。她不在,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也不见还有谁挑事儿。” “再说了,她有什么可酸的?怎么王府加上入宫呆了小十年了,皇后娘娘的二阿哥都能骑马射箭了,她还摆不清自己的位置呢?” “娴嫔,郎世宁——”皇后皱眉道:“本宫记得她还亲自去找郎世宁,要郎世宁给她和皇上作画,被拒绝后又跟郎世宁聊什么‘一夫一妻’,胡话都说到了皇上面前。” “旁的也就罢了,她一个妃嫔与画师聊些婚姻夫妻的,实在是不合规矩。本宫不许任何人打搅郎世宁,点的就是她,她也当是耳旁风。好在郎世宁实在年老,一大把白胡子了,不然瓜田李下的,可像什么样子呢。怕不是还叫皇上以为是本宫管理后宫不善了。” 慧贵妃很是不屑道:“瓜田李下?她不就喜欢瓜田李下么?皇上将李玉从身边贬走,不就是娴嫔给他亲手上药,还扶持他上位,他就死心塌地站队娴嫔么。听听,一个嫔给一个太监亲手上药,亏她干得出来。本宫都没听说过她给身边的惢心亲手上药,倒是会肯这样看顾旁人。” 慧贵妃从来不喜如懿,也从来不掩饰自己的不喜。 嬿婉只微笑倾听,半晌才道:“过些时日就要回宫了,就如慧姐姐所说,这里的日子过得和气,臣妾还真舍不得。” 慧贵妃就道:“哎,便是不想,也总得是要回去的。皇后娘娘,臣妾瞧着皇上有意让太妃长长久久地抚养七阿哥,那将来哪怕改了玉牒,娴嫔这个本就有名无实的‘生母’就更是虚名了,您更不必担心了。” 皇后颔首道:“本宫也期盼是如此。” 第259章 姚黄牡丹 未过几日就是回宫。永寿宫虽时时刻刻有宫人打扫,但也少不得要重新归置安整,很是忙乱了一日。 等到第二日的时候,就又到了阖宫请安之日。 嬿婉早早来到长春宫,就见宫中摆着两盆姚黄牡丹,开得正盛。牡丹是花中之王,这两盆又被花房培育得极好,皇后瞧着很是欣喜,当场折了一支簪在鬓间。 等众妃嫔到的差不多了,才见如懿晃晃悠悠的来了。她被禁足了一百日,如今才解禁没多久,穿着一身浅绿旗装,上面绣得大朵的浅黄色花朵。 皇后的眼神落在了如懿身上,眉头微蹙,开口道:“本宫瞧着你身上的衣服,绣得倒像是姚黄牡丹。” 如懿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讥笑,几分挑衅道:“这衣服是内务府送来的,臣妾瞧着别致就穿上了,并没有留意是否是姚黄牡丹的图案。” 可她真的没有留意么? 嬿婉想起梦中的前世,就在如懿穿着这件衣服的当日,她抱着花在长街上行走,如懿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姚黄牡丹。她当真是无意么?能一眼认得出来花,却注意不到花纹? 贵妃瞧着她的样子就顿生不耐道:“知道穿错了,就先告罪,下次别穿这个。要真是无心之失,皇后娘娘也不会跟你计较这个。” 贵妃的弦外之音是,若是有心如此,那自然是不一样了。 如懿却微微一笑道:“确实,皇后娘娘自然不会在意的,因为花中之王,后宫之主,本在人心。” 花中之王是牡丹,后宫之主是皇后,如懿却偏偏说是什么本在人心。怎么,难道他们还会因为人心所转移么?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嬿婉难以想象,按照如懿的理论,若是有反贼穿龙袍,然后对着皇帝大放厥词说什么“人中之龙,一国之君本在人心”,皇帝会让反贼裂成多少片。 皇后显然也是正常人的想法,闻言脸色就不大好了,她目光沉沉的看着如懿,如懿也不甘示弱的回看过去。 在她眼里,皇帝禁足她,带走七阿哥都有皇后教唆的功劳在。从前是皇后害她十年无子,如今也是皇后怕她膝下有子,所以急着给皇上吹风,将七阿哥交给太妃了。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两人分外眼红。 如懿施施然起身道:“皇后娘娘,臣妾回宫后会将衣服送来,任由娘娘处置。” 皇后几乎是被气笑了,这件事儿就是个哑巴亏。她若是计较,显得她不够大度,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大做文章。可若是不计较,胸口这口郁气又出不去,着实是在恶心人。 嬿婉看着如懿略带得意的表情,出言道:“本宫实在想不明白,娴嫔口中的‘本在人心’,究竟是个什么在法?难道娴嫔心里芍药才是花中之王,那芍药就真成花中之王了吗?” “后宫之主若不是皇后,还能是谁呢?想来姐妹们都听得云里雾里的,不如就让娴嫔说出来,替咱们解惑。” 第260章 本在人心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如懿身上,如今还在行礼,皇后没有叫起,她只能保持着蹲姿。 嬿婉突然挑明了说话,娴嫔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结结巴巴,答不对题道:“本在人心,就是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皇后娘娘待后宫如何,后宫都是记在心里的。” 这话说得越发不像样了。 嬿婉想起如懿封后的第二日,穿着大红喜服接受的后宫请安,对着穿大红的嘉妃大加为难,一口一个“你知道什么是是非,什么是对错,什么是安分守己吗?” 可她如今瞧着,如懿自己也是一概不知呢。 做妾的时候顶撞正室,拿“后宫之主本在人心”做理由,无视地位和尊卑。 做正室的时候,后宫人心不服她了,她又再不提“自在人心”一事,拼命强调“正室”啊,“凤位”啊,“本宫是皇上亲封的皇后”,用地位和尊卑压人了。 当真是有一套灵活的评价标准。 自我以上人人平等,她顶撞谁都是理所应当,都是顺理成章的。 自我以下阶级分明,谁敢从下面爬上来与她平起平坐,那就是大逆不道,不安分了。 皇后神色冷漠,语气漠然道:“娴嫔,你是开始胡言乱语了。本宫和太后都遣过嬷嬷来教你规矩,你如今竟然还是这样,显然是并不将此事当做一回事儿。那本宫就先禀报皇上,撤下你的绿头牌,你什么时候将规矩学明白了,不再口出妄言了,什么时候再将你的绿头牌挂上去。” 如懿没有想到嬿婉会点破她的心机,皇后也竟然如此一言不合就撤绿头牌,顿时委屈地睁大了眼睛。 皇后冷淡道:“起来吧,你也莫要做出一副受欺负的样子来。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屡次三番出言不逊,有违宫规,本宫若是不好好教训,恐怕真有人记不得后宫之主是谁了。” 若是皇上实在舍不得如懿,那她自然也强求不了。哪怕不翻牌子,皇帝也可以去延禧宫,谁还敢拦着皇帝不成吗? 她倒是要看看,在自己这个皇后的威信脸面和娴嫔之间,皇帝到底要选谁。 说完皇后又不再理如懿,对着旁人和颜悦色道“昨日舟车劳顿,大家都是疲乏。今日大家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众人一同请安告退,如懿在其中十分难熬,只觉得皇后是在拿自己没去成圆明园来嘲笑自己,心中更加委屈。 她原以为皇帝知道此事后,会给她做主。却不想等来的是一道口谕,说她屡次冒犯皇后,罪加一等,着褫夺封号,贬为常在,禁足延禧宫学习规矩。而七阿哥则正式交给敬太妃抚养,皇帝甚至没有说多久允许七阿哥来延禧宫给“生母”请安一次。 如懿连进冷宫前都保有了封号,却不想因为这样的小事儿被废,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除了嬿婉从进忠处晓得此事与大阿哥的关系外,宫中其他人都不知情,对此也颇为震惊。皇帝在乎妃嫔脸面,极少做“褫夺封号”这样的事儿。如今做了就表示更不寻常。 但此事也不过是讨论了几天,很快,李朝使团的来临则又吸引走了众人的注意力。 第261章 李朝王爷进京 李朝与京城所距甚远,主要有三段路要行,第一段是从义州到辽东,第二段从辽东到广宁,第三段从广宁到北京。 于李朝使臣而言,头一段路还在国内,自然是好吃好喝好招待,但进了大清则待遇有所不同。 尽管朝廷有令,上京沿线修葺了许多“察院”,以供来访使团住宿。但一无专门拨款,二来地方官员大多并不在意此事,这些察院便逐渐颓毁破败。一到雨天,更是房屋渗漏,炕上积水,当真是“雨脚如麻未断绝”。 且使团来行时还需要打点一路上所见的大清军士、官吏,所费不小。 此次事关重大,李朝如今的国王亲来请罪,带着众多使节、翻译、军士等,一路同行人员颇多。二三百人,并有一两百匹马,王爷本人又是个年老体弱的,还带着不少进贡赔罪的贡礼,行路的速度慢得很,所以如今才到。 李朝王爷终于到了京城,下榻在会同馆内,这是专门用于安置朝贡国使团的居所,却并无修整。李朝王爷不知道这是管理人员敲竹杠,逼着使团掏出高价修整费的生财之道,只以为是皇帝授意之下的下马威,更加的诚惶诚恐。 李朝使团自己掏钱出力修葺会同馆不说,还四处撒钱,指望着能打通关节,打探皇帝的心思。 等他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皇帝才召见李朝王爷。 老王爷一上来就先是请罪,只说是自己管理不善,竟然没有识别出贞淑是这样包藏着狼子野心的人。又替自己开脱,说他也是被选拔贡女的官吏所蒙蔽,才将这个罪孽深重的祸根送来了大清。 皇上如何处置贞淑他都绝没有二话,连带着当年举荐贞淑的李朝官员,老王爷也将他们一一免职,以示惩罚。 如今他们来京城请罪的李朝一行人带来纹银千两并各色财宝,还有与种种贡品,都是来进献给皇帝的,只求皇帝消气,不要迁怒李朝。 皇帝闻言神色依旧冷淡,坐而不语。 老王爷更是心虚,又连忙提出将未来五年的岁贡多加三重。 李朝地小物少,且其官吏对有余财的百姓横征暴敛,百姓们自然也不肯用心在耕种之上,出产品质也自然不好。梨特酸,石榴亦然。猪小而瘦,鸭则甚少。出行回来的大清使臣都提及在李朝“饮不知茶,食不知味”。 李朝特产中海参虽大,而制作并不得法。其粮食的生产加工技术亦是落后,磨小麦的时候不知水洗,也不扬去沙尘,因此最后得到的面粉与沙尘泥土相杂,颜色都不是白色了,入口更是难以下咽。 皇帝并不在意李朝进献的这些东西,还不如大清一个省的物产丰富呢。他要的是李朝的态度。 见皇帝还是无动于衷,老王爷最终说出自己年老体衰,实在经不起长途跋涉地再回去,请求皇帝允许他留在京城,在天朝上国养老,将王位传给自己的世子。 第262章 处置结果 在皇帝的气势压制之下,李朝的老王爷不得不一一加码,掀出来自己准备好的所有底牌。 如此皇帝才露出笑意道:“贞淑死不足惜,一个庶人自然不会破坏大清与李朝的情谊。老王爷既然出言,那朕也不得不尽一尽东道主的心意,就成全你的愿望,将你留在京城颐养天年。” 李朝又进献了一只白龟,说是此为灵龟,实在是祥瑞之兆。因为天子是圣明的君主,政通人和,所以才有祥瑞出现。 的确有这个说法,传言龟是能见存亡,明于吉凶的动物,会受到有德之人的感召,应运而出。在读书人的口中,灵龟现身多与与政平民豫、岁稔时和的太平景象相联系在一起。 就如沈约《宋书》卷二八所说:“玄龟书者,天符也。王者德至渊泉,则洛出龟书。” 因此,皇帝见到此龟也颇为高兴,既然留了老王爷在京中,就顺水推舟下旨封了李朝世子李尹为新任王爷。 老王爷连忙谢恩,感恩戴德不尽。 李朝这样下血本的进贡,老王爷又舍出来自己,名为留京颐养天年,实际上是做了人质,皇帝这才消怒,对李朝的诚意很是十分满意。 贞淑被处死,尸体被丢入乱葬岗以儆效尤。 而金答应却因为李朝不懈余力的弥补和求情被皇帝饶恕,位份被重新升为嘉贵人。 但四阿哥依旧被放到了阿哥所教养,履亲王家二格格出嫁时,皇帝也令人抱着四阿哥作为弟弟送嫁。可见皇帝疑心没有尽消,对身上带着李朝血脉的皇子依旧有过继之意。 金玉妍好容易能出门见人,但宫中人人都不大待见她,尤其是玫嫔将她视为敌寇,只能夹紧尾巴,低头做人。 她时时刻刻堆出一张笑脸来,处处伏小做低,连对资历更浅的庆贵人、位份更低的秀常在也尽是谦让,做得周全无比。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样低头做人,谁也挑不出她的不是,抓不到她的把柄来。 慧贵妃讽刺了她几回,她也只连忙认罪,一个字都不辩驳,叫慧贵妃好似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空有力气却使不出来,渐渐就不再理睬她,也不为难她了。 一时之间,后宫就达成了这样神奇的和谐。 嬿婉依旧最为得宠,其次便是舒嫔和贵妃。渐渐的,金玉妍也开始有一席之地了。皇帝每个月也肯有一两日眷顾于她。 而乌拉那拉氏常在依旧禁足延禧宫,皇帝丝毫没有问津的意思。 最后如懿坐不住了,托李玉走进宝的路子,递了一本《墙头马上》的戏折子,并一方亲自绣的,青樱红荔的帕子到皇帝面前。 李玉虽然对如懿寒了心,但他被皇帝赐给如懿,就和如懿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若是如懿无宠,他也跟着倒霉。 何况他总想着见面三分情,兴许如懿见到皇帝不能复宠,但自己见到皇帝积极认罪,或许能得到宽恕,就此回到皇帝身边呢。 第263章 三天饿九顿 李玉想着,毕竟皇帝身边的进忠、进保都是他的徒弟,皇帝肯用他们,或许并没有完全厌弃自己。 因为这是他如今最大的指望了,自然不肯,也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从前日日伺候在皇帝跟前的时候,离延禧宫远着,他总觉得娴嫔娘娘就如九天仙女落凡尘,又善心又温柔聪慧,对待他们这样的奴才也这样的细心照顾。 如今真侍奉在侧了才察觉出不对来,娴嫔娘娘“礼贤下士”的是皇帝的身边人,可不是他李玉。 他因为如懿被皇帝贬谪至此,如懿却更加倚重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容佩,还将生病的他送出延禧宫。最后还是进保真心对他这个师父,派人问诊熬药,才让他缓了过来。可等他回到延禧宫,娴嫔却轻描淡写的敷衍过去了,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这次也好意思找他帮忙送帕子。 而跟着这位娴嫔,不,如今是乌拉那拉氏常在了,跟她在延禧宫混,简直是三天饿九顿。 秦立这个内务府太监,从前在他面前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儿,如今却能肆无忌惮的苛扣延禧宫。待他要去争一争,与秦立辩清楚个是非公道,便是闹到皇上跟前他也是占理的。 可如懿却非要拦着他,说是旁人越以为她要生气,她就越不气,忍不过的事也要咬牙先忍过去,之后再想办法。她要是真当回事了,别人就会看笑话。要是不当回事,没有人可以奈何得了她。 李玉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什么精神胜利法?她自己有吃有喝,自然可以不当回事。可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差,有好的还要紧着如懿和海兰两个主子,下面的宫侍都要断顿了,怎么才能将没饭吃忍过去,还要不当回事儿呢? 又不明白容佩,不是为了姐妹们分配宫室的问题,就敢在长街上与太监主管争执么?怎么如今不为下面的小宫女、小太监们争一争呢? 难道是因为分配宫室涉及到她自己的利益,她才打着帮助她人的旗号闹事。如今她随身伺候如懿,是宫中能吃饱的那一个,事不关己自然就可以高高挂起,只当做没看见了。 李玉忽然明白了如懿被贬位份,按例裁撤宫人时为什么芸枝和菱枝一个跑得比一个快了。怪不得她们给人塞钱不是求个好去处,而是只求离开这里,延禧宫实在不是什么人能待的地方啊。 因此只能寄希望在皇帝身上了。 但他并不愿意去动动脑子——他从前也是王钦的徒弟,皇帝惩治王钦的时候,也并没有株连到他啊。 只能跟他从前看不大起的争宠的、不安分的深宫妇人一样,花招百出以求取帝王的垂青。 有李玉的先例在,进保虽然将《墙头马上》和帕子都交给皇帝,却不敢不说清楚由来,只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又说明了是碍于与李玉的旧情才帮了他这一回,再无下次。 第264章 胜似冷宫 皇帝看了那帕子半晌,又令进保翻出他从前的那一块儿。两相对比,如懿的绣工精进不少,可人却不如从前了,他对她的感情也不如从前了。 听着进保赌咒发誓这是他帮李玉的最后一回,皇帝心想,最后一回么?他该不该给如懿最后一回给自己辩驳的机会? 皇帝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去了延禧宫。他实在想听如懿对帮助大阿哥的法子是教唆他自残,而不是告知自己有何解释。 一进延禧宫,如懿对他含情带怨,又透露着一股委屈劲儿,一股脑儿的陈情自己没有冲撞皇后,请皇帝不要被皇后的一面之词给蒙蔽了。 她长篇大论说了许多,却没有一句他想听的。 皇帝忍不住打断道:“如懿,你没有什么别的想问朕的吗?” 如懿微微愣住道:“皇上,嫔妾从来没有想做皇后的想法,更不会忤逆皇后。” 她想做的只有他唯一的知心爱人,唯一的正妻而已。 皇帝目露失望,闭上眼睛深呼吸道:“你就没有别的想关心的了吗?” 如懿又道:“皇上,您去圆明园待了许久,许久不见,您就从未想起过嫔妾吗?” 皇帝忍无可忍道:“如懿,你养了永琪也有快一年的功夫,他从出生起就身体不好,你就丝毫不关心他如今如何了吗?” 他当真没有想到,如懿竟然连一句关心永琪的话都没有,仿佛她根本没有这个儿子一样。 如懿有些恍然,她的确没有想起来永琪,却嘴硬道:“皇上将永琪从嫔妾身边抱走,自然给了他更好的去处,嫔妾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更好的去处,朕的确给了永琪更好的去处,你以后也不必再操心他了。”皇帝的口吻冷漠了起来,养母果然就只是养母,太后如此,如懿也是如此。只有永璜运气好些,虽然遇上过如懿,最后却有婉妃这样的额娘。 想起永璜,皇帝又追问道:“自你从冷宫中出来已经有一年多了,你从未去阿哥所见过永璜,也不曾召他来见你,你还记得你养过这个孩子么?” 如懿却显出几分伤心来:“嫔妾顾忌婉妃不曾主动与永璜相见,却没有想过永璜也不曾来延禧宫请安。” 如懿想不明白,永璜可是自己疼过的孩子,为何会这样。 皇帝却一语中的道:“你顾及婉妃,难道永璜就不顾及他如今的养母的感受,他若是巴巴的赶来请安,那不是打婉妃的脸么?” 更何况如懿顾及婉妃更是虚话,婉妃无宠无家世,在潜邸只是个格格,如懿瞧不瞧得上婉妃,就连皇帝心中也有数。 皇帝最终还是问出口道:“你为何要教永璜撞伤自己?既然知道他受了委屈,为什么不来直接告诉朕?” 如懿不思皇帝知道了实情,就连着眨眨眼睛,委屈道:“皇上既然知道当年之事,就该知道皇后授意奶嬷嬷苛待大阿哥,嫔妾是看不过去才帮忙。嫔妾不敢得罪皇后,所以才迂回的给大阿哥出主意,大阿哥自己也是情愿的。” 自愿的大阿哥当时还是个没有明辨是非能力的孩童呢。 如懿有切实的证据但不敢告发皇后,却敢穿着姚黄牡丹顶撞皇后,说什么“后宫之主本在人心”,气得皇后头一次非常规的给宫嫔撤下绿头牌,实在是荒唐。 皇帝对如懿的话丝毫不信,却觉得阿箬的话是越来越值得信任,越想越合理。如懿恐怕就是为了最大化的对付皇后,才利用了大阿哥。 阿箬的话语中,听起来令他很是不可置信的一句话已经验证了,那其他话呢,会不会也是真的?皇帝实在不敢去想。 他只是如懿冷淡道:“你从前问过朕,将你关进冷宫一次,是不是还要关第二次。朕可以告诉你,朕已经决意废除冷宫,以后不再有冷宫一说了,你也不必担忧。” “但是,先是永璜,再是永琪,朕交给你教养的皇子你都不上心。你对朕的儿子如此怠慢疏远,又对朕能有几分真心。” 想起如懿给金玉妍穿耳朵眼弄出血,教唆大阿哥自残欺骗自己,皇帝觉得看不清眼前之人,又觉得实在是犯恶心。 皇帝继续道:“朕不会再降你的位份,但朕也不想见到你。延禧宫不是冷宫,但从今日起,于你而言延禧宫也是冷宫。” 皇帝不再理会如懿,也没有理会眼巴巴的李玉,拂袖而去。 第265章 贵妃诊脉 自皇帝去了延禧宫的次日起,乌拉那拉常在就开始抱病。皇后只令延禧宫惯用的江太医去看顾,又免了乌拉那拉常在的晨昏定省。 延禧宫里的两个主子,一个赛一个的病弱,又再无圣宠,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沉寂下去了。 延禧宫三番五次闹了笑料,如今落得如此下场也不令人觉得意外,反倒有种本应如此的感觉。 少了一个如懿,宫中的日子平和许多。嬿婉一边照料永琰、永璐,一边手不释卷,顺带给永琰讲故事。 若是与人往来,不是和皇后、慧贵妃小聚,或是料理宫务,或是聊些儿女事,就是与庆贵人一起玩笑说话,日子很是悠闲。 这日,进忠正在永寿宫给嬿婉画眉。 他的手极稳,目光隽永而专注的落在嬿婉的眉眼间,一笔一笔细细描摹着。 停笔后反复端详片刻,才满意的将一面掐丝珐琅铜镜举在嬿婉面前。嬿婉对镜左瞧右看,见一双蛾眉远山如黛,自己眼波流转又似近水含烟,颇为欢喜。 她正待开口,就听到门口传来春婵的声音:“主儿,皇后娘娘请您即刻去一趟长春宫。” 嬿婉和进忠对视一眼,两人都不解其意,猜不到皇后为何此时请她过去。 进忠去拉开门,春婵就进来道:“主儿,刚刚巧珠来说,今日慧贵妃娘娘去了长春宫,遣了所有人下去,只有莲心姐姐还在殿中服侍。里面似乎传来些哭泣声和争执声,半晌莲心姐姐一出来便让她来请您过去了。” 皇后和慧贵妃冲突,这可真是稀奇。 慧贵妃素来唯皇后马首是瞻。而皇后在收回镯子后,似乎是因为心存亏欠,对慧贵妃是处处照顾,几乎是百依百顺。知道的是皇后在照顾慧贵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照顾和敬公主呢。 难道是零陵香的事儿暴露了么? 嬿婉心下生疑,收拾妥帖便往长春宫去。 进忠则回了养心殿。亏的是永寿宫紧挨着养心殿,从永寿门一出去,走几步就到了养心殿北边的吉祥门,进去就是养心殿的后院了。皇帝又常派遣进忠来传口信、赏东西,这样才方便进忠时常出入来回。 嬿婉到了长春宫,果然门口巧珠和环翠愁眉苦脸的守着,见到嬿婉都喊“令贵妃娘娘终于来了。”两人与嬿婉都是老交情,冲她挤挤眼睛,将她簇拥着迎了进去。 嬿婉进入殿中,便见慧贵妃俯在贵妃榻上哭得肩膀耸动,梨花带雨。皇后依旧端坐在那里,却也红了眼圈,一反常态的显出几分手足无措的拘谨来。 莲心忙轻声解释道:“慧贵妃娘娘家中寻访的名医进宫,诊出了慧贵妃娘娘气血两虚是有人在她的药中动了手脚。” 慧贵妃的母亲担心女儿延请宫外的名医,会得罪了太医,进宫时就将寻访来的女医生打扮成了自己身边的嬷嬷模样,借着探望女儿时为她诊脉,却不想诊出来了这样的晴天霹雳。 第266章 谁害贵妃 莲心轻声道:“慧主儿从前是齐汝问诊的,可齐汝——”莲心含混过去,齐汝是皇后的人,却害了慧贵妃,由不得慧贵妃心生疑窦。 “慧主儿便疑心到了我们娘娘身上,怀疑是皇后娘娘要害了她。” 慧贵妃听到这里又悲楚又愤恨,含着委屈带着怨恨的看着皇后,恨恨道:“娘娘若是容不下我,又何必假惺惺的待我如此好。倒是叫我以为娘娘是真心,全心全意的信任娘娘,娘娘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皇后无奈道:“曦月,我有何理由害你?齐汝是我的人,可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行事。他害你也绝非是我的授意。” 贵妃又只是哭,看都不肯看皇后。 皇后看向嬿婉道:“你能言善辩,你来劝劝她,此事当真与我无关。” 嬿婉想了想,若是贵妃当真是相信了自己被皇后害了,才不会这样大喇喇的跑过来,与皇后当面锣对面鼓的对峙。如今这样做,倒更像是不可置信的委屈和撒娇。 嬿婉先给皇后一个眼色,对她道:“娘娘,慧姐姐身子娇弱,哭多了恐怕自己都受不住,还是先将她扶起来吧。” 皇后便亲手扶起贵妃,贵妃虽起初还摆着肩膀,不肯让皇后碰她,气势却消了很多,转为泣哭。皇后劝慰她许久,索性拿皇后之位发誓自己并非是加害者,慧贵妃才能听进去话了。 嬿婉便道:“慧姐姐想想素练,再想想小禄子,齐汝是皇后娘娘的人不假,却未必只是皇后娘娘的人。” 慧贵妃哭完的嗓子有些发哑,她接过皇后亲手倒的水喝了半杯,才道:“齐汝是太医院院判,如何能与宫女太监一样?谁能与皇后娘娘争太医?齐汝又岂是谁都能收买的?” 嬿婉轻轻颔首:“的确如此,但是寻常妃嫔收买不了齐汝,却不是所有人都收买不了齐汝。” 皇后微微发愣:“你是说——太后?” 嬿婉却摇摇头道:“臣妾并无查证,并不敢轻易指正谁。但就慧姐姐刚刚那一句来说,臣妾只是想告诉她,齐汝并非是不可收买的。宫中太医效力多年,从先帝在时齐汝就在太医院了,太后娘娘与他也早就相识。” “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是皇上要齐汝如何,齐汝也是绝对不敢违背圣意的。” “太后?皇上?”慧贵妃失魂落魄的喃喃着,可能是他们么,“何至于此呢?” 嬿婉看看她,又看看皇后,含蓄道:“臣妾听说,当年太后长女端淑公主和亲准噶尔一事,是慧姐姐的阿玛高斌高大人最早提议此事。” 皇后回忆片刻道:“确有此事,当时还是熹贵妃的太后当时极力反对此事,但是先帝以国事为重,还是义无反顾的嫁了他视作掌上明珠的女儿过去。端淑公主出嫁后,太后还大病了一场。” 讲到此处,皇后也忍不住看了贵妃一眼,贵妃的脸色更白了。 嬿婉又道:“至于齐汝么。臣妾只知道皇上之前派齐汝去给七阿哥和海答应问诊。原来病弱的七阿哥一日好过一日,海答应的身子却日日衰败下去。反倒是齐汝随侍圆明园后,海答应的身子却稍有起色。” 第267章 齐汝医术 这一次,不光是慧贵妃面露惊愕,连皇后都脸色都难看起来。 皇后闭着眼睛沉思半晌,开口道:“暖情香的事情虽明面上被海答应糊弄过去,但皇上自己心里是最清楚的。本宫本以为皇上不肯给她晋位份,又将七阿哥换个名义上的额娘,便是对他的惩罚了。” “可如今细想起来,七阿哥瘦小,胎位又正,为何会生得艰难,以至于海答应这样伤了身子?” 若是皇帝所为,那皇后简直不敢想。 嬿婉跟着叹气道:“臣妾就是因此才觉得疑心,齐汝堂堂一个太医院院判,做不到药到病除也就罢了,他是就差药到人除了。” 嬿婉掰着手指头,一一例数齐汝的赫赫战绩。 “他给玫嫔安胎,玫嫔被人下了朱砂他也不知晓,好好的皇子就这样没了。” “他给慧姐姐问诊,好几年了都没见什么成效,如今还发现他开的药方,正是害得慧姐姐气血两虚的罪魁祸首。” “他给海答应看病,看得海答应缠绵病榻,如今还没能正常起身呢。” “他给舒嫔配置坐胎药,舒嫔侍奉皇上也有两年了,又正是年轻体健的时候,却一次都没有遇喜过。” 嬿婉讲到此处,饶有深意的看看皇后和慧贵妃。大选的时候从来都是选的有生育能力的姑娘进宫,怎么一进宫反而生不出来了呢? 若是算上前世,还有二阿哥永琏、七阿哥永琮、乃至皇后自己,他们这一家三口整整齐齐,都是被齐汝送走的。 最后嬿婉总结陈词道“如今臣妾也被他弄得糊涂了,他到底是医术不精,是个欺世盗名之徒,还是受人指使,故意为之,臣妾也看不明白了。” 皇后额上已经渗出来了冷汗,齐汝所做的这些无一是她指使的。可若是有一天被人翻出来,却难保旁人不会如慧贵妃一般作想,将一切都推在她的身上。 经历了素练和金玉妍一事后,皇后是被人栽赃怕了,生怕再一次代人受过。 慧贵妃又抽泣两声,咬唇道:“请来的名医说臣妾被人下药下了十多年了,恐怕从还在潜邸里就开始了,若真是皇上指使,那皇上为何会那么早就开始害臣妾?” 这些年的情意娇纵与缠绵悱恻,难道都是假的么? 皇后摇摇头道:“嬿婉也只是不解齐汝为何治不好人罢了,并没说他背后一定是太后或者皇上指使。” “可是——”慧贵妃揉了揉帕子,惊疑不定道:“太后娘娘的确不大喜欢臣妾。” 皇后安抚道:“太后娘娘又真的喜欢过后宫的谁呢?除了舒嫔和庆贵人是太后举荐的,太后还对她们亲切些。其余旁人,哪怕是本宫,太后也是不大喜欢的。” 她停顿了片刻,补充道:“自乌拉那拉常在进了冷宫,太后对她又似与从前不同些。” “庆贵人不得宠,皇上也不去延禧宫了,太后看重的人皇上却是不大喜欢。” 皇上和太后的关系面上母慈子孝,实际上还是互有忌惮。 “至于舒嫔么?”慧贵妃幽幽道:“她倒是得太后疼爱,又得皇上的宠,坐胎药都是皇上的人熬好了赏下去,可又有什么用,至今也没遇喜。” 第268章 起疑坐胎药 舒嫔!坐胎药! 想到嬿婉刚刚提及过,舒嫔的坐胎药也是齐汝开的,皇后神色惊异,不由得看向嬿婉。 嬿婉心道皇后终于上道了,却也故作讶异道:“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摸着自己的心口,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惊疑不定:“兴许是本宫多心了。” 若是,若是皇上和太后争斗,却拿着宫嫔做筏子,那她们这些后宫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又算是什么呢? 贵妃也看向皇后,皱眉道:“娘娘说的是什么?” 见皇后还在犹豫,嬿婉就代为开口道:“舒嫔是太后的人,皇上派齐汝给她次次开了坐胎药赏下去,舒嫔两年没遇喜。” 贵妃已经一头雾水,不明所以:“这些话刚刚不都讲过么?” 皇后看着她长长的叹了口气,道:“若是坐胎药当真有问题,导致了舒嫔怀不上孩子,那就说明指使齐汝的人正是皇上了。” 舒嫔是太后的人,太后只有盼着她产子的。可能指使齐汝动手脚的只有皇帝。 贵妃半晌才反应过来,腾地站了起来,全身发抖。 舒嫔这些时日得的宠爱都压过了她,她还颇为羡慕。可若是彰显恩宠的坐胎药竟是避子之用,那舒嫔情何以堪?她们这些宫妃又情何以堪?难道给她下药的也是皇帝吗? 皇后亲手拉着贵妃坐下,斟酌词句道:“皇上的确没有害你的理由,下手的恐怕是太后。” 皇后膝下也有和敬,她自问谁敢提议她女儿去远嫁准噶尔,她也不会放过那个人,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他的女儿过得幸福美满,非要让他也尝尝锥心之痛不可。 贵妃如今笑得比哭还难看:“下手的人兴许是太后,可皇上未必不知情是不是?” “在潜邸里皇上不值得为了臣妾一个妾室,得罪了他的养母,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进宫后呢?进宫又是为什么瞧着臣妾被人下药?” 嬿婉出言道:“臣妾想着,齐汝或许真是三姓家奴,左右逢源,但是他未必敢将自己替旁人做的事告诉其他人。就如皇后娘娘不知情齐汝替太后、皇上做了什么,太后和皇上也未必知晓齐汝替彼此做了什么。” 这话说得有理,皇后也点头道:“如今要紧的是先查查舒嫔的坐胎药到底有没有什么猫腻,是她于子嗣的缘分未到,还是药里被皇上做了手脚。才能知晓齐汝是不是被皇上指使。” “至于曦月,你先好好调养着身子,将从前的药渣保存下来,等查出来坐胎药后,你再找皇上给你做主,咱们也好试探一番皇上的态度。” 若是皇上没有指使齐汝,又肯为慧贵妃做主,那她们自然能心安。若他没指使却袒护太后,那她们就要警惕着慈宁宫了。 可若真是皇上自己给宠爱的妃嫔下了避子药——想到这个可能性,皇后禁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她衷心希望枕边人不是这样一个薄情寡义之人。 嬿婉看着皇后和慧贵妃的神色,猜到了她们的心思。 可惜,皇帝就是一个会叫他所有枕边人失望的人。 第269章 所谓坐胎药 坐胎药的药渣算不得难以收集,嬿婉前世还是常在的时候都能拿到,如今皇后想要自然也不在话下。 为了不惊动齐汝和皇帝,药渣仍交给随高夫人进宫请安的女医宋颖察看。 待高夫人出宫,皇后与嬿婉在长春宫久等慧贵妃不至,就相携去了慧贵妃的咸福宫。 咸福宫中一片寂静,也不复平常的灯火通明,只点着一盏宫灯,将慧贵妃的剪影投映到窗纸上,愈发显得她身姿纤细,弱不胜衣。 环翠和茉心都忧心忡忡地守在门口,见皇后和嬿婉来仿佛如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迎上去请安。 皇后一看门口的场景,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勉强打点起精神,低声斥道:“你们不在里面伺候,留你们主子一个人待着?” 茉心连笑意都挤不出来,又惊又慌道:“皇后娘娘,今日夫人来请安,我们主儿遣了所有人出去,只留了夫人带来的嬷嬷侍奉。等夫人出宫了,主儿便哭了好一阵,奴婢们劝也劝不住,反而被主儿都赶了出来,还不许奴婢们去找您和令贵妃娘娘。” 皇后闻言,顿时看向贵妃那随着烛火轻轻浮动的影子,一边轻斥道:“糊涂,你家主儿着了魔,你们也跟着犯蠢么?出了这样的事儿,早该来回禀了本宫。”一边推门而入,将莲心等人都留在外面,又令人给慧贵妃传膳。 嬿婉也对着春婵摇摇头,跟着皇后进去。 贵妃僵坐在榻边,神情麻木,见皇后来也只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起身请安。 皇后见到她的神色,内心的石头终于落地了。她如承受不住一般退后了半步,身子一软,似乎骤然失去了力气,却被身后的嬿婉牢牢扶住。 嬿婉将皇后搀到慧贵妃对面坐下,自己坐在下首,神色与她们是一样的凝重。 见两人相坐无语,嬿婉就先开口劝道:“无论是何情况,慧姐姐总不该不顾自己的身子,晚膳还是要用的。” 慧贵妃嘴角尽是苦涩,她疲倦得犹如是穿过整个沙漠的旅人,眼皮都是耷拉着,语气里透露着十成的心灰意冷:“顾和不顾有什么区别,横竖也没有人心疼,命都要被人作践没了,还在乎一顿晚膳么?” 皇后本来愣愣的坐在哪里,如一尊泥胎木塑的人偶,木木得毫无生机,听到慧贵妃的话却陡然泛起了一点儿活气,蹙眉道:“你这是说得什么话?是你阿玛和额娘不心疼你?还是本宫与嬿婉不心疼你?门口的茉心和环翠难道不心疼你么?曦月,你可别犯蠢,干出什么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慧贵妃明明是挨了说,眼里却有了点活泛劲儿。她猛地起身,却因为僵坐太久而麻了腿,嬿婉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她就顺着摔倒的方向俯在了皇后膝头。 她趴着呜呜哭泣了起来:“娘娘,娘娘,那就是避子药,那就是避子药啊!” 她们的枕边人,一面将舒嫔高高捧起,宠遇甚深,一面背地里给她下药,让舒嫔一直为无子而苦恼与自责。 这是何等的心肠? 第270章 慧贵妃心寒 皇后的手抚在慧贵妃的脖子处,她的后背也是一阵一阵的发凉。 皇帝可以如此对待舒嫔,焉知他不会如此对待旁人? 舒嫔对皇帝的深情厚谊是后宫有目共睹的,说是痴心一片也不为过,皇帝对她也是十分宽容娇纵,若是连舒嫔在皇帝这里都是这个待遇,那换做其他人呢?早已经失宠于皇帝的自己呢? 皇帝要是厌倦舒嫔了,他一个帝王,如何不能将他的不喜摆在明面上?如何不能冷淡舒嫔?就算是舒嫔犯了什么错,那他也可以按照宫规处理惩治,哪怕将舒嫔送入冷宫,皇后也没个二话。 可皇帝已经是天子了,却是这样的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用些宫嫔争宠、相互倾轧时上不得台面的鬼域伎俩,且叫人毫无察觉、防不胜防。怎叫她们不觉得人人自危,生怕在什么不知情的时候得罪了皇帝,自己还以为是浓情蜜意呢,却被背后捅了刀子。 皇后无意识的摩挲着贵妃的后颈,沉沉叹息道:“皇上竟这样对待舒嫔?到底是因为忌惮太后,还是因为那个叶赫那拉氏的传言?” 慧贵妃此刻抬头噙着泪道:“如今原因还有什么要紧?皇上这样行事,让人实在寒心。臣妾那药想来也是皇上指使的齐汝,可怜臣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皇上,竟然让皇上要置臣妾于死地。” 皇后的目光无意识的飘向远处,喃喃道:“皇上,皇上——” 嬿婉见她们都如此丧气,明白皇后和慧贵妃都与皇帝年龄相当,在潜邸朝夕相处,后来又相处了十几年,总是情分深厚些。如今骤然知晓皇帝的真面目,自然难以接受。 但一味的难受,沉溺于悲伤也没有用处,皇帝已经是这样的人了,宫里的女人不自己护着自己,难道还光指望皇帝的良心和垂怜么? 嬿婉开口道:“皇后娘娘,事已至此,咱们就算不顾念着自己,总也得顾念着膝下的孩子。慧姐姐的身子也不能放松了,得将那药断了,要她好生保养啊。” 皇后微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本宫又能有什么办法?” 忠君爱国,以夫为天是家族烙在皇后思想深处的印记。皇后自幼就被灌输这样的意识,她只有想方法博得皇帝饶恕,换取皇帝宽容的,再没有旁的忤逆的想法。 嬿婉抚住心口,轻声提醒道:“臣妾听着慧姐姐刚才的话只觉得怕得很。舒嫔是这样,臣妾会不会也是这样?臣妾死不足惜,不过是‘修成玉颜色,卖与帝王家’,可臣妾的永琰和永璐又该怎么办呢?没了额娘的皇子,可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她的性命自然也同样重要,她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凭什么她就死不足惜了。 “皇上宠爱舒嫔,舒嫔都这样了,若是有一天皇上看哪个皇子不顺眼了——”嬿婉故意拖长了语调,“那臣妾简直不敢想。” 第271章 自欺欺人 闻言,皇后的神色一凛。 她对皇帝或许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她绝对不能接受二阿哥落得一个“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的下场。 慧贵妃愣了片刻,低着头若有所思,许是想起来了永璋,她眼里迸发出一丝冷意。 皇后沉声道:“虎毒尚且不食子,皇上如何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嬿婉心道,皇上可太舍得了。前世他在你的葬礼上借题发挥,一连废了他的两个儿子。大阿哥和三阿哥都是英年早逝,活着的时候也没见皇帝多舍不得,死了才得到追封。 慧贵妃一边拿帕子拭泪,一边轻声道:“圣祖爷曾经两立两废太子,还曾拿着剑要劈死他的十四阿哥。先帝也将他的三阿哥逐出宗谱,送去给塞斯黑当儿子。” 虎毒不食子如何能适用于皇家呢? 皇后的身子晃了晃,她素来绷直的脊背似乎骤然被压垮了,有些收着肩。 她不由得苦笑道:“那咱们又能如何?是能与皇上捅破此事撕破脸?还是能告知舒嫔此事,让她去皇上和太后面前闹大了,然后连累到咱们头上?” 皇后似乎是不堪发间琳琅珠翠的重负般,垂下头道:“皇上是天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慧贵妃攥着她裙角的手一松,瘫坐在了地上。 皇后又连忙握住她的肩安慰道:“曦月,你莫要多想,更不要自己吓自己,你不是叶赫那拉氏,也不是太后的人,皇上没有理由要害你。你的药一定不是皇上换的,许是太后指使的齐汝,皇上也如本宫一般,是被齐汝蒙蔽了。” 似乎是为了在说服自己一般,皇后继续道“本宫看着舒嫔的身子尚好,那药只是避子,对她身体无害,是不是?等停了药就能生育,皇上做得也没那么绝,是不是?” 慧贵妃沉默的点点头,的确,那避子药的药性温和,并不伤身。 可后宫中子嗣对于宫嫔来说意味着什么,皇帝岂有不知道的道理?他也可以不临幸舒嫔,却选择召幸后打着宠爱的名义下药。 慧贵妃一时无话,皇后却像是得到了些许慰藉般道:“曦月,皇上不会那样对你的。你如今心绪不平,想不清楚,等你冷静些,将那药渣捅到皇上面前,皇上会为你做主的。你和嬿婉不能在皇上面前露了声色出来,若真是如此,伤得只有你们最深。” 慧贵妃哀伤而又几乎是怜悯的看着皇后,她如何不明白皇后自欺欺人的脆弱,又如何不明白皇后无可奈何下的逃避——对面的不是争宠的妃嫔,那可是一国之君啊。 可午夜梦回,谁又说服得了自己呢? 但皇后说得不能让皇帝发觉她们已然知晓此事,是实打实的道理。 慧贵妃只与嬿婉对视一眼,轻声道:“娘娘说的是,臣妾一定小心,绝不会干出来以卵击石的事情,叫亲者痛,仇者快。” 皇后这才稍有安心,又道:“本宫知道你们心里难受,本宫心中又何尝好受?可是民间尚且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说法,更何况皇上除了是咱们的夫君,还是咱们的君主。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咱们不得不认命。” 认命么? 嬿婉想,她若是认了命,如今就只能在四执库了此残生了,如何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第272章 春婵出嫁 对面是皇帝,皇后又从来接受的都是正统的君臣夫妻思想,一次没能将她拉到背离皇帝这边,嬿婉并不奇怪,也不气馁。 依照皇帝的行事作风,之后能叫皇后失望的事情还多得是呢。一次不成就两次,总有机会的。 与皇帝相比,她们这些后宫女子的确势弱,却也不是毫无机会。皇帝能给她们下药,她们还不能想法子下回去么? 前朝还有宫女们密谋要勒死皇帝的呢,若不是她们忙中出错打了死结,中间又有叛徒告密,那嘉靖皇帝早死于被他苛待的宫女之手了。 只是,这样的事儿不成功便成仁,的确需要徐徐图之。 嬿婉转头看向梨花带雨的慧贵妃,她刚刚并没有错过慧贵妃眼中的暗芒,或许她言语诱导掀出来舒嫔的避子药之事,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三人各自重新梳洗了,有了共同的秘密和同样的苦楚,倒是多了几分情谊。 慧贵妃后来的确将药渣一事禀报了皇帝,皇帝颇为震惊。 他的神情毫不作伪,可思及他对舒嫔的宠爱也毫无虚假之处,慧贵妃也并不敢完全信任他。 而之后事情的解决则更叫慧贵妃失望,皇帝以谋害慧贵妃为由处决了齐汝,但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丝毫没有牵出齐汝背后的人。 倒是之后太后消停了些,不大出面参与宫务。皇后更由此认定了是太后算计的慧贵妃,慧贵妃自己却是不置可否。 她到底是对皇帝寒了心,哪怕一时之间没有好时机做些什么,却也不再含酸拈醋,也不再怄气皇帝更偏宠嬿婉和舒嫔,只安心调养着自己的身子,照顾着永璋。 不思她如此作为,皇帝反而对她更满意些,觉得她年纪渐长,人也平和大度起来,又有对齐汝下药一事的亏欠,对她颇为眷顾。 此事倒叫慧贵妃十分无语,只端出自己的虚情假意来应付着,皇帝却根本没有察觉到。一时之间,咸福宫的宠遇仿佛又回到了皇帝初登基的时候。 后宫皇帝最宠爱的人中,嬿婉自己顾及身子有意避孕,舒嫔被下药,慧贵妃尚且还在调养,因此,后宫中许久没有新的喜讯传出。 等到年节下,先有好消息的却是嘉贵人。 嬿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春婵盘算嫁妆。 春婵和徐平相识也有几年,两个人的感情极好。徐平温和老实,唯春婵马首是瞻,家中是太医世家,他的父母品性也是温良,春婵和嬿婉都颇为满意。 如今春婵红鸾星动,嬿婉自然要让她风风光光的成婚。亲自求了皇帝成全了这桩婚事不说,还得到皇帝的准话,允许春婵成婚后依旧能回永寿宫侍奉。 有了这句话,春婵再无后顾之忧,高高兴兴的开始准备婚事。 嬿婉传话给宫外的魏家人,令人去新房中量了尺寸,打好各种家具柜子,又准备了各样摆设,四时衣裳,钗环首饰,色色齐全。 最后又不容推拒的交给春婵一间紫禁城近处的一进宅子的房契,京郊三十亩良田的田契,并一百两银票的压箱底银子。 这才热热闹闹的给春婵办了婚事。 第273章 闲话子嗣 春婵大喜,嬿婉给她放了婚假,又替徐平去太医院打了招呼,好叫两人好生休息、甜蜜度日。 如今嘉贵人有孕,皇帝的态度无可无不可,照例赏了东西下去,却没给她晋位分。 皇后有几分不悦,嘉贵人利用素练拿她顶缸的事儿,她可还没忘记呢。 第二日在长春宫吃点心的时候,皇后忍不住道:“怎么偏偏是她?” 皇后的眼神落在了嬿婉身上:“六阿哥已经两岁了,你怎么还没有消息?若是太医请脉不好,不如本宫让额娘带个女医来给你瞧一瞧,可别如曦月一般,被人暗地里动了手脚。” 避子是嬿婉顾及自己身体而为的,皇后是一片好心,嬿婉也领情,只是富察家的女医她还是谢敬不敏的。富察夫人是何等性情,嬿婉早就领教过,皇后现在对她颇有几分情分,但富察家可未必。 嬿婉只笑道:“臣妾如今正在调养着,臣妾也盼着能得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就如和敬一般,花一样的公主,女儿家又格外与额娘亲厚些,臣妾瞧着真是羡慕。” 的确,她的身子已经养得正好,如今可以停了药,再有一个孩子。永琰和永璐都回到了她的身边,她不是不惦记其他孩子,盼着能母子再次团圆。 皇后嘴上矜持道:“本宫瞧着你的五阿哥和六阿哥一起长大,兄弟相互扶持的也很好。”眼角眉间却尽是得意。 和敬不仅是嫡女,还是独女,说是帝后的掌上明珠也不为过。皇帝对这个女儿的娇纵和疼惜也远超过对儿子们,当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皇后更重视永琏些,对这个女儿却也很是宝贝。 皇后又看向慧贵妃,劝慰道:“你很不必心急,现在知道了不是你不能生,而是被人害了,那等养好了身子,你自然也能得偿所愿。” 皇后为用镯子避孕贵妃一事深感亏欠,如今知道太后也动了手,哪怕没有那镯子,贵妃也不能生养,心中稍稍好过些。少了些愧意,倒是实打实的情分了。 慧贵妃如今面色红润许多,身段虽然依旧如弱柳扶风一般,但脸颊稍微丰盈些,精神头也足一些。她撇一撇嘴道:“若是没有,那也未必不是好事儿,臣妾可不想步海答应的后尘。” 皇帝趁妃嫔给自己生下皇嗣、最为虚弱的关头给她下毒,这可已经有先例了。 海兰下药是大罪,皇帝却掩耳盗铃,为了名声不肯用这个罪名处置她,转头在她产育之后让太医下黑手。慧贵妃想到此处,哪怕再瞧不上海兰,也是又心寒,又不屑。 这话一出,三人不约而同的静默了一瞬。 皇后叹气道:“皇上是皇上,孩子是孩子,你不要如此怄气。你如此疼爱永璋,有个自己的孩儿也好。若是心存担忧,那等你有孕,本宫就将你额娘延请来的女医召进宫,全程陪着你,也好叫你放心。” 慧贵妃低头道:“那臣妾只记得娘娘的恩典。” 第274章 春婵有孕 想想如今还在阿哥所的四阿哥,再想想皇帝的态度,皇后的心绪稍平,开口道:“嘉贵人就算是生下来个阿哥,皇上也不会叫她亲自养着,将来——” 将来又可以被皇帝过继出去“吃绝户”了。 皇帝有意将四阿哥过继给履亲王,既是将其排除在继承人人选之外,避免他有夺嫡内斗之心,又能让其更快获得王爵和家业,还能以近枝皇亲代替远枝宗族,更好的巩固皇权。 先帝在时,第二代庄亲王博果铎绝嗣而死,皇帝不从他的侄子、侄孙中选人,反而舍近求远将十六弟胤禄过继过去,给自己亲近的十六弟争了一个铁帽子王的爵位。 而在果亲王胤礼绝嗣死后,皇帝将幼弟弘曕过继给果亲王,让他一个五岁的孩子直接成为了亲王。 这些都是同样的道理。 失了继承权,却能早早获得高位王爵,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还没过两个月,春婵处就传来了好消息,她已经有喜了。 春婵惦记着嬿婉,在婚后第二个月就有意回永寿宫。只是这喜讯一来,嬿婉也不敢让她费力费心,只要她好好养着,等坐胎稳了再进宫请安。 又过了四个月,徐平搀着含羞带喜的春婵进宫,嬿婉不许她行礼,连忙拉她坐下。 上下打量,见春婵笑意柔和,肌肤微丰,鼻腻鹅脂,身上笼着母性的光辉,就知道她过得极好,嬿婉才放下心来。澜翠和王蟾也围着春婵转,人人脸上都是欢喜的神情。 嬿婉的眼神最终落在了春婵的小腹处,疑道:“本宫瞧着,你的肚子比寻常五六个月的妇人大了不少。” 春婵又是幸福又是害羞道:“徐平诊脉,说奴婢腹中有两个孩子,奴婢特意让他留给奴婢亲自告诉主儿。” 双生子! 这可是大喜事,但嬿婉知晓女子生产的不易。生一个尚且是一只脚踏入鬼门关,更何况是一次怀了两个孩子。 嬿婉不觉忧心道:“你如今感觉可还好?平日里要多走动,本宫给徐平去太医院请假,令徐平多回去守着你。” 春婵笑道:“奴婢哪儿就这么金贵了。” 嬿婉轻轻摸摸她圆滚的肚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如今再没有人比你更金贵了。” 头胎喜得双生子,旁人听着多好听,可只有怀孕的女子才知道其间辛苦。 春婵抿嘴一笑:“主儿放心,徐平的爹娘都是学医之人,娘更是擅长女子产育,有他们守着,奴婢放心得很。” 嬿婉却对她眨眨眼睛,笑道:“旁人再好,哪有自己的夫君知冷知热,叫他陪着你,自然是不一样的。” 春婵却摇头道:“他难道晚上不回来吗?倒是他不在主儿这里,奴婢反而放心不下。” 又同样顽皮的冲着嬿婉挤挤眼睛,笑道“主儿从前说要奴婢给小主子当奶嬷嬷,奴婢还记得呢,主儿可要成全了奴婢。” 皇子公主的奶娘可是十分荣耀,若是抚育的小主子一飞冲天了,那奶嬷嬷一家都能跟着鸡犬升天。如当年康熙皇帝的奶娘的儿子曹寅,便被康熙封为江宁织造,要知道这个职位仅次于两江总督,是当时清朝数一数二的肥缺。 第275章 梅开三度 嬿婉指着春婵对澜翠笑道:“你瞧瞧她,嫁人了可是了不得了,从前提到徐平都脸红,如今都敢开本宫的玩笑了。” 澜翠捂脸道:“主儿,奴婢还是黄花大闺女呢,可掺不进这样已婚夫人的玩笑里去。” 嬿婉和春婵都是一笑,嬿婉逗她道:“那就让赵九霄再努努力,早日成就一番事业好来迎娶你。” 澜翠耳畔绯红,却还是强撑着一本正经道:“他在建功立业,奴婢在服侍主儿和皇嗣,他与奴婢都是在奋发向上。两个人心往一处使,必然会有好结果的。” “好!”她这话说得有志气,嬿婉忍不住击节相赞,又回头冲着春婵笑言道:“本宫那药已经停了,就是这回不成,那也还有下一个,必不让你的期待落空就是。” 澜翠在旁提醒道:“主儿,今日正是该请平安脉的日子。徐平就守在门口,不如让他进来先请脉。” 嬿婉颔首。 徐平这次请脉格外久些,嬿婉和春婵、澜翠对视一眼,微有不解,但也不打扰他。 半晌,徐平才笑道:“微臣恐怕要提前恭喜主儿了。” 澜翠和春婵都是一脸惊喜,嬿婉却拧眉道:“你刚刚诊脉许久,可是有什么不好?” 徐平却摇摇头:“主儿的身孕还不足一月,才需要格外的细细分辨。但微臣觉得已经有九成把握了,等再过半个月诊脉,就可彻底确定。” “半个月么,”嬿婉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小腹“不急,这个脉案你也不必记下来,等确定了也不迟。” 徐平连连点头称是,倒是春婵笑语:“奴婢果然要心想事成了。” 嬿婉忍不住也笑道:“是,本宫还要多谢你吉言。你也要好好保重身子,本宫的孩儿也还等着你呢。” 又想了想,对澜翠道:“双生子生产时格外辛苦些,又容易早产。你以本宫的名义,去内务府提前选好一个老成持重、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来,和她议定,等春婵到了八个月就让接生嬷嬷住进她家中,时刻准备着。” “银钱上的事情不必考虑,只要有本事能干就好。若是连双生子都能接生顺畅,那本宫生产时也请她来。” 春婵知道嬿婉的意思,内务府的接生嬷嬷多给皇家和王公贵族接生,本事大却也眼高于顶,未必愿意屈就于她一个女官和太医的府之中,还一待就是一两个月。至少他家的吃穿用度和打赏银子都不能与公侯王府相提并论。 因此,哪怕看在嬿婉的情面上应下来,接生嬷嬷心中难免是轻视的,就不一定会尽心竭力。但嬿婉对接生嬷嬷许以将来伺候贵妃生产的重利,有这根胡萝卜吊着,由不得她们不尽心。 春婵眼睛泛红,呜咽道:“主儿——” 嬿婉连忙替她拭泪道:“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又爱哭起来了?难道本宫说的话不对么?有多少个嬷嬷能接生双生子?若是能保你们母子平安,之后多的是人要抢着她们接生,要蹭一蹭这份福气呢。” 她顿了一下,笑道:“是了,孕期总是爱多思敏感些,本宫当时也是一样的。” 第276章 魏家发展 等嬿婉真正诊出来一个多月的身孕的时候,已经到了秋日。 金秋时节,好消息也随着秋风而至。 嬿婉的母家族中,春雨的夫婿,嬿婉的堂兄乡试中举,明年若是殿试中选,那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而春雨的长子正好满百日,嬿婉赏下去不少东西。 其余考中秀才的也有三人,童生更有五六个。 能于科举一道上有进展的,多是自幼开蒙。条件好些的尚且没什么负担,也有的是一家勒紧裤腰带努力供读的。 普通百姓上升的机会只有科举,自然盼着家中伶俐的孩儿可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带着全家老小改换门第。 如今有嬿婉保障生活起居,也不必烦心笔墨纸砚与书籍上的花销,还有名师指点,这些读书人自然进步很大。 而更叫嬿婉惊喜的是,族中还有不少人走了武举。其中远支有一人名叫魏武,算是嬿婉不出五服的小堂叔,少时也是读过书的,但因为父母接连病逝而无以求学,只以种地为生。但他天生力大,种庄稼时就是卖力气的好手。 而如今嬿婉给了他一个重新读书的机会,他也勤学肯问。这位堂叔在学堂老师的指点下弃文从武,改考了武举,又靠着嬿婉的情面拜了教授武艺的名师。 不过练习几年,就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接连过了童试、乡试、会试。又因为他身长八尺,相貌堂堂,且力能扛鼎,在殿试时被皇帝钦点为状元。 太和殿唱名,西长安门外挂榜,魏武被赐武状元盔甲,由巡捕营护送回家,实在是衣锦还乡。 皇帝按照惯例,将他留在身边做了正三品的头等侍卫。问及他的籍贯家世时,才晓得了他与嬿婉竟然还有这重关系,也颇为高兴,还赏了他一把腰刀。 侍卫中多为勋贵子弟,其中武举出身的十中无一,两边自然泾渭分明。而魏武恰好又是外戚,又是武举,两边人都对他不错,魏武在其中也是如鱼的水。 而与秋风同来的,还有祭孔的大事儿。 自先帝开始,朝廷就将祭孔再上升到了一个高度,甚至是皇帝亲临孔庙进行祭祀。就是皇帝不亲至的时候,祭孔也要动用数位大学士、尚书与侍郎亦或是亲王。 前朝富察家已经为了替二阿哥争取,将祭孔时间一推再推,最终改到了今年。如今万事俱备,偏偏压过大阿哥一头,最终被确定为祭孔人选的二阿哥有几分不适。 二阿哥自幼受不得凉,前些时日一降温就有些受寒咳嗽。如今刚刚痊愈未久,又恰好赶上了去山东曲阜祭孔之事。 不光嬿婉和慧贵妃劝说皇后,连皇后都想等着二阿哥多歇息几日再出发。只是祭祀的时间是钦天监早早算出来的,断不得改动。 皇帝觉得二阿哥既然已经病好了,那坐在轿子里行路就是了,也不耽误什么。二阿哥自己也懂事的表示不碍事,自己多留心就好。 皇后虽然知道是这个理,但许是听嬿婉和慧贵妃的话听多了,事到临头却犹豫起来。 富察夫人知晓此事,往宫中递了牌子,亲自来教导劝说皇后。 第277章 富察夫人 富察夫人请安,皇后连忙上前几步要扶起来她,富察夫人却不肯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作势要实打实的跪了下去。 皇后连忙扶住她:“额娘何故如此?这不是折煞了女儿么?” 富察夫人却道:“国礼不可违背,天地君亲师,‘君’可是排在‘亲’前面的。您是主子娘娘,我是臣妻,我岂敢在主子娘娘面前摆什么额娘的架势呢?” 皇后没想到富察夫人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连忙道:“额娘,您何出此言?我是福晋也好,是皇后也罢,您都是我的亲额娘,您这是故意要与我生分了。” 富察夫人却侧过头道:“不是我想与娘娘生分,是娘娘要与家里生分了。家中为了娘娘,为了二阿哥,不可谓是不竭尽全力,娘娘却不肯领我们这些臣下的情。” 还在殿中伺候的莲心低了头,心道又来了,若是富察夫人当真以臣子自居,又如何敢在皇后面前一口一个“我”呢?这些不过是她拿捏皇后的话术罢了。 富察夫人每每来宫中一遭,嬿婉和慧贵妃劝皇后的工夫就都白费了,这次只怕也不例外。 偏偏皇后信重额娘,耳根子又软,总被家族攥在手中。 皇后听了额娘的话,忙堆着笑分辩道:“我岂是不知道家里对我的心。阿玛和兄弟为我、为永琏做的事儿,我们都记在心里。” 富察夫人定定的看着她,带着几分薄责问道:“那你阿玛带着兄弟在前朝为二阿哥鼓旗呐喊,你又为什么在后面扯后腿?” “你想让二阿哥祭孔,家中就想尽办法为你做到,为此送出去多少人情,你兄弟与人说了多少好话,你当咱家将日期拖延了一年很容易么?家中好容易为你做到了,你如今又开始拦着二阿哥出京了。娘娘,您这是要让家中里外不是人啊。” 皇后听着只觉得委屈,但对面是自己的亲娘,话都不得不憋在舌尖却吐不出来——要给二阿哥争取祭孔人选的位置岂是她一个人能做主的?明明是阿玛先提出的此事,怎么如今成的她的不是了? 只是家中到底是为了二阿哥好,也的确为二阿哥尽心竭力。皇后也不愿意得了便宜还卖乖,伤了亲人的心,只小声辩解道:“额娘,永琏风寒刚好,女儿也是忧心他的身体。” 她一面低声解释着,一面给莲心使了一个眼色,手上用了力,两人一同将富察夫人搀在榻上。 富察夫人见还没开始商讨此事,皇后先矮了半头,弱了声色,才顺势起身坐下。 富察夫人叹气道:“如今老爷提起时也是后悔,当时只觉得女子应当以贞静贤德为主,让我教导你为妻之道,教你掌管后院。他只顾着你的兄弟们,未曾好好教导你前朝之事。你如今对朝政不通,好多事儿便不晓其轻重。” “你既然不懂,那少不得要家里给你分说明白。” “就拿这祭孔来说。咱家为什么要给二阿哥争这个?那是因为祭孔在历朝历代都是顶顶要紧的事儿。皇上泽被万民,不但要治理天下,还要获得道义上的正统性。圣祖亲言,‘惟道统与治统相维,作君与作师并重’,什么是道统?儒家就是道统!” 第278章 母女之间 “我们大清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却不能在马背上治理天下。皇上不仅是我们满族人的皇上,还是天下所有人的皇上。尊孔,就是笼络天下读书人,就是用儒家法教约束天下人,就是为了获取道统。” “从世祖进关后开始,朝廷先后十四次派出礼官前往孔庙祭祀,先帝开始更是亲自祭孔。祭孔,就是为了标榜自己是正统。有这层深意在,本朝头一次祭孔,若是没有阿哥前往也就罢了,若是有了,那就只能是咱们的二阿哥。” “何况一路同行的还有大学士与其他重臣。阿哥们如今还都在尚书房念书呢,这可是头一遭露脸、结交的机会,怎么能叫旁人拔得头筹?” 见皇后露出来若有所思的神情,富察夫人拉住了皇后的一只手:“我的儿啊,如今你明白了,这是天赐良机啊。哪怕这趟辛苦些,可回来之后二阿哥就能占尽了优势。你不好好督促二阿哥抓住机会,趁机结交几个重臣,难道还要拦着他吗?” 皇后忍不住心头怦怦跳,攥紧了帕子:“额娘此话当真么?” 富察夫人一推她的手:“难道我这个做额娘的还会骗你不成么?你可别在紧要时刻犯了糊涂。慈母多败儿,家里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耽误了二阿哥。” 皇后难免颇为心动。 莲心见此情形,令人从小厨房煮了桂圆莲子茶,亲自上前给她们斟了两杯。 皇后看向了茶汤中一颗颗饱满的莲子,想起永琏送来的那一筐子莲蓬,忽然又生出些迟疑来。 京城到曲阜一路颠簸,一来一回,光花在路上的时间就要一个余月。自永琏出生以来,母子俩还没分别这么久。又想起嬿婉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再没有什么比孩子的身体更重要的了。” 皇后面上就透露出几分犹豫之色来。 富察夫人看着这个女儿优柔寡断的样子便有些烦恼,这个女儿懂事听话,端庄孝顺,唯独少了几分果决刚毅。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个道理她教了皇后许多回,可每次事到临头,皇后依旧是黏黏糊糊、拖泥带水的性子,一点儿也不随她。反倒是外孙女和敬伶俐果断,更投她的脾气。 富察夫人有些费解的看着这个女儿:“你如今还在犹豫些什么?家里给二阿哥已经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你这个做额娘的还要把他往下拽么?” 皇后道:“额娘,我如何不盼着永琏好?只是他咳疾刚好没几日——” 富察夫人却道:“一路都有人侍奉,又有太医随行,还能出什么岔子?”她转念一想,又道:“可是谁在你耳边嚼了舌根?是慧贵妃?还是令贵妃?” 富察夫人抓着皇后的手,苦口婆心道:“她们膝下都有皇子,又身居高位,未必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你若是听之信之,那才是糊涂。” 皇后却摇摇头道:“额娘,您总是说这样的话,但是三阿哥有那样的生母,早已经绝了前程。嬿婉出身包衣,五阿哥还曾经养在我的宫中,与永琏、和敬的情分与旁的阿哥不同。” 第279章 不得不争 富察夫人听她这样说,眉心都皱出了“川”字:“皇上能给七阿哥改了玉碟,未必将来不会改三阿哥。就是令贵妃,皇上已经给她抬了一次旗,她膝下有两个皇子不说,如今又有了,焉知将来不会再次抬旗?” “娘娘,居安思危的道理,您不是不明白的。若是您和令贵妃一样得宠,膝下也不止一个儿子,家中又何必这样为您操心?额娘又何必老说这些话讨嫌?” 皇后高兴能见到额娘,可听到这样的话心中也难免失落。 富察夫人注意到她的神色,又转而摩挲着她的手哄道:“娘娘,二阿哥是您的指望,也是我们富察一族的指望,您心疼阿哥苦学,难道我们就不心疼?您让他去曲阜辛苦一趟,回京后地位更稳固,自然不用像如今一样点灯熬油的苦学,岂不是皆大欢喜么?” “您想想永琏,想想和敬,再想想家族。” 富察夫人一个人又唱红脸,又唱白脸,皇后最终还是松了口。 可是送走富察夫人后,皇后还是心不静,起身在殿中踱步片刻,对莲心道:“这个时辰二阿哥应当刚从跑马场上下来,去请他来一趟长春宫。” 二阿哥来长春宫时气喘得有些重,虽然刚刚病好,但为了出行曲阜,他依旧早早去练了半日的骑马。 如今虽然呼吸上有些急促,但脸上丝毫不见红晕。小小少年长身玉立,笑着和皇后行礼请安。 皇后看着永琏,忽然生出了一种将他留在身边的冲动来。曲阜太远了,若是永琏受不住出行的辛苦,中途累了病了,她也不能在他身旁照顾,这叫她如何放心? 可想起额娘的话,想着永琏的前程和家族的未来,皇后还是忍下了心头莫名的冲动,温声关怀道:“永琏,今日可还难受?晨起时可还咳嗽?” 永琏心头一阵暖流,含笑道:“儿臣好些了。外祖父已经交代过了,儿臣一定好生表现,不叫皇阿玛和额娘失望,也不叫外祖失望,额娘放心。” 皇后对他笑笑:“永琏最为懂事,额娘晓得。”永琏病好后继续去尚书房进学,这几日还一早就去练习弓马,她这个做额娘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皇后继续道:“永琏,既然你要去曲阜,那就好好表现,力求尽善尽美。让你皇阿玛派去随行的太监看到,也让同行的文武看到。你露这一次脸,比你在皇上面前背诗背文都重要,你要抓住这个机会。” 永琏低头称是,皇后又继续道:“若是你表现得好,那等这次回来就可以松快些了。” “永琏,不是额娘从前不心疼你,只是谁叫咱们母子处在这个位置上,庶出的阿哥尚且还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机会,可偏偏你是嫡出,谁容得下你?谁又容得下额娘和你妹妹?还有你外祖一家,若将来换作是旁人,又岂能容得下他们?” “不是额娘催着你争,是你不得不争。” 第280章 风筝误 二阿哥连连点头,却突然抬起头道:“额娘,儿臣之前答应了永琰陪他放风筝,却一直都没能兑现。您说等儿子回来了可以松快些,那儿子能不能抽出半日,领着永琰去放风筝。” 如今秋高气爽,大雁南飞,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这是永琏极少数提出的请求,皇后愣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等永琏告退后,皇后坐在那里没有动,她对莲心道:“永琏也会想着和弟弟一起放风筝吗?” 永琏太懂事了,懂事得仿佛如一个大人一般。皇后似乎是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儿子今年也才十三岁。 莲心道:“二阿哥一直很喜欢风筝,小时候还曾自己做过。” 只是被皇后以他不专心学业为由斥责了一顿,又将他亲手做的风筝收走了,从此二阿哥再没放过风筝。 只是每当紫禁城上空有风筝飘扬的时候,二阿哥总会驻足观看一会儿。 皇后想起旧事,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令人将自己内库中摆在最高处的箱笼搬了下来,里面放着的都是永琏与和敬公主的东西。 永琏写的第一幅字,和敬绣的第一个帕子,永琏送给皇后的他亲手刻的章,和敬出生后裹的第一个襁褓。 皇后翻着一个一个旧物,每一件都代表着一段回忆。 最后她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竹扎风筝,上面糊的纸上,保有永琏青涩的笔触。 一团一团黄色的圈,中间有黑色氤氲开的条形墨迹——那是皇后怒意之下,不小心弄翻了她给永琏送的莲子百合汤,浸湿了纸张又晒干的痕迹。 皇后本是心血来潮,可看着风筝难免几分感触:“莲心,你说本宫是不是真对永琏太严格了?” 莲心委婉道:“奴婢长到这么大,再没有见过比咱们二阿哥更懂事贴心的孩子,处处体贴着娘娘。” 莲心指着这风筝道:“二阿哥便是画风筝,画到都是娘娘喜欢的姚黄牡丹。这样懂事,奴婢想应该是不必严加管束的。” 姚黄牡丹么? 皇后看着这风筝,回忆起当日情景,她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了永琏当时的心意。 她没收永琏风筝那一日,正是她生辰前三天。永琏不是玩心大起,在做功课的间隙偷玩,而是在偷偷准备给她的生辰礼物,却被她误解和没收了。 后来永琏送她的是什么呢? 大概是在她的要求下,九岁的永琏给皇帝流畅的背了一整篇的《大学》吧。 莲心又趁机说出了真心话:“娘娘,奴婢觉得有点奇怪。您见到二阿哥先问他的身体情况,怎么老夫人进宫,既不关心二阿哥身子如何了,也不关怀您呢?” 皇后轻斥道:“胡说些什么,连老夫人也敢妄议了!” 莲心忙跪下请罪。 莲心点出此事,皇后心中也有几分意难平,将莲心叫起后,喃喃道:“许是额娘忘记了吧。” 又对莲心道:“去内务府,叫他们扎几只鲜艳些的风筝,永琏回来要带着永琰去放。多准备些,到时候让和敬和永璋、永璐一起来热闹热闹。就当是给永琏庆祝了。” 庆祝什么? 自然是庆祝永琏隐形太子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第281章 嬿婉心思 嬿婉接到莲心消息的时候,正在与进忠一起插花。 知道二阿哥还是要去祭孔的时候,嬿婉顿了片刻,随意摆弄了两下花枝,将手中的珊瑚雪轻轻抛在案几上。 进忠将珊瑚雪折下来簪在她乌黑的发间,劝道:“令主儿,您是好心,可人家不领情又有什么办法?这祭孔啊,如今是送到富察家和二阿哥嘴边的肥肉,谁能忍住不去吃一口呢?” “您顾惜二阿哥可怜,可您也听见了,富察夫人都疑上了您和慧贵妃。这个时候您要再说什么,可就是挑拨了。” 进忠一字一句道:“疏不间亲啊。” 嬿婉抚一抚进忠插在她鬓边的花朵,开口道:“若说情分,二阿哥实在对永琰不错。若说利益,如果二阿哥倒了,皇后也立不住。如今本宫还不是旗人,于后位上并无指望,现在可不是皇后倒下的时候。” 这辈子皇后几近无宠,全身心的指望都在二阿哥身上,且母子俩相处时间更长,情分更深。若是二阿哥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对皇后真是致命的打击。 而嬿婉还没有被抬入旗籍,大清从来没有不是旗人还能做皇后的先例。若是皇后的位子空了出来,按照家世与圣宠,如今竟然是出身正黄旗的舒嫔最为适宜。 嬿婉这几年谋划经营,可不想为她人做嫁衣裳。 现在皇后得活着,那二阿哥的性命她就得尽力保全。 还有一句她没点明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四五年的功夫处下来,她与皇后、与慧贵妃之间,哪怕是利益为先,也不是一分情谊都没有。 永琏更是个仁厚的好孩子,对嬿婉尊敬,对永琰疼爱。他那身子将来也与永琰毫无竞争的关系,嬿婉只有盼着他好过的。 她自然还想当皇贵妃,当皇后,但无论是为了情分还是利益,此刻都不是最好的时机。 进忠看穿了嬿婉的心思,笑道:“瞧瞧您,奴才不过是白嘱咐一句,您又急什么?您只要不为了好心把自己栽进去,奴才还能拦着您不成吗?” 嬿婉道:“如今是帝后都盼着二阿哥去,二阿哥自己也愿意,又事涉储位,本宫如何能真出面阻拦?只是本宫实在不明白,三日一请的平安脉,二阿哥身体如何,皇上和皇后娘娘是一点都没察觉到吗?” 若是知道二阿哥熬坏了底子,皇后如何还会逼着他事事争先,皇帝如何还会选他去奔波千里。 进忠道:“二阿哥伤得是身体的底子,看起来却是健康的。就是太医,若是不仔细诊脉,也难诊治出问题来。除了知道内情的,谁都不会往这个方向上面想,自然不好察觉。” “话又说回来,您再先想想,从前给二阿哥日常请脉的太医可是谁呢?” “齐汝。”提及这个名字,嬿婉忍不住微微皱眉,“到底是他医术不精,拖延了二阿哥的病情?还是他得了太后的什么意思,敢这样怠待二阿哥?” 第282章 太医水深 进忠道:“齐汝的医术么,若说不精那是冤枉了他,太医院里也没有草包。可若说他医术高明,却也不然。他混到院判,靠的就是一手左右逢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本事。不然他怎么能同时跟着太后、皇上与皇后这三个最尊贵的主子,还能坚持这么久。” “但就算有太后撑腰,毒害二阿哥么,齐汝也是不敢的。二阿哥与妃嫔不同,他给慧贵妃下药,如今只死他一个。可他若敢害二阿哥,哪怕皇上不夷了他三族,宫外的富察家也不会放过他全家老小的。” 进忠继续道:“可即便齐汝诊出来了,也不敢声张的。旁的太医也是一样,谁都不会敢禀报帝后的。” 嬿婉眨眨眼睛,有点明白过来“二阿哥需要静养,不能耗费心力,就等于与大位无缘了。帝后和宫外的富察家,都对二阿哥寄予厚望,诊出来这样的脉案,他们都不敢上报,生怕触怒了帝后,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而往后二阿哥长久之后能养得好些,却不能立即治好,又会显得太医无能,整个太医院都要受牵连。” “倒不如和现在一样,二阿哥看着好好的,皆大欢喜。他们也尽力给二阿哥调养,出事儿的日子能往后一天是一天。等真到那日了,总有诱发的原因,在旁人眼里只会以为是二阿哥运气不好,一场风寒就夭折了。到时候就看谁倒霉,落在谁头上了。” 早死晚死都得死,那谁不想晚死呢? 讲到此处,嬿婉闭了眼睛,心中五味杂陈:“太医院这些人如此作为,跟看着二阿哥送死有什么区别?” 进忠的手搭在嬿婉肩上:“令主儿,您这话说得没错。可若是奴才处在那些太医的位子上,也不会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二阿哥是无辜可怜,可太医动不动被以陪葬要挟,死于宫廷争斗的也不知凡几,怎么能不战战兢兢,只求自保呢?” “就如齐汝,他是做了不少脏事儿,死不足惜。可他背后是皇上、太后、皇后,这三位主子要求他做什么,他敢不听谁的话?齐汝就是一把刀,皇上不满太后插手后宫,就掰折了刀来警告太后,刀碎了,太后却是秋毫无犯啊。”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从来如是。 宫里的太医,宫女,太监,乃至妃嫔和阿哥公主,不都有成为遭殃的凡人的时刻么。 待见证了,或者是经历了这样的事儿,谁还敢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就为了奉公职守?能保住自己和全家老小就不错了。 就连嬿婉,不也曾经是这凡人中的一个么。如今她听着太医的不易,也是感同身受。 进忠干脆利落的一剪子剪去花叶上枝枝蔓蔓的部分,冷静分析道:“皇后若是有一个忠心于她的心腹太医,或者御下宽和些,别做些诸如将莲心许给王钦这样的狠心事儿,还有几分有人顶着风险禀报给她的可能。” 第283章 包太医 要想让旁人为你冒风险,要么是深情厚谊,要么是许以重利。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谁会愿意做呢? 个人有个人的无辜和无奈,只是立场不同,实在说不上对错黑白。 嬿婉也明白,沉默良久,又问道:“那告诉你二阿哥身体情况的太医又是谁?” 能诊出二阿哥真实的身体情况,医术自然很好。 进忠便道:“他姓包,医术不错,很有几分歪才、怪才,但在太医院却是混得不好。前几年他好容易有资格给宫中贵人诊脉,发觉了二阿哥的情况想要上报,却被人拦了下来。还将他贬了位置,只能给生病的太监、宫女问诊,再见不得贵人的面。” 嬿婉岂会不知道包太医。 宫中太医多喜欢开平安方,药效和缓,不能立竿见影的治病,但能保证绝对吃不出来问题来,这也是太医们自保的手段之一。 而包太医却是医术又高又怪,还很是敢于下狠药。 前世也是透过进忠的关系搭上线,包太医给胡芸角开的药,保她一个数着日子过的人活到了成年,最后还是自尽没的。包太医给她开的药则帮助她以衰老为代价,极其易孕,接连生子。 但前世她与进忠不会讲这些知心话,自然也不知道包太医还经历过这些波折,也不知道只要给钱什么活儿都敢干的包太医,还有过这样天真实诚的时候。 嬿婉想了想道:“如今包太医还不能给贵人诊脉么?”她还未再见过包太医,只以为他还没进宫呢。 进忠就笑了:“有奴才在,他自然还是有些机会的,只是还缺一个出头的机会。”这也是他将包太医引荐给嬿婉的原因。 嬿婉接过进忠手中的剪刀,稳稳的剪去一朵十丈珠帘过长的花茎,道:“那本宫就送他一条通天路,只看他敢不敢走。” 进忠心领神会,又有些讶异道:“令主儿的意思是?” 嬿婉就将剪刀摆在案几上,对着进忠正色道:“随行去曲阜的人选中,本宫可以推他上去。一路无事自然是好。若是出了事,他要是能临危救主,保住二阿哥的性命,前面就是一片坦途。自然,危险与机会是并存的,他要是主动诊治并非没有风险。即便本宫会尽力兜底,却也不敢保证能保他无恙。” 嬿婉有协领六宫之权,此次随行的太医不少,暗中添一个并不算难。 而此事已经爆发之后,包太医只要努力救二阿哥,若是救成了,那就是妥妥的救驾之功。 “若是他不敢,他是你举荐给本宫的人,本宫身边也少不了他的一席之地。只是本宫身边已有徐平,他还是春婵的夫婿,先来后到。本宫不能寒了前人的心,他心中也要提前有数。” “进一步也许是一步登天,也许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就是安稳度日。搏与不搏,看他自己怎么选。” 进忠看着簪着花的嬿婉,她眉眼迤逦,容颜娇艳,却是眼神明亮,熠熠生辉。 嬿婉对他嫣然一笑道:“怎么这样看我?你对他有伯乐之恩在,难道还怕他通天之后背弃了你么?” 进忠笑道:“贫贱之交,自然是不怕的。” 第284章 五分谋算 嬿婉和进忠也是贫贱之交,嬿婉笑着剪下一朵黄公石在进忠的耳畔比划,笑道:“若此事真能成了,长春宫最信任的太医是咱们的人,于你我也有好处。” 嬿婉往养心殿的方向努努嘴:“之后他若是再进一步,那也不是没可能。” 嬿婉觉得以包太医的医术来说,他是有救人之能的。 若是他真能成功行事,不光会被长春宫看重,还能入了皇上的眼。在皇帝身边有一个自己人的太医,那可太重要了。 徐平身上已经烙下了永寿宫的标识,皇帝不会完全信任他。这个位子嬿婉觉得让明面上与永寿宫毫无联系的包太医来正合适,既然有此机会,何不一举两得? 于理于情,都是好事儿。 她安排到这里,后面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二阿哥未必会在祭孔途中出事,如果出事,就是华佗在世,也不敢保证一定能瞅准时机,将二阿哥鬼门关拉回来。 五分谋算,五分还要交给天命。 进忠拉住嬿婉作怪的手,轻轻挠挠她的手心:“令主儿,您真是将所有人拿捏得死死的。” 他从嬿婉指尖捻过黄公石菊花,簪在扁方那朵珊瑚雪的旁边,满意的左右端详一下道:“依奴才对他的了解,他是必定要试一试的。” 嬿婉也如此觉得,前世包太医还敢窥探皇帝的脉案呢,他这样大的赌性,还有什么不敢做。 果然,包太医喜笑颜开的接受了这个机会,又托进忠说了一堆好话来谢嬿婉的知遇之恩,就高高兴兴的收拾好行囊与药材,入了浩浩荡荡的祭孔队伍中去。 半个月后,启祥宫先传来了好消息,嘉贵人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皇子,排序是八阿哥。 客居京城的李朝老王爷向皇帝上了祝词,恭喜皇帝再得麟儿,极尽奉承讨好之言。 皇帝看了奏折,却未见多少欢喜之色,给八阿哥取名永璇,将嘉贵人晋封为嫔,又令等八阿哥满月之时,就按照旧制将其送到撷芳殿抚养。 皇后却不在意这些,只每日等着二阿哥的消息。 二阿哥路上就有些微恙,似是好了没多久的咳疾再犯,在半路上休整了两日。他身边的太医是新晋的副院判张章,连忙给他开药,吃着似乎也有些作用,就继续赶路,唯恐误了祭祀的吉时。 在祭孔大典上,二阿哥表现却是非常出色,虽然脸上微有病容,但全程一丝不乱,一举一动颇有古君子之风,同行的文武官员皆是连连称赞。 祭孔礼仪分为:迎神、初献、亚献、终献、撤撰、送神这六道。不光步骤极为繁杂,时间也很长。 永琏尽力坚持到最后,等下了典礼人就有些摇晃了,当夜咳疾就加剧,更是发起高热来。 随行的人中有二阿哥的亲舅舅富察·傅谦,见此自然是焦急万分,彻夜守着二阿哥。张章太医想了许多的法子都不见效果,永琏高热不退,嗓子哑得都说不出话来。 眼看着永琏又添了惊厥等症状,傅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这是唯一带着富察家血脉的皇子啊! 刚到后半夜,他嘴上都急得起了一溜燎泡,将随行的太医们都拢过来,又延请当地名医,一起商量救治永琏的方法。 永琏的病情来势汹汹,眼瞧着人就不大好了。太医们谁也没有能治好他的把握,都不敢当这个出头鸟,生怕背上治死皇子的罪过。法不责众总比首当其冲要好吧。 包太医把准了二阿哥的脉,自衬医术高明,又早知晓二阿哥的病情,可以对症下药,便在这个紧要关头挺身而出了。 第285章 帝后之痛 皇后接到母家递来的消息,知道二阿哥在曲阜病重之后,当场晕了过去。 皇帝接到邸报,来长春宫想与皇后商议此事。 一进长春宫就见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太医都已经在诊治皇后了,皇帝明白皇后在他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略一拧眉。 但想到永琏,皇帝还是走到刚刚苏醒的皇后身边,喊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琅嬅——”。 皇后茫然的看着上方明黄色的衣袍,神思恍惚:“皇上?皇上!” 她不顾仪态,扯着皇帝的袖子侧着爬起来,抓住皇帝的胳膊急切道:“皇上,有人,有人诅咒咱们的永琏,说他高热昏厥,皇上您要替永琏做主啊。我的永琏好好的,怎么会高热惊厥呢?” 此时唯有帝后最感同身受,皇帝眼底尽是沉痛:“琅嬅,永琏的确发了高热,但有随行的太医在,一定会没事的。” 皇帝语气坚定,心中也觉得空空的,没个着落。 在这个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的时候,高热惊厥有多危险,他又岂会不知。 皇后忍不住捂脸痛哭起来:“永琏,我的永琏。” 皇帝站在床边,神色亦是悲痛,即便他最近对永琏有所不满,但永琏依旧是他最得意的儿子。 皇帝的声音柔和了些:“琅嬅,咱们的儿子是皇子,有朕的龙气庇佑,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你保养好自己,才能等他回来后好好照顾他。” 皇后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只无力地歪倒在榻上,哭得撕心裂肺,几近失声。 皇帝侧过头闭上眼睛,不想看这一幕,平复了情绪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道:“皇后,朕已经派遣了许多太医赶去曲阜救治永琏,你可有什么东西要带上。” 即便知道,哪怕再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过去也得近十日的功夫,若永琏当真不好,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皇帝也准备再派太医过去,死马当作活马医。 莲心擦去脸上的泪,摇晃着皇后轻声道:“娘娘,娘娘——” 皇后如大梦初醒一般,眼神才开始聚焦,茫然四顾,莲心连忙提醒道:“娘娘,皇上是问您,您有什么要给咱们阿哥带去的?” 皇后终于听清楚了,跪在床上声音沙哑道:“皇上,带上臣妾去吧,您让臣妾去亲自照看永琏吧。若是永琏出什么三长两短,臣妾也不回来了,臣妾就陪他一起死在曲阜吧。” “荒唐!”皇帝冷了神色“你说的这像是什么话?岂有一个皇后单独出行的规矩!满嘴的死活,你不忌讳,永琏还要忌讳!” 莲心忙请罪道:“皇上,娘娘伤心过度,求您看在娘娘一片爱子之心上,不要与娘娘计较。” 皇后却扑过去撕拉着皇帝龙袍的下摆,涕泪交加地求道:“皇上,什么规矩,臣妾顾不得规矩了,臣妾只想看看永琏,您就成全臣妾吧。” 皇帝看着从未有如此狼狈的琅嬅,悲伤中陡然生出一股怨愤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扯下皇后的手,冷冰冰道:“你是怎么教养永琏的?怎么会让他如此体弱,头一次出远门就病重了。” 第286章 慧贵妃关怀 “皇后,你若是将关心永琏功课的心挪一半到他的身体上,永琏今日如何会病重?” 皇帝这样的锥心之言,皇后听完,几乎当即就要再次昏厥过去。 莲心垂着泪,牢牢扶住瘫软下来的皇后。 皇帝转过身去,永琏出事,他如何不心疼?又如何能不怨皇后? 他心中自然不是没有一点自责的,毕竟最后一锤定音,将永琏派去祭孔的人是他自己。但皇上如何会愿意将爱子的病重归结于自己的原因呢?他只会更怨怼于皇后,觉得一切都是皇后逼永琏苦学的过错。 皇帝不再看痛苦万分又追悔莫及的皇后,只对莲心等人道:“你们娘娘发了昏,看在二阿哥的情面上朕不与她计较。太医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出发,有什么要捎给永琏的东西,就早些交给进保。” 皇帝出去的时候正碰上了闻讯匆匆赶来的慧贵妃。 皇帝神色不虞:“你来的正好,好生劝劝皇后。”说完便拂袖而去。 慧贵妃十分讶异,不明白皇帝的悲痛中为何还夹杂着愤怒,但此刻也顾不上这些,快步走了进去。 见皇后眼睛肿得和桃子一样,慧贵妃快走几步上前,握住皇后的手连声宽慰道:“娘娘,二阿哥吉人自有天象,一定会没事的,您切莫哭坏了眼睛。” 皇后面色灰败,接连哽咽,还未说出完整的一句,就哭倒在了慧贵妃怀中。 她这个样子,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慧贵妃受她情绪的感染,不知不觉中也湿了眼眶。 两人抱头痛哭起来,皇后哭累了直接趴在慧贵妃身上,不知道是昏睡过去,还是又昏厥过去。 慧贵妃与莲心一起,亲手扶着皇后躺好,放下帷帐,才轻声道:“本宫刚刚瞧着不大对劲,可是还出了什么事?” 莲心便如此这般的交待了个清楚。 慧贵妃登时变了脸色,低声怒道:“皇上怎么如此刻薄?皇后娘娘管教二阿哥的确过于严格。可是二阿哥也不是皇后娘娘一个人的儿子,养不教,父之过,皇上自己就没有责任吗?” “他不也对二阿哥期望过高,要求严格?怎么出了事,就将过错全推到了皇后娘娘一个人身上。二阿哥出事,皇后娘娘只有比他更伤心难过的,偏偏他不能与娘娘互相慰籍,还来落井下石、推卸责任,说这样扎人心的话。” 皇帝如今有八个阿哥,皇后却只有这么一个亲生的儿子,哪怕都是痛苦,又如何能一样呢。 “也是,”慧贵妃冷着神色,嘲讽般的笑笑,“皇上对舒嫔那样心狠,难道还能指望他体贴旁人的心思吗?没一碗药赏了过来,我们都该谢主隆恩了。” 慧贵妃对皇帝冷了心,又与皇后感情愈发深厚,自然更偏向皇后些。 慧贵妃如连珠炮一般说出这样一堆话来,心中的郁气才稍稍缓解。 她转过头看向层层叠叠的帷幕,想起永琏如今病得严重,也唯有叹气和唏嘘。二阿哥好好一个孩子,怎么会如此呢? 若是二阿哥真出个三长两短,她瞧着皇后的样子怕也活不成了。 皇后刚刚没说出来什么,高曦月却已经读懂了她深深的悔恨和愧疚,这可当真是冤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第287章 永琰永璐 永寿宫内凌霄花翠飐红轻,花开胜火。 嬿婉在慧贵妃之后也去了长春宫,看过皇后回来,就看到永琰在院子里牵着风筝,永璐小跑着跟在哥哥后面。兄弟打打闹闹着,欢声笑语,亲密无间——孩子的世界,总是这样的无忧无虑。 两个孩子一见嬿婉回来,便笑着跑过来,一人一只抱着额娘的腿,甜甜蜜蜜地喊着额娘。 在长春宫的凄风苦雨里淋了太久,嬿婉如今站在暖意融融的阳光下,幼子绕膝,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受。 皇后醒来便是哭,痛悔自己没有拦着二阿哥去曲阜祭孔,也痛悔自己将二阿哥逼得太严,谁都劝不住。最后还是慧贵妃做主,给她将安神汤灌了下去,她才又昏睡了过去。 名正言顺处理宫务的是皇后,而嬿婉和慧贵妃也都被皇帝亲赐了协领六宫之权。如今皇后如此情形,慧贵妃寸步不离的守在长春宫照看,负责打理六宫之事自然只有嬿婉了。 嬿婉分别摸摸两个儿子的头,如今二阿哥生死不知,哪怕永琰和永璐是只有三四岁的幼童,还不明白生老病死的苦楚,但这样欢笑玩乐也是不妥。 若是落到如今正是不痛快、看什么都不顺眼的皇帝的眼里,就会成为一桩天大的错事。 嬿婉先接过永琰手里的风筝线,交给身后的王蟾。 又蹲下身子,一边一个将两个孩子揽在怀中,轻轻给他们擦干净额头上的汗,斟酌着词句开口道:“永琰,永璐,二哥在很远的地方生病了,你们的皇阿玛很难过,皇额娘也很难过,他们都在担心二哥。” 永琰睁大了眼睛:“额娘,二哥生病了吗?严重吗?” 嬿婉点点头,永琰的包子脸就皱成了一团:“那二哥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他抱着嬿婉的脖子,撒娇道:“额娘,让二哥回来养病好不好,永琰可以去照顾他。” 永琰会说话得早,也十分早慧。他这样贴心,嬿婉只觉得与有荣焉。 嬿婉轻轻摩挲着他光滑的脑门:“永琰,额娘也希望你二哥能早些回宫好好养着。只是生病是很难受的,难受的人怎么能辛苦的赶路呢?永琰和皇阿玛、皇额娘一起,慢慢等你二哥回来好不好?” 永琰重重的点头:“好!”他的眼神看向了风筝,“二哥走之前还说,等他回来就带着我放风筝呢。” 永璐年纪更小些,靠着嬿婉,听得似懂非懂,还煞有介事的点头:“二哥答应了。” 嬿婉怜爱的抱抱他俩:“好孩子,进去歇一歇好不好。”见两个孩子都连连点头,嬿婉一手牵着一个进入殿中。 等宫人将两个小阿哥抱进后殿去更衣的时候,嬿婉叫来他俩的奶嬷嬷正色道:“如今宫中的情形你们也知晓,看住了阿哥,不许他们出永寿宫的门,更不许让他们触了皇上的霉头。” 两人俱是接连点头,其中一个略有迟疑之色,见嬿婉的眼光扫了过去,连忙道:“令主儿,五阿哥今儿晨起后就提起,说是想去外头摘银杏叶,刚刚您回宫前阿哥还惦记着。” 第288章 风言风语 永琰最近很喜欢收集东西,亲手摘下各色花朵,捡起各色叶子,让他身边手巧的小太监制成书签。 这是孩子探索和认知的过程,嬿婉只有鼓励的,从不拦着。 “银杏?”嬿婉刚刚拿起账本,顺口问道“他原本预备去何处?” 奶嬷嬷道:“下面的小太监听说东六宫前面的银杏树活了几百年了,长得最好,五阿哥准备去那里。” 东六宫前,那就是在奉先殿后了,奉先殿与养心殿分列紫禁城的中轴两侧,永琰若是去了那里,保不准会在途中碰到皇帝。 嬿婉摇了摇头,道:“永琰与二阿哥亲近,如今未必有此心情。就是他有,也不许他出去。轻重缓急,他不晓得,你们总是清楚的。虽然他是主子,但他年纪还小,总有不明事理的时候,你们也不能一味得由着她。” 在照看永琰和永璐的事儿上,嬿婉多是亲力亲为。与旁的阿哥相比,两人与奶嬷嬷自然不那么亲近。奶嬷嬷在他们面前摆不出款儿来,说话就少了些份量。 嬿婉对此也心知肚明,索性令王蟾先跟着永琰。永琰人小早慧主意大,比永璐难盯住许多。 过了没多久,澜翠就急行而来,她少有这样不稳重的时候,殿中之人都转头看她。 澜翠肃言:“娘娘,宫中有风言风语传出,说二阿哥眼见不中用了。那如今最有机会的皇子就是大阿哥和咱们五阿哥了。” 嬿婉神色顿时冷了下来,说这话的人,其心可诛! 嬿婉深呼吸一下:“你细细讲清楚。” 澜翠道:“娘娘,自从昨日二阿哥的消息传回来,涉及到皇后娘娘的唯一的亲生儿子,宫中人人都好奇此事,说什么的都有。到了今日,咱们的人发觉风向不对,竟然像是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故意引导了风向,在往咱们宫中和大阿哥身上引,就连忙禀报了上来。” “如今的说法大抵有两种,要么说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二阿哥出事儿,倒是便宜了大阿哥。他比三阿哥大了七岁,比咱们五阿哥更是大了十一岁,皇上膝下就他一个长成了的皇子,可不是独占风光了。” “要么说咱们五阿哥曾经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算是半个皇后养子,若之后养在长春宫,那就更名正言顺了。娘娘也比婉妃更得宠,子凭母贵,自然是咱们五阿哥更得意。” “还说,说大阿哥和您都对皇位生了不轨之心了——” 嬿婉闭了眼,咬紧了牙,胸膛起伏不定。 永琰和永璐换好了衣裳出来,见到嬿婉如此,凑上前来喊“额娘。” 嬿婉忍住气,不在孩子面前发作,只温柔的揉揉他俩的小脸。他们还是这样幼小的孩子啊,就有人迫不及待的算计到了他们头上。 嬿婉道:“永琰,你想你二哥吗?” 永琰诚实道:“想。” 嬿婉就笑着说:“那你有话想对你二哥说吗?” 永琰的眼睛就是一亮:“儿子有好多话想说,可是——”他的神色里带了点委屈,“二哥不在,他听不到。” “额娘教你一个办法好不好?你去奉先殿,奉先殿供奉的都是你的祖先,你将想对二哥说的话都讲给祖先听,只要你诚心祝祷,他们会将这些话传给你二哥的。” 永琰对嬿婉的话深信不疑,顿时高兴起来:“那儿子立马就去。” 他看看永璐,拉着他狡黠地笑笑道:“六弟跟我一起,人更多,祖先会更高兴,就会更好好帮我传话了。” 永璐从小就跟着哥哥,也很乐意。嬿婉低声嘱咐了王蟾几句,又令人带上松软的蒲团和毯子,才将他们送出永寿宫。 奉先殿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其中伺候的必然有皇帝心腹。皇帝自己有心事,也喜欢去奉先殿烧香。 永琰真挚的童言童语,在奉先殿里说出来,必定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这样皇帝无论听到传言与否,都不会迁怒到永琰身上。 第289章 流言起源 将两个孩子送出宫门,嬿婉的脸才彻底的阴沉下来。 这些流言简直是奔着要逼死她和大阿哥的目的来的。 觊觎皇位是一重罪,对二阿哥重病幸灾乐祸又是一重罪,这两重罪名足以让后宫任何一个人万劫不复。 澜翠焦急得攥紧了自己的手,恨恨道:“娘娘,究竟是谁如此心狠?要这样害您和大阿哥?” 嬿婉冷笑道:“此事一出对谁最有利,谁自然就是幕后黑手。” “皇上如今一共就八个儿子,二阿哥出事,七阿哥本就病弱,三阿哥有个罪臣生母,如今再废了大阿哥,挑拨皇上和皇后厌了我,顺带厌恶了永琰和永璐,可不就剩她的儿子了吗?” 如果帝后当真听进去流言,甚至怀疑流言是她或是大阿哥为了给自己造势所放出的,那就会认定是永琏一出事儿,她和大阿哥就对皇位生出觊觎之心来,还有了争取的行为。 她若是没有谨小慎微的管着两个孩子,若是现在没有及时到得知此事,有流言在皇帝心里先入为主,她们母子三人别说是喜笑颜开,但凡是不够悲痛,都会被皇帝看做是幸灾乐祸,觊觎皇位的证据。于大阿哥而言也是一样的。 依照皇帝对此的忌讳,还有皇帝前世在富察皇后葬礼上就题发挥废了大阿哥和三阿哥的事迹在,若那大阿哥恐怕难免重蹈前世的覆辙。 她则更危险些,大阿哥好歹还是皇帝亲生的,她可算是什么呢?从前的温柔小意都会被当做是阴谋算计,从前的情分都会化为乌有。 皇后也会觉得她看到永琏不行,就着急另起炉灶。永琏可是皇后的命根子,皇后如今正是最痛苦的时候,一腔痛苦都会化为恨意,如失去孩子的母兽一样,不将她撕扯成碎片才怪? 金玉妍的手笔,当真是狠辣得很。 澜翠皱眉道:“又是嘉嫔?看来皇上上次对她的惩治还不够重,她还敢这样搅弄是非。可是娘娘,皇上都有将四阿哥过继的意思了,嘉嫔还上蹿下跳的,图什么呢?” 嬿婉轻嗤一声:“就是皇上要过继出去四阿哥,她才急了,她身后的李朝才急了。等皇上厌弃了其他阿哥,可不就是只剩她的儿子了。在她眼里,皇上又如何舍得将仅有的、没犯过错的健康儿子过继出去呢。” 澜翠忍不住撇嘴道:“说到底她的阿哥身上也带着外族的血脉,奴婢觉得皇上这样瞧不上李朝,也不见得会瞧得上她的儿子。” 嬿婉神色疏淡:“她若是能瞧得明白这个,一开始就不会那样上蹿下跳。” 前世金玉妍可是还敢肖想皇后之位呢。 “小国寡民,最擅长的就是捕风捉影和煽动人心,眼界就跟李朝的国土一样小。金玉妍在后宫争宠的确有些本事,但是放在政治和储位上却是不够看了。” “皇上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别说金玉妍不敢将其他阿哥都弄没了,就是她能做到,皇上也不会把四阿哥和八阿哥当做宝贝,只会立即剥夺了他们继承储位的资格。” “皇上从来不缺妻妾和子嗣,金玉妍想拿这个来辖制皇上,让皇上只喜欢四阿哥和八阿哥,那是想得太多了。” 第290章 大阿哥惊心 嬿婉继续道:“严查流言的起源,嘉嫔想将脏水泼到本宫和大阿哥头上,首选之地就是永寿宫和婉妃的钟粹宫。从这两个宫开始,再加上嘉嫔的启祥宫,令慎刑司好好正一正宫里的风气。” “等找出来了源头,本宫亲自去找皇上请这个管理后宫不善的罪。” 自然是名为请罪,实为告状了。 散播流言难以抓个正着,就很难掌握切实的证据,可嬿婉也不需要太切实的证据。 金玉妍前科累累,散播谣言这种事儿帝后都会轻易相信她干得出来。 她自己的尾巴都没打扫干净,还敢出来抹黑旁人,嬿婉自然要她吃不了兜着走。 与此同时,大阿哥双手撑在书案上,心中如骇浪惊涛一般,情绪久久难以平复。 他刚刚入宫给婉妃请安的时候,身边的小太监也听到了不少流言。大阿哥知道此事,就令人多加打听,得到了一条令他肝胆俱裂的消息——当年的富察格格和二公主实际是死在皇后的谋害里。 这个小道消息因为涉及到了皇后当年做的错事儿,传得格外隐秘些,大阿哥也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打探到。但内容却说得是有鼻子有眼,让大阿哥顿时生出怀疑来。 说是当年皇后因为富察格格先生下宝亲王的长子而对她颇为忌惮,在她再次有孕后,皇后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地位就出手害了她们母女。如今皇后的二阿哥眼看就不行了,皇位兜兜转转竟然要落到大阿哥手里。这实在是皇后的报应啊。 大阿哥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悲愤交加,心中想要争储的念头,被永琏出事和皇后害人的消息接连点燃了。 若说他从前对储位从来没有心动,那是假的。一样的儿子,偏偏分出三六九等,谁也不会甘心。 但他渐渐长大,知晓了夺嫡的残酷,只看圣祖年间九龙夺嫡的下场就知道,他若真生出什么念头来,不光害了自己,还要连累了额娘,一颗力争上游的心就熄了不少。 之后又与二阿哥同在尚书房读书,永琏有谦谦君子之风,对他也颇为友爱,两人朝夕相处也处出了几分感情。他曾经也想过,将来若是永琏也很好,永琏厚道,也不会亏待自己这个哥哥,他将额娘接来,也能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他当真是不希望永琏出事的,就是如今永琏出了意外,他也感到痛心疾首。但事已至此,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两分难以抑制的喜悦。 就如流言所说,他是皇阿玛的长子,还可会成为皇阿玛如今唯一长成了的儿子。永琏在,既是嫡子又是皇帝爱子,他也不敢争什么?可永琏不在了,他难道还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而知道了额娘和妹妹有可能死于皇后之手,更添了几分怨怼之情。你怕我挡了你儿子的路,苛待我不说,竟然还害了我额娘和妹妹。那如今我就让你怕什么来什么。一个皇子动不了嫡母,成了皇帝是不是更有机会呢? 第291章 哲妃之死 大阿哥也被自己骤然升起的念头吓了一跳,枯坐了半晌,他还是再次去了婉妃的钟粹宫。婉妃也是潜邸旧人,或许会知道当年的内情也说不定。婉妃见他去而复还是一喜,听到他的话却是大惊失色,连忙道:“永璜,你可不要受了旁人的挑拨。若是你在这个时候做错事儿,可会大大得罪了你皇阿玛。” 大阿哥眼含热泪道:“额娘,求您告诉儿子真相。儿子的生母英年早逝,妹妹生而早夭,若是当真是被人害了,儿子若不为她们报仇雪恨,简直枉为男儿。” 他那时还很是年幼,但却一直记得当日有关母亲和妹妹的一些细节。 记忆里无法消除的是裹着妹妹的小小红色襁褓,因为宝亲王府的二格格生下来就没了气息,所以嬷嬷不敢抱给他看。那个惊鸿一瞥的襁褓,就是他和妹妹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而额娘也跟着妹妹走了,任凭他哭嚎也挽不回额娘的性命。 额娘和妹妹,他谁也留不住。一夕之间,他就少了两个亲人。 婉妃心疼地给他擦着眼泪:“永璜,你想想,皇后娘娘就算容不得人,那也是容不得你。褚瑛姐姐当时还是只格格的位份,那一胎又在六个月上就诊出来是女儿。皇后都让你顺利出生了,又为何要对她们下毒手呢?” “你也晓得,我向来不得宠,褚瑛姐姐却颇为照拂我。你若是对当日有印象,就该记得她当日生女时,我就在产室中陪着她。” 大阿哥微微愣神,婉额娘也在吗?似乎是在的吧。 只是他当时太小了,为数不多的印象都在自己的额娘和妹妹身上。午夜梦回时偶尔想起,就是难以入睡。 想到当日的情景,婉妃也泪如雨下:“女人生子就是鬼门关上走一圈。你妹妹当时是脚先出来的,那是难产,耗尽了你额娘的力气也没有能生下她。最后等接生嬷嬷强行拉她出来时,她的小脸儿已经憋得青紫,毫无生息了。你母亲本就耗尽力气,强行产女更是坏了她的身子,很快就血崩去世了。” 当时还是宝亲王的皇帝膝下还很是单薄,每一个孩子都重视异常,太医都是宝亲王的人,皇后哪里来得机会做手脚?富察格格是当真胎位不正,并非被人谋害。 婉妃抹了一把泪,情真意切地扶住大阿哥的肩膀:“好孩子,难产和孩子早夭,莫说是皇家,哪怕是民间,放哪家哪户里都不是稀奇事儿。先帝夭折了三个女儿,六个儿子,圣祖更是不知道没了多少个孩子。就算是皇后,不也没了一个女儿么?难道所有夭折的孩子,还都是被别人害死的不成?” 大阿哥颓然的坐在地上,婉妃心疼得要扶他的起来,十分使力:“额娘知道你难受,但地上凉得很,小心坐久了受了寒气。” 大阿哥见婉妃动作艰难,连忙一股脑儿爬起来,反过来扶着养母坐下。 第292章 婉妃劝导 婉妃拉着他的手忧心忡忡道:“永璜,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些瞎话?是故意在你耳朵边上吹风,挑拨你与皇后相争?” 永璜摇摇头:“永琏出事,宫中太监宫女议论纷纷,儿子也是自己打探来的小道消息。兴许是有人拿着旧事牵强附会吧。” 婉妃点点头,复又忧心起来,问道:“永璜,你如今是怎么想的,如今知道褚瑛姐姐和你妹妹的仇是子虚乌有的事儿,你还想要争一争么?” 大阿哥此时犹豫不决了起来。 婉妃见此就知道他还是动了几分心思的,连忙劝他,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好孩子,我在你皇阿玛身边待了这么些年,从来不得宠,只能时时刻刻旁观着。但看久了,也不是一点经验都没有。你皇阿玛这个性子,无论是什么,他可以给你,但你若是主动想要,那就是大逆不道,他是万万容不下的。” 皇帝的性情刻薄寡恩,对亲近之人也多是不留情面。谁敢违逆他的心思伸了手,他就跟剁了谁的爪子。 “你无论争还是不争,都只能做好了自己,千万不要生什么多余的动作来,一切只让你皇阿玛做决定。你看我房中挂的四个字,“静水深流”,你得能沉下心来。” 大阿哥点头道:“儿子受教,绝不会莽撞行事。” 大阿哥说了这句话话,婉妃这才放下点儿心来,细细叮嘱道:“额娘不求你位及至尊,也不羡慕太后在慈宁宫的日子,只求你能安稳度日平安一生。你皇阿玛若是选了你,额娘自然为你高兴。若是没有,也盼着你能好好过日子,不要落得阿其那、塞斯黑的下场。” 大阿哥沉默了片刻,跪下来连磕了三个响头:“儿子多谢额娘教诲,若不是额娘这样为儿子把着方向,儿子兴许就真的被流言所迷惑了。” 婉妃连忙扶他起来起来:“自家母子,说什么谢。我知道你现在还难受着,但是你皇阿玛最爱看你们兄友弟恭的样子。二阿哥出事,你总得做个姿态出来。” 大阿哥点点头道:“额娘我这就去抄两本经书,去供在奉先殿中,让祖宗们一起庇佑二弟。” 若是他和二阿哥之间没有夹杂着母辈的恩怨情仇在里面,他也心疼这个弟弟,是盼着二阿哥好的。 而皇帝从长春宫出来后,心情依旧烦闷不已。 回到养心殿,书也读不下去,又批了几本奏折。始终不能心静。好容易挨到晌午,午膳也只勉强用了两口就搁下了。 等了两个时辰,第二份关于二阿哥病情的奏报迟迟未到,皇帝心烦意乱,索性往后宫走走散心。 既然往后宫去,皇帝自然先到了永寿宫,却发觉永寿宫大小主子都不在。侍奉的小太监连忙解释嬿婉是处理宫务去了,皇帝随意点点头,就顺路走到了旁边的启祥宫。 八阿哥的长相兴许是随了金玉妍,还没满月就已经显出可爱来。 皇帝抱着幼子,新的生命代表着未来和新的希望,逗着健康的孩子,心情也稍好一些。 第293章 流言传播 嘉嫔如今还在休养,见皇帝神色不似刚来时候都阴郁,才敢开口,笑道:“皇上是慈父,二阿哥之事,臣妾知道皇上如今心里总是心里难受的。但皇上是大清天子,还有许多事儿要处理,总是格外辛苦些。” “可惜臣妾如今是这个样子,四阿哥和八阿哥又实在是年幼。若是他们年纪稍长几岁,如大阿哥一般,也就能为皇上分忧了。” 有永琏这个先例在,皇帝只道:“朕也不盼着他们能为朕分忧,只要个个健康皆是,不给朕添忧就好。” 嘉嫔笑笑:“皇上的阿哥,自然是随皇上,各个都健康得跟小牛犊一样。” 她似是突然想起来二阿哥一般,拿帕子掩着嘴叹息道:“二阿哥啊,是皇后娘娘望子成龙的心太盛了些。宫中除了皇后娘娘,再无一个人对阿哥们的学业如此上心的。” 皇帝抬眼瞥了她一眼:“你倒是对皇后颇多微词。” 金玉妍本是靠在软枕上,听到皇帝的语气不善,也顾不得自己的身子,连忙在床上就跪着请罪道:“臣妾不敢,臣妾也是听信了宫里的流言,不是有心的冒犯皇后娘娘的。” 她心中惴惴,不是说皇帝很是不满意皇后,甚至拂袖而去么,怎么又会是如此态度? 皇帝抱着八阿哥淡淡道:“你还知道不敢就好。” 无论他和皇后如何,都轮不到金玉妍来踩皇后一脚。 金玉妍被宫女丽心扶着,又靠回了软枕上,连忙陪笑道:“实在是臣妾一孕傻三年,见到皇上又欢喜傻了,如今头脑不是很清醒,这才说错话了。” 她也不敢再提皇后,只奉承道:“其实刚刚臣妾说的话也有错,皇上如今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阿哥们年纪还小,皇上又哪里需要阿哥们帮忙呢。” 这话还顺耳些,皇帝微微颔首。 金玉妍小心觑着皇帝的神色,故意试探着叹气道:“臣妾是真心如此想的,皇上这样的年纪,又何须这么早就开始考虑后继的问题。偏偏这宫里的流言一阵风、一阵风的刮过,永远也没个消停的时候。” “若不是有皇上提点,臣妾都没有意识到这些风言风语的问题。” 皇帝微眯了眼睛:“怎么,你足不出户,难道还能知晓旁的消息吗?” 金玉妍话里的意思,宫中的流言不光涉及皇后教子的严苛,还提及了立储继业的问题。 一听到事涉储位,皇帝就立刻警觉了起来。 嘉嫔低眉顺眼,仿佛真是只是听了些流言,她自己与这些话毫无关系一样,开口道:“臣妾还没出月,哪有那个去打听的精力。是臣妾近来日日在床上歇着,实在是无趣的很。身边的丫头体贴臣妾,出去听些闲话来,只当做讲故事给臣妾逗闷子罢了。” “臣妾当时只想着,宫里的流言么,也是当不得真,做不得数的,也就没有当回事儿。” 皇帝扫了她一眼:“你听说了什么?” 金玉言一个眼色,身旁的丽心就走上前来。 第294章 皇帝心情 皇帝坐在高高的轿辇上,正襟危坐,神色不明。 知晓皇帝今日的心情一直不佳,他身边跟着的进保等人俱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稍有不慎便会触怒皇帝。 一行人前簇后拥,众星捧月般地围在皇帝的轿辇周围。这样多的人在宫中宽阔的甬道上行走时,竟然是鸦雀无声的,静得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突然,皇帝一抬手,轿辇马上停下。 进保连忙上前,躬身问道:“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面无表情地道:“令贵妃是去哪里处理的宫务?” 进保低头回答道:“回皇上的话,令贵妃娘娘是去了慎刑司的人,盯着他们追查宫中流言去了。崔善刚刚将此事报到了过来。” 慎刑司首领太监崔善是皇帝的心腹,他的话皇帝自然是肯相信的。 皇帝微微颔首,嬿婉素来知心解语,性情最是柔顺不过,因此他听了流言虽然心生疑虑,但并不是很怀疑嬿婉。 嬿婉亲自令慎刑司的人去追查此事,就是要将事情的真相摊开了摆在皇帝的面前。 她的态度如此的坦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样子,皇帝如今已经相信了八分,此事与嬿婉毫无干系,嬿婉也绝不是如流言所说,那样觊觎皇位之人。 想到这里,皇帝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对嬿婉的反应颇为满意。 皇帝道:“后宫流言太多,传朕的口谕,让令贵妃与慎刑司好好探查此事,将这些搬弄是非、造谣生事之人都揪出来,好好正一正宫中的风气。” 宫中总有人暗自嚼舌,让皇家的流言蜚语四处传播。 肃穆威严的紫禁城,竟是比午门外熙熙攘攘的菜市场还要热闹,帝后阿哥都成了旁人嘴里闲言碎语的对象。这样下去,皇家威严何存,体统何在? 皇后如今心神大乱,无心管理,总要有个能干的来主事。 进忠此时从旁边的宫门处转出来,见到皇上连忙上前请安道:“奴才见过皇上。” 皇帝皱着眉头问道:“山东的邸报如今如何了?” “皇上,按照常理来说,半个时辰之前就应该送达京城了,但至今仍未收到。奴才已经派人骑快马去催了,一个时辰之内,一定有消息报给皇上。” 皇帝面露愠色,但这份怒气并不是针对回话有条不紊的进忠,而是冲着去祭孔的一行人去了:“傅谦是干什么吃的,二阿哥照顾不好,如今连邸报都不能及时送回京,还能指望他干些什么! 都说“帝王一怒,流血千里”,即便皇帝不是个嗜杀之人,众人也依旧是伴君如伴虎。 哪怕皇帝的怒意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但除了抬轿子的太监,其余人还是都立即跪了一地。 皇帝瞪着跪在地上的众人,一肚子的火,对着一地的哑巴也没处可撒。 他心烦意乱的一挥手,抬轿子的太监们见状,赶紧将轿辇从肩头轻轻放下。 皇上起身,紧锁眉头的走了下来。 进忠也垂着脑袋,直到看到地上皇帝的影子动了,才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然后迅速爬起来跟在皇帝身后。 第295章 碎碎念 皇帝漫步在宫道上:“进忠,你说永琏现在如何了?” 进忠眼珠一转,回话道:“皇上,二阿哥有列祖列宗的庇佑,一定会没事儿的。” 皇帝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祖宗保佑”。高热惊厥是何等的险急,若是永琏真能平安无事,如何不是祖宗保佑呢。 进忠故意提起皇帝的列祖列宗,是想将皇帝引到奉先殿去。 嬿婉早早使人告诉了他宫中流言之事,进忠觉得还有什么方法能比让皇帝听到永琰的真心话,更能感动到皇帝,更能让他的疑心尽数消除的呢? 不想皇帝顿了一下,开口道:“若永琏是天命所归,受到了列祖列宗的认可,那列祖列宗一定会庇佑他,让他完好无损的回到朕的身边。”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若是不能,那就是永琏承受不起这样的福气,祖宗们为了大清基业,才会早早收了永琏回去。 皇帝继续道:“等永琏这次平安回来,朕一定亲自教养他,不能再如从前一样,任由皇后把朕的儿子养歪了去。” 这话进忠听了也是眉心一跳,皇帝既然早知皇后教子不是很恰当,那从前的无动于衷,如今的指责皇后可又算是什么呢? 前面那句更是惊心,若是永琏没能好好回来呢?皇上这话的意思,难道是永琏不能转危为安就是他德不配位,配不上做下一任皇帝,所以才被上天警示了吗? 听听,这可是一个亲阿玛能说出来的话? 连进忠听得都忍不住瞠目结舌,只是他就在皇帝背后,不敢表露出来。 皇帝沉沉吐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奉先殿的方向,若有所思:“朕也该去给祖宗烧一柱香,请求先祖庇佑大清。” 皇帝到奉先殿时里面已经有动静了。 永璐年纪小跪不住,便坐在蒲团上,对着像模像样的跪着,口中念念有词的永琰问道:“哥哥,二哥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永琰认真道:“很快,很快二哥就会回来了。永璐,我在和二哥说话,你不要吵我。” 永璐就翻个身趴在蒲团上,没一会儿他就待不住了,“哥哥,我想二哥了。”他一个翻身差点滚下蒲团。 听到他说话,永琰无奈的放下合十的双手,还没开口教育他,就连忙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但他的动作没快过身后的奶嬷嬷,永璐的李嬷嬷已经将他扶坐起来。 永璐也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永琰。 永琰对着她一本正经道:“你诚心,祖宗就疼你,就会把你的话告诉二哥了,你想跟二哥说话吗?” “想,”永璐睁着下垂的狗狗眼,“我想让二哥回来,放风筝。” “我也想,所以你要诚心。” “诚心是什么?” “就是你努力想二哥,你特别努力想,就是诚心。” 永璐这才安静下来,坐在那里皱着小脸,似乎在努力使劲儿。 永琰继续对二阿哥碎碎念,希望祖宗帮他传递:“二哥,你要多吃药,快快好起来,永琰想你了,永璐也想你,姐姐也想你,三哥也想你,大家都想你 ” 第296章 奉先殿中 皇帝就站在奉先殿门外,始终没有吭声。 他刚刚伸手阻止了太监的通报,跟着的所有人自然都不出声敢提醒。只能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里面两位小主子在不知道皇帝驾到的情况下,说着发自肺腑的话。 孩子的童言童语是最真挚的。两个小阿哥的话都显现出了对二阿哥的惦记,和对他能完全好起来,早点回京的期待。 这样的真心和情谊,放到每一个看惯了后宫中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人眼里,都不禁心存感动。 皇帝也不例外,但他只对发觉了门口有人,连忙要请安的王蟾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又招招手令他出来。 王蟾不敢违逆圣意,连忙在不惊扰两个小阿哥的同时,几步快走偷偷溜了出来。 皇帝带着他往侧殿走去,问道:“永琰和永璐怎会在此处?” 王蟾忙躬身回话道“皇上,一来,主儿想到当年怀五阿哥时做了胎梦,是得了五阿哥的预警才救了二阿哥一次。所以这次也让五阿哥来给祖宗们上香,希望能保佑二阿哥平安回来。” “二来,两位小阿哥知道了二阿哥身子不适,都要见二阿哥,想与二阿哥说话。我家主儿忙着处置宫中流言之事,一时无暇他顾,就告诉阿哥们若是有什么话,可以告诉祖宗们代为传递给二阿哥。阿哥们信了,才来了此处。” 皇帝微微颔首:“永琰和永璐都是好孩子。” 他们都才是三五岁的孩子,根本不会撒谎。若是有人教导他们说什么话,也不可能表达的如此流畅自然。 永琰和永璐,对二哥都是一片真心。这样的兄弟情,也是皇帝最希望看到的。 皇帝不禁觉得宫中流言做不得数。永琰还这样小,这样坦诚明亮,与永琏这样的兄友弟恭,嬿婉这样的善解人意,温柔可人,可恨竟然还有脏水往她们母子身上泼。 皇帝回到正殿,永琰和永璐见到皇帝俱是很惊喜,扑过来簇拥着他:“皇阿玛,是二哥回来了吗?” 皇帝分别揉揉他们的小脸:“二哥还在看病,得等好些才能回来。” 永璐立刻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垂了头,嘟囔道:“都好久了,还要多久啊。” 永琰拉过他:“二哥过去花了二十天,回来也要二十天,二十天还要好久呢。” 永璐对时间还没有概念,永琰就道:“得等——得等吃不到柿子的时候。” 皇帝摸摸永璐的头:“你五哥说的是。” 皇帝看看殿外的天色,就道:“将阿哥带回永寿宫,该用膳用膳,该歇息歇息。如今他们做的已经尽够了。” 永琰觉得对二阿哥的话还没说完,待要开口,皇帝先道:“等你二哥回来,你直接对着他说。” 他点点头,但还有几分心有不甘的样子,王蟾连忙抱起他,一边往外走,一面低声哄道:“阿哥,您一次跟祖宗说了太多,谁也记不住那么多啊,怎么那能全部告诉二阿哥呢。” 这话有理,永琰就老老实实被端走了。 皇帝净手焚香,对列祖列宗上香祷告。 他刚刚告诉永琰,二阿哥会回来的,可他实际上心中也没底儿。因而幼子一出去,皇帝对他孝悌之情的欣喜又被对嫡子生死未卜的烦忧所取代。 皇帝面色沉沉走出奉先殿,却见大阿哥正在院中不远处,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袍子,腰中挂着嵌着红宝石的金带,因是侧着身子站着,所以并没有发现皇帝的出现。 大阿哥与一个小太监有说有笑的,那唇角发自内心的笑意甚是明显,也甚是刺眼。 第297章 皇帝盛怒 皇帝见此,骤然想起金玉妍的话来,大阿哥是长子,已经是能为皇上分忧的年纪了。 又想起来流言中所说的,大阿哥自衬“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恐怕是他对皇位起了觊觎之心,想着永琏倒了便轮到他了,所以才对永琏病重这样的暗自庆幸,这样的喜笑颜开。 皇帝不由得两眼如炬,心头怒火中烧。 他走上前,漠然唤了一声:“永璜。” 大阿哥见皇帝突然出现也是一惊。婉妃的话犹在耳边,皇帝是个心狠的人,什么只有他主动赏给旁人的,旁人主动争取就没个好下场。 再看皇帝神色不明,登基日久后攒下了天子隆威,此时更是浑身气势甚盛,叫人不敢对视。 大阿哥想起自己那争一争的心思,就添了三分心虚。在这样的皇阿玛面前,他是什么都不敢争了,什么都不敢想了,莫名在皇帝面前有几分畏缩。 不想皇帝看出他的两分心虚,更是恼怒。 大阿哥连忙收敛了笑意,低头行礼请安道:“皇阿玛吉祥。” 皇帝手指着这个儿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的长子,也是他的头一个孩子。 他忘记了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还是宝亲王的他是如何激动万分,也忘记了头次初为人父时要疼爱这孩子的决心,更想不起来亲自给这个孩子起名字时的用心—— 《周礼》云:“以玄璜礼北方”。玉璜是佩戴于胸颈部的饰物,具有象征身份地位的作用。他给长子起名为“璜”时,本就认可了他地位的贵重。 如今只有大阿哥那刺眼的笑容,在他眼前不断盘旋。 那是毫无孝悌之情,毫无忠义之心,觊觎皇位,丝毫不把他这个阿玛放在眼里的笑容。 大阿哥不知道皇帝看到了他的笑容,也不晓得皇帝此时的心情。他久久不见皇帝叫起,心中又是奇怪又是不安,就偷偷抬头瞧了一眼皇帝,却见皇帝脸色铁青,他下意识呐呐道:“皇阿玛——” 话音未落,就见皇帝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冷笑连连,“好好,朕当真养了个好儿子。弟弟生死不知,他却喜笑颜开。” 这一巴掌皇帝使了十足的力气,打得大阿哥头晕眼花,一时之间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楚。他摔倒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混沌的。 皇帝接着怒斥道:“永琏是你的亲弟弟,他出事,朕与皇后俱是悲痛,你作为朕的长子不思安慰父母,照顾弟妹,竟然一心惦记着朕的位子!你以为没了永琏,朕就一定会传位于你是不是?” “朕怎么会生出来你这样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儿子!” 大阿哥吓得面色如纸,他的听力才开始慢慢恢复,没有听到“喜笑颜开”那一句,因而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如此盛怒。 他连忙连磕几个头道:“皇阿玛明鉴,儿子不敢,儿子不敢,儿子也惦记着永琏。 ” 他从自己的太监举着的托盘里,拿出两卷东西,正要分辨,就被皇帝不容置疑地打断了。 第298章 不孝不悌 皇帝盛怒之下不假思索道:“婉妃竟然将你教得如此不知好歹,心狠恶毒,早知道朕就不该听了令贵妃的话,将你交给婉妃抚养。若是让娴嫔养你,未必会将你教成这幅样子!” 皇帝自然不会觉得是自己教子无方,也不认为是自己的儿子天生坏种。若是有错,自然是教养他的人没教好。 他就连带着迁怒到了婉妃和嬿婉身上。 皇帝说额娘的不是,大阿哥还昏着的脑袋里,热血冲上了头,忍不住替额娘分辩道:“娴嫔教唆儿子自残,在皇阿玛眼里,额娘如何能还比不上她。” 这戳中了皇帝心虚之处,皇帝恼羞成怒,“你,你,你——”指着大阿哥的鼻子,气得声音都打颤了。 婉妃与大阿哥同来,在奉先殿外遇到了乌拉那拉·如懿,如今她已经被褫夺封号,应当叫如常在了。婉妃因着当年之事不喜娴嫔,更不想让大阿哥与娴嫔相处,因此自己拖着如常在敷衍了几句,让大阿哥先行进了奉先殿。 却不想里面生出这样大的动静来,婉妃一进去见皇帝站着,大阿哥跪着,大阿哥垂着的脸上还有鲜红的掌印,被吓得心惊肉跳。 婉妃也顾不得妃嫔的仪态与端庄,大步跑到皇帝面前,“噔”的一声重重跪下,求:“皇上,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臣妾没有教好大阿哥,求您千万别怪罪到大阿哥头上。” 又抓住大阿哥的胳膊道:“永璜,你做错了什么,还不给你皇阿玛请罪。” 她深知皇帝的脾气,若是解释不到点子上,只会让皇帝越来越生气,还不如低头认罪。 大阿哥有口难言,这样的罪名若是他认了,不说皇位了,爵位也是难保,只能是凄惶地看着额娘摇头。 皇帝冷笑道:“婉妃,你养出来的好儿子,还敢对生病的弟弟幸灾乐祸,着急觊觎皇位了,实在是不孝。” 婉妃闻言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大阿哥。 大阿哥哽咽着扯着婉妃的袖子:“额娘,儿子没有,儿子没有。” 这时跟上来的如常在也依依跪下,劝解道:“皇上……永璜也是想为您分忧,并非有心不孝……”” “分忧”,“有心不孝”。 皇帝听了这话,却是如被火上浇油一般,更加暴怒,“不是有心就干出这样没人伦的事情,若是他有心不孝,岂不要弑父弑君了!” 皇帝盛怒之下,神色冷硬似铁道:“永琏病重,大阿哥永璜毫无哀慕之愧,竟不具为人子、为人兄之心,并无孝悌之情。” “其妄生觊觎之心,于孝道礼仪,未克尽处甚多。夫不孝之人,岂可以承大统?此人断不可承继大统!朕于此等大事,决无食言之理。” 皇帝这话就是给大阿哥判了死刑,不仅是绝了他的继位之心,更是厌弃了这个儿子。 大阿哥顿时瘫坐在地。 皇帝犹觉得不够,还要伸腿踹他。 婉妃连忙膝行向前,抱住皇帝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皇上,皇上,永璜不是这样的孩子,您这样的话是要比他去死啊,皇上!” 第299章 澄清冤屈 皇帝却郎心似铁,推倒了婉妃。 大阿哥连忙伸手扶住额娘,母子俩抱头痛哭起来。 周围人除了如常在,都被这一番变故吓得惊慌失措。皇帝的怒火之下,谁都不敢再说话。 这时,嬿婉正带着慎刑司的人前来,要给皇帝禀报,见到这样的场景也是十分震惊。 嬿婉先给皇帝道喜:“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帝冷着脸道:“朕生子不肖,何喜之有?” 嬿婉听出来皇帝这话语气不对,又奇怪养心殿传话明明是该头一个禀报皇帝,怎么如今她都收到消息了,皇帝还不知情。 她只道:“皇上,山东传来的消息,二阿哥在包太医的医治下已经好了许多,如今虽然还在低烧,却不如从前危险了。” 皇帝听到这话,脸上才多了一分喜色,嬿婉揣度其心意,也没有现在就提永琏如今的情况。他能保命已经是难得了,再想旁的却是不可能了。 嬿婉环顾四周一番,要扶起来婉妃,语气柔和道:“这是怎么了?磕头怎么不进奉先殿给祖宗磕去,偏偏在这里跪了一地?” 婉妃握住嬿婉的手,眼神里祈求道:“贵妃娘娘,求您和皇上解释,大阿哥不是高兴弟弟生病,觊觎皇位之人。” 嬿婉没想到流言没有爆发在自己这里,倒是把大阿哥装进去了,移眼看向了皇帝。 皇帝瞥了一眼婉妃,眼神冷漠:“朕亲眼目睹,奉先殿前,祖宗面前,大阿哥还敢喜笑颜开,幸灾乐祸,难道还能有假?永璜,你若是毫无觊觎皇位之心,又在心虚什么?” 大阿哥一愣,不想事情的起源竟然在此处,连忙道:“皇阿玛,儿子是听到二弟苏醒的消息,所以才高兴,并非是对儿子生病幸灾乐祸,求您明鉴啊!” 他确有惦记皇位之心,也确实觉得心虚,但有额娘的教导在先,总不会干出喜形于色的蠢事儿。 更何况永琏到底是他朝夕相处的亲弟弟,他还没有缺德到为永琏几乎没命而幸灾乐祸的地步! 刚刚与大阿哥说话的小太监早被皇帝的盛怒吓得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如今见大阿哥看过来,才哆哆嗦嗦道:“皇上,山东的邸报来了,奴才是被派来给您送消息的。您在奉先殿进香,奴才不敢打扰,就在外头等着,大阿哥也等在外面……” 皇帝给列祖列宗烧香,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打扰。 见皇帝面色不虞,进忠使了一个眼色,催促道:“说重点。” 那小太监看到皇帝的样子更是惊恐,打了一个寒颤,忙道:“大阿哥问起奴才,奴才就说了二阿哥近况,大阿哥很是高兴。” 所以大阿哥的笑容,不是庆幸嫡出的弟弟夭折,自己前路有望,而是为弟弟的逐渐恢复而高兴。 皇帝仍旧没有全信,带着几分狐疑,看着又是颓丧,又是委屈的大阿哥。 婉妃赶快从大阿哥手里拿过那两卷东西,举至头顶,双手奉到皇帝手里。 第300章 打圆场 皇帝展开一看,这两卷纸上抄的都是祈求健康的《药王菩萨心经》,清一色的小楷,字迹工整,笔墨清晰,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 婉妃含泪道:“皇上,这是永璜抄给二阿哥的。永璜来此,是为了将此供奉在祖宗之前,期盼二阿哥康复的。二阿哥是他的亲弟弟,永璜是个良善孩子,怎么会对他幸灾乐祸呢?” 显然,这是皇帝先入为主,误会了此事,之后又没有给大阿哥解释的机会,才到了这样的地步。 而传言严格上来说也不全是造谣,大阿哥的确生出过这样的念头。他也底是年少,心理素质还不够过硬,所以在皇帝的逼视下露了痕迹,更加让皇帝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金玉妍的毒计,赶上了这样的好的时机,在天时地利人和之下成了,让大阿哥同时失去了继承权和皇帝的欢心。 现下证明了大阿哥的无辜,可皇帝刚刚说得那样坚决,那样得不留余地,“决无食言之理”都出来了,如今又如何是好? 皇帝可是不会错的。 皇上看到大阿哥和婉妃母子脸上都是涕泪交加,额头上都有了青紫之色,实在是凄惨可怜。皇帝心中有几分愧疚和动容,他温声唤了一句“永璜。” 大阿哥却不禁颤栗一下——刚刚皇帝疾风骤雨一般斥责他之前,也喊过一句他的名字,他如今依旧心有余悸。 皇帝又喊了一句永璜,大阿哥还是憋屈且委屈地低头跪着。 他从没想过皇阿玛会如此怀疑他,高兴兄弟早死,在皇阿玛眼里他就是能干出来这样恶毒之事的混账么?皇阿玛若是光骂他,他也认了,又何必羞辱到他额娘身上呢? 皇帝喊了两声,见大阿哥还是不知道就坡下驴,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一直留意着的婉妃和嬿婉都注意到了。 婉妃连忙推了大阿哥一下:“永璜,你哭昏了头了吗?” 嬿婉已经从众人的话语里猜测出了事情的经过,也接话打圆场道:“天下哪有不教导儿子的父亲,皇上也是心疼儿子,恨铁不成钢,才将话说得重了些,其实心中并不是这样想的。” 好在这次与前世皇帝在皇后葬礼上怒斥大阿哥、三阿哥还不相同,如今不是正式场合,没有群臣和后宫所有人在。只要皇帝愿意,不许在场之人多言,事情就能翻过页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嬿婉既是拉大阿哥和婉妃一把,不让大阿哥落到前世弱冠之年早逝的下场,也是顺着皇帝的心意,给皇帝铺了台阶下来。 她继续道:“都说唇齿相依,可牙齿和嘴巴如此亲近,还时常避免不了牙齿咬了舌头呢,更何况是父子相处。” 大阿哥虽然心中难受,但知道额娘和令娘娘都是为自己好,膝行几步抱着皇帝的腿哇哇大哭起来,将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都是儿子不孝,没有及时和皇阿玛说清楚,让皇阿玛为此生气伤身。” 第301章 所谓补偿 嬿婉笑道:“孔夫子说‘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大阿哥在皇上生气时老实认错是‘孝’,在皇上误会后解释,不让皇上陷于不义之地,也是‘孝’。” “皇上生气大阿哥不够孝悌是为父之心,知晓大阿哥无辜后怜子也是为父之心。皇上和大阿哥之间,又如何不是父慈子孝呢?” 皇帝自然算不得“慈”,可谁都爱听好听话,嬿婉既是给皇帝解围,也是将他架上去,让他不得不做出一个慈父的样子来,不让大阿哥背着“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恶名。 她知晓大阿哥心存怨怼,换做是谁被不分青红皂白地骂成这样,几乎要万劫不复,都会心生怨怼。可大阿哥若是现在就明面上对上皇帝,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倒霉的可一定不是皇帝。 皇帝或许会尴尬一会儿,可大阿哥耗去了皇帝如今的愧疚之心,今日的误会兴许就被坐实了。 大阿哥也知道,只是心中实在憋屈,连皇帝故作慈爱拍在他肩头的手都让人如此倒胃口。 他心中腻味,却也不能将皇帝如何。他还能指望皇帝给他道歉赔罪不成吗?那既是他亲阿玛,也是皇帝,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他这个亏是吃定了。 今日闹了这么一出本就头痛欲裂,大阿哥索性转头看了额娘一眼,身子一歪,就装着晕了过去。 如常在此时进言道:“不如就近将大阿哥搬去臣妾宫中。” 延禧宫与奉先殿挨得最近,从奉先殿后门出去就是延禧宫的前门。 如懿就是许久不得见皇帝,刚刚守门的宫人禀报了皇帝路过了延禧宫门口,去往奉先殿,她连忙拿起一卷经书过来。本想着能装偶遇皇帝,见面三分情么,不想碰到了婉妃等人。 婉妃从刚刚大阿哥看她的眼神暗示中就知晓儿子是在装晕,连忙道:“永璜已经十六岁了,实在不宜在后宫养病,此处离阿哥所不远,还是搬回去阿哥所比较妥当。” 从奉先殿前门出去不远,就是御茶膳房和阿哥所,的确说不上远。 皇帝就点头应下来婉妃的说法,又传太医去阿哥所诊治大阿哥。 皇帝环顾一圈人道:“今日之事,朕不许多一个人知道。谁敢说出去,朕就割了谁的舌头!” 众人纷纷应下,生怕说得慢了保不住自己的舌头,婉妃也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有了继承权事小,皇帝骂永璜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事大。若是人人都知道永璜得了皇帝这样评语,恐怕永璜真得去死一死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啊。 皇帝沉吟道:“朕准备给大阿哥封个好爵位,若是今日就封,难免引人侧目和猜测,不若等二阿哥回来,兄弟俩一起受封,也是一件美事。” 大阿哥明年成婚,皇帝本就准备给他封个贝勒,如今此事一出,大阿哥大抵是能得个郡王了。虽然比不上二阿哥板上钉钉的亲王,但皇帝觉得自己也不算是薄待和委屈这个儿子了。 第302章 流言如沸 这话是说给婉妃听的,这也是皇帝对今日之事对大阿哥的补偿。 婉妃心里的难受丝毫未减,却还是强笑着谢恩。 大阿哥被如懿教唆自残,皇帝心里愧疚,准备等他大婚给个贝勒。 大阿哥被皇帝冤枉痛骂,皇帝心里愧疚,准备等二阿哥回来给个郡王。 合着大阿哥就是靠受委屈和皇帝的愧疚升爵位的吗? 那她宁愿不要一个郡王儿子,宁愿大阿哥就是一个光头阿哥! 即便是个光头阿哥,也好过被养母和阿玛轮番伤害,弄得大阿哥心中千疮百孔。 想起大阿哥刚刚的表情,婉妃就想哭。 她一向以夫为天,逆来顺受,也曾经恋慕过皇帝的。她刚入府时的皇帝,在她眼里就如同是从《诗经》中走出来的男子,“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所以即便皇帝一如既往的冷落她,日子过得如一口枯井,她也不怨不怪,不嫉不妒,只暗地里为皇上画着一幅又一幅的画像,慰藉自己的相思。 可有了大阿哥之后的日子就不一样了,有了孩子,就有了盼头。她起初是爱屋及乌的,大阿哥是她恋慕男子的血脉,也是她无望生活中的唯一希望。 可相处久了,自然就不同了。她能懂大阿哥幼年丧母的苦楚,大阿哥也懂她经年无宠的寂寞,他们渐渐像一对亲母子一样。直到如今,他们都全心全意为对方考虑,与亲母子又有什么区别? 她甚至也知晓大阿哥相争太子之位的另一重目的,除了为了权利和地位,也是为了她这个没用的额娘——大阿哥若真成了太子,皇帝还能将她这个太子养母视为无物么? 可如今,婉妃觉得帝王的宠爱于她一点儿也不重要了,她甚至对皇帝充满了怨恨。他于永璜,太过刻薄和冷漠了。 她不晓得曾经她眼中如明珠一样的皇帝,怎么就成了死鱼眼珠子。是他本就如此么?还是“岁月无情把人抛”? 皇帝提了爵位,就觉得自己对大阿哥完成了补偿,转移话题道:“今日出了此事,朕也有听信了宫中流言的缘故,嬿婉,你追查的如何了?” 婉妃心中生恨,直到现在,皇帝还没有承认一个字的错,连他是误解了永璜也不肯认,就像将此事敷衍过去了。 嬿婉为了避嫌,直接令慎刑司首领太监崔善来回答。 崔善依旧是那个柔和中带着点阴气森森的调调,低头回话道:“皇上,奴才查到这些流言是从浣衣局、花房等地传出来的。” 这些地方最为劳苦艰难不过,宫人日子过得很是压抑。说闲话道是非,揭一揭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们背后见不得光的短,就是她们无望生活里最大的趣味。 因此流言在浣衣局与花房,就恰似蛟龙入海,如鱼得水,很快就遍布了宫中每一个隐秘的角落。 皇帝神色冷冽:“就只有浣衣局么?” 他才不相信光浣衣局的宫人能编出这样的瞎话来,将他的嫡子、长子,皇后、宠妃都牵扯进去。 第303章 李朝贡女 崔善侧举着双手在脑袋右侧,清脆的一击掌,身后的太监就应声举着托盘呈上来。 托盘中撑着几份证词,上面都盖着鲜红的手印。 浣衣局和花房人员众多,鱼龙混杂,与各宫之间的往来关系更是犹如过江之鲫一般,数不胜数。若要一一查证,实在是个浩大工程。 刚开始崔善的确探查的进程缓慢,千头万绪难以条理清晰。 好在嘉嫔为了确保皇帝知晓此事亲身上阵。崔善就顺着嘉嫔宫女时如何得知流言的这条线索往下追查,犹如从一团乱麻中理出第一个线头来,渐渐豁然开朗。 李朝年年进贡女子,身份高些的,如嘉嫔是王大妃的堂孙女,为李朝贵族之后,就能当上秀女,被先帝赏赐给儿子做格格。还有些身份低些的,或是没被贵人看中的,就留在宫中做了宫人。 这些人身在异乡为异客,很难遇到什么机遇,因此多在宫中被排挤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计,就如浣衣局、花房等地。 虽然李朝每年的贡女人数不多,但经年累月下来,总有些人数在。这些人虽然因为地位低微难以成事儿,不能成为金玉妍的根基和爪牙,却能做金玉妍在后宫的眼睛和嘴巴。 金玉妍在后宫操纵流言,煽风点火,靠的就是这一批人。 如今被崔善顺着这一条线,拔出萝卜带出泥,全都翻了出来。 从一堆红豆里找出特定红豆不容易,从中找出混进去的绿豆还难么? 崔善一确定是这帮李朝人在作乱,就照着宫女名录检查籍贯,一个一个将她们挑了出来。几番拷问之下,总有人受不住刑招认起来,便有了这些呈堂证供。 只是这些人嘴硬得很,哪怕招认,却咬死了是被海兰和如懿收买。说是她们指使的,收买李朝人数要顺带除去嘉嫔的儿子,为七阿哥争取,嘉嫔也是被无辜带累的。 这话说给谁听,谁也不能尽信。海兰和如懿是如何能收买一群李朝人呢? 如常在张大了红艳艳的嘴,茫然道:“嫔妾没有——” “皇上,嫔妾当真没有做过此事。” 皇帝没有理如常在,他听完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后就脸色一沉,沉默片刻道:“将八阿哥抱去皇祖静嫔处,请她代为抚养,直至八阿哥成年。” 皇祖静嫔是康熙的妃嫔,生了康熙的第二十三子允祁,母子俩都不大得宠,如今允祁都还只是一个多罗贝勒。 但皇祖静嫔有一个特别之处,她是慎郡王的养母,如今慎郡王依旧无子,膝下只有女儿。让皇祖静嫔抚养就是便于将来过继给慎郡王做嗣孙。 嬿婉若有所思,前世皇帝是将六阿哥永瑢过继过去的,这辈子没有了永瑢,就换成了八阿哥永璇。 但是履亲王和慎郡王一日不死,皇帝就一日不能将金玉妍的两个儿子过继过去,只能这样示意。 因为只要他们还活着,总是还有一线可能可以生下儿子的。皇帝若是着急过继出去,那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指着叔叔的鼻子骂他们之后再也不孕不育么。 第304章 皇帝处置 皇帝又问道:“慎刑司中的李朝宫人如何了?” 崔善语气有点阴森森的,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皇上,人都可以囫囵出来的。” 这就是说都人没死没缺胳膊少腿,但挨过什么刑,如今还是什么样子,那可说不一定了。 前世的惢心断了腿,血都浸透了衣服,但不也是算囫囵出来了么。 皇帝道:“将嘉嫔带到慎刑司,看着她们受刑。告诉嘉嫔和李朝宫人,若是嘉嫔承认了,就停了刑罚,若是不认——” 皇帝转头,冷冷地逼视着崔善:“你该知道的。” 这就是打死勿论了。 崔善在慎刑司待久了,从骨头里透着一股血腥气儿,但此刻连他都不敢与皇帝对视,只垂头应承道:“奴才明白。” 皇帝继续道:“若是嘉嫔早早认了,就嘉嫔贬为庶人,让她去冷宫好好反省。朕怜悯李朝女子离家千里、骨肉分离之痛,便令李朝宫人则尽数返家。” 皇帝讲到此处,富有深意的看了崔善一眼。 这些宫人都是被特赦了的罪奴,从京城到李朝,天高路远,说是放归,其实无异于流放。她们本就受了重刑,还不得不长途跋涉地回去,能活着走回去的只怕是十中无一。 而皇帝怎么可能允许这些知道宫廷秘事之人活着回到李朝呢。所谓放她们返家,不过是给皇帝赚一个仁义道德的好名声罢了。 皇帝悠悠道:“若嘉嫔不认,就将剩余人都送到她的启祥宫里侍奉,以慰藉嘉嫔思乡之情。如今启祥宫的宫人,就全部送去热河行宫,不得返京。” 倘若嘉嫔不肯承认,那么剩余人与其说是在慎刑司活下来的,不如说是死剩下的。她们历经酷刑,受了多少苦楚,又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姐妹死在自己面前。 而这一切都与嘉嫔有脱不开的关系,传播流言的命令是金玉妍下的,不肯承认导致她们受刑的人也是金玉妍,她们又怎么能不对她不生恨呢? 将她们调去伺候金玉妍,只怕金玉妍要被吓得夜不能寐吧。 嬿婉不得不承认,要是论杀人诛心,那实在再没有比皇帝做得更绝的了。 婉妃本来还想劝皇帝不能轻易放过嘉嫔,皇帝狠心,不代表嘉嫔就不恶毒,不该受到惩治了。可听到皇帝的话,婉妃不由得浑身发凉,打了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皇帝听到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婉妃忙道:“皇上,臣妾惦记着大阿哥,想去阿哥所探望,还求皇上允许臣妾先行告退。” 二阿哥刚刚好转,皇帝当然不想自己的长子出什么事情,因而挥挥手令婉妃去照顾大阿哥。 婉妃临走时还不忘狠狠瞪了一眼如懿,火上浇油的东西! 崔善领命撤退,皇帝继续无视了如懿,对嬿婉道:“你今日也是辛苦了。” 他的眼神下移,落在了嬿婉的小腹上:“你如今胎还没有坐稳,应当好好休息。” 嬿婉无论何时都笑容合宜,进退有节:“臣妾晓得,臣妾一心养胎,盼着能为皇上好好生下一个女儿,不想平白被人泼了一身脏水去。好在如今有皇上为臣妾做主,臣妾就可安心了。” 皇帝令她领着慎刑司查流言的时候,怎么不记得她还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了?等事情了结了,又摆出这样一副样子来。 但今日皇帝近日的暴怒实在惊人,嬿婉只格外的温柔和顺。 皇帝显然对嬿婉的乖觉十分满意,对着嬿婉略一点头,就回养心殿看山东来的邸报去了。 第305章 主子宫女 除了那一句“有心不孝”让皇帝怒意更胜,其余时候,皇帝自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如懿,仿佛她是奉先殿的一根柱子,一块儿石砖,只是个摆设而已,不值得他投下一点儿眼神。 这对如懿来说,简直比皇帝将她送进一次冷宫更加难受。 她自认为她进冷宫是被后宫陷害的,皇帝也是被逼无奈才将她送过去的。可皇帝心里依旧有她,皇帝将她绣的帕子、打的络子一一看过才送到宫外卖钱的,一一看过,这难道还不算爱么? 如今皇上为何不看她呢? 如懿心如刀割,又忍不住恨恨地看向嬿婉年轻娇艳的容颜。若不是她和皇后,皇上如何会这样对自己? 似有所感的嬿婉转过身看向如懿,看到她眼神不对,就轻轻捏了一下扶着她的澜翠的手。澜翠连忙使了眼色,令随行的太监挡在嬿婉和如懿之间、 嬿婉是金贵的玉瓶,如今身怀有孕更得处处小心,如懿是那蝇营狗苟的老鼠。玉瓶若是和老鼠同归于尽,那才叫做吃亏呢。 今日如懿带出来的是容佩和李玉,一个高扬着头,一个躬身垂着脑袋。 李玉自从知道了自己再也回不到皇帝身边,就是这样半死不活的萎靡样子。 说来也怪,容佩挨了三十个板子,依旧身强力壮的。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睛如同瞪着的牛眼一样,那紧绷的架势仿佛随时都会暴起伤人,感觉就是皇帝到她面前也得挨上两巴掌。 浑身气势将旁边的如懿压得都快瞧不见了,若是只看人,还以为趾高气扬的她才是皇帝的妃嫔,旁边瘦小的如懿是她身边的老嬷嬷呢。当真分不出来谁是主子,谁是宫女。 好在如懿的气势和容貌虽然欠缺,但她的满头珠翠和她描的大红口唇又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 宫人不许擦脂抹粉,也不许插金带玉。 嬿婉想起来如懿对讲闲话、背后蛐蛐儿人的爱好,眉头微微一皱。 虽然若是如懿说出去损伤了大阿哥,于她自己而言也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可就这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干得还少么? 但对着三人看来看去,如懿、容佩、李玉,三个人加起来一个脑筋能勉强转动。 嬿婉矮子里面拔将军,点人道:“李玉,今日皇上的话你应当是听清楚了。今日之事若是敢外传,本宫不知道主子能不能留下一命,但侍奉她的人却是肯定不能了。你跟在皇上身边的时日不短了,应当明白皇上的性子,这话可不是在说笑。” 嬿婉就差把话说明白了,你主子的嘴四面漏风,松得跟穿了十年八年的老棉裤腰一样,你最好把她看好了,泄露出去一星半点儿你也得受连累。 李玉的头还没点下去,就见如懿挺身而出道:“嫔妾知道贵妃娘娘不喜欢嫔妾,又何必为难嫔妾身边的人。” 嬿婉略带奇异地一挑眉,虽然如懿鸡同鸭讲,还听不懂话,但她可从来没这样维护过阿箬、惢心、乃至是容佩,看来李玉还是沾了性别的光。 第306章 处置宫人 嬿婉微微沉了脸,声音不急不缓,轻斥了一声:“放肆!” 李玉连忙俯身行礼,容佩却扶着如懿,一脸的刚正不阿,坚定不屈地昂着头:“贵妃娘娘也应当能听些实话,难道我家主子说了实话,戳到令贵妃娘娘的肺管子了,娘娘才这样生气么?” 嬿婉不禁对容佩的脑回路产生了好奇,前世她服侍的起码还是个皇后,容佩是狗仗人势,又有如懿纵容她如一只疯狗般乱咬,这个“副皇后”自然做得理直气壮些。 可如今如懿之间都是一个无宠的小小常在,容佩哪来的这样的底气和自己顶嘴? 却见如懿听完容佩的话后嘴角勾起,十分满意的样子。 嬿婉就知道容佩这是又将如懿的心里话说出来了,她这是在顺着如懿的心意在讨好呢,可容佩敢这么做又有什么依仗呢? 依仗她自己的皮糙肉厚耐摔打吗? 还是依仗嬿婉性子好,传言她从不折腾宫人呢? 嬿婉今生所图甚远,自然一直在经营自己的名声,做什么都不显露在明处,因此她是阖宫都晓得的柔善性子。 又因为她自己就是宫人出身的,最晓得宫人的不易。自己淋过雨,才会想替旁人遮风挡雨。 所以嬿婉平日里对宫人多有回护的,肯为生病的宫人延医请药,还定下太医院定期给宫人施药的条例,在宫中简直是一股清流。细细算来,嬿婉还真不曾主动责罚过宫人。 可是她不曾主动责罚宫人,那是因为从没有这样不长眼睛的敢撞到她面前来,不是因为她是个泥捏的性子,随便谁来都能掐一把。 如今连容佩都敢来肆意妄为,嬿婉不管容佩这是把她当做好脾气的软柿子了,还是她天生脑子缺根弦儿,为了讨好如懿不顾一切,嬿婉都不准备轻易放过她。 嬿婉不屑于动用私刑,也不想留下这样的把柄,对身边的澜翠道:“去跟崔善说,延禧宫宫女容佩忤逆犯上,令他按照宫规处置。” 嬿婉有协领六宫之权在,自然可以管理宫女,送去慎刑司更是令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贴身宫女因为不守规矩被送去打板子,如懿这脸也是丢定了。 而崔善今日就是在嬿婉的手下查的案子,自然会给她几分情面。他今日又正是因为李朝之事忙得脚不沾地,容佩还来给他添乱,一定不会轻拿轻放。 宫规之中有明文规定,宫女犯错不能打脸,只打板子。容佩被扭送到慎刑司后必然是挨一顿板子,嬿婉估摸着二十板子她是挨定了。虽然未必足够容佩消停个半年三个月的,但足够她绕着嬿婉走了。 容佩的眼睛更是瞪大了,像是两颗眼珠子要把跳出眼眶一般。可此时如懿却跟锯嘴了的葫芦一样,吐不出一个字来。 嬿婉又道:“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容佩规矩松散、忤逆犯上,是乌拉那拉氏你教导无方。本宫看这规矩你是该重学一学了,什么时候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你的延禧宫。” 第307章 求神拜佛 乌拉那拉氏学了好几次规矩,却不见一点儿长进,从前是皇上肯护着她,她有恃无恐,如今却不一样了。 嬿婉准备找给乌拉那拉氏教过规矩、吃过瘪的教养嬷嬷来,令她们重进延禧宫教规矩,再多多的派有力气的嬷嬷和太监跟着。若是还是不用心,当日该学的学不完,便不准她吃饭睡觉。 那些嬷嬷都憋了一肚子怨气在,自然会好好教导如懿的。如懿最是欺软怕硬不过,想来很快就能学乖了。 嬿婉一面往外走,一面对澜翠嘱咐道:“传令给婉妃,让她去延禧宫盯着这位‘好好’学规矩。”嬿婉的声音低了些,“提醒她,这位的嘴也是不严。” 没有比婉妃更适合监督如懿的人了,她为了大阿哥一定十分用心。 至于婉妃会不会因为因此如懿的推波助澜而心怀怨恨,做出来什么不该做的,这就不是嬿婉需要操心的了。便是有,那也是如懿自找的。 有李玉提醒、婉妃监督,如懿这嘴想来是能闭上了。省得哪日东窗事发,大阿哥倒霉不说,今日在场的人也都得跟着吃瓜落。 至于容佩,自有慎刑司的人来抓她去受刑,嬿婉可无意观赏一场武戏。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身怀有孕,也实在不适合观赏,省得被误伤。 嬿婉今日十分奔波和劳神,回了永寿宫 ,看过已经熟睡的永琰。永璐,略用了些粥和点心,就早早梳洗睡下了。 而皇后今日一直在安神药的作用下安睡,她得知山东送来的消息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日。 皇后知晓永琏好转后大喜过望,她快步走到长春宫的小佛堂,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感谢佛祖的庇佑,庇佑她的永琏活了下来。 人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总会将期盼寄托在神佛之上。 皇后仰头看着佛祖的金身,佛像笑容慈悲,悲悯世人,皇后不住的喃喃道:“信女一定斋戒一月,好生吃斋念佛,再为佛祖重塑金身。” 仅仅是这两日的煎熬,皇后一头保养得宜、乌黑柔顺的秀发中就多了几丝银白,面容也憔悴许多。 跪在她身后陪着她的慧贵妃瞧着也是心酸,皇后今年才三十二岁呢。 皇后虽然简素,但到底是皇后,吃穿用度无一不精,从前看起来只似二十四五的样子,却被永琏这一场生死之劫弄得如此狼狈。 慧贵妃低声劝道:“娘娘,茹素一个月,您的身子如何吃得消呢?” 皇后却摇摇头,她生怕自己心不诚,佛祖就不把她的永琏还给她了:“本宫心意已决,到永琏回来之前,本宫都会吃斋念佛,为永琏祈福。” 皇后再叩首,才在巧珠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缓步走出了佛堂:“曦月你身子一向不好,好不容易调养得有起色了,多去歇息,莫要再伤了自己的身子。” 慧贵妃只道:“娘娘,臣妾有分寸的。” 皇后又问道:“嬿婉如何了,怎么今日不见她来?” 慧贵妃就将昨日之事一一道来了。 第308章 嘉嫔后续 听到嘉嫔传的流言里,话里话外都是默认她的永琏命不久矣,皇后的脸上就阴云密布,得知皇帝的处置后也只道一句:“便宜她了。” 慧贵妃道:“嘉嫔想来是讨不得什么便宜去的。昨日慎刑司的灯亮了一夜,嘉嫔也在其中待了一夜。今天一早启祥宫的宫人就被遣散了,进了慎刑司的十数个李朝宫女,如今能行走能喘气儿的不过六个,都是简单诊治后就送到了嘉嫔宫中。” 嘉嫔在慎刑司一行,自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只是她若是认了,不光是自己前途和性命不保,还会连累到四阿哥和八阿哥头上。罪妃之子看皇上对三阿哥的态度就知道了。三阿哥还有个疼他的贵妃养母呢,她的儿子能有什么。 同时,世子,不,如今他已经是王爷了,他对她寄予了厚望,她不能早早倒下。这是为了王爷,也是为了母国,是为了他们李朝人共同的目标,所以她不能认。进清宫的李朝女子都受过同样的教导,她们也一定会这样想吧。 更何况李朝的嫡庶尊卑、两班贵族与奴婢的区分更为显着,奴婢为了贵族去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舍去这十数个奴婢,保住她这个还有希望的主子,难道不应该吗? 因此,哪怕银牙咬碎,被重重刑罚吓得手中的帕子都已经扯坏了,还被受不住刑,伸手向她求救的血人弄脏了勾金嵌玉的缎面绣鞋,嘉嫔依旧咬死了不肯承认。 等到天明,嘉嫔以为这一夜噩梦般的折磨终于结束了,没想到是刚刚开始。 与她最亲近的宫人如丽心被皇帝下令杖杀,其余宫人一夕之间被送走,送来的竟然是六个刚刚受过刑的李朝女子。 当血流到她的脚边的时候,嘉嫔终于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慧贵妃补充道:“皇上又令嘉嫔禁足宫中了。她们李朝人害我们大清人来毫不手软,皇上就将她们困在一起,叫她们没有旁人可以残害,看看她们内部如何作为。” 皇后合十双手:“阿弥陀佛。百因必有果,如今这样的下场,也是她们自己的报应。” “只是——”皇后想起来什么,皱着眉道,“李朝人尊卑甚是分明,不会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会忠心嘉嫔吧?” 慧贵妃从没想过这个可能,不由得微微一愣:“如何会呢?” 李朝女子可实在是死伤惨重,再是忠心的奴婢,也先是人,先有人的爱恨情绪吧。 皇后却道:“本宫年幼时听阿玛提起过,李朝邪教盛行,入了教的就如中了邪、犯了癔症一般,是常人所不可理解的,往后咱们也得留心。” 嘉嫔也不是没有可能在解禁足之前就死于宫人之手。 若是如此,正好能遂了皇帝的愿。她们自相残杀,皇帝还可以理直气壮地用李朝送来的宫女害死嫔妃为由,对李朝加以处置。 皇后又道:“嬿婉昨日实在辛苦,莲心,你将本宫嫁妆中的梅蝶点翠头面送去给嬿婉,令她好生休养。她如今养好胎最要紧,有事只打发人来说就是了,不必亲自来请安。” 嬿婉雷厉风行的处理了流言一事,皇后并不相信嘉嫔的造谣,反而因为嬿婉查出嘉嫔,替永琏出了气而十分高兴。 第309章 共剪西窗烛 天色昏暗,细雨密密地斜织着,为天地间挂上了道珠帘。雨打芭蕉,重雾深锁,渲染着秋怨的氛围。 嬿婉站在窗前,微风夹杂着细雨滴落在她的手上,落下几点清凉,看着暮云霭霭的天际,不禁有点叹息。 进忠从身后为她搭上衣裳,又伸手去关上窗户,劝道:“令主儿,便是如今还算不得冷,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您又岂是能受得了寒的人?怎么不知道保重自己呢?” 后面已经带上微嗔之意。 嬿婉便任由他扶着坐回了榻上,浅浅呷了一口热乎乎的红枣姜茶汤。 榻上堆叠着几个软枕,蚕丝做的枕面,一点儿花纹都不曾绣,这样才是最细软贴肤的。靠下去如同置身软绵绵的云朵之上,很是舒适。 进忠调整了一下软枕的位置,尤其拿过一只稍微扁平的垫在嬿婉的腰后,让嬿婉舒舒服服的倚着。 一旁的案几上摆着一只羊角琉璃灯,这灯罩大而鼓、薄得像张玻璃纸一样,一个都没有接缝,透出融融的暖光来。 这灯难得在是用一只完整的羊角制成的。取上好的羊角放于水中,与萝卜丝共煮,煮到变软后取出反复擀,再把纺锤形的楦子塞进去,将其撑大,反复煮和撑,才有这样薄如蝉翼、透光防风的效果。 这还是前些时日皇帝赏下来的,本是一对儿,奖赏她追查流言、协理六宫有功。 一只在这里,一只放在了永琰和永璐的房中。 两个孩子乐意同进同出,同食同寝,嬿婉作为额娘只有高兴的份儿,自然不会拦着。 进忠拿了铜剪来剪去烧黑了的烛芯儿,又用铜签子拨一拨火,羊角琉璃灯的光就更亮了起来。 光透过灯罩上描金细画的万字福花纹,映着两个人相对而视的脸,就有了几分“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温馨来。 静悄悄坐着片刻,也觉得是极好的时光。 嬿婉歇了半晌,又觉得有些饿。小厨房常常预备着的,进忠就一勺一勺地哄着喂着,伺候嬿婉用了一碗血燕。 嬿婉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小腹,笑意温和:“这孩子倒是一个喜欢吃的,怀他比怀他两个哥哥容易饿许多。” 进忠仔细用帕子给嬿婉轻轻擦了擦唇角,笑道:“能吃是福,这是好事儿。只是若是孩子养得太大了,反而不美,奴已经叮嘱了澜翠和王蟾,给令主儿传膳时多些菜色粥羹,少些重油重糖的点心,又有徐平给您把脉,您也不必忧心。” 嬿婉眉眼弯弯:“你在,我自然不必忧心。” 撩拨一下人,嬿婉察觉他耳根又红了,心笑这人面皮一如既往的薄,却也见好就收道:“春婵的好消息也该近了,她怀的是双生子,容易早产些。除了给本宫和阿哥诊脉的时候,让他多在家里守着春婵,本宫才放心。” 进忠含笑道:“奴才明白,早叮嘱过他了。” 又道:“春婵这一胎的时间正好,恰好成全了她的心愿,能顺理成章回宫来,给您肚子的孩子做奶娘。” 第310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嬿婉笑笑:“等春婵的孩子略大一些,进宫来给阿哥做个哈哈珠子,或者给公主做个玩伴,都很好。” 男孩子跟着阿哥,将来好奔个前程,女孩子陪在公主身边可以提一提身份,于婚嫁之事上大有利处。 聊起儿女事上,嬿婉就免不了想了二阿哥,不由得叹气道:“二阿哥竟然瘦成这个样子,不说皇后心疼,便是本宫看着也觉得难受,实在太惊人了些。” 好好的孩子,离京的时候还是如美玉一般的翩翩少年,还有力气将永琰抱起来。回来的时候就成了病骨支离,卧床不起的样子,瘦得眼睛都大了一圈,颧骨如两座小山一般突出,如何叫人不觉得触目惊心。 皇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如果说等待是一种折磨,皇后便被折磨了近一个月,更兼她茹素多日,身子也是单薄不堪,原本合身的锦衣都变得空荡荡的。 进忠道:“二阿哥昏迷了好几日,不吃不喝。若不是包太医想了法子,令人将蜜水和米汤灌进去,只怕都熬不到回京来。要是再拖延个几日,二阿哥哪怕不是病死,也要把人饿死了。” “如今人还活着,慢慢调养,总是能养回来的。” 宫中金莼玉粒,珍馐无数,说是吃得最好的地方也不为过。只是二阿哥如今脾胃虚弱,只能用些汤汤水水。就这样,也显得比刚回来的时候好上许多。 嬿婉想起那日的场景,还是颇为讶异,有点儿疑惑道:“没想到皇后知道阿哥身体底子熬坏了,再不能操心劳力,竟然很是平静,只说二阿哥如今活着就好。” 进忠笑道:“您也说了,二阿哥险些丧命,回来的时候又是那个样子,也是真将皇后吓到了。皇后自然觉得二阿哥只要活着就足够了。” “只是知足常乐不易,得陇望蜀才是人之本性。真等二阿哥好些,皇后未必不会再想着让他恢复如常去争一争。” 嬿婉道:“皇后若真是这样的想,那也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可二阿哥身子都这样了,她便是再想什么也无用了。” 进忠道:“富察家正在四处寻访名医,想将二阿哥治愈。但是皇上派太医院的所有人共同会诊了,都是无法。宫外又哪来的那样的神人,可以盖过全部太医的本事呢?” “不过是他们现下还不愿意接受现实,。也是,将二阿哥扶持到了十四岁,眼看就能顺理成章地达成所愿了,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怎么会甘心呢?” 讲到这里,进忠的语气郑重起来:“这些时日奴才会好好叮嘱澜翠和王蟾,将咱们永寿宫的门户守住了了,您去长春宫的时候也多留几个心眼儿。” 嬿婉微愣:“这是何意?” 进忠紧紧盯着嬿婉的眼睛:“我的好令主儿啊,您想,富察家总有一日会死心,接受二阿哥没希望了的现实。到那个时候,您说他们会想出什么样子的招数来?”说着话,他的眼神落在了嬿婉的小腹上。 “你的意思是——”嬿婉捂住了小腹,有些明白过来。 进忠接话道:“令主儿,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第311章 防微杜渐 嬿婉沉思道:“富察家若是有这样的打算,皇后也是不会肯的。二阿哥是皇后唯一的儿子,旁人会舍弃二阿哥,但皇后绝对不会。若是富察家当真有意让皇后夺子另立,皇后会是头一个不答应的。” 杀母夺子,重新选中一个阿哥培养,那就是等于舍弃了二阿哥。如今二阿哥出事儿还不足两个月,皇后的母家若是就着急着转投他人,那要皇后如何能接受? “您说的是,若是富察家顾及皇后心情未曾提出此事,或是皇后知道后,能与家中彻底闹翻了,富察家的手伸不进宫里来,那咱们自然放心。可若是皇后被母族说服了,在儿子与太子之间,更在乎太子之位,那咱们也得早做准备。” 依照富察夫人从前做出的事儿,杀母夺子的方法她绝对想得出来。 嬿婉轻轻颔首,她膝下有永琰、永璐两个年幼的小阿哥,腹中还有一个不知道是男还是女的胎儿。足足三个皇嗣,在富察家眼中,怎么不是一块儿肥肉呢。 嬿婉的剪水秋瞳中闪过一丝锋芒,她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叩着,道:“让澜翠传信给我堂兄,叫他将我额娘和佐禄盯得更死些,在我顺利生产前不许他们出门。” 富察家最好动手脚的就是她的额娘和弟弟处。她的确不在乎佐禄的生死,却不能让他在关键时刻给自己拖后腿。 进忠见嬿婉重视起来了,反而笑着宽慰她道:“奴才也只是提醒您一句,您别太过紧张了。” “您从前求了皇上,给佐禄赐了名师对他严加教导。他如今虽然不能说是出类拔萃,总也有几分人样儿了,于读书一道上还颇有几分小聪明。那些容易出事儿的地方,赌馆花楼之类的,他是一概不敢去的,您如今便可放心多了。” 嬿婉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佐禄了,不想他有了这样大大变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微微瞪圆了双眸。 她端起红枣姜茶又喝了一口,纤白的指尖划过在细腻如脂的玉杯壁上,语气慵懒而疏散:“他能老实过活就足够了。至于读书么,本宫只盼着他懂事明理就行,真要求取个什么功名,却也大可不必。” 一个人站得越高、所处的位置越重要,能捅出来的篓子就越大。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但佐禄前科累累,前世还有背刺她的举动,嬿婉实在无法对他多些信任。 进忠勾唇一笑:“令主儿的意思奴才明白,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等着生产就是。” 嬿婉的手落在了小腹上:“不知道这个孩子是阿哥还是公主,若是公主,少不得咱们要多为她费心些,将她长长久久地留在京城才好。” “会的,会的。”想到几个月后或许有一个与嬿婉长得一样的女儿出生,他可以藉由这个孩子窥见他还没有遇到嬿婉时,她的那些年月和时光,进忠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起来。 第312章 春婵生子 嬿婉对着进忠一笑,粲然生光:“本宫总觉得这回是一个女儿的。” 她昨夜梦到了一个锦衣小女孩一蹦一跳地向她跑来,乌浓的笑眼,白嫩的脸颊上有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笑嘻嘻地扑到了她的怀里。 那是她的小九璟妘的娇憨模样,嬿婉冥冥之中便有一种预感,这次是璟妘来了。 进忠的目光停驻在嬿婉身上,嘴角噙着笑意道:“那奴才就等您得偿所愿的好消息了。” 嬿婉微微仰着头,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含着笑意,小巧的芙蓉面泛着轻柔的酡色,颇为自得的样子:“本宫当然会有女儿,而且本宫的女儿一定最聪慧伶俐,活泼可爱,是谁都比不上的。” 进忠靠在榻边,笑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有您这样的额娘,公主自然是才貌双全,盛颜仙姿的,这可都是随了您啊。” 嬿婉嗔他一句花言巧语,心中却受用得很。 进忠笑着上前,轻重正好地给她揉着腿。嬿婉便懒懒地往后靠去,轻轻合上了眼睛,如蝶翼般的纤长睫毛轻轻颤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澜翠满脸喜色的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能在永寿宫留下的,都是他们放心的人。因而进忠知道有人进来后眼皮都不抬一下,只专心给嬿婉揉着因为怀孕而微微发胀的腿。 嬿婉倒是睁开了眼睛,打量她一番,唇角漾着笑意道:“今儿是什么好日子?把你欢喜成这个样子?” 澜翠眼睛亮晶晶地卖着关子:“主儿可要猜一猜?” 嬿婉好笑道:“可是赵九霄打了胜仗回京了?”她促狭地对澜翠挤挤眼睛,“难道我的永寿宫又要办喜事儿了吗?” 澜翠羞得跺脚道:“主儿就会拿着奴婢打趣儿!最近哪有班师回朝的消息?莫说他没回来,便是他回来了,主儿怀着身孕呢,奴婢还能选这个时候出嫁么?那奴婢成什么人了?” “好,好,本宫就知道澜翠你最好了,”逗得她炸毛,嬿婉眉宇间就带上了狡黠的笑意,顺毛哄了两句,这才认真道:“算算日子,这好消息是春婵那里的,你这样开心,一定是母子均安了。” 嬿婉一看到澜翠的神色时就猜到了。 澜翠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主儿一猜就猜中了,可不是么,春婵生下了一对儿龙凤双生子,母子三人都健健康康的。春婵身体好,孕期也保养的好,生得是难得的顺利。” “徐太医刚刚让他徒弟赵平递来的消息,赵平说他师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他走的时候还在产房陪着春婵说话呢。” 嬿婉展颜一笑,喜不自胜道:“母子俱安就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再把本宫的燕窝、鱼胶包些给她送去,让她好好调养着。” 澜翠笑道:“主儿,您这几个月赏下去的还不够多啊。春婵上次来给您请安时还说呢,您再赏东西下去,她住的地方都该挪不开脚了。” 嬿婉轻嗔她:“你如今还不晓得产育的辛苦,哪怕面上看着好好的,总是耗费些元气的,自然得好生调养。” “你好生嘱咐她,不许惦记着我这里着急回来,安心去做她的月子。她这一口气生了两个,更不能轻忽。等本宫生产前再回来也不迟。” 澜翠含笑应下,轻快地走了出去。 第313章 永琏吃糖 二阿哥身子羸弱不堪,帝后都不放心将他放在阿哥所,就破例安置在了长春宫。 一饮一食,一药一羹,只要设涉及二阿哥的,皇后都不假手于人,亲自照顾着。 等到二阿哥苍白的脸上微微有了几分血色的时候,皇后已经有了几分弱不胜衣的姿态。 踏着渐渐转深的秋意,富察夫人又来长春宫请安。 一见到皇后的单薄样子,富察夫人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的儿啊,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便是娘娘心疼咱们阿哥,也得顾惜自己啊。” 如今永琏一日好过一日,皇后有这份喜意撑着,精神头尚算好,抿唇笑道:“让额娘操心,是女儿不孝了。女儿只是看着瘦些,其实还好。” 富察夫人心疼地拉过她的手,见皇后的手腕细零零的一支,毫无从前的丰润样子,食指和拇指攥个圈就能将她的手腕拢进来:“这还不瘦么?娘娘还在家里的时候,我可从来没把娘娘养成过这样样子。” 皇后只是一笑:“只是为母则刚罢了,额娘是这个样子,如今女儿也是这个样子。” 说罢不想再提自己,便带着富察夫人去后殿瞧二阿哥。 二阿哥这几日才能起身,如今正靠着织金软枕坐在床头,刚刚放下药碗。如今还只是刚刚挂霜的秋日,他身上搭着的就已经是絮了厚绒的绛罗文绣被,后殿里还燃着银丝碳。 他微微探出身子,从巧珠端着的托盘里选糖吃,好压一压舌尖的苦味。 红漆托盘上放着四个三寸长的青瓷浅碟,分别摆着喷香的芝麻糖、馥郁的桂花糖、蜜渍的糖莲子、入口即化的龙须酥。 永琏饶有兴趣地捻起一颗糖莲子放入口中,餍足地眯起眼睛,跟庆贵人宫中的白猫被呼噜毛时一样。 富察夫人从没见过二阿哥这样轻松自在的样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皇后笑着走过去:“永琏,看看是谁来看你了?” “郭罗妈妈?”看到富察夫人,永琏微微收敛了神色,对着富察夫人和宜的一笑。 富察夫人走上去又嘘寒问暖一番,永琏眉眼微动,语气平和地一一应对了,又多谢富察家这些时日来寻访来许多名医。 富察夫人拿着帕子点在眼角,长吁短叹道:“都是你舅舅的不是,好端端地护送你过去了,怎么能让你在那里生了病。他回来也是自责地羞于见人,连郭罗妈妈今日也不知道该怎么见你与皇后娘娘。” 二阿哥神情依旧坦然:“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本就是突发的意外,舅舅又怎么能未卜先知呢,舅舅和郭罗妈妈很不必为此自责。” 生死之间走一遭,二阿哥的心境却是更加通透明澈了。 “好孩子,”富察夫人的双眼更加湿润了,“你好生休养着,若是一个大夫不行,那家里一定为你寻十个来,总能让你好好的。” 二阿哥轻笑了一下,难道大夫不靠医术,还能靠数量取胜么?一个与十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第314章 兄妹情深 二阿哥只笑笑道:“我还要奉养皇额娘天年,自然会保重自身,请郭罗妈妈和舅舅们不必挂心。倒是皇额娘这些时日照顾我实在是辛苦,请郭罗妈妈多劝劝皇额娘好生保养,不要为我熬坏了身子。” 他转向皇后道:“儿臣的话您总不肯听,郭罗妈妈的话您总能听进去一二了吧。” 皇后坐到他身旁,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脚:“你郭罗妈妈怎么没说皇额娘?皇额娘如今是反过来被你们一大一小管得紧紧得了。” 富察夫人笑道:“娘娘幼时就有高僧为您算命,说您最是福禄双全的,果然如今养了这样孝顺的好儿子。” 可惜二阿哥什么都好,只是如今身子垮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富察家送进宫的名医也不是一个两个,都说二阿哥是伤到了底子。若是细心将养,再不劳心费神,还有机会平安终老。若是费心劳神,那便会耗尽了身体的元气。 他的身子再经不起颠簸消耗了,日常生活无虞,却也得多加保养,连骑马坐车都得注意。二阿哥如此,莫说是入住东宫或是养心殿了,只怕想做个于政事上有些建树的实权王爷都难些,以后就是一个富贵闲人的命了。 二阿哥若有所觉地对视上了富察夫人的眼睛,那样一双清澈如一汪泉水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了然,让富察夫人下意识错开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 永琏对富察家的心思猜到了七八分,他也不戳破什么,只对皇后笑道:“皇额娘,这些时日您都只顾着儿臣这边。如今儿臣稍好,正好又有郭罗妈妈进宫,您不如去瞧瞧和敬。” 和敬惦记哥哥,便是不算上带着永璋、永琰几个小的一起的时候,她一个人一日便要来好几回。 皇后一来怕她扰了二阿哥的休息,二来二阿哥总有要擦洗的时候,便是亲兄妹也有男女大防,和敬总得避着些,便不许她这样频繁的进进出出。 和敬不说,二阿哥却知晓她是委屈的,也是慌张的。 只是额娘一心在他身上,他前几日也昏昏沉沉、自顾不暇,留着和敬一个人独自面对哥哥病重的局面,不知道小姑娘要难受成什么样子。 “和敬?”皇后有些恍然,“本宫是有好几日不曾见到她了。” 富察夫人看向二阿哥,心中又是一次惋惜,这样好的孩子,怎么偏偏—— 她起身对着皇后道:“臣妾也许久不曾见过公主了。” 皇后就对二阿哥道:“那皇额娘便和你郭罗妈妈一起去瞧瞧你妹妹,你安心休息。” 二阿哥含笑点头,目送皇后和富察夫人的背影离开。半晌他垂下了眼帘,他不相信富察夫人来只是真的来探望他和额娘妹妹的,他如今对富察一族已经没了什么作用,迟早会沦为一颗弃子,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到时候额娘与和敬该怎样做出选择呢? 想到这里,二阿哥嘴角的笑意里就带上了两分苦涩。 第315章 送风筝 一旁侍奉的巧珠觑着二阿哥的表情,见他眉头微微聚拢,似是染上愁色,轻声劝道:“阿哥,您如今不能劳神。” 她不知道这位小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敢劝说,只能将托盘往前一递:“阿哥,您可还想吃糖吗?若是您吃絮了这几种,觉得不香甜,奴婢才令小厨房制几种新的来。” 二阿哥哑然失笑,吃糖么?他并没有很想吃糖,却没有拒绝这份好意,拈起一枚芝麻糖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或许甜食的确会让人心情变好,芝麻糖的确抚平了二阿哥的眉头。 他向后靠去,对他自己的小太监道:“你去我的私库,寻几只风筝来,要选又大又结实的,花样鲜艳些的,送去令娘娘的永寿宫,交到永琰手里。” “你告诉永琰,今年我身子不便,让他自己放着耍,等明年开春,哥哥一定带着他去放风筝。” 二阿哥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几句,叮嘱道:“再告诉他,这几日不许再往长春宫里来,免得过了我的病气,更不许带着弟弟偷跑过来。” 小太监含笑应是,又笑道:“主子,那是五阿哥和您感情好,天天惦记着您,连得了芝麻糖也记得给您分一份儿。” 二阿哥又拈起一枚芝麻糖,眉眼间尽是笑意:“那也不能带着永璐偷跑,吓得令娘娘好生教训了他们一顿。” 他不知道在永琰、永璐身边一直有永寿宫的人暗中跟着,哪能真让两个小阿哥自己跑出来,不过是嬿婉准备给兄弟俩一个教训,才暂时按捺不发罢了。 二阿哥在想着给弟弟送风筝的时候,皇后和富察夫人刚刚看过和敬公主,母女俩开始聊些私密话。 富察夫人试探道:“娘娘可想过再添一子,也好与二阿哥相互扶持?” 这也是老生常谈了,提起这个,皇后脸上的笑意就不真切了些:“额娘,如今我只想着让永琏好起来,顾及不到其他。” 富察夫人就是一叹:“娘娘,难道我不盼着咱们阿哥好么?莫说折寿十年,就是要额娘用性命来换,只要阿哥能好起来,额娘也心甘情愿啊。” 皇后微蹙的眉心,隐隐透着几分烦扰:“额娘这是什么话?永琏会好起来的,额娘也自会长命百岁。” 富察夫人脸上带了两分凛冽感:“娘娘莫不是以为我在开玩笑?若是二阿哥真好了起来,额娘便是立刻去见祖宗,也能安心阖眼了。可如今么——” 她低声道:“二阿哥如今是什么情形,太医院的太医会诊了,宫外延请来的名医也诊治了。哪怕还有一星半点儿的可能,咱家也乐意试一试,偏偏,偏偏……” 她闭上眼侧过头,似是不忍再说下去。 皇后的脸色微微苍白了一点,素白纤细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抓紧了身上的锦衣,更显得青筋暴起。 那锦衣上绣着活灵活现的姚黄牡丹,价值千金,此刻却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就如同皇后的心一样,被揉捏摧残。 第316章 另起炉灶 皇后深深地望了富察夫人一眼,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她的语气却平静得出奇:“额娘,永琏会好起来的。” 富察夫人从来没见过皇后的这个样子,明明看起来很是平静,却总让人想起狂风暴雨前无风的湖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兀地掀起惊涛骇浪起来。 她不敢再提二阿哥的身体,只绕过此事道:“无论如何,娘娘再有一个阿哥总是好的。娘娘如今才三十二岁,也不算太大。多一个孩子,或许会像当年的五阿哥一样,给二阿哥带来喜气,让他快些好起来。” 再有一子吗? 皇后偏过头,有些难堪,又有些坦然:“额娘,便是不提我的身子是否还适合产育,光是皇上—”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皇上也并不中意我。哪怕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来,也是应卯一样。如今皇上更是怪我没有照顾好永琏的身子,对我更淡些,宫里多的是鲜花一样的小姑娘,我拿什么和人家争?” 富察夫人却道:“娘娘,一日夫妻百日恩,您是皇上的发妻,总是与旁的妃嫔是不一样的。” 她委婉进言道:“何况见面三分情,如今二阿哥在您宫里,又是这个样子,皇上疼爱二阿哥总会多来几趟,您可不就——” 她还没说完,看到皇后倏然沉下来的脸色,话到嘴边,却也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皇后的眼底晦暗不清:“额娘的意思是,要我利用永琏在皇上面前争宠么?” 富察夫人忙描补道:“怎么能说是利用呢?娘娘您想,若是您再得个阿哥,同母的弟弟,对二阿哥来说也有好处。将来二阿哥能好,自然是最好的了,若是,若是……” 她含糊过去道:“二阿哥可是嫡子,旁人哪能容得下他呢?您总得为二阿哥再备一条后路不是?” 皇后掀起眼帘幽幽地扫了自己的额娘一眼:“是容不下二阿哥,还是容不下富察一族?” 富察夫人听这话头不对,忙笑道:“娘娘,家里从来都是站在娘娘和二阿哥这边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何必分得那样清楚?” 皇后闻言,眉毛却拧得更深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既然如此,家里就更不该有另起炉灶的想法。” 富察夫人吃惊于皇后在二阿哥的事情上竟然这样敏感,忙道:“家里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娘娘若是这样说,便是太伤额娘和家里的心了。” 皇后淡淡道:“我还没有责怪家中坚持要让永琏去曲阜,哥哥随行也没照顾好我儿子。” 她说到这里一挑眉,竟然透出一点儿凌厉来。皇后做这个表情时,倒是与富察夫人、和敬有几分一脉相承的相似。 “若是有人敢对我的儿子起二心,生出些旁的想法来,我却是容不下的。” 富察夫人是头一次被这个嫁得显赫的女儿在气势上压倒了,心中微微吃惊,只能继续拿着二阿哥说事儿,脸上堆着笑道:“娘娘,臣妾也不是头一次劝您再生一子了,哪里是要另起炉灶呢。” “臣妾是看着二阿哥对和敬好就罢了,对那些庶出的弟弟也是好得不得了,若是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二阿哥一定很高兴。” “再说了,您不总是心疼二阿哥劳累么,多一个弟弟分摊,也是对二阿哥多一条后路可走,对二阿哥实在是一点儿坏处都没有,您又何必先在心里下了定论呢?” 富察夫人讲到这里,不敢再劝,生怕皇后再察觉到什么。 皇后如今敏感,反应又如此强烈,这是族中未曾想到的。她免不了要先回去和家中商议定了,再做打算。 因此富察夫人看到皇后低头沉思,就小心笑着见好就收道:“娘娘,臣妾话已至此,终究还是要您做决定的。” 皇后定定地看了富察夫人半晌,直到将富察夫人看得不自在了起来,才道:“本宫知道了。” 富察夫人猜不透皇后的意思,只能被莲心送出长春宫,匆匆离去,留下神色不明的皇后斜倚熏笼,闭目养神。 第317章 太医问诊 皇后遣人去请包太医来诊脉,过了一会儿小宫女请来的却是赵太医。 这也是齐汝之后长春宫常用的太医,但自从包太医救治了二阿哥,皇后就更信重包太医些。 太医跪在榻旁从药箱中拿出脉诊和帕子,小宫女趁机在皇后耳畔低声道:“娘娘,包太医被养心殿的人叫去请平安脉了。” 皇后心中了然,包太医的医术高明,她瞧得见,皇上自然也瞧得见。大抵过不了多久,包太医便有望顶上齐汝从前的位子,成为御医中的第一人了。 皇后伸出手放平在脉诊上,太医隔着帕子搭着手指,须臾后道:“皇后娘娘近来劳心劳神,于元气有伤。微臣开个方子,请娘娘一日三次服用。” 又道“是药三分毒,皇后娘娘还当以调养为上,少思少虑,多眠多休。” 皇后犹豫一下,还是道:“本宫的身子,若是想再有一子,是否还有指望?” 赵太医微微睁大了眼睛,旋即低头道:“娘娘,您身子如今正亏空着,恐怕不易有孕。” 皇后的手攥成了拳头:“那若是用药呢?” 富察夫人的话她只听进去了一句。若是永琏当真不能彻底好起来了,谁能容得下他呢? 她总要给自己的孩子做好万全打算的。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她再生一个阿哥,她生的、她养的孩子,一定不会对哥哥心怀戒备。 再有一个阿哥,就是一份双保险。进可问鼎皇位,照顾永琏,退可做永琏的帮手,就像十三爷对先帝一样辅佐。 赵太医嘴巴张大了,连忙俯身磕头道:“娘娘,若是强行用药,对您的身子有极大的损伤。月份小的时候,孩子极易保不住了,若是月份大些稍有不慎,就会母子俱——” 赵太医不敢再说下去,只能连连磕头。 皇后的脸色也煞白了,她不能死,死了皇上会立新的皇后,到时候她的一双儿女可不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么。 她揉了揉眉心:“若是本宫再调养些时日呢?” 赵太医十分头疼,二阿哥与和敬公主只差十一个月,皇后当初几乎是刚出月子就怀上了,十分伤身体。 至此之后,潜邸四年,入宫八年,皇后也不是没有过仔细调养身子的经历,但是却一直再没有过孩子,便是生和敬公主时留下的损伤。 何况皇后知道二阿哥病重的噩耗时伤心过度,损了心神,近来更是又是斋戒茹素,又是衣不解带地照顾儿子,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便是如今再调养也未必会有什么作用。 他只能道:“依照娘娘的身体情况,调养后也需要强行保胎生产。这样生出来的孩子体质会较常人弱上许多,”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您瞧瞧七阿哥,便知晓了。” 皇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她如何不知道七阿哥的情况。 哪怕太妃精心照顾,当做眼珠子、心尖子一样疼爱着,发育却也比同龄的孩子慢一截儿。他和六阿哥相差不过几个月,永璐都能随着哥哥到处蹦跳玩耍了,七阿哥却连走路都还要人扶着。 她闭上眼睛,有些意兴阑珊道:“有劳赵太医,本宫明白了。” 第318章 杀母夺子 等连连擦汗的赵太医告退后,皇后对莲心道:“传信给家里吧,本宫的身子实在不适合产育,让家里不必再惦记着这个。” 想起额娘要她借着永琏的病争皇帝的怜惜宠爱,皇后不觉皱眉,她着重咬字道:“给他们提提醒儿,永琏才是本宫与家里唯一的指望。”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京中若是没有合适的名医就去外头寻,总能找到合适的来。” 等到白雪纷纷扬扬撒下大地,仿佛团团柳絮因风而起的时候,嬿婉已经怀了六个月的身孕。 在这几个月里,长春宫进进出出的太医如走马灯一般,从无停歇。在皇后的精心照顾下,二阿哥的确渐渐能起身行走,但身体却还是虚得很,走几步就要微微喘气。 一个个被富察家从天南地北搜罗来的名医,都是壮志满酬地入宫给二阿哥问诊——上一个救治了二阿哥的包太医已经坐上了太医院副院判的位子,眼瞅着再攒些资历便能升到太医院院判了,谁能不艳羡? 可又皆是摇着头离开,二阿哥的身体,那是需要温补一辈子的。便是大罗金仙转世,怕也难以满足皇后和富察家的心愿,能在五年十年之内就治好了他。 面对如此情形,皇后还能一如既往地照顾二阿哥,觉得总有一日儿子能恢复如常,可富察家却先沉不住气了。 皇帝对富察家恩遇甚是隆重,对明瑞等子侄上的心,恐怕比对七阿哥这样不得宠的皇子都多。倘若将来继位的不是与他富察家亲近的阿哥,又岂能容得下他们? 富察夫人再次递了牌子来宫中请安,她知晓自从上次她提及利用了永琏的事儿引得皇后不悦,对家里就生疏了几分,但如今这个情形,也容不得皇后再这样儿女情长,优柔寡断了。 皇后坐在主位上,端起白瓷描金的茶碗,呷了一口道:“额娘今日来有何事?” 富察夫人侧坐着,挺直了脊背道:“娘娘,二阿哥如此,您总得早做打算?” 皇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来:“哦?那家里是什么意思?” 她心中已经十分的不悦,如此,什么叫如此?这话是在咒永琏再也好不起来吗? 富察夫人不知就里,还按着之前商量好的意思对皇后劝道:“您膝下得再有一个阿哥,既然您身子不便,那便退而求其次,总有其他人替您生。您是阿哥们的嫡母,阿哥们都是您的儿子。” 皇后感到浑身冰凉,明明殿内炭火充足,温暖如春,她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与上次的含糊躲闪不同,家里这次是这样的旗帜鲜明,明摆着要放弃永琏,转而培养其他皇子去了。 永琏出事还不过百余天,家里就这么急急忙忙地要舍弃他吗? 她咬紧了银牙,就听富察夫人继续道:“娘娘,如今宫中不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么。她前面那两胎都是阿哥,兴许这胎也是。她是您宫中出来的,您素来与她亲厚不说,五阿哥也与二阿哥亲切不是?” 皇后语气微冷:“皇上不会同意本宫抱养令贵妃的阿哥,令贵妃自己也不会同意的。” 第319章 富察家计划 富察夫人的脸上却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娘娘何须要她同意呢,皇子年幼失母,您作为嫡母收养,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二阿哥素来爱护弟弟们,想来小阿哥们都愿意留在二阿哥身边。” 嬿婉尤其有一点令富察家看中,她膝下有五阿哥、六阿哥、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富察家自觉吃够了只有永琏一个选择的亏,风险太大了,如今是下定决心让皇后多抚养几个皇子,有个可选择的余地。 皇后冷笑一声:“额娘当这是什么地方?永寿宫被令贵妃铸得如铜墙铁壁一般,杀母夺子?您是看本宫这皇后之位坐得太安稳了吧?” 富察夫人笑道:‘何须娘娘烦忧呢?宫中有宫妃月份大了便可以接额娘进宫陪伴的惯例,令贵妃从没接过家里人,是因为她额娘粗鄙无礼,且一心偏在儿子身上。” “令贵妃不拉拔自己亲弟弟,反而照拂到了外八路的亲族头上,其母早就不高兴了。杨氏糊涂,等您赏给令贵妃这个福气,她会好好和令贵妃闹一通的。再加上家里的布置,由不得令贵妃不受惊早产。若能母死子活自然是好,若是一尸两命,那也只是那个孩子没这个福分。” 皇后微微颤抖:“什么是‘家里的布置’?” 富察夫人道:“杨氏目光短浅,盼着女儿再生阿哥,行些她不知道算是巫蛊之术的小把戏,也并不奇怪。这是诛九族的罪过,不由得令贵妃不惊慌失措。” “但这巫蛊本就与令贵妃无关,也不是为了害谁,只是一个老妇人的愚蠢罢了。令贵妃又因此受惊生产而亡,皇上自然不会迁怒到她,更不会迁怒到五阿哥的身上。这时候您劝说皇上为了五阿哥、六阿哥的名声和体面,只悄没声儿地处置了杨氏,遮掩住此事,事情就不会对两位小阿哥造成影响。皇上也只有赞您大度体面的。” 皇后听完了母族的打算,怒极反笑:“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样精细的安排,显然不是一日、两日之功。 家中是早早就打算放弃她的永琏,要其他阿哥坐在本该是她儿子的位子上去! 富察夫人对皇后这样大的反应也并不惊讶,坐在那里神色平静道:“臣妾知晓娘娘看重二阿哥,也知道娘娘与令贵妃有几分情分,可娘娘总得为将来考虑。您的将来,二阿哥的将来,和敬公主的将来。” 皇后闭上了眼睛,将茶杯掷于地上。清脆的一声响,白瓷四分五裂。 门后守着的莲心等人听到了,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娘娘?” 皇后淡声道:“本宫无事,谁都不许进来。” 她转头看向额娘,眼神头一次这样的锋利如刀:“是为了本宫母子三人的将来,还是为了富察家的将来!” 她这些时日里也细细想过了,皇帝还年富力强,还有足够的时间让永琏慢慢好起来。 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再不行,就让永琏自己选一个弟弟栽培扶持着! 永琏突如其来的这场病,让他如从云端掉落凡尘。若是再在此时再被外家和额娘放弃,皇后简直不敢想,这是对他多大的伤害。 有用的时候就高高捧起,没用的时候就弃如敝履么? 第320章 悔恨怨怼 家中竟然会生出这样的心思,那永琏在家族眼中,到底是他们嫡亲的外孙,是扶持的希望,还是一颗用于将来庇佑家族的棋子呢? 而自己又是她们的女儿、妹妹、侄女、姑姑,还是一枚联姻的棋子,一个生育的工具呢? 皇后的眼睛已经通红。 富察夫人连忙描补道:“娘娘,这也是为了二阿哥好啊。若是养在您膝下,那与您的嫡亲儿子又有什么区别?与二阿哥的嫡亲弟弟又有什么区别?” 皇后的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为了永琏好?永琏这样被家族舍弃,如何会好!” “当初额娘劝我让永琏去曲阜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告诉我那是为了永琏好。可最后如何呢?永琏回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好。” 富察夫人也拧了眉:“娘娘,若是您教养二阿哥的时候注意些他的身子,他又何至于单薄到出一趟儿远门就如此了。家中寻药访医,不可谓不尽心竭力,如今还要承受娘娘的怨怼么?” 她叹口气道:“臣妾从前教养娘娘和娘娘的兄弟时候,是何等的用心,娘娘怎么……” 她没有说下去,但皇后知道,富察夫人想说自己怎么就不像她呢? 巨大的委屈和痛苦摄取了皇后的心神,她腾得一下站了起来,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摇摇欲坠。 富察夫人愕然,却也连忙上前去扶着她。等她站定了,富察夫人脸上有几分喜色:“娘娘可是——” 皇后甩开她的手,冷笑道:“本宫并未有喜,以后恐怕也没机会再有喜,倒是叫额娘空欢喜一场了。” “额娘说您当年用心教养本宫,说本宫不像您这样永琏,可偏偏,偏偏本宫就是用您的方法教养的他!” “您自幼就要我苦学,要我努力,要我做天下最规矩最端庄的闺秀。圣祖爷爱好书法,先帝也好一笔好字,您就要我投其所好,日日勤学苦练,哪怕生病也从无断绝。” 富察夫人被呛了一下,又道:“若非臣妾严格要求您,您如何能靠一笔好字,在九岁时就受到先帝额外的看重和夸奖?如何能入了太后的法眼,最后被定为嫡福晋?” 皇后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可被选入皇家真的是好事儿吗? 若没有被家族处心积虑送进宫,送到皇帝身边,她如今定比现在快活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所以本宫觉得额娘教养孩子的方式是对的,所以本宫对着永琏严加管教,要他和本宫幼时一样苦学。哪怕曦月和嬿婉都觉得我对永琏严苛太过,我也听了额娘的话,不敢对他放松一日。可结果呢?” 皇后的眼神里带上了恨意:“结果是我害了永琏!” 她用手一下一下指着自己的胸膛,满腔愤恨,既是恨家族,更是恨自己:“是我害他伤了身子,是我让他小小年纪缠绵病榻,一刻都不得肆意!” “的确是我做错了,可我做的最错的,就是听了您的,听了家族的鬼话!着着急急地逼着永琏,揠苗助长,让他早早伤了身体!” 第321章 反将一军 皇后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溢了出来,这段时间,她日复一日地看着永琏的小脸,终于想起了幼年时的自己,终于对自己的行为有所明悟:“永琏还是个孩子啊!”就像她当年也还是个孩子啊! 为什么要将重任全都压在一个孩子身上?为什么着急逼着一个孩子长大? 须知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富察夫人被皇后的痛苦和怨愤惊到,怔怔地向后靠,一下子跌坐在了黑漆嵌螺钿圈椅上。 她喃喃道:“娘娘竟然是如此想的。” 她的眼角也落出泪来,捂着自己的心口不可置信道:“臣妾和家中为娘娘呕心沥血,娘娘竟然还要怪上我们吗?” 皇后见到富察夫人这副样子,还是心头一痛,犹如被人剜了一刀。 她木着脸定定地看了富察夫人半晌,也坐回了主位,收敛了情绪道:“既然家中为本宫呕心沥血,那就请家中继续为本宫呕心沥血吧。” 她抬起头眼眸森然:“永琏是皇上唯一的嫡子,也是皇上的爱子,他好的时候,外族再权势煊赫,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如今他身子弱些,才是需要雪中送炭的时候。” 皇后微哑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总不能家中可以与本宫和永琏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吧。如今也是时候让本宫看看家族的诚意了。额娘,您说是不是呢?” 富察夫人向来觉得皇后最大的优点就是四平八稳,端庄平和,虽然有些笨嘴拙舌,不会邀买人心,好在这样的性情做正室却是最恰当的。 她从没想过皇后还会有这样能言善辩,尖锐而犀利的时候,更没想过皇后头一次透出这一面,会是对着自己。 可如今被这个女儿反将一军,逼得哑口无言的却是她自己了。 富察夫人沉默了片刻,才组织好语言道:“娘娘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娘可以为了二阿哥对家族横眉冷对,难道我就不会为了娘娘在家中争取么?” 皇后偏过脸去:“额娘刚刚还笑令贵妃的生母杨氏粗鄙,一颗心都偏向了儿子。可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谁又和谁不一样呢?” 虽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可若是讲她在富察夫人心中能超过自己的哥哥弟弟,富察夫人敢说她都不敢信。 富察夫人又被噎了一下,才叹气道:“娘娘,你阿玛去了,你兄弟年纪又不算很大,在族中哪有你阿玛当年说一不二的本事?” “皇后娘娘觉得杀母留子是舍弃了二阿哥,殊不知这已经是额娘和你兄弟为娘娘尽力争取来的了。” 皇后的瞳孔猛然一缩,看向了富察夫人。 就见富察夫人苦笑道:“娘娘,家中的女儿也不止娘娘一个的。” 这便是动了再送人进宫的心思了,也是,旁人生的到底是没有富察一家的血脉。 皇后淡淡一笑,明明是一个笑容,却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来。 富察夫人心中一紧,觉得这个女儿离自己愈发遥远了。 第322章 再送人 家中是想送谁来呢?她的庶出妹妹,她的堂姊妹,还是她的侄女? 往宫中填一个她还不够,还要再祸害一个么? 不,怎么能是祸害呢? 进宫的目的就是争宠生皇子,还有皇后扶持,将来自己的儿子有不小的概率能成为下一任的皇帝。圣母皇太后的位子在冲她招手,哪个未出阁的无知少女能抵抗这样的诱惑? 尤其宫中还有她这样的皇后,年纪不小了,也不得宠,只占一个位置罢了,只怕进宫的姑娘还指望着熬死了她自己当皇后呢。哪怕是她年轻时得到这样的机会,也不会早早意识到宫中的残酷,反而会产生许多希冀来。 可她们都太年轻了,不知晓命运偶然的一个垂青,需要用多少的痛苦和挣扎来偿还。 皇后的笑容淡漠而悠远:“额娘,家中是不是觉得宫中的日子极为简单好过?也是——” 她自嘲的笑笑,“本宫年少时在族中也算不得很聪明,也并非是最美的,无非胜在合适和懂事罢了。”然后在富察夫人的严苛教导下,生生一点一点磨出来了平正大方的样子。 “兴许族中如今还在惋惜,怎么只有我与皇上年纪相当,又身份合适、擅长庶务,让这个大饼落在了我的头上。若是送进宫的是个美貌聪颖的姐妹,又如何会沦落到今日呢?” 富察夫人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族中的确有不少人这样想,觉得皇后之所以能成为皇后,无非是靠着她有个大权在握的好阿玛,有个嫡出的好身份,有个与皇帝相当的好年纪,有个早早布局筹谋的好额娘,不然如何能轮得到她呢? 皇后就是一笑,又道:“那家中准备拿送进来的族中女儿如何呢?留子去母吗?” 富察夫人再次不晓得要说什么才好,今日来长春宫后,似乎她就一直处于这个理屈词穷的状态。 她清了清嗓子,笑容略微僵硬道:“送进宫是给娘娘做帮手的,何必要留子去母呢?” 皇后的眼里闪过一丝讥诮:“既然是帮手,那给个常在的位份也是尽够了。想来将来有了阿哥,也要抱到本宫宫中抚养,不许他和生母常常相见,省得本宫为她人做嫁衣裳。” 富察夫人呼吸就是一窒:“娘娘从前最疼家中的姐妹与侄女儿了。”还为了侄女亲自和皇帝请求赐婚。 皇后依旧是那份冷冷淡淡的样子:“额娘也说了,本宫疼的是姐妹与侄女儿,不是夫君的小妾。” 富察夫人略带不平道:“那皇后娘娘何以如此善待慧贵妃和令贵妃?”她觑着皇后的脸色,“令贵妃膝下子嗣不少,不得不防啊。” 皇后似笑非笑道:“若是本宫死了,能当上皇后的可不是令贵妃。” 富察夫人便伸出手要拉皇后,却被皇后侧身躲开,她只能试图温言软语道:“娘娘这是什么话?家中可都盼着娘娘长命百岁呢。” 皇后就扬起一分带着讥诮的笑容:“如今家中还指望本宫拉拔她,帮着她得宠有子呢,自然不盼着本宫死了。等着她生下阿哥站稳脚跟了,家中不就像如今盼着令贵妃倒霉一样盼着本宫死,省得挡住她的道了。” 第323章 皇后气性 富察夫人为何单独点出来嬿婉,皇后心中洞若观火。无非是宫中只有两个贵妃的位置,如今都被人占着,哪还有位子能对富察家再送进宫的女儿虚位以待呢? 还没入宫呢,就惦记上了贵妃的位置。真到了那个时候,一个无宠子病的皇后,一个有宠有子的贵妃,家中当真会选择她吗? 只要她死了,正好给人腾出位置来,留着富察家血脉的新阿哥就很有机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嫡子了呢。 富察夫人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来。她几乎是有些晕乎,过了片刻之后,才将就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拿帕子拭泪道:“皇后娘娘,您何至于如此揣测家中呢?家中如何能不盼着娘娘好?” “既然盼着本宫好,盼着二阿哥好,又怎么连一两年的功夫都等不得?怎么事情过了还不足半年,就要改弦易辙?” 这些话在上次富察夫人来过,劝皇后早作主张,再生一个之后,就时常在皇后脑中打转。 永琏是多好的孩子啊,对母族从来信重,对长辈和气体贴,对同辈照顾有加。 他们难道心里眼里只有利益,看不到永琏的好,也不顾和他的旧日的情谊么? 如今就更是了,皇后的语气里带着两分讽刺:“既然盼着本宫好,又何必急着往宫里送人呢?” 富察夫人心中实在是没底儿,皇后如今的态度说是冷淡都是说轻了,分明是与家里生了嫌隙。 哪怕真能送人进宫,皇后当真会顾及家族,好生照看新人吗? 她语气柔和,出言试探着皇后的底线:“娘娘,旁的也就罢了,只是这常在的位份实在是低了些。令贵妃从前是您宫里人,初封都是贵人呢。” 皇后语气平淡:“她对本宫有救驾之功,又得皇上看重,皇上金口玉言给了她贵人的位份,本宫也没得法子。若是新人也能有这样的本事,那本宫也拦不住她。” 是拦不住,而不是不拦着,听到这里,富察夫人的心中就凉了半截儿,她连忙赔笑道:“皇后娘娘,到底是一家人,还请您顾念些骨肉亲情。孝庄文太后和孝端文太后的故事,您幼时臣妾也给您讲过的。姑侄三人嫁到一块儿,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家族利益么?” 孝端文皇后哲哲嫁给太宗皇太极后,膝下唯有三个女儿。科尔沁就将哲哲的亲侄女大玉儿送来做了侧室,偏偏大玉儿也只生女儿。科尔沁最后就将大玉儿的亲姐姐,孀居归家的海兰珠也嫁予了皇太极。 海兰珠极得皇太极钟爱,眷宠不衰,又生了皇八子。皇太极爱屋及乌,对这个儿子爱逾珍宝,为他的诞生颁发了有清以来的第一道大赦令。没想到天不假年,皇八子和海兰珠先后去世。 好在大玉儿生下了皇九子福临,也就是后来的世祖。从此大清世世代代身上都带着科尔沁的血脉,科尔沁也因此在蒙古中地位特殊,与大清关系极好。 第324章 姐妹共侍 皇后闻言轻嗤道:“那便可惜本宫没有一个裂土封王的亲王娘家了。”富察一族再是煊赫,那又如何能与有自己土地的蒙古相提并论。 这话说得好像富察一族有什么不轨之心一样,哪怕只有两人在,也吓得富察夫人大惊失色:“娘娘——” 皇后瞥了一眼富察夫人道:“若富察一族谨记为臣的本分,便该晓得皇家的传承,臣子是插不得手的。” 朝中属富察一族跳得最高了,从前是为了二阿哥,皇后只有感念的,可如今她们生了贰心,皇后自然厌烦起来。 富察夫人勉强又想出来一个例子道:“娘娘,圣祖爷宫中难道少了姐妹共侍奉一人么?” 这话说得倒是没什么问题,康熙爷宫里足足有四对儿姐妹花,赫舍里皇后及平妃,钮祜禄皇后与温僖贵妃,佟佳皇后和佟佳贵妃,宜妃和郭络罗贵人。 皇后却笑得意味深长:“那额娘也不看看,除了宜妃姐妹是包衣出身外,那六位谁不是出身显赫?可六个人加起来只生了四子二女,才和孝恭仁太后一个人生的相当。” 孝恭仁太后就是先帝的生母德妃,一个人生下了三子三女。 “且五个孩子里面只养活了废太子和十阿哥两个,十阿哥娶的还是蒙古福晋。” 从康熙以来大清再没有过蒙古皇后,娶妻蒙古就意味着失去了继承权。 富察夫人脸色白了些:“娘娘的意思是——” 是康熙爷不希望高位的嫔妃生子么? 为什么? 怕影响太子地位?还是不乐意让本就煊赫的家族更加鼎盛? 皇后于深宫中待了许多年,虽然于前朝朝政并不了解,却知晓不少后宫的是非消息,对富察夫人不置可否道:“本宫是什么意思不重要,只看家中是什么意思了。” 她端正地坐在主位上,笑容犹如被尺子量过一样的标准,眼里终于显露出几分傲气来:“族中若是觉得这后宫好待,觉得是本宫没本事,那就尽管送人进来,也好让本宫见识见识族中女儿的本事。” “就算是这皇后宝座,若是她真有那个本事,也尽管拿去。” 明明皇后没有高坐,富察夫人却觉得自己的气势平白矮了一头。她惊讶地发觉自己女儿身上的皇后威仪甚重,只是皇后从前只将她当做额娘,而非臣子,所以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罢了。 富察夫人连忙道:“臣妾不是这个意思,族中也不是这个意思,臣妾怎会与娘娘谈到此处?”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谈话的节奏一直被皇后抓在手里,不知不觉中她将家族的两套方案如倒豆子一般说得清清楚楚。 皇后含着和宜的微笑,看着富察夫人道:“本宫与额娘说过的,为母则刚。为着本宫的两个孩子长命百岁,此生无忧,本宫绝不会倒下。” 富察夫人哑然,是了,自从永琏从曲阜回来后,许是皇后经历了大风大浪,也许是被永琏的病当头棒喝了,皇后的变化犹如脱胎换骨一般。 第325章 为母则刚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只要事涉永琏与和敬,皇后就格外的清晰而聪明。 富察夫人无言以对,半晌才憋出了话来:“娘娘,您若是不想让家中送人,不如照着家里出的主意,拿捏住了五阿哥和六阿哥。” 比起虚无缥缈,还不知道在哪日才能实现的新人得宠、生子,五阿哥与六阿哥却是实打实已经存在了的。 且富察夫人从前也碰到过这两个孩子,知晓他们称得上是聪明伶俐,同时也颇得皇帝喜爱。 富察皇后一听就笑了:“族中以为害死一个贵妃、收养两个阿哥这样简单,也怪不得瞧不上本宫了。” “就如额娘从前所说,阿玛幼时没有教导我朝政之事,所以我并不了解那些。可难道族中人就长居宫廷,了解宫闱之事么?又如何敢这样指手画脚?” 他们不会觉得宫斗便如他们后院的争斗那样轻飘飘的,小猫三两只斗来斗去,却被嫡妻一只手就能压死吧? 宫妃可都是有品有阶的,又不像是后院的姨娘有卖身契,身家性命都在主母手中。 听说过有嫡妻发卖通房或是姨娘的,听说过一品官发卖二品官么? “巫蛊?族中是真敢想啊。可令贵妃亲眷算不上多,也没几个能干的,富察家却是家大业大。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您猜猜谁是那光脚的?族中是猪油蒙了心了,敢拿美玉去撞石头,本宫却不敢。” 杨氏巫蛊求女儿生子,和皇后用巫蛊栽赃陷害宫妃,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前者还能说声不知者无罪,后者却是故意往火坑里踩了,也亏他们想得出这个法子。 不提情分,就是嬿婉的心机手段,皇后就不觉得她是个会轻易落入网中的。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要把自己人推到对立面呢? 何况举头三尺有神明,永琏的病,皇后就认为这是自己从前做错过事儿的报应。 早在永琏回来的途中,她已经在佛祖面前发过誓,再不做违心丧德之事,只求永琏活着归来。 她若是违背誓言,焉知佛祖不会收回去永琏的性命作为惩罚呢? 皇后往后一靠,开口道:“族中要送人便送,指望本宫姐妹或是姑侄情深,那就大可不必了。” 既然话已至此,几乎要撕破脸面,她索性直言不讳:“本宫是巴不得富察家只有永琏一个外甥。” 说完,皇后转过头去:“从前想着本宫哪怕嫁入宫,那也是富察家的女儿,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全是无稽之谈。” “可如今本宫才想明白,已经嫁了出去的女儿,怎么会与娘家的利益完全一致呢。等到利益不一致的时候,自然就分道扬镳了。” 就如今日,于家族而言,他们要的富察家的外甥,要的是和他们亲近、能保他们长盛不衰的下一任君主。 从前永琏符合这个标准,他们便极力拥护他。如今永琏不符合了,他们便急着再造一个符合的出来。 第326章 皇后决心 而于皇后自己而言,她要的是她的永琏与和敬。权势,地位,名利,都很重要,但也都比不过她儿女的性命要紧。 如果下一任君主不能是永琏,那优先的不是富察家的血脉,而是与永琏亲近,能保永琏顺利一生的人。 而以富察家的心狠程度,她并不再信任富察家的血脉就一定会护着永琏。 他们如今会舍弃永琏一次,又焉知将来不会舍弃永琏第二次? 皇后渐渐有些弄清楚了自己心头的想法,如今自然还是调养永琏为上策,但也可慢慢的寻摸着人,以做备选。 她要的不是一个只是对永琏好的人。利字当头,有谁不会故意装模作样地对永琏好呢? 她要的是一个本性仁厚,底色良善的阿哥,不以利来,不以利往。 只有这样才能无论永琏有没有利用价值,他都会一如既往对永琏好。 这个人不能像富察一那样的行事风格,而要像永琏一样,赤忱坦荡。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皇后对着富察夫人道:“族中的意思本宫已经尽数知晓了,本宫的意思想来额娘也清楚了。” 她从前也没想到,最耗费她心神,最花费她心思来斗智斗勇的,竟然是自己的家族。 只是再感慨也无意义,富察家做了初一,就别怪她做十五。 横竖永琏还需要休养许多,如今暂时也不需要家族的帮扶了。而且清楚了家族以利为先的风格,她并不怕翻脸。 若是永琏痊愈如初,哪怕今日撕破脸,来日家族还是会舍下脸皮,再拉拢投靠于永琏。 若是永琏没机会了,那哪怕她再言辞恳切地去求家族,家族也会转而扶持他人去。 想到这里,皇后索性堵死了家族借力于她的路:“明年就是选秀之年,皇上前次选秀主要是为大阿哥选择福晋,并未往宫中留人。这次定是会选人入宫的,族中既然已经有意,少不得要抓住机会了。” 富察夫人猛地抬起头,双唇微颤。 她没想到皇后会做的如此之绝。 告知皇后自然是想经由皇后举荐入宫,好少等一年的,不想被皇后轻飘飘一句话打发了。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娘娘如此行事,是要与家族割袍断义么?” 皇后本想再喝口茶,手中一空,才想起来茶碗早被自己砸碎了,便捋了一下帕子道:“额娘这话是怎么说的?” “本宫因为有个强盛的母族而地位稳固,母族也因为出了一个皇后而增光添彩,本就是互为援引的关系。” “如今家族这样对我,还指望我对家族如从前那般全心全意么?额娘岂不闻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的道理?” 富察夫人不由得瘫坐在椅子上,皇后一直很听话的,从小就很听她的话,所以进宫之后也一样。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这个最为乖顺的女儿,会有这样大的气性和决绝。 永琏当真是皇后的逆鳞,只要触及,皇后便什么心肠都能狠下去。 第327章 禁绝消息 皇后起身,挺直了脊背道:“额娘,女儿送您出宫门吧。” 富察夫人苦笑道:“如何敢劳烦皇后娘娘呢?” 皇后从富察夫人的腰际扯下进宫的腰牌,放在手里端详片刻。 当初她刚进宫当上皇后,将这块腰牌交到额娘手里,叮嘱额娘多进宫来看她的时候,是何等心境呢? 她那时又喜又怕,既欢喜于坐上了女子最荣华的宝座上,又怕自己坐不安稳,所以急于寻求着额娘的帮助和家族的扶持。 但族中借由额娘的口给她指的路,当真是正确的吗? 皇后若有所思,或许从那里开始,她就过于急功近利,走错方向了。 明明在潜邸里,她与皇上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明明她从来都公平处事,受到后院侧福晋、格格们的敬重和爱戴。明明她很有心气儿,坚信自己只要做得足够好,总能得到皇帝的认可。 怎么进宫之后却全变了呢? 也或许错误发生在更早的时候。在她听信了额娘的话,将加了零陵香的翡翠珠镯赐给两个侧福晋的时候,她就已经做错了。 如今对着曦月,她也仍有一分隐隐的亏欠和心虚在。 皇后收回了牌子道:“额娘教本宫的已经足够多了,为本宫操心也足够。本宫哪里舍得额娘和族中再为本宫这样‘呕心沥血’,” 说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皇后一字一顿,又继续道“额娘以后就不必如此操劳了,在家中安心打理家事,照料子孙就好。” 没了腰牌,富察夫人就再不能如现在这般在宫廷里经常出入了,等于是皇后单方面切断了家族与她的联络。 往后皇后仍然可以往宫外递消息,富察家的消息却未必递得进来了。 富察夫人惨白了脸色:“娘娘好狠的心。” “不及额娘和族中心狠。”皇后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富察夫人,“若是我足够心狠,那富察家的新人就进不了宫。” 富察夫人被拿捏住七寸,一时无话可说,只得连连苦笑后,准备行礼告退。 只是在最后走出殿中的前一刻,她还是道:“是你哥哥傅文的女儿,她小时候,你还抱过她。” 看着富察夫人突然有些佝偻的背影,皇后还是掉了一滴泪。 要送进后宫的新人是四哥傅文唯一的女儿么? 皇后从前的确抱过那个叫做富察·成玉的女孩子,她只比永琏大两岁,还曾随额娘来给她请过安,当时是来求一门好亲事的。 她见这姑娘肤光胜雪,目似清泓,实在是个美人坯子,不能轻易辜负了,决心替这个侄女好好把关。 本来她已经选中了顺承郡王的嫡长子泰斐英阿了。老王爷看瞅着病重了,过不了一两年,泰斐英阿就能承袭王位,成玉嫁过去又尊贵又清闲。 她也与家中通过气儿了,傅文夫妻都满意。只是因为永琏出事儿,才暂时搁置下来,不然恐怕赐婚的圣旨都下了。 如今,这个侄女要入宫为妃为妾了,皇后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 第328章 嬿婉反应 莲心就守在门口,影影绰绰将皇后与富察夫人之间的话都听到了,自然知晓往后旁人看着皇后还是和富察一族还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可实际上两边已经离了心了。 皇后对莲心道:“永琏现在如何?” “回娘娘的话,公主正在陪着二阿哥说话呢。” 皇后微微颔首,往后这一双儿女,就是她唯二相依为命的亲人了。 想了想,她又对莲心道:“你再去一趟永寿宫,让嬿婉安心养胎。她月份也大了,这些时日不必来请安,多警醒些。” 嬿婉送走莲心没多久,进忠走了进来,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抬着一盆掐丝珐琅的石榴盆景进来。 进忠一撩袍子,对着嬿婉单膝跪地道:“令贵妃娘娘,江宁织造进上了这盆石榴树景儿,皇上令奴才送来给娘娘赏玩。” 石榴是多子多福的寓意,嬿婉又身怀六甲,很是得宜。 嬿婉令人将明厅中黄花梨木翘头案上的芙蓉石双耳三足炉撤换下去,将盆景摆在正中,等皇帝一来就能瞧见。 见两个小太监手都红了,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吃劲儿累的,嬿婉就对王蟾使个眼色。 王蟾会意地带着两个小太监下去吃茶吃果子,去厢房里好生暖和暖和。小太监高高兴兴得去了,宫里谁知道来永寿宫送东西是好活计,令贵妃娘娘又和气又大方,还最是体恤他们不过。 嬿婉随手拨弄了一下挂满枝头的玛瑙石榴果,对进忠说了今日之事,对皇后颇有赞叹之意。 皇后自幼被家族管束着,处处听富察夫人的话,如今能大彻大悟也是不容易。 就如从西南边传来的故事一样,幼象被链子拴久了,哪怕有了挣断链子的力气,也意识不到还有这条出路。但皇后却挣脱出来了。 哪怕皇后拒绝富察家的提议多是因为心疼二阿哥,但她肯来叮嘱嬿婉两句,嬿婉也愿意领她这份情。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进忠忍不住眉毛一挑:“富察家现在权势极盛,如烈火烹油。拥有的越多,越不肯放手,越是心急了。” 权势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富察家几乎已经到了宠臣的顶峰,上山的路走完了,若在山顶处站不稳,那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是下坡路。 而只要帝王更迭,一朝天子一朝臣,富察家便难以站稳了。 运气差些,会被不喜他们的新皇帝被清算。 运气好些,新皇帝也难比乾隆宠爱信重于他们,富察家照样会从第一宠臣的位子跌落,泯然众臣矣。这叫他们如何接受呢? 唯有富察家女儿养出的亲近母族的阿哥登基,才可能延续他们的超然地位,也难怪他们颇为心急。 嬿婉轻笑:“得陇望蜀,人性如此,不足为奇。好在有七堂嫂早早传了信来,咱们没被蒙在鼓里。” 有进忠的提醒,嬿婉早通知了堂兄和春雨多盯着些她额娘与弟弟。 春雨在宫中待了多年,胆大心细,自然发觉了那常与她额娘来往的吕道婆是如何诓骗于她,狠狠撺掇她犯禁。 嬿婉一听此事,就知道是富察家做的手脚。但她一直隐忍不发,就是在等待皇后的态度。 若是皇后被劝动了邪心,要害她一尸两命,那自然会落入她早布置好的网中。 若是皇后不肯害她,那也不枉她用心救永琏一场了。 第329章 选秀结果 皇后收回了富察夫人的腰牌,与富察一族几近翻脸,嬿婉自己又掌着协领六宫的权利。因而在富察家新人选秀入宫之前,嬿婉不必担心富察家往宫中伸手,因此自是安心养胎不提。 过不了几日就到了年节。 京城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店肆林立的街道上爆竹声声未断绝。 宫中过节自然比寻常百姓家隆重千百倍,可论喜庆劲儿却是不如了。尤其是过去的一年里,宫中风波不断,更将这年节的喜气去了三成。 二阿哥如今刚能起身,皇后吃够了曲阜一事的苦头,不敢让他强撑着身子冒风险,替他告病缺席了宫中大宴。 而大阿哥当初被皇帝不由分说的一个巴掌扇凉了心,积郁之下也是病倒了。 许是大阿哥心头还有郁气,不愿意继续陪着皇帝在这新年佳节演一场父慈子孝的戏码给群臣看。也许是他被皇帝的恶意揣度伤狠了心,当真病得常有反复,落落拉拉也不见好。大阿哥也告病未曾前来。 因此今年唯一在尚书房读了书,能陪着皇帝宴请宗室和群臣的,竟然只有温和柔善的三阿哥了。 长子和嫡子都不露面,皇帝自是心中不悦的。 寄予厚望的嫡子出事,他自然也盼着永琏能恢复如初。但不像皇后始终对儿子心存希望,皇帝在太医院会诊下了判定后就死了这条心。 皇帝最崇敬的就是圣祖康熙,在继承人这个问题上也沿袭了康熙重嫡轻庶,对嫡子又爱又疑的风格。 永琏不成,他的确盼着再有个嫡子,自己好生培养,不让他重蹈覆辙。但从太医处得知了皇后的身体情况,也再难做他想,却对皇后愈发不满了起来。 好在如今皇后一颗心都在自己的儿女身上,对皇帝的冷淡习以为常,并不再放在心上。 皇帝深感自己膝下子嗣不丰,虽然远超先帝,但与圣祖康熙相比却是弗如远甚。不光是数量不能相比,质量上也差得远。 体弱的体弱,血脉不正的血脉不正,皇帝细细盘算起来,有希望能担大任的竟然就那么几个。如今一个个都还是小萝卜头,连去上书房进学都还没有。 因而转过年一开春,皇帝就开始了选秀。 原本二阿哥也正当年纪,此次选秀就是不定下嫡福晋,也该选位侧福晋先服侍着。但皇后听了嬿婉和慧贵妃的劝,不敢让二阿哥早经人事,更加伤了身体,早早求了皇帝,也就免去了。 皇后一心照顾二阿哥,嬿婉临近生产不便。宫务便是由慧贵妃协理,自是忙得团团转。 选秀一事事关重大,但皇帝不欲太后插手太过,最后便是让慧贵妃主事,太后监督。 层层筛选,几重选拔,最后皇帝册封的新嫔妃便有五位。 禧常在西林觉罗氏是安徽巡抚鄂乐舜之女,容貌清秀。 恭常在林氏则是拜唐阿林佛保之女,圆圆脸,长得颇为讨喜。 两人都被赐住在还没有主位的景仁宫。 第330章 新人入宫 平答应钱氏出身不高,却甚为娇美,与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的揆答应徐氏同住在永和宫,主位是如今宠爱甚是稀薄的玫嫔。 位份最高的便是皇后的亲侄女富察·成玉,皇帝肯给富察家脸面,封她为晋贵人,赐住永和宫。 晋贵人初进宫就到长春宫拜见。皇后惋惜于好好一个姑娘家被填进宫中,成为延续家族荣耀的工具,倒是也肯见她。 不想这个姑娘却与当年的皇后一样,被教的满心满眼都是家族利益。 话里话外都是请皇后以家族为重,姑侄联手好为有富察家血脉的皇子铺平道路——这个皇子自然需要出自她的肚皮。 她到底是年少,在家中听多了对这个姑姑的不满和怨怼之言,哪怕知晓不能显露出来,至少如今还不能,却难以自控,眼角眉梢都透露了两分。这未免让皇后寒心至极。 皇后本就最为腻味姑侄共侍一夫的安排。在富察家眼中或许是继哲哲与孝庄之后的又一桩美谈,于皇后而言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从活泼乖巧的稚童变宫妃,从姑侄变妻妾,晋贵人眼中尽是问鼎太后宝座的野心勃勃,皇后对此自然十分心痛。 等到晋贵人再状似无意地旁敲侧击,要询问皇帝喜好的时候,皇后已经实在难以忍受了。 晋贵人或许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问得很是润物细无声,但这样的话皇后实在是听多了,这样的人皇后也实在是见多了。 她在皇后面前,犹如穿着大人衣裳的孩子,还自以为很是得宜,旁人瞧着却是不伦不类得很。 皇后知道这个侄女是有些自视甚高的,才把别人这样当傻子哄。她还能容忍这个侄女几分,旁人却不会惯着她,晋贵人将来难免在宫中吃亏。 待要提点两句,却见晋贵人面上就带了两分姑母果然不顾大局的笃定。 皇后瞬间没了再和她絮语的心思,也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白说,旧日里对侄女的喜爱也就去了许多,索性端茶送客。 往后晋贵人再单独来长春宫时,皇后便以身子不适为幌子,再不肯见她。在后宫一同来请安时,对待她也同旁人别无二致。 宫中都是人精,见皇后对她如此态度,如何不知道是皇后与富察家生出来了嫌隙。见风使舵之下,对晋贵人的态度也冷淡了下来。 皇后不想永琏早早被母族伤了心,一直不曾在他面前提及与族中的龃龉,因此永琏一直被蒙在鼓中。 直到晋贵人选秀入宫,永琏才惊觉额娘为了自己与家族离心离德。富察家如今预备扶持的是他的表姐了。 富察家冷心冷情,他们会如此选择,二阿哥并不奇怪。但皇后做出这样的决定,却让永琏颇为感动,母子之间的感情却是更加亲密。 宫中多了五个新人,倒是多了几分热闹起来。 新人或先或后,陆陆续续地被皇帝翻了牌子。她们同时进宫,互相之间总会有个比较。 宫里几年没有新人了,看着几个俏生生的小姑娘争风吃醋,打机锋,说是非,其余人只当做是小孩子把戏,付之一笑罢了。 第331章 后宫之难 新人中晋贵人最先得幸,但后来居上的却是平答应和揆答应。 她们一个娇艳,一个英气,恰似红梅和青竹,相得益彰。两人同居永和宫,又肯相互扶助,一时之间风头压过其余人。 但便是新人再得宠,也越不过嬿婉和舒嫔去。 如今嬿婉快要生产,皇帝隔三差五总会去永寿宫瞧一瞧她和两个小阿哥。而舒嫔容貌较新人更胜一筹,论宠爱,新人谁也压不过她去。 不过嬿婉谨慎,舒嫔清冷,想要拜访她们两个的新人都吃了闭门羹。 舒嫔好歹还能在长春宫请安时见到,冰雪一样清冷晶莹的美人,新人都自愧不如。 但嬿婉却是谁也不曾见过,自然有新人暗自不服。 尤其是晋贵人富察·成玉,她论家世胜过嬿婉十倍,何以被一个包衣奴才压在头顶,占住了贵妃的位子,又占去了皇后的亲近与皇帝的宠爱,很是忿忿不平。 但嬿婉却不肯给她一个眼神,更叫她怏怏不服。 晋贵人就按着家里的意思,尝试暗中拉拢收买永寿宫的宫人,想着为以后早做打算。 却不想永寿宫如铁桶一般,毫无可乘之机,她反过来被宫人好好讥讽了一番。 又被一状告到了皇后处。皇后觉得及早收拾她一顿也很好,省得她犯下什么大错,牵累到自己身上,顺水推舟地好好申饬了她一回。 晋贵人只咬死了是自己羡慕令贵妃多子多福,想打探一番生子秘方,又因着她的确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所以才没有被定下更大的罪名。 但此事被皇后闹大了,晋贵人在皇帝面前也吃了一通排揎。本就算不得隆重的宠遇就更淡了些。 她本是带着凌云壮志而来,以为只要有族中支持,平庸如姑母都能坐稳皇后之位,生下二女一子来,她自幼被夸赞伶俐更胜于皇后幼时,还有个皇后姑母,如何不会一路坦途呢? 直到碰了壁,才觉得宫中并不如她和族中那般所思所想。自己刚进宫就如此丢人现眼,窘得她告了病,好几日不敢出现在人前。 皇后和慧贵妃对此都是冷眼旁观。 富察家如此对待皇后和二阿哥,慧贵妃也替她们委屈,对待晋贵人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 她本想在选秀时就阻了晋贵人入宫,却不想富察家走了太后的路数,将人送了进来。 皇后未曾对族中提起过,富察家自然并不晓得皇帝对太后的防备之心如此之盛。 待晋贵人得罪了皇后,又冲撞到了永寿宫头上,慧贵妃更是不喜她。 慧贵妃索性只在笑言间,状似顺口提起了选秀时太后对晋贵人的维护和偏爱,感叹自己入宫多年还不如晋贵人懂事讨喜,就感受了身旁皇帝微微的紧绷感,不由得在心中嗤笑。 笑晋贵人不知天高地厚,笑皇帝对自己的女人防备至此,笑自己那样怨愤皇帝心冷,还是借皇帝的手拔除旁人。 果然如慧贵妃所料,皇帝很快冷了晋贵人——没有舒嫔那张白璧无瑕的脸,皇帝连坐胎药的心思都不愿意花。 第332章 璟妘出生 阳春四月,在东方泛白,晨光熹微之际,嬿婉平安生下一女,在公主中排行第四。 因为皇帝的大公主、二公主皆是早夭,三女和敬多年之间都是皇帝膝下唯一的女儿。 间隔了整整十三年,皇帝如今终于再得一女,自是宠爱非凡,高兴程度甚至胜于添个皇子。 皇帝从前给女儿预备好的名字终于派上了用场,在四公主甫落地时,就给她起名为璟妘。 隔三差五就是赏赐无数,让永寿宫本就满当的库房有些不堪重负。 等到四公主满月之时,皇帝更是兴致极佳,传令宫中各妃嫔到永寿宫中摆宴,大肆庆祝。 新人都还未曾见过嬿婉,也是头一回进永寿宫的大门。 院前遍植花木,平答应对着树荫眼前一亮,只见花木下用各色卵石镶拼成福、禄、寿的图案,甚是精巧喜人。 再往里走,院中清一色的金砖铺地,磨砖对缝,工艺很是考究。其上罗列金麟铜像、盆花桩景,样样都可见并非凡品。 檐下正中挂着一只浮龙如意云匾额,上书“永寿宫”三个大字。 揆答应挽着平答应,见此不由得用帕子捂着嘴,低声连连赞叹。原来宠妃的宫里是这样的,如何不叫人心动呢。 晋贵人经过她们时,将人从脚底打量到头顶,上下扫了两眼才收回眼神,似有所指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皮子总是浅些。” 这话说的是平答应和揆答应,也是在嘲讽这座宫殿的主人。 晋贵人是见过嬿婉的额娘的,不过是凡俗的粗野妇人,恣睢无礼,贪财俗鄙,这样的人又能养出来什么样子的女儿?歹竹里还能出好笋吗? 因而在她心中,嬿婉能走到今日靠的都是皇后的助力,而这助力本该是属于她的,偏偏便宜了外人,所以格外对嬿婉心怀不喜。 再者说了,一个宫人如何能只倚靠自己晋封到贵妃,压过出身更高的妃子一头? 晋贵人腹诽,皇上崇拜康熙爷,后宫怎么不像康熙爷的那样,阶级森严,三六九等,因宠晋位的永远压不过贵女——康熙爷的后宫中贵女初封的最低位份都是妃位了,旁人最高的位份却才是妃位呢。 晋贵人心中不满自己的位份,而两位答应也被她的话戳到痛处,神情顿时一变。 平答应心中恼火,面上却强挤出笑来:“嫔妾是出身不高,却也看得出来令贵妃娘娘这里都是外头进贡来的好东西。” “倒是不如晋贵人家中是皇亲国戚,位高权重,连皇上赏的东西也不放在眼里。” 突然被扣上这样一个大帽子,晋贵人正要反驳,却见皇帝从殿中走出,略退后半步的位置,一个亭亭似月的宫装丽人怀抱着一个婴儿,莲步轻移而来。 看到这个女子的那刻,晋贵人脑中只有八个字“天姿清耀,灵眸艳绝”。 待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嬿婉抱着女儿,虽然瞧见多了不少生面孔,但今日是璟妘的满月礼,她不想,也不急着操心是非,只将一颗心放在怀中的小人儿身上。 四公主圆嘟嘟的小脸上嵌着乌黑的圆眼儿,头戴杏黄缎制成的虎头帽,身上裹着红色菊花纹大襟小棉袄,愈发衬得她唇红齿白,十分的娇憨可爱。 第333章 公主封号 皇帝素来喜好热闹,又是数年来再得一女,所以今日设宴于永寿宫也是极尽铺排,操办得花团锦簇。 最难得之处是宫中排了杂剧,这倒是近年来头一遭。嫔妃宫女一直养在深宫,难得见一回这个,瞧个稀奇,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嬿婉今日与皇后一左一右坐在皇帝身侧,看着杂剧也是眉眼弯弯,顾盼生辉之间尽是欢喜。 比起宫廷,杂剧多演于民间瓦肆。她阿玛最爱这个,旧时阿玛生日时,家中还请来了班子排演过,倒是让她颇为念念不忘。 只是宫中多好京剧,皇帝自己又爱昆曲,倒是少有杂剧。她也不过是顺口一说,可进忠却放在了心上。 今日在永寿宫设宴,不如南府、漱芳斋等处有专门的戏台,地方也宽敞。进忠就打着因地制宜的旗号,在皇帝面前对杂剧大加推荐。 杂剧很是生动热闹,嬉笑怒骂皆是故事,又别出心裁,皇帝果然点了头,令进忠去操持。 进忠来定,自然又选了嬿婉喜欢的唱段。 嬿婉如今想要听杂剧自然不难,难得的是进忠格外花的心思与功夫。想着这点,听着《拜月亭记》,嬿婉就觉得美滋滋的。 今日上的是果酒,入口绵软,喝起来如甜果汁一般。嬿婉本来酒量不差,奈何因着有孕忌口了许久,仿佛比往日更容易醉些。 今日稍微多饮了一杯,绯色就蔓上了脸颊。嬿婉微带酒晕,眼波流转间清滟无双。她神志还清醒着,看她的人却难免红了脸,只觉得酒不醉人人自醉。 酒过三巡,以皇帝为首,照着旧俗一一给四公主赠礼。 皇帝笑道:“朕继和敬之后,十数年终于再得一女,膝下凑成一对姐妹花。” 他对着皇后身边的和敬温煦一笑:“《说文解字》中写‘恪,敬也’,既然姐姐封号为‘和敬’,妹妹便叫‘和恪’吧。” 皇后一袭绣着彩凤的鹅黄色翟服华衣,脸上的笑容颇为真挚道:“臣妾幼时临摹《鲁峻碑》时便觉得‘敬恪恭俭’四个字极妙,和敬与和恪,倒也是两个孩子的缘分了。” 嬿婉起身福礼道:“臣妾代和恪多谢皇上赐封号,盼着她长大能与和敬公主一般懂事活泼,有皇家的气度。” 和敬坐在皇后的下首,眼神还在乳母怀里的和恪身上打转,被嬿婉夸得脸色薄红。 但她旋即嫣然一笑,大大方方道:“儿臣早就盼着有个妹妹了。儿臣瞧着二哥带着三弟读书习字,带着五弟、六弟玩耍,一直都很是羡慕。有了和恪,儿臣也能打扮她,带着她玩耍。” 帝后还没说什么,慧贵妃先笑了:“和恪还小着呢,等她能与你玩耍的时候,你可未必有这个功夫了。” 和敬今年已经十四岁了,是青春正好的时候。若非皇帝舍不得她,兴许已经定下来婚事了。 从前皇后身子不便时都是慧贵妃养着和敬,在她心里这个看着长大的小姑娘与亲生女儿别无二致。她出言调侃,和敬也只红透了耳根,侧坐着避开了旁人的视线。 第334章 和敬亲事 嬿婉想起前世和敬远嫁蒙古之事,心中一动,对着皇帝盈盈笑道:“慧姐姐提起,臣妾也想起来了。便是宫中规矩严谨,不能如唐朝一般令公主凤台选婿,也要为公主好好把关。” “和敬如今年岁正合适,皇帝不提前为公主留心着,只怕好的都被旁人挑走了。” 和敬早早定下婚事,也可以在宫中多留几年再出嫁,但却可以避开远嫁科尔沁之事了。 皇帝抚掌笑道:“的确,朕的和敬已经是大姑娘了。” 他看和敬的眼神里透着几分骄傲:“朕总觉得她还是个小丫头,就如咱们的和恪一样,小小的一团。” 想起和敬出生时的样子,他带了几分追思,不由得看向了皇后。 皇后的一双眼睛却都在和敬身上,摩挲着她的头发,眼神里流露出无法言喻的满足和自豪。 皇帝收回来眼神道:“不急,朕的女儿,难道还需要担心少了好儿郎相配么?” 他忍不住叹息道:“皇子成婚是添丁进口,公主出嫁却是嫁出宫了,总不如现在可以日日相见,朕实在是舍不得。和敬如今年纪也不算长,再多留几年也很是得宜。” 和敬愈发羞涩道:“今日是妹妹的满月宴,怎么皇阿玛、慧娘娘与令娘娘都笑儿臣了。” 皇后笑着揽过她护着:“和敬说得有礼,该继续给咱们的和恪添礼才对。” 皇后一边说, 一边示意莲心端上来一物:“这是王铎的楷书,所抄的是王维的诗卷。本宫幼年习字时便极爱这一篇,将来留给和恪临摹习字也好。” 嬿婉连忙道:“皇后娘娘的爱物,公主年幼,怎么好收下呢?” 和敬的亲事,帝后难得的齐心协力,都舍不得嫁女,嬿婉一时也是无法。只能顺着皇后的意思转回到给和恪添礼上。 皇后笑道:“永琏习的是张照的字,和敬不爱这个,留在本宫处放着也是个死物,不如交给和恪。” “这是本宫给公主的东西,你可不许替公主谦让。” 宫中什么样的天材地宝都不缺。礼不在于贵重,而在于心意。 这楷书比不上皇后给五阿哥、六阿哥添礼时送的青玉如意、犀角笔筒的珍贵,却实打实的用了心。嬿婉心中明白,对着皇后笑意澄澈。 接下来慧贵妃送的是玉石琵琶摆件,和敬公主送的是珊瑚十八子手串,婉妃送的是点翠海棠花纹头花,都比寻常的礼重了三成。 和恪还是襁褓稚子,她能得这些东西,可见是嬿婉人缘很好。皇帝看着也不禁颔首,嬿婉伶俐贴心,谁能与她相处不来呢? 轮到舒嫔时,她一贯清冷淡漠,对上了和恪的大眼睛却添了两分温软之意,瞧着很是喜爱。 她拿出一只琥珀猴桃纹佩,轻轻放在和恪身旁。琥珀佩上面雕刻的是几只小猴攀爬于大桃上,造型栩栩如生。 嬿婉见那琥珀配油脂光润,做工精湛,就知道属于琥珀饰物中的上乘佳品,微微讶异地看向舒嫔。 第335章 舒嫔礼物 皇帝也奇道:“这是你从进宫时便待着的爱物,时常拿在手里把玩着,怎么如今就送给了和恪?” 舒嫔的视线在自己的琥珀佩上如蜻蜓点水一般,一闪而过,又落在了和恪柔嫩的小脸上。 和恪不哭不闹,正咂吧着小嘴,很是可爱。 舒嫔不由得对和恪展开一个笑,长久冷淡的人骤然一笑,如同冰雪消融,百花盛开。 她又是羡慕,又是失落,最后都化为唇边一个无可奈何的弧度:“这是臣妾出生时阿玛赠予臣妾的,臣妾本想着自己若是有了女儿,也能送给她。” “不想臣妾进宫后长久没能有这样的福气。但皇上的女儿臣妾也是一样疼爱的,和恪可爱,送给她也是一样的。” 她话里的落寞犹如实质,砸在皇帝心头,也让慧贵妃的笑意有些微变色。 若在此时仔细去看皇帝的面色,就能瞧见他脸上的表情略微僵硬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嘴角带着温润的笑意,眼里含着几分嘉许和情意道:“也是难为你这样疼和恪。” 顿了一下,皇帝继续道:“子嗣原是上天注定,不必也不能强求。即便没有子嗣,朕也不会疏冷了你。意欢,你很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作茧自缚。” 这话说的温情脉脉,不光舒嫔感动,一双杏眼含情凝睇君王,入宫的新人也为这话所倾倒。一个个只惋惜皇帝说这话的对象不是自己,若能得这般深重的情意,想来也不辜负此生了。 但知晓内情的三人只觉得窒息,慧贵妃率先不忍直视的偏开头,不让旁人瞧见她的脸色。 和敬听到这话脸上则有怒气闪过,她皇额娘还在这里呢,皇上这样对妃妾宠爱,还有深情之语,岂不是伤了皇额娘的脸面,还伤了皇额娘的心呢? 皇后留神到和敬,心中熨帖于女儿的贴心,只含笑喂了她一个果脯。 皇后从前规矩大,少在外人面前这样亲近女儿,和敬不由得略带愕然地看向自己的额娘,就见皇后冲她摇摇头。 于皇后而言,皇帝对她如何已经不要紧了,只要皇帝疼爱她的一双儿女就足够了。她自永琏出事儿才反应过来,不该让儿女插手后宫之事中去,也不该将失宠的压力压到两个孩子身上。 嬿婉则状似无知无觉道:“皇上说的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舒嫔妹妹还如此年轻,又何必早早断定将来之事呢?” 皇帝虽然又一次看到了舒嫔的真心,但看样子并不准备让舒嫔生子,只会在宠爱上多加补偿。 若舒嫔一直认不清皇帝的面目,当然她也还没有认清的机会,那无子总比逼死自个儿的强。 再往后嘉贵人还在禁足,庆贵人亲近嬿婉,送了整整一匣子珍珠串的珠花。 晋贵人送的是一根珍珠串儿,她在看到庆贵人的礼物时便开始懊悔自己的敷衍,但一下子拿不出第二件东西,只能硬着头皮送上去。 她恰在庆贵人之后,自然尴尬到了十二分。 第336章 玫瑰簪子 都是珍珠,庆贵人所送的不仅数量多,更比晋贵人的圆润有光泽。 大庭广众之下,晋贵人呐呐几句,连添礼时的吉祥话都没说出来。 皇帝神色微冷,他自然一眼就能瞧出来东西好坏,一前一后又实在是对比鲜明。皇帝不由得心有不满,他的女儿岂能被这样轻疏怠慢? 嬿婉看懂了皇帝的脸色,粲然一笑,打圆场道:“劳烦各位妹妹费心了。” 皇帝若此时发作出来,也不过是轻斥几句,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儿,翻过篇儿去皇帝也就忘记了。 但嬿婉打圆场,显得是她周到懂事,既在阖宫面前树立了自己大气能容的形象,也让皇帝暂时将火压了回去。 越是没能及时发出来的火,越是会沤在肺腑里成为一件会被惦记的事儿。皇帝还记着此事,就不会对晋贵人有什么好脸色。 再往后,却见李玉替告病的乌拉那拉常在送来一根金簪。 李玉请安道:“奴才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与各位小主们。令贵妃娘娘,常在卧病,派奴才送来金簪给四公主添礼。” 那金簪小小的一支,上面的玫瑰花都只有拇指指腹大小,远远看去都瞧不出来花的形状。 晋贵人见这金簪比自己的珍珠串儿还还寒酸,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怕皇帝恼她小气,想着祸水东引,故意笑道:“乌拉那拉常在人不能亲至,怎么礼也这样简单呢?公主将来满头珠翠,想从中寻到这一支只怕还要费些功夫呢。” 却见皇后等人的神色都微妙起来,皇帝的脸色一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道:“你自己敢敷衍朕的公主,就以为旁人如你一样胆大妄为吗?” 晋贵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起身谢罪。 皇帝皱起眉头,眉间形成一道小小的“川”字道:“朕看在皇后的份儿上对你多加优待,却不想你不知感恩,还敢妄言妄为。即日起禁足永和宫,等学明白了规矩再放出来也不迟。” 晋贵人眼里蓄了许多泪水,求道:嫔妾知错,求皇上让嫔妾留在此处,宴席一结束嫔妾立即去闭门思过。” 皇后心道该来的总会来的,晋贵人虽然如今早早吃亏,但只要她将来能吃一堑长一智,也未必不是好事儿。 这个侄女想混出头不容易,能学乖了,保住自身就不错了。 事已至此,皇后不得不出面请罪,管束后宫不严和管束家族晚辈无方。皇帝还是给皇后面子,才没有将晋贵人中途赶出宴席,让她再没脸见人。 晋贵人不敢再多话,只听着,半天才明白了,这簪子是皇帝在乌拉那拉氏生日之时赏的,当时她还算是宠妃呢。 那怎么簪子送的这样寒酸?说是金簪,却灰扑扑的,不晓得的还以为是铜的。 晋贵人心里委屈,她说的明明都是真话,小成那个样子,谁能猜到那是皇帝亲赐的呢? 如懿送来这簪子自然是想让皇帝念些旧情,不想被晋贵人打岔,让皇帝恼羞成怒了。 如懿转送皇帝送的御赐之物,她敢送,嬿婉却不敢收。 最后还是等皇帝发了话,嬿婉才令人替和恪保存好。 第337章 和敬口才 其余人位份不过在常在、答应上,送的东西都是中规中矩,不似庆贵人的贵重,却也不至于如晋贵人一样简薄。 虽中有小风波,最后也还归于其乐融融的喜庆。除了晋贵人,旁人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满月宴结束,和敬公主没有随皇后回长春宫,而是往御花园的绛雪轩走去。 轩前有一座五彩琉璃的花坛,上面有翠绿色栏板与绛紫色望柱环绕着花坛,一条汉白玉石上枋立于基座与栏板之间,色彩又明丽鲜艳,又协调美观。 花坛中假山嶙峋,草木旺盛,和敬很喜欢此处,常来赏花看景。 如今花坛前的五株海棠树花开正艳,是宫中观赏海棠最佳之所。 海棠花苞极红,如胭脂点点,待盛放时则渐成缬晕,等到花瓣飘落时,颜色则如女子宿妆后的浅粉。花瓣随风纷飞,宛若雪花片片缤纷而降,绛雪轩就是因此得名。 和敬正在赏花,却被人叫住,抬头一看正是她如今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她俏脸一板,转头就走。 晋贵人快走几步赶上她,颇有几分委屈道:“从前公主与我情分颇好,如今怎么这样不待见我了。” 和敬懒怠得和她你追我赶,转头立住了,冷笑道:“本公主交好的是自己的表姐,不是后宫的妃嫔。难道贵人在家中时便喜欢你阿玛的姨娘、通房往来玩耍么?” 谁家都没有这个道理,让家中的小姐和阿玛年纪相仿的房中人嬉笑玩耍的。 晋贵人的脸腾的一下涨红了起来,小声道:“公主连舅父都不肯叫了吗?这并不合规矩。” 提到规矩礼教,和敬就忍不住冷笑。除了皇室,谁家有纳嫡妻的亲侄女做妾的道理?姑侄共侍一夫,也就皇家会干这样丧天伦的勾当。 因着这件事儿,和敬对她素来最敬爱的皇阿玛都暗中心生怨怼,更何况是高高兴兴、上赶着来给姑父做妾的表姐。 若是晋贵人是被富察家强求来的,和敬还不至于迁怒于她。可她显然是乐意的,不光乐意,还一心要生下皇帝的子嗣。这样了还敢来扒拉自己,也不想想若是她当真有子,该叫自己表姨还是姐姐呢? 晋贵人在皇后面前都不避讳什么生皇子、延续富察氏与皇家血脉的话,但在和敬面前却实在臊得慌。好端端的表姐妹,只相差三岁,却成了这般尴尬的关系。 她脸上似有火烧,却还是强撑着要把自己的话说完:“和敬,无论公主如何作想,可我们到底是一家人,要能互相依靠才好。” 和敬公主的头微微昂起,如咸福宫中骄傲的小孔雀一般,冷哼道:“什么是一家人?本公主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可并不是你们富察家的人。” “至于互相依靠更是无稽之谈,哥哥最需要你们的时候,怎么不见富察家做我们的依靠了?如今还敢上赶着过来,贵人的本事不见得随年岁增长,脸皮却是不一样啊。” 第338章 晋贵人挑拨 晋贵人听着和敬的冷嘲热讽,对此也是无可辩驳。 她眨了眨眼睛,将羞恼的泪意憋回去:“公主从前是皇上的独女,金尊玉贵,自然是用不上家里的支持。可往后却不一样了。” 和敬微微眯了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来,如今令贵妃生了四公主,您就不再是皇上唯一的女儿了。这物以稀为贵,独女和女儿之一,自然是不一样的了。” “二来,令贵妃的态度您也是瞧见了。她的女儿才出生,这就急着将您嫁出去了。公主嫁出宫去,总不能还如现在一样日日住在宫里,宫中可不就只剩她的女儿了。” 她走上前来,拉住和敬的手依依劝道:“我与皇后娘娘,与公主身上终究是有同样的血的,我才是最盼着皇后娘娘和公主好的人。您瞧着令贵妃与皇后娘娘交好,她也只是借势罢了,怎会有咱家自家人这样的真心实意呢?” 和敬一甩手,将她挣开,冷笑道:“怎么,皇额娘不听信你的鬼话,就来唬我么?” “晋贵人这样说话,本公主倒是要与你好好分辩一二了。令娘娘和永琰救过我哥哥一次,若是没有她们,我早在几年前就没有哥哥了。后来又是令娘娘劝皇额娘对哥哥宽松些,哥哥出事时,也是永琰去祖宗面前给哥哥祈福。” “富察家又做过什么?是劝皇额娘对哥哥高标准、严要求,还是坚持要我哥哥去曲阜祭孔,还是在我哥哥重病时就打定主意舍弃他了?” “我呸——”想起富察家舍弃二阿哥,和敬怒意更盛,眼神如冷刀子一般,恨不得三刀六孔将面前的人扎个对穿,“你们也好意思来挑拨离间?不想想自己干过什么?几句好话谁不会说?” 璟妘出生,和敬公主不再是皇帝独女,她的确有两分别扭。尤其是二阿哥病着,皇后无宠,对比永寿宫的帝宠煊赫,子嗣健康,和敬难免生出几分心酸之感。 但是二阿哥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的委屈,也明白和敬的计较来源于她的担忧和恐惧,担忧二阿哥和皇后的地位不保,恐惧长春宫会受人欺凌。 就如前世皇后爱说越俎代庖,和敬喜欢称中宫嫡出一样,因为心里没底儿,没有安全感,才需要将地位和名分挂在嘴边,拿这个来压人。 二阿哥心平气和地劝导妹妹,皇阿玛好名声求万全,皇额娘儿女双全,也称得上是贤良淑德,无故废后于皇帝自己的的名声也有损伤,因而长春宫不必忧心于此。 只要有自己与和敬在,有名位的保护,皇后不去主动与皇帝为难,就能安安稳稳在中宫的位置上终老。 而自己身体不好,几个月过去,皇帝和前朝后宫都接受了他再无继位的可能。 既然他已经不具备对皇位的威胁,那皇阿玛会因为心怀愧疚善待于他,对皇位有意的兄弟也会争着抢着对他好,以博得一个宽厚孝悌的名声。 第339章 绛雪轩冲突 什么新帝登基后会容不下他,完全是富察家为了让皇额娘听他们的话,扶持新人的话术罢了。也就是皇额娘当时被他的病折磨的心力憔悴,才会信以为真。 而和敬是公主,又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妃嫔争宠也好,皇子夺嫡也罢,都不至于将歪脑筋打在她的身上。因而即便长春宫经历此波折,和敬的将来也是无虞的。 璟妘与和敬的年龄相差极大,两人之间绝无什么利益争端,皇帝也不会因为新得幼女就忽视了长女。和敬尽可以做个大度的长姐,若是真心喜欢就逗弄逗弄,若是不大乐意,那就保持着明面上的姐友妹恭就是了。 因此,和敬只需要高高兴兴地长大,顺顺利利地出嫁,在父兄庇佑下、弟妹敬爱下一直做无忧无虑的公主。宫里宫外的风风雨雨都与她无关。 和敬对哥哥的话深信不疑,的确,从来还没有妃嫔和兄弟敢犯到她面前来。却没有想到,第一个想着利用她、教唆她的,竟然是她的亲表姐。 她只觉得心冷,若非有二阿哥提前铺垫和解释,若非是二阿哥怕她被富察家蒙蔽,早早和她吐露真相,她指不定当真被从前信任的表姐哄了去。 和敬公主高高地挑眉,斜睨着晋贵人道:“皇阿玛下令,让贵人禁足,晋贵人还是早早回你的永和宫守着吧。知道的是你要来在本公主面前挑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怕禁足后再难见天日,拼了命地往御花园里扎,见最后一回海棠呢。” 她轻轻的托了一下如天孙云锦般的西府海棠花,目露鄙睨得瞥了一眼对面算计不成反被戳穿,已经窘迫地恨不得从地上找条缝钻进去的人,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道: “表姐若是心态如此,只怕也难在后宫里混不下去。我皇额娘是皇后,尚且还要受到家族羞辱,送了你进来。你若是没本事达成富察家的心愿,只怕还多的是人等着接替你呢。” 和敬最恨的,不光是富察家送人,还是富察家送来的是傅文的嫡女,也是这一代族中的嫡长女。 皇后亦有庶出的堂妹待字闺中,若算辈分,富察家将她送进宫岂不是更合适? 但他们的选择偏偏是下一辈儿的嫡长女。皇后的阿玛李荣保,伯父马齐等人已经都去世了,如今掌家的是皇后的兄弟。庶出的妹妹岂有下一代的嫡长女更尊贵呢? 若是皇后崩逝,富察家若是想再推一个女儿坐到中宫的宝座上去,自然是晋贵人的身份更合适了。 自从二阿哥和她点明了这一处富察家的用意,和敬就再不将富察家视为亲人了。岂有盼着她额娘死的亲人呢? 晋贵人被和敬戳中痛处,身子都晃了晃,对着和敬哆哆嗦嗦说不出来。 富察家有了皇后的经验,这回便是做了万全的打算,晋贵人带进宫的两个陪嫁丫头就都是给皇帝预备下的。说是丫头,实际上都与从前的慎嫔出身相仿,跟族中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是她不行,有的是人等着顶上。 第340章 永寿宫撸兔子 从御花园回到永和宫,晋贵人就病了。 又是生病,又是禁足,等到皇帝将她放出来的时候,已经又是一年隆冬了。 永寿宫中温暖如春,嬿婉与庆贵人对坐,拿着盛沙的小布袋抓子儿玩。 坐在下首的平常在与揆常在才晋的位份,两个人都笑盈盈地推着摇床,哄着咿咿呀呀的璟妘玩。 案几上摆着各色点心,嬿婉喜欢的枣泥云片糕和酥油泡螺,庆贵人和平常在共同最爱的燕窝红枣糕,还有揆常在心爱的花生酥糖。 旁边还放着新鲜甜脆的蜜瓜和果藕。都切成精致的小块儿,上面插着银签子,一口正好一个,不会弄花口脂。 冬日里的瓜果是稀罕物,庆贵人与两位常在位份不够,平常极难得吃上。嬿婉知晓此事,也不吝惜这个,便总给她们打打牙祭。 平常在与揆常在本只是想寻个靠山,不想嬿婉能这样用心待她们,也生出真心来。 嬿婉温柔和善,大方宽和,圣宠优渥还不会嫉妒,两人都在心中暗暗感叹没有跟错人。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皇后还在操心禁不起寒风的二阿哥,慧贵妃又畏寒猫冬,宫务便交到了嬿婉手里。 自冬日第一场大雪纷飞开始,皇后就停了众人的请安。嬿婉也不愿意生是非,只萧规曹随着。 众人各在自己宫中歇着,冬日无趣,好在有庆贵人等人来陪着嬿婉解闷儿。 永寿宫里养着几只毛绒绒的小兔子。几个人喝茶吃点心,打双陆撸兔子,逗着白嫩嫩的璟妘支着藕节儿一样的小胳膊小腿,在铺着白狐狸皮的暖榻上爬行,在漫长的冬日里也别有一番趣味。 等到又一次春暖花开的时候,已经是乾隆十年了。四阿哥永珹与五阿哥永琰都业已六岁,到了去尚书房的年纪。 两个阿哥读书是大事儿,为了这个,皇帝将嘉嫔放了出来。 被与被她舍弃的李朝宫女一起关了两载,嘉嫔却像是老了十岁不止。从前与舒嫔比肩的美貌,如今只能从五官轮廓中依稀辨别出。 而送进去的六个李朝宫女,如今只有两个能竖着出来,都沉默而温顺地跟在嘉嫔身后。 不难想象,李朝人是经历了怎样的窝里斗。 而能成为这场斗争中的最终胜利者,嬿婉看着状似谦默而柔顺的嘉嫔,心中却十分警惕。 会咬人的狗不叫,说的就是如今的嘉嫔。 只可惜皇帝想要坐山观虎斗,当初将启祥宫封得过于严实了,连动手脚都没有机会。现在这个结果,只怕连皇帝都没能想到。 好在嘉嫔出来了,自然开始有隙可寻。这次内务府新安排人去启祥宫侍奉,嬿婉就没少插钉子。 皇帝看到嘉嫔,见她如同一朵衰败了的格桑花,二十多岁的年纪,竟然显出几分老态来,惊讶中闪过一丝惋惜。 嘉嫔只谦卑地俯在地上,仿佛万般悔恨道:“臣妾管理下人不善,屡次犯下大错,实在无颜面对皇上。皇上肯看在永珹的面子上放臣妾出来,臣妾感恩不尽。” “臣妾自知不配在陪王伴驾,往后只会在启祥宫的小佛堂中为皇上和永珹、永璇祈祷。” 第341章 琰璐进学 皇帝对嘉嫔的卑微臣服很是满意,但嘉嫔的容颜显然已经不再能让皇帝的目光为她而停驻。 皇帝并未生出什么怜爱之心来,只不大在意地点点头:“你懂事就好。四阿哥到底是朕亲生,也到该认真读书的年纪了。” 他并不多看重四阿哥,只要旁的皇子有的四阿哥也别缺了就是,索性就将四阿哥的日常琐事都交给嘉嫔操心。 哈哈珠子等人却是交给履亲王挑的,自然都是履亲王一脉的人,为的就是提早亲近。 皇帝又到永寿宫与嬿婉商议道:“永琰去尚书房进学,永璐也歪缠着朕,非要和哥哥一同去。倒是难为他这样好学。” 永璐比永琰小了一岁有余,算起来还不到年纪,但是小哥俩素来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永璐实在舍不得哥哥,便吵着嚷着要去读书。 嬿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哪里是懂事要去读书呢?不过是看着哥哥做什么,就非要一起罢了。” “永璐如今还不定性,要他坐一个时辰只怕都坐不稳,不是要吃果子,就是要喝水,送他去尚书房也是给老师们添麻烦。” “不如臣妾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等到明年再正式开蒙也不迟。” 尚书房的学业十分辛苦,五更的更鼓还没敲响,阿哥们就要收拾整齐,开始一天的功课。永琰如今是到了年纪不得不去,嬿婉又如何舍得让永璐一起早早吃苦头。 皇帝却摇摇头道:“正是如此,那更该将永璐送去尚书房。你性子柔善,下不去手,该让师傅们好好正一正他。” “再者说了,永璐和永琰是难得的兄弟情深,他既然敢提,朕就准备成全了他。” 嬿婉见皇帝心意已决,换了个方向劝道:“皇上盼着自己的儿子上进,臣妾是不敢阻拦的,但是永璐年幼,还不一定有乾清门的门槛儿高呢,臣妾怕他的身子吃不消,拔苗助长反倒不美了。” 说起门槛儿倒有一件趣事儿,宫中阿哥们居移气,养移体,自幼是一副天潢贵胄的做派。门槛自己跨不过,没关系,且由内侍举着,从容地被端过门去。等落地了还是训练有素的皇家仪态。 嬿婉第一次瞧见永琰一本正经地被端过门的时候,简直被萌得心花怒放,将永琰抱在怀里好生亲香了一阵才肯放过。 “不如让他每日只进学半日,若他能适应,再恢复正常也不迟。若是这回是他逞能,高估了自己,那就让他好生吃个教训,待明年再卷土重来了。” 皇帝思及永琏的教训,便点点头同意了。 就这样,两个小萝卜头开启了自己的学业。二阿哥如今虽然不在,但尚书房还有大阿哥永璜与三阿哥永璋,嬿婉颇为放心。 永琰早慧,一点就透,《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嬿婉平常也教过,因而他于课业上进步很快。 永璐却更磕磕绊绊些,好在皇帝已经给尚书房的师傅们打过招呼,师傅们给他启蒙时也很是耐心与用心。 第342章 春风送喜 春风送喜来,宫中接二连三有了喜事儿。 头一件是皇帝终于给打头儿的两个阿哥封爵。 大阿哥永璜被封为定郡王,二阿哥永琏则被封为康亲王。 这是好事儿,但是从前支持二阿哥的臣子不禁为他惋惜,皇后也有几分悒悒不乐。 端看二阿哥的封号就可得知,皇帝对他的期望已经转变为健康长寿了。 自二阿哥回京,皇帝也不再急着催他回尚书房读书,或是跟着自己学习理事,显然是不再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了。 二阿哥自己倒很是自得其乐,他已经渐渐可以开始行走,但还不能太过劳累。就乐呵呵地让人用轿撵抬了他,去向皇帝谢恩。 第二件喜事儿便是大阿哥的亲事,这是皇帝子女中的头一场婚礼,大阿哥又已经是郡王爷了,因而办的也很是隆重。 他与福晋伊拉里氏是在阿哥所成婚。伊拉里氏出身不高,却是个温柔如水的性子,两人成亲后颇为投契,婉妃也爱极了大福晋的温厚,一家子很是和睦。 大阿哥成婚,皇帝想起了他的生母,也是第一个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女人——哲悯皇贵妃。 皇帝自己的陵寝裕陵已经开始修建,他念及哲悯皇贵妃从前的好处来,下旨待裕陵修建成,就将哲悯皇贵妃迁葬到自己的皇陵地宫之中,让她百年之后在地下继续陪伴自己。 都说生荣死哀,陪葬皇陵是极高的荣耀,大阿哥虽然对皇帝的父子之情心凉,但对生母的待遇却很是感恩戴德。 皇帝令哲悯皇贵妃陪葬,倒是叫嬿婉想起从前一件事儿来。 她在长春宫的时候就知晓,皇后忌惮乌拉那拉·如懿有两个原因,一来皇帝曾有意立乌拉那拉氏为福晋,二来是皇帝在新婚之夜冷落了皇后,要将头一次留给自己心爱的女子。 而前世如懿以皇帝的头一个女人和爱人自居,也颇为自得。看着旁人都有一种不是正室,胜似正室的态度在。 可帝后大婚是在雍正五年的八月初一,侧福晋进府是八月初二,大阿哥却是在雍正六年的五月二十八日出生的。 大阿哥又不是早产的孩子,怎么算哲悯皇贵妃都在皇帝大婚时都已经有了大阿哥了,怎么皇帝还是头一次呢? 再说了,按照宫中规矩,阿哥们成人了便会安排试婚格格教习男女之事,哪有阿哥要成婚了还守身如玉的呢? 所谓“第一夜自然要和你”,恐怕是皇帝随口糊弄如懿的,而对皇后的冷落则是下马威和对养母一口决定他婚事的反抗。 第三件喜事儿则是进潜邸一来十八年无子的慧贵妃终于有了身孕。 连带着如乌拉那拉·如懿这样多年无子的妃嫔都生出盼头来了,更何况是舒嫔等年轻的嫔妾。一时之间后宫都被各色坐胎药的气味所笼罩。 嬿婉上辈子吃过坐胎药的苦,又觉得是药三分毒,但事关子嗣,宫中人人都有执念,她也只能劝住心思简单,随遇而安的庆贵人。 第343章 春婵忧虑 慧贵妃有孕,不光咸福宫喜气洋洋,连皇后也很是喜悦,亲自去奉先殿为她腹中胎儿祈福,又絮絮叮嘱了许多孕期的注意事项。 春婵已然回宫,做了四公主璟妘的乳母,见此情景不由得犹疑道:“主儿,慧贵妃娘娘生下的若是公主便罢了,若是阿哥,会不会对我们五阿哥有妨碍呢?” 嬿婉竖着手对着光比着,欣赏自己用凤仙花新染的指甲,浅笑道:“就算是个阿哥又如何呢?永琰比那个孩子大七岁,若是他连弟弟都争不过,那本宫也不指望着他出人头地了,只安心做个老实王爷就是了。” “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若他当真没那个本事,本宫却强求他争什么,那才是害了他。后宫中总会有皇子出生的,不是慧贵妃生的,也会有旁人。” 皇帝又不是傻子,若是旁的阿哥都生不下来的生不下来,死的死,伤的伤,唯有她的儿子一枝独秀,又如何不会怀疑呢? 嬿婉笑容里带着笃定,永琰是极聪明清俊的孩子,她从来都不会觉得他会逊色于人。 春婵还有一丝顾虑:“旁人也罢了,偏偏是慧贵妃。主儿,宫中是子以母贵、母以子贵,慧贵妃的阿玛是重臣,全家上下又被皇上抬了旗,本就是权势煊赫了。” “今年前朝皇上又封了高大人为太子太保,让他转任了吏部尚书,后宫中因着慧贵妃的身孕,咸福宫竟然开始与咱们永寿宫有平分秋色之势了,咱们不得不留心啊。” 嬿婉就是飒然一笑:“永琰只需要在尚书房和皇上面前尽力而为就是,出身也好,家族助力也好,这些旁的影响因素上,本宫不会叫自己的儿子比旁人差。” 重臣,抬旗,都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嬿婉一直和进忠一起慢慢谋划着。如今魏家的出头已经初见成效,需要的不过是时间罢了,而永琰年幼,他们还有的是时间。 她看着春婵意有所指道:“永琰只有六岁,便是咱们有所期待,也还来日方长呢。何况世事无常,‘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都是常有的事儿。咱们做好自己就是了,又何必羡慕旁人?” “再说了 ,你既然知道高大人官高爵显,怎么又不晓得他如今的年岁呢?” 春婵微愣,高大人升官之事随着咸福宫的得意在宫中传开了,高大人的年纪当真还没人晓得,只是慧贵妃已经三十有四,高大人恐怕也年纪不小了。 嬿婉笑着为她解惑道:“高大人今年已经六十有三了。” 而且在梦中的前世里,从乾隆十三年起官运亨通的高斌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屡遭贬职不说,在他死后,儿孙也都犯事儿,接连被抄家问斩。 嬿婉知晓的如此清楚,还是因为高家旧宅邸在高斌之子被处死后,被皇帝下旨改建为她所出的固伦和静公主的府邸。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魏家还在走上坡路,高家却即将盛极而衰了。 第344章 慧贵妃噩梦 慈宁宫中佛香袅袅,盘着佛珠的太后轻轻一声叹息:“福珈,哀家的女儿在山陬海噬的准噶尔受远嫁之苦,他却是位高权重,他的女儿眼看着也要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心想事成了。” 福珈知道太后是又思念端淑长公主了,劝道:“太后娘娘,咱们公主千金之躯,哪怕远嫁,有大清在,总也不会吃苦的。” 太后悠悠叹道:“骨肉分离,便是哀家如今是天下最显贵的女人,又有个什么趣儿呢。” 她凝神思索片刻道:“玫嫔失女后便再不得宠,也是个可怜。可惜她至今还不知晓,除了主谋贞淑,又是谁在公主的夭折上推了一把。” 福珈闻弦音而知雅意:“太后娘娘垂怜,定不会叫她做一个糊涂鬼。” 太后的笑容如同浮在水面上的薄冰,幽沉的眸底比窗外的夜色更加寒凉:“想来玫嫔也如哀家一样,惦念女儿而无法入眠,就叫她来陪本宫聊聊天吧。” 慧贵妃已经有孕七个月,身子日渐沉重,却渐渐睡不好了起来,时有噩梦。梦醒便是啼哭,皇帝问她梦到了什么,她也只掩面哭泣,不肯说明。 白日里也总是郁郁不乐,提不起精神,打不起兴趣。皇帝也只以为她是多年无子,终于怀孕后过于激动所致。 起初太医们也以为是孕期的症候,孕中总容易敏感多思些。且怀孕的女子各有各的症状,少眠亦不算是稀奇少见。 可不过一两日,慧贵妃的症状却渐渐加重了,夜夜都难以安寝。她本就纤细苗条,不过几日煎熬,就愈发瘦得可怜,唯有小腹凸起。 皇后未免焦急,与嬿婉一同到咸福宫探望慧贵妃时,不免对慧贵妃烦恼道:“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当真是多事之秋。” “太妃处的七阿哥又病了,太妃急得直哭。玫嫔总做噩梦,梦到她早夭的孩儿,如今她的永和宫还在做法事。你这里又是这个样子。” “难道是今年流年不利,宫中犯了太岁不成么? ” 嬿婉观察到慧贵妃在听到“玫嫔的孩儿”时,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没有血色了,心里有了许多猜测。 上辈子慧贵妃病逝前也曾经连夜噩梦,坐卧不安过,那这恐怕就不是巧合,而是人为了。 嬿婉道:“孕中多思是常有的事儿,闹得如慧姐姐这般的可是少见,慧姐姐可是有什么心事?比如——”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慧贵妃,“玫嫔的那个孩子。” 慧贵妃果然抖了一下,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皇后对她微嗔道:“曦月如今还身患有孕,你提这个做什么?” 嬿婉镇定自若:“娘娘,心事便如附骨之疽,若是戳破了,即便痛一下总还有治好的时候。若是一直置之不理,就会越长越大,最后害了人的性命去。” 慧贵妃勉强撑了五六日,如今被嬿婉一语道破,偎在皇后怀里哭道:“臣妾这几日耳边常能听到婴儿啼哭不休,闭上眼睛便是玫嫔的孩儿向臣妾索命。臣妾如今实在是悔恨啊!” 第345章 悔不当初 提起当年之事,皇后先是恍惚片刻,旋即也是胸口一窒,脸上浮现了痛悔的神色。 她打点起精神劝慰道:“都过去了,宫中做过水陆道场,本宫与你也在佛前替她点了长明灯,那个孩子早就去往极乐世界,转世投胎去了,如何会纠缠于你呢。” 慧贵妃已经是泣涕涟涟,这几日以来,每当若有若无的婴儿的啼哭声响起,她的心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觉得无法透过气儿来。 她语气沉痛道:“臣妾当时争一时意气,竟然对孕中的玫嫔下手。直到看到玫嫔的样子,又晓得金玉妍的算计,臣妾才觉得懊悔。” “自臣妾自己有孕,才更晓得了当日所为是何等的恶毒。哪怕有金玉妍诱导,也是臣妾自己起了坏心思。如今臣妾千般后悔,万般懊恼,只求若有报应,不要报应到臣妾的孩儿身上,罪只在臣妾一人!” 讲到这里,她的喉头似有棉花堵住,再说不出来什么话。 皇后听到她的剖白之语,心中也是酸涩难忍,连声劝道:“不会的,不会的,若是苍天有眼,也该报应到金玉妍身上。她和四阿哥都好好的,还平安生下了八阿哥,又如何会报应到你身上呢?” 慧贵妃听到这里,似乎有所安慰,只默默垂泪,半晌眼里闪过一丝惊恐道:“玫嫔梦到她的孩儿,臣妾这里就闻婴儿啼哭,恐怕不是巧合,分明是那个孩子来寻臣妾了。” 皇后无奈:“曦月,你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太医说了,你若是继续如此,于腹中孩儿实在无益。” 其实太医说的话更严重些,若慧贵妃再是如此,恐有滑胎之兆。 她三十余岁才有头一胎,身子又单薄,本就不算很适合产育,偏偏还碰上了这样的事儿,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嬿婉低头沉思,多梦,惊惧,倦怠,儿啼,若当真是有人设下的局,那这个局就是对慧贵妃量身定做的。 尤其特殊的是,做局人知晓慧贵妃在玫嫔夭子之事中扮演的角色。 当年之事宫中人人都以为是贞淑所为,再么便认为是嘉嫔指使贞淑的,知道慧贵妃被利用也下了朱砂的寥寥无几。皇后算一个,嬿婉自己也算一个,嘉嫔算一个,剩下的人里,只怕连玫嫔自己都不知晓。 可嘉嫔的启祥宫中如今有嬿婉的人盯着,自然知道嘉嫔如今装也装出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一心扑到了已经与她生疏许多的四阿哥身上。 若还能有人从蛛丝马迹中发觉真相,那阖宫里也只有太后能做到了。而太后恰好对高斌心怀怨恨,以至于迁怒到了慧贵妃身上。从前便经年累月的下药,如今又岂会任由慧贵妃生儿育女呢。 嬿婉正在思索,就听到皇后的惊呼:“曦月!” 如今已经是深秋时节,慧贵妃畏寒,殿中炭火充足,十分暖意盎然。 她穿着榴花纹纱裙靠在榻上。裙上满绣石榴花与瓜蔓,取的是多子多福,瓜瓞绵绵的吉祥寓意,可见慧贵妃对这个孩子的盼望之深。 第346章 猫儿声声 而此时,珠灰色的轻薄布料中洇出一点血色来,鲜艳得刺目。 嬿婉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出殿中,叫来环翠去请太医,又扶着慧贵妃躺下,安抚她现下什么都不必想。 好在慧贵妃这些时日怀胎不稳,太医常驻在咸福宫的厢房中随时候着,很快就来了。 殿中太医在定方子熬药,皇后和嬿婉留在其中也是碍事儿,便让了出来。 殿门口宫人进进出出,脚不沾地,很是慌乱。 皇后长长地叹息一声,忧心忡忡道:“就几日的功夫,怎么就——” 嬿婉也拧眉,的确,慧贵妃的病程未免也太快了些,便是她忧心过重,也不该就五六日的时间就憔悴消瘦至此。 皇后要往咸福宫的小佛堂去给慧贵妃请安,嬿婉却拦住她道:“娘娘,臣妾总觉得事有蹊跷。” 皇后面露惊讶之色,靠近嬿婉低了声音道:“一来曦月本就多思,因为当日之事苦恼甚久,自己做了额娘自然更愧疚些。” “二来当日之事实在不好对人言,曦月不愿意宣之于口,才遮遮掩掩到了今日,你与本宫又如何能再戳她痛处?” 说到底,慧贵妃是因为做过错事而心虚,又岂敢向皇帝说实话,或者闹大此事呢? 嬿婉却摇摇头:“娘娘,玫嫔恰好做了噩梦,助长了慧姐姐的忧心,慧姐姐又病弱得如此之快,实在不合常理。” 皇后尚在犹豫,嬿婉观察周围片刻,先对环翠问道:“今日宫中怎么人少了几个,瞧着也比往日乱?” 环翠回道:“令主儿有所不知,宫里有两个宫女得了疹子,我家主儿有身子避讳这些,就叫人领出去了。所以人少些,难免乱了手脚。” 嬿婉想了想道:“你家主儿这个情况,你也是瞧见了。茉心在房里陪着她,你便带人守好了门户,不许人随意出入,若有那等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的,就扣下来送到皇后娘娘面前。” 环翠领命而去,皇后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曦月在咸福宫住了十年,宫中都是她用惯了的人,如何会有……”背主之人呢。 皇后讲到这里想到了齐汝和素练,不由得戛然而止,反过来又令自己身边的巧珠带人去给环翠帮忙。 两盏茶的功夫,就见环翠气鼓鼓的,带着两个太监押着一个挽着食盒的宫女走来。 环翠请过安便求帝后替她家娘娘做主,这宫女原是守夜的宫人之一,刚刚想趁乱溜出去,被环翠逮住还辩解说是给娘娘取些餐食备着。 环翠见她眼神躲闪,当即掀开食盒,就见里面有两只猫儿。 猫儿叫春的声音恰似婴儿啼哭,这宫女想来便是在自己守夜时将猫儿拴在帷幕之下,白日再藏回自己房中。因着白天其余宫人都在各处侍奉,房中无人,竟然也叫她瞒住了。 皇后面带怒意:“曦月对下和善,待你们不薄,你竟然这样吃里扒外。” 那宫女只低着头,皇后蹙眉,挥挥手令人将她带去慎刑司。到了慎刑司,就是再硬的嘴也能撬开。 第347章 追查真相 嬿婉和皇后又等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太医才从殿中走了出来。 看到太医的神态中有几分轻松之色,皇后先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又快步迎上前,问道:“慧贵妃现下如何了?” 太医拱手回话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如今孩子暂时保住了,但娘娘不可再伤心神,亦不可再情绪激动,才能保住皇嗣平安出生。” 皇后舒了一口气,又快步走向殿中。 嬿婉知道慧贵妃没事儿后就并不着急去探望,而是对太医道:“慧贵妃可有用药或是被下了什么东西的迹象?” 太医一愣,躬身道:“微臣并没有探查出什么。”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贵妃向来体弱。” 嬿婉沉吟片刻,下了决定:“你今日暂且留在厢房,本宫兴许一会儿还要麻烦你。” 她走进去的时候,慧贵妃躺在床上,额上还微微渗出些冷汗来,皇后正在仔细给她擦拭着。她身下的铺盖、枕头都已经换了一套,想来是刚刚被冷汗浸湿了。 嬿婉的目光在慧贵妃的卧房中梭巡了一周,与皇后对视一眼,见她颔首,便令人将刚刚换下的被褥、枕头连着慧贵妃常用的茶具、熏香、碗盘都拿去明厅。 慧贵妃刚刚听皇后讲了猫的事情,对着嬿婉虚弱地笑笑,道一声有劳。 皇后握着她的手,安抚道:“你放心,一切皆有本宫和嬿婉在,不会叫你被人害了去。”又令莲心去帮着嬿婉。 嬿婉令人拾掇了东西,不光叫来厢房的太医,还从太医院多请了两个太医一起,让他们一一验过。 茉心未免有两分犹疑,慧贵妃的被褥枕头,这样私密的东西岂能示于外男面前呢? 宫中男女大防甚严,她有这样的担忧也不意外。 嬿婉还没开口,皇后先替她撑腰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是你家主儿重要,还是那些劳什子重要?便是有什么顾忌,等太医验完,若是没事儿,一把火烧了就是了。若是有事儿,这便是物证了。” 嬿婉令人将三个太医隔开,让他们分别验了一遍,再将三次的结果核对。 这样即便中间有人被收买了,也会畏惧被发觉而不得不说真话。 查探的结果是慧贵妃的熏香和枕头中都被人在不知不觉中混了东西。 枕中的艾叶被换成了苦艾,容易让人产生幻象,而香中则掺了药,闻多了有抑制食欲的效果。 慧贵妃的乌发柔顺地贴在耳畔,自嘲地笑笑:“倒是难为太后娘娘了,这样用心地害臣妾。” 嬿婉坐在一旁,拿着一只小巧的青花梵文杯,看着蜜色的茶水上泛着浅浅的波澜道:“能猜到当年之事,知晓慧姐姐对玫嫔和孩子心怀有愧的,也就只有太后了。可直接动手的人,却不会是太后。” 能在咸福宫里埋下钉子,这个钉子还足足扎了十年之久,有这样通天之能的后宫也唯有太后了。但是太后会动手,就知晓这把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来。 第348章 因果循环 皇后微微垂下头,鬓边的金凤口中衔着的红玉串珠轻轻碰撞,玎玎作响,她合上眼睛吐出了一个名字:“玫嫔。” 太后只要告诉玫嫔真相,玫嫔当然会甘心供她驱使,按着太后的设计来算计慧贵妃,替自己的孩子报仇。 面对与当年害死她孩子相关的凶手,玫嫔就会是太后手里最锋利的刀。 没有太后的帮助,她一个人查不清楚真相,也做不到报仇雪恨。因此她深恨嘉嫔,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动手,如今对慧贵妃下手也是借太后的力。 听到这个名字,慧贵妃不由得哑然。 若真是玫嫔,也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原就是她的报应。 这时,慎刑司的人来回话,那宫人已经咬舌自尽,没有供出一个人的名字。 三人面面相觑,良久无声。 嬿婉叹口气,又提出令人去搜查那宫人的屋子。果然,搜出来一支用布裹着的镶嵌碧玺的金簪,慧贵妃曾在玫嫔的鬓间见过。 慧贵妃沉默半晌,令茉心将这金簪送还给玫嫔。 她躺在床榻上,直勾勾地看着床顶帷幕的纹样,中间是一团一团的石榴和葡萄,寓意着多子多福,旁边绣着和合如意的图样,寓意是夫妻和睦、福禄无穷。 她的眼角有晶莹的泪光闪烁,哽咽道:“你告诉她,本宫深愧于她,欠她一条命,为此日夜难安。本宫这次会替她在皇上面前瞒着,不会让皇上知晓她的手脚。” 慧贵妃顿了片刻,侧头轻声道:“这也是最后一次。” 茉心噙着泪应下而去,皇后和嬿婉又陪她坐了片刻,才向外走去,恰在咸福宫的门口遇到了闻风而来的皇帝。 他微蹙的眉头隐隐透出几分烦扰,问道:“慧贵妃现下如何了?” 皇后忙回话道:“皇上,曦月福泽深厚,这回并没出事。只是,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人这样的算计,更何况曦月秉性柔弱,芊芊弱质。” 皇帝对着嬿婉略一点头,便往咸福宫中去。 慧贵妃一见皇帝来,按着之前三人商议好的话,未语泪先流:“皇上,太后娘娘还是这样容不下臣妾么?臣妾自己一个人死不足惜,可腹中却是皇上的龙嗣啊。” 皇帝的眉心拧紧了,先软语安慰几句,才违心道:“此事也未必与皇额娘有关系。” 高曦月微低下头:“皇上,能在臣妾宫里安插一去慎刑司就咬舌自尽的死士,费这样大的周章要害死臣妾的,除了怨恨臣妾阿玛的太后娘娘还能有谁呢?” “可说到底,做主送端淑长公主去准噶尔和亲的是先帝,也并非是臣妾的阿玛啊。太后娘娘何以抓着臣妾不放,甚至累及皇嗣呢?”慧贵妃的贝齿咬着下唇,十分的楚楚可怜。 皇帝声音里就带了两分寒意:“曦月!” 慧贵妃顿时噤声,片刻后才委屈道:“皇上——” 皇帝便起身出去,坐到了隔了她几步远的黑漆嵌螺钿圈椅上,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珠帘,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第349章 皇帝心思 慧贵妃透过珠帘看到皇帝背光坐着,脸色看不清楚,她攥紧了拳头,声音里带着苦涩:“这幕后之人买通臣妾的守夜宫人,不,兴许那宫人一直就是她的人。” “她借玫嫔早夭的孩儿为借口,趁着永和宫办法事,藏了猫日日在臣妾窗边叫,声音如婴儿啼哭一般。臣妾听得到,那宫人却说自己听不到,臣妾怎能不受惊?” 她见皇帝依旧高坐,似乎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只继续半真半假地说道:“那宫人还用苦艾让臣妾生出幻象,叫臣妾以为是玫嫔的孩子神魂不散,心存不甘,要来带走她的弟弟妹妹。臣妾多年才得一子,自是日夜悬心,难以安寝。” “臣妾知道皇上惦记那孩子,为了不让皇上跟着臣妾闹心,因而也不敢与皇上提起此事。” 讲到这里,慧贵妃用帕子连连拭泪:“皇上,臣妾实在怕得很。臣妾的香中被人加了东西,抑制食欲,所以臣妾如今才一直没有胃口,消瘦至此。” “倘若不是嬿婉心细发觉,臣妾吃不下也睡不着,与这孩儿恐怕就是一尸两命的下场。” 嬿婉掰开揉碎地告诉她这局的惊险之处,她才知晓幕后之人是抱了让她必死之心的。 她如今身体虚弱,实在无力下床走到皇帝跟前,否则她实在想看看皇帝现在的脸色,他究竟是何等心态能任由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被太后磋磨。 慧贵妃说得这样言辞恳切,皇帝也有所动容,可他却更不想见她,不想看那一双对他怀有期待的眼睛。 皇帝终于开口道:“慧贵妃,你有何证据?” 那是太后,他若是无凭无据,为了妃子的一家之言与太后对峙,一个“孝”字压过来他又有何办法?除了秦始皇,哪有处置太后“亲娘”的皇帝? 慧贵妃苦笑道:“皇上定然比臣妾更了解太后的性情,也更加了解太后的手段。太后娘娘既然做下此事,又怎会被臣妾抓住把柄?” 能住到这慈宁宫里,太后又岂是无能之辈?皇帝真得不晓得,还是故意这样说。 皇帝掸了掸袍角道:“既然没有证据,你又如何敢质疑太后?你要知晓,太后不会戕害妃嫔,更不会残害皇嗣。” 大清不能有一个戕害后妃和子嗣的太后,皇帝更不能有一个伤害儿媳和孙儿的额娘。 宫中本就是子凭母贵,母凭子贵。动摇太后的地位,也会动摇皇帝继承皇位的法理。所以无论是或不是,明面上都不能是太后,太后也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受到任何处置。 慧贵妃没有听懂皇帝话里的深意,却晓得皇帝不会为她做主,眼里最后一点儿光也熄灭了。 空气凝滞了半晌,仿佛时间都跟着静止。 皇帝似乎也知道这话对慧贵妃说有些残忍,软了口气道:“曦月,朕也有朕的难处,你也应该知晓。朕总会护着你和孩子的。” 这件事不能公之于众,却可以作为一个把柄,让皇帝进一步限制太后的权利。让太后安心在慈宁宫养老,不就能保护住慧贵妃不受太后残害么。 第350章 疥疮过人 “至于你为人所害一事,朕会与皇额娘一同探查,给你一个交代的。今日你对皇额娘口出不敬之言,但念及你孕中辛苦,朕也不与你计较,你安心养胎就是。你有这个孩子不易,将他好好生下来吧。” 慧贵妃并没有听明白皇帝的意思,皇帝预备借此机会限制太后,将前朝后宫的权利进一步收拢在自己手中。 但为了母慈子孝的好名声,为了让皇家成为天下人和睦家庭的典范,他不仅不会处置太后,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来。反而更要装出一副样子来,对太后以天下养。 他日史书青笔,也只有说皇帝是一个大孝子的。 但她明白了皇帝准备轻飘飘地放过太后,她和孩子都要在太后面前让步,或许该说是让步给皇帝自己,让给他的权利,他的名声。 皇帝自己是没有牺牲的,牺牲的只会是她的身体和孩子的性命罢了,何况如今她们母子俩不是还没事么?便是有事儿了,他也不缺一个妃嫔,不缺一个皇嗣。 皇帝不是不知道那是太后做的,他只是更在乎他自己,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 慧贵妃闭上了眼睛,等到睁眼时,她落下一行清泪,已经软和了口气:“皇上的意思,臣妾明白了。臣妾相信皇上一定会护住臣妾和孩儿的。” 说着又是令人给皇帝换了凉透了的茶水,又是遣人拿来软垫给皇帝靠着,似乎是想明白了,很是殷切。 皇帝随意拿过软垫调整了下坐姿,见贵妃难得如此乖觉听话,就陪她多坐了一会儿。 澜翠禀报,说皇帝在咸福宫待了许久,出来就往慈宁宫去了。 嬿婉就知晓,虽然皇帝会在慧贵妃面前极力否认此事,但是他自己也心知肚明,针对慧贵妃的手笔是太后所为。 他已经处置了一个齐汝警告太后,太后却变本加厉,对付到了他的皇嗣头上,皇帝自然会不满,找太后要一个说法。 而刚刚出来之前,嬿婉就故意在慧贵妃面前提及患病宫女身上的疹子容易传染之事,让慧贵妃记得销毁她们穿的、用的衣裳器具,以免过人。 若是谁无意之间接触了,染上疥虫,可会好好受一番苦难了。 慧贵妃早对皇帝心有怨恨,她怀着皇帝的孩子,却连性命都得不到保障,时刻得战战兢兢地忧心被太后下手,这样的日子谁能忍受。 嬿婉已经旁敲侧击地提醒了,若慧贵妃果决些,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出手,替自己出一口气——皇帝和太后这对儿权势顶尖的母子,实在不将后宫女子当做人。 而对嬿婉而言,永琰还年幼,皇帝健康是好事儿,可太过健康就不是了。 她想做太后,可不想等到七老八十的年纪,继续看着皇帝纳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树梨花压海棠”,那简直是作孽。 她更不想自己颤巍巍地还得谋求算计,让五六十岁的永琰如大阿哥或是二阿哥般被冷落、被猜忌。 一场疥疮,动不了皇帝的性命,却会伤身。这于嬿婉来说就足够了。 第351章 皇帝病发 更重要的是,宫嫔敢对皇帝下一次手,就会敢对皇帝下第二次。有一个人敢动手,还怕没有第二个人么? 嬿婉心道,若是皇帝真得了疥疮,再到慈宁宫过给太后就好了。 想来那位抓着儿子的后宫不放的太后娘娘若能大病一场,想来也可以消停些时日。 “额娘——”甜甜的童音打断了嬿婉的思索,她眨了眨眼睛,见璟妘穿着大红绸画花的衣裳,喜滋滋地向嬿婉跑来。 璟妘如今还不到两岁了,跑得已经很是稳当,笑眯眯得像个小太阳,阖宫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嬿婉将女儿抱在怀里,问她刚刚干了什么,陪她一起活动手脚。母女俩肖似的两张芙蓉面贴在一起,说着话,其乐融融。 过了一会儿,璟妘突然指着嬿婉的肚子,拍手笑道:“弟弟!弟弟!要弟弟出来陪我玩。” 嬿婉微微一愣,令春婵去请徐平太医过来。 她正是身强体健的年纪,去岁徐平又已经将她的身子调养到最好状态,再吃药反而会伤身。 因此她入夏时就停了有避孕效果的调养汤药,不想没过几个月,这就又有可能怀上了。都说小孩子的话是最灵的,嬿婉也是相信的。 若是孩子真来了,这个时机也很是不错,她正可以以此为由,避免与皇帝的接触,省得将疥虫过到自己身上。 徐平诊脉之下,嬿婉果然有了不到两个月的身孕。 嬿婉思索片刻,令人暗中传信于进忠,告知今日之事,要他自己多加注意,以保重自身为上。 又将喜讯递到了养心殿,以腹中胎儿月份尚小,有慧贵妃的前车之鉴,担心后宫有人起了坏心思为理由,请求皇帝对此事暂且保密,嬿婉自己也会告病不出,省得招惹来旁人的目光和歪心思。 皇帝刚刚从慈宁宫回来。 太后做此事时便晓得后果,一旦事情暴露,皇帝必然无法容忍她将手伸到了皇嗣身上。因而很是痛快的撒手了宫权,任由皇帝将不少她的眼线心腹以施恩的名义放出宫去。 皇帝对太后的退让颇为满意,得知嬿婉的喜讯更是高兴,谈笑一句:“令贵妃也太小心些了。” 进忠笑着劝道:“令贵妃小心也是为了皇上的皇嗣安全,如今月份尚浅,的确是该注意些。” 皇帝微微颔首道:“既然她谨慎,那朕也成全了她,免得她忧心于此。” 后宫中慧贵妃养胎,嬿婉告病,皇后兼顾着永琏和慧贵妃两头也是辛苦。如今陪在皇帝身边的多是舒嫔和一些低位妃嫔。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皇帝就开始肌肤瘙痒了起来,他起初还不以为意,只用了几贴药。却不想瘙痒不仅不去,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夜间也难以安眠。 等到嬿婉的身孕近四个月,终于公之于众的时候,皇帝身上已经发起很多红疹子来,尤其在胸背部大片大片的密集,皇帝此时才意识到不对,赶忙令太医细细诊治。 但病程发展得很快,红疹顶端一个个出现了小疱,随后连成大片,里面化了脓水,皇帝也逐渐发起热来。 第352章 侍疾人选 而太后的症状发得比皇帝还要早些,她年纪也比皇帝要长,便病得更重些,终日昏昏沉沉的。 宫中一连两个主子倒下了,自然只有皇后一个可以主事了。 那如今派谁去皇帝和太后面前侍疾,就成了最紧要的问题。 太后处有柔淑长公主这个亲女儿自请入宫侍奉,还有养在慈宁宫的宗室格格们作为养女看顾,自然不缺人手。 倒是皇帝这里的人选需要挑一挑。 皇后首先排除了皇子皇女的可能。 勉强算上十岁的三阿哥永璋,如今年纪稍长的皇嗣也就四位。其中两个是皇后所出,一个是慧贵妃的宝贝疙瘩,皇后哪里舍得。 那便该从后宫中选人了,皇后自己并不很愿意,又是如今后宫唯一无虞的正经主子,还要主事,自然不便。 慧贵妃即将临盆,嬿婉怀着孩子,婉妃、嘉嫔膝下都有皇子要照料,为皇嗣计是都不行的。 皇后正在犹豫时,乌拉那拉常在写了一封血书,当着后宫众人的面摆在皇后眼前,求皇后成全她陪在皇帝左右。 她摆出一副皇后若是不成全她,就要一头撞死在长春宫的架势来。 如懿做出这样的姿态来,若是皇后再不允许,倒是显得自己私心过重了。 皇后如今也想开了,且乌拉那拉·如懿进宫不过十年,就有三年的冷宫,三年的不是冷宫胜似冷宫,也瞧不出如潜邸时期的盛宠来,她还计较些什么。 故而皇后懒怠得和她置气,顺水推舟地令她守在皇帝病榻前日夜侍奉。 嬿婉知晓此事也是付之一笑,如今她地位稳固,乌拉那拉氏之流再不能于她稍有影响了。 倒是如懿素来是干什么,什么不行,端的是四体不勤,也不会伺候人。留她在皇帝身边,指不定还颇有奇效。 却不知如懿和海兰却在延禧宫颇为喜悦,只觉得侍疾后就能重获帝宠,又在背后嘀咕旁人。 笑皇后的二阿哥遭了报应,笑慧贵妃坐胎不稳,笑嬿婉哪怕儿女双全,但究竟不过是一个包衣。便是她生出的阿哥,也比不上她们八旗之女的孩儿尊贵。 嬿婉不知道她们的蛐蛐,但也没忘记做表面文章。她日日领着永琰、永璐在养心殿前遥遥请安,又照着一日三餐让小厨房做了东西往养心殿送去。 不是汤汤水水,便是好克化的点心,再有就是吃药后甜嘴儿的蜜饯糖酥。 嬿婉也不在意养心殿有如懿在,这些东西是否能送到皇帝面前。横竖皇帝痊愈后,总能知道她的这番用心就是了。 这一日却碰上了舒嫔跪在养心殿前。 嬿婉等两个孩子请完安,就令王蟾带他们回宫,自己走上前问道:“舒嫔今日在此有何事?” 舒嫔抬起一张清艳的脸,朗声道:“听闻皇上渐渐好转,臣妾想给皇上请安。” 嬿婉笑道:“皇上的病是会过人的,若是人人都来看望皇上,便都有可能患上病症,你传她,她传他,只怕一发不可收拾了。” 舒嫔脸色微冷:“皇后娘娘当真是信重乌拉那拉常在,竟然让她一人照顾皇上。”语气里醋意十足。 嬿婉忽然想起来前世的听闻,舒嫔不喜富察皇后,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皇后不许她去侍奉病中的皇帝。她觉得是皇后自己要霸着皇帝,还说出一番酸话来。 说什么:“皇后娘娘真是好生贤惠,独自照顾皇上,臣妾等人连见一面都不能。” 第353章 舒嫔自请 这是把侍疾当作是风花雪月了。可若真是什么好差事,这次皇后还能便宜了乌拉那拉常在? 嬿婉搭着春婵的手笑笑:“你如此痴心真叫人感动。本宫这就禀明皇后,成全了你。” 嬿婉轻轻挑眉一笑:“只是有几句话,本宫还要叮嘱舒嫔,免得你日后后悔,反过来怨上本宫。” 舒嫔一昂首:“贵妃娘娘请讲,只要让臣妾侍奉于皇上左右,无论如何臣妾都是愿意的。” 嬿婉微微侧头看着她,笑容里面就带了两分叹息:“头一件是只要你进了这养心殿,在皇上彻底痊愈之前便不能再出来,防止将这疥疮染到旁人身上。若是你不幸染上了,也只能在养心殿后殿将养。 ” 舒嫔一脸的凛然:“臣妾打定决心照顾皇上,在皇上痊愈之前,臣妾自然哪里都不去。” “这第二件事儿么,”嬿婉对上了舒嫔清澈的眼睛,提醒道“这疥疮也会生在脸上,若你真过上了病,伤及容貌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宫中女子容貌的重要性,你应当是知晓的。” 舒嫔却毫不在意道:“容貌不过是一套皮囊罢了,臣妾与皇上诗书唱和,心意相通,本不在于这些外物的。若臣妾容貌有损,就能换回皇上身体安康,臣妾也是心甘情愿的。” 她的确是真情实意,只是未免太过天真了。 嬿婉忍不住叹笑,这后宫无非是“以色示人者,色衰则爱驰”。 舒嫔一直貌美天成,圣眷不断,她正是妙龄,从未体会过失宠的苦楚。如今只怕被皇帝表面的柔情蜜意所哄住,当真以为是两人之间情意无双了。 可舒嫔当时对皇帝遥遥一见便是倾心,不也是瞧中了皇帝的这身皮囊吗?食色性也,谁又可以免俗。 嬿婉忽然生出两分恶趣味来。 皇帝现下是湿热毒聚,身上脓疱叠起,气味想来也不算好闻,自然是不负舒嫔心中翩翩儿郎、玉树临风的样子。 自古嫦娥爱少年,男色怎么不是色了?如今皇帝形容吓人,舒嫔真日夜陪伴在他身侧,心中皇帝英俊潇洒的模样尽毁,还会如从前一样对皇帝痴心不改么? 这可真是叫人好奇呢。 嬿婉和颜悦色道:“你既然如此坚定,那本宫自会替你在皇后娘娘面前求情。想来乌拉那拉常在一个人日夜陪侍也是辛劳,你也正好与她搭把手。” 舒嫔神色顿时软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给了嬿婉行礼谢道:“娘娘的成全臣妾没齿难忘,臣妾这就回宫收拾东西,等待娘娘的好消息。” 嬿婉目送舒嫔轻快的步伐,知晓她是情真意切地为了能陪在皇帝身边而高兴。 同为妃嫔,嬿婉瞧着有时候都会觉得替她心酸。真想将皇帝的一颗心挖出来,瞧一瞧到底是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这样无动于衷,算计起舒嫔来毫不手软。 皇后此时正在咸福宫陪伴慧贵妃,听了嬿婉的话也是微微烦恼:“舒嫔这样年轻,若是伤了脸,往后还怎么侍奉皇上?” 第354章 不可置信 皇后的确是有不想舒嫔借着侍疾的功劳再次晋封的缘故——她再升就到妃位了。舒嫔年轻貌美有宠,出身高还是太后的人,皇后也有几分忌惮。 但她也未尝没有替舒嫔打算的意思在。自从知晓舒嫔坐胎药的猫腻,皇后就对舒嫔多了两分宽容和怜悯。 慧贵妃经过了之前的波折,这段时日都在卧床保胎,懒懒地靠在杏黄色的素缎软垫上,开口道:“舒嫔这样的死心眼儿,皇后娘娘若是不成全她,只怕她反过来怨上您呢。” 嬿婉用汤匙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玫瑰元宵,舀起一颗尝了尝,果然是软糯香甜,花香浓郁。 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笑道:“幸亏是皇后娘娘与乌拉那拉常在不算和睦。如今舒嫔都疑心娘娘偏向于她了,若是和睦,舒嫔岂不是更要怪娘娘偏心了。” 皇后喃喃道:“可怜之人未尝没有可恨之处啊,她死了心要飞蛾扑火,谁又拦得住她?” 嬿婉一笑,飞蛾喜欢火的绚烂,大抵是因为离火还不够近。等到飞蛾被灼伤了才反应过来,却已经悔之晚矣。 若是这次能打破皇帝在舒嫔心里美好却虚假的幻境,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皇后转头对莲心点点头,莲心便领命下去了。 舒嫔进了养心殿,见到的就是口鼻蒙纱,戴着手套的进忠。进忠令人给她戴好防护的东西,就将她引去了皇帝处。 舒嫔一路上只觉处处都是浓郁的药味,人人都轻手轻脚,心中对皇帝的担忧更胜一筹。 走到寝殿内,便见乌拉那拉氏靠在一旁的灵仙祝寿式落地罩上,正在打着瞌睡。 舒嫔不由得蹙起两弯新月眉,平常给皇后请安时乌拉那拉氏就喜欢打瞌睡,怎么这样紧要的时候还是如此,心下愈发庆幸自己来了。 她越过乌拉那拉常在快走几步,轻轻撩起床边明黄色的帷帐,只见床上一个人形躺着,似乎是在昏睡。 他露出的皮肤上皆是水疱和疖状物,有些破皮的地方上还隐隐渗出晶莹的脓水。 舒嫔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连退了几步,被自己的宫女荷惜扶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肠胃里翻涌出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几乎要软倒在荷惜身上。 她转过头,再不敢细看,用手捂住了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皇帝这病见光好得慢,养心殿的窗子就都用棉布暂时糊住了。进忠抱臂靠在东板墙,身子便被笼罩在昏暗的天光中,见舒嫔如此,嘴角就带着一抹了然的笑。 他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令人将舒嫔请了出去,微笑着低声道:“舒嫔小主,皇上日日痒得难以睡着,今天难得能睡熟,还请小主不要打扰了。” 舒嫔那张言辞流利,惯会引经据典的嘴,如今说出的话竟然有些磕绊,她几乎是带了几分犹疑地问道:“那,那是皇上?” 进忠笑道:“小主,瞧您这话说的,难道还有旁人敢睡龙床不成吗?” 第355章 舒嫔幻灭 进忠又故意细细讲解该怎样照料皇帝,怎么挑破水疱,怎么用干净棉布擦干净脓水,再怎么反复上药。 听得舒嫔愈发愕然,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心中默念那是皇上,那是皇上,想起皇帝的微笑,才感觉自己仿佛又生了勇气出来,正色道:“本宫会用心的。” 进忠略一挑眉,心中对舒嫔的话不置可否。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但他面上依旧带着惯常的笑意:“小主有这样的心,皇上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只是奴才还要白嘱咐小主一句,皇上身上的水泡易破,那些如护甲之类的尖锐之物您怕是得提前摘下来的。” 舒嫔一听进忠这样讲,当时便摘下了无名指和小指上的金錾古钱纹指甲套,交给了旁边的荷惜。 她往殿中走去,却又停下来问道:“进忠公公为何特意提醒本宫此事?” 进忠就笑道:“并非是有什么,只是乌拉那拉常在伺候皇上的时候不肯摘指套。那东西太尖,不小心弄破了皇上的水泡。皇上如今虽病得昏昏沉沉的,但到底是会痛的。” 进忠说的还是委婉了。如懿只要碰完皇帝之后总要洗手洗个三四遍,再用细布擦净,抹上手脂再带上指套。 若是前世从慎刑司出来的惢心在此处,想来是有些共鸣的。 舒嫔皱眉不解:“护甲怎么会比皇上重要?本宫听乌拉那拉常在平日里说话,也是对皇上一片真心啊。” 荷惜却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道:“小主,奴婢似乎每次见乌拉那拉常在时,她都戴着那副护甲,似乎很在意。听说她进冷宫时金银珠宝都不带,也不肯放下那个。” 舒嫔犹疑道:“那个护甲可是她的长辈所赐,或者是皇上赠予的?” 进忠笑了:“舒嫔小主想多了,那就是内务府送到各宫的东西。” 荷惜轻声道:“听闻是乌拉那拉常在认为带着护甲才算是体面。” “体面?” 舒嫔实在无法理解,她也不再纠结旁人,转身往殿中走去。还没走几步便听到了皇帝难以自抑的呻吟声,连忙小跑进去。 见如懿还没醒,她就自己用帕子沾了药水,预备给皇帝擦拭。 可撩开帘子,脓水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舒嫔又是一阵反胃。她强忍着给皇帝擦药,细看才瞧见微光之下,皇帝的脸上也有肿胀发红的疥疮。 拿着药帕的素手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擦在了皇帝身上。只是等擦完药,舒嫔也顾不得仪态,还是小跑出寝殿吐了出来。 闺阁之中娇养大的千金小姐,干过的活儿最辛苦的也就是递个帕子之类的,真刀真枪都伺候病人这还是头一次。 而同时,这也是她头一次整天整夜的与皇帝相处。皇帝日常的吃喝拉撒,也都是由她和乌拉那拉常在领着小太监们伺候。 这段不见天日的时光,于乌拉那拉常在是痛苦,于舒嫔也是一种折磨。 第356章 祸水东引 伺候到最后,舒嫔都有些怀疑自己了。 躺在那里的真的是皇上吗?丰神俊朗的皇上也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么?皇上真的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吗? 她无法不感到幻灭。 而与此同时,慧贵妃处终于发动了。 她这一胎怀得不易,生产的时候也有些艰难。好在是有惊无险,顺顺利利的生下了一个女儿。 慧贵妃中年得女,并不遗憾她不是个皇子。 公主的名字尚要等待皇帝痊愈后再起,慧贵妃就先给女儿起了一个乳名。她最爱弹琵琶,而怀孕期间也最喜欢吃枇杷,因而这位新鲜出炉的五公主的乳名就叫做小枇杷。 慧贵妃自己亏了身子,却将这位小公主生得白白胖胖的。皇后爱得不成样子,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皇帝不在后宫,宫里却是难得的祥和平静。皇后令各宫妃嫔自去为皇帝祈福,免了她们的请安。 众人如今也没了争风吃醋的对象,便各自与自己关系好的嫔妃作耍。只是碍于皇帝龙体未愈,太后也凤体不安,并不敢大声玩笑或是摆酒听戏,三两个一起掩着门说话玩乐就是了。 前世皇帝得疥疮时,皇后在床前日夜侍奉,嬿婉当时还在启祥宫受苦,并不知晓皇后是否兢兢业业,悉心照料。 但结果对比还是很明显的。 前世皇帝不过百日就已经大好,而这次百日已过,已经到了年节时分,却依旧不见皇帝从养心殿出来。 反而是舒嫔先过上了病,挪到了养心殿的后殿养着。 皇帝和太后都中了疥疮,宫中免不了要追查缘由。 因着疥疮发作慢,皇帝又讳疾忌医,拖延了许多时日,并不好探查此事。 而宫中首个起疹子的是太后。许是因为太后到底是年老体弱,不如皇帝年轻体健了,所以太后比皇帝更早发病。慈宁宫有个老嬷嬷是太后的心腹,也染了病,与太后是前后脚发的疹子。 便是当时不明所以,皇后后面也回过味儿来,知晓这是高曦月的手段。 皇后虽然觉得慧贵妃实在是胆大包天,做下这样要命的事情,但事已至此,还是忙着给她扫尾,将祸水东引至慈宁宫。 皇后、慧贵妃与嬿婉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当日之事,也没有提过慧贵妃宫中因为起疹子而被送出咸福宫休养的两个宫人。 皇后将起因归到了慈宁宫的太后心腹身上。而那个老嬷嬷因为年纪太大,没有熬过去,便是死无对证了。 皇后便以此一锤定音,是嬷嬷得了病,先染给太后,又过到了皇帝身上。 但是人死万事空,老嬷嬷已经去世,又并非故意,谁还能对一个无家无业的死人追究什么?事情便这样敷衍过去了。 疥疮虽然不会伤及性命,但根治本就不易,皇帝的病情就又缠绵到了开春。 这期间少不了乌拉那拉常在的“神助攻”,也少不了进忠有意无意的助力,更缺不得包太医的暗中帮助。 等到皇帝彻底大好,神清气爽的当日,嬿婉也顺利地生下一子,为九阿哥。 第357章 祥瑞 嬿婉和进忠将时间拿捏得如此之巧,皇帝自然对九阿哥的出生大喜过望,将他视作自己的福星。 九阿哥卜落地,皇帝就给他起名为永瑞,便是“祥瑞”的“瑞”字。 而在皇帝病中的几个月里,嬿婉日日带着永琰和永璐来养心殿请安,每每送来的汤水点心也都是适宜皇帝身体的,皇帝对此也很是感动。 嬿婉对他情深义重,教养出的两个儿子也是孝顺至极,孺慕情深,年幼的四公主也乖巧健康。如今嬿婉又给他添了一个祥瑞之子,一出生他的病就好全了。 皇帝此时对嬿婉满意得无以复加,不由得对进忠叹道:“皇后还好端端的,没有此时册封皇贵妃的道理。不然,一个皇贵妃,嬿婉也是当得的。” 进忠笑着回话道:“皇上说的是,虽然令贵妃娘娘的位份如今是进无可进了,但是皇上疼惜娘娘的心,娘娘想来心中也是清楚的。无论皇上赏什么,娘娘都会高兴。” 皇帝微微烦恼:“就是她这样的懂事,朕才想重重地赏她。也叫后宫众人都学一学她的温柔解语。” 进忠觑着皇帝的脸色,在心中反复斟酌了,才说到:“奴才想着,皇上若要赏,自然是想赏赐到娘娘心坎儿里去。” 皇帝随手甩了一下手中的佛珠,用手指对着进忠虚虚一点,笑道:“你倒是个懂事儿的。” 进忠便躬身道:“奴才蒙皇上圣恩,得幸伺候皇上,自然要急皇上所急,想皇上所想。” 皇帝将手臂搭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向前探去:“怎么,你可有什么主意儿?” 进忠早已经为这一天在腹内打出无数草稿来,这几句话都推敲过无数次,他笑道:“奴才愚笨,哪能知晓娘娘的心思,又怎么配给皇上出主意呢?” “只是皇上说起令贵妃娘娘,奴才便想起旧日曾听皇上提起,说是娘娘颇为自己的出身所难过。奴才私心揣度着,其实无论出身如何,只要能伺候得让皇上满意,就是后宫娘娘们的功劳了。” 皇帝一边听着进忠的话,一边无意识地微微颔首。 他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坐直了身子,将身侧挂着的方胜络子扯下来,顺手丢给进忠道:“能记得朕说过的话,也就不算是愚笨了。” 进忠双手接住皇帝扔来的系着玉玦的络子,一面笑道:“奴才谢皇上的赏儿。”一面跟在起身的皇帝后面:“皇上可是有了主意?” 皇帝大笔一挥,对自己的想法颇为自得:“既然位份进无可进,嬿婉又自伤包衣的身份,那朕便给她抬一抬出身。永琰、永璐年纪也渐长,母族出身高些,对他们兄弟俩也有好处。” 进忠小心瞥见明黄色的圣旨上写着,将令贵妃的外戚人等从内务府拨出,编入本旗,不由得心中狂喜。 他与嬿婉谋划许久的事情终于成功了,从今日起,嬿婉也是正经旗人了,在出身上再不逊色于旁人。 第358章 进忠进退 进忠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和声音,不漏出一分喜悦来:“说来本朝唯有慧贵妃得此殊荣,从包衣抬入了满洲镶黄旗。令贵妃娘娘若是得知皇上如此用心,一定会对圣恩感激涕零。” “皇上的赏赐,一定是正中靶心,正正好儿赏到娘娘心尖上去了。” 进忠连连奉承,皇帝瞟了他一眼道:“你这奴才今日倒是会说话。” 进忠垂首愈发恭敬道:“哪里是奴才会说话,分明是皇上英明神武,又体贴入微。皇上这样好的夫君,天底下都只怕难寻到第二个。” 皇帝又问道:“朕病的这些时日,后宫可有什么大事儿?” “回皇上的话,若论大事,那就是是慧贵妃娘娘生了五公主,令贵妃娘娘生下了九阿哥。这段时日,皇后娘娘尽心打理后宫,有皇嗣的娘娘们皆是小心照看皇嗣,不给皇上添乱。” “乌拉那拉常在写了血书送到皇后娘娘面前,舒嫔小主也是在养心殿前跪求,都是自请要来侍奉皇上的。后宫娘娘们对皇上的心意,实在是天地可鉴啊。” 为了不显出自己的偏向来,进忠小心翼翼地将后宫诸人都夸奖了一遍。 皇帝提起玉螭纹笔,在端石瓜田砚上润了润笔尖,似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道:“后宫的确也该晋一晋位份了。” 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朕病了许久,想来后宫各处的孝敬,你也收了不少。” 进忠心中一紧,自从李玉板上钉钉地偏向乌拉那拉常在后,皇帝就极为忌讳此事。进忠今日进言十分婉转,就是忧心引来皇帝的怀疑和忌惮。 电光石火之间,他心思一转,登时跪下求饶道:“皇上,奴才是收了孝敬。”进忠伸手就要往脸上打,用了十足的力气,一巴掌下去面上就红了起来。 皇帝瞥了他一眼,叫了停,进忠就连磕几个头道:“都是奴才的错,奴才想着太监老了都是无儿无女的,不配有人送终,便惦记着给自己攒棺材银子。后宫主子们赏,奴才就收下了。” “是奴才眼皮子浅,没见过好东西。奴才这就回去整理成册,给皇上呈上来。皇上怎么罚奴才,奴才都乐意。只是奴才打小儿就伺候皇上,只求皇上别赶奴才走。” 贪小利可以认,有偏向却是绝不能认的。皇帝不会在意身边的奴才是不是贪财重利,却会在意他们是不是有贰心。 皇帝语气平淡道:“你这个位子若是都收不到赏,那便是朕这个皇帝无能了。难道先帝面前的苏培盛就少了身家么?只怕他的养老钱里,也少不了朕的银子。” 进忠低头道:“是奴才做错了事儿,奴才多谢皇上宽恤。” 皇帝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道:“起来吧,你这些时日伺候朕辛苦,便是得了什么,那也是你该得的。朕不过白问你一句,倒是将你吓成这个样子。” 进忠尽力露出一个几分带着憨气的笑容来:“皇上,是奴才收了银子,自己心虚。” 第359章 进忠心思 皇帝淡淡道:“下去拿了药自己去涂着,把进保叫来伺候。你是朕身边的大太监,肿着脸像个什么样子。” 进忠又行了一礼道:“奴才多谢皇上。”这才退了下去。 门口守着的小卓子见进忠脸上有伤,被唬了一大跳,比着口型无声地喊了一声“师父——”。 进忠轻斥道:“慌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多留神儿,尽心侍奉着。” 他用舌头顶了顶右脸颊的伤处,火辣辣的,微眯了眼道:“叫进保去小心伺候。” 等他回了自己的太监下房,另一个徒弟小越子见他这样这是一惊,连忙寻找来冰给进忠敷着,忧心道:“皇上大好,怎么还对师父生了不悦出来。” 小越子替进忠委屈,皇帝病得这些时日,进忠可是鞍前马后,处处留心体贴。怎么皇帝一病好,进忠就挨了打。 他心道,皇上如此对待身边的人 ,难怪王钦偏向皇后娘娘,李玉偏向乌拉那拉常在,他师父又一颗心挂在令贵妃娘娘身上。三任首领大太监,各有各的主子。 进忠神色淡淡,仿佛伤得不在他的脸上一般:“这事儿别透去永寿宫,叫令主儿跟着挂心。” 令主儿前儿刚刚生下九阿哥,如今就该是是安心养着身体。 小越子嘀咕道:“师父就惦记着永寿宫。”自己伤了脸,还顾着旁人呢。 进忠睨他:“是永寿宫的点心你少吃了,还是少拿了赏,这样多话?” 小越子也没话可说,只悻悻道:“奴才是怕师父开罪了皇上。” 进忠仰着脸靠在椅子上,脸上却是轻松自在:“若是真开罪了皇上,我还有命坐在这里?” 他也是巴掌落到了脸上才回过味儿来。 皇帝病了许久,最忧心的就是对前朝后宫的掌控力变弱。若是皇帝肯在病中少看几封奏折,少令人传几道命令出去,兴许还会好得快些。 自然,有李玉的前车之鉴,他也会忧心身边的人是不是被收买了去,改投他人。自己是首领太监,所以活该先拿自己开刀,敲打了自己,便是杀鸡儆猴警醒了旁人。 所以皇帝并非真生了气,也并非察觉到他和永寿宫的关系。只是恰好事情都堆在今日,又牵扯上了永寿宫,才叫他最开始关心则乱了。 他将今日面圣的种种在脑海里又反复过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纰漏,这才歇了心。 小越子轻手轻脚地给进忠上药,进忠嫌他磨叽,自己拿过药利索涂上。 小越子看着咋舌,这药是太医院专门配给皇帝身边人的。 伴君如伴虎,他们这些人身上容易带伤,却不能误了伺候主子,也不能叫主子看见抹药的痕迹,碍了观瞻。 所以这药的性子烈得很,见效快的同时也疼得厉害。也就他师父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糊上去了。 进忠闭上眼睛,挨过最初那一阵疼,就从墙根底下抽出来一本册子,吹吹灰,递给小越子道:“收拾齐整了,递到皇上的案头。” 第360章 成功抬旗 小越子一瞧,里面都是各宫的孝敬往来,连永寿宫的记录都有,不觉张大了嘴吧。 进忠睨了他一眼:“瞧你那个呆样儿。我今日在皇上跟前儿提起了,就得给皇上送去。” 皇帝看不看那是皇帝的决定,他不交就是他的不对了。 小越子吐吐舌头,扶着进忠坐下道:“徒弟笨,师父别气着自个儿了。求师父教导,怎么里头还有永寿宫呢?” 进忠敲敲他的脑瓜子,疑心里面装得是不是木头:“各宫的都有,就是没有永寿宫的,这是上赶着明牌露给皇上看呢。” 在这宫里过日子,什么都得想在前头。他造册的时候就防备着这一天,册子里头都是真东西,皇帝哪一天想起来了找人去对,也是对得上的。 永寿宫在里头,不是孝敬最多的,也不是最少的,不显山不露水的中不溜儿,这才安全。 小越子恍然,老实将那册子拾掇干净。 进忠看他手脚麻利,懒洋洋地靠在榻上道:“若是动作快些,你这个木头桩子还能赶上一个巧宗儿。” 小越子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了进忠的话尽早送去。 只见皇帝拿过册子,略翻了翻,见他还低眉顺眼地站在下首,就令他去后宫宣旨。 小越子双手拿过旨意,心中雀跃,知道师父指的巧宗就是这个了。能宣旨的都是皇帝身边有脸面的太监,多是进忠,偶有进保,轮到他还是头一遭。 皇帝将魏氏抬为魏佳氏,又将舒嫔晋为舒妃,乌拉那拉常在晋为娴嫔。 圣旨下去,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舒妃过了病,如今还在她的储秀宫养着,不得见人。得了旨意也不见有多高兴,只拿着旧日的诗词叹息。 延禧宫的娴嫔却是喜悦地旋转跳跃,而侧殿的海答应瞧着比娴嫔还要高兴,病得蜡黄的脸上都多了几分红润。 最生气的则莫过于婉妃,乌拉那拉氏是因为教唆大阿哥自残而贬位,如今皇上复位她,又将大阿哥置于何处呢? 嬿婉知晓魏氏全族抬入的是满洲镶黄旗第一参领第十八佐领,自是欣喜万分。当初慧贵妃抬旗,也不过是抬入的满洲镶黄旗的公中佐领,她被抬入的却是更高一层的世管佐领。如今太后的钮祜禄氏就在第十七佐领呢。 有了这个出身,她将来才有一争之地,永琰也不会被母族家世所拖累。 如今这个结果,也不枉费她和进忠的多日筹谋算计了。 她如今还没出月子,头上带着红绸缀珍珠的抹额防风,握着圣旨对小越子关切道:“今日来的怎么是你?你师父呢?” 小越子的笑意就是一僵,想着师父的叮咛嘱咐,脸上就堆出笑意来:“师父还在皇上跟前伺候着,皇上今日指了奴才。” 嬿婉略有讶异,觉得有几分不对。抬旗是件大事儿,她与进忠谋划了许久,如今终于事成,若是进忠在皇帝面前,一定会绞尽脑汁揽过宣旨的差事,来永寿宫亲口告诉她,与她共享这份喜悦与荣耀。 她骤然生出两分担忧:“你师父怎么了?”见小越子不假思索就要回话,又不由得板了脸道:“有什么事儿都不许瞒着本宫,难道真要本宫遣人去打探么?” 第361章 倾盖如故 小越子知晓这位主子聪明伶俐,极难哄骗,若不然,也不能不到十年的功夫就晋到这样高的位分来。见还是瞒不过,不由得苦了脸。 见他这样的神色,嬿婉吃了一惊,登时坐直了身子:“进忠怎么了?” 她生产完没几日,这样大的动作,又太快,眼前不由一阵泛黑。春婵和澜翠都被唬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她。 嬿婉一手撑在榻上,一手拨开了春婵的衣袖,定定地看着小越子,生怕是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 小越子见瞒着反而吓到了嬿婉,连忙道:“贵妃娘娘莫急,奴才的师傅只是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并无大碍,有密药在,保管明日就好了。” 若是令贵妃娘娘真急出个好歹,他师父得先头一个清理门户。 嬿婉稍稍安定,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又追问道:“进忠最谨慎不过,怎么会在皇上面前吃了瓜落。”她摸向了那圣旨,只觉得这东西烫手起来:“可别是因为帮本宫——” 若是让皇帝疑心,可就不只是一巴掌了,往后她们都还有的发愁。 小越子忙笑道:“皇上只点了点师父受后宫的孝敬,并没什么别的。师父是怕贵妃娘娘忧心,才叫奴才瞒着,奴才这趟儿差事没办好,反而惊了娘娘,回去怕是要挨骂。” 嬿婉就令澜翠抓一把金瓜子给他,小越子哪里敢受,忙躲着:“奴才若是这样不懂事儿,回去怕是进不了师父的门。” 但他也不敢在贵妃娘娘的殿里乱窜,最后还是被澜翠压着,将金瓜子装在了他的荷包里。 嬿婉道:“本宫给你你便拿着。宫中伴君如伴虎,你师父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如今人人都是抱团取暖,你师父刀子嘴豆腐心,却是真把你和小卓子当弟弟瞧,你也多担待。” 小越子连声不敢,心道师父也只有在您面前是豆腐嘴豆腐心,偶尔嘴损那么两次,在旁人面前,那可里外都是刀子。 但进忠待他和小卓子的好,他们也知道。他算不得聪明,也是因为与进忠亲弟弟的模样有两分像,才被一步步带着爬了上来。就连他们在宫外的家人,也是托付给进忠的人看顾着。 嬿婉又让春婵用油纸包裹了一小份儿松子糖,裹了一小份儿芸豆卷,让小越子捎给进忠。 小越子一面将东西揣进怀里,一面碘着脸道:“娘娘可有话要捎给我师父?奴才瞧着他不说,心里却是盼着的。” 嬿婉微微一笑:“本宫倒是真有两句话要告诉他,头一句就是,若是受了委屈再敢瞒着不说,就别进永寿宫的门!” 小越子顿时噤声,后悔自己多那句嘴,但还是没忍住好奇问道:“娘娘,那第二句呢?” 嬿婉透过帷帐和窗户,看向养心殿的方向,稍有几分难得的窘迫:“第二句是,让他再给我撑回伞吧。” 小越子不明所以地点头称是。 嬿婉的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之前,远到前一世的那个雨夜,那一把倾向她的油纸伞。 第362章 白首如新 进忠接过松子糖和芸豆卷,见小越子还眼巴巴地瞧着糖,就将东西都揣进了自己怀里,赶人道:“出去出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令主儿肯定赏了你。” 小越子心道师父这样大的人了,竟然还护食,忍不住道:“您又不爱吃那甜的。”连一颗都不分啊。 进忠哼道:“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 永寿宫的芸豆卷为了他,从来都是减糖的。松子糖也还是他送了松枝和松针茶给嬿婉,嬿婉后来琢磨出了方子,依旧酥脆喷香,却不似寻常的那样甜腻。 小越子嘀咕道:“贵妃娘娘还有话给您呢。” 进忠一挑眉,叫住了他。头一句含嗔带怨的,他听得却心里熨帖,这是令主儿心疼他呢。 后一句他却有点不懂,赶走了盯着糖作怪的徒弟,他自己靠在躺椅上琢磨着。 他自然是给嬿婉打过伞的。甭管她是宫女还是宫嫔,那把伞都偏向她,稳稳地撑在她的头上,不叫她被淋着。可他总觉得,嬿婉提到的,不是那许多次的任意一次。 进忠这日是琢磨着睡着的。许是他的诚心感动天地,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养心殿伺候,一个大雨夜,她只拿着一个斗笠,一身狼狈浑身湿透地跑到他面前,说她是启祥宫宫女樱儿,嘉妃生产不易求皇帝前去。 他心里觉得焦急,好端端的,她是哪里受的伤,又怎么会被淋透了,小心要冻病了。可他进不去护着她,只能看着另一个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他又看着自己撑了伞送她回启祥宫,看着她脆弱无助,为陌生人一句暖心话而感动,心里更添怒气。金玉妍,金玉妍的启祥宫敢这样作贱她! 瞧着自己看她的那个眼神,进忠就知道,哪怕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他还是会对嬿婉一见钟情。 梦境里的嬿婉如惊慌的小鹿一般,匆匆拒绝了他结为对食的要求。而贼心不死的自己又提出来了一个赌约,赌成,她做他在皇帝面前往上爬的梯子,赌不成,就要与他对食。 进忠一听就晓得梦中自己的盘算,不过是惦记着眼前这个人罢了。他赤手空拳向上爬的日子多了,哪里需要一个梯子。不过是要与眼前人扯下关系,连起羁绊。 而梦里楚楚动人的她,脸上不知道是雨还是泪,跪在梦里的自己面前道:“进忠公公,求您疼我,就叫我赌一回吧。” 于是他的伞,连同他的心,就一起偏了过去。 进忠陡然惊醒,甚至不知道,那是一个梦,还是他丢失的一段记忆。 而此时的永寿宫中,嬿婉也突然惊醒。守夜的澜翠关切地撩起帐子,看向嬿婉。 嬿婉抓着她的手,急切道:“今年是哪一年?” 澜翠睁大了眼睛,还是迟疑道:“主儿,如今是乾隆十一年。” 乾隆十一年。 嬿婉捂住了心口,原来她已经又活到了她的二十三岁,又活到了,她头一次遇到进忠的时候。 第363章 求您疼我 皇帝病中耽误下许多朝政之事,因此哪怕连得一女一儿,也只叫人用暖轿抬到养心殿略瞧了瞧,便送了回去,并没有什么功夫往后宫里去。 因而哪怕进忠想见嬿婉之心盛极,也不敢在皇帝刚敲打过的风口浪尖上任意妄为,生怕带累了她去。只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芸豆卷当天便吃完了,就只能靠着那包松子糖度日。 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谷雨时分了。 嬿婉已经出月,如今春风习习,她便侧坐在檐下,看着细雨飘落在叶间,滴答作响。不知从何处飞来的两只燕子在雨中低飞,展开翅膀滑翔着。 这时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撑着一只油纸伞,款款而来。 嬿婉注意到他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扶着廊柱站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油纸伞向后倾斜的那一刻,露出了进忠的一张脸来,对着嬿婉也是一笑。 他见嬿婉站在那里等他,利落地快走几步,一点儿不拖沓。 见嬿婉也往前走,就快要走到雨里来,连忙向前将那把油纸伞撑到她的头顶。 两人在油纸伞下对视,又忍不住都莞尔一笑。 进忠关于那个梦境的迷茫与回味,都在嬿婉的这个笑容里平复下来。处在心有灵犀的妙境里,忽然好似明白了一切。 他只对着嬿婉笑着低声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嬿婉笑着答他:“本宫是永寿宫令贵妃。进忠公公,求——” 她的话在进忠的动作中戛然而止,进忠将伞交给了她,自己动作干脆地一撩袍子,跪在她的面前。 旁人看只会以为是进忠在请安行礼,可嬿婉却见那双红唇一张一合:“令主儿,求您疼我。” 进忠虽然不晓得梦境之后是什么样子,却也知道在她跪过那么一次之后,便是该他跪一辈子了。 而如今,他连一次也舍不得她跪,所以合该他再给她跪一辈子的。 嬿婉的伞就倾向了他,连着她的心一起。 所有的话都在不言中。 进忠起身支住了伞,自己亲手打在她的头顶,一手半护着她,微微躬着身子道:“令主儿,才出月呢,您可是淋不得的。您得保重自身啊。” 嬿婉见他这样小心,明面上依旧是一脸平静,可嘴角忍不住勾出一分得意的笑来。 等到两人进了殿里,嬿婉先被进忠劝得去更了衣,又捧着一杯热热的红枣姜茶喝了几口,两人才坐定。 嬿婉对他的右脸颊左瞧右瞧,见看不出丝毫问题才罢休。 进忠挑眉一笑道:“自己动的手,轻重有把握。倒是小越子着三不着两的,反而吓到了令主儿。” 嬿婉嗔他:“本宫还不知道你,皇上面前,你自己动手才更不会留劲儿。” 进忠散漫地笑笑,并不当做一回事儿:“皮肉之苦罢了,可算得上什么呢,再说倒像是奴才那这个求您怜惜了。” 嬿婉轻笑:“不试试,你怎么晓得本宫吃不吃这一套?” 进忠就是一笑,若是没挨打,他能在她面前搏她的怜惜和关注搏出花来,可真挨了打,却不乐意在她面前提了。 第364章 军功与清白 进忠顺势换了话题道:“还没恭喜令主儿,如今终于抬旗成功。镶黄旗的世管佐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家族也不过如此了。这个出身,做个皇后都使得。” 嬿婉见他不肯再提,也就不再执着于此,思量道:“即便同属一旗,旧有的和新入的,也终究是不同的。” “皇后娘娘出身的富察家靠着家族儿郎的战功和政绩,魏佳氏靠的却只有本宫和阿哥、公主。家族的兴旺发达,光靠女儿可是不够的。” 魏佳氏到底有几斤几两,与钮祜禄氏和富察氏的距离,她自己心里还是清楚的。 进忠笑道:“如今魏武,不,该叫魏佳武了,他从皇上身边调去了岳钟琪将军麾下。如今大小金川并不太平,皇帝有意令岳将军前往平叛,若他稍争气些,自然能攒得军功,与令主儿互为援引。” “岳将军?” 这个姓氏叫人不由得浮想联翩,联想到一位出名的大将军。 进忠笑道:“这位岳钟琪岳将军,正是南宋名将岳飞的二十一世孙,用兵颇有其先祖之道。从前在西藏、青海等地皆立下了赫赫之功。因着旧日随年羹尧出征过,才被先帝夺官归家。” “好在皇上不拘一格降人才,为着金川再度启用了岳将军。魏佳武跟在他身边,前途无量啊。” 比起考中进士后,如今还在翰林院熬着的嬿婉的堂兄、春雨的夫婿,显然武官的提拔要迅速得多。若是有军功加持,那权势就如芝麻开户一般,节节升高。 嬿婉点点头,笑道:“永琰还小,咱们还有的是时间。” 进忠一面劝嬿婉再用些热姜茶暖一暖,一面笑道:“从前没瞧出来,慧贵妃还有这等气性儿。” 敢给皇帝过病,一个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行,实在是有胆量。 嬿婉又用了两口姜茶道:“本宫幼时就有听闻,在山里遇到野兽时,最可怕的不是年轻力壮的雄兽,而是带崽的雌兽。一旦动了,就是不死不休的下场。” 进忠莞尔,又劝道:“娘娘,这后宫谁都能动手,唯独您如今是不能的。您既然所图甚大,对五阿哥也所求甚远,那您也好,五阿哥也好,在有机会一击必杀之前,双手都得干干净净的才好。” “若是叫人抓了把柄,泼上了污水,这条路就会更难走些。” 除非站到了最高的位置,无惧那些闲言碎语。否则,名声永远是护人的屏障,也是杀人的利刃。 她们既然瞄准的是太后和皇帝之位,那就得做出清清白白、忠心诚孝的姿态来。不能掺上一点斧声烛影、玄武门之变之类的嫌疑在。 嬿婉对着进忠笑笑:“本宫知晓,所以本宫只能是站在人后那双布局的手,却不能是直接动手的刀。” 她一直推波助澜,却不亲自下场就是这个缘故。 好在皇帝的确冷心冷肺,后宫对他生出嫌隙的妃嫔,慧贵妃是头一个,却一定不是最后一个。 第365章 储秀宫劝导 嬿婉许久不到储秀宫中来,只见储秀宫院中移栽的两株禺州桂花,簇簇碎金一般的黄色花朵缀于翠绿的叶间,香气馥郁。 嬿婉站在树下,深深地嗅一口,满肺芬芳。树下散着飘落的花叶,无人打扫。 舒妃身边的荷惜匆匆而来,行礼道:“不知令贵妃娘娘前来,我家小主还病着,不得远应,求娘娘见谅。” 嬿婉笑容清浅:“舒妃妹妹是因为照顾皇上染了病,所以才一直身子不适,本宫只有谢她的份儿,又如何会与她计较。” “她迟迟不好,皇后娘娘也惦记着,便令本宫来探望一二。” 舒妃的疥疮早就好了,否则嬿婉也不会来。如今长久抱病,不肯见人,只怕是心病了。 荷惜又是一福:“多谢娘娘体恤。”便引着嬿婉往里去。 储秀宫的檐下斗栱、梁枋都装饰着苏式彩画,用的是金琢墨苏画的工艺。以大量金箔衬地,退晕层次便能很是丰富。 枋心画着西番莲等纹饰,锦地上绘有山水花鸟,又秀丽又华贵,一瞧便知晓是宠妃的居所。 嬿婉的目光在苏式彩画上轻轻一点,便走进了殿中。 明厅之中是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古朴里透着点儿雅致,因着舒妃好诗书,坐榻对面便是一墙书架,磊着满满的书,旁边宽案上设着笔砚,旁边挂着各色书画墨宝。 舒妃衣饰简素,脸上丝毫不见晋位的喜悦,见到嬿婉也是神色淡淡地行礼,不似寻常时的冷然傲意,却多了几分颓意和厌世的淡漠。 嬿婉拿起案上的宣纸,只见上面小字娟秀,旁边还有几点水迹。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是武则天在感业寺中所写,写尽了刻骨相思的愁苦,与痴念不改的执着。 嬿婉也微有感叹之意:“这是武则天的《如意娘》,舒妃妹妹有其的相思,怎么没有学到她的决断呢?” 舒妃不施脂粉的脸上,显出几点疥疮留下的印子来,如同白璧微瑕,叫人心生叹惋。 若用珠粉敷面,想来也能遮掩个七七八八,她却并不屑于此。 舒妃素面朝天地对着嬿婉,故意将那点瘢痕露在她面前,看她的反应,见嬿婉不为所动,她的神色反而更加颓丧。 “从前我看书,徐惠教武媚娘‘召以‘色’服君,时间短;召以‘才’服君,时间长’,我便觉得自己与皇上诗书唱和,是‘以才服君’。” 舒妃的眉眼间似有化不开的愁意笼罩,神色凄凉:“可如今我明白了,我也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 皇帝自见过她脸上的瘢痕之后,便不曾再召她伴驾,虽然金银珠宝依旧如流水一样涌进她的储秀宫来,她却再提不起半点赏玩的兴趣。 嬿婉将那宣纸放回案上道:“告诫武则天的徐惠,到死的时候也只有二十四岁。” 舒妃微微发愣地看向嬿婉,嬿婉微微一笑:“说起来,本宫今年也将二十有四了。” 舒妃看着嬿婉依旧清滟动人的面容,有些明了她的意思。 第366章 舒妃绝望 嬿婉坐在榻上,笑容笃定道:“徐惠的确是因才选侍入宫,也的确是文采斐然,可她是天下最能言善谏的人,甚至是最能言善谏的女子么?” 天下之大,女子之多,这答案一定不会是肯定吧。 “徐惠若真是无盐之貌,当真能一朝选在帝王之侧?” “所谓以才奉君的后妃,恐怕古往今来也就齐宣王的王后钟无艳一人罢了。可即便是她,留下的“丑胜无盐”和“自荐枕席”两个成语,却也不是在褒奖她的才华。” “对女子的要求是才貌双全,虽说才在貌之前,但宫中从不少不会识文断字的美貌之人,却不曾见一个才高八斗的相貌平平之女呢。那所谓的爱才,又是否是君王为自己的好色增添美名的方法呢。” 这世道,尤其是宫廷和文人墨客的笔下,对女子的容貌都极为苛刻。 舒妃下意识摸向自己脸颊上的白印,喃喃道:“为什么偏偏是皇上?皇上怎会如此呢?” 嬿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人人都难免为皮囊所惑。就如皇上如今与疥疮发作的样子相比,你又希望朝夕相处的是哪个?” 若是舒妃当日初见时,遇到的皇帝是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油腻男子,想来她也不会主动进宫了,又怎敢相信皇帝是个爱才不爱色的良人。 舒妃默了一下,苦笑道:“食色性也,原来臣妾也不能免俗。”脸上竟然多了几分哀大莫过于心死的神态。 嬿婉有些真心实意的不解,问道:“你见过皇上病中的样子,又知道自己不过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如今又为何这样难过?” 事已至此,皇帝要颜幻灭,要情无情,舒妃又为何还在执迷不悟呢? 舒妃满脸自伤的神色,又拿起玉笔,在纸上写下:“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以诗传情,写尽了她如今心境的荒寂和无可奈何的忧伤,看得嬿婉都觉得牙酸。 舒妃又叹道:“既然臣亲不过与皇上同为俗人,又如何能再怪到皇上身上? 见她此刻还这样不清醒,还在替皇帝开脱,嬿婉闻言忍不住皱眉:“虽说世人皆俗,但是皇上生病时,你依旧念及责任与旧日情谊,对皇上不辞辛劳。” “而如今是你因照顾他而于容颜有损,皇上却如此作为。皇上与你又如何相同呢?” “舒妃,你又何必如此自欺欺人?” 意欢摩挲着新写的字,眼角有两行清泪落下道:“娘娘又何必戳破?臣妾本就为皇上进宫,若是皇上薄情如斯,臣妾又还有什么趣味可活?” 嬿婉脸色微冷道“你若是只为与皇上的情分而活,那你阿玛与额娘当真是白养你一场了。” 舒妃不思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张了张嘴,却想不到什么话好辩驳。 嬿婉继续道:“你饱读诗书,显然也是父母老师精心教养过的,便丝毫不念及父母之恩,师生之谊么?” “荷惜这些宫侍对你也是尽心尽力,你也不思庇佑于她们?外面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这原是你亲自选树,亲手移栽来的,但你也无心去赏。” 第367章 指点迷津 嬿婉叹道:“如此种种,就只为了皇上一人。舒妃,本宫该说你痴情,还是该说你绝情呢?” 舒妃偏过头去,更显出弱不胜衣的单薄来,神色里添了一分懊悔,喃喃道:“我是个不孝的女儿,若我当年不曾入宫,想来如今还能与阿玛额娘常常相见,不会落到这一个见不得人的去处来。” 嬿婉见她脸上满是自厌之色,又想起前世舒妃纵火自焚的决绝,连忙出言打断道:“若是你这样想,才是辜负了父母之恩。” “舒妃,你不要忘记,嫔妾自戕乃是连累亲族的大罪。若是你阿玛额娘在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时,还要为教女不严向皇上请罪,你哪怕到了九泉之下,便能安宁吗?” 这便是前世舒妃的阿玛,侍郎纳兰永寿及其夫人的真实际遇。 舒妃一愣,如被一盆冰水淋头,冻得整个人一个激灵。明明这件事儿还没有发生过,可她一想,便觉得整个人都跟着绞痛起来。 她捂住心口跌坐在榻上,无意识地重复道:“阿玛,额娘——” 荷惜连忙去扶她,心疼地至抹泪:“小主,皇上不肯来便不来,您又何必这样自伤呢?若是老爷和夫人知道了,不知道该怎样的心疼啊。” 她们小主太苦了,为了皇上,如何值得? 嬿婉轻叹,却如同惊雷一般在舒妃耳边响起:“你若是要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那便要身边的人来承受真相的代价。” 舒妃垂着头沉默良久,只看到她的眼泪吧嗒掉落,洇湿了用银线绣着合欢花的荼白裙面。 她突然抬起头,像是才踏回真正的世界,刚注意到身边人的存在一样,神情恍惚中带着几分茫然的错乱。 她眼角滴落一行清泪,像是才看到荷惜一般,痴痴地盯着她瞧,愣怔道:“荷惜,你怎么这么瘦了?” 荷惜几乎是热泪盈眶,自皇上那日来了又走后,她家小主身上终于有几分人气儿了。 嬿婉看着这对儿明明朝夕相处,此刻却仿佛久别重逢一般的主仆,微微一笑,问道:“荷惜,你家小主有多久未曾踏出宫殿一步了?” 舒妃上次出储秀宫,还是去养心殿去跪求照顾皇帝那一日。如今她自己想着,也觉得有几分不可思议。 嬿婉笑笑道:“出去走走吧,院子里的桂花开得很香呢。” 已经错过了炙热明亮的夏日,就别再错过天高云淡的秋天了。 舒妃站在桂花树下之时,颇有恍如隔世之感,直到她常用的太医,齐汝的师侄赵易来求见。 赵太医说是令贵妃送来了玉容膏,可治面上癫痕,若是日日涂抹,不出百日便能恢复如初,所以叫来他来为舒妃诊治。 舒妃回殿时,才发觉刚刚的字上压着一个小玉瓶。 玉容膏的其他药材都易得,唯有一味主药是百年灵芝,宫中唯有长春宫和永寿宫有够了年份的。舒妃从前连活着都觉得颇费力气,又如何会在意这些。 她如今拿起玉瓶,又撒落清泪几滴。却见玉瓶之下,她的字下方新添了一行字迹。 “野渡无人舟自行横。” “无人渡,自渡之。” 第368章 劝舒妃原因 春婵跟着嬿婉离开储秀宫,等前后无人了才道:“主儿为舒妃也费太多心了,又是劝解,又是赠药。舒妃那样清冷的性子,也不知晓会不会领主儿的情。”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素来颇得皇上和太后宠爱,出身还好的舒妃。 等舒妃面疾治愈,自己也想开了,不又是她家娘娘的劲敌么? 而且和爱咬文嚼字的人说话就是费劲儿,也难为她家主子因人制宜,这样耐心又“诗情画意”地劝导舒妃。 嬿婉笑笑道:“舒妃的确高傲,可傲也有傲的好处,她被皇上这样辜负,定是不肯轻易转圜的。” 舒妃性子刚烈,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如此一片深情,皇帝如此待她,又被嬿婉挑破,她一定会“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对皇帝再无真心了。 “本宫帮舒妃一把,一来也是成全本宫大度善良的名声,皇上也会满意,六宫都只有觉得本宫善心的。二来,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是给儿女积德了。三来么——” 嬿婉嘴角挑起一抹笑意:“舒妃的胆子可比你想得要大的多,兴许往后会成为本宫的助力也说不定。” 舒妃,一个能在皇帝放下架子准备真心待她时毫不犹豫舍弃的奇女子,一个胆敢在宫中放火自焚的宫妃。 在宫里放火,这样抄家灭族的事儿她都敢干,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嬿婉对着春婵一笑:“本宫和进忠好好商量过,如今埋在舒妃额娘身边的钉子可以动了。” “将话递过去,让她晓得是高夫人将女医装扮成嬷嬷进宫诊脉后,慧贵妃才调养好身子生下公主的,不愁她不心动。” 春婵会意地点点头:“奴婢明白。” 舒妃进宫也有六年了,又刚有失宠之虞,叶赫那拉夫人定然会替女儿着急,有人在耳边吹风,大概率她会听进去。 之后她们安排的女医便会被顺理成章地请上门,提醒叶赫那拉夫人先让舒妃留下常用的药、食的一部分以备检查。 舒妃便可以通过女医的嘴,来知晓坐胎药一事儿。 舒妃性子烈,但她若是想即刻与皇帝撕破脸鱼死网破,那也只有她会成为死鱼和破网,却动摇不了皇帝分毫。 但嬿婉的谋算中,当时必然有叶赫那拉夫人在场,她知晓轻重,又是舒妃的亲额娘,自然可以劝住舒妃,对往后的事儿徐徐图之。 最坏的可能,哪怕舒妃如今依旧耐不住性子,急赤白脸地找皇帝对峙,那也不会牵连到嬿婉分毫。 可若是舒妃被叶赫那拉夫人劝住了,忍耐着陪在皇帝身边,那她一定不会甘心这样由着太后和皇帝摆弄。 依照她的性子,想来不是抑郁而死,或是一把火憋屈死自己,便是想法子报复回去了。 那她如何不会成为嬿婉的潜在盟友呢? 想到这里,嬿婉也觉得不辜负她今日这样多的口舌了。 舒妃最爱引经据典,又看重对皇上的情分,性子决绝,嬿婉今日的说辞本就是对她量身打造,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第369章 风筝绕 慧贵妃中年得女,又经历了太后的一番摧折,到底是有些亏空身体。 如今哪怕皇帝已经开始再眷顾后宫,慧贵妃也并不大在意,只一心一意在咸福宫里保养自身—— 五公主璟宁如今还是襁褓稚子呢,她若不好生照顾自己,如何能护着女儿平安长大? 就是为了女儿,慧贵妃也肯一碗一碗的苦药汁子吃着,吃得嘴里都没了味儿。 她安养着,刚刚得了封号的和端公主便几乎是在皇后手里长大的。 皇后养了三个孩儿,自然经验颇丰。在慧贵妃产女后就日日往咸福宫里来,对这位五公主说是事事精心也不为过,颇有几分从前对幼时的和敬公主的意思在。 三人日常说话的地方,也渐渐从长春宫换到了咸福宫。 如今皇后抱着五公主璟宁亲自哄着,九阿哥永瑞便躺在她的摇床里睡得正香。外头和敬公主带着四公主璟妘玩耍。 璟妘一瞧着咸福宫的孔雀就高兴,扑在孔雀身后追着。 孔雀不紧不慢地在她前面走着,等她离得近了,便振翅飞出去一截儿,再抖抖绚烂多彩的羽毛,吸引着璟妘又来追。 和敬公主就看着这猫捉老鼠的戏码不断上演,笑的是前仰后合。心下可惜二阿哥因着男女大防的避讳搬出了后宫,又住回了阿哥所,不得来见此妙趣横生的场景。 二阿哥如今已经可以正常行走,除了不能劳心劳神,又格外畏冷外,已经与常人无异。 帝后都不敢让他再去尚书房辛苦劳累。皇帝单给他指了几个老师,就教些琴棋书画之类修身养性的东西,也是尽顾着他的身子,并无课程的安排限制。 因而二阿哥如今的日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逍遥。每日不是与郎世宁探讨画技,就是抚琴自娱,当真是闲云野鹤、梅妻鹤子般的悠闲生活。 想起旧日的遗憾与承诺,他又亲手扎了一个纸制龙形风筝,待永琰、永璐从尚书房归来的时候,便领着弟弟们玩耍。 二阿哥如今时间充足,风筝也扎得精心,他还去请教了内务府做风筝的老师傅,因而做出来的纸龙活灵活现,惹得弟弟们簇拥着他连连叫好。 只见硕大的龙头之上,龙须浓密,龙眼还可活动,修长的龙身上还附以鲜艳的蓝色鳞片,也难怪永琰一瞧就喜欢上了。 二阿哥如今自己不能奔跑,就笑着束手立在一旁,看着两个弟弟拉着风筝线跑来跑去,都热得是一脑门子汗。 大阿哥与三阿哥的课业比两个小的更重些,此时才步履蹒跚地从景运门外练习骑射的箭亭回来,就见到这幅欢快场景,也不由得见猎心喜。 令人开库房,取了串灯、盘鹰、唐僧取经、蝴蝶等数种风筝,纷纷加入进来。 大阿哥跑得快,力气足,风筝放得也高,他领着弟弟们亲手将风筝一个个放了上去。 永琰终于将那龙形风筝稳稳地放飞在空中,转头正准备要哥哥弟弟们的表扬,却见二阿哥一个人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瞧着他们。 第370章 舒妃知晓 他知晓二哥的病,此时无端生出一点儿难过来,便小跑过去将风筝线交给永琏,眼睛亮晶晶的,“二哥也放!” 风筝已经飞上天空,只需要牵一牵线就足够了,不需要再来回奔跑。 二阿哥接过风筝线,摸摸他的小脑袋,心头一阵暖流通过。 而此时咸福宫中三人正喝着酸酸甜甜的金橘团饮。 这是用金橘和龙眼肉熬制而成的,健脾养血,疏肝行气,对慧贵妃的心脾两虚最是对症。 皇后将终于熟睡的五公主交给了乳母抱下去照料,才复又拈起一块儿用梅水煮制的樱桃煎放入口中,享受了片刻的酸甜,才有几分叹息道:“留下瘢痕的怎么偏偏是舒妃。” 她也实在是命途多舛。虽然疥疮的确容易过人,娴嫔最后也没能免了这一遭,但娴嫔好得很快,也没有留疤,实在算是幸运了。 嬿婉舀了一勺子晶莹细滑的糖蒸酥酪放入口中:“太医瞧过她,早晚敷药,不出百日便好。皇后娘娘又慈爱,允了她额娘进宫探望,也算是慰藉于她了。” 她微微垂头,从玛瑙菱花杯中的水面里瞧见了自己的倒影,她凝神看了半晌,又望向了窗外,心思也飘到了女医传来的消息处。 舒妃虽然一心系在皇帝身上,好在她身边的荷惜是叶赫那拉氏专门与她陪嫁的,倒是精通庶务,颇为伶俐。 而养心殿给舒妃熬了六年的“安胎药”,从无差错,早已经不如最开始那样有戒心,中间也偶有一两次是将药交到储秀宫,令宫人自己给舒妃熬制的。 荷惜听了女医的话想起来此事,就将剩的药材翻了出来,一查就是真相大白了。养心殿送出的东西,除了皇帝授意,还有谁能动得了手脚? 舒妃知晓自己与皇帝之间并非是她从前以为的知己与真爱,却没想过皇帝对她冷心冷情如斯,从一开始就以“坐胎药”的名义赐下避子汤。 她心心念念要与皇帝有一个孩子,有一个两人之间不可磨灭的联系,为此每次在侍寝后都喝下苦得发涩的坐胎药,从未断绝。 本以为那药是皇帝心意的证明,可实际上那才是她六年无子的元凶,何其嘲讽,何其可笑。 舒妃扑在额娘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叶赫那拉夫人抱着自己心尖尖的女儿,头一次后悔素来娇纵于她。连意欢打定主意要进宫,家中也寻了太后的关系成全她,如今却要为女儿日后的生活,乃至性命担心了。 可说起来,意欢对皇帝的喜爱又是何其肤浅,她又何曾了解过皇帝呢? 一见钟情,爱上的不过是皇帝风姿迢迢、玉树琳琅的身姿,不过是皇帝万人之上、大权在握的光环。 叶赫那拉夫人如今也是追悔莫及,她扶着不知是累极睡去,还是哭得昏过去的女儿躺倒在床榻上,给她掖好被子。 又出了寝殿,仔细问了荷惜舒妃刚入宫时的事宜,待觉察到皇帝和太后有隙,又知晓所谓叶赫那拉氏的诅咒,不由得后悔万分。 第371章 进退维谷 叶赫那拉夫人从前以为是成全了女儿,却不晓得是将她送进了虎狼窝里去。 若是嫁予寻常男子,那哪怕她拼得名声不要,总也有机会让女儿和离归家,可这里是皇宫,她又能对皇帝做什么呢? 倘若意欢对皇帝生恨,折磨的也只有她自己,还可能会连累全族。 因此,待意欢悠悠转醒,叶赫那拉夫人还是劝她,一来未必一定是皇帝下手,二来就算是皇帝,她也需要难得糊涂,装作不知。 等百日后意欢容貌恢复了,又何愁没有皇帝的宠爱?再停了药,又何愁怀不上孩子? 等往后真有了孩儿,难道皇帝还能狠心到舍弃自己的子嗣么? 有了孩儿便是有了依靠,即便意欢将来“色衰则爱驰”,有妃位和孩子在,也能平安终身了。 意欢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只觉得无颜再见阿玛和额娘,也无颜苟活于世,颓丧至极,恨不得一把火焚尽一切,好落得一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叶赫那拉夫人从来舍不得动自己如皎皎明月般的女儿一根手指头,听到这话又是伤心又是懊悔,还是没忍住打了她一巴掌,又抱着她哭。 母女俩抱头痛哭一番,叶赫那拉夫人语重心长地与意欢说清楚皇帝和太后间的龃龉,她如今不过是母子相争的池鱼之祸罢了。 又要意欢发誓,装也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样子来,永远不在皇帝面前提及此事,以免伤及自己和家人性命,也要她永远不会主动舍弃自己的性命。 舒妃离脸上印子消除总还有百日,百日的时间,足够她平复自己的情绪,粉饰出万事太平的表面,不在皇帝和六宫妃嫔面前露出马脚。 舒妃接连打击之下,却也比往日清醒许多。 她的确听进去了叶赫那拉夫人的话,更不愿意再带累家族,为此甘愿暂时忍气吞声,只准备暗中对此事多加验证,再徐徐图之。 嬿婉在知晓这些时只是笑笑,想来以皇帝的所作所为,舒妃只会越考证越心碎,越研究越愤懑。 她正凝神想着这些事儿,却被慧贵妃连唤几声,叫回了注意力。 慧贵妃笑道:“你一直看着窗外,可是瞧着璟妘呢?” 嬿婉也放下思绪,扑哧一笑道:“璟妘来了咸福宫,你宫里的孔雀可倒了霉。” 慧贵妃眉眼间都是母性的柔情:“我宫里的孔雀最爱漂亮的人,若是璟妘不是这样的精致可爱,他们早飞远了,哪里愿意这样陪着她玩。再说了,璟妘乖巧,手下有分寸,从不会伤着翠玉和绿浓。” 翠玉和绿浓,这是咸福宫中两只孔雀的名字。 嬿婉笑笑,眼神又落到含笑守着妹妹的和敬身上,说起来,如今也已经是乾隆十一年了。 嬿婉又吃了一口奶香和酒酿香气混合的糖蒸酥酪,就开口道:“和敬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呢,本宫瞧着她的身量,竟是已经比皇后娘娘还要高挑些。” 提到和敬,皇后就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第372章 再提亲事 慧贵妃知晓嬿婉提起和敬的缘故,也跟着打趣道:“说起来,自去年大阿哥成亲后,宫中下一辈儿还没再有过喜事儿呢。” 她对着皇后嘴角扬起弧度,亲昵道:“臣妾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喝上咱们二阿哥的喜酒呢。二阿哥之后,就该是和敬公主了。” 提起此事,皇后却揉了揉眉心,笑意也少了几分真切道:“永琏的身子一直不见好全,太医也说他不能早近女色,以免伤身。” “莫说是福晋了,便是他房中,本宫也不敢放一个人。日日三令五申的,生怕出了那等心大的,坏了他的身子去。” 如今二阿哥身边伺候的人,皇后恨不得用钉耙犁过三遍,才敢放心。 慧贵妃捂嘴笑道:“二阿哥最懂事不过,便有人有心,他也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 嬿婉与二阿哥年纪差距不是很大,二阿哥房中之事,她却是不好插嘴的,只笑着转回正题道:“说起来女子总是比男子早成婚一些,和敬公主与二阿哥又相差不到一岁。难道哥哥不娶亲,妹妹便不出嫁了吗?” “公主的驸马只有一个,这个选择对公主的终身实在是至关重要。皇后娘娘还是要尽早上心啊。” 皇后笑着叹道:“本宫想着和敬,总觉得她还是本宫臂弯里的襁褓婴儿,与如今的和端一般大小,如今都到了该给她寻觅夫婿的时候了。” 慧贵妃也跟着感叹道:“娘娘说的是,从潜邸到如今,这十几年竟然是一晃就过去了,和敬公主也眼瞧着就这样高了。” 又笑道:“那臣妾与皇后娘娘可要好好给公主选一选,家事,容貌,品性,才行,要四角俱全才好。家中也要有爵有权,家中长辈慈爱宽和,样样都好。如此,才配得上和敬。” 皇后听了她的话,指着慧贵妃对嬿婉笑道:“瞧瞧她,这样高的标准,不知道轮到和端时,她可要选个怎样好的女婿出来。” 慧贵妃一昂首道:“皇帝女儿不愁嫁,臣妾就要给和端寻摸个样样都好的。皇后娘娘和嬿婉妹妹也别急着笑我,横竖和端是妹妹,臣妾还先等着看她姐姐们如何定下婚事呢。” 皇后笑得乐不可支,三人笑闹几句,片刻后她才正色:“‘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句话说的实在没错。公主们的亲事确实得慎之又慎。” 又叹息:“若是本朝的公主能像汉唐一样二嫁三嫁,本宫也不会这样忧心了。” 说到这里,不由得发愁道:“和敬的亲事,还不知道皇上是否已经有了打算。” 却见环翠进来,禀报道:“主儿,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宁宫一趟儿。” 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慧贵妃生了五公主伤了身子,如今还在休养着,此事宫中无人不知。 太后明知此事,却还派了人来请慧贵妃过去,尤其是从前太后一直不喜欢贵妃,甚至闹出两次下药的事情来,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皇后道:“曦月如今身子不便,便是本宫来替她去皇额娘宫中走一趟吧。” 第373章 慈宁絮语 慈宁宫中窗明几净,金地粉彩八宝香炉中檀香袅袅升起,太后坐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佛经,似乎正认真翻读着。 待进来的人请安时她才抬起头,见到是皇后,嘴角就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你对慧贵妃倒是护得很。” 皇后端正行礼:“儿臣给皇额娘请安。” 随后就鼻观眼,眼观心地站在下首,语气平和道:“儿臣身为六宫之主,照顾宫妃原就是份内之职,不敢受皇额娘夸赞。” 太后随手将书放在桌案上,坐直了身子道:“比起刚入宫的时候,如今你倒是有了几分皇后该有的样子,叫本宫想起先帝的皇后来,也是这样的端和大方。” 只是那位是个佛口蛇心的,说的是一套,做的却是一套。 皇后的眼眸瞬间闪过一丝暗色,太后口中的先帝的皇后,自然是指的不是她们都从未谋面的孝敬宪皇后,而是那位景仁宫娘娘。 那位是在皇上登基当日暴毙而亡的,这话可说得不吉利。 皇后又微微一福礼,随即站起来挺直了脊背道:“多谢皇额娘教导。臣妾会引以为鉴,好生为皇上打理后宫,照看子嗣,不重蹈旁人的覆辙。” 先帝进了续齿排行的儿子唯有六个,皇帝如今就已经有九子,自然是极其不同的。 太后长久地凝视皇后已经泛上细纹的眼角,叹道:“若是先帝的皇后有你这样的运气,兴许她不会走到那步田地里去。若是哀家碰到的是你这样的皇后,兴许如今宫中就有两个太后了。” 都是唯一的儿子重病,永琏起码留住了性命在,先帝的大阿哥弘晖却是早逝了,从此景仁宫那位就再见不得旁人的儿子好端端地生下来了。 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婆媳从未说过这样的亲切真心的话,太后语气温和道:“琅嬅,你坐皇后这个位子,坐得不错。” 太后的态度如此温煦,皇后升不起一点儿受宠若惊的感觉,反而有点儿毛骨悚然。 太后并不算很喜欢她,这是两个人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这样的和蔼实在是不同寻常。 “只是——”太后语气一转,皇后反而有种“这才对了”的安心之感,含着浅淡的笑意,守着儿媳的礼仪低眉听着。 “就是再大度的皇后,也是女子,也会有自己的私心,你说是不是?” 太后语气不明,似真似假地有几分敲打之意。 皇后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心里也在打鼓,只能附和道:“皇额娘说的是,是人都难免如此,儿臣唯有克己奉公,尽力为之。” 太后就是一笑:“‘克己奉公’?这是一个臣子该说出来的话,却不像一个妻子了。” 复又叹息道:“但你能这般想,日子的确会好过许多,不会将自己熬进死胡同里去。” 就像皇后从前那样,太后本以为她和永琏都是活不了多久的。 想到这里,太后微笑得饶有深意:“宫中生活的确不易,你又有儿女还要庇护,所以凡事‘克己奉公’就好,省得给自己招来麻烦不是?” 第374章 随心私情 皇后觉得太后这话头不对,竟是隐隐约约在点着什么,听起来像是让自己不要再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这桩闲事恐怕说的就是慧贵妃了。 是了,一次是齐汝给慧贵妃下药,一次是玫嫔设计慧贵妃神思恍惚、少食少眠,太后的两次计谋落空,都与她和嬿婉有关,两人都在场。 慧贵妃的几分机灵劲儿都用在了弹琵琶上,就算是起了坏心眼,害人的手段都很是拙劣。她于这些阴谋算计实在算不得娴熟,能屡次逃过一劫,显然不是她自己的功劳。 太后自然能猜到自己和嬿婉身上,而嬿婉又是她这一系的人。太后这是准备要“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从她这里下手,让她不再回护慧贵妃。 慧贵妃自己又是绝计斗不过太后的,那将来可不就遂了太后的愿了么。 皇后实在无法理解,太后为何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慧贵妃。 但曦月待她如此,她是不可能舍弃曦月的。 因着太后素来威仪深厚,皇后还是语意婉转道:“皇额娘,‘克己’之外,总有‘随心’,‘奉公’之外,总有‘私情’。” “好一个‘随心’,好一个‘私情’。”太后坐直了身子,神色骤然冷了几分:“皇后,你唯一的儿子没了指望,依靠的家族又再度送女入宫。你如今是这等形势,怎么本宫瞧着,你腰杆子却挺得比往日更硬些?” 皇后被太后接连精准地戳中痛处,心中一缩,语气却依旧平和道:“许是儿臣不似往日一般所求甚多,所以求人之处反而少些。” 太后闻言顿了一下,才道:“你的确与从前不同了。只是皇后,你如今自己的翅膀都还不够硬,就想着庇护旁人了吗?” 话都说到了这里,皇后索性挑明道:“皇额娘,端淑妹妹远嫁,虽然有高斌高大人的进言,但终究是形势所迫,最终也是先帝的抉择。皇额娘纵使生气,也该生在高大人身上,何必连累到他的女儿呢。” “慧贵妃这些年来对皇额娘,虽然不敢说是十分诚孝,却也是恪守晚辈之责,毕恭毕敬,从无逾矩之举。她如今又为皇家绵延皇嗣有功,求皇额娘看在她这些年来的恭敬与五公主的情面上,不要再为难于她了。” 太后不思皇后会这样的坦诚,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遍般,上下审视了她一遍,才道:“皇后,你如今倒是什么都敢宣之于口了,再不是刚入宫时,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一个动作都不敢多做的样子了,生怕损了你皇后威仪的样子了。” 皇后微微一笑道:“儿臣在这后位上坐了十一年,总是该有些长进的。” “好,好!”太后指着皇后对福珈道:“你瞧,这就是本宫亲自选的好儿媳,如今也学会跟本宫顶嘴了,可当真是本宫小瞧了她。” 皇后敛襟垂首道:“儿臣不敢顶撞皇额娘,只是慧贵妃实在无辜,还请皇额娘垂怜于她。” 第375章 零陵香再提 太后冷笑道:“皇后你也是有女儿的人,若是将来和敬远嫁准噶尔,不知道你是否还如今日一般,可以这样平淡的作壁上观。” “若是放在民间,你今日的作为,便该叫做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和敬如今还年纪还不算大,可也正当嫁龄,将来犹未可知呢。” “你话说得这样漂亮,仔细又打回到了自己脸上。” 皇后一禀,并不回答太后的问题,反而道:“皇额娘此话,便是承认从前是故意为难慧贵妃了吗?” “哀家认与不认又有何区别,皇后你与老母鸡护崽子一样,不就是认定是哀家了吗?你今日替她前来,就是生怕哀家妨碍到慧贵妃吧。” “哀家如今也好奇了,若是二阿哥还好好着,慧贵妃生的是个皇子,不晓得你们还会不会这样和睦?” 皇后态度平和,反驳却快:“永琏最疼爱幼弟,自然会和睦更胜从前。” 太后却道“倘若慧贵妃在潜邸之中就生个皇子,与二阿哥年纪相差极小呢?皇后你可还会这样冒着开罪于哀家的风险,也要护着她?” 两人言辞之间你来我往,寸步不让,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落入下风。 这时两个宫侍小步快走而来,一个端着托盘,盛着黑彩竹鹊纹茶壶与两个瓷杯,一个轻手轻脚给两位贵人换茶。 太后瞥了一眼茶汤,端起来瓷杯轻呷了一口,眼角增添三分莫名的笑意,不紧不慢、声音清晰道:“知道是齐汝在慧贵妃的药中动了手脚,导致她多年不孕的时候,最高兴的人,想来就是皇后你吧。” 皇后突然油然而生一股难言的慌乱,心头突突地跳。她强忍着这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失控感,谨慎道:“儿臣实在不知道皇额娘在说什么,齐汝胆大包天,居心叵测,敢对皇妃下手,儿臣这个六宫之主只有懊恼和后悔的,如何会高兴?” “是吗?” 太后微微一笑,随手拨了拨滚了两层镶边的袖口,似乎是对着上头绣着的垂丝海棠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反复看了许久。 她晾了皇后半晌,才继续似笑非笑地悠悠道:“哀家还以为你应该很高兴呢。毕竟有了那药,哪怕你不赐下那只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她也不会有孩子。” “往后再看着慧贵妃求子的心碎模样,你也就不必那样愧疚了,是不是?”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劈得皇后定在当场,一动不能动,笑容彻底凝固在了嘴角。 太后见她如此,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零陵香虽然京中算不得常见,可总也有识货的行家。皇后难道还指望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骗得过去所有人么?” 先帝的后宫并没比皇帝的太平多少,太后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就连避孕的东西,认识的指不定比太医都全。 也是,太后当年宠冠后宫的时候,这些后宫妃嫔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第376章 唇枪舌剑 皇后到底是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在猛然受惊之后,也只是一动不动的僵站在那里,没有露出旁的马脚来。 此刻震惊的感觉渐渐过去,皇后的后背微微沁出一些冷汗,但仍然强自稳住了声音道:“儿臣不知晓皇额娘说的是什么。就是皇额娘提起的那对儿翡翠珠镯子,也本是安南国所进贡的,是皇额娘给了皇上,皇上再赏给的儿臣。” “儿臣又赏给两位侧福晋,也是为了让她们同心同德,好共同为皇上绵延子嗣。什么零陵香,儿臣实在是闻所未闻的。” “那镯子一共转了四手,若是那镯子当真有问题,皇上自然是不会希望没有嫡子的,那皇额娘不先怀疑是安南国进贡镯子时便不怀好意,便是先怀疑到了儿臣头上么?儿臣实在是委屈。” 镯子一共转了四手,皇后却只说其中之三,故意没有提及其中的太后一环,实际上就是暗暗在点她也并非全然没有嫌疑。 横竖是近二十年前的事儿了,如今再查是极难的,证据与过往都消失在了岁月的风沙之中。 太后想要揭明此事,也不怕自己惹上一身腥。镯子的事儿没有证据,可太后两次三番害慧贵妃却是实打实的,连皇帝心中也对此有数。 太后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对她的表现微有赞叹之意,抚掌笑道:“好一个皇后,若非哀家从头到尾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恐怕还当真要被你这样蒙骗的回答。” 太后一伸手,福珈便将一个小册子递到了太后的掌心,太后翻开册子,故意指读道:“雍正五年十月初三,安南国进贡镯子,本宫看其精巧,皇上又刚刚大婚,便将这东西给了他。” 当年太后在后宫已经是权势煊赫,压了景仁宫娘娘一头,这些钗环首饰,就是由着太后先行挑选。 “雍正五年十月初五,皇上虽更宠爱两位侧福晋,但到底成婚不过三月,十分顾及你的脸面,将这镯子给了你。” 太后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对着皇后和颜悦色中带着一点儿不易察觉的讽刺,缓缓道:“当时府中的格格富察诸瑛已经身怀有孕,太医也诊治出了她腹中是一个男胎。” “这是皇上头一个儿子,哪怕他生母出身不高,哀家和皇上也都是十分重视。也就是那时起,皇后你就起了担忧之心吧。一个格格的孩子,就已经这样被看重。若是两个侧福晋都赶在你的前头有了儿子,那将来嫡子又该如何呢。” 皇后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儿巨石,让她觉得呼吸也逐渐困难了起来。 但她额娘当年信誓旦旦说此事做得隐蔽,绝不会有第三个人能知晓了。 皇后如今还对此寄予了一些希望,强打精神道:“皇额娘说,儿臣在格格有喜时生出酸意来,儿臣不敢否认。” “只是格格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是儿臣的孩子。皇上膝下有继,儿臣也是高兴的。便是年轻时不知轻重,拈酸吃醋了一些,儿臣却也从没对皇上的子嗣,干出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第377章 当年之事 “是啊,为了将来你手上不必沾上无辜孩童的鲜血,你和你额娘便开始早做打算了,不是吗?” 太后悠悠问道,见皇后还要出声反驳,摆摆手道:“你也不必急着反驳哀家,听下去就是了。风过留痕,燕过留影,你若是清清白白,又有什么可怕的?” 她又翻过一页道:“雍正五年十月初六,你额娘过府来看你,发觉这镯子外缠金丝不易摔碎,拿来做手脚正合适,当日连夜找人。” “ 这镂空翡翠珠子的活儿精细,她找的就是京城手艺最好的玉器师傅。” “没过多久,这位王师傅举家迁回了老家居住,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远房亲戚,给他们留了一大笔钱财,可惜他自己却是在路上便是染病而亡了。” 太后当时已经有协领六宫之权,皇帝的潜邸里服侍的人都是太后所选,其中自然少不了太后的眼线。 皇后给富察夫人御赐之物,不光明正大地赏下去,而是由人偷偷摸摸地夹带而走,实在算不得寻常。太后的人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儿,也没想到能追查到这样大的事儿。 “至于这零陵香么,原是西南生长的一味草木,是你家人去西南平叛时带回来的。当时你与皇上的婚事已经赐下,他们便早早开始做了万全准备,所以机会来了,才能在短短几日之内将镯子改好。” “将这草药煅烧磨粉,除香制膏的,是你们富察家自家供职的大夫,哀家几乎要忘记了这个人。还是你族中为了救治二阿哥,将他也送进宫的时候,哀家才查到了他身上。” 太后放下那册子,笑容清淡而悠远:“皇后,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吗?” 皇后绷直了脊背道:“皇额娘这故事讲得天方夜谭,儿臣从未做过的事情,又有什么好认的?又有何证据是儿臣所为?” “证据?”太后重复了一遍,玩味地笑道:“那个大夫还活着,那双镯子想来还在长春宫吧。进宫后传递东西不便,里头的零陵香想来也还没去除吧。” 皇帝登基以后定下的规矩,珠宝首饰中凡是皇帝、太后等人赏赐下的,或者是内务府统一打造分拨的,都是皇室财产,而非妃嫔的私产。 这些东西在妃嫔们死后会被回收,赏给其他妃嫔,就算贵如皇后也是一样。 这对儿镯子是太后赏下的,自然也不例外。 皇后并不知晓镯子被改造的具体经过,听太后说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不由得心中一震。 太后这样早早知道此事,拿捏住了她的错处,也怪不得太后从来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皇后有些意兴阑珊,索性反问道:“皇额娘既然认定儿臣害两位侧福晋不孕,又为何不在当年就揭晓此事呢?” 当年高斌还没有得罪太后呢。 太后笑道:“一来,你和皇上夫妻一体,会连累皇上在先帝心中的分量;二来,你是哀家选中的儿媳,哀家何必要打自己的脸?” “三来,你很快就生儿育女,母凭子贵,哀家也不想废了你。四来么,哀家又凭什么为景仁宫那位做嫁衣裳呢?” 哪怕皇后叫如懿生,她也是不允许的。 皇后苦笑道:“那皇额娘如今再翻起此事,便是准备废了儿臣了?” 太后微笑着摇摇头。 皇后尚在愣怔之时,身后的大门已经洞开了。 第378章 婆媳相争 慧贵妃一个人站在门外,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本来在皇后的精心照料下已经养出几分红润的脸色,在此刻惨白如霜。她在好食好药伺候下终于丰腴了几分,却依旧显得单薄的身子,如今也忍不住地在颤抖。 她的眼睛似乎望向皇后的方向,但视线涣散,又仿佛谁也没有看。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打碎了的美玉,凄美又脆弱。 皇后终于慌了手脚,不由自主地向慧贵妃的方向走了两步,呐呐道:“曦月——” 可皇后又瞬间想起她听到了什么,几乎是无地自容地停下了脚步,偏过了头,不敢再看她。 慧贵妃几乎是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大门才站稳,还没开口,眼泪先不受控制地一串串跌落。 潜邸八年,入宫四年,算起来她戴着那只镯子足足十二个年份。 她为无子所伤的十二年,她不知道喝了多少苦药汁子盼着能坐胎的十二年,她一心依附于皇后,为皇后马首是瞻的十二年。 那在这十二年间,皇后又是如何看她的呢? 慧贵妃不敢再往下想。 巨大的悲痛与不敢置信,将她整个人所摄住。心口的绞痛一阵一阵地加剧,最后在一阵沉重的闷痛之下,似乎有什么腥甜的东西在不断上涌,从嘴角露出来一点。 慧贵妃拿帕子一拭,洁白的锦缎上一点点艳色。她几乎是愣怔在那里了,盛年吐血,乃早亡之兆。 她将帕子攥在了手心里,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再看到殿中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事已至此,皇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切,今日这样的“巧合”,都是太后一手安排的。这一局针对的根本不是她,而是慧贵妃。 伤身容易治,伤心却难全。 尤其如今慧贵妃的身子还没有好全,若是有了心疾,便是雪上加霜。 她再忍耐不住,怒视太后道:“皇额娘提我的和敬还没有出嫁,怎么不想想您膝下还有一位柔淑妹妹待字闺中呢?” “便是端淑妹妹,如今虽然远嫁准噶尔。可从前也不是没有公主远嫁后再回京养老的例子。” 固伦雍穆长公主在顺治十三年,额驸尚且还活着的时候就回到北京,足足在京城待了二十二年,直至去世。 固伦淑慧长公主则在额驸去世后,多次被圣祖接到北京,承欢孝庄文太后膝下。 皇后已经冷了声色:“只要皇上一日没有废了本宫,本宫便一日还是皇后。皇额娘如此作为,是想看端淑妹妹老死准噶尔,埋骨他乡吗?” 提到自己的两个心肝宝贝,太后也不如刚刚一样平静,神色一禀,沉了脸色道:“你这个为人皇嫂的,便是这样对待妹妹的吗?” 皇后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父慈才有子孝,兄友才有弟恭。儿臣如此,也是皇额娘做的好表率。 ” “皇额娘如此这般的行为,难道您百年之后,就一点儿都需要儿臣,全心全意指望着皇上对妹妹们慈爱万分吗?” 第379章 互相维护 若说皇帝对两个妹妹丝毫没有感情,那是假的。可如果说是真有怎样深厚的情分,也未必。 哪怕不跟江山社稷对比,就是跟和敬公主相比,也是相去甚远的。 太后自然也对此心知肚明,怒极反笑,讥讽道:“怎么?难道不是皇后自己赏她的镯子吗?如今怎么又在这里惺惺作态?” 她复又坐的端正起来,敛去脸上的怒容,道:“皇帝与哀家聊过之后,哀家已有后悔之心,往后也没有再针对慧贵妃之意。” “如今哀家不过是垂怜慧贵妃一直被蒙在鼓里,错把鱼目当明珠,被人哄骗了半生。这才于心不忍,让她知晓真相。怎么皇后如此恼羞成怒呢?” “难道皇后你便准备永远骗着慧贵妃吗?你对她不过是愧疚弥补之举,却要她对你感恩戴德?做错事的人没错,反而倒是哀家这个说出真相的有错了吗?” 这话会心一击,打在了皇后最不想面对之处,让她心头一阵阵的刺痛。 确实,做错事儿的人是她,伤了慧贵妃心的人也是她。 今日这个局面,她与慧贵妃走到今天这步田地,本就是她自己的责任。 皇后心中大痛,竟不敢再直视慧贵妃,沉默半晌才道:“皇额娘当真说话算话,往后不再对慧贵妃做什么吗?” 太后淡淡道:“哀家又何必与你玩笑?”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皇帝已经与她谈过,若是她当真再次动手,那要的不是慧贵妃的命,而是打的皇帝的脸了。 皇后此刻再难思索,也无力思索,她只要略微动动脑子,就是慧贵妃那一双含泪的眼眸,在哀怨地看着她。 她只苦笑道:“儿臣本就是皇额娘选的,皇上一直并不大满意儿臣。如今连皇额娘也厌弃了我,便是要废了我,我也并无二话。” 若太后废了她,兴许继后会是资历最深,家世也好的慧贵妃吧,永琏也不是嫡子,不怕被针对了。 如今细想起来,她不做这个皇后,竟是对谁都好。为了做这个皇后,她也做了不少违心事,如今又与太后对峙一场,她实在是疲倦了。 只可惜,她这个皇后的位置,恐怕还得强撑着坐下去。 皇后会因为慧贵妃之事这样灰心丧气,连最重视的皇后之位也不在乎了,这是太后都是没有想到的。 她知道自己废不了皇后,这一局本就是给慧贵妃布下的,顺带敲打皇后而已。哪怕皇后是心有成算,所以嘴上才这样不在乎,那也是超出了太后的预计。 慧贵妃从后面缓步而来,自嘲的笑笑道:“太后娘娘不是两度给臣妾下药,要害臣妾不孕,甚至险些让臣妾一尸两命吗?皇上不也未将太后如何。” “可见臣妾这条贱命实在是不足挂齿。哪怕此事闹到了皇上那里,难道皇上就会为此废后吗?” 慧贵妃的眼中已经逐渐清明起来,于皇帝而言,他的额娘,他的妻子,都是他名声里的一部分。 第380章 疥疮事疑 顺治爷因为废后,身后落下多少闲言碎语,皇上怎么会允许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呢? 至于皇后为什么会这样说,她这样说又是有多少为了自己,慧贵妃已经不愿意去想了。 她直直的站在两人面前,一道纤细的身影显得孤独又寂寞,神色淡淡道:“太后娘娘不过是想在臣妾与皇后娘娘之间挑拨离间罢了,如今臣妾该听到的已经都听到了,不知道太后娘娘何时会放皇后娘娘和臣妾回去?” 太后眼中微光闪烁,对慧贵妃知晓往事儿,却在此时依旧维护皇后的行动,感到颇为震惊。 她神色复杂地看了面色如金的高曦月两眼,知道她如今已经承受不住了。只要自己再略微施压,她就会痛苦破防。 这才转移话题道:“慧贵妃,你是不是今日受的冲击太大,忘了哀家是为何叫你来的?” 慧贵妃一愣,想起慈宁宫的宫人拿着一个软垫来了咸福宫,那垫子是红绫子底儿,上头绣着和合二仙的图案。 她就是为了这个软垫,也为了还在慈宁宫的皇后,所以明知自己身体不行,还是强求着收拾整齐来了这里。想到此处,她的身子忍不住再次发颤。 若是太后当真查实了是她害的皇上得了疥疮,那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行,连她的璟宁也会不容于皇室。 慧贵妃早在心里做过千般打算,若是寻常,并不会漏一点痕迹。 可她刚刚才得知了皇后算计她十多年的噩耗,内心如今依旧不平静,脸上就带出来一点儿。 原来太后在前面又是翻旧账,又是挑拨离间,为的不过是这一刻。先摧毁她的意志,降低她的神智,再将最致命的东西拿出来。 也是,她的生与死,只影响她自己一个,最多带一个五公主。可若是能证实她妨害龙体,可不是可以带着她阿玛一起丧命么?比起她,太后自然是更恨高斌了。 皇后看慧贵妃的神色,也察觉出几分不同寻常,就听慧贵妃磕巴了两下道:“臣妾,太后——” 慧贵妃知晓自己现下的状态不对,忙闭了嘴,重新组织了语言才道:“太后娘娘拿了一个软垫去臣妾宫里,召臣妾来,臣妾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不敢违命。” “是吗?有皇后代你来的这一趟,哀家还以为如果那软垫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物,你是不会来的。”太后在此时才彻底露出了自己的锋芒。 “听说哀家的宫人按着哀家的意思,要将这软垫垫在五公主身下,你却是慌里慌张地阻止了。怎么,这软垫有什么差错吗?” 软垫? 皇后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她知道太后说的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慧贵妃用着病人用过的软垫传染了皇帝,又怎么敢让自己的女儿用一样的软垫。哪怕明知大概率不是同一个,也有杯弓蛇影、风声鹤唳的担忧。 到了这时候,事情落到了慧贵妃头上,皇后反而打起精神,屏息凝神地正了神色,故意打断了太后对慧贵妃的接连逼问。 第381章 狼来了 皇后刻意插嘴道:“皇额娘,儿臣是六宫之主,无论宫中出了什么事,都是儿臣无能。惠贵妃体弱,若有什么事,皇额娘不如与儿臣商量。” 太后被她打断了节奏,没想到皇后如今还这样执着于护着慧贵妃,似笑非笑道:“你如今不等着哀家废了你吗?” 皇后挺直了腰杆儿道:“儿臣如今才明白,坐这皇后之位的意义,便是庇护想庇护之人。” “哦?”太后笑道:“皇后如今胆子真是大了,什么事情也敢插手。” 她怀疑慧贵妃,未尝没有怀疑皇后也掺和了疥疮一事。 “那哀家便问问你是如何管理六宫的?为什么咸福宫宫人先发了红疹,却不曾见报?为什么皇帝去了咸福宫,就得了疥疮?” 皇后在给慧贵妃扫尾时,便认真思索过,若有一日真的事发,自己又该如何回话。 此刻她打定了主意,胸有成竹道:“皇额娘咸福宫那宫人只是伤寒,才发了红疹。因为伤寒过人,才又挪出去养着。儿臣实在不晓得这与疥疮有何关系?” “至于什么皇上的疥疮是从咸福宫传来的,更是无稽之谈。儿臣不知道是谁知晓了皇额娘不喜慧贵妃,才到皇额娘面前来搬弄是非。” 太后点了点桌案道:“哀家能拿到一模一样的软垫,带到慧贵妃面前,你们便该晓得,哀家没有这样好糊弄。” 皇后心头也是一沉,慧贵妃此事做得隐蔽,可太后缓过劲儿之后还能知晓,咸福宫里只怕有内鬼。且内鬼恐怕与那病倒的宫人相熟,才能发现那软垫是宫人的旧物,却被慧贵妃拿给皇上使用。 又或者是太后病愈后查了宫中那个阶段的患病之人,一一排查,最后查到了咸福宫头上。 皇后不禁头疼,这样的排查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动静,可自己管理六宫,却毫不知情。 太后深耕于宫中多年,手底下的人有这样的本事,难怪连皇上都让她三分。 但皇后转念一想,太后手中恐怕并没有什么证据,所以才要这样逗着圈子,大费周章地诈慧贵妃。 见慧贵妃要开口,皇后连忙拦住了她,怕她一念之差不小心落入了太后的圈套。 皇后心中明白,若是自己不争,那没的就是慧贵妃和她全家的性命,此刻不能退缩,鼓足勇气:“儿臣知道皇额娘不喜慧贵妃,更厌恶她的阿玛高斌,可是皇额娘也不该拿皇上的病做借口。” “虽然是慈宁宫的宫人先发了病,传染到皇额娘身上,又过到了皇上这儿。但皇上纯孝,不曾为此迁怒到皇额娘身上,皇额娘又何必非要将这因果推出去,还要推到慧贵妃身上呢?” “皇额娘刚刚不是已经答应了,不会再为难慧贵妃吗?如今是朝令夕改么?” 皇后故意将此事扭曲成太后再次为难慧贵妃。 因为太后容不下慧贵妃的次数太多,所以哪怕此事本为真的,但太后揭发此事,落到皇帝眼里,只怕也是太后再次折腾了。 就如烽火戏诸侯一般,同样的事情多了,旁人也不相信了。 第382章 怨恨先帝 太后被皇后的话说得一梗,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慧贵妃知晓真相后对皇后的维护,皇后对慧贵妃死性不改般的极力庇护,都大大超出了太后的预料。 被两人这样互相维护和打岔,这场谈话,或者该叫逼问,并没有起到太后原本设计的效果。 但太后并没有气馁,依旧冷笑道:“是哀家容不得她,还是她做贼心虚,看到同样的软垫就风声鹤唳了。” 皇后挡在慧贵妃前面道:“皇额娘,您为了高斌高大人,三番五次折腾到他的女儿身上。慧贵妃又如何知晓,您会不会恨屋及乌,连带着她所出的公主也不放过?慈宁宫屡屡针对咸福宫,慧贵妃小心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皇后字字诛心,几乎将太后气了个倒仰。 慧贵妃并不擅长这些阴谋算计,也不擅长口舌之争,但此刻她还是下意识的相信了皇后。 顺着皇后刚刚话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她故意跪在地上掩面哭泣道:“太后娘娘若是实在容不下臣妾,臣妾不过是一死了之罢了。太后娘娘又何苦将这抄家灭族的大罪扣在臣妾身上呢?” “臣妾的阿玛不过是给先帝出了个点子,太后娘娘都深恨他至此,不惜将这灭族之祸扣在臣妾头上。那真将公主送去和亲的——” 慧贵妃恰到好处的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臣妾简直不敢想。” 这就是暗指太后对先帝也心生怨恨了。 太后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慧贵妃索性也无所顾忌道:“臣妾才应该将皇上请来。若是要彻查,不光该彻查皇上的疥疮,彻查那镯子,就是再往前的事儿,难道不应该一同查清楚么?” 比如,先帝的死呢。 太后这样怨恨高斌,对他女儿都是如此,那对先帝呢,对先帝的儿子,当今圣上又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呢? “你——”太后指着慧贵妃,终于阴沉了脸色。 皇帝生性多疑,平等的怀疑身边每一个人。 太后声音中极力克制着怒意:“慧贵妃,你当真觉得皇上会重视你说的话,胜过于他自己的身体吗?” 皇帝和先帝的父子之情并不深厚,先帝的千秋万代,和自己的千秋万代比,他自然更重视后者。 他或许会因为慧贵妃的话对太后生出疑心,但在此之前,他更会怀疑慧贵妃和高斌。 慧贵妃跪在下首,身子却直立着:“太后娘娘,两位公主将来的日子如何,全系于皇上对您的情分,您当真敢这样做赌吗?臣妾不怕鱼死,您您不怕这网破么?” 如果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太后拉下马。 静默的大殿之中,空气中涌动着让人感到煎熬的窒息感。 若真的闹到皇帝面前,这些没有证据的风言风语,不过会让皇帝同时厌烦了她们双方。 何况所谓太后与先帝之死有关,只是她们情急之下的猜测。可镯子与软垫,却是真实发生过的。如果真闹大了彻查,未必能讨得了好去。 第383章 表面和平 皇后念及此处,才出来打圆场道:“皇额娘,事已至此,与其让您和曦月都在皇上心中失了形象,倒不如咱们各退一步,就当今日什么也没发生过。” 两边如今互有掣肘,都不会敢轻举妄动。 太后惋惜地摇摇头,她虽然握的东西更真更多,却到底是吃了单打独斗,无人兜底的亏。 但凡后、妃两人中有一人不这样坚定,她就可以逐个击破,今日便将高斌拖下马了。 可惜啊,可惜。 见此计不成,她又恢复了常日里端和慈爱的样子,微笑道:“哀家不过也是猛然听闻皇上生病之事内有隐情,关心则乱罢了。你们都已经为人母,想来是能明白哀家这份心思的。” “至于那玉镯之事,本就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事儿。哀家也不过多插手,免得反而讨人嫌了。” 皇后心中怄到要出血,面上却不得不挂起和缓的笑意,回话道:“是,多谢皇额娘体恤。” 双方都心知肚明,她们是已经是彻底撕破脸了,如今的风平浪静,不过是双方还不能将对方真正置于死地的情况下,不得不保持的平衡。 将来不过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又或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各凭本事罢了。 终于坚持到了此时,度过了这一关,慧贵妃已经有些跪不住了。 皇后下意识去扶起她来,在她碰到高曦月臂膀的的那一刹那,接触到的人微微一颤,最后还是顺着她的力气站了起来。 两人相互扶着,彼此支撑着,才有力气走出慈宁宫。 外面阳光正好,恰似她们选秀的那一日,令人顿生恍如隔日的感觉。 慧贵妃转头看看皇后,似有千言万语要问,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皇后仿佛被她的目光烫了一下,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几乎是恳切地轻声求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我令人去请嬿婉,还在你的咸福宫商议,好不好?” 慧贵妃沉默片刻,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嬿婉如今俨然已经成了三人中智囊般的存在。 这些事情她虽然都心中有数,但皇后和慧贵妃会这样全盘托出,毫不避讳地告诉她,嬿婉还是颇为感念的。 她凝神思索许久,才道:“太后这一局就是对着高家来的,要的是高大人的性命” 先用玉镯之事逼退皇后,让她不敢再庇佑慧贵妃,同时也打破慧贵妃的心防。 之后再挑起疥疮之事,让慧贵妃在慌乱之下被唬住。只要她认下这事儿,就能让高家万劫不复了。 只是皇后和慧贵妃的确情谊深厚,互相维护,才没有叫太后如愿以偿。 慧贵妃如今病歪歪地靠在软榻上,喝着补药。 皇后经历了这一下午的唇枪舌剑,耗尽了所有心神,揉着眉头道:“本宫实在不晓得,太后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从前的潜邸里,如今的皇宫中,太后不知道还有多少眼线,怎么什么事都知晓得这样清楚?” 第384章 釜底抽薪 怕人多口杂,也怕咸福宫中还有内鬼,殿中如今便只有她们三人。 皇后时刻留心着慧贵妃处,见她喝完药皱了眉,便递上了两枚蜜饯。 慧贵妃手一抖,险些碎了碗,最后还是接过了蜜饯,慢慢吃着。 嬿婉也微微蹙了眉,她也并未想到,太后连慧贵妃下手之事都能发觉。若是如此,太后才会是她荣华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嬿婉想了想道:“太后手中恐怕并没有证据,连那个所谓的小册子只怕都是在诓人。娘娘何不与富察夫人核对此事。” 若是真有证据,太后完全可以挑破此事,让皇后被皇帝禁足之后,自己再去针对慧贵妃。可她只敢用言语施压,可见是没有证据。 而皇后与富察家未必一荣俱荣,却会因为此事一损俱损。富察家不敢瞒着皇后的。 见皇后颔首,嬿婉又道:“皇后娘娘不如将宫中二十五岁以上的宫女,六十岁以上的嬷嬷尽数放出吧。” “若是嬷嬷年老无力,出宫后并无处可去,不如将其送到热河行宫颐养天年,也是皇家仁德之举。” 皇后有几分明了:“你是说——” 嬿婉点点头道:“与其和太后硬碰硬,不如釜底抽薪。” 皇上登基后,宫权多在皇后和嬿婉处。太后的眼线只怕都是在此之前就早早埋好的钉子,其中有些人位置不低,才能蒙蔽了皇后的消息。这些人大多年资深厚,正好归在嬿婉选的年纪中。 将这些人送出紫禁城,就是蒙住太后的眼睛,堵住她的耳朵,捂住她的嘴巴,叫她无人可用,再不能如现在一般兴风作浪。 一朝天子一朝臣,宫中早就该换一批新血了。在约束太后权力的问题,帝后的利益是一致的,就是皇帝知晓此事也不会反对。 皇后点点头:“有理,本宫亲自去找皇上商议。” 想到今日太后的所作所为,皇后不禁恨得牙痒:“太后不会放过曦月的,就是对本宫也未必。她多活一日,对咱们的威胁便大一分。” 嬿婉想起前世,太后的确成功害死了高曦月,又借如懿的手害死了皇后,继任皇后的如懿是个糊涂的,连宫权都掌不住。 太后扶持如懿对付皇后,又扶持自己对付如懿,最后又扶持海兰对付自己,玩的好一手借力打力。 后宫一直纷争不断,总有人有求于她。她便可以始终权倾后宫,肆意妄为,连给寒香见送绝子药这样的事情都敢去做。 最后不光接回了端淑公主,还做了大清最长寿、最享福的太后。自己死的时候,太后都八十四岁了,依旧健在呢。 这辈子想来是不能让她这样逍遥了。 嬿婉依依劝道:“臣妾知晓娘娘心头的苦,只是咱们在名位辈分上实在吃亏。娘娘也不得不忍一时之气,徐徐图之,以求一击必中。” 谋害太后之事,足以废后。 就是在寻常人家里,儿媳谋害婆母,也不会为夫家所容。可婆母虐待儿媳的,却未见得会受到谴责或是遭罪。 这实在不公,可现实就是如此。 第385章 惦记思念 三人将正事议定,嬿婉见慧贵妃坐着不动,皇后也默然不语,丝毫无起身之意,心中便知晓她们还有话要说,就将空间留给了她们两个。 春婵正在门外等着嬿婉,两人便一同往永寿宫走去。 春婵小心问道:“主儿,奴婢瞧着今日的声势不同凡响,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嬿婉悠悠道:“太后的手也伸得太长了些。” 春婵似是想到了什么:“可不是,主儿生下了九阿哥在休养,舒妃和慧贵妃又都病着,倒是叫延禧宫那位靠着太后的指点,得了皇上的意。” 娴嫔自从有侍疾之功,复又被皇帝召幸,就似开了几分窍一般。 今日给大阿哥在佛前供经书,盼着他早日有子。明日去太妃宫中探望七阿哥,还亲自做了绣活儿送去。三分疼爱做出七分姿态来,偏偏皇上还颇吃这一套,以为她是洗心革面了。 都说不是太后指点,那是谁都不信的。 嬿婉搭着春婵的手,漫不经心道:“皇上的宠爱么,本宫只要保证自己圣宠不衰就是了。是舒妃也好,是娴嫔也罢,只要越不过本宫去,对本宫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永琰已经虚岁九岁了,即便再有嫔妃再生下皇子,也要小永琰近十岁。 嬿婉如今该动脑筋的,不是后宫的妃嫔,而是皇帝和太后。 就如圣祖一朝九龙夺嫡,年纪最小的也是十四阿哥,而轮不到他后面一连串儿的小弟弟们。 前世皇帝若不是老而不死,熬死了好几个出息的阿哥,皇位也落不到永琰这个幼子头上。 一场疥疮让皇帝伤了不少元气,可是,这还并不够,不是吗? 春婵会意地点点头,又好奇道:“怎么不见皇后娘娘出来?” 提到这个,嬿婉脸上也带了几分感叹:“慧贵妃知道了玉镯的事儿。” “嘶——”春婵忍不住倒吸凉气,“那慧贵妃娘娘一定很伤心。” 慧贵妃对皇后的心,就是她们这些宫人也看在眼里。 连咸福宫的环翠也常说,她们主儿和皇后娘娘感情极好,连吃到个甜的石榴都惦记着送到长春宫去,就是亲姐妹也没这样上心的。 春婵又有点儿忧心道:“主儿,若是慧贵妃与皇后疏远了,那您可是要一块儿远了咸福宫?” 嬿婉摇摇头,笃定道:“皇后不会坐视慧贵妃疏远她的。慧贵妃么,不说五公主离不了皇后,便是她自己,只怕也是舍不得的。” 可是舍不得就不会难过了么? 若说原谅,十二年的折磨,一声道歉太轻飘飘。若说不原谅,可又真舍不得,离不得。 情分是真的,伤害也是真的。 犹如蜜糖里掺杂了琉璃碎片,放下舍不得那口甜,含着又不免被扎得鲜血淋漓。 倒叫嬿婉想起来了前世的自己与进忠。 不过她是不肯面对自己的后知后觉,皇后却是大错已经铸就的追悔莫及。 皇后给两位侧福晋赐下玉镯的时候,恐怕也没有想到会有让她肝肠寸断的一日吧。 不知道为什么,嬿婉突然特别想见进忠,想听一听他的声音。 第386章 进忠与永琰 一进永寿宫,就见进忠正在蹲着,侧着头耐心地与旁边的永琰说着什么。 等永琰进了尚书房,渐渐晓事之后,嬿婉就不似从前一般格外刻意地避讳着他。 因而永琰年纪虽小,却也明白皇阿玛身边的大太监进忠公公是他们永寿宫的人,这层关系是他们永寿宫与进忠公公之间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若是他在尚书房出了什么事,一时来不及联系到后宫里的额娘,那找进忠公公就对了。若是寻不到他,就找他身边的徒弟小卓子、小越子,也都是一样的。 进忠在永琰面前脾气极好,一张嘴舌灿莲花,还能放得下身段哄孩子,很快就拉拢住了永琰,觉得进忠公公是难得贴心的大好人,与他逐渐亲近起来。 嬿婉自然对此乐见其成,除了叮嘱永琰不要在旁人,尤其是皇帝面前露了行迹,并不多加插手。 她本正在念着进忠,转进永寿宫的院子里就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笑意盈满脸颊。 不知道这该叫作“说曹操,曹操到”呢,还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呢。 进忠头一个注意到了门口的丽人,站直了身子提醒给永琰看。 永琰看到额娘回来,先是高兴地喊了声“额娘——”,像乳燕投林往嬿婉扑来。中途似乎想起来什么,才守着规矩正色庄容地踱步走。 小大人的模样,配上他白嫩的包子似的小脸,别提有多可爱了,看得嬿婉是心花怒放。 进忠走在永琰身后,到嬿婉面前打个千儿道:“奴才给令主儿请安。” 动作倒是颇为一本正经,可红色的官帽下那一双上挑的眼睛,怎么看都是不安分,似有似无的透着两分勾人的劲儿。 嬿婉忍不住嗔他一眼,略清了清嗓子,一甩帕子叫了起:“进忠公公不必多礼。” 进忠只觉得那帕子上的香气忽近又忽远,这才又一欠身道:“奴才多谢令主儿。” 嬿婉牵着永琰在前面,进忠就在她半个身位后的位子,笑道:“令主儿今日心情不错,您可有什么好消息?” 嬿婉继续往前走,并不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而是高兴在她想看到他的时候,他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还带着永琰一起。 “只怕要叫公公失望了,好消息没有,倒是有许多需要与公公商量的。” “奴才得令,必将为令主儿和五阿哥尽心尽力。出谋划策。” 等进了殿中,永琰又去小书房中习字读书不提,嬿婉则搭着进忠的手坐在了榻上。 她连喝了一杯热茶才道:“太后娘娘好心思好算计,虽然没有拿着疥疮之事除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却也教唆着慧贵妃和皇后之间生了尴尬,如今她们也不知道聊成了什么样子。” 慧贵妃和皇后的情形,倒叫嬿婉想起了《法句经 · 爱欲品》。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可她们都是凡人,宁肯多忧多惧,也不肯难放手。 第387章 太后真心 进忠心思一转,这就明白了嬿婉的话:“您是忧心太后。” 太后实在是一个几经风雨的老江湖,还有天然的地位优势,称得上是后宫最难对付之人。 有太后盯着,嬿婉要想不露形迹地因势利导宫妃对皇帝动手,还真有些难度。何况太后手段莫测,保不准儿什么时候太后就查到她身上来了,令人不得不防。 可若是化敌为友,投靠太后,那就等于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太后么——” 进忠思考的时候习惯蹙眉,眉头略低总会压着一点儿眼睛,眉眼之间就酝酿出一份儿山雨来风满楼的气势来。 仿佛下一秒嘴角就会勾起一抹带着点儿坏水的笑,眼睛里放出精光,吐露出智计百出的点子来。 嬿婉最爱看他的这副神色,沉着,冷静,又可靠。 上辈子就喜欢。他是她无边苦海里唯一确定能握住的稻草,他有主意了,她就有救了。 现在局势已经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再无性命之忧,可对这个的喜好却是不曾改变过。 进忠坐在脚踏上,落定了主意,便是抬头仰视着嬿婉道:“令主儿,包太医给太后请过脉,太后的身子经了一回疥疮,已经不如从前了。” 包太医是进忠举荐到嬿婉跟前儿的人,自嬿婉给他机会救了二阿哥,他就入了皇帝的眼,如今已经是皇帝身边最重用的太医了。 连请平安脉,按着皇帝的意思,他现在也只往养心殿和慈宁宫去了,旁人轻易是请不动他的 。 包太医的医术嬿婉当然是信任的,闻言轻哼道:“当真是难为了她,这般年纪又受了这般病痛,还有功夫搅弄是非。” 进忠一侧头,嘴角含笑劝道:“令主儿,话虽如此,可谁人没有逆鳞呢。就是在蒙古里,准噶尔也是数得上的偏远苦寒之地了。” “若是咱们四公主被人力劝远嫁到那里,那也不必等五阿哥登基,奴才先陪您弄死了那劝谏的人去,还能留着他的女儿在新帝的后宫里荣华么?” 他和嬿婉都是打定主意,决计不肯叫四公主远嫁蒙古的,非得在京中找个知根知底、还能拿捏住的青年才俊才好。 嬿婉转念一想,以己度人之下也的确如此。 她思索片刻,用指节轻叩案几道:“这样想来,皇上对端淑长公主的情分也不过如此。若是永琰,才舍不得这样对璟妘。” 皇帝登基后重用高斌,宠爱慧贵妃,还没下过旨令端淑长公主回京探亲,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也难怪太后这样不安心,还要汲汲筹谋。当真指望皇帝,端淑就等着在塞外吃一辈子沙子吧。 进忠含笑盯着嬿婉,接连点头道:“奴才就是这个意思了。” “皇上对公主的情分尔尔,太后也未必多真心在意皇上的身体,而是更偏心在自己的两个女儿身上。这一点,连皇上自己都是心中有数的。” 就如这次,太后对皇帝被染疥疮一事上毫无愤恨和后怕的表现,可那才是一个额娘知道自己孩子受害后的真实反应。 而太后呢,她甚至都不为自己被害而生出怒意来,唯一的反应就是抓住机会为女报仇。 在她眼里,女儿远远重要于自己和皇帝。 第388章 借力打力 “令主儿,这一点便是咱们的可乘之机了。” 借力打力,借旁人的力都不足以对抗太后,唯有皇帝才真正掌握着这样的权利。 嬿婉听懂了进忠的意思,只是微有迟疑道:“皇上好名声,未必会遂了咱们的心思。” 进忠却微眯着眼,显出几分鹰视狼顾的狠劲儿来:“名声要紧,可权利却是更为要紧,性命却是最为要紧。” “于皇上而言,只是妃嫔受委屈,就能换来他的名声,那这点儿委屈可算得了什么?” “就是民间,又有几个为了妻妾对付自己老娘的?女人吃苦,换来他们的孝顺名声,这是无本万利的买卖,谁会主动不占这个偏心?” 见嬿婉颔首,他继续不吝惜于揭露人性的自私阴暗之面:“可一旦要他们自己放血,自己出钱出力出时间的亲自伺候,那他们就未必是同一副嘴脸了。” “皇上就是真心对太后么?” “皇上刚登基时还几次三番试图制辖太后,连两宫太后并立和不给太后迁宫的歪招儿都使出来了。可也就是那时,皇上见识了前朝老臣对太后的维护和太后自己的本事,这才不得不低头做了‘孝子’。” 当时若真闹大了,那就是先帝尸骨未寒,皇帝就翻脸不认人,连“亲额娘”也开始怠慢了,皇帝才不得不忍气吞声。 “就是后来,也是皇后立不住,她自己自顾不暇,才屡屡让太后有机可乘插手后宫,皇帝对皇后的不满有不少也源于此处。” 嬿婉无意识地曲着手指戳腮道:“你是说,咱们要想办法让太后触及皇上的利益,给皇上一个处置太后的理由,一个前朝老臣进谏时有话可回的理由。” 刀割在自己身上才会疼,总要让皇帝自己对太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才好。 进忠嘴角的微笑却更深了些,他一挑眉,显出几分邪气儿来,收束极快的下半张脸棱角分明,一个紧窄的下巴锐利如刀,割人性命。 他嘴唇一张一合,吐字低沉而清晰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您若是除去了太后,那是成全了帝后的心思。您若是一并除去了皇上,那才是成全了您自个儿。” 嬿婉听了他的话,心头怦怦跳,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急道:“若真能如此,难道本宫不乐意么?进忠,你可有了法子?” 进忠将她的手从自己腕子上摘下来,放在了自己的掌心,双手合握着她这只纤纤玉手,缓声道:“令主儿,您急什么?心急可吃不上热豆腐。” “如今最该急的是慧贵妃,是皇后,就是太后也比您更急些,您慌什么?” 嬿婉就作势要抽出手去,又拿踩了绣鞋的足尖点他:“就知道吊本宫胃口。” 进忠就是一笑,拉住了她的手不肯放,笑道:“奴才不过是白提醒您一句,‘行百里者半九十’,越往后越是要命的买卖,您可别在中途沉不住气儿,功亏一篑了。” 第389章 准噶尔隐患 嬿婉眼尾上挑着睨他,朱唇轻启道:“说吧,本宫想也知晓,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儿,绝非一日之功。布局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本宫年轻,永琰也年纪小,谁还等不得了?” 进忠就是一笑,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之间:“若是真要再等二十来年,等奴才侍奉您迁入慈宁宫的时候,都得是知天命之年了,总让您等得太久了。” 嬿婉眉似新月,星眸微嗔道:“若是结果是好的,等二十来年又算得了什么?这二十年的日子难道就不好么?” 上一世的他们,无论是谁都没有活过五十岁,若这辈子真能如此,也是一种福气。 那说明在未来二十多年的每一天里,他们始终相伴。 进忠有一瞬间完全说不出话来,他总在不经意的瞬间里感受到嬿婉带给他的巨大的幸福,让他的胸膛里流动着滚烫的热意。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不让自己在这时就被幸福的海洋没顶,尽量保持清醒道:“令主儿,太后和皇上之间横亘着的最大矛盾是,太后要两位公主承欢膝下,可端淑公主已经远嫁。” “若是准噶尔与大清亲厚,想来召公主时常进京也不难,可公主出嫁多年,却从未返京。皇上希望公主出嫁能安稳准噶尔,不肯轻举妄动,太后却是思女心切,两人在这件事儿上一直有矛盾。” “且准噶尔内部不平,不无再兴刀兵的可能。公主将来的归处,恐怕太后和皇上之间还要有一番争端。” 端淑长公主嫁的是准噶尔如今的首领多尔札。他是从自己出身尊贵的弟弟手里抢来的汗位,得位不正,为准噶尔贵族所不满。大清为了平息乱象,止戈消兵,拉拢准噶尔,才扶持于他并且嫁去了公主。 奈何这位并不是什么英明睿智的主儿,耽于酒色,狂妄自大。 他不急着与公主修好,借朝廷力量稳固汗位,反而生怕再有人效仿自己病变,日日对着自己的弟弟和其他准噶尔贵族如乌眼鸡一般,很不得人心。 准噶尔如今已经隐患深重,矛盾重重,只看哪一日问题彻底爆发罢了。可真到那一日,身份尊贵却无自保之力的端淑长公主又会如何呢? 进忠能接触到皇帝案头的奏折邸报,对准噶尔的隐患自然心中有数。 嬿婉则下意识想到了前世,这位驸马就是死于内乱,公主被迫改嫁给新首领,太后为此几乎和皇帝撕破脸去,却也没能动摇皇帝心意。 进忠轻声道:“太后因为公主远嫁不归怨恨皇上,为此不惜暗中出手。皇上若是发觉晚些,已经伤了身子,只怕不会轻易罢休吧。” “令主儿,您觉得这个故事讲得圆么?” 嬿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轻声道:“太后不会出手的。” 前世即便端淑再嫁给杀夫仇人,太后也没失去理智。 进忠定定地看着嬿婉,眉眼含笑道:“那咱们就使人替她出手。只要皇上以为如此,便是如此。” 在这宫里,有时候真相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第390章 转投他人 一箭双雕的主意说起来简单,可是事情涉及到太后和皇帝,这两个最尊贵的人身上,想要做却是极为不易了。 何况这已经不是在老虎头上抓虱子,而是要宰了老虎。不成功便成仁的买卖,要做就要做到环环相扣、无一疏漏才好。且为了以防万一,最后动手的还不能是他们自己,拉拢谁来做此事也极有讲究。 两人密谋许久,定下了将来行动的基本方略,这才换了话题。 进忠转而提起宫中琐事儿道:“如今眼瞅着娴嫔有起势之姿,连晋贵人也转投了延禧宫门下,您就不得不留心几分了。” “晋贵人?”嬿婉眉头微蹙,她这些时日多留心在新生的九阿哥身上,再有还要照料儿女,掌管宫务和拉拢舒妃等后宫,实在是分身乏术。 难免在皇帝身上花的精力少了些,一时竟然没有顾及到此处。 “晋贵人好歹也是富察家出来的,从前立福晋一事,娴嫔大大折损了富察家的颜面,皇后为此不忿了娴嫔多少年,她竟然给娴嫔低头?” 皇后现在一颗心都扑在慧贵妃身上,想来也并不清楚此事。否则知道侄女儿这样不争气,只怕要气厥过去一回。 当年那选福晋的玉如意都交到皇后手边,她离福晋之位已经是一步之遥。 偏偏娴嫔打着替皇帝掌眼的名义出现,然后和皇帝就着一把玉如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你侬我侬,一口一个“掌眼”,“开玩笑”,将选福晋作为他们调情的一环。 顺带拿着富察琅嬅开涮,让她在福晋和侧福晋的位份上反复横跳,将她的、连带着富察全族的颜面都踩在了脚底。 富察家是什么样儿的人家,乌拉那拉氏哪怕出了个皇后,也是拍马不及。让富察家的女儿给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做妾,本就是一种奇耻大辱。 皇后忍不得,怎么如今的晋贵人倒是能忍得了。 她若是有半分的骨气,就做不出来这样自降身份的事。在这宫中她投靠谁都行,哪怕直接投靠太后,也比跟着娴嫔伏小做低,想捡娴嫔吃剩下的强。 何况她恐怕是太不了解娴嫔了,那可是恨不得给皇帝的下半身上锁的人。她吃肉,旁人连汤都喝不得。 只看海兰就是了,她一心一意为娴嫔殚精竭虑,自己却在延禧宫病歪歪了许多年,也不见她的姐姐给张罗着寻医问药。 进忠就笑道:“那位自视甚高,一进宫就是踌躇满志,不思早早失了宠。也就是如今趁着皇后自顾不暇的间隙,想着再搏一把。” “倒也未必是多真心对娴嫔,只是想把她当梯子,好往上爬罢了。” 就像娴嫔肯搭理晋贵人,未尝不是做给皇后看,用晋贵人来气皇后。只是皇后只专心在咸福宫,顾不得旁人,娴嫔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嬿婉轻轻地摇头:“延禧宫还有海兰在呢,那是个心黑手狠的,绝容不下晋贵人拿娴嫔当垫脚石这样的事儿。她若真敢如此,不过是自寻死路。” 第391章 重温鸳梦 春婵跟嬿婉提过娴嫔最近很是受宠的,如今连进忠也开始提醒此事,嬿婉颇有几分讶异。 她虽然不似从前留神儿皇帝的一举一动,却也没疏忽至此,昨儿刚在皇后处看过宫里的彤史记录。 因着嬿婉和舒妃近来都打着生病调养的名义撤了绿头牌,皇帝进后宫就多在后纳的新人处。上个月皇帝一共进了后宫六次,平常在处有两回,恭常在和揆常在处各一次,再有就是娴嫔处的两回。 从记录上来看,娴嫔虽然复宠,却绝对算不得盛宠,值得进忠这样注意。 进忠笑道:“令主儿,皇上近来虽然不曾召幸您,难道就少了来咱们永寿宫,看望您和阿哥公主么?娴嫔如今便是如此,虽然只翻了两次牌子,但去她宫里总也有五六回了。” 嬿婉眨眨眼睛,颇有几分困惑不解。这娴嫔在后宫中既算不上貌美,也算不上年轻,甚至从前还生出种种事端来。靠着太后扶持和侍疾之功,就能这样得宠么? 储秀宫的舒妃哪怕脸上有印子,总也比娴嫔更年轻貌美,白璧哪怕微瑕也总比粗陶盘子看着赏心悦目些。同样还有救驾之功,可舒妃却许久不曾陪王伴驾了。 进忠的笑意里就略带了两分轻嘲:“娘娘,皇上已经三十有七了,眼瞅着便到了不惑之年了。又是疥疮,又是劳累,身体大不如前,连召幸后宫都少了些。” 皇帝年纪算不得轻,却还算得上是帝王的盛年,比先帝初登基时还年轻些。但他却不似先帝那般宵衣旰食,也已然没有了先帝那份“独揽万机凭浮署,难抛一寸是光阴”的勤政与精力。 但更要紧的是疥疮的痊愈拖了太久,熬了不少元气,让皇帝提早感受到了身体的衰弱。阿哥们在一个个长大,他却在一日日由壮年走向衰老。 帝王自誉为天子,受命于天,享万万年福祉,活万万岁,他们掌控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却也无力于自己生命力的流失。 衰老是不可避免要经历的阶段,也是皇帝最恐惧的阶段。恐惧身体的衰老,也恐惧终有一日会失去对权力的掌控能力, 因为古往今来,哪怕是明君中有为数不少的人困于这种恐惧,寻仙问药,服用丹药,甚至做出更为荒唐的事儿的也不在少数。 而他们也不约而同地更喜欢韶华正好的嫔妃,在一具具年轻娇嫩的肉体上贪恋她们的青春时光。 皇帝自然也未能免俗,而太后就是抓住了皇帝的心理, 教导娴嫔陪着皇帝重温鸳梦,追忆青春和光辉岁月了。 今日一起玩望远镜,明日一起听戏,而且还是那一折子《墙头马上》,后面又是画小像,又是绣帕子。 连点心也要吃不放青丝的白玉霜糖糕,佐点心的汤饮是娴嫔亲手做的暗香汤,两人还真有几回梦回年少的样子。 嬿婉听着进忠的话,想到皇帝和娴嫔两个加起来七十余岁的人,干着十五六岁时打情骂俏的事儿,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连鸡皮疙瘩都争先恐后地冒起来了。 第392章 力不从心 嬿婉忍不住道:“娴嫔争宠也就这三板斧的本事,翻来覆去就是一句——” 两人异口同声道:“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这是宫里人人皆知的,说完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玩笑了几句,嬿婉略带抱怨地吐露实情道:“倒不是本宫无意争春,只是此刻春光眷顾也未必是好事儿。” “一来本宫接连生下三子一女,不说招来阖宫侧目,就是自己的身子也有几分吃不消。进忠,你不晓得,怀小九的时候我远不如有他哥哥姐姐时候的轻松,好在最后还是顺顺利利的将他生出来了。” 虽说徐平医术高超,暗中还有包太医的帮衬,但因为怀孕生产所耗去的元气,却不是一剂两剂汤药能补回来的。 嬿婉靠在榻上,由着进忠给她按摩小腿。懒懒道:“若是紧跟着再来一子,却未必能有这样的好结局。这宫中再没有什么比皇嗣更要紧的了,若是真遇上了紧要关头,大小之间只能选一个,本宫也不必有什么奢望。” 