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住大院!躺平后全家听我心声》 第1章 重生成了对照组女配 坏消息,顾淼死了。 为了阻止s级变异植物入侵基地,她和同伴们一起自爆了晶核,为身后的基地和末世后艰难求生的家人换取了一丝生存空间。 活着的短短十几年,庸庸碌碌,不知未来在哪里。 死得却算得上英勇壮烈,功德一件。 可能也是因此,老天爷大手一挥。 顾淼又投胎了。 刚一感觉自己从一个逼仄狭窄的地方挤出来,她立马奋力睁开眼。 来来来,让她瞧瞧,自己富贵人生的起点! 是不是花团锦簇!富丽堂皇! 在一千平米的大床上醒来!上厕所要开车的那种! 可惜,还没等顾淼看清呢,两条腿就被抓着提起来,屁股上被人拍了两下:“怎么不哭啊?” 原来是刚出生啊,怪不得眼前一片模糊。 顾淼赶紧象征性嚎了两下。 可以了可以了,再打就不礼貌了。 耳边适时传来一个年轻轻快的声音:“姐姐顾淼,出生时间11月2日21点08分!” 诶!跟她上辈子一个名字。 “姜同志,你女儿性格真好,刚还哭呢,这会儿就笑了。” 没错! 顾淼骄傲挺胸,她的性格当然好! 不过……姜同志? 这个称呼怎么听着那么奇怪? 还没等她小小的脑子想明白呢,不远处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痛呼。 “姜同志,用力!出来了!出来了!” “呜哇——唔!” 和她的哭声很相似的一个哭声只短暂出现了不到一秒,就被一声仓皇的惊呼盖住:“姜、姜同志,你这后生的男娃……” “孩子怎么了 ?”极其虚弱的声音紧随其后。 顾淼知道,这应该就是自己这辈子的妈妈了。 “男娃刚出生……就没气了!!” 护士的声音带着几分口音,姜琴却觉得,自己从没有听得这么清楚过。 眼泪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唰”一下滚落下来。 “不、不可能!!把我的焱焱给我!!” 她挣扎着要从产床上起来,想要看看自己的孩子。 而此时,顾淼却只觉得脑子像被雷劈了一般。 当兵的爹,知青的妈,早死的弟弟和破碎的她。 连姓氏都对上了。 这分明就是她出任务前刚在基地看过的一本年代小说! 末世人类生存艰难,基地为了让幸存者们保持生存欲望,在外搜寻到这些娱乐衍生品,只要不耽误行程都会捎带回基地。 能在基地里火的小说主角要么极其善良,要么极其自私。 这本小说就是后者。 当时她看,就是因为小说的对照组女配和她一个名字。 既然是对照组,“顾淼”当然是样样比不过女主“陈宝”。 不仅刚出生,同胞亲弟弟顾焱就死了,村里人都说是她克死了弟弟。大哥顾鑫后来因流氓罪被抓,亲妈姜琴还丢下两个孩子和丈夫顾兆跟人私奔,连顾家的其他人一个个也都下场凄惨。 而与之相反,和顾家一墙之隔的陈家,陈宝的亲娘阮红霞也是知青,还和姜琴是同学,却勤劳能干,嫁进陈家后,很快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其中就有女主“陈宝”。 在姜琴私奔后,阮红霞更是因同学之谊帮着照顾她留下的孩子。 村里人人都说她人厚道。 在阮红霞的丈夫意外去世后,经人撮合,阮红霞和顾兆结婚,婚后带着双胞胎女儿和“顾淼”“顾鑫”兄妹俩,随军去了大院。 不久,大院里也人人都说这后妈是真厚道。 只是这两个孩子是真不懂事,天天跟后妈干仗。 到最后,顾鑫被枪毙,顾淼和一个混混厮混闹出孩子不得不嫁给对方,在所有人看来,也都是“罪有应得”。 女主“陈宝”却在继父的帮助下,风光大嫁,之后更是成为了首长夫人。 但问题是! 这一切都是女主的亲妈阮红霞一手算计来的。 在小说里,“陈宝”出嫁当晚,这二十年来的一切都被阮红霞当做是对亲女儿最后的教导,说了出来。 “陈宝”自然是满怀感恩,扑到亲妈怀里哭她的良苦用心。 阮红霞也哭着:“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姐妹俩,你现在能嫁得这么好,妈就是现在去死也心满意足了。” 母女俩好一番温情脉脉。 这本小说主角设定就和很多真善美主角不一样,是真正的黑莲花,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算计所有人。 顾淼想到未来会发生的一切,眼前一黑。 【亲娘诶,我的幸福生活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臭老天!你耍我!】 产床上的姜琴眼泪滚落,哭泣声却乍然一顿。 什么声音?谁?谁在喊她娘? 护士偷觑了一眼姜琴,紧紧护住了孩子,神情紧张:“姜同志,我现在带出去给大夫看看怎么回事,姜同志你别着急。” 【不能给她!!她一把孩子抱出去就把人捂死了!!娘诶!!你快看看她!!弟弟没死啊!!】 顾淼下意识扯着嗓子喊。 哪知喊出来的却全都是婴儿啼哭声。 顾淼:……麻了。 放弃挣扎。 【很好,天要亡你,弟啊,你安心地去吧,反正以后咱一家都得死,最多等咱十几年,咱们一家都去地府团聚。哦,除了渣爹。】 若说之前是姜琴听错了。 人总不能接连听错两回。 她甚至来不及想,为什么她能听见刚出生的闺女的心声。 “放开我的孩子!”姜琴骤然开口,向来柔弱的嗓音都有些破音。 “姜同志,你别着急,她去找医生……”另一个本来看护着顾淼的短发护士缓声安慰。 “找医生需要捂住我儿子的口鼻吗?!”姜琴撕扯着嗓子,虚弱的身体几乎要从产床上摔下,冷汗从额角落下,面如金纸。 “什么?!” 短发护士浑身一震,放下顾淼,两步并作三步就要上前查看孩子。 姜琴却信不过她,她知道自己身体虚弱,一定抢不过那个长发护士。 顿时再顾不得别的,扯开了嗓子喊:“娘!!娘!!救命,护士要杀孩子!!!” 第2章 踹门进来狂甩巴掌 “砰”的一声。 本就简陋的产房门被人一脚踢开,碰到墙壁上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黄翠黑着脸冲进来,定睛一瞧。 向来要脸面的儿媳妇面色苍白瘫倒在地上。 自己的孙子被护士抱着,脸却被捂得死死的! 那护士看见了她,竟然还想跑! 这还能有什么不清楚的! 她紧咬着牙,脑子一片空白,快走几步上前从护士手里一把抢过孩子,先低头确认了一下孩子还活着,才终于松了口气。 “娘……孩子……”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找医生……” 儿媳妇和长发护士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黄翠喜勉强忍住了怒意,先去把儿媳妇扶到床上去,又把孙子安安稳稳放到了她怀里。 放好了,还不忘看了眼躺在一边的孙女。 这还是顾淼来到这世上,第一个看清的人。 顾淼对着凑到眼前的脸就是一个咧嘴:【奶奶,你好。】 黄翠喜浑身一震,下意识看了眼病床上的儿媳妇,只看她面色如常,心里忍不住嘀咕。 难不成只有她能听见? 这算什么?神通降临? 她咂摸了一下,再三确认孙女好好的。 这才回头。 耳边还穿插了一句孙女软绵绵的声音:【奶奶,再见。】 黄翠喜心里一软,哎呀呀,这谁家能有刚出生就知道喊奶奶的孙女啊。 果然是她黄翠喜平时好事做多了。 对孙女越是心软软,看着那护士就越是恨得牙痒痒。 一看那做了亏心事的护士还要偷跑,气得一脚踹到她屁股上。 长发护士“诶哟”一声,整个人往前猛一扑,滚到了地上。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头长发就被人抓住,一把提起来。 “啊!!放手!” 长发护士疼得龇牙咧嘴,不住拿手去拍打黄翠喜的手。 黄翠喜呲着牙狠声道:“你还知道疼!你害我孙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疼不疼?!” 大半夜的,卫生所走廊两边不时有病人和家属探头看热闹。 黄翠喜揪着她头发一边打一边大声叱道:“大家来看一看瞧一瞧啊,这丧良心的想害孩子被当场抓住!麻烦大家帮忙找公安来,可不能放过这种缺德玩意儿!” 这年头,谁家孩子都多,但谁家不宝贝孩子。 害孩子这话一出,走廊的病人和家属一个个群情激奋。 骂人的骂人,去喊所长的喊所长,还有去派出所的。 “咦,这不是阿水和萍萍吗?” 混乱中,有人认出了两个护士。 边上短发护士方萍萍简直是又急又臊。 “大娘!大娘!”一边喊一边想要阻止黄翠喜的动作。 长发护士周阿水眼里闪过一道希冀:“萍萍!救救我!” 求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方萍萍啐了一口:“呸,你这种人简直就是害群之马!你等着被赶出去吧!” 话音未落,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长来了!所长来了!”有人喊道。 周阿水原本灰败的脸色一下亮起来,手脚不断挣扎,扯着嗓子喊:“你儿媳妇自己不要脸偷人,人家原配老婆不想让私生子出生有什么错!你个老虔婆,你儿子就是个绿毛龟!” “偷人”这两个字一出,之前还帮着黄翠喜的几个人瞬间跳远。 周阿水一时得意,刚要挣脱黄翠喜的桎梏,脸上就被她狠狠啐了一口。 黄翠喜脸色铁青,抓着人的头发“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 “我呸!我儿子是营长,我儿媳妇是正经军嫂!我儿媳妇千辛万苦怀着双胎,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儿媳妇偷人?!” “一个巴掌拍不响,谁知道呢?”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句。 话音未落,脸就被一只布鞋砸中。 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黄翠喜一句话给堵了回去:“我打你都不用巴掌!一张臭嘴,今天敢诋毁军嫂,明天就敢诋毁主席,一个个都是坏分子,都是资本主义毒瘤!” 卫生所所长紧赶慢赶赶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这话。 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安抚,耳边就传来周阿水催命符一样的声音:“小舅!救命!” 所长眼前一黑。 险些就要当场给这个外甥女跪下。 你别喊救命了,你先救救你舅舅我吧。 不管所长多么不愿意,但这声小舅一出来,他是没法儿脱开干系了。 黄翠喜直接大喝一声:“好啊!看来是蛇鼠一窝啊!派出所人来了没有?快把人给抓了,诋毁军属,破坏团结,我看全是间谍!” 所长这回是真给人跪下了——他腿软啊。 但即便是腿软,眼看着产房内外十好几个人就这么看着,他只要还想当这个所长,还想家里人好,就只能强撑着一股劲。 狠狠一巴掌扇到周阿水脸上:“干出这种混账事,你还有脸叫!” 一个大男人的一巴掌,又带着十足的力道。 周阿水嘴角一下破皮,连着牙齿都松动了,脸色又青又白,囫囵喊着“小舅”。 所长一眼都不看她,只强笑着安抚黄翠喜:“大娘,您别担心。这种人我们所里是绝对留不得了,交给派出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咱们所里绝对不会徇私。什么亲戚关系在我这都不好使。” 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说完,又软声道。 “大娘,您看我把所里最好的大夫都带来了,这生孩子可不是把孩子生出来就好了的,您儿媳妇这次亏了身子,咱们让医生进去处理一下,还得看看那孩子怎么样,我们出来商量一下后续的月子该怎么补回来?” 在场只要不是没结婚的小姑娘,谁不知道,生完孩子,还有胎盘呢,恶露呢,大部分情况下,还得缝针呢,哪里是生完就结束了的。 尤其是乡下女人,多的是月子没坐好就得下地干活,留下一身病的。 黄翠喜想到刚刚儿媳妇那么瘫软在地上的样子,也觉得后怕。 一时正犹豫呢,产房里的姜琴就已经惊恐开口:“娘,你别走!我怕!” 姜琴本来就不是什么胆大的人。 刚才已经算是超水平发挥了。 这会儿,声音哑了,身体更虚弱了,要不是还有一丝对孩子的关心撑着,她都快要昏迷过去了。 黄翠喜当然也不能放心把一向柔弱的儿媳妇就这么留下来。 儿媳妇还是头一次这么痛快地喊她一声“娘”呢。 还别说,黄翠喜还莫名有种被鼓舞了士气,越战越勇的感觉。 “娘不走!娘陪着你!” 这头安抚完媳妇,那头,所长就笑道:“也行,但大娘得消毒一下,还得坐远一些,不能碰着伤口,要不然产妇有可能感染发炎。” “我就守在这里,等着派出所的人来,亲手把这混账交到公安手上,大娘放心。” 一边说着,一边给医生使眼色。 卫生所就一个正经妇产科大夫,这会儿赶紧做好了消毒进产房。 走廊两边的病人和家属纷纷开口:“同志你放心,我们都看着呢!” “大娘你进去吧,我们保证不让人给跑了。” “是啊,大娘,孟所长人挺好的,指定不能哄你。” 多方劝说着,黄翠喜才终于松了口。 “行吧,到底是我儿媳妇身子要紧。” 说罢,又朝着瘫坐在地上的周阿水狠狠唾了一口,这才扭身进了产房。 第3章 异能初显狠狠打脸 话分两头。 刚才外头发生的事情,虽然顾淼看不见,但能听见。 尤其是,黄翠喜骂人的时候,音量又高,还音调起伏,就像是唱戏一样。 一想到那个护士收了钱,就敢害人。 顾淼就对她被打被骂被送派出所这事儿一点都不同情了。 尤其是等到她终于被收拾干净送到了亲妈怀里,看着虽然一脸苍白虚弱,却依然难掩眉毛的亲妈,甚至因为她眉宇间的愁绪,这份单纯的美貌中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顾淼直接就是一个:【嗨!美人妈妈!我是你的最乖最贴心的乖崽!美人妈妈啵啵啵啵诶嘿嘿嘿~】 姜琴虚弱地半靠在床头,抱着孩子垂眸,有些羞涩,但心里却也因为这种直白的夸奖和坚定的选择微微一动。 抱着孩子的手都紧了紧。 下一秒,耳边就又一次传来顾淼的心声:【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美人妈妈眼光实在是不好!怎么就能看上范曹那种渣男啊!难道真的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熟悉的名字让姜琴一怔。 一瞬间甚至没有注意到,婆婆看了她一眼。 如果此时是她爹妈在说范曹不好,姜琴第一反应绝对是反驳。 顺便给出十几条,几十条证据证明范曹对她有多好。 偏偏此时说这话的是刚出生的小女儿。 姜琴一时之间束手无措。 又因为婆婆在跟前,莫名心虚,她舔了舔嘴唇下意识转移话题:“娘,焱焱没事吧?” 黄翠喜一心三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儿媳妇的话:“那个医生说没事,还好窒息的时间不长,否则脑子要坏掉了。” 一边又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 范曹,饭槽。 谁家爹妈给取的这名字,这是生怕自家娃长大了没饭吃? 黄翠喜一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只是事情太多,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过。 一时又在心里笑话儿子,结婚这么多年,娃都生三个了,还没把住媳妇的心,该,叫他闷葫芦! 黄翠喜可没想要为了这没影的事儿去冲着刚生完孩子的儿媳妇发邪火。 这么多年姜琴虽然和自家不亲,但也没怎么作妖,还生了三个孩子,劳苦功高。 儿子常年在部队,要说起来,还是自家亏了姜琴。 她黄翠喜办事,论迹不论心。 脑子里虽然各种思绪划过,但在病房门被敲响,孟所长带着两个公安进来,后边还跟着垂头丧气的周阿水的时候,黄翠喜还是一秒切换到了战斗模式。 孟所长嘴里一阵发苦。 “黄大娘,姜同志,两位警察同志来了解一下情况。” 甭管刚才黄翠喜有多刁钻,面对公安,她还是很有大队妇女主任的派头的。 几句话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交代了清楚。 尤其是重点描述了一番,她闯入产房后看到的场景,以及医生检查说要是再晚点,孩子就窒息休克了,不死也会变成傻子。 姜琴也点头表示认可。 年长一些的公安沉吟片刻:“周阿水刚才说,她是看到孩子出生后有窒息情况,一时着急才抱孩子去找医生来,除了黄大娘和姜同志看到了,还有谁看到周阿水捂住了婴儿的口鼻吗?” 这话一出,顾淼直接在襁褓里上演全武行。 【啊啊啊!!可恶!!临场翻供可还行!为什么没有监控啊!!】 不仅是顾淼,连黄翠喜都因为这话愣了一下。 旋即直接气笑了:“咋?这是说我和我儿媳妇都是瞎子,看不到孩子是窒息还是被捂着口鼻呼吸不过来?还是说,我们一个营长他娘,一个营长媳妇,联合起来诬陷一个县卫生所护士?” 营长? 年长公安疑问地看了眼孟所长。 孟所长苦笑了一下:“这位姜同志的丈夫叫顾兆,在……” 甚至都不用说在哪里驻军,公安就一脸惊喜:“是顾营长?!” 姜琴和黄翠喜一怔。 年长公安“啪”一下立正,声音洪亮:“嫂子好!” “嫂子,我叫黄先锋,我以前就在顾营长手底下训练!前两年受了伤才转业过来!” 一想到顾营长那操练人的狠劲,黄先锋就一阵牙酸。 再看看姜琴那弱不禁风的模样,他眼里不由得浮现出几分佩服来。 黄翠喜的脸色也缓和过来:“那咱们还是本家呢,警察同志——” “你们果然是认识的!你们是串通好诬陷我是不是!!我就知道!!” 周阿水就像是逮到了什么把柄似的,脸一下亮了起来,也不耸眉搭眼了,直接开口打断了黄翠喜的话。 她抓着舅舅的衣服:“小舅,你看她们呀!” 孟所长从本心里肯定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外甥女会谋杀婴儿。 如今有转圜的机会,他心下一动。 “这……” 顾淼巴巴听着,这会儿简直要气疯了:【胡!说!】 到底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啊! 就在这时,她耳边倏地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坏!坏女人!收了一条的确良衬衫还在休息间放着呢!】 细弱却义愤填膺。 顾淼努力动动小脑袋,好不容易循着声音的方向从襁褓的边边看到窗台上放的一盆文竹。 室内无风,文竹上细细软软的枝叶却动了动。 与此同时,耳边细弱的声音继续:【哼!还收了那个女人一罐杨梅罐头,打开的时候,不小心把水泼到我的土里了!还不给我换土!你还撒谎!!】 还真是文竹在说话! 怪不得她刚才就闻到了,空气中隐隐的甜香味。 她还以为是这个世界特有的空气味道呢! 那岂不是说…… 她下意识张嘴想说话:“嗯啊呜……” 顾淼:“……” 【可恶!我该怎么才能让美人妈咪知道,周阿水收了别人的礼办事,包装纸还没扔的的确良衬衫和两个罐头就在休息间放着!啊啊啊!!】 小小的顾淼在襁褓里右踢脚左勾拳。 抱着女儿的姜琴手紧了紧,刚要开口。 就听得婆婆哼了一声。 “要说证据,我今儿送我儿媳妇来的时候,看到这位周护士偷偷摸摸把一件的确良上衣和两个罐头带进护士休息间里,我当时还想这周护士干嘛跟做贼似的,现在想想,她刚刚干嘛突然说什么原配私生子的话,八成就是有人给她送礼诬陷我们!光天化日,肯定还有别人瞧见了!!” 周阿水之前被黄翠喜捉住时叫嚷的话,卫生所里不知道多少人都亲耳听到了。 根本狡辩不了。 在黄公安和群众的坚持下,这些东西还是被从护士休息间里给搜了出来。 一看那簇新的的确良上衣,和那明显刚开罐儿的杨梅罐头。 孟所长脸绷的死紧,咬着后槽牙吼: “混账!还不说实话!” 要不是有公安拦着,他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 第4章 真相败露,美美喝奶 周阿水还要狡辩。 “我自己买……” 只是刚说了几个字,就被同事方萍萍拆穿:“你自己买什么啊,你工资都是你妈来领的,每天都蹭我的饭吃,更何况,你哪来的副食品票。” 边上还有人补刀了一句:“这杨梅罐头咱们县上的供销所都没怎么见过吧?周护士打哪里能买来这好东西?” 又有人眼神特好地发现了罐头上的标签:“诶哟这还是沪市的罐头,周护士还去过沪市呢?” 周阿水此人在整个泾阳县卫生所都是出了名的抠门。 相信她能有钱买罐头,不如相信天上会掉馅儿饼。 实证就在眼前。 周阿水脸色灰败。 黄公安抬了抬下巴:“小周,你去卫生所上下问问,有没有人今天下午看到这位周护士和什么人接头。” 他想了想,又重点强调了一下:“记得去问问卫生所门口门卫,保安和清洁工。” 跟他一起来的年轻公安应声离开。 顾淼眼看都不用自己提醒,亲奶奶就能力挽狂澜。 简直乐得不行。 这会儿听到公安的话,更是手舞足蹈:【对对对!问清洁工!有清洁工看见了!】 结果乐极生悲。 脸蛋子被边上的小胖子捶了两下。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极强! 顾淼的注意力一下回到身旁躺着的亲弟弟身上。 出生就险些被捂死的小胖子这会儿脱离了危机,又被喂了奶,简直是活力四射。 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襁褓里挣脱了出来,捏紧了小拳头到处挥舞。 嘴里不时吐着奶泡,发出呜呜丫丫的婴语。 顾淼恶向胆边生,冲着他的小屁股就是一脚—— 【嗷嗷嗷!奶奶捆我也太紧了,可恶,我怎么能比不过这个小胖子!我肯定能出来!!】 脚丫子被捆住,没关系,还有手呢! 顾淼在襁褓里努力挣扎,试图把小手伸出来。 病床上的姜琴看着小女儿在襁褓里憋红了脸,扭来扭去的样子,眼底浮出笑意。 伸手把可能会影响女儿呼吸的被褥一角挪开了些,看着她比儿子小了一圈的脸蛋,忍不住有些心疼地抱起来。 手里拿着一个奶瓶凑到女儿的嘴边:“哦~喝neinei了,乖淼淼~” 浓郁的奶香回绕,顾淼的鼻翼微微翕动,这才后知后觉感觉到饿意。 “嗷呜!” 她一下叼住了奶嘴,手毫不客气地抱紧了奶瓶。 嘴巴一努一努下意识用力。 咕嘟~咕嘟~ 温热的奶水进肚,瞬间滋润了她有些干渴的喉咙。 顾淼的皮都展开了。 【呜呜呜!好好喝!老天爷说得果然是真的!!这一世我真的是来享福的!!!】 在末世哪里能有这么好喝奢侈的东西!别说奶了,就是干净的水源都是奢侈品! 她奋力嘬着奶瓶,连病房外还在吵吵嚷嚷的声音都懒得关心了。 反正老弟活下来了。 她能做的也都做了,不能做的着急也没用。 这边小姑娘喝奶喝得昏昏欲睡。 那边,黄翠喜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 黄公安也没打算轻轻放过。 县卫生所就这么大。 每天来往的人不说各个认识,也能混个脸熟。 周阿水今天抱着那些东西回休息室的时候虽然刻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但她又不是什么仔细稳重的性格,怎么也不可能真的避开所有人。 不多久,一个清洁工和卫生所门卫就证实了黄翠喜的话。 清洁工甚至还能准确说出具体时间:“我当时看到周护士和一个女人拉拉扯扯!我就想去关心关心,结果听到那个女人说什么204什么杂种之类的话,周护士当时还说什么小崽子生不下来的话!” 周阿水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 呸!还关心! 不就是看到她有了好东西,就想来占便宜! 204就是姜琴这病房。 杂种之类的话也跟之前周阿水的叫嚣对上了。 最后那句话,也只是给周阿水身上盖了最后一层土而已。 黄翠喜气哼了一声:“应承得这么干脆,我都怀疑不是第一回干了!” 不仅是黄翠喜这么想,边上看热闹的人也都忍不住嘀咕。 孟所长心里最后那点侥幸都没了。 他狠狠闭了闭眼睛,刚要开口说什么。 肩膀就被人狠狠一拍。 “老二!你是傻了?!” 孟所长一怔:“姐……” 这突然冲进人群的妇女让所有人精神一震。 住在县上的人一下就认出了她:“阿水她娘,你别着急上火,孩子没准不是故意……” “你们给我闭嘴!”孟红杏才不理那些看热闹的人,对着公安正色道:“警察同志,你把人带走吧,该怎么判怎么判,阿水做的这丧良心的事,别说是派出所,就是我们家也容不得她!” 在场所有人:“……” 说实话,连公安包括黄翠喜都没料到。 孟红杏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蓝色工服,浑身收拾得利索,一头花白的头发妥帖地挽在脑后,即便这么跑来,也没有一丝散落。 一看就不是什么性格软和的人。 黄翠喜原本还打量着,要和她好好干上一仗呢。 哪知道,对方直接不打认输了。 估摸着只有孟所长和周阿水知道她这么做的理由。 周阿水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连之前给自己狡辩的心气都没了。 被警察押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瘫软的。 孟红杏当着一众看热闹的人,就把手里一罐麦乳精递给黄翠喜:“老姐姐,我们老周家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往上数几代都没出过这种事。阿水干出这种事,我也没脸求老姐姐原谅,咱家也不宽裕,也就这麦乳精还算拿得出手,给姜同志和孩子补补身体。” 说完,也不等黄翠喜拒绝,直接手一松。 随后捂着脸就冲出了人群,很快消失在楼道。 这事态变化也是真出人意料。 黄翠喜拎着那罐麦乳精,看了眼孟所长:“这……” 孟所长抹了一把脸,总不好在外人面前说自己亲姐姐什么。 只好心口梗着安慰黄翠喜:“大娘您收着吧,的确是我们对不住您一家,这段时间姜同志就在卫生所,好好坐月子养身体,一切吃用我都负责到底,等明儿我再给大娘找个招待所住着。” 说罢,又塞给黄翠喜一沓粮票和纸币。 先是麦乳精,又是粮票和钱,又有这个承诺。 围观人群都不由得纷纷点头:“就说孟家人都厚道,周阿水那是长歪了。” 第5章 心寒个der 黄翠喜哪里不知道,这周阿水她娘和孟所长这番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反正周阿水已经进派出所去了。 这补偿她收的心安理得。 东西收了,孟所长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就怕遇到不依不饶的,到时候还不一定会闹出多大的事儿。 眼看没什么热闹看了,大半夜的,很快人群就逐渐散开。 这边,黄翠喜进病房,把东西都妥帖放好了。 又到姜琴跟前看了眼。 “小猪猪睡着了?” 姜琴轻轻点了点头:“妈,这事儿最后怎么个处理法?” 黄翠喜小声把发生了什么说了一遍,一边手指摸了摸婴儿圆胖的脸颊肉。 可能是她手指皮肤太过粗糙。 孩子脑袋动了动,唇瓣咂吧了两下。 黄翠喜赶紧收回手,又轻轻拍拍她哄她。 孩子很快又重新睡过去。 黄翠喜的眼神简直软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她爹知道自己有闺女了,得乐死。” 一说到顾兆,这个实际意义上的丈夫,姜琴原本带着浅笑的脸上瞬间一僵,也不说什么只默默垂下了眼眸。 黄翠喜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打定主意这次不能光是发电报,得打个电话,好好跟儿子说说这经营夫妻感情的事儿,最好是能把老婆孩子带去随军。 这两口子总不在一处,再好的感情也遭不住啊。 与此同时,孟所长也终于追上了亲姐。 “姐,阿水这孩子的事,我想想办法。” 孟红杏一横眉:“不用,她敢做,难不成没想过后果?” 又娓娓劝道:“你是咱们孟家的大人物。前途一片光明,为了她一个丫头片子影响你工作,不值当。不光是你,我家老周,还有阿水她两个弟,我都不会让他们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免得以后坏了名声,娶不上老婆评不上模范。” “行了,你赶紧回去上班,我先走了。” 说罢,摆摆手直接转身就走。 不管是脸上还是说话的语气,孟所长都感觉不到半分姐姐对外甥女的担忧和关心。 明知道这是大姐向来重男轻女,对外甥女关心不足严苛有余。 也明知道这件事就是外甥女做错了事。 但此时,孟所长却还是忍不住心口一寒。 要黄翠喜知道孟所长此时的心里想法,绝对要狠狠唾他一口。 他大姐重男轻女是因为什么?最后的获益人又是谁? 这件事轮得到他孟所长心寒? 好在黄翠喜不知道,所以在第二天一早,孟所长亲自带着她去招待所,付了整整一个月的房费,又带来一大堆吃的用的来作为补偿的时候,黄翠喜对他态度还算可以。 等到顾淼从睡梦中醒来,鼻间就溢满了一股暖烘烘的甜香。 一睁眼,面前的一切简直鸟枪换大炮。 连嘴里的奶水味道都好像变了。 甚至连边上的小胖子手里都捧着一个新奶瓶正在用力嘬。 正想着呢,就听亲奶奶的声音响起:“幸好孟所长多拿来个奶瓶,要不然淼淼这会儿醒了可就得等着了。要说还是孟所长拿来的这奶粉好,你看看,俩小猪猪喝得多香。” 俩小猪猪? 其中一个不会是她吧? 顾淼还没来得及为这个称呼发表抗议呢。 就听病房门被敲响。 “姜同志,黄大娘,我能进来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黄翠喜和姜琴齐齐看去。 是昨晚另一个护士方萍萍。 她眼下有重重的黑眼圈,神色困倦苍白,明显昨晚没睡好。 此时小姑娘手紧紧攥着门把手,眼神期期艾艾地看着病房里的人。 方萍萍看着就和黄翠喜的小女儿差不多大。 她赶紧抬手让人进来。 小姑娘一进来,都来不及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就直接一个弯腰。 “对不起!” 将近九十度的大鞠躬,险些一脑袋撞到床尾铁架子上。 也把黄翠喜和姜琴吓了一跳。 “别别别,小姑娘,不用这样。” 都是普通老百姓,谁见过这阵仗。 姜琴躺着起不来,黄翠喜三步并作两步,凭着自己在地里干活的一把子力气,硬是把方萍萍给扶了起来。 黄翠喜越是态度客气友好,方萍萍就越是羞愧难当。 其实一直到昨晚下了夜班回家,方萍萍还觉得自己是被同事无辜连累的倒霉蛋。 结果刚进家门就被她妈拽着问是不是卫生所出事了。 方萍萍当时头昏脑涨,都没想明白她妈是怎么知道的,嘴里一秃噜就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言语间免不了有些抱怨。 刚说完,脑门就被她妈狠狠拍了一下。 “糊涂蛋!” 方萍萍刚想抱怨呢,耳边就被她妈叽里呱啦的声音占满了。 “你当时也在产房,你怎么没发现?还要产妇自己发现阻止?你是渎职了还是周阿水的同伙, 故意的?就算是那产妇家里不计较,周阿水万一看你不顺眼拉你下水呢?” “退一万步说这些都没发生,你掺和进这件事,但凡没洗干净身上那点泥点子,以后哪家还敢让你进产房陪产?” 方妈妈看着自己女儿那稀里糊涂的样子,一瞬间都感觉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在这件事上装聋作哑是不成的。 都是一个县上的,一旦这件事传出去,影响的都不只是女儿的工作,万一被亲家知道,没准还会影响婚事。 最后想来想去,连夜找人置办了东西,又给女儿分析了利弊关系。 到凌晨,方萍萍才终于被方妈妈放去睡觉。 可那个时候,方萍萍哪里还能睡着。 一闭眼就是自己被调去扫厕所,还被退婚,被家属院上下笑话的场景。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方萍萍就再也躺不住了。 草草梳洗了,连饭都吃不下去。 在知道亲妈不陪自己去单位之后,方萍萍心里更慌。 拎着一袋子鸡蛋的手都不住出汗。 此时虽然被扶起来了,眼前却是花的。 连人都看着模模糊糊摇摇晃晃。 虽然看不清,却不耽误她说出自己在家排练了一晚上的话:“实在是对不起,昨晚我身为护士却没能第一时间确认婴儿和姜同志的身体情况,被周阿水趁虚而入,险些造成大错。” “我昨晚回去深刻反思了自己的问题,这些东西请一定收下!还有姜同志坐月子这段日子,我会请假来专门照顾姜同志和两个孩子!我是护士,一定能照顾好你们!” 第6章 未婚夫是人贩子?! 年轻护士根本不敢看她们俩,嘴里就跟念经一样语速超级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话她昨晚绝对模拟过很多遍。 黄翠喜就算是心里有气,此时对着这样一个明显认识到错误的小姑娘也很难发泄。 但她也没直接说原谅,而是看了眼儿媳妇。 毕竟昨晚说穿了,险些遇害的,是儿媳妇和小孙孙。 现在也轮不到她来说原谅。 姜琴微微抿唇,说她心里对方萍萍没有半分芥蒂,是不可能的。 她再怎么性格柔软,再怎么不喜欢面朝黄土的下乡生活,但孩子毕竟是自己的。 十月怀胎,骨肉相连。 孩子的每一个心跳她都仿佛感同身受。 刚一知道自己的孩子没了呼吸,那一瞬间的心痛绝望几乎要击溃她。 而这一切,竟然是因为一个护士的谋财害命,和另一个护士的疏忽大意。 周阿水已经被抓到派出所了,没有意外的话,肯定会被判刑。 对方萍萍,看在孩子没真的出事上,姜琴只想着以后眼不见为净。 想了想,姜琴浅笑了一下,眼神却疏离:“昨晚那事儿也是意外,谁都不想的。” 方萍萍听出了她这话里委婉的拒绝。 当下就有些着急,猛地抬头:“姜同志,你——” 她的声音一下顿住,半晌,恍恍惚惚道:“你可真好看……” 这么孩子气的话,还没等姜琴和黄翠喜反应过来呢。 就有个妇女倏地冲进来,二话没说就对着方萍萍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直把人拍得踉跄了一下,人也终于回过了神。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脸从煞白变得殷红,羞恼得恨不得当场咬掉自己的舌头。 冲进来的方妈妈没好气地瞪了眼闺女。 要不是她实在是不放心,悄悄跟了来,指不定这傻丫头还能说出什么来。 她扭脸看向姜琴和黄翠喜二人,态度很是殷勤:“两位同志也看到了,我这闺女傻乎乎的,听周阿水说分开照看两个娃更趁手,她就真答应了,险些造成大错。” “她刚才的话是我们全家人都同意的,她脑子虽然不灵光,但做事很利索。” 当妈的数落起闺女来那是半点不手软,但言语间的亲昵维护也很明显。 姜琴还在犹豫。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说一不二的性格。 哪怕是自己做了决定,也很容易因为别人的话改变主意。 就是俗称的耳根子软。 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被家里人撺掇了来下乡,更不会被人一撺掇就答应和顾卫国结婚。 黄翠喜一眼就看出了儿媳妇的迟疑,一时心里也有些无奈。 就……怎么说呢,儿媳妇这性子,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方妈妈看着眼前一婆一媳的眼神,心下一动。 当下就改了话术:“我一看黄大姐昨晚就没休息好,咱这年纪,熬一天两天行,哪能十天半个月的熬,不像我闺女年轻力壮,照顾人一把好手。 再者说,这年底了,大队分粮分猪肉哪件事少得了我们女人的操持,黄大姐在这里一天两天行,时间长了,家里可不乱套了,到时候姜同志坐月子也不安心,到时候亏了身子还不是以后自己吃苦。” 要不说方妈妈是方家当家做主的人呢。 一番话,说得姜琴立马就服服帖帖。 和有专业护士照顾月子的好处相比,一开始对方萍萍隐隐的埋怨,都显得不值一提了。 “那就麻烦方护士了。” 她柔声道。 喜得方萍萍顿时咧开嘴,笑成了一朵花。 “姜同志,你放心!我绝对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这一番交涉,黄翠喜没有掺和,等到事儿定下了,她才开口问道:“萍萍妈,聊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方妈妈放下了心里的担子,这才想起来,自己进来这么长时间,一门心思在女儿身上,还真没介绍自己。 这实在不符合她一贯做事的风格,一时还有点不好意思:“我姓赵,赵玉芬,黄大姐叫我玉芬就行,往后有什么事儿,直管到天方巷49号找我就成。” 这名字常见,这年头十个女同志,总得有几个名字里带玉带芬的。 但偏偏还有个天方巷49号的地址。 顾淼连喝奶的动作都一停。 圆溜溜的眼睛忍不住睁大,虽然脖子软得根本抬不起来,却不妨碍她在心里嘶鸣—— 【赵玉芬?!那她那个被未婚夫一家坑骗拐卖的女儿是谁?不会就是方萍萍吧?!】 小说里,这个剧情只是一笔带过。 村里年下农闲,村民们聚在一起说闲话,说起县上一个女人疯了。 据说是因为她闺女被拐卖了,人贩子还是她自己给女儿定下的未婚夫一家。 拐卖团伙借着去省城里买结婚用品的名义光明正大带走了她的闺女,还连带着把天方巷好几户人家的闺女都一网打尽。 这事儿还是警察同志上门来调查,大家才知道。 据说警察同志一走,那女人家里就被其他几个受害者家里人给砸了。 她男人被打折了手,她儿子也被打断了一条腿,连儿媳妇也跑了。 村里人说起这件事,还觉得后怕。 而大着肚子混在人群中的阮红霞却有些遗憾。 她要是早知道这件事,哪里用得着拿那些好东西去贿赂护士,直接把人贩子引到医院里去,俩孩子连带着姜琴都给卖了,不光没损失,可能还能分一笔钱呢! 她意兴阑珊地问那个疯女人叫什么。 人群中有人随口回了一句:“好像叫赵玉芬……” 这个剧情很短。 要不是此时事件的主人公出现,连顾淼都不一定能立刻想起来。 【方萍萍被拐走好像就是年前,是最近吗?可恶!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一个小孩儿啊!我能做什么啊?!】 顾淼在心里呐喊。 拐卖! 人贩子! 这些关键词简直就如一股激浪,打得毫无准备的黄翠喜和姜琴两人脑子一瞬间空白。 还是黄翠喜最先回过神来,她先是看了眼儿媳妇,然后很是自然地问了一句:“玉芬妹子,你家萍萍看着得有20了吧,有对象了吗?” 赵玉芬没察觉到不对,提起自己给闺女定下的婚事,饶是赵玉芬一向要强,也不免有些得意:“定下了,年底办酒,到时候黄大姐不嫌弃,也来喝一杯喜酒。” 说起自己的婚事,一向粗线条的方萍萍都有些羞赧,掩饰性地抱起喝完奶的顾焱,轻轻拍嗝。 第7章 什么是专业的 黄翠喜一看这模样,心里一沉。 只是,现在两家不过是刚认识,说起来还有些恩怨,总不好直接说那男人可能有问题。 她只能咽下了到嘴边的话,笑着恭喜了几句。 黄翠喜是不说了,但姜琴可还有话说呢。 她是个性格柔软的人,此时知道了方萍萍未来的遭遇,原本就不多的芥蒂此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她刚要张嘴提醒,手臂就被婆婆按住了。 姜琴不解地看着婆婆,却见对方冲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下一秒,她脑子里仿佛有什么迅速闪过。 不、不会吧…… 虽然心里还在怀疑,眼睛已经不自觉睁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恰在此时,赵玉芬笑道:“时候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 方萍萍也跟着“啊”了一句:“这个点,我刚好带两个孩子去做检查,顺便洗个澡,黄大娘,您跟我一起去呗。” 黄翠喜笑着:“方护士你先去,我跟阿琴说几句话,一会儿就来。” “哦好,就在201哦。” 方萍萍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两个娃跟着亲妈一起往外走。 一直等到病房里只有自己和婆婆两个人在,姜琴才终于忍不住:“妈,你也能听到是不是啊?” 她的语气有几分不可置信,还有几分激动甚至是高兴。 黄翠喜也不知道儿媳妇在高兴什么,一时失笑:“我能听到。” 先肯定了姜琴的猜想,然后才解释:“淼淼这本事不凡,这会儿也不知道除了我们婆媳俩,还有谁能听到。这两年破四旧除封建,一旦传出去,对淼淼和我们家都不好。” 有了另一个人分享秘密,不需要自己做决定,这个人还是比她能干很多的婆婆! 姜琴一下就像是卸掉了心口的重担一般,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那方护士这件事怎么办?” 黄翠喜安慰她:“没事,我算着日子呢,总得先找个机会见见方护士那个未婚夫才是。” 她一边说,一边收拾了点东西,临出门前,还不忘交代了一句:“这件事在淼淼跟前也藏着点,小孩子魂轻不经事,免得吓着她。” “嗯嗯,我知道了!”姜琴半点没有挣扎地点头应下。 与此同时,顾淼的经历也非常“一言难尽”。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小婴儿需要做这么多检查。 测身长体重,听呼吸测心率这些还挺正常。 可怎么还提着她两条腿往她五谷轮回之地塞东西啊!!! 耳边还有她老弟杀猪般的嚎叫声回荡。 顾淼哭……欲哭无泪。 【这个世界终于还是癫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紧赶慢赶追了过来的黄翠喜脚下一顿,脸上是想笑却又不能笑的复杂表情。 方萍萍还没有照顾过这么乖的婴儿,尤其是顾淼还是她亲手接生出来的,当下笑容更加灿烂,解释道:“这是检查有没有黏连,淼淼可乖了,一点都没哭。” 黄翠喜深以为然。 她心里猜测小孙女应该是天上什么神仙转世。 可能还是文曲星呢! 要不然怎么生而知之。 不过管她是什么人转世,投到了儿媳妇的肚子里,那就是她的孙女。 顾淼小小的唇瓣抿紧了,还没有完全张开的脸皱巴在一起,更像个小老太太了。 她丝毫没感觉,在心里咆哮:【夸我之前能不能先把我屁股里的东西拿出来!!真的很怪啊!!!】 顾淼在心里流泪。 谁懂啊,这种还没感受过这个世界的快乐,就先一步感受到便秘是什么感觉的神奇体验。 黄翠喜憋着笑,半晌才终于能语气正常开口:“这东西大概多久能拿出来?” 几乎就是她话音刚落,方萍萍就直接抽出来,又提起顾淼的两条腿看了眼。 “可以了,没有问题。” 【奶奶万岁!】 顾淼在心里高呼,要不是她这会儿说不出话,身子骨也软得根本无法控制,她高低得给她奶奶狠狠亲两口! 还没等她高兴多一秒呢,人就被方萍萍托着脖子抱起来,几步就转移到了一个水槽里边。 不多会儿,背上就感觉到一股温温热热的水流冲击。 她整个人就跟小乌龟似的趴伏在方护士的手臂上,双手恨不得死死抱住了方护士的手臂。 【要摔了要摔了!我要摔下去了!】 但很快,她就完全没有心思去关心自己会不会摔下去。 水流哗哗冲到她的背上腿上屁股上。 方护士就跟洗菜一样,唰唰几下把她身上搓了一遍,连最私密的地方都扒拉开搓两下。 动作快得她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脑袋上就感觉到一股水流冲下来。 她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跟个球似的,在方护士手下搓圆揉扁。 顾淼最后擦干了裹进了襁褓里,人都是迷糊的。 【这……是洗澡?!骗人的吧!!!】 黄翠喜其实一开始也有些诧异。 乡间女人一般都是在家生娃,顶多请个接生婆。 娃生出来,简单擦洗一下,就送到亲妈床上去,等到妈做完了月子,一块儿洗就得了。 乡下地头,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包括儿媳妇上一回生大孙子,也是在家生,只是姜琴爱干净,孩子生下来,身上难免沾着各种脏东西,当时还是她去洗的。 黄翠喜一辈子生了三个娃,论起给娃洗澡,也算是驾轻就熟,但也没像方护士这样,跟洗萝卜似的,动作又快又熟练。 偏生,这么个洗法,孩子竟一点没哭。 淼淼没哭那是仙女转世。 可焱焱那么闹人的性子,也没哭啊。 不光是没哭,这小子在方护士手上,竟然还直乐呢! 黄翠喜之前还觉得,让这么个没生过娃的小姑娘来伺候儿媳妇坐月子,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这会儿,光是这给小孩洗澡的功夫,就让黄翠喜拜服。 连看着方萍萍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明觉厉。 瞧瞧!什么叫专业啊! 第8章 小方护士火力全开 经此一遭,顾淼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眼看着一行人拐过了个弯,离美人妈妈的病房越来越近,她的眼皮子也跟着往下落。 就在这时—— “诶哟!你们是没看到昨晚的事!” “就是就是,我跟你们说……” “那周家……” 七嘴八舌的喧闹声就如海浪一般扑面而来,直把顾淼惊得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以为自己还身处末世,脑子里一根弦倏地绷紧。 【要出任——】 “呜哇!” 几乎是同时,耳旁骤然响起一声堪称惊天动地的哭声。 在长长的卫生所走廊里,哭声仿佛放大了几百倍,又有天然的回音不断回荡加强。 吵得顾淼脑子里一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任务什么前世,那些是什么东西,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别说是顾淼一个婴儿了,就是方萍萍和黄翠喜两个成年人,也被这哭声吓了一跳。 尤其是抱着顾焱的方萍萍,刚才要不是还有身为护士的责任心和自控力在,她险些就把孩子给甩出去了。 这会儿,她后背全是冷汗。 好不容易把顾焱哄得小声了点,她看着204门口围堵着的人群,年轻的方护士简直火冒三丈。 她捂着孩子的耳朵板着脸:“让让!都堵在门口干什么?!” 她不光是自己一马当先往里挤,还顺带拿自己的肩膀身体给身后的黄翠喜也挤出了一条路来,让她赶紧先进来。 这些人大多是卫生所的病人家属,甚至还有几个听闻了昨晚发生的事情,特意来凑热闹的县上居民。 好几个手上还提着吃的用的。 这些人和方萍萍可熟络得很。 “小方护士,你给大家说说是不是我说的这样?” “是啊,小方护士,你说说,让我们大家伙儿也听个乐。” 七嘴八舌简直是把病房当菜市场了。 黄翠喜都有些后悔,让儿媳妇在卫生所坐月子了,她怎么就低估了这年头人人凑热闹的热情呢。 她抱着孙女挤进病房,第一时间看了眼姜琴的状态。 就见她脸上带着勉强的微笑,明明不高兴,嘴上就是不说赶人的话。 一见到黄翠喜,那就跟看到救星一样,虽然没说话,但眼里已经流露出【帮帮我帮帮我】的求救信号。 一时间,黄翠喜都有些无奈了。 甚至心里都已经在考虑,要不还是套个牛车回家去吧。 就儿媳妇这不张嘴的性子,黄翠喜都担心她月子没坐好,反倒落个闹心的毛病。 就在这时—— “这事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还听说听说,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还听个乐……”方护士一张嘴嘚吧嘚爽利得很。 “赵寡妇,你不去照顾你儿子复健,跑到这里来看热闹,也是真不怕你儿子就这么瘸了啊?!” “刘婶子,你儿媳妇也刚生吧?不去照顾孙女,怎么?你重男轻女?” “还有你,钱大姐,你这回就因为看热闹太入迷才让你孙子被自行车撞了,这会儿孙子都还没出院呢,又明知故犯了?要不要我去跟你儿媳妇好好说说?!” 这些人和方护士熟络。 方护士自然也都知道他们的情况, 一张嘴,全是每个人的弱点。 赵寡妇她最看重自己儿子。 刘婶子是县上洋火厂妇联办公室的,别人可以重男轻女她不可以。 钱大姐儿子是高娶,最怕自己儿媳妇。 还有其他人,方护士一个都没放过。 几句话让所有人灰头土脸。 她才话锋一转:“哦我知道了,你们是不是知道姜同志生了对龙凤胎,特意来恭喜她呢?” “啊?”众人一时都不知作何反应。 方萍萍就当是看不到大家的反应,自顾自说着:“我就说嘛,姜同志还在坐月子呢,大家都是女人,不能不知道坐月子不能受风受累。你们一个个来这儿,要么是为了送礼来的,要么就是缺德来害人的,这可不能吧?” 方萍萍抱着娃笑眯眯道。 只看脸半点瞧不出她是在威胁人。 但病房里所有人都不敢不把方护士的话放在心上。 哪怕是有几个抠门小气不想送的,这会儿也被身边人拉扯着。 领头的赵寡妇想骂人,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最后咬着牙:“是啊,我们就是听了昨晚的事儿,来恭喜姜同志,这不没见着孩子嘛,就多待了会儿。” “那这孩子也看了……”方萍萍暗示了一句。 赵寡妇强笑着:“是,那我们也该走了。” 刚要走人,方萍萍一句话叫住了人:“行,那东西就都放这里吧。” 她指着窗边的小桌子笑了笑。 这话叫赵寡妇咬得牙都要碎了。 但看着方萍萍一张肖似她妈的笑脸,还是不得不深吸了口气,强撑着笑:“对,这鸡汤可是好东西,正好给姜同志补补身体。” 赵寡妇把饭盒放下的时候,心都要滴血了。 出去的时候,连脚步都是乱的。 一向强势的赵寡妇都这样了,其他人更加不敢多说什么。 手里有东西的,就赶紧把东西放下,手里没带东西的,顶着方护士的笑脸,最后硬生生从口袋里掏点东西出来。 最后,甭管这些人来的时候有多兴致昂扬。 走的时候,各个灰头土脸,耸眉搭眼。 一直等到走远了点,几个人才开口,半是挤兑半是疑惑:“赵大姐,你这么怕她干什么。” “就是,还连累我们损失了这么多东西。” 被一个小辈说了不算什么。 毕竟这年头,别说是卫生所的护士了,就是去供销所买个东西,碰上售货员心情不好,也得被说几句。 但真切损失了这些吃的用的,那才叫人心痛。 尤其是提着东西的,一般都是来探病的病人家属。 比如赵寡妇那鸡汤,就是一早上熬了带来给她儿子喝的。 给了姜同志,那她儿子就没得喝了。 赵寡妇平时最看重她儿子,谁都没想到,她还真能这么舍得。 赵寡妇哼了一声:“你们以为我真怕那小妮子。 ” “方萍萍订婚了你们知道不?” 她一脸的高深莫测,引得众人纷纷靠近前来,“她那对象可是从京市来探亲的,据说是在铁路局上班。” “嚯!”众人都有些诧异。 方家条件是不错,父母都在县上棉纺厂,连她哥都运气好,娶了洋火厂老会计的闺女,最后接了他老丈人的班进了洋火厂。 方萍萍条件也好,盘靓条顺,还靠自己进了卫生所。 但条件再好,也是县级单位。 那可是京市铁路局啊! 一时大家都有些艳羡。 “那这跟咱有什么关系啊?” 有人提了一嘴。 被赵寡妇“啧”了一声:“你就不想让你儿子女儿当个列车员什么的?” 这话一出, 几乎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第9章 旁观者清 话分两头。 赵寡妇带着人对着方萍萍传说中的未婚夫虎视眈眈的时候,黄翠喜也趁着方萍萍给儿媳妇按肚子的功夫,各种旁敲侧击。 要是这会儿是方妈妈赵玉芬在,黄翠喜问这么多,她可能还会疑问一下。 但方萍萍本来就不是会多想的人,这会儿手上还忙着工作,就更加没工夫细想了。 不过几句话,就把未婚夫的来历给交代清楚了。 方萍萍的未婚夫叫周骏,是两个月前和他妈一起到泾阳县的。 周骏自称是京市人,来泾阳县是替他爷爷来寻人的,寻的是他爷爷早年的战友,据说那个战友早年替他爷爷挡了一枪,算是救了他爷爷一命。 这母子俩刚到县上招待所住下,就引来了不少人关注。 实在是他们身上穿的戴的用的,也太气派了。 周骏手腕上挂着手表,胸口别着钢笔,周妈妈衣服上还别着亮闪闪的胸针! 说话做事都跟县上的人不一样。 方萍萍也没想到,周骏要找的爷爷的战友,竟然就是自己的亲爷爷。 只是阴差阳错,方爷爷去年就去世了。 周家母子俩到的时候,说巧也巧,再过两个多月,就是方爷爷的忌日。 周骏顺理成章提出要停留在泾阳县两个月,过完了忌日再回京市。 也就是这两个月,方萍萍和周骏相处逐渐多了起来,都是年轻人,周骏外貌不说俊秀,那也算是端正,加上刚到泾阳县那副派头,赵玉芬难免就起了心思。 没想到,还没等她开口暗示呢,周妈妈就先一步提了出来,两家乐见其成。 于是,周骏刚到泾阳县不到两个月,就和方萍萍定了个口头的婚约。 周妈妈还直接把自己手上的梅花牌手表送给了方萍萍,当做见面礼。 两家说好了,等到方爷爷忌日之后,小两口就先在泾阳县办个酒,然后再带着方萍萍一家去京市领证办酒。 日子就定在12月初。 差不多刚好就是姜琴坐完了月子的时候。 方萍萍说起来,还又一次很正式地提出了邀请:“也让我沾沾姜同志的光,要是我和阿骏能生个龙凤胎就好了。” 说起生孩子,方萍萍反倒没有普通小姑娘那样害羞。 黄翠喜满口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嘀咕。 可能是旁观者清,也可能是先入为主,她总感觉这件事里的巧合太多了。 她盘算着,总得去接触一下这周家母子俩才行。 有了方萍萍的照顾,姜琴这次月子就很舒服。 方萍萍不光是照顾她和孩子的身体,甚至还包揽了她的一日三餐。 她每天都从家里带了饭盒过来,每一餐她都能说出点道理来。 不光是方萍萍,孟所长也隔三差五带点东西来看望,从生完孩子开始,204病房就没缺过东西,另一张空着的病床也一直空着,没有再安排新的产妇住进来。 黄翠喜最开始还准备去住的招待所借厨房烧了饭给儿媳妇吃,到后面她的手艺根本就无用武之地。 连孩子的尿布都不用她来洗,方萍萍全部手拿把掐。 黄翠喜打电话给儿子的时候,特意提到这件事。 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周骏的事告诉儿子,毕竟这件事要是真的,还真和乡下地头抢水抢猪肉可不是一回事。 闹不好,会出人命。 只是还没等她张嘴呢,顾兆的语速就突然快起来:“妈,有临时任务,我先挂了。” 黄翠喜早就习惯了,儿子养大了就是交给了国家,能全须全尾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当下也没说什么,挂了电话后还问了句邮局的人天方巷怎么走。 天方巷在泾阳县的南边,和卫生所不算远,这里有很多老房子,居民也大多是附近洋火厂和棉纺厂的工人及其家属。 正是大白天,巷子里除了几个小孩儿结伴在玩跳房子,几乎没什么人经过,偶有几家门户大开,有老人在里面摘菜。 黄翠喜一个生面孔,刚进来,就被一个小孩发现:“奶奶,你找谁?” 黄翠喜矮下身:“我找49号赵玉芬家,你知道在哪里吗?” 这年头,物质条件的确不丰富,但人跟人之间的相处也更亲近。 是真正的远亲不如近邻。 都不用黄翠喜多说几句,小孩就叫着:“赵奶奶!赵奶奶!有人找!” 一边喊,一边往巷子深处跑。 黄翠喜就一路跟着他,一路上,小孩屁股后头就莫名其妙跟来了一票同龄的小孩子。 他们仿佛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游戏,嘻嘻哈哈,就跟糖罐里的糖豆似的,你挤挤我,我挨着你,都觉得很有意思。 白天,赵玉芬是棉纺厂的工人,当然不在家。 黄翠喜跟着孩子进院子,里头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扶着肚子出来:“大姐,您是……?” 黄翠喜脸上带着她惯常的笑容:“你是玉芬妹子的儿媳妇吧?” 一句玉芬妹子,直把年轻女人给闹懵了。 这是婆婆的朋友? 黄翠喜也不慌,扭脸先掏口袋,带她来的小孩一人两颗水果糖。 小孩们高高兴兴吃一颗, 兜里揣一颗,结伴呼啦啦又出去了。 黄翠喜这才笑着对女人解释:“我儿媳妇前些天在卫生所坐月子,多亏了方护士的照顾。” 也不多说,只解释这一句。 然后就在女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手上拎着的东西往人面前一放。 “这是一点谢礼,也不值什么。” 说罢,不等人反应过来,转身就走。 女人还真反应了一会儿,她本来就因为怀孕脑子钝钝的,这会儿被黄翠喜这突然一跑,更是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些天小姑照顾坐月子的产妇还能有谁! 还不就是这些天在家属院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姜同志?! 她当下就脸色一变,拎起了东西,就追出去。 只是她一个孕妇,哪里能有黄翠喜这样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动作快。 等她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早没了黄翠喜的人影。 “哎呀!” 她跺了跺脚,最终却还是只能把东西拎回家,准备等晚上公婆回来了,再看怎么处理。 另一边,黄翠喜这么跑出来,还真有些喘。 回头确认对方没追出来,她才缓下了脚步。 一边走,一边想,周骏母子俩这会儿不在天方巷,那能在哪里? 各种可能性都想过又推翻。 最后她都快走回卫生所了,眼神却在不远处的招待所门口停住了。 第10章 怀上了,两个月 招待所还是前几天孟所长给她定下的。 黄翠喜在这里住过几天,还真不觉得这招待所哪里好。 孟所长给她定的是个双人间,但对于黄翠喜这样住惯了农村大平房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太小了。 双人间放了两张床和一个洗脸架后,就连转身的地方都没多少了。 这还是房里只住了她一个呢,要真是住两个人,那可真是就躺床上别下来了。 黄翠喜除了晚上回来住一晚,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卫生所陪儿媳妇。 这还是她头一回白天过来。 也因此,这还是她头一回在卫生所看到除了她和前台接待员以外的人。 还那么刚好,就是一对穿着打扮光鲜亮丽的母子俩。 母子俩好像也看到了她,女的对着她笑了笑,眉目和善。 黄翠喜心里提高了警惕,嘴角也弯了弯。 没说话。 几步就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经过前台的时候又往接待员手边塞了几枚水果糖,然后急匆匆上楼去了。 等进了房间,撩开窗帘,刚好就看见母子俩结伴晃晃悠悠往远处走远了。 又等了一会儿,黄翠喜才下楼来。 就跟往常一样,闲聊天似的问接待员刚才那对母子的事儿。 接待员笑了一下:“要不说是巧呢,人家刚才也打听你来着……” 打听她?! 黄翠喜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他们穿的那么气派,还打听我一个乡下老太太?” 接待员一下笑了:“人家说是看你眼熟呢,我都说了你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是为了照顾生娃的儿媳妇才住招待所来着。” 她一边手里勾着毛线,一边对那对母子啧啧称奇。 从母子俩穿的用的如何气派,说到母子俩不知道为什么只定了一个房间,又说到两个人最近天天早出晚归。 黄翠喜把这些信息都给记下来,在心里整合出关键信息。 “我怎么感觉那周家母子俩关系不太对,而且我看着,他们怎么好像是马上要离开泾阳县的样子?不是说要到12月初才办酒嘛?那怎么的要走,也得到12月中了啊!” 病房里,趁着方萍萍去打饭,黄翠喜把这些事都细细跟儿媳妇说了一遍。 姜琴都没想到,这才多久,婆婆竟然就已经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饶是她一向知道婆婆在大队里就是个说一不二,风风火火的性子。 此时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妈好厉害。” 乡下地头,黄翠喜又是大队长媳妇,又挂着大队妇女主任的名头,凡事一把抓,做得好了是她的本分。 她跟她男人结婚都几十年了,就是年轻的时候,也没能从她男人抠出一句好听话来。 更别说到了这个岁数,老夫妻俩面对面说的都是儿女,都是地里的活。 还真没人这么直白地夸过她。 一时间,黄翠喜一张老脸臊得耳根都红了。 不光是姜琴这么夸,顾淼也是满心佩服:【这难道就是生活的艺术?!】 黄翠喜是搞不明白这又和艺术扯上什么关系了。 但不妨碍她心里高兴。 然而很快,小孙女的下一句心声就叫她提起了心。 【周骏是借口要带方萍萍去省城买结婚用品才带着人失踪的,应该是办酒之前?】 去省城买结婚用品?! 黄翠喜和姜琴对视了一眼。 这次,连姜琴都好像有些明白了。 按照周家母子俩和方家一开始谈好的安排,至少最开始他们计划是在本地办了酒,名正言顺带着方萍萍离开,还能顺便以涨涨世面看看婚房为由,带上几个年轻男女一起上路。 对县城居民来说,只要办了酒,那就是夫妻了。 方萍萍是自家看着长大的,那周骏就是这些年轻男女的姐夫,妹夫。 谁能想到,这姐夫\/妹夫长得这么端正,出手这么阔气,还能是个人贩子啊! 等到本地人意识到问题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人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不能说周骏母子俩这计划有多高明,但至少摸准了泾阳县居民的心理。 但他们实在是低估了本地嫁女的繁琐规矩。 光是置办的那些零碎物件,加起来零零总总就得花上不少钱,还得有票呢。 要真置办全了,拐卖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本。 偏偏周骏和周妈妈之前那豪气的派头已经耍出去了,这会儿说不置办,说不过去了。 于是,他们只能临时改变主意,借着去省城置办结婚用品的名义,把方萍萍带出去。 顺便还能以让方萍萍的朋友替她一起拿主意的名义,再多带三四个年轻男女一起出去,最好还能带上一两个小孩。 但这么一来,就说明省城肯定有周骏母子俩的同伙。 这就已经不是她们婆媳俩能安全解决的事情了。 只是,黄翠喜还得想个时机,把这件事给捅出去。 这个时机很快就到了。 说来也巧,也就是第二天,黄翠喜还打算着要回大队一趟。 儿媳妇生了龙凤胎,估摸着要在卫生所住上一个月,这事儿总得跟家里人说一声。 毕竟一开始的计划是在卫生所生了娃,住上两三天,能身子好一点能走路了,就套个牛车,棉被铺得软软的,大人孩子都用被子裹紧了,回家来坐月子。 这也是时下大部分产妇的做法。 结果她刚跟儿媳妇说好了下楼呢,就见那天见过一次的赵寡妇半拖半抱地把一个女人给拖进了卫生所。 一边拖一边喊:“有没有人啊!来个人啊,她晕倒了!!” 卫生所本来就不算大,两层的小楼房,赵寡妇声音又大,一时间,黄翠喜都看见二楼探出了好几个脑袋来张望。 自然很快就有人上来帮忙,两个人一人抬脚一人抬着头,很快就从黄翠喜的身边擦肩而过。 就这一眼,黄翠喜心神一震。 竟然是那天看见的周妈妈! 她抿抿唇,心里不知怎么的,竟有种预感,让她紧赶了几步跟上去。 刚过去,就听见一个医生半垂着眼,手指从周妈妈的手腕上拿下来。 慢条斯理道:“人没事,就是怀上了,不到两个月,累着了。” 第11章 我脏了 老中医话说得慢条斯理。 结果却是在所有人耳朵里炸了个惊雷。 赵寡妇当场就忍不住惊叫了一声:“不可能!” 老中医脸一下落下来:“不信我,那你们就去做个尿检,钱你们自己花!” 连黄翠喜都有些不可置信:“五十多了还能怀呢?” 老中医:“什么五十多,顶多三十多。”顿了顿,又接了一句,“三十五不到。” 这就更不对了。 招待所前台接待员明确说了,这对母子一个二十来岁,一个五十刚出头。 这些信息是写在介绍信上的,半点做不了假。 介绍信要是真的,那人就是假的。 这点逻辑问题在场不管是黄翠喜还是赵寡妇都能理清楚。 这可不是小事。 七十年代,伪造介绍信是犯罪。 更别说,赵寡妇还明确知道,周家这对母子俩来到泾阳县才两个月。 周妈妈是怎么能怀孕不到两个月的?!和谁怀上的?! 这年头,乱搞男女关系可也属于作风问题。 赵寡妇只要想到这些事儿背后意味着什么,人都傻了。 偏巧就在此时。 黄翠喜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黄大姐,你怎么在这?我刚好有事找你呢!” 她扭头,赵玉芬正拎着大包小包对着她笑盈盈呢。 身后还有个笑得更灿烂的黄公安。 赵玉芬注意到黄翠喜的眼神,往边上让了一步:“黄公安也说有事找你呢。” 黄公安还能说什么,黄翠喜一猜就知道,大概是周阿水的事儿有结果了。 果然,他一张嘴就告知了结果。 “……还得移交到人民法院二审, 但大体结果已经定下了,估摸着过不了年就得到大西北去劳动改造,没个七八年回不来。” “成。”这也在黄翠喜一开始的预期内。 这边两个人正说着事儿呢,赵玉芬也看到了病房里的赵寡妇。 一时还有些惊奇呢。 赵寡妇不在病房里照顾她儿子,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 赵寡妇脸色复杂,嘴唇嗫嚅了几下,到底没张开嘴,讪讪笑了声:“我就是在路上看到人晕倒,把人送来卫生所,那什么,我就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赵玉芬说什么,人就从狭窄的门缝里挤了出去。 赵玉芬对此完全是一脸糊涂。 根本搞不懂这个多年的邻居在搞什么。 黄翠喜脸泛挣扎,但心里却忍不住觉得,这个时机实在是刚刚好。 她把黄公安和赵玉芬都给拉进来。 指着病床上还昏迷着的脸色煞白的女人:“玉芬妹子,这人你认识不?” 赵玉芬哪里能不认识:“这是周骏他妈啊,这是怎么了?!” 黄翠喜点了点头,朝着老中医:“老大夫,您能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老中医眼睛眯着,跟个活佛似的端坐着,慢条斯理把刚才的诊断都重复了一遍。 说到怀孕的时候,赵玉芬还只是有些尴尬,这是老来子啊,没想到未来亲家身体这么好。 但很快,老中医说到“怀孕两个月”,“不到三十五岁”之类的话。 赵玉芬脑子里一瞬间嗡嗡作响。 黄公安则更加敏锐一点。 立马就意识到了问题。 恰好此时,病床上的女人悠悠转醒。 黄公安 眼中泛起一抹锐意:“你们先去外面等一等,我先问清楚。” 这个时候,赵玉芬人都是僵住的。 完全是被黄翠喜硬是拉出来。 一开始黄翠喜跟她说话,赵玉芬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直到她说到方萍萍身上:“……玉芬妹子,你不能这个时候糊涂,你想想你闺女,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可别把萍萍那么好的闺女给连累了!” 赵玉芬眨了眨眼睛,倏地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嘴唇虽然完全没了血色,眼神却冷静了许多,还多了几分母狼护崽的狠意。 “你说得对,不能连累了萍萍。”赵玉芬看黄翠喜的眼里多了几分感激和动容,“我这么多年的邻居知道了也不肯告诉我,也就黄大姐你心好,愿意告诉我。” 刚才赵寡妇那样子,赵玉芬哪里还能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本来这段日子,赵寡妇整天在周骏母子俩跟前晃悠,赵玉芬就不说什么了。 毕竟是多年的邻居了。 谁能想到,碰到这种要命的事,赵寡妇竟然还瞒着她!! 这就是多年的邻居啊!! 赵玉芬心里就像是有一团火。 烧得她连眨眼呼吸都不舒服,非得发泄出去才算完。 她狠狠闭了闭眼睛,强撑着对黄翠喜笑了笑:“我一会儿先把萍萍带回去,等今晚事情解决了,我再让她回来!” 说罢,绷紧了脸攥紧了拳头转身离开。 黄翠喜眼看她这样,心里也放心了。 都这样了,总不至于还被糊弄过去吧…… 介绍信有问题这种事,不查还好,一查就是一个准。 黄公安又是部队下来的,问话的时候,同一个问题颠来倒去地问几遍,破绽就被问出来了。 再结合赵玉芬的话,一个惊人的骗局初见雏形。 说实话, 连黄公安都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在他辖区里,短短不到一个月啊!接连出了两起恶性案件! 上一桩好歹是没闹出人命,这一桩呢?! 黄公安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又狠抽了口烟。 黄翠喜还找上了黄公安:“我那天回招待所,偶然撞见他们俩,说到什么省城里有人,周骏还说多一个就是五百块钱之类的话……” 黄翠喜没多说什么,更别提顾淼那些话,更不可能说给黄公安厅。 但她相信,哪怕只是这句话,也足够让黄公安提起警戒心。 果然,黄公安闻言,当场倒抽了口气,狠狠撸了撸自己的寸头,连脸色都瞬间变了。 他马上就想到,这个自称是王梅的女人被扣着了,但那个周骏可还流窜在外呢,而刚才赵寡妇溜走了。 他警帽一扣,风风火火:“嫂子,我先走了,有事儿你再找我!” 这下,黄翠喜也不敢回去,留儿媳妇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在县城了。 原地咂摸了一下,到底还是扭头回了204。 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当做是闲话说给儿媳妇听,也顺便说给小孙女听。 姜琴从小长在城市里,还真没见识过这种事,一时间又是惊呼又是抽气的。 “那个王梅的孩子是周骏的?他们是假扮母子啊?!” 黄翠喜气息一滞,看了眼小孙女。 她都没想到,姜琴在其他事情上这么迟钝,在这件事上这么敏锐。 可惜,此时顾淼完全没心思管这件事。 她满脑子都被自己刚才小便失禁的羞恼充斥。 失禁!! 多么可怕羞耻的字眼! 怎么会出现在她身上! 明明她从出生开始,每次有想要大小便冲动的时候,都会嗯嗯几声。 方护士习惯了之后,每次听到都会来帮她解开尿布。 之前方护士和美人妈妈还夸她好带呢!!! 对照组就是隔壁这个虎头虎脑,比她胖了一圈,却也爱哭好几倍的小胖子! 小胖子每次都大小便在尿布里,还臭的很,不光臭。 每次换尿布就跟要杀了他一样。 但今天!小胖子竟然在大便之后没哭,只是嗯嗯了两下。 反倒是她,刚才有点想要小解的冲动,但一时被奶奶说的八卦吸引。 等到她回过神来,尿布已经沉甸甸的。 【我……脏……了……】 第12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顾淼的表情变化,当然不可能瞒过两个大人的眼睛。 更别说,大人还能听到她的心声呢。 黄翠喜强忍着笑意给小孙女换了尿布,擦洗干净小屁股,清清爽爽塞进她妈妈的怀里。 黄翠喜没把小孩子那点情绪当回事。 在她心里,任顾淼上辈子是什么仙女,这辈子也还是她的孙女,是一个小娃娃,小娃娃控制不住拉屎拉尿不是很正常吗? 姜琴却和婆婆的想法不一样。 她或许无法处理好人情世故,性格软弱没主见,却很容易共情他人的情绪。 靠坐在床头,她抱着顾淼,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脑袋和脖子,小声哄她:“乖宝,这很正常啊,小孩子的器官都没有发育好呢,等到乖宝再长大一点,就肯定不会这样了,对不对~” 妈妈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还一边说一边亲自己的小鼻尖,小脸蛋,捏捏自己的小手指。 顾淼感觉自己都要化开了。 她第一次感觉到有妈妈是天下最好的事情! 【好爱妈妈。】 姜琴倏地眼眶一热。 就像是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口,滋润了那些干涸的裂纹。 抱紧了怀里的女儿,这么多年被忽视的情感需求仿佛一下得到了弥补。 边上顾焱仿佛也感知到了妈妈的情绪变动,不甘被忽视地嚎了一声,那声音简直跟杀猪没什么两样,瞬间就打断了母女俩的脉脉温情。 顾淼&姜琴:“……” 黄翠喜见怪不怪:“又拉了吧。” 与此同时。 方萍萍却感觉像是有一道雷打在自己头上。 轰隆一声。 打得她眼前一黑,连手指都麻了。 “什、什么叫周骏是骗子?” 赵玉芬看着闺女这样,又是心疼又是后悔。 她拉着闺女的手坐下,慢慢把黄公安查到的事情告诉她。 黄公安是部队转业过来的,手底下还管着好几个人。 他动作快,脑子活,又有黄翠喜的提醒。 当即就让自己小徒弟扣住了王梅,又带着人兵分两路,一个人去盯着赵寡妇,黄公安带着人去招待所蹲周骏。 还好,黄公安去得及时,都没半个小时,就在招待所门口蹲到了周骏。 和所有人想象中的都不一样。 周骏被抓到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一点挣扎,脸色瞬间灰败下来,双手就被束在了身后。 “我交代。” 他这话一出来,黄公安立马就意识到,这里面得有一桩大案子。 这会儿,虽然最终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但周骏和王梅板上钉钉的骗子是没跑了。 王梅的孩子还真是周骏的,还是来到了泾阳县安稳了两个月后,才搞出来的。 黄公安忙着查案子抓同伙,风风火火跑来通知一趟赵玉芬,算是对受害者的初步交代。 方萍萍听了,一时感觉喉间像是有血腥味涌上来。 她努力咽了咽,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哗得一下,就落了下来。 赵玉芬心痛啊,但闺女已经这样了,当妈的就得立起来。 她抱着闺女咬着牙:“没事,你们只是口头定下了,也没几个人知道,咱就当没这回事,等过几年,妈再给你找更好的!” 话是这么说。 但不管是赵玉芬还是方萍萍,心里都清楚。 甭管订婚这事有几个人知道,只要有一个人知道,那全县的人就都知道了。 订过婚又退婚的女孩子,在小县上就是会被人背地里说闲话。 赵玉芬心里又急又恨,恨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 同样的话,隔壁赵寡妇也在说。 “看玉芬平时那么精明的性子,在选女婿上不也栽跟头了。”赵寡妇此时半点没有之前艳羡方萍萍找了个好对象,盼着自己儿子能沾光的姿态。 瘦巴巴的脸高高抬着,很是得意。 又斜睨了一眼才刚十来岁的小女儿:“我可告诉你,你可不能干这种送上门的事儿,平白把自己的身价给糟践了。” 小姑娘也瘦巴巴的,坐在一个矮凳子上,脚下一个大圆盆,里面都是她妈和她哥这几天换下来的脏衣服。 大冬天的,小姑娘的手在井水里搓着,不一会儿就通红。 她默不作声,赵寡妇也浑然不在意,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 * 姜琴和黄翠喜都以为,经过这件事,方萍萍估摸着要过几天才能缓过来。 甚至于,就算是对方就此不来了,两个人也不觉得奇怪。 这种事对于一个才20岁的小姑娘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尤记得她前两天还满脸甜蜜说着要生一对像顾淼和顾焱一样的双胞胎呢。 可她们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方萍萍就拎着饭盒过来了。 不能说跟个没事人一样,但整体上来说,人还能说能笑,眼眶还有点肿,但半点不影响她给姜琴解释这麻油猪肝饭的好处,什么补血排恶露说得头头是道。 抱孩子的时候,更是没有半点因为之前的话,就起了什么芥蒂的样子。 她甚至还是照样说:“等我以后结婚了,要是也能生这么一对孩子,那才真要高兴死了。” 姜琴笑着祝福她:“肯定的,你比我还皮肤白,你以后的孩子肯定也白。” 黄翠喜更加直接:“要想白那还真不能找那周骏,我那天见着这小子了,黢黑,还不够高,你这找他真是白瞎了,现在才好,这叫及时止损!” 说到最后,黄翠喜咂咂嘴。 她也能四个字四个字说话了,这“及时止损”还是从小孙女这学来的。 她觉得这话很对! 顾淼也很赞同,喝着奶都不忘“嗯嗯”地表明立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方萍萍一怔。 她不是不难过,也不是坚强到一晚上就能跟没事人一样。 从昨儿个开始,方家就没人敢再提起周骏这个名字。 她多喝一口水少吃一口饭,家里人都会立刻敏锐地看过来,然后又掩耳盗铃似的,飞速移开视线。 就连晚上爹妈叹气小声说话,都会因为她一个翻身,而瞬间停止。 方萍萍感觉,自己要是继续在家待着,就是她自己不疯,她家里人也会被拖垮。 今天一大早,她特意赶在家里人起床之前起来,收拾家里,做好一锅麻油猪肝饭。 然后在家人起床后诧异的眼神中,笑容非常自然:“我得去卫生所了。” 甭管心里做了多少建设,真的走出门,方萍萍还是呼吸一乱。 方家在巷子深处,这会儿出门,方萍萍都能感觉到邻居家里窸窸窣窣的议论和异样的眼神。 方萍萍却在这样的眼神中,越走气息越稳,脊背越直。 她就是要让这些人都看看,她方萍萍可不会在这件事上跌倒了爬不起来! 相比较家人和邻居同事们刻意避而不谈的态度,反而是姜琴和黄翠喜这样毫不避讳周骏的存在,并且态度鲜明地站在她这一边,告诉她,她没错。 更让方萍萍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鼻尖一酸,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笑着抬高了下巴骄矜道:“大娘说得对!我当然值得更好的!” 第13章 怒怼赵寡妇 周骏和王梅拐卖团伙的案子没有调查很久。 几天后,方萍萍和往常一样提着饭盒过来,刚进门就险些撞到了正要从204出来的孟所长身上。 孟所长没了前些天的愁云惨淡,一张越发瘦削的脸上难得有些松快。 看到莽莽撞撞的方萍萍也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她:“下次注意。” 方萍萍一直等看着对方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才拎着饭盒进204。 一进门,黄翠喜就说了句:“孟所长今天好像格外高兴啊。” 方萍萍想了想,很快就想明白为什么,一时失笑:“应该是周骏和王梅的案子破了。” 这案子其实昨晚就破了。 方家是这件事的受害者之一,所以昨晚凌晨,派出所就来了个人把真相全说了一遍。 从周骏王梅的真实身份说到他们曾经犯下的案子,从这次他们的计划到参与人数一共多少人,从警方如何安排布置全部拿下到对他们的判决结果。 “……总之,黄公安说,这些人会和周阿水一起被移送到省里,首犯估摸着要被枪毙,其他人保底都得十年以上。” 黄翠喜直接叫好:“活该!干那种丧良心的缺德事,都该枪毙了才好!” 姜琴虽然说不出这么直接的话来,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也很满意这个结果。 好人有好报,坏人自然得有恶报。 这才是天理循环呢! 只是…… “案子破了,孟所长这么高兴做什么?”姜琴有些搞不明白。 闻言,黄翠喜和方萍萍对视了一眼,齐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黄翠喜笑着解释:“这么大的案子破了,派出所能不对外宣传嘛?到时候,整个县上谁还在意什么周阿水的事,孟所长能不高兴嘛!” 小县城难得有什么大新闻。 谁家出了什么喜事不见得能传多远,但谁家要是出个丑闻,那可太好了。 能从县上一路辐射到周围几个公社大队。 更别提,周阿水这还是收了别人的礼要害小孩,虽然是谋害未遂,那也是骇人听闻。 这段日子,哪怕孟所长和周家人做足了姿态,也免不了别人背后议论。 孟所长又是个要强又要脸的性子,只盼着大家赶紧把周阿水的事情都给忘了才好。 如今有了周骏王梅案挡在前头,可想而知,这之后一直到过年,泾阳县的话题八成是围绕着这个案子。 孟所长能不高兴嘛! 果不其然。 这天中午,黄翠喜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就见人人嘴里聊的说的,都是周骏王梅特大拐卖案。 “听说他们在招待所住一间屋呢。” “何止啊,我姑妈的姨奶奶的邻居姐妹在招待所当清洁工,听说那房间每晚都有动静呢……” “啊?真的?怪不得一来就怀上了,这得多着急啊。” “这种缺德冒烟的拐卖犯竟然还想要自己的孩子,真是不怕生娃没屁眼!” 本来县城上就一年到头难得有什么大事。 更别说,还掺杂了这种禁忌情色元素,大妈们聊起来,那尺度大的,简直能把年轻小姑娘羞得说不出话来。 一见到黄翠喜进来,人群中的赵寡妇珠子一转:“诶刚好黄大姐来了,你们不信就问她,她肯定也知道!” 这人在打坏主意,黄翠喜一眼就能看出来。 脸上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了?要问什么?” 赵寡妇脸上挂着暗示的笑容:“黄大姐,那周骏和方护士的关系,最近她没少哭吧?你可得安慰安慰她啊。” 这问法…… 黄翠喜直接眉头一皱,眉毛一竖:“你这说的什么话?坏人被抓住,方护士高兴还来不及呢,哭什么?” “反倒是你!你又在这里造谣什么?上回就听你在造谣小方护士订婚了,这回你该不会又造谣方护士和那个人贩子有关系吧?” 这倒打一耙的架势,直把赵寡妇气得要死。 尤其是还因为她这话,让围着的一帮子还真对她投来了质疑的目光。 更是气得她火冒三丈。 “你这说的什么话!谁不知道那周骏和方萍萍的关系?那梅花牌手表都戴在方萍萍的手腕上了,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的!” 是啊。 梅花牌手表之前可是实打实在方护士的手上。 三转一响,可是现在很多人结婚都置办不起的东西。 那么贵重的东西,无缘无故的,总不能白送给没关系的人啊。 黄翠喜没好气:“你说什么关系?那手表是人家为了取信方家,拿出来的见面礼,要不然大家怎么会相信他们有钱?” 她语重心长: “那个周骏和王梅是什么人,那可是跨省作案的人贩子!方家被人家给盯上,保不准损失了多少东西,你作为方家的邻居,自己也有女儿,不说可怜同情,还在这里给人家小姑娘造谣,你心亏不亏?难道就因为上次方护士把你们赶出病房,你就记恨她?” 赵寡妇气得脸都歪了,指着黄翠喜就要骂:“你个——” 话还没说一半,黄翠喜干脆利落打断,顺便还大大往后退了一大步。 “啧!你这么小心眼,记仇还缺德,可离我远一点,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可得罪不起你,谁晓得你背后要怎么编排我!” 说罢,直接捧着饭盒,大踏步离开了食堂。 留下赵寡妇指着她的背影,气得身体都在发抖。 结果一回头,就见刚才还和她有说有笑的一帮子人,这会儿竟然都怀疑地看着她。 她们不一定都相信黄翠喜的话。 但黄翠喜把台子架得这么高,说得就像是不同情理解方家,就是没人性还缺德。 大家又不是方家有仇,拼着脏了自己的名声也要污蔑人家,自然就坡下驴。 赵寡妇简直要疯了:“你们不会真的信她吧?信她不信我?!” 为首的刘婶子一脸正色:“赵寡妇,我可是妇联的,你没根没据的说人家小姑娘的闲话,我可看不惯!” 这话说得,就好像刚才还和赵寡妇有说有笑的人不是她一样。 钱大姐则莫名想到了不久前,在单位偶然听到的关于自己儿子是个赘婿的闲话。 一时神情有些莫名,也不说话,跟着刘婶子一起走开了。 有了前两个人,其他人也聊不下去了。 哪怕赵寡妇憋红了脸坚称:“我说的是真的!方萍萍真和那周骏订婚了!我没骗人!” 但有了黄翠喜的话在前,加上她如今这样表情扭曲又古怪的样子,大家就算原本有六分相信,这会儿也只剩下三分。 随口敷衍她几句话,就各自散开了。 不多久,赵寡妇身边就空了一圈。 第14章 看男人的眼光 赵寡妇平时也爱嚼舌根,整天不是说东家的闲话,就是扒西家的墙根。 但县上大家看在她男人当年好歹是为了给棉纺厂救火才去世的,也看在多年街坊邻居的份上,大多忍着她。 越忍,赵寡妇就越是得意张扬。 一把年纪了,什么脏的臭的都能说得出来,尤其爱说小姑娘的闲话。 谁能想到今天会踢到黄翠喜这个铁板上。 这事儿都还没转天,就传到了方家人的耳朵里。 经过这么些天,加上方萍萍的积极态度,方家的气氛已经好了很多。 这一听闻赵寡妇在卫生所传那些话,赵玉芬立马就想到那天在老中医那,这个多年老邻居竟然还想瞒着自己这件事。 新仇旧恨一起袭来。 直叫赵玉芬恨得牙痒痒。 等到再听到黄翠喜反驳的话,赵玉芬一下心里就松了。 这件事,方家人自己不管怎么撇清干系,总还是显得瓜田李下。 但黄翠喜是完全的局外人。 她一张嘴,就算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也算是澄清了个七八成。 方家老大的媳妇摸着肚子,一时想起那天来送礼就走的大娘,没好气道:“几十年的老邻居还不如刚认识半个月的外人。” 这话说到赵玉芬心坎上了。 连方家两个一向闷葫芦似的男人此时眼里都不免流露出几分不满。 一家人正说着呢,墙那边就准时准点传来熟悉的打骂哭喊声。 赵玉芬皱紧了眉。 赵寡妇又打招娣了。 这年头,家家户户的孩子几乎没有没被打过的。 但像赵寡妇那么打孩子的,还是少有。 街坊邻居不是没劝过,但赵寡妇一句当娘的教孩子,谁家也说不出话来。 招娣又性子温吞,别人替她说话,她自己反倒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久而久之,街坊邻居就都懒得管了。 只是今天,招娣哭得格外惨一点。 正想着,儿媳妇就说了句:“我今儿听我娘家人说,赵寡妇好像要把招娣说给刘黑狗。” 刘黑狗?! 这名字一出,方家所有人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赵玉芬更是瞪大了眼睛倒抽了口气:“赵寡妇疯了?” 说完,又飞快自己反驳自己:“不对,刘黑狗肯定给她钱了,还不少!” “作孽哦。”方老爷子叹了一声。 赵玉芬脑子里却划过一个想法。 * 几天后,卫生所。 “阿莲?你怎么来了?”黄翠喜诧异地看着眼前大包小包的小闺女。 顾莲一来就抓着黄翠喜着急问:“妈,嫂子没事吧?还有两个小侄儿,没出事吧?” 她这语气让黄翠喜都一怔。 “没事啊。”随后很快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板,“怎么?大队有人说闲话了?” 顾莲:“妈和嫂子一直没回来,大队里就开始传孩子没了,嫂子也出事了,爸让我和二哥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她简单几句话把最近大队的谣言解释了一下。 黄翠喜却不免想到,那个收买周阿水害人的女人到现在都没抓住。 周阿水说当时只听到了声音,那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包得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见长什么样子。 黄公安也说只能根据周阿水收的那些礼来查那个女人的身份。 只是,这个调查结果肉眼可见的遥遥无期。 黄翠喜只能心里时刻警惕着,一边安抚闺女:“走,我带你去看嫂子和侄儿。” 顾莲和黄翠喜到病房的时候,顾淼正人生第一次体会到,险些被人把脚塞到嘴里的“奇妙感觉”。 【啊啊啊!!!妈妈看我!臭弟弟!滚开!臭脚!】 好在,美人妈妈时刻关注她。 没等那小臭脚碰到她的脸蛋,就赶紧上前来,把张牙舞爪跟小螃蟹似的顾焱给挪远了一点。 小胖子还以为这是在跟他玩游戏呢。 嘎嘎直乐,盛着肉窝窝的手还不住往顾淼那边扑腾。 顾淼就眼睁睁看着他的口水流下来,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好在在流到床单上的前一秒,被妈妈的手帕给擦干净了。 【噫呜呜噫,我什么时候才能坐起来才能爬啊!我到时候一定会离臭弟弟远远的!】 还没满月的小婴儿,虽然皮肤展开了一点,但人看着还是有点像是老太太。 等一两个月后,小孩子才会白嫩起来。 小老太太的模样瘪着嘴皱着眉的样子,姜琴看着都忍不住想笑。 顾淼早就习惯了美人妈妈看着自己笑,她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刚出生时,方萍萍夸了她一句好看。 加上美人妈妈长得这么好看,那她肯定也丑不到哪里去吧。 一时心里还挺美。 顺便嘴里噫呜呜噫地提要求: 【妈妈帮我侧个身,我不想要扁头!我要圆头!】 知道妈妈不可能听懂婴语,双手双脚还不忘往一边侧,暗示妈妈。 才刚满月,身体软乎乎的,根本就翻不了身。 憋足了气,最终也只能是跟翻不了身的小乌龟似的,原地扑腾。 就在她要泄气的时候,小手突然就被一个年轻小姑娘给拉住了。 小姑娘笑盈盈的,一手拉着她,一手在她背后一推。 她整个人就顺利侧了过来。 还没等她多高兴一会儿呢,下一秒,口水也顺畅得沿着嘴角流了下来。 顾淼一时注意力都跑到了口水上,努力想要吸溜。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奶奶带着笑意的声音:“阿莲,这是你侄女,淼淼,那边那个张牙舞爪的是焱焱。” 阿莲? 顾莲?! 顾淼一下没心思管自己控制不住的口水了,睁大了眼睛:【小姑姑?!】 “诶!”顾莲下意识回了一句。 回完了,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 黄翠喜率先止住了女儿的反应,笑道:“阿琴,我让阿莲在这里陪你两天,我回去一趟。” 姜琴这半个月以来,已经习惯了凡事听婆婆的。 这会儿也没多问,只管点头。 黄翠喜给姜琴使了个眼色就把小女儿拉了出去。 此时,顾淼还沉浸在突如其来见到了顾家小辈中,唯一一个寿终正寝的人的震惊中。 小小的脑子一时宕机。 好半晌,看着又回来的顾莲,终于在心里憋出一句:【小姑姑,你看男人的眼光和小叔叔看女人的眼光一样烂。】 顾莲:“???” 才刚被亲妈带出去解释清楚,转头回来就突然得知,自己和二哥的对象,貌似都有问题! 她一下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黄翠喜。 黄翠喜心一沉。 家里三个孩子,老大顾兆是最省心的,一早去了部队,某一年回来探亲假,也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就和当时还是知青的姜琴相中了,顺理成章就领证。 这么多年,虽然看起来夫妻相处不冷不热,但到底也生了三个娃。 老二顾丰早年和邻居陈家小女儿陈慧芳处得好,两家早有默契,只等着陈慧芳满20。 只是前两年,老二为了救溺水的陈慧芳,一条腿坏了,虽然还能正常走路,但走快了就有些跛。 黄翠喜当然担心过。 但陈家这两年来一直表现得不在意的样子,陈慧芳那丫头也没拒绝过老二送过去的吃的用的。 黄翠喜虽然觉得,陈慧芳对待老二没小时候亲密了,但小姑娘长大了,矜持一点也正常。 毕竟黄陈两家多年邻居,陈慧芳也是黄翠喜看着长大的,要真不乐意,来说一声,黄翠喜也不是不能谅解。 如今骤然听到小孙女这句话,黄翠喜一时都有些懵。 说实话,在这件事的冲击下,小女儿谈的那个知青也有问题,都显得不太重要了。 毕竟她和老头子本来也不看好女儿和那个知青的来往。 第15章 金条 黄翠喜绷着脸,捏了捏女儿的手。 “等我先回去看看。” 她简单说了一句宽慰女儿。 顾莲一贯是大大咧咧的性子。 刚才一瞬间的确六神无主。 这会儿有她妈做主,她一下就卸下了那点负担。 她还不忘小声和亲妈解释:“管正昨天还给我拿饼干吃呢……” 黄翠喜一眼就看出来,这小妮子其实对刚才顾淼的话还有些怀疑呢。 也正常。 18岁的小姑娘,没吃过多少苦,满脑子风花雪月,被男人哄几句就觉得人家好。 黄翠喜也是从年轻小姑娘走过来的。 心知这会儿要是硬跟她顶,顾莲反而更觉得那知青好。 因此也不反驳什么,只是心里打定了主意,回去要和老头子好好商量一下顾莲的婚事。 等到黄翠喜收拾了东西真的走了。 顾莲和姜琴面面相觑,彼此眼神游移。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莲是心里别扭。 一来,当初她其实是和知青点的阮红霞关系更亲近,也一直都知道,阮红霞喜欢她大哥。 五年前,顾兆从部队回来探亲,突然说要和一个知青结婚的时候,她还以为就是阮红霞。 没想到,会是此前根本没什么交集的姜琴。 二来,姜琴自从嫁进来,就和顾家人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她总是宁愿一个人待在房里,也不和顾家人多接触。 顾莲也有几次想亲近她,却都无功而返。 连大侄子顾鑫也是她妈带的更多一些。 后来她才从阮红霞的口中得知,原来姜琴以前在高中有一个关系好的男同学,后来上山下乡,天各一方,才断了联系。 这种种原因,总让顾莲觉得,姜琴和她大哥结婚,只是为了逃避劳动。 根本不是真心。 顾莲越是佩服她大哥,对姜琴就越是别扭。 偏偏刚才又在姜琴面前,被点破她谈的对象有问题。 小姑娘觉得有些丢脸。 偷觑了一眼姜琴,清了清嗓子:“这个饼干是管正给我的,嫂子你尝尝!” 她指着桌上一小卷油纸包好的饼干,强调道。 姜琴其实也觉得尴尬。 她嫁给顾兆本来就是一场意外。 偏偏她两次怀上孩子,都是因为顾兆被下药。 正常状态下的顾兆,都高大冷峻得让她不敢靠近。 更不用说中了药后,更加凶猛的顾兆。 她几乎要以为顾兆要把她给吃了! 她难免对顾家人有心理阴影,这次要不是生产时遇到那种特殊情况,她连对婆婆都没那么亲近。 这会儿听到顾莲的话,她扯了扯嘴角勉强应了声:“好……” 刚憋出一个字,病房的门就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都没等病房里的人反应过来呢,一个灰头土脸的老婆子就闯进来,大喊大叫:“方萍萍!你给老娘出来!你把我们家招娣藏哪儿去了!” 顾莲和姜琴俩谁都不认识这老婆子。 但姜琴认识方萍萍啊。 她顿时皱了眉:“方护士不在,你有什么事儿出去找。” 老婆子一听,狠狠擤了把鼻涕,在这屋里左右扫视了一圈,终于落在顾莲这张陌生脸上。 “不对!我记得你不是你婆婆陪着吗?你婆婆人呢?” 她完全是自说自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知道了!肯定是你婆婆把人给带走了是不是?!好你个乡下人,把我女儿交出来!” 不管私下感情如何,面对外人,顾莲还是护着自己嫂子的。 更别说姜琴还在坐月子,受不得风。 她赶紧把姜琴身上的被子拉严实了,然后抄起墙边的笤帚就让赵寡妇脚边掸。 赵寡妇要想不被打到,那就只能往后退。 这一退就退到了门边。 她眼疾手快,抓住了门框,死活就是不出去。 不光是不出去,还拔着嗓子喊:“你们就是拐卖闺女!你们是不是和那个王梅一伙的!你们把我闺女卖哪里去了!!” 周骏王梅的事儿,本来就是最近县城的热门话题。 这一喊,很快引来了一帮子人围观。 一群人叽叽喳喳:“这段日子可真热闹啊。” “这卫生所跟唱大戏的一样,真有意思。” “赵寡妇,你又作什么妖呢?” 顾淼躺在床上把玩着自己的脚指头心想:【可不是么,生活在小说女主的附近,那路过的蚂蚁都得领个角色卡。】 一边嗷呜嗷呜喊:【来来来!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欢迎赵寡妇闪亮登场!】 顾莲刚才还被这老太婆吓了一跳呢,这会儿听着小侄女跟唱大戏似的话。 一时都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 恰在此时,去灌热水的方萍萍终于回来了。 一见着方萍萍,赵寡妇疯一样冲过去。 方萍萍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手上的东西甩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 伴随着一阵水汽蒸腾。 热水瓶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好悬赵寡妇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疾手快一点不减当年。 腰一扭手一摆,没被热水瓶砸到。 虽然没被砸到,但赵寡妇眉毛就直接竖起来了,指着方萍萍鼻子就骂:“好啊你个小烂货,你想杀人啊!!你联合那些个乡下人拐卖招娣还不够,你还想害我啊!!你烂肚肠黑心鬼啊!” 方萍萍可半点不让着人。 热水瓶刚刚砸了一地,她也吓了一跳。 但她飞快就回过神来。 一巴掌就把指着自己鼻子的手给打落下去,声音又脆又快:“赵寡妇,我今儿一早还看到招娣急急忙忙跟着知青办的人走了,你自己不关心闺女,还敢把黑锅往人家农民同志头上扔?!一口一个乡下人,怎么的,你有本事别吃农民同志种的粮食啊!” 一个知青办,把赵寡妇打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怎么可能?招娣不用下乡啊!” 赵寡妇男人当年为了棉纺厂救火去世,棉纺厂的厂长当年就说让赵寡妇的长子顶了她男人的工作,然后还又另外给她闺女留了一个岗位。 有工作就不用下乡。 方萍萍冷笑一声:“谁不知道你要把招娣卖给刘黑狗,招娣不跑才怪!” 赵寡妇眼神瞬间闪烁,嘴硬道:“什么刘黑狗,你瞎说什么鬼东西!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任凭赵寡妇如何否认,她刚才一瞬间的心虚已经不打自招了。 周围人都惊呆了。 “赵寡妇,你不怕他把你家招娣给打死了?!” “听说刘黑狗私底下倒腾投机倒把,倒是不缺钱的样子。” “不缺钱也不能和他扯上关系啊!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就倒霉了。” 虽然县城受前两年的风波比较小,但也经历了学校停课,不少以往在县里很有派头的人都被波及。 才刚稳定下来没多久,大家谁都不敢触霉头。 又有人窸窸窣窣议论:“听说刘黑狗时不时就要去一趟乡下,和几个寡妇不清不楚的。” 不管是从男女关系上,还是从工作稳定性上,哪怕是从外貌条件上来看。 刘黑狗都属于是县城里但凡是个对闺女有点感情的父母都不会选择的女婿类型。 赵寡妇一时被大家的话说得有些不自在。 扯着嗓子嘴硬:“谁说我要把招娣说给刘黑狗?谁说的!没凭没据……” 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就已经有人喊了一句:“赵寡妇,刘黑狗给你多少钱让你卖女儿啊!” 所有人哄堂大笑。 赵寡妇脸憋红了,从人群中挤出去。 方萍萍还跟在后面喊了一句:“热水瓶你可要赔的!” 俨然战斗力还没用尽。 回了病房也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在和顾莲一起搀扶着姜琴站起来走路的时候,还不忘把赵寡妇和她女儿招娣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招娣趁赵寡妇不在,找我妈哭,我妈就给她出了这个主意,把那个工作一卖,再去知青办报名,等上了火车,甭管是赵寡妇还是刘黑狗,都别想拿捏她。” 顾莲明明是今儿才来,但和方萍萍却飞快熟悉起来,这会儿听着县里这些八卦,也能很快就把各种人物关系都给理清楚。 一边听还一边点头表示认同。 “下乡又不一定都很苦,像我们长桥大队,离县里近,我爸妈人还好。” 说着知青,顾莲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刚才好像在人群里看到阮红霞了。” 这话是跟姜琴说的。 刚才姜琴和顾莲还彼此之间有些尴尬。 这会儿她被顾莲和方萍萍搀扶着走路,疼得要死要活,冷汗扑簌簌往下落,就差没整个人倒在顾莲身上。 半点想不起刚才的别扭。 更别提顾莲说的什么阮红霞了。 听到当没听到,随口应了声,好不容易走完一圈可以坐下了,嘴里还一阵阵的抽气。 然而,姜琴没反应,躺在床上本来还在玩脚趾的顾淼瞬间就来精神了。 【阮红霞?刘黑狗?!那金条还在吗?】 第16章 偷情,绿帽子 金条?!什么金条?! 顾莲和姜琴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她们想的那种金条吗? 顾淼可丝毫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心声,就引得姑嫂俩心神不宁起来。 她自顾自玩着自己的脚,小小的脑子里回顾剧情。 【阮红霞现在就已经是刘黑狗的情人了吗?她来卫生所干嘛?】 这话里信息量太大。 顾莲眼睛瞬间睁大,姜琴连呼吸都放缓了。 【不对啊,阮红霞是八十年代初,趁着严打把刘黑狗给举报了之后,才去把金条给挖出来的,那现在金条还在天方巷公共厕所后墙吗?唉,一箱子的金条呢,得有多少啊!要是我家的就好了!】 顾淼也就是想想。 什么金条,别说是去挖了。 就是拿到她面前,就她现在这软趴趴的毛毛虫身体,连一根金条都不一定能拿起来。 但小孩子的随口一句,却在顾莲心里扎了根。 八十年代初,严打,金条,一箱子! 几个关键词就在顾莲脑子里来回转。 前两个,离现在还有好几年,顾家人也各个老实,暂且放到一边。 后两个,顾莲光是想到,呼吸都有些灼热。 “不成!” 姜琴一眼就看出小姑的想法。 刚从疼痛中缓过来,就赶忙拉着她的手阻止她。 但顾莲要真是个胆子小的姑娘,当时就不会不顾父母的反对意见,非要和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处对象了。 这会儿要是黄翠喜在,还能稳着点。 偏她不在,姜琴又是个性子软的。 顾莲满口都是“我就是去看看”。 但等到顾淼睡着了。 她马上就窜出去。 顾莲以前初中就是在县里上的,对天方巷那是熟门熟路。 天方巷的厕所在巷子口不远处,平常人最多的时候,就是一大早巷子里的人来倒痰盂。 这会儿大中午的,反倒没什么人。 顾莲牢牢记得小侄女说的是,公厕后墙。 一路捏着鼻子拐到后墙。 踩在化粪池上头的石板上,都觉得脚底下仿佛在松动一样,一颗心时常吊着,又怕摔下去又怕有人看见说不清楚。 心惊胆跳着,还要找哪里可以藏金条。 不用多久,手就冻得僵住了。 顾莲虽然是乡下姑娘,但爸是大队长,妈也能干,亲大哥很早就去了部队,这两年升了营长,每个月能寄回来不少家用,可以说没吃过苦。 这会儿,小姑娘也开始有些打退堂鼓。 偏在此时,公厕外墙跟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还没等她冻僵的脑子反应过来呢,就听得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心猛地一跳。 一下没蹲住,身体控制不住就往左边一歪。 这要是摔下去,准保动静能大得吸引来周围好几户人。 顾莲眼皮狂跳,也顾不得这石板到底脏不脏,下意识手一撑。 好悬在摔倒的前一秒稳住了身体。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刚吐到一半呢,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响起:“黑哥……” 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顾莲却一下听出来就是阮红霞的声音。 和她在大队时的声音很不一样,软得让顾莲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最近县里查得严,不是让你别来么?!” “我担心你呀,你要结婚了,我怕你不要我们娘儿仨了呀。” “胡说……” 之后就是一些暧昧的水声。 顾莲却再也顾不得这些了。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要娘儿仨? 阮红霞去年生的双胞胎闺女不是陈家大哥的娃?? 黑哥,是不是就是卫生所那些说的刘黑狗? 脑子里各种思绪纷杂,顾莲更加不敢动了。 索性也走不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石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壁上的一个土洞,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得面红耳赤。 大冬天的,也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来的闲情逸致,非要在公厕搅和。 也是真不嫌脏不嫌臭。 好在,不管怎么搅和,这俩人也怕被发现,差不多十分钟,就没了动静。 顾莲长出一口气,好在不到十分钟,再久一点,她脚都要麻了。 快走!快走!快走!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隔了一道墙,刘黑狗心满意足地穿好了裤子。 还很有闲情逸致地在女人身上摸了摸。 对于阮红霞这个主动勾引他的女人,他是有几分得意的。 比乡下女人皮肤白嫩,又比县里女人更懂情趣更放得开。 刘黑狗随手掏掏,就掏出一沓粮票塞到女人的衣服里面,顺手又摸了一把。 然后拍拍她屁股,如往常一般:“行了,你先走。” 阮红霞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挂着甜蜜柔美的笑容。 “阿金阿宝想吃撒子,你当爸爸的,不给买啊?” 刘黑狗对那两个其实都搞不清楚是不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孩子不是很在意。 就算是亲生的,也就是俩丫头片子。 阮红霞看出了刘黑狗眼里的不以为意。 想到刚才区卫生所看到的,姜琴病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各种吃的用的,一时恨得牙痒痒。 同样是江省人,同样是知青。 凭什么姜琴就能过得那么好,嫁军官,生儿子,现在还生了对龙凤胎,那小崽子怎么就没死呢! 阮红霞心里憋了口气。 她娇嗔着抓着男人粗大的手指:“没准我肚子里这会儿都有你儿子了呢。” 这话刘黑狗爱听。 本来还想着等阮红霞走了,去后边再看眼自己藏在那里的东西,这会儿也改了心思。 “走,给咱们儿子买撒子吃。” 说是一起,但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离开。 顾莲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动静了,脑子里那根弦才终于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抠着墙上土洞的手指一用力。 只听得“咔”的一声。 砖墙上一块干土从墙面掉下来,露出里面的红砖,不同于正常用黄泥砌牢的红砖,这块红砖竟然是活动的! 顾莲眼睛一亮。 手底下动作更加小心…… 与此同时,长桥大队。 正是农闲的时候,大家都没事做,就开始传闲话。 还有那永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三姑六婆凑到才刚五岁的顾鑫面前。 “一宝啊,你妈要是没了,你爸可就要娶后妈了,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哦。” “哎呀,有后妈就有后爹,婶婶教你,你要是被欺负了就到你爸领导面前哭你没妈……诶哟!” 来人话没说完,肚子就被顾鑫狠狠一头撞上。 一把年纪的人了,被撞得一屁股跌到地上,捂着肚子哀哀叫唤。 顾鑫眼里憋着泪吼她:“我妈好好的!你妈才没了!你爹才要娶后娘!” “嘿你这个小兔崽子……” “不许你欺负我奶!” 一个炮仗猛地就从旁边的屋子里冲出来。 手上还拿着扫帚,一边喊一边就挥舞着往顾鑫脑门上扫过去。 顾鑫虽然才五岁,但平时被奶奶养的好,浑身肉嘟嘟,力气大身体也灵活。 险而又险地闪开那些尖锐的竹刺。 乡下小孩,没有半点挨打了不还手的意思,一扭身,就拿头当武器,狠狠往那炮仗身上一撞。 “砰”的一声。 扫帚落在了地上,那炮仗也跌在了地上,也不知是撞到了哪里,竟一下就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大妞啊!!!” 第17章 黄翠喜发威 顾鑫胆子再大,也还是小孩子。 尤其还是爹妈不在身边的小孩子,这会儿看着陈大妞一下就不动弹了,肩膀瞬间耸了一下,害怕了。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也都吓了一跳。 “诶哟,大妞她奶,赶紧送去卫生站看看!” 杨桂兰才不管这些,嘴里喊着“大妞啊”,手却死死揪住了顾鑫的耳朵根。 刚刚肚子上被这小子撞到的地方还疼得很,这会儿她只想好好教训这小子。 她手劲大,抓得顾鑫好疼。 他拼命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哭喊:“我疼!妈,奶!救救一宝!一宝的耳朵要掉了!”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可惜这个时候,顾家还真没人在。 杨桂兰呲着牙就骂:“你妈都没了,你爹也不要你,小兔崽子,你——” “杨桂兰!你个老娘皮!你给我把一宝放开!” 黄翠喜一边喊,一边人就直接从老儿子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 “诶妈……”顾丰都险些被亲妈的动作吓了一跳。 黄翠喜丝毫不受影响,大冬天的穿一身厚棉袄,速度却飞快。 不过几秒就冲到了跟前。 一把将大孙子的耳朵解救出来。 顺便还一把就将杨桂兰给推开了几步。 “杨桂兰!你要不要脸,趁着我们家大人不在就欺负小孩啊!” 杨桂兰一瞬间也有些心虚。 但很快,她眼尾余光就扫到了一边地上躺着没动静的孙女。 顿时就理直气壮起来:“这小兔崽子把我家大妞给打晕了,我当奶奶的还不能教训一下了?!” 黄翠喜此时也看到了地上躺着没什么动静的陈大妞。 眼里一下闪过一道担忧。 陈大妞是隔壁老陈家大儿子,陈向东前一个老婆生的娃。 前两年陈向东续娶了一个老婆,就是知青点的阮红霞。 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 那对双胞胎女儿好歹有亲妈护着,如今一岁多,长得倒也白胖。 陈大妞在家里的地位就有点尴尬了。 也就是老陈是大队会计,要脸面,陈大妞才没被送人。 但每天要干的活也不少。 又要做饭又要洗衣服,喂鸡扫地,还得伺候两个妹妹。 陈大妞七岁,瘦得跟麻杆似的。 陈家还说这是在抽条。 陈大妞也老实,任谁来问都说是自己应该的,她是家里大姐,应该照顾家里。 作为邻居,黄翠喜当然怜悯这个孩子。 她也相信,陈大妞不会是故意装作晕倒。 但怜悯不代表她会相信一宝会无缘无故推人。 她白了一眼杨桂兰,低头问顾鑫:“一宝,杨奶奶说的是真的吗?你打大妞姐姐了?” 顾鑫一抽一抽地抹着眼泪,鼻头通红,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奶奶的衣摆。 “才不是!是杨奶奶先说我妈死了,我爹要娶后妈不要我了!是大妞先拿扫把要打我的!” 顾鑫也是鬼灵精。 但黄翠喜也很了解这个一手带大的孙子的性格。 所以主动补齐了顾鑫没说完的话。 “因为杨奶奶说那些话,所以一宝才打杨奶奶,然后大妞姐姐要拿扫帚打你,你反抗推了大妞姐姐,是不是?” 顾鑫耳朵尖尖有点红,瘪了瘪嘴点了头。 果然是这样! 黄翠喜一下火冒三丈。 顾莲到县里一说村里有人说闲话,她一猜就猜到,肯定有杨桂兰的事儿! “狗日的杨桂兰,张嘴就是一股粪味,老娘平时没空理你,给你一根手指含,你还不要脸含到咯吱窝了!还敢诅咒军属了!” 黄翠喜在卫生所没发挥出来的骂人功夫,这会儿全冲着杨桂兰去了。 一边骂,一边挥舞着蒲扇一般的手掌,就往杨桂兰嘴上扇过去。 “一张嘴平时除了吃粪就没别的事儿干了,干脆别要了,我拿个针给你缝起来算球!” 本来黄翠喜在大队就是个蛮横的性子。 要真是温和讲理的,也不能在乡下干妇女主任的活。 乡下地头,那些打老婆卖女儿的老汉可不跟你讲理。 黄翠喜就是靠着无数次调解,才练就的这手上功夫,甭管是扇巴掌还是挠人。 绝对能把那些个家暴女人的老汉打得找不着北。 周围其他人想劝,想拦。 刚上前一步,就被顾丰高大的身体给默默拦住了。 黄翠喜也没忽略了这帮子人:“刚刚杨桂兰说那种屁话你们不拦着?这会儿倒想起拦了?!老大不小的人,还专门逮着我们家大人不在欺负小孩,你们还有脸了?!” 一番话说的那些人也没脸。 杨桂兰平时就不怎么弄得过黄翠喜,这会儿又有顾丰帮着,更加没有还手之力。 黄翠喜直把她一张脸都挠出血印子了,才终于出了口恶气。 一把把人给推开:“再让我听到你一张嘴不说人话,我还打你!” 说完,一把牵起大孙子的手,吩咐老儿子:“大丰,毕竟是一宝推了大妞,我们好人做到底,你帮着把大妞送卫生站去,找老李看看。” 顾鑫显然觉得是自家赢了。 对着杨桂兰就哼了一声,高高抬着下巴, 很是得意。 牵着奶奶的手,一蹦一跳往家去,半点不记得刚才还哭呢。 顾丰推着自行车,看了眼杨桂兰:“大妞七岁了,你抱她起来。” 顾丰在大队里一向就是沉默寡言,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 杨桂兰在黄翠喜跟前讨不着什么好,看见顾丰也不顺眼:“大丰,你妈这样,我看我们家慧芳和你的婚事还得再商量,我可不想慧芳跟着你吃苦受罪。” 要是以前,顾丰虽然不会说好话,但也会老老实实保证,以后会对陈慧芳好。 但这次,顾丰却只是眼神奇异地看了眼杨桂兰。 闷声闷气重复了一遍:“你抱大妞,我推车。” “你——”杨桂兰气得不行。 边上人终于还是忍不住,拉了一把杨桂兰。 “大妞她奶,赶紧先送大妞去卫生站吧,小孩子耽误不起。” 杨桂兰就是在拖延,她根本不想送大妞去卫生站,一去少不得就得花个几毛,有那钱不如攒着。 第18章 一宝打人不对 顾丰还在催。 杨桂兰就是不伸手,就这么看着她自家的孙女躺在地上,嘴里嘀嘀咕咕:“我被你娘打这么长时间,大妞要有事早没救了……” 边上立马就有人戳穿她:“光你这拖拖拉拉的功夫,都比大丰他娘打你的时间长!” “赶紧的吧。” 还有人看不过眼,就想着自己搭把手,至少把孩子从地上扶起来吧。 结果刚碰上,小孩突然动了动。 杨桂兰瞬间发现:“大妞醒了,没事了!” 一边喊,一边就一屁股把之前那个要帮忙的人给挤到边上去了。 那人:“嘿你这……” 一片混乱中,陈大妞迷迷糊糊睁开眼。 只觉后脑勺一阵刺痛。 龇牙咧嘴坐起来,环顾了一圈,眼神终于落在杨桂兰身上,迷迷瞪瞪震惊道:“奶,你不是死了吗?” 还没等杨桂兰跳脚呢,又嘀嘀咕咕摸了摸自己脑袋:“我不是也死了吗?” 临近年关,哪怕现在破除封建,也讲究讨个口彩。 什么死不死的。 杨桂兰越是年纪大,越是听不得这些话。 顿时一横眉,就要去揪孙女的耳朵。 哪想到,手都还没碰到陈大妞身上一点皮肤呢,她整个人就跟那被戳了一下的蚌一样,瞬间蜷缩成一团,把脑袋护在胳膊中间。 这姿势,一瞧一个眼熟。 可不就跟乡下那些被男人打的女人保护自己时,一模一样。 这要不是平常被打多了形成的条件反射,谁信?! 瞬间,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杨桂兰。 “大妞她奶,可不能这么打孩子啊……” 杨桂兰觉得自己可真是比窦娥还冤。 “我什么时候打她了!我碰都没碰她!” 杨桂兰给自己辩解,但这会儿,这状态,谁信啊。 气得杨桂兰甩手就在大妞肩上拍了一下:“大妞你自己说,奶打你了没?” 陈大妞这时头才颤颤巍巍从胳膊间伸出来,低着头垂着眸不敢看人,声音细细弱弱恍恍惚惚:“没、没打。” 就这语气。 澄清还不如不澄清。 偏杨桂兰听不出来,还得意地哼了一声,横了周围人一眼:“我就说,我可从来不打小孩!” 表明完自己的清白,又低头嫌弃陈大妞一身脏:“行了,没事就回去做饭,别整天在外面玩儿。” 说完,扭着屁股就往家里走。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看着陈大妞的眼神有些同情。 “大妞啊,你奶她……” 想安慰一句什么,但面对陈大妞的细胳膊细腿,和瘦到凹进去的脸颊,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有了后妈的孩子,还是个女孩儿…… 最后只能说一句:“以后要是被打了,就找隔壁一宝他奶。” 黄翠喜头上挂了个大队妇女主任的名头,有这种事就该是她来管的。 刚说完,顾丰就瞅了她一眼。 惹得那人平白自己还有些心虚。 顾丰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推着自行车靠近了一点:“大妞,你现在还能走吗,叔带你去一趟卫生站。” 陈大妞还是如刚才一般,垂着睫毛,不看人,慢慢悠悠地摇头:“不用了,丰叔,我没事。” 说着,还走了两步。 稳稳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说话也不磕巴,脑袋也没出血。 乡下小孩儿,养的也没那么精细。 顾丰点点头,到底还是过去,往小丫头手里塞了几张毛币。 “有不舒服就去卫生站。” 五毛钱在卫生站也能配个老李自制的跌打药膏了。 眼看孩子没事,顾家热闹也没得看了,人一下就散开。 陈大妞手里攥着钱,人都还没站稳呢,就下意识先把手里的钱分成了两份,两毛钱依然攥在手里,剩下三毛悄悄往裤腰带里塞。 然后才慢慢悠悠往家里走。 也就几步路的功夫,陈大妞却觉得像是走了好几年。 一边挪,一边左右看着,眼里满是惊奇和回忆。 门后,张桂兰等了许久,总算是等到人影,伸手一拉,就把在门口徘徊的大妞给拉了进来。 “拖拖拉拉的,给我!” 一边说,一习惯性就去抠大妞的手。 抠出来两张毛币,嘁了一声:“呸!小气。” 说归说,两毛钱还是塞自己口袋里。 “去做饭,你妈一会儿从县里回来要没饭吃要捶你,奶一把老骨头可帮——” 话还没说完,杨桂兰就被大妞眼里一道隐约的恨意惊了一跳。 待要仔细看时,那双因为人瘦,显得更圆的眼睛里却又分明什么都没有。 是她看错了?她才五十多,就眼花? 杨桂兰捂着怦怦跳的胸口。 对着孙女更加没好气。 也不管她脑袋疼不疼,把人往灶间赶。 说是做饭,但不管是米面还是肉菜,都是杨桂兰自己开了锁,从柜子里拿出来一定量给大妞。 然后再把柜门锁好。 临走之前,还不忘交代:“别让我抓到你偷吃!” 与此同时,隔着一道墙的顾家,黄翠喜手里拿着一个量衣尺,双手抱在身前,紧紧盯着靠在墙边站着的顾鑫。 “一宝,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推着自行车进来的顾丰瞅了眼屋里,慢条斯理:“妈,一宝他……” 话说一半,就被黄翠喜横了一眼。 “你的账我一会儿跟你算!边儿待着去!” 在这个家,黄翠喜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这么一说,饶是已经二十多,在家能拿满工分的顾丰,此时都只能缩缩脖子,给小侄子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顾鑫的小肩膀一下耷拉下来。 瘪了瘪嘴,刚要哭。 “啪”的一声,量尺甩在八仙桌上,吓得顾鑫眼眶里的泪珠子一下扑簌簌掉下来。 “说说,错哪儿了?!” 黄翠喜丝毫不为所动。 顾鑫瞅瞅奶奶,又瞅瞅那油光水滑的量尺,终于还是抽抽搭搭:“打人不对。” 刚五岁,其实周岁也才四岁的孩子,家里养的好,手一捏一把肉,这会儿抹着眼泪可怜兮兮的样子。 黄翠喜到底还是心软了。 刚叹了口气呢,就被顾鑫发觉。 这小子机灵得很,立马就意识到奶奶不打他了,顺杆往上爬:“奶,我以后再也不打人了。” 脸上还挂着眼泪珠子呢,对上奶奶的眼神,还不忘咧着嘴笑。 就这小模样,黄翠喜哪里还能硬下心肠。 把人拢住了才慢慢教他:“被欺负了可以还手,光站着不还手那不成怂瓜了,但你动手前是不是要看看你打不打得过?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有,要是奶和你叔没回来,你是不是就要被杨奶奶给打了?那你吃不吃亏?” 黄翠喜一点点揉碎了教孙子。 等到把各种情况都分析完了,顾鑫都已经完全没了危机意识了。 黄翠喜脸上的笑一收:“既然知道犯错了,去,墙根站半个小时。” 顾鑫的笑脸瞬间转成哭哭脸。 但还是乖乖站到了墙根。 刚站好,正好顾丰抖了抖帽子上的雪进屋,顺手就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 顾鑫舌头一卷,胖乎乎的小脸蛋立马就鼓起一个小包。 甜滋滋的,前脚还哭哭脸呢,这会儿就又美得很了。 这小模样,稀罕得顾丰顺手又在他毛茬子一样的圆脑壳上搓了一把。 手都还没从大侄子脑袋上下来呢。 屋里就传来他娘的声音:“顾丰,腿瘸了连路都走不了了?要不老娘来抬你啊?!” 这话听的顾鑫一下睁大了眼睛。 顾丰苦笑了一下,又摸了摸大侄子的圆脑壳,颇有种悲壮表情地进了里屋。 第19章 挖到金条了,墙倒了 且不说黄翠喜和老儿子的私下谈话。 县卫生所,躺在床上都等得有些焦躁,甚至想出去等的姜琴总算是等到了顾莲。 满头大汗,指甲缝里都是黄土。 以往总是爱美的顾莲这会儿却全然顾不得。 要不是脑子里还知道,姜琴在坐月子,不能近脏东西。 她恐怕就要直接冲进204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好多少。 简单粗暴洗了手,把外衣的灰都给拍干净了,然后直接反穿,把干净的一面穿在外头。 这就又是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了。 她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这会儿全然顾不得之前和姜琴的别扭了,凑到床边,偷偷摸摸把袖子里的东西亮出来。 金灿灿的几小块金条,被她藏在了袖子里,套上了棉袄丝毫不显眼。 拿出来,在卫生所昏黄的灯光下,该死的好看! 饶是姜琴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真有啊?!” “那能有假!”顾莲语气十分高亢。 又一下想到两个小侄儿,赶紧探头看了眼床那边。 确认顾淼和顾焱都还睡得正香,她才松了口气,把袖子里绑着的金条都给拿出来。 每一根金天都不算大,也就两根手指的粗细,上面还刻着【饰金原料】的字样,但三根摆在一起,也挺震撼。 连姜琴都一时感觉喉间有些干涩发紧。 刚要说什么,顾莲就抢先开口:“那还有呢!我明天还去!” “啊?!”姜琴人都傻了。 还去?! “太危险了……” 这毕竟不是大队,哪怕是大队里呢,那后山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一不小心就会被野兽袭击。 就去年还有村里人进山捡柴,结果被野猪给顶了的。 那个刘黑狗在姜琴看来,和那野猪的危险性也差不多了。 妈不在,她是嫂子,长嫂如母,就得看顾好顾莲,要是顾莲出事,她怎么跟妈交代! 可惜,顾莲要是能听话,这会儿就不会有这几根金条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顾莲来的时候,袖子一张,就是几根金条。 中午吃个午饭,再回来的时候,又是几根,这次甚至还有一个宝石戒指。 姜琴这个时候都麻木了。 刚要说什么,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把金条放好,方萍萍就带着去晒太阳的双胞胎进来,一脸兴奋:“你们猜发生什么了!” 其实根本就不用俩人问,她自己就嘚不嘚说了:“天方巷那边的公厕今儿个有人在里头捉奸打架,结果把公厕墙给推了!” “你们想都想不到,那个公厕的墙里面竟然还埋着金条呢!听说还有什么金手钏宝石项链之类的东西,不老少呢!墙被推到了,那些东西全落在坑里,好多人都瞧见了!” 甭管这话里味儿有多冲。 顾莲和姜琴是瞬间就倒抽了口气。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最后还是顾莲胆子大,问了一句:“那些东西的主人没来捡吗?” 方萍萍“嗐”了一声:“谁敢啊!那里面好多东西都是以前革委会抄走的东西!估摸着也就那几根金条能拿出来,但这会儿我听说,街道办已经派了人来捞了,甭管原本是谁的东西,反正之后都是公家的了。” 说完,又小声道:“不过我听说,墙被推倒之后,是刘黑狗第一个冲过去的,大家都说那东西可能是他的呢!” 方萍萍一边说最新八卦,一边张罗着给顾焱换尿布。 不比姐姐每次想尿了想拉了就哼唧两声,好带得很。 顾焱是典型的尿布不满不觉得难受,一旦觉得难受了,就要开始嚎了。 也不知道他小小的人儿,哪来那么大气性和力气,在204嚎的能让隔壁急诊部的人都能听见。 不光嗓门大,力气也大。 每天被方萍萍带着出去晒太阳的时候,就喜欢辣手摧草,每次回来,准保一手的绿色草汁,大人还得看着他别让他舔进嘴里。 连才来两天的顾莲都忍不住说:“这名字还真是起对了。” 可不就一个跟水娃娃似的,一个跟火娃娃似的。 水娃娃顾淼眼珠子咕噜噜转:【小花说,那个墙壁这么容易被推倒,是因为墙根早就被挖空了!就算没有人去推,过个十天半个月一下雨,也要是冲垮的。奇怪,那个墙这么容易倒,竟然还能坚持到八十年代?】 顾莲和姜琴对视了一眼,心虚地吐了吐舌。 顾淼可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自己小姑姑和亲妈的事儿呢。 只觉得还有些高兴呢。 【反正别给阮红霞留着就行!她举报刘黑狗虽然是狗咬狗,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但她后面不用金条来做生意发财致富,反而拿来害人,害的还全是我们家人,那是真坏!】 做生意致富?! 顾莲一下捕捉到了这个词汇,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以后做买卖是合法的?做买卖可以致富? 至于什么阮红霞害人之类的。 自从她亲耳听到阮红霞和刘黑狗在公厕偷情,她对阮红霞的滤镜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和顾莲完全不同,姜琴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后半句话上。 害人? 怎么害的? 姜琴和阮红霞是高中同学,刚到长桥大队的时候,两个人是互相鼓励才支撑下来的。 姜琴和家里人不和,冬天没有厚棉被。 还是阮红霞主动提出两个人睡一个被窝,才把第一年最冷的冬天给熬过来。 姜琴因为范曹的事情一直郁郁寡欢,也一直都是阮红霞在安慰她。 本心来说,姜琴很不想把这个老同学想得太坏。 但这些天,从周阿水被人收买害孩子,到刚刚阮红霞莫名出现在卫生所,再到顾莲亲耳听到阮红霞和刘黑狗偷情,这种种事情,都让姜琴一时迟疑起来。 她以往对阮红霞的判断,都是正确的吗? 姜琴急切想知道真相,但在真相前却又不自觉却步。 在看到女儿已经睡着的时候,甚至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仿佛是被提起得多了,长桥大队的陈家,阮红霞狠狠打了个喷嚏。 对着丈夫陈向东投来的关心眼神摇了摇头。 “我没事,估计是昨天吹了风。” 杨桂兰嘀嘀咕咕:“隔几天就要去一趟县里买东西吃,还吹风,金贵得嘞,生俩丫头片子……” “妈!”陈向东不满。 阮红霞如往常一般,温柔地握了握丈夫的手:“好了,我没事。” 正说着,次间屋里突然响起一阵哭声。 阮红霞脸色一变,快步过去掀开门帘。 “大妞!你干什么!” 昏暗的次间屋里,陈大妞一手捏着绣花针,一手攥着陈金的手指。 床沿放着一碗清水,一滴血从陈金细嫩的手指尖尖滴入水中。 第20章 重生的大妞 “大妞!你干什么!” 陈向东注意到妻子的动静,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手把陈大妞给拉开。 阮红霞也第一时间收拾了脸上过于惊慌的表情,转而泫然若泣,抱着才刚一岁的女儿:“大妞不喜欢我可以,但怎么能对这么小的孩子动手呢?!” 陈向东看着二女儿手指上的红点,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转头就喷陈大妞。 “爸让你照顾妹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陈大妞被吼得肩膀一缩,眼里包着泪,却还是坚持把碗凑到了陈向东跟前。 “爸,你看!你看!” 陈向东一脸烦躁地看了眼碗里。 白色瓷碗里装着清水,两滴血在水里浮浮沉沉。 陈向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明心里应该是相信红霞的,这会儿却也难免屏住了呼吸。 没过多久,碗里的两点红在所有人灼灼目光下,终于汇聚成了一点。 “呼——” 陈向东暗自松了口气,没好气:“看看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不可能——”陈大妞的惊呼只说了一半。 就被阮红霞捂着脸的哭声打断:“呜呜呜,我早知道后妈难当,没想到现在连清白都要被怀疑,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嫁进陈家,这事传出去,我在大队还怎么做人。” “红霞……”陈向东又是怜惜又是愧疚自己刚才竟然怀疑了红霞的清白。 阮红霞几乎要哭倒在丈夫怀里:“我一个高中生,要不是看中了向东,何苦给人当后妈,现在还要被人怀疑,还不如离婚了算了。” 这年头,哪家哪户也没听说有离婚的事儿。 这话一说出来,几乎是立刻就把陈向东心里复杂的情绪,汇聚成了对“始作俑者”的痛恨。 看着陈大妞竟然还敢端着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一挥手。 “啪”的一声。 白瓷碗从陈大妞手里甩脱,重重砸在墙壁上。 清水洒在地上。 陈大妞端着碗的手也被带到,红起一大片,连带着瘦小的身体也踉跄了一下。 然而,这些身体上的疼痛都比不过爸爸眼里的失望。 “爸爸……” “别叫我爸爸!”陈向东堪称疾言厉色,“陈大妞,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还是爸爸最疼爱的乖女儿吗?你阮姨去一趟县里还记得要给你带撒子吃!你呢!妹妹这么小,你也敢用针刺手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抱着陈金哄,一边还把魂不守舍的陈大妞一路拎到了外头杂屋里。 不等陈大妞反应过来,直接“砰”的一下,门被甩上。 外头传来麻绳捆绑门锁的声音。 陈大妞却呆愣愣没什么反应,眼神空茫地穿过木门缝缝,看着外面爸爸小声亲昵哄着陈金,还把她的手指放在嘴里轻吮,一副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模样。 她呆呆地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鼓起的包。 她也很疼啊。 爸爸为什么没有哄她呢?爸爸不爱她了吗? 她小小的身体缩在干草上,抱着自己,咬着自己的指尖。 不过一会儿,她就如往常一般给爸爸找好了理由——肯定是阮红霞这个贱女人骗了爸爸! 就像她后来为了奸夫,毒死了爸爸一样! 要不是爸爸死了,这个贱女人怎么敢把自己嫁给那种男人!她又怎么会才16岁就死了! 现在是老天爷可怜她,来救爸爸了! 她一定会让爸爸看清那个贱女人的真面目! 在心里不断重复着类似的话,不断回想爸爸以前对她好的那些记忆。 脸上不知何时泪水斑驳。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外头早已经明月高挂。 陈大妞身上只穿着一件不算厚的棉袄,是陈大妞的生母早年留下的衣服,改了改给她穿。 她的脸早已经冻僵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连睁眼这个动作都十分艰难。 但下一秒, 她的眼里迸发出光彩。 “爸爸……” 她的声音很轻。 把脸轻轻伏在爸爸的肩膀上。 耳朵里是熟悉的声音:“大妞,爸爸是爱你的,你不犯错,爸爸怎么会罚你呢?你看看你这闹的,连奶奶都觉得你不对,你阮姨毕竟给爸爸生了两个孩子,那爸爸也不能太护着你了是不是?脑袋还疼不疼,爸给你揉揉……” 细细碎碎的声音在陈大妞的耳边环绕。 身体上传来的温暖让陈大妞心里油然生出几分幸福感来。 爸爸果然还是爱我的。 * 还不知道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变故,顾淼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 几乎是下一秒,身上就传来温柔的轻拍。 “哦乖乖,睡觉觉。” 伴随着轻柔的哄睡声,顾淼又一次陷入梦乡。 第二天一觉醒来,陪着姜琴的人就已经从顾莲换成了黄翠喜。 这之后的十天,除了时不时上演一出,赵寡妇哭丧,被方萍萍或者是黄翠喜给怼回去的戏码,一切都很平常。 以至于,顾淼被抱着从卫生所出来,准备回家的时候,还非常清晰地听到卫生所里有人嘀咕了一句。 “奇怪,这半个月怎么没热闹看了?” 顾淼眼含热泪,很想回一句:【因为接下来的好戏,都集中在长桥大队了啊!!让我们为长桥大队的大队长默哀。接下来的几年,他都将深处水深火热中,优秀大队的称号就别想了。】 黄翠喜&姜琴:“……” 有没有一种可能,长桥大队大队长就是你亲爷爷呢? 正想着呢,不远处传来“轰轰”的声音。 伴随着赵玉芬响亮清脆的声音。 “黄大姐!诶哟!幸好赶上了!” 第21章 三车接我妈 薄雾中,轰隆隆的声音炸街,一辆红蓝相间的手扶拖拉机缓缓驶进,拖拉机前头的驾驶位上,除了一个小心控制方向和速度的司机以外,就是正站着朝着黄翠喜等人挥舞手臂的赵玉芬,最吸人眼球。 这一车两人,立刻就成了整条街上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等到车开到卫生所门口, 长长的拖拉机边上已经围满了人,有老有少,满脸兴奋。 好些个孩子更是围着车子转圈。 手蠢蠢欲动要去摸一摸拖拉机,对每一个发出声音的部件都充满了好奇心。 甚至还有不知事的熊孩子试图去碰排气管的。 吓得边上的大人一下把人给抱走。 “玉芬妹子,这是去哪儿啊?” 黄翠喜倒是没旁人这么大惊小怪。 主要是自家儿子去年受伤回来,探亲假顺便养伤,还是坐吉普车回来的。 见过了吉普车,再见拖拉机,也就没那么激动了。 但作为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户,拖拉机的好处还是让她多看了两眼。 “来接你们啊。”赵玉芬跳下车,嗔怪地看了眼黄翠喜,“你们要家去,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要不是萍萍昨晚回来提起,我都要错过了。” “不用不用。”黄翠喜都被赵玉芬这大手笔给惊到了,赶紧指着卫生所门口的顾丰,“我让我们家老二套了牛车来接的。” 顾丰牵着牛绳,大黄牛“哞哞”叫了几声,后面套了一个木板车,上面铺着厚厚的棉被。 虽然过了月子,但姜琴之前生孩子那事儿太过骇人。 加上姜琴本来身体就不算强壮。 黄翠喜还是按照坐月子的要求让老儿子铺了棉被,别冻着儿媳妇。 正说着呢,卫生所门口又响起几声自行车的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还不止一辆。 “唰”一下,齐刷刷两辆自行车停在了黄翠喜和姜琴面前不远处。 “孟、孟所长?黄公安?您这……?” 黄翠喜指着这两辆自行车目瞪口呆。 可别说不是冲着她们来的。 黄公安刹车之后可就对着她们婆媳俩呲牙笑呢。 孟所长伸手拍了拍后座,原本的金属车座上被缝了厚厚的棉花,看起来又软又厚实。 “我和黄公安一起来送大娘和姜同志回去!保管又稳又快!” 得! 不过是从县里回村里。 直接来了三种交通方式,三路人马。 一时间,卫生所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凑了一大堆。 顾淼默默吐了个泡泡:【古有三英战吕布,现有三车接我妈,很好,没我爹,依然很有排面。】 “噗嗤。”黄翠喜不由得一下笑出声来,在心里摇头,顾兆啊,这可不是当娘的不帮着你啊。 反倒是姜琴抱着孩子,轻轻掂了掂:“爸爸不是不来接你们,他在部队有任务呢,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姜琴对丈夫的确没有男女之情。 两次亲密接触,也都是在男人中药之后,整个过程激烈得几乎要让她以为自己要被吃掉了。 之后每次回想,她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但这并不妨碍她如很多人一般,敬佩感恩军人的付出。 甚至因为顾家人的帮忙,她连军嫂一个人带娃的艰难都体验不深。 更难对顾兆产生太多恶感。 顾淼又吐了个口水泡泡,看着神色平和的美人妈妈,心里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虽然爸爸依然不在,但这回弟弟没出事啊,美人妈妈应该也不会产后抑郁了吧?】 产后抑郁?! 这是个对乡下人来说,尤其陌生的字眼。 但只看字,也能大概明白意思。 黄翠喜心猛地一跳。 连眼前的热闹都不稀得看了。 恰好此时,赵玉芬说赢了孟所长,一脸得意地看着顾丰:“小同志,你这棉被可以铺在拖拉机上,这车虽然吵一点,但又快又稳,我还给弄了个车蓬,晒不到吹不到,多好!” 要说黄翠喜之前还有几分想要推拒,这会儿因为一个“产后抑郁”,直接拍板:“那行,我也不跟玉芬妹子客气了!等往后玉芬妹子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诶!这就对了!” 赵玉芬自己是这样干脆利落的性格,也更看重同样做事干脆的人。 像是黄翠喜,就和她很合得来。 顾丰一贯话少,听老娘的话,老老实实把厚实的棉被铺到了拖拉机的后车厢里。 结果一打开那车篷,里面早就已经铺上了棉被,不光有棉被,还有一堆吃的用的。 这些黄翠喜自然也看到了。 只是她以为这些东西是开拖拉机的司机的东西,当下也没说什么。 只把儿媳妇给扶上了车斗,厚实的棉被给裹上,脑袋上的帽子更是捂得严严实实。 一路突突突地往长桥大队去。 此时,长桥大队的陈家也热闹得很。 “大妞,这都是你卖那条蛇的钱?” 陈向东蹲下来,手握着女儿细瘦的胳膊,语气里难掩激动。 陈大妞微微抿着唇,有些小害羞,眼睛亮晶晶:“爸,一共卖了二十三,都给你。” 这是一笔“巨款”。 这年头,成年人干满工分一天才几毛。 很多乡下人家要是没有特殊横财,一年到头也攒不到三十块钱。 “大妞,你没藏着吧?”偏杨桂兰在一边扫了孙女身上一圈,吐出几个字。 “妈!”陈向东皱眉,作势要生气,然后才平视着女儿,声音柔和,“大妞才不是那种会骗爸爸的人,对吧?” 陈大妞抿了抿嘴唇,对着爸爸充满信任的眼神,终究还是瓮声瓮气道,“钱没有了,但我还弄到了点桂花蜜。” 她从自己睡的小屋里捧了个小小的陶罐出来,里面有些杂质的花蜜覆盖了一个手指节的深度。 乡下人家,哪怕是一点糖都是稀罕物。 更何况是天然花蜜。 没有人关心陈大妞是怎么弄到花蜜的。 几乎是陶罐一拿出来,立刻就被杨桂兰拿走锁进了厨房柜子里。 陈大妞眼巴巴地看着那一罐子花蜜,昨晚她还偷偷舔了几口,早知道就快点吃掉了! 还是陈向东无奈提了一句:“毕竟是大妞找到的,给她舀一勺甜甜嘴。” 杨桂兰别人的话可以不听。 但家里两个男人的话,还是要听听的。 她瞥了眼自己男人,老陈会计八风不动抽着旱烟盘坐着,就当没看到底下一通官司。 她就知道,男人对儿子的话没什么意见。 行吧。 甜就甜吧。 她哆哆嗦嗦地拿了根筷子,在罐子里一转,沾到了个筷子尖尖的花蜜,就要往水里放。 陈向东又叹了声气,起身,索性拿勺子,在罐子里剜了半勺花蜜,兑了一碗白开水,递给陈大妞:“喝吧。” 陈大妞端着那碗蜜水,忍不住笑得嘴角的梨涡都更加明显了。 屋里躺着的阮红霞听着外头的动静,忍不住撇嘴。 就一点桂花蜜,当宝了。 但是等过了一会儿,陈向东端着一碗花蜜水进来,又把一张大团结交给她,抱着她又是哄又是亲,满口都是家里钱都该媳妇管的时候,阮红霞又不无得意地笑开了。 虽然这男人是比不上顾兆。 但顾兆在部队,不能陪在身边啊。 连老婆生孩子坐月子都不能陪着的男人,有什么用?! 她可听说了,一早隔壁顾丰就套了个牛车去县里接姜琴了。 这大冬天的,自己却能躺在炕上喝着花蜜水,拿着钱,被男人哄着捧着,而姜琴却要顶着风雪坐着牛车回来,可真是可怜…… 正想着呢,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什么动静?!” 她眉心一跳,皱眉扭身从屋里的窗口往外看去。 还没等她看清呢,外边就传来小姑陈慧芳的声音:“隔壁黄婶儿和姜琴坐拖拉机回来了!!” 阮红霞瞬间脸就落了下来。 第22章 男人不能抱女儿,会倒霉 “什么?黄翠喜坐拖拉机回来的?!” 堂屋里,杨桂兰前脚还因为儿子非要抽走一张大团结而骂骂咧咧呢。 后脚一听这消息,注意力立马转移。 比起已经要不回来的大团结,当然还是老对手的风光,更让杨桂兰破防。 她当即就把手里的钱团吧团吧收起来,飞快掀开门帘冲出去。 一出门,红蓝相间的拖拉机就明晃晃撞进她的眼帘。 竟然还不是公社那辆只有年底交公粮才会开出来的破破烂烂的拖拉机,而是一辆看着有九成新的拖拉机,上面竟然还搭了一个篷子! 而她的一生之敌就坐在拖拉机的副驾驶上,笑容灿烂,还对着村里人挥手呢! 杨桂兰表面狠狠呸了一声。 看这得意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人物呢! 心里却跟泡在酸水里似的。 可惜,她的一生之敌此时完全分不出注意力在她身上。 邻里乡亲几乎是从拖拉机刚进村口开始,就把车围了一圈又一圈。 拖拉机这么大的声音,就是因为在人群的包围下,几乎是一点点在挪动。 黄翠喜一边应付村里人的各种问题,一边还要劝大家。 “没有没有,这不是公社那辆,这是县里的。” “来来大家让一让啊,天冷,先让小孩进屋里去。” “这位是县里棉纺厂的赵同志,送我们回来的。” 然而,越是这样简单的三言两语的解释,越是会激起众人更强烈的好奇心。 从村口到顾家门口,短短不过几百米的路程,拖拉机开开停停,竟然开了足足有五六分钟。 黄翠喜头一次有一种焦头烂额的感觉。 倒不是因为村里人的热情。 而是实在是担心后头的小孙女。 顾淼的确是不舒服。 她也是坐上来之后,才知道,自己竟然晕拖拉机。 在县城的时候,石板路还算平整,还好一点。 但等到从县城出去,往长桥大队去的一路上,大段都是黄土路,不平整就算了,还有碎石头和淤泥。 拖拉机一路突突突,顾淼就一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 顾焱小胖子笑得有多开心,顾淼就有多难受。 【救命,我要吐了……】 【完蛋,我这么小,一会儿吐了会不会呛到气管啊?】 【呜呜呜我不会死了吧?不行我要忍住!】 一路上,顾淼的哼哼唧唧就没停过。 之前顾淼有多好带,这会儿她明显不舒服的表现就越让大人揪心。 期间,姜琴和黄翠喜也试过让拖拉机停一停,抱着孩子去透透气,也试过让车开快一点。 但不管怎么做,柴油味还是挥之不去,颠簸也依然无法改变。 偏偏已经开出了县城,半道上也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让人拖拉机半道上开回去,然后黄翠喜和姜琴婆媳俩抱着孩子顶着刺骨寒风回村吧?! 只能一路抱一路哄。 心里期盼着到村里就好了。 结果,刚到村口,拖拉机就被一群不怕冷的孩子围住了。 原本就开得慢,这下更像蜗牛一样挪动。 车子颠簸也更厉害了。 坐在车斗里的姜琴甚至都在犹豫,要不要自己直接下车,抱着孩子回家可能都快一点。 好在还没等姜琴真的跳下车,车斗帘子就被人从外头揭开。 “嫂子!我来扶你!” 顾莲扬着笑脸伸手进来。 顾淼直接眼睛都亮了,眨巴着大眼睛,小胖手就努力往顾莲的方向够:【快……让我出去……】 顾莲眨眨眼睛:“这么想姑姑啊?” 一边说,一边从姜琴的怀里接过孩子,习惯性地轻轻掂了掂。 “别——” 姜琴脸色一变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顾淼直接就是一个脸色大变,只听得“yue”的一声。 泛着酸味的黄色乳汁瞬间涌出。 不光是沾了顾淼一身,还顺势流到了顾莲的手上。 顾莲都来不及去想脏不脏臭不臭,人都被吓傻了。 姜琴也急得不行,眼看就要跳下车来,边上就有一个粗壮的手臂横插进来。 把顾淼从顾莲的手上轻轻抱走。 顾莲:“爹?!” 姜琴:“爸?!” 来人正是长桥大队的大队长顾大江。 他一张脸是长年累月在地里晒出来的古铜色,脸上沟壑丛生,眉间紧皱,身材高大,手指关节跟所有庄稼汉一样,粗大又粗糙。 但就是这样的庄稼汉,把小小的孙女抱在怀里,非常熟练地抬高了顾淼的头部,手轻轻拍着婴儿的后背防止呛奶。 整个过程快速又精准。 确认顾淼吐完了之后,才接过了姜琴手里的帕子,小心又细致地把顾淼吐出来的乳汁擦干净。 边上还有村里的大婶见此,半是调侃半是阴阳:“诶哟,阿莲啊,你这带孩子还不如你爹,以后结婚生娃了可怎么办哟。” 顾大江才不理会这些闲话,抱着孩子交代了一句:“天冷,我先带淼淼进去。” 说完抬脚就往家里走。 顾莲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对着大婶笑了笑:“那我就找个会带孩子的对象呗!” 且不说顾莲这话引来了更多的闲言碎语。 这边,顾淼吐了一回,其实肚子里还舒服了一点。 她脑袋搁在亲爷爷的胳膊上,因为上半身被抬高了一点,她能看到的东西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虽然身体动不了,却不妨碍她眼珠子四处转。 【哇,这山!】 【这树!】 【这雪!】 【这爷爷的胡子!】 【还有哥哥!】 所有的一切对顾淼来说,实在是太新鲜了。 她是新鲜了。 妹妹能说话这件事对顾鑫和顾大江来说,冲击可就太大了。 哪怕顾大江一早就听老婆子说过了,但听人转述,和自己亲身经历,完全是两码事。 顾大江尚且还能稳住,顾鑫可就完全掩饰不住的惊奇。 他小小的个子拉着爷爷的袖子踮着脚,探着小脑袋:“是妹妹吗?我要看看妹妹……” 顾大江一贯很宠孙子,这会儿却也没停下脚步。 只是一边往家走一边解释:“一宝,妹妹衣服湿了,爷爷先带妹妹去换衣服。” 好在顾鑫虽然在某些方面还挺熊,但事关他等了一个月的妹妹,他还是乖乖点头,手揪着爷爷的衣摆亦步亦趋。 一行人刚要进门,一个人突然从边上冲过来。 “顾爷爷,这是新弟弟吗?” 陈大妞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好奇地问。 “不是哦,这是妹妹。”顾鑫昂着小下巴莫名有些骄傲,是刚满月就会说话的小妹妹哦! “爷爷,你快把妹妹给我!”陈大妞甚至有几分着急。 “为什么?”顾大江都有些好奇了。 陈大妞很是认真地解释:“男人不能抱小女孩,这样不对,会倒霉的!” 第23章 省得浪费国家资源 “你胡说什么呢!”不等顾大江说什么,顾鑫就率先忍不住,“你爸和你爷爷难道没抱过你吗?” 顾鑫才不信嘞! 陈大妞却很理所应当:“当然没有了!我很乖的!” 这下,轮到顾鑫傻眼了。 顾大江眼神一沉:“大妞,这话是谁教你的?” 一边看热闹看了许久的杨桂兰总算是找到了机会:“这还用教?丫头片子还要抱?这不折福了么!” 她说得非常理直气壮。 话里话外丝毫没有顾及到,她自己也是个女的。 顾淼都忍不住在襁褓里左勾拳右勾拳:【历史书上不是说,这个时候是妇女撑起半边天吗?还丫头片子!丫头怎么了!我吃你家大米了!要是抱女孩子一下就折福,那你还是从女人身体里爬出来的呢!怎么没见你当场去死一死啊!】 顾淼仗着别人听不到她的心声,肆无忌惮地吐槽。 顺便还小小撇了撇嘴。 顾大江低头看了眼孙女,小心把襁褓给拢了拢,没有让杨桂兰注意到孙女刚刚的白眼。 “哟,老顾,你这孙女穿的还是新的啊?这也太浪费了。”杨桂兰嘴里不断,“把一宝小时候的衣服裁一裁给小的穿……” “我们家没这规矩。”顾大江沉声打断了杨桂兰滔滔不绝的声音,“妇女能顶半边天,这话是主席说的。” “杨桂兰,不光是我们家没这规矩,全国都没这规矩,你要是有不同意,我可以给你开介绍信,你去京市反映反映。” 作为长桥大队的大队长,顾大江很少会和人吵起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这样有理有据冷静地反驳别人的话。 但越是这样,反而比大吵大闹更能让人闭嘴。 【爷爷牛叉!爷爷威武!】 在小孙女的欢呼声中,顾大江就像是打赢了仗的将军,带着孙子孙女推门进屋。 身后,恰在此时传来黄翠喜的声音。 “杨桂兰,我是不是说过再让我听到你满口喷粪,我还打你!” 话音刚落,几声清脆的巴掌声就随之响起。 每一次,几乎都是杨桂兰刚发出一声痛呼,紧随其后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很好! 顾淼趴伏在爷爷的肩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门口奶奶战斗力爆棚地把杨桂兰压着打的画面。 一直等进屋了,完全看不见了,她才收回了视线,躺在床上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另一边,陈家人自然也不能坐视杨桂兰被打不管。 陈慧芳作为孝顺女儿,率先从人群中冲出来,挡在亲妈跟前刚要说一句什么,肩膀上就被黄翠喜狠狠来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疼痛让她发出短促的痛呼声:“啊!” 黄翠喜也像是被惊到了一般,脸上有些余愠,还有些不好意思:“诶哟,慧芳啊,你下次出来提前打个招呼,我和你妈都是老菜帮子,误伤你可不好。” 这话一说,连陈慧芳到嘴边的控诉都给堵了回去。 她只能强笑着:“我妈没文化随便说说,也不至于打脸吧?” 打人不打脸,这俗语还是挺多人的共识。 黄翠喜挑眉轻哼了一声:“就是为了不让你妈出门才打脸!马上年底评优秀大队了,你们陈家要是真想害我们长桥大队拿不到荣誉,你们就再说大声一点!让别的几个大队都来听听,听听咱们大队干部家庭都在说什么!” 每年1月初,就是红星公社评选优秀大队的时间,评选结果不仅仅是荣誉,也是来年各种层面的资源倾斜,还有实打实的物资奖励。 红星公社底下五个大队,去年长桥大队就因为抢水活动中有人受伤,丢了连续三年的荣誉。 今年绝对不能再丢了! 这是所有长桥大队村民的共识! 如果说什么重男轻女什么口舌之争,村里人完全就是看热闹的态度。 一提到荣誉,立马就变了态度,纷纷讨伐杨桂兰的口无遮拦。 “行了!”陈于忠皱着眉从屋里出来,对着妻子就是一顿呵斥,“早说让你管住嘴,一天到晚闲着不干活就知道瞎说,也就嫂子还愿意教你!换了别人,看着你犯错不提醒你,就等着你去劳改!还不谢谢嫂子!” 杨桂兰:“?!!” 合着她被打了,还得跟打她的人道谢?! 杨桂兰心里一百个不乐意,脸也臭得很。 但顶着自己男人的眼神,她还是打了个哆嗦,乖乖向一生之敌低头:“谢!谢!” 每一个字都很重,仿佛能发泄她心里的憋屈似的。 黄翠喜丝毫不在意,笑盈盈地应下了这声谢。 “不用客气,我也就是想着咱们大队的荣誉!” 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 周围邻居纷纷赞同。 杨桂兰更气了。 却还是一如过往,拿黄翠喜没什么办法。 结果,老天爷好像还嫌弃今儿个给杨桂兰带来的冲击还不太够。 停在顾家门口的拖拉机帘子被卷起来。 露出里面铺得厚实的车斗,和车斗里大包小包的各种东西。 赵玉芬一边招呼着自己侄子,也就是拖拉机的司机把那几条被子给抱进屋去,一边自己把那些东西拎起来就往顾家屋里放。 黄翠喜当然是拒绝。 要说当初生产时方萍萍的失误,姜琴坐月子期间就算是还清了。 哪里还能再收人家东西。 黄翠喜不要,赵玉芬硬是要送:“这是谢你在赵寡妇面前替我们家萍萍澄清的谢礼,也有我们家和孟所长祝贺两个孩子满月的礼物,你要不收,我回去和孟所长也没法交代啊。” 赵玉芬这里有她,还有她侄子,黄翠喜这边还抱着孩子,哪里抵得过对方的“攻势”。 最终只能答应把东西留下。 东西不少,村里人看着都忍不住惊呼。 “娘诶,有好几卷毛线,这是羊毛的吧!” “你就看到毛线了,还有奶糖奶粉呢!” “诶哟,这鸭子可真肥呢!” 一时间,各种惊呼络绎不绝。 这年头,不讲究什么藏着掖着,送了好东西就大大方方给大家看。 赵玉芬也笑得大方:“有些是我们厂里的残次品,还有些是我家娘家从金陵送来的,都是心意。” 哪怕是残次品,也是乡下很多人家买不起的好东西。 都和价格没太大关系,是没票啊! 心意……这心意可还真够贵重的…… 杨桂兰看看这些东西,再想想自己刚刚竟然还为那十几块钱和一罐子不要钱的桂花蜜高兴。 瞬间感觉自己的心都跟在酸水里泡了几天似的,酸得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再也看不下去,甩手就进了屋。 黄翠喜才不管她,笑着请赵玉芬和她侄子进屋里坐坐。 被赵玉芬摆摆手拒绝:“还得回厂里呢,以后有的是机会。”到底还是走了。 黄翠喜一路目送拖拉机开走,才带着人进屋。 就在这样的热闹中,顾鑫凑到了陈大妞跟前,认真跟她说:“大妞姐姐,爸爸喜欢小孩就会抱……”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陈大妞给推到了地上。 “你胡说!我爸爸很喜欢我!” 陈大妞尖锐的嗓音传入屋内。 黄翠喜皱眉,掀开门帘。 对上陈大妞的仇恨眼神,她都有些愣怔。 等到反应过来,陈大妞已经扭脸回了隔壁陈家。 黄翠喜心里划过一道异样的感觉。 虽然还暂时摸不清这股感觉是因为什么,但她突然就觉得不能再让一宝和陈大妞再待在一起了。 带着顾鑫一进屋,就和男人说道:“还是得听你的,得送一宝去学校,总不能一直在家和别人瞎混。” 哪知顾鑫一听学校,立马就地一滚。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在地上跟条鱼似的扑腾:“我不去学校!不要送一宝去学校!!你们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直把东侧屋里的顾淼和顾焱都给惊醒了。 这下可好,二重唱! 顾淼耳朵嗡嗡,绝望吐槽:【我可算是知道,顾焱这个小胖子没事就嚎这毛病是随了谁了!】 想了想,又在震天响的哭声中回过味来:【哦不对,是你们俩都随了咱爹了吧!】 饶是在二重哭声折磨中,顾淼的心声竟然还是准确传到了顾家所有人的耳朵里。 就好像这心声和其他的声音,不是一个频道的一般。 很神奇。 但再神奇,也还是先哄孩子。 等到顾焱终于因为年纪小力气不足停了下来,顾淼也终于听清了外头顾鑫到底在闹什么。 吵得脑仁疼,她不由没好气吐槽:【好啊好啊!不念书好啊!反正还没成年就因为流氓罪被枪毙了,不上学也省得浪费国家资源了,挺好。】 所有人:“!!!” 第24章 丢下一串炸弹 顾淼丝毫不知,自己的话就跟在所有人耳边丢了个炸弹一样。 “砰”的一下。 炸得所有人半晌回不过神来。 只有顾鑫小胖子脑子简单。 他小小的脑子连听话都只明白一半,还以为妹妹是真觉得【不念书好】呢。 深觉找到同盟的顾鑫当下蛄蛹着软胖的身体,咧着嘴凑到了床边:“妹妹,哥哥好爱n……” “你”字刚说一个音,就听到妹妹的声音:【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现在说爱我,长大了就是陈宝的舔狗!】 舔狗? 啥意思捏? 顾鑫挠挠脑袋,表示不太明白。 【从小不爱读书,长大也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眼里心里只有陈宝一个人,小时候为了陈宝忽视亲妹妹 ,长大了被陈宝挑唆在学校打群架,最后被学校开除,险些被咱爹打断一条腿……】 【唉,看着就傻乎乎,不太聪明的亚子,也难怪最后死得惨,一枪下去,脑袋跟个碎了的西瓜似的,脑浆都迸了出来,死不瞑目啊……】 碎了的西瓜…… 顾鑫咽了口口水,摸了摸脑袋,感觉脑壳隐隐有点痛…… 顾淼懒懒瞥了眼亲哥:【别摸了,再摸你的智商也就到这了,谁让你是个不念书的文盲呢……】 顾鑫一下抱住了脑袋。 太可怕了! 不念书太可怕了! 姜琴脑袋里嗡嗡的。 之前闺女提到过,阮红霞会害了顾家人。 但她从没想过,首当其冲的会是自己的大儿子。 她下意识一把抱住了顾鑫:“一宝……” 声音颤抖无法控制。 顾鑫自从长大后,就很少再和妈妈这么亲密接触,如今难得被妈妈抱着,他简单的脑回路瞬间就忘记了刚才的害怕。 耳朵根还有些红,努力把自己往妈妈的怀里塞。 还无师自通学会了撒娇技能:“妈妈……” 身体扭到一半,耳朵就猝不及防被拎了起来:“不上学你想干什么?顾一宝,你现在挺厉害啊!谁教你的没事往地上滚的?!还不答应就不起来?学会威胁长辈了?去!墙根站好了!” 姜琴只要想到女儿口中那些未来,心里就止不住的寒意涌起。 偏偏这些事都还没发生,她不能去质问阮红霞,更不可能去对付一个刚一岁的婴儿。 她能做的,只有教养好自己的孩子,不让他因一时冲动走错路。 要念书!一定要念书! “妈妈~~”顾鑫还要挣扎。 姜琴:“我数到三!1……2……” 都不用姜琴数到3,亲妈的威慑力让顾鑫飞快就从妈妈的怀里跳出去,熟练地在墙根前面壁站好,脑袋有些沮丧地垂着,胖乎乎的小手指绞在一起。 虽然是背对着,但姜琴不用看,也知道这会儿顾鑫的嘴巴一定跟个茶壶嘴似的。 到底还是小孩子呢。 姜琴无奈摇了摇头,和婆婆商量:“妈,要不先送一宝去育红班吧。” 长桥大队有自己的育红班,接收附近几个大队四到七岁的小孩。 顾鑫刚好在这个年龄范围内。 姜琴这么说的时候,黄翠喜就见大孙子偷偷把脸转过来一些,眼珠子机灵的不得了,他还以为大家都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呢。 黄翠喜啼笑皆非:“行,那就先请去育红班。” 几乎是黄翠喜话音刚落,顾鑫撅起的小茶壶嘴瞬间就笑咧来了,还怕被妈妈发现,小胖手捂着嘴偷偷笑。 这就是小孩子啊。 “那正好。管正不就在育红班当临时老师么,我跟他说一下。” 一提起育红班,边上的顾莲下意识就想起自己的对象,说完了,才有些心虚地看了眼亲妈。 下一秒,又觉得理直气壮。 毕竟自从上次亲妈回村里来,她也没发现管正什么不对啊!管正就是很好啊! 正想着呢。 耳边就不期然传来小侄女的声音:【对对对,说一下,让管正收敛一点,免得让小胖子顾鑫撞见管正和别的女人舌头甩舌头,小孩子长针眼怎么办?】 顾莲:“??!!!” 不知怎么的,顾莲感觉有些反胃…… 恰在此时,赶着牛车的顾丰也回来了。 推门进屋时,嘴里还念叨了一句:“刚回来碰见了隔壁杨婶儿,又在嘀咕慧芳的婚事,娘又干啥了?” 往常,一旦隔壁杨桂兰开始拿女儿陈慧芳的婚事说嘴,多半是在黄翠喜那吃了瘪,想在顾丰这边找补回来。 以往,顾丰总想着,毕竟是未来丈母娘,花点小钱说点好话,或者是替陈家干点活,总是应该的。 但自从上次黄翠喜和他谈过之后,顾丰虽然还没能完全把陈慧芳放下,但也的确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陈慧芳之间的关系。 他这边话音刚落。 一个稚嫩却有些陌生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对了,小姑姑,你猜和管正嘴唇甩嘴唇的女人是谁来着?没错!就是陈慧芳啊!】 “啪”的一声,顾丰手一松。 斗笠掉落在地上。 黄翠喜掀起眼皮看了眼脸都白了的老儿子。 “你也别惦记人慧芳了,妈明儿个就去和隔壁说清楚,咱不耽误人家过年相看。” 顾淼对奶奶的话深以为然。 满月后越发圆润可爱的脸蛋子一脸严肃:【没错!人陈慧芳就是看中了你时不时去乡下倒卖鸡蛋挣钱给她花!】 【你给陈慧芳花的每一分钱,人家都分一半给管正啊!】 倒卖鸡蛋!! 投机倒把?! 顾丰:“!!!” 黄翠喜&顾大江:“???!!!” “啪”的一声。 黄翠喜狠狠在老儿子背上来了一下。 眼睛里满是“一会儿你给我好好交代”的威胁。 顾大江是长桥大队的大队长,也经常去公社开会。 更加明白这些年上头的风向。 如今听小孙女这么说,偏偏顾丰还一脸震惊加心虚的表情,顿时就是一句:“糊涂!” 哪知,下一秒,小孙女的话就让顾大江都迷糊了。 【小叔叔诶,你说说你,干也就干了,要是真能藏好了,等到七十年代末,没准还能乘上改革开放东风,发家致富呢!】 这什么意思? 合着顾丰这偷摸倒卖鸡蛋,还不是坏事? 还没等顾丰心里松口气呢。 【结果你偏偏是个恋爱脑,啥啥都不瞒着陈慧芳……】 【你以为人家是你未婚妻,人家当你是冤大头,77年恢复高考以为管正能考上大学,带她一起回城,就毫不犹豫举报你投机倒把……】 【不过她也没得好哈哈哈,管正就是个假清高,人根本就没考上大学!一场空!】 77年恢复高考! 在场所有人都敏锐捕捉到了关键词。 姜琴一下呼吸灼热起来。 手不由自主攥紧了。 手心被指甲掐出的疼痛,反而让她的脑子更加清醒。 顾淼丝毫不觉得,自己随口抛出来的话能让多少人夜不能寐。 她小小打了个哈欠,小婴儿的精力已经快要耗尽。 眼皮逐渐落下来,脑子也逐渐陷入混沌。 在入睡前一秒,她还恍恍惚惚呢喃了一句:【对了……小姑姑记分员的工作,好像就是在今年年底丢的吧?因为什么来着……?好像是因为工分簿……】 话还没说完,稚嫩的声音就逐渐被规律的呼吸声取代。 顾莲凑过来一看。 得! 这小娃娃一口气丢下这么多炸弹。 结果她自己倒是睡得香。 第25章 小叔叔的婚事 顾家正房堂屋里,气氛有些古怪。 黄翠喜清了清嗓子:“看样子,只有咱家的人能听到淼淼心里的话。” 下了个定论,没有人反对。 姜琴想了想,提到女儿刚出生时听到的话:“她在骂,臭老天耍了她。” 黄翠喜想了想:“大概是天上什么神仙投胎转世到了我们家。” 她脸色一肃:“不管淼淼上辈子是什么,这辈子都是咱家的孩子,是咱运气好才得了宝贝,提前知道一点未来的事情,这种事还指不定对淼淼有什么坏处,你们自己知道就行,谁都不准往外说半个字!” “那是肯定的!” 顾丰第一个表态。 别说小侄女提前预警大家这些未来的事,算是救了他们。 就是没有这些,顾淼也依然是顾家第三代唯一的女孩儿,是大家捧在手心的宝贝。 姜琴之前还没想到,预见未来可能会对女儿造成影响。 这会儿被婆婆提醒,差点就坐不住了。 还好,黄翠喜立刻就意识到了她的恐慌,抓住了儿媳妇的手稳住她:“别怕,咱家多做好事,多给淼淼积德准没错的!” 姜琴手被婆婆握着,人心也一下定了。 顾莲也跟着拍着胸口证明:“我是最仔细不过了……” “你仔细?”黄翠喜直接矛头对准了女儿,“你要是真仔细,淼淼怎么会说你把记分员工作给丢了的?!工分簿你放哪儿了?” 顾莲被喷了个劈头盖脸,挠挠脸讪讪:“不就在保管室里。” 村里人每天下工都要把农具还到保管室里来,顾莲是记分员,索性就在保管室门口支了个桌子,来一个记一个人的工分,记完了保管室门一关,安全得很。 这有两年了,都没出过错。 顾莲还觉得不太服气。 黄翠喜:“保管室大门的钥匙,我记得老陈也有一把吧?” 顾大江点头:“老陈是大队会计,年底社员结算分粮都在保管室里头。” 黄翠喜想了想:“今年收成好,我去我娘家那里抱一条狗来看家护院吧?” 话题转得太快,所有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在说工分簿的事儿吗? * 黄翠喜是个行动力十足的,次日一早,趁着还没上工,就和顾大江去隔壁陈家说了个清楚。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两家儿女本来也没正式定亲。 都不用多说什么,杨桂兰就直接一口答应。 反倒是陈会计和陈慧芳在迟疑。 陈慧芳脸上还有明显的委屈:“婶婶,这是大丰哥的意思吗?” 黄翠喜脸上笑得和蔼,说出的话却非常干脆:“慧芳啊,要么现在就好聚好散,要么就定个日子领证,你大丰哥都快23了,总不能一直拖着不是。” 这话一出,陈慧芳立刻就不说话了。 果然…… 黄翠喜心里一冷。 等到和男人相携回到自家,黄翠喜气得狠狠捶了一下八仙桌:“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又横了一眼老儿子:“以后和陈慧芳保持距离!” 顾丰苦笑。 顾大江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了许多,叹了口气:“就盼着退了亲,以后两家各不相干。” 顾陈两家退亲的事情没有大张旗鼓对外公开。 毕竟本来两家也没真的定过亲。 虽然是隆冬时节,但大队从来没有真正闲下来没活干的时候。 有句老话说:“犁田过冬,虫死土松”。 一大早,随着大队长一声吹哨,家家户户的劳动力就出来,先去保管室领了农具,男人去翻地,女人去堆肥。 这些活要赶在年底赶大集之前做完。 一连几天,社员干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 好不容易到收尾的时候,所有人都泄了气。 一边挥舞着钉耙一边还不忘聊天侃大山。 “翠喜妹子,你家大兆现在可是儿女双全了,大丰的大事儿什么时候办啊?” 提起这件事的人,语气里不乏看好戏的意味。 谁不知道顾丰腿脚有毛病。 偏偏眼光高得很,除了一个陈慧芳,根本不把别的女人看在眼里。 以往黄翠喜总是一句“看大丰自己的意思”含糊过去。 今儿个,她却朗声道:“那得你们给介绍啊。” 哟! 说话的人对视了一眼,眼里俱是惊诧。 这是想开了? 还是拐弯抹角提醒陈家呢? 不少人暗暗眼神看向了一边在翻肥的杨桂兰。 杨桂兰暗自撇嘴,自从前两天顾家人来提到两家儿女各自婚嫁,她抢在自家男人之前应了下来。 她男人对她就总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她男人总说她短视,杨桂兰还觉得自己男人打肿脸充胖子呢! 自家慧芳多好的姑娘,配一个瘸子白瞎了!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升起一个主意:“大丰他娘,我娘家倒有个合适的姑娘,才刚17岁,相貌品性都好,配你们家大丰正合适,要不我去说说?” 黄翠喜似笑非笑:“行啊,上过学没?” 杨桂兰:“没上过学,但能识字,干活可麻利呢!” “那可不行。”黄翠喜直接摆手,“大丰跟他哥一样,就喜欢会念书的姑娘,光识字可不行。” “嘁!”这不还是在惦记她家慧芳! 杨桂兰自觉看透了黄翠喜这番心思。 惦记去吧你!反正两家已经说开了,她赶明儿就想法儿给慧芳说个城里的工人! 偏在此时,边上另一个黄婆子凑热闹:“我娘家侄女小学毕业,她弟弟妹妹多,后来就没上学了,咋样?” 杨桂兰直接撇了撇嘴。 心道,就黄翠喜眼睛刁成那样,能看中就怪了,满公社,她也就能看中她们家慧芳…… “行啊!” 杨桂兰猛地扭过脸:“???!!” 黄翠喜就当没看到杨桂兰的表情一样,只笑盈盈看着黄婆子:“赶明儿我跟大丰说说,要是能成,就请你吃媒人席!” “行!”黄婆子一口应下。 杨桂兰握紧了钉耙,看着黄翠喜灿烂的笑容,险些把一口牙给咬碎了。 中午一回去,就立马抓着女儿念叨。 陈慧芳根本没当回事:“大丰哥不会答应的,妈你放心吧。” 杨桂兰还要说一说黄翠喜刚才的态度,陈慧芳已经不耐烦了:“妈你要是有闲得慌,不如想想怎么给我弄个工作。” 一说到这种事,杨桂兰瞬间就歇菜了。 嘀咕着:“我要有那本事,早给你哥弄了工作了,还轮得到你?!” 杨桂兰完全是脱口而出。 说完端着碴子粥就呼噜噜地喝。 桌边,陈大妞借着饭碗的遮掩,看了眼陈慧芳,没说话。 下午,陈慧芳借口身体不舒服没去上工,等到杨桂兰他们都走了之后,却很快溜出了家门。 在她身后,陈大妞一张瘦巴的小脸上露出略显违和的仇恨。 抿着唇悄悄跟了上去。 第26章 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惯的 顾家东侧间里。 午后的阳光洒进室内。 让躺在摇篮里的顾淼有些昏昏欲睡。 姜琴一只手放在摇篮上,轻轻摇晃安抚着两个孩子,另一只手上拿着笔。 “你有一个鸡蛋,妈妈这里还有一个鸡蛋,我这个鸡蛋给你,那一宝你现在有几个呢?” “妈妈不用给我!一宝长大了,一个鸡蛋就可以!” 顾鑫骄傲地挺直了身板。 姜琴满脸黑线。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小孩!一宝也是爱妈妈!她一定可以的! “那一宝要是把你的那个鸡蛋也给妈妈,妈妈现在一共有几个鸡蛋呢?” 顾鑫眼睛一亮,咧着嘴:“没有了!” 姜琴:“怎么会没有了?” 顾鑫掰着手指头:“一个给弟弟,一个给妹妹,妈妈就没有啦!” 姜琴:“……” 可能是听到弟弟这个熟悉的词汇,摇篮里的顾焱朝着顾鑫的方向啊啊了两声。 顾鑫骄傲:“弟弟不用谢!这是哥哥应该做的!” 他可真是友爱弟妹的好哥哥呀! 顾淼看了都忍不住嘎嘎直乐:【教导小孩学习,果然是所有当父母的酷刑!】 饶是姜琴那么温柔的性格,此时都不免扶额。 恰在此时。 “哆哆哆”。 “大嫂,我去收鸡蛋,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顾丰敲了敲门探头进来。 一听到收鸡蛋,顾鑫一下眼睛就亮了,伸长了脖子:“小叔!一宝也想起去!” 顾丰: “大嫂?” 姜琴不用想都知道,哪怕她不让,一宝此时也没了学习的心思了。 她叹了口气,摆摆手:“麻烦你带一宝一起去吧,路上小心点。” 顾鑫是一丁点都没有意识到妈妈的复杂情绪,欢呼雀跃地“嗷”了一声,就跟小麻雀一般飞了出去。 哪怕只是帮顾丰一起抬竹筐往里面放干草,顾鑫的情绪都比刚刚学算数时更加高昂。 姜琴晃了晃摇篮,眼神都有些迷茫。 甚至忍不住向两个孩子寻求答案。 “难不成,你哥哥真的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和他爸爸都不这样啊……” 顾焱当然给不了她答案,还以为妈妈在和自己玩,小拳头努力挥舞。 顾淼啊啊地叫着:【小孩不成器,多半是惯的,打一顿就好,美人妈妈太温柔下不了手,那就等咱爹部队回来!】 姜琴不认可打小孩这种教育方式。 但很快,她就眼睛一亮:“对啊!可以这样!” 她拿起纸笔,唰唰唰开始写起来。 另一边。 从固定几个大队收了鸡蛋回来的顾丰在半道上被拦下。 “大丰哥,你真的要和我退亲吗?” “是因为公社小学代课老师的名额让你为难了吗?要是实在不行,我可以不要的。” 陈慧芳的语气里带着愧疚和焦急,眼底却有几分胜券在握。 过往几年哪次不是这样。 只要自己以退为进说几句软话,顾丰就什么都能答应自己。 “不是退亲。”顾丰冷静道。 果然! 陈慧芳瞬间笑开了,身体也往前更近了一步:“那……” 刚张嘴说了一个字,顾丰就直接推着自行车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本来就没有定过亲。” “什么……?” 顾丰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冷静:“慧芳,你本来也不想嫁给我,现在这样你应该高兴才对,我祝你嫁一个有钱还疼你的男人。” 陈慧芳一怔。 这话异常耳熟,是她去年去县里,和一个以前的同学闲聊时说过的话。 所以……他当时就在附近? 那……他听到了多少? 陈慧芳记得很清楚,自己当着同学的面说了多少对顾丰的嫌弃。 他很可能全部听到了,却能忍一年多,还装作自己没听到一样对她予取予求……? 不知怎么的,陈慧芳看着顾丰冰冷的眼神,竟有些瑟缩。 她这才注意到,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过偏僻。 以至于,要是顾丰真的对她做了什么,就算是她呼救,都不一定能立刻被人发现!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陈慧芳瞬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就跟猫被踩中了尾巴一般,发出短促的一声“啊”,不等人反应过来,飞快就跑走了。 她跑得太快,甚至都没发现,在她以为只有一个人的顾丰身后,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小叔,姨姨怎么啦?” 顾鑫双手抓着叔叔的衣摆两侧,两条腿就自然垂落在自行车后座两边架着的两个竹筐里。 顾丰看清了刚才陈慧芳眼里一瞬间闪过的恐惧。 忍不住自哂,他和陈慧芳相识多年,竟然都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不会伤害她。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自己的失败。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没必要的情绪甩开:“一宝坐好了,小叔带你去夏奶奶家送鸡蛋。” “哦!”顾鑫瞬间就忘记了刚才的事情,双手高举欢呼,“这些鸡蛋够给一宝买糖吃吗?” “很够!” 叔侄的车走后,陈大妞从树后走出来。 原本只是想跟踪陈慧芳抓到她的把柄,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她的眼里多了几丝亮光。 “送鸡蛋……换钱?” 陈大妞是知道的,前世顾家二叔就是因为投机倒把进了笆篱子。 后来好像是放出来了,但那个时候,她已经嫁人了。 她男人一直说她不中用,她的继妹是军官的女儿,她却一点光都沾不上,连做买卖的本钱都没有。 之后没多久,她就死了。 她不想再被打死了。 所以一定不能再被阮红霞安排嫁给那个男人。 她一定不能让她爹死了。 她要挣钱!挣很多钱!然后让她爹把阮红霞她们都给赶走! 陈大妞小小的拳头握紧了。 与此同时,陈慧芳跑远了一点就累得停了下来。 第一次示好被拒绝,让她整个人都有些焦躁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超出她的掌控。 “可恶!”她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野草。 腰却在此时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啊!”陈慧芳吓得整个人都一抖,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再次袭来,险些就要尖叫出声。 “别叫!是我!” 管正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顺势将人拥入怀中,手熟练地顺着棉袄下摆伸进去,揉捏了一把。 “你吓死我了!”陈慧芳没好气地在男人身上拍了一下。 管正惯会哄女人,当下“诶哟”了一声,捂着胸口做出一个好疼的样子。 等到陈慧芳蹙眉靠近来查看的时候,低头顺势衔住了对方柔软的唇瓣。 “唔……” 唇齿相交,两个人的舌头互不相让,发出重重的水声。 一番缠绵结束,唇瓣分开的时候,陈慧芳看着管正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水意。 管正心中得意,趁她心神恍惚的时候哄她:“怎么样?公社小学的工作搞定了吗?” 他没发现,几乎是他说话的瞬间,陈慧芳眼里那点迷茫就直接消失。 她垂下眸子躲开了管正的视线,瘪了瘪嘴:“搞不定。人还跟我退亲了,我看没戏。” 管正皱眉有些不满:“平时他不是挺牛的么。” 陈慧芳不耐烦跟他说这些:“我看还不如把顾莲那记分员的工作给弄来。” 这是陈慧芳原本的计划。 她从一开始勾引管正,为的就是让管正去帮她弄记分员的工作。 管正皱眉沉思了片刻:“这样……”他凑到了陈慧芳耳边,小声说出自己的法子。 第27章 狗叫 这天傍晚,顾鑫跟着顾丰一回来,就凑到弟弟妹妹跟前,腻腻歪歪。 “弟弟妹妹,想哥哥了吗?” 小孩子眼睛只知道追逐色彩,顾焱眼珠子随着顾鑫身上的军绿色棉袄转,一边看,一边啊啊地叫。 顾鑫顿时高兴坏了:“弟弟好爱哥哥,哥哥也爱弟弟。” 说完又觉得自己冷落了妹妹。 又亲亲妹妹的小脸蛋:“哥哥也最爱妹妹!” 一番肉麻的表白完,他兴奋地说起今天的经历,免不了说到陈慧芳来找小叔的事情。 他皱巴着小脸:“陈姨姨好像很害怕小叔,小叔对她那么好!真奇怪!” 咕嘟咕嘟喝着奶的顾淼皱巴着脸:【小叔叔竟然和陈慧芳退亲了?难不成这是弟弟活下来的蝴蝶效应?】 顾淼觉得有可能,毕竟是一条人命,可能小说里两家本来也是要退亲的,结果因为顾焱的事情,全家人都忽略了,反而被陈家人趁虚而入? 【不过就算退亲了,陈慧芳还是惦记记分员的工作呀……】 顾淼有些苦恼,眉间却被人轻轻揉了一下。 她顺着看过去,正对上了妈妈带着笑意的眼神。 “小小的孩子,愁什么呢?” 姜琴把她抱起来,一勾她的鼻子宠溺道:“家里的事儿都有大人在呢,淼淼只要好好喝奶,好好长大就好啦。” 顾淼心里不知怎么,忽然一松。 人就被抱到了书桌前。 桌上放着几张信纸,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好些内容。 姜琴柔声给三个孩子念信上的内容。 两个刚满月的娃暂且不说,顾鑫首先就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我也想跟爹说话。” 姜琴顺势就提出:“那妈叫一宝写自己的名字,一宝要是今晚能学会,就能写在信纸上,给你爸寄过去,要是学不会,那妈也没办法了,这信明早就送到邮局去了。” 顾鑫五岁的年纪,正是经不起激的时候。 当即就拍着自己小胸脯保证:“一宝,聪明!” “噗。” 顾淼都忍不住吐了个奶泡泡。 【哥哥!一定可以!】 一听妹妹的话,本来还只是随便保证保证的顾鑫立马就上头了。 立刻就拿起了笔催促:“妈妈,快教我!” 还心急地看了眼窗外:“快点快点,妈妈,天都要黑了!” 姜琴把顾鑫两个字放大了好几倍,一笔一划写在纸上。 一写完,顾鑫就噘着嘴:“不对,我叫一宝。” 顾鑫再没学过字,也还是认识一这个字的。 再看看纸上这两个字,复杂得像是要把顾鑫给吸进去了。 别说是写,光是看,他都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姜琴好笑地指着字:“这是一宝的大名,是爸爸给你取的名字,一宝是奶奶给取的小名,给爸爸写信,是不是该写爸爸取的名字?” 顾鑫哼哼唧唧不说话了。 手上握着笔,老老实实开始学写字。 说是写字,不如说是照着姜琴的字,描画出来。 加上还有姜琴给他纠正笔顺。 顾鑫毕竟不是真的笨蛋,哪怕第一次写字,鑫这个字写得尤其大,几乎一个字就占满了整张信纸,但花了两个多小时,到底还是写完了。 顾鑫放下笔就忍不住甩手。 “好了!” 他有些兴奋地看着妈妈把自己的信纸放进了信封,又开始觉得不满足了:“弟弟妹妹也要跟爸爸说话的。” 姜琴:“弟弟妹妹才刚满月,不会写字。” “那亲亲呢!”顾鑫语出惊人。 “啊?”姜琴没明白。 顾鑫激情比划:“把妈妈那个红红的涂弟弟妹妹嘴巴上,亲在纸上,爸爸一定会特别高兴。” 他说着说着,还看了眼妈妈:“妈妈也亲一下!” 姜琴险些没被儿子童言无忌的话闹个大红脸。 最后只能含糊了一句:“弟弟妹妹还小,嘴上不能涂红红的,对身体不好。” 好歹是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了。 顾淼:【还亲亲呢!我给咱爹来一脚还差不多!】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小说里那个,前期没有尽到对妻子儿女的责任,间接导致妻儿悲剧的男人的嫌弃。 却没想到,就是她这句话,提醒了姜琴。 她起身去拿了印泥来,在两个娃的脚上按了一下,然后印在了信纸上。 “这样,爸爸也能知道弟弟妹妹多大了!” 顾鑫也心满意足。 就在此时,不远处陡然传来几声惊呼。 “汪汪汪!汪汪汪!” “啊!救命!!” 在隆冬时节,人人都恨不得还没入夜就缩到屋里不出来。 外头静得很。 这几声动静可谓是石破天惊一般,就将大半个长桥大队的人都给惊醒了,偏偏这声音听着还像是从保管室那边传来的。 这还得了。 保管室不光是有农具,还存放着明年的留种,存粮,以及一些化肥农药,这些可都是农民的宝贝啊! 顾大江作为大队长,自然是马上就拿起了手电筒,循着声音出门。 身后跟了一家子人,都是去看热闹的。 顾家离保管室近,到得也快。 刚靠近保管室,手电筒就照到了保管室院子里的一棵树上,一个男人正哆哆嗦嗦着往树下丢东西,试图驱赶下面正在吠叫的狗。 “上头谁?!” 顾大江沉声问道。 结果树上的人前面还能勉强保持冷静赶狗,听到他的声音时,却直接身体一晃,就从树上摔了下来。 “砰”的一声。 伴随着闷哼。 以及几声急促的狗叫声。 顾大江眉心一跳。 还没等他多说什么,大队逐渐赶来的社员就已经开口:“这是做什么亏心事了,这么怕人发现?!” 顾大江心里又急又烦:“赶紧的吧,别真被狗咬了。” 其他人还只是看热闹,陈会计心里就忍不住偷笑。 大队书记去年被调到了公社,他一直想做书记,却无奈被顾大江压的死死的。 如今大队要是出了有人偷东西的丑事,不说别的,至少年底大队长去公社汇报工作,顾大江就得不着什么好。 到时候再花点钱请人敲敲边鼓,这大队书记的职位,还不是手到擒来! 陈会计上一秒还在沾沾自喜呢,下一秒。 “慧芳!怎么是你?!” 第28章 黑背帅气在线 陈会计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但怎么梦里还能听到女儿的声音呢。 “爸!救我!” 陈慧芳丝毫没有体谅老父亲的心。 也是,换了别的人,这会儿被一只大黑背虎视眈眈盯着,那舌头上的口水都要滴下来了,也一样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求救。 陈慧芳眼里包着泪,一见到亲爹,下意识就要往他那边跑。 结果身体刚略微动了一点,黑背就“吼”的一声,往前一扑。 来势汹汹,吓得陈慧芳瞬间往后一躲。 虽然险险躲过了黑背的攻击,但这一幕还是让杨桂兰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在保管室院子里看了两眼,从边上捡了个石头就往黑背身上砸过去。 “哪来的臭狗!滚开!敢咬我闺女老娘杀了你吃狗肉!” 杨桂兰身上的敌意很重。 黑背本来就是警戒心很强的品种,那石头都还没落到黑背身上,那狗就直接飞快回过身来,对着杨桂兰就是一顿吼叫。 吓得杨桂兰捂着胸口往后踉跄了几步。 结果还不小心踩到了身后陈会计的脚趾头上。 往常陈会计不觉得自己媳妇胖一点有什么不好。 媳妇胖,那不显得男人能干,能让家里人吃饱么! 但这会儿,他却“嗷”的一声,整个人险些被直接跳起来。 下意识就把媳妇给推开,拯救了自己的脚趾头。 要不是还顾忌着自己是大队会计,要面子,他都想抱着自己脚趾头哭了! 他没哭,杨桂兰哭了。 她被男人从后边一推,直接滚到地上,下意识用手一撑,结果,咔哒一下。 手指头给折了。 她才不顾忌什么形象,抱着手指头嗷嗷地哭。 这边乱作一团,那边摔下树后就一直捂着脸的男人可能是觉得机会到了。 戳准了时机,“嗖”的一下就要往外蹿。 但他动作再快,又哪里有黑背动作快啊。 他前脚刚蹿出去,后脚黑背就扑了上去。 这次也不知怎么的,竟丝毫不像对陈慧芳一样只是威慑,嗷呜一口冲着一条腿就咬了上去。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叫人牙酸的“咔哒”声。 “嗷——” 男人终于没功夫捂脸,人一下瘫倒在地上,疼得眼泪鼻涕一大把,还不敢动腿,那腿还在狗嘴里衔着呢! 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管知青!怎么是你?!” 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 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简直是一团乱。 顾大江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 “行了!都别乱!” 话音刚落,知青点老大哥赵文竹实在是着急:“大队长,我力气大,我先上去把狗给打开,救人要紧。” 这话引得好几个知青都点头同意。 就光是管正被咬的那一口,都让所有人后怕。 这狗会咬人,所有人都怕下一个被咬的就是自己。 甚至已经有人提议可以拿渔网和棍子,先把狗给网住,再几个壮汉上去一顿打,直接把狗打死了事。 就在这时。 “不用。”黄翠喜站了出来,她推开了顾大江,不算高大的身体挡在了所有人前面,“我来。” “别啊,黄大娘,这狗太凶。” “是啊,知道婶儿心好,但真不用。” 甭管是知青还是社员纷纷劝说,有种黄翠喜要慨然送死的悲壮感。 黄翠喜哭笑不得,当下不说什么,只是两个手指放在唇间,对着黑背吹了个口哨。 那原本还弓着背,对所有想要上前的人都呲牙吼叫的黑背瞬间就吐出了管正的小腿,对着黄翠喜“呼哈呼哈”地喘气,身后的尾巴摇得像是螺旋桨似的。 黄翠喜笑:“好狗,坐下。” 一声令下,黑背就立刻乖乖坐下。 黑背本身就是身高腿长,此时抬头挺胸,两条前腿合在身前的样子,完全就是个英俊小伙,瞬间就把地上躺着哀嚎灰头土脸的管正给比到泥里去了。 杨桂兰可不管什么帅不帅小伙,一看黄翠喜能控制黑背,当下就大叫一声。 “好你个黄翠喜!这狗就是你安排的吧!你就是故意的!我闺女不过就是不想和顾丰结亲,你就故意弄条狗想要咬死我闺女是不是!天下哪里有你这么恶毒的女人,就该送去笆篱子挨枪子儿!!” 噼里啪啦一顿骂,杨桂兰是爽了。 陈慧芳脸色都变了:“妈!!” 虽然天色黑了下来,但有几个手电筒照着,还有人手里举着火把。 这会儿周围人闪烁的眼神,陈慧芳看得真真儿的。 一时间,陈慧芳甚至想,还不如让狗把她妈给咬一口,咬疼了总不会再张嘴胡咧咧坏她名誉了。 杨桂兰说完才终于反应过来,一时也有些讪讪。 还是陈会计清了清嗓子,勉强忍住了脚趾尖的疼痛,声音略显颤抖道:“先不说这些,只是我也想知道,既然嫂子能管好这狗,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控制好,非得等它咬了管知青一口才吹哨呢。” 这事儿显然还不是陈会计一个人这么想,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 顾大江拧眉:“老陈,你这话说得没理。管知青要不大半夜到保管室来,那狗能咬他?他要不蒙着脸,你嫂子能不认不出他来?要能认出来,能不第一时间管住狗?” “可这狗……” 陈会计还要说什么,黄翠喜直接讥诮一笑:“行了吧,一群大男人整天叨叨,这狗我前几天就牵过来了,一直在保管室檐下拿狗绳牵着,这几天来来往往的社员都见过这狗,乖得很,从来不冲人叫。” 说完还看了眼众人。 一行人虽然心里还是怵,但回想一下,白天的时候这狗的确是乖,谁来都只是抬眼看一下,也不叫也不扑人。 当下只能点点头表示认可。 黄翠喜哼了一声:“包括慧芳也来过几次,这狗认识慧芳的味道,知道她是社员,这才不咬她。” “偏偏这管知青,白天没来过,大晚上来,看家护院的狗能不以为是个贼么!偏管知青刚才还蒙着脸,啧……” 这一声啧,可谓是意味深长。 顾大江:“咳,老李啊,这管知青的腿怎么样?会不会断?这得打个狂犬病疫苗吧?” 本来都已经睡着了,结果又被人从家里拉出来的卫生站李大夫这会儿臭着脸。 手指摸着管正的小腿,还骂了他一句:“别动!嫌你腿没全断怎么着?!” 骂完了,才冷静回道:“应该是骨裂,最好是送到卫生所去拍个片,才能确定有没有别的问题,正好,狂犬病疫苗也要去县里打,我只能先止血。” 得。 都这样了。 别的先不提。 先把管正送去县里是要紧事。 刚把管正给抬上驴车呢,人群中,有人后知后觉道:“对啊,这大半夜的,管知青和陈慧芳到保管室干啥来了?还被狗当成贼追咬?” “总不可能真是来当贼的吧?” 这句话是开着玩笑说出来的。 管知青另说,陈慧芳的爹可是大队会计。 这年头虽然家家户户都不算富裕,但陈家还真不至于把闺女饿到大半夜来保管室偷存粮和留种吃的地步……吧? 第29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说话的人无心。 奈何听者有意。 杨桂兰不顾自己摔折了的手指,瞅了眼闺女,哆哆嗦嗦就开骂:“余金娟!你这张臭嘴!你什么意思你!” 余金娟是大队余木匠的独生女,余木匠一辈子老实木讷,只在女儿这件事上,创了大队先河——他给余金娟找了个赘婿,还是自己的小徒弟袁长江。 因为这赘婿,余金娟不可避免成了不少人闲时的话题中心。 余金娟也因此养成了个没事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察觉到敌意就立马应激暴起反击的泼辣性格。 “呵!”她直接冷笑一声,“什么意思……” 她暧昧的眼神在院子里的陈慧芳身上转了一圈:“孤男寡女,大半夜的,还被狗咬,哼哼……” 本来要没人说还好。 黑灯瞎火的,就算是有火把和手电筒,也不像白天那样,什么都能看得分明。 但余金娟这么说,搭配上她意味深长的眼神扫视,周围人瞬间眼神明明灭灭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偏偏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余金娟的眼神太过露骨。 陈慧芳竟然在此时还下意识伸手去摸了摸衣领。 这不就跟不打自招一样。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暧昧起来。 还有人伸长了脖子去看还躺在板车上的管正的衣服。 可惜,管正刚经历了被狗追,爬上树,又摔下来,还被狗咬了一口在地上各种翻滚一系列遭遇,身上别说是衣服了,就连鞋子都掉了一只。 根本看不出,刚才到底有没有在做什么。 杨桂兰还要撒泼:“余金娟我撕烂你的嘴!你个臭王八……” 余金娟才不怕她,拔着嗓子直接挑破:“反正要么是合伙来偷粮食的!要么是孤男寡女大半夜来偷情的!我反正是不怕,谁乱搞男女关系谁怕!!” 余金娟嗓门大,瞬间压过了杨桂兰的声音。 乱搞男女关系这名头一出,在场很多人都瞬间一噤。 要放在前两年,乱搞男女关系可是会被游街的! 陈慧芳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心里也知道,这回是栽了。 咬咬牙:“我和管知青是未婚夫妻!不是偷情,是光明正大!要不是白天我们都忙,也不会晚上才出来见面商量结婚的事情!” 明明是莫须有的事情,偏偏越说越理直气壮。 杨桂兰这会儿就是不想承认都不行了。 虽然心里根本瞧不上小白脸似的管正,还是捏着鼻子:“对!就是这样!” “哦~原来,早——就是未婚夫妻了啊……” 余金娟在“早”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眼神更是直白地在陈家和顾家之间来回飘。 两家儿女之间的事,虽然没有对外公开,但都是一个村里住着的,即便是没有正式定亲,这些年两个小儿女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看也看明白了。 前几天,黄翠喜突然松口让大家给顾丰介绍对象。 不少人就猜,可能是私下掰了。 结果刚刚杨桂兰又说漏嘴。 再结合刚刚陈慧芳的话,不少人自觉找到了真相——合着是陈慧芳早就和管知青郎有情妾有意了,这才把顾丰给踹了啊。 当下,大家看顾家人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同情。 相对的,看陈家人的眼神就复杂许多。 有看不上的,毕竟陈慧芳这几年来,明里暗里可收了顾丰不少好东西。 也有觉得陈慧芳有点本事的,前头吊着一个顾丰,后头还能勾上管知青,那管知青可是江省人!据说父母都是工人的! “行了。”黄翠喜此时才开口,“就算是未婚夫妻,大晚上的去哪里不少,非要跑到保管室来,也是自讨苦吃,既然没事,赶紧散了吧,明儿一早还得上工呢!” “不成!”陈慧芳咬牙,“那狗咬了管正,咱不要别的,但这狗得赔给我们!” 黄翠喜笑了一声:“还真不是我不愿意给你。” 她摸了摸黑背的狗头,意味深长:“这狗是县派出所的黄公安借给我的,等来年开春,还得还回去呢!谁能做得了派出所的主,你能啊?” 她是故意的!! 她绝对是故意的!! 陈慧芳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浑身发冷,心里发狠。 面上却不敢再说什么。 杨桂兰倒是眼馋狗肉,但陈会计根本就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就拍板:“嫂子说的是,不能因为慧芳的事影响大家伙儿明早上工,都散了吧,还要麻烦赵知青和我一起送管正到卫生所去。” 赵知青全名赵文竹,是长桥大队资历最老的知青,也是知青点隐隐的领头羊。 这件事既然和知青有关系,赵文竹当然不会拒绝。 到底是大晚上,又是冬天,要不是刚才动静太大,谁乐意在外面挨冻。 很快,保管室门口就只剩下了顾家人。 然而,其他人虽然都各自回家了,想也知道,这件事绝对会是最近一段时间所有人闲聊时的话题。 等到人都走了,黄翠喜才使唤男人举着手电筒到之前她牵狗的檐下。 石头柱子下,一根粗麻绳落在地上。 末端一个绳圈松松垮垮。 黄翠喜了然地笑了。 “咋?这绳子有问题?”顾大江问了声。 他其实之前心里也奇怪,自己媳妇不是粗心大意的性格,她既然说了狗拴在檐下,那绳子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就算是发现了贼,狗也顶多是吼叫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不可能冲上去咬人。 黄翠喜把绳圈朝自己男人抖了抖:“你见过我打这种结?” 套在黑背脖子上的绳圈是黄公安教给黄翠喜的,套在狗脖子上,不至于勒着狗,但也不会轻易被狗给磨开。 然而现在这个结,却是乡下最常见的活结,是那种只要用力一抽,就会直接散开的绳结。 黄翠喜轻哼了声:“我看是有人知道陈慧芳和管正今晚回来,特意提前过来,把绳结给改了,就盼着把事情闹大呢!” 一边说,一边摸了摸狗头,又把绳圈给套上了黑背的脖子。 “走了,回家。” 顾大江诧异:“你这就回去了?” “不回去还能咋?”黄翠喜失笑,“改了绳结的人能知道这件事,估摸着要么是知青,要么是陈家人,以后边走边看呗。” 说完,牵着狗就走。 顾大江在原地狠狠搓了搓头,眉间紧皱。 不知怎么的,总感觉之后一段时间,大队恐怕是消停不下来了。 也不知道开年的优秀大队还能不能得了! 在原地蹲了会儿,到底还是抵挡不住12月份的寒意,抖了抖身子也离开了保管室,离开前,还不忘把大门给锁上了。 就在保管室重新回归寂静之后不久,院墙跟一个角落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不多久,陈大妞脑袋上顶着一坨干草,蛄蛹着从墙角的狗洞动作敏捷地爬出了院子。 大半夜的,她也不回去。 反而一路贴着墙根,趁着月色,走路静悄悄,很快就过了河,摸到了丰收大队。 丰收大队和长桥大队毗邻,河东边是长桥大队,河西边就是丰收大队,每年因为这上下游抢水的问题,两个大队都能打起来。 陈大妞的亲娘乔春分的娘家,就是丰收大队的乔家。 这会儿,乔家附近几家屋里都黑乎乎,不时传出呼噜声。 陈大妞屏住呼吸就溜进了乔家院子,目标明确,就往院子左边的鸡棚走去。 鸡棚里有两只鸡,一只公鸡走来走去,脑袋上的鸡冠大得垂了下来,另一只母鸡已经睡着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公鸡扑扇着翅膀:“喔——” 极其短促的一声鸣叫后,伸长的鸡脖子就被陈大妞一把扭断。 月光下,陈大妞的眼睛亮晶晶,拎着死掉的大公鸡溜达着就过了河,一路往家去。 第30章 又是俩熟人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 丰收大队的乔家就传出一声怒骂:“干你娘的夯货!偷鸡偷到你老娘头上了!不看看你老娘我是谁,让我抓到你,非得扒了你个臭王八的皮,再把你肠子给捅出来!” 老乔家的骂声哪怕是隔着一条河,都能传到长桥大队来。 丰收大队老乔家的名声,那可是方圆十里人尽皆知。 极度重男轻女,接连生了六七个女儿才生下一个男娃,为了这个男娃,老乔家夫妻俩恨不得把女儿都按斤两往外卖。 一旦拿到了高额彩礼,这夫妻俩就只当没这个女儿。 任凭女儿在夫家是被打了,还是死了,夫妻俩都不管。 附近就没几家看得上乔家这做派的。 平时也乐得见乔家的好戏。 可惜,今天,大家有更大的好戏可看,乔家一只鸡的事儿,实在是不值一提。 “听说了吗?老陈家闺女和一个知青好上了,昨晚被抓了个正着。” “哪啊,我听说早就好上了,就等着顾家给退亲呢!” “不能吧,那知青能比顾家小子能干?” 顾丰虽然腿脚不好,但只要不快走根本看不出来,而且还是大队长的儿子,亲哥还是个军官,这几年若不是一直和陈慧芳绑定着,早就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 说话的妇女一脸暧昧地撞撞对方的肩膀:“那可说不准谁更能干。” 已婚妇女聊天,那尺度要多大有多大。 陈慧芳和管正的闲话,难免扯到顾丰头上。 然而今天,顾丰却没空管这些。 顾家三间半的青砖大瓦房,在长桥大队也是个顶个的体面,今天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鸡棚里都打扫了一遍。 连带着顾淼和顾焱两个还没两个月大的婴儿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姜琴给顾淼的脸蛋肉上抹雪花膏,香香的雪花膏抹上去,原本洗完脸还有些干燥的脸颊瞬间就油润起来。 加上这两个月喝足了奶,脸颊肉鼓鼓囊囊。 来看孩子的人就没一个不想咬一口的。 咬是不可能咬的,最终姜琴也只是在女儿脸蛋上亲了一口。 “淼淼今天要乖,今天家里有阿姨来,咱要给阿姨一个好印象好不好?” 说得隐晦。 顾淼一秒get:【哦~是小叔要相亲要娶媳妇儿了!!】 “咳!” 顾丰本来在刷牙,这会儿直接被漱口水呛得面红耳赤。 【嘎嘎嘎,小叔叔害羞啦!】顾淼喝着奶都忍不住直乐。 等到太阳逐渐升起,顾家门外传来一声嘹亮的声音:“翠喜妹子,在家不?” 黄翠喜本来在灶房忙活,一听到黄婆子的声音,立马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笑着过去开门。 一开门,一眼就瞧见黄婆子身后跟着的一个收拾利索的妇女和俩年轻姑娘家。 俩? 黄翠喜心里有些疑惑,脸上是半点异样都没有,热情请人进来。 黄婆子笑道:“我娘家弟媳妇今儿来找我说家里起房子的事儿,我想着咱大队哪家也没翠喜妹子家气派,就带着人来瞅瞅。” 这年头除非是定下了,否则就是上门也不能直接说是相看的。 万一相看不成,还免得被人说嘴。 黄翠喜眉开眼笑:“那嫂子可来对了。” 媒人带着女方到男方家来,除了看男方模样,就是看门户。 黄翠喜深知这一点,不动声色就把家里这几年前新盖的大瓦房给介绍了一遍,都不用刻意夸大,在乡下这几年青砖大瓦房就是体面。 话音刚落呢,那妇女眼睛就瞄到了停在院子里的自行车上。 一时眼睛都亮了:“翠喜嫂子,这自行车也是你家二小子弄来的?可真有本事。” 黄翠喜嘴角的笑意一滞。 只是很短的时间,她脸上又挂起了笑容:“不是,那是我大儿媳妇的嫁妆,只是她不会骑,家里谁要用就谁骑。” 黄翠喜没说,那嫁妆根本就是顾兆自己花钱花票买来给姜琴撑场面的。 “啊……是这样啊……”妇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们说话间,两个年轻姑娘的注意力被堂屋里正在努力学写字的顾鑫和边上木头小床里的两个婴儿吸引。 顾鑫虚岁五岁,四头身,手脚都胖乎乎。 这个岁数的乡下小孩,尤其是小男孩,大多数在地里疯跑疯玩,身上滚得脏兮兮,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手指甲里也黑黑的,吸溜着鼻涕,不怎么刷牙所以一张嘴就是一口黄牙。 咋看咋不讲究。 但顾鑫身上却干干净净,一身衣服连一个补丁都没有。 一身皮肤白白嫩嫩,对着她们笑的时候,牙齿齐整又雪白,一看就是家里大人照顾得好。 这也就算了。 小孩才这么点大,竟然已经会写字了! 没错,顾鑫就是在写自己的名字,昨晚刚学会写,姜琴今天一方面是想让他巩固一下记忆,一方面也是来给顾丰撑撑场面。 显然,这场面撑起来了。 “嫂子,你家这孩子真聪明。” 俩姑娘中一个穿着一身六成新还打着补丁的棉袄,绑着俩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夸了句。 顾鑫一下骄傲地挺起了胸脯,连昨晚一直纠正都纠正不过来的坐姿,都瞬间调整过来了。 姜琴一时失笑。 “也就是看有你们两个漂亮姨姨在,不然这小子才没那么坐得住。” 黄婆子也注意到了堂屋里的情况,赶忙介绍道:“姜知青,这是我娘家侄女黄英,才刚18,小学毕业,现在是丰收大队的记分员。那是我娘家侄女的表姐何春华。” 何春华就是那个麻花辫姑娘。 很明显,黄婆子带来相看的是黄英。 黄翠喜也适时地介绍老儿子:“这是我儿子顾丰,也念了小学……” 话正说着呢,耳边就倏地传来顾淼的声音。 【咋又是俩熟人?!就算是我知道女主身边,连个路过的蚂蚁都得领个身份号码牌,但这也太频繁了吧!!】 第31章 到底能不能生 饶是顾家人已经知道了,自家人在未来都结局不大好这件事。 这会儿听到顾淼的话,也还是忍不住发出同样的感叹——咋就盯着他们老顾家一只羊使劲薅羊毛呢! 割韭菜都知道要让韭菜长长呢。 黄翠喜有些遗憾地看了眼那个叫黄英的小姑娘。 收拾齐整,长相也大气,可惜了…… 顾淼看着自家奶奶那火辣辣的眼神:“……” 【奶啊,别瞅黄英小姐姐了,人家是立志要嫁给城里人吃商品粮的,过几年人还想着要嫁给我爹,给我当后娘当军嫂呢!】 【可惜没用,哪抢得过阮红霞啊!】 顾淼想到原着小说里,阮红霞竟然还让刘黑狗找人去骚扰黄英,坏她名声。 就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阮红霞这女人,真恐怖如斯!! 顾家所有人:“??!!” 顾淼一次性给出的信息量太大。 以至于所有人脑子里的cpu都要烧起来了。 与此同时,何春华的心思实在是简单许多。 何春华知道今天自己是来给表妹做陪衬的,这会儿也不凑到跟前去。 哪怕自己其实一直被那个默不作声在院子角落劈柴的男人吸引。 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冒着热气。 要很努力才能把注意力从男人的身上转移开来。 一错眼就见木床里躺着的一个看着才不过两个月大的婴儿的怪表情,实在是喜欢。 忍不住问姜琴:“我能抱抱她吗?” 姜琴当然点头。 还想着搭把手,结果何春华动作特别熟练,根本用不着帮忙,就安安稳稳把软得不行的婴儿抱在了自己臂弯里。 抱稳了又逗她:“这娃娃这么小,愁什么呀?” 顾淼一下视角变高了,心里也高兴,再是个宅女也不能整天躺床上啊,更何况她前世还不是个宅女。 她看了眼笑眼弯弯的何春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愁啥?愁你跟小叔的未来啊!】 顾淼忍不住想去看小叔的眼神。 【小叔!小叔!你爱上何春华了吗?】 角落劈柴的顾丰因为这句话,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堂屋里的小姑娘。 不比黄英一身九成新的棉袄加红头绳,脸上也是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父母也疼爱。 何春华看着就明显条件没那么好。 头发剪短了,挽在耳后,看起来十分利落。 一身棉袄五六成新,还在手肘膝盖等几个容易磨损的地方打了补丁,脚上那双土布鞋都能隐隐瞧见脚趾顶着的痕迹。 手上长着冻疮,脸上也干得起皮了。 但即便如此,她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手指甲剪的短短的。 抱孩子的动作非常熟练。 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也不知是因为这个笑容,还是因为小侄女的心声,或者只是因为今天阳光很好。 顾丰只觉得心下一动。 正看着,何春华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眼神,也抬起了头。 顾丰都来不及多想,下意识猛地低头。 手忙脚乱拿起了斧头就往下劈。 结果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看人之前,才刚劈完一跟木头,这会儿木桩上哪来的木头,这一斧头劈下去,直接就劈了个空,人还往前一扑,险些一个踉跄摔倒,险险才保持住平衡。 完全是个憨憨。 “噗嗤。” 一边原本心情不太好的黄英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堂屋里,何春华原本眼中也泛起了一丝笑意。 看到表妹的笑脸,她又不可避免眼神黯淡了一些。 顾淼都忍不住捂脸:【小叔诶,你在你未来媳妇面前留点面子吧。】 【不过这是小叔看上了何春华的意思吗?】 顾淼回顾了一下原着小说里涉及到他们的剧情。 【原本应该是小叔劳改五年后帮助了被家暴的何春华,还帮她成功和前夫离婚,又带她跑货运挣钱,好几年后两个人才在一起的,那是日久生情吧。】 【只可惜两个人在一起小十年都没有孩子,小叔还在一次跑长途的时候碰上劫道的,连人带车都没了。】 想到原着里小叔的结局,顾淼都觉得太惨了。 这都已经脱离了女主的生活了,眼看就迈入九零年代,要过好日子了,结果嘎嘣一下,人没了。 不过这些都是未来的事情。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我该怎么让奶知道,黄英不行呢……】 顾淼这么想着,耳边正好传来妈妈的声音:“黄英妹子,你要不要也抱一抱,淼淼可乖呢!” 对啊! 顾淼眼睛一亮。 得来全不费工夫! 【呜呜呜还是我妈最了解我!!】 顾淼对着黄英扯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对着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白白胖胖的婴儿,大部分人都乐得抱一抱哄一哄。 黄英也不例外。 顺手就从何春华手上接过了娃儿。 还别说,小孩软乎乎的还有一股奶香,还挺招人稀罕的。 黄英脸上刚露出一点笑意呢—— “呜哇!呜哇!!” 哭声来得毫无防备,极其洪亮,甚至有些刺耳。 顾淼也是拼了。 前两个月喝奶的力气都用在这里,学着顾焱平时哭的劲头扯着嗓子嚎。 她一哭,吵醒了边上睡觉的顾焱。 小胖子本来就爱哭,这下嚎得更欢腾了。 姜琴赶紧把人给抱起来哄。 一时间,院子里响起了二重奏,那叫一个闹挺混乱。 不光哭,顾淼还要闹腾,手脚在襁褓里束缚着也不妨碍她扑腾。 黄英本来就才18岁,家里娇养长大的,因为上头有好几个哥哥,爹娘又宠她,连地都没下过几回,力气哪里比得过经常下地干活的何春华。 本来就抱不稳,偏偏顾淼此时还一个大伸展。 “诶哟!” 黄英只觉手臂一下脱力,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电光火石之间,何春华疾步上前,眼疾手快就把顾淼给捞到了自己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所有人都险些呼吸停滞。 连一向爱哭的顾焱都仿佛感知到了妈妈的心情,闭上嘴不哭了。 姜琴也赶紧把顾淼给抱过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身体没有问题,才长舒了口气,在顾淼的屁股上轻轻拍了拍。 “坏淼淼,在姨姨怀里乱动什么?” 顾淼其实也被刚才的意外吓了一跳。 甭管她心理年龄有多大,身体年龄就是才两个月。 这要是摔一下,保不准就直接人生重开了。 【呜呜呜,吓死我了!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还是我自己最重要!!】 虽然顾淼刚才那一下,是真吓到了所有人。 但不得不说,的确是有效果。 尤其是和何春华之间的对比,一下就出来了。 这一出的确是突然。 但小孩子哭闹,谁还能提前预料到不成。 也没得说让人家两个月大的婴儿来体谅18岁的黄英的道理。 连黄英她娘都有些讪讪。 这到人家来相看,还险些把人家孙女给摔了。 先前那点子嫌弃,瞬间就被抛到了脑后,忙不迭给自己闺女找补:“英子年纪小,没经验……” 黄翠喜还能说啥,只能呵呵笑着附和几句。 反正心里,已然给黄英给打了个大大的x。 出了这种事,连黄婆子都觉得臊得慌,亏她之前还夸这孩子稳重能干呢。 话刚出口才多久啊,就啪啪打脸了。 赶紧招呼着要走了。 黄翠喜也没多留,敞开着门把人送出去的时候,还不忘看了一眼走在最后面的何春华屁股一眼。 心里忍不住琢磨,这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看着也不像是不能生养的啊……? 一行人刚出门没走几步。 就听得隔壁陈家院子里传出一声叫骂。 “管正!你混蛋!你有种再说一遍!!” 哟! 是陈慧芳的声音! 这是有热闹可看了! 当下,一行人的脚步瞬间就停住了。 彼此看了一眼,非常默契地退到了顾家门口,看似在闲聊天,实则十二分精神都在听隔壁陈家的动静。 黄翠喜甚至还从兜里套了一把南瓜子出来,每个人分了点。 凑热闹不嗑点瓜子,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甭管之前是什么关系,反正现在大家伙儿都是看热闹的乐子人关系! 陈家哪里晓得门口刚好就那么巧经过人。 陈慧芳刚骂完,嘴巴就被她娘给捂住了。 杨桂兰再糊涂也知道这种事不能传出去让外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隔壁那臭不要脸的黄翠喜知道! 她控制住了闺女,扭脸瞪了一眼管正。 “管知青,你也别一脸我们家强要你娶慧芳的表情,咱慧芳好歹是初中毕业,她爹是大队会计,那也是拿工资的人!哪一点配不上你?!” 管正一脸郁闷。 和陈慧芳私下来往的时候,他的确是挺享受。 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在农村成家啊! 他可是一直想要回城的! 偏偏昨晚他被狗咬了,后半程根本疼得糊里糊涂。 管正觉得,自己要是当时神志清醒,绝对是能找到更好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边上抱着孩子一直没说话的阮红霞见此,眼珠子一转开口:“管知青,按理说我也是知青,我也说句话,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阮红霞自从嫁进陈家后,一直是话少贤惠能干的模样。 这还是头一回在这种场合擅自开口。 一时间,全家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连管正也终于抬眸看了过来。 阮红霞语气镇定:“管知青是湖省人,听说父母都是工人,品貌也端正,你要是还在城里,那你不想找个公社的姑娘也能理解。” 她先夸,管正脸色好看了许多。 紧接着话锋一转:“但你现在毕竟下乡了不是,家里有能耐的知青一早就回乡了,你也不至于在大队一待就是几年。” 管正眼神一黯,态度更退让了一分。 阮红霞又拍了拍陈慧芳的手:“咱们慧芳虽然是农村姑娘,但自己是初中毕业,她爹还是大队会计,是拿工资的,长得也好,算起来配得上你。” 陈慧芳挺直了胸膛,小骄傲地斜睨了越发颓靡的管正一眼。 “更何况管知青也知道,公社每年都有推荐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你要是娶了慧芳那就是自己人,只要你对慧芳好,同样的表现咱爹肯定是更倾向于推荐你不是?” 工农兵大学这几个字一出,管正气息都一滞。 偏巧在这时,角落传出一声稚嫩的声音:“阮阿姨嫁给我爸两年,都没拿到推荐名额呢……” “大妞你衣服洗完了没?碗洗了没?就在这里凑热闹?!”杨桂兰气得不行。 陈大妞抿抿唇,也不回嘴,哒哒哒就跑去灶房洗碗,仿佛刚才都只是随口一说。 但管正听进去了。 也顺利让他有些上头的脑子冷静了一点。 阮红霞倒是半点没生气的样子,反倒是贤惠地笑了笑,看了眼陈向东:“我是个女人,生活重心当然在丈夫孩子身上,上什么大学啊,这把男人孩子放家里我也不放心啊。” 这话说得,深得杨桂兰的心。 当下更加满意这个儿媳妇了。 连她生了两个赔钱货的事都看淡了。 管正想了想,也是,女人嫁了人生了娃还上什么大学,没听过这道理。 当下把刚才的质疑甩到了脑后,看向了陈会计:“陈叔,您的意思呢?” 陈会计抽旱烟的手都一停。 他看了眼管正,又看了眼儿媳妇阮红霞。 阮红霞是半点不怯,反倒是笑看着家里最威严的公爹:“爸,没什么问题吧?” 陈会计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管正都不由得露出松快的表情来,再想想现在这情况,咬咬牙:“行!那就结!” 他觉得自己是牺牲大发了。 殊不知,陈慧芳还觉得自己吃大亏了呢。 当下想也不想就开口:“彩礼我要三十六条腿,还要三转一响!” 管正:“……” 起身,直接拖着一条还上着夹板的腿就往外走,眼看就要出门去了。 “管正!你什么意思?!” 陈慧芳气急追上来问。 管正回头:“没什么意思,你想要的这些我都没有,要结婚,我顶多……” 他本来想说出个领证的钱,话到嘴边,脑筋一转,就变成了——“顶多出个人!” 第32章 看热闹不嫌事大 本来管正是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结果话说出口了,反而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有急智。 领什么证啊,白瞎那几毛钱。 农村不少人都结婚半辈子儿女一堆了,还没个证儿呢。 等到以后有回城的法子,他没领证,回城里还能重新再娶一个黄花大姑娘,多好! 他有多理直气壮,陈慧芳就有多恼羞成怒。 “你混蛋!”她随便抓起桌上的东西,看都不看就往管正身上砸过去。 管正也不是立正挨打的性格啊。 虽然腿脚不方便,也不耽误他身体灵活,当下一个急急侧身。 粗陶的茶壶“砰”的一声砸在门上,一下就把本来就是虚掩着的门给砸开了。 冷风呼呼灌进屋内。 茶壶碎了一地,厚厚的陶片迸得到处都是,其中好几块都飞溅到了离得最近的管正的腿上。 要不是大冬天,人穿得厚实,免不了要被砸出点青青紫紫来。 甚至还可能被割出伤口来。 这是要杀人啊!! 管正脸色乍变:“陈慧芳!就你这态度,这些东西别说我没有,就是我有,我也不给你!这婚要结就结,不结就算了!” 说罢,一拉门直接就出去了。 气得陈慧芳完全顾不得边上老娘的拉拉扯扯。 追出去就骂:“我呸!你以为我稀罕嫁给你!就你那三斤骨头撑不起二两肉的细狗身板,你以为谁都跟我似的眼瞎?我宁愿嫁给顾丰都不稀得嫁给你!” 管正平时最得意的,就是自己一身书卷气,平时说话都温文尔雅,轻易不跟人吵架。 要不是政策问题,他非得天天手上捧着书才行。 现在被人嘲讽像细狗,竟然还被说不如一个瘸子。 要说之前还带着点演戏的成分,这会儿就是真怒了。 “行啊,那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倒要看看,顾丰还愿不愿娶你这种破x——” 一个“鞋”字才刚说出一个音,墙头就传来一声怒喝: “你们说归说闹归闹,攀扯我们家大丰干什么,神经啊!!” 猝不及防一声吼。 吓得管正都一个趔趄险些摔了。 杨桂兰一听见那熟悉的倒霉催的声音,立马竖起眉毛。 抬头就要开骂,却发现不对。 仔细一瞅。 嚯!院墙上六七个脑袋一溜排。 里头竟然还有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黄翠喜,有你这么干的吗?爬墙头听邻居屋里话,你要不要脸?!” 看热闹被发现,年纪轻的何春华和黄英都有些讪讪,往下缩了缩脑袋。 反倒是黄婆子和她弟媳妇很是淡定。 看热闹哪有不被说的啊。 说呗。 她们就当没听到。 甚至还能把剩下几粒南瓜子给丢嘴里嚼吧嚼吧。 黄翠喜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你们自家大冬天的不在屋里说,非得跑院子里大喊大叫,还怪我耳朵好?再说了,这院墙可不是你家的,我就是看上面景色好,空气好,带客人上来透透气,不行?” 放屁呢! 谁闲的没事干,年关底下爬院墙上透气?! 分明就是在偷听! 还带了这老些个人! 杨桂兰又是气自家丑事被老对头听到,又是气管正陈慧兰净给自己丢脸。 她骂不过黄翠喜,掉转枪头就骂黄婆子:“黄婆子,你家儿子娶不着媳妇,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混日子?我要是你,早就一头撞死了!” 黄婆子摆摆手表示不着急:“你家姑娘彩礼都能要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我儿子找媳妇怎么也不能比你家慧芳差,咱家可得攒彩礼呢,没攒出来可不着急娶媳妇。” 这话是明显听见刚才他们在屋里的话了。 哪怕是杨桂兰也知道,刚刚闺女说的彩礼,那完全就不合理。 这年头家家户户娶媳妇嫁女儿,哪家有这条件?! 能买得起三转一响,能置办三十六条腿的,还用得着娶一个乡下丫头? 杨桂兰没第一时间拦着,也是想着自家先提,反正也没外人听见,管正要不乐意,再往回商量着压呗。 这有来有回讨价还价不就是这样? 哪里想到,管正连还价都没还价,直接就翻脸不认人了。 更没想到,外头竟然还有人偷听。 顿时又气又臊。 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陈慧芳。 另一边的管正好似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黄婶儿说的是,谁家也不是金山银山钱白捡来的,我父母攒半辈子的钱只为了满足慧芳同志这样的要求,我可做不出来。这可不算是我乱搞男女关系,不愿意负责了吧?” 最后这话是在对着黄翠喜问的。 没办法,谁让黄翠喜是大队妇女主任呢。 大队里女同志婚姻问题,某种程度上还的确归黄翠喜管。 黄翠喜点头:“还真不算,就是说出去不好听,不过乡下人家,还真没有几个能有这本事的。” 陈慧芳梗着脖子:“大兆哥不就能?!你自己没大兆哥有本事就直说!装什么大瓣蒜。” 黄翠喜对管正:“这话也对,管知青啊,你还真没我儿子有本事。” 管正平生最恨别人说自己不如别的男人。 一时脸都憋红了。 还没等他发作,黄翠喜就紧跟着一句:“不过,我儿子能给缝纫机和手表做彩礼,那也是我儿媳妇愿意陪嫁自行车在先,慧芳你又没有你说啥?” 管正:“对啊!你没有你说啥?!” 陈慧芳冷笑一声:“我要是有怎么办?” 管正:“你有,我就有!” “好啊!”陈慧芳已经上头了,浑然不顾身边亲妈的拉拉扯扯,昂着脖子,“一言为定,你要是做不到,就到大队广场宣布你自己不是男人!” 管正被说什么都行,就是听不得别人说他不是男人。 顿时也被刺激上头:“行!你要是做不到,你就去宣布,你陈慧芳就是没本事,你们陈家就是比不上顾家!” 陈家顾家多年老邻居,看起来只是杨桂兰和黄翠喜不对付,但其实,陈会计和顾大队长之间关系也挺微妙。 陈会计想当大队书记,但不管是资历还是与公社主任之间的关系,都比不上顾大队长。 要让陈会计当众宣布自己不如顾大江,那真不如让他死了。 可陈慧芳一口就答应下来了。 急得杨桂兰又是捂嘴又是打人,偏偏到底还是没能阻止得了。 顿时整个人就泄力瘫倒在地上:“慧芳你糊涂啊,你这是要你娘我的命诶,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糊涂蛋哟,到哪里弄什么自行车去啊……” 趁着陈家现在没人有心思管他们,黄翠喜她们一溜烟就从院墙上爬了下来。 吃足了瓜,黄婆子和她弟媳妇儿走的时候,脸上都写满了“我要去和人唠唠嗑”。 相信过不了半天,刚才发生的事儿就能传遍附近几个大队。 黄翠喜把人给送走后回了屋,才哼了一声:“还想攀扯大丰,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妈,你刚才那是故意的啊?!” 顾莲睁大了眼睛惊呼。 黄翠喜翻了个白眼:“那不然呢?要不是攀扯上大丰,我管他们弄什么彩礼呢!等着吧,这下陈家准保没功夫掺和我们家的事儿!” 顾淼都没想到,就刚才那么短的时间,奶奶竟然就能这么有急智想到激将法来刺激陈家人。 顿时在姜琴怀里都忍不住手舞足蹈:【芜湖~我就知道,奶就是咱家最聪明的人!没有奶,这个家都得散!淼淼最爱奶了~】 姜琴:“……” 她的语气过于欢快,还有“最爱”,姜琴心里都有些酸溜溜的。 偏偏她心里也觉得,婆婆是自己见面最厉害的人了。 一时心里实在是复杂。 另一边,顾丰也有些羞愧于自己这么大了,还要亲妈给他操心,又感动于亲妈给他这么筹谋。 “妈……” 话没说出口,就被黄翠喜抬手打断:“别肉麻啊,多大人了。” 又叮嘱道:“陈慧芳要想弄自行车,指不定就得来求你,你要是把持不住,跟娘说一声,娘让你爹把你另一条腿也给打断了,正好在家养病躲人。” 顾大队长还真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地应下了。 顾丰顿时哭笑不得。 他每次因为自己的瘸腿开始自卑自困的时候,自家人总会用各种方式告诉他,家里人是真没把这当成拖累。 哪怕这些方式在外人看来可能匪夷所思。 但不得不说,他心里的负担也的确减轻了不少。 黄翠喜一边满意于自己男人的言听计从,一边又皱了皱眉:“就是我总觉得,刚才陈慧芳和管正上钩太快了……” “不管。”顾莲自从知道管正真的背着自己和陈慧芳在一起后,就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洒脱感,“反正能让他们难受,我就高兴……诶哟!” 顾莲手捂住了脑门:“妈,你打我干嘛?” 黄翠喜是真不知道该说这闺女拿得起放得下好,还是没心没肺好。 “你就没想过,万一陈慧芳真弄出个自行车来,你和你二哥往后的彩礼嫁妆,咱家可帮不了你们太多了,你们俩得自己努力挣钱。” 这话黄翠喜也就是随口一说,想给顾莲紧紧弦的。 哪想到,她话音刚落,顾莲脸色一下微妙起来。 好似想到了什么。 扯了扯她的衣袖:“妈,我有事儿,到屋里跟你说。” 自己生的崽,撅一下屁股就知道拉什么屎。 黄翠喜嘴上没说什么。 一进门脸就拉下来了:“又瞒着爹妈干什么坏事了?!” 黄翠喜和顾大江坐在里屋炕上,眼看着闺女上蹿下跳,从一堆当初卫生所带回来的瓶瓶罐罐里找到一个饼干盒子。 “爸,妈,你们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可别眨眼!” 顾莲神秘兮兮。 话音刚落,就被黄翠喜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快点的吧你,跟你爸妈装神弄鬼起来了。” 顾莲噘着嘴不高兴,觉得亲妈真是不解风情。 不高兴归不高兴,手上的动作是半点没慢下来。 不多久,指甲就把原本封得死紧的饼干盒子给撬开了。 与此同时,盒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黄翠喜探着脑袋往里看:“什么东……西!” 看清里头东西的一瞬间,连一向沉默话少的顾大江都猛地睁大了眼睛。 黄翠喜更是直接就是一声厉喝:“顾莲!跪下!” 第33章 儿童文学 “啪嗒”。 顾莲的脑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从小到大身体的惯性就让她干脆利落跪了下来。 等跪下来了,她才后知后觉:“不是,我又犯啥错了?” 黄翠喜竖起眉毛,一把饼干盒盖给掀开了。 刚才半遮半掩,还看着不真切。 这下可看得太清楚了。 里头满满当当全都是小黄鱼,还有一个红宝石戒指在里头滚来滚去。 黄翠喜光是看着,都忍不住要掐人中了。 顾大江一面给媳妇顺背,一面赶紧追问:“阿莲你、你到底干啥了?你老实交代,爸妈不能看着你做错事。” 顾莲顿时失笑,连忙把之前去挖公厕后墙的事儿给说了一遍。 “……不信,你们把我嫂子喊进来,这事儿她也知道。” 与此同时,堂屋里,姜琴也没闲着。 因为顾淼一句“最爱”,姜琴第一次认真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争取一下在闺女心目中“最爱”的地位。 自从结了婚,她不用下地干活。 平时也没事干,一天到晚就是在家待着。 这种被人养着, 自己不需要做什么,别人也对自己没有任何期待的生活,别人或许会觉得享受,但姜琴却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但困在一亩三分地,姜琴又的确一时找不到别的可以证明自己价值的途径。 就在这时,顾鑫终于坐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个皮猴子,又是四五岁这样狗都嫌的年纪,一天到晚活力四射到根本用不完。 他能在这里坐这么久,都已经是出乎姜琴意料了。 眼看顾鑫就跟屁股上有根针一样,姜琴顺势道:“一宝,今天表现不错,妈给你讲故事要不要听。” “要!!”顾鑫最爱听妈妈讲故事了。 连顾淼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专注地盯着她。 姜琴亲了亲闺女的小脸蛋,将刚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从前啊,有个流浪的小猫,叫断尾巴,她是村里一霸,经常欺负村里其他小猫……” 姜琴很擅长讲故事。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流浪小猫惩恶扬善的故事,但在姜琴嘴里说出来,就显得十分生动有趣。 她一边讲一边搭配上各种音效,还会编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招式,甚至还会用上各种计谋。 别说顾鑫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是顾淼听着,都感觉流浪小猫就是一个大侠,连断掉的尾巴都是她过去行侠仗义的标志。 “……眼看灰眼鼠就要偷走那块白面馒头,一宝你说,正义的断尾巴会怎么做?” 姜琴讲到一个剧情点,停下来问顾鑫。 顾鑫听得脸颊红扑扑:“连环飞踢!还有铁拳攻击!哼哼哈哈!” 四五岁的小孩,本来就是想象力肆意飞扬,又向往成为大侠和拥有超能力的时候。 姜琴口中那个小动物组成的奇幻世界,简直完美契合了顾鑫小脑瓜里的想象。 他趴在妈妈的膝盖上,一个劲地蛄蛹撒娇:“妈妈,断尾巴一定会帮白猫把馒头抢回来的对吗?” 姜琴笑着摸了摸他有些汗湿的鬓角。 “妈妈也不知道哦。” 顾鑫瞬间张大了嘴巴:“啊?!!!” “这个故事妈妈也才想起来一半呢,等到一宝把剩下几个字描完,妈妈可能就想出来呢?” 顾鑫一脸傻乎乎:“妈妈不能再想想嘛?” 顾莲:【噗哈哈哈哈,大哥真好骗哈哈哈,妈妈就是想哄你多写字呀!】 顾鑫噘嘴表示自己不高兴了。 【不过……】顾淼想,【真的好想知道断尾巴会用什么方法诶,灰眼鼠长得比她还大呢!哥哥球球啦,快去写字吧!大哥你最棒!淼淼最爱大哥啦!】 顾淼嘴里咿咿呀呀着,仗着没有人能听懂自己的话,一个劲地手舞足蹈疯狂输出。 又一个“最爱”…… 姜琴无奈:“一宝你看,妹妹也给哥哥加油呢。” 顾鑫小胖子此时只感觉脑子里有一朵花绽放开来。 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嘴巴里“嘿嘿嘿”地笑着,小手还掩饰性地捂住了嘴。 其实那小肉手哪里遮挡得住哟。 小小的四头身还要做出一副成熟大哥的样子来,清了清嗓子:“好吧,那为了妹妹,我加油描完,妈妈也要为了妹妹快点想起来哦~” 姜琴笑着点头应下,刚好此时,婆婆在里屋门口招手叫她进来。 “一宝,你照看好弟弟妹妹,妈妈进去一下。” 有一个胡萝卜吊着,又有妹妹的殷切期盼推着。 即便没有妈妈在一边监督。 顾鑫的学习效率也直接拉满。 他甚至还无师自通学会了一个道理——自己淋过雨,就要把别人的伞也给撕碎。 每写一个字,都要拿着足有一个巴掌大的字拿到弟弟妹妹眼前。 重复念好几遍,试图教会他们。 顾淼:【……哥,我是才两个月大的婴儿,这未免有些太着急了吧?】 顾鑫不觉得着急。 学习就要从小开始,看看,他从五岁才开始学,现在才会学得这么艰难。 要是他是从小开始学,那他现在肯定已经认识很多字,都不用学,一看就会! 这就是顾鑫心里朴素且坚持的道理。 顾淼毕竟是个假小孩,耳朵边被重复折磨了几遍后,不自觉就念了出来。 顾鑫就觉得妹妹学会了,放过了她。 但顾焱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 还是个脾气不大好的小孩。 眼前被一张纸挡着,耳边还一直是重复无聊的音节,顾焱毫不客气就是一声“呜哇”。 不光哭,脸还憋得通红。 看起来就像是经历了什么惨绝人寰的折磨一般。 顾鑫顿时手足无措。 还是里屋的姜琴听到哭声出来,手摸了摸顾焱的屁股:“是尿了。” “妈妈,不是一宝的错,对吗?” 顾鑫扶着妈妈的裤管,仰着头眼巴巴地问道。 姜琴揉了一把小胖子的脑袋:“不是,是弟弟觉得不舒服,换干净的尿布就好了。” 一边说,一边手下动作飞快地给小儿子换尿布。 也不知道是真的身上干爽了,还是被妈妈拍了几下哄好了,反正顾焱的确是不哭了。 顾鑫大松了一口气。 有些心有余悸地远远看了眼弟弟。 不是他不爱弟弟。 实在是弟弟哭起来,阵仗也太大了,简直比之前打雷还要吓人。 还是妹妹好~ 想到妹妹,就想到妹妹要听的故事后续,他赶紧拉了拉妈妈的衣摆:“妈妈,我写好了!你想起来了吗?” 姜琴本来刚才在里面,听顾莲说的关于金条的处理想法,还有些恍恍惚惚。 这会儿听到儿子的催促,忍不住失笑。 到底还是坐下来,慢慢把接下去的故事讲完。 听到断尾巴在惩罚了灰眼鼠后,选择告别了所有伙伴,重新踏上流浪之路的时候,顾鑫连眼眶都红了。 小小的人儿人生第一次体会到离别的酸楚。 抽抽搭搭着抹眼泪。 趴在妈妈的膝盖上追问:“断尾巴还会遇到别的小猫吗?她一只猫流浪遇到下雨天该怎么办呢?会不会饿呢?” 一会儿又说:“我要是遇到断尾巴,一定把她带到家里来,给她吃苞米,还有鸡蛋!” 特别真情实感。 连外边院子里劈柴的顾丰都感叹了一句:“嫂子这故事讲得真好,不愧是读书人。” 顾淼就是一个疯狂点赞认同,也就是她说不了话,不然现在妈妈已经被她的夸赞淹没了。 但嘴巴说不了话,心里却还在散发爱心。 【第一次发现美人妈妈还有讲故事的天赋!这难道就是文艺女青年丰富的内心世界?我的妈妈天下第一棒!】 姜琴笑着,眼底却有些发涩:“随便编编而已,谁都能编的,而且我哪里算读书人……” 【不对!!谁说谁都能编的!!我就编不出来呀!!】顾淼非常不愿意看到妈妈这么自嘲,手忍不住伸向了妈妈,想要安慰她,【光是这个故事,都能投稿给那些什么报刊了!一定会有好多小朋友喜欢!】 顾淼的夸奖,的确让姜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女儿永远这么直白地表达对她的爱。 但后半句话,姜琴还是觉得,吹得有些过了,她哪里像是能写稿子的文人。 况且,经历过前两年的动乱,谁还敢乱碰这些。 然而,女儿下一句就让她浑身一震。 【我记得,好像就是高考恢复那一年,阮红霞就给陈金陈宝买了《儿童文学》,村里人都说她是好妈妈,这本书后来好像还被大哥给扯坏了……】 第34章 算计与反算计 !!! 高考恢复?! 那不就是两年后?! 姜琴原本被扑灭的文艺火苗在此时都有些蠢蠢欲动。 偏偏在此时,顾丰还想了想,提了一嘴:“县里有个泾阳日报,去年不就刊登了一个公社小学老师投稿的学生作文?嫂子的故事肯定比那作品好啊!” 那是去年公社的大新闻。 那还是大队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学生作文写得好,也是可以发表到报纸上,那个小学生还拿了三块钱稿费呢! 顾淼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但不妨碍她为此欢呼:【小叔果然是家里最聪明的人!脑子太灵了!对,先投稿给县里的日报,等到高考恢复了,《儿童文学》复刊了,就可以投稿给《儿童文学》啦!到时候还有样刊,我一定要留着当传家宝!】 明明是个影儿都没有的事。 偏偏顾淼就能“说”得仿佛是近在眼前一般。 原本姜琴也就是随便想想,这会儿看着闺女亮晶晶的仿佛陷入一种梦幻般的幻想中的眼神。 不知怎么的,自己心里也热腾腾的。 到嘴边的话顿时就改了。 “二弟,那个泾阳日报到哪里可以买啊?” 顾丰没说这种报纸一般都是单位统一订,只想了想:“等我过两天去县里问问。” 就在姜琴对未来的目标逐渐清晰的时候。 屋里头,黄翠喜他们也商量出了对金条的处理方式。 当然是不可能在县里出手的。 先不提县里有没有能收这么多金条的金店,就光是刘黑狗还在县里,就不可能冒被发现的风险出手。 顾家几代都根正苗红,也不可能为了出手几根小黄鱼,影响全家的政治背景。 “你刚刚说,刘黑狗是80年代初被阮红霞举报的?” 黄翠喜微眯眼问道。 顾莲点头:“对,80年代初严打。” “那这样,要么等77年咱家谁要是能考上大学,就带几根金条去大学的城市兑换掉,要么等刘黑狗被抓了,再说。” 这个处理方式很好。 顾莲忙不迭点头。 黄翠喜看着闺女这傻不愣登的样子就发愁。 “这种事你以后再让我知道一次,我真打你,别以为我下不了手。淼淼的本事是为了让我们一家躲过别人的算计,不是让你去偷挖人家金条的,这次是运气好,刘黑狗还没发现,厕所就塌了。万一要是被人撞个正着呢?你想没想过后果?” 其实顾莲后来想想也觉得后怕。 只是那时候被黄金迷了眼。 加上第一次尝试去找的时候,没费多大劲还真挖到了金条。 人总是贪心不足,又抱着侥幸心理。 要不是那个厕所塌了,顾莲觉得没准自己后面还会偷偷过去,到时候没准就真被刘黑狗发现了。 她摸了摸刚刚被亲妈敲了一下的脑袋,吐了吐舌,讨好地恭维黄翠喜:“以后再也不敢啦!” 其实心里也在想,哪里能天天有金条给她挖呢…… 黄翠喜其实也能看出闺女这话里,几分是真的认识到错误,几分是刻意哄她开心。 只是,人没吃亏的时候,哪能轻易意识到问题呢。 黄翠喜作为亲妈,又盼着闺女能一辈子顺顺利利,又想着总要让她摔一跤才能改,又盼着这一跤别跌得太重。 只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与此同时,经过黄婆子一行人的“宣传”,陈慧芳和管知青因为彩礼的事情闹了起来,还打了个赌的事情,很快就趁着农闲的时候,传了开来。 一开始是三转一响和三十六条腿的彩礼要求引得所有人瞠目结舌。 要知道,大队里去年结婚的一对夫妻,男方给的聘礼也就八块八加一对搪瓷杯,女方给的嫁妆是一床被子和冬夏两身新衣服。 就这都是很体面的了。 几年前顾兆结婚找人弄来了手表和缝纫机,到现在都是大队里每逢有人结婚时必要提起的谈资,都说姜知青嫁给顾兆,那是比城里人日子还要好呢! 陈慧芳嘴一张,要的比当时姜知青还多呢! 大队里不少之前还相中了陈慧芳的妇女这会儿都忍不住说:“看不出来,这慧芳还挺敢开口的啊。” “以前看着挺踏实一姑娘啊。” 但也有人觉得:“慧芳可是初中生,她爹又是拿工资的,要求高点也正常。” 要说光是这件事,评价还好坏参半。 那后面那个打赌的事情,就真是让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哪有女人用“破鞋”来打赌的啊? 杨桂兰也因此天天哭天喊地。 骂黄婆子,骂黄翠喜,也骂陈慧芳。 顾家人隔着一道墙,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黄翠喜有时候闲得无聊,还跑去和杨桂兰对骂过过瘾。 日子那叫一个有滋有味。 相比较起来,陈家这些日子显然就没那么好过了。 “妈!这话已经传出去了,你不帮我想办法,光是哭有什么用?”陈慧芳有些不耐。 杨桂兰抹着眼泪:“我能想什么办法?” 陈慧芳着急:“你没办法,我爸还有我哥有办法啊!” 这话一出,杨桂兰的哭声都一顿。 陈慧芳带着哭腔的声音半跪在亲妈跟前:“妈,你不会真想让我去广场跟所有人说我是破鞋吧?到时候丢的可不光是我的脸,还有咱们陈家所有人,包括我爸,难不成能有脸去上班吗?” 杨桂兰:“这……” 陈慧芳再接再厉:“说是彩礼嫁妆,但我要是跟管正结婚,他不还是要住到咱家来,那这些东西跟咱家自己东西有什么区别?” 杨桂兰有些动摇了。 陈慧芳:“再说了,我那天也是被隔壁婶儿刺激到了,咋,就她家配用上自行车呗,咱老陈家就不配用上?妈,你真甘心就这么向隔壁认输?” 这话真是说到杨桂兰心坎上去了。 想了想,到底还是咬咬牙一抹脸:“我去找你爸说去。” 母女多年,陈慧芳对亲妈实在是太了解了。 等到她一进屋去,陈慧芳就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拐了出去。 没过多久,就在后山和匆匆赶来的管正抱作一团。 陈慧芳喜笑颜开,脸上哪里还有最近几天在父母面前的愁眉不展:“管正,你这法子不错,我那自行车都有七成希望了,就看你的了。” 第35章 陈大妞再发神威 管正也没了前几天和陈慧芳对骂时的张牙舞爪疾言厉色。 轻笑道:“我这不是正在努力么,毕竟我不像你,上头只有一个哥哥,你妈还疼你。” 听到最后一句话,陈慧芳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什么疼我?真要疼我,还用得着我求这么些天,把脸都放在地上踩,才答应给我买?她眼里心里就只有我哥。” 管正脸上有些心疼地抱住她:“既然这样,你更要缠着你妈要钱了。你不花,那钱不都给你哥嫂扒拉去了,我看你嫂子可不是什么善茬。” 陈慧芳嗤笑:“就我那嫂子,花花肠子一堆,还以为家里只有她一个聪明人呢,等着瞧,还不定我哥以后能不能有好日子过呢。” 小情侣在后山卿卿我我。 沉浸在两个人即将能有自行车的喜悦中。 丝毫没发现,距离两个人不到百米远的树丛后,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头探脑。 陈大妞一手拎着一只断了脖子拔了毛的鸡,一手揣着一手心的桂花蜜,蹲在树丛后抿紧了嘴唇,连眉间都微微蹙起。 眼底满是烦躁。 怎么还不走?! 就这么点事,还要在这里说多久啊! 再不走,她今天又没时间烤鸡吃了! 至于他们说的什么从爷奶手里抠钱花的事儿,对陈大妞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反正爷奶身边的钱,就算不给陈慧芳花,也花不到陈大妞头上。 顶多就是她爸能花的钱少了点。 但没关系,等到以后她挣了钱,把后妈和陈金陈宝给赶出去,她的钱都给她爸花! 现在最要紧的是! 这俩人到底什么时候走!! 好在,陈慧芳和管正也知道,大白天的,不好被外人看到他们在一起。 不然他们之前演的那出戏,可就要被人怀疑了。 腻歪了一会儿,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各自从不同的小道悄悄离开。 陈大妞这才哼哼了一声,转身往山里多走了几步,找了个背风,又没那么多植被的小凹地。 动作利索地点火开始烤鸡。 虽然是一只成年大母鸡,但这年头,连人都不一定每天都能吃饱,更何况是一只鸡。 哪怕陈大妞不嫌弃,连鸡头鸡屁股都吃了,最后也就是将将吃饱而已。 最后一抹嘴,把吃剩下的鸡骨头拿树叶揣起来。 大摇大摆就回家去。 这几天,整个陈家都因为陈慧芳的自行车人仰马翻。 别说是陈大妞出门又回来了,就是她失踪个半天一天的,恐怕也没有人顾得上。 晚上,杨桂兰疲倦地拿钥匙开柜门,正要如往常一般拿出今晚要用的食材,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她把装着桂花蜜的罐子拿起来,手拎着感觉了一下,又拿着筷子沾了沾底。 脑子里嗡的一下。 嘴一张就开始骂:“哪个王八羔子敢动你姑奶奶的东西,烂肚肠的hei''xin''wa,要让我抓到你,非把你肠子都给扯出来……” “又怎么了?!” 陈会计烦不胜烦。 “老头子,家里来贼了!咱家的桂花蜜被偷了好多!”杨桂兰一边说,一边眼珠子在家里人尤其是女人身上来回飘,摆明了是说家里人偷吃的。 陈会计才不耐烦听这些:“谁偷东西只偷那一点花蜜的?你喊那么大声,是想所有人都知道,咱家上山弄了桂花蜜吃?你就那么想我吃处分?你老糊涂了吧!” 陈会计本来就因为这几天家里的糟心事烦躁得很。 今儿下午又被老婆子磨着,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拿钱买自行车,但陈会计还留了个心眼。 这年头买自行车是要票的。 一张自行车票的价值可不低,就算是攒到了钱,没票都是白费功夫。 被老头子骂了,杨桂兰也开始质疑自己,难不成真是她老糊涂了? 她看看放桂花蜜的罐子,嘀咕了一句:“要让我知道谁敢偷吃我东西,我扒了你的皮!” 到底还是把罐子给放了回去。 陈大妞就跟没事人一样,蹲在灶房生着火,如往常一般,做这个家里的半个透明人。 与此同时,隔了一道院墙的顾家。 黄翠喜吃着晚饭听着隔壁的动静,不由没好气道。 “一天天的,幺蛾子没停过。” 顾淼喝着奶,本来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的。 结果耳边倏地传来一个厚重的声音:【这隔壁的小姑娘怎么回事?鸡骨头干什么非要埋到我树荫下面,现在还好,等到天气暖和了,非发臭不行,到时候我结的枣子该不会也变臭吧?!】 顾淼瞬间睁大眼睛。 结枣子?! 是院子里那棵大枣树?! 经过上次文竹之后,顾淼一直在尝试摸索自己的异能的触发条件。 她之前在卫生所每次出门,都会装作对植物感兴趣的样子,在各种植物面前多等一会儿。 要不是她太小了,方萍萍不放心她和那些植物接触,她都恨不得每一株都上手摸一摸。 但那些植物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太小了,精神力太弱。 她都已经放弃了,准备等到再长大一点,能走路,再继续探索。 怎么都没想到,她会突如其来听到大枣树的声音。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触发条件? 顾淼有些懵了。 卫生所的文竹盆栽,和院子里的大枣树有什么共同点吗? 还有,隔壁的小姑娘? 隔壁陈家不就一个小姑娘?! 【陈大妞哪里来的鸡骨头?陈家吃鸡了?干嘛要把鸡骨头埋到墙根土里面?】 顾淼实在是搞不懂了。 黄翠喜和顾大江却对视了一眼。 吃鸡?不年不节的,陈家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杀鸡。 更何况,每家每户两只鸡,陈家的鸡可没少。 少的是谁家的?是隔壁丰收大队乔家的。 要这事儿是别人做的,或者这件事牵扯到了别的不相干的人家。 黄翠喜没准还会犹豫一下。 但偏偏是陈大妞。 哪怕黄翠喜不喜欢陈家人,也不得不承认一句,陈大妞非常乖巧能干,她几乎承包了陈家七成的家务活。 而乔家是陈大妞的外祖家,只是自从陈大妞的妈去世了之后,两家就没多少来往,乔家对这个外孙女也是没半点在意。 陈大妞偷的是外祖家的鸡,黄翠喜估摸着,要么是这孩子在自家吃不饱,铤而走险,要么是大妞对外祖家有怨气,故意的。 想了想,黄翠喜到底还是做了决定,轻声和顾大江说了句:“我找时间和大妞好好说说。” “嗯,别让孩子歪了心思走错了路。”顾大江也说了句。 顾淼还不知道,奶奶准备去给陈大妞做做思想工作,她一门心思都在大枣树上。 大枣树说:【诶哟哟,我到时候不会结不出枣子来吧?!江崽吃惯了我的枣子,要是吃不到得哭了。】 顾淼满心疑惑:【江崽?咱家有谁的小名叫江崽吗?吃不到枣子还要哭……】 顾大江:“……” 家里人默默看向了顾大江,黄翠喜的眼里都带了几分戏谑。 顾大江老脸一红,筷子一敲饭碗:“吃饭!明儿赶大集,谁不想去直说。”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齐齐扭过脸,闷头往嘴里塞馍馍。 连顾淼的注意力都回来了,喝奶的速度都快了一些。 生怕自己表现不好,明天家里人不带自己出门。 可惜,就算是她表现很好,乖乖喝奶,定点睡觉。 第二天一早起来,家里人都收拾好东西,背好了背篓,眼看要出门。 顾淼急呀。 小手伸着,嘴里呀呀呀地喊着:【你们忘记我了!!我也要去!!】 第36章 潜台词之神 因为顾淼的热情呼唤,连带着还在喝奶的顾焱都吐出了奶嘴,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 手舞足蹈。 顾淼更加被激励了。 【弟弟也想去!快,抱上我,我很轻的。】她甚至盯上了奶奶背上的背篓,【把我放到背篓里就行,我可乖,一点都不沉!】 弟弟妹妹都这么热情。 顾鑫揉了揉困倦的眼睛还忍不住给弟弟妹妹求情。 姜琴虽然温柔,却还是拒绝了他:“不行哦,妈妈一个人没办法抱两个孩子呀。” 顾鑫想了想:“我可以抱妹妹。” 姜琴失笑,没见他在学习上这么执着。 她索性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小儿子抱起来,送到了顾鑫的怀里。 顾鑫只见过家里长辈抱小孩,哪里亲自抱过。 尤其是两个月的婴儿,身体软得跟豆腐似的,哪怕是大人抱,都得万分小心。 顾鑫手刚一托住弟弟,整个人都瞬间僵硬。 虚岁五岁的小孩,别看平时精力充沛到能上山下海的架势,真抱起一个小十斤的煤气罐罐,不用多久,手酸脚酸,脸都憋得通红。 “妈、妈妈……救命……” 姜琴当然不可能就真的这么放心把孩子交到顾鑫手上。 基本上是一看他有些撑不住了,马上就接手过来。 顾鑫大喘一口气,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踮脚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弟弟。 顾焱平时一点小动静就喜欢哭,哭起来阵仗还贼大。 偏偏这次,顾焱好像觉得这是在玩儿,小手握成了拳头挥舞得虎虎生威,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脸颊都有些红扑扑。 反而是被转移到妈妈怀里,顾焱还有种要哭不哭的模样,看到哥哥伸手就要抱。 吓得顾鑫瞬间忘记了想要带弟弟妹妹出门的想法,跟炸了毛的猫一样,连跳几步跑老远。 “我、哥哥这次先去看看清楚,回来说给弟弟妹妹听。”说完了, 才想到了什么似的,加了一句,“还要说给妈妈听。” 姜琴笑了:“行,妈妈带着弟弟妹妹在家等你回来。” 顾鑫就好似自动领取了一个什么重要任务似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学的,立正就对着姜琴行了个礼:“收到!” 这小模样,一下就让家里人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部队里的顾兆。 姜琴都忍不住想起多年前的那天。 在月色下,在蝉鸣中,冷峻的男人举手敬礼,用一种极其肃穆正式的语气,说想和她结成革命伴侣,他说清了成为军嫂后可能会有的苦,也承诺了自己可以做到的未来。 说实话,这样的求婚仪式一点都不符合姜琴少女时期的幻想。 但在经历了被迫下乡,逐渐认识到下地干活的辛苦,甚至还因为一场意外和陌生男人稀里糊涂荒唐了一晚后,这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冷静的承诺,竟意外让姜琴产生一种安全感。 【可恶!!小婴儿怎么会长得这么慢!!我已经这么强壮了,为什么还不能出门?!要是有婴儿车就好了!】 女儿强烈激动的心声让姜琴从回忆中一下惊醒。 她的耳根一下就红了。 怎么回事?! 难不成是因为前几天给顾兆写了一封信的缘故? 她怎么会突然想到他…… 门口,顾丰因为小侄女的心声,心下一动,打定了个主意。 顾家除了姜琴和两个两个月的婴儿以外,都出门赶大集。 姜琴也没闲着,趁着家里没人,拿出前两天顾丰弄来的泾阳日报,一边看一边轻声给两个孩子念,权当做是耳濡目染了。 一时间,屋里只有姜琴富含韵律感的读书声,间或伴随着两个孩子咿咿呀呀的附和声,仿佛真的能听懂似的。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声音。 “姜琴,在家吗?我进来啦。” 声音很热情活泼,却打破了刚才室内的温馨和谐。 姜琴皱眉,虽然心里有些抗拒,但还是起身去开了门:“红霞,你怎么来了?” 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顾淼一听到这个名字,瞬间清醒。 【阮红霞!!!来了来了,一级戒备!!嘟嘟嘟嘟——】 姜琴瞬间眼神复杂。 阮红霞没察觉到姜琴的眼神变化,如往常一般,熟门熟路就带着孩子进了东侧间。 一进屋,她又一次扫了一眼整个房间。 忍不住又一次遗憾,为什么当初让姜琴捡了这个便宜,要是自己嫁给了顾兆,日子绝对比姜琴经营得好几倍。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依然笑容灿烂。 “我听说你家里人都去赶大集了,就知道你肯定在家,这不,我来陪你说说话。” 顾淼:【潜台词:你一个人好骗,我趁你家里人都不在,赶紧来骗骗你,免得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脑子突然清醒过来了。】 姜琴嘴角一抽。 什么叫她好骗…… 她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闺女的心声上,自然就没心思去管阮红霞说了什么。 只随意“嗯”了一声。 阮红霞眼见姜琴这次并不像之前几次一样态度那么亲近。 反而有几分疏远。 眼珠子一转,推了一把刚会走路的女儿:“刚进门就听见你在念什么,来,让我女儿也接受一下咱江省一中才女的文化熏陶。” 顾淼:【潜台词:才女怎么了?一身学问不还是跟我一样嫁到乡下来,来,勉为其难让我女儿跟你亲近一下,以后等你嘎了,我好顺利接受你现在拥有的一切。】 阮红霞语气亲密促狭。 要换做是往常的姜琴,这会儿一定是又羞又臊,脸都要红透了。 但这会儿,姜琴听着女儿的心声,却只能尴尬地笑笑。 阮红霞眼皮一跳。 不对。 这不对。 一定发生了什么。 她细细想了想,凑近了一些:“是不是顾大哥又提起让你随军的事情了?” 姜琴一怔。 这个反应却让阮红霞以为自己说中了。 顿时心里一松。 又坐近了一点,脸上自然而然露出几分不赞同来:“顾大哥人也挺好的,怎么三番两次提出这种勉强人的想法来,这不是让你难做么?你在这里还能有你婆婆和小姑帮你带孩子,你去随军了,三个孩子怎么带?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能替你带孩子不成?” 这是阮红霞这么多年来劝姜琴别随军的理由。 也同样是姜琴这几年来一直不愿意随军的原因之一。 第37章 一级警报 顾淼默默在心里嘀咕:【你男人真不体贴,不像我,只会心疼姐姐~】 姜琴以前听这些话, 满心都是酸楚。 这会儿搭配上女儿实在是阴阳怪气的心声,她没笑出来都算是有自制力的了。 一时间,憋得表情都有些奇怪。 阮红霞还以为姜琴是心里难过呢,心中一喜,屁股又挪近了一点,拿肩膀拱了拱姜琴:“我听说范曹最近回家探亲了,好像还去你家问你来着……” 【范曹!!!来了来了来了!!!超一级戒备!!】 顾淼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大。 心里不断模仿警报音。 【呜哩——呜哩——呜哩——】 不断循环,仿佛还随着顾淼的心情,音量也逐渐放大。 姜琴时隔这么久再一次听到范曹这个名字,心里难得掀起的那一丝涟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音给驱散了。 她抿了抿唇:“他回不回江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生了三个孩子了……” 阮红霞才不信一直以来对范曹念念不忘的姜琴真是这么想的。 熟练地起哄:“怎么?气人家不给你写信啊?你那些信还留着,他估计也留着呢,我听说,范曹在下乡的农场当小学老师了,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说已经有对象了,要等回城以后和他对象结婚呢。” 阮红霞的这些话对之前的姜琴来说,很有煽动性。 姜家关系复杂。 姜琴的妈是后嫁进姜家的,姜琴上头一个同母异父的大姐,一个同父异母的大哥。 按理说,这种家庭,姜琴作为父母双方亲生的孩子,应该是享受最完整的疼爱。 但事实截然相反。 姜琴的爹妈都觉得对方会更疼爱姜琴,生怕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受委屈。 姜琴在家是要排在哥哥姐姐后面,但在学校,她长得好看,学习也好,家庭条件也不错。 当初和很会写诗的范曹走到一起,的确如阮红霞所说,是很多人眼中的才子佳人。 范曹长得白净文气,上衣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支钢笔。 看着姜琴的时候,眼神专注带笑,总能发现她的情绪问题,会哄她开心。 姜琴总觉得,江省的那个房子是她哥的家,是她姐的家,唯独不是她的家。 范曹就说,未来他会给她一个家。 姜琴曾经真心实意地期盼过范曹说的那个家。 直到学校停课,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每家每户只能有一个孩子留在父母身边。 政策刚一出,姜妈妈就干净利索地把自己的工作让给了姜琴大姐。 要么姜琴大哥接任姜父的工作,但刚接任工作只能拿学徒的工资,加上姜大姐的工资,姜家的收入一下就从一个月一百来块钱,跌到30块。 于是,姜琴又理所应当成了被全家人放弃的那个。 恰好在此时,范曹跟她说起了凭借自己所学建设农村的宏伟志愿,问姜琴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完成这个伟大的革命理想。 姜琴本来就耳根子软,那段时间在家被所有人哄劝,心里的坚持已经在摇摇欲坠。 范曹的这个邀请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最终,在姜琴17岁生日前一天,她背上了被褥行李,揣着几张全国粮票和一卷大团结坐上了下乡的火车。 只是,姜琴也没想到,自己和范曹会被分到不同的地方。 下乡后贫瘠的精神世界和艰苦的生活条件,让本就单纯的学校时光更加美好,也让范曹在她心里镀了一层光。 而能和她时不时聊一下学校时光,聊一聊范曹的阮红霞就逐渐成了她最亲近的朋友。 甚至因为姜琴和家里人关系尴尬。 她和范曹分到相隔千里的两地后,还是通过阮红霞才重新恢复通信。 直到她嫁给了顾兆。 婚后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第一胎加上年纪小,孕吐折腾得她别说是和别人通信,就是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之后自然而然和范曹逐渐断了联系。 这几年来,一直都是阮红霞时不时在她耳边说起范曹的事情。 范曹回城探亲了,范曹在农场当老师了,范曹对她念念不忘,范曹又问起她了…… 只是在如今的姜琴心里,俨然已经有了更要紧的事情。 阮红霞眼见姜琴只笑了笑,没说话,眼珠子一转再接再厉:“姜琴,你要是心里还有他,不如跟你公爹申请一下,也回城探亲顺便见他一面,或者哪怕是通个信,说说清楚呢,总不能叫人一直等着不是?” 还有脸说信呢!! 顾淼在小床上躺着,要是手边有个什么东西,她都恨不得直接扔到阮红霞脸上去。 【妈!!这个坏女人就是在哄骗你!你只要听她的话回城,她就会联合刘黑狗在半道上把你给卖了,然后还拿你的那些信伪造你是私奔的假象!】 【妈!你一走,她就睡你的男人,打你的娃,还伸手朝你爸妈要钱,简直是敲骨吸髓地利用,令人发指!!】 姜琴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未来会出事,到时候是阮红霞嫁给了顾兆,成了自己孩子的后妈。 她猜测过不少自己未来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但从没想过,竟然是被阮红霞联合刘黑狗给卖了!!! 就这样,阮红霞竟然还没有放过自己的亲人。 姜琴脑袋里一阵嗡嗡作响,指甲死死掐住了虎口处,靠着身体的疼痛来让自己勉强维持冷静。 或许是太过震惊,她反而比之前更加冷静,反问了一句:“听说?你是听谁说的?连范曹在西北农场说的话都能传给你听。” 阮红霞不防姜琴会突然反问这一句。 一时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听我妈说的呗,范曹回城探亲说的,我们那一片的人都知道。” 姜琴笑了笑:“我妈倒是没跟我说。” 阮红霞眼神有些许不自然,伸手捋了捋额角的碎发:“你妈就是想你安安稳稳待在乡下带孩子,怎么可能跟你说范曹的事情。” 往常,一旦她说到这种话,姜琴总像是有应激反应似的。 她妈越是不让她干,姜琴就越是要干。 但今天,她闻言却还点了点头:“我感觉我妈说得挺对的。” “啊?!”阮红霞都有些傻眼。 连嘴角的笑容都有些勉强:“姜琴,你说什么呢……” 第38章 大将之风 姜琴歪了歪脑袋,可可爱爱,说出的话却让阮红霞皱紧了眉头:“红霞,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你毕竟也结婚生孩子了,一直打听一个未婚男青年的消息实在是不太好。容易被人说闲话。” 说到这里,还刻意放低了音量:“就算是你对范曹有些想法,也别表现得太明显了,免得被你男人发现……” “我怎么可能对范曹,你瞎说什么呢……”她话音未落,阮红霞就飞快打断否认。 她怎么可能看上那种只会念几句酸诗,实际上骨头轻得没几两重的男人! 姜琴却长长的“哦”了一声:“你说没有就没有吧,着什么急啊。” 语气意味深长。 阮红霞:“我没着急!!” 姜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没着急就没着急呗。我就是好心提醒你,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每次跟我聊天都要说到范曹,谁听了不觉得你对范曹有想法。” 她抬眸,似笑非笑:“不过你想做范曹背后默默奉献的女人我没意见,但我现在可是军婚。你在我面前几次三番提范曹,应该不是想破坏军婚吧?” 这些话,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都很正常。 但姜琴,或者是以前的姜琴,恰恰最不可能说这种话。 阮红霞看着一脸贤妻良母模样的姜琴,恍然有种“年少时再文艺清高的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也会变成鱼目珠子”的感受。 受到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她一时都没发现,莫名其妙变成了她要极力澄清自己和范曹之间没关系。 顾淼都忍不住为亲妈的机智叫好:【很好,妈,你已经熟练掌握你说东来,我说西,牢牢掌握主动权的吵架技能了!只要我把帽子先一步扣到你头上,你就没办法指责我!】 阮红霞还在恍恍惚惚,连语气都有些飘忽:“姜琴,你怎么变成这样……” 姜琴前一秒还在抿嘴笑呢,下一秒耳边骤然响起爆鸣——【啊啊啊!!!救命!!妈妈,救救我的奶瓶!!脏了!!!】 她下意识回头。 就见阮红霞的小女儿陈宝正扒在小床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够到了放在床尾的奶瓶,正要往嘴里放。 “诶别——”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伸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飞快拿住了奶瓶,用巧劲一抽—— 陈宝还浑然不觉,鼻子里嗅着奶香味,嘴巴张大。 “嗷呜”一口。 结果,手里的奶瓶突然消失。 她没咬中奶嘴,反而一口咬到了舌头,眼泪扑簌簌就掉下来,一边伸着舌头一边哭得伤心欲绝。 “呜哇……呜哇……妈……” 阮红霞瞬间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一把抱住了闺女,心疼地看着她被几颗小乳牙咬红的舌尖。 “姜琴,你这是干嘛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不就是一瓶奶么?你就让她喝,又能有几个钱?大不了阿宝喝了,我还你钱好了,喏!” 说着,她还真从兜里掏了一毛钱,啪一下拍到桌上,很是大方且有恃无恐的样子。 要换做是以前,姜琴对阮红霞的确很大方,更加不可能为了一瓶奶收她钱。 但不好意思。 换到现在,姜琴还能好声好气和阮红霞说话,没直接把人给赶出去,都是她脾气好了。 她当场摇了摇头表示:“不够的。” “什么?!”阮红霞一时没反应过来,抱着阿宝有点懵。 姜琴掰着手指头算给她听:“这奶粉不是普通的代乳粉,是县里卫生所所长送的配方奶粉,听说还是省城百货大楼买的……” 她先算奶粉价格,然后算小孩一天喝几顿。 最后竟然还无耻地加上了奶瓶本身的价格。 还非常理直气壮:“这奶瓶是淼淼的,淼淼爱干净,进过别人嘴里的奶嘴,就算是洗干净了,她也不可能再吃了,相当于我还要换一个奶瓶。” 最后满打满算,算出来一个惊人的数字。 阮红霞差点没气得仰倒。 “姜琴,你要恶心我就直说,用不着讹我!” 姜琴无辜地眨眨眼:“这怎么能叫讹你?我家孩子养得精细,是全大队都知道的,况且我不是及时拿回来了吗?我也没问你要钱啊。你家阿宝要是渴了,我可以给冲一碗红糖水喝,也是好东西呢。” 要是普通人家,红糖水的确是好东西。 但以前每次阮红霞来找姜琴,姜琴冲的可都是麦乳精! 什么时候拿红糖水糊弄过阮红霞。 姜琴这话一出,更让阮红霞觉得姜琴是在恶心她,恶心她的孩子。 偏偏此时,陈宝还一边嗷嗷哭,一边朝着姜琴手里的奶瓶伸手。 嘴里咿咿呀呀喊着“妈”。 阮红霞这个当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气得拉着两个孩子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冷言道:“我家阿金阿宝没你家孩子命好,喝不起你家的红糖水,以后你有什么事儿也别想着找我。” 姜琴眨巴眼睛:“红霞,破四旧呢,什么命不命的,太封建迷信了,这话以后可别说了。” 属实是油盐不进了。 把撂狠话的阮红霞气得脸都扭曲了。 离开的时候,踩着泥土地,都能踩出“咚咚咚”的动静来。 姜琴反倒是一点不受影响。 在阮红霞离开后,重新拿起了日报,继续给孩子们读起来,甚至还能一边念,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看起来非常平静的样子。 顾淼都不由得眨眨眼睛:【看看,什么叫大将风范啊!】 实则,只有姜琴知道,她在纸上都写了些什么,微微颤抖的睫毛下,眼神里又多了些什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宁省军区。 顾兆结束一天的训练,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打开了一封从老家寄来的信。 信纸一张开,不同于妹妹的陌生笔迹就让他眼皮不自觉一跳。 但很快,信的内容就让他眉心逐渐舒展开来。 “顾兆同志,展信佳,我是姜琴……” 信的内容不长,除了告诉他双胞胎平安降生,就是说家里的一切情况。 最后郑重提到,长子顾鑫即将送到育红班,但是人小,坐不住。 姜琴知道顾鑫敬佩他这个父亲,所以希望他可以在回信时,单独回给顾鑫一些劝学内容。 第一页纸到这里结束。 但这封信很厚,足足有好几张纸。 顾兆都忍不住想,后面姜琴还会说什么。 没想到,翻到第二页,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幅巨大的字,黑漆漆,每一个笔画之间都仿佛不认识一般,歪歪扭扭。 一个字整整写了一页信纸,组成了一个“顾”字。 顾兆心里有了些猜想。 眉眼一挑,翻到第三页,果然。 是一个巨大的“鑫”字。 这一看就是顾鑫那小子学写的字了。 顾兆眼底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忍不住摇了摇头,顺势又翻到下一页。 人却一下愣住了。 却见不大的信纸上,赫然是两个红色的小脚丫,和一个鲜红的唇印。 小脚丫边上分别有一行娟秀的字体写着分别属于顾淼和顾焱。 唯独那个唇印周边,却没有任何标识。 第39章 别逼我在开心的时候扇你 殷红的唇印,小小一个,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妖艳。 顾兆脑子里嗡的一下。 呼吸都有些灼热,耳后根到脖颈隐隐发烫。 他抿了抿唇,放下了信纸,抄起边上的帽子,几个疾步就出门。 正巧遇上了隔壁刚和师长报告完训练成果回来的连长周川。 周川刚抬手笑道:“老顾,我……” 顾兆就手臂一捞,把人拖走:“走,再去练练。” 周川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是刚训练回来吗?你干啥了啊这么有劲儿?” 说归说闹归闹。 真到了训练场上,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多年战友的情谊,更没有什么部队上下属的约束,每一个招式都用尽全力。 等到顾兆练得心满意足,周川人都瘫地上了。 喘着粗气,爬都爬不起来,还坚持问了一句。 “老顾,我跟你说……呼……你……你这就是跟媳妇待少了……使不完的牛劲……” 顾兆擦了把汗,瞥了眼周川,语气倒是十分平静:“我媳妇平安生了一对双胞胎。” 周川更加茫然:“这事儿一个月前你不就知道了吗?” 一个月前的好消息,要憋到这个时候才高兴吗?现在都流行这么后知后觉的吗? 顾兆没再多说什么,喝了口水,一把将人拉起来,就要回去。 周川赶紧追上去,手搭上顾兆的肩膀,笑道:“老顾,你今年不休假吧?不休的话,我就休了,我妈让我回去相看呢……” 顾兆有些嫌弃地把肩膀上的胳膊甩开,声音沉沉:“我休假。” “啥?你转性了?!”周川惊讶。 实在不是周川看不得顾兆休假。 而是顾兆这人吧,就是个训练狂魔。 他一个非军校毕业生,能在这个年纪提干,靠的就是他不怕苦不怕累,两三年不休假是常事。 前些年他努力训练立功,说是为了让媳妇孩子来随军。 但等到顾兆升到营长了之后,他反而不提家属随军的事儿了。 只是在训练上依然拼命。 去年顾兆休过假,周川理所应当地以为,他今年估摸着就不回去了。 顾兆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脚下生风:“我今年休假,我明天就去师长那打申请。” 他语气平静,周川可太好奇了。 追了上去:“回去的时候,火车经过沪市,我妈说这两年沪市小姑娘都流行穿灯芯绒和的确良,还有远足小皮鞋,你记得给嫂子买点回去哄哄她……” 顾兆头一次对这些话题没有保持沉默,反而还多问了一句:“你妈还说什么了?” 哟! 这是老树开花了啊。 周川眼睛一下亮了:“来来来,我跟你好好说说……” 一样在琢磨着花钱的还有赶大集的顾家人。 在弟弟妹妹和温温柔柔的妈妈面前,顾鑫还能勉强做个好哥哥。 一旦离开家,顾鑫完全就是一匹脱缰的小野马。 看见什么都想去摸一摸,问一问。 偏偏他长得可爱又讨喜,摊主们还都乐意逗他几句。 这一来一去,时间可都白白浪费了。 黄翠喜和顾大江来赶集,是有目标的,要给家里添置什么,家里什么东西坏了要修要换。 大集时间不算长,再耽搁下去,可别好东西都被人给挑走了。 黄翠喜大手一挥:“阿莲你带着一宝,我和你爹去挑鸡仔和鹅仔,大丰你去挑缸子,一会儿到大集出口那边等。” 这下,别说是顾鑫了。 就是顾莲都忍不住兴奋起来。 耳边传来亲妈的叮嘱:“别乱花钱啊,让我发现回去一人一顿打!” 顾莲嘴上应着,但眼里却满满都是“我要花钱!都别拦我”的蠢蠢欲动。 说要花钱,还真没多少能花钱的地方。 这年头不让做买卖,那是投机倒把。 公社的大集都是公社想着社员们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放松的途径,极其争取才能办起来,但买卖的也只能是一些农副产品。 好在,农副产品定义很广,加上大集的气氛烘托。 哪怕只是烤蚕豆,都比家里做的更吸引人一些。 重要的是,这些不管是吃的用的,都不要票! 顾莲带着顾鑫,那就跟耗子进了米缸没什么区别。 都没逛多久,野山楂串,烤鸟蛋,红薯饼就吃得顾鑫开始打饱嗝了。 就这还没完,姑侄俩还要跑到爆米花的老头那边去看热闹。 那黑色的圆筒在老头的操控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动作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密集,周围一圈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老头也很经验,估摸着差不多到时候了,高喊一声:“小孩儿都离远点,捂着耳朵啊!” 顾莲很有当姑姑的自觉,手立刻捂住了侄子的耳朵。 顾鑫的小手还慢了一点,捂在了姑姑的手外边。 小孩儿兴奋得脸都红扑扑的。 不过三五秒的功夫。 老头手一掰,只听得“轰”的一声, 瞬间就把大集上其他嘈杂喧闹的叫卖声谈价声都给压了下去。 “哇!” 小孩儿们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都张大了嘴睁大了眼睛,激动得又跑又跳。 老头拎起黑筒晃了晃,边上一个中年男人乐呵呵得张开了蛇皮袋,灰黄色的米花瞬间就从圆筒尾端喷涌出来,落入蛇皮袋里。 一股苞米香喷涌而出。 顾鑫还是头一回看爆米花, 瞬间,之前吃的什么米糕红薯饼都忘记了,手里正在吃的烤鸟蛋也不香了。 眼睛亮晶晶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米花,再看看身后的姑姑,意思很明显。 顾莲倒也愿意满足侄子的愿望,但没辙啊,她哪里知道大集上有爆米花的,根本就没带苞米粒来,只能一摊手,表示无能为力。 好在此时,那爆米花的中年男人乐呵呵地张开了蛇皮袋。 很是大方,围观的几个小孩一人都得了一拳头爆米花。 轮到顾鑫,竟然直接给了两拳头,连顾莲都分到了一拳头爆米花吃。 顾莲还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推阻。 中年男人笑哈哈,摆摆手:“没事,都是苞米粒爆的,也不值多少钱,就是看这小娃娃讨喜,盼着能生个这样的小子就好了。” 顾鑫人小,脑子却转得快。 把脑袋伸到了中年男人的手心下边:“那叔,你多摸摸我,摸多了,就能有个跟我一样的小孩儿了。” 这话说得,瞬间就让中年男人喜笑颜开。 不光摸了脑袋,还抱了好一会儿,等到顾鑫和顾莲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两人的口袋里都装满了爆米花,都快溢出来了。 结果,姑侄俩前一秒还高高兴兴准备继续逛呢。 下一秒,就被人给堵了个正着。 一见到来人,顾莲的脸色一下就拉了下来。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第40章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管正看了眼顾鑫,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要放以前,顾莲瞬间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但这回,顾莲却直接翻了个白眼:“有话就说,眼睛有毛病就去治,扭扭捏捏的干啥呢!” 顾莲在大队一贯就是有话直说,脾气直爽的性格。 要不是这个性格,这记分员还真不能交给一个小姑娘干。 