皇家素来是保小不保大的,就算是贵为皇后,难道就能比皇嗣更加贵重吗?圣祖康熙爷的元后可就是生产的时候没的。 有这样的前车之鉴在,嬿婉可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倒是皇后如今将镯子的事儿与本宫坦诚了,本宫也好开口于皇后要一些零陵香来。那倒真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能免了本宫的生育之苦。” 进忠顿时更添心疼,从前嬿婉生每个孩子的时候,他都日日陪在她身边。虽不能以身相替,但揉肩捶腿,端茶倒水,总能照顾她舒坦些。 偏偏在她怀九阿哥的时候,自己被皇帝的疥疮绊在了养心殿。因怕着将病传给了她,连永寿宫的大门都不敢进。她最难受的时候,自己却是没起到一点作用。 “娘娘辛苦,奴才只恨自己没这个本事,不能替娘娘分担。” 嬿婉笑着用纤纤细指戳上他的额头:“哪里有男子能怀孕生子的道理?你有这份心,本宫也是高兴的。” 最后九阿哥健康出生,还成功全族抬旗,也不枉费她受这番辛苦了。 怕再勾起进忠的自责来,嬿婉复又神秘一笑,故意卖关子道:“自然,不急着争宠,本宫还有第二个理由。” 进忠轻笑着重复了刚刚说过的话:“皇上已经三十有七了,眼瞅着便到了不惑之年了。又是疥疮,又是劳累,身体大不如前——” 最后却是勾起一点儿暧昧的笑意道:“在有些事情上已经是力不从心了。” 见他知道的这样清楚,嬿婉睁圆了眼睛,转念一想,这可不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进忠伺候在皇帝身边,皇帝身体如何了,这些消息他知道的恐怕只比皇帝自己慢些。 自己会忘记了这一重,也是因为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上辈子皇帝身体出现这样的问题,总在四五年之后,说起来这其间的差距总也离不开娴嫔和舒妃的“精心照顾”。 第393章 鹿血酒 嬿婉微微一笑道:“皇上这个样子可不是人人都有命看的,还是留给娴嫔吧。” 她会知道这个,还是平常在来永寿宫半遮半掩地含蓄说了消息。皇上在最后一次召幸平常在的时候丢了脸,瞧着很不爽快的样子,还斥责了她几句。 平常在来提此事,不仅是为了提醒嬿婉别往枪口上撞,也不无诉苦之意。她如此年轻,还没孩子呢,偏偏皇帝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以后还指望不指望得上。 进忠道:“皇上已经令包太医开了药调养着,只是这样见效慢,不如鹿血酒之流作用快些。” 他提到鹿血酒,嬿婉倒是想起了前世。 明明鹿血酒就有温补虚弱,滋养身体的功效。历代清朝皇帝都有到木兰秋狝时亲自捕猎母鹿,取血生饮的习惯,就连先帝也曾用鹿血入酒温补过。 每日少量服用便是药酒的作用。偏偏当时皇帝急着重振雄风,已经开始纵情任性,大量用酒。 如懿自己劝不住皇帝,就将狐媚惑主的罪名扣到了她和鹿血酒上,被取血的鹿知道了都得说一声无辜。 更有趣的是,如懿作为一个皇后,在院中,在大庭广众之下,强逼皇帝喝醒酒汤,颐指气使的态度如额娘训儿子一般。 不仅如此,还大声宣告给包括太监、宫女在内的所有人,皇帝“体虚”、“ 虚不受补”,需要嫔妃进鹿血酒图“一时之效”,让皇帝颜面和尊严如同被打翻在地的花瓶一般,碎成一片一片。 简而言之,大声吆喝道:“皇帝不行!”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也难怪皇帝恼羞成怒,摔了醒酒汤。若非如懿运气极好,在那时已经身怀有孕,绝不会那样被轻易放过。 嬿婉微笑道:“那便将这个消息放去延禧宫,本宫倒想瞧瞧那位自诩最爱惜龙体的娴嫔,到底会不会为了争宠‘不择手段’来。” 两人谈到此处,小书房处传来了动静,进忠忙一咕噜爬了起来,侍立在嬿婉一侧。 又过了一小会儿,永琰走了出来,将课业交给嬿婉检查,又有些烦闷道:“额娘,儿子总觉得永璐近来有些不大开心。” 永璐不开心? 永璐从来是乐呵呵,嬿婉细细思索了永璐每日回来的表现,也并无异常之处。就是今日还遣人回来提早告诉她,去了三阿哥处玩九连环。 但嬿婉很是重视永琰的话,先表扬道:“永琰最关心弟妹了。”又关切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永琰认真道:“儿子并非是说弟弟的不是,而是永璐还小,人各有所长,他恰好不是特别擅长功课而已。但皇阿玛总是拿他和儿臣、和二哥相比,永璐心里难过。” “他不想让额娘担心,回来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儿子却怕他憋出病来。儿子改变不了皇阿玛的想法,实在不知该如何解决此事。” 小小儿郎的脸上还透着稚气,侧着头,很是烦恼的样子。 第394章 旧病复发 嬿婉的神色就是一禀,二阿哥才救治回来多久,皇帝就又“旧病复发”了,永璐才只有七岁呢。 她虽然早就防备着此事,却也没想过这一天会这样快的到来。 但她并不将情绪表露在脸上,温声安抚道:“永琰不必烦忧,额娘会处理此事的,不会叫永璐继续这样受委屈。” 她抚摸着长子的小脑袋:“你光顾着关心弟弟了,那自己呢,你觉得尚书房的学业压力大不大?皇上可会说你?” 她生怕皇帝对永璐都是如此,对永琰只会更加严苛。 永琰一笑,两排整齐的牙齿间就露出一个小黑洞来——他正是换牙的年纪。 他的小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一双眼眸干净明亮,显然也很开心额娘在心疼弟弟的同时,也不忘记关注自己。 他挺起胸膛,成竹在胸道:“额娘放心,儿子应付的来,二哥也教了儿子许多小窍门。” 论如何与皇帝进行这样的父子相处,再没有人比二阿哥更为经验丰富。 永琰又略苦恼道:“只是这些法子我也教了弟弟,他也试过,却不大合用。” 嬿婉就笑了,解释道:“适合你的未必也适合永璐,孔夫子说‘因材施教’,就是这个道理。额娘来给永璐想想办法。” 二阿哥和永琰都早慧聪颖,小小年纪极为懂事, 永璐则更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小孩儿样儿,活泼顽皮,有时候也会淘气和懒散。 他们性情和为人处事皆不相同,自然得一个猴一个栓法。 嬿婉又依依叮嘱道:“永琰,你在尚书房读书,若是有时候觉得太辛苦了,或是心里难受,也一定要跟额娘说。” 见他郑重应下,嬿婉才稍稍放心。 她好好的孩子可不能由着皇帝折腾,皇帝这个当阿玛的不在意,自己这个做额娘的可舍不得。 等将永琰送回去休息,嬿婉才对进忠道:“当真是谁生的,谁才晓得心疼。” 也难怪前世皇帝膝下儿女不少,却一直无以为继。后宫生儿育女的速度,都赶不上他折腾自己孩子的速度。 进忠却想得更多:“皇上拿着五阿哥为例,来说六阿哥的不是。再好的兄弟,被这样教唆下去也难免伤了兄弟情谊。” 皇帝去尚书房时常跟着服侍的是进保,恐怕也并未将皇帝教导评价阿哥几句当回事儿,因而他竟然也并不知晓。进忠盘算着回去还要点拨点拨他们。 皇帝虽然无心挑拨,但这样踩一捧一的话听多了,难保六阿哥心里不会生出不平衡来。若是他们兄弟离了心,那将来伤心的还是嬿婉。 嬿婉摇摇头,她还是自信了解对永璐的性情的,并不会如进忠担心的这般。 但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让永璐接着这样受委屈。 想到他小小的一个白玉团子,自己受了委屈,还怕她担心,回来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嬿婉便觉得一颗心都盛满了酸楚。 她略定了定神,又对春婵道:“待永璐回来歇下,便令跟着他的小太监来本宫这里回话。” 俗话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她总得弄清楚具体情况,才能揣测出皇帝现下是如何看待永璐的,才好对症下药。 第395章 关心永璐 尚书房在乾清门内东侧南庑处,夹在乾清宫和保和殿之间,恰在外朝和内廷的交接处。 因着此处常有大臣和侍卫等人等进出往来,嬿婉身为后妃不便久居此处,便掐准了点儿,站在月华门外的永巷中等待永璐的。 永璐如今已经不肯让人将他端过门槛,也不叫人扶,自己卖力地跨了过去。 本来有一点儿无精打采的糯米团子,在看到嬿婉的一瞬间眼睛放光,顿时神采飞扬起来。 “额娘,你来接我们啦。”说完他有些懊恼道:“今日哥哥去二哥那儿学下棋了,偏偏他不在,不然额娘来接我们,他不晓得多高兴。” 嬿婉自然不会告诉他,让永琰暂且避开是自己安排的,只笑眯眯道:“你哥哥已经派人来和额娘说过了,额娘今日是来单独接你的。” 这话一出,永璐更加高兴。他和永琰素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与嬿婉单独相处的机会确实不多。偶尔他也会想独占一会儿额娘的宠爱。 他笑嘻嘻地来牵住嬿婉的手,两人一起往前走着。嬿婉并不着急带他回永寿宫,而是往御花园走去。 母子俩聊一些日常琐事儿,嬿婉关心他用膳用的可好,喜欢哪道菜,今日师傅教导可严厉。永璐就一句一句乖巧回答着。 见走到了御花园的湖边,永璐眼睛亮亮地看着嬿婉,拖长声音撒娇道:“额娘——” 嬿婉笑笑道:“今日额娘陪你打水漂好不好?” 永璐在圆明园中就爱上了打水漂,只是宫中永远不晓得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因而在没有自己陪伴的时候,嬿婉是不许几个儿女靠近湖的。 永璐喜不自胜,母子俩足足玩了小半个时辰。永璐年纪不大,力气却不算小,手腕上很是有劲儿不说,还很有技巧,一颗石子能连跳七八回不停。 今日更是突破他自己的记录,打出了二十下的好成绩,他高兴地在岸边直拍手。 嬿婉就笑眯眯地看着他,等他一口气玩尽兴了,才带他到亭子里坐下。 母子俩靠在一起坐着,嬿婉柔和着声音关怀道:“永璐,额娘刚刚接你时看你不大高兴的样子,近来可有什么事儿?” 永璐迟疑了一下,他本不想告诉嬿婉,却也不想骗她,最后还是犹犹豫豫道:“额娘,如果我说我可能真不如哥哥,你会失望吗?” 听到他这样问,嬿婉的心抽痛了一下,搂着他道:“永璐你怎么会这么想?你是额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宝贝,额娘永远疼你爱你,不会对你失望。你与哥哥、弟弟妹妹一样,都是额娘的心肝肉。” “什么不如哥哥,额娘不会这么想,你哥哥也不会这么想。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又怎么能认定自己不如你哥哥呢?” 永璐有些羞愧,又有些委屈道:“哥哥读两三遍便能背诵下来的文章,我读两三十遍都记不下。” 嬿婉耐心道:“你很不必急于这个,你比哥哥小了一岁有余,自然是不一样的。” 第396章 开导劝解 永璐却更加不好意思道:“额娘,七弟因为身体病弱,晚了一年来进学。他进尚书房不过五六日,背书却背得又流利又好,我也比不上他。” 海兰的七阿哥从胎里带来的病弱身体,这是最难好的。即便敬太妃精心照料,他也听话好好养着身子却依旧难以彻底痊愈。 但是这辈子的永琪依旧聪明灵秀,机敏好学。因为不能出去玩耍,在书上花的精力反而更多些,所以哪怕身体不行,学业也依旧精进。 永璐小小声道:“儿子现在觉得,无论我怎么努力也学不过哥哥,也学不过七弟。如今翻开书,我便忍不住担心,是不是我笨,再努力也学不会呢?” 嬿婉心疼不已,轻轻摸着他的脑袋道:“永璐,每个人各不相同,不该跟别人比,而该跟自己比。你只要自己有成长和进步就很好了。” 永璐睁着一双肖似嬿婉的大眼睛,眼里写着迷茫和担忧:“额娘,尚书房的师傅说勤能补拙。我好好念书,真的会有进步吗?” 嬿婉耐心道:“就像这门槛一样,你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被抱过来门槛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你也在慢慢长高呀。等到现在你已经长得足够高了,不就能迈过去了吗?” “读书也是这个道理,虽然读一日读两日感受不出来变化,可是积累的时间长了,就能知道区别了。这就是‘厚积薄发’这个词的意思,世界上大部分的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而需要厚积薄发。” 永璐乖巧地靠在嬿婉的怀里,听着额娘的安慰:“你日日都在练字,不是也写得越来越横平竖直,越来越好了吗?你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会有回报的。” 他翻身坐起来,认真对嬿婉道:“额娘,那我如果很努力了,还是比不上哥哥弟弟,你会难过吗?” 嬿婉笑笑:“你要与他们比什么?比读书,比写字,比力气大,比打水漂,比谁长得高?” “永璐,如果你要与旁人比,那一辈子都是比不完的。无论和谁比,你都会有输有赢。你不能只看输的地方,也不能只看赢的地方。更何况,你本来就无需比较。” 永璐似乎有些不可思议:“额娘,我还有比哥哥弟弟们都厉害的地方吗?” 嬿婉揉揉他的小脸:“怎么会没有呢?难道他们有人打水漂打得比你更好吗?就是比力气,你也从小就更大一些。” “你可能并不是那么擅长读书,但你也有可能更擅长骑射呀。” “永璐,你是皇子,你读书是为了明理,为了以史为鉴,为了处理公务,而不是要去考状元。哪怕你课业略逊色一些,也不能否认整个自己。你也不止这一条路可走,只要你全力以赴就已经足够了。” 见永璐乖巧点头,整个人如释重负一般,嬿婉也放心许多,捏捏他的小脸道:“如果你以后也为学业难过,那可以早点与额娘说。额娘总比你更有办法,可以帮着你面对这样的事儿,对不对?” 第397章 八珍糕 永璐似乎舒了口气,放松了一些:“儿子不是想瞒着额娘。我已经让皇阿玛失望了,实在不想让额娘失望。” 嬿婉心中一惊,永璐何时“让皇帝失望”,她还不知道此事。 但是孩子还在面前,为了不吓到他,嬿婉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永璐,你是你皇阿玛的儿子,他怎么会对你失望呢?” 他有点难过,又有点失落道:“那日皇阿玛与师傅谈话,我怕师傅告我的状,就偷偷躲在柱子后面。我听到皇阿玛说,有时候他真想把小七的脑子换给我,若是能把他的聪明分给我一半就好了。” 他瘪了一下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泪意,眼角却依旧有晶莹的水滴:“额娘,要是我真和哥哥、小七一样聪明就好了,我也想的。” 嬿婉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什么叫做“想把永琪的脑子换给永璐”? 皇帝一句话,同时嫌弃了两个儿子,嫌永璐不够聪明,嫌永琪不够健康。恨不得采百家之长,好组成一个合他心意的阿哥来。 也是,上辈子皇帝不就是嫌永琪不是嫡出,嫌永璂平庸无能么。这也是一个为人父该做的事?真是活该他最后连挑挑拣拣的余地都没有。 一想到永璐听到这话有多难过,嬿婉就杀心顿起。 她将儿子小小的身体揽在怀里,半晌才平复了情绪,均匀了呼吸笑道:“你皇阿玛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他会看到咱们永璐的好的。” 为了永璐的心情和成长,哪怕皇帝眼瞎,她也要强求他恢复光明。 若是连儿子身上的圣心都不能保住,那她这个宠妃也当得太失败了些。 将永璐哄得眉开眼笑,不再受此事影响,嬿婉才带他回了永寿宫,又令人将灶上炖了半日的乌鸡参汤送去养心殿。 她这样主动邀宠,还有进忠在一旁敲边鼓帮衬,皇帝有七成概率会来。 果然,晚膳时分,御驾亲临。 皇帝一进来就瞧见了案几上摆着的八珍糕,这是日常养生的药膳,其中含有茯苓,白扁豆,莲子肉等物,有健脾补中、消食化积之效。 皇帝颇为喜食此物,捻起一块儿看了看,嬿婉就笑道:“臣妾惦记着皇上的口味,往其中兑了些山楂和麦芽,比宫中常用的方子可酸甜些。永琰和永璐都喜欢,还请皇上品鉴一二。” 皇帝尝了一口便微微颔首,等吃完这块儿,又令往后宫中的八珍糕就按着嬿婉的方子来。 他端详嬿婉片刻,见她穿着丁香色的小袄,半新不旧的软烟罗料子在她身上,衬得人格外的娴雅温婉。头上挽着家常的随云髻,只用一根白玉钗固定,愈发显得温柔谦和。 皇帝又拈起一块儿八珍糕,笑道:“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嬿婉笑道:“一来,臣妾想着皇上喜欢,就随时给皇上预备着。二来,永琰永璐在尚书房课业辛苦,也给他们备着些点心。八珍糕好克化,又益智安神,最适宜不过。” 皇帝笑了一句:“你倒是肯费心。” 提起两个儿子,他顿了一下又道:“永琰是朕与你的孩儿,聪明伶俐,很有永琏小时候的风范。至于永璐么——” 第398章 周旋皇帝 皇帝皱了眉道:“朕这些时日留心下来,永璐在读书上的天资不足。莫说与永琏、永琰相提并论,就是和七阿哥这个弟弟比,也要逊色一些。” “朕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背书比他流利多了。” “他虽然行六,但永琏病弱,大阿哥的资质也不过是凡桃俗李,他便该与永琰一起能担起事来。朕也不盼着他做出怎样的成就,但总也得给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做出表率。” 从皇帝的话里,嬿婉迅速判断出来了两个信息。 其一,皇帝是因为有对比才认为永璐资质不足,课业不精,尤其不满意永璐的课业逊色于弟弟。 其二,皇帝对永璐和永琰都有所期望。上面的哥哥们不是身体不好,就是不受皇帝喜欢,皇帝对这两枚仅存的硕果很是关心。 因为有所期望,所以才会失望。若是皇帝一点儿不在乎永璐,那他就会像三阿哥和四阿哥一样,在皇帝嘴里直接被忽略过去,在皇帝的心中、眼中也如同没有这个儿子一样。 尚且有所期待,也总比被有意忽视或是彻底遗忘的强。当初皇帝被先帝忽略在圆明园里,上行下效,可叫皇帝吃了不少苦头。 在这宫里,只要是失宠的人,日子就不会太好过了,即便是这些龙子皇孙也是一样。 想到此处,嬿婉笑着婉转道:“皇上,二阿哥是百里挑一的聪明伶俐,皇上更是凤毛麟角的福慧双修。若是哪个阿哥能得到皇上的三分真传,就已经是难得的颖悟绝伦了。又岂是人人都有二阿哥这样的好福气,能像了皇上呢?” 得了嬿婉一番“情真意切”地吹捧夸赞,皇帝的气儿稍微顺了些,语气也温和了许多:“到底是朕与你的孩子,朕如何会不重视?” “只是他虽然是朕的儿子,但是将来爵位如何,也要看他自己的能力与表现。朕也盼着他能与永琰一样,凭自己的本事给你争一口气。” 嬿婉心道,永璐还只有七岁!真封爵位也要到十多年之后,皇帝可想得真长远。 何况他的爵位到底如何,不还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难道前朝还能拦着皇帝给他自己儿子封爵,或者对爵位高低指手画脚么?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露出来,亲手将温热的莲子百合银耳羹奉到皇帝手边,抿嘴笑道:“‘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皇上关心和教训儿子,臣妾如何会不理解呢?” “就像皇上处理平定了准噶尔叛乱,还参与平定贵州苗民起义,先帝对皇上再满意不过,才会给您赐下宝亲王的爵位。” “臣妾虽然年纪小了些,不曾有幸亲眼见证,也只看这个封号,就知道先帝对您一定是十分满意,视若珍宝的。” 嬿婉微微仰头,含情凝睇君王,眼里是绵绵不断的敬仰和崇拜。 皇帝神色里就带了几分自得,的确,永璐如何能与自己这个真命天子相比,略不如些也是应当应份的。 第399章 主动避嫌 嬿婉看到皇帝的神色便知道这话起了作用,乘胜追击道:“臣妾的心自然与皇上是一样的,虽不敢想永璐与皇上一样出色,自然也盼着他能踏踏实实做个辅佐的贤臣良将,好为皇上分忧。只是——” 她的眉眼间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愁容,为难道:“臣妾想起来二阿哥,就不敢如此盼着他上进了。” 皇帝也是默了一瞬,永琏,敏而好学,曾经是最得他心意的儿子,但到底是慧极必伤,苦学之下熬坏了身子,才连一点儿远途的辛劳都吃不住。 他也叹了口气道:“朕只想着笨鸟先飞,让永璐勤学,却也不预备叫他和永琏一样,读书读伤了身子。” 话虽如此,皇帝的态度到底是缓和了些。 嬿婉就拉过皇帝的手握住,依依劝道:“臣妾与皇上是一样的望子成龙,只是皇子还小,还不到能为皇上分忧的年纪,臣妾就更盼着他健康了。” “皇上烦恼永璐的天资,臣妾却觉得,倘若他真是天资不足,臣妾倒也放心了。” “苏东坡写了一句诗,‘我盼我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永璐有幸做了皇上的儿子,又何愁一个公卿之位?” “臣妾能侍奉在皇上左右,有得了这样几个佳儿佳女,不敢奢求太多,只要他们兄妹几个‘无灾无难’就是了。” 嬿婉一方面是在给永璐求情,一方面也是向皇帝表忠心、立态度。 就如皇帝所说,永琰永璐虽然行五行六,但他们如今却最受皇帝重视。 而后面的弟弟里,七阿哥病弱,八阿哥有异族血脉,九阿哥又是嬿婉之子。 虽然阿哥们大多都还年幼,此时谈立储之争为时尚早,但嬿婉不能不提早避嫌。 若非魏佳氏并非是什么世家大族,如今还在上升阶段,而嬿婉素来温柔恭谨,从来不对其他妃嫔和皇子皇女出手,皇帝恐怕早就生了忌惮之心了。 皇帝刚刚的话,嬿婉都不敢确定他是当真对永琰、永璐寄予厚望,还是这是一场暗藏玄机的试探。 但无论如何,她的野心都不能显露分毫,她也不能让永璐失宠或是受委屈。 皇帝反过来攥了一下嬿婉的手,眼神里流露出两分满意来:“你还是这样的懂事,对朕、对皇子都是这样的真心。” 若是嬿婉当真有所图谋,有他刚刚的提示,此刻便该保证好生敦促儿子努力,好争一争王爵之位,更有甚者,还可以是…… 可嬿婉都没有,只是全心全意地心疼儿子。 皇帝的眉毛舒展开来,只是想起永璐,还是皱了一下道:“话虽如此,只是在永璐身上,你也要多费心。” 还是有几分惋惜道:“若他和永琰一样伶俐就好了。” 说来说去,这个孩子的资质也不如他哥哥。 永璐的确不如永琰擅长课业,自己儿子的性情和能力,嬿婉是心中早就有数的。但听到皇帝这样踩一捧一,不是挑拨,胜似挑拨的话,还是觉得糟心。 第400章 百寿图 嬿婉温婉一笑道:“臣妾想,这才是永璐这孩子的运道呢。能者多劳,就如皇上操心的是天下事儿,关心的是天下百姓。永琰更伶俐些,便要操心更多。至于永璐么,倒是不会多烦忧。” “这便是做弟弟的好处了,凡事皆有哥哥撑腰和扫尾。就像和亲王和果亲王一样,因着有皇上这样一个好哥哥,日子过得多舒心。俗话说,天塌下来也都是高个儿顶着呢,可见资质略寻常些的,却兴许更快活呢。” 左一个“能者多劳”,右一个“高个儿”,皇帝被捧得通体舒泰,眼角弧度蔓上笑意,悠悠然靠在软枕上。 他也不再纠结于永璐的资质,只笑道:“朕也是怕他年幼无知,不知晓读书的重要性,小小年纪就没有养出来恒心,将来干什么都难坚持。” 话终于谈到此处,嬿婉笑着让春婵去侧殿的小书房取来雕漆剔红的书箧来。 皇帝见其纹饰典雅,漆色瑰丽,上面还绘着金粉,就晓得嬿婉一定很看重放在其中的东西,这才生出好奇来,坐直了些身子。 嬿婉亲自开了书箧,从中捧出两卷纸来,呈到皇帝面前,颇有几分郑重道:“皇上,别的臣妾不敢讲,永璐的恒心和孝心却是一等一的。” 她令春婵和澜翠一边一个拉开纸卷,只见上面竟是写着百十来个“寿”字,笔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工整饱满,显然是花了大心思的。 皇帝微微愣怔,嬿婉含笑解释道:“永璐惦记着给皇上写一幅‘百寿图’,好在万寿节上给皇上做贺寿礼物。他便是日日练字,每日练完字后最仔细认真地在卷轴上写一个‘寿’字。” “天天如此,风雨无阻,便是年节与他自己的生辰时也从无断绝。” 爱不爱读书实在是容易察觉到,嬿婉正是因为了解永璐,所以才自他进学那天起就做好了准备,提前布置好了此事。 “皇上,见字如见人,您看到永璐的字,想来就能看出一个儿子对阿玛的心意了,也能看到他的恒心。” 柳公权曰:心正则笔正,笔正乃可法矣。 《笔髓论·契妙》中也认为,写字时唯有心神正,志气和,才能“契于妙”,达到一种高妙的境界,不然的话,其书必然“欹斜”,其字必然“颠仆”。 皇帝看着百寿图上的字,最开始的还是初学者的稚嫩笔体,到后面形体逐渐方正,笔画慢慢变得平直。 最后有几个字,已经可以说是点画准确精到,结构疏密得当了。 皇帝自己就喜欢书法,也颇精于此道,自然知道练字如此,永璐是持之以恒地花了心思,认真练字的。 一个个“寿”字一目了然的摆在一起,平常难以发觉的进步就这样简单易懂地被呈现出来。 而每一个字,都是一颗祝祷他长命百岁的小小真心,汇集在这张卷轴上,一起向他扑面而来。 即便是皇帝,也有所动容,他抚着这幅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的卷轴,喉咙中溢出一声喟叹:“得子如此,朕很高兴。” 第401章 永璐光芒 嬿婉微微一笑,一张卷轴,一片诚挚的孝心,足以让皇帝对永璐多加疼惜,无限拉高皇帝对永璐的宽容度了。 那些不堪入耳的混账话,也再不会再在永璐耳边出现了。 可是,仅仅是这样还不够呢。 她的永璐本就光芒万丈,是皇帝不曾发觉罢了。 “皇上,永璐从小的力气就比同龄的孩子大些,连打水漂也打得远些。他昨儿还与臣妾提起,觉得平日里练习射箭的弓稍软了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姿势有误。” “皇上文武双全,不知可有时间亲自教教他,也好让臣妾一睹风采。” 因着皇帝近来多是辰时来考教皇子,午后与大臣议事,偏偏午后的未时才是阿哥们练习骑射的时候,因此皇帝常见阿哥们读书习字。 又因七阿哥体弱,三阿哥也不擅长骑射,考教皇子的重点就倾向了课业而非骑射。 虽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嬿婉不急着让儿子露脸出挑。 但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永璐此时不崭露头角,让皇帝对他另眼相看,打破这一句“天资不足”的评价,也重新给他树立自信,又更待何时呢? 大清是马背上得的天下,虽说不能马上治天下,但骑射依旧是看家本领。因而皇帝对嬿婉的提议欣然点头。 此刻红霞漫天,皇帝令人摆好箭靶,看永璐的表演 永璐拿的是木弓柳箭,站在十五步开外,三发三中,正中箭靶红心处。 皇帝微微颔首,令人将箭靶又往后挪了十步,永璐满弓搭弦,箭笔直地飞了出去,最终却未中靶心。永璐脸上就生出几分懊恼来。 皇帝的态度却和善很多,令人取来角弓和羽箭交到永璐手里。 永璐尝试着拉弓,果然觉得新换的弓更能吃上劲儿,他又连发三箭,除了第一箭还在适应弓箭,擦着靶子未中,其余又是正中红心。 见他还能弯弓如满月,皇帝的脸色就蕴集起了笑意,开口道:“去将朕私库中二力的桦皮弓取来。” 他拍拍永璐的肩膀道:“永璐,你若是能将这弓拉开,朕便将它赏给你。” 于一个七岁的孩子而言,二力已经是不轻的重量了。 清兵之中步弓均为五力,精锐部队则用的是七力到十力的弓。康熙开硬弓的最大力量是十五力,在武状元中名列前茅的也不过如此了。 先帝于射箭一道上略弱些,便只有四力半的水准,是圣祖爷诸子之中最不擅长骑射的一位。 永璐近来难得如此受皇帝重视,眼睛亮亮地答应了。 嬿婉在旁边微笑地提醒道:“永璐,凡事尽力而为,若是用力过度伤到了自己,皇阿玛与额娘都会心疼的。” 永璐又是重重地一点头,接过那张葡萄面桦皮弓,挽弓搭箭。他郑重了神色,使上力气,箭如流星般迅速飞出,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了靶子上,入靶三分。 “好!”皇帝很是满意,“告诉尚书房的谙达,往后单独教授六阿哥骑射。” 又拍拍永璐的背道:“好生努力,下次去木兰围场的时候,朕就要好好检阅一下你的骑射功夫,可不准输给蒙古那边的小王爷。” 永璐咧嘴一笑,响亮地答了声“好!” 他终于又受到了认可,也找回了自信,举手投足之间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第402章 踏雪寻梅 外头北风呼啸,皑皑雪花如扯散了的棉絮,浩浩荡荡地飘向大地。 咸福宫中,却是温暖如春。 贵妃素来怕冷,今年又格外的伤心伤身,畏寒就畏得更厉害了。 皇后自己贴了银子,给咸福宫加了比份例足足多了一倍的银丝炭。有了这样的温暖,就是案头清供的牡丹花,也比寻常这个时候开得更盛一些。 嬿婉一进门,就觉得迎面扑来融融热意。 皇后看她外面是白貂皮斗篷,莹白如玉的小脸旁一圈的绒绒风毛,衬得整个人如同一只小雪貂,灵动中带着两分明媚,不觉莞尔道:“这身衣裳倒是衬你。” 嬿婉一边由着环翠给自己解下斗篷,一边将怀里抱的汤婆子交给巧珠 她接过身后澜翠拥着的两枝红梅,笑道:“‘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东坡先生诚不欺我。” “今日臣妾一进西花园,就见静怡轩中开了好俊的梅花,欺霜赛雪,折来与娘娘一同赏玩。”说罢又支使咸福宫的小宫女去寻玉瓶来插花。 茉心一面亲自端来一个长颈的白玉瓶,一面笑道:“您与皇后娘娘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皇后娘娘惦记我家主儿闷着无聊,又不能亲自踏雪寻梅,特意令人折了梅花来。” 嬿婉就笑了:“可不是,当真是无巧不成书。” 她脱下斗篷后,里面是胭脂红的小袄,织金锦的百褶裙,耳边坠着一对儿明珠,又抱着红梅枝,实在是丰姿冶丽,明艳动人。 皇后笑道:“你这样打扮极好,快到年下了,鲜亮些的颜色也显得喜庆。” 她转头看向暖榻上正在烤栗子的慧贵妃,声音更温软了三分:“曦月,你在病中,穿些艳色也显得人气色好些。咸福宫若是没有合适的布料,就叫人开了长春宫的小库房来,你选些自己喜欢的。” “内务府新进的料子,有两卷江绸最为名贵,太后的给了柔淑长公主,我这一匹是桃粉色,你素来最爱,裁了做了衣裳正合适。” “打扮得鲜亮些,收拾齐整了,人的精神头也好些,病也好得快些。” 她也是想给慧贵妃找些事情做,省着她闷在殿中无聊。 因着整日足不出户,高曦月只做家常打扮,一身云灰色的素缎对襟衫,歪着坐在榻上,正拿着铜钎子拨着碳灰中烘着的栗子。 她闻言一掷拨火的钎子,脸上就带了两分似笑非笑的神情在:“娘娘这是觉得臣妾打扮不合娘娘的意了?” “也是,娘娘在我这咸福宫待了这许久,莫说衣裳了,看厌了臣妾这张脸也是有的。宫中多的是鲜妍出挑会打扮的姑娘在,娘娘爱往往哪里去,臣妾也管不得。” “只一条,臣妾在宫里也就还能与嬿婉妹妹说上话,娘娘您不会连她也不肯给臣妾留下吧。” 她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皇后立马软了口气道:“曦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皇后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辩白,哑了一下才道:“这话不对,是我不好,我再不提了。在自己宫里,你穿得舒服合心最要紧。” 第403章 曦月纠结 皇后话音未落,就听侧殿传来儿啼声,奶嬷嬷快步而来为难道:“公主醒了,不肯要奴婢们抱。” 慧贵妃才坐直了身子,皇后已经快步去了侧殿,没多久哭声就止住了。 皇后走了,慧贵妃又慢慢躺下,缓和了口气,颇有些不自在地与嬿婉解释道:“刚刚我不是在说你,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嬿婉笑笑,慧贵妃心里这团火冲的是谁,她们心里都明白的。 她只安慰道:“身子是自己的,慧姐姐还是少生气,多保养,切莫气坏了身子。” 那日从慈宁宫回来,慧贵妃就吐血昏厥过去,吓得皇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也晕过去了。 太医给慧贵妃诊治,她这是多年的顽疾、旧疾,只能好好养着,不能动怒,不能劳累,是个金贵病。 因而皇后处处顺着她由着她,说是千娇万纵,百依百顺也不为过。 慧贵妃托着腮,神色怅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待她是过分了?” 嬿婉实话实说道:“皇后娘娘从前那样做,如今慧姐姐怎样待她都不算过分。” 若是被断了十多年子嗣还被耍得团团转的是自己,皇后现在面对的绝对不是几句为难这样简单了,她是绝计不会轻易放过皇后的。 只是—— 嬿婉问道:“慧姐姐这样问,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么?” 高曦月会这样发问,就是她自己已经在心底动摇了。 慧贵妃陷入了沉默,她胡乱用钎子夹着板栗,半晌却一个都没夹起来,心烦意乱地搁下,半是怨愤,半是委屈道:“她这样害我,难道还想让我像从前一样对她?这可能吗?” 嬿婉接道:“不可能。” “受了这样大的伤害,我都没报复她,如今只是奚落她几句,这过分吗?” “不过分。” “我围着她转了十几年,便是一颗石头也该被捂热了,如今换她绕着我打转,不应该吗?” “很应该。” 慧贵妃讲到这里却泄了气,捂着自己的心口,喃喃:“原就是应该应份的,这是她欠我的。” 可是即便如此,她如今心里依旧不快活。 她句句都在呛皇后,处处都在故意为难,就等着皇后忍无可忍与她翻脸—— 敢让皇后受委屈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就算是皇帝和太后,也不会像她现在这样,一句一句都顶着来,大大折损了皇后的颜面,要知道皇后从前可最在乎这个了。 所以皇后怎么会不在乎呢? 皇后迟早会生气,会生怨,会耗尽了对她的愧意,会怪她得理不饶人,最后与她不是陌路,就是翻脸成仇。 等到那一日,她才可以理直气壮地生恨,可以不被施舍给她的那一点好所困住手脚,可以直接指责皇后的心狠与虚伪。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不尴不尬,叫她左右为难。 见到皇后想起旧事就觉得生气,见不到皇后又觉得难过,心里没有一刻是安宁的。 想到这里,她几乎又要对皇后生出新的怨气来了。 第404章 别扭与委屈 这样的事情已经做了,竟然还走风漏信,能叫外人知道。她本可以做一个快乐而无知的傻子,如今却不得不成了一个清醒而痛苦的人。 慧贵妃又是酸涩,又是怨怼,简直像是吞了一枚苦杏儿,卡在喉咙里让人憋出泪来。 但出乎慧贵妃意料的是,皇后一直没有生出不耐烦或者是冷漠来。无论她怎样耍性子,闹脾气,甚至是无理取闹,皇后都护着她,顺着她,对她俯小作低,小心翼翼。 可她却也不觉得得意或是畅快,反而觉得心里更苦更酸了些。 慧贵妃心中实在复杂而纠结,索性从墙上取下她的螺钿紫檀琵琶,抱在怀里拨弄起来。 她是琵琶国手,随意轻拨就是清亮的琴音,如玉珠落盘、黄莺啼语一般悦耳动听。唯有弹琵琶时,她可以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 嬿婉合着乐音,轻轻打着拍子,心下叹息。 乐器大多讲究以情动人,如苏轼词中所言,“分明绣阁幽恨,都向曲中传。” 而慧贵妃的琵琶曲里有迷茫彷徨,有委屈憋闷,也有不舍和悲伤。 就如这殿中摆设,花几上清供的是牡丹,但慧贵妃自己是最爱水仙的。明明水仙才是冬日里常见的贡花,可如今摆着的却是旁人的心头好。 而咸福宫备茶备的是敬亭绿雪。皇后从少女时开始就唯爱这一款,慧贵妃跟着喝了许多年,皇后的口味和习惯也变成了她的一部分。 两人相互陪伴了太多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潜移默化中磨合了对方,也塑造了自己,已经成为对方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皇后抱着孩子从侧殿走了出来,笑道:“璟宁和皇额娘一起听额娘弹琵琶,好不好呀?” 慧贵妃抬头,在目光与皇后触及的那一刻手一抖,弹错了两个音。 她转头错开了眼神,脸一沉将琵琶递给茉心:“本宫乏了,你放回去吧。” 又道:“臣妾早已不复当年琴艺,皇后娘娘若有雅兴,想来南苑乐伎是随时愿意奉陪的。指不定皇后娘娘能与当年的皇上一样,再挑一把凤颈琵琶来呢。”说的是皇帝在刚登基时看中了玫嫔一事。 这话说得似是冷心冷肺,冷言冷语,可嬿婉细听起来却觉得有些别扭。 慧贵妃与玫嫔当年争的是帝宠,拈酸吃醋得理所应当。可“再挑一把凤颈琵琶”,争的就是皇后的宠了。 慧贵妃故意表现出对皇后不大在意,可潜意识里却是在意得很呢。 皇后笑着将璟宁递给慧贵妃,两个人的手在递孩子时碰了一下,慧贵妃就换了姿势接过,抱着孩子低声哄着。 她声音冷淡:“臣妾就不送娘娘了。” 又转过头对着嬿婉道:“外面雪大路滑,千万要小心。” 可话说到最后,最后还是没忍住多看了皇后一眼,又匆匆躲避着皇后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转过身去。 第405章 零陵香与看中 朱墙白雪是紫禁城的一道盛景,咸福宫又和长春宫紧挨着,皇后和嬿婉都没有传轿撵,两人就漫步在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中。 皇后笑道:“你单独找本宫,可是有何事?” 嬿婉抿嘴一笑:“皇后娘娘猜得准,臣妾的确是是有一物相求。” “是什么?”皇后当真有两分稀奇,嬿婉的永寿宫中奇珍异宝无数,有什么短缺的自有皇帝的私库在,如何需要求到她这里。 “是求一只镯子。” “镯子?”皇后如今对这个词很是敏感。 嬿婉停下了脚步,轻声道:“皇后娘娘曾经赏给潜邸位份最高的两个人,也就是两位侧福晋一人一只镯子。如今臣妾与慧姐姐同在贵妃之位,位份最高,不知臣妾可否有幸得到一只?” 皇后先是一愣,然后笑容里就带了两分苦涩:“可是曦月托你再提那镯子?” 嬿婉却摇摇头,恳切道:“臣妾是真心实意想求一个镯子。臣妾生九阿哥生的艰难,您也是知道的。如今臣妾的身子还没有养好,若是几年内再身怀有孕,恐怕——” 黑长而浓翘的睫毛微微翕动,显出主人的忧愁来。 “娘娘,唯有生儿育女过的女子,最晓得这怀孕生产的艰辛,臣妾实在不想急着去鬼门关门口排队,还请您成全臣妾。” 皇后听懂了含蓄遮掩下的意思,也是摇头苦笑。这世道实在荒唐,一些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也是一些人求而不得的,两边的人竟然是互相羡慕。 皇后道:“你如今正是年轻、适合产育的年纪,若是本宫成全了你,你自己耽误了时光,可不要将来后悔。” 嬿婉认真道:“永琰和永璐在尚书房进学,璟妘三岁多正是最顽皮好动的时候,一下看不住就阖宫里乱跑了,永瑞年纪又小。臣妾恨不得将自己一个人掰成八瓣使,实在没有功夫和精力再绵延皇嗣。” “与其拿着自己的健康赌一个未知的可能,还不如将身边的孩子们好好教养。” 皇后也是颔首:“你将永琰、永璐照看得极好。前儿皇上还带阿哥们去箭亭练武,永璐表现最佳,皇上很是高兴,又赏了他御弓御箭。” “永琏旁观回来,也说他颇有天分,将来一定是满洲巴图鲁。” 嬿婉也不故意谦辞,笑道:“从前他还难过于在读书的悟性上少了些呢。但‘天生我材必有用’,永璐也有他优秀的一面。” 皇后叹道:“宽严相济,才是长久之道。可惜本宫年轻时却看不透。” 她的脸上又带上了郑重的神色,认真道:“永琰资质极好,最难得的是这个孩子一片赤忱之心。” “永璐在学业上落后时,他不觉得被带累着丢脸,而是认真地帮助弟弟。而如今永璐风头正盛,甚至压了他一头,他也不以为意,对待永璐一如既往,丝毫没生出嫌隙和不自在来。” “嬿婉,好生教导这永琰,有这样的好孩子,你的福气在后面呢。” 她又笑道:“永琏疼弟弟,本宫也一样的疼你。当姐姐的,总是会成全妹妹的,不是么?” 嬿婉心跳加速,不仅是为了近在咫尺的零陵香,更是为了皇后话中的深意。 皇后最终看中的是永琰。 第406章 玉镯再现 嬿婉微微垂下鸦羽般的睫毛,掩饰住眼底的喜悦,嘴角的微笑温暖而柔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永琰与他二哥的感情最好,常常跟在二阿哥左右,在这赤子之心上,自然与二阿哥是一样的。” 皇后思及二阿哥对永琰毫不掩饰的偏爱和永琰对二阿哥的孺慕,弯了眼睛道:“这两个孩子当真是天生的兄弟情深。” 两个阿哥年纪差了足足十岁,永琏对永琰说是如兄如父也不为过。 自然,二阿哥温厚宽和,对后面的弟弟妹妹也是十分疼爱,但到底是不能与和敬、永琰相提并论的,不会这般事事精心,处处关怀。 皇后又想起嬿婉有孕时得了胎梦的警醒,这才从海兰和苏绿筠的算计里救下永琏的性命,想到在永琏病重时,也是永琰亲自去奉先殿求祖宗保佑哥哥的,心中更认定了永琰对永琏的命格有利。便是为了这个,她也会寄希望于永琰身上。 情分、利益与品性,永琰样样都是最好的选择,又舍他其谁呢? 对于这个结果,嬿婉和皇后都很满意,两人相携往长春宫走去。 皇后才坐定,就令人取来那对儿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来。 这镯子金丝翠润,上面嵌着硕大的宝石,端的是富贵无双,皇后却只瞥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似是实在不愿意多看。 嬿婉便拿起一个这旧日里妻妾和睦的象征,在自己手腕上比划着。 皇后看了两眼,如凝霜雪的皓腕与珠光宝气的镯子交相辉映,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下意识劈手从嬿婉手中夺过镯子,连同盒子里的那只一起重重地掷于地上,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殿中只有她们二人,莲心和春婵等人都在门外侍奉,听到这样的动静,忍不住出声询问道:“娘娘?” 嬿婉略略提高一些声量,道了一句“无事”,回头就见皇后哆嗦着手捂住了脸,跌坐在了榻上。 “皇后娘娘?” 嬿婉心中有些怀疑,皇后是不是受了此事的刺激,再见不得这个镯子挂在人的手上,因而反应如此过度。 皇后连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动,半晌才止住了,沙哑着声音道:“嬿婉,我,我——” 她一时之间心情激荡,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道:“这东西实在不是个好物件,不吉利,你不该上身。” 嬿婉见皇后言行失距,显然不可以常态论处,也不想再刺激她,柔声道:“娘娘放心,臣妾并非是想一直戴着这个镯子,而是想借着衣袖的遮掩将其先带到永寿宫,取出零陵香后再将这镯子完璧归赵。” 这镯子的事儿已经在太后面前挂上了名儿,若是她日日佩戴,岂不是将皇后的把柄送到太后面前? 何况皇后和慧贵妃就是因为这镯子弄成今天这番境地。她若是戴着它,岂不是等于一直提醒二人之间发生过的嫌隙?那说是杀人诛心也不为过。 她自然不会干出这样不知轻重的事情。 第407章 皇后身体 皇后的声音依旧沙哑,她努力维持镇定,可颤动的身子却泄露了她的情绪:“这药日日佩戴才有效果,太后已经知晓零陵香这种东西,未必不会再次发觉。便是太后如今病了,也不得不防。” 嬿婉笑道:“娘娘放心,臣妾既然起了这个心思,自然要做的周全,不会牵累到娘娘。” “臣妾要这零陵香并非用于佩戴,而是口服。这是医书上记录的方子,不过是残卷少有人知罢了。” 明朝成化年间的《医林集要》中对零陵香有所记载,写其可令“妇人断产”。将其研碎成末,每次二钱用酒送服。只要服够量,就可以让用药者一年不孕。 比起长期佩戴,此法自然更加安全低调。 只是记载零陵香的这一卷,在早年间就损毁失传了,因而鲜为人知。徐平也是家中世代为医才有幸得以知晓。 皇后掩面喃喃道:“那就好。” 零陵香到底对女子孕息有害,嬿婉并不愿意让已经成婚的春婵接触此物。 但这样隐秘的东西又不好叫更多人知晓,她索性自己俯下身,捡起地上四散的黑色珠子,裹在手帕中里。 皇后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又自悔刚刚动作冲动了些,也有意帮忙拾起零陵香香粒。可她伸手了两回,却竟然没有捡起一颗。 两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是微微愣了一下。 皇后失神,垂头看着自己的手,它正在不易察觉地微微抖动着,胸闷气滞的感觉再一次涌现上来,她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 嬿婉也留神到了,她正色起来:“皇后娘娘,臣妾叫人去为您通传太医。” “不要——” 皇后叫住了嬿婉,轻轻摇头道:“原也是老症候了,并非是头一回,不必这样小题大做。” 太医早来看过,手抖难控,胸闷胁胀的症状是因为她肝郁气滞,气血亏虚。 与慧贵妃的病一样,这种与情绪、气血相关的都是七分养三分治。 嬿婉蹙了眉,二阿哥险些丧命那一次,皇后大病一场,这她是知道的。 但皇后往后虽偶有小病,但都不是什么大症候,看着也与正常人无异,还有余力照顾二阿哥和慧贵妃。 嬿婉只以为她已经调养过来了,未想过还留下了这样的后遗症。 皇后也不避讳她,垂着眼眸,看着地上还剩下地那两颗溜圆的香粒,低声道:“总有三回了。” 第一次是永琏重病的消息传来,她肝胆俱裂、茹素拜佛,那时就出现了此状。 太医只说她是心思郁结引起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果然在永琏回来的时候,她这症状就消失不见了。 可紧跟着却出现了第二次。与家族翻脸之时,她事情做得果决,却也不可谓不伤心,最后吃了许久的药才好。后面安养了两年未再发病,还以为是好全了。 直到在慈宁宫中看到曦月的那一刻,她又感受到熟悉的、像被浸入冷水一般的无法呼吸的胸滞感。 她虽然不肯亲口承认零陵香一事,却也辩无可辩了。旁人也就罢了,曦月和自己相处这么久,如何察觉不出端倪,看不明白真相? 可曦月知道了,她该怎么办?她们该怎么办? 第408章 求娶公主 嬿婉听完皇后的话,也唯有轻叹。 皇后这震颤之症恐怕是由心病引起的,每一次的发作都伴随着皇后的失去。 头一次她失去了儿子的健康,第二次她失去了引以为靠的家族,第三次她险些失去了慧贵妃。 孩子,亲人,慧贵妃。 皇后就是铁打的身子,顽石的心肠,也经受不住这样接二连三的伤痛。不过是她不肯显露人前罢了,又有太医帮着隐瞒,连宫人都以为皇后只是寻常小病。 皇后将小心收集到的香粒都放入嬿婉的帕子中,轻声道:“嬿婉,此事你知道也无妨,只是不要与曦月说。她身子柔弱,受不起这样的惊动。” 她的症状不算严重,但越是激动便越明显,因此她一直在小心克制。 不想今日看到那镯子戴在嬿婉手上,让她想起了曦月佩戴镯子的样子,还是没有沉住气。 嬿婉将这些香粒倒入荷包中,等着回宫后交由徐平处理,想起慧贵妃今日的一番话,提醒道:“娘娘,若是慧姐姐知道此事,只会更心疼您的。兴许就不会再闹别扭,您便可借由这机会求得原谅。” 何必两个人都痛苦呢? 皇后却摇摇头道:“本宫深愧于曦月,唯有尽心尽力以弥补万一。若以身体之疾要她体谅于本宫,即便求得她的原谅了,但她心中憋闷的气又如何能消?本宫岂能如此?” 她顿了顿道:“如今曦月将火都发出来,她心中就能畅快些,本宫也是高兴的。” 没有不许她进咸福宫的门,她便很是知足了。 可嬿婉瞧着慧贵妃,她可不像是发火后会高兴些的,恐怕反过来心中会更煎熬。 再者,等往后慧贵妃知道了,皇后是以旧疾之身照顾她的,心中又不晓得会有多后悔。 她待要开口劝说,却听见了急促敲门声,不由得心生讶异。她与皇后在殿中议事,未曾留人进来服侍,若非有大事,宫人不会轻易打扰的。 莲心走得匆匆忙忙,连碰歪了进门处的月牙桌也顾不得,慌张得不成样子。 她素来温沉稳重,鲜少失态,连皇后都生出三分疑惑,问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莲心脸色难看,回禀道:“娘娘,蒙古博尔济吉特部来朝,求娶大清的公主。” 博尔济吉特部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后裔,为蒙古之首,与大清世代交好通婚。他们的求亲,皇帝自然不会等闲视之。 可宫中适龄的公主,唯有太后的柔淑长公主和她们的和敬公主两个。 皇后急促地呼吸了两下,嬿婉心知不好,连忙扶着她坐下,宽慰道:“蒙古并未指名道姓地求娶哪个公主,娘娘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可嬿婉心中知道,皇后上辈子就没斗过太后,或者该说是没有斗过皇帝和她的家族,不得不将女儿远远地嫁了出去。 今生她劝了两次,让皇后早些寻皇帝敲定驸马人选。奈何最近实在是多事之秋,皇后自己没顾得上,嬿婉后面一颗心都在永璐身上,也不曾再想起此事。 第409章 太后和皇后 皇后喘过那口气儿,咬牙道:“本宫无事,论长幼,论辈分,和敬总越不过她姑姑去。便是蒙古求亲,也还轮不到本宫的和敬。” 话是这样说的,但她依旧心中如烈火焚烧,连声催促道:“莲心,你去外面打探一下,皇上身边如今是谁在服侍?再去探一探慈宁宫现在的动静。” 又叮嘱巧珠道:“本宫病了,你去寻太医来问诊,再去延请皇上来。” 她和皇帝虽然已经不剩几分夫妻情谊了,但她到底是皇后。看在这个位子的份儿上,她生病,皇帝总是来肯探望的。 等皇上一来,她便可名正言顺地以皇后和嫂嫂的双重身份,来关怀小姑子的婚事了。 等人一一被派出去,她才向后倒在了软垫儿上,追悔莫及:“本宫若是给和敬早早地定下亲事,这次便无论如何都与她无关了。” 皇后悔之晚矣,她本来是听进去嬿婉的话了。但太后作妖,慧贵妃与她生隙,她又着实舍不得女儿,一来二去,和敬的婚事便耽误到了现在。 如今皇帝的养女和婉公主如今不过十三岁,下面的璟妘、璟宁更是年幼,就只有柔淑与和敬年岁正好了。 可太后已经远嫁了长女,又如何会任由幼女重蹈覆辙?后面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皇后反复盘算,嬿婉拿了零陵香本该告辞回宫,但忧心皇后身子吃不住,还是留下来陪着。 一炷香的时间后,莲心垂头进来禀报道:“娘娘,皇上本有心令长公主出嫁,但朝臣力劝,说是于情于理于孝都是不合,皇上如今还在犹豫着。” “如今伴驾的是娴嫔和晋贵人。太后本就在病中,身子骨不适,有娴嫔劝着,皇上已经去慈宁宫探望了。” 皇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娴嫔,晋贵人。” 乌拉那拉氏与她素来不合,自然会力劝皇帝让和敬远嫁。 但晋贵人呢?她可会垂怜自己的表妹?可会因为进宫侍奉姑父,而对她这个姑姑有一两分的亏欠之情? 晋贵人若是肯在这时为和敬说话,那自己将来必保她富贵一生,平安无忧。 但想到太后,皇后的心又揪紧了,皇上如今在慈宁宫中,同为母亲,她不用猜就知道太后在说什么。 皇后的心思百转千回,却见太后宫中的嬷嬷缓步而来,脸上堆起喜庆的笑意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太后娘娘说了,知道皇后娘娘节俭惯了,但和敬公主也到年纪了。太后娘娘以先帝亲赐的珍珠相赏,给公主添妆。” 皇后的心猛然一沉,皇帝在慈宁宫,太后又送添妆之礼,其中之意昭然若揭了——皇上竟然选中了和敬! 她只觉得胸口更加憋闷,面如金纸,直直地倒了下去。 嬿婉扶着皇后,一叠声地喊人去请太医。 她敢笃定,依照皇帝的性子,他如今依旧举棋不定。才好显出他好哥哥,好阿玛,谁都舍不得的样子来。 太后这是在故意为之,就是为了让皇后误会。她晓得皇后性情,这个晴天霹雳的消息足够皇后反应一阵儿了,等皇后冷静下来的时候,兴许太后已经说服了皇帝。 第410章 儿女侍疾 皇后骤然病倒,长春宫众人没了主心骨,都惊慌着急了起来。 好在还有嬿婉镇定自若,拿得住主意。她先令人将皇后抬到床榻上平躺好,又让莲心给皇后揉着胸口顺气儿。 见皇后双眼紧闭,面色灰败,便当机立断地令宫人取来安宫牛黄丸给皇后喂下。 偏偏皇后现在牙关紧咬,实在喂不进去丸药。 她就想了个法子,用温开水将丸药化开,掐着皇后的下巴给她强行灌了下去。 药汤灌下去一会儿,皇后的脸色就渐渐好了一些。可去请太医的巧珠还没有回来,嬿婉又令人前去催促。 她环视宫众,正色道:“皇后娘娘垂范六宫,照料妃嫔与皇嗣过于辛劳,以至于凤体违和。” 皇后是为了和敬公主病的,只是慈母之心虽然令人动容,但满蒙互通婚姻乃是国策,说出终究会显得皇后不顾大局。 “再派人,请太医前来共同会诊。动静也不必有意收敛,大张旗鼓地前去,叫后宫人人皆知才好。” 又对赵一泰问道:“和敬公主与二阿哥如今在何处?” 赵一泰连忙赔笑道:“公主今日去陪二阿哥下棋了,只怕如今还不知晓。” 嬿婉正色道:“皇后娘娘生病,身为儿女自然应该来侍疾,请公主和阿哥一同来长春宫。二阿哥体弱,少不得要和敬公主多多费心。” 好叫皇帝看一看,便是他不在乎和皇后的多年夫妻之谊,也总要顾及和敬公主的孝悌之心,又怎好在皇后病重时将她唯一的女儿远嫁了? 只是—— 嬿婉在心中叹气,她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前世皇后连丧两子,身子破败,可和敬公主不依旧远嫁了吗? 纵然有皇后觉得自己保不住公主,不如嫁得远些,也好远离是非的因素在,可也的确是皇帝为利益所向狠心为之。 皇帝前世能这样狠下心,这次也未必不会如此。 但若皇后和二阿哥当真不想公主远嫁,倒也不是一点儿办法没有。 可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些其他的,就是不知道这代价皇后和二阿哥愿不愿意付出了。 嬿婉的心思不过一转而过,便又再令人去打探太后和娴嫔是如何劝皇帝的。总要知己知彼,才好对症下药。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巧珠才带着太医匆匆忙忙地赶了进来。 嬿婉见她大汗淋漓,情知不是她有意耽误,如今情况紧急,也来不及问细节,忙让了太医进寝殿给皇后诊治。 和敬公主和二阿哥也一并赶了回来,身后的宫女太监都落到了后面去。 两人神情凝重,明明外面是数九寒天,可额上都挂着豆大的汗珠,显然是来得匆忙。连轿辇都没来得及通传,就自己冲回来的。 两人对着嬿婉匆匆一福礼,喊一声“令娘娘”,便要往殿中去了。 嬿婉侧身让过和敬,却令人将二阿哥拦住。 二阿哥素来是温润稳重的少年郎,如今却露出惊慌忧虑的样子,喘息的声音如同破风箱一般,吓得他后面的小太监一个个脸色发白。 第411章 二阿哥焦心 嬿婉蹙眉,若真叫二阿哥进去见到了皇后的样子,还不知道会生出怎样的事情来。长春宫如今已经不起风雨了。 二阿哥焦心道:“令娘娘,额娘如今可好?” 嬿婉道:“娘娘服用了安宫牛黄丸,暂且无事,里面又有太医诊治,不必如此忧心。” 二阿哥略略心安,可紧皱的眉头还是不敢放下来。 他望向人影翕动的寝殿,知晓有太医诊治,自己进去也不过是添乱,因而也不执着于现在就探望皇后。 他大口呼吸两下,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问道:“额娘突然生病,儿臣与和敬实在是心急如焚。令娘娘可否告知儿臣,额娘到底为何会突然如此?” 嬿婉默然,这一对小兄妹匆匆忙忙地赶回长春宫,恐怕还没有听闻那个噩耗。 但听着二阿哥呼息上的撕破声,嬿婉也不敢直接跟他提起此事,生怕长春宫再倒下一个,只顾左右而言他道:“旁的暂且不提,太医说你的身子最忌讳疾奔与忧虑,你今日却两条都犯了。” 嬿婉瞧着二阿哥惨白的脸色,正色道:“二阿哥,皇后娘娘为了照看你付出了多少心血,娘娘如今已在病榻之上,难道你还要她为你忧心难安么?” 她提醒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伤可是不孝。” 二阿哥一怔,身后的小太监连忙趁机上前,递与他两枚丸药与一杯温水。 二阿哥此时才惊觉自己喉头似有火烧,肺腑间随着呼吸隐隐发痛,赶快接过药和水一饮而尽。如今他绝不能倒下。 长春宫的小宫女又捧来梨汁枇杷露,这是润肺止咳的,皇后亲自熬制了,常给二阿哥备下。 二阿哥坐在榻上凝视着那枇杷露,强行压住了自己的情绪起伏,又喝下宫人熬好的一碗黑漆漆的苦药汤,才慢慢消解了呼吸时的痛楚。 他抬头便看到嬿婉从寝殿缓步而来,俏脸生寒,正与身边的巧珠说着什么。在转头看到他时才温和了几分,令门口新来的太医来给他问诊。 待太医确定了二阿哥只要安养些时日就能恢复如常,嬿婉才微微颔首。 二阿哥急道:“令娘娘,我额娘——” 嬿婉面色沉静如水:“娘娘现下无事,只是身病好治,心病难医,最要紧的是不可再受刺激。” “受刺激?”二阿哥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嬿婉的话印证了他的预感:“博尔济吉特氏来求亲公主,适合的人选唯有两个。” 二阿哥的心陡然一沉,和敬正当嫁龄。 嬿婉继续道:“远嫁公主,骨肉分离,没有一个额娘愿意如此。如今和亲人选的定夺,便变成了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的斗法。” 顿了一下后,她轻声道:“皇上如今正在慈宁宫中。” 二阿哥攥紧了拳,他额娘陡然病倒,就定然是因为落了下风。 他头一次开始后悔自己的不争气,后悔自己身子的病弱。 若他还如从前一般,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人选,那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后,都不会将这个脑筋动到和敬身上来。 第412章 娴嫔厥词 嬿婉瞥了一眼二阿哥的神色,就知道这个富有责任感的少年又将一切问题揽到了自己身上。 可说到底,二阿哥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如今这个局面并非是他之过,。 长春宫中皇后受惊昏厥,二阿哥现在一脸忧心与自责,说到底是为了公主远嫁蒙古一事。 可无论是哪个公主远嫁蒙古,柔淑长公主也好,和敬公主也罢,都是无辜的女儿。 江山社稷,皇位权利,公主都不能染指分毫,怎么到了远嫁塞外的时候,却以责任为名,要求公主优先顶上? 想到自己年幼的女儿,嬿婉也不禁恻然:“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 难道男人的天下却要寄托在女人的骨肉身上么? 那就当真是“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了。 说完又连忙掩住了话头,这话在宫中本来是很不该提的。 这是时恰好打探消息的宫人回来,嬿婉便转化话题,令她一一讲来。 娴嫔在皇帝面前自有一套说辞,说什么博尔济吉特部与大清世代联姻,又在蒙古至关重要。那自然要以最信任、最放心的人许嫁,才能安心落意。 若是选太后次女远嫁博尔济吉特部,她就可与嫁去准噶尔部落的姐姐互为援引,一个部落富庶尊贵,一个部落骁勇善战,岂不是助长了太后的权势? 二阿哥的面色已然惨白,他从前与皇帝相处的时间最多,恐怕比皇后和后宫诸人都更加了解皇帝的性情。 自然晓得这话涉及了皇帝自己的利益,他必定是听得进去的。 皇帝虽然宠爱和敬,可也不过是宠爱罢了,又岂能与他自己的利益相比? “娴嫔还说,说公主以天下养,自然该为天下倾尽全力,能以一己之力安稳大清的太平,这是公主的荣耀,也是公主的责任。” “更何况公主是嫡出,更该承担嫡出的责任。如今只是让公主遵从满蒙姻亲的旧俗,并非是委屈了她。让皇上不必为此挂怀。” 嬿婉忍不住冷笑,乌拉那拉·如懿从来是最双重标准的,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前世她得对自己的十二阿哥,怎么就不讲阿哥的责任,嫡出的责任了? 旁人的女儿就得远嫁和亲,为天下倾尽心力,她自己的儿子就要做一个又尊贵又清闲的王爷,什么都不付出还要安享荣华富贵。 对旁人的女儿就是大义凛然,言辞凿凿,用所谓的职责和道德加以绑架,对自己的儿子就是溺爱有加,宽容对待,丝毫不提什么责任,什么义务了。 当真是可笑。 二阿哥也气得脸色发白,什么叫和敬安享富贵,理应远嫁? 乌拉那拉氏从前是皇后侄女,现在是后宫嫔妃,难道不也受皇室供养吗?和敬尚且是皇室血脉,她一个外人于皇家寸功未立,又是凭什么在皇家被“以天下养”? 口口声声都是责任和荣耀,那她怎么不自己承担一下,把她自己嫁过去好为天下倾尽全力? 第413章 所谓责任 二阿哥虽被气得倒仰,却也知晓以大局为重,此时还不是与娴嫔计较的时候,如今最重要的是和敬与皇后。 他虽不久居后宫,却也知晓令娘娘十分聪慧,为他皇额娘排忧解难的次数不在少数。 否则皇额娘又如何会如此倚重令娘娘,又如何会对他的提议点头,选中令娘娘所出的小五永琰扶持。 小五得到皇额娘的扶持,未必极其有用。可若是皇后将来抱养一个低位嫔妃之子,或是转而去扶持大阿哥,却会对小五造成困扰。 他低声求道:“儿臣知道此事为难,但儿臣如今也别无他法,只求令娘娘看在儿臣与小五的情分上,替儿臣出出主意。” 二阿哥的声音里含了哽咽:“若是和敬当真远嫁,儿臣只怕额娘,额娘也——” 他忍不住啜泣了一下:“令娘娘,只要能不让和敬远嫁,儿臣做什么都是乐意的。” 令娘娘最得他皇阿玛的满意,若是如今还有人能劝动皇阿玛,想来也只有令娘娘了。 嬿婉神色复杂的看着他道:“二阿哥,你这话是当真的么?” 二阿哥听嬿婉的口气,知道她已经有了主意,顿时眼睛一亮,神色认真道:“儿臣说到做到,只要能不让和敬远嫁,儿臣愿意付出一切。” 嬿婉轻轻颔首,二阿哥是个好哥哥,对和敬,对永琰都是。 她有很多个理由给二阿哥出这个主意。 比如他对永琰多年如一日的疼爱。 比如皇后对她日益增长的信任和情分。 比如她成为妃嫔不足十年,前朝后宫的根基都还尚浅,膝下儿女也还年幼。若是皇后如上辈子一般早早倒下,她并无十足的把握可以登上凤位,也无十足的把握保住被视为靶子的嫡子嫡女。 可有一个理由最不能宣之于口,却也最蠢蠢欲动。 亲王每年的俸禄是一万两,郡王五千两,贝勒两千五百两。 而公主们以身份最高的固伦公主为例,下嫁后居住京城者年俸四百两,远嫁后居住蒙古外藩者也不过一千两。 就算是身份最贵重,承担责任最大的公主,都不如爵位最低的皇子们俸禄高。 若说公主是以天下养,那富贵和权势都远超公主的阿哥们,为什么不用承担这样的责任呢? 公主和亲以稳固父兄的江山,与贫女卖身换钱给兄弟娶亲又有何区别呢? 嬿婉自己在杨氏手下,受尽了为了儿子盘剥女儿的委屈,也并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再次上演。 她微微一笑,如此这般,给二阿哥出了主意。 二阿哥先是愣怔,再是愕然,慢慢回过味儿来,却觉得此事可行。 他急忙对着嬿婉躬身行礼道:“儿臣多谢令娘娘教导,令娘娘的恩情儿臣没齿难忘。” 嬿婉不急不忙道:“你也不必这样着急便做好决定,何况这是大事,你总该与皇后娘娘先商议为妙。” 二阿哥点头道:“儿臣明白。” 这时环翠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登时跪下求道:“令主儿,我家娘娘如今还跪在慈宁宫的院中中,要求见皇上为和敬公主说话。” 她睁大一双眼睛惊慌道:“外面天寒地冻,我家娘娘又病弱,求令主儿救救我家娘娘!” 第414章 关心则乱 嬿婉微微一愣:“慈宁宫?慧姐姐怎么还在慈宁宫?” 巧珠刚刚长久地请太医不回,倒不是她偷懒,而是太医们都被皇帝叫去了慈宁宫给太后会诊。一时之间除了学徒,太医院中竟无人可用。 最后还是在太医院碰到了给慧贵妃取药的茉心,将事情禀报到慧贵妃处,由她亲自去慈宁宫寻来的太医。 刚刚巧珠明明禀报的是,慧贵妃催她带着太医先行一步,自己的轿辇则还在后面。 环翠带着哭腔道:“我家小主到了慈宁宫,只见到了福珈姑姑,她尊太后之令拨了两个太医给皇后娘娘。我家小主本为求医去,但又知道了皇上也在慈宁宫,所以——” 嬿婉很快明白过来:“她是忧心皇上被太后和娴嫔说动了,所以临时改了主意,请见皇上。” 嬿婉忍不住叹惋,置气归置气,可真到了这样见真章的紧要关头,高曦月还是会为了富察琅嬅挺身而出,不辞风雪。 何况从前她也没少帮皇后照看和敬,自有一份母女之情在,又如何舍得她疼爱长大的姑娘远嫁他乡,日后难以相见呢? 环翠连连点头道:“小主执意求见皇上,但慈宁宫不肯让她进殿。我家小主如今还跪在院中呢,外头冰天雪地的——” 嬿婉心中道一声“冤孽”,轻斥道:“你家主儿是关心则乱糊涂了,你们也跟着糊涂不成吗?她那美人灯一样的身子,风吹吹就坏了,又怎敢学旁人程门立雪那一套?” 慧贵妃最畏寒了,打从挂了霜起,她几乎就没有出过自己的宫门。 环翠含泪道:“我家主儿说,就算太后不许进殿,可她留在慈宁宫不走,皇上就会想起来旧日太后是如何暗害妃嫔的,才能将心偏到皇后娘娘和公主身上。” 嬿婉不忍地闭上了眼睛,揉着自己的眉心叹道:“本宫知晓慧姐姐是好意,可她却不明白其中缘由。太后权势手段愈盛,皇上越不许她的女儿出嫁蒙古,反过来给太后撑腰。” “何况她是高斌之女,她求见皇帝,无非是要皇帝选则太后的幼女远嫁。此情此景,与当日高斌谏言先帝远嫁太后长女何其相似? “为了新帝登基时少些动荡,端淑长公主远嫁到了准噶尔平祸,皇上心中对太后母女不是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的。她今日便是见到了皇上,也只会勾起皇上对太后母女的亏欠感罢了。” 环翠的眼泪便叭嗒砸在了地上,那她家娘娘这样不顾惜自身地求情,难道会弄巧成拙,反而害了公主了么? 娘娘若是知道了,又情何以堪呢? 二阿哥十分动容,又急又愧道:“慧娘娘体弱,这事不光惊动了她,竟还连累到了她的身子。” 嬿婉扶额,慧贵妃体弱,二阿哥体弱,太后生病,皇后如今也病倒了。 可见这紫禁城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风水一点儿都不养人,才叫住在这其中的人一个个玉减香消。 等此事结束,合该劝帝后好生做做水陆道场,去去这宫里的泼天晦气。 第415章 晋贵人之心 嬿婉问道:“太后送了先帝亲赏的珍珠,要给和敬添妆,长春宫中可有对等的东西?” 管着皇后小库房的平安道:“娘娘和皇上大婚时,先帝亲赐了一对儿彩金鸳鸯,很是贵重。” 嬿婉便转头看向了二阿哥。 二阿哥郑重道:“令娘娘与慧娘娘为了和敬奔走,此等恩义永琏没齿难忘。若有什么东西能帮得上慧娘娘,或是帮得上和敬,长春宫都是绝不顾惜的。” 他叫人去开了库房,取来这对儿赤金鸳鸯,亲手交到嬿婉手中:“待额娘清醒了,永琏会亲自告知额娘,请令娘娘千万不要有所顾忌。无论是多贵重的东西都是死物,岂能比人更重要?” 慧贵妃那里情势紧急,嬿婉也便留下话令二阿哥先留在长春宫侍疾,等着皇后苏醒再商议,便匆匆往外走。 外面北风凛冽地呼啸,一片片鹅毛大雪随风卷落,目光所及之处,天地茫茫之间皆是雪白。 嬿婉的心陡然一沉,这雪下得更大了。 等嬿婉赶到慈宁宫外的甬道时,隐约可见对面一道朱樱的身影大步离去,身后的小宫女高举着油绢伞努力撑到她的身上,尽力追在她身后,雪天路滑,她走得颇有些磕磕绊绊。 春婵跟在嬿婉身后疑道:“奴婢瞧着,那倒像是晋贵人。难道她也是来给和敬公主说话的吗?” 从前晋贵人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便穿着这样的斗篷。 嬿婉目不斜视,下了轿辇,急着从永康左门往慈宁宫走去,冷笑道:“她走的是回永和宫的方向。若她真为和敬说话,现在早借着此事去长春宫在皇后面前表功,又怎么会往自己宫中去?”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若晋贵人当真在此时站在皇后这边,皇后如何不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只可惜,晋贵人只怕满心满眼都是将和敬远远嫁出去,扳倒皇后这个阻拦她争宠的姑母。 若是公主远嫁,皇后病逝,皇帝无论是为了补偿也好,是为了彰显他对宠臣和元后的恩德也罢,晋贵人都是皇上在后宫中唯一能对富察家施恩的对象。 莫说是嫔,便是妃位,也不是没有可能争一争。 被利益晃了眼睛,又如何能看到“骨肉亲情”四个字呢? 春婵奇道:“她为太后娘娘说话,怎么看着还是气冲冲的走了?难道太后娘娘也不肯搭理她吗?” 嬿婉一面脚不沾地沿着廊庑往里走去,一面轻嗤道:“连对自己亲表妹、亲姑妈都能在背后捅刀子的人,谁敢用她?” 晋贵人对血脉相连的亲人都会如此,更遑论是旁人。 “从她投靠乌拉那拉氏起,在太后眼中就再无分量了。” 和皇后同出一门,却又是借太后的手入宫,晋贵人本就是首鼠两端了。 可她进宫后又舍弃太后,想借力皇后,又不成,再另投她人,还是投的与皇后有旧怨的娴嫔。 这样朝三暮四,谁敢会信任她? 春婵恍然:“难怪太后待晋贵人冷冷淡淡的。” 第416章 解救慧贵妃 春婵突然明了,也就是太后对晋贵人的嫌弃之情过于溢于言表,所以皇上才渐渐不再忌讳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这才叫晋贵人跟在娴嫔后面,钻空子得了两分宠爱。 实在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两人脚步生风,不过几息的功夫,说话间已经进了慈宁门前,门口留着两个小太监把守。 春婵上前半步道:“我家主儿求见太后娘娘。” 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堆着笑道:“贵妃娘娘,太后娘娘说了,今日不见人。” 春婵柳眉一竖,适时地展现了永寿宫姑姑的威慑来:“慧贵妃娘娘和娴嫔小主还在慈宁宫呢,你们怎么说太后娘娘今日不见人?分明是你们这两个小太监躲懒胡沁,还敢坏了太后娘娘泽被六宫的名声。” “我家娘娘今日来不仅是为太后娘娘侍疾,还是因为皇后娘娘有一物进献给太后娘娘,令我家主儿代为转交。若是耽误了,你们可能担得起罪?” 小太监就慌了两分,两个人又对了一个眼色,一个进去禀报,另一个赔笑道:“姑姑莫恼,奴才这就给你传话去。” 春婵唱了白脸,嬿婉就唱红脸道:“这样天寒地冻的,也难为你们守在此处,当真是可怜见儿的。” 她对王蟾一个眼色,王蟾就将巴掌大小的铜炉塞到小太监手中,笑道:“兄弟辛苦,暖暖手吧。这么冷的天,光哈气可不够。” 小太监待要拒绝,可又舍不得手炉的温暖,只能见其偷偷拢进袖筒中,笑着谢贵主的赏。 主仆三人一唱一和,打个棒子给个甜枣儿,这小太监态度就柔和许多。 他眼睛滴溜溜地转一圈,看了看周围,轻声卖好道:“皇上是半个时辰多之前到的,慧贵妃娘娘在院子里待了总也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足足一炷香! 刚刚跑去通传的小太监已经气喘吁吁地回来道:“令贵妃娘娘,太后娘娘有请。” 嬿婉一甩斗篷,匆匆进去,身后的王蟾眼疾手快抓住两个小太监,各塞了几枚金瓜子。 院中,慧贵妃和茉心都已经跪不住了。 嬿婉走上前去一拉高曦月,发觉她竟然有些僵直了,不晓得是跪得久了,还是被冻得。 慧贵妃昏昏沉沉的,受了惊动微微睁眼,见是嬿婉还没松下一口气,就又抓着嬿婉的手急道:“皇后,和敬——” 嬿婉只觉得手里握着一块儿寒冰,安抚道:“你放心。”慧贵妃才舒了口气,往后仰倒下去。 嬿婉当机立断,令人强行将她抬起来,送到慈宁宫外的轿辇上。 送回咸福宫显然是来不及了,却也不敢留她在慈宁宫,嬿婉便令人用轿辇将她抬去旁边的寿康宫,求温惠贵太妃暂为看顾。 待她失温之症暂缓,再用暖轿送回咸福宫。 嬿婉安排调度之时,福珈姑姑就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着,嬿婉要太医去诊治慧贵妃,她也全都应下。 等嬿婉忙完,她才上前引嬿婉进殿,笑道:“令贵妃做事真是妥帖。怪道太后娘娘常说,您才是这后宫之中最适合当家做主的。也就是资历浅了些,再熬个十年八年的,做个皇后也使得。” 第417章 慈宁奏对 嬿婉神色一禀,字斟句酌道:“娘娘过誉,本宫不敢承受。本宫身为宫妃,今日所有一切,都是仰承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教诲,又怎敢称是‘当家做主’呢?” 福珈姑姑认真看了一眼嬿婉,笑道:“小主当真谨慎,其实太后娘娘是很欣赏小主的。” 她亲手打起帘子,对着嬿婉微微一笑道:“就像今日,小主也给太后娘娘解了围。” 嬿婉心中了然,环翠能出慈宁宫递消息回来,也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虽厌屋及乌到了慧贵妃身上,却也不能看着高位宫妃活活跪死在她宫里。 尤其在这个紧要档口上,若是慧贵妃真出了事儿,实在于她和柔淑长公主的名声无益。前朝偏帮太后的朝臣们,若是知道重臣之女死于慈宁宫,也不会对此视若无睹。 所以堵门的小太监,不像是为难,更像是一种对她的试探。 而她的表现,尤其是及时来解救慧贵妃的举动,也恰好符合了太后的心意。 进到殿中,暖意熏人,太后和皇帝对坐在两侧,下首还有娴嫔翘着两支护甲“娇俏”地笑着,有种诡异的其乐融融感。 太后一见嬿婉身后宫人端着的赤金鸳鸯就笑道:“皇后当真谦和,哀家给孙女添妆,她便要给小姑添妆了,对不对?” 皇帝闻言微微一皱眉,语气淡淡道:“现在添妆,也还太早了些。” 太后听出了皇帝对自己施压皇后的不满,侧耳听了福珈的悄声细语,转回头来笑道:“哀家是老糊涂了。刚刚慧贵妃跪在院中求许嫁柔淑,哀家竟仿佛梦回先帝还在的时候,他阿玛也是这样求端淑出降的。” 皇帝顿了一下,声音就温和了两分:“是慧贵妃不知轻重,扰了皇额娘的清静。” 嬿婉敛眉轻声道:“慧姐姐是为皇后娘娘求医而来,得知太后娘娘有疾才想来侍疾,不想竟然让太后娘娘生出了这样的误会。只求皇上和娘娘看在她还在雪中跪得身子都僵了的份儿上,不与她计较。” 皇帝皱眉,慧贵妃跪在雪中,皇后竟也生病了。 太后看着皇帝的脸色,就知道他又在动摇了。忍不住转头看嬿婉,她倒是口舌伶俐,三言两语就劝动了皇帝。 太后咳了两声道:“雪天湿寒,后宫多有生病的。皇帝很不必为了哀家将太医都留在慈宁宫,倒是多派去抚养阿哥公主的宫室里才好。” 皇帝笑道:“皇额娘是心疼儿子的子嗣。”他垂眸道:“儿子还要有奏折要批,先行告退了。” 太后微笑道:“皇上辛苦,也要保重自身。”又道:“皇后和慧贵妃都是千灾百难的,后宫诸事少不得要令贵妃一人管理,她还有儿女要照顾。”她看了一眼娴嫔。 太后这是想推娴嫔插手宫务了。 但皇上道:“能者多劳,令贵妃管得平顺,便让她多花些心思在上面。” 看着皇帝和嬿婉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太后的脸沉了下来,神色疏冷道:“告诉舒妃和玫嫔,哀家用得上她们的时候到了。 ?呜呜,谢谢宝宝们的喜欢,我一定好好更文,稳定更新,努力争取多更加更 作者比心,啾咪啾咪??? 第418章 娴嫔建议 太后叮嘱福珈,告诉舒妃和玫嫔在皇帝面前替柔淑长公主说话。 福珈应了一声,又道:“太后,玫嫔不大得宠,即便有心为太后说话,却只怕没那个分量劝动皇上。” “至于舒妃么,”福珈低低地叹息一声,“自伤了脸之后,她已经许久不曾出储秀宫了,皇上也许久未曾再召幸她。” 太后静默了片刻。 倒是一旁的娴嫔积极道:“臣妾愿意为太后分忧。” 太后的视线便挪到了微微嘟唇的娴嫔身上:“刚刚哀家与你如何没有劝皇帝,只是你瞧瞧,皇帝肯听得进去吗?” 娴嫔却道:“太后与长公主母女情深,只是这劝,恐怕没有劝到点子上。” 她笑道:“臣妾请求太后,让前朝后宫都力陈长公主下嫁的益处,极力劝谏长公主出嫁。太后自己也在皇上面前松口此事。” 太后有些恍然,皇帝今日已知自己舍不得女儿,可自己却突然转变态度,力求柔淑抚蒙。 她前后态度反差如此之大,皇帝必疑心自己是贪图更大的利益。他又如何会让柔淑远嫁,让自己顺心遂意,权势更盛? 太后看着露出几分得意神态的娴嫔,了然地笑道:“你与皇后,当真是不睦啊。” 如懿眨巴眨巴眼偷笑,她似乎很是喜欢做出这种不大符合她容貌与年纪的少女情态来。 细长而高挑的眉毛让人无端联想起“小人得志”这个词,她嘴里却不肯承认道:“臣妾不敢。” 太后微微一笑。 福珈亲将娴嫔送出慈宁宫,回来笑道:“这位娴小主瞧着心情很好。” 太后站起来看着外面的雪景,淡淡道:“让和敬远嫁就是在剜皇后的心,她的心情如何会不好?” 柔淑与和敬是二者必择其一的死局,太后自然不愿意这苦差事落到自己的女儿头上。但将公主送去抚蒙这件事本身,太后却未见的欢喜。 这让她很难不联想起自己的端淑,也很难不想起端淑远嫁之时,如懿的姑姑,景仁宫娘娘可还活着呢。不知道她是否与今日的如懿一样幸灾乐祸,惹人生厌。 福珈叹道:“娘娘是以己度人,垂怜皇后。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太后冷笑道:“是可怜天下慈母心吧,舍弃一个女儿便能换来利益,她们的阿玛可未必在乎。” 又叹道:“这世道寻常人家都是重男轻女,皇家只有更盛。皇后能这样疼爱女儿,本宫便高看她一眼。” 但是为了柔淑,她一步都不能后退。 福珈笑着摇头道:“娴小主今日倒似乎是开了窍,能想出这样以退为进的法子来。” 太后轻瞥了她一眼道:“福珈,你如今说话也婉转起来了。乌拉那拉氏若是有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将自己送进冷宫了。” 福珈就是一笑:“娴小主与皇上同从养心殿而来,恐怕是听到了朝中大臣奏对的只言片语,才能想到此处。只是甭管这法子是如何来的,只要能帮上太后就好。” 第419章 太后借力 太后却道:“只是如此还不够,前朝的劝谏要紧,枕头风也要紧。娴嫔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不够重,说话的效力也有限。” 她抚了一下抿得一丝不苟的鬓发:“舒妃得了令贵妃的玉容膏,想来如今脸上已经恢复如初。她如今不得宠,是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不肯见皇上。” “不过这样也好,小别胜新婚,又是冷若冰霜的如玉美人,想来皇帝更加爱不释手了。” 福珈微微一愣,迟疑道:“太后,舒妃的性子是由几分烈的。她不肯争宠,恐怕就是看清楚了自己是因为容貌而得宠的。她又追求真情,心高气傲,想来是不愿意再俯就皇上的。” 太后想让舒妃在皇上面前为公主说话,只怕未必可行。 太后却道:“本宫帮她进宫,难道便是只为成全她的心意吗?何况这宫里人人都长了一双拜高踩低的眼睛,若她不是宠妃,又如何有这样堆金砌玉的日子好过?这样的天真,怕还是没经历过苦日子的缘故。” 福珈想了想道:“即便是如今,皇后娘娘和永寿宫那位掌着宫权,确实不曾为难过储秀宫。” 太后神色疏淡:“你今日也见识过了,那令贵妃就是只滑不溜手的泥鳅,处处小心,哪里都要做到样样俱全才好。又如何会在这些小事上为难人,坏了她自己的名声?” 福珈不由得感叹道:“说来这后宫之中,能与令贵妃在宠爱上一较高下的,也就是舒妃了。难为她竟然一点都不计较。就是对后来进宫得宠的平常在、揆常在之流,也是颇为宽容的。” “令贵妃当真有几分贤妃的样子,也怪道皇上这样信重她,宫权都不分给旁人。” 太后却不以为然的道:“所谓贤惠,不过是男子强求女子的说辞罢了。若有真心,如何能不怨不妒,如何能事事大度?” 福珈笑道:“令贵妃坏了几次太后的谋算,怎么奴婢瞧着,太后竟对她有几分喜爱的样子?” 太后轻嗤道:“她这样的本事,还生下了几个好孩子。眼瞅着五阿哥如今最为出彩,哀家又做什么要与她不对付?她可没有一个鼓捣人家女儿去和亲的好阿玛。” “太后,可是这位令贵妃可是皇后宫中出来的,您就不怕——” 从蒙古求亲的消息传来,太后就殚精竭虑到现在。到底是年纪大了,还病了许久,精神头并不足,太后向后靠在软枕上:“一个宫妃要什么贤德名声?哀家瞧她的心大着呢。” “令贵妃如今这样面面俱到,仔细经营名声,显然所图非小。现下是看着与皇后亲如一家,可往后变动还多着。” “远的不提,晋贵人肚子里揣了货。那是富察家的希望,也未必不会是皇后的希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皇后与令贵妃那几分情分,真遇上了什么事儿可未必经得住。 太后心道,令贵妃今日如此为了和敬和慧贵妃奔走,若是被皇后从背后捅了一刀。宫中不知道还会有怎样的好戏看。 第420章 回永寿宫 待半昏半醒的慧贵妃被太医诊治过,又送回咸福宫休养后,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分。 下雪的夜,银白的雪景衬亮了天空,夜空里连绵不绝的团云一望无际。在天与地之间,是紫禁城中一盏盏点亮的宫灯。 灯火辉煌璀璨,随着宫殿的布局绵延到视野尽头。远远望去,如同银河落下九天。 但嬿婉今日已经无心赏景,她实在是奔波劳累,坐上暖轿便有几分昏昏欲睡,一睁眼就已经到了永寿宫的正面檐下挂着一溜儿宝盖珠络的琉璃灯,晕染着融融的暖光,是这寂寂冷夜里唯一的温暖。 嬿婉明明只离开一日,却如离家日久的游子一般,见到熟悉的场景时惶惶跳动的心才安稳下来。 宫女们都笑眯眯地迎上来,请安问好,有的搀着她,有的打伞,有的撩起厚厚的氊帘,有的服侍嬿婉解下斗篷。 嬿婉在门口的熏笼处暖了身子,才进去热意融融的内室里,眼皮已经开始忍不住打架了。 内室的高处悬着一盏瓜瓣式的桔红玻璃灯,这样色彩鲜艳的东西最讨小孩子喜欢。 此刻,璟妘正坐在进忠的脖子上,笑嘻嘻地伸手去够那盏小灯。 进忠小心稳住身子,两只手扶着肩膀上这位小祖宗的腿,好声好气地劝道:“令主儿回来了,公主先去给额娘请安好不好?” 可璟妘不过两三岁的年纪,此刻玩上了头,如何听得进去,只伸手一下一下拉着灯盏,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嬿婉懒懒地倚在落地罩上,脸上不自觉地就蕴出了笑意。恍惚间仿佛自己是拜访闺中友人回来的妻子,一进家门就瞧见相公宠爱着稚女玩耍,其乐融融。 璟妘淘气,进忠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伤了她,只能继续哄着她下来,就听见一道他朝思暮想的柔和的女声:“璟妘,不可对进忠公公无礼。” 璟妘扭头才瞧见了额娘,兴奋地张开双臂要往嬿婉怀里扑。进忠忙一把扶住她的腰,递到嬿婉面前。 嬿婉含笑接过女儿,将她小小的、充满孩童馨香的身体抱在怀里,埋首在她的小身子上,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璟妘也乖巧地抱紧了母亲。在怀里有真实的触感的时候,嬿婉才觉得自己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如果今日被挑来挑去,要被送去远嫁的是她的璟妘,她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等到璟妘有些奇怪额娘怎么抱着她不撒手,在嬿婉怀里扭股儿糖一样撒娇时,嬿婉才平复了情绪。 嬿婉抱着她坐在榻上,笑着点她腮边的软肉道:“今日怎么这样顽皮,怎么骑在进忠公公的脖子上去了?” 璟妘就甜甜蜜蜜地往嬿婉脸上亲了一口,指着那盏桔红玻璃灯道:“桔子灯好看,我拿下来送给额娘。” 她生得玉雪可爱,一身银朱红的绸衣,衬得她粉雕玉琢的小脸更加红润,如同观音座下的小童子一样。 璟妘一撒娇,就要把人的心都甜化了,当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第421章 璟妘可爱 嬿婉莞尔:“你这个小机灵鬼。额娘屋里的摆设,怎么还需要你拿下来送给额娘呀?分明是你想要了对不对?” 璟妘的小脸就红了一下,滚在嬿婉怀里撒娇道:“璟妘喜欢吃桔子,也喜欢桔子灯。” 嬿婉就抚着她柔软的乌发道:“好好好,额娘让人将灯摆在你床头,你一睁眼就能瞧见它,好不好?” 璟妘双手合抱住嬿婉的脖子,偎在她怀里甜甜道:“谢谢额娘,额娘最好了,璟妘最喜欢额娘了。” 嬿婉就是一笑,又抱着她,哄她吃完一小碗滋补的羊乳,问道:“璟妘今日怎么睡得比平常晚了呀?” 璟妘努力睁大了眼睛:“额娘,我不困,我要等额娘回来,陪着额娘说话。” 嬿婉心中无限的怜爱,她母女俩亲亲热热地搂在一起,嬿婉一边轻轻摇晃,一边轻拍璟妘的脊背。 不多时怀中的小玉人儿就睡着了,嬿婉轻手轻脚将她抱去侧殿,照看女儿睡下。 她本来回来时是极累又极倦的,可看到女儿无忧无虑的睡颜,却又觉得自己又生出无尽的力气来,要为她遮风挡雨。 嬿婉恋恋不舍地一一看过几个孩子,才回到正殿,有时间浓浓地灌一杯姜汤。 进忠看着嬿婉很是心疼,端着一碗阿胶红枣窝蛋道:“令主儿今日事多,只怕是累得很了。只是这晚点却是不能不用的。” 嬿婉娇滴滴地抱怨道:“何止是晚点,本宫今日连晚膳都没用好。也就吃了几块孙泥额芬白糕,用了壶热奶茶。” 进忠更是心疼,舀起一勺窝蛋喂到嬿婉嘴边:“令主儿先热热的吃碗这个垫垫胃,小厨房给您温着菜呢,马上给您端来。” 嬿婉微嗔地瞧他:“都这个时辰了,本宫还能用得下什么?” 进忠软着声气儿,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捧着她:“令主儿,您好歹用些吧,奴才求您啦。” “这样大的雪,宫中原就是停了请安的,您明日就是多歇歇也是无妨的。您脾胃娇弱,空腹睡实在是于您身子无益。” “您用些吃食,奴才再陪您说说话,过上半个时辰再歇着。” 嬿婉吃了他勺中的窝蛋,兴许是因为加了红枣的缘故,甜丝丝的,她拿一双美目瞧他:“进忠,我可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吃的。” 进忠哄完小的还要哄大的,一勺接一勺地喂着她,还一叠声地应道:“奴才谢令主儿的恩典。” 嬿婉似乎想起什么道:“进忠,你今日怎么还驮着璟妘?你可别太娇纵了她。”都骑到脖子上去了。 在嬿婉这儿,进忠可不是奴才,而是孩子们的正经长辈。 进忠想到璟妘那张与嬿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脸,心头温软:“奴才幼时,阿玛就是这样驮着奴才去看花灯的,奴才不照样懂事儿?不会娇纵了公主的。” 嬿婉心中蓦地一动,生出几分遗憾来,她从来没有被这样疼爱过,自然不晓得这不是娇纵,而是满得要溢出来的父母之爱的具象表现。 进忠看懂了,轻笑道:“令主儿若是有兴趣,那奴才也是能这样伺候令主儿的。” 驮着也好,骑大马也好,他都愿意上赶着伺候。 嬿婉轻呸他一声,心中的遗憾却烟消云散了。 缺失的爱,她早在其他地方得到了补足。 后宫波澜诡谲的巨浪之中,永寿宫的这些人是她唯一的锚点。 第422章 温情脉脉 到底是晚间了,嬿婉只用了些好克化的吃食,就令人撤了膳,赏给了下面的宫人们分食。 她懒懒地俯身靠在了软垫上。那垫面是用上好的广绫制成的,柔软光滑,肌肤贴在其上仿佛如置云端。 嬿婉忍不住将脸贴在上蹭了蹭,喉咙间溢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仿佛是一只在绸缎间打滚的猫咪,正在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进忠哄她:“令主儿,先卸了钗环松快些吧。 嬿婉头也不回,阖着眼睛地撒娇道:“进忠,本宫乏得很,今日是真的不想动了。” 进忠也只能由着她,自己俯下身轻手轻脚地为她解下钗环。 他一只手抽出最左的金丝八宝攒珠钗,一只手搁在珠钗与她的乌发之间,免得钗环上繁复的花样勾到发丝弄痛她。再一一拆下她满头的珠翠,搁在旁边的案几上。 等取下最后一支点翠嵌红宝石的偏凤步摇后,进忠解下了押簪,嬿婉一头柔顺的如瀑青丝就铺陈开来。 进忠又取来黄杨木梳,蘸着用何首乌、旱莲草、桑白皮等草药煎制的护发水,细细地给她篦着头发。 进忠很是用心,从嬿婉额头的发际一直梳到脖后的发根处,循环往复几十次。这样的栉发能够解乏养神,亦能缓解白日的压力。 进忠情知今日嬿婉劳心劳身,奈何自己这个身份,实在不便出面帮忙,便只能用心在这些小道上。 通发之后,进忠又仔细给嬿婉按摩一番。 知道她疲累,不想再提那些宫里的是是非非,进忠便只与她说些家常的儿女事。 说璟妘小小年纪已经知道爱美了,说今年都雪格外的大,说今日自己亲手蒸的阿胶红枣蒸蛋她吃着还好,下次可以加一味滋补的桂圆试一试。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天,等到进忠给嬿婉揉完腿,便见榻上宜喜宜嗔的美人已经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垂落的乌发间露出半张莹然如玉的小脸,又娇又软。 进忠心中一片温软,也不叫人进来伺候,自己打横抱起她,伺候她在寝殿舒舒服服的睡下。 这才半跪在床榻侧,近乎虔诚和痴迷地看着那一张宁静的睡颜。他如同朝圣般小心地探过身子,抚着她的头顶,轻轻在她额上一点,便一触即分。 嬿婉半梦半醒间睁开了眼,看清楚了是进忠才安心下来,脑袋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声音带着睡意的软糯缱绻:“进忠,我好困。” 进忠便又揉了揉她的头:“倒是奴才不好,扰了令主儿安眠。令主儿歇息吧。” 嬿婉就又安心睡去了。 进忠等她的呼吸又均匀而平稳下去,这才站起身,解下床榻边的帷帐,侧身出去。 他轻车熟路的将寝殿中的叠玉千丝灯拨暗,殿中的灯光瞬间昏黄而柔和起来。 进忠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用铜钎子重新理了理银丝碳,拈了两块儿沉香放上,依旧罩起来。 沉香的香韵甜清通透,且有镇定安神之效。夜里燃着,便是睡伴香梦,一夜好梦无醒。 外面数九寒冬,永寿宫中却自有温情脉脉。 第423章 晋贵人有孕 翌日晨起,雪终于止住了。 嬿婉沉沉地睡了一觉,才觉得自己终于缓过劲儿来。 她窝在永寿宫中休养,宫里四面八方的消息便流水一样地传了进来。 皇后昏睡不醒,如今长春宫中二阿哥与和敬公主做主,已经召了众太医前去会诊。 而慧贵妃回去夜半就高烧起来,身子滚得发烫。咸福宫宫侍们守了她一夜,又及时喝上药,晨起烧才退了。 她看着凶险,好在病都发出来了,却比积在内里的皇后情况好得多。知晓皇后不醒后,就要去长春宫探望,还是和敬公主亲自去咸福宫拦住了。 和敬见慧贵妃为自己雪地跪谏,大病一场,心下又是感激又是自责。 只是如今她皇额娘与慧娘娘都病着,实在不是她能软弱的时候,她便接来慧贵妃所出的璟宁,亲自代为照顾。 嬿婉知道了这个消息也感叹道:“时间可过得真快。本宫刚进宫时,和敬只与现在的璟妘一般大小。如今也是能挑起事儿的大姑娘了。” 前世和敬接连经历了哥哥、弟弟俱是早夭,自己被迫远嫁,额娘病逝这一系列事儿,唯有用嫡出的名头来保护自己。 皇后爱说“越俎代庖”,她便一口一个“中宫嫡出”,瞧着继后和满宫的妃嫔都不大顺眼,对着下头的弟妹也是平平。 这辈子虽也经历了风波,但始终有哥哥和额娘为她保驾护航,性子就缓和不少。她素来便很是疼爱弟妹了,如今还主动还亲自照顾幼妹了。 嬿婉正思索着,就见进忠打帘子进来,含笑行礼道:“奴才给令主儿请安。” 嬿婉嗔他一眼,将自己的手炉递给他道:“雪天路滑难行,你又何必日日往永寿宫跑,仔细被雨雪湿了鞋袜。” 进忠就抱住了那朱漆描金的手炉笑道:“奴才人就算不在永寿宫,心却是落在这里的。奴才是来寻自己的心来的。” 这话说得嬿婉受用,但她打眼儿在进忠脸上瞧一圈,就知道他今儿是有正事儿要商议的,笑道:“可是宫中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两人如今愈发默契,自然是有什么事都瞒不过对方的。 进忠笑道:“令主儿英明。还真有两件大事,奴才不敢擅自做主,要和令主儿好好商定一番。” “这头一件么,是那永和宫侧殿停了一次换洗。” 进忠说得隐晦而含蓄,嬿婉却立即明白了:“晋贵人有了。” 想想倒也是不算奇怪,晋贵人和娴嫔交好,却是奔得皇帝去的。她去延禧宫陪娴嫔说话时踩准了时间,十次有三四次能碰到皇帝。 见面三分情,她也就招揽了几分宠爱。又正是年轻体健的时候,富察氏选人进宫时,自然也是挑准了好生养的,现下有孕也是正常。 嬿婉沉思片刻,问道:“永和宫主位是玫嫔,她可曾知晓此事?” 进忠摇摇头道:“玫嫔的心思不在自己宫里。每日不是去慈宁宫陪太后说话,就是一双眼睛盯着启祥宫使劲儿。” 第424章 玫嫔恐吓 “她的孩子是嘉贵人弄没的,自从嘉贵人被皇上放出来之后,她就时常盯着四阿哥与八阿哥。” “娘娘也晓得,阿哥所她的手伸不进去,可但凡两位阿哥到了后宫的地界儿,伺候的嬷嬷一回头,总能瞧见玫嫔站在不远处。她倒是也没做什么,只是幽幽地盯着看,就叫人觉得毛骨悚然。” 嬿婉这时想起来了玫嫔的所作所为,自己原以为玫嫔是一时兴起,不想还能坚持到现在。但转念一想,这招数虽简单,但的确有效。 若是与自己有仇之人如影随形地跟着永琰、永璐,嬿婉恐怕也坐立难安。 尤其玫嫔无家无业,当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谁晓得她哪天就豁出去了,用自己的命换两个皇子的命。 要知道,她当初可是敢提着一根鞭子,勇闯延禧宫,怒抽娴贵人的神勇女子,金玉妍如何能不怕。 只是玫嫔当真毫无逾矩之处,位份又压金玉妍一头,浑身上下如今既无牵挂,也无把柄,金玉妍一时之间拿她也没有办法。 嬿婉摸着自己腕上的碧玺十八子手串,悠悠道:“你这样一说,本宫倒是想起来了。嘉贵人曾经还告到了皇上那里,玫嫔只说是丧女后喜爱孩子,心生艳羡才会远远看着,不敢去打扰,没想到会被嘉贵人这样恶意揣测。” “皇上反而觉得嘉贵人心脏,便看什么都是脏的,反过来将她训斥了一通。若非玫嫔是太后的人,本宫瞧着皇上还会让玫嫔也帮着太妃抚养八阿哥了。” 金玉妍千不好,万不好,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却是全心全意的。 皇帝会被妃嫔的话哄着,以为是自己魅力无限,妃嫔对他的儿子爱屋及乌。 她却情知玫嫔只有恨屋及乌的,自然担惊受怕,恨不得变身老母鸡,将两个孩儿都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才好。 进忠道:“若非玫嫔牵制住了嘉贵人,让她只能顾着两位阿哥,奴才看嘉贵人也未必肯安分这样久。” 嬿婉正摆弄着今日新送来的腊梅与天竺,闻言转过头瞧着进忠道:“有一句村野乡言,你可曾听说过?” 她微微一笑,端的是气度高雅,丹唇微启,却是吐出六个字来:“狗改不了吃屎。” 进忠就是一笑,一点就透道:“启祥宫有消息了?” 嬿婉颔首道:“嘉贵人与晋贵人明面上不过是偶有来往,暗地里却通过坤宁宫的一个宫女传递消息。” “本宫从前还以为她是畏了玫嫔的作为,不过是诓骗晋贵人做她的眼线,盯着玫嫔出门罢了。可如今细细想来,却有不对。” “晋贵人粗浅狂妄,便是吃了失宠的苦头,改变就有如此之大么?恐怕是嘉贵人教的她,如何踩着娴嫔上位,如何博得皇上的喜爱。” 嘉贵人曾经在皇帝面前宠遇颇深,自然有她的一套本事在,对皇帝的性情喜好也是见解非凡。有她帮忙,晋贵人事半功倍。 进忠不由得皱眉道:“帮着晋贵人争宠有子,嘉贵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425章 下定决心 嬿婉拿来一把修剪花叶的剪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左不过就是对付皇后和本宫。她如今的指望就只有两个阿哥,那想来还是对付本宫的机率大些。” “金玉妍当真如蚊蚋一般,你与她计较吧,她总能溜缝飞开。若是你放着不管,她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钻出来,来让你出出血。” 她握着剪刀在腊梅枝条上比划着,语气疏冷:“宫里对付蚊蚋的方法虽多,可在本宫看来,是佩戴避暑香珠或是熏香以驱之也好,还是挂上纱帐避之也罢,都不如一巴掌拍死来得好,这才是永绝后患。” 一剪子干脆利落地绞下去,多余的花枝应声落地。 嬿婉摆弄着花枝左右观赏,颇为满意:“无论金玉妍再想耍出什么花招来,这一次本宫都要一劳永逸。” 说着她似乎想起什么,笑道:“听闻李朝王爷与王妃性格不睦,你可知晓他们现在关系可有改善?” 上辈子李朝的新王爷杀妻,被送入京城治罪,金玉妍不顾自己怀胎八月跪在养心殿外求情,最终导致了九阿哥生而夭折。 而金玉妍甚至为了李朝王爷,做出了穿着寝衣从后宫追到前朝去,这样滑天下之大稽之事。 皇帝不晓得是顾念皇嗣颜面,还是真信了金玉妍思念母国的鬼话,只贬位就将她轻松放过去了—— 兴许是皇帝认为李朝王爷面容粗陋,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个人能叫自己的妃嫔芳心暗许,叫自己绿云罩顶吧。 嬿婉从那时起就知道,两人关系匪浅。这将来也未必不是一个可加以利用的把柄。 进忠回道:“李朝王爷与王妃如今依旧不睦,说是‘相敬如冰’也不为过。” 自从出了上次李朝对大清皇嗣心怀不轨之事,朝廷对李朝的监视就也更为严密了。这样的内庭私事也了解得分明。 进忠想了想,还是提醒道:“令主儿,晋贵人腹中的可是富察家的血脉。奴才知道您信重皇后,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永琰再好,也与皇后没有半分的血脉关系。 而明知晋贵人和她腹中孩儿,极有可能是嘉贵人给嬿婉埋好的坑,他们也自然不能往里面跳。可真坐视这孩子生下来,对永琰可不是一件好事儿。” 嬿婉倒是气定神闲:“莫说男女如今还未知,便是个阿哥,永琰也大了这个孩子十岁。等这个阿哥去尚书房开始启蒙之时,永琰已经能在前朝帮皇上做事了。” “何况如今最着急的又岂是本宫?晋贵人对娴嫔存了利用之心,从前有多伏小做低。得势后只怕会更加趾高气扬地羞辱回去。那海兰又如何能容她?” “嘉贵人要用这孩子做文章,却肯定也不愿意这孩子生下来与四阿哥、八阿哥相争。本宫又何必着急?” “至于皇后处,她自己会有决断。本宫只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嬿婉觉得皇后不会选择晋贵人,可皇后若是走错了路,她自然也不会没有对付的法子。 此事暂且议定,嬿婉就又问道:“那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太后要求舒妃在皇上面前为长公主说话,舒妃不肯,太后就克扣了舒妃的份例以作警告。” 第426章 太后施压 储秀宫中,舒妃的大宫女荷惜正领着宫侍摆膳。 小宫女一道一道往外摆着菜,忍不住轻声念叨道:“荷惜姐姐,自从小主不肯遂了太后的愿,御膳房送来的饭食便一餐不如一餐。” “早上说是天冷,所以送来的时候饭菜都是冰凉。可往年难道不刮风下雪么,怎么从来没有出过这样的状况?” “晌午的这次更是夸张。这大冬天的,真难为了御膳房,还能寻到这样的馊饭。怎么好往小主跟前摆?” 荷惜见她越说越激动,连忙捂了她的嘴,小心地往内室望一望。 雕花隔子后,影影绰绰可见一个宫装丽人坐在贵妃榻上,正捧着一卷书。 荷惜轻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叫小主听见像什么样子?” 萱草也连忙往内室张望,见舒妃似是没有听到,这才松了口气。 她咬了唇道:“荷惜姐姐,是我坏了规矩,可是谁吃得下去这个?” 荷惜心头也涌起一阵阵无力感,她家小主虽然失宠,但好歹也在妃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至于沦落于此? 何况皇后素来宽和,协理六宫的令贵妃也是个厚道人。哪怕舒妃抱病,许久不见天颜,储秀宫的吃的、用的却从来是没有什么短缺的。 现下突然如此,分明是太后拉拢不成,好言相劝也无用,索性开始警示她家小主了,想让她家小主乖乖听话。 只是她家小主的性情—— 舒妃这时候从内室走了出来,萱草连忙就要请罪,舒妃却挥挥手,并不在意。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膳食,几乎连一个可入口的都没有,轻轻叹了口气:“荷惜,你拿银子去御膳房,让她们重新做一桌吧。” 荷惜为难道:“奴婢去取膳时便提过此事,可御膳房的宫人们并不敢。”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跟红顶白、拜高踩低了,而是背后有人做主。 荷惜犹豫道:“小主,玉容膏上令贵妃娘娘便帮了小主一次,若是小主对娘娘开口,兴许贵妃娘娘肯伸手帮忙。” 令贵妃有协理六宫之权,这样的膳食短缺上找她最为妥当。 舒妃一怔,旋即摇头道:“她既然帮了我,我明知道自己是得罪了太后,又如何能扯她下水,让她与太后对上呢?” 可餐食不济,到底不是个办法。 这时去取本月的份例的宫女莲忆恰好回来了,一脸的丧气:“小主,内务府克扣,旁的也就罢了,偏偏是短了咱们的炭火。” 莲忆小脸通红,忍着被内务府太监奚落的委屈道:“银丝炭没有了不说,连红罗炭也没了,带回来的只有黑炭。这黑炭的烟气又重又刺鼻,小主哪里用得了?” “且那黑炭量也不足,外面冷得比下雪时更加厉害了,小主今年可要如何过冬呢?” 舒妃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地叹息。 她从前二十三年,从未为了衣食住行烦忧过,行事都随心而动,不过为一个“情”字。 如今却才明白,人食五谷杂粮,做不到六根清净,比起情情爱爱,还要先求一个“生”字。 第427章 舒妃决绝 舒妃轻声问道:“本宫这里的膳食尚且如此,恐怕你们那里的更是不堪入目了。” 几个宫女太监俱是低下了头。 舒妃就自顾自道:“蒙古求亲是大事,皇上要不了三五日就会做出决断来。太后如今是在催促本宫,逼本宫帮她劝说皇上,却并非意在本宫的性命上。” 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做下决定,一旦圣旨宣读,便是再无更改的可能。也难怪太后如此着急,使尽一切手段留下女儿,连她这里也不放过,这样的步步紧逼。 “本宫若是肯对太后低头,自然万事无忧。若是不肯,那要么熬过皇上犹豫的这几日,兴许事情就翻篇了。要么是太后迁怒到本宫头上,那储秀宫就永无宁日了。” 太后如今将事情都做在明处,意在对她警示提醒。告诉她若是同时失了皇帝和太后的宠爱,自己的日子不会好过。 若是太后往后当真对她生怨,有意为难,那手段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简单粗暴了。 而缺食少碳,仅仅是想要熬过这几日,又谈何容易呢? 莲忆大着胆子抬头,轻声劝道:“小主,您与长春宫向来没有交情和往来,从前也不大喜欢皇后与和敬公主。又是太后娘娘举荐进宫的,何不遂了太后娘娘的愿呢?” 荷惜却在心里摇头,她最晓得舒妃的性情。 自己的荣华富贵,衣食无缺,却要靠牺牲另一个无辜者的幸福来得到,以舒妃的清高,是绝对不屑于此的。 果然,舒妃唏嘘道:“千百年来,人人皆诵‘一朝围解议和亲,社稷平安乐太平’,说昭君出塞是女子典范。可本宫却觉得‘汉家青史上,计拙是和亲’。” “本宫若是要以和敬公主的终身,来换取本宫的安稳荣华,又与那些牺牲女儿与姊妹换取太平的卑劣男子有什么区别?” 她这话说得狠,将皇帝也一起骂了进去,宫侍皆不敢接话,垂首静默地立在那里。 她语气坚定:“若本宫当真做出来这些事情,实在辜负了阿妈和额娘的悉心教导,也辜负了这些年读的诗书了。” 储秀宫的宫人都晓得,伺候的这位小主性情执拗,认准的事情旁人再难转圜。 但清高又怎不能当饭吃,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过呢? 谁的心里都是没底。 舒妃神色清冷,环顾四周,叹气道:“给本宫梳妆,将旧日的茶叶包一盒子去,咱们去养心殿求见皇上。” 储秀宫好茶叶颇多,有的是从前太后赏的,有的是皇帝赏的。 这些人尽心尽力伺候她一场,她不能叫他们一个个跟着自己吃苦受罪,甚至是丧命于这个冬日里。 也不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反倒叫亲者痛,仇者快,叫宫外的阿玛额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都是违背本心,总也要选一个于旁人无妨害的法子。 宫人听到这话俱是一喜,以为这位主子是终于想开了。唯有荷惜心疼地看着舒妃,晓得她心里的无可奈何。 舒妃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镜中荷惜的眼神里才带上一点温度,主仆二人相顾无言。 第428章 养心殿一行 萱草高高兴兴地捧着一盒凤凰水仙来,给舒妃过目。 荷惜见舒妃轻轻摇头,连忙拉她下去,换莲忆给意欢梳头,自己则要萱草再换一个。 见萱草不明所以,荷惜提醒道:“你拿哪个不好,偏偏带了这个过来?小主平日里极爱这一味的滋味浓醇、花蜜香高。送了给皇上去,小主自己又喝什么?” 萱草忙应了是,又有点委屈道:“奴婢是觉得小主给皇上送她最爱喝的茶叶,才显得尽心。也好叫皇上看到这茶叶,便想起小主来。” 荷惜在她的脑袋上呼噜一把道:“知道你是为了小主好,小主不也未曾责怪你吗?” 萱草又捧了一盒祁门红茶来,舒妃佩戴耳饰的动作一停,打开盖子看了一眼,一股淡淡的、似花似果似蜜的独特香气就溢了出来。 她呼吸了一口茶香:“这原是去年头一茬的祁门红茶,若是轻易糟践,也是可惜了。” “本宫想着给皇后请安时,长春宫多给令贵妃上红茶,想来她是爱这一口的。荷惜你将这茶叶包好了,选一个檀木嵌螺钿的盒子盛着,明日亲自送去永寿宫。” 荷惜有些为难道:“小主,宫中素有惯例。若非感情深厚,从来是不会送这些入口的东西。就算平白无故收到这些东西,也是不会用的。多是收到库房里,平安浪费了好东西和小主的心意。” 舒妃却道:“本宫送她,是本宫的心意。她领不领情,原是她自己做主。本宫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萱草没想到自己再选的茶叶,没有用到养心殿,反而眼看着要送去永寿宫了,不禁问道:“小主要选什么茶叶带去见皇上?” 舒妃漫不经心道:“你选种放在本宫这里也是积灰的就是了。” 萱草心下惊愕,但还是老实按照舒妃的意思,挑了了一盒次一等的龙井来。 皇帝对西湖龙井喜爱非常,最好的尽数进上了,送到妃嫔这里的自然就逊色颇多。 舒妃瞧见这茶,脱口而出道:“何必凤团夸御茗,聊因雀舌润心莲。” 说完却是沉默,她因为从前恋慕皇帝,对皇帝的诗词背的都是滚瓜烂熟。 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时,只觉得连他写的诗都是好的。如今清醒过来,想到他的诗词只觉得写出来都是白费了纸墨。 她陡然失去了盛装的兴致,令人不必再给龙井换盒子,一行人就往养心殿去了。 听闻舒妃求见,皇帝第一反应便是她要给太后求情。虽然心下不悦,但念及她的侍疾之功,还是将人请了进来。 舒妃淡扫蛾眉,便是倾城之色,如同冰雪中走出来的晶莹玉人,别有一番清冷孤傲之姿。 两人也有多日未曾相见,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态度缓和很多:“意欢,你终于病愈了。” 意欢神色淡淡道:“多谢皇上关怀,令贵妃的玉容膏很有效果。皇上好茶,臣妾给皇上带了些茶叶过来。” 皇帝颇为受用:“朕记得意欢烹茶的手艺颇好。” 进忠闻弦音而知雅意,连忙令人取来烹茶的工具亲手送到案几上。 第429章 自请联姻 舒妃容色沉静,姿态优雅,举着井栏茶壶往公道杯中注水,连续上下三次,俗称为“凤凰三点头”。 皇帝眼不错地往她身上瞧,把玩着一只小小的茶杯,突然问道:“为了抚蒙的人选,后宫是非不休,柔淑与和敬分别是太后与皇后身边唯一的女儿,朕也是左右为难,很是不舍。意欢可有主意?” 皇帝这样的试探,舒妃只恨自己从前瞎了眼睛,聋了耳朵,没有察觉出来。 她语气冷淡道:“既然皇上不舍,不如就不让公主抚蒙了,都嫁在京中,也省得皇上为难。” 皇帝不思她会这样回答,略有几分错愕,旋即笑道:“这说的是孩子话。” 意欢白玉一般的俏脸挂着寒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难道皇上不肯远嫁公主,蒙古就敢不忠么?天下安危岂会系在女子的一己之身上?” 青春貌美的女子,就算生气都是好看的。 舒妃柔美翩然,纤纤弱质,连嗔怒在皇帝眼中也是无害的,是可爱的,是可供他赏玩的。 皇帝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冷若冰霜的冰美人,颇为新奇,又有舒妃主动来养心殿低头,闻言也不恼,笑道:“蒙古不敢不忠,朕也要以大局为重。” 他的笑意里带了两分含糊和暧昧:“你放心,若是朕与你有个公主,必是不会让她远嫁的。” 他在拿公主抚蒙一事与她调笑! 意欢陡然泛起一阵恶心感来,想起那坐胎药,更是反胃,几乎是立时想拿起那案几上的茶壶,重重地砸在皇帝头上。 她强忍着弑君的冲动,就听门口通传道:“皇上,康亲王求见。” 二阿哥来求见,皇帝便令舒妃坐在屏风之后等待。 二阿哥担惊受怕一天一夜,颇有几分憔悴。他上来就开门见山地求道:“皇阿玛,儿臣愿意以嫡福晋之位向博尔济吉特氏求亲,求皇阿玛成全。” “求亲?”皇帝蹙眉。 “皇阿玛,既是联姻,那儿臣娶妻蒙古,姑姑和妹妹便可以免去远嫁之苦,皇阿玛、皇额娘与皇玛姆也可免去骨肉分离之痛。何乐而不为呢?” 皇帝无意识地拨着手里的念珠道:“宫中已经许久没有蒙古出身的皇子福晋了。” 二阿哥认真请求道:“圣祖爷不就给自己的第十子赐了博尔济吉特氏的女儿做正妻么?皇阿玛若是肯许,也是在保全儿臣。” 自圣祖登基娶妻满洲重臣之后开始,大清的皇后就不再会是蒙古人,娶妻蒙古的阿哥自然也被默认不再具备继承大统的机会。 康熙给出身仅次于太子的十阿哥赐下蒙古福晋,既是绝了他的可能,也是在保护他。 皇帝听懂了二阿哥的弦外之音,作为一个病弱的嫡子,彻底灭绝继位的可能于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皇帝微微犹疑,公主出嫁生的小阿哥往往是蒙古王爷继承爵位之人,对大清来说,总比其他人可靠些。可二阿哥娶妻蒙古,却没有这样的效果。 二阿哥见皇帝还在犹豫,再接再厉道:“皇阿玛,何况儿臣身体弱,若有个身体强健的嫡福晋,将来的孩儿身体也好些。求皇阿玛成全儿臣。” 他这样言辞恳切,兄妹情深,皇帝也动摇了几分。皇帝正要张口,就见一道火红的身影不顾门口太监的阻拦,大跨步进了养心殿。 第430章 和敬请缨 和敬如一阵风一般刮了进来,跪在二阿哥旁边:“皇阿玛,儿臣自请抚蒙。科尔沁部与我大清世代交好,儿臣愿意仿照姑姑、姑祖母们,为大清稳固蒙古。” “即便儿臣不能像固伦恪靖公主、固伦荣宪公主一样,在蒙古参朝议政,处理旗内政务,也会像固伦淑慧公主一般泽被蒙古,努力受到蒙古的爱戴。” “求亲的是色布腾巴勒珠尔,他的祖母,固伦端敏公主不就成为了科尔沁左翼中旗的当家人,说一不二吗?说明科尔沁本就可以接受公主当家做主,女儿一定会抓住机会,为我大清安稳边土。” “和敬!” 二阿哥从来没有对妹妹这样疾言厉色过,“大清远嫁的公主不知凡几,可真正能插手蒙古政事的也不过一只手之数,无不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又岂如你说得这样轻松?” 和敬昂首含泪,倔强道:“难道我远嫁之后就不是皇阿妈的女儿?皇阿玛就不会帮我了吗?有皇阿玛的帮助,科尔沁又在蒙古之中离大清最近,我怎么不算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她直挺挺地跪着,冲着皇帝道:“女儿心意已决,求皇阿玛成全。” 二阿哥知晓和敬的话是说进了皇帝的心中,皇帝自然是最希望出一个像固伦端敏公主这样权倾科尔沁的女儿,好让他对蒙古放心。 可端敏公主的生母、养母、养祖母都出自科尔沁,都是博尔济吉特氏。她自幼就适应了蒙古的语言、习俗和生活习惯,嫁去科尔沁也是嫁回了母族。 这样的先天优势,和敬又如何能比? 且端敏公主下嫁第二年,额驸班第就承袭了达尔汉亲王的爵位。 上无长辈的制约,下生了两个儿子继承,自己还有公主和亲王福晋的双重身份,连在位的康熙都是她的弟弟,所以才无人敢对端敏公主的行为稍加制约一二。 和敬如何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她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二阿哥心中如有烈火焚烧,急得连忙跪下,恳切道:“皇阿玛,和敬自幼娇养于深宫内苑,从未见识过边疆旷野,风雨劳苦?又如何能担得起这样大的责任,如何能插手进蒙古的政务之中?” “求皇阿玛明鉴!若要与蒙古联姻,儿子娶妻也是一样的!” 和敬却对二阿哥道:“那色布腾巴勒珠尔自幼抚育宫中,与你们一同读书、习武。他是皇阿玛看着长大的,若非青年才俊,皇阿玛又怎会想许嫁我或者是柔淑姑姑?” “若是哥哥能说出色布腾巴勒珠尔的不好来,那想来皇阿玛也舍不得我去吃苦。” 二阿哥被一噎,色布腾巴勒珠尔憨厚老实,文武也算双全,出身还尊贵。 若单论他这个人,二阿哥是没什么不满意的。可偏偏他是蒙古王公! 他当真不晓得,到底谁给和敬灌了迷魂药,让她一门心思要嫁到蒙古去! 皇帝也颔首道:“色布腾巴勒珠尔的确是青年俊杰,可堪配吾儿。” 第431章 公主决心 皇帝本就觉得女儿抚蒙比儿子娶亲蒙古更为有用,如今又见和敬自己请缨,刚刚因为二阿哥的主动求娶而动摇的想法瞬间归位。 再者,他听和敬这样说,还以为是她是在宫中旧日宴席上见面时,自己看中了他,因而对这门亲事自然更加满意了。 二阿哥见皇帝神色,就知道大事不好,求道:“皇阿玛,就是民家男子求亲女方,女方为表自己女儿娇贵,要男方重视,总也会矜持一二,不肯轻易许嫁。” “和敬是天家公主,即便抚蒙也是下嫁,求皇阿玛再思衬两日,以示公主尊贵。” 他这拖延时间的理由找的寻常,但皇帝心意已决,也不在意拖个两日,就当是安抚皇后和二阿哥了,因而很是爽快地应下。 二阿哥与和敬双双告退。 舒妃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望着这对兄妹的背影,心中叹息。 和敬自请远嫁,决心收拢科尔沁的权势,又如何不是为了保护皇后和二阿哥。 兄妹俩都是为了对方好。 一出养心殿,二阿哥就再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也不敢回长春宫惊动皇后,拉着和敬大步流星地往阿哥所去了。 一进二阿哥的院子,他就连咳几声,吓得和敬连忙给他倒水。 二阿哥却不接杯子,怒气冲冲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抚蒙岂是好玩的?端淑姑姑十多年未曾回京,若是你步了她的后尘,你叫我与额娘该怎么办?” “何况额娘重病便是为了此事,若是得知你自请和亲,岂不是要她的命么。” 提到皇后,和敬的眼泪刷得一下就落了下来:“哥哥,晋贵人有孕了。” 二阿哥一怔,晋贵人有孕,若是阿哥,富察家定会全力扶持他。那占着皇后之位,却不愿意帮扶家中的额娘就碍眼了。 “你来养心殿求娶蒙古福晋的消息,是晋贵人告诉我的。” 二阿哥闻言又是脸色一沉,这个人压抑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这个消息并不比前一个好。 他与令娘娘、与额娘商议此事,都是在长春宫中。可晋贵人却得知了,说明长春宫中有内鬼,也说明富察家已经在全力扶持晋贵人。 从前额娘为了他与家族割袍断义之时,就已经借将宫人放出宫的机会,送走了不少富察家陪嫁来的宫女。 只是皇后从前与富察家绑定太深,若是将只要和富察家沾上关系的人都送走,只怕长春宫也不剩几个人了。 因而皇后信重的人依旧留下了,只能在慢慢培养心腹替换掉。不想就是皇后觉得值得信重的人里,还是有走漏消息的内鬼。 他看着和敬,忽然明白了妹妹的心思。 他们母子三人,皇后病重无宠,自己病弱无权,所以妹妹着急要掌握权势、鼎立门户。 只要她嫁给色布腾巴勒珠尔,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达尔汉亲王福晋,在蒙古举足轻重。 就是顾念这个女儿,皇帝也会对额娘多加安抚和尊重。 而额娘作为皇后,有敬重就足够了。 第432章 母凭女贵 和敬认真道:“额娘与慧娘娘都病着,若非掌着宫权的令娘娘是咱们长春宫的自己人,日子恐怕更加难过。” “我知晓你与额娘俱看中了五弟,可永琰年纪还小,魏佳家根基又浅。若是晋贵人的孩子生了下来,宫中形势必然变化。在永琰能跟着皇阿玛办差事,独当一面之前,还需要人能制衡富察家之势。” 没想到当初给他们帮助最多的母族,如今却成了他们最忌惮的所在。 二阿哥又咳嗽了几声,却摇摇头:“和敬,不说晋贵人的孩子是男是女。宫中孩子难活,生下来、养得大,都不容易。” 和敬掉着眼泪,仰着头,依旧是一脸倔强:“哪怕那孩子没了,但富察家这次敢打探消息,是不是下次就敢毒害额娘了!” “不光是富察家,难道娴嫔就不是乌眼鸡一样盯着额娘瞧么?若是额娘当真受了委屈,谁又能给她做主?” “我若嫁在京里,最好不过是嫁给哪个重臣之子。可说到底,还是个臣子,一身荣辱皆系于皇阿玛一身,又岂能为我撑腰?” “可若是嫁去蒙古,蒙古虽称臣,地位却尤其特殊。蒙古是大清边防的屏障,也是可能对大清造成威胁的一部分。皇阿玛想加深与蒙古之间的联系,就会更加看重我。我才有资格替额娘撑腰!” 就像圣祖爷看不惯端敏公主这个姐姐的高傲跋扈,但为了满蒙和睦,也为了维持他们的姐弟关系,也要维持表面的和睦。 只要她成为达尔汗亲王福晋,她的儿子继承王位,那无论坐在皇位上的是谁,都会给她三分薄面,就能惠及她的母兄。 二阿哥不晓得这个他一直小心庇护在羽翼的妹妹,是在什么时候突然长大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这样了解大清和蒙古的局势,将蒙古的特殊意义讲得头头是道。 他喉头似乎被塞了一团棉花,噎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闭上了眼睛,哽咽道:“和敬,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端敏公主的成功并非是轻易就能复刻的,蒙古天高路远,你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和敬咬牙道:“那也总比‘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来得强。从前我总以嫡出的身份自傲,可如今才明白,这身份是尊荣,也是负累。” “占了一个‘嫡’字,就是天生的靶子。若是咱们自己立不起来,那便总会遭人觊觎。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从前是你与额娘一直庇护着我,往后也该是换一换,我能保护你和额娘了。” 可他宁愿“千日防贼”,小心应对,也不愿意和敬舍出自己。 额娘,也是一样的。 皇后得知此事果然气得发怔,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和敬,说不出话来。 她为了女儿千算万算,连儿子的婚事都舍出去了,眼看就要成功,不想和敬自己跳出来打乱了全盘计划。 皇后心如刀割,气血上涌,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和敬,你这是要额娘的命呀。” 和敬哭道:“额娘,您放心,还有哥哥在您膝下尽孝,将来还有一屋子的孙儿孙女。” 嬿婉在心中叹惋,和敬与皇后实在是母女情深。 前世和敬不愿嫁,是皇后跟前只有她一人,她要尽孝。今生和敬主动要嫁,是还有二阿哥在,她要通过远嫁的方式来尽孝。 第433章 爱女之心 皇后强撑着病体要坐起来下床:“我要去见皇上,求他放过和敬。” “别拦着本宫,本宫要再去问问晋贵人,她到底安的什么心思?要教唆本宫的女儿远嫁?” 唬得众人连忙七手八脚扶她躺下,嬿婉劝道:“娘娘,只怕晋贵人正是猜准了娘娘的心思,要劝公主远嫁,以此来妨害娘娘身子。娘娘若是伤及自身,才是遂了她的愿。” 皇后躺在床榻上,两行清泪跌落。 和敬与二阿哥跪在床榻前,齐声呼唤:“额娘——” 皇后喘着粗气道:“嬿婉留下,旁人都出去。” 和敬垂泪,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被莲心请了出去。 事已至此,嬿婉也只能宽慰道:“娘娘,公主既然有这样的志气,也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公主也是为您和二阿哥打算,您莫伤了公主心。” 和敬的话说得也没错,她嫁蒙古,确实能稳固皇后凤位。而她在前世就治理有方,在科尔沁深得人心,才越发受皇帝看重。 皇后却摇摇头,语气平静:“我不能叫和敬孤身远嫁,更不能叫自己做了孩子的拖累。” 嬿婉听她这话说得不对,惊疑道:“皇后娘娘——” “宫中唯有你能掌好宫权,膝下儿女双全,永琰天资又好,再加上本宫的举荐,先做个皇贵妃也是应当的。” 皇贵妃地位尊荣,位同副后。 “等本宫死了,你以皇贵妃之尊,当上皇后就容易多了。” 嬿婉又是一惊:“娘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皇后却已有弃世之心:“本宫这破败身子自己清楚,勉力支撑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了。与其留着拖累儿女,倒不如带着晋贵人一起去了,让和敬守孝三年,也就躲过去这一劫了。” 唯有这个方式,才能阻拦皇帝的赐婚。三年后,嫁到科尔沁的柔淑公主只怕娃都生了。而没了晋贵人,富察家就只能讨好永琏了。 “嬿婉,看在本宫举荐的份儿上,还请你善待我的儿女,给和敬寻一门好亲事。” 嬿婉也是沉默,皇后之位看似近在咫尺,令人心动,可从来是守江山比打江山更难。 她和进忠针对皇帝的计划也才刚刚开始,她有信心在未来十余年的时间里,在当满宫的靶子的同时,应付对皇后的要求严苛远超过妃嫔的皇帝,同时保住自己的儿女么? 而宫中素来少有皇贵妃与皇后同时存在,皇后的请求皇帝会同意么?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嬿婉行礼道:“还请娘娘为了公主和二阿哥,也为了我勉力支撑。” “娘娘,若是公主晓得您为她而死,又情何以堪,如何活下来呢?” “娘娘面前臣妾不敢撒谎。若是凤位上坐着的不是您,臣妾也不希望再是旁人。可若是臣妾得了中宫的面子,就不能再要宠妃的里子。不如像现在这样,臣妾与您互相依靠,互为援引。” 依着皇后的身子,她又何必急于一时。 “更何况,娘娘,您难道就不想看着公主和阿哥将来的儿女么?” “若有国丧,礼仪何等繁冗,二阿哥和慧贵妃又吃得消么?您如何能心安呢?” 皇后躺在枕上,呜呜哭泣了起来。 她又如何能放得下她们? 嬿婉想了想,另辟蹊径道:“娘娘,公主抚蒙已经是板上钉钉。可皇帝从前能将色布腾巴勒珠尔这些蒙古小王公留在京城教养,我们又如何不能留公主与额驸在京城居住呢?” 第434章 开始追责 皇后如枯井一般的眼里似是燃起了一点亮光,伸手紧紧地抓住嬿婉的一只胳膊,急切道:“当真可以吗?皇上会乐意吗?” 她的眼神又渐渐黯淡了一些,失落道:“从前还没有出过抚蒙,但可以留在京城的公主。” 嬿婉轻声道:“若是没有旧例可遵循,就叫和敬破例做头一个。如果不与皇上自己的利益相冲,皇上是很疼和敬的。” 皇后直勾勾的盯着头顶绣着百子千孙、瓜瓞绵绵的帐子,眼泪不住地往下流:“可和敬嫁去蒙古,真正掌权来治理蒙古,对皇上来说会更有利,不是吗?” 嬿婉思索片刻道:“皇家规矩繁琐,公主出嫁的时间总也到了明年。总会有法子留下公主的,娘娘不试试又如何知道不能?” 不只是为了和敬,也是为了璟妘,更是为了往后许许多多个公主。 她无力废除满蒙联姻的制度,便只能帮一个,算一个。开了抚蒙公主留京的先河,后来人总是会更容易一些。 皇后揩了一把泪,对视上嬿婉的眼睛,认真道:“能有这个机会自是最好。可若是不能,他日永琰——” 她含糊了过去:“也请你提醒他,他还有一个姐姐,求他多多看顾,不要让和敬不得归京,埋骨他乡。”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之深远。 嬿婉也晓得皇后的一片苦心,轻轻点头应下。 皇后说了这许多话,已经有些气喘。嬿婉出门后又叫来太医给皇后诊治,心中不禁染上几分沉重。 二阿哥与和敬公主俱是凑了上来,神色焦急。 嬿婉柔声对和敬道:“皇后娘娘如今尚好,只是舍不得你。这些时日你就多多陪在娘娘身边,以尽孝道。” 和敬郑重点头,连忙进了内室。 嬿婉才缓缓对二阿哥道:“抚蒙之事已成定局,皇上心中的人选本就是和敬,如今有她自请,皇上更不会再动摇。但皇后娘娘与本宫都会尽力将和敬留在京中,没有路也要趟出一条路来。” 二阿哥一愣,连忙对嬿婉行礼道:“多谢令娘娘费心。” 嬿婉温和道:“一家人又何必说两家话,永琰处也没少你花心思。” 提到永琰,二阿哥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很快又被烦忧淹没。 他皱眉道:“令娘娘,若非是晋贵人在和敬面前教唆,儿臣今日所求之事就能成了,如今又何必为让和敬留下之事绞尽脑汁?” 晋贵人今日先说自己有孕一事刺激和敬,又故意提及二阿哥求亲一事,显现自己对长春宫秘事的了如指掌,让和敬知晓内鬼的存在,对长春宫的处境心生忧虑。 最后再提起太后有一个女儿是准噶尔的亲王福晋,就能在后宫之中为难皇后和慧贵妃。 若是再有一个女儿做了科尔沁的亲王福晋,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了吗? 强调甚至夸大公主抚蒙的作用,让和敬意识到抚蒙能带来的权势。 最后又暗示皇后年老色衰,体弱多病,既无家族,又无皇帝的宠爱,还为太后所不喜,一双儿女也都是无用之人,又拿什么与她斗? 让和敬更加坚定了自己抚蒙的想法,当场跑去了养心殿见皇帝。 第435章 为母之道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是在处心积虑诱导和敬,让她生出抚蒙给母兄撑腰的心思来。 这位表姐性情和本事如何,二阿哥也是略知一二的。 若说晋贵人背后无人指使,这套话术不是别人教的,他是不肯信的。 嬿婉微微颔首道:“太后看不上晋贵人,指使她的人最有可能的便有两个。” “一个是娴嫔,她就是以担忧太后的两个女婿联盟,致使蒙古铁板一块,不得分而化之为理由,劝说皇上动了远嫁和敬的心思。” “这个思路恰好与晋贵人教唆和敬时很像。而且她也是最主动拿此事在太后面前讨好卖乖的。” “另一个则是嘉贵人,她与晋贵人私下来往隐密,恐怕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且她旧日也与皇后娘娘结了仇怨,恐怕也有心报复。” 二阿哥神色凝重,一个是他皇阿玛还在潜邸时的侧福晋,一个是他两个弟弟的生母,都不容小觑。 皇后将这一双儿女保护得很好,从不让二阿哥与和敬插手到后宫争斗之中,因而二阿哥也并不擅长此道。 且古往今来,都没有儿子对付阿玛妾室的道理。他也总不能报复到两个年幼的弟弟身上吧? 一时之间,二阿哥脸上流露出为难之色来。 嬿婉一看,便晓得他心中的想法,忍不住心下感慨,皇后才是正常母亲的想法。 不舍得孩儿陷入后宫之争去,也不会叫孩子去阴谋算计兄弟手足。 二阿哥才能一直这样赤忱明亮、问心无愧,能够坦坦荡荡地活着。 不像前世的海兰,为了不让纯妃和如懿争皇后宝座,带着自己七岁的儿子一起给他的亲兄长们设套,身体力行、眼见为实地教他斗争之道。 什么“明神宗宠爱郑贵妃”,什么“国本之争”,这些暗戳戳挑拨皇帝怀疑庶长子的话,又岂是永琪一个七岁稚子能说出来? 当初进忠说与自己听的时候,嬿婉都惊讶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额娘,利用自己的儿子年幼无知,不容易被怀疑的优势,教唆他去害亲兄长,却只是为了给另一个女人的凤位排除异己? 等到永琪长大,明晓事理了,知道自己七岁的时候就害死了大哥,还牵累了三哥多年,令他抑郁早逝,又不知道心中是何等滋味。 后来的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海兰已经以身作则地教导会了永琪,如何心狠手辣地与兄弟相争,又时时刻刻提醒他,要他争气。好在永琪也天资聪颖,颇受皇帝重视。 可偏偏这个时候,她却又要永琪放弃争皇位,让他心悦诚服地给资质平庸的十二阿哥做奴才。 如懿无子时,永琪就得一鸣惊人,承担海兰和如懿两人的厚望,给如懿做依靠。 如懿有子时,永琪就得甘愿为臣,好好给嫡出的弟弟做奴才,为平庸的幼弟铺路。 也难怪永琪憋屈,渐渐和如懿离心离德,他原就是海兰给如懿生的一枚棋子,一个备选罢了。 养母、生母都不真心待他,自己还害死过亲哥哥,怪不得永琪总是苦大仇深、心思郁结的。 第436章 设局内鬼 嬿婉收回万千思绪道:“这二人我们暂且先盯着,还需慢慢查证。倒是有另一件事,不得不小心处置。” 二阿哥似有几分明了:“令娘娘说的是——” 嬿婉正色道:“长春宫中有内鬼,才会泄露消息到晋贵人处。这内鬼一天不除,恐怕就一日难令人安心。” 皇后现在身子虚弱,是经不起风浪,受不起下药暗害的。 二阿哥神色微沉道:“儿臣已经查探过,从昨日额娘病发,至今日晌午儿臣去找皇阿玛之间,长春宫共有六名宫女,两名太监出入。除此之外,进出的还有五位太医和两个药童。” 长春宫近来实在是多事之秋,门户上就管理得格外严格些。 “太医和药童已经查实并不晓得此事,并无牵连。而宫侍中有四人是两两结伴而行,可以互相作证。如今无人可证的就只有宫女平安,巧玉,太监赵一泰,王福。” “平安和巧玉一同传膳途中,巧玉崴了脚,是平安先送膳回来的。赵一泰受我的吩咐,去向皇阿玛禀报额娘的病情,倒是可以排除。王福则是王太医临时指派他,帮忙去太医院跑腿取药。” 嬿婉听了他的话就明白,比起太监,二阿哥更怀疑宫女。 因为太监身份特殊,唯独存在于宫廷,寻常人难以接触到。即便是当初富察家为皇后拉拢人,也少有太监。 反而是宫女更容易被收买,尤其在其中还包括了陪嫁来的平安。 平安是管着皇后库房的大宫女,素来得皇后信任。本来皇后要在她满二十五岁时,就将她放出宫嫁人去。 但她不肯,自梳做了嬷嬷,留在皇后身边。这样皇后身边的老资格,便是和敬也对她客气三分。 巧玉则是“巧”字辈儿的宫人之一,不像巧珠一般伶俐,得了嬿婉和莲心的喜欢,渐渐提拔上来,但也是个温顺缜密的好性子,负责长春宫的传膳。 嬿婉常来往,对她们自然也知晓得颇为清楚,疑惑道:“平安一直管着库房,怎么开始传膳了?” 二阿哥解释:“额娘病着,身边离不开人,才调了她过来。昨日已经细细的查问了她们两个,都听不出来有什么差错。” 嬿婉思考片刻道:“在她俩身边各放个人,要光明正大的,让她俩也知晓才好。凡出入必定得是两人一起,不许她们单独行事。在背地里也各放一个人暗中盯着,不许让人知道。” 二阿哥下意识地应下了,又犹豫道:“令娘娘,这一步暗棋布了许久,咱们都一无所知,可见此人细心。” “如今并没有什么要紧的消息可通知,那人又岂会在此时跳出来,留下把柄等我们去抓呢?” 嬿婉微微一笑:“没有需求,那咱们就给他一个需求。还得是合情合理的要紧事,逼得他不得不传,不敢不传才好。” 这样埋伏的暗棋都是死士,主家的利益远高于自己的性命。只要利益足够大,他就赌不起了。 至于怎么发现行迹,还得是各凭本事了。 第437章 药性相冲 两日之后,皇帝下召,以固伦和敬公主,下嫁科尔沁辅国公,色布腾巴勒珠尔,将其授为固伦额驸。 同日,皇帝为二阿哥康亲王赐婚,嫡福晋为达尔罕亲王罗卜藏衮布之女,博尔济吉特氏,也就是固伦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的亲姐姐。 二阿哥考虑再三,依旧选择求亲蒙古。 一来,这样他既是额驸的大舅子,也是他的姐夫,他便更有立场教导额驸,为和敬撑腰。 二来,这样换亲也是加深与蒙古之间的联系。 科尔沁本只想求娶公主,竟然还得了嫡出皇子的福晋之位,自然是喜出望外,也看到了皇后一脉交好的诚意,对和敬满意到无以复加。这样的满意便能为和敬铺路。 三来,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身体,一个蒙古福晋都是他的好选择。 而两人的婚期都定在了第二年,永琏年长,定在了夏日,而和敬则要到了冬日去。 一位亲王和一位固伦公主,两人的婚仪极为繁琐,还有亲王府和公主府等的督办事项,内务府便忙得脚不沾地。 嬿婉自然也少不了宫务要打理,只是她素来晓得宽严相济,忙里偷闲的时候,还能在永寿宫领着璟妘堆雪人。 皇帝来时,正看到这母女俩玩得不亦乐乎,嘴角也就带了抹笑。 嬿婉注意到明黄色的身影,连忙领着璟妘请安,璟妘响亮地喊了一声“皇阿玛!” 皇帝就笑着抱起她,勉强颠了颠,就放了下来。他转头对嬿婉笑言道:“你将璟妘养得很好,沉了。” 嬿婉微微一笑,永琰六岁时皇帝抱他还轻轻松松,如今不到四岁的璟妘却觉得重。 不是孩子沉了,是皇帝虚了。 也是,又是暖情香,又是疥疮,又是鹿血酒和与之药性相冲的滋补汤药,皇帝怎么能不虚呢? 皇帝在晋贵人宫中多饮鹿血酒,才能重振雄风,让晋贵人有孕。 可他好脸面,并不乐意外传此事,处处遮遮掩掩,嬿婉自然也乐得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而玫嫔忙着盯嘉贵人的两个儿子,对自己宫中之事并不上心。但她到底是一宫主位,也不知道是真无知无觉,还是知道了却根本不在意。 而娴嫔也发觉了皇帝的力不从心,让江与彬开了滋补汤药。 江与彬禀报到嬿婉处时,嬿婉就找徐平开了一个与鹿血酒药性相冲的方子交予他,最后由娴嫔一碗一碗的送到皇帝面前,让他服用。 毕竟,可是皇帝自己不愿意喝鹿血为人所知的,不是吗?旁人自然是不知者无罪了。 惢心这七年间已经陆续生下两子。每次她有孕时就以回外地娘家为由,装作离京大半年。其实则住在嬿婉的另一处宅子内安心养胎,江与彬休沐之时也能暗中来探望她。 待孩子满月,江与彬就以无妻无子,从族中过继孩儿为名,名正言顺的将孩子记在自己名下。一家四口,再在江与彬的宅子里团聚。 有这一层关系在,嬿婉并不担心江与彬会背叛自己。 而凌云彻治了七年不好,待要向江与彬和惢心发作,可江与彬替他和如懿传信,他私联妃嫔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又不敢真得罪了江与彬,只能做个聋子、瞎子和哑巴。 他愈发畏缩窝囊,常年住在营房里,最大的期望就是在坤宁宫周围偶遇如懿,与她闲聊片刻。 唯有皇帝的女人的青睐,才能让他有做男子的片刻愉悦和胜利感。 第438章 留京铺垫 嬿婉笑着抚着璟妘的头道:“不是说有宝贝要拿给皇阿玛看吗?” 璟妘高兴地应了一声,一溜烟地钻进了殿里。 嬿婉在后面含笑对皇帝道:“小妮子如今也学会爱美了,也就是皇上,若是旁人说她沉了、胖了,她可是不依的。” 皇帝哈哈大笑:“小萝卜头一样大小,竟然也有了爱美之心。可见女儿爱俏,原是天性。” 嬿婉笑笑道:“小人儿都是鬼灵精,知道好赖话了,不许人说她不好呢。” 两人刚刚在榻上坐定,就见璟妘抱着一只毽球得意而来。 寻常毽球是用布将几枚铜钱缝制好,再往其上缝上一节大约1寸长的鹅毛筒,然后插上五彩斑斓的公鸡毛就制成了。 璟妘手里的这个却是不一般,上面插的是裁剪过的孔雀羽毛,端的是流光溢彩,五彩斑斓。 皇帝一瞧就笑了:“曦月将那两只孔雀看得如同心尖子一样,倒也舍得让咱们璟妘祸害了去。” 嬿婉一边给皇帝剥着金橘,一边轻嗔道:“皇上怎么将咱们璟妘说得与混世魔王一样?她虽小,却也知道珍惜与小心,不曾将绿玉和翠浓的羽毛扯下来。” “孔雀年年都要掉毛新长的,这是慧姐姐攒起来的雀羽,都便宜了咱们璟妘。” 璟妘就笑嘻嘻地拿着毽子,一下一下踢了起来。 她年纪小,还不好把握力道,追着毽子团团转,像是乖幼的小猫打圈儿一般,逗得父母满脸笑意。 随着小女孩的身影在跳动,胸前挂的项圈也在随之起伏,交错嵌着的珊瑚与珍珠晶莹圆润,引人注目。 皇帝自然也看到了,略有几分犹疑道:“璟妘的项圈,朕瞧着倒是有些眼熟。” 嬿婉见话题终于引到此处,笑道:“皇上当真是明察秋毫,这项圈原是先帝在和敬公主出生时所赐,公主友爱弟妹,这才转赠予了璟妘。” 提到和敬,皇帝的笑意顿时就淡了:“嬿婉,你也与皇后一样,想要逼迫朕将公主留京么?” 皇后拖着病体,请求来探病的皇帝将和敬留在京城中,能在她这个病重的额娘面前略尽一些孝道,让她在最后的时日能安心。 她这话的确说得直白和丧气了些,但却是一个额娘的真实苦心。可在皇帝眼里,恐怕却成了皇后用自己的性命威胁他,逼迫他留下和敬了。 嬿婉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先令人领着璟妘去侧殿玩耍,等孩子出去才微微抬起头,眼里微有泪光点点道:“皇上怎会如此想臣妾?臣妾又怎么会是这个意思?” “皇后娘娘是臣妾的主母,皇上却是臣妾的夫君,臣妾自然是更心疼皇上的。” 她这样旗帜鲜明的表明态度,皇帝的神色才慢慢缓和下来。 嬿婉就继续道:“就如公主抚蒙一事,人人皆知皇后娘娘的爱女之心,可和敬也是皇上的掌上明珠。疼爱了十多年的女儿一朝远嫁,皇上又如何不会不舍?又岂有不心疼的道理?” 第439章 橘生淮北 嬿婉的语气婉转动人,充满了体谅与心疼:“只是皇上坐在这个位置上,自然不得不顾全大局。即便心中难受,却也不能表现出来。” 这一通体察入微、处处为他考虑的话术下来,皇帝只觉得通体舒透。 他又如何不知道,皇后怪他,二阿哥怪他,连太后也对公主抚蒙一事心怀不满。可他心中又如何没有无奈和不舍,那也是他亲女儿啊。 他又何尝不知道,支持远嫁和敬的娴嫔,是她自己与皇后不睦,想要报复皇后罢了。 若她如嬿婉一样心疼自己,又如何会站在太后那边,反过来要远嫁他的爱女呢? 满宫之中,竟然只有嬿婉懂他的不易,会关心他的情绪。 皇帝叹息道:“知我者,嬿婉也。” 嬿婉垂下眼帘,轻笑道:“臣妾今日所有,俱是皇上的恩赐,自然日日夜夜唯念君恩,盼着能为皇上分忧解难。” 只有皇帝相信了她是真心实意为他考虑,她后面这一番话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 皇帝拍拍她的手,颇为动容,吐露真心道:“朕又如何舍得和敬,只是从前从来没有抚蒙公主留京的惯例,倒显得是朕不放心蒙古了。” 仅凭皇后爱女心切,离不得女儿,并不能构成一个说服他的理由。 嬿婉微微笑道:“臣妾倒是觉得开了这个先例也是好的,不是为了皇后娘娘,而是为了皇上。” “一来,让公主得以侍奉在父母身边,全了皇上对公主的疼爱之心。” “二来么——” 嬿婉微笑着将手中剥好的金橘递给皇帝,条缕清晰地柔声道:“臣妾听过一句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陡相似,其实味不同。’” “臣妾想,皇上将蒙古王孙抚育宫中,自幼学的是我大清礼法,服的是我大清律例,便是为了这个道理。” 皇帝看着嬿婉的眼神里微微一亮,轻笑道:“知我者,嬿婉也。” 嬿婉就继续笑道:“朝廷素来格外重视抚蒙公主的额驸与她们生下的蒙古小台吉们,帮其袭爵,便是为了他们比旁人更亲近我大清。” 就如和敬的驸马色布腾巴尔珠尔在家中行三,虽然不是嫡长子,但因为是皇上的女婿,所以将来就能继承阿玛的王位,成为第四代的达尔罕亲王。 而只要和敬能生下一子,这个王位就注定会传给她的儿子。 “可是这些小台吉们到底是生于蒙古,长于蒙古,就如那生于淮北的橘一样,迟早会长成枳。反倒不如像和敬的固伦额驸一样自幼长于宫廷的更亲近大清了。” 能够撼动皇帝想法的,唯有皇帝自身的利益。 皇帝沉思道:“若是将和敬和驸马留在京中,那他们的孩子自然也生于京城,长于宫廷之中,与我大清亲如一家。” 嬿婉附和道:“臣妾也是这样想的。说起来还是皇上天纵英才,想出了将蒙古王公自幼养于内廷、与阿哥们一同读书的主意,臣妾不过是照猫画虎罢了。” 作者:还有两更,明天白天码好再发啦,大家晚安,比心??? 第440章 和敬留京 皇帝颇有自得之色,温和道:“婉卿何必谦虚,旁人为何想不到这样的主意?可见还是你伶俐。” 嬿婉含羞笑道:“皇上的夸赞,臣妾并不敢当。臣妾并非是多伶俐,而是用心罢了。用心侍君,才能想皇上之所想,急皇上之所急。” 嬿婉素来给皇帝灌输这样的想法,在皇帝面前树立一个痴心绝对的形象,因为皇帝正是最受用这一套。 而假话只要说的足够多,就肖似真话,由不得他不信。 皇帝握住了嬿婉的手,唇角笑意分明:“朕晓得,所以满宫的妃嫔里,朕最疼你。” 嬿婉含情凝睇,一双盈盈美目似若秋水,满怀情意:“有皇上这句话,臣妾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皇帝的话在此时未必不是真心,可他的真心转瞬即逝。 若是有人胆敢寄希望于此,将自己的性命身家性命一并托付,就必然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翌日,皇帝下了明旨,和敬的公主府落定在了京城,将来公主出嫁与额驸一同住在京里。 除此之外,和敬仍然享有抚蒙公主外嫁后的俸禄。虽然与阿哥们不能相比,但在公主之中已经独占鳌头。 且公主府旁边不远处就是皇帝亲弟弟和亲王弘昼的王府。这是一等一的好地段,细究起来,比先帝当王爷时的雍亲王府离紫禁城还近些。 住在这里,公主进宫就极为方便了。 这个消息倒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后一日得不到这个消息,就一日不能安心下来,如今才终于松了口气。 被这个好消息一激,她生出十分的求生之心来,眼看着身子都有了起色。 慧贵妃也是欣喜万分,知晓皇后是拖着病体照顾自己,自己还与她闹脾气后,从前对皇后十分的难受和别扭削成了三分。 更兼两人又共患难这么一回,都是几乎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从前的是是非非,她也不愿意再计较了。 人生太短,从入潜邸到如今,二十年的岁月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她们又还能有多少个二十年用来浪费呢? 紫禁城中的日子太难,能好好过一日便好好过一日,很是不必将精力耗在了折腾上。她在为难皇后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为难自己? 因而慧贵妃待自己的身子稍微好了些,就做了暖轿,去长春宫探望皇后。对着皇后时,话里也少了刺,态度也软和了许多。 这样的差别皇后自然很快察觉到了,颇有几分受宠若惊之感。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曦月为了自己与和敬,雪中长跪,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惜。这样的情谊她铭感五内,至死不忘。 她怎么从前被猪油蒙了心,还会担忧曦月早早有子后与自己的和永琏相争,做出那样的事,伤了曦月的心呢? 只是曦月的身子素来娇弱,自己唯恐咸福宫的炭火不足,养不住这玉人,又如何舍得她冒风淋雪呢? 皇后又是感动又是愧疚,又是爱怜又是关切,竟然一下子不是诉诸于口,只拉着慧贵妃不放。 一个有心重修旧好,一个一腔疼惜感动,两人倒是一拍即合,很快感情又好得如一个人一般。 第441章 晋贵人烦心 和敬留京的消息,有人欢喜,自然也就有人发愁。 这发愁的人里,头一个自然就是晋贵人。 御花园之中,嘉贵人穿着青莲绒的灰鼠斗篷,带着丽心匆匆走到千秋亭。 白玉石台阶上,隔扇门门口守着的是晋贵人带进宫的陪嫁丫鬟金珀。 嘉贵人不由得皱眉道:“你家小主有孕,身子娇贵,不在永和宫中好好养胎,跑过来喝西北风做什么?你也不知道劝劝她?” 自从在和敬面前提起此事,晋贵人有孕的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 金珀见来的嘉贵人,连忙要将她让进去,闻言低头回话道:“嘉主儿,那事没成,如今皇后与和敬公主都好端端的,我家小主难免忧心。” 将人都彻底得罪光了,却没做成事儿,晋贵人如何能安心? 嘉贵人进了亭子,就换出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依依劝道:“晋妹妹,咱们从前也商议过,若有什么事,叫坤宁宫的宫女给我送消息就是了。后宫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妹妹呢,只怕迟早发觉了我和晋妹妹的联系。” “我倒也罢了,横竖已经担了谋害皇子,陷害嫔妃的罪名,这辈子再没什么指望和盼头。唯有希望妹妹登顶之后,能垂怜姐姐,对我的永珹和永璇看顾一二罢了。” “可妹妹却不一样了,妹妹出身名门,年轻貌美,此时腹中又有了皇上的骨肉,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和我这样声名狼藉之人扯上关系,只怕连累了妹妹的清誉。” 晋贵人和皇后都是富察家的人,她最乐意看她们窝里斗。谁斗倒了谁,她都不心疼,只要别把自己掀在明面上就好。 金玉妍的夸赞俱是说到了晋贵人的心坎儿里去,闻言难免露出了两分骄矜的神色:“姐姐放心,等本宫登上了凤位,不会忘了姐姐的功劳。本宫的孩儿将来也不会亏待了四阿哥和八阿哥。” 金玉妍心中冷笑,一个贵人罢了,永和宫的主位还是玫嫔呢,她又怎么敢称本宫? 想要皇后和储位,就凭她的脑子,她也配? 她如今暂且留下这孩子,是尚有用处。又岂能容这个孩子将来与她的永珹相争? 还想着施恩于她的永珹?呸! 只是面上依旧带笑奉承道:“那我就提早多谢晋妹妹的恩典了。只是妹妹也晓得,若要登上那凤位,名声也是最要紧的。” 晋贵人似是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女子是因为什么获罪的,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的小腹。 她又很快欲盖弥彰地松开,自认为礼贤下士地安慰道:“本宫知晓你的冤屈,皇后心狠,将罪名都推到了你的头上,将来本宫会为你洗脱冤屈的。” 话虽如此,她却将外头站着的金珀叫了进来,掩住门,生怕再被人瞧见,被金玉妍带累了去。 晋贵人知晓多待一会儿,就有多一会儿被发现的风险,这才进入正题道:“你说若是和敬远嫁,皇后必然熬不住了,本宫这才去和敬面前说了那一番话。” “可如今和敬留京,皇后身子好转,本宫又该如何呢?” 作者:这是今天的后两章,明天的明天另发哦,宝宝们晚安??? 第442章 年老色衰 晋贵人本就因为有孕,心火燥热,脾气波动本就是格外大些,此时提及皇后与和敬,更是越说越是烦燥。 她对金玉妍心烦意乱道:“本宫那个表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晓得,最是个盛气凌人、翻脸无情的。” “本宫不过是入宫伺候皇上,她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张嘴尽是奚落人,一点儿旧情都不讲。如今有了这事,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 说到这里,她又生出了几分埋怨之意:“若不是听了你的话,本宫如何会上赶着得罪她?若是将来和敬与我那个好姑姑不肯放过我,你也跑不掉。” 两人都为贵人,本就是平级。而论子嗣、论资历, 金玉妍都更胜一筹。 如今却是反了过来,被一个粗浅无知的黄毛小丫头教训,她垂着的眼眸里就一闪而过两分杀意。 但不过是转瞬之间,金玉妍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缓和了口气道:“妹妹放心,如今你是和敬公主的庶母。如今公主出嫁在即,便是为了她的名声,皇后也不会放任公主肆意妄为的。” 皇后疼爱女儿,必然不舍得和敬声名受损。 金玉妍自己绝舍不得永珹和永璇沾染上嫔妃争斗的脏事儿,推己及人,自然也想得出皇后的做法。 晋贵人却并未平复情绪,反而愤愤道:“她嫁的可是科尔沁,便是她蛮横无理,做出了伤天害理的事儿,看在蒙古的面子上,皇上也会为她遮掩下来。” 胳膊打断了往袖子里折,总不能丢人丢到蒙古去。皇上难道还能让蒙古晓得,赐婚来的公主是个谋害庶母和弟妹的恶毒之人? 那她若是受了委屈,岂不是也是生生白受了,再没个人她做主的。 金玉妍按下心中的不耐烦,虽不知晓晋贵人今日为何如此杞人忧天,但还是将事情掰开揉碎了,细细解释道:“妹妹腹中是公主的亲弟弟,皇上可最重视孝悌之情了。” “若是公主干出这样的事来,即便明面上不会遭什么惩罚,可实际上会彻彻底底失了皇上的宠爱。” “就连皇后也会被质疑教女不严。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长春宫是不会干的。” 如果和敬公主真明火执仗地对晋贵人下手,带累了皇后去,那她才应该去放鞭炮庆祝一下。 “可是——”晋贵人犹豫道:“就算和敬不动手,皇后也不会放过我。” “我还能生,她却年老色衰,再没这个机会了,她心里一直记恨着呢。” 富察夫人出宫时曾经转述过皇后的话,皇后是巴不得富察家只有二阿哥一个外孙呢,又岂能愿意看她生下这个孩子。 “年老色衰”。 “再无机会”。 晋贵人本是在嘲讽皇后,却也捎带到了金玉妍的头上。 金玉妍好容易被放出了启祥宫,可引以为傲的美貌却被消磨殆尽了,如今瞧着恐怕还不比皇后年轻。 没有一个女子会愿意听到“年老色衰”这四个字,哪怕知晓晋贵人不是针对自己,金玉妍心中也多了几分火气。 第443章 明示暗示 金玉妍强压着恼意,心想就凭晋贵人这张嘴,若是皇后不知吃错什么药,当真容得下这个孩子生下来,她也是容不得的。 只是—— 瞧着晋贵人满脸的焦虑,金玉妍心中却有了旁的想法。 她此刻的确该担心不假,可是这样的惊慌,是不是太过了? 上次晋贵人提前知道了二阿哥要求亲之事,金玉妍就知晓了晋贵人在长春宫中必有眼线。 那她这样慌里慌张,是不是又得了新的消息? 金玉妍试探道:“妹妹这样担心,可是皇后已经动了旁的心思?” 晋贵人被她戳穿,捧着自己还没有鼓起的小腹,顿了一下。 她虽然口口声声说相信金玉妍并未谋害皇嗣,都是被人陷害的,可心中却不是这样想的。 如今不过是想哄着金玉妍替她出主意罢了,自然不愿意将所有底细都全盘托出。 只是话都说到了这里,眼看着避无可避,她也着实是还需要金玉妍想法子,晋贵人咬了咬下唇,开口道:“皇后要害我的孩子。” 金玉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量了打量她,没想到她还有些脑子,知道半遮半掩着消息。 只是和自己比起来,到底是太嫩了。 但在晋贵人抬头之前,她就收敛了神色,故作温和道:“我如今的指望只有妹妹一人了,妹妹又何必与我这样生分?总要将事情与我说清楚,我才好替妹妹出主意啊。” “皇后的手段,妹妹也是听说过的。从前在潜邸的时候。两个侧福晋都没孩子,倒是她自己和位分低的格格们一个一个的生。若说她没有做什么手脚,我却是不信的。” 晋贵人心中明镜一样,侧福晋无子那是因为零陵香。 若非这事将富察家也装了进去,她早在皇帝面前告发皇后谋害后妃了。 现下也是无计可施,晋贵人在无可奈何之下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只是不肯透露眼线的姓名罢了。 长春宫的眼线悄悄递了消息,说是皇后预备使人调换了内务府送来的锦缎,换成用红花泡过的。 等她贴身穿在身上的时候,药水贴在肌肤之上,日积月累之下,过不了许久,孩子就会没了。 到时候衣裳一洗,谁又还能查得出来? 眼线还说,皇后和令贵妃似是还想了别的主意,只是她只听到了这一个,就被遣了出去。 金玉妍心中打着算盘,思考了片刻才道:“若要将这锦缎调换,还要在适当的时候洗了,那永和宫中必然有皇后的眼线在。 晋贵人就是在忧心此事,闻言一抖,抓住了嘉贵人的手道:“姐姐帮我,本宫日后不会亏待你的。” 金玉妍心中厌恶她的碰触,但却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情真意切道:“妹妹放心,如今我与妹妹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一定给你想法子。” 她故意顿了顿,吊了吊晋贵人的胃口,才道:“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与其等着皇后算计,倒不如咱们将计就计,先算计了她去。” 第444章 金玉妍教唆 晋贵人微愣:“姐姐的意思是——” 金玉妍笑道:“谋害皇嗣的罪名,在后宫之中,可是谁都承受不起。” 晋贵人略带犹豫道:“你是说,在皇后动手之前,咱们先借这个名头扳倒了皇后?” 金玉妍却摇了摇头:“皇上好名声,便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也不会废后的。再者,皇后的女儿远嫁科尔沁,即便她做了错事,也不会在此时废后。” 晋贵人有些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还坐着在这里等着她来害吗?” 皇上本就不大宠爱她,她能怀了一胎也不易,还动了一些手段。若是失了这个孩子,她未必能再有第二个机会。 这不仅是她的亲骨肉,还是她的青云梯,是身后家族的指望。 见她这样沉不住气,金玉妍心下不以为然,可转念一想,也就是这个性子才更好哄骗些。 晋贵人比金玉妍足足小了十四岁,她成长之时,恰是皇后最煊赫的时候。因而家族培养她的时候,便是往王爷的嫡福晋、重臣之子的嫡妻方向养成的。 养得她心气儿颇高,后宅的手段上却是欠缺了很多——除了皇宫,还少有哪家后宅能不讲究到扶正妾室为妻的。坐上正妻之位,本就是保了她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不想计划赶赶不上变化,二阿哥出事儿,家族中急着往后宫再送一个自己人,早些生下皇子。因而选了年龄最合适的她,可许多东西都是临时教导,自然学的不精。 晋贵人现在不过是十七岁的姑娘,她这样的心机手段,在金玉妍眼中,浅的如一汪清泓一般,一眼就能看透。 金玉妍这样想着,脸上就带着笑意道:“妹妹这次虽然没有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皇后,却也让皇后的身子更坏了些。她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妹妹却是正当年的时候,难道还愁等不得吗?” 晋贵人迟疑道:“可是,就是我不着急,皇后也未必肯放过我。” 金玉妍听她话里有松动之意,脸上的笑意愈发加深道:“皇后如今还有余力可以算计到妹妹头上,就是因为她在这后宫之中还有帮手。帮手将那些琐碎的宫务揽了去,不用皇后费心。” “可若是没了她信任的人掌权,以她现在的身子骨,强行掌着宫权就是在催命。可如果她放手宫权,那以妹妹的出身,等生下子嗣后,又如何没有一争之力呢?” 晋贵人颇为心动,她自然晓得宫权的重要性。何况富察家精心养出的女儿,旁的不说,管家理事的本领都是一等一的好。她也想努努力,让皇上看看自己并不比姑姑差。 金玉妍微笑着下结语道:“俗话说独木难栖,若是只有皇后一人,那就不足畏惧了。” 晋贵人想了想道:“帮手?你是说令贵妃么?” 皇后与慧贵妃、令贵妃交好,这是阖宫皆知的事情。 而慧贵妃自从生了五公主,就在断断续续的养病,宫权自然也撒手不管了。 第445章 一箭双雕 “正是,”金玉妍接话道,“堂堂一个大清后宫,还有妹妹这样的贵女在,如何轮得到她来协领六宫?” “就算旁人不提起,可令贵妃从前是长春宫的宫女,是伺候妹妹的亲姑姑出身的,这可改不了的。” “何况若非是有令贵妃从中教唆,您是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女儿,又何至于闹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呢?” 晋贵人本就瞧不上令贵妃,金玉妍的话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包衣出身的奴才秧子,难道抬了旗就跟她们这些正经旗人一样了吗? 也就是在宫里,才乱了这些尊卑伦常。换作是她阿玛的后院,这些包衣奴才不过是通房姨娘之流,又岂能跟正儿八经的贵女嫡妻相争呢? 伺候得好那是本分,若是伺候得不好,提脚卖了出去也是有的。 金玉妍说得对,魏佳氏从前只是她姑母院子里的小宫女,推出来用来固宠的工具罢了,竟然还让她爬到了一宫主位的位子上。 她姑姑也是分不清远近亲疏,竟然宁肯抬举一个奴才,却不愿意拉拔拉拔自己这个亲侄女。若非如此,自己又如何会和她生分了呢? 金玉妍见晋贵人意动,再接再厉道:“皇后与两个贵妃相交亲厚,下面的人还有什么指望?但若是只剩下皇后与慧贵妃,两个病秧子又能顾得上什么?” “只要除掉令贵妃,到时候不需要妹妹动手,一直虎视眈眈着皇后的娴嫔怕是就忍不住了。” “到时候妹妹稳坐钓鱼台,等娴嫔害了皇后,您再作为皇后的侄女儿,去向皇上告发了娴嫔。鹬蚌相争,得利的可不就是您这个渔翁吗?” 金玉妍描绘的这个情景实在令人心动。晋贵人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 只是她尚且还有几分清醒道:“皇上被她这样的狐媚子迷了眼睛。要是咱们拿不出些证据来,皇上肯定是不肯信的。” 她与娴嫔、海答应相处久了,渐渐也有了这样的想法。她才不是争宠争不过令贵妃,而是令贵妃为了往上爬,是不择手段的,是她不惜得自降身段争宠罢了。 她烦闷道:“皇后和令贵妃商量的主意可不止一个,咱们又哪里晓得她用的是哪个法子?” 金玉妍见鱼儿已经上钩,微微一笑道:“刚刚说妹妹的永和宫中有内鬼,可是妹妹日常用的人想来也都是富察家的心腹,又如何会背叛妹妹呢?” 见晋贵人微微点头,金玉妍又故作叹息道:“妹妹身边的人自然是无妨的。可惜永和宫中不光妹妹一人啊。” “你是说玫嫔?” 金玉妍叹道:“那玫嫔自从自己的孩子没了,就有些神神叨叨的,再见不得别人有孩子。这些时日还常盯着宫里的阿哥们看。” “妹妹有了孕,又是日日在她的眼皮底下,可要处处小心。她是永和宫的主位,与妹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她生出不忿来,只怕——” 金玉妍故意拖长了尾音,后面的话当真是令人浮想联翩。 玫嫔一个南府乐伎出身的,又早早失了宠。晋贵人连嬿婉都不放在眼中,又如何会乐意被一个这样的人压在自己头上? 第446章 借刀杀人 晋贵人也皱眉道:“玫嫔日日苦大仇深的,倒像是谁都欠了她什么似的。” “那日在院中瞧着我的肚子也只是冷笑。有这样的一个主位在,我这日子也实在过得不安生。” 那日她悄悄与金玉妍见完面回宫,在永和宫宫门处遇见了玫嫔。玫嫔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站在暗处,将她唬了一大跳。 可玫嫔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着重瞧了瞧她的肚子,就冷笑着摇头而去了。 金玉妍趁机道:“可不是?若是玫嫔倒了,永和宫可不就名正言顺的是妹妹一人说的算了。等妹妹生下孩子,莫说是嫔位,就是妃位也是极有可能的,何愁永和宫不是妹妹的天下?” “玫嫔不把这个位置让出来,难道还要妹妹带着孩子迁宫不成吗?哪里都是卑不动尊啊,玫嫔的出身、性情、容貌,哪一点比得上妹妹?无非是占了个进宫早的优势罢了。” 晋贵人深以为然,略有心动道:“永和宫的正殿确实敞亮。” 她现在住的是后殿的同顺斋,虽然地方也不小,但到底是比不上正殿的轩敞精致。 金玉妍的嘴角蕴集着笑意,循循善诱道:“这细说起来,永和宫可是个一等一的好地方。” “先帝的生母孝恭仁太后就是在这里生了先帝,后面又接连生了两子三女呢。可见此处得先祖庇佑,是龙气聚集之地。” 晋贵人有点儿迟疑道:“可玫嫔——” 玫嫔生下了一个死胎,似乎还有不祥的传闻,可未必如此吉利。 金玉妍就道:“玫嫔么,那是她自己福薄,承受不住这样的福气,这才出了那样的事儿。” “换做妹妹却不一样了,妹妹福泽深厚,一定能如孝恭仁太后一般儿女双全,妹妹的福气将来还大着呢。” 晋贵人一下一下抚着小腹,壮志满酬,畅想道:“令贵妃都是一人独居永寿宫,本宫又凭什么不能一个人占住了永和宫?” 皇帝知道她有孕之后,虽然还没有正式晋封,但她的用例已经抬成了嫔位的份例。想来等她坐胎坐稳了,就能有正式的册封圣旨下来了。 听到她的胃口这样大,金玉妍就笑了:“妹妹说的是。玫嫔受了令贵妃指使,同时心中也嫉恨你有孕,这才在令贵妃为她大开方便之门的情况下,意图谋害妹妹腹中的孩子未遂。妹妹看这个故事怎么样?”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妹妹的孩子在遭人算计后都能平平安安的出生。皇上心里一定会觉得他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晋贵人下意识捂住了小腹,皱眉道:“这个孩子最为要紧。” 她不可能为了扳倒令贵妃和玫嫔,用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来钓鱼。 金玉妍就忙笑道:“我又岂是这个意思?咱们自己布局,自然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不会真将妹妹和孩子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的。” 若是这个孩子保住了,皇上又怎会在盛怒之下,狠心责罚令贵妃和玫嫔呢? 晋贵人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金玉妍微微一笑,如此这般的附耳说来。 第447章 舒妃得宠 这一日晨起未久,舒妃就自带了棋盘与棋子,往永寿宫寻嬿婉下起棋来。 两人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厮杀许久,最后以舒妃输了半子告终。 舒妃看着嬿婉,语气轻松道:“听闻你这下棋是跟皇上学的,如今却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皇帝在琴棋书画上都有着广泛的兴趣,但是每一项都不精。舒妃毫不留情时,能将皇帝杀得片甲不留。 嬿婉笑道:“最开始是与皇上学的,只是后来与皇上下得并不多。” 与皇帝下棋是件极其费心劳神的事儿,既不能赢,又不能输的得兵败如山倒,让皇帝失去下棋的兴味。 因此在皇帝来了兴趣教嬿婉下棋,或者是和她对弈的那些时日里,嬿婉说是绞尽脑汁也不为过。走一步恨不得要看四五步去,连棋谱都翻烂了几本。 后来皇帝的兴趣渐渐从这些费脑的事情中转移走了,嬿婉却是保留下了这个习惯。 她玩笑道:“皇后不善此道,但慧贵妃却是棋艺精湛。说起也奇,宫中只有你们两个最爱诗词歌赋,从却从没有诗词唱和过,可见古人说‘文人相轻’,说得不假。” 意欢自嘲地笑笑道:“从前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罢了。” 她以前心里眼里都只有皇帝一个,哪里容得下其他人? 她一枚一枚地拈起黑子,往棋篓中放去:“若是往后有机会,倒是可以寻她下几盘。这宫里日子难熬,总要有些消磨时光的办法。” 嬿婉笑道:“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若是叫旁人听见,怕是要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舒妃自去养心殿后就复了宠。 皇帝喝出了那是陈茶、旧茶,素来妃嫔进上的都是自己所有中最好的。舒妃主动带去的茶的都是如此了,想来储秀宫中过得也艰难。 他从前虽然对舒妃不管不问,可如今舒妃美貌如初,又变成了他心上的人,那苛待她就是天大的不对了。 皇帝本以为是内务府养大了心思,敢这样拜高踩低,就使人严查此事,却发觉了竟然是太后所为。 舒妃原来是不肯为太后向他进言,这才遭了太后的为难。 皇帝知晓之后自然对舒妃是又怜又爱,还夹杂了几分他不愿意面对的愧疚之意。 他素来视舒妃如太后的党羽,不想舒妃会为了他对抗太后,对她的防备之心自然也弱了不少。 因着这份怜惜和愧意,还有小别胜新婚的新鲜感,一时之间舒妃宠冠后宫,风头无二。 舒妃蹙眉道:“当真猜不透皇上的心思,我给他甩冷脸子瞧,他倒还像是乐在其中似的。” 她去养心殿见皇帝,一是要将储秀宫中碳食无济之事捅到皇帝面前,省得连累宫中众人。 二也是要做给太后看,她宁肯给皇帝低头,也不会帮着太后做违心事儿,让太后不必再打她的算盘。 可是两件事情都了了,太后也已经得偿所愿,舒妃也就不耐烦再应付皇帝。虽不能直接得罪了,但怠慢之意却是很明显的。 第448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嬿婉却了然地笑道:“妹妹可是没有听过一句话。世间唯有两件事最难求,一是得不到,二是错过了。” 恰好舒妃两条都占全了。 从前舒妃在旁人面前孤傲,在皇帝面前却如同冰雪消融,春花初绽,皇帝自然享受着美人的一片痴心。 而如今舒妃更加的清冷出尘,恰似冷月寒宫,即便在皇帝面前也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并不肯多理睬他。 连皇帝的盛宠,与流水一般赏赐下来的金银珠宝、书卷画册,全都不能让舒妃稍改辞色。 舒妃从前的温柔体贴,皇帝既错过了,又难再得到,可不是燃起了几分征服之心,愈发厚待于她。 皇帝前世对寒香见的汲汲追逐,不也是贪恋那份美色,贪恋这种征服之感。 于皇帝而言,强扭的瓜未必不甜,而这光是扭瓜的过程也足够令他心情舒爽了。 舒妃讽刺地一笑,清清冷冷的声音,说出的却是了不得的话:“昨日,皇上和我一同写字,竟然说盼着我给他生一个孩子。若不是念及阿玛额娘,我险些想拿那镇纸砸在他的头上。” 若非是嬿婉,她兴许已经将自己困死在了储秀宫了,因此在嬿婉面前,她并不伪饰自己的想法。 她当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嬿婉都静默了片刻。 半晌嬿婉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话你实在不该宣之于口。” 舒妃略带讶异地睁大了些眼睛,她自然晓得自己这话说得多大逆不道,可嬿婉的反应实在过于平淡了些。 不该的只有宣之于口吗? 不能说,就是可以想,也可以做么? 在舒妃眼里,嬿婉素来是宫中最柔顺温和的,也就是在上次去储秀宫劝自己的时候,才显露出了几分不同寻常之处来。 也就是因为这几分不同寻常,她才愿意与嬿婉说知心话。可没想到,嬿婉似乎比她想的要更有趣些。 舒妃毫不避讳地盯着嬿婉的眼睛瞧:“我会如此,并不仅仅因为在我容颜有损时皇上冷落我,还因为皇上在我的坐胎药里做了手脚。我至今无子,全是拜皇上所赐。” “皇上不是我的良人,也不会是宫中任何一个女子的良人。入宫做他的妃嫔,实在是天大的不幸。我如今在他身边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嬿婉自前世起就知道,舒妃是有几分刚烈的疯劲儿在身上的。 舒妃本就在她和进忠的计划中占了重要的一环,即便舒妃不与她说开此事,她也是有意挑破此事,彻底拉拢舒妃的。 两人谈到此处,本就是顺了嬿婉的心意,她也不再避讳道:“慧贵妃被齐汝下了伤身子的药,背后是太后指使。” 舒妃不知道嬿婉怎么会提起这个,却更加惊讶于太后的作为。可想想太后为了女儿不择手段的行迹,似乎又没那么值得惊讶了。 嬿婉继续道:“皇后、慧贵妃与我追查齐汝之事,就查到了你的坐胎药上。” 舒妃的坐胎药的齐汝所开,后面一直以来都沿用着这个药方。 舒妃一愣,一下子站起来道:“你知道!你竟然知道!” 第449章 舒妃交心 待要问嬿婉为何不告诉她,可对视上嬿婉平静无波的眼睛,舒妃却渐渐冷静下来,泄了气。 是了。 本就是无亲无故,她还是个孤高自许,并不与人为善的性子,她们又凭什么要顶着得罪皇帝的风险告知她呢? 嬿婉见她的情绪缓和下来,又说了第二句话:“你府中的女医是我所派。” 舒妃连续受到两次冲击,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晓得该说什么话来应对。 嬿婉语气平和:“从前你对皇上那等痴心绝对,死心塌地,就算旁人告诉你真相,你肯听得进去么?若是你听进去了,又是否会因一时意气,到皇帝面前要一个说法?” 舒妃默然,她的确会这样做。 嬿婉摩挲着白玉棋子,羊脂玉的材质极其润泽,触手几近生温,她几乎是叹息道:“可同为女子,我又怎忍心看着你一直被皇上蒙骗?” 舒妃渐渐明白过来:“所以你才绕了弯子来提醒我。” 嬿婉点头:“有你额娘在,你总不会一时情急做了傻事出来。好端端的一条性命,若是轻易送了,实在是不值。” 舒妃沉默半晌,敛服肃容,要对嬿婉行大礼:“多谢你,没有叫我阿玛额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嬿婉伸手扶住她,轻声道:“唇亡齿寒,皇上如此薄情,我又岂有不寒心的道理?” 这时,门外守着的春婵高声通报道:“主儿,养心殿给舒妃小主送坐胎药来了。” 昨天夜里侍寝的正是舒妃。 殿中两个女子对视了一眼,一个有点不忍,一个却很是坚定。 舒妃接过小太监递来的碗,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又以要与嬿婉清静下棋的理由,再次将侍奉的人遣了出去。 她对着嬿婉一笑:“这药喝得正好,我不想要孩子。” 嬿婉轻叹道:“你很喜欢璟妘,她满月时你送的琥珀佩,还是你陪嫁的爱物。” 想起璟妘的可爱,舒妃笑了笑。 她微抬的小巧下巴勾出几分不可磨灭的傲意来:“于我而言,孩子是与心上人的骨血融合,是我与他不可分割的连结。” “我的孩子只给我心爱的男子生,要做我孩子的阿玛,他也配!” 即便经历了这些风雨,她心中关于孩子的想法却不曾改变过。 她讽刺一笑:“皇上倒是有意给我一个孩子了。他说我喝了七年的坐胎药仍无孕,兴许是这药的问题,不如换一种坐胎药。” “七年了,他如今倒是想起来了,可我已经不乐意了。我一提这药若是有问题,是不是得查验一番,他就不再说了,改说是我可能子嗣缘儿未到。” “入宫伺候他,这子嗣缘儿是这辈子都到不了,也不必到了。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就不得不对他低头,可我不乐意。” 嬿婉心中感叹,论清高傲然,论刚烈决绝,后宫之中无出意欢之人。 她实在会是一个很好的盟友,一个值得托付后背之人。 背叛和中伤,意欢不会,也不屑于此。 但两人交心未久,此刻时机未至,嬿婉还不急于行事。 如今该先解决的,是另外一件事儿。 春婵再次通报道:“主儿,皇上身边的小卓子求见。” 小卓子进来利利索索地请安行礼,一张嘴将事情说得干净:“令主儿,晋贵人有小产之兆,如今太医正在诊治着。事情牵扯了您与玫嫔进去,皇上请您去一趟永和宫。” 嬿婉站起身,对舒妃微笑道:“事有紧急,改日再与妹妹叙话。” 舒妃却摇摇头道:“我与姐姐同去。” 嬿婉帮了她不止一次,如今嬿婉被扯进了是非里,她如何能束手旁观。 嬿婉虽然对今日之事成竹在胸,并没什么可担心的,舒妃的这份心意她也领情,轻笑道:“那妹妹就与我一起,咱们去永和宫瞧瞧吧。” 今日的永和宫热闹着呢,有的是大戏可看。 第450章 乱局初开 永和宫中已经乱成一团,后殿处太医进进出出,时不时传来痛呼哎呦的女声,一进永和宫的宫门就能听见。 舒妃听到这声音,不忍道:“晋贵人的孩子——” 嬿婉早知道内情,没有舒妃这样的感时伤怀,怜香惜玉,语气淡淡道:“若是这孩子当真没了,少不得宫中要有人为此事担上责任。” 舒妃想起小卓子的话,忍不住皱眉。 她自认为对嬿婉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不觉得嬿婉会如此行事。就算是她所为,也不会如此之快得被追查到出来。 而玫嫔,舒妃在心里叹气,玫嫔丧女时她还未进宫,但听说也是惨痛异常,玫嫔为此悒悒不乐多年。 曾经经历过痛苦的人,还会将同样的痛苦施加于在别人身上吗? 正殿之中,皇帝端坐其上。 下首左边的玫嫔跪直了身子,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两分讥诮。 旁边的是用帕子捂着脸的嘉贵人。 皇帝的神色不辨喜怒,见她俩联袂而来,神色缓和了不少:“意欢,你怎么来了?” 舒妃依旧冷淡道:“臣妾与令贵妃手弹了一局,听闻永和宫出了事儿,便来看看。” 皇帝温和道:“难得你有这样的兴致与人走动,嬿婉性子柔婉,你与她多多来往也好。永和宫今日不清净,只怕吓着了你。” 舒妃略蹙了蹙眉,对皇帝的话不置可否。 嬿婉闻言也是垂眸,恰好瞥见了玫嫔一闪而过的冷笑——晋贵人和他的孩子生死未卜,皇帝还有心情担心宠妃被吓到。 皇帝又对嬿婉道:“皇后病着,如今你掌着着协理六宫之权,永和宫出了事儿,少不了要你费心。” 嬿婉微笑道:“臣妾既然掌着宫权,那照料皇嗣原是臣妾份内之职。只是臣妾匆匆而来,还不知晓晋贵人出了何事?” 皇帝的眼神就落在了跪着的玫嫔与嘉贵人身上。 嘉贵人抬起头道:“皇上,贵妃娘娘,你们可得给晋贵人做主啊。她今日一出同顺斋就险些滑到,若非臣妾恰好路过,垫在了晋贵人的下面,皇上和晋贵人的孩子恐怕,恐怕——” 嬿婉微微挑眉,这样说来,嘉贵人不仅无错误,反而保护皇嗣有功,那又如何会与玫嫔一起跪在此处呢? 嬿婉问道:“恰好?这当真是巧了。嘉贵人不在启祥宫待着,怎么来了永和宫?” 一来就出事儿,说是和你没关系,谁又会相信呢? 嘉贵人还没开口,玫嫔先冷笑道:“真是难为了她,十年八年不往永和宫走一趟,一来就赶上了晋贵人跌倒。知道的是嘉贵人勇救皇嗣,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她算计了晋贵人想要立功,还在这里贼喊捉贼呢。” 玫嫔可不是只会“百口莫辩”的如懿,嘉贵人对上她也算是遇上了硬茬子。 功劳还没坐实,倒是要先扯上谋害皇嗣的嫌疑了。 嘉贵人被一噎,喊冤道:“嫔妾好生冤枉,嫔妾来永和宫,还不是要问问玫嫔。你日日盯着我的两个阿哥不放,嫔妾这做额娘的人如何能放心?” 第451章 不吉之人 金玉妍转而又对着皇帝道:“皇上,嫔妾这次来永和宫,本是想求一求玫嫔。若有什么怨恨和为难,都对着嫔妾一个人来就是了,嫔妾的孩子是无辜的啊。” “更何况,四阿哥与八阿哥是龙子皇孙,是皇上的血脉。玫嫔就是不念着稚子无辜,总该看在皇上的情面上,不要为难到两个小阿哥的身上。” 玫嫔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轻嗤一声:“嘉贵人这张巧嘴,说得倒像是臣妾欺负了谁一样?” 她索性也身子一松跪坐在地,眼眶里蓄满了泪道:“皇上,四阿哥是臣妾的孩子之后,宫里头一个出生的皇嗣。臣妾看着四阿哥,就能想起来臣妾的孩子,只有心生怜爱的,恨不得他是臣妾亲生的,又如何会算计他呢?” “臣妾看,恐怕是嘉贵人做贼心虚,因为她放任贞淑害了臣妾的孩子,所以才害怕见到臣妾。” 说着说着,她精巧的小脸上眼泪一道一道地落下:“皇上,臣妾的孩子好可怜,不曾见这天日一眼。臣妾原以为是自己没福,才没有给皇上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可谁知道,谁知道是嘉贵人的心如此之狠。” 听到玫嫔提及那个孩子,嘉贵人心中一紧,哭泣着打岔道:“皇上,嫔妾实在不知道啊。若是知道贞淑做了什么,嫔妾哪敢将这么狠毒的人留在身边伺候呢?” 玫嫔嫌恶地看了金玉妍一眼:“皇上顾念两个阿哥,才将她放出来,可她又开始了兴风作浪。皇上,臣妾看嘉贵人不除,后宫就再无宁日。” 她这话说得狠,金玉妍也是一寒,连忙道:“皇上,嫔妾冤枉啊,当年之事嫔妾根本不知情,便是有失察之罪,可皇上已经责罚了臣妾。” “今日本是查证晋贵人一事,可玫嫔却只顾着旧事重提,难道是对皇上的决定不满么?” “何况今日,今日臣妾救皇嗣又有何过错?难得嫔妾眼睁睁看着晋贵人摔在自己面前才对么?” 玫嫔冷笑道:“嘉贵人将自己说得好无辜。可你要生贵子,本宫和怡嫔的孩子就没了。你来永和宫,晋贵人的孩子就遭了难。” “若不是你算计,那就是你是个不吉之人,走到哪里克到哪里。” “皇上,臣妾想起来,嘉贵人禁足的这段时间里,后宫的孩子可都是好好生出来的,可见就是她妨克皇上的子嗣。” 玫嫔说得颇有理有据,皇帝看嘉贵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嘉贵人心中一紧,连忙道:“皇上,分明是玫嫔自己见不得宫里人有孕,她害了晋贵人不说,还要诬陷嫔妾。” “嫔妾这个生母得了这样的名声,岂不是会连累到两个皇子身上?” 她的眼神落到了嬿婉身上,意有所指道:“嫔妾真不晓得是谁教了玫嫔这番话。皇上健康的皇子不多,偏偏嫔妾就占了两个,只怕是讨人嫌了,这样容不得永珹和永璇。” 她这样祸水东引,分明是在内涵嬿婉为了永琰,针对到了她和永珹身上。 第452章 生养有道 “放肆!” 嬿婉正了神色,斥道:“皇上膝下九个皇子,个个身份贵重,岂容你这般胡沁?” “纵然哪个偶有一时身子不适,但小儿家哪有不生病的?宫里好医好药养着,将来必定都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金玉妍自知失言,不留神儿将实话说出来了。她小心地觑了一眼皇帝,果然见他一脸不悦之色。 可心中却想着,令贵妃这话也就哄哄皇帝罢了。 二阿哥和七阿哥的身体到底如何,哪怕是在皇帝自己心里,难道就一点儿数都没有么? 因而她忍了又忍,还是露出两分阴阳怪气来:“贵妃娘娘说的是,您膝下三子一女,谁不晓得娘娘生养有道?” “就是臣妾的永珹,还三灾八难的呢。可五阿哥却是一年到头不见生一场病。若是娘娘将经验与太妃说一说,想来七阿哥也能早日更健康些。” “若是您再教导教导晋贵人,想来她胎气稳固了,今日形势也不至于这样的危急。” 嬿婉见皇帝的眼神转向了自己,对着他扬唇粲然一笑道:“臣妾还能胜过太医不成?若说真有什么妙招,也不过是‘精心’二字。” 嬿婉是如何仔细照料儿女的,皇帝自己也是亲眼所见的,闻言轻轻颔首。 “再有么——”嬿婉并不避讳,直言道:“臣妾少年时日日辛劳,身子总比旁人强健些。额娘的身体健康,生下来的儿女自然也健壮些。” 嬿婉又转向金玉妍,微笑道:“至于是如何‘精心’照料儿女,本宫会与太妃和履亲王福晋多探讨探讨。若是能帮上皇上的皇嗣们一星半点儿,那就是本宫的福气了。” 皇帝有意将四阿哥过继给履亲王,这是宫人尽皆知的。 嬿婉在此时点出这一层,就是在告诉嘉贵人,也向皇帝解释,四阿哥本就被排除在继承权外,连被针对的资格都没有。嬿婉又如何会为了他污蔑嘉贵人呢? 金玉妍自然也听出了嬿婉的言外之意,气得握紧了拳头。 可嬿婉根本不再睬她,对皇帝道:“皇上,如今要紧的是晋贵人。玫嫔和嘉贵人说了一大篇,可臣妾也只晓得晋贵人是跌了一跤。” “臣妾想,好端端的,她为何会跌跤?是意外,还是人为?而且贵人出行总要前呼后拥一帮子人,更何况晋贵人还是有孕之身,怎么还能让她摔了去?这当中问题只怕得细细查探。” “再有嘉贵人来寻玫嫔,不往前殿去,怎么又到了同顺阁,事出反常,也不得不查。” 金玉妍还要再说什么,皇帝先斥道:“够了。贵妃与朕说话,岂有你插嘴的道理?你这样与贵妃说话,以卑犯尊,罚俸三月。” 皇帝最不愿意回忆起的就是玫嫔的那个孩子。今日晋贵人的胎不好,又被反复提起那个孩子,一连两件事情,惹得皇帝心烦意乱。 偏偏两件事情里都有金玉妍的影子,皇帝看她自然更不满意。 金玉妍不得不忿忿住了嘴。 第453章 衣物浸药 这时,皇帝身边的进保来回话道:“皇上,奴才查证出,那台阶周围落了几颗米珠,晋贵人应当是未曾注意,踩中了米珠才会摔倒。至于伺候的人——” 他的身子躬得更低了些:“晋贵人不喜旁人走在她前面。” 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在场的人都有几分无语。 嘉贵人看着玫嫔满脸悲切道:“你自己的孩子没了,就容不得旁人的孩子好过吗?你是这一宫的主位,若是说这件事情与你毫无关系,谁又能信?” 玫嫔瞥了一眼在那里唱念做打的嘉贵人,对着皇帝道:“晋贵人出身高,瞧不上臣妾这样的人。因此臣妾与伺候臣妾的宫人从不往后殿去。从前就是如此,等到晋贵人有孕后,臣妾为了避嫌,那就更是如此了。” “皇上若说臣妾管理永和宫不善,臣妾肯认。但是谋害皇嗣,是万万与臣妾无关的。” 玫嫔是一宫主位,统管永和宫所有的事物,晋贵人在她宫里出了事,即便她再独善其身,也少不得受些牵连。 皇帝沉沉地瞧了一眼玫嫔,又看向了进保。 进保垂着头为难道:“皇上,那就是宫中最寻常的米珠,随便从哪件钗环或是衣裳上面拆下来就能用。奴才无能,实在难寻源头。” 嬿婉道:“宫中日日都有洒扫宫人清理,上一次打扫台阶可核查过了时间?” 进保道:“回娘娘的话,上一次打扫还是辰时,当时还未有米珠出现。打扫的宫人两人一组,可互为印证。从辰时至出事的时候为止,永和宫除嘉贵人之外再无外人进出。” 话说到此处,皇帝的眼神已经在玫嫔和嘉贵人之间梭巡了。 恰在此时,一个小宫女匆匆忙忙进来道:“皇上,太医查证发现,我家小主换洗下来的衣物上有被药汁浸泡过的迹象。太医们如今正在分辨药材,说是瞧着像是红花。” “我家小主的身体素来健壮,若不是早早受了药物影响,又如何会跌了一跤,还有嘉贵人垫在下面,却还是出事了?恐怕是早就中了旁人的算计。” 嘉贵人此时趁机道:“皇上,玫嫔刚刚也说过,嫔妾从前未曾来过永和宫。何况臣妾若是有意害人,又何必垫在了晋贵人身下呢?” “嫔妾一心保全皇上的子嗣,以弥补当年失察之过。臣妾实在不晓得,怎么救人还救出错来了,平白无故招来了冤枉。” 说着她故作委屈地低下了头。 皇帝对着晋贵人的宫女道:“衣物是谁做的,又是谁管着?统统给朕好好查证一番。” 一个怀孕的妃嫔先是摔跤,再是发现在未知的情况下衣服被人动了手脚,不得不让人怀疑有人容不得这个孩子生下来。 那宫女忙道:“皇上,小主近身的衣物,布料都是内务府送来的,奴婢们再裁了给小主做衣裳。那一匹是朝霞缎,又柔软又漂亮,小主很是喜欢,这才裁了贴身穿着。” 朝霞缎是外藩进贡而来,色若朝霞,泛着淡淡的红色光彩。因着珍贵,嫔位也不过是一人一匹。晋贵人如今位份视同嫔位,又有身孕,这才也赏了她。 “主子的衣裳,奴婢们自然是好好收着,浣洗晾晒的也都在永和宫之中。若是外人,绝对接触不到。” 这一句话,简直是指名道姓冲着玫嫔来的。 第454章 一视同仁 嘉贵人叹道:“有孕者可沾染不得红花,今日这事儿明晃晃地就是对着你家小主的孩儿来的。” 红花用于活血通经、引血下行的,于孕妇而言是大忌。 嘉贵人斜睨了玫嫔一眼,撇了撇嘴道:“你家小主年轻不晓事儿,哪里知道人家偷梁换柱的手段?明里装的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背后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她这话似乎是在讥讽玫嫔,又似乎是若有若无地在点嬿婉。 偏偏她并没有指名道姓,旁人若是想解释,倒像是自己做贼心虚,主动对号入座了一般。 嘉贵人话里有话道:“谁知道这永和宫中有没有藏了不干净的东西。只怕就是隐在暗处的腌臜东西害了人呢。” “可怜晋贵人,在自己的宫室里都遭了人算计。若是不彻查一番,如何能给她一个交代呢?她往后又如何敢安心住在此处?”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玫嫔哪里还不晓得金玉妍是想做什么,她就是要搜宫。 玫嫔似笑非笑地看着嘉贵人道:“本宫听着,嘉贵人倒像是在说本宫宫里有了什么不干不净之物,这才害了晋贵人去。” 嘉贵人扬起眉毛道:“又是米珠,又是泡了药汁的衣物,桩桩件件都是在永和宫出的事儿。事涉皇嗣,难道不该掘地三尺给晋贵人和她腹中的皇嗣讨一个公道么?” “玫嫔这般不乐意,该不会是心虚了吧?” 玫嫔的眼角眉梢略带讥诮道:“晋贵人与你无亲无故,倒是劳烦你这样为她操心。” 嘉贵人反唇相讥道:“嫔妾关心的是皇上的子嗣。更何况宫中若有敢伤害皇嗣的狠毒之人,自然人人得而诛之。” 就算玫嫔日日盯着自己,可能发现了自己与晋贵人相识又如何?她又有什么证据? 更何况玫嫔的罪证很快就要被坐实了。到时候即便玫嫔说出此事,皇上也只会当做是自己揭露了真相,所以玫嫔在打击报复自己。 谁又会相信一个谋害有孕妃嫔的罪妃的话呢? 玫嫔闻言却是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趣味一般,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你这样的人也敢说这样的话。” 她的笑瞬间消失,冷了神色定定地瞧着金玉妍半晌,瞧得金玉妍后背发毛。 玫嫔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剩余三指握拳,放在与眉毛起平淡位置:“黄天在上,后土在下,信女愿以性命祈愿。唯愿后宫残害皇嗣者,事与愿违,死于非命,生儿早夭,生女——” 嬿婉瞧见皇帝眼色阴郁,打断道:“玫嫔,好端端的怎么还发上誓了?” 诅咒的是残害皇嗣之人的孩子,却也是皇帝的孩子,真要说完了,皇帝如何能忍? 玫嫔却直勾勾地对视上了嬿婉的眼睛,讥讽道:“臣妾问心无愧,又怕什么?娘娘打断我,难道是娘娘心怀鬼胎么?” 她对在场众人,竟然是一视同仁的锋利。 皇帝斥道:“玫嫔!你口口声声说的是什么神神鬼鬼,又岂容你在这里对贵妃大放厥词!” 第455章 搜永和宫 舒妃也蹙眉道:“玫嫔,你言辞不当,令贵妃提醒你原是好意,也是职责所在。你又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玫嫔对上舒妃的时候倒是多瞧了她几眼,然后又转过头去。 她的语气里丝毫不带温度:“臣妾不过是看不过残害皇嗣之人罢了。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凭什么坏人不服诛,反而好人无辜受牵连呢?” 玫嫔闹了这么一出,在场的人人都皱了眉。 其中,唯有金玉妍最暗暗生恼。玫嫔当众这样顶撞嬿婉,丝毫不给这位贵妃娘娘面子,显然一直关系平平的两人,似是因为今日之事添了新的不睦出来。 那之后她想要将事情再牵扯到嬿婉身上,只怕就更难了。 嬿婉的脸上不见丝毫恼色,扫了一眼玫嫔道:“玫嫔敢发这样的毒誓,想来是真有几分底气的。既然如此,那又何妨搜宫?” “既给晋贵人一个安心,也还你自己一个清白。毕竟到底是你宫里出的事儿,不是么?” 皇上听到嬿婉的话,只以为嬿婉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经恼了玫嫔,才顺着嘉贵人的意思了。 而事情牵扯进了皇嗣进去,皇帝本就有意搜宫,因而顺水推舟地对着进保摆摆手。 进保领命下去。 不多时,同顺斋先传来了消息,晋贵人的出血已经止住了,胎儿也勉强保住了。只是往后得多加小心谨慎,否则稍有不慎就有小产的危险。 如今太医们正在一同商议着安胎药的方子,力求保住这个孩子。 皇帝得到这个消息,先松了一口气。 他不算喜欢晋贵人,却很重视这个孩子。 嘉贵人有一句话说对了,他膝下可堪大任的儿子太少了。 除了大阿哥,其余的竟然都是嬿婉所出。而他对大阿哥也并不算太满意。 即便嬿婉温柔似水,永琰聪明伶俐,他对这一对母子都宠爱非凡。可于帝王而言,鸡蛋永远不该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因而晋贵人的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嬿婉对这个结果倒是并不意外,看着瞬间没有控制住表情,露出一刹那的狰狞神色的嘉贵人,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转而对着皇帝,一双桃花眼里笑意真挚而澄澈,柔和道:“恭喜皇上,有皇上龙气庇佑,晋贵人果然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了。想来再过不了几个月,皇上就能抱上麟儿了。” 皇帝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笑道:“朕想赏些东西给晋贵人安胎,嬿婉你可有好的建议?” 嬿婉笑意盈盈:“若让臣妾选,臣妾还是觉得玉如意最为恰当。” “玉能养神,如意又有顺心如意的吉利寓意。臣妾当年怀永琰时,皇上也是赐下了一柄玉如意,后来臣妾果然平安生产了。” 皇帝颔首道:“此话有理,就将朕那柄金镶玉如意赏给晋贵人,让她安心养胎。” “若她能平安生下孩子,无论男女,朕都晋她为嫔,让她做一宫主位。” 这时,进保神色凝重而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手中的托盘上盛着一个布袋。 第456章 发现红花 进保上去禀报道:“皇上,奴才在正殿的西配殿的北侧,于耳房的花瓶中寻到了此物。” 皇帝的眼神落在了这布袋上,如有千斤。 进保亲自将这布袋打开,将其中装着的东西倒在了托盘上。 只见是一盘橘红色的管状干花,有几分肖似晒干了的菊花。 就见嘉贵人神色大变,低声惊呼道:“红花!” 进保应道:“小主慧眼,奴才找太医看过,正是此物。” 红花药性辛温,可以活血通经、散瘀止痛。少量使用就能有药性发挥出来,如果大剂量使用,更会引起出血。 皇帝也勃然变色,蕴藏着沉沉的怒意盯着玫嫔道:“你还有何解释?” 晋贵人的贴身衣物被人泡了药汁,这才坐不稳胎。转眼就从玫嫔处搜出了红花。 玫嫔似是一愣,摇摇头道:“臣妾从未见过这个东西,它究竟为何出现在臣妾宫中,臣妾实在一无所知。” “若是臣妾当真做下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将物证早早消灭了,为何会藏在耳房的花瓶之中?” 嘉贵人故作叹息道:“自然是你担心一次不能害了晋贵人的孩子,因此才留着红花做后手。若像现在一样此计不成,你就要再拿红花算计晋贵人了。” 玫嫔反唇相讥道:“荒唐!红花在宫中素来使用谨慎,这一两年来太医院给本宫开过的药方之中,从来没有用过红花!这红花又是从何而来?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 皇帝一个眼神,小卓子就去查证。 他回来禀报道:“皇上,玫嫔所言属实,不光是她,永和宫近两年来都没有用过红花。” 他低了头继续道:“近来这段时日里,唯有长春宫的药方中包含红花。” 皇后久病之下经血不通,这才开了对症的红花,煎了药来服用。 “皇后?”皇帝的神色里就带了几分复杂,他是知道皇后早就与富察家生分了。 可对自己的亲侄女下手?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到底给了这个病中的发妻几分颜面:“将负责熬药的宫人给朕带过来。皇后病弱,就不必惊动她了。” 不多久,平安与巧玉都被带了来。 听了进保的质问,两人俱是震惊,连忙分辩,只说皇后绝不会干出这样的事儿出来。何况皇后还在病中,又哪里有这样的精力布局此事? 进保又细细盘问一番,倒是平安似乎想起来了什么,脸上就显出几分犹疑之色来。 皇帝沉了脸色道:“进保,谋害皇嗣,该当何罪?” 进保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人,故意道:“回皇上的话,谋害皇嗣,罪在不赦。处斩都是轻的,先在慎刑司吃一遍刑罚再说。” 他压低了语调,有意吓唬道:“慎刑司的家伙事儿多着呢,多硬的嘴都翘得开,就算能活着出来,出来之后有没有人形也是不好说了。” 就见巧玉被这个平日里瞧着乐呵呵的太监吓得跪坐在地,而平安看了一眼嬿婉,咬着唇。 第457章 证人诬陷 平安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俯身行礼道:“皇上,奴婢从前是给皇后娘娘管私库的。娘娘病着,日日需要煎服的药很是重要,因而也就放在奴婢处一起管着。” “那日和敬公主要开了库房,将她出生时先帝所赐的项圈送给四公主。当时是令贵妃娘娘身边的春婵一起跟着进去了。” “因着皇后与令贵妃娘娘交好,因而奴婢们与春婵也亲近,并未将此事当一回事儿。当她走后,奴婢第二日取药时,总觉得红花少了许多。” “只是奴婢也算是看着令贵妃娘娘一路走来的,并不愿意怀疑她。而且奴婢也不敢确定是否是自己记错了,因而不敢声张。” 舒妃斥道:“你既然知道这药重要,又如何会如此玩忽职守?怀疑记错了,总该找旁人一起核对,又如何会隐瞒此事?一直拖到了今日?逻辑不通,可见你此话不真。” 平安战战兢兢地解释道:“若是奴婢记错了,岂不是小题大做,还得罪了令贵妃娘娘?” “若是奴婢没记错,那就不知道令贵妃娘娘要拿着红花做什么?奴婢软弱,生怕知道的多了,反而引火上身。” 她红了眼圈,连连磕头道:“奴婢有罪,奴婢该死,一切与皇后娘娘没有关系。若非出了这样的事,奴婢只会一辈子将这件事咽在肚子里。” “奴婢也实在想不明白,这红花怎么到了玫嫔手中?皇后娘娘如此相信贵妃娘娘,您又怎么会用她的药来害人?” 旁边的人巧玉已经傻了,看看朝夕相处的平安,再看看素来平易近人的嬿婉,不晓得该相信哪一个? 嬿婉能分明感觉到,皇帝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里带了几分狐疑——无论如何,晋贵人肚子里的孩子没了,她和永琰都会是最大的受益人。 嬿婉处之泰然道:“你说是春婵拿了红花,你可有人证或者物证?” 平安苦笑道:“娘娘智计百出,将皇后娘娘都哄得为你所用了,又如何会留把柄?” 嬿婉轻笑:“也就是说,你毫无证据,就想以一面之词来诬陷本宫么?” 平安带着哭腔道:“娘娘从前也是长春宫的人,奴婢又如何愿意怀疑是娘娘?” 嬿婉又道:“没有看好药材是你失职,你宁愿因此受重罚,也不要揭露本宫,是么?” 若是红花是从平安手中流出去的,那他的结局也绝对好不了。她愿意站出来承认此事,本就是违反人性的。 平安红着一双眼睛道:“皇上都已经追查到了奴婢处,奴婢还有什么办法?娘娘,长春宫的红花少了那些,与太医院中的登记一对,还有什么隐瞒的余地吗?” 金玉妍拿帕子捂着嘴道:“事到如今,贵妃娘娘不忏悔自己的罪孽,反而还要指责证人吗?” “分明是娘娘为了五阿哥不择手段,指使宫女利用皇后娘娘的信任,从长春宫偷取了红花,私下勾结了嫉恨晋贵人的玫嫔,教唆她动手害了晋贵人母子。” “奈何他们福大命大,嫔妾今日恰好来寻玫嫔,被拒之门外这才走到了后殿,救了晋贵人,一切并没有随娘娘的愿。” “皇上,令贵妃谋害皇嗣,求皇上为晋贵人和皇嗣做主啊。” 第458章 从无红花 晋贵人的丫环也抹泪道:“奴婢实在不晓得小主是何时得罪令贵妃娘娘,让娘娘这样不遗余力来害小主和还没出生的小阿哥。” “是吗?”嬿婉勾唇一笑,看向了皇帝,眉眼处就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姿,“皇上,臣妾从未做过此事,实在是冤枉。” 皇上沉默半晌道:“嬿婉,朕是相信你的。只是既然你已经被卷入此事,为了避嫌,就先休养些时日。” 他顿了顿道:“朕会让崔善好好审一审春婵、平安与玫嫔的宫人,他会将事情查一个水落石出,还你一个清白。” 无论真相如何,这个罪名都不能落在嬿婉身上。永琰现在的确是他最得意的孩子,他不能让永琰的名声有丝毫瑕疵。 至于嬿婉—— 皇帝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和犹豫。 嬿婉在旁的方面的确无可挑剔,可他也不能容忍任何人觊觎他的皇权,觊觎太子之位。 但如今证据尚少,他还并不相信今日之事是嬿婉所为。 嬿婉却在心中冷笑,春婵一个好好的人,若是进慎刑司一遭,又岂能再完整的回来? 上辈子的惢心不就断了腿,一辈子的不良于行吗?她又岂能让春婵步惢心的后尘。 嘉贵人犹觉不足,继续敲边鼓道:“皇上,令贵妃协领六宫多年,不容小觑。若是放任她,只怕晋贵人此胎不保啊。” 皇帝一旦对嬿婉生出了忌惮之心,嬿婉往后的日子就不会如此好过了,嘉贵人初步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她还想再进一步。嬿婉在宫中是出了名的好性情,好人缘儿。若是不能将她一杆子打死,定死了罪名,只怕以后还是后患无穷。 这时,晋贵人的心腹丫头金珀也走了出来,请安后禀报道:“皇上,我家小主知道自己是被令贵妃娘娘和玫嫔所害之后痛哭不休,求皇上为她腹中的孩儿做主。” “若放任她们两人肆意妄为下去,我家小主如何能安心养胎呢?” 舒妃闻言冷笑道:“怎么你家小主和嘉贵人都是包青天不曾?一不曾审问,二证据单薄,光靠一包草药,一个人证,就要定贵妃的罪了不成?” “皇上还没开口定论,你们倒是一个一个闹得欢!” 平安幽幽地看着舒妃道:“从前皇后娘娘也是如此维护令贵妃的,可令贵妃不还用了皇后娘娘的药,以图日后将事情都堆在到皇后身上?” “若非奴婢发觉了春婵偷拿红花,今日最有可能下红花害人的就成了皇后娘娘,她又会是如何的委屈和百口莫辩?” 嬿婉扶额,对着皇帝道:“臣妾原以为今日是来给晋贵人寻一个公道的,却不想现在要先给自己寻一个公道了。” 嬿婉转头看向嘉贵人,今日头一次露出些许锋芒来:“你说是本宫将长春宫的红花给了玫嫔?” “难道不是么?”嘉贵人自以为胜券在握,语气里就带了两分挑衅。 “可是——” 嬿婉拦住了要带走春婵的进保,冷笑了一声,“长春宫中从来没有过红花!” 评分上9啦,加更一章庆祝一下,谢谢宝宝们一直以来的陪伴和支持??? 第459章 红花局 嬿婉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平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嬿婉道:“令贵妃,太医给皇后娘娘开了红花以活血通经,长春宫中人人皆知。贵妃娘娘如何能这样颠倒黑白?” 嬿婉轻笑道:“你这话说的倒是有意思。难道太医给皇后娘娘换了药方,还非要禀报到你这里不成吗?” “你若是用心伺候皇后娘娘,自然会对一药一食多加关注,又如何会连皇后娘娘到底用了什么药材都不知晓?可见是平日里自己就不留神仔细当差,心思不知道放到了哪里去。” 嬿婉转而对皇帝道:“皇上,赵太医头次给娘娘斟酌药方的时候,的确开了红花。但确定药方之时,几位太医共同会诊,觉得红花药性太烈,恐怕娘娘的身子吃不住,因而换成了养血温经的药。” “因此,太医院从来未往长春宫中送过红花。太医院和长春宫众人均能为臣妾做证。” “皇后娘娘不愿意为了一己之身,闹得后宫不宁,因而并不曾张扬病情,素来只有低调处事的。不想有人想着借皇后娘娘的药材,故意生出事端,才闹出了这样的事情。” 平安哆哆嗦嗦的,心头的恐慌越来越大:“令贵妃,你胡说!奴婢管着的药匣子里分明放着红花,与那托盘之上的一模一样!” 嬿婉淡淡一笑:“那是毛红花。虽然与红花瞧着极为相似,但却并不相同。多用于当做花茶做饮,而非入药。” “皇上,原是太医所说,皇后娘娘身子需要长期养着。喝药远不如食补来的温和。毛红花有清热消炎,祛风除湿之效,用来日常饮用正好。” 嬿婉看着平安的眼神里带了冷意:“此事本宫知晓,慧贵妃知晓,和敬公主与二阿哥也知晓。凡是在长春宫用心给皇后娘娘侍疾的人,没有人是一问摇头三不知的。” “可偏偏你这个管着药材的宫人不知晓,平安,你该当何罪?” 自平安说出红花从长春宫而来的时候起,皇帝身边的人就往长春宫去了,此时已经将平安口中放着红花的药匣子带了回来。 晋贵人的情况好转,给他会诊的太医之首前来禀报情况,正好将这红花交由他来鉴别。 这位李太医拿起一朵红花,仔细端详良久,心中也是多番为难。 晋贵人虽然想扳倒令贵妃和玫嫔,却不想拿自己的孩子冒风险。因而那件泡了药汁的衣裳,她连上身都未曾上身。 李太医作为晋贵人的人,就是负责夸大晋贵人的病情,指出她坐胎不稳是受了药物的影响。 可他也未曾想过,竟然会弄假成真,本来只是作势假摔的晋贵人跌到如此严重。而在红花这件事上又新生出许多波折来。 但他到底不敢堂而皇之的欺君,不得不禀报道:“皇上,此物是毛红花。毛红花和红花虽然长得几乎一样,但毛红花的总苞片上有白色柔毛,它也是因此才会得名。” 第460章 破解之法 “只是毛红花少入药,因而寻常人见到此物,多会误当作是红花。这些干花上的绒毛似乎被人去除过,就是太医若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不仔细查探,只怕也难以分辨。” 越说到后面,李太医越是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 长春宫的是毛红花,那玫嫔处的,岂不也是么? 平安登时瘫坐在地,嘉贵人的拳头也攥得更紧了些。 玫嫔轻蔑地瞥了一眼嘉贵人,对皇帝道:“皇上,这样说来,宫中近来并无服用红花之人,太医院也不曾开药。那恐怕臣妾宫中搜出来的也未必是红花吧。” 皇帝挥挥手,李太医心中惴惴,但也不得不再去检验托盘中的那些干花。 待仔细瞧过之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这,这还是毛红花啊。 既然如此,那晋贵人衣裳上面的药液也是—— 从头到尾,永和宫中就没有出现过红花。 可他竟然还禀报了,晋贵人坐胎不稳是因为药物的影响! 李太医顿时如堕冰窖,控制不住地开始手抖。 玫嫔眼尖,立刻道:“李太医,你慌什么?” 舒妃冰雪聪明,心思一转,已经明白过来,今日之事本就是一场针对嬿婉和玫嫔的圈套。 舒妃扫了一眼伏在地上的晋贵人和已经跪着请罪的李太医,轻哼道:“难不成泡过晋贵人衣服的药液也是毛红花汁吧?” 见李太医更加抖如筛糠,舒妃就知道自己猜准了,冷笑道:“若当真如此,这也是奇了。清热消炎的毛红花,竟然还能消到晋贵人肚子里的孩子上,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冷冷的看了李太医一眼,见他如此情状,如何不晓得是有问题的,直接令人将他拖下去审问。 又换了新的太医去检验晋贵人的衣裳,果然浸过衣裳的也并非是红花汁。 嬿婉就对小卓子道:“今年以来,向太医院支取过毛红花的又有多少人?” 刚刚查探出这种药物时,小卓子就去查了太医院的记档,回禀道:“回令贵妃娘娘的话,唯有长春宫一处。在医院如今剩的药材也与记档对得上,并无短缺之处。” 听了这话,嬿婉轻笑道:“舒妃刚刚的话说的很有道理,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这么一匣子毛红花,莫名其妙从长春宫到了永和宫,进了玫嫔的花瓶,还染了晋贵人的衣裳,落上了一个谋害皇嗣的罪名。” “长春宫还出了宫人,红口白牙的就要将事情栽赃到臣妾身上。” “嘉贵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突然来了永和宫,救下踩了米珠跌倒在地的晋贵人,后来又急着将谋害皇嗣的罪名往臣妾和玫嫔身上扣。” “皇上,今日的桩桩件件实在是恰好得离奇,恐怕不是一个巧合可以概括的。” 皇帝目光如炬,看向了下手满脸震惊的嘉贵人。 事情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局势急转而下,嘉贵人心中慌张,不好的预感一阵一阵的涌来。 第461章 一字之差 对上皇帝的目光,嘉贵人忍不住微微瑟缩了一下,她一时之间难以组织语言,勉强道:“嫔妾,嫔妾今日本来是为了玫嫔而来,却不想卷入此事。” “什么毛红花,什么红花,嫔妾当真是不晓得。” 玫嫔嗤笑道:“刚刚嘉贵人还上蹿下跳的,恨不得能即刻定死了臣妾与令贵妃的罪名。如今却说什么事不关己了,如何叫人信服呢?” 皇帝声音冷淡道:“晋贵人的宫人保护皇嗣不利,送去慎刑司好好查问。平安诬陷贵妃,其心可诛,也一并送去慎刑司。” 一听到慎刑司,平安身子一抖。她抬头对着嬿婉满脸悲愤,咬死了口供道:“奴婢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分明是春婵拿走了药材。娘娘故意使人误导奴婢,奴婢自然以为那是红花。” 她这样执迷不悟,都不用嬿婉开口,春婵先驳斥道:“一派胡言,我家小主早知道这是毛红花,若是真有伤害晋贵人之心,又如何会用这毛红花?” 平安涕泪交加道:“贵妃娘娘智计百出,奴婢哪能猜到娘娘的心思?如今唯有一死证明清白。” 她心一横,就要往柱子上撞去。 王蟾早防着她这一遭,她还没作势要撞,就被王蟾死死地拦腰抱住,再动弹不得。 嬿婉扫了她一眼道:“你是想以死证明清白?还是死到临头了,也要用性命栽赃本宫?” 嬿婉对着嘉贵人微微一笑:“说来也巧,上一个以死作实主子罪证的,也是被你们启祥宫的人所收买的。” 娴嫔就是被人以死诬陷进了冷宫,而死的那个小太监就是贞淑收买的。 皇帝一挥手,平安等人都被慎刑司的人控制住带了下去。 慎刑司为了得到真实的口供,多的是手段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平安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显然已经抱了必死之心。可死是一瞬间的事情,折磨却是长长久久的。 嘉贵人垂着头迅速思索着。 红花,毛红花。 不过是一字之差,效果却是天差地别。 她自然不会相信这是一场乌龙导致的意外。恐怕是她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自己进了请君入瓮的圈套来。 嘉贵人心思落定,抬头道:“皇上,嫔妾如今才想明白。为何晋贵人今日如此的多灾多难,又是踩了米珠,又是衣服被浸了药。” “恐怕咱们都中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了。什么红花、毛红花,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平安说的话未必是假的,嫔妾看,分明是有人早设下圈套算计,故意误导平安,再将红花一事弄得大张旗鼓的。” “等她轻松驳斥过去,洗清了下红花的嫌疑,人人都会以为她是受了陷害,又如何会再怀疑到她身上呢?她就能够以此来遮掩她串通玫嫔,害晋贵人跌倒一事了。” 玫嫔冷笑道:“嘉贵人这张巧嘴,真是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黑的说成白的。连半分证据也没有,也敢这样往本宫和贵妃娘娘身上泼脏水。” 太困啦,还要一章白天更新,作者比心??? 第462章 为母之心 嘉贵人昂首道:“臣妾只是觉得不解罢了。就如李太医所说,毛红花上的绒毛竟然是被故意除去了,岂不是有故意引导人将其误认为红花的嫌疑么?” 嬿婉的嘴角浮起一分笑意,不论狠毒,单论本事,金玉妍当真是宫斗的翘楚,脂粉堆儿里的人才。 与她相争,才有几分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意思。 但她们的眼睛都在同一把金漆雕龙纹的宝座上,赢家只能有一个,她自然不可能允许花落旁人。 好在嬿婉当初布局的时候就思路周全,自然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了。 她轻笑道:“那绒毛有时会刺激喉咙,嗓子不适的病人,如皇后娘娘,饮用起来就会格外难受些。因而长春宫的毛红花,多是再次炮制过的,上面残留的绒毛极少。” “再说了,本宫又如何能预料到竟然有人起了这样的坏心思,想借着红花生事呢?” 说完,嬿婉不再看被噎得一时语塞的嘉贵人,转而对皇帝道:“皇上,被牵扯到今日之事的唯有四人。” “头一个是臣妾。臣妾今日是奉皇上之命才来永和宫的,红花一事也已经自证清白。嘉贵人若非要强词夺理,说臣妾身上也有嫌疑,那岂非宫中人人都有嫌疑了?” 皇帝微微颔首道:“朕自是相信你的。” 毛红花一出,嬿婉身上的嫌疑就已经洗得干净。 嬿婉就继续道:“第二个则是玫嫔。可若是玫嫔要动手,又为何要在自己的宫里?永和宫中,唯有她和晋贵人两人,晋贵人出事,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都会是她。” “且毛红花一事中玫嫔也是被陷害之人,臣妾私以为玫嫔并无多大的嫌疑。” 嘉贵人咬牙道:“娘娘与玫嫔蛇鼠一窝,自然互相包庇。” 舒妃道:“这话也是奇了,玫嫔与令贵妃娘娘素来不见亲厚。刚刚对娘娘的态度耶未见得友善,这是皇上与本宫有目共睹的。怎么落到嘉贵人嘴里就成‘蛇鼠一窝’了?” 嬿婉定定地看了嘉贵人一眼,对皇帝道:“皇上,宫中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的风气不能涨。若是嘉贵人再不知轻重,口出妄言,臣妾请皇上重罚于她,降了她的位份。” 妃嫔的位分升降只能由皇帝一人决定,就算是皇后也只有进谏的权利,并不能做主。 皇帝见嘉贵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污蔑生事,也失去了耐心,冷斥道:“若是你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那也不必教养皇子了。也省得满口胡言乱语,带坏了朕的儿子!” 这句话是打蛇打七寸。金玉妍立刻噤声。 但嬿婉却也没有几分高兴,她难道不知道金玉妍的死穴是孩子么? 只是用孩子来要挟母亲,终究是未免过于下作了。 皇帝素来如此,对一个妃嫔最大的惩罚就是不允许她见亲生骨肉。于海兰是这样,于金玉妍是这样,于前世的自己也是这样。 只有做母亲的,才会被以离开自己的孩子相威胁,母爱也成了被威胁的筹码。 第463章 攻子之盾 但既然瞧不上她们教养皇子,又为什么要让她们生? 就像圣祖康熙一样,他骂八阿哥是辛者库贱奴之子,也不让良妃亲自养孩子。 但也不是良妃强逼着康熙生的孩子,他沉溺在温柔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身旁的女人是一个辛者库贱奴呢? 通过羞辱母亲来羞辱孩子,通过母子分离来惩罚母亲,这比降位、掌嘴、打板子,比任何惩罚更叫人觉得恶心。 片刻后,嬿婉抛开一瞬间的想法,就事论事道:“第三个有可能是幕后真凶的就是嘉贵人了。” 舒妃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来,问道:“那如何还会有第四个?” 嬿婉对她微微一笑:“第四个就是晋贵人自己了。” 舒妃闻言倏忽变色,皇帝的脸色也微微一沉,似是想起了什么。 舒妃难以理解:“那可是晋贵人的亲生骨肉。” 皇帝冷着脸色:“在皇家之中,亲生骨肉又算得了什么?权势利益动人心。” 嬿婉安抚舒妃道:“晋贵人的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她自己也未必舍得。只是也并非没有可能是她自导自演,想用来嫁祸玫嫔。只是没有把握好分寸,弄假成真了也说不定。” “晋贵人的嫌疑倒也不是最大的,毕竟还有嘉贵人不是吗?” 嬿婉对着金玉妍道:“嘉贵人今日恰巧来了永和宫,恰巧救了晋贵人,恰巧在皇上面前这样推波助澜,倒让人以为嘉贵人有先知之能,才能不早不晚,赶得正正好。” 嘉贵人闻言大喊冤枉:“嫔妾与嘉贵人并无交集,连话都不曾说过几句。我又与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又何必要害她呢?” 听到她这句话,嬿婉就是一笑。 嬿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道:“若是晋贵人的孩儿不保,再拖了本宫下水,那宫中最得意的人是谁呢?何况还牵累了玫嫔,嘉贵人,你可是一直不喜玫嫔日日看着你的孩儿啊。” 嘉贵人可以质疑嬿婉为了皇嗣害她和晋贵人,同样的,嬿婉也可以反过来质疑她不是么? 皇帝膝下九子,嬿婉和嘉贵人加起来就占了一半还多。无论是谁被牵扯进谋害皇嗣的罪名里,最受益的都是另一个人。 何况,旁的证据还要等慎刑司的人送上来。可这句话里面的漏洞,却是现在就可戳破的。 玫嫔指着金玉妍斥道:“你撒谎,你分明与晋贵人多次偷偷会面!” “上个月初二,你们在坤宁宫讲了一炷香时间的话。 这个月初三,你们在御花园北面的林子里会面半个时辰。 就是三日之前,你们还在御花园的亭子中见过一面。” “平日里,本宫也见你身边的贞顺与晋贵人身边的金珀,二人都与坤宁宫的素云交好,谁知道素云是不是在替你们传递消息?” 嘉贵人直恨得牙痒痒,有玫嫔盯着,她实在是束手束脚,难以做事。 若非如此,她怎么会这样急着将玫嫔扳倒。 她总以为自己做得已经够谨慎了,不想玫嫔依旧知道的这样清楚。 不—— 金玉妍狐疑地看了嬿婉一眼,单凭玫嫔自己做不到这样,可换了有协领六宫之权的令贵妃确实不一定了。 第464章 贪心不足 她心头一震,这一次,她以身入局,嬿婉也是。 可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嬿婉的计划之中一样,有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她本以为嬿婉是要借自己的手除掉晋贵人的孩子,可如今这形势—— 她的心陡然跌落了谷底,嬿婉竟是冲着她来的! 她犹自坚持,强打着精神问道:“你有何证据?再说了,到底是共同在宫中侍奉皇上的姐妹,若是偶然相逢,总要打声招呼的,这也是礼教修养而已。” 玫嫔冷笑道:“自相矛盾!本宫竟不知道,你口中说的是否有一句实话。” “你若还不肯认,就让慎刑司拿了素云,听听她能招些什么出来。。” 嘉贵人脸色已经有几分苍白:“皇上宅心仁厚,玫嫔无凭无据的,皇上如何会因为你的一面之词拷打宫女呢?” 嬿婉已经看出嘉贵人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候,不急不忙道:“那就一一分开审问晋贵人的宫人,看看玫嫔说的时间里,晋贵人分别正在何处,在干何事?” 横竖慎刑司要问他们的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总不会都是晋贵人的宫人,连自己主子的动向都相互矛盾。一个说她去了御花园,一个说她留在永和宫。一个说她赏花,一个说她玩水吧。”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嘉贵人额边已经溢出密密的汗珠来,脸色似乎也比刚刚更加白了。 她不用想也知道,这样的细节之处谁会提早打算,又如何能对好口供?可偏偏嬿婉点出了此处。 等五花八门的答案呈上来,任凭是谁,一看就知道玫嫔说的是实话,所以才需要底下的宫人这样遮掩。 而谎言被戳破的后果是让皇帝对她更加不信任,更加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不,她现在的反应已经足够人浮想联翩了。 事到如今,她竟然已经辩无可辩,不得不寄希望于富察家的人的忠心上。 自己素来谨慎,今日从太医到作证的宫人,都是晋贵人的人,与她毫无瓜葛。她不过是出个主意罢了,彻查也只能查到晋贵人头上去。 而能派到晋贵人身边的都是富察家信重之人,未必会将晋贵人供出来。 若是线索到这一步就断掉,没有了人证与物证,她身上再大的嫌疑也只是嫌疑。 嬿婉看着金玉妍还在低头盘算着,就知道她仍不放弃做困兽之斗。 平心而论,金玉妍并非没有手段,今日能被逼到这副田地,一是碰上了嬿婉,二是她太贪了。 想着要一石三鸟,既解决了晋贵人的孩子,又除去嬿婉和玫嫔两个心腹大患,还要再得到勇救皇嗣的功劳。 即使她救皇嗣没有成功,可到底是努力了,不是么?这样也能坐实了嘉贵人的悔改之心,让皇帝对她的看法改观些。 若是她少贪心些,就可以像朱砂局一样借力打力,置身事外。 偏偏她什么都想要,所以不得不亲身入局,反倒将自己摆在了明面上。 虽然贪心不足蛇吞象,但以嘉贵人这样的心性和韧劲,若是一棍子打不死,必得后乱。 嬿婉既然费心思布了这样的连环计,就断无放虎归山的道理。 不多时,慎刑司已经送了口供过来。 第465章 金玉妍落败 崔善依旧那副阴柔而森然的嗓子:“回皇上,皇后身边的平安与晋贵人身边的太监王福俱已经招认了。” “是嘉贵人收买了他们,在从平安处知晓皇后宫中有红花,且是平安看管的时候,就想出了这个栽赃陷害的毒计。让平安传递红花给王福,用以害晋贵人,还要陷害玫嫔。” “因着多日没有效果,嘉贵人等不及了,这才亲身上阵。让王福撒下米珠害晋贵人跌倒,自己装好人相救,进而搜宫引出红花一事,将米珠和红花一同栽赃给玫嫔。” “玫嫔娘娘说的俱是实话。嘉贵人以传递保胎经验为由引晋贵人与她见面,方便伺机而动。又以自己名声不佳会连累晋贵人为由,劝住了晋贵人并不张扬此事。” 事情全部都推到了嘉贵人一个人身上。 嘉贵人如遭雷劈,明明,明明平安和王福都是晋贵人的人! 嬿婉看她的表情,大概猜出来了她的想法。 可嘉贵人有一点想错了,富察家的人忠心不假,可忠的是晋贵人,又不是她金玉妍。 晋贵人是在与虎谋皮,嘉贵人又何尝不是? 她在将晋贵人当枪使的时候,晋贵人也准备着若是此事不成,就让她来背这个黑锅。 晋贵人算不得十分聪明,可她这样的贵女自有丢卒保帅的果决与残忍。 且富察家送来的宫人可非凡类,想想之前皇后身边的素练,就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样儿的性情和本事了。 既然是相互利用,自然是算计别人的时候,也在被别人算计着。 金玉妍膝行几步,抓住了皇帝衣袍的下摆,滚落着泪珠道:“皇上,皇上,嫔妾是冤枉的,嫔妾是冤枉的啊皇上!” 皇帝一扯下摆,任由金玉妍摔倒在地,神情如一块儿千年不化的寒冰,漠然道:“你冤枉,那朕的皇嗣岂不是更加冤枉?” 这时,临时照顾晋贵人的御前宫女茂倩走了进来,行礼道:“皇上,晋贵人醒了。说是她摔倒时,不光是因为踩上了珠子滑倒,还感觉有股力量扯了她一把。” “她从前只以为是自己太过慌张产生的幻觉,可如今想来,恐怕是嘉贵人故意拉了她一把。” 事已至此,嘉贵人如何还不知道,晋贵人是见风使舵,也要踩自己一脚了。 哪怕依着晋贵人的本事,未必能发现了是她暗中动了手脚,才会让晋贵人将假滑倒,变成了真摔倒。 但主意是她出的,令贵妃和玫嫔没折进去,晋贵人的孩子却差点真没了,这已经足够让晋贵人恨上她了。 晋贵人的话恰似火上浇油,烧去了皇帝最后一丝犹豫,皇帝怒道:“传朕的旨意,贵人金氏谋害皇嗣,屡教不改,着废为庶人,此生不许她再得见天颜。” 金玉妍瘫软在地。 完了。 她的谋划,她的算计,她的孩儿,她的母国,全完了。 她不光折在嬿婉的手里,还折在了平日里没看得起过的晋贵人,和她背后的富察氏手里。 第466章 心中有刺 皇上已经不耐烦再多看她一眼,小卓子等人就要将金玉妍带下去。 金玉妍终于回神,咬牙骂道:“富察·成玉,你当真是好心狠,拿肚子里的那块肉算计不了玫嫔和令贵妃,就泼脏水到本宫身上。” “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最毒妇人心,你不得好死!” “皇上,他们都是富察家的人,都站在晋贵人那一边,您不能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啊——” 她如今反应了过来,事情早已经没机会栽到了玫嫔和嬿婉处,所以晋贵人急着将她推出来,而她唯一的生机也在晋贵人身上。 嬿婉心中轻笑,果然,狗咬狗,一嘴毛。同床异梦的盟友关系一击就碎,这就进入同室操戈的阶段了。 很多她不方便说的话,无所顾忌的金玉妍却能说得出口。 皇帝眼里寒光一闪:怒斥道:“死性不改,胡说八道!” 一挥手,小卓子等人连忙将金玉妍强行拖下去。 皇帝余怒未消:“好一个金氏,好一个李朝。朕看在李朝懂事儿的份上,饶恕了她一次,她竟然不知悔改,错上加错!” “区区一个贡女,也敢在朕的宫中搅动风云,到处生事儿,朕如何能容得下这样狠毒之人?” 嬿婉安抚道:“是金庶人惺惺作态,装出来一副悔改的样子来。皇上心慈,又垂怜她的两位阿哥,这才优容了她许多次。她自己不思悔改,辜负了皇上的好心。” “也是臣妾协领六宫不善,这才放任了这样的阴谋算计、惹是生非之徒。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没了金庶人,往后后宫定然和和美美,不叫皇上烦忧。” 嬿婉归罪于自己,又不着痕迹地给皇帝戴高帽,皇帝这才消了几分火气:“你也不必太过自责,金玉妍巧言令色,口蜜腹剑,朕都没有瞧出来,何况是你。” 嬿婉笑道:“皇上不同臣妾计较,但臣妾终究心中有愧,好在晋妹妹的孩子无事。” “臣妾想着,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儿,她定然怕得很。皇上若是去瞧瞧她,她一定能安下心来养胎,为皇上平安生下一个结实的小阿哥。” 皇帝看了一眼嬿婉:“你当真是这般想吗?” 皇帝真正想问的是,嬿婉当真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这个孩子的出生,对永琰可是最不利的。 嬿婉却故意扭曲皇帝的意思,露出两分小女儿姿态来,盈盈笑道:“皇嗣乃是大事儿,臣妾虽然不才,又岂会在这个时候喝干醋。” 皇帝的神色就缓和了许多,语气淡淡道:“你这样为她考虑,她却未必肯领你的情。” 晋贵人素来是不喜嬿婉的,不过能维持表面功夫罢了,皇帝自然不是不知。 嬿婉听了皇帝的语气,就知道金玉妍最后留下的话,皇帝是听到心里头去了。 虽然顾及晋贵人怀着的孩子,不曾露出来什么表现,但她们这位皇帝是个顶顶记仇的人。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了这根刺扎着,晋贵人无论是否能生下这个孩子,想再得宠只怕都不易了。 第467章 皇贵妃份例 听了皇帝的话,嬿婉只是一笑道:“臣妾又不是为了她,要晋贵人领臣妾的情做什么?” 因为在永和宫中,她只说一半,留一半。 皇帝听懂了嬿婉的意思,嬿婉关怀皇嗣为的是自己,她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嘴角就终于带上些笑意。 他笑道:“今日你与玫嫔无端遭人陷害,实在无辜,又与朕一同查明了此事。舒妃今日也尽心尽力,朕总要赏你们些什么?” 皇帝思索片刻道:“非年非节的,在此时晋位也不恰当。那便位份不用动,每个人的份例提升一阶。” 玫嫔用妃的份例也就罢了,贵妃已有两人,舒妃不能晋位贵妃,享贵妃的份例也略有些不当。 而比之更加不当的,是嬿婉受皇贵妃的待遇。 历来封皇贵妃只有两种情况,一是给病重的妃嫔晋位冲喜,二是在并无皇后的时候,立皇贵妃管理后宫之事。 常规之外,就是特例。 最近的就是世祖顺治爷的孝献皇后董鄂氏,顺治爷在皇后尚在的时候就将她册封了皇贵妃,将其生的四阿哥称为第一子,宠爱逾制,更是在董鄂氏死后更是将其追封为孝献皇后。 这样的无上宠爱,于另一个人而言却是灭顶之灾,那就是孝惠章皇后。她虽有皇后的名分,却不得圣宠,若非有孝庄太后、科尔沁与群臣拦住了顺治,她险些就被取而代之了。 在有皇后的时候册立皇贵妃,就象征着皇后的地位岌岌可危了。因而从康熙帝开始,清朝内宫就有了皇后尚在不册立皇贵妃的不成文规定。 皇帝不册封嬿婉为皇贵妃,却预备给她皇贵妃的待遇。此事一出,前朝后宫恐怕都会颇为侧目。 嬿婉下意识行礼道:“皇上荣宠,臣妾不胜感激。只是皇后娘娘尚在,臣妾岂有受皇贵妃份例的道理?还望皇上三思。” 皇帝却道:“不过是份例罢了,朕又并未册封皇贵妃,并不算坏了规矩。你协理六宫很是仔细,朕与皇后都看在眼中,皇后也不会有微词的。” 就算是他想坏了规矩,谁又能拦得住他呢?前世嬿婉的皇贵妃不就是在乌拉那拉氏还是皇后的时候册封的么。 他手上用了劲儿,亲手将嬿婉扶了起来,语带深意道:“朕说你配,你就配。” 是配皇贵妃的份例,还是配皇贵妃之位? 嬿婉心中也没数,但皇帝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她也只能谢主隆恩了。 皇帝脸上闪过一个短促的笑意,环视了一圈殿内的人,一甩手中的楠木珠串儿道:“朕去瞧瞧晋贵人。” 众人行礼道:“恭送皇上。” “令贵妃——”舒妃抓着嬿婉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手心微微带着湿意。 嬿婉轻轻拍拍她的手,笑道:“舒妹妹今日受了这番惊吓,不如去本宫宫中坐坐。” 舒妃顿了一下道:“贵妃姐姐抬举,臣妾恭敬不如从命了。” 嬿婉并没有看玫嫔,与舒妃相携而归永寿宫。 第468章 挑拨离间 进了永寿宫,舒妃一路没有松下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疑心道:“皇上要给令姐姐皇贵妃的位份,这到底是抬举姐姐,还是将姐姐放在火上烤?” 她脱口而出这句在心底盘旋许久的话之后,才想起来了什么,对嬿婉半含歉意道:“我并不是说姐姐配不上这皇贵妃之位,也不是不为姐姐高兴,只是——” 嬿婉见她是真心关心自己,笑道:“我自然晓得你的意思,皇上这样做,倒像是挑拨我与皇后娘娘的关系似的。” 她本就代掌着宫权,再得了皇贵妃的份例,只怕人人都会以为是皇帝在为给她晋封皇贵妃铺路。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寻常哪个皇后容得下一个有宠有子有宫权的皇贵妃呢? 舒妃见嬿婉听懂了,舒了口气道:“就是这个道理。” 嬿婉喝了口茶,慢慢道:“我揣度着皇上的意思,此举倒是有两种缘由。” “其一,自然是皇后、慧贵妃与本宫,宫中位份最高的三人交好太久了,如今本宫又与你日渐亲密,皇上未必乐见其成。” “尤其是金庶人落罪,皇上膝下能用的阿哥多是本宫所出,若是后宫高位者如铁板一块儿,岂非能插手到皇嗣出生的事情上,皇上如何能容得下这个呢?” 她的儿子越是一枝独秀,皇帝分权制衡之意就会更重。今日晋贵人出事,金玉妍落罪,更是提醒了皇帝这一现实。 再扶持起一股势力与她相争总需要时间,与之相比,直接挑拨她与皇后,让她失去了皇后的支持,看起来就容易多了。 舒妃却依旧犹疑道:“既然皇上起了忌惮姐姐之心,那不收回协领六宫之权就罢了,怎么还要破例给皇贵妃的份例,给姐姐加码呢?” 嬿婉轻笑道:“你瞧瞧后宫之中,皇上还能将协领六宫之权交给谁呢?” 皇后和慧贵妃身子不宜,舒妃不擅长俗务,婉妃无宠根本压不住阵。 娴嫔就不说了,从前皇帝去圆明园避暑之时将后宫事务交给了如懿,她没几日就给金玉妍上私刑,捅破了耳朵眼。经此一役,皇帝若不是想自己后院起火,就绝不会抬举了娴嫔。 “何况,有了今日之事,皇上只会想抬举我制衡富察家。” “富察家?”舒妃愕然道。 嬿婉的笑容里带了几分深意:“你当真以为今日一切都是金玉妍所为么?她虽然心机深沉,但却吃亏在是异族之女,在宫中根基不深。皇后和晋贵人身边的宫人,只凭一个金玉妍就能收买的了么?” 富察家吃了素练被收买的一堑,自然会长出一智来。且金玉妍又失去了贞淑和无害的形象,此消彼长之下,她想收买皇后身边的平安与晋贵人身边的王福,那可真是难于上青天了。 舒妃的神色一凛:“不是金玉妍,那就是——” 她失声道:“晋贵人!” 嬿婉为她解惑道:“应该说,是不光是金玉妍,晋贵人与她同谋。” 第469章 谁是黄雀 旁边侍奉的王蟾适时的捧出两粒米珠:“主儿,舒小主,这是奴才从台阶之外找出来的,许是当时滚远了的。” 嬿婉接过细细观察了一番,若有所思道:“这倒是对上了本宫的猜测。” 见舒妃一脸的不明所以,嬿婉解释道:“你瞧,这两粒米珠,光泽与大小俱是不尽相同,若是同一件钗环上的必定不会是这样的效果。兴许来源于两人之手也说不定。” “本宫猜测,是晋贵人本想演一出滑倒的戏码,可金玉妍却趁机提早在她脚底撒了几粒米珠出来,弄假成真了。等晋贵人摔倒,众人皆以为她是按照原计划演出来的,为了栽赃玫嫔,也按照计划撒了米珠下去,混在其中就难以发觉了。” 舒妃迟疑道:“晋贵人踩没踩到东西,难道自己心里还不清楚么?” 嬿婉道:“晋贵人身材娇小,踩的花盆底鞋也比寻常妃嫔的更高一些,即便身怀有孕了也不曾更换。穿着这样的鞋,的确难以察觉些。何况金玉妍这样‘奋不顾身’的垫在她的身下,就是有所怀疑,只怕也会被这样的行为消解了。” 舒妃叹气道:“而晋贵人虽然未必晓得金玉妍的手脚,却也早做好了准备,若是事成自然是好,若是不成,就让舍车保帅,金玉妍一人顶缸。” “两个人互相防备,互相算计,这可真是‘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嬿婉神色淡淡道:“因利而来之人,自然也会因利而往。” 舒妃思索道:“皇上要制衡富察家,难道是皇上已经察觉到晋贵人的手脚了么?” 嬿婉笑笑:“晋贵人的衣裳染的是毛红花的汁液,李太医却能诊出她受了红花的影响,这样大的纰漏,皇上岂会一点儿不知?平安、王福与李太医到底是谁的人,皇上也心中有数。” 就连毛红花与红花之间的巧合,皇帝也未必丝毫不怀疑到她和皇后头上。 但是就是皇帝再怀疑、再暗中多加查探又如何呢? 毛红花和红花当真都是太医院开过的药方,嬿婉当真是什么都没干呢。 就连玫嫔,嬿婉也没有联系过。玫嫔也算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之间也不需要那么多话的。 嬿婉根本无需亲自动手,一切都是因势利导的后果罢了。 她故意让平安听到她和皇后考虑用红花浸衣的法子害晋贵人,再将长春宫中有红花的消息放给平安,晋贵人和金玉妍就动了这个将计就计的心思了。 她和皇后迟迟不行事,但有玫嫔盯得越来越紧,心急的金玉妍索性劝服晋贵人,让平安偷出红花,一半藏在玫嫔处,一半染了衣服。 而嬿婉只需要令长春宫放松宫禁,让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 在平安偷药之时,嬿婉就已经知晓计谋成功了。 舒妃渐渐明白过来:“皇上晓得晋贵人做了什么,也不满富察家的人在宫中如此行事无度。虽然因为顾及孩子不曾惩戒,却也想限制他们在后宫的权势。” “皇贵妃的份例,是对富察家的警示,也是挑拨令姐姐和皇后娘娘关系的利器。” 第470章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嬿婉扬唇一笑:“晋贵人的孩子是对我的孩子的制衡,皇贵妃的份例是对富察家女儿的制衡。分而化之,互为制衡,这才是皇上的布置。” 于她而言,留着这个孩子也并非全是坏事。 随着永琰和永璐的渐渐长大,永寿宫的孩子一枝独秀迟早会招来皇帝的怀疑和忌惮,新的孩子的出世很有必要。 而晋贵人如今就已经险些小产了,即便生出来的是个阿哥,又能有多健康? 有一个拿亲子算计旁人,怀孕伊始就觊觎皇位,要谋害贵妃给自己儿子铺路的额娘在,皇帝对这个孩子又会有几分疼爱呢? 更何况还有一个意外之喜,无论如何,皇帝肯给自己皇贵妃的份例,都象征着超乎寻常的宠爱和特别的地位。有了这个,将来自己的路怎么走都好走很多。 至于招来前朝后宫的侧目,嬿婉并不在意。从来机遇都与挑战并存,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无所谓畏惧于此。 皇帝的心思,嬿婉还有一层没有说出来。 宫外的富察家儿郎军功赫赫,权势愈发鼎盛。尤其是皇后的亲弟弟傅恒已经升任了户部尚书,兼任议政大臣,是正式的一品大员了。 那后宫之中富察家的女儿就该愈发低调,愈发贤良,安心养子,万事不出头。 宫内宫外,也是平衡之道。 皇后娘娘本做到了,却受了侄女的连累。 嬿婉虽然知晓皇后已经不在意这些了,甚至她能更进一步还会遂了皇后之愿,但到底心中也会为皇后有几分不平。 富察家还以为晋贵人能更胜皇后一筹,恐怕如今才知晓皇后的本事与从前的不易吧。 舒妃第一次这样贴近所谓的帝王心术,不由得齿冷道:“就是我也晓得,皇后娘娘和富察家、和晋贵人都不大亲近。” 可皇贵妃影响的却是皇后的颜面。 嬿婉叹了口气:“皇后娘娘到底姓富察氏,未必能一荣俱荣,但却会一损俱损。” 起码在皇帝眼里,她们是一体的。 舒妃迟疑道:“那皇后娘娘会与姐姐生分么?” 嬿婉没有回答,但在心中摇了摇头,皇后曾经主动提起过要给她皇贵妃的位置,又岂会因为此事与她生隙? 皇帝会这样挑拨,是因为没了齐汝,他并不知晓皇后的身体情况。 不说两人多年来处出了几分真心,就是皇后如今的身体能保养几年尚不好说。皇后在为将来做打算,嬿婉也并不急于眼下之利。 皇帝想要这样轻易的挑拨她们的关系,也是选错了对象。 至于她们需不需要生隙给皇帝看,嬿婉也尚在考虑之中。 舒妃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喃喃道:“这便是皇宫,晋贵人可以拿自己的亲生孩儿做筏子。这便是皇上。连他的亲生孩儿,他也看作是相互制衡的棋子。” 嬿婉语气平静,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飘渺而空灵:“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历史太长了,你所遇到的一切问题,都能在史书里能找到答案。” 翻开故纸堆,难道沾染上了权利,帝王家真有什么父慈子孝经久不变么? 皇阿玛,“皇”可在“阿玛”之前呢。 第471章 婉忠日常 送走了舒妃,嬿婉靠在榻上小憩。 澜翠一下一下给嬿婉揉着太阳穴,心疼道:“娘娘近来也过得太辛苦些了。” 宫中的事情一波接着一波,仿佛从来没有停歇的时候。 嬿婉笑道:“今日辛苦,自然是为了将来不那么辛苦。何况有你们陪着,本宫亦不觉得苦。” “好澜翠,再往上揉揉,用力些。” 澜翠的手法适中,嬿婉迷迷糊糊之间几乎要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的时候,只觉得在她发间按揉的那只手似乎更有力些了,用的力道刚刚好。 嬿婉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就听见了头顶传来的低笑。 嬿婉一睁眼,就见进忠一张放大了的俊脸。 嬿婉笑着伸手勾住他的下巴,轻佻道:“是哪里来的小郎君?当真是会服侍人,跟着我走好不好?你跟了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进忠配合地将下巴送到她的手上,笑得颇为纵容道:“能得贵主的看中,原是福分。只是小可也是清清白白的好儿郎,卖艺不卖身的良民。” 他知晓她今日打了一场硬仗下来,休息时就格外的放纵放松些,自然也愿意花心思和时间哄着她高兴。 他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仿佛她当真是肆意张扬、千金买一笑的客人,他是踏实做事、一朝雀屏中选的小郎君。 “从前招揽我的宾客也如过江之鲫,但我依旧是‘一片冰心在玉壶’。贵主若是只凭一句话,便要将我带走,也太轻易了些。” 嬿婉扯唇轻笑,当真有几分登徒子之态,哄人的话也是张口就来:“小郎君心倒是不小啊,奈何我瞧中了,一掷千金又何妨呢。” “你要什么?便是那天上的月亮,我也摘下来给你。” 她的笑容里恣意:“是绫罗绸缎?” “金银珠宝?” “还是良田百顷?” 进忠垂着头,手上用着劲儿小意伺候着:“那些身外俗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要那些有什么用?” 嬿婉故作叹息道:“那我可就没什么好招揽你的啦。” 她翻身半坐起来,眨眨眼睛,眉眼弯弯道:“唯有真心二两,不知晓小郎君想要还是不想要?” 进忠半跪在她面前,微笑道:“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两人对视片刻,所有的话尽在不言之中。 静静地待在一处片刻,两人才聊起正事来。 论起皇帝的心思,进忠却与嬿婉的想法不尽相同。 进忠笑道:“令主儿的思量自然是没错的,只是过于小心了些。您在宫中处处合宜,从来也没有个出格儿之处,皇上就算是忌惮,如今也还不至于忌惮到您的头上来。” “敬着皇后,交好妃嫔,绵延子嗣,福泽六宫,您都是顶顶好的那个。后宫做到了这四条,皇上怎么都不能挑错处不是?” 嬿婉颔首道:“本宫的确是过于多思了些。” 只是前世皇帝的妃嫔中,但凡是个受过宠的,基本都没见得有个好下场。看清楚了皇帝刻薄寡恩,多疑刚愎的性子,她自然是格外小心些。 第472章 居安思危 进忠笑道:“令主儿居安思危,自然也是没有错的。后宫若是一言堂,自然也只能是皇上的一言堂。宫中所有的女子都要仰赖圣恩,即便是皇后也不能是例外,皇上也不许任何人成为这个例外。” “自然了,皇上也是乐于见妃嫔们相处得一团和气,妻贤妾美的,但宫里的娘娘们再怎么交好,若是碍了皇上的子嗣,皇上也是容不得的。” 如今永琰和永璐年纪渐长,宫中旁的子嗣身上,但凡是风吹草动都容易和嬿婉扯上关系。 就如晋贵人的孩子出事,人人都得先琢磨是不是嬿婉容不下。 嬿婉的指尖轻轻点着桌案上,思索道:“晋贵人这孩子这次就险些小产了,本宫站在永和宫前殿,都闻到了同顺斋烧艾的味道,可见她现下的怀相已然不好。少不得未来几个月,都要让本宫的人绕着永和宫走了。” 晋贵人年轻体健,偏偏被金玉妍背后算计了一遭,跌了一跤伤了身子。如今有孕未久,此次却是烧艾强行保胎了。只怕是再经不起什么风吹草动,月份越大,越需要处处留心。 且她这还是第一胎,本就难生些。只凭晋贵人自己的手段本事,还当真是未必容易保得下来。 可永和宫之事却也不是嬿婉好插手的。晋贵人的孩子,嬿婉虽然不拦着她生,却也不预备着上赶着帮她保胎,省得被人好心当作驴肝肺,反过来再惹上一身腥。 进忠笑道:“令主儿今日就在现场,知晓了晋贵人的情况。有这份先机在,无论晋贵人将来如何,令主儿都不会让自己担上这份干系。” 嬿婉笑笑:“她到底是年轻,若是好生在永和宫养胎,也未必不能好好将孩子养下来。可若是她贼心不死,那可就是谁碰上谁倒霉了。” 嬿婉捧着茶盅啜饮一口,悠悠道:“若是那样,本宫兴许也得‘病’上一病了。” 她毫不怀疑,自己绝对是晋贵人‘碰瓷’名单中的首位。 即便她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一而再、再而三的扯进涉及皇嗣的事情之中去,对嬿婉也并无益处。而在皇帝处也会落下不好的影响,倒不如以退为进一番。 毕竟,还有一句无甚道理,却广为人知的话在——为什么人家偏偏算计你,不算计旁人呢? 一个巴掌拍不响,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可一个巴掌,无论是扇在谁的脸上,都会又清脆又响亮,不是么? 她衷心希望晋贵人不要再次将脸凑到她的巴掌旁边,否则,她真是生怕给晋贵人打爽了。 嬿婉想了想,又转而道:“如今永琰也快十岁了,他在尚书房也颇为出色。这孩子沉得住气,不逊色于人,却也不会出挑得过分。皇上如今倒是还对他颇为满意。” 进忠笑笑:“母族不显也有母族不显的好处是不是?没有一个强盛惹眼的母族,咱们五阿哥也不会早早受朝堂众臣们的瞩目,反而更自在些。” “阿哥离重臣越远,皇上对阿哥的父子之情才会越多。五阿哥如今还年幼,很不必急着未雨绸缪前朝势力,不能和二阿哥犯了同一个错。” 第473章 从龙之功 想到二阿哥,嬿婉也是一声叹息:“得了母族助力,未尝也不会受母家连累。好在二阿哥如今性命是无虞了,再过不了几个月又有喜事。” “他与和敬一个一个成家立业了,皇后娘娘也能放心些。” 进忠于前朝的消息上极其灵通,他微微眯了眼睛道:“说到富察家,皇后娘娘的亲弟弟傅恒倒是个一等一的人才。大小金川打着仗,皇上先后派川陕总督张广泗、大学士讷亲前往前线平定叛乱。可他们均连连受挫,因为战事失利被皇上处死了。” “这位傅恒大人倒是真男儿,放着安安稳稳的一品大员不做,毛遂自荐要上战场。皇上大喜过望,令他以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署理川陕总督,经略军务。” “奴才瞧着,皇上视富察·傅恒于自己,犹如卫霍之于汉武,是必要重用的。就是宫中富察家的女儿,也是受了这位的荫蔽,若非如此,皇上岂会如此轻巧地放过晋贵人。” “也就是晋贵人不懂事,大军出征之前还要弄这么一遭事情出来给皇上添堵。否则就是看在家中儿郎能征善战的份儿上,皇上总也会将她升成了一宫主位,又如何还会等到皇嗣的出生?” “傅恒?”嬿婉自然也是知晓这位皇帝宠臣、重臣的名字的,自然也知晓他在整个乾隆年间都是炙手可热、经久不衰的帝王心腹。 嬿婉若有所思道:“本宫听闻皇后娘娘待字闺中之时与这个弟弟关系最为亲密,若非前些年他年纪还小,在族中做不得主,富察家也未必会转而去扶持晋贵人。” 进忠道:“如今有富察家血脉的皇嗣,如今不就在晋贵人腹中么?富察家若是有意回转,给出的诚意足够多,皇后也未必死心不肯。” 就要看富察家能给出哪些诚意了,比如,舍母留子呢? 嬿婉听懂了些进忠的言外之意,沉思片刻,摇摇头道:“皇上尚在,富察家就惦记着从龙之功,也不怕寒了皇上的心么?” 从前富察家拥护二阿哥也就罢了,那是皇帝的嫡长子,也是先帝亲自赐名、受到两代帝王认可的继承人。富察家拥护的是正统所在,自然名正言顺。 可如今嫡子病弱,庶子之中如何选择,自然该是皇帝做主。 先帝建立秘密立储的制度,本就是想将前朝后宫对继承人人选的影响降到最低,避免如康熙朝那样九子夺嫡演化出的群臣党争。 富察家若是再多属意于自家血脉,未免有插手皇权更迭的嫌疑了。尤其他们如今还有兵权,就更加忌讳此事。 进忠道:“若无皇后出手帮扶,晋贵人未必能将孩子保到平安出生。富察家的鼎盛是现在,可这个孩子却可能承载着将来,他们是不可能轻易舍弃的。” 富察家如今的权势过于煊赫,身处高位之人不止一手之数。就如傅恒屡获殊宠,他如今身兼数职,权倾朝野,说来也不过二十七岁罢了。由一名正六品侍卫,升到一品大员,也只用了七年。 第474章 愿意兜底 这样超乎寻常的盛宠,这样权势滔天的家族,除了留着富察家血脉的龙子凤孙,哪个新帝能容得下? 富察家也未必是真被权势富贵迷了眼,而是已经身在高位,就由不得他们不争。皇帝对富察家子侄的宠爱太甚,甚至越过了一些不得圣意的皇子阿哥们。 皇帝已经替他们得罪好了人,不争就是一个盛极转衰的下场。 进忠笑意中带着几分笃定道:“令主儿瞧着吧,不出十日,富察家定然是要进宫请安的。” 虽然没了长春宫的腰牌,富察夫人进出宫不似从前的简单,但在这富察氏又一个顶峰时刻,却也未见得有多难。 进忠理了一下嬿婉耳环上的坠子,提醒道:“令主儿,您要有个心里准备。” 嬿婉缓缓吐出一口气道:“皇后娘娘自知身体情况,不会往此事中插手的。” 进忠眉毛一挑,露出两分无可奈何来:“令主儿,您就这么相信皇后娘娘?相信她不会背弃对您的承诺?” 嬿婉靠在孔雀罗软垫上,嫣然一笑:“本宫不光是相信她重诺,更是相信她对二阿哥与和敬公主的拳拳爱护之心,相信她对慧贵妃的维护之心。” 进忠素来是不吝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除了嬿婉之外的人的,闻言笑道:“若一切如令主儿所说一般,自然是好。” 倘若不是,也自有他为令主儿兜底。 他似是想起来什么,又道:“还有一桩要紧事儿要与令主儿讲,李朝王爷逼死了王妃,皇上正恼怒着金氏庶人作乱,听闻此事大怒,令李朝王爷进京谢罪。” 启祥宫如今再次形如冷宫,旧日启祥宫的宫人除了两个贴身的同样被困在启祥宫中,其余人一应被遣出了宫廷,再不许回来,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嬿婉送去的眼线。 四阿哥如今也十岁了,已经晓事儿,明白额娘害了还未出生的弟弟是犯了了不起的大错,自己拉着弟弟在养心殿外跪着请罪,被皇帝令人送回了阿哥所。 而八阿哥则一直在太妃处教养,如今也依旧留在了寿康宫。 李朝王爷? 嬿婉骤然想起了前世金玉妍怀着九阿哥,几乎要跪死在养心殿门口替这个逼死发妻的王爷求情,之后还不顾狼狈地只穿着里衣奔跑在宫中甬道上,一路跑到了外廷大喊“王爷!” 也就是乌拉那拉·如懿当时坐在皇贵妃的位置上,坐着其位却不谋其政,后宫管理得也是混乱不堪,能让金玉妍以用思念母国,想见母国之人做借口草草敷衍过去了。 金玉妍对李朝王爷当真只是君臣之情,故国之谊么? 嬿婉很难说服自己。 嬿婉正了正自己的耳环,思索道:“金玉妍此人甚是顽强,即便贬为庶人,她也会想尽法子争一条生路来的。对着这样的人,当断不断,必定会反受其乱。” 进忠道:“奴才揣度着皇上的心思,是要拿捏着金庶人做罪证,数罪并罚,好好申饬一番李朝的。” 此事一出,李朝的老王爷已经连上了几道奏折请罪了,若非实在年老体衰无法亲至,怕也是要跪死在养心殿门口了。 而皇帝对李朝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此事必定不会轻拿轻放了。 第475章 母女再见 进忠的猜测不错,没过多久,富察夫人已经入宫请安了。 春光作序,万物和鸣。 细雨如织,濯去柳枝嫩芽上的浅浅春尘。燕飞如舞,微风习习送来桃花结苞的讯息。 皇后的身子随着复苏的大地一起有了起色,气色渐渐好了起来,倒恰是合了那一句“阳和启蛰,品物皆春”。 母女俩除了年节大宴之上,竟是许久不曾相见了。 而无论是宫宴,还是朝拜,皇后的位子俱是高高在上,不过是遥遥一望罢了。 富察夫人看到皇后,竟然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半晌才晃神道:“臣妇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近来不曾得见凤颜,臣妇一直在家中诚心祝祷娘娘安康。” 皇后令莲心及时地扶起来富察夫人,没有叫她真行下去这个礼,淡淡道:“多谢额娘记挂,本宫一切都好。” 她的视线落在了富察夫人牵着的小男孩身上,瞧着不过五六岁,小小年纪却已经出落出几分气宇轩昂。 富察夫人连忙笑道:“娘娘,这是傅恒的次子。”又一推那个小男孩道:“福隆安,还不给你姑姑请安。” 福隆安和小大人一样,像模像样地行礼道:“奴才给姑姑请安,姑姑长命百岁,永远年轻。” 皇后本就最心爱傅恒这个弟弟,见福隆安颇有乃父之风,拉近来细细揉搓一番。见他言辞大方,反应敏捷,并不畏生,更是喜爱,令巧珠带了他下去吃果子。 待只剩下母女二人时,皇后才道:“额娘今日入宫,可是有什么要事嘱托?” 富察夫人本想说就是没有要事,她听闻皇后年节下重病,也是惦记皇后的。 可对着皇后的眼睛,这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来,只呐呐了两句,才道:“一来是探望娘娘,二来是贺喜二阿哥与公主都将成婚之喜。” “傅恒知晓了皇上的指婚,专门去瞧过科尔沁辅国公,是个憨厚朗阔,文武双全之人,不辱没咱们公主。” 皇帝早在乾隆八年之时就封了色布腾巴勒珠尔为科尔沁辅国公,如今他又尚了公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达尔汗亲王了。这桩婚事,就连富察家之人也是觉得极佳的。 这话却触了皇后的逆鳞,皇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融了,抿了一下嘴道:“这还都拜晋贵人所赐,额娘若是这样满意和敬的婚事,也不用在本宫面前强调,去永和宫谢晋贵人的美意就好了。” 富察夫人听这话头不对,心中一紧道:“她位卑言轻的一个人,怎么敢插手到公主的婚事里去呢?” 她被皇后收了腰牌,还被切断了联系,与宫廷的交流就少了不少。 富察家在宫中经营下的人脉,一半在从前交给了皇后,一半交给了晋贵人。晋贵人能递出来些消息,却也并未提到这个。 因而后宫如非子嗣和位份相关的大事儿,她大抵是不晓得的。 这次进宫,还是晋贵人自知犯错得罪了人,主动求到了家中。 第476章 去母留子 富察夫人虽然心知不妙,可却仍然抱了两分希望,眼含希冀地看着皇后。 皇后心知晋贵人并不敢将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对着家族全盘托出,便对着莲心使了一个眼色,莲心就上前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富察夫人越听脸色越是发白,心也灰了半截儿。 家中原是极满意和敬的婚事的,既得了抚蒙的实惠和大义,又占住了留京的里子和圣宠。却不想这桩婚事是这样来的,成玉竟然敢这样往死里得罪皇后。 富察夫人嘴唇微颤,还是求情道:“娘娘,成玉年少,岂能想出来这样的主意,分明是有人教唆。” 皇后依旧平静如水道:“教唆她的是金庶人,这回教她用腹中胎儿陷害令贵妃和玫嫔的也是金庶人。就是从前潜邸里的金格格,额娘应该晓得的。” 庶人! 生了两个阿哥的都是庶人了,皇上查到金庶人为止,成玉如今还能好端端的,已经是皇上给他们富察家留脸面了。 换位思考,若是她儿子的后宅中有妾室用自己的孩子算计旁人,她的儿子容得下吗?她容得下这样的人吗? 成玉,还自以为聪明,逃过了一劫,可是她已经不成了啊。 富察夫人一口气喘不上来,咳了许久,莲心忙给她拍背,就连皇后也往前坐了坐,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富察夫人一口气喝了大半,才喘息道:“多谢娘娘。” 她犹豫了一瞬又道:“娘娘晓得,成玉光靠自己恐怕是保不住孩子的。” 皇后瞥了一眼富察夫人,见她眼角比上次更多点细纹,到底没口出什么恶言,只淡淡道:“自她挑拨和敬去抚蒙,盼着本宫一病没了开始,本宫就当她是个死人了。” “额娘,死人是不会生孩子的。” 富察夫人被顶得呼吸又是一窒,苦口婆心道:“娘娘,她虽有千错万错,却到底是娘娘的血亲。” “血亲?”皇后讥讽一笑,“将自己表妹送去抚蒙的血亲,盼着自己亲姑妈被女儿远嫁气死了的血亲,这样的血亲,本宫可真不敢要。” “额娘若是来教导本宫什么是血亲的,如今就可以谢恩出宫了。” 皇后又恢复了无动于衷的样子。 富察夫人连忙道:“自从傅恒得势,就想着该如何补偿扶持娘娘。臣妇今日入宫,也是傅恒即将出征,心中记挂着娘娘,奈何他进不得内宫,才叫臣妇代为请安。” 提到傅恒,皇后的神色才温软了少许:“那就请额娘带话,让他平安去,平安回,尽忠职守,不得过于冒进了。福隆安很是像他,他不在京中之时,本宫会多照看他的妻小,让他不必担心后顾之忧。” 富察夫人忙道:“娘娘疼他,他也感念于心呢。” 又吞吞吐吐道:“娘娘,晋贵人的孩子到底是富察家的血脉,也是富察家的希望,求您体谅体谅家族的明日,不要意气用事。” 在皇后冷笑出声前,富察夫人轻声道:“您若是当真气不过,去母留子,家中也是没有二话的。” 第477章 月盈则亏 皇后心中一冷,不可置信道:“本宫可是听错了?额娘说可以去母留子?” 富察夫人沉默了半晌,又轻声道:“从前晋贵人还未进宫时,娘娘便提过此事。” 皇后只觉得胆寒,她自然晓得家族的盘算。 家族预备让自己保住晋贵人的孩子平安生产,然后去母留子,舍掉这个因为利用胎儿惹皇帝不喜的女儿,将这个富察家的希望交给自己这个皇后抚养。 皇后的养子,甚至因为这个孩子生而丧母,记在自己名下也不一定没有可能,身份自然有别于其他皇子了。 听起来多完美的计划呀。 富察夫人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平铺直叙道:“李太医给晋贵人诊过脉,虽不曾有十分把握,但有八分可能是一个小阿哥。” 皇后直视着富察夫人,看得她下意识错开了眼神,避免了对视。 皇后看着她不晓得是怨怼,还是失望,还是兔死狐悲的悲凉:“傅恒也好,哥哥、堂哥们也罢,都在前朝荣耀加身。从前父祖尚在的时候,也都是家中儿郎能干,所以才能封妻荫子,所以先帝才选中我为宝亲王的嫡福晋。” “怎么到了我们姑侄这里,竟成了要靠女人的肚皮维系家族的辉煌了?若当如此,那傅恒又何必出征呢?” 富察夫人也正了神色,悒悒道:“娘娘,从前家族发展,都是在往上走的。如今到你与你兄弟处,已经到了位极人臣的顶峰。” “皇上对我们富察家信之用之,那我们唯有‘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但是娘娘,说句犯忌讳的话,从来守比打难。盛极是好事,可如何不由盛转衰,不盛极而衰,谁又能说出个办法?” 皇后看了富察夫人一眼,坚定道:“从前富察家靠什么走上辉煌,往后富察家自然也要靠什么保持辉煌。” 靠的是家中子侄发奋图强,靠的是一代一代的儿郎忠心赤胆。 富察夫人叹气道:“但千里马也得遇伯乐不是?富察家这样的殊恩过于惹眼,听闻大阿哥和四阿哥都颇有微词。若是将来——” 皇后闻言一笑道:“皇上难道全凭一己喜乐行事么?我富察家满门忠烈,忠心耿耿,若是皇上当真无凭无据地故意找茬儿,难道不怕寒了满朝文武和在外将士的心么?” 但失去了帝王的偏爱,富察家就会从群臣中的一把交椅,跌落成满洲旧勋家族之一了,与赫舍里、那拉、钮祜禄等家族还有什么区别? 皇后看懂了额娘的意思,淡淡道:“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原是天理,岂有长盛不衰的家族呢?从前佟佳氏在圣祖爷在时多煊赫鼎盛,还有个佟半朝的名头在呢,可如今不也是寻常?” “旧时王谢堂前燕,还能飞入寻常百姓家呢。额娘,您别太贪了,反倒连现在的也握不住。”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皇上还在呢,您倒是打算盘到下一位上了,那从龙之功是咱们这样掌着兵权的人该沾染的么?” 第478章 否决娃娃亲 皇后喝了口茶润润嗓,将她想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佟佳氏倒是一分为二,两头下注给先帝和阿琪那,先帝还金口玉言叫隆科多舅舅呢。” “那位有从龙之功的顾命大臣舅舅是个什么下场?您叫傅恒可该仔细了。” 雍正五年,先帝以隆科多结党营私、私藏玉牒为由,公布其四十一条大罪,将隆科多永远禁锢。第二年,隆科多死于幽禁禁所。 富察夫人张了张嘴,也是无言以对。她又岂是不知呢,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权势是摄人心魄的毒药,只令人恨不能握久一点,再久一点。 她旧日施加给皇后的焦虑,不过是她自己和家族对终有一天会失去权势的焦急罢了。 皇后语气平和:“还有一点要提醒额娘,本宫的身子是撑不到那个孩子长大成人的。就算本宫依照你的意思,将那个孩子接到身边照看,他也迟早要独自面对后宫的风刀霜剑。” “嫡子,在后宫可就是块儿靶子。” 富察夫人指尖一颤:“娘娘不乐意便罢了,臣妇还能强求着娘娘照看晋贵人么?娘娘何苦咒自己,来扎臣妇的心呢?” 皇后几乎是笑了一下:“额娘,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我也会难过,也会痛苦的。” 她吐露了半句心声,却又觉得没意思,转而道:“额娘今日带福隆安入宫,本宫不是不晓得为什么。只是公主的婚事,有皇上做主,有她亲生额娘费心,本宫这样病弱的嫡母怕是连她及笄都瞧不到,也就不操心那么久以后的事情了。” 她额娘最是一个擅长留后路的人了,单单带福隆安来,分明是冲着年岁相差不大的璟妘去的。 富察家的血脉能生下来最好,若是不能,也能借着姻亲关系讨好新帝。 “额娘若是要问本宫的态度,本宫也只告诉你八个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终究是要看皇上和公主的意愿的。您是想结亲,又不是想结仇。” 她很了解嬿婉,嬿婉将她膝下唯一的闺女视为珍宝,早早用来联姻,嬿婉是绝对舍不得的。 “福隆安一表人才,哪里不好了?哪里配不起了?” 提及孙儿,富察夫人忍不住念叨道:“是门第家私配不上?还是人品性格配不上?就是容貌,福隆安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皇后叹气道:“您又急什么?若是两个孩子长大看对眼了,难道皇上和魏佳氏还不会成全他们么?如今还是两个小萝卜头,何苦早早定死了?” 再说不吉利一些,以古代孩子的成活率来看,何必早早定亲,指不定再让男方或是女方平白无故背上一个克妻或者克夫的名头呢? 富察夫人乘兴而来,却什么都没说服女儿,自己反而被灌了一肚子道理回去。 可回去后,偏偏最得意的儿子又支持姐姐的看法。她待要分辩,傅恒又匆匆领兵出征去了,惹得富察夫人也是一肚子的无可奈何。 有点卡文,周四白天更哦,大家晚安啦??? 第479章 再见金玉妍 嬿婉走进再次尘封许久的启祥宫之时,已经是“满院东风,海棠铺绣”的暮春时节了。 启祥宫中依旧是古木参天,端的是树影婆娑,枝繁叶茂,就如这座宫殿的主人一样。 阳光从树梢溜走,落到整齐的砖石之上,撒下了一把碎金。就连砖石缝隙间偷偷新长的纤草,在这样的融融日光下,也格外的生机勃勃。 嬿婉的目光在长得歪七扭八的野草上一触即分,带着王蟾往殿中走去。 启祥宫暂且只用来拘束庶人金氏,因而她仍旧住在主殿。 殿前是一道高大的祥凤万寿纹琉璃屏门,装璜得华丽,隐隐还残存着两分旧日宠妃、皇子生母的气势。 王蟾推开门,嬿婉走进去,见殿中摆设依旧井然有序,入目之处皆称得上干净。 只是偌大的启祥宫唯有金玉妍和两个宫人,未免显得庭院深深,空旷得很,平添了几分寂寥了。 金玉妍并不在明厅,而是坐在寝殿的梳妆镜前。 她听见来了人也不扭头,只在瞄了一眼镜中的人影,捻着黑长头发的手就是一停。 她似笑非笑着,话里就带了两分尖刻道:“哎哟,我还当是谁来了呢?如今可没什么人愿意踏足我的启祥宫了。倒是难为了令贵妃,痛打落水狗还不得不跑到这个晦气的地方。” 嬿婉扫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痛打落水狗?本宫并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本宫此次来,也是奉了皇上之命。” 金玉妍披着一头散发,继续用木梳细细地篦着,嗤笑一声道:“别说的这样冠冕堂皇,我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你一定很得意吧。” “永珹和永璇都成了罪人之子,在没有人能和你的儿子相争。” 嬿婉笑道:“相争?与谁相争?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瞧中的人,谁都争不过。皇上若是没有瞧中,再争再抢也是无用。” “再说了满打满算不过是几岁的孩儿,心里只有阿玛额娘,兄弟姐妹,再就是明日背什么书,今天射箭射中了几支,哪里还会有旁的那些心思?” “呸!”金玉妍脸上带了几分讥讽与愤恨,“你倒是个惯会装模作样的,只是都是千年的狐狸,你演什么聊斋?只可惜了皇上不在启祥宫,你装给谁瞧?” 嬿婉神色淡淡,对金玉妍的话并不以为意。 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檐前不敢言。 宫中隔墙有耳,这里又不是她的永寿宫,金玉妍惯是个爱使手段的,实在是不得不防。 她瞥了一眼金玉妍,故意道:“心中有佛,则所见万物皆为佛。心中有鬼,则多见万物都疑心横生。你自己贪心不足,时时刻刻惦记着皇位,自然觉得旁人与你一样。” 金玉妍依稀可辨别出当年美貌的面容扭曲了一下,“咯”地笑了一声:“你敢发誓么?你从来没有对皇位的贪图之心?” 嬿婉哑然一笑道:“你是谁?也配让本宫对你发誓?” “皇上从未将四阿哥和八阿哥视为继承人的选择。在你连累两个儿子之后,皇上对将四阿哥与八阿哥的过继之心更是根本不加掩饰,已经昭然若揭了。” 第480章 非我族类 嬿婉正色道:“莫说宫中的阿哥们之间手足情深,断无相争之心。就是有,也算计不到四阿哥和八阿哥身上去。这宫中人尽皆知,唯独你自己看不清罢了。” 提到这个,金玉妍激动了起来,将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拍,怒道:“你胡说八道,永珹和永璇是皇上的亲生骨肉,皇上岂会早早夺了他们的希望!分明是你,是你害了我,还连累了永珹和永璇!” 嬿婉轻笑了一声道:“舒妃进宫的时候,你说起了叶赫那拉氏的诅咒。既然连一个诅咒你都觉得皇上会忌讳,又如何不知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这句话呢?” “四阿哥和八阿哥即便再优秀,却也流着一半李朝的血液。有外族血统的皇子,皇上又如何会将其立为嗣君呢?” “你胡说!”金玉妍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昂首道:“世祖爷还是蒙古的血脉,难道世祖爷就因为孝庄文太后是蒙古人,他有蒙古的血统就不能登基为帝么?” 嬿婉闻言,忍不住讶异地看向了一脸正色的金玉妍,发觉她并无突然玩笑之意,而是真正这么想的,不由得发笑。 她从前一直不理解金玉妍为何会如此上蹿下跳。 明明她作为藩属国进贡的贡女,根本没有机会成为皇后,而由她所出的四阿哥和八阿哥也于帝位无望。何必又是为了所谓“贵子”的名头残害有孕的宫妃,为了排除异己连连算计大阿哥与自己。 原来,她一直都看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么? 嬿婉的笑容更加激起了金玉妍的愤怒,她怒视嬿婉,恨不得用眼神杀人。 若非嬿婉身前的王蟾紧紧盯着她,不甘示弱地瞪视回去,她简直要扑过来,将这个嘲弄李朝和自己的人撕个粉碎。 嬿婉笑道:“区区一个李朝,又如何能与蒙古相提并论?” “蒙古与我大清世代交好,世代通婚。出自蒙古的皇后、福晋和驸马不知凡几,李朝可曾有任何一人得此殊荣?” “且蒙古兵强马壮,水草丰茂,幅员也颇为辽阔,是我大清抵御外敌的屏障。而李朝地处偏僻,小国寡民,又如何能与之相比?” “莫说自圣祖爷之后,蒙古贵女也做不得皇后,就是她们依旧做得,李朝人也做不得。即便是两班贵女,也是一样。” 她倒是并非瞧不起李朝,而是敢与蒙古相比,李朝未免是自视甚高了。 金玉妍素来以出身两班贵女为荣,哪里听得了这话,气得要扑上来撕扯嬿婉。 挡着嬿婉的王蟾还没动,金玉妍就被赶过来上茶的两个贴身宫女牢牢把住了。 嬿婉语气平淡道:“这并非是本宫一家之言。这后宫之中,妃嫔是这样想的,宫侍是这样想的,皇上也是这样想的,前朝的大臣们也会是这样想。” “你哪怕出了这紫禁城,在这四九城之中随便找一个百姓问问,他们也不肯让一个异族人当皇后,让一个有一半李朝血脉的阿哥继位。” 第481章 其心必异 难听点来说,皇帝的阿哥又不是死绝了,轮得到异族血脉么? 金玉妍气得发怔,怒怼道:“你胡说八道!” 她不肯,更不敢相信嬿婉的话,甩开两个宫人的束缚,整了整自己身上的李朝衣衫。 金玉妍瞪着嬿婉恨恨道:“分明是你,是你碍了我的道儿,我如今这样都是拜你所赐!我倒了霉,你最称心如意!” 嬿婉笑道:“我最称心如意?你落罪,宫里岂有人不称心如意?” 讲到这里,嬿婉正了神色:“你残害玫嫔之女和怡嫔母子在先,往本宫和大阿哥身上泼脏水在后。皇上看在李朝求情和两个阿哥的份儿上对你也颇为优容,又给了你一次机会。” “可你不知悔改,算计晋贵人的孩子,还要将自己做的脏事儿栽赃本宫和玫嫔头上。” “你如今所得的一切,本就是自作自受。金玉妍,他日在九泉之下,你岂敢见怡嫔母子和玫嫔的孩儿?” 金玉妍昂着头道:“魏嬿婉,是我算计了晋贵人母子,可你呢?你难道不是故意下套,故意借我的手害了晋贵人么?” “你挖好了坑,看着我们往里跳。我是不清白,你也没多顾惜皇上的子嗣。快别惺惺作态了,当真惹人厌。” 嬿婉听她每每故意往自己想争太子之位,或是自己坐视皇帝子嗣被残害的角度转,心中更是生出疑窦来。 今日的启祥宫中,当真只有金玉妍和两个宫人么? 她刚刚进来时就产生的怀疑,是不是落实了呢? 嬿婉冷笑道:“可见你是害人不成反害己,如今是失心疯了。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沦落到今日这副田地,都是你的报应,还想千方百计地找借口,好怪罪到别人身上么?” “你若是当真疼爱两个阿哥,就不该肆无忌惮地害人。就算不担心报应到儿女身上,也该想想你落了罪,两个年幼失母的阿哥该怎么在宫中生活?” “他日晋贵人的孩子生下来,四阿哥和八阿哥该怎么面对这个险些被他们额娘害死的弟弟呢?” 提到四阿哥和八阿哥,金玉妍的眼睛充了血,森然道:“你若是敢动我的儿子,就是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嬿婉嗤笑道:“你的孩子是无辜孩子,难道旁人的孩子就活该惨死么?若是你真到了阴曹地府,也得先吃尽千般苦刑,才能偿还了你今世之罪。” “至于四阿哥和八阿哥,你大可不必忧心。他们到底是皇子龙孙,是皇上的血脉。便是厌恶极了你,本宫也不会牵连到阿哥身上去的。” 嬿婉盯着金玉妍,继续道:“你既然这样疼惜四阿哥和八阿哥,总该给年幼失怙的两个皇子铺铺路吧。” 听到嬿婉给两个儿子下了年幼失怙的判词,金玉妍的心陡然一沉,难得有了两分惊慌,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嬿婉道:“李朝王爷逼杀发妻,皇上已经令他入京请罪了,如今已经在路上。” 第482章 李朝王爷 “王爷!”听到这个消息,金玉妍的心漏跳了一拍,王爷要来京城了。 可惜她如今陷入了这番田地,想再翻身帮上王爷就难了。她困在这启祥宫里,想再见到王爷一面恐怕也不得。 嬿婉冷眼瞧着金玉妍脸上一闪而过的雀跃,心中有数。 她语气依旧平静:“你是李朝王太妃的孙女,送你来大清的就是如今的李朝王爷。你谋害皇嗣,图谋皇位,罪不可赦,他作为幕后主使自然也是罪不可赦。且他逼杀王妃,人神共愤,二罪并罚,他凭什么再坐在王爷的位子上?” 金玉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是什么意思?” 嬿婉不肯相让,直视她的眼睛道:“本宫来启祥宫是为了皇上的意思。皇上对李朝王爷李伊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皇上要你出首李伊,剥夺其王位,交由其弟继承。” “不可能!”只要事关李朝,金玉妍总是格外激动些,她愤怒道:“你满口的胡言乱语。什么王爷指使?我是李朝选拔送来的大清,与王爷毫无关系,你不要胡编乱造,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嬿婉看着金玉妍这样的愤怒,心中忽然油然而生出一种悲哀来。 她语气中带了两分叹息道:“李朝王爷进京途中上书,要撇清与你之间的关系。” “奏折中写到,说你并非李朝人氏,而是族中的正室抱养而来,连到底是李朝人、汉人还是旁的血脉都未知。” 金玉妍闻言一怔,脱口而出道:“不可能!王爷如何会如此待我!” “如何不能?” “如今那奏折正在皇上的案头,李伊正在为了保全自身,撇清与你的关系。” “他难道不知晓你已经落罪于大清,若是再失去了李朝维护,必定万劫不复么?他难道不晓得这话就是在逼你去死么?” “可是你的性命,如何比得上他自己的王位重要呢?” “不是的,不是的——”金玉妍骤然失去了力气,喃喃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嬿婉的眼神落在了她的头发上,显然金玉妍是细细打理过的,能够垂偎到地上的长发并没有打结之处。 只是再好的头发,若是许久不洗,也难免带了些味道。即便桂花油的香气已经足够浓郁。却还是会隐隐约约闻到一两分。 这样长的头发,得宠时是“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失宠时却是负累。一个人难以打水清洗,金玉妍这样曾经金尊玉贵习惯了的,更是没有这个本事。 “你其实心中已经相信了,不是么?” “你留在身边的两个宫女俱是李朝之人,可她们如今都这样慢待你了,你就该已经知道了李朝的意思。” 金玉妍好强,因而启祥宫还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整洁,可嬿婉进来时摸了摸摆着的珐琅盆景。长方盆上尚且干净,可需要一点一点细细擦拭的翡翠叶片、珊瑚菊花上却已经能揩出灰尘了。 李朝宫女的态度,从盆景和金玉妍的头发上就可见一斑。 京中还有一个李朝老王爷呢,李伊的意思,也会是李朝老王爷的意思,也会影响到李朝人的态度。 金玉妍,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第483章 想起旧事 金玉妍眼睛睁大了,微微哆嗦着身子,目光如刀,一个一个从自己的宫侍身上割过去。 两个人收回了拦着金玉妍扑向嬿婉的手,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哈——” 金玉妍高昂而又短促地笑了一声,声如杜鹃,哀转久绝:“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急着攀永寿宫的高枝去了。” “怎么,还没听明白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只因为这个就被判了死刑,无论怎么努力都于皇后之位无望,难道李朝旁的人就有机会了么? 其中一个似是想辩解,又似是心虚道:“主儿,您总得替阿哥们想想——” 不说有王蟾在,金玉妍能不能打到令贵妃,单是扑过去了,若是人家记恨上,都会连累了两位阿哥。 金玉妍凄厉地冷笑了一声。 这些时日,她们两个一日比一日更盛的敷衍,她又岂是个瞎子聋子,毫无察觉呢? 她又是凄楚,又是怨恨,一双眼睛盯着说话的那个宫女,简直要在她身上扎穿洞来:“厌弃了我,你就这样早早的厌弃了我!” “我为了李朝呕心沥血,我为了李朝背土离乡,我这样害人,我变得都不像我自己了。” “我为的是什么!” “我为的是李朝,为的是你的王位,为的是——” 金玉妍一时陷入了魔怔之中,将宫女当做了李朝王爷。 “金玉妍!”嬿婉高声打断道。 金玉妍双目赤红,一双手掐在了那宫女的脖子上,在用力地收紧,直至被王蟾死死拦住。 另一个宫女被吓得瑟瑟发抖,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 嬿婉拿过刚刚宫女送来的茶,劈手将一盏都泼到了金玉妍的脸上。 那茶正正好是八分热,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金玉妍顿了片刻,对视上了嬿婉的眼睛,看到了警告,悲哀,还有提醒。 金玉妍瞬间晃神,神思清明了几分,背后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若是说出来,若是将自己对王爷的情谊宣之于口,叫皇帝听到了,那她的永珹和永璇更不知道会多受多少委屈。 可她陡然又觉得不对,令贵妃是谁,与她那是生死之仇,又如何会帮她呢? 金玉妍狐疑地看了嬿婉一眼。 嬿婉对她的怀疑熟视无睹,只正色道:“你既然知晓了李朝的狠心,就该顺从皇上的意思,舍了李朝,多为四阿哥和八阿哥打算。” 金玉妍只死死地盯着嬿婉,电光石火之间忽然犹如打通了四脉八窍一般,想了个明白。 令贵妃知晓皇帝在此处! 她知晓自己心之所属是王爷! 她更知晓,皇帝对自己的女人心爱旁人深以为耻,知道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后一个道理金玉妍自己还是在带皇帝抓奸如懿和凌云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的。 再想想当日,她是如何发觉凌云彻和如懿之间的不对的,金玉妍大彻大悟。 好,好,好! 她自己就是教唆挑拨、因势利导的一把好手,不想终日打雁,竟然还被大雁啄瞎了眼睛,被嬿婉当枪使了。 嬿婉看着金玉妍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黑,由黑转绿,如同掀翻了调色盘一般,丰富多彩得很,约莫也猜到了金玉妍想起的是什么旧事儿。 第484章 金玉妍之死 嬿婉毫不避讳地直视金玉妍。 两人的视线犹如风刀霜剑,在半空之中对峙。僵持半晌,还是以金玉妍的落败告终,她最后还是先偏过头去。 嬿婉得知了皇帝丢脸之事,皇帝或许会冷淡她。 但皇帝知晓了她对李朝王爷不仅仅是君臣之义,还有男女之情,对四阿哥和八阿哥的怜惜疼爱只怕更要打个折扣。 宫中从来都是先子凭母贵,再母凭子贵。 嬿婉见她想清楚了,继续道:“李朝对你薄情寡义,大清却待你不薄,还有两个阿哥往后只会永远留在大清,不会踏上李朝的土地一步。莫名其妙背上生母出生不详的名声,也是无辜。你该怎样选择,你心中有数。” “何况本宫听你话中的意思,你对李朝王爷还有拥护之功,那他如此对你,你毫无怨恨么?” 金玉妍胸膛起伏着,重重喘息着。 她知晓嬿婉的话是有意在挑拨离间,可悲哀的是,嬿婉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呢? 她陡然失去了争斗的力气。 她争,是为了王爷,为了李朝,为了孩子,为了自己的富贵荣华。 可如今王爷背弃,李朝抛丢,富贵难复,而对孩子而言,自己这个得罪了几乎整个后宫的罪人生母有却不如没有。 连最后的计划也被嬿婉看穿了,这个人滑不溜手,谨慎到不留一点余地。 金玉妍如今既是黔驴技穷,也是生无可恋,木然地跌坐在梳妆台前的圆凳上。 镜子中的女子的嘴一张一合。 “我所做一切都是李伊教唆指使。” “李伊为了登上王位,用密药谋害了他的哥哥悼惠世子,我和王太妃皆能作证。” 金玉妍目光灼灼看着镜中之人,眼神决绝。 他做初一,用自己的性命给他的王位垫脚。 那就别怪自己做十五,用他的王位给自己的儿子铺路。 第二条实在是意外之喜。 嬿婉微微颔首道:“我会如实禀报给皇上。” 金玉妍看了她半晌,似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自顾自地哼着李朝的小调,将头发梳成李朝少女的模样。 走出启祥宫,嬿婉先回了永寿宫,王蟾问道:“主儿,不先去找皇上复命么?” 嬿婉神色淡淡道:“皇上在隔间未必听得不如咱们清楚,又哪里需要我去复命呢?” 王蟾一愣,嬿婉冷笑道:“皇上突然临时令本宫去审问金玉妍,本就是可疑。” “明厅里,香炉的铜匙反插在筒中,分明是皇上的习惯。启祥宫中燃的是苏合香,也是皇上近来的喜好。” 想来是皇帝嫌启祥宫略有衰败的异味,才令人点了。 “而金玉妍今日也有意引导话题,宫女端上来的茶,不冷不热是八分烫。金玉妍是李朝人,喜食冷饮,本宫则素来不爱把个人喜好显露人前。” 王蟾了悟,宫中谁不晓得,皇上喝茶只喝八分烫。 嬿婉冷静下来道:“今日是金玉妍请来的皇上,是布给本宫的局,好让皇帝看到本宫的小人得志,蓄意报复,知道本宫也伤及皇嗣,坐视皇嗣被害。” 而皇帝会来,恐怕一来是为了李朝之事,二来是对红花和毛红花的巧合还在心存疑虑。 王蟾一阵后怕,若是他家小主中套,真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只怕在皇上心中形象俱毁。 嬿婉阖了一下眼睛。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有今日这番唱念做打,想来皇帝无论有什么怀疑都可尽消了。 不仅如此,恐怕还会更加信任她了。 表里如一,温柔能干,事事以自己为先的美人,谁能拒绝呢。 嬿婉瞟了一眼天光道:“行了,想来本宫也留足时间让皇上回去养心殿了。一出戏总要唱完整,咱们也该去复命了。” 月余,李朝王爷李伊至京。 李朝庶人金氏血书告发李伊指使李朝宫女,意图谋害大清皇嗣,且李伊谋害其兄悼惠世子以夺取皇位,血溅三尺以明证词可信。 经查证,金氏告发俱数为实,李伊长跪于养心殿外请罪,数罪并罚,夺爵。 只是这次再无一个为了救他不顾惜自己,挺着肚子长跪求情的金玉妍了。 李朝老王爷上书请罪,求另立第三子,上准。 金氏追封为嘉嫔,令四阿哥、八阿哥守孝。 李伊押送回李朝,为新王所圈禁。又两年,意图篡位,死于叛乱。 第485章 七尾凤钗 嬿婉从养心殿复命出来,刚回到永寿宫坐定,就见小卓子满脸堆笑地匆匆进来请安道:“贺喜令主儿,皇上疼惜令主儿,赏了许多东西过来。” 只见他后面两溜儿小太监,一个个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白玉扇子,金丝镯子,翡翠珊瑚,绫罗绸缎,珠光宝气的一盘又一盘,摆在一起明晃晃的,将永寿宫的大殿都照得更加亮了些。 小卓子笑道:“令主儿,还有两样顶顶要紧的东西,我师父亲自在后头看着。” 嬿婉略一扬眉,就见进忠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 四个小太监一起抬着一尊白玉观音像,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案几上。 嬿婉见那观音像玉质温润晶莹,有凝脂光泽,足有半个成人的身量,就知道此品不凡。 殿中人多眼杂,进忠只像模像样地请安笑道:“这是今年新进的贡品,是由整块儿和田羊脂玉雕琢而成,比之慈宁宫供奉的那尊菩萨也不差些什么。皇上说令主儿心地良善,福泽后宫,这尊观音像赏给令主儿正好。” 众人面前,嬿婉适时地带了几分惊喜的笑意道:“皇上的心意,本宫不胜欣喜。” 她心中知晓,她在启祥宫稳住了形象,有意考验她而去听了壁角的皇帝反而会生出几分歉疚来。 这流水一样的赏赐,就是皇帝的补偿了。 后面那个托盘则是由进忠的另一个徒弟小越子亲自捧着的。 随着进忠的升迁,小卓子和小越子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现下能让他亲自捧着的东西,恐怕并不寻常。 进忠一欠身道:“皇上吩咐了,这样东西要令主儿亲自打开。” 托盘里摆着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雕镂精细,镶珠嵌宝。若有人做了买椟还珠的买卖,想来就是碰到了这样精巧的盒子。 嬿婉挑眉,伸手打开盒子,只见明黄缎子上,呈着一支七尾凤钗。 见到这钗,不光身边的春婵和澜翠都惊呼一声,连嬿婉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宫中以明黄色为尊,除了帝后、太后,唯有皇贵妃才有资格使用。 而龙凤本就是宫中专用的章纹饰样,按照品级,皇后为九尾凤钗,其次是七、五、三、一尾。亲王福晋与贵妃也不过是五尾,能用七尾凤钗的,就是皇贵妃了。 嬿婉与进忠视线交错了一瞬,她合上了紫檀木盒,正色道:“此物逾制,原不是本宫该用的东西。本宫感念皇上的心意,但宫中规矩森严,本宫如今协领六宫之事,更该以身作则才好。本宫不愿也不敢僭越,还是烦请公公像皇上禀明才好。” 皇贵妃? 思及此处,嬿婉的心也忍不住怦怦直跳。 但是心动未曾磨灭她的理智,这焉知不是皇帝的又一重考验与试探呢? 她以贵妃的身份用皇贵妃的东西,就是实打实的僭越。即便不戴出去招摇过市,欢天喜地地收下了就是不妥。 进忠见嬿婉谨慎,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皇上说了,令主儿最规矩的人了,他知晓您必是不肯收下的。只是这凤钗是皇上亲赐,也是皇上的心意,如今并不妨事儿的。” 第486章 殊荣难得 进忠着重在“如今并不妨事儿”上咬字,嬿婉也听懂了他的暗示。 皇上眼下看中嬿婉,的确是真心实意觉得她连皇贵妃也当得。如今未曾册封,是为了规矩礼教与皇后的颜面。但他的确满意嬿婉,所以不光给了她皇贵妃的份例,还赏下凤钗。 但今日的殊荣未尝不会变成日后的罪名,变成她僭越皇后,意图凤位的证据。 就算是皇帝亲赐又如何呢?皇帝是不会有错的,若是有错,那就全是她的错,错在她没有班婕妤那样的却辇之德,没有规劝住皇帝。 这样的委屈,嬿婉前世可吃够了。 乌拉那拉·如懿和与她交好的妃嫔,便是认定了凡事都是嬿婉带坏和教唆的皇上。是她一个心机叵测的仰人鼻息求存的妃嫔,带坏了比她大了十多岁的大权在握的皇帝。 荒唐,却现实。 嬿婉固辞,又亲自往养心殿走了一趟。 皇帝见嬿婉去而复返,本以为她是前来谢恩的,却见嬿婉盈盈上拜,依依道:“皇上厚爱,臣妾却不愿意因一己之身让皇上难做。宫中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臣妾越级得了皇贵妃的份例,已经是娘娘宽容,又如何能收下这象征皇贵妃的七尾凤钗?” 皇帝闻言略有讶异,唇际含笑道:“你协领六宫之事已久,从未有过半分疏漏之处。提起你的名字,宫中人人皆只有夸赞的,莫说一支凤钗,便是真册封了你,又有什么配不上的?朕疼惜你,皇后也疼爱你,岂会计较此事?” 嬿婉含情凝睇君王,软语道:“正是因为皇上和皇后娘娘格外偏疼些臣妾,臣妾才更不能叫皇上和娘娘为难。” “皇上赏了凤钗,明事理的知道是皇上与皇后娘娘同心同德,奖赏臣妾。若有那起子不明是非的,难免误会了皇上的好意,寻了空子便要挑拨离间、惹是生非的。如此一件好事,反而不美了。” 皇帝伸手正一正她的珠钗,颇有几分感叹的笑道:“口舌亦如刀剑,当真是人言可畏。如卿卿这边表里如一,初心不改的又能有几人?” 嬿婉知晓皇帝这是想起了今日金玉妍挑拨一事。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有了今日的事打底,往后再有人中伤她,皇帝总会多偏向她几分的。 嬿婉莞尔道:“有皇上护着臣妾,臣妾才能不忘初心啊。” 皇帝亲昵地用指节刮刮她的脸颊,笑道:“你总是这样周全,朕只怕委屈了你。” 嬿婉含笑道:“有皇上的疼爱和庇护,谁敢委屈臣妾呢?臣妾倒是担心皇后娘娘与公主受了委屈。” “和敬公主即将嫁予科尔沁王公,富察家儿郎又出征在外,征战沙场。臣妾实在不愿意让人妄加揣测皇上的心意,委屈了皇后娘娘与公主。” 宫中从来是此消彼长的,皇贵妃尤为特殊,已经对皇后存在了威胁。嬿婉被抬得越高,相对应的皇后的处境就会越尴尬。 便是不提嬿婉和皇后的情分,就是如今宫里宫外,富察家的权势正盛,嬿婉也不准备得罪了去,招来前朝后宫的非议和反弹。 第487章 肖似璧人 嬿婉这样体贴柔顺,皇帝愈发满意,拉她到自己旁边,笑道:“可是朕心中,已经属意你做朕的皇贵妃。” 嬿婉顺势倚在皇帝肩头,柔声道:“臣妾有皇上这句话就足够了。” “名位也好,赏赐也罢,在臣妾心中,什么都比不上皇上。能陪伴在皇上身侧,就是臣妾最大的欢喜了。” 皇帝将嬿婉揽在怀中,抚着她的肩笑道:“能有卿卿陪伴在侧,朕也十分欢喜。” 他伸手托起嬿婉的下巴,只见怀中人颜如渥丹,肤光盛雪。明明年岁渐长,但一颦一笑的风致反而更胜从前。 嬿婉作出几分娇羞之态来:“皇上怎么这样看臣妾?” 皇帝笑道:“朕得嬿婉,也是朕之所幸。” 嬿婉泪光点点,对着皇帝十分感动与情意,伏在皇帝的怀中情意绵绵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皇帝也拥紧了她。 春光透过窗棂,融融得抚在两人身上。连影子都叠成了一重,仿佛他们当真是一对儿璧人似的。 谁也瞧不出,在几个时辰前,皇帝的怀疑和试探。 嬿婉靠在皇帝肩头,眼中尽是清明之色——皇帝若真是相信她,就根本不会去启祥宫。 两人相拥片刻,嬿婉又在养心殿为皇帝研墨,红袖添香了好一阵才走。 傍晚红霞漫天之时,进忠又来替皇帝送赏。 香脂香水,珐琅的水法表,西洋的自鸣钟,上好的端砚与松烟墨,一刀一刀的洒金纸、澄心堂纸,欧阳询的字帖,还有小女孩儿的顽器。 比之上午的赏赐,就能看出皇帝是上了心的,送来的东西样样精巧且实用,不是内务府寻常的大路货。 等小太监们出去,进忠对着嬿婉抚掌笑道:“令主儿今儿下午的应对极妙,奴才瞧着,皇上是高兴到了心里去了,极为受用。” “这回的赏,是皇上自己一一列了东西,添添减减几回,才叫奴才送了来。” 于皇帝而言,再珍贵的东西也不过是死物,能让他花精力和心思考虑才是难得。 由此可见,皇帝对嬿婉愈发满意了。 嬿婉嫣然一笑,金玉妍给她挖的坑,却被她打造成了升天梯,反而助了她一臂之力。 她扫了一眼皇帝的赏赐,笑道:“将自鸣钟摆到明厅翘头案的正中去,让皇上一来了就看得到。” “纸墨砚帖都送到永琰和永璐那里,告诉他们这是他们的皇阿玛亲赐的,好好用着,别糟践了东西,那才不辜负皇上的一片心意。” 又令人将顽器收拾了放在东厢房,留着给璟妘回来玩耍——和敬即将出嫁,璟妘不舍得紧,这些时日多在长春宫陪着姐姐。 两人又说起今日之事,进忠敛了笑意道:“今日原是奴才的不是。昨儿四阿哥求见皇上,屏退了所有伺候的人,就连奴才也并不知晓四阿哥禀报了什么。等四阿哥走后,奴才瞧着皇上也并无异状,然而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今日晨起,皇上让令主儿去说服金玉妍举证李朝,扭脸儿却只带了奴才与进保到了启祥宫,在东耳房听壁角。到了那个时候,奴才已经并无机会提醒令主儿了。” 第488章 天方夜谭 嬿婉伸手抚在进忠拧着的眉头上,展颜一笑道:“士为悦己者容,本宫可不想见你皱眉皱多了,眉心处生了熨也熨不平的沟壑。便是为了本宫的眼睛,你也多心疼心疼自己才是。” 进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头,手指就触及到了嬿婉圆润的指甲上。 他握住了嬿婉的手上,连忙舒展了眉毛,还挑了一下眉道:“奴才记得了,定不叫令主儿对奴才色衰即爱驰了。” 嬿婉嗔他,进忠未免还是有几分懊恼道:“奴才该更警醒些的。” 更警醒些,才能更好地为令主儿保驾护航,扶着她顺顺利利走下去。 今日之事若非令主儿谨慎,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儿的后果。 嬿婉勾勾他的手心道:“皇上执意如此,谁又能拦得住他?他突然行事,未尝不是怕泄露了消息到本宫这里,听不到‘真心话’了。” “这岂能怪到你的头上?咱们若是能做了皇上的主,又何苦这样步步为营呢?” 若是他们能左右了皇帝的行动,直接让他传位给永琰不好么? 进忠是对自己太过于求全责备了。 嬿婉宽慰,进忠却打定了主意,日后再不放过皇上身边的一处蛛丝马迹。 哄了人,嬿婉才将注意力收回到正事儿上,微微犹疑道:“四阿哥?” 她并不认为金玉妍会愿意将自己的儿子卷入这样的风波中去。 嬿婉想了想道:“恐怕是金玉妍已经无力施为,连消息都递不出启祥宫,唯有借四阿哥的手了。” 启祥宫被关着,寻常不进不出。嬿婉防备金玉妍,连送饭的宫人都挑了自己人去。能进出启祥宫的,唯有拦不住,也没人敢拦的龙子凤孙们。 因而能在金玉妍和皇帝之间搭起桥梁的唯有四阿哥一个。 “四阿哥兴许只是一个信使,内情恐怕是一概不知的。” 无论是皇帝还是金玉妍,都不会想让四阿哥接触这些的。 进忠更漠然些:“只要他不来得罪咱们五阿哥和六阿哥,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嬿婉道:“金玉妍旁的都说不上好,唯有对自己的孩子一片真心,所以她只会想办法打消了四阿哥对我和永琰的敌意。”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之长远。 金玉妍自己都斗不过嬿婉,绝对不会希望四阿哥来飞蛾扑火的。 嬿婉又道:“李朝当真上了奏折,污蔑金玉妍的身世么?” 当时皇帝不过含糊说了些内容,就让嬿婉去启祥宫找金玉妍对质了。 进忠扶着嬿婉坐下,自己坐在脚踏上,抬头看着她颔首道:“此事为真,李朝王爷为自保极力撇开关系。” 嬿婉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嗤笑道:“即便他说的是真的。那金玉妍也是李朝养女,也是李朝培养出来的,最后还是李朝送来的。” “以出身不清白的女子假冒李朝贵女送进大清宫中,混淆血脉,身份造假也是大罪,难道李朝还想撇清楚了关系么?” “这实在是天方夜谭了。” 第489章 卸磨杀驴 进忠笑道:“李伊许是想将假冒之罪丢到金庶人的阿玛额娘身上,自己只落个监管不严的错误罢了。只是奴才瞧着,皇上也并不吃他这一套。” 金玉妍得宠生子,能在皇帝身边吹枕头风的时候,就是两班贵女的典范,王太妃的嫡亲孙女。等一朝落罪,就变成了血脉有误的养女了。 李伊这打的是什么算盘,谁心里都是明镜儿似的。 嬿婉虽不喜金玉妍,却更反感李伊这样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行迹。 她忍不住“呸”了一声道:“本宫看他不光是个不仁不义之徒,还是个蠢笨如猪的。他不老实认罪,求皇上的原谅,还敢将人当猴耍,只怕会死得更快。” 他这样分辩,难道皇帝还会感到高兴,会轻易放过他不成吗? 金玉妍哪怕罪孽深重,却给皇帝生了两个健康的阿哥。他自己可以不看重,却容不得旁人作贱。 李伊的上奏,让皇帝的儿子有了个出身不详的生母,皇帝如何会高兴? 进忠眼尾上挑,笑道:“他若是个聪明的,又如何会给金庶人灌输一肚子争后位、让她的儿子抢太子位的想法?” 提到金玉妍所出的阿哥,嬿婉轻嗤道:“李伊敢如此对待金玉妍,就算是这次侥幸过了关,往后也讨不了好去。还有四阿哥和八阿哥呢。” 四阿哥和八阿哥如今虽小,但迟早有个长成的那一日。李伊否定了金玉妍的出身,就是切断了两个阿哥与李朝的关系,还背叛了他们的生母。 等到他们长大了,即便过继出去了也少不了一个王位,如何会不报复回去? “再说了,素来是讲‘穷寇莫追’,他却敢将金玉妍和她的阿玛额娘一起往死路上送,岂不是逼着金玉妍与他作对?” 金玉妍眷恋母国,无非是眷恋李伊和父母。如今李伊将金玉妍的父母抄家流放,金玉妍再无牵挂,自然只有盼着李伊倒台,才有机会救下自己的父母的。 大清距离李朝山高路远,想多寻些李伊的短处还得费点儿心思。 可金玉妍却是李朝宗室之女,家族都是一力扶持李伊的,知晓的阴私秘密自然不少。李伊敢这样得罪金玉妍,无异于是在给自己刨坑填土。 讲到此处,嬿婉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奇道:“好歹也是藩属国的一国之王,李伊是如何坐上王位的?” 进忠仰头看着她笑道:“令主儿,奴才虽不晓得他是如何上位的,却约么知晓些李朝之事。” “李伊之母是平顺王后是继王后,出身更胜于病逝的先王后,且素有贤名。而其兄悼惠世子与他却是异母兄弟。李伊那个被他逼死的王妃也出身颇为显贵。” 嬿婉沉思道:“再加上一个金玉妍及其背后的王大妃,李伊身后的势力不小。” 进忠点头道:“正是了,且平顺王后正是去年没的。她一去世,眼瞧着李伊行事就没了章法。” 逼死王妃,中伤金玉妍,每每都是昏招。 第490章 二阿哥福晋 嬿婉嘴角就含了一抹讽刺的笑意,李伊才坐稳了皇位,就急着将功臣们一个个卸磨杀驴,如今落到这样的困境里,实在是不冤。 “本宫听皇上的意思,是不预备轻轻放过李伊了。这次他再多加朝贡,也是无济于事了。” 进忠笑道:“旁的也罢了,李朝竟还想再进贡美人。这次要送来的宋氏,据说是实打实的两班贵女,还是李朝第一美人。” 嬿婉微微一笑,向后倚在了软靠上:“皇上若真是肯让宋氏进宫,那本宫倒是当真佩服他了。” “李朝能送来一个‘混淆血脉’的金玉妍,这样大的疏漏之处,焉知下次再送来的不会是个间谍,亦或是刺客?” 一个金玉妍就连着送走了两个皇嗣,晋贵人如今为了保胎连床都不敢下呢。 后宫之中若是再多几个李朝女子,皇帝有多少个儿女能让这样霍霍? 进忠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拒了宋氏女不说,已经派人去查证李伊谋害长兄一事,对李朝老王爷的第三子也多有赏赐。” 两人心知肚明,这位李朝老王爷的第三子但凡是个正常人,往后这王位就花落他家了。 且新王被册封后的头一件事,就该认证金玉妍的出身,抱养一事系李伊自己杜撰,纯属子虚乌有了。 聊定了李朝之事,嬿婉又提起二阿哥的福晋来。 二阿哥已经成婚,嬿婉也见过他的福晋娜仁,五官深邃,杏眼挺鼻,为人处事也很是落落大方。 不是琼姿花貌的娇美女娘,美得颇为独特,兼具了端庄与野性,一瞧就是担得起事儿的。 皇后与和敬都喜欢她,二阿哥后院又没有旁的人,小夫妻俩凡事有商有量,日子过得极好,看着便让人羡慕。 就连皇后也感叹,和敬若是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她便是去了也能闭得上眼睛。她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难免又被慧贵妃一顿好啐,皇后自是又低头不提。 门口传来两重一轻的敲击声,嬿婉和进忠就知晓璟妘已经要从长春宫回来了。 进忠起身唱了个喏,笑道:“小可这厢有礼了。贵主慢坐,小可去去就回。” 小可,贵主,这是他们从前的玩笑。 嬿婉拿眼睛在他束得极细的腰身上一点,复又抬起头含笑嗔他道:“那若是你一去不回,‘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呢?难道还要我等着你不成么?” 她故意为难道:“古来皆是痴情女子负心汉的例子,你若要做那始乱终弃的张生,我可不是痴心等待的崔莺莺。你不回来,我可要闹的。” 仿佛他是即将去赶考的书生,她是新婚等在家中的娘子一般。 进忠唇角一勾,又唱了个大喏道:“娘子若是相问,小生唯有一句,‘一片冰心在玉壶’。” 嬿婉本是随口调笑他两句,反弄得自己不好意思了起来。以帕遮脸,催他道:“快去快去,等璟妘回来,又瞧见你算什么意思?” 进忠十日里倒有六七日要往永寿宫跑一趟的。 好在养心殿与永寿宫只隔一道门,永寿宫皆是嬿婉的心腹,养心殿又有进忠的徒弟,皇帝令进忠往永寿宫传话送赏也频繁,因此倒也不算引人注目。 但璟妘和小九还年幼不晓事儿,两人在两个幼子面前总还要遮掩些。 进忠一笑,终究是时间紧些,只捏一捏嬿婉的手指,穿一道门就回了养心殿。 一出永寿宫的门,他就敛了笑,掸了掸红袍上的褶儿,束手在前挺直脊背立在那里,又恢复了养心殿大太监的范儿。 第491章 蒙古琪琪格 进忠出去片刻,璟妘就一蹦一跳地回来了。 嬿婉在殿门外等她,瞧见她小小一个人穿着天蓝色的蒙古袍,肩头鼓起一个圆润的弧度,腰带上系着蜜蜡和松石的配饰,蹬着小皮靴,又神气又活泼,忍不住笑道:“哎呀,这是谁家的琪琪格呀?” 琪琪格在蒙语里是花朵的意思,常用来赞美少女。 清朝常用汉文、满文、蒙语,阿哥公主学习之时三种语言都不能落下。为了永琰和永璐的启蒙,嬿婉也学了不少。 璟妘果然更加高兴,提着小袍子在嬿婉面前转了一个圈,展现她的漂亮衣裳。发间珊瑚珠穿成的流苏也随着她的动作飞舞起来,在阳光下更显得红亮。 她眨巴着大眼睛得意道:“额娘,我好看吗?” 嬿婉搂过她,笑道:“好看,额娘的璟妘最好看了。今天是谁把璟妘打扮成这样的啊?额娘打眼一看,还以为是哪家蒙古的小格格来了。” 璟妘环着嬿婉的脖子笑嘻嘻道:“额娘猜猜是谁嘛。” 嬿婉扶正她头上戴着的镶着松石和银饰的额箍,故意装出为难来道:“是皇后娘娘吗?” “不是!” “那就是你姐姐了?” “不是!” “那怎么办呀,额娘也猜不到了。”嬿婉忍不住在她的小脸上亲了又亲。 璟妘在嬿婉怀里跳了又跳,扭股糖一样撒娇道:“额娘再猜猜嘛,再猜猜就猜到了。” 嬿婉忍笑道:“那就是你二嫂对不对?你二嫂就是蒙古的琪琪格,把你也打扮成了小琪琪格。” “对!”璟妘眉眼弯弯,响亮地亲了嬿婉一口,高兴地宣布道,“是二嫂打扮我的!” 嬿婉笑着轻轻一点她的小鼻头道:“皇额娘和慧娘娘是不是也说你这身好看呀。” 璟妘喜滋滋道:“都说了,二哥和姐姐也说我好看。皇额娘让二嫂把姐姐也打扮成这样,说我们和二嫂站在一起,像三个姐妹花一样。” 见她这样喜欢,嬿婉嫣然一笑,问道:“头饰重吗?要不要摘下来呀?” 璟妘摇摇头:“不重,一点儿都不重,我要给哥哥弟弟们也看一看,还要去给皇阿玛和舒娘娘看看。” 舒妃近来常来常往永寿宫,对璟妘宠爱非常,给她讲故事,手把手地教她写字。 舒妃的书法一绝,嬿婉也乐得女儿有这样的良师,因而璟妘和意欢很快地亲近起来了。 嬿婉掂一掂她的额箍,觉得还不算重,也就由着她道:“那先去给弟弟看看好不好?若是觉得重了,也可以先拿下来,等见到人了再戴。” 璟妘乖巧地一点头,就往侧殿去找永瑞了。 嬿婉看着她跳动的身影,不由得莞尔。也不晓得不满三岁的永瑞能不能欣赏得了姐姐的漂亮打扮。 刚刚跟着璟妘的宫女也忍着满脸笑意,轻声道:“康亲王福晋打扮了公主,公主喜欢的不得了,皇后娘娘也对康亲王福晋颇为赞许。” 嬿婉微微颔首,在心中轻叹。 皇后对娜仁是有目共睹的极好,说是待之如亲生女儿也不为过。 一来是娜仁进退有度,尽好了做妻子、儿媳与嫂嫂的责任。 二来也是为了和敬。 第492章 和敬出降 距离和敬下嫁的日子一天近过一天,皇后也希望她与二阿哥善待了科尔沁的女儿,科尔沁的达尔汗福晋与色布腾巴勒珠尔也能这样全心全意对待和敬。 虽然和敬是下嫁,她母兄俱在又留在京中,定然无人敢欺到她的头上。可夫妻之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真心与敷衍绝不相同。 皇后这样的费心,无非是求全责备,想为女儿做到她能做的一切。 当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了。 而无论皇后多么的不舍,随着林花匆匆谢春红,小荷露出尖尖角,和敬下降的日子还是到了。 吉时到,和敬大妆,一一拜见了太后、皇帝和皇后。 和敬对着皇后,两人皆是一身吉服,满头珠翠。 可却不晓得锦绣华服于这世间最尊贵的妻子与最尊贵的女儿,到底是荣耀,还是束缚。 两人眼角俱是红的,却不想叫对方为自己担心,不肯叫泪从眼眶里喷涌而出。。 慧贵妃和嬿婉一左一右扶着皇后,两人皆有女儿,也都颇为动容。 慧贵妃先忍不住侧头拭泪,她一哭,皇后与和敬公主都几乎要落下泪。 嬿婉忙轻声道:“娘娘莫急,九日后公主就该回宫谢恩了,日后相见的日子还多着呢。” 这才劝住了两人。 和敬公主要对着慧贵妃和嬿婉行礼,两人都侧身避开道:“公主,并无这个规矩。” 公主出降,后宫之中只拜嫡母、生母与养母,嬿婉与慧贵妃并不在此列中。 皇后却拉住了她们两人的手道:“这一礼,你们也当得。” 曦月如何照顾和敬,如何为她立于风雪。嬿婉如何努力将和敬留在京中,如何教导永琰永璐照顾姐姐。 她与和敬都铭记于心。 和敬公主盈盈下拜道:“和敬多劳慧娘娘与令娘娘费心,这一礼合该和敬行的。” 又低声道:“还请皇额娘与两位娘娘多加保养,努力加餐饭。” 这一句话,又说得慧贵妃险些落泪,她攥着和敬的手道:“你也要保养自身,慧娘娘在宫里等着你。” 嬿婉对上和敬的眼神,也是轻轻点头:“今日二阿哥和永琰一起给你送嫁,他们兄弟往后也会给你撑腰。和敬你是公主,切莫让自己受了委屈。” 嬿婉这句也是承诺,永琰往后也给和敬这个姐姐撑腰的。 和敬破涕为笑道:“我晓得,我一直都晓得。” 她父母俱全,还有两位娘娘的疼惜,有哥哥弟弟的帮扶,她如何会允许自己受委屈,允许自己过不好这一生。 一夕出嫁,九日回门。 和敬言笑晏晏,身旁的额驸咧着一口大白牙,直冲着和敬傻笑,十分的喜气。 这才叫皇后终于松了一口气来。 娜仁笑着给皇后奉上一杯红枣桂圆茶,笑道:“额娘放心,我阿弟最是实心眼不过,能娶到和敬妹妹原是他积了八辈子的德修来的。若是他胆敢不惜福,莫说额娘与王爷,便是儿臣也不会放过他的。” 二阿哥与永琰都在旁边轻轻点头,认可了娜仁的评价——这个妹夫\/姐夫,的确是个憨厚的。 色布腾巴勒珠尔挠挠头,对着看过来的娇艳又矜贵的妻子,又是呵呵一笑。 和敬面色微红,扭过头去,这呆子。 第493章 恢复请安 和敬的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皇后的身体也就渐渐见了起色。 等到银杏树下黄叶飘飘,永琰带着弟弟妹妹一同选叶子制书签的时候,皇后已然可以离了病床,面色也红润起来。 停了许久的请安,这才恢复了惯例。 因为是今年的头一回,六宫嫔妃到得格外的齐全。 就连怀胎近七个月的晋贵人也一步三晃地走了进来,她人养得丰腴,面若银盘,一身蟹壳红遍地锦夹袄,显得肚子瞧着也格外大些。 皇后端坐在凤位之上,虽穿着大红的凤袍,但久病初愈,瘦得衣裳都显得宽了。 两张略有三分肖似的面孔相对,愈发显得晋贵人青春少艾,皇后病容清减了。 有这样的对比,晋贵人的手故意落在小腹上,看着皇后的眼神里就带了三分娇矜的得意。 皇后不待得搭理她的小心思,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与对寻常妃嫔一样的口吻例行公事道:“晋贵人怀着龙胎辛苦,日后不必来晨昏定省。如今最重要的是你能将腹中的皇嗣好好生养下来。” 晋贵人拈着帕子,翘着兰花指捂嘴笑道:“皇上也是这样说呢。但嫔妾跟皇上说,今日六宫姐妹都来了,只嫔妾不到,像什么样子?皇上夸嫔妾懂事,就是为了皇上这句夸奖,嫔妾也得守着规矩请安啊。” 如今宫中唯有她一个有身孕的,皇帝自然多加眷顾。她原就不是个低调的,现下性子更是愈发张扬了。 话中绵里藏针带着刺,针针想扎在失宠多年的皇后的身上。 这话说得引人发笑,皇后瞧着她的轻狂样子,心中很是不以为然。 皇后往后坐了坐,端起了贤惠而庄雅的母仪之态,微微一笑道:“平日你说你懂事,怎么如今反倒迂了起来?是皇上的一句夸奖重要,还是皇上的子嗣重要?” 慧贵妃秀美的眉毛一挑,瞥了一眼晋贵人,奚落道:“皇后娘娘还没听明白呢。人家肚子里揣的是个金疙瘩,连皇上都要让着她,更何况是咱们?” “不然巴巴做出这番姿态来给谁看?倒像是谁没生过一样?” 晋贵人嘴一瘪,就要垂泪,对着皇后道:“娘娘,嫔妾不过是给娘娘请安心切,怎么守着规矩不对,反而招来贵妃娘娘这样的冷言冷语来。” 见她还要往慧贵妃身上扯,皇后心下不悦,神色愈发疏淡了两分:“她是贵妃,你是贵人,你听她教诲也是应当应分的。” “你若是懂事,便好好听着,得了指点也是你的福气。若是不肯,那便是本宫也教不了你了。” 晋贵人暗暗瞪了慧贵妃一眼,嘀咕道:“娘娘也太偏心了些。” 皇后凝视了半晌她的小腹,看得晋贵人都不自在起来,才对她身后的宫人道:“你家小主身子重,你们也不晓得扶她坐下。” 晋贵人不情不愿地住了嘴,挺着肚子坐下了。 皇后环顾了众人一圈,慢慢露出笑意来:“宫中都是服侍皇上的姐妹,一体同心。皇上和本宫待你们的心都是一样的,分不出什么偏颇不偏颇。往后姐妹们也当戮力同心,一同好好侍奉皇上,绵延子嗣才是。” 第494章 长子长孙 若是论怎么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没人比皇后更懂该如何做表面功夫。 众人忙起身行礼道:“臣妾等谨遵皇后教诲。” 刚坐下的晋贵人也不得不再站了起来,敷衍的一福。 等众人再次坐定,皇后含笑对下首的婉妃道:“婉茵你难得穿这样鲜亮的颜色,本宫瞧着你很是高兴,可是出了什么喜事儿?” 婉妃今日破天荒地穿了一件金红色亮地纱的袍子,白绸地的挽袖上彩绣着石榴花的纹样。这样明丽而鲜艳的好颜色,衬得她温钝的面容都生动了起来。 嬿婉仔细一瞧,果然,她容光焕发,眼角眉梢的喜意挡也挡不住。 婉妃笑道:“臣妾正要给娘娘报喜呢,定郡王福晋如今已经有孕三月了。” 定郡王是大阿哥的爵位。 这既是大阿哥的头一个孩子,也是皇帝的头一个第三代,长子长孙,自然是寻常不可比的。 皇后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一面令莲心去给皇帝送信儿,一面令太医院单拨出两个太医负责给大福晋安胎。 婉妃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线:“臣妾还说呢,大福晋这孩子太小心了,坐稳了胎才敢说。” 嬿婉笑道:“龙子皇孙,便是再小心也是不为过的。” 娴嫔在旁边淡淡道:“双喜临门,真该恭喜皇上和皇后娘娘。” 这话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微妙了起来。 双喜临门,一个是儿女,一个是孙儿,巧的是这儿女的生母晋贵人还是皇后的侄女。 两个孩子既是叔侄,也是远房的同辈儿表亲。 虽说这事儿在皇家算不得稀奇,但面上含糊过去也就罢了,这样被人这样点出来,倒多了几分尴尬。 尤其是晋贵人的脸上好似开了染坊。 她不光是皇后的侄女,还与大阿哥和皇后夭折的长女都是同岁。可她进宫伺候了和她阿玛同龄的皇帝,生的是和皇帝的孙子同岁的皇子。 感受到四面八方而来的、若有若无投射到她脸上的目光,她忍不住怨怼地看了娴嫔一眼。 嬿婉轻笑道:“怪到说娴嫔与晋贵人关系好,竟是时时刻刻都不忘想着她。” 都不用旁人挑拨,如懿一张嘴就得罪了人。 玫嫔觑着晋贵人,笑声如碎玉投珠般清脆道:“只要关系好不是光卖嘴也就罢了。令贵妃娘娘有所不知,从前娴嫔还是永和宫常来常往的熟客,如今却不得一见了。” 嬿婉笑着拿手指虚空点她道:“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只雪中送炭,不锦上添花,这才可见真交情呢。” 玫嫔眼波流转,在晋贵人脸上打了一大圈,拿帕子捂嘴笑道:“臣妾多谢娘娘解惑。否则啊,臣妾还以为是谁踩了垫脚石,用过了就丢呢。” 嬿婉假意嗔怒道:“你也太多心了。宫中岂会有这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人呢?” “娘娘说的是。”玫嫔又冲着娴嫔笑道:“海答应和娴嫔交好,就替娴嫔生了七阿哥。晋贵人和娴嫔交好不久,就得了一子。” “本宫看啊,往后心中的姐妹也不必拜送子观音了,竟是来拜拜咱们这位送子娘娘好了。” 她转而对晋贵人笑道:“成玉妹妹,你说是不是?” 第495章 翻脸无情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晋贵人脸上的笑意僵了。心知是上次陷害不成,狠狠得罪了她们。 但嬿婉和玫嫔摆出这样的态度来,知晓二人实在不好惹,她反而先怯了三分。 晋贵人对着玫嫔暗含冷意的眼神十分心虚,也不敢闹,只低头道:“原是皇上的福泽,怎么又扯上了什么送子娘娘。” 玫嫔转着自己的玲珑赤金镯子,似笑非笑道:“吃水不忘挖井人。妹妹得宠,娴嫔总有引荐之恩的。” 玫嫔这话说的是实情。 可晋贵人从前讨好娴嫔时就自认为是在卧薪尝胆,如今有了肚子里的依仗,如何还肯承认旧日的伏小做低,闻言脸色就难看起来了。 海兰坐在最末,远远的幽幽看着她。 嬿婉瞥见了,浅浅一笑,也不枉她特意请皇后召了所有人来请安。 好在如今宫中妃嫔共十二人,若是再多些,长春宫的大殿只怕还真放不下了。 娴嫔摸着自己的护甲,淡淡道:“都是晋贵人自己的福气,跟本宫没什么相干。” “本宫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坏了眼睛,分不出真心还是假意罢了。” 晋贵人踩了她上位,她便是反应再慢,如今也回过神儿来了。 这话一出,晋贵人登时彻底绷不住了神色,一掌落在了小几上。 她腕上的玉镯磕到了桌沿,只听到清脆的一声,镯子断成两截儿,掉落在了地上。 玉碎,这可是不祥之兆。 殿中一片寂静。 嬿婉最先反应过来,不急不缓道:“碎碎平安,原是好意头。想来晋贵人肚子里这个孩子必是能平安出生的。” 有她的这句话,殿中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晋贵人盯着自己的玉镯半晌,抬头挑眼看着娴嫔,话里带着一丝怨毒的恶意道:“玫嫔刚刚说的话没有道理。若是娴嫔姐姐真能招子,怎么不想给自己招来个健康灵秀的好孩子。” “生不出,难道是不想吗?” 娴嫔的脸瞬间白了下来。海兰攥紧了拳头,盯着晋贵人的眼睛就带了几分狠劲儿。 “好了。”皇后微微沉了脸色,“晋贵人你怀着身孕,说话做事就更应该当心些,给肚子里的孩子积德。七阿哥难道不是娴嫔的孩儿?” “你年纪小,旁人不与你计较,却没有这样刻薄的道理。” 晋贵人悒悒住了口,瞟了眼娴嫔,撇了撇嘴。 娴嫔说得好像和从前对她有什么情分一样,不过是想拿她扎皇后的的心罢了。 说是什么引荐之恩,可自己略得几分宠就要受她的脸色看。 她身边的海兰更是和疯狗一样,话里话外都是怪她不够安分守己,不该与如懿相争。 这哪里是收盟友的态度,分明是要收奴才。海兰愿意给如懿当奴才,却也没见她得了什么好处。 她原本想结盟,也是有三分真心,想有个像皇后和两个贵妃那样相互扶持的盟友来。 可碰到如懿和海兰这样的,不踩着她们上位,难道还等海兰推着如懿踩自己么? 第496章 慈母心肠 既然提到了七阿哥,皇后就对如懿道:“娴嫔,本宫听闻皇上准了七阿哥每隔五日去延禧宫拜见,这是好事。你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是多多上心为上。” 如懿和海兰经年做出慈母之态,就算是皇帝也有所动摇。 阿箬的话已经过去了太久,似乎可以真的不再当作一回事。 没有了新的提醒,皇帝只能看到眼前的慈母心肠,看的久了,仿佛也信以为真。 七阿哥去延禧宫请安的时间间隔,从一个月变做了半个月,再变做了一旬,如今更是改成了五日。 也难怪敬太妃时而惴惴,忧心什么时候皇帝就将七阿哥送回延禧宫去了。 好在七阿哥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也对母爱颇为孺慕,但实打实是敬太妃的贴心人,让她颇为安慰。 娴嫔淡淡道:“皇后娘娘教诲的是。七阿哥胎里带出来的肺经弱些,臣妾天天炖了核桃莲子糖水送去。如今入了秋,他也比往年咳嗽得少些。” “虽然不能日日在臣妾眼前,但他少病些,臣妾也能安心些。” 皇后听着如懿的意思,还是想接回来七阿哥的。也是,她如今三十有二,膝下唯有这一根独苗,如何能不指望。 皇后并不接她的话,露出两分疲倦之态道:“本宫身子不济,阿哥和公主们有你们用心照料,本宫很是放心。” 慧贵妃见皇后疲倦,连忙道:“往后众姐妹一起说话的日子还有的是。娘娘大病初愈,还是好生休息为上。” 皇后点点头道:“大家都回宫歇着吧。” 她尤其嘱咐晋贵人的宫人道:“好生扶着你家小主。” 她虽然极不想这个孩子平安出生,却也晓得自从上次出了事,皇上便盯得很紧。若是谁真敢对晋贵人动手,说是自投罗网也不为过。 她自然决不能让晋贵人出事在自己的长春宫中。 好在晋贵人似乎也并无此意,慢吞吞地出去了。 走出长春宫宫门一转,恰能听到几个低位妃嫔轻声的碎语,随着风刮到她的耳畔。 “瞧她那个轻狂样子!” “见了皇上一面,可是让她有话说了。” “嘘!小声些吧,她还在后面呢。” “那素来是个眼高于顶的,瞧不上咱们又算得了什么,连高了一阶的娴嫔也不放在眼中呢。” “唉,怪只怪咱们肚子不争气。” “她也就能显摆和皇上说几句话了,皇上还会留在永和宫不成么?” 晋贵人素来高傲,对着包衣出身的妃嫔颇为轻视。 今日一句“生不出,是不想么?”又惹了众怒——宫中无子的,可不止娴嫔一个。 晋贵人心下生恼,令抬着轿辇的人快走几步,赶上前面几人。 几人听到后头的动静时就闭了嘴,见她过来,客客气气地行礼请安。 晋贵人居高临下道:“刚刚你们在说什么?说的那么起劲?怎么我一来就停了。” 三人对视一眼,其中最得宠的平常在道:“嫔妾们不过是聊些家常罢了。” 第497章 甬道对峙 晋贵人轻哼一声,抚着自己的肚子道:“我若是你们,就去洗洗口舌。这样爱嚼舌根,不修口业,也难怪肚子里没动静。” 三人被戳中伤心事儿,脸色骤然一变。 揆常在咬牙道:“若讨皇上喜欢,没有孩子也能晋到妃位。若不讨皇上喜欢,就是生了皇子,皇上也不放在眼里。” 前者如舒妃,后者如海答应。 平常在也行礼道:“贵人说的是,嫔妾就提前恭贺贵人晋嫔之喜了。就是有孕不曾晋封,那生下皇嗣也都会升一级不是?” 晋贵人的脸色也是一沉,平常在的话也戳了她的痛处。宫妃有孕大多会晋封,偏偏到了她这里没了动静。 她这样恼怒,也是被说中了。皇帝一直算不得很是喜爱她,有孕后隔三差五来看看,也是多关心孩子,对她却少有关怀。永和宫是留不住皇帝的。 晋贵人冷冷看着平常在道:“你以下犯上,本宫罚你跪在此处一个时辰。” 平常在丝毫不惧道:“那嫔妾就等贵人能自称‘本宫’的时候,再来此地跪着也不迟。” 还没真晋封嫔位呢,那就摆上嫔位的谱了,说得好似已经有协理六宫的权利一样了。 晋贵人气得牙痒,却也拿她无可奈何。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机会只有一次,用在这个小小常在身上,不值得。 等自己成了晋嫔,晋妃,晋贵妃,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收拾她。 等晋贵人的轿辇走了,秀常在忧心道:“怎么叫她给听到了?等她生了皇子,晋了嫔位,咱们可还有日子好过?” 平常在却不以为意道:“听到又如何?站在这里,就是说给她听的。” 宫里走了个金玉妍,还有个晋贵人,都是一路货色的搅屎棍,见天的想着害人。 她就是不为了令贵妃,为了自己,也该帮着令贵妃收拾了她去。 揆常在与她更亲密些,拉拉她的袖子道:“好了,咱们自去歇着吧。” 与此同时,嬿婉已经坐在了永寿宫的榻上,旁边的案几上摆着两份儿脉案。 一份儿是平常在的,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盘,她已经有孕两个月了。 另一份儿是晋贵人的。她强行保胎,好容易快怀了七个月。包太医说,按着脉案看,纵然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再保一个月,定然会早产无疑了。 晋贵人依旧用着李太医,对脉象也遮遮掩掩的。若非包太医已经坐上了太医院院使的位置,也难得到消息,透露到嬿婉这里。 包太医说,以他对李太医医术的了解,恐怕最多再保胎半个月了。 七个月的孩子,活与不活还在两可之间。 虽说民间有“七活八不活”的俗话,可实际上不足月的时候,孩子多在母体中待一日,成活的机会都高一分。 但晋贵人拖延至此,都没有告知皇帝实情,显然是有了别的打算。 那早产的事儿落在谁头上,就是谁的不幸了。 嬿婉今日故意提起晋贵人和娴嫔的嫌隙,也是为此。 第498章 鹿血酒加料 玫嫔居于永和宫中,想来也知晓些内情。两人虽没有提前通气儿,但配合得却颇为默契。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她们若不强硬些,只怕晋贵人还以为二人是好欺负的,再栽到两人头上。 而晋贵人心气儿高,不屑于和下面的答应、常在一流相争,能让她花心思对付的必然身居高位。 慧贵妃除了去长春宫外足不出户,舒妃除了往永寿宫来也少走动。莫说晋贵人与她们素无来往和过节,就是想对付她们只怕也少机会。 而有傅恒在,就是晋贵人想不开要对付皇后了,她身边富察家的人也会劝住她。 因而,为了防止晋贵人死性不改,乌眼鸡一样地盯着自己,嬿婉贴心地给她准备了一个好对手。 许是如懿自己跳出来的时机太好了,玫嫔也顺势祸水东引。 而如懿的表现比嬿婉想得还要好,她和晋贵人的关系则比嬿婉以为的还要差些。 春婵在旁边问道:“主儿,您又何必让平常在和揆常在刺激一番晋贵人呢?” 嬿婉轻笑道:“你说本宫如今要紧对付的是谁?” 春婵斟酌道:“自然是晋贵人。” 娴嫔的把柄在她家主儿手里,多的跟筛子上的孔一样。不过是不想直接对上太后,这才不曾急着掀出来。 “是啊,自然是晋贵人了。”嬿婉神色冷淡下来。 自从上个月发现富察家有意往永琰身边埋钉子开始,嬿婉就晓得晋贵人怀的是个男胎,也知道不能任由事情发展下去。 嬿婉将这两份脉案扔进了净手的盆中,看着墨迹被水浸透,氤氲溶解。 “本宫总要推晋贵人一把,才好叫她露出马脚来。” 春婵踟蹰道:“可娴嫔抓得住么?” 嬿婉微微一笑:“本宫从来没有指望过娴嫔。” “不是还有海兰在么。这一遭罪名,她是最熟悉不过了。由己及彼,想来也不是难事。” 没有几日,皇帝破天荒地开始留宿在永和宫了。 最开始众人还以为是玫嫔老树开花得了宠,可玫嫔一句“富察家的女儿真是大度”,倒叫众宫妃晓得了真相。 可不是富察家的女儿大度么。 皇帝的后院中,素来少有将身边的宫侍献美的妻妾。 不算上自力更生的阿箬,还真是只有皇后举荐的怡嫔和令贵妃,再加上晋贵人身边的玉珀了。 玉珀得了个官女子的身份,依旧在晋贵人身边侍奉着。她是富察家的家生子,被晋贵人带进宫原就是为了这个。 只是这又难免招来了不解,玉珀容貌虽好,却不及于平、揆两个常在。怎么获得的宠爱日盛,反倒越了她们过去? 倒是平常在许是自认争不过,主动报了病,闭门不出了。 宫中众人都颇为稀奇,唯有如懿处有江与彬解惑。 江与彬解释道:“主儿,昨日永和宫的李太医家的幼儿满月,他喝多了酒,微臣听到了一句半句。隐约是皇上,皇上在晋贵人处用了鹿血酒不说,酒中,酒中还——” 他脸上带了几分尴尬之色,硬着头皮道:“还掺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第499章 容佩进言 如懿愣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东西?” 江与彬微微低头:“鹿血采的是梅花鹿和马鹿的血液,《本草纲目》中记载,鹿血可以大补虚损,益精血。服用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刺鹿头角间血,以酒和饮之。” 皇帝自己本就大量服用补益强身的药物,再加上兑了药的鹿血酒,如懿这里进的药性相冲的大补汤。皇帝如今看起来龙虎精神,实际上耗的是身体的本源,内里是越来越虚了。 “微臣揣测,晋贵人能得宠有孕,恐怕就是这鹿血的功劳。” “只是不晓得她是有孕后犹嫌不足,急着要拉拢住皇上,又用了些有壮身之效的,还是从前就动了手脚。” 如懿一窒,晋贵人就是用这样的歪门邪道踩着自己上位,还怀上了皇帝的孩子,反过来对她耀武扬威。 她木讷道:“皇上知道那药吗?” 江与彬迟疑道:“鹿血酒本就有些效力,旁的东西混在其中,恐怕皇上也只会以为是鹿血酒的作用,未必能察觉出来。” 容佩在一旁觑着娴嫔的脸色,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道:“哪怕没有药,光是鹿血酒服用多了,也是于身子有害的。且皇上日日流连在永和宫和几个低位妃嫔处,只怕伤身啊。” 见如懿颔首,容佩继续道:“为了争宠伤及龙体,这可是天大的罪过。” 如懿沉了脸色道:“晋贵人带着身边的人狐媚惑主,不成体统。宫中能理事的人里,皇后和慧贵妃多病,令贵妃是个只晓得一味讨好皇上的。本宫是先帝亲赐给皇上的侧福晋,如今不能不规劝着皇上。” 容佩附和道:“主儿说的是,令贵妃近来也抱病,根本管不得事儿。少了她协领六宫,如今暂且理事的婉妃和舒妃都不是那块儿料子,如今竟是皇上身边的毓湖姑姑挑了大梁。” 毓湖姑姑是皇帝的乳母之一,极受皇帝信任。 “玫嫔自晋贵人抬举了玉官女子,就主动让了永和宫给晋贵人,自己说是要念佛给自己早夭的公主积德,搬去宝华殿前的雨花阁暂住了。” 还赚得皇帝颇为动容,连连夸赞玫嫔懂事贤惠。近来皇帝有意再大封六宫一次,晋贵人封嫔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而玫嫔许是也要晋封到妃位上了。 如懿抓住了晋贵人的把柄,神色冷冷道:“永和宫这样献媚讨好,宫中竟然无一人关心,倘若伤了皇上的身子,她们担得起这样的责任么?” 容佩微躬着身子,一脸的关怀道:“这样算来,如今除了主儿,竟然就没有人能管得住晋贵人了。主儿资历深,位份高,与皇上的情分也与旁人不同。您从前还与晋贵人有几分助力,她不听旁人的话,总该听听主儿的。” 容佩字字句句都说出了如懿的心中话,她不住的点头:“皇上现下在何处?” 容佩垂头道:“皇上如今正在永和宫。”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色不虞的如懿,继续道:“皇上近来多在永和宫,连咱们宫里来的也少了许多。” 第500章 打玉官女子 如懿拂袖而起,道:“炖一碗醒酒饮,本宫去永和宫好好问一问晋贵人。” 等将此事掀在明面上,扒下晋贵人的脸皮,她倒是要看看,晋贵人还有何脸面见人?又有何脸面耀武扬威? 娴嫔领着容佩、三宝和其他小宫女、小太监,气势汹汹杀到了永和宫去。 她进了永和宫庭院的时候,皇帝正在正殿之中,里面隐隐约约有丝竹和女子的笑声传来。 如懿的脸色愈发难看,使人去通报给皇帝。 皇帝白日纵情,自知并非明君所为,确有几分心虚。但心虚之外,更是对娴嫔不喜——他在永和宫松快几分,她巴巴凑上来了做什么,实在是没眼色。 以他对娴嫔的了解,自然晓得她不是来助兴的,而是来败兴的。 更兼酒色伤身,他也有些疲倦,更懒怠见娴嫔,索性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令侍奉他的官女子将娴嫔应付两句送走就是了。 玉官女子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行礼道:“娴嫔小主来,奴婢有失远迎。只是皇上还在永和宫,今日不大方便。” “若小主要寻我家小主说话,不如择日再来。若寻的是奴婢,不如过些时日,奴婢再去延禧宫拜见。” 娴嫔见她云鬓叠翠,粉面生春,轻袅袅花朵般的身子一摆一摆的走来,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惹人厌烦。 玉官女子才站在她身前,娴嫔就闻到了冲鼻的酒气,嫉恨中更是添了十分的气恼,斥道:“皇上酒醉伤身,你却不思劝谏,献媚讨好。魅惑主上的罪,你担得起么?” 玉官女子不思她一上来就这样疾言厉色,蹙眉道:“奴婢不晓得娴嫔小主这是哪里的话,更不晓得皇上在永和宫如何,娴嫔小主是从哪里知晓的。奴婢侍奉皇上,是妃妾的正道,‘魅惑主上’的罪名,奴婢不敢担。” 她们献鹿血酒又怎么了,娴嫔自己不也送大补汤么? 娴嫔怒道:“还敢狡辩,你家小主在何处?本宫要好好问问她,怎么养出这样不顾龙体,狐媚惑主的奴才来。” 容佩斜眼瞪着青春少艾的玉官女子道:“主儿,指不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主子,才有什么样的奴才呢。” 玉官女子暗暗瞥了一眼身后的正殿,支摘窗半开着,她们在此说什么皇帝都是听得见的。 她语气委屈到了十分:“娴嫔小主,您拿奴婢撒气,奴婢不敢说什么,只是何苦带累到了我家小主身上?” “我家小主年少,若是有一两句不大懂事儿冒犯到了您,皇后娘娘也为您做主了。您又何必耿耿于怀,跑来为难她呢?便是不顾惜我家小主,总也得看在她腹中皇嗣的脸面上吧。” 她讲到此处,声音低了下去:“还是您自己没有生养过,不晓得,所以才这样咄咄逼人呢?” 娴嫔被气了个倒仰,厉声喝到:“容佩!” 容佩会意的就要上前打玉官女子,一面还义正言辞道:“你以下犯上,不分尊卑。今日奴婢就替主儿好生教训你!” 第501章 逼喝醒酒饮 玉官女子不晓得事情如何会发展到这番地步,从口舌之争直接升级为全武行,连忙闪躲在宫人身后。 这时晋贵人挺着肚子,从同顺斋走了出来,见此场景怒道:“娴嫔,你在干什么?” 她身怀有孕,精神不济,多窝在同顺斋养胎。皇帝来永和宫,自有玉官女子在前殿陪着。 打狗还要看主人,娴嫔这样吵吵嚷嚷跑到永和宫打她的人,岂不就是来落她的颜面的! 娴嫔见正主终于来了,端起了气势。 明明她比娇小的晋贵人还低不少,但反倒像是她在居高临下一样,眼里仿佛有火烧一样,恨不能将晋贵人焚尽。 晋贵人最厌她这副神色,浑似哪家的正头娘子来抓奸的一般。 好像皇帝是她一个人的似的,她们这些正经妃妾好生服侍皇帝,倒成了她们不检点。 她姑母还没说什么呢,轮得到她猪鼻子插葱——装象! 顾忌着晋贵人的孩子,容佩也不敢再动手。 娴嫔压抑着怒意道:“晋贵人,是谁给你的胆子,给皇上服用鹿血酒?更何况你那酒里,只兑了鹿血么?” 晋贵人毫不畏惧,嗤笑道:“是谁给你的胆子,来我的永和宫兴师问罪?” 就算她加了几味“固本培元”的药材又如何?皇帝受用得很。 至于其他,她做的隐蔽,娴嫔一个外人如何会知晓? 容佩狐假虎威道:“晋贵人,娴嫔小主在此,你不晓得请安吗?” 晋贵人连娴嫔都不怕,更何况一个容佩,压根不买账,托着自己的肚子道:“我身怀六甲,皇上都不许我行礼,怕劳动了肚子里的孩子。倒是你家主子一个嫔位,上赶着来我宫里挑东挑西。”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暗芒,她还没想法子给人设套呢,娴嫔倒是自己撞了进来。 事情牵扯上了晋贵人,皇帝这才让小卓子扶着出来了,不耐烦道:“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朕不过吃了两口酒,倒这样啰嗦起来。” 见皇帝出来,晋贵人摇摇晃晃上了台阶,站在皇帝下面两个台阶,仰着头楚楚可怜道:“皇上,嫔妾实在是不晓得,娴嫔姐姐为何要给臣妾扣这样的大帽子?” 如懿倔强地看着皇帝道:“臣妾陪伴在皇上身侧多年,从未见过皇上白日酗酒。” “嫔妃们为图一时之效,给皇上进了鹿血酒,皇上如今体虚,若是虚不受补,伤及龙体,可该如何是好?” “臣妾知道忠言逆耳,却也不得不进一进忠言。” 这话一出,不光皇帝的脸黑了,连盘算着如何继续挑拨,再将早产栽到娴嫔头上的晋贵人都愕然了。 永和宫众宫女太监的眼神,下意识落到了皇上的下半身上。 这是他们可以听的吗? 皇帝还未发作,就见容佩进言道:“主儿,带来的醒酒饮还是请皇上趁热喝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瓷碗递到了娴嫔手边。 皇帝面色已经不善起来:“不必了。” 却见娴嫔一把夺过瓷碗,另一只手提着衣袍,快走到皇帝面前,将瓷碗怼到皇帝面前。 皇帝心中怒极,反而敛了怒容,沉沉地看了如懿一眼:“朕已经说了不喝了。” 如懿却昂着头,傲然直视皇帝道:“皇上喝了许多酒,应当喝点醒酒饮,缓和缓和。” 第502章 晋贵人早产 皇帝定定地看了如懿半晌,从她眼中看到的尽是规劝和教训。 这个场景甚至有点熟悉,与进宫后她要自己追封生母时一样,与她强求自己从王叔处接回四阿哥时也一样。 我是为你好的,所以我可以不顾你的感受,践踏你的决定。 我是对的,如果你不听我的,那就是你做错了。 从先帝去后,皇帝再没有从旁人处受到过这样的教训,也再没有收到过这样的委屈。 就算是太后,她的手段都是曲折而委婉的。 可皇帝纳的是个侧福晋,不是再给自己找个爹来孝顺。 皇帝看如懿的眼神里已经不带任何温度。 他骤然发作,劈手打落了瓷碗,冷冷斥道:“放肆!” 如懿受此一击,在台阶上没有站稳,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下意识抓住了身边唯一能抓住的—— 晋贵人。 晋贵人本在旁边看着乌拉那拉氏的笑话。她当着众人的面逼皇帝喝醒酒饮,岂能讨了好处去。自己若是选了她下套,是不是太亏了。 晋贵人正盘算着,却见往后倒去的如懿伸手够着什么,没有抓到距离她三个台阶之上的皇帝,反而扯了一把相邻的自己。 她不由得尖叫一声,从正面被大力拽了下去。 永和宫正殿处本就只有五级台阶,还很是和缓,偏偏今日一个两个都在这里出事儿了。 娴嫔还好,只有两个台阶,被三宝和身强体健的容佩牢牢扶住。 晋贵人却不同了,她现下身子本就笨重,竟是眼看要摔了下去。 好在吃一堑长一智,晋贵人上次就是吃了身前没人的亏,因而如今去哪里都是前呼后拥一串儿人。 宫女太监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住她,有机灵些的还用身子挡着,这才叫晋贵人没有摔倒在地。 皇帝看着晋贵人倒下去,也颇为焦急,伸手唤道:“成玉!” 晋贵人本就有早产的风险,如今虽然没有摔实,却当真受了惊吓,肚子顿时便抽痛起来。 死死扶着她的金珀急道:“要生了!小主要生了!” 服侍晋贵人的人连忙将她抬至同顺斋中早准备好的产房中去。 助产嬷嬷与太医近来都常驻永和宫,很快便前去接生。 皇帝又是懊恼,又有几分愧意,他如何晓得自己极怒下的一掌会连累到晋贵人早产。 他站在同顺斋门口提高了音量道:“晋贵人封为晋嫔,为永和宫主位。等生下了孩儿,朕也许你亲自养着。” 皇帝在忧心晋贵人和孩子,晋贵人在替她心爱的男子生儿育女。 如懿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样,心中仿佛吞了一个极酸的梅子。 怎么宫中人人都能生,就她不能生? 三宝轻声道:“主儿,晋贵人早产,皇上恐怕会迁怒到主儿身上。” 如懿微滞:“原是皇上所为带累的,本宫难道不是受害者么?” 皇帝刚刚用的力气极重,她至今手上还觉得火辣辣的。 三宝一时语塞,自然也有皇帝的不是,可皇帝如何会归罪到自己身上? 就是主儿会在晋贵人和皇帝之间选择责怪晋贵人,皇帝也会在自己和主儿之间选择怪罪主儿啊。 第503章 酒中有料 果然如三宝所料,晋贵人生的不顺,皇帝的眼神就落到了娴嫔身上,令人不寒而栗。 娴嫔下意识地为自己开脱道:“臣妾不是有心害晋贵人的,臣妾从没有想过事情会是如此。” 不是有心害人,可无心地害,难道就无辜了么? 皇帝如今一颗心都悬在艰难生产的晋嫔身上,只语意森寒道:“若非你生事,今日之事如何会发生?” “你就跪在此处,等晋嫔平安产子,朕对你再行处置。” 娴嫔高频眨眼,无端显出几分心虚来,却依旧嘴硬道:“皇上要责要罚,臣妾不敢违逆。只是皇上不爱惜自己的身子,臣妾实在是心疼,这才来永和宫劝诫。” “皇上若是因为臣妾的忠言进谏,就非要迁怒于臣妾,那臣妾也无话可说。” 她梗着脖子跪在台阶前:“皇上怪罪,臣妾甘愿受罚。” 皇帝指着她,怒呵道“放肆!” “来人,将乌拉那拉氏——” 这时海兰匆忙赶来,一见这情势就晓得不好,连忙跪下抱住娴嫔,急道:“皇上!姐姐是知晓晋贵人给皇上在酒中下药,怕于皇上龙体有碍,这才着急了些。求皇上宽恕。” 下药? 这可与鹿血酒的性质大大不同了。 皇帝的狐疑地看着她们二人。 娴嫔这时候高昂着她高贵的头颅,又是悲壮又是委屈,仿佛一个被昏君辜负了的忠臣,又像一个等着夫君因为从前宠妾灭妻而愧对道歉的夫人。 她开口道:“海兰,你不必替我求情。清者自清,皇上会明白本宫的苦心的。” 这话一出,就连海兰都一时语滞了。 三宝在一旁着急,原本是下药事大,可娴主儿一来就被玉官女子和晋嫔绕了进去。只知道拿着鹿血酒说话,可不是吃了亏么。 怎么海答应来点明了这一点,娴主儿反倒不肯让她说? 海兰急道:“晋贵人为争宠在皇上的酒中下了迷情之物,不顾皇上龙体,如此行径,如何能轻纵?” 这话没错,只是从海兰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怪怪的。 皇帝身后知晓海兰从前得宠内情的那几个宫人,脸色顿时都很怪异起来。 还在此处的玉官女子嘴角微微一抿,反驳道:“海答应你血口喷人!娴嫔惊了我家小主的胎,如今我家小主在里面用性命给皇上绵延子嗣,你却在这里污蔑抹黑她。” 她这句话,配合着产房之内晋嫔的痛呼声,让皇帝的神情一凛。 皇帝冷冷地看着海兰道:“你若是没有证据就污蔑晋嫔,罪加一等,朕即刻赐死你!” 海兰的身子也微微一顿。 她肃容正色道:“嫔妾并非无事生非,确有证据。” “是真是假,端出永和宫的鹿血酒来,一侧便知。” 皇帝不许玉官女子和海答应任意一方的人动手,直接令身边的小卓子去取来盛鹿血酒专用的金酒壶与金杯。 连太医也不肯让永和宫的李太医和延禧宫的江太医来查验,皇帝叫来了自己最信重的包院使。 小卓子亲自将金壶中剩的半瓶酒倒入金杯,包院使一验之下,脸色骤变。 最近换季,大家要注意身体呀。(低烧引起低产的作者爬过。。。) 等身体好一点会多更新一些的,作者比心??? 第504章 查出问题 包院使躬身行礼,面色就带了几分斟酌犹豫之色。 皇帝看见他的神色,心中就是有了大概的预计,沉声道:“实话实说,朕恕你无罪。” 包院使这才开口道:“微臣回皇上的话,这鹿血酒中加了些药材。旁的几味倒也算不得什么,干地黄、山茱萸、附子、肉桂,都写是固本培元的东西,对皇上的身体只有好处的。” 在大庭广众之下,包院使将话说得委婉。 这四味药材的作用,好听些是固本培元,直接些就是补肝肾、滋阴、固肾精,与那鹿血是一个作用。 海兰嘴角含了一缕浅淡的笑意,看着额角隐隐生出细汗的玉官女子道:“包院使这样说来,想来除了这些药材之外,还有一味要紧的了。” 包院使见皇帝脸色已经不虞,禀一声:“微臣冒犯了。”这才在皇帝身后小半步的位置轻声道来。 皇帝的眉头登时紧紧拧成了一团,周围侍奉的人都鼻观眼,眼观心,只做听不见。 唯有娴嫔昂首冷笑道:“皇上,淫羊藿是什么东西,皇上难道心中当真不知吗?” “臣妾上次听闻此物,还是王钦所用。王钦吃多了这些劳什子,是如何行为勃乱,以至于冒犯——” “娴嫔!”皇帝脸色已经面如黑漆,他的皇后被太监冒犯了,难道于他而言很光彩么? 遮掩过去也就是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偏偏娴嫔拿来说嘴。 而自己险些步了身边的大太监的后尘,难道又是什么好事儿?想要处置晋嫔,由头多的是,又何必闹大了这个,折损他的名声? 这个道理,今日在场的人中是人人皆知的。难道旁人是耳朵不如娴嫔好使?只是人家都长了眼睛,会瞧眼色罢了。 如懿陡然生出十二分的委屈起来,指着玉官女子道:“事到如今,皇上还要偏袒晋嫔和她吗?” 玉官女子如今额上的冷汗已经滑落到了颊边,不可能呀,李太医明明说了,这样做是查不出淫羊藿的。 她也顾不上横眉冷对她的娴嫔,只冲着包院使的方向道:“还请包院使再查查鹿血酒,怎么会有淫羊藿呢?” 皇帝微微一点头,包院使自然也从善如流,小卓子又换了一个金杯,包太医再查新倒入的鹿血酒,可其中的淫羊藿依旧极易察觉。 玉官女子瘫坐在地,怎么可能呢? 事情既然已经被娴嫔挑破,皇帝直接无视了说不通话的娴嫔,对包院使道:“宫中不许有这样犯禁的药物,永和宫的东西是从何而来。” 包院使打了一个激灵道:“微臣敢打包票,永和宫的药绝非是从太医院而来。” 海兰挡在如懿前头,故作叹息地上着眼药道:“皇后娘娘是如何守规矩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侄女?” 皇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永和宫中如何,你与娴嫔又是如何知晓?” 其他人也就罢了,海兰作为晋嫔的“祖师爷”,怎么好意思上赶着拿此说事儿。 再有,晋贵人旁的不说,扎自己宫里的篱笆扎得还是稳固的,旁的人不好伸手进来。可海兰和如懿却一个个不光知道鹿血酒,还知道酒中有药,令人不得不生出怀疑之心来。 第505章 喂鹿之物 海兰低眉顺眼道:“嫔妾见《本草纲目》中记载,鹿血可大补虚损,解药毒,便想着若是七阿哥得了鹿血,兴许可以解了朱砂之毒,对他身子大有裨益。” “嫔妾本想着等七阿哥大些,能承受得起鹿血的药性,就可徐徐图之。所以嫔妾预备先在自己身上试试,若是有效,转过年七阿哥也可以尝试了。” 海兰的身子也是虚得很,如今还是秋日,她就已经穿上了厚夹袄。 皇帝听到她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七阿哥,不惜自己试药,脸色也缓和了些。 海兰继续依依道:“因而嫔妾对御苑中的梅花鹿和马鹿也格外上心些,本遣了五福去取鹿血,却不曾想见着了永和宫的人也去取血。” 她看着玉官女子,脸上就带了几分苦态来:“皇上晓得,嫔妾如今是最怕事,最不敢与人相争的。” “永和宫权势煊赫,嫔妾莫说相争了,就是一同取血,也只怕无意招惹了是非,因而只让五福看着些,寻些永和宫不取血的时日再来就是了。” 这几句话,听得包院使是连连啧舌。 他从来没想过,盯梢还有这样清新脱俗的说法。 讲到此处,海兰捂着心口,面带惊惶道:“谁曾想五福竟然见着了永和宫的人喂了那鹿不少药材。因着怕药性冲撞,他也不敢取血。回来告诉嫔妾,嫔妾却觉得不对味儿起来——” “好在五福还算伶俐,背着人偷偷捡了些回来,可嫔妾与姐姐一瞧,却发现是那劳什子。姐姐担忧皇上龙体,这才急匆匆赶了过来。” “皇上,姐姐今日情急之下失了分寸,也是过于担忧皇上所致。皇上看在姐姐心心念念都是皇上的份上,还请您不要与她计较。” 玉官女子在听到喂鹿药材的时候,就已经面如纸色了。 明明李太医说药材混了诱食之物被鹿一同吃下,再割鹿血,有药性而查不出用药的痕迹来,怎么包太医却轻而易举地查探出鹿血酒中的淫羊藿呢? 海答应一个答应,怎么又会巧之又巧地也去割鹿血,还撞上了他们给鹿喂食? 若非是被侍卫跟踪没发觉出来也就罢了,五福一个太监就有这样的本事么? 只是玉官女子情急之下心中十分混乱,只知道出声央求,将一切归罪于自己道:“皇上,都是奴婢的错。” “是奴婢忧心自己不讨您的喜欢,这才买通了割鹿血酒的太监,令他们加了药。” “我家小主一心养胎,想为您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皇子,哪里能顾得上这些。因而全是奴婢一人做主,无人指使!” 这话不尽不实,人人心中自有一杆秤。最后如何处置,是否殃及到晋嫔身上,只看皇帝的心意如何了。 皇帝眉目间黑压压透着阴沉之色,让玉官女子忍不住抖若筛糠。 她咬牙飞快地看了一眼如懿道:“只是皇上,奴婢死不足惜,可瞧着娴嫔却不是顾念皇上身体来的,却是冲着我家小主肚子里的孩子来的。” 海兰斥道:“你死到临头了竟不思悔改,如此血口喷人!” 第506章 替娴嫔生子 玉官女子知晓自己是过不了这一关了,反而跪直了身子,破釜沉舟道:“当日玫嫔娘娘说金庶人不吉,克死了皇上的子嗣。可奴婢瞧着,该是娴嫔不吉才对!” “玫嫔走了乌拉那拉氏的关系进宫,她就克死了玫嫔的孩子。怡嫔在延禧宫养胎,她就克死了怡嫔母子。连延禧宫生下来的七阿哥也是病弱不堪,焉知不是有她这个‘额娘’所致?” “放肆!”海兰忍不住出声斥道,“皇上面前,岂容你这样大放厥词!” 玉官女子如今是名字记在阎王爷的本本上的人了,还会怕海兰什么? 她冲着海兰冷笑道:“怎么,奴婢有哪句话说得不对么?” “奴婢若是海答应,就是不信鬼神,为了自己病弱的儿子也得避讳些,总会第一时间心疼自己的亲骨肉才是。怎么海答应口口声声多心疼七阿哥,可眼瞧着还是偏心娴嫔多些。” 余光扫到皇上神色微怔,玉官女子知晓自己说到了点子上,愈发卖力道:“是了,海答应当年生子时红口白牙地说了,七阿哥是你替娴嫔生的,是你与娴嫔的孩子。” “奴婢粗浅愚钝,实在不知晓两个女子怎么能生个孩儿出来,海答应不如替奴婢解惑?海答应这样说话,又将皇上置于何地呢?” 当初晋嫔还与娴嫔交好的时候,她也跟着与延禧宫的宫人关系不错。 李玉也淡了心思不管,容佩手底下的人,消息漏得跟筛子一样。她家小主和娴嫔交好三月,她就就差连娴嫔每日用什么点心都晓得了。 海兰一抬头,眼泪就如断线是珠子一般落了下来:“嫔妾不过是自知位卑愚钝,只盼着七阿哥有个身份显贵的额娘罢了。姐姐待嫔妾好,待七阿哥也好,嫔妾自然属意她抚养七阿哥的,就是皇上动了七阿哥的玉牒,嫔妾也从无怨言。” “嫔妾一片爱子怜子之心,不晓得怎么落到玉官女子眼中就成了天大的错处?” 她感受到皇帝犹疑的眼神落在了她的脸上,只绷住了神态,抵死不认。 玉官女子见好就收,也不跟她争执,只继续道:“皇上请您仔细想想,娴嫔得宠时宫中就子息艰难,而娴嫔在冷宫里待着的时候,皇上就一连得了三个儿子。她出了冷宫失宠的时候,宫中也是喜讯不断。” “就是她自己,也是多年无子,可不是她不吉?宫里谁沾染了她的不吉之气,谁就子嗣艰难。就是我家小主,又焉知不是从前与她交好,这才遇到这两遭劫难?” 海兰连忙道:“皇上,还在潜邸之中时您疼惜姐姐,可您也一连得了三子二女不是?可见这话原就是子虚乌有的不实之言。分明是玉官女子记恨姐姐,这才诬陷于她。” 玉官女子幽幽道:“潜邸是潜邸,宫中是宫中。” 她对着怒视于她的海兰笑得晦暗:“海答应怎么不说下去奴婢为何记恨娴嫔呢?” “因为娴嫔害了皇上和我家小主的子嗣啊。” 第507章 皇帝头疼 海兰呼吸不由得一窒,但下一秒,她又调整过来,反唇相讥道:“皇上,旁人不晓得鹿血酒中的猫腻,李太医却是一定知道的。” “他身为太医,敢帮着玉官女子给皇上下药,可见此人胆大包天。他来安晋贵人,不,如今该称呼晋嫔了,李太医给她安胎,所禀报的就一定是实情么?” 海兰想到富察·成玉晋封了位份,竟然能与姐姐平起平坐,不由得心头更加怨愤。 她磨刀霍霍道:“皇上,晋嫔从前还摔了一跤,她当真坐胎稳固么?玉官女子说是姐姐害了晋嫔的孩子,可嫔妾看,分明是晋嫔本就要早产,寻个人祸害罢了。” 玉官女子眼睛已然红了,直勾勾地看着海兰道:“海答应当真是姐妹情深,只是自你进来之后,娴嫔连看都不曾看你,你倒是一心倒贴。” 娴嫔一直看着皇帝,不停地眨着眼睛,一副冤屈忠贞,等着皇帝给她道歉的样子。 海兰并不理玉官女子的挑拨,只对皇帝进言道:“兴许是嫔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只是皇上重视晋嫔的孩子,不如就令包院使好好给晋嫔诊诊脉,洗清晋嫔嫌疑不说,也是好让包院使斟酌药方,帮助晋嫔顺利产子啊。” 玉官女子不假思索道:“李太医一直照拂我家小主的胎,对我家小主的体质最为了解不过。包院使医术再为高明,可临阵换将,只怕于小主和皇嗣都非好事。” 包院使也垂头不语,海答应这是将他也推到火上烤啊。 玉官女子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娴嫔和海兰磕头,呜呜道:“娴嫔和海答应便是看不惯我家小主,总也不急于她拼命生子的时候为难她。” “奴婢也还是那一句话,请娴嫔和海答应不心疼我家小主,也心疼心疼皇上的子嗣吧。” 皇帝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他今日本来在永和宫正殿逍遥,喝着鹿血酒听着曲,突然就被娴嫔给折腾了。 事情开始直转而下。 如今大度荐美的妃妾在后殿早产,送来的美人给他下药,娴嫔和海答应两个跪在这里,一个做出凛然之姿满脸写着对他的指责,一个叽叽喳喳的闹心。 皇帝愈发头痛,呵斥道:“都闭嘴!” 终于,世界都清净了。 皇帝冷冷地环视了一圈跪了一地的人,忽然觉得胸口一滞,下意识弯腰捂住了心口。 包院使反应最快,连忙叫上小卓子一起,将皇帝扶进殿中坐下,又是令人端来茶水,又是给皇帝顺气儿。 等皇帝缓过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的劲儿之后,包院使才给皇帝细细诊脉,写了一个药方递给小卓子,让他们按着方子抓药、煮药。 皇帝一下子什么也顾不得了,什么孩子,晋嫔,娴嫔,都没有他的身子重要。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震惊和不引人察觉的戾气:“朕的身子怎么了?” 包院使看了看左右,皇帝一挥手,小太监就伶俐地将跟进来的娴嫔和海答应等人带了下去。 第508章 无虞 等闲杂人等下去,包院使才笑道:“皇上龙马精神,保养得宜,身体自然是无虞的。近来身体如何,皇上自己也是能感受到的,分明是身强体健更胜从前。” 令贵妃娘娘需要皇帝身体“无虞”,他也同样需要。若是皇帝身体有虞,岂不是他这个太医院之首的不是,所以自然“无虞”。 皇帝想到自己最近精神奕奕,的确鲜少有疲累之感,就是床榻之上也更游刃有余些,不似前段时间偶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包院使的说法,只是还是烦恼道:“既然如此,朕为何会有刚刚的不适?” 包院使贴着笑解释道:“皇上刚刚身觉不适,是今日用了带药的鹿血酒,却无发散的缘故。” “附子、肉桂等皆为补药,唯有淫羊藿的药性重了些,因而此酒对圣体损失很小,但效力却重。” 他含蓄用词道:“皇上饮酒后没有及时发散,药性就蕴藏在了体内。偏偏需要皇上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怒而不振,这才两相激化,以至于皇上现下火邪内盛,肝郁气滞。” “倒也算不上是病症,微臣给皇上开的药,喝上两回便可拔除了这火毒,皇上不必忧心。” 皇帝心宽了两分,端来茶杯喝了一口,却觉得热茶助长了心头的烦躁。 他将茶杯顺手一掷,怒道:“糊涂东西,连茶泡几分热都不晓得了么?” 伺候的小太监连忙换了茶去,心下难免委屈,明明这是八分烫的茶,是皇上素日喝惯的热度。 只是也不敢分辨,紧赶慢赶换了六分热的来,皇帝还是嫌热。 包院使教了小太监一个巧宗,让他用甘草、佩兰加入茶叶之中,泡了凉茶来奉上。 清清凉凉的茶汤顺入滚热的五脏六腑,皇帝才稍觉舒适,心气儿也顺了些。 这时,后殿传来了一阵吵嚷之声,女人的呼痛声却是一停。 皇帝侧耳细听,神色略带凝重——没有儿啼之声。 他蹙了眉,对包院使道:“怎么还没生下来?” 包院使回道:“皇上,晋嫔小主是头一胎,又是早产,生的艰难也是有的。” 皇帝膝下儿女众多,如今自然不似得大阿哥和二阿哥时的忧心和期盼,就是和对玫嫔生产时的重视也是不能比的。但这到底是他的孩子,身上还有富察家的血脉。 皇帝沉吟道:“你虽不了解晋嫔体质,却医术高明,过去跟李太医斟酌着药方。若有必要,催产也可。” 包院使连道:“微臣必定尽心竭力。” 自进太医院以来,包院使就只伺候过二阿哥和皇帝两位主子。为了不卷入不必要的是非,影响了为令主儿效力,他一直说自己不擅长妇人产育一事,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他不由得在心里给海答应记上了一笔。 才出殿,包院使就见接生嬷嬷抱着一个襁褓匆匆而来,面色略略发青。 包院使没有听到婴孩的哭啼,就心知不好。 他伸手拨开襁褓,只略看了一眼,脸色也同样发青了。 他叹了口气,打了帘子让了接生嬷嬷进去。 第509章 推己及人 永寿宫中,嬿婉戴着石青缎子的抹额,靠在榻上,身上搭着松花薄被,笑着看着窗下舒妃把着璟妘的手,教她画画。 阳光斜斜地勾勒着窗前那一大一小两个人的身影,倒有几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之感。 春婵奉上一杯热热的姜蜜水来,嬿婉将瓷杯握在手中,感受着这一人融融热意。 璟妘看着一只猫咪的轮廓在自己笔下逐渐成形,很是惊喜。 待一画好,她就拿起宣纸,噔噔噔跑往嬿婉面前,爬上榻就腻在嬿婉身上,手中还高高举着画:“额娘,好不好看。” 嬿婉笑着拢过她,与忍俊不禁的意欢对视一眼,细细看这张小猫扑蝶图,果然活灵活现,笑道:“璟妘画得真好,是谁教你画的呀?” 璟妘高兴地偎在她怀里撒娇:“是舒娘娘!” 嬿婉仰着头笑道:“别揉搓额娘,且让额娘歇一日吧。” 她今日小日子来了,倦得很,实在难消受“美人”恩。 嬿婉的纤纤玉指点在璟妘的鼻头上:“既是舒娘娘教了你,你该对舒娘娘说什么呀?” 璟妘就是甜甜一笑,又跑到意欢面前要她抱,在意欢怀里拖长了语调道:“璟妘多谢舒娘娘教导。” 意欢爱她爱得没够,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进来的澜翠脸上带了一分凝重,拿眼睛一点璟妘,又对嬿婉使了个眼色。 嬿婉看一看外面的天光,对璟妘笑道:“额娘看也到时辰了,你哥哥们该从尚书房回来了,璟妘要不要去迎一迎呀。” 她响亮地应一声好,嬿婉就让王蟾亲自陪了她去,前呼后拥带了一圈人护着。 等璟妘出去了,澜翠才道:“永和宫中晋嫔早产,生下了十阿哥。” 舒妃睁大了眼睛:“好端端的,怎么早产了?” 澜翠就如此这般,娓娓道来。 才讲到娴嫔进言被斥的地方,舒妃心头就有些难受了:“旁的暂且不论,娴嫔对皇上的心却是真的。她直言进谏皇上少沉迷于酒色之中,不用药伤身并无错,可皇上,太薄情了些。” 皇帝的愤怒来源于心虚的恼羞成怒。 意欢由己及人,自然对娴嫔有些感同身受。 嬿婉却感叹到,娴嫔如今都不是皇后了,竟然还这样胆大妄为,从某种角度来看,也是真让人佩服—— 宫中人人都有顾忌的软肋,就算是意欢也会顾念家人。 唯独娴嫔,行事之无度,仿佛可以将自己的九族置之度外。 待讲到晋嫔受牵累早产之处,连意欢都有些无语了,叹息道:“后宫劝谏,就算不学长孙皇后,也不该学魏征的。” 直言进谏,总得看看自己的身份,再看看侍奉的皇帝是谁。 嬿婉颇不以为然道:“她如何能与魏征相提并论?” “魏征公正,对犯错之人一视同仁,娴嫔则不然。” “同为下药,她对海兰多有优容,却对晋嫔大肆指责。明明是个帮亲不帮理,却还扯着公正贤明的大旗,不过是伪君子罢了。” 意欢细想,的确如此,心中推己及人的意难平就消散尽了。 澜翠继续道:“主儿,舒小主,晋嫔生得不顺,生下来的十阿哥弱得跟猫崽一般,说是连哭声都细不肯闻,只怕——” 只怕养不住呢。 嬿婉对此早有预料,只短促地皱了一下眉道:“告诉咱们宫里人,依旧绕着永和宫走,切莫扯上是非。” 澜翠点头应下,自去叮嘱众人不提。 第510章 说漏消息 舒妃轻叹道:“又一个无辜的孩子。” “孩子总是最无辜的。”嬿婉喝了口姜蜜水,又想起来玫嫔,“皇上这样轻易的将永和宫许给晋嫔,又将玫嫔置于何地?” 玫嫔只是暂时让出了永和宫给晋嫔养胎,但她依旧是永和宫的主位。皇帝这样安排,分明是在打玫嫔的脸。 他未必是有意,只是不在意罢了。 舒妃眼神黯淡:“玫嫔无子无宠无家世,唯有资历比晋嫔深些。可在皇上这里,资历又算得上什么?” 嬿婉想了想道:“玉官女子虽一人将事情扛了下来,但究竟如何,皇上也是心知肚明。皇上随口许诺,待想起来了,未必会继续如此。” 若是十阿哥好,玫嫔必然得为皇子让路。 若是晋嫔没了皇子这个护身符,那永和宫她也住不长了。 这时,澜翠又回转进来。 一看她的神色,嬿婉和意欢就猜着了。 十阿哥夭折了。 果然澜翠面色复杂道:“十阿哥夭折了,晋嫔产后虚弱,本是瞒着她的。但海答应的宫女泽芝不知道怎么的,钻到晋嫔的窗下‘不小心说漏’了此事,让晋嫔听到了一星半点,就瞒不住了。” 不小心说漏了? 嬿婉忍不住唇角的讥讽笑意,揶揄道:“那倒真是难得。一个答应的宫女,竟然正好跑到产房的窗外去,还正好说漏了。” 前世自己生七公主时,海兰的宫女叶心是如何到自己宫中大喊大叫,满嘴嚷嚷着自己额娘去世的消息,来盼着刺激自己一尸两命,今晚不过是一样的,故伎重施罢了。 哪里是无意说漏了,分明是有意为之。 晋嫔早产加难产,正是虚弱的时候,若是稍有不慎,极有可能会血崩而亡。 晋嫔失子,只要她活着,必不会饶过娴嫔。 可若是她死了,富察家手再长,也不能直接捏死一宫主位。 只是—— 嬿婉挑眉,海兰怎么敢的呢? 自己当年毫无背景,的确任人宰割。即便被这样作践了,可消息传不到皇帝耳朵里去,就是白白被作践了。只能隐忍不发,等着日后自己给自己撑腰。 但晋嫔背后可是富察家,皇帝今日又在永和宫。她这样肆无忌惮,就算皇帝放过他了,不想想她的七阿哥么? 她可以一生一世躲在后宫,七阿哥总是要参政的吧。面上恭敬,不代表背后不使绊子啊。 为了乌拉那拉氏,她竟然可以这样豁得出去。 舒妃也露出了嫌恶之色:“以丧子之痛伤害刚生产完的女子,泽芝所为,实在丧尽天良。” 澜翠继续道:“晋嫔听闻此事,险些昏死过去。但知道了那是海答应的宫女,她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令人去拿了鞭子,强撑起身子去甩了娴嫔和海答应一通。” 嬿婉微怔:“晋嫔刚生产完呢。” 便是她如今正是年轻体健的时候,又素来健康,没病没灾的,可今日到底是早产加难产,说是耗尽元气也不为过。 舒妃却道:“若是我遇上这样的事儿,总也要撑住这口气儿,亲手为自己和孩儿报仇。” 第511章 惩处 嬿婉转念一下,的确,只要晋嫔身子吃得住,如今确实是打娴嫔和海答应最好的时机。 一来二人都是实打实的戕害于她,二来她生产连着失子,受这样大的刺激,就是她能两鞭子抽死了人,也都是情有可原。 无论在谁那里,都得说一句娴嫔和海答应活该。 而且事情发生在永和宫,永和宫的宫人自然都是帮着晋嫔的。如懿和海兰两人必然会吃好大的亏。 嬿婉微微扬眉道:“玫嫔当真开了一个好头啊。” 至此,后宫从唇枪舌剑升级为了全武行。 然而,今天这件事情之离奇曲折还不仅于此。 澜翠神色更加莫名道:“娴嫔晕倒了,却诊出来了有孕。” 舒妃睁圆了眼睛,没了清冷疏远的冷美人之感,显得分外可爱。 嬿婉对她笑笑道:“倒是算不得稀奇,慧姐姐也是侍奉皇上多年才传来的好消息。” 乌拉那拉氏运气还真不错,这样要命的关头,却有孕了。 虽说是比前世提前了几年,可两世之间差距极大,谁知道是哪里影响到了娴嫔。 嬿婉放下手中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姜蜜水,漫不经心地笑道:“娴嫔有了身孕,又被晋嫔一顿好打,那她身子如何了?” 她并不在意娴嫔是否有孕。只是娴嫔怀孕的消息,江与彬竟然没有告知她,这实在有些不寻常。 澜翠晓得嬿婉的意思,解释道:“她坐胎不过一个月,若非包院使医术高明,只怕还诊断不出来呢。” 嬿婉点点头,这就是了。 “虽有海答应护着她,但到底是挨了一几下,受了惊,胎气就有些不稳了。皇上令她回宫好好养着。此胎交给了江太医照顾。” 舒妃眉头拧得更深了,迟疑道:“有了这一胎做护身符,她是不是就无需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晋嫔未免也太惨了些。” 她的孩子没了,害了她孩子的娴嫔却遇喜了。 舒妃不敢细想晋嫔现在的感受,换做是她,只怕要发疯。 澜翠脸色也带了几分凝重:“晋嫔痛苦得很,只是被拦住了。” 晋嫔如今到底体虚,若不是有永和宫的人拉偏架,也不能这样狠抽娴嫔和海答应。 如今娴嫔有孕,皇帝令人拦着她,她自然是无能为力的。 嬿婉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来:“皇上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永和宫给皇帝下药,延禧宫与十阿哥的夭折关系匪浅。 可永和宫丧子,延禧宫又有孕。 这样说起来,的确是左右为难。 澜翠轻声道:“皇上以护主不利赐死了玉官女子,以谋害妃嫔为由赐死了泽芝。” “晋嫔移居景阳宫,为景阳宫主位。娴嫔禁足延禧宫三月,为十阿哥抄经百遍。延禧宫上下今日出现在永和宫之人,除娴嫔外,各打三十大板。” 嬿婉挑眉:“这延禧宫上下只除了娴嫔,那就是包括海答应了?” 澜翠点点头。 舒妃偏头想了想道:“她这样护着娴嫔,娴嫔必是会为她求情的。” 本朝宫中还没有被打板子的妃嫔呢。 是么? 嬿婉却觉得不见得。 果然,澜翠摇摇头道:“娴嫔并未替海答应说话,而是问皇上,若是她没有有孕,皇上是不是不预备理她了?” 第512章 海兰的过去 这话一说,就算是舒妃也不免为海兰感到齿冷,叹息道:“海答应这样为娴嫔尽心竭力,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自从本宫进宫之后便是如此的。” “ 这样的深情厚意,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化了不是?怎么娴嫔却对她视若无睹。” 嬿婉微微扬眉:“岂是视若无睹,本宫看是熟视无睹了。娴嫔只怕习惯了海答应为她付出,反倒不以为然,并不当做一回事了。” 舒妃只觉得疑惑不解:“ 我入宫晚,不晓得娴嫔为海答应做过什么,能叫她这样百折不挠,死心塌地?” 宫中自有交好的姐妹,无不是相互扶持,有来有回的。就是依附于人的,也是上位者给了足够的庇佑和好处。 可海兰和如懿之间,却是海兰单方面不遗余力的付出,实在是令人费解。 嬿婉望向了远方,托腮道:“那还是潜邸发生的事了,本宫也是道听途说。皇上一夕强求了作为绣娘的海答应,却就此抛之脑后,成为后院的笑柄,跳了井。” “当时还是侧福晋的娴嫔救了她,又替她在皇上面前求来了一个格格的位份。” 至此之后,海兰就成了后院妻妾中的一员,如懿的忠犬,且对皇帝恭顺至极。 可是—— 这合理么? 嬿婉从前并未细想过,如今提起,却感觉出一丝不对劲儿来。 “强求?”舒妃脸色一变,更加露出了嫌恶之色,“一个王爷,竟然还干出这样下三滥的事情来。” 又转而唏嘘道:“娴嫔救她是好心,只是求位份么——” “实在是不知道,娴嫔这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嬿婉心头的违和感更加严重,问道:“你为何说是害了她?” 舒妃叹息道:“被王爷抛之脑后也未必是件坏事。她是王府绣娘,得幸后既无身孕,又无宠爱,还无位份。这样的人,迟早会被王爷和后院遗忘。” “将来兴许就有机会放出府去,也好过留在一个欺奸的恶人身边。” 嬿婉从前并不了解王府内宅的这些规定细节,闻言神色一正,问道:“你是说,得幸了的绣娘还能出府吗?” 舒妃见嬿婉严肃,神色也端正了些:“论规矩自然是不成的。只是她那时的情形,连个通房的名分都没有,只要将来主子们遗忘了,未必没有机会,就是往后的确是不好再嫁了。” “但即便不能彻底离了王府,被送去庄子上过活,总也比留在欺凌自己的人身边强些。” 舒妃说到这里,心中也有些难受:“自然,娴嫔是想救人,求位份也是为了海答应好。” 只是她如今厌恶皇帝,只觉得在他身边十分难熬。因而推己及人,觉得当年的海兰只有更为难受的。 换她是海答应,是宁愿出府,或是去庄子平淡度日,也不想留在皇帝身边的。 嬿婉的眼里闪过一丝暗芒,那时的海兰是如何作想的呢? 一开始定然是极为感谢侧福晋,让她免遭嘲笑。 之后呢? 第513章 海兰的扭曲 海兰再是想避开,再是堵住耳朵、遮住眼睛,恨不得变成聋子和哑巴,可王府就那么大,总躲不开还是宝亲王的皇帝的消息。 更何况她的救命恩人可是皇帝当时最宠爱的人,青樱侧福晋心心念念,嘴里眼里都是皇帝。 在救命恩人身边,时时刻刻听着她对皇帝的心意,见证着她与皇帝的恩爱,海兰喊着“姐姐”,心里是什么感受呢? 乌拉那拉·青樱,一边救拂、关照于她,一边与那个伤害自己的罪魁祸首你侬我侬,情义深重。 那她的噩梦,那些夜不能寐的痛苦,在她视为最重要的那个人——她的好姐姐眼里,又算得上什么? 是皇帝身上微不足道的一点瑕疵? 还是连瑕疵都算不得,只是后院诸人茶余饭后的一点笑谈罢了。 或许海兰从那时才会慢慢意识到,格格的位份不是她救命的稻草,而是将她束缚在这个可怕地方的缰绳。 而乌拉那拉·青樱,既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在这偌大后院唯一的温暖来源,也是她仇人的侧室,是漠视和轻描淡写她所受伤害之人,是害她困守后院的好心人。 爱恨交织,海兰的扭曲,应当就由此而来。 嬿婉骤然想起,前世今生,海兰对自己的深深恶意。 金玉妍对自己恨屋及乌并不奇怪,可海兰一见自己就想起了如懿,不爱屋及乌就算了,又为何会如此残忍对待自己呢? 要知道海兰对如懿的维护,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 看重十二阿哥超过对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就算看在这张脸能让她想起姐姐的份上,即便想将嬿婉送走,不应该也是寻个好差事,或是送出宫吗? 怎么倒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将人往火坑里推呢? 又或者说,海兰在嬿婉身上发泄的,是不愿意发泄在如懿身上的,对如懿的怨气。 除了如懿,海兰一无所有,所以即便她有愤怒,有痛苦,有怨气,却也不能发泄到如懿身上,让自己众叛亲离。 而当这种情绪积攒到了一个极点,她恰好遇到了和如懿有一两分相似的嬿婉,顺理成章地移情于人。 从此,如懿在海兰眼中只是那个真善美,完美无缺的好姐姐。 而嬿婉就成了那个偏心皇帝、时而漠视自己的如懿的化身,所以海兰没有什么道理地就恨上了她。 这就说得通了,在此之前,海兰虽然也维护如懿,但好歹是看起来还像是个正常人。 在此之后,海兰就成了如懿的疯狗。即便如懿连骨头都不喂了,她却也依旧奋力乱咬。 因为她将爱奉献给了如懿,将恨施加给了嬿婉。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她解决了多年的痛苦割裂,实现了精神上的自洽,可以全心全意、不顾一切的为如懿奉献了。 自欺欺人又有什么不好呢? 至于被当做替身的嬿婉,海兰又如何会在乎她的死活? 好,好,好,与乌拉那拉氏有一分相似,果然是她最大的不幸。 第514章 海兰之狠 舒妃见嬿婉沉思半晌,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冷笑,疑道:“姐姐可想起了什么?” 嬿婉垂眸,敛去了眼中翻涌的冷意,轻声道:“只是想起来一桩旧事。” “海答应当年是被皇上逼迫的。可当初秀常在于养心殿中侍奉了皇上,从宫女升为答应,海答应却头一个说她勾引皇上,实在是没什么道理。” 能做主的是皇帝,又不是宫女。 舒妃也紧皱眉头:“海答应如此作为,和当年后院中嘲笑于她之人有何区别?明明自己受了这样的伤害,应该更加体谅于人才是,她却是反过来了。” 她不由得叹息道:“我听闻宫外的人家,有些婆婆很苛刻的人,自己多年媳妇熬成婆后,对待儿媳反而更加严苛。” “因为她们反抗不了婆婆,就通过这个方式证明,不是自己受了委屈,而是天下的儿媳都应该此,才能顺了自己不平多年的心气儿。” 嬿婉有些明白舒妃的意思了,海兰也是这样的吗? 她沉吟道:“亦或是海兰不能接受被皇帝强求的现实,也不敢报复皇帝,只能一遍一遍说服自己被皇帝临幸是好事,是人人梦寐以求之事。” “她骗过了自己,也成了见到宫女和皇帝说话,就觉得宫女有意勾引的疯子。” 受害者,最后被异化成了加害者。 嬿婉讲到此处,只觉得毛骨悚然。 海兰如今只怕已经被逼至疯癫,实在不是常理可理解的。 以她的精神状态和对如懿的执念,真是做出来什么都不奇怪。 嬿婉不再纠结于海兰,问澜翠道:“皇上是如何回娴嫔的?” 澜翠老实道:“皇上说让她安心养胎,不要胡思乱想。待娴嫔走后,皇上又对晋嫔说,无论娴嫔生下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会给她晋位份。” 舒妃感叹:“当真是一地鸡毛。” 又洞若观火道:“晋嫔和娴嫔怕是结成了死仇。” 嬿婉不在意道:“这是自然了。” 晋嫔是肯定会早产的,哪怕没有今日之事,也未必能保得住皇子,因而她才急着寻个背锅的。 可她还没来得及碰瓷呢,娴嫔却害了她。 晋嫔不会觉得这是十皇子的命数,只会归罪于娴嫔,这是人性如此。 等舒妃长吁短叹地走后,嬿婉让春婵传话给平常在,让她再按耐住性子,等待十阿哥的丧事儿办完再说出有孕一事。 别急着惹晋嫔的眼,也等等娴嫔吸足火力才好。 平常在对嬿婉十分信服,自然照做。 澜翠问道:“娘娘,奴婢还有一件事儿不解。” 嬿婉笑问道:“是什么?” “海答应身边的五福岂有这样的本事,跟踪而不被发现。” 嬿婉微微颔首,轻笑道:“晋嫔的人自然不会这样不谨慎,想来是海答应的本领了。就是用淫羊藿喂鹿,鹿血中也不应当能查探出来这样足的分量吧。” 嬿婉心中隐隐有一个人选,海兰能拉拢支使动的,只有凌云彻。 延禧宫的探子也报过,近来凌云彻时有与海答应相见的。 没过几日,进忠就为嬿婉解了惑。 第515章 体己话 进忠头上是青金石的顶戴,穿着的是大红的衣袍,一手把着拂尘托在臂弯里。他端起掌事太监的气势,带着一种悠然自得的游刃有余感,款款而来。 因他身条顺溜,肩挺背直,连便袍也穿得格外俊秀些。 永寿宫的人见是进忠公公,连忙带了笑迎上去。 在旁人眼中,进忠公公的一双眼里藏了利刃,瞧人的时候一戳一个窟窿。因而哪怕他嘴角含笑,却也照样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凛然气息。 但是在永寿宫宫人的眼中,进忠公公却是个顶顶好的自己人,脾气好又耐心,与她们永寿宫心贴心。 最要紧的是,时时刻刻将她们的主儿捧着哄着。主儿遂意,她们也跟着高兴。 进忠一挑拂尘,轻笑道:“皇上对令贵妃娘娘有赏,还不拾掇拾掇永寿宫的库房去。” 迎上来的王蟾笑道:“可不是,皇上垂爱,永寿宫的库房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奴才这便再去收拾一番。” 进忠担一担衣袍,装得似是并没去过库房一样道:“就是单我来为娘娘送的赏,也该能装满几间屋子了。王蟾,你当真跟了个好主子。” 王蟾一点头哈腰,直憨笑道:“奴才三生有幸,祖上积德,这才被令主儿瞧中,至此伺候了贵主,从来不敢忘恩的。” 进忠就轻瞥他一眼,走进了殿中,先请安行礼,又带了笑道:“令贵妃娘娘,皇上记挂娘娘身子,惦记着娘娘卧病多日,特地命奴才选了滋补之物和药材送来,盼着娘娘早日痊愈。” 身后的小太监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嬿婉一眼扫去,鹿茸人参,虫草灵芝,林林总总,皆是名贵之物。 其中有两个最为难得,一个是粗如儿臂的人参,瞧着年份很是不短。另一个是血燕,色泽鲜红透亮,一瞧就是精品。 嬿婉抿嘴笑道:“这血燕宫中原是只供给太后娘娘与帝后的,怎么送来了本宫这里,只怕有些不妥。” 虽说她不觉得进忠会犯这样的纰漏,但怕他事后受带累,也还是多问了几句。 进忠笑道:“这是皇上钦点的。皇上说了,娘娘每日晨起都会用一两燕窝,日久天长,是极好的滋补之法。这血燕效用更胜寻常燕窝,与娘娘用是最合适的。” “皇上心中是极记挂娘娘的,盼着娘娘彻底好起来。” 嬿婉对上进忠的眼睛,弯眼一笑。 看来她“病”这一场,在避开晋嫔产育这个大麻烦的同时,还成功提醒了皇帝她在后宫的重要性。 有了毓瑚作对比,皇帝自然更认识到嬿婉掌管后宫时的风平浪静是有多么的难能可贵。 这不就急着送各色天材地宝来,盼着她能早早痊愈,担起宫里的这些事儿吗? 嬿婉轻笑一声,颔首道:“皇上的记挂,本宫铭记于心。定然善加保养,早日好起来,方不辜负皇上的圣恩。” 待送药的“无干人等”下去后,嬿婉和进忠这才凑近了说些体己话。 既娴嫔带累晋嫔早产失子,自己却有孕之事后,娴嫔和晋嫔之间又出了新的稀罕事儿。 第516章 跪梓宫 进忠笑道:“令主儿是晓得的,素来皇子皇女夭折,停灵本不该在宫中。但是傅恒大人在金川大捷,皇上对待晋嫔自然格外优容些。” “皇上口谕,皇十子丧仪应视皇子为优,将皇十子遗体盛入“金棺”,停灵于景阳宫。又令诸王大臣官员及公主、福晋等齐集致哀。” 嬿婉点点头,景阳宫位于东西六宫的最东北角处,离皇帝的养心殿最远,说是后宫中最为冷清的院落也不为过。 皇帝令晋嫔移居此处, 就是因为鹿血酒中加料一事对她生了不满。如今十阿哥的体面,则是因为富察家的赫赫军功了。 进忠的笑容里就多了两分古怪道:“娴嫔虽还在禁足之中,但特意令人去求了皇上,说是很是心疼十阿哥,这几日抄经无数,想亲自前往十阿哥灵前供经,为他祈福。” 嬿婉一挑眉,如懿果然很擅长抄经。去供经,也不知道是她真晓得自己做错了事,还是去做给皇帝看。 一旁的春婵奇道:“延禧宫的人不都刚挨了板子吗?还有人能去给皇上传消息?” 那可是足足三十大板。 嬿婉和进忠相视一笑,共同吐出了一个名字。 “容佩。” 春婵思及往事,也恍然大悟。 这位延禧宫的掌事姑姑,当真是铁打一样的身板,打铁一样的力气,当真叫人不得不佩服。 嬿婉笑道:“皇上允了?” 进忠点点头:“ 皇上允了。” 嬿婉就明白了,皇上认为十阿哥的夭折与娴嫔有脱不开的关系。如今这是要以生者为重,让娴嫔去供经祈福,好断了这份因果,省得连累到娴嫔腹中的胎儿身上。 就像皇上令娴嫔禁足三个月,也未尝不是保护她的孩子。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恰好能让娴嫔坐稳了胎。 可皇帝这样的心思,又让晋嫔如何能释怀呢? 进忠道:“刚刚娴嫔就带了经书去景阳宫,晋嫔还在月中养着,又伤心过度,如今已经不能在灵前日日守着了。” “景阳宫的宫人不想生事儿,也不曾多说什么。娴嫔若是老实将经卷焚烧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嬿婉陡然对这个场景感到有一丝熟悉, 嘴角衔了两分冷笑道:“她不会到十阿哥梓宫前跪着去了吧。” 娴嫔最喜欢自我牺牲感动的那一套,在她心中,她纡尊降贵去跪梓宫,这样委屈自己了,皇帝还怎么能继续惩罚她?既然如此,她也无需再禁足三月,不得见皇帝了吧。 再有一个原因恐怕是,晋嫔抽了她,她反倒愿意对晋嫔步步退让。若是换做旁人,哪怕是皇后,她也是不想跪的。 进忠笑道:“令主儿英明,连这个您都猜到了。守灵的宫人劝不起她,又怕冲撞了十阿哥,不得不惊动到晋嫔那儿。” 嬿婉的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在眼下投下阴影:“她这样作为,晋嫔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娴嫔眼里,跪梓宫不过是个惩罚,和打板子、板着之刑没什么区别。比起真的受苦的后者,她就是使苦肉计做给皇帝看,自然愿意选前者了。 可于晋嫔,或者说于正常人而言,又怎么能一样呢? 第517章 海兰算计 “正是呢,晋嫔勃然大怒,拿了鞭子,令人堵了门,要抽死她给十阿哥偿命。若非娴嫔身边的容佩实在是个以一当十的,景阳宫的宫人也怕闹太大,晋嫔讨不了好,娴嫔只怕就交代在景阳宫了。” 进忠继续道:“就是如此,也受了伤。晋嫔的鞭子直冲面门而来,伤到的就多在手上和头上。” 春婵咋舌道:“虽说死者为大,可这是差了辈分了。母跪子,是子大不孝。娴嫔害了十阿哥还不够,这还要折他来世的福分吗?” 嬿婉不置可否,糊涂人办糊涂事。在娴嫔心中指不定还是自己顾全大局,甘愿受委屈让步,是晋嫔在不依不饶呢。 毕竟娴嫔前世与舒妃交好,还不是罚嬿婉去跪舒妃所出的十阿哥的灵。恐怕她眼里根本没有什么辈分和规矩,只凭自己心意做事罢了。 话说过来,海兰被富察皇后罚跪两个时辰,她就记恨就害了二阿哥的性命。如懿还觉得海兰情有可原,轻飘飘地说两句过去了。 自己前世被罚跪了一昼夜,换算一下,竟是害六个孩子也情有可原的了。如懿怎么好意思绣一堆经幡,拿自己平账呢? 进忠道:“娴嫔行事过于荒诞,因而即便她在晋嫔手中吃了大亏,但皇上也不曾为她做主,也不曾为此罚晋嫔什么。娴嫔对此颇为委屈呢。” 嬿婉轻哂,十阿哥也是皇帝的孩子,又有傅恒的劳苦功高在,若非如懿有孕,她去跪十阿哥的梓宫,又岂会被这样轻易放过? 不再提她,嬿婉转而问道:“进忠,海兰告发玉官女子,其中到底有何内情?” 进忠笑道:“凌云彻自己不中用了,就惦记着用鹿血,看能不能有用。因而正贿赂者御苑管理马鹿、梅花鹿的太监,想弄点御鹿的血,看看是不是效力格外好些。却叫他误打误撞,发觉了晋嫔的勾当。” “玉官女子的确令人用淫羊藿喂鹿,这样酒中有药性,却查不出来用药的痕迹。” 春婵微愣:“可包院使却查证到了。”这实在是奇怪。 进忠点点头道:“老包说用药的痕迹极为明显,我后来又仔细查过,御苑被喂药的鹿直接割血,是查不出淫羊藿的。功夫想来就下在了盛酒的容器之中。” 嬿婉微微蹙眉道:“就算晋嫔想不到此处,她身边的宫人与太医总是会能想到的,后来不可能不探查此事。但本宫看如今的情形,恐怕是并未查出什么。” 进忠笑着整理一下嬿婉的衣摆道:“晋嫔令人查过盛酒的金杯和金瓶,尤其重点查了容易被人动手脚的瓶口和瓶嘴,的确是查不出什么。” “可奴才打了干净的鹿血酒,用那金瓶盛酒,倒出来的酒中却已经带了淫羊藿的药。” 嬿婉思索片刻道:“那问题就出在了金瓶的腹中。” 进忠会意地“哎——”了一声,笑道:“正是了,奴才和老包研究了半晌才发现,那瓶中提前长久地煮过浓浓的淫羊藿汁,药汁沁在了瓶中,积淀在了瓶底,用水轻易洗不去。” “但这药液会逐渐溶于酒中,因而用这个盛装了鹿血酒,酒中就会带了药。” 而其瓶口纤长,便更是难以发觉瓶子内部动的手脚。 嬿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道:“那想来是海兰下的功夫。” 进忠笑道:“晋嫔从前的同顺斋,以海答应的本事也伸不进手去,能动手的地方就只有御苑了。金瓶是宫中统一制式,寻个空子偷龙转凤并不难。” 第518章 秋和景明 因是在“养病”,嬿婉只做轻便的打扮,头上挽着乌鸦鸦的髻,上面只簪着一只粉色纱堆的桃花,愈发显得“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无意识地一抚纱花,喃喃道:“偷龙转凤么?” 海兰的确精通此道。 前有李代桃僵让如懿从潜邸去见皇帝,后有前世的用红玉髓的七宝手串换了本该是红玛瑙的七宝手串,再多一个换金瓶也不稀奇。 嬿婉想了想,又问道:“此事除了你和包商陆,可还有旁人知晓?” 包商陆是包院使的名字。商陆医毒两用,就如包院使这个人一样,颇有意思。 进忠仰头看着嬿婉,会意一笑道:“这是要紧事情,旁人自是一概不知的。就是小卓子,我也没叫他晓得。” 只见阳光浸润着他的左半张脸,而高挺的鼻梁另一侧则隐没在暗中,让嬿婉无端想起一句诗,“阴阳割昏晓”。 嬿婉懒懒地向后靠在软垫上,略微觉得有些硌,一摸摸出一只灿灿的金铃铛来。想来是晌午九阿哥永瑞在榻上玩闹时留下的,铃声清脆,小孩子最喜欢这个。 她将金玲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一边思索着,一边道:“这金瓶留存着原就是证物,束之高阁也不算错。依本宫看,倒是暂且不必将此事掀出来。只依旧保存着这金瓶,等着哪一日有需要了,再将事情捅到晋嫔处就是了。” 晋嫔又是被海兰算计的苦主,又有个权势煊赫的叔叔,可她也实实在在用淫羊藿算计了皇帝。 而延禧宫娴嫔与十阿哥的夭折脱不开干系,她宫里的海兰故意算计人,却她又有身孕这个护身符。 这个时候点出来此事,只会让刚刚有个收束的事情再生波澜,违逆了皇帝平息事端的意思。 皇帝若是要处置娴嫔和海兰,但十阿哥夭折,皇帝只有更看重子嗣的,他舍不得惊动娴嫔腹中胎儿。 可若是不处置,就是助长了后宫的不正之风。若是人人都仗着有身孕残害皇嗣,皇帝有几个儿女经得起祸害。 更何况大军在前,主将的亲眷却在后宫被了算计,皇上还不为其做主,惩治受害者。若是将事情挑到明面上传出去,也会寒了前朝将士的心。 因此,虽说娴嫔和海兰想必讨不了好去,但出首此事的人给皇帝出了左右为难的困局,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倒不如留着以观后效。 进忠听了嘴角就一咧,他闻弦音而知雅意,知晓这是嬿婉在心疼自己,殷勤小意地给人揉腿,眉一挑,直冲着他的令主儿笑:“奴才明白——” 春婵原是侍奉在侧,刚刚去将冷了的茶换成热的,还拎着壶回转,远远地就瞧见了这个,只觉得牙酸。 嗨,自从进忠公公知晓她什么都明白了,就再不刻意避讳她了,反而有些时候还需要她来帮着遮掩。 只是瞧过再多次,看着进忠公公笑的那个不值钱的样儿,她也觉得好笑,又替令主儿安心。 她轻手轻脚将托盘放在距离两人有一步半步远的条案上,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院中秋和景明,晴空万里。 第519章 野鸡崽子汤 景阳宫中,晋嫔穿着素白的衣裳,不哭也不笑,木愣愣的坐在榻上。 金珀含着泪,捧着参汤道:“小主,您这样不吃不喝的,身子如何熬得住呢?” 晋嫔毫无反应,只直勾勾地看向窗外。 窗外入眼都是白色,院中摆着十阿哥的梓宫,时不时有妃嫔前来致哀,两侧跪着的宫女不停歇的往火盆中加入金银纸糊的元宝和纸钱。 金珀哀哀劝道:“小主,皇上很重视咱们阿哥的丧仪,殓葬阿哥用的是‘金棺’,给阿哥盖的是织金梵文字陀罗尼经被,一定能超度阿哥早日超生。” “小主保重自己,等小阿哥再投胎到小主腹中,和小主续上这段母子缘分。” “超生?”晋嫔惨淡一笑,“ 我的孩儿被她害死了,死后她也不肯放过。她都身体力行诅咒我的孩儿,皇上还是没将她怎么样。” 金珀自然也为自家小主和阿哥不平,只是此时不能火上浇油,打点精神迭声安慰道:“小主,皇上现在也厌了她,不过是投鼠忌器罢了。” “再说了,乌拉那拉是算是哪一等的人家,光靠着女人的裙带往上爬,又怎么能和富察家相比?您放心,将来大军返程论功行赏,娴嫔也没了护身符,还有家中为您做主呢。” 晋嫔这才有了点精神头,问道:“她家中还有什么人?” 金珀早查过,一一道来:“娴嫔的阿玛已经过身,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带着一双弟妹。妹妹已经十五,还没定下亲事,弟弟则更小些。” “自从景仁宫娘娘一去,乌拉那拉家就树倒猴孙散。娴嫔又是入冷宫,又是被禁足,且她去看完景仁宫娘娘,人就没了。因此族中颇不待见她这一支,渐渐也就断了来往。” 晋嫔眼里尽是浓稠的恨意, 咬牙道:“她不叫我的儿子好过,我也不能叫她的家里人好过。” 金珀见晋嫔重燃斗志,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喂了几勺参汤给她。 这时门口有些动静,金珀拧了眉出去看,就见几人正围着一碗汤咬牙切齿些什么。 金珀脸一肃,低声斥道:“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最前面的宫女一福,愤愤不平道:“金珀姐姐您瞧,这乌拉那拉氏送来的什么汤?” 娴嫔实在是欺人太甚,宫人连尊称都不想叫。 旁边的太监补充道:“她来时还带了汤,交予咱们的人时专门说了,那是红参炖的野鸡崽子汤,补气补血,对咱们小主身体好。” 晋嫔自己走了出来,扶着门站在门槛儿上,听到这话,晋嫔的脸色倏然一变。 她丧子,娴嫔给她送野鸡崽子汤,还要强调一番崽子,到底是什么居心? 金珀连忙给晋嫔顺气儿,宽慰道:“兴许乌拉那拉氏也是无心之失,您为了这个气到了自己可不值当。” 她身后的小宫女嘀嘀咕咕道:“乌拉那拉氏可不是无心之失,她哪次送汤没有恶心人的意味在。”那小宫女是个爱四处打探的,消息格外灵通些。 第520章 双麻年糕 晋嫔沉着脸,令那小宫女细说。 先帝丧期,娴嫔给太后进荤腥的火腿汤,不喝就一直端着。 皇帝喝了鹿血酒,她就在众人面前逼皇帝喝醒酒汤,将汤碗都怼到了皇帝脸上。 如今又来给被她害没了孩子的人送野鸡崽子汤。 说她并非有心如此,谁信呢? 若是嬿婉在此处,还能再替她添上几个。 前世八阿哥断腿,她给死对头金玉妍送续骨汤。 寒香见不想生子,她给人送了药性极烈的绝育汤。 每一个都貌似好心,实则内里裹挟着森森恶意。 晋嫔磨牙道:“好一个乌拉那拉氏。” 她转头对金珀道:“先将这野鸡崽子汤送到皇上案头,说是娴嫔的心意,我要替十阿哥茹素祈福,请皇上笑纳吧。” 难道十阿哥是她一人的儿子不成吗?扎心也不能光扎她的心。 说到这里,晋嫔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金珀扶着她,连忙用帕子给小主拭泪。晋嫔抓着金珀的手,双目血红:“阿金,咱们不能放过她。” 金珀心疼地连连点头:“奴婢这就使人递消息出去,让家中盯着乌拉那拉氏的亲眷。” 对刚刚那个小宫女说:“ 你很好,宫中关于娴嫔的流言,你再继续打探着。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便及时告诉我。” 晋嫔这里凄风苦雨,皇帝也算不得多好受。 弄璋之喜突然变成了丧事,亲儿子的丧仪就摆在宫中,有孕的妃嫔弄出了一出母跪子的笑话,被咒的是他的亲儿子,皇帝心头自然也不大得劲儿。 这时看到景阳宫送来一碗红参野鸡汤,听了进忠含蓄但明确的禀报,皇帝更是满腹恼火。 延禧宫上下,又因为事主不周新添了十个板子。 皇帝又令身边的茂倩对延禧宫严加看管,在禁足解除之前,不许娴嫔再踏出延禧宫一步。 茂倩到延禧宫的时候,李玉刚刚挨完板子昏死过去。 她看着这个旧日荣极一时的太监没什么感受,而是几大步跨过地上淌出的血,进了殿,令身后的宫女将手中托盘放到了娴嫔面前。 娴嫔面色有些不好,她从景阳宫回来没多久,皇帝就这样大张旗鼓打她的人,岂非是在打她的脸? 等看着托盘里的点心,她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些。 托盘里是一大份儿双麻年糕,不是宫里素来摆盘的精致,而是满满的堆了一盘子。 娴嫔高频眨眼,嘟着厚唇盯着茂倩道:“皇上这是要让本宫粘上牙,堵上嘴,少说话。” 茂倩守着规矩,并不与她对视,只看着她的唇部以下,心道娴嫔的口脂是不是涂出去得有些多了,色泽又鲜艳,看起来倒像是血盆大口似的。 只是她脸上手上都带着伤,竟然还有心思将口脂补全。 茂倩知道皇帝如今对娴嫔的忍耐,全是为了她肚子里的那个小的,因而也没几分恭敬,只道:“这是皇上的赏赐,奴婢不敢妄自揣度圣意。” 又开口道:“皇上有旨,娴嫔禁足,不得再出延禧宫一步。在娴小主禁足这段时日,奴婢就负责在此看顾小主。奴婢只是按皇上的命令行事,还请小主不要为难于我。” 第521章 不能戴护甲 娴嫔似乎很是失望,怔道:“本宫虽然并未害十阿哥,但为了皇上,本宫也愿意率先低头,和晋嫔重修旧好。皇上竟然还不肯放了本宫吗?” 茂倩在心里翻白眼,你那是重修旧好吗?你那是再添新仇啊。 就听旁边的容佩劝道:“晋嫔怨怼小主,皇上这样也是为了保护小主的孩子。” 欸? 容佩不是刚刚挨了十个板子吗?怎么还能拖着腿站在娴嫔身侧? 茂倩大开眼界。 娴嫔闻言却转悲为喜。 除了宛如铁打一般的容佩,延禧宫上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滋味可不好受。 好在皇帝顾念娴嫔的身孕,依旧允许江与彬来延禧宫问诊。 有金疮药在,延禧攻的宫侍们恢复得都颇快。 唯有两个主子,许是身娇肉贵,迟迟不见好。 海兰缠绵病榻,伤口处好得格外缓慢。 娴嫔则是被晋嫔抽掉了护甲,抽破了手指,手指处的伤疤因着殿中暖意融融,反而易化脓,反反复复也不见好。 等到手指的伤处彻底好时,却已经落下了病根。 日常动作倒是无妨,只是不能再带护甲。若是与护甲再生摩擦,便会疼痛难忍。 皇帝已经赏了这样多的滋补之物下来,嬿婉的身体自然也顺应帝心,慢慢的好了起来,开始重新掌宫权理事。 而在嬿婉痊愈没多久,宫里又添了新的喜事。 平常在怀有身孕已经三月有余,现下已经坐稳了胎,算起来比娴嫔的孩子月份还要大些。 平常在钱氏清秀娇美,在这几年入宫的新人中与揆常在算是各中翘楚,颇得圣心。 她有孕,皇帝也颇为高兴,立时升了她为贵人。 平常在和揆常在初入宫时住在永和宫侧殿。永和宫的主位玫嫔并不大为难人,可同住一宫的晋贵人却不是个好相处的。 后来两人渐渐得宠,又与嬿婉交好。就求着嬿婉在帝后面前递了话,将她们一同迁至了承乾宫居住。 如今平贵人有孕, 皇帝令其搬到了启祥宫正殿居住。 自嬿婉的九阿哥出生已经过了三年,除了夭折的十阿哥外,宫中再不闻新生儿的啼哭声,皇帝自然对平贵人这一胎很是看重。 谁都晓得皇帝的意思,只要平贵人生下一个健康孩子,无论是阿哥还是公主,她都能顺理成章地住在这启祥宫正殿,成为一宫主位了。 平贵人又与揆常在关系极好,求了皇帝与揆常在同住。皇帝如今正在兴头上,自然无有不应的。 她初为人母,又有晋嫔七灾八难的事故在前,自然颇为惴惴不安。 好在平贵人素来亲近永寿宫,唯嬿婉马首是瞻, 就处处求教嬿婉,嬿婉也不吝惜帮助,就连她公开身孕的时机也是嬿婉定下的。 一来,躲过了晋嫔的怨怼——她如今正乌眼鸡一样盯着娴嫔呢。晋嫔的十阿哥夭折,娴嫔却诊出来了身孕,这样巧合的时机,让晋嫔更认定了是娴嫔妨克了十阿哥。没有将这份仇恨牵扯到平贵人身上。 二来,也让平贵人趁机休养生息,调养好了身子,坐稳了胎。 三来,有那惹是生非的,才更显出平贵人懂事低调的难能可贵来。如今晋嫔和娴嫔在皇上心中的形象两败俱伤,乖顺懂事的平贵人才慢慢显山露水出来。 第522章 绵德 宫中素来先是子以母贵,阿哥公主的地位与其额娘的地位息息相关,他能得到的皇帝的关注和疼爱,自然也与母亲的受宠程度相关。 皇子有平贵人这样一个得皇帝满意的额娘,可比有一个惹了皇上厌弃却不自知的额娘要好上许多。 等娴嫔终于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十阿哥的百日祭礼上。 前线金川大捷,傅恒率众奔赴卡撒军营,将小金川良尔吉、阿扣斩首示众,又向皇帝禀报了舍战碉而捣贼巢的作战方案,皇帝当即批准。 皇帝对傅恒满意得无以复加,后宫的皇后最多一日得了三四次赏赐,二阿哥与和敬公主处也赏赐无数。 因着岳钟琪以提督衔赴军前效力,嬿婉的堂叔魏武在他麾下,也在军中屡立战功。为此皇帝也格外厚赏了嬿婉。 这于嬿婉而言实在是一种新体验。从前只有她拉拔族中的,如今倒是头一次沾了族人的光。 而皇帝对军中将士的恩赏,也体现在了十阿哥的丧仪上。 十阿哥的百日祭礼颇为隆重。 不单用金银纸锭、纸钱各一万,馔筵十五席、羊九只、酒七尊,还令亲王以下、奉恩将军以上的宗室贵族,公侯伯以下、四品以上的官员和四品以上的大臣命妇齐集祭所,读祭文、奠酒、行礼。 如今十阿哥的“金棺”还在城外曹八里屯暂安,从曹八里屯回来的晋嫔哀毁过度,瘦弱成一条,不是人穿衣,反而是衣压人了。 就算是皇后看着,想起来自己夭亡的大格格,也不免心酸,对她多加劝慰。 但会长久记挂着离开了的孩子的唯有额娘,宫中很快就被别的喜事冲散了悲伤。 大阿哥的福晋顺利生下一子,这是皇帝的长子长孙,第三代的头一个孩子,皇帝自然大喜过望。 皇帝亲自给这个孩子取名为绵德,绵是这一代排行的字,而这个德字起得很大,体现了皇帝对这个孩子的殷殷期盼。 不过月余,皇帝又下旨,令内库拨十万两白银给内务府大臣,用来安排大阿哥永璜分府。 大阿哥的王府离皇宫很近,由巽亲王府改建而成,规模颇大,共计房屋四百余间。王府中设有管事处、买办处、庄园处、回事处等,宫门、银安殿、神殿、后楼、花园一应俱全。 比之今年刚刚十四岁,才获得赐婚,娶的还是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三阿哥来说,二十一岁、英姿勃发的皇长子显而易见成了一处热灶。 至于底下的四阿哥、五阿哥,如今就更小了,才刚刚十岁。 而从前的热灶二阿哥,虽然有亲王爵位,较大阿哥的郡王爵位更高。但人人都知晓,这位主子现在受不得累,早与皇位无望了。因而对其恭敬有余,看重不足。 好在二阿哥心胸朗阔,素日只以奉养额娘,教养幼弟为乐,并不悬心于此。 大阿哥目及之处皆是一张张笑脸,王府的帖子接得守门的奴才手软。就连婉妃处也多了不少奉承的妃嫔和宫人。 好在母子俩皆是耐过寂寞的,心性儿颇为坚定,婉拒了不少趋炎附势之人,只抬头做人,低调做事。 大阿哥这样的作为,倒是更招来了朝野的赞誉,皇帝也颇为嘉许。 第523章 三阿哥婚事 三阿哥的婚事是慧贵妃费心向皇帝求来的,皇后和嬿婉也没少帮着敲边鼓。 虽说娶妻蒙古是断绝了继位的可能,但三阿哥受生母苏绿筠的带累,本就不讨皇帝的喜欢。 更何况他性情柔善纯粹,许是受了养母的熏陶,三阿哥好音律,喜丹青,本就不是争权弄势的料子,慧贵妃也从未生起过让他争位的念头。 如今这位板上钉钉的三阿哥福晋博尔济吉特·云从,出身颇为显贵,是和硕淑慎公主的独生爱女。 淑慎公主是废太子胤礽之女,为先帝收养宫中,下嫁理藩院额外侍郎观音保。额驸早逝,两人膝下唯有云从格格一个女儿,公主就将爱女充做儿子教养。 这位云从格格芳殊明媚,高情逸态,难得的是其通晓音律,且心志坚定,行事大气,是能当家做主之人。 淑慎公主带格格入宫给皇后请安时,慧贵妃就瞧中了云从格格。三阿哥脾气和善,家中便有应该有一个能当起事儿的妻子来。 后来慧贵妃自弹琵琶,云从又能以古筝相和,两人就更为投契。 而淑慎公主看出了慧贵妃的心思,对这个备选女婿也颇为认可。 三阿哥是皇子,养母又是贵妃,日后一个爵位总是跑不了了,嫁予他又无夺嫡之虞,不必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活。 皇帝不满三阿哥性情过于温和,不够有皇子的气势。但公主以挑女婿的眼光来看,却是格外满意。 两相同意之下,慧贵妃就亲自向皇帝求赐婚。 云从格格的门楣虽高,却并非朝中重臣之女。又有皇后和燕婉在一旁为之说话,皇帝就痛快地为这对表兄妹赐了婚。 皇帝应下后,过了几日,慧贵妃又提出一个不情之请——将三阿哥的生母苏绿筠放出来,哪怕是答应、常在,总也给个位分。 生母是落罪的庶人,三阿哥也跟着面上无光。 皇帝下意识不喜道:“苏绿筠谋害二阿哥,罪不可恕。曦月你既然与皇后交好,又如何会提出这样的无礼要求?” 皇后在一旁脸色沉静道:“皇上,并非曦月不知轻重,这也是臣妾的意思。” “昔年之事本就存在疑点,始作俑者到底是苏绿筠还是海兰还在两可之间。臣妾这些年冷眼瞧着海兰的性情手段,总是觉得她的嫌疑更大些。” 海兰么? 当年事发之时海兰恰是皇帝的新晋宠妃,皇帝更怀疑膝下有子、与二阿哥有利益冲突的苏绿筠。 但是经历了阿箬告发,自己被海兰下药,海兰在皇帝心中的形象自然不复从前。 皇帝长久没有处置此事,只是从来没有想起罢了。苏绿筠也好,海兰也好,都不是皇帝会想起的人。 皇后见皇帝的神色似有动摇,连忙再接再厉道:“皇上想想苏绿筠从前的性情,臣妾虽不觉得她会完全是好心,却不觉得她会有这样的胆色和本事。恐怕是被人当了枪使,做了替罪羊。” “皇上,臣妾觉得海兰不可小觑。” 第524章 加味生脉饮 皇帝沉吟道:“即便如此,苏绿筠若是自己没有坏心眼,也不会上了旁人的套。无论如何,都是她夹带入阿哥所,才招来了后面的是是非非。” 皇后的脸上是一以贯之的淡然,平和道:“若只是受人利用,她在宝华殿清修了快十年,与世隔绝,更不得见三阿哥,这样的惩罚也尽够了。” 将苏绿筠放出来,海兰必然会心虚。 心虚就会有所行动,正好趁着她的身子还好的时候,早早将这颗毒瘤拔除。 皇帝思索片刻,念及聪明伶俐的七阿哥和娴嫔的身孕,还是道:“如今并无新的证据,如此草草归罪于海答应,也是不妥。” 慧贵妃连忙笑道:“归罪于海答应不妥,若是将苏庶人放出来——” 皇帝对慧贵妃道:“朕知晓你是为了三阿哥的颜面,云从是淑慎皇姐的女儿,你不想叫他弱了新娘子一头。只是永璋是朕的儿子,帝王血亲,天潢贵胄,生母是谁又有什么要紧?曦月你是关心则乱了。” 慧贵妃剩下的话就被堵在喉咙中,说不出来。 皇帝也并没有将话说死,只捏了捏眉心道:“永璋还小,等完婚总还要两年。就是要为他增光添彩,也不急于一时。” 皇后和慧贵妃联袂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嬿婉正在殿中等着,一瞧二人的神色就知道事情没成。 因着皇后觉得若是宫中位分最高的三个嫔妃一同进言,不像是求情,倒像是逼迫,只怕适得其反。故而今日不曾让嬿婉一同前去。 嬿婉笑着迎上去,亲手将皇后扶至宝座上歇下,又将加味生脉饮奉到皇后手中。 在触到皇后的手的那一刹那,嬿婉只觉得如同碰到了一块积久不化的寒冰,心中一沉,皇后的身子比她想的还差些。 到底是伤了元气,身子底儿薄的人在这样的寒冬,自然格外难熬。 皇后笑盈盈地接过茶碗,轻轻一捏嬿婉的手指,趁着慧贵妃令宫人将火盆挑得旺一些的时候,对着嬿婉轻轻地摇摇头。 嬿婉知晓皇后不愿声张,面上并没有露出来,只对皇后笑道:“臣妾请教了太医,说是这加味生脉饮是由黄芪、人参、当归等煮成,最是能大补元气,收敛阴津。娘娘日常喝着,总对身体是有裨益的。” 皇后气阴两虚,正是对症。 皇后还未开口,慧贵妃先转过头来,连忙道:“有这样的功效,皇后娘娘可要多喝。” 又问道:“都是药材,喝起来可会苦些?” 嬿婉笑道:“我自己也试了,口感微酸,又兑了蜂蜜,倒也称得上可口。” 慧贵妃把着皇后的手,就着皇后的杯子尝了一口,自然而然地对着莲心吩咐道:“你记得煮来给娘娘日常饮用,将蜂蜜换了桂花蜜,更合娘娘的口味些。” 皇后就笑着,看着她细细嘱咐。 慧贵妃姣好的面容上尽是专注,阳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光。 许是心思清浅的人反而少些忧虑,她虽然年近四十,依旧如一泓清澈见底的池水,唯有眼角的细纹,依稀可见岁月的痕迹。 皇后轻笑,压低了声音道:“何必让她知晓,跟着烦心呢?” 嬿婉蹙眉,轻声道:“瞒得了一时,难道还瞒得住一世吗?” 若非慧贵妃最近忙于三阿哥的婚事,她与皇后朝夕相处,只怕早发现了端倪。 皇后只是笑:“能瞒一日算一日吧,我定然多加保重。” 第525章 安吉大师 皇后想看梅花,慧贵妃便要亲自去御花园中选花攀折。 嬿婉猜到皇后是出门吹了风,要请太医来问诊,这才将慧贵妃支出去。只对着皇后略一点头,就陪慧贵妃去了御花园。 慧贵妃一面走,一面撅着嘴道:“海兰是当年害二阿哥的始作俑者,竟然多容她活了这些年头。莫说皇后娘娘惦记着她,就是我也不想放过。” 又将今日与皇上的对话一一道来。 这些年有皇后骄纵,慧贵妃所为人母,却与刚入宫时没有什么差别,一样的明媚,也一样的单纯。 嬿婉却垂下了眼帘。 一个海兰死不足惜,把柄也并不少,若是真狠下心要杀她,算不得太难。 可皇后今日的淡然却叫她不得不忧心。看淡生死是豁达,却也并非是好事。若是留着海兰能叫皇后多些牵绊,那也是好的。 皇后如今挂心的,无非是一双儿女和慧贵妃。忧心二阿哥与和敬还没有子嗣,忧心慧贵妃的自保能力,再来就是拔除海兰这颗毒瘤了,为二阿哥报仇了。 可孩子们迟早会有孩子,慧贵妃还能托付给嬿婉,若是再除去海兰,皇后的夙愿就都达成了。 少了牵挂,也就少了活下来的执念。你有的时候不就为这一点奔头而活么? 让皇后真的彻底安心、放心,当真是一件好事么? 嬿婉刚刚从皇后口中得知她的身体情况,一时之间也是心乱如麻,竟然不晓得是帮皇后达成所愿好,还是让她有个惦记之事好。 慧贵妃不见嬿婉回答,转过头来瞧她,又扯一扯她的衣袖,好奇道:“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嬿婉回神笑道:“我在想,皇上今日虽没有松口,但话说的也不坚决。等娴嫔产子后,想来是有机会的。” “若是那时皇上还不肯,咱们再想想办法。” 既然如此,就将除掉海兰这个过程拖得长一些。钝刀子割肉,才算是折磨。 既是为了皇后,也是为了前世喝了多年蕈菇汤的自己。 慧贵妃听了嬿婉的话,也不再纠结于此事,将其暂时抛到脑后。 她指挥着双喜折她选中的梅花,一双眼睛明亮又清澈。 嬿婉心道,皇后宁肯瞒着也想维持的,大概就是慧贵妃这样清亮的眼睛吧。 才过了年,大金川土司莎罗奔派遣人到岳钟琪所在的党坝军营乞降。岳钟琪允准代奏,随即禀告傅恒。 皇帝知晓之后大喜过望,令傅恒凯旋还朝,善后事宜则交给策楞会同岳钟琪办理。魏武也留在了金川。 为了告慰和超度将士的亡灵,也为了给皇室祈福,皇帝一人请来南域圣僧安吉波桑进宫修行祝祷。 安吉大师带着一众弟子暂住雨花阁中,因其颇有修为,宫众皆顶礼膜拜。 帝后也率领宫中嫔妃,亲自前往祝祷。中间却又出了一件插曲,娴嫔脚下不慎,被红木门槛绊了一跤,险些跌倒。 安吉大师正在其身侧,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皇帝转头看到这样的场景,难免不喜。但看着娴嫔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只令她多加小心,便回养心殿处理政务了。 倒是晋嫔轻笑道:“宫中的门槛也是人人都迈惯了的,从前不见娴嫔跌跤,如今这时机倒巧。” 第526章 澜翠婚事 安吉大师的年岁与皇帝相差无几,但因着常年苦修,瞧着却是比皇帝潇洒俊逸多了。 娴嫔自从挨了晋嫔的鞭子,就处处退避三舍,只低头不作声。 还是皇后开口道:“晋嫔不得无礼,大师是为将士祈福而来,出手相扶也是出家人慈悲为怀。” 没有让大师因为一时好心,却卷入后宫之争的道理。 安吉大师对皇后深深一行礼。 晋嫔闭了嘴,眼神却在安吉大师和娴嫔之间流转。 她还不知道娴嫔吗? 她宫中的小宫女,可是打探到不少消息。前有凌云彻,后有李玉。这娴嫔分明是个男女关系上不消停的主儿。 襄王无梦,神女可未必无心啊。 皇后率着宫众走出雨花阁,娴嫔却留在此处要请大师为她腹中孩儿祝祷。 宫中妃嫔人人都是手抄了经文来请大师诵读祈福,唯有娴嫔一个这样标新立异。 尤其刚刚在皇上眼前出了那样的事,还不知道避嫌,皇后也懒怠得理她,打头出去了,慧贵妃等人纷纷随行。 嬿婉扫了一眼娴嫔,语气平淡道:“大师是出家人,不问俗事,但是宫中规矩和忌讳多,娴嫔还是多避嫌,少给大师添乱为上。” 于大师而言,算得上是无妄之灾。 娴嫔却扶着肚子道:“臣妾只知道清者自清。是非对错,自在人心。” 嬿婉悠悠道:“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曹子建的《君子行》,娴嫔还是多看看吧。” 她提醒这一句,也是免责声明。等真出了什么事儿,也省得牵连到自己和皇后身上。 横竖该说的都说了,腿长在娴嫔自己身上, 她还能拴着娴嫔不许她进雨花阁吗?就是出了什么事,也不是她管理不善的结果。 嬿婉刚刚留意到晋嫔意味深长的眼神,可不觉得事情会轻松过去。 等回了自己的永寿宫,嬿婉换了家常衣裳,小宫女秋妍给她通头。 赵九霄也在金川军中,岳钟琪麾下,如今也混出了个模样,如今是从三品的游击。 