那些个偷懒耍滑的老油条能把人说得臊死,偏偏在顾莲面前,得不着半点好,干了多少活就拿多少工分,多一个都没有。 但这样强硬又刁钻的性格,顾莲几乎没有在管正面前展露过。 这一下,弄得管正还懵了一下,后知后觉才有些羞恼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顾莲又是一记直拳输出。 “你以前也没告诉我,你跟陈慧芳搞一块儿了啊!” 这话一出,管正的脸色反倒好了一点。 他还觉得顾莲这是单纯在吃醋呢。 顿时也不管顾鑫了,凑过来,轻声哄道:“阿莲,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我怎么可能喜欢阮红霞那样的女人,我是被逼无奈,我要是真的喜欢,怎么可能连那点彩礼都不拿出来。” 哟。 这是把出不起彩礼,美化包装成了不想出了。 顾莲以前感情上头的时候,觉得管正说话好听,也会哄她高兴。 这会儿逐渐下头了,她才发现,管正这人是满嘴跑火车,脸皮也是真厚啊。 顾莲此时完全是用一种看“神奇物种”的眼神看着管正。 “那你的意思是,你这是为了我,故意要搅黄这桩婚事?” 管正还美滋滋呢,觉得顾莲还是如往常一般,那么容易就哄好了。 一听这话,赶紧再接再厉表忠心:“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 他甚至还能宠溺道:“你看我们这样,在外人看来,像不像一家三口。” 咦~~~ 这话,别说是顾莲了,就是顾鑫人小听不懂,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在管正为了表示疼爱,想要摸一摸他脑袋的时候,更是直接躲开,噘着嘴不高兴:“男人的头不能摸!” 管正:“刚才那叔叔怎么就能摸?” 顾鑫瞪大了眼睛理直气壮:“那个叔叔给我这么多爆米花,你什么都没给!” 说到后面甚至语气还有些不可置信。 好似在说“你一个大人怎么连这都不懂”? 管正闻言,有些尴尬地直起身,搓着手指,有些局促又有些委屈,却又故作坚强的样子。 他这模样,顾莲一看就明白了,这男人今儿来大集根本就没带钱。 或者可能是他带了,但没打算在她身上花钱。 顾莲再一次后悔。 以前上头的时候,她心疼管正是城里人,千里迢迢来下乡,一个文化人不得不下地干活,硬生生把纤长的手指给磨粗了。 所以管正每次露出这表情,她都非常自觉,不光阻止他给她花钱,还自掏腰包给他添置各种吃的用的。 连育红班的工作,都是她在她爹那边敲边鼓才到了管正手上。 现在这些事想起来,顾莲都觉得,自己真是蠢得没边了。 顾莲瞬间就没了和对方继续纠缠掰扯的想法,直截了当问道:“那你现在拦我是想干嘛?你不想和陈慧芳结婚,那你不出那彩礼不就得了?” “不行啊。”管正急急道,“我听说那女人的自行车八成是能弄到,我要是拿不出来,不就要在整个大队面前承认我不是男人?到时候,我还怎么有脸在大队长面前提我跟你的事。” 顾莲不耐烦:“那你想怎么样呢?” 管正:“我想的是,你之前不是说,你嫂子当年结婚有个缝纫机票没用,还留着吗?能不能先暂且借用一下,我再找我爸妈贴补一下,刚好可以买个缝纫机回来。” 顾莲:“……你跟别的女人结婚,让我给你提供缝纫机票?!是你疯了还是你觉得我疯了?” 这是什么狗屁话! 顾莲顿时觉得,连跟管正待在一起呼吸的空气都变得臭不可闻。 管正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呢:“什么跟别的女人结婚,不过是拿来临时堵一堵陈慧芳的嘴,就算是最后不得不结婚,我还能跟她离婚呢,到时候我跟你结婚,东西不就又回来了。” 顾莲气笑了,深觉得浪费逛大集的时间,来和管正说话的自己,真是个蠢蛋。 “也不知道你哪来的勇气,觉得我能要一个跟过别的女人的男人?” “跟”这个字,一般都是用在女人身上,哪有这么形容一个男人的。 管正最要面子,哪里受得了这个:“你、你你……” 顾莲一抬眉:“哦,还口吃,更不值钱了。” 顾鑫人小,还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情感纠葛。 单纯夸自己:“一宝不口吃哦!!” 顾莲俯身,笑着把小侄子的嘴巴捏成了鸭子嘴夸他。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管正气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想到自己那些计划。 心道,既然顾莲不配合,那就别怪他一不做二不休了。 他飞快左右看了眼。 心里庆幸刚才特意拉着人到了远离人群的地方。 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管正死盯着弯着腰没注意他的顾莲,眼底闪过一道狠绝,整个人就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顾莲。 “你干嘛!!!” 顾莲先是吓了一跳,随后飞快反应过来,疯狂挣扎。 管正此时哪里还有半点白面书生的文雅,和那些喝醉酒就说荤话调戏女人的男人完全一模一样,一张脸涨红扭曲:“我喜欢你啊,喜欢你……” 一边念叨着,一边仗着自己比顾莲高,又是个男人,直接用蛮力压制住顾莲的双手束在她身后,手还熟练地搂住了顾莲的腰,眼看嘴唇就要压下来—— 第41章 有车一族 第四十一章 “放开我姑姑!!” 伴随着小孩稚嫩的声音。 “砰”的一声。 管正猝不及防就被顾鑫一头撞飞了出去。 期间还有几粒白色米花散落在他周围。 他僵着脸捂着生疼的后腰,晕头转向都还没来得及站稳。 “啪”的又是一声。 “嗷!” 管正这下没空管什么后腰了,他双手捂着裤裆,脸瞬间涨红扭曲,整个人都佝偻下去,疼得几乎要跪倒在地上。 几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顾莲!你怎么敢——” 顾莲施施然收回蹬出去的大长腿,一挑眉,俨然就是一个飒姐儿:“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应该庆幸我穷,没穿小皮鞋,要不然你现在就不只是疼,而是直接鸡!飞!蛋!打!” 说话间,还把穿着棉鞋的脚在地上碾了碾。 这动作看在蛋疼的管正眼里,威胁意味十足。 他气得脸都要歪了。 顾莲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有些眼疼的移开了视线。 嘴唇嗫嚅了几下,发出无声的感叹:“好丑……” 自己以前怎么会觉得管正长得好看的?! 顾莲第n次对自己从前的审美观发出质疑。 牵起小顾鑫,对着管正哼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管正还伸着手想要抓住顾莲,但还没挨到顾莲一分,手就被顾莲直接一脚踢开。 他脸色扭曲变形,开口威胁:“你不怕我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你以后就别想嫁……” “你说呗。” 顾莲没等管正威胁的话说完,就直截了当打断。 然后在管正愕然无措的眼神中,十分淡定地耸了耸肩一摊手:“我敢保证,在你把我的名声毁了之前,我一定能先送你去劳改。不说别的,就现在,我只要喊一声,大集附近的民兵队立马就会来人,到时候你会是什么下场?” 她手点着下巴,虽然笑着,说出的话却让管正打了个冷战。 没有再浪费时间在他身上,顾莲这次是真的带着顾鑫转身离开。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她的眉眼之间才流露出几分难过来。 顾鑫晃晃姑姑的手臂:“姑姑别难过,一宝请你吃爆米花。” 说着,还掏了掏口袋。 掏了个空。 顾鑫一脸不可置信地张开手看看,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棉袄口袋。 那里面原本满满当当都是爆米花,满得都要溢出来的那种程度。 但这会儿,口袋里除了底下还有几颗,其他的竟然全部都消失了。 “爆米花……没了……” 顾鑫纯粹的悲痛转移了顾莲的注意力,她脑子一动,想到了什么,扭头看了眼刚才几个人站的地方。 在还佝偻着跪在地上抽着气的管正身旁,黑色的泥土上,散落着无数白色的米花,异常显眼。 “嗬——”顾莲当场倒抽口气,恨不得狠狠掐一波自己的人中。 显然顾鑫也看到了那些落在地上的爆米花。 虽然被教导,掉在地上的食物不能捡起来吃。 但顾鑫还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小步。 还好,他很快就被顾莲给控制住了肩膀。 顾莲的语气悲痛绝然:“不能捡,太晦气。” 靠近那种渣男的爆米花,再香甜都带着一种让人倒胃口的恶臭。 顾莲深吸一口气,经过“消失的爆米花”事件,刚才一瞬间的难过瞬间就被抛出脑后。 她握拳给自己和小侄子鼓气:“走!没了爆米花,还有别的!姑姑带你见识一下成年人的世界!” 她在心里飞快计算了一下口袋里剩下的钱。 确定就算是大集口的糟鹅,她应该也能买得起,才豪气万丈地牵着顾鑫大踏步往前走。 她的情绪太过高涨,以至于连顾鑫都被带得瞬间忘记了爆米花。 眼睛亮晶晶,嘴里喊着:“冲冲冲!” 两个人就跟小炮仗似的,一阵风一般冲出去。 结果两个人刚冲出拐角。 迎面而来就是几个熟悉且满脸焦急的人。 顾莲刚要露出笑来,耳朵就被人直接拎住提起来:“顾莲!!我刚才怎么跟你说的!!你自己瞎跑也就算了,还带着你侄子乱跑!!” “妈!我错了!!”顾莲龇牙咧嘴。 一边果断滑跪,一边歪着脑袋不断拿手扒拉黄翠喜的手,想要拯救自己受罪的耳朵,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飒姐儿的模样。 顾鑫仰着脑袋,眼神专注且迷茫。 这难道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好、好可怕…… 当天中午,顾淼刚从午睡中醒来,就接受了来自刚回到家的亲哥的小声叮嘱:“妹妹,千万不要长大,长大了会被奶奶拎耳朵!!”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小脸皱得紧紧的:“看起来,很痛。” 顾淼:“???” 要是她会说话,她真的很想采访一下才五岁的顾一宝,他到底在短短的一个上午经历了什么,才让他有这么感同身受的体会? 或许是因为陈慧芳和管正都在忙着完成那个赌约,也或许是阮红霞被姜琴给打击到了,之后的几天,隔壁都没再来打扰,顾家的生活难得没什么波折。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到了几天后。 这天午饭前,顾丰扛着一个木制的物件进屋。 刚一放下,顾淼就已经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发出一长串婴语。 “呀呀呀呀呀!!!” 顾淼看着眼前被顾丰小心翼翼推进屋里的小木车,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 【感天动地!!我终于可以出门了吗??我真的可以出门了吗??这是才两个月大的我可以有的待遇吗??我也是有车一族了???】 连姜琴都难得露出错愕惊喜的表情来,甚至还有些手足无措。 “二弟,这太麻烦你了……” 顾丰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他明显不太擅长回应这种场合,抿了抿唇,低头抱起了手舞足蹈的顾淼,将她稳稳放在了小木车里。 小木车是个双人座,没有涂什么漆料,只是用磨砂纸细细磨过,触手可及都非常圆润光滑,看不到一根毛刺。 木车里面提前铺上了小被子,所以一点都不硬。 小木车上面用竹枝做了一个支架,可以在上面挂蚊帐,也可以在上面挂遮太阳的布。 最妙的是,底板竟然还是有高度倾斜的。 顾淼一躺进去,立马就发现,自己的视线刚好在挡板上面,就算是架子上挂了布遮挡,她也依然可以看到婴儿车前面发生了什么。 显然,不光是顾淼这个假小孩喜欢这个婴儿车,顾焱也喜欢。 刚被放进去,他立马就咿咿呀呀地开始发表看法。 眼珠四处看着,整个人兴奋得不行。 顾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听说小孩子也要晒晒太阳。” 有了婴儿车,加上今天天气也好,黄翠喜直接拍板:“那下午太阳好的时候,就带着两小只出门逛逛。” 话音刚落,顾淼就十分给面子地“啊啊”了几声。 顾焱听到姐姐的声音,一边努力扭着脖子追寻熟悉的声音,一边也跟着“啊啊”了几声。 连带着姜琴都忍不住开始期待下午出门。 如果她知道,下午会遇到什么糟心事,她或许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第42章 生活作风奢侈 保管室前的小广场前,趁着午后阳光正好,大队的女人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毫不耽误手上的工作。 临近年关,队里也没安排什么重活。 男人去地里埋甘蔗,女人则聚集在这里腌菜。 大院里满是各家各户带来的盆盆罐罐,里面有些放着洋姜,有些是白菜。 黄翠喜面前的则是一盆蔫儿蔫儿的雪里红,这些雪里红洗干净后在阴凉的保管室里放了几天,此时已经完全沥干了水分。 黄翠喜熟练地扭断雪里红,然后一边在菜段上抹上细盐,一边和大家闲聊天。 自从管正和陈慧芳打赌后,大队里大家的话题不管怎么说,最后都不可避免地转到这俩人身上。 这次也不例外。 边上的黄婆子非常积极地跟大家分享自己知道的消息。 “听说杨桂兰最近一直在找人换自行车票呢。” “啊?陈会计家还真打算给慧芳陪嫁自行车啊?”有人诧异道。 黄婆子摆摆手:“怎么可能?那是自行车诶,又不是咱们大队里的板车,还真以为那么容易能弄到?” 听到这次,有人露出明显奇怪的表情:“哪个小姑娘会拿这种事打赌,我看慧芳也是真糊涂,她妈也不拦着点……” “谁知道呢,没准是亲妈知道点我们不知道的事儿呢……” 黄婆子意味深长。 黄翠喜闻言瞪了她一眼:“别拿人小姑娘开这种玩笑。” 话音刚落,不远处就传来杨桂兰的叫骂声:“黄婆子,你个臭嘴整天喷粪,现在还敢乱咬慧芳,自家屁股都还没擦干净,就想骑在我杨桂兰身上拉屎撒娇,不给你点厉害看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黄婆子本来被黄翠喜说了就有些讪讪,哪想到背后说人闲话,还被人给听见了。 这下更是理亏。 头一次没和杨桂兰吵起来。 杨桂兰吵赢了黄婆子,更加斗志昂扬。 再接再厉道:“有些人还说是什么妇女主任呢?还说要给妇女同志争取权益呢!看看!一有什么事儿根本就指望不上,整天挂着一张好人脸,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污糟事……” 这都不算是指桑骂槐了。 根本就是指着黄翠喜鼻子在骂。 黄翠喜简直都气笑了,把雪里红往盆里一甩:“怎么,你刚才是聋了还是瞎了,耳朵有问题就去治!别跟个疯狗似的乱咬人。” 边上有人劝道:“就是啊,慧芳她娘,大丰她娘刚才还替你家慧芳说话呢。” 杨桂兰哼了一声:“我可用不着她替我家说话,瞧瞧,这是什么?” 一边说,一边甩了甩手里的东西。 还在所有人眼前显摆了一圈。 “嚯!自行车票!” “慧芳妈可以啊!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大家的惊呼显然满足了杨桂兰的虚荣心。 她高高昂着脑袋:“还不是我家向东找他县里的朋友换来的,可费了不少钱呢!” “还是向东有本事。” 整个长桥大队,家里有自行车的人都寥寥无几。 更别说女方陪嫁自行车这种事了。 要回溯一下,上一次还是姜琴嫁给顾兆,那都是五年前的事儿了。 一时间,整个广场上满是对陈向东的夸赞,以及让杨桂兰把自行车票给自己瞅一眼的吆喝声。 黄婆子在一边颇有些灰头土脸,毕竟她刚才还肯定地说绝对不可能弄到呢。 结果都还没多久呢,就被杨桂兰当场打脸。 她心里还有些不服气,嘴里嘀嘀咕咕:“谁知道是谁弄的,我看陈向东不像是有这本事的样子……” 或许是心里抱着这种念头,她第一个发现推着小车靠近的姜琴。 眼睛一下亮起来,瞅了眼人群中得意洋洋的杨桂兰,特意朗声道:“哎呀,姜知青,你这车是哪里弄来的啊?看着真不错!乡下没见过,是城里弄来的吧?哟!这上面罩着的是的确良啊!” 自行车难得。 的确良也同样不遑多让。 大队里谁能有一件的确良的衬衣,都够让人羡慕的了。 但眼前的这件的确良衬衣却被姜琴奢侈地当做是挡风遮阳的材料,罩在了婴儿车的上方。 在婴儿车推动的时候,轻薄的布料被微风带动,掀起又落下,看起来飘逸又醒目。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不受控制地将眼神落在那薄薄的布料上。 眼神灼热, 呼吸都忍不住停滞。 比起还只是一张票,还不知道能不能买到的自行车,显然还是近在眼前的的确良,更加引人注目。 连几个从城里来的知青的眼神都不免带上了点错愕和羡慕。 黄婆子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还有些得意地瞟了一眼表情有些僵硬的杨桂兰,又拿手肘碰了碰黄翠喜,一脸邀功的表情。 意思是——你看,我一句话就让你压过了杨桂兰的风头!厉害不? 却没想到反而被黄翠喜白了一眼。 黄翠喜此时是真的在庆幸,还好顾丰和黄婆子的娘家侄女没成。 就黄婆子这性格这张嘴,早晚会惹出乱子。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还是很镇定,对着姜琴招了招手,又道:“阿琴,你怎么把你自己的衣服罩上去了?这以后还怎么穿啊?” 姜琴显然也知道一件的确良衬衣会引起的关注。 当下有些无奈道:“淼淼选的,她喜欢这个。” 顾淼在婴儿车里躺着都忍不住拿手去拨动垂挂在她脸前的布料。 心里非常理直气壮:【没错!就是我选的!又遮风又透光,还轻薄不闷热,还有比这更适合当帘子的布料吗?!没有!】 姜琴话音刚落,杨桂兰就酸里酸气道:“姜知青这生活作风可真够奢侈的,看来这军人就是比咱们老农民能挣钱哈。” 第43章 黄翠喜暴打杨桂兰 黄翠喜一辈子最以长子顾兆为荣,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 “解放军的好待遇那是在前线拿命拼来的,要是人人都是你这种想法,那得,大伙儿都一拍两散,谁都别守边疆,也别管什么岛什么海,都让他们打过来,咱们再跟几十年前一样,拿锄头铁锹跟人干,咱们都死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她气得直接把雪里红往杨桂兰身上一甩,各种汁水瞬间溅了杨桂兰满头满脑。 那些可都是沾着盐粒子的盐水啊。 杨桂兰的眼睛被溅到,疼得不行,一边拿袖子擦一边喊骂。 “呸!呸!黄翠——啊啊啊!!放手!” 杨桂兰脑后的发髻被黄翠喜一把抓住,疼得又是拍又是挠。 黄翠喜怎么可能放开,不仅不放手,还趁着她看不清,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扇过去。 一边扇一边骂:“咱这好日子才刚过几天啊?杨桂兰,你要是眼红羡慕,不如先让你儿子去当个民兵看看能不能受得了训练的苦!公社也不只我们家大兆一个人在部队,你随便去问问别人,谁不心疼自己儿子,谁家乐意儿子几年回不来一趟!” “我错了!我说错了!放手”杨桂兰挣扎。 边上也有人手忙脚乱来劝架:“别别别,大丰妈,你也知道她没脑子,嘴巴臭,她也道歉了。” 黄翠喜哪里只是在打杨桂兰。 也是有点杀鸡儆猴的意思。 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开:“呸!不是诚心的道歉,我也不稀罕。杨桂兰,我告诉你,这的确良是大兆给他媳妇买的,她就是剪了裁了当抹布我一个当妈的都没话说,更别提你一个邻居。” 黄翠喜嘴巴嘚不嘚,骂个不停。 条理清晰,口齿伶俐。 手上和脚上也没停。 趁着好些个人围上来又是劝又是拦的混乱时候,在杨桂兰身上狠狠踹了几脚。 叫你拿我家大兆作妖! “我们大家看到这的确良,顶多就是多问一句,心里只有替人高兴的,谁跟你似的眼皮子浅,上来就给解放军扣作风不行的帽子,我看你这是天天盯着日子过得比你好的人,随时随地都等着给人扣帽子!” 杨桂兰被踹得哀嚎了几声。 但这次,她再怎么喊疼,也没多少人护着她了。 黄翠喜前面那些话还只是勾起大家的同情心,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让大家不敢和杨桂兰打交道的原因。 前些年的混乱虽然村里人经历得少,但也见过听说过。 谁都不想身边有时刻盯着自己,等着抓自己小辫子的人。 一时间,大家都纷纷指责杨桂兰,哪怕是之前心里其实也眼红的人,现在也完全不敢表现出来了。 姜琴就是在这个时候笑着开口:“你们大家都误会了。” 她把婴儿车上的的确良拿了下来。 对着太阳一展开,风一吹,衬衣高高扬起。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 这件衬衣分明还是完整的,没剪没裁的,从架子上取下来,直接就能穿上。 姜琴笑道:“谁家买了的确良,裁了当罩子啊,咱条件再宽裕,也没那么浪费的,别说是干了,咱普通人家就是想都想不到的,桂兰婶儿可真是想多了。” 要说还是文化人会含沙射影呢。 黄翠喜都不由得眼睛一亮。 甩甩手瞥了一眼杨桂兰:“谁知道有些人是怎么能立马联想到的,这脑子也是真活啊,咱老实人是真比不上啊。” 婆媳俩一唱一和,说得周围人脸色越发复杂,也说得杨桂兰脸是一阵黑一阵白的。 她脑子再笨,也知道自己这回是又栽在黄翠喜手上了。 当下手臂抡成了大摆锤:“胡咧咧什么呢,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们还当真了,都让让都让让,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嘴里胡乱说着什么,人“嗖”的一下,就从人群中钻出去了。 胖胖的大老娘儿们这次倒是跑得飞快,生怕被人给扣上什么帽子。 边上的黄婆子几步跑过来,对着她背影就狠狠啐了一口。 然后扭脸对着姜琴:“姜知青,你这小木车是哪里买的啊?供销社没瞧见啊,可真不一般。” 这话可真是问到了在场大部分女同志的心坎上。 “是啊,这车肯定得不少钱吧。” “反正咱大队是没见过。” 说话间还有不少女人上前来,小心摸了摸婴儿车。 姜琴把衬衣重新罩上去:“不是买的,是二弟给做的,花了不少功夫呢。” 如果说是买的,那在场很多人就算是喜欢,也只能想想。 但如今姜琴说是自己做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眼神都更加灼热了。 “大丰妈,咱可是老邻居了,让大丰也帮着做一辆。” “对啊,木头竹片我们都自己提供,不让大丰吃亏。” “你们大丰手艺好啊,满大队都没人比得上,咱也不要那么好的,就随便拼拼。” 有给黄翠喜戴高帽的,也有试图道德绑架的。 这些把戏在黄翠喜面前可都不好使。 她笑意盈盈,摆摆手:“你们都是哄我呢,大丰也就是自己瞎琢磨,自家用用还成,给你们做都不够丢人的,再说了,大丰那性子,就是说随便做做,他也得花好些天,快过年了,让他歇歇吧。” 虽然这么说着,黄翠喜的心里却一动。 有人更关注婴儿车, 自然就有人看到了婴儿车里的小孩儿。 卢芳原本是想着找姜琴聊聊,结果刚一靠近,就对上了里头一双乌黑又滴溜圆的眼睛。 一对上,那双眼睛就一弯,弯成了月牙儿一般,叫人看着都心里软乎乎的。 卢芳眼睛一亮:“诶哟!这小娃娃长得真好看,又白又胖,头发还多,这是弟弟还是姐姐啊?” 卢芳和姜琴一样也是知青。 早些年姜琴还没结婚,住在知青点的时候,卢芳的床铺就在她左手边,两个人不说多亲密,也算说得上话。 一听卢芳的话,姜琴笑着介绍:“头发多的是姐姐。” 卢芳也刚结婚,正是盼着孩子来的时候。 现在看着婴儿车里软乎乎吐口水泡泡的小孩儿,哪里还忍得住:“我能抱抱吗?我刚来,手上都是干净的,让我蹭蹭运气今年也能怀上一个娃。” 姜琴哪里会不愿意,不仅主动抱起了顾淼给卢芳,还帮着调整姿势:“芳姐,你把手放这里,托着脖子,另一只手放在这里……” 没抱过小孩儿的人,实在是很难体会那种一块豆腐在怀里,不敢动一下生怕碎了的感觉。 卢芳刚开始想抱孩子的心是真的。 后来想让姜琴赶紧把孩子抱走的心也是真的,甚至更迫切。 第44章 顾一宝的苦难生活 等到确认孩子不在自己怀里了,卢芳大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十分豪气地感慨了一句:“我卢芳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一世英名栽在小娃娃身上了。” 姜琴刚要笑,就听得耳边传来女儿的心声传来。 【卢芳?该不会就是那个怀孕八个多月,结果被顾鑫一头给撞没了,还直接不能怀孕了的那个卢芳吧?!】 姜琴瞳孔一阵猛缩。 卢芳浑然不知,还有些怅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虽然还不会抱,但我可太喜欢小孩儿。 我这结婚都快一年了,也没个动静,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怀上。” 卢芳在整个长桥大队插队女知青里性格最豪爽大气的,她下乡的时候才16岁,算起来其实还比姜琴小一岁。 但不比姜琴始终无法适应下地干活的劳累。 卢芳十分能干也能吃苦,下乡第一年就已经能拿七八分的工分,加上知青每个月的工资。 不光自己能吃个六七成饱,每年还能再寄一点米面给她父母。 去年才终于和大队里一个一直对她有好感的男青年结了婚,当时姜琴还怀着孩子,就没去凑热闹。 即便和卢芳来往不算多,姜琴也绝对不希望这样一个同志遭受那样的伤痛。 更不想造成这样伤痛的凶手是自己的儿子!! 别说是她了,就是顾淼,刚才被卢芳抱得浑身难受,现在听到她这句话,还是难过地瘪瘪嘴。 但是没关系! 【顾鑫之所以会闯祸,完全是因为当时美人妈妈已经不在了,阮红霞一直在刺激和诱导他。阮红霞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顾家人意识到,顾鑫和顾淼都需要有人照顾管教。】 【现在弟弟没出事,美人妈妈应该也不会出事,哥哥开春就送去育红班,一定要布置很多作业!肯定就没空闯祸了!】 【不过……那按照这个时间点算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怀孕了吧?】 顾淼这么想着,小手也下意识指着卢芳的肚子啊啊了两声。 卢芳尚且还没反应过来呢,姜琴就眼眸一闪,笑道:“都说小孩子的眼睛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你这不会是有了吧?” “啊?”卢芳都懵了。 边上一个女同志一听,赶紧问她:“你上一回来事儿是什么时候啊?” 卢芳脸一下就红了。 到底还是在周围人的簇拥下念叨了一句:“我那事儿不太稳定……” “那要不现在就去找李大夫把个脉?” 年纪大的妇女同志们还丢不开手里的活。 几个年纪轻的尤其是几个女知青,赶紧簇拥着卢芳去卫生站。 卫生站本来就离保管室不太远。 人群呼啦啦过去。 老李大夫在大队的卫生站坐着,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等一把脉,他眉头立刻皱紧了。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卢芳难得有些胆怯,还是陪着来的姜琴问了一句。 老李大夫沉吟片刻:“约莫是有了,时间还不到一个月,七八成的把握吧。” 话音未落,卢芳已经忍不住面露笑意,刚要扭头和姜琴说话呢。 老李大夫下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提了起来:“别高兴太早了,卢知青应该几天前喝过什么药吧?” 又嗅了嗅鼻子:“今儿个身上应该也贴了膏药,是干活累着腰了?这些都是活血的,怀孕的女人坚决不能碰的东西,怀孕前三个月本来就是危险期,前三个月没注意,哪怕怀上了也不稳,稍微累着了碰着了就容易早产。” 不只是卢芳,连带着周围几个人都脸色一变。 “老李大夫,那咋办啊?你可得给开个方子,或者要不要去县卫生所看看去?” “不着急。”老李大夫说着,轻车熟路地抓药,“还好发现得早,我先给开几个温补养胎的方子,照着喝上半个月,膏药什么的千万别碰,也少干累腰的活,半个月后我再看看。” 老李大夫不急不缓,让卢芳等人焦躁不安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却也让婴儿车的顾淼没来由地想:【难不成后来会被撞一下流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卢芳本身胎儿不稳?】 一边的姜琴不知道,这件事和之后卢芳出事有没有必然联系。 但她还是为自己有可能挽救一个孩子而感到高兴。 当然了,等她一会儿结束这边的事情回家去,原定的给一宝安排的作业,绝对要翻倍!! 果然还是玉不琢不成器! 她得好好琢琢这块璞玉! 正和一帮四五岁小孩儿玩游戏的顾鑫一瞬间打了个冷战。 莫名回头望了眼,什么都没有,但总感觉身后凉凉的。 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45章 多有面儿呢 卢芳怀孕的事情很快就经由社员们的嘴传到了男人们干活的甘蔗地。 于是,卢芳一行人刚出了卫生站,都还没走几步呢,就见远处几个人往这边跑得飞快。 打头的是头发有些自来卷,一身健硕肌肉人高马大的顾大海。 顾大海长得雄壮,笑得却实在是憨厚。 一路小跑跑到了卢芳跟前,微微喘着粗气,看着媳妇一个劲地笑,又看看她的肚子,手第一次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看着就像是个抱着蜂蜜罐不敢下手的小熊。 卢芳甭管之前有多担忧,现在面对自己的丈夫这模样,还是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真、真的有啦?”男人小心翼翼问道。 卢芳重重点头,笑容灿烂。 顾大海的神情顺便变得梦幻起来,仿佛还在做梦一般。 卢芳拉着他到姜琴跟前:“要谢谢姜同志,要不是她提醒我,老李大夫都说我这胎可能保不住呢!” “对!对对!”顾大海摸着后脑勺,伸手握住了姜琴的手:“侄媳妇,今天实在是多谢你了,要不是有你,我们俩估计要到卢芳肚子大起来才能发现。” 这一声侄媳妇。 叫得姜琴都恍恍惚惚。 卢芳和姜琴对视了一眼,一下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桥大队是两三个村子合并起来的大队,顾姓,陈姓和李姓是大姓,村里随便遇到一个人都有三分之一的概率是一个祖宗。 只是以前姜琴和卢芳来往不算多。 才一时没想起来这层关系。 这边顾大海双手护在卢芳身侧,小心翼翼护着她回家去,姜琴也推着婴儿车准备回去了。 剩下一众人回到了小广场继续腌菜,嘴里说的已经从陈家那些事儿,变成了婴儿车,的确良和姜琴的好日子上。 就算姜琴说了的确良还能正常穿。 但乡下人家,又有多少人能拥有一件的确良衬衣? 又有多少有的确良衬衣的人舍得把这么一件好衣服当成罩子给孩子挡太阳的? 这不恰恰说明了,姜知青的日子已经好到没那么看重一件的确良的地步了?! 在场有好几个女知青,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以前大家还背地里说姜知青随便把自己嫁了,没男人在身边,以后要吃苦呢,现在看看,人家日子好着呢。” 姜琴当年刚下乡一年,就把自己给嫁了。 嫁的还是个常年不着家的军人。 就算公爹是大队长,在很多人眼里,家里没男人,往后也有得苦吃。 尤其是当时不少知青还想着回城,大部分知青都没想过要和当地人结婚。 姜琴是第一个。 私底下不看好的人占了多数。 包括大队里不少当地人,也觉得黄翠喜是脑子昏头了。 给自己儿子定了这么个不会干活的女知青,往后家里又多一张嘴,日子绝对不好过。 哪想到,刚结婚不久,就听说顾兆在部队提了干,工资一下翻了个番。 又没过多久,就听说部队推荐顾兆去上了军校进修。 乡下小子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学生了。 姜琴不会干活力气小又如何,人家直接就不用下地了。 肚子还争气,一下就给顾家添了三个娃。 谁不羡慕啊。 女知青里年纪最长的钱玉梅也感叹了一句:“也是人家的本事。” 话音刚落,一个头上绑着红头绳的年轻女知青撇了撇嘴:“好日子也是靠男人,算什么本事。” 钱玉梅瞥了她一眼:“孙珍珍, 靠男人也总比你靠蹭别人来得强,你有说话的功夫,不如快点干活,今年你粮食再不够吃,可别想着蹭我们的!” 一句话直接把孙珍珍的脸皮都给扯下来了。 换做旁人,此时总该又羞又臊。 孙珍珍却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 昂着脑袋很理直气壮:“咱们是社会主义,先进帮扶后进是应该的!” 说罢,还直接把腌菜一放,象征性说了句:“我去上厕所。” 也不等别人说什么,径自转身就离开了小广场。 边上一个去年才来的年轻知青刚要起身去拦她,钱玉梅就拉住了她:“不用管她。” “那她的活……” 钱玉梅熟练地叮嘱:“你要是还有力气就拿过去自己腌,腌完了算你的工分,你只要记得,孙珍珍但凡找你要吃的,你别给就行。” 显然,孙珍珍这样劳动到一半,借口上厕所直接一跑没影的事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钱玉梅早有了对付她的法子。 孙珍珍这回还真不是去偷懒了。 她跑出去没多久,就赶上了推着婴儿车的姜琴。 广场上大家顶着冬日的寒风,头顶上那点太阳根本提供不了太多的温暖,手还要伸在冰冷的盐水里搓洗那些蔬菜,孙珍珍自己的手脚和耳朵每年都要长冻疮。 而面前的姜琴呢。 身上穿着厚棉袄,竟然一点补丁都没有,脸色红润,手指白皙细嫩,一点都没有冻疮。 嘴唇上都没有干裂,非常湿润的样子。 一看就知道她日子过得好。 更别说,她竟然还用的确良给小孩挡太阳。 孙珍珍看着都只觉得心像是被泡在了酸水里,咕嘟嘟冒着酸泡泡。 她一把拦住了姜琴:“姜同志,我有事找你你。” 她语气很不客气,手更是直接握住了婴儿车的把手。 姜琴哪怕和孙珍珍来往不多,此时也不免微微蹙眉,抿了抿唇微微往后退了一小步:“什么事?” 孙珍珍却又上前一步:“管知青和陈慧芳要结婚的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又如何?” 孙珍珍:“管知青结婚缺点东西,你既然有,是不是应该帮个忙?” 姜琴眉心一跳。 说实话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孙珍珍。 这什么意思? 理直气壮要东西? 孙珍珍面对姜琴诧异复杂的眼神,却非常理直气壮:“我们都是天南海北来插队的知青,就是兄弟姐妹, 兄弟姐妹结婚有困难,条件好的多多帮扶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这话说出来,一向脾气好的姜琴都无语了。 且不说哪怕是亲兄弟姊妹之间,条件宽裕的帮扶条件稍差的,也是靠情分,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义务。 就说他们这些知青之间,就算是有人的确关系比较好,堪称异父异母的兄弟姊妹,也绝对和姜琴无关。 她刚下乡的时候,知青点的房子刚被一棵被雷劈了倒下的大树给压倒了。 姜琴这一批的知青都被安排进老乡的家里簪住。 一直到秋收结束,农闲的时候,知青和老乡们才有余力建房子。 姜琴和大队里的知青们住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半年,这要是就算是兄弟姐妹,那这兄弟姐妹情谊也太廉价了。 姜琴腹诽着,到底还是抱着一丝“孙珍珍可能只是不会说话,脑子应该没问题”的可能性,问道:“那你觉得,管知青结婚,我应该提供什么帮助?” “很简单!”孙珍珍一摆手,“你不是有一张缝纫机票吗?反正你也不用,放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出来当做贺礼,多有面儿呢!” 姜琴:“……???” 第46章 路遇丈夫,却不认识 姜琴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耳朵有问题,或者是理解能力出现了问题。 要不然,她怎么会听到如此荒谬的话。 她一时没忍住:问道:“孙知青,我倒是有些好奇了,你让我拿缝纫机票出来,那你准备给管知青送什么呢?” 不等孙珍珍说话,她就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对了,我记得你有一支英雄牌钢笔吧,你送那个也有面儿。” “那怎么行!”孙珍珍脱口而出。 “钢笔是我自己也要用的必需品,但姜同志,你的缝纫机票反正也不用,那拿出来造福需要用到的人,不是刚好吗?还能避免浪费,多好啊!” 这下,连顾淼都实在是忍不住,吐了个口水泡泡:【果然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也算是我见过脸皮最厚的人了吧?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 姜琴也想问和闺女一样的问题。 孙珍珍怎么好意思的?! 姜琴都气笑了:“孙知青,你看我长得像是冤大头吗?还是你以为我钱多烧得慌,一张缝纫机票我可以眼睛不眨就送给不相干的人?另外,管知青都没跟我开口,你倒是急人之所急了,你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在这里替管知青讨要东西?” 她已经不想跟孙珍珍纠缠了,推着婴儿车就要走:“管知青结婚我会送红包,其他的东西,你就别想了,让让,我要回去了。” 孙珍珍就不让。 她双手抓着婴儿车架子,执拗道:“管知青不说,是他品德高尚不乐意要别人的东西,但明明你有,你也不用,干嘛不拿出来帮帮人家,非要人家求到你头上你才肯给吗?你也是知青,对同志怎么那么自私自利?” 姜琴还带着孩子不想跟她吵,要走。 孙珍珍不让走。 婴儿车在两个不同方向的力道作用下来回轻晃着。 农村的泥土路上本来就不太平稳。 顾淼躺在婴儿车里,都忍不住跟着心惊胆战,更别说本来就脾气暴躁爱哭的顾焱了。 这个点本来就应该是俩娃喝奶的时间。 现在,奶没喝着,躺着的地方还摇摇晃晃,根本睡不着,顾焱小子半点没了之前的乖巧,直接嘴巴一张:“呜哇……呜哇……” 顾焱的哭声一如既往的嘹亮刺耳。 立刻就让原本就僵持的气氛更加焦灼起来。 更别说还有顾淼的心声袭来:【别摔着我!可别摔着我!救命!!】 姜琴也没想到会碰到这种情况,当下皱着眉抿紧了嘴唇推着车:“你先让一让,我先照顾孩子!” 孙珍珍的语气也越发不善,一边死死抓着婴儿车不放,一边不间断质问:“你给了我就走!你给不给?到底给不给?不给我不让你走……” 车子刚前进一小步,马上就又被退回来一步。 孩子的哭声越发洪亮。 就在这时——“嘎达”一声。 一块石头从车轮下崩开,整个车子瞬间一歪。 姜琴脸都白了,手脚下意识用力,甚至连身体都压上去,但她一个人的微弱力量根本就无法阻止完全倾倒向一边的巨大婴儿车。 “淼淼——” 顾淼眼睁睁看着车架子从孙珍珍的手里脱来,自己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过去,手都碰到原本还隔着一个拳头距离的顾焱了! 【啊啊啊啊!!!要死要死要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粗糙的大手如闪电一般从姜琴后侧方伸过来,伴随着一道风,一下就抓住了婴儿车的把手。 明明只是一只手,力气却比姜琴整个人压上去的力道都大。 只见手臂上肌肉一鼓,青筋毕露,只一下。 瞬间就平衡住了婴儿车。 “淼淼!!” 姜琴飞也似地扑上去,确定两个孩子都没事,只是顾淼稍微往顾焱的方向挪了一点,才终于松了口气。 轻柔地把孩子挪了挪。 又拍了拍顾焱的小脑袋。 实在是这小子太气人。 刚才婴儿车只是稍微晃晃,他哇哇哭。 刚才那么惊险,他却浑然以为是在玩儿,一下就不哭了不说,还眨巴着大眼睛,嘴里发出噫呜呜噫的声音,仿佛是在加油助威似的。 这会儿危机解除了,他还有些不满足似的,小手握着拳挥舞着,往刚才倾倒的方向努力伸手,憋得脸都红了。 然后就在姜琴正要把他也放正的时候,他嘴唇紧紧闭着,小脸皱紧了,发出“嗯”的一声。 姜琴还以为他是拉粑粑了,刚要摸他的尿布呢,就见他小小的身体竟然一下自己翻了过来。 姜琴&顾淼:“!!!” “焱焱!!你会翻身了?!!” 姜琴一下顾不得其他,惊呼道。 顾焱仿佛也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侧睡着,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顾淼都惊呆了:【不是,这年头婴儿都要开始内卷了吗?两个多月不到三个月就能翻身了?虽然是半翻身吧……不、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顾焱这小子是什么时候练习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看了看自己虽然白胖却还是比顾焱细了一圈的胳膊,忍不住感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比你能力强的,还比你更努力?!悄悄努力惊艳所有人?!】 顾淼不得不承认,自己有危机感了。 顾焱这小子太鸡贼了! 顾淼沉浸在对于弟弟比自己更早会翻身的惊愕中,丝毫没发现,刚才救下婴儿车的男人正盯着自己瞧。 男人嘴唇嗫嚅了几下,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先让让。” 姜琴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让开了几步。 就见男人这次双手都把住了婴儿车的两侧,一使劲,整个婴儿车都直接腾空。 他一只脚踮起,将卡在车轮下的一颗石头挑开。 然后才稳稳将婴儿车放下,还轻轻推动了几下:“好了,这下不会歪了。” 姜琴赶紧接过了婴儿车,满口都是感谢。 男人声音有些陌生,但很沉稳,莫名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他摆摆手:“没什么,应该的。” 转而看向意识到自己好像犯错了,正缩着脖子要跑的孙珍珍。 “这位是知青吧?闯了祸不知道要道歉吗?” 孙珍珍能在姜琴和钱玉梅面前理直气壮强词夺理,现在面对这个男人的眼神,明明对方都没碰她,她却莫宁感觉不敢动,后脖颈有种被野兽注视的危机感。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嘟哝着。 为自己开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雷霆一般的声音打断。 “意外杀人就不是犯罪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拿着两个孩子的安危来威胁一位母亲,这是作为一个知青下乡支援应该做的事情吗?” 他呵斥完,扭头就对姜琴说:“我看这种人就应该送回知青办,让知青办好好衡量一下应该怎么处理,退回原籍也行,送去劳改也行,不然看她这样根本就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送回知青办几个字一出,孙珍珍脸都白了。 不管是退回原籍还是去农场劳改,都不是孙珍珍可以承担的后果。 她一下就怂了。 “别!别!我认错!是我的错!” 她倒也知道男人不好惹,苦着脸看着姜琴:“姜同志,刚刚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两个孩子,我跟你们道歉!请你们原谅!” 她一边说,一边搓着手鞠躬认错,九十度的躬让她的小辫子在空中飞舞,还打到了她自己脸上,她也不敢喊疼。 还掏口袋掏出两毛钱,往婴儿车里放:“我就这么点了……” 这是苦肉计。 男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姜琴还真就受不了别人在她面前这么个可怜巴巴的样子。 加上孙珍珍也给钱作为弥补了,她到底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你以后做事小心一点,再有下次,我就只能送你去大队长那边了。” 孙珍珍强笑着,看了眼男人。 在得到男人摆手允许后,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飞也似地跑开,没多久就跑没影了。 到了这个时候,姜琴才终于把注意力放回到面前的男人身上。 眼里脸上都是感谢:“同志,刚才实在是多谢你,要不是你,我的孩子肯定要受伤了!” 她说着,看着男人手上提着的包裹,以及男人脸上几乎能盖住整张脸的胡须,还热情道:“同志要去哪里?风尘仆仆的,要是不急不如跟我回去,喝口水休息一下?” 男人可疑地顿了一下。 姜琴眼神左右张望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这地方实在是偏僻,下意识咽了口口水,语气都有些滞涩:“同志?” 良久,胡子拉碴的男人才终于缓缓启唇,语气带着诡异的好笑:“姜琴,我是你丈夫,顾兆。” 第46章 别扭小孩顾一宝 沉默。 让人窒息的沉默。 顾淼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绕:【哦豁~被结婚五年的丈夫英雄救美,却没有认出来该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姜琴本来还有些尴尬,被女儿这么一个插科打诨,反而还好了一点。 她扯了扯嘴角:“妈没跟我说你要回来。” 手指无意识地在婴儿车把手上来回摩挲。 顾兆微微挑眉:“我没来得及写信回来,也是临时申请的假期。” “哦,哦好。”姜琴应了声。 继续沉默。 “那你能待……” “要不先回……”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话说一半又同时停住。 对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 姜琴先一步开口:“先回家吧,爸妈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 “嗯。”顾兆扶着婴儿车,“我来。” 姜琴看着他把那一袋子东西背到背上,有些不好意思:“要不……东西我来拿吧……” 顾兆看了看她伸出来的手臂,又细又白又嫩,仿佛稍微碰一下就会红。 “你拿不动。” 虽然这么说着,还是乖乖把背包取下来,递到了姜琴伸出来的手上。 自己的手还不忘拖着背包的底部。 姜琴本来还挺不服气,她自觉下乡这么多年,虽然不用经常下地,但农忙的时候,她也是需要干一点活的。 加上日常要抱孩子。 十几二十几的孩子她都能抱得稳稳的。 一个背包怎么就拿不动了?! 结果,那背包不过是刚刚放到她手心,她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唔!” 顾兆眼疾手快,一手拎住了背包,一手环住了栽倒在自己胸口的女人,避免她摔倒。 顾淼看热闹还不忘点评:【哦豁~好浪漫哦~】 姜琴从脸到耳后瞬间红透,好看的红晕一路蔓延到后脖颈。 她手忙脚乱地扶着男人的胸膛重新站稳。 手心下不同于自己和孩子身上的触感,让她羞窘得眼神都泛着湿润。 眼神飘忽着,手无意识捋了捋耳侧散落的碎发。 “先、先回去吧。” “嗯。” 顾兆重新背起了背包,手稳稳把住了婴儿车,眼神在婴儿车里的小娃娃身上转了一圈。 到底没说什么。 姜琴本身就是绕小道,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顾家的院子。 姜琴走在前面,直接推开院门:“家里有人吗?顾兆回来了!” 话音刚落,从屋里和后院,顾丰和顾莲齐齐跑出来。 “大哥!!” “大哥回来了?!!” 顾兆对整个顾家人,甚至是整个长桥大队顾姓人来说,都有不一样的意义。 顾莲瞬间扔开自己正在缝的衣服:“我去喊爸妈回来!” 一向老成的顾丰也掩盖不了自己的高兴:“大哥,我去给你冲糖水。” 外头还接二连三传来顾莲和人说话的声音:“我哥回来了!” “对呀,就是我大哥!” “一宝,你爸回来了,肯定给你带好东西了,还不家去!” 于是,伴随着一阵咚咚咚的奔跑声,顾鑫的声音也由远及近:“我爸回来了!” “小胖,我爸回来了!” “东仔,我爸回来了!我不玩儿了!” 小孩儿的声音奶奶的,说不出的高昂兴奋。 姜琴哪怕是还没看到一宝,都能从这些声音中想象出他脸蛋红扑扑的模样来。 她忍不住会心一笑。 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在院门口乍停。 顾鑫骤然停下脚步,站在院门口,胸口上下剧烈起伏着,眼巴巴地看着屋里的人。 既不进来,也不张嘴喊人。 姜琴正奇怪呢,耳边适时传来女儿的心声:【就这通红的耳垂,扭来扭曲的脚,还有这抿紧了的嘴唇,果然还是我别扭的哥哥。快!渣爹!给你一个机会,快主动去哄哄你儿子,不然他接下来几天都不会跟你说话了!!】 顾兆不防又一次听到女儿的声音,来不及多想自己为什么会被称为渣爹。 就下意识顺着她的话,端详了一下大儿子。 嗯。 红红的耳垂,扭捏点来点去的脚,抿紧了的嘴唇,甚至还因为心思被妹妹戳穿,而更加羞恼的眼神。 无一不说明,女儿说的是对的。 顾兆:“一宝,爸给你带了礼物,要不要看?” 顾鑫一下眼睛就亮了。 哪里还记得刚才自己被妹妹说穿了心思。 原本扶着门框的手也放了下来。 仰着脖子看着亲爹:“真哒?” 顾兆蹲下来,手摸了摸儿子的寸头,眼神也柔软了几分:“爸还能骗你?” 顾鑫只是性格有些别扭,又不是真跟亲爹有仇。 这下被顺毛撸了之后,人也一下变回了软包子,还主动把小手伸进了爸爸的大手里,雄赳赳气昂昂:“爸,你牵着我,我给你引路!” 别说,还挺有主人翁意识的。 但他才四五岁的年纪,就算是养得好,也不过是到大人的腰处。 顾兆牵着他的手,整个人都得配合着弯着腰走路。 看起来又累又别扭。 更别说,顾鑫还一副要带着亲爹逛遍顾家所有地方的架势。 姜琴看着,刚要开口说什么,就被顾兆抬手给阻止了。 “没事,我常年不在家,哄哄他也是应该的。” 轻声安抚了媳妇一句。 刚一慢下来一步,牵着他的顾鑫就发现拉不动爸爸了,回头着急喊了一句:“爸,你也要动一动吖,你这么大只,光靠一宝的力气可拉不动你吖。” 这话说的。 姜琴失笑。 就在此时。 门口也传来一阵喧闹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没过多久,黄翠喜就端着一个盆出现在院门口,看着屋里头熟悉的身影,顿时眉开眼笑。 “大兆!” 把盆递给了身后的男人,黄翠喜又惊又喜地上前,对着大儿子就是一顿上下揉搓。 “没事吧?这次没受伤吧?怎么突然回来了?我都没收到信……” 顾兆被揉搓得脸都麻了:“妈,我没事,我就是上次收到信,知道淼淼和焱焱出生了,刚好最近没任务,就申请了假期回来看看,一共也没几天的假。” “对对对!” 黄翠喜一拍脑门,“你来看看你儿子还有女儿,像你媳妇,个顶个的好看!” “奶!我也好看!”顾鑫在一旁不服气自己被忽视。 黄翠喜作为亲奶奶,很诚实地补刀:“你像你爹,还真没你弟弟妹妹好看。” “妈!”顾兆无奈道。 顾鑫也噘着嘴表示自己不高兴了,自己不是奶奶最爱最疼的乖宝了吗? 姜琴哭笑不得:“一宝不是说想要和爸爸一样威风吗?奶奶说你像爸爸,是在夸你呢!” 顾鑫想想,觉得也对哦。 立刻就不噘嘴了,还表示:“我也就一点点想要跟爸爸一样啦~” 别扭得嘞! 第48章 坦白从宽 黄翠喜笑道:“要放以前,一宝和他爹一样俊,但今天嘛……” 她看了眼儿子那胡子拉碴的脸蛋,颇觉辣眼睛地移开了视线:“他爹现在跟个熊一样,那还是一宝更俊一点。” 顾兆无奈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胡子。 真的有那么夸张吗? 黄翠喜用实际行动证明,就是有这么夸张。 “要不是我先看见了背影,让我先瞧见正面,我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姜琴闻言,不由得看了眼丈夫。 却没想到和对方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顾兆的眼里划过一丝了然,仿佛明白她要说什么似的。 姜琴就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飞快收回了眼神。 这小夫妻俩的眼神互动,黄翠喜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看来她之前打给儿子的电话还是起到了作用的嘛! 瞧瞧,这铁树都能开花了! 黄翠喜干脆打了一盆热水,就推着儿子和儿媳妇往东侧间去。 “去去去,你们夫妻俩这么久没见,去屋里好好收拾收拾,我赶紧做午饭,一会儿吃了饭再好好说话。” 在这个家里,黄翠喜的安排基本上没人会反对。 她这么一说,原本还想和长子说说国家大事的顾大江都闭上了嘴。 姜琴脸微微泛红,眼眸湿润。 让原本想要拒绝的顾兆心下一动。 就这么一迟疑,人就被亲娘直接给推到了东侧间去。 门还“啪”的一下关上了。 屋里一下就只剩下两个人微乱的呼吸声。 没了孩子们咿咿呀呀的声音,姜琴感觉一下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手指还在搓着,耳际就传来男人沉稳的声音:“我从沪市给你带了点东西回来。” 她下意识看过去。 就见男人从那平平无奇的包裹中掏了掏。 很快拿出几个瓶瓶罐罐,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还被安稳放在铝制饭盒里的东西。 “呀!雪花膏!还有蝴蝶酥!!” 姜琴几乎要惊呼失声。 “都是给我带的?” 顾兆轻笑一声:“这些都是给你的,还有这些。” 说话间,又从包裹里拿出一件灯芯绒上衣,和一双皮鞋。 “我在沪市看路上的女同志好多都穿这种上衣,还有这个小皮鞋,是牛皮的,很舒服,你试试。” 这还是姜琴除了结婚那次以外,第一次收到这么多专门送给她的礼物。 一时抛下了身为妈妈的沉稳,露出了几分少女时期的轻快活泼。 她不光脱了棉鞋,脚蹬进了小皮鞋里,还顺带脱了大棉袄,露出里面的雪白色毛衣,然后套上了那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还顺带把头发给放下来了,拿手指捋了捋。 “怎么样?好看吗?” 她转过身,笑意盈盈地问他。 顾兆看着面前的媳妇,忍不住大拇指和食指揉搓了一下:“好看,很适合你。” 话说出来,才恍然意识到,嗓音竟然有些暗哑。 他眸色一深。 姜琴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有点不好意思。 脸颊耳际泛着热意。 垂下眼眸的时候,眼尾余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床头的矮柜。 她心口猛地一跳。 咬了咬唇。 又看了眼身上的衣服和鞋子,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蝴蝶酥的香甜味道。 深呼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抬起头,语气郑重:“我一直有一件事瞒着你,现在,我想告诉你。” 顾兆:“???” 他头皮一阵发紧。 怎么突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浮上来。 尤其是,媳妇这郑重其事的态度,更让顾兆一下就想起年初在军属大院儿里,和一个战友闹离婚的军嫂的模样。 不、不会吧?媳妇难不成也要跟自己提离婚? 难不成是因为他常年不能陪着她?可他提过让她随军,是她自己不愿意的呀? 还是说,她是寂寞了?这才给他寄了唇印暗示他? 也是,顾兆想到之前两次成事,都是因为他一时没设防,吃了媳妇给端来的下了药的甜汤。 他其实也不是不愿意,既然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是想和媳妇好好过日子的。 哪知道那次探亲,媳妇急得又给他下了药。 那种吃了药脑子不受控制的燥热和冲动,顾兆实在是不想经历第三次了。 但这种话,他又不好跟媳妇说,难不成说,他能行,下次不用下药?或者他现在临时抱佛脚,表示一下? 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他脑海中瞬间划过。 姜琴就眼见着面前的男人脸色逐渐冷峻。 她心里惴惴,也知道这种事哪怕是放在城里男人身上,也很难简单过去。 索性一闭眼一跺脚,爬上了床。 顾兆在部队多聪明的脑子啊,执行任务就没出过错。 这会儿面对媳妇,人都傻了。 不是、这怎么还上床了? 他拿惯了枪把子的手都无措地搓了搓。 但再怎么样,男人不能说不行! 顾兆心砰砰跳着,手就往姜琴纤薄的肩膀上放。 眼看就要触碰到,姜琴突然回过身来。 吓得顾兆一下收回了手。 “你怎么了?”姜琴不知道顾兆为什么突然靠近。 顾兆也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要缩手。 好在,姜琴也没深究,她现在全部心思都在手上的东西上,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将东西递给了顾兆。 “什么东西?” 顾兆低头看了眼。 是一个笔记本和几个信件。 信封看起来是拆过的,有些微微泛黄,不像是最近的东西。 他刚要拆开。 姜琴就解释:“我在学校有过一个关系好的男同学,下乡后也没有断了联系,这是我和他来往的信件。” 顾兆:“!!!???” 他一下拆开也不是,不拆开也不是,直接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琴现在也顾不上看他什么表情了。 反正已经决定要说清楚了,也没什么好瞒着的。 她眼眸低垂着,语气轻缓地将自己和范曹之间的过去都说了一遍。 “……最后一封信就在我怀一宝之前,反正东西都在这里,你要看就看,反正以后别因为别人说的话误会我就好。” 她想到闺女说的,眼前的男人会因为这些信和阮红霞的话,误会自己抛夫弃子,和别的男人私奔,就有种想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什么别人的话?别人是谁?” 姜琴:“什么?” 她没闹明白,重点是这个吗? 顾兆还就觉得这是重点。 第49章 孤证不立 顾兆:“你知道我在外头工作最先学会的是什么吗?” “什么?” 姜琴没反应过来,男人的话题怎么变得这么快。 一时还有些懵。 顾兆却只是将媳妇给他的信件和日记本整理好,半点没有要打开来,一一细究的意思。 “是我的领导教会我的道理,叫孤证不立。” 姜琴下乡前已经上了高中,自然不需要顾兆来给她详细解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垂眸抿了抿唇:“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顾兆将那些整理好的信件放回到姜琴面前的床上,态度很是郑重:“我没什么好问的,反而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这说话的方式,瞬间让姜琴睫毛一抖。 姜琴这才想起来,这结婚的五年,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大队里,顾兆也一样一个人在部队。 她可以有前缘,难道顾兆就没有吗? “你要是有喜欢的女同志,我可以……” “这次别再下药了,我……”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然后两个人都一脸懵地停住 姜琴:“不是我给你下药……” 顾兆:“我哪有什么喜欢的女同志……” 又一次异口同声。 顾兆扶额:“我征兵入伍的时候还是个小兵,当时就想着早日提干,拼命训练努力做任务,提干之后,当时团部的妇女主任的确想过给我介绍一个对象,但我当时刚申请了假期,原本说的是休假结束后再相看,但我那次回来就和你……” 说到这里,顾兆的话诡异地顿了顿。 然后就看着面前的女人仿佛也想到了什么似的,从面庞到耳根再到脖颈,迅速红透。 他喉间一紧,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视线也游移开来。 “反正那次之后,我就回去打了结婚报告,之后再也没有过别的什么女同志。” 顾兆说话的时候,姜琴眼眸一直低垂着,却又不算是完全低着头。 她的视线就一直落在男人的手指上。 粗粗的,但并不粗苯,皮肤有点黑,能看到清晰的青筋纹路。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不知怎么的,明明顾兆没说什么出格的,姜琴却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顾兆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原本已经打算拒绝了,我回来前,师长又提了一次家属随军的事。” “原本?” “是。”顾兆眸色深深,“因为你刚刚的话,我认为我们之间需要培养一些信任感!” 刚刚的话……? 姜琴骤然想起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你要是有喜欢的女同志,我可以……” 难不成是因为这句话? 顾兆就像是能一眼看穿她的疑惑似的,点了点头:“所以这次,我想请你好好考虑一下随军的事情。目前我所在的军部距离沪市不太远,军嫂们居住的家属院有楼房,以我目前的军衔,军属可以分配到一间两室一厅……” 姜琴一开始还有些下意识的排斥。 但或许是顾兆嘴上说着强势的话,语气却还是很平和。 也或许是顾兆嘴里描述的随军生活,并不是她想象中的艰苦。 姜琴听着听着,脑子里竟然就已经开始想象那个只属于她的房子应该如何布置。 “……另外,军部既有育红班,也有小学,老师老师从军嫂中选拔,军部小学老师还有几个大学生。”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男人说动摇了。 大队有育红班,但小学只有公社有,且不说去公社小学需要每天接送。 就说公社小学的教师队伍,最高学历就是高中,还是个插队下乡的知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城,或者是拿到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再加上女儿说的,两年后高考恢复。 到时候,必然有不少初高中学历的年轻人参加高考。 公社小学的老师队伍也会有很大变动。 军部小学也肯定会受到影响,但既然军部小学老师队伍中本来就有大学生老师,那受到的影响必然小于公社小学。 另外,姜琴也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孩子们需要父亲的陪伴。 最终,姜琴一摊手:“好吧,你说服了。” “当然了,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等等!你答应了?” 顾兆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姜琴第一次这么认同婆婆的话——一宝真的和他爸长得很像。 “当然,你说得这么好,我很难不同意。” 她努力把这件事表达得轻松一点。 但她没想到,她话刚一说完,顾兆就肉眼可见的,整个人都像是被顺毛撸的猫一般,紧绷的身体都放松了下来。 姜琴第一次知道,原来面前的男人这么想要她去随军…… 心刚软了一下,脑子里仿佛一道亮光闪过。 “等等!你一直以来都以为是我给你下药??!!” 姜琴想到,顾兆竟然会这么想,都忍不住觉得迷惑。 “我干嘛要给你下药,自讨苦吃?!” 顾兆人整个一僵。 显然,他也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乌龙。 素来冷峻自持的男人,头一次在媳妇面前,有些窘然。 最后只讷讷问了一句:“为什么是自讨苦吃?” 语气甚至还有些委屈。 姜琴第一次在男人面前,保持不住自己温柔和善的形象,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那两次你把我……” 她咬了咬下唇,“我每次第二天都没办法好好走路!谁会想要那样!” 随着她的话,顾兆的眼神下意识落在她穿着灯芯绒外套露出来的白皙脖颈上。 那片肌肤很白,尤其是在红色灯芯绒的衬托下,更显得白如雪。 他的眼神逐渐微妙灼热。 “你看哪里呢!”姜琴嗔骂,一边伸手把床上的棉袄重新穿上,瞬间就把那片白皙给遮挡得严严实实。 顾兆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然后飞快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第一次,你为什么会端着那碗汤让我喝?那碗汤你是在哪里拿的?有没有其他人碰过?”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姜琴还懵了一下,但很快也反应过来,下意识摆手:“那碗汤应该没什么问题,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我当时的室友煮了给自己补身体的,后来我问她,她也说,那种药汤男人喝了就容易冲动……” 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了一下。 因为这个时候,她才忽然想起,五年前,知青点的房子被树给砸倒了。 和她一起被安排进顾家暂时居住的室友,就是阮红霞! 第50章 找到真凶 很多事,以前不去细想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一旦去深究细想,满是破绽。 “是阮红霞?” 虽然是在问她,但顾兆的语气却很肯定。 姜琴死死掐住了掌心,缓缓点了头。 “我想起来,第二次也是她来家里和我说话,说着说着,你回来了,她女儿突然哭起来,她说自己要哄孩子,求我帮忙去隔壁给拿一块新尿布来……” 她一边回忆一边说。 顾兆也想起来了。 那次姜琴差点就要答应了,人都已经往外走了。 结果却被不知怎么回事从地里回来的他妈给拉住了。 他妈使唤顾莲去隔壁拿了尿布,然后一个劲让他和姜琴多待在一起培养感情。 阮红霞在屋里换完了尿布,到底还是走了。 他妈也是像这次一样,把他和姜琴往屋里赶。 之后,他口渴喝了一碗屋里的糖水后,才…… 姜琴也问:“你怎么知道是阮红霞?” 顾兆眼中划过一道意味深长:“五年前,她找到我,她说,是你让她给我传口信,药是你下的,你手里也有证据,要是我不三转一响娶你进门,你就要去公社,去知青点,去部队告我强奸。” “放屁!”姜琴乍然反驳,“我怎么可能跟她说这种话!” 顾兆此时也点头:“我当时对你还不了解,所以轻信了她的话。” 姜琴都没想到,他们两个人这么多年,竟然都被阮红霞耍得团团转。 如今说开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和顾兆相处。 毕竟连这桩婚事,对方都是被“胁迫”才答应的…… 似乎是能看穿她的想法。 顾兆下一句就紧随其后:“其实她不知道,就算是她不来找我,我原本也是打算和你结成夫妻的,我那时候刚从县里买了一辆自行车回来,打算做聘礼之一。” 姜琴骤然想起,那晚,在她点头同意男人的求婚后,他的确就将自己骑来的自行车直接给了她,还告诉她,这只是聘礼之一。 当时姜琴情绪混乱,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想来,方才品出男人的未竟之意。 一时感觉,心里头那颗破土而出的种子,仿佛长大了一点。 刚这么想着,男人就上前一步,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呢,手就被男人给试探性地牵住了。 她手下意识一抖。 却没有缩回来。 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抿了抿唇,刚要说什么,门就被人猛地一下推开:“大哥,你——” 顾莲莽莽撞撞,人一下冲进来,才猛地意识到屋里兄嫂在做什么。 脚步一下顿住,脸红扑扑的,吐了吐舌缩了缩脖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继续!” 一边嘴里碎碎念着,一边赶紧带上门。 屋里头,姜琴的整张脸都红得像要滴血一般,手一下从男人的掌心缩了回来,推了推他:“都怪你……” 顾兆闻言,喉间又是一紧,清了清嗓子:“咱们是夫妻,这都是正常的,顾莲这丫头毛手毛脚的……” “别说了。”姜琴又推开说着话还逐渐靠近她的男人,偏过脸,腰一扭,就如小兔子一般跳开,“赶紧出去了!” 身后,顾兆低头笑了笑。 两人一前一后从房里出来。 顾兆已经脸色如常。 姜琴脸上的羞红却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顾淼刚被亲奶奶照顾喝了奶,本来还在醉奶晕陶陶呢,一听小姑姑的动静,再看这俩人出来的模样。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惊!霸道军官和温柔知青私底下竟然做这种事!】 【一个是霸道军官~一个是美貌知青~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 第二句话竟然还是带着唱腔的! 只是,在场不管是谁都没听过这调调,更没经历过标题党的洗礼。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竟然都齐齐愣住了。 顾莲和黄翠喜的眼神更是在两人之间来回绕圈。 黄翠喜的眼里是高兴,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如今达成了,哪里还能不乐的。 顾莲则更多是少女对男女情感的一丝懵懂认知,只要想到刚才误闯进房时,看到的兄嫂手拉在一起的场景,刚成年的小姑娘都忍不住有些害羞呢~ 顾兆的眼神在家人身上绕了一圈。 眼中闪过一道了然。 当下没说什么。 只是把包裹拿出来,把里面自己给家人带的礼物都给一一拿出来。 “这是给妈带的雪花膏和沪市的披肩,是真丝的。” “这是给爸带的烟丝,这双牛皮鞋是沪市第二皮鞋厂的远足皮鞋,我好几个战友都说这鞋好穿。” “这是给二弟的球鞋,给小妹买的裙子,现在沪市年轻人都穿这个。” 顾兆一边说一边往外拿。 不一会儿,八仙桌上就几乎放满了东西。 黄翠喜本来自己还摆着手:“我一把年纪了,用什么雪花膏。” 但等听到顾大江说类似的话时,却直接一巴掌打在男人身上:“儿子专门孝敬你的!你拿着好好用好好穿就完事了!说这些干什么!你不是存心让儿子心里难受嘛!” 一席话说完。 姜琴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明晃晃的双标啊。 黄翠喜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手指爱惜地摸了摸那条披肩,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把披肩给摸勾丝了。 “我等开春了,就披上,让大队里那些人好好羡慕羡慕我!” 老夫妻俩这个反应,顾莲和顾丰也说不出推拒的话来。 实在是,他们其实心里很喜欢啊。 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跟大哥道谢。 俩人在顾兆没回来的时候,都还挺能独当一面的,尤其是顾丰。 但在大哥回来后,却像是一下有了靠山一样,瞬间就变成了小弟弟小妹妹。 大人们在温情说着话呢,八仙桌边上,一双小胖手扒拉着桌面,小胖子努力把自己的脑袋从方桌下面探出来,眼巴巴地看着亲爹。 在发现对方只顾着和爷奶他们说话的时候,小孩儿嘴巴一下撅起来。 不高兴了。 姜琴注意到了,拿手肘碰了碰男人,示意他别再欺负他儿子了。 再欺负下去,之前好不容易相处出来的短暂父子情,可就要变质了。 第51章 姜琴决定投稿 顾兆眼底笑意一深。 “怎么可能忘了一宝的礼物。” 说着,就从包裹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到了八仙桌上。 方方正正的,上面涂着好看的绿色涂料,下面还有四个轮子,分明就是一辆缩小版的公交车!! 别说是顾一宝了,就是整个顾家人,除了姜琴以外,都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县里倒是有公交车,但那车吧,也就是能开,四面透风不说,开起来还老是吭哧吭哧熄火,据说是省里退休下来的老车了。 即便是这种老车,那也是县里唯一一辆,每天就跑那么一趟。 县里人都戏称那车是老爷车,比人还金贵呢! 但就是那辆老爷车,也没有眼前这辆小汽车气派好看! 黄翠喜一看就啧啧了两声:“这得多少钱啊?给小孩的玩具买那么贵的干嘛?就一宝那毛手毛脚的,没几天就坏了!” “不会坏!”顾鑫这会儿可怕奶奶不给他玩儿了,手扑棱着抱住了小汽车,恨不得当场保证,“一宝很乖,不给别人玩儿,不会坏的!” 其实,就黄翠喜疼一宝那劲头,既然顾兆已经买了,怎么可能真的不给顾鑫玩。 但是,四五岁的小孩儿,懂点事又不完全懂事的时候,逗起来是真有意思啊! 黄翠喜板着脸不说话的时候,顾鑫抱着小汽车恨不得抱着奶奶的腿,扭着胖乎乎的身体撒娇。 等到黄翠喜摆摆手,让他好好玩别弄坏的时候,顾鑫立刻笑得比太阳都灿烂。 还哪里想什么肚子饿要吃饭,当场就抱着小汽车要出去找小伙伴好好炫耀炫耀。 结果刚转过身呢,棉袄领子就被他爹给拉住了。 “乖乖吃饭,吃好了再玩。” 顾一宝对着奶奶,可以抱着腿肆意撒娇耍赖。 但对着亲爹,他还真不敢。 瘪了瘪嘴,还是乖乖坐回到长凳上。 家里人都有了,顾淼虽然还是个喝奶的小奶娃,也要刷自己的存在感,在一边的小木床里躺着,都不忘“啊啊”两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都忘了咱家还有两个新成员吗?!】 【好歹我还是天选之女呢!好歹我老弟还是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排面呢!】 顾淼在小被子上拳打脚踢。 仗着别人听不到自己的心里话,随口胡咧咧。 她是胡咧咧了,家里人可全当真了。 黄翠喜还冲着全家人抬了抬下巴,一脸的“看我说得没错吧”的骄傲表情。 家里人还一个个都面露信服。 顾兆瞳孔地震。 自己不在家这大半年,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里各种猜想划过。 手底下动作却不慢,很快从已经瘪瘪的包裹里拿出一个小包裹。 “这些是沪市百货商店里最新的婴儿连体服,还有这是师长夫人给准备的贺礼。” 那几年软乎乎的婴儿连体衣就已经够叫人惊艳的了。 结果再看那位师长太太的贺礼,崭新的细棉布,拨浪鼓,竟然还有一对簇新的银手镯!! 黄翠喜都忍不住咋舌。 生怕儿子不懂事,人家客气一下,他还真全收了。 顾兆赶紧解释了一句:“去年师长的儿媳妇生孩子,我和几个战友也送了类似的东西。” 那这就不是单纯的贺礼了。 还是回礼。 这就正常了。 放下了心里那些顾虑,黄翠喜稀罕地把那银手镯给擦洗了一下,然后孙子孙女一人一个,套在了藕节一般的手腕上。 那银手镯上还有小铃铛。 顾淼手一挥,就发出好听的银铃声。 不闹人,小小的一点声音,不仔细听还可能会错过,却非常清脆。 两三个月大的婴儿本来就是追逐着声音的年纪。 顾淼随手晃了晃,边上的顾焱眼睛一下就追随过来。 为了表示喜欢,咿咿呀呀着晃了晃自己的手。 这一晃,他就发现,咦?怎么这里也有那个好听的声音? 再晃晃。 叮铃铃。 顾焱的眼睛一下睁大,嘴里发出一声“呀”的惊呼声。 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紧紧盯着自己的手腕,晃一下,铃铛发出一下声音,他就“呀”一声。 一个银镯子加一个铃铛,他就能玩得超级开心。 满屋子基本上都是他被自己逗得嘎嘎乐的笑声。 大人们觉得可爱。 而顾淼只觉得吵闹。 【可以了,可以了,再吵就不礼貌了,别逼我在困觉的时候扇你。】 或许是也听到了姐姐的声音,顾焱的眼神从镯子移到了躺在边上的顾淼身上。 顾焱:“啊!” 他叫了一声。 顾淼死鱼眼。 只要别吵她睡午觉,一切都好说。 可惜,她不说话,顾焱的注意力很快就又回到了手镯上。 于是。 叮铃铃,叮铃铃。 顾淼:“!!!” 赶在闺女要打人之前,姜琴忍着笑,赶紧上前抱起了她:“淼淼困觉了,我先抱她屋里。” 弄得顾淼瞬间眼泪汪汪:【还是美人妈妈最爱我~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伴随着逐渐远去的小调。 顾兆才终于看了眼父母和弟妹:“所以,那些是淼淼的心声?只有我们家人能听到吗?” 他郑重其事。 黄翠喜却直接摆摆手:“这事儿我等晚上跟你慢慢说,反正你只要知道,你闺女虽然有来历,但她也不是全知全能。 偶尔她愿意说点未来的事情,给咱们家里人一点警示,那是咱全家的福气,但福气这种东西,用一点少一点。你平时就当不知道,好好疼闺女就成,也别想着,以后就靠着闺女的预知能飞黄腾达了。” 顾兆哭笑不得:“妈,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黄翠喜横了儿子一眼:“你现在不是,保不准你以后怎么想。反正我就把话撂在这里,要是往后咱家有那贪心不足的人,老娘也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 这话,是借着顾兆敲打家里所有人了。 等到姜琴把闺女哄睡了,从屋里出来,顾兆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吃完了饭,顾兆又被黄翠喜拉住:“你回来得正好,刚好趁年前去县里谢谢人卫生所孟所长,还有派出所黄公安,替家里送点东西。” 顾兆已经从亲妈嘴里听说了,当初生产时的惊险。 心里对那个收买了周阿水的人有些猜想,却苦于没有足够证据。 因此就算是黄翠喜不说,他也准备要去一趟派出所的。 他想了想:“这会儿人家没准还在吃午饭,我一会儿看着一宝写完了一页字,再出门,时间刚好。” 顾一宝:“!!!” 为什么受苦的总是我!! 然而,不管顾鑫如何不乐意。 顾兆只是抱臂在胸前,甚至都没瞪他,更没有拎着他的耳朵教训他,他就已经顶不住了。 乖乖把小汽车放到一边,小屁股坐到了书桌前,胖胖的手指也握上了铅笔。 饶是写之前,嘴巴瘪瘪。 但等到写了几个字,爸爸妈妈都在一边连声夸他,小胖子立马就又开心起来了。 小胖腿在桌子底下晃悠着,还给自己正在写的“一二三四五”几个字编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觉得好听的小调。 很是自得其乐。 就在小胖子忙着认字的时候。 姜琴也拿出了本子,在一边写着什么。 顾兆就看着媳妇一边写,一边在桌子边上一堆摞着的报纸里翻一翻。 有时候会笑一下,有时候又会突然皱眉。 顾兆和姜琴相处时间很少。 在这短短的相处时间里,顾兆见过姜琴满脸潮红的模样,也见过她羞红了脸,眼眸水波荡漾的样子,更见过她面无表情眼神茫然惶恐地样子。 但唯独没有见过她这般神采飞扬,甚至有些眉飞色舞的样子。 顾兆下意识不想去打断她这样的状态。 一个多小时后,姜琴终于停笔。 顾兆这才靠近:“在写什么,这么高兴?” 姜琴从刚才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看着自己写完的东西,竟莫名有些害羞。 但心里又实在是忐忑。 最终还是咬咬牙交代:“我想给咱们县的报社投稿。” 顾兆秒懂:“那我作为伴侣和军人,能否向姜琴同志申请,比其他读者先一步读到这篇文章呢?” 顾兆没有和她父母那样,一听到就否定她的努力! 姜琴眼睛一下亮起来,眼神有些水润润地嗔了一眼顾兆:“还不知道能不能被报社选中呢!” 说归说,却还是将稿子递给了顾兆。 然后心有忐忑不安地紧紧盯着顾兆的神情。 第52章 你爸不爱你 顾兆眼尾余光扫到在桌子底下,姜琴无意识间绕缠在一起的手指。 她用的力道极重,手指关节都微微发白。 顾兆一只手拿着稿纸,一只手覆在了她手上,用一种轻柔却巧劲十足的力道将她缠绕的手指给揉搓开。 “不疼吗?” 姜琴挠了挠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快看。” 但这次,她的手在顾兆的手心里,却明显放松了许多。 顾兆这才认真去看稿纸上的内容。 这一看,就看入了迷。 这篇文章并不长,统共也不到一千字。 写的内容专注于农村生活,不比一部分人常描写秋收的喜悦,和春耕的希望。 这篇文章写的却是冬季农闲时分,女人们沐浴在阳光下做腌菜的场景。 清脆的青笋黄瓜,阴干的雪里红,蔫吧的大白菜,在女人们勤劳的手里,逐渐变成一道道美味佳肴,被端上家家户户的餐桌。 早上,一碗红薯粥配上腌黄瓜腌青笋,筷子呼噜噜往嘴里拨,只有吃不够的,没有不好吃的。 中午,雪里红剁碎了不管是炒猪肝还是鸡蛋,又下饭又有油水。 晚上,切点腊肉腊肠炒腌白菜,配上馍馍吃,实在是有滋味。 在姜琴的笔下,民以食为天有了最具象化的体现。 顾兆看完,抄起稿子就作势要往外走。 姜琴着急忙慌拦住他:“怎么了?稿子不行吗?” 顾兆语气十分认真:“是太行了。我只是觉得这稿子晚一天刊登出来,都很可惜。” 姜琴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油腔滑调。” 笑完,又忍不住忧虑:“这事儿你别告诉别人哇,万一没成,太丢脸了。” 话音未落,耳边就传来闺女活力四射的心声。 【什么什么!!什么不能告诉别人?!来来来,告诉一下我呗~我可不是别人!】 小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淼这下是真有些着急了。 瓜就在眼前,却吃不到的感觉,谁懂啊! 【来呗,说说呗,别把我当外人~我可是你们的小棉袄啊~】 不管顾淼嘴里“啊啊”地说什么,到底还是没能从爹妈口中撬出这个瓜来。 眼睁睁看着亲爹揣着东西大踏步出门,连亲哥也揣着小汽车,欢呼雀跃着出门去了,顾淼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头一次觉得,自己长得也太慢了吧!!! 正想着呢。 躺边上的顾焱也醒了。 一睁眼,立马就又摇晃着镯子,顺带还翻了个身。 顾淼:“!!!” 【我本来都已经忘记了,为什么又逼我想起来!!可恶!!给我三天!我必学会翻身!!】 在心里狠狠发誓,胳膊也朝着一侧努力伸手。 姜琴看着闺女憋红着脸努力的样子,眼底也忍不住浮出笑意,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一拉。 顾淼立刻就从躺着变成了侧躺着。 再一拉,就从侧躺变成了趴着。 “就是这样的感觉,淼淼慢慢适应,很快就能学会翻身啦。” 姜琴柔声安抚。 不同的视角和感觉让顾淼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就跟个小乌龟发现了新世界一般,蹬着腿兴奋的嘞。 屋里头一片温情。 屋外,顾鑫可太激动了。 他的小汽车果然引起了大队所有大孩子小孩子的羡慕。 连大队里一向和他关系不好的大柱子都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手里的小汽车。 顾鑫得意地当场叉腰宣布:“只有我的朋友才可以和我一起玩!” 这话一出,平时就跟他关系好的小男生小女生们齐齐欢呼了一声,飞快就把顾鑫身边给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几十个小朋友完全顾不上地上脏不脏,一个个都或坐或跪在地上,看着顾鑫把小汽车放到地上。 在小汽车真的往前滑了一段后,小朋友们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顾鑫心满意足:“这是我爸爸从沪市给我带的哦~可贵了!” 小胖不掩艳羡:“一宝的爸爸好疼一宝啊!” 顾鑫挺直胸膛骄傲脸:“对!我爸就是超级爱我!” 他觉得小胖果然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很是大方地把小汽车递过去:“给你玩,数到100,就要还给我哦!” 小胖双手接过小汽车,还有些着急:“我不会数到一百呀!” “笨!我会呀!”顾鑫说着,就开始数,“1,2,3……” 怎么突然就开始计数! 小胖急得都来不及多想,人一下就趴地上去了。 眼睛直勾勾看着小汽车,手小心翼翼地扶着车身,轮子在地面上滑动时,带动起地上一片浮灰。 但这些都完全影响不了孩子们的兴致昂扬。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注意力都在那小小的绿色小汽车上。 小汽车顺着小胖的力道,成功往前行驶,几乎所有挡在小汽车前的人忙不迭让出一条通畅的路来,根本不管自己在地上翻滚时弄脏的衣服和手指。 在小汽车终于撞在一个小朋友的脚上,而不得不停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一声遗憾的叹息。 抬眼一看,竟然是大柱子。 所有人又不由得看向了顾鑫。 顾鑫感受到了一点危机感,站起来:“大柱子,你干嘛?” 虚岁六岁,实际上五岁的大柱子比顾鑫还高了不少,以往顾鑫和他争大将军的位置,十次有七八次争不过他。 但这次,大柱子却鼓着脸:“一宝,以后大将军让给你做,我们能不能当朋友?” 顾鑫面露纠结。 大柱子也跟着紧张起来,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顾鑫。 良久,顾鑫终于噘着嘴点了点头:“好吧,那你也是我朋友了。但你这次只能玩80次,下次让我当了大将军之后,才能玩100下!” 大柱子虽然觉得时间太短了,但小汽车就在自己脚下,他实在是太想玩了,想了想,就点头应下。 老大都“归顺”了,其他那几个之前还想着和大柱子关系好,所以“绝不投敌”的小孩儿互相看了眼,立刻就上前纷纷做出自己的保证,申请成为顾鑫的朋友。 顾鑫就按照顺序,每个人都比前一个少10下。 也好在人少,否则最后一个恐怕都玩不到10就,就要放下小汽车了。 一时间,顾家前头的空地上,一群小孩儿或趴着或跪坐着,眼里心里就只有那辆小汽车。 顾鑫念了好几轮倒计时后,嗓子都要喊哑了。 索性就拉着早就玩过的小胖几个人,让他们学着念数字,一个人数不到100,就分开来,每个人数十几二十个数字。 谁都不想别人比自己多玩一会儿,所以每个人都背得超级认真。 顾鑫不过教了几遍,就都记住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我回家喝口水,你们要小心我的车!不能弄坏了!” 其他小孩齐齐应了声,连头都没回。 顾鑫也不在意,小短腿飞快往家跑。 刚要推门进屋呢,就被一只细瘦的小手给拉住了。 “顾一宝,你别被大人给骗了,你爸才不爱你,他喜欢读书好的小孩儿,他最疼的是陈宝!以后你这些好东西,都是陈宝的!” 第53章 被穿成筛子 飘飘悠悠的声音。 搭配上陈大妞面无表情的脸庞和阴恻恻的眼神。 顾鑫被吓得险些就一个后仰摔过去。 偏偏,陈大妞说归说,吓归吓,真看到顾鑫要摔着,却还是拉了他一把。 顾鑫好不容易站稳,立刻就推开了陈大妞的手。 “大妞!你干嘛吓我!” 陈大妞阴恻恻的眼神在顾鑫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又扭头看了看边上小孩儿们在玩的小汽车。 顾鑫挠挠头:“你要是想要玩,就自己去排队吖。” 陈大妞眼神怔然。 还没等她有更多反应,顾鑫就紧接着又接了一句:“不过你刚才吓唬我,还说我爸不爱我,我不喜欢你了,你现在不算是我的朋友,你只能玩50下!” 顾鑫说得振振有词。 却没想到,话音未落呢,人就被陈大妞给推了一下。 “谁稀罕当你的朋友!你爸本来就不爱你!等你有了后妈,你就跟我一样!” 陈大妞抿紧了嘴唇,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快意。 仿佛是看到了未来顾鑫和自己一样的命运,而诡异的兴奋。 说别的,顾鑫人小,肚量大,都可以不放在心上。 但说他爸不爱他,顾鑫可就不乐意了。 明明比陈大妞还矮了半个头,但仗着自己比她胖,张着手臂就反推回去:“你瞎说!我爸爱我!我妈也爱我!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跟你才不一样!” 顾鑫一边说,一边脑子里想证据。 “我的小汽车可是我爸给我从沪市背回来的!我妈还要送我去育红班呢!一个学期要五毛钱呢,还要自带干粮!” 陈大妞眼神死死盯着他:“你要去育红班?!” 顾鑫:“对吖!不光是育红班,我以后还要上小学呢!我爸爱我,我妈也爱我!我爸还爱我妈,刚才我爸出门还牵我妈的手……唔!” 话没说完,就被疾跑出来的姜琴给捂住了嘴。 她的脸颊还有些发红,捂着儿子的嘴对着陈大妞笑笑:“大妞,我找一宝有事儿,你去玩儿吧。” 说着,还在陈大妞的手上放了颗糖,挥了挥手。 陈大妞见对着她笑得客客气气的姜琴,一回家,就在顾鑫的耳朵上掐了一把,语气却十分亲昵:“顾一宝,你在外面胡说什么呢!知不知羞啊。” 顾鑫对妈妈也肉眼可见的亲昵,恨不得把整个胖身子都在妈妈身上扭来扭去。 母子之间的相处,说不出来的黏糊又亲近。 陈大妞眼里有些黯然。 又低头看了看手心的糖。 嘴里不住念叨着:“怎么会去育红班呢?为什么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屋里,姜琴有些哭笑不得地指了指儿子的额头:“爸爸给你买什么,你用就行了,干嘛还非要跟没有的人炫耀?