前段时间走了魏武的路子悄悄递了话来,等大军返程就预备着求娶澜翠。 澜翠自己愿意,嬿婉自然无有不应的。 她家里是没了人的,因而便只有永寿宫一处娘家,宅子田舍、金银首饰的各色嫁妆,嬿婉都替她收拾齐整了,只待正式发嫁她。 而澜翠出嫁,永寿宫就少了一个掌事宫女。秋妍就是澜翠和春婵选中的,一同教导了许久,如今也渐渐能担起事儿来。 赵九霄与澜翠是起于微贱的交情,澜翠嫁过去就是正儿八经的游击夫人,再有嬿婉的情面在,一个诰命是少不了的。 而徐平如今虽升到了太医院院判,却也只是正六品——包院使是太医院第一人了,这才是正五品呢。 嬿婉私下也问过春婵,可觉得后悔。 春婵却很想得开,人各有志,战场上刀枪无眼,她是不想像澜翠一样担惊受怕的。 再说了,徐平虽官职不高,但家中是春婵当家作主,一切由她说了算。若是嫁了朝中官吏,恐怕难有这样的话语权。 眼下虽然徐平难以再进一步,但春婵的儿子如今跟在六阿哥身边做哈哈珠子,女儿是四公主的玩伴。她既是嬿婉的心腹,又是四公主的乳母,将来的前程大着呢。 男人争气,可不一定比自己和儿女争气强。 第527章 兄妹日常 永琰已经是个丰神俊朗的小小少年,在院中舞着一条长鞭,将陀螺抽得滴溜溜的转。 长鞭舞得看不到影,陀螺也转得飞快。 璟妘和永瑞被乳母看着,只站在檐下,不叫他们走近。两个人欢呼雀跃,拍手叫好。 永璐则眼睛发光,猴急地看着那乌黑的长鞭,顿时觉得手痒,央求道:“哥——哥——”。 永琰手上动作不停,侧过头含笑看了永璐一眼。他一双眼睛明亮有神,一笑便如出云破日一般,端的是气度无双。 永琰停了手,永璐眼睛一亮,还没笑起来,永琰却招手叫过璟妘,手把手带着她抽陀螺。他一连抽了几个花活儿,逗得璟妘喜笑颜开。 永璐一瘪嘴,却也不好跟妹妹相争,只能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 等陀螺再次停下时,永瑞如小老虎一般一头扑了过来,抱着永琰的大腿,求他带着自己玩耍。 永琰一把抱起他,掂了掂分量,笑道:“这两日可沉了不少。” 又将鞭子往永璐怀里一掷,拉过永瑞的手往檐下走去,“什么时候你长得有皇阿玛腰际那么高,哥哥就教你抽陀螺。” 永瑞小大人一般叹气道:“那还要好久。” 永琰莞尔:“你每日老老实实的喝羊奶,长高得就快一些。” 羊乳滋补,他们几兄妹都是从小喝着的。偏偏永瑞的舌头灵,无论是兑甜杏仁还是花茶,都能喝出来膻味。 永瑞捏住鼻子,吐吐舌头道:“好膻。”他不肯好好走路,又笑着抱住永琰的胳膊:“额娘给我换了牛乳,好喝多了。” 因着有些人喝牛乳会肠胃不适,因而嬿婉多给儿女用羊乳。但永瑞实在喝不惯羊乳,只能给他换了试试。好在他倒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永琰一手拉着永瑞,一手搭在璟妘的肩上,兄妹三人看着永璐表演。 永璐不似永琰用巧劲儿,他单凭自己的一把子力气,就将陀螺抽得虎虎生风。 眼看四兄妹玩得尽兴了,春婵就过来提醒道:“外头天寒地冻的,阿哥公主们身上出了汗,不如进去换身干净衣裳,省得吹了风。” 几人喊了声春婵姑姑,永琰又对着春婵颔首一笑,就带着弟弟妹妹进去了。 璟妘和永瑞处自有奶娘服侍,永琰小哥俩便自己动手。两人素来亲近,就挤在一间屋子里擦身换衣裳。 永琰将热奶茶放在弟弟面前,虚点他的脑袋道:“你真该磨磨自己的性子了。在自家人面前也罢了,怎么在尚书房还漏了痕迹?” 永璐灌了一大口奶茶,鼓起腮帮子,略带不平道:“哥,你的功课比七弟强多了。怎么皇阿玛赞誉他倒是超过了你?” 永琰却是从容淡定:“七弟身子不好,他功课好对皇阿玛来说是意外之喜,自然要求低一些。你又何必一双眼睛盯着他?” 皇阿玛对自己的要求高些,也并非是坏事。要求高,期望也大。 再说了,七弟小了他快两岁,身子又弱,功课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天资非凡了。 皇阿玛对他与其说是夸奖,倒不如说是惋惜。 第528章 永琪处境 永璐也未尝不晓得这个道理,只是他一向觉得永琰才是最好的,也习惯了永琰是最好的,不乐意旁人的风头盖过他去。 而且,他总觉得七弟有些故意表现自己,想在皇阿玛面前踩着他们争宠。 永琰一瞧他的样子就猜到了他的心思,虽是暖心,却也不免哼笑道:“都是被惯出来的毛病。” 永璐这样的性子,是额娘惯出来的,更是他自己惯出来的。事事有人操心,自然可以由着性子。 永琰正色道:“你也一年大过一年, 再不是小时候。宫中的小阿哥一个一个地来,你便是装也给我装出一个友爱兄弟的样子,别触了皇阿玛的霉头,也省得叫额娘给咱俩费心。” 提到这个,永璐也认真起来,想了想才道:“哥你放心,我晓得了轻重。”又故作叹息道:“哎呀,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永琰好笑道:“你若非是额娘的儿子,岂能松快到这个年岁?” 宫里的孩子多早熟,这可不是没有缘故的。 “再有,”永琰叹息道:“你也不要与七弟为难。娴嫔有了身孕,七弟的日子反而不如往常好过。太妃年纪大了,身体又多病。他不在皇阿玛面前争口气,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好过?” 永璐有些费解道:“他记在了娴嫔名下。如今娴嫔得势,他的日子怎么反而不好了?” 永琰忍下了白他的冲动。这小子在人情世故上简直钝得像块木头。 “连你都知道,他是记在娴嫔名下,宫里又有多少人不知?宫里可少不了跟红顶白的人。再说了,岂是人人都有大哥的好运气?” 永璐咋舌:“海答应不是和娴嫔交好吗?” 永琰摇摇头道:“这些细节我也不晓得。只是从前延禧宫只有七弟一个指望,对他无有不精的,常常使人送了点心和物件来阿哥所和尚书房。如今见的却少了。” 永璐愣在那里,神色就复杂了起来。他从来没有想过,七弟背后还有这样的苦衷。 永琰知道他这是听进去了,朗眉星目之间就多了几分笑意:“在尚书房读书的兄弟就咱们几个,有什么心思想法,皇阿玛恐怕都是晓得的。你如今让一寸,皇阿玛只会觉得你友爱手足。” 他顿了顿,笑道:“哥哥总不会让你吃亏。” 永璐点点头,心情却带了几分沉重,忍不住问道:“娴嫔确定了自己会生个阿哥么?这样对七弟?” 永琰想了想道:“兴许吧。” 又笑道:“你觉得娴嫔如何对七弟了呢?” 永璐哼道:“过河拆桥!” 永琰却淡淡道:“无非是少送了几次点心,延禧宫用心不用心,你与七弟朝夕相处都没察觉出来,更何况旁人?” “这些都是琐碎的小事,若是七弟真计较起来,说出去反而是他不孝,不体谅因为有孕而精神不济的额娘了。” 永璐心头五味杂陈,永琰看着弟弟清透的瞳仁,心下叹息。 他也不想早早让弟弟面对残忍的现实,才将他保护至今。可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永璐总是要长大的。 知晓弟弟素来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永琰又提醒道:“就是想帮七弟,你也不要声张,省得好心办了坏事。凡事要润物细无声的才好。” 永璐想起来哥哥对七弟的样子,从前不明了的现下才渐渐明白过来,认真点点头。 永璐又想起来刚刚内务府的太监在正殿门口一闪而过,疑道:“刚刚可是秦立来给额娘请安?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事。” 永琰在他头上敲一下道:“左不过是后宫之事,那不是咱们该插手的。” 第529章 绸缎裹身 永璐没有看错,来请安的的确是内务府太监总管秦立。 秦立一张脸笑成了菊花,堆着笑奉承道:“奴才刚刚进来时看到了永寿宫的阿哥公主们,真是个顶个的人中龙凤。儿女双全的福气,除了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这儿可是独一份啊,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嬿婉喝了口茶,抬眼瞥了他一下,就将茶盅搁到了案几上,打断了秦立的长篇大论:“行了,说点儿有用的吧。” 这秦立说来也是个奇人,满宫的妃嫔他只苛刻一个娴嫔。 婉妃从前没收养大阿哥时,内务府也没短了她的颜料和纸笔。 玫嫔失宠多年了,也没少了她的吃穿用度。 唯有娴嫔,他抓住机会便要落井下石一番。 娴嫔也是个奇人,得势时要么就将秦立整治下去,既是为自己报仇,也是杀鸡儆猴的立威。要么就不计较旧事儿,将人收买拉拢过来。 她偏偏不解决问题,只激化矛盾,任由阿箬给秦立灌了一碗泔水似的馊饭就了事,倒是加重了与秦立之间的怨仇。 之后每逢娴嫔失势,秦立就见缝插针地报复起来,娴嫔竟也拿他没法子,叫秦立稳稳坐在了这个位子上。 秦立连忙笑道:“奴才到了娘娘面前,就跟那妖怪到了孙悟空面前一样。娘娘的火眼金睛一扫就瞧出来奴才心里的小九九了。” “不敢瞒着娘娘,是延禧宫娴嫔向内务府索要大幅丝绸。宫里的主儿要裁衣裳, 内务府自然不敢不应。即便不在份例之中,奴才就算自掏腰包也不能委屈了主儿啊。” “只是这位娴主儿要的实在频繁了些,半月内已经要了三十多匹了——” 秦立小心觑着嬿婉的脸色:“就是卖了奴才,奴才也供给不上不是?这才来讨娘娘示下。” “怎么,”嬿婉轻声笑道:“娴嫔是要开绸缎庄子么?” 秦立连忙笑道:“奴才也奇怪着呢,少不得使人打探了消息,这才晓得,娴嫔是用了这绸缎在沐浴后裹身的。” 嬿婉微微眯了眼睛:“皇后娘娘爱惜物力,宫中从不许出这样的事情。” 用绸缎包裹身体洗干净水分,这样的奢华,即便是在皇家也未免太过。 秦立顺着杆子往上爬:“贵妃娘娘说的太对了,因而奴才实在不敢做主啊。” 嬿婉沉吟片刻道:“前朝战事刚休,抚恤士兵,安抚百姓,日后用银子的事情还多的是。后宫节省出的银子,与前朝所需相比虽然是沧海一粟,却也不可不尽这份心。宫中奢华之风断不可长。” 秦立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娘娘的意思是——” 嬿婉晓得他是想要一句准话,省得上头的主子做了决定,将来遭殃的却成了他这些办事的奴才。 也不为难他,嬿婉正色道:“这样的事情从前不许,往后自然也不许。娴嫔奢华无度,本宫自会禀告了皇上去申斥,不会叫你们难做人。” 秦立得了嬿婉一句准话,自然大喜过望。 第530章 针对娴嫔 他恨不得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挤出笑意来,连忙作揖打躬,好话一箩筐的往上堆。 “娘娘实在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奴才们不知道上辈子是积了怎样的大德,这辈子才能遇到娘娘这样的主子……” 进来回话的春婵笑道:“秦公公也是老来往的熟人了,我家主儿一贯的仁善,怎么公公还是这样的小心?” 秦立陪着笑脸道:“贵主儿肯给奴才脸面,奴才自然要肝脑涂地,以报娘娘大德。” 嬿婉知道他说话素来奉承得夸张,也不放在心上,只笑道:“你只要尽忠职守,就是对本宫的忠心了。” 春婵和嬿婉对了一下眼神,又转而对秦立笑道:“奴婢送公公出去。” 秦立连连摆手笑道:“姑娘也太客气了。” 又借坡下驴地行礼告退,跟着春婵一起出去。 走到永寿宫宫门口,秦立猜到春婵跟出来是有话要说,令左右跟着的小太监出去等着,殷勤地笑道:“春婵姑娘有何吩咐?只要只要奴才能办到的,一定为您办来。” 春婵笑道:“吩咐谈不上,奴婢只是有几分好奇,不晓得公公是否可以为奴婢解惑。” 秦立脸上带着笑意,是春婵的好奇,还是永寿宫的这位贵妃娘娘有所好奇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共同的秘密,会带来别样的亲近。 永寿宫这条大腿,可是人人都想抱的。 他一欠身道:“永寿宫实在是奴才们的洞天福地,不说娘娘是菩萨下了凡,就是娘娘身边的春婵姑娘也和菩萨身旁的龙女一样,对待我们这些奴才最和善不过。” 不说别的,自从这位娘娘掌了宫权,虽然能捞的银子少了,可底下的奴才的粥都稠了两分,冬衣厚了一层。就为了这个,宫中人心向背,向的也是令主儿。 “姑娘想知道什么,奴才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春婵一笑道:“若是这问题冒犯了,公公也可不回答。” “公公在阖宫之中都是与人为善的,自然,若是到处得罪人,也坐不稳这位子。只是公公似乎与延禧宫颇有龃龉,可是有什么内情?” 秦立略一低头,脸上惯常讨好的笑就带了几分苦意:“旁人也就罢了,问话的是春婵姑娘,奴才自然是要据实相告的。” “不瞒您说,奴才从小就在这内务府伺候,底下的人么,自然也没少挨欺负。好在得了个仁义人儿的青眼,顺平公公看奴才伶俐,就挑中了奴才过去跟着他,学些眉眼高低” “奴才这才过了两天太平日子,后来得了师父的看中,拜了师父,师爷就是前任内务府太监主管。就此,顺平公公就成了奴才的师哥。” 春婵默默听着,轻声道:“公公的运道当真不错。” “嗨,”秦立的眼神飘向了远方,“要不是顺平公公拉拔了奴才一把,奴才早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去了。” 春婵思索,并不记得宫里哪个有些分量的太监叫顺平,看向秦立的目光就带了两分迟疑。 第531章 秦立过往 秦立苦笑,脸上的油滑和刻意的笑容都去了,这才显出五官的端正出来:“跟了师父,我这样的奴才也侍奉上了贵主,渐渐在皇后娘娘处也混了个脸熟。那还是先帝在时,如今该叫景仁宫娘娘了。” “有一日,奴才给景仁宫娘娘送东西,娘娘的侄女青樱格格点了奴才去跑腿,要奴才去御膳房替她取膳。谁都知道,青樱格格是景仁宫娘娘替三阿哥看中的。” “奴才摆在哪个位子上都是奴才,虽然长久不干这个了,却也不敢不听从。” 想到那日的场景,秦立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咬牙切齿:“只是半道上腹痛,我师哥人好,索性替我去拿了膳,又送到青樱格格处复命,却因此送了命。” 春婵神色也是一禀:“好端端的,怎么——” 秦立脸色惨白:“奴才想四处打探,却被师父锁在房里,等过了两天才知道。青樱格格在三阿哥选福晋的宴席上出虚恭,丢了大丑,并不曾被选中。” “景仁宫娘娘大怒,那一日从御膳房到跑腿送餐的,谁都跑不了。若不是奴才被师父锁着,师哥又不曾说出奴才来,奴才也留不住自己的脑袋。” 春婵重重地闭了一下眼,宫女起码是包衣出身,日子虽难过,但性命上还是多能保住的。 太监则更为惨烈些,命若浮尘,任人宰割。 秦立神色冰冷,呼吸略略加重道:“奴才一直在查,等到自己爬上了内务府的太监主管的位子,才从王钦处知道。不是饭食出了问题,是青樱格格自己不想中选,吃了巴豆。她还当作玩笑一般,说与皇上听。” 他抖着嘴唇,笑得比哭还难看:“春婵姑娘,你说活生生的人命,怎么就玩笑一般的断送了啊。” 春婵侧过脸,心下也是悲凉,轻声道:“我若是公公,只会比公公做得更过分。” 秦立自嘲地笑笑:“人家是主子,咱们是奴才,便是再过分,也就是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脚,还能将人怎么办?” 他垂下眸子,惯常阿谀奉承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咱们被带累的没了亲人,又险些没了性命,人家却连你的脸都没印象。寻仇的找上门,人家还委屈地不晓得为什么呢。” 不是他不放过乌拉那拉氏,是乌拉那拉氏不曾放过他。 午夜梦回,他已经是油滑的中年胖子,师哥还是清秀白正的模样,一如当年的样子。 春婵轻声道:“公公的苦楚,奴婢都明白。今日是奴婢唐突了,勾起了公公的伤心事儿。” 秦立用袖子胡乱摸了把脸,又恢复了平常的油滑,只有微红的双眼透露着难平的心绪:“姑娘这是什么话。姑娘肯问,这才是将奴才当自己人了,奴才高兴着呢。”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总要时不时翻出来晒晒,才能叫自己别忘了。” 令贵妃娘娘与娴嫔不睦已久,他才肯说这些往事儿。 他难得抬头,直直看向春婵的眼睛,端正了神态轻声道:“娴嫔就是个这样的人,害了奴才事小,为难了娘娘事大。” “贵妃娘娘宽宏大量,才不在意眼前浮尘。可若哪里嫌浮尘碍眼了,奴才随时愿意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他或许一个人做不到,但若能搭上顺风船,却又不一样。 春婵明白他的意思:“若有那一日,主儿必不会忘记公公的。” 第532章 贪多贪足 嬿婉知晓了秦立之事,也难免唏嘘感叹。 进忠暗中打探了此事,秦立所言倒是实实在在没有一句假话。 娴嫔一场“出虚恭”的滑稽剧,害了几条人命去。 因而知晓娴嫔每日晨昏都前往雨花阁,跟在安吉大师身后祝祷时,嬿婉眼眸轻扬,冷笑道:“她这样的人,拜再多的佛也无济于事。” 一旁的进忠托着嬿婉的玉手,“暧”了一声道:“令主儿,她算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您为了她生气。” “皇上忌讳着安吉大师呢,说是出家人仍需避嫌,令大师祝祷结束后早些出宫。娴嫔这样举止无度,总与大师共处一室,晋嫔盯得只怕眼睛都酸了。” “再有一个,侍卫凌云彻这些时日总是等在雨花阁外护送娴嫔,二人相见的次数不少。” “有晋嫔蠢蠢欲动,您还忧心她日子过得太好了么?” 嬿婉挑眉,幸好侍卫不归后宫管理,不然这样的逾矩还要连累到她这个协理六宫之人的身上了。 她倚着软垫,一手晃着斟了果酒的琉璃杯,一手勾着进忠顶戴上的青金石把玩。 半晌,嬿婉粲然一笑,收了手道:“宝华殿就在雨花阁后昭福门内,苏绿筠礼佛的时日不短了。皇后娘娘和慧姐姐有心救她,也得她自己争气才好,素日里留神着雨花阁。总不能让三阿哥成婚时生母还是罪臣,平白比旁的阿哥矮一头吧。” 进忠看着阳光之下,嬿婉白皙的纤纤玉指与蓝色莲花形琉璃杯交相辉映,令人目眩神迷。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在她的指尖,任人把玩。 他听了嬿婉的话才回神,会意地笑道:“令主儿英明,咱们也帮晋嫔一把。” 嬿婉轻笑道:“事情放在一起解决也好。江与彬的孩子也不小了,到底是生母名正言顺地在身边才好。” 进忠笑容里带了两分戏谑:“提起江与彬,奴才又想起来一件事儿。他也是个会作弄人的,告诉娴嫔酸儿辣女颇有依据,娴嫔竟然也信了。” “许是怕人加害,她日日桌上的菜是一片火红。前儿娴嫔的额娘递牌子进宫探望,被呛得厉害,还发愁等娴嫔临产的时候入宫陪伴,这饭食可该如何下肚。” 嬿婉嗤笑道:“酸儿辣女本就依据不足,有孕之人的口味变化各有各的样子,岂会人人相同呢?真容不得她腹中孩儿的人,又岂会在意孩子的性别呢?” 就如晋嫔,她只想让娴嫔也尝一尝丧子之痛,难道会娴嫔怀的是个女儿就放弃么? “何况凡事过犹不及,做得过了反而显假。哪怕真无辣不欢,额娘入宫陪伴,总也该考虑老人的口味,岂能一桌子红汪汪的,叫人无从下筷呢?” 大清以孝治国,这样的作为本就不合道理。 进忠笑道:“正是如此,娴嫔明面里嗜辣如命,暗地里延禧宫却向御膳房要酸杏干,如今只怕成了宫中的笑话。” “江与彬还说,娴嫔吃酸杏干吃得太多太急,竟然还伤了脾胃。” 嬿婉笑着下了定语:“贪多贪足,反失了其本味。” 第533章 手提金缕鞋 景阳宫中,金珀小心给晋嫔揉着太阳穴,就见消息灵通的小宫女琥珀一溜烟儿地蹿了进来。 晋嫔睁了眼睛,看着琥珀不说话。 琥珀忙笑道:“主儿,奴婢从延禧宫得了消息。这娴嫔倒是个奇怪人,旁人得宠总会拉拔家中,她却是不一样。” “乌拉那拉夫人进宫拜见,说是托娴嫔有孕的福气,求娶她妹妹的人都多了,预备着选一户门楣高些的好人家,娴嫔却不肯呢。” “哦?”晋嫔来了兴趣,“那她预备让她妹妹嫁什么样的人家?” “说是要找个如意郎君,寻常人家就够了。就是她弟弟,也说不让沾染到官场里面来,在家中安享富贵就好。” 晋嫔高高地挑了一下眉,这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家中还有承恩公的爵位呢,家中叔伯兄弟不还是要上战场拼命,没见谁就能安享富贵了。娴嫔在宫中尚比不上她们富察家的女儿呢,就敢做这样的青天白日梦? “她这样自说自话,她妹妹肯吗?” 女子嫁人好比第二次投胎,娴嫔自己在宫中锦衣玉食、酌金馔玉,前儿刚被皇帝和令贵妃申饬了用绸缎裹体的奢侈行径,却要她的妹妹明珠暗投,荆钗布衣地度日么? 金珀轻声道:“家中令人盯着乌拉那拉家呢,说是乌拉那拉夫人一回府,家中的二小姐青蕙格格就大哭了一场,后来就求着之后和她额娘一同入宫,陪伴有孕的姐姐呢。” 她着重咬字道:“老夫人传话进来,说是先帝在时,乌拉那拉家就有两女共同侍奉的先例。”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晋嫔嗤笑道:“看来乌拉那拉家倒是要出第二个小周后了。” 她伸手理一理自己的袖口道:“也是,一家子姐妹,姐姐在宫里荣华富贵,妹妹却因为姐姐轻飘飘一句话,还不知道要被下嫁去怎样的人,换做谁,谁能甘心呢?” 什么如意郎君? 都是盲婚哑嫁,掀盖头前连夫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挑一挑家世门第人品本事,还能挑拣上这人是不是知冷知热、体贴周到吗? 金珀做了一个手势道:“主儿,那家中需不需要使使力气,使人往乌拉那拉夫人耳畔吹吹风?” 晋嫔笑得顺畅:“自然要了。说动了乌拉那拉夫人,剩下的就看这位青蕙格格自己的本事了。” 她可真期待那一日娴嫔的脸色啊。 琥珀又道:“还有一事,奴婢发觉娴嫔与侍卫凌云彻过从甚密,常在雨花阁外见面。” 金珀道:“她从前的大宫女惢心嫁的就是凌云彻,还是皇上定的婚事,兴许是为了这个缘故?” 琥珀眼里却带上了两份兴奋劲儿,连珠炮一般道:“可奴婢打探到,惢心极少入宫给娴嫔请安,反倒是凌云彻和娴嫔牵扯不清。” 晋嫔坐直了身子道:“这话可保准?” 琥珀眼睛亮亮的,坚定道:“保准!奴婢是从娴嫔从前的宫女菱枝口中知晓的。他跟着娴嫔吃了不少瓜落,使了银子才从她身边调走的。” 晋嫔嘴边就带了笑意。 秽乱后宫,不知道娴嫔吃不吃得消这个罪名。 第534章 告发娴嫔 景阳宫地处偏僻,从未住过宠妃。因而虽然是宫中制式的雕梁画栋,却终究少了一份富贵气息。 晋嫔丧子之后搬来,更没什么收拾整理的心思,因而大殿之中没什么摆设,空落落的如雪洞一般,倒显得正殿格外宽敞些。 禧常在西林觉罗氏俊眉修鼻,也是个美人胚子,如今却臊眉耷眼地跪在正中道:“娴嫔行事无度,亲近外男,连腹中皇嗣的血脉亦存在可疑之处。” “为正皇家血脉,嫔妾请皇上彻查此事。” 皇帝被晋嫔请来景阳宫,原是念在夭折的十阿哥的份儿上,却没想到一来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登时沉了脸色,厉声呵斥道:“放肆!皇家血脉岂容你信口雌黄!” 禧常在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埋在自己胸里,支支吾吾道:“臣妾也是顾及皇家血脉,这才求皇上彻查此事。皇家血脉不容混淆啊,皇上。” 若非她想对平贵人的孩子做手脚,却被晋嫔的人抓了把柄,如何会被推出来干这样掉脑袋的活儿! 都怪钱氏,同年入宫的妃嫔,明明出身远逊于自己,宠爱却稳压自己一头,如今又得了孩子。 反而是自己一直在常在的位份上原地踏步,还得对钱氏行礼了,叫她如何甘心呢? 皇帝的目光沉冷,如刀剑一般戳在禧常在身上,让她忍不住有些瑟瑟发抖。 晋嫔小心掩饰住自己脸上的笑意,故意问道:“禧常在你这话说的没有道理,宫中哪里来的外男?” 禧常在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晋嫔:“宫中侍卫不少,雨花阁中不也现成摆了一个吗? ” 皇帝似是松了口气,又似眉头皱得更深了:“一派胡言,安吉大师入宫的时日尚短,岂能与娴嫔的孩子扯上关系?” 禧常在用力咬了一下唇,却道:“自是与安吉大师无关,只是大师入宫后,娴嫔丝毫不知男女之别,每日晨昏与大师共处一室。得了大师赠礼的青铜香炉和藏香,就时常点着,竟也不考虑腹中胎儿。” “由此可见,此人天性如此,行事毫无边界,以招徕男子的目光和爱慕为乐。因而即便宫规森严,她也见缝插针,不肯罢休的。” 皇帝重重地闭了一下眼,脸上展现出厌烦之色来,不晓得是对揭露一切的禧常在,还是对屡屡陷入桃色关系纷扰里的娴嫔。 晋嫔见皇帝失去了耐性,连忙道:“娴嫔虽然惯是个多情的性子,但是秽乱后宫,皇嗣存疑这样的大罪,她也未必敢犯吧。” “再有了,你既然觉得皇嗣血脉有疑,可要疑心到谁的身上?” 禧常在走到这一步,也再无后路可退,昂首咬牙道:“凌云彻!” 皇帝听到这个名字,竟然不觉得惊讶,反而在意料之中,比起震怒反而是厌烦多些,开口道:“惢心嫁的凌云彻,凌云彻与延禧宫交好也算是在情理之中。娴嫔确实是没规矩惯了,是该给她醒醒神儿了。” 第535章 私闯内宫 到底是有了上次纳鞋垫的离谱事儿珠玉在前,许是习惯成自然,这次皇帝反而冷静许多,没有一下子失去理智。 禧常在攥着帕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狰狞发白,大着胆子问道:“皇上觉得宫嫔和侍卫交好到何等程度,才不算是在情理之中?” “御花园中折梅相送算么?” “暮色四合之时,侍卫和宫嫔大摇大摆地在雨花阁之外,肩并着肩,手挨着手地走路呢?” “夜里只有两个人一起,坐在宝华殿外的台阶上看星星,谈心事儿呢?” “凌云彻出入延禧宫,与娴嫔面对面相坐,房中只有他人两个人一起说话呢?” “皇上,这还是有人瞧见的,瞧不见的地方呢?这样的事情岂不是多了去了?” 皇帝的脸色随着禧常在的话一点一点地阴了下去,额上青筋突突地跳起,一下,一下,仿佛下一刻就要爆裂开来。 等到听到凌云彻出入延禧宫时,皇帝更是整张脸涨得赤红,呼吸亦是粗重起来。 晋嫔拿帕子捂了脸,故作讶异地撇嘴道:“凌云彻私闯内宫都敢做,还有什么是他不敢的?宫中竟然有这样罔顾人伦规矩之事,当真是闻所未闻。” 皇帝森然道:“你说这是有人瞧见的,证人为谁?所在何处?” 在皇上噬人的目光下,禧常在瑟瑟地缩了缩脖子:“皇上,延禧宫的宫人俱能作证,嫔妾是从宫女荿枝处知晓的。” “她还说了,娴嫔心里眼里,时时刻刻惦记的都是凌云彻呢。只要一见凌云彻,笑得比春花还灿烂。反而是惢心,从不见她来往延禧宫。” 皇帝的目光如刀,从禧常在的身上缓缓刮过,又落到了晋嫔脸上,看得她心如擂鼓,渐渐慌乱起来。 半晌,才听到皇帝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事涉皇嗣,并非小事。去请皇后和令贵妃过来,再将娴嫔和延禧宫的宫人、凌云彻一并提来。” 他顿了顿道:“再将婉妃一同叫过来。” 小卓子等人领命下去。 嬿婉与皇后翩翩而来时已将近黄昏,景阳宫檐下一串儿的宫灯里,烛芯儿处的火焰如跳舞一般,明灭不定。 烛光投影在外头守着的宫侍的脸上,连人的神色也显得晦暗不清了。 皇后轻轻叹息道:“ 这宫中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啊。” 嬿婉扶着皇后,脸上的笑意温和而清浅:“该不眠的人可不是您。” 她压低了声音,轻轻却笃定道:“ 凡所发生,必定于我们有利。”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轻轻拍拍嬿婉的手,笑道:“既然如此,本宫就放心了。” 皇后放心的不仅是今晚,更是等她走后,将一双儿女和慧贵妃托付给嬿婉。 她也不知道这个时间还有多久,兴许是三五年,兴许只有一两年了。 生老病死,是凡人所无能为力的,唯有珍惜每一日。 只是她着意收敛这份托孤之心,嬿婉的心思又放在今夜之事上,一时也没有察觉出来这份深意。 第536章 主动请罪 嬿婉眉眼弯弯,一双大眼睛如同两枚小月亮一般,笑着安抚皇后道:“宫里难得有这样的西洋景儿,您就只当做是看戏吧。” 光影落在她的脸上,却只给她增添了几分艳色,叫皇后骤然联想起一句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皇后突然生出几分骄傲来,这是她的长春宫走出的人,是她看着升起的明珠。 踏入景阳宫正殿的那一刻,只觉得连殿中的空气都是凝滞的,两人都自然而然地敛去了笑意。 皇帝肃然高居宝座之上,晋嫔和婉妃分坐两侧,下面跪着禧常在。 娴嫔得了一个八足圆凳,捧着隆起的腹部坐着,脸色蜡黄的海兰则站在她身后,手还搭在她的肩膀上。 再往下跪着的人里,除了容佩和李玉,还有两个眼生的宫女。 因着这样的事儿见不得光,知晓的人越少越好,故而服侍宫妃们的人都被留在了殿外。 殿中侍立的都是养心殿的人,如今个个如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沉默,透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冷肃。 皇帝抬眼看了一眼二人道:“皇后和令贵妃来了。” 皇后请安后笑道:“臣妾已经大抵知晓情况了。只是自从先帝将如懿妹妹赐入潜邸做侧福晋起,臣妾也与她相处二十年了。” “臣妾想她虽是有些糊涂,总也不至于犯下这样抄家灭族、连累亲眷的大罪。” 皇后这是在委婉地提醒皇帝,娴嫔终归是先帝亲赐的侧福晋。无论查出来有什么不妥,都不宜用秽乱宫闱的这个罪名将其处置。 否则不光是皇帝面上无光,也等于是在说先帝识人不清,选了这样一个不安于室的女子做儿媳。 至于惩治的法子么,宫中不明不白病逝的妃嫔多的是。 皇帝听懂了她的意思,看向皇后的眼神里才带了两分温情,微微颔首道:“皇后身子不适,还要你这样费心。” 皇后拉着嬿婉的手笑道:“臣妾身子不济,空在其位,却不能谋其事。若非有嬿婉妹妹帮衬,如今还不晓得是怎样的光景。” 皇后着意给铺好了台阶,嬿婉端正地上前请罪道:“皇后娘娘谬赞了,宫中出了这样的事端,都是臣妾管教不善的缘故。” 皇后叹息道:“何曾能怪到你的头上?你又要在本宫这儿侍疾,又要照料儿女,还要协领六宫,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使。” “若还要为宫里的糊涂人做的糊涂事儿担上干系,岂非太委屈你了?” 讲到“糊涂人”时,海兰飞快地瞟了皇后一眼,似有不平之意。 一旁的婉妃忙附和道:“那日令贵妃娘娘对娴嫔是如何苦口婆心地指点,要她着意与大师避嫌,臣妾们虽站得远,却也是听到了的。无论发生何事,自然与贵妃娘娘不相干。” 皇帝一扬手叫起道:“自然不是你的过错。若是有错,就是你太心慈些,不曾早早地重重罚她。” 嬿婉抿嘴笑道:“都是一同伺候皇上的姐妹,臣妾总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帝冷冷的目光落在了娴嫔身上:“你是好心,可有的人总能叫好心错付。” 第537章 菱芸荿 娴嫔忍不住嘟嘴道:“皇上怎会这般说话?凌云彻与臣妾有救命之恩,又娶了惢心,皇上难道只因为这个就怀疑臣妾与他有私情吗?” 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到底是朕疑心,还是他僭越犯上!禧常在!” 西林觉罗氏连忙道:“娴嫔,你与凌云彻在雨花阁外并肩同行,在宝华殿的台阶上坐着谈心,你认还是不认!” 如懿还没张口,海兰抢先道:“一派胡言!你竟然敢这样污蔑姐姐?” 晋嫔如一条美人蛇一般,“嘶嘶”吐着信子,幽幽道:“怎么,娴嫔自己没有长舌头吗?倒要靠你来代劳。” 娴嫔皱眉道:“臣妾的确在那里遇到了凌云彻,站着说了两句话,也只是在关怀惢心。臣妾不晓得怎么会有后宫之人会坏了心肠,向臣妾和凌云彻泼这样的脏水。” 禧常在叫了一句“荿枝”,后面跪着的宫女连忙磕了个头。 禧常在道:“娴嫔究竟与凌云彻关系如何,自然是她身边之人最为清楚。荿枝侍奉娴嫔的时日不短,连这个名字都是娴嫔亲口改的。当日到底是个什么场景,不如让这宫女来说说。” 海兰的眼神像是裹挟着千万根细针,一同扎在那宫女身上。 宫女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海兰,仿佛如芒在背一般,低了头躲过海兰的威视,才敢开口道。 “前几日主儿和凌侍卫在长街上并排说话的时候,奴婢们俱在后面两步外跟着。五月十五,主儿和凌侍卫在台阶上的时候,却是将奴婢们都屏退了。” “因着主儿逾矩,奴婢心中惶恐,这才将日子记得清楚些。” 皇帝眼底似有暴怒的火苗跳动,声音冷厉道:“娴嫔,可有此事?” 如懿重重地眨了几下眼的:“臣妾与凌云彻清清白白,皇上不相信臣妾吗?” 海兰在旁补充道:“皇上,她不过是一个小宫女。哪日挨了主子罚,心生怨恨也说不定。或者谁记恨姐姐的身孕,将她收买去了也未可知啊。” 荿枝跪在那里面带慌乱,连连道:“奴婢所言俱是实话,当日在那里的也不止奴婢一人,延禧宫人人皆可作证。” “是么?”海兰转头问道:“容佩,李玉,你俩来说说,是否有此事?” 容佩昂着脖子,狠狠地瞪视着荿枝:“绝无此事。分明是她偷懒被奴婢罚了,这才心生怨恨来陷害娘娘。” 李玉犹豫半晌,最后道:“奴才多守着宫门,并不跟着主儿出门,实在不晓得这些。” 荿枝咬牙道:“奴婢并无撒谎,莫说一起走了,就是凌侍卫来延禧宫和主儿两个人密谈,光奴婢记得的就有两次了。四月初三的酉时有一次,五月十一的戌时有一次。” “就是奴婢的名字也是主儿亲自改的。‘荿’与‘彻’音近,从前小主身边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叫‘菱枝’,一个叫‘芸枝’,都是主儿给改的名字。我们三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就是‘凌云彻’,还不可见娴主儿的真心么?” 第538章 奸夫是谁 容佩替娴嫔出头道:“胡说八道,什么荿啊彻啊的,都不是同音的字,你这个没了良心的,竟然这样胡乱攀扯主儿。” 晋嫔却轻笑道:“哎呀,娴嫔的身子有七个月了,算算有孕的时候正在五月中旬呢。” 晋嫔戳破此节,皇帝的脸色更是漆黑如锅底。 皇后出言道:“事涉皇嗣不能轻忽,不能冤枉了谁去,也不能轻纵了谁。不如听听延禧宫其他人的说法。” 皇帝又令崔善再审延禧宫的其他人,等供词呈上来,竟也分为两派。 替娴嫔说话的几个,不是平日里惯会讨好容佩,日子过得好些的,就是胆子小些,害怕主儿罪行暴露,自己也跟着讨不了好去。 剩下的多是和荿枝一般被排挤得厉害,因而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晋嫔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怨毒:“竟有这样多的人指正娴嫔,娴嫔口口声声的清白恐怕也掺了水分吧。” 禧常在占了上风,得意地一抬头笑道:“既然有明确的日子和时辰,那查查凌云彻当时的行径就知晓了。” “若他有旁的任务在身,不在宫里,自然能证明他的清白。若是敢一头扎进后宫还说不清楚去向,那就算打死了也不冤! 晋嫔摸了摸自己特意选的一副鎏金累丝的指甲套,上面的宝石硕大,珍珠圆润,个个耀眼,轻讽道:“他一届侍卫擅闯内宫,总不是没有人瞧见吧!” 海兰却尽力沉住气,反唇相讥道:“就算凌云彻擅闯内宫,那是他自己不知轻重,是侍卫统领管理不善。又与姐姐有什么关系?” 海兰显然要弃卒保车,娴嫔的面色骤然一变。 海兰眼里带了两分杀意道:“姐姐宅心仁厚,惢心陪伴她多年,就算嫁出去了也时时惦念着。这才偶尔遇上凌云彻时问了几句,却不想被人用来生事。” “皇上,因为一个凌云彻,姐姐已经被金庶人污蔑过一次,如今竟然又出了第二次。此人实在于姐姐的清名有碍,不如杀之以正视听!” 娴嫔斥道:“海兰你在说什么?我和凌云彻本就是清白的。” 海兰急道:“姐姐,我知道你是不想牵累无辜人,也是心疼惢心,但是是姐姐的清名重要,还是区区一个凌云彻重要?” 姐姐若能做出不在意凌云彻性命的样子,主动求皇帝为自己的名誉杀他,那所谓二人有情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反倒能保住两人。 可姐姐怎么看不明白呢! 晋嫔如看戏般瞧着二人一来一回,在此时出声笑道:“禧常在问的是娴嫔和凌云彻,海答应怎么更着急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奸夫不是凌云彻,而是你海兰呢。” 她的嗓音清脆如黄鹂一般动听,可在海兰耳中却如同从十八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的声音一般呕哑嘈杂,刺耳得厉害。 晋嫔却带了两分玩味,继续道:“也就怪不得你这样着急要除掉凌云彻了,除了要他死无对证,你自己也恨着他呢。” 第539章 怜香伴 海兰脸上的表情多了一丝龟裂,低头磨牙道:“姐姐对嫔妾有活命之恩,又有姐妹之情,嫔妾自然关心姐姐,爱护姐姐。不知道晋嫔是经历过怎样的事情,才会能想到这样滑天下之大稽之事?” “至于凌云彻,他虽与姐姐清清白白,但他的存在两次三番害姐姐于危难之中,我自然不喜他。” 晋嫔轻笑,状似无意道:“怜香伴。” 海兰的脊背骤然多了两分紧绷:“晋嫔在说什么,嫔妾听不懂。” 晋嫔觑着皇帝的神色,也不深入,只勾唇笑道:“本宫不过是胡乱提了一句,海答应你着急做什么?” 海兰也被顶得一时语塞。 皇帝狐疑的目光也紧跟着落到了海兰脸上。 禧常在跟着再接再厉道:“皇上,刚刚海答应说从前的金庶人也怀疑过凌云彻。” “嫔妾想,宫中怎么不疑心旁人,一个个不约而同的都疑心是凌云彻和娴嫔呢?可见是无风不起浪,他们二人确有不对。” “事情牵扯到皇上的子嗣,我大清的天潢贵胄,难到还要混入凌云彻一个奴才的血脉么?” 皇帝的神色越来越凛然,如淬了冰一般冷冽。 他眼里浓重的怀疑之色兜头倾斜在娴嫔身上。 娴嫔呐呐道:“臣妾与凌云彻清清白白。旁人的怀疑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皇上若还是疑心臣妾,臣妾无话可说。” 海兰跪下,哀哀哭泣道:“皇上,姐姐腹中可是您的皇子。姐姐求了这个孩子多年,她有多看重,您是晓得的。如今无辜蒙冤,您让姐姐怎么不灰心?” 她抬头恨恨地看向晋嫔道:“嫔妾看今日分明是晋嫔唆使了禧常在。她自己失了孩儿,就想拉着姐姐的孩子一同陪葬。” 晋嫔故意摇着纤长的甲套,在娴嫔眼前晃,闻言冷笑道:“难道是本宫按着娴嫔的头,让她和一个奴才同进同出么?” 她们在此处你来我往,慎刑司的人已经去查在延禧宫、雨花阁和宝华殿周围出没的人了。 这样的排查虽慢,证词却更可信些。 海兰尚且在相争,李玉却绝望地闭了眼睛。 海兰不晓得慎刑司的本事,他却是知道的。 娴嫔自己干出这样的事,只要有人有心想戳破,就再也瞒不住了。如今不过是时间问题。 嬿婉此时浅笑道:“皇上,旁的地方也罢了。臣妾想着宝华殿恰有一个苏庶人,不如召她过来问问情况。再有惢心是凌云彻之妻,也该叫进宫来问话。” 皇后也笑道:“说起来潜邸之中,苏绿筠与娴嫔情分颇佳,想来她不会红口白牙冤枉了人去。” 海兰脸上本就不见血色,如今显得更仓皇了,她还想做困兽之争:“苏绿筠一个残害皇嗣的罪女,她的证词岂能相信?” 皇帝凌人目光直视海兰,语气漠然道:“朕却觉得,她比你可信多了。” 皇上开始怀疑当年之事了吗? 海兰的心仿佛是一块坠下悬崖的石头,不断的往下跌落,慌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到底。可真落到底儿的时候,也就是粉身碎骨的时候了。 第540章 苏绿筠 苏绿筠一身缁衣,披着夜色而来。 许是佛前侍奉的日子虽然清苦,却比宫中勾心斗角得过活少费了许多心力,苏绿筠望之只有二十八九。 她不施粉黛,穿着简朴,更显出整个人温厚缄默的柔和出来。 素到了极致,反而有种格外平和之美,叫在后宫看惯了花团锦簇的皇帝眼前一亮。 苏绿筠请安行礼后就安静地站在原地,皇后唏嘘道:“十年不见,你还是从前的样子。” 苏绿筠垂泪道:“奴婢当日受人蛊惑错了主意,皇后娘娘竟还肯垂怜奴婢。奴婢定在佛前焚香,为娘娘和二阿哥终生祈愿,日夜祝祷,以偿还奴婢当年做下的错事。” 她若是嘴硬不改,皇帝只会怒气不消,但苏绿筠一来就诚恳认错,皇帝却动容两分。 皇帝的口气缓和些了,亲自问道:“绿筠,你就在宝华殿,可看到了什么?” 苏绿筠对着皇帝长长一揖道:“奴婢侍奉佛前,本不该掺和世事。但皇上相问,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转身面向娴嫔和海兰。还未开口,海兰的神色已然骤变,如同胸口被一块儿巨石猛击。 海兰当年将事情做绝的时候何曾会想到,苏绿筠还有重见天日的这一日。 更何曾想到,有一日她心爱的姐姐的性命,竟然全系于在她看不上的苏绿筠的一念之间。 海兰呼吸一窒,只听苏绿筠语调平淡道:“今年五月十五,娴嫔和一侍卫坐在宝华殿门前畅谈。” “非年非节的,宝华殿门口素来人烟寂寥。因而听到有人说话,可心就去瞧,回来告诉奴婢竟是娴嫔。” “奴婢也去看了,的确是娴嫔与一侍卫谈笑风生,奴婢还以为那侍卫是乌拉那拉氏的族人。” 海兰要张口才发现嗓子哑了,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半年以前的事情了,你如何会记得这样清楚?” 苏绿筠目露怆然,凄惶地侧头道:“三阿哥的生辰是五月二十五,事情就发生在他生辰十日之前,又怎么会记不住?” 这样的慈母心肠,就连晋嫔都有一瞬的恻然。 皇帝看着她单薄的身子,叹道:“你既已知错,皇后和慧贵妃也为你求情,那朕就恕你出宝华殿吧。” 宫中最讲究见面三分情,皇帝长久不见苏绿筠,如今骤然相见,又念起她从前温顺敦厚的好来。 苏绿筠没想到还有今日,一时间怔在了原处。 数年的煎熬只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地浸透了颈间的衣衫。 嬿婉笑着提醒道:“可是高兴得忘记谢恩了?” 又转而对皇帝道:“皇上,总要有个位份,宫里的姐妹才好称呼啊,臣妾也好给她定下住处。” 皇帝还在沉吟,就见苏绿筠终于反应过来,欢喜得泣不成声,拜伏在地哽咽道:“奴婢谢皇上,谢皇上。” 苏绿筠恨不能五体投地的卑微很好地满足了皇帝被如懿和凌云彻伤害了的心理,皇帝大手一挥道:“到底是阿哥生母,就封为贵人,封号依旧是‘纯’。” 第541章 惢心破局 嬿婉笑着对陈婉茵道:“臣妾看从前婉妃姐姐与纯贵人颇为说得上话,不如让纯贵人依旧住在钟粹宫。” 从前纯嫔还是钟粹宫主位时,对婉答应颇为看顾。 如今两人形势颠倒了,婉妃喜极而泣,连连点头道:“甚好,甚好,臣妾一定多照顾纯贵人。” 纯贵人看向婉妃,两人从前最为投缘,如今老友重逢,都是泪湿眼眶。 晋嫔语气森然,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娴嫔身上:“如今纯贵人都如此说了,娴嫔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娴嫔只凝睇皇帝道:“臣妾无甚可辩,只有一句要问,皇上是否肯相信臣妾?” 皇帝一时之间都失语了。 慎刑司首领太监崔善刚刚踏入殿中就觉得气氛不对,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进来禀报。 他垂头只含蓄道:“皇上,荿枝说的皆是实情。” “凌云彻一直在喊冤。” 娴嫔却不肯理会他,只深深地望着皇帝,自以为诚挚而又恳切道:“皇上,请您信任臣妾,臣妾从未干过背弃皇上的事儿。” 崔善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你看这个靴子啊,他可真靴子。 皇帝只觉得绿云罩顶,一瞬间就面上成了猪肝色,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娴嫔,气得说不出话来。 嬿婉连忙上前,又是给皇帝顺气儿,又是递茶。 永琰才十岁呢,正大光明的匾额后还不一定放了他的名字,皇帝现在可不能死。 皇帝好容易才喘匀了这口气,一口气灌了一杯冷茶,这才让过热的脑瓜子冷静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厉色,杀意渐浓。 娴嫔却傲然立在宝座之下,怒视晋嫔,一脸的倔强。 这时,宫人通报道:“皇上,凌云彻之妻惢心已经到了,她求见说凌云彻身有残疾,绝对与皇嗣不相干。” 皇帝略一迟疑,嬿婉依依劝道:“皇上,惢心与娴嫔和凌云彻的关系都非同一般,兴许她知道什么内情呢?” 娴嫔死不足惜,却不知道她的奸情要带累死多少无辜之人。 江与彬和延禧宫中的钉子都是她的人,她可不预备为一个乌拉那拉氏折了自己人进去,也不预备见证宫中的血流成河。 皇帝的眼神在娴嫔隆起的腹部停驻了一瞬,又眯了眼睛。 残疾么? 皇帝点头宣召惢心,索性也传唤来凌云彻一起,好当面对质,当场验明正身。 若是真有大逆不道之罪,一会儿也好推出去一波处置了。 宫外难道还少了乱葬岗么? 海兰的脸色更为难看,已经接近土色了,来的是惢心,这又是一个她早早得罪死的。 不想惢心的确是来救苦救难的。 不似凌云彻进来就在喊冤表清白,惢心恭敬地跪下道:“皇上,娴主儿的确与凌云彻过从甚密,可是并没有什么妨碍。” 晋嫔都被她弄糊涂了:“惢心,你可知晓你在说什么?” 惢心微微一笑:“奴婢自是知晓。” 她最了解乌拉那拉氏不过,自然也最知道该怎么往她最痛处扎,她真是很期待一会儿乌拉那拉氏的表情啊。 惢心转头又对着凌云彻意味深长地一笑,当日你要我为乌拉那拉氏牺牲,如今轮到你了,你想来是无怨无悔的吧。 只一笑,凌云彻就发起抖来。 惢心大声道:“皇上,凌云彻当年于冷宫之中,在救娴主儿和奴婢之时就受了伤,早与宫中的公公们无异。奴婢愿意嫁他是为了报恩。” “皇上若不信,可令宫中太医检验。” 第542章 凌云彻不中用 刹那之间,凌云彻只觉得仿佛是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拳,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脚步不稳,天旋地转。 世界在他的眼前崩塌。 一个被宣告废了的男人. 一个与宫中太监无异的男人! 他往后再没有脸面见人,再没有脸面继续做侍卫,传出去只会被人人耻笑。 前途,尊严,获得娴主儿的青睐带来的虚荣,都在这一瞬间化为虚有。 他是男人,却也不再是男人。 天地之大,除了宫廷,还有何处容他? 可若是留在宫廷,他就成了货真价实的太监,而再不是侍卫! 凌云彻最害怕的一刻终于来临,他惶惶不可终日,只觉得人人都在对自己指指点点地嘲笑。 可他都不敢辩解和否认。 为了自己的性命,也为了娴主儿的,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也无从辩解。 他的确不是个男人了。 何况新婚之夜被新娘刺伤,难道还能比舍己为人好听些么? 凌云彻一下子没了精气神儿,如被抽去了虾线的虾子一般蜷缩着身子,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惢心看着他这副嘴脸,心中是撕心裂肺的畅快。凌云彻今日种种,不过是重温她被逼嫁时的场景罢了。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哑巴亏她吃过了,这次也该轮到当日冠冕堂皇地站着说话不腰疼,一个劲儿慨他人之慷的凌云彻了。 痛快过后,又是无法抑制的悲痛,再报复回去又如何,她和江与彬名正言顺的好日子,终究是被乌拉那拉氏、珂里叶特氏和凌云彻耽误了多年。 若不是令主儿帮扶,她连这样遮遮掩掩的和美生活都不会有,早一头撞死在被逼嫁的当日了。 如懿虽不明就里,但却明白凌云彻的确是残了。 她看着凌云彻的萎靡样子,又是震惊,又是心疼,一时心痛至极,情绪激荡。 她不由得呼吸一滞,只觉得胸口一股郁气堵着,堵得她心慌,堵得她眼角传来热意,再看不清凌云彻的面容。 惢心看着如懿,心头冷笑。 怎么,当年乌拉那拉家的老爷,如懿的亲阿玛死了的消息传来,她不哭,怎么如今知道凌云彻断根却哭了。 她可真是天字号头一个的大孝女。 海兰重重握着如懿的手,忙用帕子给她掩着眼睛,又给她顺气儿,轻声道:“姐姐是心疼惢心守了多年活寡,可也是惢心自愿要嫁,不是姐姐的错。” 惢心再见到海兰,还被这样用来做借口,只觉得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恨不得扑上去就这样掐死海兰。 海兰却根本顾及不上她,只在心中狂喜,凌云彻是太监好啊! 太监没忌讳! 姐姐的性命保住了! 皇帝看着毫无男子气概的凌云彻,只觉得胸口堵塞的那股郁气突然畅通了许多。 大手一挥,凌云彻就被宫侍拖下去找太医验身。 一盏茶的功夫,小卓子就进来回禀了。 皇帝一扬眉,小卓子当即大声宣告了凌侍卫的不中用,又道:“皇上,凌侍卫身上是旧伤,至少也有六七年了。” 第543章 奴才小凌子 时间过得太久,惢心将自己的战果含混成冷宫救主的后果,也已经难以查证了。 而又被拖进来的凌云彻自然也是有苦说不出—— 若是他在此时指责惢心的罪行,那就说明了他和惢心并非是两情相悦,那可是欺君的大罪! 且当初逼惢心嫁他就是为了将娴主儿做鞋垫儿之事含混过去,如今二人私情的嫌疑更重,若是暴露了他和惢心毫无情分,他和娴主儿在冷宫的事情就彻底说不清了! 他必死无疑! 两头总得保全一头吧,已经做了公公, 总不能也没了脑袋。 因而无论惢心今日说什么,凌云彻都只能咬牙认了。 皇帝又冷冷地逼视娴嫔道:“如懿,你是因为早知凌云彻身体残缺,所以才避嫌不足么?” 娴嫔此时还捂着胸口难受着,但闻言却如逼惢心嫁给凌云彻一般,很是理直气壮道:“是。” 晋嫔本以为大获全胜,不想还有这样峰回路转的情况,心头恨恨道:“惢心,你既然早知凌云彻的情况,又为何愿意下嫁给他?还提什么两情相悦?本宫看,你们延禧宫一伙人就是欺君!” 惢心含泪道:“晋嫔娘娘,一来当日他是为了救娴主儿和我才受难的。就是为了他这样的作为,奴婢就愿意下嫁于他。二来,到底是救命恩人,奴婢怎能将他的缺陷宣之于口,叫他颜面扫地,没脸见人呢?” “奴婢本想着就这样清清静静过一辈子。若非今日牵扯到娴主儿腹中皇嗣,奴婢也不会说出此事。” 她今日敢来说出此事,自然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欺君之罪,她是万万承担不起的。她还要留着这条性命与江与彬和孩儿一家团聚呢。 凌云彻被拖出来之后就已经成了一个会喘气儿的死人,被撕下最后一层遮羞布后蜷缩在地上,恰如一条见不得光的泥鳅,被摊开晒在阳光底下就无所适从,无地自容了,用手捂脸不敢见人。 他这样畏缩,十分的自惭形秽,皇帝反而舒心两分。 皇帝带着两分不以为然的轻蔑,悠悠然道:“凌云彻啊凌云彻,你为救宫嫔身体残缺,的确有功, 但你私闯内宫又是大错特错,按律当斩!” 话说到最后,又夹杂了一丝冷意。 凌云彻俯首跪地,不想叫娴主儿看到他憔悴的面容,更不想叫高高在上的令贵妃娘娘瞧见他如今狼狈的样子。 他口中必定心比天高却一定会登高跌重的女子,如今已经高不可攀。 高得,令人嫉妒和憎恶,恨不得将她一同拉回到这泥地里。 但是凌云彻现下连心生嫉恨的时间都没有了,一个回答不好,他的脑袋就将离他而去。 他知道,如今想要活路就只有一条,忙不迭地磕头,忍着屈辱道:“皇上,侍卫凌云彻私闯内宫,按律当斩,微臣愿意往后世间再无侍卫凌云彻。如今活着的,是奴才小凌子。” 奴才小凌子? 皇帝微微挑眉,这个词倒是颇为顺耳。 第544章 娴嫔晕倒 娴嫔看到凌云彻落入这样的境地,如此奴颜婢膝才能保全性命,更是心疼到了十分—— 凌云彻,凌云彻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今日本就为蒙受“不白之冤”和皇帝的猜忌而痛心疾首,如今更是心痛难忍,气血上涌之下,竟然是登时晕了过去。 海兰惊呼一声“姐姐!”连忙和容佩一左一右扶住如懿。 又含泪对皇帝道:“如今姐姐清白已证,腹中孩儿千真万确是皇上的亲生骨肉,皇上还要弃之不顾么?” 皇帝瞥了一眼娴嫔隆起的腹部,还是松了口,令人将她送回延禧宫问诊。 海兰放心不下,想陪伴如懿回宫,皇帝却并不准,龙嗣血脉所为真,但延禧宫上下欺君一事却不为假。 宫侍中竟有一半,敢在自己面前欺君罔上,对娴嫔私见凌云彻的事实矢口否认,皇帝自然不能容忍。 延禧宫宫妃中主位娴嫔有孕,还需投鼠忌器,海兰却不同了。 再有,虽然皇嗣血脉就此清楚了,自己没有绿云罩顶,可皇帝回过神来,却也未见得有多欢喜。 终究是娴嫔不知道避嫌,才招惹来这样的误会和是非。 凌云彻,李玉,安吉大师,凌云彻。 当真是起承转合凌云彻了。 娴嫔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海兰被留下,自己心知不好,忙分辩道:“皇上,姐姐早知凌云彻的身体情况,但是即便蒙冤,为了救命恩人的体面也不曾说出此事,也不许我说,就是因为信任皇上,相信皇上会还她一个清白。” “姐姐进退若有失度之处,也是因为她晓得凌云彻如太监一般,才没有过于避讳。” “从前为凌云彻求官的种种,也是因为凌云彻救姐姐而身残,姐姐因此心中有愧,这才多加照顾,实在不是旁人口中的奸情啊。” 这样的随机应变、巧舌如簧,就连嬿婉也颇为赞叹。 皇后面上不动声色,拢在袖子里的手且死死地抓紧了帕子,海兰此人,不除不足以放心。 晋嫔谋划多日,眼看就要成功却功亏一篑,恨不得将一口银牙咬碎。 听了海兰的话只觉得是十二分的牵强附会,冷笑道:“皇上,可是臣妾看着娴嫔知晓凌云彻残缺时,却是颇为惊讶和悲痛啊。” 海兰咬牙道:“惢心出嫁,姐姐蒙冤不语,都是不想让救命恩人身有残缺不说,还要再遭受非议。没想到最后还是不得不说出此事以正视听,姐姐自然心里难过。” 晋嫔反将一军道:“那海答应的意思是,娴嫔宁可让皇嗣的血脉受怀疑,也要保住凌云彻的名誉了?” 晋嫔讥讽道:“那凌云彻的名誉可当真宝贵。” 海兰反倒被自己的话堵住了,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姐姐是相信皇上英明,定能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不会叫姐姐无辜蒙冤的。” 晋嫔冷笑着奚落道:“什么真相?真相不就是娴嫔与凌云彻过从甚密么。禧常在哪句话冤枉了她!只是凌云彻是个太监罢了。” 第545章 娴嫔处置 凌云彻是太监,孩子是皇家血脉,娴嫔这个额娘自然就保住了,晋嫔难免忿忿。 两人唇枪舌剑,皇帝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了。 嬿婉见状,先喝止住二人,又语气温和地总结陈词道:“皇上,娴嫔的龙嗣,凌云彻身残皆为真。只是就算凌云彻是个太监身子,可他当时作为侍卫和娴嫔亲近,终究不成个样子,不得不罚。” “侍卫凌云彻按律当斩,娴嫔宫中欺君罔上之人也应严加惩治,以儆效尤。至于娴嫔么,不知避嫌,治下无方,但她正在孕中,该如何处置,还要皇上定夺。” 皇帝终于耳根清净些,掐了掐眉心道:“凌云彻‘死’,今日欺君者皆五十大板。” 讲到这里,皇帝抬头赏了崔善一个眼神。 崔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团,却又被点到,忙不迭地跪下磕了个头。 皇上这是警醒他呢,五十个板子下去,一条命都不许留。 若是再出现从前那样板子赏下去,人却还能喘气儿的事故在,该喘不上气的就该是他了! 想到这里,崔善心中忿忿,不晓得娴嫔身边的容佩是个什么情况。那真是个极为耐摔打的奇人。 她屡次挨板子不死,违逆了皇上的意思,这才让他在皇上面前失了脸面。 皇帝收回目光,喜怒不辨地阖上眼睛,状似养神。 旁边的人知道皇帝心烦,生怕引火上身,不由得都放轻了呼吸,屏息凝神地等着。 半晌皇帝才道:“娴嫔身边少了人服侍,就让新进宫的小凌子去延禧宫伺候。李玉,将人教好了,学好了规矩。若有问题,朕唯你是问!” 皇帝在“教好”上面着重咬字,李玉自然知晓是什么意思。他欢喜于皇帝还记着自己,用得上自己,连忙连连点头。 凌云彻做侍卫已经没做好了,做太监可得将他教好了。 皇后垂下眼眸,皇帝恶心人是有一手的。 皇帝继续沉吟道:“娴嫔进退无度,终其一生不可再晋封,待其产子后就只许用答应的份例给她。七阿哥也一月只许她见一次。” 想到娴嫔腹中胎儿的归属,皇帝不由得略微迟疑。 他有心为皇嗣择一位养母,但是宫中无子的高位妃嫔中,看似最合适的人选却又都不那么适宜。 舒妃是早有言在先,不肯抚养生母尚在的皇嗣。皇帝本想让她抱养平贵人之子,她也不愿意。 玫嫔又是太后的人,皇帝忌讳这个。 皇帝心念一转道:“娴嫔之子生下来后就送去阿哥所抚养。” 海兰慌了,怎能如此呢?姐姐好容易才有了孩子,好容易才又得到了皇上的宠爱。 她才要开口替如懿求情争取,却见皇帝转头看向了她,目光冷冽,神色嫌弃。 皇帝的眼神冷得如宁古塔的数九寒天,海兰竟有一瞬间从皇帝眼底看到了自己的无数种死法,只觉得如芒在背,膝盖一软,就跪伏在了地上。 皇帝的杀意在看到海兰发髻上一根紫檀木簪后渐渐退去一些——那是从前海兰生辰时,七阿哥亲自磨了送给海兰的。 第546章 棋局结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七阿哥自懂事儿起就知晓了自己真正的生母。延禧宫有意讨好,海兰又疼他,七阿哥虽见生母少些,却也因着幼儿天然对母爱的渴望,对海兰颇有几分情分。 于皇帝而言,七阿哥的确是个聪慧且孺慕孝顺的好孩子,他不值当因为亲口赐死他的生母而与儿子生分了。 想要海兰死,方法多的是。 皇帝语气漠然道:“纯贵人在宝华殿清修多年,出来就懂事多了。海兰,你就去宝华殿,为七阿哥和娴嫔腹中的胎儿祈福三年吧。” 等七阿哥淡忘这个生母的时候,就是海兰的死期。 海兰待要挣扎求饶,皇帝却不肯再听。 海兰和叶心就这样被被崔善打包去了宝华殿祈福,一应待遇如同还是庶人时的苏绿筠,三年内不得外出。 发落了一圈人,皇帝心气儿稍平,但犹自不悦道:“乌拉那拉氏如何教养的女儿,养出娴嫔这样的性子来! 若是再有下次,即便是先帝亲赐的侧福晋,也不必留了。” 在皇帝眼中,如今宫中的蠢笨的中年妇人,与少年时坚定站在他身边的青樱格格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人因回忆而闪闪发光,现实里的人却在不断的多做多错。 晋嫔这时心中一动道:“皇上,妃嫔怀有身孕月份大了就可请娘家人来照顾,算算娴嫔的胎也到时候了。不如请她的娘家人进宫,让她额娘好好教导她一番。” 皇帝想了想,颔首同意了。 他扫了一眼已经沉默了许久的禧常在,又道:“今日确有误会,但你二人告发也不算有错。朕看你们投缘,那禧常在就搬到景阳宫侧殿,与晋嫔同住吧。” 两人双双傻眼,但皇帝显然不是商量的态度,也唯有一同谢恩。 但两人心中都是十二分的惶恐,今日闹了这么一番捉奸未遂,险些让皇帝做了王八。 这景阳宫,往后皇帝只怕不会来了。 嬿婉与皇后交换了一下眼神,坚定了共同的想法——皇帝是很会恶心人的。 嬿婉的眼神在惢心身上轻轻一点,笑着进言道:“皇上,侍卫凌云彻死不足惜,只是其妻惢心今日维护皇嗣有功,却要受夫婿的牵累,这——” 尤其这夫妻关系还是有名无实的。 皇帝扫了一眼惢心,对她还有几分印象,就道:“皇额娘赞过你,是个忠厚老实的。今日又保护皇嗣有功,既然如此,你便不必受凌云彻牵连。凌云彻死,你就是丧夫,朕准你返还原籍。既无夫妻之实,亦可改嫁。” 惢心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恩,多谢皇上。 嬿婉微微一笑,皇帝是厌极了凌云彻。所以不愿意惢心留着守贞,或是过继一子让凌云彻香火有继。 而皇帝若是看不出事情与晋嫔相干,只怕就是瞎子了。经此一事,皇帝因为十阿哥夭折而对晋嫔产生的一点儿宽容也被消磨殆尽,晋嫔再也不足为惧。 而娴嫔也终于耗尽了皇帝对她的最后一点旧情—— 她晕倒后,皇帝甚至都没有让她就在景阳宫看太医,而是巴巴地让人将她送回了延禧宫诊治。 皇帝是根本不想看她在自己眼前了。 如今景阳宫和延禧宫两败俱伤,皇帝绝不会再宠幸这四人中的任意一个,两个宫就都成了变相的冷宫。 将宫里的这些刺头头子一窝断了,平贵人的孩子更好平安生产些,嬿婉自己掌宫权也更轻松些。 除此之外,还捞出来了苏绿筠,成全了惢心和江与彬,送进去了海兰—— 三年之内她没机会再作妖,三年之后,甚至等不到三年,就该是海兰的死期了。 嬿婉微微一笑,这盘棋,下的结果比她和进忠想得还要好些。 第547章 母子情深 苏绿筠阔别钟粹宫十年之久,终于重回故地。 婉妃性格温厚,又与她交好,使人仔细收拾了屋子与她。见三阿哥求见,又贴心地带着宫人下去,留下空间给这对儿久别重逢的母子叙话。 苏绿筠事发之时,三阿哥已经是三四岁的孩童,对生母并非丝毫印象都没有。后来慧贵妃也不曾隐瞒于他,因而他对一直知晓苏绿筠的存在,只是见不到罢了。 他自己在皇帝面前也不得脸,并非没有为生母求过情,只是皇帝不同意罢了。 如今相见,两人竟有几分近乡情怯之感。 纯贵人见三阿哥被教养得极好,谦和温柔,温文尔雅,心中又怜又爱又愧。她一把将儿子抱在怀中,“儿啊肉啊”的哭了起来。 三阿哥最开始有些僵硬,但闻着纯贵人身上染上的淡淡佛香,渐渐放松下来,用力回抱住了额娘。 待苏绿筠缓和了情绪,又细细问起来三阿哥这些年的日子如何,知晓慧贵妃对三阿哥视如己出,即便有了五公主也从不曾疏远于他,心中回荡的感激之情不知该怎样表达。 待知晓皇后这些年对三阿哥也颇为关照,从不曾刻意为难,更是又愧又惭,脸上只觉得火辣辣的—— 她当年想用皇后的儿子作筏子,害他生病来逼皇后打破祖制,自己好跟着接回自己的儿子。却被海兰利用,险些害死了二阿哥。 但皇后却不曾迁怒到她的儿子身上,还对三阿哥颇为优容,二阿哥也对这个弟弟十分疼爱,更叫苏绿筠十分的自惭形秽,下定决心要为皇后和慧贵妃做牛做马,甘为皇后驱使。 苏绿筠低低道:“永璋,你定然要好生孝顺你的养母与嫡母。” 三阿哥不假思索道:“儿子自当如此。”他顿了顿,又道:“儿子也会好生孝顺额娘。将来儿子封爵开府,就将两位额娘一同接出来孝敬。” 苏绿筠眼神留恋在儿子健康的面容上,从中依稀还可看出这个孩子牙牙学语时的童稚模样。一晃而过,她怀中的稚童都已经是即将成婚的翩翩少年了,这都是慧贵妃疼爱与教养的功劳。 她下定决心,爱怜的抚着儿子的脑袋,郑重道:“永璋,古语有云‘生而未养,断指可还,生而养之,断头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若是将来只能接一位宫妃出宫颐养天年,你一定要接慧贵妃娘娘出宫孝顺。” 三阿哥微微愣怔:“额娘——” 苏绿筠慈爱地看着他,眼中尽是疼爱与愧疚,捂着心口叹息道:“永璋,是额娘连累了你,让你失宠于你皇阿玛。若非令贵妃进言,为你寻了慧贵妃做养母,你还不晓得在宫中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额娘一直对她们和皇后娘娘心怀感恩。日后请安,于情于理于规矩位份,你都要先去咸福宫,再来额娘这里。咸福宫的额娘也爱你如亲生,你千万不要伤了她的心。” 三阿哥知晓纯贵人是全心全意为自己考虑,情不自禁地向她伸手,动容道:“额娘。” 纯贵人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孩子,你不晓得我见到你,有多感激慧贵妃娘娘。额娘往后绝不与她相争,也绝不让你为难。” 三阿哥看着纯贵人,神色愈发柔和:“额娘,我额娘也是这样说的,让儿子好生孝顺您。” 苏绿筠欢喜得落泪。 她让着慧贵妃,是愧疚是感激,更是舍不得三阿哥为难。 而慧贵妃竟然肯让着她,唯一的理由只有是也舍不得三阿哥为难。 太好了,在她错失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儿子在成长的过程中并没有失去过全心全意的母爱。 第548章 夜访宝华殿 等三阿哥的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苏绿筠还是站在钟粹宫的宫门口遥遥望着,似乎是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从前伺候她的宫人早被散尽了,留在她身边陪伴多年的唯有一个可心,笑着劝道:“主儿可千万莫要在这儿哭,小心冷风吃了眼睛,反倒叫三阿哥跟着担心了。” 两人在宝华殿相伴多年,比起所谓的主仆之名,竟是姐妹之情多些。 纯贵人的手搭在她的手上,叹道:“总觉得像是梦一样,我竟然也有出来的这一日。” 可心抿嘴笑道:“主儿可不是有这一日么,将来的好日子还多着呢。等三阿哥过两年成了婚,您就要做玛嬷的人了,一群活泼伶俐、肖似咱们三阿哥童年样子的孙儿孙女围着您,您那时候的日子才叫美呢。” 想到三阿哥幼时的可爱模样,纯贵人也是一笑。 两人回到房中,可心给纯贵人烫了帕子热敷哭得红肿的眼睛,两人絮絮地说了一阵子话,又计划着在小佛堂中给皇后和两位贵妃供奉上长生牌位。 等外面暮色四合之时,两人却披了斗篷,悄悄往宝华殿走去。 宝华殿中的嬷嬷们都与纯贵人和可心熟识,相处近十年,自然晓得苏绿筠敦厚得甚至有些软弱的性子,也都不觉得谋害嫡子之事能是她谋划出来的,倒是这次来的海答应像是个狠角色。 苏绿筠与嬷嬷们说了话,她们知晓海兰与苏绿筠的旧仇,就将苏绿筠悄悄放了进去。 海兰困守于宝华殿,焦心于如懿现下的情况,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一点儿法子,整个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又慌又乱。 只听到门“吱呀”一声,就瞧见有人站在门口,半个身子隐没在门外的黑暗之中。 海兰生怕这是被人派来来斩草除根的,警觉道:“谁?” 却见来人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光下,容色冷肃,竟是苏绿筠。 海兰反而松了口气,苏绿筠庸碌懦弱,干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来。 她眼皮也不抬,坐回到了木椅上,冷淡道:“怎么,这是来报复的吗?” 苏绿筠恨得牙痒:“海兰,我从未害过你。你被皇上欺辱,我和娴嫔一同替你求情要名分。进宫之后皇后与你和娴嫔为难,我也一直替你们周旋说话,你何至于要如此害我!” 都是救命之恩,娴嫔收获了一只护主的疯狗,她倒也不图什么,可却也没有想到,反过来被这疯狗恩将仇报地重重咬了一口。 苏绿筠实在难以理解海兰的所作所为。 海兰轻嗤,你看,苏绿筠这是这样任由人捏圆搓扁的软弱性子,被捅了一刀还要问什么。海兰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苏绿筠,更不觉得她能与自己的姐姐相提并论。 见海兰这样的无动于衷,纯贵人知晓自己再说什么也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索性硬了心肠道:“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就为提醒提醒你,当年是发了怎样的毒誓的。” 第549章 苏海交锋 海兰闻言,身影倏然一僵。 苏绿筠见此不由得冷笑道:“你若是忘记了,我也好再提醒你一番。” 想起自己错过了永璋成长的十年,苏绿筠眼神都像是裹了刀子,一字一句咬牙道:“你说了,‘臣妾和如懿姐姐若与谋害二阿哥有关,就叫臣妾和如懿姐姐,事事不如意,不得好死。’” 海兰脸上骤然变了颜色,一脸阴冷地打断苏绿筠的话:“姐姐福大命大,有太后娘娘亲自赐名‘如懿’,自然会事事如意顺心。” 苏绿筠仿佛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一般,不屑地咯咯笑了起来:“如懿?可你瞧瞧她得了太后赐名之后,可有哪天日子过得是如意的?何况‘如懿’——” 看海兰腾得站起来怒视自己,苏绿筠毫不相让地回瞪过去,字字清晰道:“不过是像是如意罢了,就如她现在这样,看似有孕,风光无限,可皇上已经厌弃了她,只许给她最低等的答应的份例,她生下的孩子也不能养在自己膝下。” “哪日宫里再多个没孩子的宠妃,娴嫔就彻彻底底地为她人做嫁衣裳了。” “啧啧,这样的处境,连我都不如啊。三阿哥还认我这个额娘,将来乌拉那拉氏的孩子长大,可不一定愿意认她呢!” 海兰被苏绿筠的话激得脑仁生疼,目眦欲裂地尖叫道:“你胡说!” 苏绿筠的眼神里的嘲弄和讽刺毫不掩饰,痛恨道:“自欺欺人!” “海兰,当日我诅咒害二阿哥的人,生子早夭,生女短命,断子绝孙,永无后代!你事事都是为了娴嫔所做,想来这因果也会报应到她头上,好叫她也担一半!” “我就睁大眼睛等着,等着你和娴嫔遭报应的那一日!” “胡说八道!”海兰心中恐慌至极,也愤怒至极,七阿哥的身子已经很弱了,她生怕姐姐应誓,生下的孩儿比七阿哥体质还差。 她赤红着双眼,眼里几乎要迸射出火花,往苏绿筠的方向扑去,要堵住她喋喋不休的嘴。口中还怒道:“姐姐的孩儿一定健康平安,姐姐一定儿孙满堂。” 苏绿筠往后退了一步,可心稳稳地扶住了她。 就候在门外的两个嬷嬷冲上前,如捉鸡一般擒住海兰的臂膀,将她压在地上。她犹自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嬷嬷们如铁箍一般的大掌。 苏绿筠抚着心口,海兰刚刚怒目圆睁、青筋暴起的样子实在吓人。 海兰脸被摁在地上,却依旧含恨瞪着苏绿筠,眼里凶光毕露。 苏绿筠想起她刚刚的话也是十分的齿冷:“天底下竟有你这样的亲娘!口口声声都是姐姐和姐姐的孩子,却又将七阿哥置于何处!” 如懿的孩子还未可知呢,分明如今最可能早夭的分明是打娘胎里出来就体弱多病的七阿哥。 嬷嬷劝道:“纯主儿若是话说完了,此处倒也不宜久留。” 这海答应分明是个疯的,纯贵人可别用玉瓶儿撞了石头。 苏绿筠惊魂未定,匆匆离开了,只是翌日拜见皇后和两位贵妃时也不由得提起此事,十分咋舌。 “海答应爱护娴嫔超过了对自己的亲儿子。” 嬿婉复述了一遍,脸色有些古怪起来。 第550章 海兰害子 慧贵妃好奇地看着嬿婉,笑道:“海兰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娴嫔下了蛊,素来对娴嫔奉若神明,比对自己的亲儿子都还要热衷,也算不得奇怪。” 嬿婉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芒,玩味道:“下了蛊?若是海兰当真干了那等事,倒是真如被下了蛊、中了邪一般。” 皇后从嬿婉的态度之中察觉到一两分不寻常,神色郑重起来,探寻地看着她。 嬿婉坐直了身子道:“娘娘可还记得,给玫嫔和怡嫔下朱砂的是金玉妍。可金玉妍也好,阿箬也好,旁的罪名都认下了,却唯独都不肯认毒害海兰的罪名。” 皇后点点头道:“本宫也不觉得是她二人下手,只怕是后宫之中有人浑水摸鱼。” 嬿婉道:“可若是有人有如此手段和心计,为何在此事之后就销声匿迹,再不兴波浪呢?” 皇后渐渐有些明了嬿婉的意思,神色大变道:“你是说——” 嬿婉沉重地点点头,切齿道:“从前咱们都以为她是受害者,从不曾往她的身上想去。” “可如今细想起来,当日宫中最需要再出一次朱砂毒害有孕的妃嫔,好将旧案重启,替娴嫔翻案的,唯有娴嫔自己和海兰了。” 皇后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慧贵妃忙将热乎乎的加味生脉饮奉到她手中,又揉着手里的绛红洒金帕子蹙眉道:“你们如今说话是越来越云里雾里了。” 皇后面色沉沉,揉着眉心道:“当日给海兰下朱砂的,兴许就是她自己。” “怎么可能?”慧贵妃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她的亲骨肉!” 嬿婉轻笑:“亲骨肉而已,又哪里有她的好姐姐重要呢?” “她在娴嫔身上费的心思,比对七阿哥付出的心血多十倍不止。” 纯贵人呆住了,整个人如同冰封了一般,僵在那里半晌才道:“若是这样就说得通了。海兰只在乎娴嫔和她的孩子,一点儿也不想想七阿哥。嫔妾瞧着那日的情形,若是能用七阿哥的命换来娴嫔母子的平安,海兰也是乐意的。” 慧贵妃双眼瞪得溜圆,霍然站了起来:“海兰?海兰!” “可是,可是,虎毒尚且不食子啊,就是金玉妍那样心狠手辣的,也对四阿哥和八阿哥疼爱至极。” 嬿婉道:“宫廷之中,杀亲子的父亲并非没有,后赵武帝石虎虐杀二子,北魏孝文帝拓跋宏赐死了嫡长子,唐玄宗李隆基更是一日之内连杀三子!难道残害亲子的母亲就一定不存在么?” 纯贵人惊魂未定,掩面道:“娘娘说的是,只是这样的事情终究过于骇人听闻。” 嬿婉握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烟翠金缠丝镯,累丝的纹饰硌在自己的手心,微微的痛觉叫人格外的清醒。 她目光灼灼道:“北魏胡太后精于权谋,临朝称制,后来与当皇帝的亲子夺权,鸩杀亲子,以刚出生的孙女冒充皇子继位。” “这岂不是更加骇人听闻?但却是真实发生的。可见人与人实在不能一概而论,海兰又是个极其偏执的性子,更不能以常理揣度。” 第551章 接生嬷嬷 慧贵妃半晌才回过神来,皱了皱鼻子,嫌恶道:“给自己的孩儿下毒,天底下竟有这样的额娘!实在是不配为母!” 皇后思索片刻,又叹气道:“只是,终究是已经过去了七八年,再没什么证据好指证她。除非她自己承认,否则还真是一笔糊涂账。” 可是海兰又不傻,如何会这样做呢? 嬿婉沉吟道:“当年金玉妍和阿箬抵死不认,臣妾想,恐怕皇上心头也不是没有疑心的。如今海兰屡屡生事,皇上也容不得她了。” 她对皇后宛然一笑道:“娘娘也不必为她悬心了。” 皇后想了想,倒也的确如此,叹道:“只是她还活着,本宫终究不能全然放心。” 嬿婉莞尔,皇后不忧心于此,却又有个牵绊,这便是容海兰再活两年最大的意义了。 回到自己宫中,嬿婉先令人传了徐平和江与彬来问诊。 徐平不过是个幌子,真要见的,还是江与彬。 江与彬立于殿中,面上都是收敛也收敛不住的喜意,急着向嬿婉请安谢恩。 有劳令贵妃娘娘帮扶,惢心终于脱离苦海。 皇帝又亲口许她改嫁,只需避过这个风头,两人一起离了京城这片儿是非地,带着孩子自有和和美美的日子过。 嬿婉笑道:“还未恭喜你得偿所愿,只是有些事情,本宫还要问一问你。” 江与彬躬身道:“令主儿不问,微臣也要交待清楚的。” 嬿婉微微颔首,就听他娓娓道来:“微臣上次禀报给令主儿,娴嫔腹中胎儿多半为一位皇子,如今已经是十拿九稳了。只是她今日情绪波动大,于胎儿难免有影响。” “微臣刚刚给娴嫔把脉,发觉她心绪不平影响到了胎儿。接生的嬷嬷来看过胎位,私下里与微臣说,娴嫔这一胎如今只怕是胎位有些不正。” 嬿婉挑眉,含笑道:“这也是奇了,接生嬷嬷不与娴嫔说,怎么还告诉你呢?” 江与彬一五一十道:“令主儿,从前海答应生七阿哥的时候生得不顺,接生嬷嬷和微臣都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让七阿哥平安落地。但娴嫔非但不额外赏赐,还扣下了一半宫中定例的赏钱。” “几十两银子呢,家家都指望着这个,偏偏是我们吃力不讨好了。若非令主儿向皇后娘娘进言责罚了她,接生嬷嬷可不是要吃了这个哑巴亏。” “若是说出此事,就要给娴嫔转正胎位。可做成了无功,反而要扣钱,做不成还要受罚。微臣说句逾矩的话,下面的奴才们也有奴才的私心,谁愿意干这儿赔本的买卖呢?” 嬿婉唇角凝结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这是娴嫔给自己埋下的隐患。挖坑把自己埋了,实在怨不得旁人。 只是恐怕她如今都并不记得这件旧事了,就是死也是个糊涂鬼。 嬿婉态度颇为宽和,徐徐道:“你和接生嬷嬷这样做,也是趋利避害的人之常情,算不得谁的过错。” 见她如此,江与彬稍稍放心下来,恭谨道:“回正胎位需要极有经验之人,宫中有把握能做到的唯有田姥姥一个。她却是上次被扣钱的头一个,自然不肯再冒头了。” 第552章 朱砂来源 春婵侍立一旁,笑着问道:“这话说的虽在理,可若是娴嫔生产不顺,皇嗣有个好歹,你们这些接生的人岂不是也要跟着吃瓜落?” 江与彬微微一笑道:“春婵姑姑这话说得没错,接生嬷嬷提前与微臣打招呼也是为此,如今不是有现成的理由么?” 嬿婉了然道:“娴嫔与凌云彻逾矩,招来今日这一场风波,导致自己坐胎不稳。就是将来生产不顺,也要怪她自己,连累不到接生的人头上。” 江与彬笑道:“令主儿英明,正是如此。且实实在在是确有此事,并非微臣一人的胡言乱语。” 他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凌云彻被送到了延禧宫,娴嫔见到他极为心痛,眼含热泪看着凌云彻,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微臣诊脉,龙胎更是不稳,恐有早产之虞。” 春婵咋舌道:“遇到了这样的额娘,当真是作孽呀。” 嬿婉淡淡一笑,忽然对江与彬道:“但矮子里面拔将军,额娘是娴嫔,也总比是海答应好些,不是么?” 江与彬听出了嬿婉话中的深意,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脑中也是空白一片。 嬿婉悠悠道:“朱砂之毒,沁入肺腑,遗祸无穷,不是么?” 江与彬膝盖一软,瞬间跪倒在嬿婉面前,抖着唇道:“令主儿——” 谋害皇嗣,他全家有多少个脑袋够掉呢? 他原是打定了主意,只要没人问起此事,就将这个要命的秘密死死地埋在肚子里,再不与任何人提。 可令主儿于他们有恩,又已经怀疑上此事了。还要瞒着令主儿么? 更何况娴嫔迟早会从凌云彻口中知道是惢心动的刀子。 就凭这个,他们也已经得罪死了娴嫔。若是没了令主儿的庇佑,能不能出得了京城都不一定。 嬿婉很是和颜悦色:“本宫并非是在问责于你,只是想知晓一个真相罢了。” 真相? 江与彬的心思千回百转,良久,垂头苦涩道:“令主儿的怀疑并没有错。” 嬿婉虽早有预料,可是当真听到这一句的时候,还是难免齿冷。 她咬牙问道:“这是海兰自己的主意,还是娴嫔的?” 江与彬老老实实道:“是海答应自己的主意。” 春婵忍不住“嘶——”了一声。 七阿哥究竟是上辈子造了怎样的孽,才能碰到海兰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奇葩? 一个小小年纪便能看出其才干的皇子,却早早被亲额娘为了另一个女人断送了他一世的健康,也断送了他未来所有的抱负和可能。 江与彬垂头继续道:“当日惢心还在冷宫,海答应用她胁迫微臣,微臣不敢不从?” 江与彬也算是一个聪明人,只是这辈子都卡在了“情”之一字上。 嬿婉问道:“那是你给她弄来的朱砂?” 江与彬摇摇头道:“微臣本就不心甘情愿,只是躲避不过此事,因而也不愿意尽心尽力。” “且当时宫中连出了玫嫔、怡嫔两件事涉及朱砂,太医院对朱砂把控也极其严格。微臣亦不敢给海答应将此物夹带入宫。所以是海答应自己想办法弄来的朱砂。” 嬿婉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可知道帮她弄来朱砂之人是谁?” 江与彬点点头:“微臣当时生怕海答应卸磨杀驴,将一切栽倒微臣头上,自然不敢不查。” 他张口,吐出了一个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人名。 第553章 竟然是她 “容佩?” 嬿婉的瞳孔微微一震,难得的颇为讶异。 容佩不是圆明园看屋子的粗使宫女么?怎会在那个时候就出现在宫中?又怎会和海兰扯上关系? 江与彬解释道:“令主儿,容佩从前在乾东五所的头所,也就是内廷画院处伺候,就是粗使宫女。 微臣不晓得她是何时与海答应搭上的关系,将用来作画的朱砂窃了些出来,递到了延禧宫。” “后来她被调去了圆明园的如意馆中看屋子,再回紫禁城时就在娴嫔面前露了脸,一跃而起成了延禧宫的掌事宫女了。” 如意馆是圆明园洞天深处东北部的五间正房,是圣祖爷在时设立的宫廷画院,西洋画师郎世宁等人就在此供职。 当皇帝驻跸于紫禁城时,郎世宁等人就在内廷画院处服务。皇帝迁往圆明园时,他们又跟着移至如意馆中当差。 因而容佩从紫禁城的画院,被调到圆明园的如意馆,又被留下看房舍,并不算奇怪。 她一个粗使宫女从前并不引人注目,因而宫中众人都只晓得她是从圆明园调来紫禁城的,不晓得在那之外前还有这段往事。 嬿婉纤白的手指在桌案上轻扣,沉吟道:“容佩在长街上与首领太监争吵,这才被娴嫔瞧中了。当时大家只觉得稀奇,如今看来,恐怕不是意外,而是预谋已久的算计。” 或者该说,是海兰对娴嫔量身定做设的局。 容佩恰好在娴嫔会经过的地点,恰好在她路过的时候,恰好表现出了令娴嫔喜欢的特质——能闹事的同时,还扯上了名声和道义的大旗。 于是被娴嫔一眼瞧中。 之后她日常的服侍也合了娴嫔的喜好,为人处事讨了娴嫔的喜欢,从一个粗使宫女一跃而起,顺顺利利地坐稳了延禧宫掌事宫女的位置。 春婵不解道:“宫中海答应与娴嫔感情最好,为了娴嫔什么事儿都愿意做,她又为何要往娴嫔身边安插自己人呢?” 嬿婉挑了一下眉,笑道:“海答应的确为娴嫔做牛做马,可娴嫔对海答应呢?” 春婵一怔,宫中人人都说娴嫔与海答应是好姐妹,几乎将两人视为一个整体。她也随波逐流,深以为然。 可如今细想起来,竟是海答应一味为娴嫔付出,娴嫔对海答应的态度么—— 春婵想了想,准确地评价道:“不如对凌云彻。” 娴嫔还给凌云彻亲手做了双鞋垫呢。可向来只见海答应给娴嫔缝香囊,给她腹中孩儿做肚兜,却从不见娴嫔给她做过什么。 从前听延禧宫那钉子传来的消息,海答应夸娴嫔鞋上的花样好看,娴嫔只令人将样式给她送了过去。 莫说是亲手做一双了,就是吩咐手底下的人一句,让旁人给海兰做一双同款也不曾。 从前她还疑惑,不知道海答应到底图的是什么? 春婵有些回过味来:“这样说来,若是海答应将容佩送到娴嫔身边,让她在娴嫔耳边给自己说说好话,吹吹风,也不是没有可能。” 尤其是海答应的七阿哥还在娴嫔名下呢,就是为了儿子,她也是和娴嫔绑定在一起了。 第554章 不解之处 只是为此吗? 嬿婉不置可否。 江与彬还在,嬿婉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对他温和道:“这朱砂没有经过你的手,就是最好的了。就是往后再掀出来此事,也牵扯不到你的身上。” 嬿婉这既是提醒,也是许诺。 江与彬连忙行大礼道:“令主儿大恩大德,微臣与惢心今生今世无可回报。” 嬿婉轻笑:“你从前拿来的那几封信也尽够了。” 惢心一刀了结凌云彻后,为了安抚他,江与彬就承诺下来替凌云彻和如懿之间传信。 最开始只是口信,天长日久,两人渐渐没了什么防备,又有江与彬有意唆使,就开始间或传一两张纸条。 在凌云彻查鹿血,又按着海兰的计划换金瓶,救了娴嫔一次后,娴嫔心中更是待他亲近,专门写了封信去谢他。 因着海兰素来不喜凌云彻,娴嫔甚至有意瞒着她,这大大地给了江与彬做手脚的机会。 每次皆是先抄摹一份,将摹本传递过去,却将原件经由徐平送到了嬿婉这里。 娴嫔和凌云彻从前并未见过对方的字迹,因而就这样被瞒了下去,还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每次阅后即焚就能万无一失,天衣无缝了。 江与彬又行一礼道:“微臣如今还脱不得身,待娴嫔生产后,微臣就请辞,回原籍去,开个医馆也好,去地方医署也罢。微臣和惢心带着孩子们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去。” 皇帝点的他伺候娴嫔的胎,在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他是走不了的。 嬿婉点点头道:“如今海答应被拘束在宝华殿不得出来,想来是没有人能为难住你们的。” 闻言,江与彬脸上露出来一个笑容。 待江与彬和徐平走后,嬿婉沉思片刻,总还是有不解之处,就令王蟾去请来进忠。 近来前朝事儿多,后宫又有晋嫔和娴嫔这样不消停的叫皇帝心烦,皇帝踏足后宫的次数少了许多。 他也就罢了,却带累了进忠,往永寿宫来都得多加小心。 只是再需要小心,他的令主儿召唤,他也是有求必应的。 嬿婉先准备了芸豆卷和松枝茶,又令人烘了热乎乎的栗子。 等进忠一来,就拉着他先烤火喝热茶,好去了冷意,再一同吃烤栗子。 围着火炉烤着火,闻着松枝在烈火炙烤下散发的淡淡清香,香甜软糯的烤栗子入口,再有嬿婉在一旁娇声软语,进忠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只觉得这日子逍遥得就算是做神仙也不肯换。 听了容佩竟然是海兰的人,就算是进忠也忍不住重重地挑了下眉,睁圆了眼睛。 嬿婉手里拿着栗子,也没动手拨开,只捏着转,不解道:“若是说海兰安排容佩是想为了让容佩替她说话,这我是相信的。可这容佩未免也太能得罪人了,这难道也是海兰的意思吗?” 容佩的确没少替海兰在如懿耳边吹风,就如前世海兰有谋害十三阿哥的嫌疑被下慎刑司的时候,如懿对她不管不顾,容佩就没少帮海兰说好话,只是如懿铁了心不肯救罢了。 第555章 病娇的她 之后如懿为了海兰杀凌云彻与她翻脸之时,也是容佩从中穿针引线,想劝着如懿原谅海兰,二人重归于好。 前世嬿婉只觉得如懿薄情寡义,海兰是偏执得如同被猪油糊了心,容佩肯为海兰说话这个举动却还显得正常些。 如今看来,其中也有内情。 可若是容佩是海兰的人,即便是娴嫔需要容佩给她做一杆指哪儿打哪儿的枪,海兰也该约束容佩不要做得太过火。 更别说容佩有时的行为即便不是出自娴嫔授意,也简直是在故意火上浇油。就如逼皇帝喝醒酒汤一事,她不出言提醒,或许事情不会恶化到那个地步。 但海兰这样护着娴嫔,又为何希望娴嫔得罪人,甚至得罪了皇帝呢? 听了嬿婉的不解,进忠的脸色逐渐古怪了起来。 他似笑非笑道:“若是海兰就是希望娴嫔把周围的人都得罪光,也得罪了皇上呢?” 嬿婉愣住了。 进忠笑道:“奴才觉得,海答应是偏执,偏执地只对娴嫔好,也偏执地希望娴嫔只对她好。” 既然如此,那娴嫔身边的旁人就显得十分碍眼了。 “她这样的行径也不是无迹可查。当初纯贵人与娴嫔交好,不就是被海答应破坏的关系吗?就连惢心,也是海兰逼得与娴嫔离心离德。” 说起来,苏绿筠和如懿关系好的时候,海兰还只是个绣女,不曾与如懿相识呢。 后来有了海兰,苏绿筠对她也很不错,但海兰却非要算计了苏绿筠,坏了苏绿筠和如懿的情分。 说起这个,嬿婉顿时想起前世相争皇后之位时,海兰对苏绿筠下的狠手。 进忠笑道:“海答应对娴嫔的感情的确偏执太过,这份偏执还是具有排他性的。她不愿意娴嫔身边再有旁人,更不能越过她。皇上也好,纯贵人也罢,她谁都不喜欢。” 所以对于能撼动的关系,比如苏绿筠,她就要去撼动。 不好撼动的,比如皇帝,她就要让容佩一起去破坏,比如凌云彻,海兰更是恨不得他去死。 是这样么? 嬿婉有些犹疑道:“可是让娴嫔得罪了皇上,娴嫔倒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前世海兰可是很努力地将娴嫔扶上了皇后之位。 进忠笑笑:“她倒是未必希望娴嫔倒了。只是娴嫔站得太高了,就不大顾及她,她不再是娴嫔身边唯一重要的人。可若是娴嫔倒了,受欺负了,她却又心疼,这才显得矛盾而挣扎。” 所以海兰不能看着如懿被害死,却又要在保住她的前提下挑拨她与皇帝、与旁人的关系。 这个时候,容佩就派上了用场。 嬿婉若有所思,进忠又笑问道:“令主儿,您觉得她们二人感情最好是什么时候?” 嬿婉托着腮思考道:“大概是海兰救娴嫔出冷宫之后吧。” 进忠笑道:“那个时候她们的情分的确是好,可是后来娴嫔得势,身边就新添了旁人,比如晋嫔,就不止海兰一个了。” 见到嬿婉恍如,进忠笑道:“恐怕海答应最怀念的时候,是娴嫔进冷宫的时候,身边愿意下力气帮她的唯有海答应一个,海答应当时在娴嫔身边是无可取代的。” 所以,娴嫔自己本身就很能得罪人了,海兰又往她身边放了一个容佩,更是闹得她众叛亲离。 这样娴嫔身边就只有海兰一个了,海兰就可以得偿所愿地单独陪着她的姐姐。 她只要娴嫔,娴嫔也只有她。 海兰这样做实在是—— 嬿婉脑中骤然冒出来一个词——病娇。 第556章 前世今生 嬿婉闭上眼睛,按着进忠的说法,开始复盘前世娴嫔和海兰的关系。 潜邸相救,破盗炭之局,让海兰对如懿一往情深。 之后有了自己,海兰将对如懿的那部分怨怼之情迁移到自己身上,对如懿只剩真心,更对如懿奉若神明。 服用朱砂救如懿出冷宫,也让如懿对海兰也十分感动。两人共处一宫,更加亲密无间。 但如懿出冷宫复宠之后,又是与苏绿筠关系不错,又是与意欢交好,海兰不再是她的唯一。落差之下,海兰将容佩安插在了娴嫔身边离间别人,也为自己说话。 之后海兰扶持如懿登上皇后之位,顺带迫害了一番与如懿也颇为亲近的苏绿筠。至于意欢,如懿明知其被皇帝下避子汤却无动于衷,海兰就知道此人不足为惧。 但如懿站得越高,对海兰的亲近反而不如从前共处一宫的时候,海兰愈发像如懿的奴婢,而非姐妹—— 如懿做皇后之后,金玉妍都能复位贵妃,海兰却在妃位上做了多年,如懿从未进言给她提过位份。 于是海兰暗中指使容佩愈发地发疯,愈发地助长娴嫔的气焰,同她一起得罪人。从内务府到金玉妍、再到嬿婉,皇帝,帮着娴嫔树敌无数。 海兰自己与娴嫔身边的人也关系不过尔尔,只恨不得让娴嫔众叛亲离,身边只有自己一人。 她自己则出面帮着如懿收拾烂摊子,无底线为如懿付出一切,渴望以此想换来如懿的关心和青睐。 在如懿的五公主被害夭折时,海兰甚至说出了“宁愿是自己的孩子死”这种离奇的话。 但不知道如懿是对海兰的作为有所察觉,还是天生的冷心冷肺,只能温暖男人。 她对凌云彻好得逾矩,只会记得陪她祭奠五公主的凌云彻,反而任由海兰因为十三阿哥之死被关慎刑司,让海兰更加病娇,也更怨恨凌云彻。 因此,在凌云彻被下狱之际,海兰故意将流言祸水东引,实则彻底闹大此事,趁机逼死他。 海兰以为没了凌云彻,她又是姐姐最亲近的人了。 没想到,如懿却为了凌云彻与她翻脸,即便有容佩劝和,海兰又养着十二阿哥,如懿也不肯亲近和理睬她。 而海兰第二个没想到的是,被她当做发泄对如懿怨气的替身——嬿婉自己,如此之争气,在人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拼杀出了一条血路,反而将她的好姐姐踩死在了脚底。 连海兰也对付不了嬿婉了,让嬿婉在宫中一家独大,还赤手空拳给永琰打来了一个皇位。 而海兰自己的儿子,却成了她给如懿献上忠心和爱的祭品。 朱砂遗毒,自幼被忽视下养成的冷食冷澡的坏习惯,海兰爱如懿胜过他的现实和来自生母的打压,合在一起,最终逼死了永琪。 而今生的剧情也大抵相同,只是有了嬿婉这个变数,未曾让海兰怎么祸害到旁人罢了。 嬿婉想通了此处,神色顿时复杂了起来。 海兰可当真是偏执的人,畸形的爱。娴嫔招惹上她,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可是转念一想,娴嫔接受了海兰偏执的好处,自然也要承担她偏执的坏处。 真倒霉的却是后宫众人,成为了海兰和如懿之间的一环。 嬿婉对进忠眨眨眼,笑道:“那此次将海兰关在宝华殿,三年不得见她的好姐姐,当真是做对了。” 进忠笑笑:“奴才也这样想,对海答应的惩罚,哪种都莫过于此。” 病娇的心思,宫中再无人比进忠更清楚。 盼她得偿所愿,又怕她得偿所愿后忘记了自己,恨不得将人锁在自己的身边。 但与海兰不同之处在于,进忠愿意奉一轮明月高升,哪怕他会成为那仰望皎洁清辉的众人之一。 可意外之喜是,明月投入他怀。 第557章 青蕙进宫 既然知晓了容佩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嬿婉少不得令江与彬仔细医治于她,好省得来一个死无对证—— 说来容佩的体质也实在是天赋异禀,崔善令慎刑司施刑之人对容佩重责五十大板,摆明了就是要仗杀她,可最后却仍叫她保住了命。 要知晓慎刑司打板子的人都是熟手,在砖头上隔一张宣纸,他们既能打破宣纸而于砖头秋毫无犯,也能宣纸不破,而砖头尽碎。 换到人身上,前者就是看似皮开肉绽,实则不过是皮外伤,养些时日就好了。后者却是看似无事,内里大出血。 这回不比从前,崔善谨遵上意,令行刑之人使了真力气,用了后一种方式。打完这五十仗,容佩已经是进的气儿少,出的气多了。 本以为她必死无疑,华佗在世也难救了。可神奇的是,靠着江与彬好医好药不要钱一般的招呼,容佩竟然保住了性命,只是有一条腿从此不良于行了。 不光叫崔善瞠目结舌,又在皇帝面前得了好大的没脸。 就是嬿婉也颇叹为观止,心道垃圾实在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以容佩这样顽强的生命力,若是随军出征金川,当不上千户也是个百户了。 不过延禧宫的娴嫔却也顾不上容佩,她如今正忙着为凌云彻的身有残疾而痛心。 凌云彻倒也并非是不想在娴嫔面前揭露惢心的真面目,只是如今江与彬日日进出延禧宫,娴嫔的胎也指着江与彬看顾。 而他却一朝零落成泥碾作尘,成了最底层的太监,一时之间竟也不敢在娴嫔面前与惢心和江与彬彻底翻脸。 因而娴嫔旁敲侧击问起时,他只语焉不详地含混过去。 而娴嫔只怕提起这伤心事伤到凌云彻的心,并不愿意多加追问,也就信了江与彬的说法——凌云彻是做侍卫时因公负伤,这次是为了救娴嫔于水火,才和惢心商议好了自曝其短的。 听信了这个说法,娴嫔对凌云彻更加亲近些。凌云彻有了这个好处,反倒不好再多说什么,事情就暂时这样糊弄了过去。 娴嫔记挂着凌云彻,不是送无患子,就是做菊花枕头,一时不光顾不得容佩,也顾不得进宫陪伴她的额娘和妹妹。 青蕙格格陪乌拉那拉夫人进宫后,虽少得见姐姐,却也看到了延禧宫的雕梁画栋,宫中餐食的金莼玉粒,心中难免不平。 而这种情绪在她与乌拉那拉夫人一起,陪着如懿刨喜坑的时候,更是达到了巅峰。 “喜坑”是供婴儿出生后掩埋胎盘和脐带之用。宫中妃嫔生子之前,会专门请钦天监查看推算,选取大吉之处和黄道吉日,好在此时此地刨“喜坑”。 那日总管太监会带着精奇嬷嬷至喜坑前,边念喜歌,边将筷子、红绸、金银八宝等放入坑内,取的是期望早生贵子、平安如意之举。 当青蕙格格看着沉甸甸的真金白银一个个放在土坑之中时,险些没有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第558章 青蕙心事 看着土坑之中在阳光之下更是金光熠熠的金银八宝,青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对一旁的宫女轻声问道:“宫中每位娘娘生子之前都有这样一回么?” 宫女点点头道:“生子前刨喜坑,这原是宫中惯例。” 她顿了一下,眼神飘到了那珠光宝气的地方,又补充道:“只是旁人没有主儿富贵,不过是做个样子,讨个彩头罢了。” 就如那筷子,取的是“快生子”的好意向, 并不拘束是哪种材质。多是用寻常竹筷、木筷的,这样纯金做的还是罕见。 闻言,青蕙脸上面色一变,青紫交加的,如同开了染坊一般。 富贵? 自姑母落败,乌拉那拉家就不复从前的富贵煊赫了。 因为有个被送进冷宫的罪人,阿玛过世后,他们孤儿寡母更是不受族中待见,甚至还要靠宫中的海答应接济。 日子过得虽不算是节衣缩食,却也需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撑得起旧日的体面。就是如今,也算不得宽裕。 也是因此,青蕙的嫁妆现下才准备了七八成,故而拖延至今还不曾给她定下婚事。 而她的好姐姐,宁可将金银珠宝往土坑里撒,也没想一想自己的额娘和弟妹。 “格格?” 听到宫女的呼唤声,青蕙垂眸掩住了眼中的怨愤,嘴角挂上笑意来:“我走神了,可是怎么了?” 宫女笑道:“格格,娴主儿已经回殿中去了呢,您可要一起?” 青蕙笑道:“自然。” 她心事重重,走到娴嫔和乌拉那拉夫人身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娴嫔的背影,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娴嫔的老生常谈。 “额娘,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妹妹的婚事很不必往高门显贵里面挑,寻常人家就很好。” 乌拉那拉夫人还有几分迟疑:“到底是娘娘的亲妹妹,嫁得好些,也是给娘娘增光添彩。” “家中唯有讷礼一个男丁,如今还是读书的年纪,不足以鼎立门户,帮不上娘娘什么。若是青蕙能与娘娘姐妹之间相互扶持,互为援引,臣妾也放心些。” 却见娴嫔回头对着她笑笑道:“要什么荣华富贵?嫁入情投意合的寻常布衣家里,做一对儿平常夫妻,安稳度日就很好。” 青蕙看着娴嫔满头珠翠,仅发髻间的一颗明珠就耀目生辉,价值数金。心里想的是,她若是有一颗这样的明珠来润色妆奁,额娘就不必忧心她嫁妆简薄了。 而这不过是娴嫔头上最寻常的一件,不过是宫廷之中嫔位寻常的份例。虽只能自戴,不能相送,可终究是能戴在头上。 就如娴嫔在宫中,即便不够讨皇帝的欢心,但吃穿用度依旧不是寻常布衣家可以比拟的 青蕙只觉得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欠奉了。 她们是亲姊妹,凭什么姐姐能金尊玉贵地度日,她却要因为姐姐的意愿,就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去嫁到寻常人家草草一生呢? 宫门王府里的确后妃纷争不断,可寻常人家的后院就清净了么?就是自己家中,难道就少了通房姨娘么? 至于说什么“情投意合”,那更是无稽之谈了。 她若是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怕等待她的不是嫁给心爱之人平顺一生,而是要给家族蒙羞了。 说一千道一万,嫁入寻常人家未必全然不好,只是她不乐意。 而她的姐姐,在她的终身大事上,从来没问过她乐不乐意。 第559章 青蕙行动 皇帝冷落了后宫多日,直到宫中终于有一个好消息传来。 平贵人顺利生下一子,皇帝已经年近四十了,中年又得一子,自然大喜过望。 皇帝给这个十一阿哥取名为永瑆,“瑆”为玉的光彩之意,皇帝盼着这个孩子长成如玉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平贵人本就是皇帝的新宠,又生产得顺利,皇帝高兴之下直接将其晋为平嫔,十一阿哥也许她亲自抚养。 平嫔与揆常在同日进宫,又素来交好,自己双喜临门,也不忘拉拔姐妹,在皇帝面前替揆常在好好表了一番孕期陪伴之功。 皇帝如今正在兴头上,格外的好说话些,索性将揆常在也晋为贵人,依旧在启祥宫与平嫔同住。 宫中素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平嫔在皇帝面前得脸,连带着揆常在也得到皇帝的看中,宫中自然也就有失意之人。 恭常在和禧常在与她们是同一年的新人,却被她们后来居上,心里难免不自在。但更不快活的是晋嫔。 青蕙入宫也有一段时日了,却仍不见她动作,倒叫晋嫔疑心她是个愚钝的软包子,任由娴嫔作践也不做声。 还是有金珀劝解,说“皇上前段时间不往后宫里来,就是青蕙格格想做什么,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是?”晋嫔的焦心才稍稍缓解,只一面令插在青蕙身边的钉子唆使着她,一面咬牙等着看。 这一日晋嫔收到消息,青蕙夜里被魇住了,悄么声咬着帕子哭了半夜,勉强睡着后又在晨间惊醒,冷汗淋漓。 待她彻底清醒后就仔细梳妆打扮,穿的戴的一应衣裳首饰,全部都是家中带来的。等到酉时就捻着帕子,抱着一支望远镜,往皇帝的必经之路上去了。 晋嫔听完消息冷笑一声,你看,事情不就这么成了么? 紫禁城的黄昏,落日余晖是柔和的暖橙色,浇筑在朱红的宫墙与宫柱上,仿佛是定格了一瞬间的恢宏盛大。 在这样的夕阳下,殿前的铜鹤与铜龟都成了金红色天空中的一道剪影。 嬿婉牵着璟妘站在院落之中,永瑞追着一条乳白色的小奶狗,撒欢一般地绕着她们母女跑来跑去。 璟妘指着天空欢喜道:“额娘,天是橘红色的。” 嬿婉笑着搂着她,教她念诗:“夕阳渐落暮黄昏,远立高楼重染金。” 看着这样的美景,璟妘跟读着诗,渐渐能品味到诗中意境。 春婵疾步而来,对着嬿婉一福礼,眼里流露出两分急切。 她使了一个眼色,嬿婉笑着对璟妘道:“你把这句诗也教给弟弟念,好不好?” 璟妘顿时来了兴致,她喊了一句那小奶狗的名字“奇奇”,奇奇就欢快地叫了一声,跑到璟妘面前对着她打滚儿,看得后面的永瑞好生羡慕,心痒难耐。 璟妘一边揉着奇奇的肚皮,一边对永瑞道:“你会念这句诗,姐姐就让你摸一下奇奇。” 永瑞两眼放光地凑了上去。 春婵则凑近了嬿婉,附耳道:“主儿,皇上册封了青蕙格格为青贵人,赐住景仁宫。娴嫔得知此事,惊了胎。” 第560章 娴嫔生产 嬿婉倒也算不得惊讶,晋嫔的打算她自然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无意插手罢了。 宫中的妃嫔有三宫六院呢,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区别? 青蕙瞧着脑子比她姐姐好使些,她的存在还能给娴嫔添堵,嬿婉又何必拦着她呢? 春婵继续道:“皇上本是要去瞧十一阿哥,在路上正好瞧见了把玩望远镜的青蕙格格。” 她压低了声音道:“青蕙格格的打扮,与皇上还是四阿哥时,与皇上说话玩耍的青樱格格一模一样。两人又是姐妹,相貌本就有几分相似。” “奴婢听皇上身边的茂倩姑娘说,青蕙格格站在那里,活脱脱就是青樱格格的样子。连皇上最开始都认错了呢。” 嬿婉勾唇一笑:“郎情妾意,鸳梦重温,可不就成全了青贵人的心事么?” 只是青蕙这样打扮未免落于刻意,明摆着她就是主动冲着皇帝来的。皇帝现下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等往后稍冷静些自然心中有数。 嬿婉心下也唏嘘,不晓得娴嫔到底是怎样折腾她的亲妹妹了,能让青蕙着急到来不及想别的法子,用这样粗浅的手段也迫不及待要入宫。 春婵略有几分不解道:“主儿,皇上连娴嫔这个正主都淡了,怎么又瞧上了青贵人?” 嬿婉美目盼兮,盈盈笑道:“皇上今年快要四十了。” 都说四十而不惑,可皇帝却堪不破。 随着他不可逆转的衰老和力不从心,尤其是为酒色所伤,皇帝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因而他也更怀念他精力充沛、英姿勃发的少年时期。 于皇帝而言,青樱格格不是娴嫔,而是组成他峥嵘岁月的符号的一部分,是他青春年华的一个注脚,是他胜过三阿哥的一枚战利品。 青樱格格的象征意义已经远大于这个实际的人了。皇帝怀念的不是青樱,而是风华正茂的自己,朝气蓬勃的青春。 而青蕙年方少艾,她的出现让皇帝仿佛重回年少,回到了他意气风发的时候,这才让皇帝再次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了起来,也让他格外痴迷于青蕙。 嬿婉心中暗暗道:“青蕙实在算不得走运,如今的皇帝卖相远不如从前,青蕙一个娇滴滴的二八少女,配皇帝一个妻妾成群的老帮菜,实在是委屈了。” “只是纵然皇帝有千不好万不好,可青蕙一旦进宫就能脱离了娴嫔的掌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嬿婉才想到此处,就见延禧宫的宫人着急忙慌地求见道:“令主儿,我家主儿破水了,如今生产却很是不顺。” 嬿婉如今管理六宫,妃嫔产育一事自然也要报到她这里来。 嬿婉略一思索,一面派人去请皇帝来,一面自己去延禧宫坐镇——若想做后宫之主,这点气度总是要有的。 一进延禧宫,旁人还不见,却见晋嫔笑容灿烂,坐在殿中自在地吃茶。三宝和容佩对着她怒目而视,她也状似无知无觉。 晋嫔见嬿婉来,收敛了姿态,按着规矩行礼请安。 第561章 晋嫔故意 嬿婉见晋嫔在此,略觉讶异,故意道:“娴嫔生产,倒是难为你如此好心,还来此守着。” 晋嫔今日心中是难得的畅快,笑道:“娴嫔在臣妾生产时的‘关怀之恩’,臣妾铭感于心,时时刻刻不曾忘怀。如今娴嫔自己生产,臣妾自然要来凑凑热闹。” 容佩闻听此言,眼里更是迸发出愤怒的火光。 嬿婉听懂了晋嫔的意思,略微一挑眉。 当日晋嫔刚生产完时,海兰的宫人跑到晋嫔的产房边吵嚷十阿哥的夭折。若非晋嫔年轻体健,产后虚弱的时候听闻如此噩耗,就算被生生逼死也不无可能。 而晋嫔故意将皇帝册封青蕙一事在娴嫔面前捅破,也是一报还一报了。 嬿婉又转头问道:“太医和接生嬷嬷可到齐全了?” 容佩只瞪着晋嫔,还是李玉垂头回话道:“田嬷嬷已经在内室为主儿接生了,江太医正在外头斟酌用药。” 嬿婉微微点头道:“那就好。” 为了避嫌,她也不乐意在此画蛇添足地多做什么。 只听到宫门外脚步喧闹,皇帝快步而至。 嬿婉微笑着迎了上去,屈膝行礼道:“皇上来了,接生嬷嬷与太医已经俱至,只等娴嫔瓜熟蒂落的好消息了。” 皇帝一把将嬿婉扶起,拍拍她的手道:“皇后多病,难为你这样费心。” 嬿婉体贴地笑道:“说句托大的话,皇上的孩子,臣妾也是视若己出的,理应多加照料。” “平嫔处刚得了好消息,如今延禧宫又要再闻儿啼声,臣妾还要恭喜皇上子嗣昌盛,双喜临门。” 皇帝短促地一笑,还没说什么,就听到产房处的声响大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宫女匆匆而至,慌张道:“皇上,主儿胎位不正,刚刚又动了胎气,现下孩子的肩要先出来了——” 皇帝脸色一变,急道:“怎会如此?传话给江与彬,一定要保住皇子。” 皇帝这样不假思索地舍母保子,嬿婉都有一瞬间的静默。 倒不是同情娴嫔,娴嫔的所作所为,能活到今日已经是仰仗腹中孩儿了。嬿婉只是联想到旁人,感到宫中女子的兔死狐悲—— 尊贵如康熙爷的元后,赫舍里皇后,在二者存一的选择中,也是被舍弃的那一个,更逞论是其他人?红颜薄命,莫过于此。 就算是嬿婉,也唯有庆幸自己多加保养,产育顺利了。 皇帝脱口而出后,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表现过于急迫。他又和缓了口气,令江与彬拿出他的医术,必要保娴嫔母子平安。 嬿婉掩住心底的想法,也在一旁宽慰道:“有皇上的龙气庇佑,娴嫔必然能平安顺遂地为皇上生出一个健康的小皇子来。” 晋嫔眼珠一转,睨着容佩捂嘴笑道:“娴嫔姐姐今日双喜临门,一有嫡亲的妹妹能共同侍奉在皇上身侧,常伴左右再不分离,同为乌拉那拉氏争光添彩。二有产育之喜,弄璋之乐。你怎么这副表情,也不嫌给你家主子晦气?” 容佩咬牙,狠狠地瞪着皇上身后的青贵人。 第562章 青蕙之恨 青蕙低眉顺眼地随侍帝王之后,自进殿之后就一句话不多说,一个动作不多做,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晋嫔话音未落,众人的眼神都顺着容佩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容佩含恨道:“主儿离生产之时还有半个月,若非今日动了胎气,如何会早产?又如何会生得这样艰难?” “青蕙格格是主儿的嫡亲妹妹,进宫是为了陪伴有孕的姐姐。不留在延禧宫陪着主儿,怎么打扮成主儿旧日的样子,还有功夫跑到外面玩耍?可见她心思不纯!” 容佩对着青贵人咬牙切齿。 还是大家闺秀呢,照猫画虎地学了姐姐的样子,都跑到姐夫面前献媚去了!还自荐枕席!我呸! 皇帝也转头看向了青贵人,一身装束俱是与从前的青樱相同,显而易见是刻意为之。 皇帝也是惯弄风月之人了,此刻冷静下来,青蕙这样的小丫头的心思在他面前自然一览无余。 仿冒者清雅动人,如雨后含苞的一支玉兰,亭亭玉立地站在眼前。 而正主如今正躺在产房上,艰难生着他的孩子,如今还是生死未卜。 薄情如皇帝,脸上也闪过一分不自在来。 晋嫔冷笑道:“怎么?如今皇上册封嫔妃倒要看娴嫔的脸色了么?自大清入关以来,难道姐妹共侍一夫的例子还少吗?就是她乌拉那拉家不也出过一对姐妹花,怎么就她做出这副姿态来,还伤及皇嗣!” 有晋嫔这样开脱,又想起皇后容得下晋嫔的旧例,皇帝的一分愧意也顺水推舟地被洗去。 “再说了!”晋嫔眼波流转之间闪过一丝狠厉,对着容佩冷冷一笑,“宫妃最要紧的是大度贤淑,切忌嫉妒之心。娴嫔怎么会如此犯禁,连自己同气连枝的亲妹妹也容不下?” “本宫看,分明是你这奴婢故意歪曲你家主子的意思。” 容佩从前最爱举“道义”与规矩的大旗弹压旁人,如今被晋嫔拿“女子应当贤良淑德”的大道理压着,一时之间竟也回不上话来,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 青蕙悄悄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再抬头时眼里就蓄满了泪。 她立时跪在皇帝面前,满面红晕,泪光点点,轻声道:“皇上,若是臣女气着了姐姐,臣女甘愿现在就去延禧宫的佛堂中跪着,替姐姐祈福,直至姐姐平安生下小皇子。” 皇帝见她如此,心又软了些许,亲手拉起来青蕙道:“你姐姐并非是那样的小气人。她能替海兰求位份,又能照顾怡嫔的胎,又岂会容不下你?” 青蕙低头,娇声道:“只要姐姐不怨臣女,不会因为生气伤了腹中皇嗣,臣女就心满意足了。” 皇帝低笑道:“怎么还自称臣女呢?得了位份,就该改一改称呼了。” 青蕙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皇帝,又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去,声如蚊呐道:“嫔妾晓得了。” 嬿婉将耳畔的流苏扶正,微微一笑,感觉事情有趣了起来。 她没有错过刚刚青蕙提起娴嫔时眼里闪过的怨恨之色,瞧着竟是比晋嫔还要狠些。 青蕙刚刚回的话,看似是在愧疚,实则是顺着晋嫔的话往下说。暗指娴嫔若是生产不顺,就是娴嫔自己嫉恨妃嫔,因为生气而伤了皇嗣。 这不光是给她自己开脱,更是不动声色地给娴嫔扣了罪名——她这是要堵死娴嫔的路呀。 可晋嫔那是杀子之仇,就算是娴嫔压低青蕙将来婚嫁之人的门楣,青蕙会恨到越过晋嫔的程度么? 第563章 生产不顺 皇帝安抚了青贵人两句,产房之中若有若无地遥遥传来几声痛呼,皇帝又蹙眉望过去。 女子生产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延禧宫布置的产房离正殿不算近,但隐隐约约也有声响遥遥传来。嬷嬷们一盆一盆的热水端进去,但再端出来的水里就泛了些红。 这样的场景下,时间过得比寻常更难熬些。任是谁在这个场景下,都很难觉得心情舒畅。 渐渐的,就连对娴嫔恨意深重的晋嫔都靠在了椅上,偏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是不是回想起自己生产的那一日。 皇帝坐在榻上,手里盘着翡翠珠串儿的动作越来越快。 嬿婉一瞧就知道皇帝正是心烦意燥的时候,又见他唇干,却对一旁案几上的热茶置之不理,就低声吩咐了人用小银吊子滚了雪梨燕窝羹来。 嬿婉捧着瓷盅亲自奉到皇帝手边,缓声劝道:“好事多磨,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只是皇上心疼娴嫔和皇嗣,总也该保重自身才是。后宫的妃嫔和皇子公主,前朝的王公大臣,天下的黎民百姓可都指着皇上一人呢。” 皇帝虽没有胃口,但也肯给嬿婉这个体面。 他拿起瓷匙尝了一口,温热的冰糖雪梨甜丝丝地沁入肺腑,晚膳时分还没被祭过的五脏府才舒适了些。 嬿婉轻声曼语道:“您近来事多繁忙,难免心火旺盛,适宜用些清热解火的。” 皇帝微微颔首,端起瓷盅一气喝下,眉头稍解,但心头难免还有些烦闷道:“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有动静?你生得顺,平嫔也很是顺利,怎么娴嫔这样艰难?” 嬿婉娓娓道:“一来头胎总是艰难些,臣妾当年初次生子时也算不得顺畅,倒是平嫔妹妹保养得宜,运气极好。二来娴嫔总归是年纪大些,产程慢些也实属正常。” 细说起来,她自己头次生产时年纪太小,娴嫔如今的年纪又稍大了一些,唯有平嫔生十一阿哥时正当育龄。 嬿婉的态度依旧温和而笃定,这样的情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在这样的时刻仿佛成了一种依靠。 皇帝握住了嬿婉的手,嬿婉便双手重重回握住他的。皇帝仿佛能从这样的肌肤相贴中汲取到力量,心中也轻松了不少。 嬿婉又微笑道:“娴嫔如今的情形自然只有太医最为了解,皇上若是还是担忧,不如叫来太医问一问。” 皇帝想了想,索性又令人叫来江与彬细问情况。 这时嬿婉就适宜地退后一步,并不掺和此事。 延禧宫的事儿,她明面上不宜插手,省得被趁机泼一身脏水来。 哄好了皇帝,嬿婉落座,想起旧事心中难免唏嘘感叹。 娴嫔今日生产艰难,不晓得还会不会想起她在玫嫔生产时说的那一句,“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只是想想娴嫔的性子,只怕不会吧。 嬿婉端起一杯热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她坐的那个位置,正能让殿中各人的神情姿态尽收眼底。 第564章 违和之感 晋嫔有些发蔫,皇帝依旧烦闷。 倒是青蕙最为特别,今日是她的册封之日,也是她摆脱被操控命运的一日,可她脸上却无悲无喜,瞧不出什么情绪。 嬿婉静静看蕙温雅白皙的面容,这个姑娘才十六,比和敬年纪还小些。 她似乎并没有引人注目的打算,逃过了被晋嫔推上的风口浪尖,就只静悄悄地站在落地罩后,让短脚小几上细长颈,长圆腹的粉彩牡丹纹花瓶将自己的身子遮住大半。 青蕙侧着头面向窗棱下的白玉花斛。嬿婉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只见清透的水里供着几枝新鲜的白梅,匀净而莹透的花瓣簇拥着鹅黄的丝蕊,似有暗香浮动。 可是这样的美景并没有俘获青蕙的注目,她的眼神失焦,虚虚地不知道视线落在了何处,又亦或这殿中的一切本就不曾入她眼中。 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神游天外,倒更像是一种千帆过尽的漠然和沉冷。 嬿婉心中的违和感更重了,这样的表情,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一个青春正好的少女身上。 青蕙微微垂首,扶了一下鬓边的红梅。那是皇帝刚刚在御花园中亲手折下,又亲手插在她乌发之上的。 她神思迷惘,只觉得今日的一切还有一种悬浮的不真实感——她就这样摆脱了既定的命运了吗? 她抬头看向皇帝方向,却怔怔地对上了一双清透澄澈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眼神过于透彻,仿佛一直能探究到她的心里去。青蕙下意识低头错开眼神,仿佛是做贼被人抓了正着一般。 嬿婉收回了落在青蕙身上的视线,但心中的疑思更重。 刚刚她对上的,是一双枯井一般的眼睛。 一旁的皇帝神色却愈加不悦,微眯着眼睛盯着江与彬道:“你是说,娴嫔胎气不稳,是心思郁结所致。” 江与彬将身子躬得更低:“皇上,娴嫔娘娘有孕之后屡次惊胎,微臣拼尽一身医术,不断温补龙胎,才能将皇嗣保到如今。” 粗粗算来,娴嫔有孕之后先遭了晋嫔的两顿鞭子,又被告发一回与凌云彻私通,最后还承受了凌云彻变小凌子的打击。 如今只是早产艰难,已经是娴嫔自己身强体健,是江与彬为了能平安远走他乡用心诊治了。 江与彬垂头道:“只是身病好治,心疾难解,娴嫔娘娘心中难受,养胎自然也养得不顺。微臣不过是一介太医,实在,实在无能为力啊。” 任是谁想起娴嫔这几个月来的经历,也不能苛责江与彬什么,反而要赞他一句医术高明。 于皇帝而言,他自然认定娴嫔郁结于心,伤了皇嗣,是因为自己的冷落,而并不把凌云彻一个身体残缺之人放在眼中。 但娴嫔如此不知避嫌,三番两次招惹是非,要皇帝为了皇嗣与她虚与委蛇几个月,皇帝也实在没那个耐心。 皇帝自然不会怪自己,算来算去,只能怪娴嫔不知避嫌在前,照顾皇嗣不利在后了。 第565章 十二出生 想到这里,皇帝愈发没了耐性:“现在皇嗣如何了?” 江与彬面上就带了犹豫之色:“娴主儿胎位不正,如今已然破水,孩子的头却一直没出来。若是长久下去,只怕皇嗣在母体中被憋坏了。” 皇帝脸色一沉:“催产汤呢?” 江与彬为难道:“已经喂了两碗下去,只是还不见效果。再换药,能用的催产药的药性霸道些,只怕伤了娴主儿的玉体,往后就难有孕了。” “若是不用药,现下已经喂了参汤下去,娴主儿恢复些体力,八成的概率能平安生产——” 只是还有两成的可能,会影响到小皇子的健康。 皇帝只略一沉吟,就果决道:“用药。” 这药的药性的确霸道,服下不过三刻,产室中的痛呼声就高了起来。 没过多久,田嬷嬷笑容满面地抱着一个小小的大红织金襁褓出来:“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一个健康的小阿哥。” 皇帝将柔软的布料往外一压,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来,颇为圆润饱满,哭声也响亮。 皇嗣无虞,皇帝颇为喜悦。 先帝一生只有十个儿子,序齿的更不过只有六个皇子。他比先帝驾崩时还要年轻些,却已经有了十二个儿子,由不得他不得意。 没多久,却又有坏消息传来,娴嫔到底是受了那药的影响,产后失血过多。虽然止住血留住了一条性命,却再无有孕的可能。 皇帝本就不预备让娴嫔再生儿育女,对此倒是不大在意。 只是十二阿哥的艰难出生到底是搅和了皇帝今日的兴致,青贵人虽然得了册封,却未曾被临幸。 待到第二日阖宫到皇后处请安的时候,有名无实的青贵人难免招来了异样的眼神。 宫中女子大多是大选入宫,直接做了皇帝妃嫔。也有如嬿婉一般先小选入宫侍奉,后来又被皇帝看中的,但到底也是正经的选秀出身。 可青蕙未经过选秀,是在来陪伴有孕姐姐的时候故意吸引皇帝而当上妃嫔的。既不符合规矩,在多数人眼中也未免行为过于出格。因而众人对她的态度多是冷眼旁观,不咸不淡。 偶有几个出言挑衅的,青蕙自己也并不在意,说话的人最后倒弄得自己没意思了。恭常在等人言行举止有太过分之处,皇后和嬿婉也出言制止了。 青蕙对一切审视和奚落都安之若素,也不多与宫中人来往,连人多的地方也不肯凑,几乎日日躲在景仁宫中。 出了这样的事儿,乌拉那拉夫人在宫中也待不住了,在娴嫔生产的次日就匆匆离宫归家去了。 没了她的缓和,娴嫔和青贵人是显而易见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根本不互相往来,彻底划开了关系。 唯有延禧宫的部分宫人,比如容佩,在路过景仁宫时总是找个偏僻角落暗暗啐一口。 等十二阿哥满月之时,他正式从延禧宫迁居去了阿哥所,皇帝也已经给他取好了名字。 十二阿哥名为永璂,《穆天子传》中有云:“璂琪,玉属也。”十二阿哥与七阿哥永琪俱是延禧宫出生,名字也颇有缘分。 而青贵人也终于见宠于皇帝。 但她名副其实的第一件事儿,竟是来了永寿宫请安。 第566章 求见 青蕙到的时候,嬿婉正与璟妘、永瑞一同喂小兔子。 如同观音座下金童玉女一般的小公主与小阿哥,玉人一样的精致,一个将一只三花小兔抱在怀里,撸着那长长的透亮的耳朵,另一个拿着干叶递到那绒团的三瓣嘴边。 两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小兔子那战栗似的颤动的嘴,仿佛是发现什么新世界似的有趣。 春婵悄声走近道:“主儿,青贵人求见。” 嬿婉微觉讶异,但想起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却又觉得不是那般奇怪了,一面令人打了水来带着璟妘她们洗手,一面问道:“昨日是她的好日子,今儿可先去给皇后娘娘请过安了?” 春婵笑道:“去过了,只是您也晓得,皇后娘娘不大喜欢青贵人,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有晋嫔这个入宫的侄女,皇后自然对共侍一夫的姑侄姐妹都没什么好感,更何况青贵人还有自荐枕席之嫌。 嬿婉点点头,令人取来唯有咸福宫能制作的孔雀毛毽子,冲着两个孩子晃一晃,孔雀的尾羽就随着她的动作流光溢彩,绚丽非常。 璟妘最喜欢这个毽子,凑上前露出甜甜的笑来,拉着永瑞要去踢毽子作耍,嬿婉忙让秋妍跟着她们,这才请了青蕙进来。 青蕙缓步而来,耳畔的步摇上的垂珠随着她的莲步轻移而一步一晃,珍珠与玛瑙串成的珠串儿在轻轻的摆动之间颇为摇曳生姿,却并无珠翠碰撞的脆响。 她盈盈下拜:“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嬿婉静静地看着她走到身前,到底是鼎盛过的大族教养出来的女儿,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幼承庭训的端正。 嬿婉温声叫起,心里却生出十分的好奇来——明明亲生姐妹,可娴嫔的规矩与青贵人相比,却是弗如远甚。 青贵人婉声道:“嫔妾对娘娘崇慕已久,在延禧宫一睹娘娘风姿,更是心向往之。只是从前名不正言不顺,并不敢来拜见。如今终于得此机会拜见,实在是三生有幸。” 嬿婉眉心一动,只笑盈盈地凝眸睇她一眼,夸赞道:“妹妹亦是风姿楚楚,宫里添了妹妹这样的美人,莫说是皇上,就是本宫也觉得赏心悦目,我见犹怜。” 青贵人咬了一下自己的唇,脸上就带了两分凄楚:“是娘娘宽厚,不曾看轻了嫔妾。” 她低头轻声道:“嫔妾知晓宫中有许多人拿嫔妾与小周后做比,笑话嫔妾攀附圣恩,落了自己姐姐的面子。只是娘娘——” 青蕙抬头,看着嬿婉的神情恳切非常:“小周后是在周娥皇病逝四年之后才继任为后,姐姐病逝时她更只有十四岁。所谓‘勾缠李煜,气杀亲姐’,最初不过作为野史逸闻被文人调笑,是否穿强附会也未可知。可如今人人都觉得是事实了。” 嬿婉瞧着她,并不动声色。 小周后与李煜生情时,大周后是否还在世的确难以说清。但娴嫔还在,青蕙就入宫却是板上钉钉了。青蕙提起这些又有何意呢? 嬿婉轻笑道:“妹妹来此,便是为了与我说古么?” 青蕙微微变色,垂首道:“嫔妾只是想说,事情时常并非是如同表面一般,内里不是有内情,就是有难言的苦衷。” 第567章 斩断出路 “苦衷——” 嬿婉浅浅一笑,索性挑开了话头:“女子嫁人如同第二次投胎,娴嫔自己在宫中锦衣玉食,却非要将妹妹低嫁。不似家人,倒像是仇寇了。妹妹不乐意实属正常,替自己博一条路出来也未尝不可。” “至于宫里旁人的看法,妹妹原也是受了娴嫔的连累。” 娴嫔“珠玉在前”,难免连累了族中女儿的名声,宫中人对乌拉那拉氏的姑娘都退避三舍。 娴嫔入宫十四载,宫妃族中与乌拉那拉氏的联姻都少了,也怪不得族里与他们一家划清界限。 青蕙先是一愣,旋即如同松了口气吧,脸上带了两分笑意道:“多谢娘娘体恤,嫔妾既然得了肖似她当年的好处,也不得不承受这些坏处。唯有安分守己,只求往后日久见人心了。” 嬿婉见她倒是与其姐颇为不同,竟是个明白人,就笑笑道:“一样米养百样人,纵然是亲生姐妹,难道性情脾气就一样吗?你既然想得清楚,那往后必是过得好的。” 不想会听到这样的贴心话,青蕙怔怔道:“娘娘不觉得嫔妾恬不知耻么?” 嬿婉略感讶异,宫中人说话鲜少有这样直接的,且青蕙敢走这条路,想来也做足了面对风刀霜剑的准备。如今此态,到底是真听了谁的诛心之言,还是故意示弱呢? 嬿婉斟酌词句道:“妹妹并无第三条路可走,绝处逢生的时候,难道还要审视是否姿态好看么?” “绝处逢生,”这四个字在青蕙的口中化成了一声苦笑,“不怕娘娘笑话,嫔妾此次的确是绝处逢生。嫔妾若真听她的话下嫁,不光自己艰难度日,连着弟弟也要一同过不得好日子了。” “若是如此,姨娘的在天之灵如何能安呢?” 姨娘? 嬿婉不由得注目于她,但转念一想,青蕙与娴嫔足足相差近二十岁,弟弟则更为年幼,若是一母同胞才奇怪。 但是如此—— 那娴嫔不让妹妹嫁高门,不许弟弟入仕为官,也就有了别样的意味。 青蕙的声音有些发涩:“家中阿玛额娘膝下多年唯有姐姐一个女儿,爱逾珍宝,难免处处娇纵。她成长之时,又是乌拉那拉氏连出了一个太后,两个皇后的鼎盛之时,便被娇宠失了分寸。至于我么,” 青蕙自嘲地笑了笑:“不瞒娘娘,家中替我选中的人家,是额娘远房的外甥。” 姨娘已经去世了,能威胁到弟弟的唯有自己了。她被嫁给嫡母无钱无权的亲戚,就等于一辈子被嫡母紧紧地攥在了手中。 那样就只会再次成为弟弟的后顾之忧,让他被嫡母掣肘住了,不得不继续由着她们母女把持着乌拉那拉家,他自己连入仕求个出路都不能。 那将来的乌拉那拉家,不过是复现上一世的大厦倾颓,自己和弟弟也会再受一次连累,落得个穷困潦倒,死于非命的下场。 而她这一世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是入宫,幸而她抓住这个机会了。 第568章 主动投靠 青蕙缓声道:“就是这次额娘肯带我入宫,也是听了喇嘛的话。说是我八字合了娴嫔这一胎的命数,有我入宫陪伴,她定能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这才肯带我来。” 嬿婉心中有数,这所谓的“喇嘛的话”,只怕背后少不了晋嫔的推波助澜。 青蕙苦笑道:“但皇子生下了,嫔妾却脱离了她们母女的计划。” 她神情中尽是凄然,她成功了,也几乎要与嫡母撕破了脸。一句“恬不知耻”骂的不仅是她,还牵连到早逝的姨娘头上。 “嫔妾是脱离苦海了,但嫔妾的弟弟——” 她起身下拜道:“嫔妾旁的一无所有,唯有自己的一条命,一口气,愿供娘娘驱使,求娘娘对我弟弟稍加庇佑。” 嬿婉定定地瞧着她:“庇护?你的所求若只是让你弟弟平安度日,凭借今日的你已经能做到。” 娴嫔虽然生子却已然失宠,落日余晖罢了,而青贵人却如初升的太阳一般正在冉冉升起。 莫说她弟弟讷礼是乌拉那拉府中唯一的男丁,就是顾及自己在宫中的嫡亲女儿,乌拉那拉夫人也不会为难讷礼太过。 青蕙仰头看着嬿婉:“娘娘,朝廷规定了八旗子弟不得从事农、工、商等行业。讷礼如今只有十五岁,不出仕,难道这辈子就终日喝茶聊天,逗蛐蛐溜鸟儿了么?” “嫔妾不图他出将入相,荫蔽到姐姐身上,只求他有个正经营生,日子过得有盼头些。” 好好一个儿郎若是长久地关在家中,闲散度日,坐井观天,迟早会消磨了志气。 听她说出这番见识来,嬿婉倒是对青蕙有些另眼相看了。 嬿婉轻笑,先亲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才不疾不徐道:“若求上进,军中自有出头之路。若求稳,从典史、吏目做起也能脚踏实地。要本宫帮你,并不是不可能。只是你要先回答本两个问题。” 青蕙眼睛骤然一亮,看向嬿婉:“娘娘请问,嫔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嬿婉嫣然一笑道:“不急,你还是先听听本宫的问题,再做决断的好。” 她并不再虚与委蛇,敞开天窗说亮话道:“头一个问题是,本宫为何要帮你。” 嬿婉又不是真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青蕙与她往日无旧情,近日无关系,她为何要为她和讷礼招惹上乌拉那拉家与乌拉那拉夫人出身的郎佳氏? 青蕙今日有求于人伏小做低,焉知将来得偿所愿后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呢? 有晋嫔踩着娴嫔得宠生子,又先恭后倨的先例在前,宫里人人遇到这样的事儿都难免多个心眼。 青蕙对这个问题也并不意外,郑重道:“嫔妾愿在后宫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嬿婉微微一笑:“你很好,可本宫并不需要。” 她既有盛宠又有宫权,上有皇后和慧贵妃的支持爱护,下有平嫔庆贵人等人的拥趸。青蕙自己根基未稳,嬿婉的确并不需要她。 青蕙沉默片刻,决然道:“嫔妾与旁人不同,嫔妾的弟弟要仰赖娘娘的照拂,嫔妾此身完全为娘娘所用。” 嬿婉闻言,倒是认真地瞧了她一眼。 青蕙迎着嬿婉的目光昂起头,接受其中的审视,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令贵妃腰若约素,身姿楚楚,初见的人只会觉得她是丽雪红妆的娇弱美人。 可如今明明是坐着,却感觉犹如是立在杀伐决断的上位一般,俯身俾睨众生,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臣服之感。 第569章 前尘往事 青蕙觉得有些吃不住,却见嬿婉柔柔一笑,目光却陡然锋利:“本宫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是本宫?” 青蕙还没回答,嬿婉就先一抬手,轻笑道:“妹妹不必着急回答,本宫想听的唯有实话。” 刚刚她提起的职务就是试探。 旗人从军者众,想入军并不困难。而典史、吏目都是未入流的小吏,如果乌拉那拉姐弟这样求一个职务而不挑拣官位高低,那宫中许多人能为青蕙办到。 哪怕她不直接求皇帝,宫妃哪一个的家里人做不到?就是青蕙自己将来在宫中站稳脚跟了,也能为讷礼打点周全。 由此可见,这对姐弟虽然的确被嫡母和嫡姐拿捏,但青蕙已经破局。今日只怕是刻意在自己面前夸大了为难之处,但她又为何要这样巧立名目地投靠自己呢? 青蕙哑口,半晌后才抬头,似是剥去一层伪装,露出点颓然的疲态来道:“娘娘蕙质兰心,嫔妾什么都瞒不过您。” “嫔妾是想带着弟弟投靠与您,嫔妾盼着自己将来可以安享晚年,盼着弟弟家宅和顺,平安终老。” 嬿婉心头一动,重复道:“为什么是本宫?” 青蕙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地喃喃道:“因为笑到最后的会是永寿宫。” 她仰首,破釜沉舟般放大了音量道:“嫔妾求的不是一日两日,也不是今朝明朝。嫔妾的眼光不是放在后宫,嫔妾看的是乾东五所。” 穿耳之辱,娴嫔已经得罪死了金玉妍所出的阿哥。 四阿哥与八阿哥如今年幼,但总有长成的那一日,即便过继出去了那也是板上钉钉的王爷,又岂是一个乌拉那拉家能得罪起的? 想起前世启祥宫与永寿宫的几位龙子凤孙长成后,对乌拉那拉家连续不断地打压折磨,青蕙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只有成为令贵妃眼前的红人,她才能制衡住两个阿哥,才能给自己和弟弟挣出一份平安。 嬿婉闻言嘴角不经意地上扬,她的永琰的确值得被押注,只是如今青蕙的话么——她依旧在避重就轻,没有说出嬿婉真正想听的东西。 嬿婉目光如炬,灼灼地盯着青蕙道:“青贵人,你进宫后就瞧中了本宫,可本宫也留意到了你。” 青蕙愕然。 嬿婉站起身,掀开了自己的底牌之一,笑得意味深长:“青贵人,本宫听闻你上个月初四中了梦魇,哭着喊着要仪郡王饶命,一会儿又要十五阿哥与和恪公主饶命。” 她不知道仪郡王是谁,但和恪是璟妘的封号,十五阿哥是她的永琰。 这个消息夹在延禧宫送来的众多线报中,送到了嬿婉的案头。眼线都以为那不过是青蕙格格梦魇时说的胡话,旁的不说,宫里哪来的十五阿哥? 但因为她提及了和恪公主,又在梦魇后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地稳重沉郁起来了,很是奇怪,所以眼线还是递了消息过来。 可嬿婉一瞧就明白了,青蕙同自己一样,也有窥探天机的机会,瞧到了兴许是她们前世的一生。 所以即便青蕙今日不主动上门,嬿婉也会想办法让她上门。 嬿婉无法拒绝知晓在自己死后,自己的孩儿过得如何。 哪怕那可能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上一世,哪怕她或许不会再与那个世界产生任何纠葛。 第570章 窥见天机 青蕙大为震惊,嬿婉却不动声色,只含笑问道:“青贵人,宫中上一位十五阿哥,还是圣祖爷的恪贝勒,也在先帝一朝就去世了。你提起十五阿哥,还与本宫的四公主一同提及,到底是何意?” 青蕙面色又是一怔,她在延禧宫的一举一动,娴嫔这个糊涂姐姐都未必全知,可永寿宫的令贵妃娘娘却知道的这样详尽!娴嫔两世都被令贵妃压得死死的,当真是不冤! 嬿婉微笑着看着她,一梦黄粱,如同重活一世,不可能不受其影响。但一个人有机会得知先机,却不会就此改变自己的能力与本事。 嬿婉自己能掩饰住自己的不同,一是她本就有遮掩情绪、刻意伪饰的能力,二是她很快就离了四执库这个地方,没有给周围人察觉的时间。 但青蕙又有所不同了,嬿婉令人盯着延禧宫,怎么会发现不出她的变化? 青蕙手心发汗,一片滑腻。 重生为人之事太过离奇,她又岂敢对人言? 她生怕被当做装神弄鬼,或者被什么秽物上身了。宫中最忌讳这些神鬼之事,一个不好就是三尺白绫的下场。 可是,如今她还瞒得住吗? 再有,除了知道一点儿先机,她身无别的长处可为令贵妃所用。可她绝不肯重蹈前世的覆辙。 现下,现下除了坦诚一切,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抬头看向令贵妃,眼前的宫装丽人眉弯鼻挺,肤光胜雪,在珠翠的妆点下,犹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一般。 若非窗外还有四公主和九阿哥嬉戏玩耍之声,任是谁都难以才发现令贵妃竟然已经是四子之母。 四子之母? 青蕙抓紧了手中的绢帕,前世的如今,皇后与慧贵妃早已经接连病逝,她姐姐登上后位,后来的帝母当时还膝下空空。 可这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原本以为是一世有一世的缘法,这才各不相同,可如果是有人比她更早地窥探到了天机,已然拨动命运的齿轮了呢? 她忍不住又看向嬿婉,可嬿婉的神情依旧温和带笑,不动如山,挑不出一丝的异常。 嬿婉轻而易举地注意到了她的怀疑和犹豫,轻笑道:“青贵人,你这一生所求为何?” “我与弟弟平安一生,不拖累儿孙,不辱及门楣。” 嬿婉眉眼含笑:“既然如此,这样的所求实现,不就足够了吗?你只需要知道谁能帮你实现,其余的,知或不知,又有什么所谓。” “像你今日的做法,不就极好吗?” 青蕙有些发愣,在那双翦水双瞳下呐呐。 嬿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两分诱惑与暗示:“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本宫什么。只要你说的就都是真话,本宫就能保你所求皆如愿。” 连消带打、恩威并施,才能将人彻底震慑住了,才能听到实话,不是么? 青蕙感觉那双眼睛仿佛是研磨开沾了水的墨,里面藏着星光和旋涡,将人的心神都席卷进去,让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吐露出本准备一直掩藏的秘密。 “娘娘,嫔妾入宫后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第571章 昆曲 疏星淡月,断云微度,钟鼓迟迟敲响夜的来临。 进忠大跨步迈进永寿宫,就见春婵和澜翠略带愁容地迎了上来。 春婵一边将人往里引,一边低声地快速道:“今儿青贵人来给主儿请安,和主儿说话时并没叫人服侍在侧。将青贵人送走之时,主儿还好端端像是个没事儿人似的。晚间主儿兴致甚好,亲自下厨做羹汤,公主和阿哥们都吃得十分香甜。” “但等五阿哥与六阿哥回了阿哥所,又照看四公主与九阿哥在后殿睡下后,主儿的心事才显露出来,令我们温了酒,却不肯让我们服侍在侧——” 进忠听了更是心急,快走几步,只见殿外宫灯如寻常一般熠熠生辉,可若是细看却会发觉,殿内并不曾点灯。 进忠毫不犹豫地叮嘱道:“熬了解酒汤来,再热好水等着给令主儿沐浴。” 话音未落,人已经推门而入。 晚风吹起帷帐的轻绸,月光和灯光柔和地从窗棱见钻入,铺下一室的月华,如同积水空明。 进忠闭了一下眼,适应了骤然变暗许多的环境,轻声唤道:“令主儿?” 寝殿内,百转千回的婉转曲调缠绵而来,如同密密的织线,将人心包裹在其中。 “孤神害怯,佩环风定夜。则道是人形影,原来是云偷月——” 进忠听出这是昆曲《牡丹亭》的第三十二出《冥誓》,忙往寝殿内走去。 只见冷清清的月光下,一道倩影衣袂聚桃红,水袖叠皓腕,兰花指捻三分媚态,踏云步走两尺醉意,声如叶底黄莺,柔曼悠远地唱一曲开尽荼蘼、满堂春色的《牡丹亭》。 进忠几乎是看痴了,但嗅到浓郁的酒气,连忙上去小心扶住她:“令主儿——” 嬿婉转过脸来,醉眼迷离,酒晕潮红,容光中更添十分的艳色。 她见是进忠,也不挣扎,由着他小心揽住自己,笑吟吟地勾着他的脖子,任由虚浮的脚步带着身子一道儿歪倒在他的怀里。 素白的手指刮在进忠的脸上,怀中人嘻嘻笑道:“进忠,我唱得好不好?” 当年为博帝王一笑,她从唱念做打练到手眼身法步,不可谓不用心竭力。哪怕荒废多年,总也有旧日的三分神韵。 当日学的时候辛苦,如今心中有苦难言时,却愿意自娱自乐一折昆曲了。 进忠打横抱起她,低声哄道:“令主儿唱得极好,令主儿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就是杨玉环再世贵妃醉酒也比不得您。” 嬿婉闭着眼笑了一声,轻轻在他耳边哼唱着《牡丹亭》中的词:“梦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进忠,你说那是一个梦,还是咱们一直在梦中?” 青蕙的故事印证了嬿婉的梦,也就说明,那当真不仅仅是一个梦。 从前嬿婉就觉得冥冥之中,那是她的前世,现在则是彻底认定了。 那也就是说,她的确失去过心爱的孩儿,的确受过多年凌辱,的确与忠心的宫人和姐妹反目,的确如猪油蒙了心一般害死了进忠—— 一切都曾经真真切切地发生过的。 连给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再有。 第572章 进魏 进忠不知道内情,却依旧哄道:“令主儿是醉了,您若是不晓得咱们在不在梦中,就掐奴才,奴才觉得疼,那就知道不在梦中了。” 嬿婉就笑:“不该掐我自己么?” 进忠笑道:“奴才哪里舍得?” 嬿婉靠在他的肩头,手指一一滑过他俊秀的眉眼,半晌才轻轻道:“若是我亲口下令要你死过呢?你还这样不舍得么?” 进忠的手托着嬿婉的脖颈,挑着眉笑。表情有多轻描淡写,潇洒肆意,话音中就有多郑重与认真。 他笑道:“若真有那要紧时刻,令主儿,你舍了奴才,保住自己平安就好。” 嬿婉侧头,埋首到他的脖颈处。 她曾经的确舍了他。 却也没保住自己的平安。 醉酒的人脸上不是寻常的热度,呼吸间也喷洒着酒意。进忠只觉得肌肤相贴,呼吸环绕处热得惊人,倒叫他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如同也染上了醉意,身处梦境一般。 可这样的飘飘然没有持续很久,进忠的颈窝处骤然落下一点清凉。 进忠一愣,旋即意识到那是一滴泪。 他的身子陡然紧绷起来,抱着人坐在榻上,将人扶正在自己面前,认真道:“令主儿,可是青贵人说了什么冒犯了您,若是如此,奴才——” 他没有能继续说下去,迎面而来的是一阵香风和一点温热。 又过了许久,嬿婉稍稍清醒些了,我似乎是醉得更深沉了。 她素白的手搭在进忠的肩上,直面他。 这辈子,她与他亲密无间,毫无嫌隙,两人之间几乎没有隔阂和秘密。如今不曾告诉他的,唯有一件事了。 看着月光下进忠高挺的鼻梁,被染红的唇,她哑声道:“进忠,青贵人今天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进忠知晓这个故事就是令主儿今日心中难受的关窍,连忙点头。 嬿婉就靠在他怀中,一字一句的道来。 青蕙的故事倒也不复杂,被皇后姐姐决定了低嫁,被嫡母下嫁给远房不算争气的表哥,被用来制辖她弟弟这个乌拉那拉府里唯一的男丁。 继后得势的时候,她在婆家尚能得到几分尊重。虽是蓬门小户,日子不如在闺中富贵,但也勉强算是和美。弟弟不能出仕,但有个承恩公的爵位在,又迎娶了嫡母的亲侄女,虽不得志一日一日地消沉下去,但总能生活。 直到继后得罪了皇帝。 直到继后得罪的启祥宫和永寿宫的小主子们长成了。 最开始继后只是失宠于皇帝,被永寿宫的皇贵妃占尽上风,已经是履郡王的四阿哥就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压乌拉那拉家,好在愉妃和五阿哥荣亲王还会照应一二。 然后,荣亲王病逝了,继后又在南巡途中突然被送回京城,收缴走氏四份册宝夹纸,裁减位下的宫人。 皇帝的震怒自然也波及到了乌拉那拉家,一族被拨回镶蓝旗,并改为公中佐领,侄子讷苏肯也被降为三等侍卫并交由乌什大臣差遣。而乌拉那拉夫人也因为女儿的遭遇被生生气死。 后来继后死了,令皇贵妃也死了,轮到了愉妃掌管后宫,他们还有些许喘息的余地。 但在和恪公主出嫁的前一年,他们在宫中唯一的救命稻草愉妃也被翻出来了当年谋害二阿哥的旧事儿,被暴怒的皇帝扔去了乱葬岗。 而更要紧的事,长大了的和恪公主与十五阿哥并没有准备放过他们,金玉妍的十一阿哥和八阿哥也没有放过他们。 第573章 坦诚 这几位金尊玉贵的小主子虽然未必立场相合,却在这件事情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继后自己死得干净,皇帝只给了207两7钱9分7厘银子办丧事儿,身后又被塞进了纯惠皇贵妃的地宫之中,连寻仇也找不到人。 而她膝下唯一长大了的十二阿哥又在令皇贵妃去世后的第二年就早逝了,年仅二十五岁。 他受继后牵连被塞了一个蒙古福晋,婚期又因为五阿哥和继后的死接连推迟两次。好不容易成了婚,又被皇帝下令,一连给和亲王弘昼、諴亲王允秘、豫妃、庆贵妃、令懿皇贵妃穿孝,致使膝下无子无女。 因而愉妃一死,寻仇的人也只能寻到乌拉那拉家头上了。 偏偏讷礼在家中闲散多年早坏了性情,大错不犯,小错却有一箩筐。有的是小辫子被人拿捏,家中爵位便是一降再降。 等到新帝登基之后更是无需出手,有的是人去打听新帝的喜恶。自然也多的是人落井下石来讨好新帝。 八阿哥和十一阿哥早早丧母,如兄如父的四阿哥也病逝了,二人心中有怨,手段尤其狠。乌拉那拉家没有能担起门户的男人,女人又被继后堵死了通过选秀嫁高门的青云路,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飞速衰败了下去。 而青蕙作为出嫁女,家族凋敝之时婆家也怕受其牵累,蓬门小户做事情反而更不讲究些,婆母与丈夫皆是有意磋磨,苛责挑刺与零碎折磨一点点掏空了她的身体。 最后乌拉那拉家夺爵抄家,青蕙也死于讷礼死后的第二日。 进忠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震惊于青蕙的故事,而是这段故事中透露出的其他—— 在那个梦里,娴嫔做了继后,令主儿受过许多委屈不说,最后还早逝了,永琰的排行也变成了第十五,一切都与这一世不同。 那他呢? 他怎么会让令主儿早逝? 是了,令主儿刚刚说她亲口下令赐死过自己,那又是什么情况? 进忠脑中难得的如一团浆糊一般,心好像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着,酸疼得厉害。 几度张口又闭口,他勉强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才道:“令主儿,这兴许只是青贵人编的故事。” 嬿婉的手指压在他的唇上,摇摇头道:“不是故事,进忠,这不是故事。” 酒意渐渐上来,她只觉得头愈发昏沉,让她需要找个地方靠一靠。 枕在他的臂弯里,嬿婉仰着头,目光没什么焦点:“进忠,你从前不是问过我,养心殿那么多小太监,我为什么只对你笑么?” 这辈子初遇时,他是养心殿给人做徒子徒孙的小太监,她是新入长春宫的小宫女。 于她是一笑留情,于他是一见钟情,于他们,则是一拍即合。 她笑着,眼角却又泪光闪动:“那其实不是咱们的初遇,我们的初遇在一个雨夜,一个你撑伞的雨夜。” “进忠,我也做过和青贵人一样的梦,梦里看到了我的一生。” 进忠骤然想起自己的那个梦,梦的场景只有一个雨夜,只有一条短短的甬道,甬道中他撑着一把伞,面前就是嬿婉,然后他将伞连带着心一起倾斜了过去。 他看着嬿婉的泪光,感受到她难得的脆弱,更是十分的心疼,伸手重重地抱紧了她。 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可描述的情绪,有些愤懑又有些酸涩。 这不是他的情绪的,是谁的? 是梦里的那个进忠的心在痛么? 进忠小心拭去嬿婉眼角的泪,骤然有些嫉妒那个梦中的自己,可以与令主儿有那样长的回忆,招惹得她现在还会为他垂泪。 嬿婉闭上眼睛,有些眷恋温热的手指擦眼泪时划过肌肤的温度。 她沉默片刻,还是下定决心,将自己的那个梦讲给他听。 或许她早该将这个故事讲给他了。 醉意朦胧间,嬿婉讲得有些颠三倒四。 但她讲,进忠就默默听着。 等到怀中人说完,倦极后沉沉睡去,进忠依旧抱着人坐在那里,一夜未眠。 第574章 保护自己 第二日晨起时,嬿婉头痛欲裂。 她才微微蹙眉,就有一双温暖的手慢条斯理地替她按摩头上的穴位。 嬿婉骤然睁开眼,直视上一双带着点儿红血丝的眼睛:“进忠——” 嬿婉有些迟疑,昨日青蕙与她的梦相互印证,让她确信了那是她的前世,知道了自己死后永琰和璟妘是如何努力扳倒愉妃替自己报仇,知晓璟妘郁结于心而早逝,知道进忠真切地死在自己面前一回。 她一半是借酒浇愁,一半是借酒装疯,好将旧事全都讲予进忠听——这是她前世的亏欠,也是她在他面前唯一的秘密。 错过昨日的情绪喷涌而出的时候,她不晓得自己将来还会不会有勇气对他言说。 进忠枯坐了一夜,眼下已经有浅浅的青黛之色。 见嬿婉彻底清醒来,他轻手轻脚地将人扶起,又把醒酒汤喂到她樱红的唇边:“令主儿酒劲儿还没过,今日只怕要头疼。” 嬿婉心中有千百句话想问,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一勺一勺地咽了下去。 等进忠折了帕子替她拭去唇边溢出的一点儿汤水时,嬿婉抓住了他的手:“进忠,你没有什么话想问我么?” “自然是有的。”他想了想,忍不住牙疼道,“令主儿,您选中我,就是因为梦里的那个进忠么?” 那他到底是沾了那位的光?还是做了自己的替身? 嬿婉有些发懵。 他,他,他,重点是这个吗? 嬿婉拉着他的领子,咬牙道:“你就问这个!横竖都是你,你还要醋自己不成吗?” 她艰难做好了的心理建设,准备直面他前世的死亡问题,结果他就问这个? 进忠见她神色松快些了,脸上就带了笑意:“令主儿心头装的是谁,再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儿了。奴才不问这个还能问什么?” 嬿婉轻声道:“进忠,那时是我糊涂了。” “你走的时候,是怨我恨我的。” 你不得好死!我变成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话里淬了毒一般的恨意,她如何会轻易忘怀? 她几乎不敢看他。 进忠却捧起她的脸,声音如打得松松软软又晒足了太阳的棉花被一般温暖而柔和:“令主儿,奴才若有话要留给您,也只会说‘令主儿,往后的路没了奴才,您要自己保护好自己’。” 一颗大大的泪珠从嬿婉秋水一般的眼眸中落下,滴答落在进忠的手上,落得他整颗心都要碎了去:“令主儿——” 进忠更软了声气儿,温声哄道:“令主儿,哪里能是您的错,你可千万别挂在心上。奴才昨夜细细想,您如今回头看,也会觉得从杀我开始,事情就脱离了正常的轨迹,不是么?” “您离奇地非要杀我,灭口澜翠和赵九霄,杀春婵,将可信之人一同除去。而支持您的太后与和敬公主突如其来地一致舍弃了您,转而去护着乌拉那拉氏。” 太后素来不喜乌拉那拉氏当皇后,突然转了性又是在皇帝面前替乌拉那拉氏说话,又是照顾十二阿哥,她图什么呢? 十二阿哥的确是爱新觉罗和乌拉那拉唯一的血脉不假,但和太后一个钮祜禄氏有什么关系?能劳动太后这样费心竭力的去保护? 第575章 幻想 进忠细细分析道:“最后扳倒您的一局更是荒唐,为了逼您对立储的圣旨做手脚,乌拉那拉氏和珂里叶特氏敢给皇上下药!” “皇上中药之后,已经昏迷多日,到了需要前朝后宫考虑谁继承大统的地步。他知道真相之后竟然还只处置您,留着她们的九族好好的?” 如懿,海兰,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玉,皇帝身边的太医江与彬,再加上一个太后,五个人联起手来能操控皇帝的身体健康情况,那皇帝怎能心安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嬿婉心口猛地一滞,抓着进忠的手也跟着一紧。 她从前回想那段时候,总觉得十分混沌,稀里糊涂地就被抓个正着,又被飞速地、问罪定罪。 可如今细想起来,其中的确有太多不合常理之处。大好局面骤然直转而下,然后崩溃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那合理吗?主理后宫、儿女双全的皇贵妃如何会没有底气? 当时宫中健康的阿哥不是金玉妍所出,就是她所出,旁人如何敢那样得罪她?不怕像乌拉那拉家后来一样被秋后算账么? 嬿婉捂住心口:“进忠,我总觉得不该如此的。可那时好像被什么控制了一般,稀里糊涂地就到那副田地了。” 进忠吻一吻她玉白的手指,安抚道:“奴才看啊,事出反常即有妖。那不像是真实发生的,倒是话本子里面牵强附会的故事,还得是娴嫔出钱找人写的。” 嬿婉想了想,却又摇摇头道:“梦里的细节太多,又与今生相互印证,哪个写话本子的能写得这样详尽?” 进忠就笑道:“那兴许您觉得混沌的地方就是编造的呢?” “若是正常发展下去,岂会是那样呢?若叫奴才来看,方明该是这样的。” “她的确当上了继后,只是很快又有您冒头,您得了皇上的宠爱,她却因为屡次冒犯,还断发诅咒皇上,最后被皇上不废而废了。幽禁在冷宫的时候,她就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幻想您麾下的干将被您亲手屠戮,您的盟友突然背弃了您,您的党羽默不作声地疏远了您,您的孩子还要被人抢走,皇上也如同失了智一般。否则,她该如何在自己的幻想中将您打倒呢?” “只是她在幻想里作践您太过,反而让不合常理的地方更多了,故事就讲不圆乎了。” 进忠笑笑:“就说故事里的十五阿哥,他外祖是罪臣,外婆弄巫蛊,舅舅流放边疆,姐姐当街骂母,他的亲额娘您谋害皇嗣与妃嫔。” “可皇上放着是他真爱之子,且嫡出名正言顺的十二阿哥不说,非将皇位传给十五阿哥,这实在是荒谬。” “您说是您与青贵人都梦到了前世,可奴才猜,指不定这所谓的前世的结尾就是被她的幻想篡改过。” 就是乌拉那拉氏幻想都不敢想个大的,不敢想十二阿哥登基,她自己做太后,可能是她也知道那太虚无缥缈了吧。 第576章 真相 乌拉那拉氏只敢在冷宫中,幻想她最大的死对头的病逝是被她成功报复了,死得时候很痛苦,皇帝只爱她一个。 若是如此,那这些情节可能是有依据的,比如说时间线。 兴许嬿婉的确在乾隆四十年病逝,只是并非是被皇帝厌恶害死,她是在儿女、干将、爱人、盟友的簇拥下病逝的。 而十五阿哥与和恪公主将额娘的早逝归罪于海兰和如懿,如果不是因为她们,嬿婉早年间会少受很多罪,兴许就能长命百岁了。因而他们和金玉妍的孩子对乌拉那拉氏毫不留情。 进忠说得在情在理,嬿婉逐渐松了口气。 随着他娓娓道来的声音,脑中也似乎有迷雾一点点被拨开,如同拨云见日。 是的,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 当她产生了这个念头的那一刻,脑中就响起了诵佛声,她似乎看到了中元节的盂兰道场。佛法如大海,常泛海潮音。 法华殿的灯彻夜不熄,诵经念佛的声音也彻夜不停。镂雕龙凤纹的三足香炉里,燃烧的檀香升起袅袅青烟,氤氲而上,仿佛香火真能抵达神灵处,祈求国运的昌盛,祈求祖先的庇佑。 穿着龙袍的永琰已经是中年人的样子,跪在蒲团上诚恳祷告,用心祈求早逝的额娘能有平安顺遂的下一世,他们能再续一回母子缘分。 而佛座上金光一闪。 原来现在的这一世,是前世有帝王的龙气庇佑的永琰求来的吗? 嬿婉有些恍然,眼前突然又金光大作,令人目眩神迷,等金光褪去,另一个版本的结局在她眼前重映。 被扭曲的情节回归正轨,被歪曲的真相浮出水面。 原来真实发生过的是她看透了凌云彻对他生厌,与进忠、春婵、澜翠与王蟾相互扶持到了荣极,也一直极得皇帝的宠爱,掌握后宫大权,度过了十年极好的时光。 但高龄频繁生育和早年间受得的磋磨还是损伤到了她的身体,因而尽管好汤好药治着,到底也是回天乏术,她在四十九岁那年病逝了。 那年璟妘十七岁,永琰只有十五,最小的永璘更是只有九岁。 在死前两年,她就知道皇上已经将她的永琰秘密立储。她从宫女起步,赤手空拳为儿子打回来一个皇位,因而最后也是含笑而终的。 若有不舍,就是她幸福的日子过得太短,来不及等儿女长大成人,来不及与进忠白头偕老。 最后在去世前,她将三个孩子托付给了太后。 太后这样的人精自然看得出皇帝对永琰格外的重视,为了给自己的两个女儿铺路,也愿意对他们兄妹三人格外照顾。 而继后惹怒了的是皇帝,根本无需嬿婉落井下石,皇帝就不肯放过她。 进忠低头,尚在思索到底哪个时间点故事开始被扭曲的,就见嬿婉定在当场,双目微闭,嘴角带笑,十分的从容安详,似有佛相,又担心又不敢惊扰她。 好在嬿婉这样的状态并没有保持太久,很快睁开眼,眼神也逐渐清明起来。 第577章 祈祷 嬿婉抓着进忠的手,急迫道:“是永琰!是永琰求来的这一世!” 等嬿婉将刚刚的经历一一道来,进忠顿时明白了一切,也是十分感叹。 进忠若有所思道:“既是如此,那继后在幻想中扭曲真相,便是从断发一事开始的。” 嬿婉点点头道:“继后将一切都归结于她那日断发与皇帝决裂,所以将一切从这件事开始扭曲。” “事实上,她在南巡之前就已经因为害容妃绝育和与凌云彻牵扯不清失宠多年,宫权都在本宫手里,又有内务府克扣,再加上皇上削减了她的待遇,她度日艰难,手头也十分拮据。” 皇帝当时厌了乌拉那拉氏,不肯让她收礼受赏,千秋大典宴席收礼与生日的赏赐金子都没了。乌拉那拉氏堂堂一个皇后,却拮据到了去佛寺进香,太后给香火钱五十两,她却只给五两的地步。 而皇帝失望于十二阿哥的资质平平,却对十五阿哥颇为喜爱。 纯惠皇贵妃死后,皇帝宁肯为她大修陵寝,却不肯将她葬入自己的地宫,与从前的三个皇贵妃大不相同。 宫中众人就已经明白,皇帝地宫剩余的两个位置是留给了继后和未来天子的生母的。 也就是说皇帝,作为嫡子的十二阿哥已经断无继位的机会了。 于是海兰又有了一个主意,一个既可以赚钱,又可以打击嬿婉的主意。 让李玉帮忙偷盗东珠,一颗拿去宫外倒卖,赚了四百两,一颗要栽赃于庆妃,进而攀扯到嬿婉身上。 如懿依旧是用沉默赞许了海兰的决定。 但进忠对李玉早有防备,嬿婉便将计就计,借此将如懿拖下水。 “她偷盗东珠倒卖,还栽赃于庆妃,让皇上对她彻底失望,当场就册立本宫为皇贵妃。” 海兰想认下罪证,好替如懿辩驳,但有永琪病逝时海兰还只顾着替如懿说话的先例在,皇帝根本不相信她了。 而皇贵妃的册立和皇帝的厌弃彻底刺激到了如懿,她与皇帝撕破了脸,断发为咒,当场被送回京城,从此被幽禁宫中,收回册宝,不废而废了。 大清的规矩,只有国丧才能断发。乌拉那拉氏断发就等于诅咒皇帝和太后早死,因而惹来皇帝震怒,对继后待遇一降再降,最后身边只剩两个宫女伺候。 而乌拉那拉氏虽对皇帝失望,但却更怨恨嬿婉,认定了皇帝对她的冷遇都是嬿婉在旁教唆的,在冷宫中幻想嬿婉被众叛亲离,在痛苦中死去,幻想着皇帝依旧最爱自己,只是爱而不自知,等失去了才知道珍贵。 直至乌拉那拉氏的死亡,她的幻想最后成了怨念,纠葛在这紫禁城中。又因为乌拉那拉氏三代女子为后,这股怨念的力量也格外强些。 当永琰的祈祷生效的时候,这股怨念也纠缠上来,最终永琰的祈祷将被怨念扭曲过的故事投射到嬿婉的脑中,给了她一份先机。 而青蕙则是因为暗中去景仁宫,替从前的景仁宫娘娘上香,因而接收了这份乌拉那拉氏女子的怨念。 讲到这里,两人都有些恍然。 原来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前世因,今世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嬿婉感叹道:“永琰真是个好孩子。” 就听旁边人突然又酸溜溜道:“咱们阿哥自然是举世无双的。只是凌云彻一事,奴才从前还不晓得呢。” 嬿婉就轻哼道:“凌云彻?他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为他介怀?” 她的手指在他的面颊上画圈:“进忠,你若是将他放在眼里,那才是抬举了他。” 被她这样哄着,进忠受用得很。 他瞥了一眼外头的天光,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往净室走去,轻笑道:“令主儿,昨儿您醉酒还没沐浴呢,总不能等阿哥公主们来请安时,您身上还带着酒气。” 嬿婉倚在他的肩头,悠悠一笑。 第578章 登对 春婵不晓得令主儿是为何闷闷不乐,却知道进忠公公惯是个“狐媚惑主”的,主儿也肯疼他。因此在进忠进去之后,她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一半来,自去叫人准备醒酒和沐浴的东西。 果然春婵所思不错,一夕之间进忠就哄好了主儿。 不光如此,两人举手投足之间更是多了一分心灵相通的默契。进忠公公看令主儿的眼神更是跟沁了一汪春水似的,让春婵瞧见了什么是具象化的爱意从眼底流出。 只是这样的场景也只会发生在永寿宫中,一旦出了这道门,或是有外人来,两人就又恢复了正经的样子。 一个是千娇百媚的宠妃,身居高位多年后养出了十足的雍容贵气,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旺盛向上的劲儿,如同一朵“强攀红日斗修明”的红艳凌霄花。 一个是身段风流的大太监,大权在握久了,阴鸷里更带了分桀骜的锐气。明明是伺候人时常需要低着头,可他却丝毫不显得奴颜媚骨,随机应变中倒是游刃有余的从容。 因而哪怕是春婵明知道进忠是个太监,可在进忠与被酒色所伤的皇帝之间选择,她也还是觉得进忠与他们主儿更加登对。 莫说别的,就是进忠的一颗真心与十分担当,莫说是三宫六院的皇帝,就是寻常一夫一妻的男子也拍马不及。 如今海兰被关进了宝华殿,如懿尚在延禧宫产后休养。她年纪算不得轻, 又生产很是不顺,月中自然算不得好过。 尤其是江与彬以看顾娴嫔生产不善为由,自请离了太医院,去地方医署上治病救人。 如今太医院之首是包商陆,有嬿婉的情面在,自然愿意给江与彬大开方便之门。皇帝心中知晓此事多是娴嫔自己的过错,倒是并未迁怒于他。 江与彬自己心意已决,很快就收拾好了家私带着两个孩子去和先行一步的惢心会合。从此之后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如懿伤怀于皇帝不肯叫她养着十二阿哥,更伤怀于皇帝对她的绝情,又无海兰的提醒,自然并没有对江与彬和惢心的死活多加关注。 等到她回过神来,发现了来给她请脉的太医换了个生面孔时,江与彬与惢心早已经阖家团圆,远走高飞去了。 如懿心中十分的不解,她自问将惢心视如亲妹,对江与彬更是宽仁, 不知道二人为何纷纷弃她而去。 这时凌云彻才站了出来,将当年为惢心所伤一事道出,又将自己对惢心意图不轨一事,说成了是惢心对娴嫔和自己心怀怨恨,这才藏凶伤人。如今二人是心中有鬼,怕如懿身边的凌云彻捅穿此事,这才叛逃出宫。 言语之间,将江与彬与惢心说成了谋害他这个亲夫,又背叛如懿这个主子的奸夫淫妇。他则成了一心为了如懿,不惜忍辱负重的痴情人。 如懿在晓得竟是惢心将凌云彻害得身体残缺的那一刻,心中惢心多年陪伴伺候的旧情登时化为乌有, 反倒变成了十分的怨怪—— 她是看重惢心,这才肯将她许配给样样齐全的凌云彻,本是一番好心好意。 没想到惢心却这样不知好歹,毫不领情不说,竟然还出手伤人,将凌云彻一个大好男儿害成这样,可见是丝毫不将她这个主子放在眼中。 第579章 追出宫 凌云彻早恨毒了惢心与江与彬,见如懿发怒要为他做主,更在一旁发散思维,添油加醋道:“娴主儿,我这微薄之身不要紧的,我只怕江与彬早就怀恨在心,心狠手辣之下,伤到了您和十二阿哥身上。” 如懿一怔,她自怀上十二阿哥以来,就三灾九难,汤药不断。若这一切并非是她身体有恙,而是都因为江与彬,那—— 如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时容佩在旁边似是恍然大悟道:“凌云彻提醒了奴婢,奴婢这才想起来,当年海答应曾经说起过,江与彬似乎与永寿宫有些牵扯。” 如懿一张口,就将嘴巴撅成了梯形,她的语调上扬了些,质问道:“海兰怎么从未和本宫提起过此事?” 容佩解释道:“海答应当时心里也不过有个疑影罢了。江与彬到底是主儿身边唯一得用的太医,没有证据,海答应也不愿意冤枉了他去。” 事实上,海兰留着江与彬没动,一来是若是除掉了江与彬,她们根本没有熟悉的太医能用。二来是江与彬晓得太多内情,单朱砂一件事儿就是要命的东西。若是逼急了他来一个鱼死网破,那海兰和如懿都给栽进去。 如果海兰没有被关在宝华殿,此番她必定不可能叫江与彬活着离开北京城。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实的,她肯定要替如懿了结了江与彬。 可嬿婉就防着此事,才将海兰算计去了宝华殿。 而如懿又不肯花心力和财力使人多关照海兰,因为海兰如今被囚在宝华殿,就如瞎子和聋子一般,对外面的事儿一无所知,自然也无从谈起如何应对。 如懿略带不悦道:“这样大的事,海兰总该告诉本宫一声,本宫才好提前做了防备,也不至于吃这样的闷亏。” 容佩一时语塞。 不过她也对海兰吃力不讨好这件事习以为常了,只干巴巴道:“主儿,那您如今知道了此事,之后准备如何呢?” 如懿皱眉,脸色紧绷道:“这一胎一直由江与彬照顾,本宫看本宫难产一事与江与彬脱不开关系。” 容佩有些为难道:“可是主儿,江与彬已经离开京城,去地方医署了。究竟去了哪里,咱们也并不知晓,只怕并不好查。” 如懿一拍桌子,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她咬牙道:“查!追出宫也得查!”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玉终于不能作壁上观了,他委婉道:“主儿,江与彬负责您的身孕,若是江与彬对您动了什么手脚,出了什么事故,他也是头一个要遭殃的。他如何敢呢?” 如懿到底与容佩不同,不是铁打的身子。就如懿这高龄产妇,还有孕期挨打两次,被告发一次,被算计一次的光辉战绩,能顺利生产都是江与彬怕得个奉主不周的罪名,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了。 何况就连皇上都认可了江与彬的医术和他的尽心尽力,如懿如今再闹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更别说追出宫去,内外勾缠,可是大忌讳。 若不是害怕再被牵连挨板子,李玉才不愿意掺和此事。 容佩也有些犹豫道:“主儿,如今咱们并没有人手能追出宫去。” 从前用的要不是海兰家的人,要不是乌拉那拉氏的人,要么是凌云彻。 如今前者少了海兰不好支使,讷礼和青贵人一条心,姐弟二人已经远了延禧宫,后者则已经在宫里了。 因此眼下可用之人竟然是捉襟见肘,遍寻不得。 第580章 将功赎罪 提到眼下无人可用,如懿不免又想起了凌云彻是如何进了内宫伺候,再也不能在外行走做事的始终。她转头痛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感觉到熟悉的呼吸一窒。 凌云彻在如懿的表情里又一次被提醒自己的残缺,脸色顿时又难看起来。 他难堪地偏过头,心中愤恨。 江与彬和惢心将他害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他只恨不得将两人千刀万剐。 在如懿看他的怆然目光中,凌云彻只故作黯然道:“是奴才不争气,不能为娴主儿分忧。” 他又微微抬头道:“青贵人到底是您的亲妹妹,十二阿哥是乌拉那拉氏一族的依靠。事关他的安危,青贵人和您弟弟又如何能不知轻重,对此不闻不问呢?” 青蕙? 提及她,如懿的神态顿时冷淡了起来:“她若有心,自然会心疼外甥,主动为本宫分忧。可这些日子以来,她都不曾上门来请安,想来是自己心虚,无颜见本宫吧。” 青蕙进宫之后,如懿如今最怨恨的人便从嬿婉转为了青蕙。 青蕙如今风头正盛,她现下时时陪着皇帝重回年少时的激情岁月,而皇帝尝试后就不愿意舍掉鹿血酒的加持,金口玉言要人暗中时常备着的鹿血酒。 一口鹿血酒,一口与从前的延禧宫同一张方子的大补汤,皇帝似是在青蕙的陪伴下年轻了十岁,在床第之间也再无力不从心的时候,十成十的意气风发。 景仁宫自是春光无限好,风头无限,更让如懿添了十分的心恨。 容佩觑着如懿的脸色道:“都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奴婢如今才见识到了。青主儿虽说是您的亲妹妹,但不是奴婢在您面前说她的不是,她实在是没一分您的品格。” “这天底下岂有妹妹照顾有孕的姐姐,照顾到了姐夫床上的道理。若非青主儿处处仿着您的样子,皇上又岂会瞧得上她一个黄毛丫头?” 她这话说进了如懿的心里去。 皇帝是好好的皇帝,分明是青蕙这个不安分的蓄意勾引诱惑,一时狐媚住了皇帝,让皇帝“亲小人而远贤臣”了起来。 皇帝只是短暂地被奸妃带坏了,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内心,才会这样冷落和伤害如懿,甚至将十二阿哥带离她的身边。 等到皇帝清醒了,一定会悔不当初,不光会认清楚自己的内心只爱她一人,还会狠狠地责罚青蕙,为她出气的。 凌云彻心中一动,轻轻道:“娴主儿,虽说您不该轻易原谅青贵人,但未尝不能给她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这样伤害了您,合该想法子为您出力的。说到底,她是靠着像您才得的宠。赝品岂能比得上正主呢?如今是您看在她是你亲妹妹的份上,才对她格外优容,不曾让她失宠。她若有一分的良心,就该替您做事儿了。” 如懿深以为然,她不会原谅青蕙对她做出的伤害,但青蕙本来就应该主动献媚讨好她的。 凌云彻心中一喜,青蕙正得宠,她若是肯出手相助,一定能将二人追拿归案。 青蕙到底是模仿姐姐的妹妹,娴主儿是话应当有效力吧。 容佩皱眉道:“讷礼少爷恐怕也有几分糊涂,都是他的姐姐,他不向着您,怎么还向着旁人?” 如懿却摇头道:“他也是年幼无知,这才被青蕙笼络了过去,让他年纪大些几乎想明白了。” 李玉见劝不住,垂着头不吭声。 讷礼只比青蕙小两岁,但在娴嫔口中,一个是年幼无知,一个是心机深重又恶毒,就连李玉都能听出来不对。 至于其他,他们实在是痴心妄想,青蕙若是在意娴嫔,就根本不会入宫为妃了。 第581章 亲蚕礼 收到消息时,嬿婉正在长春宫,与慧贵妃一同陪病床上的皇后说话。 自乾隆七年始,皇帝令人于北郊仿照古制建了先蚕坛,还制定了由皇后亲自完成的一整套的亲蚕礼。 这原是文治与礼治的传统祭祀,天子亲耕,皇后亲蚕,以表对农业、蚕业的重视。 奈何四月的天如同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祭祀的时间里就时有刮风下雨。 慧贵妃劝皇后抱病休养,皇后养了一段时间的病,却见皇帝并不肯将亲蚕礼延迟,也不肯令和敬公主或令贵妃代为。 皇后心中知晓皇帝对此的重视,实在无奈,还是拖着稍有起色的身体,穿着整套沉重的朝服,率领诸妃嫔、福晋、命妇及大臣、侍从来到春草离离的太液池畔,完成了诣坛、享祀、躬桑、献茧这一套礼节。 乾隆对皇后不辞风雨的识趣儿行为颇为赞许和满意,命郎世宁等宫廷画家随侍,记录下皇后举行亲蚕礼的景况,集体创作了《皇后亲蚕图》。 他自己则大笔一挥,在那画上写下一首七言诗,“农桑并重以身先,创举崇祠荐吉蠲。秋叶哀蝉惊一旦,春风浴茧罢三年。宛看盆手成新卷,益觉椎心忆旧弦。柘馆萧条液池上,分明过眼阅云烟。” 又将此画赐给皇后,令她装裱,挂在了长春宫的内室上,命后宫诸人学习皇后的德行。 皇后本就经不住风,当日受了风寒,回到宫中便躺下了。 但皇帝如此作为,她也不得不再去谢此隆恩。一来一回,又是一场风波。 富察·琅嬅自己只当是兢兢业业地尽皇后的责任,在皇帝心中发妻的身体比不得亲蚕礼的完满,不肯让她在这重要环节抱病休养,她也就认了。 她既然享受了做皇后的好处,自然也难免面对这些不得已。 倒是慧贵妃气得柳眉倒竖:“呸!娘娘嫁予他二十二年了,给他生了二女一子,就是块儿石头都该捂热了,他就这样不把娘娘的身子放在心上!” 皇后笑着安抚她道:“你又不是第一天晓得皇上的为人,怎么还会为了他生气呢?气坏了身子哪里值当?” 慧贵妃眼睛瞪圆了,更生气道:“我哪里是为了他生气!我是为了娘娘的身子!” 她恼极了,手上一摔帕子,眼圈却红了起来:“娘娘也是他皇家亲自下旨赐婚来的,他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地迎娶娘娘,就是为了娶回来作践磋磨吗?” 她费了好大的心思才将皇后照顾得略略丰盈些,可经过这一次病,皇后的两颊又有稍许凹陷,更显得整个人消瘦柔弱。 一个亲蚕礼,再重要难道还能比得上皇后的身体和性命? 再说了,大清开始行亲蚕礼是从康熙爷开始的。但康熙爷一向克妻,他的皇后都活不久,根本没立下不许后妃代行亲蚕礼的规矩。 这次分明是皇帝狠心! 皇后笑着拉过她的手,逗她道:“瞧瞧你,又说糊涂话了不是?从来只有汉人婚礼上的新娘子才穿凤冠霞帔的,咱们当年穿的都是吉服袍。” 第582章 慧后令 慧贵妃含情带恼地嗔皇后道:“说的什么,你知道就是了。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你怎么还拿这些细枝末节打岔挑刺儿。” 她身子一拧转过头去,不肯睬伸手拉她的皇后,抿嘴道:“难不成事到如今,你还护着皇上,要替他说话吗?” 皇后眉眼含笑,指着她对嬿婉笑道:“你瞧瞧她,我不过是怕她气坏了身子,劝她保养自己,她倒是又像管束小枇杷一样管束起来我了。” 小枇杷是慧贵妃的五公主的乳名,如今她还不足五岁。 慧贵妃哼道:“娘娘若是有小枇杷一半的听话,臣妾要少操多少心。” 皇后笑道:“你瞧,你瞧,愈发厉害了。本宫何时听不进去话了,嬿婉你看着,你也不替本宫说句公道话。” 嬿婉把玩着一把轻如蝉翼的绫绢扇子,掩住嘴角的笑意:“臣妾可不敢说什么。现在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若是哪个不长眼的真敢来‘主持公道’,那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呢。” 皇后作势要来拉她:“你这小妮子,如今也愈发促狭了,也不晓得都是跟谁学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还拿眼角眉梢点着慧贵妃。 “哼——” 慧贵妃一昂脖子,娇滴滴地拿着眼角瞟皇后:“自然了,不好的都是臣妾这个做姐姐没有带好头,教坏了她。好的都是娘娘这个皇后以身作则,教导有方——” 皇后笑着要牵她粉绸地儿万寿纹的挽袖,被她拂开,皇后也不恼,又笑眯眯地拉住她:“我可没这样说。” “好了,自然是你这个姐姐教的好。不好都是本宫没教好,哪里能怪到你的头上?” 嬿婉摇着扇子,在旁边轻笑道:“臣妾可不敢在娘娘的长春宫里待了。” 见两人都回过头来看自己,嬿婉嫣然一笑,作势要起身道:“哪有两个人自己说话,却拿臣妾做筏子的道理。臣妾就坐在这里,什么也没干,就一会儿好呀,一会儿不好的。” “臣妾要是再坐下去呀,还不晓得要被扣上什么罪名呢。可见是在这儿待着讨人嫌了,若不识趣儿些自己走,一会儿怕不是要连人带扇子被赶出去了。” 慧贵妃笑得花枝乱颤,还不忘来戳她的脸:“皇后娘娘就这句话没错,你就是个促狭丫头。” 嬿婉一摊手,叹气道:“瞧瞧,可不是叫臣妾说准了吗?既然都不欢迎臣妾,那臣妾也不敢再留,这可就告辞走了呢。” 慧贵妃一把拉着她:“你又往哪里去?去承乾宫陪你的舒妃妹妹说话?还是去瞧平嫔的十一阿哥?” 又摁着她在榻上坐下:“这是有了新鲜水灵的新人,就不待见我们这些枯黄的老帮菜了。” “不过姐姐教你一个巧宗,留在这里你是妹妹,只有姐姐们尽疼你的。旁的地方你做了姐姐,可再没有这样的好待遇。” 嬿婉被逗得前仰后合:“慧姐姐一张巧嘴,把如花似玉的美人都说成了萝卜。再说了,姐姐若是枯黄的老帮菜,那满宫里都是烧糊的卷子了。” 第583章 枣红色 慧贵妃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了看自己粉色的挽袖,嘴角勾了点讽刺:“皇上昨日来看小枇杷,瞧着我的衫子没说什么,只是那脸色么,啧啧啧。后头就令人送来了几匹铁锈红、釉红的缎子来。” “也是,都是半老徐娘了,还穿得跟小姑娘似的,也就讨人厌了。” 她与皇帝同岁,如今已经年届四十了。她生下五公主后还是得宠了时日,只是年纪渐渐上来了,她自己也不大耐烦应付,并不如年轻时用心于圣宠,宠爱也就渐渐稀薄了起来。 宫中青春少艾的小姑娘们如青葱的韭菜一般,葬送了一茬,就又长出来新的一茬。皇帝流连花丛,宫里的老人渐渐都平淡了下来。 有资历身份的,如慧贵妃,还时不时能得见天颜。其余如纯贵人、玫嫔之流,早就失宠了,靠着皇后安排她们伺候笔墨才有露脸的机会。 唯一的特例是婉妃,她从前是极不得宠的。但如今大阿哥作为皇帝唯一成人的健康皇子逐渐受到皇帝看中,其子绵德又是皇帝唯一的孙辈,得皇帝疼爱非常,连带着婉妃也在皇帝面前得脸。 虽得不了多少雨露恩宠,却也得皇帝常到钟粹宫坐坐,说说家常话。 皇后连忙哄她:“你愿意穿什么便穿什么,理他做什么?” 慧贵妃抚着自己的袖边,她二十岁的时候爱桃花爱粉色,四十岁的时候亦然。 她是自己喜欢,又不是穿给皇帝看。要她照着他的意思穿自己不喜的衣裳,他也配! 至于枣红色—— 慧贵妃微微一笑道:“那颜色不大适合妃嫔穿,倒是挺适合老太妃的。留着吧,将来有的是用处。” 皇后下意识往外瞧了几眼,嗔她道:“说这些做什么?也不晓得忌讳些。” 慧贵妃递了热茶给皇后,就在床尾一歪坐下,懒懒地道:“在娘娘这里,又没有外人,我还要谨小慎微地说话么?” 皇后喝了口茶,软口气劝道:“只怕你说顺了口,在皇上面前带出一星半点儿来,倒给自己惹祸。” 慧贵妃极其自然地接过茶盏,放到一边的高脚小几上:“皇上一个月也瞧不了我两三回,来了我也多让璟宁与他亲近,我才懒怠得应付他。” 她自己是不在乎帝王宠爱的,却不能叫璟宁做一个失宠的公主。 好在皇帝膝下女儿极少,和敬嫁出宫后,更是只有璟妘与璟宁两个,总是宠眷颇深的。 三人正在说着,就见莲心来报:“娘娘,娴嫔非说自己难产是江与彬害了她,派了李玉和三宝去景仁宫,非要青贵人遣人去追查江与彬的下落。” 准确来说,又是理直气壮的吩咐,又是并不留情的威胁,这种传达的事儿是三宝办的。李玉则是默默站在后面。 “青贵人不肯,还将事情捅到了皇上面前,如今皇上生了气,将娴嫔禁足半年。李玉将头都磕破了,自请去热河行宫,皇上准了。” 第584章 李逵李鬼 嬿婉支着头思索,内外勾结是大忌,青蕙大义灭亲将此事甩在了皇帝面前,皇帝自然勃然大怒。 只是青蕙翻出来的是娴嫔的错,李鬼对上了李逵,纵然李逵被收拾了,李鬼恐怕也讨不了好去,青蕙少不得要低头做人一段时日。 明知如此,青蕙还是将此事捅了出来,可见她的恨意。 至于李玉,从前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若在前朝都是内相之位了,说是“权过元辅”也不为过。如今却要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离紫禁城,“流放”去热河行宫。 他是讨了皇帝的嫌才离开的。太监与宫女不同,若是没了权势傍身,也没早早笼络个徒弟或是义子,等到年老力衰,没有能力做活儿的时候,不过是任人欺凌地等死罢了。 不用嬿婉动手,李玉的未来就可一眼望到头了。 皇后也是叹息道:“一家子姐妹,竟然倒似是死仇一般。” 就如晋嫔,哪怕她很是膈应,但到底是看着从白玉团子长起来的小姑娘,与她的长女一个年纪。看着她走错了路,也看着她跌倒,却总也下不了狠心真对付晋嫔。 慧贵妃嗤笑道:“毁人亲事无异于毁人一生。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的钝刀子割肉也未必比杀人轻些,也难怪青贵人狠得下心。” “再说了,”她很是瞧不上这样的家族风格,“也是乌拉那拉氏的家族传统罢了。” 虽说是先帝爷后宫中不肯张扬的密事,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景仁宫娘娘,当时的当朝皇后被不废而废是件大事儿,个中缘由,宫中自然不是没有一个知道内情的。 等她们进宫之后,总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 姐姐占了妹妹的位子,妹妹害了姐姐的性命,乌拉那拉的姑娘倒是个顶个的“争气”。不往外使劲儿,力气尽是耗在了内斗里面。 巧珠进来请安道:“娘娘,婉妃娘娘求见。” 皇后和慧贵妃对视一眼,开口道:“请她进来。” 婉妃是个老实本分的,多窝在钟粹宫与纯贵人说话、画画,给绵德做小衣裳,除了请安,连自己宫的大门都不大出的。 单独来长春宫请安,也算是稀客了。 婉妃来时正是满脸为难,请安后便道:“皇后娘娘,大阿哥福晋又有喜了。” 皇后想起二阿哥与和敬膝下尚且空空,难免心里略微难受些,但她晓得婉妃不是个会炫耀扎人心的,还是带了笑问道:“这是好事儿,你怎么不大欢喜?” 婉妃忧心忡忡道:“大阿哥刚刚给皇上报了喜,皇上高兴是高兴,却要大阿哥将绵德放在宫里教养,养在臣妾的钟粹宫里。” 皇后沉吟道:“大阿哥出宫开府,你膝下寂寞,有个孩子也好。” 婉妃却更急了:“绵德顽皮,大阿哥和福晋对他爱逾珍宝,养得性子也无法无天的 只怕受不住宫中规矩的拘束,迟早惹恼了皇上。” 大阿哥没得到的父爱尽数给了绵德,他自己在皇帝面前吃了许多苦,好一阵儿坏一阵儿的,哪里舍得自己的儿子再吃一遍。 “何况他自幼养在父母跟前,骤然分别,他怎么吃得住,他们小夫妻又如何舍得呢?大福晋这还有孕在身呢。” 第585章 顽石与美玉 婉妃忍不住垂泪:“皇上这是要将绵德留在宫中读书,尚书房素来是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他小小的一个人儿怎么吃得消呢?” 皇后想到二阿哥,未免黯然。 嬿婉将手帕子递给婉妃,柔声劝道:“姐姐心焦得太早了,绵德就算要去进学,总还有三四年的功夫。皇上如今起了主意,将他留在宫中教养。谁又晓得三四年后皇上会不会变了主意?” 但婉妃依旧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永璜如今就绵德一个孩儿——” 嬿婉递了个眼神过去,往皇后身上一点,婉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掩住了话头,起身呐呐道:“皇后娘娘——” 她这样的作态,反而会更提醒了皇后永琏在尚书房苦熬读书,以至于熬坏了身子的往事,和至今膝下空虚的难处。 嬿婉本是好意提醒,却不想婉妃已经乱了方寸,如今心思不知道放在了哪里去,瞧着人还糊涂着。 见皇后脸色不好,慧贵妃蹙眉道:“知晓的,知道你今日来求娘娘帮你说话的,不知晓的还以为你今日竟来戳我们的心的。” 又是大福晋有喜,又是皇帝疼爱绵德。哪怕没这个意思,跑到长春宫来说,也像是在炫耀。 婉妃连忙要起身行礼:“臣妾绝无此意,哪里敢起这个心思。” 她忍不住看向了刚刚帮她的嬿婉。 嬿婉心下叹息,她还未开口,就听皇后对慧贵妃摆摆手道:“婉妃也是疼惜小辈,这才失了分寸,咱们又何必和她计较。” 皇后努力了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换做是永琏与和敬有了小的,咱们也舍不得他受一点儿委屈。隔辈亲,都是这样的。” 嬿婉顺着皇后的话往下说,打圆场道:“娘娘说的,隔辈亲自是不一样的,尤其绵德又是皇上长孙。皇上疼爱绵德,教养孙儿与教养儿女也不同,自然是寄予厚望的。进不进宫都好,皇上总不会舍得他受了委屈。” 见婉妃眉头紧锁,目透焦急,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嬿婉先声夺人,问道:“皇上是有意接绵德入宫,还是已经下了口谕了?” 婉妃一怔,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已经下了口谕,十日后接绵德入宫。” 此话一出,就连靠在织锦缎软枕的皇后也不由得侧目。 皇后坐直身子,轻斥道:“你可是真糊涂了么?皇上下好了旨意,岂有抗旨的道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有了恩典,你还不欢欢喜喜去谢恩?” 慧贵妃也道:“大阿哥和皇孙得了皇上的欢心,将来也能有个好前程。你从前是最温柔懂事的了,如今你这个做额娘的怎么反倒拖起他们后腿来了。” 婉妃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仰起头一字一句道:“臣妾与永璜不求什么前程,只求一家子安稳团圆就好。” “绵德不过是顽石之资,就是雕工再出神入化,也不过是一块儿石雕,又岂敢与美玉争辉?” “何况没有千锤万击,何来的巧夺天工。臣妾只是个寻常妇人,永璜也只是个心疼孩子的阿玛,实在舍不得他吃苦。只求他平平安安地长大,莫做了纨绔子弟,丢了皇家的人就是了。” 第586章 记忆 婉妃虽的确表现得情真意切,但无论如何,任凭是谁都绝无堂而皇之抗旨的道理。 皇帝金口玉言,便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今他心意已决,便再难回转了。 因此皇后和嬿婉也只安慰几句,绵德到底是养在婉妃自己宫中,总比养在旁人处更放心些,瞧瞧十二阿哥如今还养在阿哥所呢。 婉妃心下明了皇帝旨意是无可更改的,又晓得是自己今日说错了话,办错了事,只能再三谢恩后主动请退了。 她一走,慧贵妃先摔了手里的帕子,抿了一下唇,拧眉道:“从前看她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如今大阿哥得势,她也跟着抖起来了。今日这样着三不着两的,敢到皇后娘娘面前胡沁。” 皇后和嬿婉对视一眼,却若有所思道:“本宫听着她那番话却有些深意,倒像是来表忠心的。” 绵德是大阿哥的嫡长子,就是大福晋肚子里那个再是男胎,生下来也不如他尊贵。可婉妃与大阿哥对他却只求平安,甚至养得顽皮任性了些。 若大阿哥有夺嫡之心,便不会如此教导绵德。而该趁着皇帝如今疼他,早早送进宫里与皇帝培养感情才是。 慧贵妃却一撇嘴道:“表忠心多的是法子,她怎么就选了最刺人的一种?就算并非是故意,却也可见得她并不如从前体贴懂事了。” 若是从前的婉妃,最是谨小慎微不过,如何会犯这样的错误?可见还是潜意识里失了恭敬,这才言语伤人。 嬿婉也点头道:“慧姐姐今日说的倒是颇有道理。” 慧贵妃这才松缓了神色,嗔她道:“你这丫头这么说,是夸我还是贬我呢?” 只是再想起来还是难免不平道:“从前她不得宠的时候,皇后娘娘如何照顾于她。若非娘娘给她机会去伺候皇上笔墨,皇上恐怕都不会想起来后宫里有她这么个人!” 皇后倒不大在意道:“安排后宫雨露均沾是本宫作为皇后的责任,原也就不指望谁领情。” 嬿婉却不同意道:“娘娘能随手施恩不放在心上,她却不该不领娘娘的情。今日到底是她言行失距了,是娘娘不与她计较。” 皇后叹气道:“如今大阿哥是这番声势,本宫又何必与她因为这样的小事置气?倒叫皇上觉得本宫如今还容不下大阿哥似的。” 又对嬿婉嘱咐道:“她今日话虽如此,但到底也不能尽信。你也不能放松了警惕,倒该多加小心才是。” “大阿哥——”皇后伸手握住了嬿婉的手,嬿婉才惊觉她的手凉得没什么温度,“他到底是皇上的长子。” 失势时低头做人是多数人的自保之策,得势时的不卑不亢才是难得。 皇后从前觉得婉妃并非是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尘的性子,可如今却觉得尚在两可之间。 嬿婉见皇后认真,连忙郑重道:“娘娘放心。”又令人点了热乎乎的手炉,亲自奉到皇后手中。 慧贵妃站了起来,蹙着两弯好看的眉快步走到皇后身边,去摸她的手,又一叠声地喊人抬火盆进来。 皇后笑着说自己无事,要拉慧贵妃坐下,慧贵妃却推她的手,鼓着腮帮子道:“你竟是迂了,冷了也不晓得说。” 皇后笑眯眯道:“哪里冷了,瞧见你们在,本宫就觉得热乎乎的。” 嬿婉只觉得自己被归到那个“们”字里,实在是多余,又往外望一望天光,便笑道:“臣妾今日答应了永琰去尚书房接他,如今也该到时候了。” 皇后笑道:“永琰喜欢长春宫小厨房的酱豆鼓、酱笋尖,你让莲心装上半坛子,给他放在阿哥所。如今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夜里容易饿,到时候也好有个就饽饽点心的,方便些。” 闻听此言,嬿婉和慧贵妃脸上都微微变色。 嬿婉故作镇定地笑道:“是娘娘疼他,才肯这样惦记他。只是今日半坛子,明日半坛子的,长春宫的库存都要被臣妾装光了。” 慧贵妃捂着心口,强笑道:“嬿婉说的是。” 皇后却从她俩的表情中读出一份不同寻常的,顿时怔住,想了片刻道:“前几日本宫是不是说过一样的话?” 慧贵妃背过头去,悄悄拭了下泪,哽咽难言。 嬿婉打点起精神,笑道:“是娘娘常惦记着他。” 皇后自嘲地笑笑:“如今精神头短,说过什么也不记得了。” 第587章 会诊 嬿婉偏过头去,轻声道:“是娘娘格外疼永琰,这才常惦记着他。等臣妾接了他,带他一同来长春宫给您请安。” 皇后笑着摆手道:“尚书房的课业,回来还有功课要做,空闲的时间便好好歇着,何苦来回劳动孩子,再给他过了病情。” 嬿婉强挤出一点笑容:“百善孝为先,永琰来给娘娘请安也是他应当应分的。” 慧贵妃擦干净泪才回身,看着皇后的表情,却道:“娘娘在咱们面前还能自在些,若是孩子们来请安,少不得还得守着规矩梳妆打扮。你便是不心疼永琰,也该心疼心疼娘娘。” 嬿婉叹道:“规矩原该是方便人的,如今这条条框框倒成了枷锁,束缚得人动都不敢动。” 嬿婉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娘娘既然如今精神不济,不如请太医院的太医会诊,总会有人能想出法子的。皇上身边的包太医医术高明,兴许能治好娘娘。” 慧贵妃也咬了唇,期盼地看着皇后。 皇后却笑道:“瞧你们一个个凄风苦雨的样子,倒像是本宫如今真如何了一般。不过是平常风寒,就是本宫身子弱,难受了一些,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若是叫太医院会诊,那就是兴师动众了,只怕闹得阖宫都不安稳。传到皇上耳朵里,倒像是本宫亲蚕礼回来,要做故意做出些姿态,给谁脸色瞧似的。” 她去亲蚕礼之前有意拖延和让和敬与嬿婉代替时,皇帝已经心生不悦。若是如今大张旗鼓地看病,只怕更扎了皇帝的眼。 皇帝现在正因为娴嫔和青贵人的事儿不痛快呢,何必要往枪口上撞? 横竖她的身子已经是这样了,不如在皇上面前留几份情面,将来还能余荫到一双儿女和曦月、嬿婉的身上。 嬿婉心中了然皇后的担忧,还是忍不住蹙眉道:“无论是什么,都没有娘娘自己的身子要紧。就是不会诊,也得寻包太医来把脉才好。” 皇后却认真叮嘱道:“我晓得你有本事,但皇上身边的人,你是万万碰不得的。” 嬿婉抿唇道:“娘娘不必忧心,明里不行,暗里总是有办法的。” 皇后瞧着她郑重的样子,心中便有些猜测,包太医或许与嬿婉有些关系。但她反而更加坚定道:“若是如此,更不必动用他了。你若是这样做了,本宫反而心中不安,于身体更加无益。” 能在皇帝身边埋一个暗线不容易,该使在更需要的地方去,何必为她这一个已经无药可救的掀了底牌。 嬿婉知道皇后病中颇有几分执拗,她的执拗劲儿一旦上来了,就是高曦月也无可奈何的。 她低头思索片刻,沉吟道:“臣妾令徐平来给娘娘诊脉,这总是不引人注目的。等徐平写好了脉案,自会交到该交的人手里去。这样娘娘总可放心了吧。” 皇后看嬿婉的眼神就如看和敬一般的温旭,笑道:“放心,放心,本宫何时对你不放心了?” “你如今和曦月一般,也爱管束着本宫了。只是曦月还好,日日在长春宫里与我作伴。你却还要担起宫务,实在算不得轻松,该多多保重自身才是。切莫仗着年轻耗了身体的底子,等像本宫这样年纪上来了,便是后悔也是徒劳的。” 皇后又将嬿婉刚刚递给她的手炉塞回到嬿婉手里去,笑道:“添了火盆便不冷了,你也快去吧,再不去只怕永琰都等急了,一会儿该到长春宫要额娘了。” 嬿婉摸了摸皇后的手,见的确如她所言温暖了不少,这才收了手炉往尚书房的方向去。 第588章 永琰 天光云影,风和日暄。 永琰一袭深蓝的常服,腰间系着墨色宽带,愈发显得修长笔挺。远远地瞧见了嬿婉,他脚上便提了速,大步流星地越走越快,最后小跑了起来,几下就到了嬿婉面前。 渐渐显出轮廓与棱角的脸上,一双墨丸一样的眼睛里露出欢喜来,亲亲热热地喊了声“额娘——” 嬿婉眉眼含笑,见他一头热气,额上都沁出汗来,便拿着帕子给他拭去,笑嗔道:“跑什么,也不嫌热。难道这一会儿的功夫,额娘还能不见了不成?” 永琰近来如地里的野草一般疯长,一口气蹿高了不少。就是嬿婉穿着花盆底儿,永琰也将将到了她的眉间。 但是初具风姿的少年,在额娘面前乖巧地低头,让额娘给自己擦了汗。 又微微仰头认真地看着嬿婉,一双眼眸干净明亮,露出一分未脱的稚气来,永琰笑道:“儿子是瞧见额娘高兴。” 得子如此,嬿婉也难免得意,笑道:“额娘瞧着你也高兴。” 又微微扬眉问道:“今日怎么就你一个?” 永琰笑道:“永璐艳羡大哥府中的演武场多日了,今儿大哥求了皇阿玛带他出宫去王府,他高兴得很,已经同大哥出去了。” 嬿婉略觉讶异道:“他怎么也不与额娘说一声?” 永琰愣了一下:“额娘,儿子刚刚往您那里递了消息的,原是想先叫您知晓了,才好让永璐出宫。只是送消息的人迟迟不归,此事又过了皇阿玛的眼,因而儿子就先放永璐随大哥走了。” 嬿婉略一凝神,就明白过来:“额娘刚刚在长春宫陪你皇额娘,送消息的人只怕刚刚前往长春宫去,倒与额娘走岔了路。” “既然皇上同意了,额娘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永璐嫌少出宫,如今只怕成脱了缰的野马,今夜必不肯回来的。也罢,叫他痛痛快快玩一日也好。” 永琰笑道:“儿子也是这样想的。永璐和大哥都擅武,也难怪永璐亲近大哥些。” 嬿婉与他一并在甬道上慢慢走着,略有不解道:“大阿哥今日便只带了永璐一个?都是一家子骨肉血亲,又是在皇上面前,只怕分个彼此薄厚的。” 永琰的笑意便略减了些,抿了一下唇才道:“大哥今日原是求皇上许他带兄弟们一同出宫的,只是三哥近来都往淑慎姑姑的公主府和自己未来的府邸里去,八弟病着,四哥也跟着悬心,出了尚书房便去守着他。七弟自己吃不得风,再往下是弟弟们就更小了。” 三阿哥与淑慎公主的独女早就被皇帝赐了婚,只待秋日便要大婚。 慧贵妃与淑慎公主两厢情愿,有意让他们培养感情,联袂求了皇帝,令三阿哥监工淑慎公主府的修整和自己府邸的建造。等去了姑姑府中再如何,便全是淑慎公主说了算了。 永琰继续道:“今日便只有永璐一人乐呵呵地求皇阿玛要去,儿子既然约额娘有约,便该有尾生抱柱之德,不愿违约,因而大哥就只领着永璐走了。” 嬿婉微微挑眉,听这情形,倒像是大阿哥有意在皇帝面前展现自己与兄弟们交好,但却挑错了时候,人人都有原因可推诿,唯有自己家那个傻小子上赶着去了。 第589章 尚书房始末 嬿婉压低了声音,轻轻道:“大阿哥是皇上的长子,你们的长兄,如今永琏闲云野鹤一般,大阿哥就是领头也是应该的。怎么——” 怎么底下的弟弟们不大肯买账? 到底是在外头,许多话不能尽说,故而嬿婉她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 永琰听明白了,含蓄道:“大哥对兄弟们都颇为照顾。昨日下雨,虽说殿里有炉火,但永琪身子弱些,依旧觉得冷,便只悄悄令小太监去取了夹袄来。” 自娴嫔生了十二阿哥又失势后,永琪守着如风烛草露般的太妃,愈发的低调小心,从不肯生事。便是在尚书房中,也学会了藏拙,更不愿意引人注目。 永琰讲到这里,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道:“大哥留意到七弟,便着意令人添了四个火盆,烘得殿内十分暖和。” 嬿婉微微蹙眉,尚书房伺候这些金尊玉贵的龙子凤孙们读书,自然不敢不事事精心,温度自然是适宜的。添了火盆,七阿哥未必正好,但旁人必是热了。 “皇阿玛来时恰好碰见了往尚书房搬火盆的小太监,问清了是由,对大哥友爱手足之举颇为赞赏,给了大哥一个恩典。大哥便求皇阿玛能给他的第二个孩子赐名。” 嬿婉轻笑,“恰好”,宫里不存在恰好,所有的巧合不过是蓄谋已久罢了。 永琰神色平静,陈述道:“皇阿玛再得皇孙,自是欢喜非常,令大哥今年随驾进驻避暑山庄与进行木兰行围,与傅恒舅舅一起负责围场安全,随侍皇阿玛接见款洽蒙古外藩。” 不比康熙爷和先帝,皇帝素来对皇子的限制颇多,从前的二阿哥也好,如今的大阿哥、三阿哥也罢,手中都并无实权,最多是一些事务性派遣罢了。 秋狩期间去防护木兰围场,在皇帝这里已经算是颇为重用了。 永琰微微垂下睫毛,轻声道:“只是八弟今年刚来尚书房开蒙,年幼畏热,很是坐不住。他解了端罩往门外跑,吹了风,今日便告了假。” 八阿哥养在太妃处,但与永琪不同,他内有太妃庇佑,外有将他视为未来嗣孙的慎郡王撑腰,还有四阿哥这个哥哥时时刻刻的关怀与照顾,因而很是胆大顽皮。 伺候的小太监怕弄伤了主子,根本拦不住永璇。 永琰讲到此处,嬿婉心里就如明镜一般,已经豁然开朗了。 大阿哥有意为之,想借着关怀七阿哥让皇帝看到他的忠厚孝悌。 这一招虽然奏效,只是顾此失彼,病了八阿哥,便是得罪了四阿哥。 一心想躲事儿、避事儿的七阿哥被用来做了筏子,心里也不痛快着呢。 三阿哥一心大婚,永璐一心练武,只怕也就他们还无知无觉了。一避一去,都是顺本心而为。 嬿婉看着薄唇微抿的长子,莞尔一笑,问道:“永琰,对此事你怎么看?” 永琰已经是翩翩少年,嬿婉也不再将他视作需要护在自己羽翼之下的幼崽,而是一只即将展翅翱翔的雄鹰。 有正事之时多与他一同商量,也是在潜移默化之中培养他分析、判断与解决问题的能力。 第590章 复盘 永琰陷入了沉思,直至母子俩走到了御花园的千秋亭,他看着龙锦彩画的梁枋,这才深思熟虑地开口。 第一句话便是,“大哥从前疼爱弟妹是真心的。自我与永璐进了阿哥所,也多受大哥照顾。” 第二句话却是,“昨日大哥的确是做给皇阿玛看的,大哥开始着急了。” 春婵等人守在亭外,嬿婉笑盈盈问道:“哦?那你何出此言呢?” 永琰认真道:“大哥昨日的做法原也算不得有什么,除了八弟年幼,我们其余人便是热得口干舌燥些,碍于孝悌的名声,也只会忍着。” 细说起来,大阿哥有慨他人之慷故意给自己做名声的嫌疑,七阿哥冷了已经准备添衣,加火盆屋中热了,难道人人当场减衣不成? 但此事也不过是寻常小事儿,若是认真说起来也不值当,自然没人当真放在心上。 偏偏稚子不吃这一套人情世故,自顾自嚷着热躲了出去,却因为殿内外温度相差太大,他又是一头汗跑出去,这才吹了风病倒了,就将此事闹大了起来。弄得四阿哥不悦,永琪也不自在。 大阿哥虽讨了皇帝的满意,却在兄弟们面前里外不是人。他也是皇宫中长大的,知晓弟弟们闷在宫中无趣,最盼着出宫玩耍,这才今日求了皇帝,想缓和兄弟关系,但积极响应地也唯有一个永璐。 永琰想清楚了,娓娓道来。嬿婉听着儿子条理清晰地分析,也是十分的与有荣焉。 嬿婉继续引导永琰道:“额娘听你分析的极对,你说你大哥着急了,便是要想想他因何而急?” 永琰思考片刻,沉吟道:“大哥长了我足足十二岁,因此二哥病后,朝野多瞩目于大哥,就是皇阿玛也对大哥愈发看重。” 二阿哥多病,三阿哥因着纯贵人的缘故自幼就不得皇帝喜欢,如今又赐婚了博尔吉吉特氏的表妹,更是与皇位无缘。 四阿哥更不必提,自他逐渐长大懂事之后,就明了了皇帝的心,也就顺着皇帝的意思多与履亲王府往来,已经做好了做嗣孙的打算—— 既然与皇位无缘,过继出去得个高些的王爵也是好的。更何况履亲王对他比皇帝慈爱数倍不止,永珹不是不识好歹的孩子,心里也多生亲近。 因而皇帝的子嗣中,大阿哥之下有机会可能的竟是行五的永琰,如今永琰虚岁尚不足十三,与即将有第二个子嗣的大阿哥之间年龄差距极大。 “儿子一直留神着,最开始对皇阿玛的看重,大哥也颇为紧张。只是天长日久,总有一个适应的过程,适应之后也难免自得。到底是儿子与弟弟们都年幼,如今能为皇阿玛分忧的只有大哥一人。” 他慢慢梳理思路,继续道:“这几年皇阿玛的确一直对大哥颇为宠爱和看重,逢年过节大哥处的恩赏都是头一份的。” “可唯有一点,不光大哥着急,儿子也颇为困惑,皇阿玛一直不曾历练大哥,反而叫他依旧在尚书房读书。” 第591章 夺嫡 按照大清的规矩,皇子即便得了爵位,但若是在朝廷中没有职位,那也依旧要继续在尚书房读书,只是管束没有之前那么严格。 但于大阿哥而言,他已经二十三了,绵德都会喊爹了,他却依旧跟十岁上下的小弟弟们一样,将大好时光消耗在尚书房中,眼看着他作为长子最大的年龄优势一点点被磨平。 他若是不能提前进朝廷占位置、结势力,难道要等弟弟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再一无所有的与之公平竞争吗? 永琰打开三交六椀菱花的槛窗,看到外面远处视野开阔,若是有人走近必会被亭中人之姿瞧见,而近处守着的都是自己人,打头的就是春婵姑姑和他的心腹宫人小川子,这才彻底歇下心。 永琰对嬿婉认真道:“额娘,儿子身边的小川子曾听大哥身边的太监嘟囔过,大哥一心为父分忧却没有机会,若是皇玛法与圣祖爷在时,必是不会如此的。” 先帝在康熙爷一朝,十八岁就随从康熙帝征讨噶尔丹,掌管正红旗大营,二十三岁就侍从康熙帝视察永定河工地,检验工程质量。 就是皇帝在先帝爷在时,也是二十二岁就参与处理了平定准噶尔叛乱、平定贵州苗民起义这样重要的军务。 换到如今的皇帝,却拘着长大成人的儿子继续埋头读书。也怪不得大阿哥着急。 讲到这里,永琰尚存稚气的脸上划过一丝犹豫:“额娘,儿子对此事有两个想法,不知道是对是错。” 嬿婉笑着鼓励道:“额娘听你今日说得都很有道理,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是极好了。永琰,你要相信自己,做出自己的判断。额娘相信你,你要相信自己。” 看着永琰眼里亮起来的光,嬿婉摸摸儿子的头,心中想若是永琰照这个速度继续长个子,她只怕很快就不方便摸儿子的头了。 她笑道:“有根有据,清晰缜密,便多可能是对的。若是错了也不要紧,那是你如今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多,想得还不够深,往后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改进自己了。” 永琰得了额娘的鼓励与教导,站直了身子,认真而坚定道:“额娘,儿子觉得大哥有意夺嫡。” 嬿婉莞尔:“永琏生病,大阿哥既是皇上的长子,他的生母又被尊为哲悯皇贵妃,说是其余皇子中最贵重的第一人也不为过。若是说他一点儿心思都没起,换做谁,谁会相信呢?” 永琰有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些恍然,又有些复杂难言。在他还在习字背书,弯弓搭箭之时,夺嫡的争斗已经拉开了序幕。 嬿婉轻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永琰,就是你,难道不愿为君,反而愿意对人俯首称臣么?” 永琰不假思索道:“儿子不愿。” 嬿婉浅浅一笑,皇家的孩子,争权夺势的习性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如永琰,他最初并没有意识到夺嫡之争已经开始,却也下意识地关注着自己兄弟们的举动。 这是一种天赋,也可能是一种诅咒。 权势养人,但也伤人。 第592章 坚定 想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永琰反而陷入了沉默。 他有了清晰的目标,却还在思索该怎么实现,也还在接受往日亲近的长兄,骤然成了竞争对手。 嬿婉也不打断他的思考,只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给他支持的态度和力量。 温度从肩头经过四经八脉流通全身,让永琰心里多了一点儿安心。无论如何,他有额娘,还有底下的弟弟妹妹们。 永琰挺直了身子,眼里的光明亮而坚定道:“额娘,儿子想。” 嬿婉一击掌,仰首骄傲道:“不愧是吾儿!‘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见嬿婉如此信任他和以他为豪,永琰不禁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又认真道:“额娘,儿子想过了。皇阿玛要儿子好生读书,儿子就好生读书,好生孝敬皇阿玛和额娘,照顾弟妹。” “无论将来如何,只要大哥没有做出伤害咱们永寿宫之事,大哥便永远是在儿子初进阿哥所时多加照顾儿子的大哥。儿子也绝不会不顾兄弟情分,做出手足相残的事情来。” 他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只会做好防备,而非主动害人。 永琰越说越坚定,神情专注,语气有力道:“儿子要做的,不是要将旁人压下去,而是将自己立起来。” “好!” 嬿婉脸上的笑容几乎难以抑制,这样好的儿郎,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十年如一日教养出来的孩子。 她毫不怀疑,无论今生与前世发生了多少变动,永琰都会是嗣君。因为只要皇帝的眼睛不瞎,就不会忽略这个孩子的优秀。 嬿婉笑道:“永琰,你小了大阿哥许多年纪,他如今已经开始入朝堂,你却会慢上很多年,你怕吗?” 永琰想了想,摇头道:“儿子不怕。” “这就好,永琰,你沉得住气就是极好。宫廷之中,先发未必先至,后来居上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顺治爷有董鄂妃生的心爱的荣亲王,但继位的是康熙爷。康熙爷有心爱的太子胤礽,但笑到最后的是先帝。先帝有看重的实际长子三阿哥,但最后先帝选的还是当今皇帝。 永琰听懂了嬿婉话中的深意,开口道:“额娘,儿子刚刚说过的第二个猜测,便是与这个有关。” 他有些疑惑道:“儿子总觉得,皇阿玛是不喜欢儿子们参与朝政,好来为他分忧的。” 大哥当时趁着气氛正好,皇帝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当众提出了想为皇帝分忧,建功立业好为大清效力。 皇帝当时虽然准了大阿哥,但永琰总觉得皇阿玛心底是不大高兴的。 有嬿婉的精心策划,永琰一直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之一,皇子之中除了当初的二阿哥就是他了。 即便也是嬿婉所出的,占了一出生皇帝疮疥就好了的祥瑞,同时还是皇帝中年得子的九阿哥永瑞,宠爱上也颇不如他。 皇帝年轻缺皇子时来的及时雨,愿意花心思和时间好好教养的宁馨儿,与年纪大了之后只会逗一逗,而再无精力教导的小儿子相比,自然是不一样的。 而与皇帝的长期接触与亲近,自然也让永琰更容易把握住皇帝的心思。 第593章 以史为镜 嬿婉笑眯眯地肯定了永琰的怀疑:“永琰,你皇阿玛不希望皇子参与朝政,你会觉得不理解么?” 事实上,皇帝是自大清入关以来对待皇子最苛刻、管束最严的一个。他是绝对不允许皇子与地方官员结交、与位高权显的重臣亲近的。 就算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皇帝都是会斤斤计较的。前世就有皇子因为擅自离开书房和自取别号等小事情,被皇帝毫不留情地训斥了。 永琰愣了一下道:“皇子长大了,封爵、成婚、分府,再然后便是入朝领事,为皇阿玛尽忠。额娘,入关以来的皇子们不都是这样么?” 嬿婉笑道:“永琰,若是你皇阿玛不乐意呢?你皇阿玛不想,他便可以不遵循从前的惯例。” 这就是皇帝的权力。而在前世就是如此的,皇子们手中并无实权,最多是一些事务性派遣罢了。 永琰有些哑然:“那我们便一直在尚书房读书么?” 嬿婉点点头:“这的确不无可能。” 永琰喃喃道:“皇阿玛为何要如此做呢?”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垂眸认真思索着。 嬿婉也不直接告诉他,只笑着提醒道:“唐太宗说过,‘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永琰,你的镜子又在哪里呢?”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历史总是一个循环,而终究是自己想出来的东西才算是成长的结果。 永琰沉思片刻道:“额娘,圣祖爷在时皇子的权力很大,这才有机会结交朝臣、罗织党羽,最后造成九子夺嫡的党派之争来。不光兄弟相争,骨肉相残,也致使了官员党争、政治动荡。” “皇阿玛膝下的子嗣也众多,恐怕是不愿重蹈当年的覆辙。” 再者—— 永琰轻声道:“皇子若是权势过重,那此消彼长之下,皇帝的权力反而被削弱了,皇阿玛怎么肯呢?” 就如额娘刚刚提到的唐太宗,做皇子时也是权势滔天,这才出现玄武门之变。自然,太宗是开疆拓土之君,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倒是与如今的场景不尽相同。 但理还是这个理,终究是帝王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即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那也不行。 想清楚了这一点,永琰的眸子黯了一下。 他是在阿玛的臂弯里长大的小孩,皇帝在他面前也只会露出伟岸和慈爱的一面,因而接受阿玛也会忌惮、防备儿子的事实,对永琰来说也是一次冲击。 好在他很快地调整好了自己,更进一步的思考道:“大哥有意入朝当差,替皇阿玛分忧。可若是一个不好,与皇阿玛之间添了嫌隙,只怕是弄巧成拙了。” 嬿婉微笑着接他的话道:“绵德入宫,皇上疼爱孙子,自然会多往钟粹宫走两趟。若真有什么大阿哥不好解释的,也有婉妃充当中间人,好来解释缓和一二。” 永琰的神色复杂了起来:“额娘,大哥是故意送绵德入宫的吗?” 第594章 心口不一 嬿婉浅浅一笑,却给了一个在永琰意料之外的答复:“额娘也不知道。” 永琰微愣,额娘在他这里总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 嬿婉坦然微笑,缓缓道:“即便是你皇阿玛掌天下权,也依旧不能全知全能。额娘自然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 “今日婉妃因为求免绵德入宫一事来长春宫求过情。” 永琰瞳孔一缩:“免入宫?” 嬿婉认真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浅笑道:“永琰,一个人嘴里说什么,心中却未必也这样想,想来这个道理你也是知道的。” “婉妃来求,可能是她和大阿哥的确不愿意让绵德入宫,不想利用孩子争宠。也可能是大阿哥并没有对婉妃说实话,婉妃根本不知道大阿哥的雄心壮志,只是自己心疼孩子罢了。” “还有可能是婉妃和大阿哥都是乐意的,如此惺惺作态,不过是为了在长春宫和额娘面前故布疑阵。他们生怕额娘为了你对大阿哥父子生出什么不好的心思来,害了绵德去,这才有意示弱。” “可究竟是哪种情况,就连额娘如今也不能说胸有成竹,依旧要走一步看一步。” 她猜测对大阿哥的心思,婉妃只怕猜到了大概,却也只知道个大概。自大阿哥开府后,母子俩促膝长谈的机会就少了很多,未必将此事说开了。 今日婉妃这样慌张地来求皇后和自己,只怕这份慌张也来自于绵德的入宫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养子的野心。偏偏婉妃并非认不清皇帝的真面目,才更添慌张和担忧。 但如今还没有证据支撑,猜测便还只是猜测。 永琰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道:“儿子记得,大哥求皇阿玛给大嫂腹中的孩子赐名的时候,还提到了绵德很是盼望弟弟妹妹的出生。皇阿玛哈哈大笑,当即要将绵德抚育宫中。” 皇帝对绵德的宠爱是众人皆知的,早年间也生过将他养于宫中的想法,只是当时绵德过于年幼,这才作罢了。 永琰心头的怀疑更盛,会是大哥故意为之吗? 嬿婉拉回了他的思绪:“永琰,旁人如何,你不能不知,却也没必要尽知。你最该关注的唯有你皇阿玛的想法。” “譬如你如今已经知晓了你皇阿玛的忌讳,皇子与朝臣、宗室勾结不清、罗织党羽,就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永琰轻轻地喟叹了一声:“大哥或许努力错了方向。” 嬿婉笑笑:“永琰,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大清皇帝不杀亲子,无论如何,总是都有一条后路的。” 她伸手理一理儿子的领口,抚平了深蓝织锦上浅淡的折痕,笑道:“或许你也会成为他的后路。” 只要大阿哥和永琰都能守住初心,即便有竞争的关系也不使一些阴损手段,踩了底线,伤了情面,那他们就会成为互相的后路。 永琰听明白了,认真点点头,面上有泛起一点为难之色来:“额娘,儿子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或许也是大哥如今着急的原因。” 第595章 踩一捧一 永琰想了想道:“皇阿玛如今批评我们兄弟时,总爱提起二哥小时候。常说若是我们有二哥当年一半的聪明伶俐,他就可放心了。” “皇阿玛还总说二哥幼时如何早慧,就连比他大两岁的大哥也不如他。言谈之间对年幼的二哥推崇备至,对幼时的大哥却多有贬损之语。” “在儿子的印象里,二哥一直聪颖好学,宽和仁厚。皇阿玛这样夸奖二哥,好给我们树个榜样也是应该的,二哥值得。只是如今细想起来,大哥听着恐怕有些心里不舒服。” 嬿婉神色一凛,绷了面孔,拉着永琰仔细道:“皇上抬高永琏来贬损其他阿哥,尤其是大阿哥,一共有几次了?” 永琰不思嬿婉对这件事如此郑重,回忆了半晌才道:“总也有四五回了,四五回里有三四回都是提到了大哥。” 他有点不解道:“只是皇阿玛这样喜爱二哥,却也不见他常召二哥说话。他说大哥从前平平,却对大哥十分恩赏。” 嬿婉忍不住冷笑,不复存在的白月光的威力,就白月光本人来了也比不上。 或者该说,皇帝怀念的是他最理想的继承人模板,而不是真实的永琏。 屡次提及此事,恐怕三分真心的怀念之外,皇上也是借着永琏来打压其他阿哥,尤其是大阿哥。 大阿哥如今一枝独秀,皇帝就拿永琏贬损他——若不是永琏出事,你才没有争一争的资格。 就如康熙用直郡王来制衡太子一般,只是如今制衡的棋子是一个过去的虚像罢了。 他竟然这样对永琏! 永琰小心扶着额娘的手臂,略带忧心地看额娘泄露出了一丝怒意:“额娘,您为什么不高兴?” 嬿婉拍了拍他的胳膊,叹气道:“永琰,你是永琏带着长大的,虽是兄弟之份,实际上却有几分父子之情。皇上在你面前夸奖永琏,赞誉他超过你,你自然不会生气,更不会因此与永琏生出隔阂来。” 永琰与哥哥情笃,又是一片坦荡的赤子之心,这才没有发觉出不对来。 “可你不会,永璐不会,换做别的阿哥呢?会不会不敢埋怨皇帝,却因此迁怒到永琏头上?尤其是大阿哥,他幼时便活在永琏的阴影之下,如今终于得势,却还逃不开同样的噩梦,心中又是何等滋味?” 皇帝这分明是给永琏惹来众怒! 他若是真疼爱这个孩子,就绝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如今一时还看不出来什么,以后却是后患无穷。 永琰也想明白了此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额娘,我得告诉二哥此事!” 二阿哥因为身体的缘故,自开府后就无需入宫打卯。近来倒春寒,他刚刚小病了一场,这几日未曾进宫请安,只怕还不晓得这件事的始末。 嬿婉却拦住了他:“二阿哥今日未入宫,如今宫门落了钥,再着急也得等明日。正好他已经递了牌子,明日入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你便从尚书房直接往长春宫去,与他说清此事。” “只是有一件事额娘要额外嘱咐你,你皇额娘近来精神不济。这样的事情切莫在她面前提起,别让她跟着悬心。” 永琰点头,认真承诺道:“儿子晓得,必不会如此的。” 第596章 年年岁岁 嬿婉忧虑皇后的身子,只担心她知晓此事免不了累及身子,先叮嘱了永琰提醒二阿哥时别惊动了皇后,又暗中与慧贵妃和莲心透了气儿,将这个消息死死地守在长春宫之外。 第二日她又带了徐平来给皇后诊脉,让他望闻问切后细细写了脉案,私下里与包太医一同斟酌用药。 只是包太医看了这脉案也觉得棘手,若是病症总还是能对症下药,也是有药可医的。可皇后这是熬坏了身体的底子,颇有几分油尽灯枯之势,而枯草又如何能回春呢? 便是他医术再高明,也到底是无计可施,只不过再尽力多拖些时日。 包商陆也不是那一推二五六的性子,话说得倒是明白。皇后的身子若是不受气不受罪,小心安养着,至多也就是三四年的功夫。可若是心志受摧,身体遭罪,情势的恶化便不可估计了。 嬿婉得知此事难免为难,举目四望在皇后与慧贵妃之间竟也没个人好商量。 皇后对自己的身子心中有数,但嬿婉只怕剥夺了她心中最后一点的指望——包太医不行,那可当真没有能救人的神医了,要让她更加重了病情。 可若是告诉慧贵妃,不说她是否能接受这一切,就先违背了皇后的期望,皇后是不乐意让慧贵妃跟着烦忧的。 嬿婉正在两难之际,却是皇后先瞧出了端倪。 彼时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皇后已经能下地行走,她借口想吃蒸槐花支走了慧贵妃,就拉着嬿婉的手笑道:“本宫瞧着你近来眉宇间总是有一丝愁绪,但是想来想去,竟是想不到你有什么该发愁。” 嬿婉圣眷隆重,儿女健康,娘家小叔又因为在金川之战中立了战功,在皇上面前颇为得脸,她本不该有什么发愁的。” “那这份担忧便落在了本宫身上,是不是?” 嬿婉下意识脸上就挤出来笑,还没来得及出声否认还瞒着皇后,就见皇后含笑,冲着她轻轻摇头。 皇后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从容与淡然,平和的目光犹如风平浪静的水面,唯见水光,不觉波动,温然道:“本宫也就这最后两三年的时光了,这是命,由不得人的。” 嬿婉偏过头去,觉得眼角有难言的酸楚:“娘娘,人岂有认命的道理?须知人定胜天,不争一争,如何就能知道争不过!” 皇后安然浅笑,爱怜地看着她眉目间的一分憔悴:“生老病死,犹如四季变幻,如何能改?嬿婉,花谢了,总会花开的。” 嬿婉咬着唇,也顾不上抽帕子,直接用那纤长的玉指来揩去不听话跌落的那几滴泪道:“我只知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都人不同了,看那花还有什么意思?” 皇后用绢子替她拭一拭眼角,自己也强忍着不落下泪来:“都是四个孩子的额娘了,还说孩子话。” 她怔了片刻,又道:“便是我不能继续陪着你们了,也依旧盼着你们看花还有意思,看云也有意思,御膳房琢磨出了新的点心方子也有意思。” “阿婉,我总是盼着你和曦月能过得快活的。” 第597章 岁岁年年 嬿婉蓄满了眼眶的泪水,随着一声“阿婉”还是夺眶而出。 这个称呼,是属于那些是阿玛额娘的最心爱的孩子的,是疼爱的,宠爱的,怎么爱都爱不够的孩子,才会被这样亲昵的喊着。 从前只有她早逝的阿玛这样喊过她,骤然一听,恍如隔世。 她转过身背过去,不想叫皇后看到自己落下的泪水。 她十一岁进长春宫,在皇后身边待了十六年,认识皇后的时间比不认识皇后的时间还长很久很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段因利而起的关系就变了质。 皇后的手抚在她纤薄的肩背上 犹如一个母亲在抚摸她的女儿。 不用直视对方,皇后反而能说些心里话出来:“我还记得你刚来长春宫的时候还是个小丫头,细溜溜儿的一枝,跟柔嫩的柳条似的。长得好的人占便宜,在人堆儿里也显得格外出挑,是一眼就瞧见了你。后来——” 说起来,嬿婉也没有比她早夭的大格格大多少。 皇后轻轻叹息:“我入了宫就开始猪油蒙心,又或者是入潜邸之后就开始糊涂了。我对不起曦月和莲心,逼死了素练,待你最初也难免小气刻薄。好在除了素练,你们都好生生地走到了如今,这才给了我机会弥补。” “只是,当时做错了事,事后如何弥补,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不是的,不是的——” 听到皇后似有离别和自伤之意的话,嬿婉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过头来,眼泪如一滴滴小雨花,落在了混合着金线织就的华服上,沁湿了方寸大的地方。 嬿婉哽咽道:“慧姐姐放下了,莲心放下了,至于我,我从来都不是——” 她从来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圣母之流,皇后为难作践人的时候,她也没有放过皇后。 嬿婉甚至都不敢想,皇后被耗干的身子里,有没有自己推波助澜的一份功劳? 皇后的手指压在了她的薄唇上,慈爱地瞧着她摇摇头:“不许说自己的不是,阿婉,你很好,照拂她人很好,保护自己也很好。谁都没资格怪你,更不会怪你。” “我该谢你的,你救了永琏两次,救了和敬一次,我和曦月堪破金玉妍的阴谋,没叫乌拉那拉·如懿踩下去,也多亏你出谋划策。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是记得的。” 许多事情皇后从前不说,却并不是没有记在心头。 “你很好,若是我的大格格是你这样的孩子,我当真是做梦也要笑醒了。”皇后又是爱怜又是骄傲地看着嬿婉,摩挲着她乌黑柔顺的鬓发,轻轻喟叹道:“阿婉,你当真辛苦了。若有下辈子,你来做我的女儿好不好?” 自己一定好好保护嬿婉,不叫她受委屈,更不叫她不得不这样步步为营的辛苦。 她会在额娘的疼爱下成长为最鲜妍明媚的姑娘,最熠熠生辉的明珠。她不会再吃那些苦,受那些罪,她可以无拘无束,鲜衣怒马,痛痛快快地生活。 皇后没有将话说完,嬿婉却在皇后真挚而慈爱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这是她此生最接近母爱的时刻,嬿婉伏在皇后膝上,失声痛哭。 第598章 春光 嬿婉抽噎哭泣,泪下沾襟,皇后眼圈红红地抱着她,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如同在哄小孩子一般,说不尽的疼惜爱怜。 待嬿婉稍稍止住泪,便哑着声音问道:“不告诉慧姐姐与永琏和敬么?” 皇后轻轻摇了摇头:“既然已经是没法子更改的结局,再多一个人知道,也不过是平白伤心久一些罢了。若非你坚持让人诊了脉案,就连你我也是不准备告诉的。” 与其提前窥见命运的残忍,数着日子过活,还不如高兴一日算一日。 既然遗憾与痛苦来源于既定的离别,那又何必将痛苦的周期拉得这样长? 至于她去世后高曦月该如何走下去,她还想不到,也不敢想,如同肉中刺进去的细针,轻轻一拨就是痛彻心扉,又该如何拔出呢? 嬿婉愀然不乐,最终还是应下来:“娘娘心智坚定如此,我也只能为娘娘达成所愿了。” 皇后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如今已经是很好了。永琏与和敬都已成家,兄妹俩也都在京城,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伸手握住嬿婉微微发凉的双手:“真的已经很好了,永琏还活着,和敬没有远嫁,能留住他们两个,能与曦月有这段时光,我已经感谢老天爷了,感谢她虽然戏弄过我,但将你送到了我身边。” “阿婉,我不担心永琏与和敬的以后,没有继位可能的亲王和公主,他们会慢慢远离权力了中心,也就远离了危险。我只担心你。” 皇后默然片刻,微冷的指尖轻轻划过嬿婉红红的眼眶,触感凉且润。 她幽幽叹息道:“这凤位瞧着尊贵华美,可真坐上去了,却是如芒在背。阿婉,你比我聪明透彻,或许你可以坐得更稳些。” 又唏嘘道:“已经走到了这里,咱们都没有退路了。” 嬿婉轻轻道:“是,我不能退,也不想退。” 她如今背后已经不再只有永寿宫众人了,一路走来,她并不形单影只。宫中素来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她若是退后了,谁又能容得下她们? 而她也不想退。 海到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嬿婉的神色渐渐坚定起来,皇后看着她,又是骄傲又是欢喜,也有几分复杂难言的苦涩:“阿婉,你的确比我更适合当这个皇后。” 支摘窗筛进来的日影狭长,只流转那一段正盛的春光。光影晃动在嬿婉瓷白的脸庞上,在下巴处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圆润的耳垂上挂着坠子,银线流苏垂下的水晶珠子掠过鬓下的脸庞,在融融的暖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 相比之下,不知道是这春光晃眼,还是这玉人的仙姿玉貌更令人目眩神迷。 皇后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来,她的春光早已悄然流逝,而嬿婉还正值春光盛放的时候。 她轻轻叹息道:“阿婉,大清还没有嫡子继位的先例来,没有嫡子做到,也就是没有皇后做到。” 她叹息旧人,也叹息自己。 似是许愿,又似是祝福,她最终诚挚道:“阿婉,我希望你和永琰是头一个。” 第599章 理想与现实 二阿哥从永琰处知晓了皇帝的做法,只含笑安抚了忧心忡忡的弟弟,又笑道:“还好昨日永璐去了大哥府邸玩耍,若是一个人都没去,只怕皇阿玛要不悦了。” 兄弟之间不够友爱,放到哪个阿玛心头只怕都是不高兴的。 而皇帝只会想的更多,譬如是不是弟弟们不满皇帝过于宠爱大哥了,这才这样隐晦的抗议。皇帝是极不喜欢旁人违逆他的,那无异于在挑战皇帝的权威。 他在不满大阿哥和弟弟们关系不够好的同时,也会对不够给自己面子的皇子生气——是皇帝亲口允许皇子出宫去大阿哥府邸的。 他们一个人都不去,在皇帝眼里不光是在打大阿哥的脸,也是在打自己的脸。 永琰点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就没拦着永璐去。他赤诚好武,也没有合适的理由,若是推三阻四的,只怕惹了皇阿玛生气。” 又急道:“二哥,若是皇阿玛拿你说事儿的时间长了,不保准会不会有兄弟心里生出芥蒂来。” 他二哥什么都没做,好端端的凭什么平白得罪人呢? 二阿哥冲着永琰眨眨眼睛,闲散度日之后的他少了一些暮气沉沉,多了些少年意气,此时一眨眼就露出几分顽皮来:“永琰你不必担心,哥哥仙人自有妙计。” 永琰见二哥起了卖关子的心思,就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只能无可奈何地笑道:“此事一时听着算不得什么,可天长地久了,却非常小可。二哥对这件事上心些。” 永琏忍不住揉揉弟弟的脑袋,哈哈大笑道:“如今倒是换你来叮嘱我了。” “哥哥做事,你放心就是了。”永琏又朗声笑道:“西大门外大街有一家酒楼,里面的白菜拌得极好,又清爽又有脆劲儿。” “我晓得你爱吃这一口,使人与他买了方子,交给了御膳房的师傅,想来今天中午你便能尝到了。” 他这样的潇洒快意,就连永琰也忍不住羡慕:“二哥的日子过得真随性快活。” 永琏眼中有融洽的暖意,对永琰笑道:“日子过得畅不畅快,一看所处什么位置,二看又有什么心境。我从前过得憋闷,不光是因为这个位置,也是因为在心里将自己束缚住了。” 他哥俩好地搭住了弟弟的肩膀,关怀地指点道:“小五,别把自己憋得太紧了。若有辛苦太过的时候,就给自己一个松快的时间。若觉得不高兴,便来与哥哥说说话。” “你是令娘娘的长子,永璐他们的哥哥,但在二哥这儿,你是个可以骄纵的弟弟。” 永琰心头一暖,如幼时一般拉着永琏的衣角:“弟弟知道了。” 而永琏做事也让人放心,确如他所言,永琰午膳时就吃到了清脆爽口的白菜。 更要紧的是,永琏的确将永琰的提醒放在了心上。 从这一日起永琏就是日趋频繁地出现在皇帝面前,变着法地孝敬皇帝,有时候是给皇帝进献皇帝喜欢的画儿,有时候是用点心方子孝敬皇帝,还有的时候是单纯给皇帝请安。 若他是个公主,或者是个初启蒙年岁的幼子,皇帝还会感动。 但永琏作为一个曾被寄予厚望的成年皇子,如此高频出现在自己面前,次次都是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皇帝又是惋惜,又是幻灭 。 人都是不愿意面对旧日错误的,永琏作为曾经帝后错误的牺牲品,依旧得了额娘专注的哎,但他阿玛曾经的心疼与后悔都渐渐变质做不耐烦和不满。 不满二阿哥体弱,不满他至今无子,不满他不思上进…… 当永琏将赤裸裸的现实摆在了台面之上,众位阿哥中有人从前对二阿哥或许心酸过,或者许羡艳甚至嫉恨过,但见这番场景都难免五味杂陈,唏嘘不已—— 皇帝心爱的是他幻想中的理想继承人,而不是真实的二阿哥。 第600章 成长阵痛 而对皇帝的所作所为最不满的人,不是已经不再会因此情绪波动的永琏,而是对阿玛形象感到幻灭的永琰。 在嬿婉的仔细经营下,永琰自幼得皇帝疼爱,皇帝也从未在他面前展现出这样残忍的一面。 因而即使随着年龄的增长,永琰渐渐意识到了“皇阿玛”,就如“皇”在“阿玛”前一样,帝王之心是排在阿玛的怜子之情前面的,却也从未意识到皇帝的怜子之心是这样的薄弱,这样的不堪一击。 直到近来皇帝对二阿哥的所作所为,如当头棒喝一般将永琰打醒—— 皇帝对他曾经最疼爱、最看重的二阿哥都是如此,那将来对其他儿女又能有几分舐犊之情呢? 幻想的破灭总是痛苦,好在还有二阿哥在他身边。 永琰今日所经历的一切,二阿哥在他自己年纪更小的时候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曾经记忆中英明神武而伟岸慈爱的阿玛,骤然撕破了温情的假面,露了獠牙和本心出来,让尚且天真年幼的孩子如何接受? 可再不能接受,也要咬着牙面对真实的世界。二阿哥如此,永琰也是如此。 但有二阿哥循循善诱地关怀和教导,有嬿婉旁敲侧击地安抚与指点,永琰并没有花费很长的时间就走了出来。 他在皇帝面前依旧是孺慕情深的优秀儿子,也依旧是目前最得皇帝疼爱的那一个。 但就如太阳的背面总有阴影一样,永琰明亮的底色上面总是增添了一笔沉郁,推着他渐渐更加沉稳起来,行事之间更加举重若轻,处事不惊了。 对于永琰的转变,嬿婉在欢喜之外,也难免心疼。 两世为母,这却是她头一次见证自己的孩儿度过成长的阵痛,难免将一颗心都扑了上去。 好在春婵、澜翠与王蟾都颇为能干,又有进忠压阵,替她筹谋周全,因而倒也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 等她终于能将目光从长子身上移开时,已经是初夏时节了。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些,才是榴花盛开的时节,绿荫照水的池边就开始蝉鸣阵阵,给人带来一丝暑意和燥热。 蝉鸣惹来贵人的不喜,小太监们就一个个攀着梯子,一杆一杆将呕哑嘈杂的噪音点粘了去。 皇帝近来愈发畏热,因而今年启程去避暑山庄的时节提前了许久,嬿婉早早便开始操办此事,头一件自然是拟定去避暑山庄的名单。 皇帝不光是去避暑,还要经由承德避暑山庄前往木兰围场巡视习武,行围狩猎,款洽前来拜见的蒙古外藩,持的也是怀柔藩部的意思。 因而这一趟行程总有个把月的时间,若是不曾入随行名单,便是在这段时日都不得见天颜,因而后宫中并不少人盼着能挤进名单。 有想走的,自然也想留,其中打头的便是皇后。 与皇帝被一碗碗鹿血酒和大补汤弄得体热内虚不同,她是身子底子弱,最是畏寒耐热不过。因而留在紫禁城中,不去经受奔波劳累对她的身子才是最得宜的。 皇后不去,慧贵妃自然不肯走。皇帝偶然间想起来问起,她也只说不耐烦去木兰围场秋狩。皇帝知晓慧贵妃好文,不喜这些打打杀杀,自己也更爱带些年轻颜色在身边,因而也并不强求。 第601章 木兰随行 定下的随行名单之中,嬿婉自不必提,舒妃也素来得宠,婉妃则是沾了大阿哥的光,而稍新鲜些的面孔则是青贵人。 皇帝虽因为青蕙告发娴嫔一事有了两分芥蒂,冷了她一段时日。 可一旦习惯受了鹿血酒与大补汤的好处,便再难面对真实的自己,也就再难离得了此物。 纵然有旁的低位妃嫔也肯这样讨好,但终究不若青蕙顶着一张能叫他重温少年时光的脸,又青春正好,又处处小意殷勤,更叫皇帝满意和快活。 因而即便宫中暗里用鹿血酒与大补汤蔚然成风,但青蕙还是很快复宠如初,出现在了这名单之中。 嬿婉情知大补汤与鹿血酒药性相冲,皇帝愈发畏热是沉迷情事又被两者药性相激,这才内火极炙,身体虚干。 虽这本就是她一手引导的,但面上嬿婉依旧效仿古代贤后贤妃,婉转地依依劝谏皇帝保重身子。 青蕙笑语呢喃,只称这方子出自延禧宫,是她姐姐旧日用过的,以前从未出过差错,请令贵妃娘娘放心。 皇帝对此也很以为然。 因为嬿婉说话婉转,行事有分寸,所以并没有激怒了皇帝,只是惹来几分不悦。 她在皇帝面前又有十年的旧情在,又及时托辞自己是全心全意关怀皇帝的健康,软语温情之下自然是全身而退。 嬿婉又转而手抄佛经供在佛前,祈求菩萨保佑皇帝身体健康。 这样一套操作下来,皇帝也得赞她一句贤德,而将来若是谁掀开了药性相冲之事,也尽与她无关了。 于是后宫人人皆知,令贵妃劝谏皇帝不成,又求神拜佛保佑皇帝身强体健,连皇帝都夸她有樊姬、班婕妤这些古代贤妃之德。 而另一个预计会出现的新鲜面孔却是连嬿婉也不曾见过。 端淑长公主自出嫁后从不曾返回紫禁城,太后思女情切,这次便与皇帝商议,召公主一同参与木兰秋狩,好能母女相见。 皇帝对这个妹妹并非没有感情,准噶尔部落向来有内讧之虞,若是端淑长公主的暂离会引来有准噶尔部落出现一丝妄动的可能,皇帝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在皇帝稍显犹豫之际,还是伴驾的舒妃冷冷淡淡地说了一句公道话:“额驸是准噶尔部首领,携妻带子来拜见皇上也是正道。于国事是臣拜君,于家事是妹夫给大舅哥请安。” 皇帝微微叹息:“朕难道不盼着见妹妹外甥么?只是端淑出嫁十余年,却还不曾有一儿半女。” 端淑长公主的额驸狂妄自傲,行事颇为无度,其王位又是杀弟夺位而来的,一向不大得民心,引得准噶尔人心浮动。若非先帝将爱女下嫁以示朝廷安稳之意,只怕准噶尔早就兵戈再起。 但准噶尔虽地处偏僻,却民风十分彪悍,人人骁勇善战,因而大清对其极为重视。 如能有一个公主亲出、亲近大清的继承人,对准噶尔,对大清自然是意义非凡的,就连皇帝也不能不惦记此事。 第602章 太后意欢 舒妃瞥了一眼皇帝,微觉齿冷,端淑长公主在塞外吃了十余年的沙子,连想见一次亲额娘都这样困难吗? 她轻嗤道:“若是皇上这样盼着有个小外甥,便更该准了长公主在上前往木兰围场,让太医为公主诊治。准噶尔苦寒之地,能有什么好大夫?” 这话的确是劝到了皇帝心坎里去,他沉思长久,还是向太后松了口。 得到这个消息的太后自然是喜不自胜,又是令人翻箱倒柜给端淑长公主准备东西,又是对着福珈连连夸赞道:“你瞧瞧,意欢才是真正的好孩子。哀家从前为难过她,他也一丁点儿都不记仇,还肯这样帮扶哀家。” 福珈笑道:“得了太后的恩典,舒妃娘娘才能进宫常伴在皇上身边,她心里总是记着您的恩情的。”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叹息道:“是恩情,不是仇怨才好。当日若晓得皇帝是这样的铁石心肠——” 皇帝登基之前总还有几分心慈手软,尤其是在面对潜邸自己的女人身上。因此让意欢这样绝色情痴的女子入宫,太后总以为她哪怕一时被忌惮,但总能将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却不想皇帝这样的狠心绝情。 可若早知如此,那她还会帮忙成全意欢的心愿吗? 恐怕还是会的。 她设局助意欢入宫,不就是为了今日这样的场面吗?能有一个得宠的宫妃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为她的女儿吹吹枕头风,说几句公道话。 福珈劝道:“从前皇上心狠,如今不也叫舒妃娘娘熬出来了吗?舒妃娘娘还年轻,如今已经在妃位上了,拿的还是贵妃的比例。等过几年再生个阿哥,这辈子也就什么都齐了。” 太后端起玉色龙纹盖碗,轻轻嗅一口碧螺春的悠然茶香,眸色一动:“若她当真能生个阿哥出来,一个妃位、贵妃位又算得了什么?” “说起来她是正黄旗满洲叶赫那拉氏出身,纳兰明珠的后人,与太祖的孝慈高皇后同族不说,祖母还是康亲王杰书之女。她的家世在这后宫之中,也就只逊于皇后一重,旁人是再难望其项背的。” 长春宫虽将皇后的身体情况瞒得密不透风,但太后人老成精,自然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皇后是要不中用了。 等皇后没了,继后是谁呢? 为什么不能是一个自己人呢? 即便舒妃不能彻头彻尾地偏心于自己,但当她因为皇后之位与令贵妃决裂之时,总得有个依靠才能与得皇帝眷顾多年又掌权多年的令贵妃分庭抗礼。而在后宫之中,能成为这个依靠的只有自己。 福珈伺候太后多年,最懂她的心思,闻弦音而知雅意道:“您是看中舒妃娘娘,这才想抬举她。只是——” 她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一来,舒妃娘娘眼瞧着是个刚烈执着的性子,又并不擅长理事,未必在皇后的位置上坐得牢靠。就是奴婢素日里留意着,也觉得舒妃娘娘未必把这些俗世凡尘很挂在心间。” “二来,舒妃娘娘日常用着那药只怕都有十年了,药性都沁入身体之中去了。就是立时停了这药,舒妃娘娘将来能不能有孕也犹未可知,生下来的孩子是否健康也还在两可之前。” 第603章 并蒂芙蓉 太后抿一口茶水:“从前哀家看意欢这孩子,至情至性虽好,但哀家总也觉得她是痴心太过,刚过易折。其实凡事看似圆满就好,若是求一个绝对,恐怕是伤人伤己。” “从前哀家强逼她那件事虽有些伤人,但能叫她晓得形势比人强,终归也是件好事。她也懂事,像是慢慢回转过来了,倒也肯向皇帝低头。” 在宫里你这性子再执拗,难道还能拗过皇帝去吗? “她虽然清高,惯是目下无尘的,可哀家当真把皇后之位摆在她触手可及的位置上,她当真能一点都不心动吗?尤其是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便是自己不慕名利,也总要为孩子打算。” 想到了孩子,难免都想起舒妃的身体和坐胎药来。 太后扼腕叹息道:“当日皇上都肯将十二阿哥交给她抚养,偏偏她清高错了地方,不肯替旁人养孩子。其实无论她之后再能生还是不能生,先抱养一个健康的阿哥总是好些的。” 但转变之间又想起自己,虽为养母,如今却还指望养子的妃妾替自己和女儿说话,太后自嘲地笑笑道:“罢了罢了,许是她瞧见了哀家的前车之鉴吧。” “这样也好,等她生一个孩子,血脉相连,她才会全心全意替这个孩子打算,替这个孩子争一争。皇上只这一点还算好些,那坐胎药药性温和,彻底断了药再好生调养个一年半载,也就将这药性去了。” 福珈笑道:“还是太后娘娘想得周全,只是奴婢看皇上还并没有断了给舒妃娘娘赏的坐胎药。若是这么接连不断地喝下去,何时才能让太后娘娘抱上金孙呢?。” 太后拿茶杯盖儿轻轻刮一刮杯壁,笑容里带了两份轻嘲:“哀家看呐,如今皇上也心软了,只是当年的事做得太绝了些,反而少了台阶可下。那哀家就顺着他的心意,给他铺好台阶就是了。” 过了没两日,舒妃往永寿宫来时就多了几分忧心忡忡。 嬿婉正理着出行的妃嫔带的宫人名单,她还在伏案,在一旁玩着九连环的璟妘反应最快,一骨碌爬起来,甜甜地笑着迎了上去。 舒妃素来最爱璟妘,一见她就敛去那一抹愁容, 双颊盈笑来陪她玩,又拿出一枚并蒂芙蓉,给她挂在了腰间。 璟妘花中最爱芙蓉,见到这个颇为惊喜,抱着舒妃的腰仰头撒娇道:“璟妘好喜欢,多谢姨姨。” 按照宫中惯例,本是该喊“舒娘娘”的,只是意欢不耐烦娘娘来娘娘去的,嬿婉便改教璟妘改口喊了姨姨。 意欢觉得“姨姨”比满宫的阿哥公主都能喊的“舒娘娘”更亲近些,对这个称呼也颇为欢喜。 嬿婉搁下笔,转头瞧了一眼就晓得这并蒂芙蓉并非凡品,竟是用整块儿的粉色芙蓉石所雕刻的。 芙蓉花晶莹剔透,如烟如霞,粉得如同春盛之时灼灼十里的桃花,随着璟妘跑动时身体的摇晃而微微摆动,当真是像将满园春色系于腰间了。 第604章 莫须有 璟妘跑去小厨房催她的姨姨爱吃的点心了,嬿婉昵着舒妃,玩笑道:“并蒂芙蓉的好意头,皇上既然赏了你,你送给璟妘可算什么?” 舒妃捻着帕子,神情淡淡道:“既然是赏了我的东西,那我给谁便是我的事。若是皇上不满,要将这东西收回去,又或者是往后不再赏我什么了,那我也没二话。” 嬿婉笑着摇头感慨道:“青蕙入宫后初封就是贵人,与你当年一样。人人都说她是下一个你了,可本宫瞧着你俩却是极为不同的。她对皇上还有所求,你却已经无欲无求了。” “欲求?”意欢冷冷地笑道,“我只盼着能安安稳稳地老死宫中,别再给我生事就是了。没想到就连这点安闲自在也要被人惦记上。” 嬿婉拉她坐下,抿嘴一笑道:“又是哪个不长眼睛的这样糊涂,得罪了我们的舒妃娘娘?” 意欢不豫道:“好端端的,不知道怎么的太后又想起了坐胎药。” “说是什么宫妃为了求子人人喝药,但能生善养的却未见得常服用坐胎药。姐姐不曾喝,从前皇后娘娘在潜邸中也不曾喝,却都儿女双全了。可见是药三分毒,反倒喝坏了身子。” 因而太后问责了太医院,令他们将坐胎药换做了温补之效的药膳。 想到这里,意欢的神色更加悒悒,娇美的容颜上都好似蒙上了一层灰。 呸!谁要给皇帝生孩子! 这件事涉及到了太医院,嬿婉与进忠自然早从包太医处得到了风声,两人细细商议后,对此已经有一番考量。 嬿婉含笑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意欢,你猜猜太后这次如此作为,谁才是那位沛公?” 意欢微怔,从嬿婉的神情中读出一份不同寻常来, 犹疑道:“你的意思是,太后是冲着我来的?” 她柳眉一跳:“怎会如此呢?皇上因为忌惮太后才会给我的安胎药换成避子汤,定然会瞒着太后做手脚,这件事太后又岂会知晓?” 舒妃受皇帝算计,是受了太后的牵累。她自己对此虽然心知肚明,却也只怪皇帝薄情寡义,怪自己年少时识人不清,从未迁怒于不知者无罪的太后。 即便太后在和亲公主人选之争时为难于她,她也体谅了太后的爱女之心,事后只疏远了慈宁宫,并未回击过去—— 当初是她自己主动要入宫的,太后纵然有自己的心思,也的确帮扶于她,她也是念那一份帮扶之恩的。 可若是太后早知“安胎药”一事呢? 那她就如一只陀螺一般,旋转在着母子俩的手心,被恣意戏弄,来回抽打着做耍。 舒妃倏然变色,双拳紧握,眼皮不受控制地颤动。 过了半晌,她的双肩一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般,颓然叹息道:“终究没有证据说明太后知情皇上的所作所为。” 她总不能因为“莫须有”的猜测,就在心中这样给太后定了罪,再狠狠报复回去。 舒妃的阿玛是兵部侍郎,最崇敬岳飞。在她幼时就给她讲过岳鹏举的故事,因而舒妃心中自有一杆尺来明辨是非。 她骤然抬头,眼若寒星一般,咬牙道:“但若是太后当真明知皇上狠毒,依旧三番五次为了她自己的利益逼我给皇上低头,那样算计,那我也不会放过她! ” 第605章 避子 嬿婉垂眸沉思,若要人真能作证太后知情,后宫之中唯有一个人选,那就是玫嫔。而玫嫔如今唯一的依靠是太后,又如何敢对意欢说出真相? 此事要想做到的确难办,但却也并非是完全不可为。 嬿婉还在思忖,就听舒妃认真道:“姐姐,我实在不愿意替皇上生儿育女,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在前往避暑山庄之时请我母家送进来避子的药丸。” “此事事关重大,这话我不敢令旁人传,因而想召我额娘进宫。我已经打算传话请我额娘递牌子进宫,姐姐掌管六宫,我还需先求姐姐通融则个。” 宫中规矩大,夹带并不容易。但到了宫外自然松散许多,给了舒妃秘密行事的可乘之机。 嬿婉思考片刻,却摇摇头劝道:“这话原不该我说的,但是咱俩的情分在这里,我总要与你讲得清楚明白。意欢,你不该将你母家扯进这样的是非之中,你母家也未必愿意帮你得偿所愿。” 换做从前嬿婉只会觉得疏不间亲,这话是绝不与舒妃相谈的,但是两人相交多年,舒妃素来赤诚以待,嬿婉自然也会真心相待。 何况真论亲疏远近,深宫多年的相互扶持、朝夕相处,也未必比不上过年难以相见的亲人。 舒妃并未多想,不假思索道:“我会叮嘱我额娘选一种药性和缓,不易查出的药物来,宫外行事便利,不会被人发现,更不会连累到母家头上的。” “是,的确未尝不可,”嬿婉点点头,“但若是你母家并不愿意你放弃生儿育女呢?” “怎么会?”淑妃面露讶色,“当年我年少无知,一门心思想要入宫,阿玛额娘拗不过我,也还是走通了太后的路子帮我如愿以偿了。” 嬿婉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几乎心生出几分犹豫来,但最后,在那澄澈的目光的注视下,嬿婉还是遵从了本心。 她轻轻道:“以你的容貌才学,又有太后助力,入宫之后能得宠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出一个宠妃于你家族而言也颇有益处,她们又为什么会不肯帮你呢?” 但而意欢的性情,刚过易折,其实本不适合入宫。她入宫会得宠,却不会过得快活,前世今生 都是如此。 她当日对皇帝一见钟情,不过是年少时被皮相迷了双眼罢了。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之长远。嬿婉不知道意欢的阿玛额娘的想法,但易位而处,她不会同意意欢入宫。 或者说,她根本不会让女儿见到皮相惑人的皇帝。帝王出行之处大多会清场,意欢能见到皇帝本就有几分不同寻常。 嬿婉希望这只是自己多想了。 “如今不提送避子药可能会担上的风险,若是你诞育皇嗣,无论男女总对家族有一分益处。如果是个能干的阿哥,或许还是家族更上一层楼的指望——而你如今却要自己提前扼杀这种指望……” 从前是皇帝不许意欢生,如今却是形势颠倒,皇帝有意而意欢不肯。 第606章 故来相决绝 对意欢而言最坏的可能,就是叶赫那拉氏非但不能理解她,反而要她抓住时机早早生子,既是家族助力,也是想让她自己终身有靠。 看着舒妃怔然的表情,嬿婉有些不忍说下去了。 她难免在心中叹息,兴许是她自己不曾得到家人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护,这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只是她提前给舒妃做个铺垫,若是家族对肯帮她自然好,若是不肯,她有心理准备在,也不至于太过难过。 在不影响家族的利益,或者对家族有益之时,叶赫那拉氏自然可以支持宠爱的女儿的一切决定。 可当她与家族的利益背道而驰时呢? 意欢还有把握家族会站在她的这一边吗? 舒妃听着嬿婉的话睁大了眼睛,瞳孔骤然缩紧,下意识反驳道:“怎么会——” 可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迟疑了,微微张着嘴愣神,沉默不语了起来。 嬿婉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安抚道:“兴许是我多想了。再有,老人家总是盼着子孙繁茂的,避子这件事儿在他们眼里总是耸人听闻的。” 嬿婉顿了顿,又道:“你如此喜欢璟妘,若是有个孩儿承欢膝下也好,将来还能将你接到王府里做老太妃享清福。” 客观上舒妃或许的确是与她竞争皇后之位的最大竞争者,但嬿婉并不会因此算计舒妃。 彼以国士报我,我以国士待之,她与舒妃就是这样的交情。 一旁的贵妃榻上散着璟妘的小玩意儿,白玉的九连环,贝壳和琉璃片系出的风铃,串了玛瑙珠子打成的络子,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小女孩的宝贝,都是这样的五颜六色,叮当作响。 舒妃听到璟妘的名字,目光就落在了那些宝贝上,眼前就仿佛有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活泼地蹦跳了出来,让她脸上情不自禁地微带笑意。 舒妃浅笑道:“姐姐将璟妘生得很好,璟妘也很会长,跟姐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嬿婉不晓得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点点头,就听舒妃幽幽道:“一点儿都不像皇上。” 嬿婉一愣,转瞬间听懂了她话中的深意。 舒妃绷着一张脸道:“若我千辛万苦,赌上自己的性命生出来一个孩子,却像了我最大的仇人,姐姐,我又情何以堪呢?我又当真能全心全意地疼爱他吗?” 她知道自己做不到,也不想强逼自己做到,那又何必造这个孽,生下来又一个阿玛不喜,额娘的迁怒的牺牲品。 “我若要生孩子,那他定然是我与他阿玛情分的凝结,他来这世界上的唯一理由是因为爱,不是为了奉养我晚年,更不是为了给家族争权夺势。” 她又不是太后的棋子,也不是被用来生子的工具与容器,她的肚子,她自己做主。 舒妃抿嘴道:“将来若是姐姐,我就留在宫中陪着姐姐颐养天年。若不幸是旁人,那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好歹留一个清静。” 第607章 无子 舒妃心道,她自愿出家给大清祈福,不留在宫中碍旁人的眼,想来是没有人会拦着的。 嬿婉默然,叹气道:“既然你这样决绝,我往后也不会再劝你。” 即便意欢无子,难道将来自己还不能保她安度晚年么?那生与不生,自然可以全凭她的心意。 舒妃脸上闪过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是姐姐体谅我。” 转而又垂首,两只手绞着帕子,悒悒道:“姐姐刚刚说的对,是我从前想的太过简单了。在这件事情上,于情于理家中恐怕都不会帮我。” 她甚至已经放弃了与家中提及此事,她不想为难阿玛与额娘,更怕阿玛和额娘来为难自己。 既然心中知晓如此,又何苦来哉? 舒妃喃喃道:“如此,总得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宫中不好动手脚,也怕连累了掌管宫务的嬿婉,便还是只能在去木兰围场时做文章。 意欢暗自咬牙,她实在厌了太后和皇帝一次又一次的算计,次次都拿她的肚皮做文章,好像她不是个人,只是个育种的工具似的。 恼得她现在只恨不得破罐子破摔算了,大不了狠狠心寻个空子,也就是跌个马或者一碗红花下去的事儿! 嬿婉看她神情不对,不由得眉心狠狠一跳,连忙提醒道:“你可别做出什么傻事来,身体是自己的,何苦让自己遭罪?” 为了旁人为难自己,如何值得。 舒妃抿唇,拧眉反驳道:“再遭罪,难道还能有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更遭罪么?我的身子已经被那药亏了不少,若是强行生子,保不准就是在鬼门关上走个来回。” 喝了足足十年的药,又岂能没有一点儿问题呢?更何况舒妃本身就算不得多健壮,又是体量纤纤的身形,注定要在产子时吃很大的苦头。 嬿婉捏了捏眉心,竟有些无可反驳之感。 稍一思索,她又想明白过来:“你若是作践了自己,不光伤自己的身子,又该如何向皇上和太后解释?免不了连累你身边的人。” 两个人都盯着舒妃的身子,若使用什么烈性的方法强行坏了身子,舒妃自己也就罢了,一个是侍奉不周的罪名落下来,底下伺候她的人的性命定然是保不住了。 舒妃恨恨道:“当真是修成玉颜色,卖与帝王家,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得主!”又转念一想,咬牙道,“若逼到那个地步,我就日日往太后宫里去,做些姿态再勾起皇上的疑心,他最好给我下个重药,将来一劳永逸!” 嬿婉忙拦着她,直摆手道:“你可千万别糟践自己。罢了罢了,你铁了心不想生,总有旁的法子可以。” 意欢眼睛骤然一亮:“姐姐有一劳永逸的法子么?求姐姐助我! 嬿婉眼波流转,横了她一眼道:“一劳永逸便是要下重药,你难道是铁打的身子,耐得住这样的药性?” 舒妃神色顿时放松了许多,眉眼生笑道:“有得必有失,我耐得住。” 第608章 避孕 “呸!”嬿婉忍不住嗔她,“你什么样的身子自己难道不清楚吗?虽说生孩子伤身,可我这样生了四个的都比你气血足些,你也该在心中有点数。” “不说多加保养就算了,还敢用烈药!难道要等你的小日子来了,吃了苦头时才肯服软么?” 十年间避子汤频繁服用,总有寒性沁入体内,意欢的小日子便痛得越来越厉害,每每卧床不起,就是太医也无计可施。 因着两人聊私密之事,宫人一概在殿外侍奉。 嬿婉自己起身进了内室,捧出来小小的一枚丸药来,又扬声召来春婵,令她亲自去小厨房温上一盅烈酒。 嬿婉对意欢郑重道:“这药用的药材名唤蓇蓉,古籍记载,‘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食之使人无子’。和烈酒服用这一丸药,可保你三月无忧。” 若是意欢往后后悔了,也还能有机会再成为一个额娘。 “且这药性热,有温里散寒,引火归原之效,不会加重宫寒之症,反而有改善之效,兴许能让你每个月的那时候好过些。” “唯有一点要你谨记,这药属阳,内含温中降逆的丁香,不能与属阴的零陵香共用 ,否则会相妨相克。用的时日久了,不仅容易消耗元气,疲倦多梦,还会亏损身子,四肢乏力。” 虽同有避孕之用,但零陵香性凉,又内含活血止痛的郁金,与蓇蓉药性相冲,共用则会产生不良反应。 嬿婉体质温热,又曾数次生育,零陵香对她的身体影响不大。但对体质本就偏寒,又少动畏寒,手足不温的意欢来说,零陵香 不可用,蓇蓉则正对症。 意欢毫不犹豫地化开丸药,一饮而尽,只觉得胃里火辣辣的,似有一股热气从中弥漫开来。 用完药,意欢才有心思问道:“姐姐,零陵香是什么?你这里为什么会有避孕之物?难道——” 意欢一怔,永琰与永璐兄弟只差了一岁,可与下面的璟妘、永瑞之间却差了几岁,永瑞之后嬿婉更是已经许久未曾有身孕了。 她抬头,略带疑问地看向了嬿婉。 嬿婉含笑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频繁怀孕太过伤身,我也盼着将来能与你在宫中一同养老,又怎会这样糟践自己?零陵香很好用,只是不合你的体质。” 舒妃恍然,顿时有种拨云见日之感,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嬿婉总能干出比她以为的还要突破之事,次次都超出她的预期,叫舒妃颇觉得志同道合的同时,也忍不住心生敬佩。 嬿婉笑着拿玉指点她的脑袋:“虽说这功效诊脉难以查探出来,但到底是用药了。你也警醒些,莫让不相熟的太医把脉,省得平添是非。” “这件事等出了我的永寿宫,我可是不认的。”嬿婉冲着舒妃眨眨眼睛,颇有几分的顽皮之色。 舒妃抱着嬿婉的手臂,歪倒在她身上,枕着她笑道:“我再过三个月好指着姐姐救命呢,自然是要赖着姐姐。” 两人正玩笑打闹着,外面的澜翠轻轻叩门,嬿婉知晓若不是有要紧事她不会如此,连忙坐正了召人进来。 却见澜翠微微低头道:“娘娘,长春宫给您传话,说皇上有意在今年的秀女中给大阿哥与二阿哥选两个高门贵女做侧福晋,已经与皇后娘娘商议二阿哥侧福晋的人选了。” 第609章 赐婚 嬿婉微微愣怔,疑道:“两对小夫妻俱是和美,从前皇上不曾一并赐下格格过去,怎么如今想起来了这个?还要从高门贵女里面选?” 二福晋也就罢了,大福晋的出身算不得高,大阿哥若有个高门出身的侧福晋,可就将她放入了尴尬的境地之中。 虽说阿哥们素来是三妻四妾的,就连自己的儿子,嬿婉也保不准他们将来的后院是否安宁。只是大阿哥与二阿哥都身侧干净,与福晋关系极好,也并无内宠,皇上倒是有了突如其来的想法。 澜翠回道:“娘娘,长春宫那边的消息,皇上说不满二阿哥膝下无子,又嫌大福晋出身低了些。” 澜翠即将大喜,嬿婉已经不肯叫她伺候,只令她一心备婚。但她闲不下来,嬿婉就只叫她传传话,做些轻省些的伙计,顺带着好好调养身体。 听了这话,舒妃先撇嘴,轻嘲道:“不知道还要害几个好姑娘进来这不得见人的地儿。” 又忍不住蹙眉道:“出身高不高的,不都是皇上自己赐的婚,如今又嫌弃起来这个了,实在是没有道理。” 嬿婉默然,皇帝给大阿哥赐婚之时二阿哥还好端端,当时他又何曾将这个长子放在眼里? 至于二阿哥无子——嬿婉和意欢对视一眼,也都无话可说。宫里谁不清楚,二福晋十分健康,马术也是一绝。两人无子,问题多出在了二阿哥身上,哪怕是皇帝也是心知肚明。 嬿婉抿唇,脸上挂着的惯常笑意不达眼底,只怕是前儿二阿哥为了避嫌故意在皇帝面前晃悠,跟兄弟们自曝其短,揭了自己不和皇帝心意的真相,以至于打破了皇帝的布置,而皇帝却并不甘心如此。 如今若是赐婚给二人,一是同时壮大两方权势,增添筹码进去,好达到新的平衡。 二是也给了大阿哥危机感,即便嫡长子不中用了,但皇帝依旧在意二阿哥是否后继有人,那若是皇帝看中二阿哥的儿子了呢? 不提前朝的明惠宗朱允炆,就是康熙皇帝的爱孙,废太子之子弘皙,不也以皇位正统自居多年,还多得宗室人望,弄出一场弘皙逆案来么? 皇子们一日日长成,皇帝在抬举大阿哥的同时又要制衡于他,在永琰长成之前,二阿哥便是皇帝唯一的选择。 澜翠继续道:“皇后娘娘已经往婉妃娘娘与二阿哥处递了消息去,府里进人,终归是阿哥们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的。” 舒妃怏怏道:“从前我只觉得大福晋和二福晋的运道实在比我们好许多,如今瞧着也不尽然。从来没有拥有过和拥有后又失去,也实在难说哪个更令人痛苦些。” 说起来舒妃也只不过比大福晋长了几岁,而如今大福晋还尚怀着身孕呢。 嬿婉唏嘘道:“大阿哥并无得力的母族和妻族扶持,独木难栖,如今皇上将有权势的岳家往他手里塞,正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只怕是一拍即合。” 大阿哥只要还惦记着皇位,就几乎不可能拒绝。 唯一可怜的是大福晋,前世大阿哥在皇后葬礼上被皇帝大骂后重病,是她一直全心侍奉。大阿哥早逝,也是她英年守寡抚养儿子成人。 可能共患难的人未必能共富贵。大阿哥需要新的侧福晋的母族的支持,大福晋即便膝下有子,将来又怎么可能全然不受委屈? 第610章 选秀 结果并不算出乎嬿婉所料,皇帝一意孤行,替大阿哥挑中阿里衮之女钮祜禄氏,又给二阿哥相中了尹继善之女章佳氏,只待正式选秀后便要赐婚。 两人的出身都很是不俗,钮祜禄氏的阿玛阿里衮如今是户部尚书,家族亦是声望隆重,阿里衮是开国五大臣之一额亦都曾孙、太师遏必隆之孙。因而她虽并非出自太后的母族,但与孝昭仁皇后、温僖贵妃都为近亲,算得上是出身后族。 而章佳氏的祖父是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尹泰,阿玛是大学士尹继善,其父祖皆是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重臣。 二福晋是博尔济吉特氏的贵女,出身还不算逊色。 而大福晋伊拉里氏原就是门户不高,简直要被钮祜禄氏的高门压得见不得光了。她自然心中委屈,被父祖暗中透了气儿的钮祜禄格格也憋屈到了十分。 她这样的出身,只要不往宫里去,总不至于做小的,偏偏将来要给小门小户的伊拉里氏伏小做低,也只能用大阿哥前途无量,将来犹未可知来安慰自己了。 二阿哥得知此事,不过转念一想便猜到了皇帝的心思,单枪匹马又往养心殿去了一趟,大喇喇地用自己的身子做理由,请求皇阿玛饶他一命。 永琏颇为理直气壮,他体虚要静养,要补气养体,不能多亲近女色。 至于子嗣,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他兄弟众多,哪怕将来如履亲王一样无子,难道还担心少了人送终袭爵么? 娶进来重臣家的女儿守活寡,倒不像是结亲,反而是结仇了。 皇帝自然心生不悦,自永琏病后,这个从前月朗风清的孝顺儿子就不那么懂事了,竟变得如滑不留手的泥鳅一般,由不得他操控方向了。 但二阿哥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皇帝也只能斥责他,终究是从了他的所求—— 这也是二阿哥的阳谋,若是皇帝需要他压制大阿哥,自然要尽力抬举他,做出一番慈父情态来,也就会应下他的请求;若是皇帝真生了气冷落他,或是重重责罚他,那失了势的他也不再具备压制大阿哥的能力,顺势脱离出这摊浑水也好。 或许是大阿哥并不似二阿哥心无了尘,无欲则刚,可以倒 反天罡来摆皇帝一道,也或许是得力的岳家正合了大阿哥的心意,钟粹宫与定郡王府都是一片安静,并无异议。 因着皇后病重,皇帝又有言在先,太后安养天年不敢劳动于她,这次选秀便是由内务府与礼部共同操办,一应人选都是皇帝自己择定。 永琰永璐年纪还小,总该是下一届选秀才能定下福晋人选,因而嬿婉也乐得清闲,只安心准备选秀过后的木兰围场一行。 但太后对此却并不大痛快,人后与福珈碎言,只道皇帝疑心防心越来越重,选秀都不许宫中人过问了。 准噶尔的形势莫测,端淑公主的夫婿近来又与其弟起了些摩擦,皇帝关于公主前往木兰围场一事的态度又暧昧不清了起来。 第611章 恪颖入宫 偏偏舒妃厌烦了太后与皇帝屡次三番生事,对母子俩的争端一应退避三舍,缄口不言,玫嫔和庆贵人又是两个久久无宠的。 太后自己一个人劝不动皇帝,也少两个敲边鼓的臂膀,但皇帝决意如此,太后插不进去手,也只能眼不见为净,不再过问了。 金川大捷中蒙古各部颇为尽心尽力,隐患重重的准噶尔将来只怕还会生乱,亦是少不了蒙古各部的鼎力支持,因而皇帝此次多看重满蒙贵女。 头两个就是定下都统纳亲之女巴林氏为颖贵人,德穆齐塞音察克之女拜尔果斯氏为恪常在。 而许是为了安抚太后,皇帝又选了太后母家的远亲钮祜禄氏入宫,封为为诚贵人。 其余又选了两个汉军旗出身的包衣,出身虽不高,却都是容貌昳丽、袅娜婀娜。并无赐下封号,就以姓氏称呼,唤作白常在与陆常在。 皇帝给诚贵人赐住了离慈宁宫最近的启祥宫,盼着她安心伺候太后,太后眼前有个贴心的小辈,也能少生些事儿。 而与前世不同,慧贵妃如今尚在,颖贵人和恪贵人自然住不进咸福宫了,皇帝给她们择了景仁宫。白、陆二人则进了景阳宫,主位是晋嫔。 景仁宫原先只住了青蕙一个,原以为将来也是板上钉钉的一宫主位了,却一来来了两个拦路虎,自然未见得欢喜。更何况新人入宫,皇帝也颇为垂幸,难免分了她的宠爱去。 恪贵人和颖贵人出身蒙古,在入宫之初就抱团起来,明里暗里地踩着同为贵人的青蕙。 又是在院中烤肉取乐,弄得油烟缭绕的,让人不胜其烦。 又是惯常把蒙古、巴林四十九部挂在嘴边,嘲弄青蕙出身不显,有宠无靠,这才惶恐于圣宠,汲汲经营。 尤其是颖贵人与恪贵人知晓她是庶出和入宫情由之后,更是拿着眼角眉梢看人,还时不时伴有得意地捂嘴笑。颖贵人一张年轻娇憨的脸,平白被这副刻薄样子折损掉了七成的美貌。 眼神之轻蔑,言辞之尖刻,气得青蕙暗自咬牙。 这一日,青蕙从御花园往自己宫中走去,还未临近,就远远地在甬道上瞧见了遥遥升天的灰烟,面色就是一冷。 她身边的贴身宫人忿忿道:“主儿,不是咱们小家子气排挤人,这二位做得也太过分了些。” “日日弄得烟熏火燎的,前儿油烟都熏死了皇上赏给您的十八学士。便是咱们关了窗,屋子里也被熏得一股挥之不去的羊膻味。” 她昨日去内务府领她们主仆的份例,内务府的人都疑心她是刚从灶房钻出来的,灶房的烧火丫头来冒充贵人身边的大宫女了。 若不是服制不同,且还有几个熟人能证明,她闻着自己身上油烟混着羊膻的味道,都觉得自己真像是了。 青蕙眼里淬着冷意,切齿道:“不急。” 新人入宫,皇上如今还正在兴头上,她又何必着急争这一时瑜亮。 就她们这样张口奶茶、烤羊肉、草原,闭嘴蒙古、巴林四十九部,实则除了投了个好胎以外一无是处、脑袋空空的,又能得宠多久? 想起恪贵人和颖贵人入宫头一次请安时,还敢对令贵妃娘娘安排的龙井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青蕙就忍不住冷笑。 等着吧,等着皇上的一炷香热度过去了,她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第612章 喜事 选秀之后,除了蒙古妃嫔的异军突起,最大的要紧事儿便是大阿哥纳侧了。 钮祜禄氏的门楣高,皇帝对大福晋的出身也有所不满,因而预备将这婚事办得隆重。大阿哥如今虽还是郡王,但文定礼、纳采礼、婚礼定下的规格都是亲王侧福晋的标准。 就是大阿哥自己,也亲自备礼往钮祜禄家走了一趟。侧福晋还未过门,双方已经开始做了正经亲戚往来,适逢端午也是互赠节礼,做足了翁婿之仪。 大阿哥纳侧超乎平常的标准,前朝后宫都将此视为皇帝有意给大阿哥晋封为亲王的风向标,唯有大福晋心中悒悒—— 亲王侧妃的冠服仪仗恰与郡王妃同,一个婚仪与她相同的侧室,出身又那么高,她将来又如何压得住呢? 唯一能庆幸的是婚仪的等级越高,流程便愈是繁琐,因而钦天监择成婚吉期选在了次年二月,到时候她腹中孩子已然瓜熟蒂落了。 从前大福晋还忧心绵德入宫,饱受母子分离之苦,如今却只觉得庆幸。有长子在皇上与婉妃面前得脸,自己腹中孩儿无论男女,总也有一个依仗。 即便大阿哥如今信誓旦旦,绝不宠妾灭妻,也绝不负她,可大福晋也秉持着怀疑的态度,指望男人倒不如指望自己的儿子。横竖她占着嫡福晋名分,只要自己不犯错,谁也动不得她。绵德入了皇帝的眼,她也能跟着母以子贵。 定郡王府初见端倪的妻妾之争悄然萌芽之际,而才过端午,和敬公主处传了好消息过来,实在是众望所归。 和敬成婚已经两载有余,小夫妻素来亲厚和顺。 额驸是个憨厚的性子,人高马大的人,咧着一嘴大白牙护在和敬身边的时候,总叫人想起藏地威风凛凛的护主獒犬。 和敬得帝后和两位娘娘疼爱,上有哥嫂撑腰,下有弟妹相护,连娇惯出来的几分骄纵也是明媚可爱的,再无前世亲人早逝、被迫远嫁的苦大仇深。 夫妻俩情分正好,说是浓情蜜意也不为过,只是从前子嗣一事上缘分未到。 和敬与二阿哥兄妹情深,和敬的额驸与二福晋的姐弟关系亦是不错,因而两家人时常在一处。不光是入宫请安,日常串门就连去京郊上骑马射箭,去庄子上采摘瓜果,也是同来同往。 却有人暗中闲话,说和敬公主与二阿哥亲厚,子嗣也与二阿哥一样艰难。更有甚者,甚至攀扯到了皇后身上,直言是皇后体弱带累到了儿女身上。 如今和敬是按着惯例,也是怕家人空欢喜一场,怀胎三月坐稳了才报了喜讯,打了这些人的脸不说,更是叫皇后喜极而泣。 绵德入宫,养得十分白胖可爱,皇后自然不是不羡慕的,只是唯恐给膝下一双儿女造成什么压力,压着不肯说罢了。 如今好消息传来,皇后欢喜得整个人都好似年轻了几分,带着慧贵妃与嬿婉,盯着宫人翻箱倒柜地寻出来东西,恨不得将整个长春宫打包起来,好一并送去公主府。 皇帝头一次做郭罗玛法,又是嫡长爱女有孕,赏赐也是流水一般地送了过去。 皇帝高兴,众人自然也投其所好,一时之间公主府门口也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但在这样欢欢喜喜的气氛之中,新入宫的两个蒙古妃嫔却添了些不愉快的杂音。 第613章 榴花 清阳曜灵,和风容许。 正是“夏气重渊底,春光万象中”的好时节,御花园中竹摇清影动,杨柳垂阴浓。浓绿的枝头上火红的榴花鲜艳欲滴,如用大红的绡绸扎成的锦簇,又如红霞立于碧云之上。 嬿婉与和敬就在这花间同行。 两人原是都在长春宫陪伴皇后,只是和敬有孕在身又月份尚浅,正是反酸爱吐的时候,在殿中待久了便心口闷闷的,嬿婉便陪她来御花园散散步。 宫中遍植榴树,取的就是多子多福、吉祥长寿的美意,此刻倒正与和敬应景。 嬿婉瞧了一眼和敬银朱色衬衣上榴开见福的纹样,摘下一朵石榴花簪在和敬鬓间,仔细端详一下,笑道:“明花赠美人,很是得宜。” 和敬遂了皇后端庄的风范,却更明艳动人些,这才压得住艳丽如锦的花朵,而丝毫不显得艳俗。 嬿婉看着和敬还不甚明显的小腹,抚掌玩笑道:“‘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如今榴花开得正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小石榴果呀?” 和敬只比嬿婉略小几岁,与一腔慈母心肠的慧贵妃不同,嬿婉与和敬间更像是似姐似友的交情,如同爱玩笑却掌得住事儿的小姨与骄纵却懂事贴心的外甥女一般亲近。 被这样玩笑,和敬也不羞,抚着小腹落落大方道:“令娘娘准备好催生礼和满月礼就是,还怕少了瓜熟蒂落之时吗?” 嬿婉摇着透明莹洁的竹丝扇,带了几分促狭的笑,故意佯做叹气道:“本宫只怕哥哥牵着弟弟妹妹来,到时候光满月礼就要把我的永寿宫搬空了去。你与驸马且饶一饶我吧。” 和敬入宫时,驸马是次次亲自将人送到内宫的宫门口。如今她有孕后回宫小住,驸马更是常打发人往长春宫送些解闷儿的话本玩具,各色的小零嘴儿,夫妻恩爱之处可见一斑。 和敬脸上微微一红,又眼珠一转,勾勾唇,轻轻用手肘戳戳嬿婉,低声笑道:“那令娘娘便再多给我添几个弟弟妹妹就是了,还愁永寿宫的仓库少了礼吗?” 被小辈儿调侃,嬿婉也忍不住有几分不好意思,拿着扇子轻轻落在她的肩上,嗔道:“要死了,这也是你该说的话?等我回去就告诉皇后娘娘和二阿哥,叫她们再好好教教你!” 和敬吐吐舌头,笑着躲扇子:“若说是不尊重,也是令娘娘先的。” 嬿婉忙扶着她,点着她的额头:“怀着身子,还敢这样动作!” 又低声道:“这话你也别不放在心上,生了这个,起码再歇缓个一二年再要第二个孩子。” “皇后娘娘紧挨紧地生下二阿哥和你,之后便不曾有孕。我生下永琰后半年多就有了永璐,孕期也比第一胎疲乏些。你莫要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儿,损了自己的身子,也养不出健康的孩儿。” 二阿哥只大和敬十一个月,也就是皇后刚出月子就有了和敬,这是何等的伤身啊。 和敬连忙点头,就听到绿树碧草的浓阴之外,有人张扬而不加收敛的高音。 第614章 蒙古 “竟然也有正妻抬举自己身边的奴婢做妾管家的道理。我在家时,母妃御下极严,妾室们畏惧,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儿。如今进了宫里,也算是见了世面了。”一个有些尖利的女音不屑道。 而后一个有些怯怯的声音道:“贵人,这话若是旁人听到了又是一场是非。” “是啊,那可是贵妃,谁掌宫权也是皇上和皇后娘娘说的算的……”另一道辩解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不见了。 一个冷笑声骤然响起,声音高亢,听起来如同密密麻麻的细针扎人一般:“皇后娘娘糊涂了,难道你们也跟着糊涂么?她不过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出身,若不是运气好,如今还要端茶倒水伺候你们呢,如今倒是倒反天罡管起人来了,实在是滑稽。” 一个奴隶罢了,跟牛啊羊啊没两样的东西,得了主子的欢心一时抖起来了,就能和她们这些贵族一样么? 与大清不同,蒙古如今依旧是奴隶制,蒙古的家奴被视为私人财产,丧失了一切人身自由,可任由主人转卖、赠与或充当抵押品。 自然,也有女奴被主人收用的,但贵族考虑到名分与脸面问题,只会让其与大院内的植物、动物拜天地,就是生下来的子女也仍为奴仆。 因而奴隶就永远是奴隶,这样的念头在这两个蒙古贵女的心里根深蒂固,即便形势逆转压她一头,她也压根瞧不上。 “我瞧啊,她与我宫里的青贵人是一般货色,都说她们得宠,可我看啊,她们最惶恐了。也是,只能倚仗着皇上的宠爱,可不是要事事顺着皇上么?” 青蕙惯是会献媚讨好的,尤其是娴嫔透露,她们才知道青蕙的入宫是这样自荐枕席的不光彩,自然更瞧不上眼了。 因而只要皇帝来景仁宫,即便是去看青蕙的,她们也撒娇弄痴将人拉走,挤兑得青蕙在宫里没有地方可站。 至于皇后,娴嫔说得对,一个正妻没有正妻的本事,管不好自己的奴婢,任由其爬到自己头上,连带着她们也丢脸。 后来皇后竟还好意思在请安时当众责怪她们蓄意争宠,故意排挤青蕙,责令她们绝不许有下次,否则必然公平处置。 “恪贵人,求您小声些——” 最开始那道尖刻的声音又再次响起:“怕什么,莫说是是旁人,就是她自己听到了又如何?” 她理直气壮地高傲且自信道:“皇上宠我,因为我身后是蒙古巴林部。我若是不高兴,就是蒙古四十九部不高兴。皇上又岂会为了她与我为难?” 和敬面色铁青,眼中贲火,不顾嬿婉的劝阻硬生生听完了,又绕过树丛要探过去。 她有孕在身,嬿婉也不敢拉扯她,只能由着她去,又劝道:“她俩算得上什么东西?一派胡言乱语,你顾着自己身子要紧,交给我就是了,你何必亲自与这样的糊涂人计较?” 和敬执拗道:“若是这时候不出面,我也白嫁一回蒙古了!” 她当初连远嫁的决心也下了,不就是为了给身后的额娘、哥哥与两位娘娘撑腰么? 和敬如何听不出,这背后嚼舌根之人将嬿婉和皇后都骂进去了。 第616章 巴林 和敬气势汹汹而来,一气儿杀到那几人面前。 立定后环视了一圈眼前的颖贵人、恪贵人与匆忙低头的白、陆两个常在,看出颖贵人在几人中的领头之姿,单挑出她来冷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巴林部什么时候可以代表蒙古了?” 蒙古先分内外,为内属蒙古与外藩蒙古,外藩蒙古又分为内札萨克蒙古和外札萨克蒙古,其中内札萨克蒙古共由六盟二十四部四十九旗组成。 巴林部只占这四十九日旗的其中两旗而已,也敢这样大放厥词? 科尔沁占了十旗,难道不照样谨言慎行么?她二嫂和驸马都是正经的科尔沁部落的亲王的儿女,不从来也是恭恭敬敬的,轮得到巴林部落的一个小小郡王之女这样耀武扬威! 白、陆两个常在自与蒙古嫔妃一同入宫起,就依附她们过活,此时见到了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和敬,后面还跟着神色冷淡、目淬薄冰的嬿婉,都面露惊惧之色。 两人打着哆嗦,连忙请安:“嫔妾见过贵妃娘娘,见过公主。”只恨不得在地砖上找条缝将自己一头扎进去。 和敬知晓“射人先射马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并不与她们二个小喽啰为难,一双凤眼锐光锋利似刀,仿佛要在颖贵人身上扎出个三刀九洞,眉宇之间杀气腾腾。 恪贵人不思让正主听到了背后嘴碎之言,略带慌张地偷偷看了一眼嬿婉,银牙紧咬,面色微白,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小半步,让颖贵人更凸显出来。 颖贵人昂着头,轻轻瞥一眼嬿婉,也不请安,神情颇为倨傲,只与和敬说话:“公主今日好兴致,也来赏花啊。” 和敬身形高挑,同样是昂着头,但气场却硬生生将颖贵人压了下去,眼睛往下一瞟,看谁都像是在居高临下。 她冷笑道:“嬷嬷只记得教颖贵人改妆,换下了蒙古的装饰,就不记得教教颖贵人大清的规矩了吗?见到尊者不知道请安,巴林王好大的规矩,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的?” 颖贵人没想到和敬这样的不留情面,脸倏然一白,脾气上来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你——” 身后的恪贵人拉了她一下,她才有些清醒,咬牙道:“公主是嫡出贵女,亦是蒙古儿媳,又何必自降身份,与旁人为伍?” 旁人她还能不怯,但和敬是皇帝最宠爱的嫡公主,所嫁的科尔沁部又胜巴林许多。在和敬面前,她无端的心虚气短,被压的抬不起头来。 “旁人?”和敬有些好笑,看着眼前比自己还小几个年岁的颖贵人,冷冷道:“谁是旁人?你倒与我分说个仔细明白。” 颖贵人脸色有些发白,语气弱了些:“我如今名位上亦是公主的庶母,公主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是我咄咄逼人,还是有人仗着我皇额娘好性儿,不知道天高地厚?” 和敬嘲道:“原是我皇额娘御下不够严格,妾室们不够畏惧,才敢这样道主母的是非。” 第617章 疼爱 和敬傲然道:“我这个唯一的嫡女,既没有被远嫁到见不到亲人的地方去,又没有被送去做妾,给比我还大的嫡女当庶母,自然是要替我皇额娘撑腰的。” 哪个疼爱女儿的阿玛能送二八芳龄的独女去给自己还年长的老男人做妾呀?就是联姻大清,也多如她二嫂一般嫁给皇子或宗室做正妻。 什么最疼爱的女儿,不过是像养着小猫小狗一样的哄着逗逗而已,一有利可图就这样送来当投名状了,可笑颖贵人还蒙在鼓中,被当傻子唬着玩儿呢。 巴林王如今就能这样对这个女儿,将来若真是颖贵人犯错被处置了,他还能替这个女儿出头不成?只怕请罪奏折要先上来了—— 若他疼爱这个女儿到肯为了她与大清为难,甚至开战,就根本不会将颖贵人送入宫,落得个骨肉分离、天各一方的下场。 颖贵人的脸上顿时又青又紫,如同开了染坊一般。 和敬见她这样色厉内荏,更是不屑,冷笑道:“知道颖贵人是蒙古来的,但也不必这样挂在嘴边。从前我们科尔沁送入宫的格格,就算不是皇后,总也是个一宫主位,还没有常在贵人之流呢。快别提蒙古,否则呀,我们真是羞也要羞死了。” 贵人连一宫主位都不是,放在寻常人家不过是通房之流,连个姨娘都算不得。可见她皇阿玛也并没有十分抬举她,还高傲给谁看呢? 颖贵人顿时脸色涨红,脖颈涨得像是要爆炸一样。 嬿婉蹙眉,护在了和敬前面,王蟾和春婵会意地向前两步,一左一右虎视眈眈地盯着颖贵人。 嬿婉拉着和敬往后退,和敬还有着身孕呢,最金贵不过,打老鼠伤了玉瓶可不值当。 嬿婉淡淡地扫了脸红筋涨的颖贵人,不急不缓道:“颖贵人,皇上厚待你不假,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宫中的规矩颖贵人仍需要遵守,皇后娘娘与本宫更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质疑的。” 她转头对春婵道:“颖贵人初入宫,规矩松散些也是有的,你来教教颖贵人,遇到高位该如何行礼。” 春婵含笑上前,将手抬至鬓间,一丝不差地端正行礼,微微垂首时口中道:“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颖贵人被气得张口结舌,双手直颤,口中颠三倒四地:“你,你,你——”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半晌才整理好了自己的嘴皮子,甩开后面恪贵人的手,急道:“皇上礼重蒙古,你焉能这样对我!” 嬿婉拦住了再度被挑起怒意的和敬,好笑道:“本宫如何对你?不过是要你遵守宫里的规矩,倒像是有意委屈了你似的。你既然进了宫,要守的就不再是蒙古的规矩,而是我大清的规矩。” 她倏然正色道:“皇上礼重蒙古,本宫也敬重蒙古,可礼重的是前线拼杀的将士,是守着边陲的蒙古儿郎,而不是一个寸功未立还要让巴林部跟着蒙羞的女子。” “颖贵人,你既然承着皇上对巴林部的恩典,就该呈上巴林部的忠心。你不守大清的规矩,难道是巴林部也不肯守大清的规矩么?这就是巴林王的忠心么,教养出的女儿心中只有蒙古,而无我大清?” 第618章 口业 权责是绑定的,颖贵人既然因为出身巴林而得宠,自然也该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和束缚。 她懂事得宠,家族自然跟着沾光。 她若是目无规矩得罪了皇帝,皇帝自然也会迁怒于巴林王教女不善。 嬿婉一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颖贵人顿时被怼得无话可说,嬿婉言辞里的锋芒和深意更是令她惊心,她慌张道:“你胡说八道,我阿爸对皇上最忠心不过,一向最守大清的规矩。” 嬿婉不言,只扫了她一眼。 她这样沉得住气,颖贵人反而心中更加惴惴不安,脸色愈发发白。 她不得不强忍着憋屈,低头老实行礼,磨牙道:“嫔妾见过贵妃娘娘。” 嬿婉的眼风还没扫到恪贵人身上,她就紧跟着颖贵人行礼请安。 身后的白氏和陆氏看到素来高高在上的两人这样的形容,忍不住对视一眼,又安分地低下了头。 嬿婉瞧了一眼两人的憋屈姿态,温声叫了起,轻笑道:“你瞧,人教人,学不会,事儿教人,就是一学就会了。” 又故意和颜悦色地缓缓道来:“颖贵人与恪贵人到底是远道而来,又要重新适应新的环境与规矩,慢些也是有的,本宫也该体谅。” 她嫣然一笑:“听闻你们二人与娴嫔甚至交好,如此甚好。从前教导娴嫔规矩的嬷嬷颇有经验,想来教导你们也是绰绰有余,总要学会了规矩,才好侍奉皇上。” 经过娴嫔一役,什么样子的硬骨头落到两个嬷嬷嘴边,都能啃得下来。教养嬷嬷可不是她这样娇滴滴的女子,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否则,在本宫面前失仪事小,冒犯了圣驾事大。放心,皇上面前,本宫自会替你们解释陈情。” 嬿婉的意思很清楚,学不会规矩,也就不必挂绿头牌了,省得冒犯皇帝。 什么时候学会了,再什么时候伺候圣驾。 颖贵人羞愤欲死,恼道:“你岂有这样的权利?皇上宠我们,才不会遂了你的意思。” 嬿婉眼中冷漠,面上神情却愈发温和,笑道:“皇上恩泽六宫,本宫只有顺从的份儿,又岂会插手?皇上若是要宠爱妹妹,本宫还能拦着皇上往景仁宫去么?” 她管理六宫,自然有下了绿头牌的权利,只是从前并不曾用过罢了。 而皇帝若是有意宠爱颖贵人与恪贵人,自然能将绿头牌复位。就算是没有复位,腿长在皇帝身上,他往哪里去,难道嬿婉还能管得住么? 只是颖贵人大抵是真的没有发现,皇帝已经对她们颇为不耐烦了。 蒙古妃嫔的三板斧,奶茶,烤羊肉,聊草原上的事儿。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颖贵人与恪贵人不晓得皇帝的喜好,又直愣愣的,与皇帝说不到一起去。再好的颜色,可没有情致,就如有色无香的花朵一般单调,看久了也腻味了。 皇帝带着她们两个,如同陪着两个孩子玩耍似的。因而即便二人新鲜娇嫩,皇帝已经开始厌倦了。 第619章 理藩院 尤其是在她们二人打压青蕙后,皇帝就愈发不耐,前儿甚至还在与她俩玩乐时小睡过去片刻。 昨日从进忠口中知晓此事时,嬿婉就知道已经到时候了,还在计划如何整治,也与青蕙透了气儿,今日这两人就主动撞了上来。 嬿婉无视了颖贵人的愤怒和恪贵人隐在前者背后的不忿,一派泰然自若的样子。 她含笑一锤定音道:“嬷嬷晚间便会送到景仁宫去。几位妹妹今日造了口业,为了积福除祟,就将无量寿经抄写百遍,再到宝华殿认真悔过吧。” “素来以‘九’为极数,那妹妹们这九日内就每日到佛前跪诵百遍经书,以示诚心。如此能避祸引福,也是为了妹妹们好,不是么?” 颖贵人的胸膛不断起伏,脸上也辣辣的。嬿婉的话仿佛是无形的巴掌,一个又一个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忍不住咬牙切齿,明明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几句话,嬿婉一番大道理讲下来,又是摘了绿头牌,又是罚跪,又是教规矩,如钝刀子割肉一样,一时不致命,却是长久地折磨。 若是嬿婉一上来便与她动手,她还有借口找皇帝告状,拿蒙古撑腰。可如今明知嬿婉在惩治她们,但嬿婉的话说得实在有理有据,又冠冕堂皇,好像处处体贴她们似的,她压根无可辩驳。 颖贵人因而不得不忍气吞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 白、陆两个常在更是连连点头,行礼道:“嫔妾多谢娘娘教导,日后定然谨言慎行,再不妄生事端,不造口业。” 颖贵人心下更恼,她口口声声讥讽嬿婉和皇后,一来是真不屑一顾,瞧不上嬿婉,二来也是为了立威,好拢住依附于自己的人。 如今宫中高位妃嫔一条心,难道要她们蒙古妃嫔也低头攀附么?她自然是想自成派系的,这才接受了同时入宫、出身不高的两个常在的投靠,又与资历颇深、已有子嗣的娴嫔亲近。 可有了这么一出,她自己都被嬿婉与和敬一只手便收拾了去,依附于她的小团体自然就要轰然解散了。 白、陆二人只怕再不敢绕着她转,就连娴嫔也未可知,她身边就唯有同气连枝的恪贵人了。 嬿婉说完只微微一笑,便也不再理她们,与和敬相携缓缓而去。 中途和敬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来,似笑非笑道:“说起来,我舅舅正在理藩院做尚书呢。” 这个舅舅,自然指的是傅恒。 颖贵人和恪贵人闻听此言,顿时整个人紧绷了起来。 理藩院是大清治理蒙古的最高机构,蒙古六盟的盟长人选、征收税款、稽查户丁皆是由理藩院做主。就连蒙古各部各旗购买兵器、马驼等,也都要经过理藩院的审批。 和敬无视她们的紧张,只漠然道:“若是宫中的嬷嬷教得不好,颖贵人和恪贵人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那本公主就烦请舅舅传信去蒙古,让巴林王和德穆齐送个能教会两位的嬷嬷或是姐妹来。” 第620章 个中翘楚 和敬有意咬字在“姐妹”上,目光森然,以示警告。 真要冥顽不灵,难道巴林部和拜尔葛斯氏都只有一个女儿么? 若是知道送女入宫不是交好投诚,而是给自家招来是非,那无需嬿婉与和敬动手,巴林部和拜尔葛斯氏头一个容不下她们。 说完这话,和敬拉着嬿婉,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嬿婉却转头瞧了一眼,只见颖贵人盯着和敬的背影,目光是似怨似羡,很是灼人,不觉蹙眉。 都是唯一的嫡出女儿,和敬嫁得是年龄相当、品貌双全的好儿郎,还留在父母身边,颖贵人却是被献女为妾。想来对比之下,自然意难平,可看着颖贵人的意难平之外,还有嫉妒与怨恨。 嬿婉正在琢磨颖贵人刚刚的眼神,和敬在一旁笑道:“令娘娘真是菩萨心肠,霹雳手段。我还担心她们二人不驯,令娘娘几句话就将她们逼去跪佛了。” 绿头牌的事儿,她作为小辈,自然是不好宣之于口的。但是一夕失宠,也够蒙古妃嫔喝一壶了。 嬿婉对她坦然笑笑道:“我自然也想如你一般随心所欲,只是坐在这个位子上,自然不好疾言厉色的。” 作为宫妃,她不得不懂事和顾全大局,是不能如和敬一般正大光明地撕破脸的。事儿可以做绝,但话却要说得漂亮,说得让人无隙可寻。 所以皇帝瞌睡,她就就递上枕头,顺着皇帝的心意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冷落和整治蒙古妃嫔的理由,满足了皇帝又要名声又要实惠的想法。 今日的婉转还有一个原因,她对颖贵人的所图甚大,一两个巴掌也不过是皮肉之苦,看似痛快一时,却会影响之后的布局。若是一上来就显示自己的针对与不满来,那将来颖贵人如何了,难免会牵扯到她的身上,这是嬿婉不愿意看到的。 即便是前世众多与嬿婉有仇怨的人当中,颖贵人也是“个中翘楚”呢,霸凌欺辱之恨,夺女教坏之仇,嬿婉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嬿婉收回思绪,又转而叮嘱和敬道:“你今日与她结怨,我瞧着她是记恨上你了。我虽知晓你不怕她,但有孕自然要处处小心,这些时日便谨慎些。就是入宫,也只往长春宫和养心殿去的才好。” 准噶尔近来纷争不断,太后正为长女着急上火,除了皇帝,慈宁宫谢绝一切旁人的请安。不知道太后又憋出了什么样的新算计,但起码和敬不必往慈宁宫去了。 和敬点头应下,又眨眨眼睛,笑道:“先下手为强,她们这样冒犯额娘与令娘娘,还险些惊了我的胎,我该去与皇阿玛分说清楚的。” 嬿婉扶正了她的凤钗,笑着点她道:“就你机灵。” 和敬提起自己的身孕,更会添了皇帝对蒙古妃嫔的不喜。 和敬抱着她的臂膀,撅嘴道:“我不抢占先机,难道还等着她们恶人先告状么?再说了,若非令娘娘上来挡着我,我看颖贵人只怕真要上来推我呢。” 那样的神情,真是令人发怵。 和敬拉着嬿婉,软了声调:“令娘娘与我同去。” 嬿婉笑着摇头,与她一同往养心殿走去。 第621章 云泥之变 和敬委屈撒娇,嬿婉旁敲侧击,皇帝本就对颖恪二人略有不满,如今更是冷淡下来,顺理成章地以学规矩为由禁足两人,又以规劝主子不力的罪名贬斥了她们的贴身宫人,重换了一批新人过去。 颖贵人与恪贵人骤然从新宠变为春光寂寥之人,仿佛从云端跌到泥地里去,身边亦无可信任之人,就是从前底气再足,如今也难免惶恐不安。 尤其是皇帝很是眷顾与她们同处一宫的青蕙。 她们在东西配殿日子过得冷冷清清,新来的宫人都敢冲撞于她。教养嬷嬷更是蛮横无理,逼得她们日复一日诵读宫规,练习行礼,做不好连衣食都不能周全,有的是零碎的折磨可受。 而景仁宫的后殿却是君恩浓重,帝王柔情。青蕙明明是贵人的位份,却能独居后殿,份例也升至嫔位的份例。 两相对比之下,心中的落差自是极大,对皇帝的宠爱也渐渐看重起来。 因而等到皇帝有意施恩蒙古,将她们加入木兰围场的名单,又将两人放出来之时,她们已经按照皇帝的意愿,知晓了什么叫帝王之权,也知晓了什么叫争宠,在皇帝面前再无初进宫时的骄横之气。 青蕙来永寿宫请安时,也难免对嬿婉笑言:“娘娘好手段,从前她们素来拿下巴看人,不像她们阿玛是蒙古亲贵,倒像是玉皇大帝生的仙女一般。如今娘娘不过是略施小计,她们就老实了许多,就是在皇上面前也乖觉了不少。” 彼时斜阳脉脉,嬿婉正倚在贵妃榻上翻着棋谱,闻言轻笑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 她微微偏头,带着从容而笃定的笑意看了青蕙一眼,不紧不慢道:“这是皇上想看到的局面。” 她只不过是抓住了时机,因势利导罢了。 见青蕙略微愣怔,嬿婉徐徐解释道:“她们二人仗着出身蒙古趾高气扬,其实最不满的是皇上。若是蒙古格格可以仗着出身压满洲贵女一头,连对皇后娘娘都有不逊之言,那岂非是在她们眼里,蒙古能压大清一头了?” 若是如此,那在蒙古亲贵眼中,皇帝这个蒙古大汗的地位又如何呢?皇帝可是素来疑心深重,极爱多想的。 颖贵人、恪贵人是蒙古送来表达臣服和恭顺的,在皇帝眼里理应较寻常妃嫔更对他毕恭毕敬,奉若神明才是。 娇纵活泼不碍事,心直口快不碍事,但对他和皇后不敬,冒犯了和敬与嬿婉,就是天大的错事了。 而她作为掌管六宫的贵妃,看够了蒙古妃嫔的表演,自然应该站出来贴心地与君分忧了,也好在皇帝面前展现她“急皇上之所急,想皇上之所想”的懂事之处了。 青蕙感觉模模糊糊地似乎触到了门道:“所以她们虽然是皇上的新宠,从前将皇上从我这里请走,皇上都纵着,但此事一出,皇上就冷落了她们。” 嬿婉微微一笑:“她们只针对你一个的时候,那是嫔妃间的争风吃醋,皇上说不定还乐意见到如此呢。” 献祭一个从前的旧人来逗趣新宠罢了,皇帝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但是她针对满宫妃嫔,性质自然不同了。” 第622章 明珠 青蕙自然听懂了嬿婉的意思,皇帝从前能一次又一次从她这里被拉去颖、恪二人处,无非是皇帝自己乐意,她的脸面和尊严都被皇帝当做了他和颖、恪二人之间推拉的情趣。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鬓发上的偏凤钗,凤口衔着一枚圆润硕大的明珠——这是嫔位才能用的首饰,却也是皇帝前日亲自赐下的。 良久,青蕙唇角的弧度带上了隐约的苦涩与自嘲:“皇上啊,” 她微微低头,唇角似是溢出一声叹息:“皇上就是这样的人。” 皇帝近来很宠她,或者说,她入宫后便是只居于嬿婉和舒妃之下的新宠,连生了阿哥的平嫔都逊色于她。 皇帝的权势迷人眼,惑人心,他只要愿意,只要勾勾手指便能将人捧到天上去。 青蕙也年不过二十,骤然被帝王捧到云端,华服珠宝,柔情蜜意,众人的艳羡,宫人的簇拥,若非没有一分的自得与沉迷,那是假的。 可听到嬿婉的提醒,她也只是怅然片刻,就坦然接受了现实。 她入宫才一二年,却已经几浮几沉了,在得宠和失宠之间走两个来回,此时窥见皇帝的阴暗面,她也算不得意外。 嬿婉见她孺子可教,又笑道:“皇帝的破例与逾制,他宠你时是千好万好,若是他冷了淡了,那就是你板上钉钉的罪名。你看得明白,我也就不多赘言。” 青蕙摘下那根珍之爱之的偏凤钗,珠宝在手里硌出存在的实感,她苦笑道:“眼前摆着颖贵人与恪贵人的例子,嫔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嬿婉捻着一颗墨玉棋子,轻笑道:“你这样年轻,又正得宠,还怕没有机会名正言顺地带着它么?” 见她还有几分叹惋,嬿婉话音一转,又问道:“你知道怎么训狗吗?” 青蕙没想到嬿婉的话题如此跳跃,略微一愣就答道:“嫔妾不知。” 嬿婉将棋子收拢在了手心,嘴角带了一点冷笑,语气淡淡道:“先给它好吃好喝,等它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好待遇,就将它关在屋子里没吃没喝。关着的时候再让它看清楚了,旁的懂事的是什么待遇。” “即便它从前对好待遇不屑一顾,可给个甜枣,再打几个巴掌,多训两轮,个个都会乖得不得了。” 嬿婉抬起头,直视着青蕙的眼睛,幽幽道:“你现下便明白了,为何我说这是皇上的意思了。” 皇帝近来格外宠爱青蕙,未尝没有做给与她同处一宫的颖、恪二人看的意思,而效果也立竿见影,不是么? 将来两个蒙古妃嫔也只会将这段时间的失宠记在嬿婉、和敬身上,怪在占尽春光的青蕙身上,又怎么会怨愤皇帝呢? 青蕙只觉得背后沁出了细密的汗,顿时有些不寒而栗。 嬿婉将棋子置于棋盘上,玉石相击发出玲珑清脆的轻响,她语气依旧平和而镇定:“此次前往木兰围场,蒙古王公都会来拜见,皇上定会着重施恩蒙古,连带着颖贵人与恪贵人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这段时日她们虽吃到了教训,可傲慢是刻到骨子里去的,会对皇上争宠与伏小做低,却未必会不再为难妃嫔。尤其到了草原,她们只会觉得是到了自己的地盘,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第623章 木兰围场 嬿婉的神色里多了几分认真:“青蕙,我知晓你不喜她们,可如今却不是时候,不要做那个被用来祭旗的人。” 青蕙顿时打了个激灵,正色道:“多谢娘娘提醒,嫔妾定然谨言慎行,不叫她们抓了把柄去。” 青蕙略略心酸,偏过头去看着窗外藤蔓青葱的秋千架,心中默念着,“不争一朝一夕”,也就渐渐平静下来。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院中立着的靶子上,带着惊讶笑道:“娘娘还给阿哥们练习射箭备了靶子?” 嬿婉笑道:“璟妘和永瑞正是顽皮好动的时候,永琰和永璐教他们玩一玩,也算是启蒙,我也跟着练习一二。” 皇帝来时也会手把手地教导,如今璟妘和永瑞拿着自己的牛皮小弓,玩耍得也十分分有模有样。 至于嬿婉,她现在已经颇具准头了,就是皇帝笑言间也夸赞过,还说永琰、永璐精于骑射也是随了嬿婉的本事。嬿婉自然反过来将皇帝吹捧得天花乱坠,只道两个儿子都是继承了皇帝的风范,不辜负皇帝的教导。 青蕙的眼里就流露出几分艳羡来,手轻轻捂上自己的小腹,眉宇间略带忧愁道:“嫔妾当真羡慕娘娘,膝下儿女成双,嫔妾若能得一个孩儿,不拘男女,都是心满意足了。” 她明明也算是得宠,太医给她诊脉也是身强体健的,可却久久都没有动静,也只能说一句缘分未到。但青蕙心中也有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她自己是健康的,可皇帝呢? 说句冒犯的话,皇帝年逾不惑,日常已经少不了鹿血酒与十全大补汤的加持,有多健康也未可知呢。 可是这样的念头到底是不敢宣之于口,更何况她姐姐娴嫔怀上十二阿哥也就是前一两年的事儿,真归结于皇帝似乎也不大对呢。 嬿婉拍拍她的手:“许是时候未到吧,你想开些,去木兰围场散散心,可能反而会好些。” 皇帝的身子内里的确在逐渐虚弱,也渐渐不再容易令女子有孕,却也只是概率较从前小了些,而并非是不可能,不然她和舒妃还避什么孕。 青蕙也只能叹息,她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能在她身边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也会是能让她在宫中屹立不倒的依靠。 平嫔和揆贵人论出身论宠爱,比她还不如,但有了十一阿哥,日子过得就安稳而有盼头了,她实在渴望过那样的日子。 而日子就在青蕙的期盼中,一日一日滑到了到木兰围场的日子里。 围场之中,万顷松涛,碧波叠翠,水草丰茂,秋风瑟瑟。 大阿哥得了保障围场安全的活儿,作为诸皇子中头一个在群臣面前露脸的,他自是十分看重这个机会。 四处仔细巡视校猎场地,又布置警卫多加巡逻,盯着人悬挂好了指示旗帜,又插手到了运输物资装备的事情里去。 他势头正足,傅恒虽被他叫一声舅舅,但到底两人间身份尴尬,都是表面文章,而不做正经亲戚。因而傅恒为了避嫌,也在禀报了皇帝之后处处退避三舍。皇帝有意看看大阿哥的本事,对傅恒的举动也点了头。 傅恒就只令手底下的人做好最后一层防护的保障,多出来的时间便代替因着身子缘故不能来此的二阿哥,陪着永琰、永璐练习骑射。 皇帝在借围猎震慑蒙古、考察八旗子弟之余,也带着妃嫔们在草原松快一二。 嬿婉就是在此时听到了那句似曾相识的话。 “颖贵人妹妹骑术不差,射箭亦佳,不知令贵妃姐姐如何?” 第624章 骑射 皇帝闻言面色微沉,嬿婉是此次出行之中位分最高的后宫嫔妃,代表着便是皇帝自己的颜面。且嬿婉又向来有管理六宫之责,恪贵人此言不敬,不光是不将嬿婉放在眼中,恐怕也并未将自己看在眼里。 偏偏颖贵人还是不知死活,一面笑着和恪贵人打眼色,一面故意挤兑人道:“姐姐说的是,咱们姐妹都很想看看令贵妃娘娘的本事呢。” 舒妃先冷面斥道:“这话实在说的得猖狂无礼,令贵妃娘娘是何本事,何时轮得到你们二人品评?” 看了一眼颖贵人靶子上松松散散的箭支,意欢又忍不住出言相讥道:“说话之前总要看看自己的本事才是。若无李白的才能,怎么敢叫贵妃捧砚,力士脱靴呢?” 李白敢恃才傲物,那是人家才气纵横,超越古今,天子与贵妃亦起爱才之心。就颖贵人就五支箭里四支上靶子,其中只有两根正中红心的水平,也敢这样挑衅? 颖贵人的脸瞬间涨红了,转向了皇帝跺脚道:“皇上,您素来在我们姐妹之前对令贵妃多有夸赞的,嫔妾也不过是想当面瞧一瞧令贵妃的本事,往后能好生跟着学习。原是一片好学之心,怎么还成嫔妾的错了呀?” 恪贵人又对嬿婉道:“皇上总说娘娘是最宽和大度的,想来不会与我们姐妹计较,还请娘娘让我们开一开眼。皇上如此重视骑射,想来娘娘也是精于此道的。” 上次令贵妃三言两语之间逼得她们抄佛经抄得手都要废了,又在宝华殿跪得膝盖直疼,还是里面的海答应偷偷递了絮了棉花的垫子来才好受一些。 就如海答应所言,令贵妃能用言语逼她们,她们就不能反逼回去吗?如今还在草原上,只要话说得圆满些,皇上也不会斥责她们。 皇帝自然瞧出了她们心底的一份有恃无恐,面儿上的那份不悦反而收敛了回去,眼底的阴郁却更重了,转头与嬿婉相视一眼,微微点头。 嬿婉对皇帝灿然一笑,给自己带上随身携带的扳指,悠然出列道:“两位妹妹今日既然有这样的好兴致,我虽不才,却也不是不能奉陪到底。” 她提前练习了这么久,总也要有个进益不是? 嬿婉从箭筒中抽出一根箭,挽弓搭弦,动作流畅而自然,只听“笃”得一声破空啸响,还不待人反应,靶子上的红心处便多出一根箭来。 颖贵人在看到嬿婉挽弓如满月之时心中便咯噔一下,直至弓箭划破长空,残影仿佛在她的眼睛里烙下一块印子来,叫她的双眸无端的灼痛,不由得愣住当场。 嬿婉根本不曾给她一个眼神,只全神贯注地引弓搭箭,几乎未作停顿,便五矢全出,箭箭正中靶心。 嬿婉的箭个个入靶三寸,直接震掉了颖贵人先去浅浅射入,勉强入靶的箭。 见到如此情景,周围几乎是安静了一瞬,仿佛人人都在看着那靶子屏息凝神,震惊于此。 第625章 自视甚高 “啪,啪,啪——”皇帝率先鼓掌打破了安静,他面上似有得色,笑道:“好一个‘弓如霹雳弦惊’,嬿婉骑射俱佳,只是她素来低调不张扬罢了。” 在众人的震惊中,嬿婉含笑谦辞道:“臣妾也不过是花拳绣腿罢了,也只能博皇上和姐妹一乐,围场的八旗儿郎才是箭如长虹贯日,真正的‘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皇帝意有所指道:“是你知晓事理,不似旁人的轻浮浅薄。” 嬿婉浅笑:“臣妾想,人越是眼界辽阔,越是知道山有多高,海有多深,才会越自谦。若是井底之蛙,自然会敝帚自珍,自以为是起来。臣妾也是有幸常伴皇上左右,这次有了这样的眼界和见识。” 她转过身,对着颖贵人与恪贵人正色道:“本宫知晓,蒙古一族能征善战,多精于骑射,难免自视甚高。只是大清自先祖伊始就有‘讲武校猎习兵’的传统,皇上亦重视秋狩与骑射,八旗儿女也并未曾疏松了骑射的本事。” “更何况本宫的家祖亦是草原儿女,后宫妃嫔多出身的满蒙八旗亦是草原儿女,在骑射之上也并不会逊色于谁,就如八旗子弟并不会逊色于蒙古儿郎一般。” 嬿婉见皇帝唇角微勾,略略点头,就知道皇帝对此颇为满意。颖贵人想压她一头,却不知这等于是踩皇帝一头,也是象征着蒙古妃嫔踩满蒙八旗妃嫔一头,皇帝岂能容她? 不过这样也好,不是么?也不枉她将颖贵人和恪贵人往宝华殿里送,接触到了海兰与如懿,当真是不愁没有收拾她们二人的时候。 青蕙在一旁幽幽道:“娘娘说的是,嫔妾在宫外听过一句俗语,‘一瓶子不响半瓶子晃’,如今倒是见到实景了。” “如贵妃娘娘这般品格高、学识深的人深藏不露,反倒是那起子才疏学浅、为人轻浮的人才总爱张扬,反倒丢丑呢。” 自离宫以来,颖、恪二人就对她多番为难,她也是忍无可忍了,如今借着贵妃娘娘的本事,这才扬眉吐气。 颖贵人在自己最自信的领域里,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丑,整个人气得打摆子。但自己技不如人,主动挑衅却对比的如此惨烈,一时之间连辩解的话也想不出,只恨不得地上能多条缝好让自己能钻进去。 恪贵人恨恨地咬牙偷看嬿婉,若不是她,她们蒙古嫔妃何至于丢这样大的脸,在触及嬿婉的微笑眼神时更加忿忿。 顺着嬿婉的目光,皇帝一眼就瞧见了恪贵人的怨恨,更加失望和厌恶。 恪贵人后知后觉感受到了皇帝的不悦,脸色瞬间煞白,皇帝却已经不容置疑道:“令贵妃骑射乃朕亲手教导出来的,俱是上乘水准,蒙古进献的那一套錾花嵌珠石马鞍便送到令贵妃处。” 颖贵人神色一黯,咬唇瞪着嬿婉,那套她早早看中了,求了皇帝许久,皇帝的态度已然松动了,可不想临了却被人横刀夺爱。 第626章 景仁宫位份 皇帝见她如此神情,更是不满,斥道:“你俩今日这番像什么样子?令贵妃大度不曾计较,难道自己不知错么?” 嬿婉却故意劝道:“皇上,两位妹妹年幼,做事不知轻重些也是有的,世上并非人人都如青蕙一般年少懂事,说来也是嫔妾约束不善,您又何必与她们计较?” 她看向了青蕙,青蕙立时会意,配合地依依劝道:“娘娘说的是哪里话,您操心六宫事务,难道还要将人人都过问一遍吗?怪只怪我们景仁宫一盘散沙,旁的宫都有主位做主,嫔妾宫中却是三个和尚没水喝了。” 皇帝果然冷冷地看着颖贵人道:“景仁宫的确该添个主位了,有人管着才不易生乱子。” 他对青蕙道:“景仁宫贵人乌拉那拉氏,恭慎无违,恪勤有素,着晋为青嫔,为景仁宫主位,掌管景仁宫一应事宜,担约束宫里人之职。” 青蕙喜出望外,几乎是眼含热泪,谢恩道:“嫔妾定当谨遵皇上教诲,谨遵贵妃娘娘教导,尽心竭力,绝不辜负皇上圣恩。” 皇帝颔首道:“你虽年少,却也称得上一句稳重。既然朕让你做一宫主位,景仁宫的宫里人你便要好好约束起来,莫要让朕与贵妃烦心。” 青蕙连忙应承下来,皇帝又转向了两个蒙古妃嫔,神色不豫道:“恪贵人拜尔嘎斯氏愚钝无知,冒犯高位,念其年少无知,且父祖尚且得力,只降为常在,望其往后谨言慎行。若再有出格的言行,便数罪并罚,以儆效尤。” 恪常在登时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她没想到皇帝竟会在草原上降了她的位份,神色顿时戚惶起来,撑着手膝行至皇帝跟前,伸手拉住了皇帝的衣摆,口不择言地求道:“皇上,嫔妾知错了,颖贵人也与嫔妾一样——” 怎么就罚她,不罚颖贵人呢?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止住了声气儿,惶然偏头看了面色铁青的颖贵人一眼。 皇帝将衣摆一拂,便从她手里拽走:“朕看在阿巴亥部忠心耿耿的份儿上,三番两次给你机会,你却都不中用,朕定要罚你以正后宫的规矩。也是让后宫诸人看看,在朕的后宫里,没有仗着家世冒犯高位、欺辱旁人的道理。” 嬿婉立即反应过来,带着众人行礼道:“皇上内政修明,泽被后宫,臣妾等定当姐妹同心,贤良方正,以共同为皇上绵延皇嗣。” 皇帝亲手扶起嬿婉,叹道:“后宫有一个你,朕少操了多少心。” 嬿婉抿嘴笑道:“臣妾能有今日,都是皇上与皇后娘娘的恩泽。有皇上撑腰,有皇后娘娘坐镇六宫,臣妾才敢放开手脚管理六宫。”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又转头对颖贵人道:“你的确该向贵妃学一学,什么才叫后妃之德。巴林王为大清鞠躬尽瘁,看在他的情面上,朕今日不罚你。若再有贰过,朕便要问问巴林王是如何教导女儿的。” 颖贵人正对着恪常在在咬牙切齿,闻言连忙请罪道:“嫔妾知错,嫔妾多谢皇上容情。” 嬿婉微微一笑,皇帝这招二桃杀三士果然见效,不过是对颖、恪二人区别对待了一下,状似亲密无间的二人不就分崩离析了么? 二人虽都是出身蒙古,可却出于不同的部落,细分下去,代表着也是不同部落的利益呢。 第627章 豫妃 和敬今日与额驸一同见了额驸的阿玛达尔汉亲王,并接见了众多科尔沁王公,因而不曾陪伴在皇帝身侧。 等回来知晓此事后,和敬颇为痛快,笑道:“若不整治一番,降了位份杀杀她们的锐气,还让她们以为大清的后宫是蒙古做主不成?” 又笑道:“娴嫔素来看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的,如今她的妹妹位份与她相同了,只怕她知道之后更加难受。” 不知道还能不能绷得住人淡如菊,万事不放在心上的假面。 只是转念一想,和敬又蹙眉道:“也是便宜她们了,到底是占了出身蒙古的便宜,否则这样冒犯高位,早如海答应一流一样被禁足了,又岂会带她们来木兰围场?” 晋嫔还是富察家的嫡女呢,不照样在失了宠爱之后没有挤进这出行名单里。 嬿婉喝了一口奶茶,轻笑道:“须知物以稀为贵,如今宫中只有她们二人出身蒙古,皇上要恩泽蒙古,自然只能施恩于她们二人了。若想解决此事,自然是釜底抽薪才好。” 和敬略一想便明白过来:“令娘娘的意思是,宫中的蒙古妃嫔多一些才好。” 嬿婉笑着摇摇头道:“多不如精。” 都是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若是都送进宫,那岂不是作孽? 她凝神道:“我听闻你们部落的寨桑之女,已经二十又四,曾经许配过两次人家,但未过门男方便暴毙了,因而落得个克夫之名,婚嫁十分艰难,也常有人背后闲言碎语。” 寨桑是“宰相”的音译,已经是科尔沁王宫中的高位,仅次于达尔汉亲王罢了。他的女儿在科尔沁的地位,便也只逊于达尔汉亲王之女,也就是二阿哥的福晋。她婚嫁不顺,自然也不算什么难打听的消息。 和敬点头道:“确有此事,厄音珠容貌颇佳,只是运道不大好,寨桑根敦还在想法子给她找夫婿,只是,” 和敬叹气道:“男子续弦还有机会能如芝麻开花一般,岳家节节高。女子却格外艰难些,尤其落了个克夫之名,便是下嫁也难寻到什么好人家。” 岂止是找不到什么好人家,嬿婉心道,豫妃前世过了两年的确又找了个夫家,只是未婚夫婿再次暴毙,又在草原被背后指指点点了六年。 直至她年届三十,得了草原喇嘛“命格贵重,寻常人承受不起这样的福气”的判词,才被送入后宫。 奈何以三十的“高龄”入宫,又得了一番后宫嘲笑。可说起来,那时的如懿、海兰都已经四十余岁,又凭什么嘲笑比她们年纪轻了许多的厄音珠呢? 豫妃虽为人莽撞些,但到底是自己人,这一世嬿婉便预备提前拉她一把。 和敬若有所思道:“厄音珠的确合适,只是她这克夫之命——” 到底皇帝是和敬的亲阿玛,又对她千宠万惯,和敬自然在乎皇帝的性命。 嬿婉盈盈一笑:“汉史之中,张负的孙女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唯独陈平娶之,之后扶摇直上成为了开国重臣,大汗宰执。就是汉朝皇帝也从不忌讳寡妇,都说是该女子命格贵重,先夫压不住才会早逝。” “我看厄音珠兴许也是命格尊贵之人,才会有如此奇遇。自然,此事不得不慎重,婚嫁之事也要厄音珠自己与其父母愿意才是。不如先透些风声过去,看塞桑是何意愿。” 第628章 豫嫔入宫 没有过多久,草原上便传出了风声,喇嘛替科尔沁部落寨桑根敦家的女儿算过,要嫁世间最尊贵之人,才能降得住她的克夫之命。 来自科尔沁的折子就这样递到了皇帝的案头,大清与科尔沁素来关系最为紧密,皇帝的一双嫡出儿女也俱是联姻科尔沁,自是亲密无间。 皇帝如今正不满蒙古嫔妃的骄纵无礼,想着科尔沁的格格入宫也好,正好能在宫中做个表率,对此也欣然点头,就将厄音珠册为豫嫔,赐住于翊坤宫,如今就随侍在皇帝身边。 嬿婉在豫嫔来请安时见到了她,比前世年轻了六岁的人身姿丰硕健美,容貌妖娆妩媚,如草原的格桑花一般,是灿阳下蓬勃生长的旺盛美丽。 豫嫔的脸上如同笑开了花一般,美滋滋地上前请安:“臣妾博尔济吉特氏,见过令贵妃娘娘。” 她这样喜气洋洋的,感染力十足,瞧见的人都在不知不觉之间带了笑意。 嬿婉笑道:“豫嫔妹妹来了,快坐,就当与自己家一样,没什么分别。和敬特特将你托付给本宫,让定要对你多加照顾。” 豫嫔咧了嘴,大大咧咧地笑道:“多谢贵妃姐姐。臣妾听我阿布说了,多亏了贵妃姐姐指点,家里才想到了我能有这番前程,不然我还在家中惹人笑话呢。” “阿布说了,我脑子不大灵泛,我将来要住在深宫里,公主对我也鞭长莫及,就让我好好伺候皇上,事事都听着贵妃姐姐的号令。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都听您的。” 没想到她将所有话都挑明白了说,宫里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一旁的春婵和澜翠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嬿婉有前世的记忆在,倒是也不觉得讶异,只笑道:“承蒙你阿布这样瞧得起我,我也总得护你一护。” 豫嫔更加高兴起来:“臣妾被册为豫嫔,颖贵人和恪常在都不曾来给我庆贺,我就知道她们瞧不上我。不过没关系,她们瞧不上我,我也不在乎她们,只要贵妃姐姐肯理我就好。” 嬿婉笑着提点她道:“皇上不喜她们二人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可切莫重蹈她们二人的覆辙。” 豫嫔不假思索道:“我阿布说了,我得好生伺候皇上,要敬重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不许我冒犯高位,我都记着。” 她这样一口一个“我阿布说”,周围人都不觉得发笑,嬿婉笑道:“你阿布这样仔细叮嘱你,想来是很疼你,才这样不放心。” 豫嫔理直气壮道:“那是我阿布,不疼我还能疼谁。” 只是说着说着,她的神色又低落起来,“进宫虽好,不用听那些人的笑话,只是离我阿布远了些。” 她叹气道:“本来我阿布给我选了个精干的小王公,又骁勇又能打,我是自己点了头的,谁知道他狩猎时跌马摔死了。等过了两年避过了风头,阿布又给我挑了一个,这次专门选了个不爱打猎的,谁知道他走冰的时候跌进了冰窟窿里。” 第629章 蒙古嫔妃之首 出了两次这样的事故,旁人说什么难听话的都有,最多的就是寡妇命,克夫相。即便有阿布护着,她也难免听到些闲言碎语。 “我阿布还想再给我找个夫婿,却难寻得很,谁都怕死,赔上他的情面也找不到个好的,我也不乐意。若真不要怕死也要来娶我的,他家里人还能点头,那又能是什么好人家,我嫁过去也讨不了好。” 可若是养在家里做老姑娘,受人讥讽嘲笑,她却又不甘心。未婚夫婿死了,又不是她的过错,不是她把人拉下马、推进冰窟窿的,凭什么怪到她身上? 等她阿布死了,兄弟们早各自成家了,也不会如她阿布这样护着她,她能博个什么样的出路? 正是父女俩发愁,她阿布绞尽脑汁给她找第三个夫婿的时候,令贵妃娘娘给她们指了条明道——入宫。 她的命总没有这样硬,不至于把皇帝也克死吧。 比起被七大姑八大姨笑话是嫁不出去又克死人的老姑娘,入宫做娘娘自是又体面又尊贵。她给家族争光添彩,兄弟们将来也就得给她帮助,还不用担心养老,倒是两全其美了。 虽与阿布和家人不得见面难过,可近些的部落都知晓她的事儿,不敢娶她,她再许配人也是远嫁,未必比得上每次木兰围场时都可以与家人见面呢。 再有就是草原上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早都做娘了,倒显得她像是个异类,但是宫里的娘娘们没孩子的多了去了,也不差她这一个。 想到这里,豫嫔喜洋洋道:“我从前替家里丢脸丢多了,如今皇上和娘娘都疼我,倒是换做旁人羡慕我了,我都好几年没感受过这滋味儿了呢。” 她这样实诚的大白话,没有一朝得志的猖狂倨傲,反倒有几分坦诚的得瑟可爱。 嬿婉笑笑,提醒道:“你是科尔沁部落的格格,颖贵人和恪常在是阿巴亥与巴林部落的,你是一宫主位,她们是低位宫妃,你教导和指点她们,是名正言顺。” “她们见到你,就该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才是。若是她们不懂事,你就要好好教导她们,莫让她们丢了蒙古的脸。” 论年岁,论家世,论地位,豫嫔皆是碾压二人,正是收拾她们两个的好人选。 豫嫔眼睛一亮,双眼放光道:“臣妾明白了。” 又笑道:“她们很瞧不上臣妾年纪大,可依臣妾看,别看她们年轻,一个个呀生愣的都跟小兔子似的,臣妾都不知道她们怎么能把皇上伺候好。” 这话说得直白,嬿婉只是一笑:“这话只在本宫面前说说就罢了,若是让旁人听见,难免说你张狂。” 豫嫔也肯听劝,点头称是。 等豫嫔走后,澜翠笑道:“豫嫔娘娘当真是与众不同,颇为心直口快。” 嬿婉笑道:“这样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人,莫说是皇上,就是本宫也喜欢得很。” 豫嫔身姿娇美,头脑简单,又会拔尖卖乖,皇帝如今就喜欢这样的人。 而她前世敢给皇帝下凉药,这样大的胆子,嬿婉也喜欢得很。 第630章 围场险事 果然如嬿婉所料,豫嫔胆大妩媚,颇为得宠,挤兑得颖贵人与恪常在于皇帝面前没有位置好站。 只是没过两日,又添了新的风波出来。 “什么!”嬿婉猝然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只觉得眼前一黑,她却也顾不得了,紧紧地抓着眼前人的手臂:“永琰和永璐如何!皇上又如何!” 小卓子连忙道:“阿哥们一切都好,皇上也好,皆是毫发无伤,娘娘切莫担心。” 师父一时走不开,令他来给贵妃娘娘报信,若是将娘娘吓到了,师父定不会轻饶了他。 嬿婉这才觉得心从嗓子眼里跳回了原处,依旧忍不住大喘气道:“到底是如何,你将这话仔细说来。” 小卓子道:“师父不曾跟着皇上打猎,这原是惯例,此事亦是从阿哥和侍卫口中听说。” 嬿婉点头催促,她自是知道进忠不会陪着狩猎的,若是进忠和儿子都在那危险现场,只怕她要真晕了过去。 小卓子道:“皇上原是追着一头鹿往林中去,谁都不敢扫皇上的兴,都跟在后面。只是林间突然窜出两只吊睛白额大虎,也往那鹿身上扑去。侍卫们正预备要护驾,却见那老虎甚是狡诈,佯装扑鹿,实则竟是越过鹿往皇上身上扑去。” “四阿哥与五阿哥离皇上最近,都驱马护在了皇上前面,五阿哥还张弓搭弦,射中了那老虎的一只眼睛。只是说是迟那是快,另一只老虎还是扑到了皇上与阿哥面前。” 嬿婉虽知道永琰不曾有事,可听到这里却还是难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卓子连忙继续道:“这时一个侍卫挺身而出,先大喊一声,吸引了老虎的注意,又紧跟着挽弓搭弦,射中了那只老虎的咽喉。刚刚被阿哥射瞎一只眼的老虎见同伴惨叫,怒吼一声便往那侍卫身上扑去。那侍卫闪身躲开,一个回头望月,又射中了那老虎的咽喉。” “见两个老虎都倒在地上,那侍卫又拿出腰部的砍刀,跳下马一一抹了喉咙,确保老虎断了气儿,才跟皇上复命。” 知道那两只老虎都死得彻底,嬿婉才喘匀了气,不住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小卓子又道:“事后清点那老虎身上中的箭,除了那侍卫致命的两支箭,还有咱们五阿哥的三支,其中一支还射中了眼睛。六阿哥落在后面离得远,却也射中了两支,只是没射在要害处罢了。” “皇上很是高兴,重重封赏了那侍卫,又大大奖赏了三个阿哥,五阿哥自不必提,皇上对咱们阿哥的表现满意得简直是无以复加。六阿哥也是骑射颇佳,四阿哥虽不曾发出一矢,却挡在了皇上面前,皇上也爱其纯孝。” 嬿婉捂着心口,依旧惊魂未定:“好端端的,怎么就碰上了猛虎。” 围场里猎物众多,多以狼、野猪与鹿为主,野鸭、大雁、兔子也不少,但虎、熊、豹这样的猛兽却不多。 皇帝的安危最为要紧,他打猎的区域自然会提前检查过,若有猛兽也会提前做好防备。可嬿婉听着侍卫们却不像是早有预料的样子。 第631章 老虎 小卓子老老实实回道:“奴才也不知晓是什么情况。奴才走之前尚且还在查此事,昨日排查这一片还是没有老虎的,许是老虎夜里沿着河道蹿到了密林之中,未曾叫人发现,今日才惊到了皇上。” 嬿婉蹙眉,说起来这也算不得是谁的错处。老虎又不能供人驱使,它要往哪里去谁也拦不住。且猛兽捕猎是习性,自然会隐蔽行迹,叫人难以察觉。 可此次是大阿哥头一次担当重任,就出了这样的纰漏,让皇帝受了惊吓,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事。 大阿哥出了这样的事,永琰又早早露了脸,眼下瞧着皇帝极爱重和满意永琰,可于将来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皇帝上一个这样爱重和满意的是永琏,伤了身子,如今连马都骑不得呢。 一旁的春婵忍不住问道:“那侍卫是谁呀?都是射中了箭,怎么那侍卫的就一击毙命,咱们阿哥的却不曾杀了老虎呢?” 小卓子笑着答道:“春婵姑姑,那侍卫名叫海兰察,是索伦人,天生的力大无穷,能拉十一力的弓,积累了战功后被皇上挑中,留在身边做了三等侍卫。” “他用的是重弓和齐鈚箭,铁质箭镞,这是用于打仗或是猎杀大型猎物的。咱们阿哥年幼,用的也是寻常弓箭,自然是不能比的。” 嬿婉也不由得咋舌,能使十一力的弓,算得上顶顶有力的神射手了。 与之相比,永琰能使五力弓,永璐天生力气大些,如今已经能使六力半,在他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 虽知道两个儿子无事,但不能亲眼所见,嬿婉到底是心绪不宁,也顾不上整理打扮,只令人牵了马来,便往皇帝的营帐处纵马而去。 皇帝今日猛然受惊,老虎带着腥气的血盆大口仿佛还近在眼前,让他的心持续着突突得跳,他的神色自然算不得很好。 重赏了海兰察,又将其提拔为一等侍卫,皇帝便转向了自己的几个儿子。 二阿哥与七阿哥病弱,兄弟俩都留在了京城。八阿哥又才七岁,刚刚坐稳马的年纪,并未参加今日的“千人合围”,因此都不在被审视的行列之中。 参加了的三阿哥倒是满脸关切,只是皇帝素来不大喜欢这个柔善庸碌的儿子,不过扫一眼就接过了。 四阿哥纯孝,挡在皇帝面前,为救皇阿玛不惜以身饲虎;六阿哥勇武,急要关头还能射虎救人,皇帝对他们二人倒是颇为满意。而五阿哥兼具两者之长,更是叫皇帝觉得他不负自己的疼爱与教导。 至于大阿哥—— 大阿哥刚刚事发时尚且还亲自在围场外围巡逻警戒,突闻此事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如今依旧是面无血色。 见皇帝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大阿哥连忙跪下请罪道:“儿子办事不力,竟让猛虎闯了皇阿玛的猎场,若伤了皇阿玛实在是罪该万死,求皇阿玛责罚。” 皇帝眼底深处的狐疑未散,语气也还算得上温和:“猎场里原也就该有虎熊这样的猛兽,若都是些鸭子、兔子,没有野性相搏,又岂能激发得出八旗儿郎的血性?” 第632章 四阿哥 皇帝话说得宽容,但大阿哥依旧唯唯不敢应,只一味地请罪道:“是儿臣无能,不能提前发现猛虎。儿臣只担心是自己未曾将围场的篱笆扎得牢实,有人存了祸心也不知,求皇阿玛彻查此事,还儿子一个清白。” 大阿哥一招以退为进,倒让皇帝眼中尖锐的质疑缓和了许多——若此事是大阿哥所为,有意害死自己好以长子的身份上位,大阿哥又怎么会主动提出让自己查探。 只是皇帝心中到底还有一层不满,大阿哥揽权,将围场安防一事握了不少在自己手中,傅恒都退避三舍,最后却生出这样的事端来,还是自己身边的侍卫救的场。 而大阿哥这些时日多陪伴在皇帝身侧,偏偏是在他没有随驾时出的事,皇帝心中还是有一份疑心的。 皇帝沉吟道:“永璜此话也并非没有道理,你年纪轻,又是头一次担当重任,就是有些手忙脚乱也是正常的。也罢,让海兰察领着人去查探一番,也好让你我父子二人放心。” 大阿哥忙谢恩道:“儿子年轻不知事,幸得父皇教导周全。” 只是难免暗自咬牙,他苦心孤诣经营的一番功劳,如今只怕有大半付诸东流了。 此时,帐外进忠进来通报道:“皇上,令贵妃娘娘求见。” 永琰对着皇帝腼腆一笑:“皇阿玛,儿子头一次经历此事,生怕风声传回来惹得皇玛嬷与额娘也跟着担心受怕,便寻了一个公公去通传了此事,是儿子自做主张了。” 皇帝对他倒是和颜悦色:“百善孝为先,你是孝顺,又何罪之有?” 说着便传嬿婉进来,转头对阿哥们道:“朕的儿子皆是英才之辈,朕心中十分欢喜。但今日你们也瞧见了海兰察的本事,须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下去依旧要勤于骑射,不可荒废。” 又点了永琰与永璐留下,“你们额娘只怕担心得很,也好叫她瞧瞧你们。” 嬿婉进来之时恰与往外走的几位阿哥打了个照面,阿哥们皆行礼道:“令娘娘安。”嬿婉挤出一个笑容来,匆匆点头应是,便急着往帐中走去。 大阿哥沉沉看了一眼嬿婉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同时出现在营帐前的还有八阿哥,他是知道四阿哥出事着急跑来的,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四阿哥扶着他安抚几句,又拉着他在营帐外给皇帝行礼算是请安,便带着他往外走去。 八阿哥好奇道:“四哥,皇阿玛没事吧,不用进去给皇阿玛请安吗?” 提起皇帝,四阿哥神色淡漠,摇摇头道:“皇阿玛现下顾不得我们,走吧,履亲王叔爷只怕也知道了消息正担心着,我们过去请个安才好。” 他额娘走前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让他拿着额娘死后的魂灵安息发过三个誓,安心做履亲王的孙子,好好照顾八弟,绝不与令贵妃和永琰为难。 随着年纪渐长,他知道额娘做错了不少事儿,但宁跟讨饭娘,不跟宰相爹,做错事儿的额娘也依旧是他最好的额娘,他会像额娘盼望的那样,带着八弟好好活着。 一次救驾之功,足够他们兄弟在皇帝面前多几分疼惜,得个好亲事,然后低调地等到出继了。 四阿哥深呼吸一口傍晚的草原葱葱草木的气息,视野的极点,在天际与草原的交界之处,云蒸霞蔚,残阳如血。 第633章 父母福气 此时的帐中,嬿婉头一次不顾形象地疾步走入,直到见到皇帝和两个阿哥才捂着胸口,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身子往后斜去,眼泪也顺着眼角滑落,颗颗分明。 永琰与永璐健步上前,两人一左一右,一把扶住了额娘,将嬿婉扶到了榻边坐下。 皇帝见她穿着的还是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盘辫上只坠着两颗明珠,脸上亦不曾再妆饰,就知晓她一听到消息便急着赶来。 见她如此情状,更是颇为动容,起身坐在她旁边,笑道:“朕与咱们的儿子都好,倒叫你白白悬心一番。” 嬿婉的眼神不住地在皇帝和永琰、永璐身上打转,声音还微微颤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身后的小卓子适时来回禀道:“皇上,太后娘娘知晓此事险些晕了过去,如今还腿软着走不动道儿,刚刚传了太医。太后娘娘说她不能亲自来看望皇上,让皇上多加保重,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自皇帝改变主意,端淑长公主不能到木兰围场之后,太后和皇帝的母子情分就更疏淡了一层。 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依照太后的性子,就算是表面功夫也会做得圆满。如今不曾来,只怕是真躺下了,到底是年纪上来了,又一路舟车劳顿,突然受惊自是吃不住了。 皇帝面上依旧是颇为感动:“叫皇额娘跟着担心是真不孝了,令太医好生诊治皇额娘,朕晚些时候再去请安。” 嬿婉摩挲几下永琰和永璐的手臂,目露疼惜。永琰便蹲在她面前,细细得讲自己好着呢。永璐则转了个圈儿,向嬿婉展现自己的完整无缺。 皇帝看到这样的母慈子孝,神色温软了一瞬,又撵人道:“好了,朕与你们额娘说话,你们自下去歇息。” 皇帝发话了,永琰、永璐不得不告退,临行时永璐凑到嬿婉身边笑嘻嘻道:“儿子猎了好几只狐狸,回头都给额娘,好做一条斗篷穿。” 皇帝笑骂道:“只知道你额娘,便不想着你皇阿玛么?” 永璐缩缩脖子道:“儿子不敢,只是皇阿玛处已经有五哥的孝心了,儿子便孝顺额娘。” 皇帝的目光就看向了永琰,永琰笑道:“儿子原是想给皇阿玛一个惊喜,却被六弟先透了底儿。” 他脸色微红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儿子带着侍卫打猎,遇到了一小群狼群,猎了回来。听闻狼皮挡风御寒最好不过,给皇阿玛做一件披风最合适不过。” 皇帝这才满意,对嬿婉笑道:“孩子们竿头直上,你我也能享一享为人父母的福气了。” 嬿婉揩泪道:“从前不盼着什么福气,唯盼着皇上与孩子们平安健康,百岁无忧就是了。” 父母说话,永琰和永璐悄没声儿地溜出了营帐。 永璐兴致勃勃,往海兰察的侍卫处走去,要看正在处理的猛虎,也想去瞧瞧如铁塔一般的高大侍卫——海兰察便是他希望自己长大后的样子。 永琰却对来帐篷回禀的傅恒喊了一声“舅舅”,这对毫无血缘关系的舅甥就默契地先后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第634章 事件相关 西风残照,鸦啼树梢。 太阳一落山,草原就黯淡下来,一切景致都仿佛拢在了黑烟之中,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近处的人影还留下一个依稀可辨的轮廓。 “舅舅,”永琰的声音四平八稳,问出的却是尖锐如锋的话,“今日之事与你相关么?” 傅恒有些奇怪于他的敏锐,但还是摇摇头道:“不算相关。” 这是一个很模糊不清的回答,永琰转过头,在渐浓的夜色中看不清傅恒的表情,却并不影响他洞隐烛微的反应。 永琰语气平淡:“那就是舅舅发现了猛虎可能潜伏于猎场一事,但并没有提醒大哥。” “海兰察是在金川一战时入的伍,舅舅曾经是他的上官,了解他的本事。有他随侍在皇阿玛身侧,舅舅并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出现,无论是发生在皇阿玛身上,还是发生在我身上。” 傅恒一定没有多做什么,否则他不能不怕皇帝的追查,那最有可能的就是他少做了什么。 傅恒震惊于他的洞察,顿时谨慎起来,郑重道:“奴才不敢。” 承认就是留下把柄,即便他做了万全准备,确保永琰和皇帝一定会毫发无损,但能对皇帝的安全造成影响,本身就是一种对皇权的不敬。 永琰即便今日不会说什么,可等他将来成为了皇权本身,未必没有可能耿耿于怀,甚至秋后算账。 永琰不置可否,大哥太心急了,急着与禁卫军接触与笼络人,急着争权与表现自己,甚至敢从皇阿玛的宠臣手里扣权柄出来。 但大阿哥是新手,傅恒根本不用做什么,只要没人额外去提醒大阿哥,他就会因为缺乏经验而有无数的坑可以踩。 永琰语气缓和下来稍许:“我并不是在指责舅舅什么,我有我的立场,舅舅也有舅舅的立场。” 他跟大哥虽有利益之争,但感情还算不错,但傅恒与大阿哥却是敬而远之的对家,自然是各论各的。傅恒不帮人,却也不害人,还是大阿哥自己将他推开的,永琰也没什么话好讲。只要不刻意出手陷害,他都不会管。 “只是有一条还请舅舅记住了,”永琰不容置疑道,“永寿宫里任意一个人的安危,都由不得旁人算计。” 傅恒精神一震,下意识想解释:“奴才不曾——” 永琰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摇头道:“舅舅做了什么,做过什么,我都不在乎,我们只讲以后,以后我的要求就是如此。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除非是我自愿如此。” 傅恒或许成竹在胸,认定不会伤到他和永璐,可在现场的他却知道并非没有丝毫的风险。 若是他与永璐知情,自己愿意赌一把,也不是不成。但被别人操纵在无所防备的时候去冒风险,永琰绝不愿意。 “有二哥的情面在,有皇额娘与三姐的情面在,我与舅舅也该好好相处,不是么?” 他肯对富察家稍加信任和倚重,是二哥牵的线。富察家的投靠与乖觉,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也是二哥给母族亲舅舅的照拂与出路。 第635章 舅甥博弈 傅恒头一次在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面前哑然,沉默片刻,点头道:“奴才明白。” 永琰一张一弛,见傅恒应下,又宽和道:“小子年幼,又突遇猛虎,难免受了些惊吓,若是说话有什么不合适,舅舅莫与我计较。” 他凑近了傅恒,咧嘴一笑又露出点未脱的稚气来:“舅舅是皇阿玛的股肱之臣,又是二哥的血亲,我自然也将舅舅视作贴心的长辈,有什么心事都与舅舅说,舅舅不要怪我莽撞才好。” 傅恒心中半喜半忧,复杂难言,面上只能笑道:“阿哥说的是哪里话,阿哥肯与我吐露心声,奴才只有欢喜的。” 喜的是永琰如此年少就有这样见微知着的敏锐,虽然尚且青涩,却隐隐已经有为君的压迫力与掌控感。跟了这样的小主子总是未来可期的。有二阿哥在中间缓和,五阿哥上位总是比大阿哥强的。 忧的是主弱臣强,主强臣弱,永琰显然不是能让旁人做主的性格,两人之间又少了那一层血缘关系,将来也难摆出长辈的架子来。就如永琰现在的态度就很明显,多做多错,不许富察家多做什么额外的事情。 想起从前富察夫人那些未成的算计,傅恒吐了口气,心道好在额娘的糊涂账没成,没有得罪死了永寿宫,否则如今富察家就是往绝路上走了。 思及此处,傅恒的腰往下弯了弯:“奴才谨听阿哥吩咐。” 永琰笑意温和:“舅舅这样便折煞我了,额娘与二哥素来与我说,舅舅是南征北战的大功臣,要我多跟舅舅学学。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小子的确有一事需要与舅舅商量,都说‘行百里者半九十,致胜利者积跬步’,可见道阻且长之时实在心急不得。小子年幼,万事都仰赖皇阿玛做主,大哥能为皇阿玛分忧,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是极高兴的。” 所以你很不必对大阿哥动脑筋。 傅恒眉心微动,似是叹息又似是欣赏:“阿哥当真沉得住气。” 大阿哥若此事做成,就几乎要在群臣面前占尽风光了,永琰小的那十岁,终究是一个欠处。 永琰仰头瞧着傅恒,脸上却笑意愈发有深意:“我昨日读《阿房宫赋》,有一段没大看懂,还请舅舅解惑。” 他缓缓念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枪打出头鸟,二哥已经被击落了一次,富察家还没有吃到这个教训吗? 他年岁尚小,五年之内都还不能站在朝堂之上。在这期间,他不怕大哥得势,只怕他不得势。 大哥越是得势,皇阿玛就越会生出忌惮与离心,为了平衡就越会在别的阿哥身上加码,二哥不行,便是自己。 天下岂有四十年的太子乎?一把手永远是看不惯有机会取代他的二把手的,二把手的位置难坐,圣祖爷的废太子如此,二哥如此,大哥亦会如此。将来的他,也需要小心会重蹈覆辙。 傅恒的脸上几乎有一瞬空白,半晌才道:“只是若他拉拢了群臣,到底会让阿哥走得难些。” 大阿哥在布置防务时虽揽权,却也的的确确是个实干之人,这是禁卫军和群臣都有目共睹的。新手能做成大阿哥这样,已经是十分的可圈可点。 第636章 至亲至疏 永琰依旧十分平静,并不被大哥的表现影响自己的判断:“若是群臣有用,那皇位上坐的就不是皇玛法,而是圣祖爷的八阿哥了。” 一个皇子敢让群臣人心向背,是想来个玄武门之变吗? 有前车之鉴在,就是他和傅恒,那也多是通过二哥间接联系,并不敢把这层关系放在明面上。 他和缓了口气道:“舅舅是将军,将军在战场上自然是一往无前的。只是父子之间,以退为进未必不会有更好的效果。” 这个道理傅恒自然不会比他和二哥更明白,就如世间也再不会有皇家这样扭曲而复杂的父子关系。 至于其他,他也有信心,自己做得不会比大哥差。 看永琰小小年纪已经有不动如山、杀伐决断之姿,傅恒心中的喜忧被油然而生的赞叹取代,叹着重复了一遍道:“奴才谨听阿哥吩咐。” 在所有皇子中,永琰的确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 永琏如明月皎洁,却因为天性纯善,被父母的期望与富察家的亲情与算计相裹挟,以至于事情滑落到了不可挽回到地步。 永琰同样是月朗风清的少年,却多一分坚定与决绝,也多一分上位者的距离感与审视。 傅恒在心中叹息,五阿哥本就是个好苗子,令贵妃也实在不可小觑,至于永琏—— 想到永琏,傅恒还是难免意难平,若是他年长几岁,当时就能说上话,做得了主,就绝不会让家族将永琏逼到那番绝路上。而永琏吸取了自己的经验教训,现在也实在将五阿哥养得极好。 永琰脸上笑意更浓:“皇阿玛已经令人排查,大哥如今正在避嫌,围场的防务少不得多依赖在舅舅身上,我就不打扰舅舅了。” “永璐见了海兰察便十分崇敬,歪缠着人教他骑射,但皇阿玛安排了海兰察正事,我去看着他些,莫叫他耽误了人。” 傅恒整理好心情,笑道:“海兰察天生勇武,爱武成痴,的确会与六阿哥有共同语言。若是六阿哥有意,倒不妨求了皇上,让海兰察在围场上陪着阿哥练武。只是他是个粗人,若有不周全之处,还请阿哥不要与他计较。” 习武之人难免磕磕撞撞,这两位小主子金贵,还是有言在先的好。 永琰一派稳重之色,笑道:“舅舅爱兵如子,只是此番多虑了。海兰察是为我大清搏杀征战的将士,又于皇阿玛有救驾之功,若是永璐这样做,我也是不依的。” 又笑道:“舅舅也是看着永璐长大的,他也是个武痴,最崇敬海兰察这样的大英雄,该放心才是。” 永琰在心中对傅恒与海兰察的关系又有了一番新的理解。傅恒此番行为,的确放任了大阿哥犯错,却也是帮了海兰察,在皇帝面前有了出头之机。 永琰一面带着心腹小太监和哈哈珠子往侍卫处走去,一面在心中盘算。 远远地望到皇帝的围帐——草原上灯火最足,最明亮的地方就是,就看到春婵还守在帐外。 他额娘还在帐中陪皇阿玛说话。 永琰想到了额娘刚刚紧握着他手臂的微微颤抖的手,就是为了这样的颤抖,他也会警示傅恒,这样的事不能发生第二次。 他是额娘一手带大,最了解额娘不过。刚刚额娘在皇阿玛面前显现的激动与紧张,三分真七分假,三分是真心担忧他们兄弟的着急,七分是在皇阿玛面前故意表现的依赖与在乎。 就如他挡在皇阿玛面前时,亦是三分孺慕,七分清醒。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宫中的夫妻之情,父子之情,都是这样至亲至疏。 第637章 关切 帝王明黄的围帐之中,只留下嬿婉和皇帝两个主子。 嬿婉并不做额外装饰,一路疾走而来娇喘微微,做出十足十的慌乱之下一心惦记皇帝安危,以至于无心梳妆打扮的样子,皇帝十分的动容受用。 自永琰与永璐退下后,皇帝便将嬿婉拉在榻上坐下,揽着嬿婉的肩,温声抚慰道:“永琰不是派人去让你宽心了么,怎么这样慌里慌张地着急过来?” 嬿婉拿着重莲绫帕子印了印眼睛,声音中还带着几分哑意,幽幽哽咽道:“臣妾知道皇上遇到了老虎,简直三魂惊掉了七魄,只恨不能飞到皇上身边,好能以身相替,又岂能在自己那里坐得住?” 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皇帝的前襟,微微仰着头,一双含泪妙目盈盈看着皇帝。讲到此处时,两行清泪从那双含着无限情意的眼中落下,滚落在她那没有额外施加粉黛,却照样雪肤粉腮的面颊之上。 皇帝语气愈发温和,伸手挽了一下她有些松散的云鬓,细细揩去嬿婉颊上挂的泪珠:“怕什么?朕是真命天子,岂会被两只小小的老虎所伤?” 嬿婉破涕为笑,伏在皇帝怀中婉声道:“皇上英勇无比,自然不会为猛虎所伤,只是臣妾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守在后方最盼的就是夫君与孩儿平安归来。” “皇上无所畏惧,臣妾可是怕极了,如今心还怦怦跳呢。虽然小卓子说皇上毫发无损,但若不能亲眼看到皇上安好无事,臣妾今日定是夜不能寐的。” 她这样娇声软语,言辞之间都是十分的关切与情深,叫皇帝更加心生疼惜。 皇帝笑着勾下她白瓷一般的脸,含笑低低道:“什么都顾不上地赶来看朕的是你,奋不顾身挡在朕面前的是朕与你的孩儿。嬿婉啊嬿婉,你真叫朕怎样疼你才好。” 嬿婉玉白面容上泛起丝丝红晕,一双翦水秋瞳里水光潋滟,微红的眼尾更是带了十分楚楚动人的情致,依偎在皇帝怀中娇声道:“臣妾什么都不求,只求皇上好好的,臣妾可以长长久久地陪在皇上身边。” 皇帝的手从她纤薄的脊背上滑落到了她的腰间,将人仰面抱在怀中,眼神梭巡着嬿婉清艳的眉眼,亲昵道:“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青。朕头一次见到你时,便想到了这句词。” 皇帝微微感慨:“嬿婉,你仿佛永远不会老,如今你已经为四子之母,却依旧与从前别无二致。” 嬿婉盈然含笑地望着皇帝,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女为悦己者容,臣妾自然要为了皇上好生保养自己。否则呀,新进的姐妹们一个个都如花一样的年纪,如花一样的容貌,皇上看花了眼睛,就看不到臣妾了。” 其实她不过二十余岁,年纪正轻,哪里就提到什么“永远不会老”了呢。若真不老,那她便不是人,是山野间的精怪了。 皇帝抚掌笑道:“你这几年愈发懂事,难得见你有这样爱娇的时候。” 第638章 小调 嬿婉眼波流转:“臣妾替皇上与皇后娘娘掌着六宫,自然不敢不懂事,省得叫人捉了把柄去。再有么——” 她拿着帕子半遮着脸,更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旖旎风情:“臣妾只盼着皇上高兴,皇上高兴,臣妾便高兴,又岂会与能让皇上高兴的人争什么,反倒叫皇上烦心呢?” 皇帝的掌心贴着嬿婉的侧脸,他的手心极热,嬿婉隐隐感到几分燥意,心道皇帝的体质愈发过热了。 来了草原之后鹿血取用十分不便,但补汤与羊肉却是不断的。包太医边给的消息,自晋嫔开了这个头,宫中许多人都给皇帝进献汤水,嫔妃争奇斗艳之间补汤的药方已经换了几版,如今药性已经比从前强了三倍不止。 皇帝如今的身子就全靠包太医的药顶着,只是面上的强健罢了。等豫嫔再加进去凉药,不知道皇帝的身体会虚成什么样子。 皇帝抚着嬿婉的脸,一脸爱怜:“卿卿自然不必与旁人相争,谁不晓得,朕满宫里最疼的就是你。” 嬿婉含羞颔首,将手搭在皇帝的掌上握紧,口中轻轻唱道:“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她唱的是小调,声音柔媚绵软,勾得人心中痒痒的,曲调中更是情意切切,婉转悠长。 皇帝的另一只手扣在嬿婉的腰间,微微曲着手指轻轻打着拍子,神情似有几分沉沦的迷醉。 过了半晌,他才睁眼道:“卿卿竟然有这一番动人的嗓子,从前也不曾展现,倒叫朕荒废了许多年不曾闻听。” 嬿婉双颊飞上红霞,乌黑云髻间玲珑朱钗上悬着的玛瑙珠子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人面圆珠相映红,更添了十分的绰约。 她抿唇笑道:“臣妾随口哼唱的曲子,不值得皇上一听,又哪里好刻意宣扬呢。” 她曾经那样费心地练过昆曲,一字一句,一曲一调。昆曲都学会了,旁的小调于她自然不过是信手拈来。 皇帝愈发高兴,看着嬿婉脉脉含羞的娇靥,托着下巴将她的脸扶正,亲密道:“嬿婉,你总有新的惊喜叫朕喜不自胜。” 嬿婉还没回话,就听到门口小卓子的通传声:“皇上,海兰察侍卫查探归来,求见禀报。” 事关自己的安危,也事关大阿哥是不是一个无父无君、狼子野心之人,皇帝自是十二分的重视,闻言神色一凛,立刻坐正了身子,对嬿婉道:“外臣求见,你在屏风后的榻上等一等。” 提到围场一事,嬿婉自也很是重视,但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在,面上还是略带犹豫之色:“皇上与外臣商谈前朝事,臣妾不该旁听的。” 皇帝却不以为然道:“今日之事波及到了永琰,你自然是听得的。” 嬿婉的确想知晓一手消息,闻言也不再推辞,闪身立于五折的紫檀雕云龙纹屏风后,屏息凝神。 第639章 再次试探 海兰察是铁塔一样的汉子,声音亦如洪钟,十分响亮。虽是粗直爽朗的性子,进退却颇为得宜,一丝不苟地客观禀报完事情,就垂手肃立等着皇帝吩咐,并不多加一字一句自己的判断。 皇帝听完他的话便默然不语,沉思片刻后抬眼到他还在此处,才出言吩咐他下去。 等海兰察行礼告退之后,嬿婉才从屏风之后走出,就见皇帝微微眯着眼睛,甩了一下手中的翡翠珠串,似笑非笑道:“嬿婉,你刚刚也听到了,海兰察说两只老虎同时出现并不寻常,但不曾发现老虎是被人为驱使过来的痕迹,你觉得如何?” 嬿婉打起了十二分的防备,却状似无恙,莲步轻移走到了皇帝的身后,葱葱玉指抚上了皇帝的额头,轻柔地替他按着穴位。 她缓缓道:“臣妾想虽然出了这样的意外,但皇上是真龙天子,有天命庇佑,什么虎呀豹呀的,都伤不到皇上分毫。” “意外?”皇帝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儿玩味,“你当真觉得是意外吗?” 嬿婉手上的动作不停,轻柔道:“皇上这话真是问的臣妾糊涂了,若不是意外,难道还是有人故意害皇上不成?” 皇帝呵呵一笑:“皇家父子相残的案例可从来都不少。” 嬿婉微微挑眉,声音里都带着讶异:“阿哥们个个孝顺懂事,皇上怎么会这样想?” 皇帝语气冷冷:“圣明如唐太宗,膝下的儿子造反之人也比比皆是,朕也不得不多想。” 嬿婉软了声调:“皇上,臣妾想唐太宗晚年膝下子嗣造反者众多,是因为他自己得位不正。有了一个玄武门之变的成功,后来者自然觉得可以效仿。” “可皇上是皇阿玛钦定的继承人,皇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接下来的皇子自然也会学到皇上的孝顺仁爱,又怎么会做这样的失德之举呢?” 皇帝淡淡地笑了起来,伸手将嬿婉拉到自己面前,动作颇为柔和,语气里却带了一份肃杀:“不是朕疑心自己的儿子,只是永璜头一次接手此事,围场中就出了这样大的纰漏,险些害了朕与永琰、永珹去,朕不得不多想。” 嬿婉惊讶地捂住了嘴,半晌才似是缓过神来,犹豫道:“皇上,臣妾也算是看着大阿哥长大的,大阿哥素来纯孝,臣妾实在不觉得大阿哥会与此事有上牵扯。” 皇帝看似是在怀疑大阿哥,实际上未必不是对自己的一次试探,嬿婉自然不会露出一丝端倪来。 嬿婉再接再厉道:“皇上,您如此看重大阿哥,大阿哥也孝顺您,大阿哥着实没有理由要做手脚呀。” “怎么没有理由?”皇帝对上了嬿婉的眼睛,不眨眼地盯着她瞧,“大阿哥盯着朕的椅子,可朕属意的人却不是他,他自然着急,虎急跳墙也说不定。” 嬿婉的心陡然错了一拍,眨了眨眼睛,表现出四分惊愕、三分疑惑、三分激动,但她似乎只是愣了一瞬,就垂下了眼帘道:“皇上,立储乃是国事,臣妾不该听,也不能听。” 第640章 更深露重 皇帝轻笑:“卿卿难道不想知道么?” 嬿婉一怔,抿唇道:“皇上,若臣妾说不想,那定然是假的。可是不该听的,臣妾也不能听。更何况——” 她抬起头盈盈看着皇帝:“皇上春秋正盛,又何必考虑这些?几十年后的事情,臣妾才不去想,臣妾只争在皇上面前的朝朝暮暮。” 皇帝顿了片刻,眼里渐渐浮起感动之色来,叹道:“朕又如何舍得你,可惜朕虚长你十余岁……” 嬿婉轻巧地攀着皇帝的肩臂,枕在了皇帝的肩头,吃吃笑道:“皇上想臣妾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么?” 又一扭腰肢,微微嘟唇道:“皇上与臣妾,才不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皇上不过长臣妾几岁罢了。” “若是皇上与臣妾一同出宫,只怕旁人都要以为皇上与臣妾年岁相差无几呢。恐怕人人都要将大阿哥误以为是您的弟弟,谁能相信您都已经抱孙了。” 皇帝不知不觉已经勾起了唇角,夹一夹嬿婉的翘鼻,佯怒道:“你这妮子,越发顽皮了,如今都敢拿朕开玩笑。” 嬿婉轻轻哼一声,揽着皇帝的脖子偏头娇声娇气道:“臣妾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偏偏皇上不信。” 皇帝哼笑两声,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两人头挨着头,私语笑言,耳鬓厮磨,倒好像真是一对眷属似的,仿佛刚刚的试探、怀疑、揣测全都不存在一样。 直至快到了皇帝召臣工过来商议今日之事的时间,嬿婉才施施然起身。 皇帝轻轻一捏她的手指,附在她的耳边悄声道:“晚上等着朕。” 见怀中的玉人露出七分娇纵、三分害羞的模样,皇帝才朗声大笑,令帐外的人进来伺候,又独独点了身边的心腹大太监进忠:“天黑了,好生伺候贵妃娘娘回去。” 进忠一俯身,脸上带着笑应道:“草原晚上更深露重,奴才定然好生将令贵妃娘娘护送回去。” 进忠一提“更深露重”,倒叫皇帝好像想起了什么,令人将云龙纹织金锦缎的斗篷拿来,亲手罩在了嬿婉身上,又嘱咐进忠和春婵好生伺候着。 草原的夜,万里无云,星子低垂,好像即将落在谁的头上。 进忠打着一盏宫灯,走在嬿婉侧前方的位置,照亮了嬿婉身前的方寸之地。 嬿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真是好长的一天。 先是担忧永琰与永璐,又是面对皇帝的试探,再是演出十分的情意,当真是惊心动魄,人生如戏。 她唯有到了现在,才能稍稍放松下来,如同一张一直被拉满了的弓,突然松了弦,才涌上来一种疲惫而又安心的感觉。 她张口,轻轻喊道:“进忠——” 就见那人转过头来,对她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脸。 嬿婉顿时有些开心,又有些不知道从哪里而起,却是油然而生的一股委屈,嘟囔道:“忙到现在,我晚膳还没顾得上用呢。” 进忠笑道:“那奴才一会儿替您去传膳,吃多了羊肉容易上火又腻味,就要一盘豆腐羹,一盘鲜蘑菜心,配上新鲜的笋鮓与酸甜的胭脂鹅脯,再要一碗虾丸鸡皮汤给您开开胃,如何?” 嬿婉眉眼生笑:“好,不过不要你去催,你留着,陪我说说话。” 进忠像哄小孩一般哄着她:“好好好,奴才这就叫王蟾过去,奴才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第641章 皇帝的态度 等传了膳,进忠不愿假手于人,亲自伺候着,一筷子一筷子地给嬿婉布膳。嬿婉眼睛都不用抬,他便能送来她想要的那一道。 用好了膳,祭好了五脏府,嬿婉心气儿也和顺了不少,捧着一杯绿豆百合莲子汤,软在芙蓉月华绣边锦的坐褥与银红色簇金海棠花锦垫之中,如同没有骨头一样柔软,又如一只小猫窝在锦绣堆儿中一样,十分的可怜可爱。 进忠就轻手轻脚地替她解下来钗环,用玉竹梳篦蘸了玫瑰花的刨花水,一下一下给她通发,嬿婉舒服地发出了小猫咪一般的咕噜声,忍不住喟叹道:“也就是这一刻,叫人真感觉没白活。” 珍馐美馔,高床软枕,绫罗珠宝,如花美眷,样样在身旁,这样快活的时刻谁能拒绝呢? 她坏心眼地伸手,顽皮地勾一勾进忠的下巴,娇声抱怨道:“围场里能有猛虎跑到皇上面前,当真是多事之秋。我也弄不清楚,究竟是大阿哥动了心思,还是只是出了纰漏,亦或者运气不好,偏偏在他管的这一年出事儿。” 莫说是直面危险的皇帝了,就是她因为永琰身陷险境,也并非对今日之事一点儿微词都没有。只是她是永琰的额娘,在皇帝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大阿哥的不是,只能一味开脱。 进忠笑道:“依奴才看啊,大阿哥行事顾忌婉妃与妻儿,难免束手束脚,真要他做什么恐怕并不敢下手。” “只是也未必没有早就发觉围场可能有老虎的踪迹的可能,不过是一念,不曾通报罢了。亦或者是他是新手,经验少些,疏忽了什么也是未可知呢。” 嬿婉略一凝神:“就是大阿哥是新手,但傅恒可是老油条了。皇上信重他,愿意相信是大阿哥揽权,傅恒对这位天潢贵胄退避三舍,我却是不相信的。” 正聊到此处,就见澜翠进来传了永琰的话,傅恒的确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知晓傅恒并未提前与永琰通气儿,嬿婉未免蹙眉,冷笑道:“富察家做了永琏的主还不够,还想做我儿子的主么?” 一个母亲无法接受任何人为了任何利益,将自己儿子放在张着血盆大口的猛虎面前。 进忠连忙顺毛捋道:“令主儿,您急什么?咱们阿哥不是教训回去了么?” 他勾唇笑道:“阿哥虚岁已经十二,算是半个大人了,练一练驭人之术也好。” 嬿婉这才转怒为喜:“也罢,永琰渐渐大了,也该叫他自己做主才是。”只是又难免叹息,“傅恒还会对永琰交底,大阿哥究竟是如何的所思所想,这却是没有人知道的了。” 进忠捧着她的小腿,一下一下轻车熟路地揉捏着,笑道:“令主儿,这才是好事儿啊。皇帝疑心病重,他心里留下一个挥之不去的疑影儿,大阿哥就永远也解释不清楚此事,皇上心中的天平就该更偏向咱们阿哥了。” 皇帝极好脸面,自然不愿也不肯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的儿子可能想弑父,因而明面上不会对大阿哥有什么惩罚,反而会多加抚慰和重用,但心里却会多加警惕了。 明里抬举,暗中防备,皇帝对大阿哥是这番态度,对永琰的确是件好事儿。 第642章 颖恪练箭 进忠眼梢挂着笑意,手下动作不停:“令主儿让豫嫔进宫,此招甚妙。豫嫔痴缠皇上,对后宫也算是和气,唯独对蒙古那拿着眼角撇人的二位可着劲儿的折腾,皇上对此也颇为满意呢。” 若说这豫嫔也是个妙人,她身子丰腴健美,说话做事却一片稚童一般的天真之相,对皇帝的痴缠亲近都放在了表面上。 但若是因为如此就觉得豫嫔蠢笨,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她行事看似鲁直,不拘小节,却实打实地带着几分灵透劲儿。自嬿婉提点了她,她就对皇帝投其所好,后宫中无论是谁与颖贵人、恪常在起了冲突,她都来帮帮场子,因而与宫中诸人都相处不错。 而宫中嫔妃于男女之事上都多含蓄,皇帝难得碰到一个这样热烈的,颇为新奇,渐渐的豫嫔的宠爱竟是直逼舒妃了。 嬿婉笑道:“有她拿着科尔沁与位份压人,蒙古嫔妃可是消停多了。” 豫嫔精于骑射,近来一口一个“蒙古儿女怎么能疏松了本事”,日日强拉着颖贵人与恪常在陪她练习射箭。 两人若有违逆,她就吊梢了眉毛,嗤道:“主动挑衅旁人还被反打了脸,与你们这样的人同出于蒙古,实在是给本宫丢脸。你们如今还不知耻,连练习也不知道好好练。” “若是再如此,我就要召来你们的亲眷好好问一问,看看是怎么养出这样蠢笨还骑射不精的女儿,给我们蒙古丢这样大的脸!” 后宫之中只有一宫主位才有召见命妇的权利,蒙古嫔妃之中只有豫嫔一人够格。 颖贵人、恪常在面对这样的威胁,被她折腾了也是敢怒不敢言。待要寻皇帝做主,可皇帝如今正与豫嫔打得炙手可热,才不耐烦理会她们,两人也只能委委屈屈、别别扭扭地日日在太阳下拉弓射箭。 同样的太阳,同样的大汗淋漓,但豫嫔却愈发神清气爽,体态健美,蜜色的皮肤透着一股勃勃生气。她们二人却是腰酸背痛,晒得黢黑,几日下来一双臂膀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思起此事,嬿婉也不由得发笑:“她倒是真真是个妙人。” 想了想,嬿婉又笑着盘算道,“她如今也是圣眷颇隆,压得今年选秀入宫的新人都抬不起头来。” 提到今年的选秀,嬿婉微微挑眉,剥了枚紫透晶莹的葡萄放入口中,笑道:“说来也是有趣,同一年入宫的五个新人里,倒是有四个人抱团。蒙古二人野心勃勃想要自立派系,如今已经折戟了,连依附于她们的两个常在也寂寥下去。剩下的诚贵人倒是一直不温不火的,慈宁宫肯抬举她,养心殿却好似没这个人。” 诚贵人是太后的族亲,太后倒也几次三番将她往皇帝跟前推,十分的抬举,但皇帝却只敷衍一二。 明眼人都瞧得出,皇帝并不看中诚贵人,只是给太后脸面罢了。 这次皇帝反悔,不曾召端淑长公主来木兰围场,太后心中就十分悒悒。 第643章 诚贵人 等召见了额附多尔札,见其一脸为酒色财气所迷的昏庸面相,太后又打探了消息,得知额附的放诞无礼,内宠颇多有愈演愈烈之相,与公主也越来越“相敬如冰”,连王位做得都不是很安稳,难免忧心不已。 太后这样的年纪再加上长途跋涉,水土不服,便自然而然地病倒了。皇帝也不曾让六宫侍疾,就令诚贵人压人好生伺候着。 且皇帝有言在先,若是诚贵人伺候太后精心,能让太后早日病愈,那便给她晋位,以后便是正经的一宫主位了。若是伺候不善,延误了太后病情,那就定然严惩不贷。 太后知晓皇帝心狠,就是为了自家小辈儿的体面,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做文章,拿不孝之名拿捏皇帝。因而即便身子是真不痛快,却也不得不强行振作精神。 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太后如今还精神不济,因而今日即便皇帝遇险,她也不曾露面。 嬿婉吐气道:“太后在宫里搅浑水,拿着无辜女子与皇上博弈,又对慧姐姐多有妨害,实在是可恨。只是她这样一把年纪还被儿子拿着娘家小辈辖制,长女又早早远嫁,多年相见不得,倒显得她也有几分可怜了。” 皇帝对端淑公主,也着实是狠心无情。 嬿婉也是膝下有公主的人,兔死狐悲之下,也不是没有为端淑公主进言。她小心地旁敲侧击,只是皇帝不肯听,也不耐烦听,嬿婉也还没有好心到要为了旁人将自己搭进去。 更何况皇帝对准噶尔的主意已经打定,铁了心要统一西北地区并将其纳入版图,不允许丝毫的意外发生。恐怕就算嬿婉舍己为人,也未必能动摇皇帝的想法,倒也无可奈何了。 进忠却思索道:“若要奴才来说,皇上对太后不满,一来是太后人老心不老,前朝后宫都不肯彻底松手,二来么,” 进忠眉心一跳:“奴才这些年揣度着,皇上对太后倒也不是没有孺慕之情的,如今种种,也有怨愤太后偏心的意思在。” 皇帝生而丧母,嫡母又不慈,太后是唯一给予过他母爱与女性长辈的柔情关爱的人,在皇帝心中自然也不同寻常。 嬿婉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地低声道:“皇帝不是太后亲生,还与公主争这个吗?” 他并非亲生不说,公主远嫁多年不得见一面,且在准噶尔这样不安稳的地方吃沙子,皇帝却是日日给太后请安,在皇宫里享无边荣华富贵。 于情于理,太后都自然惦记远方的爱女些。 进忠却摇摇头道:“奴才揣度着,皇上向来觉得自己对太后以天下养,他才是太后后半辈子的依靠。可太后却几次三番为了端淑公主算计他,为难他,将偏心几乎要摆在了明面上,皇上自然不悦。” 嬿婉凝神细思,接着进忠的话道:“也就是说,若是太后娘娘在皇上登基后就放权示弱,再以亲情笼络这个儿子,皇上或许还心软些,对端淑公主也多几分关爱。” “可太后不肯放权,又试图用各种直接、间接的手段影响皇上的决定,皇上只觉得是太后不肯信任于他,又觉得太后冒犯和偏心,反倒态度强硬了起来。” 想起前世公主回京后太后放权,皇帝经历了母子多年博弈后还能对太后事之极孝,嬿婉便觉得进忠的话的确说中了皇帝的想法。 第644章 端淑 只是嬿婉又转念一想,任是谁有皇帝这样凉薄的养子,只怕都不敢全然信任,用彻底放权来赌皇帝的良心与孝心。 就如柔淑公主的婚事,太后若不是那般使力气,皇帝在远嫁妹妹和爱女之间肯定会选择远嫁柔淑。两个女儿都不在身边,就是皇帝带着六宫嫔妃孝顺,太后也照样活得没有滋味。 皇帝到底是一片孺慕之心没有回应的不悦,还是不满太后不按他的意思行事的专制呢? 嬿婉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又何苦去操太后的闲心。若她真能在宫中少添些幺蛾子也就罢了。” 但只怕太后知晓了端淑公主的处境,更不能歇心了。 就如嬿婉会因为永琰直面虎口而胆战心惊,恨不得以身相替。 准噶尔局势不过是勉强维持的平和,如沙上城池,只需要外力轻轻一推,就会石破天惊,碎得四分五裂。而端淑公主作为维稳的遮羞布,迟早被卷进沙石之中,或许会如前世一般二嫁给杀夫仇人受辱,或许更严重些,会有性命之忧。 太后自然不可能不心急如焚了,但是—— 嬿婉沉沉吐气:“太后再往后宫使力气,只怕也使错了方向。” 事关朝政,早已经非后宫的软语求情可干涉的了。莫说是一个妹妹,就是牺牲皇帝现下最看重的永琰能换来荡平准噶尔,统一西北,皇帝恐怕也是毫不吝惜的。 儿子还能再生、再培养,可准噶尔是自圣祖康熙爷以来大清的心腹大患,皇帝是必定要消除了西疆的分裂割据之状,让准噶尔的四卫拉特台吉俱为天朝臣仆的。 进忠也凛然了神色,低声道:“准噶尔也不单单是一个部落,多年的动荡不安都少不了后面沙俄的煽动,皇上与前朝对荡平准噶尔的心志都极为坚定。若非准噶尔极为重要,先帝也不会下嫁爱女换取暂时的稳定。” 收复准噶尔,不光能铲除了它东犯喀尔喀、威胁京师及大西北的威胁,安定漠北、青海乃至西藏,还能回击沙俄的侵略之心。 “此事实在非同小可,令主儿可切莫要插手。” 嬿婉幽幽叹息道:“前朝之事又何曾有了后宫开口的余地呢?也不过是‘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罢了。” 端淑公主自幼聪明伶俐,允文允武,是个英姿勃勃、勇敢果决的公主。先帝也曾说公主最得她心,若公主是个男儿,他便是后继有人了。 可这样伶俐的端淑公主却无法触碰一点儿权利,唯一能做的为国远嫁,再为国二嫁。 若说天潢贵胄受万民所养,合该为国牺牲,那她牺牲比皇帝多多了,怎么不见皇帝将皇位让给她坐坐。 反倒前朝那起子酸儒文人,明里暗里拿着二嫁说话,说她大节无损,小节有亏,生怕后头的公主都有样学样,与唐代公主一样“不守妇道”了起来。 最后还是言辞间不小心捎带上了胁迫公主二嫁的皇帝,皇帝恼羞成怒之下狠狠申饬了他们一顿,这才老实了。 第645章 额驸 纵然太后心绪难平,万般心思,等她养好病没多久,就到了起驾回程之日。她只得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长女最近的地方,回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因着璟妘与永瑞年幼,因而此次并未随行塞外,就养在慧贵妃膝下,与五公主璟宁作伴。嬿婉回来之后将他们接回了永寿宫,许久不见,母女母子之间自然是亲近无比,嬿婉回来后几乎是日日陪着两个孩儿玩耍。 和敬因着已经怀胎八月了,此番就留在草原,预备在科尔沁部生产,待孩子出生后再起驾回宫。 为此皇后十分惦念不说,慧贵妃也难免对将怀孕的长女加入出行队伍里的皇帝颇有微词,纵然当时和敬已经坐稳了胎,身体又十分健康,可岂有让孕妇去跋山涉水的道理。好在和敬和孩儿都安然无恙,否则皇帝真是作孽了。 皇后也只叹息道:“额附自成亲以来便鲜少回到蒙古,和敬也不曾久居蒙古,两人都少有承欢达尔罕亲王与福晋膝下的时候,如今多留几个月也好,也省得将来有‘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只是生产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和敬不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总会觉得不安心。 嬿婉缓缓道:“臣妾到了蒙古就有所听闻,达尔罕王爷的身体颇为不好,已经有油尽灯枯之势了。皇上令公主与额附远赴蒙古,恐怕就在为额附承爵做铺垫。” 慧贵妃微微蹙眉,颇有些不以为然道:“额附虽然非嫡非长,倒到底是皇上的女婿,皇上不让他承袭亲王爵位,难道还能便宜了外人?” 在皇帝赐婚和敬与色布腾巴尔珠尔时,朝野与蒙古就都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人人都知道是皇帝的偏私,偏偏他们这位皇帝爱做表面文章,非要让有孕的公主去蒙古。 嬿婉沉思道:“臣妾还有一个猜测,哲里木盟的盟长身子也不大好,按从前的惯例是提拔副盟长,可皇上似乎早就对其不大满意了,这次还在木兰围场之中训斥了他。臣妾听皇上的口风,似是有意重用额附呢。” 前世就是如此,虽然一半新盟长都需要担任该盟的帮办,熟悉相关的政务管理及流程,过几年再提拔为副盟长,最后才能担任正式盟长。但色布腾巴尔珠尔却打破了常规,在继任亲王位不久就一步到位,直接提升成了正职。 哲里木盟共辖十旗,其中六旗都为科尔沁。皇帝让公主与额附回科尔沁小住,就是预备公主在科尔沁生产、给达尔罕亲王送终,好攒些政治资本,让哲里木盟尽握于公主与额附手中。 皇后搭着慧贵妃的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笑着摇摇头道:“皇上也是偏私和敬,只要和敬平安无事,也就罢了。” 当初和敬肯远嫁蒙古,自己也有一番鸿鹄之志的,如今也算是成全了她。 嬿婉笑着安慰道:“娘娘放心,和敬颇为健康,定然能顺利生产的。且她怜老惜弱,处事公正,臣妾启程之时公主就已经在蒙古颇有美名了,人人都说她会是第二个海蚌公主呢。” 皇后静静地笑着,一双眸子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平安就好。” 第646章 喜事连连 平安自是最好的,只是宫中的平安亦是最难得的。 但许是皇后行亲蚕礼时祝祷的心太诚,也许是宫中终于撞了运道,自从圣驾从草原回京之后,便是好消息不断。 先是大福晋平安生下了第二个嫡子,皇帝亲自赐名绵恩。 又是和敬顺利产子,皇帝大喜过望,赐名为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意为福寿双全钢铁大宝贝,盼着这个孩子健康长寿。 再就是大阿哥的纳侧之喜,钮祜禄氏十里红妆,大阿哥又做出亲自迎亲的姿态来,倒让这份喜气愈发浓重。新人入宫拜见之时,身上鲜艳明丽的胭脂色衬得大福晋的面颊都格外暗淡些。 等到了第二年年初,后宫又传来了喜讯,青蕙终于盼来了自己的孩子,皇帝颇为喜悦,赐封号为“和”。 青蕙有了得来不易的孩子,自是万分小心,与其同住一宫的颖贵人、恪常在得知她有了孩儿,个个是怨愤交加、恶意森森的样子,由不得她不担心,索性求了皇帝要安心养胎,不想与她们二人同住。 皇帝也颇为重视这一个孩子,大手一挥就将两个蒙古嫔妃送去了豫嫔的翊坤宫。 等到了阳春三月之时,二阿哥府中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叫皇后几乎是喜极而泣,看花也红了,看草也绿了,除了盼归爱女,简直是处处顺心遂意,别无所求。 和敬原定于开春回京,只是达尔罕亲王终于看到了公主与儿子的孩儿,含笑而逝,额驸承袭爵位,二人自然要按着蒙古礼仪守孝。 蒙古规矩,长辈死后要守孝和祭七以及祭百日,即长辈死后每七天祭一次,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为止,在这期间不剃发、不饮酒、不作乐、百日内不宴宾客,因而和敬再回京就要等到夏日了。 有人喜,自然也难免有人悲,准噶尔的形势进一步恶化,看得太后是心惊肉跳。无能为力之下,人也难免走了死胡同,一面是求神拜佛,寄托神灵保佑女儿平安,一面是自己劝不动皇帝,还指望让宫妃给皇帝吹动耳边风。 太后令玫嫔、庆贵人与诚贵人暗中练舞,预备着在端午佳节时做一出游船起舞,水中望月的美景来拢住皇帝。 庆贵人自入宫来就从未得过宠,最初她努力讨好皇帝了两年,见徒劳无功也就歇了心气儿,只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无宠又有嬿婉庇佑,也就极少有人与她为难,每日吃吃喝喝,琢磨琢磨点心方子,常来永寿宫撸兔子、逗孩子,再就是陪嬿婉说话。若是平嫔与揆贵人也在的时候,四个人还能凑一桌打牙牌、玩叶子戏,日子过得也是逍遥自在。 时间长了,庆贵人倒是改进了几张点心方子,又琢磨出了新品,颇讨小孩子喜欢,最爱甜的永瑞就与她很是亲近。 她也许久不曾与慈宁宫有什么交介了,如今骤然得了太后的意思,纵使太后说会抬举她得宠,还很有机会能动一动她经年不见长的位份,她也不是很心动—— 得宠又如何?晋位又如何? 也未必比她现在的日子过得痛快。 可她又不敢真将太后拒绝了,只能敷衍练了两日就狠狠心扭了脚。三分疼做出七分来,之后便可躲懒了。 太后虽然瞧得出她的小把戏,心中不悦,但庆贵人无欲则刚,眼下情况紧急,她也不想旁生枝节,因而只咬咬牙认了,只一味督促着玫嫔与诚贵人。 第647章 玫嫔知情 太后的所作所为瞒得过旁人,却也瞒不过掌着六宫之权的嬿婉,更何况还有庆贵人对嬿婉素来毫无保留,将什么都抖落得干净。 太后一事上嬿婉是素来不避讳舒妃的,太后将她送进宫的妃嫔们视作棋子,舒妃对此自然心中也颇为难受。 只是庆贵人不肯,太后也并未出手为难;玫嫔与诚贵人自己乐意,太后虽有算计却也的确抬举了她们,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舒妃唯一纠结,耿耿于怀的便是太后到底是否早就知情皇帝赏下的坐胎药是避子汤一事。 嬿婉倒是想了个主意,暗中使人将此事往玫嫔耳边吹风。 玫嫔得知此事先是一惊,舒妃是太后举荐入宫的人中最得宠爱的,不光是皇帝宠遇非常,就是太后也肉眼可见的更偏爱舒妃些,她从前也是羡慕非常的。只叹息自己容貌不如,才学不如,出身也远逊于她,才没有这样的好命。 可若是舒妃都是这样的待遇,在母子斗法之间被一个下药、一个冷眼旁观,那她这样的岂不是更命如草芥了。 从前在慈宁宫她也有些感到不对劲儿的情况,只是不曾深思,如今得了这个消息,竟突然有了些茅塞顿开之感,便先多了两分相信,这恐怕当真是这对儿天家母子能干出来的事儿。 但她自丧女之后便多了几分谨慎,这样的风声不知来源,也不晓得按照谁的意思吹到自己耳边,她并不敢完全的听之信之,只是在慈宁宫伺候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暗中也留意打探。 玫嫔久居太后身侧,与慈宁宫的宫众极为熟悉。再谨慎的人在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勉强总也会有几分放松,因而不经意之间话里话外会带上几句。 玫嫔以有心算无心,小心套话之下,竟得了一个叫她毛骨悚然的消息——皇帝当真一早就给舒妃下了药,太后从来都是知情的。 得知了此事,玫嫔自然如坠冰窖。 若是舒妃的孩儿是因此从来没有到来过,那她的孩儿呢,又是如何死的?只是金玉妍一个人的算计么?皇帝在其中有没有放任呢? 只是等冷静下来之后,玫嫔渐渐回归的理智,她入宫并非是太后直接引荐的,皇帝当时还没有理由害她,更没有理由放任之后怡嫔的孩子被害。 但想明白了这个,背后透着的寒气儿却依旧没有散去,皇帝如此防备太后,如此容不下太后举荐之人,连最宠爱的舒妃都不许她生子,那她这样的人呢? 皇帝容得下她吗? 舒妃和诚贵人都系出名门,庆贵人早早投靠了令贵妃,唯独落下一个她,无父无母,背后什么人都没有,如浮萍一般依附着太后过活。 皇帝若是想杀鸡儆猴,或是想要警告太后,那她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想到这里,玫嫔只觉得冷汗沁湿了小衣,明明外面春光融融,她却冷得如同四经八脉都淬着寒冰一样,手脚发麻,几乎要站不住。 第648章 储秀宫 人都求生,玫嫔自然也想给自己博出一条活路来,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谁给她递的消息? 坐胎药一事本就十分隐秘,谁能对此事了解得这样清楚,还会来告知于她呢? 皇后,令贵妃,舒妃,婉妃,她都一一揣测过,可没有什么凭证,也不敢试探于人。 只是在她心中觉得最有可能的,还是令贵妃。千伶百俐,对世事洞若观火却又隐而不发,令贵妃便是这样的人。 而嬿婉也没有叫她等太久,两人便在御花园“偶遇”了。 请安之后寒暄几句,玫嫔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涌动,那帕子掩着嘴故作轻松地笑道:“自太后娘娘不许再如从前那样滥用坐胎药之后,臣妾少了药味儿熏着,连御花园的花都开得更娇艳了呢?” 嬿婉凤目扫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可见太后娘娘说的有理,是药三分毒,本宫也是这样觉得呢——” “不说药性如何,到底是要入口的东西,多了什么或少了什么,亦或者是再换了什么,只怕不是良药苦口利于病,而是将毛病都喝出来了呢。” 玫嫔听出了嬿婉话里的深意,浑身一紧,看向嬿婉的目光里便带了探索与征询,轻轻道:“从前在永和宫的时候,若非娘娘臣妾只怕真被晋嫔算计了去,说来也是臣妾愚笨,还不曾向娘娘道谢,不知道今日娘娘可否给臣妾这个机会。” 嬿婉轻颦浅笑,又岂是玫嫔愚笨,只是两人从前的心照不宣罢了。玫嫔是依附于太后的人,嬿婉却与皇后和慧贵妃交好,太后当时与慧贵妃水火不容,玫嫔自然也不好与嬿婉都有交集。 如今她能说出这番话来,显然是已经有动摇了。 嬿婉轻笑道:“这两日舒妃身上不大痛快,本宫正预备去瞧瞧她,不知道妹妹是否愿意与我同行。” 玫嫔面上便带了两分犹疑,她想说的话题只怕并不好在舒妃面前提起。 她虽然有兔死狐悲之心,却也并不敢来当这个跟舒妃挑破此事的人,生怕性情刚烈的舒妃到皇帝和太后面前对峙去,反倒弄得她里外不是人。 只是难得得到嬿婉邀约,她还是应下来了,赔笑道:“臣妾自是愿意与娘娘同行的。” 两人便一并往储秀宫走去。 舒妃从前喝多了坐胎药,小日子就一直不大舒服。纵然吃了嬿婉给的药,症状减轻了许多,这两日却依旧懒懒的,不愿出去见人。 见嬿婉与玫嫔相携而来,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便略带疑惑地看向了燕婉。 玫嫔则是在心里感叹令贵妃与舒妃果然亲厚。令贵妃来探病,舒妃都不起身行礼的,令贵妃也不以为忤,两人都是习以为常的样子,显然亲近而熟稔。 她微微抿唇,难免有些艳羡——他在宫中从来没有过这样亲厚的人。 嬿婉坐在榻边,给意欢掖了掖被角,笑道:“今日可好受些了?” 意欢抱着汤婆子,素面朝天面容却依旧莹然如玉,形容疏懒道:“好不好的也就那个样子。” 第649章 反叛 舒妃的目光滑向了玫嫔,微微颔首道:“你是储秀宫的稀客,难为你来看我。” 玫嫔想起舒妃的小日子难熬,未尝不是坐胎药喝多了带来的副作用,眼里就带了点感同身受的悲悯:“娘娘年纪这样轻,还是要多保重自己才是啊。” 舒妃略一抿唇,又瞧了一眼嬿婉,见她轻轻点头,目光里就多了分了然。 她坐直了些,仔细看着玫嫔,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地问道:“太后娘娘对我坐胎药的猫腻素来知情,是吗?” 玫嫔悚然一惊,来不及想舒妃知道了什么,又是从谁那里得知的,她第一反应就是想否定。 她脱口而出道:“什么坐胎药,什么猫腻,臣妾根本什么都不知……” 只是否定的话还没有从唇边倾泻完,看着舒妃定定看着她的如同漆黑墨丸一样的眼睛,她只觉得在那样透彻而悲伤的眼神里,自己撒的一切慌都无所遁形。 她几乎是如同被打了一闷棍一样,突然有些茫然,她为什么要骗舒妃呢?她在为谁遮掩过错呢? 为了太后?还是为了皇帝? 太后拿她当棋子,皇上又容不下太后的棋子,他们没有一个人真正吝惜她的性命,她又何必为了他们撒谎,背上为虎作伥的心理枷锁? 玫嫔几乎本能地想躲避舒妃的眼神,她本来是无愧于人的,可她倘若真撒了谎,那就成了皇帝与太后的帮凶,成了助纣为虐的那一环。 那样笼罩着淡淡悲哀的眼神仿佛有魔力,将她死死得定在当场,让她挪不开视线,让她从那双瞳仁里看到了同样悲伤而无可奈何的自己。 她与她,相貌不同,家世不同,宠爱不同。 可她与她,又有什么分别? 玫嫔咬了下牙,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带着不知道从何而起的反叛与怨愤道:“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哪怕早有猜测,在亲耳听到这句话时,舒妃还是遽然变色 ,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半哑了:“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她有些混乱地摇摇头,又问道:“确定吗?有证据能证明此事么?” 玫嫔有些呆滞,仿佛刚刚说出那番话的她是被旁人主宰了一样。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竟然就这样说出来了!自己就这样对她设想中最需要保密的人说出了最大的秘密!她兴许是真的疯了—— 若是舒妃崩溃闹事,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后,恐怕第一个不放过的就是泄密的自己。 可与此同时,她又有一种莫名其妙却油然而生的快意。 凭什么只有你们可以将我们当作棋子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不也能破坏你们的计划吗? 玫嫔的神色复杂难言,见着舒妃恍惚,更是加了一把火:“齐汝是三姓家奴不假,可他听皇后的,不过是因为家小被富察氏威胁。听命于皇上,是畏惧皇权的顺从。他真正心中最效忠的却唯有一个太后。” 第650章 毒誓 玫嫔幽幽道:“从前皇后与皇上都被齐汝蒙在鼓里,唯有一个太后,旁人让齐汝做过什么,太后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您自己细想,您初次侍寝后的几日,太后瞧您的是什么眼神。太后是巴不得她送入宫的人有一个能生下皇子的,诚贵人入宫没多久,太后便召太医给她调养。可这些年来,她可曾经催过您,令人给您调养过?” 她最开始还有些磕绊,往后越说越急,越说语速越快,而意欢的脸色也随着她的话越来越白,渐渐失去了血色。 最后意欢几乎是猛然坐了起来,因着动作太快,头都有些发晕,昏昏沉沉地往前倒去。 玫嫔连忙上前扶住了她,从刚刚激动的状态里骤然冷了下来,急道:“怎么样?怎么样?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 意欢却一只手扶住头,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玫嫔的胳膊,双目含泪,定定地盯着她:“你说得都是真话?” 玫嫔也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被抓住的那只手并指在鬓间,一字一句道:“我发誓,我刚刚所说若有一句虚言,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就是死了,也见不到我的女儿!” 于玫嫔而言,这是最毒的毒誓。 意欢的泪瞬间涌了出来,身子摇摇欲坠:“我这入宫的十年,着实是个笑话。” 她这样的痛苦,玫嫔看得也跟着心一颤,眼眶一酸,同样的委屈与憋闷的情绪翻涌上来——她的十五年,她和她的女儿,在这深宫之中又何尝不像个笑话? 意欢看着纤纤弱质,最是弱不胜衣,可却比玫嫔更早止住了泪,她切齿道:“我必不会放过他们!” 玫嫔一抖,简直被意欢的气势所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颤着音调道:“你,你说什么?” 意欢一字一句道:“我必不会放过他们。” 玫嫔白了脸,下意识转脸看向嬿婉,替意欢解释道:“娘娘,舒妃娘娘是受了打击,一时昏了头了,您千万别将她的话当真,更千万别传出去。” 若是这话叫旁人听到了,就是舒妃再得宠怕也活不了了。 可她却发现,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中只剩了他们三人。而一直默默坐在身后的嬿婉神色自若,仿佛舒妃刚刚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言,只是提及一会儿要用什么午膳一样。 嬿婉笑着凝视她,像是头一次认识她一样:“蕊姬,你很好心,肯告诉她真相,还肯这样护着她。” 玫嫔喃喃道:“好心?我在这儿活了十五年,哪里还有好心的力气?” 嬿婉轻轻道:“你素来与意欢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好心,又是什么呢?” 玫嫔惨白着脸色,看向窗外的明丽景象,外面依旧是春和景明的样子,可那融融春光却似乎从来没有照到过她的身上。 或者该说,她的春光在十二年前就消失了。她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失去了获得帝王青睐的机会,也失去了作为一个棋子的价值。 第651章 不平 她的女儿是死于后宫阴私之中的,被金玉妍害成了不男不女的怪胎。 皇帝不许任何人知道,可宫里流言不断,她还是知道了,却不得不装作不知道,拿这件事装自尽、与皇帝闹,博取一点点翻盘的机会—— 如果不能翻盘,她又该拿什么给女儿报仇? 杀女仇人先是当时还是后宫第三号人物的娴妃,后是有子有宠的金玉妍,她本就没有根基,若再没有皇帝的宠爱,又该如何报仇雪恨呢? 可她后来还是明白了,自从她生下一个不健康的孩子的时候,她就失去了得宠和再次诞育皇嗣的资格,皇帝生怕她再生下一个不健康的孩子来。 她天天盯着四阿哥与八阿哥的时候,不光是在吓唬金玉妍,她当时真的时不时有那样的冲动:谁害了你的孩子,你就去害了她的孩子,你那样的痛彻心扉,也叫她去尝一尝。 可看着尚且天真的孩童,她总会想起自己未曾谋面的孩子,会不会与同父异母的弟弟们长得有些相似,哪怕她舍得一身刮,却终究迟疑着,纠结着,没有下手。 后来她是怨的,怨自己蠢笨嚣张,听信了多吃鱼虾对孩子好的鬼话。怨帝后昏庸,不曾早早发现这条毒蛇。 但在除了金玉妍外的所有人之中,她更怨太后。 在庆贵人进宫后,玫嫔渐渐察觉,太后如此热切地盼望她推举进宫的人怀一个皇子。可既然如此,太后为什么不从护着自己平安生产呢?为什么她从五月份上下就遭了金玉妍的毒手? 太后明明能做到,金玉妍斗得过谁也斗不过太后,可她不曾。 直到诚贵人入宫,她才想得清楚了些,五月份恰好是能诊出男女的时候,她怀的是个女儿,所以并不值得太后费心费力地保护。 所以太后坐视了一切的发生,不过是毁了自己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棋子,就能将皇帝的后宫搅得一团乱麻,将太后最厌恶的乌拉那拉氏的侄女送进冷宫里。 只是太后算尽了一切,唯独没有想到皇帝对太后的防备如此之深,太后送进宫的棋子里能有孕的也唯独自己一个。 至于舒妃,舒妃与自己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被荣华和男色诱惑上祭台的牺牲品罢了。 所以,她为什么要告诉舒妃呢? 玫嫔的心砰砰跳,如同重鼓累锤,一下一下都强劲有力。 终于在那心脏挣脱出胸膛的前一刻,她张口,吐出了与舒妃所言同样大逆不道的话:“因为不平。” 不平高位者高高在上的蔑视,不平沉默的帮凶袖手旁观的无情。 所以,她想报复。 所以,她不能成为同样罪恶的,冷眼旁观的帮凶。 所以,她心头时时刻刻有一团火,恨不得烧进宫中不平事。 玫嫔转头,对上了舒妃直勾勾的眼神,声音如舒妃一样半哑,吐出的是一样的话:“我不会放过他们。” 她神色凄然中透出几分坚毅之色来,又回过头去看向了嬿婉:“贵妃娘娘,您大可以去告发我们,可是也请您睁大了眼睛看清楚了,皇上和太后会这样对我们,也就终有一日会这样对您。” “若是跪着从她们手里乞食,您的下场,也不会比我们好到哪里去。” 第652章 女之耽兮 “啪,啪,啪——” 嬿婉一片泰然之色,却鼓起掌来:“眼瞧着你沉郁了这么多年,没想到竟然还能与刚入宫时一样有气性。” 玫嫔不思嬿婉是这样的态度,几乎有些糊涂了起来,又转过头看向了舒妃。 舒妃脸上犹带着泪痕,眼睛里却再没有晶莹。她的泪已经掉的够多了,往后那对母子再不值得她掉一滴泪。 舒妃容色沉静道:“我的坐胎药被皇上动了手脚,我是从贵妃娘娘处知道的。” “啊?啊?这——”玫嫔脑子里顿时成了一团浆糊,看看嬿婉,又看看舒妃,顿时有些张口结舌。 她略有些疑惑,对着嬿婉发怔道:“皇上对你那样好——” 嬿婉一挑眉,笑道:“刚刚咬牙切齿警告我不能相信皇上的,难道不是你吗?” 玫嫔苦笑道:“我知道皇上不好,可是人都是这个样子,自己没有受苦的时候,总是难以堪破的。从前皇上宠我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极幸运的,而娘娘,” 她望向嬿婉,眼神中似有迷茫似有羡慕:“皇上宠了娘娘十年,娘娘竟然能想得明白吗?就如娴嫔,皇上将她送进冷宫待了三年,她依旧觉得皇帝真心于她呢。” 舒妃幽幽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这话算不上假,却也是小瞧了我们女人。难道只有男子能拿得起放得下?我们女子便要痴痴傻傻,被人哄骗一生么?” 嬿婉轻笑道:“咱们的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清楚。蕊姬,你当真认为我能得宠十年,是因为我沉溺于皇上给我的情爱之中么?” 她若真是个糊涂的,敢相信皇帝的真心,只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玫嫔一愣,又凝神看着嬿婉片刻,豁然地笑了笑:“难怪娘娘如此得宠。” 一个根本不爱皇帝,还装出十分情意骗过了整个后宫的人,她若是都不得宠,后宫还有谁能得宠呢? 知晓了嬿婉是一路人,并不会反手将她和舒妃卖了去,玫嫔的神色放松了许多:“娘娘今日请我同来储秀宫,便是要我给舒妃娘娘解惑吗?” 嬿婉颔首道:“若不能知晓得清楚明白,意欢总不能歇心。” 玫嫔眼里浮起淡淡的羡慕:“娘娘对舒妃娘娘真好,这样惦记着她,这样为她费心。” 嬿婉莞尔:“你今日肯坦诚相待,帮了我与舒妃许多,我也愿意帮你。” 玫嫔睁大了眼睛,只觉得十分震惊,就听嬿婉缓缓道来:“太后指望你与诚贵人争宠,在皇上面前替端淑长公主说话。可皇上在长公主的事情上已经拿定了主意,根本不容人制噱。” “皇上已经烦了太后在后宫之中汲汲经营,如今正想找个机会杀鸡儆猴,你若此时冒头,只怕就要成为那个待宰的鸡。而你也已经发觉了此事,想要摆脱被太后推出来又被皇帝处置的命运,所以才急着与我搭上关系,不是吗?” 第653章 敢将皇帝拉下马 玫嫔的瞳孔骤然一缩,脱口而出道:“娘娘都知道!” 嬿婉长久地凝视于她,似喜似悲,像是手抱玉净瓶的菩萨睁开了眼睛:“就是我堵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难道就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皇上容不得舒妃的孩子,容不下你,我又如何能知道,往后他容不下的是不是我和我的孩儿?” 玫嫔嘴里泛起苦意来:“我若是听太后娘娘的话行事,皇上将来容不得我。我若是不听太后娘娘的话,太后娘娘此时此刻便容不得我。他们母子俩针锋相对,倒拿着我来做筏子 。” 她眼里迸射出一点带着狠劲儿的火花:“要是真到了那样的时刻,我便是舍得一身剐,敢将皇帝拉下马了。我一个孤女还怕什么,左右不过是一条命,一口气,换一场天下皆知的国葬,倒也是对得起自己了。” 舒妃肃然起敬,眼里又带上了几分羡慕:“无家无业,也就没了牵挂,倒是更痛快些,没了那么多的顾虑。” 嬿婉忍不住一捏眉心:“你们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只叫做错事的人付出该付出的代价,就要赔上自己的一条命进去?他们也配!” 玫嫔豁出去之后反倒泰然了:“娘娘,不是我不畏死,只是本就活不成了,总得死得物有所值些。若是白白赔了这条性命进去,不带走一两个,就是死了我也闭不上眼睛!” 嬿婉蹙眉:“他们叫你死,你便只有一条死路可走么?若是如此,你还寻我做什么?” “再说了,你若是死了,谁还会记得你的女儿?三节两寿,还有说会祭奠她,她还收得到谁的祭礼?” 玫嫔微微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娘娘竟然知道?” 后宫中是不允许私祭的,而生而夭折、不入续齿的阿哥公主们都吃不到皇家的供奉。 尤其是玫嫔的女儿天生残疾,被皇帝视为妖孽和耻辱,若是做法事也只求镇压而非超度,又如何能得到皇室的供奉呢? 玫嫔只能暗中在三节两寿之时,自己叠了金银元宝,剪了纸钱偷偷在小厨房里给女儿烧了去,又常常抄了佛经烧给女儿,期盼女儿早日超度,重新投胎,去个好人家平安一生。 她素来以为自己做得谨小慎微,不曾被人发觉,却不想嬿婉竟然都清楚。 嬿婉叹气道:“黄表纸又不是宫中常用的东西,唯有坤宁宫日常祭祀,用得多些。你们都收买了坤宁宫的小太监往外送,我又有什么不知晓的?” 玫嫔直愣愣道:“娘娘早就知晓,却不曾告发我。” 嬿婉抬头看向了玫嫔,眼含悲悯:“好端端的,我又告发你做什么?损人不利己也没有这样做的。不过是一片额娘的爱女之心,烧几张纸钱,难道就犯了天条了么?” 舒妃冷哼道:“皇上和太后这么忌讳宫里烧纸,不知道是谁的命这么薄,烧几张纸钱就能咒死了。若是如此,那我天天在自己宫里烧纸就够了,还用像现在这样烦恼么?” 第654章 无间道 玫嫔捂着心口,眼角湿润:“娘娘与臣妾的女儿无亲无故,都肯为我们母女行个方便,可笑她的亲爹,却把她当个妖孽和诅咒,只恨不得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又含泪道:“并非是臣妾心存死志,只是如今前有狼后有虎,臣妾愚钝,实在想不出来破局之法。” 嬿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破局在于一个‘破’字,如今皇上和太后之争争在了暗里,你就将此事挑在了明面上。” 见玫嫔似有不解,嬿婉娓娓道来:“你觉得如今的形势谁强谁弱?” 玫嫔老实回答道:“皇上之势压倒了太后,太后才这样汲汲经营,把我们当棋子推了出去。” 嬿婉定眼瞧着她:“那你便投靠了皇上,告诉皇上,太后为了端淑长公主一事逼迫于你,你从前伺候太后是为了孝道,此事牵扯前朝事关紧要,你不肯也不愿如此。” 玫嫔身子一哆嗦:“那臣妾就是背叛了太后,太后又岂能容我?” 嬿婉徐徐道:“你如今只有三种站队,若是一味顺从太后,皇上必不容你;若是想两面讨好,只怕是头一个死的;唯有投靠了皇上,才能搏一条活路出来。” “告诉皇上,你是太后举荐入宫的,自知太后对你恩情似天,但到底皇上是你的夫君,忠孝难两全,你也唯有尽忠了。” “为了偿还太后的恩情,为太后尽孝,你自愿出家为太后祈福。也是为了祈祷大清风调雨顺,祈祷皇上龙体健康。” 这还是阿箬开辟了出宫祈福清修的路线,嬿婉才能想到这个法子。 玫嫔咬唇,实话实话,若不是走投无路,她是不想出家,青灯古佛一辈子的。又怕自己做了,皇帝却不肯庇佑,自己躲到佛寺去也逃不过太后的手段。 嬿婉见她的表情便猜着了,笑道:“不过是做做表面的样子,并非是真要你出家。如今皇上正要将太后的气焰压下去,你趁机投靠,皇上只有高兴的。” “他若是不能从太后手中保住你,岂不是让后宫都只知太后而不知皇帝了?皇上又怎么会如此呢?” 真正能决定玫嫔生死的只有皇帝一人罢了。 玫嫔能做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又为什么不能做千金买马骨的马骨呢? 见玫嫔慢慢恍悟,嬿婉又笑道:“再者说了,皇上兴许还会将此事隐下,然后格外抬举你,好让你在太后身边得脸。往后太后在做什么,要在后宫做哪些文章,皇上就都能从你这里得到消息了。皇上有什么想告诉太后却不好直说的,也可以从你这里将消息透露过去。” 简而言之,皇帝可以将太后的人收为己用,玫嫔往后便会是养心殿与慈宁宫的双面眼线,非但不会有性命之忧,反而能得到太后和皇帝二人的赞赏。 嬿婉循循善诱道:“至于该如何让皇上想到你还能在太后做起这样的作用,便要你来下些苦功夫了。” 玫嫔是个聪明人,想来并不难做到。 第655章 报应 玫嫔忍不住睁圆了眼睛,她从未想过还能有这样的办法,就好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 舒妃忍不住道:“真是便宜了他。” 最后倒是给皇帝带来了好处。 嬿婉笑笑,玫嫔往后依旧在太后身边,却是变成了自己人,自然是好处多多的。 她笑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蕊姬如今性命之忧近在眼前,且先度过眼前这一难关,往后再提其他。” 她的笑容里意味悠长:“意欢你既然有这个心,难道还担心往后没有机会么?” 舒妃眼睛一亮,玫嫔脸上亦是微露欣喜之色。 嬿婉却不肯再将计划往下讲,只对舒妃道:“既然晓得了太后的为人,往后你也要多加思量才是。我知道你心中煎熬,可即便难过,日后见太后的心情也不能露在表面上,全当是练一练自己养气的功夫了。” 舒妃如今想到太后和皇帝便咬牙切齿,只恨自己年少无知眼瞎,才碰上了这样一对母子。 闻言便道:“我也真怕自己见到她时做出什么不该做的来,好在不用日日请安,往后宴席上我能躲则躲,装装病就是了。” 她心里不痛快,如今还做不得什么,便只能装装身子不痛快。 宫中宴饮本就无趣,她也不耐烦看太后与皇帝装出的母慈子孝、共享天伦的表面文章,又何必在那里枯坐一两个时辰?若使皇帝因此厌了她更好,正好她也不耐烦去伺候了。 嬿婉又嘱咐玫嫔:“若是你按照太后的打算先去献舞,之后再与皇帝表忠心只怕就晚了,皇帝只会疑心是太后想出的新招数。” “最好是近来就做好决断,提早与皇上通了消息,太后策划献舞来抬举妃嫔就是你给皇上的投名状。” 玫嫔连忙点头:“多谢娘娘救助之恩,臣妾没齿难忘。” 只是想到此处,她又未免有些犹豫之色:“皇上许久不曾翻臣妾的牌子了,臣妾若贸然往养心殿去,只怕动作太大,惊了太后,露出痕迹来了。” 嬿婉盈盈一笑,眼波动人:“从前皇后娘娘的惯例,轮番安排宫中姐妹去养心殿给皇上伺候笔墨。本宫掌管六宫之事后亦不曾停了这个旧章程,五日后正是蕊姬你的轮次。” 她拿起桌上雕成莲子状的一枚小小的玉坠子放在玫嫔手中,又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弯曲,蜷缩在掌心:“做与不做,成与不成,全看你的心意。你攥着的,是你的身家性命和你女儿的四时供奉。” 嬿婉轻轻叹息道:“若是没了你,就再没有旁人这样认真地记得她,她也就没了来过这世间一遭的证明。蕊姬,你便是为了她,也应当好好活着。” 细说起来,白蕊姬当初虽气焰嚣张些,可也并没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反而还失去了唯一的孩子。 玫嫔抓紧了那枚玉莲子,轻声道:“臣妾会活着,会活着看到他们的报应,或者该说,成为他们的报应。” 第656章 四角齐全 又是一年一度的端午佳节,皇帝奉迎太后,带着阖宫妃嫔到了圆明园。 白日里福海中百舸争流,纵桨飞舟,夜里便是丝竹悠悠,借着水音更显得婉转缠绵,如小猫的爪子挠得人心痒痒的。 河中远远地划来两艘画舫,画舫上青绿生绢扎成了硕大的荷叶,托着半人许高的嫣红荷花。 清风拂去烟波,两朵极大的荷花花瓣渐渐绽开,荷花中央的两个女子装饰一新,一袭鹅黄的衣裳恰如纤长的荷蕊。 一人迎风而立更显得身姿纤纤,翩若飞鸿,旁边的另一人坐着,怀里抱着一柄凤颈琵琶。 岸边的丝竹声渐弱,坐着的那人就扫弦清弹,站着的那人也随歌唱了起来。 当画舫驶到台前停住的时候,台上坐着的嫔妃才瞧清楚了,弹琵琶的是玫嫔,唱歌的竟然是诚贵人。 太后招手令她们二人走上前来,皇帝不觉失笑,微有赞叹之意:“玫嫔的琵琶愈发精进了,从前技法好虽好,却也是干巴巴的,如今曲中有情,倒是更觉得融会贯通了。” 皇后端坐在高台之上,此时也不过是微微一笑。 倒是婉妃含笑出声,替无人理会的诚贵人解围道:“从前从未听过诚贵人唱歌,不想唱得是如此之好。” 皇帝瞥了她一眼,对皇后笑道:“你觉得如何呢?” 皇后端庄得如同是从古礼中走出来的人一样,闻言只和缓地笑笑:“婉妃妹妹素来寡言少语,难得肯这样夸一个人,自然是好的。” 皇帝扫了眼诚贵人:“好虽好,但是到底年纪小些,曲里唱不出什么味道来。玫嫔早些年也是如此,将来是经历多了些才能以情动人。” 太后叹息一声:“是啊,哀家记得,玫嫔侍奉皇帝都十六年了,诚贵人入宫不过一载,自然唱不出玫嫔的情致来。” 又对玫嫔闻道:“皇帝夸你技艺精进了,你可是又暗中下了苦功夫?” 玫嫔抬头,精心打扮过的眉眼间颇有楚楚之姿,盈盈看着皇帝:“臣妾自知不才,技艺微末入不得皇上的耳朵。只是臣妾从前便是被皇上选中时,所弹得便是一把凤颈琵琶,因而心中实在难以割舍,时时勤练,盼着能让皇上听得满意。” 皇帝看见了她怀里抱着的凤颈琵琶,想起从前的事儿,面上便露出动容之色来,问道:“瞧着都是旧物了,怎么不新换一柄好的?” 玫嫔飞快地看了一眼皇帝,就含娇带怯地低头:“这是臣妾初入宫时皇上所赐的,臣妾舍不得。” 皇帝就朗声笑道:“将朕库房里的羊脂玉紫檀琵琶拿了来,赏给玫嫔。” 玫嫔要行礼谢恩,皇帝又拉住她,笑道:“幸得皇额娘提醒,朕才想起来你入宫也有十六年了,就在这嫔位之上也坐了十三年了。” “论资历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侍奉皇额娘也勤谨小心,如今也该动一动位份了。” 玫嫔面露惊喜之色,就听皇帝道:“妃位上就舒妃和婉妃也少了些,索性就凑一个四角齐全。玫嫔晋为玫妃,豫嫔晋为豫妃。” 第657章 酸涩 四角齐全? 宫中骤然多了两个妃位,人人皆是神色各异。 豫嫔自然不必提,人人皆知道这位科尔沁来的格格出身既高,近来也十分得宠,一个妃位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过是或早或晚罢了。 但是玫嫔却是实打实的意外了。 藏不住事儿的如揆贵人,陆常在之流都忍不住偷偷往太后和和嫔的方向看。 若非太后今日横插一杠子抬举了玫嫔,不,该称呼为玫妃了,那最有机会坐上妃位的就是如今坐稳了胎的和嫔青蕙了。她若是能顺利生下一个皇子或是皇女,皇帝高兴之下未尝不会晋封了她。 可如今妃位和贵妃位都满了,少不得青蕙要在这嫔位上多坐许多年了。 但青蕙只垂首轻轻抚着小肚,仿佛妃位已满与她毫不相干似的。 太后含笑颔首道:“玫妃拿着妃位的份例也有几年了,如今才算是名正言顺。” 说着眼神似乎若有若无地刮着嬿婉与皇后。 当初晋嫔宫里的红花一案查得水落石出之时,皇帝因着要安抚人,许白蕊姬以嫔位拿着妃位份例,嬿婉以贵妃位拿着皇贵妃的份例。 嬿婉只与玫妃状似无意地对视了一眼,就若无其事的挪开了眼神,转头对着含笑望她的皇后笑笑,对太后的话并不放在心上。 太后是什么意思呢?是说嬿婉拿着皇贵妃份例不够名正言顺,还是暗示皇后嬿婉有僭越之心,迟早会名正言顺地拿着皇贵妃的份例,威胁到皇后的权柄地位。 太后见玫嫔得了好处,皇后又不动如山,也就见好就收,不再煽风点火。 只是心下难免可惜,年轻貌美正在育龄的诚贵人不曾被皇帝看中,倒是容色不如从前的玫嫔靠着旧情翻盘了。若是两厢颠倒,那才是最好。 但玫妃重新得宠到底是好事儿,因而虽有遗憾,太后整体还是满意的,不曾瞧见躲在角落处的诚贵人嘴角的酸涩。 两个人共同演出,一个出尽风头,当场晋位,一个却像个影子一样被所有人遗忘,诚贵人自然心中酸涩难言。 皇帝从前说伺候好太后病愈就给她升为嫔位,往后就是一宫主位了,可如今瞧着皇帝却是完全想不起来她了。 又有些怪恼玫妃,都三十余岁了,还与她这样争风头。便是得幸,她生得出孩子么? 只是今日诚贵人的不满什么都影响不了,皇帝很满意,太后也很满意。 皇帝令人加座,就让玫妃与他同桌共食。玫妃仿佛一曲琵琶之后,宠爱就回到了刚到皇帝身边的时候一样,叫六宫侧目中带着浓浓的羡慕。 当夜,玫妃便侍寝了。 第二日晨早,皇帝单独赐了玫妃坐胎药,与舒妃从前的坐胎药是一个方子,叫六宫震惊于玫妃的得宠,更叫玫妃自己在心中冷笑连连。 皇帝既要将她收为己用,让她传递来慈宁宫的消息,还要来个二桃杀三士,用区别对待挑拨诚贵人,又怕她得幸后有孕,再诞育个不健全的孩子。 当真是算计够多呢,他们母子还以为坐胎药的事儿瞒得天衣无缝。 第658章 豫妃与和敬 因着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尚且在襁褓之中,和敬公主与额驸守孝之后再进京便行程甚是缓慢,走走停停,等到入京之时已经是盛夏时节。 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养得白白胖胖,因着夏日炎热,只穿着大红肚兜与白绸缎的裤子,露出藕节一样的胳膊腿儿,咿咿呀呀地抓着空气玩。 长春宫久不闻儿啼,忽然得了这个宝贝,自是疼爱得无以复加,皇后和慧贵妃都绕着襁褓打转。 皇帝久不见爱女,又得了白胖活泼的外孙,亦是十二分的高兴,索性将公主与外孙都留在长春宫小住。额驸只能对着娇妻爱子一步三回头,形单影只地回到亲王府去了。 二福晋如今四个月的身子已经逐渐显怀了,瞧着圆润的小阿哥也颇为眼馋。摸摸自己的肚子,再瞧瞧他,对六个月后就更多了几分期待。 皇后终于享得儿孙绕膝的福气,现下事事顺心,脸上的笑纹里都透着喜气,整个人一派宽和慈爱之色。 嬿婉带着璟妘来长春宫,恰巧碰见了豫妃也在此处,不免笑道:“到底有科尔沁的渊源在,你总比旁人与公主更亲近一些。” 豫嫔喜洋洋道:“娘娘说的是,臣妾想到科尔沁草原上的风,一瞧见公主就觉得亲近。” 和敬嗔她一眼,笑道:“令娘娘快别逗她,豫娘娘是个直肠子,可不就被娘娘带进沟里去了。” 见豫妃睁大了眼睛,十分地不解,和敬笑着说出了正确答案:“娘娘们自进了宫,就都是一家人,又何分远近亲疏呢?” 豫妃张大了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倒将在场的人都逗笑了。 豫妃忍不住道:“我滴个乖乖呀,原来还有这样的讲究。”又笑道,“臣妾原是没有这样的脑子的,好在殿里的都是自己人,就是臣妾说错了话也不会与臣妾计较。” 她这样的情绪外露,连慧贵妃都笑了:“豫妃妹妹入宫没多久,不光满语和汉语多有精进,就连方言都学会了呢。” 豫妃颇为不好意思:“臣妾跟前伺候的宫女说话甚是好玩,臣妾与她聊多了,不知不觉口音也被带偏了。前儿皇上还笑话臣妾呢,说是臣妾都带了口音了。” 她虽然提起皇帝,但神情中却毫无炫耀之色,倒似唠家常一般,听着的几人也只是莞尔。 皇后笑道:“皇上疼你,这是好事。本宫瞧你刚刚眼不错的往孩子身上瞧,可见也是个喜欢孩子的。好好调养身子,自己养一个才好。” 豫妃欢喜道:“那臣妾就借娘娘吉言了。” 又大大方方地笑道:“臣妾今日来也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听说民间习俗,抱了童子沾了喜气,便更有机会生个自己的孩子些。臣妾还想跟公主借来小阿哥抱一抱,沾沾福呢。” 和敬直接抱起孩子往她怀中一搁,见她手忙脚乱地连抱都不知道该怎么抱,又是哈哈大笑一番,才帮她摆正了手。 