还有家里的一些事情,别总往外说,知不知道?” 顾鑫摸了摸额头,噘着嘴不高兴:“不是我非要说,是陈大妞自己拦着我,非说我爸不爱我,还说等我爸娶了她后妈,我就跟她一样可怜!我爸才不会呢!” 姜琴闻言,浑身一震。 她第一反应是,难不成陈大妞也能听到闺女的心声?! 一种危机感和对女儿的保护欲骤然加强。 她勉强笑了笑,给顾鑫擦了擦额角的汗,又端给他一杯水:“行了,出去玩吧,别弄得太脏了。” 顾鑫作怪似的包了一口水在嘴巴里,都等不及咽下去,就往外冲。 儿子刚走,姜琴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婆婆商量一下,耳边就传来闺女的心声,给了她另一种解题思路。 【咦?陈大妞为啥会知道这件事?不过她也挺可怜的,她爸死了之后没过几年,就被陈家卖给了丰收大队一个瘸子当媳妇,还没成年就死了。诶不对!这不是典型重生小说的开局吗?难不成,陈大妞……重生了???】 顾淼躺在床上兀自沉思。 要是这个小世界又有她这个末世穿书女,又有重生女…… 乖乖!小世界不会都被穿成筛子了吧?? 姜琴一愣,重生? 她当然不可能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所以……陈大妞是死了之后重活一次? 姜琴不得不承认,在得知这个可能性后,她第一反应仍然是,陈大妞会不会伤害她的孩子? 她能拉着顾鑫说那些明显不友好的话。 那她会不会对还不会说话不能逃跑的顾淼顾焱做更过分的事情? 可能有些杞人忧天,但作为一个母亲,姜琴不能不在一个未知的危险面前,提起戒备。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姜琴第一次庆幸,自己答应了去随军,往后离陈大妞,离陈家人都远远的。 与此同时,顾兆骑着车到了县上,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给媳妇投稿。 怀里揣着的几张纸拿出来的时候,都还带着温热的体温,刚要进报社的大门,身后就有个青年疾步跨进报社,带起一阵风。 一边疾走一边对着身边一个紧跟着的年轻人低声急道:“我让你看好了稿子怎么还能出这种岔子!现在这档口我从哪里去找能上报的稿子去?!” 年轻人大冬天的,脑门都是汗:“那主编现在怎么办?” 青年主编又气又急:“还能怎么办?印刷厂都等着呢! 只能找找以前的稿子,看有没有能用的……” 眼看着两人就要拐个弯进屋里头。 顾兆急急喊了声:“这位同志——” 青年主编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在喊他。 顾兆快步跟上去,又喊了一声:“这位同志,您是这报社的主编吧?” 青年主编刚被拦住的时候,眼里还有压不住的烦躁。 直到回头看到拦住他的人,上下扫了一眼顾兆:“我是报社主编,你……是军人吧?” 顾兆眉心一跳,还没等他说什么。 青年就解释道:“我们报社边上的派出所,有个黄公安,也是部队里转业过来的,平常站着的样子就跟你一模一样,我见多了,自然就能看出来。” 解释完,他才正色道:“军人同志,你拦住我是有什么事需要我配合吗?” 顾兆摆摆手:“我不是因为公务,只是听到你刚才和这位同志的对话,刚好我这里有一份稿子,撰稿人是一位知青,想请你看一下,这稿子能不能用上。” 这话一出,轮到主编眼皮一跳了。 还没看稿子,心里就已经升起了几分不喜来。 第54章 顾兆的雷厉风行 顾兆又不是不会看人情世故。 当下就补充了一句:“说来也是巧,我来就是准备投稿,结果还没进报社呢,二位同志刚好风风火火进来,叫我听到了刚才那些话,这稿子劳烦主编看一看,要是觉得无法刊登,也请直说便是,我拿回去就行,不用顾忌别的什么。” 又表明了一切都是巧合,同时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主编又瞅了他一眼。 似乎能从他的双眸中看出他的诚恳。 “我先看看稿子再说。” 稿子只有一页纸,很短, 但主编先是粗看了一遍,然后眼睛一亮,抓紧了信纸,把脸探近了些,又从头开始细细看。 几乎每一个字眼都要仔细斟酌。 稿件中写的每一个事件每一个人物他都要细细看过想过。 边上的年轻同志原本还有些焦急,这会儿一看主编的神情。 表情也跟着松快了一些,悄声靠近了顾兆:“主编只有碰到很喜欢的稿子,才会这么仔细审核。” 顾兆也跟着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也知道刚才的行为有些冲动。 只是大好的机会近在眼前,不把握住眼看着流失,实在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要是一昧求稳,他也很难年纪轻轻就提干。 还好,他把握住了机会,还好,姜琴的稿子内容足够好,通过了审核。 走出报社的时候,顾兆脚下生风。 怀里揣着的从媳妇的稿子换成了主编的回函。 又抓紧时间去拜访了一下黄先锋和孟所长,最后提着黄先锋非要他带走的国营饭店的红烧肉,这才骑着自行车回大队。 结果,刚到村口,就又被给拦住了。 “顾大哥,我……” 顾兆眉间紧蹙着,在阮红霞走近一步的时候,直接脚往后一蹬,带着自行车直接往后退了一大步。 “阮同志,男女有别,有话就这么说,还有,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亲属关系,叫我顾同志就好。” 阮红霞不甘地咬了咬下唇,但想到自己原本的计划,却还是忍了这口气。 “顾、顾同志。”她抽了抽鼻子,眼眶一下红起来,“有件关于阿琴的事情,我在想该不该和你说……” 顾兆有些稀奇地看了她一眼。 这种一眨眼,眼眶和鼻头就红了的本事,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学会的? 但也就多看了那么一秒,很快他就移开了视线。 “那你继续想吧,让一让,我着急回家。” 阮红霞前一秒还因为顾兆的眼神注视而心中雀跃,下一秒就被他的话堵得想要吐血。 咬咬牙,在顾兆骑上自行车要离开之前,横了横心直接挡在了自行车前头。 “吱呀”—— 叫人牙酸的声音。 自行车车轮在要碾上阮红霞脚尖的前一秒,将将停下。 阮红霞惊喜睁眼,刚要说话。 就被顾兆冷声叱道:“你要自杀,别祸害其他人,也别祸害我的自行车!” 阮红霞脸上的喜色瞬间消失。 “让开!” 顾兆再也没耐心和她周旋。 阮红霞自下乡以来,就靠着左右逢源的本事,和嘴甜会说话,赢得了大队里大部分人的友好对待。 嫁给陈向东后,更是被捧在手心里。 婚前还有所顾虑的继女,在陈向东跟前,根本抵不上她一根脚趾头。 就连顾兆……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顾兆对她的态度一向也还不错。 为什么这次回来突然就态度变了?! 阮红霞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那个可能性。 “是不是、是不是姜琴跟你说了什么?” 她急切道。 顾兆面色一冷,骑在自行车上没下来,一脚抵在地上,侧过头看她。 顾兆本身就长得高大,又骑在自行车上,冷漠看着阮红霞的时候,完全是俯视。 十足的压迫感。 阮红霞呼吸一滞。 原本有六七成是装出来的泫然欲泣,此时倒有了八九成的真实性。 人都下意识退后了一小步。 顾兆对她这些表演不予置评,冷冷道:“五年前,你跟我说的话,里面有一句话是姜琴的原话吗?” 他都知道了!! 阮红霞脸发白,却还抱着期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顾兆根本不理她的解释,自顾自肯定道:“五年前的那碗汤,还有一年前的那碗汤,也都和你有关。” 阮红霞:“!!!” 她呼吸一下急促起来,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我根本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汤!” 顾兆心知这些事情,已经时过境迁。 过去被算计,是他年轻气盛,加上和姜琴之间有信息差,才被阮红霞钻了空子。 这些事没有证据,也不可能把阮红霞怎么办。 正想着,顾兆脑子里却突地闪过一丝什么。 他敏锐地抓住那一丝违和,来不及多想,就脱口而出:“还有两个月前在卫生所……” 话音未落,就见阮红霞的眼神微变。 顾兆:!!! 他强忍住要一枪崩了眼前这个女人的冲动,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来:“阮红霞,你该庆幸我是个军人!” 要是他不是军人,他就不用操心在外犯错误受处分,这会儿他才不管什么男人女人,直接一拳就砸过去了! 顾兆硬生生把喉间的血腥味给咽下去,冷着脸拨开了浑身僵硬的阮红霞,骑上自行车很快消失在村口。 只留下阮红霞一个人在村口顶着寒风,心口一阵闷痛,脑子里嗡嗡的。 “不可能……不可能的……” 县派出所黄先锋半个小时前刚送走了老营长,半个小时后,老营长又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过来。 啥也不说,直接开口就让他愣住了。 “那个买通了周阿水的人一直没找到是吗?” 第55章 风大容易打着脸 对顾家三个小孩来说,爸爸回来,最直观的好处就是家里好吃的变多了。 比如说今天。 顾兆是吃了午饭后出去的。 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四五点。 正是大队里各家各户开始做晚饭的时候。 顾家就飘飘悠悠传出一阵浓郁的红烧肉香味。 咕噜噜……咕噜噜…… 原本趴在地上玩小汽车的小孩儿们这下都玩不下去了。 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咽了口口水。 小汽车好玩,但也玩了一下午了。 红烧肉可是家家户户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次的好东西! 就在此时,黄翠喜开了门出来喊:“顾一宝!回家吃饭了!” 顾鑫都没等奶奶说完呢,刺溜一下就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一拍灰,抱起自己的小汽车,就跟个小猪仔似的,闷头就往家里冲。 家家户户都传来喊小孩吃饭的声音。 但一大群小孩都眼巴巴看着顾家,鼻子一嗅一嗅,不争气的眼泪都要从嘴角流下来。 有个奶奶就看着孙子这样心疼啊,眼珠子一转。 “一宝奶奶,你家大兆真是有本事啊,一回来,看看,红烧肉都吃上了。” 黄翠喜摆摆手:“这可不是我们家大兆买的,县里派出所的黄公安你们知道吧?” 还真有人知道。 大柱妈说:“听说是从部队退役下来的,人可凶咧,刚来第一年就和刘黑狗杠上了!还赢了呢!刘黑狗险些就被抓进去了!” “娘诶!他真不怕刘黑狗啊!” “大柱妈,你消息可真灵通。” 刘黑狗的凶名在整个县乃至下面几个公社的人可都有所耳闻。 到现在没出事,也就是因为他没闹出过大事。 加上有个棉纺厂副厂长当姐夫,没人举报自然也就没人追究。 众人的反应热烈,让大柱妈都有些小得意:“难不成是黄公安给你们家大兆买的?” 黄翠喜点点头:“这位公安同志是我们家大兆在部队的老战友了,受伤了才转业,没想到刚好就到咱们县派出所,这不,大兆刚回来,人家就非要请大兆去国营饭店吃饭。” 黄翠喜特意在“国营饭店”四个字上加重了音。 果不其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惊呼。 黄翠喜接着道:“黄公安是个好同志啊,惦记着战友情呢,说什么红烧肉,红烧鱼,狮子头,还有什么肉包子,随便点!” “吸溜。”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吸口水了。 能吃这些好东西,得是什么神仙过的日子诶! 要说,还是当兵好! “啪”的一声,黄翠喜拍了一下掌,唤回了大部分人的心神,“那都是好东西,谁不知道,但这些好东西贵啊,大兆能让老战友花这老些钱?换你们,你们能这么干?!” 众人立马纷纷摇头:“那不能。” “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嘴上这么说着,但人群中还是有几个人的神色不以为然。 黄翠喜把这些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我们大兆人多好啊,就说吃了午饭出来的,随便弄点花生米就行。黄公安哪里能让老班长吃这啊,好说歹说,最后好歹是买了一盘子红烧肉,还有一盘饺子,这不,俩人还没吃完,剩一半给带回来了。” 红烧肉和饺子都是不少人过年都吃不上的好菜了。 在黄翠喜嘴里,好像也就是一般般。 不少人刚要酸几句呢,就听黄翠喜轻飘飘一句:“要说这没结婚的男人就是不会过日子哈~” 诶哟! 没结婚! 县派出所的公安!! 吃公家饭!!! 当下,什么红烧肉什么饺子什么孙子嘴馋,瞬间抛在脑后。 “一宝奶啊,这黄公安想不想找媳妇啊?几岁了?这男人家里没个女人还是不行,存不下来钱。” “一宝奶奶,我闺女你可是从小看到大的,多能干,配黄公安那还不是妥妥的。” “啊呸!就你闺女,五大三粗黑不溜秋,也不怕黄公安一关灯找不着人。” “哈哈哈哈!” 黄翠喜得意得嘞。 又满足了自己炫耀的心,又转移了话题,没让人把注意打到儿子身上。 况且,黄公安本来就托她找媳妇呢,一举三得! 还能有谁比她黄翠喜的嘴皮子更厉害!脑筋更快! 根本没有!!! 她风轻云淡地摆摆手:“你们要是有年纪合适的姑娘就回去先问问,黄公安今年25岁了,右腿有旧伤,正常走路看不出来,看看姑娘答不答应再说。” 这话一出,围着她的人立马就拎起自家小孩的手,不顾小孩的挣扎,三三两两散开了。 各自嘴里都是各自认识的姑娘。 至于黄翠喜说的那些黄公安的不足之处。 嗐,这算什么不足,在吃公粮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现在大家只盼着自己动作更快一些,早些把这块饼给吃到嘴里! 至于还在挣扎甚至哭闹的自家娃,不听话,打一顿! 黄翠喜侃得心满意足回屋。 时间刚刚好,热好的饺子刚好端上桌。 黄翠喜拿起大勺执掌大权,给每个人碗里分红烧肉和饺子。 顾鑫几乎是红烧肉一到碗里,人直接就埋进了碗里,呼噜噜吃得跟小猪没什么区别。 其他人虽然没像小孩儿一样表现那么夸张,但很明显,每个人吃饭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顾家条件不错,但也没到能经常吃红烧肉的地步。 更别说是国营饭店的红烧肉了! 别管国营饭的服务员态度有多差,人家大师傅的本事摆在那里,哪怕是凉了又热过的红烧肉,都香得能叫人恨不得把舌头都给吞了。 顾莲吃完都忍不住期待地问妈:“今年过年咱家烧红烧肉吗?” 黄翠喜很大方:“腊月杀猪你要是手气好能抽到好肉,咱家就烧。” “不止呢。”顾大江也笑呵呵,“今年公社里对优秀大队的奖励就是一头猪。” 同样的话也在隔壁陈家饭桌上说起。 要说受顾家红烧肉香味影响最大的,就是顾家隔壁两家。 偏偏顾家右手边的顾二奶家有个出息的孙女,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棉纺厂的临时工。 时不时就能带着棉纺厂食堂的菜回来给家里人开开荤。 红烧肉香,顾二奶家倒也不是吃不起。 左手边的陈家就惨了。 四方桌上一眼瞧过去,一盘咸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白菜,一盆豆腐冬笋蛋花汤,再加上去年腌的咸鱼还剩下个尾巴。 又有鸡蛋,又有鱼。 这放在平时,都算是不错的菜了。 奈何凡事都怕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红烧肉和白面饺子的香味。 嘴里喝着蛋花汤都觉得格外寡淡。 杨桂兰还骂:“吃到点好东西就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眼皮子也太浅了,谁家还没吃过红烧肉啊!还公安呢,我看保不准就是人家看不上顾兆,拿点便宜东西随便打发人!显摆什么呀,以为她家有个军人了不起啊!” 一边说,一边口水乱喷。 陈向东自从隔壁顾兆回来,就觉得心理落差太大。 这会儿听他妈这么说,又看看他媳妇阮红霞掰着馍馍吃,连咸菜都没夹,仿佛是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 心里头更像是燃起了一团火似的。 “咱家又不是吃不起肉,我明天就去买肉。” 他倒是还有点理智,没直接说去国营饭店买红烧肉。 陈会计心里又何尝不难受呢。 他憋着不说而已。 现在儿子说了这话,他当即就跟着点头:“也好,过年了,给家里添一点荤腥。再过半个月评选优秀大队,公社的奖励还有一头猪,家里不缺肉吃。” 不管是有小心思的陈会计,还是顾大江,都觉得这优秀大队就是长桥大队的囊中之物。 毕竟不管是交公粮的数量,还是交上去的公猪的数量重量,长桥大队那可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其他大队拍马都赶不及。 只要接下来半个月不出幺蛾子,这荣誉猪肉,长桥大队是吃定了。 要是顾淼知道他们的想法,准保要提醒一句:【g不要随便立,风大了容易打着脸啊!!】 第56章 自行车 这一晚,大半个长桥大队的媳妇婆子们嘴里都离不开顾家的红烧肉和替黄公安介绍对象这两件事。 甚至于,有了后者的对比,红烧肉都显得不太重要了。 毕竟,谁家要是有了黄公安做女婿亲家,那未来还少得了红烧肉吃? 这事儿,连杨桂兰都在惦记。 “那什么黄公安,咱慧芳不就能上?咱慧芳可是初中生!” 这话出来,连陈会计都侧目了:“慧芳可有了管知青了。” 还费了他一张自行车票呢! 陈会计想到,都忍不住狠狠瞪了眼陈慧芳。 陈慧芳默默低头扒拉了一口饭,自从拿了家里的自行车票,她就学乖了,被骂不吭声,反正好处在她手里捏着。 杨桂兰大手一挥:“什么知不知青的,要是黄公安看上了咱慧芳,姓管的他要是不服,咱就让女婿给抓紧劳改!狠狠劳改几年,看他还敢说什么屁话!” 还别说,杨桂兰虽然是随口一说。 还真说到了陈会计的心坎上。 自家要是多了县里当公安的女婿,这公社主任还不得给个面子?大队书记这职位还有谁能和他争? 他眼皮一抬:“等那个黄公安来,你带着慧芳往他跟前多晃晃。” “诶!” 老夫妻俩一唱一和,就把闺女的命运给定下来了。 陈慧芳是心里有鬼,不说话。 陈向东脸色可就不是一点难看了。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整个长桥大队年轻男人里最厉害的。 看看,他二婚都能娶一个城里来的知青呢! 这要不是心里有他,阮红霞能放着大队里那老些个单身汉,嫁个二婚头? 结果顾兆一回来,就抢尽风头,现在还联合外人一起抢风头,真是岂有此理! 到了晚上,他晚上想和媳妇亲近一下。 阮红霞竟然还躲开了。 虽然她说是身上不方便,但夫妻之间,陈向东能不知道媳妇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 再一联想,媳妇脸色不好看,可不就是晚饭时候。 陈向东可不会怀疑是自己的魅力问题,只觉得就是媳妇羡慕那姜琴的好日子。 不就是红烧肉吗?! 他憋着一口气安慰她:“红霞,我明儿一早就去买肉,你别难受。” 黑暗中,阮红霞仗着男人看不见,狠狠翻了个白眼。 谁会因为吃不上肉,大半夜难受! 她心里实在是瞧不上陈向东,却又因为心里隐隐的忧虑,忍不住往陈向东的怀里靠近了一些:“向东,是不是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护着我?会相信我?” 声音颤颤巍巍,弱里弱气。 还别说,陈向东还就吃阮红霞这一套。 顿时觉得自己的男性魅力更强了。 “你是我媳妇,我不信你信谁?为了你,我连大妞都不管了,你还不信我这颗心都被你这个小傻瓜占据了。” 阮红霞抓紧了陈向东的袖子,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一颗心里也都是你。” 就为了这一颗“心”,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呢,陈向东就揣着钱和肉票,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公社副食品站去了。 可惜,去得早不如去得巧。 能做红烧肉的得是上好的五花肉,要不然也得是前腿肉,腱子肉。 食品站刚好都没有,只有几根猪尾巴猪耳朵和猪棒骨。 今天的好肉,屠宰场还没人送过来呢。 陈向东看了看,嫌弃地摆摆手:“这都什么次货。” 肉站店员本来还是看在陈向东是今天第一个客人,好声好气地解释了一堆。 这会儿一看他这态度,直接一把大菜刀往案板上一砍:“买就掏钱,不买滚蛋!” 陈向东在大队里要维持自己有文化有素质的人设,在外头可没法忍气吞声。 脸色一变,刚要回嘴,店员直接拿着菜刀指了指墙上安的标签。 木板上书几个红色大字——“请勿殴打顾客”。 陈向东:“……” 再看看店员手里那雪亮的菜刀,和那手臂上大块腱子肉…… 得,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黑着脸,手背在身后,嘴里嘀嘀咕咕就出了肉站。 店员在他背后狠狠翻了个白眼。 陈向东出是出来了,但肉还没买着啊。 一时间有些左右为难,低头看着手里的肉票和钞票,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国营饭店看看? 这么想着,脚步就已经往县里走了。 刚在国营饭店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呢,就有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同志,要肉吗?不要票。” 陈向东眼睛一亮。 知道自己大概是碰到传说中的黑市了。 瞧瞧他这运气! 带着一脸喜色就跟着人离开了国营饭店。 两个人一前一后,七拐八拐,人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就在陈向东为了买肉而“努力”的时候。 长桥大队也挺热闹。 “诶哟,这围巾是你家大兆买的吧?可真鲜亮。”黄婆子有些艳羡地看了眼黄翠喜围在脖子上的红色橙色相间的丝巾。 黄翠喜笑得合不拢嘴:“这可不是围巾,是丝巾,沪市真丝的!我说不要不要,他非得给我买这,我一个老婆子哪还能用这么鲜亮的好东西。” 半点不说,她昨晚在屋里比划半天了。 原本是想披在身上,但这会儿是冬天,身上的棉袄厚重,这丝巾披着实在是不好看,又怕干活弄脏了。 索幸还是自家儿媳妇有见识,拢了拢围在脖子上,又能挡风又衬得脸都亮了。 “大兆妈,你这脸上咋都不皴了?”黄婆子又惊道。 黄翠喜看了黄婆子一眼,可算是觉得这人有点用处了。 “还不是我家大兆,非得给我买什么雪花膏,我儿媳妇还教我咋用呢,你别说,冬天抹一点,脸上都不干得发疼了,你们要是脸上疼,也买点,或者去供销站买蛤蜊油也行。” 这话说得! 大家不买是不想买吗?? 就有婆子在边上酸了一句:“大兆妈,你这也太不会过日子了,家里俩娃都没结婚呢……” 说完,这婆子其实自己也虚了一下。 之前黄翠喜打杨桂兰那架势,谁见了不虚? 她还在想自己要不要跳起来就跑呢,就见黄翠喜竟然还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呢。” 那婆子连同边上一票人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咋?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黄翠喜:“我这么跟我大兆说呢,可大兆说了,爸妈养他小,他养父母老,瞅瞅,这孩子孝顺不?” 一众人:“……” 能说什么呢,看在黄公安的面子上,笑一下好了。 黄翠喜还没完:“不止呢,他还给他爹买了双牛皮鞋,还有沪市上好的烟丝,你瞅瞅,我们老头子现在抽旱烟可不咳嗽了,你说说,我们都是老头老太了,哪还能用这么好的东西。他这孩子就是孝顺!” 说话间,原本在抽旱烟的顾大江还敲了敲烟杆,顺便还状似无意地把脚上那双簇新的牛皮鞋往外伸了伸。 村里男人们倒是不在意什么丝巾雪花膏的,但看看那牛皮鞋,再看看自己脚上的鞋。 好一点的能穿上棉鞋,有好些甚至穿的是一种叫芦花靴的冬鞋,是用芦花和木头稻草编织成的,暖和还便宜,还不用像棉鞋一样每晚都要放灶膛边上烘干。 以前没觉得芦花靴有哪里不好。 这会儿对比一下人家的牛皮鞋,怎么看怎么觉得芦花靴不顺眼。 婆子们恨不得当场打自己嘴。 叫你问叫你问!非要问!还不长记性! 就非得给机会让黄翠喜这婆娘炫一波?! 杨桂兰蹲在角落里,也翻着白眼,心里正骂着呢。 远远就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弟妹——桂兰——杨桂兰——” 又是谁啊?准没好事! 杨桂兰翻了个白眼,扔下手里的活计:“谁啊!一天天跟叫魂……哟!大姐!咋是你啊!!” 陈大丫虎着脸,不满地看了眼杨桂兰:“一天天呜呜渣渣的,怎么伺候我大弟的!” 要换做平时,杨桂兰早就跟人吵起来了。 但这会儿,她瞅了眼陈大丫肩膀上扛着的金属大家伙,眼睛都在放光,哪里还能想起来计较大姑姐的态度。 她斜眼看了眼黄翠喜,高声道:“诶哟大姐!!这就是你给想法子买来给你大侄女的自行车啊!什么牌子的啊?看着真大!!!” 那声音大的,恨不得全大队的人都能知道,她可是狠狠压了黄翠喜这个老虔婆一头!! 第57章 残次品 陈大丫却没有把自行车放下来,依旧扛在肩上:“赶紧先拿回家去,外头显摆什么!” 这话,杨桂兰可不认同啊。 不光是她,晒场上其他人瞅着那钢铁铝架的大家伙,也忍不住簇拥过来。 “诶哟,大丫,还是你有本事,这是凤凰还是永久的啊? ” “这车看着可真新,真黑啊!” “就是有点大,也不知道慧芳会不会骑。” 大家的讨论话题很快就顺着杨桂兰的想法,从顾兆买回来的各种日用品,转移到了这辆新自行车上。 杨桂兰得意又骄傲,忍不住继续劝大姑姐把自行车放下来。 要不是她不会骑,她甚至都想直接从这里骑回家去。 好好让黄翠喜这个老虔婆看看,到底什么才叫有本事! 黄翠喜在不远处冲着自己男人努了努嘴,眼神里飘过一句话“骨头轻得都要飘到天上去了”。 杨桂兰才不管死对头的反应,在她看来,黄翠喜这会儿不管是什么表情,都是对她的嫉妒。 她得意洋洋地抬高了下巴:“大姐,放下来给大家见识一下,这可是一百多块钱的凤凰牌自行车!”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说后半句话的时候,陈大丫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 陈大丫:“这是慧芳的嫁妆,还是别弄脏了,等结婚那天再让慧芳骑上,这才喜庆。” 这倒也是。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不劝着陈大丫把自行车放下来了。 反正就这么看看,也一样能看清楚这车的模样。 在陈大丫的肩膀上,黑色的二八大杠看起来实在是气派。 不少人还想摸摸呢,都被陈大丫给闪身躲开了。 一时还有些讪讪呢,正巧顾丰骑着车经过。 顾家这辆自行车是永久牌的,当初顾家对外说是姜琴娘家给置办的嫁妆。 不说在当时,哪怕是在现在,也是十里八乡姑娘家最豪横的嫁妆。 如今好不容易,终于有能压过姜琴的嫁妆了,一时,就有好事的人喊了声:“大丰啊,你这骑惯了永久,想不想骑一骑凤凰啊,你跟慧芳关系好,她肯定愿意借给你骑!” 说这话的人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村里人谁不知道,陈慧芳和顾丰以前关系好,关系不好,当年顾丰这条腿是怎么瘸的。 但现在两家明显闹掰了,也是真的。 黄翠喜眉毛直接竖起来,张嘴就要开骂。 顾丰却抢先一步开口,截断了亲妈的声音:“这不是凤凰牌的。” “你在讲什么鬼东西!你个乡下人,没你哥,哪里见过什么凤凰牌自行车!”杨桂兰当即就暴起,指着顾丰就骂。 边上也有人附和:“这斜杠上不是有凤凰的标志吗?大丫应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 被陈大丫扛在肩上的二八大杠上,金色的凤凰标志在黑色车身的衬托下十分显眼。 黄翠喜脸都黑了,人却被顾大江给拦住了。 “老头子你干嘛?!” 顾大江却很冷静:“你总不能护着大丰一辈子,他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心里有数。” 话音未落,远处脸紧绷着的顾丰就开口:“凤凰牌自行车在车头有一个金色的金属牌子,上面是凤凰标志,别的什么车架上的标志都可以自己刷漆,只有这个金属标志,普通人造不出来。” 要是换做是个平时就油嘴滑舌的,他这么说,大家还未必会都信。 但偏偏是顾丰,他在大队里一向话少沉默,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这么一长段话。 这话一出,不少人看着陈大丫肩膀上的自行车眼神都有些惊疑。 刚才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目标更大的车轱辘,车架上,还真没多少人注意到车把前面的标志。 现在大家纷纷绕到前面,这一看。 嚯,还真没有那个经典的标志。 但偏偏,车架上又有金色的涂料。 这就尴尬了。 杨桂兰脸色当即一变,眼珠子咕噜噜转,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就拿手去推陈大丫。 “大姐,这车是你弄来的,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儿?!你不能给你侄女弄个假的吧!” 陈大丫心里也很恼怒。 却又不能不给一个交代,只能板着脸憋出几个字来:“这是我男人弄来的工厂残次品,只低价卖给内部工人,当然和外头卖的不一样!” 哪怕是残次品,那也是自行车啊! 周围人纷纷表示理解:“还是大丫男人厉害!这都能弄到,估计得不少功夫呢!” “就是,残次品也好,还省点钱,能给慧芳多弄点别的陪嫁。” “是啊,看着和新的也没什么区别,挺好挺好。” 这话八成是乡亲们的真心话。 要没有本事,谁能弄到人家工厂只卖给自家工人的残次品啊! 这就跟大队里谁要是能弄到县里棉纺厂的处理布料或者是碎布条,拿回大队里都可有面儿了! 可听在杨桂兰耳朵里,那就是妥妥打脸了。 尤其是在顾家人面前丢脸,杨桂兰都不敢看黄翠喜的表情,恼羞成怒。 一把推开了围着的人:“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小心摸花了新车,你赔都赔不起!” 结果就那么一语成谶,被杨桂兰推开的人手指就在自行车的斜杠上划过。 也不知道那人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就见斜杠上原本金色好看的凤凰标志,竟然就这么被抹开了……抹开了…… 那人都傻了。 看了看手指,又看了看斜杠上已经晕开的金色字体。 一时慌乱:“我、我可没……” 偏在此时,人群中还有人弱弱说了声:“还真是残次品啊……” 气氛瞬间更加尴尬。 黄翠喜都忍不住捂脸。 搞不懂陈家人怎么总有本事搞出这老些意外。 她不看吧,实在是新鲜。 看吧,又感觉实在是替人感到尴尬。 索性不管他们,绕过了人群问顾丰:“你一早去哪里了?怎么满脑门汗?” 说话间还扯了扯老儿子的棉袄衣领,就这大冬天的,衣领一扯开,竟然升腾起一阵白雾。 绝了。 黄翠喜赶紧催他:“都这样了,赶紧回家去,擦擦身体换一身衣服,小心伤风。” 顾丰浑身一抖,却没直接走,反而从身上背着的军绿色布包里掏出一份报纸来:“妈,是好消息!嫂子的文章上咱们县的日报了!” 说的啥? 啥文章?啥日报?啥嫂子? 黄翠喜头一次觉得,一句话能这么难以理解。 脑子里嗡嗡的,手下意识接过了儿子递来的报纸。 今天刚发的日报,簇新簇新的,最上面鲜红色的几个大字,黄翠喜一个都不认识。 耳边却传来老伴儿的声音:“泾阳日报!还真是泾阳日报!!” “对!”顾丰点点头,又探过脑袋来,翻过了报纸,在第二页的最上边,他指了指:“看!嫂子的名字!” 第58章 文章获得奖励 顾丰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不少人都隐约听见了几个词,被吸引逐渐围上来议论纷纷。 “什么?!姜知青的文章上报了?!” “什么报什么报?” “是姜知青吗?会不会是同名同姓啊?” 眼下报纸在黄翠喜手上,大家就都眼巴巴看着黄翠喜。 可,黄翠喜不认字啊! 好在还有顾丰。 他笑道:“这报纸上写了,泾阳县红星公社长桥大队知青姜琴,可不就是我大嫂嘛!” 顾丰说一个地名,边上的杨桂兰脸色就黑一分,与之相反,黄翠喜和顾大江的眼神就随之亮一分。 “没错了!没错了!就是你嫂子!”黄翠喜瞬间喜得不行。 抓着报纸左看右看,但每一个方块字就非要跟她作对,就在她眼前晃啊晃啊,不多会儿,看得她眼都花了。 偏偏边上还有一群乡亲着急催促,问黄翠喜里面都写了什么。 黄翠喜哪里知道啊! 就在她要发飙的时候,又是顾丰开口:“我来给大家念念。” 就在所有人的期盼眼神注视下,顾丰缓缓开口:“冬日腌菜……” 刚念了个标题,杨桂兰就忍不住阴阳怪气:“什么鬼东西,腌菜都能写文章上报了?不会是人家报纸搞错了吧?” 这话都不用黄翠喜来反驳。 黄婆子就已经笑嘻嘻开口:“杨桂兰,要你来写,那肯定算不上文章,更别说上报了。” 周围女人们哄堂大笑。 杨桂兰气急:“有你什么事儿啊!我写不了,你就能写了!” “我写不了啊!所以我也不瞎叨叨,你呢!”黄婆子分毫不让。 “你!”杨桂兰是真觉得,今天的日子是不是跟她八字不合! 只是还没等她再多说什么, 人就被陈大丫给拦住了。 陈大丫是真觉得,这个弟媳妇是真没脑子。 顺风局的时候不见她发挥,非得在逆风局的时候,死命跟人对打。 “赶紧走,别在外头惹事还给我大弟丢人!” 陈大丫对吼了一句,扛稳了自行车,拉起杨桂兰的手腕强行把她拉走。 杨桂兰但凡要张嘴,陈大丫就捏紧她手腕,逼得她疼得把话给憋回去。 好在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报纸上。 杨桂兰不东拉西扯,其他人就赶紧催顾丰:“继续读啊!” 顾丰抖了抖报纸,继续往下读。 他平时说话,语速慢吞吞,音色又沉又厚重,一旦在繁杂人群中,不扯开了嗓门喊,稍微走远几步就根本听不清了。 但此时,这样的音色却恰恰好为这篇文章增添了几分娓娓道来的温和与绵长。 “诶呀,写的不就是我们前些年腌菜嘛!这都能写成文章?” “诶!这个腌白菜的,该不会就是我吧!!我那天就是把袖子挽上去了!” “腌冬笋的女人绝对是我!!咱村里就我一个会腌冬笋!” “咋没我呢?我也腌了呀!” “哈哈哈哈,大柱妈,你估计在那一堆‘等等’里面。” 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于最平常的腌菜也能写文章还能上报,到开始争论文章里提到的某一个女人是不是自己,再到听得如痴如醉,仅仅只过了几分钟。 文章本来就不长,又因为排版审核原因删减了一些,最后落到报纸上,也就一个小方块的大小。 大家显然还没听够。 又催促顾丰再念一遍。 顾丰清了清嗓子,刚要继续再读呢,村口就传来几声自行车的叮铃铃的铃声。 人还没到呢,带着笑的声音就先到了。 “顾队长——顾大江队长——” 这声音,顾大江熟悉。 是公社副书记的声音。 这会儿正是1月初,每年公社评选优秀大队也就差不多是在1月中上旬。 难不成是……今年的评选结果出来了? 顾大江迎上去的一瞬间,各种想法划过脑子,脸上依旧保持着尊重热切的笑容。 “李书记,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大好事儿?” 李副书记听到顾大江的称呼,更是高兴,停下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都是满意:“你说说你,家里出了个作家,怎么上回来公社交公粮都没说说,县报社打来电话问,我们几个险些就没回上话。” 作家?! 不会说的是儿媳妇姜琴的那篇文章吧! 这年头,有文化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泾阳县还好一些,县委书记是个手腕厉害的角色,压着底下的几个公社都不敢瞎折腾。 即便如此,当初刘黑狗举报县中学校长,那位老校长也还是被牵连下放了。 更别说邻县传来的那些消息,件件都叫人不敢多问。 但李副书记这话又明显是带着喜意, 顾大江小心回话:“要说我家,也就是我大儿媳妇是个知青,有点文化,前些时候写了个农村腌菜的文章,哪知道就被报社看中了,称不上什么作家。” 话音刚落,李副书记就不认同地“诶”了一声。 “都上报了,还怎么不是作家?就是写了一篇,能上报,还能被县委书记看到,在大会上夸了一句,那还能不是作家?!” “县、县委书记?!夸了我儿媳妇?!” 这下,别说是顾大江了,就是黄翠喜,顾丰,乃至边上一大帮子不敢和领导说话的乡亲们,此时都恨不得掐自己一把,看看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在做梦呢! 咋写个文章,还是个腌菜文章,就能被县里领导给夸了?! 刘副书记理解生产队的大家对这件事的惊讶,但还是催了一句:“可不就是嘛!书记说了,这才是真正立足在劳动人民生活之上的文章,比什么假大空的文章都好!县里和报社都批了奖励,快!快带我去见见咱们这位作家!” 这话一说。 其他人也顾不得问什么了。 赶紧簇拥着顾大江,一群人浩浩荡荡就往顾家去。 顾丰被黄翠喜喊了,先一步踩着自行车回来报信。 一路上,自行车轱辘都要被踩出火星子了,到家门口的时候,连车都没停稳,人就直接冲进屋里。 “大哥,嫂子!快!公社里来人——” “啪”的一声。 人就和正要出门的顾兆撞到了一起。 别说顾丰腿脚还不好,就是他腿脚好的时候,也抵不过顾兆十几岁就在部队训练,一身腱子肉,被撞的时候,底盘稳得根本连动都没动一下。 反倒是顾丰险些被撞了个踉跄,好悬被顾兆给拉稳了。 姜琴在屋里听到动静,赶紧出来:“正要让你哥去找你呢,快,村里有人过来,想找你定做那个婴儿车,每辆车……” 话还没说完。 顾丰就赶紧摆摆手打断,喘着粗气:“先、先别说这个了,嫂子,公社副书记来找你了,说你写的文章县里给奖励了!县委书记还夸你来着!你赶紧准备一下,人都快到了!!” 第59章 躺平生活飞飞了 几乎就是顾丰刚说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爽朗的说笑声,其中就有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格外明显。 太快了。 根本就没有给姜琴足够的时间去适应。 眼看着人都要进来了。 她一下连该怎么笑怎么站都忘记了,心脏跳得太快了,甚至让她觉得都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了。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顾兆轻缓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抚在她后背缓缓替她顺气的温热手掌。 “深呼吸,不着急。” 姜琴抓紧了顾兆的手,一下一下,随着他的话慢慢深呼吸了几次。 顾兆:“姜琴同志,拿出你对营长大呼小叫的架势来!” 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么油腔滑调…… 姜琴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甩开他的手:“去你的!” 又去把里屋正在每日一认字的顾鑫叫出来:“待会儿站在爸爸妈妈身边,别乱跑也别乱说话,听到了吗?” 顾鑫刚一点头呢,顾家的院门就被人推开。 顾大江把一个中年男人迎进来,一见到姜琴,立马就笑着介绍:“李书记,这就是我儿媳妇,姜琴同志,她也是我们长桥大队的知青。” 李副书记一见到姜琴就笑开了,握住了她的手:“好啊好啊!姜知青一看就是知识青年,读过书有文化,又勤劳能吃苦,身为插队知青却能这么了解农村生活,实在是了不起,这才是知识青年插队下乡的榜样啊!” 跟着李副书记一路过来的长桥大队村民们听着这顿夸,迷茫地看了眼姜琴。 一群人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窸窸窣窣。 “这天真是变太快了,懒媳妇都成榜样了。” “你们还记得不?姜知青嫁过来第一天烧饭就差点把灶房都给烧了,自己还差点被烟给呛死。” “要说榜样,就是隔壁阮知青也比姜知青够格吧!” “就是,人好歹家里一把抓啊,又会做饭又能下地还能生娃,一生就生俩。” 一听这话,边上就有人幽幽反驳了一句:“不说别的,做饭下地生娃,咱大队哪个女人不能干啊?咋就显出阮知青来了?再说这生双胞胎,那姜知青还生了龙凤胎,这不比一对女娃强?!”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一怔。 然后一个个都回过味来了。 “诶对啊,那我之前咋就觉得,阮知青格外厉害来着?” 这个问题显然暂时找不到答案了。 但另一个问题,大家就找出理由来了。 “怪不得,还是书记有眼光,看看姜知青,又是高中生会写文章,还能生龙凤胎,这才是榜样呢!” 也不知道这龙凤胎是咋和榜样联系到一起的。 反正这会儿,大家看姜琴的眼光就完全变了。 瘦瘦白白力气小?那才叫文化人呢!哪个文化人五大三粗一身黑皮的! 不下地干活?那用来握笔的手哪能被锄头犁耙给磨糙了? 话少文静不大方?那是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心里想得多,那才叫知识青年呢! 保不准,连那个婴儿车都是人姜知青想出来的呢! 哎呀呀,可真是个文化人啊! 院子外头,乡亲们啧啧称奇,院子里面,李副书记在一通夸后,还把屋里给看了一圈。 在看到里屋桌上放着的识字帖时,还问了一句。 听到是姜琴在教顾鑫认字,李副书记顿时眉开眼笑,摸了摸顾鑫的小脑袋:“很好,是得认字,得学习,我看这孩子长得就聪明,往后肯定是栋梁之材。” 顾鑫小小的个儿,之前还紧张呢,这会儿被夸了,立刻眼睛亮起来。 “李伯伯,我以后要做跟我爸爸一样的军人!” 李副书记也是真没见过这么不怕生还自来熟的小孩,再一听他的话,顿时就笑开了。 “好!往后你跟你爸爸一起保家卫国,你妈妈是大作家,一家子都是好样的!” “还有弟弟妹妹!”顾鑫连忙补充,可不能忘了弟弟妹妹呀! “一宝!”黄翠喜赶紧要拦住孙子,在公社书记面前,怎么能这么没大没小的。 “诶!”李副书记摆摆手,“没事,记得弟弟妹妹是好事,说明咱孩子重情重义,是个好孩子。” 逛了一圈,最后回到堂屋里,李副书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对搪瓷杯,两条毛巾和一块肥皂来。 一脸正色。 “这是县里和公社给的奖励,虽然现在写文章没有稿费了,但县委书记的意思是,这毕竟是咱县里第一个投稿日报还被选中刊登出来的知青,还是要予以鼓励。 这些东西也都是实用的好东西,希望姜知青能继续努力,创作出更多反映农村生活的文章来,也希望姜知青的家人予以支持!” 话音未落,顾大江就已经满口答应。 “支持!支持!咱们家人都支持!” 李副书记都绷不住严肃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姜琴也笑了一下,之后重重点头:“书记放心,我一定会继续努力,感谢领导的认可。” 顾淼嘴巴努了努,努力憋住了不在这个时候发出动静来,破坏亲妈的重要时刻。 但嘴巴不说话,却不妨碍她在心里嘀嘀咕咕。 【好一个领导群众一家欢,这要是有个照相机,不得各种角度狠狠拍上十几张照片留念?! 】 顾兆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顾淼哪里晓得他爹因为她随便一个想法,又在琢磨什么。 【不过现在拍不上也没事,等往后妈妈能和县委书记握手,拍照更有排面!】 这下,顾大江都险些一个腿软。 孙女可真敢想啊。 还县委书记,得是多大的功劳才能和县委书记握手啊!! 姜琴都有些羞赧,却又听闺女的心声继续道: 【嘿嘿,等我以后会说话了,我就劝妈妈给《儿童文学》投稿!没准妈妈以后也能成为那种,为了放读者来信不得不买房子,最后却靠着几栋房子成为亿万富翁的儿童文学作家呢!】 【嘿嘿,与其卷自己,不如卷爸妈!那我以后就是最幸福的富二代~躺平摆烂享受生活~】 姜琴&顾兆对视一眼:“……” 也就是这会儿李副书记已经往外走了。 要不然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憋住。 顾兆悄么声凑到媳妇跟前:“咱当爸妈的要努力,但小孩子也要鞭策,不能躺废了。” 姜琴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可怜的顾淼还不知道,自己这话痨的毛病,成功把她未来躺平摆烂的富二代生活给唠没了。 第60章 悲喜两重天 李副书记不只是来给姜琴送奖品的,同时也是为了来看看姜琴生活的环境。 免得下次县里再打电话过来,公社里却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错倒不是大错,但这不也显得领导不关心底下同志嘛! 李副书记可是深谙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各种技巧。 且这次过来,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李副书记临走前,还不忘和顾兆好好握了握手,好好慰问了一下回乡探亲的营长。 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领导一走,顾家院子内外瞬间就一片沸腾。 “诶哟,公社书记特地来慰问姜知青啊!” “不止呢!还有县委书记也夸姜知青呢!” “娘诶,写一篇文章,能拿这老些好东西呢!” “我早就说,姜知青看着就是个有本事的!站出来一看就和别人不一样!” 这还是姜琴自从下乡以来,第一次得到大队乡亲们这么正面的夸赞。 她的心就像是个阳光下的泡泡一样,散发着七彩的光芒,缓缓升空,整个人都有些飘飘忽忽的。 她想了想,就道:“这份荣誉也不全是因为我个人,也是我们大队的荣誉,我愿意把公社给我的奖励拿出来,爸,你是大队长,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分配!” !!!! 所有围在顾家院子里里外外的乡亲们,猛地一下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啥?! 奖励拿出来分给他们?! 那可是两个搪瓷杯,两条毛巾,和一块肥皂啊!! 这些东西可都是要用工业票才能买到的好东西! 多少人家里,一大家子用一条毛巾,用到烂了,都不舍得换呢!! 要说,之前大家还只是因为一些集体荣誉感而高兴。 现在,可就是实打实的为自己而激动了。 就连顾大江和黄翠喜一听,都懵了一下。 但很快,老两口就反应过来。 这些东西是难得,但顾兆每个月随着工资发的工业票也有不少,家里的确是不缺这点东西。 与其受着荣誉还拿着奖品,被人羡慕嫉妒,背后说嘴。 不如把东西拿出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东西分出去了,荣誉还是实打实属于姜琴的,与此同时,也免得被人在背后说闲话,以后说出去,谁还不认姜琴的好。 恐怕连公社和县里领导知道了这件事,也会觉得是件好事。 顾大江:“好!下午我就弄个表彰大会,大家到时候都来!” “好!” 乡亲们脸蛋红扑扑的,即便是在1月份,心里都热乎乎的。 看着那搪瓷杯,那毛巾,眼神都热切得不行。 与此同时,相隔一道墙的陈家,气氛却实在是压抑。 原因不是其他。 还是因为这自行车。 陈大丫把自行车一路扛回来,耳朵里就全都是弟媳妇的埋怨。 一路上,要不是因为身上还扛着自行车,她非得狠狠扇这个蠢货一巴掌。 等好不容易到了陈家。 自行车一放到地上,就发出一阵嘎吱嘎吱声。 陈慧芳已经从她妈嘴里听说了,这车是工厂的残次品,但想想,毕竟便宜一点,残次品就残次品吧,反正是新的就行。 结果,这车还没骑呢,咋就嘎吱嘎吱啊?! 她一下就狐疑地看了眼陈大丫。 陈大丫倒是很沉着:“残次品,都这样。” 陈慧芳抿了抿嘴唇:“我试试。” 说完,就骑了上去。 陈慧芳是会骑自行车的,还是当初顾丰教她的。 这会骑上去,也就一开始动作有些生疏,没多久,两只脚就都能离地了。 就这一离地,顿时就不对了。 再是残次品,能残次品到走一步,整辆自行车都哐哧哐哧响? 这动静不算大,但也属实是忽视不了。 这怎么可能是新车!连隔壁顾家那辆骑了五年的车都没这动静!! 陈慧芳气得一下就从车上跳下来,手一甩,要不是陈大丫眼疾手快,这车可就直接摔地上了。 “嘶——你这丫头……” 陈大丫不满,陈慧芳还要骂人呢! “大姑,不是说是新车吗?你这说是十几年的车都有人信!你唯一的侄女出嫁,你就是这么帮忙的?我家又不是没给你自行车票,你就这么糊弄人?你这不是诚心让我丢人吗?!” 杨桂兰也跟着叽叽歪歪。 陈大丫可真是忍不了了。 “给个屁的自行车票!那票本来就是我男人借来的,也就是给你妈拿出来给你充个面子,你还真以为你值一辆自行车啊? 丫头片子出嫁,给一卷铺盖就行了,还巴望什么自行车,真是不收拾你,你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一边说,一边在陈慧芳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陈慧芳:“!!!” 她都顾不得胳膊上疼不疼了。 “什么叫,自行车票……充个面子?” 陈大丫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她是不知情的,这丫头跟她妈一样,都是个蠢的。 她都根本不稀得理陈慧芳,回头就喷杨桂兰:“一共就给五十块钱,我能给你弄来一辆都算我有本事了,你要嫌弃不好,我把钱退给你,你自己去买!” 别看杨桂兰刚才嘴上各种埋怨。 但真让她把车给退了,她又不干了。 再怎么样,也是一辆自行车呢!多气派呢! 哼!陈大丫就知道。 她直接扭头就对陈会计道:“弟,姐走了啊,你姐夫那边还有活呢。” 陈会计啪嗒啪嗒抽着旱烟,点了点头。 陈大丫扭头就走。 留下陈慧芳还在重复:“什么叫自行车票只是给我充个面子?这票不是给我的吗?什么五十块?” 一遍遍重复,声音还越来越大。 杨桂兰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当初可是她拿着自行车票出去显摆的。 但陈慧芳说得多了,杨桂兰也烦了。 “死丫头,你喊什么喊?想喊的全队人都听见不成?本来就只说给你弄个车,又没说给你弄个新的!五十你还嫌不够?我还嫌贵呢!” 杨桂兰是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满大队,谁家有她家这么疼闺女的?闺女出嫁还能给弄个自行车当陪嫁? 要知道,当初陈向东结婚的彩礼可都没自行车。 就这,陈慧芳还呜呜渣渣不消停!真是太不懂事了! 甭管杨桂兰怎么说,陈慧芳就是不高兴,就是要吵。 她要是不争,那家里所有东西都都得被她嫂子给扒拉过去。 就在此时,隔壁就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其中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 原本懒懒散散坐在躺椅上抽旱烟的陈会计一下就坐直起来,侧着耳朵仔细听。 结果,还没听出什么结果来了呢,边上杨桂兰就已经率先开口,说出了真相。 “呸!牛气什么!不就是姜琴那个小贱人写了个狗屁不通的文章上报了嘛!那个县委书记也是闲的,活不干,瞅着人家小媳妇写的东西夸,保不准背着顾兆有一腿!还有那个什么李书记,肯定是来巴结……” “你说谁?!” 陈会计“噌”的一下就站起来。 杨桂兰被老头吓了一跳,磕磕巴巴:“我听顾大江说是什么李书记。” “啪”的一声,陈会计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指着老婆子满脸狰狞:“你可真是……这种事,怎么不早说!” 杨桂兰迷茫:“这和咱家有什么关系?” 陈会计:“……!!!” 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媳妇给噎死。 能在公社领导跟前露脸,多好的机会!没准就能借此机会,当上大队书记,就因为这几个婆娘的事,给生生耽误了! 再一想,这破事不还是因为这倒霉闺女非要自行车开始的! 陈慧芳还在叨叨呢。 陈会计直接黑着脸吐出一句:“你不想要,就把车给你哥!” 陈慧芳能跟亲妈呜呜喳喳,但对着亲爹,还真不敢。 更别说让她把车让给陈向东。 根本不可能! 当即就闭上嘴,推着车,一路听着哐哧哐哧的声音,还是把车给推回了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还小心把房门给锁了,一副把人当贼防的架势。 但现在,陈会计已经顾不得管闺女这德行了。 听着隔壁传来的说笑声,还有乡亲们对顾大江和姜琴的各种夸赞,陈会计脸都黑了。 杨桂兰也跟着嘀嘀咕咕:“这老顾怎么回事啊?开表彰大会能是他一个人说开就开的?还有给大家分东西,那怎么也得跟老头子你商量商量,怎么能一个人说了算?还真把这大队当他一个人的了!真是不像话!” 陈会计啪嗒啪嗒抽着旱烟,脸阴沉沉的。 倒是锁了车后出门来的陈慧芳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又冒了出来。 第61章 燕国地图太短了 长桥大队的乡亲们都觉得,肯定是姜琴这文章写得太好,所以连县委书记都给惊动了。 一个个那叫一个骄傲啊,得意啊。 各家各户都恨不得去自己娘家,婆家,亲戚家把这事儿好好说说。 这可是整个长桥大队的荣誉呢! 距离长桥大队最近的丰收大队就成了最佳炫耀对象,谁让去年优秀大队荣誉被丰收大队给拿走了呢! 丰收大队的人都快烦死长桥大队了,这咋一天天的,事儿那么多! 尤其是和长桥大队就隔了一条河的乔家。 今天一早家里又闹贼了。 这回倒是没偷鸡,但是把鸡窝里下的两颗蛋给摸走了! 乔家老太太一摸鸡屁股就知道,自家的鸡铁定下过蛋了,但是被哪个无良小贼给摸走了! 本来就气得一大早骂人,还有人跑到老太太跟前:“乔老太,都是长桥大队的干部,怎么你老亲家就不如顾家能耐呢?” “一样娶了知青,咋人顾兆媳妇就能写文章上报被领导夸,你女婿就没那命呢!” “哎呀,你闺女走得太早了,要不然就凭你闺女那能干的劲儿,这回表彰劳动标兵,准有你闺女一个,没准就能拿一个搪瓷杯呢!” 说这话的人完全就是在阴阳乔老太。 谁叫当初乔老太没少借着这个死去的闺女给自家巴拉好处,那可真是,活着的时候没见关心过一回,只知道一摊手跟人要东西,人死了还要被敲骨吸髓。 但没想到,这还真给一大早被摸了鸡蛋的乔老太提供了一个思路。 对啊,虽说自己闺女没了。 但当年闺女嫁到长桥大队,也是好几年的劳动标兵呢。 凭啥,现在的劳动标兵能有奖励,前几年的就没有了!太不公平了! 乔老太决定,她要为自己死去的可怜闺女争取! 就在这些人为了奖品的归属纷纷琢磨开的时候,县政府也有人说到了姜琴这次被大张旗鼓夸奖的事儿。 还有人暗搓搓猜测:“难不成,那姜知青是书记的什么亲戚?这是为了给她回城造势?” 包括书记的秘书也没搞明白,书记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书记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地写写画画,对秘书的疑问摇了摇头,笑道:“你再想想我夸的那篇文章写了什么,再想想前些天发生的事情。” 前些天发生的事情…… 秘书很快就想到了,就是三天前,五星公社的知青被乡亲们发现在知青点写写画画,还有村民偷了一张知青写过的纸要去举报他们,结果被知青当场发现。 这下可闹大了。 当地乡亲和知青打成一片,险些造成流血事件。 还是民兵队出手,才终于把两帮人给分开。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公社领导才发现,知青们根本就只是在手抄红宝书和报纸上的各种政策方针,顶多就是字迹飞扬一样。 这完全就是因为村民和知青之间平时沟通少,互相不理解,矛盾逐渐加深,最后一下爆发。 再想想这次这个姜知青写的文章,和书记当时夸奖那位知青的话。 秘书若有所思:“书记这么做,既能让知青意识到主动融入农村生活是有好处的,也能让当地人意识到,知青或许下地干活比不上当地人,但也能靠别的途径给大队争取荣誉!” “不只是这样。”书记放下了笔,手捏了捏眉心,眼神看着远方,“小周,你觉得高考会恢复吗?” 周秘书皱着脸:“不是有工农兵大学吗?” 书记笑了笑:“工农兵大学……”他对此不置可否,“国家现有的科研人才和专业人员总会老的,等到他们这些人老了,难不成全让工农兵大学的人顶上去?国家总需要新生血液,到时候,这些知青就是现成的青年力量。” 顾淼还不知道,已经有人预测出了未来的趋势。 下午吃过了午饭,长桥大队的人们就各自带着小板凳,热情堪比看电影地聚集到了晒场。 没过多久,晒场上就坐满了人。 连顾淼和顾焱都躺在婴儿车里,被推了过来看热闹。 只是到底是婴儿,姜琴还是找上了自己的衬衫,又离人群聚集的地方远了一点,单独找了个能晒太阳的地方,坐了下来。 这次,可没什么人说姜琴这么干是浪费奢侈了。 不止不说了,还满嘴都是—— “不愧是姜知青啊,照顾孩子都这么有心得。” “姜同志就是对生活处处上心,才能写出那样好的文章啊!” 连平时和姜琴来往不多的知青,此时看着姜琴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赞叹和与有荣焉。 “铛——铛——铛——” 三下钟响。 顾大江满意地看着大家逐渐安静下来。 清了清嗓子喊道:“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大家应该都听说了!姜琴同志写了一篇文章,被刊登在了咱们县日报上,还被县里领导给表扬了!咱们先给姜琴同志鼓掌表示祝贺!” 话音刚落,“哗啦啦”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场面之热烈,情绪之澎湃。 恍惚让顾淼感觉,自己这会儿身处的地方不是一个生产队的晒场,而是——人民大会堂!! 顾大江在上头满意地抬手,压了压下面的掌声。 “姜琴同志一心为了咱们大队,愿意将这些东西拿出来,让我代为分配。那我也就厚颜,把这些东西分配给咱们大队的几个劳动标兵……” 话音未落,底下陈会计就站起来:“大队长,我不太认同你这次的分配方式……” 陈会计洋洋洒洒,一口一个“大队的荣誉”,“共同的奖励”。 搞得就像是,这些东西还真成了大队共同的资产,顾大江不能自己做主分配了似的。 偏偏这会儿还真是集体主义。 很多东西一旦决定拿出来了,真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子,收不回去了。 底下还真有不少,不爱劳动深知按劳分配,绝对轮不到自己的人家开口附和:“对!不能每次好事儿都是劳动标兵的!” “这么分,对我们这种家里青壮劳动力少的人家,多不公平啊!” 这时候姜琴也有些不好意思。 感觉自己一时上头,还给自己公爹揽了个难搞的差事。 顾大江摆摆手,表示自己还真不把这些算计放在眼里,直接开口:“老陈啊,那你先说说,你想怎么分?” 陈会计立马就想到自己来时,闺女说的话,他那是深以为然。 “要我说,还是按需分配最好,谁家急需要用,就给谁,也算是雪中送炭了。” 这话乍一听倒是也没啥大问题。 下面一群人也跟着点头,表示同意。 顾大江笑了:“这年头,谁家不缺东西,那要是家家都需要,难不成还把肥皂毛巾绞了,各家分一块?那搪瓷杯也绞不了啊?!” 对啊。 刚才还在点头的人立刻又觉得大队长说得没错。 再左右看看,那些刚才跟自己一起点头的人,分明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啊! 难不成,自己要和死对头分一块肥皂?! 陈会计暗暗咬牙,心道,这群墙头草! 面上依然一副为大家着想的大公无私模样:“当然不能是谁家空口说自家需要,就是真需要了,得找真急需要用的。比如说,谁家一块毛巾都没有的,谁家一个碗盆都没有的,或者是,谁家要结婚办喜事的……” 大部分明白人:“……” 顾淼:【图穷匕见了吧!这燕国地图是不是也太短了一点?你直接把东西都抢走不是更快吗?】 第62章 唱念做打的闹剧 “噗!陈会计,你就说给你家慧芳不就得了?前头还铺垫那么多!” 人群中,有人直接高声喊了一句。 瞬间引得周围人哄笑一片。 陈会计暗暗咬牙。 强撑着笑脸:“咱们大队要办喜事的又不止我家慧芳,今年知青点赵文竹同志和钱玉梅同志不也是打算结成革命伴侣吗?” 话音刚落,本来还在逗小孩的钱玉梅就直起身,朗声道:“不用考虑我们俩,我和文竹都已经说好了,不需要什么彩礼嫁妆,就在红宝书面前宣誓。” 一向在知青点是老大哥的赵文竹此时倒是有些腼腆地笑了笑。 人群中的陈慧芳和杨桂兰气得要吐血。 咋有好处,都不知道给自己扒拉,还往外推呢呢! 但再咋气,反正钱玉梅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光明磊落。 狠狠在乡亲们跟前刷了一波好感。 对比之下,陈会计刚才的话,就实在是站不住脚了。 他此时其实已经后悔,怎么就听信了陈慧芳的鬼话。 眼看着陈会计偃旗息鼓,顾大江又高喊了一声:“还有谁有别的想法的?现在不说,一会儿东西分下去了,可就不准再说三道四了!” 说实话,除了陈会计,之前根本就没有人想到,除了按劳分配以外的其他分配方式。 顾大江眼看没人站起来,这才继续道:“那成,刚才陈会计说的话也有一定道理,这次姜琴同志贡献出来的奖品一共五件,我想了一下,不如这样,从男同志,女同志中各选两位劳动标兵予以奖励,最后还有一位就选择大队贫困家庭予以扶持,这样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本来在生产队里,除非是干部之间有异议,大部分时候,大队长说出来的话,只要不是太离谱,很少会有队员站出来表示反对。 更别说,顾大江这个分配方式既顾及了劳动标兵,又顾及了贫困家庭。 一时,底下全是一片叫好声。 没了陈会计搅混水,很快,就按照工分簿的记录,选出了四个标兵。 最后一个贫苦家庭,也很好选。 即便是这两年庄稼丰收,也还是有欠大队口粮钱的家庭。 这些人家一般是缺少青壮年劳动力,家里只有老人小孩,工分少,要是碰上家里有人去世,还要和大队借钱办丧事,欠的钱就更多了。 从里面选一户欠钱最多,同时又确实不是因为懒惰不干活的家庭,把那块肥皂分给人家,至于这户人家拿到了肥皂之后,是跟别人换呢还是干啥的,大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被选出来的人眉开眼笑。 没被选到的人,看到最后那户贫困户,也没什么话说。 偏偏就在此时,人群末尾传来一声嘶吼:“我不同意——” 那叫一个悲怆涕零。 顾淼在婴儿车里都虎躯一震:【幻视刀下留人了……】 人群注视下,一个衣衫褴褛,满头白发的老婆子步履蹒跚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手高高举起:“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顾大江一看到来人,就有些无奈:“乔老太,你这又是怎么了?” 人群中,已经有刚年长的人为身边年纪轻的队员科普乔老太过往的“辉煌作妖史”。 陈会计也皱眉,站起来,刚要说话,人就被乔老太一下抓住了手。 “亲家公啊!你可要为你早死的儿媳妇做主啊,不能任由别人这么欺负你儿媳妇啊!这没天理啊!” 一番唱念做打。 阮红霞脸黑了。 陈向东赶紧安慰阮红霞,又是一番表白承诺。 人群中,陈大妞看着这一幕,默默抿紧了嘴唇,不枉她把人引来,不管怎么样,反正不能让陈慧芳得了那些好东西! 顾大江皱眉:“老陈,你家的事情就把人领出去吧,别影响咱们大队自己的表彰大会。” “是啊!” “大队长,别管这些外人了,先把东西分了吧!” 队员们起哄。 不到手的奖励都不算稳妥。 几个劳动标兵都还想上台说几句呢! 那户被选中的贫困家庭更是一双眼紧紧盯着那块肥皂。 这么大一块,这在供销社买,都得五毛钱呢! 陈会计也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赶紧给媳妇使了个眼色。 杨桂兰的手刚碰上乔老太,就被乔老太给甩开:“别碰我!你们杀了我闺女,现在还想把我闺女的奖励独吞了呀!你们这些丧良心的,那是我闺女的奖品啊!你们怎么好意思跟一个死人争的啊!!”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除了陈大妞,全都不高兴了。 什么叫杀了你闺女?什么叫独吞奖励?什么叫跟一个死人争? “老太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咱们长桥大队的表彰大会,跟你一个丰收大队的有什么关系?!” “就是!哪家小子腿脚快的!快过河去把丰收大队的人喊来,把他们大队的疯婆子给带走!” 好几个上前去抓乔老太。 乔老太直接就地一躺:“救命啊,长桥大队欺负老婆子啊!!我闺女死之前就是劳动标兵,一个女人能拿10工分,除了我闺女还有谁?!人还在的时候你们没一个人帮她!现在人累死了,你们就不认了!你们欺负死人不会说话,丧良心,生孩子没屁眼啊!” 一边骂人,一边九阴白骨抓一般地挠人。 也不知道她那指甲怎么长的,好几个靠近的年轻人脸上脖子上都被挠出了血口子。 这要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别人都得误会他们在外面乱搞被抓奸了。 原本是大家开开心心的表彰大会,一下子闹哄哄,不成体统。 陈会计原本还有些恼怒,觉得丢脸了。 但这会儿,却又觉得,乔老太来得刚好。 她这么一闹,陈会计刚才说的话造成的影响也没几个记得了。 有了乔老太的撒泼对比,陈家又成了大家眼中被极品泼妇缠上的可怜人了。 人群中,陈大妞微微垂着眼,一道阴影落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阴郁。 直到人群前面传来黄翠喜响亮的声音:“乔小花到底是累死的,还是被毒死的,乔老太,我不说是答应了乔小花,你还真以为老娘怕了你了?!” 第63章 陈会计的应对方式 听到这话,陈大妞有些仓皇地抬起了眼睛。 陈大妞两三岁的时候,亲妈就死了。 长大后,也没有特意跟她说过她妈妈的事情。 即便是杨桂兰等人偶尔提及,也都是抱怨,咒骂和奚落。 在他们的嘴里,陈大妞的妈没本事,生不出儿子;又不漂亮,不招男人喜欢;也就能干一个优点了,却又命短,干活的时候一头栽倒在田埂里,当场就没气了,留下陈大妞一个赔钱货。 陈大妞从小为了证明自己也有价值,就拼命干活。 现在却有人说,她的妈妈是被……毒死的? 说实话,黄翠喜这话一出,连带着赛场上很多年轻人都神色一变。 反倒是一些老人们,脸上满是萧瑟。 显然都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陈会计的脸上也有些微妙。 甚至于有些着急地抬手:“这种闲话就不用放到表彰大会上说了吧,赶紧来几个年轻人,把乔老太给架走,吵吵嚷嚷的算怎么回事!” 陈会计前后的反应差别,黄翠喜和顾大江等人看在眼里。 顾大江站出来力挺媳妇:“表彰大会已经结束了,该定下来的名额也定下来了,一会儿把东西发下去就完事了,现在还有比人命官司更大的事儿吗?” 一句人命官司。 压得陈会计脸色都变了。 黄翠喜不管他,直接冷笑了一声:“乔小花是命苦,不是苦在她生了大妞,而是生在乔家,又嫁进了陈家!” “当初乔小花能嫁给陈向东,就是你们乔家看中了陈家条件好,算计让陈向东救了落水的乔小花,借此机会赖上了陈家。结婚的时候,乔小花穿着一身破旧棉袄就过了河,人瘦得跟皮包骨一样!” 这话说出来,陈家人脸色稍缓。 陈会计心里还想着,毕竟大家都是一个大队的,在外人面前肯定是要保全自己人的名声。 之前是他小人之心,误会嫂子了啊! 被指着鼻子骂的乔老太半点不以为意。 昂着脖子理直气壮:“丫头片子赔钱货,我替她逮住了个金龟婿,她就得谢我一辈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想要嫁妆,咱家祖祖辈辈都没这规矩!” 黄翠喜:“既然是泼出去的水,乔小花结婚后,你管她要什么东西?头一次见泼出去的水还能往回倒东西的。” 乔老太梗着脖子:“我养她大,她养我老,应该的!” “哟!合着这会儿乔小花又是个人,不是泼出去的水了?”黄翠喜阴阳怪气道。 周围人哄笑一片。 乔老太被堵了一句,脸憋成了猪肝红。 黄翠喜却也没放过边上看热闹逐渐放松下来的陈家人:“乔小花嫁给陈向东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其实也能理解,被算计了婚事,陈向东不喜欢乔小花也正常,但千不该万不该,你们还虐待她,不给她正常吃喝,还让她下地,一个女人干一个半成年男人的活!” 这话一出,可比前面黄翠喜说乔老太那些事情引起的轰动大多了。 毕竟乔老太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难缠抠门。 但陈家,可是大队很多人眼中的体面人! 陈会计脸皮明显沉下来了。 “我敬你一声嫂子,你可别没证据就随便诬陷我家!那几年前家家户户都缺粮食,别说是大妞妈了,就是我们老两口也一样只能吃个六分饱,这不是很正常?难不成还要跟城里人一样,天天大鱼大肉供着?” 黄翠喜冷着脸:“呵!六分饱?你确定一个成年女人一天吃半个窝窝头,是六分饱?!” “啥?半个窝窝头?!” “这给我闺女吃都不够啊!” “看不出来啊……” 眼看大队人议论纷纷。 陈会计咬着牙,盯着黄翠喜的眼神都要透出血来。 他到底还算是大队干部,知道自家干的事见不得光。 杨桂兰可半点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不对。 “乔小花没本事生完丫头片子就不能生了,我供她吃供她喝,我还有错了?!” 黄翠喜:“……” 她都要气笑了。 “人不能生了怪谁?还不得怪你?!身体没养好,就让人怀孩子,刚怀孕就让人喝生男娃的药汤,要不是我和几个嫂子发现拦住了你,你还想让乔小花把那种药当正经饭吃!” 黄翠喜话音刚落,就立刻有当时也目睹过这件事的人站出来。 “杨桂兰,你别以为这几年没人说了,我们就都不记得了!当初要不是我们几个邻居看小花可怜,经常给她送点吃的,她兴许都熬不到生孩子的时候!” “就是!小花要生的时候,胳膊腿都是细溜长,只有肚子大起来了,看着特别吓人!” “哪只是怀孩子的时候,生完之后,也一直吃着呢!” “小花当时出事,就是饿得太过头晕眼花,加上吃的那些药草都是些乱七八糟不知道从哪里抓的,老李大夫说,就是当时不从田埂上栽下来,后面也得出事。” 好几个四五十岁的女人七嘴八舌, 很快就把当时乔小花遭遇的一切都给还原了出来。 不少细节,都让一些年轻媳妇听了不寒而栗。 尤其是刚确诊怀孕的卢芳,更是一下捂住了肚子,半倒在了边上自己男人的怀里,脸都吓白了。 但让她走,她是不走的。 虽然不认识乔小花,但光是看着陈家这一家子的脸皮被当众扒下来,她作为旁观者也觉得快意! 杨桂兰眼神飘忽:“你们别胡说,谁看见了!谁看见了!” 老李大夫慢条斯理:“刚好,我那卫生站还留着当时的诊断单。那药都把人的肠胃都给吃伤了,加上小花常年饿着,胃早就不行了,最后吃什么都不吸收,还拉不出去,所以肚子大,手脚细,脸蜡黄,舌苔重,口气湿臭。” 老李大夫的话,算是彻底把陈家人体面人的脸皮给扒下来了。 “所以乔小花是结婚前,被娘家压榨,结婚后,被婆家压榨,最后死了,还要被亲妈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丝利用价值,都是女人,你们也真有脸……” 人群中,飘飘忽忽传出一个人的声音。 让在场不少女人都感同身受,神色悲戚。 杨桂兰哪里能受得了这么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当下就要暴起发飙:“我看你们是被人收买了给我家泼脏水,乔小花自己不争气没本事还赖上我……” 话刚说一半。 “啪”的一声。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杨桂兰整个人都跌在地上,脸颊瞬间红肿充血,连挽在后脑勺的发髻都松了下来。 “老头子……” 她捂着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会计。 陈会计黑着脸,手底下丝毫没有手软,一下一下打在杨桂兰的肩上背上,一边打一边流着眼泪骂:“杨桂兰,我和向东在外面干活,把整个家交到你手上,你就是这么照顾儿媳妇的?怪不得儿媳妇这么早就去世了,怪不得儿媳妇一天比一天瘦!你还敢跟我说,儿媳妇是想家了!” “我还想着你们婆媳都是女人,当然更了解女人的想法,杨桂兰,你糊涂啊!你怎么能背着我们干这种事啊!这是要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啊!!” 陈会计一边哭骂,一边捶胸顿足。 很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愧疚模样。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劝慰陈会计了。 他又在此时道:“杨桂兰,我跟你过不下去了,我要跟你离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64章 投机倒把 “老陈,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半辈子夫妻,嫂子就是一时糊涂。” “老陈,你也想想孩子。” 一部分人去劝老陈,一部分人去压着杨桂兰:“赶紧的,嫂子,你快跟人道歉,人都没了,你好好把大妞养大,也算是对得起你儿媳妇了。” “对对对,小花好歹留下个闺女呢。” 又有人赶紧去把缩在人群后边的陈大妞给找出来推过去。 “快,大妞快劝劝你爷爷,这要真离婚了,你跟谁啊!” 一时间,大半个晒场都被大家劝阻的声音给占据了。 比起已经死了多年的乔小花,当然还是摆在眼前的大新闻更有冲击力。 这长桥公社要是出了对离婚夫妻,还是年过半百的老夫妻俩闹离婚,都不出一个小时,这笑话就能传到隔壁县去! 大家可都丢不起这个脸。 这边一团乱糟糟。 那边,黄翠喜其实也气得不行。 一方面气陈家诡计多端,转移话题。 一方面也是气乔小花。 当年也不是没有人想去帮乔小花,但乔小花从小被洗脑严重。 娘家对她不好?她不这么觉得,至少她爹妈养大了她,没像很多女孩子一样,一出生就溺死了。 结婚后干活重吃不饱?她也不这么觉得,干活是应该的,吃不饱也是应该的,家里男人干活重工分多,当然是男人应该先吃饱,至于女人,饿不死就行了。 怀孕后吃各种药对身体不好?怎么可能?那些药可是婆婆拿钱买的呢!再说了,她也想生个男娃呀! 等到生了陈大妞后,婆家对她态度不好,就更理所应当了。 生了个女娃,还要什么特别待遇!没溺死就不错了! 周围人劝她,女人要立起来,她反过来劝别人,女人要贤惠,不然男人会嫌弃。 一直等到一头栽倒,弥留之际,即便已经听到了老李大夫那些话,她都还在坚持请求她们几个送她来卫生站的人,千万不要说她是为了生儿子吃药吃死的,就说是累着了。 她说,她怕这种丑事说出去,人家会背后说乔小花生不出儿子,影响闺女陈大妞未来说亲。 乔小花就是这样一个人,软包子一样,戳她一下,她不仅不反抗,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叫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这几年来,黄翠喜一直和杨桂兰不怎么对付,除了杨桂兰脑子不好总要和她对着干以外,也有看不上她这么对待儿媳妇的一部分原因。 别看场面如此之乱。 最应该哭闹的两个婴儿却都没有任何要哭的迹象。 顾焱小胖子明明是听不懂话的年纪,这会儿就着不远处的哭闹声,打骂声,竟然还咯咯咯笑。 顾淼则在全心全意看热闹。 这要放在末世,哪有这场面啊! 【撕得好!再撕响些!】 并不时发出点评:【这乔老太婆这臭嘴,怎么长这么大年纪还没被打的?就这逻辑,这战斗力,在我奶面前真不够看!】 【啧啧啧,乔小花真可怜啊,娘家婆家都是吸血鬼!】 最后,在听到陈会计的惊人语录后。 直接发出尖锐爆鸣:【来了来了来了!年代文经典剧情来了!】 【女人冲在前面得罪人,男人在后边装聋作哑当老实人,低头啪嗒啪嗒抽旱烟,眼看着事情爆发了,才站出来当好人,后悔道歉打老婆一键三连,最后人人都说,都是女人的错,可惜了这个老实男人娶了这么个不讲理的女人!】 【啊呸!好处你是要吃的,骂名你是要甩锅的,屎你是一点不沾的,清清白白还是五十岁老实大男孩儿。】 前面,陈会计在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后面顾淼在吐槽狂怼,几乎每一个字都说中了陈会计的下一步动作。 且言辞犀利,毫不留情。 惹得姜琴和顾家一众人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想笑吧,这个场合还真不能笑出来。 但想憋吧,也不知道顾淼一张小嘴是怎么嘚吧嘚不停,一整个妙语连珠的。 惹得顾莲都不由得拿胳膊肘拱了拱亲哥,在他侧身过来时,轻声提醒(警告):“哥,侄女是个话痨,不能说话还有些限制了她的发挥,你以后可得小心啊,你要是对嫂子不好,咱家可没人会帮你!” 顾兆看了眼正坐在婴儿车边上,一脸无奈的姜琴。 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我和你嫂子很好。” 说完,直起身子,凑到媳妇跟前:“这太乱了,要不我们先带孩子回去?” 一听亲爹这话,躺在婴儿车的顾淼可第一个不同意。 【不行不行不行!!热闹还没看完呢!怎么能走呢?你知道一个烂尾对一个两个半月的婴儿是多大的心理阴影吗?!】 但顾淼不同意也没用呀。 姜琴看了眼不远处的混乱场面,再加上经过这么一闹,时间过得飞快,姜琴明显感觉到头顶的太阳都逐渐往西边落下去了,周遭的温度都降低了许多。 小婴儿要是感冒了,可不是小事。 她点点头,起身手扶稳了婴儿车。 这边,顾淼也在和眼前的热闹道别,并在心里不断祷告:【别别别!!球球妈妈了!我有种预感,还有热闹即将到来!!这可是两个月婴儿的预感——】 姜琴本来是觉得闺女在为了能留下看热闹而胡诌。 结果,就在她要推着婴儿车往回走的时候,村口又传来一阵吆喝声。 这一次,还是在叫顾队长。 说出来的话,却叫晒场上所有人瞬间动作一僵——“顾队长!不好了!你们大队有个同志因为投机倒把被抓进派出所了!!” 姜琴:“!!!” 顾淼:“!!!” 这就是……言出法随吗??? 第65章 晴天一个大霹雳 说实话,刚一听到这话,顾家人都心里头咯噔一下。 下意识就在人群里找顾丰。 谁让自家小祖宗可是预言过,顾丰会因为投机倒把,被抓进去蹲几年笆篱子呢! 可转头一瞧,顾丰就坐在第一排,阳光下咧嘴笑,看着蠢兮兮的,实在是让人想不到他背地里还在干投机倒把的事儿。 呼……不是顾丰! 那能是谁?! 正想着呢,来报信的人已经飞快到了跟前。 那人瞅了眼晒场上满满当当的人,心里嘀咕了一句,这长桥大队这是在干啥?这是有什么好事? 但不管是有什么好事,一会儿听了他的报信,估计都高兴不起来了。 那人眼含同情:“顾队长,县派出所电话给公社,说是你们大队一个叫陈向东的同志在黑市买东西,被抓后还反抗,打伤了一个红袖章,派出所让生产队队长和陈向东同志的亲属到派出所走一趟。” 晴天一个大霹雳! 顾大江脸黑了。 陈会计脸一阵红一阵白。 杨桂兰都顾不得身上被打的疼痛了,仰天一个长啸:“我可怜的向东啊——” “啪”的一下。 陈会计狠狠打了杨桂兰一记耳光:“还嫌不够丢脸吗?!赶紧回家去拿钱,我这就去一趟县里!” 骂完了媳妇,还不忘跟顾大江一脸惭愧:“老顾,你看这……还要麻烦你了。” 顾大江:“……”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满心疲惫地摆摆手:“应该的,你们赶紧去拿钱,应该没大事。” 别看投机倒把看起来很严重,但陈向东是去买东西的。 买东西被抓一般也就是没收买卖所得,加上交个罚款,写个检讨,就能出来。 但要是卖东西被抓,那可就不一样了,严重的就会跟顾淼当初预言的那样,直接被抓进去蹲笆篱子劳改。 陈会计这边刚要走,人就被乔老太给抓住了。 “不能走!你们害死了我闺女,不给我一个交代,都不准走!” 乔老太眼珠子咕噜噜转,就只是干嚎,那是一点眼泪都没有,甚至还有点高兴。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根本不是真心为她死去的闺女讨公道,那就是为了给自己扒拉好处呢。 之前陈会计还有心思跟她掰扯。 这会儿有更着急的事,他直接把人一甩:“实在不行你报警吧,或者把大妞给领走。” 话音刚落,隔壁丰收大队的大队长和乔家人终于姗姗来迟。 乔家人刚到就听到这话,当即就大喝一声:“不行!!” 喊话阻止的人是乔老太的儿媳妇,陈小翠,这也个泼辣不好惹的,在家能和乔老太斗个五五开的彪悍女人。 陈小翠几个大步跑过来,一把扶起了老太太,手底下直接在老太太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周。 “嗷!”乔老太险些没跳起来。 疼得脸色都变了。 “陈小翠你——” 乔老太的骂声刚出口,陈小翠就不耐烦打断:“娘,我看你是真糊涂了,大姐都没了几年了,你还闹什么!二弟还要说媳妇,你这是生怕不给添乱的?!陈大妞姓陈,才六岁,你是准备给别人家养孩子?” 想到儿子,乔老太缩了缩脖子。 嘴里嘀嘀咕咕着不孝媳妇之类的话。 陈小翠根本懒得理会她。 她打心眼里看不上她这婆婆,只会骂街和胡搅蛮缠,半点看不清局势。 陈家怎么样,也是大队会计,搞好关系,未来的好处不比一个肥皂一块毛巾多? 随便听人胡咧咧几句,也不和人商量,就跑来胡闹,还顺带又被人把以前重男轻女的事儿给翻了出来。 真是给家里添乱,二弟还准备说媳妇呢!这么一搞,谁家疼闺女的愿意把人嫁过来! 烦! 这边,婆媳俩过招,婆婆落败。 那边,丰收大队的大队长蒋昌华抽了根烟出来,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你看看这,老太太也是年纪大脑子糊涂了,她来,我们大队可没人知道。” 赶紧撇清关系。 顾大江摆摆手:“家里有孩子,连旱烟我都戒了。”他给人看了眼自己的旱烟管子,虽然总还是习惯性带着,但那里面可都是空的,没有烟叶。 “赶紧把老太太带回去吧,我和老陈一会儿还得去一趟县里,实在是没时间给她裹乱的。” “顾老哥,你是这个。”蒋昌华竖了个大拇指,能把吸了半辈子的旱烟给戒了,这可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就为了这意志力,他都不想为了个无足轻重的乔老太,和顾大江把关系处坏了。 更别说,顾大江背后还有个好儿子,顾兆呢! 他一边招呼着丰收大队几个跟来的年轻小伙儿把乔老太给架起来带走,一边笑着凑到顾兆跟前:“阿兆,你这次回来待几天啊,咱大队有好几个年轻小伙儿还想着找你问下参军的事儿呢!” 自从顾兆在部队提干,每次回来拿的东西越来越多之后。 这十里八乡想着要送自家儿子去参军的人家,就更多了。 顾兆没拒绝:“我之后专门去你们大队一趟。” “诶!那就说定了!” 蒋昌华笑呵呵,几个架着乔老太的年轻小伙儿也更加乐得表现,当着顾兆的面,使劲把老太太给抬了起来,哼哧哼哧,就给抬走了。 还别说,顾兆还真在这几个人里看到了个好苗子。 乔老太被架走了,陈会计也赶紧拉着杨桂兰就赶紧回家拿钱。 顾大江也赶紧把东西给人分了,然后又拉着来报信的人问清楚情况。 一个表彰大会虎头蛇尾的结束,但长桥大队的人也没觉得特别失望。 这短短时间,是真热闹啊。 这要天天这么热闹,活都不想干了。 每个人拿着小板凳离开的时候,都三三两两,嘴里说的要么是乔小花,要么就是陈向东。 还别说,这今天的两个主人公,还是夫妻呢! 也不知道算不算有缘分。 这时候,谁还想得到,陈向东的现任媳妇是阮红霞啊。 一片混乱中,黄翠喜还想找陈大妞呢。 正好趁此机会,她还想跟人说说,偷鸡的事儿。 结果,根本就找不到人。 黄翠喜只能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下。 与此同时,被惦记的陈大妞其实没去别的地方。 她直接趁乱一个人又过了桥,悄么声就进了乔家院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最近来了两次,乔家后院的鸡都眼熟她了,竟然只是“咯咯”叫了两声,就没叫了。 她看了眼乔家这三间大瓦房,现在在她眼里,这瓦房都是吸了她妈的血才建起来的,要不是她现在还没能力,她非得把这房子都给拆了! 可惜了…… 她有些遗憾,扭头盯了一会儿鸡窝里唯一的那只母鸡。 母鸡好似感觉到了生存危机。 有些焦躁地扑扇着翅膀。 陈大妞咂摸了一下嘴,嘴里好似还残留着冲鸡蛋的香味,不行,母鸡能下蛋,是长久买卖。 刚好此时, 两只鸭子排着队从边上的河里摇着屁股上岸,就要回窝里。 陈大妞眼疾手快,直接一把就捏住了最后面的那只鸭子。 “嘎——” 鸭子都没来得及“说”完最后一句遗言,脖子就直接被陈大妞给扭断了。 她也不贪心,拎起鸭子就往远处走。 现在可不能原路返回,很容易跟回来的丰收大队的人撞个正着, 只能绕远路。 这边,陈大妞办事果断。 另一边,陈家可实在是有些拖拖拉拉。 本来说好了,是陈会计和顾大江一起走一趟,把人捞出来。 结果,临走前,杨桂兰又死活要跟着一起去。 顾家的自行车就算是能载两个人,那杨桂兰一个老媳妇,也不合适啊。 来报信的人都烦得不行,眼看着天色都要黑下来了,从公社到县里还得一段时间呢! 最后,还是阮红霞幽幽说了一句。 “咱家不是还有一辆自行车吗?” 报信人一听,赶紧一拍大腿:“那赶紧的吧,一人一辆,回来也方便!” 陈慧芳可不干了。 “不成,那是我的!” 再怎么嫌弃,她也是知道一辆自行车的价值的! 阮红霞垂下了眼睫:“唉……我也是急坏了,向东在派出所也不知道受了多大的罪,再耽误下午,我都怕要等到明天,小妹,你哥平时对你多好啊……” 呸!陈向东平时哪里对她好了?问两句就是好了?她陈慧芳可不是陈大妞那种傻子! 但这事儿都轮不上陈慧芳不同意。 她直接就被杨桂兰推到一边。 掏了钥匙开锁,就把车给推出来:“老头子,咱赶紧的!” 都这样了,顾大江索性也开口:“别浪费时间了,向东妈想去就去吧,咱快点,天都快黑了!” 说罢,一马当先,骑上车就走。 饶是陈会计再嫌弃媳妇添乱,此时也只能骑上车,哼哧哼哧跟上去。 然而,很快,陈会计就会后悔自己此时的妥协。 他媳妇是真会惹事,也是真不怕事啊…… 第66章 前途尽毁 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县派出所。 顾大江到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怕耽误了公安同志下班呢。 结果一进去,险些找不到下脚的地儿。 派出所大院儿里,满满当当有十几号人,一个个抱头蹲着,每个人前面都摆着各种东西,边上一圈还有公安盯着,什么都别想藏起来。 领着顾大江他们一行人过来的报信人偷摸解释道:“这些都是在黑市当场抓到的卖家,等到被抓到的买家都罚完了,才轮到他们呢,他们这下,可悬了。” 顾大江看着这里这么多人,心里咯噔一下。 他来的一路上都还在想,这陈向东得有多倒霉啊。 去黑市买个东西都能被红袖章给抓到。 要知道,现在说的黑市其实就是在一个七拐八拐的巷子深处,巷子口可是有人看着的,一旦碰到可疑的人,立马就会有人进巷子里报信。 这还能被抓到,陈向东该不会那么蠢,看到别人都跑了,自己不知道跑吧?! 今天都没高兴多久,就遇到一连串糟心事,还都是陈家引起的。 别看顾大江面上还稳得住,实际上一路过来,心里都在骂人。 但现在看着派出所这阵仗,明显就不是小打小闹了,这明显是知道了黑市的具体地点,直接给包饺子了。 但不应该啊 。 黑市又不是第一天有,以前上头虽然也管,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这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开始严厉打击了?难不成是上头又有什么新的政策下来? 顾大江还在琢磨呢,下一秒,就被杨桂兰一声惨叫给吓得险些从台阶上直接摔下去。 杨桂兰一到派出所,就撇下所有人,往派出所办公楼里冲。 她可不管挡在她前面的人是谁,一股脑都推开,也不管那些被她推开的人有什么意见。 就这么一路横冲直撞挤进楼里,一眼就看见了鼻青脸肿的陈向东。 不光脸上全是淤青,手臂还用绷带缠着,明显受伤不轻。 “向东啊!儿子啊!你疼不疼啊?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啊,救命啊,我们家根正苗红几代贫农啊!派出就能打人了!无法无天啦!” 杨桂兰简直就天塌了似的号丧。 一时间,派出所小楼里不管是正在干什么的,都不由得看过来。 眼神极其复杂,还夹杂着鄙夷。 丢脸啊。 陈会计臊红着脸,一边从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努力挤进去,一边和所有目之所及的公安道歉。 陈向东捂着脸低吼道:“妈!我没事!” “这还叫没事?!儿子你别怕,妈给你讨公道!现在是新社会了,可不是公家能随便打人的时候了!我看看……” 她一边说着, 一边眼神就在人群中逡巡。 还真被她在人群中找到了一个背对着他们,却同样胳膊被绷带绑着的年轻人,她想都不想,直接扑上去就是一顿锤:“我叫你欺负我儿子!” “诶哟!” 那被扑倒的青年正站着说话呢,一下不防被扑倒,下巴直愣愣磕在地上,疼得脑子里一瞬间空白。 一张嘴,竟然有血从嘴里流下来。 “娘诶!快来人!这里有人公然袭警!!快抓人!!” 这一变故实在是太过突然。 也怪杨桂兰行动力太强。 