第659章 夜半昆曲 豫妃托着鄂勒哲特穆尔额尔克巴拜,爱得不行,和敬却似乎刚刚想起什么一般,挑眉问道:“豫娘娘,你宫里那两个可还安分?” 皇后轻声呵她:“和敬,那是你的庶母。”无论如何都不该用这样的语气指代。 和敬偏过头去撇撇嘴,说是庶母,年纪却比她还小些。 豫妃先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小人放回和敬的臂弯里,然后与和敬如出一辙般撇撇嘴,道:“刚开始的那段时间还算安分,如今也上蹿下跳了起来。可惜了,回宫之后箭亭后妃去不得,不然我日日带着她们拉练拉练,看她们还有没有这样的精气神儿。” 她笑着靠上来,像是讲笑话一般道:“娘娘,公主,您说有趣不有趣,刚开始揆贵人唱昆曲儿争宠的时候,她们还嘲笑她呢。” 她伸出两只手指头捻着帕子遮住嘴,模仿着那刻薄语气,惟妙惟肖道:“揆贵人,她会唱昆曲儿。” 然后一拍大腿道:“臣妾当时还以为唱昆曲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事呢,若不是见不得人,又怎么要拿这样的语气说出来。直到上次皇上叫了南府的戏班子唱了两折子戏,臣妾才知道,唱戏原来就是这样呀。” “怪不得皇上爱听,满京城的人都爱听,就是臣妾这样听不得慢吞吞的唱词的,也都觉得很雅致呢。偏偏她们这样嘲笑人,倒像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一样。” 和敬耸了耸鼻子:“昆曲是百戏之祖,皇阿玛雅好昆曲,还亲自伴奏过,她们还敢将昆曲说的这样一文不值,实在是荒唐。” 豫妃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不光如此呢,后来呀,臣妾有一次起夜,听到西厢房后头跟有女鬼一样,呜呜咽咽的哭声,给臣妾吓一跳。臣妾带着宫人打了灯去,您猜怎么着?” 皇后和慧贵妃对视一眼,轻声道:“宫里哪来的鬼,只怕是人在作祟。” 豫妃就一拍巴掌:“娘娘说的正是啊,走近了臣妾才发现是颖贵人掐着兰花指在学呢。您说说她,自己学不会就蛐蛐儿学得会的人,这都是什么人呀?” 她很是愤慨,转过来又泄了气儿道:“偏偏她这样撒娇弄痴的,皇上还挺吃她这一套,如今来翊坤宫十趟里也能去瞧她两三回。臣妾都不知道皇上瞧上了她什么,骑射骑射不精,昆曲昆曲唱不好,还爱嘲笑为难别人。” 自然,从前颖贵人与恪常在仗着家世常常将皇帝从青蕙那里请走,豫妃如今也有样学样,两三回里她也得请走一半的次数。 嬿婉听到这里不由得抿唇笑笑,皇帝未必是多喜欢颖贵人,而是享受两个女人为他这样浅白地争风吃醋罢了。 宫中旁的嫔妃多是闺训教导,矜持内敛,不肯在明面上做出这样自降身份的事情来,也只有蒙古妃嫔才能给皇帝带来这样的精神享受。 豫妃也是过过嘴瘾,说完就又抱过来小阿哥亲香亲香,心中升起了十分的羡慕和惋惜—— 她连凉药都给皇帝下了,有了药物的加持,皇帝果然更令人满意一些,也更往翊坤宫里来,可是她的肚子怎么还是不见动静呢? 第660章 鹿血酒与大补汤 豫妃这样地诚心求子,可惜上苍似乎没有听到她的乞求,反而回应了颖贵人的盼望。 这年年底,二福晋所出的嫡子绵坤还未满月,颖贵人处就传来了好消息。 皇帝今年连得了健康的外孙,和嫔青蕙生的健壮的小儿子,又一连得了两个孙子,已经是十分地志得意满。 如今宫中又有人有孕,证明了他依旧年富力强,皇帝更是十分自得,自得之下于女色之上难免更加放纵。 皇后与嬿婉难免照本宣科、例行公事地劝几句,他也都不耐烦听,就多往不劝她保养身子的豫妃、玫妃、恪常在处去了。 豫妃、恪常在期盼有孕,就少不了鹿血酒与补汤的效力,豫妃还额外多一味凉药的加持,皇帝也格外受用。 前朝费心,后宫费力,这样的劳心劳力之下,没多久皇帝就吃不消了。攒了几年的亏空一并发作,就显得十分来势汹汹,倒叫皇帝开始缠绵病榻了起来。 皇帝这一倒下可不要紧,太后又抓住了机会站出来主事,责怪皇帝不知道保重自己,又责怪皇后和嬿婉不曾劝住他。 因着皇帝最后是在恪常在处半夜发热发起来的,太后一怒之下还赏了恪常在十个板子,又细细查探皇帝病倒前曾用过的东西。 豫妃的凉药虽藏住了,但这样一查就查到了鹿血酒与大补汤上。 包院使检验之下大惊失色,禀报道:“太后娘娘,兑了药材的鹿血酒与这个药方的大补汤药性相冲,虽然服用之下使人感到一时的精力充沛,神清气爽,就是把脉也查不出来不对,却是以消耗身体底子作为代价的。” “太医院从来没见过这个方子,微臣实在不知皇上服用了多久这样的药物,微臣惶恐啊。” 他这一番唱念做打,倒好像这药方不是出于他手的一样。就是在场的嬿婉看到了,也不由得感到叹为观止,觉得这样的本事光混个太医院当真是可惜了,放在哪里可都是个人才。 太后闻言震怒,也不再给蒙古留情面,直接将恪常在送进了慎刑司。 恪常在哪里吃得住这样的审问,不过几下就将事情交代了个清楚,大补汤是她在景仁宫与青蕙同处一宫时,让小宫女偷偷抄了药方学来的。 至于鹿血酒么,自从晋嫔开了先例,宫中用的人就多了,她亦是不能免俗。 看在才半岁的十三阿哥的份上,太后没有将和嫔直接送到慎刑司去,而是将人召进了慈宁宫问话。 和嫔对此颇为惊讶,坦诚道:“太后娘娘,当初臣妾的姐姐就是用了这个药方才得了十二阿哥,臣妾颇为羡慕,这才偷偷学来了。臣妾还以为自己能有十三阿哥都是这个药方的功劳,难道这药方还有问题吗?” 太后也忍不住一时语塞,她大张旗鼓地追查一番,早早申明了要严惩不贷。没想到皇后与嬿婉等人都是干干净净,就连嬿婉一系的平嫔、揆贵人一流用的补汤也是另一种方子,最后她反而查到了自己人的头上。 好好的排除异己变成了窝里斗,但再是在心中暗骂如懿不争气,太后面上也不得不秉公办理,将人召进了慈宁宫。 第661章 少女 娴嫔依旧是挑眉红唇,在走近殿中的时候她的视线先落在了青蕙身上。见青蕙身姿微丰,脸颊圆润,已经有几分为母之姿,打眼儿看去就不再像从前的天真少女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青蕙见自己的姐姐打量自己的神情不对,心中提了十二分的警惕来,她是决计猜不到,如懿这样只是在审视她是不是生完孩子之后更像少女了。 若是她能猜到,必然是想啐一口上去,这种情势下她还能想到这些?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岂能对母体没有影响?莫说她是生了个六斤的孩子,就是她往腰上围一个六斤的沙袋,日夜不停地绑上十个月,对身体难道就能毫无影响吗? 太后自是不关心如懿心中的圈圈绕绕,开门见山地问道:“大补汤是出自你的宫中么?” 如懿对待太后素来恭敬小心:“回太后娘娘的话,大补汤是臣妾从前身边的太医江与彬所开,最是补气益神不过,臣妾自己也一直服用。” 太后一拍小几,桌案上的盖碗也跟着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清脆作响。 太后愠怒道:“那你又岂知,皇帝还在服用加了药材的鹿血酒,两者药性相冲,皇帝就是因为经年累月地服用,虚耗了身体的元气。如今才躺在养心殿中!” 如懿大惊失色,俯身请罪道:“太后娘娘,臣妾实在不知道此事,臣妾百口莫辩。” 太后眉眼沉沉地盯着她,一旁地容佩直言不讳道:“太后娘娘,奴婢不得不为我家主儿说几句公道话。我家主儿从来不知皇上还服用了鹿血酒,更不知道那鹿血酒还兑了药材。至于是何种药材,那些药材与什么药性相冲,娴主儿更是无从得知。” 容佩瞥了一眼青蕙,如同看到奸佞小人的忠臣一样对她深恶痛绝,痛心疾首道:“太后娘娘,您可千万不要听信了旁人的谗言,将这罪过推到我家主儿身上呀。” 青蕙对容佩熟视无睹,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只对着太后轻轻一福道:“臣妾的姐姐管教宫人无方,臣妾替姐姐给太后娘娘请罪了。” 太后神色淡淡道:“哀家还以为哀家的慈宁宫成了御苑,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哀家面前撒野了。” 娴嫔这时却又梗着脖子道:“太后娘娘,容佩说得没错,臣妾不知道皇上竟然这样不保重身子。臣妾当日劝皇上不要用鹿血酒,皇上还怪臣妾多言冒犯,如此才遭了今日之劫。” 青蕙的神色都微妙了起来,她这位好姐姐现在是在说皇帝活该么? 太后板了脸,沉沉道:“可若是没有你的大补汤,皇帝的身子也不会糟到这个地步。宫中人人都知道皇帝在用鹿血酒,此事还是你告发的,难道你不晓得吗?” 娴嫔面露尴尬之色来,还是青蕙担心被这个姐姐连累,委婉出言道:“太后娘娘,自十二阿哥出生,姐姐许久不曾伴驾了。” 太后心口一股气堵住了,源头是皇帝私用鹿血酒,娴嫔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了相冲的大补汤。之后就是因着皇帝自己的受用,两样东西在宫中的广泛传播。细究起来,该怪的竟然还是皇帝。 可皇帝怎么能有错呢? 最后便是鹿血酒的“发祥地”晋嫔与大补汤的“起源处”娴嫔,被双双禁足半年以示惩戒,景阳宫与延禧宫全宫上下罚一年的月俸。宫中用过鹿血酒与大补汤的嫔妃通通罚俸一个月,小惩大诫。 唯独娴嫔身边的容佩冒犯太后,还被额外赏了二十个板子。 但是无论太后在后宫之中如何发作,病倒的皇帝也不能瞬间康复,侍疾的人选便成为了新的问题。 第662章 澜翠出嫁 若是让嬿婉和皇后来选,自是宁可亲力亲为,也不想让儿女侍疾。嬿婉膝下最大的永琰也不过十三岁,二阿哥与和敬则是体弱的体弱,刚刚产育的产育。 但是大阿哥上次在木兰围场中引起了皇帝的不悦,如今正在想方设法表示孝心,自然不肯错过这样的机会。主动请缨自奉巾节,对皇帝的照料不肯落于人后。 他这样孝顺,其他人自也不敢落于人后,得一个不孝的骂名。因而永璐以上,凡是满了十二岁的皇子皇女,都与宫妃们一样,要轮流侍奉于皇帝跟前。 只是大阿哥身强体健,又自告奋勇,所以他轮的班多一些。旁的弱的弱,小的小,便侍奉得少一些。 彼时澜翠已经出嫁,嬿婉面前就是春婵与王蟾领着澜翠调教出来的秋妍侍奉。嬿婉就将王蟾放在了永琰与永璐的身边,自己才能安心。 自木兰围场回来,嬿婉就给澜翠和赵九霄热热闹闹地办了婚事。 赵九霄多年征战积攒的军功,已经是三品将军,正正经经地上奏求皇帝赐的婚事。求一道赐婚的圣旨,对嬿婉来说自然不是难事,只是她与澜翠都更看重赵九霄这份肯为了澜翠努力的心。 婚事已定,嬿婉唯恐宫妃身前的大宫女与三品将军身份不对等,将来让澜翠受了委屈,更感念澜翠为了自己晚出嫁这些年,有意提高澜翠的体面,索性将澜翠收为义妹。 嬿婉又求了皇帝,依着固山格格的例置办嫁妆、操持婚仪,让澜翠从永寿宫出嫁。 明里的体面不能少,暗里的底气也给得极足,压箱底儿的银子不能少,宅子与田地的房契、田契也有一小摞。明面上虽是固山格格的嫁妆,可春婵数了数,竟是发嫁一个多罗格格也绰绰有余了。 因着又是收为义妹,又是格格的婚仪,澜翠婚事的体面远胜当年的春婵良多,嬿婉也对春婵开解道:“你可别觉得我偏心,只是今时不比往日,当年我根基不稳,羽翼未丰,求也求不来这样的体面,也不敢这样浩大声势,木秀于林。” 春婵笑道:“奴婢与澜翠是一路走来的,令主儿还怕我吃她的醋吗?” 嬿婉笑道:“不患寡而患不均,自然是怕你吃味的。不过婚仪虽不能比,但好在论嫁妆,你与她却是一样的,我可不能委屈了谁去。” 嬿婉又正了神色道:“春婵,你是日日在我身边的,徐平也是侍奉我的太医,往后你们的荣华富贵,膝下孩子的前途未来,我是都能护住的。” “澜翠却是嫁出宫去了,虽不能说鞭长莫及,却也到底是不得常见了,舍不得在婚事上给她撑足了体面,然后就是官太太之间的交际,也不叫她受委屈。” 春婵笑道:“虽说是赵九霄在攒军功攒聘礼,这才成婚晚,可也未尝不是澜翠舍不得娘娘,才推迟了这些年。就是澜翠这情义,娘娘再给她体面也不为过。奴婢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又如何会与她计较这些?” 她的大儿子在永璐身边做哈哈珠子,大女儿在璟妘身边做玩伴,自己还是璟妘的奶娘,虽不如义妹的尊贵好听,但一家的前途却更好了,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第663章 钦天监 与阿哥公主们一样,后宫妃嫔也是轮流到皇帝面前侍疾,慧贵妃和舒妃都报了体弱,不耐烦去伺候。皇后身体最弱,不能费心费力,但碍于身份还是隔几日就去探望一次。 倒是颖贵人怀着身孕还时常往养心殿去,这样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当真叫人啧啧称奇。 只是嬿婉心中却明白,宫中凡是有孕多能以此晋位,尤其这几年皇帝年岁上去了,更加喜欢后宫传出喜事,才好彰显他的龙马精神,如平嫔、和嫔都是靠着有诞育皇嗣之功晋升为了一宫主位。 但颖贵人此番有孕却不曾晋升位份,一来是她当初言行失据,皇帝心中还有几分计较,二来是皇帝很快就病倒了,并没有这个功夫晋位。 若是皇帝好好的,自然会因为腹中的孩子多眷顾颖贵人几分,在孩子出生之前总有晋位之喜,如今却未必能如此了,所以颖贵人才如此急切地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 她自己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嬿婉也不过明面上劝导几句,做足了免责声明,之后便听之任之,不曾再加理会。 又一日,慈宁宫遣人来请,说是太后有要事相商。嬿婉心中早早自有计较,只顺水推舟地过去了。 今日的天阴得厉害,昏昏沉沉的,叫人心也跟着寥落起来。慈宁宫就早早掌起了灯,随着嬿婉掀了帘子带风进来,仙鹤衔芝的铜烛台上的烛火微微摇晃,映着太后脸上浮动着若明若暗的光影。 慈宁宫中万年不变地檀香袅袅,氤氲模糊了坐在上座的天下这对最尊贵的婆媳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 下首的慧贵妃神色紧绷,如同被人入侵了自己领地的猫一样,弓起脊背炸毛地警惕着。后头坐着玫妃与婉妃,两人俱是屏息凝神,玫妃尚且还镇定,婉妃却深惧太后威严,连脸都不敢自己抬起来。 另一边空着一把紫檀圈椅,旁边坐着的舒妃神色疲懒,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豫妃的脸上直白地写着疑惑。再往下的却是颖贵人,捧着小腹,抿着的唇、眯着的眼里藏着算计,还带着两分深入骨髓的倨傲。 太后处的规矩大,即便殿中立满了宫人侍婢,也照样是悄然而沉默的,静得让人难以安心。这样的寂静被嬿婉含着浅淡的笑意的请安声打破,整个宫殿和宫殿里的人才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太后原是在闭目养神,听到嬿婉的声音略睁了眼睛,平静地瞧了她一眼道:“哀家知道你协理六宫繁忙,原也不轻易劳动了你,只是今日这桩是件大事儿,你也该露露脸才是。” 嬿婉脸上就蓄满了笑,也不急着请罪,盈盈道:“是太后娘娘心疼臣妾,只是何谈劳动呢?是娘娘给臣妾这个机会,让臣妾尽一尽孝心。” 太后就偏头对皇后淡淡地笑道:“瞧瞧,你宫里出来的人,这样的千伶百俐。” 皇后笑道:“是皇额娘调教得好。” 太后轻轻地喟叹道:“看着令贵妃,哀家倒是想起来怡嫔,也是你抬举出来的人,与令贵妃却是同人不同命啊。” 第664章 福气 太后脸上带着一点儿若隐若现的笑影儿,“说来怡嫔倒是与你的性子颇为肖似,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只是命薄些,母子都没有保住,也不晓得你们长春宫的福气是不是都汇集在令贵妃身上了。” 太后这话说扎心,明里说的是怡嫔命不好,被金玉妍害得母子俱亡,暗里却是在点皇后,说皇后与二阿哥皆是病恹恹的身子,是被嬿婉吸去了福气。 皇后面色沉静如水,仿佛万事万物都不能在她的心间留下痕迹,闻言也只是笑意浅浅道:“各人有各人的命,谁又能占了谁的福气呢?若当真如皇额娘所说,那臣妾也该庆幸自己的长春宫总是有些福气的,能助皇上的膝下子嗣繁茂。” 太后顿了一瞬,又笑道:“琅嬅,从前皇帝还说你的名字很像一个皇后,可如今哀家看,不光是名字,你这样的贤德,真真是一个好皇后了。也不枉哀家当年慧眼识珠,选中了你。” 皇后脊背挺直,略略欠身道:“承蒙皇额娘错爱,儿臣日日殚精竭虑,不敢辜负皇额娘与皇上的期望。” 太后徐徐道:“皇帝膝下皇子众多,自然是你做皇后的功劳,只是为妻为后,要紧的不止有子嗣,还有照料皇帝。在这件事上,皇后你却是欠缺了。” 话说到这里,皇后不得不起身请罪道:“儿臣照料皇上不善,是儿臣之过。” 皇后一动作,诸位妃嫔皆起身,跪在了皇后的身后,齐声道:“臣妾们伺候皇上不善,是臣妾们之过。” 太后叹了口气,和蔼道:“皇帝性子要强,听不进去你们的话,又如何能全怨你们?只是后妃之德在于婉转进谏,哀家不盼着你们个个都有文德皇后的贤德,只是也要多用心在皇帝身上才是。” 嬿婉心道,文德皇后遇到的是察纳雅言、善于纳谏的太宗皇帝,才有明君贤后的千古佳话。她们碰上的这位在前朝兴文字狱,在后宫亦是唯我独尊,她们这些为人妃妾再贤德又有什么作用? 班婕妤被秋扇弃捐难道是她不够贤德么?她的却辇之德可是历代后妃的标杆,不过是遇人不淑,碰到的是昏庸好色的汉成帝罢了。帝王沉溺于掌上飞燕,连燕啄皇孙的荒唐事儿都做得出来,又哪里听得进去规劝呢? 只是也不得不随大流一同应“是”,又听太后的话中含了一分肃杀道:“若再有恪常在这样不安分的,敢为了一己之欢,拿鹿血酒和补汤妨害皇帝的身体,哀家定然严惩不贷。” 太后神色冷凝,带着沉沉的薄怒道:“什么是‘恪’?恭敬虔诚曰恪,谨慎小心曰恪。皇帝择了这样一个字给拜尔噶斯氏,可见皇帝对她的期望。” “可她如此行事悖乱,祸乱后宫,又如何配得上这个字?若不是看在阿巴亥部对我大清忠心耿耿,就是打杀了也是应该的。” 太后的眼神锋利如刀,一一从俯身跪着的妃嫔脸颊上扫过:“传哀家的旨意,将拜尔噶斯氏的封号夺去,贬为最末等的官女子,关在翊坤宫的小佛堂之中,只许按照宫女的份例给她。皇帝一日不好,就一日不许放她出来。” 第665章 反转 太后的一字一句皆十分有力,如同鼓点一下一下在众人耳边敲响:“皇帝才是你们所有人的指望,皇帝在,你们的日子才有奔头,否则,你们不过如哀家和寿康宫的太妃们一样,今天与昨天都没有什么分别罢了。” 众人心中一沉,无论怎么想,此刻都齐声道:“臣妾们谨遵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倦,叹道:“都平身吧。倒不是哀家吓唬你们,只是皇帝总缠绵病榻,太医们用心诊治,却也不见好,由不得哀家不忧心忡忡。” 这时颖贵人施施然出列道:“太后娘娘,嫔妾私心揣度,皇上身子总不见好,恐怕并不仅仅是人力可施为的,兴许与天象相关也说不定。” 慧贵妃神色狐疑:“蒙古还信天象之说么?” 颖贵人挺直了腰杆子道:“自然,历来重视天象,占卜吉凶。族中但凡遇到大事儿,都要请萨满来算一卦。” 嬿婉轻笑道:“皇上是天命之子,有龙气庇佑,什么魑魅魍魉都近身不得,又如何会困于天象呢?” 颖贵人一时语塞,情不自禁地望向了太后,又盈盈下拜道:“太后娘娘,嫔妾与腹中孩儿全系于皇上一身,如今皇上病着,嫔妾自然不如令贵妃镇定自若。” “嫔妾也不敢别有所愿, 只盼着皇上安康顺遂。臣妾想,不如请钦天监为皇上观测天象,卜算吉凶,寻求破解之法。若能牺牲臣妾一身换来皇上的健康,嫔妾也是甘之如饴的,想来宫中想姐姐们也都是这样的。” 舒妃略带讶异地抬眼瞧了瞧她:“颖贵人如此伶牙俐齿,倒是刚入宫时远不能及的。只是言辞之间对贵妃不敬,不知道又该当何罪?” 舒妃头一次发表自己的意见,确实为了嬿婉说话,太后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却什么也未说。 还是婉妃觑着太后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出来打圆场道:“颖贵人妹妹年纪小,孕中多思,糊涂了些也是有的,只是一腔对皇上的真心却是做不得假的,还请令贵妃娘娘体谅则个。” 这是婉妃第二次给颖贵人说话了,嬿婉漫不经心地想到,科尔沁部肉眼可见地与永琰更为亲热,巴林部的势力虽小,却也聊胜于无,令人倾心不是么? 嬿婉只和气地笑笑:“颖贵人妹妹怀着身孕最为金贵,就是说错个一句半句的,本宫又如何会与她计较?” “只是妹妹也要自己保重才是,又是去宝华殿进香祈福,又是去养心殿侍疾,若是累到了妹妹,连累到腹中的孩子身上,皇上若是知道了,可是要心疼的。” 少去两趟宝华殿,也少听海兰出的一个个馊主意。颖贵人自己也不想想,说海兰当真有这个“决胜千里之外”的做军师的本事,又如何会被关在宝华殿经年累月的不能出去呢。 颖贵人脸上的笑意就有些僵硬了起来。 太后闭了一下眼睛,一锤定音道:“颖贵人这话说得有理,就叫钦天监前来,看看到底有何凶吉之兆。即便天象无事,也能叫咱们安心。” 第666章 好圣孙 太后下旨召钦天监监正入宫,颖贵人忙福身道:“太后娘娘英明。” 慧贵妃水葱似的手指,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袖口,闻言轻嗤道:“颖贵人当真是心疼皇上呀,倒显得我们像是没有心肝的人了。” 颖贵人理直气壮道:“嫔妾入了宫就是皇上的嫔妃,自然全心全意都是侍奉皇上。” 慧贵妃凤眼微横,冷笑一声,话里就带了两分迫人的气势:“妹妹的话说得轻巧,那若是妹妹和腹中的皇嗣妨克到了皇上,妹妹也能照着刚刚说过的话,为了皇上的健康,什么都在所不惜么?” 颖贵人昂着下巴,如要下场的斗鸡一般,柳眉一竖道:“为了皇上,嫔妾有什么舍不得的?倒是娘娘——” 她拖长了语调,视线在皇后与慧贵妃身上梭巡,话里就淬上了几分恶意:“娘娘们有儿有女的,肯在皇上身上花的心思就少了,不晓得娘娘们肯不肯在所不惜呢?” 她轻笑了一声,悠悠道:“嫔妾在皇上身边侍疾时,皇上还说呢,二阿哥身子弱些,也是娘娘盼子成龙又过于娇惯的缘故。倒是大阿哥年少时他不曾费心,如今却发觉这是个极孝顺的孩子。” 嬿婉眉眼一压,面色就沉了下来:“皇上与阿哥们之间的父子之情,何时是你能拿来说嘴的了?” 颖贵人仰着头瞧着嬿婉,眉目里带着不驯,却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道:“娘娘教导的是,是嫔妾多言了。” 太后神情淡淡道:“令贵妃说的是,你的确多言了。皇上是极疼阿哥们的,何曾分了薄厚出来?便是在病中也还记挂着嫡长孙,夸绵坤是好圣孙。若不是皇上病了一场,便是已经将绵坤接进宫中教养了。” “好圣孙”这三个字一出,皇后的眉心就突得一跳,脸色渐渐惨白了起来。 上一个被夸“好圣孙”的是废太子的弘皙,因着康熙爷的偏袒长出了野心,他不服皇帝,皇帝也容不得他,最后才搞出一个弘皙逆案来。弘皙最后落得一个革除皇位,囚于景山东菓园,不到三年就卒死的下场。 再上一个被夸“好圣孙”的是明宣宗,成祖朱棣偏爱次子,最后能传位于长子离不开长孙的资质极佳,明宣宗更是早早被封了皇太孙。 绵坤与这三个字沾上了关系,又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嬿婉暗中咬牙,“好圣孙”也好,夸赞大阿哥孝顺也罢,都只是皇帝玩平衡的手段,但皇后如今身子不佳,如何再能为此操心? 长春宫上下与和敬、永琏皆瞒着她,她和慧贵妃费了多少心力,便是要将长春宫护得如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不肯将这样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 颖贵人作妖,哪怕有太后撑腰,嬿婉也压得住,可如今竟是太后亲自下场,在皇后面前故意挑破了此事。 嬿婉心中冷笑,颖贵人立柱添柴,搭好了这戏台子,太后倒是也敲锣打鼓地为这大戏暖场。 只是她们二人也不瞧瞧,搭了戏台子,唱得可是她们自己的戏? ps:呜呜,昨天发错了章节,麻烦大家从663开始重看一下呀,多更一章补偿,爱你们哟,比心 第667章 刑克紫微星 不多时,钦天监监正进来请安,面色颇带愁容,郑重禀告道:“微臣给太后娘娘请安,昨夜微臣见紫微星周有小星,似有相冲之势,此事事关重大,微臣不敢擅加禀报。” “刚刚再观天象,微臣发现紫微星周确有小星,有刑克之象,微臣实在惶恐。正在前来禀告的路上,恰好得到了太后娘娘的旨意。” 颖贵人故作惊讶地捂嘴道:“紫微星乃是帝星,克着了紫微星,那就是克着了皇上呀。” 太后也坐直了些,严肃道:“你既然说紫微星为小星所克,又是被哪个小星克着了?” 监正直言道:“若是寻常小星,又如何有克着紫微星的本事呢?微臣夜观天象,发现那小星隐隐与紫微星有所连接,必是与皇上血脉相连,恐怕应在了皇上的儿孙身上。” “儿孙?”太后面沉如水,“是哪个儿孙克到了皇上?” 监正的腰弓得愈发深了:“回太后娘娘的话,这小星刚刚显现,有蓄势待发之势力,恐怕是应到了新出现的添丁之喜上。” 太后的视线便扫了一眼皇后:“若说这一年来的添丁之喜,也就只有宫里新出生的十三阿哥,再就是二阿哥膝下新添了嫡子了。” 监正面上就露出了犹豫之色。 太后道:“事关了皇帝的身体,就是关乎大清的江山社稷,你应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才是。” 监正就继续道:“臣还发现,‘玄武七星’中危宿星隐隐发乌,危者,高也,高而有险,故危宿多凶。危宿值日不多吉,灾祸必定注瘟亡,一切修营尽不利,灾多吉少事成灾。” 太后问道:“这又何解呢?” 监正恭敬道:“危宿星为北方七宿之第五宿,居玄武尾部,玄武七星主北方。微臣恐怕那小星对应的人的生母便来源于西北方,且是极北之处,距离京城颇为遥远。。” 颖贵人的嘴角简直不掩不住她心头的畅快:“哎呀,二福晋可是科尔沁的格格,说起来的确是极北之处,又距离京城遥远呢。” 皇后脸上已经不再有什么表情了,她近乎是平静的看着太后:“不知皇额娘有何打算?” 太后似是叹了口气,十分挂怀的样子:“自永琏从山东回来,身子便没有好利索过。从前他子嗣艰难,哀家和皇帝也十分挂心。好容易有了一个孩子,偏偏又碰到这样的事。” “只是皇后啊,卑不动尊,纵然这个孩子再得来不易,但冲撞了皇帝却是不成的。” 皇后唇边衔了一抹冷笑:“若依照皇额娘的意思呢?又要如何处置绵坤?” 太后故作和煦道:“那是哀家的重孙子,又如何能用到处置二字?只是离得近了,难免妨克皇帝,不如先将绵坤送到圆明园去,等天象变化了再接回来也不迟。” 太后又转向了颖贵人道:“你这样关心皇帝,在哀家面前提起了天象之说,又孕育皇嗣有功,原就该晋晋位分的。皇帝如今暂且顾不得,那就哀家来给你晋这个位置。” 第668章 所应之人 颖贵人眼里的欢喜正要凝结成实质,嬿婉却在旁边清清浅浅地笑了。 “太后娘娘,臣妾有一事不解,还要请监正为臣妾解惑。” 太后微微蹙眉:“令贵妃,哀家知道你忠心皇后,只是到底皇帝才是你的主君,你应当以夫为天,以皇帝为重。” 嬿婉起身,略一屈膝道:“臣妾受教了。只是臣妾虽不如颖贵人事事想在前头,却也十分关心皇上。臣妾是怕没有找对这天象对应的人,反倒耽误了皇上的身体。” 太后微微眯了眼睛:“哦,此话何解?” 嬿婉笑着对监正道:“本宫刚刚听你所言,这小星刚刚显现出来,对应的是皇宫中的添丁之喜。却不知道这添丁之喜已经出现,小星已经出生,还是小星已经孕育在母体之中呢?” 监正略一迟疑,垂头道:“回贵妃娘娘的话,微臣这两日观察星象,小星若隐若现,刚刚有凝聚之象,因此才刚刚显现出来。应到孩子身上,就是先天元气不足的还未满周岁的孩子,或是还在母腹中的胎儿。” 皇后笑意不达眼底:“皇额娘,绵坤足月而生,出生时哭声震天。宫中太医都夸这个孩子健康,元气足,您也是亲自瞧过的,绵坤哪有先天元气不足的样子呢?” 太后隐隐有什么正在失去掌控的感觉,她顿了一下:“那又能应在谁身上?十三阿哥也是个健康的孩童。” 嬿婉对着颖贵人笑得柔和:“说来也巧,妹妹正身怀有孕不说,同样是来自于极北之地呢。尤其呀,” 嬿婉唇角弯弯,眼里却都是冷漠:“刚刚妹妹或许没有听清楚,危宿星应在了西北方,可科尔沁部落却在东北方。西北方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地方,应在的不是科尔沁部落,而是妹妹在的巴林部落呢。” 皇后叹道:“说来颖贵人的额娘出自准噶尔部落,那就更是地处西北了。” 颖贵人的脑子“嗡”得一声,她刚刚才意识的,钦天监监正的话与传去的不尽相同,在细节处做了不少的改变。 她有些瞠目结舌,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向钦天监监正看去。 监正自进殿之后,除了回话之外一直是眼观鼻,鼻观心,此时此刻更没有瞧殿中的任何一个人。 颖贵人只觉得腿软得哆嗦了一下,她愣愣地又转头看向了皇后,而嬿婉与皇后脸上都毫无讶异之色,就连慧贵妃也在盯着她冷笑。 慧贵妃贝齿轻咬,冷嗤一声道:“想来上天是垂怜颖贵人对皇上的情意,才会这样成全你。” “就如颖贵人刚刚所言,为了皇上的身体健康,你做什么都是在所不惜的,如今你不就有这个机会了。正好来给我们这些没心肝的人看看,你是有看重咱们皇上,多肯为咱们的皇上牺牲一切呢。” 皇后平静地对钦天监监正道:“刚刚本宫与令贵妃的分析可正确!” 钦天监监正只恨不得将身体缩成一团,不再有存在感,却不思皇后还会单独把他挑出来讲,只能陪笑道:“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说的极是,如此便将一切都圆上了。” 第669章 豫妃求情 颖贵人的身子发起抖来,刚刚说出去的话仿佛都变成了回旋镖,一个一个扎回了她的身上,叫她再无一个字好分辩。她一时之间无计可施,只能祈求般地看向了太后。 太后却仿佛对她视若无睹一般,只略带探究地看着皇后。 豫妃这时候击掌笑道:“这是好事呀,颖贵人心疼皇上,求仁得仁,她一个成年人总比一个几个月的婴儿往圆明园去方便。只是——” 她眼珠子一转,笑道:“颖贵人虽然有诞育皇嗣和想起天象的功劳,可皇上却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克着的,这功劳还真不好说是有还是没有。这可是克着了皇上,皇上担着大清的江山社稷,却被她克着了,那还能晋位么?” 颖贵人偷鸡不成蚀把米,捅向别人的风刀霜剑却返回了自己身上,微微颤抖的唇骤然失去了血色。 她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不就是为了晋位么?可偏偏妨克皇帝的帽子没有扣到二阿哥的儿子身上去,反而落回到了自己头上。 太后瞥了颖贵人一眼,语气平淡道:“颖贵人年纪小,却能自愿为了皇帝身体健康往圆明园去,直至皇嗣诞育,天象转变,也算有功。” 豫妃却登时一跪,打断了太后的话,碘着脸求道:“颖贵人是臣妾的宫里人,还好娘娘担心颖贵人年纪小,一个人不周全,臣妾愿意给娘娘分忧呀。臣妾心疼皇嗣,也心疼皇上,自愿去圆明园守着颖贵人,直至颖贵人生产。” 皇帝病着,眼瞧这一日两日是好不了的,就是好了也体虚,总归要再调养些时间才能生孩子 那她还留在宫里做什么?倒不如去圆明园,到时候她最大,一个人潇洒快活。 再说了,颖贵人是她的宫里,颖贵人是贵人,不能自己抚养孩子,孩子自然就该抱养在自己跟前了。 太后静默了一瞬,转头看向了皇后与嬿婉:“豫妃主动请缨,你们二人觉得呢?” 嬿婉冲着颖贵人和善一笑:“臣妾觉得很是得宜,豫妃妹妹颇有一宫主位的大气。臣妾还记得颖贵人和拜尔噶斯氏刚入宫时喝不惯茶叶,只爱喝蒙古的奶茶,想来同出于蒙古、习惯更近似的豫妃妹妹去照顾她,她也更能适应一些,如此倒是两全其美了。” 皇后沉静道:“豫妃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气度实在不凡,到底是年纪长些,虽然膝下无子,却能心疼皇嗣,很有为母之相了。” 颖贵人巴林·湄若听出了皇后话中的深意,脸色登时惨白。 嬿婉瞧着她,却升不起一点同情之心。不提这次她算计绵坤,讨好太后,想换来她自己的晋位,就是前世的种种嬿婉又如何能忘却? 上辈子自己产后拖着病弱的身子,勉强走到了巴林·湄若当时住的咸福宫,可巴林·湄若却不许她看孩子一眼。 她满心满眼担忧着皇帝夺走她的孩子给巴林·湄若抚养,巴林·湄若会不会不肯对这个孩子上心,可费尽功夫打探,听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本宫不过养着有趣罢了。” 第670章 背后算计 听听,养着有趣,就如同养什么小猫小狗一样,一样的不上心。女儿被送给这样的养母,她又如何的放心? 而就如嬿婉深深忧虑的那样,七公主被养出了以巴林·湄若和乌拉那拉·如懿为天的性情,当街辱骂生母,辱及早夭的幼弟,恶毒无礼,嚣张跋扈,扭都扭不过来的性情。 这次换作她自己忧虑了,不知道颖贵人是何滋味。 豫妃喜滋滋地对皇后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成全,必定不辜负皇后娘娘的希望。” 她又对颖贵人道:“你从前不是担心腹中若是个公主,皇上就只心疼公主,不心疼你了吗?如今你便该安心了,哪怕皇上只心疼公主,不心疼本宫,本宫也不会与公主争宠的。” 豫妃这话一出,太后也皱了眉毛,瞧见颖贵人唇角微动,最终却还是无话可说,眉头就皱得更深了,语气之中就微含了一丝不渝:“既然颖贵人还没做好做一个额娘的准备,那无论是公主还是阿哥,先由主位养着也好。” 太后最爱两个女儿,又如何能接受颖贵人与自己女儿的争宠之语。 如今太后已经看得明白,颖贵人哪里是像对自己表功那样,用天象之说困住了皇后,打击了二阿哥,分明是被皇后和令贵妃算计了进去,反倒落入了她们的圈套里。 可她不仅蠢笨,对待自己的骨血也毫无慈心,这样的人太后也不屑与之为伍。 颖贵人的天象之计已然落空,但她在皇后面前挑开了皇帝拿二阿哥打压大阿哥的真相,想来并非一点作用也没有。 太后的视线状似无意地从婉妃身上划过,大阿哥如今看着倒还像个好孩子,与她承诺若当真登基做了皇帝,头一件事就是将端淑接回来。可太后冷眼瞧着,却觉得大阿哥离龙椅还远着呢。 罢了,罢了,皇帝登基之前难道不是个贴心的儿子,宽厚的兄长么?登基之后又是什么光景呢? 不说此事是否可行,只说她若真使力气,用手段,好生将大阿哥扶上了皇位,她又该如何保证大阿哥不重蹈皇帝的覆辙呢? 太后在心中轻轻叹气,无论如何,这件事她总是与大阿哥结了一个善缘,往后大阿哥成与不成,两人都有一个面子情在,也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太后摆摆手道:“如此便这样决议了,豫妃与颖贵人搬去圆明园居住,其他人照样在皇帝跟前侍疾。你们也当多用心在皇帝身上,好生照料皇帝安康才是。” 出了永寿宫,婉妃快走几步,想到皇后跟前请安,却被慧贵妃闪身拦住。嬿婉头也不回的扶着皇后离开了。 慧贵妃上下打量她一番,冷笑道:“本宫如今也是见识到了,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婉妃的脸色骤然发白,面露仓惶之色:“臣妾实在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 慧贵妃哼笑道:“本宫才不管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装听不懂,只要你别装着一副好人相,还往皇后娘娘跟前凑就是。” “若是你当真听不懂,就问问你的好儿子去,颖贵人一个深宫妇人,亲戚家族远在千里之外,是怎么搭上钦天监的线,怎么就算计到了绵坤身上,你的好儿子与新儿媳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大福晋伊拉里氏虽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却是性子柔善,又是做了额娘的人,干不出这样损阴德的事。 大阿哥的侧福晋钮祜禄氏出身极高,就是做个皇子正妻也是使得的,她纡尊降贵来做个郡王侧福晋,可不是为了给大福晋伏小做低,而是所图甚远。进宫请安时便四处交际,颖贵人这桩是非想来也少不了她的牵线搭桥。 可再有人牵线搭桥,这件事也必定是大阿哥点了头才能干。就为了一句“好圣孙”,大阿哥就算计到了自己才出生的侄子身上,要让他背上克祖父的罪名。 颖贵人想踩着皇后晋位,海兰一肚子坏水儿出主意,钮祜禄氏牵线搭上颖贵人与太后的关系,大阿哥去找钦天监实行。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能少了他们之中谁的推动啊? 慧贵妃忍不住面露鄙夷之色,也不再看婉妃渐渐明白过来的戚惶的表情,腰一扭,转身就走,追向了皇后和嬿婉离开的方向。 第671章 病情 自慈宁宫出来之后,皇后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不仅不要人劝慰,反而还能劝慰起来人来,似是并未将太后的那些话挂怀心上。 可她到底是越来越苍白憔悴,夜间也时常惊醒,渐渐地便难以安眠起来。 纵然豫妃在嬿婉的示意下飞快地将颖贵人打包带走,皇帝病情波动,太后亦短暂地消停了些时日,纵然和敬与永琏都常常带着孩子承欢在皇后膝下,曦月与嬿婉也日日陪着逗趣儿,皇后还是渐渐消瘦下来 整个人仿佛是一竿被积雪压弯了的青竹,明明是细细的一支,却柔韧而沉默地承担起不堪重负的一切,颤颤巍巍地咬牙支撑着。 雪压青竹,寂静无声。 自两人说开旧事,再无嫌隙以来,慧贵妃就常留在长春宫陪伴皇后。她是素来会因为睡不好有几分小性子的,从前都是皇后哄着她。 但现下夜里每每皇后惊醒,高曦月都温柔地陪着,两人有时聊聊还在潜邸之中时的旧事,有时聊聊在闺中时偶然的见面,有时聊聊嬿婉和孩子。两个人做伴,倒也不觉得长夜漫漫。 皇后一日比一日睡得短,醒得长,慧贵妃看在眼里,急在心头,避着皇后也在嬿婉面前哭了几回。 嬿婉自然也忧心忡忡,免不了再暗中串通了徐平和包院使给皇后诊治。 只是这次包院使也唯有长叹的份儿了:“令主儿,皇后娘娘早已经是油尽灯枯之势了,能熬这些年已经是皇后娘娘心中牵挂太多,才强撑到了现在。” 他唏嘘道:“这样薄的身体底子,本就是气血失和,难以安寝。偏偏近来皇后娘娘又劳心伤神,更添重了血瘀气滞之相,恐怕皇后娘娘已然时常心悸心慌,夜不能寐。” 嬿婉咬牙,人睡不着,又哪里能有好气色、好身体呢? 皇后说是至尊之位,可糟践人的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帝,是唯二压在皇后头上的人。皇后郁气不得发出来,萦绕在心头,难怪肝郁气滞。 她攥着拳道:“可有破解之法?” 包院使苦笑:“令主儿,微臣只是个太医,能治病,不能救命。您若是要让皇后娘娘得以安睡,日子过得好受些,微臣自然义不容辞。若是保皇后娘娘的性命,微臣跟您交个实底儿,至多不过一年,如今便是数着日子过了。” 嬿婉偏过头去拭泪,待情绪平复了一些,又问道:“若是用药能让皇后娘娘安睡,可会对娘娘身体有害?” 包商陆摇摇头:“是药三分毒,若说一分妨害没有是假的,却也不会给皇后娘娘的身体雪上加霜。” 他叹了口气道:“令主儿是真心待皇后娘娘好,对跟着您的人又素来宽和,从不迁怒于人,微臣才敢说这句实话。皇后娘娘如今的情况,比起还能活多久,走之前少受罪才是更要紧的。” 嬿婉哑然,喃喃道:“竟然已经到了如此的地步了,怎么就到了如此的地步了?” 泪珠从眼里不断线的滑落,嬿婉闭上了眼睛微微仰头,半晌哽咽道:“开药方吧。 第672章 商陆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春婵一面将包院使往外送,一面笑道:“多谢包院使费心,主儿常说您的医术最好了,您的好,主儿都记得。今日之事若是有旁人问起来——” 包院使就会意地笑道:“那自是令主儿挂念皇上,才特特召了微臣来关心皇上的病情。”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春婵也是一笑:“皇上处还少不了包院使多费心。” 包院使“嗐”了一声:“都是自己人,和我还客气什么。彼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令主儿可是我的伯乐啊。” 春婵笑道:“有人记得一饭之恩,就有人因为自己的狼狈场景被旁人看到而耿耿于怀,乃至心怀恨意。包院使知恩图报又为人磊落,不单我敬佩院使,主儿也十分赏识。” 包院使哈哈一笑,在永寿宫宫门前潇洒作揖作别。 春婵送走了包商陆,进到殿中打了帘子,就瞧见嬿婉恹恹地坐在贵妃榻上,连忙令人端了用枣儿熬的粳米粥,佐着一碟子金桔姜丝蜜,一碟子胭脂鹅脯,一并托到嬿婉面前。 春婵劝道:“主儿,多少用些吧。奴婢知道您没有胃口,可早膳还是要用些的。您若是倒下了,旁人可还指望谁去呢?” 嬿婉打不起精神来:“先搁在那里吧。” 春婵上前哄着她:“主儿,奴婢可得了进忠公公的意思,若是您不肯用膳,奴婢就去请进忠公公亲自来伺候主儿。” 嬿婉蹙眉道:“皇上病着,他也在养心殿忙得团团转,将他折腾过来干什么?” 春婵笑道:“进忠公公只怕还盼着能来瞧瞧主儿呢,主儿近来心思郁结,公公嘴上不说,奴婢却看得出,他心里惦记着呢。” 嬿婉搭着春婵的手坐正了身子,嗔道:“如今你们一个个心思愈发大了,都要来管这本宫了。” 话中却并不见恼意,她端来粥强灌了半碗,囫囵吞枣般咽下去,其余两样各用了一颗,是体谅春婵的心意,之后就摆手令小宫女撤走东西,人也都到殿外守着。 嬿婉抓着春婵的手幽幽道:“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皇后娘娘早年间虽糊涂些,但这几年却不可谓不贤惠,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形?他们母子俩联手起来做践人,皇上图名,太后图利,却齐心协力地不将皇后娘娘当人看!” 想到皇后躺在榻上的病弱之姿,嬿婉只觉得心头有一把火烧了起来。 她咬着唇,眼里迸射出寒星来:“太后疼惜她自己的女儿,可旁人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了吗?” “春婵,你去请来舒妃,就说本宫请她有要事要商议。” 春婵压低了声音,反握住了嬿婉的手:“主儿是打定了主意了。” 嬿婉冷笑道:“当断不断,必被其乱。本宫和皇后从前就是太心慈手软了,悯于太后的慈母之心,又碍着孝道,这才不曾主动伸手对付她。可你瞧瞧人家,又何曾对皇后和本宫有些许慈心呢。” 第673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许是因为早早得知此事,做足了心理准备,事到临头,春婵也并不慌张。她只是多了几分郑重态度,小声提醒道:“主儿可想好了,便要这样信任舒妃娘娘么?” 主儿和进忠公公可是将太后和皇帝都算计了进去,若是有人反水,即便他们做好了预案,不会当真被推下悬崖,但也少不了要面对皇帝的猜忌和怀疑。 尤其皇后身子不好,等皇后没了,能和她们主儿争一争凤位的人里,舒妃可排第一个。 下了决定,心头的怒火有了出处,嬿婉反而平静下来,对着春婵笑笑道:“意欢入宫也有十年有余,就是本宫与她交好也不是一两年了,本宫自然信任于她。” 又坦然道:“若是朝夕相处这么些年还没认清一个人的本质,被人捅了刀子去,那本宫也只怨自己识人不明。能这样经年累月的骗过本宫也是她的本事。” 春婵的心稍安:“娘娘说的是。” 嬿婉笑着抚着她的肩头:“放心,本宫与进忠虽不敢说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却也有七成的把握此事可行。只是——” 嬿婉不由得扼腕道:“只怪本宫动手得太晚,皇后娘娘恐怕看不到了。” 将来她再想将好消息告诉皇后,也只能是“家祭无忘告乃翁了”了。 春婵忙道:“这又如何是主儿的过错?从前咱们五阿哥年纪还小,就是主儿做了什么,那也不过是为她人作嫁衣裳。如今咱们阿哥十三岁了,再过几年……”她将中间大逆不道的内容含糊了过去,“咱们阿哥便是正合适的年纪了。” 嬿婉凝神沉思,眼里流淌出哀伤来道:“从前我满心满眼都想当着独一无二的母后皇太后,可如今却盼着能两宫皇太后并立,我还能有个可以放松些撒撒娇的地方,还有人肯在我生辰时亲手做一碗长寿面,把我当做女儿一般娇惯,还能多一个让我牵挂的人。” 她苦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从前听这句诗总觉得令人叹息与惋惜,如今轮到自己身上,这才知道是这样的催人心肠。” 她阿玛去世时,她太小,还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而杨氏与她的母女亲情实在单薄又扭曲,中间还夹着被偏爱的弟弟,委实没有正常人家的母女情深。前世杨氏顶罪去世那一日又太乱,她的心头被惊惧恐慌、不可置信与丧亲之痛混杂着,实在难再想到其他。 如今眼瞧着皇后一日一日地走近死亡,她心中之痛却与和敬、永琏是一样的。 春婵默默地握紧了嬿婉的手,陪伴着她。等着嬿婉的情绪渐渐缓过劲来,才亲自往储秀宫去请来舒妃。 嬿婉与舒妃屏退内侍,只令春婵与舒妃的心腹宫女荷惜一个守在门口,一个守在窗下。 两人于内室之中私语良久,直至日悬中天,舒妃才匆匆从内室出来,整理了仪容,这才面上平心静气地回储秀宫去了。 第674章 蹲点请安 翌日,嬿婉带着璟妘和永瑞往长春宫去。母子三人才出了永寿宫的宫门,就见婉妃侍立在门外。 婉妃瞧见她,眸子似乎都亮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主动上前行礼道:“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嬿婉对她略一颔首道:“起来吧,本宫要带着阿哥公主去长春宫请安,就不与你多聊了。”说着就往前走去,并不再理会于她。 婉妃快走几步,紧跟在嬿婉身后,求道:“贵妃娘娘恕罪。” 嬿婉头也不回道:“你何罪之有?” 婉妃哀哀道:“臣妾糊涂,只看着颖贵人年纪小又有孕,这才替她开脱两句。谁想到她竟然起了这样的心思,算计到皇孙身上。” 嬿婉住了脚,虽然宫中的孩子这样的事情见多了,但嬿婉也不乐意在璟妘与永瑞面前聊这个。她令人先将两个孩子送到长春宫去,自己转了转手上的翡翠玉镯,好整以暇地看婉妃的表演。 嬿婉轻轻一笑:“说两句好话又算得了什么?本宫又岂是那样小气的人?” 婉妃垂泪继续道:“昨日慧贵妃娘娘斥责臣妾,臣妾才晓得大阿哥府中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臣妾实在难以相信大阿哥能做出来这样的事,就召他入宫问责,此时晓得了他的难处与糊涂。” “钮祜禄氏出身高,又能干,看不上臣妾这个额娘就罢了,连永璜也受她蛊惑和辖制。偏偏伊拉里氏小门小户,根本压不住她,只知道一味的避世自保。钮祜禄氏有孕,永璜心疼子嗣,事事都肯由着她做主,以至于对钮祜禄氏放纵太过,连自己的腰牌也给了她。” 嬿婉笑意中就带了两份讽刺:“那你的意思是,钮祜禄氏拿着大阿哥的腰牌,用大哥的名义要求钦天监陷害绵坤么?” “不是不是,”婉妃极力否认道:“颖贵人说联系钦天监是担忧皇上生病是被天象所困,又在孕中不敢张扬,所以才想暗中打探。钮祜禄氏年少轻狂,一是同在孕中体谅颖贵人,二是听信了颖贵人,想着做出些事情来在永璜面前表一表功,这才背着人做出给颖贵人牵线搭桥的事情来,之后发生的事钮祜禄氏却是全然不知的。” “永璜是有失察之罪,可他万万想不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幸而娘娘洞察入微,绵坤阿哥安然无恙,颖贵人自食其果。若是因为他的疏忽害了自己的亲侄子,永璜又如何能原谅自己?” 嬿婉瞧着她洋洋洒洒一大篇,似笑非笑道:“婉妃在宫中多年,素来缄默温吞,倒也难得瞧见你这样伶牙俐齿。” 好一招黑白颠倒,说成了大阿哥无辜,大福晋无辜,就连钮祜禄氏也是被颖贵人利用罢了。 婉妃呐呐道:“臣妾听了慧贵妃娘娘的话,唯恐大阿哥与二阿哥、与娘娘们之间因着一桩阴差阳错的乌龙和误会生隙,这些话在心头颠三倒四了许久,这才敢到娘娘面前请罪。” 她跪在地上行大礼道:“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与娘娘都不悦大阿哥府替颖贵人牵线搭桥,不想见我们母子,臣妾实在惶恐。” 她尽早到长春宫与永寿宫请安,俱是被人寻理由打发走了,她这才不得不在永寿宫宫门口等着。 婉妃将身子俯得极低,瞧着十分谦卑的样子:“皇后娘娘如今身子不适,臣妾不敢擅自惊动,唯有与贵妃娘娘解释,求贵妃娘娘明察。” 第675章 主动出首 嬿婉神色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表情中未见喜怒。婉妃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大阿哥府被利用,不是大阿哥,也不是刻意主谋,倒是将永璜撇得干净。 她将自己翻折起来的袖口抚平,语气闲闲道:“起来吧,你如今也是当祖母的人了,又在妃位上,跪在这里又像什么样子。” 婉妃忙抬头赔笑,身子却纹丝不动道:“永璜糊涂,钮祜禄氏轻狂,轻信了包藏祸心之人,都是臣妾教养不善的缘故。臣妾心中实在歉疚,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只求娘娘明察。他们虽然有错,却也不是慧贵妃娘娘想的那样。” 婉妃明明是姿态极低地跪着,可嬿婉却觉得她这样不肯就坡下驴、见好就收的态度,颇有几分逼迫的意味在。难道嬿婉不肯相信大阿哥,不肯在皇后和慧贵妃面前给大阿哥分辩,婉妃就要一直跪在她宫门口么? 要知道婉妃年纪大、资历老,膝下又有皇帝的长子,她若一直跪在这里,反倒是显得嬿婉轻狂了。 “教养不善?”嬿婉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错,你倒也不必归罪于自己身上。只是大阿哥这般年纪了,却连家眷都约束不住,能叫钮祜禄氏爬到了自己的头上,也是荒唐。” 婉妃面红耳赤,连连道:“是大阿哥糊涂,臣妾替大阿哥请罪。” 婉妃这样避重就轻的话车轱辘子一样来回说,嬿婉心头已经起了腻味,索性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嬿婉的话里就带了两分讽刺意味:“大阿哥想为皇上分忧是好事,只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他后院之人超不过五指之数,都能管不住,还让东风压倒了西风,闹出宠妾灭妻的笑话来,皇上又如何能放心将重要的事儿交给他管着?儒家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阿哥若是连齐家都做不到,又何谈其他?” “再有,慧姐姐也不曾在皇上和太后面前告发大阿哥,你与大阿哥既然如此诚心请罪,那不如自己出首此事,任凭皇上责罚。若大阿哥这样光明磊落,皇后娘娘和慧贵妃都必是会体谅他的。” 婉妃的脸一红又是一白,身子躬得愈发低,祈求道:“娘娘说的是,只是钮祜禄氏正在孕中,如今她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已然胎气不稳,不得不卧床休养了。若是再生事端,必然保不住孩子。上苍有好生之德,求娘娘垂怜于她,就饶恕她这一回吧。” 嬿婉顿觉好笑,眼皮也不抬,冷冷道:“生下来又能如何?若是生下来了,皇上的病情不曾好转,那便也是个没福的,说不定还是个妨克祖父的。与其到那时候再送到圆明园去,倒不如让钮祜禄氏和颖贵人一起去圆明园养胎,也好一起学学规矩,莫做这些伤了阴德的事情。” 嬿婉少有如此不留情面的锋锐,婉妃头一次面对,顿时羞愤欲死。只是她更惊惧于嬿婉话里对钮祜禄氏母子的漠然,不自觉地抬头瞧嬿婉的脸色,却对上了一双淬着冰的眼睛,惊得她十分瑟瑟。 第676章 偏激 嬿婉瞧着婉妃瘫软的样子,顿时觉得嘲讽,又觉得她有些像个可怜虫:“本宫不知道大阿哥与你说了什么,可事情真相到底如何,你心中也未必不清楚。” “你含饴弄孙的好日子还没过几日,才享上儿子的福,倒又被他带累着,丢了这些年的体面和清静日子。这辈子的违心之言,都是今日为他说了吧。” 婉妃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她从前只觉得永璜只是有野心,觉得他行事渐渐躁了些,但皇子有野心也不算坏事,大阿哥求她帮忙,她也肯为颖贵人偶尔解围,多关照几分。 可昨日她匆匆召了永璜来,一问才知道这个孩子竟然急功近利至此,慧贵妃的话都是真的,他连刚出生的侄子也算计上了。 皇帝一面抬举他,一面打压他,永璜就像皇帝手中的皮影人一样任人摆弄,心态就愈发失衡。 婉妃涩然道:“娘娘,无论如何,永璜对绵坤都绝无毒害之意的,他也想着补偿的。” 永璜对二阿哥的感情太复杂了,羡慕,嫉妒,怨恨,可怜,但最多的还是恐惧。恐惧二阿哥只要有所表现,就能遮掩住他的全部光芒,皇帝就看不到他了。 二阿哥出事前,皇帝忽视了他那么多年。二阿哥出事后,皇帝又曾因为误解他幸灾乐祸踹伤了他,责他是“不孝之人,断不可继承大统”,为了二阿哥厌弃了他这个儿子。 只要二阿哥有一分继位的指望,谁还记得他?谁还能想起,当年宝亲王的嫡子出生之前,庶出的大阿哥也是顶顶金尊玉贵受尽宠爱的小主子? 所以永璜会为皇帝一句“好圣孙”慌张至此,甚至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儿来。 难道永璜不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吗?他只是在自我安慰,绵坤在圆明园也能平安长大,将来他若能荣登大宝,定然会好生善待绵坤。 嬿婉摇摇头道:“上进是好的,可走到岔路上去就不好了。若是还不知错,不肯回头,那便要想想将来会不会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下场了。 婉妃忙道:“娘娘,他知错了,他会改的。永璜幼年丧母,又在阿哥所里受了苛待,性情之中难免有偏激的一面。臣妾教养他多年,他的性子缓和了不少,只是……” 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听了如懿的指点,用自残的方式来获取皇帝的关注。 婉妃的声音低不可闻:“只是涉及到了皇上与二阿哥,永璜就像回到了刚进宫的时候那样。” 似乎他还是惊惶弱小的孩子,需要竖起满身的刺扎人扎己。 嬿婉沉默片刻才开口,轻轻道:“你少说了一点。大阿哥如此作为未尝没有报复皇后娘娘之意。” 刚进宫时,皇后对这个庶长子十分忌惮与不喜。她倒是没有虐待永璜,皇后还不屑于如此,可也只是没有虐待而已,永璜明里暗里受到的委屈多拜她所赐。 婉妃大惊失色,急道:“娘娘,永璜不曾——” 只是看到嬿婉眼睛中的明了,想起了永璜遭的冷落,受的打压,婉妃却也狡辩不出口了。 第677章 生子肖父 嬿婉只觉得因果在看不到的地方连成了线,一饮一啄,皆为前尘。 做过的好事,哪怕不求回报,却总有回报。 做过的孽,哪怕想逃避罪责,却总会付出代价。 嬿婉深深地看了婉妃一眼:“你无需在本宫面前如此,慧贵妃不曾告发钮祜禄氏,本宫亦不曾追责大阿哥,将背后的勾当掀出来,一切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婉妃一愣,嬿婉却不再看她,继续道:“你也不必说大阿哥从未怨恨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都不曾忘怀此事,大阿哥又如何会忘记?” “但是婉妃,皇后娘娘做错过事情,她知错,如今也愿意为弥补过错付出代价,大阿哥呢?他要一错再错吗?” 婉妃没有料到听到了这样一番话,一瞬间竟然是无言以对。 她来之前准备了许多话,费尽心力想替儿子描补。钦天监监正已经叛变,想来已经卖了大阿哥府,她害怕慧贵妃借此去皇帝面前捅穿此事,也怕来自于皇后的报复——她是知道皇后有多疼爱绵坤的,而大阿哥的绵恩与绵德还养在钟粹宫呢。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皇后肯高抬贵手放过了永璜,还是因为,这样一个理由。 嬿婉对顺心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将你的主子扶起来?” 婉妃还在发愣,她如提线木偶一样,顺从地随着顺心的用力站了起来。 嬿婉凝视着她,陈婉茵脸上的起伏很少,较为扁平的面部,纤细小巧的鼻子,叫她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厚的弱气。眼中密布着血丝,眼下装饰也藏不住的青黑,显示着辗转难眠的前一夜。 嬿婉轻轻道:“做错事了就将女人推出去,求情的是额娘,归罪的是有孕的侧福晋,”她冷笑了一声,极快极低地嗤了一句,“倒当真是生子肖父。” 才继续道:“婉妃,你若是依旧如此纵容着他,才会真正的教养不善。” 婉妃垂着头,陷入了沉默,她想起来了昨夜永璜跪在她面前哭着讲的话:“额娘,儿子并非是要隐瞒于您,而是儿子干得事情危险,额娘与福晋都不知道才最好。儿子将来能成事最好,能亲自奉养额娘,能补偿福晋与绵坤。若是不成,” 永璜泣不成声道:“皇阿玛喜爱绵德这个长孙,虽不知道如今二弟也有了儿子,皇阿玛还能看中他几分,但到底有些感情在。日后若是儿子获罪,看在绵德的面子上,总能保全了额娘与福晋,他总还能继承个爵位,也好奉养额娘与福晋天年。儿子即便是死了也能瞑目了。” 当时她是什么样的感受呢?难过,自责,担忧,生气,还是感动? 可如今嬿婉捅破了这一切,婉妃才后知后觉感觉到荒谬来,永璜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上竟然有了皇帝的影子? 不是皇帝的威仪与气势,而是皇帝的算计和对自己女人的利用。 钮祜禄氏只以为永璜对她好得不得了,顶着宠妾灭妻的名声也对她处处特例,就连王府中匮,永璜也从福晋处夺来给她,她就将一颗心都放在了永璜身上。 可永璜只惦念她背后家族的权势,惦记她承担罪名,成为消匿皇帝怒气的牺牲品。 福晋作为发妻被冷落还受辱,钮祜禄氏被算计着榨取利益,就连她也下意识将错处全推到了钮祜禄氏身上。 在发觉真相的那一刻,婉妃如坠冰窖。 第678章 妻妾 皇帝身体渐好的时候已经到了年下,期间大福晋伊拉里氏悄无声息的拿回了王府的管家权,又从宫中接回了次子绵恩,侧福晋钮祜禄氏也诞下一女。 因着这是皇帝的第三代中头一个孙女,皇帝倒也非常疼爱。虽没有绵坤当时的盛宠,连满月礼都是在宫中办的,却也赏赐了不少东西。皇帝是如此态度,后宫自然都有东西赏过去。 只是许是钮祜禄氏孕中多思,这个孩子较她的两个哥哥瘦弱许多,过了百日抱进宫时瞧着还是不见圆润。钮祜禄氏看她像眼珠子似的,大福晋也乐得一推三四,并不肯沾手小格格的一点事儿。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大阿哥府中的妻妾之间的形势逆转了。只是大福晋经此一遭也冷了心肠,对大阿哥敬顺,对婉妃恭敬,对妾室们也宽和大度,不过却再无钮祜禄氏进府前一家人之间其乐融融的亲昵感。 年下瞧着二阿哥一家三口亲亲热热,三阿哥与福晋新婚燕尔蜜里调油,唯有大阿哥携妻妾二人入宫,人数最多,但是脸上的喜气却最淡。 婉妃瞧着心中难受,极为懊悔当年不曾劝住大阿哥,以至于现在大阿哥回王府后连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宫中她唯有一个纯贵人是知心人,难免私语颇多。 纯贵人经历了宝华殿的十年,如今倒是看得分明,只道:“甘蔗哪有两头甜的道理?大阿哥有妻有妾,儿女双全,日子如何过得不好?” 二阿哥夫妻与三阿哥夫妻感情都好,却也是都舍弃了继承皇位的可能,不纳侧,膝下儿女自然也不似大阿哥三妻四妾的繁盛。前儿大阿哥后院不还有一个格格有孕了么,大福晋如今可是一个大大的贤惠人,不怨不妒的,大阿哥该偷笑才是。 二福晋与三福晋都是科尔沁的格格,娶妻蒙古就是绝了继位的可能,自然不像大阿哥一样东一个、西一个的纳侧室,收势力。再者,二福晋还是和敬公主额驸的姐姐,三福晋是淑慎公主的独生爱女,中间都夹着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总是更会留些体面。 尤其三福晋是永璋自己也看中了的,永璋也是三福晋点了头的,夫妻俩之间无半个旁人掺和,自然十分亲昵逍遥。 婉妃叹息道:“老大也是糊涂,冷落了舜宁那段时间,却不肯将计划与她说得明白,只怕伤了那孩子的心了。” 舜宁是大福晋的闺名。 纯贵人心道,大福晋出嫁后夫妻和睦,婆媳关系亦是极好,自己又一连生了两个儿子,人生快意莫过于此。可突然丈夫再娶高门贵女做侧福晋,甚至到了宠妾灭妻的地步,违背了当初对自己的许诺,当做亲额娘相处的婆婆亦不曾站出来给自己撑腰,大福晋若是没有半点怨言,那便是圣人了。 就算事后得知,丈夫的冷落是对自己的保护,对侧室的娇宠实际上是算计,大福晋是感动和理解多一些呢,还是恐惧和兔死狐悲的难过多一些呢?大阿哥能骗侧福晋,又焉知不会骗她,或者就正在骗她呢? 第679章 路遥知马力 但纯贵人不说,婉妃却也未尝想不到,她低低叹气道:“永璜说他知错了,他开始改了,往后也再不会犯。” 不光是在妻妾之事上,就是为人处事上、手段作风上,他也会往正道上走,大气磊落地做人,正大光明地做事,叫皇帝瞧中了他,选择他,而不靠妨害兄弟。 永璜又说他是对皇后心存芥蒂才会昏头如此,令贵妃对他们母子有恩,他是绝对不会恩将仇报,用这些手段来对付永琰的。婉妃也情愿相信他。 纯贵人就劝她:“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大阿哥若真改了,天长地久,大福晋总能瞧见他的真心的,皇上也会看到他的好的。”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知道大阿哥的本性是什么样子呢?若是本性如此,演得了一时,还演得了一世么? 算计人背上妨克祖父、妨克皇帝的罪名,若是对付的是同样不择手段的政敌,那是你来我往,旗鼓相当。若是用来算计争皇位的兄弟,那还能描补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用来对付一个襁褓婴儿,纯贵人只能说一句,“太下作些了”。 婉妃难道心里不清楚这些,不知道大阿哥手段阴损么?她只能被爱子之心遮瞎了眼睛,不肯承认自己的孩子长成了这样的人罢了。 纯贵人也心疼婉妃,只能盼着大阿哥只是一时走错了路,当真能“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吧。 这时,又有人送消息进来,说颖贵人在圆明园生下了一女,按排序是皇帝的六公主。 婉妃叹道:“皇上身体好了却也不曾令人将有孕的颖贵人接回来,可见还是忌讳了她,只怕往后颖贵人与公主都过得难些。” 纯贵人笑道:“姐姐还要操心旁人,这样可要有多少闲心可操。再者刚刚姐姐也听到了,公主出生后没多久,钦天监就报告了星象已解,皇上令豫妃抱养了六公主。豫妃得宠,六公主跟着她岂能吃亏?” 婉妃只笑着点点头:“妹妹说得有理,我还是去抄抄佛经吧。保佑永璜迷途知返,保佑他膝下的儿女健康。妹妹不抄抄经,保佑三阿哥与福晋早生贵子么?” 纯贵人忙摆手道:“子嗣都是缘分天定,若是我特意抄经供奉,只怕两个孩子以为我有催生之意,反倒挂心这个了。其实小夫妻感情好,又都身子健康,孩子不过是或早或晚的事儿,很不必着急。” 她能出来,能常常看到永璋已经十分幸福了,不能再得陇望蜀,反而搅和得家中不宁。 纯贵人想了想道:“我陪着姐姐一同抄抄经书,供在佛前祈求菩萨保佑皇后娘娘身体健康吧。如今皇后娘娘看着愈发瘦了,不说慧姐姐心疼,就是我瞧着也不落忍得很。” 她心中对慧贵妃感激至深,实在不知道能回报些什么。如今慧贵妃为了皇后的身子鞍前马后地照顾着,十分的姐妹情深,她也唯有烧香拜佛,祈祷皇后娘娘健康平顺,祈祷慧贵妃娘娘心想事成罢了。 第680章 重逢 皇帝身体好了,进忠作为皇帝跟前顶顶得用的大太监,这才有了脱身的机会,不必日日夜夜在养心殿伺候着。头一道自然就往永寿宫来了。 彼时嬿婉正俯在木架上,银针飞舞,在雪白的绡纱上绣着一枝红豆。褐色的树枝上,碧色的翠叶簇着朱红的圆豆,千针万线之下十分的栩栩如生。 嬿婉绣了一阵,手上开始沁出汗珠,她怕弄污了丝线的颜色,便向旁边伸手,“春婵,帕子。” 一旁的人就适时递上来了,嬿婉才擦了两下手,就盯着帕子看了一眼。 细致光滑的白纨颇有分量,叠得规规整整。上好的白纨即便在宫中也不是谁都用得起,也不是谁都能奢侈的裁来做帕子的。 嬿婉的视线就顺着帕子看到了帕子的主人身上。 进忠眉眼一压,深深地瞧着嬿婉,嘴角就挂上了笑意,膝盖一弯就跪在了她跟前:“奴才给令主儿请安。” 嬿婉的身子转了回去,微微垂着脑袋,捻着帕子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语气漫不经心道:“本宫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进忠公公,这一个月里倒成了稀客了。” 进忠膝盖一滑,往前跪了两寸,贴近了人求道:“令主儿是晓得奴才的,奴才人被约束在了养心殿,心却是严严实实地贴在咱们永寿宫的。这不,皇上那边的差事一结束,奴才就插上了翅膀飞到您跟前来了。” 嬿婉哼了一声:“进忠公公在皇上面前还真是体面,皇上这样信重你,竟是一刻都离不了的。” 进忠贴着笑脸,软和了声气道:“令主儿,您还不了解皇上么?从前王钦被皇后拉拢去了,李玉又投了娴嫔,皇上忌讳这个呢。皇上自己病了,生怕太后与后宫对他身边伺候的人起了收买的心思,也怕奴才这些人起了二心,反倒对他不利起来,这才将奴才们都拴在了养心殿这段时日。” 说着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嬿婉的气息,只觉得令主儿身边的空气都比旁的地方更香甜些。 进忠觑着嬿婉白皙的侧脸,又伸出手来,轻轻地拉拉嬿婉的袖口。 嬿婉摆了一下手臂,佯装作势要甩开他,娇嗔地故意为难道:“谁不晓得进忠公公神通广大,若是你想,还有什么做不成?” 进忠瞧着她圆润又小巧的耳垂上透着红意,煞是可爱,只觉得自己的心怦怦跳。 他跪直了身子,更靠近了人,几乎要黏住了嬿婉的手臂,像是一条蛇要攀附而上一样 他放低了声音道:“令主儿真瞧得起奴才,可奴才再神通广大,在令主儿面前却都施展不出来了。若非主儿肯多踏足养心殿几次,好叫奴才一解相思之苦,奴才还不知道自己昏了头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他愈发得寸进尺,贴近了嬿婉的耳朵,附在她耳边轻轻道:“指不定奴才就趁着夜里翻了永寿宫的墙,然后被人当做是哪个偷香窃玉的登徒子抓了起来,到时候令主儿可救奴才不救?” 第681章 奖励 嬿婉明知道他是玩笑,但是想到那个场景也忍不住脸红心跳起来,轻轻一推他,啐道:“呸!你如今瞧着难道就不像登徒子吗?拉拉扯扯的,愈发没个奴才样子了。” 进忠被啐了,反倒是像被奖励了一般,眼中的笑意越浓,手不老实地顺着嬿婉的小臂滑上去抓住了嬿婉的手:“令主儿要奴才是什么样子,奴才就是什么样子。您若是缺个奴才,奴才就给您当奴才,若是缺个情郎……” 眼瞧嬿婉面飞红霞,进忠将她的手愈发抓得紧,分开她的手指,五根手指都插了进去,两人就是十指相扣的样子了。 进忠满含笑意,轻轻道:“那奴才就给您当个情郎。” 嬿婉嘴角也是一勾,任他拉着,另一只手用单指勾着他的下巴。她没用力,进忠就顺着她的动作乖巧抬头。 嬿婉缓缓地凑近他,进忠只觉得香风扑面而来,直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人心痒痒的。 眼前仙姿玉貌的心上人离得越来越近,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那殷红的、形状姣好的唇瓣上看,就见那唇边一张一合,“那若是本宫要你给本宫当狗呢?” 进忠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撸顺了自己的舌头。 “汪!” 嬿婉轻笑一声,奖励般地轻轻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乖。” 进忠仰着头,素来清明的眼里如浮起一层雾一般,带着几分迷蒙,“令主儿”三个字在他的唇齿之间辗转碾碎,他不受自控地往上探头,追寻着那红唇而去。 但他只贴上了那唇,略微磨蹭一下,征询她的同意。嬿婉轻笑一声,扶着他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嬿婉玩着他领口的扣子,哼笑道:“你再晚来些时候,本宫就不许你进这个门!” 进忠将她的手藏在自己的掌心,笑意在她耳边道:“汪!” 嬿婉偏过头瞪他,他笑得十分无辜,可嬿婉怎么看,那双小狗眼的无辜里都躲着几分坏劲儿。 嬿婉转过身子,伸手掐他的脸:“你若是不会说人话,往后就都这般‘汪’,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汪出个什么起伏顿挫来。” 进忠笑得更加无辜,用头蹭了蹭她的颈窝,笑道:“令主儿要奴才当狗,奴才自然也甘之如饴。只是现在不知道,令主儿是要让奴才当奴才,还是当情郎了?” 嬿婉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之间万种风情,看得进忠心痒痒的,忍不住去拉嬿婉的手。 嬿婉却故意拿脚蹬她,嗔道:“本宫倒不知道哪个宫的奴才敢这样背主犯上。你若还觉得自己在本宫面前是奴才,趁早离本宫远些,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进忠只一味地盯着她笑,诞着脸又凑到她跟前:“奴才这不是担心自己前段时日不得守在令主儿跟前伺候,怕令主儿记不得奴才这个旧人了,这才慌了神,想求令主儿一句准话么。” 嬿婉哼笑:“皇上面前顶顶得用、日理万机的进忠公公也会有这样的烦恼吗?” 第682章 后续 进忠笑得柔弱,眼神却侵略而放肆地将她整个人拢在自己的眼底,灼热得让嬿婉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拉着嬿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奴才自然是烦恼极了,您摸摸,奴才的心还慌着呢。” 嬿婉面色一红,偏过头去,又啐了他一口:“哪里学来的这些勾人本事。” 进忠笑道:“奴才是心之所至,心心念念的都是令主儿,又哪里需要学呢?” 两人又亲亲热热地打情骂俏了几句,才有时间聊些正经事儿。 进忠把玩着嬿婉的手指,轻声道:“大阿哥的行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大阿哥这样的粗浅手段,是瞒不过皇帝的。受他连累,得了嬿婉的提醒后,皇后令富察家找钦天监扭转局势的手段也没能瞒住皇帝。 嬿婉拧眉,没想到事涉前朝,皇帝的把控程度这样深。这件事做得不够周密,也是当时事权从急,没能与进忠商议的缘故。论帝王相关,再没人再比进忠更清楚。 她急道:“皇上可会对皇后娘娘有什么想法?” 虽说颖贵人是自作自受,但到底牵扯了皇嗣进去。 进忠笑着安抚她:“皇上不曾怨到皇后身上。一来,中间还有太后拉偏架的情况在,皇后若是早早告发此事,闹大了丢的也是皇室的脸,皇上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还不如如今拿着天象一说遮掩过去。二来,皇上现在只有气恼太后、颖贵人与大阿哥算计的功夫,哪会怪到皇后身上。” 皇上若有些许的不痛快,也不是第一次对长春宫的不痛快了,并不会再加深些,也并不会对病中的皇后如何。这一点倒是不必忧心了。 嬿婉这才舒缓一口气:“如此就好。”又道:“皇上预备将他们几人如何?” 进忠笑道:“颖贵人不许抚养公主,将来恐怕也再难晋位。至于太后么——” 进忠只摇摇头,嬿婉就明悟了。 进忠又道:“至于大阿哥么,拉拢太后,勾结官吏,示好蒙古,算计兄弟,大阿哥倒是本事,一口气将皇上的禁全犯了一边。皇上如今还留着他,奴才揣度着就是给永琰阿哥留的磨刀石。” 其他阿哥不是现在年纪太小,就是身体不好,再有就是血脉不正的、娶妻蒙古的,算来算去,倒是大阿哥最为合适。 嬿婉轻轻叹了口气,她记忆里的大阿哥总还是前世还在苏绿筠宫里柔善阳光的少年,是她被海兰教唆苏绿筠送走她时肯替她说话的良善之人。照顾大阿哥的那段时日也是她上辈子颠沛流离的前半生里为数不多的安稳日子。 为着这个,她才肯替他定一个能全心全意爱他护他的养母,又替他开脱不孝的罪名,盼着他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早早折在夺嫡之争中,英年早逝,留下除了自己无人问津的孤儿寡母。 可大阿哥还是一步步回到了他原有的命运轨迹上,让他走上歧路的不是野心,而是狠心。皇帝自己薄情而冷漠,却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不择手段。 第683章 举荐 进忠敏锐地感觉到了嬿婉的情绪变化,酸溜溜道:“您倒肯是垂怜他。” 嬿婉拿胳膊肘轻轻怼他:“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前世的事儿,与他吃什么飞醋?我就是想不明白罢了。” 又叹道:“从前婉妃养了他,他看着也是孝顺又懂事儿的,对永琰、永璐也颇为照顾,本宫还以为不一样了,如今瞧着却还不如上一世呢。人就跟一个果子一样,放在那里时看着还好好的,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烂掉了。” 大阿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倒像是被皇帝传染了似的。 进忠哼哼唧唧一会儿,才又笑道:“令主儿,您就是太将人往好里想些了。若是他本性就如此呢?没依仗的时候装得很好,照拂宫人,善待弟妹,可一朝得势,自以为自己有机会了之后呢?令主儿,前世今生,两番如此,您还瞧不分明么?” 嬿婉叹一句自作自受,又道:“钮祜禄氏如今还被大阿哥骗得团团转,只以为大阿哥现在是不得已为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得明白。伊拉里氏看明白了,却不得脱身,倒也实在是可怜。” 上辈子守寡可怜,这辈子么,还不如守寡呢。 进忠笑道:“您可怜大福晋,将来自有机会照拂她。倒是旁的,您也该早作打算。” 嬿婉略微不解地瞧着他,进忠正了神色道:“奴才知道这话说了您恐怕不高兴,只是什么都得早做准备才是。” “皇后娘娘的身子,老包也与我通过气儿了。您与皇后娘娘感情好,不急着去坐那凤位,奴才也盼着皇后娘娘站在前头替您遮风挡雨。若是能叫皇后娘娘再多活几年,能与您相互扶持着,奴才也乐意去菩萨跟前磕头烧香,只是天不从人愿呐。” 嬿婉潜意识里不想去想那一日的到来,蹙着眉偏过头去不想听。 进忠劝道:“令主儿,生活总要继续,您不能将来自己过不好,也无力看顾慧贵妃与和敬公主她们,叫皇后娘娘都不能闭眼,不是么?” 嬿婉重重地一闭眼,深呼吸几遭,才渐渐平静下来,将眼泪逼了回去,声音有点沙哑道:“你说的是。” 就是皇后真要走了,她也得让她走得安心、放心。不能活着的时候忧心忡忡,走也走得不安生,还要为她们胆战心惊、牵肠挂肚。皇后早早将慧贵妃与一双儿女尽数托付于她,她也要有本事护住了。 进忠见嬿婉还能听进去话,先松了口气,又道:“头一件便是您得劝劝皇后娘娘,千万莫要留下话举荐于您。” 嬿婉微微不解:“我是长春宫里出来的,与长春宫走得近,这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这个时候避嫌,只怕晚了吧。” 进忠笑道:“令主儿,皇上的性情您不是不了解,旁人那是疑心深重,咱们这位皇上,那是疑心上长了个人。不让皇后娘娘举荐您,对您好,对皇后娘娘也好。您不光不能被皇后娘娘举荐,明面上还不能与富察家有一丁点儿的关系才好。” 就如令主儿前世,皇后逝后,富察家压宝纯贵妃的六阿哥,纯贵妃的一双儿女都的与富察家通婚的,结果六阿哥却成婚没几年就被早早过继出去了。 富察家能压着被大阿哥买通的钦天监监正改口,权势更盛于皇子,虽然皇帝不喜大阿哥,明面上更不会发作,但内心恐怕也是不满的。皇帝更不会许皇后和富察家影响继后人选的选择。 第684章 反间 嬿婉静默了一瞬,点点头道:“你说的是,册立皇后也好,太子也好,于皇上而言都是天子权柄的一部分,是他一个人做主泽定的事儿,再不许旁人左右的。皇后娘娘若是再为我打算,进言了什么,只怕皇上更怪她多话。” 前世就是如此,皇后在的时候,皇帝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自己的这个嫡妻,待她是极刻薄的。皇后崩逝之后,皇帝才又念起她旧日的好来,反倒颇为懊悔。 只是人去才知错待,便是极尽哀仪,不过是告慰自己,于皇后而言又有个什么意思? 进忠的手搭在嬿婉的手上,缓缓劝慰道:“令主儿与皇后娘娘自是不会犯这个错的,这个坑儿留给旁人踩才最好。” 嬿婉略一思索:“你是说,太后?” 进忠笑道:“太后属意舒妃,自然,她是更属意诚贵人和玫妃的。只是诚贵人资历浅亦不得皇上的喜爱,能拿的出手的也就是与太后的远亲关系了。玫嫔无子,如今还是包衣籍,离那个位置还远了些。唯独舒妃——” 舒妃出身叶赫那拉氏,是皇后之下出身最高的,慧贵妃亦不可比拟。 进忠又笑道:“其实太后若有心举荐,其实慧贵妃才是最合适的。潜邸的侧福晋,膝下尚有一女,也是协领六宫过的老资格,只是太后若是举荐她,反倒是给自己添堵了。” 嬿婉摇摇头道:“不提慧姐姐与意欢的性情,单依照皇上对太后的疑心与忌惮,太后举荐谁反倒是对谁不利才是。” 太后年岁渐渐上来了,皇帝行事并不遂她的意,她又要时时刻刻担忧远嫁的公主,因此纵然皇帝照旧对太后“以天下养”,起居用度处处都是极丰厚的,可太后日子过得不顺心,人也渐渐显出老态来。 人老了,也就不再如年轻的时候精明强干。若是皇帝刚登基的时候,太后是绝对能发觉此中关窍的,如今嬿婉却觉得不一定了。 进忠的唇角都是笑意:“奴才和令主儿当真是心有灵犀,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太后若是举荐旁人,令主儿自然不必担忧,可若是太后反其道而为之,故意举荐令主儿,那便是有意在皇上和令主儿之间种下间隙了。” 想到这个可能,嬿婉也稍稍拧眉。她思索片刻,手指把玩着进忠的辫子:“慈宁宫如今有玫妃肯为我打算,少不得要叮嘱她一二。便是劝不住太后,也能提前告知我,咱们早做打算就是。” 太后的慈宁宫筑得跟铜墙铁壁一般,伺候的宫侍都是跟了她许多年的老人了,要想插个钉子却比登天还难。若没有玫妃这样一个熬了十几年才与慈宁宫相处得亲厚,能被太后多信任两分的人在,嬿婉是极难得到太后的消息的。 但也因为如此,玫妃极为宝贵,在她与舒妃、玫妃的计划里是有大作用在的。若是因为替她打消太后的反间之心引来太后的怀疑,反倒是不值。嬿婉不肯冒一点风险,早早损伤了玫妃在太后面前的体面。 第685章 孝期 进忠眉眼间都漾起笑意,神情之中十分与有荣光,抱拳作揖道:“令主儿神机妙算,走一步看十步,早早做好了打算,奴才佩服佩服。” 嬿婉笑着啐他:“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当真不害臊。难道计划里少了你的主意了么?” 进忠将头搭在嬿婉的肩膀上,笑着去抓嬿婉的手:“奴才是令主儿的狗,自然是令主儿调教得好,才能这般得用。” 嬿婉懒懒散散地哼笑一声,又转过头去赏了他一个吻。 交换了绵长的气息之后,进忠抚着嬿婉柔顺黑亮的长发,近乎崇拜而痴迷地喃喃道:“令主儿这么漂亮的头发,就该配上最华贵的凤冠才是。” 嬿婉揪着他的领口,嗔他道:“怎么?本宫不加装饰就不美了么?” 进忠的手从乌黑的发丝间穿越而下:“自然不是,令主儿怎么样都最美了,跟天仙下了凡似的。” 他低低地念着情人间的爱语:“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令主儿若是再不算美,那天底下可再没有美人了。三千粉黛都赶不上您的一根小手指。” 嬿婉笑着点他的鼻子:“惯是会油嘴滑舌的。”心中却受用得很。 进忠拥着她,细细吻着她的发:“你还不晓得奴才,奴才是最不会撒谎的了。”见嬿婉只溜着眼睛瞅着他笑,进忠又补了一个限定词,“在令主儿面前。奴才在外头就算是那敢闹天宫的孙大圣,回到咱永寿宫,也得俯在您手心的五指山里呀。” 两人又胡闹一阵,进忠又抚着嬿婉的发丝,不无遗憾道:“只可惜这凤冠一时半会儿还戴不到您的头上。” 在他眼里,令主儿自然当得最好的一切。 嬿婉蹙眉:“若是皇后娘娘能长命百岁,我戴不戴那凤冠又有什么要紧?嗣皇帝的生母也是皇后,我的牌位也迟早放在太庙里,接受大清皇帝,我嫡亲的后世子孙们的供奉。” 进忠忙贴着笑脸道:“奴才这不是说往后的事儿么,您心疼皇后娘娘,奴才哪儿敢不盼着皇后娘娘好呀。只是若是娘娘好,那自然是好的,就是真如现在一样发展下去,也少不得还要您多委屈几年。” 就是皇帝属意嬿婉,嬿婉也少不得要三请三让,起码拖延过孝期才是。 一来若是富察皇后一走,嬿婉就登临凤位,终归是显得人走茶凉,将来皇帝若是变脸,少不得将此事视为嬿婉对富察皇后不够尊敬了。就是落在慧贵妃、富察氏与公主等人眼里,难免也有几分难过。 二来皇后半主半臣,之间的分寸极难把握,皇帝亦是对自己的皇后要求颇为苛刻。细究起来,皇后之位比宠妃难坐得多。总得有段缓冲的时间让嬿婉好好适应才是。 嬿婉轻轻道:“若是真到避无可避的那一日,那即便之后再立新后,皇上也总该守满孝期。” 民间妻子去世,丈夫还要为妻子齐衰杖期一年。就是皇室规矩特殊,丈夫不为妻子穿孝,但在皇后的孝期过后再议新后事宜,才是对皇后的尊重。 第686章 南巡 提到富察皇后的身后事,纵然嬿婉对皇后的身体早有预料,也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但也难免难过。 进忠见此连忙换了话题,笑道:“令主儿,还有一件事儿奴才要与主儿商量,皇上有意要南巡了。” 嬿婉疑道:“皇上的身子刚刚大好,不好生休养生息,怎么又要长途跋涉去了。” 进忠笑道:“皇上病中多念圣祖爷,感念圣祖爷文治武功,样样齐全,病愈后便有意效仿圣祖爷南巡了。时间自然不是现在,总也得要几个月后了。只是皇上出行需要筹备得多,如今已经开始计划了。” 是了,前世皇帝身强体健,早在十三年便奉皇太后,携后宫妃嫔去齐地、鲁地东巡。这辈子皇帝的身体大不如前世,足足缠绵病榻过两回,这才拖延了出巡的时间。 只是嬿婉隐隐觉得“南巡”这两个字有种不祥之兆,前世皇后就是身子已经不痛快,却还是强行随着皇帝出行,最后在南巡路上落水崩逝的。自然,如今有她在,不会叫皇后意外落水,只是现下皇后的身子…… 嬿婉眉心一拧,沉吟道:“旁人也罢了,皇后娘娘病着,就该留在宫中休养的。” “皇后娘娘病着,就该留在宫中休养的!” 慧贵妃柳眉倒竖,脸上隐隐带着怒意,站在皇后面前瞪着她,恼道:“娘娘如今是什么情形自己心里还不晓得么?美人灯一样的身子,风吹吹就坏了!您这是不喜欢北京的风,非要尝个新鲜,去吹吹济南的不成么?” 皇后坐在宝座上,身子瘦削了不少,却反而显得精神了些。她笑意温柔地去拉高曦月的手,被人甩开了也不恼,又轻轻地将人的手捉住:“你瞧你,又耍孩子脾气,一句话说得不对就生起气来。” 皇后的眼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她在的时候也就罢了,若她走了,谁还这样哄着曦月这样的小性儿。 慧贵妃语气缓和了两分,神色中却依然带恼:“为着皇后娘娘的身子,咱们都操了多少心,怎么娘娘自己反倒不珍惜起来。” 皇后轻声哄道:“哪里不珍惜了?只是现在身子难得爽快,又是难逢的机会,咱们可以一同离了这四四方方的地儿,出去看看山,看看水。” “皇上要去曲阜泰山祭祀,拜孔庙,又预备济南府驻跸,我们还能瞧瞧大明湖与趵突泉去。听说趵突泉三窟并发,水涌若轮,倒也是值得一瞧的奇观。” 慧贵妃却蹙眉道:“凭它什么奇观?难道还能比娘娘的身子更要紧吗?” 皇后就笑,只是笑完了,难免有几分落寞,叹道:“我自出生就在这四九城里,出嫁也不过是从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宅院里,到了四四方方的王府里,再入宫,皇宫也依旧是四四方方的,连个完整的天空也瞧不到。” “也就是去木兰围场的时候,还能松快些日子,瞧到完整的天空,草原和天空在视野的尽头交界。” 第687章 琅嬅 皇后笑意中带着几分神往的遐思:“我还从没往南方去过呢,小桥流水人家,粉墙黛瓦,曦月,你就不想去瞧一瞧么?” 慧贵妃瞧着皇后眼中盈盈的期待,略一犹豫,只是想起太医给皇后身子的判词,就立刻狠下心肠,断然道:“不行,娘娘若这样惦记着,就让他们随行的画师好好给娘娘绘几幅图。郎世宁他们画艺精湛,娘娘瞧见了画,就只当去过了齐鲁。” 皇后轻轻推她,笑道:“那如何能一样呢?南方的风,南方的草木,南方的景致,南方的风土人情,非亲至不能体会。” “可是——”慧贵妃想到太医的话,泪就又盈满了眼眶。 皇后连忙哄她:“好了,好了,哭什么?” 慧贵妃含泪带怨地瞧着她,皇后禁不住感觉自己跟犯了天条一样,只是这南巡她实在不能不去。话在嘴边打了几个转弯,可对着慧贵妃的盈盈泪眼,她又实在说不出来。 慧贵妃实在想不明白,啜泣道:“山东到底有什么?娘娘怎么就非去不可了?” 那孔庙可就非拜不可么?从前二阿哥不就是在祭孔的时候险些折了去,她都疑心皇后母子是与孔庙犯禁了,怎么皇后还一心往孔庙去? 皇后叹气道:“太医的话你晓得了,难道我就不晓得么?左不过是这几个月的事儿了,总要全一全自己的心意才好。” 她总要做些事情,将来才能走得安心。 皇后一只手抓着高曦月的手,一只手给她轻轻拭泪。指尖划过皮肤上的湿润,感受到指下皮肤的微微颤抖,叫皇后的心也跟着颤动了起来。 她深深地看着高曦月,仿佛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的眉眼刻在自己的骨血里去。 皇后轻轻道:“曦月,若是能叫我自己选,我是不愿意折在这四四方方的天空底下的,我想出去走走,去四处瞧瞧。” 看着高曦月泪眼汪汪,她的眼眶也润湿了:“皇上南巡,嬿婉是势必随行的,妃嫔之中总要有掌事儿的人。而此次和敬与永琏也都在名单之中。永琏用他的身体与想留在京中照顾我为理由向皇上请辞,皇上反责备他心中只有额娘,没有阿玛,也是不孝……” 讲到此处,皇后的眼中如同覆上了一层阴霾一样,沉郁而凝重,只是瞧见了泪如雨下的高曦月,她的神色又温软了起来,柔声哄着道:“与其我与你两个人守着这偌大的紫禁城,真到了那一日,连想见之人都见不到,以至于我难以安心,他们也终身抱憾,倒不如我也一同南巡去。” “曦月,我宁可最后的日子与你们都在一处,看花赏景,看一望无际的天空,痛痛快快地过活,也不愿意拘束在这雕梁画栋却没有人气儿的宫殿之中,躺在病榻上等死。” 慧贵妃已经是泪流满面,哽咽道:“这就是娘娘所求么?” 皇后温柔而坚定地点头:“曦月,随我一同南巡吧。” 高曦月整个人都在发抖,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就如娘娘所愿。” 皇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仿佛这就是能看到她的最后一秒,轻声道:“曦月,你好像还从来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高曦月透过泪光看着她,只见皇后嘴角牵扯出一个笑来,甚至还开了一个玩笑:“曦月,我不叫娘娘。” 她笑了笑道:“曦月,我叫琅嬅,琅是琅嬛福地的琅,嬅是女中光华的意思。” 高曦月抖着唇,极珍重极仔细地喊出了这两个字:“琅嬅。” 皇后伸手拥住了在她怀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的人,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落下,嘴角却带着圆满的笑意。 第688章 安顿 嬿婉走到长春宫院中,正碰上了高曦月。 高曦月本是飞着泪,蒙头往前疾走着,险些撞上了嬿婉,抬头一见是嬿婉,眼圈又是一红:“皇后娘娘要去南巡,你去陪她说说话吧。” 嬿婉比她从皇后处得知得更早些,默默颔首道:“姐姐可是想我劝劝皇后娘娘,不要去南巡?” 慧贵妃下意识点头,顿了顿,却又摇了摇头,哑着嗓子道:“你也不要再劝她了,这是娘娘的心愿,咱们得成全她,让她过得高兴,过得快活。” 慧贵妃又垂下长长的羽睫,十分失魂落魄的样子,目光都凝聚不到实处,还不忘喃喃道:“此去济南,纵然水路好走,可到底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娘娘如今的情形,不得不早做打算,该舒舒服服地出门才是。” 嬿婉看着她神思恍惚,身后的茉心亦是忧心忡忡,连忙扶着人劝道:“姐姐放心,我掌着宫权,一定和太医商议,好生想法子让皇后娘娘坐船的时候好受些。姐姐瞧着不大好,还是回去歇息歇息才好。” 慧贵妃还在默然,茉心也忍不住出声,跟着劝说道:“娘娘,您就听了令贵妃娘娘的话吧。刚刚皇后娘娘留你休息,您却等娘娘睡下就出来了。就是您惦记在船上好生照料皇后娘娘,要早早回宫准备着,那也还不急于眼下一时不是?” 嬿婉温柔地扶着慧贵妃的臂膀,劝道:“茉心说得有理,姐姐还是要好生休息才是。你若是身子不适倒下了,岂不是往皇后娘娘心口里扎针么。” 见慧贵妃恹恹地轻轻点头,嬿婉扶着她对茉心道:“将慧姐姐扶回去,请了太医来开安神的方子,让慧姐姐好好睡一觉。” 又抓着慧贵妃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对她温和道:“姐姐莫多想,会好的。等姐姐睡一觉起来,一切都会好的。” 手上传来的触觉叫慧贵妃这才有了些实感,刚刚从长春宫走出来的几步,她只感觉如同踩在了云端一样,轻飘飘地没个实处,不知道走到哪一步就会跌下云端,摔得粉身碎骨。 她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来,回攥了一把嬿婉的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步伐终于是慢下来了。 嬿婉目送着她的离开,转头往殿中走去,回首却对上了窗后倩影的眼睛。 步步锦的支窗后,一道穿着暗团龙纹衬衣的身影倚在玻璃上,一手扶着窗棱,温柔的眼睛透着深深情意,不住地往外瞧着,最终与嬿婉的眼神间隔着一道玻璃交汇。 春日的阳光和煦,透过龙爪槐葱葱郁郁的稠密叶片筛下零星光斑,落在了嬿婉的发间,却照不到支窗的人影上。 嬿婉静静地瞧着皇后,便知道是她亦放心不下慧贵妃,刚刚不过是在装睡,非得起身看着人走出去了才安心。两个人都知道离告别的时间越来越近了,都拉扯着、不舍着、无所适从着。 她轻轻叹一口气,往殿中走去。 第689章 顾左右而言他 走进殿中,嬿婉的脸上就撑起来了笑意,长春宫已经够伤心了,她不能再带来新的悲伤。 嬿婉笑得明媚,仿佛并没有瞧见皇后红红的眼尾:“我宫里的小厨房新做了榆钱糕,藤萝饼,带来给娘娘尝个新鲜,咱们也算是赏春了。” 皇后也掩去泪意,笑着迎了上来,瞧见春婵手里拎着一对儿的竹篮盛器,中间用细细的竹编挑担挑着,上面还挂着一串藤萝花,如同垂落的紫玉串儿。紫花碧匣,煞是好看。 皇后笑里就多了两分难得的松快:“好雅致的东西,倒比那漆盒显得轻巧些。” 嬿婉笑道:“这原叫‘掼春盛’,是客家人的过节习俗,文人春游时也有时用此来携带饭食。臣妾使人仿做,果然又轻巧又灵便。” “我看《食经》中讲,用五色小饼作花卉、禽兽、珍宝形,按抑盛之盒中,累积名曰鬭钉。后来就叫钉果盒,钉春盛。咱们也赶一赶这个春光,今日给娘娘带来,就是南巡时也能用的。” 提到南巡,皇后的神色之中就染上了一抹惆怅,恰如浮云蔽日一般:“为了随行出巡的事儿,曦月刚刚与我闹了一番脾气,你倒是不曾劝阻我。” 嬿婉浅浅一笑:“因为慧姐姐肯信娘娘的话,娘娘说为了瞧瞧江南,为了众人陪伴拥簇,您说什么慧姐姐都肯相信,可臣妾却觉得,娘娘非去不可的理由不止于此。” 春婵从春盛之中已经取出了榆钱糕与藤萝饼摆在案几上,皇后避开了嬿婉的眼神,拈起一枚柔红映碧的榆钱糕放入口中,笑道:“本宫尝着甚好,十分清新,口感也是不粘而松,似乎还有点松子的香气。” 嬿婉瞧着皇后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缓缓道:“这是采了榆钱儿揉到面里,加了松子,冰糖碎,揉均匀了切片,一层层叠在一起,再蒸熟,切成菱形块儿,上面又撒了腌渍的玫瑰果脯切成的细丝。” 皇后笑道:“料用得足,却没盖过榆钱儿的清香去,怪道这般好滋味” 嬿婉笑着将装着藤萝饼的竹编碟儿往皇后面前一推,不慌不忙道:“娘娘一时不肯告诉我,我便留在这里,总有肯告诉我的时候。” 皇后一愣,转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水晶一样玻璃心肝的人,怎么反倒在我宫里耍起无赖来了。” 嬿婉眉眼弯弯,笑意融融:“自然是娘娘纵的我,若是娘娘不肯,只管拿大棒将我打了出去,我还能强赖在这里不走么?” 她明知道皇后不会如此,话语中就带了两分恃宠而骄的娇纵。 皇后也拿她没办法,伸着手指指着她,一味的笑。 嬿婉又笑笑道:“父母总是拗不过儿女的,可怜我自幼没被亲额娘怎么用心疼过,好容易遇上了娘娘,娘娘就多担待些吧。” 一句话又说得皇后润了眼睛,皇后深深地瞧着她,叹气道:“你与曦月,我总是拿你们没办法。” 嬿婉将手搭在皇后的手上,一双凤眼清莹澄澈,清清明明地盯着皇后瞧,让皇后再说不出回绝之语。 第690章 卖关子 皇后却也不肯将话说透,只新拈了一枚花香袭人的藤萝饼,一面慢慢吃着,让馥郁的香气充斥着口腔,一面平静道:“宫内规矩大,出去总是松快些,能做的事情也多一些。” 紫禁城规矩森严,但出了宫则不然,木兰围场还是皇家频频秋狩之所呢,却连老虎都能放进来。更何况是皇帝初次南巡,准备再完全,有心之下也总有空子可乘。 嬿婉双手微微颤抖,她自然是听懂了皇后话中的深意,望向皇后的眼神既惊且急。 惊的是素来四平八稳,从不行逾矩之事的皇后竟然动了这样的心思。急的是事关重大,若是漏了一丝痕迹,皇后最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皇后反而极为镇定,冲着嬿婉笑笑,眼中写满了温柔和坚定,任是谁沐浴在这样的眼神下都会觉得如沐春风。 她的笑容就如她这个人般,不温不火,端正合宜,只是眼前坐着的是嬿婉,她便笑得格外慈爱些。 见嬿婉拧了眉头,想要说些什么,皇后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唇上,摇摇头,笑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将来我要做什么,我也不会伤及自己,你放心就是。” 见嬿婉还在犹豫,富察·琅嬅又是一笑,这个笑容里竟然掺了些俏皮,从她因着瘦削而格外分明的眉眼间依稀透露出闺中少女的神态,仿佛是在故意卖关子一样:“你若是再问细节,我也是不肯告诉你的。” 嬿婉吐露了忧心:“娘娘,随行的名单里原是没有颖贵人与晋嫔的,可这份名单来长春宫转了一圈,便又加上了。” 在皇帝面前,皇后自然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的。 她作为被颖贵人算计的苦主,肯这样大度地将旧事翻篇,还肯看在新添的六公主的情面上抬举她,皇帝也只有满意她母仪天下、泽被六宫的,自然乐意成全,好以此彰显皇后的贤德,成全他对明君贤后情节的向往。 至于晋嫔,是为了富察家的体面也好,是皇后心疼自家小辈儿的关照也罢,皇后在颖贵人的事情上这样懂事,皇帝也不吝惜于给她这个体面。不过是多捎带个人罢了,算不上什么费心事。 可嬿婉却隐隐觉得不对,为着那层血缘亲关系,晋嫔老实后,皇后肯关照她也就罢了。但皇后绝不会这样轻易原谅算计她亲人的人,对颖贵人的抬举,怎么看都像是“将先取之,必先予之”。 皇后的少女情致不过一闪而过,闻言又笑得不动声色起来:“颖贵人懂事,日日亲手做了汤汤水水往皇上跟前送,眼瞧着要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了,本宫早早成全了她,顺水推舟给皇上做个人情又何妨呢?” 颖贵人不知道是听了谁的主意往养心殿送汤送水了起来。皇上开始还不耐烦她,连面也不肯见,早早打发出去了。偏偏颖贵人倒是拿出了程门立雪的架势来,日日风雨无阻地送。 从前面服心不服的高傲蒙古贵女,如今为了让他多看一眼如此放低身段,被宫妃耻笑也不在意,手上都烫出泡来,皇帝对此倒是颇为受用。所以虽还芥蒂旧事并不曾召幸她,但汤水已经可以时不时摆在皇帝案头了。 嬿婉乌黑的瞳仁微微一缩,轻轻道:“若不是娘娘的意思,颖贵人的汤中如何能畅通无阻地送到皇上的案头上去。” 第691章 意在沛公 颖贵人用翊坤宫的小厨房熬汤熬水,豫妃不曾为难,反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混过去了。在发觉这一点时,嬿婉就知道这是皇后的授意。 她心中有数,颖贵人算计到了绵坤身上,光叫她自食恶果就够了吗?皇后是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因而嬿婉并未拦下颖贵人的汤水,反而让进忠暗中推了一把,提醒皇帝知晓了颖贵人日日熬汤的辛苦和情意。若非是嬿婉与皇后双双推动此事,颖贵人犯下大错,岂能这样轻松地让皇帝对她的余怒少了几分。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道:“尽力瞒了许久,还是瞒不住你。 她扶正了嬿婉发间的金累丝嵌宝荷蟹簪,用指腹戳一戳嬿婉柔嫩的杏腮,故作轻松地抱怨道:“你这样什么都知道,倒叫我这做长辈的实在没有底气。” 又轻轻弹她的脑门:“既然知道了,放在心里就好了,明面上也该装作不知才是。这样明晃晃地说出来,叫我这做长辈的脸上怎么挂得住?” 她可是很努力地想绕过嬿婉,不叫她被牵扯上一点关系,更不叫她被拖下水来。 嬿婉却捉着皇后的手,惊疑不定道:“娘娘要拿颖贵人做什么筏子?跟汤水相关是不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颖贵人不过被当作一把剑,皇后这个项庄有意对付的是皇帝。 皇后略带两分愁容地瞧着嬿婉,叹道:“多智近妖,慧极必伤,我有时候担心,你是不是太聪慧些了。” 她反握住嬿婉的手,认真道:“你知道我是不肯饶过颖贵人就够了,此事兴许会和巴林结仇,唯有我能做,也只有我能做。你记住,此事与你不加一点关系,我也绝不允许你们任何人掺和进来。” 嬿婉的眼神里流露出两分疑惑,难道是她刚刚会错了意?皇后费心如此,又不顾身子远赴山东,难道就只针对一个颖贵人,那岂不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皇后细细叮嘱道:“皇上会知道,本宫的身子已经养好了许多,此去山东最要彰显帝后和谐,本宫这个皇后为表贤德,也会将宫务接手回来一些。” 嬿婉不解道:“娘娘这样费心,就只为了一个颖贵人?” 皇后又长长地叹息一声道:“我揣摩着皇上的态度,真赐死颖贵人的可能不大。除了金玉妍,宫中也还不曾赐死过谁。可我却是定然要斩草除根的。” 皇后继续道“针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疼,若想让皇上容不下颖贵人,自然得是让颖贵人犯到他自己身上,所以我也少不得拿皇上做做文章。” 道完了原因,皇后笑道:“如此你便可安心了吧。难不成我拿皇上做文章,你还跟着心疼么?” 嬿婉笑着嗔她道:“娘娘就来拿我开玩笑。” 皇后又笑道:“我知道你担心是我做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来,反倒伤人伤己。若是再过十年,咱们的永琰已经二十四岁了,我倒是心一横也就做了。如今么——” 皇后摇摇头,揽着嬿婉的肩道:“少不得要你自己往后多留心了。” 嬿婉心中稍定,靠在皇后的肩头多了几分安心,没有瞧见皇后眼底闪过的一丝晦暗。 第692章 曲阜 乾隆十八年三月十五,皇帝奉其母圣母皇太后钮祜禄氏銮舆自京师启程,稽古东巡。此去随行的王公大臣、后宫嫔妃众矣,队伍浩浩荡荡,路上走了五十天才至曲阜后。 皇帝诣孔庙拈香、孔林酹酒,后至少昊陵、周公庙致祭,然后到泰安祭泰庙,旷典空前,十分声势浩大。皇帝如此礼敬孔子,重视儒学,南方学子无不称颂。 而皇后的身子是近些年来难得一见的好,即便舟车劳顿,却依旧时常陪伴在皇帝身侧,打理后宫事宜,亦是十分的从容大方,得心应手。 沿途臣民官员们偶尔有机会窥见一二,也纷纷感叹皇后贤良淑德,当真是母仪天下的风范,帝后鹣鲽情深,也实乃臣民之福。 皇帝对皇后的言行也颇为满意。 皇后此番出行不似之前病怏怏的模样,打理后宫井井有条,对待后妃关怀有加,对随行的阿哥公主们亦是一视同仁,时时关切,倒让皇帝回忆起皇后与他刚刚大婚时初为新妇的样子,那时他与皇后也是有过一段好时光的。 当时他虽然为额娘一人决定了他的妻室,并不肯给他一点选择的余地而颇有几分赌气和迁怒,偏偏皇后端正有余而妩媚不足,亦并非他喜爱的女子模样。 可说到底,皇后是他的结发之妻,是最有资格站在他身边,能与他同心同德的女子,在他心中地位自然也不与旁人相同。 何况皇后贤德大方,操持潜邸,打理王府上下十分妥协,从未叫他有过后顾之忧,更是争气的为他一连生下几个孩儿。长女虽然不幸夭折,可还有他与先帝都最寄予厚望的永琏,他的掌上明珠和敬,承欢二人膝下,叫人十分的顺心遂意。 两人虽没有浓情蜜意,情深意重,却也称得上一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只是后来皇后愈发糊涂,又出了永琏的事情,这才伤了夫妻情分。后来皇后久病,皇帝愈发不耐烦应付,连初一、十五的正日子有时都不肯往长春宫去,只歇在了养心殿。 如今皇后主动示好,行为举止亦是妥帖,皇帝想起往事,念及旧情,倒是肯十分给皇后体面,时常与皇后同游同食。 帝后和谐,自然是宫中人人称颂的,却也难免有人心中含怨不平,就如颖贵人,便恨得红了眼,十分咬牙切齿。 私下里也对宫人多有怨怼之语,只是到底吃一堑,长一智,她见识过了帝后的厉害,生怕连贵人这个辈分都保不住,并不敢宣扬罢了。 颖贵人心里恨得滴血,明面上却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有时送汤羹时遇到皇后正在伴驾,也弱了声气儿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面孔来,伺候皇后十分殷切。 皇后虽然知晓她是装的,却也并不点破,只表演自己的贤惠得体,雍容大方来,如此才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妻妾和谐。 皇帝未必信以为真,却不耽误他自得于自己的贤妻美妾齐具,颇为快意。 第693章 赏月 按着圣意,满了八岁的阿哥公主们都伴驾南巡。嬿婉的幼子永瑞与慧贵妃的六公主璟宁恰好都是八岁,因而都在随行的队伍中。 慧贵妃尚好,嬿婉膝下三子一女,要操心的事情便格外多些,衣食住行自然都不能不上心。 年纪最小的永瑞坐船时贪看江景吹了风,又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一番,好容易止住了,却也用不惯南方的吃食,恹恹地打不起精神来,直到在曲阜休养几日才好些。 他这一病就牵绊了嬿婉的大半心神进去,就是嬿婉也忍不住感叹,若非有皇后娘娘掌事,她当真是要一个人掰成八瓣用了。 只是她知晓此次出行是必定有事情要发生,自令人留意帝后与颖贵人不提。 又一日,赏过趵突泉的漏夜时分,皇后突然来嬿婉处。 嬿婉才安顿璟妘和永瑞睡下,见皇后来了也颇为欢喜,玩笑道:“慧姐姐日日霸着您不肯放,就是您伴驾出游的时候她也陪着,我还以为她是要长在您身上了,如今瞧见娘娘一个人来,我还颇为不习惯呢。” 皇后只是笑,看着天边的月亮道:“今天月色甚好,我与曦月赏月,她吃了两口酒,禁不住,就早早歇下了。” 嬿婉偷笑,慧贵妃素来是这个酒量,浅得喝果酒也能醉,偏偏还爱这一口,除了皇后再没人能劝住她的:“想来是山东的酒别有风味,慧姐姐格外喜欢些。” 皇后有些无可奈何地笑道:“取水用的是趵突泉的水,自然是新奇些。你这几日照顾永瑞辛苦,可也要松快些尝一尝?” 今晚月圆如镜,圆润而饱满,瞧起来格外大又格外近,低低地挂在夜幕之中,撒下月华如水,清辉如许。 嬿婉笑道:“娘娘难得的好兴致,我怎么能不陪着?只是娘娘却是喝不得的,以茶代酒正好。” 皇后笑了笑,亲自给她斟酒,又道:“你这个鬼灵精,记得劝我不能喝酒也就罢了,往后也该劝劝曦月的。” 嬿婉喝了一口皇后递来的青梅酿,酸甜可口,青梅的香气亦是馥郁,入口亦是绵柔,怪不得慧贵妃贪杯醉了过去。 嬿婉脸上隐隐可见红晕,笑眯眯道:“如何不劝呢?只是慧姐姐不肯听我的,只有娘娘才能管住她。” 皇后嗔她道:“那往后我让她听你的话,好不好?” 嬿婉眨眨眼睛,笑道:“若是慧姐姐肯听我的,我自然是要改一改她这个贪杯的毛病的。” 皇后又是笑,给她又添了一杯酒便转头望向来明月,追思道:“我初入宫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轮月亮,那时你便已经在我宫里了吧。” 嬿婉抿了一口青梅酿,砸吧砸吧嘴,又喝了一大口,笑道:“已经在了。”又笑道:“这酒的确好喝,可惜,若是不添作贡品,恐怕也只能喝到这一回了。” 皇后笑着勾她的脸:“小馋猫,还说要管别人,自己却犯了贪杯的毛病,羞不羞?” 又轻轻感慨道:“你当时才十三岁呢,还没有现在的永琰大,到如今都十八年了。” 第694章 藏醉 提起永琰,皇后也颇几分感慨:“永琰是个好孩子,从前永琏给他和富察家牵线搭桥,我还忧心他被富察家辖制住了,如今看,他很有几分御下之术。嬿婉你将他教得极好,他有如此本事,待哥哥姐姐又好,做他的嫡母,我实在是安心,又觉得与有荣焉。” 嬿婉笑道:“那是您疼他,您偏心他,自然觉得他样样都好。” 皇后轻轻推她:“在我面前还谦虚什么?话说的不真心,罚酒。” 嬿婉告饶,又自罚了一杯。 这酒入口时酸甜可口,尝着不烈,后劲却颇为上头,嬿婉三杯下肚,已然有些迷糊。 皇后笑着看着月亮,自顾自道:“和敬很好,永琏也很好,我很放心,只要皇上不将绵坤接进宫抚养就好。” “你很好,永琰也很好,我不必忧心,我只能盼着你们做到大清入关以来从来没有做到过的事。” “唯独曦月——”皇后垂下了眼睑,掩住了眼中的不舍,“她答应我会一直好好的,带着我那一份一起,长长久久地活着。将来黄泉之下再见,她是要告诉我璟宁的额驸是谁,绵坤的头一个孩子是儿是女的,不然,我定不肯再理她。” “娘娘!”嬿婉感觉到有些不对,皇后的话中似有托孤之意,可酒劲儿上来得又猛又急,让她的脑中愈发迷糊起来。 皇后笑着摸摸她的鬓发:“这酒叫‘藏醉’,俗称‘三杯到’,喝起来如果汁一般,却是实打实的烈酒,喝三杯下去的人只能清醒一炷香的功夫,且人会格外无力些。你的酒量比曦月好些,她只撑了一杯。” 若不是这个情形,她是不能将想留下的话坦率说出的,也怕嬿婉和曦月察觉了她要做出的事,不肯让她去做。 嬿婉有些懊恼,她对皇后并不设防,这才问也不问地喝了下去,可皇后现在的话音分明不对,她却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头脑也愈发昏沉。 皇后抚着她如玉的白皙面颊:“阿婉,多谢你这些年来护着我,我也想护着你,可往后的路却只能靠你自己走了。” “孩子大了,和敬与永琏都有她们自己的路可走,我不担心。我只担心曦月能不能好好活下去,我将她托付给你,只盼着她能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活着。” “伴君如伴虎,皇上是个疑心深重的人,对待皇后,对待他名分上的妻子,他也不肯信任多一分,反而更加疑心起来,你要小心。” 她说着,眼角流下的泪从颊上滚过,落在嬿婉的脸上来,湿润而冰凉。 “阿婉,从前我做过许多对不住的事,对不住曦月,对不住莲心,也对不住你,你们肯给我机会,我真的很欢喜。只是有时候我也想,若是可以,一切做过的错事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你要记得你答应过我,下辈子你是要做我的女儿的,所以一定别太着急来见我,等个几十年再来才好, 让我做做准备,好生迎接你的到来。” 嬿婉的眼泪也落了下来,与皇后的眼泪一起,在桌上汇成一条窄窄的小溪。 皇后轻轻在她眉心落下珍爱的一吻:“阿婉,好梦,睡吧,等明天起来一切都会好的。” 皇后深深地、用尽全身力气望了嬿婉一眼,揩了一把泪,走出了月洞门,对守在远处的春婵道:“你家小主喝醉了,快将她扶进屋里去,别着凉。” 春婵有些发懵,还是按照皇后的意思连忙进去扶人。 皇后搭上了在此处等待她的莲心的手,笑道:“难得如此月景,不与人同赏真是可惜了。慧贵妃与令贵妃不胜酒力,莲心,你去叫皇上请来吧。” 她做了许久的准备,就是为了这一夜。 她近来如此贤惠,如此让皇帝满意,头一次主动相邀,皇帝是不会拒绝她的。 第695章 栀子花 果然如皇后所料,皇帝乘兴而来。 一进皇后的惠安堂,明月清辉之下,白玉一样的栀子花栖息在树枝上,静静绽放着浓而不烈,清而不淡的花香便扑鼻而来。 皇帝诗兴大发,边走边想,吟诵道:“暑雨初晴处,薰风细度时。麝兰输馥郁,冰玉想丰姿。影向疏间好,香因静里知。依稀茶破蕾,压雪一枝枝。 皇后笑着迎了上去:“皇上好诗兴。” 只是这作诗的水平么,不敢恭维。 皇帝颇为惬意,踱步走到灌木旁边的石桌边,笑意浓重道:“皇后要好雅兴,今夜花月相衬,倒是合了袁说友的诗,‘一轮月影涨幽香,碧玉钗头白玉妆。’” 皇后嘴角噙着笑意,眉眼间透着一股温柔的神气,望之可亲:“臣妾倒与皇上想到了一处。” 她缓缓念诵了下一句:“持似此花供燕几,玉堂端可寿萱堂。臣妾也盼着此花能为家中带来吉祥,为长辈增寿添福,特特亲手折了花,令人送到了太后娘娘的院中。” 皇帝笑意不改,眼神里却藏了两分不易探查的审视:“皇后诚孝,连一朵花儿都想着皇额娘。” 皇后平顺而温和:“臣妾是皇上的妻子,自然应该为皇上尽孝,才好做万民的表率。” 皇帝这才微微颔首:“一路走来,皇后恭顺夫君,孝敬太后,善待妃嫔,教养儿女,臣民皆是有目共睹的。” 皇后的语气愈发恳切温柔:“皇上是明君,臣妾自然要做贤后,才能不带累了的圣明名声,因而不敢不时时留意,处处小心。” 俗话说,“堂前教子,枕畔教妻。”妻子的贤德本就是丈夫名声的一部分,若是有个不孝不贤的妻子,男人自然也会被人耻笑这是治家无方的结果。明君配贤后,至于妖后、不贞顺的皇后么,自然多出于昏君的后宫。皇帝对这个观点深以为然。 皇后如此体贴持重,皇帝念起她的好来,也颇为满意,亲自执了皇后的手坐下,玩笑道:“皇后摆了这么一桌子菜,只是有宴无酒,终究是不美。” 皇后笑道:“并非是臣妾舍不得这一坛子酒,是臣妾今日听说山东多产青梅,当地的青梅酒就酿造得极好,这才选了青梅酒来,预备与皇上尝个新鲜,也算是皇上体察民情,与民同乐了。” “只是臣妾早些时候与曦月和嬿婉说话,她俩喝了两杯都醉了过去,臣妾才知道此酒入口酒意不浓,实际上却是甚烈。若非臣妾惦记着与皇上一同赏月,怕在圣驾前失仪,并不曾饮酒,只怕如今也醉倒了呢。” 皇帝却来了兴致,发笑道:“慧贵妃也是宫里老人了,嬿婉平素也是个稳重的,难得她俩都醉了过去。看来这青梅酒倒是颇为特别,朕倒是不得不尝一尝了。” 皇后轻轻地笑,对皇帝的反应并不意外:“皇上既然肯赏脸一尝,那便是这坛酒的福气。” 又令莲心去将酒温上,对皇帝浅笑道:“酒烈,用之前总该先垫垫,不然只怕明日起来肠胃里就难受了。” 第696章 体贴 皇帝欣然点头。 石桌上摆着的有随行的御膳房大师傅的拿手好菜,也有当地官员进献来的厨子的地方特色菜系。 因着当地儒学盛行,在吃食上亦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鲁菜的种类颇为丰富,清爽不腻又滋味鲜美,颇合皇帝的口味。 皇帝瞧一瞧桌上的菜,便令小卓子将御膳房大师傅的菜色撤了下去,吃了十几年的东西,即便再好吃,难免也吃絮了,不香甜。桌上便只留着当地大厨做的鲁菜,一品豆腐、糖醋鲤鱼、葱烧海参、三丝鱼翅。 旁边还用攒盒摆着各色特产水果,阳信的梨、乐陵的小枣、青州的蜜桃、大泽山的葡萄,俱是洗净了去核,切成一口的大小,插着银签子。 皇帝食指大动,愈发满意道:“皇后置办得甚好。” 皇后笑着不假人手、亲自给皇帝布膳:“臣妾平日所牵挂关怀的,不过是皇上的一饮一食是否顺心。可惜臣妾身子不争气,不能常常陪伴在皇上身侧。如今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自然不肯不尽心了。” “臣妾瞧着皇上这几日用这几道菜还香甜些,便赏了厨子,又令他们置办了这一桌。皇上吃着顺口就好。” 皇帝笑道:“宫中再无人与皇后一样能体贴到朕的心思,到底是结发夫妻,旁人再不能比的。” 此时酒已经温好,皇后亲自替皇帝斟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举着酒,盈盈望着皇帝道:“臣妾这几年来缠绵病榻,不能承担妻职,不再能侍奉皇上左右,亦不曾对太后娘娘日日晨昏定省,扇枕温被。民间身患恶疾亦是七出之条,可皇上却不曾厌弃臣妾,还肯给臣妾关怀与体面。臣妾心中既是十分愧疚,又是感激皇上,不知道还如何表示,唯有以薄酒一杯,谢皇上对臣妾的多年体谅。” 皇帝不思皇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神色也颇为动容:“你与朕是结发夫妻,又为朕生儿育女,纵然你病了,朕也自然不会舍弃于你。倒是皇后,身子一爽快了,就是这样恭谨体贴,朕心甚慰。” 夫妻帝后间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方,两人轻轻碰杯,俱是一饮而尽。 皇帝笑着又喝了一杯,笑道:“蜜水汁子一般,倒是酸甜清爽。曦月也就罢了,嬿婉怎么也能醉倒?” 皇后的笑容依旧合宜,如同端正的牡丹花一样,又似是排练了千百次一般。 她笑意轻柔:“皇上说的是,臣妾也正奇怪呢。” 说着皇后从一旁的草木上顺手折下一朵栀子花,插在了鬓发间。 一阵微风拂过,吹着乌发间的雪白花瓣颤巍巍的摇晃着,可怜又可爱,也吹得酒意就渐渐朦胧起来。 皇帝酒量比嬿婉好的多,两杯下肚不过是助兴,只有眼睛稍带迷离。 月下观美人自然是最美的,尤其是皇后今日在从嬿婉处回来之后多番巧饰,在莲心的巧手下藏去了几分老态,发上簪着花,又只用金饰和珍珠装点,衬得整个人温柔又雍容贵气,如一颗溢彩生辉的明珠一般。 皇帝在三分醉意之下,竟觉得皇后如重返潜邸之中的样子一般,瞧着十分可亲。 第697章 送汤 皇帝仔细端详她片刻,才笑道:“皇后难得这样装饰,倒是颇为合适。” 皇后微微低头,露出雪白的脖颈与微红的耳朵来,似是有些羞:“臣妾都是当祖母的人了,不能不持重些,若是还如小姑娘一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只怕是会惹人笑话。如今,也就是在宫外……” 皇帝微微一笑:“女为悦己者容,朕的皇后为朕装饰,谁敢多言?朕必不轻饶他。” 皇后就盈盈朝皇帝看去,似是十分的感动,情难自禁地唤道:“皇上——” 远处烛光跳跃,遍地是明亮的清辉。在月华与烛光之下,皇后如同下了凡的观音般端正庄重。但眼中的秋波,脸颊酒意泛起的红晕,却给她带来了十二分的情致,十分动人。 熟悉的人焕发起别样的风景,这样的反差之感反倒比旁的更加吸引人。皇帝只觉得皇后从未有这样瞧得顺眼的时候,正要趁着酒意出言调笑,却见皇后身边的赵一泰领着人回禀道:“皇上,颖贵人求见。” 皇帝登时沉了脸:“朕与皇后说话,岂容旁人打扰?” 皇后在一旁笑道:“臣妾知道颖贵人心系皇上的身体,日日做了调养的汤水送来。旁的也就罢了,这份用心倒也难道,皇上又何必与她生气。” 皇帝的脸色和缓了一些:“从前颖贵人不懂事,难为皇后还肯替她说话。” 皇后摇着头笑道:“说来颖贵人年纪不大,倒是比臣妾的和敬还小些,年纪小,不懂事,耳根子就跟真的软,被身边的人教唆去了也是有的。皇上换了伺候她的宫人,瞧着她就懂事起来了,到底是当额娘的人了,不再如从前一般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皇后这样贤惠大度,皇帝更加高兴:“遇上你这样宽容的皇后,实在是颖贵人之幸。她若是还不思悔改,那朕也是容不得她的了。” 皇后扶着皇帝的小臂,笑笑道:“皇上快别这样说,到底是六公主的生母,就是不垂怜颖贵人,也总得看在六公主的脸面上,给她生母一个体面。” 皇帝微微颔首,只是又难免不悦道:“朕在皇后这里,宫中人人都知道不来打扰,偏偏她不懂事,还这样愣头愣脑的往上凑,可见还是缺了根弦,得叫人给她拴上紧一紧。” 皇后听到“愣头愣脑”的评价,心中不由得冷笑。皇帝瞧着待颖贵人冷淡,可不过几个月,皇帝对颖贵人的评价就不再是蠢毒阴狠,而逐渐变成了“愣头愣脑”。再往后呢,是不是就该彻底原谅颖贵人,甚至颠倒黑白反过来她们呢? 皇后心头千思万绪,面上只笑道:“到底是草原上长大的姑娘,爽朗有余,在这些人情世故上却是不足了。不过人无完人,皇上不就喜她这份娇憨么?” 她略一思索,抚掌道:“皇上觉得这样可好?不必叫她进来请安了,只将炖的汤羹进上就好,也算是全了她的心意。” 皇帝道:“皇后还是太好脾气些了。” 皇后便知道他同意了,瞥了一眼莲心,嘱咐道:“好生端过来,今日本宫也沾一沾皇上的光,喝一喝颖贵人亲自炖的养生汤羹来。” 莲心行礼下去,皇帝失笑道:“朕怎么闻见醋味儿了?” 又笑道:“你若是喜欢,叫她日日炖了送到你宫里去,那也是你给她的体面。” 第698章 银耳羹 皇后笑道:“皇上怎这样不解风情?颖贵人炖给皇上的,与炖给臣妾的,又如何能一样呢?” 又笑道:“到底是巴林王送来的娇娇女,是给皇上表忠心的,又不是给臣妾进献的厨娘,日日叫人家窝在灶旁烟熏火燎的,可算是什么事儿呢?” 皇帝颇不以为然道:“你是皇后,你肯喝她炖的汤羹是给她的脸面,她若是还有异议,那实在的不识抬举了。” 皇后微微一笑,皇帝也很享受驯化和收服颖贵人的过程吧。可惜她不再有观赏的时间,不然定是要会袖手旁观,看一看皇帝对颖贵人的细碎折磨。 没过多久,莲心亲自端了一盅银耳莲子羹来。 素来银耳莲子羹吃的都是一份清甜滋补,但颖贵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浇了金黄的蜂蜜与橙红的浓稠透亮的梅子酱上去,瞧着亦是光润可口。 莲心一面往外舀着银耳莲子羹,一面回道:“皇上,颖贵人说山东的梅子酱极酸甜的,她炖了银耳羹,用梅子酱来佐,请您尝个新鲜。” 皇帝用勺子搅和着浓稠的银耳,懒懒道:“颖贵人可有多言?” 颖贵人算计绵坤,是犯在了皇后的手里的,又被皇后将计就计送去了行宫待产。若说颖贵人对皇后没有怨言,就连皇帝也是不信的。 莲心稍犹豫一下,就道:“贵人不得见皇上,心中颇有些悒悒不安,还是回转到自己院中去了。” 皇帝吃了一勺子银耳羹,哼笑道:“算她懂事。” 皇后也慢慢吃了一勺子,入口就是蜂蜜的甜与梅子酱的酸,缠绵在舌尖十分都浓郁,将莲子的清香都压下去了。 但皇帝爱酸喜甜,想来却是正合他的胃口。 皇后用了多半碗莲子羹,笑道:“颖贵人也是有心了,臣妾吃着也好。头一次见这样的做法,很是酸甜开胃。” 皇帝也用了大半碗,闻言点点头道:“梅子酱与梅子酒都不错。” 皇后笑笑,微微颔首道:“皇上喜欢便好,那臣妾就令人请最好的厨师进宫侍奉,再叫御膳房的师傅跟着学去。” 两人用完膳时,皇帝面上已经浮起了浅浅的醉意,对着进忠摆摆手道:“告诉舒妃,朕今日不去她院子里,朕留在这里与皇后说说话。” 皇后眉心微微一跳,旋即脸上又扬起笑来:“皇上既然与舒妃妹妹约好了,又如何能失约呢?” 她脸上露出两分羞愧之色来:“倒显得臣妾今日请皇上赏月的目的不纯,是臣妾与妃妾争起宠来了。” 皇帝朗声笑道:“你是朕的皇后,朕在你这里才最名正言顺,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皇后偏头笑道:“舒妃妹妹是有几分小性子的,您说了去又不去,难免妹妹不高兴。” 她深情凝睇皇帝:“无论何时,臣妾都在皇上的身后,您什么时候一转身就能看到臣妾,您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皇帝略一犹豫,只是想起意欢在宫中少有欢颜,也就是来了山东才多了些笑模样,便对皇后笑道:“你这样贤德,朕总不好拂了你的美意。” 又轻轻一攥皇后的手道:“朕与你来日方长。” 皇后含笑点头,将皇帝一直送到垂花门外,直至目送着皇帝的背影消失不见。 这样深情的动作,皇后眼底却是晦涩难明。 是夜,当雄鸡破晓之时,帝后连着试菜的两个小太监一同,恶心,呕吐,腹痛如绞,震惊前朝后宫。 第699章 晨起出事 “主儿!主儿!出事了!主儿!” 这一梦睡得又香又甜,嬿婉仿佛置身于黑色的海洋中,浑身被柔软的绸缎包裹着,有一种回到母亲怀抱的舒适感。 可偏偏有人晃着她,迫着她清醒。 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地摇晃她起来了,嬿婉只觉得又吵又晕,眼也不睁地揉揉自己的眉心,嘟囔道:“吵嚷什么?谁还把天捅了个窟窿不成?” “主儿!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急病病倒了!” 春婵失了素日的稳重,满脸惶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高声喊道。 皇后娘娘! 这个词若惊雷一般在嬿婉的耳边骤响,叫她从宿醉与睡意中骤然清醒。 嬿婉一下子就坐了起来,皇后宛如遗言一般的叮嘱仿佛犹在耳边,不,那就是皇后的遗言! 这个回想让她瞬间如同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中一样,感觉四经八脉中再无一点热乎气,她抖着唇,艰难地组织起语言问道:“皇后娘娘现下如何了?” 她几乎是有些畏惧地抗拒着答案,生怕听到了不想听的回答。 春婵的音调也低落了下去:“主儿,皇后娘娘情形不大好,腹痛如绞。” 她又补充道:“皇上处倒是好些,不似皇后娘娘疼痛,只是好得也不多,吐得比皇后娘娘还厉害。皇上昨日在舒妃娘娘处歇下,包太医守在那里。” 今日一早,先是皇后娘娘处有了症状,还没半炷香的功夫皇上便也病倒了。事关紧急,她才不得不惊动她家小主。 嬿婉连春婵禀报皇帝情形的话都没听全,在知晓皇后病情的时候她就站了起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上衣裳,也顾不上洗漱,只令春婵给自己匆匆梳了一个最简单的小把头,连珠翠也来不及戴,素着脸就要往皇后的院子里去。 才走出自己的院子,却瞧见了皇后身边的巧珠,眼眶里包着泪,看见了自己这泪就落了下来。 嬿婉只觉得血气冲到了头顶,眼前一黑,四肢就发起软来。春婵和巧珠连忙都扶着她,嬿婉缓过来一口气就死死地抓着巧珠的手,哆嗦着嗓子道:“娘娘……” 她竟然不敢再问下去。 巧珠红着眼:“娘娘还好。” 嬿婉豁然松了口气,脑子才能正常思考起来:“你不在娘娘跟前伺候,来我这里做什么?” 一面说着,一面要往皇后院子的方向走。 巧珠却立时跪下了,抱着她的腿,咬着腮帮子道:“娘娘早就吩咐了,要奴婢今早一定得来这儿,给令主儿传话。” 嬿婉一愣。 巧珠一边流着泪,一边继续道:“娘娘说,现在不许令主儿去娘娘院里,皇上病了,请令主儿直接去皇上跟前侍奉。” 巧珠的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飞到了嬿婉的耳朵里,她却忽然觉得这些话都难以理解起来。嬿婉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上了锈,连转头看巧珠的这个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 巧珠抱着嬿婉的腿哭道:“娘娘说了,这是她嘱咐令主儿的最后一件事儿,您得听她的,得让她能闭上眼睛。” 第700章 不安心 嬿婉只觉得喉头被一大团棉花堵住了,又酸又涩。 想问,却没有什么好问的,她如何听不懂皇后的苦心呢? 想哭,却觉得眼睛如同两个干涸了的井,仿佛所有的泪都在昨天晚上流尽了一样。 她几乎闻得到自己嗓子眼儿的那股铁锈味儿,耳边巧珠的哭求犹然不停,“令主儿,您就成全了皇后娘娘吧,她都是为您好,她也不想让你瞧见她现在的狼狈样子。您别让她闭眼睛也闭得不安心啊。” 嬿婉的脚似乎重逾千斤,可她的身子却似乎失去了力气,她想责怪巧珠,怎么能说娘娘闭眼睛呢?多不吉利呀,可她心中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几乎是有些恍惚了,原来昨天那晚就是皇后规划中的最后一面吗? 如果早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她一定仔细细的多看皇后几眼。 嬿婉眼里终于落下泪来,泪水滑落颊边,落到了她的嘴里,只是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味觉,尝不出来自己眼泪的酸涩。 巧珠犹在哭求着,嬿婉已经明了,皇后娘娘这回是想清楚了一切,才早早做好了这样的布置,特意安排了巧珠,留了话逼她不得不听。皇后实在是一番为她好的苦心—— 帝后同病,若是嬿婉先去皇后而非皇帝处,他日秋后算账,皇帝自然是不会满意的。 而皇后去后,继后的人选就是至关重要之事,若是嬿婉因为此事失了皇帝的欢心,那于嬿婉、于慧贵妃乃至整个皇后一系,都是不可接受的磨难。 嬿婉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惨淡的笑出来,强撑着一口气:“娘娘就不肯见我最后一面?” 巧珠哭道:“主儿,娘娘说了,想让主儿记住她的是平常的样子,不是病中的模样,求您了,您别让娘娘不安心。” 嬿婉默然,仰起头,眼泪便肆无忌惮地滑落,她哽咽着,应了一声好。 皇后已经给自己设计好了结局,如今嬿婉已经不得不挑起一切,不能单凭自己的心意做事。 皇帝骤然病倒,舒妃的院子里果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太医在期间忙进忙出,脚不沾地。 嬿婉才匆匆走入房中,来不及与舒妃厮见,就直奔皇帝的床头而去。 只见围帐被高高挑起,皇帝蜡黄着脸躺着,胸口起伏地喘着粗气,跪在一旁的小卓子捧着痰盂,每隔一阵皇帝就猝然起身,趴在床边吐着秽物。 嬿婉也不顾污秽,走到床边扶着皇帝躺下,眼含热泪道:“皇上——” 皇帝头晕脑胀,整个人都不大清醒,定了会儿神儿才看清楚了是嬿婉,眯着眼道:“你来了。” 嬿婉只要想到皇后就泪如雨下,倒也无需刻意伪装,浑身就散发着一股心疼而又悲伤的气息:“皇上突然病了,臣妾如何能不来?” 皇帝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好容易喘匀了,就伸出一只手乱晃着,像是想要抓着什么。 嬿婉忙自己的手递了上去,皇帝抓住了她,手上却也使不上什么劲儿,只咬牙道:“查!查饮食!查皇后!” 第701章 查凶 嬿婉悚然一惊,此时才觉得自己来这里是来对了,又不知道皇后是不是早就料想到了这个关节,这才强令她来皇帝这里。 她忙道:“恐怕是宫人还来不及回禀皇上,皇后娘娘也病倒了,发作得比皇上还更早些,病情也更重些。通传的宫人说娘娘的情形瞧着,” 嬿婉只觉得心一痛,哑着声音道:“恐怕不太好。” 皇帝亦是没有料到皇后也病了,瞳孔一缩,厉声道:“是谁!是谁下了药!是谁要害朕与皇后!” 这样晕眩呕吐、头晕恶心的症状,太医一诊治就知道是吃错了东西。 他这样一怒,愈发反胃起来,嬿婉扶着他支在床边,吐了许久,却已经没什么可吐出来的了,到最后只有酸水儿。 此时太后却进来了,瞧见皇帝的样子心中就是一痛,惊道:“弘历!” 自皇帝登基以来,却是许久未听过这个称呼了,如今世上也唯有皇太后可以这样称呼于他。只是太后平日里也以皇帝称呼,如今此情此景下,太后下意识拿出来了旧年皇帝还是皇子,还在她膝下承欢时的旧称呼,母子俩也多了几分亲近。 皇帝苦笑道:“儿子不孝,叫额娘也跟着操心了。” 他也极少不叫皇额娘,而叫起额娘来了。 太后自然上前与皇帝好一番母慈子孝。嬿婉被太后仿佛在不经意之前挤开,只默默与舒妃站在一侧,冷眼瞧着这对母子亲近。 太后表达完一番爱子之情,又肃容起来:“哀家今日一早就得了消息,还以为是自己坏了耳朵。好端端的,一国帝后竟然都病倒了,连着试菜的小太监也倒下了。大清建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荒诞之事!哀家倒是要看看谁敢把歪脑筋动到了皇帝和皇后身上!” 显然,太后是要主理此事了。 此时,皇帝蜡黄的脸上神色却愈发晦暗,强撑着开口道:“皇额娘年事已高,还要为儿子与皇后费心,儿子实在不忍。令贵妃从前协领六宫之事已久,她与皇后和睦,亦得儿子的喜欢,想来与此事无关,不如让她给皇额娘打个下手,您想查什么便只支使她去查。” 皇帝这话虽说得漂亮,可表达的却是不乐意太后一家独大来处理此事的意思。 莫说嬿婉,就是一旁的舒妃心中都晓得,皇帝如此安排,到底是从前太后于后宫之事上私心过重,失了皇帝的信任。 太后微微一眯眼,到底是经营深宫多年,只一个表情便有不怒自威之事。 但不过转瞬,太后就和蔼起来:“哀家的确是年纪大了,不似从前身强体健,不过刚刚过来疾走了几步路,如今就已经喘了气了。皇帝孝顺,甚好。” 转过来对着嬿婉就不似那么慈爱了:“皇帝看重你,你便要担起这个担子来。如今最要紧的是不是在皇帝身边哭哭啼啼,惹他心烦,而是查出幕后黑手,绝了他再次妨碍皇帝的可能。” 嬿婉对着太后一福,又含着泪深情凝睇皇帝道:“皇上与太后信任臣妾,臣妾必定不辜负,定要查出幕后黑手来。” 第702章 查案 太后沉沉看了嬿婉一眼,又道:“查案要紧,皇帝身边却也不能少了伺候的人。舒妃也就罢了,也是有目共睹的,是个老实孩子,再安排旁的人伺候,也得仔细是不是沾染了妨害皇帝的嫌疑。” 太后思忖片刻道:“旁人哀家也不敢打包票,唯有玫妃与诚贵人,常年在慈宁宫伺候哀家,倒是两个实诚孩子。舒妃一个人照料皇帝也过于辛苦了,有她们帮扶着轮班才好。” 皇帝静默了片刻才道:“诚贵人年纪小些,只怕伺候不好。就依照所言,令玫妃前来侍疾就是。” 太后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都到这个关头了,皇帝还是如此不喜诚贵人。但能有个玫妃在皇帝身边,时时刻刻能通消息,再吹个风也是好的。 太后再叮嘱皇帝几句保重身子,就从卧房走到了花厅,嬿婉就默默随行在太后身后。 她心中逐渐清楚了,皇后已经做好、做完了前半截儿,后半截儿少不得要自己来补全。 一出来卧房,太后的脸就彻底沉了下来,冷冷地几连问道:“昨日皇帝吃了什么?用了什么?涉及的奴才和厨子有谁?人可分别关押起来了?” 一旁的小越子连忙赔笑着回话:“回太后娘娘的话,太医一诊断了皇上是吃坏了东西,进忠公公就给慎刑司的崔善公公传了话,将昨日膳房的厨子们全分别关押了起来。只要对食盒沾了手的奴才,无论是皇后娘娘那里的,还是皇上身边的人,都扣在了崔善公公处,等着主子们处置。” 小越子与小卓子一样,都是进忠的徒弟。 小越子的眼睛咕噜一转,又道:“昨日皇上用过的剩菜也还在,进忠公公已经令太医一一查验了。” 清宫里的规矩,皇帝用过的御膳也没有直接倒了的道理,不是皇帝赏给王公贵族、妃嫔儿女,就是经由宫侍和厨子的手倒腾出宫去卖掉。 能吃一口皇帝吃过的菜是天大的福气,如今皇帝巡幸山东,这份福气自然也就荫蔽在了山东的大小官员头上,因而倒也算不得难查探。 太后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两分:“皇帝身边总还有个得用的奴才。” 又道:“皇帝身边昨日是谁服侍的?” 小越子忙道:“是进保公公,也押着了,太后要见,奴才这就去传他过来。” 进保一来,就将皇帝昨日的行程吐露了一遍,早上批折子,下午与大臣们赏花对诗,去了皇后处共用晚膳,晚上又宿在了舒妃处。 再查探皇帝的饮食,也并无任何下药的迹象。便只能往食材与饮食相克的方向探查。 进忠得了消息,亲自押着进保来的,见太后沉思,又进言道:“太后娘娘,还有一人身份特殊,奴才们不好拘人,只能多派了几个太监盯着。因着怕毁灭罪证,并不许妄动一处,只是这位贵人闹得厉害,奴才们不得不请太后娘娘示下。” “谁?” “颖贵人。”进忠不紧不慢回答道,也不看太后的脸色,只道,“颖贵人给皇上进献了汤羹,皇上与皇后娘娘都用了。” 第703章 试探博弈 听到了颖贵人的名字,太后连眼皮都没有抬,手中拨弄翡翠佛珠的速度亦不曾慢下来,只是拇指尖微微的颤抖到底泄露出两分心绪。 进忠虽低着头,一双眼睛却是观六路八方,自然未曾错过太后的小动作,心下只觉得好笑。 太后当初受了大阿哥之托,是帮扶过颖贵人一把的。只是区区一个贵人,哪怕有蒙古联姻的背景在,太后却也并不真将她放入眼中,尤其是事涉了皇帝的健康。 太后与皇帝这对母子说来也是冤孽,自皇帝登基,母子俩过上了尊贵无匹、高枕无忧的生活,但可以共患难的人却未必可以同富贵。日子好过了,两人反倒生疏起来,背后的互相算计从未停止过。 可再是互相算计,皇帝也是太后的依靠,两人之间到底有一分真心的母子情谊,瞧这皇帝被人害得躺在床上,倒像是折去了半条命似的,太后也不是不动怒的。 太后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可是沉沉的尾音中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不容置噱道:“凭她是谁?就是尊贵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份上,但敢对皇上动了歪心思,就是当场斩杀了也是应该的。” 说到这话时,太后从嬿婉伊始,环顾了屋中之人一遍,见人人都顺从着低下头去,这才收回了眼神。 太后盘着佛珠,又对嬿婉淡淡道:“皇帝肯让你探查此事便是信任于你,你也不必在哀家面前拘束,若发现什么不对,只要能抓住幕后黑手,没有什么不能在哀家面前说的。” 因是皇帝病着,心中又担忧着皇后眼下到底如何,嬿婉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影儿,绷着脸谦辞道:“太后娘娘做事极有条理,臣妾只有跟着您学的份儿。” 太后哼了一声:“不必在哀家面前装像,你在皇后跟前有决胜千里之外的张良计,在哀家面前怎么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事关皇帝,哀家也不与你多说,你只自己看着办吧。” 嬿婉微微一福,轻轻道:“太后娘娘误会了,臣妾说的都是真心话。既然太后娘娘看得起臣妾,又事关皇上的身子,臣妾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太医诊断出是入口的东西出了差错,自然皇上的一餐一饮都是要检查的。如今太医已然一一查探,并无下毒的迹象,便要查探食材与器皿了,管着餐具与采买的人却是不得不扣下了。” 嬿婉仔细想了想,又道:“若要臣妾来说,厨房的门道极多,禁忌事项也多,非是熟手不能了解的。不光该请太医细细查看,也该寻些放心的厨师,跟着太医们一同查探才好。” 如今讲究君子远庖厨,太医们又如何能了解厨房里的门道? 太后虽然与嬿婉从未站在同一个立场上,在如今这件事上倒是肯听她说一句话,闻言颔首道:“思虑倒是细密周全,也难怪皇帝与皇后喜欢你。” 转头对进忠道:“令贵妃的话可听清楚了?还不令人去办。” 第704章 管理后妃 太后人老成精,最容易见微知着,进忠在她面前不露出一丝一毫对嬿婉的熟稔来,只顺从地应下,自领命行事不提。 进忠一走,太后与嬿婉要等待新一轮的查探结果,两人虽凑在一处,却也并没有什么话好说,只陷入了沉默之中。 嬿婉也不去猜太后正在想着什么,心早早的飞到了皇后身边,又打发了人去皇后的院中探问情况。 去探问的宫人一走,屋中就又陷入了可怕的宁静。只有旁边的卧房中时而传来皇帝的吐声,叫太后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半晌之后,太后捏了捏眉心,这才打破了平静,轻轻叹了口气道:“皇帝病得起不来身,又是为人所害,只怕随行的后妃现下的人心正慌着呢。皇后病着,原是你最压得住场,若是寻常便该是你站出来理事。只是比起后宫,到底是皇帝的安危更为要紧,也免不了你与哀家这个老婆子紧盯着这里,不得放松了。” 嬿婉没有被太后和皇帝看重的受宠若惊,也没有错过良机的不悦惋惜,只沉稳道:“都是臣妾应当做的。” 太后瞧着她这份宠辱不惊的稳重,心下也微微叹气。芝兰玉树,偏偏不生于我家台阶。 这样的心思不过一转而过,太后便道:“你想得明白就好,只是随行的后宫人数不少,也不能少了人主事,若是放任下去,还不晓得要生出什么样的乱子来。后宫高位嫔妃之中,舒妃与玫妃在皇帝身边伺候,自然是走不得的,豫妃么,入宫不久,性子也有些过于跳脱,将这样的重任交在她手里,哀家是不放心的。余下的便是婉妃和慧贵妃了。” 慧贵妃的位分明明更高,可太后却将她放在后面说,便可见太后的偏向了。 嬿婉心知肚明,太后有意趁这个机会让婉妃顺理成章地接触协领六宫的权力。这样乱的时候,却是最适合权力洗牌的,正适合婉妃在众妃嫔中树立起权威来。 可明知如此,嬿婉却依旧顺着太后的话说了下去:“太后娘娘说的是,只是慧姐姐只怕也不合适。皇上面前有玫妃和舒妃伺候,皇后娘娘面前自然也离不得人。慧姐姐与皇后娘娘是从前潜邸时开始的交情,如今自然是责无旁贷的。” 太后眼角便弯了弯,只是恰逢此时皇帝的咳嗽声传了过来,太后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变得晦暗起来了。 纵然嬿婉今日格外的温顺知趣,太后很是顺心遂意,可太后却也提不起什么兴致,只道:“婉妃也是潜邸的老人了,又是皇长子的生母,在宫里自然格外体面些。从前哀家看她性子温弱,是个针扎也不出声的,只觉得她难当大任。如今瞧着要是能立起来不少了,到底是为母则刚,做祖母的人自然更硬气些了。” “哀家的心思倒与你一样,也瞧中了她。既然如此,就让婉妃暂且管着后宫那一摊子事儿吧,也好让你腾出手来,跟哀家一起好好看一看,到底是什么鬼域伎俩!” 第705章 退让 太后拉着嬿婉一起给婉妃抬轿子,嬿婉只略略牵了牵唇,竟是难得的顺了太后的意。 春婵瞧着也是叹息,若非是这样的紧要关头,婉妃如何能沾染上宫权?她家主儿这样退让,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皇后和慧贵妃。 论资历,论地位,婉妃什么都争不过慧贵妃,那才是本朝头一个协领六宫的妃嫔呢。 可皇后娘娘如情形,眼瞧着便是下世之相了,对慧贵妃来说,还有什么能比在皇后娘娘跟前守着更为要紧?她家主儿自己被拴在了这里,却是铁了心要成全慧贵妃的。 一时想到,皇后娘娘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她家主儿,她家主儿更是时刻牵挂着,若是当真不得见最后一面,不曾好好告别,岂非让两人抱憾终身?想到这里,春婵也替她家主儿和皇后娘娘愁苦起来了。 这时倒是进忠与崔善肃容进来了,身后的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后头又跟着一个略显圆润的老太监。 春婵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御膳房年资最深的公公,人老成精,如今亲自动手的时间少,多是指点下面的小太监。但是有他老人家坐镇,御膳房从来没出过乱子,还能讨得了各宫大小主子们的喜欢。 因而即便年纪不小,却也被徒子徒孙们留在宫里,并没有出去荣养。即使是来山东,也进了随行的名单之中。 进忠给崔善递了个眼色,崔善依旧是那副阴恻恻的样子,低头回话道:“太医不曾查出什么问题,却是御膳房的云公公发觉出来的不对。” 御膳房是一个油水最足的地方,因而云公公即便年纪并不算小,却也不曾干巴瘦削起来。一张圆润的脸撑平了皱纹,常年带笑让脸上的笑纹都固定了起来,虽然此时并不敢笑,这张脸却愣是叫人瞧出两分喜意。 “回太后娘娘、令贵妃娘娘的话,奴才发觉颖贵人炖的银耳汤不对,味道较寻常微微发酸,汤色也略浊一分,恐怕是泡发的时候变了质。” 问题还真出在了颖贵人处,太后略略皱眉,颇为不解地问道:“你是说,皇帝现在这副模样都是银耳所害?” 银耳最是滋阴润肺,宫里都是常喝的,也从未听说过谁喝不对了这个就能病成这副模样。 云公公细细解释道:“太后娘娘有所不知,这银耳若是泡发久了,或是放的变了质,非但不能温补,反而还有毒起来。只是发作的慢些,服下几个时辰后就会让吃了的人上吐下泻、恶心呕吐,严重了还能害了人的性命去。” 所以查毒查不出,试菜的太监也发挥不出作用来,只是病情发作比帝后早些罢了。 听到了最后一句,太后的神色骤然一绷,怒意就有雷霆之势:“如此严重,为何太医从不知晓!连给皇帝诊治也未曾诊治出来!” 瞥见了一脸诚惶诚恐的云公公,太后又敛去三分怒意,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云公公刚刚自然是故意作态,又低眉顺眼地往下讲道:“太后娘娘,并非是太医无能,而是银耳金贵,寻常的富贵人家都用不起,所以此等案例就极少出现,知道的人自然也极少。就是奴才也是先尝出了不对,这才想起此事。” 一小匣子寻常的干银耳就要十几两,更何况是糯耳、新鲜银耳。底下的奴才们泡发的时候自然是小心又再添小心,谁还能泡发的时间过长了呢? 崔善也跟着道:“太后娘娘,奴才又探查了颖贵人所领用的银耳,却与常用的干银耳不同,是下头进上来的新鲜银耳。” 第706章 两难 太后语气淡淡,但听这口气却还算是不偏不倚:“是颖贵人的问题,还是采购上出了差错,送上来的东西变了质?” 崔善垂眉道:“后宫用干银耳多,新鲜银耳还是来了山东之后才有,一日只送三朵上来。三日之内除了颖贵人处领用了一朵,其他人都未曾领用过。剩余银耳都存在膳房中,云公公检查了,并没有坏的。” 云公公连忙补充道:“太后娘娘,这些银耳都是用冰湃着的,但即便用了冰也至多保存不过两天,过了时辰就是要换的。” “奴才揣度着,只怕是贵人并不了解银耳,更不了解新鲜银耳比干的易坏十倍,还是照着在京城时的旧例泡了许久,只怕还泡得过长了些。可山东不比在京中,却是湿热许多,新鲜银耳更是无需泡发的,这才让银耳变了质。” 颖贵人的做派,素来是眼高于顶的,令贵妃娘娘都瞧不上,又瞧得起他们这些没根儿的奴才?就连看根野草都比看他们尊重些了。这段时日她日日熬汤熬粥的,又如何愿意多问一句御厨,只窝在自己的小厨房里折腾,那又谁能救得了他? 这一番话听起来的确合情合理,崔善又搜寻的人证物证皆全,太后也微微颔首。只是她还是皱眉,难以接受现实——堂堂大清帝后,竟然栽在了这小小的银耳之上? 太后沉吟,有想到了一个新的令人迷惑的问题:“既然发酸便是不好,皇帝和皇后怎么还会吃了下去?” 云公公躬身回禀道:“颖贵人兑了青梅酱和蜂蜜,酸甜味极重,便将这股子酸味盖了过去。都是奴才的舌头还算灵敏,浇上这二样料,也是丝毫都尝不出的。” 太后的神色又是一变,对颖贵人更是厌恶起来。 宫中银耳多配莲子、蜂蜜或是梨子,滋味自然都清淡些,若她不弄个什么青梅酱出来,难保皇帝尝不出来不对,好端端的一个人又如何会病成这个样子! 但转念一想,若是颖贵人故意为之呢? 想到这种可能,太后的神色愈发难看起来,颖贵人若是存心如此,那背后无非是巴林或是大阿哥。 巴林是沾不到一点好的,献进宫的女儿害到了帝后身上,无论她是有意也好,还是无意也罢,不但她自己这条命到头了,就是她阿玛的郡王爵位也到头了。 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大阿哥。 若是皇帝当真一命呜呼了,如果正大光明的匾额后又不曾写了哪个阿哥的名字,按着汉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传统,或者是他们满人的立贤,大阿哥都是当仁不让的—— 到底是主少国疑,永琰与下面的弟弟们都还在尚书房读书,一件差事都没办过,朝臣谁能瞧出来他们贤不贤的。大阿哥现在可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太后几乎有些懊悔,刚刚不该推着婉妃来分一分令贵妃的权柄。她原是看准了皇后此次不大好,不愿皇后去后令贵妃一家独大,她可不想让一个这样聪明能干的女子做了继后,把持稳了后宫。可若是她助长了婉妃与大阿哥的气焰,让大阿哥抓住了这个机会,纵然他不敢来个斧声烛影或是玄武门之变,可皇帝现在的身子,想做手脚却容易得多。 太后到底是顾念皇帝的安危,下意识想改口将理事的人选换一个。可话到了嘴边,她又想起了大阿哥对自己的承诺,登基后头一件事儿必定是接回来为国受苦多年的端淑姑姑, 太后犹豫着,一时之间竟是进退两难。 第707章 因势利导 嬿婉一直观察着太后的神色,自然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悔与凝滞,再略加猜测,也不难猜出太后在犹豫什么。 太后无从得知今日一切都是皇后的手笔,就难免疑心上了大阿哥。可若一切是大阿哥所为,如今他就定然想再进一步,趁皇帝病要皇帝命,那太后让婉妃主理的举措就无异于在助纣为虐了。太后不是不心疼皇帝的,如今这份犹豫,想来也是为了端淑长公主。 自然,太后经历过一手推上皇位的孩子转过头来想辖制于她的情况,也未必肯全然信任于大阿哥。只是想接回长女,在皇帝处,太后是半分办法都难有,而若是换做了大阿哥,无论概率大小却总是有一些可能的。 想到这里,嬿婉的眼神微微一闪,在养子和女儿的性命之间,太后会如何选择呢?只是—— 嬿婉轻笑,为什么要让太后来选择呢? 一件事情太后能想到,自己能想到,将来皇帝难道就想不到吗? 得知太后偏向长女与大阿哥到不顾惜自己性命的程度,皇帝与太后之间的母子温情还能一如往日吗? 如此,嬿婉将来的计划便好走拼多了。 至于婉妃和大阿哥,在嬿婉眼里却是不足为惧的,自己协领六宫多年,若是她手底下的人能这样轻易的被婉妃拉拢了去,婉妃在六宫妃嫔中的威信能轻易压制了自己,那是她太过无能了。 婉妃母子不动作也就罢了,都是真想抓住这个机会做些什么,只会给嬿婉母子做嫁衣而已。 想通了这个关节,嬿婉故作对太后的思虑无知无觉,只不动声色地扯开了话题:“太后娘娘,是有心也好,是无意也罢,终究是颖贵人害得皇上与皇后娘娘如此,臣妾不知到底该如何处置她才合适,还想讨太后娘娘示下。” 太后却也并不袒护颖贵人,闻言将心头纠结暂且搁下,淡淡道:“颖贵人铸下滔天大错,伤及皇帝龙体,不杀不足以正后宫视听。” 她只短短的一句话就定下了颖贵人的生死,屋中众人的神色都是一凛。 太后想了想又道:“这件事哀家要亲自与皇帝商议,只是事关重大,哀家还要先提审颖贵人一番。” 她略略偏头瞧见了嬿婉,眉心又是微微一蹙。 嬿婉心知太后并不乐意提审颖贵人的时候带上自己,而更巧的是她也无意于掺和进去。 嬿婉趁机进言,因势利导道:“臣妾倒有一个想法,不如臣妾与太后娘娘兵分两路,太后娘娘要亲自提审颖贵人,那臣妾便去皇后娘娘处。一来皇后娘娘病着,臣妾合该去探。二来到底事发在皇后娘娘的院子里,兴许那里留下些什么蛛丝马迹也说不定,臣妾想领人去查探一番。” 这话却也合了太后的心意,太后顺水推舟道:“令贵妃想得周全,就如你所言吧。” 嬿婉终于能得偿所愿,连忙行礼告退,匆匆往皇后所在的玉清院中去。 第708章 猜测 玉清院中却是凄风苦雨,皇后一发病就是腹痛至极,极为折磨。偏偏皇帝没多久就病了,御医大多集中在皇帝处商议药方,给皇后问诊的不过是小猫三两只。按着他们开的方子抓药,喝下去连止住痛都做不到。 还是刚刚嬿婉见到皇帝身边太医众多,包院使更是作为太医之首离不得那里一步,便晓得不好,暗中令随行的徐平去了玉清院给皇后问诊。 徐平虽不如包商陆的天纵英才,但能被嬿婉看重,这些年了来稳坐永寿宫太医的头把交椅,却也不光是春婵的裙带关系。 他到底是太医世家出身,底子十分扎实,一碗汤药下去好歹是缓了痛,但皇后已经是躺在床榻上冷汗涟涟,虚弱得不成样子了。 慧贵妃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只恨不能以身相替,已经是哭得眼睛通红。和敬与永琏也守在皇后的床榻边上,两个人忧心如焚。即便是平日里再机智百变,如今面对病痛也六神无主,束手无策。 见皇后的腹痛终于止住了,几人脸上都显出喜色来,喊“琅嬅”的,喊“额娘”的,俱是心疼关切到了十分。 皇后终于缓过劲儿,想伸手擦擦慧贵妃与孩子们脸上的泪,却发觉自己连伸手的力气也无,只能用眼神在她们的脸上不住地梭巡。 和敬哭得喘不上气来,只能一声一声地喊着“额娘”。 皇后心疼地盯着她瞧,待匀了气儿,自己能开口时,只哄道:“和敬,永琏,好好的。” 永琏眼睛通红,他预知到了不远的未来,惶恐地看着皇后,嘴唇抖着,什么都没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扶住了哭得站不住的和敬。 皇后轻轻闭眼,再睁眼时神色愈发温柔,叮嘱道:“和敬,性子和缓些,莫仗着额驸性子好欺负他。永琏,好好保养自己的身子,护着弟弟妹妹。” 和敬愈发哭得厉害,永琏却流着泪咬牙一一应下。 皇后喘着笑,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道:“你们的皇阿玛病着,还没去看过吧,去走一遭尽孝,莫要让额娘担心,让额娘与你们慧娘娘单独说说话。” 永琏身子颤抖着,强扶着和敬往外走,他知道,皇额娘现在最想说话的是慧娘娘,他们留在这里反而会扰了皇额娘。 皇阿玛那里也不得不走一遭,只是要快去快回,再回皇额娘这里守着。往后再没皇额娘护着他们,他们自己就更要警醒,不能在皇阿玛处留下话柄。 只是在踏出门槛儿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皇额娘是怎么知道皇阿玛也病了呢? 他当时只顾着皇额娘的安危,并没有留心其他人说话,不知道是否真的没有人带出过一句半句。可即便真有人提到过,他皇额娘当时痛成那样,还能听见吗? 即便太医说过皇额娘是吃坏了东西,可又没有说是吃坏了什么,不一定是和皇额娘共用的那一顿,皇额娘如何能判断出来呢? 除非—— 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回头向皇额娘的卧房看去。 直到和敬擦着泪喊他:“哥哥?” 二阿哥才回过神,神色黯然道:“走吧,我们去给皇阿玛探病。” 除非,皇额娘就是幕后真凶,是她做的这一切。 而皇额娘为何如此做,永琏虽然不晓得具体缘由,但除了为了护着他们,还有别的可能吗? 第709章 最后 嬿婉到时,皇后与慧贵妃已经说了一阵子话,见她跑得鬓发松散,喘着粗气额间沁着晶亮的汗珠,两人都止住了话头看她。 说是不许嬿婉先来玉清院,可瞧见嬿婉这样着急跑来的时候,皇后还是十分地欢喜,欢喜得眼泪都滑落了下来。 嬿婉一手扶在门框上,一手扶在腰侧,微微弯着腰气喘吁吁。帝后距离并不远的院子之间,她几乎是不顾形象地冲了过来,连春婵等人都甩在了后面。 可是还好,还好赶上了最后一面。 皇后瞧着她,满心满眼的欢喜。 嬿婉一步一步走到了皇后的身边,眼泪从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里坠下,抓住皇后的手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落泪道:“娘娘又是何苦呢?” 何苦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何苦连最后几天的活路都不给自己留? 皇后连摇头的力气都欠奉了,靠在慧贵妃的肩头,在最后的时间里竟然还有几分少女的娇意,笑道:“好啦,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早一日和晚一日又有什么区别?” 这段时间的健康都是用丸药和参片堆出来的,实际上身体的底子早就虚的不能再虚了。为了不留下痕迹,皇后在离开皇宫前就早早就准备下了丸药,强行用百年老参与药吊着精神,显现出十分的神采奕奕来,便是为了设一局。 除掉她的心头大患颖贵人,再将皇帝往万劫不复的方向推一把。 皇后对这些食物相克、食物变质害人的问题关注已久了,这才能偶然得知银耳的事情。她心知肚明,变质的银耳足够要了人半条命。 只是皇帝折去半条命,靠着太医院的药,靠着仔细调养,总还能苟延残喘地过上几年,总能撑到永琰长大的时候。却也不至于让长大的永琰再碰上和当年的永琏一样的事,被皇帝那样的怀疑和忌惮。 而像她这样只剩半条命的人,自然是没什么活路了。可这样也好,这样谁都不能将这事怀疑到她的头上,颖贵人必死无疑,她也不会因为谋害皇帝的罪名牵累到儿女身上。 皇后喘着气,轻轻笑道:“这样做,我很高兴,很痛快。” 甚至在痛的时候,她心中都有些欢喜——皇帝也是这样痛的吧,皇帝也是同她一样的虚弱的吧,皇帝再没几年能作践永琏,能拿她的儿子这样做筏子了。 她一步步走到了早逝的下场,桩桩件件都与皇帝相关,都少不了皇帝的推波助澜。如今她要死了,她如此舍不得儿女,舍不得曦月与嬿婉,可她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却无能为力,如何能不怨恨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要死了,他凭什么好好活着? 皇后已经有些容光焕发:“嬿婉,我终于替自己出了一口气,我很高兴。” 嬿婉含泪点头:“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皇后枕在高曦月的怀里,一手拉着高曦月的手,一手拉着嬿婉,笑容里带着点梦幻的希冀:“下辈子我要好好待你,下辈子你要当我的女儿。” 第710章 皇后再见 慧贵妃抖得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的握住了皇后的手。 嬿婉含着泪应道:“好。” “下辈子我不要再做违心的事,我不要逼得自己的儿子累坏了身子。” “好。” “下辈子我要健健康康的,与你们一起活到老,活成白发苍苍的老太婆。” “好。” 嬿婉的声音抖得发颤,她几乎是恐惧的感受着皇后生命的流逝。 皇后却直起了身子,仔细地看着她们瞧,她紧紧抓着嬿婉的手,将嬿婉的手抓得发痛,只是现在谁也顾不得这些。 她发狠道:“你要当皇后,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要护住了你的儿女与曦月,你要让谁都不能再伤害到你。阿婉,好好活着,活到老死。” 等嬿婉应下是,她又转过头死死抓着高曦月的手,只是与高曦月对视的那个瞬间,泪还是不争气的落了下来,语调也情不自禁的软了:“曦月,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求求你,不要让我太快见到你。我骗过你十来年,就罚我再多等你两倍的时间,多等三倍好不好?” 她的尾音在颤抖,慧贵妃整个人也在抖。 两个人都深深地盯着对方瞧,只觉得每一眼都像是最后一眼,最后还是高曦月先点了头:“好,琅嬅你多等等我。” “额娘——” 和敬与永琏匆匆去给皇帝请安探病,又匆匆折返回来。 皇后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含笑而逝。 乾隆十八年五月初二,富察皇后崩逝,年四十二。 皇后前些时日尚且精神充沛,常伴帝王左右。不过几日,却是皇帝病倒,皇后崩逝。前朝后宫震惊之余,不免议论纷纷。 太后与皇帝商议之后,索性快刀斩乱麻,以嫉妒成性,谋害皇后,祸及帝王为名赐死了颖贵人,连带着巴林郡王也因为教女不善而获罪,被降为庶人还不止,与其子都被赐了一杯毒酒。 银耳变质有毒误杀皇后,虽然真实发生了,但这个荒诞的情节却并不令人信服,恐怕是不会有人肯相信的。 与其说出真相,皇后死于小小的银耳上,伤及皇家的体面不说,还让前朝后宫都以为这是个托词而揣测纷纷,倒不如将一切都推到了罪魁祸首的颖贵人头上。横竖都是要死的,不过是罪名从误杀变成了谋杀罢了,也能敲打敲打蒙古,杀鸡儆猴给准噶尔看。因而太后和皇帝很痛快便做出了这个决定。 从此巴林部亦是不再有郡王的爵位,而是降为辅国公。巴林有两旗,爵位亦是落在了另一旗的旗主头上。倒叫另一旗的旗主欢欣鼓舞,对皇帝感恩戴德。 另一个高兴的人是豫妃,皇帝将颖贵人所出的六公主彻底交给了她抚养,连玉牒也跟着改了,从此天上地下六公主都只有豫妃一个额娘了。 只是再高兴多了个女儿,豫妃也得表现出悲伤来,无他,皇后病逝,皇帝也跟着十分震怒。 皇后死在了皇帝对她印象最好的时候,叫薄待了皇后几年的皇帝反而十分的痛惜与不舍,为了皇帝的病情需要尽快回宫调养,也为了护送皇后的梓宫回京,皇帝在止吐之后就下令起驾回程。 第711章 守灵 慧贵妃自皇后去后就不饮不食,等到皇后躺入棺中,更是扶棺大哭,恨不得能随之而去。 之后便抱着一把琵琶守在灵堂,时不时拨弄两下,弹一曲皇后从前最爱的曲子。旁人若有觉得灵堂奏乐不合适的,都尽数被嬿婉拦了下来,让慧贵妃可以寄托对皇后的哀思。 嬿婉也陪着她守在皇后的灵堂处,不言不语,只是皇后从前的音容笑貌时时在眼前回现。 但眼瞧着慧贵妃将自己的指尖都弹出了血,嬿婉却也不得不拦着她:“人的魂魄七日不散,皇后娘娘还瞧着你呢,她若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如何能安心?” 慧贵妃惨白着脸色,看人的眼神都直勾勾起来。 嬿婉只觉得扶着她的手感如同扶着冰雕一般,又冷又僵硬,当机立断令人拿了斗篷裹住她,又强灌了热蜂蜜水给她喝下,才觉得慧贵妃身上微微有了些活气儿。 但待要从她怀里拿下琵琶时,慧贵妃却又不肯了,固执地拿着琵琶不肯放:“我要弹给琅嬅听,她最爱听我弹琵琶了。” 嬿婉却攥着她的手,让她自己看清那溢着血的指头:“慧姐姐,你才答应娘娘好好活着,这样就叫好好活着么?” “回去,休息,吃东西,再过来陪着她,你要好好的长命百岁,她才能安心呀。” 慧贵妃却落下泪来:“她最怕黑了,那里面那么小,那么黑,她怎么受得住?我弹琵琶给她听,她就知道我在,我陪着她,她就不用害怕了。” 嬿婉被她一席话说得落泪,揩了几把眼泪才稍稍平静些:“慧姐姐,不用弹琵琶,你与娘娘在心底说说话,娘娘就知道你在了。” “她不是走了,她是换种方式陪着你,从此之后,你遇到的夏天的微风,冬天的暖阳,路边不知名的小花,都是她给你送来的祝福。” “我答应她好好活着,你也答应她了,我们都不能食言的。” 慧贵妃抱着嬿婉大哭,哭过后不再弹琵琶,只是固执地抱着不肯放,也不餐不眠,时时刻刻陪伴在皇后灵边。 嬿婉还要再做打算劝她,却被皇帝召了过去。 皇帝这两日病情已经稍有起色,只是人还是虚弱,半躺着靠在软枕上,脸色蜡黄,见她来了道:“慧贵妃还守着么?” 嬿婉颔首道:“臣妾还没能劝动她。” 皇帝叹气道:“也是潜邸一起走来的老人了。”又道,“你也是守在皇后灵前许久了。” 嬿婉道:“臣妾从前在长春宫由皇后娘娘教养,又是皇后娘娘抬举臣妾侍奉在皇上身侧,娘娘对臣妾恩重如山,臣妾无以为报,唯有多陪在皇后娘娘身侧才能略尽哀思。” 皇帝点头道:“你素来与皇后情分就好,也难怪她留下的话里将亲近的宫人都留在了和敬、永琏与你这里。” 皇后留给皇帝的遗言中,将亲近的宫人托付给了嬿婉和自己的孩子。 嬿婉点头应是,轻声道:“娘娘信任臣妾才以宫人相托,臣妾必定好生待他们,不辜负娘娘的信任。” 第712章 丧仪 皇帝静了片刻,神色中亦有哀伤:“皇后病了许久,近来却转好许多,朕还以为有许多时日能与皇后相伴,却不想——” 嬿婉心中五味杂陈里夹杂着怨恨,皇后崩逝了,皇帝知道不舍了。 可若不是皇帝,皇后又何至于早逝呢?单说一个全套的亲蚕礼就累得皇后缠绵病榻多久,究其根本也不过为了皇帝的好大喜功罢了。 但她不得不垂着睫毛掩饰住了眼底的森森恨意,婉转劝道:“皇后娘娘走之前还记挂着皇上,若是知道皇上如此惦念,一定是高兴的。” 皇帝神色亦是不忍,沉沉道:“皇后正位中宫十八载,奈何天不假年,朕已经决意为她丧仪隆重,让天下臣民为国母服丧。” 活着时没享到这样空前的福气,死了在丧仪上做这些表面文章又有什么意思?皇后能享受到么? 嬿婉心中对皇帝的举措不以为然,皇帝是真追念皇后,还是为了图个帝后和谐、明君贤后的名声也尚在两可之间。可说到底,皇后丧仪隆重总比敷衍过去要好。 嬿婉还是深深拜倒在地:“皇上恩典,若是娘娘泉下有知一定余心甚慰。” 若是娘娘泉下有知,一定想早早带走你。 皇帝的眼底闪着幽暗的光,前几日呕吐得多,伤了嗓子,如今说话便有些沙哑,如同是铁器划过石板路一样:“皇后故去,可后宫却少不了人主理。就是如今,后宫事务需要人管着,皇后丧仪亦是事端繁琐。” “皇额娘有意让婉妃主理后宫,让你来主理皇后丧仪,你意下如何?” 嬿婉闭上了眼睛,心中明晰太后心里到底是亲女压过了养子,预备全力扶持大阿哥了。 只是嬿婉因为皇后故去已经两日没怎么睡过了,如今熬得眼底发红,在此时,皇帝的试探就更是格外叫人厌烦。 嬿婉睁开眼睛道:“臣妾听太后娘娘与皇上的吩咐,臣妾愿意操持皇后娘娘丧仪,定处处留心,不出一点儿差错。” 皇帝略点了点头,似是满意,又似是不同意道:“婉妃虽是老人,却性子弱,人也不大聪明,后宫的一摊子事儿放在她手里朕是不放心的。嬿婉,朕还是属意你。” 嬿婉并不知道这是不是皇帝新一轮的试探,只道:“主持丧仪是臣妾能为皇后娘娘做的最后一件事儿了,还求皇上成全了臣妾与皇后娘娘的这番情谊。” “至于后宫事务能做好的姐妹很多,并不只在臣妾一个。婉妃为母则刚,如今瞧着也立起来了。意欢聪慧,玫妃亦是七窍玲珑之人,再往下豫妃、和嫔虽然年纪轻些,却也都是可造之材。众姐妹同心同德,定能让后宫安稳,不让皇上多费心。” 皇帝轻哂:“协理六宫之权,旁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你倒是大度,还往外送。” 嬿婉正了神色,认真道:“后宫是皇上的后宫,自然是皇上指派谁便是谁,臣妾又怎可将其视为囊中之物?” 第713章 再三试探 皇帝定定瞧了嬿婉半晌,嬿婉不闪不避,坦然任由皇帝打量。皇帝见她说的是真心话,倒是颇为赞许。 皇帝向嬿婉伸手,嬿婉就顺从地拉着皇帝的手坐在了榻边。 皇帝叹气道:“知道你舍不得皇后,只是也该保重自己,朕还从没见过你此番情态,眼底都能瞧见红血丝了。” 嬿婉偏过头轻轻道:“臣妾闭上眼,眼前总是皇后娘娘从前的音容笑貌,心中便难受得很。” 皇帝长叹一声,似乎带着无限的追念与懊悔:“那便依你所言,让你主持皇后丧仪。至于后宫,就让舒妃和婉妃一起打理着,再让和嫔跟着打下手吧。” 嬿婉露出了进房之后的头一个笑:“多谢皇上成全。” 皇帝语意艰涩道:“虽然赐死了颖贵人,皇后却回不来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之色,只是没有叫嬿婉瞧见,“皇额娘却是惦记着后位不能空悬太久,省得后宫人人都有个盼头,反而不安稳起来。” 嬿婉身子一僵,在皇帝状似不经意的视线下盈盈下拜道:“按理来说,太后娘娘的话,臣妾只有洗耳恭听的道理。只是此番臣妾不得不不规劝一二。” “皇上,皇后娘娘尸骨未寒,这样急着提立新后只怕是操之过急,也令人寒心。还求您看在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对您从无一事违逆的份儿上,多给皇后娘娘留些体面吧。也求您体谅体谅和敬公主与二阿哥,若是还没出生母的孝期就知道要立继后,又叫他们情何以堪呢?” 皇帝的眼神闪了闪:“哦?你却是不赞成早立新后的?嬿婉,朕却想着你拿了许久皇贵妃的份例,如今也该实打实地做一做皇贵妃了。” 嬿婉却仰着头仔细道:“皇上,臣妾得皇上与皇后娘娘厚爱,能忝居贵妃之位已经是三生有幸,从不敢得陇望蜀,反而折了自己的福分。” “圣祖爷的孝诚仁皇后去世后,圣祖爷守了妻孝,隔了三年才立的孝昭仁皇后为继后。臣妾虽蠢笨无知,却也知道圣祖爷是一代明君,所作所为必有其深意在,圣祖爷所行才是正道。” 皇帝最崇敬圣祖康熙,闻言倒是脸上添了两分笑意:“你若是蠢笨无知,那后宫就再没有一个聪明人了。” 他捏了捏嬿婉的手道:“好好操办完皇后的丧仪,你的协领六宫之权朕已经给你留着,至于旁人,不过是代掌罢了。” 嬿婉轻声道:“是皇上偏心臣妾。” 皇帝扬眉轻笑道:“自然是你可人疼,朕才这样偏爱你。” 嬿婉告退之后,出了这个屋子心头的憋闷才稍解。她费心于皇后的丧仪与照料慧贵妃,皇帝却还不忘试探与防备她,说是追念皇后,可却也瞧不见几分真心,当真是叫人心头腻歪的很。 这时,她瞧见了包院使冲她使个眼色,嬿婉就做出来关心皇帝身子的样子来,来问包院使的诊治结果。 包院使先讲解了一番皇帝的病情与用药,又给嬿婉请脉。嬿婉略一讶异,他趁着没人注意时比了一下“进忠”的口型。嬿婉就知道是进忠不放心她的身子,特意叮嘱了包院使诊脉,心头一阵暖流涌动。 第714章 打哑谜 包院使正色道:“贵妃娘娘身子尚好,只是近来过于伤心、忧心和疲惫,对身体有所损伤。只是如今年轻体健,这才没有显露出来。也不用药,只日日熬了姜橘饮喝,便能理气疏肝了。” 嬿婉故意道:“有劳包院使了,其实主要皇上身子好了,本宫也就放心了,也不至于如此气滞气逆。” 包院使笑道:“微臣定当尽心竭力,照料好皇上的龙体。”又笑道:“只是药中有黄连、黄柏、三颗针,味道苦些,皇上喝着不喜,但这三味药却是极有用的,实在更改不得。听闻皇上爱吃娘娘宫中的松子糖,微臣不得不厚着脸皮讨要一番了。” 嬿婉虽尚不了解包院使的意思,却照单全收道:“事关龙体岂有小事儿,本宫一会儿便令人送来。” 包院使作揖道:“微臣多谢贵妃娘娘。” 但他觑见短暂的四周无人,在头垂下时飞速地低声道:“这三味与茶同饮无药力,且鲜有人知。” 他也还是见识了变质的银耳汤的效力才打开的新思路。 茶水会降低这几味药的效力,这还是他从前被打压时只能给宫侍问诊,大量的病例,他又留心整理,这才得出的结论。旁人却是都绝不知晓的。 嬿婉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又故作关心地问道:“本宫还不晓得那银耳汤的影响可大?娘娘病逝了,本宫不得不忧心皇上。” 她想知道皇帝现在的寿数。包院使是一刻也离不得皇帝的院子的,想问话自然就只能打哑谜了。 好在包院使是个极其聪明的,一点就透,闻言笑道:“还请贵妃娘娘放心,虽说皇上此次伤到了脾胃,但只要好生调养,总能补回来身体的亏空。” 他的手掩在袖口里,悄悄握拳晃了晃。 嬿婉便知晓,从前她的多番用心,加上皇后娘娘这一次的破釜沉舟,若是包院使使出浑身本事认真给他调养,皇帝如今约莫只还有十余年的寿数了。 嬿婉微笑道:“那就好,如此本宫就可放心了。皇上预备几日后就要开拔,走水路回京。坐船可会对皇上的身子有影响?” 这就是不满意了,看来时间还是太久了? 包院使心中盘算着,面上笑意不变,继续回话道:“娘娘放心,皇上脾胃受损,最好的恢复时间就是现在,太医院带来的药材与底下官员进献的进够了,微臣定然用心,将好药材的药力催发到极致。服用了药汤,就是坐船也是不妨事儿的。” 他在“药力”上着重咬字,手依旧捏拳,只是不再摇晃。 嬿婉暗中瞥了一眼,这是用了茶水消解药性,延迟皇帝的恢复速度,皇帝还有十年好活么?还是太久了。 她想了想,又道:“本宫不通药理,若是说错了什么,院使不要见怪。” 包院使连声不敢。 嬿婉继续道:“本宫从前听闻药补不如食补,尤其是刚刚包院使说需要好生调养,不知若是药食双管齐下,效力又如何呢?” 如果他们从前的计划与用茶水消解药性双管齐下,对皇帝的效力又如何呢? 包院使抚掌叹道:“贵妃娘娘关心皇上至深,微臣实在是弗如远甚啊。娘娘提醒微臣了,双管齐下,自然是极有用。” 他抚掌后,拿下上面摊着的手掌,下面的手恰攥了个拳。嬿婉便明白了,短则五年,长则十年,长短之间自然是嬿婉说的算了。 嬿婉微微一笑:“如此甚好,如今皇上好全了,本宫也可以放心了。” 包院使行礼道:“微臣定不负娘娘所托。” 即便是有路过的人听见了,这也是一心关怀龙体为君考虑的宠妃与尽忠职守医者仁心的太医。 没有人会想到,他们聊的不是如何能让皇帝快点好起来,而是皇帝的寿数。 第715章 破例 嬿婉主理皇后的丧仪,又要顾着慧贵妃处,并没有功夫守在皇帝身侧。她只暗中提醒了进忠与近来时常伴驾的舒妃,两人就知道该如何行事了,并不需要嬿婉额外费心。 出京时游山玩水,回京时却是无人再有这样的心思。 皇帝此次大伤元气,仍缠绵于病榻之上,难以起身,便令大阿哥与五阿哥一同护送大行皇后的梓宫入京。两位阿哥率傅恒等人走了水路回銮,星夜兼程之下不过七日便已经匆匆返京,安奉皇后梓宫于长春宫之中。 皇帝追忆皇后病逝前夕盛装丽服,端雅娴静,恰似新婚之时,自成婚以来皇后亦是恭谨顺德,从无违逆之语。若非两人嫡子多病,以至于自己对皇后怄起气来,皇后自己也因嫡子病弱而生出心病,累及身体,想来两人作为结发夫妻,定能举案齐眉,平顺到老。 更兼夫妻俩同时蒙难,皇后先病逝了,皇帝对皇后更别有一分同甘共苦、唇亡齿寒的意味在,便是加倍的追思与看重了。 入关以来,因着头位以皇后之礼下葬的圣祖爷元后,孝诚仁皇后的丧仪恰是在征讨三藩之时,为了不影响前朝衙门的正常运转,便免了各省官员的服丧。之后皇后的丧仪皆从此礼,便成了惯例。 但皇帝并不满足于此,要令四海同哀,便参照明朝典籍记载的皇后丧仪,令在外的文武官员军民人等,与京城各官一同服制,哭临三日,持服二十七日而除。 如此的郑重,打破了大清百年来的惯例,实在叫朝野侧目。但皇帝执意如此,旁人也莫能有二言。 皇后梓宫入宫之日,大阿哥与五阿哥带领诸皇子祭酒,文武官员及命妇们分班齐集,缟服跪迎,举哀行礼。 皇帝似乎还嫌此等声势不够浩大,又外令履亲王允祹、和亲王弘昼、户部尚书傅恒、工部尚书哈达哈等成立了恭办丧礼处,好来总理丧仪,内令嬿婉主理,又特特向户部支取了三十万两白银,专门用作孝贤皇后的丧礼使用。 这样大的手笔免不得会惹人发酸。 长春宫中,妃嫔、公主、福晋及命妇们已经按着班序站好,等待着行祭酒礼。 因着还未到吉时,众人各自低声说着话,一见嬿婉来了,纷纷肃容行礼:“令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嬿婉素着一张脸,不施粉黛,与宫中各妃一样穿着丧服,全身上下连一丝花纹都不带,只在旗头上簪一朵用通草绒花扎的姚黄牡丹。 富察皇后生前节俭,素来爱以通草绒花为饰,少佩戴珠翠。她又向来最爱姚黄牡丹,因而嬿婉着意让内务府做了许多朵通草绒花扎的牡丹,让后宫妃嫔佩戴皇后最喜爱的物事相送。 嬿婉喊了起,抚慰众人几句,便走到了慧贵妃身边,瞧见她还没有半月,倒浑似老了几岁,心中亦是叹息。 “慧姐姐还是好生保养自己为上,璟宁还小,少不了您这个额娘的看顾。再说了,就是您能狠下心不瞧瞧璟宁,不为了活人,总也要让逝者安心吧。皇后娘娘瞧见姐姐这副样子,心中也是会难过的。” 第716章 羡慕之情 慧贵妃的女儿五公主璟宁如今还只有八岁,自打落地起就被慧贵妃与皇后两个人当作眼珠子一样娇惯着。 花朵似的的小人儿,又娇又乖,可骤然间碰上了这样的事儿,她敬爱的嫡母突然病逝,生母也像是三魂丢了七魄一般,日日浑浑噩噩的,连她也看顾不上,一时之间璟宁也是六神无主,精神便萎靡起来了。 偏偏和敬丧母之痛锥心刻骨,连自顾都不暇,而嬿婉亦是忙于丧仪,无力用心关怀,一时竟是无人可教养于她。 最后竟然是四公主璟妘将她接进了永寿宫,璟妘与这个比自己小了三岁的妹妹形影不离,同饮同食,同起同居,才眼瞧着璟宁好了许多。 慧贵妃眼神不错地凝望着金棺,神情中颇有几分呆滞和木然,没有回答嬿婉的问题,而是缓缓问道:“你说娘娘瞧见现在这个场面,她会高兴吗?” 嬿婉环视四周宫妃命妇脸上或真或假的悲伤,沉默片刻道:“娘娘早就不在意旁人的想法了,只是瞧见慧姐姐和和敬如此哀伤自毁,只怕心中也是难以高兴的。” 两人都是沉默。 这样的沉默之中,不远处王妃命妇的低声絮语飞到了她们的耳朵里。 一个道:“皇上待皇后娘娘当真是夫妻情深,为了停放梓宫,皇上要将观德殿整个挪盖呢。盖新房、铺新路、建院落,还要新修宫门。我家爷回来说,光是工匠就请来了八千多人,眼瞧着十万两白银就流水一样的出去了。” 长春宫只是暂时停灵之所,按着规矩帝后去世后梓宫都要停放在观德殿。 嬿婉心中腹诽道,皇上这样大修观德殿,又焉知不是为了他自己呢?横竖他没几年也就能用到了。 另一位命妇听到“十万两白银”,连忙捂着心口念一声“阿弥陀佛”,感叹道:“皇上待皇后娘娘可真是好,到底是结发夫妻,情分不同寻常。只可惜娘娘就这样去了,若是还在,不知道还有多少后福可享呢?” 旁边另一个人也凑来道:“谁说不是?不光是观德殿,皇上嫌静安庄小,委屈了皇后娘娘,还要扩建静安庄呢。从大殿、宫门,再配殿、朝房,光新房间就休了三百多间呢。” 静安庄是京郊外的皇家殡宫,从前发哲悯皇贵妃亦是停灵于此。 “乖乖,”其中一位命妇道,“这不是又要花了十万雪花银进去吗?不是我见识短,是咱们皇上实在是心疼皇后娘娘。我看着啊,也就世祖爷待孝献皇后可比了。” 三人讲到此处,都近乎要生出羡慕之情来了。今日能进到殿中的无不是官高爵显之族的福晋,都觉得自己若是能得丈夫这般敬重与情谊,倒也不负此生了。只恨不得躺进棺材里被皇帝如此追思的人是自己。 冷眼瞧着这些不明就里的人的感动,慧贵妃几乎是要冷笑出声了,她才抬起手来,就被嬿婉压了回去,冲着她摇摇头。 第717章 祭酒礼 慧贵妃闭上眼睛,只有胸口几番起伏显露出她压抑着的怨气与怒意。喘匀了气再睁眼时,慧贵妃眼中仍然像是有火在烧一般,对着嬿婉轻声冷笑道:“他若是对娘娘有表现出来的一半好,娘娘还不至于早早躺在这里。” 嬿婉默然,皇帝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人的三分好却要做出十分的样子来,还要人以十二分的好来回报。对皇后如此,对太后如此,对旁人亦是如此。 皇后吃尽了苦口,皇帝内宠与庶出的孩子从来没少过,可明里却还是皇帝顾念发妻,夫妻情深。 太后吞下了女儿远嫁不得相见、儿子忤逆想架空于她的苦果,可旁人只会看到皇帝对太后的以天下养,将太后掉的头发都以金塔储存,又如何不是天下第一的大孝子呢? 慧贵妃心中郁气难平,索性转过头去,只望着皇后的金棺,并不再说话。 嬿婉心下叹气,自己看向殿中诸人,却见和嫔青蕙在对自己使眼色。 嬿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是婉妃与舒妃,两人如两个圆心,都吸引了一帮人凑上前去陪笑说话。 皇后病逝,后宫之中总是要有新后的。皇帝年逾四十,从宫外选秀之中再立新后的可能性不大,那继后的人选便最有可能出在她们几人之中。 慧贵妃资历老,嬿婉掌宫权,婉妃抚养着最得势的皇长子,舒妃出身最高,自然她们身边少不了人众星捧月一般地奉承讨好。 不似嬿婉与慧贵妃说话,旁人自然是插不进来的,婉妃与舒妃身边都有人说话。 舒妃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任是谁来说话都目不斜视,也不给任何人面子。若是谁话多惹得她烦了,她就斥道:“皇后娘娘的祭酒礼上,岂容你如此多言放肆?”吓得旁人悻悻离去,不敢多言。 婉妃则又是另一个极端,以大阿哥侧福晋钮祜禄氏的生母为首的贵妇人们围着她说话。她虽不敢笑语呢喃,却也颇为长袖善舞地同周围人说话。近些年的安荣尊贵养出了几分气势,显得她格外的端庄,隐隐约约有几分皇后的品格在。 嬿婉微微蹙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的别扭感。 待婉妃略略低头时,嬿婉心头猛得一跳,顿时明白了自己发觉到的违和感来自于哪里。婉妃莫不是有意在学着皇后吧? 婉妃与皇后是一个风格的长相,只是皇后的五官更精致端正些。如今婉妃却不仅仅是长相,而有两分神韵的相似了,只是还稍显刻意。换作旁人自然难以瞧出,但嬿婉与皇后朝夕相处十多年,却是瞧不错的。 她心里一沉,皇后娘娘死后哀荣极盛,婉妃是有意也好,还是无意也罢,想这样蹭着皇后的遗泽,她却是容不下的。 皇后灵前,嬿婉也并未说什么,只是将此事记在心头。 这时,吉时将至,却见娴嫔这才姗姗来迟。 她一来,嬿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 第718章 服饰 嬿婉神色难看,旁人瞧见了娴嫔的衣着打扮也无不变色。 刚刚还低声碎语不断的长春宫正殿,因为娴嫔的到来骤然安静了下来,连一根针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刚刚还在感叹皇帝对皇后心意的命妇如今大气儿都不敢喘,看了看娴嫔的旗头与花盆底,再瞧瞧嬿婉阴得能够滴水的脸色,顿时一缩肩躲在人堆儿里了。 嬿婉眉眼沉沉,从队伍最前列往殿门口的方向走去。她往前走着,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的命妇们纷纷侧身给她让路。 嬿婉就走在这条被让出的、足能过两个人的路上,脚步不快,可众人却觉得她这一步一步仿佛踩在人的心上似的,让她们的心跳也不敢跳,无端觉得憋闷起来。 就见嬿婉在娴嫔面前站定,毫不犹豫地一巴掌扇了过去。清脆而响亮的“啪——”的一声,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余音似乎都在整个大殿上来回回响。 众人屏息凝视,并无一个人敢出一言制噱,都眼睁睁地瞧着娴嫔被打得连头都偏到了一旁,脸上顿时浮起来一个鲜红的手掌印。 娴嫔几乎是被打懵了,她捂着脸,只觉得脸上热辣辣地疼。而比起疼,更大的是不敢置信的羞辱,她竟然被令贵妃在这么多人面前掌掴了!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嬿婉却根本不肯再搭理她,更无视了娴嫔身后瞪着牛眼睛的容佩,冷冷道:“娴嫔在皇后娘娘灵前服饰不正,举止失宜,将她拖回她的延禧宫去,换了服制,再对着皇后娘娘灵柩的方向罚跪。” 嬿婉的目光一一扫过殿中的命妇,殿中鲜少有人敢与她对视,纷纷低下头去。 她的语气如同裹挟着冰棱一般,冷而沉:“待祭酒礼后,本宫自会向皇上禀明实情,对她再加处置。” 娴嫔还要说什么,就被王蟾与赵一泰带着人堵了嘴拖了下去。 拖走了娴嫔,春婵上来道:“主儿,吉时要到了。” 嬿婉这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带领众人跪下行祭酒礼。 等礼毕,慧贵妃皱着眉头问她:“刚刚我不曾瞧见,娴嫔穿了什么?能惹你如此大怒?” 嬿婉眼里闪过一丝冷色:“她梳了小把头,戴了三样珠翠,用生绢叠了小小的白花插在鬓发间。竟然还是穿了绣花的花盆底来的,鞋头明晃晃地打着如意结,带着穗。” 守孝不佩珠翠,衣物上不得绣花,放在哪家守孝都是这个规矩。 嬿婉还没说完话,慧贵妃已经勃然大怒道:“皇后娘娘的灵前她还想做什么?选美么?做这幅狐媚样子给谁看?” 这原是娴嫔的老爱好了,旁人穿吉服的时候她要穿常服,旁人梳钿子头的时候她就要大拉翅,就爱这一份与众不同、独一无二。从前帝后也都责问过她,可娴嫔也不大听得进去旁人的话。 后来娴嫔愈发失宠,莫说随王伴驾地出行了,就是年节下的宴席,她即便能有一席之地也是敬陪末座,再没人注意得到她穿什么,戴什么。 却没想到在皇后的金棺之前,在服丧之时,她竟然还敢如此行事!违例精心打扮,是要来丧仪上艳压群芳么?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的脸! 慧贵妃气得发抖:“若不是她手坏了带不了护甲,难道还要带着护甲来行祭酒礼不成?我倒是不知道哪朝哪代的妃嫔敢这样将新丧的皇后视作无物,敢这样冒犯!” 她咬牙切齿道:“一巴掌,实在是太少了!” 第719章 整治 嬿婉神色冷凝:“扇她一巴掌自然是便宜她了,只是惩治她还有的是功夫,岂能误了祭酒礼的吉时呢?”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手心火辣辣的疼,知道是自己刚刚用的劲儿太大了。只是看到乌拉那拉·如懿穿着那一身到皇后娘娘的棺柩前耀武扬威的样子,她当真是怒从心头起,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扇了她一巴掌。 嬿婉脑海中浮现起玫妃与晋嫔抽如懿时用的鞭子,心中也微有懊恼——这样的时候,有个趁手的东西当真是十分重要的。 慧贵妃犹在愤怒,也不理会满殿的命妇妃嫔,只领着人怒气冲冲地往延禧宫去了。 春婵略带忧心道:“慧贵妃娘娘如此生气,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主儿不拦着她,只怕闹出什么乱子呢。” 瞧着慧贵妃的样子,说她要把延禧宫拆了,春婵都不会觉得奇怪。 嬿婉面色沉静无波,淡淡道:“自皇后娘娘病逝之后,慧姐姐只困在悲痛之中无法自拔,满腔悲恸也无处抒发。难得有事情能让她发泄情绪,也好能分散些注意力,且由着她去吧。” 就是慧贵妃干出什么石破天惊的事情来,那也娴嫔自找的,也怨不得旁人。 见嬿婉终于有了功夫,福晋命妇们纷纷围上来请安说话。有过旧交情的履亲王福晋与和亲王福晋体面些,知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只在对上视线后遥遥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 却有些势弱些的宗室福晋与官员命妇,瞧不出来眉眼高低,紧赶紧地凑上来谦卑地奉承。 “素来听闻贵妃娘娘周全妥帖,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若非娘娘打理,一切如何能这样顺顺当当的。” 另一位也跟着捧道:“娘娘才干出众,生下的皇子凤孙也是个顶个的聪明俊秀,可见是娘娘教养有方。” 嬿婉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只冲着皇后梓宫的方向一福,肃容道:“本宫是长春宫出身,曾在皇后娘娘膝下得娘娘教诲多年。若有什么做得好的,也都是娘娘教导有方,本宫自己并不敢居功。” “各位的好意本宫心领了,但是今日是皇后娘娘的祭酒礼,若有谁心生什么感叹,也该感叹皇后娘娘的慈爱大气,母仪天下才是,岂有赞颂旁人的道理?难道还有谁这样心急,连一天都等不得了,急着在逝者面前争辉?” 嬿婉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并没有往婉妃的方向去瞧,可话中的敲打之意却是不容有异的。 婉妃骤然生窘,明明周围人都如凝固了一般,连偏头都不曾,她却疑心是不是人人都在往她的方向偷瞟,只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扒干净了衣服扔在此处一般,任人指指点点,品鉴和笑话她隐秘的羡慕与欢喜,动作顿时僵硬了起来。 婉妃素来是羡慕皇后的,因着是云泥之别,她连嫉妒的心思都不敢起,所以只是羡慕,也只能是羡慕。 羡慕皇后是正室嫡妻,羡慕皇后儿女双全,羡慕皇后就算去世也能葬入皇陵,也能这样轰轰烈烈、声势浩大的极尽哀荣。 第720章 警示提醒 但令婉妃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是,皇后病逝,她的确是有几分隐秘的欢喜的。 皇后的离开让二阿哥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对五阿哥亦是一种削弱,那反过来对大阿哥自然就是好事儿了。 但从前皇后待她称得上一句公允大度,这样的想法难免让婉妃自己都羞愧难当。但越是羞愧,她就反而越是想成为皇后这样的人,端庄大气,受人尊敬,还有能力庇佑自己的孩子。不像她,还需要永璜反过来庇佑和照顾自己。 婉妃心中千头万绪,但嬿婉并不理睬她,只听殿中众妃嫔命妇行礼道:“臣(妾)等受贵妃娘娘教诲,皇后娘娘娘娘母仪天下,臣(妾)等深念皇后娘娘往日恩情。” 尤其是刚刚主动献媚讨好的人,更是一个个恍然大悟,之后便是如坐针毡,对皇后的赞美都像不要钱一样涌现出来。 这个说:“皇后娘娘贤良淑德,实在是为女子的表率。”,那个说:“后宫失去了皇后娘娘,就如孩子失去了母亲一般,实乃生命不可承受之痛。”还有的夸赞皇后:“皇后娘娘慈爱大度,皇上膝下的子嗣才能如此繁荣,有这样的国母是大清的福分。” 一时之间,殿中俱是对皇后的追思之语,歌功颂德之语四起,甚至还有人掩面哭泣起来,这才更像是在梓宫之前该有的气氛。 可这之中,有几人是真正追思皇后?有几人是守着规矩祭奠?又有几人是为了讨好自己呢? 嬿婉在心中苦笑,可无论为了什么,终归表面上是做到了。 她露出一分欣悦之色,颔首道:“大行皇后病逝,皇上本是要来亲自临视,只是哀毁过度,如今尚不能起身,才不能成行。若是皇上知道诸位如此追念大行皇后,定然是多有欣慰的。” 众人被她说得神色又是一禀,刚刚讨好站队最凶的几人脸上都显现出后怕了,不知道是谁“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冷气,让她们不约而同地心有戚戚然了起来。 婉妃周边的人脸上都划过一丝懊悔,她们做的太心急了,好在令贵妃娘娘还肯出言点拨,不曾与她们计较,若是让皇上瞧见了,犯在皇上手里,还不晓得会被怎样惩治。 嬿婉恩威并施,见众人脸上都多了几分肃穆与郑重,这才神色稍霁道:“入宫服丧辛苦,皇后娘娘向来怜老惜弱,最慈爱不过。从前先帝病逝守丧之时,娘娘就在偏殿布置了休息的地方,又令太医守着,娘娘的好,咱们也该记着才是。” “如今本宫也是萧规曹随,偏殿按着从前的旧例布置,若有人身体不适,还要及时去缓口气儿才是。” 偏殿布置了休息之处,揉膝盖的药酒,热敷眼睛的帕子,跪久了去寒气的艾灸,一应俱全。亦是有两个太医与两个会按摩的嬷嬷日夜交班守着,必定不会让丧事儿叠着丧事儿出现。 如此一拉一打,众人心悦诚服,在规矩上亦是仔细许多。 第721章 三头六臂 嬿婉走出长春宫,春婵眼含忧虑,问道:“主儿,您这忙前忙后,累了一整天了,不如早些回去,奴婢给您按按身子,好生休息休息吧。” 大行皇后的丧仪繁重而盛大,她家主儿一个人调动着各色管事儿的,又要在丧仪的各项用品上留心。偏偏她家主儿与皇后娘娘感情深厚,是一处都不肯敷衍的,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若非内务府的秦立是半个自己人,主儿恐怕连个整觉都难睡下。 只是心伤连着劳累,令主儿还是眼瞧着清减了下去。 嬿婉却眉眼沉沉,不容置疑道:“咱们去养心殿瞧瞧皇上,娴嫔的事儿不能就这么过去。” 春婵一面扶着她,一面劝道:“主儿操心皇后娘娘的祭酒礼,昨日就没有睡好,就是先去歇一觉,也不影响主儿再与皇上陈情此事。难道主儿还担心娴嫔恶人先告状不成么?就是她想告,只怕皇上也不肯搭理她,甚至都不肯见她。” 皇帝对娴嫔的不满实在不加掩饰,娴嫔都几年不得召幸了。 嬿婉却脸色微寒道:“皇上自然不会为娴嫔做主,只是后宫还有一个人。如今上了年纪糊涂了,无风还要搅弄三分浪起来,如今只怕也未必不会拿这件事儿做文章。” 皇后病逝,太后只怕早就盯上了那凤座,只恨不得将自己打倒在地,让舒妃或者婉妃上去,她都是可以接受的。 春婵忍不住嘀咕道:“那位就是想扶持一个上去,为什么不选您呢?” 太后若肯与她家小主联手,简直是所向披靡。 嬿婉似笑非笑道:“她想不想选我我不晓得,可我为什么要选她呢?若是选了我,又如何能体现出她的作用来?如何能处处听从她、依靠她呢?” 太后需要的是权利与存在感,可这两样嬿婉都无意与她分享。尤其是太后将皇后与慧贵妃得罪得太死,嬿婉也并不想与太后联手,太后对此也心知肚明。 更何况嬿婉若是与太后亲近,只怕皇帝第一个要震怒。 春婵叹道:“真不知那位还图什么?” 嬿婉却不吭声了。 那位图什么? 图她的长女能全须全尾、完好无损的从准噶尔回到她身边。 不管是谁能给太后打包票做到这一点,无论两人从前有什么旧怨与心结疙瘩,哪怕是矛盾极深的慧贵妃,太后都肯费心费力将她推到皇后的宝座上去。不顾一切,放弃原则,只为了她的女儿。 太后的糊涂,那是病急乱投医。 只是太后的心愿,就连嬿婉也不能保证一定能实现。端淑长公主上一世改嫁给杀夫仇人,虽受辱但好歹活着回来了。这一世改变太多,端淑长公主又远在千里之外,嬿婉亦是鞭长莫及,却无法预知长公主的前路如何了。 嬿婉匆匆赶到养心殿时,正赶上了太后来看望皇帝的时候。 皇帝对丧仪倒是颇为上心,一一过问了。 嬿婉仔细地讲了,但讲到最后,她脸上就带了些犯难与愤怒之色。 第722章 皇帝面前 嬿婉蹙眉道:“皇上病着,臣妾原不想让皇上跟着烦心,只是事关后宫法纪与皇上的体面,臣妾也不得不来和皇上讨个主意。” “哦?”皇帝眯了眼睛,本就蜡黄的面颊近来又消瘦了几分,就显出几分刻薄之相来了。 太后在一旁转着佛珠,不动声色道:“皇帝,你这个贵妃能干得很,虽说哀家少能在养心殿遇见她,却也听说了她对大行皇后的丧仪十分上心,处处亲力亲为。就是太妃与哀家的娘家嫂子瞧见了,也对令贵妃赞不绝口呢。” 这就是暗示嬿婉故意拿着皇后丧仪给自己做名声,连对皇帝都不上心了,可见对皇帝不够真心。 太后这样绵里藏针,嬿婉却松了一口气。她不怕太后针对,只怕太后在皇帝面前装出一份十分满意她、推着她当继后的样子来,这样的反间计才会叫皇帝对她离心生分呢。 嬿婉只垂头恭顺道:“太后娘娘谬赞了,皇上让臣妾主理大行皇后的葬仪是信得过臣妾,臣妾不能叫皇上失望。臣妾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才是为君分忧,也是全了臣妾自己的私心,好报答娘娘的举荐之恩。” 讲到此处,她抬头盈盈看着皇上,眼里含泪:“若无大行皇后的恩典,臣妾如何有机会侍奉在皇上左右呢?” 皇帝亦是感叹,伸手给嬿婉,嬿婉连忙搭上皇帝的手,顺着他的力道坐在床沿边 听皇帝感叹道:“旧日玉成侣,依然身傍陪。嬿婉,皇后虽然不在朕的身边了,她却给朕留下了你。” 嬿婉跟着垂泪道:“皇后娘娘心系皇上,皇上对娘娘也是深情厚谊,臣妾等都是有目共睹的。皇上这样用心于娘娘的丧仪,却不想还有人敢堂而皇之地与皇上作对,在娘娘的祭酒礼上亦是不安分。” 嬿婉将话题又拐了回来,还将娴嫔的行为上升到对皇帝的违逆上。 皇帝果然一挑眉,问道:“是谁做了什么?” 嬿婉轻声道:“皇上令六宫妃嫔、公主福晋、官员命妇俱是守灵七日,缟服相送,偏偏有人不知礼,佩珠戴翠,连鞋上的绣花都不曾去。这样的冒犯逝者,放在哪家都没这个规矩。” 太后继续转动着佛珠,在皇帝开口前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叹道:“的确是不对,是谁犯了错,叫她换了打扮,再给皇后抄经赔罪就是了。” 嬿婉心中有数,果然,太后已经知道了,这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待嬿婉反驳,皇帝先震怒道:“岂有这个道理?如此冒犯皇后,不敬中宫,就是拉出去砍了也不为过!” 嬿婉也顺着皇帝的话道:“太后娘娘慈悲为怀,只是此事出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这样轻拿轻放,只怕倒是叫人觉得是皇家规矩松散了。” 太后叹道:“皇帝,哀家知道你爱护皇后,只是如今到底是皇后丧期。皇后从前宅心仁厚,若为了此事大动干戈,只怕她心中不安呢。” 皇帝沉着脸道:“皇后就是太好性儿了,这才叫人蹬鼻子上脸,干出如此不知好歹的事情来!” 第723章 怜取眼前人 太后眉眼一凝,缓缓叹气道:“那依照皇帝想意思,又该如何处置呢?” 皇帝冷笑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自然该重罚。”又问嬿婉此人是谁。 嬿婉静静道:“延禧宫娴嫔。”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又是她,时时穿得与旁人不同,皇后宽和,不曾重罚于她,她竟然如此变本加厉了起来。” 太后又喊了一声“阿弥陀佛”,将佛珠拨弄得更快了一些,道:“如此说来,娴嫔只是在服饰上独有见地罢了,宫妃么,爱美些也是有的,却也并非是有意冒犯皇后。” 皇帝的眼底漆黑得如同墨丸一样,连一丝光亮也不带:“那依照皇额娘的意思,她并非故意,便不着重处置了么?” 太后情知皇帝是不会简单饶恕娴嫔的,心中暗骂娴嫔不争气,只是还是道:“旁人也就罢了,到底娴嫔是两个阿哥的生母,也是后宫独一份儿的体面了。皇帝不顾及她的面子,也要顾及着七阿哥与十二阿哥。” 太后又叹气道:“皇帝别怪哀家偏心七阿哥,实在是这个孩子身子不好又实在聪慧,又是太妃将他抚养长大的。慈宁宫连着寿康宫头一个养大的阿哥,难免偏心了几分。皇帝只冲着七阿哥,就莫让这个孩子尴尬,莫让他的额娘连个一宫主位都不是吧。” 皇帝的嘴向下撇着,眉宇间挤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皇额娘只顾着七阿哥的体面,就不顾着二阿哥的体面了么?” 又悔道:“从前只觉得海答应不好,就将七阿哥放在了娴嫔名下。朕给七阿哥找了这样一个养母,如今才是悔之晚矣。” 太后笑道:“皇帝又何必自责?人的感情和喜好都是会变的。从前皇帝喜欢娴嫔的时候,爱听‘墙头马上’,如今娴嫔不合你心意了,又后悔对她的恩宠了。就像皇后在时,哀家总觉得她迂直,不合哀家的心意,如今想起来,才发现皇后的孝顺,只是人都不在了,再说什么也晚了。 ” 皇帝听着太后的话,却是想到了自己对皇后的态度,也有几分感慨,就听太后又道:“娴嫔也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谁知道皇帝今日嫌恶她轻浮不懂事儿,将来又是否会后悔不曾好好待她呢?” “皇帝啊,‘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莫要等再失去一个旧人再来后悔啊。” 嬿婉心道太后不愧是从宫廷斗争中厮杀出来的人,这一番话说得皇帝想起年少旧事,都少了几分不满了。 嬿婉温和道:“太后娘娘都是为了皇上着想,臣妾当真感动。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是不罚娴嫔,恐怕旁人有样学样,宫里岂不是没了章法?臣妾也管理不好了丧仪,那又岂不是辜负了皇上待皇后娘娘的心意?” 太后叹道:“你为皇后出气,扇了娴嫔一巴掌,慧贵妃又砸了半个延禧宫,还让双喜打了娴嫔一顿,都用上了私刑,难道还不够警示后宫么?” 第724章 掌嘴 皇帝略睁大了眼睛,转头瞧向了嬿婉。 嬿婉直勾勾得看着皇帝,眼角一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皇上,臣妾,臣妾实在是气急了,您也是晓得慧姐姐与皇后娘娘多年来的情分的——” 说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滴滴滑落。 都说女要俏,一身孝,嬿婉一身素白,宛如迎风而立的栀子花一样,淡极始知花更艳,这样的素净反倒凸显出了她眉眼的旖旎动人。 皇帝瞧着她的样子,语气又软了下来:“娴嫔干的事情,朕若在跟前也必定狠狠地惩治她,又如何怪得了你与慧贵妃?” 见皇帝似乎还是更偏向嬿婉一边,要重惩如懿,太后想了想,索性退了一步,又先下手为强道:“皇帝说得有理,不如这样,在皇后百日祭礼之前,让皇后身边的莲心每日到娴嫔宫中掌嘴二十下,如何?” 嬿婉微愣,前世她得了太后的首肯去木兰围场找皇帝争宠,回来太后为了平息乌拉那拉·如懿的愤怒,就是如此问责她。区别就是前世她是每日十个巴掌,如今出现在了乌拉那拉氏自己身上,却是翻了一倍。 嬿婉轻声道:“如此,是太后娘娘心疼娴嫔与七阿哥了。只盼着娴嫔能理解太后娘娘的心意,莫要再如此行事了。” 她又捂着心口,故意叹气道:“臣妾倒是想起从前,当年皇帝给娴嫔赐了‘娴’字做封号,就是盼着她娴静些,莫要再像当初与海答应串通,偷龙转凤入宫一样违反宫规了。如今十八年过去了,臣妾的永琰都要到选福晋的年纪了,娴嫔还是如此行事,竟是没一点儿变化,当真是辜负了皇上给她选的这个封号了。” 皇帝对娴嫔颇为不耐:“她既然做不到,便是配不上这个字。传朕的旨意,乌拉那拉氏冒犯皇后,褫夺封号,延禧宫上下罚奉一年。” 太后微微阖眼,娴嫔当真没有她姑母,从前的景仁宫娘娘的半分本事,竟然在皇帝心中再无什么地位了,实在不中用呀。 太后也就不再替娴嫔说话了,只道:“皇帝从前罚海答应在安华殿关上三年,眼下早满了三年,宫中却也忘记还有这个人了,并不曾将她放出来。如今安华殿还要给皇后做法事,将她继续关在其中大为不便,皇帝看是否将她放出来。海答应比娴嫔识时务些,想来三年的功夫,她也该学乖了才是。” 皇帝抿唇不语,嬿婉的眼神却闪了闪,心中一动道:“皇上,臣妾也正要禀报呢,安华殿要请了众位大师为皇后娘娘念经,虽说是出家人不在红尘之中,但到底是男女有别,还是将海答应挪出来为妙。” 皇帝想起从前安吉大师与如懿传出的流言蜚语,虽证实是假的,却到底让他颜面有损,就道:“让海答应已经回延禧宫去,但有一条,一个月只许七阿哥去延禧宫请安一次,莫教坏了朕的儿子。就是十二阿哥也不许娴嫔多见,每旬抱过去一次,也就算全了她们的母子之情了。” 嬿婉轻轻道:“是皇上恩典,才许海答应重见天日。” 重见天日好啊,不然海答应窝在安华殿里给别人出主意,自己又怎么好将她送走呢? 从前留着海兰是让皇后心中多个聊胜于无的牵绊,如今皇后走了,她自然是要让海兰给皇后陪葬,才能叫娘娘去的安心啊。 第725章 阿箬回宫 接入宫为皇后祈福的沙尼之中,有一人最为特别,就是师太静和,或者该叫她的俗名,阿箬。 阿箬入宝华殿祈福的那一日,也恰是海兰出宝华殿的时候。 两人在宝华殿院中相遇,一个裙布荆钗,却是精神抖擞,红光满面,一个还是宫中寻常答应的打扮,较前者华贵不知凡几,但却是面色蜡黄,瞧着比前者老了数岁。 阿箬笑道:“一别数年,海答应瞧着却不像是别来无恙呀。也不知道是不是缺德事做多了,伤了自己的阴德,才能老成这个样子。” 海兰眼皮也不抬,冷冷道:“你若不是缺德事做多了,也不会被赶出皇宫。金玉妍的下场就活该是你的下场,竟然还能让你活到现在。” 阿箬笑得愈发灿烂:“难道你将来的下场就能好过我如今吗?我是缺德,干的都是些损人利己的勾当。不像你,损人不利己,连自己亲生的孩儿都不肯放过。虎毒尚且不食子呢,等七阿哥长大了,知道你为了救娴嫔,哦,如今封号没了,是该喊如嫔了吧——” 她哼笑道:“如嫔?到当真是人如其名,像个嫔,可谁都不把她当正儿八经的一宫主位看。七阿哥若是知道你为了这样一个人,给自己下朱砂,带累着他自幼七灾八难的身体不好,于寿数上都有妨碍。到时候不知道还会不会认你这个生母,还会不会认如嫔这个养娘?只怕没有养育之恩,反而结下仇了吧。” 海兰被锥心一问,恼怒道:“放肆!宫中是什么地方?你是哪个牌位上的人?岂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阿箬走上了宝华殿前的台阶,傲然俯视于她,双掌合十道:“贫尼是槛外人,按理来说是不问俗世的。可既然海答应要与贫尼争个高低,那贫尼也与你好好分辨分辨。” “贫尼出家为国祈福之前,皇上并没有废去贫尼的慎嫔之位,贫尼出家之后,宫中还给我赐下了法号静和。清规戒律虽多,华服珠宝鱼肉再与贫尼无关,可旁的一应待遇也按照嫔位如数供奉。论位份,贫尼是有封号的嫔位,比你的好主子如懿还要高半阶,你又何来的胆子敢与贫尼大小声?” 海兰气得发怔:“皇上令你去皇家庵堂出家,谁许你回来的!私自入宫可是大罪,你担得起吗?” 阿箬咯咯笑出了声:“海答应,十年不见,你竟然就这点本事了。私自入宫?众目睽睽之下,谁敢私自入宫?贫尼随众师太入宫,是按令行事,是来为皇后娘娘祈福的。” 她含着一抹冷笑,觑了海兰一眼:“海答应,你是怕了,怕七阿哥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你做了什么恨上你了。” 海兰脸上红一阵儿,白一阵儿,依旧嘴硬道:“分明是你伙同金玉妍害了我,永琪就是怨恨,也应该怨恨你才对。” “哼——” 阿箬似笑非笑道:“既然你这样光明磊落,那想来是不怕贫尼说什么的,贫尼就去七阿哥面前讲一讲你的所作所为,可好?” 第726章 海兰回延禧宫 海兰浑身打了个激灵,柳眉倒竖道:“你敢!” 阿箬神色一冷:“贫尼有何不敢?你敢做,难道还怕别人说吗?” 若非令贵妃娘娘有言在先,他必是让七阿哥看清楚海兰的真面目的。只是贵妃娘娘说的也在理,七阿哥摊上海兰这样的生母,娴嫔这样的养娘已经足够可怜了,又何必不冲着大人去,反而为难一个十一岁的病弱孩子。让一个孩子知道额娘不爱他,还往死里害他,实在未免太过残忍了。 海兰只恨不得能上前掐死她,可阿箬冷哼一声,身子一转,头也不回的进殿去了,徒留海兰一个人在风中瑟瑟发抖。 海兰想着七阿哥,神思不属、魂不守舍地回到延禧宫,可见到了她的好姐姐,她就又忘了七阿哥了。 见到如懿,海兰眼含热泪,快步走上前去握住如懿的双手:“姐姐——” 如懿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掌印,她那样在灵堂之上冒犯皇后,莲心实在是恨毒了她,使足了十成十的力气。 海兰瞧见这红掌印,只恨不得将它转移到自己脸上去,心痛道:“姐姐受委屈了。” 如懿被她瞧见这样颓唐的样子,略有几分尴尬,偏头道:“没想到皇后病逝,皇上反而如此看重,对她的丧仪这么上心。” 海兰看着如懿脸上交错层叠的伤痕连脂粉也掩盖不住,十分心疼与关切,劝道:“人走茶凉,光丧仪隆重又有什么要紧的?难道死人还能享受到吗?” 又叹息道:“姐姐从前是潜邸的侧福晋,独一份的先帝钦赐,膝下又有两个皇子,宫中除了令贵妃和死了的金玉妍,也唯有姐姐有这个福气。如今皇后崩逝,合该是姐姐的好机会才是。” 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怨毒:“偏偏令贵妃如此的心机深重,故意在此时挑拨了皇上,夺了姐姐的封号,好来打压姐姐,不让姐姐与她相争。也不瞧瞧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出身,从前伺候皇后的奴才,就是飞上枝头,难道就能变凤凰了么?如今让姐姐这样的贵女们与她同为妃嫔,平起平坐,已经实在是委屈了。若让她坐上凤位,统御六宫,满蒙八旗贵女的脸又往哪儿搁?” 如懿亦是叹息道:“魏佳氏心思深沉,凌云彻说得对,魏佳氏对着他自己的额娘弟弟都能如此无情,更何况是对旁人呢。她这样的勾当,就是告诉了我们,我们也是不屑于去做的。” 听到了凌云彻的名字,海兰的眼睛闪了闪:“凌云彻还在此处伺候姐姐吗?” 提到凌云彻,如懿的口气中就多了些温情:“他也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如今宫中有许多事都还依仗着他。尤其是容佩被慎刑司带走了去,我身边也唯有凌云彻最让我放心。” 海兰脸色微变:“好端端的,容佩怎么会被慎刑司带走?” 容佩可是她的人,嘴巴里还藏着她的秘密—— 如懿不知就里,只道:“就是前两天的事儿。也是因为丧服一事,魏佳氏在皇上面前进了谗言,这才将容佩也抓走了。” 第727章 紧张慌乱 姐姐怎么能坐视容佩就这样被人轻易带走? 姐姐怎么能当做没事儿人一样,不去救容佩回来? 海兰差点脱口而出对如懿的质问,可她还是忍住了,嗫嚅道:“只怕容佩在慎行司受苦。” 如懿神色淡淡的,坐在圈椅上纹丝不动,语气平淡道:“容佩走之前说过,要本宫在延禧宫等她,本宫一定会等她回来的。” 海兰有些发急道:“姐姐,容佩是你身边的人,她被抓去慎行司,若是说出些不该说的,岂不是要带累了姐姐去?她是姐姐的贴身宫女,旁人自然都会相信于她,姐姐到时候岂不是百口莫辩。” 如懿略有不悦,撩拨着耳朵上的一串珍珠流苏,拧眉道:“海兰,容佩对我忠心耿耿,岂会说出不利于我的话?这样的话你不要再说,容佩若是听到了,只怕会伤了她的心。” 海兰揉着手中的帕子,脸色略略一沉,婉声道:“姐姐误会我了,我自然不担心容佩对姐姐的真心,只怕慎刑司受了魏佳氏的收买,对容佩严刑拷打,屈打成招啊。” 如懿却不以为然道:“容佩不会如此的。” 海兰愈发着急:“姐姐,就是容佩没有供认出来什么,可若是慎刑司将人折磨得不成人形,随便拿出一份供词来,按照她的手指盖上印儿,那可就是姐姐的罪证了。” 又恨得咬牙道:“江与彬带着惢心早早地就走了,如今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谁又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跟魏佳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只恨我当时被关在了宝华殿,若我是个自由身,岂能容他全须全尾地走出这四九城!” 江与彬知道的太多了,容佩也知道的太多了, 最要命的一条,当年的朱砂是她自己下毒给自己的! 仅凭着这一条,就足够她万劫不复,足够拖累了姐姐! 就算她自己说姐姐对她给自己下朱砂之事毫不知情,又会有几个人相信呢? 想到容佩有可能供出来自己,或者是被硬塞一份供词,当做呈堂证供指出自己,海兰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如懿却在听到江与彬和惢心的名字时,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嘟唇道:“快别提他,若不是他们,如何会将凌云彻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凌云彻? 海兰蹙眉道:“姐姐这样看重凌云彻么?” 如懿不假思索道:“自然,这几年你不在,多亏他陪我说说话,我的心里才有些安慰。” 讲到此处她脸上飞快地浮起一抹红晕,凌云彻虽然不再是个男人了,可他毕恭毕敬、诚惶诚恐之下每每偷偷注视着她的那一眼,都让她知道凌云彻心底是有自己的,心中就像有暖流流过一样。 而凌云彻对嬿婉的不假辞色与恨意,也让如懿更加顺心如意。两人时时同仇敌忾,倒是觉得心更贴近了。 见到如懿用这样的表情提起来凌云彻,海兰的心如同被马蜂蛰看一般,火辣辣地疼:“姐姐怎么还能留着他的性命!” 第728章 分歧 海兰红着眼睛切齿道:“皇上对凌云彻芥蒂颇深,让他在姐姐身边伺候,原也就是为了羞辱他,他若是知道些廉耻,便该一刀子抹了脖子去,还能全了姐姐的清名。” “可如今他这样苟且偷生,皇上来姐姐处每次瞧见一回他,就会想起姐姐与他、与安华大师从前纷纷扬扬的流言蜚语,又如何还愿意来看姐姐?姐姐如今失宠都是拜凌云彻所赐!他就是姐姐与皇上之间的一根刺,姐姐不拔了他,怎么还能让他好好地长在姐姐与皇上之间!” 海兰恨得眼睛滴血,心如刀割。如懿却沉了脸道:“海兰,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凌云彻从来不是不知分寸的人,他自己是不入殿伺候的,就是再挑剔的人来,也择不出他的短处。”如懿烦乱道,只是似乎想起了什么,她的嘴角又勾起一抹笑意,“他会进入内殿也就只有一件事儿。寒冬腊月里,再冷的天他都亲自去御花园折了梅花来插瓶。就这一件事儿,他不许旁人插手,这才会进到内殿里。” 海兰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心烦意乱:“姐姐先前说他不入内殿伺候,又说他会进来插瓶。其实进一次与进一百次有什么区别?进内殿又与不进内殿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在皇上眼里,就是姐姐将凌云彻留在了延禧宫伺候,只要他多在延禧宫待一日,就是一日的隐忧。说不准什么什么时候皇上就会与姐姐计较起来此事了。” 如懿不悦道:“海兰,你想将凌云彻怎么样?” 海兰情急难耐,也顾不得如懿的不悦,劝道:“姐姐,凌云彻是留不得的,不如寻了偏远的宫室或者是行宫,远远地打发走了,过了三年五载,谁也瞧不见他,也就没人记得了。” 她又想到,凌云彻与宫妃牵扯不清,又因为早早身体残缺逃过一劫,从侍卫假死,自愿入宫做了太监,这实在是太惊世骇俗的事情了。这样子轰动的事情,这样在后宫秘闻中流转的人,哪怕赶远了,难道就真会被遗忘吗? 或许如懿早早赶走凌云彻,皇帝还会有一两分相信他。可如今凌云彻已经在如懿身边留了三年了,破鼓如果不用重锤,又如何能想呢? 海兰下了狠心,只道:“就是赶出去了也犹嫌不足,最好是姐姐下令,给他安一个罪名,连他的性命也不留下,才能叫皇上相信了您的清白!” 如懿沉了脸色,不留余地道:“此事绝无可能,凌云彻与我清清白白,我又岂能为了取信于皇上而害了他的性命去。” 海兰咬唇不语,姐姐刚刚那个神色,她与凌云彻当真清白吗? 海兰急道:“姐姐对凌云彻清白,可凌云彻对姐姐心无杂念么?他分明,分明存了不敬的心思。就是让他为了姐姐去死,难道还真冤枉了他么?” 如懿的态度却颇为决绝:“又岂是凌云彻的问题?分明是魏佳氏对我与凌云彻都心存怨恨,这才收买了惢心这样算计到了凌云彻身上。就是该对付,也该对付魏佳氏才是,又何必窝里反呢?” 第729章 心酸 如懿竟这样护着凌云彻,海兰一阵心惊,又一阵心酸,情知要如懿亲自对凌云彻下手是做不得了,若是再说下去,反而要伤了她们的姐妹情分。 她一咬后槽牙,又道:“姐姐说的是,凌云彻的事情暂且不提,如今眼瞅着魏佳氏要拿容佩作筏子算计姐姐,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容佩还不晓得在慎刑司吃了什么样子的苦头,咱们或使银子叫她少受些苦,能从里面传话出来,或是姐姐去求求皇上,将容佩放出来吧。容佩是姐姐的贴身宫人,延禧宫的掌事宫女,容佩挨了打,我与姐姐脸上又有什么体面?” 如懿却沉吟片刻道:“皇上被魏佳氏蛊惑,连我的封号都夺了去,又如何还能听得进去我的话,将容佩放出来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海兰五内俱焚,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抖着声音道:“姐姐,江与彬被魏佳氏收买了去,恐怕魏佳氏已经知道朱砂是我给自己下的了。若是她在皇上面前掀出来此事——” 如懿一愣,却又道:“不会的,江与彬不会告诉魏佳氏的,他给的你朱砂,他也是帮凶。再说了,若是魏佳氏早就知道此事,这三四年里又为何毫无动静?可见她说毫不知情的。” 海兰不曾告诉如懿容佩是自己的人,朱砂就是借由当年还在宫廷画院的容佩的手交到自己这里的,只能含糊用江与彬带过去,因而如懿从来没想过江与彬泄密的可能。 但她的话还是稍稍安慰到了海兰,也是,若是魏佳氏早知此事,又如何会留自己活到现在? 海兰还在凝神细想此事,就见如懿欣悦了神色道:“今日是永璂能来请安的日子,算算时间也快来了。海兰,你还没有见过永璂呢。” 海兰神色也跟着温软起来:“想来他一定很像姐姐,是个同姐姐一样漂亮聪慧的孩子。” 三宝在旁边凑趣道:“不光是十二阿哥呢,今日也是七阿哥一月一次来请安的时间。知道海答应回来了,七阿哥一定从尚书房回来便过来请安。” 永琪,她的永琪…… 海兰像是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有一个儿子一样,对如懿热切道:“姐姐,永琪如今也十一岁了,他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可曾受了什么委屈么?” 如懿顿了片刻道:“你也晓得,太妃从小将他养到大,又如何会亏待了他?自然样样是好的。因着沾了太妃的光,就是太后也对他多疼爱两分。” “永琪自幼聪慧好学,皇上也是喜欢他的。” 如懿心中犯上一点儿苦涩来,不像她的永璂,明明也是一个顶顶好的孩子,可却养在阿哥所里,皇上待他也不过尔尔,竟是连平嫔的十一阿哥、青蕙的十三阿哥也比不上。 海兰松了口气,对如懿又笑了出来:“多亏了姐姐关怀,有姐姐看顾着永琪,我便是一辈子困在宝华殿也是能放心的。永琪得了姐姐的恩惠,将来也一定孝顺姐姐,好好照顾永璂。” 第730章 永璂 如懿和海兰正说着话,就有乳母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幼童走了进来,乳母还未给二人请安,如懿就先接过了永璂。三宝在后面往乳母手里塞了一荷包的银子,乳母脸上笑得像花一样,回禀道:“娘娘放心,娘娘对十二阿哥上心,奴婢们也不敢不精心,十二阿哥一切都好着呢。” 海兰瞧着永璂虎头虎脑,身量比寻常这个年纪的孩童还高一些,壮得跟个小牛犊一样,也不住地笑道:“姐姐将永璂养得真好,倒是我,四年不曾见永琪了,这个额娘当得实在不称职。”讲到最后,脸上难免有几分失落。 如懿脸上带着笑:“你对永琪难道就不好么?你还没进宝华殿的时候,你连玩具都给永琪做过。倒是永璂,却是没有这样的好福气了。” 海兰想了想,也笑道:“永琪当时有我,还有姐姐,永璂生下来却只有姐姐一人的关爱,如此想起来,倒当真是委屈永璂了。” 她俯下身逗着孩子,亲昵地笑道:“那往后海娘娘就多疼疼咱们永璂,永璂说好不好呀?” 永琪在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母慈子孝的场景,脚下的步子就顿时慢了下来。 还是叶心眼尖,先瞅见了永琪,一拉海兰,略扬了两分声量道:“刚刚主儿还惦记着七阿哥呢,这不是七阿哥就来了!” 海兰转头看向了永琪,见他锦衣华服,面白如玉,端是一个翩翩少年,只是格外的瘦削些,瘦得让人心疼。只看了一眼,眼泪就落了下来,伸手向七阿哥道:“永琪——” 永琪略迟疑了片刻,但瞧见了海兰的眼泪还是走上前去,跪在了海兰身前:“儿子不孝,竟是四年不得向额娘请安。” 海兰抱着他痛哭片刻,才道:“还好,这四年有你额娘照顾你,否则,我怎么能心安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永琪往如懿身前推,就要拉着永琪跪向如懿:“这四年多亏了姐姐的照拂,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与永琪都没齿难忘。” 永琪顿了片刻,如懿待他也不至于不好,他的份例都在太妃处,一个月来请一场安,双方情面上总是过得去的。只是有太妃掏心掏肺地对他,又看到了如懿对永璂的样子,他就知道好与好之间,终究是不一样的。 也是,如懿并不是他的生母,如懿对永璂好是应当的,就和额娘对自己会对自己好一样。 海兰进宝华殿前永琪已经是懂事了的,还记着生母对自己的疼爱,这也是他巴巴赶来的原因。 如懿和颜悦色地将两人扶起来,笑道:“在外人面前也就罢了,自己人面前又何必,就是永琪写在了我的名下,但你是永琪的亲额娘,这始终不会改变的。” 海兰十分感动,扶着如懿的手依依垂泪。 如懿抱着永璂,永琪劝着海兰,久别重逢的几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些日常。海兰问了问永琪的日子,永琪是个懂事的孩子,自然是报喜不报忧的,听得海兰老怀安慰。 几人说了许久,永璂先不耐烦了起来,扭股糖一样地要从如懿的怀里跳下来,要出去玩,还要永琪陪着。 永琪几年不见生母,是想与她多待一会儿的,最好是只有母子俩才好,面上就露出迟疑之色来, 海兰却笑着摸永璂的脸道:“是我们只顾着和哥哥说话,反倒是忽略咱们小永璂了。” 又对永琪笑道:“难为这个孩子这么亲近你,你陪他在院子里玩耍一会儿吧。” 如懿也道:“永琪,我与你额娘说说话,你领着弟弟出去玩吧。” 第731章 风筝 永琪只想多陪陪额娘,但乌拉那拉额娘和额娘都要他陪着弟弟玩。 即便他素来身体不好,但看着额娘的眼睛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只能站在太阳下和永璂一起打空竹。 永璂年幼不能专注,玩了一会儿便腻了,永琪见天色正好,见状就吩咐自己的小太监去取了风筝来。 大行皇后的大敛与殷奠礼已过,如今梓宫已经挪至景山后面的观德殿,月祭也已过,要注意的便是百日内不许剃头,拿个小风筝放得低些,并不碍事。 却见小太监举着一只五彩的纸扎竹骨风筝跑过来。这个风筝形似鲶鱼,顶端长而卷曲的鱼须还在随着他的跑动而飘舞,很是灵动可爱。 永琪皱眉斥道:“糊涂东西,拿这个出来干什么?还不换了去。” 一来,这是他幼时额娘亲自做的,这四年额娘不在身边,他的念想就只有这个了。二来,这风筝做得太大、太鲜亮,未免太打眼了。 小太监有点儿委屈,这是五阿哥最喜欢的风筝,十分珍视,平日里常翻出来看。但见五阿哥生气,还是“嗻”了一声,就抱着风筝要去换。 永璂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风筝,嚷着就要这个,不许那个小太监走。 永琪皱了一下眉,使了个眼色叫小和子快走,低头好言好语的哄着永璂道:“这个不行,这个是哥哥的额娘亲笔给哥哥画的,不能给你玩,我叫他们多拿几只风筝来给你选。” 永璂不肯,嚷道:“这个好看!我就要这个!就要这个!”绕过永琪就要往风筝的方向扑去。 随行侍奉的人见自家小主子如此,就挡住了小和子的去路,将他拦了下来。 永璂是个圆润的小胖墩,力气又大,还不知道收力,推人拍人都是极重。 永琪拦不住横冲直撞的永璂,回头就见小和子被人拦住了,顿时沉了脸色,提高声音道:“小和子,我叫你去换风筝,你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难道耳朵聋了?” 但延禧宫的人似乎对他的话毫不在意,依旧拦着不放小和子走,永琪心中蹭的烧起一团火。 乌拉那拉额娘没生下永璂时,延禧宫也是对他如珠似宝的宠着,额娘对他自不必提,就是乌拉那拉额娘对他也很是精心,时常往尚书房送点心。 可永璂一落地,他就退了一步去。即便玉牒上的额娘都是如嫔,可延禧宫的人还是将他和永璂分出来个三六九等。他知道自己亲额娘不在身边,凡事已经是一忍再忍。可如今额娘回来了,她们竟然还敢变本加厉,更是将他的命令当做耳旁风。 纵然额娘和如嫔都口口声声如嫔把他当作亲儿子对待,可他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永璂出生前后延禧宫对他如何,有没有变化,难道他自己不知晓吗? 光送到尚书房的点心都是越来越敷衍,次数越来越少,不光是他,只怕兄弟们都心中有数,三哥与五哥他们都常给他分后宫娘娘送来的吃食点心。 见永璂已经跑到了小和子身边,踮着脚要够风筝,而小和子被困在人群中,只得高高的举着风筝,无助而又惶恐的看着自己,永琪厉声喝了一句:“永璂!”,又跑过去要拉开他。 第732章 透彻 但永璂只看了一眼哥哥,就毫不在意的要够风筝,见小和子不给,就要踩着他的脚往他身上爬。 旁边的人都怕摔倒了他,连忙把他抱起来。被抱起来的永璂恰好与风筝齐高,伸手就要抓风筝,小和子被人推搡了一把,没躲开。 鲶鱼风筝就这样被永璂抓住了,他一手揪着翅膀,一手死死的扯着鱼须。当小和子终于踉跄几下站稳了,就见在永璂的发力之下,风筝“嘶”的一声被撕坏了。 永璂撕了一下,似是觉得好玩,又连着撕了几下,“咯咯”的笑了出来。 永琪就站在他半步外的位置,面沉如水,眼睛死死的盯在自己的风筝上。 那是额娘一笔一画给他绘制的,鲶鱼的形状,寓意是“年年有余”。上面画的是“海屋添筹”的图样,是对他长寿的祝愿。 他知道绘画的熟宣纸容易裂,因此只好好存在,时不时拿出来珍惜的看着,从来没有放上天过。 可现在,这些寓意、祝愿、珍惜,都化为了一声一声“撕拉——撕拉——”的脆响,把他的心也撕成了一瓣一瓣的。 他从未有一刻像在这样,知道什么叫亲疏有别,什么叫血浓于水。 抱着永璂的是他的奶嬷嬷,见七阿哥神色不善的样子,这才陪笑道:“七阿哥,阿哥年幼贪玩,弄坏了您的风筝,您别介意。等如嫔娘娘知道了,必然寻了好的来,五个十个的赔给您。” 七阿哥。阿哥。赔给。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将他视为亲子的延禧宫。 一个嬷嬷若不是受人指使,就是耳濡目染习惯了,习惯了永璂才是她们延禧宫的正经小主子,而自己不过是如嫔养的一条狗而已。 没有孩子的时候养着解闷,也是千好万好的疼着。可有了自己的孩子,难道还能将宠物和自己的宝贝疙瘩一碗水端平吗? 的确,他出生不如永璂,生母还被皇阿玛厌弃。可他也不是没人疼的,太妃将他当作亲孙子,眼珠子一样的捧着。 如果延禧宫容不下他,大可以远了他,她们为什么还要假惺惺的装样子呢?为什么又拿如嫔不是亲娘。却胜似亲娘的鬼话来敷衍他? 是了,如嫔无子的时候当然要先拢住他这个皇子跟她一条心,现在给她争宠,将来孝顺她终老。 可是永璂出生了,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这个没用了的工具一脚踢开还嫌浪费,非要让他给永璂当牛做马,才不算白养了他一场是吧。 永琪简直要恨自己为什么这样透彻,这样聪明,连骗都骗不了自己。 而他的愤怒最终在永璂被奶嬷嬷放到地上,毫不在意的拍拍手,还嚷着要自己陪他放风筝的时候,终于达到了巅峰。 他不假思索了推开了这个冲向他的小胖墩,冷冷的转身离开,却被一阵大力推倒,手和膝盖都杵在了石板地上。 耳边传来两道声音:“永璂!” 是娴嫔和额娘。 永琪的眼眶一红,额娘来了,如今他也有亲额娘疼了,总该有人给他撑腰了吧。 第733章 失望 永琪用的力气不大,永璂只摔了个屁股墩。他拍拍屁股爬了起来,就愤怒的撞向了永琪。 永琪被撞得摔在地上的同时,他也摔在了永琪的背上,“嗷”的一声哭了出来,奶嬷嬷连忙抱起他哄着。 永琪见如嫔喊着“永璂”,行色匆匆的路过他,奔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听到永璂喊着额娘在撒娇。 他也好想被自己的额娘抱在怀里哄着,诉说着心里的委屈,他仰起头,看着额娘匆匆向他的方向走来,几乎要被心中的委屈淹没。 可额娘毫不犹豫的路过了他,凑在了如嫔身边,焦急道:“姐姐,永璂怎么样?有没有摔伤?” 只有小和子慌慌张张的要扶他起来,都快要哭了出来:“都怪奴才,都怪奴才,都是奴才瞎拿风筝,不然——” “没有不然。”永琪讶异的发现自己的语气近乎于平静,一点儿都不意外,大概是他早就猜到了,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是啊,他要怎么承认,自己的亲额娘并不大爱自己呢? 她更爱她的姐姐,爱屋及乌之下,那个女人的儿子有时候也比他更重要。 永琪在小和子的搀扶下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掌心已经蹭破了皮,红了一大片。更糟糕的是尖锐疼痛的膝盖,大概已经在出血了。 而他的生母和养母,都围着一个一点伤没受,却在不停的哇哇大哭的孩子嘘寒问暖,丝毫没有想起来她们还有一个儿子。 一个早七年到达她们身边,病弱,受伤,懂事的儿子。 终于,永璂的哭声在母亲的柔声低哄下低了下去,他委屈的趴在如嫔的肩上,像头小牛犊一样瞪着他。 海兰终于有时间看向自己的儿子,刚刚温柔关怀都笑容立刻变为了拉长的脸,她诘问道:“永琪,你为什么推弟弟?” 永琪突然觉得很疲惫,失去了解释的力气。小和子紧张的看了一眼永琪,上前道:“是十二阿哥先不顾阿哥的阻挠,撕坏了阿哥的风筝。” 海兰更是生气:“不过是一只风筝,你就这样推自己的弟弟?” 小和子急切道:“那是您画给阿哥的风筝,阿哥很宝贝的,就被十二阿哥撕成了这个样子。” 满地的纸屑,竹骨架子上破破烂烂的还勾着几片彩纸。 海兰不在意道:“谁画的也都只是一只风筝,永琪你怎么能推弟弟?永璂比你小了足足七岁,有什么你不能与他好好分说?若是他做错了,你就应该拿出一个做哥哥的样子来,好好教导他,怎么能对弟弟动手!” 一阵窒息感涌了上来,永琪想分辩,他是想教导弟弟,可是有人想听他的吗?有人肯听他的吗?有人将他当回事儿吗? 就连永璂的奶嬷嬷都能不把他放在眼中,更何况是永璂自己?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嗓子眼,永琪眼眶里蓄着泪,定定看着海兰。 海兰却深深剜他一眼,沉沉地叹息道:“永琪,你太叫额娘失望了!” 失望? 永琪只觉得一口血从喉头翻涌上来,铁锈味儿呛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直期盼着额娘能从宝华殿里出来,为此在尚书房力求出彩,在皇阿玛面前事事争先。 他以为,额娘从宝华殿里出来,他就有额娘疼了。 第734章 怎配 海兰的心陡然错跳了一拍,看着永琪委屈得几乎悲愤了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慌。 可她却不肯露怯,脸色更沉道:“永琪,我与姐姐一直教你孝悌之情,你都学到哪里去了?是谁带坏了你,是谁教你的?” 永琪直视着他的生母,一字一句的漠然道:“母慈子孝,兄友弟恭。母不慈,子不孝,弟不恭,兄不友。至于是谁教的儿子,没有人教儿子。自从永璂出生,延禧宫哪里还有人费心教导儿子?”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后,如嫔淡淡的声音响起:“海兰,你怎么能打孩子呢?孩子还小,做错了事儿也要好好教。” 她的劝说却让海兰更加生气,颤抖的手指着永琪的鼻子:“永琪,姐姐待你这样好,你怎么能忤逆母亲,嫉妒幼弟!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忤逆,嫉妒。 捂着火辣辣的左脸的永琪突然笑了:“额娘,您知道您这句话就足以把儿子送进宗人府吗?” 还有一句没有问出来的,您知道被生母这样评价,他就与大位再也无缘了吗? 他还记得自己更小的时候,也是一个月才能见一次额娘。每次见面,额娘都叫他要争气,要把所有的兄弟都比下去,要好好孝顺如嫔。从那时起他就知道,额娘是想让他图谋皇阿玛的位子的。 即便他身子不好,即便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可是,额娘还是对他有期望的。 可如今,在额娘心里,那个位子他也不配了是不是? 他问出来了心底潜藏很久的一句话:“额娘,在您心里,我就只配做永璂的马前卒,对不对?” 海兰看着捂着脸的永琪,心里怪异的一跳,但还是强撑着道:“自然,你怎么能与永璂相比?” 怎么能与永璂相比。 这就是他生母对他的评价。 海兰深谙打了一巴掌还要给颗甜枣的道理,将手搭在永琪身上苦口婆心道:“永琪,如果没有姐姐,你都生不下来……” 所以你要好好孝顺她,要好好对永璂,你要替额娘,也替你自己报答她。 这话他都能背下来了。 永琪感觉耳边的絮语伤人的可怕,他的身体骤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让他能挣脱额娘的束缚,叫他能逃离了这里。 小和子一跺脚,急道:“阿哥,小心您膝盖上的伤!”他急忙喊着追了出去。 海兰看着永琪的背影,又急又气,又是莫名的心烦意乱,她对如懿抱怨道:“姐姐,你看看他,怎么这样的不懂事儿!” 如懿抱着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劝道:“孩子也是一时着急,不是故意的,他还小呢。” 最后一句成功打消了海兰去把永琪追回来的想法,也成功激起了海兰的怒气,她看着永璂道:“永璂才是小呢,永琪又不是还抱在怀里的年纪,难道还要我追在他屁股后面哄他吗?” 如懿淡淡的笑了:“他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永琪也是一时激动,才会推了永璂,又和你顶嘴。现在估计也是回阿哥所去了。等他过一会儿想开了,冷静了,自然回来找你道歉的。” 又叹道:“海兰你也是,几年不曾见孩子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海兰又替自己分辩了两句,左不过是心疼永璂,又替永琪向如懿道了歉,就随着如懿一起往殿中去了。 第735章 委屈 永琪跑了出来,只觉得紫禁城如此之大,却无自己的容身之地。连生母都这样对待他,旁人又岂会好好对自己? 他下意识想去寿康宫寻太妃寻求安慰,可想到太妃年事已高,自己又一身狼狈,若是惊到了太妃反而不好,何必让玛姆跟着担心,脚下的步伐又慢了起来。 永琪心头觉得迷茫的觉得无处可去,左右思量还是往阿哥所去了。走到阿哥所门口,他踌躇再三,要不要就这么回去。 正在他犹豫之际,听到身后的声音:“七弟,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身后是永琰和永璐,两人一见他就吃了一惊。 永琪手上渗着血,膝盖也被血洇出一块儿来,脸色鲜红的掌印上还带着点点血迹,一双眼睛茫然的没有焦点。身后只跟着一个小太监抹着泪,央求他回去休息。 看着衣冠整洁,龙章凤姿的两个哥哥,永琪忽然有一种无地自容之感,转头又想跑,被永璐拦住。 永璐犹豫着似乎是想要问什么,却被永琰制止了。 永琪是阿哥,是主子,在宫里敢打他、能打他的还有几人?那巴掌大小一看就是女人的,不是如嫔,就是永琪去看他的生母了,今日正好是海答应被放出来的日子,又有什么好问的?再问,也只是戳永琪的伤心处。 永琰要让自己身边太监背着永琪。但永琪有些洁癖,不大喜欢旁人碰自己。 一见他后缩,永琰索性自己背了他起来,往阿哥所走去,又令人去请太医。 待永琪包扎好了伤口。永琰也不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道:“你受了这样的伤,还伤在明处,皇阿玛那里总是瞒不过去的,你可想清楚了要如何禀报?” 永琪垂着头呐呐道:“是我自己不当心走路摔了。” 但巴掌的由来,他也解释不了。 永琰也不强求,叮嘱小和子剥了鸡蛋给永琪敷敷脸,又告诉永琪,明日会替他向尚书房请假,劝他好好休息。 永璐好奇的看着永琪,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被永琰用胳膊夹走了。 永琪看着两个哥哥之间自然而然的亲近,心中不可抑制的生出了羡慕。他不想做谁的马前卒,只想做个正常的哥哥。 他并不讨厌年幼的永璂。他还并不懂事儿,是个很小的小孩子,但小孩子对大人的态度是最敏感的。 如嫔和额娘不顾及自己,所以延禧宫也轻飘飘的敷衍自己。耳濡目染之下,永璂自然知道不需要听自己的话,自己这个哥哥才会在他那里毫无威信。 想着刚刚发生的种种,永琪更是心烦意乱,躺在床上也是辗转反侧。 小和子端了温水进来,小心翼翼喂给永琪,苦口婆心的劝道:“主子,您这是何必呢?您掏出一颗心来,可旁人也不会理解您。您不管是为了什么,跟长辈争执,传到哪里都会是您的不是。” “小和子,我只是觉得委屈。”永琪说到底,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跟人硬顶的时候还能勉强支撑,有人关心,反而眼泪止不住的流。 第736章 辗转反侧 小和子从小跟在永琪身边,最了解永琪的心事儿,但是养母的看重已经所剩无几,再和亲娘彻底离了心,永琪将来得再多受多少委屈?倒不如现在这样,延禧宫多少还会做点表面功夫。 只能往缓和里劝:“主子,您到底是如嫔娘娘玉牒上的长子,是海答应的亲骨肉。海答应她,她自然也是心疼您的。” “今日虽然是您受了委屈,但是您先动的手,海答应做个态度出来,她说您几句,如嫔娘娘就不好罚您什么。” “当真吗?”永琪心里如明镜一般,明知道额娘偏心的是如嫔,却还是在这样的时候,忍不住有所期待。哪怕听小和子这样说,心里也是甜的。 自己枕着的荼靡花枕,是额娘从前亲手缝的,里面的荼靡都是额娘一朵一朵亲自挑选出来晒干的。虽然花香早已散去,但他摸着枕上的花纹,想象自己如同蜷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 他左思右想,一会儿觉得是额娘太过狠心,一会儿又反思自己,若如小和子所说,那是不是自己的话说得太重。想来想去,心里如火燎一般难受。 小和子看着他的身影心里直叹气。天下或许有不爱自己儿子的母亲,却很少有不爱自己母亲的孩子。七阿哥这样自我折磨,伤心难过的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永琪思来想去,虽然对他额娘很是失望,但还是想去见他额娘一面。趁只有母子俩的时候,将今日的事情堂堂正正、清清楚楚的说明白了。 若是额娘还如刚刚一般不分青红皂白,他也趁早彻底死了自己的心,不必再怀揣着一点期待而次次受伤。若是额娘心里疼他,那就趁早解开误会,省得伤了母子情份。 他不顾身上的擦伤,坚持要去延禧宫,小和子实在劝不住,只能跟在他身后。 延禧宫如今俨然已经成了半个冷宫,伺候的主子不受皇帝待见,宫人没有指望,自然都暮气沉沉的。 因着鲜有人来,值守的太监迷迷糊糊打着瞌睡。永琪知晓延禧宫的布局,灵巧的绕过人,很快就走到了额娘的窗边。 站在窗边,他又开始心生犹豫,想着该如何措辞才跟额娘讲清楚。就在窗户靠边的位置驻足不前,踌躇着不敢走过去敲门。 他还在打腹稿,就听见了海兰和叶心的对话。他自知偷听不对,想要走,却又被叶心的话定在了窗户边上。 叶心劝道:“主儿,七阿哥到底是您亲生的儿子。今日的模样连奴婢瞧了也心疼,您也很多疼一疼他吧?十二阿哥那里多的是人宠爱,可七阿哥除了皇上就是您了。” 额娘的声音却带了几分怒气:“叶心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永琪难道不是姐姐的儿子吗?” “主儿,话虽如此,可是亲子和养子到底是不一样的。” 海兰不假思索道:“自然不一样,我只是全心全意为了姐姐,永琪也应当守好他自己的本分,不要和永璂相争,好好辅佐他弟弟才是。” 第737章 如遭雷劈 什么样的关系才能用上“辅佐”二字呢? 这话一出,不光永琪的脸色惨白,连叶心也有些糊涂了。如嫔对主子有恩,主子自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是了,何苦还要拉上儿子一起呢? “叶心你是看着我和姐姐一路走过来的,旁人就罢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与姐姐的情分?” 旁人! 谁是旁人?他是旁人! 永琪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身子晃了晃,几乎是摇摇欲坠。 叶心迟疑的问道:“小主,难不成在您心里,如嫔娘娘比咱们七阿哥还要重要吗?” 这话一出,窗外永琪的心也悬在了胸口,噗通噗通,又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海兰不假思索道:“永琪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疼他。但是谁都没有姐姐重要!” 叶心却苦了脸:“小主,这些年奴婢一直想着,若不是您当年为了救如嫔娘娘出冷宫,怀着身孕就服了朱砂,兴许咱们七阿哥的身子就不会这样弱,如今咱们也不用担心令贵妃是不是知道了此事,会利用容佩告发您了。” “咱们七阿哥这样的聪明,偏偏受这身子的拖累。这些年奴婢每每想到此处,都觉得难过。便是如嫔对小主有恩,这一遭儿回报也足够了,您又何苦压着七阿哥给十二阿哥低头,和您亲儿子离了心呢?” 海兰似乎是停顿了一下,默然良久,还是叹息道:“若不是要解救姐姐出冷宫,我又如何会和皇上有了永琪。永琪本是为了救姐姐怀的,是姐姐给了他性命,他报答到永璂身上也是应当的。” 说着她似是为了安慰自己,补充了一句:“永琪还小,身子养养总会好的。” 窗外的永琪如遭雷劈,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原来他的出生,他的身体虚弱,他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汤药,受那么多罪,竟然都是因为如嫔! 该报恩吗? 分明是要报仇才对! 小和子听到这话也是不敢置信,勉强扶着软成面条一般滑落的永琪,惊慌的死死掐着他的人中。 永琪悠悠转醒,扶着小和子站稳了,毫不犹豫的转了身,踉踉跄跄的掉头就跑。 他将来再也不要来到这个地方,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他以为是他额娘的人。 她不是他额娘! 她不是,她不配! 小和子连忙跟着他跑了出去。 出来倒水的宫女似乎看到什么一闪而过?跟旁边的人疑惑道:“我瞧着似乎是七阿哥?” 旁边的闲散宫人道“这怎么可能?” 待看到后面的小和子,两人对视一眼,一个急急忙忙地跟在永琪后面,一个闪身进了殿中。 永琪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他一直跑,从来没跑得这么久过,一路跌跌撞撞跑到了御花园中,直到撞到了一棵树上才停了下来。 他倒在树下,也再无力爬起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或者是血,随便什么温热的液体,在他还稚嫩的小脸上肆无忌惮的流着。 第738章 突然情况 皇帝今日情形好了不少,长久地在养心殿卧病闷坏了,便出来赏赏御花园的花草,舒妃和嬿婉都被召来侍奉在侧。 黄花梨的桌椅搬在了树下,在树木的掩映下又阴凉又舒服。皇帝自己精神不济,就躺在一旁的躺椅上看她们二人对弈。 突然遥遥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哭声,从树丛后传来,却被丰茂的树木挡去了视线。皇帝皱了眉,进忠会意的亲自去看,见竟然是七阿哥,连忙半劝半拉将他带到了皇帝面前。 永琪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皇阿玛,膝盖一软,就跪在了皇帝面前,呜呜地哭了起来。 皇帝见着他的这副样子也十分惊异,可要问他什么,永琪却只哭不说,最后竟然昏了过去。 皇帝连忙令人搬开了棋盘,将永琪平放在桌上,又叫来太医。 太医来此号脉,只说七阿哥是过度伤心和费力,才会晕厥了过去。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永琪这样小小的年纪,怎会过于伤心?他又能干了什么,怎么能把自己累掉半条命? 进忠心思一转就想起来了:“皇上,今日恰好是七阿哥去延禧宫请安的时候,海答应也是今日放出来的。” 皇帝皱眉道:“如嫔就是这样照顾永琪的?” 竟让孩子一个人跑到御花园大哭。 又看向了小和子:“你就是这样伺候主子的?” 小和子今日突然知道了这么多,思绪十分混乱,突然看到皇上,实在不知道那些惊天秘密该讲不该讲,六神无主的跪在地上,呐呐不敢言。 嬿婉拧眉,海兰一放出来,七阿哥就是这般形容,不得不让她猜测些什么。上辈子海兰似乎就是强压着永琪不许与十二阿哥相争,十二阿哥这辈子都不是嫡子了,海兰不会还如此疯狂吧? 她心有猜测,便劝道:“皇上,七阿哥还晕着。您别在孩子旁边问话,若是他醒来听到了,也是难过。” 嬿婉又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和子,观其神色,觉得他恐怕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怕被灭口才不敢说,就善解人意的开了口。 “皇上,臣妾瞧着只有这个小太监跟着七阿哥,想来他是七阿哥的贴心太监,瞧着年纪也不大。您是关心则乱,可别吓着了他,更说不清楚了。” 对着小和子道:“你对七阿哥忠心,皇上看中的就是你的忠心。在皇上面前可不许有隐瞒。” 小和子看看昏迷着还在流泪的七阿哥,又看着眼前明黄的龙袍,心一横道:“皇上,七阿哥吃了太多的苦了,求皇上为七阿哥做主!” 皇帝沉着脸:“谁敢给朕的儿子吃苦?” 小和子顾不得面圣的仪容仪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将今日经历的种种如倒豆子一般都说了出来。 所有人都惊得难以相信。 连嬿婉都睁大了眼睛,她原本是想绕过七阿哥,让阿箬吓一吓海兰,再有容佩的证词为始,从前伺候海兰的五福的证人证言为终,将海兰盖棺定论,定死在给她自己下毒、连累皇嗣的罪证上。万事俱备,只待这两日海兰出宝华殿,阿箬回宫,就好开始发作,这个节骨眼上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第739章 当面 皇帝已经十分疑心海兰了,嬿婉只要轻轻一推,不愁不能将海兰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皇帝不会将这样耻辱的事情摆在明面上,自会有个合适的方法让海兰死得神不知鬼不觉,七阿哥也什么都不必知道。 可她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海兰竟然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而七阿哥竟然误打误撞听到了一切。 “你说这什么话?简直是荒唐!”皇帝心中生出恼意,顿时发怒,眼里几乎要喷火。 小和子猛地磕了两个头,在地上都留下了血渍:“皇上,奴才所言句句属实,没有一句是假话。奴才敢拿自己的人头和您发誓!若奴才说谎,就叫奴才当场死了。” 皇帝的手都开始颤抖了。他曾经怀疑了海兰许久,可如今当真一锤定音的真相摆在他的面前,他依旧觉得十二分的齿冷。 舒妃厌恶地偏头道:“毒害亲子,不堪为母。” 舒妃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血脉相连的亲骨肉,竟然被他自己的额娘视作工具,如此地被利用,被伤害!实在是令人发指。 进忠见皇帝不愿意接受现实,挑了一下眉毛,出谋划策道:“皇上,这是这小子的一家之言,不能尽信。不如请海答应前来对峙。” 见皇帝点头,进忠正要带着小和子出去,突然却听到了树丛外的动静。 海答应对宫人道:“你可确定看到永琪来了延禧宫,又跑来了此处?” 那小宫女连连点头:“奴婢看到了七阿哥往此处跑的。主儿,奴婢也不知道七阿哥是怎么了,跑得跌跌撞撞的,摔了一跤还不肯停。” 海兰的脸苍白如纸。 进忠在小和子耳畔指点一二,就令他从后面绕出花丛,与海答应对峙。 海贵人一见着小和子就是一抖,但还抱着侥幸心理,强撑着体面道:“永琪到底在何处?刚刚既然又来了延禧宫,为什么不给我这个额娘请安?” 小和子看着海答应此时还强词夺理,愤愤道:“您有哪一日将我们七阿哥看做您的亲儿子,又如何能要求他向您请安?” 海兰见他顶嘴,更是觉得他们听到了什么了不得东西,左右一扫见四周无外人才稍有安心,急着指使那小宫女道:“立刻将他拖出去打死。” 小和子倔强地挺直了身子:“便是打死了我,我也要说。你怀着身孕故意吃朱砂,你害了我们阿哥一辈子,你还要阿哥给十二阿哥当奴才,你才不配当阿哥的额娘!” 海兰被唬得神魂俱灭,亲自上前要堵住小和子的嘴,小和子仰着头一边躲着,一边骂道:“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么?” 海兰惊慌失措,吼着:“快!快!快把这冒犯了我的狗奴才堵嘴,拖出去立刻打死!” 小和子喊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您这样对我们阿哥,难道不怕将来的一切都报应到您的如嫔娘娘身上吗?阿哥怎么会有您这样的生母!” 海兰更是又惊又怒,口不择言道:“永琪是我的儿子,我生的,性命都是我给的。他怎么会让你说这些!难道他还是不要我这个亲额娘了吗?” 话音未落,就见皇帝被进忠扶着,从茂盛的树丛后走了出来,冷冷的看着海兰。 第740章 惩治结果 皇帝骤然出现,海兰一惊之下,往后倒退了几步,一个腿软就摔倒在了地上。 皇帝的语气嫌恶得近乎漠然:“将她关进慎刑司,叫崔善过来,朕要知道,这个该死庶人到底对朕的儿子做过什么。” 又转头对海兰冷冷道:“永琪是朕的儿子,却不一定是你的儿子。朕能给永琪换一次额娘,就能给他换第二次。你不配当永琪的生母,朕也不会让你再见到他。” 海兰呼吸一窒,失了魂一样地瘫软在地,十分狼狈。但知道她做了什么孽,在场并无一个人对她有所同情。 在被太监拖下去的时候,海兰才彻底反应过来,她仓皇地往前望去,发觉在此时此刻可能可以救她,想要救她的唯有七阿哥一个。 她从半遮半掩的树丛后隐隐约约瞧见了七阿哥今日穿的锦袍,下意识大声喊道:“永琪!永琪!救救——唔——” 小太监眼疾手快堵了她的嘴,皇帝厌恶地瞥了她一眼,冷斥道:“拖下去。” 舒妃亦是神色不豫,十分不解地看着被拖下去的海兰:“七阿哥被你害得病重,你竟然还有脸让他替你求情?天底下岂有你这样的亲娘?” 永琪自当日起高烧不退,身子烧得滚烫,直说胡话,有时候喊“额娘”,有时候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又有时候说“我不如旁人重要吗”。 持续了整整三天的发热,太医一个个都束手无策,这样的高烧简直是奔着要命去的,若非皇帝发怒不肯,按照规矩宫中都该把棺木准备起来了。 直到第三日傍晚,烧才渐渐退了,永琪又迷迷瞪瞪地犯迷糊,见着人就哭。 皇帝大发雷霆,侍卫将延禧宫封得水泄不通。 皇帝不信如懿自陈不知道海兰服用朱砂的话,也不相信海兰被严刑拷打后不肯供认如懿的罪行。相反,海兰越是不顾一切地护着如懿,皇帝反而更加愤怒。 嬿婉提早的布置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海兰是如何从容佩处获得朱砂,又是如何给自己下药,经不住拷打的叶心都供认不讳,从前伺候她又被她连累在宫里做了苦役的五福和泽芝也做了旁证。他们虽然不似叶心是海兰心腹,不知道全情,但到底是一个屋檐之下,影影绰绰也是知晓些内情的。 容佩是如懿的大宫女,皇帝又怎么会相信当真是海兰将容佩安插到如懿的身边,与之相比,如懿与海兰合谋,令容佩给海兰送朱砂,再寻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将容佩这个心腹再放到自己身边,这个剧情才更令人信服。因此皇帝没怎么思索便认定了如懿也脱不开关系。 皇帝以照顾不周为名惩治如懿,还是青蕙求情,才只将如嫔降为答应,禁足在延禧宫,只许以官女子的妃份例给她。连十二阿哥永璂也不许她再见,也不再放在阿哥所,而是交给了玫妃抚养。 青蕙倒不是对这个姐姐还有旧情,她如今有子万事足,只期盼等皇帝死后可以被自己的儿子接出去做老太妃,连皇帝处都只是按例伺候,不再如刚入宫时那样精心争宠。 她肯多出一言,不过是到底与如懿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想自己的儿子多个罪人姨母,被带累了名声体面去,也不想如懿获罪再连累到了自己的弟弟头上。讷礼如今是乌拉那拉家的家主,凭什么平白多个罪人姐姐? 第741章 因缘际会 待永琪终于清醒些后,连皇帝都颇为欢喜。在知道这个儿子的经历后,他对这个天生聪慧,却被亲娘断送了半生的孩子更加垂怜,十分地宠爱疼惜。 永琪睁开眼却是十分的茫然,一切都不记得了。唯独见到小和子的时候,他觉得十分亲切。 为了不让这桩难以见人的宫廷密事流露出去,皇帝本来是想灭了小和子的口,但有嬿婉和舒妃求情,力陈他的忠心为主,又劝皇帝为给高烧的永琪祈福,这次饶下他一命。 如今皇帝见永琪喜欢小和子,护着他,也是感慨其情分,终究是留着小和子长长久久的陪在永琪身边。 永琪失忆,包院使解释可能是高烧引起的后遗症,这种情况可能很快就会想起来,也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自然也可能并非是病症,而是演戏罢了。 但嬿婉却觉得,是真失忆也好,是假失忆也罢,永琪都是长长久久地“想不起来”才最好。否则,他该怎么面对这个这样害他的生母呢。 原谅,求情,那是背叛自己。不原谅,不求情,在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世道上,那是不孝。 倒不如不记得,一切都听皇帝的安排,反倒能规避掉这个问题。 果然,皇帝耐心的跟永琪解释了他是皇子,自己是他的阿玛,对他颇为宽容。 在永琪病重的时候,皇帝就已与太后、太妃和嬿婉商量,将永琪记在了舒妃名下。 太妃知道永琪的生母和养母竟一起如此作贱自己捧在手心的孙儿,又见永琪病重,一时又是激愤,又是悲痛,也病倒了。 病榻之上太妃又对前来探病的太后与皇帝求情,自言自己年事已高,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精力也颇为不济,在照料七阿哥一事上已经开始力不从心,在她闭眼之前总得给七阿哥选个好品行、好脾性的额娘,她才能安心呀。 太后与皇帝都心中一动,说起来若是舒妃一入宫就有孕,差不多也就该是永琪的年纪。 舒妃并不屑阴夺旁人之子,更不愿意让别人母子分离,因而即便皇帝有意令她抚养皇子,舒妃也是从来没有点过头的。 但是见到了七阿哥被海兰如此妨害,舒妃也不由得心生怜悯。 他们二人一人无子,也不愿意生养,另一个有亲娘、有养母,却似无母,七阿哥身体不好,于大位无望,舒妃自己也至情至性,“胸无大志”,只觉得健康顺心最要紧,这样看来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母子,倒也是因缘际会的缘分。 因着什么也不记得,七阿哥的性情格外的柔和乖巧,如温顺的小绵羊一样,事事都听皇帝的主意,说是听之任之,百依百顺也不为过。 皇帝也喜他这副全身心依赖自己的样子,一时之间对他也颇为疼惜,将他放在了舒妃的承乾宫前院的西配殿明德堂处养病。舒妃自己住在承乾宫后院正殿处,母子俩既是分开居住,也方便舒妃照料永琪养病,等他病愈再去给太妃请安。 第742章 妄想 皇帝从小和子处,知道了永琰、永璐对这个弟弟的照顾与体贴心思,也颇为感动,厚赏了两兄弟不说,又令他们多来陪病床上的七阿哥说话。 七阿哥懂事乖巧,舒妃对他也是温和体贴,两人俱是有聪明伶俐之人,接触下来倒也是十分和睦。 七阿哥虽说百事皆忘,但有舒妃肯仔细教导他,又有永琰每每多来承乾宫指点七阿哥的课业,七阿哥触类旁通,学得也极快,就连学业亦是一日千里。 只是到底是病了一场,他也不似从前那样事事争先,反倒按着舒妃的教导开始保养自身,等到病愈之时,却是显得比从前精神百倍,就是太妃也老怀安慰。 七阿哥从舒妃口中知晓自己自幼是养在太妃膝下的,对太妃也是一见就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亲近温暖,对太妃依旧十分地孝顺与体贴,却与从前一般无二。 永琪的生活终于走上了正轨,皇帝这才腾出手来收拾海兰。 这段时日里,海兰在慎刑司自然过得是暗无天日的日子。 她既然喜食朱砂,那皇帝也不吝惜这一点儿东西,日日令人用夹杂着砂石的粥兑了朱砂,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东西给她食用。因此海兰虽然明知粥里有毒,但饥饿难耐时却也不得不灌了进去。 中毒的反应是一点点表现出来的,最开始是头晕、恶心、呕吐,然后是咳嗽、咳痰、胸痛、呼吸也渐渐困难起来,再往后就是脸上也身上都一点点长起来了红色斑丘疹,从分布的一星半点儿到成融合成片状,最后破溃。 朱砂于精神上也有影响,海兰最初还只是烦躁、易哭,后来逐渐生出各色猜疑来,一会儿怀疑皇帝要凌迟了她,一会儿又觉得是粥里被下了鹤顶红,喝了就是要毒死他,最后甚至出现幻觉、妄想的症状。 等到皇帝去审海兰之时,她的妄想症状已经很严重了。她脸上带着如痴如醉的笑容,不顾身上的破溃,痴痴地笑道:“姐姐当了皇后,姐姐是皇后呀。” “姐姐有嫡子嫡女了,我每年给姐姐的孩子做一件肚兜,都做了一箩筐了,终于盼来了呢。” 忽然,她又做出打人的姿势,怒道:“魏氏是哪里来的贱人,敢与姐姐相争,还敢顶着和姐姐有点儿像的脸勾引皇上!打死她!打死她!” 一会儿,她又跌倒在地,捂着心口幽幽道:“姐姐,我的永琪,我的永琪怎么不听话呀,他怎么就不肯好好辅佐永璂呢?不过姐姐放心,我已经打了他了,他再不敢这样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痴心妄想呀……” 她又落下泪来,双臂抱着自己,呜呜哭道:“姐姐,我的永琪没了,我的永琪没了呀!可是——” 她腾得一下站了起来,不顾自己乱糟糟的样子,蓬头垢面地晃着脑袋,“姐姐,好姐姐,皇上怎么能怀疑你害了永琪呢?你是无辜的呀!” 晃累了,她又蹲在地上,做出烧纸的样子来,阴恻恻道:“有皇后这样的额娘,你想长命百岁也难呀,二阿哥呀,要怪就怪皇后吧。” 第743章 掐他 皇帝冷眼瞧着海兰发疯,像是在瞧一只癫狂的野兽。 因着海兰字字句句都是皇家不好见人的密辛,皇帝并不曾令侍卫跟进来,门外守着的都是慎刑司的太监和嬷嬷。 窄窄的一间房内,连个窗子都没有,角落里乱七八糟堆着稻草,皇帝站在靠门的那侧,欣赏够了海兰的丑态,才觉得心气儿稍平。 这个低贱的绣女给他下过暖情药,若不是看在生了一个聪慧儿子的份儿上,又岂能容她活到今日?再想起来海兰对七阿哥的毒害,皇帝神色愈发冰冷。 他的愤怒中还有一层原因,他从前以为额娘总是无条件爱自己的儿子的。因而即便知道自己的生母李金桂被先帝强求,又被厌弃,还因为生自己时难产而亡,他也总以为生母定是全心全意爱自己的,宫里哪个女人不是这样? 可海兰却让他瞧见了另一种可能。 尤其海兰与李金桂还有一个共同之处,同样是被醉酒的男子强求的女子。 他不知道若是李金桂没有死于生产,会是什么样的一番境遇,不知道李金桂死于难产时是对自己的厌憎多些,还是不舍与期盼多些,更不知道自己一直没下手彻底要了海兰的性命,到底与那个不想承认的生母有没有一点儿关系。 如今他只觉得愤怒,愤怒到听到底下奴才的禀报还不够,还要贵体亲临贱地,亲眼瞧瞧海兰的下场才算痛快。 崔善在旁边躬着腰,轻声回禀道:“皇上,太医来看过,说是朱砂的毒性会使人思维混乱,妄想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真的假的混在一起,人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皇帝不屑道:“若是她没有想害永琏,逼着永琪给十二当奴才,就是幻想,又如何会幻想到这些。” 是的,海兰怎么配与李金桂相提并论?李金桂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定是个爱子如命的好额娘。 皇帝想到此处稍稍顺心几分,也不再看快没了个人形的疯癫女子,伸手一掸自己满绣龙纹的明黄常服,口气淡得仿佛提到的不是一条人命:“继续如此,等死了就丢到乱葬岗去。” 她既然爱吃朱砂,他就让她吃到死! 崔善阴损事儿干多了,海兰这样眼瞅着会多处溃烂而死的死法他却也没见识过,只觉得后脊背吹过一阵凉气儿。 他的腰躬得更低,一面伸手替皇帝推门,一面轻声细语道:“奴才知道该怎么做。” 房间中隐隐约约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儿却突然袭近了,崔善一扭身,见竟是看起来只沉浸在自己臆想中的海兰猛得冲上前来,从背后死死地掐住了皇帝的脖子。 崔善震惊之下,先不假思索地一脚踹了过去。 海兰哀嚎一声,吃痛之下手上就泄了力气。因着崔善护驾心切,脚上是使足了力气的,这一脚下去,海兰受击飞出去好远。 门外的嬷嬷太监们发觉不对,最近的几个都涌了进来,有的死死将海兰按在地上,有的挡在皇帝跟前。原本狭小的房间更是塞得满满当当,叫人连个喘气儿的地方都没有了。 第744章 舍得一身剐 也不知道海兰是哪里来的凶猛力气,刚刚也不过是须臾,但皇帝的脖颈上已经是明晃晃的两个红手印了。皇帝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儿,声音像是灶房里破了的鼓风筒一样。 海兰蜷在一丈之外,四肢都被人按着,头也被压在地上,仍恨恨地看着皇帝龙袍上张牙舞爪的龙纹,眼神里竟是这段时日里难得的清明—— 当年皇帝赴宴后酩酊大醉,经过绣房时随意拉了个绣女泻火,身上便是穿的亲王袍。那张牙舞爪的恶龙,无论是四爪还是五爪,都是她毕生的噩梦。 崔善被吓得肝胆俱碎,连忙亲自和几个懂把式的太监立时抬了皇帝出去。 海兰却在后面咯咯咯地笑,尖锐而短促的哨音,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又在笑声的最高处戛然而止。 崔善被她笑得发慌,一路上心里都是惴惴不安,只觉得护驾不力,恐怕自己的脑袋都不安稳了,难免在心里直骂人。 海兰这段时日虽然疯病厉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却从来没个攻击人的时候,更兼到底从前是宫里的小主,瞧着就是柔柔弱弱,没几分力气的,又一点儿利器都没有,谁能想到她会突然对皇帝不利,竟然还能掐住了皇帝。 更何况是皇帝不想让人听见这些令他面上无光的秘事,亲自遣了旁人出去,只留下了自己。崔善心中叫苦不迭,今日皇帝受惊,虽然也不全怪自己,可奈何偏偏就是自己在场呢,只是,只是不至于真弄死了自己吧。 崔善一路胡思乱想着,手上的动作却片刻都不敢缓,稳稳地抬着人送出去了,又请来太医。 太医只说幸好崔善救驾及时,皇帝脖子处的伤看着唬人,实际上并不算太严重,只是这几日用膳时吞咽难免受罪。 太医没敢说的是,比起身上的伤,只怕皇帝精神上受得伤更重些。 窒息的感受总是令人崩溃的,又是从背后被人偷袭,偷袭的人还是自己从前的嫔御,种种因素加在一起,皇帝恐怕半夜都是要惊醒的,这差事真是愈发难做了。 皇帝暴怒,等喘匀了气能说话之时,就要令人将海兰活剐了。 凌迟之刑本就极为少用,更何况还是施加在皇帝的女人身上,下面的人自是面面相觑。只是海兰是对皇帝的大不敬之罪,凌迟倒也是对得上这个罪名。且皇帝如此的恼怒,又有谁敢劝? 崔善原是要将功折罪,趁着皇帝还没想起来惩治自己,先处置了海兰讨好皇帝。 谁知道才转回慎刑司,下面的人就禀报,刚刚皇帝一走海兰就已经咬舌自尽了,如今正是血呼啦查的一片。 崔善还不信邪,亲自去了瞧,果然墙角蜷缩的人血红的一片,细看才能注意到隐隐约约还有起伏的动作。守在慎刑司的太医摇着头苦笑道:“虽还有进出的气儿,可也就是这一炷香的功夫了,没救的。” 崔善气得直打跌,海兰自己一咬舌死得干净了,皇帝的邪火可要往谁身上发呢? 第745章 崔善请罪 崔善大骂底下的人不机灵,不知道将人嘴堵死了,竟然还留了让人咬舌自尽的时机。 只是下面的人也大呼冤枉,那罪人是甫掐完皇帝就咬舌了,众人当时都只顾着皇帝的安危和制止凶徒,哪里想得起来凶徒的死活? 如今怪这个怪那个已经没有意义了,崔善如丑媳妇也要见公婆的新嫁娘一样,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往皇帝所在的殿中挪。 一面圣就跪倒在地,纳头便拜,请罪道:“皇上,罪人情知一时昏了头冒犯皇上,实在是罪无可恕。罪人自己怕了,如今已经咬舌自尽,再不消半炷香的时间恐怕人就要没了,再受不了凌迟之刑。是奴才罪该万死,不曾管理好手底下的人,才叫罪人有隙可循。” 皇帝既惊且怒,咳嗽了许久,像是要将肺也咳出来一样,才呼气道:“你的确罪该万死。” 崔善重重磕头,声音都有些打颤了:“奴才护驾不周,罪该万死,皇上要奴才怎么死奴才都是心甘情愿,只求皇上保重自身,不要为奴才发怒了。” 进忠是刚刚赶到皇帝身边,瞥了一眼崔善,又觑着皇帝的脸色斟酌用词,假意斥道:“糊涂东西,皇上要你的命做什么,皇上要你做的差事办不好,你一个脑袋便能赔得起么?难道你长了个什么美人头,摆在那里还能博皇上一笑么?” 到底是多年同僚,两人私下里交情也不错,这次容佩的事儿就劳他费心,往后也还能用得着他,进忠便来捞崔善一把。 皇帝如今嗓子疼得厉害,说话亦是不畅,有进忠代为说出心思,神色稍缓。 进忠见皇帝嘉许,便继续道:“罪人要死了,这不是还没死么?再有了,冒犯皇上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纵然皇上仁慈,不曾牵连甚广,可养出这样的好女儿,难道就能轻轻放过么?” 除恶务尽,海兰家中唯有一个远房侄子扎齐了,到时是一起送走了干净。 横竖在令主儿的梦里,前世那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仗着有个好姑姑做宫妃,手里直接间接去了的人命也不止一两条,这辈子他查过,也照旧是这样的货色。 皇帝上下嘴皮一碰,轻飘飘道:“鞭尸,赐死。” 这意思就是不管海兰死还是没死,最后那口气儿也要活活打死,再戮尸才能泄皇帝心头之恨。 进忠与崔善都是神色一禀,皇帝又看向了崔善:“三十板子。” 这就是要崔善办完事儿后自己去领板子了。 进忠道:“崔公公,这是皇上疼你,才这样小惩大诫,轻轻地饶过,你得记着皇上的好,尽忠王事呀。” 崔善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都磕出血来了:“多谢皇上,皇上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 皇帝又对进忠使了一个眼色,这就是要进忠监督崔善做事,最后再监刑的意思。 进忠会意,忙笑道:“还请皇上放心,奴才定与崔公公一起将此事办妥。” 进忠与崔善就一同退了下去。 第746章 交情 刚转出殿,迈门槛时崔善的腿上一软,差点绊倒行个大礼。 进忠扯了他一把,看他站稳才松了手,斜着眼瞧他道:“省啦,咱们是什么交情,用不着给我来这个。” 崔善却不如往常一样与他拌嘴玩笑,苦笑着搭着他的手,拾掇好自己的两条腿,打直了站起来,才有种从地狱踏回人间的真实感。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声道:“就是给你磕几个也使当。能叫我活过这一劫,明儿就给你在家里立个长生牌位去。” 进忠哼了一声道:“谁稀罕这个,快别寒碜我。你说你,你这终日打雁的,怎么还能叫雁啄了眼睛?” 崔善的声音低不可闻道:“主子的意思,奴才又能说什么?” 他虽然不知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句话,却也晓得不能把皇上往危险的境地里搁。 可是,耐不住圣意难为呀。 进忠也猜到了,瞧着崔善的眼神里就带了两分同情。 将帅无能,累死三军,这成功救驾、累死累活的三军还得背锅挨打,谁叫他是奴才呢?谁叫他离得皇上近呢? 千错万错,难道还能是皇帝的错么? 进忠轻声道:“横竖监刑的是我,行刑的是你自己的人,打个看起来皮开肉绽却不伤及根本也不难。” 崔善摇摇头,嘴角尽是苦涩,低低道:“好在我是没子孙后代的人,否则这阴德,啧啧啧……” 都说死者为大,一死总也抹平了所有的事儿。鞭尸这活计,他这个手上人命不少的都忌讳,想到这个他就牙疼。 进忠看他的眼神就更同情了:“这我就爱莫能助了。” 他纵然厌恶海兰,却也没有这样变态的爱好。反倒是觉得她糊涂了半辈子,也就最后这一下最清明。 崔善捏着鼻子往慎刑司去干违心的事儿,进忠传话给步军统领衙门,搜罗搜罗珂里叶特·扎齐的罪行好来处置。 待事情都做完了,海兰被按着皇帝的意思,扔到乱葬岗曝尸荒野,她这本就不丰硕的一脉也断了独苗的子嗣。 进忠敷衍着盯着崔善咬牙挨完了三十个板子,去皇帝跟前复了命,又回自己的屋子洗去一身血腥气儿,这才往永寿宫走去。 永寿宫明灯高悬,照得整间大殿亮堂堂的。落地罩旁垂着浣花锦的蜀锦帘儿,案上摆着的宝石红三足圆炉里点着牡丹蕊与荼蘼花制成的玉华醒醉香饼,馥郁芬芳。 旁边两杯蜜水儿,几样小食,璟妘和永瑞头对着头,两个人一起趴在案上描红。 进忠走了进来,才觉得心踏实地落到了实处。 嬿婉坐在窗下的书桌旁,刚刚抄完一卷经,小心搁在一旁晾干,见他来了就是一笑。 璟妘和永瑞渐渐都大了,知晓皇阿玛身边的大太监与他们永寿宫关系匪浅,既是盟友,也是他们额娘的至交,他来的时候都是有要事要与额娘商量。 两个孩子笑嘻嘻地与进忠打个招呼,手拉着手往厢房里去了。 第747章 来世 两个孩子一走,进忠就上前给嬿婉揉着手:“你对皇后娘娘的心意又岂只在经书上?抄得多了,仔细手疼。” 嬿婉微笑,神色安然道:“多写两卷,保佑娘娘早登极乐,也保佑她得偿所愿。” 离皇后的崩逝已经过去了许久,再难接受,如今也要学着接受。今世再难相逢,人渴求的唯有她九泉之下的安宁和来世了。 进忠笑道:“皇后娘娘若是得偿所愿,下辈子你便是他的女儿了,做公主可也要在这宫中长大。” 嬿婉笑笑:“有皇后娘娘这样的额娘,在宫中长大也没什么不好。” 经历了永琏的事情,皇后成长之后,对和敬是个再好不过的额娘,对永琰、璟妘、璟宁等孩子也是再好不过的嫡母。 想了想,又对进忠眨眨眼睛道:“只是再如何,公主却是不能嫁内侍的,你也要命好些,投个能娶公主的人家才是。” 进忠眉毛一挑:“若真有来世,我一定多努力,投个好胎不说,还要建功立业来求娶你。” 嬿婉双颊微红,心中熨贴,一时之间又笑了起来:“还没过完这一世呢,咱们倒又说起下辈子来了。” 进忠却十分认真道:“从前我也不信鬼神那一说,可你既然做了那个梦,我也就有盼头了。能帮的人我可帮可不帮的都帮一把,年年三节两寿往西郊的庙里散银子施粥,只盼着来世还有这个缘分。公主驸马也好,寻常人家也好,我总不叫你受了委屈。” 嬿婉心中一软,她只窝在人的怀里,骄里娇气道:“那来世你可以早些来,皇帝女儿不愁嫁,我要真成了娘娘的女儿,做了公主,那可是不等人的。” 进忠爱极了她这副神色,伏小做低地哄着她。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阵,嬿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直起身子对着进忠笑,打趣道:“咱们的进忠公公还成了大慈大悲的菩萨了,救人于危难之间。近来可做了什么好事?好叫我跟着听听。” 进忠笑道:“今儿倒是真做了一次菩萨,崔善那厮还说要给我请长生排位呢。” 崔善? 嬿婉微微挑眉,来了兴致。 崔善一个慎刑司的太监头子,深得皇帝信重,在一应宫侍之中只怕也只在进忠之下,它是做了什么,倒要进忠来救? 进忠就如此这般娓娓道来。 嬿婉双眼圆睁,不期海兰临了临了竟然还有这份血性,又听到皇帝脖子上被掐得一圈儿血红的道子,倒是颇为嘉许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海兰竟是还有这样清明的时候,可见人之将死,不光其言也善,其也明了。” 海兰若是没遭那场磨难,如今兴许早就正经嫁人了,也兴许还是独身,靠着一手出色的绣活养活自己。但无论如何,总比如今这副面目全非的样子强。 自然,有人遭了磨难还能坚守本心,出淤泥而不染,也有人遭了飞天横祸就变了样儿,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 但无论如何,被波及后改变的人的罪过总大不过始作俑者去。海兰再差,却也是皇帝一手作践出来的。海兰的报复,也是皇帝应得的。 第748章 选择 嬿婉想到七阿哥,又难免唏嘘道:“好在海兰薄待七阿哥,不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当回事儿是人尽皆知的,此事在皇上面前也挂上了号。否则,有这样一个刺杀皇帝的亲额娘,还保不准七阿哥将来要受什么罪呢?” 七阿哥如今终于过上了正常的日子。意欢对待七阿哥,虽并不是随时照看在身边,处处亲力亲为,不假人手,却也是十分用心,旁的阿哥有的都不少了七阿哥的。 意欢头一次为人母,便是有了这样大的一个儿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而七阿哥对她虽也多有敬爱,却少了些骨子里透出来的孺慕之情。 到底是两人年岁上差得不算太大,七阿哥又已经十一岁了。七阿哥虽不记得,但意欢始终晓得两人这样半道出家的母子,应当避嫌之举,省得惹了皇帝的眼。不能像婉妃一样,当年但凡是大阿哥身上穿着的,针头线脑都是婉妃亲自动手。 好在阿哥们开蒙之后都住到了阿哥所里去,七阿哥病愈之后就搬了回去。舒妃对他亲昵不足而用心有余,但这个年纪的阿哥也没几个会被亲额娘当小孩子一样哄着,因此七阿哥与舒妃之间的稍显疏离也并不打眼儿,瞧这依旧是母慈子孝的一团和气。 而嬿婉和意欢都并不担心于此,感情到底是要相处才能培养,七阿哥有心孝顺,舒妃有意关爱,天长日久下去又何愁不能像亲母子一样呢? 进忠想到这个,也笑道:“七阿哥从前有母却似无母一般,恐怕反而会因祸得福,因为这个讨了皇上的喜欢与心疼。” 皇帝会共情七阿哥,自然也就不会将对海兰的不满迁怒到他的身上。而如今七阿哥的额娘是得宠的舒妃,子凭母贵,在皇上的心里自然也更看重几分。 嬿婉摇摇头,轻声道:“若是七阿哥能自己选,恐怕也不会想要这样的因祸得福。” 又道:“七阿哥又孝顺又聪慧,我瞧着储秀宫使了大力气后,他近来的身体也有起色。如此甚好,将来意欢也有个依靠。将来七阿哥开府,她还能跟着去做老封君,也省得说什么剪了头发做尼姑去的傻话。” 进忠笑道:“奴才也觉得,七阿哥给舒妃娘娘抚养正好。皇上择了七阿哥给舒妃娘娘,指不定也是考虑周全的结果。” 皇上瞅着像是铁了心要给舒妃一个阿哥做依靠似的,那么不是七阿哥,就是十二阿哥。 七阿哥聪慧却体弱,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一辈子都要精心养着。而十二阿哥年纪还小,看不出聪慧与否,只能瞧出来是个健康孩子,被如答应骄纵得无礼了些。 进忠思衬着七阿哥给舒妃也总比十二阿哥要强。舒妃若是与他家令主儿在凤位上有争端,那舒妃最欠缺的一点就是子嗣,她膝下有了一个阿哥,可不是补上了最大的短板。 但正好皇帝记在舒妃名下的是七阿哥,进忠从前便觉得皇帝在继后的选择上更偏袒嬿婉些,如今便更有几分信心促成此事了。 第749章 皇贵妃之争 嬿婉听了进忠的话,头一反应却是想到了另外一处,叹气道:“可不是?也不知道乌拉那拉氏是怎么教养的孩子,十二阿哥看着人小,可折腾人的劲儿却一点儿都不少。也就是玫妃生养过,对待闹腾的孩子格外耐心些,若是换作意欢抚养他,只怕要被闹得够呛。” 意欢喜静,比起柴米油盐更爱风花雪月,可吃不住十二阿哥的吵闹,也不能如玫妃一样跟在十二阿哥身后时时抚慰照看。 进忠笑道:“瞧着玫妃娘娘是喜欢孩子喜欢得紧,却也不是一味纵容着,该收拾还是会收拾。当日的十二阿哥跟小霸王一样,如今在永和宫住了这些时日,人都乖巧懂事起来了。” “昨日玫妃娘娘带着十二阿哥去养心殿请安,皇上还夸赞了十二阿哥学会守礼了,上了十二阿哥一个玉麒麟,又给玫妃娘娘抬了半阶儿份例。” 嬿婉微微垂一下黑密的睫毛,沉吟道:“如今宫中我拿着皇贵妃的份例,慧姐姐、意欢与玫妃都拿着贵妃的份例……” 进忠笑道:“奴才冷眼瞧着,皇上总是更中意令主儿的。尤其太后不曾用反间计,没有特意举荐您而叫您失去皇上的信任,反倒对舒妃娘娘和婉妃娘娘多有葆赞,又将玫妃娘娘时时带在身边,您的胜算就更大了。” 嬿婉却摆手道:“总要再过两年,等过了娘娘的孝期再开始讨论此事。” 进忠却认真了神色,提醒道:“令主儿,继后虽不先确立,可后宫总是要有人管理,亲蚕礼等祭祀总是要有人代为举行。就是不立后,总也要先立一个皇贵妃了。” 而这个皇贵妃便定是两年多后继后的人选了。 这件事太后心中有数,前朝后宫的心中也都有数。 嬿婉微微蹙眉道:“皇后娘娘的百日祭礼刚过,皇上和太后就动了这样的心思了吗?也太急了。” 她想起前世,皇后三月病逝,乌拉那拉氏在同年七月初一日,就晋为皇贵妃,摄六宫事了。可这辈子皇后娘娘晚走了五年,与前世相比,她在皇上面前更有分量,更受看重,又多了永琏的情面在,皇帝和太后还是这样急匆匆地再抬举一个出来吗? 若是如此,皇帝又何必装的多真情实感一番,做出一篇《述悲赋》悼念皇后,让前朝后宫一起称颂呢。 嬿婉虽然晓得皇帝是什么样的一个性情,可如今依旧会顿觉齿冷。 进忠仔细叮嘱道:“您心中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儿就是了,咱们倒也不急着发作。最近是多事之秋,皇上自己又伤着了,只怕事情还要往后延些。一动不如一静,您占优,自然什么都不必做,只等着太后娘娘多做多错就是了。” 嬿婉轻轻舒一口气,微微颔首道:“我知道。” 嬿婉无意识地摩挲着进忠的手腕:“玫妃和意欢倒也罢了,唯独婉妃——” 她眸中的某些神色一凝,婉妃若是指望着靠着让自己像皇后娘娘,以此来得到皇帝的青眼与重视,那只怕是她打错了主意。 第750章 孔雀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春婵叩门,在被嬿婉唤进来后,她满脸都写着惋惜道:“主儿,刚刚咸福宫传来的消息,咸福宫的翠玉没了。” 嬿婉一愣,咸福宫养着两只孔雀,一只叫做翠玉,一只叫做绿浓,昔年慧贵妃还曾经用攒了许久的孔雀毛给璟妘扎过毽子,金碧辉煌,碧彩闪灼的。 两只孔雀形影不离,从皇后和慧贵妃入宫伊始就养在了咸福宫。 这孔雀原先是暹罗国庆贺皇帝登基的贡品。当时正是后宫妃嫔们刚刚入宫的时候,皇帝有意给皇后做脸面,因而便如从前那对儿惹出了无数麻烦的翡翠珠缠丝赤金莲花镯一般,这双孔雀是单独赏给了皇后的。 偏偏慧贵妃瞧着稀罕,一见就爱极了这对儿神光熠熠的大鸟儿,撒娇弄痴地求了皇后。皇后知道慧贵妃从前有个孔雀锦的斗篷,就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更何况如今是活生生的华丽又富贵的孔雀,也肯由着她,就禀报了皇帝,将这对孔雀送给了慧贵妃。 嬿婉心中突地一跳,脸上便有些不好看起来。皇后在今年病逝,偏偏她赠给慧贵妃的孔雀也没了一只,实在有些不祥。想到慧贵妃的心头连着被插了两把刀,如今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心中难免更加担忧。 她也不在意天色已晚,只令春婵给她简单梳妆,就要往咸福宫去。 进忠也连忙服侍她换了出门的衣裳,恳切地劝道:“令主儿,您千万别多想。孔雀的寿命原也就二十年上下。因着孔雀三岁时尾部羽毛才完全长出,所以暹罗国进贡的这两只送到宫中时都已经四岁了,今日没了不稀奇,能好好养十八年才是稀奇呢。” 这种外邦进贡的贡品,当时还是皇帝身边大太监的徒孙的进忠都是经了手的,为了讨好皇帝,还跟着宫中伺候花鸟的师傅专门去打探过,知道得自然比别人都详尽些。。 嬿婉揉着眉心道:“我又如何不知?就是不晓得孔雀的寿命,也能看出它的羽毛这几年不如从前的鲜亮,尾巴掉毛也掉得厉害些。生老病死,人都不能幸免,更何况是动物,就是慧姐姐向来心中也是有准备的。” “但是,”嬿婉轻轻叹气道:“那是皇后娘娘赠予慧姐姐的,物是人非已经叫人足够伤怀,如今却是雀丧人亡两不知,只怕她一时难以走出来。” 说着,嬿婉自己反倒更担心起来,领着春婵匆匆往咸福宫去。 咸福宫中灯火通明,嬿婉倒时才发觉和敬、璟宁与二福晋、三福晋俱在此处,一见嬿婉来,求救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嬿婉蹙眉走到慧贵妃身边,只见她抱着琵琶坐在院中,脚跟前俯卧着两只孔雀,一只已经僵硬的一动不动,另一只却时而哀鸣,时而用橼去整理同伴的羽毛,对近在眼前的川梨、稻谷视若无睹。 孔雀哀鸣之声清脆,汇集在泠泠琵琶声之中,仿佛是一曲招魂曲,寄托着无限的哀思与悲伤。 第751章 交颈而亡 此情此景,嬿婉也不禁默然不语。 一曲琵琶声绝,俯卧在地上的孔雀也哀鸣两声,便倒在地上不起了,竟是与已经僵直的孔雀交颈而亡。 院中陡然是惊人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向慧贵妃的脸上看去。 慧贵妃白皙的脸上霎时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一瞬间呆滞在了原处,一双往日顾盼生辉的明眸失去了所有的光彩,直愣愣地放空着,似是瞧见了空气中不可名状的什么,又似是万事万物都不在她的眼里。 最先出声的是璟宁,她今年不过八岁,但却是由一双孔雀相伴着长大的。今天一日之间连失了两个伙伴,她挣脱了三福晋牵着她的手,向前扑到了孔雀身旁,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因着还在守孝,小女孩的双螺髻上只用白绸带系着,发带的边角垂落在耳畔,此刻随着小女孩起伏的身体颤颤巍巍地抖着,更显得她孱弱纤小。 三福晋忙上前抱住她单薄的肩,低声哄着她。 和敬拧着帕子,低低的叹息里带着无限的怅惘和伤怀:“翠玉这两日不见好,绿浓也焦躁得很,食水摆在它跟前也不肯用。原以为它是为翠玉着急,却不想……” 却不想绿浓竟是绝食几日,陪着翠玉一起去了。 嬿婉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心跳的速度也加快了。见璟宁哭得极为伤心,已经跪不住,歪着身子依靠在了三福晋怀中,依旧抽噎不停,可慧贵妃却已经痴在原处,好似无知无觉一般,嬿婉心中更觉得不妙。 她上前便用拇指掐摁在了慧贵妃的人中处,狠狠用劲儿,慧贵妃竟如木胎泥塑一般,好像嬿婉掐的不是她身上的肉一般。这下,就连二福晋与和敬都发觉了不对,和敬惶然偏头,一叠声地喊人去请太医。 二福晋凑近了嬿婉,急得语无伦次:“令娘娘,我,娘娘——” 嬿婉咬牙道:“掐虎口!拍背!” 二福晋不假思索地拉起慧贵妃抱着琵琶的手,却发觉她将琵琶抱得死紧,竟是拉不动,只能蹲下用力掐着她还搭在弦上的素手的虎口处。 茉心红着眼睛,一手揽着慧贵妃的肩,一手虚扣成拳,一下一下重击着慧贵妃的后背。 一连捶了四五下,慧贵妃终于喘上来一口气,上半身就一下子往前倒去,伏在二福晋的肩上吐出一口痰来,便急喘着倒在了二福晋身上。 三福晋与和敬才知道慧贵妃刚刚竟是一时情急,痰迷心窍,简直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是活生生被嬿婉拉回来的。二人被吓得险些三魂失了五魄,忙上前来扶起慧贵妃。 慧贵妃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被几人七手八脚地扶着,软倒在三福晋怀中。这时眼泪才落了下来,她吐出的字字都像是在诛她自己的心:“鸟雀尚且如此,我还不如一只鸟儿——” 嬿婉心知慧贵妃刚刚痰迷心窍原是她自己心存了死志,心下便是一沉。若今日不能劝她回转过来,怕是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第752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嬿婉忍不住提高了声量,像是警醒慧贵妃,又像是提醒自己道:“当日娘娘病床前,你可答应了她什么?” 慧贵妃伸手向嬿婉,胳膊上却没什么力气,在半空中就垂落了,雪白的手腕呼得落下,像是折颈的天鹅。 嬿婉眼皮狠狠一跳,心中又是气又是怜,与不可言说的悲痛混杂在一起,如同吞下了一颗极酸极苦的药梅,从舌根一直涩到了心头,涩得人眼眶都酸胀湿热起来,当真是“一脸伤心画不成”。 她伸手握住了慧贵妃的手,听慧贵妃低低的呜咽,像是袅袅不散的丝竹之音,如泣如诉:“阿婉,我努力过了,我真的努力过了。” 只是生活里的点滴都是她的痕迹,不能忘怀,也不想忘怀。 慧贵妃喝惯了的茶是敬亭绿雪,形似雀舌露白毫,皇后从来只喝这一种绿茶,带的慧贵妃也改了口味。只是从前喝起来生津回甘,如今却带着莫名的苦涩。每一口醇和的茶香都在提醒她,旧日两人在小轩窗下喝茶弹琵琶的惬意。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当真是。 当时只道是寻常。 嬿婉感觉到她的手又冷又湿,如同攥着一条刚捞出来的鱼一样,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抓不住了似的。嬿婉并没松手,反伸出另一只手来拉住她的手腕,对茉心、双喜等人道:“还等什么?连着椅子将人抬进去,暖个手炉送进来。” 两人呐呐两句,连忙招呼几个有力气的小太监抬着圈椅往殿中去。 慧贵妃依旧抱着琵琶不肯放,还强扭头要看孔雀。 嬿婉不容置疑地扶着圈椅,挡住了她看孔雀的视线,语气柔和而坚定道:“翠玉与绿浓养到寿数已尽才去世,若是换算给人的年纪,它们已经是耄耋之年、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又如何不算是白头偕老?就是丧,也是喜丧才是。” “依照本宫看,这反倒是吉兆才是。皇后娘娘从前送了一双孔雀给慧姐姐,就是送了长命百岁的吉兆给姐姐,姐姐不要辜负娘娘的期望才是。” 慧贵妃神色依旧悒悒,苍白着脸色,捂着心口道:“翠玉与绿浓的后事——” 嬿婉偏头,沉沉看了一眼交颈而亡的孔雀,心中也不是没有感概,只更软了声音道:“姐姐放心,我会令人去京郊择一块儿风景秀丽、地势高些的风水宝地,将它们合葬于那里。” 慧贵妃与皇后不曾有的自由与同棺合葬,这双孔雀却是可以有的。 嬿婉转身对着忧心忡忡的福晋和公主们和颜悦色道:“皇后娘娘崩逝,慧姐姐心中一直不痛快。你们也莫要担心,总是要有这么一遭的,早些发散出来也是好事。今夜我在咸福宫陪着慧姐姐,你们且放心就是。” “阿哥们都开了府,娜仁与云从也不好留宿宫中。你们今日都辛苦了,趁着还没天黑下钥,回去早些休息,少不得明日你们还要早些来请安才是。” 娜仁说二福晋的名字,云从则是三福晋。 第753章 照顾璟宁 二福晋与三福晋虽依旧心怀忧虑,但宫里规矩如此,她们也不得不依言行事。只是二人离开之前,难免还是放心不下,牵肠挂肚地一步三回头。 尤其是三福晋,攥着帕子对着茉心再三叮嘱,又说第二日宫门一开就来请安。 见嬿婉瞧她,她也颇为不好意思道:“令娘娘,并非是儿臣不肯放心您,只是额娘这个样子实在令人惊心。我与我家爷都实在放心不下。若不是这个时间成年的阿哥不许在内宫行走,只怕我家爷还在这里守着呢。就是现在,他也还在内庭的门口,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呢。” 三阿哥是慧贵妃一手抚养长大的,母子情分实在不同寻常。 嬿婉神色温和,隐隐透露着几分夸赞:“你们孝顺,本宫又有什么可不高兴?” 三福晋眼角眉梢间藏着疲惫,却强打着精神,又道:“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先说与令娘娘听。令娘娘操心额娘便十分辛苦了,额娘如今这副情形……” 她默然片刻道:“额娘现下也无力照顾五妹妹。五妹妹年纪小,身子也算不得强健,近来她碰到的事情实在多,还是得要好好养着。前些时日多是劳烦四妹妹照顾她,可四妹妹也还是个孩子呢,难免太辛苦了。” 她还揽着大哭之后昏昏欲睡,连站都站不稳的璟宁,十分的爱怜,委婉道:“儿臣想着,不若儿臣和我家爷明日求了皇阿玛,这段时间先接五妹妹到家中小住如何?正好我们膝下也还寂寞,正有精力照顾妹妹。” 璟宁依靠在三福晋身上,她是慧贵妃高龄早产得来的,比寻常孩子长得慢一些。三福晋身形又十分高挑,因而璟宁如今才比她的腰侧高一些。 小小的人儿,哪怕在半梦半醒之间,稚嫩的眉眼间也写着惶恐与悲伤。 皇后崩逝,对慧贵妃而言生活天翻地覆,难以为续。可对璟宁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她从最被娇惯纵容的娇娇女,骤然失去了两个额娘的看顾疼爱,一个已经离开,另一个的魂也被带走了,又如何会不彷徨,不无所适从呢? 嬿婉摸了摸璟宁的脑袋,细软的额发在手心滑过,手底下的小人儿下意识在她的掌心蹭蹭脑袋,如同被呼噜毛的小猫咪一样。 瞧着她,嬿婉心中亦是难受。 璟宁的头发从小就不够乌黑浓密,慧贵妃总自责是怀她时养得不够好的结果。慧贵妃令太医院专门开了养发生发的药膏给她抹着,又亲自做了润发的竹油方子给她日日篦发用,因而璟宁的发间总是有一股淡淡的荷叶与竹片的清香。 可如今那股熟悉的香气却丝毫闻不到,可见这个孩子近来被忽视到了什么程度。 嬿婉心中如悬了一块儿生铁一般,被坠得生疼。 她深深呼了一口气,才恢复了从容镇定之色,缓缓摇头道:“莫说从前没有这个惯例,便是有,本宫也不能应许下来。” 第754章 固步自封 三福晋没想到嬿婉是这个答案,且态度这样的斩钉截铁,下意识抱紧了璟宁,想求情道:“令娘娘……” 嬿婉却打断了三福晋,低声道:“难道璟宁没有自己的额娘吗?做什么要哥嫂来照看她?云从,本宫知道你们孝顺,却也不能这样纵着你额娘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后院的寝殿,同道堂的门还敞着,隐隐可瞧见顶上和玺彩画发的海墁天花,又华贵又风雅,是慧贵妃一贯的喜好。可是,慧贵妃又有多久没有留心在这天花上了呢? 就像她忽视了年幼柔弱的女儿,年老力衰的父母,还有,还有嬿婉、和敬、二阿哥夫妻、三阿哥夫妻这些关心她的人一样。 嬿婉轻轻捂着心口,狠下心来道:“黄粱一梦,她也该睁开眼睛,瞧瞧她自己的儿女父母了。” 一叶蔽目,不见泰山,慧贵妃若是一直如此,又与当年的意欢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碰到的人值与不值罢了。 可是值与不值,都是在伤己伤人啊。 三福晋微微垂下头去,面露不忍之色。她知道慧贵妃难受,无暇顾及旁人,难免委屈了璟宁,却想着自己多看顾些妹妹,而不想强求已经心痛万分的慧贵妃。 嬿婉却定了定神儿,安慰道:“让慧姐姐醒醒神儿也好,总要忙起来,有旁的心可操,她才不会一直困在自己的情绪里。” 若是一味的在回忆里固步自封,只怕要把自己封进了死胡同里,就像今日一样。悲伤过度亦是伤身,再这样下去,今日吐的是迷了心窍的痰,只怕来日就要吐血了。 嬿婉心下瞬间有了决断,她对三福晋温和道:“好孩子,当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等你额娘好了,她还得亲自谢你呢。” 又转过头来,对着也是长长一叹息的和敬道:“她们留不得内宫,璟宁今日大悲伤了心神,若是把她交给璟妘一个孩子,本宫也是不放心的,夜里少不得要托给你照看。” 和敬不假思索道:“令娘娘放心,从前额娘病了时,我就是养在咸福宫的,处处都熟悉,一定照看好了璟宁。” 嬿婉颔首,仔细叮嘱道:“璟宁肠胃弱,让小厨房浓浓地熬了小米粥,熬出米油来让她喝了再睡。若是夜里睡得不安稳,就传了太医来给她开些安神汤。” 和敬一一应下,扶着嬿婉道:“令娘娘,自从有了我那个小魔星,我便是再会照顾孩子不过了,您就放心好了。倒是您,这样费心,总该多歇一歇,保养自己的身子。” 嬿婉握了握和敬的手,她的手是温暖而干燥的,在这渐起的秋意里令人安心。 嬿婉冲她笑笑道:“放心。”又微微蹙眉道:“要你照看璟宁也就这一夜了。” 她极轻极低道:“我总要正一正慧姐姐的性子了。” 破鼓要用重锤,否则,难道看着慧贵妃自己熬死了自己么? 若是如此,将来黄泉之下,慧贵妃该怎么见皇后?自己又该如何见皇后呢? 第755章 百日祭 嬿婉走入了殿中,挥退了侍奉的众人,让她们只在门外守着。 慧贵妃坐在靠窗的暖炕上,还固执地抱着她最爱的烧槽琵琶,靠在蓝底儿姚黄牡丹的大迎枕上,膝盖上搭着月白色的云丝锦衾。 她默然不语,一双眼睛因着最近的消瘦显得格外得大,只直勾勾地看着虚空的某处。 同道堂正面檐下挂着一溜儿宝盖珠络的琉璃灯,亮如白昼的灯光月影从窗外漏进来。反倒是殿内只在下首点着一座三足落地宫灯,焰短而昏昏的烛火透着云纹罩子映出来些许昏黄的光。 慧贵妃就背对着窗,坐在那皎洁的灯光与月光之中,让人瞧不清她半明半暗的面容,只瞧得见那双眼睛,又疲倦,又忧伤。 嬿婉扶着雕镂着双面鹊梅图的落地罩,略抿了抿嘴,走上前去,摘下灯罩,用着银签子几下就剔亮了焰心。 殿中亮了些,嬿婉转过身,便瞧见宫灯旁边排着一张香梨木的长案,案上乱堆着书本、棋谱、扇叶和两杆狼毫玉笔,压着的棋盘上还有乱了的半幅残棋。慧贵妃素来金贵这些,不许旁人乱动她案上的东西,如今却是乱糟糟地丢在那里。 嬿婉静默了一瞬,隔着一张香梨木的小几,坐在了慧贵妃的右手边,并没有去瞧她。 嬿婉盯着自己素锦的鞋面,上面既没有一丝花纹,也没有珠宝,半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道:“明日就是皇后娘娘的百日祭了。” 她摸着自己光滑平整的袖口,尽力平静道:“过了百日祭再服素,让谁瞧见了也是不像话了。” 皇家素来以日代年,斩衰二十七个月,放在皇家就是二十七天。若非皇帝对富察皇后的葬仪格外重视些,亲自服缟十二日,服素两个月,她们连服素百日都是逾距了—— 皇上和太后还没死呢,服这么久的素可是在咒谁? 等过了明日就是彻底满了一百日,国丧就过去了。军民百姓不许嫁娶和作乐的禁制解除,上谕批本的蓝笔也要换回主笔,一切都变回了从前,京城经历过这一场浩大葬仪的痕迹在消失,就像皇后存在过的痕迹在消失一样。 慧贵妃已然又落下泪来,嬿婉余光瞧见了,却没有侧过去劝她,只微微仰起头,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嬿婉轻声道:“等明日过去,还有多少人会时时刻刻记得皇后娘娘,会在意皇后娘娘呢?” 死亡是最公平的东西,一个死去的皇后并不会比一个死去的百姓更特殊些,谁都不能死而复生,谁也都会被生者遗忘。 “若你也非要这么急着随皇后娘娘去,那不过是又少了一个人记着她,惦念她。娘娘的牌位进了太庙,身后不会少了香火祭祀的,可又有几个人会记得她爱吃什么,爱用什么,用她喜爱的东西供奉她呢?” 慧贵妃环着琵琶,揪着自己心口的衣裳,一下一下垂着自己的胸口,泪如雨下得说不出来话。 第756章 遗言 嬿婉深呼吸几下,强忍下了自己的泪意。若是两个人哭作一团,今日可如何能将事情说开呢? 等慧贵妃的哭声渐缓,能听进去话之后,她再开口道:“海兰死了。” 慧贵妃的身子陡然一僵,愣了片刻才转头看向了嬿婉,沙哑的声音里带了两分实在罕见的喜悦:“当真么?” 嬿婉暗中松了口气,慧贵妃还能听得进去话,还会在意旁人就好,如此,便还能活下去。 她颔首:“海兰害了二阿哥,从前皇后娘娘深恨于她。后来留她在宝华殿苟延残喘,不过是想让皇后娘娘多些牵挂,多活些时日。如今娘娘佳人已逝,自然该让海兰给娘娘陪葬,才好告慰娘娘在天之灵。” 慧贵妃的声音高了些,多了几分欣悦道:“好,太好了,娘娘知道了一定高兴,明日我一定告诉娘娘。” 嬿婉却轻轻道:“皇后娘娘的心腹大患,她死前还惦记的人,就只有海兰一个吗?” 慧贵妃微微发怔,陷入了思索之中。嬿婉也不催她,自己动手给两个人斟了温水,又交到了慧贵妃手中。 高曦月握着白瓷杯,怅惘道:“除了海兰……”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了嬿婉,身子向她这边探来,“是晋嫔吗?皇后娘娘给皇上留下的话里,求皇上应许晋嫔此生不再晋封。若不然,娘娘走了,晋嫔总能封个妃的。” 长孙皇后遗言之中叮嘱唐太宗,自己的兄长作为外戚不得处高位、掌重权。可唐太宗还是重用了自己的这位大舅兄,以至于长孙家族这一门显赫多年的外戚和权臣过于大权独揽,最终反而被长孙皇后的亲子,继任者唐高宗扳倒。 皇后留下的话中表明自己以此为鉴,她虽是后宫之人,不敢插手前朝之事,也难以约束外戚,但是却可约束后宫。她心中明了侄女天资有限、难堪大任,如今能忝居嫔位已经是皇帝隆恩。若将来再抬举,恐怕她德不配位反受其乱,因此请求皇帝让晋嫔在嫔位上终此一生。 又说晋嫔性情骄横,若让晋嫔教养皇子恐怕会移了皇子的性情,为了天下计,皇后求皇帝莫要因为顾念晋嫔是自己的侄女而额外照拂于她,莫让她教养皇子。 这是皇后最后的遗言,又如此的贤德端惠,丝毫不偏私自家人,皇帝对此颇为感怀,自然也欣然答应了。 嬿婉替她拉起因为动作太大而滑落的锦被,重新搭在她的身上,仔细给人掖了掖被角,这才摇摇头道:“不是晋嫔。虽然此事不好下明旨来,但是皇后娘娘的遗言,皇上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应准了此事,是转圜不了的。我也是当时才明白,皇后娘娘带晋嫔南巡就是为了此事的。” 她的睫毛低垂,微微的颤动时便如蝴蝶的翅膀一般,轻轻道:“皇后娘娘早有准备,自然将事情做得决绝且干净,于我,于富察家,都是永无后患了。” 第757章 最后的保护 按着旧例,富察皇后崩逝,皇帝自然是会对富察家和皇后的子女多加安抚施恩。二阿哥与和敬公主,一个是亲王,一个是固仑公主,俱是封无可封了,那便大概率会施恩到富察家身上。 前朝是几乎荣极人臣的傅恒,后宫是无宠又失子的晋嫔。这份恩典便更可能施在晋嫔身上,纵然二贵妃四妃的位子满了,但随着皇后的病逝总会再腾出来空缺。晋嫔靠着皇后的遗泽,哪怕不是个贵妃,总也能坐到妃位上了。 坐到妃位上,若是再抱养个子女,岂不是什么都有了?将来再得陇望蜀,盼一盼皇位,岂不是也并非全然没有可能了? 尤其从前的娴嫔,如今的如答应对七阿哥不慈,本人身上的漏洞又多得跟筛子一样,她膝下的七阿哥和十二阿哥便是可图谋的。如今是分别在舒妃和玫妃处养着,可若是没有皇后有言在先,晋嫔升妃,皇帝又是否会考虑到让生养过的晋嫔抱养一子,好来制衡嬿婉、制衡大阿哥呢? 那是没有发生,也没有可能再发生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现在的局面就是皇后以一己之力堵死了家族再度指望晋嫔夺嫡的任何可能,将一切不切实际的的野心都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这是对永琰的庇佑,让富察家只有永琰这一条船可乘。但与此同时,这又何尝不是对富察家和晋嫔最后一次的保护。 皇后是看着嬿婉上位,看着永琰长大的,她如何不了解她们的情况?堵死家族的一条路,也就是将他们往正路上推了一把,保住了富察家在下一朝的平安富贵。 而对晋嫔而言,一个没有晋升机会又不能养皇嗣的失宠嫔妃,便再也没有任何人来算计和利用她了。后宫嫔妃也好,皇帝也好,家族也好,都不会再将她放在棋盘之上。但她到底是皇后的侄女,知道皇后如此苦心孤诣地布局,嬿婉也会着意厚待于她,不叫晋嫔在后宫受了委屈。 晋嫔的资质早在几年前就显露出来,是个眼高手低、多说多错的。登高跌重,依照晋嫔的本事,抬举她才是在捧杀她。只是晋嫔从山东回来便一直深居简出,缄默不言,嬿婉也不晓得她到底是否明了皇后的这份苦心。 慧贵妃懵懂不解,疑惑道:“那还有谁?”她放低了音量,咬牙道,“娘娘的心腹大患,我总是要替娘娘拔除了。” 否则,她的在天之灵如何能安息呢? 终于说到了重点之处,嬿婉轻轻咬了咬后槽牙,定了定神道:“姐姐为何会问我呢?是谁逼着娘娘亲去亲蚕礼,让娘娘大病一场?是谁将二阿哥当枪使,让娘娘忧思过度?是谁让是娘娘的心腹重患,让娘娘不惜伤及自身也要带走他的半条命!” 慧贵妃呼吸一窒,磨牙般磨出了两个字:“皇帝。” 嬿婉握着她的手,如同暖着一块儿寒冰一样,恳切道:“姐姐,死是最容易的事儿,不过是心一横也就罢了。可姐姐情愿看着害了皇后娘娘的罪魁祸首安享尊贵太平,反倒将自己和娘娘一起埋在黄土里面么?” 第758章 生活总要继续 见慧贵妃颇为震动,嬿婉乘胜追击道:“再说了,皇后娘娘为了咱们好好活着,在最后的时候费了多少的心思力气?姐姐又忍心违背和皇后娘娘的约定,让娘娘的努力白费么?” 慧贵妃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下,哽咽着摇头。可擦拭干净泪后,眼底却闪过一抹杀意,只恨当年的疥疮不曾将皇帝带走! 嬿婉继续加了把火力道:“姐姐还不知道吧。富察家生养了皇后娘娘一场,得了娘娘的遗泽也就罢了,可还有外三路的野狐禅想来东施效颦地蹭好处呢,姐姐难道就容得下吗?” 慧贵妃骤然抓紧了嬿婉的手,眼里的火光更旺盛:“是谁?” “婉妃。” 慧贵妃气得额上青筋显露出来,恼怒道:“从前我就觉得她是个憋着坏的!她是哪个牌位上的人,东施效颦效仿到了皇后娘娘的身上!当真是恩将仇报!跟她儿子一路的货色!” 嬿婉幽幽地故意道:“姐姐是晓得的。大阿哥和我的永琰眼瞅着就是竞争之势了。若是在这个关头我拿出本事来对付她,只怕皇上还以为我是为了永琰针对大阿哥,在排除异己呢,怕是反而会适得其反,让她在皇上面前讨了好去。可若是就这样饶过她,我这心里头呀……” 她故意做出左右为难的样子来,果然见慧贵妃战意昂扬道:“你不能,便让我来。横竖我的永璋是不可能继承大统的,我来做皇上总不会再多疑猜忌了吧!” 嬿婉嘴角一勾,皇后病逝后,慧贵妃身上最有人气儿的两次,一次是去砸了延禧宫,一次便是这回了。只是单纯这样,还不够。虽说恨比爱长久,可曦月总不能只靠着恨活下去。 她又用力一握慧贵妃的手:“我知道姐姐是一心为了皇后娘娘,有如答应在前,再添个婉妃,还有皇帝,姐姐谁都不想放过。可是斩草除根总是不急于一时的,还有旁的更为要紧和着急。” 刚刚一连两三波情绪的冲击,慧贵妃如今的接受能力总也好了不少,不再是最初风吹吹就能将人刮倒的破碎模样,那有些话她便可提一提了。 慧贵妃还沉浸在之前的情绪之中,闻言柳眉一竖道:“还有谁敢对皇后娘娘不敬?” 嬿婉摇摇头道:“并非关乎皇后娘娘,而是关乎姐姐。姐姐有多久不曾看顾璟宁了?又有多久不曾宣召高佳夫人入宫说话了?” 慧贵妃顿时哑口无言。 嬿婉缓缓道:“从前不曾有人提醒姐姐,是心疼姐姐痛失皇后娘娘,怕让姐姐心中更加难受。可是如今皇后娘娘的百日祭要过了,姐姐也该关怀关怀身边人了。” “皇后娘娘永远活在姐姐心中,可生活总是要继续。” 再难熬的日子,最后也不过是一句,生活还是要继续。 嬿婉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杏核大眼,眼中盛满了澄澈的关怀与隐隐藏着的心疼,轻声提醒道:“姐姐的阿玛今年正是七十整寿,额娘今年也六十有七,而姐姐膝下弱女才只有八岁。” 第759章 高斌 慧贵妃像是被迎头打了一棒一般,脑袋中只觉得嗡嗡作响,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神来。 嬿婉见她如此情状,又是怜惜,又是叹息。等她稍微清醒一些时,嬿婉才又咬了咬唇,推心置腹道:“姐姐是明白的,姐姐家满门富贵,除了姐姐,便多担在高斌大人一人的肩上。” “虽说姐姐的堂弟高晋是正经进士及第出身,如今都做到了安徽布政使的位置上,亲弟高恒如今也是户部郎中了。可论圣宠,论功绩,论皇上的信任,高佳氏一族再无人能出姐姐的阿玛左右。” 慧贵妃的祖上不过是四五品的官吏之流,曾祖官至正四品的直隶兵备道,祖父为官之道则更弱些,终其一生不过到了五品郎中之位上。 可在高斌这一代一连出了两个人中龙凤,长兄,也就是已经故去的高述明,曾经官至正二品的凉州总兵,弟弟高斌更是官阶节节高升,一路坐到了直隶总督之位,这可是大清九位最高级的封疆大臣之一。 乾隆十年之时,皇帝勉励高斌多年治水勤劳,加封其为太子太保,随后召其入京,授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等职,又累授玉牒馆副总裁、文渊阁大学士等。当真是权势煊赫,满朝文武也只有富察家的傅恒能与他日月争辉。 嬿婉继续缓缓道:“可高大人再能干,如今也整七十了,治河向来是风里来,雨里去,高大人的身子能否受得住?再有一条,并非是我对子言父过,只是高大人的确有时过于念旧情了,心慈手软帮不了别人,反而会带累了自己下去。” 慧贵妃重重闭了下眼睛,苦笑道:“我又如何不知?是阿婉给我留情面才说得这样委婉,哪里是念旧情,分明是徇私情!我阿玛样样好,唯有循私情这一样,不知道他还要因此获罪几回才能彻底改了去。我额娘劝了他几番,我也去过信劝过他,偏偏他改不了!” 乾隆十三年时,高斌查办浙江巡抚常安贪赃案,便是不能秉公执法,被部议革职,还是皇帝从宽处理,才免予革职,改为留任原职。可同年,高斌又因在籍没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家产案中徇私情而被革去大学士一职,只是仍兼管江南河道总督事务。 嬿婉握紧了她的手,言辞恳切道:“姐姐,这还是前日永琰给我递来的消息,从前姐姐那般样子,我是不敢跟姐姐说的。可现下瞧着姐姐清明多了,我只怕瞒着,反倒叫姐姐将来后悔。” 慧贵妃神色一变,急道:“可是阿玛那老毛病又犯了?” 嬿婉摇摇头道:“高大人倒不是循了私情,是河工上的事儿。今年夏天雨水甚多。洪泽、高邮等地洪水泛滥成灾。虽说这是天灾,而非人祸。但高大人身任河督,总有失职之罪,已经被下部严议了。” 下部严议,也就是还没有出处理结果。没有当场落罪,事情也就还不至于大到获罪的地步,但或是降职,或是受皇帝一顿申斥,那总是免不了的。。 第760章 徇私 慧贵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神色反而缓了些,苦笑道:“严议便严议吧,原就是该致仕的年纪了,若不是皇上看重他,留他在河工上效力,如今也该在家中含饴养孙了。若是真能卸了他的职务,让他回家好好当一个田舍翁,我反倒还能多安心些。” 七十岁的人了,还在风风雨雨中挨着做什么? 嬿婉却道:“姐姐若有心让高大人致仕,倒不如如今趁机让他递了折子,自言年老失能,从这个位置退下来才好。” 嬿婉从前并不会插手前朝之事,如今突有此言,慧贵妃稍有不解。但知晓嬿婉对前朝的消息格外灵通,她心下也不由得更加忧虑,连声问道:“你可是知道了什么?我阿玛再任职可是有什么不好?” 嬿婉心道,前世这位高大人这一次虽没落罪,但没多久他护短的老毛病又犯了,因为袒护属下而被革职,并被派到河务工地效力赎罪,后来又被绑赴刑场陪斩。之后又在河工上兢兢业业了两年,最后以七十二岁的高龄卒于工地。 虽说这位高斌大人最后得了“文定”的美谥,他的牌位又入祀贤良祠,可就如皇后一般,身后的谥号再好又有什么意义?活着的时候倒全是遭罪了。 再有高大人去后没多久,慧贵妃的额娘也跟着一起去了。嬿婉不敢想若是这辈子再重蹈覆辙,高曦月可要怎么活下去?再就是高大人年纪大了,的确是徇私糊涂,帮亲不帮理,留着他在河工反倒是庇佑了蛀虫。倒不如早早未雨绸缪,让他退下来才是一好两好。 嬿婉斟酌着词句,不能提前世之事,却又要讲清楚里面的要害之处,一点儿一点儿地透露给她:“一来就跟姐姐讲得一样,高大人这般年岁,便是身强体健,可在河工上磋磨几年,恐怕也与寿数上有妨碍。二来么——” 她压低了声调儿:“却是我堂兄透来的信儿,他娶的是从前在三阿哥身边伺候衣料的春雨,因而对着三阿哥、对着姐姐都有几分旧情。他如今就在河工上任职,说是这次的洪水虽说是老天爷使了坏,可若说是一点人祸没有,那也是亏心。” 她一双妙目往慧贵妃脸上一扫,慧贵妃便瞧懂了她的意思,哑声道:“我阿玛我还是相信的,可他的那些下属……” 嬿婉跟着轻轻叹气道:“堤坝修得不好,是银子被旁人贪走了。高大人虽然自己不伸手,可耐不住底下的人被猪油蒙了心。可依照着从前的旧例,若是事发出来,高大人少不得还是对他们软了心肠,反倒要护着那些该死的人了。” 可那些因为偷工减料而多死的百姓又何辜呢? 慧贵妃咬牙切齿道:“那些人自己做了硕鼠,做下这些挨千刀丧阴德的丑事不说,还要跑到我阿玛面前哄骗他,左一个旁人陷害,又一个再不会犯,哄得我阿妈惦记着从前的旧情,一个个地护了过去。” 第761章 门楣 嬿婉顺着她的话道:“正是姐姐说的这样,既然高大人是硬不起心肠,学一学诸葛亮挥泪斩马稷的,倒不如眼不见为净,早早地告老还乡,也算是为了子孙后代积攒福气了。” 她推心置腹道:“这话若在旁人面前我断不会说,倒像是我见不得谁好似的。可是姐姐信任我,我也不跟姐姐打马虎眼儿。高大人眼下这番境地,倒是退一步比进一步的好。不说旁人,姐姐瞧瞧我家,我家便是印证了这个道理。” 细说起来,嬿婉的祖父官至正二品的内务府大臣,阿玛亦曾担任这一职务。若不是魏清泰任上变卖抄没物品时出了差错,一家子也不会获罪,更不至于籍没家产。 嬿婉垂下长长的羽睫,轻声细语道:“姐姐,若想上家族兴盛,少不得几代人的努力。可若是树倒猴孙散,却是有一个人创下滔天大祸就成了。我阿玛当年就是变卖罪臣家产时软了心肠,只垂怜那家的孤儿寡母,偷偷留了小半家资给人家。” “可他垂怜人家,却被人告发了,反倒让自家人成了孤儿寡母。家里的房屋田地均变价入官赔了进去,那家人却咬死了不认,只说是我阿玛自己私吞了。他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做了罪臣后没几年便故去了。如果没有这件事,我也是二品官人家家里娇养的小姐。” 瞧着嬿婉说起旧事时面不改色,毫无波动的样子,慧贵妃却是加倍心疼起来:“父祖的糊涂,却是连累到了家中孩子的身上。” 只是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她想起自己家,不由得也多了几分警醒。 她家是绝计没有魏佳氏这样的好运气,门楣都衰败了,还能出一个嬿婉这样的好女儿,硬生生靠着一己之力带擎家族,光耀门楣。 如今阿玛年迈愈发糊涂,河工上有大笔银子可捞,手底下的人心思都活络极了。纵然阿玛还有底线不会伸手,可她唯一的弟弟高恒却是个骄纵的,保不准就会背着阿玛干出什么缺德事儿来。 她不由得神色一禀,下定了决心道:“阿玛还是回京好好安养得好,就是高恒,我也得让我的弟媳给他带话回去,绝不许他碰那黑了心肠、丧尽阴德的钱。” 河工上的银子,少一分一厘就不晓得要葬送多少人命进去。若是高恒敢对这样的钱下手,那她便要找人打断他的手和腿,省得干下牵连亲眷,让祖宗在九泉下都不安宁的缺德事儿。 嬿婉见她打起了精神,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规劝老父,又如何整治自己的侄子,心下稍稍安宁些。 此刻她才松了口气儿,脸上也带了一点儿笑模样,摸着手里的温水都冷了,扬声叫了人进来换了水,又上了滋补的汤水与点心。 慧贵妃这些时日寝食不安,合该用些东西才好。慧贵妃正陷入了自己的思索,茉心往上递什么,她便用什么,不知不觉也用下去不少。 嬿婉也连喝了两杯水润润有些发干的嗓子,自己用银签子插了奶白葡萄吃。 第762章 清明 稍稍解了渴,嬿婉见慧贵妃拧紧了眉,不乐意让她一下子纠结于家族之事,又钻了牛角尖进去。 她这才又学着璟宁的样子眨巴了眼儿,仗着年纪比慧贵妃小不少,故意做出几分歪缠的样子来。一会儿要慧贵妃给她倒水,一会儿要人给她递过来旁边的金丝蜜瓜,倒是将人使唤的团团转。 慧贵妃被她打岔,想着家中的事也不急于一时,这才放下心事。 她知晓这些时日自己一味悲伤着,将事情都压在了嬿婉身上,如今反应过来,心里也生愧,就是一味纵容着嬿婉,要什么便做什么。 她如此亲手照料着嬿婉,自然刚刚手中抱了许久的琵琶也搁到了一边,叫嬿婉与茉心等人都放下些心来。 嬿婉笑道:“自从有了璟宁,慧姐姐可是比往常会照顾人多了。” 慧贵妃的笑里便带了两分追忆:“不光是因为璟宁,娘娘病了这许久,我陪在床前,总是多费些心看顾的。天长日久的,可不是什么都学会了。” 说到此时,两人都静默了一瞬。提到皇后,嬿婉便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觑着慧贵妃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也犹豫再三,不敢轻易吐露。 最后竟是慧贵妃先打破了沉默,嬿婉的小心她都瞧在眼中,只觉得舌尖如沁了黄连水一样,苦得都尝不出味儿来。 她自嘲地笑笑道:“原本我才是最年长,该担住事儿的。皇后娘娘去后,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伤心,我却不曾照拂了谁去,反倒要叫你们像哄孩子一样哄着我来……” 说到这里,她心中也不是个滋味,涩然道:“就是你想劝我顾念些璟宁,亲额娘疼亲闺女,原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儿,你却得打个十八个弯来劝我,就怕一句话不对,我又陷入了半死不活的样子里去。可见我实在是只顾着自己心里难过,却吓着你们了。” 不思慧贵妃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嬿婉又惊又喜,只是这份喜意中难免又泡着辛酸,轻轻道:“姐姐与娘娘相伴最多年,自然比我们都难过些,谁都是能体谅姐姐的。” 慧贵妃却苦笑着摇摇头道:“不说你,就是和敬与永琏是丧母之痛,难道就能说他们比我难过得少了吗?可也没见谁像我这样,反倒累着一大家子人操心的。” 和敬和永琏都是晚辈,就是嬿婉也与她的年龄差着许多,皇后将嬿婉当女儿疼,慧贵妃私心里也是将她当自家子侄疼爱。 见嬿婉还要再劝,她止住了嬿婉的话头道:“你也不必安慰我,我如今既然想明白道理了,就不会轻易寻死。娘娘临死前还操心着我,说了一咕噜子话嘱咐我,你们也这样对我费心,我若是一脖子吊死了自个儿,还能对得起谁?就是真死了,也没脸去见皇后娘娘。” 慧贵妃脸上的怅惘之色渐渐消去,亲自给嬿婉的杯中续上水,轻轻叹道:“你且放心吧。你今日这一番话,你是为什么说,我心中明白了,你说的是什么,我也是听进去了的。” 倒当真是振聋发聩,一语惊醒梦中人。 慧贵妃的眼中除了悲伤,终于多了些隐隐的韧劲儿。 第763章 近乡情怯 慧贵妃深深呼住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家中老的老,小的小,正是我该当事儿的时候,我若是为了自己的伤心将这一摊子事儿都搁下,难道也叫你与和敬替我担起来不成?” “还有婉妃与皇帝——”慧贵妃眼睛微眯,带着两分锥心的恨意道:“我只怕我若真是死了,反倒叫他们觉得痛快。若是这样,我便是死了也闭不得眼睛。” 嬿婉默然,皇帝也就罢了,他只怕还觉得慧贵妃与皇后是妻妾相得,沉浸在自己贤妻美妾,尽享齐人之福的美梦里沾沾自喜呢。若是慧贵妃死了,他指不定还会又做出来一副深情几许的样子来,写一句诗都能同时怀念慧贵妃与皇后两个人。 可婉妃只怕会开心空出来了一个贵妃的位置,她若是能占上了,位份更高些,还能带擎些大阿哥。 慧贵妃虽算不得十分聪慧,但也与这两个人相处二十余年了,心中也知晓个大概,也是冷笑连连。 只是想起皇后,她又难免心痛难忍,轻轻道:“我答应妹妹,等天亮之后便重整旗鼓,再不这样浑浑噩噩地度日,只是妹妹现在能不能陪我去长春宫一趟?我想去给娘娘上一柱香。” 她想去长春宫许久了,只是皇后的梓宫搬去了静安庄,在皇帝的旨意下长春宫摆设已经恢复到一如皇后在时,慧贵妃每次走到长春宫前便近乡情怯,不敢自己进去。 只是她既然想通了,总是要与娘娘说一声,再好好告一次别,让娘娘多等等她了。 嬿婉自己却是日日往长春宫去拂尘供奉的,闻言点点头道:“姐姐放心,娘娘跟前四时花果点心是不断的,也不必再准备些什么,我现下便能陪姐姐过去。” 慧贵妃却摇摇头,让嬿婉在殿中稍等,自己焚香沐浴后,让茉心开了箱子找出来几件衣裳,俱是半新不旧的样子。她新换上一件桃红绸粉挽袖衬衣,配上绯色秀盘长如意纹马甲,白色的龙华搭在衣领处,又再度妆饰。 轻敷玉粉,淡扫蛾眉,浅晕胭脂,再用指尖轻捻鲜润的胭脂点在唇上,高曦月坐在镜前,亲自仔细地妆点自己,就如入宫选秀的那个清晨一样。 她没有让茉心给她梳最合宜她身份的大拉翅,也弃了贵妃份例里那些光华耀美的钗环,只梳了小小的两把头。 又打开妆匣,抽出最底层的抽屉,从绸袋里拈出来一朵通草花扎出的红海棠,上面有活灵活现的金蜻蜓立于其上。慧贵妃捧在手里瞧了半晌,才轻轻插在了头发的右边。又从中拿出一只青玉雕花、金叶为饰的华胜,簪在左侧。耳边只坠着一对儿玛瑙珠儿,水头虽好,莹润得很,却也很小。 她穿戴好,对着镜子浅笑,问站在她身后,也露着半张脸在镜子之中的嬿婉:“好看吗?” 这样娇美的粉色,如同春天来时桃树上第一朵半开不开的桃花,鲜妍而清新。 嬿婉凝神瞧了她许久,点头道:“好看。” 第764章 莲心守宫 慧贵妃微微低头一笑,脸上带了点小女孩般的雀跃:“走吧,我们去见娘娘。” 皇帝令人不许动长春宫的布景摆设,因此长春宫一草一木都是从前的样子。 殿前左右设铜龟、铜鹤各一对,正殿面阔五间,嬿婉亲手推开了竹纹裙板的槅扇风门,便进了往日妃嫔们来长春宫请安的明间了。 莲心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来长春宫,听到响动便连忙领着宫人出来请安,见是嬿婉和曦月,眼圈亦是微红:“给两位娘娘吉祥,两位娘娘来瞧我们皇后娘娘了。” 皇后最后留下的话里将贴身宫侍都留给了嬿婉和一双儿女,大太监赵一泰拨去服侍二阿哥,管妆匣的巧玉连着皇后的嫁妆一同给了和敬公主,莲心和巧珠则拨给了嬿婉。但如今皇后百日祭礼还未过,便先留他们依旧在长春宫侍奉,供茶供食一如皇后活着的时候,就是事死如生一般。 发觉慧贵妃一段时日不见,竟是身子单薄得惊人,莲心也难免出言劝道:“慧贵妃娘娘也当好生保养自己才是,您瘦成这个样子,皇后娘娘瞧见了又如何安心呢?” 慧贵妃默然神伤,叹道:“好莲心,这样体贴,也难怪娘娘走前还不忘给你们都安排好去处。阿婉是个善待宫人的,将来到了永寿宫也定不少了你的好前程去。” 莲心却微微低下头道:“慧贵妃娘娘笑话奴婢了,皇后娘娘走了,奴婢还有什么前程可讲究?纵然皇后娘娘和令贵妃娘娘都心善,可奴婢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提到她的主意,嬿婉也是在心底轻轻一叹:“只怕你要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好意。” 皇后是想让莲心在永寿宫终老的。莲心又是春雨之后宫中第二个对她真心实意好的人,就凭这个,她便一定照顾莲心安享晚年。 莲心却摇摇头道:“皇上令长春宫中摆设如常,那长春宫纵然没了主子在,却也总是要人打扫的。奴婢早就断了出宫嫁人的念头,也不如巧珠她们年轻伶俐,还是长长久久地守在长春宫得好。” 她与皇后之间,有过伤害和背叛,也有过扶持和维护,两人跌跌撞撞的,最后竟也全了这几十年的主仆情分。如今皇后去了,她也是年近五十的嬷嬷了。 她知晓嬿婉对她额外有一番旧情,若去了永寿宫一定会对她颇多照顾,却也只想守在长春宫,守在她起伏跌宕的十八年里。 慧贵妃拍拍她的肩道:“也好,你守在这里,咱们也能常来陪皇后娘娘说说话。” 明间设地屏宝座,上悬乾隆皇帝御笔所题的“敬修内则”匾。宝座左手边的琉璃盏上摆着新鲜的蜜橘,右手旁的雕花木案上,三足云门珐琅铜香炉中焚着皇后用惯了的降真香,下面两溜儿紫檀木的圈椅还是相对而摆。 置身其中,慧贵妃只觉得恍惚间又回到了入宫后头一次给皇后请安的时候。那时候她们都才二十余岁,已经开始忧心红颜未老恩先断的明天,却对当时的年轻无知无觉。 第765章 夕阳箫鼓 巧珠上来送茶的脚步声打断了慧贵妃的沉思,她从对当日的回忆中惊醒,几乎是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 物是人非事事休,原来是这种含义。 她只苦笑一声,便熟门熟路地往次间走去。 明间左右有帘帐与次间相隔,东次间是皇后没有病倒时她们说话吃点心的地方。临床的暖炕上,她与皇后总是隔着一个小几相对而坐,嬿婉就坐在下手的圆桌边,有时候做针线,有时候下棋。 几个孩子还小的时候,一旁还会摆着摇车,时不时还得要人推一推。一声婴啼出声,倒有三双胳膊伸进去要抱起来哄。 步步锦支窗漏进去阳光,再往里隔着一座落地罩的稍间里,还没出嫁的和敬坐在书案前习字临帖,她们抱着娇嫩的幼儿摇啊摇,便觉得日月绵长,仿佛这样的时光永远都过不完似的。 慧贵妃摸着圆桌上厚实绵密的布料,手底下是金线曲折婉转的花纹,密密麻麻的,通过指尖的触觉传递到心里,仿佛心也被这样的金线紧紧缠绕住了一样。 她轻轻地哈气,仿佛是怕惊动了谁似的,尽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意,往左次间的方向去了。 莲心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背影,向嬿婉露出了一个征询的表情。 嬿婉却摇摇头,不破不立,慧贵妃总是得经过这一遭的。 经过了,反而就会好了。 几人只跟在慧贵妃身后,走过西次间的小佛堂处,到了皇后的寝室内。 自永琏病后,皇后就信上了佛。不像宫中众多嫔妃多祈求观音送子,皇后是请了一尊治病救人的药王菩萨到小佛堂中,时常抄经供奉,香火不断。 可天不遂人愿,这一世药王菩萨没能保佑永琏恢复如初,也没能保佑他忠实的信徒健康长寿。 寝殿正中的墙上,从前是挂了帝后的画像,两旁贴着一幅对联,“天机清旷长生海,心地光明不夜灯”。下面的条案上一左一右摆着两只玉瓶,中间的扇面摆件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姚黄牡丹。 可如今这一处却与从前不同了。画像中人一死一生,再那样挂着就是忌讳了。如今对联不动,却改挂了皇后的单人画像。下面这条案上也去了从前的摆设,供奉着皇后生前的东珠顶冠、东珠朝珠等物。正中是一个牙白弦纹三足香炉,旁边设着四时供奉。 香炉中三支香袅袅升烟,绵延不断。 慧贵妃站在此处,仰着头注视了皇后的画像许久,才让赵一泰给她搬一把坐凳来。 她先给皇后新上了三柱香,口中轻轻地说着什么,只是声音压得很低,除了她自己,旁人谁也听不见。 她又抱着自己心爱的烧槽琵琶坐下 正对着皇后的画像弹了起来。 弹什么好呢? 她刚刚入府的时候,皇帝还正热络着唯一一个他自己选中入府的妾室乌拉那拉氏。只是她也不怕,她走进了福晋的正院,得了福晋的赏,一把珍贵的烧槽琵琶,弹了一曲《夕阳箫鼓》。 第766章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 她拨动琵琶,弹起了熟悉的曲子。手指扫轮,恰似渔舟破水,掀起波涛拍岸。而终究归舟远去,万籁皆寂,春江重回了宁静。 慧贵妃的确是高手,一曲琵琶在悠扬徐缓的旋律中结束,人人都听得如痴如醉,回味无穷。 而就在此时,慧贵妃抱着琵琶站起了身子。 她怔怔道:“从前我读到俞伯牙摔琴谢知音的故事,总不明白,纵然‘钟子期死’,可天底下总不会没有第二个能听懂琴声的人,为什么‘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复为鼓琴者’。” 她轻轻眨了几下眼,眼泪便顺着眼角蜿蜒而下:“可如今我却明白了。” 不是没有人能听懂琴音,而是没有人能听懂我借琴音表达的心声了。纵然有,那个人也不再是你。 慧贵妃闭上眼睛,将手中的烧槽琵琶往地上一砸,一字一句道:“我此生不再弹琵琶。” 她不能陪琅嬅去,就让她的琵琶陪着吧。 翌日,大行皇后的百日祭礼前,皇帝自言:“知臣者莫如君,知子者莫如父,则知妻者莫如夫,皇后的封号不必内阁拟定,朕亲自来拟最为合适。” “朕做的《叙悲赋》中有一句甚妙,‘圣慈深忆孝,宫壶尽称贤’。朕思惟孝贤二字之嘉名,实该皇后一生之淑德,皇后应谥为孝贤皇后。” 如此,皇后的谥号就定为了孝贤皇后。 这样的美谥,在大清入关以来的历代皇后之中亦是名列前茅的。 只是背人之处,太后也对福珈私语感慨道:“皇后这一生,前半辈子折在了对富察家的孝顺上,后半辈子折在了对皇帝的贤惠上,若不得,也不至于这样英年早逝。如今却得了这样一个谥号,被皇帝用这两个字来褒奖她——” 太后不由得摇头道:“可见人还是多为自己活些为好,光顾着周全别人了,可不就损了自己的命数了。” 太后的话自然是传不出来的,又“孝”又“贤”,这样对女子最高的赞美,反倒是在宫门王府之中引来许多女子的艳羡。 其中却是慧贵妃拔了头筹。孝贤皇后发百日祭礼之后,她便主动找皇帝求情,若是哪一日她薨了,便要以“贤”字给她做谥号。 皇帝丧了发妻,自己又多病,反倒顾念起潜邸老人的旧情起来。 再有慧贵妃的阿玛高斌高大人激流勇退,主动上折子用年老体衰脑子糊涂为理由请求致仕,皇帝做足了“三留三让”、君臣相得的体面后就朱笔一挥批准了。 皇帝对高大人的知进退很满意,对慧贵妃对皇后的多年恭顺、妻妾想得也颇为满意,自然的准了慧贵妃所求。 只是听说慧贵妃在去长春宫追念皇后时伤了手,往后再弹不得琵琶了,皇帝心里难免觉得有些可惜。慧贵妃的琵琶技艺世绝无双,再难有人望其项背。 但是太医诊治,慧贵妃手上吃不得劲儿,一弹琵琶便会腕子疼得厉害,恐怕是伤了内里的经络。 皇帝也只能叹一句,“从来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了。 第767章 惩治官员 后宫无主,自然也没了领头的人带着妃嫔去给太后请安。 在孝贤皇后孝期尚好,宫中只顾着守孝,不是往长春宫祭礼,便是一个个老实安分地守在自己殿中,生怕惹恼了病中多怒的皇帝。如今出了孝期,宫中位份最高的嬿婉从不逾矩,乐得装聋作哑地清闲着,慧贵妃又一心在照料女儿和整顿家事上,请安就这样暂停了下来。 宫中正是人人谨小慎微的时候,谁也不敢冒这个头,搭茬提这个事儿。 自皇后病逝,皇帝自己也病倒之后,从前对前朝后宫还稍有宽松的皇帝顿时严苛了起来,愈发的喜怒无常。 后宫一连赐死了巴林·湄若,珂里叶特·海兰两个嫔妃不说,还狠狠发作了乌拉那拉·如懿。连着死了两个,贬了一个,这倒是本朝以来的头一遭。只是说来说去,她们也是罪有应得,倒说不得是皇帝狠心。 但皇帝的怒火还不仅限于此。 六月,翰林院进孝贤皇后册文,册文中满文的译语之中有“皇妣”二字。皇帝误以为此处用词有误,意为“先太后”而非“先皇后”,对此十分不满,便召时任刑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的阿克敦入宫询问。偏偏阿克敦未候旨而退下,惹来皇帝大怒,将这位刑部的一把手罢官,下刑部会审。 刑部参与会审的官员虽知晓自己的长官的确无罪,但皇帝正处于盛怒之中,再听不进去旁人的话,也没人敢为阿克敦辩解。刑部不敢违拗圣意,也不想让阿克墩无辜枉死,便拟定了绞监候的罪行,便是指望缓期行刑前皇帝能恢复理智。 没成想暴怒中的皇帝对此十分不满,竟下旨严责刑部官员“党同徇庇”、“故意宽纵”,把刑部众人全部拿下问罪,满尚书盛安、汉尚书汪由敦被革职留任,四位侍郎勒尔森、钱阿群、兆惠、魏定国也一并论处。皇帝又下旨,按照“大不敬”的罪名,判处阿克敦“斩监候”,竟是连全尸都不准备给这个三朝老臣留着。 还是赶上了八月十三皇帝的万寿节,趁着皇帝心情大好,傅恒等人趁机替阿克敦辩解,含蓄指出册文中的翻译其实无误。皇帝冷静下来才觉得对阿克敦的处罚过于沉重,将其释放出来。只是碍于颜面亦是不好立刻将他官复原职,便暂且任命他为署工部侍郎,在内阁学士上行走。 但阿克墩的遭遇并非是孤例。 七月间,工部因办理皇后册宝,被皇帝诫责“制造甚属粗陋”,尚书哈达哈等人革职留任,侍郎索柱连降三级。光禄寺办理祭奠事务时,因所用桌子不够“洁净鲜明”,负责官员一律降级调用。 山东沂州营都司江兴汉,锦州府知府金文淳,江南河道总督周学键,湖广总督塞楞额等朝廷重臣都是有意无意地违反了“国恤百日剃发者斩”的制度,被皇帝处以极刑或者交给刑部治罪。此次,违制剃发事件,让乾隆处分了一百多名朝廷要员,株连者众多。 第768章 永琰初登朝堂 短短几个月里,被责罚的大臣比皇帝登基以来的十八年还要多。皇帝在前朝事务中从一切务从宽大,陡然一变为生杀予夺,逞情而为。 前朝后宫人人都说是皇帝对孝贤皇后情深义重,才会在丧妻后如此行为失度。唯有富察家打落牙齿和血吞,唯恐被贬的官员迁怒到自家身上,谨小慎微地四处救火。 富察家近来坏消息不断,先是失去了最大的支柱之一的皇后,又知道皇后临走前还釜底抽薪绝了晋嫔的前程,咬牙之下也只有永琰这一条船可上,最后又是皇帝用富察皇后的丧仪做原因发落群臣。唯一值得高兴的便是他们不得不寄予厚望、全心全意扶持的永琰终于走上了朝堂。 永琰已经十四岁了,皇帝不预备让大阿哥一支独大,回京后便令三、四、五、六这四位皇子跟着上朝旁听。 虽说金銮地的队伍里新添了四个阿哥,可三阿哥娶妻蒙古,四阿哥有李朝血脉,六阿哥虽已经是成年人的身量,但眼睛里都是孩子的赤诚与天真,又事事唯五阿哥马首是瞻,因而这三位明眼人一瞧便知道是来“陪太子读书”的。 众人最关注的唯有五阿哥一个,便见长身玉立的少年郎,落落大方地站在四阿哥身后,任由群臣审视。 风华俊雅的少年,眉宇间隐隐透露凌云之气,叫不少老臣想起了二阿哥祭孔前初登朝堂时的惊鸿一瞥。只是比之温润如玉却稍显单薄仁弱的二阿哥,如今这位五阿哥更意气风发,好似一竿青竹削成的箭,光华内敛却隐隐可瞧见来日的锐不可当。 五阿哥虽立在了朝堂上,但面对群臣或真心或假意地接触试探,都不为所动,只谦和地笑笑,竟是个不群不党的性子。皇帝若问,他寥寥数语之间显露出的见解眼光都是不俗。皇帝若是不问,他也从不贸然进言。下朝之后也从不接触朝臣,只安心在尚书房读书骑射。 皇帝安心满意之余,总也有眼明心亮的朝臣看出了这位五阿哥的韬光养晦之道,暗中啧啧称叹。 永琰朝政上听得多了,渐渐也有了自己的见识。 这一日皇帝又申饬了一顿朝臣,转过头来又将几个皇子斥责一番。尤其是大阿哥,皇帝又翻起旧账来,责他在皇后的丧仪上不够哀痛,洋洋洒洒,狠狠发作了一通,直到慈宁宫来了人将皇帝请走才结束。 大阿哥被骂得头昏脑涨,给婉妃递了话便早早出宫回府去了。六阿哥近来于骑射上兴趣愈发高涨,自己去谙达处再练习一个时辰。永琰便自己往永寿宫来请安了。 见了嬿婉,永琰才能说说心里话,叹道:“今日大哥又挨了一顿训,连带我们也在皇阿玛面前落了不是。其实大哥明面上倒也没有什么不恭不敬的,只是他对皇额娘也没什么情谊,装出来的悲伤也是干巴巴的,再者皇额娘没了于他最有利,皇阿玛便总是疑心他。” 第769章 整顿前朝原因 嬿婉心道,这还是大阿哥在永琏病重之时经历了一番皇帝的误会长了记性,这次纵然装得不够真挚,但总也做出了一副悲伤的样子。否则,依照皇帝这辈子对大阿哥的疑心更盛的样子,皇帝瞧见的若是大阿哥前世那边茫然无措之相,必定是会如前世一般直接断绝了大阿哥承继大统的可能。 只是当着孩子的面,嬿婉并不提前世旧事,只问道:“皇上生气,那你可是怎么处理的?” 又令巧珠去小厨房端来炖着的酸萝卜老鸭汤,再让厨房师傅新做了菜送来。 永琰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偏偏宫中对阿哥公主素来只让吃八分饱,自然是不够的。璟妘和永瑞尚好,在永寿宫嬿婉总不会饿着他们两个去。但在阿哥所的永琰和永璐多只能夜间就着茶水用些饽饽点心,嬿婉心疼得紧,不好大张旗鼓地送菜过去,便只好在儿子来请安时贴补些。 永琰先一气儿喝完了老鸭汤,摇摇头不肯吃点心,只留着肚子等着新炒出来的,叹气道:“一面是故去的皇额娘,一面是大哥,我怎么说都是错。我明知大哥并不对皇额娘真心尊敬,若是替大哥说话,岂不是对皇额娘不孝?但大哥到底是我们的长兄,我做弟弟的不能友爱手足回护兄长就罢了,又如何能言说哥哥的不是。” “两头都是错,我就只能请求皇阿玛保养自身,震怒伤身了。” 嬿婉欣然颔首,将春婵奉上来的热茶往永琰面前推了推,笑道:“你做得极对,就是额娘在你那个位置上,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 想起皇帝今日的怒火,永琰略微紧了眉头道:“额娘,儿子这些时日总觉得有些不对。” 嬿婉扬了扬眉毛:“哦?你觉得哪里不对?” 这话在永琰心里盘旋了几日,趁着今日来得早,永璐又不在才好问出口:“额娘,我总觉得皇阿玛如今行事作风大变,不光是为了皇额娘薨逝的缘故。” 子不言父过,永琰不好直说皇帝皇帝这段时日的严刑峻法,一改他登基以来大行宽大之政的做法,倒是颇有先帝雍正爷的遗风,只含混用“行事作风大变”带了过去。 嬿婉眼里藏着嘉许之意,却也不急着为他解惑,只引导道:“你为何会如此作想呢?” 永琰紧绷着脸色,倒掩去了他身上残留的那份稚嫩之色,如同打滚玩闹的小狼经过一场风雪就成长得机警而锐利,隐隐约约有了头狼的气度。 他似乎的确为此苦恼,拧着眉头道:“若是皇阿玛整顿前朝只为了皇额娘,便该杀鸡儆猴之后处处宽大处理,才好不打扰逝者安宁,为逝者积德之意。再多多施恩给二哥与三姐,或是遗泽到富察家身上。可如今——” 如今皇帝不急着施恩于发妻所出的一双嫡子嫡女,不急着施恩于发妻母家,却急着整治朝臣,大开杀戒,弄得前朝后宫人人自危。 第770章 借名头 自然,这番整治并不是没有意义的。 皇帝即位之初的宽大之政虽赢得了“万民欢悦,颂声如雷”的好名声,但宽大也有宽大的弊端。一开始,朝臣官吏的确对于先帝的风霜严肃截然不同的皇帝感激戴德、叩谢圣恩。可是渐渐的,缺少了严治重典,官吏中懈怠废弛之风便开始盛行。 更为严重的是,在先帝年间终于基本刹住了的贪污之风又开始抬头了。前些年,先后发生了布政使萨哈谅贪污税款、提督鄂善贪赃受贿、学政喀尔钦贿卖生童等贪污案件,各地政府官员有不少贪污挪用之人,又引发了当地巨额的财政亏空。 官员在皇后新丧百日内剃头,便是他们多年来行为懒怠,藐视圣恩的结果。 讲到这里,永琰捋清楚了自己的思路,便也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他轻声道:“皇阿玛此次震动前朝,是对朝臣官吏不满多年的一次总爆发。皇额娘的丧仪,皇阿玛三令五申要大办,底下的官吏还敢不用心和违逆。单从此事之中就可发觉,底下的官吏是不够将皇阿玛放在眼中。” “如今皇阿玛又在病中,自己久病不愈,底下官吏阳奉阴违,还有大哥少壮……” 他闭了闭眼睛,心中略微有些难受。他最初还真惊讶于皇阿玛是为了嫡母哀毁过度,失了分寸,可想起在嫡母宫里时许久难见皇阿玛来一次 ,又觉得不像。 但真面对了皇帝利用皇后丧仪大做文章,却又有些难以接受。那些官员干的事情,小则迟到早退,懈怠废弛,大则贪污腐败,买爵鬻官,桩桩件件哪件事情不能名正言顺地直接处置他们,又何必借了皇后的名头来惩治敲打? 但想起皇帝这几年的行事,却又觉得不那么令人意外了。 虽说帝王是不会犯错的,但皇阿玛,他也不是全对的。 永琰又揉着自己的眉心道:“大哥如今的行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母子二人心中皆明白。 大阿哥结交朝臣,在嫡母的丧仪上不够恭顺,或者该说,是在皇帝眼里不够恭顺,起了贰心。 皇帝只会觉得,你眼中无母,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无父了,是不是就该觊觎朕的皇位了。 永琰深呼吸一口气,眼中尽是警惕与忧虑:“若是大哥还不知收敛,只怕下一个获罪的就是他了。” 虽说虎毒不食子,但他皇阿玛的雷霆手段,这段时日兄弟几人实在见识多了,永琰并不觉得大哥能轻易承受住。 永琰深深喟叹一声:“只是这话若是换做旁人规劝大哥也就罢了,我来说,只怕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兄弟俩的交情到底是不如幼时了,如今多是表面功夫。 巧珠和春婵领着人一连端上来了樱桃肉,爆炒羊肉,肥鸡火熏炖白菜,小虾米油火渣炒菠菜,配着果子粥与鸡肉馅馄饨。 母子俩顿了声,永琰瞧见菜色便笑了,这一笑让他的表情格外生动,倒又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 第771章 修剪花枝 民间有句俗语,“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永琰便正是这样的时候,嬿婉每每瞧着他用膳,只觉得自己也跟着胃口大开,不由得食指大动。 嬿婉佐着菜用了一碗小馄饨,剩下大半儿都被永琰包圆了,不由得笑道:“额娘是真好奇,现下你与永璐的胃都像是无底洞一样,不知道那些吃食都落到了哪里去。等一会儿他来请安,少不得要再给他加一次餐。” 永琰嘿嘿一笑:“是额娘疼我们。” 他想了想又道:“额娘,今日是皇玛嬷将皇阿玛请去了慈宁宫,皇阿玛这才止了意,否则,我们兄弟总是要再挨一顿说的。如今永璐尚在精进骑射,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懈怠,儿子这就回尚书房去温书。” 皇帝近来心绪不佳,他们便更要事事做得尽善尽美,才好不给皇帝发作的余地。 待永琰走后,春婵一面上来服侍嬿婉洗手,一面有些忧心道:“主儿,太后娘娘突然这样郑重地请皇上过去,只怕是要提立皇贵妃,或者是立新后之事了。” 可是无论是皇贵妃,还是新后,太后娘娘看好的人选都绝不会是她家主儿。 嬿婉将手浸泡在温水中,将自己的精神也放空,缓缓吐气,等到用厚布裹去手上的水分,才开口道:“太后提又如何,不提又如何,依照她的性子,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儿,横竖只要她推举的人不是本宫就好。” 太后会说什么,嬿婉都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左不过是推举舒妃,再提提婉妃的大阿哥就是了。 只是皇帝正在忌惮和不满大阿哥的时候,太后越劝只怕皇帝越厌了大阿哥。 正如嬿婉和春婵所料,太后正与皇帝提起新后一事。 慈宁宫内本就广植名贵花木,诸如海棠、牡丹、玉兰、迎春等,花房又日日送了新鲜的花朵来,供给太后赏玩,因而慈宁宫中一年四季鲜花似锦,花开不败。 而皇帝来时,太后就站在花房新送来的锦绣花团前,正在修剪花枝。她右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剪刀,左手轻松摆弄着那娇艳欲滴的花朵,若瞧见不合心意之处便一刀剪去。 皇帝走上前便不容置疑地接过太后手中的剪刀,放到一旁宫女端着的托盘上,笑道:“儿子瞧着这剪刀是开了刃的,锋利得很,服侍的人怎么叫皇额娘自己拿着?” 太后被拿走了剪刀,神色却也不动,微笑道:“哀家知道皇帝孝顺,只是也太小心了些,一把剪刀而已,难道还能真伤了哀家不成么?” 皇帝却亲自扶着太后做到榻上,唇边皆是笑意:“这些修剪花枝的粗活原交给下面人就是,皇额娘又何必亲力亲为呢?” 太后微笑着瞥了皇帝一眼,不紧不慢道:“皇帝你忙于前朝的事儿,哀家总不忍心打扰你,端淑难得一见,柔淑出嫁了也不好总入宫。哀家深宫中久坐无事,自然要找些事情来做。” 第772章 狼皮帽子 皇帝的脸上就适时地露出几许愧色来:“是儿子不孝,不曾体察皇额娘。前些时日是病了,前朝事情又多,日后定然如从前一般日日给皇额娘请安。儿子也会下旨,让柔淑妹妹多带着外甥、外甥女入宫承欢于皇额娘膝下。” 却是轻飘飘地将端淑略过了。 太后笑意温和:“皇帝你有这份心哀家就很欢喜了,你自己保养身子才最为要紧,身子养好了便是对哀家最大的孝顺了。” 又叹道:“皇帝这段时日雷霆之怒,便是哀家在后宫不问世事也都知晓了。” 皇帝眼里隐隐含了一缕冷意,却赔笑道:“下面的人不懂事,竟让皇额娘也跟着替儿子操心了。” 他是想让慈宁宫盲了视听,堵了耳朵,只在他的供养下享天下的福气,无忧无虑安度晚年就是。 太后微微仰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叹道:“‘养儿九十九,常怀百岁忧’。哀家不操心你们,还能操心到谁身上去。只要皇帝你不嫌哀家絮叨得烦便是。” 这样一番亲切之语,全是额娘对儿女的关怀,说得皇帝也缓了神色。 皇帝连忙道:“有高堂在世是儿孙的福气,皇额娘疼儿子,儿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太后笑道:“旁的事情也不是哀家这个年纪该操心的了。唯有一条,皇帝该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否则,可叫哀家和后宫这一大帮子人该依靠谁去呢?” 她神色关切,颇为苦口婆心道:“皇帝宽容,底下的人反倒得寸进尺,违逆了你的心意,或罚或惩或降,都是他们该得的。孩子们若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也是该教导的教导,该罚的罚。又何必发这样大的火,反倒伤了你自己的身子。” “到底是不比一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了,凡事上都该注意才是。就是你一二十岁的时候,额娘从来也只有教你惜福养身的。” 提起旧事,皇帝也有几分追念:“戒骄戒躁,少怒养身,当时儿子因为冒进被先帝训斥,是皇额娘仔细教导和开解儿子。那时皇额娘教导儿子的话,儿子现在都还记得。” 太后笑道:“那时你还小,永璜才刚刚出生,如今你的儿子都比你当时年长了,你这做了人祖父的人,便该更知道保养才是,等到绵德也有了子嗣,你便是四世同堂的人了。” 皇帝素来喜欢这个长孙,闻言也是一笑:“那时皇额娘便是五世同堂的老祖母了,便是为了这个,儿子也与皇额娘都好好保养着。” 又瞧见窗底下做了一半的狼皮帽子,缀着明黄色的龙纹边,皇帝心中熨贴,口中却笑道:“皇额娘怎么又做起了针线,这个费神又费力,皇额娘仔细伤了眼睛。若是下面针线房的人不可心,再挑了好的来就是了。” 太后笑道:“这个又轻又保暖,还是从前你猎来孝敬额娘的,给你做个帽子正合适。” 又笑道:“交给下人又有什么趣儿?左右闲来无事,做点儿手艺也是打发时间。” 第773章 皇贵妃人选 皇帝左眉微微一挑,便听一旁伺候的福珈贴着笑道:“从前皇后娘娘时常领着妃嫔和阿哥公主们来请安,倒也能陪太后娘娘说说话,如今娘娘故去,也只有玫妃和婉妃娘娘时常来伺候着,连慈宁宫的时间也过得长了些。” 太后亦是叹息道:“皇帝给皇后定的谥号极好,的确是个孝顺的贤惠人儿。白发人送黑发人,哀家心中也不是个滋味儿。” 皇帝不过转神儿一想心头便了然,这是太后这里就少有人来请安,只怕是寂寞了,这才两次三番地暗示于他。 皇帝也跟着赞几句皇后的贤淑,又回头对小卓子道:“玫妃与婉妃懂事孝顺,江南新到的绸缎,一人赏十匹下去。” 转过头又对太后道:“说来也是儿子忙于前朝疏忽了,竟浑忘了后宫给皇额娘请安之事。” 太后摇摇头,十分恬淡道:“其实给不给哀家请安又有什么要紧?哀家看花女工,难道不能自在度日么?只是皇帝你的后宫群龙无首,时间久了,只怕是要出乱子出来。” 皇帝却颇为不以为意道:“皇后在时亦是久病,便是令贵妃掌着宫权,弹压着下面的人,素来也是井井有条的,倒未见得有什么不好。” “也就是她敬重皇后,从不越俎代庖,所以现下没有朕的话,她是不肯领了皇后的职责带头来给皇额娘请安的,这才疏忽了皇额娘这里。往后儿子教导了她,她也就知道了,必定多领着妃嫔与儿女来给皇额娘请安,不让皇额娘膝下寂寞。” 嬿婉十余年不断的水磨工夫下来,皇帝这话竟是默认由嬿婉主持宫务,暂代皇后之职了。 太后对皇帝的这样理所应当的态度微微吃惊,笑道:“皇帝是很满意令贵妃了?” 皇帝不假思索道:“令贵妃是朕亲自瞧中的人,又是皇后玉成的。自她到朕身边伊始,所作所为无有一处不合朕的心意,又接连替朕生下儿女。从前皇后在时,她协领着六宫便做得极好,皇后也喜她伶俐,儿子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太后不思皇帝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下对嬿婉更多重视了几分,笑道:“皇帝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令贵妃那孩子也是个懂事的。有皇后压着场面,她管管事儿也好。可是——” 太后话音一转道:“可到底是包衣出身的女孩儿,皇帝一力将她抬举到贵妃的位置上,已经是入关以来的头一遭了,若再抬举她,只怕过分看重了她些。” 说着不待皇帝出言,她便一脸慈祥道:“哀家知道皇帝念旧情,对孝贤皇后亦是情深意重,只是后宫不可无主。后位若是空虚久了,宫中难免人心浮动。若是生出什么事情来,反对是不美,也污了皇帝对孝贤皇后的一片心意了。” 皇帝的笑意淡了些:“皇额娘,儿子预备着等皇后两年丧期满再立新后,也算是儿子为她最后尽一尽心吧。” “至于后宫事务总要人主持,皇额娘跟前也要有人领头孝顺,儿子想着,封一位皇贵妃,位同副后,摄六宫事也就是了。至于人选,儿子看令贵妃就很合宜。” 第774章 说了算 太后状似颇为吃惊,整理袖口的动作却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你属意令贵妃?到底是出身低了些,从前可从没有包衣出身的皇贵妃,又是做过宫女的,将来如何能服众呢?” “虽说皇贵妃也是妃妾,可到底是位同副后了,若是这一两年做得好没什么可挑剔的,那便是立新后的人选了。虽说是继后,可顺治爷的继后是蒙古贵女,康熙爷的继后也都是出身于一等一的大族,皇帝只怕是有些过于‘不拘一格降人才’了。” 话里话外终究是嬿婉出身不够的意思。 皇帝却漫不经心地笑了:“皇额娘,其实出身又有什么要紧呢?出身再高,难道还高得过儿子去么?” 出身高也好,出身低也罢,对他来说不过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罢了。 出了一个巴林·湄若之后,皇帝反倒愈发不在意妃嫔出身了。这样糊涂的蠢货,就是出身再高,他也是不敢再放进自己的后宫的。再说了,弘皙逆案已经过去多年,他皇位稳固,连蒙古郡王也赐死了,后宫女人的出身对他来说就更不要紧了。 这话说得太后也是一时语塞,皇帝继续笑道:“再说了,令贵妃虽是第一个包衣贵妃,却不是第一个包衣皇贵妃。皇额娘怕是忘记了,儿子已经给她这一族抬了旗,如今她也是正经的满洲镶黄旗旗人,论出身,却也不逊于哪个了。” 慧贵妃当年是先抬的旗,再册封的贵妃,论理当上贵妃的时候便已经是正经旗人了。嬿婉如今也是一样。 太后眼皮一跳,还有些许微词道:“纵然皇帝给她抬了旗,可到底是小选入宫的,做过包衣又做过宫女的经历却是磨不掉的,与满蒙的贵女自然还是不同。就是前朝知道了你要立这样的女子为后,只怕也要上折子的。” 皇帝极为泰然,眼里稀薄的笑意像是风一吹便能吹走,静静道:“巴林氏从前倒是郡王之女,如今不过是庶人家的罪人。令贵妃从前是包衣出身的宫女,如今朕却要抬举她做六宫之主。皇额娘,出身原也就不是固定死了的,会讨朕喜欢的,朕自然能抬举她,做得不好的,朕自然容不得她。尊贵不尊贵,配不配,原是朕这个皇帝说了算的。” “前朝若还有人不懂这个道理,朕自然会教他们学个乖。朕的妃嫔。朕的后宫,朕的儿女,原就是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底下的人指手画脚了?本职工作都干不好,倒是一个个眼睛都钉在了朕的后院里,这样的奴才,朕是容不得的。” 最后的话音里竟是带上了杀意。 太后听到“朕的儿女”的时候,捏着袖口的手顿了顿,心中这才有些明了皇帝对此事的斩钉截铁是从哪里来的。 拜巴林·湄若所赐,皇帝很是遭了一番罪,之后的身体便是长久不好。前朝人心浮动,难免有那不长眼睛的惦记上了新一代的从龙之功。因而纵然先帝定下了秘密立储的规矩,只由皇帝一人决定继承人的人选,但仍有人为此上折子,明里暗里地推举大阿哥。 如今瞧着举荐大阿哥的人是彻底惹恼了皇帝,皇帝近来大刀阔斧申饬前朝与此相关,现在一意孤行要抬举令贵妃,也未尝不是在警告前朝。 皇后也好,储位也好,人选怎么定都只系于皇帝一身,容不得旁人干扰他的决定,更不许旁人替他做主。 第775章 看准 太后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便也顺着皇帝的毛捋,微微一笑道:“皇帝的家事自然是该皇帝自己做主的,若是前朝有不开眼的人昏头昏脑的想越俎代庖,那自然是该罚。” 皇帝脸色就带了一点儿笑意,亲热道:“阖宫里还是皇额娘最体贴儿臣。” 太后笑着哄了他一句:“出嫁随夫,夫死随子,哀家纵然坐在了这女子的至尊位置上,却也同寻常寡母一般指着儿子过活。皇帝看令贵妃好,那便是她好了。” 皇帝目光微动,若是太后当真如她话中一样的安分守己,他又何妨对她多加尊荣孝顺呢? 却听太后话音一落道:“抬举了令贵妃倒也不算什么,只是她若是做了皇后,那皇帝膝下就是多了四个嫡出的儿女了。事关重大,哀家也不得不多问皇帝一句。皇帝可是就看准了五阿哥?” 令贵妃为后,那五阿哥可就是嫡次子了。上头的哥哥二阿哥虽是嫡长,却是个只能安享富贵的。五阿哥说是嫡次子,却与嫡长子无异。依照皇帝对嫡子的看重,难道就这么立了永琰为储君么? 永琰可是自幼就很得皇帝的喜欢,多年以来都是宠爱非常,就算是同为令贵妃所出的永璐和永瑞也多有不及。 若是如此,那大阿哥又当如何呢? 皇帝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僵冷,旋即转化为笑意:“皇额娘想得也太长远了,如今才是册皇贵妃呢,儿子未必一定要立新后,就算是要立新后,再早也还有两年的功夫,又何必谈这样久的以后?” “至于永琰,他瞧着身量长了 ,可内里原还是个半大孩子,都还没成家立业呢,谈及这些未免也太早了。” 可是已经成家立业,不再是半大孩子的大阿哥呢?皇帝话中对永琰还有考究之意,却是提也不曾提起大阿哥的。 太后语气微顿,只能缓缓吐气道:“皇帝心中自己有计较就好了。” 皇帝早已经不再是需要依靠她的孩子了,皇帝打定了的主意,她也是动摇不得的。 令贵妃晋位之后便是距离皇后一步之遥,想来前朝后宫的目光也多会落在五阿哥身上,分的是大阿哥的势。 从前令贵妃得宠位份高,五阿哥却年幼,无权亦是无人,婉妃无宠,大阿哥却已经有权有人有子嗣,这便也是皇帝的制衡了。但册封的圣旨一下,只怕永寿宫母子就成了热灶,反倒将大阿哥压了下去,皇帝会乐意如此么? 太后揉了揉眉心,试探道:“令贵妃册了皇贵妃,那便空出来了一个贵妃的位置。皇帝妃位上已经四角齐全了,玫妃和豫妃资料尚浅也就罢了,舒妃和婉妃都在这妃位上坐了许多年了,皇帝可要抬举了谁?” 皇帝微笑,瞧着勾起的嘴角竟与太后的笑容是同样的弧度。母子俩长相不同,神态中却有着微妙的相似之处。 皇帝不紧不慢道:“舒妃侍疾有功,晋一个贵妃也合适。” 第776章 抬举 皇帝想了想,又笑道:“和嫔给朕生了幼子,便晋为和妃。庆贵人是皇额娘抬举的人,多年在这贵人位上也是委屈她了,趁着这次的好事便晋为庆嫔吧。” 庆贵人多年无宠,便是令贵妃在皇帝面前多次进言想给她晋一晋位份,皇帝都不曾应允过。今日皇帝以她是太后选的人为名头册封她,可见她的晋封就是皇帝对太后的安抚了。 但是皇帝却又选了一味亲近令贵妃的庆贵人,而不是太后母族出身的诚贵人,却又像是另一种隐晦地敲打了。 帝王心术,不可揣测。 太后只和气地笑笑道:“竟是不必顾及哀家,皇帝的后宫,自是伺候好了皇帝和绵延皇嗣最为要紧。至于是不是哀家抬举的,哪又有什么紧要?” 皇帝却道:“自然是皇额娘亲选的儿子更放心些,儿子待她们自然也与旁人不同。” 太后在心中冷笑连连,自然是不同的,不是如庆贵人、诚贵人这样多年不曾被翻牌子,就是像舒妃那样被下了药。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几年她也懒怠再拉拔人进宫造孽——送进来的也被当做摆设,她又要那么多摆设做什么?图一个看着好看么? 只是面上自然还是一味的母慈子孝:“皇帝的孝心哀家心领了。皇帝的安排甚好,只是还有三人的身份格外与众不同些,皇帝看着可是如何安排最为得宜?” 皇帝的眼底似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瞧不见什么波动,他神情淡若云烟地问道:“皇额娘指的是?” 太后缓缓道:“旁人的身份也不值得我出言,头两个自然是慧贵妃与如答应,到底是先帝赐下的,有先帝的情面在,自然格外与旁人不同些。再有便是婉妃了,到底是你的长子的额娘,总要顾及这永璜的体面才好。” 皇帝微微一笑,太后的话的确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皇帝道:“慧贵妃侍奉儿子多年,儿子自然不会忘了,位份虽然已经不好再晋封,但拿个皇贵妃的份例也很适当。将来等璟宁出嫁,朕还另有一份恩典给她们母女。” 太后笑一笑,心中有数,和敬自是固伦公主不提,瞧着皇帝的意思,璟妘出嫁前定然也成了嫡女,那便也是固伦公主了。慧贵妃只得一女,给个额外的恩典,抬举做了固伦公主也不算过分。 只是提起慧贵妃的女儿,太后就难免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心下又黯然两分——准噶尔的形势还是一时好一时坏的,总算不得安宁。 太后不语,皇帝却继续道:“至于如答应,她损伤儿子的皇嗣,又对孝贤皇后不敬,是断断不可晋封的。换做皇阿玛知晓她如此行径,只怕早就赐死她了。儿子如今留她一命,已经是看在她是皇阿玛亲赐的侧福晋的情面上了。” “至于婉妃么,”皇帝微微凝神,大阿哥要打压,却也不能打压太过,按下葫芦浮起瓢,让嬿婉和永琰太得势了亦是不好,尤其再过两年永琰便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皇帝缓缓道:“令贵妃一个人掌管宫务辛苦,让婉妃跟着她分些忧也好。” 第777章 磨刀 太后的眉梢微动,如此看来,皇帝虽满意令贵妃,却也不是全然信任于她。也是,皇帝何尝全然信任于谁呢? 皇帝还是要一拉一打,推着大阿哥和五阿哥唱对台戏,让大阿哥给弟弟当磨刀石。 圣祖爷的大阿哥被用来当磨刀石,却跳脱出圣祖爷的想法,石头虽被砍坏了,可刀也被磨断了。如今本朝的二阿哥不也是被帝后和长兄磨断的刀么?前车之鉴这样多,皇帝却还是要走老路。 太后端起案几上的茶盅,浅浅呷了一口,眼里闪过一抹负责情绪,嘴角却不经意地上扬,带着几分嘲讽和戏谑。 不知道这一次是刀砍坏了石头,还是石头磨碎了刀呢? 放下茶盅,太后的神色就恢复了柔和,笑道:“大封六宫原也是一件喜事儿。孝贤皇后走后宫里总是冷清清的,不像个样子,有这件事儿冲一冲,也多几分热闹。” 皇帝微笑道:“儿子倒是觉得不急,只是先与皇额娘透个底儿,等到中秋的时候再下明旨就是了。” 太后数一数日子,也就半个余月了,笑道:“极好,花好月圆人团圆,就依皇帝便是。” 半个月的时间,恐怕是难以起什么变数了。更重要的是皇帝心意已决,无论是谁再做什么都是在违拗皇帝的心意。而违拗皇帝心意的人是什么下场,午门和菜市口的血摊都已经摆明了。 最后的结果太后都是顺着皇帝的,皇帝也颇为满意,笑道:“柔淑妹妹的女儿云初甚是可爱,皇额娘若是喜欢,留在慈宁宫里多住些时日也好。” 太后亲自选的女婿,柔淑长公主嫁得门第算不得极高,却甚是夫妻相得,日子过得十分和美。出嫁头一年就得了一子,次年又添了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皇帝提到的云初便是柔淑公主之女,如今正好四岁多,甜美可人,是个小黄莺一样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提起外孙女,太后眉眼舒展道:“宫里规矩大,那小丫头被你妹妹娇纵坏了,只怕不懂事儿呢,还是等年纪大些再提吧。” 又笑道:“何必舍近求远呢?我疼柔淑的孩儿,难道便不疼宫里的公主阿哥了吗?皇帝也不必费心,若是想起哪个孩子来便令人去请,难道还有谁不肯来么?” 皇帝忙笑道:“能来陪皇额娘说话,他们定是求之不得的。” 福珈也在一旁凑趣道:“太后娘娘儿孙满堂,就是一日见一个,一个个亲香过来,一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如今第四代的孩子都出生了,太后娘娘更是忙不过来了。” 说得母子俩都是一笑,太后含笑道:“也怪不得人家说隔代亲,前儿婉妃牵着绵德来给哀家请安,哀家瞧着也是疼爱得不得了。才六岁的孩子,背诗已经背得极好了,这股机灵劲儿,一瞧便是皇帝的孙儿。” 皇帝提起长孙也是十分欣悦,笑道:“绵德也有六岁了,他是养在宫中的,也该送去尚书房和他的叔叔们一同读书了。” 太后笑道:“这是正经的好事,读书使人明智,原来就聪明的孩子读了书就更灵秀了。” 提起孙辈,母子俩倒是颇为和气。皇帝又陪着太后用过膳,这才又往养心殿去了。 第778章 家常 中秋宴,是时令节日中较为热闹的一个,盛大程度仅次于宫中的冬至、元旦、万寿三大节。 孝贤皇后故去之后的头一个中秋节,按理不该大办,但皇帝久病,有意借这一次的喜气冲一冲宫中的郁气,便着意吩咐了,因而比往年还更郑重了三重。 得了圣意,即便心中冷笑,嬿婉少不得还得仔细操办。 御茶房赶制月饼,又叫团圆饼,馅儿甜的咸的荤的素的都有,所用木模都是宫廷独有的,上面雕刻了各种吉祥寓意的图案,尺寸从直径三寸到两尺不等。 昇平署又特特排了新戏,捡着团圆美满的吉利话说,排的戏码又热闹又喜庆。 宫廷中秋宴要着重大办,皇帝亲自焚香祭月之礼也不能轻忽,之后的小宴可随性些,却也要机巧些,不能扫了皇帝的兴致。 为了这个中秋节,嬿婉跟着费心。好在她历练多年,是打理后宫习惯了的,也还不至于手忙脚乱。 这一日,嬿婉正在看昇平署递上来的中秋节那日唱戏的伶人单子,忽然见茉心进来请安。 她搁下手中的笔,笑道:“慧姐姐这两日可好?璟宁可好?” 她这几日忙得厉害,还不曾去瞧过她们。 茉心笑道:“令主儿放心,我家主儿和格格一切都好。格格还说等她那儿养的那盆紫绣球开了花,要请四格格一同去赏呢。” 自那日后,慧贵妃渐渐走出了阴霾,照料璟宁也精心,母女俩已经又是亲密无间了。 嬿婉眉眼一弯,笑道:“正好,这几日璟妘正在学画呢。许是跟皇上学的,她倒是十分喜欢西洋画儿,歪缠了皇上许久,如今是郎世宁来教她。等她赏了花,指不定到能画出一幅来。” 听到“画画”,茉心的眼神闪了闪,抿嘴笑道:“我家主儿还请令主儿现在过去呢,说是有要事相商。” 永寿宫和咸福宫是最常来常往的,嬿婉站起身便预备着随她去。 却见茉心站着不动,眼睛在嬿婉的家常打扮上扫过,轻声细语地提醒道:“娘娘还请了各宫主位,奴婢请过了令主儿,还得往储秀宫、翊坤宫走一趟。” 慧贵妃延请后宫嫔位和嫔位以上的妃嫔们相会,茉心作为贴身心腹亲自出面请的,自然是位份高又亲近之人。 嬿婉自不必提,是个“兼美”的,储秀宫的舒妃、翊坤宫的豫妃亦是与她们亲厚。其他人也自有旁的宫女太监去请。 皇后的百日祭后后宫再没有这样齐聚过,出面的慧贵妃资历最深,位份又是最高,想来也不会有人不肯给她这个面子,还会推拒了。 只是慧贵妃是个不耐麻烦的,皇后走后根本没几个人能让她费心,如今大张旗鼓地摆了这么一出,自然不是无事生非。 嬿婉动作一顿,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也罢,无论慧贵妃做出什么来,总还有她兜底不是。 她浅浅一笑,颔首道:“如此,本宫也不多留你。” 待茉心走后,嬿婉也换下半新不旧的家常打扮,重新梳妆,换上簇新的米色云蝠暗花宁绸袍,又配上一整套珍珠青玉的首饰,这才往咸福宫走去。 第779章 婕妤当熊 这日天气甚好,一轮晴日,满照明窗。 咸福宫与永寿宫同为西六宫,离得极近。嬿婉莲步轻移,不多时便走到此间。 就见前院的正殿之中,从前摆设的宝鼎瑶琴、璇几玉案皆收起来了,明厅之中摆设一溜儿三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叠着几张矾了的重绢,旁边几个高低错落的笔筒里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边上摆着乳钵、白碟、瓷罐共水桶,大大小小的,占了小半张桌案。 慧贵妃听到了宫人们请安的声音,从次间打了帘子出来,笑道:‘原就猜你是第一个来。’ 嬿婉瞧她一身玉色的暗团云纹衬衣,是淡雅到了极致的,心下明了,纵然皇后百日祭已过,不能缟素,慧贵妃也不愿大红大绿的早早上身。其实自己的心又与慧贵妃有什么不一样呢,总也得要年后才着那些鲜亮颜色的衣裳—— 妻子病逝,若是放在民间,如今尚在孝期呢。民间尚讲究有二十七个月的斩衰,便是丈夫对妻子,也总有一年的齐衰孝期,也唯有皇家才有什么以日代月的规矩。 慧贵妃看见嬿婉的米色衣裳,自然也知此中心思,携了她的手往里,笑道:“宫中众姊妹也有许久不曾厮见了,何必要等到中秋,我今日先凑一个齐全。” 嬿婉笑道:“来姐姐这里,自是我拔得头筹,只是几日不曾来,姐姐这殿中倒是换了一番新气象……” 她眼睛在殿中一扫,摆设都与旧日不同,连正中的宝座、地平、屏风都暂且搬挪走了,唯独殿内东壁依旧悬着汪由敦书的《圣制婕妤当熊赞》,西壁悬《婕妤当熊图》。这两样是早年间皇帝金口玉言令挂上去的,却是摘不得的。 嬿婉瞧着这画,言辞微顿。从前一直挂在那里,看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殿中布置样样更新,唯独它是个一成不变的,却显得尤为扎眼了起来。 慧贵妃顺着她的眼神看了过去,工笔细绘的图里,绘制的是熊出兽栏的一刹那,众人惊惶躲闪,只有纤纤弱质的冯婕妤挡在了膀粗腰圆的黑熊和在图中比黑熊更加健壮高大的汉元帝之间。 她略抿了一下嘴,眼底滑过一丝不屑的冷笑。这样被千年传颂的后妃之德,原就是鼓励女子奉献和牺牲自己,当真是可笑了。等皇帝和汉元帝一样盛年早逝,她一定将这图撕得稀巴烂。 慧贵妃暂且丢下那张图,正要与嬿婉继续说话,就见舒妃婷婷袅袅而来,结伴一同的竟是豫妃。 舒妃好文,豫妃却是丝毫不通文墨,豫妃好武,舒妃却连弓都举不起来。这两人素来不过是点头之交,这样的同行却是少见了。 豫妃一瞧这布置便佯装要往外退,笑道:“慧贵妃娘娘请我可是请错了,我瞧见着笔啊墨啊便脑仁疼得厉害,什么抄抄写写的,要我拉弓还行,却是提不动笔的。” 舒妃清清淡淡的脸上就带了一点儿笑:“这重绢却不是用来抄书抄经的,而是要画画儿。” 第780章 画画 豫妃好奇地拿起一只白瓷浅碟儿,翻来覆去地瞧,口中笑道:“画画?这样文雅的玩意儿便更是为难我了。也只有你们这样花一样儿、柳一样儿的人才能行。” 她动作活泼,说得也有趣,大家都是一笑。 慧贵妃扬眉,瞅着她笑道:“哪里就非要每一个都作画呢,自然是随个人意愿的。不过是许久不曾聚,我忝居贵妃之位,又年资最长,闲来无事才组这个局。来了动不动笔墨倒在其次,说说话就是好的了。” 豫妃咧嘴一笑,拍着胸口长长地舒一口气道:“这样就好,就好。从前我画的画儿,谁都猜不到画的是什么,差点挨我阿娘的巴掌,还是我阿爹救的我。阿爹还说呢,我是随他,天生就没长诗情画意这根弦儿。” 说着,学着她阿爹根敦的样子苦着脸道:“她学不会,你就打死了她,她也是学不会的,何苦来哉?她骑马射箭好也很好。你若是怪她,不如来怪我,她画画不好都是随了我的。” 英眉秀目的一张脸做出苦相,配着刻意哑沉了的声音,十分得逗趣。众人不由得捧腹一乐,就是最冷淡的意欢眉眼间也都是笑意。 嬿婉也是朱唇微绽,只是笑过之后也是摇头。根敦是部落的寨桑,一部的宰相便是再不善书画也是不至于此的,会这样说都是太疼女儿了。 豫妃说笑完,又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道:“那今日娘娘可要作什么画?画人还是画景儿?” 慧贵妃却卖个关子,只道:“待人齐了你便知晓了。”之后任是豫妃撒娇弄痴地十分歪缠也不肯说。 没过多久,玫妃白蕊姬、平嫔钱云初、和嫔乌拉那拉·青蕙都来了。孝贤皇后的葬仪盛大隆重,也就意味着极为繁琐辛苦,人人都清减了几分。青蕙还叹她怀十三阿哥时丰腴了不少,生产后也不曾减下去,如今倒是瘦回了刚入宫时。 她话音未落,就见瘦了整整一圈儿的晋嫔搭着宫女的手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她脸上也不见笑意,因着消瘦连颧骨都突出了,一身鸦青色的衣裳原不是她这个年纪该穿的,显得整个人都沉重了。她只按着规矩行了一个礼,就站在人后静默不言了。 慧贵妃与嬿婉对视一眼,都想起来了晋嫔之前闹出来的动静。 皇后没了,晋嫔不管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自己,亦或是为了还残存着些许的姑侄情分,都是狠狠伤心过一场的。葬仪上亦是用心动情,瞧着也不似作假。 但知道皇后最后还要断了她的晋升路,她也是哭过闹过的。嬿婉不愿意皇后刚走,富察家的人就这样闹出是非来,实在给皇后丢人,便召了傅恒的福晋入宫请安。也不知道傅恒的福晋,晋嫔的婶婶劝了她什么,在傅恒福晋走了之后,晋嫔便又安分下来了。只日日抄经,再送到长春宫和宝华殿供着。 嬿婉也不在意她到底是真心想明白了,还是被家族三令五申地做了样子出来。她只要识趣,嬿婉就肯看在富察皇后的面子上看顾于她,只当做是皇后的遗物,富察家在后宫的吉祥物,让她光鲜亮丽地摆着。 晋嫔这段时日深居浅出,这次还是祭礼之后头一次出门。 第781章 琯溪三红柚 慧贵妃环视一圈儿,见只差一个婉妃,便问茉心道:“去钟粹宫请人的是谁?” 茉心微微垂首回禀道:“是星璇。” 慧贵妃便微微皱了眉头:“只剩下婉妃还不曾到,可是星璇在路上耽搁了?” 这时人堆儿里的晋嫔幽幽道:“星璇是先去了钟粹宫才来的臣妾这里。”所以必定是请过婉妃了。 晋嫔的景阳宫就在钟粹宫隔壁,按着规矩也是位份从高往低依次去请。 慧贵妃眉梢一扬,开了口又打发人再去请。 没半柱香的功夫,一席浅朱红的身影匆匆而来,原来是婉妃。见着殿中人已经齐全了,她露出一个稍显不好意思的笑来,行礼道:“臣妾来迟了,还请贵妃娘娘恕罪。” 瞧见她的着装打扮,慧贵妃的笑意就薄得如蒙上的一层轻纱一般:“无妨,原是本宫突然来了兴致请了你们过来。” 婉妃贴着笑,束手道:“臣妾想着宫中姊妹许久不曾一聚,慧贵妃娘娘攒局,臣妾也不好空手而来。正好永璜这孩子昨日请安时孝顺了几只琯溪三红柚来,果大皮儿薄,丰满脆嫩,臣妾拿来借花献佛,与娘娘们同享。” 嬿婉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落到硕大光滑的果子上,微微一扫,对着婉妃露出一个端庄的笑来:“你也有心了。” 琯溪三红柚原是福建特产,因着先帝喜欢就列入了贡品名单之中。只是福建距离京城万里之遥,送到京的果实自然也是有数的,就是不晓得这是皇帝多赏了婉妃的,还是大阿哥神通广大自己弄来的。 嬿婉凝神思索,想清楚了又是一笑,若是大阿哥私自结交朝臣弄来的果实,想来也不敢再往宫中送,那便是皇帝自己赏赐的了。 说来也有趣,自皇帝那日在慈宁宫打定了主意册封嬿婉,反倒对大阿哥母子多宽纵了起来。想到此处,嬿婉心中也不由得发笑。 慧贵妃挥手令茉心接下琯溪三红柚,等拨分收拾好了再端上来。 不再看婉妃身上那几乎要将她的眼底灼伤的花鸟杏色纱衣,慧贵妃转头对着众人静静道:“今日相聚原也有个由头,皇后娘娘过身,皇上思及念及,将长春宫一桌一椅都保留下来,又在其中挂了皇后娘娘的画像,也好随时悼念。本宫想着娘娘宽和,咱们这些做妃妾自然也得念着皇后娘娘的好处。” 众人皆称是,又难免对皇后夸赞一番。 慧贵妃稍缓和了神色,温和道:“本宫想着,也不知能再为娘娘做些什么。倒是知晓宫中有的姐妹素通文墨,精于画技,便想着如意馆的画师技艺再精妙,终究甚少能见娘娘玉面,难免画得端正刻板些,倒是想来不如咱们姐妹亲笔绘制更亲切灵动了。” “且那些画师凡是作画大多是朝服,咱们自己来作画,却是可画些生活日常。日后百年千年,若是这画侥幸得以保存,后代女子便可从这画中窥见娘娘不光宽和大度、端庄中正,亦有温情脉脉、喜怒哀乐之样。不知诸位妹妹们意下如何?” 第782章 花鸟杏色纱衣 慧贵妃这样说了,众位妃嫔自是无有不应的。 倒是豫妃最先苦了神色,另有玫妃犹豫道:“娘娘的主意极妙,只是臣妾手拙,并不曾学习绘画,只恐污了娘娘的纸笔。再有臣妾出丑事小,可若是将孝贤皇后的面容绘制得变形,却是大不敬了。” 慧贵妃神色柔和,微笑道:“只是个人尽个人的一份心罢了。会画的动动笔,不会的或是洗笔涮笔,或是摆放颜料,也就是尽心了。” 从前最针锋相对的两人,如今早已经是客客气气,你好我好的了。 她这样说,众人才都放下心来。 殿中摆着三张大桌,便是由三个人来执笔。慧贵妃与舒妃都是出了名的咏絮才,绘制人像自然也不在话下。第三人便是婉妃,她是人人皆知的喜好国画,且十分精于此道的。 众人动笔之前,慧贵妃的眼神在婉妃的衣襟处蜻蜓点水般的一点,便慢慢蜿蜒而上,顺着白色龙华到陈婉茵小巧的下巴时,慧贵妃似有一怔,却又很快清醒过来,眼神瞬间添了两分冷意,滑过婉妃的琼鼻对上了她的眼睛。 婉妃只觉得慧贵妃的眼神如有实质,如同一只滑腻而冰冷的手在她的肌肤上游走,叫她莫名在背后泛起凉意。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起一股心虚和惊惶,强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娘娘这样看臣妾,可是臣妾今日有什么不对?” 慧贵妃一勾唇,嘴角弯起,可眼角却纹丝不动,一双明眸之中全是冷意,不紧不慢道:“婉妃妹妹这样问,便是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了?” 婉妃的笑便僵在了脸上,呐呐道:“臣妾就是不晓得做错了什么,才来请教娘娘。” 她惯常的露出了这样谨小慎微的慌张神色,微微缩起的眼显出两分怯生生来,倒像是被谁欺负打压了去。 慧贵妃不为所动,嘴角的弧度愈发大了:“既然不觉得自己有错,那婉妃妹妹该自信才是,慌什么呢?” 她画得纤长的柳眉极快极短地挑了一下:“我瞧着婉妃妹妹倒不是为了别的,是妹妹画技精湛,我指着妹妹用心做出一幅来,好供在长春宫,就是皇上瞧见了也是咱们的心意不是?” 慧贵妃便是在暗示婉妃,皇帝这些时日去长春宫的日子总比钟粹宫多了不少,皇帝瞧见了画像,也会想起婉妃对先后恭顺敬服的好处,婉妃和大阿哥能跟着沾光也说不定。 婉妃略一思索,果然温顺地颔首应承道:“臣妾定不负娘娘所托,一定用心给孝贤皇后绘制画像。” 慧贵妃这才当真有了笑意:“如此甚好,有你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 婉妃听着她的话音总觉得饶有深意,但再想却也想不到有何深意,只和气地笑笑。 却听慧贵妃轻笑道:“绘人也就罢了,还有首饰和衣物要画,本宫便令茉心去长春宫借些皇后娘娘平日里喜欢的衣裳首饰来,对着实物想来更写实些。” 婉妃去拿笔的手顿时一僵,只觉得喉头被塞了一块儿布一般,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拿起湖笔攥紧了笔杆,心里怀着侥幸,强行稳了稳声音道:“皇后娘娘的遗物恐怕是不好取用的。” 便听到慧贵妃不容置疑的声音道:“原是为了给娘娘绘制画像,娘娘宽宏大度,必定不会与我计较。” 婉妃抬头对上了慧贵妃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睛,只觉得整个身子都浸在了寒潭之中一样,冰得手脚僵直。她心头最后一丝的侥幸都没有,这不是巧合,这是慧贵妃算计好的。 莲心亲自用托盘盛着三件衣裳来,茉心跟在后头托着钗环饰物。 慧贵妃亲自上前抖开了第一件衣裳,那是一件花鸟杏色纱衣。 众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另一个穿花鸟杏色纱衣的人。 那人攥着笔,在众人的视线中央,脸白得发青。 第783章 不妥 整个殿中为之一静,仿佛空气都已经凝滞。 这样难熬的寂静之中,婉妃仓惶地抬头看着慧贵妃,面上惯性地露出不安的神色,眉心透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嗫嚅道:“娘娘,我,娘娘……” 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舒妃蹙眉瞧着婉妃的衣裳,穿着浅朱已是不妥,虽不违规矩却背人情,简直是在直勾勾地扎慧贵妃的心。今日满殿宫嫔多是月白、湘色、藕荷之类的淡色,就是再爱红爱俏的也不会将亮色穿到咸福宫,便是为尊所讳的道理。 更何况皇后对待后宫嫔妃的确称得上一句仁善,尤其是婉妃这样从前受过皇后恩惠的,何至于人走茶凉成这样?若不是人走茶凉,就是孝贤皇后还在时她就心存怨望,那便更是忘恩负义了。 至于这花鸟纱衣,舒妃的眉头皱得更紧,下意识瞧向了并肩而立的慧贵妃和嬿婉。她自然也瞧得出慧贵妃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料想今日之事不能善了了。 可便是慧贵妃设局又如何?分明是婉妃自己做错了事情,这才让人有小辫子可抓。 众人或惊或疑,反应快的眼中已经有了几分不屑,只是客随主便,都在等着慧贵妃吩咐。 偏偏慧贵妃粉面生寒,只冷冷地瞧着婉妃,任由她如芒在背,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第一个出言的竟是晋嫔,她从人群中站了出来,眉眼喷火,走向婉妃冷笑道:“婉妃娘娘好‘灵巧’的心思,孝贤皇后的百日才过了多久,你竟然就敢模仿皇后故衣,东施效颦,僭越皇后!仿着着我姑母在皇上面前争宠,在嫔妃跟前端份儿,可是当我们富察家是死的么?” 宫中最忌讳说这些死呀活呀的,晋嫔脱口而出这个,可见是气得狠了。 也是孝贤皇后的遗泽她这个亲侄女还没沾上多少呢,倒有这样外八路的敢来上赶着蹭。 未知才是最令人恐惧的,听到晋嫔用僭越指责她,婉妃反而像是缓过了劲儿。 婉妃呐呐道:“晋嫔这是什么话?我敬重皇后,何曾敢僭越?晋嫔,纵然你是皇后的嫡亲侄女,却也不能这样的血口喷人。” 晋嫔快走两步冲到婉妃跟前,当面啐了她一口:“呸!你当所有人都是瞎子不是?若不是你寻的是皇后娘娘早几年的衣裳,换做是这两年的,我们早就瞧出来了,还能容忍你到今日!” 宫中妃嫔份例不算少,皇后不算千秋节和平常得到的赏赐,仅每年份例中都有一百五十余匹绸缎纱布,金线、绒线棉与貂皮都是另算。 因此纵然皇后节俭,少用昂贵的织金泥金绣花不说,亦以身作则裁撤了不少自己份内的份例,但四季衣裳依旧都不算少,年年都会置新衣。 婉妃先是仿照皇后神态,见似乎无人察觉,皇帝也在皇后的百日祭礼后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因着绵德养在她宫中,虽少有召幸,却也能常能来坐坐,让她可以趁机在皇帝面前替永璜缓和一二。她便觉得这个办法有效,因而她又慢慢动了心思,便仿着皇后前些年的衣裳。 这样鲜亮些的浅色,皇后早几年便不穿了,她料想是众人只会觉得她有些像皇后,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784章 奇耻大辱 唾面是奇耻大辱,婉妃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蒙辱,一时之间竟是气得发怔。 还是她身边的顺心反应快些,连忙拿帕子替她揩去,又哭道:“晋嫔小主只在嫔位上,我家主儿却是妃位,凭什么这样折辱人呀?” 婉妃靠着顺心,抖着身子对着嬿婉,咬牙道:“贵妃娘娘,莫说还没人给臣妾定个罪名,便是定了罪名,该怎么处置臣妾也自有皇上做主!到时候要杀要剐臣妾都没有二话!可是谁给得晋嫔这个权力折辱臣妾?” 她双目含泪:“娘娘掌管六宫之权,难道就看着晋嫔冒犯高位,以卑动尊么?” 嬿婉还没有开口,晋嫔先抢了话口,冷笑道:“凭什么?理由你不也说过了吗?凭我是孝贤皇后的亲侄女,凭我姑姑尸骨未寒被你这样折辱!你也不必拿着话压旁人,我出了这个头出了这口气,日后在皇上面前获罪,要杀要剐,若是我有一句二话,那我也不必姓了富察,竟是跟你姓好了!” 晋嫔直接用“要杀要剐没二话”给婉妃堵了回去。 她却也是有这样的底气的。 孝贤皇后的遗言堵死了她晋位的可能,却也几乎断绝了她降位的可能。只要她不犯下大错,富察家不犯下大错,有一个这样的皇后姑姑在,她都能在嫔位上平安终老。 说着晋嫔愈发怒火中烧,一把扯下了婉妃胸前的压襟,举在婉妃眼前狠狠地晃动了两下:“陈婉茵,你瞧清楚了!一圈儿珍珠串儿下面挂个宝蓝色的流苏,整个宫中也只有我姑母一个人这样带!即便旁人的压襟换了又换,唯独我姑母一人,她无论穿什么衣裳都只佩戴这一串儿!” “宫中人尽皆知,人人都刻意避开了,唯独你!我不信你不知道!你还有何托词!” 孝贤皇后的压襟用的是只有太后、皇帝、皇后才能使用的东珠,既是皇后身份的象征,又是二阿哥与和敬公主亲手给穿的珠子,因此皇后极为心爱此物。旁人的压襟都随着衣裳的颜色搭配,唯有她是千年不变的。 婉妃双目皆红,颤着嗓音道:“便是我知道又如何?便是我学的皇后娘娘又如何?娘娘恩泽六宫,我追忆娘娘才给自己做了一个日日佩戴,好叫自己不忘皇后娘娘的恩典,难道这也有错吗?你又凭什么歪曲我的心思?” 她强打精神,组织好了语句道:“晋嫔,我晓得你出身高门,刚进宫时连皇后娘娘都不放在眼中,那今日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你瞧不上皇后娘娘,自然也更瞧不上我的出身,可我也是皇上亲笔册封的妃位,你瞧不上我,总也该遵守后宫规矩。” 模仿争宠还是追忆致敬,在场的人人心里只怕都有一杆秤。只是若婉妃咬死了如此,明面里还真没有错处可以抓。 晋嫔愈发恼怒,指着星璇手中捧着的那件花鸟杏色纱衣道:“怎么,这也是你追忆皇后娘娘,所以才做了和她从前一样衣裳出来乱晃么?你不要强词夺理,你分明是僭越!” 第785章 纹饰 婉妃苍白着面孔,哀哀瞧了一眼嬿婉。 嬿婉不曾出言,满宫妃嫔不曾有一个人出面阻拦或是劝解,她便知晓嬿婉是不会帮她了,满宫妃嫔也不会有一个人帮她。 她这时候反而站直了些,冷静下来不少,指着自己身上的绣花道:“那也请晋嫔你看清楚了,皇后娘娘的故衣上绣的是凤凰和牡丹,是凤穿牡丹的花样。我身上的只是孔雀和海棠,虽是一个颜色的花鸟纱衣,花纹却是不同的。我的衣裳上有海棠和孔雀花纹又有什么错!你凭什么说我僭越!” 晋嫔被气得倒仰,跺脚道:“皇后旧衣上绣鸟的地方你就也绣鸟,皇后故衣上绣花的地方你也绣花,位置都一模一样,就是你不认,但谁还不是个明眼人,难道能瞧不出么?” 两件衣裳如今摆在一起,一打眼儿便会觉得是如出一辙,得仔细瞧才能分别那花团锦簇下细微的不同之处。 婉妃却神色疏冷,口气淡淡道:“像又如何?不像又如何?难道皇后娘娘做了绣着花鸟的衣裳,旁人身上就不许带花儿了不成?就是皇后娘娘在时也不曾这么霸道过。” 宫中倒也的确没有宫规规定了不许仿做皇后的常服,只是花样纹饰、颜色金线不许逾制罢了。 她睨了晋嫔一眼:“我看分明是娘娘大度宽仁,从不计较这些小节,反倒是那些狗仗人势的东西,东拉西扯地找事儿,为了自己去败坏皇后娘娘的名声。” 她这句指桑骂槐,骂的是晋嫔,可话里话外却都是捎上了慧贵妃。 如今她也回过神来了,莲心端出的恰好和她身上的衣裳相仿,分明是慧贵妃设局,言辞中也不见从前的谨小慎微了。 慧贵妃轻轻嗤笑一声,对嬿婉低声道:“你瞧瞧,她与从前可有半分相像?” 嬿婉静静瞧着婉妃的样子,陈婉茵终于站直了身子,惯常讨好而惶恐的神色消失殆尽,却是多了几分镇定与从容的样子。 也不再是从前的寡言少语,她的言辞中分明能抓住重点,也颇为犀利。这样本来是一边倒的阵势,她却能与晋嫔平分秋色,如今还将晋嫔呛得几乎气厥过去。 温柔缄默,与世无争的婉贵人,自己无权无势,却看到一个小宫女受苦也肯出言相护。 显露锋芒,恩将怨报的婉妃,为了大阿哥的前程和未来,不惜委屈自己做另一个人的影子。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陈婉茵呢? 嬿婉默然,兴许两个都是吧。若是能选,谁愿意低着头仰人鼻息过活呢?婉妃从前的缄默低调,也未尝不是被忽视久了,有心无力下不得不的缄默低调。 可若是如此,婉妃才更加悲剧。 明明是有才智的,可最初是被忽视多年,不得不压抑自己。最后呢,为了成全大阿哥的野心,她又要这样折辱自己。 其实婉妃模仿皇后的言行神态衣着,将自己活成另一个人,不单是在冒犯皇后,分明也是在羞辱婉妃自己。 她最开始没得选,最后却将自己活成了悲剧。 论罪也好,不论罪也罢,今日将事情闹开在了明面上,宫中嫔妃可有几个还真会瞧得起她? 大阿哥养母,高位妃嫔,却将自己作践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第786章 绘像 婉妃强撑着体面,不敢再看任何一个宫妃的神色,也不敢多想,只对被气得倒仰的晋嫔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就是告到皇上面前,我也只有一句话。我心中是敬重皇后娘娘的,不曾冒犯娘娘。若是你不去告我,我反而要告你,目无尊卑,凌辱尊位,求皇上替我做主。” 晋嫔是个外强中干的,虽明知婉妃是强词夺理,却一时竟也无言以对。只是哼哧哼哧喘着气儿,恼恨道:“那就闹到皇上面前,让皇上瞧瞧你是怎样冒犯姑姑的!” 舒妃神色疏冷,和嫔青蕙站在她身后,似有叹息之色。豫妃最装不出相来,听着这倒打一耙的话忍不住“嘶——”了一声出来,庆嫔却是躲在了嬿婉身后,探头探脑地瞧着热闹一双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嬿婉扭头看着慧贵妃,眼中有征询之意,便是想知道慧贵妃预备如何收场,她才好出言相帮。 可慧贵妃只瞧着咬死了是追念皇后而非冒犯的婉妃,眼中神色极冷,却并不出声。 嬿婉略一蹙眉,压抑住了揉一揉自己的眉心的冲动,便听见玫妃站了出来打圆场。 玫妃如今明里还是太后的人,她知晓太后对婉妃和大阿哥的偏向,此刻也不得不站出来和稀泥,陪笑着替婉妃开脱道:“两位娘娘,内务府进上来的东西总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就是那些花色样子。宫中这样多人,人人都不知道多少件四季衣裳,就是撞上了一件两件也是有的。” 玫妃转过头来直视着婉妃的眼睛道:“知道的人是你追忆娘娘,不知道的难免生出误会来。经过了这一遭,娘娘也当留心些了。” 婉妃匆匆躲过对视,垂了头,强挤出笑容道:“妹妹说的是。” 丢下这一句话,她便想告辞,对着慧贵妃一福道:“绵德还在钟粹宫等着臣妾,臣妾便先告退了。” 再是嘴硬,可心中却是虚的。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被在众人面前掀出来,晒在了太阳底下,婉妃只觉得自己犹如被扒了衣服赤身裸体在众人面前一般,恍惚之中只觉得众人投来的眼神里都带着不屑和轻视,让她只想赶快逃离此处。 慧贵妃嘴角一勾,此时才出言,轻飘飘道:“婉妃刚刚才应下用心为娘娘作画,如今就不作数了吗?本宫却觉得婉妃既然熟悉这件纱衣,便是绘制这件衣裳最佳的人选。” 婉妃身子一颤,才知道慧贵妃早早做下了万全准备,便是为了这个时候。 想起要在众人的围观之下,与那件纱衣相对几个时辰,她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心中的口子似乎被人硬生生撕大,仿佛在精神上被凌迟一般,泛起一阵又一阵的恐慌来。 她婉妃呼吸一窒,尽力辩解道:“臣妾今日不堪受辱,只怕画得不好,想来贵妃娘娘与舒妃更加合适。” 慧贵妃却轻笑道:“怎么?你连为皇后娘娘画像都不肯了吗?今日本宫请来大家是为了给娘娘画像,不管你与晋嫔二人私下有何仇怨,那也都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事儿,可却不能误了替皇后娘娘作画的正事儿。” 慧贵妃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婉妃妙笔无双,想来给娘娘绘制画像也是惟妙惟肖。若是不肯用心,画得不像娘娘,或者是失了娘娘的神韵,我可都是不依的。” 婉妃如堕冰窖。 第787章 情淤气滞 婉妃当日便病倒了。 太医把脉诊出来了她是情淤气滞,郁结于心,心里承受不住,这才突然高热不断。只是在皇帝面前自然还是婉转进言,只说她是思虑过多才病倒的。 思虑过度,这个词倒是让皇帝玩味一笑。 咸福宫里发生这样大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他,有妃嫔愿意作践自己来讨好他,皇帝不仅不恼,反而颇有自得。但在皇帝心里,他对皇后情深意重,若有人冒犯到了皇后,他自然也是要罚的,不罚不足以证明他对皇后的情谊。 但婉妃的身子眼瞧着不能分掌宫权了,这次的事情又大大折损了她在妃嫔面前的颜面,若是再罚,怕是实在伤了大阿哥母子的脸面。 皇帝犹豫之下,也只是不痛不痒地令婉妃病愈后抄经去宝华殿替皇后祈福九日。 倒是晋嫔因为以卑动尊被罚了三个月的月例,只是她也不在意。富察家有的是银子,银子不要紧,要紧的是体面和声望。若是孝贤皇后这样被人当垫脚石,他们还无动于衷,那岂不是人人都可踩一脚富察家了?所以哪怕自损一万,也要伤敌八千 横竖他们也伤得起。 可即便皇帝行事这样的偏颇,婉妃的病却依旧不见什么起色。 知晓婉妃一下子病倒还病得很重,大阿哥都带着福晋和侧福晋入宫侍疾了,她还是好得极缓慢,嬿婉却是颇为不解。 彼时她正在永寿宫看中秋节礼的单子,忍不住问坐在如意窗下拿着小银锤子敲核桃的高曦月:“婉妃竟然如此在意被揭穿这事儿?生生把自己折腾病了去。我还以为她既然能干出此事来,便是做好了有一日露馅的心理准备了。” 当年金玉妍是何等的心理素质,婉妃不及她万一。 慧贵妃小银锤子敲敲敲,声响铿锵有力,像是要砸烂谁的脑壳一般,闻言哼笑道:“她就那性子,又要好处,又要姿态好看,还不想担责任,偏偏还没那个能力,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你当年是不在潜邸里,这才不晓得。打蛇打七寸,就要往她最痛的地方戳才好,往后她再是没脸见人的了。” 她想起旧事儿,冷笑道:“从前婉妃和纯贵人是一同入宫的,都是江南献上来的汉女,一般年纪,一般出身,性情都相似,至于容貌么……” 慧贵妃对着嬿婉努努嘴:“你也不是没瞧过,其实两个人都只能算是中人之姿。婉妃还会个画画,皇上是个爱画的,还能和她说上两句话。纯贵人虽琴棋书画也都学过,却没什么能入皇帝眼的本事,所以最开始的时候还不如婉妃得皇帝青眼。” 同为王府里的格格,纯贵人瞧着尚且还不如婉妃呢,可是最后纯贵人生下来了三阿哥,若不是被海兰诓骗和教唆得错了主意去害二阿哥,她如今怎么也在妃位了,三阿哥也还有争一争的可能。 反倒是婉妃,若不是嬿婉念及前世旧情劝皇帝将大阿哥交给她抚养,只怕现在最高也就是个贵人或是嫔位。 这倒是奇怪了。 第788章 潜邸旧事 嬿婉略有猜测:“这便是她的性情决定的了?” 慧贵妃嗤笑道:“纯贵人资质与她差别不大,这样的出身和性情也是闹不起什么风浪的,就是金玉妍也不曾怎么难为过她们。” 若是放在皇帝登基之后,有了选秀要什么样的女子不得,纯贵人和婉妃的容貌才学放在其中就不显了。皇帝三宫六院,不放在心上的便会轻易被抛之脑后。但她们赶的时候好,皇帝尚在潜邸,身边的女子不过她们几人,又都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是有见面三分情的机会,可以占得先机。 “可婉妃明明心里念着的皇上,却不像纯贵人那样积极争宠。纯贵人不是从送汤送水,就是给皇上、皇后绣各种小东西,或是在皇后的正房中侍奉,对我和乌拉那拉氏也是曲意交好的。” 纯贵人为人最是和气,又宠誉不高,对其他妻妾没什么威胁,所以她虽然出身不显,却在潜邸之中人缘不错。同陈婉茵感情最为要好不说,与还是侧福晋的青樱、格格金玉妍关系也不错,福晋也对她颇为温和。就是慧贵妃虽不大喜欢她的温糯,话不投机半句多,却也从不曾为难过她。 慧贵妃说起旧事,难免想起当年还是福晋的皇后,语气里也不自觉地带上了追忆:“王府如棋盘般不怎么大地方,若是用心,总是能偶遇到皇上的。也莫说是皇上了,便是我与皇后娘娘被人这样用心奉迎,也是照样的高兴。也就是她,空有心却无力。” 纯贵人原也是明谋,可她这样的殷切侍奉,性子又和顺温婉,也不多话讨人厌,府里的主子们都高看她三分,皇帝也肯眷顾。 所以纯贵人一日比一日得宠,小心翼翼地在潜邸之中也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还平安生下了三阿哥。 婉妃心中也盼着得宠,盼星星盼月亮盼着皇帝来,却始终不能学着像纯贵人这样逢迎皇帝,只窝在自己房中顾影自怜地给皇帝画像。 她越是无宠就越是缄默,生怕卷进斗争里去,惹了谁的眼。可越是缄默,皇帝就越是想不起来有这个人,她就越是无宠。如此经年累月下去,她就成了后宅之中的透明人了。 嬿婉凝思道:“她也未必是无能,只是自愧于身世,想要韬光养晦,避众人锋芒罢了。只是避其锋芒避久了,不光是旁人轻视她,就是自己也忘记了自己的本事,轻视了自己。” 爪子束之高阁,久久不磨,自然就不够锋利了。 她瞧着婉妃前几日也是逻辑清楚,言辞锋利,若早早显露出来这层本事,凭借早入潜邸的优势,也未必会逊色于谁。 慧贵妃却道:“一饮一啄,皆为前尘。她便是这样的性情,自然会选这样的路,想要什么都不能大大方方的,因为怕事和瞻前顾后磋磨了自己。” 争宠有什么可见不得人的,宫中争宠的人什么时候少了呢? 第789章 诱导 慧贵妃实在不解,从前瞧着母子俩甚是相得,有了大阿哥,婉妃有了底气;有了婉妃,大阿哥也平和不少,如今怎么如此行事了? 偏偏不是拿襁褓婴儿作筏子,就是拿逝去的人做文章。 婉妃也就罢了,那就是个爱子之心盲了眼睛的。大阿哥可比永琰长了十岁,有妻有子的人,不用心在朝堂做出一番文章来,让皇帝瞧瞧他的本事和能力,为何还要靠额娘作践自己来替他增光说话呢? 婉妃对他实在是掏心掏肺,小时候他瞧着也是个真心孝顺的,怎么如今反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嬿婉阖上眼睛,将仔细将从前的旧事一幕一幕地在心头过了一遍,再睁眼时便轻声道:“也未必是她们母子不想走正道,恐怕是皇上不乐意有正道给她们走。” 慧贵妃一愣,嬿婉却盯着指针一下一下摆动的自鸣钟,叹气道:“其实从前皇上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婉妃是清明的。永琏刚刚重病时,她还知道约束着大阿哥关怀永琏,又怎么会让他将野心这样显露出来,明着去争皇位,去结交朝臣?”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久到慧贵妃想起来这件事儿,都不能将现在的婉妃和大阿哥与从前的对上号。 从褪色的回忆里翻到当年的样子,她也忍不住发怔,发怔后就是皱眉,叹气道:“确实,那时她的确是个难得明白的,就是我与皇后娘娘也未必及得上她,可如今——” 如今她和皇后都已经是看破了,想明白了,怎么却是婉妃被装入囊中了? 嬿婉轻声道:“大阿哥幼时吃过不少苦,被嬷嬷苛待,被乌拉那拉氏教唆自残,好容易有了婉妃这个额娘,又有金玉妍背后传那些风言风语,偏偏皇上还信以为真,觉得是他为永琏生死未卜而高兴,对他说了‘不堪大位’的狠话。” 这样的经历,若不是婉妃对他全心全意地疼惜爱护,只怕是要走向偏激的。 “后来皇帝终于开始重视起自己这个长子,恐怕大阿哥也是高兴的,以为自己能建功立业,将来开府将婉妃接出去,也是和乐。” 慧贵妃怔怔,似懂非懂道:“可是这个时候,皇上却又给了他旁的希望。” 绵德出生之后,皇帝对这个大阿哥的长子,他的长孙极为疼爱,颇有几分圣祖爷疼爱弘皙的意思在。之后又让大阿哥上了朝堂,又给他赐下了身份高贵的侧福晋。这样的偏心是大阿哥从没有体会过的,只怕他也当真信以为真了,以为皇帝当真遵循了儒学,“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而皇帝的重视,众人的追捧,朝臣的尊重,盐商的讨好,隐形太子的地位,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获得赞美的快感,到底是将从来没有体会过权力的甜美的大阿哥迷得神魂颠倒。 大阿哥的野心就被皇帝一分一分的吊了起来,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皇帝却又拿来永琏反复打压他。 第790章 异化 皇帝否认大阿哥的能力,束缚着他的手脚,杜绝了给他任何建功立业的机会,将他视为永琏的下位替代品,是退而求其次,将他得到的一切都说成了侥幸。 大阿哥的尊严被踩进了泥地里。 但无论永琏给大阿哥带来多少羞辱,他终究是病弱,不可能当针对大阿哥造成威胁。 但皇帝将大阿哥拿捏在手中玩捏,他一面展现出对大阿哥的重视,对长子的看重,一面又对嬿婉母子宠爱非凡,将五阿哥视作掌上明珠,一点点增加五阿哥的声望,挑战二阿哥的地位。如今又隐隐透露出立嬿婉为皇贵妃的意思,大阿哥挣扎半生,却眼看着又要毁于一个“嫡”字上。 大阿哥走上歪路绝不能说与皇帝没有关系,不光是因为皇帝将他视为棋子一样的摆弄,更是因为皇帝从来没有给他留下一条正确的路可走。 大阿哥若想如圣祖爷的大阿哥和十四阿哥一般出征打仗,皇帝不许阿哥们碰兵权。 大阿哥若是想如圣祖爷的八阿哥一样结交文人,皇帝忌讳阿哥们结交朝臣。 大阿哥若是想学圣祖爷的四阿哥,也就是先帝爷一般清明吏治,外出代办政务,皇帝不给皇子接触政务的机会。 大阿哥就算是想学圣祖爷的九阿哥一般做生意赚钱,皇帝又不许阿哥们从商贾这样的贱业。 他只能一腔抱负付之东流,空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却无所施为,虚耗着自己的青春。 然后眼睁睁看着底下的弟弟们一个个长成,他所占的年龄的优势在一点点减少。太子之位像是与他擦肩而过,又像是他从来追逐而不得的。 圣祖爷将皇子们一个个放出去历练,个个精明强干,搞出一场九子夺嫡。 皇帝将皇子们一个个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许皇子们掌握丝毫的实权,将长成的阿哥要憋屈疯了。 而大阿哥也果然在皇帝的意料之中,他如唐太宗的太子、康熙爷的太子一般,在底下的弟弟们的强势崛起之下,惊慌失措地乱了章法,多做多错。越是争权,越是讨皇帝的嫌。最后无所适从,走上歧路,似乎也只是重演了每一个帝王重视过的儿子的道路。 他就像是笼子里的斗鸡一般,被主人挑逗地去争,去斗,去抢。 若是他如三阿哥一般一点儿野心都没有,的确不会上钩咬饵,不会踏入皇帝的陷阱。 可作为一个皇子,有野心有错吗? 大阿哥对襁褓中的亲侄子下手,将野心付诸于阴谋算计,的确是他践踏了自己的良心与底线。 可他的正确的路在哪里呢? 皇子们的路在哪里呢? 除了被皇帝扣在罐子里养蛊,坐井观天,他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永琰总是要长成的,若是永琰长成,又会不会成为第二个二阿哥,或者是第二个大阿哥呢? 前世皇帝的成年皇子一个一个的死,反倒是过继出去的四阿哥和六阿哥活得好好的,如今看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想到此处,嬿婉的神色实在复杂。 慧贵妃苦笑:“婉妃从前那个谨小慎微的样子,如今却能为大阿哥改变自己,做到了这个份儿上,我是不是该赞颂一下母爱的伟大?” 这实在是讽刺。 嬿婉轻声道:“皇上就这样一点点用权力异化了婉妃和大阿哥。” 权力的异化和腐蚀是不知不觉的,莫说是婉妃母子,就连作为旁观者的嬿婉从前都是无知无觉的,只觉得大阿哥变了,为了权力不择手段起来。 如今往回看,一切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第791章 皇子之道 皇子若有野心,如何能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来,这个问题于嬿婉而言也是难以回答道。 前世她离开永琰的时候,他也才十四五岁,还没到被皇帝疑心的年纪。因此,前世今生,她有作为妃嫔的经验,却没有作为皇子的经验,晓得如何教导年幼的儿子获得皇帝的宠爱,却不能替他走完他的一生。 嬿婉心中叹息,只是三阿哥素来是个闲云野鹤的,慧贵妃无法为她解惑的,她也不想给慧贵妃添烦忧,因而并不曾对慧贵妃吐露心中烦恼。 她回到了永寿宫,算了算时辰,这个时间进忠正在皇帝身边伺候皇帝批折子,便也不往养心殿递话进去,只令人传话给永琰。 永琰是大孩子,如今愈发的有主意。嬿婉渐渐的也不再将他视为孩童,不再一味的庇护疼爱,遇上了事情也多与他商量。 嬿婉吐露心事,皇帝到底想让他的儿子怎么做呢? 有野心的大阿哥皇帝嫌他觊觎皇位。 没野心的三阿哥皇帝嫌他不堪大任。 二阿哥就更是了,健康的时候皇帝不满他太过众望所归,病弱之后皇帝又不满他身子不好,没有嫡子可以众望所归。 皇帝哪里是要个儿子,分明是要个神仙! 永琰听了额娘的烦恼,却是一笑:“额娘这是替我担忧。” 嬿婉嗔他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皇阿玛这般性情,额娘自然要事事都想到前头去。” 永琰笑道:“额娘,儿子若是一举一动都想着该如何让皇阿玛满意,那岂不是绑住了自己的手脚,全凭皇阿玛都心意做事了?可皇阿玛心意是会改变的,兴许儿子做的一件事儿,皇阿玛今日满意,明日却不满意了。儿子还能将这件事擦去不成么?” 君威难测,皇帝的心意若是如此好探查,那便不是皇帝了。 在后宫事务中,皇帝时不时是有些糊涂的,或者说是难得糊涂的。可只要是涉及了朝堂政事,与他的权力沾边,皇帝就极为冷静和谨慎。 嬿婉模糊间有些明白了永琰的意思:“你是说,不完全揣测和按照皇上的意思行事?” 永琰颔首,长身玉立的少年脸上有几分从容之色:“额娘说得没错,儿子虽是皇阿玛的亲子,却也是皇阿玛的臣子。皇阿玛,‘皇’在‘阿玛’之前,这还是额娘从前教导的儿子,儿子不敢忘。” 他说起历史典故来如数家珍,侃侃而谈地笑言道:“若是处处揣测皇帝的心意,事事听从皇帝的,这样的朝臣就是佞臣了,诸如李林甫、来俊臣、杨国忠之类的,佞臣有几个好下场的?” 话音一转,他又道:“可若是事事与皇帝对着干,忤逆皇帝的,那就是刚过易折的直臣谏臣了。多少年了,敢痛批皇帝、宁死不屈的,也就一个海瑞海青天。也若不是嘉靖死得恰逢时会,皇家又担心斩了清官坏了引起民怨,他也不能活着走出诏狱。可即便走出了诏狱,他也官路不顺,屡遭排挤。” 第792章 清浊之间 他眼含笑意,一派持重如金,温润如玉之相:“儿子以为,为皇子之道与为臣之道一样。赤诚心肠,有一说一,直言上谏为清,曲意迎合,阿谀奉承,违背本心为浊。若是一味求清,只恐‘水至清则无鱼’,不能见容于世,更不能见容于君。若是一味求浊,便是不择手段,路就走偏走窄了。清浊之间才是为臣之道,也是为皇子之道。” “儿子不做佞臣,也不做直臣,而要做能臣。体察皇阿玛心意,尽力不违逆皇阿玛的心思是求存之道,遵守自己本心,做无愧于心、有利于人的事儿,是为人之道。儿子既要求存,又要为人。” 他眼神澄澈,神色郑重,当真是当得起一句“体仁履道,通才远量”。 嬿婉瞧着自己的儿子朗如悬镜,皎若明玑,实在是个风姿奕奕,神采飞扬的少年郎。 又听他言辞之间雅论旁通,透露出的内心亦是严正,妍媸善恶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喜怒都不足影响他的神智,心中不由得十分地为之骄傲。 嬿婉也不打断永琰的话,静静地听他讲,吐露心中的抱负。 “一件事儿有人能做成,有人不能做成,中间差距的便是个人的本事,儿子想做那有本事,能做成旁人做不成之事的人。儿子自己做成了,经历过了,将来才不会被旁人所蒙蔽。” 提起未来,永琰眼中熠熠生辉。 嬿婉抚掌而乐,笑道:“得子如此,额娘又复何求?” 只是嬿婉也不忘给他提出问题来:“大阿哥难道不想建功立业么?可皇上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你想做一个能臣,皇上却未必肯将事情交给你做。你不是佞臣,不能直臣,竟是个闲臣了,你又该怎么做?” 有大阿哥的前车之鉴在,皇帝也未必不会如此。 永琰却似乎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闻言摇摇头,胸有成竹地开口道:“儿子不预备求皇阿玛分差事,而是想要为皇阿玛分忧。” “分忧?”嬿婉眉毛微微一挑,“这话可说得不小。” 永琰却不是张扬说大话的人,能有这句话出来,想来心中已有丘壑了。 果然,永琰笑道:“若是寻常差事,用皇子比用臣子有什么好处?皇子干的也未必比得上臣子,还会借此养名望争权,皇阿玛忌讳着,为着这个迟迟不给大哥和三哥安排差事。” 比起大阿哥,三阿哥更是毫无差事。只是他自己不在意,无事一身轻,平日里就是在尚书房读书进学。再就是带着三福晋一起去给慧贵妃、纯贵人请安,陪璟宁玩耍,陪伴给寡居且只有三福晋一女的淑慎公主说话。除了皇帝看他不顺眼,日子过得极为逍遥。 嬿婉笑了,顺着他的话问道:“哦?那你待如何呢?” 永琰眨眨眼睛,笑道:“额娘可不要小瞧儿子,儿子自然是要做旁人做不成的事情,才能在皇阿玛面前提醒儿子的价值。” 