以至于,等到一帮子公安和辅警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当机立断把杨桂兰压倒在地上控制住的时候,顾大江和之前那个报信人简直人都傻了。 说实话,连陈会计和陈向东都麻爪儿了。 谁能想到啊! 杨桂兰是真无知者无畏啊! 也是平时和黄翠喜打架打习惯了,动作快得要死,但凡她能慢一点,刚刚陈向东都能反应过来,拦住她了。 这下,陈会计的脸是真实的全黑了。 勉强扯了扯嘴角,又是给人鞠躬道歉又是赶紧把人给扶起来:“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媳妇是看着儿子受伤了,一时情绪激动,她真没想袭警,乡下老太太不懂这些……” 杨桂兰还要说什么,一张嘴,一句话都还没说出来呢。 “啪”的一声。 又是一记比之前都要响亮的耳朵。 杨桂兰都被打得耳朵一阵嗡嗡作响。 连那个被扶起来的青年都吓了一跳,不由得露出牙酸的表情来。 吐了一口血水后,才口齿不清劝:“别别,虽然这位女同志的确是太冲动,但也不能在派出所公然打人,家暴不可取。” “诶对,公安同志您说得对,我一个乡下老头也不懂,还是吃公家饭的懂得比我们多。” 陈会计此时哪里还有半点以前那种自恃是大队会计的清高骄傲。 短短时间,他脸上的沟壑都显得深了许多。 一脸苦笑,满嘴的好话。 但尽管陈会计好话软话说了一箩筐, 杨桂兰当众把一个公安扑倒的事儿还是实打实得有个处罚结果的。 那青年公安不光是下巴磕破了皮,牙齿把嘴唇咬了个大口子,连带本来包扎好的手臂都被压到,又断了…… 于是,本来是只需要交十块钱罚款,再写一个检讨书就能解决的事儿。 杨桂兰这么一折腾,罚款金额瞬间就翻了好几倍,还不只是钱上的损失,杨桂兰还得进去蹲半个月。 这还是青年公安给了谅解书的结果。 最让陈会计崩溃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在他掏钱签字的时候,公社主任正好就从后边走出来,一眼就认出了顾大江和陈会计。 再一打听这回犯的事儿,主任表情都有些嫌恶,丢下一句:“老陈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啊。” 陈会计脸一下就白了。 与此同时,顾大江却注意到了,送公社主任出来的一个年长公安分明提及了一个名字——刘黑狗。 第67章 绿茶配渣男 长桥大队的人是怎么都没想到,这去的是三个人,怎么回来也是三个人。 “老陈会计,你媳妇呢?” “诶哟,向东你这伤可够重的,你妈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陈会计心虚啊。 他们刚才回来,还被叫到公社去,被公社主任一顿臭骂。 主任明确说,要是他家再有人思想觉悟有问题,这会计的岗位,他就直接退位让贤。 这哪成! 陈会计现在甭管心里多么火烧火燎,面对乡亲们的询问,也只能强撑着笑解释:“他妈去县里一个亲戚家了,难得去一趟,今天正好碰见,就去走动走动。” “对,这几天应该不回来,人亲戚家刚生娃, 向东妈去伺候几天。” “不用,不用一个月,就是去走亲戚,顺便照顾一下,也就十天半个月吧。” 去县里走亲戚? 陈会计不是去派出所捞儿子的吗? 这怎么还捞着捞着,顺便去走了个亲戚?难不成还带着顾队长一起去了? 走个亲戚,顺便还就留下来照顾人坐月子了? 杨桂兰什么时候是这么好心的人了? 这话说出去,谁信?!谁信?! 准保是出事了! 大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陈会计哪里不晓得自己这借口粗糙,经不起细想。 但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总不能告诉人家,他陈会计的媳妇跑去派出所,把人公安给打了,现在去蹲笆篱子了?! 那他以后还要不要脸了?! 顾大江才不管陈家人怎么应对,就只管脸沉着,不说话,推着车就往家走。 不只是顾大江心情不好。 黄翠喜心情也不好。 “白瞎了我儿媳妇贡献出来的奖品,全让那搅屎棍陈家人给搅和了,一天不闹出点事来就不消停,我看就是看我们家人好欺负,这狗屁大队长,早该甩出去,爱谁当谁当!” 屋里一帮人深以为然。 正骂着呢,院门“吱呀”一声。 “老头子!” 黄翠喜“嗖”的一下飞快就蹿出去。 一看到进门的顾大江那蔫头耷脑的样子,黄翠喜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是不是连累咱优秀大队评比了啊!!” !!! 这话一出,后边一大群跟着看热闹的乡亲们此时脸色“唰”一下就变了。 对啊,刚才光顾着看热闹了。 投机倒把被抓可是丑事! 大家“唰”的一下,齐齐看向了大队长。 顾大江满脸疲惫,强笑道:“公社主任是说,这是今年发生的事儿,不影响去年一年大队的表现……” 还不等大家心里松快下来,人群中就有人脱口而出。 “那咱明年的荣誉不就没有了!” 对啊! 这优秀大队荣誉可不是只有一年的事儿啊! 再说了, 谁知道公社领导这说的是不是场面话? 一时间,大家忧心忡忡。 那可是一头猪啊!! 对陈家也没了之前看热闹的轻松心情。 “陈会计,这可全是你家惹出来的事儿,你可不能不负责啊。” “对啊,你可不能因为小家,影响集体荣誉。” 陈会计这满心都跟泡在苦水里一样,他能怎么负责? 只能满脸苦笑应付大家。 最后还得是顾大江站出来:“好了好了,现在这些都是没影的事,公社领导怎么想的,咱们也别瞎猜,咱们要相信领导会秉公处理,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也不会放过一个坏同志。 至于优秀大队的事儿,我最近多去公社走几趟,给咱们大队多争取争取!大晚上的,你们先回去吧,不冷啊。” 一番大道理,加上明确的行动保证,顾大江的话还是让大家心里安定了不少。 “还得是大队长啊。” “是啊,有事还得看大队长的。” 这话听得陈会计心里是又气又恨。 寒冬腊月的,没点特殊的理由,谁家也不爱在外头啊。 不多会儿,各家各户就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顾大江进屋前,还不忘对陈会计叮嘱了一番:“老陈啊,你这回可要好好说说你家向东,还有你家其他人,也都管好了,再有下次,我可都保不住你了。” 陈会计脸上满是苦涩,忙不迭点着头应下。 心里恨得不行,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心道,好你个老顾,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就教训我,不给我面子,还保住我?你有个屁的面子能保住我!我用你保?!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好不容易把顾大江给送走了。 陈会计憋了一路的火气,刚进家门,又碰上陈慧芳不会看人颜色,上手接过自行车就满嘴埋怨:“这是我的车,你看看都造成什么样儿了,我结婚还怎么骑……啊!” 陈慧芳捂着自己自己疼痛热胀的脸,不可置信:“爸,你干嘛打我?!我哪里说错了?!” 陈会计咬着后槽牙随便找了个理由:“大姑娘整天把结婚放在嘴边,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陈会计骂完,加上打了一巴掌,心气也顺了点。 摸了摸旱烟管子就往屋里走。 陈慧芳很不服气就要追上去:“爸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向东给拉住了。 陈向东苦着脸和声细语:“小妹,你别怪爸,妈在派出所把人公安给打了,得关半个月,他心里着急又不能说,不是故意要打你,哥替爸跟你道歉。” “那你给钱补偿我。”陈慧芳紧跟着接了一句,甚至还直接伸手。 陈向东:“……哥的钱买了东西都被没收了。” “你就说你不给不就完了。”陈慧芳翻了个白眼,“他要是心里有气,干嘛不打你,非得憋回家打我出气?你也别装好人,一个大男人,没钱就是软蛋!” 一骨碌骂完,直接拿肩膀把人一别。 “让开,别挡路。” 一甩头就推着自行车往房间走。 回屋的时候还正好撞见了从屋里出来的阮红霞,想都不想,对着阮红霞就翻了个白眼,脑袋仰得高高的。 进了屋,还不忘把门给反锁上了。 防家人之心可谓是相当明显了。 陈向东一见阮红霞,瞬间脸上的苦意更重:“红霞,我……” “别!别说!”阮红霞一手捂住了他的嘴,眼眸湿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一家,向东,你实在是受苦了。” 一听这话,陈向东一个大男人,眼眶也有些泛红。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说他不好。 又有什么人想得到,他一开始是为了家人才去冒险的呢? 只有红霞!只有红霞,满心满眼都是他! “为了你和孩子们,我受再多苦都愿意。” 阮红霞轻轻把脑袋伏在男人的肩上,小鸟依人:“一听你出事,我都恨不得跟爸妈一起去县里,可是我不行,我还得照看孩子们,还有大妞,你出事了,她也不知道去哪里玩,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实在担心极了,要不是阿宝哭了,我都要出去找了。” 陈向东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找什么找!这么大的孩子还这么不懂事,就跟她外婆一个德行,整天在外面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她爹,你也对她太好了,小孩子不能这么溺爱,要不小崽子早晚爬到咱们头上。” “还是个孩子呢……”阮红霞轻声劝道。 两人丝毫不知,就隔着一道门,陈大妞手里拎着已经冷掉的鸭腿,抿着唇面色沉郁。 她定定看了一会儿院门,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后山去,把鸭腿连带着自己没吃完的鸭子都重新生火热了一下,就着冷风一口口给吃下去。 第68章 风吹草动 陈大妞也怕被发现,生的火都一小点。 在寒风下,忽明忽灭。 陈大妞打了个寒颤,僵着脸刚要起身把火给灭了,不远处就突然传来一声低声怒喝。 “什么人?!” 有人……? “嘘!别动!” 陈大妞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身体就被人压倒在地上。 耳边传来的是有些熟悉的声音。 “顾……叔叔?” 陈大妞侧过脸,语气有些飘飘忽忽的。 “嘘!”顾兆没时间解释,只好先强行捂住了陈大妞的嘴,用手指示意她往侧前方看。 陈大妞顿了顿,在心里各种权衡利弊后,到底还是乖乖闭上嘴,往前看。 只见就在距离两人一两百米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胖一瘦两个青年,手上还提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和不知干什么用的工具。 可能是不见有人回话,那个胖子又对着陈大妞这边的方向低喝了一声:“我看见你了!给我出来!” 说话间,还亮了亮手里的武器。 月光照射下,陈大妞看清了,那分明是一把斧头,那上面竟然还有血迹!! 陈大妞:“!!!” 她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顿时吓得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下意识抓紧了顾兆的衣袖。 其实不说她,顾兆自己也眼皮一跳。 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庆幸。 幸好他闺女有本事,可以听到大枣树的声音,这才能知道陈大妞一个人往后山来了。 幸好他拦住了要出门找人的他妈,要不然这会儿直面危险的可就是一老一小了! 他看着不远处的两个男人,脑子里却不由得想到了刚刚他爹说的另一件事。 这两个人里面,不会就有那个公安说的正在逃窜的刘黑狗吧? 顾兆脑海中各种计划一一划过。 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两人,手指却在地上摸索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石子。 一阵静默。 寒风吹过,杂草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在杂草的间隙,隐隐有一丝微弱的光亮,时有时无。 胖子还拎着斧头,探着头咽了口口水,一双小眯缝眼仔细看。 正要喊第三句,脑袋就被打了一下。 “瞅你这熊的,能干什么大事!” 胖子整个人被打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却一个字都不敢回嘴。 嘿嘿一笑:“狗哥,我哪有你那胆子,我也就跟在你后边喝点汤。” 刘黑狗说归说,心里其实是很满意手下这处处低自己一头的感觉的。 笑了笑:“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走,别耽误时间。” 说着,就一马当先提着袋子,深吸一口气,弓着身子往外挪。 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得身后传来胖子一声惊呼。 “诶哟卧槽!” 他都没来得及回头,人就已经被胖子给扑倒在了地上,斧头就这么直愣愣地擦着他的耳际,砍进了地里。 刘黑狗:“!!!胖子你是不是肾虚,平底走路都能摔……” 刚骂了一句,胖子就大惊失色打断了他的话:“狗哥!有鬼!是鬼绊了我的腿!” 刘黑狗气笑了:“你找理由也找个……诶哟卧槽!” 他瞳孔一阵猛缩,只觉得右腿陡然一阵剧痛,站都站不稳,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就往胖子的方向扑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刘黑狗整个人都扑到了胖子身上,手里拎着的袋子也打了胖子满头满脸。 胖子皱着脸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袋子给拨开。 “呸呸呸。” 手一抹脸,全是血。 胖子脸皱得更紧了。 刘黑狗这会儿可顾不上胖子了,揉着腿爬起来,脸阴沉:“不是鬼,是有人!” 他回头呵斥了一声胖子:“快把斧子拿起来!” “哦、哦哦。”胖子手忙脚乱把斧头从地上给扒出来,防御性地竖在身前,肥胖的脸上又是血又是汗,在月光下,骇人又恶心,看起来就像是个杀人魔。 “啧。”顾兆伸手捂住了陈大妞的眼睛。 还是得保护儿童的心理健康啊。 这种场面还是少看为妙,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他自己也没直接站起来,顾兆能立功可从来不是靠无脑莽。 他就着自己所在的位置,手里捏着石子,几乎是一秒一个飞射出去。 “卧槽!” “什么缩头乌……诶哟!我的牙!” 顾兆在黑暗中仗着自己的夜间视力,飞快弹出石子。 那边,胖子和刘黑狗就狼狈太多了。 一开始他们想反抗,却根本看不清石头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好似四面八方,铺天盖地都是飞射过来的石子。 胖子还想拿斧头劈砍,结果还没砍几下,手上就被石子打中。 几乎要断骨的疼痛,让他的手一松。 斧头瞬间就落在了地上。 之后不管是胖子还是刘黑狗,只要有想要捡起的动作,立马就会有石头打在他们身上,逼迫他们不得不放弃斧头。 后来,他们想要下山逃跑。 结果胖子刚走了没几步,腿弯就被打中。 “咔”一下。 胖子脸一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跪倒,他脸上的冷汗如瀑布一般,抱着自己的腿不住哀嚎:“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刘黑狗眼见眼见这一幕,心头狂跳,舔了舔嘴唇,知道他们俩这是遇到高手了。 但绝对不是警察! “啪”的一声,他放下了手里一直提着的袋子,跪在地上,双手举起。 “好汉!英雄!这里面是我和我兄弟所有的家当了,猪肉还有钱都在里面,你放过我们吧!我们就是做点小买卖,真不值得你杀人!!” 第69章 刘黑狗的算计 猪肉?! 顾兆一瞬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合着刚才以为是特大命案,各种小心谨慎不冒头,原来只是虚空打靶? 然后下一秒,他就听那瘦子继续道:“好汉,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本名刘二旺,道上兄弟给我一个面子喊我一声刘黑狗……” 后面他再说什么,顾兆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很好,送上门来的功劳,他顾兆要了! 他喊了一声:“刘黑狗,你先把那断腿的胖子给绑了,我再考虑不打你。” 话音未落,刘黑狗就赶紧抽了自己的裤腰带出来,把胖子给绑上了。 只是在起身时,和胖子交换了个眼神。 而就在刘黑狗捆绑胖子的同时,顾兆也在悄无声息地一点点靠近两人。 在刘黑狗绑完起身的一瞬间,顾兆就如敏捷的猎豹一般,飞也似的扑上去,谁也没看清他到底是怎么做的,就见他一踢一拌,不费吹灰之力,膝盖就压在了刘黑狗的脖子上,将他的脸狠狠砸进地里,动弹不得。 同时,用小臂及时准确地扛住了胖子突然暴起的头击,并顺势一顿乱拳,直接把胖子给打懵了,紧接着双手飞快抓住了胖子身上散落的绳子,啪啪几下,胖子就被捆成了一个粽子。 “你怎么知道我……”胖子还有些不可置信。 他和刘黑狗配合多年,十分默契,刚才一个眼神不用多说什么,他就能知道刘黑狗的计划。 就跟以前一样,先假装示弱,然后趁其不备突然暴起,很容易就能反杀。 这还是他们的计划第一次失效。 顾兆都忍不住笑了:“我是个军人。” 说实话,以他的能力,要是在这里翻车了,那才不正常。 他刚才十足小心谨慎,也是因为他身边还有一个小孩儿,他有所顾忌而已。 正想着呢,不远处的草丛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大妞头顶着干草从草堆里爬起来,脸上甚至还有轻微的被干草划伤的擦伤,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顾兆:“顾叔叔,你刚才那样,我能学吗?” 顾兆:“……” “你要是想学,我以后可以教你几招,但你现在先去村里喊人来,咱们先把这两个人送去派出所。” 此时这个顾叔叔在陈大妞心里完全就是一个大宝贝。 是能教她几招,让她能和两个男人对打还有余力的师父! 至于以后后妈会嫁给顾叔叔?没事的,她跟着顾叔叔学功夫,还能看着顾叔叔,免得他被后妈勾引! 非常好! 陈大妞在心里飞快就制定好了计划,对着未来师父的嘱咐直接重重点头。 “我这就去!” 屁颠屁颠往山下跑的时候,还不忘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刚才顾兆的动作。 只是相比较顾兆凌厉干脆,杀伤力十足的动作,显然,陈大妞的动作稚嫩许多,还有些手脚不协调,走着走着,小小的人踉踉跄跄,险些把自己给绊倒了。 此时的顾家。 眼见顾兆一出门就去了好久都没回来。 连黄翠喜都忍不住想出门去看看了。 这不会是真出事了吧? 顾淼倒是想等她爹回来,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她毕竟还只是个不到百天的婴儿。 喝了奶之后就开始醉奶,迷迷瞪瞪昏昏欲睡,连听到大枣树说“陈家小崽回来了”,都只是抻了抻小胖腿儿,嘴唇嗫嚅了几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没说话,就直接陷入了酣梦。 与此同时。 “咚咚咚”。 三下并不太响,但足够吸引屋内人注意的敲门声响起。 黄翠喜大松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大兆……” 话没说完,嘴边的笑一顿。 门外的人不是儿子,而是孤身一人的陈大妞,小姑娘身上还乱糟糟的,都是干草和各种划伤,有些破旧的棉袄还弄脏了,膝盖上一个打补丁的地方甚至都直接破开了一个口子。 黄翠喜有些惊疑:“大妞?你这是……” 陈大妞急急道:“黄奶奶,大队长睡了吗?顾叔叔在后山遇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叫刘黑狗,他让我来叫大队长带着人赶紧去后山,把人给送派出所去!”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刘黑狗?!” 根本不需要黄翠喜回屋转述,本来就一直等在屋里没睡的顾大江一听陈大妞这话,脸色大变。 立刻穿上了大棉袄,拿上了手电筒。 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大丰赶紧跟我走!” 又匆匆安排几人:“大妞,你回你家去叫人,老婆子,你也去叫上几个年轻人。” 不多久,几个年轻人就手忙脚乱穿着棉袄出来。 “大队长,听说有逃犯?” “大队长,逃犯在哪里?有枪吗?” 众人七嘴八舌,面上有激动也有些惊慌。 村里什么时候见过逃犯啊!他们要是能抓了逃犯,说出去不仅有面儿,没准还能得荣誉呢! 嗐!大家也不是为了荣誉,主要是为了做好人好事! 顾大江抬了抬手:“都静一静,别大惊小怪,就两个人,咱们这么多人,不用怕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又皱眉看了眼陈大妞:“大妞,你爷爷呢?” 陈大妞一脸无辜耸肩:“我叫不醒他。” “这老陈……” 黄翠喜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别人,急忙催道:“赶紧的吧,谁知道后山是什么情况。” 磨磨唧唧的,得磨蹭到什么时候! 催完,直接一马当先就往后山跑过去。 顾大江赶紧带着人跟上。 一行人乌泱泱,一路上都以为情况紧急,一众人还不忘在路上捡各种趁手的“武器”。 结果做足了心理准备,好不容易冒着寒风闪了闪,就见顾兆一屁股坐着一个瘦子,手里还牵着一个胖子,已经闲到在玩抓石子了,根本就没有能让他们大展身手的机会。 几个闲出屁来的小伙子都不由得发出可惜的叹息声。 “大兆!” 黄翠喜顾不得许多,一见顾兆身上的血迹,就赶紧上前,抓着人检查:“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 “我没事,这都是我抓人的时候溅到我身上的。” 顾兆解释了一句,顺便挪开屁股,让来的人把胖子和刘黑狗给押起来。 刘黑狗还好,胖子一站起来,一回头,所有人齐齐倒抽了一口气。 好家伙,满脸血,还掉了一颗门牙。 再看看顾兆身上的血,和他刚才的话,瞬间看顾兆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敬畏。 这位可是能把人打得满脸血,血还溅到自己身上的真!狠人!! 以前顾兆在村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总会让人忘了他是个现役军人。 村里还有年轻人曾经大言不惭说自己能把顾兆打趴下,也就是自己没参军,不然早就提干了云云。 此时对着顾兆一言不合就把人打满脸血,还满不在乎的样子,几个年轻人都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往人群后头缩了缩。 还好,顾兆此时是真没什么心思去管他们。 让人拎起了地上的两个大袋子,还有那把斧头:“爸,刚才问过了,刘黑狗在山后边偷摸圈了一块地养猪,咱是现在就去派出所,还是等明早?” 话音刚落,刘黑狗就着急地“诶诶诶”叫了几声。 “别啊,去什么派出所啊,白瞎了我那些大肥猪。你看,我和你们做个交易行不行?” 第70章 到底是谁的娃 刘黑狗嘿嘿一笑,一口黄牙再搭配上他又黑又瘦的脸颊,整个人看起来就没憋什么好屁。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叫在场不少人都心神一动。 “你们看我这两个袋子就该知道,我养在后山的猪可还有不少没杀呢,你们要是放我一马,我保证马上带你们去我那养猪场,那里面的猪我都送给你们,怎么样?” 猪啊! 那可是养到冬天的大肥猪啊!! 只要一想到,那嘴巴里都开始分泌口水了。 一时间,众人都不由得看向了为首的顾大江等人。 那眼巴巴的模样, 要换个立场不坚定的人,保不准就点头了。 顾大江却只是冷哼一声:“你也别花言巧语的,谁知道你那养猪场里还有没有人,还领我们过去?是准备直接把我们都给包饺子了?你刘黑狗的名声我可是早就听说了的!我们这回要是真放你跑了,你能轻易放过我们?” 他在“名声”上加重了音。 众人一听,立马就回过神来。 是啊! 这可是刘黑狗啊!是出了名的不做人。 现在他们贪图猪肉把人给放了,谁能保证这人往后不记恨他们,趁他们没有防备杀个回马枪? 到时候家里东西被偷了抢了都还是小事,万一这人丧心病狂杀人呢? 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一想到这些可能性,大家被大肥猪蛊惑上头的脑子立马就冷静下来了。 “别跟他废话!把他送去派出所!” “对!别相信他!送派出所县里也会给奖励的!” 说话间,几个年轻人就直接把两个人给拎起来。 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竟然真的犹豫了的心虚,动作还格外粗鲁。 结果那胖子一被拎起来,脚刚落地,就一个劲“诶哟诶哟”喊疼。 冷汗流得都把脸上的血迹都冲淡了不少。 顾兆随意道:“他腿断了,走不了路,扛着吧。” “嘶——” 腿……断了!!! 竟然能说得这么轻松随意。 一众年轻人们看着顾兆的眼神更加不对劲了。 狠人啊,真狠人啊。 不少人看着胖子那惨叫哀嚎到连嘴唇都发白的样子,都不由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腿,打了个冷战,也不敢再缩在后头不出力了,讪讪道:“不用扛着,咱用木头把人绑上。” 说话间,就用麻绳把胖子的双手和腿弯都给绑在了一根粗粗的木头上,两头一边一个人抬着,就跟抬着过年要杀的猪一样,嘿咻嘿咻往山下抬。 期间,不管刘黑狗说什么好话,提什么大肥猪,大家只要想到顾兆就在后边,简直连停都不敢停下。 开玩笑,顾兆可是能直接把人腿打断的! 他们能有几条腿可以跟人对着干的! 眼看着一行人就这么下了山,就要往村口去,刘黑狗终于还是挨不住了,连连求饶:“顾队长,我保证肯定不搞事,真的!养猪场里只有我一个手下,有我在他肯定不敢动手!” 越往村口去,刘黑狗的语气就越凄厉,最后甚至有些喊起来了:“真的!我拿我的娃担保,要是我撒谎,就叫我的娃都不得好死!我刘黑狗断子绝孙!!” 这话一出,立马就有人嗤笑道:“刘黑狗你是在做梦吗?你哪来的孩子?” 刘黑狗一听还以为有转机,来不及多想就扯着嗓子喊:“我还真有两个孩子,是你们大队的阮红霞给我生的,咱可算是一家人……啊!”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 不知什么地方冲出来的陈向东一拳砸在刘黑狗脸上。 “你个王八蛋!你敢污蔑红霞的清白!我打死你!!” 一边骂,一边黑着脸扑到刘黑狗身上,尚且完好的一只手下死劲地砸向刘黑狗的头。 事发突然,等到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滚到了地上。 还别说,可能是绿帽子的威力加持,陈向东还绑着一只手呢,都能和刘黑狗打个有来有回。 再看一边,阮红霞双手握在身前做少女祈祷状,眼里含着泪期期艾艾:“小心,向东小心你的手,别打了,天啊!” 陈向东一边和刘黑狗滚打在一起,一边还不忘喊:“红霞,你放心!没有人能玷污你的清白!这种狗杂碎我一手一个!” 刘黑狗也被打出了火气:“陈向东你个龟儿子,你替老子养孩子,你还养出自信养出骄傲来了!来啊!谁怕你!” 他手被绑着,落入了下风。 心里一发狠,一咬牙,直接拿头“砰”的一下,和陈向东的脑袋对撞。 然后趁着陈向东被撞得头晕目眩的时候,一抬脚,竟然直接给陈向东最脆弱的地方来了个致命一击。 “嗷!!!” 这下,陈向东疼得整个人都从刘黑狗身上滚落下去,身体跟个虾子一样蜷缩在一起,手捂着下体嗷嗷叫。 娘诶…… 在场所有男人的脸瞬间就皱到了一起,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疼痛。 刘黑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对着陈向东狠狠啐了一口:“呸!你个毛都没长齐的绿毛龟,还敢跟你狗爷斗!往后别想有你自己的娃!” 我靠!好恶毒的诅咒! 在场男人们都倒抽口气,不由得向后退了一小步。 生怕这人打红了眼,给他们来一下。 “向东!!”阮红霞拨开人群,整个人扑到陈向东身上,哭得梨花带雨,“你有没有事?哪里痛?” “红霞……我、我没事……”陈向东一张脸涨红,齿缝间憋出几个字。 惹得阮红霞更加哭成了个泪人。 两个人抱在一起,活像是要被拆散的苦命鸳鸯。 这场面,刘黑狗可不爱看。 “嘿!红霞,你……” 他刚开口,就被阮红霞给打断。 “你住嘴!别叫我的名字!我根本就没有招惹过你,我的孩子更是根正苗红,不容任何人玷污清白!” 阮红霞一脸坚贞不屈,厉声叱道:“刘黑狗,我劝你早日自首!好好劳改赎罪争取早日出来,不要再在这里胡搅蛮缠,不然就算你以后有小孩,她们也会因为你的关系被人嘲笑,以后都抬不起头来人!” 第71章 无人关注的恨海情天 轰隆一声。 阮红霞的话就像是雷霆一般,重重击在刘黑狗的心头。 根正苗红……被人嘲笑抬不起头…… 刘黑狗看着阮红霞的眼睛,觉得里面分明有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陈大妞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迷惑茫然。 不、不是。 陈金陈宝不是顾兆叔叔的孩子吗? 没错。 虽然上一次那个滴血验亲的结果貌似证明了,那俩孩子的确是她爸的孩子。 但陈大妞才不信呢! 她坚信,后妈这个坏女人绝对是提前知道了她要做什么,所以动了手脚! 但、但是,怎么现在刘黑狗又说那两个孩子是他的? 陈大妞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那顾叔叔呢?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顾叔叔,却发现顾兆远远站在了人群外头,神色平静眼神冷漠,看起来好像对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不光不感兴趣,还有些烦躁。 陈大妞在他的眼里看不到任何对阮红霞的特别关注。 陈金陈宝真的会是顾叔叔的孩子吗? 陈大妞第一次对自己前世几年的坚持判断产生了怀疑…… 与此同时,刘黑狗定定看着阮红霞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放弃了挣扎,哑然道:“好,好,我承认,我就是为了让你们放我一马,才故意说和阮同志有关系,其实我……唔!唔唔!” 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把不知道从哪里捡的,还散发着恶臭的破布头塞到他嘴里的老女人! 她怎么敢!! 黄翠喜用实际行动表示,她不仅敢塞,还敢打。 她在刘黑狗身上擦了擦捡布头时手上弄到的脏东西,然后在他脑袋上狠狠扇了几个大比兜。 “一天天呜呜渣渣,搞得跟唱大戏似的!你跟谁有关系,生没生娃,也不耽误你是个逃犯,不耽误我们把你送派出所,大半夜的,浪费老娘睡觉时间!” 黄翠喜可看不上这种,明明就是为了一己私利,背地里瞎搞男女关系,现在要被拆穿了,就一副情深似海,好像被现实拆散的小情侣的哀怨模样。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演什么聊斋呢! 黄翠喜这一下,就像是一记重拳,直截了当打破了这三人刚才那种恨海情天的暧昧氛围。 周围众人这才恍然回神。 诶!对啊! 他们刚刚干嘛都围一圈,看这三人打来打去哭来哭去? 就算刘黑狗一开始说的是真话,那俩孩子真是他的,难不成就因为这,他们就要放刘黑狗一马? 想到这里,众人就下意识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顾兆。 在手电筒和火把照耀下,顾兆的脸色看起来黑沉沉的,太可怕了。 再配合上胖子的呻吟。 众人纷纷打了个寒颤,他们想什么呢!呸呸呸! 绝无可能! 顾大江捏捏眉心:“行了,为国,建国,刚子,你们几个赶紧把刘黑狗给绑好了,我们赶紧去派出所。” 他现在是确信了,绝对不能把刘黑狗在大队里放一晚。 真要这么干了,保不准今晚还要发生什么事。 被叫到名字的年轻人也不敢再看好戏了,上前把刚才刘黑狗和陈向东打斗时,有点松开的绳结紧了紧,再抬起了胖子,也不敢看顾兆,抬着人就往村口走。 还总感觉背后顾兆在盯着自己,走着走着,都开始同手同脚了。 顾大江和顾兆一个是大队长,一个亲手抓了人,都跟着一道去县里作证。 黄翠喜却还闲不下来。 陈向东还在地上滚呢,阮红霞哭哭啼啼:“向东,向东,你没事吧?” 黄翠喜一阵牙酸,赶紧又叫了几个人:“送到卫生站让老李大夫看看,有没有……嗯,坏。” “对对对。” “向东哥还没儿子呢。” 留下来的几个人赶紧把陈向东抬起来,这拉拉扯扯之间,陈向东又不可避免被拉扯到痛处,发出“嗷嗷”的痛呼声。 结果一通折腾,到了老李大夫这里,他又说没法儿看。 只能又把陈向东弄上牛车,运到县里卫生所去。 这一通折腾下来,都已经到后半夜了。 回来的时候,嘴里说的话题,自然少不了阮红霞和刘黑狗二三事。 自古以来,这男女八卦就是传播最广最快的。 没说几句,尺度就越来越大,说得就像是钻到了人床底下似的。 黄翠喜听了都不由得皱眉:“行了,这种事对女同志名声不好,刘黑狗都说是胡说的了,咱们也别瞎传。” 为了让大家少传,还加了一句:“你们在外面胡说,要是被杨桂兰抓到,她下手可没轻重,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要是只有前一句,大家其实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但一说杨桂兰,不少人瞬间皱了皱脸,倒抽了口气。 阮红霞以前在大队名声有多好,杨桂兰的名声就有多差。 那可真是个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老太太,不管是骂人还是打架,都喜欢往下三路跑。 现在她儿子下面不行了,保不准那老太太就恨其他人,专门踢他们的想下面呢! 一说到这个,立马就有人好奇追问了一句:“你们说,向东以后还行不行啊?” “蛋都碎了……” “没碎没碎,大夫说了, 能缝起来。” “嘶——这东西还能缝?” 这个话题很快就又引起了另一番热议。 黄翠喜这次可不管了。 她能帮着管管阮红霞的流言,都觉得自己是菩萨转世了,陈向东反正也有三个孩子了,要是不行就招赘呗!一个大男人被人说说,又不少一块肉。 这么一路聊啊,等到回到了大队,黄翠喜都感觉脑子一阵嗡嗡的。 以至于,在家门口被陈大妞给拉住的时候,她一下都没反应过来。 陈大妞:“黄奶奶,顾兆叔叔说要教我几招。” 黄翠喜:“???啊?” 她也只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但她觉得,自己儿子肯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 反正陈大妞也和她家没什么矛盾,点点头:“你顾兆叔叔每天早上五点就要去后山跑圈锻炼,你到时候直接跟上就行。” 五点。 陈大妞认真地点点头,她记住了。 刚要回屋,黄翠喜总算是想到了之前她要做的事情,赶紧拉住她:“对了,大妞,奶奶跟你商量一件事,你把之前埋在枣树这边墙根地下的鸡骨头挖出来给埋别的地方去。” 陈大妞浑身一震。 眼神不明地看了眼黄翠喜。 抿了抿唇,低声“哦”了一声。 没说什么,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陈家院门后。 黄翠喜在原地咂摸了一下刚刚陈大妞那眼神,什么意思啊? 第72章 父母爱情萌芽 还没等黄翠喜细想,屋里就传来姜琴温温柔柔的声音:“妈,我给你烧了热水,你泡个脚再睡吧。” “诶好!” 黄翠喜瞬间就被姜琴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喜滋滋心道,儿媳妇和家里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果然还是得让夫妻俩待在一起才对嘛! 黄翠喜进屋,此时满脑子都是劝说姜琴去随军的事儿,根本就想不到陈大妞的什么眼神了。 第二天一早,顾淼被院子里哼哼哈哈的三个人惊呆了。 【等等!我是打开方式不对吗?我爹,我哥,陈大妞……这三个人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顾兆蹲马步的动作都险些一个趔趄。 姜琴本来准备给闺女涂宝宝霜的动作也一顿。 这都什么跟什么…… 夫妻俩对视一眼,姜琴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顾兆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家闺女这说话之道,看来是任重而道远啊…… 一边的顾鑫自然是听到了身后妹妹的声音。 但他此时完全没有精力去和妹妹互动几句。 他死死瞪着陈大妞,蹲着马步的大腿都在颤抖了,却因为对面陈大妞,死活不肯说自己坚持不下去了。 顾兆看着他,都忍不住想笑。 这么小的孩子,还挺倔。 眼看他脸都憋红了,顾兆这才上前,手一下拍在他的大腿上,卸了他的力。 顾鑫还噘嘴,看了眼陈大妞:“爸爸,你干嘛碰我。” 显然觉得自己输给了陈大妞,不高兴呢。 顾兆直接捏着他的肩膀看着他:“在蹲马步之前,爸爸跟你说过什么?” 连顾淼都能感觉到亲爹语气的郑重和严肃了。 直面亲爸威严的顾鑫更是直接缩了缩脖子,想了想犹豫道:“要量力而行……” 顾兆:“那你刚才是在量力而行吗?” 顾鑫瘪了瘪嘴:“没有……” 亲爹丝毫不为所动:“日常锻炼不量力而行会怎么样?” 顾鑫:“受伤……腿断掉……” 顾兆:“那一宝想要腿断掉吗?以后再也走不了路了,也没有办法去爬树了。” 顾鑫的大眼睛里都已经包了一团泪花:“不想,一宝不想,一宝不会了。” 一见顾鑫的确是知道错了,顾兆脸色松快下来,把儿子给拢到怀里,手指给他捏了捏酸痛的部位:“知道错了,下次要做到才行。酸不酸?” 顾鑫一边跟小猪仔一样拱进亲爹的怀抱里,撒娇着:“爸,这里还要捏捏,这里也酸~~” 一边还看了眼陈大妞。 顾淼看着都不得不说一句:【咱爹哄孩子真有一手啊,就是眼神不太好,我哥这不妥妥一个小绿茶精。】 顾兆没搞懂什么叫绿茶精。 还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儿子。 顾鑫前一秒还对着陈大妞做了个鬼脸,下一秒就对上了亲爹的眼神,脸上瞬间堆起了乖巧的笑容。 顾兆:“……”很好,他好像是懂了。 陈大妞有些羡慕地看了眼面前这一幕,眼神有些黯然地低下头。 心里给自己鼓劲,没关系的,我也有爸爸,只是我爸爸被坏女人给骗了!只要我保护好爸爸,爸爸也会爱我的! 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座一直稳固的高山却不知为何有些许动摇,地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亟待喷发出来,却还是被地上的高山死死压住,最终归于平息…… 顾兆注意到了陈大妞的动作变化:“大妞,你也休息一下,我再教你几个制敌的招式,你仔细看。” 陈大妞一下笑开了:“好!谢谢顾叔叔!”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在役军官,顾兆做这些招式的时候非常帅气。 一招一式都虎虎生风,同时又非常有控制力,拳脚挥舞出去半点不晃悠。 眼神坚定,就仿佛眼前真有一个敌人一般,精准到位,每一招都有带着猎猎破风声,让人光是看着,就已经能想象到,这些拳脚落在自己身上得多疼。 不光是小小的顾鑫和陈大妞看得脸颊红扑扑的。 连一向觉得自己更喜欢读书人的姜琴都看得入了迷。 手指都不自觉攥在一起,连呼吸都跟着男人的动作而或急或缓。 直到耳边传来稚嫩的声音—— 【芜湖~果然认真专注在自己工作上的男人最帅,连美人妈妈都被吸引了。】 姜琴陡然一下回神。 却正好撞上了顾兆停下动作看过来的眼神。 轰的一下。 姜琴的心都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眼神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垂下。 只感觉这冬天初升的太阳怎么也这么灼热,晒得她脸颊都有些发热…… “媳妇,你……” “砰!” 顾兆才刚说了几个字,院门就被人给撞开,顾莲就跟一个棒槌一般冲进来。 “爸——” 一看到院子里大家的表情,顾莲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顾兆狠狠闭了闭眼睛深呼吸:“……” 姜琴低着头作势照顾孩子,手上动作各种忙乱。 她挠挠头不明所以:“大哥,嫂子,咱爸呢?” 顾大江从里屋一边打着哈欠套棉袄一边出来问:“怎么了?” 顾莲的注意力瞬间转移:“哦爸,县派出所的人来了,说要去后山刘黑狗的养猪场,让我们大队找几个人去帮忙!” 【啥养猪场?啥刘黑狗?】 顾淼深觉,自己睡了一晚, 怎么好像错过了好多事情。 眼看着爷爷奶奶和亲爹都出去了,顾淼也不能允许自己再一次被放在家里,手指着门外“啊啊”地叫唤。 姜琴只能给两个孩子都穿上厚厚的棉袄,又用细棉布把婴儿车给罩上,这才推上车跟上去。 刚出去没多久,就听得一阵“轰轰”声,连地面都仿佛在震动。 远处传来村里孩子的欢呼声:“哇!!好大的车!!” 顾鑫眼睛一下就亮了,回头看了眼爸妈。 姜琴刚点头,都没来得及叮嘱他小心一点,顾鑫就跟一个小炮仗一样冲了出去。 其实也不需要跑多远,因为没过一会儿,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就缓缓开进了大队。 顾淼原以为,只是一辆卡车罢了,她又不是没见过。 但等到卡车真的开到了跟前,她躺在婴儿车里,第一次感觉自己那么渺小。 大卡车简直有两个成年人这么高,一个轮胎都比她这辆婴儿车都要高不少。 【这车要是倾倒下来,能把我压成肉饼……】 姜琴:“???!!!” 姜琴都忍不住因为她的这句心声,默默把婴儿车朝后拉了几步。 连顾淼都这样了,那就更别说村里其他人了。 明明才清早,太阳都才刚刚升上天空没多久呢,村里人就都听到消息跑出来看热闹。 卡车一开进村里,瞬间就被乡亲们给围住。 “同志,这车是干啥的?” “同志,买这车得多少钱啊?” “同志,你开这车重吗?会不会开不动啊?” 各种问题,七嘴八舌,热情兴奋。 大卡车的诱惑瞬间就把昨晚发生的事情给短暂压了下去。 还是顾大江过来:“大家让让,公安同志是来办正事的。” 这才让大卡车勉强能往前开动。 好不容易开到了后山脚下,顾大江正要指挥着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进山呢,昨晚从县里回来后就一直没有出现在人前的陈会计竟然来了。 还带着满身酒气,一来就对着顾大江一通埋怨。 “老顾,你这可不厚道了啊,这种大队的事情你怎么能单独瞒着我呢?!我好歹也是大队会计!” 第73章 扯着蛋 陈会计这一通熟练的甩锅。 听在不知道事情经过的外人耳朵里,倒还真像是顾大江作为大队长,为了出风头故意不通知大队其他干部似的。 这一招,陈会计以前不是没用过,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用得这么粗糙急躁。 而且,这次领队来的公安还是黄先锋。 黄先锋怎么可能因为陈会计三言两语,就怀疑自己老班长的父亲。 他甚至有些诧异于顾大江的憨厚老实,老班长在部队训人那么狠,没想到老班长的父亲竟然能被人当面上眼药还不生气!! 都不需要顾大江解释什么,黄公安就摆摆手:“老同志,别误会顾队长,是我说别让太多与案件无关人员参与的……” 陈会计:“……”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什么叫无关人员。 他前脚说这是大队的事,后脚就被打脸。 边上村里人也在拆台:“陈会计,昨晚大队长明明让你家大妞过去叫你了,是你自己睡得死沉死沉的,根本就没醒啊。” “对啊,大妞昨天还跟着我们上山下山地折腾,你一个大人倒是喝了酒早早就睡了。” 大妞!! 陈会计捕捉到了关键词。 要是这会儿在家里,陈会计绝对已经一个巴掌扇到陈大妞脸上去了。 他心里气得要吐血,脸上又不能表现出来,憋得脸都红了,讪笑着解释:“最近家里事情太多,实在是心里着急。” 他这么一说,周围人一咂摸。 嘿! 还真是,陈家人最近的确是事故高发啊。 不少年长的人还真对陈会计产生了些许同情。 果然儿女都是债啊! 不由得在旁劝道:“就让陈会计跟着去吧, 他也是关心大队嘛。” 陈会计听了,不由挺起了胸膛。 瞧瞧!瞧瞧! 他就说他老陈在大队里还是有些威信的! 可不是谁想把他撇开,就能直接撇开的! 他眼神似有似无地看向了顾大江。 顾大江:“……” 就……怎么说呢,他和陈会计又没深仇大恨,顶多是有些不满,他不让陈会计一起来,还真是为了他考虑。 但既然,陈会计不需要…… 顾大江索性也开口:“公安同志,那就让陈会计一起去吧,他也是本地人,对后山地势也了解。” 黄公安他们对谁跟着一起上山倒是无所谓,点了点头后抬头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们抓紧时间。” 说罢,一马当先,跟着顾大江就往山上去。 陈会计擦了擦额角的汗,赶紧跟上去。 后头一些年轻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挤眉弄眼,冲着陈会计努了努嘴。 “昨晚睡得香,今天倒过来表现了。” “还不是看县里来人了,来抢功劳了。” “啧,一会儿咱可得好好表现!” 后边一群年轻人窸窸窣窣。 前面,顾大江和黄公安负责找路,在砍断了无数藤蔓断树后,一行人终于按照刘黑狗交代的位置找到了藏在后山的养猪场。 后山以前一直有野猪出没的传言,所以附近几个大队的人即便是上山,也多是在外围捡点树枝,摘点蘑菇野果,挖挖野菜之类的。 几乎每个小孩都会被家里大人叮嘱,千万不要进后山深处,小心被野猪拱。 谁都没想到,刘黑狗胆子这么大,竟然在后山深处圈了这么一大块地养猪。 一看到猪圈里还哼哼叫着拱来拱去的几十头猪,哪怕是黄公安都不由得眼睛一亮。 “走!上去抓猪!” 一声令下,跟着过来的十几号人直接就如狼似虎一般,朝着大肥猪扑了上去。 周遭浓重的猪骚味,和昨晚刘黑狗几个杀猪后残留的血腥味交杂在一起,味道实在是不好闻,但这些都都半点不影响大家抓猪的热情。 “快!这头猪力气好大!再来个人帮我抓着后腿!” “为国你不行啊!一头猪你都抓不住?” “哈哈哈哈!我这头猪最大!” 连顾大江都上去抓猪了。 顾家男人都人高马大,哪怕顾大江五十了,也依然手脚麻利,一手抓住猪耳朵,两腿一跨,直接将猪夹在两腿间,猪想挣扎,却被顾大江的两条腿夹得紧紧的,想往前蹿往后躲,却又被抓着耳朵,根本只有四条腿能跟着顾大江一起行动。 陈会计在一边看着,都麻爪儿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大家上来是为了抓猪啊! 黄公安手里拿着册子在记什么,一看他停在原地没动作,还催了他一下:“陈会计,你不用陪我,你也去忙吧。” 能忙什么? 还不就是抓猪! 陈会计扯了扯嘴角,脑子飞速运转,想给自己找个像样的理由。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猪圈里就有几个年轻人一边抓猪一边起哄:“陈会计,不是你说要帮忙的吗?” “对啊,快,你看大队长都忙着抓猪呢,你可是老手了,可得露一手啊。” 说话间,刚好就一头黑猪钻出了围栏冲过来。 有人立马指挥道:“陈会计,快!你面前就有一头黑猪!快抓住它耳朵!” 眼看黑猪就要冲到跟前,陈会计都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随着指令一把抓住了黑猪的耳朵。 “跨上去!跨上去!” 抓耳朵简单,跨上去,可就实在是难为陈会计了。 尤其是黑猪受到了惊吓,还特别有活力,被抓着耳朵,还上下扑腾,后腿不断跳跃着想要挣脱。 陈会计那么瘦,又害怕被黑猪给踢到。 “啊啊!!!救命!!” 陈会计就跟个风筝似的,抓着黑猪的耳朵,被黑猪带着满场飞。 “哈哈哈哈哈。”年轻人们哄然大笑,半点不给面子。 黄公安都被吓了一跳,他怎么都没想到,陈会计之前还这么自告奋勇,结果根本就不会抓猪。 只能一边追一边喊:“陈会计,你快把耳朵给放了,小心受……” “伤”字还没说出口呢,陈会计终于抓不住猪耳朵了,手一松,人就直接被黑猪甩了下来。 还没等黄公安松一口气呢,那黑猪好似被陈会计抓痛了。 明明没了束缚,竟然也不跑,反倒是回头来,对着蹲在地上喘粗气的陈会计就这么一头撞了过去。 “陈会计!!小心——” 只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嗷——” “砰!” 陈会计一把老骨头直接被黑猪拱得从地上飞起半米高,然后重重落在地上。 这一出连之前起哄的几个年轻人都没想到,神色一变,赶紧丢下手里的猪跑过去。 那黑猪还要再撞,但它能从陈会计的手里逃过,却逃不过几个年轻人的“围剿”,不多久,就只能“哼哼”着束手就擒。 顾大江和黄公安也赶紧去看陈会计的情况。 这一看,两个人都不禁沉默了—— 陈会计竟然伤到了和他儿子陈向东一样的器官…… 准确来说,扯着蛋了…… 第74章 干大事的男人 只能说,那黑猪还挺会找角度的。 就那么一拱,就直接找到了男人最脆弱的地方。 在场不少人都不由得感同身受,皱紧了脸。 人群中幽幽飘出一句:“还好,陈会计年纪也大了,应该也用不到了。” 所有人:“……” 理是这么个理,但怎么就听着那么别扭呢。 顾大江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有些僵硬:“快把老陈送到……”他本来想说送到老李大夫那里去,一想到昨晚陈向东的遭遇,话音一转,“送到县卫生所吧。” 人群中又幽幽飘出一句:“挺好,父子俩正好住一个病房。” 顾大江回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 就显得你有嘴了是不! 很快,就有两个抓猪不咋行的年轻人被顾大江指挥着抬起了哀哀叫唤的陈会计,吭哧吭哧下山。 等在山脚下大卡车边上的乡亲们原本还对传说中的大肥猪翘首以盼呢。 结果,嗷嗷叫唤的大肥猪没等来。 反而等来了嗷嗷叫唤的陈会计。 陈慧芳一看自己亲爹这样,都急坏了。 她和家里人再有矛盾,也知道,陈会计这个身份能给她多少好处。 “爸,你没事吧?你哪里受伤了?” 陈会计都疼得不行了, 还记恨着昨晚陈大妞没通知自己的事儿,手颤颤巍巍指着陈大妞,脸色扭曲,声音极其细微憋闷:“大、大妞……她……” 才刚憋出几个字,其中一个抬着他的年轻人顾大头就一副“我很懂”的表情,直接把他的手一压。 “陈叔,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陈会计强忍着痛,每动一下说一个字都好像能牵扯到下体的疼痛,当然乐得不说话,只用夹杂着痛楚的欣慰眼神看着顾大头。 顾大头抬高了下巴, 很是得意:“陈叔的意思是说,他和大妞他爸受了一样的伤!” 陈会计颤抖着手:“???!!!我没……” 顾大头再次把他的手按下去:“陈叔的意思是,他没事,反正他也用不上。” 陈会计脸色扭曲,看着青年的眼神都像是要杀人一样。 顾大头一脸诚挚:“陈叔,你不用这么感谢我,这都是我应该的!” 陈会计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努力发出声音:“我不用你……” 顾大头满脸不赞同:“陈叔,虽然你用不上了,但这伤口不处理也容易感染,你别不当回事。” 呸!!谁不当回事了!!谁用不上了!!! 陈会计要是此时能大声说话,绝对是要大声反驳,顺便狠狠打这人一顿的! 但谁让他做不了大动作,也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呢。 偶尔发出几声粗重的喘息声和含糊的声音,也都被顾大头的声音和周围人的惊呼声给压了下去。 顾大头甚至还把他怎么被猪撞的的过程都给描述了一遍。 周围人也跟着一会儿“嚯”一会儿“哟”,各种惊叹。 姜琴都听的津津有味。 被黑猪撞飞的新鲜事儿,在城里可没有呢! 连顾淼都得说一句:【儿子栽在刘黑狗手上,爹栽在刘黑狗养的猪手上,也算是殊途同归吧……】 陈慧芳之前有多关心陈会计,这会儿就有多觉得她爹丢人了。 臊红着脸打断了青年的滔滔不绝:“别说了!先送我爸去卫生所吧!” “哦哦对对!” 这头陈会计终于被抬走,那头,山上就传来“哼哧哼哧”猪叫声。 没等多久,两两扛着猪下山的人影终于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出现。 不同于刚才上山的大家一次性看到那么几十上百头猪,视觉冲击大。 山脚下的人看着一头头被运下山送上卡车的猪,还饶有兴致地点评:“哎呀,这头猪不好啊,肚子都是瘪的。” “啧,这猪养得不如我们大队的生产猪啊。” “这黑猪不错,就是小了点, 不如白猪白胖。” 伴随着村民们对一头头猪的点评“选美”,距离众人有点距离的山脚下另一块长草堆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 动静太过细微,顾兆没有发现,只是看了眼手表,低头询问媳妇:“孩子们是不是要喝奶了?” 他还是从顾淼顾焱这俩孩子开始,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喝奶需要这么频繁。 他刚回来那天晚上,姜琴半夜起身,他还以为是姜琴自己睡不着。 等他知道,竟然是因为小孩子每隔三四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 姜琴说起时,还带着笑庆幸道:“还好这两个孩子心疼妈妈,几乎都是差不多时间饿,要不然,就算是妈帮我一起照顾,前几个月都很难有多少睡觉的时间了。” 这竟然还是比较好的时候了!! 顾兆第一次知道的时候都惊呆了。 顾兆是军人,在军营时半夜听到哨声就要起来或者是出个任务就要几天几夜不睡觉,这些都是常事。 但这些都是他经过经年累月的训练才能做到的事情。 而姜琴甚至都不用听到哨声,只要孩子是跟她睡的晚上,每天晚上一到点,她都不用等孩子哭,自己就醒了。 半梦半醒间泡奶,喂奶,拍嗝,一通操作完成后,她才能回来继续睡。 顾兆知道这件事后,这两天晚上就默默承担起了给孩子喂奶的工作。 姜琴刚低头看了眼两个孩子的状态,边上就有人看不过眼道:“姜琴啊,不是我说你,你是当妈的,怎么连喂奶都要顾兆提醒你?要是人人都跟你一样,男人还怎么能有精力做大事,这可不行啊。” 顾淼都忍不住吐了个口水泡泡,以表自己对这番话的不满。 姜琴看了说话的胖婶儿一眼,刚要说话,手就被顾兆猛地一拉。 “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连人带车直接被平移到了侧后方。 与此同时。 “砰”的一声。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小个子男人直接被顾兆踢飞,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了一个虾子,他手上雪亮的匕首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光。 顾兆利索收回了大长腿,不等小个子男人缓过来,就快步冲上前,一脚踩在他握着匕首的手腕上。 “啊!”小个子男人不断挣扎着,要把手给戳出来。 顾兆对他的吃痛反应置若罔闻,只一个巧劲就把匕首给卸了下来。 大家也没看清顾兆是怎么做的,就见他不过是“啪啪”几下,就把小个子男人的双手给束在了身后,膝盖紧紧抵着男人的脊背,让他根本无法动弹。 整个过程快得仿佛是一瞬间。 以至于,在顾兆把小个子男人从地上提起来的时候,全场都还沉浸在震惊中,一片寂静。 连顾淼都愣了许久,才终于“啊啊”了两声:【我靠!!!这就是现役军人吗?!!!太酷啦!!!!】 没办法,顾淼前世身处末世,对这种能力强者实在是很难抵抗。 她“啊啊”的声音简直就像是一个开关,终于让大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几下掌声,大家都没多想,下意识就跟着一起鼓起掌来。 山脚下一片“哗啦啦”的掌声和叫好声。 年轻人们简直是双眼冒星光,谁小时候没做梦自己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啊! 刚刚顾兆分明就是大家想象中的英雄的化身啊!! 此时此刻,什么黑猪白猪,都不如一个顾兆吸人眼球。 姜琴脸颊微微酡红,看着顾兆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她轻笑了声:“奇怪,怎么照顾老婆孩子好像没有影响顾兆干大事呢?” 胖婶闻言,涨红了脸憋不出反驳的话来。 谁让刚刚顾兆拉姜琴到身后的同时,还顺便拉了她一把,相当于救了她的命呢…… 第75章 新的目标已经出现 “营长!” 黄先锋简直是连滚带爬地从山上下来,看到了顾兆手里提着的小个子,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才解释道:“刘黑狗这小子在派出所反口说山上没人了,那胖子还附和,说得像模像样,我们还信以为真了,结果刚才上山一搜才发现猪圈后头有个不显眼的小木屋,里面还有个刚熄灭没多久的火堆,我就猜估计是听到动静下山来了。” 一通解释后,黄先锋在小个子男人头上狠狠扇了一下:“还敢对军人同志动刀子!统统送去劳改!” 小个子男人双手被顾兆束着,腿还扑腾着要去踹黄先锋,嘴里嘶吼着:“是你们先说我养的猪不好的!我不许你们说我养不好猪!!” 所有人:“……” 所以你本来还能逃跑,结果就因为大家说你养的猪不好,你就冲出来自投罗网? 你是认真的吗? 只有昨晚审了刘黑狗一晚的黄先锋眼里多了一抹试探,开口道:“你养的猪这么干瘪,估摸着连七毛都卖不掉,还吹什么养得好。” 小个子直接破防:“放屁!我养的猪天下第一好!狗哥说我养的猪在黑市上一斤能卖九毛!你们这群乡下人!谁都比不上!” 说这话的时候,小个子男人明显很骄傲,高高抬起了下巴。 很好,这下大家都明白。 这小个子是认真的,认真在搞笑。 黄先锋眼睛却亮了。 因为刘黑狗昨晚审了一夜,也只说自己偷养猪,却死活不承认,这些猪是要拉到黑市上卖的。 那些黑市被抓的人供出了刘黑狗,刘黑狗也只说是诬陷。 黄先锋今天来之前还在思考,该怎么让刘黑狗吐出实话呢。 没想到,他就这么稍微一个简单的激将法,小个子直接就这么全说出来了! 这功劳来得易如反掌! 黄先锋带着一卡车猪和一个绑住的小个子男人离开长桥大队的时候,还不忘拍着胸脯保证:“这次你们大队立了大功,等我回县里汇报后,我争取能让县里拨几只猪下来作为奖励!” 荣誉和表彰大家很喜欢。 但猪肉大家也喜欢啊! 黄先锋这话一出,一上午都在帮着各种抓猪运猪,累得满头是汗,棉袄还脏了的乡亲们瞬间就不觉得累了。 各个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好!黄公安,派出所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你尽管说!” “对!我们大队最喜欢为人民服务!” 长桥大队人人情绪高涨。 还有不少年轻人主动找顾兆,想要学个一招半式的,更有直接问顾兆能不能参军的,顾家热闹非凡。 与此同时,县卫生所里也热闹得很。 “听说了吗?楼上病房里俩病人,父子俩,都是那里出了问题,还缝了针……” “卫生所有一对父子抢一个女人打起来了,把那个地方给打坏了……” “据说是一对父子搞在一起,现在下面都烂了……” 流言就是这样,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往下三路走。 等到传到陈家父子俩耳朵里的时候,流言已经传得非常离谱。 陈向东气得脸涨得通红,当场对着亲妹妹咆哮。 “这些人还有一点明辨是非的能力吗?全部都听风就是雨!还有小妹你也是,你听到就应该立即澄清解释,但凡你有一点想要维护父兄的名声,这事儿都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陈慧芳一脸委屈:“又不是我传的,我也是刚刚给爸去拿药膏,才偶尔听到的,怎么能怪我,那嫂子昨晚一晚上都在卫生所,你怎么不怪她!!” 她不说阮红霞还好,一说阮红霞。 陈向东脸色更加难看。 很多事昨晚情绪上头的时候,他能满口说相信。 但如今冷静下来,反倒觉得处处是问题。 刘黑狗说谁不好,非要说阮红霞。 老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陈向东现在看阮红霞是怎么看怎么觉得言行举止有问题,不庄重。 偏偏,陈慧芳这话一说,就有一个病房里的老爷子开口维护阮红霞。 “小姑娘,你这可误会你嫂子了,你哥住院啊,都是你这个嫂子前前后后忙活。人家一晚上没睡,哪里还有时间去外头听八卦消息啊。” 正在伺候老爷子吃饭的青年也跟着点头:“对啊,我家陪床的人都换了一轮了,你嫂子还一直照顾你哥,人家对你哥是真好。” 阮红霞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坐在陈向东的病床前,手里还端着在食堂买的粥准备喂陈向东。 听到隔壁床父子俩这话,她轻轻一笑:“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我丈夫病了,我不照顾谁照顾。” 隔壁床顿时满口称赞:“好女人啊。” 阮红霞这模样,陈向东以前看了只觉得真是叫人不知道该怎么疼才好。 现在却觉得有些刺眼。 在喝下一口地瓜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低声呵斥了一句:“把腰挺起来!别妖里妖气的。” 阮红霞脸上的淡笑僵住,脸一白。 手指捏着的调羹“啪”一下落在铝制饭盒里。 眼眶一红,声音哽咽。 “陈向东,你身体不舒服要发泄我理解,但我清清白白的人格不容许你随便玷污!” 说着,一颗泪滑落,滴在她的指尖,她掩饰地扭过脸,纤长的手指轻轻碾了碾眼尾抹去了眼泪,胸脯上下剧烈起伏,好似在努力维持冷静:“你好好休息,我去一下卫生间。” 她放下了饭盒,转身小跑出了病房。 头一次真的看到阮红霞在自己面前掉眼泪,陈向东都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难不成真的是自己多想了?刘黑狗真的只是随口攀扯一个人? 他想追出去,刚动一下,胯间的疼痛就瞬间让他倒抽了口气:“嘶——” 脸都扭曲了。 就在此时,去上洗手间回来的陈会计推门进来,一边小心挪动一边喊:“红霞怎么出去了?慧芳!慧芳!快过来扶我!让你在外头等我你个死丫头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陈慧芳当场翻了个白眼。 简单粗暴地把歪倒在床上的陈向东给推回原位,又成功让陈向东疼出了一身冷汗:“让你别动你还动!” 然后不管陈向东难看的脸色,转身去扶亲爹。 对待亲爹,陈慧芳好歹知道,这是自己的靠山,手脚动作也轻了许多。 偏偏就在此时,隔壁床那个青年也放下了饭盒,撸了撸袖子,露出了手腕上的手表,然后竟然从病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个收音机! 收音机啊!!这东西在谁家不是宝贝?竟然就这么拿到病房里来?! 这说明什么?! 陈慧芳一个晃神,脚下一乱。 陈会计被带得当场脸色大变,疼得倒抽一口气,冷汗唰唰往下流。 想骂人都疼得张不开嘴。 最后成功躺到病床上的时候,面对面的父子俩倒是齐齐的面色又青又白,毫无血色。 陈会计缓了缓才终于说了一句:“在照顾人上你是一点都比不上你嫂子!” 这话,陈向东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管刘黑狗的事情是真是假,阮红霞对他是真的温柔。 这么一想,陈向东都忍不住想要打自己一巴掌。 刚才他怎么能对红霞说那种话!阮红说的对,那完全是在玷污他们之间的感情啊!! 陈慧芳搞不懂,自己亲哥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到底在想什么古怪的东西。 她只注意到,隔壁床那个青年把收音机开了以后,就端着饭盒出门去了。 她眼珠子一转,也飞快拿起了刚才阮红霞放下的饭盒,跟在后头也出去了。 第76章 怎么能停滞不前 “阮同志,你别难过,你是个好女人,是你的丈夫人品不行,才会把气撒到你头上。” 青年语气温柔地安慰着阮红霞。 阮红霞苦笑,眼尾处淡淡的红晕,配上她泛红的鼻间和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实在是楚楚可怜。 “不是不是,他是受伤了,身体不舒服,我是他的妻子,我应该体谅他的……” “胡说!”青年轻声反驳,“他受伤跟你有什么关系,男人在女人身上撒气就是他不对,我爸也受伤住院,他就不会在我和我妈身上撒气,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和我爸都看在眼里,你不要把他对你的不好当成理所当然。” 阮红霞眼神微动,抬起眼眸看他,眼中盈盈一汪水:“从小到大,只有你会这么夸我……” 说完才好像有些羞涩,垂眸,洁白的贝齿咬住了饱满的下唇。 青年眼神飘忽,清了清嗓子:“以后都在一个病房住着,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只管开口!” 这边,一男一女两人脉脉温情。 就距离两人几米远的拐角处,陈慧芳死死盯着这一幕,手指甲抠着墙皮,又惊又气,又恼又恨。 她好歹还知道这是在卫生所里,也知道自己的目的。 一直等到青年先离开了,才终于揉了揉自己已经蹲麻了的膝盖,龇牙咧嘴走到了阮红霞跟前,瞪着她:“你还说你是清白的!” 她以为能看到阮红霞惊慌失措,甚至跪地求她别和陈向东说的样子。 没想到,阮红霞只不过短暂的慌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语气甚至冷静得出奇:“你想怎么样?” 明明对方已经如她所想的一般,陈慧芳却莫名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憋闷感。 就在此时,青年的手表和收音机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甩了甩头,飞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开,有些得意地抬高了下巴提出了要求:“我要刚才那个男人娶我,你要帮我……” 话还没说完。 阮红霞:“好!”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我也……” 陈慧芳理所当然的话说到一半,就猛地顿住,诧异地看着阮红霞,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她眼睛微微眯起,有些不太相信,质问道:“你想搞什么鬼!” 阮红霞笑了:“我能搞什么鬼,我都让你看到了,这个关头,为了保住我在大队的名声,我也只能帮你,你怕什么。” 也对。 陈慧芳想想,还真不觉得阮红霞能做什么。 她可不是她哥那种傻子,会被阮红霞哄得团团转。 “行!那你说你要怎么帮我?!” 阮红霞眼底划过一抹阴翳,嘴角却噙着笑,靠近了陈慧芳。 两个人就这么在卫生所墙角处,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顾淼还不知道,刚没了刘黑狗这个金钱来源的阮红霞这么快就又找到了下一个备选人。 她现在也没心思管。 主要是,顾家今天太热闹了。 前脚送走了县派出所的人,后脚,以顾大头为首的几个年轻人就互相推搡着来敲顾家的门。 顾兆刚一开门,那几个人就直接九十度鞠躬:“师父好!” 要不是顾兆反应快,这几个人的脑袋就直接撞到他肚子上了。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几个人是公社民兵队的。 只是红星公社的民兵队没有武装,就是一些基层民兵,连训练方式都马马虎虎,要是碰到坏人,主要靠一个人多势众加年轻力壮。 这些人能被录进民兵队,身体条件绝对都是不错的,他们以前也自觉挺厉害。 结果早上看了顾兆的身手,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井底之蛙。 几个人就商量好了,一起来请顾兆指点几招,要是能学几个杀招,没准以后就能用上呢! 顾兆摆摆手:“不用叫我师父,我这回来探亲也待不了几天就要回部队了,就算是教……” 他本来是打算说,“就算要教也只能教一些基本功”,结果话到嘴边,耳边就传来熟悉的闺女的心声。 【诶?顾大头?好熟悉的名字……】 顾兆心里一个咯噔。 总感觉,闺女说的“熟悉”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下一秒—— 【想到了!在抓特务的时候,为了保护几个村民被打断了腿!我靠!!被保护的村民之一就有我奶啊!!】 连顾淼想起来关于顾大头的情节的时候,都瞬间睁大了眼睛。 不光是因为这里面牵扯到了她奶,还因为特务! 这可是七十年代的特务!! 小说里,这个剧情只是一笔带过,只提到了黄翠喜去供销社买东西,结果回来的时候就受伤了,之后就元气大伤,没办法照顾好失去母亲的两个孩子,这也是阮红霞能趁虚而入的原因之一。 【那特务叫啥来着?我咋一时记不起来了,好像是姓李来着……】 顾淼要是早知道自己会穿越,一定会把那本小说原文背诵下来!准保不会漏掉任何一个人名! 偏偏她不知道,这会儿怎么绞尽脑汁,只觉得那个名字就到嘴边了,但就是想不起来。 顾兆听了都呼吸一顿,当下也不纠结,再开口的时候,话就变成了:“……我可以教给你们几个套招,只要勤练,但凡遇到的人不是像我这样的,你们几个应该都能挡一挡。” 话是这么说,但顾兆心里已经决定好了。 趁他没离家的这几天,一定要把这几个小子给磨炼出来。 顾兆扯了扯嘴角,要是这几个真的如闺女所说碰到了特务还能受伤,他顾兆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顾大头等人一听顾兆同意了,立马嘴一咧,刚要笑呢,就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莫名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 还没等几人多想,顾兆就直接转了转手腕,胳膊:“这就开始吧!” 第77章 育红班老师 “嗷——” “疼疼疼疼!!!” “兆哥!兆爸!爷爷!我叫你一声爷爷!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大队晒场上今天前所未有的热闹。 一开始是只有长桥大队的四个小伙子被顾兆带过来训练。 后来是隔壁丰收大队同样被选拔进民兵队的两个小伙子也过来,憨憨地挠了挠头请求一起加入。 紧接着又是隔壁的五星大队,连兴大队…… 一带二,二带三, 也不知道是谁去通知的。 反正到最后,是直接一个公社的民兵队都给拉了过来训练,几乎占据了长桥大队大半个晒场。 甭管这些小伙子长相身材如何,如今一个个列成队,整齐地站在太阳底下,哼哼哈哈的握拳,肘击,扫堂腿,还是很有架势的。 晒场上原本聚在一起做鞋聊闲话的妇女同志们的话题都从陈家的那些事儿,从那些猪,转移到了面前这些大小伙子身上。 这些结了婚的妇女同志们的话题尺度可太大了。 “诶哟,这周家二小子屁股真翘诶,平时可看不出来。” “翠花可真有福气,她男人这胸可真大啊,还能抖呢!我男人就不行。” “大头啊,你这可不行啊,这才练多久,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啊!” 在这些妇女同志们的调笑和注视中,哪怕是平时最疏于训练的小伙子,此时也不得不臊红着脸,硬撑着。 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都是最要面子的年纪。 怎么能容忍自己比同龄人差,还是在妇女同志们面前,这一认输,都不需要一天,就能传遍整个公社,以后都没脸找对象了! 哪怕是为了未来的对象,他们都得撑下来! 顾兆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他就是为了达成这个效果,才把这些人拉到晒场上来训练。 时间紧,任务重。 顾兆不得不采取非常手段,才能让这些民兵,尤其是顾大头这几个的身手和敏锐度在短期内得到最大限度的提升。 这边,男人们在晒场上练得连棉袄都穿不了了,各个穿着单衣训练。 另一边,屋里的姜琴也没闲着。 早上运猪的时候,村里一群大人小孩都在围观。 于是,大人们就惊诧地发现,村里这群三岁到五岁的小孩,这些平时不着家,除了弄脏衣服啥也不会干的小孩,不光能指着那些猪“”得数出正确的数量。 还能根据周围村民说的每头猪大概有多重,再乘以之前那个小个子男人说的黑市肉价,算出每一头猪拉到黑市上能卖多少钱! 如果说,数数还有可能是日常生活中学会的。 那计算呢!平常生活中,谁会教给这群小孩乘法? 再一问,这群小孩竟然还会背乘法口诀表!! 瞬间,这群原本在各自父母爷奶眼中,暂时还只知道吃喝睡玩的小孩儿,突然就变得有学问了!! “姜琴同志,我家娃说那个口诀表是你家一宝教的。” “是啊,姜琴,我家小孩才四岁,竟然都会算一头猪卖多少钱了!她也说是你家一宝教的!” 一众望子成龙的新手父母们殷切地冲到姜琴跟前。 “姜同志,这些都是你教你们家一宝的吗?能不能也教教我们家小孩啊?” 姜琴都惊呆了。 一听明白这些父母的来意,赶紧摆手:“我也就是随便教教,这些东西等孩子们上了育红班,老师都会教的……” 姜琴一开始会教顾鑫这些, 也是因为闺女的心声,想要压一压顾鑫冲动莽撞的个性。 她要是不提前在家训练顾鑫坐下来好好学习认字的习惯。 她敢保证,哪怕是送到育红班去,顾鑫也绝对坐不住。 哪知姜琴这话一说完,那几个父母就立马反驳:“怎么会?育红班不是就教唱歌数数吗?还教算数?” “啊?不教吗?” 姜琴和这些新手爸妈们面面相觑,双眼迷茫。 最后,还是黄翠喜在旁插了一句:“应该是姜琴老家江省那边的育红班教这些吧。” 哦对! 大家瞬间想起,姜琴是来自江省的知青啊! 江省可是大城市,大城市的育红班肯定也和他们生产队自己办的育红班不一样啊! 大家第一反应是羡慕:“不愧是大城市。” 紧接着,就是疑惑。 “育红班那个管知青不也是江省来的知青吗?他怎么也不教孩子们这些知识?” 他们来顾家之前,可都是仔细问过的。 那些送进育红班的孩子们顶多就是教个数数,再教唱几首歌,平常就是在玩儿,只要别出院子,老师根本就不管这些孩子玩儿什么。 以前大家也无所谓,默认孩子们送进育红班,就是为了有个地儿能管着这群孩子,能教个数数,教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了。 反正,该学的东西,等孩子们上了小学,老师都会教的。 但谁让这会儿有了个鲜明对比呢。 一下子,就有个新手爸爸一拍脑门。 “怪不得!我侄子以前多聪明啊,结果去公社小学后,回来说老师讲的他都听不懂!年年考试都是倒数!我哥嫂以前还觉得是我侄子不好好听课调皮,现在我想想,有没有可能是公社小学的老师都默认学生有基础,所以教得快了点?” 这话,顾淼听了都忍不住发出感叹:【76年的小学年年考倒数,有没有可能是你侄子智商真的不怎么样呢?】 可惜,哪怕是最不重视小孩学习成绩的父母,也是宁愿承认是小孩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也不会愿意承认自家小孩智商有问题的。 尤其是现在还有这么个现成的甩锅理由。 “怪不得,我们家老大每天都说不喜欢上学,原来是育红班没教,他都听不懂,能喜欢上学才怪了!” “我家小孩也是,每天去上学都要哭!” 顾淼:【有没有可能,不喜欢上学纯粹是大部分小孩的共性呢?】 年轻爸妈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jpg 最后讨论来讨论去,人群中不知是谁冒出来一句:“要是姜琴同志能当育红班的老师就好了……” 对啊! 所有人眼神瞬间齐齐看向了姜琴。 越看,越满意。 看看,姜同志又温柔,又是当妈的,写的文章还能上报纸被县里领导夸,还会教小孩! 还有比她更适合当育红班老师的人选吗?! 第78章 蠢货被牵着鼻子走 这话平时没人提还好,一旦现在被提出来。 大伙儿看着姜琴,就越看越满意。 再看看顾鑫,以前多调皮闹腾的娃,姜琴这才教了多久,都能教别的小孩算数认字了!! 这要是教自家小孩,那以后不说别的,至少不用再每次上学哭得跟杀猪一样了吧! 顶着大家的殷切期盼的眼神,姜琴都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育红班已经有两个老师了,而且我明年可能会随军……” 听到前半句话,大家的反应还是“好说好说,都能商量”。 一听姜琴要随军,大家到嘴边的话就直接咽了下去。 这还怎么劝? 总不能叫人家一家人常年分隔两地吧?这话他们敢说,边上虎视眈眈的黄翠喜就敢上来打人。 就在大家失望要走的时候,突地听到姜琴迟疑道:“我不能去育红班当老师,但我在家这段时间,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把孩子送过来,我连着一宝一起教,只是我也只是高中学历,能教成什么样我也不敢保证,你们要是介意……”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没等姜琴的话说完,所有父母瞬间点头答应。 离得最近的一对父母还直接伸手过来,一把握住了姜琴的手。 眼前殷切:“我家小孩就全交给你了!我们都相信你!教成什么样都行,总归比现在好!” “对!我家那个皮猴子我当妈的还不了解嘛!反正他要是不听话,你就狠狠打!打屁股,那里肉多,打了又疼还不容易出事!” 年轻父母们或许还不明白上学读书能做什么,但他们也不愿意自家孩子比别家孩子差。 一个个拉着姜琴,满心满眼都是期盼和信赖。 姜琴原本是听到了闺女的心声建议,又看到了这些人的失望眼神,来不及多想就说了出来。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就已经有些后悔了。 以至于,语气越到后面越迟疑。 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面对大家热切的眼神,姜琴瞬间感觉自己肩膀上的责任重了许多。 这对旁人来说,或许是压力是负担。 但对从小到大在父母家人面前都是备选项的姜琴来说,此时此刻,一股被信赖被依靠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是和自己的文章成功刊登还被县里领导夸奖的被肯定感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姜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干劲十足。 “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这些年轻父母们都没想到,姜琴竟然会这么主动积极。 可以不用带小孩,多好的事! 年轻父母们赶紧回去,二话不说就把各自小孩给打包送到了顾家。 连带着还把在外面玩打枪游戏的顾鑫都给一块儿带回来了。 走的时候,一脸笑意,满口都是:“孩子们都交给姜老师了,不听话就打,千万别手软!” 孩子们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忽然感觉背后一凉,看着爹妈的笑容,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姜琴给村里五六个三五岁的小孩上课的事儿,没有大肆宣扬出去,但也没刻意隐瞒。 同样的,也没有人觉得,应该去特意通知一声育红班的老师。 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两个老师耳中。 传话的人有随口一说的,自然也有故意来挑拨的。 育红班的老师可是不少人都眼红的工作岗位,既有大队固定的工资,工作也体面轻松,偏偏就被占得死死的。 这么多年都没换过。 其中一个陈芳老师倒是完全不在意:“她教的是还没到育红班年纪的小孩,姜琴同志教了,我还更轻松,不是挺好的。” 况且,育红班两个老师中,陈芳主要是负责孩子们的生活。 负责学习的另有其人。 所以她的心态倒是非常好。 而另一位显然就没那么想得开了。 孙珍珍跟在管正身后,一下一下偷瞄他的表情,眼神有些期期艾艾:“管知青,你别难过那些人说的话,姜琴明年都要随军的,她再怎么样,也没办法影响你的工作……”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孙珍珍这种蠢货也觉得自己教得比不上姜琴?! 他什么时候需要孙珍珍来安慰他?! 孙珍珍可能本意是在安慰,但听到管正耳朵里,却是赤裸裸的嘲讽。 他看着孙珍珍的眼底快速划过一丝厌恶,脸上却擒着一如往常斯斯文文的笑容: “我知道你关心我,虽然姜琴随军也不知道真假,也可能是人家为了降低咱们的戒心随口说的呢,不过没关系,我相信我当了这几年老师的经验,可以胜任这个工作的。” “什么?!她是随口说的?!”孙珍珍的重点如管正所想的一般,跑偏了。 管正神色黯然:“谁知道呢,毕竟前几年都没听说姜琴同志要随军……” 他的话没说完, 也没说死。 但很显然,孙珍珍已经完全上套,一拍脑门。 “对啊!姜琴以前几年都没去随军,今年怎么那么突然就说要随军了?她两个孩子还那么小呢,她随军了,一个人怎么照顾三个孩子?!” “你说的有道理。”管正适时给予正面反馈,肯定了她的想法。 孙珍珍的语气也随之越发确定:“我看估摸着就是大队长想给自己儿媳妇把育红班老师的工作给弄来,但又怕太直接显得他以权谋私,所以才搞了这一出!等时间久了,要么逼管大哥你主动提出,要么也能提出增加一个育红班老师的建议!” “没想到,大队长看着人憨厚,私底下还挺有心机!” 孙珍珍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个“自己推断出来”的结论。 管正在旁叹了口气:“姜琴同志的小孩不是身体不好吗?怎么还想着出来工作,不过人家毕竟是大队长的儿媳妇,丈夫又是军官,你还是别公然说人家的不是……” “笑话,我会怕她?!”孙珍珍吊捎着眉毛,语调都拔高了不少。 她眼珠子转了转,拍着胸脯保证道:“管大哥,你一直以来对我这么好,我肯定不能让姜琴那个小贱人抢了你的工作!我有办法,交给我,你放心!” 第79章 贼心不死 管正一看孙珍珍这表情这语气,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成了。 刚要走,袖子就被孙珍珍给拉住了。 孙珍珍舔着脸:“管大哥,我又想吃桃酥了。” 管正微微皱眉,把袖子抽出来:“孙珍珍同志,我之前买的桃酥都吃完了,最后一块不就是给你了吗?你忘了?” “我知道。”孙珍珍半点不当回事,“吃完了,才找你买呀!你再买,不就又有了。” 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应当。 管正都险些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偏偏他又指望着孙珍珍帮他办事,不能真对她翻脸。 憋半天只能憋出一句:“买桃酥要粮票,我等家里人给我寄粮票了再买……” 话没说完呢,孙珍珍就直接打断:“供销社有卖碎的桃酥!不要票!” 完全是把管正能想到的每一条路都给堵死了。 她看着管正不动,还推了他一把:“管大哥,你快去啊,别让人买完了。” 管正:“……行!我这就去买!” 孙珍珍:“就知道管大哥你对我最好了!放心,我肯定不能让姜琴这个小贱人欺负你!” 两人针对莫须有的姜琴抢工作一事好一番算计,就差没来个经典的“桀桀桀”反派笑了。 与此同时。 县卫生所里,同住一个病房,陈家人和隔壁床的爷俩儿也逐渐熟悉起来。 陈家人这才知道,原来隔壁床的老头身份还不一般呢! 他竟然是江省一个机械厂的八级工,退休了才回了老家,结果现在又接到了机械厂的返聘,没想到,在启程之前摔断了腿。 只能先治腿,等到伤养好了,还是要去江省的。 他儿子就是机械厂的工人,当初接了他爹的工作,没想到,现在直接一家两个工作岗位,说出来,谁不羡慕。 青年叫刘冠昌,说起自己父亲的工作时,明显很骄傲:“我爸是在家画了一个图纸,原本只是随便画画,没想到寄给厂里领导看后,领导非常看重,当即就要返聘我爸。” 什么图纸的,陈家人是不懂的。 但这话里话外,机械厂领导看重这老刘头,是确定的了。 那可是江省的机械厂啊!! 八级工一个月光是工资就上百,这种返聘的专家,指定不能比这少吧! 陈向东瞥了眼,轻飘飘道:“虎父无犬子,小刘同志,你爸这么厉害,你呢?” 陈向东本意是想刺刘冠昌一句。 毕竟这小子一直说的都是他爸多厉害,绝口不提自己在厂里干得怎么样。 陈向东很自信,小子,找到你的破绽了! 刘冠昌果然如他所想的一般,摆着手:“我不算什么,在厂里远远不及我爸的成就……” 陈向东脸上的笑刚露出一半,就听老刘头打断了儿子的话:“没这回事。” 老刘头看着儿子的眼神,满是骄傲:“我儿子也不赖,进厂几年就已经是四级工了,再努努力,结婚前考个五级工,我也就放心了。” 没结婚!! 陈家人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 顿时,这一家子除了陈向东,看着刘冠昌的眼神更加灼热起来。 陈向东的脸都黑了。 尤其是看着自己亲妹妹一口一个“刘大哥”,那般亲昵的样子,陈向东气得心肺都疼。 恰在此时,阮红霞却牵住了他的手,在其他人都在恭维刘家父子的时候,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工资再高,在我心里,也比不上一个有情人。” 陈向东:“!!!” 他紧了紧握着阮红霞的手,眼里有动容。 以前阮红霞没少说过类似的情话。 但可能是刘冠昌的威胁太大,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给陈向东的冲击这么大。 以至于后面阮红霞说:“倒是慧芳私下让我给她和小刘同志牵牵线,我还想着也就这几天的功夫,得抓紧一下时间呢。” 陈向东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 当然了,更不觉得陈慧芳在明面上已经有了管正这件事,还想着和刘冠昌在一起这件事有哪里不对。 在意识到隔壁床刘冠昌看过来的眼神时,占有欲发作,他的手指在媳妇的手背上亲密摩挲,当着刘冠昌的眼神凑到了阮红霞的耳边轻语:“慧芳想的也对,你帮帮她,以后咱家也有好处。” 阮红霞低低地“嗯”了一声,眼尾泛起一抹红晕。 陈向东有些得意于自己对她的影响,又看了刘冠昌一眼。 就在此时,病房门口传来护士的声音:“302病房,陈向东陈于忠,换药啊!” 这话一出,病房外边立马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以及脚步声。 陈向东就感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来不及多想,护士就已经推门进来。 随着护士和小推车一起进来的,还有乌泱泱一群人,甚至还有几个护士在人群里探头探脑。 “哪儿呢!哪儿呢!” “就是这对父子俩吧!这卫生所里也没别的父子俩一起住院的了!” “真是蛋碎了吗?” 显然,父子俩蛋碎了住院了的话题度,还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消下去的。 陈家父子俩的脸瞬间黑下去。 陈向东率先发难:“护士!这是怎么回事?病人的隐私呢!” 护士板着脸,“啪”的一下把药盘放下,把靠墙放的隔断屏风直接推过来,“唰”的一下,就隔断了外头人的视线。 “哎呀!看不到了!” “护士啊,别那么小气嘛,看看怎么了。” 护士也不惯着他们,对着外头就吼了一句:“想看什么回去掀自己男人裤腰带,在卫生所闹什么!” 陈家父子俩刚因为这句话松了口气呢,护士下半句话就是:“爱看看,不看滚。” 看啥?!看啥?! 陈会计一口气堵在心口,憋得脸都红了:“同志!你不应该把这些人都给赶出去吗?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护士见怪不怪,直接拿镊子夹起了消毒棉:“不是都挡上了,能看到什么?人家爱在哪里就在哪里,只要别吵吵闹闹影响病人休息就行。” 又扭头问了隔壁床刘家父子一句:“吵到你们了吗?” 屏风外头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刘家父子当即摇头:“没有没有,热闹点挺好的。” 护士转过脸来:“听到了吧。” 这一来一回的对话,让陈家人气得胸口闷痛。 陈向东更加觉得,刘冠昌就是为了看自己笑话!果然是贼心不死! 护士才不管他们这些小心思,随便解释了一句,就直接上手要掀陈会计的裤腰带:“赶紧的,那么大岁数了,皮都缩了,还怕人看啊。” 这话一出,屏风外瞬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皮都皱了是什么意思?” “小吧?这东西年纪大了,还能往回缩的?” “皮皱的蛋,那不就跟羊粪蛋蛋一样?” 陈会计脸更黑了。 陈向东眼疾手快,在护士真要上手拉老爹裤子之前,赶紧把阮红霞给推出了屏风。 阮红霞见势,当即就道:“那我正好带着慧芳去和隔壁床小刘同志接触一下,一会儿就回来。” 这个时候,陈向东哪里还顾得上刘冠昌啊。 最要紧的就是,赶紧让媳妇和妹妹出去。 反正外头那些人又不认识他们父子俩, 随便他们说什么,都传不到大队上去。 他赶紧点头,眼看着护士的动作,还有些着急地推了阮红霞一把。 陈向东一门心思都在护士和老爹身上,稍微花了点心思去关注屏风外边那些人说的话。 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在阮红霞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没站住的时候,一个男人的手稳稳扶住了她, 第80章 偷情? “没事吧?”刘冠昌轻声问了一句。 阮红霞抬眸,如水一般的眼神落在扶住自己的男人身上,声音轻柔,却又仿佛有无限的委屈:“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这听着就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刘冠昌脸一板刚要说什么,手就被阮红霞给按住了。 “这里乱糟糟的,要不我们出去透透气吧?” 出去?就他们两个人? 刘冠昌眼神微动。 还没等他多说什么呢,阮红霞就侧过脸,对着病床床尾被一堆看热闹的路人挤在中间的陈慧芳招了招手。 阮红霞柔声介绍了一句:“那是我小姑,叫陈慧芳,我丈夫也想让你们多聊聊。” 刘冠昌随即意识到,自己误会了刚才阮红霞的话。 明明他本身也有自己的目的,对上阮红霞的眼神时,却还是不可避免地为自己刚才对她的怀疑产生了一丝愧疚。 眼神也更加柔软。 她真的是一个好女人啊,是他心里有鬼…… 又对她口中的“丈夫”嗤之以鼻。 那种看到有男同志条件好,就忙不迭把自己家里人推销过去,生怕吃不到好处的男人,怎么配得上这么好的女人! 不远处的陈慧芳看到阮红霞的动作,眼睛一亮。 知道这是嫂子在给自己介绍呢,赶紧努力把自己从人群中扒拉出来。 好不容易挤到了刘冠昌身边,迎上对方的眼神时,她第一次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咬着唇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照理说,陈慧芳长得不差,还年纪轻,做出这样的姿态是很好看的。 但谁叫她刚刚从一堆人的包围圈中挤出来,碎发黏在鬓角额头上,额角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整体看起来就比较狼狈。 偏偏她还站在了阮红霞的身边。 阮红霞本来就比她白,一张粉白的脸蛋永远带着盈盈笑意,一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绑成了三股辫,熬了一夜后,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头发也有些松乱,却半点不显得狼狈,反而更增添了她自带的柔弱感。 两相对比,更衬得阮红霞身上有几分成熟女人的媚态。 再加上,陈慧芳满脸写着主动,心思浅到一眼就能看到底。 而阮红霞却不同,刘冠昌觉得自己分明能感觉到对方在这桩婚姻里的痛苦挣扎,却又因为世俗的约束,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感情。 他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个被困在传统婚姻中的女人的呼喊求救。 在阮红霞面前,刘冠昌能短暂地将心里那些黑暗的东西抛开,只成为她一个人的英雄。 刘冠昌的眼神忍不住往阮红霞身上飘。 只是,理智告诉他,阮红霞现在是别的男人的妻子,他至少不能在外人面前,展露太多自己对她的兴趣。 于是,哪怕是三个人出了病房,去小树林散步闲聊的时候,刘冠昌也努力和陈慧芳找各种话题,然而眼神却始终时不时落在阮红霞身上。 并肩走路的时候,刘冠昌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时不时和对方的手指摩擦而过。 那种明知是意外,心里却又忍不住开始期待下一次意外到来的感觉,实在是让刘冠昌有些意乱神迷。 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古怪到,几乎是个旁观者,都能疑惑他们之间关系的程度。 方萍萍正准备下班,就瞧见小树林里走过的这三个人。 嘴里啧了一声。 “什么人啊,在卫生所这么光明正大乱搞男女关系……” 但也就是这么一说,方萍萍也没打算去举报或者是干什么的。 就在她要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名字却撞入了她的耳朵。 “阮红霞同志……” 等等! 她脚下一顿。 阮红霞?! 那不是姜琴同志说的那个同样来自江省的知青吗? 她不是已经嫁人了吗?嫁的还是长桥大队陈会计的儿子。 难不成,这个男人就是那个陈会计的儿子? 那那个同行的小姑娘又是谁? 正这么想着呢,就听得三人行里的一个小姑娘喊了那个男人一声:“刘大哥,你也别叫我陈慧芳同志了,听着怪生疏的,叫我慧芳就好了呀。” 刘、刘……大哥? 方萍萍在听到这个称呼的一瞬间,瞳孔地震,脑子里都要烧起来了。 这个刘,总不可能是这个男人的名字里有个刘字吧? 就算真是名字里有个刘字,那这个“陈慧芳”呢? 各种可能性,让方萍萍都两眼一懵。 太、太复杂了吧…… 这边三个人丝毫不知道,他们被人给看到了。 回到病房后,各自都觉得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陈慧芳还第一次在父兄面前夸了阮红霞:“嫂子很照顾我。” 陈家人都知道,这个“照顾”是什么意思。 再一看陈慧芳一副小女儿姿态的害羞模样,陈向东刚才看到阮红霞和刘冠昌前后进来时升起的危机感这才终于消散了。 红霞果然是如她所说的一般,去给小妹和刘冠昌牵线去了。 他实在是不该误会她对他的用心! 阮红霞也表现得很是大方,说话间对陈慧芳都是身为长辈的包容慈爱:“应该的,慧芳日子好就行了。” 陈会计也是喜不自胜,连声夸赞:“好,这才是做人嫂子的样子。” 又叮嘱道:“听爸的,正好趁这几天,你们多出去逛逛,拉近一下关系,免得到时候刘老头不同意。” 陈向东牵着阮红霞的手,眼里满是爱意,也认同地点点头。 有了陈会计的话,接下去的几天,三个人频繁以“透气”的名义出门。 每次总要在外面待三四十分钟才回来。 次数多了,连陈向东都对此习以为常了。 第81章 全算到你头上 那边陈慧芳自觉和刘洪昌的感情稳定发展中,与此同时,孙珍珍也没闲着。 她提着从管正那里拿来的桃酥来敲顾家门的时候,顾淼正和弟弟顾焱一起躺在小木床上,听姜琴讲关于一个小孩意外变小和一群小动物们开始游历世界的故事。 一边讲故事,一边抽出几个字来教孩子们认字。 这种寓教于乐的教育方式,是在场所有小孩都没有过的体验。 连顾淼都会忍不住沉浸其中。 以至于,在敲门声响起,顾淼都不由得放下了奶瓶,嘴里发出一声“呀”。 其他孩子们包括顾鑫在内,也都满脸都是纠结挣扎,眼巴巴地看着姜琴收拾了纸笔站起来。 估计整个屋里唯一没有什么感觉的就是真正的婴儿顾焱。 姜琴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几个孩子的脑袋:“姨姨很快回来。” 等到真的见到了敲门的人,姜琴眼里的笑意一瞬间都淡了许多。 “孙珍珍,你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孙珍珍半点没有意识到姜琴的眼神变化,提着桃酥腆着脸:“我来为上次的事儿跟你道个歉。” 说话间就要挤开姜琴进门来。 姜琴直接把脚往前一伸,挡住了人后就要关门:“道歉我接受了,东西我就不要了,你拿回去,没事我就回去了。” “诶!”孙珍珍急得直接把手伸进门缝,“别关啊,我真有事。” 要是换做是以前的姜琴,此时不管是因为心软还是因为不愿意伤人,都会放弃关门。 奈何,姜琴这几个月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冲击,以至于她就跟没看到那几根手指一样,甚至连一个表情都懒得给。 直接就要关门。 孙珍珍都没想到,吓得在被夹到前一秒,险而又险地把手指给缩了回来。 即便是这样,指尖也还是被门给砸到,一瞬间的肿痛。 孙珍珠脸色都变了,指着已经关上的门刚要张嘴骂人,又想到了什么,到底还是咬咬牙,对着门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转身离开。 走到半道上,想到刚才姜琴的表情,心里那是越想越气。 姜琴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就是靠着狐媚子嫁了个好男人?! 她孙珍珍不管是脸还是身材,哪里比不上姜琴!虽然是黑了点,但那也是她辛苦劳动的证明!她可不是姜琴那种靠着结婚躲避劳动的小资主义! 越想,火气越是噌噌往上冒。 她心思都在姜琴刚才的表情上,拐弯根本没看路,险些就被一根从路边黄土墙里长出来的杂草给绊倒。 好不容易站稳,脚还踩中了路边的一坨狗屎。 大冬天的,竟然还没冻瓷实。 孙珍珍一脚踩上去,甚至还能隔着鞋底感受到那种恶心的触感。 她一下脸都黑了。 没多想,气得直接一脚冲着黄土院墙踹了上去。 结果。 “轰”的一声。 明明看着还挺结实的黄土院墙竟然被踹得摇摇晃晃,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大片院墙就直接侧翻倒在地上,碎成了一块一块。 扬起一大片灰尘,呛得她皱着脸努力拿手挡住眼睛,却还是止不住咳嗽。 与此同时,屋里飞快窜出一个老婆子来,伴随着一声怒吼。 “哪个不要脸的!把我家墙推倒了!!” 孙珍珍吓得来不及抹脸上的灰就要跑。 还没跑出去几步,领口就直接被人给拎起来:“是你!你还要跑!你给我赔!!” 孙珍珍:“不是我!我只是路过……” “路过个屁!我都看到你的脚印了!!”老婆子把人脑袋往墙上一按,指着墙上异常鲜明的脚印吼道,口水喷溅了孙珍珍一脸。 孙珍珍有些懊恼地看了眼脚印,都怪她刚才不小心踩中了狗屎。 要不然,墙上怎么可能会有脚印! 但这会儿,她也顾不得这些了,比起脚印和口水,显然还是鼻间流窜的狗屎味道更加让她崩溃。 尤其是,老婆子还死死压着她的脖子,像是要让她看清楚那个脚印似的,使劲把她的脸往脚印的方向压。 她想要挣扎,但一个下乡几年的年轻女知青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大半辈子都在下地干活的人。 眼看着脸离狗屎脚印越来越近,孙珍珍都要崩溃了。 “我赔!我赔!” 为了不被狗屎糊脸,连声音都有些破了。 老婆子却没如她所想的直接放开她,反而是继续压着她的后脖颈:“拿钱!” 根本不说要多少。 孙珍珍只能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钱。 但这又不是过年过节,这年头谁平时出门会带钱在身上,最后各种口袋都掏完了,也只凑出八毛。 不等孙珍珍想到底要给多少,几张毛币就直接被老婆子一把抢走。 钱拿走了,还要骂一句:“穷酸鬼,就这点钱也好意思踹我家墙!” 最后放开孙珍珍的时候,还不忘把她手里拿着的桃酥也抢走:“把这也给我还差不多,行了,快滚吧!” 孙珍珍气得脸都憋红了, 捂着脖子轻咳了几声。 想把桃酥抢回来,但在老婆子的虎视眈眈下,到底不敢动手。 只能咬着牙灰溜溜地逃走。 出门一趟,原本的目的没有达成,反而还损失了八毛和桃酥,桃酥反正不是她买的无所谓,那钱可实打实是她的! 要说原本,孙珍珍还只是为了管正才对姜琴百般看不上。 现在在她心里,就是实打实的利益纠纷了。 她捂着脖子跑出去老远,又回头看了眼远处的顾家院子。 恨得牙痒痒。 当天入了夜,她一个人借口上厕所溜出了知青点。 七拐八拐就到了顾家院外。 看着有一人多高的院墙,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搓了搓手,往后走了几步,一鼓作气往前冲,双手努力扒拉住,双脚在墙面上不断蹦跶,脸都憋红了,还不敢发出动静。 不远处,揣着一颗鸡蛋从丰收大队绕路回来的陈大妞正好看见这一幕。 眼神莫名地看了眼孙珍珍,又看了看顾家院子里。 如今已经是深夜,顾家的屋里已经没了光亮,显然都已经睡着了。 陈大妞虽然不知道孙珍珍翻墙是要干什么,但这总不可能是为了干好事不留名吧……? 要是刚重生时候的陈大妞,她才懒得管,甚至乐见其成。 但这会儿,陈大妞先放好了鸡蛋,然后才悄悄摸到了另一边,把手放在了嘴边,喉间用力:“喵—喵—” 还不是软乎乎的猫叫声,而是异常尖锐的声音。 大半夜的,骤然在身后传来这动静,吓得本来已经一只脚努力蹬上了院墙的孙珍珍浑身一抖。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人就直接“啪”一下滚到了地上。 摔得她灰头土脸的,刚要下意识回头骂人,就被顾家屋子里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吓得脸一白,双手捂住了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一些。 一直趴在原地等了好几分钟,确定屋里没有人醒来,她才终于长舒了口气。 放开手的时候,脸上甚至出现了太过用力而留下的红色指印。 她有些气恼地看了眼四周,嘴里小声骂骂咧咧:“什么猫冬天了还在发情,等我有时间把你们一个个都给药死了!” 她倒是想无视猫叫声继续爬墙。 但那猫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大,尤其是在冬天的深夜,孙珍珍听了背后都隐隐冒寒气。 整个人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她慌里慌张地看了眼周围,总感觉夜色中不知道哪里就会冒出来个什么东西攻击她。 咽了口口水,却丝毫缓解不了越发干涩的喉咙。 反而是背后的寒气越来越重。 她清了清嗓子:“别装神弄鬼,我可不——” “怕”字都还没说出口,就被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的一阵窸窸窣窣的低吼声吓得腿一软,手指勉强扒拉住了墙面才没真的跌倒。 但这也耗尽了她最后的胆量。 她甚至不敢去看看那草丛里到底有什么,眼神仓皇地张望了一圈,连滚带爬地逃走。 陈大妞却没有在她离开后直接出来,反而是又等了一会儿,屏息凝神。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孙珍珍就又虎着脸回来,手里还提着一根长长的树枝,直愣愣就冲着刚才发出动静的草丛跑过去,一边跑还一边挥舞着树枝,又凶又狠的眼神却在树枝打空的一瞬间,变得茫然。 嗯?! 刚才的动静不是在这里吗? 人呢?! 第82章 一女二嫁 孙珍珍拿着树枝在草丛中疯狂扫荡着,越是找不到什么,她身上的冷汗就出得越多。 偏偏就在此时。 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哭嚷声。 “哇——哇——” 像是小孩的哭声又像是鸟叫声。 声线悠长又刺耳。 一瞬间如唢呐声一般,在耳边炸开。 孙珍珍吓得一个激灵,连手里的树枝都握不住了,也根本顾不上会不会被人发现,屁滚尿流地跑走。 又过了一会儿,陈大妞才从杂草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爬下来。 她谨慎地探头左右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发现后,才终于趁着夜色小心往家跑。 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顾兆那边把这事儿给说了。 说实话,顾兆一时都没反应过来,陈大妞口中的“孙珍珍知青”是谁,还是姜琴提醒了一句:“就是你回来那天碰见的那个。” 顾兆想起来那次发生的事情,一下脸就黑了。 姜琴还嘀咕了一句:“她到底想干什么,昨天白天就来过一次,被我挡回去了……” 孙珍珍? 顾淼一边被美人妈妈拉着手脚早锻炼,一边在脑海中搜罗有关这个人的剧情:【这不是阮红霞铁杆狗腿子吗?阮红霞想干什么脏事都让她去干,难道是最近阮红霞又要干什么坏事了?】 顾淼很努力地想。 在原本的故事线中,这个时候她还因为弟弟去世的缘故,在大队里被人传了克亲的流言。 整个顾家的气氛都非常低迷消沉,美人妈妈更是一度陷入产后忧郁,这才让阮红霞趁虚而入,让美人妈妈和那个范曹恢复了信件往来。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甚至连顾莲的工作也没有被发现出错,所以记分员这个工作一直都还是顾莲的。 说实话,顾淼自己都觉得很神奇,小老弟没有去世这件事竟然能带来这么大的连锁反应。 不过…… 【不管是为了什么,孙珍珍肯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顾淼想着,为了提醒美人妈妈,还故意在她提到孙珍珍的时候,大声“啊啊”了两声,表明自己对这个人的不喜欢 姜琴看着自己宝贝女儿眉毛皱在一起,努力挥舞着粗短的手臂表示愤怒的样子,简直一颗心都要被萌化了。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孙不孙珍珍的。 人都直接贴到闺女的脸上,声音又轻又柔:“妈妈的乖宝不喜欢她是不是?那妈妈就不提了,来,拉手手~” 原本顾兆还心里有些暗恼,听着陈大妞的描述,浑身的寒气都在呲呲往外冒,让身边几个跟着来晨练的小孩都不由得噤声,不敢再打打闹闹了。 他一方面是恼恨自己昨晚怎么没听到动静,一方面又恼怒有人在算计自家人,这种自己保护圈的人被外人算计上的感觉让顾兆有种被冒犯的应激感。 但这会儿,看着妻女这般模样,顾兆心里却猛地一松。 是啊,这又不是在战场上,他有绝对的把握可以保护好家人。 心理防线一旦松开,浑身的寒气也逐渐消退。 他摸了摸陈大妞的头:“没事,继续晨练吧,这些事大人会处理好的。” 他的手只在陈大妞的头上停留了短暂两秒,就很快移开。 陈大妞微微垂眸,却在晨练到一半的时候,伸手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柔软的发丝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掌心的温度。 陈大妞突然开始羡慕甚至有些嫉妒,为什么顾叔叔不是她的爸爸呢? 为什么顾淼的运气永远这么好呢? 结束晨练后,顾兆就去后院找正在专心做婴儿车的顾丰:“你知道这个季节,荨麻还有哪里能弄到吗?” “荨麻?” 顾丰一开始还有些莫名,但很快,他就想到了荨麻的作用,顿时明白过来,“还需要苍耳吗?” 顾兆瞅了自己兄弟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还没到中午,顾丰就背了一麻袋回来。 兄弟俩戴着手套把麻袋里的植物收拾到院墙上,每一处都没放过。 连外头传来的喧闹声都没顾得上。 而此时的孙珍珍却在默默破防。 她看着送陈家父子回来的小汽车,以及车上下来的人明显的对阮红霞和陈慧芳的亲近,整个人都不好了。 事实上,不只是她,大队里几乎所有人都被小汽车吸引过来。 在离开大队去卫生所之前,陈家有多狼狈,在大队人口中的名声有多差,现在就有多引人关注,甚至更甚之前。 尤其是在陈会计介绍说,这个开车送大家回来的年轻人居然是在县卫生院住院的时候认识的时候,当场不知道多少人都忍不住暗恨: 连住个院都能碰到贵人!怎么这个住院的人就不是自己呢! 陈会计面色平淡,眼里有掩盖不住的得意与骄傲:“这也没什么,刘冠昌同志可是江省机械厂的四级工,他父亲是八级工,现在还因为技术好,被厂里返聘回去教徒弟呢。” “哇!八级工!!” 在大半辈子都跟土地庄稼打交道的乡亲们眼中,县里的工人就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铁饭碗了。 更别说是江省大城市的工人,还是个八级工!退休了还能被厂里返聘! “你说说,这技术都多牛啊!” “可不是么,就不说那老爷子了,就是这刘同志的四级工,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啊!” “虎父无犬子啊!” 大家一边吹捧着刘冠昌,一边难免对陈家人另眼相看。 人群中,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陈会计,这住一个病房才几天啊,怎么就能和刘同志父子俩关系这么好了?” 刘冠昌闻言,笑着坦言道:“也要谢谢红霞姐帮着照顾我爸,今儿也是冲我爸的面子,才借到了这辆车。” 所有人的眼神瞬间齐齐看向了阮红霞。 丝毫顾不得从回来后,就一直黑着脸的陈向东。 阮红霞却表现得很是大方:“也不是只有我,慧芳也帮忙了。” 陈慧芳在一旁站着,微微低着头羞涩地笑着,整个人就跟开了花一样。 这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眼神不由得在刘冠昌和陈慧芳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说来,这俩要真是男未婚女未嫁,要是两家人同意,也不在意什么门当户对的旧俗,旁人也说不上什么不好。 但问题就在于,陈慧芳虽然没嫁人,但在大队所有人看来,也跟定亲了没什么区别了。 一女……二嫁? 一时间,气氛都有些诡异起来。 甚至还有人趁着人群混乱,默默就往育红班的方向跑。 第83章 试探刘冠昌 陈家人像是浑然不觉周围人眼神的异样一般,热情地招呼刘冠昌到屋里来坐坐。 刘冠昌表现得倒是非常游刃有余。 “这次就先不留了,我爸还在卫生所呢,等我爸腿脚好一点了,我再和我爸一起来看伯父……” 他说到这里,特意偏了个身位看向了阮红霞,“……和嫂子。” 阮红霞垂下眼眸,浅笑了一下,迎着阳光的脸庞白里透红,刘冠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将眼神重新移回到陈会计身上。 “伯父不用送。” 刘冠昌一身穿戴齐整体面,手表皮鞋白衬衫,举手投足间都就和村里男人不一样,他在言语间对陈家人表现出来的亲近,让陈会计非常自得。 他下意识就像以往对村里小辈一样,抬手想要拍拍刘冠昌的肩膀,同时和颜悦色道:“应该的,应该的……” 刘冠昌的眼里暗自划过一抹嫌弃,借着回头的时机刚要顺势躲开陈会计的手,人就一下愣住了。 陈会计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到了刚好从隔壁屋里出来的黄翠喜姜琴等人。 脸上的笑容唰的一下就垮了下来。 皮笑肉不笑:“嫂子,正好你来,可得帮我好好劝劝刘同志,诶对了,姜琴同志也来自江省吧,那你肯定知道江省机械厂,刚好能聊聊。” 刘冠昌看着姜琴的眼神都有些闪烁,说的话都有些结巴:“这位姜琴同志也来自江省?是哪个区的?” 姜琴注意到了来自对面的灼热眼神,微微蹙眉,挪了一步到婆婆身后。 扯了扯嘴角:“我娘家在西区。” 还着重在“娘家”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刘冠昌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姜琴同志这么年轻,已经结婚了?” 话音未落,边上原本一直在默默浅笑的阮红霞手指猛地一下攥紧,乍然抬眸定定地看着刘冠昌和姜琴。 刘冠昌的反应实在是骗不过人。 哪怕是一开始没注意到他看着姜琴时的失神, 也能从他这句话里听出惊疑和可惜。 什么样的心情会让一个男人因为一个女人已经结婚而感到可惜? 这可不太对头啊。 黄翠喜直接一把将儿媳妇给揽到身后,脸上挂着应付的笑容:“是啊,孩子都有了。” 周围人也或多或少意识到了。 一时间,看着陈慧芳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实在是难评。 前脚陈会计还满口暗示人家对自己闺女陈慧芳有意思呢,后脚人家看见个长得好看的姑娘,就巴巴地眼神贴上去了。 这到底是陈慧芳魅力不够大呢,还是说这男人本身就三心二意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耽误他们看好戏。 刘冠昌显然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惹人非议,瞬间就整理好表情,语气亲近又不失礼貌地解释了一句:“我刚刚看姜同志第一眼还觉得有些眼熟,还以为是我东区一个朋友家的亲戚呢,原来是西区的。” 姜琴听了也无所谓信不信,刚要点点头应付过去,突然就想起之前顾兆提起的特务的事儿。 没多想,话一张嘴就下意识变成了:“可能是我以前学校在东区吧,话说回来,我下乡这么多年,还挺怀念以前一中门口的樱花树的,也不知道这几年还在不在。” 她语气轻描淡写,任谁听了都觉得是在叙旧。 刘冠昌的眼珠却在一瞬间飞快游移了一下,时间非常短促,几乎没什么人发现,然后才回道:“额……这我倒不知道了,我也是这几年才到江省,不好意思。” 他回答得很得体,也没有什么太仓皇的表情。 一时间,姜琴都收回了自己一开始的猜疑。 或许,这真的只是从江省回来探亲的普通人? 也对,哪有特务会这么明目张胆出现在这么多人面前,特务不都得小心藏着吗? 姜琴忍不住想。 两个人的对话在大部分外人听来都没什么问题。 但两个人之间这么有来有回提起江省的事情,就像是只有他们才是城里人,是一派的,还是让陈慧芳看着不舒服,忍不住开口阴阳了一句:“说起来嫂子也是江省人呢,没准刘大哥以前见过的人是我嫂子呢。” 说完,她还自顾自对姜琴抬了抬下巴,一副“我倒要看你怎么说”的样子。 幼稚得很。 姜琴根本就不想理她。 暗自翻了个白眼刚要回屋,手腕就被人给牵住了。 顾兆刚忙活完院墙上的工作,这会儿实在是称不上多齐整,大冬天的,额头上也有些细汗。 为了干活方便,外头的棉袄也脱了,只穿着一件毛衣,衣袖还挽了起来。 但在他上前和刘冠昌握手说话的时候,全场几乎是所有人都没办法将自己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 哪怕他只是说了一句:“人和人有相似,很正常,冒昧问一句刘同志是江省哪个机械厂的?” 但浑身上下的气场和看人时的压迫感却还是把之前大家还觉得文质彬彬的刘冠昌给压得死死的。 人群中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这么看,这刘同志长得也就那样,细狗身材。” “开玩笑呢,顾兆可是军人,我家小子跟着他训练才几天,胳膊都粗一圈了。” 刘冠昌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眉间微微蹙起:“这位同志,你是谁?你问这个做什么?” 语气有些不善。 顾兆笑了笑:“不好意思,介绍一下,我叫顾兆,是姜琴的丈夫,也是个军人。”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刘冠昌的表情还有些不以为然,甚至还浮出一抹轻蔑的笑来,显然觉得眼前这个粗莽汉子,和姜琴实在是不相配。 但听到后半句话,刘冠昌的瞳孔却猛然收缩。 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挂不住了。 “你是个军人?” 顾兆故作不明:“对,怎么了?” 眼神却更加注意面前这个人的思维动作和表情变化,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没、没怎么……”刘冠昌清了清嗓子,眼神下意识从顾兆身上移开,整个人都透着股别扭和僵硬。 顾兆的眼神更加意味不明,刚要说话,就被边上的陈慧芳打断。 “刘大哥又不是什么嫌犯,就算阿兆哥你是军人,也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的吧,我刘大哥又没惹你。” 陈慧芳护短得很,一下上前把刘冠昌给挡在了身后,却没注意到,在她“嫌犯”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身后的刘冠昌猛地一颤的嘴唇。 顾兆本来来试探刘冠昌的目的就很明确。 如今几次三番的细微表情变化,虽然不能说明这人是特务,但有问题是肯定的。 一时间,顾兆的眼神都带了几分锋利的刺探。 只是,还不等他多问一句。 就有人拨开了外头看热闹的一群人挤进来,看着这一幕怒吼了一句:“陈慧芳!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84章 接二连三倒霉的知青 石破天惊的一声怒吼。 瞬间就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立马又回到了最刺激的男女三角恋这件事上。 比起顾兆那几句外人听来没什么不对,只是压迫感有些重的问话,当然还是刺激狗血的三角恋更吸引人。 陈慧芳在见到管正的第一时间也有些懵。 人下意识往前迈出了半步后,脚下又急急停住。 “管知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着,人还站在刘冠昌身前,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 管正看着眼前这一幕,火气噌噌往上冒。 尤其是,周围人还都用一种看戴绿帽子的冤大头的眼神看着他。 他努力忍着气:“陈慧芳,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怎么敢……” “你可别瞎说让人误会!”陈慧芳急急打断,回头看了眼刘冠昌,确认他脸上没什么误会的表情后,才扭脸回道,“当初我们只是打赌,现在这个赌我赢了,我已经有自行车了,但你还没有缝纫机,我们现在可没关系了。” 她说得非常理直气壮。 话音刚落,所有人就都听到刘冠昌发出一声轻笑。 虽然刘冠昌脸上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但他笑之前,偏偏还上下扫视了一眼管正。 在场没有人会觉得,他这声笑真的和管正无关。 所有人都暗暗瞟向了管正。 此时的管正已经气得浑身都在颤抖,脸憋得通红,几乎感觉喉咙口都有血腥味涌出。 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摆在明面上的羞辱。 尤其是在女人面前,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顿时就憋不出火了,努力让自己忽视刘冠昌,死死盯着陈慧芳,咬牙道:“我是下乡知青,就算是我要买缝纫机,光是寄信回家,我父母再想办法寄票过来,你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吗?” “你别骗我了!我早就问过了,你自从上次之后根本就没去邮局打过电话寄过信!” 说到这件事,陈慧芳自己也很生气。 当初两个人说好了在所有人面前演一出戏。 两个人说得狠,目的也只是为了从各自家里拿到更多东西。 却没想到,全程只有她当真了在努力,管正跟事不关己一样,要不是她偶然遇到邮局的人,这会儿都还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陈慧芳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哪怕是正常处对象,也有处失败了的,没有说还没结婚呢,就要我一个女孩子这么等下去的,要等多久?难不成你还想搞什么贞节牌坊?!” “贞节牌坊”一出,连最开始想嘴几句的长辈都张不开嘴了。 哪怕是受影响叫嚣的长桥大队,也知道现在城里都在破四旧,连县里唯一一个土地庙都被砸了。 管正作为一个下乡知青,显然也知道这一点,顿时就被这句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 脸一阵红一阵青的。 陈慧芳见状更加得意。 对着管正高傲地哼了一声,扭脸就笑看着刘冠昌:“刘大哥,你真的不留下来吃一顿便饭吗?我做饭很好吃的。” 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她还微微垂下了眼眸。 脸颊泛红,很是小女儿娇羞的模样。 刘冠昌低笑了声,想了想,把夹在上衣口袋的钢笔拿下来,递给了陈慧芳:“这次是真的不行,我爸一个人在卫生所不能没有人照顾,这个当做是你照顾我爸的谢礼,下次有机会我带我爸一起过来……” 明明没说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陈慧芳顿时脸颊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了。 双手接过钢笔的时候,那扭捏的模样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样子。 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瞟。 突然。 人群中传来“咚”的一声。 紧随其后。 “诶!有人晕倒了!!” “娘诶!快让让,管知青晕倒了!!” 人群中好一阵骚乱,各种呼喊声指挥声,甚至还有本来不在这里,听到了声音后从远处赶来的人。 不一会儿,陈家院子跟前就围满了人。 顾大江看着,眉心都猛地一跳。 来不及多想,就赶紧指挥大家:“快让让,来几个男人,帮忙抬一把管知青,别踩着人!” 人群中也有知青,这会儿不管是之前和管正有没有恩怨的,也都着急忙慌搭把手。 不一会儿,乌泱泱就跑出去一堆人。 就这还没完,竟然还有当着陈家人和刘冠昌的面,直接拉着边上人的手殷切叮嘱:“我跟着去看看,这边要是一会儿再发生点什么,你一定记得告诉我!” 这凑热闹的模样,也属实是光明正大到了一定境界。 连带着陈慧芳都装不下去了。 本来害羞小女孩就不是她一贯的风格,这会儿接二连三被人看笑话,火气上来刚要翻脸呢,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哀嚎痛呼声。 听着还很近的样子。 就在屋后。 现场当然不只是陈慧芳听到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齐齐看过去。 挤在人群里的黄婆子有些遗憾地摸了摸口袋。 真是的!怎么今天就没带南瓜子呢! 这么多热闹可看,没瓜子也太浪费了! 虽然如此,也一点不耽误黄婆子看乐子的心情,小老太太脚下飞快就蹿出去。 就靠着这行动力,竟然还真的比一帮子年轻人都更快赶到现场。 这一看,小老太太手一拍大腿就开始喊:“诶哟娘诶!这怎么有个姑娘也摔了!这是摔哪儿了?从哪儿摔下来的?!” 一边喊,还一边直接上手拨开那人努力想要遮挡住自己脸的手臂,凑上去一看。 “诶噢哟!怎么是孙知青!你这是从……”黄婆子抬眸看了眼墙面,以及墙顶上被拨乱掉下来的青绿色植物,顿时明了,“你这是从顾家墙上摔下来了?” 她一拍大腿,笑得无比大声:“孙知青,你说说你,你干啥不好,大白天趁我们都在前头看热闹,你来翻人家后墙是想干什么啊?” 孙珍珍整个手心都又疼又痒,红肿热烫,心里是又急又气,根本接不了话。 未婚女知青爬大队长家后墙,还没爬进去,掉下来被这么多人当场抓住! 这事儿虽然比不上前头的三角恋吸睛,却也话题性十足。 黄婆子又没刻意收着声儿,这一喊,身后跟着来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嚯”的一声。 看着孙珍珍的眼神都个顶个的意味深长。 甚至还有人躲在人群里不怀好意戏谑道:“孙知青,你这是看上谁了,这么着急大白天爬墙,怎么也得等到晚上再说啊。” 还真有赖子附和了一句:“就是啊,孙知青,我家墙可不高……” 话音未落,黄翠喜就直接呸了一声打断。 “看上谁也看不上你,张嘴就喷粪,显得你长了一张嘴了。” 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那赖子一眼。 赖子本来还嬉皮笑脸,哪里想到刚说了一句话呢,就被顶回来。 还不服气呢,就被边上的人拉了一把:“嘘!顾兆还在家呢,你别搞事!小心被打!” 顾兆两个字一出,赖子瞬间哑火。 对长桥大队附近所有赖子来说,顾兆都称得上是一个煞神。 当初顾丰刚出事瘸腿的时候,没少被人嘲笑奚落。 尤其是以前被顾丰压得死死的几个年轻人,其中就有几个游手好闲的赖子。 为了出一出以前被人拿来比较拉踩的气,几个赖子就说好了,故意在顾丰回家的路上挖了个土坑,在上面放了杂草掩护,就等着顾丰一脚踩空摔进去。 哪知道那天,顾丰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竟然是顾兆陪着一起回来的。 顾兆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直接就把他们几个赖子给抓了出来,不光暴打了一顿,还领头弄了个大队会议,让他们当着大队所有人的面公开道歉,还要念什么悔过书。 可谓是既伤了身体又伤了脸面。 让附近几个大队的人都看足了笑话。 那段时间,他们几个顶着满脸的淤青都不敢出门。 现在提起顾兆,赖子还是不由自主感觉自己浑身都痛。 神色瞬间瑟缩了一下。 黄翠喜横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转头就问孙珍珍:“孙知青,你这大白天的,爬我家后墙是想干什么?我家有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一个知青惦记的?你说一声,但凡没贵重到我割肉也给不起的,也不是不能商量,何必搞得这么不体面。” 黄翠喜的语气不善,丝毫不掩饰自己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咄咄逼人。 但在场根本没人会觉得她这态度有什么问题。 下乡知青和当地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一笔扯不清的烂账。 不少大队知青和当地人之间老死不相往来,互相视如仇敌的都有。 长桥大队都算是好的了。 更何况,这次闹出笑话的还是孙珍珍,是所有插队到长桥大队的知青里数得着的懒货。 大家乐得看笑话。 可能也就只有同为知青的人看了才会觉得丢脸臊得慌。 孙珍珍本来还想跑,可惜刚一动弹,之前爬墙摔下来时落在她脖子和衣服里的荨麻和苍耳就刺得她浑身又痒又疼。 甚至她还感觉自己脸上也开始疼起来了。 谁会希望自己毁容。 孙珍珍一下又急又气,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谁说我爬墙了,谁看见了!我就是路过!谁知道你家墙上放的什么鬼东西正好掉到我身上,疼死我了!” 越说,孙珍珍还觉得自己越理直气壮:“我告诉你,你必须给我赔钱!送我去卫生所!你们这是在害人知道吗?!” 她说着还气得要捶地。 结果手刚一动,手臂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袖子里的苍耳给蛰得又是一阵刺痛。 “嗷!” 她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大家才终于定睛一看,发现了在孙珍珍身上的东西。 “荨麻?苍耳?这季节还有这东西?” 还有人当即原地跳了一下。 “院墙上还真有诶,还有不少呢!铺了一大片!” 黄绿色的荨麻和苍耳在院墙上放着,明晃晃的,根本也抵赖不掉。 黄翠喜也没想抵赖,只是挑了挑眉,双手抱在胸前:“我这是防小偷不防君子,隔壁丰收大队闹小贼的事儿大家都知道,我家几个小孩,丢几颗鸡蛋不是大事,万一人家偷小孩怎么办?这会儿又没风,你不碰那些东西怎么可能会掉下来,难不成还有第三只手不成?” 这理由倒是十分合理。 本来也没几个人对顾家院墙上放东西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别说是荨麻苍耳了,那还有不少人往院墙上挂辣椒玉米和各种干活的呢。 但这话一出,立马就有人怀疑地看向了孙珍珍。 尤其是最后一句,“第三只手”…… 再结合隔壁丰收大队乔家丢了鸡蛋,最近据说还丢了一只鸭子的事儿。 不少人都心里暗自忖度。 该不会,这小偷就是…… 大家的眼神太过赤裸裸,明明没有说什么,也好似都说了出来。 “我没有!”孙珍珍下意识反驳。 话一说,就被黄婆子给怼了回来。 “不是你,你干嘛对号入座,这也没说你啊。” 孙珍珍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偏偏这事儿还真就跟裤裆里藏了泥一样,根本掰扯不清。 非要较真,人家的确没说什么。 但不解释,又莫名其妙背了个偷东西的黑锅。 这年头,但凡身上落上了点坏名声,那不消几个小时,准保连隔壁大队的人都知道了。 更别说,孙珍珍可是知道乔老太的厉害的。 要真让乔老太以为是她偷的鸡蛋鸭子,她不得被剥一层皮下来才怪。 还不等她想清楚应该说什么,钱玉梅终于气喘吁吁赶来,好不容易扒拉开了看热闹的人群。 “翠喜婶儿,你也知道孙珍珍的性格,她绝对不是什么偷鸡摸狗的人,这肯定是个误会,应该是她看到你家墙上有东西,就手贱想着看看,她肯定没坏心。” 钱玉梅自己也知道,这理由听着就不是很能让人信服。 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让人相信。 而是摆明了态度,顺带把孙珍珍身上小偷的帽子给摘了。 孙珍珍一个人名声坏了事小,最怕的是坏了所有知青的名声。 以后但凡队里有谁家丢了什么东西,第一时间都得怀疑到知青头上。 那以后知青还怎么做人,怎么和大队里的乡亲好好相处。 解释的话一说完,最先有反应的却不是黄翠喜,而是孙珍珍。 她勉强扒拉住了钱玉梅:“谁手贱……” 刚勉强憋出几个字,领子就被钱玉梅一把扯住往皮肤上一按。 “嗷!!!” 本来就没弄出去的荨麻苍耳又一次狠狠扎到皮肉里,疼得孙珍珍整个人都在地上打滚,脸上涕泗横流,根本就没心思管什么“手不手贱”的话了。 第85章 蠢货 钱玉梅根本不管孙珍珍疼不疼,有多疼。 或者说,她本来就希望疼痛能让这个蠢货闭上那张只知道惹祸的臭嘴。 在知青点惹众怒也就算了,大家看在彼此都是千里迢迢离开家人插队下乡的份上,互相退一步不计较。 现在竟然还开始惹本地人了! 万一因为她一个人的言行,坏了所有知青在大队的声誉…… 万一出现别的大队那种本地人一条心排挤知青的情况…… 想到可能会有的各种后果,钱玉梅心里又气又恨。 一边不顾孙珍珍的挣扎,手死死按住了她的衣领,一边不忘跟黄翠喜和其他乡亲示意:“翠喜婶儿,你看,珍珍也知道自己错了。” 知道……自己错了?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被钱玉梅压制住的,满地打滚还嗷嗷叫唤,半点看不出哪里在认错的孙珍珍。 再看看面色平淡的钱玉梅。 纷纷忍不住倒抽口气。 看、看不出来,这也是个狠人啊…… 黄翠喜倒是神色平静。 顾大江是大队长,对于知青点都有谁,哪几个比较有本事,能压得住剩下的知青不闹事,自然了如指掌。 钱玉梅和赵文竹本来就是第一批插队到长桥大队的知青。 这几年来,知青点来来往往,有被家里人安排回城的,也有和当地人结婚搬出知青点的。 剩下还住在知青点的都是家里帮不上忙,又不甘心和乡下人结婚生子,只能抱着未来会有回城政策的期待苦苦等着的知青。 钱玉梅和赵文竹就是如此。 也是所有知青中坚持最久的两个人。 两个人来的时候才不过十六七岁,白白净净,文文气气,地里的活半点不会干。 黄翠喜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点点被晒黑,手上的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最后形成厚厚的老茧,但两个人没在外人面前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句累。 可想而知,两人的性格之坚韧。 这也是顾大江逐渐默认将知青点的事由都交给他们两个人的原因之一。 今天但凡没把孙珍珍抓了个人赃并获,钱玉梅就一定会为了维护知青的名誉护着孙珍珍。 当然了,黄翠喜本来也没想着要抓人赃并获。 插队知青名声坏了,对整个大队,尤其是眼看着要评选优秀大队的关键时刻,都没什么好处。 往院墙上放苍耳,就是为了让孙珍珍吃个教训,往后别整天想着那些歪门邪道。 “行吧,毕竟也没真损失什么,就当孙知青是碰巧手贱吧。” 听她这么说,钱玉梅都不由得长舒了口气。 下一秒,黄翠喜话锋一转:“不过要是再有下次,我就直接送去派出所了。” “不会的!”钱玉梅当即保证。 黄翠喜表情也缓和下来:“行了,苍耳和荨麻在身上也不舒服,我叫几个人帮你把孙知青给抬回知青点去,要是还不舒服,就去卫生站拿点药膏。” 不、不舒服……? 大家的眼神移向在地上打滚的孙珍珍。 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好一对狠人啊…… 在两个狠人的震慑,和孙珍珍没停止过的痛呼声中,几个被黄翠喜点名的年轻人根本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乖乖把浑身脏兮兮的孙珍珍抬起来,脚下飞快就往知青点去。 屋后一片闹哄哄。 一会儿是惊呼声,一会儿又是哀嚎声。 刘冠昌暗暗皱眉。 眼底闪过一道嫌弃。 勉强扯了扯嘴角,眼神从顾兆身上划过,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忌惮:“既然你们有事忙,那我就先走了,告辞,不用送。” 说罢就要上车。 整个过程,他都提着一颗心。 但一直到他上车,顾兆竟然都没有出声阻止他。 刘冠昌心里一喜,刚要关车门,车门就被一个手臂挡住。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瞳孔一瞬间猛缩。 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少女的声音:“刘大哥,过几天我和嫂子去卫生所看望刘叔叔行不行?” 刘冠昌全程根本就没听陈慧芳在说什么,一边敷衍地点点头,一边眼尾余光不受控制地看了眼路边。 这一看,竟然直接和一双如同鹰眼一般尖锐的眼神正对上。 他呼吸一滞。 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 下一秒,顾兆却神色一缓,对着他挥了挥手笑了笑:“再见啊刘同志,就不送了。” 语气平和,眼神平静,半点没了之前慑人的气势。 除了高一点俊朗一点,看起来就跟个普通村民没什么两样。 仿佛之前只是他一时眼花看错了而已。 刘冠昌都不禁一怔。 怎么回事? 难道这人刚才的眼神不是针对他? 是他误会了吗? 第86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眼看着刘冠昌的车在大队队员的包围中缓缓开出了村口,顾兆脸上的温和才终于逐渐散去。 姜琴靠近了男人,轻轻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看着他的眼底有浓浓的忧虑。 比起一无所知的村里人,姜琴当然知道,顾兆在担心什么。 顾兆握紧了身边人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安抚道:“没事。” 心底已经在暗自筹谋,该怎么去摸一摸这个刘冠昌的底细了。 偏偏,顾兆和姜琴心事重重。 真正被卷入其中的陈家人,尤其是陈慧芳,那是半点不觉得自己招惹了麻烦。 在送走了刘冠昌后,一听边上邻里乡亲们劝她去看看管正,和管正说清楚之类的话,陈慧芳直接变脸:“我跟管知青本来就什么都没定下,有什么好说的,倒是你……”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说话的黄婆子,嗤笑了声:“我说黄婶儿,你娘家姑娘没相中人顾丰,也没见你上蹿下跳为顾丰要一个说法啊,怎么轮到管知青你就这么着急,怎么着,看不上瘸腿的,倒看上管知青了?!” 陈慧芳这话一出,顿时黄婆子和在场的顾家人脸色都变了。 甚至连带着,边上陈家人的脸色都微变。 “慧芳,别……”陈会计刚想劝阻一句。 嘴巴刚一张,人就直接被身后的人一把扒拉到边上。 他还没站稳呢,耳边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陈慧芳,有些事我们家人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不说,不代表就没发生过,我儿子的腿不好,全大队的人都能说,就你不能!” 黄翠喜的声音掷地有声,眼里仿佛有一团火。 说起顾丰腿脚不好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是个人都能看出她的愤怒。 不说陈慧芳那几句话本来就不占理,哪怕是她占理,就她刚才的表现,有理也变没理了。 顿时,周围响起一片审判讨伐声。 “是啊慧芳,你看看你这话说的,多扎人心啊。” “慧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风是腿脚不好,但也没到瘸子的地步,你这是该道歉。” “就是啊,大丰当初可是为了救你,腿才受了伤,你当初要是早早回来叫人,没准大丰腿都不会留下后遗症……” 这话还没说完,之前还捂着红肿的脸颊垂着脸不说话的陈慧芳一下就应激一般,猛地抬头反驳道。 “我那是吓着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一瞬间甚至还有些破音。 “谁说你是故意的了……”之前说话的黄婆子都有些懵。 天地良心。 当时陈慧芳和顾丰出事的时候,她才是一个初中生,小丫头片子一个,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一时脑子懵了,没想到第一时间回来叫帮手,谁都能理解。 即便是顾家人,在当时也只能自认倒霉。 甚至为了不落人话柄,顾家人连这实打实的救命之恩,都从不多提。 说实话,连黄翠喜都有些惊讶于陈慧芳这么大反应。 还没等黄翠喜细想,阮红霞就上前来。 先是一巴掌打在陈慧芳的肩膀上,又像模像样训了她几句,然后才回过身来,软声劝道:“婶儿,慧芳就是这样,脑子一热就容易被人拱火,说出一些口是心非的话,她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您这么慧眼识人的,还能不了解她?慧芳哪能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您消消气,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她,让她以后在外头长点心。” 阮红霞以前和姜琴来往还挺多。 自诩在黄翠喜面前还有几分面子。 这话说出来,阮红霞的手就已经去拉陈慧芳了。 哪知道,黄翠喜扯了扯嘴角,冷声道:“我可当不起这一句慧眼识人,就是人站在我面前,我都看不出来是人是鬼,更别说是隔着一道墙了。” 站在她面前…… 现在站在黄翠喜面前的,可不就是陈慧芳和阮红霞两个人。 甚至说起来,阮红霞还站得离黄翠喜更近一点呢。 这话到底是在说谁?实在是见仁见智。 阮红霞一时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反倒是后头人群中的黄婆子高兴了。 咧开了嘴笑:“就是!就是!” 可别以为她没听出来,刚刚阮红霞话里话外给她挖坑了。 什么叫“陈慧芳脑子一热就容易被人拱火”,这不就是在说她黄婆子故意拱火?! 她可不认这罪名。 黄翠喜眼底冰冷:“就当我儿子当初是烂好心,救了人没落得什么好,往后,只盼着你们离我们家人远一点,再有下次,落到你陈慧芳脸上的可就不是我的巴掌了!” 最后一句话,她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但在场谁都没觉得,她这态度有哪里不对。 不光是因为陈慧芳刚才的确说错了话,还因为她对刘冠昌和对其他人前倨后恭的态度变化,实在是让不少算是看着她长大的乡亲们心里不舒服。 顾兆一直到他妈发泄完了,才走上前。 “妈,咱们进去吧。” 姜琴也上前揽住了婆婆,轻声哄着劝着,好歹是把人给拉进了屋里。 顾兆在进屋前一秒回过头,声音沉沉:“陈叔,我最后劝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个刘同志毕竟也才刚认识,还是小心为上。” 陈会计倒是面不改色:“大兆啊,我理解你这个职业是会对生人有防备,但刘小同志肯定没问题,你这就是太多想了。” 言语间,颇有种顾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 顾兆对此不置可否。 很给面子地没说什么,转身进屋。 他是没坚持说什么,人群中的顾大头可就看不过去了。 他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心里实打实地佩服顾兆,嘴上没说什么,但他早就把顾兆当自己亲哥一样看待了。 在他看来,顾兆提醒这一句,陈叔就老实听着就行。 怎么还能这么不识好人心呢! 他当即就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声:“陈叔,看你这神清气爽的,你和向东哥下面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这一喊,立马就把大家的注意力从乱七八糟的局面中给拉了回来。 瞬间,所有人的的眼神都齐齐看向了陈会计和陈向东的下半身。 还能好好站着的陈会计还好一点,他毕竟也年龄大了。 此时还只能微微佝偻着身体靠在门边的陈向东可就躲不过去了。 他浑身一僵。 脸色铁青。 想说什么反驳,奈何刚想直起身体,下半身还没长好的伤口就隐隐作痛。 他可还没生儿子呢!那地方怎么好糊弄的! 当即,陈会计都顾不上自己了:“红霞,红霞!你快扶着你男人!怎么当人媳妇的,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的!” 阮红霞心里还在想刚才黄翠喜对待自己的态度,动作慢了几分就被公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一时脸上也有些不好看。 偏偏手还没扶上陈向东的胳膊呢,就被他一甩给甩开了。 “向东……” 第87章 陈家的隐患 陈向东却没管阮红霞,只是摆摆手:“我没事,那点小伤早就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挺直了身体,盯着周围一众人或真或假关心的眼神,板着脸就要进屋。 “嘶——怎么那么没眼力见儿!”陈会计急得一把就推开了愣着的阮红霞,伸手就去扶儿子。 结果这猛地一动,又牵扯到了自己下半身还没恢复好的伤口。 顿时脸皱成一团。 一声痛呼刚要出口,就在周围人看热闹的灼热眼神中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慧芳!还不来扶你爹!” 陈慧芳也板着脸,不管是之前涉及到的好几年前的旧事,还是刚才被阮红霞给打了一巴掌,都让她从耳朵根到脖颈都红彤彤,臊得慌。 这会儿被叫了一声,也顺势抿紧了嘴上前,扶着亲爹慢慢往屋里走,经过阮红霞身边的时候,还有些记恨地用肩膀别了一下她,翻了个白眼:“还不去扶我哥,亏你还是当人媳妇的,都不如我知道体贴人。” 阮红霞一时气急:“你!” 要放以前,有陈向东护着,陈慧芳哪敢这么对她! 偏偏陈会计在边上还一脸的赞同。 陈会计第一次看自己这个儿媳妇不太顺眼,明明总是一副眼里只有自己儿子的样子,怎么这会儿真要用到她伺候男人的时候了,就这么不体贴。 还得他这个当人公爹的提醒才行?! 这会儿要是自己那老婆子在家,保准二话不说,一定给他伺候得服服帖帖,哪哪都说不出半点不舒坦来。 以前老婆子在的时候,倒没觉出她多好来。 这人哪,还是得有对比。 陈会计忍不住想,当初老婆子就看不上这个儿媳妇,他还总觉得她是鸡蛋里挑骨头,又觉得毕竟是儿媳妇,儿子还不是头婚,能娶个黄花大闺女,还是个城里来的知青,也算是体面,就顺了儿子的意。 这会儿想想,还是女人看女人看得准。 这么想着,陈会计看阮红霞的眼里都透出几分不满来。 “还不赶紧的!” 一而再,再而三被陈家人当众下面子,阮红霞眼眶都发热。 这又不是她不想扶,那不是明摆着陈向东要面子不想要人扶!就算是她真有哪里做的不够好的,回去只有自家人的时候说几句就算了,她又不是陈慧芳那种蠢货,难不成还能屡教不改吗? 更别说,阮红霞心里可觉得,自己根本没哪里有错,何必在这么多人面前对她动粗扫她面子。 尤其是在陈向东又一次无视她,丝毫不顾及她刚被他爹和他亲妹妹给凶了,也不像以前一样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了。 阮红霞心里更难受了。 阮红霞当初会选中陈向东,和他结婚,一部分是因为姜琴抢先一步嫁到了顾家,她总不能比姜琴差,百般挑选后,才选中了陈家。 一部分也是冲着当初她刚下乡那两年,陈向东对她一直都很照顾体贴,人又高大端正,甚至,陈向东在她点头答应婚事的时候,还保证过,以后家里一切大小家务都不用她动手。 婚后,她也的确过得比之前轻松许多,就算偶尔婆婆小姑为难她几句,陈向东也会护着她。 结果这好日子才多久啊。 连孩子都还没长大呢,家里现在连着几个人都拿她撒气,这还得了! 更何况…… 她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陈向东僵硬的下半身。 她还这么年轻,怎么能委屈她下半辈子就跟一个没用的男人一起过! 阮红霞心里盘算着,脸上半分都没显露出来,只跟小媳妇一般委屈巴巴地跟着陈向东一小步一小步往屋里挪。 小模样看着还真挺可怜的。 尤其是陈家三个人都板着脸。 本来阮红霞就长得不错,当初还没嫁给陈向东之前,大队里也有不少年轻人相中她。 她最终选择了陈向东,村里可有不少人心里都不服气呢。 这一看,人群中立马就窸窸窣窣议论起来。 “这陈家人可真不是东西,撒气在小媳妇身上。” “以往都说向东哥对媳妇好,现在看来也就那样啊。” “慧芳也不懂事,怎么也是她嫂子,咋能这么说话。” 众人一边议论着,一边三三两两散开。 而此时的顾家。 黄翠喜进屋后就直接张罗一家人的午饭,只是脸始终没个笑脸。 姜琴一边摆着饭菜,一边还想着要安慰婆婆,结果一句“妈你别生气”刚说出口。 黄翠喜就直接笑了出来,拍拍儿媳妇的手背。 “妈?”姜琴一下还有些懵。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气笑了? 黄翠喜摇摇头,这儿媳妇聪明归聪明,人情世故上到底还是差了点。 “我刚才那是演的,就陈家今天闹这一出,我不用想都知道,之后陈家安生不了。” 黄翠喜慢慢给儿媳妇解释:“要放在几个月前,陈家名声还不错的时候,陈家父子别说是那地方受伤,就是真被撞见干了什么出格的事,大家都还能给找点理由,再不济看在陈会计面子上,至少也不会放在明面上说嘴。” “但你想想,光是这几个月,陈家闹出的笑话就有多少了?这一出出的可不光是影响了陈家自己人的名声,也影响大队年底的荣誉呢,这可涉及大队多少人的利益,大家心里也不嘀咕?” 黄翠喜说这话,边上的顾大江等人虽然没补充说什么,却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都不算宽裕。 不少口角纷争大都来自于吃穿用度的缺乏,你不争,就等着自家娃少吃一点少穿一点,谁舍得? 不说别的,年底的荣誉大队除了一头肥猪以外,惯例可还有几张工业票呢!这乡下人家,除了顾家这样有人在部队的情况,大部分一年到头都弄不到一张工业票。 要真因为陈家没了荣誉,大队里多少人撕了陈家人的心都得有。 “陈家都这样了,不说缩着点,还借着那个刘同志这么炫耀吹牛,别看大家伙儿刚才都捧着,那是当着外人的面,你等着瞧吧,从今儿个开始,陈家那点破事,没准还要传到隔壁公社去!” 黄翠喜言之凿凿,半点没把陈家人放在眼里。 第88章 不能生儿子的男人 一直躺在屋里没能出门看热闹的顾淼也总算是借由亲奶奶的口,理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家伙,顾淼在心里直呼好家伙。 这才多长时间啊。 屋前头是陈家人坐着小汽车回来炫耀,陈慧芳还疑似和管正翻脸。 屋后头是孙珍珍疑似要翻后墙进来,幸好她亲爹和小叔早有准备,在院墙上做了布置,最后自讨苦吃。 现在再听她奶的话,摆明了这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长桥大队估计都安生不了。 顾淼最终只能憋出一句话:【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以主角为中心方圆几里地都是事故高发地带,主角定律诚不欺我。】 要放在以前,她可能都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些发生在阮红霞和陈家人身上的变化上。 只是…… 谁懂啊,奶再好喝,也经不起这么一天五六顿的喝啊! 顾淼感觉自己现在的嘴巴淡得能生啃一头牛! 她羡慕地看了看睡在边上喝奶喝得津津有味的小老弟。 唉…… 果然还是这样没吃过肉的真婴儿最幸福啊…… 再看看饭桌上冒着热气的菜,顾淼是越发觉得,嘴巴里的奶没滋没味了。 【啊啊啊!!可恶!我到底还要喝多久奶啊!我想吃肉吃菜吃大米饭!!】 顾兆夹着青菜的筷子一顿,看了眼还在滴菜汁的菜,一扭头,正对上闺女圆圆的眼睛。 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瞬间绽放出光彩,红润的小嘴也跟着嗫嚅了几下。 那里面的渴望和期盼,简直要融化了他一颗老父亲的心。 尤其是耳边还伴随着闺女软乎乎娇滴滴的【爸爸】呼唤声。 “啧。”顾兆看了眼埋头只顾着吃的大儿子,还是闺女好啊。 这么想着,顾兆的筷子尖都下意识往小木床的方向伸了伸。 顾淼一看,嚯!有希望!! 虽然不是她最想吃的大米饭和肉,但有的吃总比没得吃好啊!! 【我单方面宣布!你是全天下最好的爸爸!!】 顾兆嘴角都忍不住上挑了几分。 下一秒。 “啪”的一声脆响。 姜琴收回了打男人的手,还横了眼他:“五六个月才能添加辅食,你别……” 话说一半,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耳朵根一下红起来,眼神也跟着闪烁了几分,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才扭过脸,状似正常地吃饭。 实际上,饭桌上是个人都能看到,她那筷子根本就是在饭碗里扒拉,可是全程连一粒米都没吃到嘴里。 本来被姜琴说了,顾兆还不觉得怎么样。 结果姜琴先害羞了,顾兆反而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就像是刚才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青天白日真干了什么似的。 尤其是饭桌上其他人明晃晃的眼神,顾兆真是想无视都无视不掉。 只能努力板起脸:“吃饭。” 黄翠喜促狭的眼神在儿子和儿媳妇之间来回转悠。 在看到儿媳妇越发红透的耳朵根时,才开口:“行了行了,赶紧吃了饭,下午还有的忙。” 说到下午的事,顾兆也正了正神色:“妈,下午我去一趟县里派出所办点事。” 虽然顾兆没明说,但一家人都知道,大概就是为了刘冠昌的事儿。 “要小心。”姜琴此时也顾不上刚才的“尴尬”了,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顾兆重重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黄翠喜只是这么看着,心里都觉得高兴。 要放在儿子刚回来那几天,别说是这么亲近自然的互动了,平时就是儿媳妇要让顾兆帮着做点事,她都得先找家里人,然后再让别人去喊顾兆来。 没错,就是这么生分拘谨。 明明俩人连孩子都生了三个了,相处起来,竟然比刚结婚领证那时候还不如。 她也旁敲侧击过几次,但小夫妻两个本来就聚少离多,她撮合了几次后发现适得其反后,就果断选择收手。 别到时候感情没处好,反而越来越生疏了。 也是黄翠喜还不知道,顾兆刚回来那天,姜琴没认出来人的乌龙事件,要不然她那会儿恐怕还没那么心大地放手。 只是她都没想到,她不插手了之后,因为家里接连出了好几件大事,反而让两个人越发亲近。 尤其是…… 黄翠喜看了眼小孙女,她正因为吃不到菜,眼里流露出明显的失望,小嘴巴都瘪了,小模样又可怜又可爱。 她心里是爱得不行。 也就是家里有了这个小福星,黄翠喜都感觉能看到全家蒸蒸日上的劲头,所有一切都在变好。 至于那些心怀不轨,整天想干损人利己的事情的人,黄翠喜根本不放在眼里,她现在无比相信,坏事干多了,总有翻车的一天。 事实上,现实还真如黄翠喜所说的一般。 还没到晚上呢,陈家父子俩尤其是陈向东在卫生所是怎么做的手术,多少人瞧见了,护士们又是怎么评价的,从大小到粗细,各种角度各种花样的传言就在大队里疯传开来。 谁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传的,也没人较真那些传言到底是真是假,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陈家人又偏偏觉得白天丢脸了,一个个都缩在家里不出门,最喜欢出门跟人聊闲话的杨桂兰又偏偏不在家,流言根本就没人去解释反驳,就这么越传越离谱。 以前大队里因为各种原因被陈向东压着的男人们也抖擞起来了。 “我早说了,能一连生三个闺女的男人能有什么本事!” “看着人高马大的,合着全是假的啊。” 也有人表示不解:“这生儿子生闺女不得看女人肚子有没有本事?这跟向东有什么关系?” 这话说出来,立马就被人反驳:“怎么,连着娶两个老婆肚子都不争气?合着就他运气差,前一个生一个闺女也就算了,后一个生双胞胎都能连生俩闺女,这运道,可真没人能比得上?” 村里人一琢磨,嘿!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第89章 再添一把火 要说公社里也不是没有只生闺女,生不出儿子的夫妻,但那几对都是原配夫妻,还能把问题归咎到女人肚子不争气上。 这陈向东可是有两任老婆,就运气能这么差,俩老婆都肚子不争气? 阮红霞还是城里来的,身体看着就健健康康的,怎么看也不像是没福气的样子啊。 难不成……还真是和陈向东有关系? 本来这还只是小范围内传播开来,大部分人也只是将信将疑。 结果,就有知青看到了其中的操作空间。 大队里和当地人结婚的知青不少。 有男有女。 其中,又以女同志居多。 不少女知青嫁给当地人后,面临的两大难关就是和婆家人怎么相处,以及生孩子。 还不只是要能生孩子,最好还得是一胎就能生儿子。 哪怕“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说破了天,大家也顶多是明面上不像几十年前一般做得那么过分。 私下里,谁家媳妇要真结婚好几年生不出儿子,那邻里亲戚当面遇上都得催几句,说几句闲话。 要是婆婆脾气差一点,那当媳妇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知青又不比当地女人,没有娘家人来撑腰。 只能是苦往肚子里咽。 以前就算是有人说,生男生女和女人没关系,和女人的肚皮争不争气更没关系,也不会有人相信,恐怕提出来的人还会被狠狠啐一口。 眼下难得有人提出来,还竟然是村里男人先说的。 这机会不抓紧,可太浪费了。 卢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珠子一转就开口:“说起来,我下乡之前在学校老师那里好像也看过一篇文章,上面也是这么说的。” 她的声音引来了大家的关注。 边上,她婆婆微微皱眉,轻轻拍了拍儿媳妇的胳膊:“说什么呢,这还能写进文章里去?” 老婆子是不乐意在明面上得罪陈家人的。 更加不相信生男生女和女人没关系,那老祖宗几千年都是这么传下来的,那还能几千年都传错了? 老婆子瞥了眼儿媳妇,心里忍不住嘀咕,难不成是这儿媳妇怕自己怀的是闺女? 这么想着,老婆子还暗暗看了眼卢芳的肚子。 只可惜,才刚怀上没多久,肚子还没鼓起来,也没办法靠肚子是尖的还是圆的来判断怀的是男是女。 老婆子有些遗憾地移开了视线。 婆婆越是拦着她,卢芳还就要说。 可别以为她不知道,自从知道她怀上了,她婆婆整天挂在嘴边的就是孙子。 生了两个女儿的大嫂也动不动说酸话,话里话外都是她生个闺女就是赔钱货了。 哪怕她男人顾大海还知道照顾着她情绪,嘴上说着儿子闺女都喜欢。 但卢芳也看到了大嫂在家的处境,不说艰难,但也算不得自在,她总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装作没看明白婆婆的劝阻,满脸都是理所应当的肯定:“还就是写在文章上了,我记得还是我下乡之前,我高中老师看的一篇援引京市专家的论文,那上面清楚写了生男生女完全是和什么染色体有关,这东西还是得看男人。” 又是京市专家,又是援引论文,又是什么染色体。 都是大队乡亲们一辈子也没听过的东西。 但越是这样,还真就越是唬人。 但把生男生女完全归咎到男人身上来,哪怕是之前踩着陈向东吹嘘自己的年轻人们也不乐意啊。 他们只是想借此机会踩一脚陈向东,可没想着把公社那些个生不出儿子的男人都给得罪了。 更别说,他们几个可还没结婚呢,那往后要是结了婚没生出儿子,难不成他们也得自认倒霉说是自己的问题? 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谁乐意干啊。 眼看着那几个年轻人神色一变就要开口,边上之前一直没说话的钱玉梅就抓住机会率先插了一句。 她笑着开口:“什么染不染色体的,我是听不懂的,也不知道真假,但我是想,生孩子毕竟是夫妻两个人的事儿,光是男人身体好,女人身体不好,那也没办法生出健康的孩子来,反过来也一样,这总归是没错的。” 钱玉梅说了一堆,乍听起来,说得都是对的。 但只要稍微一细想,就能发现她说的这些全是正确的废话,谁不知道爹妈身体好才能生出健康的孩子? 偏偏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之前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 氛围烘托之下,只觉得钱玉梅的话真是格外有道理。 钱玉梅顺势继续道:“以此类推,生儿生女应该也一样。以前咱们老祖宗觉得是女人肚子没福气,那是封建迷信,现在都讲究科学,既然卢芳说看过专家这么说,那我想着,生儿生女应该也一样,跟男女都有点关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不是这个理,谁也不知道。 但谁都不想让“生不出儿子”这个帽子扣在自己头上。 虽然还是有人觉得,生男生女就是跟女人有关系。 但钱玉梅又是“封建迷信”又是“科学专家”的,前面还铺垫一堆,谁还能拍着胸脯说一句“跟男人没关系”。 况且,华国人总是信奉中庸之道的。 之前卢芳把责任完全归咎到男人身上,男人们当然不乐意。 现在钱玉梅给退了一步,责任平摊在男女双方头上,大家又觉得可以接受了。 卢芳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说话的技巧有问题了。 此时一看大家的反应,眼珠子一转,立马也跟着道:“我想想玉梅姐说的也有道理,毕竟我看到的论文上面只写了和男人有关系,但也没说,就和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边上黄婆子也想到了什么似的,跟着补充了一句。 “诶你们记得不?就以前咱们县上有个地主老财,那可太有钱了,为了生儿子娶了好几个小老婆吧?结果呢,娶了七八个小老婆全生的闺女,那能说是那些女人的问题?” 说来还是黄婆子有经验。 前面钱玉梅和卢芳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起来很有道理,也说服了一些年轻人。 但很多年长的人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主要是,这实在是有些颠覆他们活了大半辈子的认知了。 但黄婆子举的这个例子,可瞬间就让大家回转过来。 第90章 流言四起 “我也记得,那都是解放前的事情了吧?生了十几个闺女,就是没儿子。” “我看啊,就是那地主老财作孽太多,祖宗不保佑。” 这话一说出来,就立马有人赶紧反驳了一句:“呸呸呸,封建迷信不可取,就是那地主老财身体有毛病,生不出儿子。” 这一提醒,前面嘴瓢的人脸一白,也赶紧轻拍了一下自己嘴巴。 “对对对,我这臭嘴,我的意思就是这个。” 还好,本来大家一个大队的,也没有人会拿捏一两句话去举报。 这会儿,更是没什么人在意他说错了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后半句话上。 这前有卢芳的所谓专家论文做铺垫,后有那个本地人都从自家爷奶口中听说过的地主老财的真实经历作为辅助。 如果说,之前完全是那帮子年轻人随口胡咧咧。 那这会儿,大伙儿还真有点信了。 加上后续又有几个知青站出来附和了几句,有些是说发生在自家亲戚身上的真实事件,有些是说一些听来的传言。 真真假假的话混在一起,可信度就又增加了几分。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一下子,就在陈家父子忙着缩在家养病的时候,“陈向东身体有毛病,生不出儿子”的话迅速在整个大队传开,甚至还隐隐有向整个公社辐射开的迹象。 期间自然还伴随着诸如“生男生女和爹妈都有关系”之类的话。 只是,相比较前者,后者的劲爆程度就低了很多,传播效率也低了许多。 顶多是在听过的人耳边留下个印象。 真的重男轻女到极点的人即便是听到了,也不会当回事。 但对那些只是有些轻微重男轻女的人,哪怕只是这点浅浅的印象,也足够很多人尤其是很多当媳妇的女人生活好过一些了。 知青点里刚才昏睡中醒来的管正和已经药膏逐渐止痒的孙珍珍当然也都听说了。 管正一听到这话,眼里瞬间就划过一抹怨恨。 “我看不是陈向东生不出儿子,是陈家的根就不好,陈家人生不出儿子!” 一番话都没经过丝毫就脱口而出。 这种话显然不符合管正平时展现出来的人品性格。 但好在知青点的大伙儿也都知道他经历的事情。 说实话,知青点的男同志们都心有戚戚然。 管正已经算是他们中条件比较好的了,虽然是知青,但老家是江省的,现在还弄到了个育红班的工作,虽然工资低,但也比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来得强啊。 这样的条件,在他们看来,和陈慧芳可以说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了。 结果,管正还被陈慧芳给嫌弃了,甚至是当众羞辱。 这事儿要放在他们身上,也少不得心生怨气。 管正只是一时控制不住情绪,说几句难听话发泄一下,在他们看来,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 一个知青小声提醒了一句:“管正同志,这话在外头可不能说,陈姓可是公社大姓。” 管正被这话一噎,脸色更不好看了。 但知青点的大家又不是管正的亲爹妈, 能抬着他到卫生站,又抬着昏迷的他回知青点,这两天还一直照顾他,都没催他干活,已经仁至义尽。 更别说是从他本来就难看的脸色中看出他的心理活动。 也只当是之前的打击还没缓过来。 几个知青嘴上安慰了几句,就赶紧先去忙自己的事情。 虽然临近年关,但知青们的活可也不少呢。 再不抓紧点干活,这个年可就不轻松了。 眼看着知青们各自散开,管正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被面,死死咬着后槽牙,心里只觉得这些人分明就是看到自己和陈家人关系交恶了,所以一个个都不演了。 分明之前他每次回来,对他有说有笑的也是他们。 哼! 管正眼中划过一道冷意。 这些只看重利益的墙头草,他管正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以他的资质能力,有朝一日,他也一定会比这些庸人站得更高,到时候,这些人就是跪在自己面前,他都懒得看一眼! 知青点外头,轮到负责今天午饭的女知青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屋里头攥紧了拳头,铁青着脸,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说着什么的管正。 她拿手肘怼了怼边上的男知青,下巴朝着屋里的管正抬了抬:“他这是又怎么了?” 男知青那屋里头除了管正,可没别人。 一个人坐在床上说话…… 嘶——女知青下意识浑身抖了抖,莫名觉得背后有点发凉。 男知青瞥了眼,耸了耸肩:“谁知道,他一天到晚想七想八,我们谁都搞不明白他。” 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可能又是在想工农兵大学名额的事儿?他以前总念叨来着。” 女知青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工农兵大学?” 她险些惊呼出声,好悬捂住了嘴,才小声道:“整个公社每年不就一个名额?就他在大队的表现,难不成还想跟赵大哥竞争名额?” 当初要不是钱玉梅和赵文竹主动选择了退出,把参与育红班老师的竞争名额让给了下乡后完全没办法适应的几个年轻知青,最后这个岗位也不会是管正的。 “那谁知道。”男知青一脸复杂,“不过他也就是念叨,他还喜欢念洋诗呢……” “洋诗?!”女知青这下更惊讶了,“他疯了?” 男知青耸耸肩:“放心吧,他也就在咱们屋里念几句,他还是知道分寸的。” 女知青:“……” 话是这么说,女知青其实已经打定注意了,一会儿回她们女知青的屋里头,一定要告诉大家,以后可千万离管正远一点。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么看不清时势,这么不靠谱的蠢货。 第91章 焦急等待 流言到处飞的同时,也终于到了公社公布荣誉优秀大队的时候。 一大清早,黄翠喜就忙进忙出,又是指挥着儿子去擦自行车,又是安排闺女去烧饭,自己还从屋里把一件军绿色簇新簇新的军大衣给拿出来,高高挂在衣杆上。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一点点检查军大衣有没有哪里脏了破了。 检查了足足有十几分钟,好不容易才在衣角发现一个疑似虫咬留下的黑点。 黄翠喜简直是如临大敌,几乎整个人扑上去,手指在黑点上细细摩挲,嘴一张都要喊人去拿针线包来了。 结果下一秒,黑点就被擦掉了——那根本不是虫咬出来的洞,只是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泥点。 黄翠喜眉毛一竖:“死老头子,肯定又趁我不注意偷穿这件军大衣了!” 面对老婆子的抱怨,顾大江只“嘿嘿”一笑。 黄翠喜直接翻了个白眼:“笑笑笑!就知道笑!这好衣服给你穿都白瞎了,一点不知道珍惜!” 这年头,哪家哪户能像他家一样,每隔两三年都能有一件新的军大衣穿。 这还不是家里孩子心疼老家爹妈,这才从自己身上省下来寄回家的。 老头子也不知道珍惜。 顾大江也没底气辩驳,说实话,他看到那泥点也心疼了一下呢,怎么当时脱下来收回箱里的时候,就没多看两眼呢。 “还不是那老朱激我,下次不会了,不会了。” 老朱是另一个大队建新大队的大队长,也一直和长桥大队争夺优秀大队的荣誉。 但争归争,老朱和顾大江私底下关系还不错,两个人也经常一起讨论怎么带着各自的大队发展得更好, 去年长桥大队爆冷输给了丰收大队,老朱队长还安慰了顾大江一番,还请他去家里喝酒了。 “妈,没事,我明年部队里会发新的军大衣下来,到时候我还寄回来。” 顾兆安慰了一句。 黄翠喜赶忙摆手:“要那么多件军大衣干什么,家里现在人人都有,你别多管,有新的你自己留着穿,再不然以后改改给你儿子穿!” 黄翠喜可不是那种一个劲压榨条件好的儿子的老婆子。 大儿子念着家里是一回事,家里也得顾着他在外边辛苦的功劳。 这才是一家人和和睦睦的长久之道呢。 说到儿子,顾鑫立马从边上的灶间冒出头来,嘴巴上还残留着刷牙的白沫沫,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呢,圆圆的脸蛋上红扑扑的。 “奶,什么给我穿?” 声音还带着清早刚起床特有的黏糊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熊。 黄翠喜简直爱得不行。 “诶哟,奶的乖孙孙。”说话间,走过去抱着乖孙子的大脑袋就实打实亲了好几下。 等顾鑫的脑袋被放开的时候,他整张脸都通红,嘴巴撅着:“我都长大了,妈妈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奶你不能这么亲我。” 这话一道道的,说得跟个小大人一样。 瞬间把家里几个人都给逗乐了。 姜琴轻笑着,手上还冒着热气的毛巾就直接抹上了儿子的脸蛋。 顾家氛围一片和谐,长桥大队的其他人家,却从一大早就都开始陷入了焦虑中。 第92章 终于出山的陈家人 一大清早,长桥大队的小广场上,村里人就聚集了不少人。 他们一边忙着搓麻一边议论纷纷。 “今年怎么也得轮到咱们了吧?” “嘶——这话要放在两个月前还行,最近这……” 说话的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有互相心知肚明的焦虑和不满。 最近两个月,陈家闹出的笑话实在是不少。 其他也就算了,顶多是在村里被人嘀咕几句,但陈向东在县里投机倒把被抓进派出所的事儿可才过去没多久呢。 一开始提起话头的人也有些迟疑了。 “应该没事吧,听说那次跟陈向东一样性质的人不老少呢,还有其他大队的人,而且不是交了罚款了吗?人都出来了……” 边上就有人插了一嘴:“诶说起来,陈会计媳妇最近怎么一直没见?难不成真住在城里亲戚家了?” 这么好些天了,说实话,长桥大队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还真没人想起来杨桂兰。 主要是杨桂兰平时在村里要好的人就没几个,那些个还都是平时嘴碎喜欢说人闲话的老婆子。 没了杨桂兰这个会计媳妇的带头,其他几个在这个评选荣誉的节骨眼上,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缩起来,不敢冒头惹事。 自然也就没什么人提起杨桂兰。 这一说,大家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件事。 正说着呢,就见阮红霞和陈慧芳手里提着屉子往小广场过来,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刚一到小广场,还没等找个空的地方坐下,陈慧芳就被人拉着问了一句:“慧芳啊,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啊?这快过年了,总不能真一直住亲戚家吧?” 这话一出,还没等陈慧芳有什么反应,边上的阮红霞的脸就直接拉了下来。 要换作以前,哪怕是为了自己和孩子的面子,她也得装装样子。 但这会儿,阮红霞心里都开始盘算起怎么能跟着刘冠昌去江省的事儿了,自然不乐意管陈家这些破事。 更别说,最近几天,她虽然没出门上工,但在家里待着也是一天到晚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一家老小都指望着她来伺候,累得她够呛。 陈慧芳还一天到晚阴阳怪气。 她但凡抱怨几句,陈向东就让她忍忍,只要把妹妹嫁出去就好了。 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一天不嫁出去,她就得忍一天? 在家里干活辛苦也就算了。 今早还被顾队长敲了门,亲自来“提醒”,今天必须出两个大人去上工,否则就要记处分。 以前虽然大队里会安排上工任务,但陈向东能干,她大部分时候都不用下地,陈向东的工分就足够养她了。 但最近,陈向东伤没好,下不了地,陈会计也帮不上忙。 要下地上工,那不就只剩下阮红霞和陈慧芳两个人了。 就算是让陈大妞下地,那也只能记小孩的工分,根本抵不了多少。 在这种情况下,阮红霞理所应当想到了那个莫名其妙留在城里照顾亲戚坐月子的婆婆杨桂兰。 结果,她问了好几次才终于知道,杨桂兰根本就不是去什么伺候城里亲戚坐月子,而是在派出所惹祸去蹲笆篱子了! 这件事对阮红霞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蹲笆篱子这种事不光是不光彩,还影响一家子几代人的名声,就不说远的,这事儿传出去,光是陈慧芳自己的婚事,就是首当其冲要遭殃的。 连带着陈大妞和陈金陈宝两个孩子长大后,都不一定能抹除这些负面影响。 如果说,之前是陈向东人疑似不行了, 让她有了琵琶别抱的想法。 那在知道杨桂兰蹲笆篱子这件事后,这个想法就逐渐在她脑中不断完善成型,就等着计划实施的那天了。 在这种情况下,她能控制自己的嘴不乱说,就已经自认是仁至义尽了。 自然管不了也不想管陈慧芳那张嘴。 偏偏,陈慧芳长得一张聪明人的长相,却是个笨肚肠,小心思虽然多,但都写在了脸上。 她咕噜噜转着眼珠,强装镇定道:“我妈去城里了,那可是好日子,怎么会那么快回来……” 一众人:“……” 这是拿他们当傻子耍呢? 黄婆子就率先开口激她:“慧芳啊,要我说你妈也真是,自己男人和儿子身体都没好呢,就忙着照顾别人坐月子,也真是心大,不怕往后没孙子抱啊?” 第93章 还有内情呢? 黄婆子这话还挺拐弯抹角的,但一提到“抱孙子”,一向对人情世故比较敏感的阮红霞已经从周围人骤变的眼神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可还没等她做什么,陈慧芳就已经不耐又嘴快地回了一句:“婶子你说什么呢,我哥不是好好在家养身体嘛,孙不孙子的事儿我妈着急也没用啊。” “没用倒是真的。”黄婆子意味深长地跟了一句。 随后脸上满是同情,眼里却是明晃晃的看笑话,拉着阮红霞就道:“阮知青啊,你也别难过,你好歹还有两个闺女呢,没儿子就没儿子,女儿养好了还比儿子更贴心孝顺呢!” 边上不乏有人附和:“是啊,女儿跟妈亲,阮知青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阮知青你听我的,男人不行对咱们女人可是好事,你别钻牛角尖。” “实在不行,等慧芳以后结婚了,过继一个儿子也行,别难过啊。” …… 这些话光听表面,一句句还真像是安慰人的好话。 不少话还是村里中年妇女推心置腹的经验之谈。 但阮红霞却是越听,脸上的笑越是挂不住。 “凭什么要我以后过继儿子?” 陈慧芳又一次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然而这一次,阮红霞心里却还挺感谢她这么管不住嘴。 有些事按照她以往展现在大家面前的为人处世不好多问,就得是陈慧芳这样冲动的性格才能问出来。 没想到,陈慧芳说完,黄婆子竟然还点了点头:“也对啊,你哥是个生不出儿子的,你跟你哥同父同母,未来还真不一定能有生儿子的命。” 这种根本就不着边际的话,黄婆子还能说得煞有介事,跟真的一样。 陈慧芳人都傻了。 “什么叫我哥生不出儿子?!什么叫我没有生儿子的命!你胡说八道什么!”她一下就从地上蹿起来,人猛地一下扑到了黄婆子身上,手死死掐着她:“我让你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诶!!救命诶!杀人啊!” “快来人!快把人拉开!” “诶哟喂,慧芳丫头你别冲动!” “阮知青你也拦着点你姑子啊。” 不过短短时间,小广场上乱成一片。 哪怕是最开始没聚过来聊闲话的人也都被吸引过来。 阮红霞就是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中,终于意识到刚才黄婆子说这么多,到底是想说什么。 哪怕心里早有计划要借着刘冠昌离开陈向东,此时阮红霞也不免变了脸色,嘴唇都有些微微颤抖:“你们从哪里听到的小道消息……” 她的声音不算大,甚至因为情绪冲击还有些细微,但谁让这会儿边上全是人呢。 立马就有人“好心”把这两天大队里大家聊的内容和最后的结论全说了一遍。 其中不乏还有什么“染色体”什么“专家论文”之类的词汇作为佐证。 说话的人生怕阮红霞以为是自己说的,还不忘补充了一句:“这些可都是你们知青说的。”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这边话音刚落,阮红霞都还没反应过来,人就直接被陈慧芳推得险些跌倒。 “你干……” 她斥责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陈慧芳急急抢过了话头。 “好啊你!亏我还觉得你是我嫂子,还护着你!你就是这么对我哥的!我说我哥怎么会说你最近有些怪怪的,敢情你是早就有别的想法了是不是??” 阮红霞:“……!!!???” 黄婆子&周围一众人:嚯~还有这内情呢~ 第94章 揭下假面 陈慧芳本来就是一旦脾气上头,就完全说话不过脑子的性格。 阮红霞深知这一点, 以前也没少利用这一点。 甚至还隐隐在平时生活中助长她这种脾气。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也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种传言肯定是那些看不惯陈家,尤其是陈向东的人传出来的。 