他压低了声音,轻声道:“譬如准噶尔迟早有一战,那大清该如何借准噶尔内乱各个击破,将西北收回囊中,端淑姑姑又当如何。” 第793章 揉搓 嬿婉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诧异,还是该欢喜。 诧异永琰如何选了这样一个皇帝的心腹之患下手,欢喜他胸有大志,眼光放在了前朝。 嬿婉徐徐问道:“你如何想到此处?” 若是太后埋了钉子在永琰身边煽风点火,指着永琰去替她在皇帝跟前冲锋陷阵,摇旗呐喊,嬿婉是绝不能接受的。 永琰神色专注,认真道:“额娘,准噶尔素来是大清的心腹大患,从圣祖爷伊始就是如此了。皇阿玛一心完成圣祖爷未尽之事,指望将西北之祸毕其功于一役,保西北的万世太平。儿子身为阿哥,自然也是忧皇阿玛所忧,想皇阿玛所想。” “自然,大清富有四海之地,并非没有旁的事儿的重要程度不下于准噶尔,诸如清明吏治,严正法典,治理土地兼并的乱像。只是这些涉及重臣宗室,世家乡绅,非儿子一人之力可以撼动,皇阿玛也不会乐意儿子插手此事。因而儿子想要做实事儿,唯有准噶尔的局势可以用心。” 知晓是永琰自己的意愿如此,嬿婉稍稍安心,但转念一想不禁也颊生红晕,生出两分愧来。 永琰着眼于天下,她却将孩子的卓绝眼光疑心是太后的算计结果,这样说来,却是她不够相信永琰的才智,格局也不够大了。 嬿婉笑道:“准噶尔局势胶着,就是你皇阿玛和群臣都有为难的。那你有何主意呢?” 永琰眼睛明亮,笑道:“儿子与进忠公公商议过此事,又透过二哥与傅恒舅舅私下里讨论过,傅恒舅舅又与乌雅·兆惠将军商议此事。现下我们已经想出了一个法子,只是敌不动,我不动,如今却还是不好下手的,额娘就等着瞧好吧。” 这样听着,他是早起了这个心思,与众人商议了也不止一日,从前却没在自己跟前透露口风。 孩子大了,倒也学会卖关子了。 嬿婉眉眼一弯,笑着嗔他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你这保密工作做得倒是好,额娘便可以放心了。” 永琰也就罢了,进忠在她面前都不曾透露一二呢。 永琰羞赧一笑:“儿子不是不想额娘之道,是想做好了事情再告诉额娘,给额娘一个惊喜,好让额娘为儿子高兴。额娘也莫怪二哥和进忠公公不曾说,是儿子请了他们替儿子在额娘面前保密,他们才不得不答应了儿子。若不是额娘今日担忧儿子,儿子是想等到事成之时再公布的。” 大抵孩子长大了总想着在父母面前干出一番事业来,最好能震惊到父母,让他们觉得刮目相看才好。 嬿婉自然也不以为忤,笑着捏捏他面颊上的软肉,心中颇为惋惜到底不是幼年了,婴儿肥被渐渐分明的棱角所取代,不再是圆滚滚肉嘟嘟的好摸,手感实在有所下降。 永琰被额娘揉搓,有些羞有些欢喜又有些小小的恼意,微微抗议道:“额娘,我长大了!” 怎么还能拿揉搓永瑞的手法撸他! 嬿婉笑得得意,镇压道:“便是再大你也是我的儿子,难道还不许我疼爱自己的儿子么?” 永琰只好红着脸半被强迫地享受额娘的关怀。 第794章 大封六宫 乾隆十八年八月十五,月圆如盘,光华如水。 皇帝颇为重视此次的中秋佳节,重华宫之内处处笙歌盈耳,灯彩如虹。 大宴之后的家宴,因着皇帝要一个阖家团圆,彰显皇家孝悌之情,不仅恭奉太后坐在皇帝自己的上手,还令众多皇子皇女一并坐在席上。 皇帝说今日是家宴,只论长幼,不论尊卑。年幼的公主阿哥皆是依偎在额娘身边,年长的或是已经进学了,或是都已经成婚了,则都敬陪末座。 皇帝格外宠爱长孙绵德,又将他召到跟前来说话,又赏果子给他吃。见绵德进退有度,礼仪颇为得宜,皇帝更是高兴起来,对太后笑道:“朕三十七岁时已经做了祖父,如今绵德已经七岁了,料想再过十年朕便能做曾祖父了。” 子孙繁茂,皇嗣绵延,既是皇帝的期盼,也是他的得意之处。 太后也顺着他的话笑道:“哀家也盼着有五世同堂的那一天。” 皇帝放眼望去,大殿之中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不由得眉眼舒展,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笑道:“有皇额娘的金口玉言定是能成真的,儿子就盼着那一日。” 说着又让人在自己下手单设了一张小几,令绵德坐在自己眼前,又指了御前宫女来照看他。 这便是殊恩了,之前得到过这个恩典的还是永琰和永琏。绵德因着长子长孙的身份极得皇帝的欢心,自婉妃病倒之后无一日欢颜的大阿哥在此时终于神色好看了些。 他还没高兴几分,却又听皇帝说道:“今日正是花好月圆人团圆,朕许久不曾大封六宫,后宫也该好好晋封一番了。” 殿中妃嫔皇嗣都情不自禁地向皇帝看去,唯有太后眼观鼻,鼻观心,端坐在上座跟个菩萨一样。 皇帝笑道:“着奉舒妃为舒贵妃,和嫔为和妃,庆贵人为庆嫔。” 又道:“慧贵妃与婉妃都是潜邸旧人,侍奉朕年久有功,虽身居高位不好再晋位份,份例上却不可亏待了。慧贵妃拿皇贵妃的份例,婉妃拿个贵妃的份例也得宜。” 只是婉妃刚刚在咸福宫丢丑,让她替嬿婉在协领六宫之事上分忧的话皇帝却是不提了。 皇帝微笑着侧身微躬,做出十分的儿子诚孝额娘的样子来,请示道:“皇额娘,不知道儿子这样晋封可是合适?” 当日在慈宁宫中妃嫔晋位明明是皇帝的一言堂,如今却非要做出一副孝顺听话的样子来,太后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何况皇帝册封了诸人,却唯独不曾发册封皇贵妃的口谕,太后就知道皇帝故意如此行事,便是要逼自己劝他册封皇贵妃。 一是自己越是不喜令贵妃,他就越是要册封令贵妃,要强压着自己低头。二是自己只要出言了,那说出去便是皇帝是耐不住太后苦劝,一片孝心按着太后的意思行事,这才在元后刚过百日祭礼不久后册封皇贵妃的。 皇帝又要好名声又要随心所欲地行事,便要将自己推出去,这样的算计,算盘珠子都要蹦到太后脸上了。 太后压抑地闭了一下眼睛。 第795章 众人请立 中秋佳节,宴席中多折桂枝装饰,金桂米粒一样大小的花朵如碎金一般,香得沁人心脾。 八月尚有余温的夜风送来桂花的芬芳,温柔地拂弄着太后渐渐显出老态的面容。太后深深呼了一口气,馥郁的浓香便争先恐后地扑入口鼻。 端淑出生的时候,就是在这样桂花香浓的季节里。 准噶尔最近不甚安稳,思及此处,太后也暂且按耐下心头郁气,再睁眼时眼底的不耐烦已经遮掩干净,面容上便已经是和颜悦色了。 太后笑得端正,和蔼道:“皇帝做的自然是没有错的道理。只是还有一条,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大清不可无国母,便是你惦念孝贤皇后,却也要上心再择一位新后了。” 皇帝温然道:“皇额娘说的自是正理,只是儿子总是念着琅嬅的好。说来那有毒的汤羹是进给朕的,琅嬅也是代朕受过,儿子总是要等二十七个月后再考虑立新后之事的。” 皇帝不知道是皇后动的手脚,只以为若不是当日两人一同饮宴,巴林氏的银耳羹全进了自己腹中,只怕自己也未必有什么好活。 提及皇后,二阿哥难免默然,和敬公主更是偏头垂泪,还是额附坐在她一侧,众目睽睽之下不敢替人拭泪,只好连忙递了帕子给她。 慧贵妃也拿帕子掩了掩眼角,似是也在为皇后哀伤,可她垂下的眸子里却尽是讽刺—— 皇后在时,皇帝向来只用皇后称呼她,如今人走了却是一口一个“琅嬅”了。“琅嬅”也是他配叫的? 再者说,若当真这样情深,那就不该令二阿哥与和敬来赴这场中秋宴。皇后百日祭不久,两个丧母的孩子还得巴巴地过来强颜欢笑,就是为了皇帝一日的团圆喜乐。 花好月圆人团圆? 何曾人团圆呢? 皇后走了,往后她们的每一个中秋都不再是团圆了。 太后心中也在冷笑,面上却愈发是一派关怀之色:“知道皇帝与孝贤皇后鹣鲽情深,可宫中却不能没有人主事。” 皇帝凝神细思片刻,也颔首应道:“皇额娘所言极是,只是——” 明明是皇帝的意思,他还非要立个牌坊出来,不像是要晋封贵妃,倒像是个贞洁烈难被逼得入小倌馆一样。可人家那是当真被逼得,他这却是又要当兔子又要立牌坊。怎么,立个皇贵妃还要来个“三请三让”吗? 还好皇帝不是她亲生的,若是生出一个这样的儿子,她将来真是难闭上眼睛了。 太后无语得被逗乐了,也不耐烦亲自应付他,抬起眼皮扫了一圈宫中众人,微微一笑道:“后宫无主,只怕妃嫔亦是心中不安稳的。皇帝就是不立后,立一个皇贵妃,也能给后宫诸人吃一颗定心丸呀。” 太后这样说了,众妃嫔不得不起身行礼道:“后宫不得一日无主,臣妾等恭请皇上册立皇贵妃。” 妃嫔起身行礼,阿哥公主们自然没有安坐席上的道理,只能纷纷起身行礼。 第796章 册封皇贵妃 众阿哥公主之中,和敬动作最僵硬。她心绪激荡,踩着花盆底起身时没站稳,险些一个踉跄,还是额驸从她身后牢牢地扶住了她。 和敬身子微微发抖,额附扶着她的手在她的肩膀上摩挲两下,抚慰关怀之意尽显。 她微微垂着头,眼睛却往前看去,看着他那高居宝座的皇阿玛微微笑道:“既然皇额娘与后宫妃嫔都这样想,那儿子便册封一个皇贵妃吧。” 和敬暗暗攥紧了拳,再是有了心理预备,可真瞧见这一幕也是心痛的,她皇额娘才走了多久啊。 若非是永寿宫早早给她递出来了消息,她来之前已经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恐怕今日真忍不住冲到龙椅前好好问一问她的皇阿玛,到底将她皇额娘至于何处? 当日皇帝与太后商议时小卓子就在跟前伺候,他又是进忠的徒弟,因而嬿婉当天夜里便知晓了此事。她和进忠商议了一回,还是将这件事透给了二阿哥与和敬,与其让他们与其他人一样今日知晓,还不如早些说。 嬿婉如今已经可以自信几人之间的情谊,更何况永琏素来明事理,和敬也早非是吴下阿蒙,即便对此不悦也是冲着皇帝,不会迁入到嬿婉身上。 皇帝想了想,册封皇贵妃总比其他妃嫔更正式些,便令人取来空白圣旨,片刻之间便以挥洒笔墨成就。 进忠躬着身候着,待皇帝搁笔,对他道:“宣读吧。”便小心捧起这一卷明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郑重宣读道: “奉皇太后懿旨,令贵妃敬慎柔嘉,温恭端淑,自膺册礼,内治克勷,应晋册为皇贵妃,以昭壸范,钦此。” 嬿婉深深行一礼,扬了声量道:“臣妾得孝贤皇后栽培成全,得以服侍在皇上身旁深蒙皇恩,往后定将每日三省吾身,尽心侍奉皇上,勤勉宫务,关怀皇嗣,不令皇上与皇后娘娘错爱。” 嬿婉如此谦和识趣儿,皇帝颇为满意,笑道:“你是琅嬅玉成于朕的,她还在时就对你颇为喜爱,说你的才智实属一流。若是她知道朕抬举了你,由你来协领六宫,代替她在朕身边伺候,想来也是欢喜的。” 到如今他还拿皇后做筏子。 嬿婉浅笑道:“娘娘抬爱,臣妾愧不敢当。唯有百倍千倍尽心尽力,才能回报皇上与皇后娘娘万一。” 皇后娘娘自然会为她高兴,但不是高兴于自己能代她伺候皇帝,而是庆幸自己身居高位有更多事情可以做,可以达成皇后娘娘未尽的夙愿。 天际明月映照在红墙之上,不远处的殿宇顶儿上的琉璃瓦将月光划分成一片一片的 ,摇碎的月影波光粼粼,闪烁之间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月光灯影之下,嬿婉接过圣旨,这才在春婵和巧珠的搀扶下起身。光影在她挺翘的鼻子上割裂昏晓,姣好的面庞一半在明处,一半隐没在背光的暗里,增添的几分妩媚神秘显得她风姿更盛。 第797章 东耳房 皇帝微微一笑,心中想着养心殿的东耳房也该重新修缮了。 养心殿后殿两侧,东耳房为体顺堂,西耳房为燕禧堂,分别是皇后与妃嫔侍寝前后的休息室,其中东耳房则是只有皇后才有资格居住的所在。 皇帝如今还没有确定要立嬿婉为后的心思,却并不耽误他在这件事情上施以隆恩。 嬿婉自己还不晓得皇帝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哪里,只含蓄地笑着,接受众多宫嫔的恭贺。 皇帝赐下嬿婉协领六宫之权,又令众妃嫔按着旧制日日来永寿宫中请安。这样的殊荣当真是坐实了皇贵妃位同副后的说法,将殿内热闹的气氛更加推上了一个高潮。 主子们高兴,正中央空地处歌舞的伶人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管弦声动,衣袂翩迁。 大封六宫到底是件好事儿,嬿婉人缘极好,众人也多衷心对她道贺,一时之间殿中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热闹之外更添喜气。 这样的喜意里,大阿哥却悄悄离席出去。 大阿哥次子,四岁的绵恩跟额娘坐在一张紫檀大案前,紧挨着大阿哥的座位,好奇地瞧着阿玛离开,忍不住跳下椅子往前跟了两步,又被额娘拉了回来。 他乖巧喝下一勺额娘喂过来的鸭肉粥,贴在额娘身上撒娇问道:“额娘,阿玛去哪里了。” 大福晋只瞥了大阿哥的背影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仔细拿帕子拭去绵恩因为吞咽太急溢在嘴边的粥渍,敷衍道:“你阿玛许是喝酒喝急了,出去醒醒神儿。” 瞧着五弟往嫡子的道路上更进一步,可不是不痛快地闷酒喝多了么。若是婉妃晓得了,只怕心中也难高兴得起来吧。 绵恩好奇地看着大阿哥的犀角杯,舔了一下嘴唇:“酒这么好喝么?” 阿玛喝了好几杯。 大福晋动作一顿,捏住他的小鼻子道:“这可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肖想的。” 二福晋在一旁被逗乐了,也笑道:“醉酒伤身,的确是不该喝多了。” 她转身对着永琰、永璐的方向笑道:“你俩年纪还小,也不许喝多了。” 嬿婉晋封皇贵妃,年纪相近的几个阿哥都在给永琰、永璐敬酒。他们离皇帝、太后远,小小地放肆一下也不会惹人注意。 永琰从不多饮,他又少年持重,很有几分气势在,莫说弟弟们,就是四阿哥永珹这个做哥哥的都不敢狠灌他。但永璐却是个爱酒的,今日高兴亦是来者不拒,但他酒量颇好,竟是将几个弟弟一个一个喝了过去。 最后还是永琰怕他们谁喝多了糊涂,反而搅了额娘精心准备的宴席,在二阿哥和三阿哥的帮忙下将几个弟弟拦住了,又将浑身酒气的永璐拉出去醒酒更衣。 灯光不够亮的地方月色反而更美,许是少了喧宾夺主的那一个。 大阿哥静静坐在游廊下吹着风,想到了还在钟粹宫中的婉妃。 婉妃今日不能来,半是因为病去如抽丝,身上的病还不曾好得利索,半是因为羞于见人。 第798章 苦闷 而即便今日带着妻儿入宫,可婉妃不在,大阿哥还是觉得自己形单影只的,瞧见旁人家的喜庆事儿便更觉得寂寞。 寂寞之外自然也是复杂难言的羡慕和不可言说的嫉妒——永琰这小子当真是好命。 亲额娘,亲妹妹,亲弟弟,皇阿玛喜欢他,皇后娘娘也爱他,哥哥姐姐都疼他。就是自己,难道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小弟弟么? 不似二阿哥与他是同龄人,总小被比着长大的,没生出什么兄弟情来,永琰、永璐却是他真心疼过的弟弟们,又比他小了近一轮。 令贵妃对他和额娘有恩,永琰、永璐也素来敬着自己这个哥哥。他记着令贵妃,不,该叫皇贵妃了,他记着皇贵妃让他有了额娘这样的母亲的恩德,在两个弟弟搬到阿哥所的时候也是尽力疼着护着的。 对这样还没成人的小弟弟们动什么心思,他都觉得说不过去。 就像之前算计到了襁褓中的侄子身上一样,当时是被嫉恨迷了心窍上了头,非要不择手段打击二阿哥。可后来午夜梦回,后悔自己被人反将一军的同时,也未尝没有庆幸事情败了。没成他灰头土脸,成了他良心难安。 尤其在从额娘处知道,是皇后愧疚于他幼年在阿哥所收到的苛待,这才放他一马不曾追究的时候,他才惊觉自己幼年时的不平和怨恨竟然是以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划上了句号—— 他终于成了有能力的大人,却比当年自己眼中的坏人们做得更过分。 受害者成了新的加害者,变本加厉地报复了回去,到底算谁的错呢? 他想不明白,或者不敢想明白,但却不想第二次这样害人了。 可他的路又在哪里? 大阿哥坐在廊下,曲着一条腿倚靠在朱漆的柱子上,想喝酒解一解心头的苦闷,手边却也没个酒葫芦,只得悻悻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婉妃在那日回到钟粹宫时面无血色的样子。 婉妃躺在榻上十分憔悴,见他匆匆忙忙赶来探病时也只是哭,气噎喉堵之下面色更是灰败。她心中虽然有千言万语,却不晓得该怎么样对自己的儿子言说,半晌才抽噎着抓着大阿哥的手道:“永璜,咱们从此可也改一改吧!” 这样折着心肠做些违心之事,将多年积攒的体面尊重一朝丢尽的事情,再来第二次当真是要赔了她的命进去。 这样能成全了儿子的野心么? 还没成全,只怕就已经当真是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了。 后宫妃嫔真心敬服的不是她,她就是再学从前的孝贤皇后,也成不了第二个富察·琅嬅,比不过第一个魏佳·嬿婉。 那大阿哥呢,他又是皇帝的心之所向么?他能做第二个永琏么,又比得过第一个永琰么? 可再是学了谁,也不过是将自己塞进了别人的模子里,没了自己啊。 大阿哥跪在床边心中大惊,以为是今日额娘在咸福宫受了委屈,脸上添了几分怒容道:“是谁欺负额娘了?” 婉妃如今才明白为何当初大阿哥要害二阿哥之子,却不肯与她说实话。想起自己做的事儿,她也是心虚有愧,不想让儿子知晓影响了他心里自己的形象,可如今宫中人人皆知了也难以瞒住,不免羞惭满面。 第799章 偏离 婉妃含糊道:“怪不得谁,倒也是我自己的不是。” 想到当时自己慌不择言说出来的话,心中也难免懊悔。旁人怎么看自己也就罢了,可绵德还养在自己身边呢,若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可如何是好? 大阿哥心中自己这个额娘是最软和好性儿的人,从来只有别人排挤欺负她,从来没有她为难旁人的道理,更觉得是婉妃受了委屈不肯让他知道,更是要刨根究底。 最后婉妃拿这个儿子没办法,半遮半掩地还是吐露了一二。 大阿哥单膝跪在婉妃的榻前一顿,婉妃拿帕子遮着脸,只觉得没脸见他,却听大阿哥带着隐隐的哭腔愧道:“都是我的不是,儿子不争气,竟然带累额娘委屈自己至此。” 他这样的体贴懂事,又将婉妃的泪意勾了上来。 婉妃坐起来抱住自己的儿子,压抑着声音哭道:“永璜,永璜,你将来可该怎么办呢?” 大阿哥已经被皇帝勾上了这盘棋局,如果想下来便只有弃子认输一条路可走。 可即便大阿哥甘心,皇帝会允许么?下一任皇帝又会如何看待这个争夺过皇位的大哥? 今日婉妃不光痛苦于自己的小心思被揭穿在人前,更痛苦于众妃嫔对她的袖手旁观,肯出来打圆场的只有玫妃一人—— 若这些宫妃和她们背后的朝臣看好大阿哥,愿意留个旧情,她们又如何不会在这个时候雪中送炭? 之前大阿哥最得势之时,宫中谁不对她多三分的尊重与宽和呢? 婉妃能想到的事情大阿哥自然也能想到。自皇帝令下面的几个阿哥跟着上朝听政,自己却依旧原地踏步开始,朝中的风向就隐隐偏离自己了。 事情的发展也一步一步偏离了他的计划。 母子俩心中都是难受,只觉得前路黯淡,不由得抱头痛哭了一场。 大阿哥想着当日的场景,风一吹酒意渐渐上头,又感到人有三急,挥一挥手不要贴身的小太监扶着,晃着身子往殿后的净房走去。 酒意朦胧之间他似乎不小心打翻了什么,他也没在意,只觉得燥热,便要往外走去。 却见守在房外的小太监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大阿哥下意识回头,却见火舌已经卷了帘子窜到半人高,明亮的火光在眼前跳动着,仿佛有什么生命一样。 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往大阿哥全身上下扫了一遍,见他没事儿才松了口气,进房抄起备用的木桶就往殿外储水的太平缸冲去。 大阿哥此时酒意再上头也顿时清醒了,急忙也跟着一同灭火。 着火的时间虽短,但房内多是木制家具、帷幔帘子这样易燃的东西,火借风势也是扶摇而起。好在大阿哥与小太监灭火及时,火只烧掉了帘子,烧黑了家具,没有点着整个房屋。 灭了火,两人自然都是心有余悸。 大阿哥猜测是自己打翻了灯时正将火油泼在了帘子上才险些惹祸。虽然幼时听说过冷宫着火烧得屋舍尽毁,却也还是他头一次造成起火,头一次亲眼目睹,难免不解道:“这火竟然起得这样急。” 第800章 火灾 太监小平子更了解些,回答道:“主子,如今正是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季节呢。这个时节刚刚入秋,又是夏天的尾巴,干燥得很,又不像夏天连一丝风的影子都没有。这火容易着起来,风一吹就遍地滚,滚到哪里就烧到哪里。这次还好是发现得早,若是晚些就难灭了,只怕相邻的几件屋子都保不住。” 他这样说,大阿哥倒是有些庆幸了。 好在发现得早没有闹出事故来,否则传出去怕是旁人胡乱猜想什么,只怕还猜疑是皇阿玛册封了皇贵妃,他不高兴到借酒装疯烧房子呢。那他可当真冤死了。 只是瞧瞧这被熏黑了的屋子,还是难免皱眉。 见他愀然不乐,小太监忙劝慰道:“主子千万别放在心上,起火这个季节原也是常有的事儿,尤其宫里这些挂着的布啊纱啊最容易着的了。当年主子还没出宫立府的时候,奴才在宫里住的地方还被同屋的太监碰倒了油灯烧了褥子,就是他扑火及时这炕也不能看了,他在地上凑合了一宿。” 这么说来,这着火确是不甚稀奇了的。 见大阿哥关心此事,小平子细细解释道:“主子,这些火啊油啊的何时需要主子们自己动手了,多是奴才们伺候。奴才们在殿里伺候时自然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生怕惹了乱子出来,出的事故便少了。” 只是是人就难免有纰漏,少却不是没有。紫禁城内失火也不是一两回了,放烟花惹祸、御膳房烧了灶、取暖倒了碳盆、点蜡烛燎了帘子、就是没一点儿人祸,但也还有天灾呢,雷击也会起火。 小平子知道大阿哥今夜情绪一直低落着,绞尽脑汁哄大阿哥开心,赔笑道:“说来起火是天意也不一定,主子命格就属火,今日又见火,想来是旺主子的。” 大阿哥与他玩笑道:“你还懂这个,哪一日闲了有空,去朱雀门外摆摊子给人看手相算命,也能充个大仙了。” 他并不把这些话当真。 小平子却笑道:“这话在民间却是传得广,也未必没有道理。” 说起火,大阿哥却想起前朝旧事来。尚书房的师傅们顺口间提起过,永乐年间建成紫禁城那一年,仅仅在建成的三个月后就遭了雷击起火,火势蔓延,烧了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这便是明成祖朱棣从侄子建文帝手里夺了皇位,得位不正的结果。 就是明成祖自己也心虚,认为这是上天示警,不光前往太庙和社稷坛祭祀,还发布了罪己诏。 可即便发了罪己诏,紫禁城也几乎年年失火,小火不断,便是边烧边修直到修到二十年后才将修完。 再有嘉靖帝是过继来的皇帝,却不将大宗的皇帝叔父认为亲父,反倒“大仪礼”给自己的亲爹娘争了帝后的名位,实数不孝,这才受了天谴,在他当政的四十五年里发生了二十二次火灾,最严重的一次让三殿两楼十五门俱遭了火灾。 第801章 天命 尚书房的师傅讲这个自然不是说闲话,而是一来教导他们要遵循礼法、不做违逆人伦之事,否则即便人不谴也会天谴之;二来也未尝不是在宣扬前朝非天命所归,这才火灾不断。本朝虽也有火焚之祸,却是好上许多了,可见大清才是天道正统。 只是这话现在到了大阿哥的耳中却又变了一种意味。 他沉思良久,小平子也只能站在一旁候着。 待大阿哥终于回神,小平子又贴着笑安抚道:“主子不必担忧这个。刚刚奴才舀水的吉祥缸,每个大殿之前都有的,若是有火及时就灭了。” 大阿哥却面上不见喜色,问道:“我从前不曾留意,冬日若是缸里面的水结了冰,或是需要用时发现哪个缸里少了水,又该如何呢?” 小平子想了想,回禀道:“这缸里却是不可能少水的,每天都有专门的太监挑水灌缸,还有人日日检查。至于结冰吗……” 他仔细回忆一番道:“冬日缸外套着棉套,上面还盖着缸盖。下边石座内置炭火,若是被冰雪冻了手,摸那缸反而能暖一暖。奴才记着这棉套和炭火能供一个冬天。” 大阿哥眉宇反倒蹙得更深了,小平子心中不解,只能继续道:“再者先帝爷在时就设置了火班足足有一百个人,春秋两季还会仿着起火的样子拉练,主子是不必忧心这个的。” 他们如今又不住在宫中了。 若不是这班火班,当年又如何能在冷宫被泼了油的情况下抢救下来一半。 大阿哥却道:“额娘宫中有小厨房,皇阿玛的养心殿也设了小厨房,我听闻皇祖父在时膳房就有起火的,如今可安全么?” 乾清门两侧的围房中也有做饭的值房。 原来阿哥是担忧皇上和婉妃娘娘,小平子感叹主子纯孝,回话道:“主子放心,自先帝爷那件事儿后,为免火星窜到房檐上引火,围房后檐都改为风火檐了。围房的后墙早就封死了,也不设门窗,虽然这样膳房的师傅们辛苦些,却再没惹起火来过。” “东西六宫都改了,火烧不着咱婉妃娘娘的。” 提到婉妃,大阿哥的神情瞬间柔和了一瞬,却又归于冷寂。他顿了片刻,问道:“那圆明园呢?” 小平子愣了愣,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主子这却将奴才给为难住了,奴才也还不知晓呢。圆明园建好的时间不久,想来是不如宫里完备的。也没听说宫里选拔人去当火班,可能是那里湖多水多,主子们觉得没必要吧。” 大阿哥微微挑眉,终于来了一点儿兴致,笑道:“这样的要紧事儿不问清楚我总是不放心的。” 小平子不知晓此事为何如今要紧,主子刨根究底不说,还要再使人去打探,却依旧回话道:“主子放心,奴才寻人问一问。” 净房的门半掩着,木桶和桌椅都被熏得发黑,帘子燃烧生下的灰烬混了泼上去灭火的水,乌黑的一条小溪蜿蜒出来,像是一条暗处伺机而动的蛇。 大阿哥的眼神落在了那上面片刻,轻轻道:“暗中查访,不要让人知道咱们关注这个。” 第802章 兄弟 经了这么一遭事儿,酒意早已经飞到了爪哇国去,大阿哥已经全然清醒了。虑着离席太久不好,若是被皇帝发觉了又是一番是非,大阿哥便留着小平子寻人来收拾残局,自己轻车熟路地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月华之下草木森森,风摇影动。远处传来丝竹乐声,婉转缠绵,令人心摇意曳。 大阿哥借着月光远远瞧见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瞧近了才发觉是永琰和永璐,永璐趴在永琰肩上被带着往前走。 永璐好武而精于弓马,小小年纪已经显出几分骁勇来了,个子反倒比哥哥还高些,他又颇有几分壮,难为永琰撑着他往前走,走得还挺稳当。 大阿哥不觉蹙眉,几步快走上前去将永璐接了过来,不自觉地摆出长兄的气势薄责道:“伺候的人哪里去了,怎么叫你一个人扶着他?” 永琰见是大哥,笑着松了手,任由大阿哥转而将永璐负在自己背上。 大阿哥已经是成年人的身量,他也喜武,背一个永璐还是绰绰有余的。 永琰活动活动已经有些酸痛的肌肉,笑道:“大哥该问问这小子,酒量好也不能过饮。胃里没垫多少东西就瞎喝,席上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下来便吐了。原是跟着身边的人背着他的,被吐了一身,下去换了。另一个我遣去要敬酒汤和干净衣裳了。若叫永璐这样回到席上,他必是要挨骂的。” 永璐酒意正酣,俯在大阿哥背上总比靠着永琰舒服,他哼唧两声竟然是已经睡着了。酒气顺着大阿哥的脖颈扑了过来,喝了酒的大阿哥竟也觉得有些熏人。 大阿哥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子,这也不是头一次了,该他在皇阿玛和皇贵妃跟前挨一顿说,给他长长记性才是。” 他话虽这样说,却还是稳稳地背着永璐跟着永琰往厢房走去。 永琰笑道:“大哥还说我,怎么自己身边也是一个人也无?” 大阿哥叹道:“可见酒醉实在是误事,我醉中在净房误打翻了灯燎了帘子,刚扑了火,小平子正使人来收拾。” 永琰笑着摇摇头道:“大哥和永璐竟是醉到一起去了。” 大阿哥瞪了他一眼:“我岂与这个小酒鬼相同?若是一样,你可就要背两个了。” 永琰抚掌笑道:“永璐是小酒鬼,大哥是大酒瓮,酒瓮自然是比酒鬼厉害些的。” 大阿哥恙怒瞪他,却也撑不住笑了起来。 永琰看着院中月华如水,草木树影交错摇曳,心中一动,念道:“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这是苏东坡的《记承天寺夜游》,他们都曾在尚书房学过的。 大阿哥接道:“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念到这句,两人都偏头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大阿哥叹道:“咱们的确许久不曾这样静静在一处说话了。” 当初皇后说就此将那事揭过,也不会告诉其他人,想来永琰是还不知道的。若是他知道他的大哥做出了这样卑劣的事情来,又还会愿意与他“想与步于中庭”么? 第803章 开府 永琰敏锐地察觉到大哥今夜似乎感慨格外的多些,说的话也格外真挚些 ,便笑道:“大哥开了府住在宫外,自然不如咱们兄弟都在阿哥所时的方便自在。等我们都出宫立府了,想来来往就更方便些了。” “不过就算是如今,大哥若想说说话,弟弟难以出宫,却是能在阿哥所扫榻恭候的。” “立府?”大阿哥摇摇头道:“只怕一时半会儿皇阿玛是不预备给你们开府的。” 先成家再立业,皇帝多是在阿哥们成婚后再将准他们开府。 四阿哥永珹与五阿哥永琰同年,永璐又只比永琰小了不到两年,这几个十三四岁的阿哥原正是该被赐婚的时候了。先帝十三岁的时候都成婚了,就是皇帝也是十六岁大婚的。 明年本是选秀之年,但是皇帝已经有言在先停了这次的选秀。再有皇后薨逝,纵然宫中规矩以日代月,但皇帝如此行事,几个阿哥跟着在二十七个月内都不好言嫁娶之事。 如此,等到永琰被赐婚总也得两三年后。皇子大婚又不能轻忽,六礼一一走过去,又得再过一两年再大婚。而宫中最讲究长幼有序,永琰前面还有个四阿哥呢,将来只怕他当真称得上一句晚婚了。 而宫女都是皇帝的女人,阿哥们是不能染指的,自己的房中人便只能是长辈赐下。可皇贵妃与皇后素来交好,想来是决计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给永琰赏下通人事的宫女的。 如此,永琰成婚晚,有子嗣只会更晚。等永琰有子的时候,指不定绵德都该惦记着娶福晋了。 子嗣未尝不是继承人的考虑标准之一——皇家是最忧虑后继无人的。 而他迟迟不能开府,就迟迟不能结交朝臣,不能有自己的班底和势力。 在大阿哥眼中,此事甚大,于永琰是大大的不利,但永琰说起时却是云淡风轻。 他咧嘴笑道:“不开府也未尝不好,能多在皇阿玛与额娘身边伺候,反倒是我占了便宜。” 大阿哥心如乱麻,一方面觉得永琰被耽误了可惜,一方面也未尝没有窃喜。 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的两子和永琏的长子都会是皇帝为数不多的孙子,他的庶女也会是皇帝唯一的孙女。都道是物以稀为贵,自然少了比多了的好。且皇帝有多隔代亲,光看他对绵德有多宠爱便可知一二了。 他未必不会因为“好圣孙”在皇帝面前更与众不同些。 但转而想到自己只是占了年岁上的便宜,还要沾儿子的光,心头又未免有些梗塞。 那如华的月色照得人心中通明,肩上的永璐毫不设防地趴在他的肩头酣睡,四下无人,他和皇位最大的角逐者的弟弟亲近地并肩走在这月色之下。 大阿哥话在舌尖打了三个来回,最后还是有些突兀地开口道:“我知道你在关注准噶尔之事,少年意气想要建功立业也是有的,从前哥哥们也都是这样过来的。只是我还是得劝你一句,莫要沾染兵事。” 第804章 由衷之言 永琰微微一怔,没想到听到这样的由衷之言,今夜他头一次真的有些讶异起来,看向了大阿哥棱角分明的侧脸,大阿哥的神情分明有些冷肃和寂然。 大阿哥也不看他,只看向前方自顾自道:“兵权……不是咱们这些人能肖想到,更不是咱们这些人该沾染的。” 皇子被封作大将军王,领兵打仗,驰骋沙场的好日子早就过去了。 从前领兵打仗过的皇子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圣祖爷的大阿哥被圈禁而死,和先帝同母的十四阿哥,大将军王,不是圈在景陵,就是囚在景山,还是皇帝登基之后看他垂垂老矣、毫无威胁,这才将他放出来。 大阿哥低声道:“纵然皇阿玛喜爱你,可你若是犯在了他的禁处,他只怕也是不会留情的。” 他转过头,复杂地看了永琰一眼:“当然,兴许你会不同。” 永琰是自幼得皇帝宠爱的,在皇帝膝头长大的阿哥,可能会与他这样从小不讨皇帝欢心的不一样吧。 只是自己这样真心实意的劝说,永琰听起来指不定还觉得自己聒噪多话,在他和皇帝之间挑拨离间呢。亦或是会怀疑自己派人紧盯着他,这才对他的倾向这样的了解,觉得自己的提醒是一种示威。 想到会被这样好心当做驴肝肺,大阿哥的心如泡了黄连水一样,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苦涩的笑。 他知道他或许不该说。 多说多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安全的。 只是,今日月色这样好,他们像一对儿没有任何隔阂和矛盾的兄弟一样“相与步于中庭”,恍惚间仿佛他和永琰之间就像他羡慕的永琰和永璐的兄弟情谊一样。 所以纵然知道自己可能是多管闲事儿,吃力不讨好,他还是成全了自己的心。 永琰心中一暖,认真看着大哥诚挚道:“大哥肯与我说这些话,是大哥疼我。” 连大阿哥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神色顿时放松了,紧紧抿着的唇角上扬勾出弧度来,还在嘴硬道:“我也是突然想起来了才白嘱咐你一句,你自己掂量掂量就是了。” 永琰温和一笑,缓缓道:“大哥是肺腑之言教导于我,我又岂是那等子不知好歹的人?弟弟还要多谢大哥关怀。” 他这样的真挚诚恳,温情脉脉反倒让大阿哥不自在了起来,嘟囔了一句:“兄弟之间说什么谢。”又飞快地换了话题,“也难怪你留意准噶尔局势,那里一触即发的事态,只怕朝中人人都多放一分心力上去。” 永琰见他面露局促,急着将这一页翻篇,心道大哥是个别扭性子,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道:“大哥发觉我在关心此事,便是大哥自己也在关心吧。” 知道永琰的确没有误会自己,大阿哥短促地笑了一下,心安定下来不少。 他的确是没有使人盯着永琰的,永琰还在宫中,日日不是在尚书房读书就是在朝堂上安心听讲,连朝臣都难私下接触,又有什么可关注的。 第805章 张良 大阿哥点点头道:“准噶尔是大清的心腹大患,不得不留意。” 在平定内乱,开疆拓土这件事儿上,无论他和永琰、和皇阿玛之间有多少利益之争和矛盾,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态度却只会是高度一致的—— 这样一颗毒瘤必须拔除。 自然,他额外的关注也未尝不是因为和太后达成的协议。他不用心帮助那位端淑姑姑从准噶尔平安归来,太后又如何肯使力气帮他? 若准噶尔不安,他又如何能将端淑姑姑带回来?要是真的只能在端淑姑姑和准噶尔的安定之间二选一,他也并不能比皇阿玛更不让太后失望,到底是边界安危最为重要。 准噶尔不光是准噶尔,其背后还有千丝万缕与沙俄的联系。若非沙俄支撑着在背后搞事,依照大清对准噶尔的善待,连皇帝的嫡亲妹妹都嫁去久居蒙古了,准噶尔又何至于三天两头地闹乱子。 只是若是准噶尔容易破局,满朝文武也不至于让这僵持局势维持多年了。 永琰想了想,笑道:“我与大哥的心是一样的,对准噶尔不能掉以轻心。只是还请大哥放心,我不是适合领兵打仗的人,我自己心中也清楚。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莫说皇阿玛无意,便是皇阿玛有意指派我,我也是得犹豫再三的。” 他很坦诚地说出了他的匮乏之处,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论到驰骋沙场,不光是大阿哥,就是永璐爷比他更合适。 “哦?”永琰是个一言九鼎的性子,他说了这话大阿哥也不再担心了,玩笑道,“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要当韩信呢。” 永琰摇摇头道:“我不想当韩信,却想当张良。” 决胜千里之外。 皇帝不许自己儿子出征,但做一个远程军师却未必不行。 主意自己提,对了是皇帝开张圣听,察纳雅言,慧眼识珠的功劳,错了是自己年少无知,行事莽撞的问题,皇帝又如何不会乐意。 而在这个过程中,即便没有任何朝臣看到他的本事,可是皇帝看到了,这就胜过被其他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时表现出的不光是儿子向阿玛展现的才智,还有臣子向皇帝表示的效忠。 立储是皇帝的一言堂,群臣早就被剥夺了发言和参与的权力。拉拢群臣的路在圣祖爷那一朝尚且走不通,更何况是现在? 皇阿玛拜拜孔庙,彰显一下重视儒学,便真以为会如前朝一样君臣共治,做皇帝憋屈如万历一般被群臣辖制,连给心爱的儿子立储都做不到吗?那便是笑话了。 如此情形之下不想着向皇阿玛表现,却转而对朝臣彰显能力,那便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大阿哥肯说真心话,永琰自然也不吝惜,直接道出了自己的打算。 说得大阿哥也是一愣,永琰的意思便是他要用心在解决准噶尔问题上想办法出主意了,他竟然这样将自己的打算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不怕自己也用心于此,抢了他的表现空间么? 第806章 亮堂堂 见大阿哥面都迟疑,永琰嘴角噙着笑意不紧不慢道:“大哥肯跟我说心里话,我又有什么要瞒着大哥的呢?” “再者说了,大哥若是在准噶尔一事上有想法岂不是更好?我们兄弟都给皇阿玛进言,不管是谁的法子能对局势有帮助便是好的。问题就摊开在桌面上,我只好好想自己的法子就是,难道还能藏着掖着不许大哥和我解一道题么?” “至于是选谁的法子解决的问题,自然是能者居之,想来皇阿玛慧眼识珠,不会错选。皇阿玛拿定了主意,满朝文武也会帮着雕琢改进计划,到时候荡平准噶尔,岂非一件美事?” 大阿哥将背上永璐掂了掂,让他趴得更靠上些,静默了一瞬,然后才偏头看着永琰。 月光下永琰白玉一样的一张脸,眉眼含笑间自有一番沉静持重之色,神光似玉,宝气如珠,一身的气概十分轩昂。 不怪皇阿玛喜欢永琰,这个弟弟真招人疼,自己也喜欢他。 大阿哥听得懂永琰的弦外之音,永琰说得不光是准噶尔,还有皇位。 皇位只有一个,但个人做好个人就是了,只看自己的本事,何苦使那些歪脑筋? 大阿哥有些羡慕地盯着他瞧,兴许只有这样的父母双全,自小被双亲捧在手心疼爱才能养出永琰这样澄明亮堂的性子,如卯时心生的太阳,破晓之姿势如破竹,霞光万丈。 两个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厢房处,永琰推开门让大阿哥先进去。 房中亮着灯,圆桌上摆着簇新的衣裳,却瞧不见人影儿。想来是小太监拿了衣裳过来又去熬醒酒汤或是打水去了。 永琰在一旁扶着,大阿哥轻手轻脚地将背上的永璐放到了床榻上。 垂着头将永璐的腿抬到榻上时,大阿哥轻声道:“永琰,你是一个亮堂堂的好孩子,哥哥不如你。” 永琰正在给永璐解扣子,将他的领口打开让他舒服些,闻言手上都动作顿时一停,片刻后与那扣子做斗争,只是刚刚好解的扣子如今却有些捉不住了。 他心微微一沉,轻声道:“人都是自己活出来的,路可以自己选,大哥又如何会不如我?” 大阿哥想了想,这话的确有道理,可他和永琰又如何能真的一样呢? 就像被用来磨刀的石头和被精心锻造的大刀岂会是一样的? 一个向死,一个向生。 继续按着阳光下的路走下去,永琰会走到他期望的终点,而他呢?他的阿玛似乎并没有预备给他留一个怎样的终点。 见大阿哥不语,永琰眼眸一缩,认真思索片刻,念到:“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必陈于前。” 他抬头看向了大阿哥,声音低到几不可闻:“这是苏东坡的话,弟弟也借这句话真心劝大哥一句,大哥不如缓一缓,等看清楚了再做决定。若是大哥不急,急得就该是皇阿玛了。” 皇帝对大阿哥最好的时候就是他要引诱大阿哥来当磨刀石的时候。如今额娘受封皇贵妃,他这个皇贵妃长子也水涨船高,皇阿玛势必想借大哥打压一下自己。大哥若是不轻易被拿捏了,皇帝反而得将大哥眼前挂的胡萝卜换成金萝卜,才能诱使他继续入局。 与其让皇阿玛施恩大哥使大哥被皇阿玛的好动摇,倒不如自己来替大哥着想,将这份功劳抢了去。 第807章 醒酒 大阿哥听出了永琰隐在话外的言外之意,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想过,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永琰也不催他,只给永璐解开了领子,用帕子擦擦他额上的汗。 这时,永琰的贴身太监小德子打头,领着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有提着热水的,有端着醒酒茶的。 见有外人来,兄弟俩也止住了话头,不复重提。 大阿哥离席太久,唯恐有人怀疑是她对令贵妃晋位皇贵妃不满这才离席抗议,因而也就着热水抹了一把脸,又嘱咐了永琰几句,便匆匆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永琰拧了热帕子给永璐敷面,又摇醒他灌下去醒酒汤,永璐喝了汤又吐了一回,这才清醒了过来,又免不了受永琰一番教训,臊眉耷眼地许诺日后定然不喝多了。 嘴中还嘟嘟囔囔道:“四哥和七弟八弟灌我就罢了,三哥也不护着我,反而也跟着凑热闹,哥哥你又只顾着和二哥说话。” 永琰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我才跟二哥说了几句话,一个没看住,扭头你就牛饮了这老些黄汤进去。若不是我及时把你扯下席面,你还要借酒装疯,还是要当场呼呼大睡?额娘的好日子,你可莫要丢了人给额娘扯后腿!” 他们兄妹懂事,宫里宫外提到令皇贵妃谁不赞一句教子有方?偏偏永璐险些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众人面前岂不是要给额娘丢好的人? 提起额娘,永璐也面露愧色出来:“我只以为是寻常的酒,那跟蜜水儿有什么两样?谁知道喝起来不辣,后劲儿却是醉人。” 也是嬿婉和永琰向来管束着不许他多喝,他难得沾酒,这才没有忍住。 永琰摇摇头道:“你也莫怪兄弟们,原是你自己爱这一口,谁都以为你是海量,就连我也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他们劝你是玩笑,也是借着今日的几分喜意好与你亲近。刚刚我扶着你出来的时候,瞧着三哥和七弟瞅着你的背影都发愁。” 三阿哥是个随意的性子,在弟弟们面前也从来不摆哥哥的架子,能与他们玩到一起去。等到瞧这永璐的状态不对,这才惊觉自己可能是犯了错。 七阿哥永琪则是规矩惯了,今日兄弟几个气氛实在好,他也跟着难得的纵情任性。尤其是他身子不好喝不得酒,只有他劝别人的,没有别人能灌他的,更是在这个场合下如鱼得水。只是他心细如发,发觉了永璐脸色越来越红,举止也不复清醒时的谨慎规矩,还特意提醒了永琰。 永璐又灌下一碗浓浓的醒酒汤,簇着眉头道:“哥,并非是我推卸责任。横竖这酒都是我自己留意喝进去的,今日险些失态我定是主责。但如今我细想来却觉得有所不对。” “席上三哥和七弟是凑热闹,开玩笑,四哥和八弟却像是连着手往死里灌我。原本我们说是要先用两盘点心垫垫肚子再喝,还是四哥带的头先举一杯。” 举一杯,之后自然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808章 谁 永璐想到可能是四阿哥与八阿哥有意为之,不觉眉头紧皱。 永琰听了他的话却是神色淡淡,不点头也不摇头。 永璐三分委屈三分羞愧,扯着永琰的袖口道:“哥!你这副表情可是不相信我?” “我是贪杯好酒,我认,我还不至于将自己的责任往旁人身上推卸。” 永琰清淡地扫了他一眼,永璐顿时收敛噤声,只睁着一双圆眼睛又委屈又气得盯着永琰瞧。 永琰对小德子使了一个眼色,他这个贴身太监就会意地带着其他人下去,自己最后一个关了门,还守在门外头。 等到房中没了人,永琰才用手指用力往永璐脑门上重重一戳,咬着牙恨铁不成钢道:“你的脑子是和那些黄汤一起你吐出来了吗?” 永璐尚且在懵懂,醉酒后脸上带着红晕,更显得他一脸的茫然无知。 永琰无奈的扶额,叹息道:“大哥说的对,喝酒的确误事,你往后还是少喝两杯为妙。若是你这样出门,只怕兜里的银子都要被别人骗走了。” 弟弟这个原来就算不得顶顶聪明的脑袋瓜,一喝酒就像被锈住了一样,更是转也转不动了。 永璐委屈地嘟着嘴,往永琰怀里钻:“哥!你这是在嘲讽我笨!” 永琰拍拍他的脑袋瓜,像是在拍西瓜一样,笑道:“好了,多大人了,都比我高了,还像小时候一样撒娇,成个什么样子?长得壮得都快赶上了狗熊岭,今天我叫你往回搀的时候,沉甸甸的,像是背了一包铁。你说你,多给别人添麻烦?” 永璐眨巴眨巴眼,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但这份不好意思转瞬即逝,他理直气壮道:“我又没给旁人添麻烦!” 永琰被他气乐了,啪啪拍着他的脑门:“给我添麻烦就成了吗?” 皇后丧仪后百日内不准剃头,永琰和永璐因着嬿婉与皇后的关系,也因着皇后旧日的慈爱,尤其是永琰还是曾经养在长春宫的阿哥,因而即便过了百日,也暂时不曾剃头。 许是因着多年剃头,所以头发长得慢些。如今永璐的前半个头上面长着青黑的毛茬,手底下的触觉并不比从前溜光水滑的时候好,永琰这才住了手。 他哼道:“我不是今日遇见了大哥,大哥把你背回这里,我指不定就把你扔半道上了。就是现在天气还不算冷,让你在草丛里睡一夜,你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才能让你长长记性。” 永璐知道他话说得狠,实际上哪里舍得,心中自然是有恃无恐的。 他腆着脸无赖地伸手要抱永琰的腰:“哥哥一定不会丢下我的。” 永琰扯他的脸皮,一下一下的,哼笑道:“你若是在这样当众醉倒,那可难说。” 永璐老实得嘿嘿笑,又道:“原来今日是大哥将我背回来的,等明日我该找大哥道谢才是。” 永琰点点头,又与他笑语几句,才问道:“如今酒可醒了吗?”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永璐的酒意也消散了不少,点点头。 第809章 有心 永琰就正了神色,认真道:“那你便自己想想,四哥和八弟为何要这样灌你?他们是有心还是无意?” 永琰提到“有心”一词时永璐一愣,便后知后觉地琢磨出了味儿来,手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又在永琰瞪了一眼之后讪讪地坐下了,半是委屈半是抱怨道:“四哥和八弟真不地道,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永琰忍无可忍地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我看是我和额娘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安逸日子过久了你脑子都发淤了。” 永琰神色微冷:“要我提醒你大哥是怎么算计二哥和绵坤么?要是成了,绵坤就要顶着妨克皇帝,妨克祖父的名声在圆明园长大了。” “二哥身子弱些,膝下有此一子已是不易,皇额娘也将绵坤看做眼珠子一样。若是额娘不曾早早察觉出端倪,真让大哥的算计成了,只怕皇额娘和二哥要与皇阿玛搏命,之后事情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的一副光景。” 皇后自然不曾与他说,额娘也只是旁敲侧击两句,遵守了皇后的嘱托点到为止,只让他日常警醒些。 但慈宁宫召了钦天监这样的外臣入宫,没多久宫里就送走了一个怀孕的妃嫔和四妃之一的豫妃,又岂会一点儿闲言碎语都无?太后和婉妃的亲近迹象也不是无处可寻,加上那段时日大哥的异常,事情自然串联起来了。 莫说是他,只怕素来不露声色的四哥也心中有数。 永璐神色一凛,忍不住轻轻道:“哥,你刚刚是与大哥一同将我送回来的么?” “嗯。” “只有你和大哥两个人?” 永琰知道他要说什么,斜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 还有醉得跟小猪一样哼唧哼唧的你么。” 永璐拉着永琰坐到自己旁边,永琰嘟囔了一句,“一身酒味。”却还是坐在榻上,由着永璐跟什么大型动物一样挤到了他旁边,好奇道:“可是我醉死了,不能算做一个人了。” 永琰强忍住了自己翻白眼的冲动。 两个人年岁相近,是滚在一起长大的,向来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永琰的喜好习惯,只怕永璐知道的比他自己还清楚些。因而两人情分也格外的不同寻常,好得跟双生子一样,在彼此面前都是最随意自在的自己。 而沉稳持重如永琰,也时不时被自己这个弟弟无语到“不拘小节”。 永琰拿了个软枕往上面一靠,将发酸发胀的手臂往永璐跟前一递,永璐就讨好地笑笑,自知理亏地上手给他按揉起来。 等感到手臂的酸胀被化开,永琰才淡淡道:“自然就我和大哥。” 永璐脸上难得有这样复杂的神色,砸吧砸吧嘴,面露难色道:“哥,你还记得这事儿,还能跟大哥正常相处么?” 大哥将他背回来,却也那样的害亲侄子来打击二哥,人怎么能这样复杂呢? 这对是非曲直的界限十分分明的永璐来说有点难以接受。 永琰看着自己的手,现在还是干净的,可往上走的一条路遍布荆棘,坐上去的王座只会更加难,他还能一点儿血腥都不沾染多久呢? 永琰轻轻叹了口气:“二哥都放弃计较此事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二阿哥放弃了,他若是揪着不放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两个哥哥的矛盾不想牵扯到他头上,他怎么做都是尴尬,不如装作不知道才好。 第810章 兄弟之间 永璐一愣:“二哥知道么?二哥那么疼绵坤,怎么会不计较?” 永琏是永璐生平所见最慈爱的阿玛,头一次见到他熟练地抱着孩子哄睡的时候,永璐简直瞪得要掉了眼珠子。 古话有说,君子抱孙不抱子。不说是皇帝,就是缺儿子缺红了眼眼瞧着只能过继的履郡王,在他儿子夭折之前也未见得会如此疼惜。 永琰沉默了半晌,言说尊长之过不对,更何况尊长已经故去,他只含糊道:“大哥幼年过得不顺,是被人指使着怠慢了。同在阿哥所二哥自然并非全然不知,可却也夹在中间为难,最终还是不置一词。” 做了既得利益者和沉默的大多数,二阿哥这些年心中也未见得痛快。 因而永琰对大哥心绪复杂,但大哥如今还依旧是他的大哥,是可以偶尔袒露一点儿心声的兄弟。 永琰说得遮遮掩掩,若是旁人定然难以明晓,可永璐与他亲近,一听就明白了,呲牙咧嘴道:“这可,这可真是……” 非黑,非白,都混在一起成了混沌的灰色。 永琰对着他轻声道:“就如四哥和八弟一样,他们的生母是庶人金氏,素来与额娘与皇额娘是不睦的。她先是残害皇嗣,后来又是针对大哥和算计我,戳破阴谋都与额娘脱不开关系。更何况庶人金氏认罪之前额娘还去过她的启祥宫,四哥和八弟心中若是一点儿想头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有这样的一个生母,两人于皇位无望,迟早是要被过继的。且两人是养于宗室和太妃膝下的,并无强力的庇佑支持,在皇帝跟前圣宠也稀薄,所以从来不曾生事。 就是这次,也只是用无伤大雅的玩闹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罢了。就是他和永璐现在心知肚明如此,难道还真要因为这样的小事儿为难他们,或是记仇到大权在握再去报复? 不过是几杯酒,何必呢? 永璐想骂人,可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个来回却又不知道该骂谁? 只能恨恨地怪自己道:“都怪我,竟然放心放到了不设防的程度。” 永琰拍拍他的脑袋:“心中有数就是了,何必自怨自艾?兄弟照旧是兄弟,只是皇家么,兄弟之情难免掺和了些水分。但是你有我,有璟妘和永瑞,还有二哥、三哥、璟宁。就是大哥和四哥不爽快,却也没有为难到你的头上,你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 看看先帝的兄弟,再看看皇阿玛的兄弟吧。 前者过半都被圈禁而死,后者一个被革掉黄带子送给罪人当儿子,一个现在还在装疯卖傻给自己办丧礼呢。 他们这兄弟几个已经算是很和睦了。 自然,这也要归功于他们的皇阿玛。 皇阿玛不遗余力地“坑儿子”,皇子的待遇和权力与圣祖爷和先帝爷在时相比弗如远甚,底下的阿哥们反而会格外团结些。 永璐想了想也是,他是万般愁怨都不放在心间的。 虽沮丧了一阵,但没过多久又精神了起来,伏小做低地给永琰捏肩捶背,殷勤道:“哥哥今日辛苦了,若是额娘回头问起来弟弟——” 他一叫“哥哥”就是有事相求,永琰瞪了他一眼,还是松了口:“看你表现吧。” 永璐大喜,连忙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兄弟俩这才往重华宫大殿走去。 第811章 事起 嬿婉晋封了皇贵妃,便是后宫实打实的第一人了。 但她却愈发内敛低调,于内约束宫人和母族,不许有人仗势欺人,于外善待宫妃皇嗣宫人,冬日里用自己的份例额外补贴低位妃嫔的炭火棉衣,又给宫人在严寒的冬日添了热粥热汤的份例,虽不多,但总能借口热乎气儿。 因而后宫宁静和谐,宫侍人人称颂,宫里倒是过了一个极祥和的春天。 只是转过年没多久,暗流涌动的准噶尔终于波澜再起。 端淑长公主的额附多尔札本就是出兵篡位才登上了大汗之位,因着他狂妄自傲又多有疑心,提防着再有其他亲贵学了他“玄武门之变”、“斧声烛影”的这一套,对他们颇为刻薄。对百姓亦是暴虐成性,十分的不得人心。 如今更是杀了他的幼弟策妄达什,准噶尔亲贵人人自危,唯恐下一个死到临头的就是自己,因而纷纷转头拥立亲贵中势力最盛的达瓦齐。 达瓦齐出身既高,权势也盛,自然也盼着按照玄武门继承法坐上汗位的宝座,趁着人心浮动之际,暗选精兵一千五百人,骑着战马由达勒奇岭山路间道进入伊犁。 他提前布局在多尔札身边买通了内奸,知道他的日程行踪,发起了突然袭击,杀死来了多尔札,篡夺了汗位。 此事一出自然是朝野震动。 端淑长公主虽对这个额附无甚感情,但她下嫁准噶尔便是为了边疆安宁,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端连忙修书回京,一来是请求皇帝平定内乱,二来是额附已死,她也再没有留在准噶尔的意义,自然想如三福晋的生母和硕淑慎公主一样回京安养,也好侍奉在太后膝下。 只是公主的家书刚刚放到了皇帝的案头,准噶尔的求亲奏折也八百里加急送了进来。 叛乱首领,新一代准噶尔大汗达瓦齐请求皇帝让端淑长公主下嫁于他,他定然以正妻之位求娶,与大清修百年之好。 这样的奏折内容传到了后宫,太后险些昏死过去。 准噶尔叛乱她自然是跟着担惊受怕,虽然公主府亦有私兵,却也不能与精兵强将的叛军相提并论。因而即便知道公主是金枝玉叶,是大清在准噶尔皇权的象征,会被叛乱伤及的可能性极小,却也还是牵肠挂肚。 知道多尔札横死,公主安然无恙时又松了口气,只以为是因祸得福,公主可以趁机回京荣养,却实在难以预料添了这样的波折。 自入关以来,大清被孔孟之道教化的程度越来越深。 入关前公主二嫁、三嫁、皇帝迎娶孀妇视为平常,就是“收继婚”也是老传统了。就是入关之初还有孝庄皇太后下嫁摄政王多尔衮、顺治爷纳了弟媳董鄂氏的事情。 可自康熙爷始,公主再没有二嫁的,阿哥福晋也再无孀妇。如今让公主改嫁已经是对公主、对大清的一种羞辱了。 达瓦齐是草原上的人,收继婚”实乃寻常,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当然不会在意这些。 可对在宫中长大的公主却是一种挑战,更何况若是二嫁,嫁的可还是杀夫仇人。 第812章 尽孝 公主改嫁杀夫仇人,羞辱到的自然不单单是公主,而是她身后的大清,还有她象征的皇权。 因而,这样的要求前朝与皇帝自然都是难以点头的。 但达瓦齐上位,大清从前与多尔札勉强建立起来的和平关系随着这场汗位更迭消失殆尽。如今外有寒部和沙俄虎视眈眈,内有水患私企,并非是征战的佳期,还是一个拖字诀最为起效。 皇帝有意拖延此事,并未立即批复,而是召集大臣们商议。 可太后在后宫不得见皇帝,却愈发焦虑。她越是晓得这个便宜儿子的本性,便越是对她没有信心。莫说是一个长公主了,若是舍了自己这个皇额娘能换来他的江山稳固,万事太平,难道他还会舍不得吗? 她自己求见皇帝不得,便是病急乱投医,又打上了后宫的主意。 玫妃求见皇帝不得,舒贵妃却是报了病,闭门不出。 自她为端淑公主说过几句抱不平的真心话,太后反倒恩将仇报拉拢了她几波,她不厌其烦,如今是不再愿意夹在这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之间了。 这样的束手无策之下,太后却是想起来了皇帝从前说过的话——她膝下寂寞,召哪个皇嗣在慈宁宫中承欢,难道还有谁敢不孝么? 于是寻了一个四公主与五公主在御花园踢孔雀毽子的空子,让福珈亲自将两位公主客客气气地请进了慈宁宫。 慧贵妃原本是陪着公主玩耍,只是回宫换了一件衣裳,回来却就不见了女儿,实在是晴天霹雳,得知公主是被太后召进了慈宁宫就更是惶惶不安。 当年高斌顺着先帝的意思提议端淑长公主远嫁准噶尔,至此便狠狠得罪了太后。当年慧贵妃在宫中多受太后之害,这才消停了几年,太后又要报复到了她的女儿身上了吗? 慧贵妃情急之下一面使人通知了嬿婉,一面自己慌慌张张地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前浓荫匝地,草木深深。 福珈站在台阶之上端着四平八稳的微笑,对着慧贵妃一福,十分客气道:“贵妃娘娘莫急,太后娘娘正在午睡,暂时不方便见娘娘,娘娘请回吧。若是太后娘娘有意召见,自会派遣了奴才往咸福宫曲的。” 慧贵妃疾走之下额头冒着热气,凤眼圆睁,柳眉倒竖,强行压着心头的火气道:“太后娘娘午睡要紧,本宫不敢打扰。只是——” 她话锋一转道:“本宫求见是打扰,两个小公主在慈宁宫中玩耍岂不是更加打扰?不如福珈姑姑将璟宁和璟妘带出来,本宫带她们回宫歇午,等到晚间再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真到了晚间,鬼才敢带孩子来慈宁宫! 福珈刚刚不疾不徐道:“太后娘娘思念端淑长公主,更加觉得膝下寂寞。两位公主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女,代替长公主和皇上陪伴在玛姆身边尽孝,也是两位公主的孝心了。慧贵妃娘娘如何能拦着公主尽孝呢?” 孝字大过天,可不是光说说的。 第813章 机锋 听福珈这意思,太后还不光是要将四公主与五公主留在身边一天,竟是要长期留在她身边尽孝了! 慧贵妃心头怒火和焦急更盛,急道:“璟宁和璟妘年幼,只怕扰了太后清净。再者说了,孙女如何能代替得了儿女?若是太后愿意,不如请柔淑长公主入宫陪伴。皇上诚孝太后,自然无有不应承的。” 福珈姑姑的笑容四平八稳,好像是拿尺子测量画出的一样标准得毫无笑意。她微微欠了欠身子,打太极道:“想来贵妃娘娘是关心则乱了。四公主已经十一岁了,还有几年便是要定下婚事的年纪了,就是五公主也总有九岁了,自然并非是稚童需要处处费心,又何来扰了太后娘娘清净之说呢?” 她不紧不慢道:“还请贵妃娘娘也莫要着急,太后娘娘旧日还说,生养女儿的总是有这一遭的。如今公主在嫡亲的玛姆跟前侍奉,慧贵妃娘娘都这样放心不下,将来若是如端淑长公主一般远嫁,贵妃娘娘又该如何?” 她话里话外有意无意地提到了公主的婚事,慧贵妃的心头不由得更是一紧,怒道:“姑姑可是在威胁本宫不成吗?” 福珈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又是一福道:“奴婢哪里来得胆子威胁慧贵妃娘娘呢?奴婢不过是想求贵妃娘娘体谅体谅太后娘娘的心思。”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了慧贵妃的眼睛,轻轻道:“如今五公主离开不过两炷香的时间,现在距离慧贵妃娘娘只有十数步,还是安全尊贵地坐在亲玛姆宫中。可慧贵妃娘娘都这样的牵肠挂肚,坐立难安,一发觉就不顾不孝和大不韪地跑来慈宁宫要人。” 福珈适宜地停顿了片刻,提醒了慧贵妃来慈宁宫吵闹的错处,便又继续道: “可端淑长公主远嫁十数年,如今又在千里之外,兵戈不歇之处,太后娘娘这些年来又是何等心境呢?贵妃娘娘此刻的焦急忧心,太后娘娘只会十倍百倍地更盛于你。公主远嫁的这二十年内,太后娘娘又可有一日的安宁?” 慧贵妃抿了下唇,她自然知道福珈说的话都不作假,太后思念担忧端淑长公主的心境,她如今的确可以体会一二了。可是难道太后忧心女儿,就见不得旁人与女儿和乐不成吗? 她一口银牙都要咬碎,问道:“那太后娘娘到底是何意?到底要如何才能将四公主和五公主放出慈宁宫。” 福珈笑得不动如山,话中不留一丝把柄道:“奴婢实在听不懂贵妃娘娘的意思,太后娘娘疼爱孙女,这才留两位公主在身边教养。公主代替君父尽孝也是一件美谈,又何谈什么‘放不放’的?” 慧贵妃实在没有耐心听她这样兜圈子绕弯子,眉眼间显现出不耐来,眼神不住地往慈宁宫正殿紧闭的大门中瞧,心中生出了实在不行哪怕闯宫也要确认女儿安全的心思。 太后早就怨恨高斌,如今端淑长公主蒙难,只怕太后撕了她阿玛的心思都有了,嬿婉的四公主还好,自己的五公主指不定要受了外公的连累! 第815章 费心 福珈自然注意到了慧贵妃的神色,微微侧了身子挡住了慧贵妃的眼神,不动声色道:“慧贵妃娘娘不必忧心,公主是皇上的金枝玉叶十分尊贵,又是太后娘娘的孙女,如何会在慈宁宫中受了旁人的为难呢?” 她说得可是实话,五公主不只是慧贵妃的孩子,更是皇帝的孩子。太后正盼望着皇帝让她的女儿回京,又如何敢为难伤害到皇帝的女儿头上? 她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道:“高斌大人是大清的重臣能臣,从前知晓高大人致仕,太后也替他和贵妃娘娘觉得惋惜。若是高大人还在,被册立为皇贵妃的人为未必不是贵妃娘娘了。近来水患深重,高大人是最精通此道的,说不定皇上也会惦记着高大人,启用他为国分忧呢。” 福珈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先是暗指高斌致仕,高家的门户自然也不如从前了,再是威胁,以高斌的年纪若是去治理河患,只怕当真是有命去没命回了,中间还顺带着挑拨了一下慧贵妃与皇贵妃之间的关系。 慧贵妃咬牙道:“福珈姑姑不必威胁我,咱们只打开天窗说亮话!太后娘娘不肯见我,福珈姑姑却说了这么一大圈子话来,想来也是有事儿用得上我,不然何必浪费姑姑这么多的唾沫!” 她这样单刀直入,福珈也不再如同刚刚一样的打太极,微笑道:“太后娘娘对贵妃娘娘的心结,想来贵妃娘娘也心中有数。无论高大人是得了谁的意思,可他都说了那一番话,借着远嫁公主讨好先帝得了好处。靠着这桩进言的功劳和治水的本事,这才让贵妃娘娘也跟着受益,在皇上面前格外得脸。” 说起高斌的这桩旧事儿,慧贵妃从前倒也并不觉得是什么。可是经历了和敬险些远嫁和今日这一桩,福珈说起来慧贵妃也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说来说去,在远嫁公主吃女人这件事儿上,先帝和皇帝固然是最大受益者,但高斌作为他们的马前卒,跟着分了一杯羹。 福珈见到慧贵妃面上隐隐透露出一分愧色,轻轻叹了口气,反倒是卸掉了刚刚那副挂在脸上的面具,神色中多了两分真挚:“是为了弥补当年那件旧事儿也好,还是同为人母体谅太后这番为母之心也罢,都求贵妃娘娘帮帮端淑长公主吧。” 她说着也有几分哽咽:“贵妃娘娘入了潜邸后也是跟着皇后娘娘一起来宫中给太后娘娘请安过的,那时您也是瞧见过端淑长公主的。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品,什么样的心肠,偏偏在婚事上——” 她不好言先帝是非,只能含混过去。 “公主远嫁已经是为大清做足了牺牲和奉献,对先帝尽孝,对皇上尽忠了。如今若是二嫁,还是二嫁给达瓦齐那样的杀夫仇人,岂不是又要作践公主一回呢?贵妃娘娘与公主同为女子,想来也能知晓公主的难处,还求贵妃娘娘费心了。” 第816章 心急 嬿婉知道此事时慧贵妃已经往养心殿求见去了,只是皇帝正在与大臣议事,知道她刚刚从慈宁宫过来,并不肯见她。 慧贵妃忧女心切一时不愿走,还是永寿宫来了人将她请走。她又在永寿宫待了两柱香的时间才出来,出来后也不再往慈宁宫或养心殿去,只回了自己的咸福宫,掩门闭户,不复出去。 太后自是心急如焚,但咸福宫闭门不出,永寿宫更是仿佛没有这件事一般,便是再着急也不敢真拿两个公主如何——端淑的生死荣辱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太后又如何敢惹到皇帝? 太后对着养心殿望眼欲穿,如同枯苗望雨,只盼着皇帝议政之后能往慈宁宫来一趟。 只是她左等右等,直到华灯初上之际,皇帝终于走出了养心殿,确定不曾往慈宁宫来,仅仅过了一道门就往紧挨着的永寿宫去了。 皇帝以为看到的嬿婉该是和他白日透过养心殿的窗户看到的慧贵妃一样,强忍着担忧急着找他求情,却不想永寿宫正在摆膳。 见皇帝来了,正在窗下绣着什么的嬿婉连忙起身迎了上去,仔细端详了端详皇帝的脸色,见他神色倦怠,眼中亦有隐隐的红血丝,便知晓皇帝这两日的日子也算不得好过。 她含了合宜的微笑,体贴道:“臣妾担心皇上近来因为前朝国事烦心,寻了古方子令小厨房做了点心,正要给皇上送去。皇上却正好来了,可见是臣妾与皇上心有灵犀。” 嬿婉轻颦浅笑,语气和顺,可皇帝面上虽笑着,眼角却一丝笑纹也不带,看了看她道:“皇贵妃甚是贴心。” 嬿婉似是对皇帝的冷意毫无察觉,微笑道:“臣妾身为皇上的妃嫔,勤谨地侍奉皇上,为皇上孝顺亲长,照料子嗣,都是臣妾的份内之职,不敢稍有忘怀。” 她心知是自己不曾一见皇帝就为璟妘之事求情,这才引来了的皇帝不满。 慧贵妃爱女之心甚切到养心殿求情去,皇帝的决定是绝对不会为后宫之事所动摇的,便不愿意见她。 自己不曾为女儿之事说话,皇帝又嫌自己登临皇贵妃宝座之后慈母之心不足,不肯为了女儿冒险。 皇帝淡淡一笑,大步流星地走到榻边坐下,也不理会嬿婉,不曾赐座。 他瞧着一旁的案几上银丝和金线交相辉映,旁边还缕着各色丝线,顺手拨拉了几下,便摸到了一个荷包。宝蓝色的荷包上绣着脚踏祥云的五爪金龙,甚是威武,栩栩如生,一看就是用极大的心血。 皇帝想起刚刚嬿婉伏案刺绣的样子,便晓得了她刚刚是在做这个,挑眉问道:“怎么还埋在了丝线里?” 换做旁人,这份苦功只恨不得呈在他眼前。 嬿婉面颊上微微浮起几分红晕,笑道:“臣妾原是见皇上身上挂着的荷包是用旧了的,想着做好了才好送给皇上,不想皇上生就一双慧眼,什么都瞒不住您,竟然是一瞧便瞧见了。” 第817章 精巧 皇帝摆弄一下手底的荷包,给他用的材质自然是最好的,云锦顺滑得如同婴儿的皮肤,荷包下面已经打上了络子,系着一颗流光溢彩的大珍珠,在灯光之下更是熠熠生辉。 他把玩着荷包神色微缓,口中却道:“朕从前腰间多挂琅嬅做的燧囊,毛皮制作的,做工虽然不如这个精巧,却胜在朴素贴心。朕本想日日带在身上留念,却是睹物思人,更担忧磨损坏了燧囊反倒不美,这才供奉在了长春宫。再瞧见旁人的,却总不是那个意思了。” 瞧着他面上显现的缅怀之意,嬿婉在心中冷笑,皇帝什么时候腰间多挂着皇后的香囊了呢? 只怕皇后新丧的时候挂的比从前加起来还多呢。 她微微捂着心口,轻轻叹息道:“孝贤皇后节俭朴素,不喜奢华,发间多用通草花装饰,实在是后宫妃嫔的表率。臣妾每每想起亦是追忆娘娘,不敢有丝毫忘怀。” 嬿婉神色柔和,丝毫不以自贬为忤:“臣妾的荷包又如何能与皇后娘娘的燧囊相提并论呢?” 皇帝总是喜欢如此挑拨和顺手地打压。可是只怕是皇帝高看了自己,他的想法很关键么?嬿婉又岂会放在心上? 她这样放低姿态,皇帝反而放松了神色,懒懒地仰着半躺半靠在榻上,随意道:“婉卿何必如此自贬呢?琅嬅有琅嬅的好处,你自然也有你的好处,譬如春兰秋菊,互不争辉。” 嬿婉灿然一笑:“臣妾不敢与皇后娘娘争辉,只要皇上心中有臣妾的一席之地,便是臣妾之幸了。” 她越是柔婉谦和,皇帝越是满意,笑道:“婉卿不是备下了点心?” 春婵极有眼色,连忙带着人上膳。 皇上随意扫了一遍,见大多菜肴多是宫中寻常见的,其中唯有两道瞧着倒是新奇。一道是梅花汤饼,一朵朵梅花卧于清汤,隐隐透露出清幽的香气来,十分雅致。另一道却是其貌不扬,是薄如蝉翼的烤饼摞在一起。 他一伸手,嬿婉便扶他起来,又亲自布膳,先将那烤饼奉到皇帝碟中。 整张烤饼有成人的脸大,直接给皇帝吃难免不雅,她就用筷子将整张烤饼夹成小片。夹碎的瞬间只听到清脆的咔嚓一声,烤饼便碎成了不规则的一块儿。 见是这样的松脆,一日没什么胃口的皇帝顿时来了几分兴趣,夹起一片放入口中,和他预想的一样,果然是甜脆非常,口感甚好,便问道:“这是什么?” 嬿婉笑道:“‘削成琼叶片,嚼作雪花声’,杨万里的这句诗说得便是这道小点了,其名便是‘酥琼叶’三个字。臣妾尝试做了,璟妘和永瑞都喜欢得很,臣妾便到皇上面前献宝了。” 用隔夜的蒸饼切成薄片,涂上蜂蜜和油烘烤而成,再将烤好的饼片平铺散去火气,便能有这样的甜脆。 这是皇帝入殿之后,嬿婉头一次提起璟妘。皇帝的眉心微微一动,见嬿婉并没有以此引起话题,又渐渐平了下去,不知道该是高兴嬿婉识大体,还是不满她不够疼惜女儿。 第818章 小食 嬿婉对皇帝的神色恍若未觉,笑道:“臣妾发觉这道小点不光吃起来松脆非常,还有止痰化食的效果,又知道皇上近来咳疾一直未愈,今日便做了这个。皇上若是喜欢,臣妾便令人拿了方子去给御膳房的师傅。皇上不拘何时想吃都能吃到了。” 皇帝拍拍她的手道:“朕幼时听过宫中秘言,说是宫中人人都有一两道拿手点心,藏着掖着不肯旁人知道,只盼着皇阿玛想起这点心的时候就能想到她们,以此来招揽君恩。偏偏你竟是如此大方。” 嬿婉拿着帕子半遮着脸,露出一双含情凝睇的眼睛瞧着皇帝,温声细语地笑言道:“臣妾能有这样大方的底气,自然是皇上的缘故。皇上疼惜臣妾,臣妾就不用费尽立春折柳,秘藏点心方子的心思了,只全心全意待皇上好,毫不藏私就是。” 说着话,她又舀了一勺梅花汤饼入均窑月白盛玉的瓷碗之中,奉到皇帝手边。 皇帝接过来尝了一口,果然是清香怡人,隐隐有禅意。 他微微挑眉,问道:“这是用什么做的?倒是有一股子清香。” 嬿婉笑道:“原是臣妾去年从梅花上收集的雪水,积了一坛子埋在梅花树下,今日才启。臣妾用这水泡了早春初绽的白梅花,又兑了檀香末进去,再用泡梅花的水和面压皮,用梅花样子的银模子造出梅花形状的面片来,煮熟了放在撇去了油的鸡汤之中,又香得清静自然,口感又润泽。” 皇帝用瓷勺拨弄一下那梅花片,发觉中间还印出了花蕊的形状,上面点着细小的红点,当真如梅花落入汤中的样子 。他不由得笑道:“婉卿好灵秀的心思,竟是做得如此精巧,倒是让朕不忍得下口了。” 嬿婉笑道:“原不是臣妾自己的主意,不值当皇上这句夸。臣妾读南宋林洪的《山间清供》,看到留元刚作诗评价这道菜是‘恍如孤山下,飞玉浮西湖’,想到皇上素喜梅花清幽,便来尝试一二。” 皇帝喝尽了瓷碗中的梅花汤饼,叹息道:“朕整日忙于国事,也唯有你肯体贴朕的心思。” 嬿婉温然道:“皇上为天下百姓操劳,臣妾只能精心于这些小道了。”又道:“臣妾用心于此还有一分道理,皇上孝顺太后娘娘,如今朝事缠身不得陪伴于太后娘娘膝前,臣妾自然该为皇后娘娘分忧。” “自端淑长公主的家书回来,太后娘娘便茹了素,荤食一概不肯入口,也就是福珈姑姑肯劝着太后娘娘喝几口鸡汤。臣妾想着太后娘娘信佛,梅花是禅机和悟道的象征?,臣妾又兑了檀香末进去,若是太后娘娘看着这份梅花汤饼与佛有缘的份儿上多用几口,便是臣妾的孝心了。” 提起太后,皇帝神色闪过一丝挣扎,但因为嬿婉对此事态度极为平和,平和得似乎对他没有一丝要求,不似太后强硬,也不似慧贵妃慌张,皇帝才肯对她提起此事一二 第819章 难受 皇帝揉一揉自己的眉心,悒悒中带着一分不安,沉沉地终于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问出口:“皇额娘如今如何了?” 嬿婉容色沉静,不急不缓道:“昨日尚好,福珈姑姑劝着太后娘娘用膳,婉妃也拖着病体侍奉于太后娘娘跟前,太后娘娘也十分感动。今日璟妘和璟宁去慈宁宫陪伴太后了,想来太后娘娘看着璟妘和璟宁就像看到了当年的端淑和柔淑两位长公主一样,一定会有所安慰的。” 皇帝抬起眼瞥了她一眼,语气里说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喜:“你倒是放心。” 嬿婉的眼神在不远处的黑檀嵌珐琅的书案上的轻轻地略一停顿,那是璟妘常常坐在的地方。 皇帝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上面的汝窑碟子里盛着明净的凤仙花汁。 宫中女子多将凤仙花来染指甲。头一步便是捣碎了凤仙花,放入少许明矾进去。然后便是洗净了指甲,将花汁涂抹在甲上,用片帛缠定过夜。 可如今那凤仙花汁隐隐有干涸之象,显然是本该涂花汁的小主人没有在这里,这才辜负了那精心调制的花液。 见皇帝发觉,嬿婉强撑出笑意来,带着努力藏着的三分落寞道:“这凤仙花汁总要连染三五次,才能有洗涤不去的胭脂之色。璟妘如今才涂了两次就去太后娘娘身边尽孝了,臣妾原想着将这花汁送去,可想起慈宁宫太后娘娘的心情,唯恐惹了娘娘的不喜,便不曾动它。竟是就摆在这里忘记收起来了,还请皇上勿怪。”说着手上捏紧了帕子。 皇帝瞧见她帕子上微微有几分胭脂的颜色,嬿婉看着帕子一怔,强笑道:“是臣妾不留心,晌午路过时不小心弄撒了花汁,这才用帕子抹了,却是臣妾日子过得糊涂,竟是忘记换帕子了。” 说着便将手中帕子递给春婵,另换了一张干净的来。 皇帝瞧出了这温柔妥帖笑意中的一分恍惚,嬿婉明明没有诉苦,可素来周全细密的人,如今却连残留的花汁都放在那里任它干涸,手上的帕子染红了也忘记换,便可知晓她心中的难受了。 可她却一分都不肯表露,反倒是更叫人怜惜。 皇帝又爱又怜地看着嬿婉,叹道:“你既然舍不得璟妘,又何必装得好像不在意的样子。” 嬿婉眼圈一红,却还背过身去不肯让皇帝瞧见,尽力藏着哭腔道:“皇上家事国事两重的为难,臣妾又如何能让您为了臣妾费心呢?璟妘到底是皇上的女儿,太后娘娘的亲孙女,难道还能在慈宁宫受了委屈不成么?只是,只是自她生下来日日都在臣妾跟前,臣妾实在不舍罢了。” 嬿婉若是寻皇帝告状哭闹,皇帝只会觉得她不懂事不识抬举。说到底无论皇帝自己对待太后是何种态度,但和宫妃相比他们才是母子一体,他不会允许宫妃冒犯太后。 但嬿婉如此委屈却又为他隐忍,又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又是曲意关怀太后,皇帝心中的天平不免向她连连倾斜。 第820章 利益 皇帝执了嬿婉的手道:“家事国事,事事叫人为难,也唯有你肯用心于朕。” 说着又带了两分抱怨道:“端淑是额娘的的亲女儿,又何尝不是朕的亲妹妹?朕难道舍得她么?可若是朕偏循亲私,只心疼自己妹妹而不心疼将士百姓,未免要叫天下人心寒了。皇额娘从前是极清楚明白的人,如今困于私情,却是看不透了。” 嬿婉轻声顺了他一句:“皇上心疼百姓是黎民之福,只是——” 她捏一捏皇帝的手,诚恳又崇敬地仰视他,“臣妾不懂为君之道,却懂得做臣子的心。主辱臣死,臣妾是愿意为皇上披肝沥胆的,想来其他臣子们也是披荆斩棘,再所不惜的。皇帝以国士待臣子,臣子定然以国士待皇上。” 主辱臣死,落在了一个“忠”字上。 嬿婉也在婉转地提醒皇帝,端淑长公主下嫁代表的是大清,是皇帝。先帝在时送公主去和亲,还能说是遵守了大清公主和亲的惯例。可皇帝若是让公主二嫁给杀父仇人,那便是大巴掌扇自己的脸了,颜面无存的是他自己。 自然,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颜面又算得了什么。 汉高祖刘邦的亲爹被项羽抓走,项羽威胁刘邦要拿他爹炖肉羹,刘邦都能腆着脸让项羽分他一碗。 诸葛亮北伐期间为了激怒司马懿出战,送去了一套妇人穿戴的凤冠霞帔和一道战表,讥讽他瞻前顾后不敢应战,尚不如柔弱妇人,司马懿亦能面对羞辱风平浪静,视若无睹。 可皇帝性情好大喜功,喜欢标榜自己的文治武功,自认为力压历朝历代的明君,一心要在青史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如何会不在意颜面,让自己的名声有瑕疵呢? 说到底,昭君出塞以后,历朝历代文人墨客夸的是昭君的家国大义,至于汉元帝,在这件事情里不过是落下了一个有眼无珠,好色无能的名声。 昭君尚且不是皇帝之妹,也亦非二嫁给杀夫仇人呢。 皇帝笑道:“好一个‘彼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只恨婉卿不是儿郎,否则,定能在前朝替朕分忧的。” 嬿婉对着皇帝笑了笑,她今日只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十分的朗润清华,映在摆放得恰到好处的灯光下,显得整个人像玉雕的一样,偏偏一双朱唇红润,如雪地梅花,于极清中恰生出极艳来。 皇帝见她肤洁血荣,仪态婉娴,心中亦是心摇意动,两人眉眼欲语,就有几分情周意匝的意思在。 嬿婉轻启贝齿,靠在皇帝肩头细细地笑道:“后宫不能干政,臣妾可不与皇上议政,皇上的烦心事儿还是留给满朝文武去解吧。若不是皇上提起家事,臣妾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的,皇上可别冤枉了臣妾。” 皇帝此时此刻对她满意,她说什么都是好的,彼时彼刻若是不满意了,就什么都是错的了。后宫干政的罪名,她可一刻都不能背。 第821章 以柔克刚 皇帝一笑置之道:“一句闲话而已,婉卿你也太小心了些。” 嬿婉轻轻推一推皇帝的肩,娇滴滴地笑道:“臣妾是不肯枉背了罪名。”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小心的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皇帝含笑,手指抚在了她的桃腮边道:“愈发娇气了,一点儿委屈也不肯受。” 嬿婉先是笑着偎在皇帝肩头撒娇道:“臣妾娇气,自然也是皇上纵出来,皇上这是‘自食恶果’了。” 皇帝此人吃软不吃硬,他又是至尊之位,即便是太后也不能强求他做什么,嬿婉自然只能以柔克刚,以情动人。 她又摇一摇皇帝的臂膀,春山半蹙,远黛含颦,微微嘟着朱红一点的樱唇,露出几分娇弱委屈来,盈盈道:“璟妘还不在臣妾身边呢,臣妾想她想得厉害。” 皇帝指尖轻佻地一勾嬿婉的面颊,只觉得那温腻细华的白玉上一抹润泽的浅淡红意,仿佛是用鲜花汁子兑了胭脂水一样的清透颜色,十分动人,白瓷一样的肌肤亦是吹弹可破。 嬿婉妩媚生姿,佳人在侧,皇帝也生出十二分的耐心来,笑道:“原是朕不好,刚刚才说过你的委屈。” 他的手滑落到嬿婉宽大袍袖掩映下的柔荑上,轻轻捏一捏她的指尖:“你这样委屈,朕也跟着心疼了。” 嬿婉腹诽到,你的心疼若只是一句空话,那可当真没什么用。 但她面上并不展露分毫,柔婉地笑道:“臣妾不敢称一句委屈,只求皇上疼一疼慧姐姐。慧姐姐只得璟宁一女,未免养得娇气了些,就是皇后娘娘在时也是尽纵着璟宁的。她年纪小,南巡时就显出来了择床的毛病,只怕在慈宁宫睡不好呢。” 你口口声声说对皇后娘娘情深若许,总也该疼一疼她疼过的孩子吧。 皇帝瞧着她道:“你就只替旁人求情,咱们的璟妘呢?” 嬿婉深深叹了口气:“臣妾若是求皇上将两位公主送回来,唯恐皇上在太后娘娘面前不好做,忧心皇上为难。臣妾若是不求皇上,可臣妾又实在想念璟妘。” 她露出两分苦笑来,似是实在的愁肠百结:“臣妾当真也是左右为难。臣妾都这样为难了,想来皇上在国事家事上两重为难只有更甚的,臣妾心疼皇上,实在不忍再给皇上添了麻烦。” 嬿婉口中她为难的心境与皇帝相同,营造出几分两人同病相怜的感觉来。皇帝自会因为这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谊对她更宽容些。 她抱着皇帝的肩,在皇帝耳边柔声道:“只是臣妾一身荣华都是皇上赐予,除了皇上再没半个依靠。臣妾的心事不说与自己的夫君听,又能说给谁听呢?” 皇帝满意她这样全心全意的依附姿态,笑道:“公主年幼顽皮,久居慈宁宫也是给皇额娘添麻烦,反倒是不美。皇额娘膝下寂寞,嬿婉你暂执凤印,自可以召柔淑入宫陪伴皇额娘,也是你的一份孝心。” 第822章 对付 嬿婉心中轻笑,太后说两位公主不年幼,福珈代为传话时就在慈宁宫的院中,光天化日之下。这个节骨眼儿上皇帝定然使人盯着慈宁宫,这些话只怕没一炷香的功夫就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可皇帝却偏偏用公主年幼为理由允许嬿婉接回公主,可见皇帝对太后的不满。 太后扣下皇帝亲女看似是胁迫宫妃求情,可归根结底胁迫的还是皇帝。皇帝最厌被人控制,心中自然不是没有意见的,只是碍于对端淑远嫁,如今又身陷囹圄的那层隐隐的愧意只强自忍耐下去罢了。 嬿婉扑在皇帝怀中,如乳燕投林一般,似是万分感动道:“皇上这样心疼臣妾,臣妾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只是皇帝的心疼只怕是十分有限的。皇帝的话中是让她自主行事,说是她手握凤印掌权,可实际上却是皇帝不乐意自己在此事上面对太后,所以让嬿婉来出面得罪人。 若是嬿婉当真与太后起了什么冲突,将来说起来也是嬿婉的不孝不顺,皇帝责罚完了她就还是全天下最孝顺的好儿子了。 只是于嬿婉而言有皇帝这句话就够了,她也早非吴下阿蒙了,不再是需要对慈宁宫退避三舍的小妃嫔。太后这样为难人,她也早想对一对太后了。 太后什么赎罪什么因果的话,唬得住慧贵妃,却唬不住她。一来先帝的意思高斌有几个脑袋反对?二来若慧贵妃替太后求情是为父赎罪,那慧贵妃在太后手里吃过的亏呢?是不是要端淑和柔淑两位长公主替母承担了呢? 若嬿婉拿不出几分本事和气势来对上慈宁宫,只怕太后逮着软柿子往死里捏。就如皇后娘娘从前一般,在皇后娘娘为了慧贵妃硬刚太后之后,太后才对她多了几分尊重,少了几分拿捏。 皇帝捏一捏她的小指,促狭道:“难道婉卿一点儿都不知道么?” 嬿婉面上一红,身子一扭道:“这才什么时辰,皇上就这样没个正形。” 心中却暗自思量,准噶尔这样大的动静,皇帝如今却还有闲心于女色之上,能与她玩笑,说明事情已经有了解决之法。 她今日准备良多,可没用上多少就磨得皇帝松了口,允她接回女儿。可见皇帝的决定中定没有很负愧于太后母女,才这样的好说话。如此,端淑长公主大抵是不必二嫁的了。 嬿婉心思一转,可是永琰神神秘秘的计划奏效了吗? 皇帝仰着头半躺在蓬松的软靠上,如卧云雾之上,哈哈笑道:“朕与朕的女人说话,如何会没个正形。” 他的眼神从嬿婉的唇往下梭巡,落在了她的小腹上,眼里就多了些惋惜:“永瑞之后你已经许多年不曾有好消息了,朕倒是盼着你再给朕添一个永琰一样的宁馨儿。” 皇帝用这样的口气提起永琰,嬿婉心中隐隐约约的猜测便做实了不少,想来是永琰出对了主意。 提到她这九年不能再有孕,嬿婉心中一动,便准备在皇帝的心头预先埋下暗线。 第823章 子嗣问题 嬿婉故意做出烦恼的模样来:“臣妾也盼着呢,只是臣妾常常吃着药膳调理身子,却总不见个好消息。可臣妾召了太医问诊过,臣妾生永瑞时也未曾伤了身子,兴许就是缘分未到吧。” 不得不说,包太医的药膳方子的确好吃。何况药膳没有坐胎药药性的副作用,本就是温补调理,强身健体的作用,常常吃着对身体甚好。 嬿婉不光自己吃着,也令徐平和包太医合作给皇后、慧贵妃开了方子。慧贵妃扛过了皇后的病逝也未尝没有这多年温补的功劳,起码每个月小日子来时不再如从前的虚冷发寒了。 她捂着心口微微叹气,像是自我安慰一般道:“臣妾有幸为皇上生下三个阿哥和一个公主,已经是毕生之幸了。若是再奢求其他,只怕是得陇望蜀,老天爷不肯赐下这个福分给我臣妾呢。” 嬿婉想了想又道:“臣妾自己也就罢了,倒是惋惜意欢妹妹不曾与皇上有个共同的孩儿。不拘是得个皇子还是公主,想来都会和意欢妹妹一样的文气漂亮。只是意欢妹妹一直未曾有孕,宫中的太医们却也诊断不出个所以然来,许是也缘分不到吧。” 她和意欢是最得宠的两个宫妃,这九年间都不曾诞育一儿半女,自然不是意外了。 皇帝捏了捏眉心,最初是他不许意欢生,将避子汤冒作坐胎药赐了下去。可后来他想要和意欢的孩子了,即便太医再三保证意欢体内已经不再有避子汤的药性,却也久久不得。他觉得可惜,也疑心是不是自己当年的报应。 嬿婉觑着他的神色笑道:“虽然可惜,但如今意欢妹妹膝下有七阿哥承欢,也是母子相和的。旁的不说,七阿哥那个灵透聪明的劲儿倒当真与意欢妹妹一模一样。” 皇帝眉心却并未散开,想到七阿哥他反倒更惋惜,若他没动手脚,兴许意欢刚入宫就能有孕,指不定七阿哥就是意欢生的了。意欢一定不会给自己服用朱砂,更不会连累到孩子的身体。 七阿哥这样的聪明孩子偏偏被海兰耽误了去,若他不是一副中了朱砂遗毒的病弱身子,凭借他出色的天赋皇帝未尝不会对他多加看重。七阿哥兴许就可以与大阿哥、五阿哥三足鼎立,互为制衡了。 想到永琰,皇帝的神色才柔和了些:“七阿哥虽好,但到底可惜不是意欢亲生的孩儿。否则,就像咱们的永琰一样,多好。” 他拉着嬿婉的手:“你将永琰养得极好。” 嬿婉也不问皇帝是为何这样夸赞永琰,只谦辞道:“臣妾可不敢居功,永琰好自然是皇上教养得好。永琰是在皇上膝头长大的,皇上言传身教之下他岂有不懂事的道理?” 永琏和永琰的确是他花心思最多的两个,一个是嫡子,一个是宠妃所出的爱子,还是个和他有缘的吉利孩子,且都出生在了他膝下子嗣不盛的时候,自然有心思仔细教养。 等孩子多了就算不上稀罕了,后面的小阿哥们里,即便是在他疥疮病愈时出生的“小祥瑞”永瑞,也是嬿婉所出的孩子,他却都没有精力和时间这样看顾了。 皇帝颇为自得,笑着微微颔首,手又抚上了嬿婉的小腹:“永琰好,再添一个小的就更好。你与舒贵妃所承的雨露最多,也该争气些有个好消息才是啊。再生一个,不拘男女,朕都视为掌上明珠。” 最得宠的妃嫔却长久无子,太医们诊了脉也只说两位娘娘健康,皇帝也不是不奇怪的。 嬿婉含羞低头,轻轻嗔了一句:“皇上~” 心中道,皇帝觉得不解和惋惜就好,他这样的情绪越盛,将来事发之后只会更加愤怒。 嬿婉俯在皇帝肩头,微微一笑。 第824章 慈宁宫遇冷 翌日晨起,待皇帝去上朝后,嬿婉便召了柔淑长公主及其爱女云初入宫。 准噶尔出了事,与端淑长公主一母同胞的柔淑长公主自然也心中难安,在她递牌子入宫却罕见的被太后拒了之后就更是添了一份忧心——担忧是太后为了端淑长公主要做出什么失了分寸的事情来,这才不肯让她进宫,怕牵累了她。 这时得了嬿婉的召见,她一喜一惊。喜的是终于能入宫一探究竟,惊的是她素来永寿宫没有什么来往交情,莫非是皇额娘已经做了什么,这才叫隐隐已经是后宫之主的皇贵妃召见她。 但无论她心中多少千头万绪,嬿婉拿着凤印召她和幼女入宫,她也是推脱不得的,因而母女俩只换了衣裳就坐了马车入宫。 比柔淑长公主母女俩更早到慈宁宫的是嬿婉。 这次前来迎人的依旧是福珈,她行礼后面露难色道:“太后娘娘忧心端淑长公主,夜里难免短了精神,如今还在休息着。皇贵妃娘娘来得早,只怕还得略等些时候。” 嬿婉对此并不觉得奇怪,只略一挑眉,笑道:“自是太后娘娘的身子最为要紧,本宫惦记着太后娘娘的心情,今日特意召了柔淑长公主和云初格格入宫。她们原是再过两炷香的时间就该到了,但既然太后娘娘精神头短,那本宫便令人传话过去,让她们先去本宫的永寿宫歇一歇。还请太后娘娘放心,本宫定然好生招待柔淑妹妹和外甥女儿。” 太后如今的情形睡不好是真的,可若说她现在还在安眠,莫说嬿婉不信,就是福珈这话说得都没有底气。 福珈一愣,旋即讪笑道:“太后娘娘不曾召柔淑长公主入宫,怎么长公主今日倒是来了?” 嬿婉微微一笑,却是笑而不语。身侧扶着她的春婵向前一步,对着福珈客气地点头示意一下,便清脆道:“瞧福珈姑姑这话说的,这后宫之中原不是只有太后娘娘一人可以召人入宫的。皇贵妃娘娘掌着凤印,册封礼后受内外命妇拜见,自然能召命妇入宫。” 说到底,福珈再得太后的看重,但到底是宫侍而非后宫的正经主子,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而非太后本人。 福珈姑姑若是肯你好我好大家好,嬿婉自然愿意给这个积岁的老嬷嬷一个体面。可她若是仗着太后的势欺到嬿婉头上了,那却是挑错了人,嬿婉也不得不摆一摆皇贵妃的架势了。嬿婉都无意自降身份与她掰扯,自有春婵和她分辩。 春婵语气轻快,一咕噜子话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吐了出来,笑盈盈道:“再说了,我们主儿最孝顺太后娘娘不过,知道了太后娘娘思女心切,特意求了皇上让柔淑长公主和云初格格留在宫中陪伴太后娘娘。” 福珈心思一沉,这事儿不光是尘埃落定了,竟然也过了皇帝的眼睛。 她看向了笑得和气的嬿婉,想起这位娘娘刚刚话中的暗示,便是眉心狠狠地一跳。 第825章 醒来 这位新晋的皇贵妃娘娘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太后若是故意晾着她,嬿婉自然能投桃报李地故意晾着柔淑长公主母女。 福珈心中一寒,这位主子虽笑得如古画上的美人活脱脱的走出来了一样,可却不是从前的孝贤皇后那般的好性儿。 孝贤皇后即便为了和敬公主和慧贵妃接连与太后硬顶,却到底不曾迁怒于柔淑长公主,表面上瞧着也是姑嫂相得的。可换到了这位主子手上,竟是一点儿孝亲敬长都不讲,直接拿捏着太后的命脉驳回去。 福珈强笑道:“皇贵妃娘娘当真是贤惠,等太后娘娘醒了定是记得娘娘的好的。” 嬿婉不动声色地笑着,故意做出告退的姿态来道:“本宫何须太后娘娘记本宫的好呢,只要太后娘娘好些便是本宫尽了一片孝心了。既然太后娘娘仍在休息,本宫也不多加打扰,就先回永寿宫招待妹妹和外甥女了。待太后娘娘精神头足的时候,本宫再带她们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若是太后娘娘对旁人的女儿的作为都报应在了她自己的女儿身上,她又何如呢? 太后扣下别人的女儿的时候,想没想过她的女儿也可能碰到同样的境遇吗? 自然,嬿婉并不屑于伤害柔淑长公主母女来报复太后,尤其云初还只是个四岁的无辜小女孩儿,嬿婉无意沦为与太后相同的人。可是以此来吓唬吓唬太后,却又未尝不可,也省得她天天将自己的女儿当宝疼爱,将别人的孩子当草作践。 见嬿婉毫不留恋或迟疑地就要转身离开,福珈被打乱了计划,不由得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往慈宁宫巍峨精美的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有些焦心地看着嬿婉的背影。有心要将人留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措辞,又担心柔淑长公主母女受了嬿婉的委屈,便是十分的为难。 这时,紧闭着的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被人推开,一个嬷嬷快步走出来道:“太后娘娘醒了,请皇贵妃娘娘进去。” 嬿婉脚步一顿,转身后戏谑地看了福珈一眼,太后这个醒的时机可真是“恰到好处”啊。她也不多说什么,只含笑往慈宁宫中去了。 今日这次见面于她十分重要,皇帝虽准了接回公主,却不会为了她们母女出这个面,能否一举成功带回璟妘和璟宁只看她今日的本事的了。 但这次见面又何尝对太后不重要呢? 太后现在走投无路,连当年她妨害最深的慧贵妃都能病急乱投医地找上来,更何况是嬿婉了。 而明明早知如此重要,太后主仆还来这一次下马威,要逼着嬿婉在慈宁宫院中来一出“程门立雪”,便是想着拿“孝”字压人,先挫一挫她的锐气。只有将嬿婉拿捏住了,太后后面才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她,让她心甘情愿地在皇帝跟前为端淑长公主求情去。 可嬿婉却根本不吃这一套,福珈看着嬿婉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皇贵妃如此强势,太后娘娘今日能得偿所愿么? 第826章 因果环环相扣 嬿婉走入慈宁宫大殿时,太后正坐在梳妆台前,身后的宫人用象牙梳子沾了刨花水,一下一下将太后的长发梳得柔顺光滑。 “小轩窗,正梳妆”的温馨场景里,偏偏太后的发间已经显了无数根白发出来,在青丝之间是触目惊心的颜色。 嬿婉记得太后从前是有一把极好的头发的,便是年纪大了也依旧是乌鸦鸦的一片,从前和妃青蕙因着生子掉头发时,还多次在私语之中提起过自己对太后的羡慕之情,如今瞧着却不复从前了。 太后端坐着,在镜中瞧见了嬿婉的身影,淡淡道:“怎么,瞧见哀家的白发被吓着了吗?” 她是老狐狸成精了,自然不将刚刚使下马威没成的事儿放在心上,自然地让人难以相信她还安排了那一步。 嬿婉一笑,从宫人手中接过梳子亲自侍奉太后,轻笑道:“臣妾怎会被太后娘娘吓到,臣妾是想起一道乌发膏的方子,用淘澄净了的茉莉花汁子配着何首乌膏,臣妾回去便令太医院的人配好了给太后娘娘送过来。” 太后看着镜子,与嬿婉在镜中对视片刻,笑着摇摇头道:“那是宫妃才需要的把戏,先帝去了,哀家便是一头花发尽染得乌黑,又该交由谁看呢?” 嬿婉将象牙梳子从太后的发根一直梳到了发梢,不紧不慢道:“如今自然还有皇上与柔淑长公主心疼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是打扮给自己看也好,还是为儿女安心也罢,慈宁宫这么多双眼睛,您又何愁无人欣赏呢?” 太后在镜中端详她片刻,挥手令伺候的宫人们出去。 福珈领着众人告退,唯有嬿婉身边的春婵和巧珠等人如什么话也没听到一般,安静地垂手侍立。嬿婉冲她们点点头,春婵才带着人退了出去,又守在门口。 春婵跟在嬿婉身边多年,早养出一副永寿宫姑姑的架势,与对面的福珈姑姑相对而立气势却也毫不逊色。 太后语气平淡地评价道:“你的宫人倒是忠心。” 嬿婉态度与她是如出一辙的平和,笑道:“多谢您夸奖。” 太后转过头看向嬿婉,嬿婉也大大方方地站着令她打量。 头一次离得这样地观察嬿婉,太后眼里闪过一丝欣赏,旋即笑着叹气道:“若早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哀家便该早早拉拢了你过来,平白叫你这个金果子落到了皇后的盘子里去。” 她凝视着嬿婉娇美柔婉的容颜,平和沉静的神色,有些惋惜地喟叹道:“若舒贵妃和玫妃有你一半的本事,哀家眼下又何必担心无人可用呢?” 嬿婉却摇摇头道:“太后娘娘,世间的因果环环相扣,少了其中的哪一环都不会是现在这副局势。您又如何知晓臣妾不是因为被皇后娘娘看中,这才有了这份机缘,一步步走到今日呢?” 她若真是被太后送来的人,再有本事或是再对皇帝真心不二都没有用,都逃不过疑心深重的皇帝的恶意揣测,最好也不过是今日舒贵妃的程度了。 第827章 双标 太后说的话是因果倒置了。不是因为舒贵妃和玫妃无能,太后才无人可用,而是因为舒贵妃和玫妃是太后的人,这才在皇帝面前不得不无能。 听到这话,太后又看了她一眼,道:”你竟是个相信命的?” 太后自然知道舒贵妃和玫妃是受了自己举荐牵累的委屈,只是她并不知道嬿婉知情此事,因而也并未往这个方向去想。 嬿婉摇头道:“臣妾不信命,却宁愿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一饮一啄,皆是前尘。” “举头三尺有神明?”太后鼻腔里溢出来一声冷哼,“我的端淑又做错了什么?若是当真有神明开了眼,他又为什么让我的端淑遭受这样多的苦难?” 太后刚刚不提准噶尔和两位公主,嬿婉就也丝毫没有挑起话头的意思,这下最后还是太后耐不住性子提起正题,第二次落了下风。 提起端淑长公主,整个慈宁宫大殿仿佛深潭静水般安静而沉寂,只有窗下的高脚案几上的镏金异兽纹铜炉里燃着静心的檀香,在阳光下氤氲弥散。 可这样的人心,便是烧再多的檀香也无法宁静的了。 半晌,嬿婉语气平淡,如同说今日穿什么衣裳吃什么菜肴一般开口到:“臣妾也不明白。臣妾只知道无论祸福都会延及后嗣,就是为了永琰、璟妘几个孩子,臣妾也定然多积德行善,为他们攒下后福。” 太后勃然变色道:“你是说是哀家不曾给端淑积德么?” 嬿婉依旧神色淡然:“臣妾不敢。” 太后冷笑,嬿婉说着不敢,语气和神态中却没有半分不敢的意思。 除了皇帝,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当面忤逆过了,太后强自压抑住怒气道:“你这是在为慧贵妃抱不平?还是在替你的女儿撒火?” 嬿婉反倒笑了,太后一下就想到了,想来自己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了,又如何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她只温然道:“太后娘娘怎会如此想臣妾,臣妾有此一言,也是受了太后娘娘的教诲。” 嬿婉的语气不疾不徐:“昨日太后娘娘要慧贵妃为高大人举荐长公主和亲一事弥补一二,便可知太后娘娘是有父债女偿的意思的。从前因着高大人,慧贵妃也几次三番受太后娘娘算计。若是按照这个道理,那端淑长公主今日之果自然也是先帝与太后娘娘的因。可见世间万事都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如果慧贵妃活该父债女偿的话,那端淑长公主被先帝送去和亲,又何尝不是一种父债女偿?太后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又何必迁怒于高斌呢? 做人做事也不能太双重标准了吧。 见太后气得发怔,嬿婉只笑意浅浅地微微一福道:“臣妾不知道臣妾说错了什么,惹得太后娘娘这样生气,还请娘娘指点一二。” 太后指着嬿婉,怒道:“好好好,你不愧是皇帝的贴心人,当真是与皇帝一个鼻孔出气。原来端淑受这样的委屈,竟是哀家自己的不是了。只是你也不必如此得意,先帝在时哀家也未必不如你如意,可如今又是如何呢?” “你膝下也不是没有公主,如今你这样替皇帝说话,将来也未必不会如哀家现在一般饱受摧折心肝之痛。” 嬿婉静静看着太后道:“臣妾不敢替皇上说话,不过是为长公主和慧姐姐伤心罢了。原都是无辜的人,却都平白遭了害又背上不该属于她们的因果。” “只臣妾也实在不解,太后娘娘以草芥待人,难道还指望旁人以国士报之么?何况就算臣妾等以国士报之,但祖宗规矩在上,前朝之事后宫插手不得,皇上的决定连太后娘娘都不能勉强,娘娘便是再为难后宫的妃嫔们,臣妾等又能如何呢?” 太后之举便是陷入了一个悖论。 若是能被她所逼去劝皇帝的妃嫔,自然不如她的本事大,她都劝不动皇帝,更何况是旁人。 若是比她本事大,能劝动皇帝的,她用这样的威胁态度,权势压人,又如何能威逼得住真有本事的人就范? 第828章 本事 太后定定地盯着嬿婉瞧:“皇贵妃太谦虚了,过分的自谦就是自傲了。你能让皇上不介怀你的宫人出身坐到了这皇贵妃的位置上,距离后位不过是一步之遥,自然也有规劝皇帝饶过端淑的本事。” 昨日慧贵妃连慈宁宫大殿的门都没能走进来,这位皇贵妃却能破了她的下马威,逼得她不得不将人请进来,又敢胆大包天地暗示她的不是,便可见这位皇贵妃的本事了。 太后不算喜欢嬿婉,却并不是不认可她的本事。 嬿婉却反倒笑了,她眉目舒展,这一笑就犹如兰麝吐露,粲然生光:“太后娘娘既然认可臣妾的本事,又如何还敢将璟妘和璟宁扣下来得罪臣妾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看似是笑不露齿的温柔和顺,但气势却丝毫不逊色于太后,竟是有几分分庭抗礼的意思在。 “您就不怕你这样威胁臣妾,反而是激怒了臣妾。臣妾若是真在皇上耳边吹枕头风了,可吹的却是鼓动着端淑长公主二嫁的方向呢?” “你!你——”太后怒目圆睁,一手指着嬿婉的鼻子,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似是有些喘不上气来。 嬿婉却不为所动,一步一步走近来太后,气势迫人道:“太后娘娘岂不读《孟子》吗?”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她压低了声音,语速越来越快:“太后娘娘扣下臣妾的女儿的时候可是忘记了,您有女儿,您的女儿也有女儿。皇上舍不得自己的女儿远嫁,对自己的妹妹也尚有两分怜惜,可对外甥女儿呢?宗室女和亲蒙古的可只有比公主多的,没有比公主少的。” “再者说了,您又还能庇佑她们几年呢?真等云初格格及笄该许嫁之年,她的婚事是你这个太后说了算,还是中宫皇后说了算,可还未可知呢,不是吗?” 太后气得急喘着,嬿婉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抚着胸口,做足了孝顺的模样。 太后恨极了她,待要狠狠打落她的手,可想起她刚刚的话却又陡然生出几分迟疑来—— 皇贵妃眼瞅着是要扶摇直上的人了,便是她有心使出浑身解数来拦着,看皇帝的意思却也未必拦得住,真得罪了人,将来她自己倒是死去元知万事空了,却给两个女儿留下遗祸无穷。 嬿婉看着太后的手僵直在了半空中,不由得微微一笑,还知道怕就好。 还知道怕,就还有软肋,不会疯得不顾一切没了理智。 太后动作僵直了片刻,终于消了气焰,看了嬿婉一眼道:“皇贵妃,你真是好大的本事。” 嬿婉神色依旧温和而恭谨道:“臣妾以为,愚孝不是孝,臣妾今日所言也不过是孝心太炙的缘故。” 孝心太炙? 太后嗤笑了一声,将嬿婉的手拿离自己的胸口,摆摆手道:“你也不必在哀家面前装相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第829章 和缓 到了这个份上,太后还是这样的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嬿婉眉心微微一动,不紧不慢地装糊涂道:“臣妾不知道太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太后神色又是一僵,有些忍无可忍地看向了嬿婉,却见她笑吟吟地回视回来,十分的坦然,一口气又被憋在胸口,无可抒发。 太后强耐住性子,问道:“哀家的心愿唯有一个,只要端淑平安归来。皇贵妃,哀家并不曾为难你的璟妘一句,也不曾让她在哀家的慈宁宫受了半分委屈,你是皇帝跟前的得意人,便体谅体谅哀家的为母之心吧。” 嬿婉轻笑了一下,不答反问道:“若是今日在太后娘娘面前的是皇上,太后娘娘也会如此说话吗?” 难道太后强行带走了她的女儿,就只是没有折腾人,就要她感恩戴德,为太后鞍前马后不成吗? 这实在是有些荒谬了。 换做今日来的是皇帝,太后竟然不会如此理直气壮地说话的,可见太后如今还是并未将放在眼中,语气之中并无尊重之意。 太后有些恼羞成怒:“皇贵妃,你一定要如此说话吗?你口口声声说孝道,便是这样孝敬哀家的?哀家再不济也是皇帝的额娘,气病太后的名声,莫说是妃嫔,就是皇后也承担不起。你就是不替自己着想,也该替你的永琰和璟妘想一想。” “永琰正是关键的时候,可不要被你这个额娘拖了后腿去。你若是这样的脾性人品,也是不好带歪了公主去的,璟妘又如何能养在你膝下!” 嬿婉噗嗤一笑,有些被逗乐了,到了此时,太后还是这样地威胁人。 她也不惧太后,眉眼一弯道:“ 太后娘娘这话可说错了,若是臣妾坏了事,那不孝太后、气病太后的只有臣妾一人。太后已经病倒了,皇上自然不必再多顾及,就可早下决断,送端淑公主再次去和亲了。臣妾替人顶缸,便是受了责罚,皇上心中也明晓这错不在臣妾,这罚便只是一时的了。只怕皇上反而会因此更加疼惜永琰呢,臣妾有什么可害怕的?” 明明是皇帝和太后之间的矛盾,嬿婉若是被太后捉来顶了这个坏名头,成了嬿婉不顺气病太后,而非皇帝二嫁公主气到了太后,实属不孝。那便是嬿婉替皇帝受过了,皇帝心知肚明如此,自然不会真心恼了嬿婉,反而会对她多加怜惜才是。 这样的委屈那便不叫委屈了。 太后心思一转,自然也听懂的了嬿婉的意思,想想皇帝的性情,只怕当真如嬿婉所说,心中更是羞恼。 她气得粗喘了几声,反复思索之下竟是对嬿婉束手无策。这个新晋的皇贵妃如泥鳅一般滑不溜手,是个难以抓住把柄胁迫的。 太后无力地苦笑几下,她倒是也能屈能伸,知道实在没法子强逼嬿婉,就转而和缓了口气道:“哀家只想让哀家的端淑回来,为了这个,叫哀家做什么都可以,皇贵妃你到底要如何才肯帮哀家?” 第830章 针锋相对 嬿婉见太后终于放下了架子,有些缓和的意思在,这才不在与她兜弯子,沉静道:“太后娘娘,臣妾对您无所求,您对臣妾有所求,总不能叫无所求的人上赶着去求有所求的人吧。您有求于人,却一味的威逼算计,连利诱都不曾有,更别提晓之以情,动之于理,这实在不是好好说话的态度。因而臣妾刚刚与您也无话可说。” 求人便该有求人的态度。 “慧姐姐肯答应您是慧姐姐好性儿,不曾记您的仇,还肯同情无辜的端淑长公主,可您若是拿她的纯善当作好欺,那便是您的不是了。您对端淑长公主爱女情深,便要拿璟妘和璟宁来胁迫爱女情深的臣妾与慧姐姐……” 嬿婉有些讽刺地笑了笑:“太后娘娘,不是只有您一个人的女儿委屈又无辜,是不该被伤害的。臣妾和慧姐姐的女儿也无辜,不该被当做人质来作筏子。臣妾和慧姐姐也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都是旁人的女儿,臣妾们不曾得罪您,也不曾伤害端淑长公主,也照样是无辜。您若是堪不破这一点,那臣妾也体谅不到您的爱女之心。” 不敢对付当真坑害端淑长公主的人,反倒是拿旁人来撒气,这又算是什么本事? 太后难得被这样的当面硬顶,偏偏嬿婉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大实话,都令人难以辩驳,她不由得张了张嘴,似是有些恼怒,又似是想替自己辩解什么。 最后碍于如今当真是有求于嬿婉,她还是暂且忍下了气,解释道:“端淑在遭了兵祸的准噶尔手中,又被拿乱臣贼子虎视眈眈着。哀家惦记着端淑,是太着急了,这才乱了分寸,不曾顾及到其他人。” 嬿婉歪着头,对她笑了笑:“臣妾现在也如太后娘娘一样,眼里心里只放得下自己的女儿一个,顾不上旁人。” 你若是顾及不到旁人,那也别指望旁人顾及得到你的女儿。 话说开至此,太后都不曾提出将璟妘璟宁送还给永寿宫和咸福宫,可见太后并无诚意要她们帮扶。 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闭上了眼睛。 她自知今日话题是一直被嬿婉引导着走的,不曾落在她自己的节奏之中,便屏息凝视片刻,这才调整好自己,睁开眼睛道:“皇贵妃,原是哀家的不是。哀家瞧见璟妘和璟宁就如瞧见当年的端淑和柔淑一般,这才触景生情,又将两个孩子留在慈宁宫看顾一日,倒是惊着了你与慧贵妃了。” 她面上露出哀色来,映着青丝中丝丝缕缕的白发,更显出几分老态来。 太后如同一个真正的老妇人一般,悲伤而怅惘道:“哀家这个年纪,早已经无所求了,惟盼儿女承欢膝下。” 她看了嬿婉一眼,轻声道:“你一会儿便带着璟妘和璟宁回去吧,昨日是哀家糊涂了,孩子到底是陪伴在自己额娘身边才是最好的。” 她终于放弃了那公主胁迫宫妃的这条路,终于还是松口了。 第831章 办法 嬿婉心中不置可否,面上还是微微欠身道:“臣妾谢太后娘娘体谅。” 太后回正到了梳妆台的圆镜前,轻声道:“端淑之事——” 看似只待嬿婉接话,表明定为太后效犬马之劳,对皇帝进言接回端淑长公主,今日便可大团圆结局了。 嬿婉却只对着镜中的太后微微一笑。 太后强行召走两位公主是不该,接回公主才是应该的,难道做了应该之事便要人感恩戴德吗? 她缓缓道:“臣妾自然也盼着太后娘娘得偿所愿,只是臣妾想着宫里规矩大,即便是端淑长公主回京,但出嫁的公主却是不能久居紫禁城的。如今在京的淑慎长公主亦是孀居,却也不能日日入宫陪伴着太后娘娘。” 淑慎长公主是先帝的养女,也如端淑、柔淑长公主一般叫太后一句母后。但太后与她不过是面子情,因而淑慎长公主丧夫带着独女回京后也甚少入宫,不过是逢年过节地入宫请安和家宴罢了。 太后以为嬿婉会入套去替她劝皇帝,不想嬿婉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微微蹙眉道:“皇贵妃这是什么意思?” 嬿婉抬头冲着她微微一笑道:“臣妾想清漪园甚好,树木葱郁,风景幽静,又在圆明园之西,玉泉山之东,离紫禁城算不上近也算不上远,实在是一个极好的养老之处。” “端淑长公主孀居归来是好,只是偏偏横生了达瓦齐这样的乱臣贼子的是非,前朝文人的一杆笔又实在厌人,保不准真有那起子糊涂的怪端淑长公主不曾学王昭君,牺牲自己来换来暂时安定。不如端淑长公主去清漪园居住,一来不必受紫禁城的拘束,二来可以日日见湖光山色,想来心胸也能开阔些,可以早早从旧事里舒缓出来。” 昭君出塞的故事人人皆知,被用来教化闺中女子。可女德的书上不会写昭君出塞后因匈奴“收继婚”的习俗三嫁父子兄弟,返回故土的上书被汉室屡屡驳回,最后佳人病逝,魂断塞外,难归故土。 嬿婉是想送走太后,可这法子也的确对受苦归来的端淑长公主有好处。 太后先是一喜,若是长女能回京自然是比什么都强,清漪园也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后面听明白了嬿婉的意思又是一惊,清漪园是个养老的好地方,难道皇贵妃要她去清漪园养老么? 嬿婉笑得温和,似是对太后体贴到了十分:“太后娘娘思女心切,想来是乐意到清漪园与端淑长公主日日相对的。皇上孝顺,太后娘娘若是有心如此,皇上一定会成全了您。” 嬿婉实在不放心太后,不想让她再在紫禁城中生事。就是永琰登基了,她也不愿意自己母子头上再有一个太皇太后处处挑拨。 太后离了紫禁城自然就不能再干涉前朝后宫之事,这还是太后主动的,不损皇帝的孝顺名声,两全其美,皇帝自然乐意成全。 他只会将进上的好东西流水一样地送到清漪园,再逢年过节往清漪园去请安,或是将太后接回来显露自己的孝心就足够了。 第832章 开始反将一军 太后似是头一次认识嬿婉一般,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她,似有几分惊叹之意,笑意微冷道:“哀家还真是小瞧了你。” 这是准备将她这个太后扫地出门,送去安养了? 嬿婉微笑道:“太后娘娘若是真小瞧了臣妾,又如何会挑了臣妾来帮你劝皇上呢?” 能做到太后做不到之事的,又岂能是没本事的蠢货?太后总不会觉得她求人帮忙,干系和风险全让旁人担着,自己一点儿都不需要付出吧。 “太后娘娘这样心疼端淑长公主,又与长公主阔别足足二十年,想来定然盼着与长公主朝夕相处的,不是么?臣妾也是心疼太后娘娘爱女心切,想成全了太后娘娘罢了。” 嬿婉反将一军,用太后的话来回怼太后。 太后口口声声说她一片爱女之心,对宫妃下手和给皇帝举荐美人都是为了迎接女儿回京,那为什么不能在得偿所愿之后远离权利核心呢?用日渐缩小的权柄换来女儿的平安归来,对心疼端淑长公主至此的太后来说,这笔交易难道不划算吗? 太后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幽幽道:“皇贵妃的意思是,哀家肯如了你的愿去清漪园养老,从此不再插手后宫之事,你便肯帮着哀家让端淑平安从准噶尔回来么?” 嬿婉放下手中的象牙梳子,拿起一支凤钗在太后头上比了比,笑道:“瞧太后娘娘这话说的,不是臣妾要您如何,是您要臣妾如何?或者该说是,您愿意做到什么份儿上,换来臣妾成全了您的愿望。” 即便太后不去清漪园对嬿婉的影响也有限,可若是端淑长公主不回京呢?太后可以接受吗? 太后用左手抓住了自己右手的腕子,听着嬿婉的话手下更是用力,捏出一圈红痕来。 她有些低沉道:“若是哀家答应了,你要哀家如何做?” 嬿婉摇摇头道:“太后娘娘误会臣妾了,并非是臣妾要您如何做,而是臣妾垂怜端淑长公主的遭遇,孝敬您,愿意替您和长公主出出主意罢了。” 她是不肯留下一点儿话柄的。 “您疼惜长公主,有意携长公主共同长住清漪园,皇上至孝,若是皇上知晓了,定然愿意成全太后娘娘的心意的。” 太后给她的承诺能有什么约束力?若是事情成了太后又反悔,嬿婉难道还能拿出这道承诺要皇帝给她做主么?倒不如让太后直接承诺给皇帝。送走太后又无损自己的孝子名声,这样稳赚不赔的好事儿,皇帝是定然乐意的。 “哀家寻皇帝这样说了,皇帝便肯让端淑回来么?若是不肯,皇贵妃你又当如何?”太后还是不肯放过嬿婉。 嬿婉挑眉道:“若是成了,那就遂了太后娘娘的心愿。若是不成,那最坏也不过是如今的场面,又对太后娘娘有什么妨碍呢?” “至于臣妾,又不是臣妾将端淑长公主送去准噶尔和亲的,臣妾可担不起端淑长公主的终身。若是太后娘娘心中有这样的想头,那臣妾便是连主意都不敢出了。” 她不过是个被要挟来出主意的,不会想之后都赖上她吧。 第833章 反转开始 太后神色中阴晴不定,转回身子沉思半晌后才开口道:“哀家当年是迁怒于慧贵妃,如今想来也是对她不住,将来定会给璟宁重重地添一份嫁妆,也算是哀家弥补当年的过失。只是端淑和柔淑无辜,哀家肯放手宫闱之事,远离紫禁城,你又是否肯不迁怒在端淑和柔淑身上?” 被逼到了这个地步,太后终于想起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会给两个女儿带来灾祸了。 尤其是端淑长公主孀居无子,将来随太后住在清漪园,尚且还能得太后的看顾。可柔淑长公主不仅已经出嫁,膝下还已有子嗣,若是嬿婉和慧贵妃迁怒在柔淑长公主母子身上,只怕柔淑长公主也讨不了多少好去。 皇帝在时还能留下几分情面,若是将来得意的是嬿婉的儿子,那柔淑长公主一家的荣辱便只在嬿婉的一念之中了。 嬿婉柔柔一笑:“端淑长公主为国远嫁,受了这些年的苦楚,皇上心中也是时刻记挂的。等长公主回京定然会多加看顾,不会辜负了长公主的。” 皇帝的兄妹之情虽然稀薄,却也并非一点儿都没有。而归来的端淑长公主也有着政治意义,不光代表着她自身,还有众多为了大清远嫁蒙古的公主。便是为了抚慰公主和公主的后嗣们,不叫她们寒心,皇帝也只会多加宽容,荣养到老。 “至于柔淑长公主么——”嬿婉勾唇一笑,“柔淑长公主温柔和善,又有您这样宽和慈爱的额娘,日后定然幸福美满,百岁无忧。” 柔淑长公主的确是个好脾性的,且作为长公主,她实在与后宫之中没什么交集,自然也就没什么妨碍。后宫众人都与她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只要她额娘不在几次三番地兴风作浪,给她拉仇恨,作为长公主她自然能百年无忧。 太后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在睁眼时已经颇为坚定。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太后的所有架子,语气平和道:“皇帝只往后宫走了一次,便是去了你的永寿宫。哀家想见皇帝,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嬿婉对太后微微一福,笑道:“昨日皇上与臣妾说起来心中也是十分挂念太后娘娘的,想来今日前朝事务稍少,皇上就会来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太后淡淡道:“那哀家就盼着你言出法随了。” 嬿婉站起身来,走到明厅开了门,外面明媚的阳光斜斜的映了进来,照亮了她笑容嫣然的面庞。 “福珈,”身后太后的声音响起,“去后殿瞧瞧两位公主是否起了,哀家今日觉得精神头好了不少,不必让两位公主留在哀家身边侍疾了,便劳皇贵妃将她们带回去吧。” 福珈领命往后殿去,嬿婉冲着太后的方向再行一礼,笑道:“多谢太后娘娘垂爱,臣妾便领着公主告退了。” 太后依旧坐在梳妆台前,倾入的阳光铺在地上,那份温暖却暖不到太后的身上,她没有回复嬿婉,只低低地念了声佛。 第834章 见女 福珈领着嬿婉往后殿走去,低声道:“皇贵妃娘娘放心,后殿原是太后抚养宗室格格们的时候给格格们的居所,两位公主昨日用的、使的都是太后娘娘命人开了仓库,择了最好的才肯给公主用,并不曾委屈了两位公主。” 太后拿着公主胁迫人,最后却反过来对这位皇贵妃娘娘低了头,就可见这位皇贵妃娘娘的本事了。偏偏太后得罪了这样的人,她们做宫人自然只有加倍恭谨小心,多多解释,也好替太后描补一二。 嬿婉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知晓了她的心思,只道一句:“福珈姑姑有心了。” 但是心下却颇不以为然。 便是端淑长公主在准噶尔难道就不是锦衣玉食、金莼玉粒了吗?纵然准噶尔地属偏僻,可衣裳上的委屈也委屈不到大清公主、部落大妃的头上,更别提端淑长公主的陪嫁了。可物质上再丰厚,难道端淑长公主就过得好了吗?皇室的这些公主阿哥们受委屈磋磨,原也不是委屈在吃穿用度上。 璟妘尚且好些,璟宁素来柔弱些,刚从皇后逝世、慧贵妃失常的阴霾里走出来,又被强行带走了一夜,眼下还不知道如何了。 后殿前的檐下站着几个宫侍,见到福珈来便是一喜,却又瞧见了嬿婉,就面露难色,纷纷行礼,连头也不敢抬了。 福珈略一抿唇道:“不进去伺候小主子,都在这里做什么?” 打头的那个宫女有些为难,又小心地觑嬿婉的脸色。 她这样明眼人瞧着就知道不对,福珈神色一沉,斥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宫女低头道:“福珈姑姑,四公主并不肯叫我们进去伺候。” 四公主与五公主被接进慈宁宫时身边也是带着三四个人的,四公主就只许她们几个在里面伺候。 嬿婉听到这话就放下心来,看来璟妘不仅一切安好,还能掌握着形势。 福珈露出几分羞愧之色来,欠身道:“皇贵妃娘娘见笑了,原是底下的人不懂事儿,不曾伺候好两位公主。” 嬿婉整理一下自己的袖边,微微一笑道:“你们都是伺候太后娘娘的人,璟妘纯孝,这才不肯让你们伺候她。” 福珈垂首道:“多谢皇贵妃娘娘体谅。”说着忙使眼色令宫女叩门。 听到“皇贵妃娘娘到”,门才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正是永寿宫的秋妍,见到嬿婉十分地欢喜,来不及请安便回身唤道:“公主!” 福珈跟在嬿婉身后走了进去,就见璟妘在明厅正中的宝座上正襟危坐着,十一岁的少女面色端肃着高居宝座之上,已经很有几分气势,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号的皇贵妃。 待在嬿婉面容的瞬间,端肃成小大人模样的璟妘面露惊喜之色,跳下宝座扑到了嬿婉怀里:“额娘——” 这个时候才又有了几分稚气。 虽说嬿婉知晓璟妘在慈宁宫必定不可能出事,但还是在见到女儿,将热乎乎的小身体抱在怀中的时候,吊着的心才彻底归位。 第835章 爱女 嬿婉抱住璟妘,不住的抚摸着她的后背,又亲一亲她的额头。 见孩子露出委屈的娇态来,眼圈都跟着红了,嬿婉十分爱怜地揉一揉她的小脸:“好了好了,随额娘回宫吧。” 璟妘紧紧地偎在额娘怀里,只一个劲儿地叫“额娘——”,叫得嬿婉心都化了。 嬿婉揉揉她的耳朵,又环顾四周道:“妹妹呢?怎么不见璟宁在哪儿?” 璟妘在额娘的怀抱之中稍稍缓过劲儿来,哑着嗓子道:“璟宁昨夜不曾睡好,我让她多歇歇。” 嬿婉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走吧,咱们去将璟宁叫起来,额娘接你们回宫。” 璟妘重重一点头,拉着嬿婉的手往内室里去了。 璟宁正睡在床榻上,睡得并不大安稳,眉头紧紧的皱着。璟妘亲自将她拍醒,低声说了情况。璟宁揉着眼睛,看到嬿婉的瞬间扑进了她怀里,呜呜咽咽道:“令娘娘,令娘娘——” 嬿婉搂着她替她拍着背道:“好了,没事儿了,可是认床没睡好,做噩梦了吗?” 她回头看向福珈,眼神中带着几分警告。 太后的行为再膈应人,可玛姆生病孙女侍疾却是争无可争的孝道。璟妘的防备警惕,璟宁的委屈大哭,若是传出去了反倒是两个孩子不够孝顺了。 因而嬿婉早早准备下了借口和理由,不是两个孩子不亲近皇玛姆,而是璟宁认床做了噩梦。 福珈微微一福道:“是奴婢们没有伺候好两个小主子。” 嬿婉这才收回目光。 璟宁已经在璟妘的劝导下止了泪,乖乖地让人服侍地洗漱又换了衣裳,恨不得身子随心一样即刻飞回咸福宫去。 嬿婉一边牵着一个,照着规矩去前殿与太后请安告退。 太后并不曾出来,也不召她们进去,只有宫人端出两个托盘来。 托盘上用小寿字锦盒分别盛装着两枝顶花,一边是八仙庆寿嵌珠石顶花与海鹤蟠桃嵌珠石顶花,一边是双圆福寿嵌珠石顶花和双凤双圆嵌珠石顶花。旁边都摆着一个小寿字圆盒,每个里面都盛着五枝金簪,上面嵌得珍珠熠熠生辉。 宫人行礼道:“太后娘娘说两位公主侍疾诚孝,特赐下顶花和金簪以做褒奖。” 嬿婉见那金簪子上嵌得珍珠俱是东珠,微微蹙眉道:“璟妘和璟宁做的原是份内之事,不敢受奖。纵然太后娘娘慈爱,可东珠并非是公主可用的份例,璟妘和璟宁并不敢受。” 东珠在宫中只有皇帝、太后和皇后可用。 璟妘和璟宁都是锦绣堆儿里养大的孩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因此即便这些金饰做得极其精美,她们也都目不斜视,并不放在心上。 那宫侍陪着笑道:“太后娘娘说了,皇贵妃娘娘素来谨慎,必定是不肯轻易收下的。只是这是太后娘娘赏下的东西,已经登记上册了,并不会坏了规矩,请皇贵妃娘娘放心。” 太后登记造册后这东西的来源就有源可溯,自然不会对两个孩子有所妨碍,嬿婉这才点头收下,便带着两位公主往咸福宫走去。 宝宝们小年快乐呀,来一个迎新春加更小活动 五星书评新增满20,或者大家的累积打赏过20的话,第二天在原四更的基础上加更一章,上不封顶~ 求五星书评,求免费礼物呀??? 你一条,我一条,作者加更没烦恼。 你一点,我一点,明天更新多一点。 ps:现在书评一共512条,正常更新是一天四章 第836章 可怜可恨 回咸福宫的路上,在知道了慧贵妃已经亲自做了她最爱吃的莲子八宝鸭子热锅,就在宫里等着她后,璟宁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拉着璟妘笑嘻嘻地走在前面。 嬿婉落后两步瞧着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往前走,只觉得心落定后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春婵在嬿婉半个身位后,有些忧虑地轻声道:“主儿,若是太后娘娘将来反悔,长公主回京后她又不肯去清漪园了,可该如何是好?” 嬿婉轻声笑道:“本宫要太后娘娘去和皇上说此事,她若是反悔了,那便是违背了对皇上的承诺。” 春婵心中稍定,可旋即又蹙了眉头,这样的事儿旁人自然不敢,可这位太后娘娘却未必了。 嬿婉勾唇一笑,眼中却没有多少笑意:“这不是她对本宫的承诺,而是本宫给她的机会。要么,她自己体面地走出这紫禁城去荣养,要么……” 她并没有说下去,只是一双明眸中隐隐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咸福宫中慧贵妃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自然又是好一番亲香和心疼,母女俩狠狠地哭了一通鼻子,还是嬿婉和璟妘一边拉一个,劝了又劝才好。 待情绪稍稍平复,四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吃了锅子。 茶足饭饱之际,巧珠进来禀报,太后特特令了福珈姑姑去养心殿请安,将皇帝延请到慈宁宫。不知道福珈姑姑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皇帝也不再似前几日的避而不见,而是随着福珈姑姑一同往慈宁宫去了。 嬿婉勾唇一笑,能说了什么,自然是只要端淑长公主回宫,太后就愿意带长女去清漪园荣养,不再过问前朝后宫之事了。 慧贵妃避过两个孩子,侧过身心情复杂地对嬿婉叹道:“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了。我实在恨极了太后带走璟宁,如今瞧着她为了端淑长公主什么都不要了,我却又唏嘘她这份爱女之情。” 嬿婉却不紧不慢地笑道:“好不好原也是她自找的,怨不得谁。她若是不曾坏了心肠以孩子为质,算计到你我头上,也不至于落得这个处境。” 慧贵妃思索片刻,看着璟宁娇小的身子,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一样,她还是有两分怅惘:“都是为了孩子,若太后不这样汲汲算计,端淑长公主能回来吗?” 嬿婉笑道:“我的慧姐姐呀,您未免也太好心了。她扣的是你嫡亲的女儿,你怎么反倒替她打算起来?” 慧贵妃苦笑着摇摇头:“她那样对我,又这样对璟宁,我还有什么好替她打算的?只是想起和敬险些远嫁,如今璟宁、璟妘的终身还不知道落在哪里,看着端淑长公主的遭遇唇亡齿寒罢了。” 嬿婉轻笑道:“慧姐姐,你觉得太后的权柄和准噶尔在皇上的心中谁重?” 慧贵妃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准噶尔了。” 嬿婉又笑道:“那你觉得我的分量与准噶尔的在皇上心中谁重?” 第837章 弄巧成拙 慧贵妃略带讶异地看了嬿婉一眼:“倒不是我瞧不起你,只是这整个后宫绑在一起,怕咱们都不如准噶尔要紧。” 嬿婉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道:“姐姐的话说的极是,那姐姐又为何认为我的建议、太后娘娘的退让,在皇上心中能胜过准噶尔的局势呢。” 慧贵妃愣在了当场。 嬿婉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慧姐姐,若是皇上为了准噶尔的局势打定了主意要让端淑长公主二嫁,那莫说是我出面求情,太后退居清漪园,就是我跪死在了养心殿,太后以死相逼,皇上也不会有分毫动摇的。” 慧贵妃有些迷茫道:“可你刚刚说,皇上会让端淑长公主回京的。” 嬿婉笑了笑,给足了她反应的时间,缓缓道:“皇上肯让端淑长公主回京,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为太后,而是他本来就做了这个打算。” 皇帝的决定并不会因为后宫任何人而有所改变,前朝的事,处理诀窍仍在前朝,而非在后宫。 慧贵妃晃神,慢慢有些觉过味儿来:“你的意思是——” 嬿婉点点头,嘴角挑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来:“没错,皇上本就打定了主意如此,只是一来前朝尚有秘密部署,不好早早示人,二来太后拿着皇上的女儿威胁皇上和他的妃嫔,皇上厌极了太后如此行径,这才不肯早让太后安心。” 在接回长公主这件事情板上钉钉、尘埃落定之前,皇帝是不愿意对太后作下任何承诺的,他又忙于前朝部署,这才久不曾去慈宁宫请安。 而等此事落定之后,太后等得已经慌了神,她又素来了解皇帝性情,对他并无半分信心,便急不可耐地带走了璟妘和璟宁为质。 此时皇帝自然可以直接告诉太后他的安排,顺理成章地从慈宁宫接回两位公主。可如此却会显得像是皇帝受了太后的胁迫,不得不向太后低头妥协了一般,皇帝又如何愿意? 在皇帝心中,他对太后要孝,太后对他该顺才是。太后本该三从四德的夫死从子,又如何能处处自己作主,违逆他这个儿子的意思?皇帝屡次三番要卸掉太后所有的权力,便是因为这个。 可是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强硬,事情反倒这样僵持了下来。倒霉的唯有迟迟等不来明旨回京的端淑长公主,还有被扣下慈宁宫不得安枕的两个小公主罢了。 慧贵妃不知道该说皇帝心狠,将端淑长公主的终身视作一枚筹码,视六旬老母的焦急悲痛于无物,还是该说太后弄巧成拙,反倒自食其果,吃了报应。 她捏了捏眉心,叹道:“可是昨日皇上与你说了此事?要你去劝太后娘娘低头?” 嬿婉却摇摇头道:“皇上如何肯呢?若是他出面要我在其中建桥搭梯、合纵连横,那岂不是他变相向太后低了头?是我昨日揣测皇上的神色,自己猜的罢了。可如今看,我却是猜对了。” 慧贵妃抑制不住自己的赞叹之意,瞧着嬿婉线条柔顺的侧脸,轻轻道:“琅嬅当年的话说得极对,你当真是天生就适合这个位子的人。” 第838章 风铃 嬿婉坐在窗下,看着外面晴光和蔼,风不扬尘。春寒过后开始有明媚之意的阳光随着微风倾斜在她的眉眼间上,衬着那浓密的睫毛翩然欲飞,阳光绕过羽睫印在她白皙的面庞上,投下深邃而沉静的阴影。她保持着端坐的姿势静静地想着。 若是太后不曾为了自己的女儿扣留公主,皇帝不会置气与太后僵持,嬿婉也就没法子抓着这个机会逼太后退居清漪园。 等到端淑长公主回来的时候,太后依旧可以一边在后宫和储位的问题上搅浑水,抓着权柄不放,一边有两个亲生女儿承欢膝下,共享天伦之乐。 这样的局面是被太后自己的狠心打破的,她拿着嬿婉的女儿作筏子,嬿婉就釜底抽薪折断了她的权柄。 退居清漪园,不过是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罢了。 一饮一啄,皆为前尘,嬿婉对太后的话可不是只是说说而已。 太后被嬿婉算计了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反应过来,只是她已经在皇帝面前做下了承诺,就是反悔,只怕也晚了,嬿婉自有办法让她不得不认。 太后就这样付出了她的代价,那罪魁祸首的皇帝呢? 若不是皇帝拿着端淑长公主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做一个砝码,四处摆放,左右权衡,太后不会被逼到这个境地。动手的太后将镰刀挥向了更弱者,这是不假的,可最根源的皇帝呢? 皇帝的代价又在何处呢? 永琰已经渐渐长成,想来也不会太久了。 嬿婉并不曾回应慧贵妃刚刚的话,她看着窗外的春光,长廊下挂着湘妃竹编的帘子,随着微风轻轻摆动,对面还挂着只琉璃风铃,那是和敬带着两个小妹妹一同穿的。 透明的琉璃珠折射着七彩的光,轻轻碰撞着,是叮叮当当的清脆。 风来,铃响,声音仿佛是故人借远方微风吹来的私语。 嬿婉轻声笑道:“快到春天了,廊下摆些牡丹花吧,要姚黄的。” 慧贵妃仿佛也听到了那风铃摇晃来的寄语,静静一笑。 不远处的罗汉床上,璟妘和璟宁手牵着手并排着睡着了。光扫过小女孩细嫩的脸庞,细细的绒毛只有在这个角度下才纤微可见,衬得白嫩的脸颊如同水蜜桃一般清甜可爱。 她们昨日骤然被带走,还是在素来不亲近的太后的慈宁宫,自然难以安枕。如今回到了放心的地方,吃饱了就犯起困来。 慧贵妃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凑在嬿婉的耳边,轻轻笑道:“昨日多亏了璟妘,若是没有她哄着璟宁,还不晓得她要怕成什么样子。” 璟妘很聪明,被召到太后跟前就领着妹妹行礼问安,做出十足的孝顺模样来。 既然太后以侍疾为名留下她们,她就打着侍疾的名头不肯离了太后左右,跪求太后进食,又陪着太后用膳用汤水。除此之外,一口旁的东西都不肯入肚。 太后不肯留她们夜里在正殿侍疾,她就乖巧地去了后殿,到了才摆出公主架子来,只让带来的宫人服侍,不许慈宁宫的人入殿。 嬿婉笑着叹道:“太后扣下她们是昏招,她只怕太后更多用了昏招,让她们姐妹病在慈宁宫来胁迫你我,因而处处小心。” 她凝视着初见少女之姿的女儿,心爱道:“我的女儿真好。” 第839章 赏赐 是夜,淡月朦胧,疏星布列。 永寿宫院中灯光熠熠,亮如白昼,一串儿一串儿的小太监鱼贯而入,手中托盘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眼瞧着多得像是要将永寿宫的库房再填满两个来回似的。 进忠站在最后压阵。 他腰背挺直,坠着金饰的锦带勾出一把窄腰来,衬着那件蟒袍也更尊贵起来了。浑身的气度飞扬了十分的神采,休说那王谢风流,就是侍卫堆儿里的那一干子勋贵子弟也未必赶得上他。 嬿婉站在台阶上往下瞧着他,搭着春婵的手假模假样地寒暄道:“皇上这几日事儿忙,进忠公公也跟着少见了。”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里面百转千回的意味只有下头那位身着宝蓝蟒袍的人能懂。 进忠走上前来打个千儿,蹲下的时候视线正好与台阶上她月白色的元宝底鞋齐平。 他就一不做二不休,一双眼睛盯着那双鞋不放,口中还是婉转回话道:“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了。皇上忙于国事虽不曾脱身,却也是惦记着您的。这不是,皇上一有功夫便遣奴才来给您送赏了。” 到底是皇帝惦记,还是说这话的人惦记,那就是不为人知了。 嬿婉感受到脚腕顺着往下的灼热视线,手指卷了一下捻着的帕子,含了一缕笑意问道:“起来吧,无功不受禄,好端端的,皇上怎么送来这么些东西,倒是叫本宫心中难安了。” 皇上这是生怕太后翻过那个理来之后记恨不到她的身上,这样大张旗鼓地赏了东西下来。 一来是褒奖她顺着他的心思劝了太后让步,二来是赏她劝动太后退居清漪园。在皇帝处这是自己的功劳,在太后处自然就是自己的罪状了。 嬿婉心中发笑,记恨又如何? 她又何曾畏了太后呢? 进忠起身时便收回了视线,欠着身子陪笑道:“皇贵妃娘娘谦辞了。谁不晓得皇上心疼皇贵妃娘娘,平日里便是无事儿也要叫奴才送三次赏来的。” 他捧了两句,又笑道:“皇上这次倒是的确发话了,五阿哥与六阿哥学业颇精,四公主给太后娘娘侍疾亦是十分纯孝,可见皇贵妃娘娘教导子女十分得法。皇上又惦记着娘娘打理六宫辛苦,这才送来这些东西博娘娘一笑。” 嬿婉一眼粗粗扫过,见其中绫罗绸缎,珍玩玉器不少,珠光宝气地照亮了半个院子,不晓得是灯光更盛还是这金光更灿了。 但较从前的赏赐亦有不少不寻常之处,其中光端砚、徽墨便占了两个托盘,名款字画数轴,田黄石图章、青田石图章、寿山石图章各两匣子。嬿婉心思一动便晓得一半是赏给自己的,另一半则是给永琰的赏赐,只是不曾堂而皇之赏到阿哥所去罢了。 她心中不由得更加好奇,永琰到底是如何推动了准噶尔局势的破局,又讨到了皇帝的欢心呢? 但面上却不显露毫分,嬿婉只端雅大方地笑道:“皇上垂爱,臣妾不盛欢欣。” 第840章 东珠 进忠笑道:“皇贵妃娘娘,还有一物最为要紧,皇上是要奴才亲自护送到您手中的,您看——” 嬿婉微微一笑道:“哦?是什么样子的稀奇东西,倒是叫本宫也好奇了。” 春婵见进忠对她使了个眼色,会意地劝道:“主儿,这夜深露寒的,只怕冷着了您的贵体,不如进殿中后再让进忠公公给您细细讲解吧?” 嬿婉的眼神在进忠的眉眼间滑过,一甩帕子,矜持道:“如此也好。” 小太监们自是不能跟进殿中伺候的,都一个个按着王蟾公公的安排,分门别类地将东西暂且搁在充作仓房的西厢房。 唯有小卓子捧着一个用黄绸罩着的托盘,熟门熟路地进了永寿宫的大殿,然后放下东西跟着巧珠姑姑一同绕去小厨房吃果子。 春婵守在明厅的帘子外,殿中的两人就可安心说话了。 嬿婉坐在次间的榻上,顺手掀开了托盘上金黄的绸缎,只见下面是一个红漆描金的敞口圆盒。盒中满盛着圆润饱满的珍珠,莹白润泽,最难得的是个个都浑圆端正,都有嬿婉的指腹大小。 嬿婉捻起一颗来微微迟疑:“这样的大小,瞧着倒像是一等东珠的样子。” 从前皇后的耳环便是用的一等东珠,今日太后赏给璟妘、璟宁的都比这个小了一整圈。 进忠坐在脚踏上,仰着头看着她笑道:“令主儿慧眼识珠,一看便认出来了。” 皇帝这是赏了一盒东珠给她? 进忠笑道:“令主儿在后宫为皇上排忧解难,永琰阿哥在前朝为皇上排忧解难,皇上如今对您和五阿哥满意地无以复加,可不就将好东西都赏赐了下来么?” 嬿婉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道:“别在我这里装糊涂,东珠是什么寓意,难道你还能不知道吗?” 进忠挑眉一笑,拢着她的手捏过那颗完美无缺的珠子,就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笑道:“奴才如何能不知道呢?若说这玩意稀奇,却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大些圆些的珍珠罢了。南边进贡上来的海珠比这更大更圆的也不少见,虽不比这个白,却更加透亮好看,又有什么比不上的。” “可若说这玩意不稀奇,可松花江大蚌一年也就能采出那些珍珠,个大色润的少之又少,只能往宫里进贡,民间私藏一颗就是死罪。就是在宫中,配得上用它的也只有三位。” 嬿婉嗔他道:“知道便好,这样要紧的东西赏了下来,本宫能不心里犯嘀咕么?” 皇帝从前可是有言在先,在孝贤皇后过身二十七个月后才会考虑立新后,如今可才过了一个年头呢。除了皇后,宫中再无妃嫔可用这东西。就是皇帝赏赐下来了,那也只能在殿中供着,不得在外招摇。 进忠笑道:“赏下来的是好东西,横竖是好事,您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将这东珠放回盒子,又道:“奴才这样说您便明白了,这一盒子东珠共有一百零八颗。” 第841章 体顺堂 一百零八颗东珠? 嬿婉略一挑眉,皇后穿朝服时,须佩戴三盘朝珠,其中一盘为东珠,二盘为珊瑚珠。一盘东珠就恰好是一百零八颗。 进忠见她懂了,就笑道:“皇上说这盘儿东珠是他特意赏给您的,如今便放在您这儿,待再过两年便给您穿了串儿使。” 这便是皇帝昭示了嬿婉立她为后的心思了。 进忠拨拉拨拉那盒子东珠,也真难为他从那大小瞧着像是似乎是一般无二的珠子里选出一个最大最圆的小心放在了嬿婉的手掌心中,轻声道:“皇上令人重新修了体顺堂,皇后娘娘从前的物什都收拾了送去长春宫,如今的装饰是照着令主儿的喜好的,只怕最迟不过今年的中秋您便该搬进去了。燕喜堂也跟着重新修缮了一番,力求清幽雅致。” 养心殿后殿出了穿堂,往左往右各是五间房,右边是体顺堂,左边是燕喜堂,是皇后和得宠的妃嫔在养心殿的居所。 因着以右为尊,体顺堂便是皇后在养心殿的居所。即便从前皇后多年病弱,但体顺堂也不许又旁的宫妃入住,否则便是坏了规矩,皇帝有宠妾灭妻的嫌疑了。 体顺堂和燕喜堂最开始住的是皇后和慧贵妃,后来又是皇后和嬿婉,如今又要换人了。 嬿婉蹙了蹙眉头:“皇上这也太急了些。” 说着不立新后,可却立了皇贵妃。皇后病逝不过半年多的功夫,他就又令人修缮了只有皇后才能住的体顺堂,还预备让嬿婉搬进去,实在是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在。 嬿婉从前是住在燕喜堂的,虽说象征的地位尊崇些,但从左边搬到右边,都是五间房,房间内的布局又能有什么差别,也并没有离皇帝更近。皇帝的醉翁之意恐怕也并不仅在嬿婉身上。 想到刚刚进忠所言,燕喜堂的修缮陈设力求清幽雅致,嬿婉忍不住冷哼道:“意欢只怕又有得头疼的了。” 皇帝的意思分明是要意欢搬进燕喜堂,日后也好常常在此伴驾侍寝,这可足够叫意欢烦恼的了。 “自南巡回来,皇上的身子就未见得康健,光一个咳嗽就拖拖拉拉的半年不曾好,彤事上的记载尚不足从前的三分之一。和妃这样的年轻妃嫔还不大晓得深浅,可前段时日玫妃来永寿宫时遮遮掩掩地说起来,便是觉得皇帝是伤了身子,大不如从前了。他不想着保养些,竟还惦记着叫意欢搬过去?” 凡事最怕有个对比。 和妃入宫时皇帝已经年岁不浅,虚了身子了,宫妃又再难有第二个男人,自然不晓得情况。 可玫妃却皇帝刚登基就开始伴驾的人物,对皇帝刚登基时的龙章凤姿、身强体健还有几分印象,如今对着皮松肉垮、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皇帝自然心生不屑。 隔了没几日便做了双靴子送到了养心殿,皇帝还赞她手艺精心呢。 不想玫嫔私下里白眼一番,冷笑道:“该叫他重学学隔靴搔痒这个词吧。” 第842章 鬼鸳鸯 进忠勾唇笑道:“皇上是人老心不老,如今正要老包使出力气和手段来,想法子叫他在妃嫔跟前一展本领。老包如今正犯着愁呢,皇帝的身子内里虚得很,好好地养着都拖不过十年,竟还想着荒唐。” 后宫嫔妃总也渐渐察觉出来了皇帝于这件事儿上的“色厉内荏”,尤其是如豫妃这样还盼着能生个孩子的,少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歪缠着皇帝。豫妃心有期盼,便又动用起了旧日的凉药。却不想皇帝虚得用了药的效用都不大,反倒惧了豫妃的歪缠,渐渐地少往翊坤宫去了。 豫妃气得直跟嬿婉私下碎语什么“银样镴枪头”,“不中看也不中用”。嬿婉只得捂住了她怀里七格格的耳朵,生怕才一岁多正牙牙学语的小格格学去了什么不该学的话。 进忠眉毛一挑,就露出两分坏劲儿来:“如今老包正对着药房那些药材愁眉苦脸呢,他是斟酌了再斟酌,唯恐皇上经不住药力,倒在了哪个榻上,他这个心腹御医背了锅去。” 嬿婉笑着嗔他:“你也不劝慰劝慰他?咱们做下了那些准备,哪里要他来背这个锅呢?” 进忠笑着将那个托盘连带着东珠拿起,小心移到内间窗下的黄花梨卡子花方桌上。 他自己则又回来搬开了榻上的黄花梨三弯腿炕桌,半坐在嬿婉面前,轻轻拢住了嬿婉的手,捧在自己两只手的手心里。 “令主儿。”他认真看着嬿婉的一双明眸,仔细地喊着这三个字儿,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就莫名地带了些缱绻。 嬿婉让他这样瞧着脸有些发热,要抽出手来去捂脸,却被他使了些力气,紧紧握在手心中。 进忠的眼神里带了几分郑重:“令主儿,行百里者半九十,如今便是您的最后两步了。若是登上去了,五阿哥是您亲儿子,素来是孝顺懂事,您这辈子便是无忧无愁了。若是登不上去,那倒也无妨,奴才少不得跟您一起,到那阴曹地府里去做一个鬼鸳鸯了。” 嬿婉听到最后一句,并不觉得恐慌,反而倒有些怦然心动。两人若真能做一对鬼鸳鸯,倒也应了那句只羡鸳鸯不羡仙,只是舍不得孩子们和宫中姐妹了。 最后两步,一步是皇后,一步是太后。 进忠缓缓道:“奴才知道您记挂着仙去的皇后娘娘,迟迟不肯让带红紫的衣服上身,就是今日的鞋也是月白色的。只是令主儿,您心中也是明晓的,皇上不会永不立后,这皇后的位子总的要有人占着的,不是您就会是旁人,皇后娘娘总是希望是您的。慧贵妃娘娘想明白了,您总不能又陷进去。” 提起皇后,心中总有一种隐隐的细密的疼。 嬿婉叹气道:“ 皇后娘娘自己都想开了的,我又有什么看不开?我又岂是那起子口是心非装样子的人,明明自己想要,难道还要旁人三催四请,自己装模作样吗?好东西谁不想要呢?” 关键那得是好东西呀。 皇后之位瞧着是风光无限,坐上去却是如芒在背了。 第843章 长成 尤其如今永琰日渐争气,皇帝现在还喜欢他,但不晓得哪一日就会像忌惮二阿哥、大阿哥一般疑心他了。等永琰有了嫡子身份之后只会更甚。 嬿婉捏着进忠的手指,便数着便掰道:“如今永琰和我自是最得意的时候,皇子之中皇上最喜永琰,后妃之中皇上最属意我为新后,这又与皇后娘娘和永琏当年的情形何等相似?可正大光明的匾额后还没有永琰的名字,皇上也不是明日就死了,往后走的每一步才更需要谨慎。” 若是皇帝死在即刻,那大阿哥既占了长子的身份,且他生母虽是追封却也是本朝头一个皇贵妃,养母又在妃位上,出身的尊贵并不逊色于永琰多少。而主少国疑,永琰尚是少年,大阿哥却已经膝下儿女成双了,便是为后嗣计也是大阿哥占尽优势。因而于私情论处,皇帝也绝不能在现在倒下。 而即便正大光明的匾额后有了永琰的名字,为国家计,皇帝现在也还不能死。 准噶尔三年之内必有征战,外围的沙俄和寒部也在虎视眈眈。永琰聪慧却还年少,于政事上熟练度不够,对群臣更是少有接触,又何谈掌控?如今的外部形势若是再有皇位更迭,君臣磨合,那对大清的内患外敌来说便是可乘之机,只怕西北之处要起了大乱子。 皇帝虽然于后宫之事上刻薄又有几分糊涂,可于前朝却还是尽心的。如今边境的形势并非是一个初登帝位的新手可以掌控的,能灭准噶尔、平寒部的只有皇帝一人。 进忠由着她将他的手指掰弯又捋直,笑道:“令主儿,您如今的情形和皇后娘娘当年的情形又有所不同。当年皇上年轻力壮,才三十出头,难容忍嫡子渐渐长成,早早被前朝群臣视为隐形太子。可如今皇上已经四十有余,即便他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接受他渐渐开始病患缠身的现实了。” “无论何时皇上都不会乐意有人与他分权,但皇上想要大清的帝王基业千秋万代,他便必然要为不时之需准备好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如今便已经是时候了。五阿哥这次在皇上眼前崭露头角,便已经入皇上眼中了。” 嬿婉听他不紧不慢地分析着,只觉得他说话的韵律都叫人安心,她靠在人怀中,轻轻叹气道:“但越是这个时候,永琰越是合格,皇上就越会疑心他,防备他,是不是?” 古往今来,太子的死亡率可比寻常的王爷高多了。走向最高权力的最后一步,便是折损最多的那一步。 进忠点点头,揽着人的肩宽慰道:“我的令主儿啊,老虎会忌惮的只会是另一只小老虎,而不是一只羔羊。永琰阿哥能走到这一步,您该为他高兴才是啊。” “您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最后一步自然也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若是全靠您将他送上皇位,他自己没那个本事,又岂能坐稳呢?咱们阿哥今日能叫皇上格外看中他,明日便能让皇上将他的名字写在正大光明的匾额后面。” 周四的打赏和评论的加更会在周五24:00前掉落完毕?? 这是周四的正常四更与提前掉落的四更加更~ 大家晚安哦,南方的宝贝们小年快乐??? 第844章 狐媚 提及永琰是如何解决准噶尔一事,嬿婉不觉扬眉道:“卖关子卖到了如今,可也该与我分明分明永琰到底做了什么了吧?” 永琰这几日一直匆匆忙忙的,就是来永寿宫请安也只能说几句话,倒也难为他日日都要来跑一趟。 嬿婉心疼他让他多歇歇,他也只不肯,直到昨日被皇帝遣去理藩院了解大清对准噶尔的爵禄、朝贡、定界、户口、耕牧、赋税等政令,再没什么空隙时间了,这才暂停了往永寿宫的请安。 进忠笑道:“原是永琰阿哥要亲来和令主儿说的,只是他这几日忙得厉害,不是在养心殿伴驾,就是在理藩院,能安心在尚书房读书的时间都少,像只团团转的陀螺一样。还是今日他陪皇上用午膳后寻了空隙,让小卓子递了话给我,让我替他与令主儿解释此事。” 嬿婉不免埋怨道:“有了永琏的前车之鉴在前,皇上怎么还将自己的亲儿子当驴使唤?永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若是吃不好、睡不好可怎么是好?” 皇帝当年还将全部责任推给皇后,分别少不了他的不是! 进忠熟练地给人捏捏肩安抚道:“令主儿您就将心放到肚子里吧。您这儿的小厨房日日做了点心往阿哥所里送,如何能饿着阿哥了?这几日虽是累些,可皇上面前总还有我来周旋着,必不叫阿哥累狠了伤了身子骨。” 嬿婉十分挂心,素手握住了进忠的手腕,依依叮嘱着:“你可得盯着他些,不许他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儿。身子才是最要紧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进忠笑着应下,捏一捏她的小指,喁喁私语道:“令主儿,有我看着,您还不放心吗?” 嬿婉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腕,嗔了人一眼:“放心,我怎么不放心。” 说着话她见进忠唇上微干,扬声叫春婵使人去小厨房要两碗冰糖百合莲子粥来,再端来灶里封着的点心。 进忠来了,殿中之事便都是春婵巧珠自己侍奉着。 等她们端来东西时,进忠早站起了身亲自给嬿婉布膳,自己只往嘴里塞了一枚芸豆卷,也不着急喝粥,反倒端着莲子粥一勺一勺地喂着嬿婉。 巧珠随春婵走出去的时候含酸带醋地瞅了一眼进忠,呸,狐媚样儿,尽勾引她家小主。 春婵领着人出去守在门前了才轻轻揪住她的耳朵,亲昵地教训道:“你刚刚那是什么眼神儿,哪里是咱们该有的?” 巧珠颇有些委屈:“春婵姐姐,我当年在长春宫伺候的时候也是主儿亲自带出来的。我当时还是小丫头不得看中,是主儿带擎我在皇后娘娘和莲心姐姐跟前有了脸面……” “来了咱们永寿宫,我虽不敢跟姐姐和王蟾公公相比,总也以为能在主儿身边排个第三位,却不想——” 她颇有几分酸气儿,进忠公公比她更会在主子面前抓尖卖乖,争宠夺爱。她那么好一个主儿,皇帝都配不上,偏偏就看中了进忠公公! 第845章 认识 春婵清楚巧珠对嬿婉是极忠心的,不然也不肯让她进殿里伺候,又叫她知晓了嬿婉和进忠之事。 知道巧珠是偏心嬿婉太过后对进忠生出的几分情绪,春婵叹道:“若没有咱们主儿的这层关系,你可敢这样对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含酸?” 巧珠不说话了,自然是不敢的。皇帝身边的第一人,其余宫女太监只有低头的份儿。 春婵便摸一摸她的额发道:“你便晓得了,进忠公公是思慕咱们主儿,这才爱屋及乌,连咱们都宽容进去。巧珠,咱们都是那时候过来的,最晓得‘贫贱之交’四个字的意义。” 巧珠一顿,她是不大晓得进忠和嬿婉从前的内情的,只是因为十分偏心嬿婉,便想当然地以为是进忠靠着小意殷勤和在皇帝跟前的脸面攀附了嬿婉。 想起主儿对进忠格外的纵容与偏心,想起进忠公公对她们主儿的亲密无间,她就忍不住又醋又牙酸。 春婵摇摇头道:“主儿还在长春宫里洒扫时就认识进忠公公了。当时进忠公公已经是皇上身边大太监的徒孙了,主儿还只是长春宫最寻常的洒扫小宫女。从那时起进忠公公就与咱们主儿相互扶持着了,说起来倒和主儿认识咱俩的时间差不多。” 巧珠几乎是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那主儿是怎么和进忠公公认识的?” 春婵想着后来嬿婉与她闲聊时说起来的桥段,和嬿婉说起时梦幻的表情,轻轻道:“主儿伶俐,从莲心姐姐手里抢先领了去养心殿递话的差事,直接找上了进忠公公。” 皇后令莲心传话给王钦,王钦看中莲心多番冒犯,莲心自然不愿意主动寻他。嬿婉便假公济私地揽过了差事,找到了进忠头上,要他给他师爷王钦带话。 那个天空澄蓝云净的午后,少男少女分别站在台阶的上下,一见倾心。 后来的靠近就像是命中注定了。 春婵从旧事中脱离出来,轻轻敲着巧珠的头道:“如今可明白了吧。进忠公公能在咱们主儿身边有这样的地位,可不是他靠着一张脸皮讨好了咱们主儿上位的,那是风里雨里和咱们主儿一起闯过来的。” “也就是皇上病后来后宫次数少了不少,带累了进忠公公也不好日日往咱们永寿宫跑,省得太打眼了。不然,进忠公公只恨不得黏在咱们主儿身边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主儿眼皮还没掀,他就将主儿想吃的菜夹过去了,比咱们还用心些。” 巧珠这才心服口服:“也难怪咱们主儿这样宠进忠公公,还肯亲手给他做点心吃。一会儿等进忠公公出来我便去给他赔不是。” 刚刚进忠公公吃的芸豆卷是她们主儿亲手做的,别以为她没看见! 春婵在外面和巧珠说着,嬿婉也正和进忠在殿中说起此事。 嬿婉笑着喝下一口莲子粥,开口道:“春婵定是会教导巧珠的,一会儿让她给你赔不是。” 进忠却很以为荣,挑眉笑道:“令主儿偏心我偏心到下面的人都醋了,我只有高兴令主儿这样疼我的份儿,又有什么好气的?” 第846章 分而化之 进忠举着勺子喂嬿婉,嬿婉如猫一般要人哄着喝,喝够了推一推他的手:“你自己喝吧。” 进忠便就着嬿婉的碗勺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两人将刚刚的小插曲抛之脑后,又回归到永琰的事儿上。 进忠将芸豆糕摆在一处,缓缓解释道:“令主儿是知晓的,卫拉特蒙古准噶尔部落首领是策妄阿拉布坦,后来继任的是其子噶尔丹策凌,而端淑长公主的夫婿多尔扎便是噶尔丹策凌的长子。” 嬿婉点点头,就听进忠继续道:“这位额驸已经杀了两个弟弟,又被叛军所杀,因此噶尔丹策凌已然没有儿子存世了。此次叛乱的达瓦齐,他是准噶尔的猛将大策凌敦多布的孙子,而非部落首领的骨血,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才着急求娶端淑长公主来佐证自己正统的地位。” “而附庸他叛乱的是辉特部的台吉阿睦尔撒纳,他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外孙,额驸的表弟,论血缘关系还比达瓦齐近些。此人觊觎准噶尔汗位已非一日,只是因为他非首领的直系血统,不得贵族支持,这才以拥立达瓦齐为名招兵买马,唆使达瓦齐叛乱,除掉了首领的最后一个直系儿孙。” 嬿婉有些明悟:“这两人看似同盟,实则各怀鬼胎,只要稍用利益挑拨就会一触即溃了。” 进忠赞赏地看着她,将那芸豆糕分为两半指给嬿婉看,颇为与有荣焉道:“令主儿说的正是了,您是与咱们阿哥想到了一起去。达瓦齐划分势力时只肯将将塔尔巴哈台牧地赐给阿睦尔撒纳,阿睦尔撒纳心中已经怀有不满。” “永琰阿哥在皇上跟前进言,说若是此时大清出面,一面肯承认达瓦齐的汗位,封他为准噶尔亲王,但一面又联络阿睦尔撒纳,将他从台吉晋为郡王。并且大清对达瓦齐提出要求,让阿睦尔撒纳管理伊犁以北直至阿尔泰山的广大地区,而让达瓦齐只管辖博罗塔拉以南地区——” 嬿婉眨了眨眼睛,轻笑着接话道:“二桃杀三士的把戏,自然是最有用的了。” 纵然知道大清是故意挑拨离间,可水土丰茂的牧地,广阔无垠的草原,治下的牧民和人马,以及真正的准噶尔大汗之位和实际的权利,两个野心勃勃的人都不愿意放手。 达瓦齐指责阿睦尔撒纳私联大清分裂准噶尔,阿睦尔撒纳反过来拥护大清了,他指责达瓦齐桀骜不驯不服从大清的命令。两人的同盟就此彻底破裂,双方的战争眼看着就要一触即发。 达瓦齐若不能镇压住阿睦尔撒纳,他便只有一小半的准噶尔管辖权,也无法镇得住麾下的准噶尔贵族,因而这一场准噶尔的内乱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虽说即便没有大清的插手,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也是迟早会因为利益划分而分道扬镳,反目成仇,但如今却大大加快了这个进程,让他们困于内乱,无力对大清有所觊觎。 第847章 救援 进忠笑道:“准噶尔忙于内乱,自然就没了精力与大清对峙。达瓦齐连大汗的位子都坐不稳,什么正统不正统的自然也无力求索了。” 嬿婉想了想却道:“越是如此,达瓦齐应当越想以端淑长公主为质才是,既是以此投诚,与皇上论一论大舅兄与妹夫的关系,又是要挟大清扶持他这个正统。” 所谓和亲,不就是远嫁为质么? 于端淑长公主而言,求娶与和亲不过是两个体面些的说法罢了,实际上就是达瓦齐用这位长公主的尊荣体面,清白乃至性命要挟大清和皇帝。 进忠点点头道:“令主儿说得有理。若是端淑长公主还在达瓦齐的势力范围内,达瓦齐是断不会舍弃这个质子的。” 嬿婉眼睛豁然一亮,喜道:“皇上从前不是不肯早接长公主离了准噶尔,怕影响准噶尔局势么?” 只要端淑长公主离开了准噶尔,自然是性命无忧,可以安稳回京了。同为女子,嬿婉只有替这位无辜的长公主高兴的。 进忠点点头道:“皇上自是还是不肯端淑长公主离开准噶尔的。可咱们阿哥早在准噶尔局势动荡之时就找皇上求了情,倒不是为了公主即刻回京,而是给公主府调配更多兵士,以便将来能及早护送长公主回京,以免准噶尔扣押长公主为质子,胁迫到了大清头上。” 皇帝在三思之后最终还是同意了。 一来皇帝对长公主还有几分稀薄的兄妹之情,二来若是当真遇到了这种局面,准噶尔连遮羞布都不留,用长公主的性命换地换马换草场,贪得无厌,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若咬死了不答应,那寒的是全部和亲公主、宗室格格及其后嗣的心。这些人的心要是不再偏向大清,那持续了一百多年的满蒙和亲还有什么意义。 若是答应了,那就是没完没了。 嬿婉思索片刻,疑道:“太后心疼端淑长公主,难道不曾这样提议么?” 进忠解释道:“自然是有的,皇上当时不肯答应,一是派遣精英兵士就要调动军队之人,有能力者如何愿意久居准噶尔,护卫公主府?二是大清兵士与准噶尔的的当地人实在不同,公主府莫名进去了许多大清精兵,定是会招致目光和非议,影响准噶尔局势。” 嬿婉揉了揉眉心,皇帝虽然待长公主薄情,但这话却也并非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她不由得问道:“那永琰是如何破局的呢?” 进忠一笑:“令主儿您想,端淑长公主的额驸是个荒淫无道、欺压百姓的,准噶尔牧民乃至贵族都苦不堪言。其中自然有人觉得准噶尔实在待不下去,或只身一人,或拖家带口地归附大清,投诚于我们。能坚持到东附而来的,其中不少是青壮男子。” 嬿婉有些明了过来:“大清自然是会收留和安抚这些归附之人的。” 进忠点头道:“咱们素来以察哈尔来安置这些投诚人员,不光拨给他们牧地,还会接济他们牲畜,帮助其正常生活。” 第848章 护卫 归附的准噶尔牧民和贵族,在增加了大清属民的人数,补充青壮兵源的同时,也分散和削弱了准噶尔部的力量。 因而大清素来对准噶尔的投诚者颇为宽容,多加帮扶。 进忠笑道:“永琰阿哥早在去岁准噶尔开始不宁之时就已经在皇上面前提起此事,大概叙述了准噶尔边境的归附情况。皇上便提出要对这些人开出的安置待遇更丰厚些,也好让更多人来投诚,带来准噶尔内局势的情报消息。” 未免皇帝疑心和忌惮,永琰不能在皇帝面前展现出自己对准噶尔信息的更多了解,便只模模糊糊的给皇帝提供一个思考方向,尤其是想尽办法让最后的主意是由皇帝亲自提起。 如此既能在皇帝面前作出贡献来,让皇帝认可他的用心和能力,又不至于抢了皇帝的风头,惹来皇帝的不喜。 嬿婉微咳了一声,进忠连忙倒了热茶吹凉些,又奉到嬿婉手中。 见人喝了茶,进忠才又继续道:“这个法子的确有效。从前端淑长公主的额驸害死了其弟,其弟的旧部宰桑萨喇尔不甘沦为额驸的刀俎鱼肉,又知大清如此宽待,就率领四百多人来东投清朝。不光是他,不堪兵祸的杜尔伯特车凌、车凌乌巴什和车凌蒙克等率五千户部众,一同投附我大清。这一年投附的人数倒是从前的数倍。” 嬿婉细细思索,有些明白过来:“刚刚咱们正说着端淑长公主的护卫不好是大清精兵,你就又提起了永琰设计让准噶尔归附的人数更多,那就是永琰要训练这些归附的人,让他们暗中潜回准噶尔入公主府护卫端淑长公主。” 准噶尔的男子深眼高鼻,十分壮实,与大清男子的形容并不相同。大清人混在其中,犹如撒入红豆的黄豆,只要生了眼睛的便不能发现。可准噶尔人潜入当地,就如鱼入水中,十分的自然又不引人注目。 进忠接过嬿婉手中的空杯子,又给人晾上一杯热茶,笑着赞叹道:“令主儿果然是天资聪颖,见微知着。奴才就知道永琰阿哥的聪慧皆是随了您的。” 他细细讲解道:“皇上令人训练了五十归附者,化整为零,分批次潜入了准噶尔,最终都归到了端淑长公主的麾下。” 五十人听着少,可用之人贵精而贵多。且准噶尔部虽然人人骁勇,可却算不上人口繁盛,就是达瓦齐叛乱,他也不过是点了一千五百人的精兵强将。 “再有端淑长公主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她知晓依照额驸的性情迟早要坏事,但额驸性情暴烈如火,是个劝也劝不住的,也只能死了这条心,看着额驸一条道走到黑。如今见皇上都往准噶尔送人了,端淑长公主便知道当时的局势已经是一触即发的了。便故意与额驸争吵了几句。额驸是个一点就着的,果然与公主大闹,只是碍于大清不敢为难公主,自己带着美人跑去打猎了。” 第849章 端淑长公主 进忠用手背拭一拭白瓷茶杯的温度,见不再滚烫,这才一边将晾好的茶水又递予嬿婉,一边讲道:“端淑长公主也趁机做出对额驸的所作所为伤心的样子来,往行宫去散心。额驸与公主关系疏淡,这样的事情倒也不算是少见了,并没有让旁人察觉到不对出来。” 和亲的公主倒是与留在京中的不同,权力范围略大些,公主出行也是无人敢管的。 多尔扎不喜端淑长公主的高高在上,觉得她不如自己身边的姬妾美人温柔和顺、伏小做低,只是碍于大清,不得不敬着这个正妻。因而他只将长公主当做摆设,自有三妻四妾的温柔乡可入。 而端淑长公主不光是委屈下降到这偏僻之地,还尚的是这样志大才疏、蠢笨有余的草包。长公主日日看着多尔扎将准噶尔折腾得人心涣散、民不聊生,他却并不自知,只一味的耽于美色,听不进去旁人的一句劝,也就对这个额驸死了心,见到他都嫌伤了眼睛。 因而两人并没有什么夫妻情分,只是碍于政治关系才不得不被绑定在一起。两人相看两相厌,各干各的,倒也算不得是稀奇了。 进忠提起端淑长公主倒也是颇为赞叹:“虽碍于皇上的意思,长公主不得擅自离了准噶尔,但端淑长公主却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她选的行宫不仅远离额驸去打猎的猎场,更是与准噶尔边界离得算不得太远。她在准噶尔待了二十年,自然也并非没有一分自己的眼线势力,因而猎场一出事儿,端淑长公主就接到了消息。长公主当机立断带了人走,这之后的事,您便知道了。” 之后就是额驸在行猎过程中被达瓦齐所害,端淑长公主幸而在远离是非之处,又在公主府亲兵与那五十准噶尔勇士的护送下飞速离了准噶尔,刚刚脱困就往京中写了家书。 嬿婉听着也生出敬佩之心来,这样危险的处境,端淑长公主还能绝处逢生,实在是女中豪杰。 进忠也道:“皇上接到了端淑长公主后来送的第二封家书后,知道当时都惊险之处,也赞长公主是巾帼英雄。” 达瓦齐是预备以端淑长公主为质的,刚刚杀死额驸就派人来行宫搜寻长公主。 好在端淑长公主的眼线送来的消息更快一步,且长公主得到消息后不顾金银细软和旁的淄重,只点齐人便往边境快马而去。 按着长公主的安排,熟悉地形和道路的准噶尔护卫做了前锋,公主府的亲兵押后,一行人策马狂奔了许久,途中一刻都不敢歇息。 也亏的是长公主在准噶尔二十年,一手马术练习得是出神入化,短途奔袭并不逊色于牧民骑手,这才得以在追兵赶来之前逃出生天。 若是换作一个不善骑射的人,那便不得不用马车出行,只怕就会落入达瓦齐手中了。 这次与其说是永琰和皇帝的安排救了端淑长公主,倒不如说端淑长公主救了自己。 第850章 波折 嬿婉轻轻一击掌,笑道:“幸而端淑长公主没有落到达瓦齐手中,想来过不了几日,皇上便可拒了达瓦奇的求亲,接长公主回京安养了。” 进忠却轻轻摇头道:“拒亲是当然的,端淑长公主只怕要缓一缓再回京。” 嬿婉忍不住一挑眉,问道:“这又是为何?” 进忠道:“令主儿以为,大清拒亲的理由该是什么?” 理由?皇帝为君,达瓦齐为臣,君拒臣的求亲,还需要什么样的理由? 嬿婉蹙眉道:“说大清的公主断无二嫁道理也好,说是为了孝顺太后,要接长公主回来侍奉于太后膝下也好,若是想接人回来,什么样的理由不可行?” 进忠却道:“令主儿,入关之后公主虽再无二嫁的,可在入关之前,莫说是二嫁了,就是三嫁也是不少见的。若是这样说,反倒将太祖太宗置于何地呢?至于孝顺太后——” “令主儿,若是如此,前朝那起子酸儒文人却是要有话说了,天下女子出嫁都是侍奉公婆,恪尽妻道的,岂有再回家照料额娘的道理?太后跟前有皇上恪尽孝道就足够了,哪里需要端淑长公主呢?” 嬿婉想起前世端淑长公主二嫁归来后明里暗里受的风言风语,脸色忍不住一沉,冷笑道:“没本事为皇上排忧解难,将心思都放到作贱女子身上了,这样的禄虫朝廷养他们又有何用?何况公主乃是下降,而非是出嫁,是臣尚主,而非主嫁臣,又岂能同常理而行?” 进忠却苦笑道:“令主儿,虽说自然不同,但他们口口声声都是要皇室公主为天下女子做足了表率,在这些事情上倒是不肯让的。” 嬿婉恨恨道:“皇后娘娘故去后,皇上斩了那么多的朝臣杀鸡儆猴,怎么还有这些人敢对皇家说三道四?皇上难道不发怒么?” “再者说了,他们怕开了女子孝养额娘的先河,怎么就不怕开了女子二嫁的先河了?怎么自己想不出个拒亲的法子替皇上排忧解难?” 进忠握住嬿婉的手,轻轻拍拍她以做安慰:“令主儿,楚王好细腰,后宫多饿死,朝臣自然也多是皇上的喉舌。皇上要女子顺服贞静,那些酸儒才敢这样鼓弄唇舌。” 嬿婉听着这话心中一惊:“那皇上如今尚不曾下明旨令端淑长公主回京,难道是还有让端淑长公主二嫁的想头么?” 进忠轻声道:“奴才和五阿哥私下里揣测着,皇上不曾下旨,一是要拖延着达瓦齐,让他的精力都用在和阿睦尔撒纳的战事上,想先激着双方开了战,大清自然好坐享渔翁之利。二来么,皇上只怕并非没有想等等看达瓦齐的诚意的意思在。” 所以长公主不能回京,若是即刻回京,后面的事情便不再好办了。 嬿婉攥紧了手中的瓷杯,力气大到虎口处的青筋暴起,惊怒道:“皇上是要看达瓦齐要求娶长公主,不,该说是投靠大清的诚意有多大,然后再做决定!” 第851章 假孕 嬿婉惊疑不定,一张俏脸如霜雪般发白:“若是达瓦齐看到和阿睦尔撒纳对峙的形势不好,甘心对大清真正的俯首称臣,甚至能接受大清派去大臣和驻军管辖准噶尔。那皇上自然乐意不费一兵一卒收服准噶尔,那长公主出嫁便是这场结盟的象征。” 若是能这样收服准噶尔,皇帝只怕连自己的脸面都不顾了,更何况是长公主的意愿。 端淑长公主如今就是皇帝手中的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端看达瓦齐肯出什么价钱罢了。 嬿婉心中对皇帝更添一分鄙夷:“皇上只怕想得太好了,达瓦齐狼子野心,若是他肯屈居人下,又如何会刺杀多尔扎造反?如今终于一朝大权在握,他又怎肯放下已经到了嘴边的肉?自然是个不见黄河不死心的。就是勉强装一个顺服大清出来,可狗就是狗,狼就是狼,这样也不过是拖延两年日子,迟早要打。 ” 进忠笑道:“大阿哥也是这样劝皇上的,只是奴才瞧着皇上的心思却是有些不快的。” 嬿婉冷笑道:“只怕是大阿哥戳破了皇上的小心思,他才发怒呢。为了准噶尔的万世太平二嫁公主,总比为了留出备战时间来二嫁公主听起来对他的英明名声无碍些。” 进忠熟练地顺毛捋道:“您看您,急什么?不是还有咱们阿哥呢么?” 于进忠而言,端淑长公主二嫁与否都是旁人的事儿,要紧的是能在其中为永琰捞到多少好处。也就他家令主儿这样的真情实感,他才多为此费些心,努力让他们令主儿顺心。 嬿婉眼睛一亮:“哦?永琰提了个什么主意出来。” 进忠道:“这个主意是另辟蹊径,只是倒也不大见得了光。” 他小卖了一下关子,见嬿婉推他一下催他说,才捉住人的手,笑道:“永琰阿哥想出来的拒亲理由是端淑长公主已经有了额驸的遗腹子。怀子再嫁,就是蒙古也没个道理。” 莫说端淑长公主和额驸不睦多年了,就是她骑马奔袭数十里,自然也不会是有孕之人能做出来的事情。这个有孕自然是子虚乌有之事。 但是大清咬死了长公主有孕,那便是长公主有孕;咬死了一个年龄合适的孩子是长公主所生,那便是长公主所生;咬死了长公主生的是儿子,那便是儿子。 横竖混淆的准噶尔地血脉,不是皇帝自己的血脉,皇帝有什么可介意的。 嬿婉忍不住一拧眉:“大清拒婚还要谎称公主有孕,实在是失了泱泱大国的体面。” 就是这主意是她亲儿子出的也一样。 进忠却道:“令主儿,其中的关窍却不在单拒婚上。达瓦齐叛乱得位,为了永绝后患,他和阿睦尔撒纳两人屠干净了多尔扎的子嗣。若是此时端淑长公主有了额驸的子嗣,那这个孩子才是准噶尔最名正言顺的统治者。” 阿睦尔撒纳挑拨达瓦齐叛乱,不就是为了将首领的直系子孙屠杀殆尽,这样他这个外孙才好上位么。如今若是又多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呢? 第852章 礼佛 嬿婉眉头却未解:“如此,有了共同的敌人,不怕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又摒弃前嫌,反过来先对付这个孩子么?” 进忠却笑了:“令主儿,于他们二人而言,这个孩子能不能出生、出生之后性别为何、能不能平安长大,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就是是个健康的男孩,可等他长成足要二十年的功夫。二十年的时间,无论他们赢的是谁,都足以稳固自己的地位了。一个没有养在蒙古的孩子,就是血脉再正地位再高,也不过是一个花架子,他们有何畏惧的?所以在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眼里,这个孩子的威胁远不比对方更大,自然还是眼前的争地盘更为要紧。” “可于大清又不一样了,有了这个孩子的存在,眼下就更好招揽准噶尔人投附。多尔扎虽暴戾,但其父祖声望却高,准噶尔正统在大清,于准噶尔人自然是不同的。而等日后,若是早早灭了准噶尔,那这个孩子就是大清施恩准噶尔最好的对象。若是极小的可能之下,准噶尔还在,那他便是大清最好的出兵理由。” 嬿婉听着进忠的话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一个子虚乌有的孩子于大清、于皇帝较二嫁长公主更为有利,也是因此皇帝才会对这个方案点头。 她想了想,微微颔首道:“就是对端淑长公主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抱养一个孩子从小养在膝下充作亲生的,也是享天伦之乐。之后无论准噶尔如何,这个孩子的平安富贵都是无碍的,皇上也定不肯放他真去准噶尔,就能长长久久地孝顺在长公主膝下。皇上笼络人心施恩准噶尔时,也能福泽到端淑长公主的头上。” 嬿婉这才露出笑意来:“如此倒是一好两好,皇上预备什么时候接回来长公主?” 进忠接过她手中刚刚险些被捏碎的瓷杯,揉了揉嬿婉的手,依依道:“皇上给端淑长公主的密旨已经八百里加急地送了过去,待长公主上奏自己有孕才好将此事过了明路。这一来一回就是跑死了马,总也得要半个月的功夫才好见明旨。” “再有端淑长公主若是回京中养胎,难免容易漏了痕迹。皇上就预备让长公主以额驸过世后她悲伤过度惊了胎为由,就在当地养胎,等‘生产’休养好后再回京,总也得到明年年初了。” “半个月?”嬿婉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皇上可有意与太后说清此事?” 悬着心等半个月的时间,只怕太后是耐不住的,换作哪个做亲额娘的都耐不住。 进忠缓缓地摇摇头:“此事事关重大,咱们阿哥也是避了所有人才跟皇上说的,当时房中都只留了奴才一人伺候。奴才观皇上的态度,若是太后肯如现在一般在佛堂中静心礼佛,皇上或许还会去密谈一二,若是太后不肯,皇上只怕更不肯告诉太后了。” 自白日与皇帝说清,只要端淑长公主回京,她便携女退居清漪园后,太后就在慈宁宫的佛堂中为女祷告了。 第853章 为难 嬿婉也不免得牙酸,叹道:“我如今要是有些理解今日慧姐姐的话了,太后可恨,倒也可怜。养出来皇上这样的儿子也实在是作孽。知道的那是他额娘,是一国的太后,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是在训狗呢,肯摇尾巴就喂点好吃的,不肯就抽几鞭子。” “不像是儿子,倒像是仇人了。养出来这样的儿子,倒不如一杯药毒死了干净。” 进忠捏一捏她的手指,笑道:“您同情太后娘娘倒是不要紧,只是也得警惕着她些。若是她被皇上逼急了又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只怕不会闹到皇上头上,照样要与令主儿您为难了。” 嬿婉眉心一紧,细细盘算道:“若是直接告诉太后此事,我却是不敢的。人家好与不好的都是母子俩,我一个外八路的连正经媳妇都不算,掺合在其中可又算是什么呢?虽说我是一片好心,太后却未必肯领我的情。” 就像这次,太后明明是不满皇帝,为难的却是后宫的妃嫔。 嬿婉前脚提醒了太后,就等于是将自己的把柄递了过去,保不齐太后后脚就跟皇帝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倒了个干净。到时候人家母子俩冰释前嫌。反倒是嬿婉和永琰母子俩里外不是人,在皇帝面前落下了不是,只怕要倒个大霉。 可若是对此冷眼旁观,不管不顾,谁知道太后被逼急了又会做出什么的事情来?会不会又折腾到了嬿婉和璟妘头上?只有千日做贼的,可没有千日防贼的,嬿婉不免烦心,觉得还是将来一了百了将人送去了清漪园方便。 如此倒又是两面为难。 嬿婉好气又好笑道:“怪道有句俗语是‘会做媳妇两头瞒’,倒当真是得‘两头瞒’呀。这皇家的媳妇儿可真不是一般人好当的。” 进忠勾一勾她的小指,笑哄道:“可令主儿又哪里是一般人呢?” 嬿婉笑着啐他:“呸,就知道在本宫面前说这些好听话,本宫要是信了,只怕真当自己是天仙了。” 进忠伸了手与人十指相扣,拢住了人的玉手道:“令主儿从来都是天仙,最是国色天香的,天上地下再无一个人能与令主儿相提并论。” 嬿婉眼波一横,流出十分动人的情致与缠绵来,朱唇微绽,娇滴滴道:“可再是个天仙又有什么用?人不来可不是还不来么?” 进忠忙伏小做低地求饶道:“令主儿可误会奴才啦了,奴才一颗心都刻满了咱永寿宫三个字,日思夜想的就是来伺候您,就差梦里说梦话都要说出您的名字来了,如何能不想来呢?” “您是晓得皇上的,自有了王钦和李玉两人就忌讳着身边人与后宫勾结。若非奴才的徒弟小卓子、小越子能干,奴才连个抽身的功夫都没有,更没机会来看您了。” 他故意愁眉苦脸地叹起气来:“就是老包那里,倒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了,奴才比皇上还焦心呢。奴才是巴不得皇上能多来几趟后宫,多派遣奴才几回差事,奴才才好光明正大地往咱永寿宫里跑啊。” 嬿婉瞧着他做出的可怜样子,即便知道人是装相还是心软,戳一戳他的脸,吐气如兰道:“那就饶过你这一回。” 第854章 玉帘钩 太后与皇帝言说了等爱女回宫便住去清漪园,皇帝自然展现出十分的不舍与孝顺来,又是说爱护妹妹之心,又是说孝敬太后之意,烦得太后是不胜其扰。 但太后一力咬死了自己要去清漪园观山光湖色,也是带着纷扰之中的端淑躲清静,推拉了几个来回皇帝才松了口。 太后以为她依旧如此退让,想来皇帝不日就将赐下圣旨来拒绝达瓦齐求亲的非分之想,将端淑长公主从那苦寒之地接回京城了,可左等右等,养心殿始终不曾发出明旨,不由得心中惶惶。 这一日,太后又在慈宁宫诚心礼佛,福珈姑姑在左右侍奉,不由得道:“太后娘娘,您也歇歇吧,否则熬坏了身子,等端淑长公主回来也是要心疼的。” 太后搭着福珈的手艰难从地上站起来,扶着自己的膝盖,过了片刻才直起身子,叹道:“若是熬坏了哀家就能换老天庇佑,让我的端淑平安归来,那熬坏了又算得了什么?只是皇帝那日迟迟没有动静,不晓得是什么情况,哀家要使人去请皇帝来,偏偏皇上又忙于朝政,这些日连养心殿都不曾出。” 她也分不清是皇帝当真忙得狠了,还是有意不肯来慈宁宫。 福珈劝道:“皇上和皇贵妃都有言在先,咱们端淑长公主定然是会平安归来的,您就将心放在肚子里面吧。” 太后却摇摇头,一面搭着福珈的手转出佛堂往明厅去,一面缓缓道:“若是还不得消息,就是哀家够不到养心殿,永寿宫总是得敲打敲打的。” 这时,去领慈宁宫份例的宫人进来请安。 太后瞥了她一眼,问道:“可有什么差错?” 那宫人一福:“旁的尽数能对上,只礼佛用的檀香的份例多了一倍,再多了一个匣子。” 说着将一个黑底红漆的描金匣子递了上来。 太后听到“檀香”时眉毛微微一挑道:“皇贵妃这是要哀家静心么?” 她一个眼色下去,福珈便伸手打开了盒子,只见其中是一枚玉质的帘钩,用来将帘子或围帐勾起的。 太后眉头一蹙,拿起那枚玉帘钩,玉的水头很是寻常,算不得精巧。这样的东西能进到她的慈宁宫来,必定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而这个人除了名正言顺地协领六宫的皇贵妃,又还能是谁呢? 她将那枚玉帘钩窝在掌心之中,将人遣了下去,殿中只留下福珈与自己。 福珈给太后斟了一杯茶,疑惑道:“慈宁宫并不需要一枚玉帘钩,且这东西素来是成双成对的,怎么皇贵妃偏偏借内务府的手给您送了一枚过来?” 太后沉思片刻,口中翻来覆去地喃喃道:“玉帘钩。玉帘钩?” 她突然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念道:“仙宫云箔卷,露出玉帘钩。是卢仝的诗,诗名就是《新月》。福珈,下一个新月还有多久?” 新月,又称朔月,大约是每月的初一的月相。 福珈掐掐手指道:“太后娘娘,还有十日。” 第855章 添妆 太后抚着手中的玉帘钩道:“新月,檀香,单独一个的玉帘钩,皇贵妃这样要哀家静心到下个月的初一呀。初一前皇帝就会下旨让我的端淑回来么?” 皇帝这段时日也并未再入后宫,就是永寿宫也并不曾去,皇贵妃还能探听到消息么?这消息是五阿哥透露的,还是旁人?又是否靠谱呢? 皇贵妃是何手段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的端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免于二嫁之祸,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的身边。 福珈在一旁迟疑道:“皇贵妃善于揣测皇上的心思,否则也不能以宫女的出身一路坐到这后宫第一人的位子上,她的话想来是可相信一二的。” 太后却神色淡淡道:“皇贵妃是善于体察上意,但是论到有让皇帝在前朝国事上听她的话的本事的人,只怕如今还没有生出来呢。这几日哀家反复思索,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怕咱们是被皇贵妃摆了一道了。” 福珈颇为不解,十分惊心道:“太后说的是何处?” 太后眯了眼睛道:“哀家才被她胁迫着肯退居清漪园,皇帝就对她大肆赏赐,如此看来她的确是善于体察上意。这讨好皇帝的事儿就是逼哀家退让吧。皇帝格外赏她,就说明这于皇帝也是意外之喜,可见哀家退居清漪园是中了她的算计。” 福珈犹疑不定道:“既然如此,太后将来可还需要遵守了约定?” 太后冷哼一声:“你以为她没想到?哀家已经与皇帝说了,若是不肯去,那得罪的便是皇帝。罢了罢了,只要端淑能回来,哀家便也认了。再说了,去一年也是去,去几个月也是去,皇帝不还常居圆明园吗?。” “只是皇贵妃要挟哀家做了承诺,若是还不能帮哀家接回端淑,哀家却是不依的。只怕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肯为端淑尽心。” “那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闭上了眼睛:“福珈,你去我梳妆台下拿出那黄花梨螭纹的盒子,送到永寿宫,就说是哀家给四公主的添妆。” 福珈面上现出两分犹疑来:“太后娘娘……” 太后自昨日起就常常拿着这个盒子中的东西把玩,一直举棋不定,如今终于下定决心了吗? 太后摆摆手,叹气道:“你也不必再劝我,眼下是端淑最为要紧。” 福珈明白了太后的意思,也跟着微不可察地叹气,但凡皇帝有两分孝心和兄妹之情,太后又何至于这样汲汲经营。 她垂首道:“奴婢知道了。” 此刻嬿婉正在与舒贵妃手谈,她端着清茶微笑着,看着对面的意欢拈着棋子思考。 意欢犹豫片刻才勉强放下一白子,嬿婉只看了一眼,就笑着又下一颗黑子。 意欢瞧了片刻,又是一笑,伸手搅乱了棋盘,开始收拢棋子:“罢了罢了,困兽之斗,不做也罢。” 嬿婉笑道:“下把你执黑先下就是。” 意欢却笑道:“我今日可要歇歇,不与你下了,还是看看璟妘的功课吧。” 第856章 公主 嬿婉笑道:“你这个老师可是当得实在称职,改日该让璟妘给你摆了香案正经行个拜师礼才是。” 意欢毫不在意道:“要那些虚礼做什么?我拿她当徒弟,她拿我当老师,有这份真心便足够了。若是没有真心实意,名分虚礼再多又有什么用?只瞧瞧太后娘娘就知道了,再是尊位,难道日子就过得痛快么?” 两人正说着话,春婵就捧着一个匣子进来道:“主儿,刚刚慈宁宫的福珈姑姑送了这个过来,指名道姓的是赏给咱们四公主的。” 慈宁宫给璟妘的东西? 嬿婉陡然生出警惕来,她已经借内务府的手通知了太后,太后若有几分善念就该记她的好,只是准噶尔出事后太后的性情愈发左了,嬿婉并不敢相信她。 嬿婉打开了匣子,只见其中是一支凤钗,通体是羊脂玉打造的,雕刻的凤凰纤毫毕现,凤口中含着拇指大的鸽血红珠子,极为耀眼炫目。 她和意欢不由得对视一眼,不是这东西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得让人心惊肉跳。 嬿婉惊疑不定,问道:“慈宁宫来的人还说了什么?” 春婵亦是迷茫:“福珈姑姑还说这是太后娘娘赏给四公主及笄礼的凤钗,是她从前给端淑长公主备下的,奈何长公主及笄之时匆忙远嫁,并不曾用上。如今见四公主聪慧果敢,颇有端淑长公主从前的风采,这才爱屋及乌赏给了咱们四公主。” 意欢摸了一下那触手生温的凤钗,只觉得这的确是价值连城,当年的太后作为宠爱和权势兼具的贵妃,为自己的爱女备下这样的宝贝的确并不稀奇。 她有些不明所以道:“太后娘娘竟然如此看中璟妘,赏下来了这样的宝贝?只是璟妘虽长大成少女了,但离及笄礼总还有三四年的功夫,太后娘娘这赏也未免太早了些。” 嬿婉脸上并不见一分的喜色:“是啊,璟妘也已经十一岁有余了,马上就是可以先定下婚事的年纪了。” 意欢都动作一顿,霍然抬头看向嬿婉:“你是说——”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嬿婉神色中的冰冷冻得一个哆嗦,却是从未瞧见过嬿婉这样的漠然神色。 嬿婉俏脸霜寒,眉眼沉沉间好似积了一块儿经久不化的万年寒冰,气得发怔道:“太后不会是无的放矢,定是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前朝有人已经在拿璟妘说话了。太后这是警告,也是投桃报李的提醒。” 二嫁端淑长公主丢尽大清脸面,那要是许嫁璟妘呢? 璟妘可是初嫁呢。 横竖准噶尔这场仗短则一二年,长则三四年,总能在璟妘及笄成人前有个分晓,也不必真再往准噶尔赔个公主进去。等达瓦齐死了,这场婚事自然就作废了,无非是公主得了个望门寡的名头,但皇帝女儿不愁嫁,总能嫁出去的。 就是突发了什么问题,当真不得不将璟妘嫁过去又如何呢?先帝能舍出去一个爱女,难道皇帝就舍不得么? 第857章 心绪难平 太后对前朝的消息极为灵通,这是几十年的水磨功夫摆在那里的,嬿婉如今还并不能及。只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将这件事捅到了嬿婉面前来。 一来是警示嬿婉,若是她不肯对端淑长公主归来的事情上心,那就别怪太后撺掇和助长前朝的这股风气。要是真嫁公主给准噶尔,嫁的还不一定是谁的女儿呢。 二来是嬿婉提醒了太后,太后也投桃报李来提醒嬿婉,你的女儿也被人盯上了。 意欢想通了其中关节,脸色愀然变色,气得浑身发抖道:“璟妘才十一岁!前朝竟然就这样盯上了她的婚事!” 嬿婉神色漠然:“孝庄文皇太后的三个女儿,两个是十三岁出嫁的,一个是十二岁出嫁的。若说订好婚事的时间,那就更早了。也就是圣祖爷心疼公主,这才在宫中多留到十七八岁才下降。到了先帝时因着准噶尔这桩变故,端淑长公主又是早早下降了。” 意欢气得拂袖就要走,嬿婉拉住她:“你要去哪里?” “去找皇上,要他承诺不将璟妘送去准噶尔!” 意欢也是气昏了头,不假思索道。 嬿婉摇摇头:“不必担心,准噶尔的形势已解,只是暂时不好公之于众,所以璟妘不会被远嫁。” 她心思一转又稍稍冷静些了,自己在后宫不好知晓前朝动向,但这些事情却是瞒不过进忠和永琰的,两人这样费心费力于准噶尔之事也未尝不会有璟妘的缘故在。 他们二人不曾在她跟前提起,许是觉得事情已经得以解决,璟妘绝不会被远嫁,又何必让她生气。但嬿婉却并不愿意如此,旁的事情也就罢了,在璟妘的事情上她总不能做聋子、哑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要与永琰和进忠好好谈谈此事。 意欢神色依旧悒悒:“你可确定此事?” 嬿婉点点头,又道:“更何况皇后娘娘的孝期未出,四阿哥和永琰这些哥哥们都不曾言及婚事,更何况是璟妘。” 意欢这才稍稍放心,嬿婉哄住了她,自己心中却难以安宁。纵然知道璟妘下降准噶尔是万中无一的可能,但不与永琰和进忠商量确定了此事,她到底是心绪难平。 也就是身临其境的当下,嬿婉才更明悟太后这些年的心境,当真是唯有煎熬二字了。 她留着意欢去指点璟妘的课业,自己使人给永琰递了消息不说,还带了人早早等到隔开前朝和后宫的甬道中。今日永琰不曾去理藩院,而是就在宫中读书,嬿婉是知道的。而进忠却是正陪在皇帝跟前的,难以脱身出来。 甬道的两侧的宫墙勾出一道碧蓝的天,云浅风清,阳光明媚,嬿婉却并无心情去瞧,只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鸟雀,焦心地等着人。 永琰未曾来,却是先瞧见了大阿哥。 大阿哥见着了嬿婉也是颇为惊讶,连忙上前来请安。 嬿婉心中激荡,但见大阿哥还是绷住了神情,和颜悦色道:“大阿哥这是去给婉妃请安么?” 第858章 同胞 大阿哥笑道:“令娘娘说的是,近来额娘的身子见了起色,儿臣正要去请安。这段时日额娘宫中都是好医好药的侍奉着,宫人伺候的也精心,儿臣还未谢过令娘娘。” 旁的不说,便是不喜了婉妃的做派,嬿婉也并未在后宫之中为难过婉妃,也不曾趁着她多病使人欺辱于她,反而衣食住药都令人多加精心照看。 嬿婉牵牵嘴角道:“婉妃是后宫之人,本宫自然应当多加照拂,这是本宫的职责,大阿哥又何必言谢?” 她对后宫向来宽和,莫说还有个儿子撑腰的婉妃了,就是当年被如懿和皇帝用作挡箭牌完就抛之脑后的秀常在,在后宫毫无存在感多年了,嬿婉也照样令下面的人对她多加照拂,不令她因为失宠而受了糟践和委屈。 大阿哥却是一躬身道:“令娘娘不放在心上,儿臣作为人子却不能不记着您的好。” 又问道:“令娘娘在此处可是在等五弟?五弟正和武师傅一起,正带着六弟和九弟练习骑射呢,怕是还要费些功夫才能过来。令娘娘若是没有急事找五弟,不如先回宫中歇歇,等着五弟去请安。” 嬿婉的小儿子九阿哥永瑞只比璟宁小几个月,已经搬去了阿哥所跟着哥哥们住,近来正在精进骑射。 嬿婉眉心不可控制地一蹙,尽力平和道:“如此么,那本宫再令人给他递个消息,让他晚间再来请安吧。” 她是太焦心失了分寸,青天白日的后妃请所出的皇子过去,皇帝问起来也不好解释,只怕尚书房的师傅还觉得是后宫女眷扰了皇子的学业,又是一场是非。 大阿哥见嬿婉眉眼之间极力压抑的焦急,想了想对身边的小太监道:“小平子,你给永琰传个话,只说是我有急事找他。” 嬿婉一顿,正要斟酌词句道谢,就听大阿哥道:“令娘娘如此着急找永琰,可是为了四妹的婚事?” 嬿婉眉心狠狠一跳:“你也听说了此事?” 难道事情比她想得要糟? 大阿哥连忙道:“令娘娘放心,也就是前日有个不长眼睛的官员上朝时提了建议四妹下降准噶尔之事,附和者甚少。就是皇阿玛对此也十分不满,已经斥责过了。” 他肃了面容,十分郑重道:“令娘娘放心,莫说四妹才不过十一岁,就是四妹正当嫁龄,总也不能让她嫁去准噶尔。当日不光是永琰,我和三弟、四弟也是极力反对此事的。” 嬿婉不思他会是这样的态度,也温了神色道:“多谢你这样疼她,改日让她好好谢你。” 大阿哥苦笑着摇摇头:“自家兄妹,何谈一声谢呢?” 他轻声道:“儿臣一直惋惜自己嫡亲的妹妹早夭,没有一个同胞骨血一同长大。直到当年太后和皇后相争,到底是让柔淑姑姑还是和敬下降蒙古时,儿子才有些庆幸,庆幸妹妹不曾活到那时,否则,太后和皇后还有什么可争的呢?推出去她就足够了。” 第859章 牺牲 大阿哥说的是最有可能的发生的情况,嬿婉听着也无言以对。 若是哲悯皇贵妃的女儿,大阿哥的同胞妹妹活下来了,那便是宫中的二格格,恰好与和敬公主同岁。 太后和皇后还能为爱女相争,可莫说是哲敏皇贵妃过身了,就是还在,只怕也保护不住自己的女儿。那当年下降蒙古的定然不是和敬,而会是这位二格格了。 大阿哥笑容苦涩:“若非令娘娘费心,只怕和敬就远嫁去科尔沁了。儿臣虽与她不算相熟,却也不愿她远嫁,就好像冥冥之中远嫁的是我的同胞妹妹一般。” “儿臣想,若是我那可怜的妹妹还活着,被许婚蒙古了,那能为她说话,劝皇阿玛将她留在京中长住的恐怕也只有令娘娘了。就是因为这个,我也会尽力留住四妹的。更何况——” 大阿哥看向高高的宫墙,叹息道:“我们这些做哥哥的都不曾到准噶尔厮杀在两军阵前,却要妹妹远嫁准噶尔以身饲虎保平安,那我们又……” 这话说着就像是在骂皇帝了,大阿哥并不曾说下去。 可无论是受过永寿宫恩惠的他和三弟,还是跟永寿宫有仇怨在的四弟,当时都与永琰一样旗帜鲜明地不肯远嫁四公主。 不光是因为所谓的兄妹之情和兄长的担当,更是因为作为一个大清皇子、一个大清男子的气概。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他起码希望这样的事儿不要发生在自己眼前。 如果可以,他希望去准噶尔的是他自己,他可以如自己所愿的上阵杀敌、建功立业,立下一番功劳来封妻荫子,让额娘跟着她荣耀。 而不是像那有些朝臣的折子里面的话一样,将公主送到边疆,将皇子圈在京城。 嬿婉轻声道:“多谢。” 大阿哥摇摇头,行礼告退:“令娘娘慢等永琰,儿臣先回钟粹宫给额娘请安了。” 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嬿婉心中十分复杂,但更多的还是庆幸,庆幸璟妘平安无事,不必真被推出来做一颗棋子。 春婵同样看着大阿哥的背影消失,又前后左右看看,待长长的甬道内只剩她们一行人,才忍不住轻声唏嘘道:“真想不到,这与算计侄子的是同一个人。” 人怎么能这么好?又这么坏? 嬿婉轻声道:“璟妘是公主,不是皇子。” 她顿了顿,又更正自己的意思道:“大阿哥于和亲一事上是一条真汉子,几个皇子都为璟妘出言,这份情咱们得记着。” 虽说其中有些许原因是在皇帝面前,阿哥们总是要做出手足情深的样子来,敢真支持远嫁亲妹妹才会惹来皇帝的不喜。但的确是阿哥们一同护着璟妘了。 他们纵然与这个妹妹的情分或深或浅,却没有一个有牺牲妹妹换来边境安宁和稳定的意思在。若是皇帝当年有这样的坚定决心来劝谏先帝,不拿和亲作为一种缓冲手段,先帝也未必会那样决绝地远嫁端淑长公主。 第860章 女儿婚事 嬿婉回到永寿宫等了两盏茶的功夫,便见永琰顶着一头汗匆匆而来。 永琰猜到了嬿婉寻他何事,忙解释了前朝的形势压得住,是绝不会让璟妘去远嫁和亲的。待此次整顿了准噶尔,杀鸡儆猴之下蒙古更会服服帖帖的。不光是璟妘,往后的公主也不必再嫁到蒙古去了。 他不曾说原是不想让嬿婉担心,更不想让璟妘伤心。 嬿婉一面递了帕子给他擦汗,一面摇头道:“一家子你瞒着我,我瞒着你,虽说都是为了对方好,可瞒得多了,只怕效果却会适得其反。就像这次,若是太后当真拿璟妘的婚事来威胁我,我心中没底儿的情况下便要先怯了三分去。” “再有,有的消息额娘知道,有的消息你知道,保不准还有旁的消息只有璟妘知道。若是咱们坦诚地聊开了,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若是互相为了对方好来隐瞒着,反而会拖延了事态。” 若是璟妘当真要远嫁,那瞒着却不如集思广益地想法子解决。若是她无需远嫁,那便更没有必要瞒着了。 永琰眼里显出几分不忍和怜惜来,苦笑道:“儿子只怕璟妘知道了委屈难过。” 嬿婉却摇摇头道:“知道你是心疼妹妹想为她遮风挡雨,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从你这里早知道总比从旁人算计得知道强。再者璟妘虽是妹妹,但坚韧之处却也并不下于你,咱们也莫要小瞧了她。” 她从不将孩子养成温室里的花朵,而要他们自立自强,将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未来,他们都要有能力好好活下去。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永琰恍然,含笑称是。 春婵倒来茶,嬿婉看着永琰连灌了两杯,等他喝完才慢慢道:“这次的事情倒也提醒我了,璟妘的婚事人选可以先看看了。” “永琰,你如今消息灵通些,适龄的有什么好儿郎,文才、武功、容貌、体格要样样齐全的,最要紧的是人品好,性情好,家世倒是在其次,只要够得上尚公主就是了,就是再差一些也无妨,额娘来想想办法。” 早早相看好了人选,再让璟妘自己选一选,最好是想办法让她自己见一见才好。 嬿婉徐徐叮嘱道:“你如今这个形势,不光是你的婚事不好娶个门第太高的,就是你的弟弟妹妹也往低里寻才好。” 皇帝愈是看中永琰,也愈是会忌惮他。永琰最好是不好借着婚事得到一个能干得力的妻族,否则反而会招来皇帝的不悦。于他而言,君子慎独才是最好的路。 永琰脸上未免带了愧色道:“儿子走这条路,影响了儿子自己的婚嫁也就罢了,还带累了永璐和璟妘。” 永瑞年纪极小,只怕他成婚时都是永琰给赐婚的了,却是不妨事的。 嬿婉却颇不以为然道:“这有哪里只是你要走的路呢?这本就也是咱们一家子共同的选择,难道永璐、璟妘不盼着你坐到那个位置上么?又会是你成事了,他俩不会跟着得到好处?” 第861章 额驸人选 永琰走上这条路本就是永寿宫共同的盼望,甚至也是长春宫和咸福宫的盼望,好和不好都是一家人一同担着,又如何能将事情怪到他一人头上。 听了嬿婉的话,永琰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他想了想,提醒道:“额娘,就是咱们瞧中了人,总也得是皇阿玛赐婚。” 嬿婉笑着点点头,笑意中带着十分的志在必得:“额娘在,进忠在,到时候璟妘的额驸自然是皇上最看好的人选。” 只要不涉及和亲蒙古,她便有自信能和进忠在给公主选婿上使出水磨功夫来,一点儿一点儿让皇帝的心意转向他们看好的人选。 嬿婉嫣然一笑道:“你也别怪额娘偏心,你和永璐的福晋人选额娘不大好沾手,尤其是你的,各中原因你心中也清楚。” 跟不和亲的公主相比,阿哥的婚姻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选择。若皇帝真将永琰视作未来的继承人,那莫说是他的正福晋人选,就是侧福晋人选皇帝也是要独断的。永琰背后能添什么助力,不能添什么势力,都是皇帝说了算。 “何况你俩与璟妘的婚事情况不同,就是额娘都能使上力气,总也得先顾着璟妘这头。” 公主在婚嫁上比阿哥委屈太多了,永琰可以合理合法的三妻四妾,璟妘连个面首都不能养着,丧夫之后都不能二嫁。 永琰十分懂事,笑道:“这是自然的,儿子也一定留意,璟妘的额驸自然得是个最好的。” 嬿婉点点头道:“年岁上倒是不必卡得太死,璟妘后头还有璟宁呢,她也八岁了,安排好璟妘的婚事便也该操心她了。” 永琰笑笑,目光眉彩之间精神奕奕:“两位妹妹的事儿子定然放在心上。” 他又思索片刻,笑道:“皇阿玛膝下只有四位公主,额驸的出身再不讲究些也只能是这些人家。若是婚嫁人选的出身要低,那低在儿子和永璐这儿就好了,别委屈了璟妘。” 这些贵族重臣之子大多是从小常行走在皇帝跟前的,年龄一到就从皇帝跟前的侍卫先做起,将来自然是康庄大道。也有些干脆就是几个皇子的伴读,是和他们从小一起长起来的。 这些与永琰年纪相仿些的八旗之后,重臣之子,大多是未来重臣人选,也可能是永琰未来的班底人选,他自然都是如数家珍些。特别是皇帝眼皮子底下他不好结交朝臣,和同在读书的同龄人熟悉却是无伤大雅的。 无论是永琰的地位,还是永琰的人品举止,都是数一数二,无可挑剔,因而这些人自然也都愿意亲近他。永琰素来待他们也和善,觉得其中颇有几个可用之才,只是如今以瞧妹夫的眼光来审视他们,却又觉得是谁都不大行的,如何能配得上他唯一的同胞妹妹呢? 删删减减半天,永琰只提出了两个人选:“儿子如今想起来有两个尚还好的,一个是兆惠将军之子札兰泰,品性端正温雅,人亦是出挑。第二个您却也见过,是二哥的嫡亲表弟,傅恒舅舅的嫡长子福隆安,也是一表人才” 第862章 明旨 从前富察家就起过让福隆安尚主的念头,只是被皇后回绝了。 嬿婉思及前事,她与富察家多番摩擦,如今虽已经因为富察家的站队永琰算是化干戈为玉帛,但心中未尝没有一两分的芥蒂。尤其是皇后这半生为难又何尝不是富察家的缘故? 就是傅恒是站在皇后这边的,嬿婉也不大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再嫁去富察家,不想璟妘作为永寿宫和富察家前尘皆释然的友好标志下降过去。 嬿婉思及此处,摇摇头道:“旁人也就罢了,你既然暂且不好将和富察氏的来往摆在明面上,也就不必考虑富察家的儿郎了。兆惠将军能征善战,又对大清忠心不二,听说与其夫人也是伉俪情深,想来这样的人养出的儿子也是好的。只是也不急于一时,你暂且多留心一二,若是旁的好的,也一并看着。” 兆惠将军膝下子女都是其夫人纳兰氏所出,房中并没有旁的姬妾。嬿婉愿意赞一句伉俪情深,换到有些人的口中背地里却要酸溜溜地怪纳兰夫人善妒了。不过兆惠将军得用,真当着纳兰夫人的面上却是没有人敢道一句微词的。 嬿婉觉得这样人口关系简单和睦的人家就颇好,札兰泰自幼看着父母情深,自然也会向往这样的生活。要知道大清的驸马可是可以堂而皇之的纳妾的,纵然嬿婉和永琰可以用权势压着额驸低头,让他一辈子都不敢起二心,可嬿婉还是盼着璟妘能有两心相许的美满婚姻。 永琰明白了嬿婉的意思,自是应下不替。 不过十日,春风便褪去寒意,拂面之时十分的温柔。御花园中芍药初绽,花影横披,在晴明的日光之下红香粉腻、摇曳生姿。 太后的心情随着这天光一起明亮了起来。皇帝终于下了明旨,虽然端淑“有孕”尚在安养之中,一时半会儿不能回京,但到底是再无远嫁之虞,让她经年累月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她心情颇佳,往日的杀伐与凌厉都被眼角的笑纹替代,对着皇帝和后宫都更加的和颜悦色起来了。皇上又重孝名,情面上顾得十分周全,就是前朝事儿再忙也日日往慈宁宫请安去。这样一来二人倒是显出十分的母慈子孝来,后宫旧日里夹在这母子二人之间的妃嫔也能多喘口气儿。 头一个就是双面卧底的玫妃,她终于不用极为费心地周璇在二人之中了。只是精神一放松下来,平常勉强压住的小病小灾反倒弹压不住了,积攒成大病一起爆发出来。 彼时正值中秋前后,皇帝已经携宫妃儿女,奉太后到圆明园居住。 嬿婉忙完了中秋夜宴的事宜,又去玫妃住的杏花春馆探望她。 此次来圆明园,皇帝按照惯例住了九州清晏的乐安和中。嬿婉按着前例应该住进离皇帝最近的天地一家春,也在九州清晏之中,就在乐安和之东。 但她前些时日吹了风咳嗽了几声,心中也有些不耐服侍皇帝,便以怕给皇帝染了病为由,就此搬去了长春仙馆与慧贵妃同住。 倒是委屈了意欢,照旧与青蕙等人一同分住在了九州清晏内的天地一家春、清晖阁等处,与皇帝比邻而居。 第863章 病着 皇帝的九州清宴就在正中央,前后两湖护卫,左右各分布了四处宫殿群。太后就住在了同在中轴线上的慈云普护,与皇帝只相隔一个后湖。 妃嫔们除了得宠的意欢和青蕙,其余人便分住在前后湖以西的长春仙馆、杏花春馆、茹古涵今、坦坦荡荡四处。 而前后湖以东的四处则是皇子皇女的住处。皇帝因着看中几个阿哥的学业,因而此次赐住的地方都算不得远。 二阿哥带着三阿哥、七阿哥住在了最靠北的碧桐书院。而大阿哥与四、八阿哥住在了中间的天然图画。五阿哥则与六阿哥、九阿哥一同住进了最南,也是离皇帝最近的镂月开云。 如此,皇帝有意检查阿哥们功课时便可随时召来他们,如此的压力之下,阿哥们自然更用心于功课,随性如三阿哥也是不敢躲懒。唯有永琏一人不受功课所累,十分逍遥。 却说嬿婉去给玫妃探过病后,许是临水而居到底阴凉了些,也许是这段时间费心于中秋夜宴劳心劳神,一日夜里贪凉开了窗,第二日便发了热。 来的太医自是春婵的夫婿徐平,只说嬿婉是劳心劳神这才病倒了,若是不留意保养只恐影响寿数。 嬿婉病得三分真七分假,却以此为由要安养一阵子,请求皇帝使人来分管协领后宫。 皇帝关怀褒奖几句,还是在太后的劝导下要定人暂代嬿婉协领六宫。因着慧贵妃要照顾同住的嬿婉,舒贵妃又是个不沾俗物的,固辞不肯操心那阿堵物,后宫竟少人有此才干。 无奈之下,皇帝只令婉妃、玫妃与和妃共同执事,又请了太后盯着,实际上便是想让双方互相制辖。如此,倒也是暂时维持住了后宫的安宁。 这一日,和妃青蕙来长春仙馆探望病中的嬿婉。 才进了嬿婉所居的春好轩,只见其中嘉树成荫、古松参天,掩映着白墙之上的朱梁碧瓦。树下新移栽的秋海棠馥芳香,沁人心脾,青蕙不由得赞一声好,又往里走去。 院中是三间朗阔的门殿,粉墙环绕,左右各有曲廊相连着三间配殿。 巧珠笑着迎了上来,俏生生地一福笑道:“我们主儿正嫌闷呢,正好和主儿来陪我们主儿了。” 青蕙笑道:“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进到殿中,巧珠亲自给青蕙打了纱帘,将人让进来,就见嬿婉正懒洋洋地歪靠在榻上,头上束着一条三指宽的鹅黄缎子的抹额用来防风,中间缀着一枚圆润的鸽子血鲜艳欲滴,愈发衬得嬿婉肤白如雪。 青蕙上来请安见礼,嬿婉笑道:“就咱们在,还要这些劳什子做什么?” 青蕙笑道:“礼不可废。”又亲热地坐在了榻上,凑近了仔细瞧嬿婉的脸色,促狭地玩笑道:“姐姐看着倒比前两日好了许多,看来皇上使人移栽来的秋海棠还是有用,姐姐瞧着也心情好些。” 嬿婉打理后宫时众人还不觉得如何,如今她躺倒了,即便顶上的三人十分用心,但到底不曾有经验,时不时会出些纰漏。两相对比之下,才更显出嬿婉的才干出来。 第864章 装病 为此,皇帝这几日虽不曾来探病,却比寻常更频繁地赏东西下来,秋海棠就是其中之一。 嬿婉笑着嗔她:“可见这张利嘴是惯会扯谎的,我病着连殿中都少踏出去,又哪里有功夫去赏那几株花?” 秋海棠栽在了树下,在殿中就是趴在窗前也是瞧不见的。 青蕙顿时笑了,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数。 于皇帝而言,肯做表面功夫都是不得了,又岂能指望他真费什么心思呢?尤其是皇帝疑心嬿婉的病是玫妃传来的,自然更不肯来长春仙馆,生怕染到了自己身上。 青蕙笑道:“姐姐还不晓得吧,昨日舒贵妃娘娘来给您探过病,今日就请了太医,只说是昨夜回天地一家春的路上吹着了风,头疼脑热起来了。皇上却不大信,只疑心姐姐这病是过人的了。” 嬿婉就笑道:“近来秋意渐凉,的确是说不准的。” 话虽是这样说的,可两人打着眉眼官司,心中都晓得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青蕙捏着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到底是在皇上身边拘束些,皇上近来身上也不大好,病重的人脾气总是大些。如今倒是好了,皇上连带着也怕臣妾们染了病过给他,臣妾带着十三阿哥,与舒贵妃娘娘一同搬去了坦坦荡荡。” 嬿婉也是跟着一笑。 皇帝病得断断续续,从紫禁城来了圆明园反倒身子更乏些,他便愈发暴躁。 不光是进忠、包院使这样身边的人吃了不少挂落,就是几个阿哥也没少挨骂,连带着意欢也在皇帝处落下了不是。 十三阿哥才是总角之年,难免活泼好动些,却被皇帝训斥扰了他的清静。从前因着十三阿哥是幼子,从来被多宽容些,这次骤然被皇帝疾言厉色地训斥,就被吓着了,青蕙可是心疼得紧,就是意欢也颇看不过眼。 意欢困居九州清晏本就心烦意乱得很,如今还吃了训斥,又见皇帝频频迁怒于人,只觉得他说不通一分道理,自然更是烦闷。 昨日她来嬿婉处时难免抱怨了几句,嬿婉就给她出了主意装病,皇帝可是爱惜自己的紧呢。果然,皇帝唯恐意欢传染给他,又觉得就是青蕙也是常常与意欢、嬿婉往来的人,实在是不保准,因而将九州清晏的宫妃一同赐住了旁的地方。 这倒是称了意欢和青蕙的心,两人如今同豫妃一同住在坦坦荡荡,瞧着年幼的十三阿哥与七格格玩耍,倒比在九州清晏生怕说错了话,办错了事儿惹来皇帝训斥要安心了十分。 嬿婉凝神细想了片刻,笑道:“你与意欢搬出来就好。” 又道:“圆明园比紫禁城大了不少,虽是这里的主子比在宫中时少了不少,事儿却一点儿就不见少。你自己很不必揽事,可若是已经在你手里的事儿,你也要多上心。” 宫中的事儿若是没本事处理得一丝不差,那就是多做多错了。 青蕙笑着呷了一口清茶,又撒娇道:“原是姐姐躲了清闲,才将我这样的都拉上来顶着了。” 第865章 推事儿 青蕙俏皮地眨眨眼睛道:“我又不指望着借着这个做出彩来,不过是皇帝要我管着,我就充充样子看着这一摊子事情罢了,自然是不多揽一点儿活计来。谁乐意多干,我自是求之不得地推出去。” 十三阿哥极幼,瞧着皇帝这几年愈发是七灾八难的,青蕙只觉得皇帝大抵是等不到十三阿哥长成的时候了。她本就没那么多的期望,如今更是不指望了,只盼着将来十三阿哥得个王爵,自己跟出宫也是荣养的老太妃了。 她捻着帕子笑:“我瞧着玫妃姐姐也是这个心思,她刚刚病愈,又一心好好养着十二阿哥,也不肯多揽一分权。我们凑到一起,却是儿女事儿说得多一些,倒是劳婉妃多费心了。” 玫妃身子才见起色就得了这个差事,不知道该是得了便宜的受宠若惊,还是被塞了烫手山芋的为难。她揣测着太后的心思,是要婉妃趁着嬿婉“病着”的时候将后宫这一摊子事情支起来立威,又得了嬿婉的意思,索性顺水推舟地撒了手。 如今玫妃只在其中做摆设,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婉妃和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若是寻她的事情多了,她就说头晕脑胀,许是病不曾好全,又回去躺着了。 因此如今就是婉妃在六宫之事上挑了大梁了。她是个心思缜密的,嬿婉又提早嘱咐了下面的人不许与她为难,因而婉妃做得也是有模有样。只是她在长春宫出的那一遭事情实在是伤了体面,因而宫妃虽不生事儿,但离真心敬服却还远着。 嬿婉笑一笑:“如今确实是少插手的好些,否则你们三个人一起使了劲儿,将来若是出了什么纰漏,可是算在一个人的头上,还是算在三个人的手上呢?” 青蕙听着这话中却是有话了,眉毛微微一挑,却也不多问,只笑道:“姐姐说的是。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年幼顽皮,我和玫妃姐姐费心他们两个还费心不过来,其他的自然是有心无力了。哪里像婉妃姐姐,大阿哥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就是从前养在他膝下的绵德阿哥如今也进学了,与大阿哥一同在天然图画读书,自然能多用心公事了。” 青蕙来陪嬿婉叙完话不久,嬿婉就接到了进忠的消息。 听了他传来的话,嬿婉支着头,轻轻叹道:“大阿哥和婉妃也太着急了。” 春婵笑道:“主儿,皇上将养心殿的东暖阁赏了您,只待咱们回了紫禁城您便要搬进去了。如今皇上又给咱们阿哥赐住了镂月开云,大阿哥可不是要着急么。” 东暖阁是皇后的居所就不说了,这镂月开云可是颇有几分说法的。 镂月开云不光是离皇帝在的九州清晏最近,对这个地儿皇帝好颇有几分情结在。 当年圣祖爷在时,曾经与先帝、皇帝一同在这里赏过牡丹,皇帝将此视为太平盛世的象征,登基后还特意赐下了“纪恩堂”的匾额纪念这桩旧事儿。 此地就是二阿哥当年都不曾住进去过,如今虽住一同进去了嬿婉所出的三位阿哥,可谁都知道皇帝看中的是五阿哥。皇帝赐住之后宫中便有人言说是皇帝这是看好了永琰,还是嬿婉使人将这些流言压了下去。 大家新年快乐 第866章 衰老 一处住所,轻而易举就将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嬿婉咬紧了一口细细的银牙,半晌才道:“皇上身子不好,为人也愈发刻薄多疑了起来,也难怪……” 难怪太后和大阿哥都对他十分不满了。 皇帝长久地多病,却又一直眷恋女色,即便包院使努力撑起他身体表面的元气,却也阻挡不了他表露出衰老的进程。 这个进程在皇后病逝之后显现得格外得快。皇帝如今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但他已经露出几分老态来。 他的鬓角渐渐爬上来了霜雪之色,他眼角的细纹即便是用铜镜也能观察到了。精神的不济让他再不能如从前一般跟朝臣议事几个时辰还神采奕奕,就连批复奏折的朱笔下的笔锋也多了几分虚浮无力。 皇帝不得不面对古往今来所有能善终的帝王都避免不了的议题,衰老和失权。而作为一个日渐衰老的帝王,他在心底由衷地嫉妒上了自己年轻而健康的儿子们。他们拥有着健壮的、精神充沛的鲜活肉体,还有充足的时间和可能。 其中首当其冲的就是大阿哥。与还是少年或是病弱的弟弟们不同,大阿哥正当盛年,几乎是一个男子最好的年岁,儿女双全、妻妾成群,即便生母早逝,但他还获得了养母全心全意的疼爱。 在移居圆明园后,连得宠如意欢都触了皇帝的霉头,年幼不知事如十三阿哥都没能逃过一劫,就更别提大阿哥了,连左脚先进门都能被皇帝说出一分不是来。 永琰早与大阿哥说开了,因而即便大阿哥近来每每遭了皇帝训斥,却也不至于怨怪到弟弟头上。只是心中对皇帝是何等想法,旁人却是不知了。 太后如今也未见得痛快,端淑还未回京,皇帝已经令人去修缮清漪园了,其中暗示自然不言而喻。 偏偏她心疼女儿,有意令人往端淑处送东西,皇帝却以西北战事一触即发,不能损耗人力物力为由拦下了。怎么,难道送东西损耗人力物力,修缮园子就不消耗了么? 春婵也心有余悸道:“奴婢瞧着如今在皇上身边侍奉竟是多说多错、多做多错了。幸而主儿早早躲了,否则还不知道要落下多大的不是。只可怜咱们的阿哥们,五阿哥常在皇上跟前,实在是处处谨小慎微的,六阿哥也挨了皇上的训斥。” 嬿婉能韬光养晦,永琰、永璐他们却是躲不的。 永琰将嬿婉和进忠教给他的本事都使了出来,用了十分小心地察言观色。皇帝若是心情好,他便多说几句哄着皇帝。若是赶上皇帝不悦的时候,便是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一个动作都不敢多做的。在皇帝跟前被考教一个下午连口热茶都吃不上也是常有的事。 永璐却是个直率天真的性子,如今就遭了灾。若不是永琰处处替他周旋,他也老实地躲在哥哥身后,只怕就算挨板子也不稀奇。 嬿婉也握紧了拳,半合着眼道:“这样的日子总是要到头的。” 第867章 中秋 中秋夜玉壶光转,丝竹远扬。 盛大宴席过后,圆明园重新归于宁静,只有宫殿廊下光耀的八宝鎏金月华灯与圆月相对,从中稍稍可窥见中秋夜宴的盛大繁复。 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三响,九州清晏后殿外值夜的小卓子困倦地无声打了个哈欠,心下却比前几日放松些。 今日宴上大阿哥献上了九十九盏孔明灯,每一盏上都亲笔写着不同祝祷皇帝健康长寿的祝词。随着孔明灯的升天,这份孝子祈求保佑阿玛的祈愿自然也传达给了上天。 皇帝十分受用这份孝心,在低气压了多日之后终于露出一分好脸色来,也让宫中众人一同松了口气,就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是能稍稍放松些紧绷了多日的精神。 檐角铁马随着秋日和煦而干燥的微风摇曳,铜铃震颤的尾音里似乎混着某种细微的噼啪声。 小卓子直起身子侧耳听了听,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最近的鎏金灯中又爆了一朵灯花,刚刚也是这个声音么? 他没有多想,径直走出檐下,预备去隔壁的耳房处找守着火的小路子,让他别光备着醒酒汤,再熬碗皇上爱喝碧梗粥来。 皇帝今天心情颇佳,主理宴席的婉妃娘娘备下的佳酿又十分甘醇,未免多饮了几杯,睡下前还带着酒意,是他师父进忠公公亲自在里头伺候着。 小卓子想,保不准皇上什么时候醒了胃里难受,就得备下粥了。这也是素日他师父指点的,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便得事事想在主子前头。 他默默想着,只觉得耳边的噼啪声似乎更大了些,好像不是他的幻听。小卓子回头望去,宫殿歇山顶东南角的螭吻吞脊兽处,一缕青烟正顺着月光蜿蜒上升,那正是耳房的位置。 小卓子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过冲去。凑近了才发现,火舌已经舔舐上了耳房的窗子,浓烟打了个转后又从中溢了出来。 “走水了!” 小卓子头皮发麻,高喊出声。那声音尖峭得仿佛不是人能发出的一样。 一瞬间,沉静的九州清晏活了过来。 宫女的惊呼,太监的尖叫,人人都往外急着去舀水灭火。殿外巡逻的侍卫听到了动静,取了水赶了过来,又急着进去灭火,两拨人在殿门处撞了个正着。 最后还是身强体壮的侍卫们顶着人挤了进去,一进去就见火随风而起,火势已经猛了起来。猩红的火舌舔上了蟠龙藻井,宫殿上面铺着的明黄琉璃瓦也跟着\"噼啪\"炸响。 众人盆里桶里舀的水在这样的火势面前只是杯水车薪,却也只能一盆一盆往上泼。 圆明园不曾设置太平缸,但九州清晏前后皆是湖,并不会少了水,只是路程稍远了些。平日里不觉得,这样的关键时刻,多几分几秒都成了拖延。 整个九州清晏乱糟糟的,泼水的,拿着披风打火苗的,想卸了门窗试图进去的,因着没人主导,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第868章 匆忙 小卓子却不在这些人之中,他高喊了一声示警之后,就冲去另一个耳房,那是个皇上烧洗澡水的地方。幸而那里常备着水,小卓子拿着皇帝的披风往浴桶中一泡,如今也顾不得什么了,只胡乱裹在了身上就往殿中冲去。 不说皇上还在殿里,就是他师父也还没出来呢。 如今殿中烟气尚且不浓,他朦胧中视物,就见他师父正扶着皇上往外,两人已经不在最里间的寝殿,到了次间的位置。 进忠用茶水浸湿了两条帕子,一条绑在了自己的脸上,一条捂在了皇帝的口鼻间,扶着皇帝往外走。 皇帝近来身子本就不大好,今日又是半醉,吸了几口烟就愈发得身子发软,全靠着进忠托着才不曾摔在地上,可这却严重拖慢了两个人的速度。 小卓子连忙脱下披风递给进忠,进忠迅速将其死死裹在皇帝身上,两人一左一右扶着皇帝快步往外。 殿中垂挂着的帷幕帘帐都已经燃烧起来了,橙红的火苗穿透渐起的灰烟,火星如金蛇乱舞。三人头顶楠木梁柱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爆响,时不时有掉落的碎片擦着人砸在地上,落到哪里哪里就是一团火。 这样的命悬一线,皇帝的醉意也消散到爪哇国去了。心思清明起来,身子却更被呛入的浓烟激得重咳起来,腿脚上使不上半分力气,手却牢牢得抓紧了一左一右两个太监的肩头。 皇帝断续道:“你俩…好…出去……重重有赏。” 进忠不言不语,只一味地用身子护着皇帝往外走,靠着皇帝的手暗中掐了小卓子一把。 小卓子一个激灵,瞬间领会了他师父的意思。 若是皇帝死了,他俩活不活都得死。所以皇帝必须得活。皇帝活着,他俩更要做出拼死护着皇帝的样子来,日后自然是数不尽的好处。 他也学着进忠用身子护着皇帝,再用湿漉漉的披风捂着口鼻。 两人几乎是驮着皇帝艰难往外走,好容易离门只有三四步的距离,但这里烟却是最浓,彻底迷了人的视线。高高的梁柱颤颤巍巍地哆嗦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给人以迎头一击。 希望就在眼前,却见燃烧着的屏风就要倒向三人的方向。进忠一脚踹了过去,闷哼一声后陡然迸发出一股大力来,重重地拉着皇帝往外,小卓子连忙跟上。 这时,浓烟中有人手摸索过来,然后就是一声颤抖的“皇阿玛”。 来的那人大力扯过皇帝背在自己肩上,转头就往外冲去,进忠和小卓子没了负累,勉强跟着往外跑。 外头的侍卫正在泼水灭火,就见刚刚冲进火场的大阿哥背着一道明黄的身影扑了出来,众人连忙上去七手八脚地搀扶着。 进忠和小卓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出来,一呼吸到新鲜空气两人就双双栽倒在地。 进忠的袍子上被火燎出一个大洞,火星正往外染着,被眼疾手快的侍卫一盆水泼过去。火灭了才见进忠的背上有伤,露出鲜红的皮肉来,小卓子看着就红了眼睛。 第869章 救驾 亥初的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掠过九洲清晏,却将火势吹得愈发张狂。火趁风势,九州清晏从耳房起,正殿,侧殿,厢房,连着的建筑因着都是木制的,一个都没逃得了。 水花泼在烧塌的门上,腾起的白雾里裹着木炭的焦香。 皇帝暂且被背到了前湖边上,远远得离开了火场。 这时永琰和永璐才匆忙赶来。两人快步冲了过来,见皇帝形容狼狈、满身尘灰就双双落下泪来,一左一右扶住不断呛咳的皇帝。 永琰亲手喂着皇帝喝水,红着眼睛催着人去找太医。 永璐看着扶着皇帝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的大阿哥,见大阿哥也是脸上又是灰又是汗的十分狼狈,听到旁边人说是大阿哥将皇帝背出火场的,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哥——” 皇帝靠着大阿哥喘匀了气,便觉得眼前是一片有一片的金星。 这时,值守的太医衣冠不整得连鞋子都只穿了一只,深一脚浅一脚跑到皇帝跟前来,永琰连忙给太医让了位置。 太医把过一回脉,只道皇帝是吸了不少烟气暂时伤了嗓子和肺,好在不至于昏厥,休养些时日就会好。 皇帝松了口气,他张口念出一个气音:“镂云……”便觉得说话时肺如同被火燎了一般的疼痛,就是一顿。 永琰立刻心领神会道:“皇阿玛,九州清晏暂时住不得人,儿子的镂云开月离此处最近,不知可否奉皇阿玛暂且去镂云开月安养?” 皇帝一点头,太监们连忙挑着御辇往镂云开月去了。 刚到了镂云开月,四阿哥、八阿哥都来了,没多久二阿哥等人亦是齐聚于此。 到了这个时候,住在左侧面的宫妃娘娘们才一个个匆匆赶来。因着实在着急,不是勉强梳了一个发髻,就是散着头发只罩了个斗篷。 皇帝歪在步辇上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瞧着众人乱成一团,只觉得头愈发痛了,拧了眉。 嬿婉自是妃嫔中的头一个,站在皇帝一步外就是未语泪先流。她如今周身罩着斗篷,发都是乱的,可见是一听见了消息就从睡梦中匆忙赶来的。 皇帝瞧着她双眼泛红,胸口急喘,十分狼狈的样子,神色却稍稍好看了些,只说了一个字:“理。” 嬿婉落着泪道:“臣妾晓得,臣妾定然将此处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叫皇上为了这个心烦。再令人去将九州清晏的大火扑灭,不叫火势蔓延到其他宫室处。” 又急道:“旁的事情再要紧都没有皇上的身子要紧,皇上可是伤着了嗓子?太医呢?包院使呢?” 她本在病着,吃了冷风难免又连呛了几下。永琰连忙上来扶住额娘,低声劝慰了几句。 步辇一下不停地将皇帝往殿中抬去,皇帝只留下一个字:“稳。” 嬿婉下意识追了几步,忙拭泪道:“臣妾晓得,皇上放心。” 她目送着步辇消失在镂云开月的正殿中,才捂着胸口又在夜风里咳嗽了两下,看着衣衫不整的众人道:“事权从急,少不得要委屈了大家。” 她安排道:“慧姐姐,你带着宫妃往侧殿去梳洗一下,梳妆更衣,如今这样子进出实在不成体统。妃位以上的留在这里守着,其他人都回去自己的殿中等消息。” 又看了看穿着单薄的阿哥们,有的只披了外衣没来得及穿进去,有的扣子都没系好,嬿婉对着其中衣裳最完备的大阿哥道:“永璜,你是长兄,少不得你带着弟弟们去天然图画收拾了再过来守着。” 她的目光划过大阿哥紧束着的腰带,愈发温和道:“本宫刚刚听宫人说是你将皇上背出来,本宫和所有人都该谢你。” 第870章 不眠 这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高位的宫妃和阿哥们都守在镂云开月,直至今日本不当值的包院使被人从床上拽了下来,匆匆赶到此地给皇帝问诊。 到底是不如宫中有训练有素的火班值守,纵然有侍卫和宫人一刻不歇地灭火,九州清晏的火还是烧了半个晚上。连檐下正中写着\"九州清晏\"四字的匾额都在烈焰中扭曲变形,裹着火焰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等到大火彻底熄灭之时,九州清晏殿已经彻底烧毁了,有游廊相连的天地一家春也烧了小半,幸而不曾有妃嫔居住于此,这才不曾闹出人命来。 就是太后都被这火势所惊醒,知道烧的是皇帝的院落,硬是令人抬了步辇到镂云开月一同守着。 好在包院使的确有真本事傍身,兑了护嗓子的枇杷露给皇帝服用,皇帝虽仍然不好说话,但总算没有那股火烧火燎的痛苦感了。只是到了半夜,并不像头一个值班的太医说的那样轻松,皇帝还是发起热来。全靠着包院使妙手回春,硬生生退了热。 皇帝倒下,嬿婉也不得不拖着“病体”来调度安排。 除了包院使时时刻刻守着皇帝,其余太医俱是三人一班,抓药、熬药都是同进同出。又令宫妃妃位以上的二人一组轮流守在皇帝的病榻前。至于阿哥们,自然一样的,只是不用低于十二岁的小阿哥来侍疾添乱,因而也就是年岁最长的七个阿哥来轮流照顾。 其他低位宫妃都交给了慧贵妃看顾,不许人出了自己的殿中添乱。而阿哥公主们都令各自的额娘严加看管,不许在此时生事。而没到十二岁的八阿哥、九阿哥则都交给了舒贵妃看顾。自然,两人各有活计,便不必来镂云开月给皇帝侍疾了。 除此之外,嬿婉还格外使太医给救驾的大阿哥和皇帝的贴身太监看伤问诊。大阿哥还好,只是被飞溅的木屑在颧骨上划出了血线。但进忠却是肩膀上替皇帝挡了一下砸落下来的梁柱碎片,伤筋动骨了,可得好生休养着。 而调查九州清晏为何起火自然也是一件要紧事儿,太后要亲自来查,嬿婉并没有应许,只以孝道可不能劳太后费心为由婉拒。又和包院使打了配合,趁着皇帝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候求见了皇帝,从皇帝口中要来了令傅恒彻查的话—— 皇后病逝,二阿哥病弱,晋嫔无宠,后宫是非也好,皇子夺嫡也罢,在明面上都与富察家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因而傅恒在皇帝眼里自然是一个极好的公平公正的调查者。 皇帝这一病就病了三四日,又养了六七日嗓子才好些。虽然于说话不妨事了,却到底是音色彻底沙哑了。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进忠养伤养得终于能下地了,小卓子一面配合着傅恒调查,一面伺候着皇帝。 而等到进忠拖着伤再回到皇帝身边时,皇帝已经对他和小卓子信任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在皇帝眼中他们通过了生与死的考验,再不能被什么收买了去。 第871章 探查 傅恒来镂云开月给皇帝复命。 如今永琰带着两个弟弟已经移居不远处的洞天深处,镂云开月暂时用作了皇帝新的寝宫。 傅恒请安后待要开口,却被皇帝摆手阻止。皇帝只看了一眼进忠,后者就会意地令其余宫侍下去,大殿之中只留下了进忠和小卓子两人伺候。 傅恒知道进忠和小卓子救驾有功,又知晓皇帝赏了进忠和小卓子黄马褂,赏了进忠双眼花翎、小卓子单眼花翎,因而对二人在往日的客气外又添了十分的尊重。 “赏穿黄马褂”赐下的黄马褂可以在一切庄重或典重的场合穿着。在必要时,穿着黄马褂之人甚至可以见官大三级以方便行事。 而这花翎更是尤为特殊。 大清唯有贝子、固伦额驸因其爵位可佩戴三眼花翎,镇国公、辅国公、和硕额驸可戴双眼花翎,其余品官都须奉特赏始得戴用。而如今皇帝这样赏赐了二人,便可知皇帝对其的看重,如今就是宗室亲贵在二人面前也不敢扬眉吐气。 等到大殿之中只剩下他们四人,皇帝才对傅恒道:“可查到了什么?九州清晏的大火是意外,还是有心人有意为之?” 傅恒正容道:“皇上,奴才带人观察九州清晏的残骸灰烬,再结合小卓子公公等人的证词,就判断起火的位置是备茶烧水的西耳房。按照灰烬痕迹来看,是倒了的炉子燃了火,又因着不曾及时灭火,这才越烧越大。” “火灾发生之时正是中秋节当日,八月十五的子时。秋日天干物燥,本就有火烛之患。而这场不曾及时熄灭的火,被子时呼啸的东风一吹,这才殃及了正殿。幸而小卓子公公和进忠公公警醒,发觉了起火之事,若是再拖延三刻,只怕整个九州清晏都会不复存在。” 傅恒说得委婉含蓄,但其中之意皇帝如何不晓。整个九州清晏都不复存在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其中的皇帝又能是什么样的下场呢? 皇帝的神色愈发冰冷。 傅恒垂首,在皇帝这样的压抑气势下后背也忍不住沁出了冷汗。 他不敢抬头看皇帝,只按照调查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讲到:“皇上,当夜西耳房备茶之人是小年子。此人死在了西耳房,奴才已经令大理寺的仵作验尸,发觉此人身上并无外伤,是活着的时候被烈火焚烧了的,致死的原因就是在火场之中吸入了过多的烟气,最后窒息而亡。” 说着,他将有大理寺寺卿签字的仵作偃师记录呈到了皇帝的案头,轻声继续道:“西耳房中盆罐皆碎,按照其摔碎的位置、碎片分布的情况、碎片侧面上的灰烬,奴才和大理寺寺卿、刑部尚书商议后,都认为这是在火灾刚开始时就摔碎了的。” “应当是小年子过于困倦,在看炉子煮醒酒茶时歪倒了过去,不想他的动作带倒了旁边的小炉子,炉子里的火就此点燃了一旁的帷帐。” 第872章 小年子 傅恒娓娓道来:“等他被烫醒时火已经烧了起来,他尝试将有水的盆罐都泼了上去,却并不见成效,自己也被有毒的黑烟呛晕了过去,这才酿成了悲剧。” 皇帝神色冷漠:“那照着爱卿的意思,此事就是一场意外了?” 一场意外引起如此大火,险些害死了皇帝。这个结论告诉皇帝,皇帝自己都是不相信的。 傅恒又行了一礼道:“奴才并不敢这样认为,当时之事实在是巧之又巧,因此奴才查了小年子的旧日经历,发现他曾经在长春宫伺候过两个月,后来被皇后娘娘指去了阿哥所伺候二阿哥。因着大阿哥身边的奶嬷嬷不尽心,伺候的人都换了一波。而二阿哥身边的人额外多些,便又调了小年子去大阿哥身边伺候。” “大阿哥最重视信任的太监,唯有他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平子一个。小年子在大阿哥身边不受重用,觉得日子过得没有盼头,就使了银子,后头又调去了御膳房。他在御膳房呆了十多年,因着他侍弄着一手好汤水,皇上都赏了他三回,内务府这才将他从御膳房调到了皇上身边,专门伺候皇上的茶水。” 皇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道:“旧日皇后身边的人,还伺候过二阿哥,你倒是个实诚的,不曾伪饰一二,对这样的消息避而不谈。” 傅恒连忙跪倒在地,给皇帝行了个大礼道:“奴才只知道尽心皇事,只忠心皇上一人,皇上要奴才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敢有丝毫隐瞒。且奴才相信此事与皇后娘娘、与二阿哥并无半毫关系,何况皇后娘娘已经仙去,奴才又有什么可隐瞒的?” 皇帝的神色略和缓了两分,就听傅恒继续道:“小年子在皇后娘娘宫中时,皇贵妃娘娘也正在长春宫侍奉,虽并未听说二人有何来往交情,但两人曾居一宫两个月也是事实,奴才并不敢隐瞒皇上。” 皇帝微微合上了眼:“二阿哥,大阿哥,皇贵妃,朕身边一个伺候茶水的奴才,竟然明里暗里与这么些人都扯上了关系。” 皇帝若是死了,二阿哥是身子弱却已经有嫡子的唯一嫡出皇子,且背后还有富察氏和科尔沁支持。 大阿哥则是健康的长子,国赖长君,可不是光说说而已。且他将皇帝背出火场,无论皇帝死活,他都是实打实的忠孝之子,救驾功臣。 而嬿婉则是离后位一步之遥,膝下的五阿哥也是聪明伶俐,十分得皇帝的心,又与二阿哥关系极佳。若是二阿哥推举这个弟弟,也并非没有与大阿哥的一争之力。 皇帝如今对每一个人都心存疑虑,瞧着谁都像对他的皇位和性命有所图谋似的。 他的语气中已有几分森冷,让人不再敢直视他的面孔。 傅恒跪倒在地,不敢回话。 只皇帝玩味一笑后继续道:“便都只是十几年前的几份交情吗?你们查了快十日,就只查到了这些?” 第873章 自导自演 傅恒忙道:“小年子是十三岁时逃难入的京,孑然一身,瞧不见出路才自己寻了门路净身入的宫。因而家中并无旁人,奴才没有使人搜了他在宫中的住所,也并无其他异样,也并无一毫一厘不明来历的钱财。” “他瞧着像是极干净的,可奴才却觉得如此才是最大的不干净。都说宰相门人七品官,更何况是伺候皇上的人,如何会连一分孝敬都无?如此只怕是他故意抹去了。鲁菜又带人细细搜了房间,发觉有一张半截儿小纸片被压在了床脚下,这才不曾被人发觉。” 傅恒说着呈上了那半张纸片,显然是被撕过的。 他继续道:“奴才们顺着这东西追查,发现这是用京中一家典当铺的当票拓印出来的。奴才就使人去查这典当铺的记录,却发现已经没有了,当铺伙计供述说这是一桩特别的买卖,三百两的金钗只押了二两银子,也就是说,无论是谁,只要拿着当票,就能只花二两银子赎出来三百两银子的东西。东西已经被人赎走了。顺着追查下去,人也已经早就不在京城了。” 皇帝极短促极冷诮地笑了一下,问道:“这铺子是何人的?” 傅恒俯首道:“这典当铺背后的主子是大阿哥府侧福晋进门时随着嫁妆陪送的门人。” “大阿哥?”皇帝唇边的笑意冷得毫无温度,“朕倒是生了一个好儿子,能进火海奋不顾身地将朕背出来,也能和起火的小太监扯上草蛇灰线的联系。” 傅恒磕了个头,苦笑道:“皇上,奴才没用,并不曾揪出来谁的把柄,也不曾抓到什么实打实的证据。如今这些说不得是巧合,还是环环相扣的证据,奴才也不敢凭空揣测,免得冤枉了好人。是奴才无能,奴才求皇上赐罪。” 若说是意外,西耳房的情况瞧着的确像是意外。若说不是意外,这丝丝缕缕的证据都与大阿哥若有若无地扯上了联系。 皇帝闭了眼睛。 半晌,等到傅恒清晰地感受到额间的汗珠流进自己眼里,眼中传来又涩又疼又辣的感觉的时侯,皇帝淡淡道:“大阿哥救驾有功,晋位亲王,改封号为荣。” 这话一出,傅恒和小卓子都忍不住微微抬头觑着皇帝的脸色,却见皇帝的眼中毫无半分笑意。 唯有进忠不紧不慢地给皇帝添了热茶。 他想起了今日早些时候太后与皇帝的对话。 说来倒也简单,不过是太后向皇帝提及大阿哥的梦境。 大阿哥自言梦到皇帝置身火海,这才惊醒后连忙穿衣来九州清晏,却不想梦境照入了现实。 皇帝自然难以相信这话。 大阿哥住的天然图画比镂云开月离九州清晏更远,可他却比住在镂云开月的永琰兄弟三人更早到九州清晏救驾,这本就是反常。 且当日装束齐整的大阿哥在一群衣衫不整的阿哥、妃嫔中显得格外突兀,就是皇帝自己昏昏沉沉地上气不接下气,也自有旁人发觉,皇帝缓过来后就晓得了此事,不免疑心上了大阿哥有自导自演赚取救驾之功的嫌疑。 第874章 猜忌 皇帝心中对大阿哥猜疑到了十分,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大阿哥不顾自己安危进火场救了皇帝,若是皇帝对他不赏反罚,那岂不是会寒了臣子的心。日后若是皇帝再遇到危险之事,又有谁敢出手相救呢? 因而如果抓不住起火与大阿哥相干的把柄,皇帝也不好直接光明正大地处置他。但若要让皇帝就此赏赐他,皇帝却也于心不甘,故而暂且拖延了对大阿哥的赏罚,只高高地将进忠和小卓子抬举了起来。 皇帝不相信大阿哥所谓的梦中得了启示,露出几分不屑之意来。 太后却微微抬起眼皮道:“说起这梦中得召,哀家却想起来皇贵妃来。当年皇贵妃还只在嫔位上,就是在怀着五阿哥时做了胎梦,因着这个梦带着皇帝你及时去了阿哥所,这才撞破了二阿哥被珂里叶特罪人暗害之时,保住了二阿哥的性命。皇贵妃也是因为这救了嫡子之功才一跃而起,得了这四妃之位的。” “皇帝,你当年不曾猜忌皇贵妃是故意谋害了二阿哥又跳出来装好人,如今怎么不相信大阿哥的梦中启示了呢?” 说起来,当年皇贵妃的胎梦也是玄而又玄呢。 皇帝却挑了一下眉,笑道:“皇额娘是以为儿子耽于女色,偏袒宠妃却不相信自己的儿子?那皇额娘可就冤枉我了。” 他收了脸色的笑意,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星火:“当年儿子和皇后将永寿宫内外查了个底儿朝天,永寿宫上下所有人在那之前都没进过阿哥所一步,也都与涉及此事的苏绿筠、珂里叶特氏毫无瓜葛。若是她有本分谋害永琏的嫌疑,不说儿子,皇后又如何容得下她?” 他和皇后当年对嬿婉做胎梦救永琏之事自然也是将信将疑,到底是太过巧合和玄学了。 但长春宫早有嬿婉命格利于永琏和皇后的铺垫,皇后也是因了这个才愿意抬举的嬿婉。再者,几番查证下来嬿婉又的确与海兰和苏绿筠使的手段毫无干系。有命格在先,又排除了嬿婉做戏的可能,皇帝和皇后这才不得不相信于她。又因为嬿婉这是实打实的功劳,没有她永琏当真就会被算计夭折,极为重视嫡子的皇帝这才给自己的宠妃晋了位分。 太后眼中闪了闪,皇帝对皇贵妃,比她从前想的更加无情些。也是,皇帝能全然相信谁吗?只是如此她更要调整些对皇贵妃的评价了。皇帝并未对皇贵妃有昏了头一般的超乎寻常的偏宠,那皇贵妃能走到今日就全是她揣测帝心、揣测人心的本事了。 她心思一转而过,口中却叹息道:“那依照你的意思,可是怀疑大阿哥贼喊捉贼了?永璜这孩子如此纯孝,一见皇帝的寝宫着了火,夺过侍卫手中的木桶往自己身上一泼就钻进了烈火熊熊的火场去,不顾自己性命地将皇帝你背了出来。如今却还要受这样的猜忌,皇帝啊,哀家只怕你伤了好孩子的心。” 第875章 借古喻今 皇帝淡淡抬眸,对着太后的话不置可否,眼中波澜不惊道:“皇额娘这话就冤枉儿子了。永璜是朕的亲子,又是长子,朕如何会怀疑他会有火烧九州清晏、强造救驾之功的罪行呢?” 太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道:“皇帝能这样想就好。皇帝是妻贤子孝、样样齐全的明君,如何会有那样冒天下之大不韪行谋逆之举的儿子呢?那实在是无稽之谈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慈和的笑来,但皇帝却觉得那笑颇为扎眼和讽刺:“皇帝对哀家和先帝纯孝,以身作则,上行下效之下,皇帝的儿子们自然也是个个孝顺懂事的。皇帝这样的明君慈父,自然不会教养出那等乱臣贼子出来,永璜这样忠孝双全的儿子才像是皇帝所出的。到是哀家多思了,只怕皇帝多心,猜忌到了好孩子的身上。” 从太后口中说起皇帝对太后的纯孝,总觉得有几分讽刺的意味在。太后这样说话,皇帝竟然一时分不清太后到底是在为大阿哥辩护,还是单纯是来瞧自己笑话的。 皇帝只敛眉肃容,眼中也再没了一点情绪的涟漪,语气淡淡道:“皇额娘玩笑了,儿子不过是身子不大爽快,一时之间耽搁下旁的事情罢了,又哪里是猜忌到了永璜身上。” 太后笑容浅淡:“皇帝能这样想就好。哀家会想起此事,也是忧心有人依靠着皇帝的宠爱生出事来,危害到皇帝的长子身上。” 她话里话外都在阴谋论嬿婉。 皇帝笑了一下:“皇额娘多心了,朕又曾宠幸婢妾?” 太后慢悠悠地轻笑道:“哀家也是思及历史,这才多话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做出追忆之状来:“汉武帝开创盛世,一代雄主,最后却是后继无人,盖因他对自己的儿子疑心太过。汉武帝受人挑唆,宠幸壁妾,猜忌自己的长子有造反之心,又有奸臣构陷太子,逼得太子不得不自保。太子无心谋逆,却被逼冤死。汉武帝醒悟之后亦是悔之晚矣,就是修再多的思子宫、归来台又有何用呢?” 她话里话外都是暗示皇帝,大阿哥就像汉武帝的太子一般忠孝,是有人在猜忌陷害他。 又特特点出宠幸妾室,又能指的是谁?自然是内涵嬿婉了。 太后含蓄地暗示大阿哥故意纵火的说法是嬿婉忌惮大阿哥的长子身份故意构陷的。 “没了年长的太子,汉武帝选中的幼子汉昭帝登基后却主少国疑,以至于被辅臣把持了前朝后宫,英年早逝连个后嗣都没留下来。汉昭帝死后,辅臣霍光定了新皇帝的人选,扶上去做了二十七天的皇帝又就废黜了他。一国之君的废立竟然只捏在一个臣子手中,实在是荒唐。” 皇帝垂头转着手上那串翡翠串儿,不曾言语。主少国疑么?可汉昭帝是八岁登基的,他又如何会将皇位传给一个八岁稚童?更何况永琰再过几年就满二十,是加冠成人的时候了。太后这借古喻今,是觉得自己活不过这几年么? 第876章 女诫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太后这样为大阿哥说话,若这场火真是大阿哥所为,太后又是否能脱得开关系?要知道近来皇贵妃多病,宫中事务可多是婉妃管理,太后监察的。 从前皇后和皇贵妃协领六宫多年都不曾出事,如今大阿哥的额娘一主理就出了这样的差错,当真是意外么?皇帝可不相信。 太后也不曾看皇帝,因为没有注意到皇帝眼中闪过的冷意,她只悠悠叹息道:“若不是后继的宣帝中兴,就是西汉就此灭亡了也说不定。说起来这宣帝正是当年枉死的太子之孙,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当年太子不曾枉死,兴许西汉还能兴隆久些,不至于就此走了下坡路。” 皇帝压抑住周身微沉而凛冽的气息,静静道:“汉武帝一代雄主,但其子嗣不多,唯有六个。太子被废,次子早折,三子觊觎皇位,四子蠢笨莽撞,五子有个投降匈奴的李广利做舅舅。因此,汉武帝才唯有体伟姿聪的幼子可托付大任。儿子却比汉武帝幸运许多,膝下之子已经有十三个,却是不必担心后继无人,不必指望垂髫幼子了。” “再者汉武帝死时已有七十,儿子若能有他的寿数,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皇帝已经如此说了,太后若是再说下去就像是在诅咒皇帝早死了,因而也不得不闭了嘴。 皇帝看向了福珈,冷冷道:“皇额娘读史书劳心费神,你们也不知道该劝着些。” 福珈才低头领罪,太后就道:“皇帝这样说倒是哀家的不是了,只是闲来无事看了几本罢了。” 皇帝语气不明道:“皇额娘若是闲来无事读书,看西汉倒不如看东汉。东汉出了一个班昭,做《女诫》教育班家女儿们柔顺敬慎,学习其姑祖母班婕妤的贤良才惠,以督促自身,不至于在出嫁后失容他门,取耻宗族。儿子倒是觉得东汉班昭很值得一学。” 太后一窒,只能咬牙道:“皇帝说得极是。” 皇帝神色宁和,口中之话却如刀子一般,平淡道:“皇额娘放心,纵然端淑妹妹寡居回京并不和《女诫》中的道理,但到底是儿子嫡亲的妹妹,就是出格些儿子也乐意护着。清漪园如今正在修缮着,将来定然不委屈了皇额娘和端淑妹妹。” 皇帝提起清漪园和端淑,太后反倒沉静下来,笑道:“皇帝说的是,哀家有皇帝这样的好儿子,只等着享儿女之福了。” 皇帝有永璜这样的好儿子,就是他孝顺自己的报应。 该说的话都说够了,太后给皇帝掖一掖被角,施施然起身道:“皇帝安心养病吧,哀家先回慈云普护去,给你和端淑念佛祈福。” 她能替大阿哥说的话都说了,将来若皇帝相信了大阿哥的救驾,登基的是大阿哥,那大阿哥也能领她这份情。 皇帝略一欠身道:“儿子多要皇额娘费心了。” 太后温和地看着他笑道:“有人能费心是好事儿,哀家有你、有端淑和柔淑在膝下承欢,还有什么可忧心的呢?” 第877章 一枝独秀 皇帝没死在火场里,太后不知道自己该是高兴还是难过。 若说难过,可皇帝自十几岁就来到她身边,近三十年间并非没有一点儿母子之情。这么长的陪伴,就是养条狗都舍不得了,更何况是人? 若是高兴,可皇帝这个儿子又如此对待她和端淑、柔淑。养个儿子反倒未必比养条狗来得好。 太后这番话虽说得叫人不痛快,可却并非没有半分道理。皇帝不好无凭无据地直接处置大阿哥,更不想有个谋逆的不孝子带累他明君的名声,因而只暂且压抑不发,令傅恒仔细查案。 如今既然无证据可依仗,只有些似是非是的联系,皇帝就只作不觉给大阿哥晋爵荣封。 但还跪在下处的傅恒和一旁伺候的进忠、小卓子心中都隐隐有猜想,皇帝哪里是相信了大阿哥,分明是怀疑更盛,只是面上压抑不发罢了。 大阿哥得了个亲王的爵位,但离皇位却愈发遥远了,日后更不知道会如何。 皇帝只是暂时碍于这救驾的功劳不好处置他,日后的猜忌和零碎的磋磨却少不了。 进忠垂头给皇帝添茶,转过头去唇角却掀起来两分笑意。 若是是大阿哥能抹干净了所有痕迹,他也不至于露出来衣裳完整而来的马脚,背后自然少不了进忠和傅恒的扫尾。 傅恒顶着办事不力的压力不曾揭出来大阿哥动的手脚,倒不是与大阿哥有什么交情,而是若是大阿哥倒了,如今就是五阿哥一枝独秀了。 皇子一枝独秀的后果富察家已经尝够了。 横竖在大阿哥被皇帝疑心纵火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排除了继承大位的可能。那与其将大阿哥一棒子打死,让五阿哥渐渐成为皇帝挑刺的对象,倒不如依旧将大阿哥立在皇帝跟前,留着这个挡箭牌扎皇帝的眼。 皇帝并不能坐实大阿哥的罪名,却对他多有疑心和猜忌。偏偏明面上大阿哥是救驾功臣,皇帝不好直接处置他。皇帝越是不能处置他,大阿哥就越像掌中刺一般时时刻刻扎着皇帝,让皇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有这样的人在前头碍眼,对比之下皇帝只会觉得五阿哥更懂事讨喜。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五阿哥的示意。 两人沟通之后,大阿哥就再不曾为难兄弟,反而将目标对准了皇帝。就是这次做下这样的事情,也不曾栽赃陷害到兄弟头上,只充做了意外。 大阿哥如此行事,永琰也念及旧日的兄弟之情,愿意保住大哥。 而皇帝身子的骤然衰败也都归因于这次火灾之困,解了包院使“看顾皇帝不力”之困。 现在这样的结果,处处都遂了进忠当初的意,也不枉进忠在发觉大阿哥作为后按耐不发,装出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来好成全了自己和小卓子的救驾之功。若是皇帝不曾发觉大阿哥的不妥,进忠自然要将事情挑出来让皇帝生出疑心来。 如今他彻底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往后才能在皇帝秘密立储时成为了令主儿的眼睛。 第878章 一处相思 大阿哥对皇帝螳螂捕蝉,进忠则黄雀在后。 如今既得了实惠,又打压了皇帝和大阿哥,实在是一好两好。 唯一的不好,就是进忠弄伤了自己,惹恼了嬿婉。 此事事关实在重大,进忠心知肚明嬿婉不会肯答应他拿着自己的性命如此冒险,但为了嬿婉,为了永琰,为了他们能早些安心地长相厮守,进忠还是迈出了这一步。 纵然嬿婉十分机敏,进忠并不能瞒住大阿哥火焚皇帝的布局,但他却藏住了自己趁机救驾的打算。嬿婉只以为进忠预备在适宜的时候令人救驾,却不知道他要亲身上阵。 进忠连对小卓子都不曾说出此事,因为比起进忠自己,小卓子尚显稚嫩,若是晓得了实情未必能当真演出全然不知的样子。 且小卓子极为在乎他的性命,只怕也也未必愿意进行如此冒险的计划。就是当真按着计划行事,只怕也过于着急,可能在火情尚不能为人发现的时候就入正殿救人,那就反倒像沉不住气的大阿哥一般露出马脚来不打自招了。 因而进忠便自己硬抗了压力,只定下心等着火燃起烧到了正殿,这才叫醒皇帝救驾而出。 肩上硬生生挨得那一下伤,半是要护着皇帝不好躲开,半也是苦肉计。若是他和小卓子一点儿伤都没有,皇帝如何能认识到这情况危急,如何会记得这救驾之功呢? 尤其按着规矩皇帝身边的宫侍都是进忠管辖下的,小平子是困糊涂了犯错也好,还是被人收买了谋害皇帝也罢,进忠都有失察之责。也只有这伤才能让皇帝不去算这笔旧账,只记得他忠心耿耿、舍生忘死的好来。 如今看来,进忠的布局是极成功的。 只是嬿婉瞧见他的伤后却是又心疼又气恼又心酸又苦涩。她何尝不知道进忠的苦心,可是她宁可缓缓谋划行事,却也不愿意见进忠伤到了自己。 彼时包院使被皇帝留在了身边离不得半步,进忠和小卓子成了救驾功臣身边多的是眼睛。皇帝受了这样命悬一线的磨难,只肯信任进忠和小卓子两人,因而将养伤的进忠放在了自己暂时所居的镂月开云的右厢房处。 嬿婉只能以感激他们救了皇帝,探望救驾功臣为由到右厢房见进忠。 两个人,一个是帝王宠妃、后宫之主的皇贵妃,一个是皇帝心腹、救驾功臣的大太监,在距离皇帝十步之遥的地方,什么话都不能说,什么动作都不能做。 因着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近来侍疾之人又络绎不绝,嬿婉不能在右厢房多待,连险些滑出眼眶的泪都不敢掉,也不得看看进忠肩上的伤情,只能公事公办地关怀几句,又冠冕堂皇地叮嘱陪在进忠身边的小越子仔细侍奉,就得转去正殿给皇帝侍疾。 好在小越子是个体贴进忠的好徒弟,嬿婉常在镂月开云侍疾,身边的王蟾自然也久居此处,小越子就在侍茶烧水的间隙“恰好”遇上王蟾,替进忠与嬿婉传几句话,才叫两人多些安慰。 第879章 心疼 直到进忠伤愈,能出了镂月开云,嬿婉和进忠才有机会说说贴心话。 嬿婉头一件事就是要瞧着他肩上的伤。衣衫之下的肩头白皙,但雪白之上却有刺眼的红色。被燃着火的梁柱碎片砸过,即便愈合了也留下蚯蚓一样的疤痕。 她的手颤抖地轻轻抚摸在那伤疤之上,感受到指尖那凹凸不平的触感,她仿佛被火燎了的是自己一般,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进忠感受到那微凉的指尖传递来的颤意,下意识转身攥住了嬿婉的手,安抚地轻拍两下,又紧紧地握住。 他拉着嬿婉的手,将站在背后的人拉到面前,将那只发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用脸上的热意暖着她的手。 见着人愁眉泪睫,憔悴可掬,脸上一点儿粉黛都没施,只红着一双眼睛瞧着他,心疼之中还夹杂着三分欲语还休的恼意,进忠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揉碎了,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挖出来捧到她面前,只求她片刻的欢颜。 进忠软着声调央求道:“令主儿,奴才好容易寻了空隙来长春仙馆,求您赏奴才一个好脸儿吧。” 嬿婉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瞧着他的伤就知道当日的危急之处,说是命悬一线也不过分。若是这梁柱碎片再大些,或是冲着脑袋去的,进忠又如何留得命下来?就是进忠传话时再三保证了他是苦肉计,是确认了安全不会将自己赔进去的,可当时千钧一发、烟熏火燎的,谁又能保证不存在个万一? 光想到这个万一的可能,嬿婉便觉得心如刀割。这些时日她梦中都是进忠被着火的梁柱砸到困于火场的画面,和前世进忠被勒死的场景交替着,叫人难以安寝。连着几番噩梦,嬿婉眼瞧着人都清减了。 也就是皇帝还以为是嬿婉悬心自己安危和拖着病体协领六宫和侍疾辛劳之过,倒是对她疑心更洗去几分,近来赏赐颇多,才叫进忠寻到机会来长春仙馆。 嬿婉含情带怨地看着眼前的人,到底是受一场伤,难免是瘦了些,脸上的轮廓更见棱角。她待要说两句狠话,怪他拿自己冒险,可又知晓他全是为了自己,舍不得。 可若是就这样轻飘飘地放他过去,却又实在恼极了他自作主张,不把他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只怕轻纵了他,他下一次再遇到这样的选择还是将他自己作为棋子来以小博大,再伤了他自己去。 如此之下当真是千回百转,愁肠百结,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进忠瞧着她的样子愈发地心疼,伏小做低道:“令主儿,奴才做错了,您打我骂我都好,可别不理我。” 嬿婉勉强压抑住快要落下的泪珠,硬起心肠道:“进忠公公一石三鸟的好本事,将大阿哥、皇上一起算计进去了,全是为了我和永琰好,这又能是做错了什么?我和永琰不谢谢公公的大恩大德,若是还打你骂你,岂不是我们丧了良心?” 第880章 在意 进忠见嬿婉肯与他说话,就是话中还带着恼意,却也反而松了口气。 令主儿还肯与他说话就好。 进忠将人抱在自己怀里,嬿婉待要推开他不肯让人抱,可挣扎间他似是扯动了肩膀“嘶”了一声,嬿婉忙住了手要去看他的伤,手下一松了劲儿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她这才反应过来,伤疤都愈合了,哪里还会略一动作就抻到伤口。分明是这人装可怜,自己又关心则乱了。 待要恼,就见人环着自己的腰仰着头央求道:“令主儿,奴才都多少日不曾这样抱着您了,求您疼一疼奴才吧。” 嬿婉眼圈再一红道:“你要是不曾拿自己命去赌,又哪里会有这些时日?” 进忠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略有几分心虚,捧着人的腰软声软语道:“令主儿,奴才知道错了。” 嬿婉的一滴泪就砸在人脸上,倒比那带火的梁柱碎片砸人更疼些。 进忠乱了手脚,忙起身要去哄人,却被嬿婉伸手一压,坐回了榻上。 嬿婉居高临下地盯着人,盈着泪道:“那你倒是说说错在了何处?” 进忠拉着人的手哄道:“奴才这条命都是令主儿您的,胳膊腿儿连着心肝脾肺肾都是您的,哪里能自己做主,伤了您的东西呢。” 刚刚都是在哄人,但他看着嬿婉明显消瘦的面容,她的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心疼,手底下白玉一样的腕子都纤细了一圈,这时候才有了些真切的悔意。 他自己不在意此身,就是舍了这口气、这条命换来令主儿的富贵平安也是值当的。可此刻有人像在乎自己的性命一样在乎着他的,那他的命就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 他虽自信自己算无遗策,可火场之中的千钧一发的形势总是真的,谁都不敢保证危急关头自己一步都不错。 若是他当真出了意外,死在了火场之中,那他就不能长长久久地守在令主儿身边了,那他的令主儿又该怎么办呢?她是不是要承担失去他的难过呢? 他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有了害怕之感。 以身入局,是利益最大化的结果。 可在嬿婉眼中,他却比那换来的利益更重要。 进忠此刻不知道该是后悔,还是该欣喜,还是该后怕,只觉得心中热乎乎的,像是贴着皮肉放了一只炉子暖着,暖流汇集到心坎儿里去。 见他脸上终于有了后悔和后怕的意思在,嬿婉神色稍稍好看了些,低声道:“我只问你一句,若是我这样以身入局,伤了自己换来救驾之功,你肯么?” 进忠不假思索道:“那怎么行?” 他只恨不得将令主儿捧在广寒宫里,叫人间的这些凡夫俗子再伤不了她分毫,又如何舍得她冒这样的风险?嬿婉就是掉了根头发,他都心疼着呢。 嬿婉一推他:“那我便是这样狠心的人?我便肯么?” 她知道进忠这么做对她好,对永琰好,对进忠自己也好。却无法接受这一切是进忠受着伤、顶着性命之忧换来的。 她宁肯多花一年、两年、五年的时间去布局,去慢慢与皇帝周璇,却也不要进忠在生死之间游走几个来回。这次是天时地利人和,这才只伤了肩膀,若是运气不好呢? 她都不敢想。 第881章 但是 进忠眼眸深深地望着嬿婉,在心间细细描绘着她的一颦一笑,像是要将这个人的音容笑貌刻到自己的骨血里去。 他捧着嬿婉的手,只觉得眼眶发热,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从心口喷涌而出,奔涌在他每一寸的皮肤下,汇集在脸上。 他忍住泪意,哑着声音低沉道:“令主儿——” 嬿婉眼角眉梢还带恼意,嗔道:“如今你可明白了?再不许有下一次。” 她想要很长很久很好的一生,而在这一生中,她都要进忠始终相伴。 进忠将嬿婉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中,大掌完完全全包裹着嬿婉的手,温热的皮肤贴着皮肤,亲密之中有种安心的感觉。 “令主儿——” 他忍不住又喊了一句她,仿佛是灵魂的深深喟叹和共鸣。 四目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进忠偏头拿袖子揩去泪,不想让嬿婉瞧见。 嬿婉知晓他的心思,只从袖中抽出帕子掷给他。 进忠背过身去整理好自己,这才又捧出笑来,低声求饶道:“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了。” 什么都比不上性命要紧,没了性命,他拿什么和令主儿长相厮守?除了他自己,他放心谁来陪着令主儿一路前行? 嬿婉勾一勾他的腰带,见他真心知错了,也不忍为难他,只道:“进忠,什么都没有活着要紧。只要活着,就总还是有机会的。你的性命在我这里是和我的性命、永琰的性命同样要紧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晓你的心意,都是为了我和永琰好。你为了我好,我为了你好,原都是一片真心,又何必为此吵闹,反倒伤了人的心。所以这一次咱们翻了这页,往后也在不提了。” 她这样轻飘飘地将事情翻过去,进忠先松了口气,便见眼前的妙人柳叶一样弯弯的眉毛一挑,红唇一张一合,就吐出来一个“但是——”,让他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嬿婉俏脸一板:“但是若有下次,你再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儿,我可就再不理你了。” 这惩罚可比被带着火的梁柱碎片砸了还重,进忠语气顿时更软和了下来:“令主儿,奴才再也不敢了。” 他伸手将人抱在怀中,再人耳畔轻声道:“奴才定不会给您这个机会的。” 温热的呼吸打在耳畔,有些热又有些痒。 刚刚给嬿婉看完伤处,进忠的内衫还不曾好好的拉回来,如今动作之下更是“香肩半露”,露出一片旖旎风光来。 嬿婉耳根子微微有些发热,推了他一下:“青天白日的,穿成这样还拉拉扯扯,像个什么样子。” 进忠嘴角一勾,还没说什么,就见嬿婉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肩上,凝在了那片伤处。 怀中人刚刚还红润可爱的耳垂一下子就失了血色,嬿婉直起身子,微微蹙着眉。进忠心中呜呼哀哉,悔意倒是更深了,连忙正了正内衫,将带子系住了。 嬿婉常常让王蟾问小越子,自然知道进忠如今好得差不多了,好在不曾伤到骨头,倒也不至于留下什么后遗症,也幸而进忠机敏,不曾让那碎片砸在脑袋上。她忍不住轻声念了句佛。 进忠心中暗自计较要包院使配一副药膏来消一消伤疤,口中却故意转移话题道:“令主儿,皇上要奴才查一个人。” 第882章 押宝 嬿婉微微挑眉:“是太后?还是大阿哥?” 进忠轻轻捧起嬿婉的手指吻一吻,眉眼含笑道:“奴才再没有见过令主儿这样聪明的人了。” 嬿婉眼波流转,就是知道这是进忠“情人眼里出西施”,可到底是心中受用。玉白的手指从他的掌心滑过,轻轻曲起来敲了三下,如露珠滴落到荷叶中央,她楚楚一笑,嗔道:“惯常会卖关子。” 进忠笑道:“令主儿是最英明的,您猜的自然没有错,就是太后了。” 嬿婉心中了然,太后近来为着大阿哥之事上蹿下跳太过,过犹不及反倒惹来皇帝的疑心。大阿哥和太后之间影影绰绰的联系,早在大阿哥算计侄子的时候就若隐若现了。嬿婉瞧得出来,皇帝自然也不是瞎子。 此次九州清晏的火灾偏偏起于婉妃协理后宫事务,太后督查之时,二人自然是逃不开的嫌疑。皇帝如今不仅仅疑心到大阿哥身上,为着太后的反应,他怀疑太后也在其中掺和了一脚。 说来也有趣,皇帝本是有意令玫妃和和妃制衡二人,偏偏她们都瞧得分明,不肯淌这摊浑水,只以多病和照料幼子为由搪塞过去。 尤其是玫妃吃多了夹在这母子之间的苦头,险些被皇帝拉去祭旗,好容易靠着嬿婉的主意做了双面卧底,求得一线生机,又怎肯重蹈覆辙?好在她本就是大病初愈,还能以头疼脑热来糊弄过去。 这自然是违逆了皇帝的心意,只从近来皇帝待她们二人的态度便可得知。两人在镂月开云还没侍疾几回,就被皇帝找茬儿,为了芝麻大小的事儿发作斥责。 好在两人都是谨慎的性子,皇帝病倒之后更是处处小心,并不留下什么错处和把柄可捏,又有皇嗣的情面在,故而最后也只是一个两个都禁了足,又将宫权重新集于嬿婉一人罢了。 横竖嬿婉掌权总不会亏待了她们,如今这样的多事之秋足不出户反倒是安全,两人只安心禁足,与同住的嫔妃说话下棋,逗弄幼子。若不是皇帝病着,宫妃不能做出喜悦的样子来,玫妃只恨不得拉个戏班子来好好热闹热闹。 嬿婉想起白蕊姬和青蕙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笑意,心思一转才又正经了神色,缓缓道:“太后如今年纪大了,也越发糊涂起来了。她即便押宝在大阿哥身上,这样明显地替大阿哥说话,反倒是害了他。” 太后在皇帝面前展现出对大阿哥的看重与关切,越是为大阿哥说话,皇帝就越是会冷淡和怀疑大阿哥。 按理来说,依照太后从前的本事和谋略,这样的错误她绝不会犯。如今却出了这样的事儿,嬿婉也不晓得是太后真的老糊涂了,还是她背地里还有旁的算计。 进忠想了想,笑道:“旁的不说,太后娘娘只怕是单单押宝在大阿哥身上的。倒不是为了大阿哥多出类拔萃,多得皇上的喜欢,而是太后娘娘从前事情做得太绝,如今不好调转船头了。” 第883章 莫名 太后从前先是屡屡针对慧贵妃,为此一向孝顺贤良的皇后都与她翻了脸。之后又是为难皇后,又是抬举如懿和海兰,又是帮衬大阿哥算计二阿哥,最后更是算计到了璟妘身上,彻底突破了嬿婉的底线。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与嬿婉处于对立阵营的。 若是永琰将来登基,哪怕不得不遵循孝道,依旧荣养太后,但却绝不会给太后再搬弄是非、搅弄风雨的机会,更无多少恩泽和遗留到端淑、柔淑两位长公主身上。太后又如何甘心如此? 可便是她有意改弦更张,转而一力扶持五阿哥上位,但五阿哥和嬿婉羽翼已丰,并不如何需要太后的助力。不说嬿婉肯不肯放下旧怨与她结盟,就是结盟了,可太后半道出家的情分又是否抵得过太后从前的所作所为呢? 太后尊荣富贵了几十年,只有旁人看她眼色的份儿,就是皇帝也碍于孝道总得让她几分情面。高高在上习惯了,又如何愿意放下架子,祈求嬿婉的放过呢? 与其摇尾乞怜,太后宁愿赌一把来扶持大阿哥,也算不得难以理解了。 嬿婉无意识地捻着进忠绣了金线进去的袖口,思索道:“太后自是助力大阿哥的,可她如何会如此糊涂行事,反倒是给大阿哥火上浇油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嬿婉并不觉得太后老糊涂了是一个合理解释。能让太后昏了头的只有远嫁的长女的安危,如今端淑长公主回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太后又如何会如此冒进行事? 进忠认真思考片刻,也是难以理解此事,这实在不像是太后一贯的作风。 他蹙着眉思索着,却任由嬿婉一下一下扯着他外袍上的袖口,想了想才笑道:“令主儿,想不想得清楚也并非一定是全然要紧的,只要让太后推居清漪园就是了。人不在,凭借您的本事,难道还能让她远程操控着宫人翻了天不成么?” 快刀斩乱麻,将人送出宫才是一了百了。 太后若是体面自然是好,她若是不体面,嬿婉和进忠自然能帮她体面。 进忠嘴唇微启:“太后要是真糊涂到在皇上面前出尔反尔了,令主儿再帮皇上分忧就是了。” 嬿婉凝神细思片刻,轻轻道:“这法子要在皇上身子不好时才最有用,如今准噶尔的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已经开战,大清以逸待劳,只搅和得两人战事不停、两败俱伤的时候才是发兵之机。” “如今眼瞧着大清出征的时机不远了,永琰提起过,也不过是一两个月的功夫,战事结束快则三个月,长则一年。就是一年,咱们也是等得起的。这段时间内皇上的身子不能出大问题。”她摸着金线绣纹的凹凸,细细思索道。 “如此,咱们一面等着端淑长公主回京,看看太后是否肯信守承诺,一面等着准噶尔战事结束,皇上身子的毛病可以慢慢显露出来了,再看是否需要布局给太后就是了。” 进忠颔首称是,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一桩事儿可能关乎了咱们五阿哥,奴才倒是得与令主儿一提。” 第884章 守孝 提起永琰,嬿婉自然是格外关心。她向进忠探了身子过去:“可是皇上对永琰有了什么安排?” 永琰已经满十五岁了,若是此刻皇帝要他历练政事,倒也是正当年纪。可依照皇帝的性子,如今就肯这样放权么? 果然,进忠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咱们阿哥十五岁了,皇上自然也惦记着。” 嬿婉反倒是蹙了眉:“皇后娘娘过身才一年有余,就是赐婚,总也要过了二十七个月才是,便该是明年这个时候再提。” 宫中选秀成为“交进”,八旗人家年岁在十三岁至十六岁的女子必须参加每三年一次的选秀,选中的入宫为妃为嫔,或是赐婚给皇子宗室,落选的才能放出宫去各自婚嫁。阿哥们的福晋都是选秀确定的,皇后过身,皇帝停了一回选秀,就该是后年再选。而交进之日按着惯例就是二月初十,因而永琰的婚事原就是该后年的二月才能定下的。 如今贸然提起,嬿婉不喜反惊。 进忠安抚地笑道:“娘娘莫急,皇上倒不是要如今就定下。只是四阿哥和五阿哥都到了年纪,皇上预备着给他们先瞧中了福晋,提起透透消息过去,令其家中好生教养着。皇上看过的人选却是不少,想来是要为两位阿哥提前好好择选一二。” 他细细数道:“奴才这几日记着,出身显赫些的如和硕额驸富僧额之女伊尔根觉罗氏、四川总督鄂弼之女西林觉罗氏、总督阿里衮之女钮祜禄氏、参将傅谦之女富察氏、大学士尹继善之女章佳氏,寻常些的如副都统和尔经额之女喜塔腊氏、参将哈丰阿之女完颜氏。” 其实能给皇子们做嫡福晋备选的,自然个个是高门重臣之女。就是寻常些,却也寻常不到哪里去。但高门之间,岳父是否简在帝心,是否能为皇子所用,妻族是否有助力,自然也是不同的。 嬿婉听到这些名字,眉头也并未解开,轻哼道:“还有阿里衮家的女儿,想来皇上也是有些后悔了。当年将阿里衮之女给大阿哥当侧福晋是实打实的委屈了人,损了钮祜禄氏的颜面。可如今要是钮祜禄氏的女儿再做了弟弟们的嫡福晋,这正侧之间,又将大阿哥的福晋和侧福晋置于何地呢?” 大阿哥的福晋门楣不算高,皇帝当年不在意这个儿子,儿媳不过是随手一指。后来要抬举大阿哥,为了补一个强力的妻族,这才赐婚了钮祜禄氏的姑娘做侧福晋。原是能明媒正娶做嫡妻的身份为了侧室,给出身远不及自己的正室侍奉枕巾,这就是实打实的委屈了。 做侧福晋自然是委屈,若是大阿哥登基,她能做贵妃,乃至于更进一步为后,自然就不委屈了。当年皇帝下旨赐婚,人人都以为这是皇帝看中了大阿哥,有意立储的表现,钮祜禄氏只以为忍得一时之辱能换来百年荣光,这才尽心帮着大阿哥夺嫡争储,却不想皇帝只拿她作幌子。 第885章 家世 进忠却道:“令主儿,奴才仔细揣度着,只怕当初皇上也有以此来敲打阿里衮之意。阿里衮与太后虽然同为钮祜禄氏,却并非同支。当年正是两方有意借着同姓亲近一二的时候,皇上给阿里衮之女赐了婚,阿里衮就知事地低了头,不动声色地远了太后那一支。只是就是皇上只怕也没有想到,大阿哥和太后又结盟在一起,兜兜转转两支钮祜禄氏还是一个立场,这恐怕并非皇上乐意看到的。” 此事再将阿里衮之女加入皇子福晋的备选,便是暗示其改换门庭。 嬿婉轻轻摇头:“大阿哥的侧福晋的确是委委屈屈地被逼做侧,是个可怜的。奈何可怜之人却有可恨之处,她帮着大阿哥想将克亲之名栽到永琏的长子头上,大阿哥是狠毒又糊涂,她也是助纣为虐。如此就可见阿里衮家的教养水平,他家又跟太后一族不清不楚的,这样的人家便是再高官厚禄,权势煊赫,本宫也消受不起这样的亲家。再者——” 她捏一捏眉心,叹息道:“阿里衮的一个女儿给大阿哥做侧,另一个女儿要是给其他皇子做了正室,那可又算是什么事儿呢?难道旁的阿哥就比大阿哥低人一等么?” 皇上从前那桩婚事实在赐得糊涂,阿里衮的女儿再嫁宗室、重臣之子都没什么,若是再嫁给皇子们,只是兄弟之间起了尴尬。 进忠挑眉一笑:“奴才倒是和令主儿想到了一起去,奴才想着,妻族太过强势于咱们永琰阿哥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儿,何必上赶着给皇上眼里撒沙子呢?” 嬿婉娇美的面容上浮起一抹动人的笑意,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只要姑娘大方聪慧就是了,家世实在不必太显。”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只有一条,盼着皇上别与当年给大阿哥赐婚时一样,先许一个家世平平的,后头又反了悔,赐下个高门大户的做侧室,可不是将儿子的后院搅得家宅不宁?” 若是那样,便是作孽了。 两人又细语几句,因着皇帝如今只信任进忠和小卓子,身边便多是两人伺候着,进忠也不好再多停留,只得又往镂月开云去了。 嬿婉瞧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又歪倒在榻上,顺手拿过一旁的书翻了两页,却也看不大进去,随手又搁回了一旁。 春婵端着一盘晶莹剔透、大如卵子的葡萄来,瞧见嬿婉百无聊赖的样子,笑着劝道:“主儿,咱们的长春仙馆和皇上在的镂月开云,中间还隔了一个烧得烟熏火燎的九州清晏,进忠公公自是不好随意常来常往,省得被人留意到了又是一场是非。再过一两个月咱们回了紫禁城,永寿宫和养心殿紧挨着,可不就是提步就能来了。” 嬿婉娇哼了一声,嗔道:“我哪里是为了他?” 春婵偷笑,可不是为了进忠公公么?公公刚受伤了那几日,主儿担心得吃不下、睡不好的,生怕伤口感染了害了他的性命去,又是对徐平耳提面命,又是给包院使传信,叮嘱二人多对进忠公公的伤上心。 她笑着剥了葡萄奉与嬿婉,笑道:“都是奴婢说错了,主儿看在这葡萄的份儿上,原谅奴婢则个吧。” 第886章 葡萄 嬿婉就着春婵的手吃了,晋上的葡萄果然是酸甜,笑道:“这倒是不错,分来咱们这里的也不少,你拿两串儿与下面的宫人分分,也就是尝个新鲜。” “澜翠如今也是有一儿一女了,如今又怀了一个,她爱吃这个,给她也送去一篮子,只是不许她贪嘴。” 提起澜翠,春婵也笑了:“主儿就是说呢,原生完了老二,她便说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她的年纪也不算轻,往后再不生了,结果偏偏又意外得了这个。若说是舍了去,她也舍不得,只能小心翼翼地养着。徐平每半月去给她诊脉的时候,回来都说他们夫妻俩小心得紧,赵九霄把她当珍珠一样捧着伺候着。” 有令主儿看顾,赵九霄又有真本事和对太后的救驾之功,自然也是扶摇而上。虽然不比主儿的堂叔魏佳·武资历深战功赫,却也已经是正三品的参将了。 魏佳·武曾经在岳钟琪岳大人麾下,如今岳大人病逝,皇帝亦不预备让他继续在外掌兵。嬿婉早早察觉了此事,暗中递了消息给堂叔,令人主动上折子报病请求回京。果然魏佳·武折子一递了上来,皇帝便顺水推舟地召回了他。 因着魏佳·武如此懂事顺服,虽是外戚出身,但在皇帝面前从不妄议皇子之事,就是皇帝问及他亦是三缄其口,只道皇上家事全凭皇上一人做主,故而皇帝才不至于将他送去闲职上,而是放在了内卫部队善扑营做了正二品的前锋统领。 嬿婉笑了笑,又凝眸道:“这虽是喜事,可她的年岁摆在这里,到底还是要多加小心。你传我的话给她,徐平是太医,不能日日守在她那里,便从京中的回春堂正经请个善医产育的好大夫守着。再把咱们用惯了的那两个接生嬷嬷送过去,澜翠的前两胎都是她们接的,经验总是足些。” 这两个嬷嬷经验老到的很,也与她们十分熟稔。春婵的一儿一女,春雨的二子一女,还有澜翠的前两个孩子都是她们接生的,就是春雨生头胎时不太顺,也靠着她自己和嬷嬷们的努力母女平安了。 春婵笑道:“才五个月呢,主儿也太疼她了。” 嬿婉摇摇头道:“她与赵九霄年纪都不算小,只怕有早产之虞,还是让人早早守着放心。” 又笑着逗趣道:“你可是怪我偏疼了她,放心,便是你肚里没个小的我也照样疼你,你也带一篮子葡萄走就是了。” 春婵笑着不依道:“主儿说得倒像是我嘴馋,绕了一大通是为了主子的葡萄呢。” 她的儿子在永琰身边做哈哈珠子,女儿在璟妘身边虽够不上伴读的身份——公主伴读都是重臣之女,如璟妘的伴读是参领恭阿拉之女钮祜禄·如佑,清初开国五大臣之一的弘毅公额亦都的八世孙女,出身孝昭仁皇后的母族,但也是位侍读,沾了公主的光,将来婚嫁之事上不必发愁。 两个孩子都是从小在阿哥公主身边的情分,阿哥公主又都是大气又体恤的性子,因而他们在吃食上一跟着从没受过委屈的,又哪里需要她往家带葡萄呢? 嬿婉和春婵相视一笑。 第887章 小周子 好在如嬿婉和进忠所盼,中秋过后不久就是秋风乍起,秋意渐凉,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回到了紫禁城。 回宫不久,端淑长公主平安生下一子的折子就加急递到了皇帝的案头。皇帝大喜,亲自赐名为苏赫,意为和平,又令长公主善加抚育其子。又令沿途官员护送长公主缓缓回京,一切以长公主和孩子的身子为重。 才入腊月,澜翠处就传来了好消息,虽是早产,却也平安生下一子。因着她爱吃葡萄,给儿子起的乳名就叫做山葫芦,是葡萄的别称,也有取个贱名好养活的意思在。嬿婉虽不得见,但去瞧过的春婵和徐平都说是个健康的小子,一双腿蹬得很是有力。 转过年,等到水草渐渐丰茂的时候,准噶尔的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在大清的挑拨下打了个两败俱伤,以逸待劳多日的清军趁机发兵,自是一路长驱直入。 准噶尔的百姓苦兵祸久矣,而先是多尔扎,后是达瓦齐,都是残暴之人,望之不似人君,因而都是早早盼着清兵来。准噶尔部的牧民们,大的数千户,小的数百户,都拿着奶酪,牵羊骑马,络绎不绝地前来迎接清军,没有一个帮着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的,二人的部下甚至还有不战而降,主动投靠的。 因而刚到端午,清军已经打败准噶尔的兵马。达瓦齐只带七十多个亲信逃往天山以南,去投奔乌什,结果被乌什城阿奇木伯克霍集斯擒获,送交给清军。而阿睦尔撒纳则在逃亡沙俄的路上染上天花,不治身亡,尸身则为大清所获。 至此,准噶尔尽归大清所有,皇帝取因“故土新归”之意,将这片土地命名为“新疆”。 前线大获全胜,皇帝的病情都跟着轻了些。 因着永琰献策,这才能让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互相消耗,清兵少有伤亡。他又素来知进退,皇帝对他自然也颇为满意,今日就预备往永寿宫来与嬿婉议一议他的婚事。 皇帝快到了永寿宫处,就远远地瞧见甬道上有一个影子,见了他不上来请安,也没照着规矩背过身去侍立一旁,反倒是往相反的方向快走,不由得眉头一皱。跟着的小卓子连忙要喝住了那人,却见那人一拐弯身影就消失了。 皇帝蹙眉,旁边的小卓子没敢说话,反倒是另一个太监小成子堆着笑道:“皇上奴才瞧着那人倒像是慈宁宫的小周子,想来是太后娘娘使他来探望皇贵妃娘娘了。” 皇帝不喜不怒道:“近来太后常常使人来探望皇贵妃么?” 小卓子忙往前迈了半步,低头笑道:“回皇上的话,太后娘娘给宫中各位娘娘们赏下今年新茶的时候遣人来过永寿宫,四公主生辰的时候也派人赐了赏。每次都是有缘有故的,次数倒是说不上是常常。” 他余光狠狠地刮了小成子一眼:“许是奴才眼拙,只凭半个背影,奴才倒没瞧出来那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小周子。” 这小成子也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进保唯一的徒弟,知道他是着急冒头,却不想他这样胆大包天,敢在皇上面前胡吣。 第888章 太后 小成子眉毛一耷,有两分委屈道:“奴才瞧着分明是他。奴才不比卓公公能时常在皇上身边伺候,跑腿的活计更多些,这几个月总也在永寿宫附近远远地瞧见了小周子三四回了。想来是他总是夜里宫禁前出来,卓公公才不曾碰见他。” “三四回?”皇帝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句,语气淡淡道:“去查查小周子近来的行踪。” “喳——”小成子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 小卓子心中一紧,好端端的怎么又冒出来个小周子,让令主儿和慈宁宫扯上了关系?慈宁宫岂是什么好地儿,皇上疑心着呢!大阿哥才吃了亏,这就轮到令主儿了—— 再没有比小卓子和进忠这样皇帝身边的人更了解皇帝对太后日益深重的忍无可忍了。 可是,令主儿分明和慈宁宫没有丝毫的暗中联系,反倒因为太后得寸进尺的算计结了怨!那这次到底是谁在算计令主儿?他如何能赶快通知了令主儿和师父? 小卓子心中千回百转,面上还是不露分毫,他低眉顺眼地堆了笑道:“皇上,如今更深露重,您站在甬道的风口处,仔细吹着了风。可要奴才使人给您拿了披风来?” 皇帝神色淡淡,显然已经失了去永寿宫的兴致,本想着转回养心殿去,但他抬头看了看如镰刀般的新月,似是心有所感,不发一语地领着人往慈宁宫去了。 夜色渐浓,如砚中研磨而出的墨汁。 慈宁宫廊下悬挂的珐琅彩宫灯里浮动着光,映得梳着把子头的老嬷嬷头上的银钗忽明忽暗,鸦青缎面的宫装也在这里泛着幽蓝的光。 福珈笑盈盈地迎了上来:“皇上驾到,奴婢等有失远迎。” 戌初的暮鼓刚敲过第三通,皇帝一面提步往里走,一面淡淡道:“皇额娘呢?” 福珈微微欠身,跟在皇帝身后回禀道:“回皇上的话,太后娘娘正在小佛堂中礼佛。自九州清晏起了火,太后娘娘每日就做晚课,盼着皇上健康顺遂。” 皇帝的脸上带着故作的动容:“朕只盼着皇额娘平安喜乐就好,又何必让皇额娘一把年纪了还为朕礼佛费心呢。” 福珈笑道:“太后娘娘惦记着皇上,皇上惦记着太后娘娘,母子之间不外如是。” 说话间皇帝已经走到了里间的佛堂中,抬手阻止了宫人请安的声音。 东梢间的佛龛前,鎏金狻猊香炉吞吐着伽楠香的青烟。供案上的七珍八宝在烛火中流转异彩,掐丝珐琅的须弥山坛城映着佛前长明灯的微光。 太后腕间的伽楠念珠滑过手腕,诚挚地面对着佛像,双手合十跪拜在鹅黄色的团垫子上,捻着金线满绣的华服被人毫不吝惜地垂在地上,下摆逶迤散开。倒像是人一心礼佛,再注意不到其他似的。 隔间之中西洋自鸣钟的铜摆左右摇晃,戌正时分的报刻鸟刚探出头。皇帝站在太后斜后方几步的位置沉默不语,太后也好似没有注意到皇帝似的,只仰头看着神明。 宫人捧着填漆茶盘悄步而入,汝窑天青釉的茶盏里盛着安神汤。 福珈揣度着皇帝的神色,上前轻轻道:“太后娘娘,该用安神汤了。” 她顿了片刻又道:“皇上来给您请安了。” 第889章 弘历 太后恍然转头,下意识对着皇帝喊了一声:“弘历?” 但这样的恍惚只是须臾,她瞬时清醒过来,搭着福珈的手缓缓扶着膝盖起身,和煦地笑道:“更深露重,皇帝怎么这样晚了还来哀家宫里?” 又嗔怪皇帝身后跟着的小卓子道:“皇帝不留心,你们伺候的人便该警醒着,怎么连披风也不曾给皇帝添一件?” 佛堂内檀香氤氲,因着太后年纪大了畏冷,慈宁宫中早早点了碳盆。雕凤镂花的黄铜罩子下银丝徐徐碳燃着,不带一丝烟气,只让整个殿内温暖如春。 在这样的温暖里,皇帝也随着太后一声“弘历”,仿佛回到了他刚刚来到太后身边的时候就。那时候太后是他的希望,他的依靠,也是他毕生追寻的母亲的温暖。那时候他与太后有同样的目标,又是何等的同心同德,母慈子孝。 许久不曾翻出来的记忆在皇帝的心头浮动,叫他也跟着晃神了片刻。但这样的晃神也只有片刻,记忆里明艳动人的养母一闪而逝,眼前只有一个满脸慈爱的老太太—— 太后年纪已然不轻了,她早已不再用心自己的容色,自然不似皇帝的宫妃般费心保养,又常年劳心费神、忧心长女,如今便显出几分老态来。 她的面容像被雨水泡皱的宣纸,眼角眉梢都是岁月的痕迹。佛堂内的灯盏照得亮如白昼,太后发间的凤钗上的鸽血红宝石更是熠熠生辉得惹眼。 皇帝的眼神也下意识被那鸽血红处吸引,却瞧见太后素日染乌的鬓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可青丝之下却隐隐可见白色。 这一切都让皇帝无比真实地意识到,太后真的老了。 曾经年轻,尊贵,睿智而杀伐决断的熹贵妃,终究成了年老体衰的妇人,如今反过来依靠着皇帝过活。 皇帝自然知道太后做出此番情态是在示弱,就像他当初也曾经多番在熹贵妃面前示弱一样。 可是从来不肯低头,宁可机关算尽也不来倚靠自己这个儿子的太后,如今头一次肯示弱,就是肯向皇帝低头,向皇帝讨饶,想借着旧日情分让皇帝轻拿轻放,不再计较当日她许下的端淑回京,她就去清漪园安心养老的诺言。 而太后如此的认输,本就让皇帝心情愉悦。 皇帝情不自禁地和颜悦色了几分,温然道:“皇额娘还说儿子,怎么自己却不顾身子,这么晚了还在礼佛。” 太后笑道:“哀家闲来无事,皇帝富有四海,哀家也不能为皇帝做什么,唯有诚心礼佛,祈求佛祖保佑皇帝健康平顺了。” 皇帝亲手扶着太后往次间走去,笑道:“皇额娘好,儿子就一切都好。” 到了次间,穿过窗子皇帝看到了树梢边上的新月,神色又温和了几许:“儿子今日望见月亮,倒是想起儿子尚在阿哥所时,就是在这一日病得厉害,还是皇额娘亲自来阿哥所照料儿子,又对太医院耳提面命。” 第890章 苏赫 这样的月,慈宁宫中这样的布置,太后这样的做派,都让皇帝想起他刚刚到太后身边的那一年中,彼年彼时的今日今刻。 他病在床上,烧到人事不知,新鲜诞生的养母年轻而温和,亲自往阿哥所来探病,日日来照看他。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瞧见的就是养母带着关切的神情,从容地小惩大诫他身边侍奉的人,发落治疗不力的太医,给他做主。 皇帝生出几分犹豫来,太后身边的小周子,到底是在永寿宫附近来回,还是在紧邻的养心殿旁边呢?若是前者,那是是太后暗中勾结了皇贵妃图谋什么,还是太后要图谋算计到皇贵妃身上?若是后者,那太后是想找个今日这样的机会与自己重修旧好,还是在窥探他的行踪有所算计呢? 皇帝的心思转了几个来回,面上却并不显露毫分,亲手扶着太后在榻上坐下,又笑道:“皇额娘不必为儿子忧心,只安享清福就是。如今达瓦齐已然被俘,端淑又平安生下了一子,不日就可回京,皇额娘再不必替妹妹忧心了。” 达瓦齐被押送回京后,将在午门举行献俘仪式。皇帝一举成就了父祖都不曾完成的霸业,心下十分自得,提起此事时也眉眼含笑。 皇帝顿了顿,又笑道:“端淑成婚多年,只得了这一个孩子,又是遗腹子,儿子心中也十分疼爱。儿子已经做了决定,只待端淑带着外甥回京就加恩册封他为准噶尔亲王,入旗籍,赐地京师。等苏赫到了年纪,就令他和朕的儿孙们一同入尚书房读书明理,好宽慰端淑的心。” 如今准噶尔尽数臣服于大清,皇帝自然要行怀柔之礼,施恩于人。若没有苏赫这个大清长公主与准噶尔亲王的“独生爱子”,那皇帝少不得要捏着鼻子将这份恩典落在了达瓦齐的头上。但是靠着永琰的主意,有了“苏赫”这个襁褓稚子的出现,皇帝自然可以将一切荣光和宽纵都放在了这个准噶尔名正言顺的大汗血脉的身上。 苏赫生于大清,长于宫廷,学于尚书房,又是大清皇家血脉,密不可分的亲戚关系,将来长大了自然也会对大清全心全意。如此,再没有比他更好的施恩对象了。 皇帝有意在新疆采用伯克制和军府制加以控制,此时对准噶尔遗民的安抚就是十分要紧的了。 太后真心笑了起来:“那感情好,孩子长大总需要个同性长辈做榜样,可怜那孩子生而丧父,自然万事只能指望你这个嫡亲的舅舅。有亲舅舅教导,哀家和端淑总不比担心这个孩子长歪了去。” 苏赫的荣华富贵都系于皇帝的一念之间,自然是皇帝肯与他多相处才最好了。苏赫好,端淑的将来才会锦上添花的更好。 太后觑着皇帝的神色,温和道:“皇帝提起赐地京师,倒是提醒哀家了。端淑当年匆匆远嫁,京内不曾修下公主府,宫中亦是不曾有准噶尔亲王府。” 第891章 公主府 太后徐徐抬起手腕,端起那碗安神汤,落下的衣袖露出腕上翡翠镯子来,那是皇帝登基那一年安南进上的,被皇帝孝敬给了太后,翠色浓郁得仿佛要从玉质中流淌出来。 她微微蹙眉喝下了那褐色的药汤,福珈连忙奉上了一枚桂花松子糖。 皇帝眼里就添了笑意,逗趣儿道:“皇额娘还是这样不喜苦味,儿子倒是想起了端淑,她小时候也最爱吃这个桂花松子糖。” 太后一笑,眼角的细纹就更加明显起来:“皇帝还记着。” 她略一凝神,又回归刚刚到话题,笑道:“苏赫如今还小倒也罢了,皇帝肯让他留在宫中就是对他最大的恩典了,哀家也巴不得能与女儿和外孙多亲香亲香。只是他到底是个外姓亲王,难道婚嫁时还让他住了阿哥所么?” 太后轻轻摇头道:“皇帝,纵然他是我的外孙,我也要劝皇帝一句,不能盛宠太过了。能在宫中娶亲的唯有皇帝和皇帝的的儿孙,纵然苏赫是你亲外甥,可到底是他不姓爱新觉罗氏,久留在宫中也不像个样子。” 太后明明是要皇帝给长女和外孙赐下府邸,求个恩典,却这样婉转进言,倒成了她深明大义,处处为皇帝考虑才劝皇帝不要盛宠苏赫太过了。 皇帝心中虽明了太后的意思,但这样替他考虑的话听起来总是更顺耳些。再者皇帝本就是不预备吝惜一两个府邸的,他既然要做出施恩的姿态来,又如何会在这些小节上克扣? 他便笑道:“儿子倒是与皇额娘想到一起去了,儿子预备让苏赫的亲王府紧挨着端淑妹妹的公主府,地方就选在了与傅恒同一条街的位置。如此,皇额娘便可放心了。” 太后含笑点头,傅恒是孝贤皇后的胞弟,皇帝面前数一数二的宠臣,富察家的府邸在的位置自然是顶顶好的地方,又尊贵,离紫禁城又近。 只是皇帝的安排自然也不是没有别的缘故在,富察家的儿郎出征准噶尔的也不在少数,其侄明瑞、明亮都在其列,与富察家毗邻而居,既是保护,也是监控。若苏赫长大了有什么歪心思,富察家便是能最早发现的眼睛。 太后大大地夸赞了皇帝一番,皇帝自是受用。只是他转转念一想,又觉得太后的安排是别有用意。太后本是要携长公主去清漪园居住,如今太后特意为长公主求来公主府。若是长公主久居自己的公主府,那是让太后一人安养于清漪园吗? 皇帝心中再度泛起涟漪,疑心太后如此作态是想要出尔反尔,为不想去清漪园做铺垫。 太后的去处,她与皇贵妃的关系,便成了皇帝心中的两个疑问。 皇帝悠悠呷了口热茶,微笑着试探道:“皇额娘,等到今年中秋后,便过了琅嬅的孝期了。” 太后顺着皇帝的心意,笑着接话道:“你这二十七月间都不曾再立新后,也算是全了你对孝贤皇后的夫妻情分。只是斯人已逝,皇帝总得怜取眼前人才是,该立新后了。” 第892章 真真假假 皇帝颔首道:“皇额娘要儿子立后,儿子自然无有不应的,只是这立后人选么——” 他微微低头,似是征求太后的意见般道:“儿子也有些为难。” 皇帝心中盘算,若太后和嬿婉如表面上一般疏远,那太后定如从前一般推举舒贵妃等人,否决嬿婉。若太后与嬿婉暗中有了勾结,那恐怕太后就会松一些口风。 若太后当真与嬿婉结盟,那太后近来失了分寸,强行在他面前推举大阿哥,反倒惹来他对大阿哥的不喜和斥责,兴许便是一场针对大阿哥的算计。若是太后和嬿婉利用了他对太后的防备之心,以此来离间了他和大阿哥,也并非没有可能,不是么? 太后低头又捻起一颗桂花松子糖放在口中,听了皇帝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等到桂花的香气馥郁在唇舌之间时,太后抬起头已经是一派端庄慈爱之色了。 她扬了扬唇角道:“从前也就罢了,哀家不满意皇贵妃的出身的。如今经了一场火,哀家才瞧见了皇贵妃的才干。她掌六宫事宜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幺蛾子,病了没多久便出了此事,可见是替她协领六宫的三个妃嫔掌事不力。” 皇帝心弦一动,是了,怎么皇贵妃一躺下就出事儿了呢?是其余妃嫔办事不力,还是皇贵妃办事过力,趁着责任不在她自己身上时弄出来这场大火让他猜忌长子? 可最让皇帝心生疑窦的是大阿哥令人匪夷所思的最早出现和他口中那个梦境,这都并不是皇贵妃能算计的。如此想着,皇帝对皇贵妃的疑心又稍减。 就听太后继续道:“哀家也不再以出身论英雄了,到底是皇帝的后宫,好与不好都是皇帝说了算,皇帝册立你心中的人选为新后就是。” 嬿婉已经是皇贵妃了,又素来得皇帝满意,太后这句话便无异于赞同嬿婉为后的安排。 皇帝微微眯了眼睛,心中猜忌乍起——皇额娘果然松口了,难道她当真与皇贵妃有牵扯? 想到若真是那样,那他怒斥大阿哥,便是被养母和宠妃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结果,皇帝的眼里就滑过一丝冷光。 皇帝又陪着太后说了几句话,便要起身离开。太后亲将他送到慈宁宫正殿的大门外。 看着皇帝的背影,太后勾起了唇。再没有人比她更知晓皇帝是何等的疑心深重,她有意故布疑阵,误导皇帝以为是她与嬿婉联手,利用皇帝对她的猜忌算计大阿哥。 一旦皇帝真相信了嬿婉勾缠自己,算计皇嗣,那她和她的子嗣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便是不信,这样的猜忌和疑心都够他们喝一壶了,起码拖慢了皇帝往正大光明的匾额后添名字的进程。 就算嬿婉真发现了此事,又能如何在皇帝面前辩解呢?难道还能辩解她和太后有旧仇,不可能站在一条线上?要知道,皇帝明面上可是很在乎孝顺名声的,皇贵妃胆敢不孝,也会影响她在皇帝心中的形象。 太后做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布局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便是她早在九州清晏的那把火燃起来之前给嬿婉布下的局。 前有狼,后有虎,左右为难之下,嬿婉该怎么做呢? 太后也很期待。 第893章 粉云 皇帝才出了慈宁门,往养心殿的方向走去。 小成子就在此处候着,此时迎上来赔笑道:“皇上,奴才找把守、巡逻的侍卫与宫人查证过了,慈宁宫的小周子自皇上御驾回宫以来,已经在永寿宫附近出现三次了,每次都是宵禁之前漏夜而来,神神秘秘的。还有两回是在御花园,皇贵妃娘娘在御花园赏花的时候,小周子就在附近。” 皇帝眼底多了几分冷锐的凝重,静了片刻道:“他可进了永寿宫?可曾有人瞧见皇贵妃与小周子说话?” 小成子连忙堆笑道:“那却是还不曾有。一来夜深天黑,实在瞧不见什么,二来皇贵妃娘娘御下严格,永寿宫的门禁不是好窥伺的。奴才无能,实在没能查清楚。” 他这样说,皇帝反倒是有几分相信。太后手段了得,嬿婉也是个谨慎的性子,若是说她们二人堂而皇之地联络往来,连皇帝自己都不肯信。唯独这样的似是而非,于蛛丝马迹之中可见一些端倪,反倒让皇帝多了两分犹疑——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推理出来的东西。 小卓子在后头心急,但却不能在明里显露出来,若是让皇帝察觉出来他和进忠的偏向,那才是要彻底害死了令主儿。如此便只能如寻常一般,恭敬地垂手侍立,连眼皮都不敢抬,生怕露了端倪出来惹祸。 皇帝沉默了片刻,抬步便往永寿宫走去。 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辰来,嬿婉已经卸下了钗环,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后背,一张不着粉黛的脸白皙而秀美。素净的面容配上柔粉的寝衣,双颊被暖意融融的碳盆熏出了浅浅的绯色,显得整个人更轻盈而娇艳,如一朵粉色的锦绣堆成的云,飘到人的心坎儿里去。 永寿宫的熏香是香甜的,气息是暖融融的,如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温软的梦,就连心中思绪烦乱的皇帝此时都放松了些神色,往寝殿缓步走去:“倒是朕来的时间不巧,扰了你安睡了。” 嬿婉上来亲手服侍皇帝更衣,明眸善睐地娇嗔了皇帝一眼,如寻常妻子嗔怪丈夫一般:“皇上说的这是什么话?皇上肯来,臣妾就高兴了。莫说是这个时辰,就是再晚,臣妾也甘之如饴。” 皇帝看着正在解他前襟的嬿婉,如闲话家常一般状似无意道:“朕刚刚从慈宁宫出来。” 嬿婉脸上毫无半分紧张之色,事实上,在皇帝进了慈宁宫时嬿婉便已经得到了消息,此刻她的眼睛只聚焦于手下的扣子,仿佛正在聚精会神地服侍着皇帝,也如闲话一般道:“臣妾再也没见过比皇上更孝顺的人了,晚间还陪太后娘娘说话请安。” 皇帝的目光在嬿婉的眉眼间滑过,见她神色坦荡从容,没有一分矫饰和强装镇定之意,扬了扬嘴角算是一个笑,淡淡道:“皇额娘从前是想陪着端淑一同往清漪园去,好让新寡的端淑远离是非,如今朕听着皇额娘的意思却是有变化了,舍不得端淑与进尚书房读书的苏赫母子分离,嬿婉觉得朕该如此决断呢?” 第894章 爱屋及乌 嬿婉似是对皇帝的试探毫无察觉一般,浅浅笑道:“太后娘娘原是拳拳爱女之心,从前想去清漪园是为了端淑长公主,如今不想去也是为了端淑长公主。只是臣妾觉得,倒是不相互矛盾的。” 皇帝这话是两头堵。 若是嬿婉说太后的不是,要让太后信守承诺退居清漪园,那背了不敬太后,不孝太后的罪名的便该是她这个皇贵妃了,皇帝想什么时候翻这笔旧账惩治她,便能什么时候翻。 若是嬿婉替太后说话,那皇帝恐怕就要多疑她和太后之间的关系了,指不定要将大阿哥纵火这桩事儿也疑心到她的头上。投靠太后,算计大阿哥,这样的罪名嬿婉若是背上了,那不光是她落不到好,永琰也得跟着倒霉。 皇帝不动声色道:“哦?嬿婉这话何解呀?” 嬿婉笑道:“苏赫离到尚书房读书的年纪总还有五六年呢,不若太后娘娘先带着端淑长公主母子去清漪园休养几年,待苏赫到了读书启蒙的年纪,再回转到宫里来也不迟。” 太后不好直接在皇帝跟前出尔反尔,总要拿爱女之心做幌子。那嬿婉也就跟着拿爱女之心说事儿,戳破太后的算计。 若太后真往清漪园五六年去,永琰早就登基了,她再没有三番五次插手储位的机会。 只是有旧怨在前,太后又这样将她们母子往火坑里推,实在不珍惜嬿婉给她的机会,嬿婉这回并不打算继续点到为止地放过了。 皇帝笑着刮了刮嬿婉的脸:“朕便晓得,你是最贴心的。” 他笑意微敛,似是想起了什么般道:“皇额娘年纪大了,性子愈发——” 子不言母过,他究竟没有说下去,只轻轻叹息道:“从前委屈了你和璟妘,也难为你不曾计较这些,还肯替皇额娘着想。”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三分真心里夹杂着七分试探。 嬿婉柔婉一笑:“说句逾矩的话,太后娘娘是皇上的额娘,臣妾只看着皇上的面子。皇上待臣妾这样好,臣妾自然要投桃报李,也待皇上好,爱屋及乌,自然也该诚心侍奉皇上的额娘。” 她不提尊卑,不提孝心,只讲对皇帝的一片心意。 皇帝的神色温煦了少许,就见服侍他更完衣的嬿婉主动依偎入他的怀中,轻声细语道:“太后娘娘是皇上的长辈,孝敬长辈吃些委屈,也算不上什么委屈,父母子女之间又怎好谈委屈?” “纵然尊贵如皇上,也难免因为孝亲敬长而退让,臣妾只当是替皇上尽孝了,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嬿婉这番也是经过细细思量后的,她先是顺着皇帝的意思往下说,默认太后言行有失,的确是委屈了人。再是提及太后总违逆皇帝的意思,皇帝自己都退让了,既是让皇帝与自己处于同一个立场,一同站在太后的对立面,又是在暗示皇帝,他自己都忍了,她一个妃妾又能如何呢?最后再反复表示自己对皇帝的真心实意,孝敬太后全是为了皇帝。 果然,皇帝眼中藏着的疑窦稍减,蕴了三分笑意道:“宫里再没有你这样贴心的人。” 第895章 无孕 嬿婉眉眼间都是妩媚动人的笑,脱出皇帝的怀抱来柔柔道:“皇上觉得臣妾最贴心,原是皇上偏疼臣妾几分才这样想,其实宫中姐妹们都是仔细贴心的人。不说旁人,单意欢妹妹就是个体贴的。” 仅凭她的几句话,皇帝的疑心能尽消么?自然是不可能的,得下重药治才行呀。 皇帝“唔”了一声道:“她性子清冷些,刚入宫时更是傲气些,宫中也没个亲近的人。好在你俩投了缘,朕瞧着有你这样好性子的人在侧,意欢这几年也柔和多了。” 嬿婉微微一笑,意欢刚入宫时与宫妃不亲近,那是她全心全意都是皇帝,如何能与宫妃姐姐妹妹的亲密成一团和气?如今柔和多了,能与宫妃玩耍说话,那是因为她再不将皇帝放在心上。偏偏男人只觉得是她和善驯服了。 她只笑笑道:“意欢是外冷内热,天长日久地相处下来,自然可见真心了,其实是个再好不过的人。璟妘读书学琴,都脱不开意欢的指点教导,实在是个极温柔极可爱的老师。” 皇帝略略点头道:“也是看她教导璟妘我才晓得,她竟是个喜欢孩子的。” 嬿婉笑道:“七阿哥倒是和意欢妹妹投缘,只是他年纪大了,总不好在储秀宫久待,意欢妹妹可不是将一腔柔情都交给璟妘了么?” 说着,她的一双似蹙非蹙的柳叶眉下明眸微黯,做出几分愁态来:“若说有遗憾,那便是储秀宫不曾生养个一儿半女,否则,皇上与意欢妹妹的亲生孩儿,不晓得多伶俐可爱呢,定是个如妹妹一般识文断字的的水晶人儿。” 这话倒是勾起了皇帝心头的旧事儿,他赏给意欢的避子汤已经停了几个年头,却始终不见好消息传来。他疑心是那多年汤药再是温和,经年累月下来也终究对身体有损害,这才让意欢难以坐胎。可太医给意欢调养多年,只说她身子不曾有大碍,是能有孕育子嗣的情况,偏偏就是这些年都缘分未到。 皇帝皱眉道:“太医院的人都不顶事儿,这些年不曾调养好意欢的身子。” 嬿婉似是心中一动般,顿了片刻笑道:“皇上,臣妾想着不单是意欢妹妹,就是臣妾也——” 她拿帕子半遮着脸:“永瑞也九岁了,臣妾却不曾再传来好消息。” 皇帝托起她的脸,指尖的摩挲带着几分难言的暧昧,勾唇笑道:“朕的雨露多分给你们二人了,怎么你们这几年这样不争气?” 嬿婉配合地羞红了脸,俯在皇帝肩头娇声娇气道:“臣妾比皇上更心急呢,不如臣妾请太医来仔细查查?” 皇帝握住了她的手腕,沉吟道:“三日一次的平安脉并不曾有什么问题……” 可是,最得宠的两个妃嫔都多年没有怀孕了。 皇帝从前只觉得或许是缘分未到,且他自己这几年身子也是断断续续地病着,可被嬿婉点出来之后,却又觉得有些不对。 第896章 彻查 晋嫔、青蕙,乃至乌拉那拉氏都生育了,偏偏得宠的意欢不曾有。嬿婉从前也是一连生育三子一女,生永瑞的时候明明也不曾伤了身子,可却就是不曾再有孩子了。 嬿婉揉着眉心,颇有些懊丧道:“臣妾这几年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不曾再有孩子了。是臣妾吃穿上食物相克了?还是素日的习惯上有什么不合宜的?可是想来想去,臣妾也不曾在生下永瑞后有什么突然改变的习惯。” 她轻轻叹气道:“臣妾想起阿箬往延禧宫梳妆台下塞的那包朱砂,当年年纪小还不觉得什么,如今却觉得可怕的很。好在臣妾身边的人都是忠心的,倒不担心有内鬼。否则真是连睡也睡不安稳了。” 皇帝也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听嬿婉提起当年的旧事,更想起了金玉妍往怀孕的妃嫔食用的鱼虾中下朱砂的毒计,不觉神色一冷。若是这样的算计重出江湖,算到了嬿婉和意欢的头上,只怕也是难以察觉的。就像如今二人多年无子,焉知不是中了旁人的算计呢? 他神色一冷,眼中似含寒冰,沉吟道:“此事不得不查,若是缘分未到也就罢了,若是后宫再有妨害皇嗣之事,那朕绝不轻饶!” 他眼皮一压,眉眼间就蓄了森森怒意,如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般:“珂里叶特氏和朝鲜金氏已死,敢害朕的子嗣之人,朕都严惩不贷,难道朕还有人敢在朕的后宫肆意妄为?” 嬿婉轻轻抚一抚他的胸膛,柔声劝道:“皇上,宫中姐妹们俱是良善之人,全心全意地侍奉皇上,怎会有如此狠心发指之事呢?” 偎在皇帝怀中时,她的唇角却是微微勾起,划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皇帝却因为这个猜测越想越心生疑窦,恼意渐盛,沉声道:“让包商陆来,细细地给你和舒贵妃查一查日常所用,将殿内殿外都细细查证了,不许留一点死角。” 嬿婉捂着心口,故作惊讶道:“皇上,何至于此呢?包商陆是专门伺候皇上的御医,臣妾等怎敢劳烦到他的身上?” 皇帝却心意已决,扫了一眼嬿婉道:“宫中绝不许出第二个金玉妍那样的毒妇,不光是包商陆,朕会令朕身边的进忠一同来盯着,他在便如朕亲临。若是查证出来了人,无论是谁,都让进忠将此人押去慎刑司等候朕亲自发落。” 皇帝正疑心嬿婉和太后之间是否有联系,如今正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搜查了永寿宫,看看是否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因而他特意派出了进忠作为他的眼睛。 来的是进忠和包商陆,嬿婉简直要笑出声,今日简直比她预计的还要顺利。 她又柔和又温婉,只满眼信赖地仰头看着皇帝,顺着他的话道:“皇上说的是,有皇上身边的太医和公公在,这样彻查一遍,臣妾和意欢妹妹便可安心了。” 不光是查,还要彻查,才能将太后拉下马呀。 第897章 茶叶 绫罗绸缎,堆叠成群;金石玉器,罗列成片。 薄如蝉翼的青瓷碗碟摊开摆成一桌,等人一一查验。精挑细选的各色名茶装在罐中开口,待人样样品鉴。 永寿宫的柜门箱门俱是大开,知晓的这是要查验是否被人算计暗害,不知道只怕还以为是抄宫呢。 为此嬿婉不好先领着人往储秀宫去,只好以身作则,先查验自己的永寿宫了。 进忠在一旁正襟危坐地盯着包商陆一样一样东西检验过去。 舒贵妃知道了皇帝的意思,这日倒也来了,只站在嬿婉的半身后,借着嬿婉的身子挡住了脸上的神色。 两人坐在隔间的花厅处,遥遥看着包院使检验东西。意欢在嬿婉耳边轻轻喟叹道:“这一日终于来了,是不是?” 等待了太久,这一日真来了,她反而有些恍惚和难以确定。 嬿婉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意欢便继续如蚊蝇一般轻声道:“蕊姬想来也做好了准备,一会儿便可看看她的本事了。” 嬿婉轻轻一颔首。 意欢如上好的白瓷一般细腻温泽的面庞就露出一种似喜非喜的复杂神色,她偎在嬿婉肩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低道:“她选了我和蕊姬进宫来帮她,如今却是我俩将她送走。她最想见长女,如今却未必见得到端淑长公主了。真不晓得是冤孽,还是她的因果报应。” 太后将她和白蕊姬送进宫,却并不曾好好待她们,看着白蕊姬被人算计失去女儿,又看着她被皇帝算计多年无子。若只是如此,那太后不过是个狠心冷漠的旁观者,意欢只恨皇帝负心薄情,总也恨不到太后头上。可太后明知道她们受的折磨,偏偏还为了自己和长女逼着她们去讨好皇帝,为她吹枕边风,这就由不得意欢不心生恨意了。 如今太后终于威胁到了嬿婉母子的安危,不光是踩到了嬿婉的底线,也是踩到了她们这一帮围绕在嬿婉身边的人的底线—— 若做了太后的是嬿婉,她们将来自然有痛快日子好过。若是旁人,那却是未必了。 更别提太后多年折腾,累计之下实在是天怒人怨,早早送走太后,后宫才能早日有太平日子可过。 可巧之又巧的是,太后折腾了这一圈,最想要的便是再见长女,可这事儿却是恰好在端淑长公主回宫前发生的,且极有可能让她再见不得长女了,这实在是讽刺。当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骨肉亲情。 嬿婉轻轻道:“一饮一啄,皆为前尘。她自己选的路,旁人都奈何不了。” 两人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就见隔壁的明厅中包院使陡然直起了身子,脸色凝重道:“这是哪里来的茶?” 嬿婉故作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来,直起身走了过去,蹙眉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包院使沉着脸,做出十分深冷的意味来:“皇贵妃娘娘有所不知,这茶中含零陵香,若是久喝便难以有子嗣了!” 嬿婉捂着心口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这可是太后娘娘亲赐的茶叶!” 第898章 查验 包院使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娘娘无子恐怕便是因为此物,怎会是太后所赐!” 进忠脸色凝重地捻起一撮茶叶道:“观这茶叶的数量,想来皇贵妃娘娘已经用过不少了。” 嬿婉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般,咬了一下唇道:“包院使,这零陵香可对男子身体有妨害?太后娘娘赐下的是难得一见的好茶,皇上来本宫宫中时也多饮此茶。” 包院使摇摇头道:“零陵香性凉,有活血化瘀之效,也是因此,女子服用了才会胎气难聚。于男子却是没什么妨害的,只要不与性热的药材同时服用,却是无虞的。” 嬿婉眼中似有水光浮动,像是十分难以接受一般,用帕子捂着嘴,似有哭腔一般:“怎会如此呢?太后娘娘怎么会不许我替皇上生儿育女呢?我不信!” 舒贵妃也莲步轻移,走上前来扶住嬿婉,神色亦是紧绷道:“包院使,并非是本宫与皇贵妃娘娘不肯信任于你,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又实在是耸人听闻。本宫不得不问你一句,你可有把握,这茶叶中有零陵香么?” 包院使正色道:“舒贵妃娘娘,微臣岂敢用此事玩笑?这茶中的确有零陵香,太医院谁来都可查验出。” 说着他神色更是凝重:“只是这药是天长日久的用着才有效果,故而太医们给皇贵妃娘娘把脉不曾有所察觉,只会以为是皇贵妃娘娘产后不调,身子里寒性略重了些罢了,不会发现娘娘多年无孕是这股本不算大问题的寒性所致的。” 嬿婉在舒贵妃的搀扶下直起了身子,神色悒悒不乐道:“不晓得是谁在太后娘娘身边搅弄是非,连太后娘娘赐给本宫的茶叶也敢动手脚!进忠公公,” 她转过身子对着进忠,垂泪道:“你可要如实禀报皇上,要皇上为本宫和太后娘娘做主啊。” 谁都晓得如今太后的嫌疑最大,但嬿婉却不好亮剑直指太后,恐有不孝不敬之嫌,便这样迂回说话了。 进忠连忙行礼道:“皇贵妃娘娘放心,皇上要奴才来便是要替娘娘做主的。奴才定如实禀报皇上,不有分毫缺漏。” 又想了想道:“此事事关重大,奴才亦是不能擅作主张,还是请皇上前来为妙。”便令与他一同前来的小越子往养心殿去了,自己则依旧留在此处负监察之职。 皇帝只说无论犯事儿的宫嫔是谁都丢去慎刑司,却不曾将要对太后如何。如此,自然是要请示的。 嬿婉赞同道:“如此甚好,皇上来本宫便可安心了。” 又捧心蹙眉道:“意欢妹妹处的茶叶也有太后娘娘亲赐的,谁晓得那背后的贼子是不是也在太后娘娘赏意欢妹妹的茶里做了手脚?这却也不得不验了。” 意欢沉着脸点头,令自己的贴身宫女荷惜往储秀宫去了,又扶着嬿婉坐在了榻上。 嬿婉苦笑道:“本宫自以为这永寿宫的篱笆扎得紧,不会为人所算计,却不想本宫自生了永瑞之后再无子嗣,竟是中了旁人的算计……” 说着,她便投入意欢的怀中呜呜哭噎着 第899章 相克 不多时,荷惜领着端着托盘的小宫女们快步而来。 荷惜先令小宫女们下去,再给两位娘娘行了一礼,便指着托盘里的白瓷罐道:“包院使,头一罐子是太后娘娘前段时间新赏下来的,还不及开封。第二罐是上一回的,我家主儿正吃着,如今还剩了一半。其余的皆是从前剩下的陈茶,到底是太后娘娘亲赐的好茶,主儿也舍不得丢弃,便都存在库中。” 进忠探过去扫了一眼,见托盘之上头一罐子的茶叶上封着的鹅黄笺都还没揭开,便给包商陆递了个眼色道:“包院使,这罐没开封的,杂家觉得也不必着急开了,待皇上来了再开启才好。” 没启封就是自封装送出后再没动手脚的机会,用来做证据再好不过,得让皇帝亲眼瞧见才好。 包院使会意道:“公公说的是。” 他打开了托盘中的第二罐,小心查验一番,神色做出骤变的样子来。 荷惜见他如此大的反应,配合得慌张道:“包院使,这茶里又什么?可是对我家主儿不利?” 包院使微微颤抖着声音道:“其中添了蓇蓉,这药性热,有温里散寒,引火归原之效,才致使舒贵妃娘娘多年无子。” 舒贵妃故作震惊之下,身子一连晃了几下,还是嬿婉扶住了她,惊道:“意欢!” 意欢勉强扶着头,像是腿一软般靠进了嬿婉怀中,由着人将她扶到榻边坐下,捂着自己的小腹表情凄惶道:“原来,原来竟是如此!” 纵然现在是在演戏,但她想起了自己进宫以来被这母子二人算计多年的苦楚,倒忍不住真撒了几滴泪。 这么多年的委屈不是假的,好在委屈多年这回总有报了。 护在意欢旁边的荷惜急切地追问道:“只是无子,不会于娘娘身子和寿数有碍吧。” 包院使点点头,脸色却愈发沉重起来。 这时候进忠的神色也跟着一变,像是想起什么般问道:“你说蓇蓉药性热?那此药与零陵香若是同服,可对人身体有害?” 包院使笑得比哭还难看:“蓇蓉属阳,内含温中降逆的丁香,若是与属阴的零陵香一同服用 ,就会相妨相克。天长地久下去,不光容易消耗元气,疲倦多梦,还会亏损身子,四肢乏力。竟是,竟是——”与皇上现在的症状极为肖似。 可若是如此,岂不是太后娘娘要害皇上么? 包院使面露惊惧之色。 嬿婉和意欢亦是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瞧见自己愕然而惊悚的神情。 进忠脸色黑得能拧出水来,沉声道:“事关重大,杂家这就去禀报皇上处置。” “有什么要给朕禀报?”皇帝恰在此时踏步而来,身后跟着刚刚去请皇帝来的小越子。 他显出衰老疲惫的面容上,如覆了一层寒冰般带着冷意,眉眼间泄露出一丝戾气与烦躁。 刚刚小越子匆匆而来,原来敢对皇嗣动手脚的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嫔妃,而是高高在上的太后,这如何不叫皇帝又惊又恼。 第900章 人生如戏 虽然没亲眼瞧见情况,但在场的是他的心腹太医包商陆和心腹大太监进忠,两人共同查验出的结果,皇帝便先相信了七八分。 再者太后这几年对嬿婉不甚满意,屡次三番打压嬿婉都有先例。嬿婉眼下已经有三子一女,若是再有皇嗣,更是后宫之中无人堪与其争锋,连太后也要避其锋芒。如此想来,太后算计到嬿婉的身上,这倒是不令皇帝意外。 只是若太后当真如此算计嬿婉,那所谓太后和嬿婉沆瀣一气,兴许就是他想多了罢了。皇帝上次虽因为嬿婉的反应暂且消了些疑虑,只是疑心生暗鬼,他心头总有个疑影儿在,这次却才将信将疑地要真消去了。 只是疑心消去过后,皇帝却是更高的愤怒—— 太后断的不光是嬿婉的子嗣,更是皇帝的子嗣! 嬿婉膝下的孩子里,永琰文武双全,最得皇帝的圣意;永璐娴于弓马,一片孝悌忠勇的赤忱之心;璟妘聪颖伶俐,临危不乱,颇有大将之风;最年幼的永瑞亦是活泼机敏,在尚书房显出读书的天份来,颇有兄长的早慧之风。 皇帝心中觉得若是嬿婉不曾被暗害之下多年无孕,兴许永瑞之下还会有其他的儿女,也会如其哥哥姐姐一般的乖巧聪慧。而这样的好孩子,却都被太后害没了! 面对皇帝,包院使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如何回话,嗫嚅了几句。 他该怎么告诉皇帝,你皇额娘不光害了宫妃无孕,还害到你的头上了呢? 他们不知道皇帝何时来,不得不时刻做戏,演出这一场查验出问题的大戏来。而若这是一场大戏,告诉皇帝实情便是其中的高潮片段。 嬿婉最先反应过来,她踉跄了几步,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直接往皇帝的方向扑去,口中喊道:“皇上——” 皇帝伸手扶起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沉着脸道:“慈宁宫竟然出了这样背主的奴才,做下此等事来,朕定然为你做主!” 就如刚刚嬿婉猜测一般,太后算计宫妃和皇嗣,说出去丢的不光是太后的脸面,更是皇帝的尊严,皇帝并不想承认,只以奴才含混带过。 皇帝却见怀中素来识情解趣的解语花,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而是在他怀中似是受了惊一般,摇摇欲坠。 他微微蹙眉了一下,就见嬿婉仰起一张小小的芙蓉面,半是凄惶半是关切,哽咽得甚至有些口齿不清道:“皇上,皇上,臣妾一身何足挂齿,只是皇上,太后她,如何能,皇上……” 嬿婉紧紧抓着皇帝的前襟,几乎将其揉皱了去,她极少在众人面前有如此失态之样,上一次这样狼狈还是皇帝险些丧命于九州清晏的时候。 她惶然急声唤着包院使道:“包院使,快给皇上诊脉!” 皇帝不明所以,但却在他们异常的反应中隐隐感觉出几分不寻常来。 他对着最信任的进忠沉声道:“究竟是何事?” 第901章 损害身体 进忠上前一步道:“皇上,奴才求皇上许奴才屏退无关宫人再回话。” 皇帝虽不晓得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猜到后面的话并不好公之于众,于是还是颔首了。 搜查永寿宫是否有妨碍子嗣之物原就不宜闹大,远不足为外人道也,因而殿中本就只留了心腹之人,便只有嬿婉和身边的春婵、意欢与心腹荷惜、进忠、包院使六人在。 进忠口中指的无关宫人自然是皇帝身边的随行之人,小越子便顺从地领着宫人下去了。 等春婵适时地将门合上,进忠才进言道:“皇上,皇贵妃娘娘的茶中查出了使人不孕的零陵香,因而奴才和包院使又查了太后娘娘赐给舒贵妃娘娘的茶,其中被下了一味药,名为蓇蓉,此药性热,致使舒贵妃娘娘无子。” 舒贵妃靠在镂花的落地罩上,脸色苍白凄楚,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情。 皇帝脸色一沉,握着嬿婉的手腕的手也下意识地缩紧。 嬿婉不得太后喜爱,而意欢虽是太后举荐入宫,却总与太后意见相左,不肯听太后的安排而惹恼了太后。选入宫的棋子不受控制,太后又如何能容忍? 想到自己从前还将意欢多年无子归结于自己令人替换的坐胎药残留的药性所致,为此颇有懊悔之感,实际上却是太后害了意欢,皇帝更是恼火。 他的眼睛钉在那两罐茶叶上,像是有火星子迸发一般,忍怒道:“包商陆,你可查证准了?” 包院使连忙行礼道:“皇上,微臣敢以项上人头保证,微臣的诊断绝不会有错。只是——”他忍不住面露难色出来。 “只是什么?”皇帝愤怒之下心中仍在盘算,预备以此把柄逼太后主动退居清漪园,即便苏赫进学也不许再归,听到包院使的扭捏吞吐就格外不耐烦些。 包院使登时跪在了地上,进忠神色之中显露出焦急之色来,也跟着行礼道:“皇上,这零陵香与蓇蓉药性相冲,若同时服用,便会消耗人的元气,令人疲惫多梦,身体乏力。” 嬿婉的泪便随着进忠的话滴落在了皇帝的手上:“皇上,太后娘娘每年赏下的茶叶都是顶顶好的,皇上吃着也说好。因而皇上来臣妾宫中时,臣妾也多奉此茶叶。臣妾刚刚问了,意欢妹妹处也是一样。可是二者下的药药性相冲,虽喝下的时间有间隔,可天长日久的,岂不是损害了皇上的身体?” 她扯着皇帝的衣袖,仿佛他是生命中唯一的依靠一般,呜呜咽咽道:“皇上,求皇上让包院使诊脉吧,若皇上的圣体是为了臣妾和意欢妹妹宫中的茶叶才久久欠安,臣妾和意欢妹妹实在无地自容了。” 春婵扶着嬿婉的胳膊,一面抹泪一面道:“主儿,您被害得八九年不曾有孕,又如何是您的错呢?” 进忠口中的中毒症状样样都与他的身子状况对得上,皇帝此时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902章 滴水穿石 关系到了自己身上,皇帝的脸色猝然惊变,生硬如铁,一手颤颤指着包商陆,一语不发,险些闭过气去,就要往后倒。 嬿婉和进忠等人七手八脚地将皇帝扶稳了,又将人挪到榻上去。包商陆给皇帝按揉着穴位,片刻才将皇帝的气儿顺过来。 包商陆跪在御前,几乎是要痛哭流涕道:“微臣无能,不曾早日发现皇上的身子不适是药性相冲所致。只是求皇上听微臣一言,此算计实在阴毒险恶,若不是皇上圣明,令微臣一一查验永寿宫之物,只怕换做大罗金仙来也是看不出分毫问题的。” 皇帝喘匀了气,随手将手边的茶盅挥落,砸碎的瓷片险些迸溅到包院使的脸上,他却也不敢躲。 皇帝冷冷道:“太医院尽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朕药性相冲你们诊治不出,皇贵妃和舒贵妃被下药以至于无孕也诊治不出,朕留你们有多么用?” 包院使只能连着叩首,大汗淋漓道:“求皇上饶命,此计阴毒,难以察觉,一是此物下在茶叶中,每次服用的剂量极小,不能发作,等到药性显现出来的时候,体质已经是被潜移默化的影响去了,因而太医们给二位娘娘们诊治,只会以为是娘娘们都体质过寒或过热,不会想到是因为此药才妨碍了子嗣。” “二来这零陵香与蓇蓉于女子有避孕之效,单独对男子的身子却是没有妨害的,故而臣等给皇上诊脉时实难想到是这两位药的药性相冲所致。且皇上只有在两位娘娘宫中才会中药,服用两种药之间总有间隙,因而这药性相冲显露得更慢。” 他咬牙道:“皇上,这下药之人心思实在缜密。若是一次性下药下足了量,那臣等定能在诊脉时察觉到。若是在下药如此微少时,不是连续服用的,那这药不过三五日就没了效力,也不会影响到皇上与两位娘娘的身子。偏偏,偏偏是这样日复一日的服用微量药物,这才招致了滴水穿石的结果。” 皇帝闭了眼,屏息片刻,睁开眼睛时已经是双目似炬,勃然大怒道:“好一个滴水穿石!好一个一石二鸟!害了朕的妃嫔和子嗣还不够,还要害到朕的圣体上!” 他冷冷看到包院使道:“包商陆,朕的身子你可有把握治好?” 包商陆见皇帝话头松动,连忙道:“皇上,如今知晓病根便好治了,这药性相冲之毒微臣定然为皇上解除。” 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害怕,皇帝纵然愤怒,总不能真将太医院全砍了吧。那样天下还有太医敢来给皇族诊治么?尤其是医术最好的自己,没了他,谁给皇帝解毒呢? 假使皇帝真被愤怒烧没了理智,也还有进忠和皇贵妃娘娘提醒皇帝这一点呢。 他敢给皇贵妃娘娘献出这零陵香与蓇蓉之计,便能让自己全身而退。 至于解毒么,这药性相冲的毒性自然是可以解的,可皇帝的身子又岂止是这一点儿问题呢? 第903章 亲自启封 皇帝的身子如何,包院使心中自有计较。 先后有皇帝食物中毒、火灾受困和如今太后下药这三件事儿在,皇帝的病弱显得顺理成章了许多,便不会为此多怪罪太医了。 皇帝虚虚一点包商陆的方向:“那朕便许你将功补过,若是治不好便二罪并罚,朕要你们太医院陪葬!” 包院使忙又磕了个响头,连声道:“奴才多谢皇上宽恕!多谢皇上!” 皇帝的眼神也落回在了那茶叶之上,灼灼目光像是要将那白瓷盒子盯得烧穿出一个孔一般。他冷冷道:“可能看出来这茶叶是在何处被下的药?下了有多久了?” 包院使小心翼翼地回禀道:“皇上,请许奴才为皇上和二位娘娘诊脉。” 皇帝点头应允,包院使一连给三人诊了脉,才神色正经道:“皇上,因着这样是长期服用才起作用,改变的是人的体质,奴才并不能十分精确地判断时间。只是对比之下,皇贵妃娘娘的症状更重些,总也有七八年的功夫了,只怕是皇贵妃娘娘生下九阿哥之后便中了招了。” “至于舒贵妃娘娘,日子却比皇贵妃娘娘浅些,却也有个五六年了。皇上体中的药性相冲脱胎于这两种药,自是与舒贵妃娘娘的情况相同。” 他低着头细细讲解道:“这药是个钝刀子磨肉的,虽耗了人的元气,却是极缓慢的,前几年几乎不会有什么反应出来。还是皇上巡幸山东时受了那一遭罪,圣躬欠安时才得以早早体现。” “太医院虽不曾发现根源所在,却多以人参、鹿茸补足皇上的气血。好在没有持续的进补抵消了些元气的消耗,否则,否则皇上便会在无知无觉中耗尽元气,看起来只像是自然衰老一般……” 他说到最后,不敢将“龙御归天”四个字宣之于口,只敢含混带过,可在场的人如何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听闻自己中药竟已经是有五六年的功夫了,这药性相冲又是如此的杀人于无形,皇帝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衣袖之下双拳紧握。 进忠觑着皇帝神色,适时地进言道:“皇上,刚刚舒贵妃娘娘的人取茶叶来时,恰恰有一罐子是太后娘娘新赐的,还未及开封。不如令包院使检测此罐之中的茶叶,便能知晓那心怀叵测之人是潜伏于永寿宫和储秀宫,还是藏于慈宁宫中了。” 容色黯淡,似是受了极大打击一般的意欢此刻强撑起精神,看向了荷惜。荷惜便晓得其意思,便伶俐地顺着进忠的话,端着托盘奉到了皇帝跟前。 慈宁宫赏出来的都非凡品,白瓷盖罐的釉色如冰似玉,手触之几有升温之感,可皇帝如今却并无半分心思去赏。 他亲自揭下瓷罐封顶的鹅黄书笺,手下有清晰的拉扯感,便可晓得是头一次启封。 进忠见皇帝验证了这茶叶是头一次开封,便乖觉地上前接过,亲自奉与包院使。 包院使一番检查之下,深呼一口气,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皇帝,又似是惊惧一般地低下头去:“皇上,其中也添了蓇蓉。” 第904章 笑话 皇帝哑声道:“你有把握吗?” 才开封的瓷罐中已有蓇蓉,这便是最后一击,彻底锤实了这药是源于慈宁宫了。 包院使低头缓声道:“皇上若觉得奴才一家之言不足以尽信,不如再请两位太医与奴才同诊,但结果只怕不会有变化。” 让更多人知晓此事? 皇帝想也不想地否决了这个提议。 眼前的进忠与包院使是自己的心腹,嬿婉和意欢同为受害者,被他们知晓了,皇帝尚且还能忍受。若是再为旁人所知,他很难压抑住自己的灭口之心,更不想冒一点儿的风险让这样的家丑为外人所知。 皇帝神色冰冷地算着时间。 嬿婉生下九阿哥后他便给嬿婉抬了旗,当时皇后的身子已然不大好,断断续续地病着,谁也没料到皇后还能坚持许多年。太后那时还是想抬举乌拉那拉氏的时候,恐怕已经对皇后之位生了觊觎之心,有意将自己人扶上继后的宝座了。 镶黄旗的贵妃,已然对后位有着一争之力了,怪不得太后已经算计上她了。 而五六年前,那时候皇帝刚看明意欢的心意,给她断了避子的汤药,令太医好生调养着,盼着意欢为他诞育一子。可意欢对太后十分的不驯服,不肯为太后在长女之事上多加进言,也不肯按着太后的意思成为登临后位的傀儡。这便惹恼了太后吧。 而太后又为何怨恨自己到了要暗中磋磨他的性命的程度呢? 难道在那时起太后就已经与大阿哥有所勾结了么? 算一算六年前大阿哥刚刚纳侧钮祜禄氏,虽与太后并非同支却有攀亲之意的钮祜禄氏。且自己奉太后去木兰围场秋狩之时,为着准噶尔的动乱,他没有应允端淑长公主随额附一起前往,只怕那时太后就恨上他了。 皇帝眼中划过一丝冷笑,自然了,自己这个养子在太后心中眼中,如何能及得上她的亲生女儿一星半点儿呢?为了爱女谋害养子又算得了什么? 只怕前些时日的九州清晏的火灾,也不仅仅是有大阿哥在其中出力,只怕也少不了太后的本事吧。要知道当时协理六宫的是大阿哥的额娘婉妃,可监察的却是太后呢。 可笑他还当真以为太后回心转意,对自己这个儿子顺服起来,有意与自己重修旧好呢。只怕他的软化在太后眼中都是笑话吧。 皇帝心头几乎要恨得滴血,双手的拳头狠狠捏紧。 他深呼吸片刻,站起身子来面无表情道:“今日检查永寿宫,发觉有人妨害皇贵妃,背后毒手为诚贵人钮祜禄氏,着废为庶人,迁居冷宫。” 嬿婉与意欢对视一眼,这时才当真有了震惊之感。诚贵人只服侍在太后身侧,在宫中毫无存在感,便是嬿婉和意欢都有些不记得她了,皇帝的第一反应竟是先处置了她! 皇帝心知肚明,诚贵人小小一个无宠无子的低位宫嫔,若真有这样通天的本事早就得宠了,如何还会入宫几年位份毫无存进。分明是皇帝不好以此为名直接处置了太后,便先拿诚贵人开刀,也不知道是迁怒的撒气,还是决意要斩草除根。 第905章 唱念做打 皇帝如今正在暴怒的气头之上,他又决意要处置诚贵人,嬿婉和意欢哪怕心中觉得诚贵人是无辜受了连累,却也不敢真替她出言分辩。 诚贵人入宫便是借了太后的光,如今也是受了太后的牵累。皇帝要为今日的搜宫找一个结果,也要为自己泄愤,又不肯揭露太后罪行,便选了诚贵人背锅。 但她到底不曾真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好好的二八少女被选进宫陪伴比自己阿玛还年长之人已经是活受罪了,守了几年活寡也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要是再因为凭空捏造的罪名被在冷宫中磋磨死,那也实在是可怜。 嬿婉心中便预备着令人暗中看顾些,进冷宫暂且避过大厦将倾未尝不是一条新的生路。熬几年等到皇帝殡天了,前朝大赦天下,后宫未尝不能大赦六宫。即便不好留在后宫做太妃,出家做个师太却是使得,有嬿婉看顾,若是家中再顾念这个女儿一两分,她的日子便不会难过的。 皇帝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继续道:“进忠,将物证收拢起来。” 进忠忙道:“奴才明白。” 皇帝急怒到了极点,反而冷静下来。 他环顾殿中一圈,见每个人皆是垂头侍立,屏息凝神,才开口道:“今日之事出殿之后再不许多一人知晓。” 众人一同行礼,齐声回禀道:“臣妾\/奴才\/微臣\/奴婢知晓。” 皇帝的眼神又格外落到了嬿婉面颊之上,见她眼眶依旧红着,苍白却秀美的脸上泪痕清晰可见。想起她不先为自己被算计多年无孕而悲痛愤怒,而是先关切自己的身体,心中才觉得稍稍安慰些。 尤其是有太后对比,更显得嬿婉之心真挚纯洁。到了这个关头,皇帝才将前些时日对嬿婉的猜忌怀疑尽数抛之脑后。 他语气稍稍温和少许:“皇贵妃,剩余之事便交由你打理,消息不可泄露。” 嬿婉抬头,一双盈盈妙目中一片真情难诉,只道:“臣妾定不辜负皇上信任,定当尽心竭力,以报皇上恩德。只求皇上保重龙体,急怒伤身,臣妾与儿女都别无所愿,唯盼君安。” 皇帝微微颔首,包院使懂事儿地替皇帝推门,进忠则快速将几罐子茶叶摆在一个托盘上,上面铺了厚缎掩饰,也随皇帝而去。 嬿婉和意欢对视一眼,看着这留下的一榻、一地铺陈开的珠光宝气,俱是片刻的沉默。 一场极耗费心力的唱念做打之后,筹备了多日,或者该说是多年的大戏终于落下帷幕,尘埃尚且未彻底落地,比起顺利行事的喜悦,更多的还是疲倦和恍惚。 春婵一面指挥人进来将这满地的东西都收拾会库房去,登记上册了,好腾开地方叫人有个落脚的地儿,一面令人去拧了热帕子来给两位主儿敷脸。 嬿婉轻轻吐气:“好在提前将璟妘和永瑞都打发去了咸福宫,自有慧姐姐看着她们,不然我这永寿宫可就真乱成了一锅粥了。” 第906章 观戏 意欢靠在落地罩上,神色似喜非喜,有些恍惚,又有些大仇得报的快活。 待殿中整理干净,春婵和荷惜分别守在门口和窗下之时,嬿婉和意欢两个人坐在榻上,才好说些真心话。 意欢轻轻道:“刚刚瞧见了皇上的样子,知晓你我‘被人算计’不能有子时,他便是满腹算计,你我遭的难,受的委屈,全是他手中的一个砝码罢了。等知晓自己也为人所害的时候,这便怒发冲冠了。好在你我都早早看透了他的性情人品,对他死了心,否则,当真是要伤透了心。” 她忍不住冷哼一下:“可见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是不会觉得疼的,也多亏了姐姐早早谋划。要是只有妨害皇嗣一项,皇上也未必会真替我们做主。只有涉及他自身,他才会铁了心与太后反目。” 嬿婉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润嗓,闻言将另一杯红枣茶往意欢的方向推了推,微笑道:“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我还不清楚吗,便是忍总也忍不了几年了,你又何必为此等不相干的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是自己的。” 意欢轻轻叹道:“虽说如此,只是眼里硬塞颗沙子,总也是难受的。” 她又蹙起好看的眉头道:“皇上将事情都推到诚贵人身上,不晓得又要如何处置太后?” 嬿婉揣度着皇帝的心思,淡淡一笑道:“皇上最好脸面,如何能让自己有一个妨害孙辈,给皇帝下药的皇额娘?必是要打断胳膊往袖子里折。” 嬿婉纤长的手指在紫檀的桌案上轻点,语气玩味道:“诚贵人落罪,作为长辈和选中诚贵人入宫的人,太后恐怕就要‘自责’了。太后年纪不小了,这一‘自责’呀,只怕就病倒了,要病得连慈宁宫都出不了了。” 意欢微微犹疑:“姐姐是说,皇上会假以生病为名将太后娘娘软禁?” 嬿婉点点头:“药性相冲,皇上只会认定太后本就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又如何会心慈手软?” 她随手掸去裙摆处的尘灰,平静道:“太后于你,于我,于蕊姬,都有躲不开的旧怨。从前是念及端淑长公主的不易,念及太后娘娘的一片爱女之心,咱们才给了她一个机会。” 想起端淑长公主的经历和奔袭出准噶尔的本事,意欢也露出两分叹息来:“端淑长公主如此英才,又为国牺牲如此,若太后肯退一步海阔天空,看在长公主的情面上,咱们日后与她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嬿婉不置可否,挑眉道“若是她真如自己口中所说,做下那些事儿只是为了接回女儿,那本宫与永琰都使力气,帮端淑长公主回到她的身边,她去清漪园安心与女儿、外孙共享天伦之乐,安度晚年,又有什么不好?可偏偏她不肯——” 意欢侧头长长地喟叹一声,若太后真心不重权欲,从前很多事儿对她接回端淑长公主也并无半分助益,都没必要做,可太后还是坚持做了。 嬿婉看向窗外,此时太阳刚刚落山,残阳如血红透了半边天空。 她凝神道:“她不肯,清漪园装不下她,那本宫便给她选个旁的去处。皇上想来已经到了慈宁宫了,便看看咱们这位太后娘娘怎样与皇上分辩。只是你早早远了慈宁宫,诚贵人担不起事儿,蕊姬早已经‘投靠了皇上’,她又还有谁可推卸错处呢。” 从前是那对母子将她们作为博弈的棋子,下在他们对弈的棋盘上。如今嬿婉就要让他们直接对上,看他们自相残杀。 如今作壁上观看戏的人,总该变成她们这些曾经的棋子了。 第907章 百衲衣 正如嬿婉所料,慈宁宫中母子对峙,隐隐已有剑拔弩张之势。 殿中只留了福珈和进忠伺候,旁的宫人都被皇帝赶了出去。如今皇帝和太后皆是沉默,这慈宁宫便静得如千年古刹一般,连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太后高坐在正殿的宝座之上,身上着了一身石青绣金边的氅衣,藤萝的花纹枝枝蔓蔓的绵延不绝。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上戴着满缀着点翠的钿子,华贵而雍容。 皇帝站得近,就可看到那钿子上面用翡翠和珍珠串成和合童子的图样,周围再以米珠勾出瓜瓞绵绵的样式,众星捧月般拥簇着细小珊瑚珠子拼成的一个个小石榴。 和合童子、瓜瓞绵绵、石榴,俱是子嗣昌隆、孩童平安的纹样,宫中多爱用此装饰。可如今这纹样出现在太后身上,皇帝瞧着只觉得扎眼。 最后开口的还是太后:“皇帝呀,你来了哀家宫中,上来便屏退了宫人,却又不坐不说话,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 皇帝上前两步,拿起太后膝下放着的布料,摊开可见那是一件百衲衣。百衲衣是要从不同人家要来长方形布片,洗涤干净后,加以密缝拼缀而成衣。民间有传言,常生病遭灾的小孩,须穿百衲衣方能祛病化灾、长命百岁。 端淑长公主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刚送回宫的消息,因着苏赫年幼,耐不住路途辛劳,便有些没精打采的。长公主心疼独子,难免拖慢了行程,恐怕还得近两个月的功夫才能回到京里。 这百衲衣是为谁准备的,自然不言而喻。 皇帝突然想起来,他的七阿哥亦是生下来便七灾八难的,可却不曾见太后费这样的心力,不由得心中更是一阵一阵地发寒。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后,神色淡淡道:“诚贵人往慈宁宫赐给皇贵妃和舒贵妃的茶叶中下药,致使她们多年无孕。朕已经将诚贵人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太后眉心一皱,诚贵人如何能有这样的胆子和本事? 她心思一转,只疑心是自己算计嬿婉,嬿婉便以此报复回来了,表情便有些发僵。只是此事不光涉及了永寿宫,还与储秀宫相干,不晓得舒贵妃知不知晓皇贵妃的谋算。若是不知,那借此事在她们二人之间尚有施为的余地。 太后表情微僵,若是外人只会觉得太后的神色并无半分变化,可皇帝少年来到太后身边的时候,便常常揣摩太后的表情和情绪,自然是体察入微。 如今皇帝更觉得是太后的毒计被自己戳破后的僵直,沉肃道:“皇额娘,清漪园水多偏阴,不适宜皇额娘养老——” 皇帝此刻突然提起此事,太后不敢心生欢喜,反而有些警惕,就见皇帝冷冷道:“倒是五台山是佛门圣地,皇额娘思念皇阿玛,决意恭谨侍佛,诵经洗孽,为大清和儿孙祈福,倒是一桩美谈。” 太后如同被当头棒喝一般,几乎是愣在了原地。 第908章 居心叵测 太后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可置信道:“皇帝,你要将我赶去五台山?” 她几乎是被气笑了:“好好好,哀家当真养了一个好儿子,如此孝顺,竟是要将寡母往山上送去修佛!” 太后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捂着心口往后倒去。 福珈惊呼一声:“太后!”忙去将人扶起,落泪道:“皇上难道是听了谁的谗言,连太后都不顾及了吗?” 皇帝一双眼如乌丸一般,只定定地看着太后,即便她歪下去也毫无动作,竟是一点儿情绪起伏都无,一副他的决定不可动摇的样子。 太后见他如此情状,便知道他是铁了心的,心中又惊又怒。 若只是一个害嫔妃无子的罪名,莫说不是她做的,即便真是她做的,皇帝难道还会替妃嫔做主送走自己这个太后不成么? 太后再了解这个儿子不过,他的皇子的排行都排到十三了,若是只为了子嗣,何至于此呢? 其中必定是有什么旁的缘由,她还不清楚。难道是皇帝晓得她对大阿哥使人纵火烧宫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吗?可若是如此,皇帝该先处置有弑父之举的大阿哥才是,如何会先到她的慈宁宫问罪? 太后心中不明所以,可皇帝今日格外寡言,她只得先定了定念头,要试探一番,才能对症下药。 她对着福珈摆摆手,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淌泪道:“罢了罢了 ,连哀家的儿子都如此要驱赶哀家,哀家何必留在宫中讨人嫌?” 皇帝看着太后唱念做打,并不置一词。 太后见皇帝无动于衷,只得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子,对着皇帝道:“只是莫说是哀家离宫,便是死,总也要做个明白鬼。” 她捂着心口叹道:“皇帝,你从前是在孝顺不过的人了。若非是出了什么大事,被哀家伤了心,必不会下如此决断,宁肯冒着顶着不孝之名的风险,也要将哀家远远地送离京城。” “可是皇帝,哀家实在不晓得是何时伤了你的心了。哀家只忧心是有奸人作祟,在皇帝面前挑拨了皇帝与哀家的母子之情,以至于骨肉分离……” 太后落下泪来,痛心疾首道:“皇帝身边若留下这样居心叵测之人,这叫哀家如何能放下心来?便是哀家将来久居佛前,祈求佛祖保佑大清国运昌盛,保佑皇帝身体健康,只怕想起那人,便也难以安眠!” 她如今已经顾不得那许多,自然收了装成被嬿婉收买,故意明褒暗贬大阿哥的做态,言语中都是在暗示嬿婉便是。那挑拨母子之情的奸人。 可皇帝看到她处处内涵嬿婉的样子,反倒更觉得自己之前怀疑嬿婉和太后联手是多疑了——太后分明是恨不得将嬿婉踩到泥地里去,又怎会帮着嬿婉母子打压大阿哥? 对着太后看似十分真情流露的样子,皇帝却容色淡淡,唇角勾起一抹讥笑道:“皇额娘多虑了,皇额娘因愤于诚贵人所为病倒了,病中梦到了皇阿玛。皇额娘思念皇阿玛,惦念儿孙,非要前往五台山祈福。儿子久劝不住才听之任之,又何谈不孝?” 第909章 交锋 皇帝着意在“惦念儿孙”四个字上咬了重音,太后自然听得懂他的暗示,下意识抓紧了膝盖处的氅衣,将那华美的布料揉得发皱,舌尖也跟着是一阵的发苦发麻。 柔淑母子,还有即将回京的端淑母子,若是她不按着皇帝的意思“自愿”上五台山去,那她的嫡亲儿孙们便不会在皇帝手下有好日子过。皇帝是在威胁她! 皇帝神色淡漠道:“皇额娘怀疑朕身边有奸人作祟,是觉得朕无识人之明,辨不清周围人的忠奸么?” 他微微抬起头,眼中滑过一丝锐利的锋芒:“朕登基年份已经二十有一了,皇额娘该知道,朕早就不是养在皇额娘膝下的吴下阿蒙了。” 太后被他反将一军,呼吸一滞:“哀家从未如此想过,皇帝自是英明无比。” 太后强耐住性子,缓缓问道:“皇帝,不是哀家怀疑皇帝的英明,只是诚贵人的品性能力皇帝也是能瞧见,不说她是否有那个心,便是她想了坏主意,却也没那个本事做。如今永寿宫出了事,却将他打入了冷宫,哀家只怕宫中再出一次朱砂之祸,再出当年的金氏之流的人。” 皇帝微微掀了掀唇角,眼里尽是嘲讽道:“皇额娘,诚贵人是代谁受过,皇额娘心中当真一无所知吗?” 皇帝的态度颇有些咄咄逼人,但见他如此态度,太后心中却松了口气,皇帝还肯与她说分说此事就好。肯分说此事,她便还有辩驳的余地,不至于一无所知地被一棒子打死。 太后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皇帝,眼神中似有悲悯:“皇帝是怀疑到哀家头上,让哀家的侄女儿带哀家受过了。可是皇帝,金氏之流算计皇帝的子嗣是为了自己的儿女,哀家为何要害皇帝的妃嫔无孕?哀家已经是太后了,哪个皇嗣不叫哀家一句皇玛嬷?” 皇帝深深的看了太后一眼:“皇额娘若在此时还要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便什么都不必说了。朕只处置了诚贵人,不曾追究到首恶身上,便是希望在咱们母子之间留些体面和余地。难道皇额娘当真要朕将话说得明白么?” 太后算计到了他的性命之上,他自然不是不打算追究首恶,而是不好在紫禁城中、在前朝后宫众目睽睽之下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自然也不是给太后留余地,而是想诈出太后的话来。 太后笑意微冷,如初冬窗棂上凝结的霜雪:“皇帝自进了慈宁宫以来便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可是到了现在,哀家也不知道哀家之罪在何处,皇帝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东猜西猜,多了误会,反倒伤了母子情分。” 皇帝眼里有微澜闪过:“皇额娘既然如此说了,朕便是恭敬不如从命了。就如皇额娘所说,您已经是太后了,又为何害慧贵妃,为难皇后,又折腾要嬿婉头上来?朕的儿女都是您的孙儿,那太后又何必如此偏帮大阿哥夺嫡,觊觎朕的皇位呢?” 第910章 灭顶之灾 皇帝又不是瞎子聋子,对太后在后宫的小动作早就尽收于眼底,只是不曾发作罢了。 “觊觎皇位,帮皇子夺嫡?”太后深呼吸了一下,缓缓吐气道:“皇帝这是给哀家加了一个好大的罪名啊。” 皇帝微微笑了一小下,却是皮笑肉不笑,刺道:“给永琏的独子绵坤安妨克祖父的罪名,木兰围场让老虎入了围场还不够,又帮着大阿哥纵火九州清晏换取救驾之功。在皇额娘心中,儿子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皇帝能这样轻易地相信是太后给茶中下药,是太后要算计他的性命,自然绝非偶然。他对太后的怀疑和忌惮都是由来已久的。 他前脚拒绝了太后让端淑来木兰围场团圆的请求,后脚围场里就出现了两只老虎!老虎素来独行,怎么会同时出现两只老虎?那时他便觉得不对,却也还没有怀疑到太后头上,只以为是负责围场守卫的大阿哥生了糊涂心思,或是无能被人钻了空子。 直到慈宁宫搅和进大阿哥算计二阿哥之子上的时候,他才惊觉太后已然站边大阿哥,那围场的老虎只怕便与他们脱不开关系了。 到了九州清晏的一场大火,更让皇帝对大阿哥和太后失望到了极致。只是轮番搜查之下都没有证据,还是给了皇帝几分自欺欺人的机会——人血脉最亲者无非父母儿女,若是养母和长子都齐心协力要他死,那他为人君、为人子、为人父该当有多失败。 太后算计妃嫔更是前科累累,不提旁人,单慧贵妃多年无子便是拜她所赐,怀着五公主时更是被害得险些一尸两命。就是她举荐的自己人的玫嫔,太后也可以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害死了女儿,为了搅浑宫中的水而不在意手下人的死活。 有这样的先例在,皇帝自然肯相信是太后再次算计妃嫔无子,也要害自己的性命。 毕竟太后行事风格如此,这不易察觉的药粉,药性相克的避子药,悄然无声能算计一帝二妃六七年的本事,宫中除了太后又有谁能做到? 太后脑中似被塞了一团冰雪进去,冷得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寒意从心头顺着四经八脉游走到全身,冻得人手脚冰冷。 她瞪大了眼睛,声音宛如从天灵盖一般发出的一般:“皇帝!你怀疑我要你的性命!” 激震之下,她忘了该有的称谓,直接跟皇帝“你呀我呀”起来。 太后面带决绝,一字一句道:“皇帝,哀家绝无妨害你性命的心思在,更没做出过要害你的事情来!也不曾给皇贵妃和舒贵妃下药!” 她此刻才当真生出惊惧来,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放过胆敢弑君的人的,即便那是太后。更别提自己不是他的生母,只是养娘。 若皇帝当真认准了是自己要害他,那不光是自己被送去五台山后难逃一死,就连端淑、柔淑也难保不被她连累,于钮祜禄氏而言,说不定也是灭顶之灾。 第911章 消除警惕 太后飞快地思索着:“皇帝,绵坤的事儿是庶罪人巴林氏告到了哀家这里,哀家也是关心皇帝龙体才怕皇帝真被妨克了。再说那围场的老虎,哀家因着年老体衰,连围猎都不曾去,又如何能让围场凭空出现两只猛虎?至于那九州清晏之火——” 这是决计不能认的,她清楚皇帝并没有凭据,否则早就发作了,尤岂能拖到如今?所以还是打听了主意,咬死了不能承认。 太后摇摇头道:“皇帝,那本就是一场意外,若是那夜无风,火烧得根本不至于如此迅猛。皇帝若是也要以此来说哀家要图谋你的性命,未免有些太牵强附会了吧。” “至于大阿哥,”太后心知自己从前仗着有孝道在,皇帝不能也不会将她如何,做得有些太明显了,若要全遮掩过去实在难以令人信服,在此处还是松了口道:“哀家是更满意大阿哥些。皇帝,哀家偏心的不是大阿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若不遵循礼教,难道圣祖爷在位时候的‘九子夺嫡’还要再重演一遍吗?便是不提皇帝从前也是十分偏爱和在意嫡子,就是皇帝自己,当时也是先帝膝下最长的儿子了。” 先帝的长子、次子早夭,三阿哥被先帝过继出去给他八叔当儿子了,皇帝便成了长子。 皇帝淡淡道:“皇额娘巧舌如簧,自然能将黑得说成白的。”他似是想起来什么,继续道:“皇额娘如此舌灿莲花的样子朕倒是多年不曾见了,如今领教,倒也不逊于从前分毫。” 他并不相信太后,眼中冷锐丝毫不减道:“旧事年岁深远,再追查不易,眼下的下药却是板上钉钉的,不知道皇额娘又要如何解释?” 他有意不点明茶中药性相克对他的妨害,只要以此试探太后反应。 太后却幽幽道:“哀家都不晓得皇贵妃和舒贵妃中了什么样的药,又与哀家赏赐的茶有何关系,又能如何辩驳?” 她看向皇帝,神色晦暗道:“哀家按着宫中的惯例,三节时次次有赏赐分下去,许是被人什么手脚也未可知。” 皇帝扫了进忠一眼,进忠适时地往前半步,将摆在紫檀桌案上的托盘上覆着的厚缎揭开,显露出其下的瓷罐来。 进忠恭谨地解释了启封前的茶中就有药粉之事,摆明了问题就出现在慈宁宫。 太后微微一愣,心思一转便惊道:“哀家身边竟出了吃里扒外之人?” 福珈攥紧了手道:“太后娘娘,经手过节礼的唯有奴婢和福珞,再有便是诚贵人和玫妃娘娘帮过忙。” 太后瞳孔骤然紧缩:“玫妃!” 福珈和福珞俱是跟了她多年的心腹,自是可安心的。唯二有机会插进来的,一个是她娘家的侄女诚贵人,一个便是她用的最顺手的一枚棋子,白蕊姬。 玫妃入宫二十一年了,在她这慈宁宫侍奉也十多年了,对太后素来是事事听从,这才让众人对玫妃消去了防备之心,就连太后自己也放松了警惕。 第912章 互相怀疑 可白蕊姬真的没有背叛的可能么? 太后举荐她又舍弃她,又一再利用她,甚至将她逼到了被皇帝发现是太后的人,险些被当作杀鸡儆猴的那只鸡的程度。白蕊姬当真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么? 太后从前并不将倚靠自己度日的白蕊姬放在眼中,自然也没功夫琢磨一个妃嫔的心思,却并非心中一点儿沟壑也无。如今出了事儿,从福珈的话中想起来白蕊姬,便是有些细思极恐,越想越觉得不对。 若有人背叛于她,便只可能是白蕊姬。 皇帝此刻却觉得有几分好笑起来,眼中带着戏谑道:“皇额娘是说是玫妃给皇贵妃和舒贵妃下药避子?” 太后神色微僵,白蕊姬无子,少宠,与皇贵妃、舒贵妃井水不犯河水,实在没有理由如此行事。即便真是白蕊姬所为,旁人也只会猜测她是受了自己的指使。 太后一时之间竟有些穷途末路之感,如此情境,她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难以说清。白蕊姬不曾与人有旧怨,她却是有的。 可是到底是谁敢借慈宁宫的手给皇贵妃和舒贵妃下药呢? 有动机的人没几个,不过是自己与婉妃,还有一个人,便是皇帝。 太后心中最清楚婉妃没那个本事,她甚至有些怀疑皇帝了。 是不是皇帝不愿意看着皇贵妃太过势大,又忌惮舒贵妃是自己举荐的人,这才下了避子的药物。如今永寿宫查出来了药,他就顺势而为,将脏水泼到了自己头上。 如此便可一石三鸟,既洗脱了皇帝自己的嫌疑,不至于和爱妃离心离德,又可让皇贵妃和舒贵妃恨上自己,好让她们替皇帝冲锋陷阵,还可以借此机会将自己逼出京城。 想起皇帝从前长年累月赏给意欢的,假做坐胎药的避子汤,太后觉得不无这种可能,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狐疑来。 只是皇帝气势汹汹而来,一副不惜撕破脸的态势,太后心中所想也并不敢宣之于口,可是她又能如何替自己洗脱嫌疑呢? 此时,门口传来敲击声。进忠得了皇帝的示意后亲自去开了门,崔善走进来给皇帝请安道:“皇上,奴才无能,还没有撬开其余人的嘴。唯有一个小太监小周子受不住刑招供了。说近来受了福珞姑姑的指使,多往永寿宫附近转悠。” 皇帝微微一眯眼:“他可进了永寿宫宫中?” 崔善摇摇头:“不曾,且他招供说福珞姑姑交代了,让他避着永寿宫的人,不要被察觉了。” 小周子入宫年岁不深,就是因为他不算引人注目,不容易被嬿婉察觉和发现,故而从前太后选中了他去给皇帝故布疑阵。 可如今这个年岁不深的坏处也显露出来了,他不似太后的心腹能扛住刑罚,什么都秃噜了个干净。 太后神色微变,皇帝刚刚要她屏退众人,却不想是将人送去了慎刑司大刑伺候。 福珈面色也骤变,不光是因为朝夕相处之人正在吃苦受难,皇帝如此做派,她将来也未必能保全,还是因为慈宁宫有脸面的嬷嬷、太监被上刑,可是实打实地打了太后的颜面。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太后尚且如此,她们这些伺候的宫人还不知道会如何。 第913章 揭破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脸色更难看起来,他极快地反应了过来,小周子的确是太后派出的搅乱他视听的棋子。 太后情知自己疑心大阿哥,太后的帮扶只会让皇帝更加多疑,更加倒向五阿哥。即便太后适时地远了大阿哥,可有九州清晏火灾的嫌疑在,皇帝也不会再选中他,除非——除非皇位的另一个适宜的人选五阿哥不再那么适宜了。 所以太后故意作态,一反常态地强烈举荐大阿哥,再以小周子误导皇帝以为她和嬿婉结盟,前面的太后举荐,乃至火灾救驾都是嬿婉的算计,让皇帝对嬿婉母子生出芥蒂和疑心来。 如今皇帝想透了这件事,不由得冷笑连连。 若是他遂了太后的意疏远了嬿婉母子,便不会在正大光明的匾额后留下让永琰继位的圣旨。那当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药性相冲耗尽元气而早死的时候,大阿哥便可凭借长子的身份加上太后的支持,顺理成章地登临帝位。 也怪不得太后行事都如此着急,孝贤皇后的丧期即将过去,若是皇帝册立了嬿婉为新后,那嫡子继位比长子更加顺理成章,太后和大阿哥的算盘便是白打了。所以太后才急着要在今年中秋出丧之前离间了皇帝和嬿婉。 此事在此时被揭破,皇帝更信了那避子药是太后做的手脚,沉郁道:“皇额娘当真是好精细的功夫,不是算计儿子的心,就是算计儿子的身。” 他激动之下终于泄露出一丝真情实感的怨愤来,如龟壳皲裂出一条细缝:“儿子不是不知,皇额娘总怪儿子不像是个儿子,可难道皇额娘便像个额娘么?” 太后岂会这样算计她的亲生女儿! 皇帝又是怨愤又是失落,冷冷地笑道:“不妨让皇额娘知道,玫妃早就是朕的人,是决计不会帮着皇额娘给皇贵妃和舒贵妃下避子药,再妨害到朕的龙体身上的。皇额娘选玫妃当替死鬼,只怕是挑错了人。” 太后知道皇帝拷打她的人,又知道小周子招供便情知不好,如今听了皇帝的话更是愣神。 白蕊姬竟然早就改换门庭,成了皇帝的人。 从前皇帝似乎有意拿着白蕊姬杀鸡儆猴给自己看,太后是隐隐约约有察觉到的。后来此事不了了之,太后还以为是皇帝顾念白蕊姬的陪伴和生育饶过她了。如今想来,只怕白蕊姬就是在那时良禽择木而栖的吧。 再听到皇帝口中的“妨害”朕的身体,太后不清楚皇帝指的是自己默认火烧九州清晏,还是连着前半句一体,是那避子药对男子的身体也有妨害? 只是火烧眉头,她也来不及再问询情况,只咬牙道:“哀家不曾做出此等之事来!哀家以性命发誓,若真给二妃下药,便不得善终!皇帝细想,这么做对哀家又有什么好处?” 见太后处套不出来什么话,皇帝却已经没有耐心再听她说话了,语气淡淡道:“诚贵人谋害皇贵妃和舒贵妃,慈宁宫的宫人也被诚贵人收买勾结了,就交由慎刑司细审。” 第914章 最终处置 太后几番思索之下,都没想出到底是谁害她背锅。此刻见皇帝要处置此事,心中更是急切—— 她还没有见到远嫁的长女!岂能这样被远远地送出宫,送到五台山去。京城到五台山车马劳顿,皇帝如今听不进去话,认定了自己谋害于他,她即便甘心退居五台山也未必能活。 她去五台山自然会引来前朝后宫的议论,等避过这段时间的风头,她恐怕就不仅像皇帝口中的“病了”,而是要“病逝”了。 太后腾地站了起来,急切道:“皇帝,哀家从不曾要妨害你的身体,更不曾给宫妃下避子药,是有人要诬陷哀家!” 皇帝已经转身要往外走,此刻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太后:“那皇额娘觉得是谁?” 太后下意识道:“皇贵妃!” 她只是下意识地吐出来了一个她在后宫之中最为忌惮的名字,待听到皇帝一声嗤笑后,太后才靠着急智强撑道:“若是她要给舒贵妃下药,为了撇清自己嫌疑才给自己也下了药呢?横竖她已经儿女双全了,用之后再无子嗣换来舒贵妃无子,也未尝不值得。”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细细分析道:“后宫之中唯一能与皇贵妃平分秋色的就是舒贵妃。舒贵妃宠遇颇深,出身又高,若是再生一个健康的皇子,连皇后之位也与皇贵妃有一争之力,皇贵妃自然要忌惮她,才这样精心地谋划和算计。” 太后痛心疾首道:“皇帝,只怕咱们都中了皇贵妃的计策了。” 皇帝漠然地看着太后:“皇额娘,您是不是糊涂了。未启封的茶罐中就已经有避孕之药了,问题就出在慈宁宫!您把慈宁宫守得跟铜墙铁壁一般,皇贵妃的手再长,难道还能伸进您的慈宁宫?” 他已经被太后挑拨得疑心了嬿婉一次,太后的算计刚刚才被戳破,他自然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更何况皇帝根本想也没有想过,会有妃嫔主动避子,不肯诞育他的皇嗣。 说罢他转过身去不再看太后,沉肃地做出了最终的宣判:“太后被诚贵人气病,因其身边宫人为诚贵人所收买,便由养心殿的宫人来慈宁宫侍奉。太后病中见先帝,决意去五台山久居求佛,再过一个月便该启程了。” 太后握紧了搀扶着她的福珈的手,端淑回京还得要两个月的工夫,可皇帝要她一个月内就离京上路,这便是皇帝对她恨极怨极了,杀人诛心,甚至不给她们母女相见的机会。 什么养心殿的宫人来侍奉,分明是监视! 从小周子被审开始,太后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如今这番感受愈发强烈,这一定是来自于永寿宫的报复。 太后挑拨嬿婉和皇帝,挑拨五阿哥和皇帝的父子情,嬿婉就反过来挑拨她和皇帝的母子情。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便是来自于嬿婉的报复。 太后如今又是惊慌,又是懊丧,心中渐渐泛起悔恨的情绪来,十分翻涌。 慌的是自己被逼走,端淑、柔淑便都落在了皇帝和皇贵妃手中。懊丧的是早知道嬿婉如此难缠,狡诈近妖,便该早早除了这个祸害,也不至于今日反受其害。 但最终一切情绪都归于悔恨,她本来很快就能见到她的女儿了。清漪园山清水秀,雕梁画栋,又不似宫中的闲人多、规矩大,又有什么不好? 第915章 晴明 没几日慈宁宫就传来了消息,太后为着诚贵人作息的错事十分愤恼,已经是病倒了。 按理来说太后病倒,即便皇帝劳烦于国事不能亲侍汤药,但后宫众妃嫔与皇子公主们该去轮番侍疾的。 偏偏皇帝有言在先,忧虑侍奉的人太多扰了太后的清静,叫太后更不能安心养病,便不许人人都往慈宁宫去,只令玫妃侍奉在侧。 嬿婉和意欢心中都有数,名为侍奉,实为监视罢了。 皇帝知晓自己被太后下药多年,不可谓不是受了颇重的打击,这几日连后宫都不进,后宫就这样清静了下来。 如今端午已过,前几月那料峭的春寒仿佛旧日的遗影儿,远得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儿。整个后宫都浸润在六月澄澈的天光之中,便是那重檐攒顶的千秋亭,素来沉郁的朱甍碧瓦在碧蓝天空和龙爪槐的苍翠掩映下,也少了几分庄重,多了几分明快之色。 御花园之中,凌霄花已攀上太湖石叠砌的假山,橙红的花瓣如悬垂的铃铎,与绛雪轩前含苞的紫薇遥相呼应。硕大的黑陶瓮中养着的莲花才是半开,几尾锦鲤搅动起的水花击碎了平静的水面,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泠泠波光。 这样晴好的日子,嬿婉与慧贵妃相携缓步而行。在她们目光所及之处,舒贵妃牵着璟妘,两人一同看花看景,商量着何处景致最好入画。慧贵妃的璟宁和庆嫔一同逗弄着二阿哥的独子绵坤,二阿哥的福晋娜仁含笑走在一旁看着她们。 瞧见庆嫔蹁跹着摇着手中的拨浪鼓逗弄孩子,慧贵妃转了转手中团扇的玉柄,不禁一笑道:“我倒是真有些羡慕沐萍这个丫头了,万事都不放在心上,唯独玩心最重,瞧着还像个孩子一样,也难怪她能和孩子们玩到一起去。” 庆嫔没什么宠遇,但她也不在意什么帝王恩宠,安心靠在嬿婉的羽翼之下吃喝玩乐,万事不愁。这样的逍遥度日,倒是琢磨出了好几张点心方子,卷得御膳房的白案师傅都多精进了几分。 嬿婉轻笑道:“她这样自在,谁瞧着能不羡慕呢?心态年轻,人也就跟着年轻了,瞧着还像是没过双十年华的小娘子一般。” 慧贵妃微微一笑道:“那也是你这样护着她,她才有这样的安心日子好过。” 嬿婉不止一次地仔细整顿了,尤其是御膳房和广储司中的衣库,才刹住些宫中扒高踩低的风气,不令位卑或少宠的宫妃短了衣食。 她又大方,肯拿出自己的份例银子给低位的宫妃夏日增冰、冬日添炭,连大毛衣服都惦记着。如此,低位宫妃们的日子自然好过些,生的事儿也少了许多。 庆嫔更是了,她从进宫伊始就与嬿婉交好,早早得了庇佑,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嬿婉都惦记着她一份,从没亏过嘴,受过气。皇后和慧贵妃都戏称二人是上辈子的缘分,这辈子才叫嬿婉对庆嫔这样好。 第916章 游园 嬿婉抿嘴一笑:“她待我好,我待她好,宫中的姐妹们不都是如此么?” 她对庆嫔好,庆嫔也是个实心肠的人,对待她也是十分的真心,常常来永寿宫陪着她说话逗趣儿。 尤其是在她孕中和永寿宫的小主子们年幼的时候,也是沐萍常来看顾。永瑞年幼发烧时,她要看顾四个孩子,又不能让几个孩子之间互相过了病气,实在是分身乏术,也是庆嫔一宿一宿地守着永瑞不睡。 皇后和慧贵妃从前说得也没错,也的确是从前世结缘的缘分了。 慧贵妃看着庆嫔身姿轻盈又活泼的背影,笑道:“是啊,宫中姐妹,都是如此。” 她摘下一朵凌霄花,簪在嬿婉的发髻之上,端详了片刻,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道:“很衬你。” 嬿婉抬手轻轻地抚了一下娇嫩的花瓣,莞尔一笑,眼神也被那火红的凌霄花吸引了去。 微风习习,温柔拂面,嬿婉突然想,进忠此时正在做什么呢? “哎呀——”女儿的声音唤回了嬿婉的思绪,她往前看去在,只见一个才留头的小宫女跪在意欢和璟妘面前,不住地道饶,一双盛满慌乱的眼睛瞪大了,犹如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样。 “奴婢不是故意冲撞主子的,贵妃娘娘恕罪,四公主恕罪。” 刚刚那小宫女从斜里突然小跑出来,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若不是璟妘机敏拉住了意欢,险些要被她撞了去。 意欢本是被唬了一跳,但如今定睛一瞧,这还是个小姑娘,没有比璟妘长了几岁,恐怕也是才进宫没多久的。 见她这般年幼,意欢心一软道:“罢了罢了,也没真撞到谁,你起来吧。只是宫中规矩大,日后别再这样毛毛躁躁的了。若是真铸下大错,可是谁都饶你不过了。” 那小宫女千恩万谢地一骨碌爬了起来,老实地行礼告退后也不敢再跑,只快步走了。 璟妘微微蹙起姣好的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一个没学完规矩的小宫女,如何会出现在御花园中,又如此突兀地出现,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意欢对着嬿婉的方向略一颔首,便笑着点一点她的眉心,亲昵道:“小小年纪倒是学会皱眉了,仔细将来眉头打了结儿,揉也揉不开了。” 璟妘看看眉目舒展,笑意清浅的意欢,又转身看看带着温和笑意的额娘,便也安心地不再将此事记挂在心上。只如一只快活的小鸟一般,穿花拂柳而过,愉快地舒展着翅膀。 走到养性斋处,斋前叠石环抱,古柏虬枝茂盛,筛下细小金斑落在廊下,像是撒了一地碎金。 因着绵坤年幼,众人便在养性斋处歇息。璟妘和璟宁拿出姑姑的架势来,围在绵坤周围喂他喝水。娜仁扶着慧贵妃坐下,细细说起和敬快愈的风寒,让她不必再担心。 嬿婉和意欢只刚刚那一眼便有了默契,都不动声色地落后几步。 离众人不远处的树下,嬿婉抬头看着那树上伴随着啾啾声蹦跳的雀儿,意欢莲步轻移走到了她的一侧。 第917章 邀约 意欢借着身影的遮挡,给嬿婉看刚刚笼在袖中的物什,这是那个小宫女撞上来时在电光火石之间塞到她手中的。她刚刚并不曾声张,只是不想扰了璟妘今日的好心情。 一只小小的荷包很是精巧,顺滑的绸缎上正面绣着缠枝西番莲,边缘滚着金丝云纹。 嬿婉接过荷包,仔细瞧了瞧:“倒像是你的手艺,只是稚嫩些。” 意欢浅浅一笑,只是接回那荷包时笑容便消失了,她捏了捏荷包,蹙眉道:“这还是我入宫没多久时奉给太后的。” 当时她对皇帝尚且还情根深种,对太后既是爱屋及乌的孝顺,也是感激她给了自己入宫的机会。 如今想起当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故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只是这样说也有不妥,心有变故的只有她自己而已,太后和皇帝本就是这样的人罢了,只是她年少时不曾发现。 意欢捏紧了荷包,难道时太后特意使人送来,便是盼着她顾念当年的旧情吗? 手下的触觉有些不对,她打开荷包,其中叠着一张小小的字条。展开后只见字条上的字迹一板一眼,不好辨别是谁写的,只有三个字,“今夜见。” 意欢和嬿婉对视一眼,微微愣神道:“她这时候还找我做什么?” 皇帝决意要送走太后,莫说这就是她想看到的,就算她想拦,谁能拦得住皇帝?只怕普天之下,只有先帝复生才能动摇皇帝的这个决定吧。太后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垂死挣扎呢。 嬿婉略一思索便笑了:“只怕是她心有不甘,还指望着在你我之间挑拨离间,好勾起你的斗志来,斗倒了我,将来指不定还能将她接回来。” 这个将来,在皇帝生前恐怕很难达成了,太后只怕走投无路之下,真指着皇帝薨逝,意欢做了太后的将来。 意欢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冷笑道:“都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不肯给儿孙积些德行。” 说着便将手中的纸条一揉。 嬿婉却挑眉笑道:“这于你却也未尝不是个好机会。” 意欢不解,略带征询之意的看着嬿婉。 嬿婉的目光从她的肩头落向了不远处的回廊,璟妘姐妹在抱着侄子玩笑,庆嫔在慧贵妃面前手舞足蹈地讲着笑话,日光晴明,人心也欢愉,她不由得会心一笑。 慧贵妃虽偷偷抱怨太后“病着”,连累她们连在自己宫中摆宴玩乐都不成,可这样一同在御花园中转一转,倒也不比设宴差到哪里去。 嬿婉收回目光,含笑看着意欢,不紧不慢地问道:“你可还乐意伺候皇上?” 意欢下意识甩了一下帕子,什么晦气玩意儿。 她压低了声音道:“你难道不晓得我?我只盼着有一日解脱——” 意欢恐怕比嬿婉更盼着皇帝早死,夜晚还要顾虑自己的儿子登临帝位后坐得是否稳,意欢只想着早日清清静静地做太妃,再不用勉强应付皇帝了。 第918章 夜探 嬿婉莞尔一笑:“我便是晓得你,才觉得如今是一个好时机。舒贵妃如今可以知晓皇帝给赏赐下的坐胎药动的手脚了,不是吗?” 她对着意欢微微挑眉,富含深意地瞧着她,就见人渐渐地明白了,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意欢若是想“心死如灰”彻底对皇帝失望,好远了皇帝过自己的日子,便只能拿皇帝给自己的妃嫔避孕这事儿与皇帝对峙,那就总得有个消息来源。 可偏偏这件事儿是一个火药桶,谁碰谁炸。可若是太医院告诉意欢,那倒霉的就是太医院。若是叶赫那拉氏查出来告诉她了,那倒霉的就是意欢的家人。若是嬿婉告诉,那便是嬿婉了。故而意欢多年来哪怕心知肚明,却也得在皇帝面前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来。 如今可不是瞌睡送来的枕头吗? 太后主动邀约意欢漏夜前往慈宁宫,自然是有密事要谈,密事中包含了这一桩也不稀奇吧。 意欢简直要击掌叫绝,只是兴奋之下,她又略带犹疑道:“皇上将太后软禁在慈宁宫,我可还能进得去?” 嬿婉冲着她眨眨眼睛,笑道:“你就安心吧!” 是夜,意欢搭着荷惜的手进了慈宁门。 慈宁宫院落中新栽的盆花桩景与百年老槐构成错落层次,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清气。正殿檐下宫灯亮如明昼,将殿前陈设下铜龟、铜鹤在地面投出细长的剪影轮廓。 意欢对慈宁宫并不陌生,只是极少在夜里宫禁前来此。夜晚的慈宁宫与白天似乎有极大的不同,让她心中陡然生出陌生之感来。 铺着琉璃瓦的重檐歇山顶像是起伏的山脊,又像是暂时驯服的怪兽,古槐扭曲的枝干像是鬼影儿森森,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起来。 她定下心神,沉静地瞧了瞧那苍翠的古树,就往殿中走去。 果然不出嬿婉所料,她一路进来果然畅通无阻。 如今守着慈宁宫的是白蕊姬,她经历了那些事儿,一颗七窍玲珑心早就修炼得缜密而细致,又如何发现不了太后往外传递消息的举动。 太后自以为是走投无路之下靠着从前埋的暗线,让最不起眼的才留头的小宫女将消息送了出来,可实际上一切都落入了玫妃眼中,禀报给皇帝。 那个小宫女能出现在自己面前,便是皇帝默许,要试探久居宫闱的太后最后不急着送消息给女儿、侄女,反倒是联络她,可是手里还有什么砝码和消息。皇帝是想要顺藤摸瓜,好将太后在宫中剩余的人脉势力一同斩草除根。 意欢思索间已经走到了殿前,静默了片刻,才沉住气往里去。 太后斜倚在万字团福纹的槛窗边,透过窗棂缝隙瞧见了意欢来此,便是微微一笑,又偏过头去,看着意欢推门而入。 意欢提着杏子黄绉纱裙裾迈过门槛,鬓边点翠凤衔珠步摇并未发出半点声响,唯有腰间双鱼比目佩随着快速的步履轻轻叩响,十足十的大家闺秀的做派。 第919章 不知我 太后轻笑道:“初次见你时,还是你额娘领着你到了哀家宫中请安。哀家那时便想,永寿养了一个好女儿,堪配皇上为妇。” 她说的是为妇,而不是为侧,意欢便印证了自己与嬿婉二人对太后用意的猜测。 意欢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瞧着太后,缓缓道:“臣妾一生所求唯有真心二字。” 太后看着意欢,如同看着不懂事的傻孩子一般,觉得她还在说孩子话。 意欢只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是真不在乎皇后的尊位,可太后是决计不会理解她的,对太后费那些口舌实在是不值得。 她出生优渥,生在这样的人家之中,又是如此品貌,便是婚嫁上再寻常些,也少不了她的富贵荣华。她从小要什么便有什么,物质上什么都不缺,便只着眼于真心。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品貌俱佳、倾心于她的郎婿,甚至都不求一心,唯求真心,可还是看错了人,进错了宫。 她选错了,她认。 可太后却逼着她违逆自己的心意,在错路上一条道儿走到黑,她不认。 只是她的心意,太后是永远不会理解的。 太后瞧着掐丝珐琅烛台上的红蜡,那流淌的蜡液如同血泪一般滴落,她似有些感慨道:“你既然求真心,又是否知看似与你交好的皇贵妃对你有几分真心?” 来了,来了。 神神秘秘地将人漏夜叫过来,最后还是场挑拨离间。 意欢忍不住带着两分嘲意道:“臣妾不相信皇贵妃还能相信谁?难道还能相信太后娘娘吗?” 太后一笑,像是纵容不懂事的孩童一般:“你还在为从前的事儿怨怪哀家吗?从前皇帝因你侍疾后染病留疤冷落你,是皇帝薄情了些,可哀家逼你争宠也是为你好。” “哀家知道,你是一片赤子之心,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怕是对皇帝你也要分他个对错,可世间哪里来得那么多对错分明呢?很多时候你若是肯退一步,早就扶摇直上了。” 意欢蹙眉,又重申道:“臣妾不需要扶摇直上。” 太后见她还是这样过刚易折的性子,又转回了话题,叹道:“你不需要,可旁人却是心心念念,汲汲所求。你亲近皇贵妃,又哪里知晓她的狠心之处?” “皇贵妃膝下早有三子一女,便是不再能生,于她又有什么妨碍?可用她几年无孕换来你彻底无嗣,可不是她赚了?你不在意皇后尊位,可她却是在意得紧。你若是亲生一个健康孩儿,可不是对她、对五阿哥都有妨碍?” “为着这个,她就行这样口蜜腹剑的事儿出来,明里一把火,暗里一把刀,不光害了你,还哄得你亲亲热热地拿她当亲姐妹,替她谋算呢。” 太后要拉意欢的手,却握了个空,她也不动气,只做出十分情真意切的慈爱样子来:“好孩子,你是个极纯粹的人,哪里瞧得出人背地里的算计和勾当。要知晓‘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若是她真心待你,为何当日七阿哥和十二阿哥寻养母,体弱年长的永琪给了你,年幼不知事儿的十二阿哥反给了玫妃?孩子么,还是从不知事儿的时候养着才能养得熟。” 第920章 如堕冰窖 意欢甚至想问问太后,这可是她的经验之谈。皇帝就是因为年长记事儿之后才来到太后身边,所以才养不熟吗? 但她不晓得看似无人的慈宁宫中是否藏有皇帝的眼线,并没问出口来。 意欢只轻声道:“太后娘娘说错了,永琪的玉蝶上就记在我名下,那他就是我的亲生孩儿。永琪很好,我有这一个孩儿就足够了。且皇嗣之事都是皇上亲自做主,连太后娘娘您都插手不得,更何况是皇贵妃?您又何必归结到她的身上。” 永琪来到她身边时刚因为高烧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张白纸一样的孩子,跟不记事儿的十二阿哥有什么区别? 且意欢教养永琪是怜其遇到那样的生母养母,愿意待他好,不是指着多一个夺嫡的棋子,她从来没有那样功利的念头。孩子知不知事儿倒在其次,知礼明理就足够了。 一旁的案几上的三足错金博山炉中青烟袅袅,旁边摆着缂丝团扇,是太后素日把玩之物。 太后此时心潮起伏,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团扇的象牙柄,幽幽地看了油盐不进的意欢,心头油然而生一股无力感:“意欢,你糊涂啊。” 可她很快就不无力了,而是后背发起凉来。 意欢瞧着太后鬓边的赤金镶翡翠寿字步,那样精巧贵重,又是那样的冷而沉重,在宫灯的照射下摇晃出细碎寒光。 她突然贴近了太后,太后本能地往后一躲,但反应过来之后却又坐回了原处,尽力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神色,对上了意欢的眼睛。 离得太近了,意欢能嗅到太后身上的檀香,檀香静心,可太后的心是从来不静的,即便她的衰老早已经显而易见了。意欢凑得如此之近,近得太后眉头的川字纹都深得像是深深沟壑了。 我将来不要成为太后这样的人,明明是对峙的关键时候,意欢心头却突然浮起这个念头。 即便她总有一天会和太后一样垂垂老矣,那她却不要成为这样面目可憎之人。 太后摧折心力如此,但她这太后当真做得痛快么?若是与皇帝斗,与宫妃斗,与皇嗣斗,其乐无穷,那太后眉心又为何常常皱着?皱出了纹路和沟壑? 意欢扫去了心头的杂念,轻轻问道:“臣妾的茶里的避子药只下了五年,那为何臣妾从前的十余年都无子呢?太后难道心中不清楚明白么?” 她声音轻地如点水的蜻蜓,可却无异于在太后耳畔炸响的惊雷,炸得太后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之间满室死寂,殿中的气氛如陷入了沼泽一般的难熬,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堵住了太后的口鼻,让她的呼吸也困难起来了。 明厅的多宝架上,鎏金珐琅自鸣钟恰敲戌时三响,太后攥着团扇柄的那只手,指节已然泛白。 太后终于回过神来,定定看着容色平静的意欢,如同在瞧一个怪物。 她知道,她竟然知道! 可她什么都知道,却装得如同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意欢对着太后浅浅一笑,如同冰雪初融,她轻声细语,太后若是离得稍远一些只怕都要听不清了:“所以太后娘娘放心,臣妾不生,是自己不想。您想挑拨我和姐姐,却是白费工夫了。” 第921章 一石三鸟 这像是又一道惊雷霹雳在了太后的头上。 是她自己不想生。 是她早就知道了皇帝给她下药。 太后心头冒出来了一个从未想过的可能,身子一阵一阵的发冷发毛。 若不光是皇贵妃呢? 是皇贵妃和意欢! 意欢不想生,她恨毒了皇帝,也恨毒了自己! 所以一石三鸟,她不育,皇帝坏了身子,送走了自己。 太后如坠冰窖。 她染着凤仙汁的指甲几乎要嵌入进紫檀扶手一般,养尊处优多年之下保养得宜的一双手上青筋暴露。 半晌,太后忍着喉间泛起的铁锈腥气,哑着嗓子道:“玫妃,玫妃也是你们的人!” 意欢静默片刻,拿起香箸,轻巧地掀开了香炉的盖子拨了拨,让那檀香燃得更好些。 等那袅袅烟雾模糊了太后的面容,她才肯往那个方向望去。 意欢的眼中流淌出悲悯来,但是这悲悯不是对着太后的,她低声道:“蕊姬的那个孩子,太后娘娘还记得么?您为了搅浑后宫的水让蕊姬四处惹祸,却又坐视他们母子为金氏所害。金氏固然是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可太后娘娘您呢?” “便是农人拿把锄头,总还是要珍惜着用,不白白损耗了。您待蕊姬,尚且不如对一把锄头。” “举头三尺有神明,人犯的错,自己不记得,还有老天记得。若是老天也不记得,总还有苦主记得的。金氏一生汲汲经营,最后却落得个与故国反目,以死明志的下场,太后娘娘您呢?您指望着不付出一点儿代价么?” 她抬眸仰望向窗外离乌云不远的如钩冷月,抑制于眼中因激动而迸发的泪意。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若是没有报应,她们就要亲手要一个天理昭昭! 空中夜云渐渐飘来,要将那月钩一口吞去。夏夜的傍晚,风大多是凝滞的,更显得闷热,勾起人心中的烦躁。 太后惊怒的表情定格在了脸上,她撑着嵌螺钿的案几试图踉跄起身:“你,你,你们放肆!” 意欢沉静如水,眼中如含了一片下有暗流涌动的汪洋一般,不惊也不恼,只低声道:“臣妾不敢,臣妾还得多谢太后娘娘告知臣妾真相不是?” 太后神色又骤然一变,才想明白意欢愿意漏夜前来的原因。哪里是对她还有一分旧情,愿意见她最后一面,分明是要将这揭露皇帝罪责的锅甩到自己身上! 意欢自己深恶皇帝,早已经不耐烦伺候了,却顾忌着家族与膝下的七阿哥,不好直接与皇帝反目惹火上身。所以将计就计,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了这慈宁宫。 自己指望着挑拨了意欢和皇贵妃之间的关系,让意欢当自己手中之刃。而意欢也算计着自己,好让她与皇帝翻脸师出有名。 只怕今日意欢从慈宁宫出去就要直奔养心殿,在皇帝面前诬陷是自己揭露皇帝真面目的,再当面问皇帝为何给她下药了。然后这位顶顶得宠的舒贵妃便会伤心过度,避居储秀宫,理直气壮地不肯再见皇帝了。 第922章 伤人伤己 皇帝对舒贵妃心有亏欠,又自得于这位玉骨冰肌的脱俗美人对他的痴心绝对,恐怕不仅不会问罪,反而还会善待于她。 而皇帝被揭露他卑劣之处的怒火自然只能往自己这个告诉舒贵妃真相,恶意挑拨帝妃关系的“真凶”头上撒了。她本就触怒了皇帝,再多添一重罪名,只怕连老死五台山都是妄想了。 太后手掌猛然在紫檀雕花案几上重重一拍,震得上头青花缠枝莲的盖碗都是一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的腕间翡翠珠串儿被这股大力撞个正着,迸裂的玉髓珠子滴溜溜地滚落在万字团福地砖上,撒了一地。 夜空中的乌云翻涌,渐渐彻底遮蔽了月亮。刚刚已凝固成透明的琥珀的空气,被带着丝丝凉意的穿堂风吹散。 像是配合太后喷涌的怒意一般,轰隆隆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像是要滚在慈宁宫的琉璃瓦上一般。 在这样的雷声里,太后不得不提高了声量,几乎是从牙缝间咬出几个字来:“舒贵妃,你与皇贵妃好狠的心肠。” 意欢俯身拾起一颗滚落至自己脚边的珠子,鎏金点翠的护甲在宫灯下泛着冷光:\"太后娘娘,不是臣妾等好狠的心肠,是您好狠的心肠。” “是您非要将臣妾等卷进来,做了您棋局里的提线偶人,却不想想,谁不是娘生爹养的?谁不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难道我们就生来低贱?就活该被你和皇上当作棋子作贱么?\" 她站起来,身姿楚楚,笔直的脊背犹如雨后挺拔的青竹,柔韧而坚强。即便被重物短暂地压弯过,却也不能夺其志,易其心,只会压迫越深,反弹越狠。 铜漏已经滴至亥初时分,夜空中骤起惊雷。闪电在云层里游走,像被囚禁的银龙撞碎鳞甲。第一道霹雳划破夜空,像是要劈到慈宁宫上一般,电光将洞开的窗边的意欢的周身勾勒出一圈白光,犹如神女。 太后几乎的被晃了下眼睛,待那阵电闪雷鸣随着万千银矢倾泻而下而消退的时候,才微微平复了起伏的胸口,笑容惨淡道:“你倒是敢说,不怕哀家跟皇帝告发你们吗?” 意欢转过身去,将啪嗒啪嗒的雨声关在窗外,才摇摇头道:“太后娘娘总是如此。” 她轻轻道:“娘娘还没有发觉么?您越是折腾旁人,越得不到好结果。” “您若是不拿着璟妘和璟宁胁迫人,也就无需去清漪园。您若是不往皇贵妃和五阿哥身上泼脏水,也也就不会被送去五台山。您若是不想在我和姐姐之间挑拨离间,我也不能趁机将避子汤的告知这栽到您的头上—— ” 意欢清凌凌的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太后,面对着这样澄澈清明的眼,太后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偏过头去,不想再与她对视,也不敢再与她对视。 窗外电光闪烁,照得惨白一片,雷声从天际遥遥地传来。 在这一阵的电闪雷鸣过后,意欢轻轻叹息道:“伤人者必伤己,所以太后娘娘又是何苦呢?” 第923章 认命与否 太后的手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她顺着意欢的眼神看向了自己的手,太后想压抑住这股震颤,却惊讶而悲哀地发现惊怒之下,她如今连自己的身体都都控制不住,又何谈控制住她手下操纵的傀儡呢? 她的心气儿骤然灰了半截儿。 她挺直的腰杆终于是弯了下来,眼神中的疲惫重得似乎是要将人压垮一般。 苦涩从舌尖漫延到整个口腔,再充斥着全身各处,她终是苦笑道:“哀家还以为你从前肯顺着哀家的意思对皇帝低头,便是认了命,认了宫中的规则。却不想,你还是和刚入宫时的性子一样。” 意欢并不否认她曾经靠着向皇帝低头、重新获得宠爱来庇佑身边的宫人,这是事实,也并不是谁的耻辱,该以此为耻的也另有其人。 她语气平淡道:“事急从权,太后娘娘也该知道这个道理。我低一时的头,难道就要低一辈子的头吗?” 太后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她:“你这样的性情,虽然纯粹,却难免刚过易折。哀家原以为你识破皇帝贪色轻才的本质时便要折损了自己去,没折损自己便是学会认命了。没想到你本性不改,竟然也能熬过了这一劫。” 意欢忽然莞尔一笑,笑容如雪莲花初绽,芳华之姿令人心折。 许是想起来什么,她在电闪雷鸣间笑意温软:“太后娘娘自然是不明白的。因为我对皇上失望,有弃生之念之时,蕊姬被皇上猜忌是娘娘爪牙,要被处置杀鸡骇猴的时候,您都置身事外,视若无睹。” “若是我们熬不过去,您不过折损两枚棋子,并不记挂在心上。若是我们熬过去了,那便是皇上替您锤炼了您的棋子,往后用得也能更得心应手些——” 她说到此处摇摇头,“您自然不相信,还有旁人在乎我们的死活,在乎天理是否昭彰,在意公正是否存在,在乎一条性命是否险些死得无辜又冤枉。” 只有嬿婉,她看到了她们的苦难,也愿意费心伸手拉她们一把。 后宫从来都多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可嬿婉是不一样的。所以她对她们来说也是不一样的。 意欢认真道:“太后娘娘,您待我们如草芥,又如何能怨我们待您如仇寇?可不是您,我们也终究能碰到以国士待我们的人。所以,您再挑拨也没有用处,也不必费心了。” 她入宫时是多感激太后成全了她的心愿,蕊姬刚入宫时是多感激太后给了她一条通天路,可后来呢?是太后亲自抹去了她们对她的情分。当然,也是因为太后或许也从来未把她们放在眼中吧。 而嬿婉不一样,开导她的是嬿婉,给玉容膏治好她面容的嬿婉,告诉她真相的是嬿婉。 至于太后,她又怎能与嬿婉相提并论? 是意欢自己熬过了那一劫,也是嬿婉帮着熬过了那一劫。 她和她,缺一不可。 太后苦笑道:“哀家和皇帝眼拙,小瞧皇贵妃的手段。这后宫,竟成了她魏佳氏的后宫。” 第924章 细数皇后 意欢却认真道:“不是手段。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太后静默了片刻,口中念叨了几番“得道者多助”,苦笑了一下,神情更加复杂起来,似喜非喜地看向了远处。 半晌,她才开口道:“想来等送走了哀家,皇贵妃便要成了继后了——” 意欢蹙了眉,脸色微沉道:“姐姐虽不曾明说,可我也能瞧得出,端淑长公主回京她是使了力气的。她帮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却算计于她,如今还要再次恩将仇报么?” 太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反倒露出几分开怀之色来,十分和蔼道:“傻丫头,你以为都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哀家还要拦着她登临凤位么?” 她说着却将自己逗乐了,看向远方的眼神也飘渺了起来:“拦她?不,如今谁还能拦得住她?只等中秋,她便是板上钉钉的继后了,只是——” 太后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来:“那后位当真是什么好东西么?又岂是好坐的呢?” 意欢神色一凛,沉声道:“皇贵妃泽被后宫,继后位也是人心所向。至于往后的事情如何,太后娘娘在五台山瞧不见,便不劳太后娘娘费心了。” 太后却并不理会她,自顾自道:“哀家从没坐过那个位置,但只瞧着从前的那些皇后们吧。” “圣祖爷的三位皇后,没有一个在那后位上撑过十年的。若非最后圣祖爷担心坐实了克妻之名不肯再册立皇后,指不定还要搭进去几条枉死的性命。” “至于先帝的皇后么,”太后的笑容怅惘了起来,“哀家没瞧见过她还是个好人的时候,哀家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对先帝的执念困死了自己,困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先帝的子嗣凋敝如此,多拜她所赐。” 意欢神色骤变,眉心紧皱,先帝朝的宫闱秘史原不是她该知道的。 太后却仿佛陷入了追忆一般:“她的下场你或许不知道,先帝与她恩断义绝,她却对先帝执迷不悟……”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意欢:“她对先帝的偏执与痴迷,哀家从前以为你与她是有些相似的,可如今才知道不同。先帝对她算不得好,她却心心念念都是先帝,只怨恨旁的妃嫔。先帝几乎要将她废弃了,可最后先帝驾崩,她还是万分追念,恨不得随先帝而去。但你,你是不一样的。” 意欢顿了片刻,还是看着那如倾盆一般的暴雨,轻轻道:“臣妾拿得起,自然放得下。” 太后倏然一笑,抚掌而道:“好一个‘拿得起,放得下’,景仁宫那位若是有你一半的想得开,如今想来还在这慈宁宫安稳养老呢。若是她放得下,那哀家——” 她最终还是没有将这话说下去,只是神情之中似是感叹追忆,又似是唏嘘不已。 太后又转向对意欢道:“再有便是咱们本朝的这位皇后了,这是个拧巴的性子。好又好得不彻底,坏又坏得不干脆。再遇上皇帝这样薄情狠心的郎君,可不是熬干了自己的心血?” 第925章 服软 她摇摇头,似是十分唏嘘:“孝贤皇后若是有景仁宫那位一分的手段和狠心,那大阿哥生不下来,皇帝的皇子也不能排序到第十三个。可她若是当真的良善之辈,那慧贵妃和乌拉那拉氏不会多年无子,她的二阿哥也不会被逼得上进坏了身子。温懦了一辈子的人,也就是最后那一下,才显出了几分气性来,不然哀家还真要以为她是泥人捏出的性子了。” 意欢虽与孝贤皇后无甚私交,却也知晓嬿婉与孝贤皇后的情谊。她不想听太后品评孝贤皇后,只冷了脸道:“孝贤皇后待皇上极好,待太后娘娘亦是无可挑剔。太后娘娘若是从前多心疼心疼孝贤皇后,不曾和皇上一起为难于她,孝贤皇后也不至于熬干心血而死。而以孝贤皇后对太后娘娘的孝顺和规矩,太后娘娘如今也不至于要往五台山去。” 如此说来,也是太后的报应。 温和柔顺好拿捏的孝贤皇后生生被她们母子磋磨死了,如今挑头的嬿婉极聪慧又极胆大,如一味活鱼一般滑不溜手,太后娘娘还想如折腾孝贤皇后一样磋磨她,便被一巴掌呼去了五台山。 意欢的话说得太后也有两分恍惚,似是也想起了孝贤皇后的好来。即便孝贤皇后为了慧贵妃的身子与自己几乎要撕破脸,却到底遵循着孝悌之义,不曾有什么报复之举,也不曾牵连到她的女儿身上。 但太后转瞬就清醒过来,微微颔首,苦笑道:“你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倒是哀家从前不曾想起这一重来。” 只是她从前又如何想到,最后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竟然是魏嬿婉这个包衣出身还做过宫女的妃嫔呢? 太后并不纠结于旧日的判断失误,只迅速将话题拉回到了自己的方向:“意欢,这三朝五个皇后,无一不是显赫之家的贵女,就是景仁宫那位弱些,也是满洲大姓乌拉那拉氏。她们性情各异,本事各异,可唯独一条最是相同,都被这帘幕重重的深宫吸干了气血性命,没一个活到哀家这般年纪过,更没一个能有个长命百岁的善终。” 意欢才明白了太后说这些话是意思何在,她陡然警醒,微微眯了眼道:“太后娘娘,您这是要咒皇贵妃的将来?” 而可笑之处更在于,刚刚劝她争凤位时说得千好万好,如今又贬得一文不值。这皇后之位好与不好,话都被这位太后娘娘说尽了。 太后却坦然地摇摇头道:“哀家如今这般田地了,又如何敢再得罪她?哀家如今想低头,又有什么能换她高抬贵手呢?想来想去,也唯有这虚长几十年的岁数的经验,和对皇帝的了解罢了。 “如今哀家也不想再生事儿,只想借你的口给她一句忠告,不敢求她饶恕哀家,只盼着不要迁怒到哀家的一双女儿之上。” 说到端淑和柔淑二女,太后的口吻终于是悔意深重起来,有了难得的服软之色。 第926章 求饶 意欢听出太后话中尽是诚心诚意,却仍不敢放心,只蹙着眉瞧着太后,也不说话。 就见太后抚着衣襟上金龙妆花,幽幽道:“皇贵妃从前得意,那是她是皇帝的妃妾,是察言观色的解语花,是做小伏低的奴才,是尽忠尽职的臣子。可往后呢?” “皇后也是皇帝的奴才、臣子,却也是皇帝的妻子,大清的国母,未来的太后!更可能是储位的亲额娘,将来天子的母亲。” 位置越重要,越显赫,获得的尊重和平视越多,被忌惮的也几乎相应的越多。 尤其是无论将来的皇帝是不是皇后所出,她都是最尊荣的母后皇太后。而自圣祖爷后,皇帝多有立嫡之思。皇贵妃可是膝下有三个儿子呢,她的长子没几年就该成年了。 太后冷冷地笑了,像是嘲讽“皇后”这个位置,更像是在嘲讽对皇后颇多苛求的“皇帝”。 “刚刚立后自是情深意重,再往后一两年也是相敬如宾,那再往后呢?” “皇子们在长成,皇帝却在衰老。皇后在衰老,后宫年轻貌美的新人却在增多。多少皇后和嫡子都熬不过这两道坎儿,大清如今连个嫡子继位的皇帝都不曾有,她魏佳氏能破局么?” 急雨激射如箭,砸在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中镶嵌的玻璃上,那如碎玉冰盘般的脆响时不时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鸣中。 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之中,太后的心反而静了下来,摇头轻笑道:“横竖孝贤皇后和二阿哥已经给她打了个样儿,皇帝就是这样疑心深重的性子,如今年纪上来了,又是多病体弱,往后只会疑心更重。” 意欢听完了太后的一席话,却反而松了口气,镇定自若道:“皇上不向来如此么?” 嬿婉岂是那等子没轻重的人,又如何会被封后之喜冲昏了头脑?太后的话于意欢而言,倒像是大费周章讲了一个人尽皆知之事。 太后有些奇异意欢的反应,偏头沉思了片刻,忽然又笑出了声,轻轻抽气道:“你们如今就已经敢算计到了皇帝的身子上,如此看来,哀家也不过是白提醒一句罢了,只是——” 她正了些神色,沉郁道:“一切原都是哀家所为,生也好,死也罢,哀家尽可让她出气,很不必牵累旁人。端淑这些年吃尽苦头、柔淑在宫外一无所知,哀家如今只能求皇贵妃不要迁怒到她们身上。” 意欢抿了抿唇,忍不住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太后娘娘这样心爱自己的女儿,从前又如何要那样待旁人的儿女呢?” 太后默然闭上了眼睛,心中翻涌着悔意。 往后的每一日,都只有她求嬿婉的,没有嬿婉指着她的。 她甚至不敢威胁要去皇帝面前告发嬿婉等人的算计勾当,一来皇帝未必肯信,二来她之前的反间计不成,皇帝还是疑心上了大阿哥,大阿哥坏了事儿,那五阿哥便是将来最有可能登临大位的人了。 再得罪了嬿婉母子,便是害了端淑和柔淑的将来。 第927章 打开桎梏 太后从前只想着推举耳根子软的大阿哥上台。大阿哥年纪合适,长子,生母养母位份都不低,儿女双全,接触政务,还有了“救驾之功”,也本就是储位的最佳人选。 所以她设下了死局,只以为将嬿婉母子逼到了绝处,自己将来也可以拿捏住了婉妃和大阿哥,却不想嬿婉母子在绝处逢生,硬生生盘活了整局,才让攻守之势异也。 她睁开眼睛,如一个寻常老人一般泄下了浑身气势,笑意苦涩:“想来你来之前也与皇贵妃商议过了,她到底要如何才肯放过哀家的两个女儿,不妨直说。哀家如今不过是她案板上的一块儿鱼肉,也不必她亲用刀俎来收拾,省得溅了血脏了她的手,哀家自己来就是了。” 意欢看着从前尊贵从容的太后如今显出疲惫的老态来,无力地露出求饶之姿来,心中片刻的快意闪过,最后留下的却是五味杂陈的唏嘘。 天际游走的紫电银蛇闪过的瞬间,她心中的桎梏仿佛也终于被打开一重,她与太后的因果终于即将了结,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她偏过头去,电光映得她的侧脸更是欺霜赛雪的白皙,语气淡淡道:“那便请太后娘娘老老实实前往五台山,臣妾等与您不复相见。” 果然,还是要她的性命么? 太后的呼吸一滞。 却见意欢转过头来,清凌凌的眼睛里笃定而平和:“就如您所说,很不必溅血脏了我们的手。所以臣妾等与您的仇怨只止于紫禁城红墙之内,不会祸及公主。至于您,” 她身姿如白鹤般纤细,坐在那里沉静道:“您不再出现在臣妾等面前,不再生事算计于我们,前尘往事便可一笔勾销。可若是您不死心再做出从前那样的事情来——” 她微微一笑,清冷超然之貌在这电光之下更如九天玄女下凡一般,但这位玄女口中却悠悠道:“太后娘娘,泥人尚且有三分性子,您就莫要逼得臣妾等破例为之了吧。” 她们不愿意牵累无辜之人是她们仁善,可不能人善被人欺吧。 至于太后么,她们并不在意太后的性命。 明明还有皇帝对太后虎视眈眈呢,她们又何必替皇帝当那冲锋陷阵的打手?那样反倒是脏了自己的手,还在皇帝手中留下了不孝的把柄。 只看那母子俩针锋相对,互相阴谋算计,不好么? 就像今日太后兜圈子说了这么一大通,明里是提醒嬿婉着后位不好坐,想亡羊补牢结个善缘儿,可太后说起“刀俎鱼肉”来,意欢仔细思忖下来,却又察觉出另一番意味来。 在皇帝眼中,太后是要害死他的凶手,自不会留下太后的性命。只等着到了五台山,不在大臣和后宫的眼皮子底下,便可动手了。 自然,皇帝不会留外伤、中毒痕迹下来,也不会做得太明显招揽是非,他又对太后生恨,那最可能的便是用同样的法子折磨回去。 查不出中毒的药性冲突,能将一个四十余岁的壮年男子折磨得精神不济,那对付一个年纪不轻的老人呢?还有比这个更完美的害死太后的法子么? 而她和嬿婉能猜到的,太后想来也能猜到,那如今最盼着皇帝的死的就是太后了。 太后刚刚那一席话,分明也有教唆她们害死皇帝的嫌疑。皇帝死了,她才有一线生机——嬿婉她们只是不许太后再搅弄风雨,并不是要她非死不可。 第928章 雨停 意欢想起嬿婉的话来,太后在宫中深耕几十年,即便她们和皇帝清洗了几遍太后的心腹,可也保不准还有潜伏之人。就如今天白日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小丫头一般,看似与慈宁宫毫无联系,实际上却为太后所用,令人防不胜防。 而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引导太后,让这些人对上皇帝,而不是她们,岂不是一举两得么? 想到这里,意欢的笑容更加的诚挚和认真地许诺:“太后娘娘,臣妾等只要您不回宫,便不与长公主为难。” 她们只限制了太后自由,而皇帝是要太后的命,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太后见嬿婉和意欢如此轻描淡写,眼睛不由得一亮,承诺道:“哀家梦中得了先帝启示,要去五台山为国祈福,为征战沙场的将士们祈福,引导将士们的英灵返回故土。” “哀家心意已决,决定长侍于佛祖之前,在五台山茹素五年,祈求皇家子嗣昌隆,祈求天下风调雨顺,祈求大清长治久安。” 荡平准噶尔的大军即将踏上回程,达瓦齐不久就要被献俘,这个紧要关头,皇帝自然不会让为大清将士去祈福的太后突然暴毙。太后能想出这个主意,显然是对皇帝防备甚深。 见意欢神色松动,太后又试探道:“意欢,既然你与哀家说好此事,那坐胎药一事——” 是不是就不必在皇帝面前提及了? 意欢一愣,摇着头笑了,鬓边白玉雕的水仙花钗下,银丝流苏轻轻拂过她冰雪晶莹的面庞,衬托着其上的一双明眸如寒夜中的星星,叫太后不敢与其对视。 意欢粲然一笑,如雪地中骤然开放的红梅,极冷中绽放的极艳一般,又惊心动魄之姿。她反问道:“太后娘娘如此得陇望蜀,臣妾等又如何敢相信娘娘不回宫的诺言?” “太后娘娘也不必再试探臣妾了,该您做的,一分都不会少。不该牵累的人,一个都不会多。” 她心中知晓是自己的一丝悲悯被太后瞧出来了,才有这样的得寸进尺。 太后微露悔意,分辩道:“哀家并不是这个意思。” 意欢却已经起身了。 夏夜的暴雨持续时间并不太长,如今云层已经裂开道缝隙,只是在深蓝夜空中并不明显。雷声渐化作闷响,如年节下坤宁宫祭祀时的萨满鼓点一般,雨势渐渐缓和了起来。 她知道,雨快停了。 意欢转身凝视着太后,思索了半晌,却到底是没有一句话好对太后说。 她陪伴在皇帝身侧,起始于慈宁宫,也即将结束于慈宁宫,也算是有头有尾。 意欢走到檐下,等候的荷惜撑起福珈默默递上的伞来,二人走入那细密织就的雨幕里。 太后跟着意欢走了出来,默默注视着意欢的背影渐渐融入雨幕,消失在雨夜之中。 天空骤然被一道闪电割裂成两块儿,重檐庑殿顶的吻兽映出森森冷光。缓和许久的雷声突然重重一震,惊起满院草木簌簌震颤。 太后搭着福珈的手,回望着檐下被闪电照亮的鎏金匾额,终于看清 \"万福攸同\" 四字背后,是她亲手栽培的棋子们编织的弥天罗网。 细密的雨点落在慈宁宫的金砖墁地上,迸溅的水雾裹挟着草木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将人的眼前扑得模糊难辨。 太后对着福珈轻声道:“福珈,雨不会停了。” 第929章 雨后 骤雨初歇的辰光之下,天幕澄碧如洗。 永寿宫院中栽种的石榴树抖落满身银雨,细密水珠沁入 \"五福捧寿\" 的卵石纹样,将圆润的石子冲刷得愈发清晰。黄琉璃的瓦歇山顶折射出粼粼金光,还有晶莹的水珠滴答滴落。 东南角门吱呀作响,一行洒扫宫女踏着湿漉漉的如意水波纹方砖从角门转了进来。其中有一个人与旁人装束格外不同,一身湖青色的素纹旗装衬得整个人有一种持重之态,旁的宫人都只敢跟在其身后。 此人便是春婵,她快走几步入了殿,就见着一幅美人梳妆图。 嬿婉端坐在花梨木绣墩上,珐琅缠枝莲纹镜架支起的水银镜里,映出宫女手持犀角梳篦,将乌油油的发丝拢成紧致两把头的画面。外间巧珠领着宫人捧着丹色的缎彩绣八团花卉袍候在帘外,袍角的连枝纹镶滚用的是内务府新贡的苏绣双面锦,以嬿婉的位份来说,实在算是节俭了。 她轻轻一勾定窑白瓷碟中洇出石榴红的胭脂膏子,点在唇上,余下的便拍匀在两颊。鲜花汁子兑出来的艳泽,果然是芬芳轻薄。 嬿婉从水银镜中瞧见了春婵,轻笑道:“一大早上便急急忙忙的,可是养心殿传了什么消息过来?” 春婵点点头道:“主儿,倒是的确与养心殿有关,是昨夜舒贵妃娘娘去了慈宁宫,等雨缓了,就踩着宵禁的点儿往养心殿去求见皇上了。今日便传出来消息,说是舒贵妃娘娘出来时脚步虚得犹如游魂一般,还淋了雨, 不知道是不是触怒了皇上,得了什么责罚呢。” “奴婢使人仔细查过了,那话是启祥宫垂花门内值守的宫女太监漏的口风,想来是他们昨日瞧见了贵妃娘娘,有那口风不紧的便糊涂做事了。” “舒贵妃娘娘与太后娘娘说了什么,与皇上又说了什么,倒是并无半分消息出来。” 嬿婉从剔红漆盘中挑了一只点翠海棠出来,闻言嗤笑了一声道:“平嫔是心大了,还是糊涂了,连自己宫中人的舌头都管不住?” 意欢从养心殿回储秀宫,一路上穿过了整个东六宫,她本就是故意为之,又如何会刻意遮掩?难道其余四个宫室的人便是瞎子哑巴,不曾瞧出奇怪之处来么?谁都不出这个头,偏偏启祥宫稀里糊涂地往上撞。 都是住在启祥宫,却没有从前的金玉妍半分的才智。 春婵笑道:“说起来和妃娘娘入宫更晚些,有皇子也更晚,可大封六宫之时,却是和妃娘娘后来居上地坐了妃位,与娘娘交情也更好些。奴婢瞧着平嫔娘娘心中是憋了些气的,如今只怕是想着再往上升一升呢。” 可如今六宫四妃之位已满,她想升,自然得盼着有人掉下来。而意欢素来宠遇优渥,在有心争宠的人眼中自然是碍眼了。 说起来平嫔和揆贵人入宫之后,也是与庆嫔一同依附于嬿婉。只是后来平嫔从大应一路晋升上来,又得了十一阿哥,终于做了一宫主位,难免稍稍自矜身份些。再者,瞧着嬿婉和太后神仙打架,平嫔唯恐小鬼遭殃,不敢在嬿婉和太后之间站队,只将心思多放在自己的孩子身上,自然不如从前常常来往于永寿宫中。 明哲保身原也是人之常情,嬿婉并不在意这些。 只是有十分亲昵永寿宫的庆嫔陆沐萍、旗帜鲜明站在嬿婉身侧的和妃青蕙相比,彼此间的情分自然是不同的。嬿婉待平嫔和揆贵人自然也就不如始终站在身边的人亲厚,但也是照着规矩来的,也不会亏待了人一星半点儿。 却不想人心大了,这样错了主意。只是她以为意欢成了淋了雨的落汤鸡,是皇帝恼了意欢,才跟着浑水摸鱼,指望着捞些好处出来,却不想她不是削了意欢的体面,而是打了皇帝的脸。 嬿婉略一凝神,摇摇头道:“后宫说人是非的不正之风不能涨。春婵,你做一做要彻查的样子来,若是平嫔醒神儿,自然会来永寿宫认错,那也不是不能小惩大诫。皇上看在她知错就改的份儿了,兴许还会宽容几分。” “可若是她今日上午还不曾来,那本宫也不必给平嫔留什么体面了。将鼓弄唇舌的宫人就送去慎刑司,崔善自会交由皇上处置。你再亲往启祥宫曲一趟,拿着蓝鼎元的《女学》去,问问她什么是‘妇言不贵多,而贵当’。令平嫔和揆贵人跪听你诵读完《女学》中‘妇言’那一节,想来她们就能管好自己的舌头了。” 再这样往皇帝的枪口上撞,天皇老子来了都救不了她们。 春婵应了是,又笑道:“是主儿心慈。那‘妇言’不过百十来个字,您如此又如何不算是小惩大诫呢?您先罚了人,养心殿再处置就会轻一些。只是您这番苦心,不晓得平嫔娘娘是否能看懂呢。” 嬿婉不置可否道:“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连这都瞧不明白,那就是糊涂人了。对着糊涂人,再费口舌也是白费,本宫就不对牛弹琴了。” 她捡了一对儿小巧的碧玺耳坠儿,微微偏头戴在耳上,轻轻道:“十一阿哥也八岁了,知了事儿的孩子,难道真还让他的额娘受什么皮肉之苦么?那只怕他都要没脸去尚书房念书了。永琰友爱兄弟,本宫总不能给他拖了后腿,让他的弟弟们一个个为着后宫之事结起仇怨来。” 所以就算平嫔要受重罚,这罚也不能是出自她的手笔。 如今正是紧要的时刻,她离凤位近在咫尺,永琰也离储位近在咫尺,处理平嫔这样有皇子的妃嫔就要格外小心。 当年汉景帝的宠妾栗姬一连为汉景帝生下前三个儿子,何等的荣耀。可在汉景帝试探太子的母亲栗姬是否能关爱他所有的子嗣和妃妾,栗姬却出言不逊。汉景帝厌她心胸不够宽广,因此生出了易储之心,认为这对母子担不起天下之责,废了太子刘荣,改立年仅七岁的皇十子刘彻为太子。 第930章 仁爱 仅仅废储两年之后,被废为临江王的刘荣被受到酷吏严审为难,以至于自杀而亡。 嬿婉以史为鉴,在此刻便要求自己比平常更加的谨慎小心,处事宽和。 春婵恍然大悟,依令行事。 后宫暗流涌动的消息,皇帝刚过午后便知晓得清楚了。 昨日意欢声声哀婉如杜鹃泣血,混合着悲哀和惊痛的凄然厉声仿佛如今还犹在耳边。 皇帝心有不忍和愧悔,有意将事情翻篇重新开始,可意欢却已经看起来是哀大莫过于心死了,自言无面目再侍奉于君侧,愿长居储秀宫为皇帝祈福,唯盼两厢各自安好。她是极孤极傲的性子,心意已决便再难回转,皇帝又对她有愧,亦不好强求于她,便只能默然看着意欢如游魂一般木然飘出了养心殿。 出了这件事儿,皇帝心中有气,他身子又尚且在调养之中,未曾大安,昨夜便睡得很不安稳。晨起时就有些胸闷气短,只恨不能将太后即刻扫地出宫,让她早早殡天。 但是太后出行之事非同小可,路途中和五台山皆需要布置,一月之期已经是紧锣密鼓了,再快却是不可能的了。若是草草敷衍过去,只怕有不孝的嫌疑。皇帝好极了名声,自然是不肯的,因而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皇帝正是憋火的时候,平嫔正好一头撞了上来。 听了宫中的流言,皇帝眉一压,顿时面色如铁,问道:“妄议妃嫔,私嚼舌根,朕的后宫竟然有如此长舌之人!让舒贵妃受这样的委屈!” 进忠连忙道:“皇上放心,皇贵妃娘娘已经处置过了。那满嘴胡沁的奴才已经送到了慎刑司,等候您的发落。至于启祥宫的主位。皇贵妃娘娘也使人再重新教过她何为‘妇言’了。” 又细细的讲了嬿婉的处理方法。 皇帝这才眉头稍解,却还是不甚满意道:“皇贵妃手段只怕太软了些,这样搬弄是非的奴才,打死了都不为过!” 进忠眉毛一挑,与宫里的太监们只能算是半个人不同,宫女好歹也是小选入宫的正经人家的女儿,其中也不乏官吏之女,只是出身包衣罢了。皇帝这为着几句话活活打死人,也大抵是气话。 他少不得求情和劝慰,最后便是太监们一人罚了十板子调去旁处伺候,宫女则在挨了警告之后,被以有错处为由提前放出宫去,再不许进紫禁城。 处置了宫人,皇帝又惦记上了自己的妃嫔,神色不虞道:“启祥宫里出了这样的人,平嫔脱不开干系。既然驭下无能,也不必再在朕的面前碍眼。太后礼佛心切,平嫔就闭宫安心抄佛经吧。什么时候舒贵妃的身子大好,可以出储秀宫了,就什么时候再将她放出来。” 这就是不限期禁足和罚抄佛经的意思了。 闭宫之下,不光是平嫔,揆贵人等也不能再进出启祥宫,又如何能再侍寝?平嫔本惦记着升位份,如今实在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皇帝不想将坐胎药换成避子汤一事宣扬出去,如今只将意欢那夜的异常表现,用其诚孝太后,故而漏夜对皇帝进谏,劝皇帝答应太后前往五台山的所求糊弄过去。至于为何避宫不出,那便是淋了雨受了寒,正在养病呢。 皇帝想了想,又道:“皇贵妃协领六宫有功,”今日早早扼杀了流言,处置了涉案人员也甚得他心,“只是么,未免有些太过心慈手软了些,该更恩威并施些才好。如平嫔之流,该罚便罚。这样的轻拿轻放,如何能震慑六宫?” 他眉头微微蹙起:“不晓得是不是人坐久了高位,也学着爱惜了名声起来。” 皇贵妃素来与舒贵妃交好,可如今舒贵妃受了委屈,且委屈到了皇帝发心坎儿上,皇帝便疑心皇贵妃只是如此的小惩大诫,像是不曾为舒贵妃好好做主了。 可若是嬿婉当真严惩了平嫔,皇帝指不定又要觉得她忌惮有皇子的妃嫔,有公报私仇、借题发挥之嫌了。 进忠眼中暗光一闪,只堆着笑道:“奴才不晓得皇贵妃娘娘是什么心思,可奴才的愚见,倒是宁肯她心慈些,也别是个毒辣的好,到底统御和照看的可是皇上的妃嫔和子嗣呢。” 见皇帝面色微有松动,他陪笑道:“自然,这只是奴才自个儿的愚见罢了。奴才也是听闻皇贵妃娘娘知晓舒贵妃娘娘身子不适,先传了太医过去,又要亲自去探望。只是舒贵妃娘娘怕过了病气给她,不肯让她入储秀宫罢了。”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像是舒了口气,不晓得他放松的是嬿婉始终是这样柔善体贴的性子,而非顾惜名声,还是放松意欢守口如瓶,不曾将真相告知嬿婉,他在嬿婉面前依旧是英明神武的形象。 进忠笑着将八分烫的茶奉到皇帝面前,贴着笑道:“虽说皇贵妃娘娘心慈,可到底是皇上的处置更好些。闭宫的责罚定能刹住宫中搅弄是非的不正之风,抄佛经的名保全又给十一阿哥的体面,皇上的处置实在是一箭双雕。” 皇帝还是此时才想起来平嫔给他生的十一阿哥。 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同年出生,今年都八岁,一个额娘是宠爱渐少的平嫔,一个生母是作大死的乌拉那拉氏,养母是双面卧底白蕊姬。真非要论个高低,那在两人之间皇帝是更喜欢十一阿哥的。到底是从小养在启祥宫,比起久居阿哥所的十二阿哥,能与圣驾的相处会总多一些。 可若真要论皇帝偏爱,十一、十二阿哥加起来都比不过较他们还小两岁多的十三阿哥永璟。 十三阿哥是颇为得宠的和妃青蕙所出,如今又是皇帝的最幼子,皇帝便是格外疼爱些。尤其是上面的哥哥们都入尚书房读书了,皇帝面前只有这个尚且不满六岁的幺儿承欢膝下,待他更是多了几分耐心。 如今提起十一阿哥,他还要先恍一恍神儿才反应过来。 ps:和大家说得一样,章节数有些太多啦,所以后面就都两章合成一章发了 作者比心,啾咪??? 第931章 阿哥们 皇帝顺口问道:“十一阿哥在尚书房的学业如何?” 皇帝子嗣稀少时,还有精力将二阿哥、五阿哥抱在膝头启蒙,对着他们的学业也是颇为上心,三五不时地就会用心教导一番。可后面儿女渐渐繁盛了起来,皇帝便少有关心的时候了。 就是偏疼幼子些,可也只是高兴时逗一逗十三阿哥,赏几件玩物罢了。和妃私下抱怨过,皇帝不像是待亲儿子,倒像是养逗弄着小猫小狗一般。 进忠笑着回禀道:“皇上,十一阿哥倒是个好学的,已经学了半本《大学》了。” 半本《大学》? 皇帝从记忆中翻了翻其他儿子在这个年纪的进度做比较,永琏和永琰在此时都读完了《大学》了,永璋则还没读完半本,算算十一阿哥的进度,倒是与六阿哥永璐差不多。 至于九阿哥永瑞,他八岁时也与十一阿哥的进度差不多,可皇帝心中他是一出生自己病就好了的祥瑞,聪颖伶俐不在永琰之下,只是天生顽皮好动些,这才拖慢了学业进度。 其他孩子的学业,皇帝便没有印象了。 想起了十一阿哥,皇帝倒是认同了进忠的说法。自己是顾念儿子的体面才饶过平嫔,这样想来,皇贵妃也是顾忌到了十一阿哥,这才高高地拿起,轻轻地放下。 皇贵妃的确是个泽被六宫的,不因着偏私她亲生的孩儿而打压旁的阿哥,皇帝对此倒是颇为满意。 待有心叫来阿哥们查一查他们的学业,却又觉得口干气虚。 刚刚发了一通怒,昨夜不曾安枕的反应又显露出来,皇帝疲懒起来,只道:“让三阿哥和五阿哥一起,督促督促下面的弟弟们的学业。” 进忠连忙称是,俯下身子领命时唇角一勾。 皇帝对下面的小阿哥们生疏,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见一回,小阿哥们自然对皇帝也不甚亲近,畏惧生疏大于了父子亲情,倒是方便了永琰。 永琰宽厚温和,对待弟弟们宽严相济,又长了几个小阿哥不少岁数,便很得信服。他待几个小阿哥,很有几分当年永琏待他的意思在,如父如兄,处处关照教导。 几个小阿哥们早就孺慕他比孺慕皇帝更甚了,只是皇帝不在意他们,不曾发觉罢了。 于皇帝而言,这些小阿哥们的诞生是对皇帝生育能力的证明,是皇帝年富力强、不曾衰老的最好佐证。 但在他们降生之后,皇帝的精力分给了前朝政务,分给了后宫嫔妃,分给了防备年长的皇子,分给了与太后的矛盾,却唯独难分给这些小阿哥们——他为人父的次数太多了,已经没有兴趣再做出一个好阿玛的样子来。 所以,永琰悄无声息地补上了这个角色。 小卓子捧着托盘小步快走进来,托盘正中是一只小巧的珐琅彩万福万寿碗,袅袅药气裹挟着黄连的苦涩扑面而来,还未走近皇帝便闻得倒尽了胃口。 皇帝斜倚明黄团龙引枕,眼尾扫过满脸讨好的笑的小卓子,见他捧着的银托盘里除却惯例试毒银针,还有一小盏琥珀色蜜饯。 小卓子堆笑道:“皇上,这是太医院专门新制出来的蜜饯,能解苦不说,还能促进药性的发散。” 皇帝这些时日被这苦药烦得意乱,总觉得那股又腥又冲的苦味跟焊死在口腔中一般,挥之不去,用膳、漱口或是熏香都赶不去那个味儿。皇帝烦郁之下,连对包院使也渐渐失去了好脸色,听了这话才稍稍露出来个笑模样,冷哼道:“算他上心。” 他拿过药碗,碗沿触唇的刹那,舌尖本能地后缩,却仍被滚烫药液浸透味蕾,黄连的苦涩混着当归的辛烈从舌苔蔓延至整个上颚,再直冲鼻腔。即便再漱两三次口,那余味也会残留在齿缝间,苦辣之外还有熟地黄的土腥气。 皇帝每次饮药的时候都格外暴躁些,不止一次控制不住脾气,对着身边的人大发雷霆,简直是谁在身旁谁倒霉。 前一回还是皇帝查问大阿哥功课的时候,大阿哥回答得稍有差错,皇帝就将整碗药汁都泼溅在大阿哥宝蓝色常服的前襟上,烫得他浑身发颤却不敢挪动半分。 那几日正是刚过孝贤皇后的忌日,皇帝又怪罪大阿哥在祭奠时表现得不够悲痛,借题发挥将人狠狠斥责了一番。绣着龙纹的袖袍带翻了青玉笔架,七八支紫毫噼啪砸在大阿哥的脊背上,皇帝也丝毫不心疼。 大阿哥不敢激怒皇帝,只是一味的温顺认错。 皇帝大骂了他一通,但是有大阿哥的救驾之功在,皇帝没有抓到他确切的错处,大阿哥又从来不顶嘴,皇帝若是处置狠了,为着这些微末小事儿做到了废除爵位、圈禁终身、或是将大阿哥送去宗人府的地步,那反倒会招来群臣进谏,也会让前朝后宫寒心,所以也只能止步于大骂和令他回府闭门反思。 其实父子俩心知肚明,皇帝发作是因为慈宁宫出了事儿,一并怀疑到了和慈宁宫亲厚的大阿哥头上,只是不肯将这事儿放在明面上处置,才找各种借口为难大阿哥。皇帝虽然喝药后烦躁,却少有发作在前朝大臣的身上,不过是拿身边的宫人出气,可见还不至于为一碗苦药失去了理智。 而大阿哥知晓自己纵火烧宫再救驾一事暴露了大半,若不是一场大火烧没了证据,皇帝早将他丢进宗人府圈起来了。心中倒是并不大懊悔自己起了这弑父的心思,只是懊悔自己做得不够狠绝,没让皇帝直接烧死在里面。 大阿哥这些年实在是应付皇帝应付得心力交瘁,对皇位的渴望被多次对皇帝的失望转化为了绝望。他对登基的期待甚至逐渐比不上对能早出一个结果的渴望。成,他自然畅快,不成,他也能老实度日,总比这样不上不下地被吊着折腾得强。 他不晓得他的前辈们,圣祖爷那能凑出九子夺嫡的叔爷爷、伯爷爷们是哪里来得毅力十年如一日地为权利而争斗,但他知道他们起码面对的,不是一个疑心如此深重,将自己的儿子都圈在尚书房里养蛊的皇阿玛。 第932章 蜜饯 大阿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没有耐心了,横竖他是实在熬不下去了,索性先下手为强。若是皇帝死于火场,那他是长子,又有太后支持,只要正大光明的匾额后没有传位诏书,他就是名正言顺。若是皇帝不死,他有救驾之功,也更有希望些。 自然也不是没可能,他弄出这一场火来反倒是为永琰做了嫁衣裳。 可大阿哥觉得,就是为永琰做了嫁衣裳也好,彻底绝了自己的心思,他也不必再像头糊涂的蠢驴一样,被皇帝用一根胡萝卜勾得拉磨。而如果能让他选,他宁愿在争过储位的弟弟手底下讨生活,也不想再应付这个对他并无什么父子之情的皇阿玛了。 那把火就是烧不死皇帝,也能让他折一半的寿进去。皇帝早点没了,无论谁登基,他才早些有正常日子可过。 如今这局势自然是他设想中的最不妙的那一挂,皇帝没死,还疑心上了自己。大阿哥心中知晓皇帝等着抓他的错处呢,便修成一副百忍成钢的样子来,倒真是顺服得如小绵羊一般,让皇帝没大把柄可抓,只能那些小事儿磋磨他。 只是大阿哥已经很清楚自己再没有什么指望了,也瞧清楚了自己这个皇阿玛的真面目,再不抱有什么期待。他早非十几岁渴求阿玛关怀的少年,如今并不在意皇帝对他的评价和看法了,只一心保全自身和家人,好留住这个亲王的爵位。 他任由皇帝拿捏出气,只一心盼着永琰这个弟弟早日登基,让他的苦日子早些熬到头。横竖大清从无杀儿子、杀兄弟的皇帝,皇帝还不至于真弄死了他,他总比皇帝活得久吧。 有大阿哥的先例在,小越子伺候皇帝用药时也挨过窝心脚,连包院使都吃了挂落,进忠便格外小心些。他托起那琉璃盏送到皇帝手边,皇帝胡乱捻起几枚一并塞入嘴里。 甫一入口,柔韧的果肉裹着新蜜的清甜霎时在唇齿间绽开,黏腻的苦意被梅子的微酸层层涤荡,金桔的甜润更将舌根的麻涩尽数裹挟。待得最后一丝糖霜在颚间化尽,竟是还有淡淡梨汁回甘,鼻腔间惹人头晕的沉郁药气终于都被清甜暖香所取代,只觉得被浸在苦药汁子里的口鼻终于活了过来。 皇帝精神为之一震,神色稍缓,吐出一个字来:“赏!” 进忠觑着皇帝的神色才稍稍放下心来,却笑道:“皇上,这赏什么却是奴才不好做主的了。” 皇帝拾起一粒蜜饯再度放入口中,吩咐道:“让太医院将这方子递了御膳房,养心殿常备着这个。”才看向了进忠:“哦?你不好做主?” 进忠笑道:“这蜜饯原是皇贵妃心疼皇上,特特永寿宫的太医徐平一同研制出来的。包院使检查过了,又添了一味药,对皇上的身子更有裨益些,这才进献了上来。奴才哪里敢做主呢?” 倒不是包院使故意将这药弄得如此之苦,只是要让皇帝这漏风的身子显出元气充足的样子来,少不得要大补,这药就好喝不到哪里去。 至于这蜜饯方子,却是嬿婉瞧着皇帝躁郁,不想连累到进忠、包院使的身上,这才想了法子出来。 “皇贵妃?”皇帝瞧着那糖霜泛起的晶亮碎芒,终于露出今日头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意欢对他灰了心气儿不假,可他身边还是有全心珍爱他、仰望他的人。 这一认知让皇帝十分愉悦。 倒不是仅仅为了这一枚小小的蜜饯,而是嬿婉十年如一日急皇帝所急,想皇帝所想的体贴入微,水滴石穿磨出来了皇帝的盛宠。 皇帝笑道:“国不可无国母,等过了中秋,便该立后了。进忠,你传令让内务府早生准备着。” 进忠心中一喜,嘴上却故意问道:“皇上,奴才还得多嘴问一句,内务府造办新后的衣饰,可该照着哪位娘娘的尺寸准备呢?” 皇帝斜睨了他一眼,笑骂道:“明知故问。” “待中秋下了明旨,皇贵妃便是你名正言顺的主子娘娘了,再这样不知道讨好,得罪了主子娘娘,朕可是不预备帮你说话的。” 进忠“嗻”了一声,连忙笑道:“皇上都这样吩咐奴才了,奴才定好生督促内务府操办立后的典仪,好等着皇上大婚时去讨赏。” 这一句大婚倒是颇得皇帝的心意,随手从案上拿过一只橙子掷给他:“你若是办好了,朕重重有赏。” 进忠又笑着连奉承了几句,哄得皇帝眉目舒展。 小卓子敛眉凝神地站在进忠身后侍候着,心道他师父的本事,他们该学的还多着呢。 眼瞧着皇帝的情绪终于缓和了过来,进忠又小心道:“只是皇上,帝后大婚乃是国之重事儿,这太后娘娘若是不在——” 他先提醒了皇帝,省得太后再想借着册立新后的名头想留在京中生事。 皇帝脸上的笑容就是一顿,淡淡道:“太后思念先帝至深,执意去五台山拜佛,朕也不能违逆太后的心意,便唯有照着太后的意思册立皇后,以慰太后之心了。” 语气中尽是不可置疑的决然。 他对进忠道:“太后娘娘的銮驾可预备好了?此去千里,沿途行宫、车马,俱不能怠慢了太后。朕一心诚孝太后,莫要让底下的人不知轻重疏忽了什么。” 从京城到五台山路途遥远,太后出行,沿途官员都不能轻忽,皇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彰显自己诚孝名声的机会。 即便太后是被他逼去五台山的。 进忠连忙禀报一番。 皇帝微微颔首,语气淡淡道:“好生交待下去,务必保住太后能在三日后顺利启程。” 夜长梦多,皇帝再不想在宫中瞧见太后一次,否则他真怕自己忍不住掐死了太后,犯下弑母之罪。 他的视线移向了窗外,外面晴空万里,澄澈水润的蓝色中连一丝云朵都无,是个极适合出行的天气。 希望三日后也是这样的好天气,皇帝漫不经心地想道。 第933章 太后离宫 如皇帝所愿,三日后的确是个极好的天气。 晴天的苍穹呈现出一片深邃的琉璃色,如同最纯净的碧玺,不含丝毫杂质的蓝从远远的天际向上渐次晕染,直至在头顶上凝成海一样的蔚蓝。 在这片蔚蓝之下,太后所乘的明黄翟凤辇车后缀着沿途护持的銮仪卫,羽仪华盖转过宫墙,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皇帝先带着文武官员往养心殿去了,还站在此处的唯有按品大妆、一身朝服的后宫女眷与公主、福晋们。 柔淑长公主还在无声落泪、久久难以起身。因着她为人和善低调,倒也颇有几位福晋肯扶着她劝慰。她的一双儿女在围在身边,大的那个是个小阿哥,正牵着年幼的妹妹拉着额娘的裙边。 小格格才五岁大,还不明白什么是生离死别的意味,只知道额娘哭得厉害,她有些茫然又有些害怕,被諴亲王福晋抱在怀中安慰着。柔淑长公主养育在諴亲王府中多年,諴亲王夫妇都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自然也顶顶心疼这个可爱伶俐的外孙女。 嬿婉和慧贵妃、和妃等人自然也瞧见了,一时之间也都是静默。 和妃幽幽道:“舒贵妃娘娘闭宫报病,如今看当真是报对了,得了多少清闲去。倒比臣妾们强,站在这里瞧这些,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活脱脱一个里外不是人。” 她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瞧见母女分离、泪眼汪汪的场景,自然也难以快活起来。何况柔淑长公主温柔平顺,处处为旁人着想,此刻她哭得肝肠寸断,这份悲伤颇有感染力,叫人心生恻然。只是想起太后做下的那些事,想过去劝慰的脚步却是一步也迈不开了。 嬿婉嗔她:“意欢闭宫多少日了,又岂是为了这个?把你关在景仁宫不许你出来,你可耐得住性子?”又拿眼睛在周围一点,这可不是永寿宫,关起门来说什么都使得。 青蕙自觉失言,连忙拿帕子捂了嘴。 站在她半步前的慧贵妃淡淡道:“当年本宫入了潜邸,只是个格格,连入宫给熹贵妃娘娘请安都需要额外的恩典。还是福晋宽和,才带着我一同入宫。” 然后进了永寿宫,她头一次瞧清楚了这位权倾六宫的熹贵妃娘娘的尊贵和气派,那时她是什么心情呢? 又畏惧,又敬仰,又盼着她瞧中了自己,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她的欢心,好让自己能在宝亲王面前多些脸面。 她当时是很崇敬熹贵妃的,帝王的宠妃,后宫实际的主人,未来皇帝的额娘,连皇后都被她压得无半分余地。这样一个尊贵的人,却会和善又慈爱地与她说话,叮嘱她好生照顾宝亲王、尽心侍奉福晋,还说她若是伺候得好,那侧福晋的位置就给她留着。 熹贵妃的光辉不仅辉耀在福晋和侧福晋身上,还照耀在了她这样一个小小的格格身上,她是欣喜又雀跃的,对熹贵妃更有深深的向往和孺慕。 所以即便她后来成了侧福晋、慧贵妃,渐渐与熹贵妃的位置相仿了,她还是尽心地侍奉和亲近慈宁宫,直到——直到她知晓了太后早就因为迁怒恨上了她,不仅要她无子,更要她的性命。 她不得不被太后推到了另一端,拿起护盾来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从此争斗算计不休。从前的孺慕和敬仰远得像是上辈子一样,被压在箱底随着时光腐朽老化。 直到太后如今被送走,对她真的没有威胁的可能,她才敢将那些陈旧的心情翻出来过去看一看。 回忆中的珍珠变成了现在的鱼目,倒真应了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若当真停留在初见那才好。 但也或许太后本就是现在这样的人,不过是她将自己的希冀寄托在了太后的身上,她当年所看到的太后不过是自己对理想、对心目中嫔妃榜样的投影,而不是真实的太后。 嬿婉静静站在慧贵妃身边,有些明了她现在的心情,只是默默陪着她。 但慧贵妃很快调整好了她的情绪,望了望那碧蓝如洗的天空,微笑地对着嬿婉道:“我该去给琅嬅上一炷香了,总得告诉她,让她更安心些。” 孝贤皇后病逝前的心腹大患就是皇帝、太后和海兰,如今又少了一个,她总要“家祭无忘告乃翁”的。 嬿婉想了想,轻声笑道:“娘娘应该会很高兴的。” 太后再没有机会伤害他们任何人了。 慧贵妃却冲着她眨眨眼睛,有些促狭地笑道:“我该告诉娘娘的喜事不止这一桩,对不对?” 内务府已经行动起来了,皇帝的立后之心昭然若揭。 嬿婉微微有些羞赧,她即将坐的是孝贤皇后坐过的位置。从前宫中的皇后只指代着一人,可往后宫中再提起“皇后”这个词时,众人最先想起的却会是嬿婉了。仿佛,仿佛孝贤皇后存在过的痕迹在被慢慢抹去一般。可嬿婉也不能假清高,或是真矫情地说,这个位置,她不要。 慧贵妃猜透了她的想法,笑着理一理她鬓间的发,轻声亲昵道:“傻丫头,琅嬅一定是最高兴的,她只会遗憾没能亲眼看到你披嫁衣的模样。” 她凑到了嬿婉的耳边,轻声道:“大婚的嫁衣极美,我瞧过琅嬅的私藏,福晋的嫁衣都那般好看了,皇后的只有更美。” 眉眼灼灼的美人勾唇一笑,有了几分刚入宫时骄纵妩媚,宜喜宜嗔的贵妃模样,不似如今在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宁静平和。 她冲着嬿婉挤挤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嫁给谁倒是未必值得高兴,但穿嫁衣总是件喜事,要打扮的漂漂亮亮才好。” 嬿婉心中一股热流涌过,握紧了慧贵妃的手:“慧姐姐——” 慧贵妃的眼睛从嬿婉的肩膀上看向了柔淑长公主的方向,轻叹道:“那个位置也不是什么好坐的地方。天塌了,高个子的顶着,你做了那个高个子的人,难道我们还能扯你后腿不成?” 她轻轻一推嬿婉,笑容真挚:“去吧,做你该做的事,不必顾及我们的想法。我们只有心疼你,盼你好的。” 第934章 宗室 嬿婉顺着慧贵妃的眼神看去,那是宗室福晋劝慰柔淑长公主的场景,同样的,也是—— 一个新晋皇后震慑和收拢宗室人心,拉拢女眷最好的机会。 她为了照顾慧贵妃的感受放弃了这个机会,甘愿之后再费两倍三倍的努力回寰。而慧贵妃也体察她的不易之处,支持她做的一切事情。 慧贵妃笑笑:“我可是下定了决心,不要做和她一样的人,也不屑做和她一样的事。”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太后。 慧贵妃厌恶如今的太后,就要将太后给她带来的一切影响从自己的身上拔除。她不能因为太后变成了一个迁怒、恶毒的人,否则,她岂不是要永远活在太后带来的阴影之下? 区区一个钮祜禄氏,还不配让她践踏自己的行为准则。她要像琅嬅期望的那样,永远是那个琅嬅记忆中如桃花一般的高曦月。 嬿婉定定地看了慧贵妃半晌,才叹道:“哪怕是圣人再世,都未必有姐姐的气度。世间号称君子的那些人也未必赶得上姐姐毫分。” 慧贵妃是宫中受太后磋磨最深的一个。 慧贵妃笑道:“你这话就是在寒碜我了。圣人出,黄河清,可黄河何时清过?”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不迁怒长公主,是已经以直报怨,报在了太后身上。” 她越说声音越小,后面甚至几不可闻。 太后已经要得到她的报应了,远离了富贵和权柄,与最思念和心爱的长女失之交臂,以至于终身不可见,次女失了她的庇佑,自己与养子反目,还迟早要被养子害死。 她最后的日子只会活在悔恨之中,心惊胆战地怕自己做下的孽报应到儿孙身上,怕皇帝什么时候要了她的性命,连个善终也不能指望。 她不要太后死,她只要太后清醒地感知这一切,直到生命的终结。这才是对太后最深的报复和诅咒。 至于柔淑和端淑,又何苦让上一代的遗祸牵累到下一代的身上呢。她当年因着阿玛高斌得罪了太后,已经吃足了这样的苦头,实在不想让故事重演了。所有的恩恩怨怨,到她和太后为止,足够了。 嬿婉轻笑道:“姐姐谦辞了,姐姐不是君子,谁敢称君子?倒是我想姐姐想得小气了去。” 她转身看着柔淑长公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正预备上前,却又被慧贵妃喊住。 慧贵妃轻轻道:“琅嬅。” 嬿婉微微一怔,眼里流露出些许讶异来。 慧贵妃眉眼一弯,笑道:“琅嬅,她叫琅嬅,不叫皇后。” 所以,你不必为即将换上这个称号而有任何心理负担。 所以,你不必担心自己消亡了她存在过的痕迹。 因为属于她的,永远都属于她,谁都拿不走,也谁都更改不了。 她不是谁的皇后,谁的福晋,那些都只是外界赋予她短暂存在过的一个称号。 她是琅嬅,是温懦过后能迎来新生的彩虹,是遇上方知有的彩虹,是她们永远的琅嬅。 嬿婉的笑中几乎要沁出来泪,她笑着冲慧贵妃点点头,然后转头奔赴了自己的命运。 ? 清雅的美人甚至顾不得抽出袖中的罗帕,直接用妆花纱朝袍袖口拭泪,袍袖上已经洇开斑驳泪痕,哭得云鬓之上珠钗轻晃,如同在风中颤动的花枝。 抱着她的諴亲王拿着绡帕给她擦泪,温言细语地低声哄着她,要她为一双儿女打起精神来。站在长公主另一边的和亲王福晋眉头紧锁,劝着围过来的其余宗室福晋们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铁帽子王肃亲王的福晋年长些,珠圆玉润的身形,温吞道:“太后娘娘离了宫,不光是长公主难受,就是臣妾等也跟失了主心骨一样。” 克勤郡王福晋则很是年轻,顶着粉面含春的一张脸佯装拭泪,附和道:“太后慈爱,自请去为国祈福。只是五台山路途遥远,虽算不上苦寒之地,却又哪里比得上京城的繁华,别说长公主舍不得,臣妾等也跟着心疼。怎么就——” 话中竟是略有不满太后去祈福的意思在,这份不满自然是冲着皇帝和嬿婉去的。她表露得如此露骨,不仅招来其余贵妇侧目,就连肃亲王福晋也瞪了她一眼,开口打断道:“五台山是佛盛之地,福晋谨言慎行才好。” 还在肃亲王福晋开口时,諴亲王福晋就听出了这暖语温存裹着绵里藏针的试探,重重掐了柔淑一下。 柔淑听见了克勤福晋的话,哑着嗓子也强撑着连忙道:“皇额娘心系大清,为国祈福,本宫又岂敢用儿女心思牵绊了皇额娘的家国大义?” “原是本宫不好,舍不得皇额娘,倒是连累诸位嫂嫂、婶婶这样劝导。” 她没想到,自己因为母女分离的痛苦落的泪还要被人拿来大做文章,被用来挑事儿,变成了宗室对皇帝的不满。 皇额娘昨夜只与她在慈宁宫见上了一面,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她为皇额娘求情,不许她掺和夺嫡之事,不许她对皇兄和皇贵妃心生怨怼。她要低调安稳度日,要事事站在皇兄和皇贵妃身边,如果二选其一,那就选皇贵妃,要等姐姐回京后好好照料她适应阔别二十多年的京城。 肃亲王福晋待要再说什么,眼神落到了后妃的方向,便住了嘴。 数张或真切或虚伪的面容同时顺着肃亲王福晋的眼神看了过去。 明黄色的缎制朝袍上罩了通体绣龙云纹的石青色对襟无袖朝褂,上面压着镶嵌着东珠,间以珊瑚的镂金项圈。只这一身衣服,便是尊贵无双,更遑论那人颦笑间威仪自成的气度。 见着这明黄色便知晓来的是皇贵妃,女眷中除了皇后与皇贵妃外,再无人有这个资格。 嬿婉笑吟吟地缓步而来,轻轻扫了一眼行礼的众人,一手扶起了宗室年资最深的諴亲王福晋,一手扶起了是皇家血脉、与皇帝关系最近的柔淑长公主,喊了起。 自八王议政的传统而来,大清宗室多拥有拥戴和辅佐之力,宗室势力也是朝堂势力中重要的一支。 先帝给皇帝留下的辅政大臣中便有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只是皇帝如何肯愿意束手束脚?他登基后裁撤军机处、恢复军机处、处置弘晳逆案,桩桩件件都是在打击宗室的权力。 只是御下亦不能一味的打击,而太后因着辈分的优势便顺利占据了这个调和与施恩的位子。她素来与宗室保持着极好的关系,在皇帝面前对宗室也多有回护,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今太后离京,这些宗室们可不是就坐不住了,这就是女眷先做了先锋官,肃亲王福晋这是要拿柔淑长公主作筏子,来刺探皇帝和嬿婉的意思了。 第935章 宗室试探 肃亲王是皇太极长子豪格之后,克勤郡王为为代善长子岳托之后,虽然并非是近支皇族,却都是八大铁帽子王之一,世袭罔替,不降等袭爵。 这些铁帽子王尊荣无比,又是八旗的旗主,在朝堂之上也颇有份量。可论与皇家的亲近,自然比不得近支皇族,无论是先帝还是皇帝,都看重自己的亲兄弟更多些。先帝看重其十三弟、十六弟等,皇帝则偏私和亲王。 因而太后突然彻底失势,远离京城,反应最大的便是这些铁帽子王。 皇帝有意立嬿婉为后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了,内务府又紧锣密鼓地筹备起立后相关的事宜,谁都晓得这位掌管六宫多年的皇贵妃娘娘,很快就要成为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了。 从前嬿婉接触的宗室福晋也只有养着四阿哥的履亲王和女儿养在太后宫中的和亲王、庄亲王。这些宗室女眷们并不大了解她的性情,只知道是极得宠又极会做人的,不然也不能同时讨了皇帝和孝贤皇后两人的好,这么多年君恩常在。 可是能在女人堆里玩得转不代表政治素养高,尤其是这位未来的主子娘娘出身如此之低,若是进了她家爷的后院,也就是个格格之流,了不起仗着肚子能生封个侧福晋也就到顶了,岂有摇身一变成了正室嫡妻与她们平起平坐的道理? 就是圣祖爷的孝恭仁皇后,那也是生前没坐到过中宫的那个位置上,不过是母凭子贵罢了的。 一个包衣奴才要与她们做了妯娌、侄媳、婶婶,她们都是羞之与人为伍的,如今却成了她们得正儿八经请安的主子他,她们明里不敢露出来什么,心中却是不服且瞧不上的。 如今便要来试探一二,若是这位娘娘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那她们将来讨好和拿捏起来都容易。若是她丢了丑就更好了,也好让皇上瞧瞧,这奴才秧子家的小奴才就是上不得台面,穿上金身也不像菩萨。 横竖还没下明旨,换了人最好。就是宫中的娘娘们没个有本事的,难道大清还少了金尊玉贵养大的贵女么?皇上只要想册立新后,她们这些福晋们谁家没一两个出挑的后辈可以举荐呢? 嬿婉环顾一圈便猜到了她们的心思,只微微一笑。 柔淑长公主有些不安,这些蠢货没有见识,不晓得皇贵妃的本事。她倒不是担心她们受了罚,而是怕这些人推着自己做了那出头的椽子,将来带累了她和儿女去,心中不由得对这些宗室女眷生出恼意来。 她今日悲痛难忍,那是因为她心知肚明额娘是被皇兄驱赶出京的,虽不知道是因为为什么事儿,却也晓得这一次离别于她们母女而言,既是生离,也是死别。若不是皇额娘以死相胁,她恨不得随皇额娘一同往五台山去。 可这个时候,那些瞧不出轻重高低的人还敢利用她和皇额娘,还敢算计到了皇贵妃头上! 宗室福晋们心思不在柔淑长公主身上,自然没瞧出这位以温柔和顺着称的长公主眼里闪过的恼怒,只一门心思都在嬿婉身上。 肃亲王福晋年老持重,还能将轻视藏入眼底。克勤郡王福晋却不大沉得住气,不忿都写在脸上还以为掩饰得极好呢。 她上前一步就佯作拭泪道:“皇贵妃娘娘,这眼瞧着端淑长公主就要回了京,偏偏太后娘娘又往五台山去了,母女不得相见。太后娘娘素来待臣妾犹如亲女,臣妾也将太后娘娘视若亲额娘,臣妾想起此事,实在是……” 肃亲王福晋心中暗骂一句蠢货,她们是来试探皇贵妃,她字字句句往皇帝身上扯什么扯。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横竖是克勤郡王福晋打的头阵,就是落下什么不是也是她落下了,又关自己什么事? 嬿婉微微一笑,伸手正一正柔淑长公主头上的朝冠,不紧不慢道:“福晋既然如此孝顺太后娘娘,便该知道孝顺孝顺,做到顺就是孝心了。” “太后娘娘梦到了先帝,坚持即刻便要去祈福。皇上孝顺,又如何舍得?只是太后娘娘心意已决,皇上也不好阻拦太后娘娘为先帝祈福。所以这才苦劝了太后娘娘多停留了一月,将沿途一路和五台山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才肯让身边的亲卫护送太后娘娘前往,成全了娘娘的心愿。” 諴亲王福晋颔首附和道:“皇贵妃娘娘说得极是,再没有比皇上更有孝心的人了。” 她怀中的柔淑长公主此刻脸色也说不上好看,开口道:“确是如此,皇额娘临行前也对皇兄的孝心十分感叹。想来是克勤郡王福晋这几日不曾见到皇额娘,这才生出误会来了。” 她这话就是打了克勤郡王福晋的脸了,刚刚还口口声声地说与太后亲若母女,可不光没体察到太后的心思,连在长公主这里混一句王嫂都混不上,实在是生疏得厉害。 太后亲女都这样说了,旁人自然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克勤郡王福晋咬着唇,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甘地飞快瞟了嬿婉和柔淑长公主一眼。 嬿婉对她视若无睹,只含笑亲自抱起云初,哄着茫然无措的小姑娘。 “云初——”柔淑长公主这才从刚刚生离死别的锥心之痛中缓过神来,揉一揉女儿胖乎乎的小脸蛋,客气道:“这丫头现在坠手得很,皇嫂快别抱她。” 她这一话一出,肃亲王福晋的眼神先闪了闪,旁的宗室福晋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还没明旨立后,柔淑长公主这声皇嫂就已经叫上了。 嬿婉浅笑道:“还当不起长公主一句‘皇嫂’。” 柔淑长公主拉过牵着她裙摆的长子的手,紧紧地攥在手里,撑起笑意道:“如何当不得?想来没多久就该给皇嫂道喜了。再说皇额娘昨日还在对我夸赞皇嫂孝顺大气,便是为了皇嫂的这份孝心,我也该喊一句‘皇嫂’的。” 太后看得清楚形势,离京之前自然对皇帝和嬿婉百般迁就讨好,又再三叮嘱女儿。 柔淑长公主也并没从嬿婉手中主动接过女儿,她晓得,女儿能得嬿婉一抱是她的幸运,若是投了嬿婉的缘亲近些,将来的婚事上也更有利些。 第936章 游刃有余 克勤郡王福晋见自己挑事不成,就这样被嬿婉和柔淑长公主四两拨千斤地化解过去,又被无视,心中愈发不忿。 她是乾隆十六年的秀女,出身又高,原以为入宫是十拿九稳之事,却没被选中。被赐婚的虽是年岁相当的郡王爷,可那又如何比得上大权在握的皇帝?区区一个福晋,又如何比得上那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 若是一个出身比她更高的妃嫔坐了那后位,她兴许还能接受,可偏偏是个包衣奴才!她心中简直要恨出酸水来了。 克勤郡王福晋看着嬿婉姣好的侧颜,没有忍住阴阳怪气:“长公主说得是,长公主是太后亲女金尊玉贵,就如太平公主一般,连婚事和妯娌都是太后娘娘千挑万选出来的。臣妾纵然孺慕太后,又哪里能比得上长公主得娘娘的喜欢?” 她这话说得好像是与柔淑长公主赌气一般,又像是在自嘲,不伦不类的。可在场的人却都为之一静,下意识地都转头看向了嬿婉。 提到太平公主就罢了,她还特特点出了公主的妯娌。当年太平公主下嫁唐高宗的嫡亲外甥,城阳公主的二儿子薛绍。但武则天认为薛绍的嫂嫂萧氏和成氏出身不够高贵,让这样的人做公主的嫂嫂是委屈了女儿,便想逼薛家休妻。还是有人以长嫂出身兰陵萧氏,并非寒门相劝说,才哄得武则天放弃了这个打算。 克勤郡王福晋分明是暗中嘲讽嬿婉出身微贱,不配公主叫一声嫂嫂。 克勤郡王福晋脱口而出之后,看着嬿婉平静无波的样子却又生出悔意和惊慌来。只是若是现在跪地求饶未免太过难看,她只能不尴不尬地勉强撑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来。 柔淑长公主的脸色却先难看起来,冷笑着率先发难道:“福晋这说得是什么话?我虽为公主,却没有干涉朝政,更不想落得个赐死的下场。” 难道太平公主最后是个什么好下场吗? 若是克勤郡王福晋直接对皇贵妃发难,那还算她无知者无畏,也算是有几分胆色。可是非一个劲儿地拿着她说事儿,这可算什么事? 她是好脾气,又不是没脾气。 柔淑长公主一双凤眼微挑,双颊在恼火下泛起红晕,朗声道:“福晋口口声声亲近于慈宁宫,可皇额娘的车驾还没出了京城,你便出言诅咒于本宫,可见什么亲近不过是空中楼阁、凭空捏造的罢了。” 说着便作势要往养心殿的方向前去:“本宫要去找皇兄替本宫做主!” 慈宁宫绝不能与这样的蠢材沾上关系,她不晓得额娘做了什么才会被送走,却知道绝不能给额娘的处境雪上加霜。相反,还应该讨好皇兄,想法子让他心软将额娘放回来才好。 克勤郡王福晋没想到一句话说得不对,皇贵妃还不曾发作,反倒是柔淑长公主先闹了起来,一听要去御前就被唬得心虚气短,下意识望向了肃亲王福晋,求助般道:“皇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她这副外厉内荏的做派,又非要牵连到自己身上,肃亲王福晋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去,心中暗悔找了这个空有美貌和家世的愚材当枪使。 这种人的确被轻轻挑拨一下,就能按着她的意思做事儿。但同样的,她被别人轻轻拨弄一下就能卖了自己,且她还不是有心的。 这样浑然天成的笨蛋,连对她生气都是在浪费力气。 众人看着柔淑长公主要闹到皇帝面前,都怕闹大了事情连累到自己身上,招致皇帝对宗室的不悦,忙都连声劝慰柔淑长公主。 她们心下都多了些警醒,长公主到底是太后的女儿,又岂会是好拿捏之辈。 嬿婉的素手搭在了柔淑长公主的肩膀上,长公主很快安静了下来,转而做出委屈的模样来:“皇兄不在,还请皇嫂为妹妹做主。” 嬿婉略正了些神色,不过是扫了克勤郡王福晋一眼,本就心虚的人就险些腿一软跪倒在地,既惊且惧地看向了嬿婉。 倒是肃亲王福晋到底经历多些,便是被克勤郡王福晋点了出来,也尚且还能沉得住气,叹道:“克勤郡王福晋对太后孺慕情深,这才犯了糊涂。素闻皇贵妃娘娘大度,还请您不要与她计较。” 嬿婉微微一笑,对着克勤郡王福晋道:“福晋年少,未免浅薄些,体察不到皇上的孝心,有肃王婶亲自求情,本宫便也不计较此事。只是福晋还得谨记‘祸从口出’四个字,若是哪日再说错了话,传到了前朝,难免又是一场是非,还以为福晋是从哪里听别人挑拨了什么呢?” 这话说得恩威并施,既点清楚了克勤郡王福晋有错,又把肃亲王福晋拎了出来,显得她大度能容,肃亲王福晋还得记她的情。 最后一句话,不同人心中自然有不同的理解。 肃亲王福晋觉得嬿婉是在点她教唆了侄媳,面色微僵。 克勤郡王福晋则以为嬿婉是在怀疑她这份做派是她家爷让的,生怕皇帝嬿婉告到皇帝面前坑了克勤郡王,她惹下了大祸。 克勤郡王福晋顿时慌了手脚,却见嬿婉并不理睬她,只握了柔淑长公主的手,对众人笑道:“柔淑妹妹是太后娘娘的爱女,皇上也疼惜得很。太后娘娘离京之时最牵挂的就是皇上和两位妹妹,若是有谁敢为难到了妹妹的头上,或是拿妹妹做筏子,本宫可是不依的。” 太后刚刚离京,皇帝这时更要施恩于柔淑长公主,平定这些不孝的流言蜚语,嬿婉自然会顺着他的意思做。 众福晋连忙笑着奉承,都道不敢。 嬿婉长身玉立,盈盈站在那里,明明脸上并无半分恼意,可自有那股气度在,游刃有余中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写意自在,仿佛她天生就是统领众人的上位者,叫人只能仰望,不敢生一点儿事儿。 她轻笑道:“冒犯本宫便罢了,可克勤郡王福晋还言语冒犯长公主,念其是初犯,也不必重罚。既然福晋如此惦念太后娘娘,那便在府中安心抄经书祈福,这三个月就不必进宫朝见了。”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原本只能算是小惩大诫。可算着日子,偏偏立后典礼就在这三个月内,皇帝立新后,作为外命妇却被新后罚了不许入宫朝拜,克勤郡王福晋可当真是里子面子都丢了,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克勤郡王福晋当真慌了,腿彻底软了,就这样跪坐在地上,下意识要去拉嬿婉的朝服下摆:“娘娘,娘娘——” 春婵和巧珠伶俐地挡了她的手,强行扶了她起来:“福晋怎么站不稳摔了一跤,得当心呀。” 嬿婉转过头对柔淑长公主笑道:“端淑妹妹的府邸该如何陈设,少不得要劳烦妹妹帮忙参谋着,不如妹妹去我的永寿宫细聊如何?” 柔淑长公主有了些真切的笑意:“原是我该做的,皇嫂随便指使我就是了。” 嬿婉对諴亲王福晋又笑道:“太后娘娘和皇上都常夸赞皇婶老成持重,是个最细心的人不过了。不知道皇婶是否肯拨冗往永寿宫一聚?” 諴亲王福晋欣然点头。 嬿婉柔柔一笑,这才转向了宗室女眷的方向,关切道:“克勤郡王福晋这样突感不适,还得劳烦肃王婶在出宫途中照看一二,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才好。” 她神色柔和安宁,宛如菩萨低眉含慈悲,可这些福晋们却都一个个收起了不敬的心思,再没一个敢小看她。 这位主子娘娘的手段她们可都瞧见了,懂事的如柔淑长公主、諴亲王福晋,她自有好处可施恩,不懂事的如两个福晋,她也能连削带打,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 肃亲王福晋更是懊悔自己给自己惹来了一身腥,此刻已经是得罪了人,只能贴着笑脸道:“皇贵妃娘娘放心。” 嬿婉莞尔一笑。 第937章 延禧 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事儿,宗亲王爷们都知晓了,自然也瞒不过皇帝的耳目。 皇帝对嬿婉颇为嘉许,只觉得他的眼光没错,嬿婉果然管得住后宫妃嫔,镇得住前朝宗亲,自然又往永寿宫赏了不少东西,暗暗落定了立后的决心,只待中秋正式下了明旨。 荷风初度,更兼榴花灼灼染云端。蝉鸣乍起,又添玉簟生凉清暑气。日晷移影,看过西斜几度。更漏声断,数遍月圆月缺。 岁月从铜壶滴尽,仿佛只一刹那,便是梧桐飘黄,雁字回南之际。 天高云淡,长长的甬道上两个小太监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揣着手,结伴往延禧宫的方向走去。 延禧宫宫门的朱漆依旧艳泽,铜质的兽首衔环也没有经年不清洗导致的绿锈,远远望着与任何一个寻常宫室都没有差别,一样的庄重典雅。 可一推门才能感受到,那股长期鲜有人至带来的滞涩与沉重。 寻常宫门是不开的,送饭送份例的宫人多从角门出入。因而宫门开启时吱吱呀呀的,声音尖锐又刺耳。 两个小太监往里走去,只见秋风裹挟着黄叶穿堂而过,卷起迷眼的灰尘,一幅荒凉破败之景。拿着饭盒的习以为常,另一个却是有些愕然地睁大眼睛,就是冷宫只怕也比这里干净些。 庭院中翘起棱角的青砖间,缝隙被蔓生着的有些发黄的野草撑大,一簇一簇的犬尾草在落了灰的汉白玉的栏杆旁摇曳。 栏杆之上,坐着一个满头珠翠,唇上血红的女子。 她的鬓发间尽是翡翠、白玉的珠光宝气,却与她身上簇新的官女子的衣裳极其不匹配。那发钗、步摇样式虽老,却绝非是一个官女子该佩戴之物。 她看到有人从正门进来,神情幽怨,却很迅速地起身,似是想要问什么,却又扶着柱子缓缓坐下了。 殿里转出来一个瞪着眼睛的女子,她拖着一条腿走路,立在台阶正中央,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神色之倨傲,若不是穿着宫女的衣裳,恐怕谁瞧了都以为这是个娘娘。 那女子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扬着声音质问道:“你们开正门来干什么?” 那坐在栏杆上的女子状似沉静,其实难掩激动,低着头摩挲着镯子道:“容佩,想来是皇上要他们放我们出去了。” 容佩便板着那张苦瓜脸道:“那就是皇上分出了忠奸,看明白了那奸妃的嘴脸,知晓了我们主儿的无辜,要迎她出去了。” 皇帝发觉海兰怀着七阿哥时服用朱砂好就如懿出冷宫的事后,知晓那朱砂是容佩传递的,就一并疑心上了如懿。将如懿贬为答应,只给官女子的份例,又将其禁足在这延禧宫中。容佩则被赏了八十大板,半死不活的被扔进这延禧宫里。 慎刑司的人原以为容佩是必死无疑,只有头领崔善心道未必。果然,容佩最后只瘸了一条腿,所以吃了不少苦苦,但命却还是保住了。 因着答应份内的宫女太监只各一个,所以被视如冷宫的延禧宫中只有她们主仆二人与一个凌云彻。算算日子,她们在这延禧宫幽闭,已经三四年有余。 被她称作主儿的如懿故作淡淡的,拿乔道:“本宫倒是觉得在这延禧宫中清静自在,是旁的地方再也比不上的。” 那个小太监转头问一旁端食盒的,有些不可置信道:“她们说得奸妃是谁?” 那来日常送饭的小太监一脸无语地肯定了他的怀疑:“说的是咱的主子娘娘。” 他眯了眼睛扫了那主仆二人一眼,拿过小太监手中的食盒往地上重重一扽,掀起盖子往地上一扔,颇为轻蔑地冷笑道:“猪肉一斤,白老米七合五勺,黑盐三钱,随时鲜菜十二两,官女子的份例都在这里了,一点儿都没被克扣。” “若不是主子娘娘治宫有方,手下从不苛待人,你们岂能吃到这些东西?被封了宫的延禧宫,跟冷宫也没什么两样,就是日日送了泔水来,你们又能如何呢?你们没饿死,就是得了我们主子娘娘的恩惠,这还不记得主子娘娘的好,这些吃食就是喂给白眼狼也比喂给你们强!” 容佩腰一插就要上来喷人:“我呸——” “真当是什么大善人送来什么好东西了?猪肉不是那柴得嚼也嚼不动的,就是那肥油,一股骚气,我家主儿最不爱吃的就是那肥油,偏偏餐餐少不了,叫我家主儿怎么下咽?米不是炖烂了,就是夹生。那菜更是,不是淡得没味,就是黒盐三钱不光尽是往菜里搁了,只怕还额外饶了三钱进去,咸得哪里是人能吃的东西?三天两头的还有巴豆——” 害得她们主仆动不动就咕噜咕噜的,蹲个天昏地暗。好在延禧宫除了她们和凌云彻再没旁人,倒也不至于丢人现眼到了旁人跟前。就是如懿和凌云彻都不想在对方面前丢丑,可天长日久,总得用些东西下腹。后来明明同在一宫,两人却不乐意常相见了。 那端食盒的小太监也不慌张,声音脆得很:“这饭菜我们是伺候不好延禧宫了,乌拉那拉答应嘴巴挑剔,今日淡了明日咸了,今日肥了明日瘦了,今日夹生了明日煮过了,一碗青菜还点名要御膳房的大师傅来做。” “大师傅哪里有时间尽伺候您这冷宫里的主子?下头的人弄汤弄水的,都是照着您那话改过了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落不到一句好去,你们可还指望我们怎么伺候呢?就是闹到皇上面前,也定不成我们御膳房的不是。” 如懿刚开始被皇帝下令禁足在这延禧宫时还有些惶恐,担心如当年被送进冷宫一样缺衣少食。可慢慢却发觉一切当真是按皇帝的喻令,以官女子的份例给她,并不克扣什么,放心之下却又挑肥拣瘦起来。 可她吃惯了山珍海味,吃这白饭小菜,肉食就低贱骚气的猪肉,莫说牛羊了,就是鸡鸭都无,又如何能入口?见御膳房守规矩,日日送饭的小太监也老实,就额外挑一挑,容佩都给小太监吆五喝六地甩过好几次脸色。 第938章 惊闻 延禧宫无宠无位份,又是提要求又是要菜的,却连一钱银子都没见,难道还指望御膳房的人倒贴钱供奉她么?可她算是那个牌位上的主子,值得御膳房这样伺候呢。若不是皇贵妃娘娘整顿了后宫,不许再有贪占份例的事儿出现,他们连清粥小菜都不想送去。 既然怎么做都落不到一句好去,御膳房索性也折腾了回去,送来的菜和饭都一言难尽起来,对秦立这样有心为难人的也大开方便之门。隔三差五地掺和了巴豆粉,不光是让人丢丑,更是险些虚脱。 御膳房送饭食的小太监理直气壮道:“巴豆是秦立公公对乌拉那拉答应的特意关照,她入宫赴宴时便爱吃这个。只怕封了这延禧宫吃不上,秦立公公还是自掏腰包送的这巴豆。” 乌拉那拉氏现在是落地凤凰不如鸡,更何况她本来也就算不上个凤凰。秦立公公行事正大光明的,根本不避讳这个。 容佩牛眼一瞪,上来就要撕扯那小太监,口中骂道:“你们这起子扒高踩低的小人,对着永寿宫恐怕跟那哈巴狗摇尾巴一样,就好为难我们延禧宫。敢骑到姑奶奶头上,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姑奶奶怕过谁?” 她的样子的确吓人,只是当年断腿后直接被扔进了延禧宫,无医无药,如懿也不是个能看护人的,唯有三宝一个人帮衬着些,便落下病来,很是不利于行。 栏杆上坐着的女子这才慢慢起身,也不去扶容佩,只一副人淡如菊的样子喊住她道:“容佩,他们也是受了人指使的,背后的人都盼着我为了这个生气。她们越盼着我生气,我就越不气。忍不过去的事儿,也要咬牙微笑着先忍过去。” 她这一番言论可无语之处太多,实在令人侧目,不光两个小太监瞠目,就连容佩也静默了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她看着如懿,很快又倨傲起来:“皇上要放了我家主儿,自然是记得我家主儿的好,你们现在如此敷衍,不怕得罪了人么。” 那个头一次进延禧宫的小太监正是小越子,闻言兜手笑道:“忘记恭喜乌拉那拉答应了,皇上的确是赦了你出延禧宫,不必再日日禁足了。” 如懿眼里升腾起喜悦来,却压抑着做出矜持的姿态来,倒是容佩先问道:“皇上可有恢复了我们主儿的位份?” 小越子却是笑了:“乌拉那拉答应伙同珂里叶特罪人害了七阿哥,罪无可赦,皇上看这十二阿哥和您是先帝亲赐的侧福晋的情面上,这才饶您一命。又如何会恢复答应的位份?” 如懿满心以为是皇帝终于看穿了魏嬿婉这个奸妃的嘴脸,发现自己才是真心诚意爱他之人。从前委屈自己,不过是如当年将自己送进冷宫一样迫不得已的保护之举,这回是要将自己接出延禧宫与她吐露真情。听了小越子这话,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 她这才想起刚刚小越子口中提到的“主子娘娘”,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词语仿佛将时间拉回了先帝刚刚驾崩,潜邸众人一同守灵的时候。当时皇帝还不曾册封嫡福晋为后,可嫡福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皇后娘娘了,众人就以主子娘娘代指她。 如懿想到一种可能,身子便是一晃,不可置信道:“孝贤皇后死了,宫里哪里来的主子娘娘?魏佳氏区区一个皇贵妃,岂敢用这个称呼,太后娘娘岂能容她?” 小越子眉毛一挑,这个微表情像了他的师父进忠十成十。 他冷笑一声道:“乌拉那拉答应是禁足太久,山中岁月长,不晓得宫中形势了吧。” 小越子一字一句道:“那您便听清楚了,皇上明旨,册立皇贵妃娘娘为后,册封礼就在下月八日。因着皇上下了册封的明旨,立后典仪却还未行,主子娘娘素来低调守礼,不肯早被称为皇后娘娘,宫内宫外才暂且称呼为主子娘娘。” 瞧着如被天雷定在原处的如懿和容佩二人,小越子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不快不慢道:“皇上为立后诏赦天下。本年内外秋审情实人犯,俱是暂停处决。其中缓决五次以上者,予以减等量刑。妇人犯罪,除十恶之罪外,馀俱赦免。答应能被放出延禧宫,就是沾了主子娘娘的光。” 若不是大赦天下,皇上哪里还想得起来延禧宫关了个旧日的妃嫔,哪里会特意赦免她出宫? “什么?”从西厢房的廊柱后走来一个躬腰收肩,十分落拓萧索的太监,身形如同被抽了虾线的虾子一般畏畏缩缩的,听了这话像被雷劈了一般,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会——” 魏嬿婉怎么可能为后?她怎么配? 当年那个年纪小小的,栀子花一样纯白又柔嫩的小姑娘的样子似乎又在他眼前浮现。 她轻盈地跑着,他试图将她拉下来,拉到自己逼仄困窘的日子里,可她却轻盈又果决地躲开了他的手,逃出了四执库,从此变成了他只能仰望的存在。 可这怎么可能? 他几乎是嫉妒地红了眼睛,同为奴才,她凭什么可以往上走?凭什么用她的激流勇进反衬出他的不进则退?凭什么让他看起来像个笑话? 大家一起老老实实当挨打挨骂的奴才不好吗?只有如乌拉那拉娘娘一般出身尊贵的娘娘们才配当主子,出身低贱的魏嬿婉凭什么?她往上爬就是不择手段,就是奴颜婢膝,就是嫌贫爱富、攀高踩低!这样的人迟早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可她当了皇后。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凌云彻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大喊一声,“不可能!”就撒丫子往后院跑去,失魂落魄,形似癫狂。就是中间直愣愣地撞上了柱子,摔个倒仰,却也好像无知无觉一般,爬起来又跌跌撞撞地往后跑去。 如懿怔在原地,看着凌云彻的背影落下泪来。 小越子只负责按着旨意做事儿,才不在意这主仆几人的心事儿。 他的目光在如懿明显逾制的头饰上一点,似笑非笑道:“虽然乌拉那拉答应的位份还不足以给主子娘娘请安,只是奴才也白提醒您一句,宫中规矩大,逾制的东西带不得。您自己个儿不在乎体面,总也得想想十二阿哥与和妃娘娘不是?” 这些款式老旧的钗环,一瞧就是乌拉那拉氏入潜邸时的陪嫁和王府中得的赏赐,才能留在她身边傍身。只是配上答应的衣裳,实在是不伦不类的。 第939章 梳头 无论延禧宫主仆再不可置信,再为此辗转反侧,立后的典仪依旧如期举行。 永寿宫中,螺钿象牙水银镜前,嬿婉端坐在酸枝月牙凳上,对镜梳妆。青丝如瀑般柔顺地垂落在肩上。 高曦月执起和田玉梳,蘸取桂花油自嬿婉的头顶缓缓而下,一直梳到发尾。 她突然止住了动作,捏着玉梳的手搭在嬿婉的肩膀上,一双明眸凝视着水银镜中身上只着中衣的女子。 镜中人容貌姣好,眉目迤逦,仿佛岁月也格外怜惜她一般,即便接连孕育儿女,也不曾让她的眉眼染上风霜,依旧是记忆中华光丽质的样子。 反倒是自己,原就比嬿婉年长了十数岁,没了争宠的心思又历经了那些波折,一晃神竟然都四十余岁了。自琅嬅走后 她发际就有了银丝,只是太医院用何首乌制了药膏,在茉心的巧手掩饰下,根本看不出来罢了。可即便她再爱那些娇嫩的颜色,也终究不再是娇嫩的年纪了。 高曦月看着纤毫毕见的水银镜中露出一丝岁月痕迹的自己,没有握玉梳的手拂过嬿婉秀若芝兰的面庞,微微犹豫着退缩道:“民间这大婚梳头的都是请来的全福太太,要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父母公婆俱在的,才能给新娘子送来福气。虽说宫中与民间不好比,但比我合适的却多得很。” 她半生糊涂,又痛失所爱,生怕将这份不幸沾染到了嬿婉毫分。她如今的心情,倒与当年和敬成婚时有几分相似,只盼着处处精心,将什么最好的都奉予她才好。 高曦月珍爱地抚过她乌黑柔顺的发:“旁的不说,諴亲王福晋就是儿女双全,父母俱在的福气人,与諴亲王听说也是成亲多年从没红过脸去,她却是比我适合多了。外命妇们想来也到了太和殿侧殿等候,我现在遣茉心去请,也还来得及。” 諴亲王夫妻在宗室中感情和顺是出了名的,两人一连生育了六女一子,父母子女之间情分也极好。太后当年择定他们夫妻二人教养柔淑长公主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给皇后娘娘梳头是天大的荣耀,是展示永寿宫亲近宗亲的恩典,諴亲王福晋绝没有会拒绝的道理。 嬿婉用右手覆在了高曦月搭在自己肩头的左手上,朱唇微绽,笑道:“说好了慧姐姐亲自来给我梳妆送嫁,怎么事到临头又反悔起来了?无论旁的人福气好和不好,她都不是慧姐姐,我只要慧姐姐给我送嫁。” 见高曦月尚在犹豫:“到底要求个吉利——” 她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再说了,慧姐姐福气何尝比旁人差?姐姐父母俱全,膝下璟宁聪慧懂事,和敬璟妘,永琏和永琰他们几个小子也都知道孝顺姐姐。慧姐姐这半生,有与你情深意重,两心相许的人,有我这样同心同德,朝夕相处的姐妹,将来还会儿孙满堂,平顺到老。这于谁而言都是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又何尝会比旁人差?” 高曦月微微愣了片刻,笑了一下道:“如此说来,我还算是有福气的了。” 只是笑过了,她还是轻轻摇头:“我之前不该动摇,还答应了你的,就让春婵来梳头也比我强些。” 春婵夫妻情好,儿女双全,唯有一点儿缺憾便是子欲养而亲不待。而她呢,她却是孤雁失侣,如同孤鸾寡鹄一般。 皇帝还活着,可她已经当自己是半个寡妇了。岂有大婚的新娘子要让寡妇来给梳头的道理? 嬿婉猜到了她的心思,转过头来深深地望着她,轻声道:“慧姐姐,我并不是真的出嫁了。” 她早就为人妾,为人母许久了,这只是一场大婚的典仪罢了。 她虽然成了皇帝的妻,心中却并不以自己为妻。这扶正,这立后,于她而言只是一场登极的荣耀,而并非是真正的成婚,更不好在意什么梳头的全福夫人。 高曦月却拢一拢她的发丝道:“既然有了这个机会,自然处处都该是最好的,又岂能委屈了你?” 嬿婉眉目情切,十分的媚妍婉妙,如海棠花般清腴华艳的脸上却写尽了真心,诚挚道:“慧姐姐若是不想委屈了我,便为我梳头吧。” 她星眸低缬,轻轻说道:“娘娘待我的情分如姊如母,若是娘娘在,定是想亲自给我送嫁的。” 梳头的除了全福夫人,更多的是新娘子的额娘。 杨氏虽生了她,可对她的情分从来不过尔尔。比起女儿封后,她只怕对儿子封了承恩公,自己成了公妻一品诰命夫人更欢喜些,还要嬿婉使人敲打和约束杨氏与佐禄低调行事。 杨氏对她少有为母的真心,嬿婉从自己生了儿女后就更清楚这一点了。比起杨氏,却是孝贤皇后更给过她额娘的关怀和类似于母爱的情感。 嬿婉口中的“娘娘”不会有旁人,高曦月搭在嬿婉肩上的手一紧,心头一酸,眼含泪珠道:“若是她瞧到你穿嫁衣的这一日,不晓得该有多高兴。定然如和敬大婚时一般,又喜悦又舍不得。” 大喜的日子,高曦月是不肯落泪扰了这份喜气儿的。 她心中明晓了嬿婉的意思,这样大喜的日子里,两人心中都怀念着同一个人。 高曦月想,那人运气不大好,走前那样惦记着嬿婉,可这辈子连给嬿婉梳头送嫁的机会都没有——她活着的时候嬿婉无法登临后位大婚,她死了才原知万事空,再没有了亲自给嬿婉梳头送嫁的机会,倒是便宜了自己。 见嬿婉打定了主意,高曦月唯恐误了吉时,也不再劝,敛了神色认真起来。 她一手扶着青丝,一手珍之重之地梳了下去,口中诚挚的祝祷声与玉梳刮过发丝的沙沙声相和,如同一种祈求与许愿:“一梳平安康顺,二梳比翼双飞,三梳万事胜意。” 琅嬅你若是在天有灵,若有来生,就让嬿婉下一世的运气好些,再好些。 让她平安康顺,幸福安康。让她长大了如和敬一般得嫁年龄相当的才貌仙郎,比翼双飞,夫妻之间再无二心。让她万事遂心如意,比她想得还要好些。 第940章 立后 明黄色缂丝龙袍上,绣着八团彩云蝠八仙的纹样,彩云中间簇拥着双喜金龙纹。外罩的青色纳纱单朝褂上,正襟玉纽扣两侧各是一条盘旋而上的金龙,龙身旁绕着祥云,云彩间绣着大红的喜字。 朝服上处处都有龙纹。 龙纹,只有帝后和太后可以穿的纹饰。 嬿婉站在水银镜前,静静看着镜中换上这尊贵精美而稍显沉重的皇后朝服的自己。 熟悉的娇艳姣好的面容,在繁复而端肃的重重衣衫下显得格外的雍容华贵,看起来很像一个皇后。 春婵含泪,轻手轻脚地将东珠朝珠挂上嬿婉纤细的脖颈,将其摆正于嬿婉胸前正中,再将珊瑚或蜜蜡朝珠交叉挂在胸前。 巧珠服侍着嬿婉戴上一耳三钳的东珠耳坠,扶着那金环串着的东珠垂到了她的肩膀前。 嬿婉向皇帝求了情才能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澜翠,穿着命妇的朝服,小心翼翼地在嬿婉朝袍右侧给她佩戴上绿色的长条绸带,上面绣“五谷丰登”纹样,象征皇后“母仪天下”的农桑职责。 嬿婉含笑站在原处,随着她们的动作或抬手或低头,由着她们摆弄。 装饰一新的永寿宫中,到处挂满了双喜字样。大太监王蟾也换了簇新的衣裳,抱着拂尘紧盯着花厅的自鸣钟。瞧着那指针转动,他又快走几步,往寝殿中不住地张望,喜气洋洋地催道:“姑奶奶们,快些给主儿装扮着,别误了吉时。” 澜翠摆正了绸带才敢喘气,站起身笑着扬声道:“知道了,知道了。主儿的正日子,咱们早早排练了五六趟,怎么也不能误了事儿去!” 这样大的场面,宫中原有更勤勉更有资历的嬷嬷、宫女侍奉,是她家主儿念旧情,抬举了身边的人来伺候。 不光如此,主儿还问了自己的意思,特意向皇上求了情,让自己也能回到永寿宫中见证这个时候。 知道主儿的意思的时候,为人额娘后更加处变不惊的澜翠,扭头对着赵九霄连哭了两回。 春婵理一理嬿婉的下摆,也笑道:“快了快了,只差戴凤冠了。” 说着就转身,小心打开了梳妆台上紫檀嵌八宝的首饰匣。 即便见了再多次,春婵打开匣子,见到这冠身嵌满了珍珠、红蓝宝石和珊瑚珠的凤冠还是倒吸了口气。 她在永寿宫也是见惯了奇珍异宝,可这样华美的凤冠还是第一次见。 冠顶正中立有三只金凤,每只金凤都口衔珍珠或红宝石,凤尾展开,镶嵌着色泽青碧的点翠。冠顶最上端饰有一颗硕大的东珠,熠熠生辉。冠檐前部缀有金翟,垂挂珍珠流苏;后部饰有金孔雀翎尾,以珍珠、宝石点缀。 巧珠和澜翠扶着嬿婉坐下,春婵蹑手蹑脚地捧起这凤冠,佩戴在嬿婉的发髻上。 凤冠的稳稳地戴在嬿婉头上,她也随之感受到了那并不轻盈的份量。 嬿婉看到了镜中头戴凤冠的自己,也不由得屏息凝神。 片刻后,她微微一笑,搭着春婵的手站起身,昂首挺胸向殿外走去。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落下的每一步都带着从容的笃定。 春婵、澜翠、王蟾和巧珠都簇拥在她周围,不远处,进忠领着内銮仪卫站在宫门内等候。 同样的人,叫人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他们簇拥在她身边,坚信着贵人、嫔、妃、贵妃、皇贵妃,一步一步来,要一步一步将她送到皇后的宝座上去。 她做到了。 她们也做到了。 偌大的永寿宫庭院已经被布置得整齐。进忠领着内监设丹陛乐队于宫门内,设节案于宫内正中,又在宫内南向摆了香案和皇后拜位,分别在东向和西向设了册案、宝案。 此时丹陛乐队正在奏乐,嬿婉穿着礼服从内宫缓缓而来,在引礼女官的导引下站在宫门内右边的道路上。 她的皇后册宝已经由正使睿亲王淳颖、副使郑亲王乌尔恭阿从协和门中门送到了景运门外,再由内銮仪校接抬册、宝亭到永寿宫宫门外。由进忠亲自领着小卓子、小越子捧着皇后的节、册、宝由中门入宫。 在恢宏的乐声中,进忠三人依次安置了手中的节陈、侧文和宝文上案。乐声过后,引礼女官引导嬿婉拜陈香案,受宣册、受册、宝文,行六肃三跪三拜礼。 宣召女官站在香案一侧,朗声念着册文。 朕惟离继照以作明。惟令皇贵妃魏氏,德着诚庄,性昭淑顺。柔嘉维则,班初亚于三宫;式礼无愆,秩洊升于九御。六五叶黄裳之卜,欢奉萱闱;千亿开朱芾之占,喜宜兰殿。兹册今兹阅三载而届期,成礼式遵慈谕。恭奉崇庆慈宣康惠皇太后命,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尔其承颜思孝,务必敬而必诚,逮下为仁,益克勤克俭,恪共祀事。聿观福履之成,勉嗣徽音,用赞和平之治。 晴明的日光之下,穿着重重华服听完册文又行大礼,嬿婉妆点精致的面容上微微沁出汗来,手心也略有滑腻之感。 站起身的瞬间,她几乎是有些晃神。 恍惚间她还是那个预知梦中无论如今艰难求生、如何不懈余力的上进,却依旧被打压被唾弃的女子。仿佛人力不能胜天,她再拼搏也像是逃不出如来佛手心的孙猴子一般,迟早被命运的大掌镇压在五指山下。 可金光闪闪的册宝在天日之下更是耀眼,闪烁的、刺眼的明光将她的思绪召回。 那是皇后的册宝,金质,交龙纽,附系黄色绶带。 那是皇后身份的象征。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有东西破碎的声音。嬿婉没有侧耳去听,只觉得隐隐约约压在心头的什么束缚彻底解开了。 黄粱一梦,梦醒回神。 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进忠的声音从前方随着微风传来,宣告着皇后的册封典礼已成。 嬿婉微微仰起头看向天空,看向太阳。 大清头一个宫女起步的皇后,她已经做到了。 大清头一个亲子继位的皇后,也即将会是她。 卷二●终 ?啊啊啊,婉婉终于当皇后啦 最近有点点卡文,想给婉婉宝贝一个贴近历史又很完美的立后,后面这一章也可能会继续修。 第三卷就是屠龙啦,故事也即将迎来尾声,加上番外预计也会在40~80章内结束。 大家有什么喜欢的番外现在可以点一点呀,我尽量满足大家的想法 第941章 洞房 册封皇后与册封妃嫔重要性不同,但性质却是相仿的,都是一个典仪罢了。无非是皇后为超品,妃嫔为一品到七品的区别。 皇宫之中,只有如康熙的孝诚仁皇后那般在册封前的待字闺中的秀女,才是正儿八经的经历了帝后大婚的典仪,从乾清门抬进来的皇后。 而如康熙的继后,孝昭仁皇后一般,作为妃嫔被扶正时,便只有册封皇后的典礼,而无大婚了。至于康熙的第三位皇后,孝懿仁皇后,更是病床上接了立后的圣旨,冲喜不成第二日就去了,一切仪式皆无。 就是孝贤皇后的地位随着乾隆登基为帝而水涨船高,从嫡福晋变为了皇后娘娘,也只是行了册封典礼,而不会再次大婚一回。 嬿婉这次被册封为皇后自然也是一样。 只是皇帝正是怜她宠她的时候,又自觉最近身子爽快些,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来了兴致再过一把当新郎的滋味。 原也只是一时之兴,但这话传了出去,前朝本就有人对皇帝以嬿婉为后颇有微词,见皇帝如此宠爱于她便更生不满。朝中官员素知皇帝性情,又被皇帝以孝贤皇后的丧仪和守孝不敬为由多番申饬过,如今能安稳留住乌纱帽的都是善于体察上意之人,如何会去触皇帝的霉头。 可宗室却不然,虽然八王议政的余晖早不得见,可他们若都是安分守己之人,又岂会指使自己的福晋试探嬿婉。因此还是有人仗着是皇帝的长辈出言劝谏。 皇帝正在兴头上却被人这样的泼冷水,连施恩嫡妻和闺房之乐都要受人管教,自然是怒火中烧。不仅不听,但也不肯再如原计划般只换婚服饮一杯合卺酒了,反倒要正经办一办起来。 虽不好真像是帝后正经大婚一般,耗时耗力的将纳彩、大征、册立、奉迎、合卺、祭神、庙见、朝见、庆贺、颁诏、筵宴的流程一一过一遍—— 莫说此事荒唐,就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总也得要有百十日,得提前一两年准备,开销更是几百万两白银不止。皇帝还不至于昏聩到为自己的一时之兴和赌气之举这样劳民伤财起来。 但皇帝却也额外令内务府仔细赶制了婚服,又重新布置了永寿宫,赐下椒墙,又在养心殿设置了洞房,预备再给自己来一次洞房花烛的经历。 皇帝乐意如此,嬿婉自然只有谢主隆恩的份儿。 且她被册立为后,永寿宫又得椒房之宠,皇帝如此正助了她的皇后之位更加稳固,在前朝后宫都站稳脚跟。 又有慧贵妃力劝她享受嫁衣,一辈子原不能有,如今有了也只有这一回的经历,自是要认真一次。这才有了慧贵妃梳头送嫁之事。 梳头送嫁后便是先换上朝服行册封之礼,礼毕后稍加歇息,才又换上婚服,盖上在大红江绸正中心用金线绣了“囍”字的盖头,被皇后的鸾驾送去养心殿。 撒帐之喜,红烛高照。 满殿并蒂合欢的花样纹饰,仿佛这样的纹饰之下,都是一席正红的她和皇帝看起来都像是一对璧人了。 可也不过是像是罢了。 床榻之上,身子稍好的皇帝今日历经了册立皇后典仪的繁琐,早早疲乏地深深入睡,即便天际已经是破晓之色,他犹然昏睡不醒。 嬿婉却醒得很早,她在大红色的中衣外只随意披了件外衫,俏生生地站在离龙榻几尺远的花烛前,一手拢着衣服的领口,一手拿着银钳子,在剪龙凤红烛的灯花。 守夜侍奉茶水的进忠悄么声地贴了过来,轻声道:“皇后娘娘,这样的活儿还是交由奴才来吧,仔细烫着了您。” 一句“皇后娘娘”,二人心中都是一动。 有些得偿所愿、夙愿终成的喜悦,也有些这称呼不如“令主儿”好听亲近的惋惜。 嬿婉把玩着自己外衫上珊瑚珠子串的扣子,背对着床榻,拿眼点了他一下,红衫粉面,娇滴滴的眼风,自有风情摇曳,令人心生激荡。 她没将手中的银钳子交给进忠,只自己剪断了烛火烧黑了的长长的引芯儿,将那跳动的火苗波动得更旺些。 嬿婉瞧瞧外面的天色,又屏息凝神看了片刻龙榻上的人,心中略有疑虑。 她拢了拢自己的长发,压低了声音轻轻笑道:“进忠公公不必做这些闲事儿,该去伺候皇上起身要紧。若是误了今日早朝的时候,难免有人又要生出非议和是非了。” “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又不往那前朝去,便是被人说几句什么也不打紧,如何能让皇上受了本宫的连累?” 进忠看出了嬿婉的警觉,也猜到了她借机告状的提示。他更了解皇帝些,见皇帝翻身就猜到皇帝已经是半梦半醒之间了。 他便略一点头,低声陪笑道:“皇后娘娘千万别这样说,皇上疼惜娘娘,是万万听不得这话的。您只看看这养心殿的布置,便该体恤皇帝的心意呀。” “娘娘放心,娘娘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大清国母,您可是皇上亲自册立的,谁敢说您的不是?那岂不是——” 岂不是违逆皇帝的心思? 瞧不起皇后,岂不也是瞧不起皇帝? 进忠的未尽之言,意思都在不言中了。 嬿婉却侧过身,略带忧郁地微微摇头,片刻又强撑出笑来:“本宫心中唯有皇上和儿女,有进忠公公尽心伺候皇上,皇上事事顺心,本宫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只一味地做出痴情柔弱之姿来。 等到龙榻上的那人再次翻身,嬿婉又看了看天色,轻声道:“进忠公公,该是皇上晨起的时间了,天要亮了。” 进忠勾唇一笑,也不看天色,只轻声笑道:“的确是天要亮了。” 他们距离终点,只差皇帝一步了。 天,即将要凉了。 第942章 朝拜 晨起,照着规矩原该是皇帝在王公与文武群臣的陪同之下往慈宁宫去向太后行礼,但太后已离宫到了五台山祈福,皇帝便改去奉先殿禀报祖宗。 诸王和百官上表庆贺,皇帝颁下诏书,将立后之事昭示天下。 嬿婉去慈宁宫行礼的行程也一道儿改没了,她以皇后的身份只往太和殿给皇帝行礼后,便重返至永寿宫。 慧贵妃为首,带领后宫各主位、公主、福晋等往永寿宫请安。 这是新后册立之后的头一次朝拜,自然轻忽不得。 众人身着朝服,敛容肃服,分两列缓缓走入永寿宫中。 后宫之首为慧贵妃高佳·曦月,其后为舒贵妃叶赫那拉·意欢,豫妃博尔济吉特·厄音珠,和妃乌拉那拉·青蕙,婉妃陈婉茵,玫妃白蕊姬,晋嫔富察·成玉,平嫔钱云初,庆嫔陆沐萍。 另一列领头的是端淑长公主,其后为柔淑长公主、和敬公主璟瑟、和恪公主璟妘、和端公主璟宁、和安公主璟秀,其后为大阿哥福晋打头的三位皇子福晋,再往后才是諴亲王福晋为首的宗室福晋们。 满人家的姑奶奶们尊贵,地位高于嫁进皇宫的福晋们,皇子地位又高于宗室王爵,因而哪怕有些宗室福晋们自诩是皇帝的长辈,却也不得不敬陪末座,只能遥遥地给新后行礼参拜。 肃亲王福晋年纪不小,行六肃三跪三叩的大礼已经有些吃力,好在人人面前都放了柔软的黄缎蒲团,跪上去如卧锦上,才不叫她在此处腿软丢丑。 她心下轻叹,刚刚这位新后不曾拿乔张致,捏着皇后的身份立威,让众人在殿外殿内等候,现下又是这样的体贴入微,莫说是旁人,就是她自己也是叹服的—— 穷人乍富多是得意忘形,非要拿腔作势地立威,拿着身份压人,生怕显不出自己的威风来,被人小瞧了去。实则是又卑又亢,做下过火的事儿,反而会让人瞧出色厉内荏的虚弱之处。自己都心中没底儿,又哪里能指望旁人打心眼儿里敬服。 肃亲王福晋原以为上次是得罪了新后的,这回来已经做好了吃一通排喧的准备,却不想人家压根不像是放在心上过,反过来衬得是她自己的小肚鸡肠了。 她行过大礼后勉强起身,新后便温和地令众人落了座,又有宫人鱼贯而入倒茶添水,摆上精致的点心。 新后温言笑语地与众人说话,又率先用了茶饮点心,下面的人才敢动杯用盘。 盘中是温热的小块儿点心,大小正好不会弄花口脂,不是酥皮掉渣的不会吃得狼狈。 女眷们都是一早就起来拾掇打扮,尤其是天没亮就要入宫的长公主和宗室福晋们,怕更衣误事连早膳的汤水点心都不敢用。此刻温热又不黏牙的糕点很好地慰藉了饥肠辘辘的胃。 入口是兑了姜汁的热气腾腾的红枣茶,肃亲王福晋给身前的庄亲王福晋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庄亲王福晋微微呷了一口,侧过身对她浅浅一笑,动作微不可见地摇摇头,她就心领神会,庄亲王福晋那一杯是没放姜的。 二人是表姐妹,分别嫁入皇族,又算是远房妯娌,素来亲近,她自然知晓庄亲王福晋的喜恶。庄亲王福晋不喜姜味,但她是个沉稳低调的性子,进宫更是谨言慎行,莫说是带姜的菜肴茶饮,就是一整杯姜汁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但这位皇后却能如此洞察她的口味与偏好,还如此关怀。鲜有人知的口味永寿宫都如此的一清二楚,那旁的事情呢? 两人都心生赞叹之意,这位新后混不似出身小门小户,如此宽和的施惠落恩,十足十的大度做派,一派稳坐钓鱼台的从容淡定,不显山不露水的,却更令人觉得不可小觑。 也是,虽然新后出身不高,可族中有个能干的叔叔支撑了一族的门楣体面,这一二十年科举入仕的人也不算少。纵然不能与她们这样的世家大族相提并论,却也是欣欣向荣的景象,不至于拖了新后的后腿。 美中不足的就是唯一的国舅并无什么出息,勉强考中了举人就屡试不中了,但如今沾光得了个承恩公的爵位,只要能守成也就足矣了。 再想想这位可是个盛宠不衰的主儿,膝下儿女双全,长子五阿哥文武双全、简在帝心不说,还得了个嫡出的身份,将来许是就—— 皇帝近些年身子可是时好时坏的,谁知道哪天就…… 这位新后可有三个嫡子呢! 这对表姐妹又心照不宣地对了个眼神,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坐姿都更加谦和规矩起来。二人只坐了前半个椅子,身子也微微向前躬着,一副恭敬的做派。 这位新后虽为人宽和,却可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想想还躺在府中的克勤郡王福晋就是了。 那位被还是皇贵妃的新后下了令,三个月内不得入宫。 新后册立后头一次朝拜,克勤郡王福晋不入宫朝拜是不敬,若是入了宫就是违逆皇后之令,也是不敬。两头都堵死了路,克勤郡王福晋不得不狠狠心泼冷水,真弄病了自己,再请太医来验证,才好递了表入宫,以生病为由开脱,可是里子面子都没了,只怕一二年内都没脸出门见人。 怀柔中暗含威慑警示,温和中隐隐可见霹雳手段,宗室福晋们彻底乖觉老实起来,回答新后问话时更是尽是花团锦簇的奉承之语,唯恐再行差就错被新后记恨上来。 女眷中还有一人心中烦恼颇多,却是和妃乌拉那拉·青蕙。 新后册立,大赦天下,偏偏赦免还惠及到了她那位嫡姐身上。 许是受了刺激,那位乌拉那拉答应活像是得了癔症一般,时而抱着枕头喊皇上,时而又喊凌云彻,时而喊“你是皇上亲封的贵妃,本宫是皇上亲封的皇后!”时而要让人给嘉贵妃扎耳朵。 青蕙听到自己的心腹宫人学着乌拉那拉答应说的话,简直被唬得魂飞魄散。若不是她觉得这个嫡姐一时不看着就容易闹幺蛾子,早早遣了人去守着,还不知这场闹剧是不是要传了出去,这几句话又要害死了谁去。 皇帝本就疑心过如懿和凌云彻,若不是凌云彻早成了太监,只怕二人早就尸骨无存了,若是晓得如懿将他和这个太监并列,还不晓得该是如何的暴怒,又是否会牵累到自己和十三阿哥身上。 她疑心如懿是不是收到了巨大的冲击,像自己一样想起了前辈子的事儿。 否则,这辈子如懿不过是一个答应,皇帝若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如何会立她做继后?她又岂敢肖想后位?可如懿浑浑噩噩,疯疯癫癫的,除了口出的狂言令人胆战心惊,其他的表现都更像是癔症。 和妃青蕙很是烦恼,她如今不敢让乌拉那拉答应见人,可不见太医癔症如何能好?若是如懿一直糊涂着,保不齐将来一个看不住又闹出什么乱子来。可若如懿对太医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只怕不光断送了她自己的性命,还要牵累到九族身上。 逼到绝路,青蕙是起了两分杀心的。可一来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更是手足血亲,二来若是她真做下血案,一旦曝光,自己也只会跟着万劫不复。到时候十三阿哥没先有个罪人姨母,反倒先有个获罪的额娘,岂不是过犹不及? 第943章 祈福 在青蕙庆幸如懿只在答应位份上,连入永寿宫朝拜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嬿婉正端坐在宝座之上,对着女眷们言笑晏晏。 她穿着一席明黄金龙妆花缎皮朝袍,外罩石青缎绣金龙棉朝褂,眉若远山含黛,眼如秋水含波,沉肃典雅的衣饰之下难掩倾国之色,姿容绝世的美貌之中也别具母仪天下的端雅风范。 这次原是意欢报病闭宫之后头一回露面,她往脸唇之上刻意擦了白粉,就显出几分苍白羸弱的样子来,倒并没叫不知晓内情的旁人起疑心,只以为她从前是真病了。 只是她容色既美,哪怕装出一副病弱的样子来,也是西子捧心的病美人。 众人都许久不见她,难免多加关怀,下面的平嫔听着却是悒悒不乐,只是不敢表露出来。 平嫔之前指使宫人暗中传播意欢“开罪皇帝”之事,原是指望意欢被墙倒众人推了,她才有机会浑水摸鱼晋一晋位份,却不想反而触了皇帝的霉头,要禁足她直至意欢“身子大好”。 还是意欢为了来陪伴嬿婉,见证这个对嬿婉来说颇为重要的时刻,才“身子渐渐回转些”,平嫔也才能趁势解了自己的禁足。 只是平嫔心中到底对意欢结下了梁子。虽然她不敢对意欢做什么,却也瞧着意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吃过了教训,不敢再张扬,就暗自芥蒂着,又暗戳戳地比较二人。 意欢从前的盛宠她自然是万万不能及的,可她的十一阿哥却是亲生的孩儿,又健康又活泼,哪里是意欢病歪歪的养子七阿哥能比的。 此刻众人关怀意欢的身子,她眼珠一转也佯作关心,跟着笑道:“储秀宫闭宫这么久,臣妾等都跟着悬心,娘娘顾着自身,还要照料七阿哥,也实在是辛苦,难怪今日见了都消瘦了许多。说起来七阿哥身子单薄些,如今娘娘也多病,臣妾想着不如请喇嘛来给储秀宫念念经祈福才好,否则娘娘这样久病,七阿哥孤零零的瞧着倒也可怜。” 她暗戳戳内涵意欢照顾不好七阿哥和储秀宫大小主子多病不吉。叶赫那拉氏没怀胎十月,倒是平白无故多了个聪慧的现成的皇子。七阿哥生母海兰,养娘如懿,最后玉牒上又落到了意欢名下,都能换两次,凭什么不能换第三回? 意欢被纹样繁复、锦绣团簇的朝服压着,颇有几分弱不胜衣的意思在,可她并不是那柔弱无能之辈。 她神情冷淡地扫了平嫔一眼,不欲做什么口舌之争——宗室女眷都在,宫中妃嫔之争若在这里显露出来,那折损的只会是后宫之主的面子,故而她只是声调平稳得毫无起伏道:“平嫔费心了。”之后就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草原上最信奉喇嘛,豫妃是个一根直肠通大脑的,一击掌,深以为然地眉飞色舞道:“平嫔这话说得有理,请喇嘛来祈福消灾,我们草原上的喇嘛最灵了。我小时候生病,我阿爸就请了喇嘛,有用得很。” 慧贵妃知晓旧事,下意识就觉得平嫔不会那么快就回转了心思,真好心地关心起意欢来。因而虽没听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却也忧心平嫔还是冲着意欢去的。 她蹙了一下眉,开脱道:“意欢疼爱七阿哥,的确多有费心看顾之处。但七阿哥也已经十四岁了,今年都该是被指婚的年纪了,倒也不用做额娘的处处亲力亲为。就是储秀宫闭宫了,阿哥所也不会委屈了七阿哥。” 和妃青蕙机敏些,一下子就听出了平嫔的话头,低头极快地低嗤了一声。 她与平嫔都是生下了皇帝的幼子,家族也没什么助力,都是需要圣宠的女人。但她入宫更晚,却是更得宠,最后后来者居上地晋妃,自然与平嫔算不得和睦,对她的阴阳怪气都格外敏感些。 她抬头望向宝座,得了嬿婉的一个首肯的眼神,便眼睛一弯。 青蕙的脸颊的梨涡汇集了笑,清脆道:“舒贵妃娘娘与七阿哥有皇上的龙气庇佑,福气已经尽够了,又何须喇嘛祈福?豫妃姐姐不晓得,宫中规矩与草原不同,宫中少有专门请了喇嘛来祈福的,未免有些太大动干戈了。人食五谷杂粮,那免有个头疼脚热的,太医院才有用武之地啊。” 上次请喇嘛和高僧入宫祈福,还是为西征的战士祈福的,附带着闹出了她那位嫡姐又是和高僧又是和凌云彻的牵扯不清。有这样的先例在,喇嘛入宫可真少了许多。 更何况宫中刚刚册立了新后,扭脸就请喇嘛来祈福除晦驱灾,可是拐弯抹角地说谁晦气呢? 婉妃这时候也察觉出不对来,干巴巴地打圆场道:“平嫔也是好心关怀,七阿哥不易,臣妾等都是做了额娘的人,自然格外心疼他些,大家都是好心。” 这“七阿哥不易”,自然指的是七阿哥永琪从还在母腹之中就为海兰所害,以至于多年病弱的苦楚。 平嫔半遮半掩地说了酸话,原是一件小事儿,只是在宗室女眷跟前才显得格外的膈应人些。慧贵妃与和妃开口了,嬿婉原不预备多事,靠着青蕙的几句话糊弄过去也就是了。若平嫔再有什么不妥,回头一并处置了就是。 可偏偏平嫔和婉妃话里都带上了七阿哥。 七阿哥的确不易,可皇帝早在他高烧失忆后就将七阿哥过继到意欢膝下,勒令不许有人再提海兰,只说意欢就是七阿哥的亲生额娘。那这种口气提七阿哥,那可又算是什么事儿呢。 皇帝极好脸面,是绝计不会想让七阿哥被亲额娘下朱砂毒害的事儿传到宗室耳中的。 嬿婉微笑了一下,和颜悦色道:“宫中姐妹们都关爱皇嗣,这是好事儿。” 先给此事定调,是妃嫔们关怀皇子,而不是争风吃醋地斗嘴,好省得丢人丢到宗亲面前。 她一开口,众人都腰板一直,坐得更端正些了。 “只是平嫔未免关心则乱了。七阿哥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弱症,的确单薄些,不过有舒贵妃用心照顾,与幼时相比已经算是大好了,豫妃入宫晚不晓得情况,婉妃与平嫔总该是知道的。” 所以意欢照顾七阿哥有功无过,更不可能再给七阿哥换额娘。 平嫔揉了一下帕子,见嬿婉如此偏袒意欢,直接一锤定音,心中又妒又怨。但她到底不敢造次,心不甘情不愿地咬唇道:“是臣妾多嘴了。” 婉妃听到自己的封号,脸上顿时少了些血色,彷徨地看了嬿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讷讷附和道:“皇后娘娘说的是。” 嬿婉也无意探究婉妃到底是装傻充愣地上眼药,还是真心想讨好她却拍到了马腿上,有时候笨人比坏人还糟心,更何况笨人可未必不坏。 第944章 端淑柔淑 嬿婉只转过头对端淑长公主笑道:“舒贵妃还是太后娘娘举荐入宫的。太后娘娘慧眼识珠,舒贵妃侍奉皇上恭谨,孝顺太后娘娘勤勉,教养皇嗣亦是得宜,本宫的四公主就是跟着舒贵妃学琴学画的。有她这个额娘照看七阿哥,皇上和本宫都是再放心不过了。” 端淑长公主早从妹妹和太后给她留下的人口中知晓宫中实情,舒贵妃与慈宁宫早就疏远,甚至决裂了。但她聪颖,知晓无论慈宁宫与养心殿、与后宫妃嫔如何,她们才是一家人,不能叫旁支宗族看了笑话去。 且养心殿好脸面要孝顺名声,这对她皇额娘、对她们姐妹都是有好处的。若是哪一天皇帝连名声体面都不要了,她们母女三人才真没好果子吃了。 端淑长公主一双凤眼顾盼生辉,朱唇带笑道:“是皇兄和皇嫂将人教得好,我可不敢代皇额娘领了这功劳。” 抚蒙的长公主回京,宫中按例也该设宴迎接,只是端淑长公主从太后离京就已知宫中出了变故,又得了妹妹送来的消息,便早早上了折子婉拒。 皇帝对太后芥蒂深重,未免有几分迁怒,端淑长公主的谦辞正合了他的心思,假惺惺地推拉几番,就索性省去了一切需要大动干戈的款待。而端淑长公主自入京以来,除了与柔淑长公主和皇帝姐妹、兄妹相见,便多抱病,在自己的府邸之中闭门不出。因此这还是她头一遭参加宫宴。 宗室女眷们都还等着看皇帝和端淑长公主这对兄妹是否会因为太后闹出是非来,却不想端淑长公主竟是这般识时务,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心中惋惜了。 端淑识趣,嬿婉见这是个聪明人,神色就越发和悦,笑道:“妹妹快别谦辞,自然是皇额娘的功劳了。舒贵妃也与皇额娘感情深厚,前些时日病着,便是从慈宁宫侍疾回来时赶上了暴雨。皇额娘又离宫祈福,舒贵妃一心惦记着皇额娘,这才好得慢了些。” 舒贵妃的久病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能周全了皇帝和意欢两个人的脸面。既然此刻已经提起此事,嬿婉索性定了调,意欢是纯孝太后这才病了的,日后才不会再被人拿来说嘴。 听了这话,端淑长公主扶着宫人的小臂站了起来,就要深深一福,眼圈登时红了,未语泪先流道:“我为女不孝,十数年来不曾在皇额娘膝下承欢一日,皇额娘面前全赖皇兄皇嫂和各位娘娘们孝顺,端淑心中实在感激不尽……” 她身后的柔淑也跟着深深一福:“我久在宫外,皇额娘面前都是皇兄皇嫂和各位娘娘们领着侄儿侄女孝敬,柔淑有愧。皇嫂和舒贵妃娘娘的好,柔淑心中都记得。” 皇帝越是心怀芥蒂,她们就越是要帮着皇帝全了他孝顺的好名声。如此,皇帝才能稍减怒气,皇额娘的日子才会能更好过。 嬿婉亲自起身,下了台阶,亲手扶起端淑,唇角蕴集着笑意:“妹妹这话说得外道了,我们原也只是尽自己的孝心罢了,当不起妹妹的一声谢。妹妹牵挂皇额娘,有这份孝心便是最大的孝顺了。” 舒贵妃的瞳孔依旧如薄雾笼罩的冰湖一般无波无澜,但她也随着嬿婉安静地起身,扶起柔淑长公主来,勉强牵一牵嘴角算是个笑:“孝敬太后原是臣妾的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长公主何必多礼。” 端淑带着茧子的手掌握住了嬿婉白皙纤细的双手,抬头望她,双目盈盈含泪,顺着嬿婉的力道起身,破涕为笑道:“皇嫂这样说,妹妹就可心安了。” 又转头看向意欢,眼皮微颤,眸底带了两分愧意道:“到底是辛苦了贵妃娘娘。天气转凉,我这回回京带了亲手猎的狼皮,做成褥子好旺旺火气,算是我这个姑姑给七侄儿的见面礼吧。” 狼裘厚密,又暖和又防风,哪个阿哥都有几件斗篷和袄子。狼皮褥子旁人用了只会燥热,但七阿哥在胎里亏了底子,用这个却是刚刚好。端淑长公主送这个,显然是提前做过研究,算是有心了。 意欢在扶起柔淑后就松了手,退后半步垂眸道:“多谢端淑长公主。” 嬿婉笑着对端淑颔首,往几位公主的座位上一扫,又冲着和安公主的方向给和妃使了个眼色。 和妃会意地伸手招来在位置上扭来扭去,已经有些躁动得坐不住了的六公主璟秀,揽着她指着端淑,笑嘻嘻道:“小六快给姑姑行礼,也跟姑姑讨一个狼皮褥子来睡。” 小丫头才不足五岁,苹果脸,大眼睛,说起来她才是宫中最小的孩子,但有个谋害帝后的巴林氏那样的生母,从来不得皇帝的喜欢。养到了三岁也没个名字,没定封号,只用养母豫妃起的小名宝儿混叫着,皇帝冷淡得就像是没这个女儿一样。 最后还是嬿婉看不下去,抱着六公主去找皇帝求来的名字。皇帝从内务府草拟的封号里翻了个和安,看六公主长得秀气就随口取名璟秀,然后就以批折子为由将二人遣了下去。六公主不得宠的程度可见一斑。 好在豫妃疼爱她,宫中妃嫔素日寂寞,也爱看孩子跑来跑去地淘气,因而养得她的性子活泼外向。 六公主靠在和妃怀里,闻言真拉住了端淑的衣服下摆,睁着水灵的大眼睛仰着头央求道:“姑姑——” 端淑长公主动作一顿,有若无其事地揉一揉六公主的小脑袋,忙笑道:“都有,都有,谁的见面礼都少不了。” 转过头又对嬿婉与和妃感激一笑。 心中暗悔自己离了这金玉堆太久,竟是将宫中处事之道忘了个干净。单送七阿哥实在太扎眼了,她觉得的是“感谢舒贵妃”来送礼,在他那位皇兄眼中指不定是她趁机站队夺嫡呢。 旁的宫室也就算了,但和慈宁宫有牵扯在前的储秀宫她们还是敬而远之的才好,否则指不定在皇帝面前落下女继母业的一笔账。 有这样的哥哥,做姑姑的就必须得一碗水端平了。不过,这位新皇嫂显然是人不错的,还肯提醒她。 第945章 顺承 她们这边亲亲热热,没看成好戏的宗室女眷们也更加收敛了,对着嬿婉恭顺许多。 顺承郡王福晋扫了一眼脂粉都掩盖不住苍白脸色的平嫔,眼里闪过一丝轻嘲。这样的女子不过是靠着少艾美色得了男子一两分的宠爱,又运气好一举得男罢了,就仗着孩子轻狂了起来。这等不知道自己骨头几两重的,她家爷院子里多的是。 舒贵妃是叶赫那拉氏家的贵女,算起来还是她的远房表姐,平嫔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江宁制造献上来的汉女,也敢与她为难? 顺承郡王福晋飞快地抬眼,斜睨着平嫔抿唇笑了一下,转过头对着嬿婉神色又恭敬起来,笑道:“皇后娘娘友爱手足,恩泽六宫,实在是臣妾等的榜样。” 又故作亲近地做出几分苦恼的样子来像是寻常妯娌唠家常一般闲话道:“臣妾实在不如娘娘多矣,院子里难免有一两个红着眼一味盯着旁人的,不好生过自己的日子,专挑旁人的毛病,臣妾日日断官司都断不过来,真拿她们没办法。” 嬿婉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意欢正名,平嫔的脸已经失去了血色,如今被这样嘲讽唰得就更加苍白了,嗫嚅道:“皇后娘娘……” 嬿婉对顺承郡王福晋的奉承面无殊色,嘴角也并无一丝笑意,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捻起汝窑瓷盘中的小点,慢慢地吃着。 刚刚殿中还热闹祥和的氛围随着皇后的不置一词而沉寂下来,妃嫔们眼观鼻鼻观心,除了摇摇欲坠的平嫔外,就连意欢也沉静得毫无波动——她入宫之前,顺承郡王福晋与她只见过两三面,如今之举与其说是替自己出气,倒不如说是为自己的妻妾之争迁怒于人,更是想踩着平嫔讨好嬿婉罢了。 只是这个主意她确实打错了。 与妃嫔的平静,公主们事不关己的从容相比,宗室女眷们就不大淡定了。 沉得住气的如裕亲王福晋等还不动如山,年纪轻些的人忍不住微微侧过身互相看看,打起了眉眼官司。 旁人都如此,顺承郡王福晋不被搭理,自然更加茫然起来。见嬿婉慢慢吃着点心,她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来,那笑容却在这静默之中渐渐地僵硬在了脸上。 殿中悄然无声,没一个人敢说话敢动作,唯有嬿婉平和地用着点心。 顺承郡王福晋刚刚还拿捏着正室的姿态,欣悦地揶揄着平嫔,如今却面露惶恐起来。 宝座之上,那芙蓉面上的朱唇微微颤动着,每一下都犹如捏着她的心脏,让人的心怦怦乱跳。 在殿中如死一般的寂静像是无声地威慑,她开始期盼着那殷红的唇瓣下一秒就开启,宽和地笑笑对她说话,将她从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拯救出来。又害怕这红唇说出什么难以招架的话来,让她如克勤郡王福晋般彻底没脸。 待嬿婉用过点心,拿着苏绣的帕子一点一点擦着手指的时候,顺承郡王福晋已经开始惶恐地环顾四周,可周围的福晋们不是低头就是偏过头去,都错开了她的视线。 她不晓得自己的话错在何处,又是哪里犯了嬿婉的忌讳,可哪怕再是迟钝却也晓得是自己做错了事儿。 顺承郡王福晋在嬿婉抬眸的那一瞬间膝盖一软,从圈椅上滑落下来,跪在了地上,颤抖着声音迟疑道:“皇后娘娘……” 嬿婉像是才注意到她一般,意外地瞧着她,和煦地笑道:“福晋为何行此大礼?” 顺承郡王福晋嗫嚅着没有能说出话来。 嬿婉笑得不动如山,身边的春婵向前搀起来她笑道:“福晋仔细磕着了腿。” 皇后主仆这样春风化雨的温和,简直让惊惧不定的顺承郡王福晋更加昏了头去。 嬿婉唇角牵起一个弧度,将手中的帕子轻飘飘地搁到托盘上,不疾不徐道:“到哪个山头唱哪只歌,王府之事自然是由福晋做主的。只是家法之上还有国法,上了玉牒有了诰封的自然又有所不同。今日在场的诸位都是上了玉牒的,想来明白本宫说了什么。” 平嫔好与不好,对与不对自然有她作为正室来教导,如何轮得到顺承郡王福晋来说三道四? 更何况顺承郡王福晋为臣子,平嫔作为皇帝的后妃的一员却是君。平嫔已经是一宫主位了,地位远在郡王福晋之上,逢年过节祭祀烧香都在顺承郡王福晋之前,谁给她的胆子来阴阳怪气平嫔的不是? 今日开了这个臣妻折损宫妃的头,打的不光是平嫔的脸,也是嬿婉和皇帝的脸面。嬿婉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喜怒忘记自己的立场,平嫔无论如何都在她统御的六宫的麾下,未必一荣俱荣,但却会一损俱损。 顺承郡王福晋才想到这一重,刚刚被春婵搀扶起身又腿一软跪了下去:“皇后娘娘,臣妾无心之失,臣妾有口无心啊。” 嬿婉神情依旧舒缓,只柔和道:“不过是闲话罢了,福晋何必如此放在心上?春婵,还不快扶福晋起来。” 顺承郡王福晋还要跪,但春婵手上吃了劲儿,她便被半拖半架地扶上了座位。 嬿婉不曾生气也不曾发作,她却反而更加恐慌起来。眼下不处置,还不晓得往后要被如何处置呢。 平嫔的眼里有了些活泛的气息,纵然她知晓嬿婉为的不是她,嬿婉维护的是所有妃嫔的体面,也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皇权。 可刚刚在她被人当面嘲讽最无地自容的时候,嬿婉没有顺水推舟地任由福晋贬损她,就已经足够让她眼眶发热了。 她起身行礼,低下头掩住泪意道:“都是臣妾的不好,臣妾的一句话惹出这些是非来。” 嬿婉沉静地看了她一眼,含笑道:“平嫔你也不必多心,原是大家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罢了,哪里就是什么是非了?” 她停顿了一下,笑了笑道:“平嫔,你肯关怀姐妹和皇嗣也是好事,本宫看也不必请喇嘛祈福这样麻烦了。你前段时日给太后娘娘抄的经供到了宝华殿,本宫瞧着甚好。既然你有心关怀舒贵妃和七阿哥,就由你为她们抄经祈福吧,也好为十一阿哥积一积福气。” 该护得要护,该罚的也要罚。 平嫔垂首领命:“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第946章 宗室选秀 嬿婉敲打宗室,小惩妃嫔后又重展笑靥,与慧贵妃、端淑长公主等人说笑。 刚刚的小风波像是没有发生过一般,每个人都是言笑晏晏的,可心中是如何想的却是不为人知了。 肃亲王福晋在亲眼目睹了这位新后的手段之后就已经彻底收起了旁的小心思,一味地乖顺老实起来了。 此刻她半坐着椅子,挺直的脊背微微向前探去,对着那宝座仰着头,那是一个恭顺而崇敬的姿势。 她就着这个姿势陪笑道:“皇后娘娘,宫中已经停了一次选秀,如今借着立后的喜气,若是来一回选秀,岂不是喜上加喜的好事儿?” 倒不是她没眼色,刚刚册封新后,皇帝还玩了一出模拟大婚的花样,她就急着往宫里送人。 而是大清的规矩,八旗的贵女们选秀之前不许私自许婚。因而无论是皇子皇孙们的娶亲,还是宗室阿哥们的婚配都指望着宫中选秀皇帝赐婚呢。 嬿婉见到说话之人是肃亲王福晋就心中有数了,也怪不得她着急,她的长子今年二十有却还没亲事呢。等着六礼一一过一遍又起码要个一两年的功夫,拖到二十二三是真的有些晚了。 这位铁帽子王家的继承人十四岁就被赐了婚,偏偏十六岁时未婚妻在大婚前夕因病夭折了,原是指着第二年的选秀再被赐婚的,可是因着孝贤皇后的病逝取消了选秀,便拖延到了现在。同龄人的孩子都会喊阿玛了,他还没娶妻呢。 这倒是正事儿,嬿婉微微颔首道:“皇上已经定下明年二月按例选秀。” 怡亲王福晋笑道:“这一届等着赐婚的阿哥们倒是多,少不得要劳皇后娘娘费心了。” 一旁的郑亲王福晋笑道:“可不是,二阿哥和三阿哥府中连个侧福晋都没有,嫡福晋岂能有个帮手?” 她这话一出,在场的福晋们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古怪。 虽被贤良淑德约束着,但谁不想要后院清清静静的,夫君再没有旁的花花心思?谁不曾暗中羡慕过二福晋和三福晋好命? 坐在长公主之中的和硕淑慎长公主先冷笑了片刻,三福晋可是她的独生爱女:“郑王嫂倒真是个大大的贤惠人,郑王兄也当真是疼爱王嫂,帮手都是一箩筐。只是王嫂与其关心我的侄儿们,不如看着点儿王兄。前儿府里没了一个侧福晋,难道还要急急忙忙地来求皇帝么?” 郑亲王过于耽于美色,为老不尊,宗室中对他都颇有微词。 皇帝登基后将亲王一正二侧的制度改成了一个嫡福晋与四个侧福晋。但也只是制度罢了,皇族之中多还是一两个侧室,而这位郑亲王就是那为数不多的满额之人。若是有了空缺,他还要碘着脸向皇帝求赐婚。 最开始她们还是同情这位郑王嫂的,多有回护之举,直到这位王嫂开始教诲她们这些公主们什么叫做为妇之道,不让她们仗着公主的身份不好好为人妻、为人媳,才觉得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郑亲王福晋见淑慎长公主回讽,当场就要搬出那套“妾妇之德在于恭顺”的理论来好好辩一辩对错是非。 嬿婉轻咳了一声,底下的人话到嘴边都不得不立刻刹住了车。 她笑道:“恐怕要叫福晋失望了。皇上说了,这次的选秀是给未曾婚配的阿哥们指婚的,宫中都不留人的。” 皇帝都不留人,还给宗室其他男丁添妾室么? 家中有适龄儿郎的宗室女眷们眼睛都是一亮,皇帝不要人进宫,就不必担心心仪的儿媳被皇帝看中的尴尬,更方便她们入宫请求赐婚了。 想到这里,她们看向嬿婉的眼神更加炙热——太后离宫,宫中可求的人就是这位皇后娘娘了。 和硕淑慎长公主也是一喜,附和道:“皇上英明,皇后娘娘英明,停了一届选秀,这回光宫中适龄的阿哥都有四个,宗室里正当的年纪的阿哥们也少不了,可不是要偏袒偏袒他们。” 四阿哥、五阿哥今年都十七岁了,六阿哥也即将十六岁,就是七阿哥也都十四岁了。 长公主又笑道:“也是皇上与皇后娘娘情分好,这才此次后宫不进人。帝后和谐,实乃大清之福。” 嬿婉脸颊微红,含蓄一笑道:“皇上是心疼儿孙。” 又转回了话题:“不光是宗室,八旗贵女们和适龄的大臣之子也都等着婚配呢。明年年初的选秀人不会少,也难得这样热闹热闹。” 八旗贵女们不能许婚,无论是等待赐婚的阿哥们,还是等着选秀过后提亲的大臣之子们都“大丈夫就患无妻”。 就是嬿婉,三个儿子里有两个都要在这次选秀之中定下福晋,她自然也是极为上心的。 朝拜结束,宫妃和宗室福晋们一同行礼告退。 端淑长公主站在头一位,她对着嬿婉似是有什么话想要说,抿唇思索,却是不想随众人一同告退的样子。但柔淑长公主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回首看看微微摇头的妹妹,又看了看带着温和笑意的嬿婉,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与妹妹一同告退了。 嬿婉知道她想说什么,却并没有留下她,一来端淑长公主所求她是做不到的。她无意因为太后迁怒到端淑长公主身上,自然也无意为端淑长公主远嫁蒙古的辛苦而宽宥太后。 二来么,她还有客人要见。 穿着承恩公夫人的衣裳,按品大妆的老妇人在同样一身朝服的儿媳的搀扶下缓缓而来。 她抬头看向金碧辉煌的宝座之上眉目妩媚、仪态端庄的女子,那女子穿着明黄的衣饰,配金带玉,却都不及她母仪天下的风范耀眼夺目。 杨佳氏看着这锦绣堆中的女子,简直怀疑认错了人,怀疑她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嬿婉从凤座上起身,也在打量着这个有些陌生的额娘。 朝服的端肃衬出了几分气度,多年荣养下早已经洗去了多年骤然落罪带来的焦躁和惶恐。 她瞧着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记忆中的那个额娘。 最开始是作为宫女不能见,后来是作为宫妃不想见。 她入宫二十一年,母女见面次数不过一二次。 距离母女俩上次见面,已经有足足十年了。 第947章 爵位 第947章 爵位 站在永寿宫中,目之所及全是金碧辉煌的大殿,珠宝琳琅的华服。 见到这样的富贵无匹,杨佳氏先畏缩了两分,她悄悄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宫装丽人,见嬿婉搭着春婵的手缓步而来,一股香风随之拂面。 她下意识身子微微向后倒去,手上紧紧握着儿媳周氏的胳膊,像是抓住了什么依靠一般,扭着脸笑道:“皇后娘娘……” 佐禄之妻,承恩侯夫人周槿柔对着嬿婉要行大礼,杨佳氏就稀里糊涂地要跟着一同行礼。 春婵连忙扶住了杨佳氏,不让她真的拜下去,巧珠也上前一步扶住了周槿柔,笑道:“夫人来得正好,皇后娘娘正惦记着呢。” 嬿婉收回了下意识伸出的手,笼在了袖中。她看着躬着身子已经显出老态来的杨佳氏,心口说不出的五味杂陈。从前告诉自己放下了,可再见着真人,心中也并非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汹涌而来的思绪只化作一声悄然的叹息,她端坐回宝座之上,笑意端正,如石窟上刻着的慈善的菩萨:“额娘与槿柔不必站着了,赐座。” “哎,哎。”杨佳氏连声应是,被儿媳扶着坐下,被儿媳轻轻一扶手肘,才想起在家中背得滚瓜烂熟的话来:“娘娘一切可好?家中都惦记着呢。” 嬿婉假装没有瞧见下面的小动作,只如所有接见家人的妃嫔一般闲话道:“放心,一切皆好。” 杨佳氏听着了嬿婉的声音,有些放松下来,眼前人还是自己的女儿没错,不由得嘿嘿一笑:“我就说娘娘都当上皇后了,自然一切都好,偏偏你弟媳还放心不下,要我再问一遍。” 她身后的周槿柔在心中叹气,娘娘尊荣无双那是娘娘的本事,她们关心却是她们的心意。深宫背后岂会一点儿烦恼都没有?她们只沾了光,却半分忙也帮不上,能做的唯有体贴再体贴。 嬿婉对自己亲自挑选的弟媳还是满意的,闻言对她轻轻颔首,笑道:“槿柔有心了。” 说着对旁边的春婵抬抬眼,春婵就捧出准备好的头面。 红漆的盘子上垫着明黄的绸缎,上面托着一个珐琅嵌碧玺的檀木宽盒,满盛着一套赤金累丝嵌红玛瑙头面。周槿柔粗粗看去,顶簪、鬓钗、长簪、挑心、分心、掩鬓样样俱全,周围还簇拥着花钿、小钗啄针若干对,珠光辉映,仿佛将整个大殿都照得更明亮了。 嬿婉眉眼间染上了些笑意道:“执掌中馈的主母不易做,你孝敬婆母,抚育子女,里里外外都做得妥当,春雨姐姐来请安时也对你赞不绝口。只是周全了旁人也得顾惜些自己,正是好年岁,再怎么盛妆也不为过,本宫就拿这幅头面给你润色润色妆匣。” 周槿柔又惊又喜,强自按捺下去欢喜,含羞抿唇,谦辞道:“臣妾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娘娘的赏赐太贵重了,臣妾不敢受。” 杨佳氏的眼神早粘了上去,这样金灿灿的首饰连她都没有,竟是直接赏给了儿媳,见儿媳还要推辞,立马横眉道:“皇后娘娘赏你你就收着,啰啰嗦嗦的做什么。” 周槿柔微眯了下眼睛,来之前她是反复教过了杨佳氏的,该如何在这永寿宫好好表现,才不跌了承恩公夫人的份儿,也不连累皇后失了体面。 可眼下在永寿宫,还是在婆母做皇后的亲女儿面前,婆母显然是觉得有皇后娘娘撑腰,正了好久的习气又复发出来了。 她到底没有多言,虽说自她成婚就是得了皇后的意思将全府大权尽收手中,婆母也好,丈夫也罢,谁都没有她说了算,但她没有忘记皇后和婆母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母女,因而只温顺垂首,等着嬿婉的态度。 嬿婉心中轻轻叹息,抬抬手,春婵又捧出一套赤金累丝镶祖母绿宝石头面来。 她笑道:“额娘说的是,槿柔你掌家有功,便收下吧。” 在“掌家”二字上她着重咬了字,周槿柔就抬起头眼睛明亮地对她一笑。 嬿婉又对杨佳氏道:“这套祖母绿的端庄持重些,正适合额娘。” 杨佳氏喜滋滋地接过来:“多谢娘娘记挂。” 嬿婉也就由着她乐呵,又对周槿柔问道:“家中现下如何了?” 周槿柔得了这位皇后大姑子的示意,心中稍定,笑道:“沾了娘娘的光,侯爷得了爵位,如今倒是盯着海哥儿和深哥儿读书盯得紧,倒是比自己读书还上心些,先生说明年海哥儿就可下场一试。明姐儿的帕子如今也绣得很是样子了。”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绡帕,上面绣的彩蝶的确活灵活现。 她与佐禄成婚多年,膝下已经有二子一女。 嬿婉颔首道:“佐禄自中了举就多年不第,如今他得了皇上的恩典有了爵位,的确不该再与士子争额,盯着儿女读书也好。海哥儿将来是要承他爵位的,用心读书骑射是好,只是并不比一味用心在科举上。” 提到了爵位,杨佳氏眉梢微挑,眼中颇有几分不忿道:“娘娘,富察·傅文承袭了李荣保的一等公爵位,还是世袭罔替的,傅恒也是个一等忠勇公,你弟弟却只是个一等侯。孝贤皇后是皇后,你就不是皇后了么?难道活人还赶不上死人?” 这话一出,殿中陡然安静了片刻。 周槿柔瞳孔紧缩,下颌线条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一般。她登时跪下,请罪道:“皇后娘娘恕罪,臣妾与侯爷绝不敢有此妄念,更不敢妄议先后。” 杨佳氏瞪了儿媳一眼,不争气的东西,她是为了谁?转过头对着嬿婉又是满脸的笑:“娘娘,您只有这一个弟弟,您不疼他疼谁呀?佐禄爵位高些,也是娘娘在宫外的脸面不是?” 听了这话,周槿柔面颊血色倏然褪尽,额角冷汗凝成珠串滚落,肌肤下隐隐透出细小青筋,急急仰头辩白道:“皇后娘娘,臣妾与爷绝无此念!也绝从无此话!求娘娘明察!” 第948章 周槿柔 第948章 周槿柔 外头以为魏佐禄是皇后唯一的同胞手足,想来是长姐为母,最亲热不过。但嫁进来的周槿柔却知晓,整个魏氏一族顶顶争气,全部男丁加起来都比不上的的这位皇后娘娘,根本不亲近她的额娘和弟弟。 嫔妃坐胎八月就可请家人入宫照料,可皇后娘娘生了三子一女,额娘却没一回能被召入宫陪伴。不光是在娘娘的孕期,寻常时节就家里主动递了请安折子,也会被挡了回来。 最开始家中还以为是孝贤皇后有意为难,直到嬿婉步步高升坐上了皇贵妃的位置上,她们才渐渐回过味儿来,是嬿婉自己不想见。 但皇后娘娘也不是族中的谁都不肯见的,入宫最多的是魏武之妻许巧和魏维之妻赵春雨。 前者是与魏武从苦日子一起过过来的糟糠之妻,是个老实本分的憨厚人。从乡土间走出来的妇人登上宫门侯府,时不时还会闹些笑话。皇后娘娘也从不嫌弃她上不得台面,反倒每每对这位将军夫人多加关照和赏赐。 后者是宫中放出来的宫女,督促着丈夫中了进士,教养儿女也得力不说,自己更是个能干人,族中接待客人、节礼来往的活计多劳她费心。 就是周槿柔自己成婚后进宫的次数也比婆母多些,她是娘娘钦定的弟媳,也从这位尊贵的姑姐手中获得了掌家理事的权力——乃至将婆母和丈夫约束起来,管得服服帖帖的权力。 所以她很早就明了了娘娘对她们一家的要求,低调,安稳,不惹事,她也很好地贯彻了下去。只要她们一直不违拗娘娘的心意,她和她的儿女就一直可以借着娘娘的东风安享富贵尊荣。 可是,这种安稳即将被婆母打破! 与周槿柔想的不同的是,嬿婉并没有迁怒于她,自己的额娘是什么样儿的人,自己最清楚不过。 杨佳氏甚至真没有旁的坏心思,她真的只是觉得都是皇后,皇后弟弟的待遇不能厚此薄彼,不能跌份儿叫佐禄受了委屈。 若是做不到,那就是她这个做女儿的没有本事。 嬿婉几乎是被逗乐了,她勾唇一笑,乌黑的瞳仁却冷得厉害:“槿柔,明姐儿的绣工不错,想来是随了你。四公主如今正在学女工,你去指点指点她的手艺吧。” 明知嬿婉是寻借口让她下去,可周槿柔此刻还是不可避免地松了口气儿,还好还好,皇后娘娘没有迁怒到她和她的儿女身上。 周槿柔随着巧珠的力道站了起身,又福一福,才告退道:“臣妾不敢称一声指点,只能尽己所能为公主所用。” 更是尽己所能为皇后娘娘所用。 嬿婉分了半个眼神给她,小巧的下巴轻轻一点:“你肯用心就好。女工纵然不可废,可读书明理也是要紧的,你这个做额娘的也莫让明姐儿荒废了学业。” 得了嬿婉的指点,周槿柔按捺下心中狂喜,眉目温顺地称了是。 待她被巧珠引了出去,春婵也知机地退出去阖上了门,也不肯让旁人替,亲自守在了门口。 她跟了嬿婉多年,心中难免庆幸,好在是在永寿宫,在她们主儿的一亩三分地上,眼前的都是嘴严实不敢乱说乱传的人,不然这话要是泄露了出去,可又像什么样子呢。 只是又难免替嬿婉不值。嬿婉是如何一步一步在宫中的风刀霜剑里搏杀出来的,她们都是亲眼瞧着的。那杨佳氏和魏佐禄没给过一分的助力,就能躺在她家主儿的功劳簿上安享荣华富贵,竟然还不知足,还想主儿替他们要爵要赏起来,实在是—— 想到那到底是主儿的亲额娘,亲弟弟,春婵到底没在心里将那句“恬不知耻”骂出声,只是暗自愤愤歹竹出好笋,怎么老天爷不开眼,让她家主儿这只金凤凰偏偏从鸡窝里飞出来。 殿中待只剩下母女二人了,杨佳氏就一骨碌起身,忍不住摸摸头面上的宝石,又碰碰案几上的香炉摆件,四处观望着,十分爱不释手的样子:“你这都是皇后娘娘了,吃的用的,都是我和你弟弟八辈子没见过的。有了这样的好东西,你也不肯惦记着我和你弟弟些。” 旁人不在,嬿婉自还是她的女儿,只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她自在多了。 嬿婉放下手中的茶盅,眼神只停留在某个方向上,瓷器碰到案几的檀木清脆的砰的一声,淡淡道:“御赐之物,莫说私自赏赐,就是打翻了,也得仔细仔细自己的九族还剩几个人。” 杨佳氏正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玉绣球,被惊得手一滑,就眼睁睁地看着那玉绣球就要脱手而出。她急忙手忙脚乱地去捞,好容易才救到手了,一通“阿弥陀佛”、“天王菩萨”的乱喊,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 她也不敢再用手拿着,蹑手蹑脚地放归原处,扶着胸口喘了好一阵子气才舒缓过来。 可回过神来她又狐疑地看向嬿婉:“怎么打个东西就要诛九族了?莫不是你在哄我?” 镂雕合欢花纹的落地罩后隐约可见的那盆精心养护的姚黄牡丹,丰饶的花朵舒展而端庄。 嬿婉的眸光终于从那花瓣之上收了回来,瞬间就失去了原有的温度。轻轻的在杨佳氏身上一点,就令她像是经不住一般瑟缩了回去,错开了眼神自言自语地找补道:“哎,宫中规矩就是大,东西也贵重。” 嬿婉唇角噙着淡淡的冷笑,还未说什么,就见杨佳氏眼珠一转,挤出讨好地笑凑上前来:“娘娘将她遣下去正好,咱们母女俩才好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只是啊,不是我在娘娘跟前说嘴。这个周槿柔只是个包衣丫头,连个旗人都不是,咱们家可是满洲镶黄旗。她又专横,不光爬到佐禄脑袋上制辖他,就是对我这个额娘也是不敬不孝的。若不是佐禄孝顺,简直要被她卷着和我离了心,这样的人快别让她往公主跟前凑,只怕带坏了我那小外孙女。” 第949章 袭爵 第949章 袭爵 嬿婉见她如此不知所谓,眸光更冷:“包衣?他们成婚的时候你是包衣,本宫是包衣,魏佐禄他也是包衣。这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呢,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杨佳氏见她翻出旧账,却依旧不死心道:“可如今佐禄可是旗人了,还是满洲镶黄旗的旗人。周槿柔如何配得上他?” 嬿婉黑沉沉的眼睛定定盯着她,杨佳氏感觉仿佛是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般,背后寒毛倒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嬿婉并没有真动怒,对这对儿母子,她连一点儿情绪都欠奉,气恼和愤怒都不值得。她只幽幽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魏佐禄的意思?” 杨佳氏在女儿面前心虚,但这份心虚很快又变成羞恼和欲盖弥彰地虚张声势:“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自然是听我的。” 那就是魏佐禄眼下还不敢了,看来周槿柔管家理事的确卓有成效,嬿婉眯了眯眼,一针见血地问道:“你瞧中了谁?” 杨佳氏没想到就这样被女儿猜中了心思,阿巴阿巴半天,还是哼哧哼哧道:“钮祜禄氏这段时间请我吃了几回席面,还让那快及笄的闺女给我捶肩,那可不是看中了你弟弟?” 嬿婉顿生无语。 这个钮祜禄氏自然不是阿里衮的钮祜禄氏,人家等着嫁王子皇孙做嫡福晋呢,跟魏佐禄扯上一点儿关系都嫌晦气。说的就是太后的娘家了。 可即便是声势弱一些的太后娘家钮祜禄氏,那也不是区区一个魏佐禄能肖想的,只怕还是杨佳氏自己会错了意。人家拉拢她,让小女儿亲近她,那是指望着她入宫来在自己面前替太后说话求情,谁能想到她会替自己妻子健在,儿女双全的儿子肖想人家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魏佐禄的年纪都够给人家当爹了! 莫说杨佳氏指望着魏佐禄丧妻再娶,就是魏佐禄如今是青春正好的黄花少男,人家也不会将女儿嫁给他! 嬿婉冷笑道:“如今还只是个承恩侯就惦记着抛弃糟糠,停妻再娶了,若是真成了承恩公,他岂不是要上天?” 她眼中尽是讥诮:“周槿柔的父亲官居正三品的福建省按察使,佐禄身上一官半职都没有,爵位还是靠着外戚关系,靠着后宫妃嫔的裙带!这桩婚事本就委屈了她,若不是佐禄还考上了个举人,若不是有本宫的情面在,你以为他攀得上这门亲?” 杨佳氏小声嘀咕道:“什么好不好的,望门寡的丫头,也就你不嫌晦气,还娶进门来。” 那可是望门寡!克死了前头那个,又要来克她的佐禄。若不是闺女直接定了人选,还在皇帝面前走了明路,她连一点儿质疑的资格都没有,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就是现在,她也觉得周槿柔配不上自己的儿子,管得她儿子连个房里人都不敢有,实在是委屈了佐禄。 嬿婉牵了牵唇角,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影儿:“魏佐禄他存在的价值就是联系了周家这一门好姻亲,你莫要让他着一点儿存在的价值都没有了,那他可就真没存在的意义了,额娘!” 周槿柔若不是守了望门寡,那佐禄凭什么娶她?凭他是个刚中举人的包衣?凭他在宫里有个贵妃姐姐? 可福建省按察使极疼爱女儿,若不是周槿柔替未婚夫守完孝后年纪偏大,又为着望门寡,她再难在当地寻到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按察使如何舍得她远嫁入京? 也就是他真心疼爱女儿,周槿柔才不用抱着牌位嫁过去,或殉情,或如怡亲王的二嫂一般守一辈子的寡。 她幽幽的一声“额娘”喊得杨佳氏心惊肉跳,“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嬿婉忽然又变了身上,莞尔一笑,语气轻快,声音悠扬清脆道:“就是字面意思。额娘,有海哥儿、深哥儿在,阿玛的血脉总不至于断子绝孙,那佐禄存在的价值是什么?给我惹麻烦么?那我又为什么要让他存在呢?” 杨佳氏被她话中的深意唬了一大跳,哆嗦两下才捋直了舌头,不可置信道:“佐禄可是你的亲弟弟!” 嬿婉笑容柔和:“可在我眼中,周槿柔这个弟媳却比弟弟重要的多。” 周槿柔的阿玛从七品小官一路扶摇直上做到封疆大吏,一半是他自身能力强政绩突出,还有一半是他娶妻钱氏。 而这钱氏有一个亲姐姐做了先帝的太贵人。只有极少数的人知晓,她给先帝生下一子,就是当今的皇帝。 皇帝登基之后暗中寻访母家亲人,发现钱氏只有一妹,已经婚配,就对其夫不动声色地颇为抬举。而周槿柔就是这钱氏的亲女,皇帝血脉相连的亲表妹。 当时嬿婉只将她加入了自己给佐禄择妻的人选之中,三择其一。她不好做得太过分,叫皇帝知道她明了皇帝出身并不是件好事儿,因此决定权她故意交给了皇帝。果然,皇帝给自己守了望门寡的表妹一条出路,赐婚给宠妃的小舅子。有这份旧情在,将来海哥儿自然能不降等袭爵,决计少不了他的前程去。 只是以杨佳氏嘴上没有把门的程度,嬿婉是绝对不会告诉她各中内情的。而在杨佳氏心里,这就更加不可接受起来,她捂着胸口道:“周槿柔给你下了什么迷幻药?你这样护着她?都不顾你的亲弟弟?你将来下去怎么见你阿玛?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不给他求爵不说,还让旁人来欺负她?天底下岂有这样做姐姐的道理?” 嬿婉轻笑,如看好戏一般看着她这样唱念做打,痛心疾首,只不疾不徐道:“本宫就是护着她,佐禄若是想多活些时日,那就老实听槿柔的。额娘若是盼着佐禄死,那您就尽管折腾。” “再有,额娘和佐禄若是嫌爵位不够高,那也简单的很。富察家一家双公,那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孝贤皇后的嫡亲哥哥富察傅文征战沙场,牺牲在西藏,才为家族添了如此荣光。佐禄若是有这样的志向,愿意马革裹尸还,本宫自然也愿意成全他。这就奏明皇上,让他从小兵做起,为国效力。” “额娘也尽可放心,也不必他干出多大一番功绩来,只要他牺牲在外,皇上自会垂怜家中的孤儿寡母,不光能不降等袭爵,就是格外恩赏个‘一等承恩公’也说不定呢,岂不是就圆了额娘和佐禄的心愿?” 第950章 徐嬷嬷 第950章 徐嬷嬷 杨佳氏简直要撅过去了,哎呦哎呦地躬着身子,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嬿婉,哆哆嗦嗦地说不出旁的话来。 嬿婉的目光轻描淡写的往她手上一落,她顿时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杨佳氏像是手指碰到了烧红的铁块儿一般,陡然震了一下,快速弯了关节缩了回来。 她才从被吓到的惊惧中缓过神儿来,见嬿婉的神情不像是在玩笑,心像是突然被人揪起来一样。 来不及细想,她也从不爱细想,只一拍大腿,嘴一瘪,就要拿出压箱底儿多年的看家本领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好来拿捏自己的亲闺女。 横竖亲闺女刚做了皇后,总不能立时就背上逼死亲额娘的不孝名声吧,那她就得给自己、给佐禄拿好处堵嘴。 嬿婉看着杨佳氏张大了嘴还没出声,先自以为隐蔽地偷瞟自己,观察自己的反应,只牵一牵嘴角,坐回了宝座之上,悠闲地端起了茶杯轻呷了一口。 她若是在此时露出半分在意的神色,那就会被杨佳氏打蛇随棍上地拿捏住了。 好在她是真的混不在意,甚至还能和煦一笑:“额娘尽管哭,只有您今日哭出声,明日我就让海哥儿袭爵。您尽管放心,只要我还在皇后的位置上,爵位上坐的是佐禄也好还是海哥儿也罢,他们爵位是公还是侯还是伯,您都是一等承恩公夫人,谁也动摇不了。” 她略一停顿,复又笑着提点道:“只是额娘也得想清楚了,您能有今日国公夫人的荣华富贵,靠的是我,还是佐禄?您后半辈子的安度晚年,真正能指望上的又是谁?” 见杨佳氏只警惕地盯着她瞧,嬿婉简直要哑然失笑了。 多么可悲,再优秀,再争气,再能顶立门户的女儿,在父母眼中,却也比不上儿子。 为什么? 就因为少了那二两肉么? 不平之意转瞬就被舍下,嬿婉往那璀璨的嵌着祖母绿宝石的金饰上一努嘴,似笑非笑道:“既然额娘毫不在意,那我这好东西也不必肉包子打狗了。” 杨佳氏反应迅速,将那托盘往自己的方向一拉,生怕真被收了回去,她还真没这样华美的首饰哩。 嬿婉心中好笑,她拿佐禄的性命威胁,杨佳氏被吓一跳后就平淡了,可用首饰威胁,杨佳氏却老实许多。究其根本,不过是杨佳氏相信她会把首饰收回,却不信她真会要了佐禄性命。 她真不会么? 她垂眸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扬声唤了春婵领了周槿柔进来。 嬿婉微微一笑道:“本宫惦念额娘年老体弱,特特求了皇上,赐下宫中仆妇看顾。” 春婵对着还不明所以的婆媳俩介绍道:“这位是徐嬷嬷,是在太妃身边伺候过的人,最懂规矩也最体贴不过。娘娘特意选了徐嬷嬷,日后就跟在老夫人身边照顾。” 杨佳氏见状真以为嬿婉刚刚不过是放狠话罢了,心中正得意着——闺女再出息,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何逃得出她的手掌心?如今一听嬿婉让伺候过太妃的人来伺候她,眼睛登时一亮。 周槿柔却是微微偏着头若有所思,在她的视线对上了嬿婉的眼神的瞬间,她顿时反应过来,深深一福道:“太妃身边的嬷嬷自是礼教娴熟的,臣妾年轻不知事儿,家中的规矩事务还要多劳嬷嬷帮衬。日后请教嬷嬷指点,只盼嬷嬷别嫌我愚笨。” 徐嬷嬷笑得眼睛都眯了:“夫人客气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为对方的识情解趣而满意。 春婵继续对杨佳氏笑道:“夫人放心,徐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若不是顶顶能干的,皇后娘娘也不会将她留给自己的母族。嬷嬷身上还有品级,伺候的人也不必家里出,皇后娘娘已经找好了人,一会儿随着徐嬷嬷一同入府。” 杨佳氏得意之余又是微微发愣,伺候人的嬷嬷还要人伺候啊,也不晓得有多少人,月例银子又要怎么发? 春婵瞧出来了她的心思,微笑道:“徐嬷嬷连同她手底下的人,月例银子都走娘娘的私房。娘娘赏下徐嬷嬷,既是为了看顾老夫人,也是好帮老夫人掌家。” 杨佳氏舒了口气儿,魏家底子薄,这些年嬿婉手头少给他们漏银子,更不许他们收旁人送的,等周槿柔进门更是立刻掌权管了银子,她手里还真是银子不多,生怕要她自己养人。 听到“帮老夫人掌家”,她眼珠一转,周槿柔对她素来是客气有余,恭敬不足,她当婆母的却无端矮三分,连公里的银子都掌握在周槿柔手里,她只能支取自己的月例银子罢了。 杨佳氏自然是不满已久了,想给佐禄纳个贵妾,也不无抬举个人跟周槿柔打擂台的意思在,闻言心中一动,试探道:“徐嬷嬷是娘娘赏下的人,代表的是娘娘,是不是家中人都该听徐嬷嬷的话呀?” 周槿柔恭顺道:“自当如此。” 杨佳氏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在她想来,徐嬷嬷是伺候她的人,其他人都听徐嬷嬷的,那也就是都听她的了。她正好拿着徐嬷嬷打压住了周槿柔,也好正一正婆母的威风。 她连忙笑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嬿婉今日难得肯让她入宫,本就是为了敲打她,不让她和佐禄仗着自己成了皇后生事,带累了自己和永琰去。 如今见杨佳氏不撞南墙不回头,她也淡了费自己口舌的心思,令二人早些出宫回府了。 春婵送走二人,回来见嬿婉脸上的神色淡淡的,劝解道:“娘娘放心,徐嬷嬷都是得了叮嘱过的,寻的四个伺候的也是膀大腰圆的仆妇,能干着呢。” 对付蠢人,讲理是讲不通的,只有武力最有效果。 过不了几日,魏佐禄就会被“杨佳氏”寻个理由“好好教导”,赏一顿家法。 徐嬷嬷是皇后赏下的有品级的嬷嬷,又有本事手段,还有很通拳脚的仆妇,拿捏住杨佳氏不在话下。很多嬿婉不好光明正大干的,徐嬷嬷都能靠着捏住了杨佳氏挟天子以令诸侯。 魏佐禄和杨佳氏若是懂事儿,那家中就由徐嬷嬷和周槿柔当家做主。若是不懂事儿,那以后断断少不了家法,最后就是承恩侯英年早逝,其母心痛至极跟着一并去了的下场。 嬿婉摇摇头,她早已经打定主意这是母女间最后一次见面,才肯多说几个字,如今这样,也只能说二人并无什么做母女的缘分。 明明下定了决心再不为杨佳氏难过,可见着了真人,却还是难以高兴起来。 她可以不在意魏佐禄的生死,却不能做到对杨佳氏丝毫无动于衷。年少汲汲渴求的东西,总会在长大后也困顿着自己。 她们是母女,本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的,像她和璟妘,像皇后和和敬,甚至像太后和端淑、柔淑一般。只可惜她们从来不是这样,可她这样的也从来不是杨佳氏。 嬿婉站起身,幽幽道:“春婵,陪我去长春宫上一柱香吧。” 第951章 思虑 第951章 思虑 从长春宫出来已近黄昏时分。 青石漫地的甬道上,小太监手执錾云龙纹铜提炉开道,嬿婉搭着春婵的手,踩着两寸余高的黄缎花盆底鞋踏过莲纹方砖,身后是高擎九凤曲柄黄华盖的太监。华盖垂落的明黄流苏与嬿婉缀着东珠的领约辉映,尊荣而端庄。 太监之后随行着两个执销金凤纹障扇宫女,最后是两个梳着两把头的蓝绸宫女,提着一对儿绛纱宫灯,次第点亮朱漆廊柱,映得嬿婉身上的织金云龙纹披领熠熠如鎏火。 这是皇后的仪仗,是无上的尊荣,也是繁复。 至此,因着卑不动尊,日常只有宫妃与皇子皇女往永寿宫请安的,而少有嬿婉去旁的东西六宫的道理。她再动身,便是亲切慈爱地去探病,或者是去关怀身病的皇子皇女、有孕或是临产的妃嫔了—— 前者是她作为皇后,作为嫡妻的正职。宫里所有的孩子都要叫她一声“皇额娘”,她自然多加关怀。就是不能视如己出,也不能叫旁人亏待了皇子皇女。否则就是她这个做嫡母的失误了。 而后者原是嫡妻为皇室开枝散叶的职责,不过嬿婉倒是没有机会履行一下这个责任了。 皇帝的身子不过是徒有其表,皆是虚假的繁荣。 也就是恰逢嬿婉封后,包院使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搅了喜气,或是皇帝病得不合时宜,给嬿婉背上什么不吉无福的名头,这才花了十二分的心思调理皇帝的身子。用大补之物充起了表面的元气,因而皇帝这几日倒是神采奕奕,倒像是回春了一般。 只是这份回春自然也是暂时的,透支的是皇帝自己的寿命。虚得命都没几年好活的人,又如何能使妃嫔有孕呢? 嬿婉不紧不慢的走中,心中也在慢慢盘算着,准噶尔平定了,皇帝为对达瓦齐的午门献俘十分满意,他一心荡平西北,完成圣祖爷当年未尽的不世之功,那下一个便是大小和卓了。当日准噶尔与大清有对峙之势时,大小和卓和沙俄没少在背后搅鬼,如今皇帝怎肯放过他们?定然是要将回部收入囊中才是,将整个西北纳入大清的版图才是。 这是故土新归的大事,无论在位的皇帝是谁,是圣祖爷,是先帝爷,是皇帝,还是将来的永琰,都是一定要做的事情,也是大清君臣上下共同的祈愿。 而回部之祸平定就在未来两三年内,随着回归的故土,再见的兴许还有故人。回部首领阿提和卓之女寒香见,只怕会再次被她的阿玛送入宫,作为一件讨好皇帝的礼物,被投降的首领献到皇帝眼前。 想到此处,嬿婉也不由得心生感叹。同为公主,和敬能久居京城,安享富贵太平,寒香见却要被作为一件宝物,与珠宝骏马一起献给比她阿玛年纪还要大不少的皇帝,女子之身竟然只系于父兄身上,不得自主。而一个女子被消磨了自由意志,仿佛成了一个物件,被父亲倒手送给了丈夫,在父权、夫权和皇权间身不由己,又一场新的悲剧了。 许是因为寒香见与璟妘同龄,想起寒香见,嬿婉忍不住微微蹙眉。皇帝的长孙绵德只比寒香见小五六岁,他竟然还觊觎这般年少的姑娘,要违背她的意愿,将她强纳入宫,来一出“苍苍白发对红妆”,也实在是造孽。 只是回部远在千里之遥,寒香见作为圣女又是其父进贡的一件宝物,事关前朝,嬿婉也插手不得。 不过这次寒香见即便再被她阿玛和皇帝倒手送入宫,也再无有孕之虞,也不必喝绝育的苦药汁子将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了。 但前世寒香见的出现让帝后几乎是撕破脸面了,嬿婉也不得不多加小心。前世的种种,其中纵然有乌拉那拉氏脸黑心狠人蠢,给太后当枪使,堂而皇之地给寒香见下了不可回转的重药,几乎害了她半条命去,但归根结底还是皇帝为色所迷,为了自己的征服欲望失去了理智和常态,强逼寒香见入宫,也让后宫心生不安、不宁。 这辈子嬿婉当然不会重蹈乌拉那拉氏的覆辙,但也要小心对待皇帝的发大疯。且寒香见此人前世进京以来的所作所为,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和自相矛盾来,嬿婉也不得不多留个心眼儿。 正思索着,就听到春婵低声提醒她门槛,嬿婉如梦初醒,抬步迈入永寿宫的宫门,仰头望去,又仿佛陷入了另一场梦幻之中。 永寿宫檐角的歇山黄琉璃瓦浸在斜阳余晖里,渐次由赭红转为沉金,檐下双交四椀菱花槅扇窗上镶嵌的玻璃映出古藤的残影,双龙戏珠平棋天花的金漆在暮色中暗涌流光。 看着镀着金漆的皇帝亲笔所赐的“令仪淑德”的匾额,嬿婉的心思又浮动起来。她心道,战事一旦兴起,就不是皇位更迭的好时机了,否则她也不必再思虑寒香见之事。 只是皇帝已经立后,正大光明的匾额后又何时能写上永琰的名字呢? 大清与前朝不同,前朝信奉儒学,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且臣子势大,甚至可压制皇权。因而立嫡立长的规矩,连帝王都不能动摇这一铁律。 君不见,前朝万历偏爱贵妃爱子,不喜宫女生下的庶长子,但与朝臣相争十数年,终究无可奈何,最终还是庶长子登基了。 而大清经历了几代帝王收拢权利在自己手中,皇权已经极盛,旁的臣子也好、宗室也好,再不能轻易动摇,因而皇帝也将立储的权利视为一言堂,先帝还弄出了密折立储的规矩来。 有深得皇帝信任的进忠在,嬿婉自然知晓此时的正大光明匾额后还空无一物。若是此时皇帝驾崩,那大阿哥为长,永琰为嫡,还有的一争的空间。 虽然圣祖爷和皇帝都重视嫡出,但到底没有确立下有嫡立嫡的规矩,大清也从无嫡子继位的先例在,反倒是有嫡子的时候庶子登基并非孤例。皇太极逼嫡母自尽,越过嫡出的弟弟登基。而先帝也是在嫡出的废太子活着的情况下登临帝位的。嬿婉自然不能让自己和儿子陷入这样的处境去。 因而皇后之位并非是终点,要紧的是让皇帝早日立储。想起皇帝对大阿哥纵火一案的疑心和忌惮,嬿婉觉得能让她暂且安心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蹲兽爪间的铜铃被晚风拂动,清越声惊起栖在殿顶垂脊的喜鹊,雀鸟如一道道剪影般在嬿婉的头顶盘旋两圈,又飞向天际去了。 铃声也惊醒了驻足的嬿婉,她心中暗笑自己当上皇后第一天思绪太多,怎么还动不动就走神起来。敛了心神,她向前看去。 此刻暮色四合,小太监们拿着铜鎏金万寿纹的挑杆,将点燃了的六方宫纱灯挂在檐下,绛色灯笼罩着蚕丝芯,透出蜜蜡般温润的光晕。十六盏灯次第燃亮,将殿前御路石雕的寿山福海纹映作流动的星河。 院中添喜的两盆金桂在宫灯的光晕下摇曳着碎影婆娑,浮动的暗香伴着远处的更漏声漫来。 在那星河与暗香的交汇之处,一双含笑的眼眸不知等待了多久,只定在她的身上。 第952章 婉忠 进忠大步流星,从檐下转瞬就到了嬿婉跟前。 他一蹬前袍,左手顺势将那飞扬着的簇新的红蟒袍往向外一卷,衣袂翻飞之间已然后撤半步,单膝跪地,口中道:“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进忠并不是弓着背,而是挺拔着上半身向前倾,便无半分畏缩之感,只显得腰细肩直,身条顺溜。 低垂着头愈发显得他脖颈修长,从高俯视下去,他的脊背薄而挺,随着动作绷起的衣服下隐隐可见肌肉的线条,并不夸张,但也不失力量感。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嬿婉兴许也是中了这句话,才在柔和的暮色与灯光之中欣赏了一瞬他的身姿,悠悠笑道:“进忠公公不必多礼。” 进忠身子不动分毫,只微微抬起半寸头。借着眼睛藏于巧士冠的阴影之下,旁人难以察觉,他向上仰视的目光飞快地在嬿婉脸上转了一圈。 与嬿婉的目光对视上的须臾,他的左眉微不可见地挑动了一下,大胆又得意,却硬生生地克制下来,收敛去所有的放肆和占有欲,垂眸笑道:“谢皇后娘娘的恩典。” 令主儿这身衣裳是内务府新做的,头一次上身。他亲选好的料子花色,穿在她的身上果然再适合不过,娇妍妩媚中透着一股清纯而端秀的感觉,美得让人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贴到她的铜镜上去,如此就好日日见到美人梳妆的场景。 他心念一动,收腿起身,自然地转了个方向站到了嬿婉的右侧,与春婵一左一右地扶着人。巧珠倒也颇有眼色,见到他来了就知晓自己保不住自己的位置,合时合宜地退后了半步。 进忠的左手微扶着嬿婉的臂膀,右手垫了帕子,顺势托住了她的手。他如此小心服侍,瞧起来当真是十分恭敬的样子,可只有嬿婉知晓,随风飞扬的白帕子之下,一只小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手心。 她暗中嗔怪地瞪了人一眼,却见这人却不抬头,一副低眉顺眼的无辜样子,像个刚刚过门的小媳妇一般。 进忠,受气小媳妇,想到这个比喻,嬿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轻笑出声。 听到她的笑声,进忠这才抬头瞧了过来,就对上了她盈着笑意的眼睛,心弦猛地一拨,露出一个笑来。 两人没说一句话,但眼底眉梢间已经明了了对方的意思。 你也一样很为我心动吧。 是的。 嬿婉手下感受着薄薄一层轻纱的间隔下,皮肤的温热与脉搏的跳动,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故意假客气道:“进忠公公可是替皇上传话来的?皇上可好?” 为了迁就她的身高,进忠特意躬腰,如此才好离人的耳朵近一些。 他轻笑,呼吸的热气若有若无地扑在人的耳畔,语气却是一派恭谨:“回皇后娘娘的话,皇上惦记着娘娘,特让奴才来传话。今日依旧请娘娘在永寿宫预备着,皇上过些时候来看您。” 走到台阶下,他主动帮嬿婉微微提起前摆,小意殷勤地伺候着人上了台阶。 嬿婉抿着唇矜持一笑:“有劳公公费心。” 进忠亮着一双眼睛,故作阿谀地低声笑道:“皇后娘娘是宫里的主子娘娘,是皇上心尖尖的人儿,若不是兆惠大人临时求见,皇上早来永寿宫陪您用膳说话了。莫说是伺候您上台阶,就是趴在地上叫您踩着奴才过,莫脏了您的鞋底儿,那都是应该的。” 嬿婉笑而不语,一旁跟着听了全程的春婵先忍不住道:“进忠公公歇歇心吧,永寿宫若是有一块儿地方收拾得不干净,还要脏了娘娘的绣鞋,奴婢先给娘娘垫鞋底儿去,如何敢劳动皇上身边的大太监?” 这距离旁人是听不见,可她还在这儿呢,一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为了在令主儿这里争宠,进忠可真是没什么下线。 进忠似笑非笑地瞄了春婵一眼:“瞧春婵姑娘这话说的,都是一样伺候的人罢了,还敢挑拣什么呢。” 知道自己多余还杵在这里,没眼色。 春婵被怼回来一阵哑口无言。 嘿,这位在娘娘面前素来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她还真说不过。 此时正转入了花厅,嬿婉坐在摆着软垫的榻上,揽着自己的肩揉一揉,笑着打圆场:“兆惠?可是回部的事儿?” 春婵和进忠都在嬿婉近前,因着心往一处使,都如葵花追日一般向着嬿婉,所以通力合作的多,互有摩擦的少,不过偶尔也有几句争锋,多是争嬿婉的宠。但两人也都知道对方是全心为嬿婉好,所以倒也不会真恼了谁去,不过是嘴上都不肯饶人罢了。 进忠毫无在意地坐在脚凳上,捧过嬿婉的腿熟练地揉着,回答道:“正是,平了准噶尔,大小和卓老实了些时日,近来又不大消停了。去岁是个难得的丰收年,国库充盈些,皇上是定然要借这个机会打的。” 嬿婉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回部的异动比前世来得更早些,兴许是因为这几年皇帝身体常年不豫,助长了回部的异心。一个春秋鼎盛的壮年君主,与一个体弱多病、对朝政掌控能力下降的皇帝,对异族的威慑是不一样的。那么,兴许西北的彻底收复也会来得更早一些。 春婵也跪坐在了嬿婉身后替她揉肩松快,心疼道:“这封后好是好,只是规矩也太繁琐些了,令主儿这两日可是辛苦极了。” 嬿婉心疼宫人,身边伺候的人还有排班轮换的,但她自己却是从头到尾不能歇息的。 嬿婉懒洋洋地往春婵的怀里倒去,有巧珠领着人守在外面,倒是不必担心皇帝突然前来。 这一日又是去给皇帝请安,又是接受众诰命朝拜,又是见杨佳氏,她的确是疲累些。 嬿婉摘下耳畔坠着的东珠,被二人伺候得舒服,发出了一声喟叹,懒懒问道:“沐浴的热水可备好了?” 春婵忙道:“备好了,主儿想什么时候用都可以。”她神色又带了两分迟疑,“皇上就要来了——” 若是主儿沐浴后再度更衣梳妆,又是一通折腾劳累。 嬿婉也知晓她这番心疼自己的心思,笑道:“何必再度装饰呢?我既然已经做上了皇后,在皇上面前就不必刻意打扮得像个皇后,反复提醒他我是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了,越家常越好。” 还是皇贵妃时,她要彰显出自己打理后宫的本事,要宽仁端庄,那是做给皇帝看她是新后的最佳人选。 但已经做上了皇后,若是时时刻刻让皇帝觉得对面的是他的皇后,有机会继位的嫡子的生母、天底下权势最盛的女子,而非他的爱侣,非合他心意的女子,非他随手掌控的棋子,那只会将皇帝推远了,更让皇帝警觉。 皇后是个职位,这个职位纵然超品,但却也依旧是皇帝的奴才。她要做的不是皇帝的奴才、臣子,而是家常亲切的爱侣,是识情解趣的解语花,是一盏在他眼里永远为他亮起的、象征着家和温暖的灯。 春婵有些恍然。 进忠对上了嬿婉的眼睛,在一双始终冷静的眼眸里看到了冷静的自己,轻声赞同道:“在最靠近权力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权力灼伤的时候。” 他顿了片刻,补充道:“皇上多疑。”对太后、皇后尤甚。 许是皇帝少年时险些被当时还是先帝皇后的景仁宫娘娘害死,登基后又与太后明争暗斗多年,又“被太后下毒”,所以他对掌握权力的女子都没什么好观感。孝贤皇后当年未尝不是吃了这个亏,嬿婉自然得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进忠想了想,又提醒道:“皇上近来在给几位年长的阿哥提前挑福晋。” 这兴许又会成为一个皇帝试探嬿婉的点。 嬿婉忽然歪着脑袋,轻笑了一下:“永琰该成婚了,等到他大婚之后,想来西北也平定了,是不是?” 进忠听懂了嬿婉的意思,也是跟着一笑。 永琰成人,西北平定,双喜临门之下更该喜上加喜才是。 长江水一浪推一浪,一代江山新人换旧人,皇帝该让位了。 第953章 喜事连 “好香——” 小卓子挑起苏绸缎面内里絮棉的门帘,皇帝缓步走入永寿宫正殿,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他驻足深深呼吸了一口,清冽的酒香馥郁着梅子的酸甜气息顺着鼻尖服帖地滑进肺腑,一扫其间积蓄的北风的凛冽。 嬿婉笑着迎了上来,亲替皇帝解了斗篷。 春婵领着宫人们捧了铜盆、白绢手巾、熏暖了的衣物躬身侍立一旁。 皇帝在兑了防皲滋肤的草药与桂花蕊的热水中泡了泡手,随手将洗干净水分的手巾往盆中一掷,又在宫人的侍奉下解靴更衣,舒舒服服地歪在了暖榻上。 嬿婉端着蜜水儿斜坐在榻边,双手奉给了皇帝。 皇帝接过触手生温的玉盏尝了一口,又甜又暖的蜜水顺着咽喉直直冲入胃里,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起来,一饮而尽道:“不错,比姜茶滋味好。” 嬿婉用小银起子剥着松子,盈盈笑着道:“今年冷得格外早些,才立冬就天寒地冻的,臣妾想着人人都惦记着皇上的身子要紧,皇上到哪里都是一杯驱寒的姜茶,喝也喝絮了。就翻古籍试制了这豆蔻熟水,原是宋朝的方子,最是祛寒去湿不过,又兑了新晋上的木樨汁子,不与药性相冲,又甜滋滋的,也好入口些。” 桌上摆着整块青玉雕的葵花攒盒摆着六色果脯点心,宫人端上了一盘剜成圆球的新鲜水果,香梨如雪,冬枣透红,金桔橙黄,五颜六色的,盛在缠丝白玛瑙碟子里很是好看。 皇帝用插好的银签子捻了块儿梨球,果然清甜爽口,又叉了一个举在半空中,语含笑意道:“宫中再没一个像你这样肯用心的。” 嬿婉配合地向前微微探出身子,贝齿微动咬下了梨球,笑道:“皇上是这后宫的天,后宫姐妹们自是人人都对皇上万分用心的。是皇上疼臣妾,臣妾多有机会陪王伴驾,才能叫皇上瞧见臣妾的用心。” 皇帝眉头舒展,朗阔一笑,眼睛却微眯了半寸:“卿卿倒是个极大度的性子,在朕面前从来都是为旁人说好话的。也是,你素来与人为善,在宫里是个人缘儿最好的。” 嬿婉垂首,涂着丹蔻的纤纤玉指将剥好的松子果仁放在了帕子上,盈盈笑道:“皇上日理万机,千头万绪,臣妾不能分忧,只能打理后宫祥和宁静,好让皇上一入后宫便能舒心松快,不叫皇上处理完前朝事务入了后宫,还要今儿断官司、明儿查阴谋的费心。” 皇帝眼里多了些真实的欣悦,嬿婉这一点的确做得极合他心意,他进后宫是来放松休息的,不想看到一点儿烦心事儿。 而嬿婉能把握得住局面,不叫问题烦到他眼前来,但处理妃嫔宫人时又不自专,都先请示他再行处置。自嬿婉掌了宫权后宫中多是平顺安宁,这也是他选择嬿婉为后的重要原因之一。 又听嬿婉轻声细语,娓娓道:“再者,臣妾年少时得长春宫庇佑,又是孝贤皇后亲荐到了皇上身边,久承皇上和孝贤皇后恩典,宫中的娘娘们也多善待于臣妾,臣妾才能在皇上身边安安稳稳地待这么多年。” 她流露出两分小女儿家的羞赧之色来,像是说不下去了一般错开对皇帝崇敬的眼神,垂首轻轻吹去帕子上松仁的果皮,见个个都露出饱满的果肉来,才托着帕子盛到皇帝手边,双颊如染霞色。 嬿婉微笑道:“臣妾想着,若无孝贤皇后的举荐,臣妾何以有幸久伴皇上身边?何以有机会为皇上绵延子嗣生儿育女?臣妾心中实在感激,便是为着这个,臣妾也当遵循孝贤皇后的教诲,好生善待后宫才是。” 反正起承转合,出发点都必须得是为了皇帝才是。不能让皇帝觉得她是为了自己拉帮结派,而要让他感觉嬿婉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都是出于对他的痴心绝对。 一个绝色美人被他一手扶上高位之后依旧对他情谊不变,一往情深,始终将他摆在为人处事的第一位,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满足皇帝作为男子的虚荣心的?他自己愿意信,就会去相信,他相信了自己的魅力,也是就相信了嬿婉。 果然皇帝的喉结微动,神色颇有动容,拉过嬿婉的手放在自己两掌之间,拍着嬿婉的手道:“朕得卿卿,是朕之幸事。” 又道:“朕知道朕的卿卿是个念旧之人,对孝贤素来亲近,今日还去长春宫上了香。” 皇帝感叹道:“孝贤虽然早去,却还给朕留下了你。”说着略昂首,边思索边吟道:“旧日玉成侣,依然身傍陪。” 嬿婉心中哂笑,好在她和孝贤皇后都并不将皇帝放在心上,否则听到这样的话,当真是怄也要怄死了。 这样的事儿只有在男人嘴里才会是佳话,是女子学习的榜样,于女子而言,不过是裹足的束缚,是不能言说和表述的屈辱。 嬿婉并不将心思写在脸上,只反握住皇帝的手柔声笑道:“孝贤皇后不光将臣妾留在了皇上的身边,还给皇上留下了二阿哥与和敬。臣妾还有一个好消息要与皇上说,和敬今日递了消息入宫,她再度有孕已经两个月,皇上又要做外公了。” 和敬在前十五年都是皇帝唯一活下来的女儿,皇帝对其倒是多几分真心疼爱,闻言颇为欢欣:“这是好事儿,太医可去看过了?和敬胎像可好?身子有没有不痛快的?” 嬿婉笑道:“皇上放心,臣妾令精通妇科的三位太医一起会诊了,和敬的身子好着呢,皇上只安心等着做外公就是了。” 又笑道:“臣妾心里也后怕呢,封后的典仪繁琐,和敬还入宫站了两日的礼,只怕劳累了她。好在她年轻体健,素来又养得精心,倒是不妨事儿。说来也巧,她还是上午朝拜回去觉得身子有些不痛快,这才诊出来了好消息。” 皇帝唇角的笑意还没有下去,就见小卓子进来请安道:“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三阿哥府中递进宫好消息,三福晋有喜了。” 皇帝扬眉,大笑道:“好,好,和敬有孕,永璋也不落后,皇家子嗣繁盛,这是大大的好事儿。” 这是永璋和三福晋的头胎,也是皇帝继大阿哥的两子一女和二阿哥的独子之后的又一个孙辈,皇帝虽然对永璋一直是淡淡的,但添了孙辈总是好事儿。 他握紧了嬿婉的手,欣喜溢于言表:“卿卿当真是朕命中的福星,你甫登后位,好消息就接二连三地传来了出来。” 嬿婉轻轻一推皇帝的手,含笑道:“臣妾可不敢居功,臣妾想着这样大的喜事儿,臣妾这里总是要赏些什么下去的,皇上可要替臣妾参谋参谋?” 哪里有这样巧的事儿,好消息都在一日之内冒出来了。三福晋的月份比和敬的还大些,都在今日呈在皇帝面前,无非是孩子们对她的心意罢了,好给她的封后添些喜头。她自然也想着给孩子们讨些赏来。 皇帝闻言果然笑道:“赏!大大的赏!你也不必从你的私库出,从朕这里一并选就是了。” 嬿婉笑道:“那臣妾可是沾了皇上的光了。”又笑道:“那臣妾倒是想替和敬与三福晋讨个皇上的赏,宫门落钥后太医就不好出宫了,臣妾想着,若是能各派一个太医守在跟前,皇上和臣妾才好更放心些。” 皇帝正在兴头上,又有娇美的爱妻温言软语地相劝,自然无有不应的,张口就应下:“还是卿卿想得周全。” 又拍拍她的手,笑吟吟地盯着她瞧:“婉婉替和敬她们想得周全,怎么不想想咱们的孩子?” 嬿婉心跳漏了半拍,控制住了因着紧惕而下意识想坐直的脊背,心道终于来了,只微微仰首露出一个温柔妩媚的笑来。 第954章 阿哥婚事 嬿婉抬起头笑吟吟道:“咱们的孩子有皇上这般惦记,又何须臣妾操心呢?臣妾只安心等如纯嫔一般做玛姆就是了。” 皇帝一捏她的小指:“你倒是心宽。” 嬿婉抿唇一笑:“臣妾不是心宽,是相信皇上。皇上是慈父,最疼爱孩子们不过,难道还会委屈了哪个阿哥公主不成?” 皇帝眉目疏朗,在嬿婉的吹捧之下颇有几分自得之意,扬眉笑道:“咱们的孩子,自然得配上最好的。” 嬿婉给春婵使了颜色端来温好的梅子酒,打趣儿道:“这回选秀皇上可是要费心了,从四阿哥到七阿哥,四个阿哥都到了成婚年纪,就是八阿哥,今年若是要给他指婚,虽然早些,却也不是不行。皇上子嗣繁盛,喜事扎着堆儿连连来,只怕皇上连指婚都指不过来来了呢。” 皇帝呷了一口酒,酒香与果香在唇齿间四溢,果然如刚入宫正殿闻到的一样馥郁,他品着酒漫不经心道:“八阿哥年幼,等到下一届选秀也很使得,就是七阿哥也不着急,只顾着咱们的孩子先来。” 嬿婉眉心如蜻蜓点水般短暂地微微一蹙,旋即克制地舒展开,斟酌着词句道:“皇上,七阿哥今年十五岁了,等明年二月选秀之时就是十六岁。这一届若是指了婚,按着长幼有序给四个阿哥一个一个办婚事,等轮到他时也得十八九,已经算不得早了。要是错过了这一届,下一届选秀时就十九岁了,再将六礼过一遍,二十岁成婚——” 这样的怠慢,只怕前朝后宫都会觉得是七阿哥失了宠。七阿哥命途已经够多舛了,这样的飞来横祸实在是倒霉。除此之外,嬿婉也绝不希望皇帝将亏待七阿哥归因于他偏爱永琰、永璐上。明明是皇帝自己不想,凭什么拉她的儿子下水? 见皇帝眼神闪了闪,却不置一词,她故意苦了脸,做出一副忧愁的姿态来:“大清立国以来成婚这样晚的皇子只有理亲王一位,可那迎娶的是太子妃,挑选人选时再仔细不过也是应当的。何况理亲王大婚虽晚,可大婚时身畔已经有两位侧福晋,膝下也有两子两女,可如今七阿哥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呢。” 理亲王就是康熙爷的废太子,先帝登基后给自己的二哥遵循康熙爷的意思封了一个亲王。 皇帝轻哂,语气薄凉道:“七阿哥如何能与理亲王相提并论?” 嬿婉心中一紧,自从出了七阿哥为海兰所害的事儿后,皇帝对这个受了大委屈的儿子颇为疼惜,尤其七阿哥聪慧伶俐却被生母害了一副破烂身子,皇帝也多有惋惜之意,若不然,也不会交给了宠遇极深的意欢抚养。 如今却变作这般口气,连婚事都要拖延,只怕与意欢闭宫不出脱不开关系。 皇帝这是在与意欢斗气?还是想法子逼意欢低头? 嬿婉装作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来,抱着皇帝的手臂摇晃着,软着声调央求道:“皇上,臣妾得皇上疼爱,心中是将皇上的儿女都视为自己的儿女的,实在不落忍。皇上是明君,臣妾想做与之相配的贤后,若是出了这样的事儿,难免被人揣测臣妾偏私自己的儿子,苛待了旁的阿哥。” “臣妾初登后位,于情于理都不能看着七阿哥被落下,求皇上体恤体恤臣妾,劳烦些一并给七阿哥也赐了婚吧。” 皇帝支着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琉璃杯抚上嬿婉白润细腻如鹅脂般的侧脸:“卿卿这样关怀庶子,如何不是贤后?谁若是敢说卿卿一个字的不是,朕却是不依的。” 皇帝的手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滑落在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朕替你做主,你可有什么担心的?” 皇帝竟这样不肯就坡下驴,那就是铁了心要用七阿哥拿捏意欢了,或者该说,是驯化意欢。 意欢闭宫不出许久,并不给皇帝面子,却为了自己封后而出宫,如常地参礼恭贺,只怕就是为此才扎了皇帝眼。 皇帝对意欢存了几分愧疚和重修旧好的心思不假,可皇帝如何会做错事儿呢?愧疚久了,就只剩吃了闭门羹的不悦和恼羞成怒的火气了。 嬿婉轻咬贝齿,情知此时不该再张口,但心中实在记挂意欢的情分,还是努力一试。 她在心中将词句翻来覆去地斟酌了两三回,眨眨眼睛掩去眸子里泛起的思索之色,抿了抿唇,为难地笑道:“名声固然要紧,但于臣妾而言,更要紧的是怕委屈了皇上的儿子。” 嬿婉微红着脸飞快地瞥了皇帝一眼,又偏过头去,轻声道:“臣妾也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见嬿婉执着于此,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怀中佳人双颊绯色中流露出十分的妩媚多情,话中尽是一片全心为了自己的赤忱心意,他心中的火也就被这番似水柔情浇得精光。 皇帝甩一甩手中的翡翠串儿,错开了眼神,也错开了话锋道:“都是朕的儿子,还能委屈了谁去?长幼有序,这一届秀女好的也得紧着他上头的三个哥哥,倒不如下一届再好好选。二十岁,也不算太大,他身子不好,晚些也好。倒是永珹、永琰和永璐是实在拖不得了……” 嬿婉眼睫微垂,一手提壶,一手握盏,清亮的梅子酒就续入琉璃杯中,映出皇帝金貂玉带的龙袍上张牙舞爪的金龙。 她知晓皇帝主意已定,今晚就是再多说什么也断无更改之机,只会触怒了皇帝,倒不如之后与意欢、七阿哥商议后再定,也就不再纠结此事。 她执起酒盏奉到皇帝唇边,皇帝就着她的手饮过,随口吟道:“红酥手,黄藤酒,也不过如此了。” 又对着侍立的小卓子招手,黄花梨木托盘里一幅幅卷轴就呈到眼前。 春婵和小越子领着宫人们一幅一幅打开,高举在头顶,一个个端坐款笑的妙龄少女,或清丽、或明艳、或端秀,便一个个跃然于帝后眼前。 第955章 秀女 画卷之上,环肥燕瘦,都是如花美貌,少女的鲜妍娇嫩跃然纸上,右下方有簪花小字标准了少女的来历和其父的出身。 打头的一张是参将傅谦之女富察氏,参将虽只为三品,比不得后面两张中的章佳氏之父大学士尹继善,是皇帝正一品的心腹重臣,西林觉罗氏之父四川总督鄂弼,是管辖一方的封疆大吏。但傅谦还有一个身份,他是孝贤皇后的一母同胞的亲哥,皇帝宠臣傅恒的亲哥哥,所以其女的画像打了头 。 有孝贤皇后的这层关系在,嬿婉自然是见过这位皇后侄女的,撑场面的端秀稳重之下难掩活泼的性情,顾盼生辉之间十分的伶俐讨喜。但如今画像上,她如每一个贵女一样笑不露齿,规矩之余难免显出呆板木讷来。 嬿婉瞧着这些容貌各异,神态却如同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满洲贵女们,心下微叹,这可能瞧出来什么?若不是她早早打探了个人性情,事到临头只怕是要抓瞎。 她给皇帝添满了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斜倚在水红缎子石榴纹的靠背,抚了抚鬓,笑道:“臣妾瞧着内务服精挑细选出来的闺秀,人人都是好的,一个个都如枝头刚折下来的鲜花一般,臣妾瞧着都要看花了眼。” 皇帝把玩着精巧的琉璃盏,看着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笑道:“都是精心教养出来的闺秀,总走不了大褶儿去,只看谁能入了你的眼,合了你的眼缘儿就是。” 在皇帝眼中,闺秀们大同小异,区别在其父兄、其家族的势力。与其说是给皇子选福晋,不如说是选妻族和拉拢的势力。他也很想看看嬿婉是怎么选的。 嬿婉伸手去给皇帝理一理歪掉的领子,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语气柔婉又轻快:“臣妾想着,到底是要与孩子们携手一生的人,家世出身倒在其次,能入皇上法眼的人,岂会有真不堪坐阿哥福晋的?就是模样也不是最要紧的,再美的天仙看的时间长了,总也觉得乏味。倒是性情脾气才是头一位,总要是性情相同、脾气相合,才能像皇上和孝贤皇后一般少年夫妻情谊深厚。”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皇帝自己相信了自己对孝贤皇后的深情厚谊,将二人的过往一并美化做了举案齐眉的夫妻和顺,因而他听了嬿婉的暗捧不觉有恙,反而十分受用,只道:“你也太惯着他们些了,这样思虑得精心,也不晓得他们能不能领会你的好意。” 只是心中颇有几分不以为然,他也是从皇子过来的,嫡福晋最要紧的自然就是家世背景,就是性情不协又如何呢?阿哥们后院难道还缺了女人么?嫡福晋若是不懂事儿不讨喜,还有侧福晋、庶福晋之流呢,难道还能委屈了阿哥? 皇帝暗自腹诽嬿婉出身低到底于她不是没有影响的,只顾着这些细枝末节,最要紧的却是没有考虑。只是转念一想这也未必不是好事儿,嫡子也是他最满意儿子的生母,是个全心全意疼惜自己儿子,总比是个费心给自己儿子拉拢权势的要好些,也更能让他放心些。 嬿婉瞧着皇帝的神色就知晓他心中所想,只莞尔一笑道:“臣妾觉得距离选秀尚有百来日的功夫,虽说臣妾有皇上偏疼能早早瞧见这画像,但臣妾私心揣度着,还是等秀女们入了宫,瞧一瞧个人性情再做决定的好。” 皇帝左边的眉毛一挑,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缓缓道:“这倒也未尝不可” 嬿婉掩唇笑着逗趣儿道:“皇上莫笑话臣妾,实在是臣妾没经历过这个,头一次瞧儿媳,少不得要事事精心些。一回生,二回熟,等到咱们的永瑞选福晋的时候,臣妾说不得就安心得将手一撒,全然不管了。” 提起嫡子中最小最爱撒娇的这个,皇帝嘴角泛起些笑意,眼角也有了笑纹:“那永瑞只怕是要委屈大发了。” 嬿婉正要令小卓子将卷轴再收起来,却见皇帝指着左边一幅,语气平淡道:“宫里有你事事精心,宫外人也费心费力地打探着呢。” 嬿婉听着这话说得不像样儿,觑见皇帝眼里一点儿笑影儿都无,刚刚的晴朗仿佛如一阵风一般转瞬即逝。 她心思一转,自己得到消息是透过进忠,进忠却是奉了皇帝之意打探的,自己不过是搭便车同步了消息罢了,皇帝这话怎么说都说不到她头上,心下稍解,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臣妾盼着孩子们得娶佳人,琴瑟和鸣,想来秀女们的阿玛额娘也是急着想知道阿哥性情,盼着女儿得觅仙郎。” 三个阿哥里两个是嬿婉自己所出,四阿哥的生母金玉妍又是早亡,能打探消息的想来只能是女方那边了。 皇帝拿出的卷轴中显然都是嫡福晋的人选,就是不嫁给皇阿哥们,也会是宗室明媒正娶的。这样的秀女们,不是出身皇亲国戚,就是重臣之女,就是打探消息再预备向皇帝求一求女儿的终身,那倒是也算不得荒唐。 皇帝紧绷的面颊却没有松快下来,唇角划过一道讽刺的弧度,双目微眯,语气莫名道:“呵,可怜天下父母心?” 嬿婉睁大了双眼,却听皇帝眼神锐利道:“是有人想越俎代庖才是,朕与你还不曾相看秀女,倒是履亲王福晋上蹿下跳,替四阿哥惦记上了伊尔根觉罗氏。” 伊尔根觉罗氏是和硕额驸富僧额之女。其母是怡亲王府的嫡长女,十三爷胤祥与福晋兆佳氏的头一个孩儿,说是千宠万惯出来的也不为过,在父母跟前比过继到先帝名下的嫡次女和惠公主还得宠些,千挑万选的驸马自然也不寻常,满洲正黄旗人,大学士之孙,总督之子,出身也是有一等一的显赫。 履亲王福晋能为将来的嗣孙惦记上这一位,足可见她是对四阿哥真切关爱的。 可是,这却是触了皇帝的霉头。 第956章 大做文章 嬿婉知晓自己刚刚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是起了火上浇油的效果了,有心替履亲王府往回找补,故意睁圆了眼睛,笑着惊讶道:“离选秀还有着日子呢,这也太着急了些。” 她和履亲王府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能帮一把也就帮一把。 嬿婉又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轻轻叹气道:“臣妾如此才明了皇上当年将四阿哥交予履亲王府代为照顾的苦心,王叔王婶膝下寂寞,的确是十分关怀四阿哥,就是臣妾这个嫡母也是自愧不如。皇上对四阿哥实在是一片慈父之心啊。” 从前是你自己要将四阿哥交给履亲王府抚养的,将来也是预备着过继的。你这个阿玛这些年来因着深恶金玉妍又不满其李朝血脉,对着四阿哥不管不顾,人家养得好,处处关心难道还有错了么? 皇帝冷哼一声:“朕是一片慈父之心,也是垂怜履王叔膝下无子,才许了四阿哥将来给王叔做嗣孙。莫说如今还没过继,就是过继了,那也是朕才是四阿哥的阿玛。四阿哥的婚娶,如何轮得到旁人做主了?” 履亲王为了四阿哥的婚事求到他跟前的时候,皇帝只觉得是莫大的讽刺。他自己亲儿子的婚事,旁人倒是比他更上心,难道在四阿哥和履亲王眼中,自己这个亲阿玛还不如堂叔爷更亲么? 嬿婉婉转道:“臣妾想,许是履王叔与怡贤亲王兄弟情深,才对怡贤亲王的外孙女多有疼惜,盼着能成就鸳盟。其他阿哥再好,总没有长在他们跟前的四阿哥让他们放心,能以伊尔根觉罗格格相许。” 都是转着弯儿的亲戚,履亲王夫妻关怀四阿哥触了皇帝霉头,那改成关怀堂外孙女,兴许能让皇帝消消这股无名之火。 嬿婉这话说得也是入情入理,履亲王排序十二,与当年还是十三阿哥的怡贤亲王是一同长大的,兄弟情分颇佳,怡贤亲王的丧仪还是履亲王一手打理的。履亲王替嗣孙如此择妻,也未尝没有这个心思在。 皇帝对这个理由的接受度还稍高些,闻言面色稍缓,微微有些松垮耷拉的眼皮下,眼睛尚存几分锐利,一一扫过面前的画像,最终在中间靠左的一张上停驻,缓缓道:“朕倒是觉得钮祜禄氏更与四阿哥相配。” 嬿婉眼角微微一缩,钮祜禄格格是总督阿里衮的三女,出身不可谓不高贵,就是与伊尔根觉罗格格相比也不遑多让。 唯有两点不够圆满,一来这位色色出挑的钮祜禄格格有个入大阿哥府为侧福晋的庶出姐姐,若是四阿哥被指婚了她,平白就要矮大阿哥一头。二来许是慧极必伤,钮祜禄格格算不上身强体健,一年到头总有几回三灾八难的,就是府中小心遮掩着,但年年如此总有些风声透出来。这样的体弱虽还不至于阻碍了选秀,但总叫人心中打鼓,担心于寿数和子嗣上有碍。 皇帝抬眼看向小卓子,悠悠道:“年下有节礼要赏,阿哥们一个一个年纪不小了,也该替朕分忧了。阿里衮处的节礼就叫四阿哥亲自去送。” 这就是暗示前朝后宫四阿哥的福晋人选了。 嬿婉觑着皇帝脸上玩味的笑容,心思转动,这又是皇帝的一场试探了。 若是四阿哥和履亲王安分守己,以不变应万变,皇帝尚且不是没有可能成全了他们的选择。若是他们二人稍有异议,皇帝反而会坚定了赐婚钮祜禄格格的想法。 她在心中轻轻叹息,四个适婚年纪的阿哥,四阿哥和七阿哥都被皇帝拿来大做文章,自己的永琰和永璐又逃得了么? 翌日黄昏,嬿婉刚从储秀宫归来,才坐定,就见永琰兄弟前来请安。 一溜儿三个少年,皆是丰华不凡的样子,嬿婉瞧着亦觉得赏心悦目。 领头的永琰朗如玉山,风仪内肃,已经初具成年男子的身型,一举一动间皆是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笃定,十分的气概轩昂,眉光目彩间是高华的凌云之气。这股凌云之气若是生在了旁人的脸上,只会显得野心勃勃。可驻在他的眉宇间,却叫人油然而生一种顺理成章、理所应当之感。 左边的永璐个子已经与哥哥持平,体型更雄壮些,一进殿先嚷着热摘了帽,头上热气腾腾的如蒸笼一般,扯下斗篷后露出下面宝蓝色的锦衣,衣衫之下隐约可见肌肉的线条,一瞧就是精壮的汉子,看起来反倒是比永琰还显得年长些。只是他咧嘴一笑,眉目间就又露出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稚气来,那是被保护得很好才能留下的无邪。 永瑞站在永琰的右手边,翩翩少年郎的风姿已经初具雏形,三个儿子中他长得最像嬿婉,面如冠玉,唇若涂石朱,十分的丰姿奕奕。永璐常戏称他和嬿婉、璟妘是共用了同一张脸,就是走到大街上去,旁人一瞧即知晓是血亲。 他聪明伶俐之处并不下永琰,只是年纪最幼,凡事都有哥哥在上面顶着,因而养出了一种最自在不过的性情。在尚书房读书时也不拘泥于功课,反而极喜读书,如今已经是千卷罗胸,于辞赋上颇有灵气,但在经略方面却不够上心。但皇帝素喜他生来祛病的祥瑞,又爱他这副随心所欲、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自在模样,倒是处处宽纵于他。 璟妘知晓哥哥们来了,从后殿转出,与兄弟三人一同给嬿婉请安。 嬿婉瞧着四个孩子俱是健康平安、神采飞扬的模样,一颗心如泡在温泉之中一样温暖又熨帖。 母子四人分坐,细细地叙起话来。 第957章 栗子 嬿婉最关怀的,无不过是儿女们平日里吃喝用度,夜里不要着了风,点了炭盆屋子里难免燥热,不许贪凉用了冷茶。莫仗着年轻小病小灾的不注意,慢慢就积少成多作下了大症候。 璟妘日夜就在她眼前,可以时时看顾,三个儿子却远在乾东五所,纵然身边伺候的都是信得过的心腹,但做额娘的不能亲力亲为,亦不能亲眼所见,难免还是挂心。 永琰眉目含笑,一面用火钳子从炭盆里钳出开过口的栗子,置于案几上的漆盒里,一面一一答过了。 永璐只顾着对嬿婉笑:“额娘放心,哥哥盯着我们比宫人还仔细些,我们也注意着,定不会出了纰漏。”顺手就要拿烤熟了的喷香栗子,被烫得一个哆嗦,连忙哈哈手,又去捏自己的耳垂。 嬿婉忙使人端了冷水来给他湃指头,又唤人去拿烫伤的膏药来,心疼地嗔恼道:“没轻没重的,也不仔细些。” 永璐被烫得龇牙咧嘴,闻言嘿嘿一笑。 永琰将装栗子的漆盒端得离永璐远些,又笑着安慰道:“额娘放心,永璐皮糙肉厚的,手上都是磨出来的茧子,烫了一下并不妨事儿。” 璟妘早拉过永璐的手翻过来去瞧,果然那指尖都是厚厚的茧子,摸着都觉得糙得厉害,烫着的地方只比周围的皮肤红热了些,才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永瑞睁着酷似璟妘的大眼睛,笑嘻嘻道:“姐姐放心,六哥日日跟种在练武场了一样,不是弓马就是舞刀弄剑,手上的茧子厚得跟粗砂一般。莫说刚出炉的栗子了,就是油锅溅起点子也伤不着他——” 话没说完,就被永璐扳过身子,作势要挠他的胳肢窝:“好呀,你小子如今都敢拿我说嘴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永瑞连忙要躲,却逃不开永璐铸了铁一般的臂膀,只能连声告饶,左支右拙还是躲不过被挠,笑得几要喘不过气来,永璐才放过他去。 永瑞笑倒在永琰背上,躲着永璐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永璐隔着永琰瞪他:“瞧瞧你这起子力气,才几下就喘成这样,可见是越发体力不支了。就是皇阿玛惯着你,你也不能日日窝在殿中舞文弄墨,抱着本书不放。从明日起总得一日抽出一两个时辰跟我去练习骑射。” 永瑞一张水灵灵的小脸立刻皱成了苦瓜,抱着永琰的肩哭兮兮地喊了声:“哥——”尾调是拖得千回百转,每一转都是对在寒风里拉弓射箭的抗拒。 永琰一手拎着他的背将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一手捏着铜钳子一个一个稳稳地将熟透了的栗子送入盒中散热,轻笑一声道:“永璐说得没错,你的确是该多锻炼一二了,总不能养成了纸糊的筒子,风吹吹就坏了。” 永瑞最怕料峭冬寒,闻言大为呜呼哀哉,从永琰背上下来就倒入了璟妘怀中。哥哥们都是坏心眼,还是姐姐最好! 永琰端起漆盒晃了晃,待热气稍散后隔着帕子剥起来,与永璐交换了一个眼神,笑道:“明日起你就是未时起跟着永璐和谙达练一个时辰,不过……” 永瑞正要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悲鸣,就被这个“不过”将声响活活卡在了喉咙里,睁圆了眼睛期盼地瞧着永琰,盼着哥哥改变了主意。皇阿玛面前他尚且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个哥哥却是说一不二的。 永琰笑着喂了他一个栗子,将他躲懒的心思瞧得明白,悠哉道:“凡事都是循序渐进才好,你就先在殿中蹲马步、练练拳脚,什么时候能蹲两柱香的功夫了,什么时候再去外头骑马射箭。” 不用吹冷风自然是好,只是蹲马步练拳脚可没有比骑射轻松到哪儿去。不过永琰已经让步了,永瑞只好见好就收,一骨碌爬起来剥栗子奉给永琰:“五哥最好了。” 永琰受了他的伺候,双手并指点点他的小脑袋,指点道:“明日起可是你六哥盯着你习武。” 永瑞打了一个激灵,往后偏偏身子,就见永璐抱臂坐在永琰身后,这个角度才露全了脸,见他望过来,冲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笑来。 他立刻乖巧地剥了栗子,又凑到永璐身边求饶道:“六哥心胸最宽广了。” 永璐不客气地吃了,又问道:“哥哥和我都有了,额娘和璟妘呢?” 此刻永琰和永璐跟前都堆了塔尖一样的栗子壳堆儿,嬿婉捏着蜜色的栗子仁,打趣儿地笑道:“我若是指着他,只怕现在还吃不上呢。” 永瑞扭股糖一样窝进嬿婉的怀中撒娇:“额娘怎么指不上我?我心中最尖尖上的位置都是额娘的。” 璟妘从永琰手中拿着栗子,哈哈笑道:“哥哥们快别拿永瑞开玩笑了。”得了永瑞凑过来撒娇的一句“姐姐真好。” 想着刚刚永瑞的委屈样子,又忍不住笑道:“他素来是个最机灵的,倒是难得见他这样吃瘪。” 永琰捏了捏永瑞的鼻子,有些顽皮地笑道:“他是怕出去吃风练骑射,才会叫人拿捏住了。” 他正是青春少艾的风华年纪,这样一笑在身为兄长的稳重之下就露出些少年飞扬的意气与明亮来。 永瑞揉一揉鼻子,将永琰给他点的炭灰抹匀了些,成了一个灰鼻头。嬿婉抿唇忍笑忍得辛苦,就是侍奉的春婵等人都忍不住背过身去偷笑。 还是璟妘扬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用帕子给他细细揩了。 永瑞控诉地看了一眼永琰:“五哥也学坏了!”又靠回璟妘怀里,好奇道:“姐姐刚刚怎么念起阿弥陀佛来了?” 璟妘一愣,笑道:“我随额娘去看过舒娘娘,舒娘娘在念佛抄经。许是印在了心里,这才鹦鹉学舌了这一句。” 意欢对她是半师半友的情分,虽知道闭宫不出、不问世事是意欢的所求,但璟妘也难免心中记挂和关切。 提起意欢,永琰却是想到了七阿哥,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轻轻舒出一口气,才凝神道:“还未告诉额娘,七弟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两年他是不预备成婚了。皇阿玛若是要拿他做筏子要挟舒娘娘低头,那他宁可这辈子都不成婚。” 第958章 后院 嬿婉静默了半晌,才出声感叹道:“意欢当真是养了一个好孩子。” 如何不懂呢?七阿哥旗帜鲜明地站在了意欢这一边,就是背弃了他的皇阿玛。他背弃的不光是一个聊胜于无的阿玛,更是皇权、是尊荣和无限风光。 她心中唏嘘,海兰那样的人却生出了七阿哥这样白璧无瑕的好孩子,当真是歹竹出好笋。 可转念一想,久处芝兰之室而不觉其香,久处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七阿哥这般的风光霁月的性子,也未尝不是意欢以身作则、言传身教的结果。 嬿婉叹道:“越是好孩子,我们越是不能叫他吃了亏去。” 璟妘想起舒娘娘将自己困居一宫之中,明明囤居囹圄却从容平和,只在提起七哥时显现出牵挂之色,事事问得精细,尤其关切七哥的身子。 而七哥也记挂得舒娘娘,他是再清傲不过的人,但为了让舒娘娘多得些关照,也不惜折节向内务府的内监们递银子说好话。他明知道有额娘的看顾,舒娘娘一定不会受了委屈,却依旧怕小鬼难缠,内务府下面的人背着人暗中使绊子,明知道这种可能性千中无一,却依旧为了这一点点的风险使出十分力气求全责备。 导致这一切,导致母子明明咫尺之间却不得一见,只能彼此牵肠挂肚的,却是为人夫、为人父者,实在是讽刺。 待她素来疼爱娇纵的皇阿玛却也会干出这种事儿,纵然这也不是头一遭了,但想到个中关节,璟妘心中还是有些憋气——明知道皇阿玛做的不对,可是却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他的错误之举,也没有人能劝得住他。 璟妘的心像是被人揉成一个团一般,蹙眉轻声道:“舒娘娘心中也记挂着他厉害,如今对七哥置之不理,连储秀宫都不许他进,也是为了保全他。” 若是意欢显出一分的在意来,那皇帝必定会变本加厉地拿捏着七阿哥逼意欢如他所愿。除非意欢愿意对皇帝予取予求,否则,只要开了这个头,七阿哥就是永无宁日了。 永琰摸摸妹妹头上柔软的乌发,温声哄道:“放心,七弟心中都清楚,舒娘娘惦记着他,他也惦记着舒娘娘,如今两厢不见,才是两厢长久的保全之法。” 嬿婉恻然,当时还是她出的主意帮着意欢从皇帝身边脱身,过一过清静日子。其实也是她瞧出来了意欢宁折不弯的性子,在皇帝身边委屈压抑久了,已经隐隐有了自毁之象,才急着想主意趁机救她出来。之后意欢借皇帝之愧平安脱身,在储秀宫自得其乐,眼睛里都有神采了些。 谁知道才一年的光景,皇帝因着愧疚和亏欠带来的宽纵就这样变质和发酵成了不满和征服欲,又要这样磋磨人。 她总要想办法再帮意欢一帮的。 永琰见额娘挂心,劝慰道:“额娘放心,七弟虽暂不能娶亲,却总也不会太委屈了他。平常有我们兄弟看顾,就是皇阿玛对七弟冷淡了些,也不会叫七弟受了旁人的委屈了去。至于选福晋一事——” 他的眼神在璟妘和永瑞脸上打了个圈,难得的有些窘迫,话也说不下去了。 刚刚是急着劝解额娘,才什么娶亲啊福晋啊都往外说,可如今反应过来一双弟妹年纪尚小,他总不好在他们面前大谈另一个弟弟的房中事。 璟妘冰雪聪明,一点就通,她闻弦音而知其意,见哥哥为难,主动领着竖着两只耳朵巴巴地好奇的永瑞下去了,留给额娘和哥哥们说话的空间。 见弟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永琰才低声道:“叶赫那拉氏心疼舒娘娘,知晓七阿哥在选福晋中宁肯受了委屈也不为难舒娘娘,也颇为感动,生怕委屈这个自家唯一的皇子,已经选好了人,只等着明年年初走小选送过去,省得我们都成婚了,唯独七弟身边缺了知冷知热的人,也不像个样子。” 纵然皇阿玛不肯赐下福晋和侧福晋,总不会连个格格都不许有。 嬿婉双睫微动,自大阿哥、二阿哥打头,这群皇子阿哥的后宅多是清清静静的。也就是大阿哥得了侧室之后,皇帝又赏过几个格格。二阿哥体弱,三阿哥不得皇帝青眼,因而在这件事儿上都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过去。 到了后面这几个阿哥,该成婚的年纪恰好又赶上了孝贤皇后的丧期,故而身边也不曾添人。嬿婉盼着自己儿子的后宅干净,莫要步了皇帝的后尘,因此纵然出了孝期,也不曾赏下去教他们通人事的宫女。 几个皇子都在宫中的乾东五所住着,按着规矩宫中女子都是皇帝所有,不得长辈赏赐,不问自取谓之僭越,自然谁都不敢冒犯。因此他们到如今都是清清白白、秋毫无犯的状态。 只是下面的两个弟弟也就罢了,永琰能不纳二色么?嬿婉不必想就知道绝无可能。皇帝不会答应,朝臣不会答应,所谓的祖宗家法也不会答应。 上一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皇帝是前朝的明孝宗,皇后所出的两子一女中只养活了长子朱厚照一个。对这个独苗自然是宠得要星星不给月亮的,结果养成了喜好玩乐,肆意妄为的性子。 明武宗登基后为声色犬马所惑,为内监宫人所蔽,耽乐嬉游,愎谏独行,置豹房自娱,索孕妇陪侍,以至于朝纲不振,臣议纷纷。且直至其英年早亡,膝下也并无子可继任大统,不得不再过继堂弟到其父名下承嗣。 就到了如今,尚书房中若有皇子顽劣,老师们还会用这位正德皇帝做反面教材,质问:“你想学朱厚照么?” 嬿婉思索半晌,暂且放下对永琰后院的忧心,先就事论事,缓缓道:“七阿哥处你不必担心,既然叶赫那拉氏有意,自然能打通其中关节。” 想了想,又转头向春婵道:“打听打听那姑娘是个什么样儿的人,莫如大阿哥的侧福晋一般,搅得家宅不宁。” 大阿哥的家宅不稳,错的大头自然都在真正做主的大阿哥和赐下贵女为侧的皇帝身上,但那位侧福晋能助纣为虐帮着大阿哥算计无辜婴孩,也并非良善之人。七阿哥的格格侍奉三四年后才可能有福晋进门,到时候说不得儿女双全了,若这位也是个调三斡四的性子,那七阿哥府中也难有宁日了。 春婵笑道:“此事奴婢倒是有所耳闻。奴婢只听说是暗中挑选包衣出身的未婚女子,如今才明白是选给七阿哥的。” 嬿婉有些意外,微微扬眉看着她。春婵笑着解释道:“这人不光奴婢有所耳闻,就是主儿也是知道的。” 第959章 人 春婵不再卖关子,笑道:“说来这人倒是也与七阿哥有缘,正是七阿哥出生时接生的田嬷嬷之女胡氏。这姑娘幼时身体不好,还是主儿慈悲,早早令人给她问诊,经年累月的才调养了过来。” 嬿婉恍然:“原来是她。” 这当真是,当真是前世的缘分了。 胡芸角前世就是永琪的格格,但却是嬿婉送到永琪身边的,在永琪因为朱砂毒贪热引起跗骨疾早逝后,在皇帝面前揭穿了乌拉那拉氏对永琪的为难后殉夫而死。 嬿婉念及她在梦中的前世为自己所用的功劳,也有拉拢其母接生圣手田嬷嬷的意思在,在胡芸角出生没多久就使了外头的医生去胡府诊出她的病,又使人引导田嬷嬷求到自己这里,令太医给她问诊。 不比前世错过就医良机,只能维持现状而无法真正除了病根的艰难,这回她自襁褓中就得了最好的医治,如今已经是健康的大姑娘了。 而田嬷嬷也因此对嬿婉死心塌地,高龄得女的慧贵妃能顺利生下五公主、频繁生育的嬿婉能平安生下四公主和九阿哥,也多赖她的精心费力。如此说来,倒是双赢。 春婵抿唇笑道:“奴婢如今想来,许是叶赫那拉氏也是存了亲近讨好娘娘的意思,选个格格倒是选了个与永寿宫沾亲带故的。” 嬿婉揉了揉眉心道:“那姑娘倒是真切是个好的。” 不光是好,前世还是与永琪情投意合,真正两心相许之人,只是这辈子两人经历处境都有变化,不晓得还是否如前世一般是命定之人。若还是,那将来七阿哥福晋的人选倒也为难了。否则,不是如前世的永琪福晋一般与他表面和气,内里却离了心,全然站在海兰和如懿一边,就是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的结果。 永琰微微一笑:“如此,也不辱没了七弟。这一回七弟不曾得以选福晋,等下次选秀时还得劳额娘替七弟多掌掌眼,挑一个四角俱全的才好。” 舒娘娘足不出宫,七弟的婚事能名正言顺插手的只有额娘一人了。 嬿婉听了永琰这话,知晓他是宫中养出来的阿哥,见惯了后宫的莺莺燕燕,三妻四妾在他眼中到底是寻常。 她放下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的栗子,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永琰、永璐,如今你们也到了年岁,娶妻也是就近在眼前的事情,额娘有些事情也该与你们分说分说。” 见嬿婉认真,两个孩子也正襟危坐起来,春婵领着宫人下去,又将门阖好了守在外头。 嬿婉缓声道:“额娘知晓,阿哥们三妻四妾原是寻常,怡贤亲王福晋兆佳氏你们也是见过的,她与怡贤亲王情深义重,一连生了两女五子,但房中也并非没有侧室婢妾。就是你们和王叔与王婶夫妻情深,一连生了六子一女,但府中也有先帝赐下的两个侧福晋,总也许她们一人生了一个孩子。” “只是你们生在宫里,养在宫里,这地界儿杀人不见血的事情总不是没见过。不说旁的,就是你们七弟的身子是如何坏了的,你们也不是不知晓。你们将来或是留在宫里,或是开府出宫,内宅里如何,额娘看顾不过来,额娘的手也伸不了那样长。额娘只能提前告诉你们一句话。” 永琰和永璐挺直了背,就见嬿婉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你们得将女子当人。” 两人俱是一愣,都连忙要解释。 永琰不假思索道:“儿子不会如此。” 永璐更是委屈道:“儿子待额娘和妹妹不够好么?” 嬿婉摇摇头:“不是待我,不是待璟妘,而是将来对待你们自己的妻子,或者还有妾室。她们也是人,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也如璟妘一般是旁人的妹妹,也会如我一般成为旁人的额娘。” 她微微侧过身子,不再看两个儿子,轻声道:“自然,你们是主子,就是妻妾于你们而言也都并非是平起平坐之人。可是她们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心里的算计,就会有自己的利益所在,就会争,会抢,会心中有气、有怨、有个人的意志,这是不可磨灭的。若是真没了这些,那不是贤良淑德的好女人,而是庙里的木胎泥塑,是供在庙里香坛上的菩萨了。” 她今日提起此事,就是要将事情说开、说透,索性将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摆在二人眼前。 “若你们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只瞧瞧你们皇阿玛的后宫吧。孝贤皇后难道从前不是个贤良淑德的好皇后?慧贵妃难道不是旧时对皇上真心真意?舒贵妃刚入宫时更是对皇上情意深得连什么都不顾了,可如今呢?” 嬿婉温柔而悲伤地注视着自己心爱的两个孩子,语气却平静如波澜不兴的深潭:“额娘也不瞒着你们,孝贤皇后中的毒不是巴林氏做下,而是她自己病入膏肓要一并带走皇上半条命,好给永琰你、给我铺路,也是给她自己报复皇上。你们幼时皇帝得了疥疮,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那是慧贵妃的手笔。如今皇上中毒后大怒,连太后都送去了五台山,可给他下毒的不是太后,而是我与舒贵妃。” 嬿婉从来信任二个孩子,虽不会刻意显露,但自他们长成后也不会额外避讳,永琰和永璐对这些事儿自然不是丝毫无所察觉。 但当被深埋地下的旧事被如此一桩桩一件件地揭露出来,带着陈腐的血肉晒在天日之下,他们无可逃避,不可避免地直视真相,真相的千钧之力还是叫他们张口结舌。 永琰比弟弟的接受度良好些,他先缓过劲儿来,嘴角带着凝滞艰涩的苦笑:“皇阿玛为夫当真,当真……”他也说不下去了。 皇帝为夫当真是失败,竟然将一个个真心待他的人逼到如此的地步。 永璐更愕然些,哆嗦着唇不可置信道:“皇阿玛,皇阿玛都做过什么?” 他自小养在额娘身边,与几位娘娘们也是常见的,在他眼里她们是最良善温柔的人,连杀只鸡都不敢,更何况是谋杀一国之君? 永琰垂下了眼睫,沉静道:“大哥都能干出纵火弑父之举,宫中再出什么事儿值得意外呢?” 子弑父,臣弑君,妻弑夫,究其本质也不过都是一样的。 比起百里挑一的是下位者野心勃勃,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更多的是逼上梁山,不得已而为之。 第960章 前车之鉴 嬿婉见他们第一反应都是皇帝做了什么,而并非觉得是后妃行了悖逆之举,心中稍感安慰,自己这些年的教导总没有白费。 她一手拂过一个儿子的头,提起旧事依然心中钝痛,恻然道:“孝贤皇后的事儿你们知晓的多些,二阿哥身子坏了皇上还每每拿他做筏子,孝贤皇后病中还被皇上逼去行亲蚕礼,以至于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慧贵妃多年无子是太后下药,她深恨高斌举荐端淑长公主和亲准噶尔而报复到慧贵妃身上,而皇上对这些心知肚明,任由慧贵妃坏了身体底子险些早逝,好容易调养过来有孕,又差点被太后害得一尸两命。而证据都摆在了皇上眼前,他却从不真正庇护他的妻女,只以此为筹码和太后斗法。至于舒贵妃——” 嬿婉沉默片刻,还是将锋利的现实呈现在他们眼前:“舒贵妃自入宫以来,皇上赏的坐胎药就是避孕药,皇上忌讳她是太后送入宫的,连孩子也不许她生。” 永琰和永璐简直被一个个重磅消息惊得目眩神迷,呐不能言。 举案齐眉是假的,多年陪伴是假的,宠遇深重是假的,皇阿玛还有什么是真的? 如果说皇子是因为有夺权之虞才被忌惮,那枕畔的人又是为何要被磋磨防备? 半晌永琰才苦笑道:“皇阿玛真是……” 真是要是做一点儿人,就不会这样一点儿人也不做啊。 如此行径,何愁不能像现在这样众叛亲离? 额娘自己身上的事儿,就算不说他们也是知晓的。额娘多年来看似宠冠后宫,扶摇直上,可额娘付出的心力、经受过的考验,如履薄冰的日子,他们也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他如今才有些明悟,额娘为何要额外叮嘱他们要将后院的女子当人看。皇阿玛的前车之鉴实在过于惨烈了,伤人,也伤己。 嬿婉讽刺一笑:“真是什么?真是‘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吧。从这个角度看,你皇阿玛也算是雨露均沾了。” 后宫妃嫔里他真放过哪个? 嬿婉语气薄凉如寒潭深水:“宫中之事岂止如此呢?二阿哥幼年险些夭折是珂里叶特氏所害,玫妃之女和怡嫔母子都丧于金玉妍之手,晋嫔的十阿哥生而早夭,一半是她自己作妖,一半是乌拉那拉氏的功劳,珂里叶特氏为了救乌拉那拉氏在自己孕中服用朱砂致使七阿哥胎中不足,生来体弱。” “人多的地方就会有是非,朝臣争权夺利,皇子争储夺嫡,后宫自然也是一样。男子爱用贤良淑德约束女子,可皇家于臣子亦有忠诚仁义约束,皇帝于皇子亦有孝悌恭顺约束,可真有毫无私心的臣子与阿哥么?圣人出,黄河清,黄河真的清澈过么?” 嬿婉一双明眸灼灼,直视着永琰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揭开粉饰太平的假面。 “永琰,永璐,父慈才有子孝,兄友才有弟恭,这些你们自己经历过的,自己也会有明悟。那于夫妻、男女之间自然也是一样的。不是大权在握就能彻底颠倒黑白,不是高高在上就能漠视旁人的苦难,权利之上还有天理昭昭,权利之下还有人心向背!” 永琰如今身为皇子,还能共情此处,若不在此时在他心中种下这颗种子,将来他登基为帝,因着站位就会天然的更难理解和接受了。 嬿婉语气铿锵,字字真切,说得有些气喘,可她没有停下,神情专注而认真道:“你们是读过《战国策》的,也看过《唐雎不辱使命》那一节。” 永琰心有所动,拉着永璐跪在嬿婉面前,行大礼道:“儿子受教了。” 他沉色肃容道:“纵然‘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布衣之怒,尚且能‘流血五步,天下缟素’,更何况是身边之人?君臣,父子,兄弟,夫妻,都是‘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关系,国士之礼迎国士,草芥之礼换草芥。儿子定然不会轻视女子,也尽力不伤无辜之人,也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永璐神色尚有怔然,听了额娘和哥哥的话下意识道:“若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儿,真是连睡都睡不安稳,真是何必?” 他本就一颗心都放在弓马武艺上,情窦未开,对男女之事从未放在心上,真情实意地摆手道:“罢了罢了,何苦弄那些劳什子来?若连枕畔身边之人都不能尽信,还要这样的同床异梦,那又何必往自己身边放这么个人?” 想起大阿哥从前与大福晋也是柔情蜜意,虽不在弟弟们面前有什么亲近之举,可同进同出时举手投足间都是默契和缓缓流淌的温情。而大阿哥纳侧又抬举出身更高的侧室后呢?如今就是大阿哥有意修复关系,可曾经存在过的伤害不会改,努力凑出的和睦下藏着的尴尬,就连永璐这样迟钝的都能感受到。 相比之下,还是二阿哥和三阿哥如今日子过得平顺。 永璐想到此处,感叹道:“我还是学二哥三哥吧,就娶个福晋是了。人少些总能清净些,我敬着她,她也敬着我,只要人好,日子总能过到一起去。” 他挠挠头,又补充道:“就娶一个,额娘可得给我挑个爽利大方些的。若是一句话说得跟蚊子嗡嗡的一样,那儿子也实在受不了。” 永琰看着这样痛快决定了自己人生大事的弟弟,静默了一瞬。 他能像永璐一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像大哥一样宠妾灭妻,也不会皇阿玛一样利用和伤害自己的女人。 永琰从不给自己没把握做到的事儿打包票,在心中想清楚了才道:“儿子不敢称此世不置二色,不行偏颇之举,但定然不会重蹈皇阿玛的覆辙,尽力不伤害身边之人,如此才不辜负额娘今日这番教导。” 他又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低声道:“皇帝称孤道寡,是为至尊。可真正孤家寡人了,却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得仔细落入众叛亲离的境地,儿子不会叫自己陷入那样的结果里。有额娘和弟妹们陪着,儿子也不会陷入那样的结果里去。” 他自小幸运,有额娘托举,身边的人也都在尽力周全他,为他铺路,他将来也会尽力周全所有人。 第961章 天真 嬿婉有些感伤,又有些心疼,伸出手轻柔地摸一摸永琰锃光瓦亮的脑门:“额娘和弟妹们都会陪着你,可额娘总会先你们而去,弟妹总会各自成家立业,能陪着你到最后的本该是你的伴侣。永琰,额娘只盼着将来你垂垂老矣了,身边还有一个能陪你说说真心话的人。” 她是关怀儿子将来后院的女子,又如何不是在关怀自己的儿子? 永琰如小时候一般将头埋在嬿婉手里,用额娘温柔的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轻声道:“起码这次选秀,儿子想只要一个嫡福晋。” 一届选秀三年,三年间若有嫡子,那足以稳固嫡福晋的位置。三年的时间也足以让他枕畔教妻,教出一个能稳住自己后院的妻子。之后不选秀或者少选秀也好,就是再有选秀,嫡长子和后面的儿子的岁数差距也拉大了。嫡妻嫡子安稳,他不宠妾灭妻,后院就掀不起风浪来。 可若是三年没有嫡子,永琰在黑暗中为这个可能轻轻叹气。他需要继承人,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 嬿婉揽住儿子的头,轻声道:“福晋的人选,你们若是心中有人了,额娘自然会尽力在皇上面前周全。只是你们皇阿玛独断专横,连履亲王举荐四阿哥福晋人选都惹怒了他,额娘也并不能保准做到万无一失。” 永琰心绪未平,从嬿婉手中抬起头来,又像个小孩子一般抱住了她的腰,靠着额娘闷声道:“儿子们知道好歹,不会强求。” 自他们渐渐长大后,嬿婉也难得这样与儿子亲近,只摩挲摩挲他脖颈安慰,像是多年前摸着那小小的襁褓一般。 待永琰心神归位,嬿婉关照他喝热茶润唇,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谈起旧事来:“皇上当年因着孝贤皇后不是他亲自选的,总是心中芥蒂,偏爱他自己挑中的乌拉那拉氏,对孝贤皇后多有苛责。只是皇上当年固然不能自专福晋人选,孝贤皇后难道就有做主的机会么?要她做妻就做妻,要她做妾就做妾,由得人捏圆搓扁。” 嬿婉对着永琰和永璐温声道:“倒不是我疼旁人胜过自己的儿子,只是凡事逃不过一个理字去。原本女子的选择权总是比男子更少些,她们被挑挑拣拣身不由己,若是还要被你们迁怒,那也太无辜些了。” 永璐大大咧咧地摆手道:“儿子才不会,儿子这个做阿哥的都做不得主挑福晋,那福晋哪里能做主?往自己的媳妇儿身上撒气,那算什么英雄好汉?” 嬿婉和永璐都被他这句“英雄好汉”的草莽气逗笑了,永琰眉目间的浅淡阴霾也一扫而空,笑着点点永璐的脑袋,又对嬿婉道:“额娘放心,儿子不会如此,也不屑于此。” 母子三人相视一笑,嬿婉唤来春婵领着人支起拨霞供,永琰和永璐去后殿将弟妹一并带回来,一家五口围着锅子亲亲热热地涮起锅来。 才吃到一半,就听到太监通报之声:“皇上驾到——” 嬿婉忙领着孩子们迎了上去,皇帝揣着锦地龙纹八宝手炉悠哉悠哉转过门进来,一瞧几个孩子都在,笑道:“今日人倒是齐全。” 嬿婉一面支使着宫人换了新的锅子和碗碟,一面对皇帝笑道:“皇上说得可不是,皇上现在来了,臣妾这儿就彻底圆满了。” 皇帝哈哈大笑,执着嬿婉的手坐在上座,含笑关怀了几句璟妘,又笑话永瑞怕冷,裹得跟只小熊一般。 永瑞腻腻歪歪地扑到了皇帝怀里,又撒娇说哥哥们要日日带他去习武,求皇阿玛护着他。 皇帝揽着他,享受这个几个幼子中最大胆最亲近他的孩子的撒娇,转过头嘉许地看了永琰和永璐一眼,又拍拍怀中的永瑞道:“你哥哥们说得对,强身健体总是要的,朕的阿哥可不能养成风一吹就倒的虚弱样子。” 永瑞本偎在怀里,仗着皇帝瞧不见他的表情偷偷冲永琰和永璐眨眼睛,听到皇帝的话却是笑意一僵。皇帝话中内涵的可不还是最近被他迁怒的七阿哥么。 正在给皇帝剥栗子的璟妘手中动作微顿,永璐也是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的表情。 只有永琰脸上温和的笑容并无一丝龟裂的痕迹,不动声色地将这件事儿盖了过去:“永瑞最听皇阿玛的话,我们的一百句都抵不上皇阿玛的一句。有了皇阿玛的这句话,永瑞定不会再在习武上偷懒了。” 皇帝低头,含笑的眸子就落在了永瑞的小脸上。 永瑞故意苦着小脸,伸手环抱住皇帝的脖子:“永瑞都听皇阿玛的。” 皇帝呵呵笑:“你五哥这么说,可见你不听哥哥们的话了?” 永瑞脸上又挂了甜蜜蜜的笑容,像个心无城府的稚子一般对皇帝撒娇:“永瑞听话,永瑞最听话了。” 皇帝被他哄得高兴,随手将腰间玉佩赏了他。永瑞又捧出一箩筐甜言蜜语来,和璟妘一唱一和地让皇帝享尽儿女绕膝的快乐 新制的锅子还没上来,皇帝就随口考教兄弟三人的功课。永琰虽表现十分出色,却时不时会留下一些疏漏之处,好让皇帝教导。皇帝教导他一番,又督促了督促永璐。 至于永瑞,皇帝疼爱这个幼子,却只爱他嬉戏玩闹的童趣之态,并不大在意他的课业,反而有意宽纵,否则永瑞也不可能近来常在骑射上偷懒。换做永琰和永璐幼时,皇帝却是决不许的。因而即便永瑞天分颇高,皇帝也只挑寻常的问题问了两个,就草草敷衍过去。 皇帝问过功课,又问永琰道:“你今日回来倒是早,朕让你看的折子可看过了?” 提起正事,永琰坐直了恭谨起来:“回皇阿玛的话,儿子都看过了,儿子写了奏折已经送去了养心殿。” 永瑞悄无声息地从皇帝膝头滑下,坐到了永璐和璟妘的中间,哥哥姐姐在桌下默默摸了摸他的小手。皇帝爱永瑞天真,所以聪颖早慧的永瑞就得在皇帝面前做出一副撒娇弄痴的天真样子来。 第962章 自请 皇帝微微颔首,又道:“于敏中三推四躲的,只说辎重不足,不宜再战。永琰,你觉得呢?” 于敏中是户部尚书,皇帝一心打下大小和卓,但连年征战,朝中有些大臣颇有忧患。 永琰思索片刻,对答如流道:“皇阿玛曾让儿臣看过户部的账本,库存钱粮足矣,且今年是丰年,离回部最近的甘肃、山西、四川等地的大部分地区收成颇佳,足以供给大军开拔。” “且准噶尔已平,沙俄勾结大小和卓的通道已为忠勇公和兆惠将军断绝,儿臣私以为如今正是皇阿玛成就圣祖爷未尽的心愿和事业的良机,不可错过。” 忠勇公代指的是得了皇帝殊典旷恩的再次封公的傅恒。 永琰这一番话倒不光是体察上意顺着皇帝的意思,而是此刻的确是收复西北的千载良机。 皇帝微笑道:“明日上朝,你该将正经上奏一番,也好让那些老家伙看一看少年人的锐气才好。我大清儿郎都是这般锐气,何愁不能扬我国威?” 永琰含笑称是,心中明了,皇帝让自己当这个出头的椽子来对抗反对出征的朝臣,一来是这仗皇帝是铁了心要打的,让自己来克服阻力推动进度,二来也是无形之中让自己与这些人站在对立面上,互为掣肘。 旁边的永璐听到打仗有些蠢蠢欲动,一双眼睛亮得发光,期盼地看着皇帝。 从前打准噶尔时皇帝说他年纪尚小,将来有的是机会,如今机会来了,能让他领兵打仗了么?就是不能领兵,能在傅恒舅舅或者兆惠将军麾下当个小卒子他也是愿意的。 但皇帝只含笑瞧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对着新奉上的铜锅抚掌笑道:“冬日最适合吃锅子,皇后准备得很好。” 永璐眼里的光闪了闪,还是想努力争取一把,他自小的梦想就是当满洲第一巴图鲁,当大将军为大清开疆拓土,为此勤学苦练多年。一身的武艺,若不能为国征战,岂不是白费了? 他咬咬后槽牙,求道:“皇阿玛,儿子愿为皇阿玛效犬马之劳,为大清征战沙场。” 皇帝接过嬿婉递过的热手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脸上笑意不变,眼神却少了温度,语气尚且缓和道:“永璐,你的这份心是好的,但再过几个月就该是选秀赐婚的时候时候了,你安心等着迎娶福晋,朕也等着当皇玛法。” 永璐张了张嘴,却什么声响都没发出来,心里像破了个洞,在止不住得走风漏气,让人空落落的。 他头一次没有去看额娘的眼色,也没有理会永琰用膝盖轻轻撞他的提醒,挺直脊背为自己争取道:“皇阿玛,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皇帝刚刚拿起方首雕花银筷,闻言将手一翻,连着银筷一同在花梨圆桌上重重一拍,震得附近的白瓷碗碟都滞空了一瞬,又上下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脸瞬间拉得老长,嘴角向下,鼻翼两侧显出沟壑来,诘问道:“你知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怎么不知道‘父母在,不远游’?,怎么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怎么不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都是最基础的孝道!” “霍去病报答汉武帝知遇之恩,上阵杀敌,是为臣的忠心和本分。你呢?”皇帝斥道:“你是皇子,是朕的儿子!汉武帝什么时候又把自己的皇子往匈奴跟前送过?朕需要的是你读书习武,成亲生子,开疆拓土自有大臣替朕分忧,何须你操心?” 皇帝越说越气,脸色阴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怒气。 永璐被皇帝的怒意一惊。上一个这样惹皇帝大怒的皇子还是大阿哥,这段时日他被皇帝处处挑刺、被骂到几乎要自闭,连婉妃也被牵扯进来,落了个教养不善的罪名。 他下意识就要站起来,准备跪在一旁让皇帝消怒解气,不要牵累到额娘和手足身上。 嬿婉却一个眼神过去让他定在了当场,佯怒薄责道:“永璐,你可听明白了?你皇阿玛对你的这一番教诲可是拳拳怜子惜子之心,是疼爱你的慈父心肠,你可不能辜负了皇上的为父之心啊。就是一心想为皇上分忧解难,那也得使对了力气,用对了地方。” 嬿婉顺着皇帝的话往下说,话中处处都在捧着皇帝,这样的顺毛捋让驴脾气的皇帝情绪稍有缓和,过了自己的气头。 转过身去,她又亲手给面上犹有怒色的皇帝布菜,似是无可奈何地笑道:“皇上天纵英才,才思敏捷,想来是臣妾是个愚笨的,这才养出了这样鲁直的孩子。好在虽是个莽撞人,心还是好的,最是个纯粹赤忱的不过。” 皇帝被嬿婉的话捧到了怜子慈父的高度,也就不好直接责罚一心为他分忧的永璐什么。 瞧见永璐老大的人了,却如做错了事情的孩童一般有些手足无措地搓手站着,一双肖似自己的眼睛里半是惊慌半是恳切,皇帝心中的气儿消了大半,听了嬿婉将责任都归结于自己的话终是缓和了颜色,只是语气依旧有些邦邦硬道:“胡说,你若是愚笨,那宫里哪里还有聪明人?” 嬿婉含笑用眼神安抚过永璐,又偏过头拿帕子半遮住脸,挡住几个阿哥公主的视线,用藏在帕子下的水汪汪的明眸娇横了皇帝一眼,低声嗔怪道:“皇上,孩子们还在呢。” 爱妻明眸善睐,秋水横波,皇帝的嘴角终于挂上笑意,执起嬿婉的手来打趣儿道:“你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明里说永璐的不是,暗里都是在讲他的好。” 嬿婉抿唇一笑,心中却并没有放下警惕,皇帝表面上瞧着是过去了,心中却恐怕依旧给永璐记了一笔,只待日后发作。 她指着永璐,当真夸耀道:“皇上瞧瞧,臣妾给皇上生下的孩儿,七尺男儿,相貌堂堂,不敢说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却也不是只知撩猫逗狗的纨绔子弟,还不许臣妾夸一夸么?” 又玩笑道:“再者臣妾这个‘王婆’是在‘王公’面前夸自家的瓜,莫说也是实事求是了,就是吹出什么牛皮去,也得请‘王公’宽恕则个。” 第963章 修行 皇帝有些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永璐,笑意并不达眼底。 在皇子的锦衣玉服之下,永璐整个人极为利索和板正,年纪虽小,但已经是肩宽腰直,初具了成年男人的高大身姿,只有那一双眼睛,一瞧就还是孩子的眼神,他的眼神始终澄澈如幼时。 永璐的脸上一双眼睛最像皇帝自己,皇帝认真瞧过就会多心软几分。 想起永璐平时就是胸无城府、真挚诚恳之人,皇帝过了气头上也逐渐反应过来,永璐的想上战场,不是惦记上了兵权,而是真正盼着为自己、为大清征战四方,心中的芥蒂渐消,轻笑道:“朕这个‘王公’也不能免俗,瞧着自家的瓜自然是旁人家的好上许多。” 嬿婉嫣然一笑,葱白的手指往永璐的方向虚空一指:“皇上疼爱永璐,臣妾却得狠下心肠罚一罚他。” 见皇帝扬眉不解,嬿婉板了脸故作生气道:“皇上的明君,永璐是孝子,永璐要禀报皇上,有什么话不能在养心殿说,在尚书房说?偏偏来臣妾的永寿宫说那些朝堂上的事儿,什么行兵打仗,打打杀杀的,唬得臣妾也不得安生。若不罚一罚他,那臣妾的永寿宫可成什么底儿了?” 前朝之事她自然没少与儿女们讨论和参与,可这些事儿都是不能摆在明面上,更不能摊开在皇帝面前的。嬿婉一来要在皇帝面前摆出永寿宫不妄议朝政的架势,省去被猜忌的麻烦,二来也是寻个无甚大碍的理由罚一罚永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皇帝彻底将心中的那口气儿出了,省得秋后算账。 皇帝一愣,唇角微勾,睨着嬿婉道:“如此说起来,倒是朕的不是,先开了这个头了。” 嬿婉用被皇帝握住的手在他手心若有若无地轻勾了一下,笑盈盈地嗔道:“可不是皇上的不是,皇上一心朝政,到臣妾宫中也不肯歇歇,如此夙兴夜寐,由不得身边的人不担心。只是臣妾劝不住皇上,就只能让皇上的儿子子承父过了。” 话中的春秋笔法、明贬暗褒逗得皇帝哈哈大笑。趁他高兴,永璐被永琰在背后一推,主动跪倒在嬿婉与皇帝面前:“都是儿子的不是,请额娘处罚。” 嬿婉眼睛一点皇帝,扬唇笑道:“就罚你吃锅子的时候不许坐,侍立一旁给你皇阿玛添酒,也算是给你个机会表表孝心了。” 永璐连忙道:“儿子领命。”就真站在皇帝身边服侍,一顿饭中布菜添酒,动作生疏却十分殷切,自己都顾不上吃,却将皇帝照顾得宫人都插不上手进去。 皇帝倒是头一次被亲儿子服侍着吃饭,酒足饭饱之后心情也好了不少,倒也颇为感叹道:“朕膝下儿女众多,倒是头一次享上了儿女的福。” 永瑞闻言也跳下椅子,殷勤得给皇帝倒茶添水。皇帝抚摸着他的头哈哈大笑,看向闷声干事的永璐的眼里终于又有了温度,令小卓子将自己收藏的宝弓赐给他。 饭毕,几个孩子一同告退。 永璐拿到了那柄弓身黑亮、两侧包绿鲨皮的御制牛角弓,一捻弓弦就知晓这弓极佳,只是他眼中并无分毫喜色,懊丧地轻声道:“今日是我冒失,又给你和额娘添了麻烦。” 永琰深深地瞧了他一眼,认真道:“永璐,额娘不会这样想,我也不会。一家人何谈什么麻烦不麻烦?更何况——” 他压低了声音,苦笑道:“你难道真做错了什么吗?” 一个金玉堆儿里长大的阿哥有报效国家、愿意去边疆吃沙子,乃至马革裹尸的心,任是谁看了都得赞一句“忠君爱国”,又如何能说是有错? 皇帝的忌惮是皇帝自己的问题,不能因为皇帝有错就说是永璐不对。 他没错么?折腾了今日这一番,永璐已经有些混沌了,眼中尽是茫然。 璟妘神色清明,冷静地将哥哥们领进厢房,关了门才道:“六哥,错不在你,只是做错事儿的那个人是不会有错的,所以才会将错推到你的头上。君权在上,额娘也只能婉转地护着你。” 永琰也拍拍永璐的肩膀:“别胡思乱想,你只要知道咱们皇阿玛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不要再抱有幻想就是了。” 他凑近了永璐的耳朵,压低了声音道:“就是一时不得,难道还担心没有来日一展所长么?” 永璐握着哥哥的手,心渐渐落到了实处。 而与此同时的殿中,皇帝靠在品红织金软垫上,晃着手中的琉璃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今日又去了储秀宫,舒贵妃可说了什么忤逆之话?” 他像是没有留意嬿婉,可嬿婉却能感受到,他的余光分明牢牢钉死在自己身上。 嬿婉捂着嘴十分讶异,旋即又拧眉道:“皇上可是听了哪里来的谗言?意欢敬仰皇上,又与臣妾素来亲近,如何会有忤逆之话?” 她说着生出十分的气恼来,俏脸生红,星眼圆睁,咬牙道:“是谁这样搅弄是非,看着意欢闭宫不出,竟然在皇上面前进这样的胡言乱语。” 又如西子捧心般攥拳蹙眉,急匆匆地拉着皇帝的袖子,一双凤眼含着泪要哭不哭道:“皇上,您可不能听信了鬼话,冤枉了意欢呀。” 皇帝看到自己试探的结果,心中稍安。嬿婉如此反应,想来意欢是不曾告诉嬿婉坐胎药中的猫腻的。而他也并不想让嬿婉知道此事。 皇帝系在心间的事情少了一桩,放松下来往后仰躺着靠实了软垫,手中转着翡翠念珠道:“瞧你,急什么,朕又岂会听信这样的风言风语冤枉了舒贵妃,只是——” 他话音陡然一转,面色微沉道:“舒贵妃突然闭宫不出,原是病了,可如今你册后大典上她分明已经病愈,却已经闭宫,不光是后宫议论纷纷,就是朕也十分不解。皇后,你是后宫之主,这管束嫔妃的责任自是你的。” 嬿婉破涕为笑:“皇上肯相信意欢就好。” 她拿出帕子来拭去刚刚的泪珠,心中的主意已经转了三转,再抬首时神色复又低落下来:“皇上,倒不是她为人倨傲不肯出储秀宫,是,是……”她咬咬唇,似有万分的不忍和些微的尴尬,为难道:“臣妾恐怕,恐怕意欢是有了修行之念。” 第964章 匾额 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让皇帝睁大了眼睛。 嬿婉娓娓道来,叹气道:“皇上是知道的,意欢是被太后娘娘送入宫来的,纵然她一颗心都系在皇上身上,难免疏忽了慈宁宫,却也是念着与太后娘娘当年的旧情的。她得皇上殊宠多年,唯一的遗憾是不曾与皇上有血脉相连的孩子,原以为是缘分未到,谁晓得竟是,竟是太后娘娘做出那等的事情来……” 嬿婉偏头,似是不忍再说下去,又顿了顿才道:“意欢至情至性,黑白分明,这本就于她是灭顶之灾,又晓得太后竟然还给皇上,给她的孩子下毒,更是让意欢难以面对真相。她还说,后来有一日太后将她叫去,告诉她从最开始就是将她当作奇货可居的棋子,就全然是算计,这更是叫她心灰意冷。”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皇帝反而相信这是意欢在有意回避坐胎药一事后告诉嬿婉的,神色微有波动,似有几分不落忍的样子在。 嬿婉摇着头苦笑道:“她是对太后娘娘失望,更对这世道失望,对人性失望,这才只想从佛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平静,在储秀宫带发修行。” 皇帝在嬿婉的话中默默补足,意欢也是对自己失望。 他有些恍然,自己与太后,丈夫和婆婆,意欢最亲近、最依靠的人都伤害了她,也难怪她崩溃之下一心皈依佛门。 皇帝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但还是试探道:“她连七阿哥也不要了?” 嬿婉早已经准备好了理由,叹道:“皇上是知道意欢的,眼睛里最容不得沙子,也有两分醋劲儿在身上,若不是爱屋及乌和垂怜七阿哥年幼无辜,她如何肯抚养皇上与旁的女子的孩儿?” 皇帝隐隐反应过来,意欢对七阿哥是“爱屋及乌”,如今自己这个“屋”都不要了,更何况是七阿哥这个“乌”。 想到这个点后,他反而有些神清气爽起来——哪怕意欢知道是自己伤害了她,可在她心中最重要的人还是自己,这个认知让皇帝很是愉悦。 这就对了,意欢怎么会比起自己更在乎七阿哥呢?那他为难七阿哥想逼意欢低头,自然也是没有用的。 嬿婉则继续装作对坐胎药一无所知,好像不是她将此事捅破在意欢跟前的一样,感慨道:“意欢瞧着太后对亲子尚且如此,自己也没有信心做一个合格的养母了。正好七阿哥年纪渐长,转眼就是等待成婚的年纪了,她也就放手不管了,省得日后生出嫌隙来,反倒还要伤心。” 皇帝不是太后亲子,又是一个需要装作不知道的秘密。 皇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半晌才眼神游移道:“她可怪罪朕?” 嬿婉挑眉,十分讶异道:“意欢自入宫以来就对皇上痴心绝对,如何会怪罪皇上?她受了太后娘娘的为难,又如何会迁怒到皇上身上?就是如今在佛前,她也常常为皇上诵经祈福的。” 这话落到皇帝耳朵,就是意欢对自己痴心绝对,即便知道是自己害她无亲子,悲愤到闭宫不出,再也不想见到自己,但心中也依旧记挂自己,时时为自己烧香祈福。 他心中半是感动,半是得意,感叹道:“她若是肯出储秀宫,朕也愿意既往不咎,不计较她闭宫不出的事儿,照旧如从前一般,不,是不从前更好好待她。” 嬿婉按耐下想要翻白眼的强烈冲动,陪着皇帝感叹道:“意欢是最纯粹的人了,受了这样大的刺激,皇上总得给她时间缓和缓和才是。养好了身体上的病,总也得养好心上的病。” 她看着皇帝的神情似有动摇,继续画大饼道:“臣妾看啊,皇上若是再许个一两年的功夫,好让意欢念念经,祈祈福,也就慢慢想开了。等她彻底好了,自然就如从前一般了,皇上又还有什么好忧心的?” 皇帝这才舒眉笑道:“这话说得甚是有理。”又拍着嬿婉的手道:“朕有良佐在侧,又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嬿婉心中松了口气,一两年足矣。再过个一两年,意欢自然可以作为太妃出了储秀宫宽松度日,又如何再需要看他的脸色? 她见好就收,一双凤眼含情带怨地往帝王的方向送去秋波,做出半含酸的样子转了话题,娇滴滴道:“皇上来了永寿宫,不是问孩儿们,就是提宫中姐妹的事儿。臣妾还以为皇上把臣妾当做了管家婆,不疼臣妾了呢。” 旁的事儿都说完了,皇帝正爱她这份拈酸吃醋的模样,闻言大笑地将人拢到怀里:“朕如何不疼你?” 嬿婉偎在皇帝肩上,软语娇音道:“臣妾什么都不求,只求皇上心里有臣妾就好。” 皇帝轻佻地勾一勾她的下巴:“宫中谁人不知朕是最疼你的了。” 又笑道:“过几日去圆明园里看冰嬉,你就坐在朕的马车中一同过去,如何?” 嬿婉微微坐直起身子,令春婵端来杏子酒来敬了一杯,含笑凝睇皇帝:“皇上有这份心臣妾感动万分,唯有效仿却辇之德,不伤及皇上的英名。” 皇帝不以为然道:“班婕妤不敢与汉成帝同乘,那是她只为妃妾,婉婉是朕的妻室,自然能与朕把臂同行。” 见黄历并非有意试探,而是真心如此,嬿婉这才半推半就道:“皇上的殊荣,臣妾倒是却之不恭了。” 皇帝抚掌大笑,两人对坐共饮,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 翌日,永琰果然依皇帝所言,与以户部尚书为首的反对立时征战大小和卓的一派臣子据理力争,舌战群儒。他并不留什么情面, 也就没有给自己拉拢对面的人留下什么余地,在让皇帝顺水推舟定下出征大事之余,也让皇帝对他不党不群的样子颇为满意。 往圆明园去的前一日的夜里,进忠就顶着寒风亲来永寿宫报喜讯。 正大光明的匾额后,终于有了永琰的名字。 第965章 乌发 得了这个消息,嬿婉简直是喜上眉梢,欢喜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连鞋也顾不得穿就在寝殿内走来走去,拍手叫好:“总算等到这一日了。” 有了这份藏在正大光明的匾额之后的立储诏书,皇帝一驾崩,永琰便可名正言顺地登基。 进忠将嬿婉扶到床边坐下,自己跪在跟前,一手拿过软鞋,一手捧起嬿婉只着了素袜的脚,慢条斯理地替她穿上鞋,抬起头时一双眼睛笑得竟有几分潋滟的多情,柔情似水地看着她欢喜的样子,笑道:“就这样高兴?” 嬿婉一把扯住了他的前襟往自己这里拉,等人的面孔凑近了,才松了手,凝结霜雪般的腕子搭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他柔软的颊,噘嘴道:“这样大的喜事,难道你不欢喜吗?” 进忠捉住她作怪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幽幽道:“奴才如何不替令主儿欢喜了?奴才是替自个儿担心,担心将来没了去处。” 嬿婉捏一捏他细腻的面皮儿,嗔他一眼,悠然笑道:“你也是看着永琰长大的,难道还担心他过河拆桥不成?‘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可用不到你的身上,就是他登基了,养心殿里也少不了你的头把交椅。” 进忠噗嗤一笑,半跪在嬿婉跟前由着她对自己的脸又捏又揉,看着她的眼神亮若星辰,笑道:“奴才哪里是担心这个?” 他用手掌包住嬿婉的小手一转,在那玉白的手心中烙下一个吻,语调就染上几分缠绵:“奴才的交椅不想摆在养心殿,只想进了慈宁宫,不知道令主儿肯不肯收留奴才。” “收留,”嬿婉品了品这两个字,挑眉一笑,手就从他掌心顺着手腕往下滑,沿着有力的臂膀又抚上了他的下巴,戏谑一笑,“进忠公公这话说的好可怜呀。” 进忠闷声笑着:“那就求令主儿可怜可怜奴才吧。” 嬿婉笑着去挠他:“快让我来可怜可怜进忠公公。”进忠往后仰着躲,眉眼间尽是愉悦。不思嬿婉身子一个不稳就往前扑去,进忠又忙展臂去接,正将人抱个满怀,两人一起仰躺着倒在了地上,闷闷的咚了一声。 嬿婉忙支起身子,伸手扒拉着垫在下面的进忠偏头去瞧,生怕砸着他了。 进忠摸着头直冲着嬿婉笑:“令主儿放心,地上铺的垫子厚着呢,不妨事儿。” 嬿婉这才放心,也不急着回榻上去,索性就坐在垫子上,斜倚着雕着葫芦纹的床架,懒洋洋地与进忠说话:“既有了这道诏书,老包那里便可动一动了。” 进忠点头称是,笑道:“皇上现在显出来的元气,原就是老包为了令主儿您立后用药强撑出来,将这大补的药渐渐用的少了,皇上的身子就也慢慢垮了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瞧不出来分毫。” 嬿婉的乌发本就松松挽就成髻,刚刚一胡闹更是散落下来,柔顺地披在修长的脖颈后,进忠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小心地摸一摸,又笑道:“咱们早做了打算,最长不过明年这个时候,您这头乌发就得挨上一刀了。” 皇帝大丧,天下缟素,男摘冠缨截发,女去首饰剪发。 进忠啧啧一声,手下柔滑的质感叫他颇为不舍,小声抱怨道:“人走就是了,怎么还要劳烦您给他赔上一剪子头发呢。” 嬿婉被他这话逗乐了,哼笑道:“莫说是一剪子了,只要能平安送走他,我又哪里顾惜这点儿头发,全剃了也没舍不得。” 进忠忙道:“令主儿舍得,奴才可舍不得。若真要那样,那就是奴才没本事做不好事儿,还要教令主儿委屈到自己的头发上。” 嬿婉勾一勾他的小指,对他这份心意颇为受用,扳着手指数道:“明儿就到了圆明园,从圆明园回来就该选秀,之后就该办几个阿哥的婚事,就是皇帝当时身子不好,也是不当紧的,就当做冲冲喜了。等到明年这个时候,约莫着西北的战事也了结了。战事终结,四海太平,永琰大婚之后登基,接手的就是一个安稳太平的大清。” 进忠含笑看着嬿婉的侧颜:“有令主儿这样的额娘,永琰阿哥的路自然是平顺的。只是辛苦了令主儿,少不得在这时候得沉得住气,不将欢喜露出来。” 尤其明日嬿婉将与皇帝同乘,又要装装样子,小心行事了。 嬿婉对他灿然一笑:“有盼头了,日子过得自然不一样,又哪里会觉得辛苦?” 翌日晨起,帝后领着宫妃和阿哥公主们浩浩荡荡往圆明园去了。 皇帝这几年精神不济,后宫之中少添新人,更少有后起之秀冒头。而今年册立新后,新后又是素来得宠的嬿婉,就更是一副帝后祥和之态。 因而这次皇帝出行,钦点的随行名单中就只有膝下有儿女的妃嫔。除了慧贵妃畏冷,照例留守在紫禁城中主事,还有舒贵妃依旧于储秀宫中闭门不出外,其余人都热热闹闹地去开阔舒朗的圆明园透透气儿。 许是来了圆明园,皇帝险些葬身火海的心理阴影也如附骨之疾一般随之而来。 即便起火的九州清晏已经修复如初,他也不肯再住在那里,而是移居他继位前就住过的长春仙馆,与原住于此间的嬿婉同住。 嬿婉少不得要打起十二分的心思陪侍着,好在有璟妘陪着说说笑笑,永琰三个也常来请安,日子也不算难过。嫡子嫡女如此,其余的阿哥公主们自然也得跟着日日来给皇阿玛和嫡母请安,长春仙馆中欢声笑语不断,倒真有几分其乐融融的样子。 但移居并没有完全改善皇帝的不适,他看着圆明园熟悉的景致,午夜梦回便偶尔会做噩梦,将身边的人连着太医都折腾得人仰马翻。嬿婉自然不能幸免于难,多了几个陪着皇帝从天黑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的夜晚。 皇帝的不适很快就反映在他的情绪上,身边的人谁都逃不过吃瓜落,聪慧如嬿婉,周密如进忠也都落下几句不是,而近身服侍的宫人们更是日日都有挨了罚的。来请安的阿哥公主们也偶有被斥的,其中最严重的自然是大阿哥。 皇帝早就疑心上大阿哥纵火以骗取救驾之功,只是没捉住大阿哥的把柄,又不愿有教子不善,养出个弑父大逆的儿子的名声,这才不曾就此发作,只是也没少揪着各种小事儿为难大阿哥。 如今旧地重游,噩梦重温,更是雷霆之怒直冲大阿哥而来。不是怪大阿哥作为长子没有做好弟弟妹妹的表率,就是秋后算账,责他今年在孝贤皇后忌辰去静安庄祭酒时不够悲痛。 第966章 夜惊 长春仙官歇山顶的琉璃瓦积满碎琼,兽吻垂落的冰棱在月色下折射出苍白的冷光。 殿外北风呼啸呜咽卷集着鹅毛大雪,殿中却是温暖如春。越窑青釉的香炉里氤氲着安神香的馥郁,一只素手拉开罗帐,嬿婉轻手轻脚地起身,汲上软垫鞋,睡眼惺忪地对着急急迎上来的春婵低声问道:“外头出了什么事儿?这样吵吵闹闹的?” 皇帝今夜难得睡得安稳,若是再惊动了,不知道醒来要发多大的脾气。 春婵连忙给只着内衫的嬿婉披上衣裳,扶着她往次间去,在嬿婉耳边轻声道:“主儿,大阿哥身上有些不好,婉妃娘娘来求了。” “身上有些不好?”嬿婉一下子被惊得彻底清醒过来,“大阿哥年纪轻轻的,前几日是病过一回,却也不是什么大症候,怎么会如此?” 春婵摇摇头:“奴婢也不晓得情况,婉妃娘娘正在殿外呢。” 嬿婉借着春婵手中的牛角宫灯发出的柔和的光往回看去,放下帐子的床榻之上并无什么动静,想来皇帝如今还没被惊醒。 她一面匆匆套上绿色缎绣博古纹的棉袍,一面往外走去,低声叮嘱了在外头守夜的小卓子几句话,就裹了莲青斗纹的鹤氅,头上戴了挖云鹅黄的昭君套,走到明厅门口。 春婵一推开门,扑朔的冷气挟着凌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嬿婉甚至感觉到落在自己面颊上的雪花融化时的那一点清凉。 她更裹严实了斗篷往阶下走去,就见婉妃跪在雪地里颤抖着,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一见到她来就膝行上前,哭求道:“求皇后娘娘救救永璜吧——” 嬿婉快走两步捂了她的嘴,先被手下的冰冷冻得一个哆嗦,忙压低声音急道:“这里岂是说话的地儿?惊醒了皇上,难道你和永璜还能落下什么好去?” 又令春婵和婉妃身边的顺心强行将她架去了厢房说话。 到了厢房婉妃仍不肯坐,跪着抱住了嬿婉的腿,呜咽哭道:“臣妾知晓自己当年待孝贤皇后不敬,伤了娘娘的心,不敢求娘娘原谅,只求娘娘垂怜永璜……” 嬿婉蹙眉:“永璜到底如何了?” 婉妃见嬿婉的态度似是愿意管,连忙道:“自来了圆明园,永璜就愈发不讨皇上的欢心,接连被罚,受寒之下就卧病在床了。昨日刚好些就又被皇上派人申饬,病得反比之前更重些,刚刚发起热来,吃了两剂药仍退不下去。求娘娘垂怜,让太医们给永璜会诊一回吧。” 嬿婉点头,春婵自令王蟾拿了令牌通传太医过去。婉妃千恩万谢,又要往大阿哥所在的洞天深处去,却被嬿婉拦下了,令人将她摁在了圈椅上歇歇。 “你现在就是过去又有什么用?咱们也插不进手,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消息。反倒要劳大福晋和太医们来招待你,不得用心在大阿哥身上。若是再吹了风病倒了,等大阿哥好了也难免挂心。” 嬿婉令宫人给婉妃换了手炉,又上了热茶,等炭盆里的银丝碳屋子里烘得暖融融的,婉妃惨白的脸上方有了些血色,不再是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的样子。 婉妃笑得比哭还难看,红着一双眼睛又羞又惭,也不敢看嬿婉,只盯着手中捧着的白瓷杯子。 黄花梨木雕花槅扇外透出数点宫灯晕黄,婉妃的低声啜泣和呼啸的北风风声融会在一起,哀婉而萧瑟。 嬿婉听不下去,问道:“大阿哥病着,皇上昨日去瞧众阿哥的时候还亲自去探过病,又为何会问责大阿哥了?” 婉妃低低回道:“皇上昨日去洞天深处,问永璜病着,如何能坐起来剃头?永璜就实话实说,是从福园门外找了民人进来剃的。皇上大怒,说剃头自有按摩处太监可供差遣,圆明园乃宫闱禁地,如何能许民人进出,将主管和永璜的谙达都交去治罪了。永璜也被皇上当着兄弟和绵德他们的面儿申饬一番,今夜就烧起来了。” 嬿婉心中无语,大阿哥叫民人入内剃头在规矩上的确有疏漏之处,但皇帝的确也是借事发挥,大作文章。 洞天福地东西有两座院落,是诸皇子园居之所,称福园门东四所,院落西边是上书房,东边是画院如意馆和库房院。皇子们和宫廷画师出入的所在,与妃嫔们所居之处并不相连,规矩上自然也松散些。唤民人入内剃头的,想来也定然不止大阿哥一人。 嬿婉叹口气宽慰道:“大阿哥年纪还轻,身体底子素来都好,一次发热想来还不至于如何,又有太医会诊,你且放宽心。日后你倒要多劝劝他,放宽心肠,多加保养才是。小病多了,积累成大病才是麻烦了。” 婉妃抹着眼泪儿就要往地上跪,被春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几乎要软倒在地上,呜咽道:“永璜不懂事儿,不晓得他是哪里得罪了皇上,皇上对他,对他竟是毫无——” 毫无父子之情的样子。 婉妃并不敢真将心底话说出来,只有流不尽的泪。 嬿婉听了这话却不吭声了,低头拿着瓷勺搅弄着手里这份热乎乎的银耳雪梨羹,殿中就只有婉妃压抑的哭声回荡。 婉妃哭了半晌,只有顺心小声点劝着她。她半哑着嗓子抬头望,却见嬿婉主仆犹如木胎泥塑一般不张口也不吭声,一个端坐在上慢悠悠吃着甜润的雪梨,一个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她心下一惊又一乱,五分真心变作了十分难熬,膝下一软便跌坐在了原地。 嬿婉瞥了一眼她的动静,这才放下手中的瓷盅。瓷盅与紫檀木的案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犹如金石之声一般。明明是细微的动静,却是吓得婉妃如惊弓之鸟一般一惊一乍的,仰着头僵了声音求道:“皇后娘娘——” 嬿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孩子们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咱们这些做额娘的也该放手了。” 第967章 避重就轻 婉妃向前扑去,又要抓嬿婉的袍角,却被春婵挡了,她只敢仰头求道:“皇后娘娘,永璜不敢了,永璜再不敢和五阿哥争了。” 嬿婉有些好笑地瞧着她:“孩子们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我又有什么拦着不许的?婉妃可别是装聋作哑,避重就轻吧。” 皇位就一个,皇子们有什么想头都是正常的,嬿婉难道还要如前世的乌拉那拉氏一般,如过家家一般与自己的亲信党羽挤兑着满宫妃嫔发誓,不许旁的皇子与嫡子相争么? 大阿哥有争位之心也好,还是有争位之举也罢,只要不做下丧良心的事,那都是各凭本事。可前提是,不能行事酷烈,恩将仇报地丧了良心。 婉妃哑了哑:“娘娘,大阿哥他知错了,孝贤皇后也原谅大阿哥了。” 嬿婉见她如此冥顽不灵,脸上终于显出三分怒容来:“孝贤皇后年轻时对自己的宫人管束不利,让年幼的大阿哥过得不顺,所以就算大阿哥算计到了永琏的独子头上,孝贤皇后都饶了他过去。那是他们二人的因果,孝贤皇后愿意这样抬手,我们也说不得什么。” “可往后呢?婉妃你呢?你肯记住了孝贤皇后的好吗?孝贤皇后难道也对你不起吗?你又做下了什么?” 婉妃哑然失色,她心中明白,她在孝贤皇后故去后仿着孝贤皇后的举止打扮,盼着皇帝移情自己好能得宠帮着永璜,甚至闹到了孝贤皇后的百日祭酒礼上,算是将嬿婉与慧贵妃得罪透了。 只是,只是刚刚嬿婉肯帮忙,她以为,以为时间久了,一切都过去了。 嬿婉猜中了她的心思,眼里的笑意更淡:“大阿哥病重请医,原是我这个皇后的职责所在。至于其他要情分的东西——” 她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对上了婉妃的双眸,锋利的逼视让婉妃情不自禁向后倒去,被顺心扶住,“婉妃,孝贤皇后如此待你,她尸骨未寒,你却背后捅了她一刀。往后谁又敢诚心诚意帮你?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可是把谁当傻子呢?” 孝贤皇后给婉妃安排伺候皇帝笔墨,让她有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婉妃刚进宫时虽为最末流的答应,但画画的颜料纸笔一样不缺,自然也是孝贤皇后对后宫一视同仁的关照。 婉妃平日里瞧着虽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却也是个温懦好脾气的,不想她会这样对孝贤皇后,后宫谁又敢帮她,谁又敢跟她交心? 婉妃不思被素来温和宽容的嬿婉如此锋利的反问,不由得一阵的心虚气短,呐呐不敢言,半晌才伏在地上痛哭道:“臣妾有罪,臣妾知错了,臣妾当时只是,只是一门心思想帮着永璜,什么都顾不得了,没想到,是没想到,不是故意的,真不是啊……” 她若是痛快认错,嬿婉还能宽容一二,偏偏这样的狡辩,更是让嬿婉凉了心,也没了与她说话的心思,淡淡道:“你对大阿哥的确是全心全意的慈爱,只是慈母之心不是你的尚方宝剑。无论你犯了什么错,伤了什么人,难道只要归结于慈母心肠,旁人就都要体谅你、原谅你吗?” 婉妃被说的偏过头去,愀然无言,唯有默默落泪。 嬿婉却已经不吃她这一套了,摆摆手道:“你也不必在我这儿使力气了。这些年来,于你,于他,我都是问心无愧,从前做的也尽够了。永琰和他大哥也是有旧情分在的,孩子们长大了,往后的事儿自然有他们哥儿几个看着办。” 婉妃知晓了嬿婉的意思,双方规规矩矩地恪守本分就是了,嬿婉作为皇后,作为嫡母该做的一样不会少,可若想求额外的庇佑和看顾却是不能了。 可是皇帝对永璜已经不光是芥蒂了,分明是存了两分故意折腾的恨意,若是嬿婉再不管,这天底下谁还能庇佑得了永璜? 她心中着急,捂着心口哭求道:“永璜也是娘娘看着长大的孩子,难道娘娘要看着他去死么?娘娘若是记恨我,我情愿一头碰死在娘娘面前,只求娘娘消气儿,可怜可怜永璜吧。” 嬿婉本已经要端茶送客,但听了婉妃的一席话顿时冷了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幽幽开口道:“你也不必生啊死啊的在我眼前闹。大阿哥的确从前在皇上这里受了不少委屈,只是这次皇上疑心他,疑心没疑心错,你们母子想来心中也清楚。他到底喊我一声皇额娘,我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婉妃,你可别过犹不及,反而害了大阿哥去。” 婉妃悚然大惊,如惊弓之鸟一般弓起脊背骤然抬头,直视上了嬿婉漠然而笃定的眼神,到了这个时她反而顾不上哭哭啼啼那一套,口不择言地质问道:“皇后娘娘初登后位,就要臣妾与大阿哥一同去死么?” 嬿婉被她气笑了:“是本宫要你们去死,还是你跑到本宫面前来,想让本宫对你们予取予求?你敢在皇上面前如此放肆吗?如今这般作态,不过欺本宫心软罢了。” 婉妃这才反应过来,嬿婉若是真存了这个心思,将永璜的事儿捅到了皇帝的跟前,那永璜早就活不成了。 又想到将来还要在永琰手底下讨生活,气势陡然又落了回去,再要求饶,嬿婉也懒怠得理她。 今晚是嬿婉给婉妃的最后一个机会,可婉妃依旧叫她失望。嬿婉起身裹回氅衣就往正殿回转去,临出厢房前只撂下一句:“婉妃你好自为之,恪守本分,省得反倒带累了大阿哥去。” 婉妃知道自己刚刚说错了话心中懊悔,此刻只伏低做小地恭送走嬿婉,等那鹤氅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复又跌坐在地,痴痴地仰头望着房梁。 一旁的顺心被她直勾勾的眼神唬得连声唤她,她却也置若罔闻,只是绝望地蜷在地上,视野尽头又变作了朱红的柱子和门槛。 永璜不能保全,她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不多时,朱红的门槛外又有更为鲜亮团簇的锦绣花纹出现,她愣怔地抬头,就见回转的嬿婉幽幽望着她,神情复杂难言:“婉妃,本宫如今真是不晓得,当年将大阿哥交给你抚养是对是错。” 嬿婉也是走出两步才起了念头,婉妃对大阿哥的母爱简直成了执念迷瘴,还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若是婉妃真一时糊涂犯了蠢,见过自己后就死在了自己的长春仙馆,那就真是造孽了。 婉妃对嬿婉的话大惊,之后紧跟着大恸道:“若无永璜,臣妾这辈子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这样在意永璜,那你便记清楚了,嫔妃自戕乃是大罪,你别坏了主意,反倒是给大阿哥雪上加霜。” 嬿婉淡淡落下一句,便往后让出半步,两个嬷嬷进入房中扶起婉妃,用斗篷一裹就要往婉妃自己的住处送去,“婉妃爱子心切,忧虑过渡惑了心窍,这几日便额外拨几个嬷嬷看顾。” 婉妃浑身使不上力气,手重脚轻地被人扶着往外去,浑浑噩噩间犹如木胎泥塑一般僵直,头脑昏沉而迷惘,恍惚间似乎听到了风声遥遥送来的嬿婉的失望:“婉妃如何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啊,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最开始只想陪着永璜好好长大,等他立了王府,在皇帝驾崩后她就能跟出去做老太妃,看着一帮孙儿孙女在眼前嬉戏打闹。 她想回报嬿婉成全她和永璜母子缘分的恩德,也顺服于宽容六宫的孝贤皇后,可怎么仿佛是一刹那的功夫,她就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落到了今日这个田地,她能怪谁呢? 怪她自己不择手段?怪永璜心狠手辣?怪皇帝暗藏祸心? 是的,她错了,永璜也错,皇帝更是万恶之源,罪魁祸首。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她和永璜都自食恶果了,凭什么皇帝没遭报应? 婉妃迷迷糊糊地生出不平和怨愤来,心下依旧空落落的,她该怎么做才能救她的孩子? 要是皇帝死在火里就好了。 他死了,哪怕登基的是五阿哥而非永璜,可五阿哥也不会这样对永璜的。 婉妃恍然间为自己再次兴起的大逆不道的念头而感到惊悚,但心底却有个声音在低语,要是皇帝死了就好了,他怎么就不能去死呢?他早该去死啊。 第968章 四八 翌日晨起,皇帝知晓了大阿哥昨夜发热了半个晚上才退,并不多置一词,连句关怀问候也无。 嬿婉少不得去看过,见大阿哥精神头尚好,只是在侧看顾的婉妃对着她眼神躲闪,嘴角起了好大的燎泡,想来是着急上火所致。嬿婉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大阿哥安心养病。 等阿哥们从上书房歇了功课出来,也结伴往大阿哥的院子里来,无论关系远近,总得做出个关心长兄的样子来。 年纪稍长的几个阿哥尚有上书房一同读书的香火情在,倒是真切的关心。年幼些的几个阿哥与大阿哥的长子绵德年纪相仿,与这位大哥说不上什么话,只坐在后头一杯一杯地喝茶水。 大阿哥昨夜烧了半夜,尚且卧病在床,精神头不济。瞧着他疲倦,二阿哥又宽慰他几句后就领头告退,大阿哥也欣然称是,只说等病好后再请诸位兄弟同聚。 但等到阿哥们鱼贯而出时,大阿哥唯独留了五阿哥说话。 二阿哥永琏和永琰对视一眼,笑着打圆场道:“咱们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扰得大哥不得清静,反倒不利于养病。永琰你是个稳重的,就留你陪着大哥说说话。” 永琰含笑称是,可同为兄弟,大阿哥这样分了远近亲疏出来,其余人难免脸上有些讪讪的,其中以八阿哥永璇为最。只是有他的同胞哥哥四阿哥永珹在侧,他也被提醒得掩住了神色,自与四阿哥一同回院子。 在岔路口含笑与七阿哥告别后,转过身去,八阿哥的脸腾的拉得老长。 四阿哥被他的变脸逗笑了,努努嘴戏谑道:“呦,这是谁惹到我宝贝弟弟了?瞧瞧这小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 八阿哥拍掉哥哥揉捏自己圆脸的手,气鼓鼓道:“大哥还能笑得出来?瞧瞧人家,竟是连演都不演了,一样的兄弟都分了个三六九等出来。” 四阿哥好笑道:“咱们兄弟从来就分了个三六九等出来,又哪里一样了?” 瞧着弟弟气鼓鼓的样子好玩,四阿哥又忍不住凑上去揉搓了一把,笑道:“你这股无名火可是冲着谁呢?是大哥?还是五弟?” 不待八阿哥,他先自顾自道:“若是冲着大哥,他病殃殃的还急着留五弟说话,难道是为了扯闲天?分明是病中也不得安生,强打精神有要事要商量。” “若是冲着五弟,那就更没道理了。他是被叫住的,又不是他想着要在兄弟中特立独行。” 永璇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小声抱怨道:“我是替四哥和自己不平,皇阿玛如今眼中心中只有永寿宫母子,如何还管咱们的死活?如今就连大哥也待他不寻常些。” “他?他是谁?”四阿哥故意逗弄弟弟,等快要把人惹急了才摇摇头道:“五弟是嫡出,自然与咱们不同些。” 八阿哥抢白道:“那二哥还是原配嫡长呢。” 四阿哥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小声些,自己也放轻了声音:“你当时年纪小不记得,当年二哥没落下病前也与旁的兄弟是不同的待遇。” “再说了,二哥还没发话呢,轮得到你来打抱不平?五弟自小就得二哥偏爱,若是你说五弟的不是,二哥可是头一个要替他出头。刚刚没听着吗?二哥的话像是给大哥找补,实际上还不是在替五弟开脱?你可别往他们两个中间凑,省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八阿哥不作声了,扯着四阿哥的腰带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地走,过了许久才轻声道:“皇后凭什么弃了履叔爷看中的伊尔根觉罗氏,要将钮祜禄氏赐给哥哥做福晋?钮祜禄氏的亲姐姐给大哥做了侧福晋,她若是给哥哥做了嫡妻,岂不是带累了哥哥低大哥一头?” 四阿哥一怔,这才知道弟弟今日的别扭从何而来,将人从身后扯到前来,温声道:“是谁说这是皇后的主意?” 八阿哥心下难过,闷声道:“不是她还能是谁?” 抬头看哥哥正色,才嘀嘀咕咕地补充道:“是与哥哥的赐婚对象是钮祜禄氏一同放出来的消息。” 养心殿流出来的,由不得他不信。 四阿哥挑眉,那就是皇帝放出来的消息了,这倒是符合皇帝的一贯风格。他悠悠笑道:“这我倒是不明白了,我是板上钉钉要过继出去的,谁也妨碍不到,皇后为难我做什么?” 八阿哥咬唇,小小声道:“皇后,似与额娘不睦。” 四阿哥轻轻叹息,摇头道:“皇后若有心思因为额娘为难咱们,能动手的地方多的是,还能许咱们哥俩安安稳稳长大了?那么多年不曾做什么,又何必现在下手?何况,永璇,皇后就算宠冠后宫,难道就能在皇子的婚事上做得了主么?” 八阿哥迷惘地抬头看着他,皇帝在来了圆明园就与皇后同住,皇后当真是宠冠六宫。 四阿哥却冲他勾勾手,对着附耳过来的永璇轻声道:“皇阿玛有意给五弟赐婚喜塔腊氏。” 八阿哥的眼睛瞬间睁圆了,喜塔腊氏?做个皇子福晋自然配得上的,可若是储君妃,乃至一国皇后,那却未免太寻常了些。无论是伊尔根觉罗氏还是钮祜禄氏,哪个都喜塔腊氏是远远不能及的,在众阿哥福晋中只怕只比大阿哥福晋的出身高些。 四阿哥好笑道:“若是皇后能决定皇子婚事,不给她儿子选个出身好的,倒来为难我,岂不是本末倒置?” 以皇阿玛疑心的深重和那位娘娘谨慎的程度,那位娘娘是压根不会插手皇子婚事的。 他将手搭在永璇的肩上搂住弟弟,俯身凑到他的耳边低不可闻道:“皇阿玛是以此来测我们是否听话顺服,我若将不满写在脸上,皇阿玛反而会铁了心赐下钮祜禄氏。至于皇后,只不过是被皇阿玛推出来背锅的罢了。” 皇帝也是挑拨制衡习惯了,随手就往人身上扣锅。只是四阿哥冷眼旁观,早瞧清楚了皇帝为人,又如何会被蒙蔽? 八阿哥伸手抱住了四阿哥,默不作声半晌,才闷声道:“为什么皇阿玛偏偏拿哥哥的婚事做文章?若是觉得侧福晋委屈了钮祜禄家,那选个宗室王爵赐婚下去就是了,也省得咱们兄弟之间尴尬。” 四阿哥轻拍他的脊背,低声轻笑道:“咱们难道不是宗室王爵?” 八阿哥仰头反驳道:“纵然前朝后宫都有了默契,可还没正式过继,咱们如何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子阿哥?” 他心生委屈,怎么就成宗室王爵,低人一等了?皇子们封爵开府前都是亲王的份例,尊贵之处又岂是宗室可比?他们难道不是皇阿玛亲生的吗,皇阿玛为什么要这样待哥哥? 四阿哥含笑揉揉他的脑袋:“宗室王爵有何不好?除了五弟,将来谁又不是宗室,咱们也只是提前适应了身份。” 他在永璇耳边用气音耳语道:“如果能选,我倒是宁愿早些去当履叔爷的孙子。” 见弟弟默然,永璇爱怜地摸摸他的小脑袋。永璇又与自己不同,额娘去世的时候他年纪尚小,自小失了生母关怀,难免对父爱别样渴求些。可是皇帝…… 想到此处,四阿哥觑着四下无人,令随行的小太监不近不远地守着,抱着弟弟低声道:“永璇,你将来迟早是慎郡王的嗣孙,不要把自己当皇子,不要对他抱有期待,这日子反而能过得气儿顺了。” 根本没必要与五阿哥相比,他们本来就没有走在同一条道路上。 “皇阿玛子嗣众多,难免有人要在爵位上吃亏。三哥如今都还是个光头阿哥呢,可咱们过继出去,是板上钉钉能降等袭爵的。我少不了有个郡王爵位,你最低也是个贝勒,得的是里子的实惠。旁人如何,跟咱们都没什么干系” 横竖他们身上有李朝血脉,皇位对他们来说遥不可及,过继出去听着没多好听,可实打实的王爵在手又何必在意那些虚的? 永璇素来亲热和崇敬哥哥,自然将四阿哥的话听到心里去,闷声道:“我明白了。” 他心中怄气,皇帝不要他和哥哥当儿子,也不将他们当亲儿子疼爱,那他心里不将皇帝当阿玛了。论慈爱和关心,履叔爷和慎叔爷比皇帝强多了。 四阿哥笑笑:“这就对了。”又捏一捏弟弟的鼻子,悄声道:“咱们将来可还要在五弟手下混日子,他是个好脾气的,可也不是没脾气。” 永璇乖巧点头,皇后没有为难哥哥,他自然不会对素来宽仁的五哥别有意见。想到皇帝在其中的挑拨,他心中愤愤,竟然与哥哥生出一样期待来——早些正式过继出去也不错啊。 第969章 跑马 四阿哥与八阿哥推心置腹的时候,永琰刚刚从大阿哥的院子走出,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惯常的笑容下是藏在眼底的疏冷淡漠。 “哒!” 永璐在院门右墙根躲了许久,腾地一下跳了出来,两手做爪状就要往永琰身上扑过去。 永琰正在想事儿,并没分注意留心周围,忽地只见一个黑影直冲冲地就要给自己来个“泰山压顶”,被唬了一跳,下意识让出一步摆出架势来,左臂格挡,右手挥出拳去。 迎面来一个斗大的拳头就要直冲面门,本是起了玩笑心思的永璐也是心头一惊,右脚推地紧急一刹,柔韧而有爆发力的腰腹支撑着身子往后一晃,险而又险地躲过这一拳,往后跳出两三步去,惊魂未定地喊了声哥。 永琰也是出拳之后就认出了他,慌忙强行转向卸去手上的力,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明明自己吓人,如今却连连拍着胸口喘气儿的永璐,笑骂道:“多大的人了,还来这一套。赶明儿真没刹住,一拳打在你脸上,才能叫你学个乖。” 永璐还在揉着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呲牙咧嘴的受惊样子来,闻言嘿嘿一笑:“这不是刹住了嘛。” 又转移话题笑道:“哥,你刚才在想什么?这样的入迷。” 寻常这样的玩笑,永琰早就反应过来了,不会做出这样的应激之举。 永琰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叫人更辨不清他的神色。他拉过永璐往二人的院子走去,走出一截子才缓缓道:“大哥身子坏得这样快,是他自己起了弃世之心。” 大哥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又少习武艺,身强体健,若不是自己没了心气儿一心求死,也不会如此迅速的病成这副样子。 永璐愕然得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露出目瞪口呆的震惊样子来,结巴道:“这,这,大哥,这?” 永琰神色沉郁,叹气道:“皇阿玛对大哥纵火一事有些许疑心,虽不曾在明里发作,磋磨却是不少的。” “大哥是唯恐自己获罪,如先帝的三阿哥,或是当年的阿其那、塞思黑一般获罪,带累了婉妃和妻儿去。他若是英年早逝,皇阿玛的怨怪总能随着他的死尽消,起码能给绵德留下个爵位。” 竟是这个答案,永璐低下头去,沉默半晌才说话道:“父子相疑、相逼、相残至此,倒真不如不投胎到这皇家之中。” 他压下舌尖的那一味苦意,对着永琰迟疑道:“哥,咱们想想什么法子,才能叫大哥先活下去?”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在,将来什么都还有机会。 永琰哼笑道:“这话还用你嘱咐?”他随手整理一下腰间在刚刚动作而乱了的丝绦和玉佩荷包,淡声道:“与其在皇阿玛跟前碍眼,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触怒了人遭了灾,倒不如远远地避出去。” 永璐睁大了眼睛,困惑道:“话虽如此,可皇子们无召不得出京,大哥又能躲去哪里?况且——”他苦笑道“皇阿玛这口气儿没撒出来,躲到哪里也讨不了好去。” 永琰道:“到了这个地步,全身而退早就是不能的了。大哥连命都能舍,壮士断腕又算得了什么?”他轻声道:“再过两日,大哥就会上折子了。” 见永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永琰附在他耳边轻声解释了一番。永璐恍然后又不免有些惋惜:“如此,大哥恐怕来不了哥你的大婚了。” 永琰不以为然道:“人还在就足够了,来不来的,原也不在这一时。” 提起大婚,两人难免想起福晋的人选,皇帝已经透露了口风,永琰的福晋大抵是喜塔腊氏,永璐的福晋为章佳氏。 永璐挠挠头,有些稀奇道:“哥,我早想问了,你的福晋原该是皇子福晋间出身最高的才是,皇阿玛怎么想的,为何倒是反过来了?” 虽也是满洲上三旗的出身,可其父只是个副都统,自然与其他不是大学士,就是国公、总督的相形见绌。 “哪有什么该不该的?”永琰摆摆手,自然地反问道。 他并不将福晋的出身高低放在心上。皇帝如此选择无非是不想在他的妻族上加码,省得助长了他的势力,而他的确也无需过盛的妻族,激化皇帝与他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 他使人打探过了,未来的福晋沉静端华,温柔宽和,为人性情都颇合他的心意。而且她是家中次女,也是继夫人所出的长女,管束弟妹,帮着额娘管家理事,颇有长姐的风范。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二人在家中的处境有些相似,想来也更好互相理解。 见永璐还是有些惋惜,永琰笑道:“我倒是觉得如今正好。”他略压低了些声音,“将来宫内有地位稳固的皇后和嫡子,宫外若再有富察家一般强盛且兵权在手的妻族,反倒过于烈火烹油了。” 永璐恍然,颔首称是。哥哥又无意和皇阿玛一样后宫多内宠妃妾,未来嫂子家世不盛只怕比过盛要好的多。 他自己未来的福晋大抵就是尹继善之女章佳氏了,他倒是颇为忧心:“哥,你还记得么?上次秋狝时,皇阿玛令我未来的老泰山射一头疲卧在草丛中的鹿,他连发三箭才射中,还叫那只鹿带箭逃去了,被皇阿玛大笑一番,反倒是在写诗作文上颇投皇阿玛的喜好。都说生女肖父,我只担心将来要和个女书生过一辈子。” 尹继善众体皆备,尤擅古体,被皇帝亲口称赞为大清百余年来和鄂尔泰是满洲科目中唯二的真学者。若是未来福晋与其父一般,一口一个之乎者也的,他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永琰笑他:“你还要未来弟妹和你一同骑马打猎不成么?” 大清入关已久,满洲贵女们也多顿于后宅,少有记得老祖宗上马骑射的本事的了。 永璐的眼里放出光来:“若是将来能与福晋一同去京郊跑马,那日子过得多美。” 永琰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笑道:“你果然就这个要求。” 也不枉他和额娘替永璐小心筹谋。永琰肯将自己的婚事让步低娶,永璐的婚事自然就有让皇帝抬抬手的空间,选了几位贵女中骑射最好的一位。 永琰并不提这些,只笑道:“你就放心吧,大学士自己在木兰围场丢了丑,回去对子女俱是严加教学。章佳氏的下一代,无论男女,在骑射上都颇有建树,未来弟妹更是个中翘楚。你只等着回头去京郊跑马就是了。” 永璐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并无半分害羞,都是晴朗朗的单纯喜悦。 永琰瞧着这没开窍的弟弟但笑不语。 第970章 救赎 皇帝瞧着修缮好的九州清晏,身子和心上都算不上痛快。没过几日,照着惯例审阅过从八旗子弟冰上疾走的场面后,就匆匆下旨回宫。 回宫后第二日,大阿哥就上了折子。皇帝从前责他在孝贤皇后忌辰祭酒时悲痛不足,孝心不诚,他便以此为由陈恳认错,推辞出自己的亲王之位,自愿亲身前往胜水峪裕陵地宫为孝贤皇后守陵两年,以弥补前尘,尽孝陵前。 且如今裕陵尚在扩建之中,他于裕陵中守孝,恰能以皇子之身亲去监工,监督方城、明楼、 宝城和东西配殿的增建,也是对皇帝尽孝。 大阿哥这般孝心令人动容,前朝后宫都十分赞叹。 皇帝心中对大阿哥的疑影儿没消,但见他自己识趣,心中憋闷稍减。 大阿哥表现出来如此的纯孝诚心,皇帝若真从了自己的心思将他一撸到底或是贬为庶人,反倒会显得自己刻薄寡恩,因而只做出折中之举,顺水推舟将大阿哥从亲王降为郡王以示惩戒,又应允了他前往裕陵守灵监工之求,借此将大阿哥远远地打发了出去。 大阿哥用了永琰的主意得以保全自身,心下感激,却也不敢表露在面上——他如此处境,若真和永琰过从甚密,或是将永琰给他出主意一事儿挑到了明面上,反而是带累了永琰去。因而只在临行前兄弟们送行的小宴上对永琰敬一杯酒,一切情谊和不能说出口的谢意都在酒中。 唯恐皇帝喜怒无常,事情迟则生变,大阿哥宴后第二日就轻车简从往裕陵去了。 在京郊勒马回望之时,城楼恢弘高大,行人熙熙攘攘,远处紫禁城的玉宇琼楼与金碧辉煌都淹没在贩夫走卒的沿途叫卖、商贾匠役的车水马龙之中,如同被一片叶子遮蔽的泰山,就这样隐没在眼前。 心头一直遮蔽住所有阳光的阴霾终于在远离了宫廷的市井之地放晴,大阿哥轻夹马腹,扬鞭而出,只觉得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皇权霸业,抛之脑后。 九五至尊,再见无期。 旧时皇子的锦衣玉带,蟒袍皂靴早已换下,遍身都是寻常百姓的竹冠布氅,麻履丝绦。他要往皇陵尽孝,过箪食豆羹、啜菽饮水的清苦日子,心中却有一种自虐般的赎罪的解脱。 想来再回京城,就是天崩之日,他将终得以安心度日,也终得以安心再见永琏和绵坤。 他与额娘的罪过都由他而起,也将由他而终,如此,才算了却因果,才可前尘皆释。 裕陵离京千里,青山绿水共为邻间,也是他的救赎之处。 而在大阿哥策马出京的同时,大福晋也正服严妆,递了牌子来永寿宫请安。 内务府送了缎子来,嬿婉领着璟妘挑选,正拿着一匹织金孔雀羽妆花纱在璟妘身上比划,听了通传就着人将大福晋请进来。 大福晋肃容敛服,就要在嬿婉面前行大礼,璟妘略带惊讶地回望额娘,见嬿婉点头快走两步将大福晋扶住了,笑道:“非年非节的,大嫂怎么上来就行这样大的礼?” 春婵知机地领着宫人下去候着,给嬿婉等人留下说话的余地。 大福晋强忍泪意,紧握着璟妘的手,却抬头痴痴望着嬿婉,哽咽道:“儿臣多谢皇额娘关照,多谢五弟给我家爷出主意,保住了我们一家子周全。” 嬿婉闻言笑道:“永琰与他大哥幼时情分就好。”知她心中难安,又笑道:“大阿哥出京守陵,府中难免全靠你一人支应,若有什么力有不逮的,只管进宫来与皇额娘说,皇额娘替你做主。” 大福晋自嫁入皇室以来,对孝贤皇后、对嬿婉都是恭谨孝顺有加,这些年来经历也可怜,因而嬿婉也从来都不迁怒于她。 大福晋心中感念,抹泪道:“儿臣心中的感激实在不晓得该如何表现,别无所能,唯有供皇额娘驱使,愿为皇额娘分忧。” 嬿婉含笑携她一同挑锦缎:“你看顾好儿女,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又笑道:“还有一桩好事儿没告诉你,绵德年纪渐大,皇上盼着抱曾孙,有意在这次选秀里给绵德也挑一个好的。大阿哥不在京里,便是要你仔细操持了。” 大福晋生出惊讶来,用帕子掩口道:“可是,绵德才十二岁,未免早了些,何况我家爷还在守陵——” 七阿哥年过十五都不在此次被赐婚的行列里,她家绵德却要早早被指婚,这可算什么? 嬿婉饶有深意地看着她:“绵德是皇上的长孙,自然不同些,皇上盼着曾孙呢。” 皇帝早惦记着让长孙早日成婚生子,只是前段时日一直对大阿哥生厌,连带着此事也不曾提起,如此大阿哥远走,皇帝又重新捡起对长孙的稀罕和宠爱起来。 嬿婉提醒过大福晋,这才说些劝慰的话解释:“十二岁赐婚也不算早,圣祖爷十二岁都大婚了呢。绵德辈分小,少不得得给他的几个叔叔都办完婚事才能轮着他,再过个两三年,也算是岁数合适些。” 大福晋一时怔在那里,不知道是该喜该悲。喜的是皇帝格外看重绵德,有他这份看重在,府中不至于彻底失势。悲的是皇帝眼中绵德的重要性只有长子长孙的身份,是生下重孙让他实现四世同堂美梦的工具。 将五味杂陈的复杂吞下,大福晋努力撑出笑脸来:“是皇阿玛疼惜绵德,儿臣代绵德谢恩。” 嬿婉拍拍她的手,宽慰道:“本宫将此事先说与你听,你心中有个数就是了。真到了皇上跟前,该怎么说,该怎么做,你和绵德都是晓得的。” 大福晋知晓嬿婉是怕她将失态露在皇帝跟前,招致皇帝的不满,冲嬿婉感激地点点头:“多谢皇额娘教诲。” 又捏起帕子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苦笑道:“爷离了京,额娘又闭门不出吃斋念佛起来,若没了皇额娘教导,儿臣一个人真是要慌了神。” 婉妃原是盼着能随大阿哥一同去给孝贤皇后守陵的,可是想也知道,皇帝怎会允许自己的后妃出宫,她便退而求其次闭居在自己的钟粹宫,日日为大阿哥和故去的孝贤皇后祈福。 皇帝本就对婉妃少有宠爱,如今更是为着大阿哥迁怒于她。既然婉妃为着教子不善愧悔闭居,他也乐得眼不见为净,索性免去婉妃对中宫的晨昏定省,让她就这么老实在自己宫里带待着。 而钮祜禄侧福晋自当年助纣为虐大阿哥未遂,早产下一女后,身子就时好时坏的,一向是闭门不出,只在自己的院中休养,也是指望不上的。 如今全家只有大福晋在京中支撑打点,半大的绵德每日从上书房回府后为额娘分忧,自然殊为不易。 第971章 几家欢喜 嬿婉心中叹息,将手中的帕子也递给了大福晋。 男子功成名就了未必会封妻荫子,指不定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可男子若是失势获罪了,老婆孩子却是一个都逃不掉的。 大福晋接过帕子拭去眼泪,颇为不好意思道:“叫皇额娘看笑话了。” 又攥紧了帕子叹道:“守陵清苦,若不是为了这一家子的事儿,儿臣也该去裕陵陪着爷,在身边伺候衣食。爷大病初愈就远行,儿臣也总是放心不下。” 自从大阿哥宠妾灭妻伤了二人夫妻情分,大福晋对他的十分真心早被磨尽,就是大阿哥后来有心弥补却也悔之晚矣。 夫妻俩这回历经磨难,大阿哥险些为了保全家小舍去自己性命,大福晋说不感动是假的,可男女情投意合的那股劲儿没了就是没了,不过好歹也有亲情和同进退的战友情留下。 嬿婉笑着劝她:“放心吧,大阿哥是皇子,总不至于太委屈了他。”又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好好养着身子,指不定还能让皇上在抱上曾孙前再抱个孙儿。” 大福晋破涕为笑道:“皇额娘打趣儿儿臣。” 心下却并无欢喜,等大阿哥回来,她都是儿子该成婚的人了,半老徐娘,谁知道大阿哥身边会不会又添新宠?她的指望和依靠也唯有两个儿子罢了。 但她心中明了,无论嬿婉多体贴慈爱,五阿哥多宽仁友爱,可大阿哥才是他们的骨肉至亲,她是又隔了一层的外人,所以并不将这些忧愁拿出来说,只含笑陪着嬿婉说了半日的话才告退。 她不诉之于口,嬿婉这人精儿一样的人物又岂能瞧不出端倪?只是她管天管地,总不好真管到庶子的床榻上,只能多看顾大福晋,多替她撑腰了。 等大福晋走后,嬿婉对着璟妘叹道:“瞧瞧,这就是我为什么盼着你兄弟们后院清静的原因。再亲的夫妻,再好的情分,也经不起磋磨。伤了心,中间隔了人,就是有心弥补,也难免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最后吃的也是一碗夹生饭。” 璟妘两只食指打着圈儿绕着一只淡粉折枝花香囊的带子,闻言抓紧了香囊,连那缎面都揉皱了去,垂眸低语道:“额娘心疼大嫂,可只怕这样的大哥落到旁人眼中,还算是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好夫婿。” 旁人还会羡慕大福晋运气好,等到丈夫回心转意还能修成正果,大福晋的苦楚甚至不会被正视为苦楚。 这可当真是“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璟妘想起自身,心中亦是恻然,尊贵如公主又如何呢?驸马照样可以理直气壮、名正言顺地纳妾生子?男尊女卑四字,可当真不是说说而已。 嬿婉知晓女儿的心思,爱怜地抚一抚璟妘柔顺的额发。她与慧姐姐她们当年得不到的,如今总要让她们的女儿得到。 璟妘幼承庭训,诗书兼备,丧气的心思只闪过一瞬,复又抬起头来,定了定心神。 她是公主,额娘是皇后,是世间为女、为妻的人中最显赫的两个,她们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分幸运。 而她已经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若是只知道伤春悲秋、自怨自艾还不为自己筹谋争取,那也算是白瞎了这份运气。 璟妘抬头望向额娘,浅浅一笑,眼神传递的是独属于母女间骨肉相依的默契。 她不一定有姐姐和敬公主的好运,被迫为之的婚事还能误打误撞出情投意合来。也不一定有姑奶奶恪靖公主的本事,能够做到权倾漠南、漠北。但她会早早为自己未雨绸缪。 生在天家有不幸更有大幸,她想要的一切,无论是婚姻,亦或是旁的什么,她自己来争取。 辞旧迎新的年一过,便入了二月。 今年天冷得厉害,二月春风不似剪刀,倒是如刮骨钢刀一般直勾勾地往脸上戳。但莫说是寒风刺骨了,就是天上下刀子,定好了的选秀之期也不能更改。 秀女们早在去岁就由各地的旗人官员统计造册,在核查过家世、年龄、健康状况后其名册都送往了户部。今年冻河上的冰还没化,秀女们就自各地入京后乘骡车坐到紫禁城神武门,由太监们引导至体元殿,交由嬷嬷们查验。待再次验看后,留下的品性贤淑、举止合宜、出身清白的八旗格格们才能到御前觐见。 皇帝下旨赐婚,皇家的喜事儿如一秃噜一秃噜的葡萄上结的果子,一个紧挨着一个。 长幼有序,先是四阿哥得了赐婚伊尔根觉罗氏,他与履亲王府也算得偿所愿。 四阿哥能如此顺心遂意,一来是他猜中皇帝心思,素日里乖顺听话,对皇帝多腻味人的作为都能恭顺有加,皇帝才肯抬一手放过。 二来是身体自幼病弱的钮祜禄格格被今年格外冷的春寒所伤,起不来身以至于误了这一届的选秀。好在她年纪尚小,只十四岁,待到下一届也不过十七,还在选秀的年纪范围中。 钮祜禄格格病得时机如此之巧,皇帝自然起过疑心。只是今年天时如此,许多病弱之人都熬不过这个冬,倒也并非是她一人病倒。皇帝派下的太医也查不出端倪,认定原是巧合,皇帝这才止住疑心。 四阿哥之后就是永琰、永璐兄弟,如之前所料,喜塔腊格格指婚给了永琰、章佳格格指婚给了永璐。 再就是大阿哥长子,皇帝的长孙绵德被指婚了富察格格。不知情的人以为这是大阿哥给孝贤皇后守陵,看在如此情分在,皇帝才将富察家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 可是内里富察家却高兴不起来,就是永琰的福晋位他们不敢肖想,永璐的福晋位也被嬿婉四两拨千斤地拿着骑射本事劝退了,可嫁给四阿哥或是旁的宗室也比嫁给绵德好吧。 一来富察格格比绵德还年长三岁,知道皇帝是急着四世同堂,可女大三,这也太急了。二来是富察家从前指使孝贤皇后身边的素心为难过大阿哥,如今自家的女儿反而做了大阿哥的儿媳,尴尬之中难免忧心富察格格将来为夫家所不喜。 虽说这辈分乱了,可皇家的辈分原也就理不清,孝贤皇后和晋嫔还是姑侄同侍一夫呢,皇帝下了明旨如此,谁又敢跟他挑理去? 富察家犹自尴尬着,处境比他们更尴尬的却是七阿哥。皇帝虽暂且舒缓了对意欢的不满,但意欢到底没按着皇帝的心思出储秀宫跟皇帝求和,故而皇帝依旧没给七阿哥赐婚。 四个年纪合适的阿哥,唯独落下了他,宫内宫外都晓得了皇帝对七阿哥的冷淡。但七阿哥并不以为忤,日子只照着寻常的过。有嬿婉和永琰在,自然也没人能瞧着他失宠欺负了他去,故而此事对七阿哥来说并无甚影响。 真正对他有影响的是小选后赐到他身边的格格胡芸角。 意欢的母族叶赫那拉家挑的人,打通关节送进宫来。嬿婉好人做到底,在皇帝面前帮着敲边鼓,将此事彻底过了明路。 皇帝不肯正经赐婚,却还不至于不许自己的儿子有个侍妾,芸角就此成为了帝后赐给七阿哥的格格。有了帝后亲赐的来历,她的身份也抬高了一重,将来若能得子,那晋为侧福晋也就指日可待了。 因着格格只用一顶小轿抬进来,因而七阿哥反而是兄弟四人中最早有佳人在侧的。两人初见便是两厢钟情,又是年少夫妻,十分的浓情蜜意,如被刨成两半的玉佩一般,合在一起才是严丝合缝的一对儿。 芸角的身子早被嬿婉派太医医治得彻底除了病根,七阿哥又在这些年意欢的精心调养下身体渐有起色,两人情笃,自然很快就有了好消息。 四阿哥大婚的前几日,嬿婉走进了储秀宫给意欢报喜,芸角已经坐稳了胎。此胎无论男女,七阿哥都会在孩子出生后以为皇家绵延子嗣为功劳求将芸角晋位为侧福晋。 四阿哥如今日子过得顺遂,意欢自然也替他欢喜,又额外做了几色针线给未出生的孩子备下。 第972章 端淑手段 几位阿哥的婚事因为孝贤皇后的孝期已经拖延了两三年,因而一赐婚就紧锣密鼓地将大婚安排上了日程。 皇帝御笔一勾,从钦天监呈上来的吉日中圈中了今年的两个,明年的两日,故而四阿哥和永琰的婚事都放在了今年。皇帝张张嘴,下面的人跑断腿儿。大婚的日子安排得如此近,宫内宫外少不得都如火如荼地动作起来。 好在内务府早已经诸事皆备,只按着章程走便是,故而倒也算是有条不紊。 七月份四阿哥热热闹闹地大婚了,福晋是履亲王夫妇精挑细选的,与他性情相投,待八阿哥也是处处关切,两人颇为和美,和三阿哥夫妻比也不逞多让。 兆惠统军,大清的将士在征讨大小和卓之战上一路高歌猛进。恰好永琰又即将逢大婚之喜,皇帝颇为心悦,下令永琰大婚的规格比寻常皇子更高一重。 临近婚期皇帝又如此下旨,嬿婉在欢喜之余也难免烦忧,皇子大婚之琐碎实在说是千头万绪不为过。好在宫内有上有慧贵妃与和妃帮衬,下有秦立尽心尽力,宫外还有内务府大臣有意讨好,才算是忙得过来。其间倒有一个人也是意外地肯出力气帮忙,便是端淑长公主。 端淑长公主长于宫廷,熟稔规矩礼教,心性儿手段又无一不足,有她求了皇帝得以日日到永寿宫点卯帮衬着,嬿婉这里的确松缓了口气儿。 朝夕相对之下,端淑长公主又是聪颖灵透之人,她有心交好,旁人是极难对她铁石心肠的,因而日常在永寿宫打转的几人也就都与她渐渐相处出几分情分来。 许是同为公主,端淑长公主待璟妘和璟宁额外疼惜。她从深宫走到了草原深处,又靠着自己的本事闯出草原,重回京城,眼界见识自然不是两个一直养在深宫的小公主可比的,腹中有无数故事和经验可讲述传授,轻轻松松就迷住了两人。 嬿婉和慧贵妃都无意阻拦,就此姑侄三人的关系在鸟飞兔走之间就亲近了起来。 这一日终于将永琰的婚事因为规格升级而增补的物件彻底布置得清楚利索,嬿婉放下手中的剔红管狼毫笔,接过拧干了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笑道:“永琰大婚,累得你们也日日在我这儿费心。等他成婚后来请安,该让他自己一个一个也敬茶谢过才是。” 慧贵妃笑着昵她:“我愿意来操持原是心疼你,怎么你自己不谢,反倒推到孩子身上。” 端淑长公主在永寿宫日久,也习惯了她们在没有外人时你呀我呀的亲昵自在,只弯了弯嘴角笑道:“曦月姐姐往皇嫂身上记账,那就只有我这个做姑姑的指着跟侄儿讨一杯茶喝了。” 嬿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胳膊,锤了锤右肩,走到了慧贵妃跟前,随手捻起一颗樱桃喂到她口中堵了嘴,偏头对端淑长公主笑道:“就是说呢,咱们这样为了他尽心,就是叫他端茶倒水,那也是应当的。也就是慧姐姐总把他当小孩子疼爱,动动手的事儿都舍不得。” 慧贵妃要驳她,才咬破樱桃吐出核来就又被塞了第二个,只能没什么力度地瞪了人一眼。 端淑长公主只是笑,眼神透过湘帘看向了稍间桌案前的身影,颇有些感慨的意味在:“孩子们都是这样,养在身边日日见的,总觉还跟从前一样,谁知道一不留神就迎风见长。我总觉得苏赫还是襁褓婴儿,如今却是能走会说的小人儿了。” 嬿婉顺着她的眼神方向看去,端淑长公主之子,只待成年获封准噶尔亲王的苏赫如今还是个四头身的小豆丁,被两位表姐抱在黄花梨的桌案上,好奇地睁着大眼睛挥舞着手臂,被当作布娃娃一般摆弄着。 宫中的弟弟妹妹年岁渐长,十三阿哥都入了尚书房,六公主也快五岁了,都过了奶香奶香的最好玩儿的年纪,璟妘和璟宁对这个连步都跑不利索的小表弟稀罕得紧,日日逗着玩。 端淑长公主来永寿宫理事,苏赫原是一并带入宫,自有奶嬷嬷照顾,但见两个侄女儿喜欢,她索性将孩儿托付给她们看顾着。 慧贵妃又吐出一个核来,接话道:“可不是,我也总觉得璟宁还在我臂弯里呢,小身子还没有我胳膊长,璟妘也还是刚生下来红彤彤的小模样,可如今却都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璟妘十三岁,璟宁也十一了,这几年个子长得快,都显出少女高挑的身姿来。尤其是璟妘,单论个头已经快与嬿婉不相上下。 端淑长公主正捻起一颗迎头,似是听了慧贵妃的话心中一动,转头对嬿婉道:“皇嫂,兄弟姐妹们之间论个先后次序,从前几位阿哥的婚事不定,璟妘和璟宁也不好提。如今眼瞧着哥哥们婚事在即,妹妹们也该挑一挑夫婿了。就是不急着嫁,可早些选定了人选,下了明旨,往后才安心不是?” 她修剪得齐整而圆润的指甲掐破了殷红的樱桃,丰沛的汁水染红了一片,她却似是毫无察觉一般,缓缓吐气道:“虽说战事平顺,暂且不必担心公主远嫁、骨肉分离,可谁又卜卦吉凶,预测旦夕祸福?皇嫂和曦月姐姐是晓得的,我从前在这上头吃过极大的苦头……” 端淑眉目间的怅惘在一瞬间闪过,犹如暮色中的飞鸟略过时一闪而过的黑影,须臾间便归于平静:“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已经将这坑趟过了,只盼她们别重蹈我的覆辙才是。” 慧贵妃看向自己娇弱而美丽的女儿,心头一紧。 璟宁是她高龄早产的,自襁褓中便多病,是她和琅嬅抱在怀中用尽心血才能平安养大的。就璟宁这需要娇养的身子骨,不说如端淑一般嫁去准噶尔这样的虎狼之地,就是嫁去最为强盛也最与大清亲近的科尔沁抚蒙,她也只等着给女儿收尸就是了。 慧贵妃迟疑道:“皇上从前说过,和敬抚蒙已是无奈之举,往后的公主们再不往蒙古嫁了。” 端淑将手中残缺不全的樱桃放在案上,正拿着帕子仔细擦手指,闻言抬头笑道:“皇兄有言在先自然是好事,只是我想着,为了避免再出现个‘无奈之举’叫人为难,还是提早准备好叫人放心些。” 嬿婉手中把玩着红宝石一样的饱满晶莹的樱桃,微笑道:“端淑妹妹说得有理,凡事做到前头才叫人放心。眼下公主们还无抚蒙之虞,皇上又素来疼爱她们,若是选好了合适的人想法子去求,大抵是能得偿所愿的。” “只是一来我们在深宫之中,谁家儿郎性情温和、品性出众、后院干净,我们也不好细细打探;二来到底是孩子们的终身大事,最好也是璟妘璟宁自己乐意的。如何能绕过男女大防,让她们自己瞧瞧人,倒也得费些心思。” 端淑长公主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起身福了一福,笑道:“若是皇嫂信得过臣妹,臣妹愿意为皇嫂效劳,不叫臣妹的事儿让侄女们身上重演。” 嬿婉冲她微笑:“妹妹肯出手相助,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端淑长公主真真是个妙人儿,她想救太后,准确判断出了事情的关窍在嬿婉而非皇帝处,而她也不是与嬿婉谈判或是做交易,只是一味主动帮着嬿婉。嬿婉有需要时要帮,没有需要时未雨绸缪也要帮。既是积攒情分,也不无替太后赎罪之意。 如今她尽心尽力攒下情分,嬿婉将来便更有可能看在她的情面上对太后宽纵一二分,这一二分或许就会是太后的一线生机所在。 嬿婉即便明知她的算盘,却也不会因此生出微词来。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人家心有所求却一句不提,只是一味地尽心帮忙,自己又有什么可以生气的。 而端淑长公主想达到的也就是这样的效果,她拿准了嬿婉是个别人敬她一尺,她敬别人一丈的好性子,就只铁了心地付出和怀柔。 这对姑嫂相视一眼,都浅浅一笑。 说到底也是双赢,不是么? 第973章 夏日 御花园中凌霄花攀附红墙怒放着大朵大朵的橙红,红墙上灿灿的明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出明晃晃的光斑。骄阳下的暑气蒸腾,即便站在百年松柏的浓荫之下也不能躲过。 皇帝心中深恶九州清晏,今年身体又多有不适,因而不曾开拔往圆明园去避暑,也经不起往承德避暑山庄去的长途跋涉,只留在了紫禁城中。皇帝如此,后宫与阿哥公主们自然也只能留在京中陪侍。 奈何今年盛夏热得厉害,更胜往年。嬿婉便令御用工匠赶制出一批苇席和竹夫人,分发到各个宫殿下去,叮嘱各宫每日辰时就用苇席遮蔽住门窗,以蔽阳少热。 而竹夫人是用青竹编成,价廉易得,则是给宫侍的。 贵人们消暑有冰鉴风轮、玉枕凉簟,宫中通过地窖储冰与硝石制冰的法子能有足够的冰,总不会委屈了宫里的大小主子们,就能在殿中伺候的也能沾光,但旁的宫侍却是格外难熬。竹夫人为多孔中空的竹筒,搁臂憩膝,用以取凉在热浪灼人的夏季总能更松快些。 嬿婉又令宫中日日备下消暑解热的绿豆汤和酸梅汤,太医院额外多制出薄荷油,定时散下去,多管齐下,总算不曾有害了热病倒下的人。 即便养心殿四角各一个的矮足方盘式的冰槛中,冰融气寒水滴渲染湿润幽凉之感,但皇帝依旧苦夏,但比起炎炎烈日下的宫侍们,他尚有精神作诗咏叹:“朱墙如烙金瓦烁,蝉喘雷干汗雨沱。” 夏日疲惫,皇帝又体虚,身上动一动就是汗津津的。故而端淑长公主的生日时,皇帝懒怠得召见这个妹妹,只赏下珍宝珠玉、绫罗绸缎,又许了慧贵妃和端淑长公主所求,同意慧贵妃带着璟妘、璟宁两位公主往端淑长公主府邸去给她庆生。 端淑长公主的公主府紧挨着苏赫的准噶尔亲王府,公主府中宴请宗室福晋、重臣夫人、贵女格格们等女眷,准噶尔亲王府也以苏赫的名义下了帖子,邀请众朝臣宗亲赴宴为母庆生。 永琰忙于朝政不得脱身,连着永璐、永瑞没有皇帝的谕令也不得随意出宫,就只令身边的伴读与自己的班底往准噶尔亲王府去,代自己给姑姑送去生辰礼。 待在端淑长公主府泛舟湖上,玩得尽兴而归后,嬿婉含笑问女儿:“今日可有瞧得好的?” 端淑长公主在只隔一道墙的两府里同时宴客,永琰将亲近的、看好的青年才俊一并打包去了端淑长公主处,都是为了给璟妘、璟宁相看选择的余地。清朝没有公主凤台选婿的规矩,那嬿婉便替自己的女儿搭一座凤台。 璟妘兴致缺缺,坐在廊下用手挽着袖子,露出半截儿白生生的玉臂来,泡在养着莲花的缸子里一下一下撩着水:“都好,”她顿了顿,在额娘面前吐露实言道,“也都那样,京城的锦绣堆儿里养出来的公子哥,内宅里有几个清静的?弓马上的功夫也未必守得住,也只有哥哥们身边的人稍好些。” 永琰、永璐不假女色,身边跟着的人自然也投其所好,纷纷效仿。只是不置姨娘妾室容易,可真正能做到没有通房丫头的人却是极少。端淑长公主这个做姑姑的和永琰、永璐两个做哥哥的,一个从内宅走夫人路线,一个直接对着本人,两相叠加之下自然将什么阴私边角料都打探得清楚。璟妘听得多了再看正主儿,只觉得一个个没意思得很。 何况其中有些人文弱更胜于她,她更不愿意下嫁一个这样的夫婿——她自幼跟着哥哥们骑马射箭,后头年纪渐长虽不能再像小时候随性自在,但在嬿婉和永琰的周全下也有机会时不时在箭亭骑射一回,技艺颇佳,寻常男子未必及她,她也实在不乐意向下兼容。 嬿婉笑道:“一样米养百样人,焉知其中没有能让你满意的?” 璟妘不提自己,却道:“额娘,我瞧着慧娘娘许是给妹妹瞧中了傅恒舅舅家的二表哥,妹妹似乎也并不反对。” 她口中的二表哥就是福隆安了,也是傅恒的嫡长子。福隆安风姿倜傥、神采奕奕,在宴席上如鹤立鸡群一般招徕目光。且富察家在璟妘还年幼时就兴起过令福隆安尚主之念,甚至领着他入宫请安过。许是这念头一直未绝,所以福隆安的身边极为干净,但纵然富察家有意促成,但璟妘对着福隆安却是心如止水。 她晓得自己和哥哥幼时富察家兴起过的杀母夺子的打算,也知晓富察家当年积极求亲是杀母夺子不成,又生出借自己的婚将将她们母子与富察家的大船绑定的心思。 所以纵然时过境迁,她们与富察家因势而来结成同盟,但曾经发生过的事儿却不能当作不存在,她也不愿嫁入富察家虚与委蛇——在她眼中,孝贤皇额娘是皇额娘,富察家是富察家,比起富察家只怕孝贤皇额娘还更亲近自己些呢。 嬿婉倒也并不意外:“听永琰说福隆安容貌俊秀,身材修长,文才武艺无一不擅长,倒也不辱没了璟宁。他到底是琅嬅姐姐从前最疼爱的侄子,有这桩旧缘在,慧姐姐自然看中他多一些。” 第974章 公主忧心 春婵端来琉璃盏,晶莹剔透的冰沙山上是湃在井里的西瓜挖出来的瓜球,散发着丝丝寒气,笑道:“富察家的小公子自然是样样好的,只是这年纪上倒是与五公主年纪差些。” 福隆安比璟妘还要大几岁,比之璟宁自然年岁稍长。 璟妘还在静静地望着缸中莲瓣的方向,瞳孔微散,浸在水中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面清圆的田田莲叶,神思不属间随口回道:“左不过三五岁,慧娘娘和璟宁不在意,也就算不得什么。” 嬿婉用银签子插了瓜球喂她,璟妘下意识张口,被冰得一哆嗦才回了神,唇齿间的清凉甜润随着贝齿轻咬淌入肺腑,叫人心中稍安。 嬿婉拿手背贴上女儿的额头,见温度正常才松了口气,笑她道:“今日是怎么了,这样魂不守舍的?” 她原以为是璟妘是在长公主府遇上了心仪之人才这样心猿意马的,可是刚刚问起来却又不像。 璟妘反握住额娘的手,张了张口却又合上,重重地抿了一下唇,黛色的小山眉拧作了一团,咬唇道:“额娘这般好,可恼还有那起子胡乱嚼舌的人说额娘的不是。” 看来这是在宴上听到什么不利于自己的风言风语了。 嬿婉挑眉,她不奇怪有人会不喜自己,只是讶异竟有人敢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大放厥词,按说如今不该有如此没有眼色之人,端淑长公主也不是两面三刀、不知轻重之辈。 她从水中拉出女儿的另一只手,拿帕子细细揩去小臂上的水珠,笑着开解道:“就是那金银也不是人人都喜欢,也照样有人弃若敝履呢,更何况是我?额娘都不放在心上,你也很不必为旁人口中的两三句话徒生烦恼。” 嬿婉揉一揉女儿白瓷一般的小臂,拉下她挽起的袖子才又稍微正色道:“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谁敢说皇后的是非,还说到了公主面前,的确不能轻纵。” 璟妘也不嫌热,将头靠在了嬿婉肩头,拉着嬿婉胸口绣着凌霄花的龙华在葱白的指尖绕啊绕,黑鸦鸦的云鬓间插着红宝石的花钿,旁边松松插了两支小钗,被她的撒娇动作拨得半掉不掉的。 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赌气, 她脸颊鼓鼓地告状道:“肃亲王福晋跟好几个宗室福晋说话,倒也不敢明说什么,只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额娘霸道。额娘一封后,宫里的妃嫔就接二连三向佛了,阿哥们也一个两个失了宠。” 嬿婉笑道:“舒贵妃和婉妃向佛,大阿哥和七阿哥失宠,如此说来,倒也不算是造谣生事。” 见璟妘咬唇,嬿婉眉心一跳:“她们在你面前说的这个?” 她无所谓旁人是否对她心悦诚服是一说,不代表她容得下旁人跑到她的女儿面前对女言母过,敢当面这样欺负她的女儿。 璟妘耳边明月珰下坠着的流苏随摇头轻轻摆动,投影在她凝脂般的面颊上划出断续光斑:“自是无人敢的。” 她坐起来小心抬头看了嬿婉一眼,才心虚道:“我在莲池内泛舟,在岸边歇息时荷叶将小船遮掩了,她们没瞧见我。” 一个人泛小舟于湖上,虽惬意却是额娘所不准的。她在姑姑府中佯作休息,实则溜去玩耍,这才是她回宫没第一时间告诉额娘的原因。 嬿婉登时板了脸:“摇橹岂是好玩的,身边连个宫人不带,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谁来救你?” 璟妘想解释,又被嬿婉轻瞪了一眼:“知道你习过水性,可湖下藕根水草盘根错节,你就能有十全的把握么?你在长公主处这样胡闹,还带累着姑姑为你操心劳神。” 璟妘顿时老实不做声了,起身拿签子扎着瓜球喂嬿婉,讨好地笑道:“女儿再不敢了,下次身边必定带上会水的宫人。” 嬿婉收拾完亲闺女,才才点着她的脑门道:“依你的性子,她们没瞧见你,你也要让她们瞧见了。” 璟妘哼道:“那些人只会在背后道人是非,我上岸站在她们面前,她们却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说了,满口都是关怀之词。” 嬿婉招手唤来巧珠道:“将那套渤海明玉的头面送去端淑长公主府中。这几日若是有那几家王府递牌子请安,一律不见。” 说是非被当面撞破,上门道歉又被拒绝入内,这已经足够被申饬过一轮的宗室福晋们心惊肉跳了。变天之期已然不远,嬿婉并不愿在此时大动干戈。 璟妘还是有几分隐忧,蹙眉道:“额娘,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我只怕不光是女儿听到的,只怕还有不知内情的人这样疑心额娘,若是皇阿玛也听进去了——” 嬿婉含笑捏捏她的脸颊:“放心,事情究竟如何,难道你皇阿玛自己还不清楚么?额娘是替你皇阿玛背了坏名,谁真敢往皇上那儿吹风,只会先倒霉。” 在皇帝面前告状她为难妃嫔皇嗣,就等于指责皇帝自己为难了妃嫔皇嗣,指着和尚骂秃驴,岂会有好下场? 璟妘埋在嬿婉怀中闷声道:“我只替额娘觉得委屈。” 嬿婉仰头笑着躲她:“热得紧,快莫贴我。”却也并不真伸手推开她,任由璟妘如乳燕投林一般粘了上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宗室于我颇为微词未必是坏事,若是她们当真与我同心同德,满口的溢美之词,那我才得当心了。” 旁人的看法和说辞都不要紧,宫中唯一要紧的便是皇帝。 生杀大权,立储升降,万般所有,皆系于皇帝一身。 璟妘又想起什么,抬起头微微蹙眉:“额娘,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嬿婉的手指温热地点在她的眉心处:“小孩子家家的,皱什么眉毛,皱得久了可是要留下痕迹的。” 璟妘也伸手抚了抚自己的眉心,才正经道:“额娘别打岔,我要说的是正事。” 嬿婉含笑瞧她:“哦?我们璟妘是有什么正事儿要说呀?” “大小和卓已平,大军已经要开拔回京了。” “这个消息可不算新鲜了,”嬿婉捏捏她的鼻子,“再有三个月,大军便可班师回朝了。” 璟妘努努鼻子,拨拉下来额娘作怪的手,正色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她颇有些难以宣之于口,“是回部献上了一位公主,也随大军一同来京。” 第975章 漩涡 回部的公主被献入京,兆惠将军的折子早递到了皇帝案头,嬿婉自然也从进忠处听过此事,因而倒也算不上惊讶。 即便回部的战事平息比之梦中的前世早了两年,可于寒香见而言,也不过是提早面临两年被和卓献入宫的命运。与和田的玉石、鄯善的蜜瓜,鹿角、羊羔皮、梧桐碱、和一箱一箱的金银珠宝一起,作为进上的贡品和献媚的礼物,被千里迢迢的送入京,奉到皇帝面前。 嬿婉呷了口沁了冰的酸梅汤,缓声安抚璟妘道:“额娘已经知道此事了,回部大败,献女投诚。” 璟妘眼里浮现出一抹怅惘,从凌霄藤蔓上摘下一片小小的翠叶,低头捏在手中把玩。 她迟疑道:“额娘,那位公主会入宫吗?” 她其实想问的是,那位公主会入宫侍奉皇阿玛吗?可是素来没有子女过问阿玛后院的道理,她并不好意思将话说得那样明白。 嬿婉摇摇头:“额娘也并不知道,但是回部献上公主,不远万里地往京城一趟,难道只是为了让公主来转一圈么?” 如果是要显示回部的诚意和顺服,只让公主入京,哪怕她是回部圣女,那这份诚意也是不足的,起码该是和卓或是未来的和卓才是。偏偏回部只送来公主献舞,那这份深意就意味深长了。 从前朝鲜李氏献上金玉妍,蒙古也接连送入宫了巴林·湄若、拜尔果斯氏、博尔济吉特·厄音珠,如今回部不过是有样学样、照猫画虎罢了。 璟妘沉默片刻道:“听闻那位公主是回部圣女,不光生得仿佛谪仙一般,且泽被百姓,深得尊重爱戴,在回部各部之间颇有人望。只是——” 她还捏着那翠叶的叶梗,食指和拇指一揉搓,叶片就在指尖旋转起来。翠色旋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仿佛真的要从指尖流淌下来,她的心也如叶片一样转得迷茫。 璟妘心中为额娘不平和烦恼,额娘封后未久,皇阿玛上次选秀宫中没进一个人,不说这于额娘而言本是极大的体面,起码是无需额娘再费心力管理新人。可偏偏现在又来了个带着政治意味的献美,这样的宫妃好似豆腐落入了灰堆儿里,拿起来轻不得也重不得,扎手得很。 且她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仿佛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似的。 想来也是,那位公主若真跟传闻中一般仙姿玉貌还得人心,那未必不会给平静许久的后宫再添波澜,额娘作为皇后又要辛苦了。 但除了这份烦闷外,她心中又隐隐有一种别的情绪,那位回部的公主—— 嬿婉爱怜地看着她清澈纯然的眼睛,柔声道:“只是什么?” 璟妘轻声道:“只是那位公主听说只比我大两三岁,还没有五哥年纪长。” 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能在回部众多公主中成为圣女,还得百姓爱戴,想来也并非寻常人。可这样人,却被作为一件和亲的礼物,被自己的父兄送给一个比她阿玛还要年长的男人做妾。 同为公主,璟妘不得不油然而生出感同身受的齿冷和恻然。 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 她从前以为端淑姑姑已经足够命途多舛了,不想还有回部的公主这样的…… 嬿婉默然片刻才揽过她,低声道:“事涉前朝和回部,公主入京已成定局,咱们也干涉不了什么。” 寒香见若是可以不入宫,那于她,于嬿婉都是件好事儿,可这并不是她们可以做主的事情。皇帝如今还并不将一个回部公主放在眼中,却不会拒绝公主入京象征的亲好之意。 嬿婉吻一吻女儿乌黑浓密、光可鉴人的头发,用极低的声音轻轻道:“她是身不由己,咱们是无能为力,可也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不是?” 他们将女子当做傀儡摆弄,也就别怪被报复回去。 寒香见啊。 提起这个名字,嬿婉的心中仍是一动。 你可别叫我失望呀。 母女俩相偎时,明晃晃的太阳下,进忠站在鱼贯而入的小太监们的领头处打了个千儿:“奴才给皇后娘娘、给四公主请安。鄯善进上的哈密瓜到了,皇上惦记着娘娘,先给娘娘送来了。” 嬿婉站起身来,笑道:“本宫谢皇上记挂。”又道:“这样大的日头,难为进忠公公亲自跑一趟。巧珠,给公公们都上一碗兑了冰的酸梅汤来,领着他们去树荫下歇着去。” 进忠后面的小太监们端着沉重托盘在烈日下一路行来,已经一个个都涨红了脸,豆大的汗珠跟下雨一般地落,闻言都连连谢恩,跟着巧珠高高兴兴地将瓜送到永寿宫的小厨房去。 谁都晓得皇后娘娘这里大气,小厨房里有说不尽的恩赏,冬日有热汤,夏天有冰茶,饿极了的时候求求宫女姐姐还会额外给点心吃。 嬿婉推一推璟妘,笑道:“你爱吃这个,让小厨房给你切了来。不许多用了冰,仔细闹了肚子疼。” 璟妘知晓进忠与嬿婉有话要说,笑道:“永瑞也爱吃哈密瓜,等他来给额娘请安时一定欢喜。” 璟妘转去了后殿,嬿婉便与进忠进了明厅说话,抽了他的帕子给他揩汗道:“热乎乎的,怎么挑这时候来,也不等日头落一落?” 进忠瞧着她笑道:“皇上下了口谕,奴才哪儿敢拖延?” 嬿婉娇横他一眼,他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真想晚些时候如何拖不住,无非是他自己不肯罢了。 将擦干净汗的帕子掷在他怀中,嬿婉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打发哪个年轻小子不能走一趟,偏你勤快,自个儿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也不瞧瞧自己的年纪和身子骨,还当自己是毛头小子呢。” 两人都是三十有几的年纪了,自然不如年轻的时候皮实耐熬。尤其这段时日皇帝睡得总是不安稳,时常守夜的进忠自然也没有什么觉好睡,前段时日还病了一场。 奴才不比主子有时间休养,就是进忠坐上了这个位置少不了好医好药,可也得照着惯例下重药快速治好,才不耽误伺候主子。可那些虎狼之药见效虽快,可于身子却实在无益,由不得嬿婉不忧心。 进忠接住了帕子,被骂了反而心是甜的,笑道:“奴才没哈密瓜可给娘娘送,可心里却也是实在惦记着,只能多走两趟了。” 将帕子揣回怀中,又笑道:“难道奴才不年轻了,就得不了令主儿的青眼了么?” 嬿婉啐了他一口,又令春婵端来井里湃着的绿豆沙。进忠前儿刚病过,不敢给他喝带冰的饮子,怕冷热相激再激出病来,只敢借着一点儿井里头的凉气消暑。 进忠喜滋滋地喝了,又关切道:“奴才刚刚瞧着令主儿和公主都不甚欢喜的样子,可是有什么事儿?” 第976章 哈密瓜 嬿婉提起回部献女,进忠思忖道:“皇上现在倒是还不将那位放在眼中,倒还不如对哈密瓜更重视些。只是照着您梦中的前世,等那位进了宫——” 回部远在千里之外,这哈密瓜保鲜入京之难只有荔枝可堪比一二。是回部采摘百来个后,一半用泥制的缸中放哈密瓜又兑入蜂蜜,密封保存,用快马飞骑入京。另一半是算好了时间,将结了果子的瓜苗种在装有当地土壤的箱框里,用马车运送入京,一路上要浇水日晒地精心伺候着,这才能在入京时让哈密瓜刚好成熟。 这回送入宫中的哈密瓜明显是用头一个办法保存的,与开拔的大军和寒香见同时出发,如今大军还在路上,但这香散四座的已经摆上案头了。 可等皇帝瞧清楚了寒香见的美貌,整个人就跟见了香喷喷的烤肉的哈巴狗一样扑上去。 嬿婉嗔了他一眼:“等她进了宫,皇上的作为恐怕与前世不会有什么两样,可这于咱们、于永琰倒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只有一条,苍苍白发对红妆,瞧着倒也是可怜。” 进忠笑道:“我的好令主儿哎,您这也太心善了些了。您梦里难道还与她有什么旧交情么?她是站在乌拉那拉氏那边的,与那珂里叶特氏沆瀣一气,您理她做什么?” 嬿婉的指尖在桌上轻敲:“她是怨恨极了皇上的,我原是想借着她这一点与她合作。可现在想起梦中的情景,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进忠想了想,也略有些不解道:“可不是稀奇么。若说她不在意寒企吧,又如何会口口声声诉诸深情,还为了寒企在众目睽睽下想要自尽。可若说她对寒企情深义重到不顾性命,又为何寒企死了的时候她不曾殉,反倒入宫到了皇上跟前自刎。” “若说她不在意父兄性命吧,她明明深厌皇上却肯低头服软;若说她在意吧,她献舞时行刺皇上,后来也是对皇上不曾有一个好脸色。若非皇上沉湎女色不可自拔,否则依照她的作为,她和她的父兄早折了两个来回有余了。” “再者说了,明明前世十五阿哥登基已显出明势来,可她一个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却主动和珂里叶特氏陷害未来天子的生母,简直是不将自己和全家的性命当回事儿。” 寒香见的举动实在是前后矛盾,不成逻辑。 进忠捋了一遍矛盾之处,嬿婉反而心中微动,眉尾一扬道:“说起来,当初是回部送来了她的两个侍女,她才肯说话。皇帝将回部老弱的子民迁入京城,她才低了头被迫做了宫妃。” 心中似有什么想法就要破土而出一般,嬿婉抿了下唇,神色微妙起来:“如此说来,她倒是也未必在意家中父兄的性命,”或者该说,她是想着一波带走父兄的。若不是皇帝痴迷于寒香见的美色,她早就成事了,“她唯独在意的,或许是回部的无辜子民。” 侍女无辜,老弱无辜,他们不在京城中时,皇帝的怒火只会泄向和卓一家,而不会有意去为难底层百姓。可他们已经入了京,难保皇帝的怒火不会波及他们,所以才绊住了寒香见的脚步,不好直接出手。 所以寒香见最后才选择得罪死下一任天子,永琰品性淳厚,并不会波及百姓,她做下的事只会牵连到她自己的亲眷,也是她想牵连的人。 第977章 永琰大婚 嬿婉有了对寒香见做法的猜测,却也要等她本人入京后才好试探验证,只能暂且放下此事,继续用心于永琰的大婚。 永琰顺顺利利地超寻常皇子的规格大婚,迎娶了喜塔腊·岫宁。 大婚的翌日二人一同往永寿宫来请安, 永琰俊朗非凡,岫宁灿若桃李,两人身着大婚的锦衣并肩而来,当真是郎才女貌,相映成辉。 嬿婉端坐宝座上,含笑看着行礼的二人,岫宁翘起的朱唇与永琰眼底的笑意辉映,让她心中彻底放下一块儿大石,只觉得比喝了蜜还要甜。 她亲自扶起了岫宁,左右细细端详着她和永琰,眉目间尽是纯粹的喜悦。 璟妘给哥嫂见过礼,托着额娘的手臂笑吟吟地俏皮道:“额娘可要把嫂嫂看得不好意思抬头了。” 嬿婉笑着嗔她一眼,回首对岫宁笑道:“你原也不是头一次进永寿宫了,虽这回身份不同了,却也是更亲了,莫觉得生疏。你是新嫁娘,宫中又规矩大,难免要适应些时候,若有什么为难的,只管来与额娘说。” 皇帝确定了永琰福晋的人选后,嬿婉也曾召见过岫宁和她额娘王佳夫人。 岫宁雪腮艳晕,唇色朱红,此刻微微低头犹如海棠垂首一般,带着新婚燕尔的甜蜜与羞涩,闻言面颊似有霞飞一般,却并不一味做出小儿女之姿来,仰起头对着嬿婉端丽一笑:“多谢额娘关怀。爷日日往尚书房去,儿臣盼着能常来永寿宫陪额娘与妹妹说话,能日日伴在额娘膝下受教导才好。” 她唤的是额娘而非皇额娘,嬿婉就知道她与永琰颇为相得,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心中更添一重满意和欢喜。 嬿婉扬眉浅笑,拍拍她的手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们才大婚,院子里少不得诸事繁乱,咱们娘仨作伴的日子有的是,倒是不急于一时,只等空暇下来的时候再来请安就是了。” 从前嫁进来的几位阿哥福晋也没有日日来请安的规矩,若是岫宁出入宫就日日在永寿宫晨昏定省,那旁人也就躲不得懒了,倒也不利于妯娌间的相处。 岫宁一点就透,浅浅一福道:“儿臣晓得了,谢额娘的体恤和教导。” 嬿婉笑道:“你有这份心意才最为难得,等过了中秋,日头也没这么烈了,还怕没有说话的时候么?” 说话倒是在其次,要紧的是皇帝的身子过不到明年的年根了,岫宁很快就会入主中宫。她常在永寿宫随着嬿婉处理宫事,耳濡目染之下,等真轮到了自己做主那便不会再手忙脚乱,才好坐稳这个皇后的位置。 嬿婉在宫中过了这许多年也算是瞧明白了,皇后若是稳如泰山,宫中争斗便会少些。若是皇后不稳,那下面的宫妃人人都有飞上枝头的指望,少不得使出浑身本事来争抢。 岫宁虽不晓得个中内情,但也清晰感受到了嬿婉释放的善意,心中难捺喜意——这女子出嫁,有时候婆母喜欢比夫君喜欢还要紧些,尤其是碰上了永琰这样纯孝的夫君。 她喜道:“儿臣自闺中就闻额娘凤仪,如今能在额娘膝下受教,实在是三生有幸。” 永琰含笑瞧着她,岫宁悄悄抬头与永琰对视了一眼,红润的脸愈发热了起来,微微侧过身子。 嬿婉见他们小夫妻的情态,心中好笑又颇有感慨,永琰刚出生的样子犹在眼前,竟也成长为了能为妻子撑起一片天的男子了,时间当真如白马过隙。 岫宁见嬿婉瞧见了,更是害羞和窘迫,只能将将撑着风度对着嬿婉抿唇笑道:“‘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宫中虽不曾有这样的习俗,但儿媳不仅视您为皇额娘,也您为额娘,还请额娘许儿媳按着新嫁娘的习俗在您身边侍奉羹汤。” 她盈盈妙目中尽是孺慕,端秀的风范下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了晚辈对崇敬长辈的向往和亲切,含羞笑意下可亲又可怜,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她。 嬿婉笑盈盈地瞧着她,抚手赞道:“从前便听王佳夫人说过,岫宁你侍弄得一手好汤水替她调养身子,我还羡慕自己膝下不曾有这样一个体贴的宁馨儿。如今可不就添了这一重福气?等下个月我也该请她入宫说话,谢她养出这样的好女儿才是。” 岫宁听到这“王佳夫人”四个字心中激荡,丰润的朱唇微颤,感激地看向嬿婉。 她阿玛一连没了原配和续弦两位夫人,这才迎娶了她额娘入府。因此阿玛虽是正二品的副都统,可额娘身上从前并没有诰命,还是她得了赐婚才一并赏下。 娘娘话中如此尊重和关怀,不是君待臣,而是待亲家和儿媳的体贴。她额娘能得皇后娘娘称一句夫人,往后在府内府外自然也少几分束手束脚的桎梏,也更体面些。 待听到下个月还能见着额娘,她更是难掩欢喜的神色,口中还不忘婉辞道:“四妹妹才是钟灵毓秀,像是观音大士身边的龙女一般。额娘膝下有四妹妹,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成婚后第九天,皇子偕福晋回门,拜望福晋父母,行归宁礼,由福晋家设宴招待。往后若是在宫外开府就罢了,福晋的额娘尚且能常来常往,可长居阿哥所的却是没这个机会了。 不是人人都像是三福晋和四福晋一般,一个额娘是先帝的淑慎公主,一个额娘是怡贤亲王的嫡长女,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在这宫里常往来的。 璟妘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亲热地挽上了岫宁的胳膊:“嫂嫂快别谦虚了,我也跟着嫂嫂打下手去,”她故意幽怨地瞧了嬿婉一眼,“我好好学学,省得我一道汤汤水水的都不会,将来平白招了额娘的嫌弃。” 总不好叫新妇一个人在厨房操持,她既是心疼岫宁,也是念着永琰的体面。 嬿婉指着她笑:“鬼灵精,额娘何时嫌弃你了?这样顽皮,仔细吓着了你嫂嫂。” 岫宁还没完全适应福晋的身份,听了璟妘的玩笑话正要再谦辞,就见永琰对她笑着摇摇头。 他的笑容温和而笃定,叫人不自觉就信服了他。岫宁仰头望着夫君,不知不觉就停下到了嘴边的推辞,全然信任地对他笑笑。 永琰对璟妘微微颔首,温言笑道:“你既有兴趣,便领着你嫂嫂去小厨房转转,只是不许乱碰什么,仔细伤了手。” 又对岫宁徐徐嘱咐道:“额娘这里并不缺什么,侍弄羹汤原是孝心,尽一尽自己心意就是了,若是累着了,反倒让额娘挂心。” 在嬿婉和璟妘面前永琰对她这样温言说话,岫宁含羞带怯地低头,低声道了一句“是。” 又拉着璟妘的手,转头对着她柔柔一笑:“‘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有妹妹陪伴,我心也安定了不少。” 璟妘回以一个甜甜的微笑。 第978章 母子闲话 等她们二人相携而去,嬿婉对着永琰一乐,微有赞叹之意道:“你如今倒是有几分为人夫君的样子了。” 永琰微笑道:“有额娘的教导在,儿子自然盼着家宅和乐。喜塔腊氏现在看是个好的,儿子也愿意与她好好过日子。” 嬿婉摇头道:“在额娘这里不喊岫宁的闺名也就罢了,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可别再‘氏’来‘氏’去。你若总是抱着审视她的态度,那迟早她会有叫你不满意的地方,过日子也不能过成考试了。” 永琰想了想,似有所悟,笑笑道:“儿子知晓了。” 嬿婉又道:“昨夜你兄弟们都去了你的院子里,额娘听闻也是极热闹的。” 永琰笑道:“可不是,纵然谁都不曾来灌酒,就是四哥和八弟,也都只是敬了一杯。可人人都来一杯,若不是永璐帮着挡着,儿子也险些要醉倒。二哥倒是不曾来敬,却叫绵坤领着酒壶来给我添酒,自己躲在一旁看笑话。” 嬿婉眨眨眼便能想到当时的情形,也被逗乐了:“绵坤是你的滚床童子,就是给你再添几杯,你也是该喝的。” 提起滚床童子难免想起子嗣,嬿婉依依劝道:“你与岫宁都是正当年的时候,徐平给你们诊过脉,都是健康的,在子嗣上很不必着急上火,该来都总会来的,切莫乱喝药、乱拜神反倒坏了自己的身子。” 选秀是为了绵延皇家子嗣,秀女们自然也被验过身子是否健康,嬿婉特特安排了徐平去把的脉。 倒不是她挑剔准儿媳,而是一个无子的皇后日子肯定好过不到哪里去,还不如不进宫呢。若是永琰的福晋生育艰难,不光于永琰美中不足,于她自己更会是天大的不幸。 嬿婉板了脸细细叮嘱道:“尤其是你,不许给岫宁施加压力。她做了这个位子,只有比你更盼着子嗣来的。若是你也催得紧,她太过着急了,反倒会难以受孕。‘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凡事过犹不及。” “堂前教子,枕畔教妻,这话你回头细细与她说明白。我若是对她提起此事,只怕她反过来忧心我是暗示子嗣,叫她压力更大了。” 永琰一一应下来,拎起紫砂茶壶给嬿婉续水,奉到嬿婉手边:“额娘当真爱她,这样的关切,说得儿子都要吃味儿了。” 嬿婉不轻不重地瞪他一眼:“岫宁是个好姑娘,我瞧着她的确喜欢。可她若是没嫁到咱们永寿宫来,难道我也这样为她费心铺路么?” 她忍不住拿着修长的食指一怼永琰的脑袋:“你个小没良心的,我是为了谁?我操心的是你的福晋,你的子嗣。” 说句薄情的话,她给岫宁的好,只是因为岫宁恰好坐在这个位置上罢了,换做是旁人,她也一样会善待儿媳,盼着儿子夫妻和顺的。 永琰哈哈大笑,连忙告饶服软道:“儿子是玩笑,是玩笑。” 他与额娘两个人相处,才又冒出些小孩子脾气来,双手交叉往脑后一垫,懒懒散散地笑道:“哥哥姐姐们没一个是大婚头一年得子的,儿子又着急什么?” 嬿婉却竖着食指摇一摇,笑道:“你有这个心态是好的,只是这话从前是对的,如今却是不尽不实了。七阿哥的格格进院子伺候没过百日就有了,等到了年下,七阿哥就做阿玛了。” 永琰哂笑道:“一个格格,可用不上大婚这两个字。” 他总觉得这次不曾得了赐婚是委屈了七弟。 想起什么,他略拧眉道:“七弟似乎很看重这个孩子,似乎是等着孩子甫落草就要递了折子请旨晋封院子里的格格,这孩子就是侧福晋所出了。只是侧福晋也没有那么好册,皇阿玛未必会批了他的折子。” 阿哥们的侧福晋多是皇帝直接赐婚的,一入府就是侧福晋,如从前的乌拉那拉氏和大阿哥府中的钮祜禄侧福晋。就是皇帝潜邸里的慧贵妃,那也是沾了阿玛治水有功的光才从格格晋为侧福晋。 若真只靠宠爱和生子晋位,却是格外艰难的。如先帝的齐妃,在先帝潜邸中一连生下一女三子之后,这才晋了侧福晋。 嬿婉语气却很平静,随手拨弄一下腕上的红珊瑚手串,淡淡道:“皇上不给封也不急,你给封就是了。” 永琰不假思索道:“额娘要儿子封,儿子自然无有不肯的。只是,额娘从前从来不问兄弟们的后院,却是肯关怀她?” 他很快替嬿婉找好了理由说服了自己:“那个格格是田嬷嬷之女,田嬷嬷给额娘接生了我们兄妹四个,额娘额外顾念她的女儿,是额娘重情重义,体恤自己人。” 嬿婉含笑点头道:“这的确是一个原因。二来你七弟遇上那样的生母,这些年来过得也不易,难得他日子过得高兴,他自己后院的位份,就是遂了他的意又如何?难道还能碍着旁人么?三来么,” 嬿婉轻轻叹气道:“七阿哥的身子你也晓得,胎里遭了罪最难补救回来,也未必比你二哥强到哪里去。倒不是额娘咒他,只是永琏这些年来只得绵坤一子,七阿哥也不一定能再有旁的子嗣。每一个孩子都金贵着,给孩子的生母抬抬位分也好。” 永琰想了想,笑着点头道:“额娘说的是,是儿子想左了。儿子想着七弟这些年来不易,只盼着给他的无论是什么,不说是最好的,也莫逊色于旁的兄弟,却不曾细想他想要什么。他内院的事儿,自己乐意就是了。” 他从前与七阿哥不算亲密,直到将狼狈的七阿哥背回了阿哥所,哥俩才算是有了私下的交际。后来七阿哥失了忆,又给与额娘交好的舒娘娘做了儿子,兄弟俩都是早慧之人,也就渐渐亲近起来。 永琰怜惜七弟天资聪颖却困于一副破烂身子,又格外看护些这个聊得来的弟弟,才不肯看着他在婚事上吃了亏。 可现在想来,男女之事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七弟自己欢喜就够了,他插手才是枉做小人了。 提起弟弟,难免又想起哥哥,永琰感叹道:“昨夜兄弟们俱在,只是‘遍插茱萸少一人’了。大哥早早托人送了外头银楼里打的头面做贺礼,可惜没有皇阿玛的圣旨却是不得脱身回京的。” “哎,昨夜我瞧着绵德很有做长兄的风范,领着绵恩、绵坤玩耍,但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却没一点儿孩子的活泼自在……” 嬿婉摇摇头道:“守陵岂是什么轻省活计,大阿哥哪有时间脱身回京?对孝贤皇后的祭奠,除了清明、中元、冬至、岁暮和祭辰这五大祭,另外还有每月朔、望的二十四小祭。能送礼物回京就已经是他惦念你了。” 永琰捧着茶杯轻叹道:“二哥对绵德、绵恩颇为照顾,提起大哥时也好似全无嫌隙和记恨,换做是我也未必能像二哥一般宽和。等大哥守陵回来,兴许所有旧事就可翻篇了。” 嬿婉笑道:“你只做到你自己的就是,大阿哥和永琏之间他们自有分寸,也哪里要你这样事事费心,连新婚的日子还惦记着这些?” 永琰不是当事人,不能替谁原谅谁,瞧着也不过是干着急,哪能事事遂愿呢? 永琰想了想,也是洒然一笑,摆摆手道:“倒是儿子痴了。” 总不能为了他的一己喜好,逼得哥哥们装出冰释前嫌、一团和气的样子来 又笑道:“哥哥们之间的纠葛儿子插不进去手,可有一件事儿却是萦怀不忘,不能歇心罢手的。” 第979章 乐意 嬿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璟妘的婚事不定,你总是不能放心。” 永琰脸上的笑意微敛道:“兆惠将军平定回疆后,大清四域安定,璟妘不至于重蹈端淑姑姑的覆辙,更不必如回部那个圣女一般。只是她渐渐到了指婚的年纪,若不早早选一个可心的,恐被皇阿玛指婚指给了不合意之人,那就太委屈她了。” 璟妘颇有几分性子,并不是那一味随遇而安、逆来顺受的。永琰自己成婚了才知晓日子并非是和谁过都一样,自然更盼着弟妹和顺舒畅,璟妘的婚事要她自己点头才好。 嬿婉叹道:“你妹妹去给端淑贺寿,原也是端淑的一片好意,寻个机会让她去相看。只是一来璟妘并不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娇柔闺秀,寻常的文弱男子尚不如她自己的本事,也入不得她的法眼;二来瓜尔佳夫人向她透露了回部圣女其人,她心中挂着事儿,看人如走马观花一般,又岂能入心?” 当时回部圣女尚且在千里之外,就是消息灵通之人知晓了她入京之事,又哪里有本事知晓寒香见的品性人望?嬿婉当时听了璟妘的话就留了心,后来与她和端淑一对帐,果然是兆惠将军的妻室瓜尔佳夫人主动凑到璟妘身边透露的消息。 想来是兆惠将军听多了回部圣女的传闻留了心,给妻子递了消息,特意透过璟妘将事儿说与嬿婉知晓——他早暗中站队了永琰,只有希望他们母子地位稳如泰山的。如今身上担了献美入宫的活计,早早递消息来,既是提醒嬿婉早做准备,也有表忠心的意思在。 永琰闻弦音而知雅意,自然听懂了瓜尔佳夫人背后的兆惠将军的提醒,一拧眉道:“那圣女竟值得兆惠将军费这样的心力忌惮?恐怕不是凡俗。” 兆惠这般谨小慎微,如临大敌一般,让永琰对从前没放在眼里过的回部圣女生出两分警惕来。 嬿婉见他偏了题,摇摇头笑道:“兆惠大人好好一个将军,却为着安定边境、稳定回疆亲自送美入宫,想来也是不自在的很,怕触怒了我才再三小心。这位圣女是得你皇阿玛的宠爱也好,不得也罢,难道你还担心她威胁了我的位置不成?” 她点一点自己的眉心,示意永琰展眉,谆谆劝道:“左不过都是后宫争宠夺爱的小事儿,你很不必放在心上。永琰,你的眼光不应放在后宫,平白把自己弄小气了去。天下万民的福祉,难道还不够你操心的么?” 她可绝不能让永琰如前世的永琪一般,日日被海兰和如懿支使着为后宫的小事儿劳心劳神,一双眼睛全放在后宫的一亩三分地上。前世的永琪堂堂一个得皇帝重视的阿哥,混得如大内主管一般,不是操心豫妃给皇帝用凉药,就是给凌云彻安排风水好的墓地,又哪里有精力投身于前朝? 永琰舒朗一笑:“儿子自然是相信额娘的,只是想给额娘分忧。” 不说圣女出身回疆,是战败的贡品,身份上只和从前的朝鲜金氏相当,就是生下了阿哥也难有继承权。就是额娘的性情手段和他们母子占尽的先机,他就从未担心过这个。只是忧心寒氏若真有那般天姿国色,皇阿玛痴迷美色犯了糊涂,叫额娘受了什么委屈。 嬿婉眉眼生笑:“永琰,你尽心国事,便是对额娘最大的孝顺了。后宫之事,一概有额娘呢。” 永琰颔首应是,灿然一笑,愈发显得神峻骨秀,貌若潘安。 嬿婉瞧着他如庭前玉树一般,心中也颇为自得给儿子生了这样一番好相貌,笑道:“永琰,你穿这样的艳色好看,赶明儿叫内务府给你多做两身这类颜色的衣裳去。” 永琰如今素日多穿石青、海青、绀宇等沉郁的颜色,好显得自己老成持重些。今日难得的艳色衬得他整个人都年少许多,多了几分陌上人似玉的少年风流之余,也显出两分少年人的活泛和跳脱来。 永琰闻言笑道:“额娘喜欢,儿子就穿了来给额娘请安。” 嬿婉微笑道:“不光是给额娘看,也多去给你皇阿玛请请安。穿得好看些,就是岫宁瞧见了也只有欢喜的。”自古嫦娥爱少年么。 永琰心思一动就反应过来了。皇帝近来身子愈发不好,自然也就愈发容易生出疑心和忌惮来。在皇帝面前,他显出毛头小子的青涩跳脱来,可比端正持重,成竹在胸来得好。 “儿子多亏了有额娘记挂这些,否则,只怕还不晓得什么时候触了皇阿玛的霉头。” 又笑道:“额娘刚刚提起兆惠将军,儿子倒是想起了兆惠将军的长子札兰泰来,他是个能文能武的,并非是花拳绣腿,这回还随父出征一同往回部去了,倒是可堪配璟妘。” 嬿婉回忆道:“从前就听你说过,京中这些同辈人里挑妹婿,你最看好他和福隆安。如今慧姐姐与富察家已有默契,若是璟妘能取中札兰泰,倒也是一门好亲事。” 兆惠将军不纳二色,有这样的阿玛做榜样,札兰泰也差不到哪里去。 永琰一击掌,笑道:“既然额娘也觉得好,那等札兰泰回京,儿子便再请端淑姑姑襄助,叫璟妘暗中相看一番,儿子也去刺一刺札兰泰的意思。” 想起兆惠的赫赫军功,嬿婉又生出三分犹疑来:“兆惠将军平定回疆,立下天大的功勋,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又掌兵,璟妘若是许嫁入他家,不晓得皇上是否会更添一重疑心?” 永琰笃定地笑道:“额娘不必忧心这个。越是功勋卓着,皇阿玛才越要赏他,赐婚就是一桩天大的恩典。至于兵权么,就如额娘所说一般,兆惠将军谨小慎微,又如何肯惹来皇阿玛的忌惮?他借口在战场上受了伤,已经上了乞骸骨的折子,皇阿玛定不会肯放人,却能就坡下驴不再令他领兵了。” 兆惠对盛极反衰的道理再清楚不过,又早看得透皇帝刻薄寡恩、疑心深重的性子,自然急着激流勇退。 而皇帝满意于他的自觉,也为奖赏功臣不寒了将士的心,将公主下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璟妘乐意。 永琰对着额娘露出一个尽在掌握的笑来。 璟妘乐意,他就去因势利导促成这门婚事 璟妘不乐意,他就想法子从中作梗规避了此事的发生。 他只有这么一个同胞妹妹,自小抱在怀里,托在背上的爱着疼着,无论如何,都要成全她的一世圆满。 第980章 寒香见 兆惠回京,皇帝大喜,令郎世宁为其绘制了平定回疆之乱的功臣图,悬挂于紫光阁之中,位列第二,仅次于平息准噶尔部落的傅恒,实乃上上荣宠。 自圣祖爷时就兴起了平定西北,收复疆域之心,皇帝素来以圣祖爷为榜样,如今成就先祖未尽的伟业,自是心潮激荡,要天下与之同庆,又犒赏三军,给将士们加官进爵。一时之间,京中尽是战事大捷、统一四海的喜庆劲儿。 而在这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永寿宫也更添一重喜事。 在端淑长公主府初见,璟妘与札兰泰两厢合意。于嬿婉和永琰是放下心头一桩要紧事儿,于兆惠将军和瓜尔佳夫人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喜。 素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兆惠早早暗中随傅恒站队,无非也是求一个家族长盛不衰。如今得皇后娘娘和四公主青眼,便是保了儿孙终身平安尊荣,心中是一千个愿意,一万个愿意。 而兆惠主动上交兵权,以受伤为名安居府内调养生息,非皇帝召不出门,更不与朝臣和皇子结交,皇帝对此自是满意非凡。故而嬿婉和永琰稍加扇风诱导,皇帝便生出了嫁女给这位宠臣、重臣之心。 而福隆安已经御前侍卫上行走了两年,皇帝宠爱傅恒,也喜爱这个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外侄,本就有取中他做女婿之心,如今也一并被勾了起来。 只是额附的人选有两个,宫中适龄些的公主也有两位,又将谁许给谁呢? 若单论年纪,却是福隆安与璟妘合适些,配慧贵妃的璟宁稍显年长。可富察家子侄个个争气,在皇帝的偏重下难免权势过甚,不比乌雅家多赖兆惠一个天降武曲星顶立门户,若是适了璟妘,难免增长了永琰的势力,这并非皇帝喜闻乐见的—— 在皇帝眼中,永寿宫虽与孝贤皇后情意甚笃,却向来与富察家算不得和睦,与晋嫔更是旧有抵牾。宫内永寿宫一家独大,宫外富察家位极人臣,如此才成就内外平衡之势,他又岂知看起来素来只有表面情分的傅恒、永琰这对便宜舅甥早在永琏的牵线下“暗通款曲”多年了。 故而皇帝并不预备为着一桩赐婚将宫内宫外连成一线,这恰好也合了嬿婉的心意。 嬿婉和慧贵妃索性趁势而为,慧贵妃对着皇帝直抒胸臆,吐露了因着惦念皇后选中皇后的亲侄子为女婿的心思,嬿婉也一副愿意玉成慧贵妃心意的样子,皇帝就坡下驴,顺势赐下了这两桩婚事。 和恪公主璟妘封为固伦公主,赐婚于一等武毅谋勇公乌雅·兆惠的长子乌雅·扎兰泰。和端公主璟宁也破例封为固伦公主,而非是和硕公主,赐婚于一等忠勇公富察·傅恒之次子富察·福隆安。婚期则分别安排在了两年与三年后。 双喜临门之后,收复回疆的庆功宴也如期举行了。 于嬿婉而言,这场宴会与前世并无甚大的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她如今坐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可以清晰瞧见皇帝盯着忧郁做舞的寒香见那沉醉而入迷的眼神,令人陡然生出一股恶寒之感——寒香见比皇帝自己的长孙绵德也只略大几岁罢了。 寒香见白裙珠顶,乌发红唇,神色却是疏冷而寂然,如一株天山上冰雪间怒放的雪莲一般,连旋转时舞起她裙摆的风似乎也带着凛冽的气息 如果说意欢是清傲如修竹素月,那寒香见却是漠然冷艳的不可侵犯之姿,如山巅冰雪。 琴声愈快,鼓点愈急,她也转得愈快,飞扬层叠的裙摆旋出了残影,如雪莲的花瓣一般层层绽放。 而在转得最快之处,她陡然强行停了下来,从胸口嵌宝缀玉像是装饰的剑形吊坠中抽出一只两寸长的匕首,寒光在众人眼前一晃,下一秒寒香见就被御前的侍卫反剪了双臂。 鼓点顿乱,琴声也荒腔走板起来,殿中只闻寒香见刺杀未遂后的哀切悲鸣:“寒企!对不起!我活着不能与你一起,但我的灵魂终会属于你!” 嬿婉在香见动作的瞬间就已经起身挡在皇帝面前,怒道:“护驾!”见她被控制住才稍稍安心,蹙眉道:“来见驾身上怎会有兵刃?寒企又是谁?” 皇帝只冲着嬿婉摆摆手道:“香见公主舞得入神,不晓得御前三尺不能见兵刃的规矩,并非是有意,不必苛求她。” 众宫妃左右对视,心中皆是不可思议,宫中再没有比皇帝安危更要紧的事儿了,别说是刺杀,就是御前见兵刃,那也是掉脑袋的大罪啊! 当年的长孙无忌忘记解下佩剑就参见唐太宗李世民,纵然全程未拔刀出刃也是按律当斩的大罪,也就是长孙无忌既是有功的重臣,又是长孙皇后的亲哥哥,当朝的国舅爷,这才罚铜赎罪。 而寒香见可是逆臣之女,被外族献上的美人,带利刃见驾还御前拔刀,行刺杀之举,当属谋逆!就是要施恩回疆,为了边境的安定不以叛乱的罪名夷其三族,也该重重处置以儆效尤才是。 皇帝竟能这样轻飘飘地揭过此事?他竟如此痴迷于这个头一次见面的外族女子! 皇帝却对众人的反应无知无觉,一双眼睛只放在寒香见悲怒交加却依旧不减其殊色的玉面上,眼中还残留着惊艳与痴迷,挥退了扣住寒香见的侍卫们:“住手,莫要伤着她。” 可侍卫依言散开的那一瞬,寒香见从最近的侍卫腰间抽出佩剑就要横到自己纤细的脖颈上,又被眼疾手快的侍卫用刀鞘挡开,将人制住。 皇帝却不以为忤,只站起身令侍卫护住了寒香见,又深深地凝视着她,问道:“寒企又是何人?你为何要为她徇死?” 寒香见讲出她的未婚夫婿寒企追着她入京的车马而来,以至于丧于雪崩,自己要随他而去。 慧贵妃神色淡漠道:“你若是一心求死,又何必等到如今?在御前动刀刃,不光是你的性命,就是你父兄的性命也要被一起带累去了。” 寒香见神色凄婉地垂头,先像是念及父兄生出悔意一般,纤薄的肩一下一下颤抖着耸着,像是弱不胜衣地在伤心落泪。可嬿婉却觉得,她分明是欢喜极了,只是强忍住笑罢了。 第981章 留人 皇帝却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寒香见面前,唇边衔着一抹暧昧的微笑:“香见公主,朕知道你伤心,也不会为今日之事责怪你。你是不懂这宫中的规矩,不知者无罪么,天长日久,有的是机会学。” 见皇帝这般情状,言辞间甚至还有要寒香见入宫伺候之意,众宫妃稳重些的还能坐得住,养气功夫不到家的已经遽然变色。 人人的心都凉了半截儿,不光是为自己,更是为前朝为官做宰的父兄们。自孝贤皇后薨后皇帝行事就严苛了起来,将朝臣洗了两遍,如今如此沉溺于女色,难保不重蹈唐玄宗晚年之祸。 嬿婉静静地瞧着这场闹剧的发生。众目睽睽之下出的这件事儿,不光是后宫妃嫔亲眼见证,就是前朝的重臣们恐怕也会得些风声。 皇帝显出沉湎女色的昏庸一面失了人心,于永琰却是天大的好事儿。 寒香见听了皇帝的话却是猝然抬头,连不点而红的朱唇都失了血色,惨白着一张脸瞧着皇帝,被皇帝话中深意惊得顿在了当场。 嬿婉徐徐走到了皇帝身边,在皇帝开口给寒香见安排宫室和册封前占住先机,微笑道:“香见公主是回部圣女,回部的子民也是大清的子民。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视天下万民都为自己的儿女,这才宽容了公主的过失,也是对回部的恩泽。” 她这话为皇帝为色所迷的言行失度披了一重是为了稳定回疆大局的外衣,虽然人人心中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场面上却起码能好看些。 嬿婉继续对着皇帝笑道:“公主远道而来,又不识宫中规矩,难免惶恐不安。皇上,臣妾想不如暂且将公主安置于臣妾宫中,由臣妾来教导公主,既能表达皇上对回部的重视,也是大清和回部的和睦之意。” 皇帝本是要立时册封了寒香见的,若是嬿婉出言反对,他是定会顶着嬿婉的意思立刻下旨,可嬿婉如此宽待寒香见,皇帝倒是觉得嬿婉的主意可行。 他见寒香见一张素白的小脸上血色尽失,也不想吓着了她,索性顺着嬿婉的话道:“如此也好,就劳皇后费心了。只是香见公主一路风尘仆仆,皇后你也不必苛求她。” 宫中素来有规矩,未正式册封的妃嫔常被安排在高位妃嫔或是皇后处学规矩,如嬿婉从前就是在富察皇后的身边。 皇帝如此痛快地答应,便是觉得富察皇后玉成了嬿婉,嬿婉如今教导寒香见回转心意,倒也甚好。 旁的妃嫔也是跟着松了一口气儿,好歹是没立时册封了入宫,总还有转圜的余地。否则宫中多了一个一心求死的狠人,总叫人心里发慌。 再有,皇帝为了寒香见连自己的安危都不慎在意,那若寒香见是个心狠手辣的,对妃嫔也下此狠手,皇帝也未必会狠管,那她们将来在宫里的日子可还怎么过? 嬿婉对众人安抚地笑笑。 慧贵妃难免心疼嬿婉,为了周全众人,还要这样吃力不讨好——照着寒香见今日的形容,想来是不会引狼入室,但有引火烧身之虞啊。 寒香见瞧着是不会兴起对嬿婉取而代之的念头的,但她眼中寒光锐利,若是被急色的皇帝逼狠了,也未必不会做出出格之事,只怕连累了嬿婉。 和妃却是暗暗念一句阿弥陀佛,心道还是皇后娘娘反应快。能养在皇后身边的,不光有预备妃嫔,还有王府的格格们呢,如从前的端敏公主就是简亲王之女,入宫养在了孝惠章皇后身边么。 若将来能给寒香见个和硕格格或是多罗格格的外命妇的身份打发出去,那就再好不过了,就是怕皇帝不肯呢。 无论众人如何作想,寒香见这个烫手的山芋还是稳稳当当地被送到了永寿宫,住进了后殿的东配殿中,与璟妘的西配殿相对。 嬿婉并不为难她,吃穿用度一应照着璟妘的例,从皇帝的私库中拨。 嫡公主的份例,就是皇帝偏心到了胳肢窝,也说不得嬿婉对寒香见不够用心。 而皇帝又正神魂颠倒之际,用他的私库才能表达他对寒香见的一片真心,他自然无有不应的,还要更额外厚赏寒香见。 流水一般的珠宝首饰、珍玩玉器淌进了东配殿,可住在其中的那位佳人却并不领情。 自从皇帝第一次驾临,她就破灭了能再回家乡的侥幸之心,也明了皇帝对她的一片色心,终日嚎啕哭泣,甚至有求死之举。 嬿婉早早令人挪走了配殿内所有能伤到人的东西,连尖锐的钗环都不敢放,桌角柜角也用棉布裹了起来,才不至于叫她真赔上自己的一条无辜性命。 但寒香见似乎打定了主意不与这个紫禁城中的任何人扯上干系,并不肯见嬿婉。嬿婉走近东配殿,就会被她用皇帝赏下的珍宝砸出去。 她这样的不驯与执拗,皇帝却如迷了心窍一般,常常往东配殿去。即便寒香见总是尽力将他和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赏赐一同拒之门外,他也兴致不减,就隔着门说话,一副老房子着了火的样子,甚至对回部也爱屋及乌的格外厚待。 能限制他的热切与执着的,唯有他渐渐衰弱的身子。 一场秋雨一场凉,皇帝就在这样一场突然的秋雨后病倒了,照例是嬿婉领着阖宫妃嫔侍疾,可皇帝厌倦了这些熟悉的面孔,只看向窗外,巴望着寒香见如初见时的天仙下凡一般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可想而知,他注定是要失望的。 但皇帝殊不知旁人对他也是失望的。 如果说从前皇帝虽对后宫妃嫔上薄情,或者可以说是糊涂些,但在前朝吏治上却是不然。虽说皇帝有时候行事酷烈,专制独裁,且耽于享受,纵容官员贪污腐败,但是他颇善于处理政事,对大臣们也称得上是知人善任,先收准噶尔,再平回部,彻底成就了收复西北的不世之功。 但当皇帝托着欠佳的身子,将大把时间倾注在了寒香见身上,他必然少有精力尽心于国事。 虽然皇帝登基已久,积威甚重,更兼近来因为身体不适与求而不得而愈发喜怒不定,并无人敢对皇帝劝谏此事。 但见皇帝久居病榻,懒理朝政之象,就是对宫里的消息不灵通,不知道皇帝痴迷寒香见的朝臣心中也在打鼓。一朝天子一朝臣啊,若是皇帝有下世的光景,那他们是不是也该机灵些呢?就是不求一个从龙之功,也得在新帝面前留个好印象不是? 而那些消息灵通的、知晓皇帝湎于回女而不得的自然是得脸的重臣、宠臣,如傅恒、乌雅兆惠、尹继善、阿里衮之流,自然对皇帝颇为灰心,却也并无人敢上折子直谏。 前三人不是早早站队永琰,就是永寿宫的姻亲,而后者的阿里衮却因为亲近太后和站队大阿哥被皇帝整治过两轮,如今并不敢触怒龙颜。 因而朝臣们随着皇帝的日渐虚弱人心浮动,还畏惧着皇帝的余威,没人敢头一个吃螃蟹,可心照不宣的是,他们总是要吃螃蟹了。 而皇帝身子稍好后,又出现在了永寿宫东配殿的门口。 第982章 下棋 知晓皇帝拖着刚好的身子去瞧寒香见的时候,嬿婉正在咸福宫与慧贵妃对弈。 慧贵妃微眯了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极冷诮的笑来:“呵,咱们这位皇上竟还有这样‘深情厚谊’的时候?也算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了。” 嬿婉却是波澜不惊,双指间从永乐翠青釉祺罐中夹出白子向前探去,羊脂玉的棋子轻扣紫檀木的棋盘,轻轻的啪嗒一声,棋子就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她无奈摇头道:“慧姐姐这话可是要委屈死了东坡居士了。” 人家聊发少年狂是“左牵黄,右擎苍”地打猎去,怀着地是一颗“西北望,射天狼”的报国之心,至于她们这位陛下么,抱着是颗逼迫一个比他女儿还小的无辜少女的好色之心,如何配得上这句话呢? 慧贵妃眼波流转,横了她一眼道:“你和璟妘都不在永寿宫,皇上还巴巴地赶过去,为的是谁?此事一出,他在你的宫室里贪图旁人便是后宫人尽皆知的了,你这做皇后的难道就很面上有光么?” 寒香见为人主打一个公平,对待帝后与奴才没有分毫差别,“雨露均沾”地拒之门外。可皇帝爱怜她,旁人拿她自然也没有丝毫办法。 嬿婉也在寒香见出接连碰壁,待遇没比皇帝好到哪里去,甚至还差点被砸了头,慧贵妃对此颇有意见,抱怨道:“挨不得,碰不得,话也不肯听,还敢往你身上砸东西。真不晓得你何必将这个麻烦揽回自己宫里来?” 嬿婉笑道:“小丫头先是被当做礼物送来,又是被皇上盯上,又是被我安排过来,被关在了殿中不能出去,迁怒于我原也是正常的。” 再说,也不是真“话也不肯听”。 慧贵妃也就是抱怨几句,寒香见还没和敬大,又是那个境遇,她也不至于真恼了她,拧了拧眉道:“那阿提和卓也真够狠心的,还附了信给皇上,愿意将寒香见献上,又要寒香见听话好生服侍皇上。” 摆明了是将这个女儿卖了。 璟宁正在旁边刺绣,闻言仰着头想了半日,不解道:“可是,若是她一人入宫,就能保寒部太平,保百姓无忧,保战士们不再打仗,一人之身换万人太平……” 她还带稚气的眉目纠结地皱在了一起,同为公主她怜惜寒香见,可从这个角度而言,她又觉得公主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慧贵妃先是一怔,陡然拧紧了柳眉,咬牙道:“谁对你说的这些话!” 璟宁看着额娘的脸色知道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可又不晓得错在了哪里,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手掌中沁出的汗污了绣线的颜色。 嬿婉将手搭在了慧贵妃的肩上,安抚道:“孩子还小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又转过头对璟宁解释道:“大清收复了回部,与准噶尔并称为新疆,天山以南就是回部的领地。如今回部臣服于大清,回部子民尽为大清子民,回部将士皆为大清将士。” “所以寒部已然太平,百姓已然无忧,战士们已然不再打仗。但这些与寒香见并无关系,战争不会因一个女子而起,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终,她不该,也不用为这些背负任何责任。” 难道回部不献女,战争就不会结束了么?怎么可能。 璟宁有些懵然,又好像有些理解了:“可是,那为什么回部还要将她送入京城,献给皇阿玛呢?” 嬿婉耐心道:“回部被大清收复,大清派出的官员来管辖新疆,驻防的八旗、绿营兵丁会在各城附近修筑城堡,称为“满城”或“汉城”,供官员和驻扎的军队居住。原有的旧城则称为“回城”,由当地人出身的伯克按照当地教法管理。” “大小和卓叛乱被杀,寒香见是依附大和卓的阿提和卓之女,算是回部的第三大势力。为了安定回部,皇上只诛首恶,放过阿提和卓一马,但阿提和卓自然也不能如从前一般势大,而要受到伊犁将军等的统率。所以他选择了献女入宫,若寒香见得宠,他自然会受到皇帝的恩泽,被任为伯克统领当地百姓也就顺理成章了。” 梦中的前世就是如此的。 璟宁有些难以置信:“所以献女不是恩泽百姓,而是图谋他自己的官位么?” 嬿婉颔首,徐徐道:“新疆五十万人,回部大抵占一半,皇上该如何为了对一女子的喜爱厚待二十多万人呢?” 减少纳税?免除摇役? 这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尤其是回疆刚刚回归,局势尚不稳固,只要皇帝还有一点点正常思考的本能,也不会拿疆土的稳定来博美人一笑。 所以皇帝爱屋及乌生出的厚待回部,厚待的是百姓,还是寒香见的家人呢? 就是了前世被皇帝迁入京侍奉祈福寺的来威胁寒香见的百姓,也不过二十余人,还个个都认得寒香见,显然是其父阿提和卓精挑细选过的。 璟妘在轩窗下,放下手中的书卷,幽幽道:“‘遣妾一身安社稷’,妾一身真能安社稷吗?”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若是社稷真怎么好安,那还要皇帝和满朝文武干什么? 倒不如让公主们都当皇帝过过瘾,有需求了就发嫁一个过去,反正只要嫁公主就有用么。 嬿婉对着璟妘颔首,如果真嫁一个公主就能平息战事,那只能说明这场战事双方本来就不想要打下去了。 如果弱势方嫁个公主就能求和,那求和的礼物从来不是一个身份高贵的美貌女子,而是以嫁妆的名义为遮羞布,实则是朝贡,是岁币的大笔金银、种子、典籍和工匠。否则,嫁个光秃秃什么也不带的尊贵的公主过去,迎娶公主的那方乐意么? 璟宁叹气道:“那阿提和卓,这不是,这不是卖女求荣么?” 慧贵妃哼道:“呵,不然呢?你可别起那等子胡乱念头,自己抚蒙送命去。也别替那起子看起来道貌岸然,背地里全是蝇营狗苟算计的小人说话。” 璟宁连忙点头,她只是一时想左了罢了。 慧贵妃又蹙眉道:“皇上这股子兴趣不知道还要多久?何苦来哉?平嫔这样哄着皇上,盼着皇上去的,皇上把她当摆设一样,寒氏那样的不愿意,皇上却又牛不喝水强摁头。也就是你拦住了寒氏寻死,否则死在永寿宫,最后还要自己落下不是。” 嬿婉淡淡一笑:“就是不在永寿宫,在宫里的哪一处不是我的不是?” 只要在后宫,出了事儿她就脱不开关系,那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既能保证事态可控,也方便暗通款曲。 慧贵妃眉心皱得愈发厉害,犹如一个“川”字:“那就看着她这样打砸东西,哭闹不休?” 璟妘刚用帕子替妹妹擦干净了手中的汗,摇摇头道:“阿提和卓将寒氏的两个侍女送了来,昨日皇阿玛已经将人送去东配殿了。三人抱头痛哭了好一阵儿,我虽听不懂回疆话,不晓得她们说了些什么,可那声听着都觉得可怜。” 第983章 说话 慧贵妃掐算了一下日子,啧啧道:“算算时间,不是皇上想法子去要的人,而是寒香见出发后阿提和卓就打发了人入京伺候。这送来的是侍女,还是要挟寒香见的筹码啊。” 嬿婉摩挲着棋子,幽幽道:“昨日送了人来,今日寒香见就不再打砸东西了,只是不肯说话、不理人罢了。到底是知子莫若父,当真是立竿见影的效果。” 她的话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讥诮。 素指又摆下一枚棋子,嬿婉抬头看看窗外的天景,苍白的天,朔朔的风,似笑非笑道:“皇上‘程门立雪’这些时日,想来今日终于能进去坐一坐了。” 闭门羹吃够了,就该演一出无动于衷了。这个进度和前世一样,也与她们计划中的一样。 慧贵妃将手中墨玉棋子落下,叹着气摇摇头:“皇上叫人去布置延禧宫,又令人去南海一带修一座临水赏月的楼宇,只怕都是备给那位的,可那位又是不肯,真不知道最后要闹到何种地步才好收场。” 她看着只微笑不说话的嬿婉,嗔她一眼:“你心里可到底有没有成算?” 嬿婉只笑着摆下一枚白子,慧贵妃一看棋盘上的局势,才发现不知不觉之间白棋已占三角,成合围之势,对着自己风雨飘摇的黑子虎视眈眈,棋局已定,胜负已分。 她将手中黑子往棋罐里一扔,端起金桔团饮,撇嘴道:“我也就是白担心你。” 嬿婉将棋子打乱,分出黑白子装回去棋罐里,笑道:“知道是白担心,可姐姐仍会想着我,这就是姐姐疼我了。” 她一双妙目笑意盈盈地盯着慧贵妃瞧,将人的心都盯软了去,话意不详半遮半掩,眼里的笑意却是分明,探出身子凑近慧贵妃的耳畔,悠悠道:“寒香见是个聪明人。” 慧贵妃一顿,有些明白过来,悄声问道:“你见着人了?” 见嬿婉嫣然一笑,她心中便有了数。怪到嬿婉将人安排在了自己宫中,原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就是先前寒香见的折腾,兴许也是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嬿婉坐了回去,托腮微笑,心思也飘回了寒香见入永寿宫第三日傍晚时的场景。 皇帝刚走,东配殿前头一片狼藉,碎玉片、四散的珠子与磕坏了角的西洋八音盒堆杂在一起,后者险些击中了皇帝的太阳穴,但到底是被侍卫拦了下来。 暮色四合之中,嬿婉令人清扫了门口,自己只领着春婵往东配殿里去。 才一推门,一串珠子就被丢了出来,嬿婉侧身躲开,挡住了急忙上前护着自己的春婵,朗声道:“香见公主不愿意和本宫说说话么?” 里头沉寂了片刻,才有一个沙哑的女声缓缓道:“你是那个皇帝的皇后,你和他都是一路人。” 嬿婉彻底推开了门,静静道:“可若不是我将香见公主要到了永寿宫,你如今已经被册为妃嫔了。宫中的规矩,只要被册为了妃嫔就得老死宫中,终身离不得这里了。” 殿中只寒香见一人,连灯都没有点,黑乎乎的一片,只听见衣衫摩擦的动静。 春婵将手中的宫灯往前探去,片刻才见一个白影走到近前。 那白影借着宫灯的亮左右望着,像是要看清楚嬿婉的表情,看她说话是不是真心似的。 春婵将宫灯摆在明厅的紫檀桌上,自己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去点了灯。 东配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寒香见坐在榻上,像是有些不适应光亮一般,重重地眨了眨眼睛,才凝神在嬿婉脸上。 她想起那日似乎是嬿婉打断了皇帝的狂热,有些希冀又有些小心地望向嬿婉:“你是他的妻子,你也不想我留下吧,你能帮帮我吗?我是寒企的妻子,我尊重他爱护他,他也是这样对我的,我们之间不会有旁人,你们也该是这样的,对不对?” 前世如懿痴于青梅竹马少年郎,寒香见就对她大讲特讲自己与寒企的年少情深。如今在众人眼中嬿婉与皇帝伉俪情深,她就用夫妻情分劝说。 嬿婉心中赞叹她的机变,面上只摇摇头道:“香见公主,皇上执意将你留下,旁人是没办法的。” 寒香见眼中流露出希望破灭的绝望之色来,腾地站起身:“那你来这里是为什么?是要帮那个皇帝劝我顺服吗?不可能的,我与寒企相伴多年,真心相爱,我绝不会背弃于他!” 嬿婉只静静看着她,不疾不徐道:“香见公主,试图激怒旁人并没有用,皇上不会杀你的,更不会杀了你的父兄。你在殿上刺杀他,他都没有夷你的三族,往后更不会。” 寒香见整个人极克制的轻颤了一下,然后僵直着脖子缓缓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嬿婉,口中仍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死,也要为寒企守身,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要为难我的阿父和阿兄。” 嬿婉摇摇头:“你在大殿当众刺杀,为的不就是这个么?阿提和卓敢把你送来,想来是没预料到你敢这样的玉石俱焚,可他肯定也不是没有后招。你的侍女,你相熟的子民,你不在乎他们么?可你在乎了,你就有了弱点。他只会将这些人转交给皇上,就能压着你不得不对皇上低头。” “到时候,你就不得不被困在这里做好一个礼物,而他就可以躺在女儿的骨头和血肉上继续敲骨吸髓,当他的伯克,继续统辖当地的百姓了。你阿父手段如何,我说的是不是实话,未来是不是极有可能照着我的预测发展,你心里再清楚不过。” 寒香见低下头,安静了好一阵子,刚刚激烈的对抗情绪和沉浸在回忆中的憧憬都从她的脸上消失不见了。 她静静地回望着嬿婉,语气里带着些自嘲:“看来我还真是失败啊,斗不过自己的阿父,连刚见两面的皇后都能猜出我心思。” 嬿婉却否认道:“不,换做哪个皇帝,你在刺杀时就应该成功了,只是……” 寒香见如今的勇气和决断,早已经超过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本事。 “只是我运气实在不好,长了这张脸。”寒香见抚上自己的面色惨淡却犹如西子捧心般动人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接话道。 她幽幽地望着嬿婉:“那皇后娘娘肯大驾光临我这里,是想要我如何?” 若非有所求,皇后何必淌她这趟浑水?又何必今日长篇大论地和她说话? 她这样快的反应,让嬿婉的唇角更添了一抹笑意:“我来和你做一笔交易。” 第984章 借酒装疯 “皇后娘娘,永寿宫传了信儿来,皇上在永寿宫急召您回去。” 嬿婉从那夜的回忆中醒神儿,对着来报信儿的茉心微微挑眉道:“你可知是出了何事?” 茉心摇摇头道:“来送信的是皇上身边的小太监,语焉不详的并没说清楚什么,只晓得似乎是皇上喝醉了,起了什么冲突似的。” 永寿宫能和、敢和皇帝起冲突的还能有谁? 嬿婉心知是寒香见处出了什么差错,又听到是皇帝酒醉,疑心是皇帝酒助色胆干出什么荒唐事儿来,虽知道以寒香见的烈性儿不至于真吃了什么亏,但总是会受一场惊吓的,边也坐不住了。 她起身拢上斗篷,抱上手炉,还没对慧贵妃开口,慧贵妃便抢先道:“你快去,璟妘就留在我这里,正好叫她们姊妹同住。” 皇帝这样急急忙忙地叫人,出了的事儿只怕不小,又何必叫孩子回去见着阿玛的丑事儿? 嬿婉舒口气道:“多亏了有姐姐,我才无后顾之忧,璟妘少不得要在姐姐这里多住几日,等了了事儿,我再亲来接她回去。” 嬿婉走后,慧贵妃笑着揽过璟妘逗她道:“只是可惜留在我这儿,总少了皇上日日送去的赏儿,失了一笔私房的收益。那南海的珍珠,和田的玉器,我瞧着都心动呢。” 皇帝日日给寒香见送珍宝顽器讨好,还顾着那两三分在妻女面前的颜面,总不好只给客居永寿宫的美人赏赐,反对妻女一毛不拔,因而送来的东西都是三份。嬿婉不留自己的那一份,全予了璟妘给她做私房。 公主不比阿哥们俸禄丰厚,开府还有十万雪花银能得,嬿婉便给女儿厚厚地备上压箱底儿的东西。 璟妘抿唇笑道:“慧娘娘要是喜欢,我就取来借花献佛,好不好?” 慧贵妃轻敲她的头:“我收你们小辈儿的东西,那可成什么了?” 又含笑推她道:“你妹妹拿珠子和贝壳串了帘子,昨日还说要给你瞧呢,你俩先去后殿玩去。这天冷,我让人支个锅子,咱们热乎乎地吃锅子去,等你额娘明儿来了,咱们馋她这个没口福的去。” 璟宁想起那帘子,笑嘻嘻地来拉了姐姐的手,两人一同跑去后殿玩儿了。 璟妘也被慧贵妃的三两句话逗得没了忧心额娘和寒香见的心思,一面跑一面回头道:“茉心姑姑再烤些栗子,我和妹妹一起剥着吃。” 茉心连忙应承下来,慧贵妃瞧着她们跳动如小蝴蝶一般的背影,对茉心感叹道:“我原来是最担心璟宁太过没心没肺的,将来只恐她吃了亏去。可如今看着,没心没肺也有没心没肺的好处,太聪慧的心思也容易重,叫人心疼。” 茉心劝道:“娘娘放心,咱们五公主是有您和皇后娘娘,还有这么些哥哥姐姐护着,这才养成了天真的性子。但五公主本就是聪慧,若真遇到了事儿,又如何会担不起来?况且还有您和皇后娘娘看顾,谁能叫五公主受了委屈。至于咱们四公主么,” 她笑道:“四公主天生的早慧伶俐,皇后娘娘对她的教导与对几位阿哥一般无二,只怕还更用心些,也难怪四公主见微知着,什么都瞒不过她。四公主与皇后娘娘一般的性情人品,将来定然平顺一生,主儿又有什么可替公主担心的呢?” 慧贵妃想一想,笑着搭着她的手起身,用调侃的语气自嘲道:“是了,我这老了老了,愈发爱白担心了,只恨不能万事安稳才好,不想再出一点儿波折。” 茉心连忙道:“主儿春秋正盛,这是哪里的话?” 慧贵妃笑道:“永璋的长子都会叫妈姆了,我都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还盛个什么劲儿呢?我只等着能彻底歇心,高高兴兴地过几年舒心日子,看着孩子们一个个成家立业,等真闭眼了也能直起腰杆去见人,告诉她我没辜负了多活的这些年。” 她仰起头眨了眨眼,半晌才又露出笑来:“走吧,咱们今儿支个酸汤的锅子去,要酸酸辣辣的才好。” 茉心扶住了慧贵妃,两人走向了后殿。 而与此同时,嬿婉刚刚走入了永寿宫的正殿中,一面解了斗篷,一面笑着请安道:“臣妾见过皇上。” 皇帝支着头坐在暖阁的榻上,双颊红透,身上尚有酒气,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摆了摆手道:“皇后平身吧。” 嬿婉故作惊讶道:“皇上这是怎么了?好大的酒气。” 又转过身去嗔怪宫人道:“还不拿了浓浓的酽茶和醒酒汤来,再拿一碟子酸杏干来与皇上解酒。” 皇帝道:“你不必忙,刚刚都上过了,朕也不是饮多了酒。”又拉着嬿婉坐下。 嬿婉微微一笑道:“皇上不是多饮了酒,那想来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叫臣妾猜猜,可是为了东配殿的那一位。” 皇帝缓缓吐气道:“朕晓得朕是太宽宥香见了,可是嬿婉,你不晓得,朕瞧见她的头一眼便心如擂鼓,便晓得她是不一样的。” 嬿婉垂眸,做出几分酸楚的娇态来,扭身道:“皇上这样说,臣妾就是再知道该大度能容,却也要忍不住吃味儿了。” 皇帝拉住她的手道:“嬿婉,朕与孝贤皇后是结发夫妻,恩爱不疑,朕与你是缘分天成,情投意合,可朕瞧见香见,便觉得情难自抑,以至于,以至于今日酒后失态……可谁晓得,谁晓得她竟会是如此的刚烈。” 嬿婉眉心重重地一跳,她刚刚进永寿宫时就知道了此事。皇帝借酒装疯,想要强逼寒香见换下自己的衣裳,换做宫中女子的打扮。寒香见又惊又怒,不堪其扰,最终用藏在袖中防身的西洋钟的指针自卫,在挣扎间不小心划伤了自己的脸,才叫皇帝稍稍清醒过来,落荒而逃。 皇帝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揉着自己的眉心,显出几分无力的颓丧来:“嬿婉,朕是真心想叫她顺从于朕,你替朕想想办法。” 嬿婉瞟了一眼他面上奇异的红色,心中猜测是他酒醉而来吃了风,又在暖意融融的东配殿蒸出汗来,被寒香见的烈性吓了出来二次吹了风。他本就大病初愈,今日又这样两番受寒,夜里恐怕就要起热了,却也并不提醒,也不叫来太医。 她只佯作叹气道:“圣意如此,臣妾就是心中泛酸也不得不从。只是还请皇上记着,臣妾如此只是盼着皇上得偿所愿,求皇上怜臣妾的一片真心吧。” 第985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拍拍嬿婉的手道:“皇后,朕就晓得你对朕是最真心的。” 又叹道:“朕有时候真想不管不顾直接册了她做朕的妃嫔,可又想起你的话来,寒氏性烈,刚过易折,只怕激起她的左性儿来叫她更不肯顺服。” 嬿婉笑意温和道:“是皇上思虑得周全,那寒氏冰一样的美人,却是火一样的性情,可并非是宫中常见的性情柔顺之人。瞧着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的确是强求不如怀柔了。” 皇帝皱眉道:“可是她这样抵触,心心念念只有那个寒企,却又叫朕生气。那寒企也不过是个回部的寻常男子,如何值得她那样心心念念?” 嬿婉却笑了:“皇上,恕臣妾多言,若是那寒香见是个朝秦暮楚,未婚夫尸骨未寒就急着琵琶别抱的女子,您可还会这样看重她,钦慕她呢?” 皇帝一顿,若是寒香见如此快速地投入他的怀抱,他自然当下是欢喜的,可对那倾城国色的一时新鲜过后,心中却又会难免泛起嘀咕来。 寒香见能这样对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那将来是不是也会这样对自己呢?她若这样的三心二意,又是不是只慕名利权势,而并非瞧中了他这个人。 嬿婉心中鄙薄作为皇帝男子的劣根性,面上却依旧是和顺温婉的笑意:“若香见公主真是那般性情,那臣妾也不得不犯上直谏,请皇上莫要将那般人留在宫中,就是众姐妹想来也是羞于与她同伍的。” 男子强抢人妻,一怕抢不到,二怕抢到的太容易,前者是男子对自我的魅力和价值判断受损,后者是同为男子的男男相护,对绿帽子的天然畏惧和感同身受。 因而抢不到要大发雷霆,抢到得太容易了又要反过来荡妇羞辱,怪女子轻易动摇,水性杨花了。 皇帝被说中了心思,颔首道:“她是清清白白的好女儿,就是她这样冰清玉洁,才叫朕愈发不能罢手。” 呵,拉良人下水,劝风尘从良,古往今来,这帮男人也就这点戏码。 嬿婉语气柔婉,徐徐道:“刚刚皇上问,那寒企是何等人物,也值得寒香见如此念念不忘。若教臣妾说么,那大抵就是个凡俗男子,只是占了相识得早的先机,定下了婚事,就叫寒香见矢志不渝了。” 见皇帝不住地点头,嬿婉脸上的笑意更深:“且寒企又是为了她而死,无论是为了旧日的情谊,还是为了心中的道义,想来寒香见都是不能在旧人还没入土为安,尸骨尚且未寒之时再适新人的。否则,岂非太过翻脸无情了,皇上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有嬿婉铺垫在前,皇帝难免有一瞬带入了另一个男人的视角,为女子而死后女子极快地琵琶别抱,那自然是万万不行的。 不过这代入感也只有一瞬。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的女人都要为他终身守贞,又岂能是寻常男子可比的? 但他终于和缓些了口气:“朕又岂是那等狠心之人?只是——”他话音一转道,“寒香见已经入了朕的宫,迟早得是朕的女人。” 嬿婉笑着端来酽茶奉上:“臣妾自然明白,皇上是要寒香见连人带心都顺服于您的。依臣妾看呀,寒香见也不是不喜皇上,而是不能原谅自己违背诺言嫁与旁人。” 这话正骚到了皇帝的痒处,他稍有自得道:“那是自然。” “那就想个法子,让她全了她自己的道义。日久天长的,她也就瞧见了皇上的好,又如何不会真心实意的侍奉在皇上左右呢?” 皇帝端来茶,拧眉道:“朕已经令人去寻寒企的尸骨,让他入土为安。可香见性情颇为固执,朕看她只怕真想着终身为寒企守贞了。” 嬿婉抿唇笑道:“寒企新丧,香见妹妹自然一时不能转圜,总要些时间的。” 皇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若要过了他的丧期,那边还有三年,时间太久了些。” 嬿婉腹诽皇帝口中的丧期,尊重的是他素未谋面的寒企,而非是他一心迷恋的寒香见,只笑道:“正是呢,臣妾想要不了三年之久,但总也得让她过了这个年头。她慢慢适应了宫里的规矩习惯,日积月累的也渐渐看到皇上的好来。等到了明年开春,就是百炼钢也被皇上化作绕指柔了,皇上再正式册封了她,可不是就是两厢情愿,顺理成章了吗?” 等到明年开春,那还有四五个月的时间,倒也算不得长。寒香见现在抗拒得厉害,皇帝原也晓得要想得到佳人不会是一日两日的功夫,倒也没嫌长,只是面上仍有犹豫。 嬿婉便添了一把火道:“臣妾在南海一带有楼宇建造,若是没猜错,这也是皇上为香见妹妹准备的了。” 皇帝想到那座宝月楼,也是他势在必得能得到寒香见的筹码,面上多了两分笑意道:“的确,那是宝月楼,一应纹饰用的都是她喜欢的寒部纹饰,在宫外与之遥遥相对的位置还修有一座寒部的祈福寺。朕已经与阿提和卓商议好,接一些部落里的老弱妇孺来京安居,住在祈福寺周围便于侍奉。” 与阿提和卓商议好?嬿婉眼里闪过一丝讥讽,两人千里之遥如何商议,恐怕是皇帝采纳了阿提和卓的建议吧。寒香见险些就这样被父亲像一个物件一样转交给丈夫了。 嬿婉假作对他掩饰在恩遇深厚的逼迫和毫无所觉,只一味赞道:“皇上这样亲厚寒部,泽被寒部的子民,又待妹妹这样用心,等妹妹知道了定然动容。” 她掰着手指头算道:“等宝月楼和祈福寺修建起来,妹妹的族人也进了京,想来总也得到了明年开春。看来那时候才是皇上和妹妹的良时,可真真是两相得宜。” 皇帝颔首道:“若真能如此,的确是两相得宜,只是香见那里还要你多费心,莫要叫她再起了自残自伤的念头。” 嬿婉笑道:“臣妾晓得,并定去好好劝劝香见妹妹。” 又微微侧过头,转着自己的镯子,半含酸道:“香见妹妹何其有幸,才能得到皇上这样的一片真心和这样的耐心,就是臣妾和后宫姐妹们瞧着,也是既羡慕,又——” 她还没说完话,就被皇帝握住了手,含笑道:“旁人也就罢了,你又何必羡慕她?你是皇后,她总是越不过你去。” 嬿婉勾了勾唇,含情脉脉地仰望着皇帝:“有皇上的这句话,臣妾便知足了。皇上肯这样徐徐图之,又何愁没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日呢,臣妾便提早恭贺皇上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谁知道开的是哪片云呢? 五个月的时间,于她,于寒香见,足矣。 第986章 延禧再见 皇帝乘兴而来,在东配殿的香见处败了兴致,却又被嬿婉一番循循善诱哄得开怀。 待要留宿在嬿婉处,但想起东配殿的寒香见,却又觉得不便利。他有心在寒香见处演一出烈女怕缠郎,水滴石穿地将人感动了,但佳人在永寿宫,在妻女的眼皮子底下,行为举止间难免受束缚,也不大痛快。 皇帝念及此事,想起寒香见刚刚且惊且怒之下更眉眼生动,羞煞桃李的鲜灵模样,有些耐不住地捻了一下手指道:“虽说她放在你这里学规矩是好,但她性情桀骜些,常留在这里也不妥。等你劝服了她,延禧宫也修葺好了,就将她挪过去。倒也不必你事事亲力亲为,到时候只派两个嬷嬷去陪伴教导就是了。” 自延禧宫大改之时嬿婉便晓得了皇帝有意将寒香见挪去那里,如今闻言自然也并不惊奇,笑道:“皇上思虑周全,所言甚是。延禧宫自圣祖爷二十五年再未得修葺,是该好好修整一番,才不算是委屈了香见妹妹。只是延禧宫位置偏僻些,旁边还是宫人来往走动的甬道,算不得是什么清静的地方,只怕扰了香见妹妹的安宁。” 瞧着皇帝似乎自己并没想起来,嬿婉也并没提醒他,延禧宫中并非是没有妃嫔居住,西配殿中还有一位乌拉那拉答应呢。 皇帝懒懒靠在软枕上,语气疏散道:“她既要为寒企守丧,在永寿宫反倒是过于显眼了,”要是此事弄得大张旗鼓的,更是会折了他自己的面子,“至于清静么,那便不许宫人过甬道时大小声。” 寒香见瞧瞧永寿宫和延禧宫的不同,到时候再看看宝月楼,想来也就明了了,宫中女子的幸与不幸、荣华富贵和吃穿用度都系于皇帝一身。想来也能更清楚将来该如何做了。 嬿婉只温语应下,又款款将皇帝送走。 望着将圆的月亮,她站在台阶上轻轻地嗤笑一声,才悠悠然裹紧了斗篷,抬步往后配殿去了。 延禧宫中旧日灰扑扑的藻井与梁枋彩画被人用小刷子细细刷了出来,脱落的部分用鱼胶混着颜料色粉补齐,又再沥粉线条上贴了金箔。 从前少人打理的花木病殃殃地歪长着,在朔朔寒风下早已只剩枯枝,被人连根拔起挪走,移来了两树早梅。 老枝斜逸如游龙探海,未绽的蓓蕾倒悬似璎珞垂珠,怒放的花朵簌簌血色犹胜珊瑚钿,远望便如彤云栖于褐干之上,近闻苦寒中却有暗香浮动。 一个宫装妇人就坐在檐下的摇椅上,默默盯着那两株梅花瞧。 容佩拖着瘸腿走到她身边道:“主儿,和妃娘娘来了。” 坐在那处的乌拉那拉答应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整个人纹丝不动,只定定地看着梅花不语。 青蕙一抬手,拦住了要上前教导如懿规矩的贴身宫女,抚一抚那梅树的虬枝,微笑道:“姐姐素来最喜梅花,一时之间看痴了也是有的。我与姐姐是亲姐妹,便是我位分高些,总也是做妹妹的,自然不与亲姐姐计较。可若是将来延禧宫进了贵人,姐姐还是这般安坐,只怕惹了麻烦来呢。” 宫中谁不晓得她这位好姐姐最爱梅花,可是皇帝给延禧宫中移栽梅花却是为了即将入住正殿的寒香见,想来她这个姐姐如今心中还不知道怎么不痛快呢。 如懿这时才开口道:“寒香见也喜欢梅花么?” 青蕙瞧着她脸上极力收敛之后依旧能瞧出的讥诮和怨愤,勾了勾唇道:“那位回部的圣女似是喜欢沙枣花呢,只是京中不得此花,皇上便令内务府捡着最好的花木进上。如今这个季节,能在寒风里盛放的,可不是只有梅花么。” 她轻轻触了一下那含苞待放的蓓蕾,悠悠笑道:“说来就是这两株都是皇上亲自挑选的,咱们姐妹也是借了那位香见公主的光,才能赏到此花。姐姐再过几日便要迎来主位了,依照皇上对那位的盛宠,姐姐说不定也能沾光。” 如懿面颊上的肌肉显着地抽搐了两下,强忍着抑郁伤怀和悲愤道:“本宫陪伴在皇上身边几十年,从未见过皇上有如此迷了心窍的时候。皇上雄才大略,为何人到中年,突然这样对一个初见的女子如此狂热痴迷?” 依照她的位分并不得参加那日的宫宴,并没亲眼见证皇帝对寒香见的痴迷,自内务府来修整延禧宫,她才渐渐从宫人暗涌的流言蜚语中知道了皇帝对那位即将住进延禧宫的女子的痴爱,叫她心如刀绞一般。 青蕙撇了撇嘴,陪伴皇上几十年?乌拉那拉答应自入了宫以来,要么是在冷宫里呆着,要么就是禁足在这不是冷宫却胜似冷宫的延禧宫,大半时间是在失宠,也算的上陪伴么? 她就知道这个姐姐向来以皇帝真爱自诩,旁人在她眼中都是庸脂俗粉,都是贪恋荣华富贵,都是蓄意勾引才教坏了皇上,将皇上从她身边抢走。可这次寒香见却是被逼入宫,全是皇帝一厢情愿,她从寒香见身上绕三圈也寻不到一个可怪罪之处,面对一个完美受害人,她终于找不出借口将一切怨怪都推到女人身上了,也没法子替皇帝辩解。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她心中还不晓得要如何崩溃呢。 可是如懿如何崩溃不要紧,要紧的是她就在延禧宫,也不是那等有眼色藏在自己的东配殿中闭门不出之人,少不得常有机会见到寒香见和圣颜。若是她崩溃失常之下做出什么事儿来——就算是不失常这个姐姐也不保准会干出什么自己获罪,牵累全家的事儿。 青蕙的十三阿哥活泼可爱,弟弟讷礼和弟媳守着家中的爵位也是儿女双全、平安稳定的好日子,这样的生活可不能叫如懿打破了,这也是青蕙今日踏足延禧宫的原因。 她随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抱紧了手炉,稍稍抬高了语调正色道:“姐姐,我敬你是长姐,平时里的琐碎小事都不与你计较。从前延禧宫中皇上罕有踏足,也少有宫中姐妹往来,皇后娘娘又宽和,故而姐姐无论是自称‘本宫’,还是穿着打扮未按位分,用了逾制的从前的旧物,皇后娘娘都抬抬手放过去了。” 贵人以上才可称本宫,而如懿鬓发间的珠玉首饰好些都是从前做侧福晋和在嫔位上时皇上的赏赐,她如今答应的位分是不配用的。 第987章 劝告 无论是先孝贤皇后,还是如今的皇后娘娘,都曾往延禧宫中赐过教养嬷嬷。可显然,一个彻头彻尾只活在自己的臆想世界中的人是难以教导好的,几次三番的学规矩、习礼仪,最后的效果都是平平。若不是青蕙入宫,证明了乌拉那拉家的格格们并非都如如懿一般糊涂失礼,还不晓得家族中的女孩子要被带累多少偏见。 青蕙面色微沉道:“可往后延禧宫住进来的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姐姐少不得与能常见天颜,若是在皇上面前一句话不对,带累的不光是姐姐和姐姐身边的人,还有姐姐的十二阿哥和姐姐的额娘,还请姐姐谨言慎行。” 十二阿哥养在玫妃处,从前被惯出来的小霸王脾气被玫妃消磨得一干二净,现下已经是个颇为识礼的小少年了。虽然他不得皇帝宠爱,但玫妃视他如心尖子,与兄弟们相处得也好,尤其和青蕙的十三阿哥因着年纪相仿格外亲近。青蕙如今也颇为喜爱他,倒也将这个外甥放在心上,不希望他如前世一般受了这个额娘的牵累。 乌拉那拉夫人则还由庶子讷礼奉养着,虽然如懿一落千丈,青蕙反倒乘风而起,以至于她再无能力压制这对儿庶子庶女,也失去了对乌拉那拉家的实际控制权。但她还有嫡母这个身份的保护,还能在后院安养着,只是反过来被儿媳管束住罢了。但起码比前世强,还没被亲女儿被废的消息活活吓死和气死。 如懿却引袖遮面,像是要避绝尘世一般,伤感不已道:“我是先帝钦赐给皇上的侧福晋,入宫便是这延禧宫的主位,还为皇上生下了十二阿哥,可皇上为了寒香见竟然这般神魂颠倒,罔顾一切,反过来让她压我一头。” 青蕙心道你是答应的位分,如今宫中几乎人人压你一头,又何必在意一个寒香见呢,心中略有不耐,强拿下她的手道:“姐姐既然还记得十二阿哥是你亲生,就算是为了他也该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才是。” 这自然也是玫妃的意思,十二阿哥因着有这个生母已经够艰难的了,在皇帝面前不得脸,就如从前被纯嫔带累的三阿哥一般。可纯嫔吃一堑长一智,往后为着这个心爱的儿子也处处小心谨慎,可偏偏如懿却没这个自觉。 可若如懿真多在意十二阿哥,就不会在被解了禁足的这段时日里也鲜有探望。她只道:“十二阿哥有玫妃在,我就能放心了。” 又低头喃喃道:“那寒香见究竟是何等人,能惹得皇上这样如迷了心窍一般。” 青蕙一时失语,心道自己是不是该请玫妃亲来管教如懿,亦或是该学学玫妃用鞭子的本事。只可惜,她偏偏也是乌拉那拉氏,是如懿的亲妹妹,如今皇帝正是忌惮皇子相争夺嫡,推崇兄友弟恭的伦理的时候,她还真不好亲自对如懿动手。 要不,还是叫蕊姬来,说不得她带着鞭子一亮相,这个姐姐就能听得到人话了呢? 风吹过,梅花花瓣簌簌飘落。 如懿的视线也被那梅花吸引了过去,沉寂了半晌,她突然幽幽感叹道:“‘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也许本宫早已经失去了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青蕙听到这句话几乎是应激似的冷了脸,再听到那个“本宫”二字更是恼火,冷冷道:“姐姐说与皇上相伴几十年,若是可值得怀念和提及的回忆只有那折子《墙头马上》,那也却确实是没什么可怀念的旁的事儿了。” 一折子戏,于少年爱侣是怦然心动,于青年夫妻尚是值得回味的浓情蜜意,于中年伴侣却已经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了,更何况如今皇帝和如懿的年纪已经都不能称之为中年了。一件旧事儿翻来覆去的拨弄,就如嚼碎了的甘蔗渣一般了。 如懿的眼神终于落到了青蕙的身上,似有两分讥诮和美梦被戳破的怨愤之意。 青蕙笑了笑,毫不避讳道:“自然,我也是沾了姐姐的光才得以入宫,可是姐姐,你难道就没沾家族的光么?再者,” 她接近了如懿,轻声道:“若是皇上知道了姐姐当年亲近皇上背后阿玛和姑姑的用心,那仅剩的这一点儿‘墙头马上’的美好回忆,在皇上心中又会变成什么呢?” 当年的确是如懿主动接触的皇帝,两人如“兄弟”一般,可若不是乌拉那拉家族要两手准备,在当时还是四阿哥的皇帝这个冷灶处也买股一试,如懿一个正值婚龄的格格如何能时常出现在皇帝左右?若是皇帝知道一切始于算计,那如懿自以为与皇帝的真情只怕也要跟着土崩瓦解吧。 如懿瞳孔骤然缩了缩,悚然看着青蕙。这事儿太久了,久得她以为知情的人都随着姑姑和阿玛埋进地里去了,久得她理直气壮地在回忆里割舍掉了那背后的利益选择,当真觉得自己是对皇帝单纯的一片真心了。 青蕙对她笑笑,微微靠后拉开了与她的距离,一字一句道:“姐姐,你与皇上旧日的情分好,咱们都知晓,可是如今形势比人强,所以还请姐姐按着规矩行事。” 她自然不可能真去告发如懿,那断的同时也是她自己和乌拉那拉家的根基,但还是可以用来威胁威胁如懿的。 她微笑道:“我不管姐姐是真糊涂也好,是装糊涂也罢,都请姐姐这些时日安分守己,也省得破坏了皇上心中姐姐的形象不是?” 第988章 容佩教唆 整块紫檀木雕刻了嵌着等身的西洋镜,将人照得纤毫毕现,再搭上紫檀嵌螺钿龙凤纹翘头案,紫檀的香几,紫檀的架子床,整个殿中是全套紫檀的摆设,价值千金。 可皇帝亲自看过,却丢下一句,“香见不喜深色”,底下的人便要再次跑断腿,从皇帝的私库中改寻了全套黄花梨木的家具换上。 宫人脚不沾地,在延禧宫正殿进进出出。 象牙雕万寿纹的插屏、青玉雕山水人物笔筒,银红撒花软烟罗的帷帐,盘金满绣的百子千孙被,旁的宫妃得一件便是得脸的宝贝像是寻常物件一般摆在那里,就是皇帝自己居住的养心殿也莫如此处豪奢。 如懿托腮坐在门槛后,如少女一般歪着头瞧着,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皇帝从未如此待过她,也从未如此待过任何一个女子。那个寒香见,皇帝竟如老房子着了火一般,如此地在意她。 容佩在旁看着郁郁的如懿,知晓她是被皇帝几番亲临延禧宫都不来瞧她伤了心,恨恨道:“不晓得那寒氏是何等狐媚子,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了。自己的未婚夫才刚死,她又急急忙忙投了皇上,将皇上的魂儿都勾了去,才害得皇上这样不顾惜主儿。” 如懿在一旁神色淡淡,并没附和容佩,却也任由着她将话说完,才说了一句:“那寒氏并非是无情之人,也不是自愿留在皇上身边的。” 容佩拖着伤腿蹲在了如懿面前,急道:“主儿就是太慈心了些,瞧谁都是好人,这才吃了这样大的亏。” 想起前几日青蕙来时一一宫主位的派头,就连身边的宫人也是簇新的外罩,厚实的棉衣,容佩眼里闪过一丝嫉恨。再想起从前青蕙刚刚入宫陪伴如懿的样子,她更是心中生恨,直恨得咬牙切齿的。 当年的青蕙在延禧宫多谨小慎微呀,不敢多说半句话,不敢多走半步路,在娴嫔娘娘跟前还不如容佩自己得脸,对她这个娴嫔娘娘身边最得势的掌事嬷嬷都是毕恭毕敬的,一口一个“容佩姑姑”地敬着。 容佩瞧着青蕙亦步亦趋跟在乌拉那拉夫人身后的样子,都觉得她倒比伺候的丫头更尽心、更恭敬些。 可如今呢,倒是形势颠倒了过来,反轮到当年那个黄毛丫头居高临下、趾高气扬地对她们指指点点了。 容佩心头气结,咬牙道:“主儿,景仁宫那位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全赖主儿和夫人发善心,才好端端地容她长大成人了。主儿又格外疼她,还要给她找个好亲事,偏偏她这样不知好歹,主儿怀着十二阿哥的时候叫她陪着老夫人入宫照料,她竟打扮成主儿年轻时候的模样勾了皇上去。” 如懿想起旧事神色亦是黯淡了:“‘易得无价宝,难求有情郎’,其实这深宫大内又有什么好的,倒不如嫁入寻常人家,一夫一妻清清静静、安贫乐道地过日子才好。我和额娘本是为她安排周全了,谁知道额娘竟养出来了个反咬咱们一口的白眼狼。” 青蕙入宫后,如懿就更不得宠了,她心中自是对这个妹妹心怀怨怼。 “呸!”容佩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啐得如懿一边觉得这样不雅,一边却又无端觉得极为痛快。 容佩看着为情所困,无心争宠的主儿,铁了心要激一激主儿的斗志。 眼瞧着皇上将来就是延禧宫的常客了,主儿不说能如寒香见一般勾住了皇上的心,起码也得唤起几分皇上的旧情才好。最次也得求求皇上,将十二阿哥抱回来养着。 主儿得宠些,再养着阿哥终身有靠,她们这些做奴才的才能水涨船高。若她一直只是个失宠答应身边的宫女,她又还能做什么? 从前如懿得势做了娴嫔的时候,容佩也是呼仆引婢,伺候人的苦活累活都有旁的宫女来做,心情不好了就是背着人打骂几句小宫女,旁人看见了也只敢当作没看见。 就是她背地里的算计,也能借着如懿的力好展开几分。 如今却是一朝失势,落地凤凰不如鸡了。关在那延禧宫里,倒像是个聋子和哑巴,再无一点儿机会。 如懿身边只剩了容佩自己和凌云彻,差不多的活计都指望不上旁人。虽然凌云彻有如懿的偏袒,可却畏惧于容佩的巴掌,苦活累活尽可背着如懿甩给他。 可浆洗衣服、贴身伺候如懿这些活计却是不好让凌云彻一个二三十岁才半路出家当了太监的人做,也容易被如懿看出端倪来,少不得要容佩亲自动手。 也就是容佩身板够硬实,挨打瘸了腿也不耽误干活儿,才命硬地活到了如今。 可是,这样的日子容佩也算是过够了。若是要困死在延禧宫里伺候人,那她又何必费尽心思入宫? 容佩故意劝道:“若不是她有几分像了主儿年轻时候,叫皇上生出几分怜惜来,她如何能入了皇上的法眼?又如何能生出十三阿哥来?” 她将盘算了许久的说辞一口气儿倒了出来:“主儿,从前咱们还没瞧出来,可看看如今的形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永寿宫与景仁宫那位走得近着呢,分明是早就勾结在一起了,保不准主儿的妹妹丧了良心就是永寿宫那位背地里教唆的。” 一提到嬿婉,如懿眼前似乎就浮现出那张俏丽妩媚的面孔,不由得精神一震,将容佩的话也听了进去。 是了,青蕙一直与嬿婉交好,事事恭顺于嬿婉,分明是嬿婉的马前卒。当年之事定然也是嬿婉见不得她好。 容佩觑着如懿的神色就知道她听进去了,继续劝道:“奴婢看啊,分明是永寿宫那位知晓自己是主儿的赝品,忌惮主儿与皇上的情谊。她生怕主儿与皇上重归于好,挤得她在皇上跟前没地儿站了,又怕主儿生下十二阿哥,十二阿哥得了皇上到宠爱,挡了她儿子的道儿。” “就是为着这个,她才勾结了当年的青格格,让主儿的亲妹妹背地里捅了主儿一刀,好叫主儿孕中伤心难过,巴不得主儿一尸两命。只是主儿福大命大,不曾被奸人成功害去了,这才母子双全。” 如懿坐直了身子,神思不宁地向前直勾勾地望去,似是恍然大悟,又似是半惊半惧。 她伸出了一只手不断往容佩的方向寻摸着:“容佩,我不知,我真的不知,这些年竟被她算计到了这副田地里。” 容佩连忙伸手扶住了她,痛心疾首道:“可不是呢,主儿。您可是先帝赐给皇上的侧福晋,论名分,论出身,论资历,论与皇上的情分,孝贤皇后去后怎么也该是您做了皇后啊,怎么就轮到她一个包衣宫女飞上枝头变凤凰呢?” “分明是她早就盯上了您,卯足了心思处处算计您,害您,才叫您与皇上之间生出了这许多的误会来。” 第989章 煽风点火 容佩已经把准了如懿的脉,她平生最喜旁人称赞她与皇上的情分。若有不妥之处便都是误会,都是皇上被坏心眼的女子蒙蔽了才委屈了真心相待的如懿。 而她生平最厌便是永寿宫的那位娘娘,那位既是一路被皇上抬举到了中宫的宝座上,成了和皇帝名正言顺夫妻称道的正室,又是凌云彻旧日喜欢过,却又对凌云彻弃如敝履的女子,可不是扎了如懿的心么。 所以她只要将皇帝和如懿的离心离德怪到了嬿婉身上,不愁如懿不会重整旗鼓,再振精神。 如懿这位主子哪里是要在皇上面前争宠呢,她是从不屑于争宠的,她只是看不惯皇上被魏嬿婉蒙蔽,所以才要在皇上面前戳破魏嬿婉的假面罢了—— 她只要将这个台阶铺顺了,如懿也就肯屈尊降贵,努力在皇帝面前用旧事唤回男人真诚的爱怜了。 到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自然也有好日子过,心中的计划自然也有机会展开。 容佩倒也不是想死守着如懿不放,只是她身上被烙死了是如懿的人,又触怒过皇帝,旁人谁会用她?谁敢用她?她也不得不强撑着一条道走到黑了,只盼着如懿能如从前一般,借着两分旧情让皇帝心软了。 果然如她所料,如懿倒吸了口凉气道:“我从前便晓得能狠心抛弃凌云彻,对老母弱弟置之不理都能是什么好人,却不想她竟是如此凶狠奸恶之辈。皇上身边竟有这样的虎豹豺狼,容佩,我只要想到这里,只怕夜里睡都睡不安稳。” 她转过身握住容佩的手,面上竟是惊色:“魏嬿婉那等人,连亲额娘和亲弟弟尚且不顾,对枕边人又能有什么真情实意?我只怕她生出歹心来,连皇上都为她所伤。” 容佩满面沉痛之色:“主儿说得极是,奴婢早有猜测了,只是不敢和主儿说。” “为何?” 容佩低头道:“从前奴婢和主儿困在这儿,就是说出来了什么奴婢和主儿也都是无能为力的,不过是叫主儿徒增烦忧。可如今不同了,主儿终于得见天颜,奴婢才敢告诉主儿。” 如懿仰头长叹一声道:“忠臣贤妻之心岂能比得上小人的口蜜腹剑呢?” 才又复对容佩道:“我素日不曾留心在此处,才叫人害了去,你可还想到了什么?” 容佩复在如懿处烧了一把火道:“奴婢想着,保不准七阿哥也是永寿宫那位教唆了,才叫七阿哥在十二阿哥出生后就开始嫉妒弟弟,嫉妒得连海答应这个亲娘都不要了。” 见如懿微微愣怔,容佩细细分析道:“主儿细想,七阿哥从前可是记在主儿名下的,若不是有人生了邪心暗中教唆坏了七阿哥,七阿哥如何会跑到皇上面前那般诋毁亲娘和养母?” “就是海答应当年为了救主儿性子急了些,可七阿哥到底是海答应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竟能丝毫不念海答应的生恩、不念主儿的养恩,做出如此倒反天罡,无父无母的事情来。若说背后无人教唆,主儿您可信?” 提到七阿哥永琪,如懿略微偏头,眼里闪过一丝痛色:“海兰十月怀胎拼死生下他,他却反过来害死了海兰,天底下岂有这样的儿子?偏偏皇上还护着他,不曾好好惩治如此不孝的儿子。” 容佩扶着如懿道:“主儿,从前七阿哥是拜高踩低,这才拿着亲娘和养母做投名状,上赶着讨好永寿宫,又去做了舒贵妃的儿子。可后来呢,舒贵妃得罪了皇上闭宫不出,七阿哥可不是也遭了连累,正当年纪皇上却连个福晋都不肯赐给他。” “可见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如主儿这般善心的,迟早叫皇上瞧见您的好追悔莫及,如永寿宫那般的卑鄙小人,就是得了一时的风光,那也必定登高跌重,老天爷再不给她一个好下场。” 如懿深以为然,叹道:“若是皇上能亲贤臣,远小人,那本宫就是死也安心了。” 容佩忙道:“主儿若是不珍惜自己,那皇上身边恐怕全是魏氏之流,主儿如何能安心?依照奴婢瞧,主儿就该叫皇上再瞧见主儿的好,等皇上回心转意了,定是后悔当年委屈了主儿的。等皇上明白宫中只有主儿对皇上是不图名利的真心真意,定然会远了那等趋炎附势之人。就是那延禧宫正殿,原也只有主儿才配住。” 如懿默默看着容佩道:“容佩,这些年了,也只有你最懂我。” 可望一望那豪奢堂皇的延禧宫正殿,她又苦笑道:“皇上被人迷了心,就是本宫有心劝谏,只怕皇上也听不进去了。” 容佩却道:“奴婢刚刚说那寒氏手段高,主儿却教导了奴婢,说那寒氏是真心对待她的未婚夫婿的。奴婢听说那寒氏和她的未婚夫是青梅竹马,如此说起来,倒是与主儿和皇上有些像。若是那寒氏真是如主儿一般真性情之人,兴许还肯帮着主儿。” 如懿略生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痴痴望着那梅花。 过了半晌,她突然又问道:“容佩,凌云彻去了哪里?” 三人被关在这延禧宫多年,就是容佩有什么想头,可门口有侍卫守着,是再进出不得的,她也不得不老实待着,只能背地里打骂凌云彻出气。 凌云彻自做了太监就跟抽去精气神儿了一般萎靡不振,等被惢心揭露了身为太监的事实更是彻底失去了志气,整日佝偻着身子如同被烧红了的大虾一般,就是在如懿面前也是一派畏缩的样子。 因而于二人而言,却是想见不如怀念了,便一个在殿内,一个只在殿外伺候着。此番许是瞧见了梅花,如懿才想起来了曾经折梅相送的凌云彻。 第990章 麻 容佩低头道:“从前奴婢和主儿困在这儿,就是说出来了什么奴婢和主儿也都是无能为力的,不过是叫主儿徒增烦忧。可如今不同了,主儿终于得见天颜,奴婢才敢告诉主儿。” 如懿仰头长叹一声道:“忠臣贤妻之心岂能比得上小人的口蜜腹剑呢?” 才又复对容佩道:“我素日不曾留心在此处,才叫人害了去,你可还想到了什么?” 容佩复在如懿处烧了一把火道:“奴婢想着,保不准七阿哥也是永寿宫那位教唆了,才叫七阿哥在十二阿哥出生后就开始嫉妒弟弟,嫉妒得连海答应这个亲娘都不要了。” 见如懿微微愣怔,容佩细细分析道:“主儿细想,七阿哥从前可是记在主儿名下的,若不是有人生了邪心暗中教唆坏了七阿哥,七阿哥如何会跑到皇上面前那般诋毁亲娘和养母?” “就是海答应当年为了救主儿性子急了些,可七阿哥到底是海答应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竟能丝毫不念海答应的生恩、不念主儿的养恩,做出如此倒反天罡,无父无母的事情来。若说背后无人教唆,主儿您可信?” 提到七阿哥永琪,如懿略微偏头,眼里闪过一丝痛色:“海兰十月怀胎拼死生下他,他却反过来害死了海兰,天底下岂有这样的儿子?偏偏皇上还护着他,不曾好好惩治如此不孝的儿子。” 容佩扶着如懿道:“主儿,从前七阿哥是拜高踩低,这才拿着亲娘和养母做投名状,上赶着讨好永寿宫,又去做了舒贵妃的儿子。可后来呢,舒贵妃得罪了皇上闭宫不出,七阿哥可不是也遭了连累,正当年纪皇上却连个福晋都不肯赐给他。” “可见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如主儿这般善心的,迟早叫皇上瞧见您的好追悔莫及,如永寿宫那般的卑鄙小人,就是得了一时的风光,那也必定登高跌重,老天爷再不给她一个好下场。” 如懿深以为然,叹道:“若是皇上能亲贤臣,远小人,那本宫就是死也安心了。” 容佩忙道:“主儿若是不珍惜自己,那皇上身边恐怕全是魏氏之流,主儿如何能安心?依照奴婢瞧,主儿就该叫皇上再瞧见主儿的好,等皇上回心转意了,定是后悔当年委屈了主儿的。等皇上明白宫中只有主儿对皇上是不图名利的真心真意,定然会远了那等趋炎附势之人。就是那延禧宫正殿,原也只有主儿才配住。” 如懿默默看着容佩道:“容佩,这些年了,也只有你最懂我。” 可望一望那豪奢堂皇的延禧宫正殿,她又苦笑道:“皇上被人迷了心,就是本宫有心劝谏,只怕皇上也听不进去了。” 容佩却道:“奴婢刚刚说那寒氏手段高,主儿却教导了奴婢,说那寒氏是真心对待她的未婚夫婿的。奴婢听说那寒氏和她的未婚夫是青梅竹马,如此说起来,倒是与主儿和皇上有些像。若是那寒氏真是如主儿一般真性情之人,兴许还肯帮着主儿。” 如懿略生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痴痴望着那梅花。 过了半晌,她突然又问道:“容佩,凌云彻去了哪里?” 三人被关在这延禧宫多年,就是容佩有什么想头,可门口有侍卫守着,是再进出不得的,她也不得不老实待着,只能背地里打骂凌云彻出气。 凌云彻自做了太监就跟抽去精气神儿了一般萎靡不振,等被惢心揭露了身为太监的事实更是彻底失去了志气,整日佝偻着身子如同被烧红了的大虾一般,就是在如懿面前也是一派畏缩的样子。 因而于二人而言,却是想见不如怀念了,便一个在殿内,一个只在殿外伺候着。此番许是瞧见了梅花,如懿才想起来了曾经折梅相送的凌云彻。 凌云彻? 只要活儿干完了,她哪里在乎那个半死不活的活死人在哪儿? 容佩想了想只道:“奴婢这两日见他倒是见得少了。” 她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顿住,活动了活动下巴,神色微妙了起来,低头觑着如懿的表情道:“主儿,凌云彻从前是真心喜欢过永寿宫那位的,他被关在此处多年不曾再见,如今终于被放出来了,不会是——” 不会是跑去永寿宫见那位了吧。 如懿骤然转身瞪大了眼睛,涂得乌红的嘴拉平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都僵直了些许,定定地看着她道:“你说什么?” 容佩本是想见缝插针地刺激如懿一下,管他凌云彻在哪儿都把事儿往永寿宫那里推,不想这劲儿些许是使大了,自己反倒是被如懿的表情唬了一跳,如活见鬼一般倒吸了一口气,才小声回道:“奴婢也不敢确定。” 如懿低下头,整个人如同凝固了一般,半晌才道:“魏嬿婉的手段,凌云彻都见识过了,想来是不会再被她骗的。” 容佩听她这话说得绵软无力,就知道她心中没底儿,便拨柴架火道:“凌云彻自是不会,只怕永寿宫那位盼着娘娘不好,故意勾了凌云彻去。就是凌云彻对主儿忠心不二,可如今那位势大,要是那位用权势压人,调走了凌云彻,或是害了他去,主儿又忍心么?” 凑在如懿耳畔,她的声音愈发地低:“若不是魏嬿婉和青格格狼狈为奸,主儿何至于与皇上误会至此?凌云彻都沦落到了今日这副田地,她们还不放过。” “奴婢知晓主儿人淡如菊,从不屑于使手段,更不屑于与魏嬿婉那等人相争,可若没有主儿,只怕皇上和凌云彻都被她们害了去。主儿就是为了皇上和凌云彻,也不能再容魏嬿婉那等货色存活于世啊。” 如懿重重地闭了下眼,深呼吸两下,点了点头。 寒香见搬入了堆金砌玉的延禧宫正殿,却也难见欢颜,只肃着一张脸站立礼拜,默默祈祷,直至常坐在一旁喝葡萄酒或是马奶酒,吃蜜饯啖肉干的皇帝离了此处。 这日皇帝起身时忽觉得右眼突然一片黑朦之色,身子前后晃了晃,只靠右手支撑在面前的黄花梨圆桌上才勉强维持住稳定。他下意识用左手也去按着圆桌好平衡,却发觉左边的手臂犹如万蚁爬行般有上千个小点刺痛着,又酸又麻,使不上一点儿力气。 若不是侍奉在正殿的宫女连忙上前扶住了皇帝,只怕他就要摔倒了。 寒香见的两个贴身侍女大惊,忧心忡忡地看着寒香见。寒香见如今留在宫中的身份尴尬,若是皇帝在她这里出了事儿,还不知晓会怎么样。尤其寒香见还刺杀过皇帝,若有人将皇帝倒下都怪到寒香见头上,那寒香见的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寒香见冷着脸转向了皇帝,瞧见了皇帝身子的不虞,神色比平日的冰冷缓和了许多,开口道:“皇上身子不适,还请皇上安心静养。” 右眼前的黑已经渐渐消散了去,仿佛只是刚刚一瞬间的错觉。皇帝被宫人搀扶着站直了身子,活动活动左手,感觉左手的刺痛感也消退了许多,想来是他坐久了突然起身,才会有些不适罢了。 皇帝开口笑道:“这还是自朕吓到你之后你头一次肯对朕说话,香见,你这样关心朕么?” 寒香见移开了视线,淡淡道:“皇上身子不好,还是请太医吧。” 皇帝本就年即五十,面对青春少艾的寒香见本就忌讳年纪,又如何肯在她面前失了风度,认下这一句“身子不好”?他不顾小臂隐隐残留的酸麻之感,挥退了搀扶着他的宫人,在寒香见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对着她展开双臂笑道:“你瞧,朕的身子如何不好?” 寒香见又背过身不再理睬他。 可皇帝自觉今日有大进展,并不肯走,而是又留在延禧宫跟寒香见一道用了晚膳才肯离去。 宫人鱼贯而出撤了碗碟下去,寒香见瞧着席上还没撤下的烤全羊、手把肉、羊肉焖饼,盆盆肉,极快又极短促地笑了一下。 贴身的侍女觑着寒香见的脸色,小心劝道:“公主——” 她下意识说了回疆话,顿了顿,又换成了官话道:“公主,皇帝待您这样好,常常来陪着您说话用膳,就是您一句话都不肯对皇上说,皇上也从不动怒。皇上近来身子不痛快,还常来看您。” 皇帝都这个年纪了,瞧着他那身子也未必多好。那日强逼她们公主换上旗装,回去第二日就发起高热来,病了快二旬才好,这次又是一个踉跄。若是皇帝死了,那她们公主在这异地他乡不尴不尬地可要怎么活下去呢? 另一个侍女也忧心劝道:“公主,您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咱们回不去了,您就认了吧,反正——” 她左右瞧瞧四周,见还有内务府派来的宫人,就没敢说下去。 反正瞧着皇帝这身子骨也未必能成什么事儿,公主有了名正言顺的位份,估计等不了多久就能做太妃了。于公主而言,也是一条活路。 她们公主被阿提可汗强送入京,支持公主的人都遭了不少清算,她们回不去回疆了。就是回去了,没有人帮忙,照着如今的形势,公主恐怕也斗不过狠心的父兄,那总得有个出路啊。权宜之计虽是委屈了公主,但她们也实在想不到旁的法子了。 第991章 香见设计 寒香见与嬿婉的合作所图甚大,多有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因而就是对贴身的两个侍女也不曾吐露计划。如今搬来了延禧宫,身边更添了几个宫人,也不晓得其中有没有皇帝的眼睛,更是一句话都不敢提,只对着她们摇了摇头。 两个侍女心中为公主的未来忧患不已,可瞧着自家仙姿玉貌、正值妙龄的公主,再想想刚刚的皇帝,审时度势的话到了嘴边却也再说不出口,只能红了眼眶,恨不得抱头痛哭一场。 她家公主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旁的宫人们见寒香见贴身的侍女已有了动摇,心中都是一喜,伺候了这几日又知道寒香见是个从不对宫人有一句重话的好脾气,纷纷大着胆子趁机上来劝道:“姐姐们说得很是,皇上这样喜爱公主,只要公主松了口,不光是贵人,就是嫔位也有望。” “可不是,皇上从未这样对任何一个宫妃有过这样的盛宠,要是公主再给皇上添个一儿半女,皇上定然喜欢得不得了,就是妃位也指日可待呢。” 寒香见就算知道她们描述的这个未来永远都不会来,却也忍不住一阵恶寒,脱口而出道:“我不要给皇上生孩子!” 无人把守的殿门外,脚步声戛然而止。 见香见情绪如此激烈,宫人们讨了个没趣,俱不敢再多言,只得讪讪地散开。 香见冷着脸望向殿外,便瞧见了如懿和她身后端着汤的容佩,不由得蹙了蹙眉。 这人做着宫妃的打扮,可当日的宴席上香见并没瞧见过她。 这些时日她在永寿宫时有能得个清静,就是来了延禧宫,她如今这样不尴不尬的位置,宫妃不是宫妃,外命妇不是外命妇,也并无人来瞧过她,她也不耐烦应付其他人。 容佩见香见主仆只盯着她们瞧不出声,主动站出来半步,才要张口,又在对寒香见的称呼上卡了壳,半晌才含糊了一声算是应付过去,介绍道:“这是住在东配殿的乌拉那拉答应,过来给你送一碗汤。” 寻常东配殿住的低位嫔妃来正殿自然是来给主位请安参拜的,可寒香见还妾身未明呢,容佩虽要借她的力,可打心眼里并没多瞧得起这个回部送来的礼物,便也没多少敬意在。 寒香见倒是并不在意这些个在她眼里都是繁文缛节的东西,压根没放在心上,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在她搬来延禧宫前嬿婉曾经对她提起过延禧宫还住有一个妃嫔,是皇帝潜邸里的老人,自诩为皇帝真爱,是皇帝青梅竹马的乌拉那拉答应,却不晓得这位为何要来这里,更不想喝这碗莫名其妙来的汤。 这时却是如懿先开口了。 她先惊讶于这延禧宫正殿的绮靡富丽,与她旧日所居时的样子相比,几乎已经看不出来是同一处了。 这叫她想起了李玉按着皇帝的意思为她收拾得华丽繁盛的翊坤宫,她因为金玉妍在皇帝面前挑拨造谣她和凌云彻而深受帝王疑心,并不得住进去过。也不晓得当年预备给她的翊坤宫有没有这里十分之一的奢侈华丽。 第992章 延禧混乱 再看见香见,如懿更是也为香见如月上青女一般勾魂夺魄、炫目夺神的风姿所震慑。若单论美貌,香见力压如骄阳素月般的金玉妍和意欢,乃是后宫众人平生所见的翘楚,当真是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的绝色。 如懿只觉得胸口大震,还是容佩暗中捏了捏她的手,她才稍稍振作精神,吐气道:“刚刚听到了香见你的话,本宫才晓得你是何等至情至性的女子。” 她向前走了几步道:“本宫是真的很好奇,寒企是怎样的男子,值得你这样的念念不忘?” 香见瞧着如懿半晌不语,在如懿心头有如激鼓一般的时候倏然一笑,视线越过如懿和容佩望向了洞开的大门外星子低垂的夜空,神情似有追忆,似有怀念,悠悠道:“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我面前提他了。” 她低下头轻轻道:“他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一同长大,一同玩闹、说话,他身边只有我,我身边也只有她,我们顺理成章地结为了未婚夫妻。若不是出了这场意外,我本该已经嫁给他了。” 侍女古丽忍不住抬起头望向了寒香见,却被另一个侍女哈丽扯了扯袖口,才偏过头去掩住了脸上的莫名神色。 如懿自是没有注意到两个侍女间的眉眼官司,她只顾着将寒香见的故事深深地带入了自己,有些听痴了去。 是的,她才是皇帝的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一同看戏,皇帝还是不得先帝青眼的四阿哥的时候,他身边只有自己,他们本该顺理成章地成婚,若不是出了姑母那件意外,她早就该以正妻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嫁给皇帝了。 香见抬眼扫了一眼她痴痴的神色,眼里却少有沉溺在悲伤里如泥足深陷的郁郁,而尽是冷静和清明,继续用哀婉中杂着讥诮的语气道:“你和皇帝都是不可能懂的,那是年少情深的相知相见相思相许。” 如懿低头深深喟叹一口气才道:“你若是这样说话,本宫却是懂了。本宫也有那样的年少倾心,也有那样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哦?”香见略略挑眉看着她,“是皇上么?” 见如懿点头,香见似是很是唏嘘般道:“没想到那个皇上竟然还会有年少相知的样子。” 如懿愀然。 两人便这样提起了各自与少年郎的经历,聊了好一阵,古丽和哈丽才将如懿送走。 两人回来惑然不解:“公主何必与她那样多话?” 这还是她们入宫陪伴公主以来瞧见公主说话最多的一次。更让她们不解的是,公主和寒企也并非是如她刚刚所说的一般的青梅竹马,只是如今正殿尚有外人在,她们也不会说出来拆了公主的台。 寒香见淡淡扫了状似在各司其职,其实一个个耳朵竖得老高的宫人们,只道:“我肯和她说话,是宫里只有她肯对我说这样的话。”之后便不再言语了。 翌日皇帝又来,却再次被寒香见拒之门外。 香见刚入宫时皇帝在她面前便是这个待遇,他自认为是靠着自己持之以恒地坚持和嬿婉的周旋才得以进入殿中与香见说话,陪着香见用回疆特色的饭食,突然一夜过后一切全都归位了,他不由得生恼。 却见寒香见亲自推开门,素着一张玉白的脸却依旧犹如九天玄女下凡尘一般,光是瞧见她就让皇帝心头的火气消减了大半。 寒香见清清冷冷道:“乌拉那拉答应与你青梅竹马的那般情分,就犹如我和寒企一般。她与你成婚,还生了孩子,你却对她如此薄待和无情,可见留在你身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皇帝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延禧宫还有一个冷落了多年的如懿。待他要辩驳说是如懿的不是,可香见并不肯听,径直要将门合上,固执道:“你待她都是如此,待旁人也不会好的。” 皇帝吃了一个闭门羹,还是从宫人处知晓了如懿来和香见相谈甚欢,才明白了香见突然更冷淡了的缘由。 他一面气恼如懿多话,叫香见一夜之间变得冷淡如初见,一面又忍不住生出联翩浮想来。 香见那意思,是不是已经在考虑做了他的妃嫔之后的待遇了,只是怕将来失了宠,沦落到乌拉那拉氏现在的处境中去,如此才加倍地不肯。 那若是他抬举了乌拉那拉氏,叫香见看到他是一个长情之人,让香见放了心,她是不是就肯了呢? 皇帝心烦意乱,作为他身边大太监的进忠自然得跟着排忧解难。 进忠配合着在皇帝耳边扇风,只说寒香见出身回部,最喜的就是重情重义的男子。 如今只怕她与乌拉那拉答应聊得来,知晓皇帝和乌拉那拉答应也是青梅竹马之后,就将他们二人代入了自己和寒企。如此才会这样听不进去皇帝说乌拉那拉答应的不是,只一味怀疑皇帝是不重情义之人,心中更疏远了他。 皇帝颇以为然,进忠又献策,若是皇帝对乌拉那拉答应稍假辞色,说不定寒香见就能发觉皇帝重情义之处,慢慢回转过来心思。 皇帝虽不能深信,却也将如懿重新晋为常在,又故意往东配殿去坐坐,令正殿的宫人往香见耳边吹了风,果然见香见态度软了些,不再死死拦着皇帝进正殿了。 且他放在寒香见身边的眼睛们也多说寒香见与乌拉那拉答应相谈甚欢,颇为怜惜乌拉那拉答应“总角之宴,言笑晏晏”,却落得个:“及尔偕老,老使我怨”的下场,才会怪罪皇帝的无情,他便更信了进忠的话。 皇帝如今是一心一意要征服寒香见,征服这个心里没他的绝色佳人,这个战败部落的宝物和俘虏。他不光要寒香见当战争的俘虏,也要她成为他爱情和魅力的俘虏。 为达到这个目的,皇帝倒是也肯曲线救国,在寒香见处瞧了脸色、受了冷落之时就也顺路在东配殿坐坐。 而香见似是也瞧见了他的行动,渐渐又肯留他用膳。只是用过膳后这位秉着绝世姿容的佳人就又冷淡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要皇帝善待她的青梅竹马。皇帝对她几乎无有不应的,自然也肯顺着她的意思。 他肯去踏足东配殿本是只为了香见,但俗话说:“见面三分情”,更何况皇帝年少时还是对弃之不理三阿哥、一心一意跟在自己身后跑的青樱格格有过两分真心,只是这两分真心早被如懿一次次消磨殆尽罢了。 如懿久不见皇帝,对着皇帝一副含情带怨的缠绵样子。又有容佩在一旁敲边鼓,又是口口声声解释去见寒香见是为了皇帝,又是翻出“墙头马上”的旧情来,倒叫皇帝心中舒缓了两分。 如懿望着皇帝满眼都是深情,欢喜于皇帝终于肯多瞧瞧她,时时与皇帝追忆潜邸时两情相悦的往事,倒重温回来几分年少时的甜蜜。 皇帝在寒香见处吃足了闭门羹,淋够了正殿的凄风冷雨后,来了东配殿却是一副春风化雨。主仆二人都对着他小意殷切,处处小心伺候,比他去讨寒香见欢喜时还仔细些。因而即便对着如懿年华不再的脸,皇帝也肯略坐坐。 如懿见寒香见对皇帝有如此的影响力,心中自然是酸涩难忍,又醋又妒。 但瞧着回到延禧宫的凌云彻也时常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从皇帝口中听到听提及嬿婉时也是多加信重,那比起对嬿婉的森森恨意,寒香见似乎又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为了皇帝肯多对自己回顾一二,自己复宠后再揭穿魏氏的真面目,叫皇帝废了她的皇后之位,叫凌云彻也看清楚自己的青梅竹马再不为她伤神,如懿又前往正殿陪寒香见说话。 第993章 变故 寒香见本就是为了找个理由将皇帝往外推,离她最近的乌拉那拉常在处就是个很好的地方。 在她看来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自己这里省了皇帝的聒噪,她能得到片刻自己想要的清静。而将皇帝当做自己心悦的少年郎的如懿,也能陪在她的少年郎身边,得到她想要的皇帝的宠爱。 却不想如懿又往自己这里来,心中就有两分不耐了。 等到如懿试探自己是否愿意为皇帝生儿育女,香见就更是冷了脸色:“我只会为寒企生儿育女,他死了,我也绝不会给别的男人生孩子。” 若不是她现在还能保全自己,白璧无瑕,若不是她早就从嬿婉处知道皇帝年老体衰,于生育已经有碍,她宁可一碗药药死自己,或是断了自己生育的可能,也绝不替皇帝绵延子嗣。 如懿瞧着她神色有两分复杂,却更像是松了口气儿,不多时就告辞离开了。 香见才松了一口气儿,却没想到许是这位新晋的乌拉那拉常在给了皇帝什么灵感,皇帝突发奇想开始派来太医给她调养身子了,说是盼着她养好了身子,等明年正式册封承宠后能早为皇帝诞育子嗣。 她几乎要被这话所呕死,将太医们全都赶出了正殿,不许他们任何一个踏足这里。 古丽后来告诉她,她赶出去的太医们却是被东配殿的乌拉那拉常在接走了,似是想要调养身子。可是那位都年近五十了,难道还能再有所生养吗? 香见不在乎乌拉那拉常在调养身子是否是想在有所生养,只要皇帝能远远的不碍她的眼就够了。 却不想,又过了些时候,那位不知晓见好就收的乌拉那拉常在又端着一碗汤款款走到了正殿。 寒香见瞧着她已经摆不出什么好脸色了。 自己不要皇帝,她要皇帝,那自己把皇帝推给她,这不是正好? 她不好好守住她的皇帝,她心心念念的少年郎,老来烦自己,那又算作什么? 上次那碗汤水,自己不肯喝,这回怎么又来了一碗? 却见如懿将汤往自己的方向递了递,轻轻笑道:“这是你最想要的绝育汤药。这药汤不会要了你的命,但却能成全了你的念想。一口喝下去,你就再不能有所生育了。” 如懿脸上明明带着笑意,香见却觉得那种笑透着无端的恶意莫名的森冷,叫她心神不宁。 香见看着那闻着便觉得极苦极涩的褐色药液,神色微冷。 就听如懿似是极为自己考虑地依依道:“本宫是奉皇后娘娘的命给你送来的。喝与不喝,只在于你。可你得想好,喝了之后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往后你要再想生育也不能了。” 皇后娘娘? 给她送来绝育的汤药? 香见莫名其妙地瞧了一眼年纪比自己母亲还长的乌拉那拉常在,心道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皇后娘娘告诉她皇帝不能生,告诉她两人互惠互利,可以帮着她彻彻底底地远离她,告诉她可以帮着她飞离这深宫大内,回到生她养她的那片水土去,回到她的子民翘首以待期望过上美好生活的家乡去—— 皇后娘娘怎么会给她送绝育药呢? 她们都知晓的,在皇帝能染指她之前,她们会先送走皇帝。 照着皇帝的身体情况来看,这一天已经近在眼前了,不是么? 如懿见寒香见无动于衷,只以这副看笑话一般的眼神看着自己,心中不明所以中有一丝丝事情脱离掌控的惊悚之感。 寒香见不想给皇帝生儿育女,难道她不该感谢自己给她送来绝育的汤药,然后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吗? 她心里骤然一紧,难道寒香见被皇帝打动了?或是她本就是装出来的三贞九烈,其实只是吊着皇帝的小手段罢了。 两人就这样无声僵持着。 见事情发展的态势不对,容佩眼里也闪过一丝焦灼。 寒香见她没喝绝育药! 她竟然不喝药! 她没毁了身子,断子绝孙,那等皇帝来了,皇帝就不会为此大发雷霆,更不会为此…… 容佩只恨不得上手帮寒香见灌下去这碗汤药。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了。 说是迟,那是快,容佩如闪电般出手,左手钳住寒香见的下巴迫她张开嘴,右手抄起那碗药就要给她强行灌下去。 第994章 审 身边的人都被吓惊了,连忙一个两个去撕扯着她的手臂想拦着她。 可容佩极为有力,这些宫女们竟拉不住。 令人意外的却是寒香见身边的古丽和哈丽身手颇好,两人眼疾手快,见拿不住容佩,便死死扳住那装汤的瓷碗,不让药液流到香见公主口中。 容佩力气比粗通武艺的二人加起来还要大,硬是捏住了碗往左右摆头想挣脱开她的手的寒香见口中浇去。 褐色的药液撒了寒香见半脸。 古丽和哈丽心中更急,断人子孙的能是什么好药? 更何况这个架势,哪里是要断人子孙,分明是要人的命! 她们奋力之下生生掰断了瓷碗,汤液撒了一地。 容佩见已经灌进去了半碗药,剩下的都撒在了地毯上,晕染成大片大片不详的褐色药花,也松了手放开了寒香见。 众人手忙脚乱的,都连忙去扶歪倒了身子呛咳不已的寒香见。 刚刚的混乱之中已经有皇帝派来的人去叫来了侍卫,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侍卫们进了延禧宫都正殿将那胆大包天敢在大内伤人的贼子拿下。 而皇帝也在得到消息后匆匆赶来。 此时奢华富丽的延禧宫正殿已经乱做了一团,侍卫们押着容佩跪在了院子里。 而如懿从刚刚容佩暴起那一瞬就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但容佩是她带来的,她自然也难逃责任。只是她尚且还是皇帝的后妃,侍卫们并不好下手,因而是嬷嬷们押着她瘫软在了院子的另一侧。 皇帝路过如懿时只瞧了一眼,就脚步不停地匆匆进了正殿,只见地毯上散乱的鞋印和滴落的药液还可见刚刚场面的动魄惊心。 宫女们瑟瑟发抖地在内室巩卫着脸色苍白的寒香见。 寒香见刚刚受了极大的惊吓,头发凌乱,双颊犹见被大力掐出来的红痕,已经开始发肿了,在她白皙的脸上像是白壁上的黑点儿一样扎眼刺目。 但她精神却还尚且算是镇定,漠然地看着急匆匆闯进来的皇帝。 皇帝瞧着她的样子眼睛通红, 着急忙慌地令包院使医治。 包院使低头把脉,似是很迟疑地再三诊脉道:“皇上,这位主子身子无恙。” 这个结果确实让所有人都十分震惊。 皇帝一愣,包院使接过古丽递过来的残留着两滴药液的瓷片,闻了闻,又舔了舔,疑惑道:“皇上,这是安神的方子,只是额外加重了清热的黄连,所以格外苦些。” 容佩暴起伤人,就是为了给寒香见灌一碗清热的安神汤? 皇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面色沉沉盯着那碎瓷片瞧。 这碗药是安神汤,可容佩想给香见灌下的,却一定不是安神汤。 古丽在一旁大着胆子道:“乌拉那拉常在说了,是绝育药,是皇后娘娘赏下的绝育药!”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神了。 怎么还牵扯上了皇后娘娘? 可就连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狐疑后,心中都是对这句话的不信。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嬿婉口蜜腹剑,当着皇帝的面待寒香见颇为宽纵,背地里却要她不能生育,也不会用这样粗浅蠢笨的法子,用的人更不会是乌拉那拉氏身边的容佩。 皇帝嗤笑一声,冷了神色道:“叫崔善过来,去审那个容佩,再查这段时日有谁接近过乌拉那拉氏主仆?” 半晌,崔善来禀报道:“皇上,乌拉那拉常在在宫中少有亲厚和睦之人,自被皇帝解了禁足之后,唯有和妃娘娘和香见公主与她有过接触。” 他的头低得更低一些:“容佩是个狠骨头,什么都不肯招。只是她似乎认定了那碗汤药是绝子药,只是不肯供人幕后主使。我们拿和妃承认了是她所为诈她,她虽强力隐忍,却有不小的情绪波动,显出绝望之色来。” “奴才顺着往与容佩有交界的人查下去,和妃身边有一个宫女与容佩曾同时在如意馆侍奉。只是奴才去的不及时,那个宫人已经自尽了。” 和妃? 乌拉那拉氏的亲妹妹青蕙,她生了皇帝最小的阿哥,平日里的宠爱也只在嬿婉和意欢之下。若说她嫉恨寒香见夺走了宠爱,更怕她生下幼子抢走十三阿哥的圣宠,似乎也说得通。 而她身边的宫人似乎也是畏罪自尽了,似乎一切都很顺畅。 可总觉得有哪里别扭。 或许问题就出在就是太顺畅了。 顺畅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崔善躬身禀报完,众人都不敢说话,只等皇帝示下。 皇帝阴沉着脸,眼神从碎瓷片上那不祥的深褐挪到了寒香见指痕明显的苍白小脸上,愈发露出两分狠厉之色来,眯眼冷声道:“这药换成了安神汤,原本是绝子汤?” 被遣来寒香见身边的宫女心知此番护主不力,已经大大地惹恼了皇帝,恐是要被皇帝秋后算账的。正是心中瑟瑟之际,听了皇帝发问,连忙上前回话,盼着能稍稍将功折罪些,忙道:“皇上,那乌拉那拉常在口口声声说这是一劳永逸的绝子药,只要喝了,这辈子都不能有孕了,吓得奴婢们都一同拦着。” 包院使听了这话咋舌道:“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那样狠效的虎狼之药。还好换了药,若真喝了半碗下去,恐怕即刻就要腹痛血崩了。如果能止住血还好,若是体质弱些,止不住血,怕是要生生失血而亡了。” 他摇头叹道:“就是侥幸保下一条命来,不光是终身不得有孕,月月腹痛吃苦,更要紧的是这药伤了身子的根本,损及寿数。” 哈丽听了这话愈发受惊,含泪侧抱着香见护在她的身前,不可思议道:“这样的药,竟被人就这样要往我们公主跟前送!岂不是要害我们公主的性命!” 她此刻顿生了后悔出来,这宫廷竟如此险恶,早知道再不该劝公主认命从了皇帝的。 古丽也跟着后怕,抖着唇望向了香见,膝下一软就倒在了地上,喃喃道:“幸好在公主不曾一时情急喝了药,不,是幸好这药不是真的避子汤,否则,公主,我们公主……” 皇帝的胸膛愈发起伏,眼前一黑,眼里几乎要沁出血来,咬牙道:“乌拉那拉氏,她岂敢!” 乌拉那拉氏以为那是绝子药,却还敢将这东西往寒香见面前送,祸害未来的宫妃和未来的皇家子嗣,她明知寒香见是他心尖儿上的人还敢如此下毒手! 简直是没将皇帝放在眼里,胆大包天,阴毒至极! 他的后宫里竟然容留这样的狠毒之人活了多年! “乌拉那拉氏,犯上作乱,贬为庶人,与罪人容佩一同严加拷问。朕要知道,是谁给乌拉那拉氏的胆子敢与朕作对!” 皇帝的手脚都气得发麻,如被千百根锐利的小针一同刺着,神色愈发难看,冷冷地看向了崔善,后者连忙低头称是。 皇帝又道:“这药是从何而来,又是谁让乌拉那拉氏将安神汤当做了避子药?崔善,你若是连这些都查不清楚,那也不必来见朕了。” 听到药,包院使先扑通一声跪在一旁,恳切道:“皇上,旁的微臣不知,只是太医院定没有人敢开绝子汤这样的虎狼之药,求皇上明鉴!” 皇帝扫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道:“你也去自查自纠,若是太医院也有这样犯上作乱之辈,朕只唯你这个太医院院使是问!” 包院使连忙磕头谢恩。 见崔善还候在一旁,皇帝眯了眼睛:“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崔善头皮发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皇上,牵扯到了后宫娘娘们,这——” 那他是抓还是不抓,问还是不问呢? 皇帝冷声瞥了一眼进忠道:“将和妃叫来此处,再将容佩和乌拉那拉氏提来,叫他们当面对峙,朕倒是要看看,是谁给的逆贼敢在朕的后宫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底气!” 进忠给小卓子递了个眼色,后者连忙一溜烟跑出去了。 不多时,和妃匆匆而来,一进殿便是对皇帝请罪道:“皇上,臣妾御下不严,不知道何时竟出了牵扯进这样的是非里的奴婢来了,求皇上责罚。只是臣妾绝无心害人,更无心要断绝香见公主的子嗣啊,皇上。” 第995章 姐妹对峙 延禧宫出了事儿的风声传了出来时,她就起了忧心,只担心是自己这个好姐姐又掀起什么波澜或是卷入什么是非里了,只怕牵累到自己身上,忙令人打探着消息。 谁知道崔善领着人竟查到了她这里,说是有个粗使的嬷嬷百八十年前和容佩共事过,后来暗地里也有来往勾缠。一个粗使的嬷嬷,除了慎刑司,谁能翻出来她二十多年前的纠葛?状况二十多年前才出生呢! 再者说,她这儿与旁处不同,到底是一笔写不出两个乌拉那拉氏,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她自己都与延禧宫撕撸不开,又岂会有意盯着底下的人是不是与延禧宫偶尔有点儿联系? 如今被连带入这件糟心的事儿里,和妃气得咬牙切齿之余,倒也更恨自己旧日太心慈手软了——她一辈子连杀鸡都不曾,遇到只虫子都不会故意踩死,更何况去杀人,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却不想自己瞻前顾后,那边却又惹出这样的弥天大祸来。 虽说寒香见只是受了惊吓,并没真被药了,此事可大可小,可瞧着皇帝的态势,倒像是如懿刨了他的祖坟似的,显然是不肯轻轻放过了。 青蕙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一遭过后,就是皇帝不要了如懿的性命,她也定要绝了这个后患。 皇帝眸光似刀,冷淡道:“你来过延禧宫,见过乌拉那拉氏。” 青蕙忙道:“皇上,臣妾知晓皇上看重香见公主,怕姐姐禁足日久松散了宫中的规矩,冒犯了皇上和香见公主去,这才特来叮嘱一番,当真与今日之事无关啊。” 她尽力辩驳,瞧着皇帝的冷脸心也灰了一半,落下泪来:“皇上,莫说臣妾不是那样醋妒狠毒之人,就是臣妾犯了糊涂,如何会用出这样的蠢招?” 这倒是说中了皇帝疑心之处,他抬头扫了一眼被慎刑司的太监们提进来的如懿和容佩,嗤笑道:“归根结底,到底是你们乌拉那拉氏不会教导女儿。” 青蕙听着皇帝的话音似是也不大疑心自己,还没松口气儿,就听整个乌拉那拉氏的女儿的名声都被带累了去,不免想起前世如懿死后的情况—— 如懿得罪了皇帝不废而废,皇帝又再不许乌拉那拉家的女儿进宫选秀,如懿还又得罪死了金玉妍和嬿婉两人的儿女们,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声名一落千丈,连自己这样的出嫁女都被婆家磋磨休弃,待字闺中的就更别提了,投缳跳井的都有,就是被家里救下来了,可婚嫁上却再没个如意的。 她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两个头,白皙的脑门都见青紫出来:“皇上,臣妾不争气,姐姐更是糊涂,万般罪责,只罪在我们二人,还求您给乌拉那拉家的女儿留一条活路!” 皇帝冷笑道:“那也要看你们乌拉那拉家的女儿都做下什么孽!” 青蕙心下绝望,却仍有一丝盼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会为她、为乌拉那拉家的无辜女儿们说话的! 只是她忽然发觉嬿婉并不在此处,不由得一愣,张了张嘴,最终却并没开口,只颓丧道:“皇上,臣妾身为一宫主位,监管宫人不力,皇上怎样责罚臣妾都无话可说,只求皇上莫要牵连无辜。” 后宫之中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皇后娘娘定然不可能一无所察,如今还未来想来是有旁的打算,她不能贸然开头扰了皇后娘娘的计划。 她转头含恨看向了被慎刑司的嬷嬷们提来的如懿,眼中似有寒星闪烁,只恨不得三刀六洞将如懿扎个稀碎:“皇上,乌拉那拉庶人虽与臣妾有亲缘,可其在后宫蓄意谋害未遂,臣妾唯有大义灭亲,求皇上严惩此人,以儆效尤!” 如懿愣愣看着脖颈上显出青筋来的青蕙,又看看皇帝对她也是一副恨之欲死,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的样子,心中又是悲愤,又是委屈,咬牙道:“都是和妃派人告诉臣妾,是皇后娘娘令臣妾送绝子药给寒香见的。皇上怎么不怪皇后娘娘和和妃,反倒怪到了臣妾头上了!” 第996章 无味 “呸!” 愤怒之下,青蕙也顾不得在皇帝面前的形象,先啐了她一口。 “皇上面前,你竟然还敢胡言乱语!你这可是欺君之罪!本宫什么时候派人告诉你给寒香见下绝子药了?你竟然还敢胡乱攀扯皇后娘娘!真该叫人绞了你的舌头去喂狗,留在你的嘴里也没半分用处!” 如懿骤然受辱,又露出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来,嘟起唇看着皇帝:“皇上,臣妾与香见公主交好,皇上是知道的,若不是得了皇后娘娘的指使,臣妾如何会给她下绝子药?再说了,若不是有人将这药给臣妾送来,臣妾哪里来的绝子药给香见公主送去。” “如今香见公主不能生育,皇上要怪臣妾,臣妾不敢多言,可是,此事中做主的不是臣妾。臣妾更不知道容佩为何突然给香见公主灌药,真不是臣妾指使的容佩。” 她委屈地快速眨着眼睛,她的确对魏嬿婉和乌拉那拉青蕙恨之入骨不错,就是对寒香见也泛酸泛得厉害,盼着她不好,可若是让她挑头害人,她却是不敢的。 青蕙先冷笑道:“臣妾?你一个庶人如何配自称臣妾,快别笑掉旁人的大牙了。” 又厉声诘问道:“你既然说是我身边的人指使的你,那就指出来她是谁?” 如懿描述了那人的长相,竟然还是有鼻子有眼的,正是自尽的那一个。 青蕙的神色微变,那是个洒扫的粗使宫人,她从未将此人带到延禧宫来,按理来说如懿不该认识此人才对,可她偏偏描述得贴切,像是真的见过一般。难道她并非是故意攀扯,而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有人陷害自己和皇后娘娘,真有过这一遭不成么? 愤怒渐渐过去,她稍稍回归冷静,瞥了一眼如懿,心中才察觉出不对来。 如懿虽然是个从不盼着别人好,恨不得踩人一脚的,可同时她也畏缩,从不自己下手,而是站在后头教唆挑拨地旁人做下狠心事来,她才好装作清清白白、善良无辜地出来劝解,立一个好人的样子。 从前被当枪使最多的是海兰,自然,那也是那个疯女人甘之如饴,再往前就是阿箬,再往后就是容佩。可真叫如懿自己挑头去做局害人,她却是未必有这个胆识的。 青蕙心中打鼓,口中却并不饶人道:“我若是真有这样要命的事儿来嘱托你,那自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为什么来告诉你的不是我身边的水歌、云平,我也从未亲自和你提过此事?再者说,你也不是头一天认识我和皇后娘娘了,照着我们的性情,如何会给香见公主下绝子药?又如何会让你来动这个手?” 如懿脸上露出委屈来:“来的人说事关紧要,为了不引人耳目才叫她这个常年守着屋子的来说话。皇上对香见公主过于用心,有损皇上的威名,她既然做了皇后,自然有规劝皇上的责任。叫我动手也是我离得最近,最为方便。至于绝子药——” 说到了理亏之处,她支支吾吾再说不下去了。 青蕙便乘胜追击道:“怎么?规劝皇上是皇后的责任,难道断绝旁人的子嗣也是皇后的责任吗?皇后娘娘又如何会下这样的令?” 如懿脱口而出道:“若是寒氏有子,皇上必定盛宠,谁知道她是不是怕夺了她儿子的圣宠?” 青蕙冷笑道:“瞧,这不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可你既然揣度皇后娘娘给寒香见下药是出于她的私心,你又与香见公主交好,那你不秉明皇上,要皇上处置对香见公主不利的皇后,怎么还听她的话去害香见公主呢?” “恐怕不是皇后娘娘要断绝香见公主的子嗣,而是你嫉恨她,想叫她断子绝孙,只是不敢动手。这时候有人假传皇后娘娘的意思,你明知其中有猫腻,但终于盼来人可让你推卸责任了,你就迫不及待地下手了,不是么?” 青蕙的话如利刃,狠狠扎破了如懿不可言说的阴暗私心,她狼狈地看向了皇帝。 那高高在上的明黄身影,眼中对她并无半分情意,只有刺痛人的嫌恶,叫她下意识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是皇后!是皇后!” 青蕙见她不到黄河心不死,忍不住啐了一口道:“你自己是个黑心烂肚肠的,要害的旁人断子绝孙,就以为皇后娘娘跟你是一般人。我呸!凭你也配攀扯皇后娘娘?” 又恼火道:“你既然说受了皇后娘娘指使,那又有何证物?有何证人?总不能是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红口白牙地就要质疑一国之母吧!” 如懿被她怼地说不上话来,呐呐几下才道:“是那个宫人,是她说是皇后娘娘吩咐,也是她端了药来。” 听了她这话,青蕙的笑更嘲讽了:“一个粗使的洒扫宫人,都不配进殿里侍奉。若是拿来指证我,我虽委屈,却也没个二话,到底是我不曾管束好自己的宫里人。可若是攀扯到皇后娘娘身上,怕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吧。” 她对着皇帝满脸诚挚:“皇上,臣妾在您身边侍奉多年,从未有过拈酸吃醋、与宫中姐妹不睦之事。今日之事若要治臣妾一个失察之罪,臣妾无话可说,可若说是臣妾指使,那臣妾实在是冤枉。不光是臣妾自己,就是皇后娘娘,臣妾也可以一并用性命担保,此事绝与皇后娘娘毫无关系,请皇上明察。” 皇帝瞟了她一眼,语气不阴不阳道:“你与皇后关系倒是好,此刻你自身难保,竟还急着替皇后求情。” 他这话说得叫人听不出来是讽刺还是夸赞,但青蕙都照单全收,只道:“臣妾为妾,自然恭顺正室,是妾妇之德。臣妾为臣,自然恭顺小君,是为臣之道。皇后娘娘泽被后宫,臣妾心服口服,自然无有不敬的道理。且皇后娘娘本就与此事无关,又是被臣妾的宫人牵扯上的联系,臣妾说一句公道话,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被人围在中间的寒香见此刻已经稍稍镇定下来了,冷眼瞧着这一出出的闹剧,在青蕙为嬿婉担保时才正色瞧了她几眼,淡淡开口道:“我在皇后娘娘的永寿宫住了许久,若是皇后娘娘有对我不利的心思,早有多少下手的机会,又何必来劝我珍重性命,又何必在此刻错漏百出地出手呢?” 听了这话,皇帝和青蕙都忍不住抬头去瞧她。 寒香见压根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对这出闹剧只觉得索然无味。 能生或是不能生,她都不大在意,横竖她也并不想生,她不想给皇帝生,也不想给旁的男子生。若是那药只是不让她生育,那倒是无妨了,可会影响她的健康、她的性命,那却是万万不能的。好在那药是假的,她没真出事儿。 想来有了这一遭,她身边的防卫只会加强,之后出事儿的可能性就更小了。如此,她也懒怠地追究是谁的责任。横竖都是宫里一群女人争一个男人闹出来的祸事,她不过是那个激怒皇帝的诱饵,妃嫔怨愤的出口罢了,她与这群人通通无关,也不愿意再听这些破事儿。 她今日先是受惊,又是看了小半个时辰的闹剧,此刻已经筋疲力尽,见事情又牵扯到了嬿婉头上, 不得不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说完了想说的话,只觉得百无聊赖:“皇上,不过是宫人发了疯,既然我无事,您将发疯的宫人处置了就是了,又何必再牵扯旁人?” 皇帝却对她的话不以为然,深深看着寒香见道:“香见,你就是太好心了些,宫中有人要给你下药,这药还送到了你的面前,又岂是小事?朕如此护着你,都还有人敢害你。若是不查清楚,后宫哪里还有规矩法度,下一次谁又知道是害到了哪个人的头上?” 寒香见听了这话,晓得皇帝要彻查,一是被挑衅的愤怒,二是为他自己的安全考虑,自己不过是那个由头罢了,当下就不留情面道:“皇上要查就查,横竖是你的后宫,你的妃嫔,只是不必再拿我当幌子了。” 说着就自顾自地掀了帘子去稍间往床上一歪,再懒怠得理人。 花厅中一时之间鸦雀无声。青蕙盯着那晃动的珠链,心中羡慕寒香见的洒脱率性。可以随时给皇帝甩脸色瞧得的人,后宫也就这么一个,就连当年的太后都是不敢的。 只是想想她敢这样做无非是心中少有对生的牵挂,才这样不畏死,花一样的年纪却是这样的心思,倒又觉得可怜了。 只是她虽羡慕,却是没有寒香见的勇气的,连忙给脸色发青的皇帝铺台阶道:“皇上,香见公主今日受了这样大的惊吓,恐怕早就累极了,才有这样言行失度之举,求皇上不要与她计较。” 她这话说得及时,皇帝的脸色才稍缓,问道:“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皇后怎么还没有来?” 目光又看向了进忠。 进忠一拍脑袋,堆了笑请罪道:“皇上恕罪,是奴才糊涂了,奴才这就派人去请皇后娘娘。” 他将一切的不是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皇帝倒也没再说什么,只令他打发人快去请。 第997章 牵连甚广 比嬿婉先到的却是二次踏进延禧宫的崔善。崔善紧绷着神色回禀道:“皇上,奴才照着您的意思,顺着景仁宫的粗使宫人查下去,却是查到了钟粹宫。那宫人与婉妃娘娘身边的顺意熟识,与纯嫔娘娘屋子里一个抱狗的丫头也认识。再查下去,发现二人与容佩乃是同乡,只是不是同年进宫。” 婉妃?纯嫔? 皇帝一扬眉,狐疑地看了崔善一眼,这事情倒是越查越大发了,将他身边的妃嫔都牵扯了进去。尤其,婉妃是大阿哥的养母,纯嫔是三阿哥的生母。 他的手指在黄花梨嵌螺钿的圆桌上轻敲,眯眼道:“你别告诉朕你只查到了这里。” 崔善低头回道:“奴才不敢,奴才带人去了钟粹宫,却发觉那俩宫女不见踪影,说是去花房给两位娘娘取鲜花了。奴才赶到了花房处,却发现最里头的那间锁着,奴才强行破门而入,却发觉里面正在烧东西。” “那顺意瞧见了奴才们,就像是见了鬼一般,吞了个什么下去。奴才去瞧,却见人气息已经弱了,不一会儿便断了气,只有那面色瞧着还如生的一般。又带人从火盆里抢了两三张碎片,拼下来,上头依稀还可见几个字,奴才看了,只觉得这事情非同小可,不敢自专,敢来求皇上示下。” 崔善身后,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盘内有几张被烧卷了的碎片,褐灰的纸片依稀还可辨认出几个字“瑶池金母”,“真空家乡,无生”。 皇帝猝然变色,骤然站起身来,厉声道:“这是花房找到的?是顺意烧的东西?” 崔善低眉顺眼,不敢抬头道:“皇上,正是。” 皇帝站起身太快,眼前一阵发黑,似有金星闪烁,身子不由得前后晃了晃,伸着手指着崔善,咬牙道:“好!好!好!” 周围的人都忙去扶他,青蕙趁机在那字上一瞧,心中倒有些不明所以。瑶池?瑶池是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之处,在昆仑山上,那瑶池金母可是指的西王母?怎么瞧见了这个却将皇帝气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好在包院使就在此处,连忙给坐下的皇帝诊脉,痛心疾首道:“皇上今日情绪波折太过,以至于摧折心肺,不可再如此激烈了,皇上千万保重龙体啊。” 皇帝呼哧呼哧喘着气,冷笑道:“白莲教的逆众都入了宫,都到了朕的妃嫔身边,朕竟然一无所知,还有什么可保重龙体的?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学前朝嘉靖时期的宫女了,朕可没修出鹤颈,只怕赶明儿睡梦中被勒死,朕还一无所知呢。” 明朝的嘉靖帝痴迷修道,修出了鹤形。传闻中他荒唐无道,要宫女的经血为他修道的药引,这群宫女年少力薄,日日只能饮花露为生,最终无法忍受之下,在夜里集结要勒死嘉靖。 只是不知道这位“道爷”是不是真修成了鹤的脖子,还是宫女紧张之间打了死结,并不曾勒死他。最终此事因着有人心生动摇向皇后告密,皇后赶来救下嘉靖而告终。 白莲教? 第998章 不臣之心 青蕙脸上露出震惊之色来,她从弟弟处也隐约听说过,是一个民间的叛乱组织,又怎么会入到深宫大内,与婉妃和纯嫔牵扯上关系? 至于如懿,她向来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只呆呆愣愣地听着,十分的迷惑不解。 崔善小心回话道:“皇上,奴才查抄了顺意的屋子,其中可见供佛,是白阳弥勒佛,结合她烧的纸片上的字,奴才只怕她的确是信奉摩尼教的。混入宫中,不知道有何企图。” 他用词十分小心,不敢提白莲教,更不敢提另一个名字“明教”。白莲教的教义宗旨宣城: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即将到来。白莲教起义军常常以“明王出世”相号召。这个“明王”与前朝的国号“大明”相同,就可以知晓他们对朝廷的态度了——主打一个反清复明。 他听到皇帝的呼吸声愈发急促,自己的头也低得更低:“此事虽波及宫人,但两位娘娘未必知情。如今两位娘娘已经在殿外候着,不知皇上是否要见。” 他犹豫片刻,又道:“抱狗的丫头可意已经端着花盆回去了,奴才正在着人审着。已经上了大刑,她却依旧一问摇头三不知,要么就是真一无所知,要么就是有人专门训练过的硬骨头。再有,奴才不知道顺意吞下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为了吞下硬物自尽,还是为了将物证毁尸灭迹,皇上,这——” 若是要找到她吞下的东西,那唯有剖尸取样了。 皇帝脸上的戾气一闪而过:“剖!你现在就领人去抄检了钟粹宫和花房。” 又定了定神道:“将婉妃和纯嫔带进来。” 婉妃和纯嫔两人一同急匆匆进来,脸上是如刚刚的青蕙一般的茫然和震惊。 如今那碗绝子药已经不再是重点了,白莲教教众出现在后宫中,出现在宫妃身边,出现在皇帝自己的后宫里,已经是泼天大事了,一个不好就是动摇江山社稷,当真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皇帝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眯眼道:“婉妃你是朕从江南带回来的汉女,纯嫔也是江南的官吏献给朕的汉女。” 两人出身都不高,又都是汉女,所以自潜邸里就交好,而皇帝如今不得不怀疑,这份交好和出身后,还有没有旁的什么隐情。 崔善亲自领着人来找自己的宫人,顺意和可意又双双不见,婉妃和纯嫔俱是惴惴不安,生怕被卷进延禧宫的纠纷里,一同来此请罪,如今见皇帝的态度更是慌乱,只敢喏喏称是。 皇帝又问道:“顺意和可意是你俩身边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惊慌,婉妃青灯古佛久了,少与人言,如今更说不出来什么,倒是纯嫔胆子稍大些,回话道:“皇上,二人是臣妾与婉妃姐姐身边的二等宫女,是进宫后内务府拨来伺候的。因着皇上在潜邸时给臣妾们的贴身宫人改过名字,都以心字结尾,所以臣妾们照着顺心和可心的名字赐了名,不知她们二人犯下何错?” 皇帝并不提白莲教,只冷冷道:“庶人乌拉那拉氏给寒香见下绝子药,她身边的宫人与和妃与你们的宫女沆瀣一气,你们可知罪?” 二人一惊,都连忙跪下,纯嫔愕然道:“皇上,臣妾等为何要害香见公主?” 婉妃也开口道:“皇上,臣妾青灯古佛为皇上和永璜祈福,足不出宫,连宫中新添了人都不知,又为何要害她?” 皇帝瞥了一眼进忠,进忠连忙将今日之事在两位娘娘面前娓娓道来,只是不曾点出有人换了绝子药,寒香见并没被害。 婉妃和纯嫔听完了惊讶地对视一眼,又双双看向了青蕙,青蕙挺直了腰杆,丝毫不惧地回看她们。 双方都疑心是对方拿了乌拉那拉如懿这把钝刀背后捅了寒香见,又陷害了自己做替罪羊。 纯嫔从前被海兰如此陷害过,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顿时如应激般白了脸道:“和妃,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又为何要如此害我?” 青蕙本来还在凝神细细思量,只觉得有哪里不对,闻言顿时冷笑道:“纯嫔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害你做什么?要真是我做的,我又何必派我的亲姐姐去作孽,难道是怕自己不受牵连不成么?” 青蕙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稀奇地看着二人:“倒是你俩,只怕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香见公主并不肯主动喝药,倒是逼得容佩自己显露了出来,去强行灌药,这才抽丝剥茧查到了你俩的头上。”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磨牙:“否则,旁人恐怕都只以为是乌拉那拉氏这个主子昏了头,容佩只是领命行事,谁会去特意查她,可不就放跑了你们,让我来背了这口锅?可恨你们平日受了皇后娘娘的恩惠,还要反过来诬陷皇后娘娘和我?” 她倒是小瞧了这二人,这可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能在她宫里埋下这颗钉子就罢了,她入宫晚,也没多在意粗使宫女,被下了套不奇怪。可那容佩跟着如懿身边多少年了,竟然能被这二人收买了去,又或者,容佩从一开始就是她们送到如懿身边的卧底么? 不会她们真是白莲教的人吧,钟粹宫就是个白莲教的窝? 她们早早布局,栽赃了自己,诬陷了皇后,将三个嫡子和自己的外甥和儿子——十二、十三两个阿哥一起拉下马,皇上可不就只能在大阿哥和三阿哥之间选继承人了? 谁知道寒香见不喝药,这局就没法顺利演下去,容佩又昏了头强行灌药,如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般将所有人都牵扯进来。崔善带人去查时还恰恰好发现了顺意与白莲教的牵扯,彻底将钟粹宫的二人拉下水。 只是—— 这局未免粗浅些了,也太恰好些了。 就是牵累了自己进去,攀扯到皇后娘娘身上还是强行了些。而顺意怎么就在这个时候碰巧烧能暴露身份的纸,还没烧干净叫崔善发觉了? 难道是她得到延禧宫这边不成的消息,怕牵扯到自己身上,所以就开始毁灭痕迹,这才被崔善发觉的么?如此,好像又说得通些了。 青蕙理了理思路,又转向了皇帝道:“皇上,臣妾说句越矩的话,臣妾的十三阿哥年幼无知,才干不显,上头兄长又众多,怎么轮都轮不到臣妾的儿子。不比大阿哥和三阿哥年富力强,若是真挑拨着皇上疑心了臣妾和皇后娘娘去,可不就显出他们来了么?” 这就是直指大阿哥和三阿哥有夺嫡的不臣之心了。 婉妃和纯嫔脸色俱是一白,双双被气得倒仰。 纯嫔对着皇帝含泪发怔道:“皇上您是晓得的,三阿哥性情过于和顺柔善,并不堪大任。不是臣妾说自己的儿子不是,只是三阿哥的脾性本事,连做个如怡贤亲王的辅佐贤王都难,又怎么敢肖想旁的位置?如何会有旁的图谋?” “再说了,他娶的还是博尔济吉特氏的格格,早就与大位无缘了,臣妾一心含饴弄孙,又如何会有这样的妄念?” 纯嫔这话不假,三阿哥自幼不得皇帝宠爱,在皇帝这里跟个透明人一般 ,这的确是宫中人尽皆知的。自圣祖爷起,皇后就不可能再出身蒙古。三阿哥娶妻蒙古,就天然断了继位的可能。 她这一番话入情入理,就是青蕙也挑不出毛病来。 众人的目光就都投向了婉妃,大阿哥的争强好胜之心,那却是宫人又一件众人皆知的事儿了。就是昔年间,婉妃为了帮儿子夺嫡,也掀起过许多波澜来。 婉妃苦笑两声,当真是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儿付出代价。刻板印象形成了,就是没做过的事儿,旁人也疑心是你做的了。 她上前对皇上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苦笑道:“皇上,臣妾在钟粹宫中静修,对其余事当真一无所知。大阿哥为孝贤皇后守陵,亦是不在京中。臣妾还有什么可争的呢?” 婉妃看皇帝审视的神色,就知道皇帝不信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若皇上还是不肯尽信,就请皇上金口玉言,不许大阿哥继承大统。如此,皇上就可放心了。” 与其让大阿哥背着这个曾经夺嫡的包袱惹人疑窦,倒不如破而后立。如此这个形势,没了继承权,无论在本朝还是等新帝登基,于大阿哥都有好处。 这让婉妃想起昔年二阿哥重病,皇帝疑心为二阿哥活命而高兴的大阿哥是幸灾乐祸,亲口说出大阿哥不配继承大统,还是皇后娘娘打了圆场没让这话传出去,没让大阿哥无法做人。当时她多庆幸啊,可如今想想,当真是祸福相依,若是当年就早早绝了心思,恐怕还没今日的祸事了。 婉妃说出这样破釜沉舟的话倒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本就疑心她是背后主谋的青蕙也愣住了。 唯有皇帝并无半分动容,冷冷道:“有你这样的额娘,大阿哥的确不配继承大统。” 明明是她求来的话,可真亲耳听到了,还是如利剑一般刺入自己的心脏,叫人痛得都失去了知觉。 第999章 白莲教 在场诸人脸色都是一白,就是刚刚还针锋相对的青蕙都不忍地看了摇摇欲坠的婉妃一眼—— 皇帝这话堪比圣祖爷骂八阿哥的“辛者库贱妇所生”。当年良妃因为这句话痛苦于自己出身微贱连累儿子,重病时不肯用药而死,皇帝也想逼死婉妃么? 原来都是因为她么? 婉妃喉头一片铁锈味儿,她将喉咙里那股反出来的粘稠腥甜的液体吞了回去,苦笑道:“都是臣妾不才,这才带累了大阿哥。” 皇帝诘问道:“自然是你不才,顺意勾结你干了什么?” 顺意? 婉妃昏昏沉沉的,难以集中精神,唯有咬破自己的舌尖才稍稍清醒:“皇上,顺意是内务府指来的人,近来臣妾日夜礼佛,身边都是顺心陪伴。至于顺意——” 她努力去想,却有些想不起来了。 搀扶着她的顺心含泪接话道:“顺意只负责日日去花房给主儿取来新鲜的花朵,好供奉在佛前。” 顺心不敢说的是,顺意也有过在婉妃跟前得脸的时候。那时她常常给婉妃出主意帮着大阿哥争宠,很得病急乱投医的婉妃重视,就连自己都要退一射之地。 如今细细回想起来,求嬿婉在皇帝面前帮忙推脱绵德入宫、模仿孝贤皇后这两件最与永寿宫疏远,乃至差点翻脸的事情里面,都离不开顺意出的“好主意”。 皇帝疑心并未消除,只死死盯着婉妃,一字一句道:“顺意是白莲教教徒,你也全然不知么?” 婉妃愕然至极,骤然明白了皇帝今日几乎要逼死她和大阿哥的狠心由何而来。白莲教为何,她从大阿哥口中也听说过一两句。 知道自己命悬一线,就连大阿哥也未必能保全,她连灰心丧气的功夫都没有了,忙珰的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丝毫不在意膝盖处传来的痛楚:“皇上,臣妾实在不知!臣妾若知晓,就是不早早向皇上告发了,也早置她于死地了,如何会留这样一个火药包在身边,难道是怕自己和大阿哥不被她炸得粉身碎骨么?” 婉妃几乎是字字泣血:“皇上,臣妾是皇上的宫妃,大阿哥是皇上的儿子,一切荣耀都是皇上所赐,自然也与皇上共进退,又如何会与白莲教有牵扯?” 她看看青蕙,再看看纯嫔,潸然泪下道:“臣妾看,今日不是和妃利用乌拉那拉氏和容佩陷害臣妾和纯嫔,也非是臣妾和纯嫔利用她们陷害和妃,分明是这白莲教在其中挑拨,想让皇上后宫不宁,让皇上子嗣不安!” 她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再顾不得在皇帝面前的规矩。 这话如闪电在青蕙的脑中划过,叫她瞬间如醍醐灌顶一般,是了!就该是如此! 她几乎是有些崇敬地看了婉妃一眼,也跪倒了婉妃身边:“皇上,臣妾觉得婉妃娘娘说的是,分明是白莲教潜入后宫,挑拨生事,要将皇上的妻妾儿女都卷了进去。” 纯嫔沉默了半晌,也跪了过去:“臣妾等受皇恩,食皇禄,一身荣华俱是皇上赐予,怎会与逆教贼子有牵扯,求皇上明鉴!” 第1000章 偷梁换柱 皇帝也静默了一瞬,狐疑的眼光在青蕙和婉妃的面容上流连,叫人连呼吸都恨不得停滞。 他更多还是怀疑婉妃些。乌拉那拉氏是满洲大姓,白莲教就算勾结,也不该勾结满洲贵女。反而婉妃陈婉茵是汉女出身,又是出自江南这种文风颇盛的地区,那里是出文字狱最多的地方,自然也是复明心思最重的所在。若婉妃是白莲教送入宫的,那也不无可能。 但是—— 若她真是白莲教教徒,这些年又为什么不行刺自己,让朝廷动荡,而是帮大阿哥争位呢?大阿哥是大清的皇子,就是继位,也只有反明的,没有为了养母光复明朝的道理。 如此说来,婉妃的确应该与白莲教并无牵扯。 眼看皇帝稍有动摇之际,崔善又带着人进来了。 这回他的脸白的可怕,也不敢抬头看皇帝或是进忠,只道:“皇上,奴才从花房处还抄检到些白莲教的相关的字条和小物件,不是在土中藏着,就是在花盆里埋着,若不是这回掘地三尺,是决计发现不了了的。相关人等一并扣在了慎刑司审查。” “奴才又从钟粹宫处充作仓库用的后罩房的顶柜中,发现了一袋少量红花和朱砂的小纸包,藏在一个漆木梳妆盒的夹层里。奴才查了钟粹宫记档物件的账本,发觉这是大福晋送入宫的。” 包院使一愣,上前道:“红花和朱砂确实是绝子药的主药,其余辅药都是宫中常见的东西,却是易得了。” 婉妃的脸一白,这更像是将整个指向她和大阿哥的故事讲圆了。 皇帝听到会怎么想呢? 寒香见入宫,皇帝痴迷于她,她却极为烈性不肯屈从,亦不肯为皇帝生儿育女。是婉妃知道此事后起了心思,令大福晋暗中夹带红花和朱砂入宫,指使身边的顺意勾结同为白莲教的容佩动手,以皇后有令的名义教唆乌拉那拉氏给寒香见下药。 照着她的计划,寒香见应该深厌皇帝主动服药,皇帝震怒,对乌拉那拉氏和唯一见过乌拉那拉氏的、她的亲妹妹和妃严加处置,而皇后也被牵扯其中,受到皇帝的疑心。嫡子,幼子皆受连累,可不就轮到长子出头了。 只是没料到寒香见不肯服药,将容佩暴露出来,而和妃不是将罪责推给皇后,还反过来一力袒护皇后,偏偏崔善查到了顺意,并发觉她白莲教教徒的身份,婉妃她的计划才失败了。 皇帝是不是已经相信这个故事了? 婉妃简直要撅过去,真不是她策划的此事,可她如今竟然是百口莫辩! 可这时崔善跪在皇帝面前,白着脸道:“奴才从顺意腹中取出一物。”他亲自接过小太监手中的托盘,举过头顶。 众人的目光都汇集在那托盘处,那是一只小小的金凤,通体黄金,振翅欲飞,极为精巧。 可所有人的脸都如崔善一样白了。 这是—— 这是皇后娘娘之物!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众人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 此事只有两种解释。 一是皇后才是今日之事的幕后主使。她既要绝了寒香见处的后患,又拿白莲教栽赃了婉妃、纯嫔,用乌拉那拉氏扯下去和妃,将皇帝的长子幼子一网打尽,往后皇帝只能在皇后的嫡子中挑选,皇后便可高枕无忧了。顺意的主子就是皇后,是忠心护主才吞金,目的是消灭不利于皇后的证据。 二是婉妃就是幕后主使,顺意的主子。她觉得冒充皇后之令下绝育药对皇后的影响不够大,故意暴露顺意,令她死前吞下皇后的金凤,目的是栽赃皇后与白莲教有牵扯,栽赃皇后谋划一切,陷害宫妃。一国之后与白莲教有牵扯,皇帝又怎容她的儿子继承皇位?皇帝无子可选,国赖长君,只能选大阿哥了。 两种说法都说得通,端看皇帝相信哪边了。 婉妃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她自然知道不是自己,难道真是皇后娘娘容不得自己,才布下这样一个局来陷害自己? 皇帝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半晌才开口,有些含糊不清道:“皇后呢?皇后到底在何处?” 他说话虽含糊,可其间的怒火却是不容置疑,清晰可见。 是啊,众人都在心中想,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作为后宫之主的皇后娘娘却一直没有现身,皇后娘娘到底在哪儿呢? “臣妾来迟,请皇上恕罪。”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嬿婉莲步轻移,背着光,款款走入了延禧宫。 皇帝端坐在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喜怒不辨道:“皇后来的倒正是时候。” 他心中疑窦丛生,却并不宣之于口。 纵然指向皇后的金凤过于明显,显得漏洞百出,可皇帝却忍不住去想,若是崔善去的时间没有那么寸,正好瞧见了顺意吞金的瞬间,那慎刑司会解剖每一具畏罪自尽的罪人的遗体么? 自然是不会的,那这只金凤就会随着顺意一同被丢弃到乱葬岗去,再无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也绝不会有人察觉皇后与此事之间的关联。 他只会疑心上婉妃,乃至和她素来交好又一宫同住的纯嫔,大阿哥和三阿哥受额娘牵累只会更糟自己的不喜,那岂不是永琰的地位就更稳得无可动摇了—— 自己给永琰赐婚的福晋出身平平,在六个儿媳中都是倒着数的,而自己偏爱寒香见也难免冷落了皇后。说不准皇后是因此慌了手脚,想出这一石二鸟的计策,同时废了寒香见的生育能力和毁了大阿哥、三阿哥。 皇帝看嬿婉的眼神并没有什么温情,而是淡淡的透着冷意。 从绝子药查到了白莲教,今日这局连环计若真是宫中之人布置的,恐怕如今也只有皇后才有这个本事了。 嬿婉盈盈对着皇帝一礼,又令众妃平身,似是对皇帝话中的疑心和试探一无所觉,她并不准备按着皇帝的节奏走,上赶着解释自己与那金凤、与什么绝子药和白莲教都无干系。 她柔柔一笑,只道:“并非是臣妾躲懒托大,这般姗姗来迟,只是有另一段公案托到了臣妾跟前,事关重大,臣妾不得不仔细审理。审到了刚刚,臣妾正是不得其解之际,幸而得皇上派遣了小卓子来,才给臣妾解了心头疑惑。臣妾发觉这两件案子查到最后竟并做了一件,便急着赶来求皇上做主了。” 皇帝听到两件案子并做了一件,也就并不急着诘问嬿婉,只微微挑眉道:“哦?皇后此话怎讲?” 宫中今日竟然还发了旁的案子? 嬿婉瞧见了托盘上瞧着像是自己的金凤的物件,却像是一无所察一般,端庄地坐到了皇帝的下手处,微笑瞧着春婵。 春婵指着跟着一并来的两个小药童道:“皇上,有人想从太医院拿到红花,偷取不成,留下的痕迹被看守药材的药童发觉了。药童谨慎,将真正的红花粉换成了颜色相近的酸枣仁粉末,守株待兔,虽不曾抓住偷盗的贼子,好在却并不曾将红花泄了出去。” 这话叫人不由得联想起来那一碗被换成了安神汤的绝子药。 包院使沉吟道:“绝子药的君药是活血化瘀的红花,安神汤的君药却是养肝血、安心神的酸枣仁。而两种汤的臣药都为滋阴清热的知母和宁心安神的茯苓,佐药则都为舒达肝气的川穹。若是有人将酸枣仁粉误当作了红花,那也难怪将安神汤当作了绝子药。” 嬿婉见皇帝似有恍然之色,笑道:“皇上晓得的,自当年晋嫔出了红花和毛红花一案,臣妾是生怕宫中再生出这样的是非来,可谓是处处小心。” 她细细数道:“尤其是红花、朱砂、麝香这类有损胎气之物,臣妾想着就是管理再严格也不为过。若是臣妾管理不善,疏忽大意,真传出来一星半点儿,伤到了皇上的子嗣,那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故而臣妾当时就禀明了皇上,令太医院设置了专人管理此类药物。” 放置此类药物的柜子上栓了两把锁,只有两把锁都开了才能取药。药童也是两人一组共同看管,一人掌着一把钥匙。 若是哪位太医开的药里涉及了此类药物,那便是由太医本人拿了药方在药童处登记备案,再由两个药童开锁拿药。熬药也是太医身边的服侍的药童来熬,并不将药材交给妃嫔身边的宫女太监。 妃嫔们没有接触这些药物的机会,自然也难靠着药物生出是非来。 皇帝想了想道:“是有此事。此事本就是为了防备有心之人,因而当时也并未宣扬,此事一直只有太医院内部之人才知晓。” 嬿婉笑道:“皇上说的是,幸而当时不曾张扬此事,有心之人没有预计,这才没有可乘之机。今日有药童向臣妾禀报有人偷盗红花,臣妾便疑心有人对皇上的子嗣不利,只是不知晓宫中哪位妹妹处有了好消息,这才时间拖慢了些,不曾早来。” 第1001章 红花 事实上,她知道皇帝在生育上已然无望,自然不会疑心到是宫中有人遇喜一事上—— 宫中宫禁森严,除了乌拉那拉氏敢和还是侍卫的凌云彻拉拉扯扯,旁人大多爱惜自己的身家性命,不说本就没什么见外男的机会,难起什么心思,就是真起了什么心思,也既没有机会,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那又哪里来的孩子呢? 嬿婉猜到了这碗药是端给寒香见的,且有梦中乌拉那拉氏的那一碗汤在,嬿婉首先就疑心上了乌拉那拉氏是这背后之人。 只是她已经知晓那只是一碗安神汤,她又与香见有言在先,心中明了香见连安神汤都不会喝的,她也就不着急赶来,而是先顺着投药的人这条线追查了下去。 待查到了此事竟与白莲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更不敢轻放,这才姗姗来迟。 只是,她怎么想也想不到,容佩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跳出来给香见灌药! 想到此处,嬿婉发觉香见不在,难免拧眉关切道:“皇上,今日香见公主受惊,却没瞧见她,如今可还好?” 提起寒香见,皇帝想起她刚刚苍白孱弱之态,面色更是不好:“她受惊过度,先去歇息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两个小药童身上:“若不是他们二人尽忠职守,香见喝的不曾是是真正的绝子药,不然又岂止是受惊那边简单?” 皇帝微眯了眼睛:“红花一事如何?” 刚刚无论是猜测皇后谋划,还是婉妃算计,都有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便是这绝子药的替换。 两个小药童突然面圣,自然颇有几分畏缩,被皇帝问话,头也不敢抬。 其中年纪大些的那个,名唤忍冬,抖着声音大着胆子道:“回皇上的话,奴才们按着皇后娘娘的谕令,从不敢疏漏。就是前几日延禧宫的乌拉那拉常在处开了需要红花的药,想要自己熬煮,奴才们也不敢点头,依旧是照着规矩行事,给了开方子的太医身边的药童艾叶,让他们代煎。” 他们刚刚不在此地,自然还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乌拉那拉常在已经成了庶人,只是觉得这位常在身边的姑姑十分歪缠,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自己熬药。只是有规矩在前,他们自是不敢点这个头的。 忍冬和麦冬从不两个人都离了职守处,就是休息吃饭,总也留一个人守着。这段时日容佩老来歪缠,又时不时有人找他们说话套近乎,他们生怕出事,自然倍加小心。 忍冬有些愁眉苦脸道:“结果昨日奴才吃饭回来,发觉守着的麦冬趴在桌子上,叫都叫不醒,腰间的钥匙不是他寻常的系法,像是被人解下过。又检查药材柜,发觉奴才管钥匙的那把锁上有被撬过的痕迹,奴才忙开锁瞧了瞧,好在并不曾有什么变化。” “等麦冬醒了,却并不记得有谁来过。他自己也是不知怎么的就睡了过去,若非瞧见了撬锁的痕迹,连有贼子想来偷药都不知,更别替贼子姓甚名谁。奴才们若报上去也是一起无头公案,无人可查,又怕被怪罪,并不敢张扬此事。” 第1002章 发作 统管药童的太医生性严苛,若知道了此事恐怕不问青红皂白都是一顿骂。 那个换做麦冬的小药童哭丧了脸:“奴才们糊涂,想着守株待兔,总能逮着人。又怕真叫红花流了出去,惹出是非来。就将红花粉收起来,藏在了柜子的夹层里,将酸枣粉放回了红花位置。” 药材一旬一对账查验,这两日太医还不会来查。想来那贼子也是知道此事才选了这个时间来。 忍冬跟着道:“谁知今日奴才守着的时候万分小心,却也晕了过去,醒来一点药,却发觉酸枣粉竟少了一包。奴才猜想是贼人已经有了钥匙,出了这样的事儿,奴才们不敢再瞒着,连忙上报了此事。” 嬿婉面色沉静道:“臣妾估计,是那贼子在头一回用钥匙时就用蜡刻了模,之后自己也造了一把,这回又瞅准时机拿到了第二把,这才开了锁。” “风过留声,雁过留痕,总不能有人青天白日地入了太医院一趟,却查不出踪迹来。臣妾便令宫人细细排查,那段时日常来往太医院的外人,就是延禧宫乌拉那拉氏身边的容佩。而两次失窃事件时太医院都无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外人在,便是出了内鬼。” 包院使忙请罪道:“微臣失察,微臣有罪。” 嬿婉淡淡一笑:“包院使用心龙体,这些微末小事又岂能全怪在你的身上。” 又对皇帝道:“臣妾再使人一一核对口供,两次都有人瞧见药童艾叶往红花所在的屋子中去了,可查问那药童,他却抵死不认。臣妾令人搜身,从他裤兜的缝中找到了残存的酸枣仁的粉末。他就是费尽心机偷取红花之人,这就是无可抵赖的了。” 太医院今日才丢的药,艾叶拿到药物后又要暗中将这药交给同伙,还不能叫太医和旁的药童知晓,虽愿意将沾了药粉的裤子擦干净,却没机会真换洗衣物,因而在缝隙间仍有残留。 和妃听了这话神色微动,说起这艾草,她又想起旁的一件事情来。 前段时日皇帝使人给寒香见会诊,调养身子好在将来绵延皇嗣,被愤怒之下的寒香见打了出去,却被同处一宫的乌拉那拉氏请去问诊,还开了药调养身子。 而刚刚忍冬还提起,那药中含有红花,容佩本想自己熬煮却被拒绝,那药就是交给了艾草熬的。可艾草此人也有问题,兴许还和容佩是一伙儿的,那这药里的少量红花又去了哪里呢? 她下意识看向了婉妃,婉妃宫中搜出来的政务,不就是残留在匣子里的少许红花么?兴许那不是残留的少许红花,而是本就只搜集到了这么多呢? 和妃心中留下了一个疑影儿,却并没开口,生怕打乱了嬿婉的节奏。 嬿婉沉静道:“臣妾再派人去排查他的关系,发觉他与旁人的来往皆是大大方方的,背地里联系的只有一个姑姑,却是在启祥宫看守屋子的。臣妾刚刚派人去查此人,却与皇上派去的崔善撞个正着,原来此人与婉妃身边的顺意、纯嫔身边的可意皆是旧相识。” 皇帝神色也微变,两件案子查到这里,的确是串了起来。 一旁的婉妃还有着性命之忧,自然不如和妃耐得住性子静静听下去,忍不住道:“皇上,乌拉那拉氏的药里开了红花,臣妾宫中就莫名其妙多了红花出来。乌拉那拉氏身边的容佩日日去太医院晃悠,太医院就失窃了‘假红花’。这也当真是巧了。” 嬿婉嘉许的目光在婉妃身上轻点,事涉她自己和大阿哥的性命,婉妃此刻倒是反应极快,机变无双。 也好,这话从婉妃口中也推断出来一部分,倒是比所有东西都是她自己讲述听起来更令人信服些。 婉妃恨恨道:“查到最后,这艾草、容佩、顺意都是一伙儿的,臣妾看,这分明是乌拉那拉氏指使艾草将她的药中的红花收集起来,让顺意将这些红花粉放到了臣妾宫中,好来栽赃给臣妾和大福晋。” 纯嫔愣愣道:“可有了这些药粉,又为何要从太医院再偷红花呢?” 青蕙想了想便明白了:“后宫从不给贵人们开什么虎狼之药,乌拉那拉氏服用的药里又能有多少红花呢,就是全收集起来,只怕连个一两钱都无,也只够陷害人了。” 婉妃仇恨的目光落到了如懿和容佩的身上,只恨不能用眼神将二人撕成碎片,咬牙道:“和妃说的是,从药里收集的红花量少,不能害了香见公主断子绝孙去,所以她们还不肯罢手,乌拉那拉氏这才又令容佩串通了艾草去太医院去偷盗!否则,那容佩老去太医院转悠个什么劲儿呢?” 随着婉妃的话,众人的目光都汇集向了被慎刑司嬷嬷押解跪在大殿正中央的如懿和容佩。 如懿鬓发散乱,再顾不得她最在意的体面,苍白着脸色道:“不,不是我,不是我要害她,是……是皇后,对!是皇后!” 她直勾勾地看向了嬿婉,心中愤恨,眼里怨妒的光中杂着不屑和鄙夷:“是你!是你嫉妒,怕寒氏生子威胁了你儿子的地位,你才容不下她为皇生儿育女,才让青蕙身边的宫女送来药,让她喝下去。” 这话一出,就连疑心是乌拉那拉氏指使容佩的婉妃都忍不住心生动摇,暗自撇了撇嘴。 乌拉那拉氏却狠命晃着膀子,试图要挣开慎刑司嬷嬷的束缚,想往皇帝的身边爬去:“皇上,臣妾不曾要害寒氏,臣妾是想成全她。是寒氏自己不想生儿育女的,是她自己的主意,她亲口对臣妾说过的,臣妾是帮她了却夙愿,臣妾不曾害她啊。” 如懿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自己的妻妾之前,就这样戳破了寒香见待自己万分不驯、不肯为自己绵延子嗣的事实,激得皇帝恼羞成怒。 他脖子上青筋毕露,脸也涨成了酱红色,一副怒目圆瞪的样子,像是要将如懿生吞活剥了一般,如此才能堵住她的嘴,瞧着很是唬人。 青蕙只抬头偷瞄了一眼,就屏息凝视,不敢再看,却又突然听见晃荡一声。 她一抬头,就见如懿捂着心口哎呦着,衣服上一个老大的鞋印。她不由自主地望向犹自怒气冲冲、气喘吁吁的皇帝,情知是皇帝亲自动脚踹了人,被皇帝这番一言不合就打人的作态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刚刚一脚重重踹出,正中如懿的肋上,将她踹得翻倒了过去。若不是有慎刑司嬷嬷将人把着,恐怕真要被踢出一丈远去。 众人见皇帝陡然发作,且是如此暴烈地责打到他自己的女人、旧时的宠妾身上,也多如青蕙一般,不由得都是暗自心惊。纯嫔更是压低了头,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尤其是婉妃,联想起从前大阿哥挨的那一记窝心脚,当时大阿哥伤心连着伤身拖拖拉拉两个月才好全,脸色更是白得吓人,不见一点儿的血色—— 她虽深厌如懿,却也畏惧极了这一脚。她止不住去想,皇帝是会对妻妾儿女动手之人,若是改日她和大阿哥触怒了皇帝,那这一脚是不是又会落在了她或是大阿哥身上了? 要知道皇帝对乌拉那拉氏深恶痛绝,可对她们母子却也没两分旧情了啊。 乌拉那拉氏却是如遭雷劈似的,震惊地看着皇帝,仿佛第一次瞧清楚这个人一般,眼神中悲愤中透着不可思议。这些年无论她与皇帝如何,皇帝都不曾动她一个指甲盖儿! 她哑着嗓子,木然着神色灰心丧气道:“在臣妾心中,皇上一直都是眉目多情,温和从容的男子,从未想过会有今日。” 眼瞧着如懿是这般作态,嬿婉却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前世。 前世如懿也是如此,在送坐胎药被皇帝扇了一耳光时万分的不可置信,好像是头一次见识到皇帝的无情与狠心,所以才万分不能接受一般。 可是,在此之前,皇帝已经当众狠踢过大阿哥和三阿哥,一个耳刮子扇得金玉妍跌出去老远,踹出去一脚让当时已经病弱不堪的苏绿筠当场呕血,没多久就病逝了。 任是谁一桩桩、一件件地瞧过去,都该知晓皇帝是个什么人品货色,又如何还会对他抱有“眉目多情,温和从容”的幻想和期待呢? 除非,她并不在意旁的妃妾阿哥们挨得皇帝的打骂,压根没看在眼中,又或是觉得皇帝只会这样对旁人,不会这样对她,甚至还为此沾沾自喜。只有真正轮到了自己身上之时,这才无法接受了。 嬿婉语气平淡,好似被如懿口口声声指责的人不是自己一般:“乌拉那拉氏,你似乎忘记了,香见公主并不肯喝药,是你身边的容佩强行给她灌下去。” “且莫说无人要妨害香见公主的子嗣,香见公主是否无意生儿育女也犹未可知,就是她如今不想生,有意避子,那宫中难道就没有旁的法子么?” 她望向了包院使,似有征询之意。 第1003章 戳破 包商陆敛眉肃容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宫中有药性温和的避子汤,虽是药三分毒难免伤身,却也不至于如此药这般霸道,彻底叫人没了反悔的可能。” 嬿婉的目光又落到了辩无可辩的如懿身上,莞尔道:“你瞧,就是她现在不肯,也未必没暂时的法子。她才刚刚及笄的年纪,你又怎知道她将来好不好反悔?难道年少时的一个念头,就要用一辈子来买单么?”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如懿的心思:“你想用虎狼之药,也无非是想趁着有人替你担责时一劳永逸。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的妒忌和你的利益,就别来说是为了她如何如何了。” 不说摆在明面上的避子汤,就是宫里的红麝串儿,如懿自己体验过效力的翡翠镯子,意欢用过的苁蓉,有避孕之效的安全无负担的法子多的是,只是如懿她不肯罢了。 嬿婉三言两句戳破了乌拉那拉的心肠,便不再痛打落水狗,只转过身对着皇帝说正事儿道:“皇上,臣妾去查启祥宫宫人徐迟时,崔善比臣妾先到一步,已经查出了倒膜钥匙的蜡样,称得上是人赃并获。” 崔善刚刚就是在嬿婉身后走入殿中的,闻言也令小太监们呈上了装有证物的托盘。 皇帝只扫了一眼便心中有数,落在容佩身上的眼神便如刀锋一般,似是要将人活刮了去。 嬿婉对着婉妃等人安抚地笑笑,这才不急不缓道:“皇上,臣妾觉得婉妃说得没错,婉妃的确是清白无辜的。是容佩勾结顺意等人,给香见公主下药,再将事情栽赃给婉妃——” 她的眼神在装有金凤的托盘上一点,微微一笑道:“兴许还有臣妾。” “若是臣妾不曾将太医院看过红花等药物的规矩设置的如此谨慎,若是两个药童不曾为保安全用酸枣粉暂代红花,若是香见公主主动喝下药剂,不曾暴露出容佩来,那今日之事瞧起来又该是如何呢?” 她微笑着问道,却让在场诸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若是容佩等人的计划顺利,那便是寒香见自己喝下绝育药被害得断子绝孙,甚至一命呜呼也说不定,而暴怒的皇上定会追查此事。” 想到此处,青蕙轻轻皱眉,端药的粗使宫人是她宫里的,送药的如懿还是她的亲姐姐,她与这件事当真难以完全撇清楚干系。也就是寒香见安然无恙,皇上还有心思细细查证,还她一个清白。若是寒香见当场出事儿,只怕她也免不了受牵累。 “端来药的粗使宫人是能牵扯出她的贴身宫人,且搜宫会查出她宫里有害了寒香见的红花,便是人证物证俱全了。就是没查到顺意与白莲教的关系,她也讨不了好去。” 婉妃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若真是如此,那皇帝如何会轻饶她?如何会轻饶她的永璜?只怕她当真是百口莫辩,而今日落在乌拉那拉身上的那脚想必也会落到她身上了吧。 第1004章 狼子野心 婉妃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妾以自己的性命发誓,绝对不曾有过妨害香见公主、断她子嗣之心,若是有,直接叫臣妾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皇帝定定地瞧了她一眼,像是要分辨她说得是不是诚心诚意的真话一般,却最终也没说什么,只将婉妃晾在了那里。 嬿婉轻轻叹气道:“端药的宫人牵扯出和妃妹妹,再牵扯出顺意,拖婉妃下水。宫中出现下绝子药这样恶性的事儿,皇上势必不能轻饶,就是大阿哥和十三阿哥兴许也会跟着吃瓜落。” “若是在皇上处置二人之后,又发现了顺意处有臣妾的金凤,她还为了不叫人发现金凤,不惜吞金自尽,那只怕是人人都要起疑心,怀疑臣妾是幕后主使了。” 她不能直接说皇帝疑心深重,会怀疑到她身上来,便只能用人人来代替了。 嬿婉的神态中终于染上一丝愁绪,极尽鲜妍的眉眼微拢,恰如娇花染露、西子捧心一般折人心肝。 她将手抚在心口上,对着皇帝露出十二分的诚挚恳切之色来,盈盈道:“皇上,并非是臣妾多疑,而是哪怕臣妾醋妒至害了香见公主,皇上会责罚和惩治臣妾,可若是要当场废后,兴许还不至于如此。” 堂前教子,枕畔教妻,教导约束妻子也是对男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对“齐家”的要求。 而明君配贤后,皇后是一国之母,她贤良淑德的好名声更是帝王声名的一部分,张扬皇后的过失就等于皇帝自曝其短,损的是皇帝自己的身前身后名。 尤其如嬿婉这般皇帝亲立的皇后,废后无疑是对皇帝看人眼光和教妻能力的双重否定,皇帝又怎会轻易施为? 她语调一转道:“可若局势成了臣妾觊觎皇位,阴谋算计,那却又有所不同了。今日之谋算,恐怕是要将臣妾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一国之后,拿入宫觐见的外族公主做筏子,给她下药以陷害有子嗣的宫妃,以此牵累到皇上的幼子与长子身上,好为自己的儿子图谋帝位,排除异己。如此蛇蝎心肠,觊觎皇位之人,那皇上又岂能容得下她坐在这皇后宝座上?” 皇帝的确轻易不会废后,可若是涉及到他的皇位,自然又是例外了。 事涉皇位,皇帝如何能容得下一个有嫡子的皇后是觊觎皇位,排除异己之人? 皇帝静默了片刻,只是用手指敲打着桌面,一下一下,如同敲打在人心头上一般,沉吟道:“皇后的意思是,幕后之人绕这么大一圈子,是有意动摇你的凤位,意在害你?” 他蹙了蹙眉,倒也不是无这种可能,他刚刚不就是在怀疑皇后么? “那皇后以为这幕后之人是谁?” 嬿婉轻轻转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容色沉静:“臣妾先时还不明所以,幕后之人是谁,怎么他害的是香见公主,却将满宫的妃嫔都牵扯了进来,倒像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似的。” “可事到如今,臣妾却越发明悟,害香见公主的确是个幌子。幕后之人害她无子只是个由头,其真实目的不光是为了害臣妾,更是要往诞育皇嗣的宫妃身上泼脏水,好妨害皇上所有的子嗣。至于这幕后之人么——” 她眉眼迤逦,目光如炬,抬起头时便是惊心动魄的美丽,对着皇帝一字一句认真道:“白莲教!” “臣妾私以为是并非是皇上的后宫之中出了觊觎皇位,谋算皇嗣的妃嫔,而是白莲教心存反心,在皇宫之中潜伏已久,趁机跳了出来搅弄浑水,算计皇嗣。” 皇帝眯了眼睛,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只面沉如水,一双眼睛露出威慑的光来:“那如你所说,那是白莲教要害朕的子嗣了?” 嬿婉环顾殿中,先站起身对着皇帝盈盈下拜,行了一礼才道:“臣妾还先求皇上宽恕臣妾妄言之罪。” 见皇帝犹豫片刻后点头,她才开口道:“皇上膝下子嗣繁盛,序齿都序到了十三阿哥。可惜二阿哥、七阿哥身子弱些,需要安养,十阿哥又是早夭。而四阿哥和八阿哥虽好,却是金氏所出,有外族血脉。” “如此,可为皇上分忧,可期继承大统的皇子,便是婉妃的大阿哥、纯嫔的三阿哥、臣妾的五、六、九阿哥,平嫔的十一阿哥、乌拉那拉氏的十二阿哥与和妃的十三阿哥了。” 她掰着指头一一数完,抬头肃容道:“皇上,除了平嫔,剩下膝下有阿哥的妃嫔都在此处了,而最后查到的宫人正是启祥宫的,平嫔也脱不了干系,可不是一件事儿将皇上有子嗣的妃嫔都收入网中了?” 且今日之事牵扯最深的就是婉妃、和妃与自己。而她们的孩子们,不是皇帝长子,就是正经满洲旗人生下是的成功的幼子,再有就是嫡子,都是于继位最有希望的皇子,这又如何会全是巧合呢? 此事将皇帝膝下所有还有继位资格的皇子都牵扯了进去,皇帝自然不能不重视,听完嬿婉的一席话神色已经肃然。 嬿婉转过身对着青蕙和婉妃安抚地笑笑:“皇上,白莲教在宫中埋下钉子多年,设下这样大的一局,便是为了让皇上的妃嫔们互相攀咬,咬得两败俱伤才好。” 和妃心中一动,略微抬头瞧向了婉妃的方向,正对视上了婉妃怔然直愣的眼神。两人无言地用眼神交流了一瞬,都默默挪开视线,又重新低下头去。 可不是么? 两个埋在她们宫中多年的钉子,搅得人心惶惶,都经不住怀疑对方是将自己推出来背锅的幕后黑手,针锋相对,互不留情。 若不是婉妃破釜沉舟,当机立断求皇帝下不许大阿哥继位的口谕来,削减了自己和大阿哥主谋此时的嫌疑,依着皇帝对婉妃和大阿哥的疑窦和厌恶,婉妃母子现在就是能留着性命,只怕也是被送入宗人府或是圈禁在王府的下场。 而到时候再将一切都诬陷在嬿婉身上,便不愁深感自己被愚弄的皇帝不大发雷霆,激怒之下立时废后也说不准。 嬿婉敛服肃容,盈盈下拜道:“皇上,白莲教狼子野心,竟往皇上的后宫之中泼这样的脏水。只要皇上信了他们一回,以谋害皇嗣论处来处置臣妾等,那哪怕来日臣妾等洗清了身上的嫌疑,却也再逃不脱谋害过皇嗣的疑影儿了。就是将来有幸被皇上选中的皇子,也少不得背一个得位不正的骂名,又岂能坐得稳这皇位?” “白莲教分明是见不得皇上后继有人,这才千方百计地生事污蔑,求皇上为臣妾等做主。” 皇帝处置人的金口玉令一旦说出口,只怕也就再难撤回了。 就是皇帝最后相信了婉妃和大阿哥在此事中无辜,可他早就疑心大阿哥当年火中救驾乃是自导自演,只是对长子舍身救父的名声心存顾忌,这才不曾下明旨处置了他。若得了这个机会,又如何会改弦易辙来放过这个疑心和忌惮已久的儿子呢? 而即便不提十三阿哥年少力薄,恐与皇位无缘,单论他是给寒香见送药的罪人乌拉那拉氏的亲外甥,在皇帝面前就去讨不了好去。 至于嬿婉,她被设计成幕后黑手,是激怒皇帝最深的人,不是被皇帝疑心处置,就是被废。就算之后证明了她的清白,可人死不能复生,就是活着被废,难道皇帝还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再重新立她为后么? 不,皇帝是不会犯错的,若是有错,有错的只能是旁人。嬿婉只会成为维护皇权尊严下的牺牲品,而永琰不是作为废后之子,就是与皇帝之间隔着杀母之仇,自然也难以再有继承大统。 如此,若不是嬿婉对宫中管理谨慎,对太医院中伤胎药物的管辖更是仔细,防微杜渐之下,药童们的防备意识也自然也高,又是换药,又是早早禀报有人偷药一事,恐怕真落入白莲教的算计之中了。 婉妃最知晓皇帝对她和大阿哥的不耐,当下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皇帝得了借口只会处置永璜,又哪管真假。若不是自己刚刚横下心来舍了对皇位最后一丝的奢望,若不是皇后细细查证此事还了她一个清白,只怕她真的在鬼门关走过一圈了。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后背沁出密密的冷汗来,打湿了内侧的小衫,连忙挪动身子跪在嬿婉身后,哑着嗓子道:“臣妾求皇上为臣妾等做主。” 青蕙似有所觉,纯嫔默然不语,两人都缀在了嬿婉之后行礼下拜道:“臣妾求皇上为臣妾等做主。” 一后三妃不再互相攻歼,也没了唇枪舌剑,而是一同整齐地请求起皇帝来了。 她们这样的团结,叫这“请求”背后添了别样的意味。 明明她们是在行礼下拜,姿态是这样的谦卑而恭谨,却叫皇帝下意识微微向后倒了身子,像是受到了什么胁迫一般。 皇帝想抬起手指着她们几人,却发觉右手酸麻得厉害。从前偶尔光顾过的针刺感来势汹汹,似乎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厉害些,让他不由得用左手扶住了右腕。 可他暂时还顾不上发麻的手腕,也没叫包院使来问诊,而是眯了眼睛道:“你们四人一心,做出这样众志成城的样子来,将一切罪责都归于白莲教,朕若是再疑心你们中的谁,那岂不是朕的不是了?” 嬿婉抬眸,一双潋滟的眼里似有波光粼粼,软了声调道:“皇上如何会如此做想?臣妾等如何敢这样?” 皇帝喘息了片刻,才觉得手臂的酸麻渐渐过劲儿了。 他眼神犀利地从嬿婉娇美的面容划到了婉妃处,再是和妃与纯嫔,等到每一个人都屏息凝神起来,才垂下眼睫,活动着手腕道: “皇后所言有理,只不过——”皇帝话音一转,眯了眯眼睛,“顺意要牵连出婉妃来,本就是一步死棋,可这步死棋却将白莲教的存在掀在了明面上,才叫皇后有了疑心白莲教才是幕后之人的机会。皇后不觉得在顺意处发现白莲教之物时太巧合了吗?” 正好纸片没有烧全,没烧到的正好是留着字的地方,简直刻意得像是准备好了一般。 嬿婉借着回皇帝话的机会顺势起身,笑道:“皇上说的是,崔善赶到时顺意恰好在烧最后两张写了白莲教教义的纸,又正好将臣妾的‘金凤’吞了下去,的确是巧得让人疑窦丛生。” 皇帝疑心白莲教暴露得巧合,可她被牵连下水,又如何不是一桩巧之又巧的巧合呢? 皇帝瞟了那托盘上的金凤一眼,才又看回了嬿婉,神色颇为不豫:“那皇后以为如何呢?” 嬿婉并没有被皇帝的冷脸吓到,依旧是一派端秀温柔之色,微微侧着身子向某个方向不引人察觉地瞥了一眼,不疾不徐道:“皇上,顺意一人牵连如此众多,臣妾想她便是一切问题的关窍,应当从她这里查起。她临死前烧纸吞金,都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也说不定。” 容佩被慎刑司的嬷嬷按着跪在殿中,一直梗着脖子冷脸不语,不像是阶下囚,倒像是谁欠了她三百万贯一般。 她听到这里瞳孔一缩,瞪视向了嬿婉,目光中难掩恨意,却又像是想起什么要掩饰一般飞快地低下头去,快得让人怀疑刚刚那恶狠狠的瞪视只是自己的幻觉。 嬿婉并不觉得那只是幻觉,她刚刚侧着身子便是为了好用余光盯着容佩的反应,见她有了反应,便转过身彻底对着她笑吟吟道:“刚刚本宫还只是猜测,可是瞧见你现在的反应,便可知本宫是猜对了。” 容佩梗着脖子不说话,心中只恨不得用眼神杀死嬿婉,可面上并不敢看她。 嬿婉朱红的唇角勾起的笑意中就带了两分戏谑的嘲讽:“如此说来,倒也是为难你了。” 第1005章 试探容佩 嬿婉拿捏着气死人不偿命的悠悠语气,含笑道:“明明心中恨极了本宫破坏了你们的计划,恨不得在皇上面前立时指认本宫就是勾结你们白莲教的同伙,好将本宫推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可是偏偏又不能真的开口。” 纯嫔微微皱眉不解,嬿婉便笑盈盈地替她解惑道:“若本宫是勾结她们的同伙,那在皇上面前,她们不仅不会指认本宫,反倒该与本宫划清界限,让皇上相信本宫的无辜,才能保住她们的同伙,也是保住她们未来的希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纯嫔想了想,连忙点头。 嬿婉面上的笑意更深道:“所以她若是在此刻指认本宫为同伙,那反倒是对本宫无辜最有力的辩护了。故而她现在心中明明恨极了本宫揭穿她们的计划,又点明了顺意乃是自导自演之事,却连瞪本宫一眼都得遮遮掩掩的,怕被人瞧了去,不好牵连于我,那她们的计划不就满盘皆输了么?” 她又转回半个身子,戏谑地看着容佩:“你说本宫说的对不对呢?” 容佩拉着脸,鼻翼两侧的面纹就更加深刻了起来,显得整个人更是僵直阴森。 她扯了扯嘴角,说出话如石头砸到地上一般硬邦邦的:“奴婢听不懂皇后娘娘在说什么。” 嬿婉摇摇头,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如果本宫没记错,这还是你进入殿中之后的头一句话,你就这般心急着要辩解,生怕没能把本宫拉下水吗?” 容佩险些被这话噎死。 青蕙也在一旁冷冷地笑道:“呵,看一个人不光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你话中装得不在乎皇后娘娘刚刚说了什么一般,可你张口这件事本身却已经暴露了你万分在乎的心思。” 要是真不在乎,她就会如刚刚一般装聋作哑,默不作声了。如今容佩是被皇后绕了进去,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多说多错了。 容佩张了张口,想要辩解什么,可若是此刻再辩解,就是真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不得不心不甘情不愿的咬牙闭嘴。 皇帝冷眼旁观这一切,自然也瞧见了容佩的非常反应,心中对嬿婉稍稍多信了几分。 但他转念又想起了五阿哥永琰英姿勃发的样子——嫡出,健康,年纪合适,与兄弟们和睦。若是自己死了,就是没有圣旨明诏传位,也大概率会是这个儿子继位,成为自己驾崩的最大受益者。 念及此处,他的心又硬了几分。 若不是皇帝心中很明确,他将含有永琰名字的传位诏书放在正大光明的匾额这件事儿,除他之外只有拼命救过他的进忠知晓,只怕他对嬿婉和五阿哥的怀疑更要达到顶峰。 皇帝的眼神扫过托盘上的金凤和写有逆文的纸样,淡淡道:“口说无凭,朕要看实证。” 嬿婉并不恼,只笑笑道:“皇上说的是。” 她隔着手帕从托盘上捻起起一枚被烧糊了的纸片,举起来对着光瞧了瞧,上面的字迹潦草,只是可勉强辨认出“瑶池老母”几字。 嬿婉盯着那几个字须臾,才转过身对婉妃道:“顺意可识文断字,笔迹如何?” 婉妃盯着那纸片,只恨不能用眼神点燃了那些所谓的“实证”,将这些冤屈人、要人性命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咬牙道:“她识字!就是发现她能写能画,臣妾才将她从粗使宫人调进了屋子里侍奉。” 顺意! 二十来年的主仆情分,可她竟然一开始就是埋在自己身边的钉子! 当时婉妃刚刚进宫,还是身边的没两个人伺候的答应,住在钟粹宫的西配殿里,事事都要自己和顺心费心费力。所幸当时的主位是性情温良又与自己说得来的纯嫔,并不曾为难自己。 而顺意当时还是没得主子赐名的粗使宫人,就在钟粹宫里洒扫,都不配进殿中侍奉主子。但顺意伶俐活泼,又是个眼中有活儿,勤谨乖觉的,所以与纯嫔处的宫人与自己这里的顺心都聊得来。 相处时间长了,婉妃便发觉顺意是宫女中难得识文断字的,所以等自己接连升级并收养大阿哥,身边可以添人的时候,头一个就要了顺意过来,后来顺意不想出宫,情愿一世侍奉在婉妃左右。婉妃感动之余更是信重于她,却不想,背后真相却是如此—— 顺意本就是白莲教千辛万苦、想方设法才送入宫的钉子,入宫就是想皇帝后宫不宁、后继无人。她好不容易入宫站稳脚跟,又得了婉妃的信任,有了施为的机会,当然不想出宫了。 若是出宫了,她那还怎么教唆婉妃为替大阿哥争位做下令自己后悔之事呢? “至于笔迹——” 婉妃思索片刻,最后还是在顺心的提醒下才想起:“顺意跟着臣妾抄过佛经。” 她这些时日闭门不出,抄经念佛,身边的两个贴身宫人也都陪伴在侧,日日抄经。 取来顺意抄写的佛经一对比,虽然纸片上的字迹乱些,但写字的习惯总不会变,依旧能瞧出这是顺意的字样。 这并不出嬿婉的意料之外,她用两根手指拎着纸片,对崔善问道:“钟粹宫可查抄到任何与白莲教相关的物什?” 崔善摇头道:“并不曾。” “花房出了火盆中燃烧着的纸片,又有旁的证据么?” “回皇后娘娘的话,也没有。” 嬿婉笑道:“那么,花房中可查抄到什么不该出现在那里的物件么?” “皇后娘娘指的是——” “比如说纸笔,比如说墨砚。” 崔善一愣:“奴才未曾留心此处,但花房处留着人守着,没有外人能进出乱动了东华西,奴才这就去查验。” 皇帝却喝住了他,令人去御前的掌事姑姑请毓瑚去查验。 崔善低头应是,默然不语。 毓瑚素来对皇帝忠心耿耿,只为皇帝一人办事,只忠于皇帝一人,皇帝信任她远超于崔善,宫中恐怕只有拼死救主的进忠和小卓子可堪比拟。 不多时,毓瑚缓缓而来,她年纪六十有余,但宫中保养精心,并不是很显老态,才行礼就被皇帝请起,回话道:“皇上,皇后娘娘,奴婢领人在花房中查验,发觉灰烬中有一只烧了半截儿的竹笔和一个内里存了墨汁的瓷瓶。桌案上还有被烘干了的墨汁,只是埋在了灰烬下,若不是仔细查却是发觉不了的了。” 身后的宫人手中端了托盘,里面是洗去灰烬的小瓷瓶和竹笔。 顺心瞧见那小瓷瓶,下意识惊道:“这是顺意的东西! 见众人都看向她,她连忙补充道:“这是乾隆四年内务府送木樨香露来的瓷瓶,奴婢生日时主儿就赏了奴婢两个,因着做得精巧,奴婢很是喜欢,这才急着。顺意那个还是奴婢送给她的。” 嬿婉唇角就勾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来,对这位皇帝乳母客气道:“有劳毓瑚姑姑了。” 她对着皇帝一福,娓娓道:“皇上,臣妾身边的春婵和澜翠都曾在花房侍奉,故而臣妾也知晓一二。这花房是伺弄花草之地,就是取花的人登记画押,却也是在内务府的奉宸院处,从没有在花房之中写文写字的道理。所以这笔墨纸砚定是外人带进去的。” 毓瑚瞧着皇帝的神色,转过身微微皱眉道:“皇后娘娘,这笔墨纸砚是谁的又有何要紧?要紧的是有人写反书。” 嬿婉知道毓瑚不过是替皇帝说了他心中对话,只笑笑道:“毓瑚姑姑,本宫刚刚就有不解,宫规森严,宫中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顺意一直如此大胆,敢将白莲教相关的东西摆在明面上,这样轻易地就会被人瞧到,那在皇上这样的圣明天子的眼皮子底下,又如何能容得她这样的反贼二十余年呢?” “她久居的钟粹宫都没有痕迹,可见此人埋伏之深,又如何会随身带着这样要命的纸幅?若说花房是白莲教的窝点,那就更奇怪了,花房劳动繁重,会在此间侍奉的宫人大多身世不显,更不通文墨,只怕斗大的字都不识几个,这纸片又写给谁看呢?” 就是春婵和澜翠,从前也是不识字的,还是来了嬿婉身边才一点点开始通文解字。 毓瑚若有所思道:“那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这些纸片是顺意临时写成的了?” 嬿婉将纸片呈在皇帝眼前道:“这字迹凌乱,装墨汁的瓶子是顺意自己的,花房的桌案上又有掀翻的墨水。这桩桩件件的证物都指向一件事儿,就是顺意自己临时到花房写下的反词。” 是顺意打探延禧宫的动向,知道了她们设下的挑拨离间的毒计不成,所以临时想了这个法子,带着笔墨往花房去,故意写下反词,待崔善赶来才做出烧纸吞金的样子来。 毓瑚一愣:“她为何要如此做?无论害香见公主绝子之事成或不成,和妃身边端药的宫人都会牵扯出她来,她是必死的,又何必在死前故意将白莲教的存在暴露出来?是生怕皇上不将他们一网打尽么?” 白莲教图谋到皇帝的后宫,皇帝又岂能容它?如今西北已平,天下大定,朝廷处置一个白莲教并不在话下。 嬿婉对着皇帝笑笑道:“因为她利用香见公主在皇上和臣妾等之间挑拨离间不成,就又生出毒计来。她将白莲教摆在明面上,用她们的身份再来栽赃臣妾和婉妃等。” “大清容不得一个戕害宫妃皇嗣的皇后,更容不下一个勾结逆贼诬陷旁人的皇后。她本就是必死之人,又如何吝惜用自己的性命再设毒计?” 和妃听到此处,脸色也是煞白,附和道:“白莲教一心要让皇上后继无人,只要能让皇上膝下再无可用、可信的皇子,他们连自己的性命都在所不惜,又如何会顾及旁的?” 如此,一切都解释通了。 白莲教利用如懿给寒香见下绝育药,利用早就埋在宫中的钉子将婉妃、和妃都牵扯进来,设计她们互相攻歼,自相残杀。预备等她们两败俱伤,再用顺意自戕用的金凤栽赃嬿婉是幕后主使,如此就能将膝下有皇子的宫妃一网打尽。 可本来制定的好好的计划因着嬿婉和香见屡遭变故,下绝育药的罪名不成立了。眼看一切努力就要付之东流,顺意就将她们身属白莲教的事儿挑在明面上,改用“勾结白莲教”的罪名栽赃宫妃,也会让宫妃和阿哥们染上一身洗都洗不掉的腥。 可他们只怕没想到,他们只在太医院和延禧宫两处露了马脚,就被嬿婉顺藤摸瓜、抽丝剥茧地一点点将事情都查了出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真相水落石出,皇帝的脸色却未见得很好看。越是证明了嬿婉和婉妃等的无辜,就越是显出他自己被白莲教蒙在鼓里,对后宫妃嫔的大肆怀疑的荒谬之处来。 皇帝今日大惊大怒,现下又是恼羞成怒,情绪波动太过之下,只觉得太阳穴处突突地跳,眼前一阵有一阵的发黑,如被困在深不可测、无光无影的谭底,连嬿婉的话音儿都觉得忽近忽远了。 只是今日一波三折,人人都正是心思繁杂的时候,为白莲教的计划暗自心惊、后怕不已,更没一个人敢在此时瞧皇帝的脸色—— 皇帝的笑话是好看的么? 他又高高端坐在宝座之上,如今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咬紧牙关连声都发不出来,却是没人瞧出来他的不对了。 “至于那只金凤——” 嬿婉是唯一时时刻刻用余光留意皇帝之人,自然觉察出不对,却故作不知,只扬声提起金凤一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这里来。 她眉目柔和,轻颦浅笑,口中之话却自有千钧之力:“皇上亲赐给臣妾的爱物,臣妾又如何会不好好珍藏,反倒让贼人钻空子偷了去?” 她扬声唤道:“巧珠!” 巧珠早候在殿外,听到传唤便捧着一只小巧的漆盒入内。 第1006章 异心 嬿婉轻巧地开了锁,打开匣子便可见鹅黄的缎子上托着一只玲珑的金凤,雕刻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真有金凤振翅欲飞的凌空之姿。 看过这只金凤,再去看托盘上那只,就会觉出差异之大,十分的相形见绌了。 嬿婉柔柔笑道:“臣妾发觉身边有异心之人行动,只是不晓得此人只是贪财,还是别有所图,所以暂且不曾发作。故而令内务府的匠人仿着金凤一模一样地造了镀金黄铜的,好将真金凤替换了去,又将其束之高阁,告诉宫人臣妾失了兴致,近来不会再把玩。” 她脸上又显出两分愧悔来:“果然香见公主搬出永寿宫那日,趁着人多眼杂之时那人就起了异动,盗走了金凤。臣妾本事想瞧瞧此人背后有何心思,也好再顺藤摸瓜将幕后之人一网打尽,谁知竟是这样的大案。” 毓瑚先蹙了眉,叹息道:“偷盗御赐之物是何等的大罪,并非是奴婢多嘴责怪皇后娘娘,只是如此大事,皇后娘娘为何不早早告诉皇上?如此也好将此人早早处置了,今日也不至于生出这样的大祸来。” 她是皇帝的乳母,被封为温淑夫人,留在宫中奉养,深得皇帝信任。尤其是太后不在宫中之后,她便很有几分倚老卖老的意思在。 尤其是皇帝初登基时就召她做了御前的掌事姑姑,还赐予了她“寻事出之由判六宫是非”的特权,只是后来嬿婉把住了宫权,她在插不进手去,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老实安养着。 如今她终于被皇帝再次启用,召来调查后宫,连皇后都在她调查的范围之内,她便再次生出野望来。更是想装腔作势,故意挑刺压一压皇后的气焰,若是皇帝疑心了皇后,如从前般将宫权交由她掌管一部分就更好了。 嬿婉心中好笑,只幽幽叹息道:“并非是本宫不肯与皇上吐露实情,只是这异心人的身份——” 她揉着帕子抿了抿唇,故意做出几分为难的样子来。 毓瑚刚刚折了好大的脸面,此刻见嬿婉礼敬她三分,就想蹬鼻子上脸,好抖一抖自己的气焰,得寸进尺地皱眉道:“皇后娘娘宫中出了内贼,这样的事儿不想为人所知,倒也并不奇怪。只是皇后娘娘尽可以去求皇上静悄悄地处置此事,以保全中宫尊严,又为何隐瞒此事呢?” “若非皇后娘娘将此事隐而不发,兴许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 她这样明里暗里地指责皇后的不是,嬿婉还没张口,和妃青蕙先沉了脸,冷笑道:“毓瑚姑姑既然知道不该多嘴,那就该管住了自己的嘴,又何必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做的对和不对,错和不错,都自有皇上和太后娘娘教导,如何轮得到旁人指手画脚?” 见毓瑚脸上不好看,却还有几分不服气之意,青蕙就更忍不住刺道:“皇上念及旧情对毓瑚姑姑格外厚待,连寿康宫旁的地方都赐给毓瑚姑姑居住。宫中的妃嫔们都念着您照顾过皇上,对您格外客气,都尊称您一句姑姑。可是莫说是教导皇后娘娘了,就是教导本宫,也该等你住进慈宁宫再做也不迟。” 拿着鸡毛充令箭,你是皇帝的乳母,又不是皇帝的亲娘!别说慈宁宫了,就连太妃们居住的寿康宫都住不进去,倒以皇帝的长辈自居,端着太后的范儿教导皇后了? 毓瑚被她这番绵里藏针的话气得倒仰,这位和妃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越俎代庖、痴心妄想了,咬牙道:“皇后娘娘就看着和妃如此折辱老身吗?老身何时妄想过慈宁宫?” “‘折辱’这个词未免太过了,您是皇上的乳母,宫里有谁不让您三分呢?只是三分又三分,难道是毓瑚姑姑嫌住的地方不畅快,瞧不上慈宁宫,看上了我这永寿宫不成吗?” 真想做后宫之主啊,那太后之位都盛不住你,是看上了一国之后宝座么? 嬿婉对着青蕙微微一笑,并不理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毓瑚,又是一声长叹道:“这人的身份的确是令本宫为难,若不确定了此人是如何作为,本宫是着实不好贸然跟皇上言说的啊。” 她这样神神秘秘,不清不楚地说话,毓瑚反而来了劲儿,刺道:“您可是皇后娘娘,您还有什么可顾忌的,难不成那贼还能是皇上身边的人吗?” 嬿婉勾唇一笑,当真是霞姿月韵,姿容极盛,可那抹笑意却无端地叫毓瑚心头突突地跳,仿佛有什么脱离掌控的事儿要发生一般,让她顿时生出两分慌乱来。 嬿婉对身边的春婵道:“去瞧瞧香见公主,她今日受惊不易,若是已经好些了,便请她过来说话。” 嬿婉故意顿了顿,满意地见毓瑚脸上的疑惑和惊讶更重,又道:“记得令她身边的宫人琥珀一同前来。” 春婵领命而去,却又被嬿婉叫住,递了个眼色过去。嬿婉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晰,说的话听起来却是无关紧要的样子:“缓缓请香见公主过来,莫惊着她。” 春婵动作只凝滞了一瞬,就轻快地一福,如往常一般分毫不乱的步伐里,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瞧见其中压抑着的、隐隐的兴奋和紧张。 寒香见肯搬入延禧宫,肯结交如懿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如今白莲教唱的大戏终于要熄了火,又带来了这样的天赐良机,那她们主儿和香见公主的谋划便有机会做了。 毓瑚听到嬿婉此刻宣召琥珀过来,心头就突突地跳得更厉害,虽不明所以,却隐隐地觉得不大好。 琥珀不是旁人,正是皇后劝住寒香见不再砸东西将所有人拒之门外之后,皇帝派到寒香见身边的眼线。也是常常劝寒香见顺从皇帝,给皇帝生儿育女的那个宫人。 更要紧的是,琥珀和其他几个寒香见身边的宫人,都是正是小选入宫之后就被她选中,亲自一手调教出来的。琥珀跟在寒香见身边,自然在永寿宫也是伺候过几日的,难道皇后口中的异心之人、与白莲教勾结之人,竟然是琥珀?可若是琥珀有问题,那她—— 毓瑚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挺直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了,情不自禁地望向了皇帝。 皇帝在,就有人给她撑腰,皇后又岂敢对她说三道四? 一看之下,见皇帝咬紧下唇,毓瑚惊呼一声连忙去扶着皇帝,手脚都被吓得不知道往何处去:“皇上!皇上!” 嬿婉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进忠,两人都做出什么慌乱的样子来,急忙往皇帝的身边去,与旁的乱成一团的宫妃下侍将皇帝围得密不透风。 嬿婉握着皇帝已经控制不住在颤抖的手,眼泪顺着光滑白皙的脸不住地流,急急道:“皇上,皇上您怎么了?皇上?” 毓瑚突遭此变,眼前一黑,简直要晕了过去。若是皇帝真要倒了,那她刚刚对嬿婉可算不上客气,那将来—— 自立新后以来,皇帝的身子就渐渐有所好转,往日的缠绵病榻仿佛都是被翻了篇的昨日,有了几分春秋鼎盛时的奕奕神采。就是偶尔还有病痛,瞧着也不过是些小病小灾,并于龙体无碍。 而在寒香见入宫后,他更是像年轻了十岁不止,颇有两分容光焕发的意思在。在延禧宫亦是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就如壮年男子一般,叫人一点儿都不会生出“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疑惑。 可这,这怎么就突然倒了呢? 若是早知道皇帝身子不好,那她又如何还会开罪于嬿婉? 她真以为皇帝春秋正盛呢。 毓瑚匆匆忙忙地直起身子,高声喊道:“太医!太医!” 她恐怕是这大殿之中最盼着皇帝安然无恙的人了。 包院使连忙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半跪在皇帝跟前,强作镇定望闻问切一番,急忙令人去取自己的金针。 他又不断揉捏皇帝手臂上的穴位,又一下一下地拍在皇帝的背上,给皇帝排痰,还不忘对着嬿婉和众人解释道:“皇上今日大惊大怒,情绪波动太过剧烈,一时之间痰气上涌,险些迷了心窍,才会如此头晕眼花。” 包院使拍了几下无用,又换进忠大力拍了两下,巴掌声啪啪作想,叫人疑心皇帝的五脏六腑会不会被拍得移位了去。 皇帝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已经涨成酱紫色的面上,双颊的肉剧烈震颤着,太阳穴处的青筋已经毕露,想睡觉青色的凸起的蚯蚓。 在石破天惊般的一声重咳之后,他咳出一口浓痰来才好些,向后歪倒在进忠身上,一下一下粗重地呼吸着。 待金针取来之后,包院使又迟疑地看向了皇帝,征询他是否肯让自己冒犯龙体施下金针。 皇帝看着包院使手中亮闪闪的金针,一根根都有手指长,寒光凌冽,他下意识生出抗拒来。 只是刚刚的遭遇还犹在眼前,肺腑处如破了一块儿般的钝痛犹如砂纸磨肉一般,皇帝犹豫片刻,还是不敢不治,便令包院使立时施针,只是不许扎在头上。 包院使心道头上穴位最多,不让施针头上,那只能是事倍功半了,却也只遵照圣旨行事,并不再劝。 他对着进忠道一句劳烦,便由进忠亲捧针包,包院使细细施针。 两人动作间算不得默契,可眼神的短暂交汇间便都知道了对方的意思,今天可当真是个好日子啊。 皇帝的身子骨,真的再受不得任何刺激了。 包院使在众目睽睽之下照本宣科地劝说皇帝控制情绪,不可过喜过悲,更不能再受刺激。 虽也不晓得皇帝是否听了进去,可有了这一席话,无论今日如何,无论出了什么样儿的结果,那都不再是太医的不是了。 而皇帝的确是未必真听了进去,他缓过来之后就下意识地望向了缓步走来的寒香见,只是这次眼中终于多了一个旁人,寒香见身后的宫人琥珀。 乳母亲自教导出的心腹,只忠心于他的眼线,也会是白莲教之人么? 若是如此,那乳母呢?她是不是也被白莲教收买了去? 可若连自己的乳母都是白莲教的人,他身边还有几个可信之人呢? 皇帝真心希望自己的心腹中无白莲教逆徒。 可随着琥珀与长春宫宫人对峙,皇帝只能越来越失望了。 偷盗金凤的时间、地点、路上碰到了谁,是如何将金凤送去钟粹宫的,桩桩件件永寿宫都清晰明了,甚至有些还有寒香见的证词。而琥珀在这样的攻势下愈发的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连自圆其说都做不到。谁真谁假,自然是一目了然了。 而皇帝的喘息也对着琥珀打磕巴的次数增多而愈发急促,手腕处又传来了熟悉的酸麻感,从小臂攀延而上,直到整只手臂都如有针刺一般。 皇帝又惊又恼,愤怒的视线在毓瑚和琥珀之间来回,一口气闷在心口,半晌才从紧闭的唇齿间憋出两个字:“放肆!” 琥珀已经被慎刑司的宫人拿下,徒留毓瑚一个人软软地滑跪在了地上,对着皇帝撕心裂肺地哭求道:“皇上,奴婢实不知琥珀有问题,奴婢无辜啊皇上……” 皇帝压根顾不得理会她,只用一双眼睛定定地瞧向了包院使。 包院使连忙又给皇帝拍背,做出十分诚惶诚恐的样子来,手下动作不断,心中却琢磨着,照着皇帝现如今的身子,就如同站在悬崖边的人一样,只要在轻轻一推,那可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了。 他眼神飘向了进忠,状似无意地轻轻一触,就又仰头关切地看向皇帝。 进忠会意,状似惶恐地扶着皇帝,像是急得舌头都捋不直了般道:“皇上,您可不能倒下呀皇上。这琥珀,这白莲教,这,这,这可该怎么是好啊皇上?” 是了,皇帝的心一沉,他身子难受得厉害,可若是他病倒了,宫中又有谁能做主? 第1007章 处置人 白莲教是否在宫中还有其他反贼还尚且不得而知,若有,又是否会趁机发难?又是否再会妨害他和他的子嗣? 可宫中还有谁可信任?有谁可托付呢? 举目四望,皇帝如今身边竟只有进忠和小卓子两个贴心人,可祖宗家法在,前朝后宫之中,宦官又如何能做主?若是他强令进忠理事,恐怕就要留下亲信太监佞幸的昏庸名声了,这又是皇帝绝不能接受的。 犹豫之间,皇帝终于喘匀了那口气,又咳出一口痰来,可这口痰中竟然可见血丝,更叫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嬿婉刚刚得了进忠递过来的眼色便已经了然于心了,此刻就站在皇帝跟前,瞧见那血丝最先落下泪来:“皇上!包院使,快给皇上瞧瞧!再叫太医来给皇上会诊!” 皇帝咳出那口痰,虽然胸肺中有些撕裂的痛感,但能喘匀了气,反而觉得心气儿畅通些。 看到嬿婉双睫染泪,梨花带雨,像是十成十的真心担忧自己,皇帝心中稍感安慰,起码皇后待自己还是真心的。想起自己刚刚险些让皇后无辜蒙冤,心中倒有两分亏欠之意。 可转念一想,皇后到底是五阿哥的生母,在夫君和她的亲骨肉之间也未必会选择自己,如今的形势倒也不可尽信皇后了。 皇帝倚靠在进忠身上,思索片刻才道:“朕身子不安,宫中之事便交由皇后打理,召大阿哥回宫,令五阿哥与大阿哥共同监国,着军机处行走傅恒、来保、刘统勋、刘纶辅政,日日回禀朕前。二月初二由五阿哥代祭大社、大稷。” 军机处行走是军机大臣的正式称呼,军机大臣承命拟旨、总揽机要,权限凌驾于内阁和六部之上,是皇帝最信任倚重的大臣。 他喘了喘才继续道:“进忠和小卓子轮流守在养心殿,朕身边就由婉妃和晋嫔打头,带着其余皇子和宫妃们轮流侍疾。” 婉妃猛然抬头,心头恨得滴血,一瞬间甚至都没有收住眼中对皇帝露出的凶光。 皇帝令皇后主事原是名正言顺的,可话里话外却是不许皇后侍疾身边,又是强调太监守在身边,又是令自己和晋嫔领头侍疾,明摆着是防备着皇后—— 论身份,论资历,怎么也该是慧贵妃领头,又如何轮得到早早被皇帝厌弃了的自己? 更何况另一个领头的人就算不是慧贵妃,也不将闭宫不出的舒贵妃算在内,那也还有和妃、玫妃、豫妃,又哪里轮得到晋嫔了? 晋嫔早就失了皇帝的欢心,住着的景阳宫经年累月也不得皇帝一次回顾,比婉妃自己还像宫里的透明人。 说到底,不过是晋嫔出身富察家,早年还算计到了皇后的头上,后来也与皇后算不上和睦,不像是和妃、豫妃明牌站在皇后一边,和永寿宫简直要亲如一家,也不像玫妃自太后离宫就开始摇摆向皇后了。 皇帝此举是指着自己和晋嫔来制衡防备皇后呢。 这也就罢了,她就是替皇后心寒,也犯不着为此生恨。 可是,事到如今了,皇帝竟然还不肯放过她的永璜! 二月初二本是皇帝祭祀大社、大稷的时候,也就是当年圣祖爷的二阿哥还是太子时才代为祭祀过。皇帝令五阿哥代为祭祀,本就是属意他继承大统的一种认可,也是对皇后的一种施恩和安抚。 但他偏偏又要把永璜召回来,偏偏又令永璜与五阿哥共同监国! 说是皇恩隆重,可这么做不就是要再推出来永璜与五阿哥打擂台,这岂不是在五阿哥和皇后跟前给永璜上眼药? 将来五阿哥继位,心中对这个争过皇位又监过国的长兄该如何作想?又要如何处置?五阿哥当真能大气至此,心中没有办法怀疑和介怀吗? 婉妃低头掩住眼底浓重得化不开的恨意,暗自咬紧牙关。 这几年还有谁瞧不出,五阿哥才是皇帝看中的继承人。就是如今,皇帝恐怕也没有生出易储的心思,反而还指望着皇后和五阿哥在他病倒之时稳定前朝后宫,不要生出什么乱子来。 可他却怕二人势大,威胁到了他的皇位。在前朝有傅恒领头的军机大臣还不够,他还要拿着永璜来制衡五阿哥。在后宫又指望自己和晋嫔守住了养心殿,防着皇后起了旁的心思。 尤其是自己,皇帝如此作为,若是真挑拨得自己生怕五阿哥上位后疑心和忌惮永璜,那自己就是明知被皇帝算计了,可为了永璜的身家性命,却也还得自备干粮给皇帝拉磨。 她不得不好生伺候皇帝,以盼着让他多活几年,在他生出易储之心,或是给永璜留下一道保命的奏折之前可千万别死。 皇帝当真是打的好一手如意算盘! 这样的帝王心术,实在叫婉妃齿冷。 嬿婉眼眉微微一挑,旋即泫然欲泣道:“臣妾遵旨,定然守好东西六宫,不叫后宫再出乱子扰了皇上的安宁。” 呵,要用她们母子,又要傅恒和晋嫔这对叔侄,婉妃和大阿哥这对母子来制衡她们,又要令他们相互制衡,也是真难为了皇帝,病成这样还能有这般心思。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眉头紧锁似有万般为难似的:“只是还有两件事臣妾不敢自专,还请皇上示下。一来乌拉那拉氏虽铸下大错,却是先帝亲赐的侧福晋,还如何处置还要看皇上的心意。” “二来白莲教贼子潜伏入宫算计皇嗣,若将此件事闹得前朝后宫人尽皆知,不光有损皇家的颜面,恐怕也会人心惶惶,不得安生,该如何处置这些逆臣贼子,还请皇上为臣妾等做主啊。” 只要有一星半点儿白莲教的消息传出,宫中的妃嫔阿哥们都会蒙上一层涉嫌过勾结逆贼的阴影,将来前朝后宫必定不得安宁,所以此事的知悉范围定然要控制在这座延禧宫之内。 皇帝扫了一眼被揭穿所有计划,在山穷水尽之下挣扎不已的容佩和琥珀,控制不住颤抖的眼皮下露出两分嫌恶来,话中带着杀意道:“皇后你想个解释,好将今日涉事之人全部赐死!还有,” 他喘息片刻,冷冷扫视了一圈众人道:“不许今日之事外传,若谁让知晓了只言片语,朕就要了谁的命!” 嬿婉思索片刻,不容置疑地落定了他们的结局。 “容佩、顺意等宫人为乌拉那拉氏所收买,给香见公主下药,被香见公主身边的琥珀发现。顺意畏罪自尽,琥珀护主而亡,容佩等即刻绞杀。乌拉那拉氏嫉妒成性,罔顾圣恩,意图毒杀香见公主,着贬为庶人,赐毒酒一杯。” 嬿婉淡淡瞥过瘫软在地的如懿和被两三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一同使劲儿才能按倒的容佩,对着寒香见微微点头,转过身来对着皇帝又换了一副和缓的语气道:“皇上觉得臣妾这样处置可合适?” 她绕过白莲教,给了处置容佩等人一个合适的理由。 而她们的计划,也可以因为这场意外的白莲教风波提前许久,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皇帝懒怠于再为这些在他眼中已死之人费心思脑力,语气淡淡道:“可。” 却见寒香见向他的方向走了两步,还在发红的下巴丝毫无损她浑然天成的美丽,如白茫茫的雪山之巅一朵遗世独立、静静开放的雪莲一般。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痴迷的热切:“香见,你是来关心朕吗?” 寒香见漠然瞧了他一眼,从古丽手里的匣子中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来,冷淡道:“我前两日在正殿一个壁龛的夹层里面发现了一匣子书信,似乎是皇上和乌拉那拉氏的,里面写了些梅啊念啊的,像是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我瞧不太懂你们的字。” “我本来今日就要还给乌拉那拉氏,不想一见面她就给我下药。既然她要死了,那在她死前,我就把这信就还给她和皇上,也算是全了你们青梅竹马的情谊。” 她一口一个青梅竹马,皇帝倒也并不奇怪她这般举动。 青蕙刚刚松了一口气,光嫉妒成性的罪名总比再多一个勾结逆贼的好,还不至于祸及九族,又难免在心中暗自感谢嬿婉善心,处置此事时不曾牵连到乌拉那拉家族和自己身上。 今日白莲教的事儿传不出去,她使使力气,说不定皇帝对乌拉那拉家女儿的评价也能跟着掩住了,不至于真误了妹妹和侄女们的终身。 只是听了寒香见的话,她又忍不住挑眉。正殿曾经是如懿的居所,虽然更换了家具摆设,可总不至于凿墙穿孔,所以壁龛依旧是从前那样。壁龛的夹层里发现的旧物,自然该是如懿的。 可是,皇上还给自己这位好姐姐写过信吗? 她在心中默默念佛,祈祷皇帝千万别因着看到年少旧物就想起旧情,心软起来再放过如懿了。 信? 皇帝自己也不明所以,他给乌拉那拉写过信么? 年少时或许真有几封吧,乌拉那拉氏还留到现在吗? 皇帝想起年少旧事,有些迟疑和困惑地看向寒香见手中那几页纸。 寒香见往前一递,进忠便懂事地接过信件,展开呈给皇帝。 皇帝只扫了一眼,脸上倏然变色,冷冷道:“拿过来。” 进忠似乎也被皇帝陡然而生的愤怒惊了一跳,大气儿都不敢喘般接过匣子,一一将信件展开给皇帝,却并不敢瞧上面的字。 皇帝看过两张,僵直酸痛的手臂一使力气,将桌上的匣子和书信一并扫落在地上。 匣子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咔哒声,书信则如雪花一般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如懿还沉浸在被“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的皇帝亲口赐死的痛心与悲愤中,如被多疑丈夫伤害的妻子,被糊涂皇帝欺辱的忠臣一般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帝。直至一张信飘到她脸上又落在地上,她才醒神般看过去。 几乎是瞬间,如懿的脸彻底苍白了起来。 “超越男女之情。” 落款:“凌云彻”。 她下意识仓皇抬头,望向了皇帝:“皇上,臣妾与凌云彻清清白白,无关情爱,只是相知。” 皇帝还什么都没说,她先来了这样一句,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下子将她和凌云彻的不清不楚揭到了明面上,显出了她自己的心虚之处来了。 凌云彻? 青蕙的脸彻底黑了。 婉妃正强忍着对皇帝的恨意低眉顺眼地站着,闻言和纯嫔对视一眼,心中却很是痛快。 凌云彻,那个为救了乌拉那拉氏废了,入了延禧宫做太监的侍卫,听乌拉那拉氏这话头,凌云彻竟是真的与她不清不楚么。 呵,皇帝自诩真龙天子,乌拉那拉氏移情别恋也就罢了,还移情的是一个都算不上是男子的太监,这不是摆明了说皇帝连太监都不如么? 皇帝最在意自己的颜面不过,却被乌拉那拉氏一句话挑明了这样丢脸的事儿,不光是在妻妾面前,更是在他心心念念的寒香见面前,当真是跌了大份儿,里子面子都清干净了。 想到此处,婉妃倍感痛快,几乎抑制不住唇边嘲讽的冷笑。 皇帝被气得天旋地转,他倒不是对乌拉那拉氏余情未了,若还有半分旧情也不至于亲口赐死了。只是乌拉那拉氏象征的是他年少还是皇子时胜于三哥百倍千倍的男子魅力,如今他都成了是一国之君,却尽数输给了一个畏缩无能,甚至不配成为男人的太监! 他激愤之下猛然站起身,恰恰瞥见了被惊得抬头的婉妃唇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讥笑。 最老实最愚钝,最默默深情看着他背影的婉妃,竟然也这样地嘲讽于他! 自己瞧不上的女子都在背后瞧不起自己,嘲笑自己。毫无疑问,这对皇帝来说又是一重打击,叫他痛得厉害的头涨得像是要裂开了一般。 “凌云彻是谁?他和乌拉那拉氏写那样的信儿?” 时远时近的声音传来,那是寒香见困惑地在问嬿婉。 皇帝眼前又是一黑,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里去。 第1008章 出族 皇帝突然失力昏厥,众人惊慌畏惧之下来不及搀扶,就眼瞧着他向后歪倒过去,尊贵的龙头在红雕漆嵌玉荷花纹宝座上一磕,恰恰撞上了雕镂着如意云纹的木胎红雕漆边框上,翻出沉闷的一声响。 进忠最先反应过来,欲伸出的手还在半空中,只差了一瞬就能接住皇帝,却刚刚好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他迅捷地扑到皇帝身边,膝盖在宝座前重重一磕,发出叫人牙酸的声响,他也顾不得疼,只一味地急道:“皇上!皇上!” 进忠做出这般万分焦急的姿态来,又回头急唤包商陆:“包院使!” 包商陆擦着一脑门的汗,急急上前,也不敢真去探皇帝的鼻息,只能伸出手去把脉。 手下的脉息微弱,却并不是不存在了,他心中顿时划过一丝遗憾,先肃容道:“皇上只是昏迷过去了。” 嬿婉此刻探着身子看着他诊脉,向皇帝伸出手去又顿住了,似是想碰一碰皇帝看人是否安好,却又不敢真的碰他,怕把人磕碎了一般。 皇后娘娘对皇上这样的深情厚谊,偏偏皇上却病倒了,这可真叫人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嬿婉欲语泪先流道:“皇上刚刚像是撞着了,包院使快看看皇上的后脑,千万别撞出什么事儿才好啊。” 包院使先告罪了一声:“微臣不得不得罪了。” 便大着胆子先轮流掀开皇帝的眼皮瞧了瞧,再用手托着皇帝的后脑,小心轻触鼓包处,只觉得皮下有一个核桃大小的血团。 做完这些,他复又给皇帝再次诊脉,满脸沉重,半晌不曾言语。 他这般作态,叫殿中其他人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 婉妃刚刚其实是离得皇帝最近的人之一,本也下意识去扶的,可半晌却松了手,装作力有不逮恰好没扶到的样子来。 此刻她拿着帕子不住地擦泪——刚刚她几乎以为皇帝已经死了! 他怎么不现在立时就死了呢?他死了,五阿哥登基,她的大阿哥也不至于再被用来当枪使! 不,他最好死得更早些,死在把她的永璜拖回这摊浑水之前才好! 一个不能动怒的人被气成这样,还重重一磕脑子,皇帝怎么还没死呢? 他怎么不去死呢? 婉妃想到这里,忍不住悲从中来,涕泪横流,哭得伤心欲绝,叫纯嫔心中万分的不解。 皇帝倒下不是好事儿么?皇后娘娘十分关切她尚能理解,皇帝生死未定,谁都得装装样子。可她素与婉妃相熟,婉妃这种哭法可是真的伤心到了极致,怎么哭得倒像是和皇帝当真是真爱一般? 想到这个可能,纯嫔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争先恐后地爬了起来。 青蕙却是没时间留意这些,她站在如懿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痛骂道:“你嫉妒成性,辱及门楣,乌拉那拉氏素来尽忠爱国,忠心耿耿,有你这样的女儿实在是乌拉那拉氏的奇耻大辱!若不与你断个干净,我只怕祖先魂灵不宁!” 她转身对着嬿婉一跪,再顾不得什么坏了自己的孝悌名声带累家族儿女,先下手为强道:“皇后娘娘,乌拉那拉氏断无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逆女,臣妾自请令乌拉那拉氏出族!往后乌拉那拉家断无此人!求皇后娘娘看在先帝元后和臣妾的十三阿哥份儿上,准许了臣妾所求吧。” 出族意味着将乌拉那拉·如懿成员从族谱中除名并剥夺其家族身份,从此之后她在不能姓乌拉那拉氏,成了一个无家无业、无出身无来路的孤魂野鬼。 自然,如懿以乌拉那拉格格的身份入宫,又以乌拉那拉氏女的身份接连铸下大祸,若是细究,乌拉那拉家自然难辞其咎。就是如今出族祸首,也是亡羊补牢,为时晚矣。可做了总比不做好,早做总比晚做好。 再者皇帝倒下了,现下做主的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仁善,又早知她的为难之处,兴许就能再帮一把,饶过十三阿哥和乌拉那拉氏了。 嬿婉的眼神只系在皇帝身上,听到了这般动静才转过头,只道:“皇上是安危最为要紧,一切皆以皇上为主,旁的事儿都等皇上醒了再做处置。” 她话中事事以皇帝为先,好像并没将青蕙的话放在心上一般。但青蕙分明瞧见了嬿婉对自己微微颔首,感觉到嬿婉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中尽是安抚的暖意,心中悬着的大石陡然放了下去。 青蕙登时垂泪道:“臣妾甘愿日日在佛前抄经念佛,只求菩萨保佑皇上平安健康,福泽绵长。” 呵,就是真在菩萨面前许愿,她也得希望菩萨赶快将皇帝和如懿一同收了去。如此她就能安安心心当太妃陪在皇后娘娘身边,也好和宫中姐妹在寿康宫轻松度日。将来再被开府出宫的小十三接出去荣养,日子不晓得过得多美。 正在青蕙心生幻想之际,包院使神色沉重地宣判了皇帝的命运:“皇后娘娘,皇上近来身子不适,气血冲和,本就需要好好安养。偏偏今日又大惊大怒,几番情绪激荡之下便严重至风痰阻络。” “刚刚皇上猛然间急火攻心,阴盛格阳,以至于阳气上冲,恐有卒中之象。且又撞在了后脑处,后脑血肿,恐更于气血经络有伤……” 他这话似是说得极其艰难一般,到最后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最后还是说不下去了,只道:“微臣医术疏浅,且一人之力既微薄,又难免有偏疏,不如请太医院同僚来群策群力,为皇上医治。 嬿婉知道皇帝的身子早就不行了,压根经不起刺激,所以她才因势利导,抓紧了皇帝最薄弱的时候,将自己和香见早早商议好的招数用了出来,狠狠刺激皇帝。 结果果然很成功,没辜负皇帝在延禧宫天天饮酒吃肉的潇洒日子,也不枉香见搬去延禧宫忍了多日的打扰。 而皇帝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了,那无论他身子如何,都只能一直横着,再没有恢复的机会。她们也不许他再有恢复的机会。 包院使此举是因为他一直是皇帝的首席太医,恐怕有心人将皇帝病倒怪在他医术不精上,请太医会诊也是为了避嫌,要旁的太医来见证。 他们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嬿婉自然体察包院使的难处,无有不应的,便急招了太医院的太医们前来会诊。 又道:“皇上昏迷之前对宫中之事已有安排,咱们自然只有照做之理。” 纯嫔再不机灵也不是眼瞎,哪里看不透现在的局势,忙帮着抬轿子道:“皇上将宫中事务俱托付给了皇后娘娘,自然全由皇后娘娘决定,臣妾等都依仗着皇后娘娘做主呢。” 嬿婉叹道:“本宫如今只在意皇上的身子,并无旁的心力了。” 和妃、婉妃和纯嫔都忙铺梯子求她做主。 嬿婉走过“三请三让”的常规流程,确保自己之后不会被质疑皇帝倒下了,她作为皇后不悲痛反而做事雷厉风行之后,才开始排兵布阵。 她一面严防皇帝病重不醒人事的消息泄露,只说皇帝是寻常的不适,一面安排养心殿的人暗中请来四位军政大臣入宫守着。 只是此处到底是属于内宫的延禧宫,而非是养心殿,不好让外臣跨过内宫和外宫的界限处,真觐见皇帝问安,就只令他们守在养心殿南、隆宗门内的军机处内,谨防前朝因着皇帝不能理政出什么动荡来。 她又召来五阿哥按着皇帝的意思监国,令大阿哥回京后也按着圣旨与五阿哥一道儿,丝毫不见对大阿哥的防备。 婉妃有意推辞,嬿婉却冲着她摇摇头道:“皇上的圣意,咱们岂有不奉行之理?至于其他,大阿哥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大哥,永琰心中自然明白,又何须你我担心呢?” 孩子们都大了,她们该相信他们的兄弟情,也相信他们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一切。 婉妃见嬿婉是如此,心中到底是放松了些,却也还是念着早告诉永璜一进宫就保命,千万不能真去监国。 嬿婉劝罢婉妃,她又按着圣旨,召旁的阿哥公主预备着来延禧宫侍疾。这样事事遵从皇帝的圣旨,任是谁都挑不出来她一丝的不是,更不能说是皇帝一病倒她就急着另起炉灶了。 永琰马上就要坐到至尊的宝座上去了,越是这个时候,她越是不能有一分一毫的不妥当,省得被人当作把柄将来质疑永琰的名正言顺。 安排好了妃嫔和皇子皇女们,嬿婉又看向了寒香见,装作思索片刻后才道:“皇上在延禧宫养病,香见公主在这延禧宫是住不成的了。从前香见公主在本宫的永寿宫中住着学规矩,如今依旧照此例吧。” 等过了这段时候,随着皇帝的安静,寒香见也能顺理成章地跟着沉寂下去。等避过这个风头就能安排她去祈福寺小住,躲开宫廷了。 “至于你身边的人,不能再出第二个琥珀了,便就让古丽和哈丽陪着你吧。” 旁人都以为皇后娘娘是不放心寒香见这个异族人知晓了白莲教、皇帝病重这样多的事儿,才将人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守,感慨娘娘心细如发,连寒香见也考虑到了。 唯有寒香见深深望了嬿婉一眼,便领着两个贴身侍女快步走了出去。 殿中金堆玉砌的宝贝她一个眼神都不曾给,寒香见对这延禧宫的一切都毫无留恋之情,只大步流星的向着自由的方向走去。 嬿婉安排完种种,又派人去催催会诊了都两柱香功夫的太医们。 太医们满头大汗,面面相觑,半晌才推出来一个眉发皆白的老太医颤颤巍巍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包院使已经是太医院医术的翘楚,他都无能为力之事,臣等,臣等也是无力回天啊。” 嬿婉向后踉跄了半步,捂着心口道:“什么叫作无力回天?皇上何时才能醒来?” 那老太医沉重地摇摇头,苦笑道道:“皇上本就是中风之兆,脑后磕的位置又凶险,能否醒来尚不得知,就是醒来了,恐怕也会显出中风之相来。” 依照皇帝的情况,恐怕中风之后看东西会模糊不清,时有恶心呕吐之感。更麻烦的是,他半边身子都会麻木无力,乃至无法活动,甚至会脸歪嘴斜,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中风?” 嬿婉惊呼道:“何至于此呢?” 包院使沉痛道:“皇上的身子本就因为屡伤元气,自前些年病倒之后更是时有病痛,太医院不竭余力为皇上医治,这两年已经有向好之相,皇后娘娘和各位娘娘也是看在眼中的。只是,唉,只是——” 他攥着拳放在胸口,随着叹气声重重往下肋的方向一压,满脸沉郁之色。 一旁的太医也补充道:“皇上前几日受凉惊风,又多用肉食,饮酒过甚,看着身子尚好,内里却已经有损了。微臣等屡次劝谏皇上保重龙体,皇上却并不放在心上。” 包院使用药让皇帝看起来身体尚好,实则身体底子就如被虫蛀空的树洞一般,只是表面瞧不出罢了。但皇帝自觉身强体壮,又痴迷于寒香见的绝色容颜和自己征服欲的快感里,如今能听得进去这些呢? 今日春婵的夫君徐平也跟着一同来会诊了,接话苦笑道:“偏偏皇上今日有大为惊怒,气血上涌,才至于此。求皇后娘娘明鉴,并非是微臣等不尽心竭力,只是实在回天乏术啊。” 太医院在这个时候自然是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地将责任推出去,不敢也不肯背上没有医治好皇帝的罪状。 听了这话嬿婉更加摇摇欲坠,若非春婵及时托住,只怕都要摔倒在地了。 她咬牙坚强道:“你们还有什么手段医治皇上,尽管使出来,若皇上能醒来,本宫每人赏银一百两,若皇上安然无恙,恢复如常,本宫每人赏一百金!”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片刻,都苦笑道:“微臣等已经手段尽出了,毫无保留了,恐怕领不得娘娘的赏了。” 老太医颤悠悠叹道:“皇上若能醒,就在三日之内,若是过了这三日——” 他再说不下去,唯有摇头苦笑了。 第1009章 香见想见 皇帝昏迷不醒,嬿婉谨遵皇帝安排,留下婉妃,召来晋嫔,令二人带着宫妃和阿哥公主们轮流侍疾,自己守了半日便回到永寿宫主持宫事。 才处理完宫务,嬿婉便见寒香见从后殿转出,身着一身回疆的素白衣裙,婷婷袅袅而来,一双水洗般的明眸里带着点儿真实的欢喜,如素月清辉般澄澈清冷。 香见进入殿中照着外命妇参见皇后的标准行了一礼,神情是惯常的孤冷,可眼里却带着淡淡的笑意,恰如料峭春寒后开始融化的冰河一般。 嬿婉笑道:“难得见你有心情出来坐坐。” 寒香见舒了口气道:“从前呆在那儿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雀,无非是笼子大些,笼子小些罢了,哪里提得起兴致。” 她唇边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便是清极生艳的动人之姿:“这几日是我这半年来睡得最安稳的时候。” 先是劝不住不知死活的父兄生乱,再是忧心战事,担心将士们的伤亡,最后就是被当做礼物和珍宝一起押送回京了,当真是无一日可安睡。 嬿婉点点头:“如今还委屈你在这紫禁城中多待些时候,祈福寺马上就修建好了,到时候你就有了宫外的容身之所,不必再留在这里。” 寒香见垂眸,轻轻道:“真好。” 她坐在了嬿婉的左手边:“我原先还以为还需要再等些时候。” 再等皇帝继续被回疆的酒肉消耗了身体——就是健康人也不能日日多饮多食,更何况是年近五十、又在近日受风受寒过的皇帝? 谁知道白莲教背后算计,倒是成全了她们的布局,延禧宫早藏好的书信派上了用场,刺激得皇帝彻底昏厥。 嬿婉颔首道:“我原也估摸着还要再一个月,谁曾想才想爬高就有人送上梯子来了。” 白莲教的出现的确令人意外,只是细想倒也算不得奇怪。 容佩那力大无穷又皮糙肉厚耐摔打的,显然不是常人能有的本事,应当也是白莲教精挑细选送入宫的。而她屡次挨打重伤未死,自然也该有人送药,后面查探便是那个小药童艾叶了。 而婉妃来永寿宫替大阿哥撇清干系,表明断无监国争位之心时吐露了实情,顺意曾在她耳边常煽风点火,就是模仿孝贤皇后发馊主意都是顺意提出的。 慎刑司提审启祥宫那个白莲教的宫人,又从她口中挖出来,她也曾经在平嫔耳边撺掇说皇后偏心舒贵妃,让她为十一阿哥的前途多做打算,原是想挑拨平嫔对付皇后。 谁知道平嫔并不敢生出这样对心思,只一味地惦记着要是少了舒贵妃,她就能升一升了。却出师未捷,被皇帝的雷霆之怒打了回去,再不敢生事了。 如此可见,白莲教这些年费尽心思将这些自己人塞进宫里,图谋的就是挑起宫中争斗,撺掇妃嫔祸害皇嗣,好让皇帝后继无人,断子绝孙。 而前世她们还挺成功的,皇帝年长的皇子们尽灭,留下的唯有自己和金玉妍的儿子们,后者还是外族血脉。而前世的自己生母巫蛊,生父罪臣,又窥探立储圣旨开罪于皇帝。只是她们没想到皇帝还是立了自己的儿子当太子,甚至为此不惜追封自己做了皇后。 就是这世,嬿婉最开始顺着偷盗金凤的琥珀往下查,却也没想到后面会有这么大大事儿,只提醒了香见琥珀的问题,并没想到容佩教唆如懿又来一碗绝子汤。 所幸她平时治宫严谨,药童及时报告,才能顺藤摸瓜找出白莲教逆徒,才不至于平白蒙冤了。 嬿婉想了想,笑道:“这回叫你无辜受惊,之后我会给你赐下外命妇的身份,你会作为多罗格格回到回疆。” 寒香见眼中登时亮了起来,然后又稍稍黯淡了些:“我到底被圈在这宫里住了许久,虽然皇后娘娘慈心,可旁人还肯放我出去吗?” 皇帝对她的迷恋和强占欲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宫中人尽皆知,宫外就是不晓得内情,却也知晓她作为回疆的礼物和交好的诚意,曾经被留在妃嫔所居的内宫许久。好在不曾正式册封,如此才会有转圜的余地。 嬿婉轻轻拍拍这个比自己的长子还小些的姑娘,安慰道:“我既然敢如此许诺,便自然能做得到,你不必担心这个。” 寒香见低声道:“皇后娘娘近来也不易,事事都要万分小心,我也都看在眼里。” 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嬿婉:“我不想因我之事,再给皇后娘娘带来麻烦和困扰。” 如今皇帝昏迷不醒,嬿婉做事反而更要谨慎,万不能与皇帝的驾崩牵扯上任何干系,对待宫务也是处处留神小心。寒香见就住在永寿宫,自然看得明白。 嬿婉扑哧一笑,揉了揉她的脸。寒香见看似冷漠坚硬的外壳下,实在是柔软的菩萨心肠。不然她前世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侍女到来,害怕自己再刺杀皇帝会伤及无辜的侍女的性命而放弃行刺的打算,也不会因为被皇帝用迁入京的百姓做要挟而含恨从了皇帝。 寒香见躲了一下没躲开,还是迟疑地任由嬿婉揉搓她。 嬿婉莞尔一笑道:“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父,自然也是回疆的君父。从前孝庄文皇后收了清初定南王孔有德之女孔四贞为养女,养在宫中封和硕格格,你倒是可从她之例。” 见寒香见愣怔,嬿婉冲她眨眨眼睛,笑道:“皇上待宫中的格格们还是颇为宽仁的,也是因着疼爱你,才会将你养在本宫宫中。” 她最开始将寒香见以在皇后身边学规矩的理由留在永寿宫时,便已经准备好了这个借口。 在皇后身边学规矩的自然不止是有妃嫔,还有养女啊。 寒香见眼里瞬间又亮了起来:“可,可以吗?” 定了养女的名分,不光可以解释她留在京中许久之事,同时也是在断绝皇帝希望的同时狠狠恶心他,省得他对小他一辈儿的小姑娘起色心—— 只是皇帝昏迷不醒三日了,他还真未必能知晓此事,这是嬿婉对他醒不来之事唯一的遗憾。 嬿婉颔首笑道:“只是孔四贞是忠勋嫡裔,异姓王之后,才得和硕格格的位份。你虽象征着大清收复回疆,皇上以回疆百姓为大清子民的亲民之心,位份却不好越过她去,只能为多罗格格了。” 想到香见在回疆的受爱戴之处,嬿婉笑得愈发柔和道:“我知晓你的爱民怜民之心,只是你入京多日,只怕从前的根基早废,可往后便不同了。” “你是大清的多罗格格,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养女,是五阿哥的妹妹。待你回到回疆之后,身后自然有大清为你撑腰,身边自然有大清的官吏帮你行事,你便尽可以与他们斗一斗。” 寒香见有些明悟过来,恍然看着嬿婉。 嬿婉并不避讳自己的打算:“你作为回疆圣女,有民心,有名望,可手中无权无兵,即便再爱民如子,可真想为百姓做什么实事,却也是有心无力。” “而大清驻扎在回疆的官员有兵有权,但他们初来乍到,百姓不敢信任于他们,才不得不让回疆人自己治理回疆人,才给了你父兄这样对百姓不善之人可乘之机。” “而你的出现恰恰好可以解决这一问题,不是么?你想让百姓生活富足安稳,大清想要旧土新归之地安稳忠心,自然也要帮着百姓们安居乐业,两边的诉求岂不是一致的?” 寒香见陷入了沉思,的确,在这个角度来看,她与大清的利益是一致的,他们都盼着百姓安居乐业,希望如她父兄这般盘剥百姓肥了自身的回疆官吏再无生路。 嬿婉拉着她的手,带着点儿诱惑的口吻道:“香见,你不想成为回疆百姓和大清之间的桥梁,成为真正扶贫救灾,帮助百姓安居乐业的回疆圣女么?” 寒香见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嬿婉的手,双眼发热翻滚着泪意:“我愿意的,我愿意。” 双交四菱花扇门外传来轻扣的响动,嬿婉扬声喊了进,亲自守在门外的春婵便进来回话道:“主儿,婉妃娘娘身边的顺心亲自来送的消息,皇上醒了,只是——” 她压低了些声音道:“右边身子都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就是脸上也有些不对,竟是不大说得清楚话。” 皇帝彻底中风了。 嬿婉和寒香见对视一眼,两人都能瞧见对方眼底如火苗般跳动的喜悦。 春婵又上前一步,用近乎气音的声音道:“主儿,皇上含含糊糊地说要搬回养心殿,婉妃娘娘守在正殿,只装作没听懂,先让顺心来讨主儿示下。” 搬回养心殿啊。 嬿婉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皇帝若是一直留在内宫,见不到他的心腹重臣,只困于妇人之手,皇帝怎么甘心,又哪里有安全感呢? 可他中风之后已经困于床榻,行动受限,连言语都不顺畅,住在哪里又会有什么区别呢? 后宫妃嫔们与他离心离德,前朝臣子们也未必不期望换一个君主呢。 人人皆知永琰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天子,皇帝人走了一多半儿了,茶自然也凉得差不多了,还有谁会为了他开罪永琰呢?就是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家族祖先,子孙后代着想了。 尤其是皇帝之前借孝贤皇后之死大肆清洗朝臣,这两年年纪上来了也越发多疑寡恩,喜怒不定,大臣们不说人人自危,却也多是伴君如伴虎的。 嬿婉起身,掸了掸腰间的褶皱,缓缓笑道:“皇上醒了,本宫自然该去请安问候,陪伴在侧才是。” 延禧宫中,药童在耳房里给熬着药的炉子扇风,太医们在配殿会诊,写下一张又一张明知无甚用处却也不得不开的药方。 二阿哥永琏带着九阿哥永瑞与和妃的十三阿哥永璟坐在稍间,佛经和纸笔就摆在一旁的桌案上。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剥着柚子,将莹润的果肉投喂到刚歇笔的两个弟弟的口中。 看着他们如小兔子一般鼓着腮,眼睛亮晶晶地吃得津津有味,永琏唇角不自觉地染上了笑意。 “额娘!” 永瑞眼睛最尖,头一个看到了嬿婉,跳起来扑过来请安。 嬿婉摸摸他的头,问道:“你皇阿玛今日如何了?” 永瑞低头,声音也低低地道:“皇阿玛还在寝殿,二哥带我们去请安,皇阿玛也不见我们。” 皇帝现如今说话嘟囔不清,却连着反复含糊了几遍“出去”,抵触之情溢于言表。如此,来侍疾的阿哥公主们并不敢进去请安,只能在寝殿外磕个头了事。 延禧宫一溜儿五间正殿,如今皇帝住在最右侧的末间寝殿中,进忠领着小卓子等宫侍在内照应着,婉妃等人守在紧邻的稍间内,时不时进寝殿递个帕子,便算是伺候了。 阿哥们在从左数第二间的稍间内围坐抄经,每过两个时辰便将抄好的佛经供去最左侧刚改出来的佛堂内,再供上香烛为父祈福,就是一片为子的诚孝之心了。 嬿婉心道皇帝如今瘫在床上不能自理,连话都说不清楚,如垂暮老虎形容难堪,奄奄一息,又如何肯让逐渐长成的幼虎瞧见他这副模样?他又最好颜面与帝王尊严,更不会让儿子们看到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得的狼狈之姿。 嬿婉牵着他,又牵过仰着头甜甜地喊了声“皇额娘”的十三阿哥,走到稍间对着二阿哥点点头道:“永琏,今日多劳你费心了。” 二阿哥给嬿婉请过安,唇边依旧是温和的笑意,还是惯常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样子,眼里的光却闪了闪。 他叹道:“儿臣在额娘病逝前不得侍奉左右,心中长以为憾,如今有机会服侍在皇阿玛身边,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是可惜不能亲手侍执巾栉,昼夜不离地照料皇阿玛,以全儿臣乌鸦反哺,羔羊跪乳之心,却又添新一层遗憾了。” 第1010章 移宫 当年额娘是为何而死,又是因谁多年苦楚,永琏自己又岂会看不透? 他总要亲自在皇帝身边,亲眼瞧见皇帝像额娘当年那样饱受病痛折磨,甚至痛苦更甚的样子,才能稍减心头余恨。 嬿婉知晓他的心思,温言道:“你是孝亲敬长的好孩子,本宫会替你在皇上面前分说此事。皇上知晓你的心思,想来必定是会成全你的。” 皇帝会不会成全二阿哥的心思,嬿婉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自己会做主成全二阿哥的心思,这就足够了。 二阿哥心领神会,笑道:“多谢皇额娘费心。” 嬿婉温柔地用帕子给小嘴吃出了一圈柚子汁水的十三阿哥擦了擦,关怀道:“你们这样诚孝是好,只是还要仔细着自己的身子。若是为皇上祈福侍疾累坏了自己,反倒也累得皇上担忧,那又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为了皇帝,实在不值当。 二阿哥笑道:“皇额娘放心,儿臣们心中有数。儿臣手足几个已经商议确定了时间,儿臣带着两个弟弟守到未时,便换和敬带着妹妹们来,等到酉时换了五弟带着七弟、十一弟、十二弟,到戌时便再换了三弟和六弟来。” 永琰白日操劳政事,并不得空,但无论是于储君还是于未来天子而言,孝道都是不可不尽的,便安排在了傍晚时分前来侍疾。 公主们排在了下午,体弱的二阿哥和七阿哥,还有年纪尚幼的几个小阿哥都排在了白日,是三阿哥永璋和六阿哥永璐自请选在夜里侍疾。 孩子们在不知不觉间都已经长大了,各自撑起了自己的一片天。 嬿婉知晓永璐主动请缨守夜时顿时生出这样的感慨来。她这三日事情千头万绪,尚还没有时间与儿女聊这些细节之处,故而还是从永琏这里知晓的。 她欣慰地笑道:“如此甚好,永琏你是哥哥,弟妹的事情少不得要你费心看顾了。” “大哥还没回来,兄弟姐妹之中便是儿臣为长,看顾弟妹是儿臣应做之事。” 永琏笑意温柔,如水般包容而宁和。 片刻后他眼中眸光闪烁了两下,如平静的水面上泛起涟漪一般,叹道:“倒是可惜大哥在回京的路上病倒了,耽误了路程,恐怕要晚些时日才能回来了。” “是啊,”嬿婉也跟着叹息一声,“说来还是大阿哥孝顺,知道皇上病倒之后心急如焚,急火攻心要匆匆忙忙往回赶,这才病到了半道上。” 她和永琏口中都是惋惜,可暗中却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大阿哥在皇帝处就如一个工具一般,不要的时候就弃如敝履,需要的时候又想拿来就用。如此这般已经两三回了,大阿哥的心早冷了,又如何还会按着皇帝的意思,急急忙忙地回来给他当枪使呢。 估摸着他在路上的时间还有着磨呢。 就是回来了,也得接着在府中抱病不出。什么时候皇帝不好了,什么时候大阿哥才能好了。 几人低声说着话,却见小卓子自最右边皇帝的寝殿处匆匆而来,对着嬿婉请道:“皇上小憩过了,请皇后娘娘过去说话。” 嬿婉对着二阿哥点点头,又摸摸永瑞和永璟的头,叮嘱了两句,让他们听哥哥的话,便随着小卓子走向那帷幕深深之处。 一靠近寝殿,扑面而来的就是浓浓的药味和热气儿。 皇帝重病畏冷,知晓内情的太医们忧心少了炭火让皇帝着凉,自己就更加罪在不赦了,太医院特意提出了皇帝的取暖需要再加强一事。嬿婉自然无有不应的。 如今寝殿中靠近四角的位置都堆了炭盆,兴许是何处的药扣了,才有这样浓稠而艰涩的苦味。叫人疑心若是在此处再多待几个时辰,兴许就要被这股药的苦味腌渍入味了。 稍间和寝殿间只用了花罩隔开,婉妃就坐在花罩的高脚几上,神色木然,晋嫔更是歪在了稍间的榻上,仰头望天,沉默不语。 还是嬿婉进来了,两个人才起身请安。 嬿婉颔首示意二人平身,和颜悦色道:“辛苦你们了。” 婉妃心中记挂着大阿哥,偏偏皇帝有言在先,她这两日都困在这延禧宫中,连儿子的消息都不好探问,心中难免焦躁。此刻见了嬿婉,就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带着期待和祈求地望着她。 嬿婉对她微微点头道:“大阿哥知晓皇上病倒后急匆匆往回赶,自己受寒病得起不来身,本宫已经派了太医去诊治,婉妃你也不必担心。” 婉妃便知晓大阿哥病得起不来身是假,拖延回京的时间是真,而大阿哥的心意也准确无误地传递给了嬿婉和五阿哥,两人都并未因为皇帝的安排对大阿哥生疑,否则皇后娘娘也不会特意与她说这一番话。 如此,心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甸甸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热意从鼻腔涌到眼底,婉妃拼命眨眼才止住了要倾泻而出的滚烫液体,笑中带泪行了一礼道:“多谢皇后娘娘,有皇后娘娘看顾永璜,臣妾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真正谢的是什么,二人都是心知肚明的。 晋嫔行过礼后没再往这边看,眼神不受控制的穿过勾起了帷幕的明厅,落到了不远处影影绰绰可见的小人儿身上上。 她刚入宫时眼高于顶,与宫中妃嫔都算不得交好,失宠后便更是少出景阳宫了。除了在年节的宫宴上,与皇子皇女们相见的机会极少,这次还是头一回这样久的能瞧见年幼的孩子。 孩子。 健康的有生命力的孩子。 晋嫔瞧着如菩萨座下金童一般精致机敏的九阿哥,没褪去婴儿肥,白嫩的手上还带着肉窝窝的十三阿哥,心中后知后觉地泛起苦意来。 若是她的十阿哥还活着,那年纪就恰好在九阿哥和十三阿哥之间,不知道如今会是怎样的翩翩小少年,他们母子是不是会如九阿哥和皇后娘娘一般母子情深。 当年她若是没有生出想取代姑姑当皇后、想打倒永寿宫的心思,安心养胎,若是乌拉那拉氏没有在她孕期生事,那她的孩子是不是就能平安降生,顺利长大了? 要知道姑姑孝贤皇后和如今的皇后娘娘都不是会残害皇嗣之人,宫中生下来的阿哥公主们大多平安长成了。 她在自悔自责之余,心中的乌拉那拉氏的恨意也是日渐浓重。 晋嫔上前半步,对着嬿婉一福道:“皇后娘娘,乌拉那拉氏残害回疆公主,又与太监写信折花吃对食,禁足在延禧宫的时候还不知道出过什么事儿呢,实在滑天下之大稽,辱及皇家尊严!皇上本就要赐死她,如今她罪上加罪,还求皇后娘娘从严处置!” 皇帝已经醒了,她这话也并没有太控制音量,想听不见也难,寝殿中很快传来了响动。 甜白釉的茶盏摔在地上,声音清脆悦耳。 嬿婉心中好笑,晋嫔这话可真是往皇帝伤口上狠戳,猛踩瘸子那条断腿啊,瞧瞧这用词,“吃对食”,多快准狠,直戳人肺管子。年少背弃家族、不选三阿哥选自己的痴心人,如今背弃他宁可跟太监吃对食,这怕不是皇帝醒了也要将人气厥了过去。 尤其晋嫔还狠狠提醒了皇帝另一点,可是皇帝自己令凌云彻进了延禧宫当太监,是皇帝自己下旨将两人禁足在一块儿方便吃对食的。 再往前追溯一下,当年是皇帝有几分垂怜送入冷宫的如懿,这才令毓湖挑了侍卫凌云彻和赵九霄看顾如懿别被旁人害死,这才让如懿和凌云彻有的交集。 如此说来,如懿和凌云彻还得谢皇帝的大媒呢,这绿云罩顶都是皇帝自己一手促成的。 嬿婉正色对晋嫔道:“庶人如懿行事悖逆,接连铸下大错,连乌拉那拉家都将其出了族,本宫自会请示皇上该如何处置。” 事到如今,只怕光赐死已经不足以平息皇帝心头之恨了,与其让他迁怒到青蕙、十二阿哥和乌拉那拉家上去,不如看着他和罪魁祸首纠缠不休。 “至于什么‘吃对食’之类的,”嬿婉故意拖长调重复了一遍,心中好奇皇帝手边还有没有第二个杯子可砸,“这话却是不许再说了。” 富察家都投了永琰,早递了信儿来要她对嬿婉令行禁止,服服帖帖。晋嫔此刻往龙床的方向瞥了一眼,应声称是。 嬿婉笑笑,理一理自己的领口袖口,便提步要往那药味最浓郁之处去。 婉妃轻声提醒道:“皇后娘娘,皇上今日心情……”她顿了顿道,“臣妾和晋嫔都是被皇上赶出来的。” 若不是退出来的及时,还险些被皇帝用能动的左手掷杯子砸到脑袋上。 半边身子无法动作的崩溃已经将皇帝压倒,往后的日子一眼就可以望到头的,吃喝拉撒都离不了这张床榻,这如何能不叫他心中郁火极盛,只恨不得自己当日直接死了,也比现在这样有口难言,有手难动来的体面舒服。 可若真要求死,他又如何能狠得下这样的决断? 所以才将愤怒和崩溃都发泄在了身边伺候的人身上。 嬿婉心中有数,拧眉对着婉妃点了点头才进了寝殿。 因着怕皇帝吃风受凉,殿里并不敢开窗,凝滞又闷热的空气里带着丝丝缕缕的异样气味,被焚着的龙涎香和药的苦味强行压了下去,混合成了一种复杂的腐朽衰败的气息,这样的气息是很难叫人心生愉悦的。 嬿婉压下掩鼻的冲动,暗中怜惜地瞧了一眼进忠,见他正和小卓子一起扶着半个身子伏在床榻外的皇帝,便小心绕过了榻边散了一地的碎瓷片,上前两步对着平躺回床上喘着粗气的皇帝依依道:“皇上醒了,臣妾的心便有了依靠了。” 皇帝已经显出来一些脸歪嘴斜,想要张口说什么,涎水却比声音更先出来。 嬿婉亲用帕子给他擦拭唇边,落下泪来:“皇上受苦了,只恨臣妾不能以身相替。” 皇帝努力睁开眼,见嬿婉似是十分的情真意切,心中稍慰。他如今缠绵病榻,难以动弹,皇后是否忠心便极为要紧了。 他尽力咬字道:“养心…心殿。” 嬿婉一怔:“皇上要挪去养心殿么?” 皇帝艰难地点头,用左手拉住了嬿婉的手。 留在内宫,他便难以见心腹忠臣,性命都留于宫中妇人之手,并不保险。 嬿婉任由皇帝握着自己,蹙眉忧心道:“皇上挪回养心殿养病是好,只是外面天寒地冻的,若是皇上挪动的时候受了风寒,岂不是要加重了病情?” 皇帝的手上便使了力气,执拗道:“回养心……” 嬿婉为难道:“皇上若执意如此,臣妾也只能遵从了。只是得让包院使和您身边的人多注意,莫让您受了凉。” 她细细思索道:“用暖轿兴许好些。” 皇帝见嬿婉顺从,心中满意,才松开嬿婉的手。 进忠给皇帝和嬿婉倒茶,瞧见了嬿婉白皙纤细的手腕上一圈红痕,眼睛一眯,默不作声地退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皇帝喘息两声,想起刚刚晋嫔那句“吃对食”来,心头的怒火又炙热起来:“乌拉拉……牵机!” 嬿婉给皇帝掖一掖被角,柔柔道:“庶人如懿罪不可恕,臣妾定按照皇上的意思处置了她,皇上又何必为她生气,气大伤身啊。” 皇帝一下一下捶着床板,还在咬牙切齿道:“牵机——” 他不光要乌拉那拉氏死,还要她受尽折磨! 嬿婉忙道:“臣妾晓得了,必定用牵机药送走庶人如懿。” 她和缓着口气,如哄小孩儿一般哄着皇帝:“皇上放心,她罪孽深重,乌拉那拉氏不堪与之为伍,已经将其出族。皇上又将其贬为庶人,她便不再是皇家女眷。就是死,她也是无家无业、无根无据的孤魂野鬼,再不能给皇上添堵。” 青蕙赶着时间和弟弟通了气儿,分快地通过了家族决议开祠堂将如懿逐出宗族,家谱中的姓名亦是被划去。 第1011章 慎刑司 乌拉那拉夫人自是万般不肯让亲女儿落到如此下场,可如懿已经是被皇帝金口玉言贬为庶人赐死了,她也是回天乏术,也唯有伤心了。 好在如懿这辈子不曾有立后的登顶,最高位不过是嫔,又被皇帝冷落多年,还不至于有没有登高跌重的落差感。因而乌拉那拉夫人虽悲痛欲绝,却也不至于如前世一般被气得一命呜呼了。 知道了乌拉那拉氏当机立断将如懿出族,皇帝神色才舒缓一些,嬿婉便继续道:“只是十二阿哥可怜,庶人并无为人额娘的慈母之心,解了禁足后也鲜少去瞧他,可他有这样一个生母,却是十分的不光彩。” “臣妾想着,十二阿哥可是天家血脉,皇上亲子,又怎能为一个罪人所累?瞧着也令人不落忍。皇上慧眼识珠,指了玫妃做十二阿哥的额娘,果然玫妃也与十二阿哥相处得母子情深,倒不如彻底成全了她们的母子缘法?” 嬿婉有意吹捧皇帝在其中的功劳,这番话又是出于作为嫡母的一片慈爱之心,皇帝又如何会不答应?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又宽慰了皇帝几句,只说自己已经请来比丘尼与和尚为皇帝诵经祈福,皇帝会很快好起来的,这才起身离开了寝殿。 嬿婉裹着披风在廊下漫步,先令巧珠去给青蕙送信,叫她安心,又传令给内务府秦立准备皇上要用的软轿,正说着话,就已经带着春婵走到了太医所在的配殿中。 太医们都知道皇帝已经是治无可治的样子了,最好也不过是维持现在的样子,自然互相推诿并不敢来见嬿婉,最后还是太医院之首包院使站了出来,主动承担了这个重担。 众太医目送包院使走到廊下给嬿婉请安,心中全是对担事儿的顶头上司的崇敬,唯有徐平晓得其中内情,这是包院使终于寻到了避开其他太医和主儿单独说话的机会。 嬿婉抱着暖炉,听完了包院使的禀报,瞧见永瑞从明厅的门帘处露出一个小脑袋来,伸出手笑眯眯地冲自己打招呼,不由得一笑,一面摆摆手示意他回去,省得让他的小脑袋瓜子吃了冷风,一面对包院使道:“皇上今日就搬回养心殿。” 皇帝当然得搬回养心殿了,她需要让前朝重臣、皇帝心腹都亲眼瞧见皇帝的样子,需要皇帝在他们面前再次确立起永琰的特殊地位,需要朝臣们也发觉如今缠绵病榻的皇帝已经担当不起一国之君的重任。 长江水一波后浪推前浪,尘世中一代新人换旧人。 皇帝该让位了。 包院使先是一愣,然后微微躬了躬身子,笑道:“微臣明白了。” 嬿婉见永瑞缩了回去才收回视线,对着包院使微微一笑道:“不,你不明白。” 她勾唇道:“皇上还能说话,本宫很不喜欢。” 有一只手能指人就足够了,说那么多话做什么? 包院使明白了嬿婉的心思,沉吟片刻道:“微臣晓得了。” 他也露出笑意来:“重病之人本就不宜挪动,微臣会好好劝阻皇上移宫的。若是皇上执意如此,中间出了什么差错,那便是圣意如此了。” 这中间可做的手脚的太多了,皇帝的身子又太弱了。软轿的轿帘子中间透过的一缕寒风,针灸时偏了半寸的位置,都足够让皇帝再也开不了口。 嬿婉笑笑:“皇上这里,还需要你拼尽全力才是。” 包院使心领神会:“微臣定当尽心竭力,为皇后娘娘分忧。” 有他和进忠在延禧宫主事,嬿婉自然无甚不可放心之处,便往关押着如懿的慎刑司处去了。 在慎刑司门口先碰到的是一身比丘尼打扮的阿箬。 随着年纪渐长,许是受了香火气的浸染,她面容中多了两分佛相。即便刚刚从慎刑司中出来也依旧从容平和,对着嬿婉不紧不慢地行一佛礼,颇有几分出家人的出尘之姿。 只是一张口却透出两分旧日的轻快劲儿来,阿箬笑道:“多谢娘娘同意贫尼见她一面,成全了贫尼的心愿。” 又补充道:“还未恭喜皇后娘娘位正中宫之喜。” 她能进宫,自然是嬿婉延请比丘尼与和尚入宫为皇帝祈福的结果。 嬿婉笑道:“相识一场,见最后一面也是将该说的话都说一说。你既然有心见她,本宫成全你又何妨?” 阿箬瞥了瞥不远处的崔善,故意唏嘘道:“是了,贫尼来瞧她也是为了当面对峙些旧事。虽说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可贫尼实在不忍心皇上一直被蒙骗其中,总要与她说个明白。” 比如,景仁宫那位娘娘和乌拉那拉家在三阿哥和四阿哥中间两头下注,而如懿对还是四阿哥的皇帝相亲近就是基于乌拉那拉氏的刻意放纵,也是景仁宫娘娘刻意为家族备下的后路。 皇帝曾经留恋的,不舍的,引以为豪的压过三阿哥一头,也不过是景仁宫娘娘刻意为他编织的用来套牢他的美梦。 这些话在她离宫之前就和皇帝分辩过,皇帝并不肯信,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了,被欺骗多年,又自欺欺人多年的皇帝该是如何的暴怒呢? 自己打破了如懿在皇帝的心中留下的最后一丝美好,这比杀了如懿还叫她不能接受。想到刚刚自己戳穿此事时如懿的崩溃,阿箬的心气儿彻底顺了,诚心诚意地念一句“阿弥陀佛”,身上更多了几分超脱平和的气息,向嬿婉告辞。 嬿婉知晓此事儿已经成了一半,微微一笑。 皇帝若是知道了此事,他的身子先经历了移宫,还有包院使做小动作,还受得了这样容易伤身的打击和暴怒么? 但崔善知晓了此事,又如何会不禀报给皇帝呢? 但偏偏那时的皇帝已经口不能言了,再生气,他也责罚不到乌拉那拉家和青蕙头上了。那这股憋屈的愤怒是不是更会让皇帝气怒伤身呢? 崔善刚刚在慎刑司内自然听到了如懿和阿箬对峙的全过程,此刻将阿箬送出来,见她告退后往比丘尼所在的奉先殿走去,便对嬿婉行了一礼,踟蹰道:“奴才有事要向皇上禀报,恐怕要先行告退了。” 嬿婉笑道:“皇上有命,立时赏了庶人如懿牵机药,令本宫来监刑,崔公公这时候不在,恐怕不好啊。” 在崔善面露难色之时,内务府太监秦立一溜儿小跑过来请安道:“皇后娘娘,按着您的吩咐,软轿已经备好送去了延禧宫。皇上着急要迁宫,进忠公公和包院使劝也劝不住,婉妃娘娘和晋嫔娘娘正跟着侍候着呢。” 嬿婉叹道:“皇上执意如此,本宫劝了几番都不能转圜皇上的心思。既是皇上的意思,那本宫与你们都只有遵旨的道理。” 所以真出了什么事儿,皇帝可怪不得任何人。 她又对崔善道:“皇上如今正在移驾养心殿,想来一时之间还没有听你汇报的功夫。” 崔善垂首恭敬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奴才这就带您进去。” 他半躬着腰,伸出右手引导着嬿婉往慎刑司中去。 秦立在这时候跪在地上,拦住了两行人的前路。 脸上惯常讨好的堆笑都消失不见了,他难得的正经肃容,沉声求道:“皇后娘娘,奴才与庶人如懿有血海深仇,求娘娘给奴才个机会,叫奴才观刑吧。” 说完他郑重地连磕了几个头,伏在了地上。 崔善是慎刑司头子,秦立是内务府首领太监,两人各是各处的一把手,虽谈不上有什么私交,却也是常来常往的熟人。 听了这话,片刻震惊过后,崔善反而帮着秦立求情道:“皇后娘娘,旁观行刑倒也没坏了宫里的规矩,你看这——” 想起秦立满宫里也只苛扣为难一个如懿,崔善又有些了然了。 秦立本就是嬿婉叫来好成全他的,见崔善松了口,嬿婉便顺水推舟道:“崔公公既然这样说了,那便成全了你这番心思吧。” 秦立跪在地上将头磕得梆梆响:“多谢皇后娘娘,多谢崔公公。” 天寒地冻的日子,他就这样跪在地上,连崔善都有些不落忍起来,亲扯了他起身。 嬿婉便带着秦立,随崔善一并往慎刑司内走去。 通往牢房和刑室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其间森冷异常,石壁染着暗褐色的污,早已经辩驳不出原始的颜色。不知是哪处结的冰持续地滴着水,滴答声混入了铁门开合时铰链的嘶吼里,叫人无端的背后泛起寒意。 嬿婉闭眼片刻,再睁眼时才适应了此地的昏暗。 整个牢房都长久的不见天日,唯有高处一个立着五六根铁柱的窄窗中渗漏下些许天光,映照着空气中浮动的灰尘,才让人觉得还停留在人间。 崔善觑着嬿婉的脸色,亲自掌灯引路道:“此地污秽,恐脏了皇后娘娘的鞋。皇后娘娘不如在正堂等着,奴才将人提来就是了。” 嬿婉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罪人死不足惜,但还是悄悄地处置了的好。有些事儿若是传了出去,伤的可是皇上的体面。” “哎,哎。”崔善忙应了两声,几人又行了半数十步,便到了刑室。 嬿婉这辈子并未来过此处,不过环顾一圈,倒是与前世相差无几,前世她在此处受过板着之刑,也在此处被几番拷打,的确是算不得陌生了。 而前世让她屡遭磨难的罪魁祸首—— 嬿婉的视线落到了被两个精奇嬷嬷如抓小鸡崽儿一般提来的如懿身上,莞尔一笑。 前世的罪魁祸首,如今已经是伏在地上瘫软如烂泥的阶下囚了。 嬿婉心思一动,不知道如懿今日被阿箬揭穿当年之事时,有没有想起阿箬离宫的最后一夜时,她是如何高高在上地指责阿箬这个终身下贱的奴婢不安分呢? 春婵上前半步,宣了皇帝赐药的口谕。 如懿这些时日连受打击,先是皇帝竟然为了寒香见打了自己,再是容佩竟然是白莲教送入宫的奸细,先主动与海兰搭上了关系,又被海兰派到自己身边当卧底,原来对自己忠心耿耿的海兰也没有那么忠心,最后皇帝又将她贬为庶人,还要赐死她。 她不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连连摇着头往后缩:“假的,这都是假的!皇上不会赐死本宫的,本宫才是他心里唯一的妻子!都是你!” 她仇恨地看向了嬿婉:“都是你蛊惑了皇上,都是你将凌云彻害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听她张口皇帝,闭口凌云彻,心心念念全是男人,春婵忍不住呛道:“你上有七十高慈在世,下有黄发稚子垂堂,你就不问问他们是不是受了你的带累?不问问乌拉那拉氏因为出了一个你在前朝后宫还有没有立锥之地?” 合着她不大的心眼里全搁着男人,母亲孩子家人都往后排是吧。 如懿被噎了一瞬:“额娘和永璂有讷礼和蕊姬照顾,本宫很放心。” 嬿婉心中好笑,前世如懿也是如此,将永璂甩给海兰,不顾额娘生死,这辈子依旧是如此,可见真是本性如此,实在难移。 只是她先舍弃了所有人,也莫怪旁人舍弃她。 春婵冷笑熬:“是了,你已经被乌拉那拉氏出族,算不得乌拉那拉夫人的女儿。皇上已经有旨,等登记玉牒之时将十二阿哥记在玫妃娘娘名下,你的确不必操心他们了。” 如懿呆愣在了当场,悚然道:“出族?改玉牒?” 她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要起身,又被身后的精奇嬷嬷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只能口中嚷叫道:‘我是满洲大姓乌拉那拉氏的贵女,我才是十二阿哥的额娘!’ 她不想背负为女、为母的责任,却还想抓紧为女、为母的好。就如前世她不承担皇后的职责,都推诿给了苏绿筠和海兰,却抓紧了皇后的尊荣不放,与金玉妍比谁是皇帝亲封的高位一般。 嬿婉终于开口,却只勾唇一笑,问道:“皇上在你眼前晕倒,你口口声声对皇上如此深情厚谊,就不关心皇上的身体么?” 第1012章 戳破心思 不关心皇上的身体吗? 嬿婉这句话如惊雷一般在如懿耳朵边上炸开,炸得她这个人一瞬间无言以对,嗯嗯啊啊片刻,莫名地慌乱下强词夺理道:“关心,本宫当然关心。” “是吗?” 嬿婉轻飘飘地一问让如懿的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如看什么怪物般看着嬿婉,抗拒道:“本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嬿婉笑吟吟地看着,轻描淡写道:“你这样大的反应,倒像是被人戳穿了最心虚之处一般。” “你说你与皇上年少情深,可却将登对的‘青樱红荔’的名字求太后改作了如懿。” “你明知皇上和太后相处时的为难之处,却偏偏次次站队太后,为难皇上向太后低头。” “你明知皇上爱惜圣明名声,却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皇上体弱,逼皇上喝醒酒汤。” “你明知宫中的阿哥公主都是皇上的亲骨肉,却从未爱屋及乌。无论是养子还是亲子,你都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如此,你真是对皇上情根深重,心心念念么?还是说,你只是享受俯就关怀男子,享受男人的爱慕和偏心,享受通过男人战胜旁的女人呢?” 如懿当年作为皇后侄女去关怀不受宠的四阿哥,和做娘娘后关怀李玉,关怀凌云彻并没有什么差别。她最享受的就是高姿态的救赎感,只是这份所谓救赎也要打个引号。 四阿哥并不会因为得皇后侄女的青睐,就不被皇后忌惮防备。李玉不会因为娴嫔娘娘的赐药,就不被王钦责骂。凌云彻也不会得了如懿亲自挑选的杭白菊做的的枕头,就改变做太监受欺负的窘境。 可她手缝中露出一点点施惠和付出,却的确会让逆境中的人记住她的好,属实是以小博大的买卖。 至于为什么她最在意皇帝,凌云彻次之,李玉最末么—— 于如懿而言,皇帝将旁人都当做管理后宫、绵延子嗣、发泄欲望的工具,唯独她才是皇帝唯一真心相待的女子,那她就通过皇帝的偏爱战胜了宫中所有的宫妃。 无论是正位中宫的孝贤皇后,还是位份始终压他一头的慧贵妃,是痴爱皇帝的舒贵妃,亦或者是又争又抢的嬿婉,在皇上眼中谁都比不过如懿自己。 她人淡如菊,她不争不抢,可皇帝就爱她,就爱她,旁的坏女人再使本事勾引皇帝,都动摇不了皇帝唯独爱她的决心。 这才是让如懿最享受的事情。 而凌云彻的偏爱,也能证明在凌云彻眼中她胜于了嬿婉,证明虽然皇帝被嬿婉欺骗走了,可还有凌云彻这样眼明心亮的好男儿看透了嬿婉的本质,更爱人淡如菊、品质高洁的她。 至于李玉么,能跟她争的唯有一个惢心了,而李玉安排惢心进冷宫伺候她,而非给惢心安排一个旁的好差事,这已经说明了在李玉心中她胜过惢心千倍百倍了。没有人能跟她争,她反而心中就不太在意了。 如懿虽然口口声声跟皇帝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可皇帝若是昏了头,真跟她二人转了,她反而会觉得兴致索然,因为那会让她丧失了战胜同性的快感。 比才,比貌,比家世,比兴趣,比手段,宫中样样都有胜于她千倍百倍之人,这样客观的东西她连自欺欺人都难,所以她只能比主观的男人的偏爱了。 只要她以皇帝的真爱自居,就可以众人皆醉我独醒,可以去俯视嘲笑被皇帝欺辱和冷漠相待的妃嫔。所以前世她隐瞒意欢坐胎药的真相,在高曦月死前捅破玉镯避孕的真相扎她的心,享受精神凌虐的快感。 就算真骗不过自己来,她还能安慰自己,不是皇帝不真爱她,而是被坏女人蒙蔽了么。 如懿惨白着脸不肯承认,负隅顽抗道:“不,你胡说,我和皇上是真心相待,相知相许的。” 呵。 嬿婉心头冷笑,如懿享受的不是皇帝对她的爱,而是皇帝对旁的女子的坏。若是皇帝对人人都好,怎么能显示出对她的与众不同来呢? 非得是强逼海兰,冷待琅嬅,坐视高曦月被害,给意欢下药,对苏绿筠、金玉妍拳打脚踢,让嬿婉母子分离的男人唯独对她爱而不得的好,那才是她的特殊之处呢。 她前一世,竟然就是因为这么个人多吃了那么多的苦楚,当真是荒谬可笑。 嬿婉陡然失去了和她说话的心思,只淡淡地扫了一眼崔善,见他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宛如一尊树立在那里的雕像一般不声不响。可嬿婉心中知道,今日阿箬与如懿的对峙、自己在慎刑司话中的内容都会透过崔善的嘴,最终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去,也不枉她多费这些口舌。 等皇帝知晓自己年少美好回忆中坚定选择他的青樱格格,背后是家族的退路和这样的私欲,他自己和李玉、凌云彻之流并无本质区别,不晓得会不会再气厥过去一回? 她可真的有点儿期待呢。 如懿还在喃喃:“本宫待皇上是真心的,皇上对本宫是真心的……” 嬿婉不置可否,瞥了一眼活在自己世界重的如懿,只语气淡淡地杀人诛心道:“等你死后,皇上对你的印象不会有半分美好,只会是想都不值得想起的可厌妇人。不如孝贤皇后贤淑温顺,不如慧贵妃真挚可爱,不如舒贵妃真心实意,不如香见公主仙姿玉貌,是个不堪与她们相提并论的愚钝恶毒之人。” 对这样的人,只有这样的话术最有用。 如懿眼下的最大幻想就是她死之后皇帝幡然悔悟,狠狠整治嬿婉和青蕙这些在他们中间造成隔阂和误会的坏女人,然后追忆她直到生命的终结。在临死前回忆这一辈子,只有她这样一个真心之人,旁人也都要夸赞她和皇帝的深情厚谊。 那嬿婉就偏要将这份幻想也狠狠打破。 皇帝对那么多人都不好,对如懿,当然也不曾例外了。 说罢,她不再管如懿崩溃和悲痛下的体面尽失,直接令秦立端出毒酒来,成全他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与其在这里与如懿多说话浪费时间,她还不如回去和慧姐姐一起,时候还早,她们还能去长春宫上一炷香。 家祭无忘告乃翁,近来当真有许多事值得与皇后娘娘一说啊。 皇后娘娘在天有灵,想来也会一直在保佑她们的。 寻常赐死总是给一碗丰盛的断头饭的,死到临头也总不能做个饿死鬼吧,可秦立端来的却是整整一碗巴豆。 刑房高窗处斜漏的两分天光打在秦立半张脸上,鼻梁处明暗交界,就如半面阎罗一般,尤其他笑得瘆人,就像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阴曹恶鬼一般。 “景仁宫娘娘的亲侄女爱吃巴豆,爱大庭广众下出虚恭的体面,奴才这就成全了您。” 如懿刚被嬿婉的锥心之眼说得又惊又怒,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见秦立拿着巴豆狞笑着上前,不由得惊恐地望着他,试图往后躲着他:“秦公公,本宫从未为难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助纣为虐地害我?” “从未?” 秦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玩味得品味了一下这两个字,只觉得半生的凄苦辛酸都凝聚在这个“从未”之中,苦得让人唇齿之间吐出这两个字都是一种折磨。 师哥的一条命,在如懿口中,原也就只值得一句“从未”,连记都不配被记起。 他笑得凄楚:“贵人素来多忘事,奴才个个命薄如纸。不小心害死一个奴才在您这样的贵人眼里可又算得了什么呢?又如何值得一记?” 靠近如懿的瞬间,秦立寒了脸色,拿起一把巴豆往如懿口中强行塞去:“贵人还是吃吃最爱吃的东西,指不定东西进了口,您就能想起来被这东西害死的人了。” 如懿左右晃着脑袋,躲避着他铁钳一般的手,却压根左不过秦立的力气,不得不艰涩地来不及嚼咽,直接吞下了巴豆。 秦立狠狠动作着,半晌却陡然失去了力气,油腻的胖脸上落下清澈的泪来。 吃再多的巴豆,如懿也不会想起来那个无辜被带累冤死的小太监,不会在意景仁宫娘娘是怎样因为她当众失了体面而迁怒到送饭食的枉死宫人身上的。 就是如懿吃巴豆活活吃死,师哥也永远过不上他二十岁的生日了。 他突然端过毒酒,卡住如懿的嘴给她灌了下去。 恶狠狠抓住领子将人提了起开,秦立额间青筋毕露,切齿道:“他叫秦方,是被你吃巴豆出虚恭害死的秦方,你要记着他,你下了阴曹地府要记得给他磕头赔罪。” 说罢,把她往旁边一掼,自己待要站起身动作,可刚刚用得力气太大了,如今手脚都失了力在发软。 若不是崔善眼疾手快捞了一把,只怕就要再跌回原地了。 如懿像一块儿破布般被扔回到了地上,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贯穿到肺腑,绞人肠胃般的痛苦很快从腹中蔓延开来,叫人不断抽搐,蜷缩成了弓形,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一般,这也是此药名字的由来。 崔善勉强扯起秦立,对嬿婉低声下气道:“皇后娘娘,秦立在主子面前失态了,还求您不要与他计较。” 秦方他也认识,家道中落才做了太监入宫来,识文认字,比他们都强,也比他们都讨主子喜欢,还得了主子赐名。可秦方从不像王钦那样欺负人,就是自己也得过秦方的好处。 嬿婉恻然道:“我也是四执库的出身,还有什么不懂的呢。” 崔善无声地松了口气,待瞧着大仇已报浑浑噩噩的秦立,却也五味杂陈。 一晃神儿的功夫,原来已经过了三十年了。 他叹了口气,试探着求道:“庶人如懿已经服下牵机药,皇后娘娘贵人身处贱地终究不妥,不如——” 嬿婉知晓自己待在这里,崔善始终心不能安,是盼着自己走了才能腾出手照看秦立,便顺水推舟道:“事情已了,本宫也就可以去向皇上复命了。” 崔善低头哎哎了两声,又小心道:“皇后娘娘,秦立口中胡话,做不得真,不值当为皇后娘娘和皇上一听,求您也莫放在心上。” 嬿婉心中便了然,皇帝虽厌弃了如懿,甚至于要赐死她。可到底她曾经是皇帝的女人,可以死于皇帝的赐死,却不能死于奴才的报复,后者是对皇帝和皇权的冒犯。皇帝若是知道了,秦立也没多少活路了。 崔善这样冷酷无情的人,今日却能为秦立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倒是叫嬿婉刮目相看。 她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刑房,不在正堂呢?” 刑房里发生过什么,嬿婉和崔善说了算。 若是在正堂将一切都明火执仗地摊开来算,事情只怕要传扬出去。就是她保得住秦立的命,他内务府大太监的位置只怕也坐不稳了。 崔善一愣,才晓得嬿婉竟然早知秦立的过往曲折。她口中说的成全,竟是真正地成全了秦立。 他思索中手不禁一松,原本在他的帮扶下勉强用手支着身子,试图爬起来的秦立便失了平衡。秦立的手脚不听使唤地酸软着,头脑也在发懵,他跌跌撞撞向前踉跄了两下,最后还是跌坐回了地上。 他就这样岔着双腿坐在地上,如小孩一般哇哇哭泣起来,涕泪横流,伤心欲绝。 泪眼朦胧中仿佛又瞧见了暌违已久的清秀白正的少年,对他笑道:“狗儿这名字在宫中可不行,师弟还得起个正式的名字。我是被主子赐了名儿才叫的顺平,师弟随我本家姓吧,‘君子以立不易方’,师弟就叫秦立,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 他长这么大终于有自己的姓名了,真好啊。 君子以立不易方,听不懂,但真好听。 秦立也好听。 眼泪泪花翻涌中,他看见小小的自己睁大了眼睛道:“君子以立不易方,师哥叫秦君吗?” 还是小太监装束的崔善在旁边哈哈大笑,那少年瞪了崔善一眼,便摸着他的头和善道:“我叫秦方。” 第1013章 大雪 嬿婉搭着春婵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长长的甬道,耳边回荡着的都是秦立哀转久绝的嚎啕声,经久不息,叫人迈出的步伐也跟着凝滞沉重起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 秦立数着日子过的,又岂止是十年。 在天光肆无忌惮地倾落在眼前的那一刹那,嬿婉似是被光亮灼伤了般,重重阖住了眼,眼角的清泪缓缓滑落。 她从前以为这一日该是极快意的。报仇雪恨,都该如阿箬一般心中畅快。 可于秦立而言,如懿再是死得备受折磨,痛苦万分,却也换不回他的师哥了。 就如即便再惩治了如懿,也改变不了前世的自己经历的那些苦难,受过的那些凌辱了。 嬿婉神色怅惘,沉默地仰头望着灰白的天空。 朔风起,卷集着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嬿婉的眼下,她轻轻一揩,便是一滴清凉。 春婵道:“主儿,这样大的雪,明天积雪想来要厚得哪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恐怕不良于行呢。” 嬿婉静静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缓缓地舒了口气:“是啊,明天积雪就会将一切都掩埋了进去。” 她扭头沉默着回望了慎刑司片刻,转回来紧了紧自己身上的斗篷,又望向了那纷纷扬扬地飘洒着,致使天地融合成一色的大雪,轻轻吐气道:“一切都会在这场雪里终结,然后明天又会是崭新的一天。” 就如太阳总会落山,又总会升起一般,明天都会是崭新的一天。 她们总要往前看。 往前看的琼花玉粒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撑伞而来,一步一步走到了台阶之前。 油纸伞微微上扬,先露出来一把玉带系出蟒袍下的细腰,再往上就是一双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 嬿婉不思能在这里瞧见他,情不自禁地往下走了一个台阶,关心道“皇上不要你留在养心殿伺候么?怎么来了这里?” 进忠的伞倾斜在嬿婉头上,连着自己的心一同倾斜了过去。 他深深的凝视着她,像是总也看不够一般道:“皇上已经搬去了养心殿,只是今日冷得厉害,暖轿到底不如殿中暖和,皇上恐怕是受了寒。在养心殿歇下后皇上才召见过傅恒大人和刘统勋大人,便有些鼻塞头疼,更恨得庶人如懿要逼她死。” 这几日他困在皇帝身边,当真没什么机会这样长久而专注地注视于她。 说到皇帝受了寒,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进忠继续笑道:“皇上要庶人如懿死,要人来盯着,奴才就自告奋勇领了这个差事,留了小卓子在皇上身边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他扬起左手手腕,只见没撑伞的那只手中握着另一把油纸伞,又被他交到了春婵手里。 他不是来监刑的,而是从养心殿的格窗里瞧着天气不好,惦记着人来送伞的。 嬿婉的唇角上终于染了真心实意的笑:“罪人已经伏诛,崔善正在处理后事。” 进忠笑道:“令主儿做事,奴才哪有不放心的。” 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要小心,此地并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两人只碎语几句便准备分别转往永寿宫和养心殿去。 春婵已经撑起另一只伞,站在了嬿婉的旁边。 嬿婉深深望了进忠一眼,进忠弯曲着左臂微欠了欠身子,让过嬿婉在前,轻声笑道:“令主儿先走,奴才就在您身后。” 奴才就在您身后。 奴才总在您身后。 您是向阳而生、与骄阳争高的凌霄花,那奴才就是背阳度日、时刻朝向您的捕蝇草,永远守卫在您的藤萝之下。 嬿婉由春婵撑伞,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进忠便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她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样漫步过红墙白雪的紫禁城。 ? 进忠并不能在外多停留,此时他与嬿婉摆在明面上的交际过多也并非好事。 因而走完这段一个方向的同行之路后,等到了快到永寿宫之时,进忠便不得不借着恭送皇后娘娘的名义,贪恋地目送嬿婉的背影消失在永寿宫的朱红大门之中。 他自己则从甬道处穿过吉祥门,就到了养心殿的后殿,再烘干了衣裳进殿中伺候。 嬿婉走入永寿宫,出人意料的是,已经有人在此等候她许久了。 端淑长公主肃服敛容,上前请安道:“皇后娘娘。” 嬿婉笑着扶起她道:“妹妹来了我这里,想来是已经去养心殿瞧过皇上了。” 端淑长公主脸上的神情复杂起来,低低地应了一句是。 她从未想过,这个九五至尊的哥哥也会有这样一日,瘫软在床上寸步难行,如一块儿待宰的鱼肉一般。 生老病死,原是不会因着尊贵与否而改变的。 她重新打点起精神道:“皇兄骤然病得这样严重,连朝会都暂停了,宗亲们难免心中不安,惦记着入宫请安。只是谁都不想做这个出头的椽子,跑到我这里来三推四请的,我便自告奋勇了。” 太后的女儿,又岂会是能被那帮宗亲制辖强逼的人。端淑会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她自己乐意。 嬿婉只笑笑道:“妹妹与皇上兄妹情深,关心皇上身子不适,这才急急忙忙入宫来。” 听到“兄妹情深”四个字,端淑眼眉低垂,唇角扯起一个僵直的弧度,短促地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呜咽。 “我的确是关心皇兄身子不适,”她淡淡一笑,“可是兄妹情深这四个字,恐怕我和皇兄都当不得。” 嬿婉挑了下眉,屏退宫人,只留春婵近身伺候,悠悠笑道:“妹妹这话说得稀奇,我却是听不懂了。” 端淑长公主接过春婵上的雪顶含翠,用白瓷的茶盖一下一下拨着茶沫,怅惘道:“皇兄是什么样的人,旁人也就罢了,皇嫂和我又有什么可不懂的呢?皇嫂心里明镜一般,” 她抬头直视上嬿婉,并不绕什么圈子,直言不讳道:“我关心皇兄身子不适,是怕皇兄那一日若有不测,会带着皇额娘与她一同去了。” 皇帝身子的毁坏离不开从前中的药,而皇帝认定了是太后分别给永寿宫和储秀宫赐下浸了药的茶,一为用茶中的避子药阻止嬿婉和意欢再生养,二为利用其相冲的药性水滴石穿地损毁了皇帝的身子,以此扶更好控制的大阿哥上位。 为此,震怒的皇帝强逼太后远赴五台山,名为祈福,实为圈禁。 可若有国丧,太后自是要回京的。而新帝登基,为表孝道,便不能再送太后去五台山了。 皇帝自己命不久矣,又如何容得下害他的凶手成为太皇太后,进可用辈分压制新帝继续弄权,退可在宫中安享荣华富贵,儿孙绕膝,长命百岁呢? 因此,皇帝驾崩时必定会带着太后一同去了。 嬿婉不思端淑说得这样直白,将太后和皇帝之间那张最后的薄薄的遮羞布都撕扯了下来,露出了母慈子孝表象下的满地疮痍。 的确,她从进忠处早知皇帝安排,皇帝这边的丧钟一敲响,或是皇帝下令,那太后身边的人就会一并带走了太后。 只是端淑这样直来直往,她若是再打太极倒也没意思了,便只反问道:“若真是圣意如此,端淑妹妹又想要如何呢?” 她笑得温柔平和,全然瞧不出那张朱唇里吐出的是天底下至尊的那对母子的生死存亡,也全然瞧不出,叫那对母子彻底反目成仇的两种药性相冲的避子药,都是出自她的手笔。 端淑长公主唇角的笑意更加苦涩:“皇嫂,我只想保住我额娘的性命。” 她低了声音道:“我知晓皇额娘做下了许多错事,害了许多人。细究其根本,有许多都是因为我。” 因为她的远嫁,太后深恨高斌,以至于迁怒慧贵妃母女,和孝贤皇后也生了抵牾。 因为想接她回京,太后在深宫弄权,坐视了她的棋子舒贵妃、玫妃被皇帝伤害,还想扣下璟妘、璟宁两位公主来威胁皇后娘娘和慧贵妃。 提起太后当年做过的孽,嬿婉的脸上也失了笑意,语气淡淡道:“太后娘娘如何行事,是太后娘娘自己的选择,与长公主并无干系,长公主也不必归罪于自己。” 她不会因为太后迁怒长公主,自然也难因为长公主原谅太后。 端淑长公主脱口而出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又岂能与我没有一点关系?” 所以她一直深怀愧疚和弥补之意,努力与皇后娘娘、慧贵妃等宫妃修好和睦,照拂七阿哥和十二阿哥,也为两个侄女的婚事尽心竭力,只想能弥补一二。 雪白的贝齿轻咬朱唇,露出三分愧色,端淑长公主一张肖似太后的脸上,瞳仁却是清澈而澄净。 她语意低沉,苦笑道:“我知道皇额娘做下过许多不是,落到今日这个下场,有女不得见,有家不得归,也怨不得旁人。” 当年的事儿,她与柔淑也不是没有揣测。 太后有没有下药,旁人不知,柔淑这个就在身边的亲女儿又岂会毫无察觉。再者说了,她们也最了解太后的心,太后是真对皇帝有过几分母子情谊的,她可能会坐视这个不听话的养子的死亡,但要真自己下手,却也难以做到。 而后宫之中能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皇帝和太后一并算计进去的还有几人呢?幕后主使是谁,她们心中有数,可即便是心中清楚,她们又能如何呢? 皇帝会对太后生疑,是从前太后已经屡屡犯禁,在皇帝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所以即便这次太后无辜,皇帝却也已经认定了是她。且说到底也是太后先对后宫下手,后宫才行反击之事。她们一无证据,二无圣心,三不占理,势单力薄之下便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只是她到底是我额娘,汲汲半生皆是为我,若是我对她都能弃之不顾,那恐怕也愧为人女了。” 端淑长公主起身,对着嬿婉端正一跪,行大礼道:“皇后娘娘,端淑别无所求,只求娘娘留得额娘一命。” 可太后汲汲名利,往宫中安插眼线棋子,在前朝勾连臣子宗亲,当真只为了端淑长公主吗? 若是太后回宫做了太皇太后,有端淑、柔淑二位亲女儿侍奉膝下,就能真的不问世事,不再搅弄风云么? 嬿婉不信,也不想冒这个风险,更要紧的是,如果就这样将太后接回后宫奉养晚年,那慧贵妃等人受的那些苦又算是什么呢? 她攥住了想扶端淑长公主起来的手,冷了心肠道:“长公主来找我,只怕是寻错了人。” 端淑长公主却咬牙道:“皇后娘娘顾忌什么我心中也晓得,皇额娘从前……也难怪娘娘不敢信。可我不求额娘保全名位富贵,只求她苟全一条性命,绝不会发生皇后娘娘担忧之事。” 不求名为富贵,只求一条性命? 是要太后假死脱身么? 嬿婉对端淑长公主的话有些了然,也又有些不信。 端淑长公主强自冷静下来,缓缓道:“额娘千里迢迢前往五台山,经年不曾回,就是打着梦到了皇阿玛去祈福的名号,但太后离京过久,宫内宫外都难免有旁的揣测。” “若再照着皇兄的安排,皇兄新丧,额娘便也跟着去了,时机太巧,只怕前朝后宫少不得因此事起波澜。无论是揣测皇兄杀母不孝,还是怀疑新帝出手,伤的都是皇室的尊严,损的都是新帝的脸面,想来这也不是皇嫂愿意瞧见的。” 嬿婉的语气已经和缓了些,给春婵递了个眼色扶起端淑长公主,不疾不徐道:“可是照着妹妹的法子,‘太后’和皇上不照样是前后脚的事儿么?” 端淑长公主见嬿婉的话中已经有了松动之意,不由得眼睛一亮,如同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终于见到了绿洲一般,忙道:“皇上病重,此时此刻至关重要,太后自然该回京主持大局。我自请前往五台山迎接太后回宫。” 第1014章 性命 嬿婉一点就透,接着她的话道:“太后惦念皇上太过,得知皇上病重心急如焚,在回京途中不慎感染风寒过世。但是有你这个亲女儿在侧,谁也不能再将脏水泼到皇上身上了。” 同样是太后在回京前病逝,若是派遣去接太后的是皇帝或自己的人,就容易生出风声和闲言碎语出来,疑心太后之死另有隐情—— 自然,他们的猜测也并非是空穴来风,的确是皇帝容不得太后。这样的消息三人成虎,到底于政局稳定不利。 而若是端淑长公主亲自去接,那便是谁也怪不得皇帝身上了。 嬿婉心中暗自赞叹,端淑长公主不愧为太后之女,难怪她仅凭自己的本事能逃出准噶尔,的确是机敏果决。想来这些话也是早有准备,但却硬生生按捺到了今日才说,便更能说服自己。 嬿婉低头思索片刻,抬眼唇角含笑:“妹妹这法子的确极好,只有一点不通。” “哪里不通?”端淑长公主有些急切道。 嬿婉不慌不忙地呷了口茶,笑道:“若是太后娘娘不肯,或是妹妹中途变卦了呢?” 到时候端淑长公主成功护送太后平安归来,无论是皇帝还在病中,或是新帝已然登基,太后都能仗着辈分主持事务,甚至是兴风作浪。 而在宫中动手比在宫外难上数倍,他们错过了对太后动手的最好时机,太后又早有防备,事情便极难施为了。 与其冒这样的风险,不如让皇帝动手,嬿婉不必费心思既要保住太后的性命又要制辖住她,也不需要脏了自己的手。这是最好走的路,不是么? 至于什么风言风语,的确是美中不足。可永琰是有目共睹的皇帝爱子,名字也在正大光明匾额下的诏书中写着,最是名正言顺不过,有什么风言风语真能动摇他的地位? 风言风语只会给他们母子造成一些小小的困扰,而太后的回归才会带来大麻烦。 端淑听懂了嬿婉话中的未尽之意,脸色登时煞白了,急急解释道:“皇嫂,我从未如此作想,我只想让额娘活着,我会以奶嬷嬷的名义将她接到我府中度日,不叫她给你和五阿哥带来麻烦。” 嬿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端淑,我相信你,可我不相信太后。而她活着这件事本身,也就会给我们造成麻烦。” 太后活着,若是叫旁人瞧见了,若是她心有不甘道出自己的身份,那又会是一场风暴。 嬿婉好容易即将迎来安宁的日子,不会为了一个扣押过她女儿的人冒这样大的风险,太后也不值得她为此冒这样大的风险。 端淑的唇颤抖着,重重地闭了下眼睛,两行清泪便流淌而下。 她以为自己已经给出了两全之策,能留下太后性命,也能稳定永琰皇位,于情于理都能求嬿婉抬一抬手。可端淑没想到,自己额娘做下的种种让她早就在皇后娘娘处失了信用,以至于到底是功亏一篑。 嬿婉捻了捻手指,艰难地从端淑长公主面上移开了目光。 这样强烈的母女之情,真叫人羡慕啊。 但只是回了京,于太后而言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所以太后决不能活着出现在京中。 嬿婉默然片刻,还是开口道:“本宫可以允你去往五台山去迎太后回京,但你若是不能在五台山让‘太后薨逝’,只要太后踏上了归程,那就自有皇上的人在回京途中处置于她,本宫不会拦着皇上的人动手。” 如此,便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太后放弃尊位,由女儿奉养度日,一种是太后死于皇帝派出的人的手中。 而无论太后死活,都是由端淑长公主亲自接回太后的,那都不会有风言风语出现,影响不到永琰,也不会让朝堂动荡了。 绝处逢生,端淑长公主骤然得了这样的好消息,简直是喜极而泣,起身就又要对着嬿婉行大礼谢恩,却被嬿婉拦住。 嬿婉脸上并没有个笑模样,正色道:“端淑长公主,去迎接太后回京,禀报太后薨逝的人都是你,若是往后有什么冒充太后之人出现,或是什么太后未死的消息传出,那便是你的欺君之罪了。” 太后若是想李代桃僵逃过一死后再反口,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女儿的性命。 端淑一愣,正色行大礼道:“多谢皇后娘娘全命之恩,我定当尽己所能维稳宗室,支持五阿哥,以谢娘娘恩德。” 嬿婉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你如此尽心竭力,却未必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太后娘娘可不一定会愿意。若是失去了太后的身份,她便不再是金尊玉贵的主子,往后无名无姓,见不得光。就是将来也再入不得皇陵,不能与先帝同葬,身后事只怕连从前景仁宫娘娘都不如。” 太后与那位争斗多年,那位还是入了妃陵的。 且太后在五台山被皇帝磋磨几载,旧日害皇帝日渐病弱的药也被皇帝用到了她的身上,如今怕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来。就是接出来了,太后还能活多久,那可真未必。为了一两年的团圆,落得个做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的下场,太后肯么? 端淑长公主却笑了,笃定道:“额娘会愿意的。” 她笑容轻快,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没有那些,可也没了繁文缛节,没了规矩教条,额娘可以与我朝夕相处,日夜陪伴,柔淑也能常常来与额娘相见。” 端淑长公主是那样笃定太后对她的爱,高于丧失的浮华名位,高于再也见不得光的窘迫,高于身后事的种种。 嬿婉瞧着感慨,又颇为羡慕。 在她走后,嬿婉先给进忠处递了信儿,再撑着伞顶风冒雪往长春宫去了。 世间纷纷扰扰,长春宫依旧是净香三根,温暖如春。 净手点香,嬿婉对着孝贤皇后的画像双手合十,静静仰望着上面笑意慈爱的端庄女子。 慧贵妃在她身后,安静又平和地瞧着她,也瞧见画中人,伸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琅嬅若是真能瞧见你的样子,定然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先是海兰,再是太后,然后是如懿,最后又是皇上,嬿婉一个都没有放过。 永琰也终于快要登基了,嬿婉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后,是大清第一个将圣母皇太后和母后皇太后集于一身的人,再没有人能伤害她们了。琅嬅要是瞧见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嬿婉没有转身,只微微向后,倚靠在她的掌心,低声将今日端淑长公主之事道来,像是在告诉身后的高曦月,又像是在对面前的画中人倾诉。 慧贵妃叹道:“早在你设计她和皇上母子失和,将她逼出京,我便不再将她放在心上,只当作大仇已报,恩怨两清,往后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就是了。没想到最后最不肯放过她的人竟然是皇上。” 当初太后给自己下药,算计尚在孕中的自己时,皇帝是何等的拿着孝道说事儿,将太后高高地拿起,轻轻地放下。可换到威胁到他自己的性命,就如此不留余地地斩草除根了。 “太后是自作孽不可活,只是瞧着端淑长公主可怜。”端淑回京以来,对待咸福宫事事精心,璟宁的婚事也是她玉成的,慧贵妃与她颇有几分情谊,此刻便道:“若是太后能抛却尊贵浮华,肯隐姓埋名地度日,那也未尝不算是两全其美之事。” 嬿婉叹道:“太后待宫中人都不过尔尔,唯独对膝下的一双女儿当真是竭尽全力,掏心掏肺。如今也是她的这双女儿费尽心思想要救她。当真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慧贵妃轻轻一推她,略带些心疼地笑道:“你这是羡慕了吧。” 嬿婉歪倒在她怀里:“可不是?端淑那样爱太后娘娘,又那样笃定太后娘娘对她的爱,如何不叫人羡慕。” 慧贵妃便捏捏她的脸,玩笑般嗔道:“谁叫你投胎的时候不选个好人家?” 又指着画道:“好好记着些,下辈子奔着她去,她巴不得你做她的女儿,指定疼你就像太后疼长公主一般。” 嬿婉哼笑道:“那你便平白长了我一辈儿,正好占我便宜了。” 慧贵妃就刮她的鼻子,同样哼道:“若是琅嬅的大格格没百日而夭,也比你小不了几岁,下辈子喊我一句‘慧娘娘’,也算不得委屈了你。” 两人就这样斗着嘴,又依偎在一起说话,画中之人就这样含笑看着她们。 这便是这段纷忙凌乱的日子里,温情脉脉的好时光。 ? 永寿宫中四方形玻璃灯高悬,照着雪影儿两相辉映。 嬿婉踏入大殿,就见坐在榻上的永琰搁下手中的银匙子,要起身和璟妘一同请安,忙喊住了人,命他安生歇着。 她解了披风,放下手炉,换上绣鞋坐到了璟妘身边,与女儿一同瞧着永琰大口大口用着燕窝粥,见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难免心疼。永琰自晓了事儿起,从来都是风度翩翩、仪态从容的,何时有的这样的狼狈。 璟妘靠在额娘怀里娇声道:“额娘,五哥今几日可是真辛苦,我从小厨房要了温着的燕窝粥给五哥先对付几口,咱们今日早些传膳吧。” 嬿婉刮刮她的鼻子,笑道:“可见是大姑娘了,这样会心疼人了。” 春婵在一旁凑趣道:“咱们公主从小就是最体贴的孩子了,主儿有女如此,当真是好福气。” 嬿婉也颇为自得,揽着脸色微红的璟妘笑得得意。又借着光细瞧永琰,只觉得他清减了两分,越发显出一双明眸炯炯有神起来,当真是剑眉星目,松形鹤骨。人虽瘦了些,精神却更好了。 将桌上的点心往前推了推,嬿婉如天底下所有做额娘的人一般,不厌其烦地缓缓劝他道:“你如今监国,许多事都要学着上手,难免辛劳,只是事情总是做不完的,再辛劳也得养好了身子,亏了什么都莫亏了嘴去。现在年纪小不当回事儿,往后等到了额娘的这个年纪,知道其中厉害也晚了。” “就如这几日事儿多累着了,难也不必非要来额娘这里请安,回去多歇着些就是了。” 永琰展眉一笑,近来新养出来的渊渟岳峙的轩昂气度就和缓了起来,如一只显出峥嵘之势的年轻头狼俯首低头,自在地摇起尾巴来了。 他笑道:“额娘放心,儿子今日饿了,可不就来额娘这里来吃好的了?又何尝亏待了自己呢?” 只拿了一块儿点心就着茶水囫囵吞下,他便道:“儿子还是留着肚子,一会儿用现炒的菜吧。” 这话一说,母子三人都想起了从前永琰、永璐在尚书房进学时,晚间的膳食便最惦记着永寿宫的这一口,现炒的菜可不是比御膳房放软了的强几倍不止,不由得都是莞尔。 永琰已经显出棱角的面容,在暖黄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几分柔情来:“儿子总觉得一样的菜,额娘这里的总是比旁的地方好吃许多,只有这里的日日吃也吃不腻。” 嬿婉刚催过小厨房快些传菜,闻言笑道:“那便多来额娘这里用膳,带着岫宁一起也好,难道额娘这里还少了你俩这一口不成么?” 提起岫宁,永琰眉目更温软了些:“儿子今日来请安,还有个好消息要亲口告诉额娘。岫宁已经有孕两个余月了,虽说如今皇阿玛如此情况,儿子也不好声张,但到底要让额娘知晓。” 两人大婚还不足一年就得了好消息,嬿婉不由得眉眼生笑,这还是她前世今生两辈子里的头一个孙辈,击掌道:“这可是添丁进口的好事儿。” 又是忧心小夫妻俩没个轻重,不知如何养胎,又是关心如今永琰事多且繁,没有功夫照料妻子,又是叹息正巧在这个关节处,还不好早早召岫宁的额娘王佳夫人入宫陪伴女儿。 嬿婉掰着手指头将事情一件一件数出来,左思右想哪一件都不能放下,操心个不停。 第1015章 天无二日 永琰见额娘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忙道:“额娘放心,岫宁如今一切皆好,只是到底是头一遭,心中没底儿。儿子这些时日也无时间放在内宅,少不得要求额娘多加看顾,若额娘能指个人过来便更好了。” 嬿婉点他的额头,嗔道:“额娘的亲孙儿,说什么求不求的。” 又盘算道:“就让徐平负责给岫宁安胎,你院子里的事儿便让巧珠过去先帮着岫宁操持的,待孩子生下来了再回我这里就是了。等到将来产育之时,少不得要劳烦田嬷嬷。” 田嬷嬷是七阿哥的格格胡芸角的生母,前些时日刚给自己亲女儿接生出一对儿双胞胎男孩儿。七阿哥一气儿得了两个健康活泼的小阿哥,兄弟们都艳羡不已。 七阿哥也借着这样的吉利事儿给胡芸角请封做了侧福晋。皇帝当时年纪大了,最爱子孙繁茂和吉利。胡芸角虽然出身低了些,却于子嗣有功,又是七阿哥自己请封的,皇帝自然没有什么可不准的。 谁不羡慕田嬷嬷的好福气,就是嬿婉也想让自己的儿媳能沾一沾这双生子平安出生的吉利,将来产育之时顺顺当当,母子俱全。 永琰笑道:“才怀上两个月,额娘就连接生的事情都想好了,这样的未雨绸缪,”他瞧着抱着他的膀子欢喜有了小侄子的妹妹,玩笑道:“额娘怕不是连妹妹将来的小外甥叫什么都想过了吧?” 璟妘红了脸,仰首大声宣布道:“我将来有了孩儿,自然是要额娘取名字的。” 说完到底是害羞,往小厨房的方向窜去了,只留下一句“我去瞧瞧汤。” 嬿婉横了永琰一眼:“净拿你的妹妹开玩笑。” 永琰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叹道:“想到璟妘过不了几年就要下降,我心里总是舍不得。” 嬿婉又如何舍得呢?哪怕璟妘就嫁在京里可以日日进宫,但到底不能如现在般时时在眼前了。 想了想,也只道:“最少也得再过二十七个月,还早呢。” 二十七个月,正是守孝的时间。 永琰默了一瞬,开口道:“儿子和二哥商议过,照着额娘的意思让二哥传话给傅恒了。” 嬿婉颔首,沉静道:“当年富察家对我们母子打过杀母夺子的主意,就是这些年看在孝贤皇后、和敬与二阿哥的面上,我不曾与他们计较,可这也不代表着事情就没发生过。” “他们想就此恩怨全解,想我们不计前嫌,想富察家立下从龙之功,继续煊赫下去,如今自然也该拿出诚意来。” 嬿婉微微一笑:“咱们只等着瞧富察家的诚意吧。” 毕竟傅恒作为军机大臣,此时能做的事情很多,不是么? 皇帝移驾养心殿后第一件事便是召来傅恒等军机大臣,先听过这些时日的朝政,再议后事。他这副样子是无法听朝理政的,可素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若真要放权,他却也做不下这个决断来。 见到暌违几日的皇帝,四位军机大臣自然是多加关心,见皇帝如今口中难言,手脚难动的样子更是个个痛哭流涕,做出恨不得以身相替的样子来。 但人人晓得,中风的后遗症是极难痊愈的,皇帝往后的身子只会更坏,不会更好。因而虽说他们也算是忠心皇帝,可也不得不为朝廷臣工、为天下百姓考虑—— 天下需要一位明主理政,而皇帝已经做不到了。 自然,这也不光是为了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朝天子一朝臣,眼看着就要帝位更迭之时了,他们也得为自己和家小做打算不是。 四位军机大臣在得知皇帝中风一事后就早有商议,且有傅恒提早得了嬿婉的嘱咐,明里暗里地带头,他们在暗中也形成了默契。而如今进宫,发觉皇帝的情况比他们的预料只有更严重,没有更乐观的,四人对对眼神,最终还是推举出傅恒来向皇帝求旨。 傅恒早就站在了永琰这边,但明面上却是与永寿宫并无什么情分,甚至还因为早年间富察家想杀母夺子,除掉嬿婉拿捏住五阿哥和六阿哥,两边有仇在先。 在皇帝眼中,就是嬿婉因着对孝贤皇后的情谊不曾报复富察家,可却也一向是对富察家颇为冷淡的。从前富察家有意令福隆安尚主璟妘,也被嬿婉拒绝了。就是后来给璟妘择婿,嬿婉也刻意避开了富察家的儿郎。 因着这份摆在明面上的冷淡,有些话从傅恒口中说出来,反而不至于当真惹恼了皇帝,或是疑心到嬿婉和五阿哥身上。 傅恒拜倒在地,刚刚为皇帝落泪的泪痕犹在脸颊边,满面愧色,痛心疾首道:“皇上,皇上龙体所受的病痛,奴才只恨不能以身相替。只是奴才等无能,遇事唯知聆听圣训,撰述谕旨,由皇上圣意独裁,而不知如何处置。” “近日皇上龙体不适,暌违朝政,奴才等犹如蒙学之生失其师,垂髫之童失其父,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以至于臣下奏折无以用朱批谕旨答复,重大案件少以审理定拟,官员的惩处弹劾无以定夺,耽误之事极多。” “奴才心中惴惴,唯恐误事以伤政和,那奴才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军事政要何处禀报,官员陈奏如何处置,还求皇上示下。” 从前内宫已有五阿哥和大阿哥监国的旨意,傅恒口中的大事也多由五阿哥与军机处共议。 但傅恒今日特特又问皇帝一遍,皇帝果然多了几分满意—— 前朝臣工还是只奉信他一人的,对待内宫经了旁人手的消息还会再核实一遍,这便说明他们不曾被皇子提前笼络了去。 皇帝此时艰难地张了张口,颤抖着唇,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凝滞道:“五阿哥,大阿哥,监国。” 事到如今,皇帝还要以大阿哥制辖五阿哥。 傅恒心中无奈,皇帝如此决断,若真大阿哥与五阿哥不睦,不服五阿哥,那将来便有可能惹出如先帝继位时的乱子来。皇帝就非要瞧见自己的儿孙同室操戈的样子么? 他低头回禀道:“皇上,定郡王在回京途中忧思过甚病倒了,只怕一时不得行监国之责。” 定郡王便是大阿哥的爵位和封号。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圈,定定地看向傅恒,伸出左手要来扯他的衣袖:“大阿阿……” 傅恒体察皇帝的心思,猜到是皇帝疑心是五阿哥为大权独揽对长兄做了手脚,忙道:“皇上,自定郡王出京守陵,奴才便按照圣令派人监察大阿哥。此次去向定郡王传召回之旨的亦是奴才派去人,并无旁人接触过定郡王。” 皇帝不放心大阿哥,疑心他自请离京给孝贤皇后守陵也是以退为进,实有内情的手段,便早早令傅恒派人监视于他。 “的确是定郡王对皇上一片诚孝之心,在知晓皇上病倒后昼夜兼程往京中赶,不甚受风遇寒,这才病倒了,并非是外力作为。” 的确并非是外力所为,而是大阿哥自己的意愿。夜里开了窗子吹了朔风,早上就有些发热了。然后将三分病演出十分来,头疼脑热轮番地来,将太医使唤得团团转,但就是不能起身。 大阿哥到底是天家血脉,他自言病痛缠身,哪里都不舒服,做出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来,好像强行回京就会将性命都折了去,谁又敢逼他赶路呢? 皇帝喘息两声,神态却放松了些,好在不是永琰的手笔。否则,他若是现在就敢对与他有监国大权之争的长兄下手,下一个是不是就该对他这个阻碍他登基的阿玛了呢? 傅恒垂下眼睫,躬身劝道:“皇上圣躬违和,大朝亦不得见皇上龙颜。若只以皇子监国,且是两位皇子二龙并立,不知朝事以哪位皇子为主,长此以往,朝野难免人心惶惶。更恐重蹈圣祖爷时党争林立,百官一心党争站队而荒废国事的旧辙。” 真要弄出来一个两位皇子同时监国,岂不是明晃晃地逼朝臣站队,争一争从龙之功么。到时候党派之争高于事实黑白,难保不出现颠倒是非,指鹿为马的事情来。 明朝就亡于党争,圣祖爷的晚年亦是党争激烈,朝政混乱贪腐不断,还是先帝快刀斩乱麻,严刑重典才刹住了这股不正之风。先帝确定的密匣立储制度,也是为了皇子夺嫡党争损及朝政之事不再上演。 皇上只怕是真的病重昏庸了,这才为了行制衡之术搞出什么二王并立来。 傅恒心中无奈,他本是想劝皇帝在此等局面之下,不如从正大光明的匾额后拿出秘密立储的诏书,皇帝可令储君代行天子之职,安稳朝野乃至天下的人心。 可今日见到皇帝的面儿却添了新的担忧,皇帝忌惮防备之心如此之盛,若是将来又兴起什么换太子的心思,那才是引朝野震动的乱子。 只是立太子,不够啊。 皇帝对傅恒的赏识和重用不是假的,因而这个决心傅恒也下得颇为艰难,却还是咬牙叩首道:“奴才从龙日久,一身荣华全系皇上赐予,若能以奴才性命换得皇上安康,奴才如何会吝惜一条性命。只是皇上如今圣体不安,若再操劳国事,只恐更于圣体无所裨益。” “为天下计,为龙体计,为皇上的大清的千秋万代计,奴才唯有再三叩首,恳求皇上裁定新帝人选,传位于他。” 说完便以头抢地,长跪不起。 刘统勋、来保,刘纶也一同拜倒在地,齐声道:“求皇上传位新帝,以保江山太平。” 皇帝如一尾脱水的鱼,上半身蓦然向上挺立,因着动作太大,僵直了多日的脖颈处传来了咔嚓咔嚓的抗议声。 他在一片突如其来的漆黑中天昏地暗,唇齿间未曾溢出一个音节就失了气力,重重地摔回在床榻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进忠忙从隔间入内,又令包院使诊脉。 包院使摇头晃脑地叹息道:“皇上执意移驾养心殿,本就有受风之相,如今急怒攻心,更为严重了。” 四位军机大臣对视几眼,俱是苦笑,端正地跪在龙榻前不敢分辩。 却是进忠出言帮衬道:“皇上拖着病体操劳国事,难免辛苦,就是奴才们看着也不落忍啊。” 这便是将那句“急怒攻心”圆了回去,四位军机大臣都感激地看向了进忠。若是真落下个气杀皇帝的嫌疑,那他们岂能讨个好去。 进忠表情哀戚,对着他们也只微微颔首,心道今日移宫时他和包院使便做了手脚,待军机大臣前来,果然皇帝因为情绪激烈而昏倒了。 有这样的把柄在手,这几位军机大臣若是将来想仗着顾命大臣的身份,做出什么对着永琰阿哥倚老卖老的事儿来,那也得看看自己的尾巴干不干净。 包院使施针,须臾,皇帝终于悠悠转醒。 他一醒来便是双目圆睁,勉强偏过头去怒瞪着四位自己的心腹重臣,艰难地张了张口,凝滞干涩的喉咙处只发出几声短促的气音。 进忠和包院使状似慌张地对视一眼,心中却都是一块儿大石落了下来—— 皇帝彻底失声了。 喉咙处如含了一块儿焦炭,烙得皮肉灼烫疼痛,干燥涩然得如同是被扔到沙漠中风干了五天五夜的腊肉,皇帝呜咽两声,再不顾不得天子仪容,奋力大喊,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悚然,大震大恸之下几乎要被唬得魂飞天外,背后的冷汗一瞬间沁湿绣着双龙戏珠的明黄中衣,比刚刚四位顾命大臣劝他退位让贤更加惊悚。 一个瘫在榻上的皇帝,一个口不能言的皇帝,一个臣子动摇,心腹都盼着他让贤的皇帝,若是还不识趣地退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过是平白碍眼讨嫌罢了。 皇帝崩溃浑噩之下,三魂飞了七魄,失力地瘫软在床榻间呜咽几声。 四位军机大臣见事已至此,已经是逼上梁山,无可奈何了,唯有一条道走到黑,连连磕头道:“求皇上归政退位,颐养天年,许奴才等打开正大光明匾额后的匣子,迎请新帝登基。” 第1016章 治愈 皇帝原想着往养心殿来,脱身于后宫妇人之手,才好与群臣沟通,安养身体,徐徐图以后事。不思自己的身子经不起颠簸劳动,更兼朝臣各怀心思进言求退,他的病情亦是直转而下。 他心中自知大势已去,明知此时该顺水推舟退位安养,新帝就是为了孝悌名声总也得老实奉养于他,却仍难罢手。 皇帝的左手颤颤巍巍地抬起,以手指指向傅恒,眼中愤恼,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提出要他退位让贤,竟是他的心腹爱臣傅恒。 傅恒愧悔难当,不敢直视皇帝的眼睛,只以首抢地,连额头都磕青了去。 旁边的刘统勋急智道:“皇上口中难言,如今用手指着忠勇公,可见是准许忠勇公所求了。” 来保和刘纶忙接连叩首,附和道:“皇上敬天勤民,缵绍鸿业,在位期间景运庞洪,版图式廓,积庆骈蕃实为史册所罕觏。今日皇上为大局和天下计,退位新帝,用昭付托,必定得以启佑后人,绥兹多福。得明君如此,实乃大清之福。” 皇帝眼前又是一黑,一口气冲到脑门上,将整张脸涨得酱紫,手上没了力气,自然也跌落下来。 刘统勋就再次叩首,热泪盈眶道:“奴才们晓得皇上的意思了,必定恭迎新帝践祚,不负皇上嘱咐,不负天下臣民之望。” 刘统勋老神在在地想,他解释完皇帝伸手指傅恒是同意傅恒所求之事,皇帝就将手放下了,那可不是他解释对了皇帝意思了么?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说是他说错了。 进忠瞥了一眼再次昏厥过去的皇帝,抹去眼泪道:“皇上龙体不适,日间醒得少,睡得多,今日是强撑着与各位大人说完话,将一应事物托付给大人们,心中安定,这才昏睡了过去。” “既然皇上已经有令在先,少不得要几位大人主持开匣宣旨一事。” 四人连忙表忠心,保证不负皇帝嘱托。 如此,就将此事敲定了下来。 军机大臣富察·傅恒、喜塔腊·来保、刘统勋、刘纶,会同总管内务府大臣三保、德保,宗亲履亲王、和亲王等人当众开启乾清宫的鐍匣,取出立储密旨,按照圣旨奉皇五子永琰继帝位。 皇五子以皇帝尚值春秋鼎盛之岁,固辞不肯。但有皇帝亲旨在先,不得不顺应天命。 但新帝纯孝,自言只愿为太上皇分劳。 部院衙门并各省的具题章疏,以及引见文武官员等寻常之事,俱由他先行披阅,再奏知给太上皇办理。以此既能让太上皇更遂怡养,自己又能在太上皇身畔朝夕敬聆训谕,知所禀承,不致错失,如此才是天下大庆。 新帝有此纯孝之举,朝野皆感其诚孝,莫不动容。 如此虽有帝位更迭,天有二日,但朝堂政事平顺,并未起波澜。 但是口不能言的太上皇如何能指点新帝行事,这却是不足为外人道矣。 乾隆二十五年正月,行授受大典。 嗣皇帝顒琰行礼于堂子、奉先殿、寿皇殿。因太上皇病体难当,只勉强坐于御驾之中临太和殿授玺,皇五子顒琰即皇帝位,太上皇训政。 立嫡福晋喜塔腊氏为皇后,尊母后魏佳氏为太上皇后,尊太上皇妃嫔为太上皇妃。 新帝以太上皇尚在,不肯移居养心殿,以养心殿和东西六宫奉养皇父及母后、各位庶母,自己携有孕的皇后移居太子所居的毓庆宫。 如此无可挑剔的孝子之举自然又引得朝野震动。就是旧日里有过微词的宗亲王府,也不得不上表颂扬新帝,直道得此仁孝之君实乃大清之福、天下之福。 ? 在永琰登基的前夕,他又来永寿宫中请安。 彼时嬿婉正在临窗插花,见他来又是一笑,也不问他明日大典事项繁琐,不好好在毓庆宫休息,怎么来额娘这里,只温柔慈爱道:“永琰,既然来了,陪额娘说说话吧。” 屏退宫人,永琰如幼时一般坐在嬿婉的下首,难得露出了紧张和迷惘之态。 登临帝位的志得意满在大典筹备的这一个月的监国听政中行渐渐消退,翻涌上来的则是一种难言的彷徨和忧虑,“额娘,我该怎么做,才能不重蹈皇阿玛的覆辙呢?” 永琰睁大了眼睛,吐露最难言的心事道:“额娘,皇阿玛登基时只比我大几岁,得意之处,想来并不下于我此时。当年他登临大位,心中所思所想也定不会盼着如今日一般,弄得个夫妻离心,儿女反目,臣子背离,百姓谋逆的结局。” 当年的太上皇,定然如现在的他一般,踌躇满志,渴望大展拳脚,一展宏图,盼着将来夫妻和睦,儿女孝顺,君臣相得。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太上皇就将身边的人一一推开了,才会落得个今日众叛亲离的下场。 “白莲教渗透入宫,何其猖狂。就是额娘将后宫宫人们梳理过一遍,又放出去好些宫女,可也难保宫中不曾有漏网之鱼。” 《阿房宫赋》中有云:“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矣。” 他自然要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以皇阿玛为鉴,不沦落到皇阿玛今日这个地步。 嬿婉想起太上皇今日的处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也难怪永琰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了。 被尊为太上皇的乾隆如今躺在养心殿里,有口难言,难以活动,吃喝拉撒全要人服侍。虽有妃妾儿女轮流侍寝,可尽心与不尽心又岂能相同? 除了几位公主轮班时尚且愿意悉心照料太上皇,旁的妃嫔如和太妃、平太嫔,对太上皇尚且还肯敷衍,虽算不得十分用心,却是谁也都挑不出错来。 而久久无宠的妃嫔们,以晋太嫔为首,多对太上皇不冷不热的,就如早年间太上皇将她们当做空气忽视时一般。就是照着太上皇从前的意思,来养心殿轮值侍奉,也不过是照本宣科、点卯划到的敷衍。 至于玫太妃、婉太妃等人,与太上皇则是旧怨颇深,虽碍于皇权,不敢堂而皇之地苛待了太上皇,却自有一手熟视无睹的本事在,就是感觉太上皇口渴了或是便溺了,也只当作没瞧见。 阿哥们年纪小些的还懵懂无知着,只知道依从哥哥们行事。 年长的阿哥们中,大阿哥被太上皇坑害多年,知晓期盼已久的永琰终于要继位了,这才敢不再装病,快马加鞭往京中赶回,前几日才到京中,只以身子没好全,怕将身上之疾染给了太上皇为由,不肯入宫觐见。 二阿哥则是一早就耗尽了和父子之情,又为孝贤皇后之死耿耿于怀,看着太上皇如今久病缠身的样子,只会想起孝贤皇后当年被太上皇逼着拖着病体去行亲蚕礼后,大病一场、卧床不起的样子,只会心中痛快。 而三阿哥被太上皇漠视了多年,压根就没养出什么父子之情;四阿哥则一心等着与八弟一同过继出去,是阿玛还是弟弟坐皇位,他无所谓;七阿哥从前就被太上皇对舒贵太妃恼羞成怒的余波扫了尾,早也灰了一片孺慕之心。 他们三个倒是不至于对太上皇生出仇怨来,却也没什么情分,只会冷眼旁观罢了。 永琰和永璐小时候与皇帝情分尚好,可是越长大,越感受到这所谓情分的背后,是额娘的处处小心,千般谋算所维系下来的。后来又被皇帝忌惮审视几年,说是一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不为过。如今也只是尽为皇子的本分,定时请安,按时侍疾,若说用心却是说不上了。 皇帝从前对自己的妃嫔儿女做的孽,如今都回归到了他自己身上来。从前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却掉了个个儿了。 嬿婉敛回心思,笑道:“永琰,若论如何做一个明君,如何处理朝政,额娘没什么可教你的。你夙性聪慧,在前朝有傅恒、乌雅兆惠、刘统勋等人辅佐,在身边又有进忠保驾护航,额娘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进忠早已经被永琰借调到身边,有他这样熟悉帝王之业的人在,永琰上手极快,也避开了许多朝臣和宗亲们有意无意的试探,或者该叫下马威—— 永琰今年才刚刚及冠,到底是太年轻了,积威还不够深重,难免被臣下审视揣测。 好在他有进忠辅助,又早笼络了傅恒等人,刘统勋也因着劝太上皇退位一事中的出色表现不得不死心塌地地站在永琰这一头,并不至于手忙脚乱。 而来保、刘纶作为当日在场的军机大臣,也唯恐永琰追究起太上皇昏厥一事时间的巧合之处,也小心做人,甘为新帝所驱使。 军机大臣这样的太上皇心腹重臣都俯首帖耳,即便如肃亲王等宗亲有些旁的心思,也不敢真生出什么事端来。 嬿婉正色道:“可你若是问该如何不像你皇阿玛一般,那额娘只能告诉你一句话,也是额娘曾经与你说过的话,你要将人当人。” 永琰微怔,就听嬿婉缓缓道:“从前你忧心你的后院不宁,如太上皇帝后宫般妃嫔倾轧,皇嗣枉死,当时额娘告诉你,若是想后宫安稳,那便要将后宫的女子当人。” “而对臣下、对百姓也是一样。” 嬿婉将手搭在了长子的肩膀上:“君密臣安,你若是洞若观火、明察秋毫,臣子们自然不敢糊弄你;你若是开张圣听、察纳雅言,臣子们自然勇于进谏;你若是能做到陟罚臧否、不宜异同,那臣子们自然奋勇争先,忠君之事。” “自然,你若是大开杀戒,滥杀无辜,疑心深重,冤枉忠良,亲小人而远贤臣,那臣子们自然也会生出旁的心思来,乃至于‘良禽择木而栖’也说不定。至于百姓么——” 嬿婉长长叹了口气道:“百姓是最淳朴的人,他们只要能吃饱穿暖,不,只要还能和家人一起活下去,哪怕活得艰难些,可只要不被这世道往死里逼,就不会生出叛乱之心。” “就如白莲教的谋逆之徒,那是将自己的脑袋与一家子妻儿老小的脑袋都别在了裤腰带上。天底下什么都不在乎的亡命之徒能有多少?真有叛乱的,还多是被逼上梁山的普通农民。”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为着一碗饭,一口粮,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劳种地,结果被乡绅豪强、贪官污吏、徭役重税逼得家破人亡,无路可走,才会走上这最不要命的道路。” 白莲教自宋朝起,宋朝反宋,元朝反元,明朝反明,清朝反清。看着如搅屎棍一般哪个朝代他都不满意,可究其根本,不过是百姓们度日艰难,不满当朝的统治罢了。 “所以永琰,你不必担心百姓叛乱。若你为明君,能让天下百姓有衣有食,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那天下自然不会有叛乱的逆贼,会如贞观之治一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若是百姓们饱受天灾人祸,流离失所,那虽然我们除尽了这一批白莲教的逆贼,也还会有下一批的逆贼,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永琰敛眉思索,半晌才缓缓道:“儿子明白了。我想要旁人如何对待自己,就该如何对待旁人才是。” “若想百姓忠心于王室,便要做个爱民如子的君父。若想朝臣对我忠心耿耿,就要做个知人善用的皇帝。若想后宫风平浪静,就要尊重自己女人,不能纵情任性。若想儿女孝顺懂事,就要做个慈爱的阿玛。” 嬿婉颔首道:“天底下多有阿玛不疼惜子女,丈夫不爱护妻子,皇帝不任贤用能,君王不爱惜民力。而少有儿女不盼慈父,妻子不盼丈夫爱护,臣子、百姓不盼明君的。后者若非经历过种种失望,又如何会心灰意冷呢?” 她如照料从前的垂髫幼童一般,爱怜地抚摸着儿子的脑袋,温言殷切期盼道:“永琰,额娘只盼你将来尽力莫要辜负这些期望。只要你一直怀着今夜的这份心意不变,便绝不会如你皇阿玛一般众叛亲离的。” 第1017章 君臣之分 嬿婉从桌案上的匣子中取出一枚帝王绿的翡翠龙纹扳指,亲手给永琰戴在了拇指上,大小正正好。 永琰下意识摩挲了摩挲那浓阳正匀的纯正翠色,就听嬿婉笑道:“这是我怀上你时暹罗进贡上来的翡翠,好些年不曾有这样好的种水,当时正逢我阴差阳错救了你二哥,先帝便赏给了我。” “我留着那一块儿翡翠也没想好打个什么东西,这些年都是放在那里。额娘想着这块儿翡翠与你也是有缘,前些时日便画了图,点了内务府最好工艺的师傅给你做了这个。” 嬿婉的目光落在永琰被横流的翠色映衬得更加白皙的手,眼神柔软道:“翡翠吉祥,额娘只盼它能做个驱邪避灾的护身符,时时保佑着你。” 永琰握紧了嬿婉的手,小声唤道:“额娘——” 嬿婉一手由着他握着,一手抚摸着他的头,缓缓道:“额娘知道,你要承担这些期望是极辛苦的,只是你选了这一条路,这些辛苦便是不可避免的了,额娘希望你能坚守住本心不动摇。” “但是,额娘也希望你记住,哪怕旁的都是有条件的,需要你付出才能得到,可额娘对你的爱是无条件的。” 她温柔而慈爱道:“无论你做了什么,你都是额娘的好儿子,额娘都盼着你好好的。” 世间真正无条件的爱,大抵也只有父母对子女之爱了。 只是亲生的和亲自生的到底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在深宫之中,愿意为儿女赴汤蹈火,无惧粉身碎骨的都是做额娘的人。 嬿婉顺一顺永琰乌黑的发辫,感叹道:“再过几个月就是做阿玛的人了,额娘倒是盼着你有了自己的孩儿,也能有这样的感同身受。” 孩子是一面镜子,对真情假意都是一照就知。永琰肯用心爱怜疼惜他的孩子,他的孩子才会真心实意地孝顺敬仰他。 真心和假意,如何能一样呢? 永琰半跪在地上,如小时候一般将头埋在额娘的膝间,这是一个极具有安全感的姿势,仿佛还在额娘腹中的时候,他就是这样蜷缩着,和额娘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是在避风港下什么都不必想的安心。 嬿婉温柔地拍着他的脊背,望着那玻璃罩下跳动的烛火,仿佛时间真的流淌回了二十年前,当时永琰还是牙牙学语的稚童,她还是步步筹谋的妃嫔。 如永琰幼时夜里惊醒哭闹时一般,嬿婉微微摇晃着身子,轻轻唱到:“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若将此歌唱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她衷心希望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将来经历的风雨都能被爱治愈。 哄孩子安睡的儿歌唱过三遍,嬿婉扶起永琰的肩膀,慈爱道:“永琰,回去休息吧,不会睡不着的,你的天就要亮了。” 永琰握着额娘的手,心绪已经随着摇篮曲彻底平定,又恢复了往日举重若轻的从容平和。 他起身退后半步,端正地磕了三个头,郑重道:“儿子不会辜负额娘的期待的。” 窗外的朔风呼啸,卷集着枯叶飞远了去。 这样大的风,明日定是个极其晴朗的天。 “这样大的风,明日天一定很晴朗。” 钟粹宫中,大阿哥坐在婉妃下首,神色是暌违已久的轻松自在。 在得知太上皇中风偏瘫后,他的天空就开始放晴,只是还没高兴多久,太上皇命他监国一事又如瓢泼大雨一般,将他浇了一个透心凉。就是他装病躲过,可心头的阴霾乌云却是难散。直到密匣后的立储圣旨出了,才是彻底的虹销雨霁,天朗气清。 这几日是他多年不曾有的安生日子,只觉得天也晴了,水也绿了,就是外面朔风呼啸,他也只觉得那是和畅的惠风在唱着令人安心的摇篮曲。 婉太妃放下手中的狼毫竹笔,拿起字迹隽秀的佛经瞧了瞧,满意地放到一边,神色安宁道:“钦天监千挑万选出来的新帝登基的日子,岂有天气不好之理?” 她日日抄经为永璜祈福,时日久了,便也真的开始笃信佛法了起来。 大阿哥劝道:“额娘今日抄到这里就足够了,虽说有烛火宫灯,但到底不如白日亮堂,费眼睛得很。” 婉妃笑一笑,将抄好的佛经拱在了小佛堂前,拜了三拜,才借着永璜搀扶的力气起身,笑道:“原是习惯了。” 见永璜还要再劝,忙道:“就听你的,往后夜里再不抄了。” 瞧着儿子灯光之下更显得黝黑粗糙的皮肤,婉妃心中一抽一抽的疼:“守陵不比在京中,风吹日晒的,回来该好好养养身子才是。你也不急着老往宫里来请安,在府中多歇歇。你福晋和绵德这两年支撑府里辛苦,你也多陪陪他们。” 大阿哥含笑称是,又道:“陪着福晋和儿女也不碍着陪额娘,两年未见,儿子也想额娘得紧。” 儿子孝顺,婉妃自是心中熨帖,却还是摇头道:“也不急于这一时,将来……有的是机会。” 等太上皇驾崩了,若能得新帝和太后娘娘恩典,她便能作为太妃去定郡王府安养了,还怕没有相见之机么? 提到将来,永璜神色却有两分古怪,附在婉太妃耳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几不可闻的气音般道:“额娘,太上皇如今,就让他这样好生活着?” 就是早八辈子恨皇帝恨得心头滴血,可听了大阿哥这般不加掩饰的话,婉太妃还是变了神色,下意识左右来回张望。 重新确认一番殿中并无旁人,她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提着大阿哥的耳朵小声骂道:“这话也是能说出口的?叫旁人听去,你脑袋还要不要?” 再想起旧事,婉太妃顿时生出警惕来:“还是你又想再做什么?” 她素来对大阿哥慈爱乃至于溺爱,这样没好声气儿的还是头一回。 实在是大阿哥有纵火弑君的前科,婉太妃如今是真怕这个儿子探问过后就起了再送太上皇一程的心思,反倒将全家一同送走了,这才反应这样的激烈。 “旁人经历一遭都是越来越成熟懂事,怎么你守了两年陵守得愈发糊涂了?就是你自己犯浑,可别再牵连你福晋和我的两个孙儿。好好的孩子,你不曾护在身边给他们挡风遮雨就罢了,若是再给他们找事儿添乱,我可告诉你,你得仔细你的皮去!” 大阿哥被揪得歪着头探着身子,捂着头也不敢躲道:“儿子哪里会那样不知轻重,这不是瞧见只有咱们母子二人才敢开口么。都说隔辈亲,儿子今日可算是见识了。有了孙儿,我这个当儿子的都得靠边站?” 他知晓额娘是被他接二连三出的事儿吓着了,如今格外的谨小慎微,恨不得一家子都夹着尾巴低头做人,话到最后便故意说些俏皮话哄着人。 不翻起旧账还好,说起旧事来,婉妃越想越气,气不过又拍了人几下:“你也想想妻儿老小,福晋跟着你担惊受怕还要独守空房,孩子们的成长你也不在身边。就是你额娘我,我这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有几个两年好等着你回来?” 大阿哥知晓自己离京这两年,额娘也跟着担惊受怕了两年,如今自己回来了,她才能将情绪发泄一二出来,也不敢躲,只求饶道:“额娘长命百岁,自然还有好多个两年。哎呦,额娘,疼!疼!” 婉太妃到底是真心疼儿子,舍不得使多大力气,听到他夸张地喊疼,明知这小子有做戏的嫌疑,还是立时松了手。 她长叹道:“你莫笑额娘这样胆小,只是从前那一遭一遭的事儿,实在是将额娘吓破了胆子。尤其是太上皇临了临了,还这样坑害你,额娘是怕新帝心头存了芥蒂,你若是再无意间出了什么纰漏,正给了人家处置里的借口。” “你就让额娘过几年安心日子吧,切莫再惦记着在太上皇处动什么手脚,横生枝节出来。” 大阿哥忙连连许诺道:“儿子只是好奇问问罢了,绝无旁的心,往后也再不冒险行事了。” 见着婉太妃发髻间被宫人巧手遮掩后也依旧隐约可见的花白之色,大阿哥鼻尖一酸,低下头去,他这个不孝子的确让额娘替他操心太多了。 他亲手扶着婉太妃坐下,动作小心,语气温和道:“额娘放心,儿子绝不再多做什么,还有皇上,皇上是什么样儿的人,您也是瞧着他长大的,难道还不相信他的人品性情么?” “再者说了,若是太上皇后和新帝有意对儿子赶尽杀绝,从前的机会多的是,不提别的,就是圆明园那——” 婉妃忙捂住了他的口,急得都顾不得宫中的忌讳:“要死啊你,什么都敢说?” 大阿哥唔唔两声,待婉妃松了手,忙认错道:“是儿子疏忽大意了。” 又缓声道:“儿子只是想说,太上皇后和皇上都没那个为难儿子的心思,额娘您可以放下心,咱们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日子。” 婉太妃想起从前太上皇登基时的情景,只过了二十五年,却是恍如隔世了一般。她摇摇头道:“从前与现在如何能相同?就是太上皇在潜邸中时也与登基后是两般样子。” 虽然太上皇在潜邸之中强求海兰又弃若敝屣,已经显出他掩藏着的性情,可起码他对自己旁的妻妾都很是宽和,对儿女都是抱在膝上开蒙的疼爱。就是对她们这些眷顾不深的格格们,也颇为宽仁。若非如今,她自己当年也不至于对太上皇心存幻想,一往情深。 不管是说当年有雍正爷压制,他不得不装模作样也好,还是说皇权对人的异化太过也罢,太上皇的确是在登基为帝之后,才将性情中的刻薄寡恩暴露得个彻底。 大阿哥听着耳畔如狼嚎一般的风声,心中也添了两分苍凉悲怆,愀然道:“当真会有这样大的改变么?” 婉太妃直起身子来,将手搭在永璜手上握紧,恳切道:“额娘知晓你与皇上的关系打小时候开始就要好,但是……” 事实上,她这些年也无数次感激自己当年做出的决定。她当时感念嬿婉让永璜成为她的养子的恩情,教导永璜对永寿宫所出的弟妹多加看顾。永璜也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对搬到阿哥所的永琰、永璐格外地关照疼爱。 就是当年这份知恩图报的心,在后来,乃至如今,成了永璜的一道护身符。 可“但是”后面总要跟一个转折的。 “但是——” 婉太妃字字郑重道:“皇上登基了,便不再只是你的五弟。君臣有别,就是念着兄弟之情,你也时刻别忘了做臣子的本分!” 见大阿哥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婉太妃只叹道:“你若还是只将他视为弟弟,而不尊为君主,那你迟早再跌进坑里去。就是新帝性子好,可你也不能仗着他性子好胡来,真有一天消磨了兄弟情分,那咱们母子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大阿哥神色晦暗,眼睫震颤下掩去惊涛骇浪,如一汪泉水,表面上轻轻泛着涟漪的水面下是如井喷一般的泉眼下。 须臾之后,他仿佛失力一般佝偻了些脊背,吞下心头五味杂陈的叹息,只道:“儿子晓得了。” 婉太妃见他少了些神采,知晓他心中难过,便转移话题道:“你刚刚关怀你皇阿玛——” 大阿哥是有些无可诉说的苦闷压抑,永琰于他而言,不仅是弟弟,更是至交。君臣之分之下,他可能会同时失去最疼爱的弟弟和最信任的至交,自然心绪难平。 可是他也老大不小了,又如何肯让额娘继续替自己担心?见婉太妃换了话题,大阿哥忙打点起精神来,却不想听到了这一句,不免失笑。 关怀皇阿玛? 这套春秋笔法真是他自己听着都心虚。 “是了,怎么不算是‘关怀皇阿玛呢?’”他哑然失笑道。 只要永璜不再想着弑君弑父,这些话在只有他们母子在时,倒也不是不能含蓄的说说。 婉太妃理一理刚刚因为动作翻卷起来的袍袖,幽幽道:“‘死去元知万事空’,永璜,有时候死是最简单、最痛快、最轻松的事儿,难受的是生不如死。” 就比如高高在上久了的太上皇,现在却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吃喝拉撒这些人类最基本的需求都要依仗旁人。而被自己的妃嫔们亲眼目睹自己的失能,于极好颜面的皇帝而言本就是一种屈辱。 只有病痛和死亡才是严格贯彻落实人人平等的。尊贵如太上皇,中风之后照样是瘫在床上不得言语,如今也只能吃食不知味的流食,长期卧床不动之下皮肤被挤压出了一片一片的红斑。 太医院会诊,诊断出这些红斑就是压疮的前兆,是太上皇卧床太久的结果。 第1018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就是护理得再仔细,时间长了,也迟早会有皮肤破溃产生褥疮,到时候便真是扁鹊难医,回天乏术了。只怕在太医院的精心治疗,妃嫔和宫人的仔细侍疾之下,太上皇要受极大的罪,才会因为伤口感染而亡了。 可谁敢为了让太上皇不遭罪,就提早让他痛快地走呢?那岂不是弑君么? 所以所有知晓内情的人,都默契地等待着太上皇的死亡,也注视着太上皇走向死亡的过程。 婉太妃从前心头再多的怨恨和不平,在知晓皇帝身子情况之后都诡异地归于平和了。 大阿哥听完内情之后,又张了张嘴,却也依旧哑口无言。他瞬间理解了婉太妃生怕对皇阿玛做什么的另一重含义,不光是为了不惹出事端,也是不想给太上皇一个痛快的终结。 他想了想,迟疑道:“是卧病在床的人中人人都会得褥疮么?” 婉太妃摇摇头道:“若是能偶尔下床活动活动,那还好些。若是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皮肉压得久了,就容易生疮些。自然,护理得精心,帮着手脚身子活动得频繁,那就是生疮也生得晚些。” 可她们怎么好对皇帝龙体不敬呢,不是么? 公主们不好贴身伺候,阿哥们装作不知 ,奴才们不敢,妃嫔们不愿。皇帝身边并没个贴心人敢冒着风险为他做什么,也就难怪如此了。 大阿哥也只在心中暗叹一声报应。 说起太上皇,难免又想起五台山上那一位来,他问道:“太上皇病重,新帝登基,那位若还不回京,只怕宗亲对新帝就有说法了。” 新帝登基,那位也水涨船高成了太皇太后,若真回京来,还不知晓会做什么? 婉太妃拨着佛珠念了句佛道:“宫内宫外谁不晓得,新帝孝顺,同意端淑长公主亲赶到五台山去迎接太皇太后銮驾回京。今早端淑长公主亲自从五台山上的折子送回了京,听说是太皇太后知晓了太上皇的病情,一时焦急之下病重了。” “她的年纪摆在那里,五台山距离京师千里之遥,若是急着赶回来,只怕就要催命了。” 对装病很有心得的大阿哥挑了挑眉,凑在婉太妃边上低声道:“额娘,您觉得太皇太后这一病,是真是假?” “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她当年将太上皇后和新帝得罪了个彻底,就是太上皇后和新帝肯抬抬手,不与她这个没两年好活的人计较,可她敢回京么?” 婉太妃心道,自己和永璜没真算计到新帝母子身上过,都担心有过争位之举,叫人家心存芥蒂,秋后算账。 换位思考,换做真下过死手的,如今恐怕吓也把自己吓死了。 婉太妃对太皇太后的揣测倒真是没错。 知晓太上皇帝第五子登基之后,太皇太后只觉得头顶悬着的宝剑终于落了下来,让她心中生出万般忧虑来—— 如今再没人能管束住他们了,她死固不足惜,可新帝母子会不会对端淑、柔淑斩尽杀绝? 她晓得太上皇就是要她死。她身边都是太上皇的人,自她离宫斗那一日起,她心里就如明镜一般,自己想活着回京是极难的了。太上皇倒了于她而言不是重整旗鼓的机会,更是要人性命的催命符。 可是,她也知晓女儿提早送了信儿要亲自来接她回京,是想救她活的。 端淑信中不敢写,可知女莫若母,她也能猜测出是什么法子,左不过是偷龙转凤,再有就是假死脱身。而端淑能来,便是新帝母子也点了头的。 但就是新帝母子看在端淑的情面上现在点了头,许她活了,可难保他日不会想起从前她做下的旧事来。 她活着,就有可能连累到她的两个女儿身上。 再者说了,端淑在准噶尔吃了多少苦头,能回京已经是不易,能在太上皇后和新帝跟前积攒下几分情面就更是艰难了。这几分难得的情面不该浪费在她这个风烛残年的拖累身上。 黄土淹到脖子的人啦,不能给女儿带来什么帮衬,还要将她往下拖么? 于是端淑长公主怀着接额娘假死后隐姓埋名地回京团聚的心愿,千里迢迢往五台山来后,却发觉太皇太后的身子是真的破败了。 病榻上,记忆中的瑰逸绝伦,华贵凌人不可方物的那张脸已经是衰败而憔悴,二十多年的尘沙过后,显出人到暮年垂垂老矣的沉滞来,但面上的笑容却依旧是温和慈爱的。 走过准噶尔的风霜,行过京城的繁华,在佛祖跟前,端淑长公主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额娘。 太皇太后躺在榻上,仔仔细细地盯着端淑长公主瞧。 当年远嫁时还身量不足的灵动活泼的少女,如今已经是沉稳端庄的中年妇人,相同的除了五官之外,还有眉眼间同样的狡黠。 “额娘!” 端淑俯在榻上,脑袋依偎在太皇太后胸前,死死拽着锦被放声大哭,此时要哭干净二十余年来受过的委屈心酸和思念不舍。 太皇太后躺在床上,向上望着床帐上的瓜瓞绵绵纹样,那纹样很快就模糊在了泪花之中。她艰难地举起手,搭在女儿的发髻上,哑声笑道:“哭起来就还像小时候一样了。” 听着端淑哭得撕心裂肺,太皇太后心头一阵一阵泛起悔意,不知道该怪自己当年事情做得太绝,如今再没有陪伴女儿的可能,还是该怪自己当年事情做得不够绝,若是真能狠下心破釜沉舟的努努力,兴许端淑就不用在那苦寒之地煎熬这么些年。 只是再多想从前的事情也是无可奈何,不能改变了。太皇太后伸出手去胡乱给她擦着眼泪:“莫哭,莫哭,额娘不是还在这里么。” 端淑仰起头,哭哭噎噎半晌,能说出口的也唯有一句话:“额娘,跟我回京吧,好不好?” 跟我回京,我和柔淑会好好孝顺你的,咱们母女三人再不分离了。你就留在我的府邸中,咱们朝夕相处,日夜相伴,将从前错过的二十多年都补偿回来,好不好? 太皇太后此刻当真是心如刀割,口中哪里还能说出一个不字?可心中却又明了,自己如何还能有那一日? 见太皇太后沉默不语,端淑长公主便已经知道答案了,泪水更是喷涌而出,落在了松绿色的锦被之上,沁出了一团一团的深色。 太皇太后叹道:“若额娘的身子还好,如何不成呢?只是儿啊,额娘已经是这个年岁的人了,都过了耳顺之年,眼瞅着就要奔古稀去了,身子骨哪里还强健呢?也该到日头了,额娘已经比你皇阿玛当年活得还久些了。” 端淑几乎要压抑不住声量:“可是,若不——若不——,您本来能长命百岁的。” 太皇太后的确身子骨保养的极好,被太上皇折腾了两年,如今尚且还需要自己狠下心做出决断。若真没经历这几遭事儿,就是不能长命百岁,大抵也是能活到耄耋之年的。 但她此刻却只笑道:“额娘努力保养自己,想活得久一些,不就是为了活到能看到我的女儿回我身边么?如今能见着你,额娘这辈子便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费尽心思,不惜和孝贤皇后撕破脸,终于将柔淑留到了自己的身边,又看着柔淑成婚,接连生儿诞女,对柔淑这个小女儿并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还惦念企盼,拿不起又放不下的,唯有这个早早远嫁的长女。 后来回过头看,也不是没有惋惜过,若是早早想起还有将做驸马的蒙古小王孙留在京中的这个办法,兴许就不用和孝贤皇后那样剑拔弩张,也能给两个女儿多留一条后路。 可是当时被逼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情势,她唯恐柔淑步了端淑的后尘,又哪里还能想起来旁的呢? 明知道自己和孝贤皇后成了被太上皇和所谓满蒙联姻的祖制,推上斗兽台的两只护崽母兽,可她们身后都是乖巧伶俐的女儿,根本容不得她们后退。没有掀翻那个斗兽台的本事,也只能硬着头皮互相厮杀了。 端淑听了太皇太后的话更是泪如泉涌一般,她终于回到了额娘身边,可又不得不再一次面对与额娘的分离,上一次是生离,这一次是死别,命运对她又是何其的残忍? 太皇太后颤颤巍巍要支起身子,端淑忙上前揽住她的肩,又往她的身后垫了一个软枕,这才扶着太皇太后缓缓向后靠去。 她才松开手,就被额娘托住后脑勺,两个人脑门贴着脑门的挨着,是二十余年不曾有的亲密无间。 太皇太后喃喃道:“我的恒娖,我的恒娖,你将来一个人可要怎么办呢?” 柔淑与夫婿情好,膝下儿女都孝顺懂事,她再没什么可担心的,就是死了也能闭上眼睛。可她的端淑没这个运道,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年幼的养子,将来可怎么办才好。 太皇太后自己的养子与她闹成了这般互相伤害、反目成仇、乃至于要她性命的程度,她实在忧心端淑的养子如何? 她摸着端淑的手急急问道:“苏赫这回来了么?他真如你说的那般好么?” 端淑长公主一听就知晓额娘在为她操心什么,抹去眼泪道:“他才四岁,我一路急急忙忙赶来,带着个孩子也不方便,便将他留在京中,放在妹妹的公主府里看顾了。” 她心下生悔,若早知道额娘的身子骨差到了这个地步,就该求求太上皇后,看能不能允许妹妹带着苏赫和外甥们来五台山见额娘最后一面。 又反握住太后的手,柔声道:“他才四岁,很是活泼可爱,是个结实健壮的小男孩儿。我亲手抚育他,教导他,一定让他像妹妹家的兴初和云初一般,善良孝顺。” 当年不好在信中提及,如今终于能面对面了,端淑长公主又细细对太皇太后交代起来自己与这个孩子的缘分。 她当年假孕要让准噶尔亲王一脉后继有人,自然也在“临产”前做足了准备,掐算着时间该有七个月就开始暗中寻访,看看有没有被丢掉的牧民家的孩儿—— 她和太皇太后被迫天各一方,骨肉分离,也不想因着自己让旁人被迫骨肉分离,那就太作孽了。 横竖“早产”与否她自己都能把控,无论是满蒙哪家的血脉,容貌上说是随了她还是多尔扎都能说得通。就是年纪上差上一两个月,等到回了京也未必能瞧得出来。条件放的这样宽泛,想来碰到一个合适的孩子并不难。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是她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意料之外却可并不令人意外的是,这年头被丢弃的孩子自然不是没有,只是大都是女婴,再不就是身体有缺陷的男婴。 端淑需要一个健康的儿子来继承王爵,却也心疼这些无辜婴孩,索性都收入自己的庄子中问诊救治,将来也在她的庄子里养大成人。名义上只说是想要积德行善,好给自己腹中的孩儿积福,顺带着也好掩饰自己寻找婴儿的真实目的。 而苏赫也就在此时出现了,因着难产生而丧母,被视为克母的不祥,可许是家里人还是有一点儿怜惜,所以将他扔在了端淑长公主的庄子附近。 缘分天定,端淑长公主就这样有了自己的儿子。 想起苏赫与太上皇不同,是自襁褓之中就养在端淑长公主膝下的,太皇太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关心则乱了,松了口气,叮嘱道:“仔细教导他,他是朝廷对准噶尔的安抚,只要不出什么大褶子,一辈子的安荣富贵。你身边有个他,额娘也能放心了。” 又感慨道:“养子和养子也是不同的,说到底还是额娘识人不清,又没有教好了他。” 端淑咬牙轻声道:“这又如何怪得了额娘?是太上皇,太上皇他太无情了。” 太上皇到太皇太后身边的时候已经十几岁了,性情已定,又善于伪饰,谁也没瞧出他是这样刻薄寡恩的性子。 第1019章 儿女事 端淑长公主少时与太上皇感情倒是颇好,还有几分兄妹情深的样子。可远嫁一事已经将这份情谊消磨得不剩下什么了,如今太上皇又对太皇太后下了狠手,端淑对这个哥哥心中便唯有怨恨了。 太皇太后叹道:“罢了,罢了,又何必再提他?母不母,子不子的,原都是冤孽。活着的时候互相怨恨,死了都还不能放过……” 她闭了闭眼睛,握住端淑的胳膊,目光留恋地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划过,感叹道:“我如今倒是真要感谢永寿宫那位了,从前两宫之间有那么多是是非非,她还肯让你来接我回去安度晚年,倒也是宽仁了。我若是当年也能如她一般,‘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把事情往绝里做,也未必是今日这个下场。” 端淑长公主垂泪道:“太上皇后娘娘的确宽仁,并不曾迁怒于我,也不曾迁怒到恒媞身上,额娘放心。” 太皇太后长叹一声:“从前那许多种种,如今想起来,倒是我亏欠于人。孝贤皇后倒是罢了,等我下去了,也能亲自和她道一句不是。只是太上皇后和旁的宫妃那里,少不得要你替额娘弥补一二。” 说着,又呛咳了几下。 端淑忙给她拍背,待她气喘匀了,又扶着她靠着软枕道:“我晓得,我晓得额娘从前做下什么都是为了我,额娘做和我做又有什么区别?我尽力周全璟妘、璟宁的婚事也是为了弥补。我心中感激太上皇后这回肯允我接回额娘,往后定然尽力回报一二,无论是在宗亲的事儿上,还是在准噶尔的事儿,都不会吝惜本事。” 太皇太后听她喊的是两位公主的名字而并非是封号,就知道她与公主们亲近,心下稍安。 她今日长篇累牍地劝端淑与永寿宫亲近,说自己亏欠于人要端淑弥补,自然并非全部真心。 什么亏欠不亏欠的,她有自己的一条性命来偿,哪里会舍得让端淑母债女偿? 如今这样说,左不过是要把自己的身子衰败和被迫离京都推到了太上皇脑袋上,尽力弱化与永寿宫纷争相关的内容,横竖这也不算冤枉了太上皇。 她不想让端淑对永寿宫产生一丝一毫的芥蒂,到了如今,再产生什么芥蒂和仇恨都是害了端淑自己。相反,她还要靠着“亏欠”让端淑去弥补永寿宫,去接触永寿宫,就如四公主的婚事一般,接触多了,一来二往就亲近了。 她的端淑这样的明事理,这样的聪慧真诚,只要接触了她的人就没有不喜爱她的。端淑与永寿宫亲近,就是与新帝亲近,如此,她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 “太后的身子是真的不行了。” 嬿婉搁下手中的石榴纹马蹄盖碗,缓缓对慧贵太妃和舒贵太妃道。 舒贵太妃凝神细思道:“可是端淑长公主怕姐姐终有芥蒂,连姐姐也一并瞒着不说,让太皇太后彻底假死回京?” 太上皇病得彻底,意欢才好渐渐“病愈”,时而出来行走,这一日便与慧贵太妃一同往永寿宫中请安来。 慧贵太妃在一旁剥着柚子,摇头道:“你没与端淑长公主接触过,虽说是母女,可她却是与太皇太后不同,是个赤子之心的良善人,做不出来这等过河拆桥的事儿。” 嬿婉笑着接话道:“慧姐姐说的是。再者说了,我都许了她了,也知晓了这李代桃僵的法子,就是想瞒着也不好瞒。若是被拆穿了就落个欺君之罪的不是,便是不提品性如何,单论端淑长公主的聪慧,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 意欢想一想正是如此,放下手中绘的花样子,叹道:“原是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她忌讳太皇太后的所作所为,对她的女儿也就先入为主报了警惕之心了。 嬿婉只笑笑,说来吃一堑长一智么,只是端淑长公主恰好与母不同罢了。 她索性换了话题,接过意欢绘制的花样子瞧:“画得真是精巧,都是双龙戏珠的样子,偏你画得就比旁人灵动十分。难怪前儿七阿哥带着绵忆、绵思来请安,一双孩儿身上的活计都好生鲜亮,皇后都止不住地称赞呢。” 慧贵太妃掩口笑道:“衣裳鲜亮,可也得是瞧是穿到了谁的身上呢。我看啊,皇后娘娘不是瞧中了这身衣裳,是瞧着这对小兄弟眼馋吧。也不光是她呢,就是云从抱着都舍不得撒手,只盼着沾沾福气,也让哥哥牵着弟弟来。” 云从是三阿哥的福晋,两人膝下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只是皇家素来多子多福,还是盼着再添好消息。更别提皇后了,皇帝如今身边还没旁的人,她于子嗣上的压力更大,自然极盼着腹中是个小阿哥。 提起双胞胎孙儿,意欢素来清冷的神色也温软了些,笑道:“这花样子有什么可稀罕的,回头我叫芸角收拾收拾给皇后娘娘送去,她那里攒下了一箩筐。” 慧贵太妃笑道:“芸角?是七阿哥的侧福晋?你与她倒是亲近。” 意欢从腰间摘下一个红青缎绣彩“岁岁平安”荷包,在慧贵妃眼前晃了晃,笑道:“这孩子可人疼,瞧,这还是她孝敬的针线。” 七阿哥身边的人,她自然不可能不上心。 当初七阿哥受了她的连累没得赐婚,她心中常觉亏欠,也是揣度着孩子的喜好,嘱咐了娘家细细选出了一个胡芸角。后来果然永琪与芸角情好,叫意欢心中稍慰。 见胡芸角对永琪体贴入微,对自己也孝顺,如今又添下一双孩儿,意欢心中自然就与她更加亲密起来。 嬿婉在一旁悠然浅笑,是了,自己儿子最眷顾爱怜的枕边人,若做额娘的真对儿子有两三分的上心,又如何连人都不瞧上一瞧?连照面都不曾打过? 还是说海兰前世今生都压根不大在意、不大关心这个儿子呢? 还真是难猜呢。 慧贵太妃拿帕子擦干净手上柚子的汁水,才接过那个荷包,见其针脚细密结实,一瞧就是花了心思和大力气的,不免笑道:“可真是个实心的孩子,也难怪你这样疼她。” 只是想想依照胡芸角的出身,能做个侧福晋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若不是一胎双子的吉利,连侧福晋只怕也未必能成。 可有这样一位在七阿哥和舒贵太妃跟前都得脸,还一口气生了两个小阿哥的侧室在,将来入门的福晋只怕真是难做的很了。 提起给七阿哥选福晋,意欢脸上的笑意却是淡了,将那荷包系回在自己身上,拨弄了一下上面的流苏,无奈道:“什么出身不出身的,我不在意这个,永琪也不讲究这个,只要两情缱绻的真心就好。偏偏阿哥的后院不比宫中,永琪想给芸角抬旗却是难得很了。” 意欢是个有情饮水饱的性子,嬿婉和高曦月又都是包衣抬旗的,三人都不将出身放在眼中,此刻意欢提起此事,倒也都不以为忤。 慧贵太妃想一想也觉得脑壳疼:“这一两年倒也罢了,等着下回选秀,七阿哥总是要被赐婚的。否则,旁人还以为是皇上有意为难这个弟弟呢。” 意欢攥紧了荷包道:“可若是再迎一位福晋入府,岂不是委屈了芸角和绵忆绵思,又委屈了新人?永琪自己都不愿意享那所谓的齐人之福,怎么反而,反而旁人替他操心这些?” 若有嫡福晋,再有个嫡子,那永琪的爵位将来可就与绵忆绵思无关了。意欢和永琪都心爱这两个孩子,永琪自己吃过做儿子的苦楚,如何舍得委屈了这两个眼珠子一般的孩儿呢? 她摇摇头,叹道:“罢了,我也没什么好法子,永琪自己的妻儿,那只能让他努力在前朝做些功绩出来,好拿着功劳去求皇上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慧贵太妃将刚刚剥好的柚子往她们两个面前一推,对嬿婉笑道:“永璋先行一步就罢了,如今连七阿哥在子嗣上都赶在了哥哥们前头,你就不着急?” 皇上尚好,皇后娘娘的身子有六个月了,可六阿哥可是还没大婚呢。 嬿婉笑道:“太上皇近来的身子一直是那么不上不下的,”难听些就是吊着口气儿罢了,“礼部已经上折子奏请六阿哥大婚了。虽说不好明说,却也有给太上皇冲喜的意思在。皇帝顾念兄弟,已经预备恩准了。” 只是依着太上皇现在的身子骨,保不准是不是就将人直接冲走了。 三个人正说着话,就见春婵上前请安道:“娘娘,今年不预备着去圆明园避暑,宫里入了伏天少不得要更闷热些,内务府备的冰和避暑物件的名单,还得请您过目。” 嬿婉理完宫务,一转身就见慧贵太妃躺在竹摇椅上,摇着美人扇笑道:“说起来皇后这胎来的时机正巧,也正不巧。” “皇帝初践祚就能得一子,可不是正巧?若照着太上皇的说法,那便是贵子了。” 这孩子来得巧妙,无论是对膝下尚无皇嗣的皇帝,还是对皇后,都是一场及时雨。 而若不是皇后身怀有孕,即便皇上现在忙于理政,压根分不出心思和时间给后宫,可劝他选秀纳美的折子恐怕也能淹没了他的案头。 如今这样的折子虽有,却也算不上多,还都被皇上以忙于朝政和给太上皇侍疾,无心纳侧为由给挡了回去。 想起当年因为一个贵子名头闹出的纷争,嬿婉和慧贵太妃对视一眼,都摇头笑笑,笑过之后又是叹息。 那些旧事,如今想想,倒也是荒唐。金玉妍费尽心机残害无辜,给四阿哥争了一个贵子的名头。可这个名头到底有什么用呢? 意欢入宫晚些,不曾经历当年的纷争,只是后来也隐隐约约有听说,只清清冷冷道:“这个孩子既是中宫嫡出,又是皇帝的头一个孩子,尊贵之处又岂止在这个贵子的名头之上?无论是嫡长子,还是嫡长女,想来都是皇帝的掌上明珠了。” 是啊,只要皇后自己稳得住,平平安安将自己的儿女养成懂事孝顺的好孩子,往后何愁不能住进那慈宁宫里去? 慧太贵妃想起还在潜邸时孝贤皇后的嫡长女和永琏的出生,当时的太上皇又是何等的重视和欣喜,不由得在心中叹息。 原配嫡妻这个名位本就占尽了先机,更何况是儿女双全的皇后,这个起点就决定了琅嬅的路比嬿婉这样宫女出身的要好走十倍百倍不止。 若不是太上皇干出临场变卦,将已经要到了她手中的玉如意转送她人的凌辱之举,若不是富察家歪了心思教唆,若不是太上皇刻薄寡恩忌惮日渐长成的永琏,若不是琅嬅自己也在惶恐之下失衡,逼永琏读书过于辛苦—— 只要有一个“若不是”变成“不是”,兴许琅嬅还能坐在这里,与她们共赏一轮明月。 若是一切还能重来就好了。 嬿婉瞧着慧贵太妃便知晓她想起了孝贤皇后难受,忙温声转移她的主意道:“那不巧之处呢?” 慧贵太妃拍拍她的手,她又不是吴下阿蒙了,琅嬅不在,难道还要嬿婉这个小妹妹反过来哄着她么? 她掩去眼底的一缕哀色,笑道:“帝后的头生子,哪里能说是不巧呢?只是瞧着你辛苦罢了。若非皇后怀着孕辛苦,总也该慢慢将宫务接了过去。” “这倒是了,”嬿婉揉一揉自己的肩膀,笑道:“只等皇后出了月子养好了身子吧,到时候放下宫务得了闲,我带着你们往清漪园,往圆明园玩去,也不必日日拘束在这紫禁城中。” 慧贵太妃轻笑着昵她一眼,抚掌:“我自是极乐意的,只是你这样计划着,似是不曾想过一个人。” 若是太上皇尚在,她们却是哪里都不好去了。虽说不必亲手伺候,可也总是要轮着侍疾伴驾。 只是如今的伴驾,亲眼目睹着太上皇的失能,于她们而言是冷眼旁观、高高在上的消遣,于太上皇却是一种精神凌迟的折磨了。 第1020章 母慈子孝 嬿婉还没张口,却见永琰身边的小路子急急来报,见着舒贵太妃和慧贵太妃先是一愣,面上就翻出些难色来。 舒贵太妃先反应过来要起身去更衣避嫌,却被嬿婉拉住了,对着小路子道:“此间并无外人,没什么不可说的。” 小路子低头应是,再抬起头就已经是满脸哀色道:“太上皇后娘娘,太皇太后薨了。” 这事儿虽在意料之中,但如此突兀地知晓,还是叫人心头一惊,嬿婉与曦月、意欢对视一眼,起身镇定道:“本宫知晓了,太皇太后病逝在五台山,并不在京中,入关以来并无此先例。国丧该如何举办,皇上还要和前朝大臣们拿个章程出来。” 永琰早知太皇太后会病逝在外,想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嬿婉倒还不算担心。 她顿了顿,又道:“后宫之事皆有本宫担着,皇后处本宫也会看顾着,叫皇上不必挂心。” 小路子连忙应是,回禀道:“正经上奏的折子还在途中,恐怕还要个一两日才能送到,如今是端淑长公主先八百里加急暗中递的消息,并无旁人知晓。皇上让奴才先跟娘娘这里通个气儿,好事先有个防备。” “皇上已经令定郡王和循郡王前往五台山了。名义上是太皇太后因着病重久久不得归京,连去接太皇太后回京的端淑长公主也在五台山脱不得身,皇上担忧太皇太后病情,便令两位王爷领着太医去探病太皇太后。实际上则是令两位王爷扶太皇太后灵柩回京。” 太皇太后病逝在外已经是本朝前所未有之事了,若是只有端淑长公主一位皇家人扶柩回京到底是不妥,身边还是有旁的小辈为好。 定郡王是大阿哥,循郡王是三阿哥,皇帝派出的是年长的两位皇子,嬿婉含笑道:“皇帝心中有数,本宫便放心了。” 太皇太后这位横跨三朝、继孝庄皇太后之后大清第二位太皇太后终究走到了她故事的末尾。 她的阴谋算计,她的狠心毒辣,她的为母之心,都随着尘归尘、土归土而万事成空。 她在先帝一朝宠冠后宫,压得后宫粉黛无颜色,成为了最后的胜利者,却在最接近荣耀和胜利的时候被先帝远嫁长女的决定狠狠地中伤了一道。 而在太上皇这朝,她又因为远嫁的端淑长公主和手中紧抓着的权利与养子互相防备忌惮,甚至于最后反目成仇,恐怕也没几日安寝的日子好过。 可能于她而言,为数不多的不用算计、不用防备、夜里可以安眠的日子,恐怕竟是在她人生的最后一段旅途之中。她心心念念半辈子的长女日日陪在她身边,朝夕相伴,不曾远离。 只是算算日子,端淑长公主陪伴在太皇太后身边将将百日。 嬿婉心中有些许感慨。 她于太后并无同情,太后的心太小,小得只能放下她的两个女儿,而视旁人如草芥,但对端淑长公主却唯有叹息了。 半生的举目无亲和担惊受怕,终于重回京城,却又和额娘分隔两地,不得相见。 端淑长公主回京之后自是不可能不和太上皇提出要往五台山去的,只要能与太皇太后相见,她宁可带着苏赫一同生活在五台山上,即便是远离红尘浮华和富贵权柄,她也在所不惜。 只是太上皇不肯。 不得见最爱的长女也是太上皇对太皇太后的惩罚手段之一,他自然是不肯的。 所以端淑长公主只能困守京中,尽力与嬿婉和慧贵太妃等人较好,尽力周全四公主和五公主的婚事。 舒贵太妃闭门不出,她就小心照拂七阿哥永琪,在永琪请立胡芸角为侧福晋时帮着进言说话。玫太妃对当年之事心存芥蒂,待她客气而疏远,她便替玫太妃寻访名贵的月琴,在太上皇不满十二阿哥学业进度慢时帮着劝慰开脱。 她尽力弥补着太皇太后当年造成的伤害,又小心为太皇太后寻觅一条生路。 端淑长公主做了许多事儿,可没有挽留住她最想留下的人。 嬿婉微微蹙眉道:“也不晓得端淑长公主现下如何了?” 端淑长公主陪伴照料太皇太后,自然不会如宫中的妃嫔和阿哥公主们对太上皇一般冷眼旁观着,少不得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可是照顾重病在床的病患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如今又增添了丧母之痛,端淑长公主哪怕正在不惑盛年,恐怕身子也未必吃得消了。 慧贵太妃揽住嬿婉的肩膀,轻声道:“放心吧,永璋会照顾端淑长公主的。” 她教养出来的儿子,待亲人最是温和体贴。尤其是端淑长公主对璟宁的婚事十二分的尽心尽力,永璋不知她和太皇太后从前的旧事,作为哥哥只有心中感激的,如今自然会投桃报李,好好照顾端淑姑姑。她这点儿自信还是有的。 嬿婉将手搭在曦月的手上,对她笑笑道:“大阿哥和三阿哥都是好孩子,他们过去,我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她抿了一下唇,又揉了揉眉心道:“只是太皇太后病逝,这样大的事少不得还是要告诉太上皇知晓,可太上皇这身子骨若是再受了刺激——” 她飞快地开始思索,太上皇若是驾崩在此时于永琰、于她而言是不是最佳选择。 太上皇卧病几月,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恐怕再受不起任何刺激了。 意欢眉尾微微挑起挑,轻哂了一声,等来报信的小路子下去了才撇撇唇道:“这不就是太上皇所求的吗?他若是知晓了,还不知道会有多痛快多欢喜,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都指不定。” 这对儿天家母子就是这样母不母,子不子的,才祸害了她们这一圈人进去。 嬿婉望向窗外,眼眸幽幽沉入来到荼蘼花事了的深沉春意之中,眉梢微拢,玩味一笑道:“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可端淑长公主来过之后,我却是有了些旁的想法。” “端淑说她旁的不敢说,却能确定太皇太后不会真对皇帝下手要了他的性命去。” 嬿婉说着,短促地笑了一声道:“她说太皇太后与太上皇之间是真正有过母子情份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想起前世的旧事,却也验证了端淑长公主所言。 前世端淑长公主回京之后,慈宁宫就与养心殿重修旧好,这对儿明争暗斗、互相防备忌惮的母子没了利益冲突,就这样突兀地开始亲亲热热了起来。 皇帝如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将从前自己从太后处受到过的重重桎梏都彻底翻了篇,当真是以天下奉养这位养母。 即便断绝寒香见子嗣是太后的意思,药也是太后宫中给出去的,可前世的皇帝却并不曾因此事与太后生出什么抵牾来,只一味地将气撒在乌拉那拉·如懿身上。 “母子情分?” 意欢唇角衔着如薄刃一般锋利冷诮的笑容,瞧着还平静无波的眼神中,暗处分明潜藏着无数细小尖锐的冰棱。 她攥紧了拳,轻轻嗤笑一声,似是在疑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那若没出了太上皇被太皇太后下药那一遭事儿,是不是端淑长公主一回京,他们就是母慈子孝的大团圆结局了?至于被充作棋子而折损健康和性命的宫妃,他们又如何会放在眼里?” 她们因着他们母子间的矛盾被牵扯进来,被算计被伤害,最后人家两个倒是重归于好,母慈子孝了,那她们岂不是更是个笑话了?就连死了都是白死的。 嬿婉恻然,掩面不语,她该如何告诉意欢这残忍的现实,前世可不就是如此么? 意欢从嬿婉的沉默中已经明白过来了,指甲顿时陷入掌心刻出月牙,指尖都因用力而泛出惨白来,冷笑一声,切齿道:“姐姐和皇帝若是预备着告诉太上皇,不如就叫我去。说起来我在储秀宫闭宫时一直不曾给太上皇请安,如今既然出来了,也该去养心殿请个安才是。” 嬿婉思忖片刻,颔首道:“如此也好。” 太上皇辜负和伤害了后宫之中的许多人,可意欢在其中也依旧是最不同的那个—— 避子药是太上皇亲自指派太医齐汝下的,她半生的痛苦是太上皇直接造成的。 所以若是由她亲自来刺激和送走太上皇,那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意欢告退往养心殿去了,慧贵太妃心中惦记着要远赴五台山的永璋,也回咸福宫给他打点东西,便也一同散了。 嬿婉静默了片刻,目光穿透了双交四菱花扇窗,融入了暮春的融融春光之中,似是在若有所思,又似是放空了思绪。 她晃神太久,久到春婵又换了两道热茶来都没回神,略带惊异地小声唤道:“主儿?” 嬿婉微笑着抬头瞧她,接过茶轻轻呷了一口:“本宫无事,只是瞧见外面春光甚好,好得不能轻易辜负了。” 春婵闻弦音而知雅意,笑道:“主儿这些时日又是顾着养心殿那头,又是关心皇上,宫务还不能撒手,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好久不曾去逛逛园子,松快松快了。” 尤其是太上皇病重,嬿婉装也要装出来一副沉重悲痛之色来,天天逛园子那可得了? 嬿婉搭着她的手起身,笑道:“难得有功夫,又是这样好的天气,咱们去转一转。” 她勾起的唇角留有一丝玩味:“赶明儿也就不好正大光明地去看了。” 都不必等太皇太后病逝的消息传来,兴许很快就又要有一起天下皆知的国丧了。 嬿婉不令众人一同跟着,只对春婵笑道:“就你陪着我,咱们两人一道转转吧。” 许多日不曾这样闲暇地逛园子,嬿婉几乎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搭着春婵的手,从御花园的姹紫嫣红中穿花拂柳而来,却并未停留细细观赏,而是往一个方向坚定地走去。 走过吉祥门,穿过御花园,春婵有些疑惑不解的神色渐渐被恍然大悟所代替。 两人这样不紧不慢的穿行着,所过之处都有宫人垂首请安,在这样的请安声中,她们终于走到了一片其貌不扬的屋院群落外。 这些屋院群落虽然也在宫中,却用不得恢宏磅礴的庑殿顶那样的规格。红色的墙壁不至于掉漆,但却像是拢着挥之不去的尘灰一般,灰扑扑地立在那里,如整座院落一般,灰扑扑地很是不起眼。 这些院落就如等待着为紫禁城中那些巍峨耸立的宫殿里居住的贵人们服务的小兽一般,恭谨温顺地匍匐侍立着,时刻待命着。 春婵在永寿宫伺候多年,习惯了永寿宫的华贵雍容,此刻见到此处竟觉得有些不习惯起来,却没有多置一词,只偏头小心瞧着嬿婉的脸色。 嬿婉静静看着这暌违已久的四执库,仿佛回到了入宫第一日的时候。 那时候她初入宫闱,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一步都不敢踏错,生怕有哪里的不对,惹来管事姑姑们的责罚,又或是惹到了哪一位贵人不快,给自己招来了弥天大祸。 这时候四执库的管事匆匆忙忙上前来请安道:“不知太上皇后娘娘贵足踏临贱地,奴婢有失远迎,还求娘娘恕罪。” 她如临大敌一般战战兢兢,毕竟谁知道这位贵人如何会亲自来此处? 若是关怀皇上的衣物,那寻常也该是将她们召去就是了。 若是她们犯下什么错,那来惩治的也多该是慎刑司的嬷嬷们,到底有什么能劳动太上皇后娘娘亲自来?她实在想破脑筋,也想不出头脑来。 这时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嬷嬷甩开扶着她的人的手,健步如飞地前来,叫人简直不敢相信依照她的年纪能有这样的灵巧和速度。 她张着牙齿不全的口,快步上前,就想要凑过来请安。 四执库的管事姑姑被她的骤然出现和灵敏动作惊了一跳,又被她这样贸贸然地往前凑惊得魂飞天外,急忙想阻止,可余光又觑见嬿婉瞧着那老嬷嬷笑了,伸出的手就转化成了搀扶的动作。 第1021章 重温来时路 嬿婉瞧着来人,抬抬手阻止了她的请安动作,笑道:“芬姑姑也是近耄耋之年的人了,就不必再行礼了。” 当年精明强悍的芬姑姑,如今已经是精明强悍的老嬷嬷,脸上的笑笑得褶子都展开了,挥开了四执库掌事姑姑搀扶的手,坚持对嬿婉福了一福。 她年纪虽大,可笑声却依旧是气足,笑道:“太上皇后娘娘不肯奴婢行礼,是娘娘怜老仁善,可奴婢能在宫中安养晚年,有今日的好日子过,能活到这把年纪,全靠娘娘照拂。奴婢若不知行礼感恩,那岂不是忘了本的人了?” 她能在宫中活到这把年纪,身子骨还强健,自然是好吃好喝好伺候来的。 她虽然年纪大,却并不糊涂,虽然嬿婉从未再在她面前出现过,可她心里如明镜一般,她能一直待在自己最习惯的四执库,还能有小宫女照顾,时不时还能与人共推牌九,偶尔连天地打个麻将,都是得嬿婉的照顾。 芬姑姑眯着眼睛,只一味地夸赞嬿婉,却并不讲述当年的因果来,引得一旁现今的四执库管事旭姑姑在心里抓耳挠腮地好奇着。 这位前前任的四执库管事姑姑,既没有如旁人一般攒够银子出宫归家安养,也没有被分配去差事少的闲置宫院等着老死宫中,而是留在了这四执库。 虽然年纪着实大了,也就不再管事儿了,可她有单独辟了的极好的屋子,有额外的补贴好吃好喝着,还专门有两个小宫女侍候。平日里不是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就是偶尔指点着宫人如何劳作,再就是使出一招麻将绝活将她的银子都赢了去,当真是令人羡艳的自在逍遥,逍遥得简直不像是宫中人。 旭姑姑自是也好奇,问了好几回,可芬姑姑却只说她是交了好运,再问就是指指自己的眼睛,说她自己有眼识得夜明珠,这样的好日子就是她该得的,对其他的却是讳莫如深。旭姑姑想,兴许是芬姑姑偶然帮了哪位宫里的主子靠着衣裳布料得了宠,这才交了好运吗? 可如今看着太上皇后,旭姑姑心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张大了嘴,震惊得瞧向了芬姑姑,难道芬姑姑识得的夜明珠竟然是太上皇后娘娘吗? 芬姑姑却只一味地对着嬿婉堆笑,旁的都闭口不谈。 笑话,傻子才嘴松的如沙漏一般,将什么都往外倒。若是这位主子不想让旁人知晓她从前的旧事儿,自己却傻乎乎地往外传,那不光是现在的好日子没有了,兴许连性命都不保呢。 嬿婉也瞧见了旭姑姑脸上难以抑制的惊讶。 是了,她当年在四执库并没有待多久就贿赂了芬姑姑,将自己调往了长春宫,知晓这段过往的人并不多。待她一步一步登临高位之后,这段旧事就更没人敢提了。 因而新入宫的,或是年资浅些的人,自然只知晓自己是小选入宫后,在孝贤皇后的身边学规矩而成的妃嫔,却不知晓自己真正的来时路了。 可她若是真的有所忌讳,今日也就不会来这里了。 嬿婉对芬姑姑笑道:“嬷嬷许我一个机会,我还给嬷嬷一个荣养天年的将来,嬷嬷如今瞧瞧,当年的这笔买卖可算是划算?” 前半句是她当年百般利诱,劝服芬姑姑帮她调动位置的原话。 芬姑姑连忙点头笑道:“划算,划算,奴婢这辈子再没见过这样划算的买卖了。” 她也被嬿婉的话勾起当年的回忆了。 嬿婉只是许多个用银子开路,找她帮忙调动位置的小宫女之一。而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记忆力也不可避免地在衰退和下降。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清晰地记得当年的情形。 当年稚嫩少艾又初显美貌的小宫女矜持而笃定地笑着,说自己是来给她送一条通天路的。 来找她帮忙的人何其多,有更有钱的,也有更能放下身段央求的,更有抱着腿哭求的,可没有人比那个如栀子花般盈盈而立的小宫女更叫她印象深刻。 也许是因为在讨价还价时她极难得地被人拿捏了一把,钱不够还肯帮忙办事,又答应下来像是典当铺一样等人来赎她的金锁。 也许是因为那个小姑娘另辟蹊径的选了当时看似平平无奇的长春宫,却因着先帝的驾崩和新皇的登基,像是交了好运一般,摇身一变成了皇后的宫里人,极快地找她赎回了金锁。 又或许是因为当年还势单力薄的小宫女很快就显出峥嵘之势来,在皇后的身边飞快的冒了头,成了长春宫的大宫女,又成了太上皇的贵人,一路扶摇直上成了皇后,成了今日的太上皇后。 亦或者是这位贵不可言的贵人还记得当年的约定,真的保了她后半辈子都荣华富贵,让她得以舒舒服服地留在宫里颐养天年。 芬姑姑见嬿婉不避讳她还在微末之时的旧事,自己也就不再那么小心,真心感叹道:“奴婢当年瞧太上皇后娘娘就觉得娘娘非是池中之物,说不得奴婢的后半身就应在了娘娘的许诺上,果然娘娘是‘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嬿婉微笑道:“芬姑姑好记性,姑姑能如此高寿是喜事,好生养着吧。” “哎,哎,”芬姑姑眉开眼笑,得了太上皇后娘娘这一句话,她再往后的日子,自然也是安享富贵安稳的,“奴婢都是沾了娘娘的福气才有今日,娘娘福泽深厚,长命百岁。” 嬿婉只笑一笑,又令人扶着芬姑姑回去歇着,自己往从前住过的屋子里去。 旭姑姑这才晓得这位宫中最尊贵的主子竟然是从她们四执库里出去的,又惊又喜,见嬿婉往后院去了,连忙又小心殷勤地跟着伺候。 岁月荏苒,斗转星移,旧时的屋子自然也与从前不同了,尤其是嬿婉掌宫权后待宫人多宽和怜惜,四执库中宫人的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些,光是被褥就厚了许多。 只是不曾推到了房屋重盖,房中的梁柱自然是没有什么变化的。 嬿婉瞧着那梁柱,便回想起自己梦后醒来的那一夜。 那时她是怎样的愤怒和委屈,不甘与野望,是如何费心费力筹划着自己未来的每一步,如何许下走到最高处的决心。 而如今,所有的愤懑和不甘都归于平寂,她甚至比自己当年所期待的,走得还要高,还要好—— 起码当年她尚且还不敢想自己有一日能给皇帝下药,能决定一国之君的生死。 这是她开始的起点。 嬿婉驻足片刻,深呼吸了一番,转过身搭上春婵的手,起身往外去了。 旭姑姑堆着笑跟在她的身后,将人送出了四执库,依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位贵人今日来转一遭,是来看看当年有过交集的芬姑姑?还是就是来看看自己住过当年的屋子,回顾一下年少时的岁月? 如今已经知道了太上皇后娘娘住过那间屋子,睡过那间床,那她要不要把屋子腾空后封起来,再不许旁人住了呢? 旭姑姑站在四执库的大门胡思乱想着,耳边却传来声音道:“你可别瞎想,娘娘愿意往哪里来,愿意做什么,难道还要跟你解释吗?” 做奴才的只用听吩咐就是了,哪里还管得着主子? “芬姑姑,”旭姑姑无奈道,“您老人家是瞒得真紧啊。” 芬姑姑悠哉悠哉地又走了出来,这回却是搭着小宫女的手一步两颤了,咧着少了牙的嘴一笑:“娘娘肯来四执库,就是她心中还记着从前的日子,对咱们有啥坏处?” 她眯眼道:“你看这么多地儿哪里还有这个福分?就是为着这个,咱们四执库的人将来与旁人说话,背都能挺得更直些。得了好就够了,你管那些东啊西啊的。” 又跺脚拍手,懊恼道:“哎呀,早知道当年就应该搬去娘娘住过的屋那里养老,还能沾沾娘娘的福气呢。” 说着就要转身往里走,这时候腿脚又利索了起来。 旭姑姑知道她说得出就真做得到,也再顾不得其他的想法,连忙追上去劝说:“哎呦我的老姑姑啊,您还惦记着这个呢。这间屋子左右都住着小宫女,日日去上工难免扰了你的清静,给您单独辟了屋子不好吗……” 两人的话就这样消失在春风之中。 嬿婉只站在钟粹宫外瞧了瞧,并没进去。 大阿哥和三阿哥都即将启程前往五台山给太皇太后扶柩回京,想来如今住在钟粹宫的婉太妃和纯太嫔都正忙着团团转呢。她若进去了,她们少不得还要花功夫来招待她。 梦中若是不提结局,那她在钟粹宫的日子还是欢喜的。 她凭借自己的努力开始崭露头角,也是头一次靠着自己的本事得到了认可,大阿哥喜欢她,苏绿筠看重她,她成了有头有脸的体面的大宫女。 若不是海兰给这样轻松快活的日子骤然划下了暂停键,她兴许会安心满足于在钟粹宫的宁静日子,可是没有如果。 嬿婉往四执库去,春婵并无不解。 她与嬿婉是贫贱之交,最开始认识的时候,她在花房,而嬿婉就在四执库。 但嬿婉来钟粹宫,春婵却是真的不明白了。但她依旧扶着嬿婉的手,站在她半个身位的身后陪伴着嬿婉—— 她一直站在这里,二十多年的时间,仿佛她天生就该是站在这里,陪伴在她的主儿身后一般。 嬿婉只停留了片刻,便又往花房去了。 提起花房,春婵尚有后怕道:“主儿奴婢回去后细细想来,当日延禧宫那事儿,多亏主儿反应快不曾落入旁人的囊中,否则花房那个地方,有心之人说起来,只怕还要将它与奴婢和澜翠牵扯起来。若是如此,就更往主儿和咱永寿宫身上泼脏水了。” 当时她还没有反应到,但是后面想起来,白莲教的顺意这里不去,那里不去,非跑到花房这个地界儿写反词,还一把火烧死了自个。恐怕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是冲着自己和澜翠来的。 若是她们都在这白莲教的事情中牵扯不清,那她们相交甚早又伺候多年的主儿岂不是也牵扯进来了? 只是主儿当时反应快,将板上钉钉的证据和严密翔实的逻辑一块儿如疾风骤雨一般将人砸得无话可说,这才让那帮反贼没能将脏水泼过来。 白莲教一事是宫中严格保守的秘密,如今两个人在永寿宫外,春婵并不敢直说,只能这样含糊的指代过去,可她知道她家主儿听得懂。 嬿婉自然是懂的,其实花房岂止是春婵、澜翠的来时路,在除了进忠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她也与花房有斩不断的牵扯。 花房之中,精心培育的花朵依旧是争奇斗艳,如丹青大师一笔一笔描绘的艳色都凝聚在娇嫩的花瓣之上,吐露花蕊的芬芳。 这些花如此的美,可她在花房劳作的时候却是从来不曾注意到的。 她每日对着的,是黝黑的泥土,是沉重的花盆,是几乎不会离手的水壶和铲子,唯独不会是这些娇艳欲滴的,贵人们欣赏的美丽花朵。 在花房的那段时日,她甚至都没有功夫生出对海兰愤懑不平的心思来。 繁重的劳动压榨着人的神经和精力,一夕跌落凡尘的迷茫让她的心始终困惑——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尽心竭力照顾大阿哥,帮助大阿哥讨皇帝的喜欢,为什么会突然因着所谓的属相不和被纯妃赶走。 不,不光是赶走,而是赶尽杀绝。 她当时还不知道海兰在其中发挥的作用,可就算知道了,当时的她敢恨搬弄是非、造谣生事的海兰吗? 不,恨是需要资格的。 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人可踩一脚的奴婢,怎么有资格恨皇帝的新宠海贵人呢? 当时的她是那样的弱小和乖顺,乖顺得只想讨得这些贵主们的喜欢,想申明自己的无辜,想叫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能多攒一些银子,将来出宫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还未生出勇气,或者是旁人眼中的妄想来,来与她们抗衡,来走出自己的一条路。 直到长春宫那场变故后,金玉妍的凌辱带来了绝地反弹的不甘,而进忠在那个雨夜的话则给她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让她意识到了除了在这些主子们跟前求饶和躲避之外,她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她也有向上奋发的机会,不是么? 第1022章 完结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嬿婉默念着《了凡四训》的这句话,望向了长春宫的方向—— 前世今生,就是在这里她踏上了新生的转折。 阳光透过窗斜射进来,在她依旧娇美的侧颜上笼上了迷离的金纱,尘埃在光束中曼舞,舞动在重重花影之上,如在她面前铺陈出一条灼灼生辉的锦绣路来。 两侧的珍奇草木、名贵花朵都在层叠错落的木架上依势而放,嬿婉漫步馥郁香气的花间,最终驻足在了一个景泰蓝花盆之前。 只见其中栽种着一株重瓣黄花,金光宝润的牡丹花朵硕大饱满,开于叶面之上,瓣如着蜡,光彩照人,如一泓春水都凝结于这羊脂玉一般的玲珑剔透的花瓣之上,雍容柔和,华贵非凡。 就像,像是某个人一般。 嬿婉素手一指,花匠忙上前笑道:“娘娘当真是慧眼识珠,这是花房今年培育的最好的一株姚黄牡丹,花开繁茂,堪为花中之王,是极衬娘娘的。奴才这就使人给娘娘送去。” 嬿婉却摇摇头道:“不必,本宫自己带走就是了。” 春婵就要上前抱过花盆,却被嬿婉阻了,她亲自端正地捧起那株花,稳稳抱在怀中,笑道:“如此就很好。” 前世她也是这样抱着一盆姚黄牡丹,一步步从花房走往长春宫去的。 花匠和春婵苦劝不得,春婵唯有跟在嬿婉身后小心护着她的手臂,以防她一不小心脱力砸到自己。 嬿婉养尊处优多年,自是不如前世手上力气大,但此刻手却也极稳,就这样不顾众宫人的眼光,亲自抱花往长春宫去了—— 她如今处于这个位置,原也就不必再在意旁人的眼光了。 梦中的前世这条路极长,长得让本以为已经跌落云端,沉到谷底的自己,还能再坠入更深的地狱。 前世的皇后刚刚对着穿着绣着姚黄牡丹图案的衣裳,口口声声说着“花中之王,后宫之主,本在人心”的如懿生闷气,将暗火都撒在了自己头上,将她交予金玉妍,这才有了她在启祥宫受辱的五年。 两人前世有怨无情,所以嬿婉今生也并未留手。无论是算计皇后自作自受被王钦折辱,还是揭露海兰暗害二阿哥一事,长春宫于她而言,都只是踩在脚下的垫脚石,借力上行的登云梯。 而她于皇后而言,本也如怡嫔一般,只争宠夺势的棋子,是拉拢皇帝的工具。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假意里就掺杂上了真心。 许是因为皇后选中了永琰,她们有了共同的目标和利益? 又许是因为皇后待她信任有加,连当年零陵香的翡翠镯子相关的事情都对她一并袒露? 又或许是她们走在同一条路上,真的渐渐地成了彼此可托付后背的依靠。 嬿婉抱着同样的姚黄牡丹,走在同样的路上,却只觉得今生的这条路很短。 短得没几步就走到了长春宫门口,没几步就失去了最近似母爱的人。 长春宫中依旧是莲心迎了出来。 嬿婉恍然想起,自己前世往长春宫送花来的时分,在廊下笑盈盈接自己进去的也正是莲心,原来她们的缘分自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莲心前些时日大病过一场,如今才好得利索,却依旧是装束齐整,笑意温柔。她见着嬿婉手中抱着花连忙上前扶着,陪着嬿婉一同将花供奉到佛前。 清香三柱,心香一捧,在光彩照人的雍容花朵之前,嬿婉笑着感慨道:“如今还是我和姐姐,倒让我想起头一次来长春宫的时候。” 莲心静静仰头望着那永远在微笑的画像,也轻轻笑了一下,转头对着嬿婉道:“刚刚娘娘抱着花来的时候,奴婢也想起娘娘从前刚来长春宫的时候。” 她的目光悠远起来:“那时候奴婢瞧见娘娘,就知晓娘娘与寻常的小宫女不同。” 同样的宫女装束,穿在她身上就比旁人好看十分,紧束着的腰肢纤细得如同阳春三月里拂动的柳枝一般。浓密得过分的睫毛下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透着一股活泛劲儿,机敏又伶俐,一瞧就是心中有数的人。 这样的美人,又没有挑三拣四的习惯,就是做的是洒扫的活计,也一丝不苟的,连扫的地都比旁人的干净些。又与周围的人都相处得极好,人人都喜欢她,爱跟她说话玩笑。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小宫女无论想要干什么都会是成功的。 莲心的眼神又落回到了嬿婉身上,笑道:“奴婢当时便觉得娘娘是聪明灵秀之人,留在皇后娘娘身边定然得用,”所以她将嬿婉从洒扫丫头升到殿中伺候,亲自带着她,教导她,“奴婢是我那时还不敢想,娘娘能走到今日这个高度。” 怎么敢想呢? 一个小宫女到大清的皇太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儿,谁又敢想呢? 就是当时,她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个决定在将来会救了自己的一命,让她躲过了被指婚给王钦的命运。 “娘娘当时就胆大啊,”她想起旧事,不免感慨道,“兴许娘娘当时就知道自己要走上哪一条路吧。” 身为宫女却敢算计到一国之后头上,让当朝皇后自食其果,她当初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可嬿婉不仅仅敢想,还做成了。一个身量尚且未足的小宫女,如神兵天降一般,救她于水火之中。 嬿婉只笑笑,的确,她从四执库到长春宫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自己要走上哪一条道路了。 莲心又抬头望向了那高高悬起的画像,微笑道:“奴婢有时候觉得,皇后娘娘已经知道当年的事儿了,她不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说当时她们借刀杀人,有如懿拉仇恨,皇后当时一定不会想到她们的身上。可时间久了,皇后渐渐看出嬿婉的手段和本事来,再想想当年最急着送走王钦、最怨恨皇后的都是莲心,事后最得利的也是嬿婉和莲心,她大概并非是一点儿猜测都无的。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 或许是因为除掉了素练,皇后身边最得用的唯有莲心,而她对嬿婉这个智囊的依赖也在一步一步提高,她需要身边最得力的这两个人。 但莲心更愿意相信的是,皇后在发觉王钦的可恶之处后,她已经因着胡乱指婚一事对自己生出愧疚来。 同时,在皇后发觉嬿婉与此事有牵扯之前,她也早对嬿婉生出了情分。 所以她的沉默,既是对自己从前糊涂过错的无颜面对,也是不忍、不舍。 她不是高曦月,没有将从前的是是非非掀在阳光下讲个清楚明白的勇气。 她是富察·琅嬅,她惯常地难得糊涂,就这样将事情在心里翻过篇,将所有可能伤情分的难言过往一并埋葬,然后继续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笑着过下去。 嬿婉仰头望去,画中人依旧在微笑,一双凤眼是柔和的线条,工笔描绘的眼眸栩栩如生,似是在闪烁着包容和温暖的光。 她喉头如哽住了一般,半晌才道:“她后来应该是知道的。” 又仰着头,飞快地眨眨眼睛,轻声道:“若是能重新选择一回,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皇后不会再那样残酷狠心地对莲心,她也,也不会这样夹杂着前世的怨气和今生的不满,一并用那样激烈的手段报复回去。 或许她们今日都还好好的。 莲心也闭了一下眼,背过身去暗中揩了揩眼睛,笑道:“瞧奴婢,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突然又想起来了。” 画像下靠着墙壁摆着一张大红酸枝平头案,她转过身正好瞧着那桌案,似是想起什么一般,握着海棠花纹样的金面叶拉开,从中取出一只小匣子,双手交予嬿婉。 “皇后娘娘从前交代过,待娘娘实现了她与您共同的愿望后,就叫奴婢亲自将这东西交予您。只是奴婢前段时日病得糊涂,竟拖延到了这个时候。” 让永琰做大清第一个登基的嫡子,嬿婉成为大清头一个母后皇太后也是圣母皇太后。 从前她们共同的愿望,已经要全部实现了。 嬿婉接过那巴掌大的匣子,里面是一只小小的玉锁,暖润滑泽的和田玉被琢得精巧绝伦,雕镂着吉祥八宝的纹样,锁下垂着东珠九鎏,以翡翠珠子为坠脚。成人拇指大小的玉锁,说不出的精致华贵。 莲心瞧见这玉锁,霍然明了了为何皇后要她亲自交给嬿婉——这样东西,如今宫中兴许也只有她能认得出了。 她抬头望了望皇后,心中叹息,这辈子皇后过得也未尝不辛苦。 视线再度滑下落到了嬿婉的身上,莲心的神色更温和了些,若是没有嬿婉,无论是她还是皇后,想来都会过得更辛苦。 她不是被王钦逼死,就是发疯与皇后同归于尽,而皇后早就失了二阿哥,又留不住和敬公主,恐怕都没有这辈子的岁数好活。 莲心温声软语地解释道:“这是大格格出生时,先帝赐下来的物件。大格格没出百日便夭折,皇后娘娘心中记挂,便一直留着此物。” 大格格是先帝的头一个孙女,自然荣宠不凡,赏赐都是一等一的精致。 嬿婉握着这玉锁,用指尖细细描绘这吉祥八宝的纹样,对着那画像轻轻应了一句,“好。” 下辈子做我的女儿吧。 好。 ? 走出这长春宫,其上就是曦月的咸福宫,她召来了纯嫔,两个人正一同商议三阿哥往五台山去的行囊。璟宁偎在三福晋身边,瞧着小侄子晃动着小短腿原地蹦跶着哈哈笑。 咸福宫往左就是意欢的储秀宫,如今她正在养心殿,冷眼旁观着太上皇因着太皇太后的死讯而似哭似笑的激烈情绪,心中冷笑皇帝的虚伪和复杂——他是那样盼着养母死,可养母真死了,他却也又开始像个真心悲痛的大孝子了。 再往下是翊坤宫,豫妃厄音珠正抱着六格格够树上的花;永寿宫旁的启祥宫中,平嫔和揆贵人支着小桌子坐在树下乘凉,两个人头对头地给十一阿哥做着针线。 而在东六宫中,景仁宫的青蕙到了永和宫,与白蕊姬一同说笑,承乾宫的陆沐萍抱着小兔子坐在她们的身边凑热闹,心中盘算着晚上用什么膳。 景阳宫的富察·成玉与钟粹宫的陈婉茵则都守在养心殿外,正在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而延禧宫早已经人去楼空,寒香见破例获封和硕格格,封号为昌和,已经移居宫外寒部的祈福寺。如今她在移栽的沙枣花下,穿着寒部的服饰,正在写着愿协助大清安抚回部,终身不婚的奏折。 只待批复的圣旨一下,包括皇帝在内,再没有人能决定她的婚嫁与自由。她是大清象征善待回部的和硕格格,此生矢志为回部百姓带来平稳富足的生活,而不是充作礼物献媚的圣女,更不是谁谁谁的妻妾。 嬿婉在宫中长长的甬道上漫行着,不多时走到了自己的永寿宫。 璟妘坐在院中的摇椅上,用帕子搭在脸上挡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永瑞背书。永瑞直着脊背,滚瓜烂熟地背着,眼睛却被树上一响一响的知了粘了过去,一心二用地盘算着怎么逮住吓姐姐一跳。 刚刚入宫来请安的澜翠,正和巧珠在坐在西厢房琢磨着京中最时兴的点心方子。 嬿婉止住了要通报的宫人,只站在门口笑了笑,就见永瑞瞧见了自己,雀跃地高呼一声,小跑了过来。璟妘摘下脸上的帕子坐起身,也笑盈盈地凑上来牵着她的手。 澜翠听见了声响出来请安,她的日子过得舒心,瞧着还是从前的模样。因着时常进来请安,几人也并不见生疏,春婵眉眼弯弯上前挽住她的手,不叫她真福下去。 嬿婉笑着对澜翠点点头,关怀了几句,又牵着璟妘,揽着永瑞的肩膀,笑道:“现下正快到了皇帝往养心殿侍疾的时候,走,咱们也往养心殿给你们的皇阿玛请安去。” 她带着一双儿女,身后跟着春婵、澜翠、巧珠和王蟾,走在永寿宫往养心殿的路上。 此时此刻,恰如多年前的彼时彼刻。 养心殿前,皇帝与永璐不知道正在聊些什么,永璐颇为不好意思地挠着脑袋。进忠则领着小路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其后,恰走上台阶。 在漫天的绚烂红霞之下,两行人相遇于殿前。 永琰清俊英挺,气度斐然,瞧见额娘和弟妹温和一笑,缓步下阶相迎,其神湛湛。 永璐则是眼睛霍然一亮,大跨步飞奔下台阶,倒是把哥哥落在了后头。 两个儿子丰神俊朗,各有各的出色,可嬿婉的眼神却落在了进忠之上。 台阶上,红色蟒袍束着紧窄玉带,俊秀风流。 台阶下,珠翠琳琅缀着乌鸦鸦的墨发,尽态极妍。 目光相触的瞬间,殿中的小卓子疾奔而出,带着哭腔大声禀报道:“太上皇——” “驾崩了。” 嬿婉和进忠视线相交的一眼万年间,他们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正文完? ?欢迎大家番外点梗? 番外一 永琰(一) 清朝第七位皇帝,嘉庆帝永琰最近很烦恼。 按理来说,他是不该有什么烦恼的,毕竟他的日子颇为顺风顺水,近来也喜事颇多。 一是皇后平安诞下嫡长子,渐渐接手宫权,他终于后继有人。 二是他给心心念念庙号想如圣祖爷一般用“祖”的先帝敬上庙号曰“高宗”——上一位以“高宗”为庙号的太上皇还是宋高宗赵构。 他给这位如赵构一般疑心深重、刻薄寡恩的皇阿玛上了这样相得益彰的庙号,不光是颇为合适,也让兄弟们暗生欢喜。先帝在时想来是没有想过会留下这样盖棺定论的身后名的。 三是有了作为回部圣女的昌和格格襄助来安定民心,教化百姓,大清的律令在回疆推行更加顺畅,他们也能更放开手脚处置从前的回部和卓余孽。 四是白莲教的踪迹在宫中发现得早,他及时传令各地警惕白莲教,一旦发现即刻镇压,又借登基为由轻徭役、减赋税,由此双管齐下,将谋逆造反的祸患消匿于微弱之事,不曾影响国力和民生。 五则是他给兄弟们封爵开府了。 先帝驾崩后,履亲王和慎郡王纷纷上奏陈词,自言膝下多年无子,且年老体衰于子嗣一道上再不可盼,祈求新帝遵从先帝之意准许先帝的皇子们入嗣王府。永琰自然没有不允之意,因而如今四阿哥入嗣履亲王府,八阿哥入嗣慎郡王。 除却过继,永琰又将原是定郡王的大哥晋为亲王,原是贝勒的三哥晋为循郡王,原就是亲王的二哥则享亲王双俸。又封六阿哥永璐为哲郡王,七阿哥永琪为荣贝勒。九阿哥永瑞及其余小阿哥们年纪尚幼,依旧在尚书房读书,待其长成再行册封。 他自问也算是知人善任,擅长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且他们兄弟之间情分极佳,因而也并不行多疑之事,一改先帝在时对成年皇子们的防备和约束,反而对兄弟们多加任命重用。 大哥和永璐皆是有心做一番事业出来的,永琰便任命二人处理先帝爷的丧事,总管会考府、造办处两库,丧仪后后又令二人随行身边参与西北军事的运筹,处理重要政务。 雍正爷有怡贤亲王辅佐,他难道就不能有自己的怡贤亲王么? 三哥性情温良却极有原则,永琰便任他为宗人府左宗正,跟随在宗令庄亲王身边学习执掌宗人府。 宗人府掌皇族属籍,修辑玉牒,对宗室子弟申教诫,议赏罚,是极为重要的位置,非帝王信任之人不可为。而掌管的宗室之事千头万绪,又非耐心之人难以梳理明白,唯有明是非的守理之人才可将宗室这碗水端平了,三阿哥便是不二之选。 四阿哥永珹看似平平无奇,事事都是不张不扬、四平八稳的,甚至于容易叫人忘记了他的存在。但永琰却了解这个与自己一年出生的哥哥其实最是能言善辩、眼明心亮不过,机变狡黠之余又极善拿捏分寸。 因而在四阿哥奉先帝旨意出继履亲王后,永琰便令其负责办理外国传教士事务,有劲儿也别荒废了,都冲外使去吧。 而二哥永琏和七弟永琪的身子骨不能过于劳累,于朝政一道上未见得能担当重担,但永琰却有另一个重担要托付于他们——轮流教导皇长子,就如二哥从前教导他一般。 先将尚书房总师傅的位置托付给二哥,永琰又令侄子们满六岁后就一并入尚书房读书。横竖二哥和七弟总是要教导他们的亲儿子的,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将侄儿们一并代劳了吧。 将来侄子们成才的多些,辅佐他儿子的人自然也多些,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嘛。 自然,他也不曾忽视了姐妹们,固仑和敬公主、固仑和恪公主与固仑和端公主都添了俸禄,六格格尚幼,则待赐婚时再行封爵。 今年行亲蚕礼时皇后刚刚诞育皇长子,永琰也不想再劳烦管理宫务辛苦的额娘,宫中又无旁的妃嫔可代行,索性便让璟妘以公主的身份代行皇后之职。 璟妘也完美无缺地完成了任务,端庄大气之处令随行宗亲命妇都啧啧赞叹。 可即便这样顺风顺水,永琰还是有了自己的烦恼。 他身边的大太监,正四品的宫殿监督领侍进忠公公,一口一个年老体弱,要跟他递辞呈告老了! 永琰几乎要被气笑了,进忠公公四十余岁,正是春秋鼎盛之时,保不准精神头比自己都好些呢,哪里就老了? 但这位大太监是亲眼瞧着他长大的人,且一直全心全意地护着他、帮着他、提点教导着他,小时候给他穿衣裳,长大了教他体察先帝的心思。就是如今,也是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辅佐于他。 对这样的一位比亲阿玛对他还上心的长辈,永琰从没真拿他当奴才瞧过,如今说不出来什么话,憋气儿半晌,只能好声好气地商量道:“朕登基日浅,身边少不了公公的辅佐和指点,公公正值盛年,又何必早早告老?” 进忠在先帝跟前做了近二十年的首领太监,手中朝臣的小辫子都揪了一箩筐,有他帮衬着弹压军机大臣,永琰的日子轻松许多。 永琰信誓旦旦,他怎么也要将人留在自己身边! 进忠公公对他素来是一张笑脸,故作叹气道:“从前先帝爷病着,奴才为了快些痊愈好伺候先帝,用了虎狼药伤了身子。如今看着身子骨尚好,可究竟是伤了根本。” 这事儿他听额娘提起过,永琰的心微沉,那药效竟是这样严重么? 进忠吃准了永琰心软,继续唉声叹气道:“皇上登基后尽心国事,宵衣旰食,奴才自然也得不辜负奴才这名字,好生尽忠,日夜陪侍左右,如此,就更劳心费神了。” 永琰坚定要留人的气焰又消下去了大半,进忠说得都是事实嘛。 虽然皇位的更迭引起的波澜因着先帝是退位而非立时驾崩而缓和许多,他从前也被进忠公公、额娘、傅恒乃至先帝都照着太子的方向培养,但先帝从不肯放权,他到底不曾监过国,掌过权,新上手还是需要适应一段时日。 是进忠掣肘着以傅恒为首的军机大臣们,既要保证政务的平稳处置,政令的顺利推行,又不能放权给军机大臣太过,反倒是架空了自己,如此处处留心地亲手将他引上路,让他少走了不知道多少的弯路。 进忠见永琰动摇,又弓着腰揉着腿,下了一剂狠药道:“奴才不到十岁就进了先帝爷的潜邸,到如今三十多年没几日轻松的日子好过。皇上雄才大略,处置事务得当,正是政通人和的时候,已经不再需要奴才了。皇上您就成全了奴才,叫奴才能歇歇心,颐养天年吧。” 小时候扶着他学走路的人如今疲乏地揉着他的腿,永琰到底是心软了,许了进忠公公退下了首领太监的位置,又恩赏金银财宝与宅子田地若干。 只是进忠走后,他还是难免不舍,他打从有记忆起就有这位公公陪伴在侧,比和先帝的相处时间还长些呢。 待璟妘抱着小侄子,皇帝的嫡长子绵宁来养心殿与哥哥说话时,听永琰叹息此事,却是眨巴着大眼睛,好奇道:“进忠公公不曾与哥哥说他告退之后的去处么?” 永琰一愣,瞬间反应了过来,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进忠公公不会压根没离宫吧?” 璟妘心下好笑,逗弄着侄子白嫩的小脸,稀奇道:“哥哥竟然不知么?内务府的秦立大病一场后告老出宫了,额娘身边的王蟾公公顶了秦立的位置,进忠公公如今是慈宁宫的太监总管了。” 她刚刚从慈宁宫出来时,进忠公公正殷切地陪着额娘用新晒干的桂花制桂花蜜呢,他跟前摆着的芸豆糕都是额娘亲手做的。 进忠公公不爱吃甜的,她今天尝了额娘的手艺就知道是做给谁的。 永琰懵然了一瞬,便猜到了其中关窍,磨牙道:“我就说,我就说……” 他就说进忠公公就是舍得他,又怎么舍得离了额娘去! 永琰心下有几分委屈,进忠公公怎么就不曾与他说明白呢,难道说了他还会拦着不成? 不对,好像还真会拦着,进忠公公既然还能在宫中伺候,怎么就不能留在养心殿辅佐他呢?他这里也很需要进忠公公啊。 小路子年纪轻,资历浅,自然不如进忠公公在前朝后宫老狐狸般的游刃有余,也不如进忠公公滑不溜手——这不连他也被滑了过去么。 末了又觉得牙酸,进忠公公就这么留在额娘身边伺候了? 他砸吧砸吧嘴,唇瓣翕动两下,最终却只道:“进忠公公照顾额娘照顾得可好?” 璟妘黑密的睫毛微微扇动如振翅欲飞的蝶翅一般,羽睫下清澈的瞳仁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春婵姑姑都说,进忠公公伺候得周全,连她都轻省了不少。” 绵宁在她怀里咿呀咿呀着,挥舞着软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永琰桌案上的一枚小印章,就更得了趣,张牙舞爪地向阿玛和姑姑显摆着刚刚缴获的战利品。 璟妘眉眼一弯,如挂在夜幕上的新月一般,待要从绵宁的手中剥出来印章,却发现他抓得死紧,便一边和小侄子斗智斗勇,一边语气轻快道: “其实哥哥也知道的,进忠公公陪伴在额娘侧,咱们都可以放心的。将来我也好,还是六哥和九弟也好,我们都会开府出宫,能朝夕给额娘请安的唯有哥哥你。可就算是哥哥,也只有早晚请安的功夫,不能时时刻刻陪伴在皇额娘身边。” 能时时刻刻陪伴在皇额娘身边的,是进忠。 永琰随手解下腰间的玉佩逗弄着儿子,好从他手中换取印章,落在绵宁的小脸上的目光却并没有焦点。 额娘。 进忠公公。 他半晌突然莫名道:“璟妘,你怎么想?”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可兄妹俩心中却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额娘与进忠的关系匪浅,在先帝驾崩后更不避讳些,他们这些常常陪伴左右的儿女自然不是没有瞧出来一二的,心中早就有数了,只是进忠入侍慈宁宫将此事翻在了几人面前罢了。 璟妘扬眉笑道:“哥哥这话却是问错了人,我需要怎么想呢?或者该说,需要我想什么?” 早在她出生之前,额娘和进忠公公就一直如此,难道还要因为她这个后来者和得利者有什么改变么? 从前皇阿玛三宫六院,她这个做女儿的不能也容不得她多置一词,那额娘院中如何,自然也无需她这个小辈来插手和多言。 额娘乐意,进忠公公乐意,她这个做女儿的便只盼着额娘高兴快活,旁的什么皇权,夫权,她都不在乎。 于哥哥而言,他作为男子会略难接受些,可想来最后也会是一样的。 没有什么比额娘的感受更重要。 她想了想,委婉补充道:“额娘身边‘恰好’空出来位置,进忠公公又肯这样投传而去,咱们做儿女的又还有什么好说的?” 两边时间对得这样巧,分明是额娘和进忠公公早就商议好了。 进忠公公对永寿宫的维护早就远超过大太监投靠宠妃的限度,对他们兄妹四个也是一等一的掏心掏肺。 就是不提从前,光如今他能舍弃在养心殿,在哥哥身边的的权柄和荣耀,选择留在慈宁宫陪伴额娘,璟妘便觉得这样的人远比皇阿玛更值得信任。 永琰沉默了须臾,最终还是只问道:“额娘可高兴么?” 璟妘眉眼弯弯,甜甜一笑。她就知道,于哥哥而言,最重要的依旧是额娘的感受,高于皇权的荣耀,也高于夫权的尊严,更高于他自己处理政务的便利。 她俏皮地冲着永琰眨眨眼睛,指着自己的心口道:“哥哥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 她又从绵宁的小手中剥出紧扣的印章,轻轻印在永琰手中,顺着动作握住永琰的手道:“哥哥若是真想问的话,不如咱们一同去慈宁宫请安,哥哥亲眼来瞧。” 永琰瞧过之后,本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认态度更就软化了,无论如何,额娘能过得舒心就足够了。 可回养心殿安置下后,他在夜里又做了一个梦。 番外一 永琰(二) 白色须弥座上,四周缭以高垣的工字形建筑面阔极广,进深极深,正九侧四的大殿上是不容错认的重檐庑殿顶,庄严而肃穆。 下檐施单翘重昂七踩斗拱,上檐施双翘重昂九踩斗拱,屋脊上九跑走兽,屋顶上遍施黄琉璃瓦,即便在如水的夜色下都可见其上闪烁的月光。但细瞧却会发现,其上若有似无地笼着几不可见的黑雾,连琉璃瓦的反光都暗淡了许多。 永琰站在奉先殿前,束手而立,面沉如水。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梦中,可却不得醒来,而梦中的一切却也太过清晰,这实在是万分古怪。 往汉白玉阶上跨出一步,脚下都是稳稳的触感,好似自己当真站在奉先殿前? 难道是列祖列宗有什么要教导他的,所以要来梦中亲授? 想到今日白日间的事儿,永琰微微拢起眉头,摩挲着拇指上嬿婉在他登基前夜亲手给他带上的翡翠扳指,却拔步向上走去。 若真是列祖列宗给他托梦,有这样的机会也当是关心天下百姓的安康富足和大清基业的千秋万代。若是只盯着小辈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宅私情,那也未免太过小道了。 他的祖宗们应当还不至于此。 就是列祖列宗真要说些什么,那还是先去教导教导先帝吧。 永琰走到彩绘了金线大点金旋子彩画的檐下,胸膛随着深呼吸而起伏,腕下一使力气,推开了面前的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 步入奉先殿大殿内,上有浑金莲花水草纹的海漫天花,下是金砖铺地,朱漆梁柱就顶天立地地支撑在这天花与金砖之间。低垂着的明黄色的织锦帷幔,随着洞开的门裹挟来的风而舞动,拂过永琰的面颊。 永琰伸手挡开帷幔,眼前深沉的红色、耀眼的金色与青绿彩画在幽暗的烛光下交织,空气中氤氲着常年焚燃的袅袅檀香,厚重而沉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与永琰刚刚的猜测不同,大殿中并没瞧见人影,只随着风声可隐约听到祝祷之声。 “儿……唯盼额娘若有来生,平安喜乐,灾难尽消,顺心如意,长命百岁……” 声音悠远而朦胧,可那几句祝祷词在永琰耳畔却是格外清晰。 他随声而去,就远远站在了奉先殿同殿异室的神龛室外。 永琰眯着眼睛看去,梁枋间悬挂的宫灯与墙壁上的烛台照映的微光之下,依稀可辨神龛室内最深处矗立着通体金漆、镶嵌华宝的神龛,龛内的正中央端放着金丝楠木制成的神主牌位。两侧分设宝床、宝椅、楎椸,前设供案、灯檠。 其下的拜垫上,一道明黄的身影双手合十,正对着牌位诚心祝祷:“儿永琰盼额娘无病无灾,无忧无难。” 他盼着额娘能平安喜乐,即便,即便是另一世,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再也没有机会知晓。 但他好想知道额娘会不会有另一辈子,若真的如愿能有,额娘又过得好不好? 牌位前庄严的景泰蓝香炉中檀香袅袅,氤氲室内几乎要将他的整个身子笼罩进去,在青烟之中隐隐可见紫气,吞噬了飘忽不定的黑雾。 永琰听到自己的名字,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突突地跳。 他快步走上前,只见神龛室内金漆的牌面上以满汉双文书写着“孝仪恭顺康裕慈仁翼天毓圣纯皇后”,与神龛室正面高悬的匾额上“孝仪纯皇后”的尊号相呼应。 他盯着那个“纯”字,顿时如遭雷击一般,踉跄了两步才扶住了门。 先帝为高宗纯皇帝,纯是先帝的谥号,而皇后的谥号后面都要加上其夫皇帝的谥号,如孝贤皇后在先帝谥号确立之后,她的谥号就改为“孝贤纯皇后”了。 第二个能用上“纯”字的皇后,除了他额娘还能有谁? 令仪令色,令闻令望。 他额娘的谥号,用“仪”字也的确合适。 可是,可是他额娘在梦中怎么会—— 他这样大的动静惊扰到了跪在神龛前的明黄身影,那人蹙眉转头,待要斥责胆敢打扰他和额娘说话的人,两人却一同愣在了原地。 一个是年届四十,威仪深重的沉稳帝王,一个是及冠未久,初显峥嵘的少年皇帝,但是身着同样的明黄缎绣彩云蝠金龙龙袍,对面站着,如同跨时空照水银镜子一般。 他们心中都有一个声音隐隐道,对面,是另一世的自己。 永琰的眼神从中年的自己脸上艰难地挪到了神位上,心里涌动着恐慌。 若是他四十岁就失去了额娘,那额娘岂不是只活了五十余岁? “额娘没有活到五十岁,”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永琰才晓得自己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转头对上了那如沉寂已久的火山迸发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急急道:“你刚刚话中的意思是,额娘十余岁就生了你?” 嘉庆帝心如擂鼓,额娘早早生下自己,自己早早当上了皇帝,这说明面前人所在的那一世与他的这辈子实在不同。 那岂不是自己的祝祷有了回应,额娘有了顺遂的另一世! 这个年轻的自己的出现,是不是就是在全了他的愿望,让他能知晓额娘的情况? 这个梦实在是光怪陆离又匪夷所思,永琰迟疑地看着同样穿着龙袍的中年人,几个喘息后还是开了口。 “额娘入宫后就到了孝贤皇后身边学规矩,年岁一到便由孝贤皇后举荐给皇阿玛,初封即为贵人。” “额娘十六岁生下我,同年封妃,十八岁为贵妃,协领六宫,三十岁时孝贤皇后薨逝,额娘为皇贵妃,三十三岁为皇后,三十六岁皇阿玛退位,额娘就是太上皇后,三十七岁为太后。” “额娘接连生下我们兄妹四人,永璐,璟妘和永瑞,都养在额娘身边。弟妹们都是孝顺孩子,如今也常常在慈宁宫陪伴于额娘身侧。” 他能感受到,眼前人对额娘的感情如自己一般都真挚热烈,那便没有什么可不能说的。 嘉庆帝沉寂的眼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喃喃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如此……额娘就再没有吃那些苦头。” 额娘没有吃苦,也没有受人欺凌打压。她生下来的孩子都能养在她的身边,再没有骨肉分离之痛,也再没有丧子之痛。 永琰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反问道:“那些苦头?额娘是吃了很多苦头,才会不到五十岁就早逝吗?” 无论这是梦境还是预示,他都要知晓额娘早逝的缘故,才好在醒来后规避此事,绝不能让额娘重蹈覆辙。 嘉庆帝看着面前如朝阳一般轩昂的永琰,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再想想自己的二十岁—— 丧母,接连失去长子长女和次女,两个姐姐都早逝了,五个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中就此只剩下幼弟永麟一个,被密立为皇储而并不自知,一个人小心谨慎的应对着皇阿玛。 嘉庆帝既羡慕,又宽慰,在另一个世界下的自己和额娘都过得很好,想来这个自己是有福气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在额娘膝下的。 他几乎有些迟疑了,该将自己和额娘这辈子的那些糟烂事告诉面前的永琰,让这轮骄阳也蒙上乌云吗? 这份迟疑只有片刻,他还是和盘托出了真相—— 乌云岂能真的遮蔽住骄阳呢? 不过是被骄阳的万丈光芒刺穿阴霾的下场罢了。 听闻梦中这一世的额娘因着莫须有的错处在四执库、花房和启祥宫屡遭磨难,永琰的眉心拧得死紧,冷着脸道:“实在是荒谬!” 他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乌拉那拉氏和珂里叶特氏也就罢了,糊涂和狠毒之处与他自幼所见未曾有多少偏离,可怎么连孝贤皇后、慧娘娘、舒娘娘也是如中了蛊、迷了心智一般的荒唐? 嘉庆帝叹道:“这世所有人仿佛都预设了立场一般,从一开始就将额娘当做坏人,可是……” “可是额娘又岂是池中物——” 两人异口同声道。 嘉庆帝的脸色好看了些,舒缓了口气道:“确实如此,额娘还是靠着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的走了上来,还护住了我,让我在皇阿玛身边得了脸,最终将我推上了这个位置。” 养在额娘身边的他和璟妘都好好的,被送出去的十四哥和十六弟却是一场风寒就一并殁了,若说其中没有隐情,嘉庆帝却是不相信的。 “只是,”他垂下眼睑,摩挲着手上额娘留给他的的翡翠龙纹扳指,叹道:“皇额娘年轻时本就受了这些搓磨伤了身子,后来又高龄接连产子,最终为罪人珂里叶特氏在先帝跟前进了谗言所害,天不假年,四十九岁就薨逝了。” “即便我如今诛尽珂里叶特家和乌拉那拉家,却也换不回在额娘膝下的好时光了。” 他仰起头,看着永琰的眼神中带着热切,又忍不住反复确认道:“额娘如今还好好的吗?” 永琰颔首:“放心,额娘如今日子过得极好,我们兄妹四人都常常陪伴在额娘身边,还有——” 他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扳指,轻声道:“进忠公公也留在了额娘身边伺候,将额娘照顾得极好。” 不得不承认,兴许是自小对进忠公公的印象就是信得过的靠谱之人,所以额娘身边有进忠公公伺候,他也是多了一重放心和安心的。 进忠公公? 嘉庆帝听到这个名字,不免想起从前那个明明在先帝身边甚是得脸,却总是在额娘身边殷切地鞍前马后伺候着的公公,轻叹道:“进忠公公在额娘身边伺候吗?如此也好,若是他活得长长久久些,兴许额娘也会更不容易叫人算计了去。” 在梦中的这里,进忠公公竟是也没了吗? 也是,若是进忠公公尚在,他就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也不可能让额娘因为遭了旁人的算计走到他的前头。 在发现自己的这个想法后,永琰彻底心定了下来。 璟妘说得没错,额娘乐意,进忠公公也心甘情愿,那就足够了。 他只要额娘平安喜乐,长命百岁就好。 嘉庆帝瞧见他出神,忍不住又催促道:“额娘和弟妹们过得如何,你再多给我讲讲吧。” 即便这是自己的黄粱一梦,这也是一场美梦,他衷心的盼着这是自己的祈祷灵验了,额娘当真有这样美满而幸福的另一世。 永琰缓声娓娓道来。 当雄鸡即将破晓之前,嘉庆帝到底不再是毛头小子的年纪,起身时腿脚一麻,永琰连忙去扶。 两人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恰好碰到了一起,一瞬间紫光四溢,冲破了残存的最后一点黑雾。 两人同时心中一动,似有所觉,只来得及握住对方的手一瞬,便似是被什么力量弹开了一般。 永琰惊醒,倏然坐了起来,大口地喘着气。 刚刚握手的触觉仿佛还停留在指尖,亦真亦幻,永琰微眯了眼睛,伸手撩开了帷帐。 万籁俱寂之中,奉先殿早已不见踪影,四周的陈设布置与他昨夜睡下前一模一样,这里依旧是自己的养心殿。 靠在床边守夜的小路子连忙一咕噜爬起来,轻声问道:“皇上,您可是要喝水?” 永琰仔细端详了两眼小路子,便知晓自己当真只是梦醒了。 他摆摆手,起身披了衣裳径直往外走,只见窗外天光熹微,晨星两点。 天已经渐渐要亮了。 永琰闭上眼睛,梦中的一幕幕却依旧是那样的清晰,或者该说是真实。 他深呼吸片刻,沉声道:“更衣,朕要去慈宁宫给额娘请安。” 他莫名觉得,额娘会想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过得如何。 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他的心意也值得被额娘看到。 至于去慈宁宫免不得要看见“良禽择木而栖”的进忠公公嘛,自己也就“小辈不计大人过”,不与长辈计较瞒着自己的事,只恭贺他当上了慈宁宫的首领太监了。 毕竟自己还能赖在额娘膝下做一个孩子,额娘和进忠公公还好好活着,已经是天底下顶顶幸福的事了。 番外二 永璐(一) 永璐自问是个幸运的孩子。 额娘疼爱,兄长照顾,弟妹可爱,就是宫中旁的娘娘们待他都是极好的。 他也不曾郁郁不得志过,他及冠长成之时先帝正好驾崩了,抵足而眠的亲哥哥登基为帝,待他自然信重有加,他的满腔抱负都有处可施展,立誓要做第二个怡贤亲王。 但也总有人在他耳边嗡嗡,说他的幸运就差一步。 譬如明明为同胞兄弟,只因为晚出生一年,他就注定要屈居人下。 譬如先帝更偏爱聪慧机敏、少年老成的兄长和活泼讨喜的幼弟,他这个夹在中间的老二只是个围绕在兄长身边的陪衬。 譬如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譬如兄长只封他为哲郡王,而非亲王,是不是已经对他生出了忌惮之心了。 有额娘在,有哥哥在,这些话并不敢堂而皇之地在他耳边响起,却滋生在阴暗潮湿之处,抓紧每一个机会往他耳边灌风,似是无孔不入一般。 有时是闪烁飘忽的富有内涵的眼神,有时是刻意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有时是似是无意又似是故意的差别对待。 总有人铆足了劲儿挑拨离间,就盼着他和哥哥斗了起来,打个两败俱伤才好。 永璐面对着眼前状似满脸关切的肃亲王,微微笑道:“劳烦您老人家关切了,只是我于大清寸功未立,皇兄封我为郡王已经是天恩隆重了,我又如何会得陇望蜀,惦记着亲王之位呢?” 笑话,他哥封他为郡王,那是上头的三哥也只是郡王爵位、四哥过继给履亲王还不曾封爵,他若是初封就是亲王,难免有朝臣议论他哥偏私同母兄弟,也于兄弟情意无益。 无论是他稍稍建功立业一些,给哥哥一个封爵的由头,还是等小九长成后哥哥再度大封兄弟,他都是板上钉钉的亲王。 肃亲王捻着自己的八字胡,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嘴角,憋出一个笑来:“哲郡王能这样想就好,我就是盼着你莫因着这些虚名与皇上生出嫌隙来。想来先帝若是能知晓你们如此兄弟情深,想来九泉之下便也能放心了。” 永璐虚假地对他笑笑,呵呵,这种打着对你的好的旗号明里劝谏暗中挑拨的招数,他还在总角之年就不吃这一套了。 转头就跟永琰告状。 八王议政的时代都过去多久了,怎么宗室这些老顽固还是这样,见缝插针地就想强插一脚进来? 永琰并不真将肃亲王放在眼中,却也厌弃他暗中行挑拨离间之事。 若非兄弟俩打小儿同食同寝一路过来的,永璐又是光明磊落的赤忱之人,见天的这样被挑拨,岂非真会有兄弟相争的祸患了? 他若是与自己的同母弟弟都闹翻了,少不得要安抚宗室,那就遂了肃亲王这样的宗亲之意了。 永璐将板栗仁抛在空中,再一口接住吃掉,不解道:“肃亲王福晋从前明里暗里与额娘有些不对付,被额娘申饬排揎了一通才安分了下来。怎么肃亲王还没吃到了教训,好歹也是铁帽子王,这样的不讲究?” 永琰将手中的地图放在桌案上,道:“当年显谨亲王膝下无子,其堂弟袭爵,封号也从‘显’改回‘肃’,才是如今的肃亲王。可肃亲王却与显谨亲王相同,膝下独子和孙儿都先他而去,将来袭爵的只能是他的堂侄。” “他有意过继,可无论是皇阿玛还是我皆不准,他自然心中不甘。” 当年没有给显谨亲王过继子嗣,铁帽子王的大饼落到了肃亲王头上,他享过了好处,却要堵死后来人的路,如今却是千方百计想续上自己这脉的子嗣香火了。 可是不过继,那将来肃亲王的人选便是握在皇帝手中的,是皇帝的恩典,过继了则又不同了。如此,先帝不肯松口,永琰自然也不肯。 永璐心下有些了然,喝茶将栗子肉顺了下去:“怪不得,无儿无孙的人,也难怪这样任性妄为。” 铁帽子王,年纪又大,辈分又高,还断子绝孙了,可不就是无所顾忌,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么。 永琰笑着招手叫他过来,道:“我登基不足两年,原预备着给宗室们留些情面,谁晓得竟然有人敢这般拿着三分颜色开染坊,少不得得叫他们吃个教训才好。肃亲王既然自个儿乐意做这个出头的椽子,倒也无需咱们再寻摸这儆猴的鸡了。” “他的事情暂且放一边,如今重要的是给你和妹妹们定下开府的地方,你且自己来选一选。” 永璐凑上前去,盯着那地图瞧,口中道:“我住在哪里倒是不要紧,要紧的是璟妘和璟宁的公主府得选好位置。” 永琰捏一捏眉心道:“从前留京的公主,不是与额驸的阿玛家住隔壁,就是对门,也是方便公主和额驸来往的意思在。可照我的想法,倒也不必如此拘束。” 比如康熙爷与孝恭仁皇后乌雅氏之女,固伦温宪公主,是康熙爷为数不多不曾抚蒙的公主,下嫁的是康熙爷母家,佟佳氏的舜安颜,公主府就落定在佟佳家的隔壁。 永璐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膝盖:“皇兄这可将我难住了,我也替妹妹们做不得主。璟妘的主意大,不如让她自己定。” 永琰便令小路子去请来固伦和恪公主与固伦和端公主来。 半晌,却只见璟妘抱着一岁多的皇长子绵宁婷婷袅袅而来,一来就将孩子往永琰手里一递,甩着腕子道:“这小子长得真快,如今真是坠手得很。” 绵宁失了香香软软的姑姑,落入阿玛硬硬的怀里,嘴一扁就要哭。 永琰也并不讲究什么君子抱孙不抱子,将孩子接了过来,从御案下拿出拨浪鼓左右摇着,熟练地逗弄着孩子,笑道:“你从慈宁宫一路抱过来的?那可不是坠手呢?怎么不叫宫人替你抱着?” 永璐也跟着笑道:“额娘说皇嫂养得精心,绵宁长得快,瞧着都像是两三岁孩子的身量了。” 璟妘拿着绵巾给咯咯笑的绵宁擦拭了一下口周的水渍,爱怜地抱怨道:“五哥你还不晓得你家的大宝贝儿么,我倒是想让宫人抱着,他哪里肯?一换了手就要哭。” 绵宁像是在呼应璟妘的话一般,张开双臂冲着璟妘伸手,哇呜哇呜道:“姑姑,姑姑,姑姑抱!” 永璐凑上前去逗他:“叫六叔,六叔抱你。” 绵宁在永琰膝头歪倒了身子,躲过这个挡着他瞧姑姑的人,冲着璟妘继续咧出一个露着八颗小米牙的笑。 永璐还不死心,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教绵宁:“六,叔,绵宁乖,喊六,叔——” “喊,六——叔——” 璟妘在一旁哈哈笑道:“在绵宁学会喊人之前,六哥不知道得喊他多少回‘六叔’呢,真是倒反天罡了呀。” 永璐被她笑得脸红,做势要抓她道:“敢笑话六哥了,你这才是倒反天罡。” 璟妘忙躲在永琰的龙椅后,又露出半张脸来嘻嘻笑。 永琰抱着孩子动不得,挡在他们二人中间无奈地拉回正题道:“璟妘,怎么不见璟宁来?” 璟妘笑够了才从哥哥的身后挪出来,道:“富察夫人来慈宁宫请安,慧娘娘与皇嫂也在,妹妹与和敬姐姐如今正留在慈宁宫一同陪着说话,这会儿还不好出来。” “富察夫人?”永璐一挑眉,“是哪位富察夫人?” “还有哪位?是孝贤皇额娘的额娘,咱们也得喊一句外祖母。她入宫请安时还带着傅恒舅舅的夫人和女儿。” “人过七十古来稀,富察夫人倒是好福气,”永琰若有所思,又问道:“那位小表妹又是什么年纪?可是瞧中了什么人家,来求额娘赐婚的?” 璟妘道:“表妹年纪尚小,只有十二岁。倒是不曾相中什么人家,我瞧着大抵是在等明年选秀,再不就是下一届。” 永琰以为先帝守孝为由,登基后并不曾急着选秀,最早也要等明年出了孝。 十二岁的确年纪尚幼,就是明年也才十三岁,刚刚够选秀的年纪,那想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了—— 只是富察夫人之前入宫请安时,带过富察·成玉,她就成了先帝的晋嫔,又带过福隆安,他又成了五公主的驸马,这回带了小表妹,永琰很难相信富察夫人只是带人来请安的。 璟妘倒是与哥哥是一个想法:“表妹生得花容月貌,又冰雪聪明,又是这样的门第出身,自然是想要求一门好婚事的。” 当年永琰和永璐选福晋时不曾选富察家的格格,富察家就深以为憾。 如今永琰身边唯有皇后一人,六宫主位虚位以待。而永瑞又与表妹年岁相当,又是永琰胞弟,将来一个亲王总是跑不掉的。也不晓得富察家是看上了哪个。 至于旁的年纪相近些的皇子,七阿哥院中的侧福晋有宠有子,八阿哥过继给了慎郡王,富察家却也未必瞧得中了。 永琰挑眉,他的后宫无论如何是不预备再纳一位富察家的贵女,至于永瑞,那只看永瑞自己的心思,他绝不会强求。 永璐听了璟妘的话,神色却微妙起来:“富察家钟鸣鼎食,鲜花着锦,还有富察夫人这样一位辈分极高的老祖宗在,待五妹妹下降,却未必不受委屈了。” 这正是璟妘所忧虑的,她叹道:“若论君臣之分,那自然璟宁是君,福隆安是臣子。可中间还有孝贤皇额娘的情分在,富察夫人又是璟宁正正经经的外家祖母,富察家又是正经国舅,碍于这样的亲戚关系,璟宁却也不好摆主子的架子。” 若是璟宁是个泼辣性子,她也不必忧心。偏偏这个妹妹是个最孝亲敬长、温顺乖巧的好脾气,如棉花扎的小兔子一般,软和到了人心里去了,璟妘对富察家印象颇为不佳,自然难以安心。 永琰不比他们二人忧虑,摇头笑笑,沉吟道:“富察家权势虽盛,又占了亲戚之便,可当家的傅恒却是个眼明心亮之人,怎敢让公主在富察家受了委屈?” 绵宁见三人都忽略了自己,又“咕咕咕”地叫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挥动着小手要璟妘抱。 璟妘一路抱他来早已经香汗淋漓,手臂酸软,便只摇动拨浪鼓逗他,又拿出帕子由他扯着玩。 她对着换了个姿势抱稳了绵宁的哥哥却道:“傅恒舅舅最是个明白人,可五妹妹下降,将来相处的却多是内宅女眷。将来富察家女眷是将五妹妹看作小辈,还是尊为公主,那可是不一样的。” “若照我的意思,五妹妹很不必跟富察家离得太近,省得多生是非。” 远香近臭,离得太近了,妯娌婆媳间恐怕都不好相处。明明是公主之尊,可庶出的公主碰上嫡母的亲额娘和母家,轻不得重不得,也是尴尬。 璟妘叹道:“不提旁的,就拿今日的事来说,若是将来富察夫人将小姑子的婚事托给她,那她可是进不进宫来说呢?若是不说,与婆婆和太婆婆就住在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不好端出公主的款儿来,也是难相处。可若是说了,那她便得违心做事,平白插手进兄弟的后院来,堂堂公主反而要受旁人驱使了。” 慧娘娘和五妹妹都满意富察家这桩婚事,璟妘却觉得不好,是个面上光的。 只是福隆安的确是大好儿郎,文韬武略,样样来得,挑不出什么不是来。富察家也的确是一等一的门户,就是乌雅家的门楣也是比不得的,她也不好拦,只是姊妹俩一同长大,心中难免牵挂。 “如此,还是隔开才好,”璟妘越想越不放心,“不如就将我和五妹妹的公主府离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不叫五妹妹枉受了委屈去。” 璟妘唯恐五妹妹没个同胞兄弟,慧娘娘膝下虽有个三哥,却又是个和五妹妹同样的好脾气的,叫富察家看轻了去。 永璐揽着她的肩笑道:“兆惠大人不如傅恒舅舅住的地方离皇城近,周围宅子反而更好活动些,咱们兄妹倒可比邻而居。三哥的郡王府也离那里不远,在他的郡王府和你的公主府之间择一处给五妹妹正好。前日见三哥他还叹息自己开府太早呢,不然就可与我一样挨着妹妹住了。” 他很能理解妹妹对富察家的警惕,她爱重五妹妹自然由爱生怖,对富察家多防备些,他也是一样么。 他就预备挨着璟妘住,虽然札兰泰瞧着是个好的,璟妘也是个有本事的,可他照样要确保扎兰泰若是哪日昏了头犯了混,那他委屈到璟妘头上的一盏茶时间内,他的拳头就能砸在札兰泰的脸上。 五妹妹有他们和三哥看顾着,也必不叫富察家爬到她的头上去。 番外二 永璐(二) 三兄妹初步商议定将来开府的位置,只待和嬿婉、慧娘娘和璟宁再确定一番便可落定了,话题便又转移到另一件事上。 南巡。 永琰登基两年,前朝政务平顺,天下大定,后宫的宫务皇后也已经上手,处置得井井有条,嬿婉终于能歇下心。 如今婉太妃已经搬去了大阿哥定亲王的府邸,纯太嫔搬去了三阿哥的循郡王府。舒贵太妃也只等着七阿哥的贝勒府修缮好,就也准备出宫安养了。 三阿哥倒是想接慧贵太妃一并去府中安养,只是她膝下尚有未出嫁的五公主,五公主又不好堂而皇之地去郡王府住着,因而慧贵太妃也不肯去循郡王府常住。 但耐不住三阿哥的一双儿女痴缠,五公主也觉得去哥哥府中新奇,因而乔装打扮了低调地陪在额娘身边,母女俩也在循郡王府邸住了一段时日,还是富察夫人递了请安折子她们才回的宫。 嬿婉如今放手宫务,正是无事一身轻的时候,宫中的规矩大,总不如出行宫外的自在,便起了南巡的念头。 她也无意大动干戈,劳民伤财,所以只预备来个微服私访。 就她和进忠,再带着亲信儿女就足够了。 永琰自是走不得的,永璐作为左膀右臂也难离京,下面的一双弟妹却是无虞的。 尤其是璟妘,嬿婉着急南巡,大半是为了这个女儿。 再往后璟妘便要成婚了,说不得什么时候又有了孩子牵绊,便不如在闺中时的时间自在,还是“有花堪折直须折”的好。 因而一提到南巡,璟妘的朱唇榴齿间便绽开了笑意,喜滋滋得灿若桃花一般,永琰和永璐却如吃了一枚沁了醋的梅子一般,搅得人内外都泛着酸气。 璟妘掰着绵宁的手指头数道:“额娘说了,只伴作富家夫人出游就是,我和永瑞是小姐公子,进忠公公是管家,春婵姑姑和巧珠姑姑是嬷嬷,徐太医是随行的医侍,春婵姑姑家的二小子是跑腿的伙计。这些人轻衣简从,出门也尽够了。” 绵宁只以为姑姑在逗他玩,哈哈地咧嘴笑着,也不反抗。 永琰凝神细细思量须臾,却摇头道:“我知晓额娘是不想声张,低调行事,可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你们这些人中多是妇孺,没有侍卫保护着岂能出京?就是就这样出宫,我也是不放心的很。” 璟妘听了这话却是笑了:“原是我没解释清楚,额娘和进忠公公也想到了这一重。只是侍卫们都出身八旗,若是让他们跟在身边,难免事事拘束,又和在宫中有什么区别?也只怕从他们这里走漏了额娘南巡的踪迹,凡是不美了。” 永琰待要张口,璟妘却俏皮地冲他眨眨眼睛,努嘴道:“哥哥先别急,先听我说完嘛。” “这让侍卫来护送是不成的,可若是没人来护送,那也是万万不成的,所以这来护卫的人选,便是要好好选一选的了。” 永璐挠挠头,直杆子道:“难道叫扎尔泰来?” 蹩脚女婿来护送岳母,那也不是不行。旁的不说,扎尔泰的身手倒是一等一的好。 璟妘的肤色极白,如雪推出来的美人一般,因而双颊一红,就如胭脂倾倒进了白雪堆里了一般,又可亲又可爱,半羞半恼地跺脚道:“我跟哥哥讲正事儿呢,哥哥拿我开玩笑做什么?” 莫说还没成婚呢,就是成婚了,他能不能来南巡还要看她的心情! 呸呸呸,什么成婚? 她都被六哥拐到哪里去了? 璟妘极力压制住双颊不自觉泛上的热意和霞色,故作一本正经的道:“难道宫中除了那群侍卫,就再没几个身手好的人吗?” 永琰永璐见把妹妹逗恼了,也不敢真气着了人,顺着她的话思索下去,却也都颇有几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璟妘卖足了关子,才昂首笑道:“慎刑司可有一批公公们身手也是极好的。” 两人刚刚都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如今戳破了这层关节才恍然大悟。 永琰沉吟道:“慎刑司从前是崔善领头,如今他告退了,我身边的小桥子去掌的事,调出一批人来护卫额娘也不难。” 慎刑司掌宫中刑狱,是帝王盯着后宫的眼睛,也是处置后宫的刀剑。因而慎刑司首领太监的位置,自然也是非帝王心腹不得坐,一朝天子一朝臣。 崔善识情解趣,激流勇退,将掌管慎刑司其中的门门道道对小桥子教导得毫无保留,又有进忠在中间活动的情面在,永琰并未曾为难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全身而退的,崔善还是头一个。 小桥子这两年来也在慎刑司中替永琰培养了不少心腹,主要是保护皇长子和在宫中扫荡尽白莲教遗党之用。 永琰思索着要抽掉哪处的人来保护额娘,虽然宫中的人手会紧张些,可没有什么比额娘和弟妹的安危更要紧。 璟妘眉眼弯弯,笑容灿若云霞:“就是崔善,额娘和进忠公公就让崔善领着他那些人来护卫,人是尽够了。” 强将底下无弱兵,崔善手底下的人武艺皆称得上是超群,永琰并不担心他们的本事,只是不能轻易信任于人,尤其是要将额娘和弟妹的安危托付于他们。 璟妘见永琰拧眉便知他忧虑,忙软声安抚道:“哥哥放心,进忠公公于崔善有活命之恩,两人又是老相识了,为着这个,崔善公公暗里也早投了额娘,只是不好显露出来,才做了只有额娘和进忠公公知晓的暗线。” 慎刑司是先帝盯着后宫的眼睛,而额娘能在这双眼睛下做成她想做成之事,自然是因为早就将这双眼睛收归己有了。 就是白莲教逆案中,额娘反应机变,也有崔善早早通风报信的缘故在。最后额娘能发现花房之中的重重问题,还能拿到证物,自然也少不了看守花房的崔善大开方便之门。 只是一来此事紧要,二来嬿婉并不想儿女将时间全部花费在后宫蝇营狗苟之中,三来崔善一心求退,只想落袋为安,所以这才不曾提起过此事。 永琰得知此事,再想想从前的种种,也觉得有处可循了,如此才松了口气道:“这样也好,崔善在慎刑司多年,一双眼睛分辨坏人是极利的,他手底下的人功夫也高,又是惯会侍奉人的,不会叫额娘在路上受了委屈。” 璟妘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唇角一弯:“有进忠公公操持和侍奉,哥哥还担心额娘受了委屈吗?” 永璐一夹她的鼻子,摇了摇手道:“额娘倒是不用我担心,可是你呢?旁的就不说了,想你也不肯全程老实坐马车,少不得要骑马,最近骑射可有好好练?可别事到临头才悔之晚矣。” 璟妘被他夹着鼻子,一张芙蓉面不得不跟着永璐的大掌左右晃,顿时撅了嘴,一推人才将自己挺翘的秀鼻抢救了出来,一边嘀咕道:“六哥好大的手劲儿,怪不得绵宁不肯要你抱。”一边往永琰身后躲。 站定了才道:“练啦练啦,我跑马跑得稳着呢。” 又似是想起什么,她眼睛一亮,从永琰身后探出身子来:“六哥,等歇过了晌午,我预备去端淑姑姑的公主府跑马,璟宁说也要同我一起去,你要不要也来呀?兴许还有惊喜呢。” 端淑长公主的公主府和她独子的亲王府修在了一处,内里是打通的,地方开阔。而长公主又在蒙古生活二十余年,精于也乐于马术这一道,因此公主府的跑马场比寻常王府大个几倍不止。永璐就有名言在:“来姑姑这里跑马才称得上是尽兴。” 果然,璟妘一提此事,永璐的眼睛就是一亮,不住地往永琰身上飘去:“哥——” 永琰知道他这是心动了,又看璟妘嘴角笑意神秘,知道这妮子有一肚子主意,对永璐无奈地笑笑道:“行了,下午你要看的折子我与大哥分分,你便护送璟妘和璟宁去姑姑府中,再将她们好生护送回来。” 永璐的嘴恨不得直咧到耳朵根,永琰见不得他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故意绷着脸道:“若是两位妹妹少一根毛,我都唯你是问。” 永璐又快又亮地答一声:“是!” 永琰好笑地摇摇头,还是忍不住问道:“我这是何时不许你跑马做耍了,去姑姑家跑马都这样高兴。” 永璐用中指扫扫眉心,苦脸道:“哥你自己夙兴夜寐就算了,我和大哥也得日夜陪着,只恨不得吃住都在宫里了。大哥还能回王府,我住都住在阿哥所,都小半年没出过宫了,还能去哪里跑马?” 宫中的跑马场远不如圆明园,也不如端淑长公主的公主府。 璟妘也跟着劝道:“哥哥,折子是批不完的,你总得保重自己身子才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知道保养自己,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道啊。” 姑姑话音刚落,绵宁就跟着学“保重,保重!”,像是也在劝慰永琰一般。 永琰揉一揉怀中稚子还带着奶味的小胖脸,神色舒缓些,笑道:“万事开头难,也就是这段时间辛劳些。如今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原也不该这样老熬着。” 他叹道:“也就是熬成习惯了,你们若是不提,我也就没想到该松快些。” 他左手抱着绵宁,右手大手一挥,起身道:“好了,想来咱们说话发这些功夫,富察家的女眷也该从慈宁宫散了,咱们给额娘请安去。” 来了慈宁宫,果然如永琰所预料,如今早散了局,连慧贵太妃与璟宁、和敬都告退了。 嬿婉正捻着干草卷喂毛茸茸的小兔子,进忠就在旁边手搓着干草卷,眼神却是落在嬿婉的身上。两人没有身体接触,可在支摘窗漏进去的天光下,却无端的显得缱绻而静好。 嬿婉接过宝贝孙儿抱在怀里,对着永琰难免又关切他多加休养,凡事并不急于一时。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至江海,路总要一步一步走么。 永琰点头,含笑称是。 璟妘又提起要永璐陪着一同往公主府去的事儿,嬿婉知晓她作怪的心思,笑盈盈地嗔了她一眼,转头对永璐却顺水推舟道:“那你便陪着你的两个妹妹一同去吧。” “去哪里?”永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伸长了脖子好奇地问道。 “去端淑姑姑处跑马。” “我也去,我也去!”永瑞雀跃一声,挽住了嬿婉的胳膊。 永璐压根没有注意到额娘和妹妹间的眉眼官司,如拎小鸡仔一般将永瑞拎了过来,掂一掂他的手腕道:“你这的确该好好去练练骑射,省得真出行了还不如璟妘,尽丢人了。” 永瑞这两年个子抽条很快,如今已经显出长身玉立的姿态来,只是一遇到永璐就全破坏了,在哥哥螃蟹钳子一般的大掌下苦苦挣扎。 奈何永璐天生神力,竟是纹丝不动,纵然永瑞再早慧伶俐也拿他没法子,这样当真是一力破十会了。 永瑞无可奈何,索性歪倒了身子靠在哥哥身上,佯做气若游丝的样子道:“知道了,知道了,今日这不就去练么。” 永璐拎起人让人站直了,蹙眉道:“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这样软趴趴得像个什么样子?” 永瑞生无可恋,拖长了音调道:“知——道——了——” 他下一瞬就站直了身子,踮脚哥俩好地揽住永璐的肩膀,笑道:“走,六哥陪我去挑一挑马鞍,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 永璐一边顺着他的力道跟着走,一边嘀咕着这小子没大没小的。 再说了,骑术若精,不上马鞍也照样能飞驰千里,若不精,那就是用了最好的马鞍也于事无补。 口中话不停,脚步却诚实地也没有停,哥俩亲亲热热地往库房里去了。 璟妘看着他们的背影扑哧一笑,笑歪在嬿婉怀中。 进忠却是取出一副崭新的絮了厚毛毡的马鞍交予璟妘,笑道:“公主南巡时若要远乘难免辛苦,今儿可试试这个,若是哪里不舒服了,还能叫内务府再改。” 嬿婉抚着璟妘娇柔的下巴,笑道:“进忠亲自画的图样,找了内务府最擅长做马鞍的师傅给你做的,试试可合适?” 璟妘摸着马鞍上绵密厚实的毛毡,对着进忠甜甜一笑:“公公费心了。” 她知道自己是兄弟姐妹中面容最肖嬿婉的,进忠公公也素来最疼她了。 番外三 璟妘(一) 晴空万里之下,细细碾过的黄土兑了糯米汁夯实出的马场比官道还平整些,东侧三丈高的阅马楼下高大的林木茂叶如盖,叶稠荫翠。 几匹头细颈长,英俊神武的宝马被人牵着,轻快地往树下走来,偶尔还打个响鼻。领头的两个青年仪质瑰伟,身材高大,修身的箭衣愈发显得两个人猿臂蜂腰,鹤骨松姿。 柔淑长公主坐在阅马楼上,定睛瞧了一会儿,呷口清茶,笑道:“姐姐这月老做得真是送佛送到西了。” 端淑长公主坐在她的对侧,自斟自饮着青梅酒,笑道:“这你可就猜错了,不是我这个红娘牵线搭桥,成人之美,是舅兄要考验妹夫呢。” 柔淑不由得莞尔:“哲郡王瞧着不像是这样心思细致的人,不想倒也是粗中有细。” 端淑长公主靠在摇椅上,悠哉地笑道:“哲郡王琴心剑胆,胸怀磊落,想不出这样九转曲折的主意,不还有九阿哥这位鬼灵精么。” 微风拂面,心旷神怡,她复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道:“九阿哥这样的玲珑心思,锦绣肝肠,倒是和他姐姐是像了十足十。” 姐弟俩都打上了一个主意。 树下璟妘一身嫣红的窄袖骑装,飒爽又利落,站在兄弟姐妹中如同被绿叶衬得出的红花般,是头一份的出挑。 寻常人穿这样娇艳的颜色容易俗气,可她生得极白,再浓桃艳李的颜色上了身都只沦为了陪衬,烘托出她绿鬓朱颜、雪腮粉面的美貌来,整个人鲜灵水汪,清艳绝伦。 扎尔泰跟着福隆安一同牵着马走来,远远就瞧见了树下的璟妘,只瞧了一眼脚下的步伐就是一慢,耳根连着脖子却渐渐泛起红来。 福隆安正与他说着话,突然旁边人就没声儿了,转头就瞧见扎尔泰头顶渐渐泛起热气儿来,不由得心下好笑。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瞧见了宫中的几位主子正在树下乘凉说话,为首的永璐也看了过来,福隆安拽着牵马的缰绳遥遥一拱手,又顺着动作用手肘戳了戳呆在原地的扎尔泰。 扎尔泰已经成了块儿不会说话,不会动作的木头。 自端淑长公主府一别后,他再不曾见过璟妘,数着日子已经有两年三百二十六天了。 皇上和哲郡王这对兄弟是决计闭口不提的,扎尔泰自己明里请示暗中套话都得不出一点儿消息来,唯有请额娘多入宫给太后娘娘问安才能知晓公主近况。 可最多能问到的话,也不过是一句简单的“公主安”。 虽然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此刻骤然见到下凡的神女,扎尔泰依旧是心如擂鼓,福隆安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无暇留神了。 头顶一望无际的蓝天,身旁彪悍威武的白马,树下眯了眼睛的永瑞,万事万物都在他的眼中褪去了色彩,唯有璟妘是无边灰白中唯一鲜亮跳脱的彩色,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放轻了呼吸,瞳孔里只烙印着那抹鲜妍的红色。 他脑中莫名其妙地探出一句没什么关系的诗来,“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她就是他的天上人。 扎尔泰明知不对,却还是忍不住直勾勾盯着璟妘瞧的眼神。看不过眼的福隆安见戳他两下没反应,索性狠狠肘击了人一次,扎尔泰才捡回两分理智,远远朝着公主拱手深躬下去。 璟妘微微侧过身去,避过那灼热得厉害的眼神,半喜半恼,心下嗔怒:“这个呆子!” 双颊上却有如酒晕一般泛起桃花之色来,越发显出宜喜宜嗔的天人之姿来,又轻瞪了一眼永瑞。 扎尔泰和福隆安来此,想也知道是永瑞这个小子的主意。 树下站在璟妘身边的永瑞将扎尔泰对自己姐姐的觊觎早收归眼底,整张脸已经全黑了,心下也正懊恼自己跟六哥提了这个主意。 本是先让姐姐们与未来姐夫们相处一二,知根知底总比盲婚哑嫁得强,有他们在侧也能顺带着敲打敲打这两位未来额附,教导教导他们什么是额附之德。 谁知道还没摆出小舅子的架势拿捏住未来姐夫,自己先闷了一肚子的气儿,一张玉质金相的脸上就显出森森冷意来,若是凑近了细听,恐怕还能听到咯吱咯吱的磨牙声。 福隆安远远瞧见了永瑞局部转阴的心情,对扎尔泰无奈道:“瞧瞧,你这样的不加收敛,还没走近呢就先得罪了小舅子。” 二阿哥常说,他九弟慧心灵性,有倚马千言的咏絮高才。 若是真惹恼了这样一位人物,尤其这位人物还是他们的小舅子,那可真是非同一般的难缠。 正说着旁人,只见一身栀子黄的璟宁从三阿哥身后探出身子来,露出一张如剥了壳的鸡蛋般的白嫩小脸,圆圆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马场,还有马场上牵着矮脚小马驹的自己,福隆安顿时抿了下唇,咽下了后面的话。 璟宁并不似其母高挑,娇小的个子只到永璐胸膛处,小巧的下巴处还留着两分婴儿肥,愈发显得她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对着自己甜甜一笑,犹如糯米点心成了精一般的可亲可爱。 有富察皇后的这层关系在,福隆安不似扎尔泰这样饱受“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的相思之苦,是与璟宁的相见机会倒是多些。 只是两人年岁相差不小,从前璟宁又未长成,福隆安素来只将这位小表妹当做孩子,往宫中送的东西也多是些孩童喜欢的玩器。 如今一年多不见,他才惊觉什么是“士别三日需刮目相看”这句话。 春日里娇嫩的柳枝长出新芽,而这位安静乖巧的小表妹也随着春风一同静悄悄地盛开了。 璟宁瞧一瞧福隆安,倒是觉得他与从前没什么变化。大高个儿,腰是腰,腿是腿的,站在四姐的驸马旁边,一个英挺强悍,一个清俊贵胄,各有各的好看。 她私心对比一番,还是觉得福隆安的清朗俊迈更好看些。 两位准额附的确是身量高挑,肩宽背阔,迈开步子极快就走上前来行礼问安。 永璐的视线与永瑞、三阿哥永璋的眼神一碰,不约而同地生出几分懊悔的心思来—— 见面不如不见! 本来没有机会,他们怎么还白白给来拱白菜的野猪创造了机会呢? 璟妘并不理会兄弟们暗流涌动的心思,见他们没反应,索性自己叫了起。 目光对上扎尔泰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圈起来的灼热视线一瞬,她便觉得耳根有如火燎般烧了起来,连忙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错开视线落在了福隆安身上。 大小舅子挑剔妹婿姐夫,大姨子自然也不遑多让。 审视的视线往福隆安身上一落,璟妘顿时一扫刚刚小女儿的娇态,上下打量了一番人,只觉得还算是过得去,不曾委屈了自家妹妹。 再看福隆安手中牵着的白花矮脚小马驹,她的神色便柔和了些。 璟宁不比自己精于骑射,难免畏高,福隆安能牵来小马驹,可见是用心了。 矮脚小马驹黑亮的蹄子踢踢踏踏着,通体雪白,唯有额心一处黑毛,亲人地冲着姐妹二人伸着脑袋,果然讨了璟宁的喜欢。 她伸手摸一摸小马驹的扎成辫子的鬃毛,又拿着璟妘令人备好的喂马的胡萝卜亲手喂给这匹唤作“白雪”的小马,不多时就十分亲昵了。 璟妘见她和小马相处融洽,这才看向了自己的马。 端淑长公主府中是养了专属于他们兄妹几个的各自的小马的。 这匹叫作“白龙驹”的骏马矫健有力,顺滑光亮的雪白马毛之间不夹一丝杂色,在扎尔泰手中并不十分温顺,等见了主人更是激动地用后蹄蹬地要往璟妘身边冲,却被扎尔泰牢牢地把住缰绳,四蹄翻飞也丝毫不能上前。 紧窄的箭袖束出了发力的健硕肌肉,分明的轮廓在单薄布料的包裹下起伏跌宕,璟妘的视线在他有力的臂膀上一点就匆匆移开,转过身去胡乱拿起一根胡萝卜,待脸上热意稍散财转回来,一边摸头安抚,一面喂食多日不见主人的白龙驹。 白龙驹难耐地用头猛蹭璟妘的手,为了控住过于兴奋的骏马,扎尔泰用力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他的手依旧很稳,没叫白龙驹往前冲刺一下。 他站在白龙驹旁边,高大强健的身子宽肩窄腰,一人一马是同样的矫健而挺拔,在骄阳之下是令人脸红心跳的热意。 永璐忍不住上前来从另一边替妹妹把住马头 ,对扎尔泰相对而站,逼视扎尔泰收回跟用蜜糖粘在自己妹妹身上的灼热视线。 永瑞也拿着根胡萝卜凑到了姐姐身边,对着扎尔泰假模假样地微笑道:“白龙驹平日里还是很乖的,只是不惯被生人侍弄,这才激动些。” 扎尔泰低头对视上了璟妘顾盼生辉的莹润妙目,嘴只几不可见地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他看似老实地往后退了半步,也将头低得更低,错开了视线,收敛了隐隐涌动的侵略感,可手中的缰绳却并没放开。 璟妘莫名觉得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像是一匹收敛了爪子和尖齿趴伏在跟前,好显示自己无害的威武大狗狗一般。可若是细瞧,那机警的颤动的尖耳,还有身后摆动的毛尾,都泄露了这是一只眈眈环伺,急着求偶捕猎的雄狼。 嗯,她看见永瑞磨牙幅度更大了,这还是匹会装无辜上眼药的大茶狼。 白龙驹已经哄好了,璟妘的手往扎尔泰跟前一摊。 扎尔泰才举起缰绳,怀着朝圣的心态,几乎有些颤抖地、小心地要将这缰绳放到面前如削葱段的修长素指中去,中途却被永璐果断地劈手要夺,他下意识攥紧了缰绳往自己身边一拉。 两个同样高大且擅武的男子的手扯住了同一根缰绳,缰绳在两个带着茧子的大手间绷得死紧,四目相对之间像是有什么火星子迸溅出来了一般。 没有缰绳,璟妘扶着马鞍直接利落地翻身上马,高坐马上含着薄笑瞧着扣着她的缰绳不放的两人,闲闲道:“这是额娘新赏下的,你们可莫给我扯坏了。” 婉转如黄莺的清脆娇声入耳,扎尔泰如大梦初醒般连忙松手,拱手请罪道:“奴才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冒犯了郡王和公主,罪该万死。” 刚刚永璐的气势太盛,不像是要抢缰绳,倒像是要抢人一般,他才没有反应过来。 只是他突然撤手,尚在用力的永璐不曾防备,将璟妘连着马都扯向自己,白龙驹站稳了,不高兴地踢踏了两下,打过了个响鼻。 扎尔泰又忙扶住辔头,毛手毛脚得如同刚刚上门的毛头女婿一般。 永璐的脸色几乎要与永瑞一般了,还在他跟前呢,就敢惦记上他妹妹了!他要是不在此地,是不是这个混账东西就要借着递缰绳的机会碰上手了? 两人自少时就相识,也是常来常往的交情,永璐自然不会瞧不出扎尔泰的心思来。说来这个妹夫也是永琰和永璐一同千挑万选后相中的,只是想到璟妘下降之期就在明年,永璐看到扎尔泰便觉得不痛快了。 他咬牙切齿,挤出一句:“你的确罪该万死!” 他就不该听了永瑞这小子的怂恿,将这两个准额附召到这里来给自己添堵。 璟妘这时却伸手从哥哥手中接过缰绳来,打断了永璐的怒气。 她气定神闲地高坐马上,只用手指松松扣住缰绳,轻轻一扯,身下的白龙驹便听话地小踏步两下,将刚刚某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融了下去。 永璐瞧着璟妘的控马本事,与有荣焉地昂了昂首,看着扎尔泰的神色也稍缓。 是了,他妹妹天资聪颖,俊秀无双,聪灵毓秀,人见人爱,眼前这个混小子能尚公主实在是三生有幸,祖宗积德,对他妹妹痴心绝对原也是应有之义,这样想倒也是怪不得他了。 心思一转间,永璐对行礼请罪的扎尔泰也稍稍好了些辞色:“罢了,今日既然来了,一同跑马就是。” 永璐吹了声哨,他的乌云踏雪便飞蹄而来,对着扎尔泰挤出三分笑来:“许久不曾赛马了,也叫我看看你如今的本事,可别跑到了最后。” 扎尔泰稳声应是,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是军中常用的姿势。 璟妘最先一夹马腹,白龙驹就如离弦之箭奔驰而去,飒沓如流星。 永璐和扎尔泰紧跟而上,三人快马而行,纵横驰骋。 番外三 璟妘(二) 璟妘、永璐与扎尔泰纵马而行,三阿哥也挡在了璟宁身前,客气地与福隆安寒暄片刻,又与三福晋一同亲自教璟宁上马。 三阿哥是好脾气,又不是没脾气。 而三福晋是淑慎长公主下嫁蒙古后的独女,既是天潢贵胄,又是蒙古格格,马背上的功夫也十分了得。 璟宁年纪渐长,虽说本朝并无前朝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苛刻规矩,但在外臣面前三阿哥也不好与妹妹太过亲近,难免束手束脚。但三福晋却是没有这个忌讳,眼瞧璟宁腰上没有劲儿上马,索性揽腰相抱,将璟宁直接抱上马去,又扶着她的腰坐稳了。 璟宁头次骑马,又新奇又快活,照着嫂嫂的教导像模像样地拉住缰绳,笑容灿烂,如初春盛放的迎春花一般。 福隆安插不进手去,也不敢插进手去,只虚虚护在璟宁周围,心中对从前刻意不去想的婚事多了些期待。 五公主已经不再是记忆里童稚天真的小女孩了,她长大了。 而永璐和妹妹以及一个碍眼的痛痛快快地跑了几圈马,又骑回到了他们身边。 永璐此时大汗淋漓,只觉得刚刚耳边呼啸的风声扫尽了肺腑中的郁气,下马时就连对扎尔泰都和颜悦色了几分,笑道:“还行,骑射功夫不曾丢,只是我从前记得你是骑马极快的好手,这回倒是不见你套圈了?” 扎尔泰还没开口,手中拿着折扇不扇风反拿来遮阳的永瑞却无声无息地靠近了永璐,幽幽道:“一直跟在姐姐身边,哪里有功夫套圈呢?” 他刚刚不曾上马,一直站在树下自然看得真切。只是姐姐的白龙驹并非凡品,她骑术也上佳,并不曾落后六哥多少,所以六哥纵马驰骋时才一时没有察觉。 扎尔泰垂眸拱手道:“奴才不敢越过主子们去。” 垂下的视线中,精巧的玉带勾出一把细细的柳腰,颤巍巍花枝一般的身段却是柔韧而有力,在马上驰骋时并不逊于任何人。 永璐感觉自己的脸又要黑了。 这时,却见璟妘望向了马场,带着两分促狭,笑道:“章佳姐姐到了,哥哥不去迎一迎吗?” 永璐顺着她的手指瞧去,只见通体棕褐色的高头大马上,马鬃如墨浪一般翻涌着,马上红衣的骑手身体压低,紧贴着马背随着骏马腾跃的四蹄一同奔腾起伏,如一团火焰一般滚滚而来。 好俊的身手! 那团火焰渐渐靠近了,火焰中心的人长迂一声,双手一拉缰绳,马身就以后腿为支点,前半截儿凌空腾立,高高地扬起了前蹄。 一人一马,就如一道闪电划破虚空,在虚空中定格了片刻。阳光勾勒过马身绷紧的肌腱和起伏的轮廓,又滑过骑手高挑的身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晕,仿佛时间也为之凝滞。 骑手勒住马,驾轻就熟地跳了下来,上前行礼时永璐才注意到这是个年轻女子,生得蜂腰猿背,鹤势螂形,蜜色的肌肤微丰,容色不算是极其出众,眉目间却是英气十足,丰彩如神。 她落落大方地请安道:“臣女章佳氏见过循郡王、郡王妃、哲郡王、和恪公主、和端公主与九阿哥。” 章佳氏? 永璐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身手极俊的姑娘便是自己未过门的郡王妃,眼神忍不住就落到了妹妹身上。 好样的,怪不得今日璟妘和额娘瞧着他的眼神都像是饶有深意一般,他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和永琰盘算着叫来妹夫们观察敲打,不想妹妹早就约了他的郡王妃来一同跑马。 知晓面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大方姑娘就是自己要朝夕相处、相伴到老的妻子,心中感受自然是不同的,永璐瞧着她眉眼中自有一股豁达英挺之色,心中如被狗尾巴草轻轻挠了一下一般。 他生在深宫,见多了天下美人。不说旁人,就是自己的额娘和妹妹也都是一等一的绝色。 可章佳氏这样旷达疏朗,落拓大方的,他还是头一次瞧见。 他心中隐隐明白了额娘为他择章佳氏为妻的缘故。 璟妘轻瞥了挠了挠头的永璐一眼,俏皮一笑,上前拉住她的手,亲亲热热地笑道:“章佳姐姐来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更不必如此多礼。这样一连串的郡王啊公主啊,听着倒像是报菜名一般。” 璟妘声音清脆,叫人想起被切成薄片的脆甜梨子,扎尔泰动了动喉结,后知后觉地口渴起来。 瞧向永璐的那一眼更是又顽皮又灵动,如一尾游鱼曳尾,透着股狡黠劲儿,叫人情不自禁地跟着欢喜起来。 眼瞧着扎尔泰又目不转睛地盯着璟妘瞧,永瑞又窜了出来挡在姐姐面前。 章佳·景亭对璟妘额外一福,脸上带了几分愧色道:“臣女来迟,还请公主恕罪。” “今日朱雀街有两个马车相撞堵路,叫臣女误了与公主约好的时辰,是臣女之过,才劳公主久等。” 她问过公主府的人柳枝是否能采,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便亲自折柳,灵动的手指翻飞,不多时就做出一个柳枝环献给璟妘,笑道:“臣女就以此来给公主赔罪吧。” 璟妘今日来跑马,并未梳旗头,只梳了简单的发髻,用二指宽的红发带绑着,如今带上柳枝环,欲滴的翠色华光丽质的明眸皓齿显得加倍耀目。 璟宁也搂着三福晋的脖子从马上滑下来,摸着这柳枝环爱不释手道:“若插些花朵上去,就是花环了。” 宫中长大的孩子见多了金器玉器,这样风雅又自然的小物件却是瞧着稀奇。 章佳·景亭瞧她喜欢,爽朗一笑,当即再做了一个送给她。 福隆安动作并不如章佳·景亭快,默默将伸向柳枝的手缩了回去。 永璐默默在看着章佳·景亭与两位妹妹言笑晏晏,一面斜站着有意无意地挡着扎尔泰看向璟妘的灼热眼神,一面斟酌了半天词句,才开口道:“你的马术很好。” 章佳·景亭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哲郡王这话是对自己说的,她并不羞涩,对永璐点头回以一笑,大大方方地行礼承下这份赞誉:“多谢哲郡王夸奖,阿玛请了名师来教导我们兄妹,我们也不能落家声。” 家声—— 永璐想起他老泰山那起子丢人丢到先帝跟前的马术,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他要对子女严加教导了。只是对子不言父过,自然也不能揭人家亲爹的短。 可永璐除去姐妹和宫侍,他就再无与同龄女子说话的经验,夸完这一句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璟妘见他局促,莞尔道:“咱们人既已经来齐了,不如一同跑跑马才好。” 永璐对自己妹妹的提议自然没有二话:“正是,既然来了马场,也当跑个痛快。” 除去三阿哥、九阿哥与璟宁坐在绿荫之下乘凉,其余人俱是快马扬鞭,一决高下。就连在略有两分磨蹭,似是也想留下了“陪三阿哥说话”的福隆安,也被三阿哥毫不留情地赶出去骑马了—— 开玩笑,难道他看不出这个表弟醉翁之意不在酒吗? 待树下只剩三人时,永瑞吐出一口郁气来:“呵,总算是眼不见为净了。” 三阿哥永璋对他这句“眼不见为净”深有同感,可瞧着永瑞那张眼尾上挑、面粉唇朱的小脸,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这个弟弟男生女相,稠丽秾艳之处不下于璟妘,真不晓得将来要找个怎样美貌的福晋才能相得益彰。 他忍不住玩笑道:“九弟,今日唯有你一个形单影只的,可会心生羡慕?不过就是羡慕了也无妨,明年选秀皇上定是要给你赐婚的。” 说来永瑞只比璟宁小不到一岁,如今璟宁明年就要成婚了,永瑞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 永瑞扇子一晃,颇为傲气道:“羡慕什么?我早求了额娘和皇兄,我的婚事要自己做主。” “哦?”连璟宁都好奇了起来,“你可有哪家心仪的闺秀了?” 永璋也笑着给璟宁摇着扇子吹风道:“可要我托你嫂嫂帮忙寻摸么?” “要是有了,我早去求皇兄赐婚了,”永瑞不慌不忙,悠哉悠哉道,“我若是要成婚,定要寻一个诗绝、人绝、才绝的福晋,容貌不逊色于我,才学不逊色于纳兰性德,才好与我共研古籍,诗文唱和。” 他颇为一本正经道:“三嫂若能遇到这样的才女,不妨替弟弟保个大媒。” 既要绝色,还要才华横溢,要匹配皇子身份总不能过低,这样的贵女哪里去寻? 大清入关多少年了,能以诗才出名的唯有一个纳兰性德。连能科举进身的满人都没有几个,更别提是适龄的绝代风华的满洲贵女了。 若不是三阿哥素来温和宽厚,换个嘴利的,只怕当场就要回给永瑞一句,“梦里什么都有了。” 好在三阿哥的确厚道,只摆手道:“这样的要求,只怕我和你三嫂都有心无力了。” 他估计就是明年选秀也未必能选出个合永瑞心意的。 永瑞眉一挑道:“若是貌也逊色,才也逊色,那我娶福晋又有个什么趣儿呢?还不如抱着我的书过活。” 三阿哥无奈,心道也不晓得皇上和太后娘娘肯点头由永瑞自己做主亲事,只怕也是被他这样高的要求弄得无法吧。 再想想一心将出身不足的侧福晋扶正的七弟,三阿哥有些情真意切地头疼了。 他们当年都是顺顺当当的,额娘选人,先帝赐婚,谁也没说过一个不字。可许是因着皇上宽容,所以下面的弟弟们也是个顶个的主意大。 九弟眼高于顶,不肯轻易婚嗣。 而七弟倒是婚嗣都早,双胞胎儿子带出来谁瞧着都眼馋,可他却是只钟情侧室,压根不愿意再赐下个嫡福晋。 前段时日他刚编纂出一套对历朝历代的启蒙书籍集大成者的蒙书,又日日去养心殿求恩典,双管齐下用水磨工夫磨得了皇上同意,允了他的侧福晋胡氏认从前照顾过他的老太妃的亲侄子——四川总督鄂弼做义父,就此改姓西林觉罗氏,抬入了满洲镶蓝旗。 有老太妃的情分在,七阿哥又在新帝面前得脸,西林觉罗家能平白多出一个贝勒福晋来,自然也没什么不愿意的,热热闹闹地认了这个义女。 横竖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如四弟和八弟的生母原是李朝贵女,还是入京后先帝给她找了个上驷院卿金三保做义父,这才改姓的金氏。 永琪这样心意已决,想来还真能在明年选秀前求得扶正的圣旨了。 自然,这样的掩耳盗铃之举也少不得朝臣们的反对和闲言碎语。 但明年是新帝登基之后的头一次选秀,新帝后宫中只有皇后一个,六宫妃位多悬,大臣们的眼睛都盯着皇帝后宫的空缺去了。七阿哥一个体弱的贝勒福晋是谁,是不是扶正了反倒是不大显眼了。 七弟的好事就在眼前,至于眼前这位金质玉相的九弟么,他的缘分在何处,三阿哥却是不得而知了。 只是七弟所求,求一求皇上就能实现。 可九弟么—— 还是别求皇上了,还是先去拜一拜菩萨,再去奉先殿求一求祖宗保佑靠谱些。 树荫下少年意气,心高气傲。 马场上鲜衣怒马,青春张扬。 阅马楼上,端淑和柔淑两位长公主坐在高处将底下的一切尽收眼底,瞧着子侄们少男少女间种种幽微的爱恋心思,兄弟姐妹之间相惜相护的手足之情,不由得都会心一笑。 真年轻啊。 真好啊,皇家的下一代,总比她们的这一代过得更快活些。 番外四 进卫(一) 跑马场一行,还没到宫中,哥哥姐姐们便都知晓了永瑞的“豪情壮志”。 等璟妘回到了慈宁宫,连嬿婉也知晓了幼子择福晋的标准。 才比子建,貌似西施。 嗯,就是意欢和曦月姐姐都是才女,也没谁敢说自己才比子建吧? 要真有这样的,那得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了。可要真是洛神问世,那这个眼高于顶的小子还能配得上人家? 嬿婉忍不住对进忠嘀嘀咕咕着,没想到婚嫁上最叫她操心的竟是这个早慧的小儿子,这可真是从哪儿给他找个天仙去。 进忠熟练地将檀香碾压着粉末,嬿婉今日来了兴致要照着古书制东阁藏春香,他就陪着打下手。 小心将香粉盛入天青色的瓷碟中,进忠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急什么?奴才当年也没想着自己会有这样的福气,碰到令主儿这样的天仙下了凡尘,九阿哥总比奴才的运气再好些。” 嬿婉含笑睨他一眼,心中受用,拿帕子擦去手上的香粉,拈起银签子插了一颗西瓜球放到距离进忠唇畔三寸的地方,并不直接喂他。 她说话的声音轻柔如同用羽毛笔挠人心尖一般,叫人听着心里痒痒的:“你的运气的确好,本宫还能让你的运气再好些。” 进忠如嬿婉所愿,主动地缓缓凑上前来俯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嬿婉,微微偏头着头,张口没有直接吃下那口清甜,而是用唇裹住那嫣红的瓜球,再一寸一寸慢慢向后仰去。 随着他刻意放慢的动作,银质的签子在殷红的唇瓣印出痕迹,在彻底分离的那一瞬,那红唇被压低的浅沟瞬间回弹了回去。 进忠左眉一挑,压低些声音道:“奴才谢令主儿的赏儿——” 那上挑的尾音入人耳中,是说不出的靡靡惑意。 嬿婉忍不住用纤纤素指按在了那唇上,似有若无地摩挲了两下,就见进忠喉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着。 她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冲着他挑了挑眉,微有得意中带了两分娇嗔,故意问道:“你谢的是哪个赏?是这瓜?还是本宫要赏你的好运气?” 进忠爱极了她这副又矜贵又爱娇的模样,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起来。 他握住那印在自己唇上的手指,低头如朝圣般的在那素白的指尖烙下一吻:“您愿意赏奴才什么,奴才就谢什么。” 嬿婉将手指从他的掌中抽了回来,却并不收回,转而挑起了他的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道:“那本宫就赏你一回衣锦还乡好不好啊?” 进忠一愣,就听嬿婉用她如风铃碰撞的清脆声音语速柔缓,温情脉脉道:“俗话说落叶归根,只是你将来是要陪着我葬皇陵的,这根是回不去了,那我就陪着你衣锦还乡一回如何?” “这次南巡,正好你也可带我去瞧瞧你长大的地方。我也想见识见识,是什么样的水土才能养出进忠公公这样叫养心殿和慈宁宫都舍不得放手的人。” 瞧瞧他的故乡,他的出生之处,他魂牵梦萦过的乡土,也是他爹娘的埋骨之地。 进忠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他几乎是定在了当场,抖着唇深深地望着嬿婉,半晌说不出来一个字。 半生风雨过去,许是年纪到了,又或许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他终于有功夫关注到自己,偶尔午夜梦回,他也会想起家乡姑苏,想起自己天灾中枉死的爹娘,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原来她都知道。 原来她想要南巡也有为他的缘故。 进忠简直不能用言语叙述出胸腔中激荡的澎湃心潮与几乎是要喷薄而出的汹涌爱意,唯有用深深凝视的眼神一遍一遍描绘着她的面容。 她的眉眼,她的秀鼻,她的唇齿,她的轮廓。 与她相关的一切一切都是那样深深地镌刻在他的骨肉之中,根植在他的心尖,仿佛她天生就长在那里一般。 嬿婉感受到那份爱慕的重量,松开了他的下巴,揉一揉他的耳垂,如哄小孩一般柔声道:“我们尽可以在那里多住一住,从前在宫中都是你陪着我,等到了姑苏,就换成我来陪着你。” 她如何不懂呢? 自己这一路走来,万分艰辛。 而进忠一步一步走来,从正经人家读书明理的小公子,到天灾后失怙失恃、流离失所,不得不背井离乡、流浪入京的小小少年,再到宝亲王府邸里挣扎上进的小太监,直到一步一个脚印地爬上高位,成为宫中内侍的第一人。 他这一路走来,又何尝容易呢? 他一直陪着自己,自己也可以陪着他,去看看他的家乡,寻觅他曾经的家的过往和他爹娘的踪迹,即便多年过去必然尸骨难寻,可总能立个衣冠冢,烧些纸钱过去。 那是对逝者的追思,更是对生者的安慰。 进忠情不自禁地向嬿婉伸出手去,半跪在她面前拥住她,将头埋在她的怀中,好不叫人看到那肆意滑落下来的泪珠。 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家被突如其来的天灾和其后连绵的人祸所毁,他也从云端重重摔在了地上,将整个人都摔得残缺不全。 可面前的怀抱却在时刻告诉他,他极幸运,在失去血亲后遇到了与他神魂相知的爱人,拥有了第二个家。 无论是永寿宫,还是慈宁宫,她的身边就是他心安之所。 我心安处即故乡。 嬿婉恍惚,这一世,似乎这是第一次她见到进忠落泪。 从前只在王蟾口中听说过,当年她生永琰时将进忠急得要命,一个劲儿地央求满天神佛,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呻吟声最后慌得连泪都溢出来了。 她展开双臂回抱住了进忠,任由他展现出了他罕见的脆弱。 真正爱惜他的人怎么会嫌他碎成了太多片。 她只会美滋滋地将每一片都捡起来。 这片是我的。 这片也是我的。 番外四 进卫(二) 南巡之期如约而至,一行人收拾齐整往江南出发。 能随行的自然都是嬿婉心腹中的心腹,是再不用多疑之人。就是崔善,他也是与进忠过命的交情,早早投靠了嬿婉。他手底下身手颇高的太监们更多是进忠与崔善一同选的人,也是进忠的铁杆内线。 因而南巡途中并不似宫中拘束,嬿婉和进忠间也并不必刻意避讳什么,出则同进同出,入则同处同坐。 这倒是让进忠加倍的快活,在嬿婉身边寸步不离,大事小事从不假手于人。 偏他最了解嬿婉不过,又是个顶顶识情解趣的,因而一个人能顶四五个人使,将嬿婉照顾得极为妥帖,连春婵都有隐隐插不进去手的感觉,不免十分牙酸。 正好徐平本次也随行着,春婵私下难免对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进忠霸道,恨不得能一个人占住了主儿,再不给别人伺候的机会。 徐平是个温良老实的,闻言笑道:“这话我听着倒是耳熟得很。” 春婵想一想也笑了:“从前我初初知晓进忠对主儿心思不一般,偏偏主儿对他也有几分情似的,那时我不满得很。” 在她心中,便是皇上,那也未必真配得上她家主儿,更何况是一个太监。就是有几分姿色,难道靠着一张脸,就想在她们主儿这攀龙附凤不成? 徐平笑道:“那时候你是如何想开的呢?” 春婵再想起从前种种,进忠明里暗里往永寿宫透出来的养心殿的消息,给主子出的主意谋划的算计,主儿生产时进忠不住哆嗦的手,大逆不道点儿说——他瞧着比先帝更像是主儿腹中孩子的亲爹。 再想想主儿对进忠不同于旁人的另眼相待,胸口憋着的那两股气儿又散去了。 细说起来,进忠公公可真是比先帝好太多了。 徐平见她自己转过弯来,自己将自己劝好了,玩笑道:“我瞅着呀,你倒像是那话本子里的恶婆婆一般,明知道儿媳妇是个再好不过的脸,却还是隔三差五地就瞧这媳妇不痛快。” “呸!”春婵啐他一口,“没大没小的,说什么呢?” 她即便对主儿有护犊子一般地维护之心, 那又怎么能和什么婆婆儿媳一般。 徐平乐呵呵地笑道:“进忠公公能伺候得周全不好么?你不是早就和主儿商量好了,先陪着长公主去长公主府住过一年半载的,等长公主处妥帖了再回主儿身边伺候。” “南巡回去没多久长公主便要下嫁了,主儿身边有进忠公公,也省得你顾着长公主处再惦记着宫里。” 春婵还是璟妘的奶嬷嬷,因着璟妘一直住在永寿宫,春婵也就能照旧在嬿婉身边伺候着。日常她也是在嬿婉身边多些,璟妘身边还有旁的嬷嬷宫侍们跟着。 如今长公主大婚在即,虽说兆惠夫妇皆是识进退、明事理之人,据永瑞虽说扎尔泰也是一颗心都落在了璟妘身上,但这还是璟妘头一次离了身边,无论是嬿婉还是春婵都放心不下。 嬿婉少不得派出春婵这双慈宁宫的眼睛守在长公主府里看顾些,也好帮着璟妘适应生活的变化,待她日子走上了正轨,春婵再回永寿宫。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春婵难免又长吁短叹道:“除了生咱家这对儿女那年外,我还没有离开主儿这么长的时间呢。” 但想起公主刚出生时小小的人儿白玉团子一般,莫说主儿对长公主牵挂万分,就是她也放心不下,还是亲自去陪着才好。 徐平哄着她道:“放心,陪在长公主身边难道还能少了你进慈宁宫见主儿的机会么?” 皇上早下了旨,许自己的姐妹们不必递牌子便能自由进出宫内。和敬长公主就时常来往宫中去慈宁宫和慧贵太妃在的寿康宫请安,将来他们长公主只有更多的,没有少的道理。 想到这里,春婵又喜笑颜开起来,攥着拳重整旗鼓道:“这回出行长公主身边只带了一个琥珀伺候,我还是多去看顾些的好。” 说着风风火火又走了。 徐平在她背后笑着摇头,慈宁宫顶顶沉稳得用的春婵姑姑其实有时候也是个很活泼的人。他略有些得意地想到,只是这一面,只有他瞧得到。 从京城出发,一行人经经直隶、山东南下,途径德州,吃过被誉为“天下第一鸡”的扒鸡和“丰肌细核,膏多肥美”的乐陵金丝小枣,又过运河,渡黄河,乘舟沿运河一路南下。 到了“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大江”的瓜洲,因着此处占了沟通南北的地利之便,漕船百万,贸易极多,往还络绎的商人游客皆停泊于此。故而商品种类之繁多齐全,就是京中亦是有所不及。 嬿婉和璟妘不由意动,留连此处几日,恨不能一一逛过去。 进忠随行嬿婉左右,拎包提物,逛行多时,任劳任怨,精神奕奕,在嬿婉挑选比对时还能出主意,选样式。 璟妘瞧着眼热,不免对自己身后的永瑞指指点点道:“瞧瞧你,连进忠公公的脚后跟都赶不上。” 永瑞将手中抱着的匣子交给随行的太监,眼中早已经失去了光芒,难以理解地喃喃道:“我联系了布装银楼将人将东西送到来任你们挑选,你们不肯,非要亲自来这儿逛这许久……” 他声音不大,隐没在车水马龙的商贩游人之间,却偏偏叫璟妘听了个正着。 璟妘轻哼了一声道:“要紧的是自己逛自己挑的过程,让人将东西送进来一字排开得瞧还有个什么趣儿?非得是亲自才逛才有意思。” 永瑞听着更生无可恋,告饶道:“姐,你饶过我吧,赶明儿你成了婚,让姐夫再带来逛,叫他来陪着,成不成?” 他突然觉得扎尔泰也不是没有好处了,起码那人武艺高强体力出群,想来鞍前马后能伺候得了他姐。 璟妘俏脸微红,横了他一眼道:“你什么时候有了,有了——”到底是小姑娘面子薄,不好意思将永瑞用的那个词说出口,便转而努着嘴教训道:“赶明儿你自己娶了妻,连逛逛都不能陪着,小心人家嫌弃你。你瞧瞧进忠公公,这样的才讨人喜欢呢。” 他要娶的也是才色双绝的佳人,是曹子建《洛神赋》里面的洛水女神,爱书读书好书,才不会稀罕这些阿堵物呢。 永琰在心里嘀咕,却并不真敢宣之于口——真说出来了得罪的可是额娘和姐姐两个人。 只是远远瞧这进忠公公陪伴在额娘身边的身影,对着那极其麻利的腿脚,他还是没忍住喃喃道:“若是五哥瞧见进忠公公这精力这腿脚,一定会大开眼界。” 璟妘想起永琰被进忠公公哄着许他告老退休之事,也不禁莞尔一笑。 在瓜州又看过传闻中“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沉箱亭,一行人便由此渡过长江,经镇江、无锡而至淮安。 淮安处的天妃三闸所处的河道出于泗水与黄河、淮河、运河交汇之清口附近的运道上,是此地的交通枢纽,漕运锁钥。 朝廷发帑巨万,屡次派遣得力大臣到此督修、督运并设官管理,从前的圣祖爷也曾多次亲临阅视。 这回有永琰的嘱托在前,璟妘和永瑞也少不得微服来此查验一二。嬿婉与进忠自然也一路随行。 见此地水势浩瀚,正应了“势吞淮甸尽,声憾海门开。”的诗句,嬿婉也不由得啧啧称奇,感叹当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身临其境了才知天地之宽。 又好奇这三闸为何如此要紧,永琰特特叮嘱要来阅视检查。 进忠站在嬿婉身侧扶着她的手臂,含笑开口,缓缓解释着此地水利的重要性。 “夫人瞧,此处三闸对可以约束水势,大大缓和了水流速度,利于行船。再来寻常河道都是夏秋水涨,冬春水枯,可有这三闸在,便可控制水位,才能终年通航船只,也便于两岸农田灌溉。” “此处称为天妃三闸,便是因着旁边修盖的天妃庙,船民为求安全通过这个河段,常去天妃庙点烛焚香祈祷护佑。” 嬿婉侧过头来瞧他,轻轻一捏他的小指,嫣然一笑道:“你懂得真多,这也是听朝臣奏对时学来的吗?” 进忠借着宽大的袍袖的遮掩,反手捉住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面上也装着好似无事人一般,正经地解释道:“这三闸都是乾隆二年新建,奴才——” 才讲到此处,就被嬿婉重重攥了一把手,他一顿,反而笑开了,眉目都舒展起来:“这三闸造价极贵,当时建与不建朝堂上也是争论不休,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是都知晓了。” 只是他头一次知晓这个河段确实并不是在养心殿了。 “乾隆二年?”嬿婉听着这个时间若有所思道:“那之前的闸门呢?不是圣祖爷还来巡视过吗?” 进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静静望着那由硕大的条石和木料组成的闸门,道:“从前是康熙年间屡次建造,最后一回都是康熙四十九年了,年久失修,难免废坏,也就没了作用。” 嬿婉心中一沉,这样水流湍急、水势奇险的河道,若是没了兴修的水利调节,若是夏秋水涨,只怕有洪涝之祸。 想起洪涝之祸,她忍不住看向了进忠,他家也是毁于洪涝的。 只是淮安距姑苏三百余里,应该,他不曾是因着此地水道的波及吧。 进忠知道嬿婉挂心,只挤出一个笑来摇摇头:“此地离我家遥远,我也只是近乡情更怯,有感而发罢了。” 当年荒废的,又岂止是一处的水闸呢? 他顿了顿,还是据实相告道:“当年我家毁于洪涝,我进京途中途经此处,此地……并不比我家乡当时的情势更好。” 看着永瑞和璟妘已经到往天妃庙处,仔细询问来祈福的船主们此处近年来的情形,进忠的神色温和了许多,他当年如此尽心竭力地教导永琰和他的弟妹,是为了嬿婉,也不光是为了嬿婉。 嬿婉紧握着他的手,脱出了袍袖的遮掩。 进忠下意识想拉住嬿婉,又环顾四周,却只见到嬿婉温柔而坚定的笑,在那样的笑意里渐渐有力地反握住她。 那两双手就在昭昭旭日,明明天光下相握着。 握过淮安到姑苏的水道,握过姑苏几番寻访才找到的旧址,握过草木青青的山坳处立下的衣冠冢,握过求姻缘最灵的寒山寺。 双手相握,心神相依。 番外五 永瑞(一) 永瑞是个早慧的孩子。 他极早就知晓了皇阿玛宠爱自己的真相。 皇阿玛喜欢的是自己出生时他“恰好”病愈的祥瑞——是额娘和进忠公公为自己伪造的祥瑞。 皇阿玛喜欢的是见面频繁、投注感情多的孩子——是额娘的荣宠无双抬举的他子凭母贵。 皇阿玛喜欢的是自己主动亲昵他时的活泼可爱——是自己的早慧让自己敏感地察觉到了皇阿玛的需求,他只需要一个讨喜卖乖的幼子,一次满足他自己是个慈父的心理。 当他显露出来少年老成的机敏果决之时,皇阿玛下意识是失望和疏离的,他的宠爱很快会转向到更年幼、更天真无邪的十一阿哥、十三阿哥身上。 幸运,或者该说不幸的是,永瑞自有夙慧,他可以做到无师自通地扮演好幼童状的撒娇卖萌,即便额娘和哥哥姐姐们都有意保护他,也安抚过他并不需要他做到这一步。 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在皇阿玛面前伪装一个天真烂漫的自己,以此获得皇阿玛有条件的喜爱,以此庇佑永寿宫以及永寿宫里的额娘和兄姐。 他很聪明,所以他很早很早就意识到,皇阿玛并不是真得喜爱他,或者该说,皇阿玛从未真得喜爱过任何一个儿女。 他或许曾经为大哥这个头一个骨肉的诞生感到欢喜,后来却长久地漠视了这个儿子,更将大哥当作随意摆弄的棋子。 他或许是真心疼爱过二哥这个完美无缺的嫡长子,却又因二哥过于无缺,渐渐开始对这个逐渐长成的嫡长子心生忌惮和防备来。 他或许是特殊地偏爱过五哥这个长于他膝头的儿子,甚至于将五哥视作二哥后的第二个继承人,可他也对五哥处处打压限制,从婚事到与朝臣的交往,不遗余力。 他或许也喜欢有“祥瑞”之名的自己,可他却压根不在乎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他只愿意看到他想看到的样子。 如果说儿子们都有与他争权夺利之虞,那皇阿玛会更真心对待公主们吗?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子的,皇阿玛对待几个女儿时都展示出了更多的耐心细心和慈爱,甚至会格外宽纵女儿们小小的出格之举,这是阿哥们想也不敢想的待遇。 永瑞一直是这样想的,直到他偶然听到额娘与端淑姑姑的交谈,才知道一向喜爱女儿的皇阿玛是怎样差点儿将和敬姐姐下嫁蒙古,知道端淑姑姑被逼远嫁准噶尔前,皇阿玛也像疼女儿一样“疼爱”着这个妹妹。 从这时起,永瑞才彻底确信,皇阿玛并不真心对待任何人,无论是他生的,还是生他的,更别提妻妾妃嫔。 即便额娘、进忠公公和哥哥姐姐们都尽力呵护着他这个最小的孩子,他也感受到了他们无微不至地、尽力为他打造的温柔世界,可永瑞实在早慧,他见微知着的本事也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哥哥姐姐们。 而在紫禁城中,皇帝才是所有意志的出发点。 永瑞轻易地就看透了皇帝,也早早地失望于皇帝,更失望于宫中的夫妻父子之情。 夫不夫,父不父。 妻不妻,子不子。 真不知道该是叹一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还是该叹一句“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都说慧极必伤,其实是太聪慧的人看得太明白,反而骗不过自己,这让他们总会轻易厌倦,也容易轻易地走近极端。 想得越多,却越难过好当下。 永瑞想,好在他拥有世界上最好的额娘和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姐姐,他们像一根一根的绳拉住了自己,让自己与这个世界产生了连接。 在头一次知道永瑞的想法之后,永琰先是被弟弟的早慧所震惊,再就是难免担忧他慧极必伤,所以永琰将他带到了二哥永琏面前。 或许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永琏更能理解永瑞的感受。 皇帝的薄情和残酷,如果说永瑞是早有察觉下冷眼旁观的心冷如铁,那永琏就是亲身经历后晴天霹雳般的心死如灰。 所以世界上也再没有人比永琏更知道该如何帮着弟弟排解这份郁气、迷惘和不知未来该如何做,还能做什么的困惑。 而永琏指出的明路是—— 读书。 人的痛苦大多是执着于自身,而将时间放长在历史长河之中,人一时的迷茫就显得那样渺小而无足轻重。 而人终将死去,肉身迟早腐朽,唯有对旁人的影响才会体现生命的价值,唯有闪耀的文字才会历经历史的长河而经久不衰。 前者如太宗的贞观之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唐,让久经天下之乱的百姓安居乐业;后者如太白的诗百篇,“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千古诗人词客共念一诗仙。 如果说永琰和永璐前行的道路是前者,而选了前者的永琏也是被迫转向后者,那永瑞就是在经过永琏的提示还有这个选项时,就彻底地发觉了自己的真正的兴趣所在。 读书,作诗,编书。 皇帝的存在让永瑞对成婚和延续血脉都兴致寥寥。 横竖皇家血脉又不缺他一个延续的,他不想再重蹈皇阿玛的覆辙,草草与并非真心欣赏、真心相待的人只为了延续血脉而亲近,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却也不珍惜不疼爱。 有那个闲工夫作下这样的孽,他还不如去读书、作诗、编书。 所以他早早地大放厥词出去,若娶福晋,要有子建之才,洛神之姿。 他趁早别委屈和辜负了旁人,也别委屈和辜负了自己。 永瑞在宫中长大,自然知晓才比色更难得。宫中能称得上仙姿玉貌的女子虽少,却也总有两手之数,可敢称有咏絮之才的,恐怕一个也无。 因而他拿这话堵了所有人的嘴,也并不对自己的婚事抱什么希望。 即便注定孑孑一身,可起码他不至于同化成皇阿玛那样背弃妻儿,也被妻儿所背弃的孤家寡人去。 只是那日在马场,瞧见六哥和未来六嫂并驾齐驱,策马扬鞭的时候,瞧见四姐和碍眼的札兰泰一笑之间心灵相通,渐有默契的时候,瞧见五姐懵懂之间福隆安已经暗生情愫的时候,他似乎也情不自禁地生出一分羡慕来。 只是羡慕归羡慕,六哥喜欢爱骑马的闺秀,四姐喜欢文武双全的将军,五姐喜欢清俊贵气的男儿,这条件需要筛一筛人的,可总比自己好达成些。 他想要一个自己全心爱护喜欢的人,一个心灵相通的知己,一个相知相许的精神伴侣,一个诗词唱和的知心爱人。 宁缺毋滥。 但兴许是下意识,他在离京南巡前,还是照着三哥的话去拜了拜菩萨,又去奉先殿给祖宗们磕了头,之后就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而南巡一行,永瑞尽阿哥之责,审过水闸,看过河段,在额娘与进忠公公在姑苏小住之时,他又和姐姐璟妘一同往扬州去了。 他是受皇兄之令与皇兄心腹,如今的两淮巡盐御史林大人密谈盐政,以及其统辖的江南、江西、湖广、河南各府州县额引督销等事。 两淮盐税占了天下赋税的四分之一,由不得永琰和永瑞不重视。 而璟妘则是代端淑姑姑,去见其旧日伴读贾夫人去的。 当年贾夫人侍读宫中,与端淑长公主感情颇深,奈何端淑长公主被远嫁准噶尔,贾夫人也就不得不出宫。幸得太皇太后爱屋及乌,给贾夫人赐婚于世袭贵族豪门中难得考中探花的青年才俊。 夫妇二人婚后情投意合,夫唱妇随,生二子一女,其长子少有神童之称,与其父一般高中探花,父子二人便得了“一门二进士,父子双探花”的美称。 皇帝亲弟轻骑简从,私下来见,早就是皇帝心腹的林大人在受宠若惊之余,自也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来应对。 两人书房密谈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出来,永瑞对自己亲哥的眼光又有了新一番的认知,这位林大人不光美姿容,敏才思,还是个能做实事的能臣,难怪能坐到巡盐御史这样非帝王心腹不可的位置上去。 后宅递来了信儿,璟妘已经将端淑长公主的信送到贾夫人手中,完成了捎信之职。只是她与贾夫人及其女林小姐一见如故,预备在御史府小住一日再回转到姑苏去。 永瑞对姐姐的意思向来也无二话,两人就这样停留在林家。 林大人知道永瑞好诗词,他虽然公务缠身,不得空与之诗文唱和,却令自己的幼子,十四岁的林瑜陪伴永瑞左右,殷切招待。 林瑜的确也不愧为探花郎之子和探花郎之弟,小小年纪亦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叫永瑞对林家家风颇为赞叹。 殊不知林瑜也对这位皇阿哥惊为天人,这样“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一张脸,偏偏又做得这样惊才绝艳的好诗词、好文章。 两人年龄相仿,倒也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永瑞并不摆阿哥架子,又与林瑜相交恨晚,便只以兄弟称呼。两人在庭院中吟诵赌书、联句题诗,也都自得其乐。 只是在以农乐为题做诗时,林瑜看着永瑞的诗,却只是一笑。 永瑞不由得眯了眼睛瞧他,林瑜笑道:“九爷这诗好是好,我做的这首是远远不能及的。只是我瞧过更好的,再看这首么——” 未免有些食之无味了。 永瑞少年意气,不禁起了几分心思,挑眉道:“哦?既然见过更好的,林弟如何不默下来,与我共赏?” 见他似是有几分不信,林瑜受不得激,犹豫了一瞬便挥墨写下一首五言律诗。 笔墨未干,永瑞便拿起来宣纸细瞧,一见此诗,忍不住轻声念道: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他扬声赞道:“好一个‘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只这一句,就只有温庭筠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勉强可堪比拟。” 再往下看,“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又是音律和谐,清新自然的佳句。 最后以“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既是表达对太平盛世之颂美之情,又暗含对盛世天子的赞颂之意。 一首颂圣诗写得这样明快自然,永琰被这首比下去了倒是心服口服,笑道:“这诗用词明快,倒不像是林大人的手笔,又得林弟如此赞誉,可是你哥哥的手笔?若是如此,我倒是要见一见你哥哥,写出这样的名篇,倒是不可不相识了。” 他迫不及待想见一见此人了。 林瑜一时骄傲拿出此诗,再瞧着永瑞对着姐姐的诗爱不释手时便后悔了,只是悔之晚矣。 如今怕什么来什么,又被永瑞问起诗人为谁,更是心下焦急。 此刻若是就势认下哥哥,一来委屈了姐姐,二来永瑞待他赤忱,他若是有心欺瞒,吧也不是君子之风,三来这就算不是欺君之罪,那也是欺瞒皇家之人,将来若是被戳穿此事,难免遗患。 可若是说出姐姐么—— 林瑜看着永瑞那张仪秀态妍的脸来,莫名心里有两分紧惕,叫他下意识没张口,只笑道:“九爷,端上来的鸡蛋好吃,难道就非要瞧瞧那生蛋的母鸡么?” 永瑞愣了片刻,笑骂道:“这是哪里来的歪理邪说?若叫那诗人知晓被你比做母鸡,可算是什么事儿呢?” 林瑜在心里对姐姐说了句抱歉,他隐隐有感悟,将姐姐比做母鸡兴许有皮肉之苦,但若是敢说出姐姐那才事情大发了。 见林瑜清正的眼神中似有两分躲闪,却咬死了不肯说出作者,逼急了就是这番“母鸡鸡蛋”论,永瑞盯着他若有所思起来。 由诗词可见诗人心境,因而他一猜就是少年所为,写的又是林家家中景色,那大概率作者便是林家之人。 可林瑜如此吞吐含糊,可见绝非是他们兄弟所为,那林家能写这首诗的还有—— 永瑞的心隐隐一跳。 自己当日提出一番要求后,端淑姑姑笑说贾夫人年少时倒是样样符合,说不得生女肖母,其女倒是能合自己心意。 永瑞捧着那诗作,越读越觉得朗朗上口,句法圆活且自然浑成,作诗之人不光有才,还是有大才。 这样的才华横溢,自己自问是不能及的。 他迟疑地问出一个问题来。 番外五 永瑞(二) 姑苏城外寒山寺。 风景如画,游人如织。 嬿婉与进忠过了江村桥,携手从众香客中向山门处缓步拾级而下。 右有枫江楼,左有霜钟楼,亭台楼阁,飞檐翘角,两侧古樟树华盖而立,连片成林。 进忠不信鬼神,却信嬿婉梦中的一世。无畏地狱,却在佛寺求过来生再结夙缘。 今日抽中“五福临门,姻缘天定”的上上签,他难得面上喜色难耐,扶着嬿婉下山时勉强自矜道:“这寒山寺还算是灵验。” 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五福临门,福禄双全,嬿婉来世必定是这样的好命数。 而姻缘天定,天定的自然是嬿婉与自己的好姻缘。 嬿婉瞧着他喜滋滋的样子,眼中也蕴藉了笑意:“这签倒是极好,只是寒山寺灵验与否么——” 她拖长了音调,从袖中取出刻着“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的另一枚上上签,努努嘴道:“这是我给永瑞求的姻缘签。”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寓意着比翼齐飞,永结同心。 这可是永合和鸣,白头偕老的上上签。 想想永瑞对福晋“才比子建,貌胜洛神”的要求,再看看这两枚上上签,进忠的后槽牙莫名有些突突地疼了起来。 嬿婉将手搭在进忠的手上,敛眉凝眸,扼腕叹道:“永琰和永璐出生时,那位尚好些。偏偏等到永瑞的幼时,那位已经……” 永琰和永璐生在先帝登基未久的时候,先帝当时正值而立之年,英姿勃发,且膝下儿女都尚小,壮志勃勃的帝王还不至于将忌惮的目光落在未长成的稚童身上,因而那几年是很有几分父慈子孝的样子在的。 直到富察家的野心随着永琏的逐渐长成日益膨胀,他们不满于雍正爷秘密立储的制度,希望永琏能与圣祖爷的二阿哥一般,以嫡长子的身份成为昭示天下、敬告宗庙的太子,承祧衍庆,尊卑有别于众兄弟之中。 而先帝对皇子的疑心防备被富察家的野心加速滋生,当他将每个皇子都视为潜在的觊觎皇位之人的时候,他是极难真心地单纯将皇子看作儿子来疼爱的。 而偏偏永瑞就在这个时期出生和长大。 如果永瑞不是那么早慧,不是那么机敏,不是生在了永寿宫才常常与先帝相处,或许他可以和豫太妃的六公主和玫太妃的十二阿哥一般丝毫不受影响。 前者虽然受了生母巴林氏的拖累,被先帝迁怒,可心大如她并不在意先帝有意的冷待,这倒是与她直肠直肚的养母一般无二——豫太妃在发觉彻底没有从先帝处获得一子的希望,又得了六公主这个宝贝女儿,就再不将皇帝放在心上了。 先帝在时,母女俩就在翊坤宫自得其乐,时不时跟着璟妘往箭亭去骑射一番。如今更是常常往圆明园去小住,好痛痛快快地骑马习武。 后者则见先帝的机会极为稀少,父子俩只有逢年过节磕个头的交情。先帝不在意这个儿子,从十二阿哥落地到现在,先帝连亲自考教他功课都是数得过来的两三回。儿子也不在意这个皇阿玛,国丧之时连眼泪都要靠帕子上的胡葱汁。 少了一个皇阿玛似乎对他的生活毫无影响,照旧去尚书房读书习武,照旧被五哥考问功课,照旧日日给额娘请安,再得到变着花样的点心投喂。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影响,那就是被考教的地点换到了养心殿,请安的地方变成了宁寿宫,而他更盼望长大成人些——长大后封爵开府,他就可以将额娘接出去侍奉了。 而永瑞不一样,他的早慧反而让他受了最大的影响,造就了他的情感洁癖和对成婚生子的索然无味。 不随波逐流,不屈从将就。 他早早将成婚生子排除出了人生的必选项中 待反应过来此事的因果后,每每想起,嬿婉都恨不能去皇陵将先帝刨出来鞭尸。 进忠反握住了嬿婉的手,柔声哄道:“夫人,瑞哥儿还小呢,难保什么时候就碰到了个合心合意的。若叫我来说,这样说不得还更好些。” “您想想,一个是年岁到了该成婚就成婚,一个是要情之所钟、非卿不娶才成婚,日后是哪一种更容易美满些?再说了,如今他提出这样的条条框框,无非是他并无合心之人,无意于婚事。真遇上了心之所好,恐怕标准也都可付之东流了。” 若是真喜欢,那什么样儿都喜欢。 嬿婉肯尽力让璟妘亲自选婿,盼着女儿自己挑一个合心合意的伴侣相伴终身,又应下永瑞自决婚事这不符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要求,自然也并非是教条之人。 听了进忠的话,她也只叹道:“若是永瑞能得一意中人,是满足他这跟要求仙女式的要求也好,还是他自己不顾一切的心之所向,情之所钟也好,我都只有高兴的事儿。” 至于什么出身,什么家世,那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七贝勒永琪能给胡芸角认下西林觉罗氏的干亲,有情人终成眷属,长相厮守。 难道她不能给自己儿子珍爱的女子寻个身份吗?就是不寻旁的人家,出身太后母族魏佳氏女子,又怎么匹配不上魏佳氏所出的皇子呢? 只要永瑞喜欢。 进忠珍惜地摸一摸两枚上上签,笑着宽慰嬿婉道:“这样好的签文,又是这样灵验的姻缘寺,说不得好消息立时就到了呢。” 嬿婉回望寒山寺,长长的台阶上,远处的大雄宝殿飞甍崇脊,檐角舒展。 她转过身,笑着将手心覆上进忠抽中的那一枚,纤长的手指轻轻捏一捏他的小指,眨眨眼睛笑道:“若是如此,那真是双倍的好事。” 永瑞会有“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鸳侣。 他们也会在下一世有自己的美满。 许是寒山寺香火当真灵验,嬿婉才下山回到姑苏城,就见璟妘眉开眼笑地迎接上来,声音轻快得像一只小百灵鸟一般,喜气洋洋地播报道:“额娘,忠叔,永瑞留在扬州城里讨好他的小舅子去了!” 小舅子? 嬿婉和进忠对视一眼,在对方情不自禁微微张大的嘴和瞪圆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进忠取出两支上上签,手指在光滑竹质上摩挲,一一抚摸过凹陷的朱红的字,心中冉冉升起了期盼和希望。 竟言出法随至此么? 那嬿婉的五福俱全,他和嬿婉的白首之约—— 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再加速,砰砰的声音几乎是在他耳畔响起,一声比一声有力。 嬿婉隔着两支上上签重重攥一把进忠的手,快步上前把住璟妘的小臂,明眸添亮,顾盼生辉道:“臭小子可真开了窍?永瑞思慕的是哪位佳人?” 璟妘想起弟弟的糗样,笑得乐不可支,一面扶着额娘往庭院里去,一面轻快道:“可不是么,林大人家的那位小姐,当真是咏絮之才,诗词文墨,无一不同。” “这样的才学就是顶顶难得的了,更难得的是还是一位才貌双全的闺秀。” 想起那位水晶雕就的剔透人,她轻轻吸一口气,感叹道:“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再没见过这样灵秀风流的女儿家。我瞧着都爱她爱得很,更何况是永瑞。” 嬿婉的嘴角几乎是控制不住的上扬,只是转念一想,又硬生生压制住了这份几乎是要跳脱而出的喜悦,微微清了清嗓子道:“他留在了扬州?可不许他仗着阿哥的身份胡来,切莫冲撞了林家那位小姐。” 这样良苑仙葩一样的闺秀,显然也是父母兄弟的掌上明珠,又如何会叫永瑞一个外男能碰见了?可别是他情窦初开失了分寸,冲撞了人家小姑娘。 璟妘笑声如银铃一般,随着风将叮叮响着:“额娘放心,他刚进门就得罪了小舅子,恐怕离能见林妹妹一面还远着呢。” 素未谋面,却情根深种,这不由得叫嬿婉挑了挑眉看向璟妘,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璟妘卖了一下关子就笑吟吟道:“永瑞从林家二郎处瞧见了林妹妹的诗词便已心向往之,还当面问出了‘令姊年岁几何?可曾婚配?’的唐突之词,气得林二郎恼火得很。若非顾忌着永瑞的身份,一拳头上来都是有的。” 嬿婉也微微蹙眉道:“这话问的,的确唐突。” 上来就问人家姐姐的岁数和婚配,跟哪家登徒子似的,当真活该被人打出去。 璟妘笑道:“那林二郎也是个妙人,虽气狠了碍着唐突人的是皇子还得憋着,他却也不是由人拿捏的。他只道自己是父母的老来得子,与上头的手足年纪差距颇大,家中的下一代都只比他小几岁。” 林二郎这话听起来,倒似是林小姐年长永瑞几岁,像是已经成婚生子了一般。就是如今尚在家中,也像是孀居归家的。 嬿婉关心则乱,都不由得为自己儿子捏一把汗。 璟妘笑道:“可永瑞也是个痴人,听了这话也并不肯罢休,还追着林二郎打探。正巧我从后院出来,他就被人家客客气气地要送客了。” “永瑞对着我说不在乎林小姐年纪岁数,孀居与否,只钦慕其诗词中的才气灵气。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定是天下第一灵秀之人,他唯愿与之‘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这样的佳句,璟妘初读到时也是心旷神怡,也难怪爱掉书袋的永瑞对写下这些诗句的佳人神思向往,心动不已。 璟妘捂嘴笑道:“故而他又要自己留在扬州磨得林小姐和林家同意,又要我回姑苏求额娘替他想法子提亲。还是我怜他单相思得情深,这才告诉他林小姐年纪还比他小一岁,真是位‘才比子建,貌胜洛神’的佳人——” 讲到此处,她也不禁感叹道:“这样的绝世佳人,竟真叫他碰上了。” 嬿婉先念一句“阿弥陀佛!”,又笑道:“可见是金簪子掉进井里头,是谁的还是谁的。命中注定的缘分,当真是就在前头等着呢。” 永瑞真是照着这个标准找的吗? 其实也不然,他对着满纸墨字,对墨字背后的佳人怦然心动的时候,又哪里知晓这位佳人姓甚名谁,更别提长相如何了。 只是他当真幸运,心动的人竟恰好符合了他旧时的搪塞之语罢了。 嬿婉知晓此事,也不觉喜上眉梢,越想越乐,调侃道:“从前他眼高于顶,对着扎尔泰和福隆安拿足了小舅子的刁钻磨人的做派,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也该轮到他吃一吃小舅子的苦。谁叫他口无遮拦,头次见就口无遮拦地得罪了人呢?” 又笑道:“自然还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的好,可没有以势压人,逼人嫁女儿的道理。他既然有心,咱们且慢慢往扬州去,给他些讨好林姑娘和岳父岳母、大小舅兄的时间和余地。” 林家不是攀龙附凤的人家,永瑞的皇子身份反倒让人家更添顾虑。得给永瑞留下余地,让他一一化解这些顾虑,将来若能成了婚事,才能夫妻二人间毫无嫌隙。 她还是有些自信的,这个小儿子不提身份,但论人也是个才貌双全的。若是他下定了心思,花了苦功夫讨好人,恐怕天下还少有他讨不得喜欢的人。 更何况有这抽到的上上签在,嬿婉心中已经隐隐有预感,这的确是门天作之合的亲事。 ? 这的确是门天作之合的亲事。 嘉庆三年,皇帝封九阿哥永瑞为多罗庆郡王,赐婚两江总督兼管两淮盐务的林如海之女林佳氏为嫡福晋,开府出宫。 嘉庆九年,庆郡王与福晋得长子绵墨,此子性慧才敏,后以弱冠之龄主持编书为册,乃得《四库全书》,为帝与太后所钟爱。 嘉庆十三年,庆郡王与福晋得次子绵砚,此子自幼随父母游历四方,将父母的游记、诗词编纂成册,后壮龄出海,开眼看世界。 二人终身相伴,诗词唱和,游山玩水,堪称神仙眷侣。 而他们绘制的舆图也在军事、水利等诸多方面为大清带来益处。 番外六 嘉庆八年 永瑞和林黛玉是出了名的神仙眷侣。 可这样的神仙眷侣,在他们去求赐婚前,双方也都心存顾虑。 永瑞忧心忡忡,唯恐自己将来变成和先帝一副德行,伤了一门心思护着的心上人。 他索性去喇嘛庙求回一个“终身只能得一妻,否则会变成天煞孤星,克亲克子”的批命,亲手断绝自己的后路。 而林佳家则顾虑爱女未必能承担传宗接代的重任。若非永瑞痴心不改,又与黛玉的确心意相通,他们是不想让女儿嫁入皇家的。 永瑞对子嗣却颇不以为然,只道若真无子也无妨,自可从皇子或宗室中过继,这叫看他很难再看顺眼的林家二郎林瑜也对他亲热起来。 后来果然从无人催过黛玉的子嗣,一切风言风语都被永瑞挡在了身后。 嬿婉和进忠时不时会出宫,去天下各地小住,感受不同地方的市井风俗,文化渊源,自由自在地度日。 而永瑞每每携福晋同行,二人逍遥自在之处,叫膝下都有了儿女的哥哥姐姐们都颇为羡慕。 嘉庆八年,当璟妘的公主府再次传来好消息时,嬿婉带着进忠与儿子儿媳从江南匆匆回京探望。 此时众人皆汇集在公主府中。 永璐和景亭一左一右小心扶着身子已经重了的璟妘,将眼神一直在璟妘身上的扎尔泰挤到了后头去,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 在他之后是一对儿虎头虎脑的双生子,长相酷似小时候的永璐。两人中间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双忽闪忽现的大眼睛灵动可爱。 远处八岁的大阿哥绵宁已经初具龙章虎步之姿,远远瞧见了姑姑,从帝后身后快走几步上去关心,又给六叔六婶亲热地请安。 等到后面的小女孩银铃般地笑着喊“大哥”时,他更是眼睛一亮,双手一举将小女孩抱了起来,笑道:“晴晴今天有没有要姑姑抱呀?” 那小姑娘响亮地答了一声没有,“额娘怀着弟弟,我要等弟弟生下来了才叫额娘抱!” 换了便装的永琰含笑从长子手中接过外甥女,抱在怀里颠了颠,笑道:“晴晴跟着舅舅进宫住些时日,好不好呀?” 乌雅·敏晴搂着永琰的脖子扑扇着睫毛,歪头瞧向了璟妘。 璟妘被搀到亭中坐下,笑着嗔道:“五哥自己又不是没有女儿,怎么还来抢我家晴晴?” 皇后依旧是旧日的端丽之姿,笑道:“谁叫妹妹的晴晴这样惹人爱呢?不光是皇上,只怕六弟也瞧着眼热呢。” 永琰的女儿并非是中宫嫡出的,在皇后心中,反倒是与她情同姐妹的璟妘的闺女更亲近些,于绵宁、绵安来说也是一样。 出了先帝的孝后,嘉庆三年时皇帝不可避免地选秀纳妃。 好在她当时已经接连生下了大阿哥与二阿哥,地位无可动摇。无论是太后、皇上还是长公主都分外喜爱大阿哥绵宁,这个头一个永寿宫的第三代 更叫她安心。 好在皇上也顾及着她和两位阿哥,即便朝臣进谏,他并不曾纳出身太高的女子入宫,新入宫的妃嫔也不过四人。 纵然难免有一两个入宫时野心勃勃,可面对帝后的和睦,面对一个稳如泰山的皇后,也终是偃旗息鼓,后宫便是一团和气。 皇后自问是个大度能容之人,自她嫁给永琰就知晓永琰绝无可能只她一人,永琰能多年无妾让她先得二子更是意外之喜,故而她投桃报李 也颇为善待宫中妻妾。如今諴嫔膝下的大格格庄敬公主已经满两岁了。 永璐膝下只有一对儿双生儿子绵聪、绵爱,他躬着身正低头逗弄着哥哥怀中敏晴,闻言笑道:“皇嫂这话可说到我的心坎儿里去了。” 又低头对着敏晴夹着嗓子说话道:“晴晴跟六舅舅去隔壁住好不好,叫你两个小哥哥都陪你一起玩。” 这时璟宁牵着三阿哥的长女明雅款款而来,身后的福隆安抱着才两岁的丰绅济伦。 丰绅济伦一过来就在亲阿玛怀中扭成了麻花,急着要冲去和双生子一起玩,福隆安索性将他往哥哥们面前一搁,就看自己儿子抱住了绵聪,响亮地喊了一声“哥哥!” 璟宁身形比成婚前丰腴些,更像是又香又甜的糯米点心成精了,她的长公主府就在三阿哥的郡王府隔壁,与璟妘的长公主府也只隔两条街。在哥哥姐姐们眼皮子底下,自然没人敢给她气受,因而她还如未出嫁前一般眼神澄澈。 她欢欢喜喜地笑道:“皇额娘递了消息今天从圆明园回来,我额娘说皇额娘惦记着姐姐,必定是先来公主府的,叫我先来候着。额娘由三哥三嫂服侍着,一会儿就到。” 璟妘笑道:“舒娘娘也递了消息要来,只是七嫂月份比我还大些,已经临近产期,舒娘娘未必走得脱呢。” 永琰对永璐笑道:“当年你多馋七弟一胎双生的福气,后来就也得了这样一对儿宁馨儿。如今七弟又要添个闺女,你可又要惦记着?” 永璐叹道:“一胎双生是好,只是怀着受罪,生的时候更是两份苦,说起来真也未必是好事儿。至于子嗣么——” 想起当年景亭生产时的不顺,若非包院使亲自坐镇,他又寻七弟求了田老封君出山,保不准就是母子俱损的下场。想起当年之事他还是心有余悸,再喜爱女儿也难兴起再添一女的心思。 他冲着永琰嘿嘿一笑:“我又不是哥你,不担着子嗣上的责任,横竖已经有两个儿子了,再有自然好,没有也无妨了,我知足,知足常乐么。” 他从永琰怀里抱过敏晴,双手伸直将她举过头顶。敏晴常和他这样玩,也不怕,呼啦呼啦划着手脚将是在飞一般,高兴得咯咯直笑。 她笑得永璐也面露笑容出来:“有敏晴这个开心果在,我几乎足够了。” 他们正说着话,却见和敬长公主快步而来,脸上似乎有些气鼓鼓的样子,旁边的永琏和二福晋娜仁正温声劝着她什么。 后面的大哥永璜,和和敬的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面面相觑,他望向和敬的眼神有尴尬也有无奈。 大福晋则依旧是神色淡然的样子,也不与大阿哥并肩,只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小孩儿,不慌不忙地跟在他们身后。 永琰给璟妘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就听妹妹轻声道:“大哥家的老二绵恩和姐姐家的大外甥女琦琦似乎颇有两分情谊。” 他们兄弟姐妹之间感情好,下一代孩子们自然也亲近,姑表亲间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相处多了,有的起了别样的心思也在所难免。 只是一来和敬公主和二阿哥兄妹,从前与大阿哥算不得和睦,虽说后来一笑泯恩仇了,但若说没有芥蒂到可以做儿女亲家,那也还不至于。 二来这两个孩子若是成了,这辈分也太乱了。 与和敬公主同辈的表姐妹,一个进宫成了她皇阿玛的妃妾,一个被皇阿玛赐婚给了侄子,大阿哥的长子绵德,成了侄媳妇,大阿哥如今抱在怀里的就是二人的长子奕纯。 如今她的女儿若是再嫁给她的侄子,那就要跟表姨母做了妯娌了,也难怪她不自在。 永琰也对富察家和皇家这一团乱麻的关系叹为观止,好在他的后宫不曾让富察家的女儿入宫,否则说不得更要乱成一锅粥了。 情投意合的侄子和外甥女,不甘不愿的长姐,这事儿永琰都不好掺和,只等着兄姐什么时候都乐意了,求到他面前他再赐婚也不迟。 和敬则是无语至极,琦琦若是瞧中的是她二哥家的独子绵坤,那她没个二话,可偏偏是大哥家的老二绵恩! 只是她来到了璟妘身边,也敛去了心烦意乱的神色,轻轻摸了摸璟妘的肚子,细心关切她孕中的种种,笑道:“好在是第二胎了,总比头一个更顺利些。” 璟妘笑道:“这孩子还算乖巧,在肚子里不算是磨人。” 和敬笑道:“腹中就乖巧的孩子,将来生出来也必定是个好脾气的。” 又笑道:“皇额娘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我有日子不曾见皇额娘了,也有小半年不曾见九弟和黛玉了,真还怪想他们的。” 说曹操,曹操到。 嬿婉搭着进忠的手莲步轻移而来,身后半步紧跟着春婵和崔善。 岁月从不败美人,只给她身上增添了高华雍容的气度。 落后几步的位置,永瑞挺拔飘逸,其神湛湛,黛玉钟灵毓秀,风姿楚楚,小夫妻在外举止算不得亲密,但眉梢眼角、一举一动间却自然流露出一段令人脸红心跳的亲昵和默契来,好得仿佛是一个人一般。 以帝后为首,众阿哥公主连忙上前来请安。 嬿婉含笑让众人平身,抱起敏晴这个小鬼灵精上坐,见璟妘红光满面,气色极佳才放下心来,又与众人闲话家常。 不多时,三阿哥夫妇奉着慧贵太妃也到了。两人多日未见,难免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如两股粘着的牛皮糖般紧挨紧地说着话。 璟妘早预备好了宴席安排下去。 永琰笑言此刻既是家宴,也不必守着尊卑规矩,自己带头下座。便是以嬿婉和慧贵太妃两位长辈为尊,兄弟姐妹之间只按着年纪排序。 又因着福晋和额附俱在,倒是不好团坐相邻,璟妘安排时就并不按桌席,而是每家面前摆一张高几,夫妻同坐,儿女环绕,也别有一番趣味。 难得人到得这样齐整,又不似宫中规矩大,嬿婉不想拘束了孩子们,宴席过半就在上首与曦月凑在一起说话,叫底下的小辈们自得其乐。 既然有了太后和皇上两重话,又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这些阿哥公主们索性真放肆地耍一耍,像模像样地行起酒令来。 射覆、拇战、猜枚、占花名、击鼓传花一一玩过,已经是月上柳梢,除了不能饮酒的璟妘,众人大多业已有了几分酒气。只是今夜如此轻松快意的好时光,人人都想着尽兴才好,便又开了牙牌令。 永琏自告奋勇做了令主,众人自大阿哥起,照着年岁一一排着答了下去。 永瑞这般极善文墨的,那自然对答如流。而永璐虽说素来诗词平平,可到底是尚书房教出来,对得也算是工整。只是草原来的蒙古人自是在此处卡了壳。 二福晋有永琏刻意提点,马马虎虎地过了关,只是不免被弟妹们笑一笑二哥这样偏私二嫂,却被永琏理直气壮地将这些话照单全收。 而额附色布腾巴勒珠尔却是犯了难,勉强对上几句却又错了韵。好在他酒量极好,挨罚的三杯下肚,也不影响他咧着嘴露着大白牙笑着瞧和敬。 一圈下来,夺魁的自然还是黛玉。 她这一夜可谓是压倒群雄,永瑞尚且喝了两杯,她却是一杯酒都没罚过。 月色朦胧中,七阿哥府中的小太监提着一篮子红鸡蛋来报喜—— 七福晋西林觉罗·芸角刚刚平平安安生下一女。 嬿婉瞧着那篮子鸡蛋,对着高曦月笑道:“姐姐瞧,这喜蛋必定是意欢的主意。” 雕卵画蛋,分送亲朋,寓意着吉祥圆满,添福送喜。 从前七阿哥府的双生子出生时,意欢就在宫里发了一轮,见者有份。因是阿哥添丁之喜,倒是人人乐意来沾一沾这个喜气。 如今又添下一个孙女,可不又是急急报喜了。 高曦月拿了枚喜蛋,笑道:“从前她抱着敏晴就眼馋得很,如今自己也有了个香香软软的小孙女,可不是就要来显摆了么。” 黛玉也随大流拿了枚喜蛋,倒并没受七阿哥夫妻又添丁进口的影响。 永瑞不在意,她自己也并不纠结于此。子嗣之事也是“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只随缘就是了。 倒是她江南一行与永瑞作诗写文,“赌书消得泼茶香”,又在今夜一展才学,一举夺魁,倒也颇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的快意。 永瑞最了解她的心思,今夜黛玉为魁首,他也能争个亚元,便亲自斟酒相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黛玉才饮了一口,便觉得酒气过冲,脾胃间泛起一阵恶心,不由得捂着心口蹙起一双罥烟眉。 永瑞关切地将她笼在怀里,又端茶水给她漱口,皇后忙令人去请太医。 结果是,喜蛋的确送来了喜气。 嬿婉坐在上座,环顾四周。 眼前儿女成双,子孙绵延,热热闹闹的满是喜气。 身畔曦月姐姐安好在侧,春婵、巧珠不离不弃。 不在此处的人中,澜翠、王蟾、春雨与自己情谊颇深,意欢、青蕙、白蕊姬、沐萍、厄音珠等人始终同路,远赴回疆的寒香见虽少有再见之期,却也两厢安好。 终有一天,她也会早有与琅嬅相见之机,那或许是奈何桥畔,也或许是另一场新生。 而她的身后,始终站着进忠,同心同德,生死相依。 眼前月恰似大梦初醒时走出四执库时,望到的那一轮明月。 可她的人生早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不待春风慢。 我以明月宴群山。 番外七 高曦月 高曦月度过了很好很好的后半生。 荣华富贵,福寿双全,亲友陪伴,儿女孝顺,子孙满堂,当真是晚景如春,任是谁都挑不出一个字儿的不好来。 三阿哥和五公主两个人都争着奉养额娘,连带着两人各自的孩子,乃至第三代都盼着玛嬷多留在自己家里,像模像样地争风吃醋起来。 这时候高曦月就会一边揽过来一个,笑呵呵地出来调停道:“亲王府和公主府紧挨着,共同的那栋楼墙上又是没有内门,玛嬷住在哪里,你们都日日在我跟前,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面坐在窗下的纯太嫔放下手中的针线,看着活泼的孩子们笑容慈爱。 淑慎长公主则放声哈哈笑着,拿着扇子指着高曦月乐道:“孩子们这是孝顺你呢,这样被争抢的烦恼,你是不是夜里睡着了都得乐醒?” 又对着孩子们佯做思考,故意道:“亲王府和公主府,选了哪个都委屈了另一个,那不如就让曦月来我的长公主府住吧,哪里都不偏心——” 当年三阿哥成婚开府时就将府邸位置选在了淑慎长公主的长公主府旁。后来璟妘的公主府又是紧挨着哥哥的,三座府邸就是连在了一块儿。 远嫁抚蒙又青年丧夫的淑慎长公主人到中年,在嫁女后终于得以过上了含饴弄孙的美满日子。后来随着先帝病逝,太妃出宫、璟妘下嫁,日子就过得更热闹了。 性子原就爽朗强韧的淑慎长公主如今更是笑口常开,年岁大了也照旧是个精神矍铄、爱说笑的老人家。她又在三人中年岁最长,家中也只有她能这样调侃高曦月了。 三阿哥的幼孙听了这话,就如乳燕投林一般扑到淑慎长公主怀里,腻在她怀里如幼犬一般仰着头,用湿漉漉的眼神央求地瞧着她,搂着她的脖子撒娇。 淑慎长公主就被他可爱得笑得喘不过气来,挨着她坐的苏绿筠就忙给她抚背,对高曦月笑道:“您被太后娘娘接进宫中小住的这些时日,孩子们都想您想狠了,如今是盼着一时都不肯放呢。” 人尽皆知,太后娘娘与慧贵太妃感情最笃,有什么好的都惦记着她。 因着慧贵太妃爱吃蜜柚,每年新进上的都最先送到她这里。每年去圆明园或承德避暑山庄消暑,太后娘娘也从不会忘记慧贵太妃。平日更是时不时接慧贵太妃进宫小住,两人说说话都是高兴的。 可慧贵太妃每次入宫都只往慈宁宫去,就是小住,那也是要么被太后娘娘留在慈宁宫共住,要么住去宁寿宫。 她从不往西六宫的方向去,也从未再去过她住了足足二十余年的咸福宫。 只有家里人才知道,她不敢去的不是咸福宫,而是与咸福宫毗邻而居的长春宫。 皇帝妃嫔不多,又极为孝顺,体贴太后娘娘和慧贵太妃的心思,并没让妃嫔住进长春宫。 长春宫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就如封存了一段记忆和时光一般,这倒是与皇帝同样无意再让人住进去的永寿宫不同。 永寿宫因为距离慈宁宫、养心殿最近,所以皇帝与太后商议过后,便将永寿宫设为宫中的筵宴场所,尤其用于在公主下嫁时宴请女眷。 头一个再次设宴自然就是璟妘大婚的时候,她是从慈宁宫出嫁,但宴席依旧摆在了她长大的地方。 而长春宫却因为封存着不好有他用,而就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新帝登基,太妃们不是迁居寿康宫,就是被成年的儿子接到王府荣养,并没有还停留在东西六宫的道理—— 东西六宫素来是皇帝的妃嫔的居所。 如今先帝元后依旧供奉于此,一切摆设依旧照旧,可算是怎么回事呢? 皇帝和太后自然不将这些风言风语放在眼里,高曦月却并不愿意如此。 她知晓这是嬿婉的好意,这样做是为了琅嬅,也是为着给她留一份念想。 可她却并不愿意让嬿婉和永琰为难,想来琅嬅也是不会愿意的。 长春宫的陈设将来总是要变的,皇上不会,将来难道等老一辈儿的人都走了,大阿哥登基后还会为了一个没见过的长辈留着长春宫么? 横竖长春宫的主人已经不在了,空留下摆设又有什么用? 与其将来让旁人挪动了长春宫的物件,将那份回忆拆得七零八落,倒不如她自己来,起码还能留存住那些重要的。 于是,长春宫一改陈设,旧日的物件有些送到了和敬与永琏处,给二人留一份念想,有些留在了嬿婉处做纪念,也有些不打紧的送回了内务府。 莲心想去守陵却被嬿婉劝住了,但她也不想再留在宫中,就被永琏接走奉养。 嬿婉让高曦月随意选物件带走,就是将整个内设都搬到璟宁的公主府也无妨,可高曦月并没点头。 搬到了公主府和搬到了内务府又有什么区别呢?放到哪里,都不再是记忆里的长春宫了。她想念的是活生生的人,就是被冷冰冰的物件围成一团,也捡不回记忆中的温度。 所以她只带走了一幅画。 与奉先殿供奉的皇后神像不同,画中人笑得温和端庄,却不像是木胎泥塑的菩萨,而有种活人的灵动劲儿,端秀也端秀得不死板。 她知晓嬿婉也念着这幅画,见着这画就如见到了琅嬅人一般,仿佛她就含着温和的笑意活生生站在自己跟前,宽和又慈爱地瞧着人一般。 只是她还是小小地自私了一把,带走了这画,一直携带在身边,日夜挂在自己的寝房之中。没事儿就和她说说话,唠唠家常,就像是那人还在她身边,等着随时在她讲渴了的时候递过水来一般。 嬿婉没有与她争,她也知道嬿婉不会与她争。毕竟这世上再没有旁人比嬿婉更懂得,懂得自己对琅嬅的爱恨。 只是在那之后,她就绕着长春宫走了。 若要问她为什么,也不过是一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高曦月思绪胡乱地偏远,被抱着她手臂的璟宁的长孙晃了晃手臂才收回了神思,对着孩子们笑笑。 她知晓孩子们像模像样地争宠,淑慎长公主故意与她逗乐,都是想哄她开心。 她年岁大了,梦里的旧事愈发多,睡得也愈发久了,他们都担心得很,怕她哪天就这样睡过去了,再不能醒来。 嬿婉这回再三挽留她,想让她留在宫里,又让致仕后又被慈宁宫请回来专门供奉的包太医给她诊脉,也是担心她的身子。 可是莫说包太医,就是华佗在世也难救她了。 她没病没灾。 她只是有些老了。 她都抱上曾孙了,大阿哥绵宁的长孙女都会抱着嬿婉的腿要糖吃了,她怎么能不老呢? 她也只是有些想念故人了。 她不是淑慎长公主,并不能顽强到面对一切经历过的风雨都泰然处之,泰山压顶都只当活动活动筋骨。 作为圣祖爷废太子的第六个女儿,淑慎长公主出生没多久阿玛就被废了太子之位,她还不满四岁时,废太子就已经经历了二立二废,自此她就和一大家子一起被圈禁了十年。 直到十四岁时,她被雍正爷这位四叔接出去收为养女,没几年就嫁去了科尔沁,又没几年就守了寡,守着唯一的女儿过活。 这样的经历过后,淑慎长公主依旧是个爱说笑,爱折腾,爱热闹的性子,活跃开朗得好像一辈子没吃过任何苦似的。 高曦月自问并不如她坚强。 她不是端淑长公主般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的一粒铜豌豆”,她只是高曦月,只想着过最凡俗不过的日子,只想陪着最真心不过的人,说话吃点心,弹琵琶逗孔雀,可如今她只能日夜思念着最舍不得的过往。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她更不想留在宫里。 有个传说,说宫里的风水特殊,死在那里的人会被送去见祖宗。她不想去见爱新觉罗家的祖宗,更不想见不到琅嬅—— 琅嬅可没死在紫禁城里。 只是琅嬅是在济南城里没的,她将来是要去见琅嬅的,地下通不通呢?她需要过去济南城吗? 无论是嬿婉,还是孩子们,只怕都不会同意呢。 高曦月很苦恼。 很快她就不再这样苦恼下去了。 逐渐寒冷的天气仿佛也一点点吸走了她的生机一般,在这一年的年关之前,她很快地虚弱了下去。 嬿婉不光亲自来了,还带来了太医院资历第一人的包商陆和多半太医,会诊的结果还是只有一个。 慧贵太妃年岁过高,大限将至了。 嬿婉犹自焦急,又令人去浓浓地熬了参汤来给高曦月保命。 可高曦月知道她陪不了嬿婉了,她要去陪去另一个人了,那个人等她等好久了。 她有按那个人的想法,留下来好好看这个世界。看亲友儿女们如何过得越来越好,也看仇人们如何被嬿婉一一铲除—— 她并不能帮上什么,她似乎天生在这些事情上缺了一根弦,要劳烦嬿婉和那个人处处护着自己。 她不是聪慧机敏的嬿婉,她只是高曦月,是琵琶国手,是文墨皆通的才女,是有点小坏有点小笨但还算是个好人的高曦月。 她不是完美的,可总有人喜欢这样不完美的她。 慧贵太妃躺在病床上,对面是挂起的一幅画,上面的女子一双眼睛温柔地蕴藉着笑意,仿佛是在注视着她,安抚着她,用眼神告诉她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她恍惚间仿佛看到,那女子向她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左手。 是琅嬅要来接她了吗?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高曦月情不自禁地举起手,想要去触碰那个人,可右手却传来真实的触感—— “曦月姐姐!姐姐!” 是嬿婉,仓惶地带着泪瞧着她。 高曦月愣了一瞬,瞧一瞧那半空中的笑意柔和又难掩心疼和怜惜的女子,又瞧向了嬿婉,反握住了嬿婉的手:“用‘贤’好不好?跟孝贤皇后一样的‘贤’字?慧贤?” 再不想接受现实,嬿婉也知晓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她俯在床边,紧紧握着曦月的手泪如雨下,哽咽道:“好,好……” 高曦月的唇角勾了勾,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贤”字不好,多少女子折在这个虚名上。 可跟她一样就是好的。 将来史书丹青,千秋百代,因着这个“贤”字,她都将与她并立。 即使后人都只会以为她们是一对妻妾相得的典范,可总还会有一段属于她们的轶事流传。 妃与后同谥,是她自己求来的同谥。 她用手背蹭蹭嬿婉的泪,眼神已经有些直勾勾起来,唇齿翕动地喃喃道:“别难过,我去见她了。” “下次见面就不叫姐姐了,你该叫我额娘还是姨母呢?” 琅嬅希望嬿婉能成为她的女儿,而自己希望琅嬅能如愿。 半空中的人终于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贴再无一点儿缝隙,那人也终于彻底从画里脱身出来了。 她慈爱又怜惜地看了嬿婉一眼,轻轻抚过嬿婉的发,又拉过高曦月的手,借着那股力量深深地拥抱住了高曦月。 嬿婉只觉得发间像是被人轻轻抚过了一般,那动作温柔得就如同母亲在爱抚心爱的女儿。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半空中,愣在当场。 再低头时,高曦月的胳膊已经失去了力气,落回了锦被之上—— 慧贤皇贵妃薨逝了。 嬿婉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的眼眶涌出,滴落到了高曦月失去血色的脸上。 而当她再睁开眼时,在她视线尽头,刚刚还栩栩如生的画作已经死板起来,仿佛失去了画中的精魄,抹灭了往日的灵气……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一)重启 《太上洞玄灵宝玉籙》有云:“人魂者,乃生命之主宰,死后唯人魂随业力转世,天魂归天,地魂入地。” 可琅嬅死后并没散去魂魄。 许是执念太重,她留在了她万般难割舍的人世间。 她附在了一幅画上。 那是二阿哥亲自作画,和敬题跋装裱好,送给她的四十岁生辰礼物,是她心爱的物什,这才南巡也不忘带在身边。 她附在了画上的自己中,看着自己死后的发生的一切—— 曦月的哀毁过度,永琏的沉郁难过,和敬的悲伤不能自已。 还有嬿婉,用她那纤弱的肩膀一个人扛起所有的事情。 守陵,丧仪,安抚曦月,消除皇帝的忌惮,推动皇帝病得更重,除掉海兰…… 她将一切都托付给了视作女儿一般的嬿婉身上,而嬿婉做得比她预料的还要好。 可她还是很难过。 难过让嬿婉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难过让一双儿女早早失去了额娘,难过曦月落泪时她再不能伸手替她拭去,也不能逗她重展笑颜。 更难过她的无能为力。 她只能与这幅画一起,从济南到了京中,挂在了长春宫的末间,与皇后的冠服一起,接受香火的供奉。 好在常常有人来对着她说说话。 永琏与和敬每旬都会过来请安,对着她说说儿女絮事,说说家长里短,叙说思母之情。 嬿婉则来得更频繁些,有时候是带着花房新培育好的姚黄牡丹来给她瞧瞧,有时候是聊聊她自己、曦月和孩子们的近况,有时候则是骂一骂皇帝的疑心深重、刻薄寡恩。 琅嬅总能从她口中听到进忠的名字,从她提起那人的语气神态和不加掩饰的亲近中,琅嬅也惊觉出二人的关系—— 富察·琅嬅最初自然是不乐意的,不说二人身份的云泥之别,就是进忠的身份就足以让她如鲠在喉了。 可是,透过嬿婉的话,她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事实,进忠对嬿婉很好,嬿婉也很喜欢这份好,或者该说是喜欢这个人。 嬿婉的话让她印象里那个模糊形象变得立体了起来,她听嬿婉提起进忠的次数越多,就越知晓那人与嬿婉间的情深义重,不可分割。 如果你能经由一个人的话语发现另一个人的优点,那一定是说话的那个人爱他。欣赏她。 琅嬅从反对得恨不得从画里跳出来将嬿婉敲醒,赶走那个敢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到发觉进忠并非全无可取之处,行事做人总比皇帝好些,再到默认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这段不为世人所容的关系。 何必呢? 难道她和曦月就是能为世人所接受的关系么? 只要嬿婉自己乐意就足够了。 自己早早离开,将曦月和儿女都托付予嬿婉,已经是个十足不负责的人了。 能有人始终陪在嬿婉身边,不离不弃,生死与共,她杀人他递刀,她谋算他扫尾,不叫嬿婉一个人孤军奋战,无可依靠,自己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呢? 琅嬅只能靠这样来说服自己。 而比嬿婉来长春宫对着画像说话更频繁的,也就唯有那个人了。 高曦月日日来这里,风雨无阻,就像是自己还活着的时候那般。 有时候是带来御花园的一朵花,有时候是带来御膳房新制的好吃的点心。 有时候是讲讲几个孩子的日常,有时候是聊聊嬿婉近来又成功做到了什么,也有时候是静静地望着画像中的自己,神色是她令人心碎的透着哀伤的柔和。 琅嬅恨自己不能脱出这幅画去抱抱她,去告诉她自己依旧在这里,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陪伴在她身边,也恨自己不能张口说出一个字来回应她,来安慰她。 但她唯有无力。 在这份无力里,她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回溯自己的一生。 她时常问自己,嬿婉明明抓了一手烂牌,却依旧能将其打出花来,给自己挣出一条康庄大道,自己明明占尽了天时地利、出身位分的优势,怎么就将自己活成了这样呢? 永琏病弱,被她和皇帝逼得耗尽心力,靠着嬿婉才堪堪保命。 和敬险些被嫁去蒙古,若非嬿婉出手帮忙,也难长留京中。 曦月真心真意待自己,却被自己赏的那下过药的翡翠镯子伤尽了一片心。若非嬿婉戳破了太后在背地里捣的鬼,只怕曦月真被齐汝害死了自己还不知不觉呢。 而她自己也劳心伤神,早早撒手人寰。 若是没有嬿婉,恐怕她早落得个儿死女离,自己和曦月双双殒命的下场了。 她想,当年钦天监说的不对,不是永琰是永琏的福星,分明该是嬿婉是她的福星才对。 是上苍垂怜她糊涂,才派小仙女下凡来点醒她。 可若有来世,她不想让小仙女再需要费心竭力地谋划,步步谨慎地度日,她想做小仙女的额娘,换她来保护嬿婉。 她忍不住去想,若真能有机会重来,她该怎么做呢? 她比嬿婉幸运那么多,她坐在正室的位置上,占尽了所有的先机,她该做得更好才对。 在这样的念头里,在儿女、嬿婉和曦月的陪伴中,琅嬅似乎已经感受不到匆匆的岁月,仿佛就在弹指一挥间,孩子们都长大了,皇帝瘫了,然后又死了。 自己陪着曦月,有时候挂在璟宁的公主府,有时候挂在永璋的循亲王府,有时候挂在慈宁宫或是寿康宫。 如她所愿,曦月很长寿。 她看着曦月脸上生出细纹,发间漫出白丝,却时常真心实意的喜悦,喜悦她还活得好好的。 曦月的存在的本身,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欢喜。 直到那一日终于到来,当曦月最后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她拼命挣扎想要脱出画来之时—— 嬿婉身周的紫气顺着她滴落的泪缭绕上了这幅画。 琅嬅借着这股突然的力量奋力一挣,从画中伸出手,又一寸一寸挣出了整个身子。 她温柔而不舍地抚一抚嬿婉柔软的额发,将曦月拉入自己怀中抱住。 即便是奈何桥,她也不想再与她分离。 可拥抱的瞬间,绕着紫气的白光在她眼前炸开,富察·琅嬅就此失去了意识。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相逢 富察·琅嬅惊醒,入眼是一片连绵的红。 大红的百子千孙帐,红得光华耀目,连勾边的花纹都是瓜瓞绵绵,象征着子孙昌盛,万代延继。 “曦月!” 她刚刚明明抱住了曦月! 琅嬅倏然起身,一把扯开垂落的帷帐,可是却不见高曦月的身影,她愣怔在原地,胸膛快速起伏着。 守夜的素锦被琅嬅这番动作惊醒,在拔步床的脚踏前一个激灵,忙点了童子抱鱼灯,小心探问道:“主儿?” 琅嬅的视线定在了素锦年轻而有弹性的肌肤上,抑住了喉间的惊呼,又看向了素锦的身后。 云勾云纹灯上支着燃尽的龙凤喜烛,滴落的烛液犹如血泪一般,在喜烛下汇聚成一小摊。 琅嬅失神地望着那龙凤喜烛,她怎么会忘记呢? 她平生受过的最大的两次羞辱。 一次是宝亲王看到乌拉那拉家的格格出现,就收回了递到她手边的玉如意,叫她连带着富察家在后宫诸妃和秀女们面前颜面扫地。 一次是大婚之夜,宝亲王以醉酒之名将她晾在一边,未行该尽的周公之礼,元帕上干干净净,叫她为嬷嬷和熹贵妃侧目。 素锦瞧着琅嬅的样子,心中也替她委屈,咬牙安慰道:“主儿,您是王爷的嫡福晋,什么都不急于一时。就是侧福晋先得了王爷在她的屋子里歇一夜,但也越不过您去。她的姑母坏了事儿,贵妃娘娘厌着她呢。” 这是她入府的第二夜,宝亲王进了侧福晋青樱的院子,行了周公之礼,让侧福晋赶在先入府的嫡福晋之前,又一次扫了她的颜面。 见琅嬅还在恍惚间,素锦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道:“主儿,镯子已经送回了家里,素练赶在夜里就将东西送回来,老夫人必不叫这儿为侧福晋和高格格烦恼。” 提到曦月,琅嬅眉心重重一跳,想到曦月马上就要到自己院子里来,更是心跳噗噗地乱成了一团,才要开口就呛住了。 她重重咳了几声,又就着莲心的手喝了水,才张口道:“素锦……叫小厨房收拾一匣子点心来,你再亲自熬了金橘龙眼饮。” 附在画中多年不能说一个字,琅嬅的嗓音有些凝滞,却依旧是一叠声地叫素锦准备曦月爱吃的点心。 素锦,她从前陪嫁的大丫鬟,和素练两个是她的左膀右臂。后来发嫁出去,又给永琏做了奶娘,素来忠心不二。 素锦只以为是福晋夜里饿了,连忙使唤丫鬟去小厨房,才将桃花酥摆上小案,就听门外通报道:“高格格来给福晋请安,不知福晋可歇下了?” 琅嬅眼睛一热,强行压抑住哽咽,佯装出正常的样子来:“快请进,快请进。” 高曦月婷婷袅袅而来,今夜是她和乌拉那拉氏两个人的大喜之夜,偏偏一个是春宵夜暖,一个是独守空房,不过她倒是也不气,又不急在这一时。再说了,王爷昨日不还冷落过福晋么?她和福晋一个待遇,那还有什么可不平的。 反倒是乌拉那拉氏,讨了男人的喜欢有什么用?这内宅里的事情,得罪了主母才是落不得好去。 乌拉那拉氏本就因为选秀时闹的那起子事儿得罪了福晋,她若是还存了一分聪明,已经得了王爷冷落福晋的风声,就是今日王爷要来她院子里,她也该劝了王爷先给嫡福晋体面。 如今她抢在福晋前头,那是刚进门就打了嫡福晋的脸,将人得罪死了,将来又岂能讨得好去? 不过也就是有这个糊涂的侧福晋衬托,才能显出她对福晋的贴心和好来,不是么? 高曦月想了很多话来讨福晋的喜欢,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才盈盈下拜行礼,就被福晋一把拉起抱住了。 感受到怀里的温热,高曦月一肚子的俏皮话都被憋在了肚子里,愣愣地想,这是在做什么? 还是素练小心在一旁提醒道:“主儿赤着脚站在这里,仔细着了凉。”琅嬅才慢慢回神。 她知晓自己如今是方寸大乱,行为失度,只怕是吓到了曦月,忙先悄悄拭去泪,才松开怀里的人,轻声道:“我与妹妹同是天涯沦落人,一时失度,让妹妹见怪了。” 高曦月松了口气,心道福晋一个好端端的贵女,正正经经的原配嫡妻,偏偏被王爷和侧福晋两番折辱,也难怪她一时委屈至此。 福晋肯这样随意打扮地接见自己,还说出这样的知心话,可见是并不拿她当外人,那自己此时来安慰,岂不是更能让福晋引为心腹,从此能站队成福晋的人? 她心中一喜,连忙扶起琅嬅的手臂,将她扶到榻上坐好,又要蹲下,好亲手拿起软底儿鞋服侍福晋穿上—— 侍妾服侍嫡妻么,不寒碜。 琅嬅的眼神落在曦月光华饱满的脸上,几欲落泪,却都狠狠忍住了,见曦月的行动又是心中一酸,连忙将人拉住了按在榻上:“曦月——” 她喊出这个名字时便已经是泪如雨下,忙掩面拭去。她不用瞧就知晓此刻曦月和莲心定然是惊疑不定,连忙想借口道:“好妹妹,这样服侍人的活计如何能叫你做?我入府以来,连王爷都……” 她做出羞愤之色来,勉强道:“连王爷都不将我放在心上,旁人自然也是扒高踩低的。唯有曦月你肯来陪我说话,我心中记着你的好,再也不忘的。” 高曦月来原是为了投靠福晋,给自己寻一座靠山。她是包衣出身,只是格格,在选秀时王爷又是没看上她的,未来如何她实在心里没谱,还是早早抱好嫡福晋的大腿才是。 可如今看着福晋长发如瀑,衣襟散乱,一双凤眼光闪烁着,眼周的肌肤也因着落泪嫣红一片,在她如脂玉一般白皙莹润的脸上格外的刺眼,她心里不由得迷迷糊糊地升起一个念头来。 叫福晋这样难过,侧福晋真该死啊。 王爷不是什么好东西,宠妾灭妻的糊涂玩意儿。 高曦月准备好的甜言蜜语都说不出来了,她张了张口,只能干巴巴道:“您是嫡福晋,旁人都越不过您去,婢妾也只认您一个。” 琅嬅见着她这副样子,着实可怜又可爱,不由得拉住了她的手:“什么您啊妾啊的,咱们嫁到了一处便是咱们的缘分,就如同姊妹一般。往后没外人的时候,我喊你一句曦月,你也只喊我琅嬅就是了,是琅嬛福地,女中光华的意思。” 高曦月被她一连串的话说得有些晕乎,天呐,她只是来初步试探,看看福晋肯不肯接受她的投靠的,如今怎么不光是上了福晋的船,简直是要成了福晋的人。 “婢妾……”她才开口,就见琅嬅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中,垂泪道:“我入府只识得曦月你一个,一见如故,恨不能立时引为至交。不会连你也瞧不上我这个无宠的嫡福晋,不肯拿我当亲姊妹瞧,才会这样生分吧。” 富察·琅嬅是个极柔和端正之人,温存骨格,丰若有余,这样平日里端庄贞静的人显出委屈之态来,就显出是翻倍的委屈。叫人不由得怀疑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才能将这样的好姑娘逼成这个样子。 高曦月心中立时生出十分不忍来——福晋是这样温柔敦厚的人,若是叫她为我落泪,那我也真该死啊。 她忙道:“婢……不,”她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忙改口道,“我能得……” 琅嬅二字在她唇齿间转了一个圈,到底是没敢吐出来。入府第一夜就对福晋直呼其名?她还没有这么有出息吧? 抬头却见琅嬅期盼地瞧着她,眼里尽是不加掩饰的纯粹喜爱,她一时之间简直要彻底忘记了自己刚刚要说些什么,只醉死在那深深凝视,仿佛包含了无限爱与珍重的眼波里—— 福晋不像是在看从前只有过几面之缘的侍妾格格,简直是在看自己偏疼到骨子里的爱侣一般。 福晋怎么会这样看她? 高曦月脑中才闪过这个疑问,再看却又只瞧见福晋眼含泪珠,委屈可掬的样子,不由得哑了嗓子,哼哼唧唧挤出来一句:“能得琅嬅……姐姐疼惜,我实在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琅嬅这才破涕为笑,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上:“能有曦月你这句话,我便是再安心不过了。往后我们两个风雨同舟,再生出什么事儿来都是不怕的。” 素练在旁边的神色几乎都要木了,天呐,这还是她对侧福晋和高格格忧心忡忡的主儿么? 主儿到底是开了窍,学会了演戏放下身段拉拢人,还是真要和高格格做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素练什么时候回来?她好能有个可以商量的人。 天大的馅饼一个又一个的砸在高曦月头上,砸得她本就算不得太灵窍的小脑袋瓜子更加晕晕乎乎的。她与福晋离得太近了,近到都能闻到福晋身上甜暖轻缓的香气,温煦又绵长,就像福晋这个人一般。 她这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被福晋放在了她的心口上,手掌下是福晋温热丰润的身子,随着呼吸在她的掌心的起伏。 高曦月几乎是被烫到了一般匆忙收回手去,动作都快过了脑子的思考,还是撤回手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样是不是太生分不敬了,抬头有两分可怜巴巴地瞧着福晋,生怕自己的反应激烈坏了今日福晋对她突生的厚爱来。 琅嬅却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温柔地拉她吃桃花酥,喝金橘龙眼团饮,样样都新奇,偏偏样样都极合她的口味。 两人一边吃点心,琅嬅一边温声细语地跟她说着话,聊得曦月彻底忘记了时辰,也忘记了今日来正院的目的。在谈兴正浓时还用了两盏青梅饮,高曦月半醉半醒之间,半推半就地歇在了琅嬅这里。 琅嬅支着头靠在软枕上,平和而温柔地长久望着曦月安睡时乖巧的脸,莫名想起了嬿婉从前养的小兔子来。 能与曦月再见一面,能这样亲密无间地陪伴一夜,她已经了却半生夙愿了,只恨不得时光停滞在这一刻。 可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在心中轻声告诉自己,只是这样还不够。 想着那团缭绕的紫气,她知道这个重来的机会与嬿婉有关,那是不是意味着,老天爷终于听到了她的祈求,要让许愿成真,让嬿婉投胎来做她的女儿,让自己有机会与曦月共白头呢? 琅嬅衷心地希望。 她将软枕放平,自己也挨着曦月睡下了。 明日就是见宝亲王和侧福晋乌拉那拉·青樱的时候了,她当好好养足精神才是。 否则,她真怕自己上去就活撕了他们。 她的命是要留着再见嬿婉,留着与曦月平安一生的,可不能浪费在这样两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交锋 高曦月醒来时略有些眩晕,入眼又是晃眼的一片通红,简直晃得她不知天地为何物。 她扶着头呻吟般地喊了一声“茉儿”,就觉得帐前有人,细瞧却是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若隐若现。 不多时,一双指尖沁了凤仙花汁子的素手伸进了帐子里,将用金线绣着和合二仙的红绡帐挂在玉帐勾上,露出一张清腴华艳的笑脸来。 昨夜的记忆横冲直撞地闯回了她的脑中,她如弹射般迅速坐了起来,手里捏着大红的锦被,小心觑着琅嬅的脸色,迟疑地磨叽道:“琅……福晋?” 琅嬅亲昵地捋一捋她逶迤在胸前的一把青丝,笑着拉她起身:“这里没有什么外人,不必小心,喊琅嬅就是了。” 曦月被琅嬅拉着手,昨夜那股晕晕乎乎的感觉又上来了。 天哪,嫡福晋这般礼贤下士,她命这么好么? 她穿了茉儿一早从院子里取来的衣裳,洁面后要过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就见紫檀木的梳妆台前琅嬅已经梳妆整齐,起身盈盈对她一笑。 朝阳从万字窗的木格间偷溜了进来,如给人披上了一席霞衣,映着那穿着红裳的人华贵端秀不可方物。 曦月一时不由得看痴了去。 琅嬅瞧着她的眼神莞尔一笑,就拉过人坐在梳妆台前,让她就着自己这里的脂粉梳妆。 曦月听话地从玉盒中取出紫茉莉花种粉扑在面上,又拿细簪子挑了胭脂上唇,身边却是都轮不到自己身边的茉儿上手,琅嬅直接指了给自己梳头的如意去侍奉。 茉儿站在一旁,敛眉垂眼,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把自己当个摆设,却听福晋道:“你唤作茉儿?” 她连忙应是。 琅嬅笑道:“这皇家,最要紧的无非是忠心二字。”说着将王府里正院的管事丫鬟莲子唤了进来:“我对你们唯独一个要求,就是要忠心。莲子便改名做莲心,进我屋子里侍奉,茉儿也改名叫茉心吧。” 两人连忙谢主子赐名之恩,尤其是莲心欢喜非常。她原是内务府送到王府的人,生怕福晋身边得力的陪嫁太多,不肯重用于她,不想福晋还肯垂怜,更是攒足了十二分的忠心。 素练和素锦却是对视一眼,又都垂下头去。 曦月才梳妆好,就听门口有人通传道:“富察格格和陈格格给福晋请安。” 琅嬅微微一笑,携曦月同往正厅去。 两个格格是宫里赏给宝亲王通人事的宫女。这样的宫女大多并不如何貌美,省得勾得天潢贵胄沉迷此道。 好在一个敦厚沉静,一个缄默乖顺,都不是惹人厌的性子,端看两人日日来请安就知道了。 琅嬅的目光在陈婉茵身上轻轻一点,就落在了别有一番沉静之色的富察·诸瑛身上。 算算日子,她怀着大阿哥已经两个多月了吧。 虽姓富察氏,但这位富察格格与她并非来自同一部落,她家是沙济富察氏,满洲镶黄旗人,而哲悯皇贵妃却是噶哈里富察氏,是正黄旗的包衣,还不如镶黄旗包衣的曦月出身高,只比陈婉茵强得有限。 说起来自己因着被宝亲王和青樱格格几番扫落面子,又进门就有格格有孕而受激得厉害,再被家里透过额娘和素练明里暗里地进言,这才歪了性子,错了主意,防备忌惮到这对母子身上来。 其实什么长不长子的呢?只要自己平平安安生下嫡子,健健康康将他养大,那就谁都越不过自己和永琏去。 至于长子么—— 三阿哥可就是长子,凭借长子的身份将作为四阿哥的宝亲王压得喘不过气多年,宝亲王心里忌讳着呢。 想起嬿婉提起过的,永璜被亲爹磋磨得日夜翘首以盼他死,盼着弟弟早点儿上位的样子,琅嬅更觉得碰到了宝亲王这位主子,大家都是一样的苦命人。 若是富察·诸瑛母子安分守己,那自己也会尽力如从前的嬿婉一般善待这些妃妾和阿哥们。 只是—— 也绝不许有人养大了心思想爬到她和永琏头上。 还是当恩威并施才好。 富察格格和陈格格温驯请安,就见端坐上位的福晋含笑道:“两位妹妹有心了,都坐吧。” 两人谢恩后才坐在了高曦月的下手,却也都只敢坐前半张椅子,腰背挺直,侧着身子面向琅嬅,十足十的谨小慎微。 琅嬅见她们规矩,微笑道:“都是侍奉王爷的姐妹,没那么大规矩。我只盼着你们服侍好了王爷,如今王爷膝下尚无子息,若是有谁能为王爷添个一儿半女,那就是府里的大功臣了。” 陈婉茵的余光忍不住偏向了富察·诸瑛,富察·诸瑛脸上只挂着笑,低眉顺眼地奉承道:“福晋体恤,妾等谨遵福晋教诲。” 福晋入府日短,她实在不知晓福晋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场面话,更不敢拿腹中孩子做赌,只能咬牙瞒着,等满了三个月再说。 哪怕因此惹了福晋不喜,可到时候她已经坐稳了胎,又是爷的第一个孩子,福晋总不好将她和孩子如何了,这个孩子总是能平安出生的。 琅嬅能猜到几分她的心思,她倒不是不能理解富察格格的忧虑,可她这个做嫡福晋的若是不能拿出几分手段来立威,只怕真叫人以为自己是个好糊弄的呢。 琅嬅微笑道:“如此甚好,我令人去请了太医院最擅妇科的齐太医,给姐妹们问诊。若是谁有个小病小灾、隐疾遗患的,也好早早调养好了。咱们爷才子嗣有望啊。” 她知道齐汝是自己、熹贵妃和宝亲王的三姓家奴,不过这个时候用他不是正好吗?通过齐汝,好好让熹贵妃和宝亲王看看自己这个嫡福晋是如何贤惠,明明自己受了委屈,还为宝亲王的子嗣殚精竭虑。 且如今离先帝病重,高斌举荐,熹贵妃被迫嫁女还有五六年的功夫呢,齐汝如今压根不会害到她和曦月身上,她也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陈婉茵眼神又飘向了富察·诸瑛的方向,对着琅嬅陪笑道:“福晋,正值您的大婚之期,若是这时候请太医,是不是——” 有点晦气啊。 琅嬅和颜悦色道:“什么都没有爷的子嗣要紧,再说了,说不定齐太医还是报喜鸟,让咱们府里双喜临门,是不是?” 她对着富察·诸瑛温柔一笑,却让后者的脊背更加僵直了。 老实人吗? 她和嬿婉从前也都觉得陈婉茵是老实人呢,可“老实人”也未必老实,更未见得没有自己的心思。 就如今日这两个格格比昨日更早来请安,可不就凸显出了迟迟没来的侧福晋乌拉那拉·青樱的不懂规矩?不动声色地给人上了眼药,又凸显了自己的乖顺出来。 所以上一世的自己防备了乌拉那拉氏和曦月,却并不曾为难到她们二人头上。 富察·诸瑛不敢直视琅嬅的目光,心如擂鼓,福晋对着她讲这样的话,可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孕?福晋入府可才两日! 她却也不敢再推却,如今尚且能装个糊涂说自己也不知晓,若是抗拒狠了,那岂不是将对福晋的防备摆在了明面上了,得罪了这位主母? 只好谦恭道:“福晋思虑周全,遇到福晋是妾等的福气。” 待初承恩的侧福晋衔着难掩得意的笑跟在宝亲王身后走进来时,正院已经很热闹了。 年轻俊秀的宝亲王大踏步而来,笑道:“有什么好事,也说给爷听听啊?” 琅嬅便领着三个格格上前来请安。 宝亲王见琅嬅丝毫没有被冷落两日的愤懑,莹润的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意,端庄大气,十足十的福晋气派,心中连福晋都不能自择,万事受控于养母的郁气稍解。 富察家的女儿的确合适这个位置,养母将此人许给自己也是为了自己好,并不辱没了他。 再看琅嬅身边的高曦月一身嫣红,俏丽多姿,单论容色实乃王府的翘楚,又是心中微微一动。 这时青樱侧福晋偏了身子在宝亲王背后,打了个哈欠才回正,上前给琅嬅请安道:“臣妾乌拉那拉氏给福晋请安,福晋金安。” 高曦月早替琅嬅不忿已久,就是明知宝亲王在这里,也还是没忍住出言讽道:“怪不得晨起请安时不曾瞧见侧福晋,原是春睡未醒呢,连来头一回拜见福晋都不清醒。” 来了正院都这样没规没矩的,可是刻意显摆昨夜没睡好,来扎谁的心呢? 可这一屋子谁不是宝亲王的妻妾,谁不会有得幸的一夜呢?又有什么可得意的? 青樱瞧着咄咄逼人的高曦月,微微嘟起唇来,委屈地看向了弘历哥哥。 弘历哥哥是知道的,她是真的昨夜没睡好,并不是有意失礼于福晋。反倒是高氏一个格格这样指责她…… 宝亲王眼睛落在了微嗔薄怒间更显灵动俏丽的高曦月脸上,微笑道:“青樱妹妹年少,天真直率些,福晋莫与她计较。” 青樱就对琅嬅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来,一下一下地飞快眨眼。 琅嬅品读了一下这个笑容,结合这位的为人和性情,这笑容的意思大概是这府里你们都是皇上和熹贵妃指来的,只有我是弘历哥哥亲自选的,弘历哥哥的第一次都只留给我,但我只要情分,不爱名位,是我不和你争。 她心里有几分好笑,温煦一笑道:“都是自家姐妹,臣妾又如何会和侧福晋计较?爷刚刚可是说准了,今日的确是出了一件大好事儿,刚刚太医问诊,富察格格有喜了。” “当真?” 宝亲王眼睛一亮,大步上前,连道三个“好”字,对富察格格道:“甚好,此胎无论男女,平平安安生下来,爷都重重有赏!” 宝亲王距离储位一步之遥,唯有一点缺憾就是尚无子息,莫说生出来的儿女了,就连有孕的妾室也无。虽说他只有十八岁,才刚刚大婚,尚不必急切于此事,可皇家最要紧的就是传宗接代,他急想证明自己的生育能力。 富察格格出身不高,腹中胎儿男女也尚未可知,可宝亲王府有了一个好消息,还怕不会有第二个么? 宝亲王高兴得立时就要派人去宫中报喜,又要再延请太医给富察格格安胎。 琅嬅笑道:“爷初为人父,简直高兴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爷放心,富察妹妹的胎是齐太医诊出来的,如今一切都好,之后的安胎也都托付给了齐太医。齐太医是妇科圣手,料想不会有差错的。” “至于报喜么,富察妹妹的身孕尚浅,恐怕不宜太过声张,省得惊扰了胎神,臣妾只先遣了人去给额娘报信。” 这里的额娘自然指的是熹贵妃了。 宝亲王心中熨帖,额娘知晓了,就等于皇阿玛也知晓了,这就足够了。 他看向琅嬅的眼神里更加满意,额娘这个嫡福晋选得极好,倒是个事事妥帖的。 他身后没有留意的位置,青樱侧福晋却是如遭雷劈。 琅嬅瞧见了,却懒怠得理会。 前世富察格格有孕的消息是在月余之后才泄漏的,那时候自己和曦月早已经承宠了,青樱侧福晋一颗心都放在她们二人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宠爱稀薄的富察格格? 如今却是头夜听了的话,第二日就被证伪,自然难受多些。 宝亲王这时才瞧见她,到底是年轻,脸皮还薄些,面上就有些讪讪的。 琅嬅也只做没瞧见,叮嘱过富察格格好生安胎,又劝宝亲王多去陪陪她。 曦月告退,好先去理理自己的陪嫁,陈婉茵有跟着富察格格走了,只剩下青樱侧福晋一个。 她瞧着富察格格和宝亲王的背影,有些落寞摸上了自己的小腹,勉强笑道:“福晋真大度。” 还没圆房呢,就这样大度地将弘历格格往别的女人房里推。 琅嬅只淡淡一笑,并不理会她。 宝亲王冷待自己两日不过是不满熹贵妃操控,也是对自己的下马威,今夜是必定会圆房,她又有什么可急的。 青樱拈酸吃醋的话说了也是白说,没意思地自己告退了。倒是她身边的阿箬走时横眉立目地忿忿着,倒像是她家主儿在琅嬅这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琅嬅想起后来阿箬与青樱彻底撕破脸皮的势不两立,再回来看二人如今的情形,心中只觉得好笑。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镯子 琅嬅心道这辈子自己不做手脚,这位青樱侧福晋在王府里也是不会有孕的—— 熹贵妃好不容易才斗倒了景仁宫那位皇后娘娘,容得下皇后的侄女入养子后院为侧都是宽宏大度了,又怎么会准她诞育皇嗣呢? 若是青樱子嗣众多,在宝亲王府中得势,勾住了宝亲王,进而维护上了皇后,那熹贵妃这些年岂不是为死对头做了嫁衣裳? 所以景仁宫那位娘娘一日不死,青樱一日不会有子嗣。自己前世反倒是替太后做了不少事儿,也背了不少锅呢。 琅嬅悠哉悠哉地思索着旧事,可却有人心急得厉害。 素练从昨夜归来憋到现在,此时正院的外人走尽了,她立时从隔间里端出一个匣子,上前压低了声音:“主儿,家中给您准备好了东西,一用解千愁,再不叫您遇上这样的麻烦事,也省得叫旁的阿哥生的嫡子前头。” 琅嬅知晓这匣子里的是塞了零陵香的翡翠镯子,前世一个给了曦月,一个给了青樱。可这辈子她一个都不会给出去,前者是不舍得,后者是没必要。 琅嬅淡淡道:“额娘费心了,只是这玩意儿我这里用不到,留在这里也是个祸患,还寻那个能工巧匠将零陵香拆了,本宫最近戴着玩吧。” 素练知晓自己这位姑娘是个糯米脾气,最是怜老惜贫、心软长情的人,也就是如此,老夫人才特特叮嘱了她多替主儿打算,当断则断。 此刻她忍不住急急劝道:“主儿,富察格格是个咬人的狗不叫的,占了早侍奉王爷的先机,有孕了还瞒着,恐怕心也不小。如今又添个与王爷有旧情的侧福晋,一个貌美的高格格,偏偏您——” 素练不忍说出王爷新婚之夜压根没碰她家姑娘的事实,硬生生止住了话,只忧心忡忡道:“您再好心肠下去,这府里哪里还有您站的地儿呢?” 琅嬅坐回了上座,她知晓素练是真心为自己,语气稍好些道:“我是皇上亲赐的宝亲王福晋,哪怕这府里任何女人都没立锥之地,也不会是我。有这重身份在,谁也越不过我和我的孩子去。我知晓额娘和你是为我好,只是也有些太过杞人忧天了。” 还伤阴德。 历经前世,琅嬅最知道什么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素练蹲在琅嬅的宝座旁,仰头急道:“主儿,这是老夫人的意思!侧福晋本就是王爷亲求来的,景仁宫娘娘虽说失了势,却也不曾被废,若是她再有子嗣,主儿可怎么好过?” 见琅嬅无动于衷,她咬牙,用眼神遣退身边的宫人。 莲心见琅嬅并无动作,就对素练的威慑有视无睹,素锦尚在犹豫,见此也一动不动在原地站着。旁的宫人没有主子的指令也并不肯下去。 素练气了个倒仰,压低了声音,在琅嬅耳边说得又快又急:“主儿!老夫人说,你若是能得了王爷的喜欢,再不用家里人做什么。可您……老夫人知晓您心善清高,可若是错过了此时,恐怕将来悔之晚矣啊。” 琅嬅敛去了对素练的最后一丝旧情,幽幽道:“说来说去,额娘都在怪我不争气,没本事讨得王爷欢心。” 她看着陪自己一同长大的素练,不知道是在讥讽她还是在讥讽自己:“你与额娘是一样的。你们倒不是不在乎我,你们只是瞧不起我,觉得自己比我更聪明,更厉害,做的决定更明智,觉得我是个软弱庸碌的人,做不好这个福晋,所以争先恐后地替我做起主来了。” 素练得了这句话简直如遭雷劈,她蹲着的脚一软,顺势跪了下来。待要辩驳,却觉得头脑乱哄哄的,一下子竟不知道该辩驳什么…… 琅嬅叹了口气道:“素练,你既然信服额娘更甚于我,听额娘的话更胜于听我的话,那你便回去伺候额娘吧,也算是我的孝心了。你到底陪了我一场,我会让额娘给你挑个好亲事,不叫你将来没着落的。” 这话当真是晴天霹雳了,素练怎么也想不到琅嬅竟然要将她送回富察家,慌乱地伸手紧紧抓住了琅嬅的袖子,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撕心裂肺道:“主儿!您别赶我走!” 琅嬅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环视房中自己的两大四小六个陪嫁丫鬟,肃容正色地开口。 “你们中若有谁一心向着富察家,不听我的话的,也趁早随素练一起回去。这回我念在旧情上尚给你们体面,只说是我思念额娘,让贴身丫头回去侍奉以表孝心,不让你们身上落下不是。若是以后翻出来有谁吃里扒外的,我却是容不得的。” “姑娘!” 素练悲痛之下喊出了旧称,呼咬牙道:“是谁在姑娘跟前进了谗言,教唆姑娘远了家里?姑娘和家里竟然还分了内外么?老夫人可是姑娘的亲额娘!家里也只有为额娘撑腰的,怎么会违逆姑娘呢?” 说着忍不住恨恨盯着屋子里侍奉的莲心和守门的赵一泰。只有他们两个是王府来的,外来户为了争姑娘的宠竟然这样挑拨离间! 她甚至不敢想,从来温柔敦厚的姑娘如何会如此坚定决绝地吐出犀利之词来。 琅嬅静静地瞧着她,见她这般作态就知道她没听进去自己的话,摇头道:“不会违逆么?我不想赏镯子,家里不肯。我要送你回去,你又不肯。这是是家里不会违逆我的意思么?还是我不能违逆家里的意思?” “素练,自我嫁进皇家,做了宝亲王的福晋,我就再不是富察家最乖顺听话的姑娘,额娘也再做不得我的主了。” 琅嬅摸着手腕上出嫁时额娘亲自给自己套上的玉镯子,那是外祖母传给额娘,额娘又传给自己的。而富察家的传家宝玉佩,则是在长嫂嫁进来生下侄子的时候,由额娘传给长嫂的。 她和家族,本就是这样相依相存,又并非一体的关系。可是两者之间,总有个说了算的主心骨不是么?前世她被家里牵着鼻子走,走得险些将一双儿女都赔了进去,这回也该让她来做主了。 琅嬅究竟是心软,好声好气道:“我姓富察氏,是富察家的女儿,这是谁也改变不了,将来又岂会不与家里共进退?如今我嫁入皇家是得了家族的好,将来我也必定让家族沾上我的光。只有一条,我不是任由家里操控的傀儡,家里也别想把我的孩子当作给富察家增光添彩、保三代荣华的工具。” 琅嬅看向了素练,越说越镇定:“这话你回去之后一字不落地传给额娘。”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般,又道,“额娘从前最忧虑我当断不断,黏黏糊糊的性子,如今我硬气了,想来额娘也该放心了吧。” 素练一口气憋住在了喉头,老夫人盼得是姑娘对外人硬气些,谁晓得姑娘的硬气尽对着家里! 可琅嬅已经不再想听她分辩什么,强行令王府的嬷嬷们送了素练回富察家。 这日夜里,果然如琅嬅所料,宝亲王来了她这里。 翌日则是去了曦月处。 再后来在二人这里待了好些时日,这才又往青樱侧福晋的院子里去了。 看来头日说嘴第二日被打脸的事儿,宝亲王自己也臊得很,这才躲了些时日才好意思去见青樱侧福晋。 富察家自然对琅嬅在三朝回门前突然的发作十分震惊,也回门时当着宝亲王的面也只能装作一团和气的样子。就是富察老夫人私见琅嬅时软磨硬泡,也照样动摇不了琅嬅分毫。 老夫人一直觉得琅嬅软弱,主意不够正,如今正对着主意正的琅嬅再拿捏不动,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宝亲王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了,那琅嬅就是未来的皇后,他们放着未来的承恩公和后族不当,难道还能跟琅嬅一直怄气下去吗? 琅嬅也如拨开云雾见光明一般,原来对母族说“不”,竟然也比想象中的简单多了。 可见人的底线都会一步一步退让的,她让久了,别人就觉得她理应让。她强势了,别人反而势弱起来。 对着秋意渐浓,富察格格的肚子也如鼓气儿一般圆润了起来,琅嬅与曦月的关系也越来越近,宝亲王有时候都会调笑,他都该吃醋了。 琅嬅对此只是笑笑,宝亲王别提有多享受妻贤妾美,妻妾相得的齐人之福了,他可太自信不过了,自信他的妻妾是那样地爱恋他。 而才入十月,正院又传出了好消息,琅嬅有孕了。 彼时宝亲王歇在了青樱侧福晋的院子里,曦月则被琅嬅邀来赏月,之后就留宿在了正院,琅嬅的袖子被曦月扯着入睡。 不知不觉间,曦月养出了和前世一般无二的习惯,琅嬅也乐意纵容着她。 有了这个习惯,因而琅嬅夜半惊醒时,曦月也瞬间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伸出手去胡乱摸着琅嬅的肩背,带着睡意道:“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好像喊了什么‘婉’似的。” 琅嬅穿着气,愣神了半日才道:“我梦见了嬿婉,一双凤眼,挺翘的鼻子,神气地冲我笑着。” 她一看那个孩子,就知道她是嬿婉。 嬿婉变成了三四岁的模样,那是她没有见过的样子,可她从那熟悉的眉眼里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嬿婉! 她大声喊着嬿婉的名字,嬿婉就如从前养过的小兔子般蹦跳过来,笑嘻嘻道:“额娘认出我啦,我来赴约啦。” 在她抱住那温热的小身子的一瞬间,嬿婉又化作流光闯进了她的小腹。 “嬿婉?” 高曦月觉得这名字有些莫名的熟悉和亲切,可她此刻也顾不上这个,猝然变了神色,冷哼道:“是哪位佳人有这个福气,让福晋这样魂牵梦绕的,快来叫她伴着福晋吧,做婢妾的守在床边伺候就是了。” 她总觉得琅嬅看她的目光太过柔情,不像是一见如故,倒像是经年相伴一般,心下疑窦。但琅嬅待她太好了,故而虽然不解,她也不好问,也不舍得问,生怕知道得太多了反而破坏了现状。 可若非日思夜想,怎么会佳人入梦,叫琅嬅在睡梦中都脱口而出那人的名姓? 高曦月气得发怔,却控制不住不争气的眼泪—— 琅嬅到底是将她看做了哪个狐媚子! 琅嬅听她阴阳怪气地发问,连琅嬅也不叫了,喊起福晋,自称起婢妾了,就知道她误会了,心里只怕是恼得厉害,忙给人擦泪。 被打开了手,她也不忘继续哄道:“哪里是什么佳人?是个稚童,三四岁的小丫头,你也要对她吃味不成么?” 她顿了顿,又拉着曦月的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缓缓道:“那孩子是奔着我们来的,兴许她已经就我腹中了。” 高曦月一愣,这才破涕为笑,又小心摸着琅嬅的小腹,咬唇道:“可是胎梦?这样的梦,也不晓得有几分可信,要不明日找个太医来诊一诊?” 琅嬅却笑道:“哪里有这么快的,今夜有了嬿婉,再快也得再过一个多月才好诊断得确定了。” “嬿婉?嬿婉及良时,倒是个好名字,即可指夫妻和睦,又可指女子温柔娴静。正印了福晋和王爷的夫妻之情,又写尽了福晋对孩子的期盼。”高曦月半含酸道。 她知道自己是使小性子了,她们都是王爷的妻妾,琅嬅有孕是大好事儿,可是听到这名字还是情不自禁地委屈起来,只是不敢细想自己委屈的是什么。 琅嬅却温柔地笑着,将她乱了的发丝别在耳后:“我心中总有种感觉,这个孩子与咱俩都有缘分,是奔着咱俩来的。就是‘嬿婉及良时’,也该是我与你的良时。” 高曦月一时涨红了脸,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琅嬅又将她按回在枕畔,笑道:“你再睡一觉,兴许下半夜那孩子就来你的梦里,找你说话了呢?” 高曦月哼唧两声,不敢再看琅嬅,也顾虑着她兴许真的有了孩子,不敢挣扎,躺着躺着还真睡着了。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五)有孕 海兰 曦月梦醒时眼睫上尚带着泪珠,她梦到了好多人,好多事,如无数的碎片拼凑又四散般,光怪陆离。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久久不能平息,梦中的人,琅嬅,璟宁,璟瑟和永琏,还有—— 嬿婉。 她真的奔着她们来了。 梦醒之后,不过是几个喘息间,她脑中对那些人和事儿的记忆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纱,朦朦胧胧地不太清晰。 唯一清晰而深刻的是,最后跳出来的锦衣幼女脸上神气的笑容,她拿着手指刮刮脸,对自己顽皮地笑道:“平白长了我一辈还不满足,额娘吃我的醋,羞羞脸!” 她才上前要去抱,女童就做个鬼脸,如捉迷藏般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襁褓我要大红的!” 琅嬅被她的动作带醒,才笑道:“是嬿婉真给你托梦了么?” 见曦月捂着心口,神色怅然若失,琅嬅才紧张起来,握住她的手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曦月凝视着琅嬅丰润华质的面庞,很难与梦中那个消瘦得脸颊都微微凹陷的模糊女貌联系在一起,心中不知从何而起一股心酸,抱住琅嬅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见她这样难过,琅嬅都顾不得佳人投怀送抱的欢喜,心疼道:“好端端的,可是怎么了?” 曦月涕泪横流,一并蹭到了琅嬅的寝衣上,哽噎道:“梦里,梦里你吃了好多苦,只留我和嬿婉两个人。” 时间越长,她梦里的情景越不清晰,只影影绰绰有个印象在,心头的痛楚却做不得假。 琅嬅的心顿时如同被大掌捏在手里揉搓一般,痛得一抽一抽的,她一时不知道该告诉曦月实情,还是让她就能那是一个梦,梦醒了就过去了。 她舍不得她们的前缘,却也舍不得曦月再为前世的自己难过。 琅嬅尚在两厢纠结之间,不知不觉中却已经泪流满面。 她的泪落到了怀中曦月的脸上,两人的泪水就汇在了一处,曦月仰着头呜咽道:“那不只是个梦,对不对?” 琅嬅是个人,又不是个庙里供着的菩萨?缘何会这样的好气性儿,王爷和侧福晋再恶心人她都不恼火? 又为何自己初次到正院来时,琅嬅瞧自己的眼神就温柔得不像话。 那不是一见如故,而是久别重逢。 琅嬅终于绷不住了,几十年的可望而不可即,突然回到少年时期的惊讶彷徨,一切一切被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喷涌而出,她拥住了曦月,眼泪顺着曦月的肩头蜿蜒而下,泪湿衣衫。 两人抱头痛哭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曦月顾及着琅嬅兴许已经是双身子了,过于悲痛实在伤身,这才强行压抑住了心头的难受,挤出笑来哄着琅嬅。 哭声早惊动了守夜的莲心,她备好了温热的帕子敷脸,又备了热茶和剥了壳的鸡蛋,这时候都用上了。 曦月就着琅嬅的手吃了几口热茶,又唤莲心换了热水来,认真叮嘱琅嬅道:“如今就莫喝茶水了。” 有孕之人是忌讳饮茶的。 曦月难得如此细心,她的细心都用在了自己身上,想到这里,琅嬅如同整个人被浸在了温泉之中一样,心头暖洋洋的,舒坦得四经八脉都要舒展开了一般,比喝多少热水都窝心。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番,琅嬅牵着曦月的手,两人再度沉沉睡去。 一个半月后,琅嬅果真诊出来了喜脉。 后院接二连三出现喜讯,尤其这回又是福晋有孕,宝亲王自然得意非凡,早早跟宫里报了喜讯。皇帝和熹贵妃都如流水一般地赏赐了东西下来,又派来太医驻守在宝亲王府中。 宝亲王从前因着赐婚对正院生出的嫌隙,都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消失殆尽,他日日如点卯般往正院来一趟,连从前还算是重视的富察格格处都冷落了些,还要琅嬅反过来劝他多去陪陪怀胎七月的富察格格。 而曦月却比宝亲王还要高兴些。 她日日守在正院,有时候对着琅嬅拨弄琵琶,叫嬿婉在腹中就听听曲调,有时候亲自盯着小厨房炖汤熬水,给琅嬅调理着孕中不大好的胃口。 惦记着嬿婉留下的那句要大红襁褓的话,曦月将宫里和宝亲王赏下的各种样式的绫罗绸缎都翻了出来,挑出其中红色的一个一个比对过去,只要最软最不会划伤小婴儿肌肤的,裁了布一针一线地缝制襁褓。 琅嬅是被曦月禁止了做针线的,曦月带着莲心、茉心、素锦一连做了五六个还不足,还预备做几个大些的,等嬿婉稍长些用。 琅嬅忙劝住了,哭笑不得道:“尽够了,尽够了,这样大小的小儿被,就是她一岁的时候使就足够了。快别绣了,仔细眼睛,也给府里的绣娘们留些活计吧。” 高曦月嗔恼她,才放下襁褓,却又惦记起给嬿婉绣些小肚兜、做些小衣服来了。 琅嬅无奈摇头,宫里赏下来的料子简直能让嬿婉从刚出生用到了及笄,她捡那小孩子适用的柔软料子,将人拾掇起几匹官绿、苍黄、游紫这样沉稳些的颜色,让人给太医验过后赏给富察格格去。 她知晓富察格格怀着的是大阿哥永璜,男孩子倒是不一定需要那样鲜亮的颜色。且永璜生下来就肤色微黑,穿着太艳的颜色反倒衬得更黑了,也是不美。 刚刚提起绣娘,琅嬅倒是想起来珂里叶特·海兰来,让人呈上来府里绣娘的名录,果然瞧见了她的名字,是宝亲王开府时内务府送来的人。 若是重回青春前,琅嬅定是恨不得将珂里叶特氏大卸八段、挫骨扬灰的。 可如今海兰还什么都没做,是个老实在绣房绣花的本分宫人,若是此时她便为旧怨磋磨到人头上,那岂非是自己种下新因,保不成将来就结下新的恶果了。 琅嬅叹了口气,想了想只道:“我有孕经不得受风,莲心,你叫绣娘们各自做一条抹额出来,谁做的好,我都有赏。” 莲心领命下去,拿着花样子比划着的曦月挑起眉来,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怎么?是我的手艺入不了福晋的眼了?巴巴的叫绣房齐上阵的。” 琅嬅拉过她的手,温声细语道:“平日里难得见你这样静得下性子,只是日日提针拿线的,我只怕伤着了你的眼睛。有绣房在,抹额这样费功夫的何必要劳你亲自做,你若真有这个功夫,倒不如再弹一曲琵琶来,我听着你的琵琶声,连恶心都不犯了。” 见琅嬅这样长篇大论地细细解释,曦月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放下手中的花样子,将袖子一挽,伺候的茉心就笑嘻嘻地从正院的琴室里抱来曦月最喜爱的烧槽琵琶来——这原是富察家给琅嬅的陪嫁,是让琅嬅用来逐一击破,邀买人心时好拉拢曦月的。 琅嬅本是要送给曦月,可如今曦月在正院的时间倒比在她自己的瑶池阁更久些,索性在正院给曦月专门辟了琴室,摆着曦月的琵琶们。 曦月素指微拢,拨弄琴弦时,富察格格收到了正院的赏赐,一则为喜,一则为忧。 陪在她身边的陈婉茵哼着歌翻着布料,比划着该怎样缝制小衣裳,见她蹙眉,不解地问道:“姐姐腹中的孩子诊出来是个小阿哥,这可是爷的长子,如今瞧着福晋又是个大度的,姐姐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富察·诸瑛却笑不出来,摸着小腹叹道:“若他是个格格,我反倒不忧心了。横竖是爷的第一个孩子,总能得宫里几分重视,讨爷几分喜欢。可偏偏是个阿哥——” 她眉眼间染上几分郁郁:“若是福晋生的也是个阿哥,那两个孩子前后脚出生,偏偏长子不嫡,岂不是往福晋眼里扎钉子?” “若是福晋生的是个格格,那就是庶出的阿哥,嫡出的格格,爷保不准更喜欢谁。都心疼自个儿的孩子,我和福晋之间恐怕也难免因此生隙。就是爷心里说不得也懊恼两个孩子投胎投反了呢。” 倒不如她生个格格,福晋生个阿哥,才是遂了所有人心意的好事儿。她也能守着自己的孩子好好过活,不怕是不是扎了福晋的眼。 只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陈婉茵想得却很乐观,摸着手掌下又软又滑的布料:“福晋这样大度能容,又岂会忌惮姐姐和小阿哥?再说了,爷是亲王,侧福晋的位置上却只有青樱侧福晋一人,说不得姐姐就母凭子贵坐上了侧福晋的宝座了呢?” 诸瑛费劲地挪动身子,忙捂她的嘴道:“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侧福晋的位置也是我能肖想的?我是什么出身,爷也不大待见我,将来就是生了阿哥,不将阿哥带累就不错了,哪里还敢奢望其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婉茵,福晋如今这样喜欢高格格,听说高格格家里阿玛也是个极得力的,我瞧着往后她迟早能晋为侧福晋。就是晋不了,她也是正院的人,敬着她就是敬着福晋,你对她多客气恭敬几分总没有错。” 陈婉茵忙扶住富察格格笨重的腰身,忙道:“姐姐教训的是,我再不乱说了,姐姐仔细闪了自己的腰。” 她想了想又道:“高格格心直口快,跟小孩似的想一阵是一阵的,福晋也纵然着她,待我们倒算是客气,我只敬着她就是了。” 陈婉茵趴在富察格格膝头,埋首低声抱怨道:“不像落梅院的那位,处处显摆自己与爷是从小的交情,我瞧她看姐姐的眼神就不大好,偏爷还待她不同寻常些。好在福晋有孕,爷的心思都在福晋和姐姐这里,她才没那么得意。” 她自知无才无貌无家世,从来不入王爷的眼,素日里也只将自己缩作一团,缄默温顺,不引人注意最好。但她也并非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不敢对任何人说,只有诸瑛姐姐一直同她待在一处,她才敢有什么说什么。 富察·诸瑛抚着她的发笑道:“爷宠谁不宠谁,都跟咱们扯不上什么关系,侧福晋仗着旧情嚣张些,躲着她就是了,咱们关上院子过自己的日子。府里只有一位正经女主子,那就是福晋,咱们要讨好也只讨好福晋就是了。” 陈婉茵笑道:“福晋不是让绣房做抹额么?我也好好绘制两个个新奇些的花样子,绣好了送过去,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姐姐的。无论福晋肯不肯用,总是咱们的一番心意。” 诸瑛含笑点头,又拉着她摸自己的小腹:“等他出生了,就让他好生孝顺你。” 半个月后,琅嬅对着一桌子的抹额,也不得不感叹一句海兰的确配色鲜亮,绣艺精湛,放在人堆儿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叫人眼前一亮。 她拿起海兰的,又选了另一条绣得精美的,俱是赏了十两银子,旁人也都赏了二两,不白让她们费心一番。又给陈婉茵和富察格格送了筐金橘过去,给她们吃个新鲜。 海兰和另一个宫人来正院谢恩,琅嬅召进来一瞧,海兰整装素容,目光清正,倒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心中又骂了一番宝亲王害人,才给莲心使了眼色。 莲心便站出来说正院要一个绣娘,不光绣艺要好,还要八字与福晋相合,跟二人要了八字。 两厢一合,发现海兰正正与福晋八字相冲,是二者相见只能存一的命数。 琅嬅心道她所以做了手脚,但也说的未必不是实情,当真是八字相冲。 海兰则瞬间面白如纸,腿一软就跪倒在地,求福晋开恩。 琅嬅原也没准备为难她,只是不能再留她待在王府,省得宝亲王再造下什么孽,海兰受罪,于自己也麻烦。 “海绣娘,我喜欢你这手好绣技,只是既然八字不合,你待在府里便不合适了。这样吧,我将你放出府去,你若是想归家,自可以归家,若是想继续做工,我陪嫁庄子中有一个绣庄,你过去做个教习娘子,工钱上也不会亏待了你。若是你将来想出嫁,绣庄也有嫁妆陪送。只是不许你再进王府里来,也不许再往宫里去。” 虽说海兰是内务府送来的,可如今再没有什么比琅嬅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的了。她以命格相冲为理由打发一个宫人也没什么难的。 如此峰回路转,海兰千恩万谢地选了去绣庄当教习娘子,莲心就亲自催着她当日收拾了好了行李出府去。 等到宝亲王回府,只知晓正院打发了一个绣娘,也并不放在心上。 番外八 琅嬅重生(六)母女 瓜熟蒂落,一朝分娩。 在曦月哭哑嗓子之前,琅嬅顺顺利利地生下一个女婴。连接生的嬷嬷都说,再没有碰见比大格格更孝顺的孩子了,不出一个时辰就落了地,不叫福晋受罪。 宝亲王虽颇为遗憾这是个格格而非阿哥,但他也有了大阿哥永璜了么,儿女双全又有什么不好? 这是他的头一个闺女,还是他的嫡长女,他抱在怀里,见小婴儿褪去红变成雪团一样的白嫩可爱,也是爱得不行,一下朝若不来正院抱一抱,总觉得心里空落落得跟缺了什么似的。 琅嬅在生产后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像是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似的,这就是嬿婉。 她上辈子不曾见过嬿婉刚出生的模样,心中却有个直觉告诉她,嬿婉刚出生时就长这样,跟璟妘有几分像,又并不完全相同。 长长的睫毛,小小的翘鼻,一点点红的小嘴,小手小脚都别样的可爱。琅嬅瞧着嬿婉哪里都可爱得不像话,恨不得随时抱在手里亲亲才好。 孩子落地,头一件事儿就是起名字。 嬿婉的大名莫说是琅嬅,就是宝亲王也未见得能做得了这个主,还得等着宫里的意思。 宫里之前更盼着琅嬅生下一子,并不太重视宝亲王府的庶长子,并不曾给大阿哥起名,府里只用大哥儿混叫着。 如今嬿婉倒是洗三后宫里就指下来了名字,大名璟懿。连带着大阿哥都跟着得了名字,照旧是永璜。 璟是嬿婉这一辈儿女孩的排行用字,懿却是美好,完美,圆满之意,也是象征着皇帝对这个嫡长孙女的盼望,事事如意,处处圆满。 琅嬅亲一亲自己的女儿,懿很好,也只有自己的女儿才配用“懿”。青樱侧福晋前世求熹贵妃赐名,赐成了“如懿”,其实“如懿”有什么好呢?添了一个“如”字,再像也终究不是。一切美好都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只是瞧着像罢了。 她观察了好几日,嬿婉不像是带着记忆重生的,日常不如一个真正的寻常婴孩一般。 她想,这样也很好,这样嬿婉就能如一个寻常婴孩一般,高高兴兴、无忧无虑地长大。自己这个做额娘的,这辈子会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不叫她再受一点委屈。 皇帝这个“懿”字起的是真不错,圆满,她一定要让嬿婉这一世处处圆满。 大名被皇帝取走了,总还有乳名。 待宝亲王照例来抱抱闺女的时候,琅嬅就笑道:“爷,民间素来有个说法,越是尊贵人家的小孩儿,为了好养活,就越该起个小名儿让人叫。唐太宗与长孙皇后之女李明达,小名儿唤作兕子,他们的儿子唐高宗李治,小名儿就叫稚奴。” “皇阿玛赐下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璟懿,有皇阿玛和爷疼爱,咱们的璟懿自然是万事圆满。只是这名字取得大,她这样小小的人担着这样大的尊贵,只怕鬼神嫉妒,倒不如再起个小名叫着,好护着她平安长大。” 宝亲王抱着嬿婉,怀中的闺女刚满月已经白生生得极为可爱,张着小嘴打了个小哈欠,半闭着大大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歪着头打瞌睡,观音坐下的龙女都未必有她惹人爱。 他不免笑道:“爷的掌上明珠,就是再尊贵也不为过。就是起个小名,也不能真听了民间那些起贱名的说法,不要那些不好听的。” 曦月在旁边敲边鼓凑趣道:“王爷说得正是呢,咱们大格格生得这样可爱,若是小名不好听,婢妾等该叫也叫不出口了。” 琅嬅温柔笑道:“嬿婉两字,如何呢?” 宝亲王尚在沉吟之中,曦月就笑道:“‘亭亭似月,嬿婉如春’,王爷人中龙凤,福晋端秀娴雅,生下的大格格自然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又如何当不得这两个字?” “‘嬿婉’又有夫妻相和之意,王爷和福晋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才有了大格格,如今给大格格小名用嬿婉两字,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宝亲王逗弄着女儿的小脸,笑道:“嬿婉?罢了,既然你俩都喜欢,那嬿婉也很好。皇阿玛盼她事事圆满,你这小名儿只求她容色殊丽,所求不算很大,自然不用担心折了大姐儿的福分。” 如此就一锤定音敲定了小名儿,嬿婉依旧是嬿婉。 嬿婉出生,若是有比宝亲王更失望的就是富察家了。 一向听话懂事的琅嬅骤然强势起来,连素练都退了回来,富察夫人觉得琅嬅此举倒像是要与家中割袍断义一般,颇为恼火。待她要递牌子入王府,却每每被琅嬅以整顿王府内务繁忙、当日入宫请安为由回绝了过去。 被连挡了两三回,富察夫人才有些回过味儿来,这个温和好脾气的女儿如今已经嫁入了皇家,是全家见了都得行礼的皇子福晋,将来还会是与他们君臣有别的主子娘娘—— 他们从前是对女儿的态度,而不是对主子的态度。 富察夫人一边恼琅嬅和家里还算得这样清楚,明明是倚靠家族荣光飞上了皇家的高枝,一转身倒是摆出主子架势来对家里居高临下了,一边又有些欢喜。 从前她最担忧的就是琅嬅性情有些软,粘粘缠缠的少了一分气性儿,如今琅嬅对家里能拿出这份决绝来,管中窥豹,就可见琅嬅的确是不同从前了,这才是皇子福晋该有的派头。 在这样纠结的情绪中,宝亲王福晋有喜的消息报喜报入了富察家。 成亲没半年就有了孩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有孩子傍身琅嬅的地位也就更稳了,富察夫人如吃了颗定心丸般松了口气。待打点了家中随琅嬅的嫁妆一同早备好的孕妇和婴儿用的东西,她再往王府里递牌子时,琅嬅也允了她入府。 看到额娘规矩客气地请安,言语间再没了上辈子教自己做事的颐指气使,而是终于学会了尊重自己,琅嬅一则以喜,一则以悲。 喜的是原来此强彼弱,自己立住了,家族也拿捏不住自己,前世富察家的咄咄逼人倒是有一半是自己的听话顺从纵容出来的,这一世再不会重蹈覆辙了。 悲的是经此一事,自己与额娘间到底是生分了,与家族也是利益绑定胜过了情分。 可是想想,出嫁女又有哪个不是如此呢?额娘为富察家这样殚精竭虑,对她出身的觉罗氏又是如何呢?尚还不如自己和家里同荣同辱的亲近吧。 因而琅嬅只惋惜了一瞬,就忙让莲心拦住了行礼的富察夫人,母女俩许久未见,心境却是与从前不同了。觉罗氏将妇女产育要注意的事无巨细地给琅嬅讲了一番,女子生头胎最为危险,她就是千叮咛万嘱咐也不为过。 两人谈着孩子倒是多了两分亲热,至于王府中旁的妾室之事,富察夫人看着琅嬅,待要张口却是犹豫到了十分,最终没有说出来。 反倒是琅嬅附着在额娘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段话,叫觉罗氏偏过头惊喜地瞧着她:“都说士别三日定当刮目相看,这话诚不欺我。福晋放心,万事都交给我。” 只是待知晓琅嬅生下的是个女儿时,富察家颇为失望,反倒是觉罗氏站出来分辩道:“先开花,后结果,福晋既然能生大格格,难道还怕她生不出来个阿哥么?再说了,福晋心中是个有成算的。宝亲王和宫里都极为疼爱大格格呢,怎么反倒是家里给福晋泄了气?” 有她这样回护,叔伯和妯娌也说不出来什么,只能盼着宝亲王府再出喜讯了。 觉罗氏自然也不是不惋惜的,只是想想手中的东西,倒是多了两分指望,借着给嬿婉百日礼的机会,在入府请安时将那两味东西交给了琅嬅,这才心安些。 又见大红襁褓之中的嬿婉,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生得眉目如画,一瞧就是个美人坯子,也不觉心生爱怜,这是她的外孙女呢。 富察夫人抱着嬿婉,对琅嬅笑道:“我活了这般岁数,再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孩子,福晋当真是好福气。” 左右看看,又问道:“从前高格格常在福晋这里,今日倒是不曾瞧见她。” 也不知是哪来的缘法,娇纵窈窕的高格格和她这个平和沉静的女儿投了缘。 琅嬅临盆前她入府陪伴,朝夕相处后才晓得高格格并非如那一副好皮囊般是挑三拨四的狐媚子,反倒是个好心眼的姑娘,她细细揣量,觉得高格格看重琅嬅比王爷还多些。 琅嬅笑道:“端淑公主要学琵琶,熹贵妃娘娘召了曦月入宫教她呢。” 端淑公主恒娖如今才至髫年,伶俐活泼,是皇帝和熹贵妃的掌上明珠。她近来对琵琶起了兴致,熹贵妃嫌宫里的乐伎教得不好,这才召了素有国手之称的曦月进宫。 富察夫人颔首道:“她是个可人疼的,也难怪娘娘和公主也喜爱她。” 又嗔道:“你该唤娘娘额娘才是,叫的这样生分,叫王爷听到了也不合适。” 一句话刚说完,她怀中的嬿婉就挥舞着小手咿呀咿呀的,觉罗氏就笑了起来,颠着怀中的孩子轻拍的襁褓,“喔,喔,外祖母说了额娘,咱们嬿婉不高兴了呀,外祖母不说了,不说了。” 这一席话说的屋中的人都笑了起来,琅嬅笑道:“如今抱着她已经坠手了,额娘歇歇吧。” 觉罗氏却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咱们嬿婉已经是顶顶乖巧的孩子了,一点儿都不累人,你小时候才是磨人呢,一放下就哭。偏偏还认人,叫丫头婆子抱着你,你还不乐意,我和你嫂嫂们还不是一宿一宿得抱着你?” 她冲着嬿婉笑:“咱们璟懿格格抱着才不坠手呢,外祖母抱多久都不累。” 不思额娘突然提到自己幼时的旧事,琅嬅心头不晓得是什么滋味。 这于额娘不过是十几年前,于自己却已经是足足几十年了,差了一辈子,也差了太多的芥蒂和隔阂。 以至于自己听到这话的第一瞬,竟不是感念母女之情,而是下意识地想,额娘是不是故意提及的呢?她说这些有什么目的呢? 琅嬅心头油然而生一股悲哀,但很快就被嬿婉的笑脸所驱散了。 嬿婉伸着脖子,挥舞着小手冲着琅嬅咿呀咿呀着,像是要抱抱安慰额娘,不要她难过一般。 琅嬅心头似有暖流流过一般,心情顿时乌云转晴,她从额娘手里接过来自己的女儿,小心用臂膀温柔地托着嬿婉的身子和小脑袋,齐根指甲的手一下一下爱怜地抚摸着嬿婉柔软的额发。 她绝不会和额娘一般,将夫家放在自己的亲女儿之前。 她是嫁进了爱新觉罗氏,可她首先是富察·琅嬅,是嬿婉的额娘,在任何事情上都绝不会选择伤害自己的女儿。 嬿婉终于重回了额娘奶香的怀抱,对着琅嬅吐泡泡,吐了几个就咯咯笑着,小手抓住了琅嬅的袖子。 琅嬅忍不住亲亲她的额头,又左右响亮地各亲一下她的小脸蛋,低下头跟她额头碰额头,爱得不行道:“嬿婉真厉害,才百日就能立起来脖子了,宝宝你怎么这么厉害呀?” 嬿婉似是听懂了一般,被额娘的情绪感染着骄傲地抬抬脖子,又吹了两个泡泡出来。 众人又是一阵笑。 觉罗氏看着琅嬅显然是爱极了这个女儿,也略有些恍惚起来。 恍惚还是琅嬅刚出生的时候,她那时连生了好几个儿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说是爱若珍宝也不为过。琅嬅一放下就哭,她就一直抱着,然后就一直疼着爱着、精心教导着管束着。 小时候怕她磕了摔了,长大了怕她为人妇做不好受了什么委屈,恨不得让所有事都替她打算好,让她沿着最安全的那条路一直顺顺利利走下去,不受一点儿风雨才好。 可是,她好像没问过琅嬅自己觉得好不好,也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成为琅嬅要面对的风雨。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七)琵琶 富察夫人告退未久,曦月就抱着一把双凤琵琶兴冲冲回来了。 “琅嬅,你快瞧,相传是杨贵妃用的双凤琵琶,贵妃娘娘褒奖我指导端淑公主有方,特特赏了我。” 她抱着一把以逻沙檀为槽,金缕红文蹙成双凤的琵琶,大步跨过门槛儿,面泛红霞,眉眼灼灼,喜滋滋道:“古籍中相传双凤琵琶的音韵凄清飘如云外,不似是人间之音,我今日试奏了果真妙不可言。我这就弹给你和嬿婉听。” 琅嬅抱着嬿婉温柔一笑道:“熹贵妃最疼爱长女,你教好了端淑公主,她还有什么舍不得赏你的?” 宝剑配名士,鲜花赠美人。曦月爱琵琶成痴,熹贵妃这礼可真是送到了曦月心坎儿里去了。 也是,千般心思,万般绸缪的熹贵妃做起事来,又如何会有哪里不妥贴的呢? 琅嬅思及前世自己与太后剑拔弩张之时每每吃瘪受气,少有反将一军之时,是真心希冀自己这辈子不会再有和太后对上的那一天。 她不似嬿婉千伶百俐,能够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与太后对峙也丝毫不落下风,她只盼着能与太后各自安好。 曦月见琅嬅笑容中似有叹惋惆怅,抱着琵琶的手就是一顿,勉强捡隐隐还留着个影子的前世记忆:“太后……熹贵妃与咱们不睦,对不对?害了我,又为难你,那我也不要她的琵琶了。” 说着就扬声叫来茉心,要将琵琶放到库房里去。 琅嬅将嬿婉交给她抱着,喊住了茉心,笑着一拉曦月的手道:“瞧你,说风就是雨的。莫说如今的熹贵妃还不是之后的太后,待你待我都无一处不好。就是人不好了,东西总也是好的,既然喜欢,又何必往空置在库房中积灰呢。” 曦月将嬿婉拢在臂弯里,眼波一转,万种风情尽数旖旎在眼角,轻轻一推琅嬅的手,哼道:“我可都是为了谁,竟还有人这样的不领情。” 琅嬅要再握她的手,她却不肯,侧身避过了,只让怀中的嬿婉冲着琅嬅,附身亲亲嬿婉的小脸道:“还是咱们璟懿最好了,对不对?” 嬿婉咧咧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来,又啵啵地吐起泡泡来。 曦月轻点她光洁饱满的脑门:“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怎么就爱吐泡泡呢?” 琅嬅听着好笑,温言道:“那你给她弹奏一曲琵琶好不好?叫嬿婉也磨磨耳朵,听得多了,兴许将来长大了也能长于此道,成一个像你一样的琵琶国手呢。” 曦月被她不动声色地表扬安抚捧得稍稍欢喜了些,小巧的下巴微抬,矜持地坐到了素日里弹琵琶的雅座上。 琅嬅含笑接过嬿婉,茉心就适时将琵琶递了上去。 曦月转轴拨弦,信手勾弦,拨若风雨,曲调便如潺潺流水般淌过,又似缕缕流云飘渺。 绝世琴艺遇上不出世的好琴,的确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正院之中人人听着这琴声如痴如醉,就连尚不懂事的嬿婉躺在榻上,也在这琵琶语中停止了挥舞小手小脚的动作,侧着耳朵仿佛真在仔细谛听一般。 一曲终了,似是真在绕梁不绝。 琅嬅的眼神落在抱着双凤琵琶的曦月上,犹如被蜜糖黏住了般一动不动—— 高曦月平常也是美的,容光潋滟,娇艳绝伦,就是使小性子时也美得生动可爱。 可是弹琵琶的时候,她格外的美。她聚精会神地扫弦勾抹,将自己全情投入于琵琶曲中,曲调在她的周身飞扬回转,她如同有光晕笼罩般熠熠生辉,叫人难以稍稍移开视线。 琅嬅轻轻吐出一口气,叹道:“这琴跟了你,也才算是不辜负了。” 高曦月天生就是为琵琶而生的,可这样的人,前世却为自己再不碰琵琶。 她敛眉垂眸,朝着曦月的脸庞不可自控地伸出手去。 可外头天日昭昭,朗朗乾坤,榻上嬿婉水汪汪的大眼睛黑曜石一般亮晶晶的,正眨巴着往这里瞧。 琅嬅强自压抑住了自己的动作,也一并压抑住了翻涌激荡的心潮,转而摸上了曦月怀中曲项五弦的双凤琵琶。 檀木入手清凉如金如玉,贴在她微微发烫的肌肤上,舒服得几乎让人险些情难自禁地发出一声喟叹来。 她压住了声调,喉头微微动了一动,又克制地一寸一寸地摸着琵琶呈上狭下阔的音箱上的双凤花纹,感受雕镂的纹样在自己指尖下印出来的纹路。 双凤? 熹贵妃娘娘这琵琶当真赏得极好。 蝉翼般的羽睫轻颤,琅嬅头一次这样珍而重之地抱起琵琶,似是十分爱不释手般,喟叹道:“这样好的琵琶,若是送入了库房空置,当真是暴殄天物,白白从唐朝流传到现在了。” 曦月微微抿了下唇,见琅嬅似是被那琵琶迷了心窍一般低头抱着不放,拿眼尾扫着她,赌气般故意道:“倒真是熹贵妃娘娘最解福晋的心思,原是借我的手送琵琶给福晋赏玩呢。福晋若是觉得这琵琶这样好,那就日日摆在枕边瞧它去,也省得暴、殄、天、物。” 是她弹得好,不夸她也就罢了,一直抱着那琵琶做什么? 琅嬅似是未留意到曦月一口一个“福晋”般的嗔恼一般,只笑吟吟地抱着琵琶坐在了榻上,正好与曦月相对。 她仿照着曦月刚刚的动作,左手轻轻托住琵琶的颈部,掌心微凹,弯曲手指,右手则轻搭于音箱前,手指微张,仰头瞧着已经腾地一下站起来的曦月,莞尔道:“像不像样子?” 曦月轻哼了一声,还是拉着她的右手校正了一下动作,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道:“还算像些样子。” 她伸出的手微微下滑,用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拽琅嬅右袖的袖口,眼波流转间微微磨牙,又重重一扯,嗔道:“福晋还没答我呢,是这琵琶好,还是我弹得好?”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琵琶的确好——” 琅嬅拖长了语调,果然见曦月如同炸毛的小猫咪般瞪圆了眼睛,她就尾音一转道:“可这琵琶再好,也得是在曦月你手里才能显出来她的好来。换做在旁人手中,那又与烧火棍何异呢?” 她随手一勾琵琶弦,琵琶嗡嗡一声,并无半分声韵。 高曦月这才转恼为喜,拉住了她的手,蹙眉装作凶狠的样子来板脸道:“琵琶弦硬着呢,不会弹的人乱碰,仔细划到了手,疼得哭。” 又转过身抱起来嬿婉,点一点她的小鼻头,勾唇道:“就是你要学,也得等稍稍长些岁数。小孩子的皮肤太娇嫩了,哪里经得起这样的磨。” 就是经得起,她也舍不得。 琅嬅瞧着她俩静静地笑,眼眶微微发热。那许多事于她是日日夜夜,于曦月却是一个逐渐消散逐渐淡忘的梦。 曦月是真的十七八岁少女的性子,娇俏,磨人,高兴和不高兴都是一阵儿一阵儿的,一句话左了她的意就不依,转头又被一句话哄高兴了,活泼得犹如花间蹁跹的小蝴蝶。 这很好。 曦月不会深刻得记起她是怎样摔坏了最心爱的琵琶,从此琵琶国手半生不再弹奏。 她也不会清晰得想起孤雁失侣之后是如何哀啼凄婉,又如何咽下苦楚,捧着颗千疮百孔的心佯装很好地过活。 也不会锥心刻骨地忆着她是怎样被最信任的自己辜负,被皇帝这个枕边人默认下药,被太后这个一心恭顺孝敬的长辈暗害。 她还可以像今日这样,全身心投入地、痛痛快快地弹一曲琵琶,光耀于自己举世无双的琵琶技艺。 琅嬅笑着抚一抚琵琶弦,依着曦月的话并不曾再试图弹动。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明月彩云常相伴,琵琶声声聚此时。 番外八 琅嬅重生(八)选秀 赌书泼茶,抚琴簪花,又有稚子在怀,日日逗弄为乐,日子便过得极快。 嬿婉出生仿佛就在昨日,可才一眨眼的功夫,个头不到小臂长短的雪团子就成了已经能爬会走、会喊妈妈额娘的鬼灵精。 正院的碧纱橱后特特收拾出来一张二丈宽的大床,床上散着铃铛、拨浪鼓、虎头枕等顽器,床下铺的也是厚厚的棉褥绫罗,供着嬿婉恣意玩耍。 她在此或是爬行,或是扶着床沿、把着琅嬅的手走路,或是听着曦月的琵琶曲哼哼唧唧,手舞足蹈的,又活泼又自在。 才满周岁,嬿婉就显出极伶俐极聪慧的性子来。 三翻六坐九拿爬,她色色都比旁人早些。 尤其开口开得早,比她大几个月的永璜还喊不清楚娘呢,她已经满口的额娘阿玛皇爷爷了,入宫时哄得皇帝稀罕她稀罕得厉害,每每抱着逗弄。 她也小人精似的,在皇帝怀里从不干出什么扯胡子、喷口水、童子尿的腌臜事儿来,只露出八颗小米牙来甜甜蜜蜜地笑。皇帝的好玩意儿就流水般淌到宝亲王的正院,单指了赏给她。 就是宝亲王也沾了这个宝贝女儿的光,在皇帝面前更得脸了些,更时常叮嘱琅嬅不光是三节两寿,平日里也多抱着嬿婉进宫请安。 琅嬅当面都答应下来,可也只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才肯抱着嬿婉往宫里去。嬿婉小儿家家的,娇嫩得不像样子,哪里受得起一点儿风雨呢? 好在宫中的熹贵妃也是个疼爱孩子的,她掌着宫权,又请示了皇帝,这才好特派了带着帷幕肩舆,每每将琅嬅和嬿婉一路抬进永寿宫里,才不叫嬿婉受一点儿委屈。 端淑公主已经晓事儿了,尤其喜爱这个小侄女,抱在怀里便不肯撒手。嬿婉似乎也喜欢这个姑姑,每每见到时都展开小胳膊抱上去。 一个眉目精致的女童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姑侄俩细瞧有一两分肖似的小脸上露出一模一样的无邪笑容来,没有人瞧见不会心软的。 因着两个孩子的亲热和皇帝对嬿婉的喜爱,琅嬅常常入宫,也就不可避免地与熹贵妃这个前世她畏之如虎又恨之入骨的婆母频繁相处起来。 这叫琅嬅不得不感叹缘法定奇妙,前世她的长女早夭,她自然没有这样与熹贵妃时常相处的机会,两人都婆媳情谊淡薄得如一张一捅就破的宣纸一般。 又因着大格格和大阿哥永璜前后脚出生,偏偏一女一男,一死一生,她也格外看富察格格和大阿哥不顺眼些。虽不至于暗害,却也冷淡得很。又哪像现在这般,因着府里就这两个孩子,这对小兄妹亲亲热热的,琅嬅与富察格格、陈格格也熟稔许多。 这叫琅嬅不禁感慨,无论哪一世,嬿婉都是她的福星。 如今熹贵妃和琅嬅如今尚无半分矛盾,甚至因着琅嬅是熹贵妃钦点的儿媳,宝亲王府里还有个极不招熹贵妃待见的乌拉那拉氏出身的侧福晋,因此熹贵妃眼下对琅嬅别样的关心,对曦月也颇为照顾。 待嬿婉周岁礼才过,熹贵妃又查出身孕来时,她对琅嬅和嬿婉就更好些了。 琅嬅自然晓得熹贵妃腹中的正是柔淑公主,只比她的和敬大两岁。就是姑侄俩年纪相仿,前世从两者之中择一人抚蒙,这才叫她和太后闹得不可开交,彻底撕破了脸。 这一世她处处精心,嬿婉好生养住了,因而反倒是柔淑这个做姑姑的比侄女更加小些了。 只是这样的事儿放在宫里倒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了,就是熹贵妃脸皮薄些,对着琅嬅略不自在了两日,但很快顾不上这些了。 因为皇帝的三阿哥,被过继给革去了黄带子,由宗人府除名的八爷允禩的弘时抑郁而终了。 纵然弘时被削除宗籍,又被撤去黄带,从玉牒除名,但他到底是皇帝亲子,皇帝说是讲他送给了他同情的被改名叫阿琪那的老八当儿子,实则还是交给了另一位皇弟,十二爷履郡王胤祹“约束养赡”。 熹贵妃和宝亲王也从未因一时之势而得意忘形,素来小心警惕着他和那位被幽禁于景仁宫的皇后娘娘。 如今弘时已死,景仁宫的皇后娘娘再无旁的可希冀的靠山,宝亲王成为了皇帝事实意义上的长子,这如何不叫熹贵妃和宝亲王心中欢悦。 只是这份欢悦也只能压在心底,否则正在丧子之痛中的皇帝若是知晓了,难免要觉得二人幸灾乐祸了。 许是流年吉利,于熹贵妃和宝亲王而言,好消息是纷至沓来。 先是宝亲王府的格格高曦月,其父高斌从内务府主事出任苏州织造,因其精明强干,军事政务无一不精,得皇帝青睐屡屡升职,历任广东、浙江、江苏、河南布政使,如今已经署理了江南河道总督。 做阿玛的治水有功,荫蔽儿孙,高曦月得皇帝圣旨,从使女格格超拔为侧福晋。而宝亲王也就此多了一个封疆大吏、能干实臣的支持。 再往后就是嫡福晋琅嬅处再传喜讯,有孕月余。宝亲王极盼着此胎能一举得男,乃至于在佛前许愿。 嫡福晋处有孕半年时,熹贵妃平安生下一女。皇帝老年得女,欣喜若狂,至此弘时早逝的阴影才彻底被拔除了去。也只有景仁宫的皇后娘娘才深恨熹贵妃和宝亲王狡诈如狐,又恨皇帝狠心,怪三阿哥自己不争气了。 皇帝从丧子之痛中彻底缓了出来,才念起再起选秀一事。 皇帝惦记着宝亲王府子嗣并不算很是昌盛,宝亲王大婚三年膝下唯有一双儿女,就是琅嬅腹中孩子已经诊出十有八九是个男胎。但皇帝尚觉不足,又特令熹贵妃从秀女中选了好生养的赐入宝亲王府中。 一个是笔帖式苏召南之女,性情温顺的苏格格苏绿筠,一个则是李朝贡女,认了上驷院卿金三保做义父,改姓为金的格格金玉妍。 皇帝赐婚,自然容不得琅嬅质噱一词。她只能挺着肚子柔顺谢恩,安排了两顶小轿接了两位格格入府。 苏氏谦和温厚,可宝亲王并不喜这样庸碌老实的性子,待她不过平平。可苏氏是真乖顺敦厚,只和气地与后院的姐妹们相处,待琅嬅也是毕恭毕敬。 她的性情与富察·诸瑛和陈婉茵颇为相投,三人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苏绿筠瞧着诸瑛安心养着大阿哥,福晋待他们母子可颇为宽和,十分羡慕,只盼着将来自己也能有这样终身有靠的安心日子好过。平日里也如陈婉茵般,常帮着诸瑛照顾大阿哥。 金玉妍则如前世一般鲜艳妩媚,风姿绰约,姿色动人之处连最得宠的曦月都快压了过去,为府中翘楚。 宝亲王得此佳人也颇为宠爱了一阵子,除了惦记着正院有孕的琅嬅,就是多在金玉妍的院子里,连曦月的宠爱都分薄了许多,更别提青樱侧福晋。 如此,不免惹得后院侧目。 可金玉妍前世能与嬿婉斗上许久,又岂是那等子没手段的。 她一面装着心直口快,胸无城府,对着后宫诸人做出一副直爽大方的样子来,每每还主动劝宝亲王对后宫雨露均沾,一碗水端平才好。一面又对琅嬅恭敬无比,就是安分老实的苏绿筠和诸瑛等都显得不如她诚心诚意了。 琅嬅唯有赞叹,怪不得自己前世几乎要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无需粉墨上脸,金玉妍就是天生的戏子,唱念做打简直无一不精。 只是她不是嬿婉,从最低处一步一步走上来,步履维艰才需要小心翼翼,对付已有皇子的嘉嫔自然要步步谨慎。 她是嫡福晋,金玉妍只是格格,既然看穿了,那她自然不会给金玉妍做大的机会。 番外八 琅嬅重生(九) 金玉妍 金玉妍在房中仔细描摹着自己的秀眉,身后的贞淑替她篦着发,拧眉轻声道:“主儿,那药……我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您真的还要用么?” 到底不是什么好东西,王爷老来,格格就得老服药,难免伤身。 金玉妍的手微微一顿,又继续描画起来,停笔后对着水银镜子左右端详了一番,瞧着镜中自己娇艳妩媚的面容:“贞淑,我一入宫就得了王爷的喜欢 这是好事儿。可得了爷的喜欢,难免就讨了后院其他女人的厌。” “富察格格和陈格格避世安居,不大理会我。苏绿筠倒是能说上几句话,还有西侧院那位青樱侧福晋——” 她姣好的眉重重一抖,冷笑道:“仗着和爷从前有几分情分,她又是福晋之外这后院独一份的八旗贵女出身,便总拿眼角瞧人。” “富察格格有大阿哥傍身,她对着富察格格都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更别提是我了。她自以为自己掩饰得好,可是谁瞧不出来,她只差着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狐媚子勾引王爷了呢!” 呵,她是宫里正正经经指给宝亲王的妻妾,床闱之间的男女之事如何能叫做勾引呢?争宠是天经地义的,福晋尚且没对她说一个字的不是,如何轮得到乌拉那拉氏一个侧福晋狗拿耗子? 贞淑手上的动作不歇,宽慰道:“主儿,青樱侧福晋素日里瞧得上谁呢?您又何必理会她?说到底,她谁也瞧不入眼,可旁人也都瞧不入眼她。” 金玉妍懒懒地拉一拉滑落的绸缎里衣,莹润的肌肤白皙炫目,鲜艳的粉橘更衬托出她绰约迷人的风姿来。 “呵——”她嗤笑道,“也就是苏绿筠那个迂的,是个软心肠的烂好人,瞧不出她的那副嘴脸,才能和她多说上几句话。其他人谁乐意理会她呢?就是有个做皇后的姑姑又如何?那皇后已经是囚在景仁宫的废人了。” 乌拉那拉氏一个指着后宫女子的破落户,连包衣出身的高家都比不得,都未必比得上她入京后认的干亲金家。 金玉妍摸着自己指甲上嫣红的丹蔻,眼里闪过一丝狠意来:“乌拉那拉氏蠢笨,不晓得这内院里,有时候正妻的庇佑比男人的宠爱更要紧些,狠狠得罪了福晋,将来有的是她的苦头好吃。” 什么叫恨比爱长久?就是男人的宠爱是一时的,可旁的女子的嫉恨却可能是一世的。福晋是后院最名正言顺的主子,难道还指望主子们为了她们这些侧室格格惹来宠妾灭妻的骂名么? 金玉妍出身嫡庶尊卑极其分明森严的李朝,自然从来不会这么想。 她抚着自己光滑细腻发面庞咬牙道道:“我和她不一样,我没有和王爷的旧情可念,如今一时得宠也多是靠这张脸。王爷靠不住,拉拢住了福晋,叫福晋将咱们看作自己人就是顶顶重要的事儿了。” 成功依附于福晋,获得福晋的信任,甚至比宝亲王一时的宠爱更重要。 为了这个,哪怕暂时避子她都在所不惜。 贞淑尚有几分犹豫:“主儿说得自然对,可是子嗣于后院的女子何其要紧?如今后院人少,您又得爷的偏宠,正是怀孕生子的好时候,单为了拉拢讨好福晋就错过这个时候,奴婢当真是不知道值还是不值。” 金玉妍捂住了自己的小腹:“我又何尝不想能生个阿哥?有个阿哥,将来就是皇子了,将来也好能帮上世子的忙,不枉费我山高路远的来这里一趟。只是——” 提起世子,她静默了一瞬,仿佛又看到了捧着她的一双手温柔浅笑的尊贵男子。 可她已经为他来到了这里,可能此生都不会再见。 金玉妍叹气道:“福晋正怀着嫡子,对我和苏绿筠都爱搭不理的。我怎样讨好都不大见成效。若是我此时有孕,生下来的阿哥与嫡子年纪相仿,难免更惹了福晋的眼。那莫说将我看作心腹,只怕是我就顶了乌拉那拉氏,成了福晋头一个的眼中钉了。” “就是爷,他从前对大阿哥上心,可如今福晋有孕,他也只顾着关心嫡子去了。若不是福晋提醒着他去瞧瞧大阿哥,他恐怕都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了。这还是长子呢,都这样怠慢,我就是生了,爷又哪里还留意得到我的儿子?” 她的儿子可不能泯然于王爷的儿子里,得是特别些,叫王爷盼着他出身才好。 贞淑叹道:“王爷的确待正院与众不同些,大格格格外受宠,王爷对福晋这一胎也寄予厚望。” “是啊。”金玉妍扼腕叹息,心中只惋惜自己入府时福晋已经坐稳了胎,她自己又还没自己的人手,就是想做什么手脚也是再没可能的,只能眼睁睁瞧着福晋生嫡子出来。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这还是能生下来的情况呢,谁知道怀上了能不能平安生下来?生下来又能不能养得大?” 福晋就是生下嫡子又能如何?也未必能平安养大了。再说了,宫里的三阿哥倒是养大了,可那也是个蠢的,不还是被赶出皇家了?景仁宫那位都是皇后了,还能像现在这般与被废无异,她将来的日子还有着盼头呢。 她总能帮上世子的。 金玉妍对着镜子勾唇一笑:“不急于一时,咱们如今在这府里无依无靠的,连个人手都没几个,真被谁害了去都不晓得,总也得等绸缪一番才好生养。” 为此,她就更需要福晋的信任了。只有借着福晋的权柄,她才好拉拢自己的人,埋下自己的钉子。 贞淑便将药端来,金玉妍皱着眉一饮而尽,吃了颗梅子压一压口中的苦味儿,她起身道:“走,咱们再往正院去给福晋请安去。” 虽说五次里福晋总有三回不肯见她,可她做出这样恭敬无比的姿态来,又无子对福晋毫无威胁,再有那位青樱侧福晋做对比,日久天长下去,福晋还有什么可不满意她的?不愁软化不了福晋的态度。 果然,这日她才来正院,刚对抱着大格格的高侧福晋露出一个恭谨又爽直的笑来,就听高侧福晋道:“正好你来了,福晋正要找你呢。” 金玉妍心下一喜,几乎已经要瞧见福晋将她引为心腹,她借着福晋的力一路顺风顺水,最后反压福晋一头的场景了,忙笑道:“福晋今日身上可好?也是,腹中的小阿哥孝顺体贴,知道心疼额娘不闹腾。福晋福泽深厚,又有王爷庇佑,有侧福晋在旁陪伴,可不是就连孕期比寻常人好受百倍么。” 高曦月忍不住多瞧了金玉妍一眼,瞧瞧这位金格格的一张巧嘴,谁能不喜欢这样转着圈儿的恭维讨好呢、若不是琅嬅早说了眼前这条美人蛇口蜜腹剑的二三事儿,指不定自己真要被人哄了去。 想到今日要做的事儿,她牵牵唇,莞尔道:“福晋身上都好,今日太医院的齐太医和徐太医来请平安脉。福晋盼着府里再传佳音,就惦记着你们也来把一把脉。” 齐汝是熹贵妃和宝亲王的眼睛,要物尽其用才好。 徐浩太医则是前世专职照料永寿宫的徐平之父,徐家三代为医,虽比不得怪才包商陆,医术也很有保障。如今包商陆还是民间行医的毛头小子,踪迹难寻,徐平更是牙牙学语的稚子,琅嬅需要有自己可信的太医,故而选择拉拢了徐浩。 金玉妍搭在贞淑手臂上的手不引人注目地握紧了些,被贞淑有力地反握住才镇定起来。 是了,贞淑用的都是她们李朝的药方,就是被把脉想来也不会被发觉的。 她满面笑容道:“福晋待我们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婢妾都不知道该何以为报。” 嬿婉搂着曦月的脖子,背过身去,拿背影对着金玉妍,摆出一副抗拒的姿势来,似乎是天生就不喜欢金玉妍。 金玉妍挂在嘴角的笑容就是一僵,她讨好不了福晋,绝对有这位大格格的功劳,总是厌恶她的很。 曦月安抚地轻拍嬿婉的背,抱着她去后厢房玩耍,示意金玉妍自己往正房里去,露出一个悠悠的笑容来。 琅嬅说了,不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若是金玉妍安分守己,不起多余的心思,那宝亲王府也不是容不下一个金玉妍。 可若是她还是心思卑劣,阴谋算计,那也别怪她们让她自食其果,让她早早看清自己的身份。 只是想想金玉妍所在的东小院的眼线递来的消息,她可真是地狱无门偏要闯了。 闯就闯吧,一个贡女,早早钳制住了,还怕她掀起多大的浪么? 曦月就这样将这件事儿抛之脑后,徐浩和其他人都是早就已经布置好了,今日不用浪费琅嬅多少精力就能顺利解决。 如今她最要紧,最耗费精力的事儿是哄好眼前这个小魔星。 曦月看着一放下就哒哒哒满地乱跑的嬿婉,和一群小心翼翼护着小主子的宫女太监们,忍不住坐在了廊下揉着自己的胳膊。 小孩子的精力真是无限的啊。 可爱,但折腾,还有点小小的坠手。 如同养小狗了一般,一日总得溜个好几趟。 嬿婉又哒哒哒得跑了回来,凑近了,苹果似的饱满脸蛋儿上甜甜蜜蜜地露出一个笑来。她伸出小手学着曦月的动作,给曦月揉揉胳膊,鼓着腮帮子认真呼气,“痛痛飞飞——” 曦月一下子又觉得胳膊不酸了,腿不软了,还能抱着嬿婉在王府里转悠三圈。 她忍不住又将嬿婉抱起来,怎么亲亲都亲不够。 番外八 琅嬅重生(十一)寒凉 金玉妍避无可避,才不得不伸出手去时,心下惴惴焦灼着,门外突然传来小丫头脆生生的通传声。她眼睛顿时亮了,连忙起身冲着来人行礼,如久旱逢甘霖般喊出一声婉转的“爷——”。 丫鬟打起纱帘,宝亲王穿着簇新的亲王常服,噙着一抹笑意气风发地走了进来。 闻声他的目光轻佻地在金玉妍仰着的娇艳笑脸上一点,眼里染上两分受用的笑意,脚下的步子却丝毫不停。 宝亲王从两溜儿行礼的妾室中走过,径直上前,含笑按住了扶着肚子要起身行礼的琅嬅的肩膀,拍拍她的手道:“你身子重,还这样多礼做什么?” 他坐在了琅嬅的对侧,随手掸了掸缀着龙纹的袍角,温言一一过问了琅嬅今日的饮食脉案,嘱咐她善加保养,又吩咐众人安顺本分,不许惹福晋的恼,否则必要重重地惩治才好。 三阿哥弘时已逝,再无皇子挡在他与储位之间,皇帝越来越重视他,也越来越宠爱他。府中又是妻贤妾美,儿女双全,心心念念的嫡子也已经在福晋腹中,宝亲王只觉得无一件事不顺意的,年轻俊逸的脸上写满了扬扬意气。 万事舒心,他自然也有心力用心思在妻妾身上。尤其是琅嬅怀着他和皇帝都期盼重视的嫡子,他更是着意温柔体贴。 这样的体贴,让坐在下首的青樱侧福晋僵硬了脊背,也让陈婉茵和苏绿筠露出两分羡慕的神色来。 琅嬅端着笑脸应付完了宝亲王的体贴,他环顾一圈,又问起嬿婉和曦月来,琅嬅一一答了。 宝亲王这才笑道:“璟懿这丫头如今越发伶俐了,再往她身边添两个丫头跟着,仔细瞧着她护好了,不许碍了小主子玩耍走路,也不许让她跌跤。” 又笑问道:“我来之前你们可是再说什么呢?” 金玉妍终于觑到了插嘴的时候,忙堆笑道:“福晋慈爱,正关怀婢妾等呢,婢妾等都崇慕福晋,愿意陪着福晋说话解闷儿。” 她这般乖觉,旁人自然也都得夸赞福晋,一时之间七嘴八舌的夸赞之声不绝于耳。宝亲王自得于妻妾的和睦,脸上笑意更浓。 金玉妍微微低头,脸色绯然地顺势起身笑道:“只是福晋身边有王爷陪着是再好不过的了,婢妾等人杵在这里反倒是碍眼,不如婢妾等先告退了。” 琅嬅微笑却不容质疑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可碍眼的?金格格太过小心了。” 她扭头对宝亲王笑道:“王爷来的正是时候,臣妾让徐太医给妹妹们诊脉调养,才发现青樱妹妹气血差些,需要好生调养着,旁人都好,只剩下金格格还未诊脉了。” 富察·诸瑛从琅嬅的坚持和金玉妍几番不动声色的推拒中察觉出几分不对来,起身顺着琅嬅的话将金玉妍压坐回原处,笑道:“你瞧瞧,福晋这样疼你,诊脉也惦记着你呢,金妹妹也别辜负了福晋的这番心意,更别讳疾忌医呀。调养好了身子才能给爷绵延子嗣不是?” 金玉妍心下暗骂富察·诸瑛是福晋的狗腿子,这样为福晋当马前卒,下意识回头瞧贞淑,心中隐隐有几分忧虑,福晋这样坚持要她诊脉,可是瞧出什么端倪和异常来了?按理来说不应该啊,她和贞淑做得小心,除非福晋一早就派了人暗中盯着自己,否则如何能发现什么问题? 贞淑俯身为金玉妍挽起袖子,又摘下她腕上会碍着诊脉的镯子,用自己的帕子包了。俯身动作时两人视线一对,金玉妍从贞淑安抚的目光中汲取了些许勇气,砰砰直跳的心暂且安定了些。 她知晓自己若是再推拒未免显得太过明显,反而惹人生疑,事已至此只好落落大方地递出腕子,笑得爽朗道:“可不是?婢妾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没诊脉呢,福晋还能惦记着婢妾,当真是恩泽后院。婢妾定是前世积德修福,今生才有这样好的命,能碰着了王爷和福晋。” 徐太医搭了帕子垫着,垂首凝神诊了片刻,恭敬道:“这位格格脉象有力,身体底子极好,想来素日也是强健的,本是好生养的体质。只是不知为何,却隐隐有些血瘀气滞——” 他摇头小声自言自语道:“不该,不该啊,该是气血充盈之人,为何会发寒气滞呢?” 琅嬅扫了一眼盯着徐太医脸色微微发青的金玉妍,故作蹙眉道:“徐太医这是和解?” 就连宝亲王的目光也凝聚了过来。 徐太医沉吟又摇头,最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微微瞠目道:“这位格格可是近日用过什么极寒凉的食物,或者是药物,这才会脉象古怪?” 宝亲王微眯了眼睛:“脉象古怪?” 徐太医拱手道:“回王爷的话,这位格格身子强健,如燃烧正旺的火炉,可偏偏这火炉内有一块儿寒冰,所以微臣才说是奇怪。格格正是年轻力强,气血两旺的时候,若是从前用的药或是食物,如今这块儿寒冰不会经久不化,非得是近来才用的寒凉之物不可。” 金玉妍脑中一片空白,还是扶着她的贞淑暗中在她肘内一掐,她才醒神,茫然又惊愕地仓惶着一双泪眼,盈盈地望向皇帝。她捂着心口泣泪道:“婢妾年轻没经历,不晓得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竟于身子和子嗣有妨碍,还求王爷和福晋恕罪。” 苏绿筠已然吓白了脸,捂着嘴道:“府里哪来的寒凉东西,若是有,定然是特特下得害人!” 亲王的内宅女眷,若是日常入口的东西里有性寒味凉、有损子嗣的,那王府的采办和厨房也是不要命了。 宝亲王瞧着金玉妍这样胭脂滴珠,芙蓉泣露般凄艳的样子,神色先软了三分,安慰道:“太医说了,你身子强健,不会有事儿的。” 但扫视在旁人身上的眼神就没这么温和了,他执起琅嬅的手来,面沉如水道:“福晋有孕,大格格和大阿哥还小,府中绝不许有人钻了空子,干出什么阴司谋害之事。” 琅嬅扶着肚子,嘴角一抿,也正经道:“王爷说的是,若是谁干出不利于王爷子嗣的事儿,不管在府里是怎样的体面,王爷和我都是断断容不得的。谁若是一时错了主意,现在便自己认了,还能网开一面。若是冥顽不灵,将来叫我查了出来,定然是严惩不贷的!” 金玉妍拿着帕子拭泪,帕子下掩住的红唇已经被贝齿紧咬着,今天的事儿太突然,福晋突然要太医给她们把脉,而太医竟然能查出她的服药迹象!金玉妍毫无准备,一时之间竟没想出解脱之法。 如今听了福晋的话,她也难免瞻前顾后起来。 此刻认了是自己给自己暂时避孕么? 那是万万不能的。她若是敢将此事宣之于口,只怕是要宠爱全无了。哪个男子能忍得了自己的宠妾不肯为自己绵延子嗣?尤其是如今正春风得意的宝亲王,如何能容得下自己的婢妾如此忤逆? 况且进了王府,她的身子便不只是为自己所有了,她避的不光是自己的子嗣,更是在王爷的子嗣,后者那可真是好大的罪名。 可若是不认,要是真被查了出来—— 不,她和贞淑仔细,一定不会被查出来的!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 金玉妍便顺着苏绿筠刚刚的话,做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来,拧着帕子,泪眼朦胧却倔强地抬头道:“纵然婢妾贪图王爷宠爱,惹了旁人的眼,可也没得有人这样害人的道理,还求王爷和福晋为婢妾做主。” 此刻她越悲愤,越能与此事撕撸开,不叫人疑心到自己头上。 琅嬅瞧着她这番唱念做打,心中赞叹,若是她不是早知道金玉妍是在贼喊捉贼,只怕也要被她这番姿态给糊弄过去了,当真是天生的做戏苗子。 她镇定道:“金格格放心,王爷和我眼皮子底下都容不得脏东西,自然要为你做主。” 说到“脏东西”的时候,她直勾勾地盯着金玉妍瞧,金玉妍咬紧了银牙,对着琅嬅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 琅嬅微微一笑,扫视了一圈道:“既然无人自首,那我便要好好查一查了。” 金玉妍此时心突突一跳,咬唇道:“福晋如今身怀六甲,婢妾草芥之身,怎么敢劳烦福晋为婢妾劳心费神?” 宝亲王颇为赞同地颔首道:“福晋身子重辛苦,曦月照料着璟懿也脱不开身——” 他的目光便落到了青樱侧福晋身上。 青樱是满府妻妾中唯一一个他选的,而非宫中赐下来的人,又在入府前与他就有情分,两人如同兄弟一般。青樱应当不会做出害人之事,可以将此事托付给她吧。 青樱低头扭着帕子,心中正不自在着。她是皇帝亲赐的侧福晋,正经的八旗贵女,天家表亲,高曦月却是由格格升为侧福晋的,她的位次怎么也在高曦月之前。可弘历哥哥却是先想到福晋,再想到高曦月,提都没提自己。 宝亲王见她低头不语,心中微有失望,就听琅嬅温婉的声音:“王爷放心,自有丫鬟嬷嬷查证,难道还要臣妾亲力亲为么?更何况,”她摸一摸自己的小腹,微弯的脖颈犹如一株垂首的莲花般温柔静谧,“府中有寒凉之物和给格格下药之人,若是查证不出,臣妾也不敢安寝,更于身子无益了。” 宝亲王握着琅嬅的手,深为感动地叹道:“得此佳妇,夫复何求?” 琅嬅微微偏过脸,恰到好处地显出两分羞色来,旋即正色道:“莲心,你带着人去查一查厨房和金格格的院子,这五日来进出金格格处的人都要细细查证了,尤其要检查入口的东西。” 莲心领命而去,金玉妍的心随着莲心身影的消失更是空落落的,像是被戳了一个大洞,从那里不断漏风似的。 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她抓着贞淑的手,像是抓住了勇气一般,让她忍着不详的预感和如芒在背的煎熬稳稳地坐在了这里。 今日只是福晋突发奇想的神来之笔吗?还是早有准备的蓄谋已久呢? 一个正妻,一个自己能生育的正妻,真的会这样在意妾室们的肚子,会这样殷切地盼着妾室们生儿育女吗? 金玉妍不信。 又或者说,福晋今日叫她来就是一场鸿门宴呢? 金玉妍不敢再往下想,背后已经微微沁出冷汗来。 而在她没有瞧见的地方,贞淑的另一只手已经暗暗攥成了拳头,被垂下的眼睑挡住的视线里写尽了决绝。 番外八 琅嬅重生(十二)药材 莲心领着人去查证探问之际,曦月抱着嬿婉回来了,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笑,身后的茉心手里则小心托着个篮子。 嬿婉天生的好头发,黝黑乌亮,浓密的发被曦月一双巧手分别在脑袋左右盘成两个饱满圆润的圆环,中间拿红绫扎起,中心缀着一只黄玛瑙雕的小蝴蝶,蝴蝶翅膀尖挂着珍珠串的流苏,随着她摇晃着小脑袋轻快地悦动着,又活泼又灵动。 她依偎在曦月怀里,白嫩嫩的脸蛋圆润可爱,杏核般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扑闪着,瞧着琅嬅就笑弯了眼,甜蜜蜜地喊出一声:“额娘——” 童稚的奶音拖长了语调,可爱得不成样子,听得人心里软绵绵、喜滋滋的。 琅嬅一瞬间险些要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了旁边的宝亲王和金玉妍,只想接过自己的心肝小宝贝好生亲香亲香。 曦月还清醒些,瞧着人还没散就知道未曾完事儿,只是嬿婉黏曦月,孩子想额娘了,难道还要为了那些有的没的的事儿和人委屈了自家孩子么。 曦月可不这么想,故而抱着孩子上前,待要给宝亲王请安却被他拦住了。 “多礼做什么,仔细摔着了孩子。” 宝亲王瞧着娇小的嬿婉环抱着曦月的脖颈,瞧向了自己就伸出手要抱抱,心下得意,含笑接过了这个唯一的闺女。 曦月与琅嬅对视一眼,由着宝亲王抱过了嬿婉。 好在嬿婉是个蜜糖捏成的小人精儿,虽说没有抱到额娘,反而落到了额娘旁边的阿玛手里,可她也不恼,对着宝亲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 宝亲王托着她的脖子将她笼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父女俩面对面,笑道:“都会叫额娘了,那该叫我什么呀?” 嬿婉不答,只一味往宝亲王身上爬,伸出手要抱他的脖子,用吹弹可破的白嫩小脸往宝亲王脸上蹭。 宝亲王被她歪缠得不知道要如何疼爱她才够,心下更痒想逗出一句“阿玛”来,一双大手从胁下托着她飞飞,在嬿婉惊喜得笑声如银铃般不断时才停下来,给她扯平身上大红的对襟小袄,笑道:“璟懿,叫阿玛,嗯?叫阿玛,阿——玛——” 琅嬅含笑瞧着,若说宝亲王此人一颗真心有十成,八成都是他自己,剩下一成就是公主们,阿哥们得和熹贵妃共分那最后一成。嬿婉既是长女,又是嫡女,更要紧的是,她是天底下最乖巧最伶俐最漂亮的孩子,宝亲王怎么可能能不喜爱呢? 曦月坐在琅嬅另一侧熟练地替她整理了一下薄被,也并没将此当回事儿。她是都见惯了宝亲王对嬿婉的疼爱的,只在心中好笑,在教会嬿婉叫阿玛前,宝亲王得先喊闺女多少声阿玛呢? 旁的人倒是头一次见宝亲王与嬿婉相处的样子。青樱侧福晋看着琅嬅脸上挡也挡不住的幸福笑意,愈发觉得刺眼。她下首的苏绿筠眼里则带着纯粹的深深羡慕。 金玉妍心中发怯,刚刚还能强撑出日常地说笑来,如今没人理会她,她的目光就没什么焦距地落在了那团红影儿上。耳畔响起宝亲王不厌其烦地哄嬿婉喊阿玛的话才略微回神些,手落在了小腹上,心头一阵一阵地生恨。 若非为了讨好福晋,她如何需要服药避孕。可如今她作践自己讨好人不成,这事儿反倒成了挟制她的把柄,天底下有何这样的的道理? 待到看清楚了嬿婉小袄上是用细如胎发的金银丝线穿着米珠和玉珠子绣成的花样子,银蝶绕着攒枝千叶海棠飞舞,亮晶晶的,与她发间的玛瑙蝴蝶和珠串相映生辉、贵不可言,她心下犹如被点了把火一般,火烧火燎地又酸又气。 金玉妍瞥了一眼嘟唇不语的青樱侧福晋,故意笑道:“王爷真疼大格格,姐姐们说是不是?” 对座的富察格格不为所动,反倒是一旁的陈婉茵忍不住望向了富察格格,心头五味杂陈。 宝亲王讲究“君子抱孙不抱子”,如今都还未曾抱过大阿哥永璜呢,更别提这样宠爱。 富察格格眼皮也不抬,沉静自若道:“大格格这样聪慧伶俐,就是婢妾瞧着逗喜欢得紧,更何况是皇上?” 见嬿婉小手握着宝亲王的手指摇晃着,见着宝亲王略有些急也肯喊阿玛,只咯咯笑,又打圆场道:“也就是大格格早慧,小小年纪都会喊人了,婢妾的永璜大了几个月还磕磕绊绊的。只是小孩子一阵会一阵不会的,哪里做得准呢?” 琅嬅淡淡扫了一眼金玉妍,如今还敢蹦跶,看来她是果真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当真以为这王府由着她胡作非为不成? 她给身边的琥珀递了个眼色,琥珀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不多时,莲心就领着人进来了。 莲心神色凝重,回禀道:“回王爷、福晋的话,奴婢查了膳房和金格格近日入口的吃食,并无问题。在审金格格房里侍奉地丫头时,却是有人瞧见过金格格身边的贞淑私下给她炖过汤药。” “她当时只以为那是求子调养的汤剂,金格格脸皮薄才藏藏掖掖地躲着人。可如今想来却有些不大对劲儿。奴婢就顺着她的话细细查了金格格和贞淑的屋子,就发现了这些。” 托盘上是六七样药材,还有两本书。 宝亲王听着莲心的话头,越听越觉得不对,狐疑的目光在贞淑和那托盘上打转。 他瞥了一眼徐太医,徐太医就老实地上前查验,细细查验了一番,才斟酌着词句道:“王爷,这几味药单用都是补身养体,有所裨益的,可混在一起便有避孕之效,只是药效温和些。若是用药的人身强体健,停药之后再好生调养个两三年,想来也不碍子嗣。” 琅嬅轻轻吐气,前世的金玉妍不就是在宝亲王登基第三年底才有孕的吗?是药三分毒,哪里有刚停了就无碍的药呢? 他又翻了翻书,沉吟道:“王爷,这书是朝鲜语所写,微臣虽然看不懂,可从插图中也可观察出,这是两本医书。”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太医的金玉妍身上。 金玉妍的眼睛因着睁大得太过用力而微微凸起,脱口而出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胡说!” 这是她们李朝王氏的秘药,如何会这样轻易地被一个太医看穿?分明是有人收买了他,教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徐太医对着宝亲王拱拱手行礼,谦辞道:“王爷和格格若是不信,不如请齐汝齐太医来诊一诊,想来会是一样的效果。” 他的确是从福晋处先知道了答案,再逆推药性的,刚刚把脉时金格格体寒是真,能把出近来服药是假。 也不晓得这位金格格是哪里来的自信,要是这些药材捂着没让人找见也就罢了,可是已经摆在这里了。即便他不提前知晓功效,研究个几日也能发现的。就是齐汝来了,有了自己的铺垫在先,齐汝也照样能看出这些药材配合的“避孕”功效。 归根到底,李朝的医术还是他们这边传过去的呢。纵然李朝有些自己的药材,与他们常用的药不同,可万变不离其宗,徒弟还是比师父欠缺多了。 金玉妍简直要晕头转向了,目光如刀一般射向了莲心,瞪圆了眼睛,她怎么可能找到这些,分明是有备而来! 莲心压根不理会她的困兽之斗,补充道:“这些东西都藏在贞淑房中五斗柜夹层的密格里,这个柜子是金家给金格格的嫁妆。” 格格们原是没有陪嫁的,但是宝亲王宠爱金玉妍,所以允了她认的义亲的金家送了十五担嫁妆来。而金玉妍会认金家,惯金姓儿,自然是金家是朝鲜族后裔,当家主母就是李朝从前的贡女,一家子都与李朝关系匪浅。 格格不比福晋,没有正院点头难以接人进出王府。但李朝陪嫁这样一个柜子给金玉妍,可不就将夹层里的东西顺带送入府邸了吗? 番外八 琅嬅重生(十三)肖想 琅嬅此时适时地沉了脸色,对着宝亲王蹙眉道:“贞淑是李朝陪嫁给金氏的丫头,这药材和柜子又是金家陪送给金氏的嫁妆,那李朝为何要害自家献上的秀女不孕?” 这话正切中了宝亲王此刻的疑心和不解,他目光沉沉落在了自己的新宠身上,恰瞧见了金玉妍瞪视莲心的样子,更是疑窦丛生 微眯了眼睛:“金氏,你事先可知情?” 金玉妍捂着心口,做出悲愤交加的姿态来,泪眼朦胧地仰头望着宝亲王:“王爷!婢妾一心想为王爷生儿育女,绵延子嗣,却不幸为人所害!婢妾自认有失察之罪,可如今莲心姑娘竟要将所有罪过栽赃于我吗?” 她怒视着莲心:“莲心姑娘,我敬着你是福晋身边的人处处客气,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你,你竟这样颠倒黑白!找不出下药害了我的恶人,就反过来要拿我和贞淑充数,污蔑是我和贞淑要害自己!” 她对着皇帝又换回了一副柔弱妩媚的样子来,呜咽道:“爷,天下哪个女子不盼着才入门就添喜有孕?哪个做妾的不盼着生儿育女,能多得夫君一分青眼,也叫自己将来多个倚靠?天底下岂有这样的道理,自己给自己断子绝孙呢?” “莫说婢妾不糊涂,就是个糊涂人,也没自己害自己的道理。”她双目滚下泪来,仰头避过瞧着她就像看笑话的琅嬅和冷眼相待的曦月,从侧福晋青樱一路看到苏绿筠身上, “这样不通情理的事儿要栽在我的身上,求姐姐们替我说句话吧。” 她心中朦朦胧胧地猜到了此事说不得与琅嬅有关系,又是莲心戳破的真相,自然不敢再指望琅嬅,往日想站队福晋以图后效的心思也全歇了,不敢想自己的话是不是得罪了琅嬅,只盼着能顺利度过此劫。 苏绿筠面露不忍出来,她倒是觉得金玉妍说得在理,孩子对后院的女子是最要紧的,谁会自己害自己呢,可抬头瞧见了稳坐钓鱼台的琅嬅,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福晋大度仁爱,地位稳如泰山,金格格一介异族贡女,就是得宠些,又有什么值福晋提防的呢?福晋连两位侧福晋都容得下,跟高侧福晋更是好得更一个人似的,又害她做什么? 宝亲王也觉得金玉妍说得有理,她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女人有不想给自己生儿育女的,目光就从金玉妍身上往后挪,落在了贞淑身上。 从瞧见那药材和医书时贞淑就已经面如死色了,她不似金玉妍,还抱着一点点希望做着困兽之斗,将此事甩脱出去。被发现的都是事实,桩桩件件严丝合缝,怎么能甩得脱呢? 就是这李朝训民正音的医书,就暴露了自己会医术的事实。一个懂医术却遮遮掩掩的异族宫女,莫说是后院女眷了,只怕宝亲王都要疑心上自己,生怕被自己下药毒害了。 这药材,这医书,总是要有人将此事担下去的,这个人不能是她家姑娘,就只能是她自己。 高曦月冷笑道:“东西是从你陪嫁侍女的屋子里搜出来的,医书是你们李朝文字的,药是你夜夜自己吃的,难道这医书和药材是旁人塞进贞淑屋子里陷害你们的?还是别人捏着你的鼻子灌给你的不成?” “再说了,莲心说的都是查证出来的事实,哪一句话是假的,哪一句话冤了你了?叫你在这里大小声,指桑骂槐谁呢?你是不满莲心,还是不满福晋?” “至于孩子,这药是推迟有孕的时日,又不是不能生了,谁晓得你是不是还心心念念着李朝的情郎,现在不想生呢!” 琅嬅与她提过,金玉妍心心念念都是李朝和李朝的世子。 金玉妍被说中心事,她暂时不想生,一来为了拉拢福晋,二来何尝又不是还念着世子,不想为旁的男人生儿育女呢? 她面上只做出屈辱之色来,越性要站起身往朱漆的柱子上撞,被莲心死死拦住了,吓得苏绿筠一愣一愣的。 “曦月!”琅嬅瞧着宝亲王神色不悦,急忙喊住了曦月,佯怒道:“什么情郎不情郎的,不许说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污了金格格的清白。” 又对着寻死觅活的金玉妍冷声道:“曦月话说得不好听,理却是没错的,你亲口喝下去的药却是避子汤,要么是你不肯生,要么就是熬药的贞淑不肯让你生,攀扯不到旁人头上。金氏,你可知罪!” 金玉妍不肯舍弃贞淑,只咬死道:“我喝的是坐胎药,如何是避子汤,分明是旁人在别处给我下了药,福晋莫要被人哄了去,冤枉了婢妾主仆啊。婢妾不肯生育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是遭了人害啊!” 琅嬅却有几分好笑:“金氏,你说旁人害你,恐怕是将我也归到这旁人口中,可我们做什么要害你?你生或是不生,哪怕生个小阿哥又如何呢?不过是异族血脉,将来爷的一切他都不能继承,旁人害你不能生育做什么?” 宝亲王尚未登基,琅嬅话说得委婉,可谁都听得明白,她的意思是金玉妍的儿子不会有继承大统的资格,顶了天了也就是个王爷,连被旁人忌惮的资格都没有。 金玉妍睁大了眼睛,瞧见从宝亲王到屋子里伺候的丫鬟,没有一个人听了琅嬅的话生出异色来,仿佛每个人都认可她的话,觉得他说的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似的。 异族血脉,不配继承? 金玉妍突然觉得舌头都有点撸不直了,哆嗦道:“福晋,福晋,婢妾听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琅嬅居高临下地望着金玉妍,温婉的脸上眼中是难得的刺破一切的残酷。 她轻描淡写的,用仿佛说今天天气真好一般的语气说出将金玉妍的一生定格成一个笑话的话:“异族血脉,贡女之子,也配继承大统?”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早在顺治爷之后,连蒙古女子的血脉都与帝位无缘了,更别提地小位卑的李朝了。 金玉妍的世界,天崩地裂。 见她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与信念崩塌的崩溃之色,宝亲王的脸色微变,难道金氏一个贡女,或者是她背后的李朝,竟然在肖想皇位不成? 番外八 琅嬅重生(十四)王爷 听了高曦月的话,贞淑脸色微变,可此刻她说什么都不合适,都会更显得心里有鬼,所以她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僵直地立在原地等候发落。 滴答,滴答。 外面不知是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雨滴顺着檐角滴落,在光洁的砖石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水花,又很快被更多的雨滴湮没。 房中人谁也没有说话,仿佛一时间天地俱静,只回旋着雨如泪下的这场泣声。 琅嬅打破了这份宁静,轻轻道:“王爷预备如何处置金格格和贞淑?” 宝亲王看向金玉妍的眼神里再无刚进门时的涟漪,反倒是七分审视,三分漠然,他的下巴微微向后缩,薄唇的唇角向下扯着,划出一道冷淡的弧线。 他似是没有太多思考,就轻飘飘道:“金氏管教无方,禁足一月,贞淑谋害主子,杖毙。” 金玉妍一愣,不可置信地望向宝亲王,直到王府的嬷嬷已经上前,要拖走已经身如枯木,心如死灰的贞淑,她才猝然反应过来—— 宝亲王如随口般的六个字,就能断送贞淑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她慌乱地环抱住了贞淑的腰,被一并拖到了地上也顾不得,只死死地扣住贞淑。 嬷嬷们到底顾忌金玉妍近来是宝亲王的新宠,手下的动作迟疑起来,可没有主子们发话,到底是不敢停。 金玉妍却死活不肯撒手,一面死命抱住了贞淑的腰,一面回头连声喊着:“王爷!” 撕心裂肺,形容凄切。 苏绿筠扭过头去不忍再看,陈婉茵也忍不住觑向了宝亲王。 可宝亲王却高坐着,脸上的神色比刚刚更怒些,冷冷地漠视着金玉妍珠翠崴地,鬓发散乱,十足十的狼狈之姿,全无要开口的意思。 “住手。” 开口的人却是琅嬅。 她一手伸到宝亲王怀中死死挡住了嬿婉的眼睛,一手扶着自己的沉重的小腹,忍无可忍地喊出了声。 今日揭发金玉妍是她一手主导,她要早早将金玉妍这个画皮精扒在人前,好让她再无机会装得爽朗磊落,背地里尽做些伤阴鹭的恶心事儿。 可她也的确没想到,今天会被恶心到的是她自己。 她忍不住望向宝亲王,眼前之人当真陌生得紧,陌生得好像是前世登基年久后刚愎自用,狠心无情的皇帝一般。 琅嬅从前总以为是帝位生涯异化了宝亲王的性子,让他变得多疑冷漠,残酷狠心。毕竟哪怕是前世宝亲王登基后再疑心深重,让妻妾们都屡屡伤心伤身,可在王府里时还是亲王的弘历总还是温柔多情的。 王府没有紫禁城的高墙和森严规矩,没有将每个人都关在自己的院子里,而王府的主人尚且年轻多情,也有精力和心思放在后院的妻儿身上。 故而少年夫妻,总有恩爱不疑的时候。俊美又尊贵的王爷略一眷顾,也总有妃妾春心萌动。起码在王府中,妻妾之间表面还是和睦亲热,宝亲王与她们也都有过还算是美好的回忆。 可今日之事却是狠狠戳破了这层温情的面纱。 她以为能维持和存在的表面温情,不过是没有遇到事儿,没有机会显露出白雪下的脏污泥泞而已。 也是,能利用自己的哥哥对自己好不设防的信任害他,为他的早逝而欢欣鼓舞的,能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么? 宝亲王与登基后的自己区别并不大,依旧是冷心冷肺,唯我独尊,金玉妍不合他的心意,就会在惩罚之外被接二连三地羞辱,那旁人呢?在座的旁的妻妾将来谁能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不遭此难吗? 于宝亲王而言,他可以用“天生卑贱”羞辱自己近日宠爱尤甚的女人,也可以漠视日日耳鬓厮磨的女子在众人面前狼狈如斯,更可以一句话要了奴才的性命。 贞淑有罪,可仅仅在这辈子,给金玉妍下药暂时避孕,其罪当死吗? 贞淑是宝亲王杀伐予夺的奴才,那自己和曦月,她们的儿女呢? 待宝亲王登基了,她们也不过是更高级些的奴才罢了,兴许因着还有为皇帝的明君贤后,妻贤妾美的好名声做装点的用处,她们得以不会这样轻易地剥夺生命。 可给皇帝当奴才是何种滋味,她前世尝的尽够了,这辈子眼瞅着还要再尝,却已经觉得无比厌倦了。 琅嬅捂紧了自己的肚子,深呼吸起来,此刻无比地思念自己的永琏,德才兼备的永琏,文武双全的永琏,这一次一定一定不会重蹈覆辙,不会被自己的惶恐不安逼得身心俱损的永琏。 宝亲王刚刚才因琅嬅越过他喊停而眉心微微一跳,但此刻瞧着琅嬅死死捂着肚子的样子神色顿时骤变,握住了琅嬅的手腕,急切道:“福晋现下可好?” 又转头怒视金玉妍:“荒谬,为了一个奴才如此不顾自己的身份,甚至还惊着了福晋,你该当何罪!” 宝亲王比自己略高的体温从手腕处传来,琅嬅心中起腻,想甩脱却又死死忍住了。还是曦月两步上前端了水,顶了宝亲王的位置喂着琅嬅喝下,叫宝亲王不得不撒了手。 嬿婉此时两只小手搭在宝亲王的手臂上,努力撑着自己看向琅嬅,对着宝亲王喊道:“阿玛,阿玛!看额娘,额娘——” 这个时候她喊阿玛就是贼利索了,可见刚刚是故意不肯喊阿玛,可现在谁也没心思想她的顽皮,一双双眼睛都盯着琅嬅。 琅嬅撑着腰对嬿婉挤出一个笑来:“婉婉乖,莫怕,额娘没事儿。” 她对宝亲王轻声道:“爷,臣妾喊停,一来金格格到底是爷的妾室,臣妾的姐妹,这样被扯着走实在不像个样子,失了尊重;二来么,金格格是皇阿玛亲自赐下的李朝贵女,若是真在臣妾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儿,倒显得是臣妾不孝又善妒了,臣妾实在担不起这样大的罪过。” 她只想让金玉妍看准了自己的位置,别无事搅三分地瞎折腾,倒不是非要她死不可。 贞淑若是死了,金玉妍必定跟自己不死不休,自己也不得不除掉金玉妍。可王府的格格入府没多久就暴毙,无论是不是她做的,可传到旁人耳朵里就都是她这个王府女主人的失职和无能,于她,于她要做的两件事儿都无益处。 宝亲王抱着嬿婉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听出来了琅嬅这话也是在提醒他,金玉妍到底是熹贵妃选中,皇帝亲赐的格格,若是才进府两三个月就没凭没据地任意处置了,虽说皇帝不会为了区区一个格格与他为难,可却是显得是他不够孝顺一般。 琅嬅顺势铺了台阶道:“贞淑那样害金格格,金格格却这样护着她,想来也是有内情缘由要禀明的,爷不如听一听金格格的话。” 又伸手揉一揉嬿婉嫩嫩的小脸蛋,笑道:“刚刚喊阿玛喊得那么利索,可见平常都是逗人玩呢。敢逗你阿玛,该不该罚呀?” 琅嬅这样蝎蝎螫螫地宽纵妾室,宝亲王心下颇为不以为然,可嫡妻宽容甚至略显优柔寡断,那也总比善妒不容人好,因而他不置可否,无可无不可地任由琅嬅给了金玉妍辩驳的机会。 听到琅嬅后面的话,他才露出一个笑来,颠了颠怀里的嬿婉,轻点她的小鼻子:“小坏蛋,这样淘气,赶明了学会了写字,先罚你写十张大字。” 嬿婉也不怕他,笑嘻嘻地坐在他怀里,抱着一只佛手玩耍。 逗了逗孩子,宝亲王态度显然是舒缓些了。 金玉妍惶恐地看着琅嬅,她不明白将她推进地狱的是福晋,要渡她脱离迷津的也是福晋,但心中再不敢将旁人都等闲视之,只当作任她使用的棋子,全然不放在眼里了,只敬畏地低下头去。 她心思百转千回,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拿定了主意,跪正了身子,摸了把脸,微微仰起头泣泪道:“王爷,婢妾情知贞淑罪无可恕,王爷处置她也是在为婢妾出气,可贞淑到底是婢妾血浓于水的姐姐!从前婢妾在李朝不曾开化,不晓得什么是孝悌友爱,如今幸得王爷和福晋教化,若是眼睁睁看着亲姐姐赴死却无动于衷,那婢妾怎堪为人?” 她一身乱糟,乌黑的发散乱着,哭得双眼嫣红,可越是狼狈,越显出她难得一见的柔弱来。 娇柔怯弱的女子的柔弱之美再是好看,可看久了总是不稀罕的。可直率爽朗的女子偶然的柔弱可欺,越是难得,越显得这份楚楚可怜有着惊心动魄般的美丽。 连厌极了金玉妍的曦月都不得不承认,此刻二八年华春光正盛的金玉妍,蓬头垢面不掩其倾城之姿。 更别提宝亲王,眼里清晰地闪过一丝惊艳之色,可目光扫到了贞淑的那一瞬间,又瞬间变得冰冷:“是么??可我看你却是被教化得不够,天地君亲师,父母长辈都排在君主之后,更何况是一姐姐?” 金玉妍心下绝望,李朝血脉与皇位无缘,她入府的雄心壮志就都成了一个笑话,如今更是要失去在异国他乡唯一一个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贞淑么? 她此刻才发现,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都失去了效力,她唯有连连叩首,哀求道:“她虽有错,错不致死,求王爷放贞淑一条活路吧,求求您了。” 宝亲王眯了眼睛,轻笑道:“她害你,你倒是原谅得痛快。是她本就是你授意的,还是在你眼里,我的子嗣还比不得区区一个奴婢!” 金玉妍的话被堵死了。 她若是认了授意,那她就是往死路上走了,在所有妻妾跟前丢脸的宝亲王如何会放过她?贞淑做为她的帮凶也讨不了好去。 可若是说后者,那就更是将贞淑往死路上推去了。 她心中绝望,犹如深海中即将被溺死的旅人,窒息得喘不上气来。只有一双眼睛如井般源源不断地涌出泪来。 琅嬅就在此时张开了口。 番外八 琅嬅重生(十五)处置 琅嬅捂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妥帖的笑意,轻声细语道:“王爷处置贞淑,臣妾想,王爷既是为了保全后院安宁,除去危险因素,也是为了杀一儆百,以儆效尤。王爷这样做是关怀我们、安定后院。” 她先顺着毛捋,肯定了宝亲王的作为,然后拉着宝亲王的手抚到自己的小腹上,缓声道:“区区一个贞淑固然死不足惜,只是王爷,臣妾濒临产期,府中永璜与嬿婉年纪又极幼,孕妇稚子,实在见不得血光之灾啊——” 富察·诸瑛看懂了琅嬅的意思,就顺着她的话跟着敲边鼓道:“王爷,民间常说小孩子魂最轻,受不得冲撞,更别提胎神是最受不得血气的。若是为了一个贞淑冲撞了谁,那岂不是以卑动尊么?” 宝亲王抚着琅嬅圆滚滚的肚子,抿了抿唇,低头又瞧着怀中嬿婉正自得其乐地捏着他的玉佩玩耍。 嬿婉听没人说话了,好奇地仰起头来,一双姣好的桃花眼里,瞳仁清澈得叫人害怕,宝亲王对着这样澄澈干净的眼神竟一时失语了。 他瞥了一眼抱着贞淑的身子,伏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的金玉妍,淡漠地收回了视线,落回到琅嬅腰身上时却又灼热起来—— 再没有什么事儿是比他的嫡长子更要紧的了。 宝亲王于是终于改了口,拍一拍琅嬅的手道:“福晋说得有理,贞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便杖责三十,赶出府去,永不许她再入府。” 金玉妍一口气儿才松到一半儿又提了起来,三十大板,若是施刑的人得了主子们的吩咐,一板子一板子打死了贞淑也未可知。 更别提还要赶出去了,亲王府重罚后赶出去的奴才,京城的人家有谁敢用?恐怕就是金府如今也只会急着明哲保身,甩开她们主仆还来不及呢,又哪里肯顾念贞淑的性命!那到时候贞淑伤重出府,无处可去无人医治,只怕也是死路一条! 她才要再开口求情,未语泪先流,后腰侧又感觉到贞淑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衣裳。 金玉妍心下知晓贞淑的意思,自己也已经是风雨飘摇了,若是再说什么,只怕自己这艘小船也得掀倒在风浪里,那贞淑的牺牲都白做了。贞淑全然在为自己考虑,金玉妍一时更是鼻酸难忍。 琅嬅知晓此时多说无益,一次劝谏是她做嫡妻的大度宽容,若是再多口舌那就是她不知好歹地僭越,上赶着替宝亲王做主了。 因而贞淑就这样被拖了下去,琅嬅对着额头都泛起青紫之色的金玉妍轻轻蹙眉道:“莲心,捡我没穿过的斗篷给金格格拿一件来裹着,叫人瞧见不像个样子,还是早些回去好生收拾齐整了。” 又做足了正室的宽和:“我陪嫁里祛除疤痕的玉痕霜也拿一盒来赏给金格格,花一样的脸,伤着了也是可惜。” 宝亲王在旁笑,可不知道是不是她对宝亲王先入为主的偏见,琅嬅总觉得他的笑里透着凉薄。 宝亲王叹:“福晋当真大度, 只是仔细宽纵了她去。” 从前觉得琅嬅性子软和,对妾室宽容大度极好,可如今又忧心琅嬅过于软和了,反倒弹压不住妾室,尤其是金玉妍这样的。 宝亲王希望琅嬅容得下这些燕燕莺莺,对他百花齐放的后院慈和大度,又希望琅嬅能将后院管理妥当,管辖住妃妾格格们个个乖顺懂事,不争不抢不惹乱子,最好风平浪静得不出一丝让他烦恼的事儿,他回来只用放松和开心就是了。 琅嬅微笑道:“金格格仙姿玉貌,臣妾瞧着也是我见犹怜得很呢。再者说了,若是金格格脸上留了什么疤,臣妾只怕王爷心疼得厉害,还是早作打算的好。” “什么心疼得厉害?”宝亲王听着琅嬅的话像是有几分酸意似的,嗤笑一下,又摸摸琅嬅的肚子,“福晋也学会促狭了,可见肚子里是个淘气孩子,还没出生就带着他额娘说玩笑了。” 金玉妍一颗心都挂在了贞淑身上,正要顺着琅嬅的话告退,不思宝亲王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听着那声不以为然的嗤笑心头也是一凉。 纵然她心悦世子,但自入府以来伺候宝亲王可无一处不周到精心,否则也不能那样得宠。床榻之间,情好之时,什么山盟海誓宝亲王也不是没说过个一句半句的。如今竟是在众人面前不给她留一分颜面了。 她强撑着行礼告退,宝亲王淡淡道:“下去吧,把《女戒》抄写百遍,年前就不要出来行走了。” 金玉妍忍羞耐辱应了是,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青樱侧福晋不想再瞧宝亲王如此重视琅嬅这胎的样子,脸上连笑都难挤出来,索性也跟着告退了。她这一走,富察格格等人也顺势告退。 剩下高曦月一个,虽心不甘情不愿,但也不得不告退,只是她走前还抱走了嬿婉,待宝亲王一走,她就能再回来了。 等她背影消失了,琅嬅才又开口微笑道:“倒不是臣妾疼金格格,只是到底是额娘和皇阿玛给爷赏下的人,说不得什么时候额娘想起她来了,叫进宫里陪着说说话也是有的。若是伤在了脸上,恐怕不好看些。” 宝亲王想了想,“唔”了一声道:“福晋想得周全。” 琅嬅脸上的笑意更深:“贞淑虽低微,可到底是随金格格一同由宫里赏下来的,少不得还要臣妾跟额娘悄悄提一提,省得将来生出什么误会来,还是要防微杜渐一番。” 自然不是怕熹贵妃生出什么误会来,而是不想皇帝多想。 如今三阿哥早逝,宝亲王一枝独秀,自是春风得意,可从前三阿哥也有占尽春光的时候。处置贞淑事儿小,可若是被人拿来做文章,说宝亲王擅自处置宫人是不敬尊长,虽说这样小题大做皇帝未必肯信,但恐怕也不会痛快到哪里去。 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 宝亲王先前并未细思,但如今琅嬅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自然也明白过来,只是瞧瞧琅嬅的肚子,犹豫片刻还是道:“一个贡女陪送的丫鬟,到底算不上什么,待你生下孩子再与额娘分说,额娘也不会在这些小事儿上与你计较。” 琅嬅含笑答应了。 宝亲王陪着琅嬅用过膳,又略坐坐便走了。 琅嬅有着身子,宝亲王自是不好留宿,过了一会儿,宫人进来禀报宝亲王去了富察格格处。 此时曦月也已经抱着嬿婉回转过来,听了这话也只哼了一声,奚落道:“瞧着多重视你这一胎似的,可却是一夜都委屈不得自己,恐怕等人没了画像挂在墙上下会老实。” 逗得琅嬅哈哈大笑,又摇头道:“他爱往哪处往哪处,跟我有什么干系。” 不来她这里,还不碍着她和曦月说话呢。 再者说,富察·诸瑛命中还有一女呢,所生的二格格只比她的和敬大一个月,也就是明年的事儿了。只是前世富察·诸瑛母女双亡,人人都疑心是生下嫡子的自己容不得庶长子的生母,众口铄金,她很难彻底洗干净自己的嫌疑,这辈子要不要给命运拐个弯儿呢? 这是明年的事儿了,琅嬅只略想一想就不再放在心上,转而问莲心道:“贞淑如何了?” 莲心回道:“主儿放心,提嘱咐了动手的人留了力的,看着唬人,实际上倒是算不得严重,将人送去主儿京郊的庄子上去了。” “只是那贞淑瞧着是个柔弱女子,却是个硬骨头,不想做金格格的拖累就要一头碰死呢。好在咱们的人手疾眼快,不曾叫她如愿。又和她说了是主儿怜惜金格格才留她一命,她才老实下来,也不寻死觅活了。” 琅嬅点点头道:“贞淑和金玉妍一个宫内一个宫外互为掣肘,相互牵绊,自然是两个都老实了。我也不需要她们为我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只要老实些别在生出一肚子坏水来就够了。” 曦月闲闲道:“我瞧着王爷待金玉妍倒是冷下来了,恐怕她就是想犯什么坏也没什么机会了。将这个这个祸头子拿住了,往后能少多少事儿呢。” 琅嬅被她这样直白的话逗乐了,摸一摸自己的肚子,唇角溢出笑来,好在她这一世重新活得够早。 来得及捏住金玉妍这个祸头子,也来得及阻止另一个祸头子被迫走上歧途。 番外八 琅嬅重生(十六) 永琏 又两月,富察格格处再传佳音,琅嬅也到了发动之日。 她孕中养得精心,又有曦月时时陪伴,这胎也生得极顺。而如所有人所愿,琅嬅生下来的是个健壮白胖的男孩儿,哭声极为洪亮。宝亲王不顾“君子抱孙不抱子”的惯例,抱在怀中爱不释手。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苏培盛被遣了出来守着,瞧过孩子后恭喜了宝亲王,又回宫复命。 他知道皇帝重视此子,自然又大大地夸赞了一通,又是夸这个孩子哭声嘹亮,手脚有力,将来定是长命百岁,恭贺皇上后继有人,又是夸这孩子面阔口方,肖似祖父,一瞧就是皇帝嫡亲的孙儿。如此种种,赞不绝口。 皇帝笑骂他刚出生的孩子能看出来什么,但心情却是极好的,将早早准备好的名字赐了下去。 雍正八年六月二十六日,富察氏生弘历次子,雍正帝赐名永琏。 永琏的确健壮,才满月就白胖起来,睁开了的眼睛瞳仁也是又黑又亮,哭声就更是嘹亮了。 宝亲王常笑,嬿婉和永璜两个加起来都不比永琏一个人哭得中气十足的,恨不能哭得地动山摇。 说来也有趣,永琏哭起来的时候,只要嬿婉在他身边拍拍他的小肚子,他的哭声就戛然而止了,瞧着姐姐露出一个无齿的笑来。 宝亲王说是永琏天生的孝悌,才这样的姐弟情深,只有琅嬅和曦月知晓,这是自前世而来的夙世亲缘。 前世是嬿婉两番救了永琏的性命,永琏才不至于早早夭亡,得以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福寿双全,虽无血脉之连,却有亲情之份。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世两人成了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亲近自然不同寻常。 高曦月平日就多在正院,宝亲王自得于正院妻妾相合,儿女双全,又极心爱永琏这个嫡长子,便日日流连在正院,连旁处也少去了。 金玉妍禁足难出,旁的格格们多是老实软和的性子,至多是往正院多请两趟安,叫宝亲王不至于忘记了有她们这个人,却做不出跑到正院献媚邀宠的事情来。 唯独侧福晋青樱因着与宝亲王有几分年少情谊,又绣了青樱红荔的帕子递到宝亲王跟前,还能得几分眷顾。 只是重活一世,琅嬅再不会将宝亲王的宠爱真放在心上了,事情反倒能做得更周全妥帖些。 富察·诸瑛有孕,大阿哥多由与她同住的陈婉茵照顾。只是宝亲王一颗心都放在永琏和嬿婉身上,哪里还记得有这个长子?富察·诸瑛和陈婉茵又都不算是得宠的,因而永璜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见到这个阿玛一回。 琅嬅想着前世富察·诸瑛就是这次有孕后生产时一尸两命,不知是不是与宝亲王忽略了永璜有关,便时常劝着宝亲王去瞧瞧永璜和富察格格,又或是将永璜接到正院,与弟妹一同玩耍。 就连富察格格处,琅嬅也专门跟熹贵妃求了太医,让太医留在府中专门照料她的身子,接生的嬷嬷们也是求的熹贵妃让宫里预备下了。因而富察格格怀着这一胎时待遇倒是与琅嬅自己齐平了。 她这样仔细倒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一来是宝亲王重视嫡子远超庶长,富察格格母子将来碍不着自己什么,自己也实在无须将二人当作什么眼中钉,肉中刺,还不如多施恩于富察格格母子,全了自己的贤名。 二来是永璜为庶长子,永琏为嫡子却是次子,府内府外说不得有多少人等着看自己和富察格格不和睦呢。 若是这个时候富察格格如前世一般一尸两命了,虽然实在与自己无关,可旁人多会揣测是自己容不下富察格格,自己明明无辜,却还要被泼上一身脏水。琅嬅索性将富察格格尽托付于宫中,照料的人都是熹贵妃的心腹,也省得自己平白惹一身腥。 三来是富察格格近来投靠自己的意思明显,处处为自己摇旗呐喊,永璜与嬿婉姐弟间也熟稔得很。琅嬅心中想着一个好汉三个帮,若是能早早拉拢住了永璜,让他如前世永璐护着永琰般护着永琏,倒也是一桩好事儿。 从前的裕亲王福全就是愿为贤王,处处为他的弟弟,康熙爷的马首是瞻,兄弟俩肝胆相照,堪称弟友兄恭。 不过琅嬅虽有心保富察·诸瑛的性命,可生孩子到底是从鬼门关走一趟,难由人力所左右。虽尽了人事,但到底天命如何尚不得而知。 但琅嬅很快也就没了心思为富察·诸瑛劳心费神,如前世一般,在永琏的百日宴上,她被诊出来了一月有余的身孕。 前世就是如此,和敬与永琏只差十一个月大。也正是这样紧锣密鼓的有孕,四年间接连生育了三个孩子,才导致琅嬅伤了身子,自和敬之后再无儿女。 只是她心中惦念着次女,虽明知这样接连产育有伤身体,却忧虑着若是和敬不能如前世一般在此时怀上,往后是不是就再不能迎回来这个女儿,所以还是只令徐太医给自己多加调养,而并未避孕了。 曦月虽不赞同她顶着这样大的风险连连生育,可也知晓琅嬅虽素性温和,但在孩子们的事情上别有一番坚定执拗,劝是劝不住的,故而也只能将嬿婉和永琏的事情全部揽过来,又处处仔细照顾着琅嬅的身子,不让她多费一点儿心,只盼着能如前世一般母女平安才好。 因而如金玉妍等旁的琐事儿,曦月都自己揽了过去,不叫琅嬅劳神。 金玉妍自避孕之事被揭穿后就沉寂了下来。 宝亲王不瞎也不傻,如何看不出当日之事事有蹊跷,虽说明面上将事情都推到了贞淑头上,全了各自的颜面,可是他心中也自有计较。 金玉妍所图甚大,主动避孕,桩桩件件都犯了他的忌讳,因而即便金玉妍美艳绝伦,冠绝王府,可宝亲王还是在不曾踏步她的屋子。如此,盛极一时的藏碧阁就这样沉寂了下去。 琅嬅有孕,后院的事儿就是曦月替她管着。 曦月并没使人苛待了金玉妍去,反倒约束了后院的人不许看人下菜碟。既是因为她生性高傲,不屑于使那些阴司伎俩,也有虑着穷寇莫追,怕逼急了金玉妍做下什么破釜沉舟的狠事儿来的缘故。 因而即便是禁足了小半年,金玉妍的衣食依旧能得以保障。 只是人灰了心气儿,做什么都没意思了,再是锦衣玉食,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金玉妍懒画蛾眉,梳洗日迟,贞淑不在,旁的宫人也不敢劝着她。她就这样如一朵花,还没到盛放的季节,就这样委顿打蔫了下去,在王府的角落里静悄悄地枯萎着,眼看就要凋零了。 只是她在禁足之中,藏碧阁发生了什么都不会有人进出,也无人在意。 又过了两三个月就到了新年,永琏已经半岁了,成了嬿婉手里的大玩具,嬿婉将宫里新制的沙花插到他大红羽纱的袄子里,一身红彤彤的永琏就如簪了花的红封一般喜气。好在他脾气好,对姐姐尤甚,嬿婉怎么摆弄他,他都不生气,只笑呵呵地拉着姐姐的手。 而过了年,金玉妍解了禁足,只是李朝血脉不能为帝,她也好,李朝那样久的布置和折腾也好,都成了一场笑话。她知道徒劳无功,也懒怠得再讨好宝亲王和琅嬅,只想方设法从王府里递消息给她结了干亲的金家,探问贞淑的消息。 这一日,曦月来到了金玉妍处。 番外八 琅嬅重生(十七)世子 长久闭着的门突然大开,冬日特有的被雪地反射出的白茫日光如一把利刃般刺进房中,将空气中浮动跳跃的灰尘也照得透亮,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金玉妍下意识闭上了眼,用手挡住了刺眼炫目的亮光,耳边传来了花盆底与地面轻轻碰触的叩击声,她强行睁开眼望去,背光的人身材窈窕纤细。 是高曦月。 眼角流下突然看到强光而流出的生理性泪水,金玉妍用手背随意擦过,心中一阵失落。 可惜,来的不是富察·琅嬅。 高曦月等伺候的丫头往榻上铺了崭新的杏红绫子包袱,才施施然坐了上去,端起新上的茶来,瞧着行礼的金玉妍嫣然一笑。 果然如琅嬅所料,金玉妍不是个能被轻易打倒的性子,即便已经被宝亲王否定过全部,可只要再给她一根救命的稻草,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金玉妍捂面垂泪道:“婢妾自知糊涂,惹了王爷不喜,幸得福晋垂怜才侥幸不曾被重惩,贞淑……我那犯了糊涂的姐姐也才得以保全一条性命。福晋的大恩大德,婢妾实在无以为报,唯有日日在佛前磕头,求佛祖保佑福晋母子平安。” 她已经断送了宝亲王的宠爱,唯有抱紧了福晋的大腿。 这些时日,她想破了脑袋也难以明白。福晋为何揭露了自己主动避孕一事儿,叫她在宝亲王跟前失宠,偏偏又不曾彻底踩死了她,还在王爷跟前替她开脱,饶得贞淑一命。 也就是到了年后,她才慢慢觉察出味儿来,福晋让她失宠却保她不死,或许不是不肯用她,反而是要用她,这才废了这样的力气整顿她一番。 这就是在警示她,福晋已经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要她老实些不许再对着福晋使那些手段。而给够了下马威,兴许后面就是来拉拢她。让她来帮衬着福晋了。 毕竟像她这样,哪怕将来再得宠、子嗣再多也对福晋毫无威胁的女子,在后院也不多,不是吗? 有福晋帮助,她就还有翻身的希望。 哪怕不能扶着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可她还能吹枕头风,还能帮世子打探大清的消息,她对世子还是有用的,还能帮着世子坐上王爷的宝座,不是吗? 这样想着,金玉妍对着前来的高曦月就更恭顺了。 高曦月轻笑道:“妹妹果然如当日所说,来到大清后被教化得极快。旁的不说,你们李朝以儒学立国,自建立起就是‘排佛重儒’的,连宣扬佛法者都会被论罪。妹妹不光摈弃了‘从母法’的思想,对着贞淑姐妹情深,还这样快地就笃信佛法了么?” 她勾了勾唇:“那也难怪妹妹惦记着贞淑的消息,一门心思地使人打探了。” 面前之人的口中当真是难有一句实话。 金玉妍垂着的眼睫掩住了瞳仁的颤动,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 她的藏碧阁中服侍的人都是福晋的人,她做了什么福晋都能知晓。 否则,她从前暗中喝避子汤一事也不会这样轻易叫福晋知晓了。 她才要开口狡辩,就听高曦月淡淡道:“你也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那避子汤是贞淑害你,还是她替你顶了事儿,莫说是你我,就是王爷,想来心里也是明白的。不戳破,为的不是为了你,那是为了王爷的颜面。” “至于贞淑,她倒的确是个忠心耿耿的,这样拿命护着你——” 金玉妍面色终于一变:“侧福晋,婢妾就是喝了避子汤,那也是给自己灌药,于旁人并无妨碍。贞淑从没害到谁的身上,求您不要为难她。” 又恭顺地低下头道:“侧福晋,婢妾从入府就敬服福晋,如今又是福晋保得贞淑性命,婢妾定唯福晋之命是从,求侧福晋和福晋明鉴。” 高曦月理一理自己发间的金累丝宝莲面簪,静静瞧着她,半晌才开口,却并不接她的话,只道:“你向金家打探贞淑的下落,金家并没回信儿,对吧?” 金玉妍面上的那层伪装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是婢妾忧心贞淑安危糊涂了,未想到贞淑是在侧福晋手中。” 她曾忧心过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贞淑落入了福晋手中,成了福晋用来威胁于她的质子。 高曦月摇一摇葱白的食指,笑道:“福晋体谅你当日肯为贞淑不顾一切,所以令行刑的人收了力气,饶得贞淑一命,又接她去福晋陪嫁的绣庄,给她治伤。只是贞淑的确对你忠心不二,生怕我们用她拿捏住了你,宁死不屈。不过福晋宽仁,她要走,我们也不强留着。” 金玉妍听到这里心中狐疑,福晋当真会有如此好心吗? 只是心中到底微微松了口气儿,贞淑一定会去金家的,总能保住性命。 却见高曦月唏嘘道:“可有趣的是,金家并不许贞淑进门,反倒将人远远地赶走了。贞淑无钱又有伤,流落街头都被赶去郊外。夜里还有人截了她,将她往河里推,还要做出个生无可恋,自己跳河的样子来。” 高曦月盯着金玉妍似笑非笑道:“你说这是因为什么呢?” 因是金家送入王府的草药和藏药的五斗柜,所以金家当日也被宝亲王派人去申饬过了,自然晓得她们败露了的内情。 被赶出王府,贞淑不光成为了一枚弃子,更成了李朝的污点! 该被抹杀,不该存在的污点! 贞淑! 金玉妍睁大了眼睛目眦欲裂,眼泪如小溪一般淌了下来,她却好似毫无察觉一般,紧盯着高曦月切齿道:“你胡说!贞淑明明好好的!” 高曦月并没因着她这样的冒犯而动怒,只反问道:“李朝人是什么手段,你难道自己心中不清楚吗?你遭了宝亲王厌弃,绝了在王府的宠爱和前程,金家可是最清楚不过了。” 金家是自己不给金玉妍回消息,可不是她拦住的。 相反,若不是她刻意帮着金玉妍往金家传递消息,金玉妍的信儿连藏碧阁都出不去。 可出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被赶出王府的贞淑是李朝的弃子和污点,刚入府就斗输了,彻底失了宠的金玉妍又何尝不是李朝的废棋呢? “啊——” 哀嚎声如同从天灵盖处穿透而出,金玉妍颤抖着手从竹编的小筐里一把拿出一件小衣,紧紧地抱在怀中,整个人都蜷缩在地上,失声恸哭。 贞淑!贞淑! 她没有死在王府,没有死在大清人的手底下,竟抹杀于自己人的手中! 半晌,金玉妍才抬起头来,抱着贞淑亲手绣的小衣,眼底赤红一片,语气却冷静下来:“贞淑的尸首在哪里?侧福晋既然对当日之事了如指掌,自然知晓贞淑的下落……” 贞淑挨了板子被赶出府去,连带着金玉妍这里跟贞淑相关的物件都按着宝亲王的意思被一并销毁,省得留下什么害人的物件。金玉妍这里留住的,唯有当日她贴身穿的小衣,一针一线都是贞淑亲自绣的。 她强忍着话中的哽咽,啜泣道:“请您派人打捞起她,不要让她孤零零睡在这么冷的水里,只要您让她入土为安,要婢妾做什么都可以。” 她顿了顿,见高曦月无动于衷,知晓是自己从前这样的话说得太多了,在高曦月处毫无信用,只能抹了把泪,尽力想着该怎么取信于人。 但她是闭上眼睛,眼前就一直是贞淑的脸,被人拖走时还冲自己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那笑里是安抚,是诀别,是不舍,是痛惜。 混杂着种种情绪的那个笑,一直深深刻在她的骨血里,午夜梦回会时时警醒,如今也依旧挥之不去。 金玉妍尽力想着说辞,好说服高曦月帮她给贞淑最后的安宁,可却连注意力都集中不起。 高曦月定眼瞧了她半天,终于确定金玉妍是真心地痛不欲生,不再是演戏,才开口,依旧是一句反问:“谁说贞淑已经死了?” 金玉妍一愣,随即眼里如点燃了一把篝火般猝然亮了起来。 高曦月镇定道:“贞淑被福晋的人救下了,如今正休养着,她递了信给你,你自己瞧瞧吧。” 她从袖子中抽出一封信来,金玉妍就急不可耐地接过,在看到信角的那一瞬间就又落下泪来。 信角处,雪白的笺上用刀锋磨糙出一个小小的十字来,那是她和贞淑从前约定的报平安的标志。 展开信,是熟悉的字迹,用了唯独两人才知晓的加密方式,解译过来才是贞淑真正要说的话。 金玉妍一目十行而过,手一抖,薄薄的一张信纸就飘落到了地上。 怎么会—— 是世子? 其实,并不难猜,不是么? 她和贞淑是世子的人,金家也是世子的人。 若无世子有言在先,金家如何敢追杀贞淑?又如何敢对自己的消息不加理会? 她和贞淑都不过是棋子罢了。 若是她们扶摇而上,有能力助力于世子,那在京的世子势力自然都唯她们的命是从。 若是像如今这样,她们早早暴露,不光不能帮上世子的忙,说不得还于世子、于李朝不利,那没有存在价值的人也就不必存在了。 想来是早在她和贞淑来到京城之前,京中的势力就已经收到了世子的指示,必要时刻可以除去她们二人以断尾求生。所以事发之后金家的选择如此果断,贞淑在外被金家追杀,他们的手还没能伸进王府来,所以自己还只是被舍弃而非除掉。 金玉妍如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不知道该是齿冷,还是该是透彻,连哭都哭不出来—— 这就是世子和大妃的手段,她原是最了解这一点的,不是么? 她只是从未想过,他们的手段会用到自己。 她是大妃的堂甥孙女,是世子喜欢却不得不送走的爱人。 世子说,两人就如范蠡和西施一般,虽然人不得在一处,心却是在一处的。西施为了范蠡和越国,自己为了他和李朝,都是一样的绝代的好女子,是他此生挚爱之人。 可她忘记了,西施的结局是“越浮西施于江,令随鸱夷以终”。 原来,原来男人口中的挚爱也不过如此么? 有用时甜言蜜语,无用时弃如敝履。 极爱翻就了极恨,金玉妍眼中几乎要沁出血泪来。 半晌,她才抬起头来,脸上没了笑也没了泪,语气轻轻道:“我愿供福晋驱使,只求福晋保贞淑平安。” 高曦月“哦”了一声,探出身子居高临下地瞧着金玉妍,笑道:“只是如此么?我还以为,你还会要想让李伊做不成世子,获不得王位呢。” 番外八 琅嬅重生(十八)贞淑 金玉妍的瞳仁骤然一缩,混乱的大脑费力地理解着高曦月的话,悚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一句“你怎么知道?”被残留的最后一点儿理智死死克制在喉头,憋得她五脏六腑都疼痛起来。 她的手胡乱摸索着,直到抓住了小衣,好像手里抓住了东西,心里就不再是空落落的一般。 小衣上精美的刺绣间缀着圆环一样的琉璃圈,此刻在手心柔软的肌肤上印出痕迹来,分明的触觉叫她如从地狱被拉回人间一般,猛然有了真实感。 刚刚听到的,不是她被关疯魔了之后的幻听。 可是高曦月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儿唯独自己和贞淑知道,可贞淑是决计不会说的,难道是贞淑被刑讯了,又或是被下了什么迷幻药? 金玉妍的眼神陡然警惕了起来,如护崽的母虎一般防备而锐利地看着高曦月。 高曦月微笑道:“你和贞淑处处小心,可在你们毫无察觉的时候,福晋就发现了你们避孕之事。金家,乃至金家背后的李朝这样轻易地舍弃了你们,你们自己都不知晓,可福晋却未卜先知,放走贞淑却又派人跟着她,救回她。你恋慕李朝世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若此事是出自贞淑之口,贞淑必定会在信中告诉你,可她却一字未提——” 高曦月染着笑意的眼里带上了一丝神秘,对张口结舌向后缩着的金玉妍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轻笑道:“早在你入府之前,福晋就知晓你擅长扇子舞、长鼓舞、伽倻琴、短萧,知晓贞淑会模仿他人字迹,知晓贞淑懂医术、懂得食物相克。” 金玉妍的脸上如同掀翻了调色盘一般,从防备到怀疑,又从震惊到不可置信,直到最后,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神迹鬼说一般畏惧地向后仰去,尽力让自己离高曦月远一点儿,再远一点儿。 贞淑善仿他人字迹是她们的一张底牌,无人知晓,也从来没用过,福晋怎么可能会知晓此事! 除非,除非她—— 高曦月脸上的笑容更加诡秘莫测,她收回了探出的身子,坐得笔直,愈发居高临下,也愈发遥远,逆光下再看不清她的神情,唯有炫目日光笼在她的身上,如同不可违逆的神明。 “悼惠世子是被李伊用秘药谋害的,不是么?” 耳边传来轰隆的耳鸣声,金玉妍明明置身于自己的藏碧阁,却仿若置身于苍茫的雪地中,冻得一个激灵,望向高曦月的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畏惧。 那是对未知的,不可掌控的神明的畏惧。 李伊为图谋王位,用秘药谋害悼惠世子一事,就连贞淑都不知晓,知情的唯有大妃和她自己。 可就连这样的事儿,福晋都知晓了。 金玉妍心神大动,跪伏在地上乞求道:“信女糊涂,不知您的真身和法力,胆敢以微末小技冒犯于您,祈求您的宽恕。” 能全知到这样的程度,不可能是人,唯有神明才可以。 高曦月心道,李朝小国寡民,当真是庙小妖风大,地窄邪教多。 在邪教成风的地方长大的金玉妍,不用自己额外多说什么,只要借着前世的事儿展现出琅嬅“全知”的能力,她就能自己脑补出神明普渡的剧情,自己说服了自己。 想来也是金玉妍从前一心为李伊谋划,如今失去了精神支柱,正是急需填补的时候,所以就很迅速地接受了对琅嬅的信仰。 可是,琅嬅和自己才没有兴致去当他们李朝的邪神。 高曦月语气淡淡道:“福晋不是神,我也不是。我告诉你这些,只是要你知道,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做下的事情总是有痕迹的,别将别人当傻子,以为谁都能被你蒙蔽过去。害人者终将害己,趁着你还没做下不可挽回的事,早早行正道,收了害人的心思吧。” 金玉妍不想曦月紧跟着说出这样一席话来,不由得愣怔在原地。 不是神?怎么可能? 福晋若是肉体凡胎,怎么能知道这些? 高曦月并不答她,金玉妍行事没有什么极限,叫她有些畏惧的东西也是一件好事儿,只问道:“你从前做什么都是为了李伊,难道往后再做什么都要为了你臆想的神明吗?金玉妍,你自己在哪里?你准备什么时候再为了自己活?” 为自己活? 金玉妍茫然地瘫坐在原地。 高曦月这个时候竟觉得她有两分可怜,被李朝当作一件礼物,一个棋子送来,被欺骗和蒙蔽到一心为了李伊而活,没有自我的程度。 李伊和宝亲王两个人男人都对她弃如敝履,可她自己竟然心里也没有自己。 不将自己当人看,自然也没有作为人的尊严、底线。待自己尚且如此,自然也不将旁人当作人看,私刑凌虐,下毒谋害,种种丧心病狂之事儿也就轻易做出来了。 高曦月整一整自己的袍袖,含着一分怜悯道:“贞淑的确是多才多艺,她养好了病,如今就在福晋的庄子上做绣娘。做工之余还能给旁的绣娘写写家书、问诊看病,倒是颇受人喜爱和尊敬。” 海兰凭着一手好活计,已经成了琅嬅陪嫁的绸缎庄子上最出色的绣娘。经由她手,一方帕子都价值百金。因而她也升任成了庄子上的小管事,贞淑就被曦月安排在了海兰的手底下,也是存着“以毒攻毒”的意思在。 而贞淑在对李朝死了心,知晓金玉妍平安之后却是没有如曦月担心般兴风作浪,而是就如现在的金玉妍一般陷入了迷惘。 她的人生没有了方向,也不知道往后该做什么才好,只浑浑噩噩照着海兰的安排,老老实实刺绣以偿还药钱。 可这样自食其力,不用勾心斗角,可以没负担地与人说说笑笑的日子实在好过,贞淑渐渐又活过来了。 高曦月静静道:“贞淑现在还在做绣娘还她的药钱,不过她又是挨板子,又是掉河里,病得厉害,兴许得再过好几年才能补上。不过庄子上的管事已经答应了,等她再当上两年绣娘,避过风头,就许她照着她的想法做个女医,做郎中也能慢慢攒钱还么。” “宝亲王不许贞淑再进王府,可谁知道未来如何呢?兴许有一天,你们还会有相见、相伴之机。” “她的……想法……” 贞淑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人生。 金玉妍颤抖着手又捧起贞淑的信,这回没有再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而是一字一句地品读起来。 在她崩溃之下没有看下去的后半段里,贞淑讲了她养病的日子,讲了她做绣娘的迷茫,讲了她医治同仁成功的喜悦,和她下定决心要做女医济世救人的坚定。 贞淑说,希望她也忘掉李朝,忘掉李伊,忘掉作为贡品被送来的前路,找到自己的出路,好好地为自己活一次。 争宠也罢,不争也罢,斗也罢,不斗也罢,都是为了自己,而不要再是为了谁谁谁。 而贞淑则会永远在府外守望着她,等待着下一次的重逢。 金玉妍抱着贞淑的信,失声痛哭。 高曦月回到正院,抱着嬿婉香香软软的小身子好一顿揉搓,才缓过劲儿来。 琅嬅忍着苦灌过补汤,才对着她笑道:“有咱们曦月出马,金格格再没有想不开的道理。” 曦月的头埋在睡得香甜,被这样揉搓都没醒的嬿婉怀里,深深吸一口还带着奶香的甜香气息,才抱着嬿婉坐在她膝上,怅然叹道:“从前只觉得她可恶得很,今日瞧着倒是觉得可怜了。” “贞淑在宫外天高海阔,只要想活,总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金玉妍关在这府里,就是想开了为自己活,日子又该怎么过呢?” 若是讨好宝亲王,宝亲王可是那样在众人面前将她的脸皮撕扯下来往地上踩,她少不得要委屈自己。 若是不讨好宝亲王,那便这样在后院籍籍无名着,将来去了宫里也做一件摆设,依着金玉妍的心性儿,她也未必肯。 琅嬅咬了块梅子压一压口中残留的涩意,笑道:“若是得宠,她吃的玩的尽是好物什,说不得还能得个一儿半女的,将来开了府,接她出去做了老太妃,也不愁没有和贞淑团聚的好日子。” “若是无心于宝亲王,那用度分例上咱们也总不会亏待了她,她自己想做什么便做些什么,无事儿的时候歌舞弹琴亦可自娱,愿意出门还能跟苏绿筠她们说说话。” “她不比贞淑自由自在,可贞淑也不比她无衣食之忧呀。若是自己想不开,那哪种日子都过不痛快,都将自己熬进死胡同里去了。”琅嬅说着,勾一勾曦月的小指,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就如她自己一般,重活一世,可以理解为要再在刻薄寡恩、刚愎自用的宝亲王身边忍耐一世,也可以当作是再有一个机会陪伴曦月、嬿婉好好弥补遗憾,端看自己是怎么想、怎么做罢了。 曦月这次转惘为喜,捻起琅嬅刚刚吃过的梅子,才一入口就被酸了一个激灵,拧眉道:“好酸,怎么吃着一日比一日酸得厉害了?” 琅嬅笑道:“我吃着倒不觉得,从前的味淡些,如今才正好,可能是我怀着身子口重些的缘故。” 又让莲心上些旁的点心给曦月。 莲心从正院的小厨房端来一个八心黄花梨攒盒,里面一格一格的摆着各色点心和蜜饯,俱是一口一个的大小。 莲心笑道:“绮——不,黄格格腌的一手好梅子,不光福晋吃着好,富察格格也爱吃得很呢。” 黄绮莹,与莲心一样,都是王府开府时,内务府指派到正院的侍女。因着琅嬅嫁进来后身边多有陪嫁宫人,后来又倚重莲心,黄绮莹并没能近身侍候,只伺候茶水。 与前世一样,琅嬅接连有孕,宝亲王常来正院陪伴说话,年前就瞧中了弄得一手好汤水都黄绮莹。 英俊尊贵的王爷垂青,黄绮莹自然也不是不心动的,只是她还记得顾着琅嬅的颜面,并不肯胡乱半推半就了。她一提醒,宝亲王念着琅嬅的体面,又虑着她正有身子,反倒不肯提此事了。 最后还是琅嬅怜惜黄绮莹懂事,亲自跟宝亲王提了自己身体不方便,将身边的侍女黄绮莹给他做格格。如此,妾室懂事乖顺,妻子贤良大度,宝亲王乐呵呵地共享齐人之福。 只是黄绮莹不过是小家碧玉之姿,宝亲王一时宠过就抛之脑后了,如今一月能去两三日就了不得了。但是她柔顺贞静,琅嬅念着她的好,正院与她和睦,富察格格等人都与她说得来话,如今她日子倒也过得平顺。 “她倒是肯尽心,”曦月喝了口茶漱漱口,盘算了盘算日子,“说起来,富察格格再过两三个月也该生了。” 琅嬅笑道:“可不是?接生的嬷嬷都已经住进她的院子里去了,只等着她发动就是了。” 高曦月轻轻叹了口气,人心都是肉长的。与富察·诸瑛相处了两三年,隔三差五便带着嬿婉、永璜玩耍,自然不是没相处出来几分情谊,更不想看着她重蹈前世一尸两命的覆辙。 只是妇人生产一世上,她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了。就是华佗在世,难道就敢保得接生的产妇个个母子平安吗? 她轻轻摸一摸琅嬅的小腹,这一胎琅嬅怀得比生嬿婉和永琏时都辛苦得多。这才五个多月,夜里就时常抽筋,偶尔还会硬生生得疼醒。她找徐太医学了推拿的手法,虽然有所缓解,但到底有限。想到再过三四个月琅嬅就又要受一次生育之痛,更是心如刀绞一般。 琅嬅温热的手心贴在她的手背上,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道:“这是最后一个,往后我再不生了。” 她最是知晓曦月如今的心情不过,前世曦月高龄有孕,她又何尝不是日日胆战心惊的,直到瓜熟蒂落,母女平安才放心。 琅嬅想了想,靠在曦月纤弱的肩膀上道:“你可想有个孩子?若是想生,等再过个一两年,你二十二三了就要最为合适,身子长全了,也不像前世那样生得太晚了些,怀着的时候累得很。” 番外八 琅嬅重生(十九)孩子 曦月沉吟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琅嬅微怔,轻声道:“你不想要个血脉相连的孩子么?前世——” 前世曦月为无子所困多年,那也是她毕生抱憾负愧之处。 莲心知道两位主子要说体己话,已经下去守着门了。 嬿婉上午才跳着闹着堆过雪人,用过午膳后睡得小脸红润。 曦月起身将她抱到榻上,摆好小枕头,掖好小被子,又坐回到琅嬅身边,含笑偎着她道:“如今我并没刻意避着什么,可孩子不也没奔着我来不是?” 她秉性素来娇弱些,并不如琅嬅这样好生养。虽一向得宠,可承宠三年也依旧没有身子,兴许是与亲生血脉上缘分浅些,那又何必强求? 琅嬅抚着她的发,轻声细语道:“你若是想要,好好调养些时日就是了。”她顿了一下,抿了抿唇才道,“总比前世容易些的。” 前世曦月被她碍了许多年的子嗣,又被熹贵妃下了寒凉的药物要了半条命,还是生下了璟宁,这辈子总不会比上一世更坏。 琅嬅身上浅浅的柔香氤氲在鼻尖,高曦月懒懒地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莞尔道:“前世我于子嗣一道期盼多年,所以服药吃苦好容易有了个自己的孩子。可是如今我又没有这样的执念,何苦再吃那些苦药,才冒着那么大的风险生育?” “再说了——”她转头看向嬿婉,眉目缱绻,柔情似水,“嬿婉不就是我们的孩子?天定的缘分,可是做不得假的。只是她知晓我柔弱,不好受那生育之痛,才多辛苦你些,难道这样她就不是我的女儿了么?你若这样说,我可是要跟你闹的。” “就是永琏、和敬,你难道就不肯让她们叫我一声额娘,不肯让他们将来孝顺我么?” “自然不是。”琅嬅想也不想道,“咱们之间,何分你我?” 曦月笑道:“这就是了,嬿婉自出生而来,我看顾她比你还多些,她喊我也只喊额娘。她拿我做额娘,我将她视为亲女,又如何不是我的孩子呢?” 琅嬅想起上一世曦月那样疼璟宁,又唯有迟疑些,却被曦月瞧出来了心思,笑道:“前世我有一女,爱逾珍宝,你是怕我后悔,将来年纪大了又惦记起生来,反倒更伤身子,对不对?” 琅嬅被看穿了想法,无奈笑着点头。 曦月虽在梦后,前世的记忆就消散大半,却还记得那个刻在骨血里的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她有些怀念地笑笑,却终是摇头。 “琅嬅,你为了生下和敬,明知道接连生育极其伤身,却还是在永琏出生未过百日就再度有孕,就是担忧错过了前世的生辰,即便再有孕,生下来的孩子也不是和敬了,是不是?” 琅嬅明白了她的意思,叹气道:“也许和敬与我是天生的母女缘分,即便不是前世的生辰,她也注定是我的女儿。只是我自己不敢冒这个风险罢了。” 曦月笑道:“那谁又知道,我若是早早有孕,那生下来的孩子还是不是璟宁呢?若是,自然是好。若不是,我难道还要生到是她为止么?再者说——” 这辈子,她们原计划可没有预备皇帝能活到那个时候,到时候她一个人可还真生不出孩子来。 琅嬅想到此处也是蹙眉,沉吟道:“若是你想,咱们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可能会很麻烦,甚至于将整个计划都推翻重来,可是为了曦月,又有什么不可以? 她重活一世的意义不就是填补所有的遗憾么? 曦月却伸出素白的手指来按住了她的唇,摇摇头道:“琅嬅,我说不想,并非是在安慰你。” 她斟酌着词句,生怕自己的话无意间伤害到了琅嬅,缓缓道:“你一心要接回三个孩儿,是你对他们尚有执念。” 琅嬅执念于这一世做嬿婉的额娘,换她来保护嬿婉,让嬿婉快快活活地度过一生;执念于这一世再不将永琏逼得那样紧,不让他身心俱损,与皇位也失之交臂;执念于不让和敬再为额娘哥哥操心劳神,甚至为了保护家人选择和亲,还要面对表姐变庶母的尴尬场面。 她最大的执念,也就是最大的遗憾,则是早早离世,丢下几个孩子无母何怙,才二十出头就失去了慈母关怀。 琅嬅与孩子们有太多的遗憾等待填补,太多的缺失等待圆满。 可她与璟宁是不一样的。 曦月拉着琅嬅的手,勾唇一笑,显出两分被纵容疼爱的娇俏来,半是撒娇半是认真道:“琅嬅,我已经很好了,真的,你不要再担心我。” “我与璟宁,前世是很好很好的一段母女缘分,哪怕再活一世,也不可能过得更加圆满了,我没有什么遗憾,也就不再有什么执念。” 她们母女朝夕相处,相伴到老。璟宁的儿孙满堂,承欢在她的膝下。圆满的句号已经画过了,曦月再没有什么遗憾,也就无所谓于再来一世了。 曦月轻声道:“所以,我既不想,也没有理由一定要亲自生一个孩子。琅嬅,说实话,见着你生育两回,我当真是怕得很。我不想自己承受那样的痛苦,也不想你像我一样日日担惊受怕。还好,还好,你前世产育的时候就都很顺利,若是如富察格格那般……我简直不敢想。” 民间俗语说生孩子是往鬼门关转一圈,此言可真的不虚。 琅嬅想到若是曦月产育不顺——她连忙摇摇头赶出那个可能性,光是一想就心如刀绞,并不敢细思,忙道:“你说的很是,既然不想,那很不必生。等生下和敬,我也是再不生的。” 曦月就是一笑,贴上琅嬅的耳朵笑着说了什么,琅嬅笑着望向嬿婉道:“真不晓得嬿婉是如何能想出那样多的主意的,不过由她在前面打个样儿,咱们如今倒是好做多了。” 曦月瞧着嬿婉,又是宠爱又是骄傲地笑笑:“可不是?小脑瓜子好使得很。” 琅嬅想起前世自己走后嬿婉的日子,又难免心疼道:“说到底也是被逼得,若是能轻轻松松过日子,不用勾心斗角的,谁又能天天盘算着那些?” 嬿婉前世从宫女走到太后,一路走来还庇佑了这么多人,又谈何容易? 曦月就笑着捻起块儿姜梅喂她,笑道:“放心吧,这辈子有咱俩,定不叫她费心竭力,让她处处顺心自在,随心所欲才好。” 说起让嬿婉遂意,琅嬅倒是想起一桩旧事来。 嬿婉前世与御前太监进忠关系匪浅,这辈子哪怕嬿婉尚且年幼,与进忠也毫无瓜葛,可她也是想未雨绸缪,不叫那进忠真成了太监。 可她前世她虽在画像中,听嬿婉提起过进忠的家乡户籍,这辈子又派遣了人去查证,可却没有对上的人。也不知晓是这辈子进忠也与前世的出身和命格不同了,还是没有这个人了。 只是嬿婉年纪尚幼,离婚嫁一事尚远得很,久查无果,琅嬅也就不去想此事了。 没多久,嬿婉却是睡眼惺忪地翻身起来了,小手揉揉眼睛,就扶着炕桌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曦月这边走,一头栽在曦月怀里,冲着两人甜甜地喊了声:“额娘。” 喊得两人心花怒放。 曦月捡了块儿软软的牛乳糕掰成两半,一半给嬿婉自己抓在手里小口咬着,一半喂给琅嬅,这才自己捻起一块儿来吃着。 琅嬅笑着抚过嬿婉柔软的额发:“两岁多了,倒也不必再养得这样精细,点心都只给她吃半块儿。小孩子养得糙些,反而更健康。” 曦月连连摆手道:“精细不精细的,我是不敢给她整块儿的。前儿在熹贵妃宫里,她背着我一口吞下去颗葡萄,卡在喉咙里,脸都涨红了,吓得我魂都要飞了。” “还是端淑反应快,从背后抱着她,手掌攥了拳头往她肋间挤,挤了三下才吐出来一颗圆溜溜的葡萄。最后叫徐太医问过诊我才歇心,还好不曾伤到嗓子。” 她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曦月捂住嘴,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都瞪圆了,又抱着嬿婉期期艾艾道:“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你怀着身子,熹贵妃也嘱咐别让你操心,我也怕惊着你了,才没敢和你说。” 琅嬅怀这一胎辛苦,尤其是那几日害喜严重,吐得厉害。曦月生怕她知晓了更劳神,索性叮嘱了嬿婉,又跟随行的宫人强调了厉害,彻底将此事瞒了下来。 琅嬅轻轻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嗔道:“你一心疼嬿婉,又都是为我好,我又岂会怪你?” 又拢过来嬿婉,整整她的小袄,点着她的小鼻头,又是心疼又是后怕道:“吃葡萄怎么还把自己噎到了呀?” 嬿婉抱住了她的胳膊撒娇:“额娘,我不是故意的,是葡萄太大了。” 曦月在旁点头道:“说起来还的确是葡萄太大了,否则也不至于噎着了她。原是下面新进贡来的,连王爷处也没有,除了养心殿,只熹贵妃那里分了一串,个个饱满晶莹,大得跟青枣似的。” “熹贵妃还是疼爱嬿婉才拿出来招待她,只是不敢让她吃多了,怕闹肚子。却不想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了一颗,鬼灵精的小人儿,还晓得背着人吃,差点叫她噎住了。” 唬得曦月自己起身太快带倒了椅子,等端淑挤出来了葡萄,又抱着嬿婉上上下下地瞧,确认真没事儿,心才从嗓子眼里一个猛子扎回去,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得很。 吓得熹贵妃亲自动手去抠她的嗓子眼,又一叠声地叫太医。旁边年幼的柔淑更是哇哇大哭。 嬿婉知道是自己馋嘴吓到了两个额娘,如当日吓到宫殿里所有人一般,吐了吐舌头,抱着琅嬅的胳膊抱得更紧了。 琅嬅看向嬿婉:“噎着可难受了,是不是?吃一堑长一智,往后是不是就不能背着人偷吃啦?” 嬿婉晃着她的手臂撒娇道:“额娘,噎得可难受了,我再不敢偷吃啦。” 说着又用小手给琅嬅顺气:“额娘不急不急,端淑姑姑一压葡萄就出来了,我没事儿的。” 她这样鬼灵精,琅嬅心中的急和气都消了,又爱又怜地亲亲她。 曦月在旁边嘀咕道:“惯会这一套,哄完熹贵妃哄我,偏偏人人都吃这一套,连端淑都被哄得团团转。” 琅嬅想一想道:“还得多谢端淑,她小小年纪倒是极临危不惧的,反应快,救护也准,真有大将之风。” 怪不得长大后能从准噶尔杀回大清,的确是天纵英才的女儿家。 曦月笑道:“可不是?又聪慧能干,又是天生的一副好心肠,将来好人必有好报的。”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莞尔。 倒是中间的嬿婉抗起议:“额娘在笑什么?说给婉婉听!” 琅嬅捏着她的小手笑道:“你怎么什么都想听听呀?” 嬿婉就反握住琅嬅的手撒娇,琅嬅笑着用另一只手戳她的小脸道:“这么好奇呀,可偷吃东西,额娘是不是还没有罚你呀?” 嬿婉就扭头看高曦月,曦月笑着摊手道:“宝宝,咱们可是说好了的,不叫额娘知道,就不罚你。知道了可就要罚。” 嬿婉撅了撅小嘴,嘀嘀咕咕道:“可不是我说漏了。” 曦月就戳她另一边的小脸道:“这确实是我的不是。可是,宝宝你也想想,我是被谁唬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连块儿整个的点心都不敢给你吃的呀?” 嬿婉学着她叹口气,摊手道:“真拿你没办法。” 然后对着琅嬅大义凛然道:“额娘,是宝宝背着人拿葡萄吃了,吓到了额娘,罚我吧。” 琅嬅爱她爱到心坎儿里去了,哪里舍得真罚她,但还是要小惩大诫一番叫她吃住这个教训,往后别在急着偷吃噎到了自己,想了想才道:“那这三个月就不许你吃葡萄了,好不好?” 这个季节本就少有葡萄,倒不算是什么狠心的惩罚。 嬿婉也如小大人一般沉吟了一下,才严肃地点头,一握拳道:“好,婉婉说到做到。” 琅嬅和曦月又对视一眼,嬿婉这样小小的宝宝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来,两人都爱得要憋不出笑来。可是又正是在教导她的时候,不好笑出声来,都只能忍得一脑门子的汗。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十)诸瑛 才开春,富察格格尚不到瓜熟蒂落的时候,却在一个乍暖回寒的傍晚里早早发动了。 琅嬅领着后院一众人守在沈霞院的明厅,听着产室时不时传来一声压抑的哀呼,不知不觉间皱紧了眉头。 富察·诸瑛已经生过一子,自然知晓生产的力气不能全部浪费在呼痛上,她强忍着撕裂般的痛苦,咬紧银牙,只偶尔泄露出一两句痛到极致时难捱的哭喊,随着产房中烧炭的热气逸散到院子里。 在这样孤寒的傍晚,暮色四合中,这样的哭喊足以叫人心碎。 琅嬅上座,曦月站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纤弱的身子随着每一声呻吟而打颤。 又不知是过了多久,产房里还是没有雄鸡破晓般的儿啼,唯有女子沙哑的痛呼声间或传来,产房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端着热水和血水的嬷嬷。 曦月僵着声音,弯下腰去低声道:“福晋怀着身子,还是回正院歇着吧。产房里有陈格格陪着富察格格,外头还有我们,福晋放心就是。” 在这里待久了,实在是唬得人心惊胆战。照着前世和敬的生产看,琅嬅离生产的日子也只差一个月了,留在这里既然帮不上什么,还不如早些回去歇一歇,也省得被血气冲撞了。 琅嬅深呼吸了一口气,深深叹息了一声。 即便重活一世,可瞧见女子难产这样的生死关头、命悬一线,胸口还是如堵了一块儿巨石一般,压着人喘不上气来。 她支着腰,扶着曦月的手缓缓起身,稍显浮肿的脸上难掩疲惫。 守在这里快三个时辰,她的确很倦了,身体已经难以支撑,就是不顾着自己,也得顾着肚子里这个小的。 琅嬅揉一揉眉心,又对莲心道:“再往前院去催一催,先去人给王爷报喜,等爷进了府,就请爷来富察格格这里。” 富察·诸瑛突然发动,宝亲王恰好并不在府中。可从来也没有格格生产,就要巴巴派人出府,从宫里将王爷请回来陪产的道理,琅嬅只能以报喜为由将消息递到宝亲王跟前。 因此即便琅嬅很想叫宝亲王瞧瞧,如今富察格格拼死拼活为他绵延子嗣的样子,能做的却也有限。 莲心忙道:“已经催过两三回了。” 福晋吩咐,伺候的人哪有敢不尽心的,消息早早就递过去了。如今宝亲王还没有回来,不过是不上心罢了。 与作为头一个孩子的永璜和嫡长子的永琏不同,富察格格的第二个孩子,又在怀胎六个月上就被诊出来是个女儿,于宝亲王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琅嬅闭了闭眼睛,拉住了眼里闪过一缕怒气的曦月,摇了摇头,曦月才将火渐渐压下。 苏绿筠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串佛珠,此刻她瞧着从产房鱼贯而出的嬷嬷们端着的盆里氤氲的血,心惊肉跳地几乎无意识间拽断了珠串,口中喃喃念着“阿弥陀佛”,哪里有时间注意曦月的神情。 金玉妍则站在阴影里,她被放出来没多久,愈发谦和低调,听着产房的动静脸色也微微发白,眼中却无惧色。 瞧见曦月眼里的恼火时,她唇角竟突兀地勾起一抹笑来。她下意识用手抚着胸口,像是要透过层层叠叠的锦衫抚到那件视若珍宝的小衣上一般。 黄绮莹苍白着脸,低着头,恨不得堵上耳朵不敢听,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女子生育时的生死难关一般—— 丈夫多靠不住,后院女子都盼着有自己的孩子,那才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是毕生的指望和倚靠。 从前诸瑛和琅嬅产育都算得上顺遂,生下来的孩子们又都个顶个的可爱,旁的女子瞧着简单自己都有指望了。 可是富察·诸瑛的难产无异于给众人敲响了警钟,生育当真是往鬼门关走一遭。 这些才十几岁的姑娘们大多是头一次瞧见血淋淋的场景,头一次直面死亡,想想诸瑛素日里的低调亲切,再想想自己将来也是要绵延子嗣的,又如何不会胆战心惊? 琅嬅才半倚在莲心和素锦的身上,将身体都重量都歪过去,被搀着往正院去躺一躺。 她才走了几步,门口的帘子被人打了起来,宝亲王披着冷风大步流星而来。 众人忙行礼,就连难以支撑的琅嬅也不得不不福了下去。 宝亲王先扶起了琅嬅,微凉的肌肤冻得琅嬅一个哆嗦,他细瞧了两眼琅嬅的脸色,便对着莲心斥道:“糊涂东西,福晋怀着身子,怎么好让她守着?” 琅嬅缓和了语气道:“曦月和莲心都劝着我,是我自己惦记着富察格格,爷不在,我不放心,才留在这里守着。” 她见宝亲王脸上浮起薄责的神情来,忙补充道:“富察格格腹中可是王爷的骨血,也就是臣妾的孩子,臣妾又如何能不心疼?” 宝亲王这才神色好看些,摸了摸她圆润硕大的肚子道:“福晋就是太贤德了些,须知你腹中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琅嬅缓声道:“是臣妾一时情急失了轻重。” 这时产房里又传来一声极低哑的痛呼来,琅嬅知道这是富察·诸瑛喊哑了嗓子,用没了力气,急道,“爷,富察格格这胎胎位不正,生得艰难,催产药也喝过了,切了人参给她含着还不顶用。” “爷不如和富察格格说说话,侧福晋的位置虽满了,却可提了她做庶福晋,就是给她侧福晋的待遇又何妨?也好安一安她的心。” 子凭母贵,富察格格的身份高些,永璜和她还未出生的女儿自然日子也更好过些。多给富察格格一个指望,兴许她就生出来了。 宝亲王沉吟道:“那就换了催产药,用药性强的。抬成庶福晋倒罢了,既然福晋贤德,我也没有不准的,只是侧福晋素来都只有两个,拨给她侧福晋的待遇也不像个样子。” 琅嬅抿了抿唇:“催产药已经用了两碗,若是换了药性太强的药,只怕她的身子吃不消。” 恐有血崩的后患。 她知晓宝亲王不至于在乎那点儿分例,只是不想传出去他两个侧福晋还不够,于女色上多内宠,不肯冒着一二分的风险,生怕影响了他的声誉。 琅嬅不想再理宝亲王,只转过身去,扬声叫莲心进去,大声宣布提位分的好事儿,务必叫富察庶福晋听见了才好。 产房里又有了些动静,想来是富察·诸瑛又积蓄了些力气,努力生着。 宝亲王召来在侧厅斟酌用药的齐太医,齐太医也只道富察庶福晋是胎位不正,胎儿的腿先出来了,所以才难产。若是胎儿憋着的时间长了,恐怕一尸两命,言辞间委婉地问宝亲王保大还是保小。 宝亲王不假思索道:“孩子自然是要保住的。” 他似是反应过来这话说得有点急,又补充道:“我要母子均安。” 齐太医躬身行礼道:“微臣一定尽心竭力。” 话虽如此,可谁都清楚,若真到了避无可避,二择其一的时候,宝亲王必定是要保小的。 只是他这样的连一分犹豫都无,这样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富察·诸瑛的生死,到底令人寒心。 苏绿筠抓着佛珠的手更紧,黄绮莹的头低得更低了。金玉妍则站在角落里,亮盈盈的眼里像是覆上了一层霾。 琅嬅阖了阖眼睛,宝亲王如今年纪尚轻,又是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在自己的妻妾面前还显出几分真实的情绪来,又或者是不屑于藏住情绪。如此也好,叫大家都早看清楚些。 再睁眼时,琅嬅对齐汝道:“母子平安最好,王爷回来了,富察格格的力气也足了,再叫她生一生吧。” 若是还不成,灌了虎狼药,孩子兴许能保住,但富察格格是必定不成了的。 富察格格力竭的痛呼透过糊了纸的窗渗了出来,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凄凉又哀婉,叫宝亲王都打了寒颤。 曦月扶着琅嬅,听着那声响偏过头去,不想看宝亲王,眼神散散地从后宫诸人身上划过,突然反应过来之前还在的青樱现在却是不见人了。她蹙了蹙眉,低声问过自己的身边的茉心才知道,青樱侧福晋受不得血腥气,先出去透透气儿了。 曦月心想若是刚刚青樱也在此处,听到了宝亲王对富察·诸瑛的冷心冷肺,不知道是何种滋味。是会生出一丝感同身受,同病相怜起来,还是得意于宝亲王待她不同于旁人呢? 青樱与她相同的不孕,前世二人都是被琅嬅赏下的镯子害了去,这辈子自己是身子娇弱又无心强求,那青樱呢?她可是很想有一个孩子的。 照着琅嬅和曦月自己对熹贵妃的了解,熹贵妃大抵是早就下手了,只是不曾让人察觉罢了。她们原就不喜青樱,又不想惹一身腥,反被与此事扯上关系,因而也不曾细查过此事。 只是曦月今夜听着宝亲王的狠心绝情,突然想起,熹贵妃对宝亲王的侧福晋下手,会瞒着这个养子,埋下隐患将来造成隔阂吗? 依照熹贵妃的性情手段,大抵是不会的吧。 她正想着,却是说曹操,曹操到。青樱侧福晋搭着阿箬的手婷婷袅袅而来。 宝亲王听着富察·诸瑛的痛苦呻吟,想起自己这个女儿或许才出生就会没了亲额娘,竟是与他同样的境地,脸色愈发难看了。 青樱侧福晋对着宝亲王和琅嬅一福,只是这个紧要关头,谁有时候理会她。 她就走到了宝亲王身边,压低了嗓音,轻声唤道:“弘历哥哥。”又将自己的手炉塞给他。 宝亲王见是她,嘴角牵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拉住她的手,神色沉郁道:“诸瑛喊得凄惨,我听着也不忍。” 青樱侧福晋轻声细语地安慰道:“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 空气都为之一静,就连最温和好脾气的苏绿筠和最柔糯怕事儿的黄绮莹都抬起头来看她。 就是乌拉那拉氏不知晓富察·诸瑛已经快到了母子只能保其一的时候,也是知道诸瑛受了一个下午的罪的,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当真是叫人侧目。 琅嬅对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欠奉,曦月则已经横眉,还没张口,产房中先响起一声微弱的哭声来,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般。 可产房里分明已经有了欢喜声,接生嬷嬷欢天喜地地抱着一个大红的小小襁褓出来:“恭喜王爷,恭喜福晋,喜得贵女。” 宝亲王见二格格生得纤小,只瞧了一眼就令奶娘好好养着。 琅嬅问诸瑛的情况,却是还在断断续续地出着血,正在止着,但终归命是保住了。 她与曦月对视一眼,心中都松了口气。 宝亲王府的二格格就这样艰难地生下了下来,比寻常孩子生得小了一圈,养到满月时才白胖些,有了能养活的感觉。 宝亲王还算怜爱这个女儿,满月时给她取名璟妤,满月礼上赏下的多是长命锁等好寓意的。 而富察庶福晋在这次产女时险些丢了半条命,将来产育也会艰难些,可她似乎没有迁怒这个女儿,只一味地爱她,和陈婉茵一起将这个小女儿宠得跟眼珠子一般。 她们给二格格取了小名唤“岁岁”,取一个岁岁平安的好念头,唯盼着她长寿健康。 而在岁岁出生一月后,宝亲王府又添一女,嫡福晋生下了三格格璟瑟。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十一)所求 璟瑟出生,宝亲王颇为遗憾她不是个男孩。 女儿固然可爱,可他膝下仅有两子,嫡子更是只有永琏一人。 光看永琏的名字就知道皇帝对他的期望了——琏,乃古代宗庙盛黍稷的器皿,以此为名,彰示着皇帝对永琏承载宗庙重器的寄托。 皇帝如此重视自己的嫡长子,他在高兴之余,自然更盼望再得一个嫡子。 虽然于情于理,他都是极盼望自己的嫡长子长命百岁的,可人有旦夕祸福,皇家的孩子就更加难以养活。不提旁人,就是皇帝雍正的儿子,九个之中也只有三个养过了十岁,如今就只剩下了宝亲王自己与和亲王弘昼。宝亲王不得不担心自己的嫡长子也早折,因而再有一个嫡子才是最安全的。 他在永琏出生后对着福晋多加眷顾,也是盼着福晋再生一子的意思。可惜福晋虽然如愿有孕,生下的却是一个女儿。他已经有一双嫡出的儿女了,缺的不是女儿而是儿子。 偏偏福晋因着频繁产育伤了身子,太医诊治确定她在三五年内都不宜有孕。若是再早早有孕,恐怕不是弄璋弄瓦之喜,而是催命符了。 如此,就不得不让宝亲王深以为憾。 因而宝亲王并不似嬿婉和永琏出生时那般欢喜,往正院来也多是瞧瞧嬿婉和永琏,少有抱抱和敬的时候。 琅嬅对此心中也有数。 她心中明了,前世宝亲王的大格格和二格格接连早夭。璟瑟出生,他因为终于再得一女,儿女双全而格外宠爱于她。可这辈子因着自己的变数,宝亲王的长女和次女都安然无恙,他都有功夫来对孩子的性别挑三拣四了。 对此,琅嬅在心疼璟瑟之余自然也恼火非常,便在与曦月私语间下定了决心。 嫡福晋产女,虽说宝亲王的不甚重视减了三分喜气,可府中妾室们都不能不有所表示。 曦月自不必说,余下的诸人都来道喜恭贺和敬百日,又送了亲手绣的各色襁褓、肚兜和各种各样的小衣裳。虽说琅嬅并不会让旁处的针线上了璟瑟的身,诸位格格们心中对此也有数,可大家都得走个过场才留得下情面。 恭贺的人络绎不绝,其中的稀客就是金玉妍了。 自那件事儿后,金玉妍就被禁足,后来解了禁,她也依旧闭门不出。就连富察庶福晋生下二格格,她都只派了丫鬟送了礼去,自己依旧关在院子里。琅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请安的规矩来管着她,她也就装聋作哑地在院子里蹲着。 宝亲王冷待漠视,藏碧阁也就形同冷宫。除了曦月去过一趟,连面团脾气、跟谁都说得上几句的苏绿筠都畏惧于宝亲王的态度,并没有敢踏足过藏碧阁。 这回难得的出门,金玉妍妆束齐整,姿容艳丽,穿着一身紫色旗装,只坐在那里就是十分的风姿迤逦。 紫色是极难穿得好看的,这样鲜亮出挑的颜色,若是穿在寻常人的身上只会显黑,可穿在她身上,只愈发显得肌肤白皙莹润,整个人如雪团一般。 微丰的鹅蛋脸白嫩紧实,唯衬出中间那一点红唇娇艳欲滴,如饱满的花瓣一般,让人看着便莫名生出一亲芳泽的期待来。 金玉妍到时,琅嬅正倚着软枕,半坐半躺在黄花梨架子床上,陈婉茵、苏绿筠、黄绮莹俱坐在小杌子上陪着琅嬅说话。 不远的西厢房中,曦月哄着小小一团的璟瑟入睡。璟瑟是早产所生,极爱哭闹,曦月怕扰着琅嬅休息恢复,便在厢房里照顾璟瑟。 而东厢房里,嬿婉坐在榻上,专心致志地拿着笔蘸着墨水在桌案的宣纸上写着大字。只是她还不能很好地把控住笔,写出来的都跟鬼画符似的,恐怕就连琅嬅和曦月这两个额娘都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一旁的永琏将将能扶着桌案行走,好奇地伸手去够姐姐的墨水。照顾的乳母只手慢了一步,他就在嬿婉的宣纸上印下了两个黑漆漆的手印,被小姐姐勒令不洗手不准碰她了。 金玉妍自然不知晓东西厢房的故事,她只规矩地进正房请安。举止动作,穿着打扮,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三位格格被她的骤然出现惊了一跳,待留意到她妩媚多姿更胜从前的时候,一惊的同时心中的滋味便更难评了。 金玉妍笑道:“恭喜福晋喜得千金,三格格活泼健康,婢妾也来蹭一蹭这份喜气。” 琅嬅微微颔首:“倒是难得瞧你出来,既然来了,就留下说话吧。” 金玉妍又笑道:“三格格百日,这是整个王府的大喜事,婢妾哪里能不来道贺?婢妾看,今日诸位姐姐也到得好生齐全呢。” 这话一出,倒显得没来的人尴尬了。 高侧福晋人跟长在了正院似的,素日里都能做福晋的主,众人也都把她当福晋一般敬着,这话捎带得肯定不是她。 而富察庶福晋产育艰难,即便二格格也过了百日,她也尚且不能下地,院子里的事儿和两个孩子都是陈格格费心照顾着,这也是人尽皆知的。她不得来贺,自然也没有人会去挑她的理儿。 金玉妍这通夹枪带棒的话,针对的自然就是侧福晋青樱了。 琅嬅只笑笑,并没说什么。 苏绿筠就说笑着换了话题,夸金玉妍今日打扮好看,又夸璟瑟生得玉雪可爱,将来定然和她大姐姐一般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说说笑笑间就将事儿都翻篇了过去,糊弄出一团和气来。 因着琅嬅生产才过百日,虑着她精神不济,众人陪笑了一阵就散了,唯有金玉妍留在房中伺候着。 琅嬅喝过她端来的热水,静静道:“乌拉那拉氏得罪你了。” 她的语气并非是疑惑,而是平淡的陈述句。 金玉妍自觉自己在福晋跟前跟个透明人似的,什么也瞒不住,她就并不预备着隐瞒什么,因而今日才这样直白。 闻言,她将手中的牙雕桃式杯轻巧地放回托盘上,笑道:“福晋神机妙算,婢妾果然什么都瞒不住福晋。” “五月月初府里发放分例,乌拉那拉氏处的阿箬领着人占走了我这儿一多半儿的东西。丽心领分例的时候被阿箬这样欺负,就去乌拉那拉氏的院子里寻她告状,连乌拉那拉氏的面儿都没见上,就又被阿箬骂了回来。” 她连侧福晋都不愿意尊称,直接跟着兰花花一起喊起乌拉那拉氏来了。 金玉妍垂下睫毛,轻声细语里是藏不住的的阴阳怪气:“您说讨巧不讨巧,从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儿,偏偏是五月的月初就出了。五月,六月,七月,月月如此。” 她最大的秘密都被福晋知晓了,她也懒怠得在福晋面前掩藏自己的本性,不再装出低眉顺眼的样子了。反正就算她装了,福晋也不会信。 琅嬅正一正额上戴着的防风用的水獭毛抹额,微微仰起头来,看着帐子上的缠枝牡丹纹,缓缓吐气道:“五月月初的时候,富察庶福晋和二格格身子都不大好,太医时时守着她的院子里。我这里也怀得不大安稳,随时可能生产。后来我生了三格格,也是早产体弱些。” “因着这些事儿,当时王爷心情也不好,若是你即刻发作闹了出来,就算是乌拉那拉氏纵奴抢分例的不是,你也会在王爷跟前吃个大瓜落。” 毕竟宝亲王还厌恶着金玉妍呢,无论什么事儿闹到宝亲王跟前,金玉妍都讨不了好去,更何况是正好撞在枪口上,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金玉妍红唇微勾,笑道:“可不是?这样的好时机,就抓住了高侧福晋照顾着您分身乏术,不能关心分例发放情况的时候闹事儿,最后还能让被抢了分例的人吃个哑巴亏,可不是真巧么。若说是阿箬有一个人策划出来的本事,婢妾却是不信的。” 高曦月忙着照顾福晋的胎,她若是在此时求到高曦月跟前,那岂不是她的不懂事儿?若是让高曦月分神,再影响了福晋的孩子,那更是她的大罪了。就是为了这个,她才硬生生忍到福晋平安产女,三格格顺利过了百日之后才说出此事。 金玉妍幽幽道:“可就是闹到了您这里或者是王爷跟前,那也是阿箬不懂事儿仗势欺人,扣月例或者罚跪,撑死了打板子赶出府去。可死啊活啊都是阿箬遭罪,她是毫不知情的清清白白的无辜人,最大的错处也就是太心疼贴身丫头才宽纵了她——”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冷笑一声:“我跟前怎么没有像阿箬这样好使的枪呢,指哪打哪,被卖了还不忘给人数银子呢。” 琅嬅瞧了她一眼,乌拉那拉氏对阿箬到底如何,背地里打的是什么盘算,前世的嬿婉看懂了,金玉妍也看懂了。 不知道前世金玉妍拉拢住阿箬为她所用,靠的是不是就是戳破了乌拉那拉氏的真面目,让阿箬对乌拉那拉氏心生怨恨呢。 琅嬅沉吟道:“我会让莲心去查,你自可以放心,少不得要给你一个公道。只是——” 琅嬅并不避讳现实:“如你所说,将来被惩罚的定是阿箬,乌拉那拉氏不会受到多大的牵连。没有证据证明是乌拉那拉氏指使和教唆阿箬,恐怕连阿箬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乌拉那拉氏到底能逃脱惩罚。” 金玉妍笑了起来:“如果婢妾能叫乌拉那拉氏受到惩罚呢?福晋可愿意助婢妾一臂之力?” “一臂之力?”琅嬅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金玉妍一张极盛的容颜贴近了琅嬅,眉目锋利:“若是婢妾能帮福晋完成福晋所求呢?”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十二)捉奸 “琅嬅!” 一道清越中难藏恼意的声音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开,琅嬅和金玉妍双双下意识往那声音响起处看去,只见高曦月俏生生地站在门槛儿外,秀美的脸上耷拉得老长,恨不得直接砸到门槛儿似的。 见她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含怒圆睁,琅嬅才骤然反应过来,金玉妍凑得太近了,近得从门口的角度看会生出错觉来,仿佛两个人浓情蜜意地贴在了一起一般。 琅嬅面色微沉,轻斥了一声:“金氏!” 金玉妍瞧见了高曦月的神色,又听她对福晋直呼其名,不由得轻轻挑眉,心中暗暗感叹,真没想到今日投诚还有意外之喜,从前疑心的事情就这样得到了证实。 可旋即她才又醒过神来,心头暗叫不好。这位娇滴滴的侧福晋显而易见是个拿醋汁子拧出来的人,福晋又这样纵着她,偏偏自己叫她误会了,岂能讨得了好去 看似惹恼了一个人,实则是得罪了两个。 等听到福晋薄斥,又见高曦月的眉头都快要倒竖了,她心中万种撇清关系的念头搅和成一团,手脚却无措地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 整个人僵直地往后一倒,跌坐在蓝卍字边米黄地勾莲毯上,硬生生陡然拉远了和福晋之间的距离。 高曦月原是猛然瞧见了金玉妍仰着头往琅嬅怀里偎,那红唇像是要凑近琅嬅的脸一般,她心中的火才蹭得一下就烧了起来。 等琅嬅呵退了金玉妍,她走近了也发觉出是角度的问题,自己误会了。再想想琅嬅是什么人品性格,她最知晓不过了,与琅嬅对视一眼,火也就消了大半。 可见金玉妍这样慌乱的样子,倒真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曦月的唇角往下一扯,微眯了眼睛。 琅嬅自是清风正气,不会做出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来。但金玉妍可惯是个会调三斡四,搅东搅西的,谁知道她是不是叫李朝的世子伤了心,对所有男人都失了望,才将目标转移到了琅嬅这儿,拿出从前讨好撩逗宝亲王的本事用到了琅嬅身上。 金玉妍刚刚在毯上坐定,心头就知不好。她索性也舍下早就丢尽了的颜面,就势一滚,跪正后对着高曦月行个大礼道:“婢妾给侧福晋请安了。” 瞧着她这样行大礼,高曦月却是冷笑一声,越过她坐到床沿上,含情带怨地瞪了一眼琅嬅,才转过身,理了理袍袖似笑非笑道:“金格格当真识礼,一见面就行个这样大的礼来。知晓的是金格格恭顺懂事,不晓得的还以为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垂着头不好见人呢。” 金玉妍不由得左右为难,高曦月这样不冷不热地难为她,究其根本就是在拈酸吃醋,可她又该怎么解释呢? 她若要解释自己与福晋清清白白,毫无瓜葛,恐怕就让福晋察觉出自己已经知晓了她们二人不同寻常的私情,不晓得福晋还容不容得下自己,自己今日这番投诚保不准就变成了自投罗网。 可若是不解释,或是解释不到点子上去,只怕侧福晋心中介怀,在福晋跟前扇了什么枕头风,叫她更失了二人的欢心。 她心下为难到了十分,只好半遮半掩,半含半露地开了口:“婢妾倒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只是婢妾想对福晋说的话,出自婢妾口,入去福晋耳,不好再为旁人知晓。若是走露了什么风声出去,婢妾不然死不足惜,只怕带累了福晋 ,所以不得不小心到了十二分。” 所以不是她要凑近福晋,图谋不轨,而是实在有不能声张的话要说啊。 她小心抬头觑着高曦月,补充道:“不好为旁人知晓,但侧福晋与福晋情同姐妹,一体同心,自然是瞒着谁都没有瞒着侧福晋的道理。” 高曦月也不是那等说不通理的人,听了她这番哄劝奉承的话,心中郁气稍解,拿腔作势地哼道:“起来吧,我倒是要听听是什么样儿的话,还这样神神秘秘的,不足为外人道也。” 金玉妍如此这般托盘而出,高曦月刚刚拈酸吃醋的心思即刻去了大半,瞧着金玉妍的眼光都变了色,啧啧称奇道:“你的确与从前大不相同了。金氏,与福晋和我你好大的胆子。” 金玉妍微微一笑:“都是福晋和侧福晋疼惜,婢妾才能保全下一条性命来,如何能不为福晋和侧福晋分忧呢?” “哦?”高曦月扬眉,反问道,“我倒是不知道,我和福晋是有了什么样儿的心思,需要你来分忧了。” 金玉妍捻着帕子站在架子床云纹卷曲分心花的挂檐下,没了从前刻意做出的爽朗玩笑之姿,字斟句酌地谨慎笑道:“婢妾岂敢随意揣测福晋的心思,不过是看多了李朝的是非,心有所感罢了。” “李朝王爷对长子悼惠世子寄予厚望,对次子李伊却不假辞色,因而李伊对他也无甚父子情分。从前李伊还没害死悼惠世子,坐上世子宝座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王爷薨逝了。可等到他成了世子之后,他最盼望的就是王爷薨逝了。” 琅嬅并不能全然信任金玉妍,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道:“我倒是听不不明白你要说什么了。李朝出现过这样兄不友,弟不恭,父不慈,子不孝的事儿,大清礼教传代,自是不同的。” 三纲五常,君为臣纲,夫为妻纲,反过来则为逆,为弑,为大逆不道。她要做的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若是被发觉,掉的可不光是她一个人的脑袋,她如何能这样轻易地相信金玉妍,将自己致命的把柄交出去呢? 琅嬅身后是曦月、儿女和全族性命,少不得步步小心,处处谨慎。 金玉妍则不然,她的身后除却贞淑空空如也,没有后盾,同样也就没有软肋。 她如今也看了明白,福晋竟真是个好心肠的。只要她不自寻死路不为难到琅嬅头上,或是干出什么平白无故害人的事儿来,福晋都不会随意牵扯贞淑下水。 如今她要做的,原就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且又符合福晋的利益,又有什么好在福晋面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的? 成和不成,不过是脑袋一颗,性命一条了。 金玉妍一双明眸里似是藏了星星点点的火光一般,红唇轻启,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要命的话:“福晋听不听得明白不要紧,婢妾明白了,说出来了,就足够了。”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十三)目标 琅嬅仔仔细细地瞧着金玉妍,似是头一天认识她一般,半晌才道:“曦月说得没错,你的确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金玉妍抬手,扶一扶因着自己刚刚的动作歪的金钗,闻言倒是一笑,半是自嘲半是玩笑道:“不瞒福晋,若是谁有我这样的好运气,接连碰上两个那样的人,一个完完整整地给出去了一颗心,一个清清白白地给了身子,若落得个这个结果。若是再糊里糊涂的,那也是枉活了这半辈子了。” 李伊对她存了全然的利用之心,却用着虚幻的感情作为胡萝卜挂在她跟前,骗得她如毛驴一般转着圈给他拉磨。 从前她还心疼李伊雄心难赴,壮志难酬呢,如今想想倒是可笑。她一个被当作贡品,当作玩意儿送到背井离乡的地方给人做妾的女子,怎么倒是反过来心疼一个在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世子爷了? 若没李伊的算计,她可还好端端在李朝做她的两班贵女呢。将来成婚,纵然丈夫可能如宝亲王般滥情好色,可是李朝妻妾嫡庶之别犹如天堑,再加上她的手段本事,实在没有不能轻松度日的道理。 现在呢? 不光背井离乡,远别父母亲友,终身再不得一见,落到这王府里虽然锦衣玉食,吃穿用度远胜在李朝时,可她好听点儿说是侍妾格格,难听点说不就是为奴为婢么?受的也是做女儿时从未受过的委屈。 婢妾,半奴半主的东西,日日瞧着别人的脸色过活就罢了,还要被宝亲王那样当众折辱。 金玉妍想起那日的屈辱,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恨意:“福晋,婢妾知道,婢妾在您跟前从来就无处遁形,跟个透明人一样,早被您看穿了,也就没什么掏心窝子的话不能与您说。” “李朝和婢妾从前是意图让大清帝王掺上李朝血脉,巴巴地把婢妾送了来,将来就是要争一争的。” 高曦月下意识瞧向了东厢房,那是嬿婉和永琏的所在,不由得俏脸微寒。 永琏是最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皇帝和宝亲王对永琏的重视又是有目共的,若是争,那最先针对的必定是永琏。 金玉妍苦笑道:“也不怕您二位笑话,李朝那样的地界儿,处在其中的确是如坐井观天一般。还是我自己进了大清,到了这京师来,才晓得大清这样幅员辽阔。李朝的人又如何知道蒙古有多大?皇家对蒙古女子的态度能是宫闱秘史,远在千里之外的李朝又如何能清楚明白呢?” 所以一群人都跟井底之蛙一样,以为整个世界就只有仰头看到的一片圆圆的天空了,想当然地自视甚高。他们从前执拗地认定了要通过融合血脉的方式拉拢宗主国,就一个劲儿闷头去做了,也从没停下来想过这条路对不对?能不能走通? 想起从前自己也是如此的想当然和偏执,金玉妍颇有些不堪回首,可是——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来,最终还是连脸上的笑意都难再维持住,索性顺从着自己的心意冷淡了神色:“福晋,李朝的确心思不纯,的确痴心妄想,可婢妾也不是自己死乞白赖赖在王府里,上赶着给宝亲王做奴才的。” “就算是贡女,我也是正正经经被他的阿玛赐给他的。我入府以来,伺候他也是尽心竭力,处处讨好他、满足他、顺着他的心意。我自问没有哪处那样对不起他,值得他这样在所有人面前将我的脸面撕下来,放在脚底下踩。” 她自己避孕是为了算计拉拢福晋,故而即便被福晋揭露了,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她自己也没抱着什么对福晋的好意,既然技不如人,那只能自作自受了,更何况福晋还对她网开一面,又保住了贞淑,那就反而是她欠着福晋情面了。 可宝亲王呢? “最为低贱,”提起这四个字,金玉妍的嗓子还是略微发紧,“若是宝亲王这样瞧不上我,那怎么皇上赐婚的时候,他不跟皇上说不要我这样最为低贱的女子入府了?” 那是她平生最屈辱的一日,也是最屈辱的四个字,从那日起她心头就存了一段郁气。只是先是忧心贞淑无心考虑自己,后来安了心,可身边都是不敢信任的人,只要她还不想死就不能说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真心话。 说来也讽刺,她唯一能一吐为快,泄一泄心头郁气的所在,竟然是在宝亲王名位最高的正妻和最宠爱的侧室跟前。 她憋了太久,如一座压抑已久的火山一般,一旦喷发就再难收束,以至于心头的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如山洪一般倾泻出来:“他上床榻的时候,怎么不怕我这最为低贱的身子,低贱了这他尊贵的龙子皇孙的千金之躯呢?” 这样的言辞露骨,惊得高曦月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琅嬅安抚地抚一抚曦月的背,她倒是觉得金玉妍话糙理不糙。 很明显,宝亲王对金玉妍那段几乎快到专房之宠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她低贱,下了床翻脸不认人的时候,说话倒是怎么难听怎么来。 皇帝和宝亲王自己会为一句话而大兴文字狱,株连甚广,死伤无数。 那宝亲王那句话不光将金玉妍骂了进去,还是辱及父母乃至国家,就不怕金玉妍有这样的切齿之恨,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吗? 他的确不怕。 他并不将后院女子当人看,因为瞧不起,所以不在意。 金玉妍说出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心思,骂得畅快,心头郁气稍解,反而露出一个真心的笑来:“福晋若是要去王爷面前揭露婢妾的冒犯,婢妾也无话可说。只是——” “王爷不光瞧不上婢妾,连对自己嫡亲的女儿,他都嫌弃她是女儿身,真不晓得他能好生对待后院的哪一个。就是前朝,王爷对亲哥哥都没一分善心,已经没了威胁的三阿哥去世,他却暗中欣喜,毫无哀思,将来对自己的儿子又能有多好呢?” 王爷大婚时冷待福晋,用青樱侧福晋打压她,这件事儿虽随着福晋在府里地位稳固再没有人敢提起,可金玉妍进府没多久的时候,贞淑就努力打探到了。 所以金玉妍赌琅嬅是盼着宝亲王能早死的。 金玉妍幽幽道:“婢妾吃亏在出身外族,对大清皇家一无所知,直到那日婢妾才知晓大清与蒙古的血脉旧事。禁足时便请身边伺候的宫人说古,补一补该知晓的大清宫闱的忌讳,其中倒是有一段儿故事,可叫人小心。” 这些事儿的确是忌讳,可她肯拿出来银子开道儿,又都是人尽皆知的事儿,还是有人能背着人跟她讲几句的。 “康熙爷那样疼他嫡出的二儿子,早早地封了太子,若是康熙爷命不够长,又或者那位生而丧母的二阿哥有个亲额娘为他打算,那如今皇位上坐着的也就不是这位,二阿哥也不会在当今登基地第二年就在幽禁时病死了。” 巧了,福晋所出的也是嫡出的二阿哥。要是不想重蹈覆辙,那还是让宝亲王早些没了最好。 琅嬅听着金玉妍这精心准备、循序渐进地劝说,倒是感慨良深,感叹道:“若是叫宝亲王听到今日你这一番话,知道了你的本事,他兴许会后悔骂你那样刻薄。” 金玉妍这一张嘴,莫说自己有心思,哪怕自己对宝亲王逆来顺受地没有任何旁的心思,也要被她的话勾出想法来了。 金玉妍前世能步步为营地在后宫搅弄风云那么久,直到碰到嬿婉才吃了瘪,又岂是无能之辈? 金玉妍若是拿出上辈子对付后宫诸人的手段,这辈子都用到了宝亲王身上—— 琅嬅心思一转,觉得大有可为。 金玉妍听琅嬅用“宝亲王”这样生疏的称呼,心下先定了三分,抚一抚自己乌黑的鬓发,微笑道:“婢妾定努力些,让自己合眼前能看到那一幕才好。” 琅嬅含笑嗔怪她道:“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做什么呢?你难道不想有个阿哥,将来跟着开府出去做老太妃,好生与贞淑团聚吗?” 金玉妍的眼睛骤然一亮。 琅嬅微笑道:“我倒是盼着王爷子嗣昌盛。” 又道:“就是与皇位无缘,可做一位尊贵的王爷,不好么?贤王还是闲王,都可看他自己的意思。” 只要金玉妍有子,宝亲王登基后越早驾崩,金玉妍也就越早能当上老太妃,出宫与贞淑团聚,痛痛快快地过自己的日子。 金玉妍兴奋之下,她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福晋是应许臣妾之求了?” 琅嬅对她饶有深意地笑笑,轻轻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金玉妍没有证明给她看之前,她不会彻底相信金玉妍,也就不会跟她直接上同一艘船。 但是,她可以为金玉妍大开方便之门。 金玉妍听懂了琅嬅话中的深意,形状姣好的朱唇也画上了弧度。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十四) 百日 因着琅嬅产后体弱,璟瑟又早产之后身子弱些,琅嬅生怕折了她的福气,不敢给她大办满月,而宝亲王则是不大上心,因而璟瑟的满月礼就草草了事。 如今养住了孩子,琅嬅便着意想在百日礼上补偿璟瑟。 宝亲王虽对璟瑟为女大为可惜,可到底是弄瓦之喜,就算比不得弄璋之喜,也总比无喜可庆要好。更兼曦月将璟瑟养得白胖可人,瞧着逐渐可爱了起来,宝亲王对这个小女儿渐渐也就多疼爱了几分,对琅嬅的提议自然无有不可的道理。 璟瑟的百日礼就这样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时值九月,青绿色的琉璃瓦在格外高远的天空下镀上蔚蓝的冷光,银杏华衫落尽,虬曲的枝干伸向苍穹,探向屋脊的螭吻、压脊仙人上,随着瑟瑟寒风在凋零中见其峥嵘。 天虽冷得厉害,可正院燃着经日不灭的火盆,却是春意深浓,温煦非凡。 嫡出的三格格的百日礼,后院自然没有不捧场不讨好的道理。 除了富察庶福晋正在小心休养,不好下地,她所出的二格格年小体弱,经不起寒风,二人都不曾来,旁的人都聚在了正院。 琅嬅被曦月精心照料了百日,已经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风采,一身天蓝旗装用紫色暗纹绣了连理枝的纹饰,领口袍底滚了兔毛的边,又端庄又清雅。 曦月穿着嫣红的衣衫,抱着大红小袄的璟瑟,俏生生地坐在琅嬅旁边与她絮语。若是不晓得的人来瞧,只怕还要以为璟瑟是出自曦月腹中了。 宝亲王走进正房时,先瞧见了这妻妾想和的模样笑一笑,解了大毛斗篷才走近了,按住了要行礼的二人,自己俯下身子逗一逗璟瑟,才上座笑道:“璟瑟调养得这样健壮,曦月你有功,我有赏。” 曦月抱着璟瑟,微笑道:“臣妾哪敢居功呢,是福晋将三格格生得好。王爷若是有赏,也该先惦记着福晋的功劳。” 宝亲王笑道:“自然,福晋和你都是大大的有功。福晋五年间为我添下璟懿、永琏、璟瑟三个孩儿,皇阿玛与额娘当真是慧眼识珠,为我选定了这样一位好福晋。福晋接连产育辛苦,三个孩子都多赖你照顾,你自然也有功劳。” 他这话一说,侧福晋青樱先有些不自在起来,嘟着唇低头扭着帕子,瞧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郁郁。 谁不晓得,当日弘历哥哥有意择她为嫡福晋,玉如意都快握在手里了,偏偏被熹贵妃喊了停,后来姑母又犯了事儿,以至于要弘历哥哥额外央求她才做了一个侧福晋。 如今弘历哥哥这样大肆夸赞熹贵妃为他择富察氏为正妻是慧眼识珠,那是谁有眼无珠,差点错把鱼目当明珠了呢?自然是选了她的弘历哥哥了。 青樱只能深恨自己不能得一子,就算不是个阿哥,是个格格也是好的。只要能生,何愁不能先开花,后结果? 若是今日连生三个孩子的是她,一无所出的是富察氏,想来今日弘历哥哥遗憾的就是当日没能成功选上她为嫡福晋了吧。 青樱觉得脸上讪讪的不自在,被夸的琅嬅和曦月也未见得高兴到哪里去,两人只谦辞是分内之事。宝亲王要赏,她们也不谢绝,谦虚了几句便大大方方地受了。 宝亲王接过来璟瑟抱着,瞧着琅嬅产后微丰的身形,心中也颇有叹息之意。 福晋五年三子,的确善于生养,若非这回生璟瑟之时伤了身子,大抵还能再为他添几个嫡子。如此想来,甚是可惜。 而曦月许是娇弱些,承宠虽多却毫无动静。 两个儿子到底是少了些,他如今盼着多有子息,既然福晋和曦月处难得,少不得要在后院多雨露均沾些。 惦记着此事,宝亲王的心思就落在了后院的这些女人们身上,心不在焉地摇着怀中的璟瑟。 富察庶福晋伤了身子自不必提,三年五载内只怕都是不能伺候的。 其余人中,苏绿筠温糯和顺,有几分温柔如水的品格,已经算是各中翘楚。剩下的黄绮莹和陈婉茵不是怯弱糊涂,就是老实缄默,两人都不过是中人之姿,连小家碧玉都难算上。 宝亲王心中挑剔,可惜如今皇阿玛身子不大好,圆明园中炼丹用的煤、木炭、铁、铜、铅以及矿银、红铜、硫磺越来越多,皇阿玛也越来越依赖金丹。如此情势下,他这个做儿子的唯有加倍的孝顺,如何好多纳侧索美呢? 宫中赐人自不必指望,从府外选人又容易走漏风声。偏偏府中颜色好的丫鬟宫人也少之又少,能赶上苏绿筠的都一个也无,更别提福晋与高曦月了。 他择了其中稍有姿色的黄绮莹,本是不预备张扬,谁知道福晋大度将人抬举了。好在就算传到宫里也是福晋荐美,倒是也不大会牵扯到他自己身上。 璟瑟似是被摇得不大舒服,咿呀了两声就要放声哭泣起来,曦月忙抱起来哄着。 宝亲王顺势脱手了璟瑟,与琅嬅道:“皇阿玛近来身子不大爽快,额娘侍疾辛苦,你常带着璟懿与永琏进宫陪额娘说说话,宽一宽她的心。若是皇阿玛想起来召见两个孩子,是他们的福气,也是咱们的孝心了。” 琅嬅含笑应了是,只说自己会常给熹贵妃递牌子请安,心中却颇不以为然。 如今寒风乍起,今年又冷得格外厉害,宫中规矩大,又是坐不得轿子的。熹贵妃都心疼孩子,不叫他们小小年纪顶风冒雪地往宫里去,偏偏宝亲王不知道心疼人。 再者说了,皇帝如今身子不好,即便常常服用金丹也不过是一时之效。熹贵妃又要掌管后宫,又要侍疾,不光是辛苦,简直是忙得不可开交。若非端淑公主聪慧伶俐,不仅照管好年幼的柔淑,还能在宫务上为母分忧,只怕熹贵妃都要累病了去,她又如何有心力含饴弄孙呢? 她若在此时入宫请安,全的是宝亲王的孝心和好名声,却是冒着璟懿和永琏生病的风险给熹贵妃添乱去了。好在熹贵妃知晓自己这个养子是个什么样儿的性情,琅嬅递了牌子上去,熹贵妃就知道是谁的意思,既不会允肯她们入宫,也不至于迁怒到她的身上。 想到此处,琅嬅心中稍定,对着宝亲王笑道:“到底是爷对皇阿玛的孝心最诚,事事都想在前头,皇阿玛也最疼爷了。皇阿玛御用的金丹,唯独爷这里得赏的最多。” 当今皇帝还在潜邸之中,暗地里谋求储位之时,得过武夷山道士的算命,说他为九五至尊的“万字命”,他深信不疑,就此开始相信道教。 后来为了在先帝康熙爷和诸兄弟面前装作不问世事、不谋皇位的“闲人”姿态,当年的雍亲王又是亲自躬耕,又是常与道士相交,精研老子之学。还写有一首诗名曰:《烧丹》,“铅砂和药物,松柏绕云坛。炉运阴阳火,功兼内外丹。” 就可见其对道教和炼丹的用心痴迷之处了。 登基后,皇帝更是尊崇道教,一心借道教手段来治病驱邪养身,极力推崇北宋高道、金丹派南宗祖师张伯端,将其封为紫阳真人,又令河东总督田文镜、浙江总督李卫等近臣往全国各地寻访道行高深的道家术士,将他们召入宫中。 被举荐入宫的人中,有善于设坛祷祈除祟的娄近垣,还有擅长炼制丹药的张太虚、王定乾等人。 雍正爷依前者所言,接连在养心殿西暖阁、乾清宫、澄瑞亭、钦安殿、深柳读书堂、雍和宫等处建造斗坛,好驱离魇魅,好不让自己邪气缠身。 又将后者养在宫苑,令他们来治病和修炼用丹砂、硫磺、雄黄等制成的即济丹。 皇帝对这些炼丹道士宠爱至极,令太医协助其炼下一炉一炉的金丹,又佐以用地黄、人参和蜂蜜制成的琼玉膏服用,自觉有安神益智、滋补气阴、培土生金的效果。 皇帝不仅自己服用,还将把丹药当做奖赏,赐给田文镜、鄂尔泰等宠臣,劝告他们放开胆子吃,丝毫不用怀疑。宝亲王作为如今最得皇帝看重的隐形储君,自然也得了赏赐。 只是他并不如皇帝笃信道教,只用过一两粒,自觉于补肾壮阳一事上颇有功效,至于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却是不大相信了。 又因着宝亲王如今正当少时,身强力壮、龙精虎猛,也少有用药的时候,这些顶顶尊贵的金丹也只供奉在他的卧房里,束之高阁。 说起皇帝的宠爱,宝亲王微微一笑,只是不忘嘱咐琅嬅道:“皇阿玛慈爱,咱们自当加倍用心。再过月余就是皇阿玛的万寿节,还需好好给皇阿玛准备献礼才是。” 琅嬅含笑应是,心道如今有皇帝一门心思服丹用药,宝亲王对待丹药的态度虽不热衷,却也不厌恶。 直到皇帝因着服用丹药过多,急病而亡之后,宝亲王才意识到丹药的危害,一面用积劳成疾掩盖了这桩皇室丑闻,一面驱逐宫中道士,控制了所有服侍先帝的宫人,严令禁止任何人讨论皇帝死因,自己也终身不复再碰丹药这种东西。 只是“金石之药,伤肌伐性”,这样“好”的东西,若是一味的束之高阁,暴殄天物,岂不是可惜了么? 思及此处,琅嬅的笑意不及眼底,只温柔道:“其实臣妾想,皇阿玛最想要的献礼,莫过于是儿孙满堂了。若是府里再能传个好消息——”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十五)告状 琅嬅微微侧头,笑吟吟地看着下首端坐的诸位格格,和蔼可亲道:“我也盼着诸位妹妹为王爷绵延子嗣,频传佳音。妹妹们好生服侍王爷,只要能为府里添个一儿半女,无论是格格还是阿哥,我与王爷都是一样的喜欢。” 众人连忙一同起身行礼道:“婢妾等定当尽心竭力,为福晋分忧。” 宝亲王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众人皆俯首,衣香鬓影之中唯有一张芙蓉面微微抬首,妩媚至极的凤眼勾魂夺魄,却只含羞带怯地望了他一眼。 见他看了过去,她就如被他的目光烫到了一般,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匆匆缩了回去,低下头,露出半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明明是相同的福礼,偏她盈盈一欠身,瑞紫的旗装就随着她的腰肢款摆画出姣好的弧度,站在众人之中显得格外的出挑,举手投足间俱是风情万种。 宝亲王心中如被羽毛骚到了心尖的痒处一般,他小一年不曾见过金玉妍,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后院还有这样一个可人儿。不想金玉妍虽不如从前丰腴艳妆,珠圆玉润,但年岁长了一岁自有长了一岁的好处在,其妩媚娇妍、风姿绰约之处更胜从前。 琅嬅瞧见了宝亲王的目光落在金玉妍的身上,如同老鼠盯着蜜糖一般,故意只做不觉,笑着喊了众人平身。 她目光流转间暗中丢了个眼风给金玉妍,便转头薄斥道:“规矩越发松散了,王爷进来这样久了,怎么还不曾上茶?倒显得是我有意怠慢爷了。” 早得了嘱咐的莲心连忙端着托盘而来,站在琅嬅侧手边福礼道:“奴婢知罪,只是瞧着主子们聊得投机,不敢打扰。” 这时,坐在最下首的紫衫女子翩然起身,越过侧福晋青樱上前,亲手从托盘上捧起茶盅,奉到宝亲王手侧,又捧起另一杯茶奉向福晋。 琅嬅没有伸手去接,她就保持着奉茶的姿势,轻声细语地劝解道:“今日是三格格的好日子,福晋何必为了这样的小事儿生气呢?婢妾想,爷瞧见福晋和格格最欢喜不过,如何还顾得上吃茶呢?又如何会介怀所谓的怠慢呢?” 琅嬅故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才伸手接过汝窑的瓷盅,呷了一口雪顶含翠,似笑非笑道:“金氏你有心了。” 金玉妍垂首轻声道:“婢妾从前识人不明,遭人毒手,幸得福晋疼爱,婢妾才不至于坏了身子,婢妾自然对福晋感激不尽。” 说着她微红了眼眶,略带哽咽道:“婢妾自知有过,在藏碧阁中日日祈祷王爷和福晋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如今能再在王爷和福晋身边侍奉左右,端茶倒水,便是婢妾毕生之幸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中含泪地娇滴滴地往宝亲王处望去,眼波流转,含情凝睇间尽是思念与期盼。 她这样明艳张扬,妩媚多姿的一张脸,却微仰着头做出这样娇柔怯弱的样子,倒显得十分的可怜可爱。 宝亲王见她原先丰若无骨的身段也瘦削了两分,整个人愈发腰软骨媚,心中便觉得金玉妍是没了自己的宠爱后十分失悔,为着“思君令人老”才衣带渐宽下去,心中半是得意,半是怜惜,从前心中的厌弃倒是被扫去了大半。 他的口气和缓了些:“你晓得轻重知错能改便是好事儿。” 侧福晋青樱坐在宝亲王的下首,瞧着他的神情如此便别过脸去。 听了这话她难挨地闭了闭眼,恨不得躲得远远的,再看不见金氏如此奴颜婢膝的献媚讨好之姿。金氏这样的做派,就是她知晓也是不会干的。 金玉妍捻着帕子虚印了印眼睛,做出十分的动容姿态来:“王爷和福晋如此宽宏,婢妾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说着话她偏过头对着青樱侧福晋微微一笑,抹泪道:“婢妾不晓得哪里得罪了乌拉那拉侧福晋,致使乌拉那拉侧福晋这样不喜欢,连瞧也不想瞧见婢妾。” 青樱被点到了,想起阿箬占了藏碧阁分例的旧事儿,心头有一瞬的不自在,可是很快就挺直了身板自在起来了——阿箬心气儿高,仗着自己的宠爱办事儿激进些,瞒着自己占了金氏的分例又如何呢? 金氏如此讨好王爷尚无宠爱,福晋对她也态度平平,难道还敢在此时为难到自己的头上来吗?就是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细追究下来也是阿箬的不是,她往后严加看管就是了。 青樱不喜金玉妍不择手段的当众讨好,她对这样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惯常没什么好颜色,被金玉妍挑衅到了脸上更失了耐性。 她不自觉地伸展了一下带着护甲的手,才衔着两分冷意道:“金格格多心了,我哪里有不喜欢你呢?我只是想着福晋刚刚说盼着王爷后继有人,那金格格还是多在藏碧阁里继续求神拜佛,祈求王爷子嗣众多才好。” “否则异族血脉……”她隐去了几个字没说,可人人都想到了之前宝亲王斥责金玉妍的“最为低贱”四个字,青樱停顿了片刻才轻声道,“就是有了,也是聊胜于无,反倒是委屈了孩子。” 她这样重新提起从前的旧事儿,拿着宝亲王的话来打压金玉妍,便等于再次将金玉妍的体面往地上踩,叫众人都为之一静。 金玉妍泫然欲泣地对着青樱一福,垂泪道:“婢妾多谢侧福晋教诲,原是婢妾的出身辱没了侧福晋与婢妾做一个后院的姐妹,也不配用后院这样的好的分例。侧福晋日后若是再有分例不凑手的时候,叫身边的陪嫁丫鬟占了婢妾的,婢妾也是不敢多言的。” 宝亲王本也老大的不自在,几乎有些挂不住脸。青樱这样没有眼色地旧事重提,就像是拿他的话打他自己的脸一般。 尤其是暗讽金玉妍不配为他绵延子嗣,那岂不是他再往金玉妍的院子去就不是为求子嗣的男女敦伦,而是他贪花好色、沉湎美色了? 可听到后面他就微微蹙眉了,什么叫青樱再有分例不凑手的时候?难道青樱之前就占了不得宠的格格的份例? 他有些震惊,又有些探究地看向了青樱,却见青樱似是比他还要震惊似的:“金氏,你竟然这样污蔑我?” 金玉妍轻咬贝齿:“婢妾不敢,都是婢妾一时失言。” 她越是这样受了委屈般地抵死不肯承认,越是显得青樱侧福晋仗势欺人了一般。 青樱看了看宝亲王,又看了看琅嬅,最后又看向了金玉妍,锁眉撅嘴道:“金氏,你若是这样污蔑于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十六)委屈 宝亲王今日乍见金玉妍,既是旧爱重现,又有妩媚勾人的新鲜感,心中倒似是有蚂蚁在轻轻啃噬般痒痒的。 可就算青樱不分时宜地旧事重提,他与青樱到底有年少情谊,非同寻常。 青樱从前顶着家族和景仁宫的皇后反对,弃了当时风光正盛的三哥而青睐一无所有的自己,而府中也唯有她是自己跟皇阿玛和额娘求来的,是全心全意选择他的自己人,为着这些,她在宝亲王心中就是有别于旁的宫中赐下的妻妾,格外眷顾些。 何况因为青樱是景仁宫皇后的亲侄女,额娘对她—— 额娘为保她和自己的平安荣华,绝不许皇后有死灰复燃的机会,就是三哥早逝也不曾放松警惕。所以哪怕青樱全心站在他这边,但皇后一日不死,青樱一日顶着乌拉那拉氏的姓氏,额娘就一日不许她有自己的孩子。 青樱一直盼着有自己的孩子,可她又哪里会知晓,是她一直孝敬恭顺的额娘对她下的手? 不过等他登基了,也就不必再顾虑皇后与额娘了,他们总会有自己的孩子的。 为着这个,宝亲王心中自觉对青樱有所亏欠,便着意宠爱她些。 就是此时心中有些疑虑,宝亲王却也还是偏袒于她多些,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府中喜事连连,下头的奴才们难免忙中出错,失了章法,糊涂些弄混了份例也是有的。今日是璟瑟的百日,岂好为这样的小事争执,扰了孩子的喜气?” 金玉妍刚刚只春秋笔法地提起青樱的不是来,并不针锋相对,一味地以退为进。此刻听了宝亲王的话,她半咬朱唇,微微抬首,盈盈望了宝亲王一眼,眼中似有万语千言要说,最后刚刚还亮晶晶的眸子却黯淡了些。 她柔顺地俯首道:“王爷说的是,都是下人疏忽了,婢妾往后定然好生管理自己的下人,不叫这样的事情再发生才是。” 宝亲王心知是自己偏袒青樱多些,将这件事儿这样草草糊弄过去,委屈了她,心中倒也怜惜。 偏偏青樱却不和宝亲王心意相通,许是因为心虚,她没顺着宝亲王的话将此事囫囵盖过去,反而眼巴巴地望着宝亲王和福晋睁大了眼睛,急着尽力为自己分辩道:“王爷,福晋,臣妾真的不知道金氏说的是什么。” 琅嬅对着宝亲王微微蹙眉道:“臣妾这次产育辛苦些,曦月忙着照料我和璟瑟,也难免不好分神打理府中,不知道何时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儿,原是臣妾的不是。” 宝亲王这才想起,若是将事情都推到底下的奴才头上,倒是给了打理府中上下事物的琅嬅和曦月没了脸,忙道:“福晋辛苦生下璟瑟,曦月也是照料有功,如何是你们的不是?” 不是掌家的琅嬅和曦月的不是,也实在不好是明明为苦主,却为了他乖顺地吞下苦头的金玉妍的不是,那还能是谁的不是呢? 宝亲王对着仍一脸期待他为之做主的青樱,一时语塞。 琅嬅没有让他的尴尬持续太久,微笑道:“王爷体谅,臣妾却不能不自己警醒些。府里一时失了规矩事小,若是不处置,难保之后也是如此。” 她微微沉了脸色:“王爷说得极对。金氏,此事因为你的下人胡乱弄错了份例而起,今日又是你故意在三格格的百日礼上争执,扰了三格格的喜气。那你便回去多读读佛经,为爷诵经祈福,少惹些是非,也就是你的真心了。” 宝亲王虽私心护着青樱多些,却没预备着冷落了金玉妍这个活色生香的娇艳美人。可琅嬅处处都是依着他的话来办的,他又如何能自打其脸,在此时反口。 今日先是青樱旧事重提,又是琅嬅顺势惩治,他就是不为了福晋和青樱的体面,光为了自己的颜面,近来也不好亲近金玉妍了。 宝亲王心中不免惋惜到了十分。 看着金玉妍明明是苦主,可自己开了口,她就再不出一言为自己辩解,只跪在原处,用那蓄着一汪眼泪的妩媚勾人的凤眸默默望着自己,半是凄切和彷徨,半是期盼和爱恋,缠缠绵绵,勾勾连连,叫人看了一颗心都要揉碎了去,他心头顿生怜惜之情。 从前宝亲王就是对金玉妍有再大的芥蒂,此刻都随着金玉妍的隐忍委屈消失殆尽了。 金玉妍起身对着宝亲王和琅嬅行礼,轻咬贝齿,摇摇欲坠,强撑着开口:“婢妾知错,婢妾多谢爷和福晋的指点,回去定然好生祈福,唯盼爷事事顺遂,心想事成。” 她垂着脑袋,像是要藏住自己、羞于见人一般。可宝亲王细细打量,还是瞧见了她红着眼圈犹自不肯叫眼泪落下来的样子,十足的可亲可怜,心中更是不忍。 在众目睽睽之下,金玉妍欠身退下,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般。 最后跨出门槛时,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望去,含泪双眸正对上了注视着她的背影的宝亲王的眼睛,她似是痴了一般停住了动作,一行清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般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滚落。 旋即她扶住了门框,似是失了力气般被丫鬟搀了下去。 佳人倩影远去,宝亲王却还是瞧向门框的方向,回味着金玉妍最后的一个眼神。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不过如此了。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十七)得志 宝亲王这样不细究旁的,只明晃晃地信任和偏袒自己,青樱自是欢喜,可欢喜之余,又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泰然。 本来她就不曾出言指使阿箬占去金玉妍的份例,只是金玉妍狐媚惑主,惹人不喜,阿箬也瞧不惯金玉妍的做派,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这件事儿又与她何曾又什么干系呢? 青樱对着宝亲王颔首一笑,转而对着琅嬅微微欠身道:“金氏在三格格的好日子里胡乱攀扯臣妾,实在糊涂,臣妾多谢福晋为臣妾做主了。” 她这话像是在谢琅嬅,可细听起来却又有些不像样子,头是低了一瞬,可平常微微内扣的脊背这个时候反而挺得笔直了。 琅嬅轻瞥了状似恭敬的青樱一眼,轻笑道:“是爷心疼你,为你做主。到底妹妹与爷是打小儿来的情分,爷自然别样信重你两分。” 抬起头那一刻,青樱画得纤细的弯眉高高挑起,眼角眉梢都难藏得意—— 纵然今日是三格格的百日礼又如何,弘历哥哥唯一真心相待的唯有自己,在府中众人面前都不由分说地护着自己。 她自以为遮掩得好,可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琅嬅嫌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伤了眼睛,并不肯再去瞧她,只捧起盖碗来呷了一口热茶,垂下的羽睫遮住了心思。 乌拉那拉氏并不晓得,宝亲王若是今日秉公处置了,可要比这样堂而皇之地偏颇袒护更好。 年少情谊攒出的旧情并不是无穷无尽的,用一次就少一次。 乌拉那拉氏凡事不解释,不证明自己的清白,只盼着宝亲王这样为她徇私,一次两次或许可以,次数多了,宝亲王就会如上一世一般松口惩治她,甚至让她入了冷宫。 前世宝亲王亲自下旨将乌拉那拉氏贬入冷宫,当真是为了保护她么?还是他自己就心存疑窦,怒而惩治,所谓保护的话不过是时过境迁之后的敷衍? 就如这次一般,抢走分例这样的事儿,可多的是人证物证可查,若是宝亲王真正相信乌拉那拉氏不曾做下欺压金玉妍之事,他即可就能令人查清楚真相,真正还乌拉那拉氏一个清白。 可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将抢分例强说成了伺候的人忙中出错,这才误拿了分例。 可是抢占也好,误拿也好,都是金玉妍该有的分例被拿去了乌拉那拉氏的院子里。宝亲王会这样说,就说明他已经相信了金玉妍的话。 那么,在宝亲王眼中,纵容宫人抢占份例的乌拉那拉氏还是从前的模样么? 他明面上还帮着护着乌拉那拉氏,可心里的天平已经在向金玉妍的方向倾斜了。 琅嬅面上不动声色,待曦月哄好了璟瑟回来,便照常给小女儿热热闹闹地举行百日礼。 出了金玉妍这一遭事儿,宝亲王的兴致就不大高了,勉强给琅嬅和璟瑟体面待完了百日礼,就又往前院去了。 宝亲王才出了正房,青樱侧福晋就踩着点、捏着姿态起身告退,明摆着是要跟着宝亲王出去说话。琅嬅也只做不觉,从容应了好。 宝亲王和青樱侧福晋都出去了,其余的格格们却并未顺势告退。几个人犹如黏在了文竹方凳上一般纹丝不动,互相对视几眼,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没人敢开口。 苏绿筠左右瞧了瞧黄绮莹和陈婉茵,抓着帕子挡在了心口处,犹犹豫豫地开口道:“福晋,金格格——” 王府的后宅就这么大,阁子连着阁子,院落挨着院落,交好还是龃龉,左不过都在这方寸的院子里,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金玉妍是失了宠,可分例干系到藏碧阁中每一个人的吃穿用度,她的丫鬟嬷嬷自然不可能作壁上观,都是极力维护,不肯让出去的。而阿箬跟着青樱侧福晋,又素来是个骄横不讲理的,得势便不饶人。因而双方闹出的动静很不算小。 也就是琅嬅当时正在保胎,她们都不敢真闹大了惊扰到琅嬅,这才算是有些顾忌。可苏绿筠等人却不在她们会顾忌的范围内,故而金玉妍和乌拉那拉·青樱之间到底孰是孰非,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如今瞧着金玉妍虎落平阳之后这样被冤屈,她们都很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戚戚然,生怕下一个被宝亲王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了的是自己。 苏绿筠温糯不敢开口,可琅嬅如何看不懂她的意思,温言道:“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不急,且往后看着吧。” 听了琅嬅这幅口气,众人便知晓她是晓得金玉妍无辜的,心中复杂难言,却也无话好说。 难道还要问福晋为何明知真相,却不曾为金玉妍做主吗?可她们难道不也是明知真相,却不敢在宝亲王将偏袒摆在明面上时为金玉妍分辩么? 到底谁又是那样的圣人,为了一个会与自己争宠的女子与爷闹不痛快呢? 众人心中无奈,连福晋如此,她们还能指望将来谁替她们做主?只盼着侧福晋掐软柿子的时候别掐到自己头上罢了。 等格格们都告退了,曦月将熟睡的璟瑟交给奶娘抱下去,对着但笑不语的琅嬅道:“只怕她们并没听懂你的意思,还在失落你不曾在这后院里当个包青天呢。”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十八)换来 琅嬅的确是个宽和大度的主母,可也不是个不顾一切、舍己为人的圣人。 琅嬅笑过之后又是叹息:“侠客,清官,明君,话本杂记里都是最受人追捧的角色,人人都喜欢,都盼着自己身边也有一个这样的人。” “自己做不得主的,就总是盼着遇上能为自己做主的,盼着有个主持正义公道的包青天。” 人皆如此,她纵然不能赌上一切回应这样的期待,却又如何能笑话失权者的脆弱之处呢? 曦月的笑意为之一顿,须臾后她眨了眨眼,瞧着琅嬅的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更加亮晶晶了。 琅嬅拉过她的手,让她偎着自己坐着:“无妨,等她们再往后看看,自然就知道并非是我不愿意给金玉妍做主,金玉妍今日的受窘也不是白挨的。” 从前宝亲王心中的那口郁气不曾出得干净,即便因为金玉妍容貌之盛兴致上来了,那也只是一夕恩宠。他心中积郁犹如水底隐藏的漩涡,迟早会再将金玉妍卷进去无边深水里去。 可经过这件事儿就不同了。 金玉妍看似受了委屈,吃了亏,可宝亲王对她的心思却从嫌恶轻鄙变为了怜惜不忍。旧事儿彻底翻过篇去,再不会提了。 苏绿筠等人当日对金玉妍的所作所为也是乍惊乍畏的,可如今见她受的委屈远远超过了她应得的处置,也是千般不忍的。人性相似,宝亲王又如何会是例外呢? 曦月抚过琅嬅浅红的蔻丹,随口道:“可不是?他贪图金玉妍的好颜色,偏偏被青樱拿他自己说过的话架在那里,咱们又给他添了一把火。他碍于颜面反倒一时不好亲近金玉妍——” 她冷笑了两声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倒不如偷不到,如今金玉妍就是那个偷不到的。也就是偷不到才显得珍贵,才叫人惦记着偷。这样好生抻一抻那位爷,他就愈发稀罕金玉妍了。” 琅嬅想一想宝亲王的性情,再想想前世海兰的遭遇,笑道:“可这位爷是受不住抻的。” 曦月心照不宣地与琅嬅对了一个眼神,轻快道:“若是受不住,他又好颜面,不肯在妻妾面前自打脸,自然就要有个旁的法子了。” 旁的法子下,金玉妍动脑筋的余地就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提此事。 如今嬿婉和永琏玩耍,璟瑟抱去了耳房睡觉,曦月和琅嬅近来难得有这样轻轻闲闲、二人相对的轻快时光,就肩膀挨着肩膀说着话。 兴之所至的时候,曦月又亲自从隔间的琴房抱了琵琶过来,转轴调弦,与琅嬅对坐着拨弄起来。 外面北风卷集着落叶掠过墙垣,房中的火盆中埋了开了口的栗子,被铜钳子轻轻拨弄着,碳火偶尔迸发出一星半点的火花。 在烤栗子的甜香中,两人偷得浮生半日闲,直到嬿婉被栗子的香甜气息勾了来找额娘们。 曦月早打发了小厨房给她做了栗子羹,见她吃得香甜,琅嬅又剥了几枚,用银质的小刀劈了四瓣才敢喂给她。 三人吃了栗子做零口,又正正经经摆了晚膳。 饭毕,曦月揉着嬿婉吃得滚圆的小肚子,惦记着琅嬅的丹蔻浅了,就领着嬿婉走去花房中摘了凤仙花,正好消食。 两人亲自上手,一同捣弄挤出来凤仙花汁子,又兑了明矾搅和均匀。将制成的花膏涂在指上,再裹上凤尾草和布帛,等明日晨起就是鲜艳红透了。 嬿婉头一次自己动手,只觉得十分新鲜有趣,自己也伸出小手来,一本正经地要染甲。 琅嬅和曦月相视而笑,曦月亲一亲她的小手:“这样小就知道什么好看了呀,你可是随了谁呢?” 琅嬅十指裹着凤尾草不好动作,瞧着曦月眼里满盛着笑意道:“我像嬿婉这么大的时候,是日日站在桌前学提笔习字的。莫说是‘十指纤纤玉笋红’了,连淘腾胭脂汁子都是见都没有见过的。我还真不晓得,她这样是随了谁?” 帮着收拾银臼的茉心顿时眼神飘忽起来,忍不住就望向了她家小姐身上。 她家小姐除了爱诗文,爱琵琶,可是也打小儿就极爱美啊。 曦月俏脸一红,一面低头给嬿婉仔细涂指甲,一面道:“原来如此,我说嬿婉如何小小年纪连大字都能写了,原是随了你。” 琅嬅想起嬿婉的鬼画符被曦月美名其曰为大字,不由得莞尔,笑道:“咱们的孩子,自然捡着咱们的好处长。” 见曦月双颊飞红,一笔将凤仙花敷料涂出了嬿婉圆润可爱的小指甲,愈发不肯看自己,琅嬅也怕把人逗恼了,便故意自怜自叹道:“我倒是觉得你与嬿婉这样极好,只可怜我小时候不曾这样快活过。” 曦月果然立时抬头,心疼道:“你小时候不曾这样玩耍过,如今我都补给你。我会的花样多着呢,往花膏里兑金粉、兑云母片,加萤石粉,都是各有各的好看之处,往后咱们慢慢试。” 嬿婉也凑过来亲亲琅嬅:“额娘不可惜,婉婉和额娘一起快活。” 琅嬅也亲亲她,眼神温软,养大嬿婉的过程,又如何不是将小时候的自己重养了一遍? 她用掌心蹭一蹭曦月的手背,语气柔和而欣悦:“如果让我能自己选的话,我还是乐意在那样长大一回,这样一切不变,我就还能在与你日日在一处,我们就还能有嬿婉。” 她愿意承受一切,付出一切来换得现在这样的美好日子。 无论是有被束缚和处处督促的童年,还是要经过生离死别的上一世,她都愿意。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二十九)喜梅 和敬的百日礼后,琅嬅接连生育体弱,只得用心于惜福养身。曦月一面照看着正院的三个孩子,一面将府中事务也捡了起来,省得府中有人再碰上金玉妍那样的委屈事儿,忙得也是无暇分神。 从前府中是琅嬅这位福晋和两位上了玉牒的侧福晋三分天下,且因着正院喜讯连连,琅嬅和曦月又是妻贤妾美,宝亲王也就更近着正院些。 如今琅嬅和曦月都有意无意地退了一射之地,宝亲王身边便唯有青樱独占春光,压倒后院群芳。 更何况宝亲王将信重与偏袒摆在明面上,正是恰到好处地满足了青樱压旁的女人一头的心思,青樱得意之余只觉与宝亲王两心相许,与府中旁的妻妾不同,更要显出这份不同来。 青樱今日令阿箬往前院送一道白玉霜方糕,明日亲自端去清热去火的杏仁露,渐渐就破了琅嬅从前不许后院妻妾往前院去的规矩。 又过了月余,到了梅枝落雪的时候,终于能起身来请安的富察·诸瑛抱着银手炉,穿着银灰色方胜纹的暗花缎袄坐在琅嬅下首,静静道:“福晋,乌拉那拉侧福晋今日酉时去了前院送暗香汤,如今还不曾回到后院。” 前院是宝亲王日常起居之所,也是他接见外臣、处理政务、联络亲友之处,与女眷所在的后院泾渭分明。 因着前院来来往往的外人颇多,人多眼杂,一来碍于男女大防,恐有冲撞忌讳之处,二来也防备着女眷趁机勾结外臣,琅嬅自进府就立下了规矩,后院女眷都不许往前院去。若是侍汤送水,也只许交给宝亲王身边的大太监吴书来—— 琅嬅厌恶王钦至极,入府未久就设计王钦露出虐待丫鬟的错处来。 宝亲王正是“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的时候,岂能容得身边人出现这样的丑闻,玷污了他的名誉? 不光将王钦处置了,连王钦带出来的徒弟也一并不肯用,统统赶出府去,转而将身边的另一个太监吴书来提了正,也就是吴书来了。 琅嬅不许旁人去前院争宠,自己也以身作则,从不踏足前院半步,因而后院人皆敬服,也都熄了这个心思。 偏偏乌拉那拉氏与众不同。 琅嬅含笑道:“诸瑛,我记得你是从来不说旁人的闲话,也从不掺和这样的是非的。” 诸瑛一直偏安一隅,本本分分地怀胎生子,安安生生地抚养儿女,从不争这一时意气,连蓄意邀宠争风都极少。若非是她生了大阿哥,偶尔能得宝亲王一两次的眷顾,恐怕也难有二格格了。 富察·诸瑛还是那副沉静稳重的样子,恭敬地微微欠身道:“婢妾是人,是人就难免有自己的心思和偏私。人生在世,就是一心避世,想绕着是非走,又哪里真躲得开是非呢?” 琅嬅轻轻道:“自乌拉那拉氏开了这个头,我也并不曾拦着,后院人心浮动,难免都起了心思。苏绿筠送了针线,黄琦莹送了汤水。陈婉茵犹豫再三,今日下午还是带着画请王爷指点品鉴。” 诸瑛嘴角微绷,下意识瞧向了暖阁。 透过落地罩,依稀可见陈婉茵温顺的身影,略显寡淡的油绿色素缎袍子朴素至极,无端显得人老气。 她只垂着头,小心地守在二格格和三格格并肩躺着的暖榻边,瞧着两个孩子如两尾小鱼儿一般扭着身子试图翻身,安静又缄默得像是一道剪影。 即便一旁的高侧福晋带着大格格和两位阿哥玩得高兴,那份喜悦也染不到她的身上。 陈婉茵如同生长在墙角的苔藓,阳光是照不到她身上的。 可明明今日晨起时还不是这样的。 想到此处,诸瑛的神色晦暗起来。 后院格格们个个都往前院表心意,婉茵一直在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去。她看过宝亲王在诸瑛生产时的舍母保子,早早对宝亲王灰了真心,并不再如从前一般数星星数月亮地盼着宝亲王偶一回顾。 可是,她也是由衷地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如永璜一般健康,如岁岁一般可爱的,从自己的骨血里诞生的孩子。 而这个除了宝亲王没有人可以给她。 诸瑛很支持婉茵,婉茵在后院里太自觉卑弱了,凡事总是怀疑自己不配、不值得。 她希望婉茵的世界里不仅仅是绕着自己和孩子打转,这样好的婉茵,连瞧见蚂蚁都不会去踩的婉茵,她值得拥有一点儿值得盼望的期待,即使这个期待是需要冒着风险生育的孩子。 所以她拿出自己手头最好的泰西纱——那还是永璜出生后宫里赏的,她帮着婉茵挑了月白色的,一盈蓝汪汪的料子,如雨后的天空一般澄澈,最衬婉茵的如水温柔。 她们用了大半个月细细做好了一身衣裳,精心搭配好了首饰,婉茵拿了画得最好的一幅画,绘制的是雪后红梅,在她的鼓励下往正院去了。 最开始还是好的,宝亲王是个性喜渔色、从不专情的,他厌倦了乌拉那拉侧福晋的处处辖制。 有着打着为他好的旗号时时压着他的乌拉那拉氏做对比,宝亲王对着来讨好的格格们便个个多了三分顺眼。 陈婉茵盛装而来,与往日毫无存在感的样子格外不同,又是个极温顺体贴的,且是赏画这样的雅事儿。宝亲王自认为自己于书画一道颇有见地,自然不会拒绝,两人说得也算是投机。 只是青樱来了。 如懿顺理成章地坐到了宝亲王的身侧,亲昵地就着宝亲王的手看陈婉茵的画,然后含着骄矜的笑意令人取来一幅名家绘制的白梅图,与陈婉茵的画摆在一起。 她用眼神轻嘲着陈婉茵的画技,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锐利地一刀一刀划在陈婉茵支离破碎的自尊上:“陈格格也喜欢梅花了吗?” 宝亲王可能是享受与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画面,也可能是区区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陈婉茵在他这里较青樱弗如远甚。在青樱面前,他漫不经心地冷嘲热讽了陈婉茵画技的疏漏之处。 陈婉茵积攒了许久的勇气被二人抹杀得丁点不剩,面红耳赤地匆匆告退,逃离了看她的笑话当情趣的二人,躲在房中羞愤欲死。 诸瑛从陈婉茵身边的丫鬟处知晓了事情原委,生怕陈婉茵钻了牛角尖,也怕她今日受辱在府中被人轻视鄙薄,再无立锥之地,才强拉了她陪伴自己来正院给福晋请安。 她事事唯福晋马首是鞍,她只盼着福晋能看在她乖觉懂事的份儿上,对着婉茵稍加庇佑。 陈婉茵虽平白被折辱,几乎恨不得三尺白绫吊死了自个儿,但一颗心到底被诸瑛和两个孩子拴着,哪怕自觉没脸见人,但到底是不放心她们,强撑着陪伴出来了。 诸瑛轻声道:“福晋,后院女眷在外院伺候,这原是头一回。侧福晋……当真能放下自己的身段。” 已经是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了,乌拉那拉氏留在外院是在做什么,人尽皆知。 堂堂一个上了玉牒的侧福晋,这样自折身段地邀宠,也算是叫她们开了眼了。 琅嬅心道前世乌拉那拉氏在潜邸给景仁宫娘娘守孝时都能偷龙转凤,往宫里来与皇帝私会,如今做出这样的事儿又有什么稀奇? 她口中最瞧不上勾引皇帝的人,偏偏自己的手段才是最多的。只是在她眼里,旁人做什么都是蓄意狐媚,唯有她才是一片真心罢了。 恐怕是格格们都有样学样地往外院里来,叫乌拉那拉氏觉得自己失去了独一份的待遇,所以在今日遇上陈婉茵时才这样针对。 如今留在外院,想来也是重新享受她独一份的待遇去了。 琅嬅想了想,唤来陈婉茵,令莲心取了一套齐全的颜料和纸笔来赏给她。 陈婉茵瞧见颜料纸笔顿时又涨红了脸,琅嬅温言道:“拿来与你比较多那幅画是前朝陈继儒所绘,其所画梅竹,点染精妙,名重当时。用水墨画梅,他也是世人间第一个所为的。你既然喜爱绘画,想来听过他的名号。” 陈婉茵依旧低着头,嗫嚅着不敢出声。 琅嬅继续温声道:“陈继儒是明朝四大家之一,其成就并不在董其昌之下。这样一个天纵奇才,也是积淀多年,广植古梅,才在晚年画出这幅《横斜疏梅》。依你的年岁和学画的时间,你比不过他,又有什么可觉得羞愧的呢?” 陈婉茵一愣,抿了抿唇。 诸瑛心疼她,忙跟着劝道:“婉茵,你绘画难道是为了比过谁吗?你绘画以自娱,图的不就是一个喜欢,又何必在乎不相干的人说的话?”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折辱 琅嬅循循善诱,诸瑛体贴心疼,这样的温柔攻势下,为了自我保护而麻木逃避的心终于恢复了跳动,委屈和憋愤油然而生。 陈婉茵终于落下泪来,以手遮眼,哽咽地说出心里话来:“她问我,我也喜欢梅花了吗……她那口气,那样子,不像是在怪我喜欢梅花,是,是在质问我,为什么恬不知耻地像争宠,为什么没皮没脸地倒贴上去,要从她那里抢走她的王爷……” 说到这里,陈婉茵双手捂脸,崩溃之下失声痛哭。 她素来宠爱稀薄,青樱侧福晋近来又几乎是专房之宠,她被青樱侧福晋这样当着宝亲王的面高高在上地质问,仿佛她自己真做错了什么一般。 好似她真的是那狐媚魇道的妇人,没了男人一日都活不成,厚颜无耻地去扒拉勾引别人的夫君,被正妻抓了个正着,才这样被人当头当面地折辱打脸。 青樱侧福晋夹枪带棒地奚落,宝亲王也高高在上的,跟看西洋景一般地赏玩着她的窘迫。唯独她一个如小丑一般,在那些尊贵体面人儿跟前丢人丢得干干净净。 想到此处,陈婉茵只恨自己贪生怕死,不能一头碰死了,就不必再闭上眼睛,都是青樱侧福晋鄙夷轻蔑的眼神。 诸瑛快步上前抱住了她,含泪泣道:“好婉茵,你别听她满嘴胡沁!她是王爷求来的侧福晋,可咱们也是正正经经贵妃娘娘选了人,名字过了皇上的眼才赐下来的格格,清清白白,规规矩矩!” “你是王爷的格格,莫说是寻王爷赏画来,就是更亲近些,难道不是名正言顺,应当应分的吗?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哪里轮得到她来指指点点?” 诸瑛红着眼睛,恨恨道:“私相授受,不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不是我们。狐媚争宠,自荐枕席荐到了前院去的也不是我们。把着男人不放,想借着男人压旁的女人一头的也不是我们。自己做贼的人,才走在大路上也瞧谁都像是贼!” 呵,分明是乌拉那拉氏自己狐媚霸道,这才瞧谁都像是跟她抢男人的! 乌拉那拉氏入府时,宝亲王和她浓情蜜意时拿着好听话哄她,说是自己头一夜不给福晋留给她。乌拉那拉氏信以为真,对着福晋也洋洋得意,心存挑衅,结果第二日就诊出了诸瑛怀上了大阿哥,当面被打了脸。 这事儿原是只有乌拉那拉氏的落梅院的人知晓,但她驭下无方,房里的阿箬又是个口无遮拦的,事情渐渐就传扬开了。只是其中乌拉那拉氏丢人,福晋也没脸,所以碍着福晋,大家也都只装不知道罢了。许是为了这个,乌拉那拉氏对诸瑛素来冷淡,诸瑛不想生事,也对她退避三舍。 诸瑛疑心这回也有那件事儿的缘故,乌拉那拉氏对自己一直不痛快着,这才发作到了婉茵头上,心头更添一重恨。 琅嬅瞧着陈婉茵,语气沉稳而笃定道:“你莫要被她诓了进去胡思乱想,清清白白的人,难道还能被她一句话就弄脏了去么?” 陈婉茵哭得几乎要岔了气儿,被诸瑛扶着靠在她怀里,又被莲心上前扶了起来,才垂着脑袋坐在了榻上。 诸瑛托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咬牙道:“要论身份,就是她位份高些,可说到底,她与咱们那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谁还不是做妾的呢?福晋都没说咱们一个字的不是呢,哪里轮得到她摆正室的架子,调三窝四地嫌弃起咱们来了?” “她若真有本事,跑到皇上跟前将咱们都赶了出去,我也不说一个不字。若是没那个本事,她就别想着跟拴狗一样将王爷栓在她的裤腰带上!” “别——”陈婉茵听着诸瑛这样粗俗得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连自己的羞辱和伤心都顾不上,慌忙拿手胡乱捂她的嘴,生怕福晋怪罪。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一)哑巴亏 琅嬅瞧着诸瑛和陈婉茵互相扶持的情分,倒像是瞧见了自己与曦月一般。情谊虽是不同,可真心却是不假,心中就多了三分怜意。 不知什么时候起,暖阁里的曦月已经让奶嬷嬷们将小格格、小阿哥们都抱去了耳房歇着。 此刻她自己打了帘子进来,面上犹带怒容道:“说得好!正是如此呢,陈婉茵,你若是真信了她的鬼话,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平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去!” 琅嬅瞧着她那副怒发冲冠的样子,不觉扶额。 诸瑛确实如盼到了救星一般,扯下婉茵堵着她嘴的手,仰首迫切地希冀道:“侧福晋说的是,可不是如此么!乌拉那拉氏如此霸道横行,求福晋和侧福晋为婢妾等做主!” 琅嬅敛眉道:“你是为何来找我,我也知晓。婉茵既然不曾做错什么,我身为后院之主,也就不会叫旁人平白无故扫了她的面子去。你也不必担心她为这事落了人话柄,往后叫人小瞧了去。至于乌拉那拉氏——” 诸瑛脸上就扬起笑来,听着琅嬅话音一转,那份欢喜顿时就有几分悬而未决的忧患了。 琅嬅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轻轻叹了口气,扶额的手转而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反问道:“你来说说,乌拉那拉氏做错了什么?我该拿什么理由来处置她呢?” 诸瑛脱口而出便要想说乌拉那拉氏狐媚善妒,调三窝四,就该被狠狠处置。 可话到嘴边,她却又反应过来,若说乌拉那拉氏狐媚,那被狐媚迷惑住的是宝亲王,这不等于指着宝亲王的鼻子骂他贪花好色吗? 若说她善妒,那乌拉那拉氏那话虽然暗箭伤人,可却不好抓着什么把柄。她只暗戳戳地膈应人,让人如吞了一只苍蝇一般反胃恶心。 诸瑛想得越清楚,越觉得乌拉那拉氏可恶,恨得几乎要磨牙。她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心思一转,想起来自己近日来到这里的借口:“福晋,乌拉那拉氏今夜可是宿在了前院……” 话还没说完,却被陈婉茵轻轻拉了拉。 陈婉茵脸上还挂着泪,可一心都系在诸瑛身上,再难顾得上自己的伤心。她怯怯地摇头,苦笑道:“近来往前院送汤送水的人何其多,若是福晋细究,拔出萝卜带出泥,可要牵扯上多少人呢,就连我都不能幸免……” 何苦来哉,难道还要让福晋为了给她们做主,得罪上旁人吗?她是不敢有这样的奢望的。 何况夜宿前院是不对,可往前院去就已经违了规矩。细究起来,不光她们这些明知故犯的不对,连不曾约束后院人的福晋和高侧福晋都不对了。若是真的拿这件事说话,兴许最后人人都是五十大板,反而是被宝亲王偏袒的乌拉那拉氏罪责最轻了。 陈婉茵眼睛红肿着,在心中死过一回,人无畏也就冷静下来了。她郁郁之间,却是比为她义愤填膺得快要冲昏头脑的诸瑛清明许多,轻声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乌拉那拉氏能宿在前院,总是王爷乐意的,福晋若是捏她这个错处,就是在捏王爷的错处。” 就是她今日能被乌拉那拉氏那样折辱,也不过是宝亲王乐意瞧着女人为他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而已。 琅嬅合掌道:“你能想清楚这个,想来就是清醒了。” 青樱不怀好意固然可恶,可宝亲王才是始作俑者。 琅嬅深深地望了陈婉茵一眼,饶有深意道:“你能想清楚这个,也就不枉我为你做这个主了。” 明火执仗的事情不好做,哑巴亏当然还回以哑巴亏了。 ? 翌日回府后,宝亲王照例来正院逗一逗永琏,抱一抱嬿婉。 曦月抱着新折了红梅回来,头上带着白狐毛昭君套,身上严严实实裹着鹤氅,行动间只露出氅衣下一点殷红的织金洋绉裙,与怒放的红梅交相辉映,透过玻璃窗远远瞧过去,如天女下凡了一般。 宝亲王坐着窗边眼神就飘了过去,转头对剥柚子的琅嬅道:“那件鹤氅是单赏了你的,你这样大方,又给了她去。” 琅嬅将晶莹剔透的柚子放在玉盘中,笑道:“臣妾今年生了璟瑟,身子还不曾调养过来,畏冷畏得厉害,终日不出房门一步,这样好的东西,留着竟是白糟蹋了。” “倒是曦月,难为她忙前忙后地照顾我生产,如今府里的事也多劳她费心着。虽然这鹤氅是爷赏的,珍贵得紧,可若非是珍贵的东西,也显不出臣妾这份千金买马骨的心意来。也就还要爷宽容宽容臣妾,叫臣妾就着爷的好东西借花献佛了。” 宝亲王笑笑道:“难为她这样能干,也难为你这样大度,你俩当真是好运,倒是千金马遇上伯乐了。” 琅嬅笑着将手中掰成小块儿的柚子喂了一块儿给凑上前来的嬿婉,笑道:“若说遇到好,谁能有爷运道好呢?” 宝亲王后仰靠在了软榻上,自得的笑了笑。 当着孩子的面不好直说,可妻贤妾美,齐人之福,如何不好呢? 他歪躺下之后眼皮就耷拉了起来,英挺的眉眼间带了两丝倦意,眼角因着年轻,并不带一丝褶皱,可眼底却隐隐有些浮动的青黑之色。 琅嬅心中有数,年底事务繁杂,快到了封衙的时候,更是事事儿赶着着急。宝亲王还在上手,对许多事儿都不大熟悉,千头万绪的事儿少不得要处处劳心费神。 白日里耗神劳累,夜里还歪缠着受用,也就是仗着年轻气血方刚的时候才敢这样乱来。只是前些时日自青樱侧福晋开了头,宝亲王又爱消受美人争风,来者不拒,可不是耗了精元么。 不过只是这样可还不够,响鼓还需重锤不是? 思绪之间,曦月已经婷婷袅袅地抱着红梅款步而来。 那鹤氅密实厚宽,也就是她这样纤细高挑的身形,不曾裹成了团子,反而更衬出几分弱柳扶风的娇弱来。雪白的鹤氅上一张小小白玉一般的芙蓉面,被那红得绚烂的梅花染上三分颜色,就足以令人神魂颠倒。 高曦月一面请安,一面解了鹤氅,露出里面的桃红撒花袄来。 宝亲王抬起眼皮觑了她一眼就起了身,就着她的手左右瞧了瞧梅枝,笑道:“好俊的梅花,你从前也是畏冷的,天寒地冻的怎么想起来去折这个?” 高曦月笑道:“天气虽冷,可福晋赏了臣妾鹤氅,穿着倒是不觉得寒了。”又笑道,“臣妾前儿去瞧二格格,倒是在陈格格那里瞧见了她画的雪中梅花,心中惦记着,这不一下雪就过去了。” 宝亲王“唔”了一声道:“陈氏画得的确又两分意思在,只是与陈继儒一比,却又是相形见绌了。” 琅嬅和曦月对了个眼神,笑道:“臣妾倒是不曾见过陈格格的画,只是爷若是拿陈继儒和她相比,那可见陈格格的画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没辜负了她这个姓氏。说起来陈格格也不曾拜在名家跟前学画,就是自己平日里画几笔,能画得让爷和曦月都说一句好,倒是有几分天分在了。” 那样的名家,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便是另一种认可和荣耀了。 宝亲王想了想,倒也笑了,反问道:“陈氏这两日来请过安么?” 琅嬅笑道:“陈格格是个老实性子,日日请安,风雨无阻的,又有哪一日不曾来呢?” 宝亲王这是疑心陈婉茵来告过状了,好在陈婉茵是真的老实,日日请安,就是宝亲王真叫人去查,也查不出什么不对来。 “老实好,”宝亲王道,“真老实未必赶不上真灵透的好。” 若是论喜欢,他自然还是喜欢灵透解语的。可放在身边放心的,还是老实的更放心。 琅嬅语气柔和道:“爷说的是,老实自然是好,只是陈格格倒是老实得有些木讷了。就是这两天下雪,我叫她们自己在院子里安生歇着,像是青樱妹妹就肯听话,唯独她日日要来一趟,既是请安,也是报一报永璜和璟姝的情况,臣妾听着两个孩子都好也安心些。臣妾都不知道该说她懂事儿,还是太直愣了。” 琅嬅这一番话将明褒暗贬和明贬暗褒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却不显山不露水,只润物细无声着。 宝亲王果然听了进去,问道:“她倒是了解永璜和璟姝的情况?” 高曦月挑了个小口身长的釉里红番莲纹梅瓶插了花,闻言回头嫣然一笑道:“何止呢,她和诸瑛同住,前些日子诸瑛连地都下不得的时候,都是她一手照料永璜和璟姝,忙得分身乏术呢。好在她是个妥帖的,福晋这才不必多为两个孩子操心。” 这都是府中人尽皆知的,也就是宝亲王对大阿哥和二格格不大看重,才会连这些都不知晓。 见宝亲王微有动摇之色,琅嬅便知成了大半,趁热打铁道:“陈格格来给臣妾请安时的确说过,在爷那里瞧见了陈继儒的梅花图,的确是自愧弗如,心向往之的。臣妾想,好马配好鞍,这样的好画还是要留给会欣赏它的人才更好,若是陈格格对着梅花图日日揣摩,兴许爷的后院里也能出一个善于绘梅的人才呢。” 青樱侧福晋号称最喜梅花,她也是想要这幅画的,只是她不肯开口,不能是她开口要,而要是宝亲王非得送她,她才肯勉为其难的接受。 那琅嬅就偏偏让她最想要的画落入她最瞧不上的人眼中。 宝亲王笑道:“照料子嗣有功,值得一赏。既然福晋都替她说话了,那赏了她又何妨呢?” 说着便令吴书来开了库房,不单取了梅花图,还拿了上好的颜料和纸笔赏给陈婉茵,褒奖她照料孩子有方,还道若是她画的好了,将来也可指点二格格学画。 一时之间,府内风向又是一大转变,昨日从前院铩羽而归的陈婉茵反倒是得了王爷和福晋两个人的奖赏。 而宝亲王将那幅梅花图赏了陈婉茵,叫青樱侧福晋尴尬到了十分。 她素来号称最喜梅花,连自己的院子都要以梅花命名为落梅阁,还拿着梅花图来奚落陈婉茵。不想一回头自以为迟早送给自己的名画,到头来却是落入了一个她瞧不上的怯懦格格的手中,心中又是恼火,又是尴尬。 之后再来请安,琅嬅和曦月对她素来冷淡也就罢了,竟然连富察·诸瑛和陈婉茵对她都不假辞色,苏绿筠等人也多敬而远之,她就总是疑心众人都知晓那日的事情,在看她的笑话,索性时不时找借口不肯去请安。 而叫她尴尬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福晋以宫中的景仁宫娘娘的千秋节将至为由,令青樱为其抄经祈福。 景仁宫娘娘虽有皇后之名,但册封的诏书和册宝都被皇帝收走,自己也幽闭在景仁宫不得出,已经无皇后之实。但即便如此,他也占着嫡母的这个名号。 她的千秋节,皇帝可以无动于衷,宝亲王碍于孝道却是不好毫无表示的。但若是表示的过了头,却又是违逆了皇帝和熹贵妃的意思了,各中分寸实在难以拿捏。 而青樱本就是景仁宫娘娘的侄女,又是府中的侧福晋,由她来抄经祈福,谁也没有话可说,不至于显得不重视,也不至于显得太重视。 因而琅嬅嘱咐青樱焚香沐浴,斋戒七日为景仁宫娘娘抄经祈福的时候,就连宝亲王也没有二话。 宝亲王觉得青樱近来请安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实在算不上对福晋敬服,且她又与后院诸人都算不上和睦,连最温顺的老实人陈婉茵她都看不顺眼,更何况是旁人。 他有意让青樱静一静心,因而顺水推舟地按着琅嬅的意思安排青樱祈福烧香。 青樱心中百般不愿,暗怪琅嬅故意挑出她和景仁宫娘娘的血亲关系,就是为了在宝亲王和熹贵妃跟前上眼药。毕竟她姑母与熹贵妃不睦,人尽皆知。 只是琅嬅这是阳谋,青樱总不能堂而皇之地不肯为姑母祈福,也只能无可奈何,不甘不愿地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一)惢心 落梅阁中,阿箬一边磨墨,一边咬牙道:“奴婢看,分明是福晋嫉妒您太过得宠,这才找了借口,什么让您斋戒,让您抄经,都是为了不许您亲近王爷!她好来给她自己,给高氏邀宠!” “阿箬姐姐,”惢心看着撅唇抄经的如懿,犹豫道,“你说这些,除了叫主儿心烦还能有什么用?王爷心里惦记主儿就够了,咱们不争这一时。” “一时?”见惢心竟然敢顶她的嘴,阿箬柳眉倒竖,手指都快戳到惢心的脑门上了,冷笑道:“陈格格那样的木头桩子都知道献媚讨好了,如今主儿不在王爷身边,王爷还不知道会被哪个狐媚子勾了去!” 她脸一沉:“别人就罢了,那个金玉妍妖妖娆娆的,主儿一不在,她都敢往前院送香囊了,赶明怕不是就敢送自己了!” 金氏可是和她家格格结了大仇!若是金氏抓住她们格格不在的机会得了宠,恐怕第一个针对的就是她家格格。 再者说了,当日为了份例,她已经跟藏碧阁的人结了怨,若是真叫藏碧阁得了势,她也讨不了好去。 青樱原听阿箬骂得过瘾,自己不好说的话都能借阿箬的嘴宣诸于口,听到这里时却是脸色一变。 金玉妍? 她先放下笔,直起身子,绷着脸斥道:“阿箬,因为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我看重你,人人高看你三分,可你也不能因此就这样颐指气使的,连主子都敢编排了。看看惢心,你很该学一学惢心的稳重。” 阿箬横了惢心一眼,不情不愿地应了是。 青樱知道她没听进去,却也只当做没看见,挑着自己关心的问道:“金氏不是不出藏碧阁么?什么叫做往前院送香囊了?” 惢心面露为难,正在踌躇之际,阿箬抢先道:“主儿,金氏哪里是那样安分的人?从前有您镇着,她才老实些,如今您一顾不上她了,她就一天三趟地往前院去,送汤送水送点心,摆明了是要趁您不在勾住了王爷。” “她这样上杆子勾引,福晋又是个惯爱做假贤良的,您若是撒手不管,哪一日真叫她得了手,带坏了王爷,可怎么办呢?” 阿箬的话几乎是字字句句说中了青樱所思所想,她深以为然,登时沉了脸色,对阿箬道:“你既有心,就多盯着些,时时回禀给我,莫要让金氏惑乱到了爷的头上。” 阿箬见青樱信重自己,又将此重任托付给自己,洋洋得意地看了惢心一眼,伶俐地应了一个是,轻快地往外走去。 惢心默默瞧着随阿箬动作而晃悠的门帘,半晌才转过身,就着阿箬磨下的残墨继续研磨着。 等青樱抄完了半页佛经,她才细声细气道:“主儿,景仁宫娘娘既是爷的嫡母,也是您的姑母。奴婢想您若是给景仁宫娘娘贺千秋节贺得好,就现成的是您的孝心和功劳,爷也都会看在眼中的。” 亲王按例只有两个侧福晋,如今已经占满了,金格格就是再争也越不过主儿去。 就是将来王爷登基了,主儿是侧福晋,只要不犯什么错,王爷就不会让那些格格出身的越过主儿。那样折了主儿的体面不说,还是扫了赐婚的先帝爷和亲自求下这门婚事的宝亲王的颜面。 与其琢磨旁人如何,倒不如她家主儿安安生生的,既表了孝心,也能趁机调养调养身子。将来若是能生个一儿半女,除了正院嫡出的阿哥格格,也就是数主儿的骨肉最尊贵了。 提起景仁宫娘娘,青樱想起的却是那日宝亲王择福晋的场景,宝亲王的玉如意都交到自己手里了,偏偏因为姑母和三阿哥犯了事儿,她生生被贬为侧福晋。若非如此,如今身居正院与弘历哥哥儿女双全的该是自己才对。 她心绪不宁,手腕微动,浓黑的墨痕在画着乌丝栏的写经纸上突兀地划出一道,已经抄了足足半页就这样全毁了。 惢心面上一白,连忙跪下请罪道:“都是奴婢多嘴,扰了主儿抄经的清静,才叫主儿分了神。” 青樱看着那黄纸上的刺眼墨痕,再想想金氏勾引宝亲王的狼子野心,实在心烦意乱得很,冷着脸并不曾搭理她。 阿箬这时正打了门帘回来,露出一张笑脸来:“主儿,小厨房送了点心,正有您和爷都爱用的白玉霜方糕,您看看咱们要不要往前院送一道过去。” 想起近来与自己柔情蜜意的宝亲王,青樱才多了三分好脸色,想了想道:“给爷送的,自然要我亲自来选。”这才停笔起身,搭着阿箬的手一步三晃地往外走去了。 阿箬扶着青樱的手,扭头得意地瞧了惢心一眼。 二人都走了,惢心才慢慢地撑着地爬起来,走到了自己和阿箬的屋子里去,心里漫无目的地想着,这次阿箬正好解了自己的围,不知道又会以此为理由要自己的什么东西了。 也许是前几日新裁的过冬的衣裳,又也许是她打得精巧的新络子。 她不知道,只能用药酒草草揉一揉膝盖,照样到主儿身边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奴婢么,不就是这个劳碌命吗? 等到翌日夜色渐浓的时候,惢心回屋里洗漱,才推开门,就见阿箬正拿着自己的新褂子在她身上比划着。 见惢心回来了,阿箬也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而眼风倨傲道:“瞧瞧这是谁回来了?这不是我们落梅院的岳飞么?就你一个是为主儿好的大忠臣,我们都是那戏台子上画白脸的呗。怎么你这个忠心耿耿的,反倒是叫我这个做秦桧救呢?” 惢心对她素来能让尽让的,此刻哪怕身心俱疲,却也只低头谦和道:“阿箬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姐姐是自幼陪伴主儿长大的,我们这些后来的哪里能跟姐姐比?” 阿箬哼了一声道:“你还知道就好。我可是跟着主儿一起长大的,最了解主儿不过。我都是急主儿所急,想主儿所想,轮得到你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啊?真是不知死活,上赶着惹主儿不痛快。” 她一面对着黄铜的镜子比划着,一面娇声道:“我可告诉你,今天是你捞着了,下回啊,没我救场,你就等着跪死在那里吧。” 惢心轻声道:“主儿心慈,不会叫我真跪死在那里的。” 心慈? 阿箬将衣裳揽在臂弯,悠哉悠哉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口水,似笑非笑道:“你才伺候主儿多久呢,就敢揣摩主儿的心思了?” 惢心低眉顺眼,可说到青樱却是寸步不让道:“主儿将我从柴房提拔到身边做了小贴身丫鬟,对我有再造之恩,主儿自是心柔良善的。何况做奴婢的,挨打挨骂原是应当应分的,主儿不曾打骂一句就是主儿的恩典了。我也不求旁的,只求尽力伺候主儿。” 她对着阿箬,张了张口,犹豫再三还是迟疑道:“阿箬姐姐,咱们做奴婢的,平日里无论如何都该劝着主儿少生闲气,更别说给主儿惹是非了。” 惢心觉得,若不是阿箬抢份例得罪死了藏碧阁,主儿又何须与金格格闹得这样你死我活的? 阿箬将衣服往桌上重重一拍,冷笑道:“王府里两百钱买来的小丫头,如今倒也说教上我了?” 若不是主儿忌讳院子里的人都是福晋指派来的,不肯让这些人近身,这才特特从柴房里挑了惢心伺候。又哪里轮得到惢心一个烧柴丫头飞上枝头变凤凰,倒与她平起平坐起来了? 惢心话里话外都是怪她得罪了金格格,可若不是主儿深厌金格格妖妖娆娆地把持住了王爷,她又为何满王府专找金格格的茬? 阿箬冷笑道:“良言难劝害死的鬼,你就这么一条道走到黑去。只有一条,你愿意做那挨打挨骂的奴才,可别拉着我,留着我,若是等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收个尸。” 她一扭腰,将那新冬衣往怀里一揣,冷着的脸倒有青樱三分神韵,斜眼瞧着惢心:“我今日救了你一回?你认不认?” 惢心今日又是跪,又是守夜伺候主儿,已经精疲力尽,此刻也没有争执分辩的心思,就是闹大了吵到主儿跟前又如何呢?阿箬是主儿的贴身丫头,主儿不会为了半道出家的自己给她难堪,又如何会为自己做主? 惢心顺着阿箬的心意道:“今日多谢阿箬姐姐相救,我无以为报,唯有新裁的冬衣还算拿得出手,姐姐若是看得上眼,就拿去吧。” 阿箬这才露出喜色来,毫不掩饰地洋洋得意道:“还算你乖觉,去年的冬衣样式旧了些,却也不至于冻着了你。”说着起身去换了簇新的衣裳,细细扑了杏花粉在脸上,才收拾齐整出去伺候了。 留下惢心慢慢走到柜子边,从中翻出旧冬衣发呆。 去岁的冬衣她早偷偷典当出去了,换了银子给了同乡的江与彬。江与彬如今在宫中是最末流的太医,日子过得节衣缩食,连冬衣都不能絮得厚实。 王府三节四季都做新衣裳,她想着留着无用,索性典了出去换银钱。也就是江与彬那个呆子,走路都冻得瑟缩了,却还不能收下钱,逼得她掷到地上扭头就走,才叫他没再推回来。 这样的私相授受是见不得光的。 她想,等什么时候进了宫,她就装着江与彬是她在宫里意外相逢的同乡,然后寻个机会将他引荐给主儿。他们踏踏实实地用心伺候主儿,主儿必定会成全他们的。 惢心换上了前年的旧冬衣推开了门,在这样凛冽刺骨的寒风里冻了一个哆嗦,心头却是火热的。 在同样的寒风里,金玉妍裹着披风站在前院卧房开缝的窗边,在冬日特有的肃杀凌冽气息中,冷眼旁观着酒色侵骨的宝亲王,本就泛红的脸被寒风吹得凝聚起诡异的潮红之色。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二)解酒 金玉妍慵懒地靠在窗后,避过正劲的寒风,嘴角无声地勾了勾。 宝亲王当日在王府众女面前信誓旦旦将她踩到了泥里去,又被乌拉那拉氏和福晋翻了旧账,架在了那里。到底是年轻脸皮薄,如何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所以一直端着不亲近她。 可是,王府里独她一份风情万种、丰腴妩媚的好颜色,衬得别人都清汤寡水、嫩瓜秧子似的没滋味,宝亲王哪里舍得真罢手呢? 尤其是在她主动伏小做低,日日送汤送水地示好后,恐怕一颗色心就更是难耐了。 就如福晋点拨的一般,男人么,惯常最会的就是借酒装疯。 于是她在往前院送过两回自己酿的烧酒后,再送第三回时,恰好遇上了大醉而归的宝亲王。 两人各怀心思,一拍即合,巫山云雨之际更是喝了她带来的烧酒助兴。 只是烧酒容易醉人,真有几分醉意的人却是不好成行的。 佳人当前,宝亲王头一次失了脸面,又恼又怒,将守夜的太监一并发落了出去。 金玉妍只着娇粉中衣跪在床榻前,微微发抖的身影如一枝被雨露润湿的粉杜鹃,颤巍巍得惹人怜爱,才不曾被怒极的宝亲王一并发作下去。 也是,若是发作在她身上,岂不是更证明了宝亲王的无能狂怒么? 金玉妍心下好笑,却只低眉顺眼、识情解趣地为宝亲王找下工于政务、累及体肤的借口,又拿皇帝做比,娇滴滴的殷切地求宝亲王保养自己的身子。 提起皇帝保养身子的法子,宝亲王难免想起就存在他卧房里的金丹。皇阿玛吃了有效,若是他服用—— 那金丹的确是有效的,宝亲王的确是一展雄风。 只是,光是如此怎么能够呢? 半醉半醒之间,人最根本的欲望被放大无数倍。 在皇帝眼皮底下活得拘束谨慎,珍惜名声、爱重脸面到了连临幸自己的格格都不肯自食其言的程度,宝亲王压抑自己到了极致。如今绷紧了的弓弦被轻轻一勾,自然反弹得极为厉害。 宝亲王难得的放纵,金玉妍假意劝告都劝不住,反而越发激出宝亲王的性子,愈发纵情任性起来。他在酒色之中愈发沉醉,更有意在金玉妍身上找回脸面,感觉有效,就又接连服用了两枚金丹,与金玉妍饮酒作乐,放浪形骸。 及至月上枝头,宝亲王才在极度的疲乏和大醉下沉沉睡去。 金玉妍见宝亲王彻底睡死过去,觑着左右刚刚都被宝亲王急怒之下赶出了院子,左右几间房舍都是寂静无人,她就起身裹上披风,偷偷给窗子开了一条缝。 寒风吹在酒色之后发散着热气的宝亲王身上,不多时,他的面色就已经红得异样起来。 金玉妍见好就收,轻手轻脚地合上窗子,将斗篷如昨日一般笼在架子上,用银钎子拨了拨火盆,让它燃得更旺些。 做完了这一切,她才又解下床帐,侧躺在宝亲王身边,将掀开的被子重新拢了回来。 她转身依偎入宝亲王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冰凉发僵的宝亲王,她的心怦怦跳着,睁着眼直勾勾地瞧着帐子顶。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她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 但她猜测会是她伏小做低得足够,终于让宝亲王肯屈尊降贵地就坡下驴,肯再垂幸于她。 没想到却如福晋所想,宝亲王这都耐不得了,借酒装疯,将错处就全甩在酒这个媒人和自己身上了。 谁会说是宝亲王醉后主动幸的自己呢?只能是自己抓住宝亲王酒醉的机会趁虚而入,自荐枕席了,不是么? 好在她直接坐实了这些话,倒也不枉将来挨一回指指点点。若是换做哪个无辜丫鬟碰上这件事儿,被宝亲王强幸后一退六二五,恐怕连悬梁的心都会有了。 直到宝亲王彻底回温后,金玉妍才起身,她再次披上斗篷,从卧房走到明厅,顺着回廊到厢房唤来太监和丫鬟伺候茶水,又说起宝亲王大醉,怕宝亲王第二日头疼,要解酒茶给宝亲王。 守夜的太监被宝亲王恼羞成怒下赶出了正房,不敢回去,却也不敢离开,只得守在厢房的耳房中,与伺候茶水点心的丫鬟们在一处。 他们既怕不在跟前不能及时伺候主子,惹了宝亲王生气,也怕宝亲王余怒未消,若是擅自前去了又被发作,心中都如上油锅炸着一般的煎熬。却谁也不敢违背宝亲王的话,只战战兢兢地守着。 此刻得了金玉妍的话,如同得了圣旨一般,连忙去侍弄茶水。 金玉妍又说起自己有烧酒专用的解酒梅子,令身边的丽心亲自去取,只是夜深雪重,烦请前院的小太监同行照应,又专门嘱咐不许闹大了叫旁人知晓。 金玉妍与丽心对了个眼神,丽心心领神会地去了。 金玉妍笑盈盈地低下头,漫不经心地瞧着自己嫣红的指甲,无论是要做什么,都还是在王府里方便,不是么? 若将来进了宫,皇帝身边时时刻刻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随侍左右的就不光是如今的太监三两个了,还有成群的侍卫和宫人,她再想做今日这样的手脚就不可能了。 不过,今日她大着胆子做下这个,也还是需要一个人来给她背锅不是。 她是不许丽心明火执仗地去取解酒梅子,可若是有心人早早盯着她们了,非要借机生事,那也不是她们的不是啊。 她只坐在这里等着人送上门来。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丽心捧着瓷罐回来了。 宝亲王骤然被叫醒,头晕力竭,浑身都觉得不痛快,极为恼火。 但金玉妍小意温存,一心是为他好才惦记着为他解酒,丰若无骨的身子软绵绵地偎在自己胸口,软语恳求,宝亲王十分火气就少了七分。 再想想现在大醉都是这样的头痛欲裂,若是明日起来恐怕更是难受,宝亲王勉强喝了解酒茶,又被那梅子酸得一个激灵。 略有两分清醒,宝亲王才蹙眉道:“夜深人静的,不必惊动人,又是一场是非。” 他今夜烂醉,闹得过分了些,若是传到了皇阿玛耳朵里总是不好。 金玉妍扶着宝亲王的臂膀,软语道:“爷放心,解酒茶是爷身边的公公们煮的,这梅子是婢妾亲手做的,叫王爷身边的小太监领着丽心静悄悄地去取的。婢妾特特叮嘱了她不许惊动人,更不许惊动福晋,扰了福晋和阿哥格格们的休息。” 宝亲王捏着眉心,似乎这样可以让大醉后的头痛少些,他随口道:“你有心了。” 金玉妍含泪垂首道:“都怪婢妾送什么不好,偏偏送来烧酒,又不曾劝得住爷少饮,这才叫爷醉倒了。婢妾如今想法子帮爷解酒,也是亡羊补牢罢了,哪里当得起爷一句夸呢?” 宝亲王心下怜她,可又头痛得厉害,口气就有些不耐道:“胡说!你又哪里管得了我?” 金玉妍唱念做打了这许久,终于得了这样一句话,心中一喜。 更叫她欢喜的是,太监苦着脸来通传道:“爷,落梅院的侧福晋来请安,说是要给您进献解酒汤。”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三)缓和 青樱? 这个时候来请安? 解酒汤? 宝亲王几乎是以为自己头疼得产生了幻听。 却见怀中的金玉妍慌忙起身,对着一旁的一个丫鬟责备道:“丽心,我叫你暗中行事,不许惊动旁人,你怎么竟扰了乌拉那拉侧福晋的清静。” 丽心登时跪了下来,仰头急道:“王爷,主儿,奴婢当真是悄悄去,悄悄回的,连一盏灯都没多点。王爷身边的小东子可以为奴婢作证啊。” 小东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地跪下道:“奴才和丽心的确是不曾惊动一个人,更不曾路过落梅院啊。” 他是吴书来的徒孙,吴书来佯骂道:“糊涂东西,还不快想想这一路上是入了谁的眼?” 小东子恨不得抓耳挠腮,半晌才道:“除了巡夜的太监,真不曾碰见谁,倒是像是有人盯着藏碧阁似的,好像有影子探头探脑过。只是夜深,又下起雪来,奴才瞧得也不仔细。” 丽心像是被他提醒一般,恍然道:“东公公这么一说,奴婢倒真觉得近来像是有人盯着藏碧阁。” 宝亲王头愈发昏昏沉沉得厉害,不耐烦听这些啰嗦,指着金玉妍道:“你去,让侧福晋回她自己院子里去,别闹大阵仗。” 金玉妍乖顺地应了是,也顾不得重新梳洗,只裹着斗篷往外去了。 她心道宝亲王恐怕是小觑乌拉那拉氏的威力了,自己成了她之后第二个宿在前院的女人,乌拉那拉氏恐怕恨得眼里都要滴血了,眼瞅着抓住了自己陪宝亲王多饮的错处,又如何肯轻易放过呢? 自然是要闹个天翻地覆,人尽皆知才好。 刚刚吹的风时间还不算太长,解酒安神的药梅再起点子作用,宝亲王坚持到出来亲自喝退乌拉那拉氏不难。 之后无论是他当众被乌拉那拉氏气晕,还是他回去歇下后才落下病来,这邪风入侵、寒气入体都会归结到乌拉那拉氏身上—— 除了福晋和高侧福晋,再没人会知道她在中间添的这把火,更不知晓一切是她来推动的。 这样想着,金玉妍拢一拢斗篷,姿态万千地跨出了门槛,便瞧见了台阶下的青樱一行人。 青樱侧福晋扶着阿箬的手,主仆俩一同瞪着眼睛,咄咄逼人地盯着金玉妍,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手里捧着托盘,上面摆着一个瓷盅。 一行人站在纷扬的大雪下,来势汹汹,不像是来请安奉汤,倒像是哪家正室要来捉奸捉双的。 金玉妍只扫了一眼,脸上就挂上自然的笑来,上前一福道:“婢妾不知侧福晋驾到,有失远迎。只是夜深了,王爷已经歇下了,就是侧福晋有什么话要与王爷分说,也得等明日才好。” 宝亲王就在身边的寝殿中,她就是装也得装出十分的谦顺柔和来,不然难道还要跟身前的这位一样,瞪着一双牛眼睛,看人像是看杀父仇人一般么? 青樱看着金玉妍裹着斗篷,黑发被随意挽了起来,发丝柔顺地从脖颈处垂落,这样“蓬头垢面”的样子,一瞧就知道刚刚做过什么需要把头发散开的事儿,顿时脸色愈发阴沉起来,冷冷地张了口,扬声道: “金氏,是你为争宠上位,故意给王爷送烧酒,引得王爷大醉伤身,你可知罪?” 金玉妍微微侧脸,透过漫天飘雪瞧了一眼身边的玻璃窗,乌拉那拉氏这样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又是这样大的声音来审判自己,此事还能瞒得住谁呢?再宣扬一阵儿,只怕府里打更的都要知道宝亲王糊涂贪恋酒色,侧福晋深明大义地进谏了。 她捂着心口,蹙眉道:“哎呦,婢妾实在不知道侧福晋是听了谁的谗言,这样误会了爷和婢妾。您若是觉得婢妾有罪,明日将婢妾拉去让福晋处置,婢妾也没个二话,只是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折腾?” 宝亲王身边的太监小东子就在边上,金玉妍语气谦和中透着无奈,更是做足了委曲求全的样子:“如今夜深人静的,王爷都歇下了,就是侧福晋素来不喜我,也还请您心疼心疼爷,不要在此吵嚷,扰了王爷的安宁,也容易带累了王爷的清名去。” “清名?”青樱面沉如水,目光似刀般盯着金玉妍,怒道:“分明是你不知检点,侍奉王爷豪饮酗酒,纵情任性,是你带累了王爷的清名!” 若有不对,王爷自然是不会不对的,那只有金玉妍这个妖妖娆娆,勾勾缠缠的坏女人带坏了王爷! “这样大的罪名婢妾实在不敢领——”金玉妍故作为难地扭头,隔着窗望一望身后宝亲王所在之处,咬了下下唇,哀哀求道:“侧福晋训斥,婢妾不敢不受,只是您好歹顾及顾及王爷的颜面,今日暂且回去歇息吧。” 如金玉妍所料,她越是退让低头,乌拉那拉氏就越以为是抓住了她的错处和把柄,更加正义凛然了起来。 青樱侧福晋瞧着金玉妍的神色愈发充斥着轻蔑和高高在上的鄙夷,扬声斥责道:“王爷酒醉伤神,明日还如何能上朝听政?你不思劝谏,反倒趁机献媚讨好,狐媚惑主!媚惑主上的罪名,你承担得起么?” 金玉妍呐呐无语,一双蛾眉深蹙,左顾右盼间难掩尴尬之色,似是被揭了短的无可奈何。 见她如此,青樱更是得意,打定主意要借着此事儿将金玉妍踩进泥里去,再在她身上踏上十二只脚,叫她永世都不得翻身才好。 金玉妍走下了台阶,青樱又踩了厚厚的花盆底,可即便如此,金玉妍也比青樱高了大半个脑袋。偏偏青樱此刻拿着眼睛瞧人,硬生生看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势,叫金玉妍面上低眉顺眼时心里却是好笑得紧。 她挖了个坑,乌拉那拉氏就这样迫不及待地往下跳。 乌拉那拉氏指责的哪里是她呢,分明打的是宝亲王的脸。 毕竟旁人可不会如乌拉那拉氏一般,只将错误归结是女人带坏了她的弘历哥哥。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了,旁人只会觉得宝亲王酗酒纵情,又连内宅都约束不好。 宝亲王可以纵容乌拉那拉氏折辱陈婉茵为乐,但乌拉那拉氏的威力反噬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可会跳脚跳得比谁都快。 青樱侧福晋气势汹汹地不饶人,眼看这场面一时不能善了了,宝亲王身边的大太监吴书来走了出来,堆笑着喊了一声“侧福晋”,和气道:“王爷醉着疲惫,实在经不起吵扰。夜深了,侧福晋还是先回去暂且安置了吧,有什么事儿不能明日再说的。” 金玉妍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微微勾了勾唇。跟乌拉那拉氏说话就跟鬼打墙一样,你说什么,她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话赖话她一概听不进去,车轱辘子话来回说了一筐都没用。 莫说是吴书来了,就是宝亲王站在这里,乌拉那拉氏也照样听不进去话,更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 不想出面的宝亲王已经不得不将身边的人派出来告诫了,乌拉那拉氏还是不依不饶的,不知道宝亲王还能忍多久呢? 果然如金玉妍所料,旁人越劝青樱侧福晋越来劲儿,她捧起解酒汤向前两步,越过了金玉妍和吴书来,对着正房大义凛然道:“王爷为了一时之欢伤了身子,实在是不值。旁人不心疼王爷,不敢来劝谏,可臣妾与王爷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臣妾不能当做没看见。” “忠心之言,就是王爷不爱听,不想听,臣妾也不能不说。王爷,您大醉伤身,该喝些醒酒汤,缓和缓和。” 这时北风骤紧,羽雪纷扬,金玉妍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才将斗篷裹严实了些,就见正房门上挂着的厚毛毡帘子被人用力掀飞了起来,一道身影裹挟着腾腾热气如旋风般从她眼前呼啸而过,随即一声响亮的清脆声骤然响起。 啪—— 这样突兀的一声脆响石破天惊,让前院诸人都为之一惊,连满天纷扬的雪花都仿佛都在这一瞬暂停了。 这样的寂静中,唯有宝亲王呼哧呼哧的粗喘声愈发清晰,愈发沉重。 青樱伏在地上,挥开了阿箬慌忙去扶她的手,捂着发热滚烫的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额上青筋暴起的宝亲王,瞳孔中映出的是一种茫然的惊异。 但这种惊异很快变成了委屈和愤怒,她仰头望着宝亲王脱口而出道:“金玉妍进酒邀宠,让王爷贪欢纵饮,耽误了政事不说,也损坏身子,王爷该罚的是她!王爷是被李朝妖女迷惑了,听不进去进谏之言!” 青樱左一个“贪欢纵饮,耽误朝政”,右一个“宠信婢妾,沉迷女色”,本就昏沉晕眩的宝亲王更是头痛欲裂,指着如懿的手不受控制的抖动抽搐着,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愈发明显,犹如几条蜿蜒的蚯蚓盘踞在胀得发红发紫的皮肉上。 李朝妖女?金玉妍若是迷惑于他的李朝妖女,那他是什么?为妖女所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进献上金玉妍的李朝是什么?明旨赐下金玉妍的皇阿玛又是什么? 这些话若是传了出去,皇阿玛怎么看他?满朝文武又怎么看他? 宝亲王在寒风中胸口起伏得厉害,沉重的呼吸中从喉咙间艰难的挤出几个字来:“滚——给我滚!” 他刚刚激愤之下只着中衣就冲了出来,小太监们抱着斗篷追着他跑了出来,先被宝亲王的勃然大怒和亲自动手吓得都僵住了,此刻回过神来,连忙七手八脚地将那斗篷往宝亲王身裹。 宝亲王压根没有留意他们,只是用一双发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怒瞪着青樱,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他喘息愈发艰难,如胸腔中藏了一个破风箱一般,头也晕得更加厉害,眼前的人都在晃动着,晃成鬼怪的残影,一个个向他扑了过来。 青樱犹梗着脖子道:“王爷,您被李朝妖女蛊惑——” 她话音未落,本就摇摇欲坠的宝亲王一个踉跄,然后就向后直直地倒去。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四)太医 宝亲王恢复意识的第一瞬,只觉得头昏脑涨,身子沉重至极。 耳边有女人柔婉中带着忡忡忧心的声音传来:“王爷的烧终于退了,齐太医,王爷到底何时才能醒来?” “福晋放心,王爷的烧退了,醒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是福晋和齐汝。 宝亲王模模糊糊地想,他发烧了么? 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他使劲儿勉强睁开一条缝,只见帷帐深垂,不辨晨昏。 宝亲王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却酸软无力,从骨头里透着酸痛倦怠。他想唤人,喉咙里却干得如同砂纸磨过般的肝疼,只发出来嘶哑的气音。 他心焦之际,眼前的大红销金撒花被人打了起来,亮光随着探过来的身影一并出现,刺得眼睛发痛,让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片刻后,额上沁出的黏腻薄汗被丝帕轻轻拭去,女子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王爷?您可是终于醒了?” 宝亲王睁开眼睛,面前是琅嬅透着关切的面容。 他张了张口,琅嬅便领会了意思,与吴书来一同扶着他勉强支起上半身,又在他身后调整好靠枕。 服侍他半躺半坐地靠好了,琅嬅才转过身去,从上前的另一道身影手中的托盘上取过热水,亲自喂给他。 温水过后,是甘霖般的清甜润泽,宝亲王连喝了两杯才缓过神来,沙哑开口道:“福晋,如何了?”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琅嬅揣测着缓缓道:“王爷前日……吹着了风,晕了过去。乌拉那拉氏……那夜闹得动静有些大,臣妾受了惊动,急急忙忙赶过去在,正碰上爷刚被扶回了屋子。” “爷昏迷不醒,后半夜又发起热来,臣妾等实在是忧心如焚。臣妾连夜令人去请了齐太医为王爷问诊,齐太医说王爷是寒邪入体,营卫不和,更兼近来多有操劳,失于保养,一并发作之下,这才病情来势汹汹。” “齐太医给爷开了方子用着,第二日晨起爷仍旧不醒,臣妾无法,只能派人去宫中告罪。皇阿玛和额娘知道了爷受寒病倒,都是十分心疼,将臣妾宣进宫中过问爷的病情,又令齐太医常驻府中,加倍用心照看爷的身子。王爷高热不断,宫内宫外都跟着悬心心,好在如今烧退了,爷也醒了过来。” 在面对皇帝的问题上,她与宝亲王还是一个立场。只有宝亲王登基,她的永琏才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所以她自然会帮着宝亲王在皇帝跟前遮掩丑事,熹贵妃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琅嬅笑道:“王爷醒了,臣妾都欢喜的忘了事。皇阿玛和额娘如今还在宫中等着消息呢,知道爷醒了定能松一口气儿,臣妾这就令人往宫中递喜讯去。再有,也该让齐太医再给王爷诊脉才是。” 她一面站起身扬声令莲心去寻人报信儿,一面让出位置给齐汝。 宝亲王知道给自己问诊的太医是齐汝,心中先松了口气儿。 齐汝是他的自己人,宫里宫外都不会乱说什么,就是对着皇阿玛也只会咬死了自己是劳心费神过度,又受了寒气,这才病倒,不会胡乱攀扯上什么旁的东西。 齐汝跪在床榻便给宝亲王把过脉,垂首恭恭敬敬道:“回宝亲王、福晋的话,王爷醒来便是无虞了,福晋尽可放心。王爷虽风寒束表,肺气失宣,但好在王爷年轻体健,微臣给王爷多开些辛温解表,宣肺散寒的药物,多调养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 琅嬅显然松了口气,宝亲王对着她开口道:“好生分说……让皇阿玛和……和额娘放心。” 琅嬅听懂了这句“好生分说”的深意,她自然知道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只温言笑道:“爷放心,臣妾都明白的。爷怕皇阿玛和额娘为了爷的身子骨着急,这是爷的一片孝心,臣妾定亲自叮嘱传话的人,让他们说得明白。” 在皇帝面前,宝亲王病倒自然是为操劳国事,而不能是因为贪杯好色。 趁琅嬅走到隔间嘱咐,宝亲王给齐汝使了一个眼色,齐汝的头垂得更低了,凑近些宝亲王轻声道:“爷放心,爷的身子调养调养就是无碍的。只是爷醉后受寒,热气都被风寒积淤在体内,难免失于调和,少不得要多保养些日子才能恢复如初。” 事实上,宝亲王这次伤的是身体底子,说是大伤元气也不为过,压根不可能恢复如初。 就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连日的白日劳心,夜里劳身,不知不觉间早就伤及了根本。 他日常给宝亲王请平安脉时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暗示过,宝亲王不肯听,他也是无法。他也是男子,最知道男子在这件事儿上要脸面的程度,又如何敢冒着得罪死宝亲王的风险真直言不讳呢?只能装作无知无觉罢了。 宝亲王当夜大醉后又受寒受冻,如《灵枢》所云:“阳气者,烦劳则张”,而宝亲王汗出当风,风邪入体,体表卫阳为寒邪遏制,则汗液内郁,气血逆乱,对身体的元气的损伤不可谓不重。 就是他再给宝亲王调养进补,也只能撑起表面上的元气康健,内里真正亏损的元气却是难以调养回来的。 而比前两者更要命的,却是宝亲王一夜服下的三颗丹药。 那丹药说是可以蓄精固本,强身健体,可其实不过是一时之效,能有一时之效透支的都是身体底子的元气了。旁人三日一颗都未必挨得住对身子的损失,而宝亲王却是一夜三颗!就连最相信丹药的皇帝和修炼金丹的道士们都不曾如此妄为过! 齐汝医术不差,他诊的出来宝亲王身子亏损得厉害。 可是—— 谁敢说呢? 说宝亲王沉迷酒色,纵欲伤身? 那他恐怕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丹药是金石之物,于身体有很大损伤? 那他恐怕现在就要带着九族一块掉脑袋了。 皇帝对丹药之效深信不疑,谁敢说丹药一个字的不是? 齐汝也不怕被旁人戳穿。莫说是他,就是太医院再派人来给宝亲王会诊,太医们的回答也都会如出一辙。 没有人敢得罪皇上,也没有敢得罪将来有其他可能会登临帝位的宝亲王? 所以无论宝亲王亏没亏损的身子,他都不能是亏损了身子,至少表面看起来不能。 宝亲王对齐汝的话信以为真,心头顿时松快了两分。 齐汝下去新开药方,宝亲王觉得浑身无一处不酸软,才说了几个字,口中又觉得干苦起来:“水——” 他话音未落,帷帐后的一道身影就匆忙端了水奉进来。 宝亲王定睛一瞧,竟然是金玉妍。 她雪白的小脸上双目红肿,眼下青黑,显然是哭得厉害,又不知道是多久没睡。 金玉妍跪在床前小心翼翼地服侍宝亲王喝了水,又递来一杯用温水化开的秋梨膏,轻声道:“婢妾想,爷高热醒来恐怕嘴苦喉干得厉害,就让药童提前熬了秋梨膏,爷试试有没有效用。” 秋梨膏水入嘴,的确甘甜清润,如清泉冲开喉咙间积余的痰淤一般。 宝亲王咳嗽两声,稍稍能说出话来:“当日情景如何?” 金玉妍低眉顺眼地轻轻道:“当日爷晕倒了,婢妾等慌得六神无主,还是爷身边的吴公公做主领着人将爷抬回屋子里,又给福晋递消息,请福晋发对牌好出府去请太医。” “等福晋和太医到来之时,婢妾侍奉在您左右,乌拉那拉侧福晋将爷病倒了都归咎于婢妾,对婢妾……喊打喊杀。幸而福晋来了,去请了齐太医。” “乌拉那拉侧福晋闹得不像样子,福晋令人将她押回落梅院严加看管,不许生事。婢妾当日不曾劝住乌拉那拉侧福晋,才叫爷不得不出来,这才着了风——” 她再也忍不住呜咽,愧悔道:“都是婢妾的错,婢妾跟福晋请罪。福晋看婢妾心诚,才允了婢妾所求,让婢妾能在您左右继续侍奉。” 宝亲王受寒生病,宫中的人也只会怪伺候的人不尽心,罚了半年的月例不说,还要一人赏十个板子。 还是福晋出面求情,说王府中还需要这些人好生伺候宝亲王,用惯了的人贴心,才能叫宝亲王的病好得更快一些,这才免除了板子,允许他们戴罪立功。 宝亲王略一点头,不再说什么。用过药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琅嬅依旧在身边。 宝亲王看她神思倦怠,满面疲惫,颇有几分动容道:“福晋辛苦了,让宫人守着就是了,何必让你这样辛苦?” 琅嬅温温柔柔地给他拭汗喂药,笑道:“臣妾虽是王府的福晋,是后院之主,但最根本的还是您的妻子,做妻子的守着丈夫,又何谈辛苦呢?” 宝亲王神色缓和,先问了问他病倒之后宫内宫外、府内府外的反应,又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伤就是不孝。我病倒已经是十分不孝,又累皇阿玛和额娘为我日夜悬心,更是不孝。” 他连续说完这些话,又歪在靠枕边喘匀了气儿,才继续道:“福晋,你多入宫请安,陪伴在额娘身边……若是能有一两分疏解皇阿玛和额娘心中的忧愁,那就不只是你的孝心,也是你对我的夫妻情谊了。” “我知道皇阿玛和额娘一切都好,心中安定,病也能好得更快一些。” 好在福晋反应快,严令禁止什么风言风语,并不曾叫乌拉那拉氏的蠢话从府中传出去。 可他病着,保不准又有什么人起了心思,要在皇阿玛和额娘跟前儿挑拨,在宫中消息灵通就很重要了。 而且福晋时常入宫请安陪着额娘,而不是在府中守着自己,也能让别人知道他病得没有那么重。那些想起旁的心思的人看到了,也得好生掂量掂量。 琅嬅动作一顿,旋即轻轻点头道:“臣妾明白,定会为尽力王爷分忧。” 她想了想,又道:“臣妾三五不时地要入宫,曦月掌管府务又要帮着臣妾照看三个孩子。诸瑛身子不好,陈格格也要帮着她照看大阿哥、二格格。王爷这里不如让金氏戴罪立功,苏氏和黄氏也轮着来伺候。” 宝亲王微微颔首:“福晋安排得极好,那就这样吧。” 琅嬅犹豫道:“爷,按理来说,臣妾和曦月繁忙,爷这里要多劳乌拉那拉氏担事儿,只是——” 她似是在想怎么用词一般,斟酌着为难道:“当日之事实在与乌拉那拉氏脱不了关系,她又是个钻牛角尖的性子,是怎么也说不通的,臣妾只能暂时将她关在落梅院,省得有什么风言风语污了爷的清誉。” “如今爷既然醒了,该如何处置乌拉那拉氏,臣妾还要讨爷的示下。”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五)良佐 提起青樱,宝亲王的鼻翼剧烈地翕动个不停,眼皮一耷拉,神色也阴沉起来。 琅嬅觑着他的表情,尽力放缓语气道:“从前臣妾拟定了后院的规矩,不许妻妾擅自往前院去,既是怕男女大防不谨,也是怕有人往前院生事,惹出了乱子。只是后来从乌拉那拉氏开始就破了这个旧例——” 她脸上显出两分愧悔之色来:“当时臣妾体谅她与爷青梅竹马的情分,又盼着爷子嗣昌盛,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曾阻拦计较,谁知她竟然犯了糊涂,生出这样的乱子来。说起来也是臣妾看管门户不利,给了乌拉那拉氏可乘之机,还请爷责罚。” 琅嬅深深地行下去礼,宝亲王道:“福晋何罪之有?” 他对琅嬅这两日的表现是满意的,琅嬅弹压住了乌拉那拉氏,压住了风言风语,不曾叫风声传进宫里去,桩桩件件都做得无可挑剔。 至于乌拉那拉氏—— 宝亲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从前他只觉得青樱妹妹最合他心,就是对着福晋和格格们闹些小性子,那也是无伤大雅。到底是王府之中唯一一个他自己选的女人,就是压旁人一头又有何妨? 可没想到,乌拉那拉氏得志便猖狂,她的性子当真是——不知所谓! 宝亲王冷声道:“罚她一年的分例,禁足在她的院子里不许出来,让她好好清醒清醒,若还是那样稀里糊涂的样子,将来也不必出来了。宫里的三节两寿,你也不必带她入宫,让她在院子里好好反省才是。” 王府中上了玉牒的妃妾唯有一正二侧三个福晋,再有就是生下儿女的富察·诸瑛了。逢年过节的入宫请安也是唯有正侧福晋可以,旁的庶福晋与格格们还要熹贵妃宣召才行。 不许入宫,无异于是在打乌拉那拉氏的脸。 想起那日乌拉那拉氏带着大小丫鬟咄咄逼人的样子,宝亲王眼中更闪过一丝恼火:“我看就是她那里伺候的人太多了,助长了她的气焰,将她那里的人也裁撤一半。” 琅嬅故作犹豫道:“若是裁撤一半人,那就不是侧福晋的待遇,倒是与格格们一样了。” 这回险些影响到了宝亲王自己在皇帝面前的形象,宝亲王是动了真火,闻言冷笑道:“若她不是皇阿玛赐婚赐下来的,单她做的事儿,就是贬做格格又如何呢?如今我只顾着皇阿玛的体面罢了。” 琅嬅垂下眼睫,轻轻应了一个是。 顾着皇帝的体面吗?是顾着他自己的面子吧。 谁不晓得侧福晋乌拉那拉氏是宝亲王亲自向皇帝求娶来的。 只是前世的宝亲王在潜邸时对妻妾尚还温和,直到登基为帝多年后,才渐渐失了耐性和人性,竟然动起手来。这辈子他竟然还不如前世,遇到一点儿不顺,就这样发作起来了。 恐怕是近年来宝亲王太春风得意了,妻妾、儿女、前程上没有一点儿不顺。得意惯了的,就受不得一点儿的磕绊。而乌拉那拉氏压倒群芳的小心思终于是折腾到了宝亲王,而非旁的女子头上,所以宝亲王才这样应激,一时不察就露出他凉薄狠心的本性来了。 琅嬅压抑住了冷笑的冲动,温声故作贤良地劝解道:“乌拉那拉氏素来不喜金氏,这才暗中让人盯着她。这回想来也是自觉抓住了金氏的把柄,才故意往大了闹。” “说来虽是嫉妒,可乌拉那拉氏也是一时糊涂,如今受了爷的罚,又知道带累爷伤风发病,只怕也后悔着呢,爷何必与她计较。经此一遭想来,想来她也再不会了。” 宝亲王挑眉:“乌拉那拉氏对你算不得恭敬,你倒是肯替她说话?” 他原也是疑心的,当天夜里,怎么就那么巧,乌拉那拉氏唯独在这一夜来大闹,是不是受了谁的挑拨教唆。 可如今见琅嬅并不落井下石,反而倒过来替乌拉那拉氏说话,又知晓乌拉那拉氏嫉妒生事的缘由,倒是消除了那些疑心。 乌拉那拉氏不喜金氏,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为此大闹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琅嬅笑道:“一来都是一同侍奉爷的姐妹,平素里就算有什么口角意气之争,臣妾也不会放在心上。二来么——” 她微微一笑道:“爷病倒了,景仁宫娘娘的千秋节在即,再往后离过年的日子也不远了,臣妾也是要领着侧福晋入宫的。若是府里爷刚病了,乌拉那拉氏就不再进宫请安,难保不叫宫中疑心此事与乌拉那拉氏脱不开关系,于咱们王府的声誉也无好处。臣妾是心疼王爷的名声。”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 为什么要将乌拉那拉氏关在王府中呢?该让她跟着入宫请安,该把她送到景仁宫娘娘跟前,让景仁宫娘娘好好看仔细了她的好侄女。 等景仁宫娘娘看清楚了,不晓得他日宝亲王登基,太后要她们二活其一的时候,景仁宫娘娘还会不会药死了自己给青樱铺路。 宝亲王向琅嬅微微颤抖着伸出手去,琅嬅忙伸手握住。 宝亲王感叹道:“福晋,你是我的结发之妻,与旁人是不一样的。” 只有琅嬅与他最一体同心,共担荣辱,会这样用心地维护于他。 琅嬅温柔中又透着两分娇羞地笑着低下头去,掩饰住了眼底的漠然:“臣妾是爷的妻子,自然与爷同心。” 在某些方面,她的确与宝亲王是共担荣辱的。只有宝亲王顺顺利利登基为帝,才好给她的永琏腾下位置啊。 宝亲王沉吟道:“若依你的意思,倒是要轻饶了乌拉那拉氏?” 琅嬅笑道:“裁撤人手和罚分例自然都按爷的意思来。至于禁足么,臣妾想倒是暂且不必了。不如就让乌拉那拉氏好生在院子里给景仁宫娘娘抄经贺寿,也是爷的一份孝心。” 宝亲王凝神细思道:“我只怕轻纵了她。” 琅嬅微微一笑,若是宝亲王将乌拉那拉氏罚得狠了,将他心头这头郁气彻底出了,往后也就不会再为此发作,那她就偏不让宝亲王这口气出得尽兴。 以后宝亲王再想起乌拉那拉氏,就如宝亲王的身子一样,有点风吹草动、寒暑交替就要发作,那才算是“细水长流”,不是么? 宝亲王想了想还是道:“就依你此言。他拍了拍琅嬅的手,叹道:“我得琅嬅,如得良佐。我病着,府中的事还多要你看顾。” 琅嬅起身对他行礼道:“臣妾定不会负爷所托。”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六)落梅 有了琅嬅的建议,金玉妍、苏绿筠和黄绮莹三人便轮流来前院照料看顾宝亲王。三人知晓这是琅嬅给她们的机会,心下感激之余,也都暗暗预备着抓住这股东风。 而落梅院中,又是不同的光景了。 自那夜被琅嬅令人强压回院子,青樱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阿箬守在她身边,难得的跟个锯嘴的葫芦一般默不作声的,可手底下端茶倒水、添衣洗漱,伺候的动作却也是不停的。 惢心是昨儿穿着前年的旧棉衣被冻病了,一夜睡得人事不知。如今强撑着起床,才知晓了昨夜主儿竟然去了前院,又见跟去的众人都跟吃了败仗一样,垂头丧气的,就心知不好。 她在棉衣里又添了一件夹袄,勉强往青樱跟前去伺候,见阿箬都臊眉耷眼的就是一惊,等看清了青樱脸上鲜明的掌印就更是险些惊掉了魂。 刚刚给她说情况的小丫鬟可没敢提起这巴掌,主儿都是侧福晋了,谁敢堂而皇之地给她一巴掌呢?恐怕福晋都不会,王府之中能动手的唯有那么一个人…… “主儿——”惢心蹲在青樱跟前,眉眼间难掩忧心,“好端端的,怎么就——您等等,奴婢去热个鸡蛋给您滚一滚,很快就好了。” 青樱却抓住了她的手,怔然中困惑却比难过还多些:“惢心,王爷竟被金氏那个李朝妖女蛊惑了。” 没有前世屡次争执和疏离的铺垫,如今青樱自以为和宝亲王正值两情相悦、心意相通的时候,却骤然从云端跌落到泥地里去,难堪、悲伤、愤怒一闪而过之后,更多的情绪却是震惊和无措,仿佛一切都是在梦里一样。 梦醒了,弘历哥哥就还是心里最偏私她一人的弘历哥哥。 只是她不曾瞧见,在她握住惢心的手的瞬间,阿箬的脸色陡然煞白。 惢心看着这样的青樱又是心疼又是难过,绞尽脑汁地劝慰道:“主儿,王爷是喝醉了,醉得糊涂……这,这才做出,做出自己也不明白的事儿来……” 她犹犹豫豫的,口中说出的话心里都不敢相信,但看着青樱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儿活泛的样子,还是违心安慰道:“王爷若是清醒过来,知晓发生了什么,王爷也一定会后悔的。” 刚刚从昨夜跟去的丫鬟口中,她听说了主儿是去送醒酒汤的。只是送解酒汤有什么不好的?明明是主儿关心王爷,王爷怎么会因此大发脾气呢? 惢心实在不解,暗自揣度着,说不定是王爷醉得人事不知,以至于糊涂得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呢? 这样想着,她越说越有底气,像是说服了自己一般,絮絮道:“主儿,您是唯一一个王爷亲自跟皇上求娶入府的人,王爷怎么会这样待您呢?恐怕——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也说不准啊。” 青樱对昨夜之事本就难以置信,又有惢心劝慰,立刻就动摇了,弘历哥哥自是最偏心她的,昨夜不过是喝醉了,兴许是看错人,将她看成了金玉妍也说不得。 她心里这样思量着,反而像是有了底气一般,挺直了腰杆道:“可无论是为什么,王爷这样待我,实在叫我灰心。” 若是他不肯来好好哄她,将一颗心剖白给她看,再处置了金玉妍,在府中旁的女子跟前给她做足了脸面,显出她独一份儿的待遇来,她是决计不肯原谅她的。 惢心陪笑着,拿着青樱素日爱说的话哄她开心:“主儿,奴婢说句不敬的,这府里唯有您是王爷选来的,也唯有您是王爷的人,旁人心里都怀着各自的心思呢。” 她的手被青樱抓着,仰起头却瞧见了青樱背后的阿箬,灰着脸望过来时却是嘲弄的眼神,瞧得人心头一坠。 瞧见阿箬,惢心却想起自己昨儿刚触怒主儿的事儿来,当时她就是说话做事没顺着主儿的心意,如今连过冬的衣裳都没有了,总也该吃一堑长一智才是。 她揣度着青樱的心思,贴着笑脸缓缓道:“奴婢想,宫里府里一双双眼睛逗盯着呢,王爷如今日子过得辛苦,心中积的郁气可不是就靠酒发泄呢么。您是王爷最亲近的人,他喝醉了闹脾气,不冲着您,难道还冲着外人么?除了您,谁还这样全心全意待王爷?少不得要您多担待了。” “再者说了,王爷都昏倒了——”她仰起头尽力恳切道,“可见王爷当时的确是醉得厉害,并非是有意如此的。” 主儿若是和王爷闹脾气,不光她自己心里不痛快,她们这些伺候的人也讨不了好去。横竖最后主儿都是心爱王爷的,倒不如她们顺水推舟地劝着些,主子们早早消了气,她们也少吃些排揎。 惢心在心中轻轻叹息。 她们这样做奴才的,在主儿跟前挨打挨骂是应该的,不挨打反而是主儿的恩德。 主儿在王爷跟前又何尝不是奴才呢?就是受些委屈,少不得也要自己开解了自己,哪里有跟主子赌气的道理呢? 惢心的话顺耳,字字句句仿佛都是从如意心坎里长出来的一般,青樱就情不自禁地顺着惢心的话去想。她心下觉得自己与旁人相比的确是格外不同的,这才稍稍舒心了两分。 惢心见青樱自己想通了,就拿过刚刚吩咐小丫鬟煮好的鸡蛋,轻轻给她滚着脸。 再一抬头,就见阿箬谁也没理,连青樱都不曾再多瞧一眼,一个人耷拉着脸,伸手一打帘子出去了。 惢心低头轻轻叹了口气,想着阿箬刚刚那个嘲弄的眼神,疑心是又什么事儿自己还不知道,或是事态脱离了自己的掌控的,可此刻也不能追出去问,只能压下丛生的疑窦。 等她抬起头时又是一张温顺的笑脸,轻轻柔柔道:“奴婢听说是福晋遣了人送主儿回来,王爷眼下倒下了,府中就是福晋做主了。主儿回了院子,金格格反倒在福晋跟前,只怕金格格对主儿不利呢。” 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如她前儿所虑,形势一朝颠倒了个个儿过来。 她心下有些怪阿箬跟金格格争锋,连带主子也跟金格格不睦。如果没有旧怨在,如今也就不怕金格格趁机落井下石了。 可想想阿箬的话,当时阿箬是和今日的自己一般,是主子的一张嘴、一把刀,说的做的都是贴着主儿的心意——惢心又有些怅惘了,主儿真的心里怨恨金格格到要抢她的份例么? 她从前是不这么想的,毕竟阿箬素来跋扈,对她也一直是颐指气使的,这话从阿箬口中说出来,她就先少信了三分。可想想今日主儿的那句“李朝妖女”,惢心又不确定起来了。 青樱没有功夫留意她,幽幽道:“金氏口蜜腹剑,在福晋跟前定是多加教唆。福晋虽事事照着贤良的模子去做,可为了那柄玉如意——” 当日宝亲王属意她为正室,富察·琅嬅为侧,是因着姑母恰好在那时坏了事儿,两个人才颠倒过来了。福晋素日里倒像是丝毫不介怀一般,可真遇到事了,福晋还不是像现在这般,偏袒着金氏来打压她。 姑母,姑母。 青樱心里平添了一股怨气。 当日一番颠倒,颠倒的何止一个福晋之位,分明是她和富察·琅嬅两个人的前景和命运。 倘若姑母不曾将把柄落在皇上和熹贵妃手里,那如今接连生儿育女,能够稳坐钓鱼台的就该是自己了。若她坐上了福晋,王爷跟前又哪里有金氏落脚的地儿?自己和王爷之间又如何会插这么多人进去? 她看着书案上给景仁宫娘娘贺千秋节的经文,眼中的神色越发晦暗不清,半晌才回过神来道:“福晋将我送回来,不许我守在王爷跟前,她定是以为我觉得委屈,可我偏不觉得委屈。我若是当回事儿了,她们就把我当笑话。我偏不当回事儿,她们又能将我怎么样?” 虽然青樱这样轻描淡写地提及此事,可惢心还是难免惴惴不安—— 宫中的处置手段无非就那几种,扣银子,打板子,禁足,降位。 福晋,真可以将她们主儿怎么样。 就是不拿主儿怎么样,拿她们这些丫鬟杀鸡儆猴也是随手为之的事儿。 青樱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若是福晋和金氏沆瀣一气地为难她,那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儿。等弘历哥哥好起来,他就会看到福晋做了什么,而自己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却这样受委屈,他也只有更愧疚,更爱恋自己的。 如此才算是哄好了青樱,可惢心的心中却愈发不安起来了,如走在悬崖边上一般,空落落的没个定处。 但眼下她也无可奈何,阿箬不在,她就得一个人当作两个使,只好怀揣着心事,尽力小心地侍奉着青樱。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七)裁撤 翌日晨起,惢心见进门的小丫鬟菱枝脸上带了喜色,不由道:“可是有什么好事儿?” 菱枝面容稚嫩,脸上带着天真的笑容,轻快道:“惢心姐姐,外面的人都在说王爷已经醒了。王爷醒了,是不是就能给咱们主儿做主,不叫咱们继续被关在这里了?” 自从她们跟着主儿被正院的人押回来,这两日落梅院就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更别提出去探听消息了。 只是王爷醒来是大好事儿,后院人人都在庆祝—— 做王府里的妃妾和做后宫的娘娘们自是不一样的,更何况府中除了福晋和富察庶福晋再没个有子嗣的,若是王爷在这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她们可就都没有指望了。因而知晓宝亲王醒了过来,后院人人都多念了两句阿弥陀佛,暗暗松了口气。 也正是如此,她们这样被关着的都能听说到好消息。 惢心也是一喜,可想起阿箬的样子,这份喜悦又如空中楼阁般落不到实处。 她让菱枝往明厅去禀报:“主儿挂念着王爷呢,听了这消息必然欢喜。” 惢心自己则回房去寻阿箬,从昨天到现在都没瞧见阿箬的人影儿。阿箬不往前凑,主儿也没想起阿箬来,她就一直没找到机会和阿箬说话。 在往两人的寝房中走的时候,惢心突然想起来,她刚刚说的不对,主儿回来后竟是没挂念过王爷的病情的。 王爷又是昏厥,又是高烧,整整两日的功夫才醒来,任是谁听了都觉得危险的很,可主儿却连一句都没提,也没惦记着过去亲自照料,好似全然不担心一般。 她转念想想,也是,就是王爷并非有心给主儿委屈受,可主儿还是挨了一巴掌。兴许是平生头一次挨了打,主儿还在和王爷置气,所以才没有将担心的话说出来。 她家主儿和王爷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王府里面独一份的情分。主儿关心王爷身子,为了劝诫王爷少饮酒伤身,连夜里都要送解酒汤过去,又怎么可能在王爷真正病倒之后毫不在意呢? 应该,不可能的吧—— 惢心胡乱想着,推开了寝房的门,就瞧见阿箬坐在梳妆台前,素着一张脸拿着梳篦一下一下顺着头发,见她来了,才挪了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瞧。 她轻声道:“阿箬姐姐,王爷醒了。” 阿箬嗤笑一声:“怎么,你还指望着王爷替主儿做主么?” 惢心当时不在跟前,不清楚状况,可她却是就站在主儿跟前,看得是真真的。王爷怒气冲冲,冲的就是主儿。 她这时才有两分后悔,早知道就不提醒主儿盯着金格格了,若是没有那一遭,兴许事情还不会发展到这副田地里去。 可是她以为主儿去前院是找王爷软语温存、体贴关怀去的,就是挤兑金格格也是在暗中,就如当初拿话刺陈格格一般。谁晓得主儿跟被冲昏了头脑似的,竟是跟王爷大小声了。 如今主儿惹了爷的厌恶,他们这些底下伺候的人还不知道将来是什么个着落呢? 想到这里,阿箬更是烦躁。 她将手中的梳篦往梳妆台上一扔,手在胸前一插,冷笑道:“你倒是个伶俐的,前儿刚点拨了你两句,你这就知道格格爱听什么,想听什么了,一个劲儿的倒给她。哄得格格眼睛里就瞧得见你一个,格格跟前有你伺候就是了,还留着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阿若这里提起的格格自然不是王府侍妾,而是青樱出阁之前的旧称。 满院子里的人只有她在格格出嫁之前就伺候在她身边,如今也时时刻刻陪伴在格格身边。就如青樱以自己和宝亲王的旧日情分为荣一般,阿箬也一直以此为荣,自觉有别于旁的丫鬟。 可是,她从小陪着格格,格格却跟没瞧见她一样,伸出手去握着的人却是惢心,也实在叫人生气又灰心。 阿箬这一日一夜躲在房里不肯出来,她倒不是在躲懒,而是想瞧瞧格格多久能发现她不在身边,多久能想起她。 只是这结果却叫她更加心灰意冷了。 两重打击之下,阿箬连对着惢心挑刺儿的力气都欠奉了,懒懒地背过身去:“你以为是背字儿走到头了,该走好运了。没想到吧,从前那算什么?这才刚开始呢。”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不该陪着格格入府来。 当时景仁宫娘娘坏了事儿,格格从正妻沦落成了不尴不尬的侧福晋,当时阿玛就得了乌拉那拉氏夫人的同意,要将她接回家去。她家虽是包衣,但阿玛大小也是个官,满人家的姑奶奶又尊贵,回去挑个好亲事嫁了不比日日为奴为婢的来得痛快? 可是她和格格一同长大,她舍不得格格,格格也舍不得她。 她怕自己不在,旁人伺候不好格格,又怕格格处境尴尬受了委屈,所以咬定了不能在低处时丢下格格,这才跟坚持陪嫁到了王府里来。 可如今呢? 格格一颗心都偏向了惢心去,又惹恼了王爷。她情分情分图不到,前程前程奔不着,眼看一年比一年大了,她在这儿虚耗的这几年又图什么呢? 格格还生气王爷见一个爱一个吗?难道她自己不也是一样的,都是喜新厌旧罢了? 惢心似是从阿箬这样不同寻常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咬住了下唇,刚刚才积攒起了两分欢喜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犹豫半晌,才开口要说什么,就见菱枝慌慌乱乱地推开门,还不得她沉下脸来问菱枝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就先被菱枝的话惊到了—— “惢心姐姐!莲心姐姐来传福晋的话,扣了落梅院上下一年的份例不说,还要裁撤咱们这边一半的人手!” 阿箬和惢心对视一眼,神色都微妙的难看起来了。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主儿得罪了王爷,便是整个落梅院的灭顶之灾,她们谁都讨不了好去。 只是,这裁撤一半人手,也就是这贴身大丫鬟的位置只剩下了一个,主儿又会留下谁呢? 惢心想,阿箬是和主儿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情分,主儿那么重视和皇上的旧情,对阿箬自然也是与众不同的。没看之前阿箬抢了她的衣服,主儿也只劝她忍耐,别与阿箬计较么。 想来,主儿要留的会是阿箬,至于她…… 惢心摸着身上前年的冬袄一阵苦笑,做奴婢的,哪里做得了自己的主呢?只是此事干系的不光是她,还有江与彬,不知道他和江与彬的未来又在何处呢? 阿箬却是更恼火些。 格格偏袒惢心也就罢了,如今将二择其一摆在明面上,可不是要告诉所有人,她这个自小伺候的陪嫁丫鬟还比不上一个半道出家的惢心吗? 她一个陪嫁丫鬟,若是伺候不了自己的主子,谁会肯要她?她又替格格当马前卒,为难到了金氏头上,那个金氏岂能放过她?若是格格不肯保她,那就是将她往死路上逼呢。 两人心中各有各的念头,都没再吭声,一同往明厅去了。 明厅之中,青樱的脸上同样显出不豫之色来。 王府中的规矩,素来侧福晋身边是两个一等丫鬟,格格身边才只有一个,如今要裁撤去她这里一半的人,岂不是让她和格格一个待遇了? 定是福晋趁着宝亲王卧病在床才这样折辱于她! 青樱想着等宝亲王病愈将她请回身边的时候,她定要宝亲王知道福晋做了什么,才勉强忍下此辱。 惢心和阿箬她都舍不得,不能有两个一等丫鬟的份例,那便一个一等,一个二等,等王爷病愈了二等的那个再归位就是了。 青樱是这样想的 也是这样问的,只隐了最后一句不曾说。 莲心奉琅嬅之命而来,打的就是二桃杀三士,让落梅院内部自己个儿分崩离析的主意,闻言只微笑道:“侧福晋,您这里只要裁撤够一半的人就够了,至于留谁不留谁,谁是一等,谁是二等,福晋都由您自己做主。” 阿箬和惢心进到明厅之中时,恰恰好听到了这一句话,两人神色都是一变。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八)抉择 青樱的眼神在阿箬和惢心的身上打了个转儿,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却一句话没说,低下了头去玩着自己的袖口。 她不说话,旁人也不好张口,房中一时就陷入了难挨的寂静。 阿箬和惢心刚刚看向青樱的目光里还带着两分侥幸和期盼,但在这样的沉默之下,她们眼中的光彻底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惢心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目光失去了焦距。 阿箬有些耐不住性子,想要开口说什么,可瞧见一旁看戏的莲心,她到底没说出口,只重重地咬了下后槽牙,撇过头去不再看青樱。 莲心将一切都收入眼中,觉得惢心和阿箬的心被凉得差不多了,这才轻笑着开口道:“福晋等着奴婢复命,还请侧福晋早做决断了。” 青樱避无可避,抬起头不满地扫了一眼莲心,只觉得福晋处的人果然如福晋一般,面上装得好,内里却是藏奸的。 眼瞧着躲不开了,她的眼神不得不落回到了惢心和阿箬身上,见二人都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得沉下脸撅起嘴来。 若是她张了这个口,那传出去就是她连身边的贴身丫鬟都护不住,那她的体面何在? 可可若是伺候的人自己请降,那却是主仆相得,忠心侍主的好名声了。 眼下不过是权宜之计,惢心和阿箬明明知道自己为难,却竟然没有一个人主动请降来解了自己的难局,这不得不叫她心生失望。 青樱的脸色不大好看,目光在惢心和阿箬之间梭巡两圈,最终还是定在了惢心身上。 阿箬脾气爆,又是自己的陪嫁丫鬟,若是降了阿箬不仅是打了自己的脸,只怕阿箬也是要闹腾不休的。 惢心素来温顺懂事,平日里就是阿箬张扬些,甚至抢了她的新衣服,惢心也都是尽让着的。怎么如今事到临头了,正该惢心顶出来的时候,她却像是哑巴了一般呢? 惢心低着头,却也能感觉到那凝固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鼻腔不由得一酸,她只能拼命地睁大眼睛来藏住眼眶里涌动的温热液体。 她知道自己该顺着主儿的意思主动开口的,可是她的嗓子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般,滞涩得说不出一句话。 前年的冬衣还是太薄了,不然,她站在屋子里怎么还会这么冷呢? 阿箬一下一下咬自己的后槽牙,深呼吸了一口气,恍铛一声跪在了青樱跟前。 “主儿,惢心比奴婢懂眉眼高低,会贴您的心,您留着她吧——” 青樱不思这时乖觉能担事儿的竟是阿箬,脸上的笑还没扬起来,就被阿箬后半句话说得凝固了。 阿箬仰着头,又深深吸了口气,对着青樱道:“奴婢是您的陪嫁丫鬟,既然不能伺候您了,奴婢就仍回咱们府里去,在老爷和夫人跟前伺候,为您尽孝分忧,也就是奴婢的忠心了。” 莲心微微扬眉,不想青樱侧福晋身边的阿箬还是有几分急智的。 阿箬是陪嫁丫鬟,不是内务府的人,若是她被裁撤了,那自然也不能退回内务府,将来再分去伺候旁的主子。 若是她被以送回府中尽孝的理由送出王府,那倒算是找了个好借口,让青樱的脸面没那么难看。 而且摆在眼前的就有先例,从前福晋身边的陪嫁丫鬟素练就是被这个理由送出王府去的。 如此,既将青樱侧福晋被踩到泥里去的脸面上盖了层遮羞布,也成全了阿箬自己,倒是难得的两全之策了。 而青樱却并没有如莲心以为的那样满意地顺水推舟,她看着阿箬的神情反而如凝结了一层薄冰一般,不见半分喜色。 “阿箬,你我主仆多年,我实在舍不得你,阿玛额娘身边也……” 阿玛额娘身边都有人伺候,需要阿箬伺候的是她。 阿箬几乎已经习惯了心头翻涌的失望,她是想出府回家,可她这样做,难道不也是最后再护着主儿一回么? 主儿从前还说惦记着她的婚事,准备给他指个好人家,如今有机会放她出去,却又这样推三阻四的,难道还指望她降为二等丫鬟在她这里伺候成老姑娘吗? 如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阿箬可不预备放过这个机会。若是此时不能趁机出府,她还不知道要在这个地方熬多少年,跟着乌拉那拉氏也不知道还要被带累到什么程度。 她想见阿玛额娘和弟妹,也想正正经经成婚嫁人。 如今她才十九,还不算晚,可若是再拖下去,那怕是就只有给人当继母的份儿了。 阿箬索性磕了个头打断青樱的话:“奴婢知道主儿的孝心,您进府这么久都惦记着老爷和夫人呢,奴婢出府了一定多陪夫人说话,好叫主儿对家里放心。” 她阿玛虽然官职不大,却是实权人物。乌拉那拉氏门第虽比她家高得多,可一家子男人却只靠着女人的裙摆攀附。等她出了王府想要归家,乌拉那拉家万没有会回绝的道理。 阿箬一口一个孝心,将青樱的话堵了回去。 她总不能说自己进了王府后没惦记着阿玛额娘,压根不想着家里吧。 过了半晌,青樱才张口道:“如此也好。” 阿箬又给她磕了三个头,也不再看她,起身默不作声地站在莲心身后,等着被带走送出府去。 莲心瞧着这位青樱侧福晋既没有叮嘱阿箬向家里带好、往后要好生照看家里,也没有开口让阿箬去收拾收拾她自己的积蓄带走,再自己额外添些赏赐,不由得在心中啧啧。 这样子的主子,若是还有奴才要给她卖命,那才是昏了头了。 阿箬的事儿一定,早上报消息的菱枝眼珠子一转,也伶俐地主动站出来分忧了。 她是内务府派来的,不伺候这个主子,还能去伺候旁的主子。她觉得伺候谁都比伺候这位来得好些。 阿箬出府,惢心往后就是青樱身边独一份儿的贴身丫鬟。她不用担心被降成二等,也没人再会对她颐指气使的,惢心是该松一口气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惢心的心却并没有因此安定下来。 看着阿箬、菱枝等随着莲心离开的背影,惢心模糊地升起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 兴许离开才是走上了康庄大道。 番外八 琅嬅重生(三十九)胭脂 落梅院中,惢心怅然若失,不知该如何直视青樱侧福晋之时,正院之中正飘荡着浓郁的花香。 曦月从花篓中捻起玫瑰花,一瓣一瓣地选出砂红颜色的花瓣。只有这样纯净的红色,做出的胭脂才能色正匀净,鲜妍异常。 琅嬅与她对坐,一双素手熟练地剥下晶莹剔透的柚子,掰成小块儿喂给曦月。 曦月手下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只张开樱唇吃下,连吃了两块儿才笑盈盈地转头,对琅嬅道:“好甜。” 琅嬅便尝了一口,顿时被酸了一个激灵。 曦月得逞,顿时笑得花枝乱颤,歪倒在琅嬅的怀里,仰着头用手指在琅嬅莹润的脸上勾勾,顾盼之间眉目就潋滟起来:“我说的是你喂的都甜,你难道归功在这柚子上了么?” 原本曦月只是用食指划一划,羞羞脸,可手下如月色清凝般的白皙面庞柔软而富有弹性,触感好得让人不忍离手,她忍不住伸手抚摸其上。 她择了许久的花瓣,在肌肤相贴之前先传到琅嬅鼻尖的,是馥郁得醉人的玫瑰花香。 琅嬅深嗅一口,只觉得曦月的指尖比房中一直氤氲的香气都要芬芳浓郁。 她由得曦月的手在自己脸上作怪,伸手从榻上的小几上拿来浸了水的素白棉帕,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干净了手,又换干帕子揩去指尖的水。 然后,琅嬅就向倒在她怀里的人伸出一双魔掌,灵巧地在曦月纤弱的腰肢间挠动摩挲着。 曦月最怕痒,顿时身子一软,双臂情不自禁地弯曲起来,用胳膊肘护着腰间。 她一面笑得停也停不住,一面软着身子左支右躲,都恨不得在琅嬅怀里打个滚了,却怎么也躲不开琅嬅的手。 眼瞧着曦月笑得快岔了气儿,琅嬅才收了手,一双手分别把着曦月两只白玉雕成般的细腕,抿唇笑道:“可还敢不敢了?” 曦月早已经笑脱了力,娇娇弱弱地彻底软倒在琅嬅的怀里,任人施为。整个人香汗淋漓,气喘吁吁,唇却还是弯起的,软着嗓子,如小兽般黏黏缠缠地呜咽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琅嬅笑着掐一掐她柔软的腮,轻柔地替她将散乱下来的发丝捋到耳后,又将掉下来的簪子拨到一旁,伸手拉她起来去梳洗。 曦月懒懒地不肯使劲,全身的重量全压在琅嬅身上,娇声娇气地抱怨道:“哼,你也就知道欺负我!” 听了这话,琅嬅就刮她的鼻尖:“那你是要我去欺负别人?” “你敢!” 慵懒的佳人立时坐直了身子,柳眉倒竖,见琅嬅脸上满是笑意,这才又“哼”了一声,搭着琅嬅的手,扭着腰娇滴滴地站了起来。 琅嬅起身要叫人进来伺候梳洗,腰间却是一紧。 回头只见曦月用食指和拇指一勾扯她的夹袄边,努努嘴,半是撒娇半是赖皮,哼哼唧唧道:“叫人做什么,你弄乱的,你得自己收拾。” 琅嬅眉眼生笑,将她按坐在梳妆台前,理一理她的发:“那就我来服侍你,好不好!” 两人玩笑够了,琅嬅给曦月重新理妆梳鬓,两人复又手挽着手坐回榻上说话。 曦月一面选着玫瑰花瓣,一面笑道:“皇上恩赐的金丹真是‘强身健体,固本培元的好东西’,王爷如今学着皇上的例,每隔三日服用一枚,想来好得也会快一些。” 齐汝不敢明言暗示是金丹的问题,只能装聋作哑。而宝亲王也并未将自己病倒和服用金丹扯上关系。 他从未怀疑过金丹会于身子不利,毕竟那是皇阿玛御用的东西,又岂有伤身之理? 再有金玉妍在侧,体贴照料,软语温存,庆幸当日宝亲王事先服用了金丹,否则又是醉后大怒,又是酒酣身热的时候只着里衣站在雪夜寒风之中,还不知道会到什么程度。 金玉妍这话似是说得颇为有理有据,宝亲王日日被枕边吹风,也就深信不疑了。 琅嬅轻笑道:“王爷年纪正轻,想来是无妨的。” 吃一样的丹药,宝亲王比皇帝年轻了几十岁,总不会走到皇帝前头。只要他不走到皇帝前头,那就是无妨的。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十)恒娖 宝亲王正在养病,琅嬅便顺着其意思,三五不时地往宫中递牌子给熹贵妃请安。 那夜宝亲王病倒地始末是要瞒着皇帝的,可在熹贵妃面前却并无太大隐瞒不提的必要。熹贵妃和宝亲王府早就是一根绳上,她非但不会拿此事做文章,反而会帮着宝亲王将这件事彻底掩盖下去。 何况就是想瞒熹贵妃,那也未必瞒得住。王府中有什么事儿是熹贵妃不知道的呢? 就如前世琅嬅给两位侧福晋赏的镯子里藏了避孕的零陵香,此事动用的都是心腹和富察家的人,做得极为隐秘,可熹贵妃竟然也知道得清清楚楚。王府中是必定有熹贵妃埋下的眼线和钉子的。 宝亲王前世登基后对这位养母极为忌惮和防备,也未尝不是惊心于她的手段本事的结果。 不过琅嬅这辈子却并不预备着与熹贵妃对立—— 熹贵妃要手段有手段,要人脉有人脉,要辈分有辈分,在和琅嬅的婆媳关系中占尽了上风。这样一个人若无必须与之为敌的理由,又何必将她推到对立面去呢? 起码如今,没有经历爱女的被迫远嫁,养子的处处防备,熹贵妃还没有修炼出前世的硬心肠和对权势偏激的掌控欲,对晚辈还是十分慈爱与温和。 “琅嬅?” 熹贵妃抱着永琏,微笑道:“可是惦记着弘历的病情?怎么这样心不在焉的?” 琅嬅回过神来,忙笑着告罪道:“额娘,王爷处有格格们照顾着,一日比一日见好,哪里还用臣妾悬心。臣妾是想起近来璟瑟每到傍晚哭得厉害,撕心裂肺的,也不晓得是什么情况,叫臣妾实在放心不下。” 这几日璟瑟突然哭得厉害,她和曦月轮流抱着哄璟瑟,璟瑟才稍稍好一些。 “唔——”熹贵妃手中拍着趴在她怀中的永琏,沉吟道:“恒媞两三个月大的时候也经常傍晚啼哭,太医院的周济擅医小儿病,诊出是恒媞肠胃胀气所至,教了乳母手法,喂完奶后次次揉一回就好了。” “既然璟瑟也有这个问题,一回你出宫时便让周太医与你同去,等什么时候璟瑟彻底好了,再让他仍回本宫身边侍奉也不迟。” 琅嬅一喜:“多谢额娘。”旋即又犹豫道,“周太医是皇阿玛指来看顾两位妹妹的,这样留在王府中……” 熹贵妃不在意道:“这有什么?璟瑟是皇上和本宫的亲孙女,皇上心里疼着她呢。恒娖与恒媞好好的,留着周太医在本宫这里也是无用,诊好璟瑟要紧。小小的人儿,哪里经得起那样日日啼哭,哭坏了可怎么好?” 恒媞如今都四岁了,她想着从前那段日子都揪心得厉害,如何不懂琅嬅现下的忧心忡忡。 琅嬅脸上浮现起感激的笑来:“臣妾多谢额娘。待璟瑟好些了,臣妾也定带她来给额娘谢恩。” 熹贵妃素来得意这个亲自选的儿媳,品貌气度,规矩孝心俱是无可挑剔,最难得的是于子嗣一道上也走得顺畅,一连生下三个伶俐可爱的孙儿,实在是色色都好,比景仁宫那位往弘历身边的推的那个要好上太多。 闻言不由得更喜她的孝顺,熹贵妃笑道:“寒冬腊月的,带进宫给我看做什么?襁褓里的孩子,可不敢叫她受了风。等明年春暖花开了,本宫再好好瞧一瞧本宫的这个小孙女。” 琅嬅心中一暖,论疼惜孩子,熹贵妃比宝亲王都细心体贴太多。 熹贵妃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人牵了牵,低头就见怀中的永琏睁着大眼睛看着自己,软乎乎地喊了一声:“玛姆——” 她忍不住揉搓揉搓永琏还带着婴儿肥和奶膘的小脸,和颜悦色道:“永琏,有什么话要跟玛姆说呀?” 小女孩们清脆的笑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般轻快,顺着暖阁的融融热气一传来,永琏的小眼神就不住地往暖阁里飘。 熹贵妃笑着对琅嬅道:“瞧瞧我,将孩子拘到这里听咱俩说话又有什么意思,永琏这是惦记着和姑姑们、姐姐一同玩耍呢。” 说着便将永琏抱到地上,叮嘱乳母照看好了小阿哥。 永琏像模像样地对着熹贵妃行了一礼:“孙儿……退。”又转向琅嬅,“儿……告退。” 小大人的样子看得熹贵妃和琅嬅都是心花怒放,不知道要怎么疼爱他才好。 可一转身,永琏又露出了小孩子的底色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往暖阁跑去。急得乳母在后面追着他,也不敢高声叫嚷,轻轻地连声道:“阿哥小心!仔细摔着。” 熹贵妃笑得前仰后合,感叹道:“也就是如今刚学会跑的时候,他才最爱自己走,抱都抱不住。再过几个月跑得熟练了,就反而时时要人抱了。” “额娘说的是,”琅嬅笑道,“臣妾觉得永琏昨日还像璟瑟一样在襁褓之中呢,如今一眨眼就会走会跑了。” “等再一眨眼,永琏就该入尚书房启蒙读书了。”熹贵妃接话道,又笑道,“你放心,若到那时候,本宫就接他到永寿宫里住着,必不叫他受了委屈去。” 皇孙入尚书房读书少不得要住在宫里,多是住在南三所,也有得宠的如熹贵妃计划这样,被玛姆接到自己宫里住。 “有额娘在,臣妾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琅嬅言辞柔和,可心中却道,皇子皇孙六岁入尚书房读书,可皇上的身子哪里等到那个时候?算算日子,距离皇帝驾崩也不过三年了。 想到此处,她不禁往暖阁中看去。 暖阁之中,端淑公主正带着妹妹和侄儿侄女玩耍,她们手中拿着的正是曦月前些时候新制好的胭脂。 曦月那日选好花瓣后,兑上少许明矾,又领着嬿婉用石臼捣成浆,再用细纱布过滤出花汁,注入胭脂缸里。用小块儿叠厚的蚕丝绵放入缸里,泡上十多天,再隔着玻璃窗子晒成膏体,这便是制成了。 曦月做得精心,这颜值就是难得的又鲜艳又清润。 许是小孩子就是喜欢这样色彩艳丽的东西,又许是嬿婉随了曦月,打小儿就爱美,她喜欢胭脂喜欢得紧,连进宫也不忘给姑姑们带一份。 嬿婉和恒媞还是幼童,嘻嘻笑闹间互相给对方涂个大红脸,自觉一个个都美得不得了,如画上的美人一般,可实际却瞧着像是戏台上的关公。 恒娖好气又好笑,连忙去拦,可拦了这个就拦不住那个。 最后眼看着她们从酒晕妆化成了猴屁股,实在不忍直视,让乳母一边拉了一个去给她们洗脸,才算是得了片刻的清静。 见永琏噔噔噔跑了进来,恒娖蹲下揉揉他的小脸,见他好奇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丝绵胭脂,便用玉搔头挑了一点儿,用手指一抹,点在他的额头。 眉心的胭脂如同额间一点朱砂一般,衬得永琏愈发白嫩可爱,像是菩萨跟前的小金童从画上走下来的一般。 恒娖就着簪尾的半点儿胭脂点在自己唇上,又用温水将指尖剩的胭脂化开在手心,在脸颊处拍匀,顿时面如桃花,甜香满颊。 她对着宫人捧着的水银镜子照一照,对着镜中的自己嫣然一笑,一张肖似熹贵妃的芙蓉面上善睐的明眸顾盼生辉,已经可以隐约看出将来长成之后惊心动魄的美貌。 琅嬅看着初具少女风姿的恒娖,心头的怜惜中带着隐约的不安,她斟酌着词句,对着熹贵妃缓缓笑道:“时间当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臣妾还记着刚嫁入王府的时候,恒娖妹妹还是个身量不足的小姑娘了,如今瞧着都快长成大人了。” 熹贵妃望向恒娖的笑意中带着骄傲:“平常总觉得她还跟小孩儿似的爱撒娇,可这样瞧着倒是有几分大姑娘的样子了。” 琅嬅顺势笑道:“姑娘们都是一年小,二年大的,一眨眼都是要成婚的时候了——” 她小心觑着熹贵妃的神色,轻声道:“不知额娘对妹妹的婚事可有打算?”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十一)公主 熹贵妃微怔,旋即仔仔细细地上下欣赏了一番长女的风姿,感叹道:“当真是‘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总觉得她还是牙牙学语的稚童,时常赖在我怀里撒娇。若不是你提醒我,总不觉得她已经到了这样的年岁。” 琅嬅心中松了口气,顺着熹贵妃的话音笑道:“恒娖妹妹这样的品貌,这样的聪慧,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中,定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只怕家中的门槛就算是铁做的也要叫人踏平了去。只是妹妹身份尊贵,天家骨血,臣子们这才不敢肖想罢了。” 这话半是恭维,半是真心,端淑长公主的确是人品贵重,蕙质兰心,前世在准格尔那样的苦寒之地作为质子和牺牲品饱经风霜,蹉跎半生,也实在叫人心生怜惜。 而她能抓准时机,领着亲兵疾奔回大清,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又不得不叫人敬佩了。 眼前的端淑长公主还不是穿着嫁衣被迫远赴外蒙的和亲公主,也不是历经千辛万苦回京后不得见生母,为着额娘做下的事情痛悔自责的中年妇人。 她穿着月白缂丝祥云纹的旗装,袍尾吉祥的万字纹连绵不绝,像是绵长的福气包裹着柔嫩而妍丽的少女,保佑她眉宇间的未经世俗粉碎的天真烂漫与纯粹的快乐永远不会被打破一般。 瞧着端淑公主伏下身子,眉眼含笑地给柔淑公主和嬿婉在脸颊拍开胭脂做成酒晕妆,琅嬅实在不忍瞧着她重蹈覆辙。 她不想与熹贵妃为敌,也不想端淑蒙难。 女儿被儿媳夸赞,熹贵妃略含骄矜和得意地点点头,笑道:“恒娖可心,本宫瞧着嬿婉也是一样的伶俐可人,也难怪与她姑姑这样亲近。” 笑够了,熹贵妃却并不如琅嬅所愿松了口,而是凝神叹道:“你这位做嫂嫂的替妹妹早做打算是你的心意,本宫领你这份情。只是你也是做过女儿家,又出嫁为妻的,自然晓得女子最轻松快乐的时光就是闺中的日子。” “即便恒娖贵为公主,将来下降成婚,自己开了公主府,也总不如现在的自在。” 现在女儿就养在她身边,朝夕相处,事事都在她眼皮子底下,处处都有她来为女儿遮风挡雨。将来恒娖下嫁在京城,虽说也能常常入宫来,她也能为女儿做主,可总忧虑恒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了什么委屈。 心肝肉儿一样的宝贝女儿一夕离了自己身边是怎样的不舍,已经经历过和敬成婚的琅嬅如何不知,可她更知道的是,当知晓和敬要下嫁蒙古经年不得一见的时候,她是怎样的剜心钻骨之痛。 若端淑和亲去风雨飘摇的准噶尔,熹贵妃只会更痛,痛得她自己不好过,就不让旁人好过。 琅嬅轻轻道:“臣妾也是有两个女儿的人,如何不知道嫁女之痛,如生剥了骨血一般。” 真奇怪,她们明明是血脉相连的最亲近的人,却注定要剥离开来,即使她们都不乐意。 熹贵妃拍拍她的手道:“也只有你最了解我的心,本宫当年择了你给弘历做嫡福晋,当真是弘历的福气。” “先帝在时,公主们多留到十七八岁才下降,本宫倒是觉得这个年纪成婚很好,预备将恒娖和恒媞都留到岁数再成婚。” 多留几年,让女儿们多松快几年,也心智成熟些,多长些本事,才不会叫人哄骗欺负了去。 熹贵妃眼下志得意满,皇帝盛宠,女儿健康,养子眼看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儿媳体贴亲近,孙儿孙女又是活泼可爱,简直是挑不出来一点的不好。 在这样的顺意之中,她又如何会预见到未来的不幸。 她不会想到皇帝和养子的狠心薄情,想到自己对女儿的不舍,却在阴差阳错之间,让两个女儿先后都面临了抚蒙之患,也让她和儿媳彻底撕破了脸。 琅嬅微微垂首,先谦逊道:“额娘选中臣妾,是臣妾之福。” 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臣妾自然也是舍不得妹妹的,只是——” 琅嬅话音一转,娓娓道来。 “额娘刚刚也提过,先帝爷的公主们多是留到十七八岁,身子将养得好一些才成婚。可臣妾想着,着许是因为先帝爷的公主们多是远嫁蒙古,先帝爷才这样不舍。” 康熙爷连着养女带亲女一共养活了九位公主,除了孝恭仁皇太后的亲女儿,皇帝的同胞妹妹固伦温宪公主因为养在仁宪皇太后膝下,得以留京,生母是汉女的和硕悫靖公主嫁给汉人孙承运,旁的公主都是远嫁蒙古的。 这七位公主中有三位都没活过二十五岁,其中两位就是怡亲王的胞妹,皆在花龄病逝。 琅嬅拧眉,揪心道:“额娘,臣妾嫁入王府之前,淑慎姐姐与端柔、和惠妹妹就皆是下嫁蒙古了,臣妾实在舍不得恒娖妹妹也……” 皇帝从前没有年纪合适的女儿,就收养了三个侄女和亲蒙古。 熹贵妃脸色一变,端柔公主并不似她的封号般柔婉,而是性情颇为刚烈,当日对远嫁蒙古极为抗拒。可皇帝执意如此,就连端柔公主的亲阿玛庄亲王允禄都无可奈何,端柔公主无可奈何之下唯有被迫妥协一条路可走,只努力争取,要求扩大了陪嫁规模。 当日她瞧着端柔公主可怜,还帮着劝皇帝允准了公主所求。 琅嬅一双凤眼里盛满了真切的关心和不舍,熹贵妃知晓她与自己一般,是真心疼惜恒娖的,犹豫了一瞬,令福珈站在门口守着,还是将心底话道来。 提起公主抚蒙一事,熹贵妃眉心染上一抹薄愁和叹惋:“宫中公主们多远嫁,我又岂会不为恒娖、恒媞担忧?” 只怕皇族之中,每一个生下女儿的额娘,都深切地担忧着与女儿天各一方的可能。 她做不到“兼济天下”,就只能独善其身了。 “当初恒媞出生之时,趁着皇上高兴,我求来了皇上的金口玉言,将来恒娖和恒媞都是要嫁在京城,近近地守在我和皇上身边的。”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十二)承诺 琅嬅美目清扬,一双凤眼微微瞪大了起来,她从来不晓得竟还有这段首尾。 宫内宫外都从没有过这个消息,前世往后的几十年间也再没有人提起,登基为帝的宝亲王和入主慈宁宫的熹贵妃都对此讳莫如深。 也是,先帝出尔反尔,这岂是能堂而皇之公之于众的事情?自然要紧紧地捂起来,当作没有这档子事儿了。 而熹贵妃虽然宠冠后宫,风头无二,可她也无力抵抗皇帝的朝令夕改。即便她成了太后,再翻先帝的旧账,只会得罪皇帝和宗室,对端淑远嫁一事不光于事无补,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日复一日地怨恨先帝,也怨恨相信了先帝又无力抵抗皇权的自己。 也就是在这样经年累月的煎熬里,宽和温柔的熹贵妃成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太后娘娘,依附于皇权去压迫别人,让一个悲剧缔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新悲剧。 琅嬅的心落了下去,如坠深渊。 熹贵妃见她愣住,笑道:“你难道还以为我不曾为恒娖、恒媞做过打算不成么?” 她心尖儿上的一双女儿,自然是要为她们打理好终身的。 思及琅嬅可能是物伤其类,兔死狐悲,熹贵妃放柔了声音安慰道:“你放心,我瞧着弘历对璟懿、璟瑟疼爱得紧,将来必定不舍得她们嫁得太远。将来……” 离嬿婉和璟瑟出嫁还有十余年,皇帝早就不在了,登基的宝亲王哪里舍得远嫁宝贝女儿呢? 就如她的恒娖一般。 恒娖是皇帝最心爱的掌上明珠皇帝旧时还对她感叹过,恒娖这样的聪慧,若她是男儿,他还有什么可操心的? 熹贵妃拍拍琅嬅的手,饶有深意道:“等到璟懿、璟瑟许婚的时候,本宫一定也放亮眼睛,替两个孩子好好选额驸。” 这就是熹贵妃承诺,她将来会帮着琅嬅将嬿婉和璟瑟留在京中了。 熹贵妃越是通情达理,想起将来太后的狠心之处,琅嬅心中却越难受得紧。 她自然不敢将先帝会食言而肥的话宣诸于口,只能细细斟酌词句,缓缓道:“额娘心疼妹妹,自然为妹妹做了万般打算。皇上金口玉言,一言九鼎,也断没有出尔反尔的道理。只是——” 琅嬅探向熹贵妃,压低了声音恳切道:“许是臣妾杞人忧天,可臣妾想着王爷就是再疼爱女儿,总也是国事排在家事跟前,若是朝中有患,那旁的都要往后推,恐怕,恐怕再现建宁公主之难啊。” 太宗皇太极之女建宁公主,被兄长顺治帝许嫁给平西王吴三桂之子吴应熊,以此安抚和牵制功高震主、早有反心的吴三桂。 而在康熙年间,削藩引起了三藩之乱。吴三桂打出了“兴明讨虏”的旗号造反,额驸吴应熊及公主长子吴世霖俱被康熙处死。等到三藩之乱彻底被平息之后,公主的两个幼子也被缢杀。 建宁公主接连丧夫丧子,悲痛欲绝。而入关后又不再准许公主改嫁,最终建宁公主在凄清萧索中煎熬了三十年,孤寂病逝。 熹贵妃的瞳孔猛然缩紧,一双玉手微颤着伸出,却快而准地紧紧拉住琅嬅的手,面色发白道:“好孩子,你告诉我,是你听说了什么,是不是?” 璟懿和璟瑟那般年幼,十几年之后的事情谁能说得清楚,琅嬅的话分明是应在了恒娖身上! 她岂会听不明白,琅嬅口口声声说的是宝亲王,可内里暗示的却是皇帝。 琅嬅稳重端秀,从不是说风就是雨的人,她这样暗示必定是有她的缘由和道理。 琅嬅不敢将话讲得太明白,含含糊糊道:“朝中之事臣妾哪里懂得,不过是听了些零碎的只言片语,心中忧患罢了。那外疆的准噶尔狼子野心,准噶尔人又好勇斗狠,能征善战,实乃是大清的心腹大患。” 今年六月的和通泊之战,噶尔丹策零大败清军,后又屡次挑衅,令大清颜面尽失。 琅嬅知道,明年的六月,噶尔丹策零会与喀尔喀亲王额驸策棱在光显寺激战,准噶尔军队中伏被围,之后其次子多尔扎继位。再过一年,皇帝就会将端淑公主许给多尔扎以暂且稳定局势,维持表面的和平,休养生息以备将来。 “臣妾一届内帷妇人,只盼着‘何如一曲琵琶好,鸣镝无声五十年’的故事不要再发生罢了。” 即便没有公主许嫁,难道准噶尔和大清的战事就会提前到来了吗? 不,战事的拖延只因为双方都没有准备好。一旦有一方做好了战争准备,战事照样会一触即发。准噶尔不会在乎一个外来的公主王妃,大清也不会顾忌一个和亲的质子。 公主就和金银财宝,马匹牛羊一般,不过是赏赐下去的一个物件,一个双方心照不宣暂停战争的借口。只是用一个公主做借口,总听起来更体面些。 熹贵妃本就是极为聪敏之人,听到这里哪里还有不懂的。 琅嬅是富察家的女儿,父祖皆是朝廷重臣,兄弟亦是战功赫赫,耳濡目染之下于前朝战事自然懂得更多些。只是素来有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她不敢显出来罢了。 如今她又能压得住家里,整个富察家都是她的信息来源,自然消息灵通。 准噶尔祸患连连,将来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再有建宁公主之患,所以琅嬅才这样屡屡进言,劝自己早些定下恒娖的婚事。 自然,准噶尔之祸未必会蔓延到恒娖头上,可她敢让恒娖冒一点儿这样的风险吗? 远嫁万里,日夜相对大清潜在的仇人,等着有朝一日丧夫戮子,那会是怎样的煎熬—— 熹贵妃几乎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了,她抓紧了琅嬅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攥出红痕来,眼中沁血:“好孩子!多亏有你!还好有你!” 无论恒娖原本会不会遭此一难,可琅嬅都在帮她规避了潜在的天大风险。 琅嬅没有在意手上传来的痛楚,反手握住了熹贵妃的手,低声出主意道:“兴许只是臣妾杞人忧天,只是妹妹年纪渐长,还是早早定下婚事,明旨落定才叫人来得安心。额娘舍不得妹妹,尽可让妹妹晚些成婚,只要名分正正经经地在天下人眼前敲定了,咱们还怕些什么?” 皇帝对熹贵妃的承诺会被毁去,那下了圣旨明喻天下的呢? 皇帝是不会在天下人面前出尔反尔的。 公主和亲准噶尔重要于端淑的终身幸福,重要于皇帝对熹贵妃的承诺,却重要不过皇帝自身的颜面和皇权的威信。 好在熹贵妃很快从心气激荡中缓解了过来,精神稍定,松开了死死握着琅嬅的手,不住地摩挲她手中的红痕,说不出的疼爱,连声道:“好孩子,你妹妹有你惦记她是她的福气。你这样为她打算,额娘将来也必定不叫你吃了亏去。”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十三)保护 青樱侧福晋日日困在落梅院里,被福晋派来的嬷嬷们守着,一步也出不去。莫说是她了,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落梅院的饭食、便溺进出传递都要仰仗那些守门的婆子们。 明明王爷禁足的只有她一人,偏偏福晋拿个鸡毛当令箭,趁机折辱于她,这才不许伺候的大小丫鬟们进出,连消息也难打探到。 只可惜阿箬不在,自没人替她冲上去与那些冥顽不灵的婆子们撕扯出个一二来,她总不好屈尊降贵,亲去和她们理论,反倒失了体面。 青樱侧福晋坐在窗前悒悒,王爷禁足于她,想来本是为了保护她不受福晋磋磨。 王爷是知道他病倒了,没有了他护着,自己就落到福晋手里去了,还会被福晋扣上是自己害病王爷的罪名。所以王爷才故意冷落她,将她禁足起来。如此,福晋就不至于过于忌惮她了。 而且虽然她出不去院子,可因着不许旁人探视,所以福晋的人也进不来,这才保了她的平安。 可王爷大抵也是没有想到的,福晋因着当年的玉如意早就恨上她,会这样不顾体面地为难于她。若是王爷知道了,岂会对此无动于衷呢? 王爷病着,身边的人或许也被福晋把持了去。她又被福晋关在这院子里,进出不得,求助无门,连将消息递到王爷身边都做不到。 青樱侧福晋摸着一方绣有青樱与红荔的帕子叹气,她和弘历哥哥,就像是被王母用钗子划下的银河分隔两端的牛郎织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鹊桥相会。 惢心端着茶饮上来,见主儿又在临窗自哀自怜,面前的佛经依旧是没抄几页,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勉强撑出笑脸来劝道: “主儿,马上就到景仁宫娘娘的千秋节了,宫里虽不大办,可娘娘是皇子皇女的嫡母,按着惯例,人人都得去献献孝心。您是景仁宫娘娘的侄女,福晋必定会携您一同入宫,到时候可不就谁关不住您了?” 所以给景仁宫娘娘贺寿的佛经您还是多动动笔吧,若是太不上心,将来拿不出手,跌的也是您和景仁宫娘娘的份儿,伤的也是您姑母的心。 青樱侧福晋还是无动于衷,她仰头深呼吸了一下,叹道:“惢心,你不懂。” 她只是为了被禁足不能出去而难过吗?不,她知道禁足是王爷为了保护她,她还有什么可难过的。 她难过的是她和王爷虽然都是天潢贵胄,却连感情和婚姻都不能自专。王爷明明真心视为妻子的是她,可却不得不将名分给了富察·琅嬅。 如今,在王爷病倒需要照顾的时候,富察·琅嬅如何会去真心照顾王爷呢?王爷病着,身边却没有真心待他好的人。 想到这里,青樱神色黯然,转而起身走到门槛儿前,支着下巴坐下,仰头看天抹着眼泪。 惢心无奈,只能上前,低声劝道:“主儿,照着规矩,千秋节的时候王爷也是要一同入宫的,您到时候就能见着王爷了。” 青樱侧福晋偏头并不看她:“惢心,我想静静。” 惢心默然,眼含忧虑,端着茶盘老老实实往后退去。她心中尽是迷惘,阿箬走了,兴许真是明智之举。 殊不知抬头望天的青樱侧福晋与她想的是同一个人。 若是阿箬在就好了,惢心是粗使丫鬟出身,字写得不好。阿箬却打小儿就是她的贴身丫鬟,陪着她习字读书。若是阿箬在,就能让阿箬替她抄佛经了。 不过无论这对儿主仆心中各怀着何等思量,二人都得结结实实地禁足在这落梅院中,掰着手指头等着千秋节的到来。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十四)耀眼夺目 千秋节晃晃悠悠地到来时,宝亲王的病瞧着才好些了。 于宝亲王而言,他若是病弱得久,那就是给了底下的弟弟们可趁之机,也会让皇帝和朝臣重新思量起他是否是皇位继承的最适宜人选。 故而宝亲王就是养病也养得不安心,一面催着琅嬅时常往宫里去给熹贵妃请安,好探听皇帝和熹贵妃的意思,一面自己也惦记着朝务政事,时常请来幕僚商议一二。 琅嬅和金玉妍,一个是府中主持大局、进宫交涉打探的福晋,一个是朝夕陪伴左右,侍奉医药衣不解带的枕边人,两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出了宝亲王心中的焦虑。 于是,在琅嬅端雅温正,将皇帝的态度缓缓道来的时候,在金玉妍软语温存,服侍宝亲王用药的时候,她们会偶尔恰到好处地露出两分对王爷前程的担忧和关怀来。忧人所忧,想人所想,百般体贴也不过如此了。 这份含蓄而尽力不着痕迹的关怀也让宝亲王绷紧的那根弦时刻不敢放松,就如前世的永琏一般,时刻警惕着皇帝的心意是否会转移,为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宝亲王急于求成,令齐汝备下大补的药食强行补足表面的元气,他才好继续英姿挺拔地立于朝堂之上,镇压一切宵小的心思。 每每才养好些,他就迫不及待地上朝听政,难免劳累过度,伤及根本,一旦吹风受寒,冷热交替之际就会昏昏沉沉,神思倦怠。 再者,宝亲王是耽于情欲,伤及根本,静养期间本就该戒色戒欲,培精固本。可金玉妍、苏绿筠这几位格格们轮流陪侍在侧,侍汤奉药,擦汗擦体,宝亲王本就不是于女色上多有克制力的人,难免失于放纵,自然难补得回来亏空。 如此,拖拖拉拉了两三个月,直到千秋节,宝亲王才见好。 而也就是直到这个时候,青樱侧福晋才出了千秋院,见到了宝亲王。 青樱侧福晋搭着惢心的手走到正院,如从前一般,她依旧是最后一个来给琅嬅请安的。 今日是入宫贺千秋节的日子,众人皆按品大妆。 就是再轻狂的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儿。今儿不是争奇斗艳的日子,宫里更不是她们这些小辈儿闹脾气煞性子的地方,宫里的娘娘们个个是明月之辉,如何轮得到她们艳压群芳呢? 因而人人身着朝服,敛目低眉,头上的珠翠首饰也不过是按着品级中规中矩的来。 除了福晋和两位侧福晋,其余的庶福晋和格格们莫说是没有在熹贵妃跟前落脚的份儿,寻常日子里就是连递牌子入宫请安也是没资格的。也就是千秋节这样的三节两寿里,她们才会入宫,但也凑不到熹贵妃跟前去,不过是站在门外请过安就是了。 唯有得熹贵妃额外青睐,或是王爷和福晋肯赏这份体面的,才能在熹贵妃跟前露脸得赏了。 前者自是极难的,熹贵妃掌管后宫,日理万机,哪里想得起来儿子的侍妾。且她又对福晋这个儿媳满意得很,更不肯越过福晋去伤了她的体面。后院之人的所盼也唯有后者,好在福晋贤德厚道,并不吝惜这样抬举人的机会。 琅嬅坐在宝亲王对侧,接过莲心奉的茶,对曦月下首的富察·诸瑛笑道:“诸瑛妹妹,额娘慈爱,惦记着孙儿孙女。永璜和璟姝这样活泼可爱,讨人喜欢,都是妹妹的功劳,我一日都不曾忘记,额娘也念着你的好呢。这回入宫,妹妹就陪着永璜给额娘请安吧。” 富察·诸瑛眼圈微微泛红,嘴角却是掩不住的笑,忙起身谢恩道:“婢妾多谢福晋恩典,婢妾定好生侍奉福晋,照看好了永璜,不让福晋操心。” 熹贵妃虽无皇后的名分,如今却是实打实的后宫之主了。若是皇帝长命百岁,那将来永璜的亲事、爵位都离不得熹贵妃在皇帝跟前的帮衬。若是宝亲王能早日登基,那她的位分、永璜的亲事也不过是这位太后娘娘一句话的事儿。 纵然不指望能见一次就亲近起来,好歹在熹贵妃娘娘心里留个影儿,还记着有永璜这个长孙,有她这个庶福晋就够了。见面三分情,不就是这样一点点攒出来的吗? 宝亲王向后仰着靠在圈椅上,神思不属,语气淡淡道:“福晋念着你,这才抬举你。你素来稳重,入宫后遇事多警醒些,莫生出什么乱子来。” 诸瑛再三谢恩,才落座就听到门口的丫鬟清脆的声音:“乌拉那拉侧福晋来给王爷、福晋请安了。” 她就顺着那道声音看去。 清晨斜射的阳光下,来人发髻上的珠翠堆叠错落,耀眼夺目得比正午的日头还刺眼些,鬓间怒放的红花灼灼,光辉炫目。 “臣妾乌拉那拉氏,给王爷请安,给福晋请安。” 宝亲王昨夜服用金丹后兴致勃勃,与金玉妍厮混胡闹许久,早上起来便有些腰酸腿软,失了精神头。只是今日是要入宫请安的,少不得喝了浓茶强打精神,可却依旧有两分倦怠。 此刻他神色微变,略有不耐地望了过去,只见乌拉那拉氏朱唇殷红,与鬓间红花交相辉映,头上满堆着钗环,手指上的金丝嵌珐琅护甲与套了满手的宝石戒指、镯子满叠,繁复异常。 宝亲王虽与喜素净雅致的皇帝不同,偏好富丽雍容,却也并非毫无审美。 只一眼他的嘴角就垂了下去,一来为着伤眼睛,二来么,这是入宫请安,她穿着如首饰展览的架子一般给谁看? 难道是为了去景仁宫给她姑母请安?景仁宫娘娘就爱看她这般架势么? 青樱瞧着宝亲王瘦削几分,面色更少了几分红润,显出两分黄来,一双眼睛却依旧定定地瞧着自己,不移不动,似有万般情愫要说,又似是只能看到自己一般,心中禁足多日的幽怨顿时随着她温热的泪水流去了。 花前月下的年少岁月,墙头马上的眉目纠缠,青樱红荔的相知相许,禁足多日时的疑心、震惊、委屈和理解,最后是一处相思,两地闲愁,旧日的悲喜如默剧一般在她眼前翻涌,叫青樱默然痴住了,只含泪望着宝亲王,委屈又倔强。 金玉妍轻笑道:“侧福晋年少时长出入宫廷,今日做这样打扮那想来就是宫中的旧例了。如此说来,倒是臣妾等过于简素了。不及侧福晋,清清静静抄佛经的时候都不忘——” 她的眼神在青樱被护甲、戒指和玉镯遮盖的双手间转了一圈,意思昭然若揭。 抄写佛经讲的是精心凝神,超然物外,这样的环翠繁复,叮当相击,又能好好抄写么? 青樱抚过自己的护甲,就算是被禁足,也要保持体面。 她嫌恶地不想看金玉妍,也就是碍于李朝和福晋,王爷才不得处置金氏,否则,就金氏狐媚惑主,让王爷大醉伤身以至于病重一事儿,足够立刻杖毙金氏了。 青樱对金玉妍视若无睹,只深深地望着宝亲王:“臣妾想着王爷病着才见好,并不想耀眼夺目的。”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十五)荒谬 青樱侧福晋的话一场,在场众人的神色都微妙了起来。 不想耀眼夺目的,所以满手的宝石戒指和镯子、护甲繁复重叠,满头的钗环珠翠璀璨夺目? 更别提鬓边的红花,猩红的胭脂,简直是青樱侧福晋入府以来打扮最耀眼夺目的时候了。 若她说是为了进宫给她的姑母,景仁宫娘娘庆生,所以特意格外打扮,恐怕还能让人理解一二。可偏偏她说是因着宝亲王在病中才见好,所以她并不想耀眼夺目的—— 若不是两世的功夫,琅嬅素知乌拉那拉氏性情人品,简直要以为她是在讥讽和怨怼宝亲王,这才故意指鹿为马了。 宝亲王倒也不会觉得自己的侧室会嘲讽自己,只是看着青樱侧福晋的样子到底是觉得伤眼睛,面色微沉。 若非入宫请安的时辰快到了,今日入宫又需得乌拉那拉氏一同前去,宝亲王如何会让乌拉那拉氏如此形容的入宫? 琅嬅与曦月对视一眼,笑盈盈地开口打圆场道:“如此也好,让景仁宫娘娘瞧一瞧青樱妹妹的样子,以安慰娘娘的心。” 皇帝对皇后的厌弃不加掩饰,一句“死生不复相见”甚至剥夺了皇后与他同葬皇陵的可能。皇后被皇帝下旨收走了立后圣旨、宝印、宝册,徒留皇后之位而终身不得出景仁宫半步。一个生前无皇后权柄,死后不得葬入皇陵的皇后,还能被称之为皇后么? 而熹贵妃执掌六宫,简在帝心,虽无皇后之名,却有皇后之实。因而无论是为了讨好熹贵妃,还是讨好皇帝,如今宫内宫外多以景仁宫娘娘称呼皇后。 也就是皇帝不想晓谕天下废后,所以尚且保留了千秋节,只将待遇一降再降,停止了命妇筵宴和百官进笺庆贺,简化成公主、皇子们往景仁宫去,在院子里请安道贺就是了。 听到“景仁宫娘娘”这五个字,青樱微微嘟了下唇,因着姑母,她得了熹贵妃多少冷淡与不待见,就是王爷也与姑母多有龃龉,偏偏福晋几次三番提起她和姑母的亲戚关系,简直就是在王爷跟前给她上眼药。 青樱忍不住含情凝睇向宝亲王,弘历哥哥定是知道她的无奈和苦楚,不会因着姑妈迁怒于她。 宝亲王却没如她所想温言袒护于她,亦或是为她责难福晋,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一下眉心,耷拉着眼皮起身,像是没看到青樱一般往外走去了。 青樱心中顿时又委屈了起来,这份委屈化作幽怨和悲愤,让她幽幽地看着随宝亲王走出的福晋的背影,不自觉地用戴着护甲的手抓紧了帕子。 “碰——” 青樱测福晋晃神之间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她踩着极高的花盆底,一撞之下顿时向扶着她的惢心歪去。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到惢心身上,她半晌好容易才站稳了,委屈地看回去。 就见高曦月一身朝服,素日的娇弱妍丽之外平添了份端雅高贵,脸上也没了笑影,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那一瞬,高曦月一身的气度竟与福晋有些类似,叫青樱下意识躲闪了一下眼神,没直视于她。 高曦月气势凌人,冷哼道:“乌拉那拉氏,一双眼睛也别光盯着别人瞧,省得该走的时候忘了走自己的路。” 打量她没看到乌拉那拉氏盯着琅嬅背影的眼神么? 分明是满心怨怼。 可是琅嬅让她和景仁宫娘娘是姑侄的?还是琅嬅强逼着她夜半“奔袭”前院,勒令宝亲王喝醒酒汤的? 不怪她自己,不怪宝亲王,倒是将不满都堆积到琅嬅一个人身上了。 呵,不知道景仁宫娘娘若是知晓了这位侄女这样的满腹怨怼,连提起她们亲戚关系的人都会被迁怒,心中又会是何等滋味? 说完了话,高曦月也不待青樱回话,一转身昂首挺胸地随着皇后去了。 青樱梗了一瞬,心中愤恼。 她是皇上亲赐的侧福晋,高曦月却只是从格格升为的侧福晋,论地位她犹盛高曦月一头,可高曦月却走在了她的前面,还这样挑衅。 但见她这般咄咄逼人,青樱的气焰反倒是弱了三分。 见她继续愣住原处,富察·诸瑛上前半步,轻声道:“侧福晋,若再等下去只怕王爷等急了,也误了入宫的时辰。” 她们不比高曦月与乌拉那拉氏同为侧福晋,平起平坐,可以赶到前头去。就是觉得这位侧福晋被关了许久后更不知所谓了,却也得照着规矩等在她后面。 青樱侧福晋这时抬起头,却是一副看透一切,胜券在握的高深表情,在众位格格的面面相觑之间施施然走了出去。 高曦月仗着福晋偏袒趾高气扬又如何?王爷最终心里还是更偏心她的,表面上的冷淡只是为了保护她,不让福晋视她为眼中钉,不让熹贵妃迁怒于自己罢了。 陈婉莹对着青樱侧福晋的迷之微笑困惑不已,询问地看向了诸瑛。诸瑛只冲她摇了摇头,与她并肩往外走去。 理会那位做什么,你若是能猜的中她的荒谬想法,你就是跟她一样荒谬了。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十六)大戏 宝亲王与琅嬅领着儿女与府中妃妾往景仁宫院子中行过礼,又献上青樱侧福晋手抄的佛经做贺,就算是全了礼数,就此往熹贵妃所在的永寿宫去了。 青樱侧福晋走在其后,幽幽看着宝亲王和琅嬅一同走在最前。 宝亲王牵着嬿婉,琅嬅抱着永琏,琅嬅只错后宝亲王半步,两人几乎要并肩而行了,行走之间轻言慢语,言笑晏晏。任是谁看到了,都会觉得伉俪情深,儿女可爱,真是极好的一家人。 只是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她的。 青樱回首望向景仁宫,满铺黄琉璃瓦的歇山顶在阳光下依旧炫丽夺目,却无端端的,总觉得萦绕着一股衰败之气,与旁的宫室相比总是黯淡了几分。若是细瞧,檐下的五彩斗栱上的龙凤和玺彩画就如美玉蒙尘一般,泛着灰气儿。 就像如今的自己一般。 笼罩在姑母衰败的这朵阴云之下,困厄难当。 想到一会儿到了永寿宫,因着熹贵妃与姑母素来不睦,间隙极深,以至于在姑母的千秋节,自己必然是要再受一番连累的,青樱脸上愈发没有个笑模样,瞧着笑盈盈站在琅嬅身侧,从琅嬅手里接过永琏的高曦月也愈发觉得碍眼。 侧福晋好歹是正经侧室,放到入关之前可是平妻了,就是如今,若是侧福晋所出的王爷长子较福晋的嫡子长了几岁时,也不是没有优先加封侧福晋所出的长子的。就如皇帝的同胞兄弟十四爷,府中受封贝子的是侧福晋舒舒觉罗氏所出 的庶长子弘春,而非年纪仅仅小了两岁的嫡长子弘明。 偏偏高曦月这样奴颜婢膝,做低姿态来讨好富察氏,跌了侧福晋的份儿。 到底是从格格这样做婢妾的位置上升上去的,哪里比得上皇上亲下旨指婚的侧福晋。 青樱一肚子委屈和郁气,胡思乱想地随大溜儿到了永寿宫,可真到了熹贵妃跟前却又大气儿都不敢吭了。 熹贵妃细细关切了宝亲王的身子,又一一见过几个孩子,赏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又令恒娖领着恒媞和侄儿侄女们到西厢房去玩耍,便笑吟吟地开口了。 “孩子们长得真快啊,从前璟懿刚满岁的模样额娘还历历在目呢,如今倒又多了几个孙儿孙女,个顶个的可人疼。可见皇上慧眼识珠,为你择了门顶顶好的亲事。” “额娘说的是,”宝亲王在熹贵妃面前稳重又不失少年人的朝气,举手投足之间隐隐还透着股亲昵的体贴劲儿,伸手拍了拍琅嬅的手,笑道:“福晋乃是儿臣的良佐,额娘瞧中的人,自然是不会有错的。” 他说这话身子微微探向熹贵妃的方向,轻快道:“说来儿子也稀奇呢,难道额娘是借了天上的月老的红线不成,一拉一个准,给儿子拴到了这么好的婚事,儿子膝下才有璟懿、永琏这样好的儿女。” 逗得熹贵妃眉眼生笑,指着他道:“我若是真有红线,那就给你栓一个母夜叉,日日像盯贼一样盯着你,看看你还敢不敢用心做事的时候就轻忽了自己的身子,落下这样的病来,叫我和你皇阿玛日夜牵挂着。” 宝亲王是因为用心给皇帝当差,操劳太过这才病倒的,这是宝亲王府和永寿宫统一的口径。可真相如何,宝亲王和熹贵妃都心知肚明。 宝亲王微微低头,面上露出愧色来,连忙赔笑道:“都是儿子的不是,忙上头了就忘记了时辰,日积月累才累出病来。让皇阿玛和额娘为儿子挂心,儿子实在是天大的不孝。” 琅嬅也起身请罪道:“额娘,都是臣妾的不是,不曾照顾好了王爷,往后臣妾定多十二分的用心。” 福晋起身请罪了,旁人哪里还有坐着的道理? 青樱不情不愿地随着高曦月和富察·诸瑛一同站了起来,行下礼去。明明是福晋纵容金玉妍胡闹,却将她禁足不说,如今又要连累到她头上。 熹贵妃睨了宝亲王一眼:“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为人父母者为孩子操心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又哪里至于不孝呢?额娘是心疼你,平白吃了这个苦头。如今仗着年轻不当回事儿,若是伤了底子,将来可是要吃苦头的。” 虽是半道母子,但到底在身边养了好几年,总生出些情分来。瞧着宝亲王失去了几分血色的脸,熹贵妃也是实打实地心疼的。 熹贵妃又亲手将琅嬅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叹口气道:“你若要为这件事儿担罪,额娘都替你委屈。你生养璟瑟辛苦,膝下又有璟懿和永琏要照顾,说是分身乏术也不为过。哪里能事事都指望你一个人呢?” 熹贵妃端肃了些面容,对着还保持行礼姿势的高曦月与乌拉那拉·青樱道:“皇上和本宫将你们赐给宝亲王,是要你们对福晋尽辅佐之才。你们切莫仗着仗着福晋疼爱你们,就懈怠胡闹了起来。” 琅嬅忙带笑道:“额娘,皇阿玛和您选的人自然是千好万好的。臣妾生育休养之时,府中大小事儿都托付于曦月妹妹,青樱妹妹也是一心尽孝,日日抄写佛经做贺。两位妹妹就如臣妾的左右手一般,臣妾都心疼呢。” 熹贵妃摩挲着她的手,满目怜惜:“好孩子,你也太好性儿了些,一心护着别人。额娘只怕你一心疼着别人,若是遇上那等不知好歹的人,不领你的情,反倒叫你受了委屈。” 青樱噤若寒蝉,不敢抬头。曦月心中坦荡,只守着规矩行礼,心底却是一派安闲自在。富察·诸瑛立于最后,见熹贵妃这样为福晋撑腰,愈发坚定了安分守己、随份守时的心思。 琅嬅偏头,瞧着曦月行礼的窈窕姿势,又是心疼又是舍不得,平日里曦月何时吃过这个苦头? 只是熹贵妃这样当着宝亲王和众人的面为她立威,这份情谊,说是把她当亲闺女疼也不为过了,她又岂是不知好歹的人,便软了语调,轻声道:“额娘——” 熹贵妃轻瞟了曦月一眼,知晓她们二人情同姐妹,好得跟一个人似的,琅嬅疼着她呢,这才收了神通:“起来吧。看在琅嬅的情面上,本宫就饶恕了这回。往后若是谁打量着你们爷和福晋好性儿,就敢在府里兴风作浪,本宫却是万万饶不得的。” 众人低头齐声应是。 见此事终于翻了篇,宝亲王亲手剥了金橘奉给熹贵妃,笑道:“额娘消消气儿。堂前教子,枕畔娇妻,说到底还是儿子的不是。” 熹贵妃接过剥好的橘子果肉,脸上的笑意真挚了些,嗔道:“额娘身边不少人伺候,哪里需要你这个做阿哥的来?你好生珍重自己的身子,好好给你皇阿玛当差,额娘就阿弥陀佛了。” “伺候的人做是她们的本分,儿子做却是儿子的心意,”宝亲王卸了肩背上的力,微微拢了身子,坐得更自在些,似是想起什么般笑道:“儿子倒是想起来,恒娖妹妹的生辰快到了。妹妹到了金钗之年,就是年纪小,不好大办,总也得给妹妹好好过个生辰才是。” 熹贵妃脸上笑意愈深:“你记得惦记你妹妹的生辰,怎么不记得她的年纪。十二岁,原也不小了。朝中好人材好人品的儿郎,你也该替她好生选一选才是。” 琅嬅与曦月对视一眼,心中轻叹。 如今正是熹贵妃与宝亲王这对半路母子情分最好的时候,两人真如亲母子一般亲亲热热的。琅嬅就是再得熹贵妃的心意,也是熹贵妃的儿媳而非女儿。起码眼下,熹贵妃总是更偏疼宝亲王些的。 就是端淑公主的婚事,她也放心让宝亲王举贤荐才。 如今在府里对宝亲王动手脚尚可不为人知,若是入宫在熹贵妃眼皮子底下,是否会露出什么马脚来,却又是未可知了。 如果没有端淑公主的远嫁,这对母子还会离心离德吗? 琅嬅心中不敢打包票,可心中却隐隐觉得,还是会的。 熹贵妃全力扶持宝亲王上位,可宝亲王前世登基后头一件事儿就是拿捏熹贵妃,要限制熹贵妃的权柄,虽不至于卸磨杀驴,却也称得上是无情。 前世是母子二人早因为端淑远嫁一事心怀芥蒂,只是两人都别无他选,才不得不绑在一起,熹贵妃对这个养子会做什么早就心知肚明,所以才能早早备下白蕊姬搅弄风云。这辈子两人一直母慈子孝,那宝亲王登基后态度突变的时候,熹贵妃会更加失望和离心也说不定呢。 琅嬅心思流转之间,宝亲王已经朗声笑道:“恒娖还是个孩子呢,额娘就这样急着将她嫁出去么?难道是瞧见了孙儿孙女,就惦记起了外孙,那也太心急了。” 熹贵妃笑骂道:“什么外孙不外孙的,满嘴的胡沁,仔细你妹妹听着了跟你闹。” 宝亲王故意伸长脖子往厢房的方向瞧了瞧,拍拍胸口,似是大松了一口气道:“好在恒娖没有顺风耳,不然定是绕不过我的。” 他这样装模作样的来彩衣娱亲,逗笑了熹贵妃,手指着他对琅嬅大笑道:“瞧瞧你们爷,尽学些精致的淘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比恒娖还小些呢。他在璟懿和永琏跟前也是这样么,也不怕孩子们笑话他。” 琅嬅微笑道:“在臣妾等和孩子们面前,爷自然是最沉稳可靠不过的了。想来也只有在额娘跟前,爷才能如孩童一般轻松自在了。” 熹贵妃唇畔漾起笑意,语气柔和下来,对宝亲王缓缓道:“弘时虽行事不谨,被皇上削除宗籍,也到底是皇上的骨肉,你的亲兄弟。他早早没了,皇上虽不说,却也是心疼的。为了这个,皇上也病了两三回。你和你阿玛是一样的性情,将事情都埋在心底。你虽不说,额娘却也知道,你大病一场,除了劳心劳神,想来也不无这个缘故。” 宝亲王如醍醐灌顶一般,立时起身跪在了熹贵妃面前,低头垂泪道:“额娘,额娘,儿子不敢,不敢瞒着额娘。三哥一时糊涂,惹了皇阿玛生气,我虽气恼三阿哥让皇阿玛伤心,可如今,如今三哥早逝……儿子,儿子——他到底是儿子的手足兄弟……” 他讲到此处已经眼眶发红,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琅嬅早在宝亲王起身时就随着他一同跪在了熹贵妃跟前,低着头,不禁心中感叹。熹贵妃聪慧无双,又浸淫宫中多年,人心洞察与揣测圣意绝非旁人可比的。也难怪她前世被熹贵妃压制半生,嬿婉也是布局多年才将其扳倒。 康熙爷当年因为太子对十八阿哥之死无悲痛之色而雷霆震怒,成为了废除太子的导火索之一。如今对宝亲王毫无威胁的三阿哥病死,若是宝亲王毫无反应,只怕皇帝心中也会有不满累积的。 三阿哥是忤逆君父而被削籍,为此郁郁而终,说是皇帝亲手逼死了这个儿子也不为过。若是宝亲王悲痛明显,那是对君父不敬,是不孝。若是毫无悲痛,那是无手足之情,是不悌。 宝亲王是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可熹贵妃却给他蹚出一条路来。 宝亲王面上平静,全力做事替皇帝分忧,是孝顺。他大病一场,是心中还念着兄弟之情,是友爱手足。如此,再无可挑剔了。 前世宝亲王没有这场大病,想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熹贵妃也会有别的理由,润物细无声地在皇帝跟前替宝亲王保驾护航。只是那时她与熹贵妃不过是面子情,进宫的次数并不算多,这才不曾见证罢了。 如今见着了这些,再想想宝亲王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地剪除熹贵妃的势力范围,却又觉得他格外的可恶了。 熹贵妃向前弯着身子,抚着他的脑袋,语气疼惜道:“好孩子,你有你的难处,你皇阿玛也有你皇阿玛的难处。既是君,也是父,你皇阿玛也是为难啊。你要加倍体谅你皇阿玛才是。” 宝亲王将头埋在熹贵妃膝头,喃喃道:“儿子晓得,儿子晓得。” 琅嬅两世都是面前这两人最亲近的人之一,如今已经能隐隐察觉出二人的话里有几分真心。熹贵妃口中尽是心疼皇帝,实际上恐怕并不以为然。而宝亲王从前为着三阿哥之死暗自欢欣,如今一腔真情更是虚假。 这一出戏是演给皇帝看的,想来不出几个时辰,就会透过皇帝的耳目传到皇帝的耳边。 从前皇帝多为宝亲王近来多病而烦心,想来如今就会多感动于宝亲王的赤子心肠了。 为君的“为难”对上了为臣的“为难”,为父的“悲痛”对上了为弟的“悲痛”,君臣父子俩恐怕都该为自己的“为难”抱头痛哭一场了。两人之间的情分只自然会更上一层楼,只是被父子俩目送着走向死亡之路的三阿哥,他的死是这一场戏的开启,却并没有真正被谁在乎。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十七) 宝亲王半晌才揩尽泪,扶着熹贵妃的手起身,哑着嗓子道:“额娘这样体贴儿子,儿子实在无以为报。” 熹贵妃这样为宝亲王处处打算,母子俩亲厚之意更添一重。宝亲王如今的震撼与感情是实打实的,只是往后的翻脸无情也会是实打实的。 熹贵妃拍拍他的手,笑意温和道:“为人父母的,疼爱体贴自己的孩子原是天经地义的。我膝下就你与恒娖、恒媞三个,不疼你们还疼谁呢?你是额娘的长子,我自是为你花的心思最多,对你的期望也最高。” 宝亲王沉声道:“儿子是长子,自当顶立起我们永寿宫的门户,给额娘和妹妹们支起一片天来。妹妹的婚事,儿子定当作顶顶要紧的大事来办。若是寻常的凡夫俗子,如何配得上妹妹?着实要找个门第,家私,品貌,性情样样都好的来,才堪与恒娖相配。” 熹贵妃眼里就蕴藉了慈爱的笑意,弯着眼睛道:“额娘不过是让你替你妹妹留留神儿,哪里就让你这样急急忙忙、正儿八经地当紧要事儿来办了。” 她话虽这样说,可语气的柔和轻快还是难掩她对宝亲王如此态度的满意。 弘历好了,下面的两个妹妹才能好。恒娖的婚事如今她尚且让皇帝松口,可恒媞年纪尚幼,将来她的婚事还是多指望弘历。弘历是她将来的依靠,更是两个女儿将来的依靠。 熹贵妃笑道:“你的心思还是多花在你皇阿玛派给你的差事上。再者说了,你大病初愈,还是要仔细养着,莫仗着自己年轻就胡闹。你病着的时候,莫说额娘和你的福晋寝食难安,就是你两个妹妹都牵肠挂肚的,祈福去病的佛经都抄下不知多少。” 她是着意让养子与两个女儿情分好些的,好在如今瞧着,三个孩子的确是亲亲热热的兄妹情分。 宝亲王果然颇为感动:“恒娖、恒媞小小年纪,该日日松松快快、高高兴兴的,倒是我劳动她们操心了。” 熹贵妃轻推他,嗔道:“什么劳动不劳动的,兄妹之间不就是如此吗?你这样疼她们,她们自然也打心眼儿里心疼你、敬爱你。” 她轻叹道:“弘时没了,他的独子永坤也早夭,身后竟没有留下一男半女的骨血。皇上和你前儿又身子不大痛快——” “宫中接连出事,正是该好好办两件喜事儿冲一冲的时候。你皇阿玛已经准了,赶在万寿节前给恒娖好好择一门亲事,到时候在宴上明旨赐婚,双喜临门,也好给皇家添一添喜气儿了。” 为了恒娖,她自然在皇帝身上使了大力气。要说服皇帝,拿恒娖说话是不明智的,拿皇家,拿福祸,拿他自己的身子才有效。 宝亲王深思道:“儿子素日也见过不少少年英才,皇后的胞弟傅恒,” 曦月生育否,如懿被熹贵妃下药,坐胎药是避孕药 和庄出生,富察格格保住性命,但之后无法生育 和敬出生 宝亲王重病 金玉妍照料得宠 劝熹贵妃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十八)同心 一桩初有雏形的亲事,熹贵妃、宝亲王与琅嬅三个人都颇为满意,曦月和富察·诸瑛少不得也端出笑脸来凑趣儿,你一句“佳偶天成”,“金童玉女”,我一句“宝亲王慧眼识珠”,哄得熹贵妃眼带笑意,场面顿时也欢喜热闹起来。 唯有青樱侧福晋坐在那里,幽幽地看了一眼琅嬅,低头轻轻撇了撇嘴。 熹贵妃洞察入微,恰好瞧见了她的神色,眯了眯眼道:“青樱,你这副样子,可是有什么旁的话要说?” 在她的永寿宫还敢摆这副姿态,可是给谁脸色瞧呢。 青樱起身对着熹贵妃一福,带着些莫测的高深微微一笑道:“臣妾只是觉得,易得无价宝,难求有心郎。说到底,还是待公主的真心最为要紧。” 熹贵妃挑眉瞧了她一眼,倒是难得见这位说出有两分理的话来,真是稀奇了。 只是她虽盼着女儿与将来的额驸情投意合,可宫中大防森严,这话说得倒像是空中楼阁,哪里行得通呢。 “那你待如何呢?” 就听青樱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贵妃娘娘自然是为了公主好,只是臣妾想着,若要为公主计,不如选一个文士公子才最安稳。武将出征沙场,恐有马革裹尸之患,还是选择文士才子,将来才好安安稳稳地终其一生。尤其要择其中不求谋取功名的,才不会招来为谋权势不择手段之人,好清清静静度日。” 熹贵妃如今都这样护着福晋了,若是将来将端淑公主下嫁到了富察家,岂不是更会与福晋沆瀣一气了,青樱是实在不盼着这门亲事成的。 再者说了,她也是为了端淑好啊。当地端淑只因着摸她衣袖上的牡丹花纹被拒就当场色变,之后也累得她为熹贵妃不喜。这样的骄横性情,若不是寻个安守本分之人,岂能平和度日? 琅嬅瞬间抬起头来,脸上骤变,直视着青樱的眼里燃起的火似是要喷涌而出,一字一句道:“乌拉那拉氏,你是何意!” 青樱对着琅嬅突如其来的怒火似是有些震惊和不知所措,睁大了眼睛,嘟起唇来:“臣妾的话恐怕扰了福晋的打算,福晋难免不喜。可是臣妾是真将爷的妹妹看做自己的亲妹妹,是真心实意为公主好,这才说出心里话来,并非是为了自己的一己得失。” 她这话若有似无地暗示琅嬅掺和端淑婚事是为了给母家增荣添耀,自己才是全心全意为公主好。 熹贵妃几乎是被她气笑了,讥诮道:“怎么?轮到你的亲妹妹身上,你就预备让她嫁给一个不求功名的文士公子么?” 实在是慷他人之慨的一派胡言,乌拉那拉氏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竟敢在她面前这样大放厥词。 青樱却将眼睛睁得更大,无辜地看向宝亲王,像是要他替自己分辩和做主似的:“臣妾的话娘娘或许不爱听,可臣妾是一片真心啊。” 见宝亲王一双黑沉的眼只淡淡地瞧着她,青樱愈发委屈道:“臣妾的弟妹尚幼,可若是将来要择亲事,臣妾必定给青蕙择一个不慕名利的文人,好叫她嫁给有情人清静度日。给讷礼选一个朴实人家的柔顺女儿,将来他只守着家里的爵位就是了,不必沾染到官场里来。” 熹贵妃刚刚觉得青樱是强词夺理,如此见她当真是如此想的,七分怒火倒被震惊削去了三分,最后酝酿成了十分的好笑。 景仁宫那位汲汲半生,临了临了了还不忘往宝亲王的后院里塞进来了个侄女做侧福晋,拿着所谓弃了三阿哥择四阿哥的“慧眼识珠”和年少旧情唬住了宝亲王,给她自己和乌拉那拉家族留下了一丝翻盘的希望。当真是狡兔三窟,说是机关算尽也不为过。 只是那位恐怕怎么也没想到吧,她这样费心筹谋塞进来的,竟然是个这样做派的蠢货。 有青樱在,乌拉那拉氏还指望着靠着女人的腰带重振旗鼓,再创辉煌么?只要不被带累死就是祖宗积德了吧。 别的宫妃都盼着家族兴旺发达,就如汉武帝时的卫氏一般,前朝因着后宫而入了帝王的眼睛,后宫又因着前朝而稳固地位,前朝后宫互相倚靠,才能让家族生生不息,从外戚一步步茁壮起来,惠及自己,荫蔽子孙。 偏偏这位如此的“不慕名利”,亲自打压家族的发展。 如今景仁宫的那位尚且还活着,青樱这个侧福晋只要不犯大错,将来宝亲王登基少不了也是一宫主位,有她俩支撑门面,乌拉那拉氏还算得上是高门大户,皇亲国戚。 可将来不思进取,女子被低嫁,男丁又被关在守在祖宗的基业上吃老本,于官场上毫无寸进。那只怕等到将来景仁宫那位一死,青樱再起些波折,乌拉那拉氏就家道中落,落魄成布衣白身、普通闲散的旗人家庭了。 景仁宫那位当初抬举青樱无非就是存了两头下注好保全家族的心思,若是知道自己的好侄女存了这样的心思,自己一心维护的家族迟早会败在自己亲自选的侄女手里,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呢? 熹贵妃这是有点期待她的反应了。 只是,若是青樱这样视富贵荣华如粪土,视权力功名如过眼云烟,她自己又何必巴巴地凑到宝亲王选福晋的当场,嫁入王府来安享尊荣呢? 总不能富贵和名利是她的,人淡如菊,不慕荣利的好名声是她的,代价却要落到她的弟妹头上吧。 熹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和戏谑,对着青樱的脸色却彻底冷了下来,沉声:“一派胡言,武将又如何?武将沙场征战是为国尽忠,岂有因此被排除在额驸人选之外的道理?皇上看重将士,本宫和公主也是一样的敬之重之。” 她这个当额娘的,的确是舍不得女儿将来守寡。可她还是当朝贵妃,是宝亲王与公主的额娘,又岂能这样说话,寒了将士的心?若无精兵猛将冲锋陷阵,他们又如何能安享荣华? 再者说了,就是恒娖自己选,难道就会弃富察·傅恒而选一个日日在家闲居度日的无能之辈么?青樱说是为了妹妹好,恐怕却压根没想过恒娖和青蕙想要什么,就是存了不喜二人蓄意打压的坏心也未可知呢。 青樱飞速眨了眨眼睛,仓皇地看看宝亲王又看看熹贵妃:“臣妾只是一心为妹妹好,并不是这个意思。” 琅嬅眼中的墨色如“山雨欲来风满楼”一般,浓得快要化不开,面如冰霜一般,连声音都透着寒气儿:“不是这个意思?那我倒想问问乌拉那拉氏你是什么意思?你来解释解释什么叫做‘马革裹尸’?我胞弟小小年纪,乌拉那拉氏你竟这般诅咒于他!” 尤其前世傅恒还是死于征缅时受的瘴疠,琅嬅更是听不得这四个字。 青樱犹如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顿时哑了声,半晌才呐呐开口道:“臣妾当真是好心,一心盼着公主将来顺遂度日,如何成了诅咒旁人?臣妾实在没有这样恶毒的心思,福晋要这样想,臣妾也没有办法,臣妾,臣妾百口莫辩啊。” “百口莫辩?分明是你被戳破了恶毒心思,辩无可辩!” 事干傅恒,琅嬅忍无可忍,显露出来温厚宽和之下的锋芒,沉声怒斥,目光锐利得犹如淬了冰的锋刃,将青樱狠狠地钉在原处。 琅嬅起身,端端正正地对着熹贵妃行礼,含泪道:“额娘,王爷,乌拉那拉氏怕臣妾的胞弟和公主亲上加亲,额娘和王爷偏袒臣妾,竟然这样出言诅咒!” “可她诅咒的不光是臣妾的年幼胞弟,更是朝中所有的武将!武将保家卫国,难道还要因此于嫁娶一事上被人歧视?若是传了出去,寒了将士的心,那毁的是王爷的名声,更是我大清的根基!” “乌拉那拉氏胡言乱语,信口雌黄,是臣妾管教不善之过。臣妾有罪,臣妾向额娘和王爷请罪了。” 熹贵妃伸手就要扶琅嬅,却生生止住了动作,对着宝亲王长叹一口气道:“乌拉那拉氏的话说得的确令人寒心啊。” 她来给琅嬅做主,倒不如让正在气头上的宝亲王自己处置青樱,也省得将来他回心转意了,迁怒到琅嬅身上。 宝亲王已经面色铁青,他看着青樱一脸无辜委屈的样子,心中的怒气却如见风就长的野火一般越烧越烈—— 先提起傅恒做额驸人选的是自己,她这样说长道短,到底是在防备和冒犯福晋,还是在忤逆和讥讽自己! 乌拉那拉氏大闹前院,宣扬他耽于酒色在前,忤逆于他,辱没武将在后,哪里还有从前的青樱妹妹的半分模样? 宝亲王冷声道:“额娘,儿子府中的乌拉那拉氏为其姑母抄经,风邪入体,神思不畅,今日贺寿又以至于阴竭阳脱,昏不识人,只能留于府邸静养,不能入宫侍奉于额娘膝下,还请额娘见谅。” 在这一刻,他无比后悔自己为何不听额娘的话,非要亲自请旨,求皇阿玛将乌拉那拉氏赐给他做侧福晋。 怪道三阿哥不肯娶乌拉那拉氏,连侧室之位也吝啬,若是乌拉那拉氏今日只是个格格,不入玉牒,不得进宫,如今就好处置多了。不想三阿哥糊涂半生,在这件事儿上倒是有先见之明。 唯一庆幸的是额娘慧眼识珠,择了富察·琅嬅做他的嫡福晋,景仁宫娘娘也恰到好处地坏了事儿,否则,若是他当时真定了乌拉那拉氏为嫡妻——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宝亲王的呼吸就加重了,鼻翼翕张着,眉头紧锁成沟壑。妻贤夫少祸,若是得妻如此,他还不知道被拖累多少。 熹贵妃看了一眼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宝亲王话中意思的青樱,可怜倒也可恨,沉吟道:“既然你有了主意,就照着你的意思做吧。既然身子不好,那在府里静静养着就是了,往后三节两寿,有琅嬅领着曦月在我跟前承欢也尽够了。” 番外八 琅嬅重生(四十九) 自皇帝险些废弃皇后以来,景仁宫便鲜少有人进出。旧日再精美恢宏的雕梁画栋也在时光的更迭下显露出朽意来,半新不旧的铺盖和坐褥已经蹭出了毛边,依旧干净却是洗不去的寂寥。 整个景仁宫如同被琥珀凝结成了永恒一般,昔日荣光和今朝颓败被一同封存,在暮色中渐渐朽化成灰。 唯有咕咕叫的鸽子在院中蹦跳啄食,在半空盘旋飞舞。渐斜的夕阳下勾勒出鸽子的剪影,叠在皇后渐渐佝偻的背影上,一同慢慢拖出更长更暗的影子来。 熹贵妃管理后宫有方,即便皇帝多年未曾踏足景仁宫,在此处伺候的小太监、小宫女们做事儿依旧规规矩矩的。 只是在一个今日和明日都不会有什么区别的地方,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沉闷压抑之下永远地振奋精神、保持活力。伺候的宫人们在日复一日中也融入了景仁宫的沉闷压抑,一个个懒懒地打不起精神来。 而福珈的出现就如一滴露珠落在了一潭死水里,顿时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打领头的小宫女梨香兴冲冲地迎了上去:“福珈姑姑来了!” 福珈一面向前走,一面微笑着瞧向正殿的方向:“皇后娘娘近来可好?” 皇帝一日没有明旨废后,皇后就还是皇后。即便她被皇帝下令困在这景仁宫永远不得出,她也依旧是皇后。 福珈是熹贵妃身边顶顶得用的人,在这些事儿上更小心谨慎,不留一句话的把柄。 梨香压抑着激动轻声细语道:“还是老样子,总盯着鸽子瞧,不大说话。” 除了必要的交流,皇后鲜少与她们说话,她们也不大敢和皇后说话。皇后娘娘从前身边的人可都是被皇上下令活活打死的,她们有几条命敢往前凑? 福珈微微颔首,又问道:“皇后娘娘现下在做什么?” 梨香轻声道:“晨起时宝亲王携家眷来请安,进上的贺礼是手抄的佛经,皇后娘娘今日在看佛经。” 佛经么,福珈略一点头,推开了景仁宫正殿的大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大门洞开,福珈跨过了门槛,见到了发间染雪的皇后。 皇后穿着旧日的袍服坐在窗前,头上金饰琳琅,缀在一丝不苟的发髻上,依旧是昔年皇后的样子。 面前的案几上散着佛经,她静静地望着那佛经,听到了福珈走近请安的声音,眼皮也没抬道:“你来做什么?” 福珈微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封贵妃娘娘之命来给娘娘献礼,庆祝娘娘的千秋节。” 皇后短促的笑了一声,嘲讽道:“难为她还惦记着本宫,既然如此,熹贵妃怎么不自己来给本宫请安啊。” 福珈笑容不变,平和道:“今日宝亲王府的小阿哥小格格们来永寿宫请安,贵妃娘娘被孩子们缠得厉害,脱不得身。再者皇上不喜外人进出景仁宫,贵妃娘娘也不好兴师动众,只好让奴婢趁着暮色来献礼。” “虽说不得亲自前来,但皇后娘娘善书,贵妃娘娘献墨,也是贵妃娘娘的一片心意。” “一片心意?” 皇后笑声里透着讽刺,如今她熹贵妃儿孙绕膝,含饴弄孙,自己却是形单影只,连为数不多的血亲侄女也不得一见,倒的确是凄凉了。 可再凄凉也凄凉了几载了,依照熹贵妃的性情,恐怕这还不值得她巴巴地令人进来瞧自己的笑话。 皇后冷笑道:“都到了这个地步,她钮祜禄氏还有什么可装模作样的,遮遮掩掩给谁看。” 福珈像是没听到皇后的冷嘲热讽一般,继续不疾不徐道:“奴婢代贵妃娘娘来给您请安,也是向您告罪的。青樱侧福晋给您抄经劳神过度,风邪入体,昏不识人,只怕要在府中好生静养着了。” “皇后娘娘垂爱四阿哥,这才令自己的侄女给四阿哥做了侧福晋,不想天不佑人,竟让侧福晋小小年纪落了这个病症去。贵妃娘娘深悔不曾照顾好侧福晋,辜负了皇后娘娘的苦心,故而令奴婢来跟您告罪。” 皇后心神大震,说什么“风邪入体,昏不识人”,分明是说青樱浑浑噩噩的糊涂了,甚至是言行失矩的疯癫了! 一个得了这样恶疾的女子,就是在寻常人家做正妻都在七出之列,更何况是在宫里? 宫里虽不会休妻出妾,可一个有过恶疾的女子哪里还有前程可言?更要紧的是,宫中如何会冒着子嗣也得恶疾的风险,允许这样的女子生下子嗣呢?只怕就是治好了也会被人忌讳,更何况在熹贵妃的手底下,青樱怎么可能会被治好? 皇后勃然失色,可依旧强作镇定道:“青樱是四阿哥亲自求娶的,是皇上亲旨册封的侧福晋,熹贵妃这样因为我迁怒于她,以至于造谣污蔑,难道就不在乎四阿哥的想法,不在乎宫里的体面么?” 她当日推波助澜让青樱对四阿哥格外垂青,待之与众不同,更一手推动了青樱弃三阿哥而择四阿哥一事,就是两手准备,给家族留下备选的后路。 她拿准了四阿哥会因为这样的另眼相看待青樱与众不同,而只要四阿哥一意孤行,养母难为的熹贵妃若没抓住青樱的把柄,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处置青樱,让好不容易笼络住了的养子与自己离心离德。 只要熹贵妃投鼠忌器,青樱就得以保全。而青樱因着年少情谊和起于微末时的情分,足够在宝亲王身边占尽先机,将来不愁不能更进一步,乌拉那拉氏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福珈的笑容依旧不动如山:“奴婢不懂皇后娘娘的意思。青樱侧福晋是皇后娘娘的侄女,贵妃娘娘爱护还来不及,又如何会为难于她?就是不为着皇后娘娘,为着四阿哥,贵妃娘娘又如何会为难四阿哥的‘知心人’呢?” 皇后微眯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福珈,就听福珈娓娓道来:“原是青樱侧福晋与四阿哥起了争执,言行失度。为了宝亲王府计,四阿哥才这样处置了侧福晋——” 皇后不由得暗自心惊,她被禁足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当初顶着熹贵妃和皇帝的反对也要求娶青樱做侧福晋的宝亲王态度大变,待青樱这样狠心? 福珈徐徐道:“不过还请皇后娘娘放心,小夫妻年轻不经事儿,床头吵架床尾和也是有的,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到底青樱格格是您亲手调教给四阿哥的人,人淡如菊,不慕名利,连对弟妹都盼着他们不染权势,清闲度日,真真是金子一样的品格儿。” 福珈温和中隐隐藏着笑意的嗓音如溪水潺潺,悦耳动听,可说的话放到皇后耳中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贵妃娘娘说了,宝亲王年纪轻行事略冲动了些,但迟早有一日他会看出青樱侧福晋的好来,不会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的。” 福珈对着皇后骤变的神情无动于衷,不疾不徐地将话说完,平淡如水的话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嘲讽。 当初熹贵妃为了四阿哥也算是呕心沥血了,一路扶着四阿哥从被皇帝忽视的无宠阿哥成了阿哥中的第一人,又费心费力地将皇后和三阿哥斗了下去。 原以为就此高枕无忧了,不想皇后心思深沉,狡兔三窟,刻意让侄女青樱格格私下里接触四阿哥,占了微末之交和情窦初开的先机,让四阿哥颇为偏袒。 这才让乌拉那拉氏能在宝亲王的后宅有一席之地,也让皇后原本注定沉寂的未来增添了一丝翻盘的希望。 熹贵妃从前百般筹谋,又如何肯吃这个哑巴亏,一腔心血都为乌拉那拉氏做嫁衣,被皇后摘了桃子去呢? 这事儿皇后和熹贵妃都心知肚明。 可谁又能想到,皇后娘娘千辛万苦捧起来的青樱格格,却是这样的性情呢? 皇后勉力控制住了自己的神态,轻蔑道:“钮祜禄氏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编造这样的话来骗我。后宫妃嫔无不盼望自己的父兄有卫霍之才,又岂会阻人前程?这样的话,钮祜禄氏自己听着不觉得荒谬么?” 福珈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子,微笑道:“皇后娘娘,这样的话我们贵妃娘娘就是想也想不出的,奴婢在皇后娘娘跟前回禀,更不敢有什么不尽不实的。侧福晋待您、待她的弟妹、家族的心思,您做姑母的该更了解才是啊。” 皇后的目光晦暗,落在了青樱献上来的佛经上,愀然变色。 片刻后,她沉住气,尽力做出一幅无动于衷的样子来,冷冷道:“我都落到今日的这个田地了,熹贵妃若是要瞧我的笑话尽量来瞧,又何必这样拐弯抹角地惺惺作态?她钮祜禄氏教唆了皇上将我禁足在此,连人都见不得,与死人无异,外界的纷纷扰扰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至于青樱——”提到这个名字,皇后的尾音微微颤抖,气息略有不稳,却被她深呼吸一口气儿压了下去。 皇后冷淡了神色道:“青樱出嫁前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如今却是爱新觉罗的儿媳,是她钮祜禄氏的儿媳,好和不好都跟我这个泥菩萨无干,也不必在我跟前说这些是非了。” 听皇后张口闭口死啊活啊的,也不怕犯忌讳,福珈就知晓皇后心中没有她表现得这样平静。 也是,哪怕话里话外再撇清干系,可青樱侧福晋到底是皇后的侄女,更是乌拉那拉氏未来为数不多的指望。 只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有这个指望兴许比没指望更会让乌拉那拉氏败落得快些罢了。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五十) 福珈奉命而来,如今该说的话都说了,便规矩行礼告退。 她也无意戳破皇后佯作平静的假面,横竖皇后自己难不难受自己心里清楚,难道不承认难道就能好受些么?无非是强嘴硬牙和自欺欺人的区别罢了。 福珈的身影逐渐隐没在暮色之中,皇后收回了冷淡的目光,转而沉沉凝视着那铺满桌案的佛经。 张张页页,字字句句。 青筋在她的额边突突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那难看的脸色就增添一分阴沉。 皇后死死地闭上了双眼,衰败的面容上,压抑的愤怒在每一寸紧绷的线条里无声地呐喊着。 一双薄唇毫无血色,她抿得极用力,让温软的唇狠狠地划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皇后高高地举起手,要将那一案的佛经挥落在地,可却硬生生刹住了动作,在胸口剧烈地起伏几次后,她终于还是收回了手,沉默而晦暗地盯着那佛经。 她知道,钮祜禄氏令福珈来说青樱的不是,就是来羞辱嘲讽她,也是来挑拨离间的。 是了,她精心教养,一路保驾护航出的好侄女,却是个这样背刺她、背刺家族的蠢货。这样的笑话,恐怕钮祜禄氏午夜梦回都要笑出声吧。 所以即便她再怒,却也不想怒在福珈面前,让钮祜禄氏再瞧一回她的笑话。可是发作和不发作又有什么区别呢?青樱的存在就已经让她成了一个笑话。 皇后拾起一张佛经,上面的字开头还是一笔一划,整整齐齐,后头却失了神韵,甚至流于敷衍。 她最善书,也最喜书法,青樱从前常出入宫廷的时候,一笔字也没少得她的指点。是以青樱抄经的时候上没上心,上了几分心,她一眼扫过去,心里都跟明镜一样,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在福珈来之前她还能告诉自己,青樱敷衍自己是好事儿,青樱亲近永寿宫疏远景仁宫更是好事儿。 如今熹贵妃势大,青樱势弱,更在婆媳关系上处于天然的弱势。如今正该是她示敌以弱,韬光养晦的时候,青樱不光该和自己明明白白地划清界限,削减熹贵妃的疑心,就是事事顺从熹贵妃,受些委屈、吃些苦头也无妨。 只要这份委屈受在了宝亲王跟前,让宝亲王看见了青樱为了他忍气吞声、吃苦受累的样子,拢住了这个将来的帝王,让他的心偏向了青樱,那等宝亲王登基之后,青樱如何不能徐徐图之? 到时候自己按着名分本就是名正言顺、正正经经的母后皇太后,论名位尚且压了钮祜禄氏这个圣母皇太后一头,她钮祜禄氏再不能借着皇上的手将她囚在这景仁宫里不见天日了。 她就不信,钮祜禄氏和四阿哥这对半路出家的养母子能一点儿嫌隙都没有,四阿哥这个狼崽子能不反过来咬钮祜禄氏一口。只要她们有一丝嫌隙,那就是自己出手的机会了。就算不能压住了钮祜禄氏的风光,也能与她分庭抗礼,好好斗上一番。 到时候有她撑腰,青樱又是皇帝亲赐的侧福晋,论名位只在富察·琅嬅之下,还有与皇帝起于微末的情谊,不光是妃位,就是贵妃之位又如何指望不得? 若青樱再有本事些,只要皇后之位空悬,那自己又如何不能将青樱扶上皇后的宝座? 就算乌拉那拉氏一时败落了,却也是满洲大姓,满朝的姻亲故旧。正好熹贵妃给富察·琅嬅这个嫡福晋脸面,宝亲王潜邸之中满洲女子极少,不过是富察·琅嬅和青樱两个。 且青樱是潜邸出身,资历老,占着情分和先帝赐婚的名分,再有自己这个做母后皇太后的姑母保驾护航,皇后之位简直唾手可得。若是再生个一儿半女,那太后之位也就在向她招手了。 自从青樱嫁入了宝亲王府,皇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也是靠着这份念想,她撑过了一日复一日的孤寂。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留下的这个后手,这条路,于青樱,于她,于乌拉那拉氏都是最好的路。 直到她刚刚知晓了青樱竟然这样打算弟妹的婚事和前程。 她并不觉得熹贵妃会特意找人来欺骗于她,熹贵妃不屑,也想不出来这样离奇的谎。 可是青樱为何会如此? 纵然弟妹是庶出,可那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手足。就是冷血些,功利些,那也是乌拉那拉氏珍贵的联姻的棋子,能在前朝撑起的脸面。 从前她送走了姐姐,皇上对十七爷赶尽杀绝,可那是他们已经站在了利益相冲的最高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青樱尚且还在上山的途中,不团结一切力量往上爬,怎么还将自己的拥垒往山下丢呢? 而她对待弟妹尚且如此,那对待自己这个表姑母呢? 青樱抄写佛经的敷衍,真的是做给熹贵妃看的,而非是对自己的怨恨不满么? 青樱糊涂得将把柄落在了熹贵妃手里,惹恼了宝亲王给她扣下一个神智混乱的罪名,她有那个脑子知晓要在熹贵妃跟前专门疏远自己么? 和对家族、对自己的薄情冷血相比,青樱在手段上的不足倒是在其次了。 青樱没本事,斗不过熹贵妃和嫡福晋,那将来等自己得以出山,自能帮着她斗个你死我活。 可青樱若是心性儿不良,对家族用完就扔,弃如敝履,那将来的乌拉那拉氏…… 手中轻飘飘的一页佛经顿时沉重起来,沉得皇后再握不住而下意识松开了手。 那页佛经就晃晃悠悠从空中坠落了下去,缓缓落在了地上。 皇后又盯着那页佛经瞧了良久,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可她却终究没有再将那页佛经捡起来。 景仁宫流淌的失望和它的愤怒一样,都喷涌在这个被多数人遗忘的沉寂角落里,再激烈的情绪都是静悄悄的,在那片挥之不去的阴影和暮色之下发不出一点儿声响。 与之相对的,大概就是永寿宫的鲜花着锦,喜气洋洋了。 如琅嬅所想,富察夫人入慈宁宫请安之时简直要与熹贵妃一拍即合,富察家上下对熹贵妃的青眼和示意亦是欣喜若狂。 而在王府“意外”偶遇的傅恒和恒娖双双红了耳根,手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摆。 唯有年幼的嬿婉拉着姑姑笑嘻嘻地喊小舅舅,将她的小舅舅喊得面红耳赤,上前两步行礼时,险些左脚踩右脚将自己绊倒了去。 还好靠着一身武艺站定了,他才不曾丢大人,却是也不敢正眼看端淑公主,请了安就按着外男的规矩退了出去。 只是他一面往外退,一面忍不住偷偷回头瞧恒娖,却正对上了恒娖的眼神,脚步顿时一乱,直直冲着柱子去了。 “小舅舅!” 嬿婉拉着恒娖的手,急着踮脚往过望,就见傅恒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一臂揽住了朱柱稳住身子,脚尖轻点在廊下的美人靠上站直了,才侧着身子在廊柱后躲着了。 “小舅舅练杂耍呢!” 嬿婉头一次见小舅舅笨手笨脚、手忙脚乱的模样,很是新奇。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拍手咯咯笑了起来。 一旁的恒娖眼里也浮起了笑意,瞧着躲在柱子后面不露面的人,捉住了嬿婉的小手,轻快地笑道:“走,我们去找嫂嫂吧。” 起码现在她可以给嫂嫂回答了,她属意这门婚事,不仅是为了亲上加亲和额娘满意。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五十一) 端午佳节,皇帝赐婚端淑公主与富察·傅恒,待公主及笄之后再定婚期,让熹贵妃和琅嬅心中终于都放下了一座大石。 而双喜临门的是,宝亲王府中的格格苏氏也诊出了身孕。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苏绿筠于第二年阳春三月顺利勉下一子,即宝亲王的第三子,宝亲王给此子取名为永璋。 琅嬅虽讶异永璋比前世出生得更早,却也照从前富察·诸瑛的例,劝说宝亲王将苏绿筠抬做了庶福晋,又准她亲自抚养永璋,苏绿筠愈发感恩戴德。 这其中还有一段前情。 曦月因着前世与永璋有过一段母子之情,虽说她前世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因着这份前缘,她还是在苏绿筠有孕之后就额外对她多加照拂。 但这样的额外照顾却也叫苏绿筠生出忧心来,唯恐是曦月未曾诞育子嗣,膝下空空之下生出了心思想抱养她的孩子。 她一面觉得孩子跟着曦月这个侧福晋更有前程,一面又舍不得自己的骨血,两相矛盾之下,颇为纠结折磨。虽在孕期,人却渐渐见瘦了。 曦月瞧着她的样子颇为担忧,又是召太医问诊,又是跟熹贵妃额外求了宫里的嬷嬷来照顾。可她越是照拂苏绿筠,苏绿筠却憔悴得越发厉害。 还是琅嬅猜出了苏绿筠的心思,既叹又怜,才说破了此事,告诉苏绿筠曦月并无抱养之意,好让苏绿筠安心养胎。 苏绿筠这才知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侧福晋竟是没图谋什么,单纯是一片好心,不由得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而曦月这才晓得自己被误会了,憋屈之余,却也只是叹息。 苏绿筠会这样想,也是后院之中常出这样夺人子嗣的事儿,又是这样瞧着像是没来由的好意,也难怪她多心了。 曦月不为被误解而气恼,反过来却劝十分羞愧的苏绿筠放宽心肠,好好养胎,叫苏绿筠更感念曦月的情谊,生下永璋之后就常常带着孩子与曦月亲近。 而在永璋出生之后,苏绿筠的心思也多在儿子身上,渐渐不如从前对宝亲王的用心。 宝亲王身边依旧是金玉妍占尽春色,荣宠正盛。 琅嬅和曦月一直恩宠不衰,却也都不将此放在心上,两人素日里多以自己不适合生育为由劝宝亲王雨露均沾,如此才好开枝散叶,又多举荐黄绮莹、金玉妍。 宝亲王却觉得二人一心为了他好,而不执着于自己的宠爱,倒是更为感动。 富察·诸瑛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之后就少被召幸,好在她并无意于此,只与陈婉茵一心抚养大阿哥永璜与二格格璟姝,又时常带着两个孩子给琅嬅请安,让府中的孩子们一同玩耍。 因着琅嬅与诸瑛和睦,府中的阿哥、格格们时常在一处玩耍,也都颇为手足情深。 宝亲王自己虽然对三阿哥没什么手足之情,但却也盼着自己的儿女们亲密无间,兄友弟恭,对此很是高兴。 他一面满意琅嬅作为嫡母待庶子庶女皆是温柔慈爱,疼惜有加,一面也对诸瑛的恭顺平和,谨小慎微很是受用,因而待琅嬅多了几分敬重之余,平日里也多给诸瑛两分体面。 如此,府中尽是一派举案齐眉,妻妾相合的融融之相,宝亲王得意于妻贤妾美,更不曾念起落梅院中被禁足的人了。 而前朝的局势却不似这般和气,皇帝一日胜一日的体弱衰败,准噶尔却虎视眈眈,甚有伺机而动之意。 待永璋满周岁的时候,朝堂已经在为如何安定准噶尔,是战是和而争论不休了。 如今皇帝身体不好,将来若是日月更迭之时,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廷少不得也跟着动荡些时日。若是趁着这个机会准噶尔起了旁的心思,再起战事,那国事恐怕不能安稳。倒不如暂时议和,议定边界,开启互市。 而议和自然不能没有由头,赏赐也不能不明不白地赐下去,总要扯面大旗来得顺理成章。 皇帝就私下对宝亲王和心腹臣子高斌叹息,若是从前不曾早早赐婚给端淑公主,现在想来也就不必为此事烦忧了。 准噶尔首领噶尔丹策零的嫡长子,也就是下一任的准噶尔首领,策妄多济那穆扎勒虽比端淑公主长上许多,但还没娶正室。就是有正室了又何妨,公主下嫁,贬妻为妾又如何呢? 宝亲王默然不语,只叹了口气,似也有惋惜之意。 若是端淑稳固了大清和准噶尔的和平,那作为端淑胞兄的自己在皇帝处的分量也无疑会更重。 高斌想起女儿从宝亲王府邸传出来的话,三令五申叫他不要得罪熹贵妃,如今自然不敢搭茬接话,只道:“奴才想,若是册封噶尔丹策零为准噶尔亲王,赏其金银,开启互市,许其用哈萨克马交换茶叶、粮食,想来准噶尔定俯首称臣。” 说是册封亲王,也不过是换了个由头赏赐金银罢了。至于什么“俯首称臣”,也不过是维持表面上的和平。 开启互市,用粮食茶叶换取哈萨克马,也不算太亏。哈萨克马高大威武,跑速极快,若和谈顺利,也会是大清索要的贡品之一。 皇帝也不过是闲谈一句,他给爱女赐婚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若是一女二嫁,岂非是让天下人都以为他是畏惧了准噶尔,才急着献女求和了?皇帝如何会打自己的脸面呢? 高斌想的法子并不无可行之处,却也并非是周全之策,还需继续完善,也就基于此商议下去。 这件事儿传到了熹贵妃耳中,自然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愤怒之后又是一阵后怕。 若非琅嬅惦记着恒娖的婚事,若非自己也听得进去话,早早给恒娖定下婚事,那自己的娇弱稚嫩的长女岂不是就要被当做一枚质子,远远地被舍弃去那样的苦难之地,等待有一日自己的父兄和丈夫反目成仇么? 他日大清与准噶尔再度兵戎相见,那她的恒娖夹在中间又是怎样的尴尬和危险? 皇帝素日里多疼爱恒娖,说什么儿女中唯独心爱恒娖一个,可真遇到了事儿,却待恒娖这样无情! 还有弘历,高斌尚且知晓拐着弯儿地为恒娖说话,他却哑巴了似的。 恒娖不能和亲准噶尔,他可叹什么气呢? 难不成他竟是跟皇帝一路货色,可惜不能舍弃女儿、妹妹换利益吧? 也是,她那日不曾多想,后头才渐渐回过味来,宝亲王这样积极地将恒娖许给富察家,不单是为了亲上加亲,而是为了不引起皇帝的忌惮。 将恒娖许给富察家能不让皇帝再生猜忌,他就张罗着将恒娖许过去。那将恒娖送去准噶尔能稳固他的地位,还能用来要挟她这个养母,宝亲王就能不动心? 那恒娖在他心里算什么,自己这个额娘在他心里又算什么呢? 可恨她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睛,竟不曾瞧出这个孩子骨子里透出来的凉薄来。 熹贵妃对宝亲王失望至极,想来宝亲王是因为不知道她在皇帝近前的人里埋了钉子,所以表露出一两分自己的小心思来了。若是在自己跟前,想来他就晓得心疼起恒娖,舍不得她和亲了。 这叫她想起从前景仁宫那位宁可对着齐妃和三阿哥搞杀母夺子这一套,都不肯收养孤零零一个人的四阿哥,莫非不仅仅因为四阿哥的出身被皇帝忌讳,他为皇帝不喜,而是厌弃了他的本性也未可知呢。 毕竟凉薄之人才能最瞧出旁人的凉薄,恶毒之人才最易看清楚旁人的恶毒,不是么? 只是熹贵妃心中就是有再多对宝亲王的疑心和怨言,却不能表露在明面上。 从皇帝令宝亲王做了她的样子伊始,他们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从前可以绞尽脑汁将宝亲王抬到皇位继承人的位置上,可如今若是想拉他下水却是难上加难,想改弦易辙更是不可能了。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皇帝大限将至,前头的阿哥们早逝,宝亲王是皇帝如今的长子,年纪合适又得皇帝青眼,又有富察氏这样的强力姻亲,已经是舍他其谁了。 再者说,琅嬅是宝亲王的嫡福晋,恒娖又已经许给了琅嬅的弟弟,就是为着她们,即使明知宝亲王生性凉薄,她也只能继续一条道走到黑。 只盼着是她多心了,弘历并非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白眼狼吧。 熹贵妃压下了心中的不安,对着福珈沉吟道:“说来永琏五岁了,也快到了进尚书房的年纪。琅嬅上次还说不曾给他选好伴读,求本宫帮忙留心着人。” “本宫倒是记得讷亲之子特升额与永琏同岁,听说也是个机灵孩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劝谏讷亲顺时而动,量力而行了。” 福珈在一旁笑道:“可不是,娘娘的这位族孙极为伶俐,董夫人说起来也是爱得不行呢。” 熹贵妃颔首道:“讷亲受皇上重用栽培,是再小心也不为过的,知道劝他低调做事,不管是特升额自己想的,还是鹦鹉学舌,都是个聪明孩子。这样早慧的孩子,跟在永琏身边做个伴读正好。” 弘历或许不是个好孩子,到底是十几岁了才接到她身边养着,她或许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个孩子真实的样子。 可琅嬅是个好孩子,自己亲眼瞧着长大的永琏也是个好孩子,不是么? 他是自己的孙儿,是恒娖的侄子也是外甥,还会是自己侄孙一同长大的兄弟和主子。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五十二) 永寿宫中,熹贵妃对琅嬅笑道:“皇上疼爱永琏,喜欢他常在跟前,你这些时日也该多领着他到宫里请安才是。” 琏者,宗庙中盛黍稷之器也。 皇帝给永琏起这个名字,显然是对他寄予厚望。永琏越受皇帝宠爱,就越受宝亲王重视,将来的地位也就愈发稳固。 琅嬅坐在对侧,拈着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之上,抬首微笑道:“皇上这样疼爱永琏实在是他的福气,臣妾倒想着劳烦额娘,让永琏养在额娘跟前,也好常常承欢于皇阿玛膝下。” 一个皇孙养在宫里,养在皇帝身边过,和没养在跟前过,那可是大不一样的。 琅嬅如今对熹贵妃再没什么可不信任的,将永琏养在熹贵妃膝下,自己时时进宫请安探望也安心。 熹贵妃夹着白子的动作一顿,微微一挑眉,才落子道:“本宫养着自己的孙儿倒是不觉得劳烦,只是难为你竟然舍得。” 永琏从出生到现在,可还没离过琅嬅身边呢。 琅嬅轻叹了一口气,眼中的笑意却依旧温婉:“明年永琏就六岁了,也该是去尚书房读书的年纪了,也该叫他提前适应适应。将来歇在额娘这里,总好过住去南三所,或是日日回府辛苦。” 皇孙与皇子不同,能进尚书房读书是额外的恩典,像永璜就留在了王府里跟着师傅读书。 皇帝给了永琏这样的恩典,琅嬅自然只能谢主隆恩,可难免忧心永琏一个小小的孩子在宫廷王府之间往返的辛苦,倒不如就让他养在熹贵妃膝下,住在永寿宫里,琅嬅自己辛苦些来瞧他。 熹贵妃沉吟片刻,颔首道:“如此倒也好,小儿郎么,总不能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迟早是要分院别居的,就是宫里的阿哥们也是满六岁就分去了南三所住。” “永琏素来得皇上宠爱,留他在永寿宫住一段时日也不难,就是你少不得要常入宫来瞧他,辛苦些。” 琅嬅勾唇一笑,好在这样的辛苦也是有限的,算算时日,用不了一年的功夫,宫中就要改天换日了。 她又落下一枚黑子,柔声道:“额娘这话,可是嫌弃儿臣如今入宫还不够勤快了?” 如今她三日里倒是有一日在永寿宫的,次次都领着嬿婉姐弟三个,有时也带着永璜、璟姝、永璋入宫。嬿婉与恒娖、恒媞尤其要好,时不时留在宫中小住。 侍奉婆母,承欢膝下,琅嬅携儿女做得再好不过了,任是谁都挑不出一丝的不是来,富察家的女儿都因着琅嬅的贤淑加倍扬名。 熹贵妃莞尔道:“哪里还不够勤快,一个你,一个曦月,见了天的往我这永寿宫里来,我日日招待你们还不够呢。” 说着又叹道:“你们青春正好,有这样的心思该往四阿哥身上使才是。” 琅嬅眼中的笑意更甚,熹贵妃肯这样劝她,着实是真把她当做自己人了,便也推心置腹道:“臣妾生下璟瑟就虚耗了身子,往后是不敢再有所惦记了。虽说若是强求,或许还能添上自己,却也指不定要将自己赔了进去。” “臣妾若是——”宫中是不许说不吉利的话犯忌讳的,琅嬅将那个词含混过去,“那留着永琏岂不是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么。” 一个失母的年幼嫡子,就算不在宫里,而在寻常的公侯王府、高门宅院之中,想要长成也是难上加难的。 熹贵妃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正色:“虽说子嗣繁盛更好,可你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不过——” 念起高斌替恒娖说话的好处,熹贵妃问道:“曦月至今膝下空空,怎么不好生调养着,若是能添个一儿半女,将来也是永琏的助力。” 她瞧着琅嬅和曦月的情分极好,并不觉得是琅嬅防备曦月生子。 琅嬅忙笑道:“如何不调养呢?曦月身子娇弱,冬日里就爱手脚冰凉,调养了几年才渐渐好些。只是这几年她又是帮着臣妾抚育三个孩儿,又是打理王府,心力多耗,恐怕这才长久不曾有好消息。” “好在她心思朗阔,又将嬿婉、璟瑟视如己出,并不曾太过困扰于此。兴许只是暂时缘分未到,只等着哪日麒麟送子呢。” 熹贵妃颔首道:“也罢,她能想得开就好。想来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总有人子嗣缘儿薄些,却也不能强求了。” 婆媳二人正亲亲热热地说着小话,就见福珈上前来行礼道:“娘娘,福晋,悫敬公夫人董氏携其孙特升额来给娘娘请安了。” 熹贵妃眼角就染了笑意,对琅嬅笑道:“你不是正惦记着永琏的伴读么,瞧瞧,这人不就送上门了么?” 琅嬅情知这是熹贵妃有意为她牵线搭桥。 董夫人是悫敬二等公钮祜禄·尹德的妻子,其孙特升额正是袭了公爵又得皇帝着意栽培的讷亲的独子。 讷亲出身既显贵,世为皇族姻戚,去岁又奉皇帝旨意在办理军机处行走,将来就是皇帝留给宝亲王的顾命大臣之一,权势极盛。 如此,他膝下独子若是在永琏身边做了伴读,那于永琏的助力自然颇大。 琅嬅有些明白了为何永琏明年才进尚书房启蒙,熹贵妃却这样早就急着给他敲定伴读了,不由得感激地看向了熹贵妃。 现在特升额给永琏做了伴读,那是钮祜禄氏站边宝亲王的示好,宝亲王自然受用。 可若是宝亲王登基以后再给永琏新择伴读,人选竟是这样显赫之人,宝亲王恐怕就不会点这个头了。 时机,在现在这样皇帝日渐衰老体弱,改天换日近在眼前的时候,做一件事儿最要紧的就是时机了。 熹贵妃见琅嬅体会到了她的心意,顿觉孺子可教,嘉许地冲她点点头,对福珈道:“请董夫人进来吧。” 番外八 琅嬅重生(五十三) 董夫人年届六十,鬓发如银,却并不需要人搀扶,拉着小孙子的手健步而入。 她才要行大礼,就被迎上来的熹贵妃一把扶住,笑道:“都是一家骨肉,嫂嫂何必拘束。” 两人虽只是族亲,论血缘早出了五服,可也勉强算得上是一家子。 何况讷亲是熹贵妃在前朝的倚仗,熹贵妃是讷亲在皇帝身边的自己人,又都是顶着钮祜禄氏的聪明人,两边自然将这关系一块儿处得亲亲热热的。 董夫人和保养得宜,望之二十若许的熹贵妃瞧着全然不似同一辈人,但挺直的身板和稳重的步伐显出了她出身武将之家的旧时峥嵘来,吐字也清晰有力:“娘娘心疼家里,只是礼不可废。” 熹贵妃却扶住了她,不肯让她拜下去,强拉着人坐到了榻上,笑道:“礼是做给外人瞧的,这里又没有外人。” 董夫人刚刚就瞧见了琅嬅,如今再听熹贵妃这样说便更明了了,宫外说熹贵妃和宝亲王福晋富察氏婆媳相合果然非空穴来风,竟是亲近到了将她划做自己人的地步。 也难怪熹贵妃竟破天荒的起了心思,要让特升额给宝亲王的嫡长子做伴读,让家里早早站队了。 董夫人笑道:“娘娘疼惜,臣妾倒是却之不恭了。” 说着又令自己的孙儿特升额上前,来给熹贵妃和宝亲王福晋请安。 底下的小男孩儿就轻巧地两步走上前来,笑眯眯地行了个大礼下去:“奴才特升额给熹贵妃娘娘,给宝亲王福晋请安了。” 熹贵妃一面赞道:“好伶俐的孩子。”一面含笑瞧了琅嬅一眼,琅嬅会意地上前排亲手将特升额扶起来,拉到身边细瞧。 只见小男孩黑眉长眼,唇红齿白,一双眸子目若点漆,最难得的是眼里活泛,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这是个长就一副聪明相的孩子,眼角眉梢均是伶俐和淘气。可这份聪明却不讨人厌,配上他那副笑眯眯显得很是乖觉,颇为讨喜。 琅嬅明明未曾与他谋面,却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且前世讷亲膝下有子么? 讷亲到底是重臣,琅嬅对他的家眷也是颇有几分印象的。 如今还能模糊地想起,讷亲似乎膝下唯有一子,只是生来病弱,从未被带出来交际。因着钮祜禄氏对这个孩子保护得厉害,连是几岁没的也不知道。 她只晓得前世的讷亲因指挥无度致使金川战役失利,于乾隆十四年被赐自尽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可如今站在自己跟前的孩子,分明健康又活泼。 熹贵妃对着董夫人打趣道:“好一个宁馨儿,嫂嫂怎么从前不曾带出来走动,这样藏着掖着,可是怕特升额长得这样好,被哪家抢去了做女婿不成吗?” 董夫人哈哈大笑道:“若是他能被谁瞧中了去,倒是少了臣妾将来多少烦恼。” 她见琅嬅瞧着特升额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得用征询的眼神看向了熹贵妃。 熹贵妃轻轻一拉琅嬅,玩笑道:“这么瞧得这样入神,可是真瞧中了人,要带走去做个毛脚女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