她现在还是陈向东的媳妇,她传这种谣言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要是放在以前,阮红霞再怎么样,也会给陈向东解释几句,然而现在,解释的话在她嘴里绕了一圈就又被她给咽了回去。 不,不用解释。 阮红霞想,现在让陈向东背上这点“污名”对她来说不是坏事。 现在她要做的只是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掰扯出去。 短暂一瞬的盘算后,她转而开口劝陈慧芳:“慧芳!你冷静一点!别在这里胡说八道!走!跟我回去!” 这些话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然而,陈慧芳要是这么容易能冷静下来,也就不是她了。 尤其是边上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黄婆子等人不断怂恿刺激她:“诶,阮知青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慧芳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是啊,慧芳,你别怕,有什么说什么,咱那都是自己人,遇到事儿了说出来,咱给你参谋参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这些话的人都没安什么好心。 边上也有平时和阮红霞,和陈家关系不错的人开口劝阻:“慧芳你别乱说,红霞不是那种人。” 偏偏陈慧芳看不出来,她冷笑一声:“我可太冷静了,你别在这里装好人,我不是我哥,可不吃你这一套!你敢说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阮红霞以前什么时候有过这种被人当面指着鼻子质问的经历。 尤其是她下乡后,一直以来维持的形象都非常不错,嫁人之后,哪怕是看在陈会计的面子上,也少有人当面为难她。 现在乍一体会到被陈慧芳胡搅蛮缠的待遇,边上还一众乡亲看好戏,她后脖颈都隐隐发烫,好不容易深呼吸一口气,才终于勉强镇定下来:“这种事对我能有什么好处,慧芳,你脑子能不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你有什么不满的,回去我们好好说,别在外头丢人。” 她自认已经用尽了所有耐心。 陈慧芳却半点不领情:“你以为我是傻子?那些知青平时和你关系就好,要不是为了你,那些人吃饱了撑的出来说那些话?” 阮红霞都没想到,短短时间内,竟然能有两个石头都砸到了自己的脚上。 陈慧芳还没说完:“而且这种事对你怎么没好处?你不就是打量着拿捏我哥,往后你就算是生不出来儿子,有这种闲话在我哥也拿你没办法?! 你就会装好人,以前你连内衣裤都让大妞给你洗,我哥在家连一个碗都没让你洗过,你那点活全都是大妞干的,也没见你对大妞好一点。最近也就是我妈不在,才让你多干了一点活,你就这么在背地里算计我哥?!你等着!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哥!” 说罢,直接推开人群就往家跑。 阮红霞瞬间脸色大变。 如果说前面陈慧芳说的那些话,也就是她自己瞎猜,顶多是让她受几句闲话,那她后面说的这几句,就是实打实在败坏她的名声了。 要知道,阮红霞以前在大家面前的形象可一贯都是大方稳重好女人。 甚至还隐隐因为有隔壁姜琴从下乡就不怎么会干活,嫁人后更是一天地也没下过的对比,更凸显出她在家一把抓的勤劳能干来。 以前的形象有多好,现在骤然被陈慧芳一张嘴戳破,给大家的震撼就有多大。 一时间,都没什么人顾得上跑远的陈慧芳了。 大家看着阮红霞的眼神都一阵闪烁。 甚至在陈慧芳拨开人群跑开后,一群人还默默又聚拢在一起,虽然没说话,但明摆着就是不想让阮红霞也跟着跑了。 这人跑了,热闹不就没得看了。 反正等顾大队长回来也是心焦,不如凑凑热闹呢。 连那些和阮红霞关系亲近的,或者是原本对阮红霞印象不错的人,这会儿也都脸色微变。 在家干活多不多,跟他们没什么关系,阮红霞要是能让自己男人心疼她,替她干活,那也算是她自己有本事。 但是让大妞一个才刚六岁的小姑娘替后妈洗衣服,干活,这不妥妥就是那种恶毒后妈干的事儿。 这可跟阮红霞以前在外展现出来的,疼爱继女的好后妈形象一点都不符合。 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不管是想看好戏凑热闹,还是真的心疼陈大妞小小年纪瘦得跟排骨似的。 所有人都想好好问清楚。 还是黄婆子最先开口:“阮知青啊,听婶子一句劝,别的也就算了,这女人的内衣裤啊,还是得自己洗,让大妞一个小孩子洗脏且不说,要是洗不干净啊,那还是你自己身体受罪,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还挺有道理。 但配合上她笑得跟菊花一般的老脸,明摆着就是在阴阳怪气。 偏偏阮红霞还没法对她发火。 现在可没有陈慧芳替她顶在前面。 她手指尖死死抠在掌心,压抑住内心的怒火,脸色都有些僵硬:“婶子,你别听慧芳乱说,她那就是误会我了,胡说一通呢,我又不是没在知青点住过,我是什么人,知青点的同志可都看在眼里。” 话音刚落,黄婆子就摆摆手,很是不以为意:“你不用跟我们说这些,没有就没有呗。” 前脚说完这句话,还没等阮红霞脸色好看一些,就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女人婚前婚后变个人,咱活了大半辈子了,也见过不少,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阮红霞:!!! 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认定了陈慧芳说的是真话。 再看周围其他人的表情,阮红霞心里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她再怎么解释,也没办法完全消除陈慧芳那简单几句话造成的影响。 甚至,她说得越多,反而越有可能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想到这里,她索性也不说了,只是扯了扯嘴角:“婶子,我家里还有活,我先回去,你们先忙。” 一边说,一边就跟陈慧芳似的,要推开人群往外走。 只是,陈慧芳刚才有多轻易推开人,现在她就有多难。 大家根本不想这么简单就放她走。 在地里干了大半辈子活的人真想拦着不让人走,那脚下是半点不带动一下的。 不光是不让人走,这些人嘴里也没闲着。 “阮知青啊,你说说你有这本事,以前咋不说呢。” “阮知青,你可真别怪婶子我说话直,大妞不管怎么说也是你继女,你对她好一点,往后也就是一副嫁妆的事儿,何必这么对人呢。” “阮同志, 你以前不是……” 各种或直接或间接的闲话,把阮红霞围在中间。 其中甚至还有两个是如卢芳这样和当地人结婚的知青,他们看着阮红霞的眼里也满满都是失望和错愕。 一时间,阮红霞甚至有种被全世界背叛指责的窒息感。 让她恍惚有种回到几年前,被全家人放弃不得不下乡的错觉。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声响亮的吼声:“顾队长从公社回来了!!” 几乎是声音传过来的同时。 “哗”的一下,原本围在阮红霞身边的人瞬间散开,全往声音传来的村口处涌去。 “呼——”阮红霞这时才终于深呼吸一口气,想要逃离,脚下一动,人却直接瘫软在地。 第95章 没有荣誉? 太丢脸了!! 阮红霞瞬间倒吸一口气,下意识伸手想要捂住脸。 下一秒,她就发现,根本就没什么人嘲笑她。 相反,之前大家有多关注她,现在就忽视的有多彻底。 所有人都一窝蜂地跑去迎接骑着自行车回来的顾大江,根本就没有人关注她摔了没有。 看着离去的人群和逐渐靠近的顾队长的身影,不知怎么的,阮红霞心里总感觉,自己隐隐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个念头只残留了一瞬,很快,她就甩甩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往家跑。 她现在没那么多时间去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只要她还在陈家一天,她就绝不能任由陈慧芳在陈家人面前败坏她的名声。 就在她快步离开的时候,其他人也终于到了顾大江跟前。 只是一看顾大江板着的脸,所有人的心瞬间一沉。 “怎、怎么了这是?” 有人更是忍不住猜测道:“大队长,今年该不会又干他娘的是隔壁得了吧?!” 光是想想可能又是丰收大队拿了荣誉,在场不少人都感觉要直接暴起了。 长桥大队和丰收大队毗邻,平时两个大队的干部去公社干部,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还得笑笑称呼一句兄弟大队。 但俗话说,怕兄弟过不好又怕兄弟过得比自己好。 光是为了两个大队之间隔着的那条河,每年春耕的抢水都得大战三百回合。 更别说是涉及到实实在在的奖励和下一年公社资源分配的优秀大队荣誉竞争了。 大家七嘴八舌。 尤其是看到顾大江自行车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回来,大部分人都已经相信,不管是不是丰收大队,反正不是他们长桥大队。 要知道,前两年长桥大队得荣誉的时候,顾大江去公社开会,回来的时候,不光是自己的自行车上装满了东西,后边还得跟着公社的小三轮,上面就是一头奖励给大队的肥猪 ! 现在什么都没有,那结果不明摆着了。 哪怕一开始大家心里其实也有些猜测。 但真的结果摆在眼前,想到失之交臂的大肥猪和那些工业票,还可能要面对丰收大队的嘲笑,不少人还是破防了。 “唉!我看就是陈向东那次被抓惹的祸!” “我说也是啊, 以前咱们大队哪里丢过这种脸!还得大队长去县里派出所捞人,恐怕连县里都知道咱们大队有人被抓了!” 说着,不少人又想起刚才阮红霞的事儿了。 回头看看,阮红霞早跑没影了。 但当事人不在,正好方便了大伙儿在背后蛐蛐人。 一帮子人又七嘴八舌给顾大江说刚才发生的事情。 顾大江一开始还板着脸不说话,推着自行车往村里走。 结果没想到,才不过走了几步,就听说了这种事。 顾家和陈家是隔壁,他当然知道,陈大妞在家要干活。 但这年头村里谁家小孩在家不干活,人家亲爹亲爷爷亲奶奶都说没苛待小孩,加上陈大妞以前在外头也护着家里人,别人说她瘦,她就说自己是天生吃不胖,说起自己亲爹和后妈来,那是半点坏话都没有。 不,与其说是没有坏话,不如说,陈大妞以前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影子。 只知道干活,从不多嘴。 哪怕是现在,陈大妞偶尔早上跟着他家大兆晨练,那也是一样,话少得不行,连着几天了,就没见她跟除了儿子儿媳以外的人说什么话的。 这吃了苦受了罪,自己不乐意往外说,那是真谁都帮不上。 加上杨桂兰又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嘴毒,谁要惹着她了,她是真敢闹事啊。 这就更没人愿意招惹陈家了。 也就是杨桂兰这两天不在,加上陈家这两天着实是有些热闹,明摆着不安生,大家才敢这么明面上蛐蛐陈家那些事儿。 没想到,这就刺激的陈慧芳把家里那些事儿都给抖落出来了。 顾大江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着,这事儿要是真的,恐怕还得他老婆子出面才行。 只是眼看着大伙儿越说,越不着调。 竟然还有人说了句:“我看这陈家就是风水不好。” 顾大江赶紧正了正脸色:“行了,这种话少说,还嫌前几年不够乱的?” 这话一出,甭管大家心里怎么想的,面上都纷纷闭上了嘴。 也就黄婆子几个心有不甘,苦着脸念叨了一句:“唉,都怪陈家,要不然咱大队都能过个好年了。” 别人家的热闹说来说去,也抵不过到手的鸭子飞了的难受。 甭管黄婆子多不招人待见,但她这话还是说到人心坎上了。 一时间,众人连闲扯聊天都没心情了。 就在这时,村口外头远远地就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那声音“突突突”的,直震得地面都在晃。 所有人都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就见一辆外表看着明显经历过岁月洗礼的拖拉机正轰隆隆往村里开过来。 开车的人隔着玻璃看不清楚,倒是车后斗上,一个男人远远地就跟这招手呢。 自诩眼明心亮的黄婆子看了看,又揉揉眼睛,再看看。 “娘诶,那不是赵文竹同志吗?他咋在拖拉机上啊?!” 黄婆子嗓子本来就大,这会儿一个吃惊下,也压根儿没想过要收着声音,这一喊,顿时甭管远近,整个小广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诶!还真是赵知青!” “他还招手呢!咋了,这是有什么好事儿?” 人群逐渐重新聚集起来,一个个都抻着脖子踮着脚尖努力看。 拖拉机轰隆隆动静虽然大,速度倒也的确比骑自行车快不少。 都没过多久,拖拉机就开进了村。 大家也看得更清楚了,还真是赵文竹。 远远的,大家都能看到他的大白牙,明明脸都被风吹得通红了,一点都不耽误他笑得后槽牙都能看到了。 甚至,不光有赵文竹,副驾驶上竟然还坐着小黄公安!! 小黄公安还从边上探出了手,也对着大家招手呢。 咋了?这是咋了?难不成又是后山有什么好东西了?? 第96章 县政府的锦旗 谁都没第一时间把小黄公安和这辆拖拉机的到来和公社优秀大队的荣誉评选联想到一起。 主要是,以前也没这阵仗啊。 再加上,前面顾大江的表情已经让大家默认,今年的荣誉又飞了。 再怎么难受,心理建设也已经做好了。 于是,等到拖拉机停到跟前,听到小黄公安笑着朗声道:“顾队长,这一车猪我可算是给你安全送到了。” 大家下意识跟着扭头看拖拉机后车斗里那一头头挤挤攘攘的黑猪时,所有人都懵了一下。 这猪……是给大队的? 小黄公安哪里晓得这些乡亲们的内心想法。 他一边说着一边跳下车,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卷束起的红色三角形绒布。 “对了,还有这个,顾队长,这表彰锦旗是现在给你还是?” 啥?? 表彰锦旗??? 过量的信息让在场除了顾大江以外的其他人一瞬间都反应不过来了,也不知道自己该看那些黑猪好呢,还是该看那个表彰锦旗好呢。 顾大江乐呵呵:“不在这不在这,走,去大队办公室,我早就叫人准备好了。” 啥就准备好了? 所有人又齐齐看向了顾大江,大队办公室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他们这群人一大清早就在小广场上一边干活一边等结果,他们怎么不知道呢?准备什么? 难道是……?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不少人心里已经有隐隐的猜想。 只是都不敢说出口,就怕说出来了反而被打假,到时候反而失望。 大家就这么抱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希冀,亦步亦趋跟着顾大江往大队办公室走。 说是大队办公室,其实就是在保管室一楼开辟出来的小房间,平时就放着各种公社下达的通知,和顾莲记工分的工分簿,往年在这办公室待时间最长的,除了顾大江以外,就数陈会计了。 整个办公室最光鲜的恐怕就是墙上贴着的几张奖状。 那些都是往年长桥大队获得优秀大队荣誉,公社发的奖状。 只是,去年队里没拿到荣誉,那些个奖状贴着,反倒一年到头提醒顾大江这个当大队长的,光是看着都觉得闹心。 还好啊! 顾大江眼神灼热地看着小黄公安手上的锦旗,心里美滋滋。 连说话都格外激昂。 都还没走到保管室门口呢,他就朝着里面喊:“大小伙子们,赶紧的,操练起来!” 话音刚落,所有人就听到隔着一道院墙的保管室院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锣声。 “嗙嗙嗙嗙”的锣声简直震耳欲聋,但乡下也没太多娱乐方式,哪怕光是听着这敲锣声,都能生生听出点热闹来。 几乎是锣声响起的同时,保管室周围的那些屋里很快就有队员循声出来,一看大队长和小黄公安这动静,都没顾得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就已经非常顺应内心地跟上了大队伍。 本来就在外头玩儿的小孩儿更是没放过这个热闹。 一个个牵着手很快超过了顾大江一行人,往保管室院子里冲,一边跑,嘴里还唱着各种红色童谣。 本来只是十几号人的阵仗,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挤挤攘攘跟了一大片。 不时有队员问:“大队长,这是要干什么去?” “大队长,这猪是哪里来的?有没有咱的份啊?” 甭管大家怎么问,顾大江只管点着头敷衍大家:“一会儿大家就知道了。” “先走,先走,到了再说。” 虽然这么说着,但只看顾大江脸上罕见地笑盈盈,就知道绝对是大好事。 之前心里就有猜想的那一批人,这会儿眼睛都更亮了。 难不成……还真是??? 黄婆子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好几个定力不足的人都忍不住拉扯着互相的手,连呼吸都有些灼热。 大冬天的那点子冷,根本算不上什么事儿了。 光是想想那个可能性,只觉得心里都一阵火热。 黄婆子也总算是理解了刚才为啥赵知青冻得脸都红了,还能笑得那么开心了。 要换做是她,她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啊! 就在一帮子人兴奋激动,一帮子人摸不着头脑的奇怪氛围中,一行人终于走到了保管室院门外。 往日总是锁着的院门此时大敞着。 走进去,就见往日顾大江用来召集队员开会专用的铜锣此时正在顾丰手里。 一见亲爹带着人过来,顾丰眼睛一亮,手里敲锣的力道也更重了,与此同时手一抬。 下一秒,院子里其他或站或坐的人也跟着动起来。 瞬间,锣声,牛皮鼓声汇聚到一起,如同溪流汇入大河一般,最终形成所有人都熟悉的节奏—— “……是《东方红》?” 小黄公安都有些诧异道。 顾大江乐呵呵点头:“小伙子们自己练的,想着要是能拿到这个荣誉,那正好,要是没拿到,那就当是为了腊月过年取个好意头,大家伙儿热闹热闹高兴一下。” 他这话说得实诚,尤其是,黄先锋看了,院子里大家手里的“乐器”,除了那面铜锣和牛皮鼓,算是正经乐器,其他的都是一些村里人日常会用到的物件,有盆有桶,甚至还有人拿两根钢管敲打出节奏的。 这些东西等结束了,乡亲们拿回去还能接着用,半点不浪费。 小黄公安没说,其实刚才他在外头听到动静,心里其实有些不认同。 自从前些年全国范围内出了谎报亩产的事儿后,从中央到地方,都坚决贯彻不搞形式主义。 要是顾大江真的就为了一面锦旗,就能搞出敲锣打鼓吹唢呐的大阵仗来,小黄公安反而觉得,这人不踏实,容易飘。 现在他这么做,小黄公安脸上的笑容都更真切了一些。 手一扬,红色的锦旗随风展开。 上面金黄色的字眼在阳光下仿佛闪闪发光——“警民一家亲,长桥鱼水情”。 下面还有一行小小的字,表明了送出锦旗的单位是泾阳县人民政府和泾阳县派出所。 “嗬——” 除了顾大江和赵文竹以外的几乎所有人看着那面锦旗,都下意识睁大了眼睛,纷纷倒吸了口气。 竟然是!县政府!给他们大队送的锦旗!!! 这得是多大的荣誉啊!! 第96章 接二连三 别看长桥大队之前也拿过几次公社发的奖状,但那毕竟只是公社发的,还只是奖状,顶多是第一回得的时候,乡亲们稀罕一下,之后两次,受到的关注可能还没有那一头公社奖励的肥猪来得多。 但这个锦旗可不一样啊! 别的不说,就看这材质,大红色丝绒旗面配上金黄色的字体,在阳光下一晃。 黄婆子都忍不住捂着胸口说了声:“这看着也太富贵了……” 没错,就是富贵。 要知道,这年头连城里人穿的衣服都主要是以绿蓝黑灰为主,能穿上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衣,在人群中都可扎眼了。 这锦旗火红火红的,光是看着都觉得心里一热。 更别说,这还是县政府给的表彰!! 县政府诶!! 不少乡下人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去过县里几次呢! 这边顾大江还没说话呢,边上的顾大头就忙不迭开口:“公安同志,这真是县里领导表彰我们大队的?为了啥啊?领导那么忙还能知道咱们呢?县派出所也知道咱?” 语气堪称梦幻。 看着小黄公安的眼睛里都仿佛带着星星。 说实话,黄先锋都被他看的后背一凉:“这……” 顾大江见此赶紧插了一句:“诶,那公安同志还能骗你不成?” 然后又替顾大头解释:“这是咱们队的顾大头同志,他长得壮,从小就想当公安,这不,一听到县派出所就打听个没完。可惜他从小学习不好,现在进了民兵队,也算是圆梦了,他最近一直在跟着顾兆练拳脚功夫呢。” 算是替顾大头的过分热切找了个理由。 要不然人家还真要误会顾大头是多么想要攀附权贵呢。 顾大头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兆哥总说我笨。” 笨不笨的,黄先锋也不在意,反正也笨不到他头上。 倒是顾大江刚才最后说的那句话…… 黄先锋上下扫视了一圈顾大头的体格,点了点头:“你这体格倒也的确是好,有顾兆同志帮忙训练,民兵队绰绰有余了,只是,想进县派出所只有身手好可不行,要么是部队专业的,要么是专业院校毕业的,要么也得是立了大功的。” 这三者,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现在的顾大头能实现的。 黄先锋也就是看在顾兆的面子上,才多解释了几句。 顾大头当然也明白,当下虽然眼神有些黯然,但也还是努力扬起了笑脸:“没事,我在民兵队一样保护群众财产安全!” “说得好!”黄先锋拍拍他肩膀,“另外,我也正式回答你刚才的问题,不光是县政府和县派出所知道你们长桥大队,过几天,县政府还要在县礼堂举办一个正式的表彰大会,你们长桥大队除了大队长以外,还有不少参会名额,大家到时候都有机会来县里,接受县领导的表彰!” “轰”的一下! 这话简直就跟炸弹丢进水里一样,瞬间掀起千层浪。 “我们都能去县里?!” “县领导当面给我们表彰?!” “天老爷诶!我不是在做梦吧?” 可千万不要小瞧了这年头大家的集体荣誉感。 私底下大家闹得再难看,出去了也还是长桥大队的一员。 长桥大队有谁闹出了丑事,会影响到整个大队在外的名声,同样的,长桥大队的名声好了,连带着队员们在外头走动,底气都更足一点。 别的不说,就是找媒婆说对象的时候,说起自己是长桥大队的时候,声量都高一点。 尤其是,这回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户竟然还能进县礼堂!! 这事儿说出去,都得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啊!! 到了这个时候,跟来的一众乡亲们已经晕陶陶的了。 人群中,有人默默说了句:“啧,这都还没过年呢,怎么我这心里就跟吃了一大碗肉似的,那么美呢!” 话音刚落,边上就有人回了句:“你啥时候过年能吃一碗肉,做梦……” 这话都还没说完呢,已经给了大家两个惊喜的小黄公安又一次开口了。 “这还有用到顾大头同志你这大体格的时候呢!”小黄公安一马当先,领着人绕到了拖拉机后头,拍拍车斗。 车斗里立马响起一阵哼唧哼唧的声音。 还伴随着猪蹄在猪头里挤挤攘攘的踢踏声。 “这十头黑猪是上回在后山缴获了刘黑狗等人投机倒把非法经营所得后,县里给长桥大队的举报奖励,要麻烦赵文竹同志帮着赶下来。” !!! 又是一阵倒抽气的声音。 这还不止。 顾大江也跟着道:“对,这黑猪可是黄公安给咱们争取的,里头还有一头白猪,那是公社给的优秀大队的奖励。”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十头黑猪!!! 还有一头白猪!! 往年,杀一头猪都够大队每户人家都分一小块肉了。 这十一头猪要是都杀了,岂不是能吃肉吃到饱?!! “等等!不是说今年的优秀大队不是咱们吗?”有人终于后知后觉问道。 而像黄婆子等人一样早就心里有所猜测的人几乎是黄先锋话音刚落,就忙不迭上前。 黄婆子更是一下挤开了前面说话的人:“这你还没回过味来?大队长刚才那就是故意闹着玩儿呢!你帮不帮忙搬猪,不帮就给老婆子让开,我老婆子的力气大着呢!” “哦对对!先搬猪!” 都根本用不着顾大江去鼓舞指挥,所有人齐心协力,赵文竹在车斗上把猪往下赶,车斗边上围着的人就眼疾手快,一人钳制住前蹄,一人控制好后蹄,两个人提着四肢,一用力,就能直接把一头百来斤的黑猪提起来。 搬下了拖拉机还不能放松。 哪怕黑猪一般比白猪的体型要小很多,但养到过年的猪体型还是不容小觑,或许也是感觉到了危险来临,黑猪们一头比一头挣扎得用力。 哪怕是两个成年男人,一不留神也容易被猪给挣扎脱手。 这一旦脱手,想再抓回来可就要费老劲了。 还好,顾大头几个人最近在顾兆跟前训练也初有成效,加上前面那么多好事,所有人心里都只觉得像是有泡泡似的,鼓鼓囊囊的,大冬天的都只觉得一身力气没处使呢! 一帮子大小伙子哼哼哈哈地喊着劳动号子,全程井然有序地把猪从拖拉机上安然运到了保管室后头的猪圈里。 顾大江看着都忍不住笑:“今年过年,咱们先杀黑猪,咱也吃吃城里人喜欢吃的黑猪肉!” 说到吃肉,所有人都齐齐欢呼起来。 氛围一片热烈。 那猪圈里头本来就有一头猪,正在埋头吃饭呢。 这是大队里留着过年杀了分给乡亲们的。 眼下这头大白猪眨巴着绿豆眼,看着自己骤然多出来的十一个邻居,全然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倒计时因为这群邻居的到来被推迟了好些时候。 第97章 杀年猪分猪肉 杀猪匠老张被顾大头请来的时候,简直是满脑子问号,一路上嘴里都在嘀嘀咕咕。 “今年你们大队这么早就杀年猪啊?离过年可还有半个月,你们大队长咋想的……” 话刚说了一半,人就被猪圈里的猪给惊呆了。 “……不、不是,这些猪都要杀???” 老张也杀过不少猪了,这会儿喉间还是有些发紧。 这可不是一头两头啊,那猪圈里挤挤攘攘,光是这么打眼一看,少说也有七八头啊。 这要他一个人杀,今天都不一定能杀完。 “不是不是……”顾大江连忙摆手。 “呼……那就好。”老张刚浅浅松了口气。 下一秒。 顾大江:“那两头白猪这次不杀,只杀那十头黑猪。” “啊,还好还好,也就十……”老张话说一半,这才陡然意识到顾大江说的数字,眼睛瞬间睁大,甚至都有些破音:“十头?!!都要杀???” “等等,你们大队今年干啥了,怎么要杀十头猪?” 他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往后倒退了一大步:“别不是任务猪啊?这我可不能动!” 他连连摆手,脸色都变了。 连猪圈里的黑猪都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情绪,接二连三“哼唧哼唧”地叫起来。 顾大江满脸黑线:“……老张师傅,你想什么呢!任务猪不早就交给公社了,你啥时候见我们大队干过这种瞒天过海的事!” 边上也有人赶紧把事情经过简单解释了一遍。 老张这才松了口气,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的离谱之处。 讪笑道:“我这不是没见过这阵仗么……” 一边说着,看着那些猪的心里实在是止不住地冒酸泡泡。 啧,你说说,怎么就叫长桥大队的人运气好,得了这个荣誉呢! 这要是他们大队,他杀猪都杀得更加心甘情愿,毕竟自己也能参与分肉啊!! 他再看看看着那些个一头头养的膘肥体壮的黑猪,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得杀到什么时候…… 就在这时。 “老张师傅,这次除了惯例的猪血和猪尾巴,我们大队商量了再额外给一个猪头和一头猪的下水给你下酒。” 顾大江大方表示。 边上的村民也没什么意见,一个个都乐呵呵地等着看杀猪。 这要放在以前,整个大队就分一两头猪,哪怕顾大江是大队长,也不可能随便把一个猪头给杀猪匠。 但这回可有十头猪呢!!长桥大队一共就七八十户人家,哪怕是算上知青,每户人家都能分几十斤猪肉呢。 几十斤猪肉啊!! 想想都美得很。 物资匮乏的时候,那是一针一线都得计较。 但现在有几十斤猪肉勾着,大家只想让杀猪匠赶紧动手,肉不分到自己手里,那都不算是自家的。 也都知道杀猪要花大力气。 十头猪杀下来,恐怕连刀都得杀钝了。 所以早在杀猪匠还没来,顾大江跟村里人商量的时候,所有人都立马就同意了。 杀猪匠老张都惊呆了。 以往给生产队杀猪,杀一只猪,按照惯例他也就能吃一顿杀猪菜,外加一盆猪血,一条猪尾巴。 当然了,一般来说,生产队年底杀猪分猪肉,正常也就是一两头猪。 但这回可有十头猪啊!! 老张脑子里快速算了算,好家伙,他干这一回活,接下去全家几个月的荤菜都有了! 更别说,这猪脸肉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下酒那叫一个又嫩又香啊!! 光是想想,老张都感觉嘴里好像已经有红烧猪脸肉那种黏糊糊又软嫩嫩的香味了。 当即,什么累不累的,他手一挥:“你们去个人到我家里,把我俩儿子喊来,我老张今天就给你们露一手!” 第98章 为什么示好 如果说最开始的拖拉机声音还只是小范围内吸引了一部分人的注意,那么等到老张开始杀猪了,基本上整个长桥大队乃至隔壁丰收大队的人都来凑热闹了。 一过来,基本上都是被这要杀的十头猪给惊了一下,再一问事情经过。 好家伙,长桥大队的人各个瞬间眉开眼笑。 “大队长,杀完就分猪肉吗?” “怎么分啊?” 大家搓着手七嘴八舌地问,每一句话都带着十足的激动和兴奋。 顾大江一边给老张搭把手按住要杀的黑猪,一边也笑着应声:“还是跟去年一样,抽签,等杀完了猪再看每家分多少斤肉。” 这边长桥大队的人或是站在原地围观凑热闹,或是早早就扭头回家去喊人来,脸上全是掩盖不住的高兴。 而丰收大队的人脸上可没那么好看了。 尤其是听说这些猪都是县里领导给的奖励,不只是这些黑猪,还有一面锦旗,过几天顾大江还要去县里接受县领导表彰。 丰收大队的大队长蒋昌华那是越听,脸越黑啊。 乡亲们大多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只看着这些猪肉已经觉得一等一的大好事了。 当然了,蒋昌华也承认,这些猪要是有一半能到丰收大队,他也得乐好些天。 但这些东西和在县领导跟前露脸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蒋昌华都能想象到,经过这件事,且不说长桥大队本身在下一秒能拿到公社和县里多少资源倾斜,顾大江本人乃至整个顾家的下一代都有可能因此平步青云。 不说别的,蒋昌华现在就在想,今年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恐怕八成公社会给长桥大队。 那他闺女…… 光是想到这一点,蒋昌华都有些忍不住心里的烦躁。 “顾大江啊顾大江,你这藏得可都深的……” 到最后,他也只能对顾大江这么感叹一句。 话语里难掩酸意。 顾大江只笑着看了这个老对手一眼,轻描淡写道:“嗐!啥藏不藏的,都是运气好。” 他越是这样,蒋昌华心里就越是怄。 火气一阵阵往上冒。 还运气好…… 不就是靠着他那个当兵的儿子! 谁不知道,长桥大队举报刘黑狗养猪场的事情是在顾兆回来以后。 这事儿要说跟顾兆没关系,那他蒋昌华第一个把脑袋割下来当凳子坐! 一时受刺激情绪上头,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啧!运气是好,生了那么个好儿子啊。” 这话刚说出来,蒋昌华就意识到不好。 他本来一直是想和顾家尤其是顾兆搞好关系的,毕竟一个这么年轻就能在部队当上营长的人,任谁看了都知道未来只要不犯错,前途绝对了不得。 往后不说别的,他要是想让自己小儿子进部队,有这么个关系在,不也比其他人少走不少弯路。 哪怕是不冲着这些,他和顾家也着实是没必要交恶啊。 怎么就一下没忍住呢! 蒋昌华忍不住想解释:“不是,我……” 结果刚开门,顾大江却像是完全不介意被说自己靠儿子一般,脸上满是骄傲:“可不是么!阿兆就是厉害!养儿防老啊!” 蒋昌华都没想到,顾大江竟然真的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被说靠儿子,还能乐呵呵认下,人一下怔住了。 他越是表现这么大方,越发显得蒋昌华刚才那句酸话有多小人之心。 一时间,本来解释的话就这么哽在了喉咙口。 偏在这时,身后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我也是机缘巧合发现了,说是运气好也没错,具体的举报和配合派出所的行动都是爸你的功劳,这顶多算是咱们父子一起立功。” 是顾兆带着顾家其他人来了。 蒋昌华一下就对上了他锐利到似乎能看清人心的眼睛。 他下意识眼神游移了一下。 摸着旱烟管子的手都顿住了。 心里一阵懊恼,你说说,他刚才到底干嘛这么沉不住气呢!怎么就没管住这张嘴呢! 只是这个时候,再让他当着顾兆和其他小辈的面,正式说一句抱歉,他又实在是放不下面子。 毕竟不管怎么样,他也算是长辈,还是丰收大队的大队长。 但也不能就这么把顾兆给得罪了啊! 一时场面都有些僵住了。 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 蒋昌华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整个人都跟着一抖,下意识扭头,正对上了顾大江的眼神。 他满是沟壑的脸上都是笑意,眼里都仿佛有对蒋昌华的理解。 “说那些都没什么用,老哥哥来得刚好,一会儿一起吃一顿杀猪菜!咱们哥俩喝点小酒,说说话!” 一边说,还像是安抚似的,手又拍了拍蒋昌华的肩膀。 仿佛就是在告诉他,大男人之间没那么多弯弯曲曲的,一切纠结和矛盾在这顿杀猪菜跟前,都过去了。 蒋昌华的心不知怎么的,瞬间一松。 嘴角下意识勾起,重重点头:“行,顾老弟,那老哥哥就厚脸皮蹭你一顿杀猪菜,我家里刚好有我闺女带来的老黄酒,你等着,我这就回去拿。” 说着,在顾大江欣然同意的眼神中,乐颠颠回去拿酒。 这一幕被半躺在婴儿车里的顾淼看在眼里。 她一直看着蒋昌华离开,圆滚滚的眼睛里都是不解。 这副模样看在顾家长辈眼里,简直可爱得跟小猪一样。 顾大江爱得不行,矮下身子来,手伸出来想要摸摸小孙女的脸,刚伸到一半就意识到自己的手因为干活实在是粗糙,想了想,最终只弯曲了手指,用指腹在小孙女的鼻子上轻轻一刮。 “淼淼想不想知道为什么爷爷要主动跟这个蒋爷爷示好?” 顾淼瞬间睁大了眼睛,连嘴巴都无意识微微张开。 【爷爷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不对,我现在是婴儿啊!!怪了……】 一边想着,她下意识眼珠子还转了转,一副很搞不懂又故意装作不在意,却又偏偏控制不住好奇的样子。 这虎里虎气的小模样,边上顾家人看了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大江都难得笑得舒展,和声给自己的小孙女解释:“咱们大队分猪肉,跳不开咱们隔壁陈爷爷一家,淼淼记得吗?陈爷爷家的大妞姐姐有个外婆,就是丰收大队的人,这回你看她会不会来闹事抢猪肉。” 第99章 陌生的大门徐徐打开 面对爷爷的问题。 【这不是更好吗?反正抢也是抢的陈家的猪肉。】顾淼理所应当地想。 这应该是每一个经历过末世生存模式的人都会有的想法。 只要不损害到自身利益,其他人怎么样,都和自己无关。 哪怕是顾淼自己,她连对顾家人的感情都是在日渐相处中才逐渐培养起来的。 至少在刚穿书的那几天里,比起培养感情,顾淼更担心的是自己身为顾家人,会不会被小说里反派对照组的命运牵连。 说实话,要是顾淼刚穿书过来的时候不是个刚出生的小婴儿,不会说话不会跑路,不得不和顾家人绑定在一起,她可能一开始就会选择跑路。 毕竟谁知道,主角光环到底有多强。 也就是现在眼见着生存危机貌似因为弟弟活下来的蝴蝶效应而解除了,再加上这几个月她能感受到家人对她毫无保留的疼爱,她才逐渐放下了戒备,逐渐适应现在的生活。 但也就仅限于顾家了。 顾淼一颗心太小了,实在是放不下太多外人。 顾大江却笑了笑:“陈家有人犯了错,自然有派出所来管,但没犯错的其他人依然还是长桥大队的队员,爷爷我身为大队长就有责任维护队员的利益。” 他低下头,又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小孙女嫩嫩的脸蛋,声音柔软:“淼淼,有个词,叫集体主义。”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多时候太过渺小,但一群人聚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有可能干成一件大事,不只是一个生产队,一个国家也是如此。” 顾大江说的这些话, 和顾淼前世十几年的生存方式都背道而驰。 但不知怎么的,顾淼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却没办法断然反驳这些话。 看着小孙女有些迷茫的眼神,顾大江笑了笑:“淼淼还小呢,不懂也没什么,爷爷也就是随口一说。” 一边说,一边抬眸往右边看了看。 顾淼也下意识顺着看过去,就见陈会计满脸臊红地呆站在人群右侧不远处,他似乎是意识到了顾大江的眼神后,一下就移开了视线,脸板着,拄着拐,晃晃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顾淼:“……” 【呼……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是说给他听的?吓死我了,还以为爷爷能看透人心呢!】 顾淼看着陈会计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狠狠松了口气,回过头来,正对上了顾大江宠溺的眼神。 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笑着,手呼噜呼噜了一下顾淼的胎毛。 起身和家里人嘱咐了一句:“我去帮忙老张杀猪,一会儿血腥味可能有点重,你们带着孩子离远点,受不了就先回去,等分猪肉的时候再出来。” 一年到头难得杀猪,还要杀十头猪,哪怕老张师傅的两个儿子来了,村里人也还是忙作一团。 有忙着烧热水准备烫猪皮的,也有帮忙磨刀的,还有忙着把家里的盆端来准备一会儿装猪血的,连凝固猪血用的盐都拿来了,小广场上到处都是各家各户拿来的盆,这些一会儿要装猪下水和猪肉。 所有人都忙活开了。 不管之前关系好坏,哪怕是前不久才刚吵得不可开交的两家人,这会儿都能亲亲热热地搭把手。 甚至还有几个女人一边干活一边唱劳动号子的。 气氛一片热烈。 尤其是等到蒋昌华抱着两桶黄酒来,张口说一会儿给杀猪菜添点酒的时候,在场甭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欢呼起来。 连带着孩子们也高兴地拉着手到处跑。 顾鑫也在其中,手里甚至牵着的还是之前跟他一直不对付,最近才因为小汽车“和好”,但关系始终不温不火的大柱子。 顾淼看着这一幕,心里一股不明所以的情绪不断翻涌着,她突地想起刚才顾大江提到的一个词,忍不住歪了歪脑袋:【集体……主义?】 顾淼感觉,一扇陌生的大门正在朝她缓缓打开。 与此同时,在婴儿车后边,姜琴抿了抿唇,转身扯了扯顾兆的衣摆,轻声问道。 “你这次回营里,是不是就能打随军申请了?大概要多久?” 顾兆似有所觉,看了眼婴儿车,手往下牵住了媳妇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放心,很快,最多不超过一周,我会发电报回来。” 小广场这边热热闹闹在杀猪。 与此同时,泾阳县城里,本应该在卫生所照顾老人的刘冠昌却七拐八拐,最终抬手敲门,悄无声息地进了一个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的办公室。 此时的刘冠昌没了前几天在长桥大队开着小汽车戴着手表的斯文模样,头发都有些凌乱,额角遍布细汗。 一进办公室,还没等里面的人站起来,就急急忙忙开口问道:“今天县里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政府办公室动静挺大?” 原本在办公室里穿着一身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皱着眉,没有先回话,起身开门,小心地左右看了眼,这才重新把门给关上,又把窗帘给拉紧了一点。 他自顾自地小心,反倒是把刘冠昌急得不行。 “行了,没人。” 白大褂甩开了刘冠昌扒拉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县里有一个表彰活动,跟我们没关系。还有,我不是说了白天不要来找我,别影响我的正常工作,我和你们可不一样。” “呼——”听到前半句话,刘冠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又因为后半句话变了脸,抬眸,深深看了眼白大褂。 “我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刻意放低了音量,但语气中却带着明显的威胁。 白大褂当下没说什么, 却在转身坐回座位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行了,你来不会就是为了问政府办公室的事情吧?还要我做什么,赶紧说完出去。” 刘冠昌被他不客气的语气哽了一下。 想发脾气好好震慑一下对方,却又碍于行动上需要对方的配合,以及自己在这里实在是势单力孤,只能咽下了那口气。 冷哼一声,咬着牙:“行动时间提前,我需要知道,两天后,那位的身体能否支持长途移动。” 一听这个时间,白大褂下意识摇头:“你疯了,你忘了那位都已经七十多了,别说两天,两周后身体都难说能恢复过来。” “那就要靠你了!”刘冠昌上前一把抓住了白大褂的手,似笑非笑,“周大夫,一分钱一分货,我相信你是明白的。” 白大褂脸都黑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偏偏自己把柄在人家手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冠昌满意了,松开手:“两天后,卫生所西侧门我……” “咔。” 一个明显金属物件摩擦墙面的身体打断了刘冠昌的话。 第100章 大气的陈会计 刘冠昌当下脸色大变:“嘘!” 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边。 “吱呀。” 门一下打开。 “砰”的一声。 刘冠昌和门口的人就撞了个眼冒金星。 还没站稳,就听门口男人的声音和办公室里白大褂的声音齐齐响起。 “诶哟,这是要去干什么呢?这么着急?!” “所长!” 他踉跄了几步,扶着墙站稳后才抬头,惊疑地看了眼门口的人:“所长?!” 白大褂努力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起身急急上前:“所长,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有什么着急的病人吗?” 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刘冠昌的衣摆。 顺便把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孟所长不明所以地看了眼白大褂,又探了探头想看一眼白大褂身后的人,还没等他看到,白大褂就先一步往边上移了一步。 “所长,这个病人的病情比较隐私,不太方便……” 这话一出,刘冠昌脸都黑了。 好在这个理由对孟所长倒是很有用,他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满脸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冒昧。” 又转移话题:“老周啊,上回我让你写的那个模范评选申请表写好了吗?赶紧的。” 白大褂瞬间心下一松:“我还差一点,我一会儿写完了就送去行政那边。” “行,你抓紧。”孟所长一边说,一边转身,缓步离开。 全程表现都十分正常。 白大褂一直看着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扭过脸:“行了,还好没事。你赶紧走吧,时间地点我都知道了,下次有事找人送个纸条过来就行。” 话说完,却不见刘冠昌动身,反倒是阴着脸冷笑道:“你真觉得他没听到?” “你什么意思?!”白大褂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才变了脸,下意识推了一下刘冠昌,“你别乱来!” 刘冠昌却只是手抬了抬眼镜:“我只是这么一说而已,你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只要记着两天后,老地方,别耽误正事。” 说罢,不顾白大褂的拉扯,一侧身从半开的办公室门边很快溜了出去。 白大褂站在门边,手指紧紧抠着掌心,看着对方远去的身影,心里却隐隐一股忧虑浮上来,脸上却还要对着偶尔路过办公室门口的同事和病人微笑道声好。 心累得不行。 却还非得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白大褂又一次后悔自己当初做的选择,只是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 一个小小的泾阳县就如一潭深泉,表面风平浪静,水下却波涛汹涌。 就像是一个不断充气的气球,只等着某一瞬气球终于承受不住彻底爆开。 只是,比起气球不管爆不爆炸,什么时候爆炸,长桥大队的乡亲们显然更关心即将分到自己手上的猪肉。 往日只有干活时人才比较多的小广场上,几乎整个大队的人都来了,各个手上或是提着篮子或是端着盆,嘴上说着各种闲话,还不忘踮着脚抻着脖子看前面还有多少人。 黄婆子运气不好,光是排队抽签都排到了靠后几个。 眼看着排在前头的人一个个拎着一大块猪肉高高兴兴回家,尤其是有些人手上拎的还是最肥最白花花的肉,黄婆子光是看着都觉得眼热。 这得炼出多少猪油啊!!给那些小年轻尤其是知青,那都是白瞎了。 不过还好。 她半是戏谑半是阴阳怪气地瞥了眼还排在自己后边的人:“陈会计啊,你别着急哈,这次分肉不看贡献只看抽签顺序……诶哟,你看我这张嘴。” 她还作势对着自己的嘴轻拍了一下:“这看贡献,陈会计好像也到不了前头去啊。” 黄婆子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了。 谁不知道陈家最近是非多,今早陈慧芳和阮红霞才在所有人面前吵起来了。 就刚才俩人回去那表情那架势,没准陈会计会从家里出来,就是因为家里已经闹起来了,他实在是没有立足之地呢。 现在旧事重提,也不过就是黄婆子还记恨着之前几次被阮红霞和陈慧芳泼脏水针对的事儿罢了。 但不得不说,排队本来就心浮气躁。 有点热闹可看,也算是一种消遣,两个人前前后后不少人都暗搓搓探头看过来。 然而,陈会计毕竟不是陈慧芳和阮红霞,面对黄婆子明显的挑衅,他也只是抬了抬眉缓声道。 “我不着急,往年也都是抽签排队看运气,这次猪肉严格上说,咱们全大队都沾了大队长的光,我就是排在最后也没二话,再说了,我家人少,不管分到什么肉都够吃了,我不挑。”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 态度还格外端正坦荡。 瞬间就把明显故意挑事的黄婆子给比了下去。 再加上陈会计以往毕竟不是杨桂兰这样素来胡搅蛮缠惹人烦的人,担任大队会计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大差错,在很多人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被当面挤兑还能体面应对,立马就有人共情陈会计了。 “黄婆子,这大好的日子你别胡搅蛮缠啊,陈会计也不容易。” “就是啊,陈会计也没哪里对不起你。” “黄婆子,你这也太小心眼了。” 黄婆子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度的人,要不然也不至于因为之前被阮红霞和陈慧芳给明里暗里怼了几下,就记恨了这么多天。 这会儿被这么挤兑,鼻子都险些气歪了。 眉毛一竖就要发飙,眼睛就先一步捕捉到了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她脑子里瞬间就划过一个鬼主意,连带着嘴角的笑都流露出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来。 “陈会计不愧是干部,就是大气。” 她还给陈会计竖了个大拇指。 这反常的样子,让陈会计眼里划过一丝惊疑。 还没等他谦虚一句什么,陈婆子就继续道:“陈会计这回估摸着能分到三十多斤肉呢,一时半会儿且吃不完呢吧,可惜了,桂兰嫂子不在家,这肉谁处理啊?坏了可不好。” 一听到黄婆子提及了肉,陈会计心里都一阵警铃大作。 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平时喜欢胡搅蛮缠的老太婆突然转性,八成是有了更坏的主意。 他当即就摆摆手:“这就用不着……” 话刚说一半,就被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打断。 “没事,有我呢!” 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陈会计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第102章 撒泼耍无赖 乔老太就像是看不到陈会计难看的表情一般,大包大揽:“女婿啊,不用担心,丰收大队谁不知道我乔李氏最会腌肉!你把肉给我,妥妥的!” 陈会计:“!!!” 他脸都黑了,听到这话险些没一口老血喷在这个臭不要脸的老太婆脸上。 把肉给她,那跟把油给老鼠有什么区别。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大妞她姥,我家的肉就不用你操心了,慧芳也大了,这些东西她也该学学。” 他还特意在“我家”这两个字上加重了音。 意思实在是很明显了。 乔老太嘿嘿一笑,黑黄黑黄还缺了几颗的牙齿露在外头:“不操心不操心,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说着,眼珠子一转:“要我说,慧芳现在不会也没事,她嫁给咱家耀祖,我来教她,保管把她教得家里家外一把抓!” 这话一出,陈会计直接都气笑了。 就乔耀祖那种二流子,有什么资格舔着脸觊觎他闺女!更别说,慧芳现在可有了更好的对象,哪怕是之前那个管正,那也比乔耀祖好十倍百倍! 事实上,别说是陈会计了,就连本来还打算看好戏的黄婆子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她看不上陈家人的做派归看不上,可不代表她就看得上乔家人尤其是乔耀祖那个小瘪三了。 “得了吧,就你那二十好几,干活还没大妞利索的胖儿子,又懒又馋,别说是慧芳了,就是我一个老婆子都看不上。” 她毫不留情地吐槽,还顺带翻了个白眼,力证她对乔耀祖的嫌弃。 “胡说!这满大队瞅瞅,哪还有人长得比我们家耀祖更有福气的!”乔老太梗着脖子护短。 这就扫射一大帮子人了。 别说这里排队的本来就都是长桥大队的人了,哪怕不是,但凡十几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谁愿意跟乔耀祖那种人扯上关系。 “有福气要是乔耀祖矮敦子那样子,我可宁愿不要。” “哈哈哈哈,我让乔耀祖一拳,他都打不过我,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男人。” “大妞她姥,我说你有那胡咧咧的功夫,不如去管管你儿子,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去河边洗衣服他都要偷看,我告诉你,再让我逮着一次,他那双招子就别想要了!” 周围满是对乔耀祖的嫌弃,要换作是旁人,这会儿早就羞愤地落荒而逃了。 但乔老太是谁啊。 她简直就是“唾面自干”和胡搅蛮缠最形象的代表。 “嘻嘻,耀祖看你,那肯定是你不检点,要不然他怎么不看别人,我说赵寡妇,一把年纪了,怎么也学那些骚狐狸的把戏,我可告诉你,你可别带坏了我儿子。” 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来!! 还是这种往女人身上泼脏水的话。 被无辜牵连的赵寡妇都要气笑了。 她倒也不是直接上手撕吧的性子,只是冷笑了一下,故意放大了音量道:“哦~我说乔耀祖怎么快三十还不谈对象啊,原来他不中意小姑娘,喜欢像我这样六十多的寡妇老太太啊!” 她可不是那种十来岁脸皮薄的小姑娘,才不陷入自证清白的漩涡,反而是顺着乔老太的话说。 她一拍大腿:“大妞她姥,你放心,下回啊,我躲着乔耀祖走,免得他赖上我。” 哪怕是不熟悉乔耀祖的人,这会儿听到这种话,都当场倒抽一口气。 比起嘲笑乔耀祖那些早就老掉牙的笑话,显然还是一个二十多岁小伙子喜欢六十多老太太更劲爆,更吸人眼球一点。 “诶哟喂,乔老太你说说你,也不早说。” “就是啊,看来还是之前给你家耀祖介绍对象的媒婆没把握好你家耀祖的喜好,浪费这么长时间。” “不过老太太可不比小姑娘,啥也没见识过,也不见得能看上你家耀祖的本事啊,就那小个子。” “乔老太,啥时候把你家耀祖带来给咱们看看本钱再说哈哈哈。” 比起还有些害羞的小年轻们,这些五六十的大妈们一张嘴,那荤话可是一套一套的,直白得很。 边上小媳妇们但凡是听懂的,没一个脸不臊红的。 眼看赵寡妇简单一句话,就叫局势直接反转。 乔老太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 她眼珠子一转,讪讪笑道:“说猪肉呢,怎么说到我们耀祖身上去了。” 不等其他人嘘她,她又赶紧转移话题。 牵扯不到陈慧芳身上,她就拉自己早早去世的闺女和外孙女陈大妞出来说话。 “大花的忌日可就要到了,陈会计啊,你这可不能不表示啊,要我说,就拿一块肥瘦刚好的五花做了红烧肉祭祀我闺女刚好,她生前吃不上,苦了她了!” 看着乔老太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吞口水的贪婪模样,哪怕是最同情乔大花的人都得当场唾一口,更别说是陈会计了。 这肉要真的祭祀乔大花,最后还指不定进了谁的肚子。 陈会计沉声:“大妞她妈的忌日,向东和大妞会记着……” 推脱的话还没说完,乔老太就直接跟以往每次耍无赖一样,整个人就瘫到了地上,抱着陈会计的裤腿就开始嚎。 “我可怜的大花啊,早早死了看不到闺女长大也就算了,现在连五周年祭日都不上心了啊,人死了真就是没人惦记啊,大花啊,你咋不把妈一块儿带走啊,省得我为你伤心啊!!!” 全都是陈会计早就听得耳朵都起茧子的套话。 这么多年,每次乔老太想来占陈家的便宜,一模一样的戏码总要上演一次。 只是以前好歹还有杨桂兰,要比撒泼的本事,杨桂兰也不弱,两个人掐起来,杨桂兰还能靠着比乔老太年轻几年,稳稳赢过她。 但这会儿可没有杨桂兰。 陈会计自己哪里能应付,一只腿还突然被乔老太给死死抱住了,稍微一动,他就感觉自己裤子都在隐隐往下掉。 他脸都绿了,手赶紧抓紧了裤腰带:“别扒拉我的裤子!!松手!!我让你松手!!” 第102章 臭手 乔老太哪里会松手,陈会计越是这样,她越是意识到这一招对要面子的陈会计格外有用,她就越是努力蹬着腿往下扒拉。 一边扒拉还不忘一边干嚎。 两个人就跟那唱大戏一样,热闹非凡。 队伍后头的动静也终于引起了前面人的注意。 蒋昌华本来还在和顾大江说着彼此身为大队长的工作和责任呢,下一秒,循着动静探头看过去,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简直臊得没脸面对顾大江,前面顾大江夸得他心里多舒爽,这会儿就有多打脸。 “李桂花!给我起来!” 他几步冲过去,低吼道。 说实话,他这个名字乍一说出来,还真没几个人反应过来他在叫谁。 还是蒋昌华的儿子黑着脸一把上前把还赖在地上的乔老太给拉了起来。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哦对了,乔老太不姓乔,她原名叫李桂花来着。 黄翠喜还给边上不明情况的儿媳妇解释:“李桂花她男人早些年不是没了吗?当时她娘家人就想带她回去来着,结果她不肯啊,拉着三个孩子就在她公婆和大队长跟前又哭又闹,赌咒发誓要一辈子给她男人守寡。 为了表明自己守寡的决心,还不让人叫她本名,只让人叫她乔李氏,都叫了好些年了,还是后来破四旧除封建,大队看着这称呼实在是不像样,索性就统一叫她乔大妈,年纪大了就成了乔老太。” 姜琴听到这里,还忍不住猜测了一句:“没想到乔老太年轻的时候和她的丈夫感情还挺好。” “啥呀。”黄翠喜摆摆手,直接否决了儿媳妇心里美好的幻想,“她就是不想被她娘家人再卖一次,她公婆对她一般,但只要不改嫁,好歹有一口饭吃呢,她男人也是在修堤坝的时候没的,还有抚恤金呢。” 边上也有人附和:“跟感情没啥关系,就是没办法,那时候的女人大多都这样。” 说到这里,一群女人们还心有戚戚然。 别说是几十年前,就是现在,名义上是嫁女儿其实就是卖女儿,得了钱给儿子修房子娶媳妇的事儿也一样不少。 黄翠喜接着说:“有一说一,在这件事上,乔老太问题还真不大,就是后头吧,她就发现了闹事的好处……” 说到乔老太这些年的为人处世,黄翠喜一脸一言难尽。 “你等着看吧,她就疼她那个小儿子,你蒋叔有的是办法拿捏她。” 黄翠喜果然一语中的。 比起陈会计要面子拿乔老太没办法,显然丰收大队的人更会收拾自己人。 乔老太被蒋昌华儿子强行拉起来的时候,本来还在挣扎呢,蒋昌华冷声道:“开春公社修路,你要是不想让乔耀祖去,就给我老实点!” “修路”两个字一说出来,乔老太脸都白了。 “你不能——” 跟尖叫鸭似的声音刚起了个头,就被蒋昌华厉声喝断:“你再多说一个字,我立马送你儿子去修路!” 乔老太:“!!!” 她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根本顾不得自己手上全是刚才满地蹬腿撒泼时粘上的泥点子。 这边,蒋昌华是把乔老太收拾得服服帖帖。 也算是出了一口刚才被臊得恨不得地上找条缝钻进去的恶气。 另一边,看热闹也不耽误大家排队领肉。 不多久,就轮到了黄婆子。 她也顾不上看被蒋昌华儿子强行拎走的乔老太,第一次有些慌里慌张地把手在身上擦了擦,又煞有介事地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嘴里无声地念了几句。 “行了,都是好肉,抽中哪一块都不亏了你。” 负责分猪肉的顾大江笑着催了一句。 黄婆子才不管,嘴里嘀嘀咕咕:“那抽到槽头肉和猪五花还是不一样的……” 说着,手颤颤巍巍从木桶里抽出一根竹枝,小心翼翼地眯着眼睛去瞅竹枝末端刻着的数字。 下一秒。 “啊!!!!是5!!是前腿肉啊啊啊!!!” 黄婆子简直跟疯了似的,手上紧紧捏着竹枝,恨不得当场跳起来。 在场其他人却都不觉得她夸张, 反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老天真是不长眼,怎么让她抽中5了。” “嗐,只是前腿肉又不是猪五花,有什么好得意的。” “嘶——前面还有这好些人,我怕是轮不到了。” 黄婆子才不管这些酸言酸语,前腿肉虽然比不上猪五花,但也是一等一的好肉了! 她得意洋洋地拎起肉,那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更加心满意足。 刚要走,脚下就猛地停住,她扭过脸,正好瞧见陈会计抽出了一根竹枝。 她眼睛多尖啊,一下就看出了上面刻着的数字,瞬间更加喜笑颜开。 “哎呀呀,陈会计,我就说抽签之前别乱说什么肉都可以之类的话,不吉利,你看看,你这不就抽到了7号。” 黄婆子的声音没半点收敛。 从还在排队的一小部分人,到已经领了肉说说笑笑准备拿回家去的人,全听见了。 所有人齐齐惊诧地看向了陈会计手上的竹枝。 上面明晃晃一个“7”,是怎么也赖不掉的。 当下,不管之前和陈家人有没有恩怨,这会儿看着陈会计的眼神里也都充满了同情。 7号是一块臀肉和一块槽头肉,这槽头肉可是所有人公认的最差的猪肉部位了,哪怕是这年头家家户户吃肉艰难,老百姓也常说“馋死不吃槽头肉”,可见槽头肉有多被嫌弃。 顾大江之前分肉的时候,就是想着总不能把槽头肉都分给一户人家,就把切下来的槽头肉平均分成了好几份,每一份里还添了一块相对好一点的臀肉。 但即便这样,这含金量也是完全不如黄婆子抽中的前腿肉的。 不少人看着拄着拐的陈会计都忍不住想,这黄婆子平时说话难听,但今儿个倒是说了回实话,这陈家怎么瞧着还真有些不吉利,运气差,手气也差啊…… 自己手气好,高兴! 膈应的人手气不如自己。 高兴翻倍! 黄婆子光是看着陈会计那张臭脸,都觉得天蓝了地肥了,今年的猪肉格外沉了。 第103章 这手气 本来到这个时候,陈会计虽然嘴上说着没事都行,但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表情不太好了。 偏偏就在剩下的七八个人都抽签选完拿走了肉之后,所有人才惊愕地发现,剩下的一份肉竟然恰恰好是分猪肉前,大部分人都最想要的猪五花和一块猪肝。 一大块纹理好看的猪五花在木盆里放着,简直能吸引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咕嘟。” 也不知道是谁咽了口口水,霎时让所有人都回过了神。 顾大江都有些惊住了。 往年分猪肉,他也总是会把自家放在最后一个抽。 反正在他看来,大队分猪肉,都是遵循肉、头脚、下水、油四个种类分好了,然后通过称重按照人口分配,顶多就是部位不同,肥瘦不同,但怎么也都是能吃的。 以往每年,他也不是没有运气好的时候,抽到不错的肉和下水。 但一头猪上的五花就二三十斤,顾家又是最后一个,以前还真没抽到过。 这也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实。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顾大江没必要弄虚作假,而且前面也有其他人同样抽中了五花肉,毕竟杀了十头猪,光是五花肉都有两三百斤,都够好些个人一起分了。 但可能是前后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以至于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下意识齐齐看向桌上木桶里唯一剩下的签子。 应该……大概……可能……没有问题吧? 人群中有人眼神闪烁。 一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住了。 顾大江就在众人的瞩目中,伸手,把最后一根签子抽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没说什么, 只是眉梢上挑,然后反手就将签子对着周围展示了一圈。 上头明晃晃的是一个数字“8”。 再看那竹签本身,不管是长短粗细还是颜色,都跟其他的签子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于,顾大江把签子放回到那些已经被人抽出来的那堆签子中后,大家根本就分不出那根“8”号签是哪一个。 得,这下可算是把最后一点嫌疑都给消除了。 “这、这运气可真是……”连从杀猪开始就自觉不再说话,只在一边陪同的小黄公安都忍不住叹了一句。 陈会计拎着手里那些平时看着也算不错的肉,又看看盆里的那一大块五花肉,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苦笑。 这对比,实在是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围人的眼神都忍不住在陈会计和顾大江之间来回转。 场面一时有些尬住了。 这个时候,好像就得有人主动出来说什么或者是做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 顾淼握着小拳头,忿忿不平:【道德绑架吧!是吧是吧?!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好吗?!手臭的人没资格破防!!】 小孙女的心声实在是义愤填膺。 顾大江光是听着都感觉心软成一团,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对小孙女心声中提到的那些陈家人造成的伤害无法释怀。 要换做是几个月前,顾大江这个时候八成会主动提出,两家交换一部分肉。 毕竟两家邻居多年,两人又是大队的干部,也算是同侪多年。 虽也免不了工作上有些矛盾,但大面上还是过得去的。 但经过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顾大江实在是没办法再对陈家任何一个人平常心对待。 对上陈会计有些尴尬的眼神,顾大江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道:“老陈啊,没事,到腊月二十五还要把圏里两头猪杀了,到时候分猪肉,没准你手气就好点了。” 陈会计都没想到,顾大江是这个反应。 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一时还愣了一下。 顾大江却没功夫管他的反应,转身就招呼大伙儿:“你们先把分给自家的肉拿回去放好,各家搬点桌椅板凳和碗筷出来,今晚咱们大队请小黄公安和蒋队长吃一顿杀猪菜。” “杀猪菜”一出,哪还有人管陈会计到底抽到了什么肉啊。 更别说,一起吃的人还有小黄公安和蒋队长呢! 可不能在这俩“外人”跟前丢自己队的脸,几个负责做杀猪菜的婶子顿时摩拳擦掌,利索地指挥着人开始收拾下水。 不光自己忙起来,婶子们还很是不客气地拉了一把还呆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陈会计。 婶子们只以为陈会计还在为了自己抽到了不那么好的肉而难过,就安慰他:“没事陈会计,好歹是肉呢,还有那么大一块臀肉,处理好了也能吃。” 在物资紧缺的年代,除了真有毒的东西,哪有不能吃的。 对这些一日三餐都在灶台案板间周转的婶子们来说,从来都只有抠着手指缝变着法给家里人补充油水的,就没有嫌弃肉不够好的。 以前饥荒的时候,连地里的田鼠都能抓来吃呢,这会儿好好的肉怎么就不能吃了! 说完,几个婶子们自觉已经仁至义尽,转手就把陈会计给推开了一点。 真是的,总挡在这里,影响她们干活了! 只能说婶子们还是想少了。 陈会计哪里是难过自己手臭,他在意的是自己比顾大江差,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简直是对他自尊的致命打击!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抬眸看了周围一眼,然后心灰意冷地发现,还真没几个人注意到他。 连以往对他一向热情的蒋昌华这会儿都只顾着和顾大江,小黄公安说话。 都是一群见利忘义的墙头草!! 陈会计内心嘶吼着。 想到自己刚才听到顾大江说的那些顾全大局的话时,他竟然还真情实感的震撼和羞愧了一下。 陈会计更加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现在想来,顾大江那些话分明就是在故意臊他! 可恶!可恨!!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掌心,后槽牙紧咬着,眼神幽幽地看着顾大江和小黄公安说笑着离开的背影。 只不过是一个县派出所的小公安罢了!瞧瞧这讨好的哈巴狗模样,真是不要脸! 等着吧,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第104章 父女相处 陈会计还真误会了顾大江和小黄公安。 小黄公安这次来还真不全是为了来送猪的。 这活谁不能干,但凡找个能开拖拉机的人都能来跑一趟。 一行人正要离开小广场往顾家走,姜琴拉了拉顾兆的手。 “我想再看一会儿,你先带孩子们回去,顺便给他们换一身里衣,这么长时间,估计会有些汗湿了。” 顾兆下意识反应:“这事儿我没干过……” 倒不是故意推诿,实在是顾兆光是抱着俩孩子,都觉得他们软得像是一摊水一样,稍有不慎好像就要弄坏了。 更别说是给他们换衣服了。 光是想想这个过程,顾兆都感觉眼前一黑,手脚发麻。 姜琴都被他难得脆弱无助的一面逗笑了。 但越是如此,她越是坚持。 女儿“说”的没错。 眼见着顾兆过完了年就要回部队的,到时候即便是随军,也不像是这段时间,她们一家几口几乎日夜都在一起。 不趁着现在培养他们父子父女之间的感情,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培养感情,第一步就是增加父亲和孩子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男人怎么不能做啦?在我娘家,我父母都一样要照顾小孩做家事的,我家还是我爸烧饭更好吃呢,城里很多双职工家庭都这样的。” 说到后半句话,姜琴眼神里闪过一丝小小的心虚。 为了不被看穿,她飞快转移话题,矮下身子,轻轻牵起了顾淼的小手,朝着顾兆挥一挥:“淼淼也想要爸爸照顾是不是?淼淼身上汗湿了不舒服,现在妈妈走不开,只能靠爸爸啦~”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多软多娇,再配合上她半蹲着仰头看顾兆的上目线视角。 顾兆下意识就倒抽了口气,耳朵根瞬间就红了起来。 眼神都有些游移。 手忙脚乱地把姜琴扶起来:“我做,我做,你快起来。” 只是,他想掩饰自己的反应,顾淼却实在是“诚实。” 【哦~~~美人妈妈快看爸爸的耳朵根!!他害羞啦!!】 顾兆:“!!!” 不等姜琴反应过来,他清了清嗓子:“行了,我走了。” 话音都未落,手就抓着婴儿车把手往前一阵猛推,说是推车,倒更像是抬着婴儿车,跑得跟脚地下抹了油一样。 姜琴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她自己都没发现此时她的眼神有多柔软。 与此同时,顾兆推着婴儿车很快赶上前面的顾大江等人。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顾家院门,顾大江就率先拉住了蒋昌华:“蒋老哥,走,我跟你说说话。” 能坐到大队长位置上的人,总归还是有些本事的。 都不需要多说什么,蒋昌华一眼就看出,应该是这位公安同志和顾兆有话要说。 “走走走,我还想问问那什么表彰的事儿呢!” 眼看着顾大江和蒋昌华进了堂屋,小黄公安也顺势跟着顾兆进了屋里。 门一关上,小黄公安“啪”的一下,就给顾兆行了个礼。 顾兆赶紧摆手:“别别,这又不是在营里,你现在也不是我的兵了,不用这样。” 又问他:“关于刘冠昌的调查,县派出所有结果了吗?” 虽然说不用像在部队一样,但顾兆沉声一问,小黄公安还是下意识就要回答,刚一张嘴,就意识到不对,有些踌躇地看了眼顾兆身旁。 没说话。 顾兆也跟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婴儿车,正对上了两双圆滚滚的眼睛。 顾淼甚至还伸手挥舞了一下:【我是个婴儿听不懂的!让我听听吧!】 她睁着大眼睛,努力表现得单纯。 做婴儿虽然什么都不用做,看起来很舒服,但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用做,日子实在是太无聊了! 好不容易貌似有些八卦可以听听,错过也太可惜了!! 事实上,即便是她没有这句心声,顾兆也没打算把这两个孩子挪出去。 不仅是因为他会对刘冠昌这么警惕本来就有闺女的心声提醒的缘故,他总想着,要是那个刘冠昌真的是特务,好歹也让闺女知道,以后心里就不至于总装着这件事了。 另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一边从床边的小柜子里拿出几件小小的干净衣服。 然后把孩子从婴儿车里抱出来,手有些生疏地从衣服下摆伸进去一模,瞬间眉间一皱。 果然跟姜琴说的那样,已经有些汗湿了。 一边催促小黄公安:“没事,孩子们反正听不懂,你继续说。” 小黄公安:“……” 虽然但是,还没周岁的孩子的确是听不懂。 虽然在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注目下,还是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正事要紧。 小黄公安:“我们所里已经和江省机械厂的人取得了联系,确认了刘冠昌的身份,但厂里目前并没有对刘冠昌父亲的返聘消息,所以……” 小黄公安的声音越说越低。 最后在看着顾兆给两个孩子换衣服的时候,完全没了声。 小黄公安:“!!!???” 这还是他记忆里那个说一不二的铁血营长吗??? 顾兆却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现小黄公安没说话了,还抬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在发现对方睁大的眼睛时,才反应过来对方是为了什么。 顾兆手一顿。 说实话,要放在半个月前,他也想不到自己会给婴儿换衣服。 但姜琴的确说服了他,也改变了他的想法。 顾兆解释了一句:“你嫂子说要写个什么文章,在外头看烧杀猪菜呢,这不只能我这个当爹的回来给孩子换。” 还一本正经地教训小黄公安:“怪不得你这都转业两年了还没媳妇,你这老观念可得改改,带孩子可不光是孩子妈妈的责任,那些城里双职工家庭里,爸妈都是一样要做家事的。” 顾兆振振有词,说的十分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的小黄公安都有些怀疑自己了。 城里双职工家庭……是这样的吗? 第105章 儿女亲家 有了前面的铺垫,等之后再看到顾兆给顾焱换尿布的时候,小黄公安都已经震惊不起来了。 在顾兆要求他侧过身,别看他闺女换衣服的时候,他除了一瞬间有些无奈以外,那是一点意外的感觉都没有。 甚至还觉得……理所应当? 顾淼对此倒是很满意。 毕竟不管她再怎么年纪小,那也是女孩子啊!! 为此,即便顾兆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有好几次力气太大弄疼她了,她也还是很给面子地没哭没闹。 只是在心里暗暗蛐蛐了几句:【爸爸大笨蛋,这件衣服是从背后穿的呀!!裤子!裤子拉得台上了,卡着了!!】 在这种时候,顾兆就很庆幸,自己能听到闺女的心声了。 至少不会像边上这个臭小子一样,甭管是碰哪里都只知道哼哼唧唧皱眉头,也不知道那么小的小孩,天天哪有那么多发愁的事情。 还是闺女疼她老爹! 结果下一秒,耳边就传来闺女的心声:【唉~果然还是美人妈妈好啊!温柔又浑身香香软软,比臭老爹好太多了,老弟,你也这么觉得吧?】 小娃娃还像模像样地冲着边上已经换好了衣服,浑身舒爽开始玩自己脚的顾焱吐了个口水泡泡。 顾兆:“……” 他在换好了衣服的小闺女身上“啪”一下轻拍了下。 虽然根本不疼,顾淼还是立马就撅起嘴以表不满。 结果小嘴巴刚撅起来,就被顾兆一下捏住。 小黄公安侧过身时正好看见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脱口而出:“营长,等我娶媳妇生了儿子,咱们两家能结个儿女亲家就好了。” 话刚说完,他就想打自己的嘴。 这臭嘴,说的什么屁话。 营长这么年轻就已经是营长了,往后前程还不知道在哪里,而他黄先锋呢,也早就不是营里身手好前途光明的新兵了,只是受伤专业的一个小公安,凭什么说出这种话来。 要是双方立场换换,他都得背地里蛐蛐一句不自量力,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营长,我不……” “俩小孩未来要真能相中对方,那也是他们的缘分,要是互相没相中,那我和你嫂子也不会干预。” 小黄公安和顾兆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小黄公安一愣,他根本想不到营长的态度会是这样。 就像是他刚才纠结的那些现实问题在顾兆这边根本就不是问题一样。 顾兆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你连个媳妇都没有呢,还巴巴想着孩子呢!臭小子!” 他态度十分亲近地顺手把一件儿子刚换下来的衣服朝着小黄公安甩过去,就像是以前在营里,他每次训练完把帽子甩到新兵黄先锋怀里去一样。 小黄公安笑着一把接住了衣服。 连听顾兆骂他“还没会走路呢就想着跑了”,都觉得高兴,自从受伤不得不转业到地方后就一直藏在心里的沉郁仿佛也散了许多。 简单说了几句闲话,顾兆和小黄公安很快又正了正神色,说回了正事。 顾淼躺在床上,一边听,一边各种小表情。 【娘诶!竟然是真的……】 【胆子这么大的吗???】 【天老爷,我碰到活着的特务了???】 【等等!这不会就是原本那个打断了顾大头腿的特务吧???这么巧??】 …… 就在顾兆和小黄公安说着关于刘冠昌行动的相关布置的同时,隔壁陈家屋里。 刚和陈慧芳大吵一架,成功靠着苦肉计挽回了陈向东的心,顺带把陈慧芳给气走的阮红霞气鼓鼓地坐在床沿上。 边上脸色还有些苍白,脸上却挂着笑的陈向东轻声哄她。 “别哭了,我不是都说慧芳了,看看,哭的都不好看了……” 阮红霞扭了扭肩膀,把自己从陈向东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又娇哼了一声:“怎么,你现在嫌我难看了?那我走好……” 陈向东:“别别别别!又说气话。” 阮红霞被他哄的软下身子靠在他怀里,带着一点哭过的鼻音轻轻敲了敲他胸膛,娇嗔了一句:“我只有你和宝宝了,你看看你不护着我,慧芳就欺负我~” “我不护着你还护着谁,你在我这可比我亲生闺女都要紧。” 陈向东满脸无奈,心里头却很满意妻子对自己的依赖,这让他有种自己根本没有受伤的错觉。 被他拥在怀里的阮红霞嘴上是又娇又甜,眼里却划过一道凉意。 之前是她想岔了,就算是想和刘冠昌离开,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走的。 只要还没走,她就必须得让陈向东跟以前一样,无条件偏向她。 否则在这陈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现在杨桂兰不在家,陈慧芳都敢这么对她,那等杨桂兰蹲完笆篱子回来,这个家里还有她立足的地方吗?? 一旦想明白这一点,阮红霞想要拿捏陈向东简直是易如反掌。 只要跟以前一样,稍微软下身子,哭几声“我只有你了”,再有陈慧芳强势的姿态做对比,他自然而然就会偏向她。 瞧瞧现在,被挤兑走的不还是陈慧芳这个陈家自己人。 陈慧芳这个蠢货还真以为随口说几句,就真能对她怎么样了! 阮红霞心里一阵得意。 这拿捏男人的本事啊,还得看她阮红霞! 就在这时。 “哆哆哆”。 屋后倏地传来几声细微的声响。 听着仿佛是树枝打在墙上的声音。 陈向东皱眉:“什么动静!” 阮红霞却眉梢一跳,反应很快地按住了要起身去查看情况的陈向东,同时软下了声音:“估计又是村里那些个小孩在皮,没事,我去轰他们走,你躺着休息。” 起身去开门的时候,还不忘暗示一句:“你早点休养好,我们……” 惹得陈向东嘴边的笑意都更深了一点,目送阮红霞出门的眼神都浓情蜜意。 一出房门,阮红霞脸瞬间沉了下来。 她小心地左右看了眼,人飞快窜到了后门,先是装模作样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家小孩儿在这边胡闹!都散了都散了!” 喊完了,才黑着脸看了眼蹲在后门口的孙珍珍:“不是让你没事别来找我?!” 第106章 杀猪宴上的算计 孙珍珍羡慕地看了眼阮红霞身上穿的棉袄,八成新的面料,蓬松柔软的棉花,光是看着都让人觉得暖和,也怪不得阮红霞脸颊都红扑扑的。 哪像她…… 孙珍珍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打了补丁的棉袄,这件棉袄还是她插队下乡那一年从家里穿来的,这几年下来,里面的棉花都开始结块,再怎么拍打都没办法恢复蓬松。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上前一步:“我要嫁给那个小黄公安!” 阮红霞:“???!!!” 她简直要气笑了,险些就没压制住声音:“你疯了?就你这样,你凭什么觉得人家能看上你?!” 虽然她现在有了新的目标,自然也就看不上一个小公安了。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小黄公安这样的个人条件,除了因为是部队转业,所以年纪有点大,其他还真不错。 即便是她,都不能说百分百有把握能勾住他。 更别说是长相不如她,女人味也不如她的孙珍珍了。 孙珍珍倒是很不服气:“我怎么样了,我可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是城里人,还是初中生呢!我看上他那是看得起他!” 阮红霞:“……你既然这么自信,那你直接找媒婆上门好了,来找我说有什么用!” 说罢摆手就要回屋。 孙珍珍赶紧拉住她:“你别走啊。” 她急急道:“我个人条件好有什么用,人家和顾家关系好,明摆着顾家是要介绍给顾莲的!我这不才找你帮忙嘛!” 阮红霞眉毛一挑,有些不相信:“顾莲?就那个黄毛丫头?” 顾莲今年才刚过18,身板平得前后都没什么区别。 但那个小黄公安,要是阮红霞没看错的话,少说也有二十六七了! 孙珍珍语气非常确定:“你别不信,我听人说,小黄公安今天特地开拖拉机过来送猪,送完了也没走,还被顾家人邀请到家里了,一会儿据说还要一起吃杀猪菜,这吃吃喝喝不就能顺理成章留下过夜了?这要不是为了介绍给顾莲,顾家人能这么殷勤?” 这么一说,别说是孙珍珍了,就是阮红霞自己都有些坐不住了。 半晌,才面色难看地吐出几个字:“顾莲不是喜欢管正吗?” 孙珍珍:“就管正之前和陈慧芳那些事,顾莲怎么可能还喜欢……” 话还没说完,就被阮红霞厉声喝断: “顾莲喜欢管正!除了管正,她不会嫁给别的男人!” 孙珍珍被她的突然变脸吓了一跳,伸手拍了拍胸口,好半晌才品出来阮红霞的言外之意,顿时,脸上那点细微的害怕瞬间就被兴奋取代。 她凑得近近的,语气有些激动:“我就知道你有办法!红霞姐,你放心,只要我能顺利嫁给那个公安,往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阮红霞心里对所谓的好处嗤之以鼻,更不觉得孙珍珍的人品一旦站得比她高了,真的会反过来照拂她,恐怕会当场翻脸,能装作不认识她都算是好的了。 但脸上依然挂着跟平时一样的笑容,点点头:“时间紧任务重,既然今晚小黄公安要留下来吃杀猪菜,那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这样,你……” 她凑到了孙珍珍耳边,窸窸窣窣地说起自己的计划。 孙珍珍随着她的话,表情不时变化,又忙不迭点头。 两个人说得专注,又太过自信于周围的环境,竟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距离两个人不远处的草堆里,一个小小的人影若隐若现,不时探出一个有些发黄的小啾啾来。 一直等到孙珍珍窃笑着走了,阮红霞也在谨慎地左右看了一眼后收紧了衣服回屋了,小啾啾的主人才终于从草堆里爬出来。 陈大妞胡乱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拨下不少干草,头顶上姜琴给她绑好的小啾啾也跟着摇晃了几下,刚六岁的小姑娘,最近吃得好了一点,脸颊上也长出了一点软肉,却不多,整体看起来还是很清瘦。 眼神却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和阴翳。 “小黄公安……顾莲……杀猪菜?” 她嘴里把刚才听到的那些个关键词重复了一遍。 又懊恼没听到更多细节,也搞不懂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陈大妞不自觉咬着手指,虽然她现在对顾家人感情依旧复杂,但她更恨阮红霞。 不管阮红霞具体要做什么,只要能破坏掉,嘿嘿!她就高兴,就乐意! 想罢,她索性也不进屋了,转身就往已经热闹起来的小广场方向跑去。 就在陈大妞想着该如何做的时候,陈家却还在为了陈向东到底去不去吃这顿杀猪菜而争论不休。 陈会计黑着脸:“你身体还没养好,去吃什么杀猪菜,家里难不成还能少了你这顿肉!” 又瞪阮红霞:“你也不劝着你男人一点。” 阮红霞却不像之前一样和陈会计顶嘴,只是低眉顺眼地叹了声:“我都听向东的,爸,向东也不容易,你就听他的吧。” 一边说,一边手扶上了男人坚实的手臂。 这副娇娇柔柔的模样,陈会计看着忍不住皱眉:“你好好说……” 话还没说完,就被儿子不耐打断。 陈向东:“爸,你也不去听听外头都传的什么谣言,我今天这种场合要是还不出席,明儿个就有更难听的话传出来,以后我们陈家还怎么做人。” 他护着阮红霞,看到陈会计嘴唇嗫嚅几下,好似还要说什么阻拦的话,心里更加不耐烦。 今天要不是红霞体谅他的处境,留心去打听了今天来吃杀猪菜的人有谁,恐怕他一直到那个公安同志离开大队,都还不知道这件事。 这事儿要指望他这个爹,那就真是做梦比较快。 正待要发火,胸口就被阮红霞轻抚了两下,伴随着更加温柔的劝说。 “向东,你好好跟爸说,我相信爸肯定能体谅你的。” 还是红霞明白他! 陈向东想着,然后尽量保持冷静开口:“爸,咱家现在这处境,难不成你真就一辈子甘心仰赖那位顾大队长手指缝里施舍的好处过活?” 这话可算是掀开了陈会计体面的假面,尤其还是在儿媳妇这个“外人”面前,他一下有些恼羞成怒:“不甘心又能怎么样!” 陈向东:“今天就是一个好机会,那个公安同志不是刚好和小妹相配吗?” 陈会计都愣住了:“你妹妹?慧芳不是和那个刘冠昌同志……” “这有什么!”陈向东理所应当,“又没让她真跟了那个公安,就是给点好处罢了,刘冠昌虽好,却是远水,不如那个公安同志现在更能解近渴。” 第107章 卖惨 陈会计犹豫:“你小妹挺喜欢刘冠昌的。” 陈向东一摆手:“她以前不也挺喜欢那个知青的?” 说罢,又不耐道:“行了,爸,我又不会害了小妹,她要是能和那个公安处好关系,不说别的,至少过两天那个县里的表彰总能使把力吹吹枕边风,也把你给塞进去吧!” 这实打实摆在眼前的好处一说出来,陈会计立马就正了正脸色。 “你说的也是,多认识几个有本事的男人,对你小妹总没坏处!” 两个男人三言两语就把陈慧芳的未来给定了下来。 哪怕这件事原本就是阮红霞背地里促成的,此时看着这一幕,垂眸的瞬间,她的眼神里还是划过一丝凉意。 一说定,陈家人飞快收拾好自己,穿上最体面的衣裳赶往小广场。 此时的小广场上,堪称人头攒动。 除了心怀鬼胎的几个人,大部分人都为今晚热闹的杀猪菜流水宴而简单的高兴。 各家都把自家的桌椅板凳抬出来,在小广场上足足摆了十来桌,为了不在小黄公安和蒋队长面前丢自家大队的脸,各家连原本准备过冬用的各种酸菜粉条和腊肠咸鱼都拿出来。 大队里最会做菜的婶子手里操持着大柄勺,铁锅下是熊熊烈火,大冬天的,婶子依然满头是汗,额角有灰白交杂的发丝黏在一起。 手臂都抡得酸疼了,但谁要是来抢这个活,婶子们也是坚决不让的。 虽然累,却笑得十分灿烂。 哎呀呀,这放之前,谁能想到,她们还有这么肆无忌惮烧肉的时候啊!全是新鲜刚杀的黑猪肉,连香料都不需要什么,只要放最简单的姜葱,烧出来的肉就足够鲜美。 伴随着每次颠锅时爆发出来的荤香味,一道道菜被传递到每一桌上。 天色渐晚,乡亲们在小广场的四周燃起火把,火光照耀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全都咧着嘴一派满足。 蒋昌华带来的黄酒被分给了每一桌,本来量就不多,分给每个人的就更少了。 大家十分珍惜地小啜一口酒,再夹上一大块子的酸菜白肉送进嘴里,大口嚼,肉香和酸菜粉条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从心口到手脚都瞬间热乎起来。 连平时最皮的小孩这会儿也都乖乖坐在父母爷奶身边,吃得嘴边糊满了油光,也不舍得擦,反而要骄傲地昂起头,给大人展示自己吃得有多好,还能再得一句夸奖。 觥筹交错间,没有人发现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快掠过身边,朝着最前面那桌逼近。 坐在最前面的桌子上的自然是顾陈两家人,不管私底下到底有什么矛盾,好歹一个是大队长一个是大队会计。 只是顾莲和陈慧芳两个未嫁女被分到了不喝酒的另外一桌。 饶是如此,这一桌上也依然坐得挤挤攘攘。 陈向东心里想着自己的计划,端起桌上的酒碗刚要起身,左手臂就被人一撞,碗里面的黄酒显见泼出来不少在桌上,黄酒顺着桌面就要往下流,他惊得一下站起来。 这动静实在是不小,连带着坐在他左侧方的小黄公安都被吓了一跳,筷子一松,夹着的肉就这么掉进了酒碗里,溅起不小水花。 偏偏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陈大妞丝毫不觉,头发乱糟糟的脑袋从他身侧强行挤进来,还对着他咧开嘴“嘿嘿”笑了两下。 一时间,整桌上其他人都诧异地看过来。 陈向东:“!!!” 他本来就要面子,这会儿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失礼,一下脸涨红,二话不说就冲着陈大妞发火:“陈大妞,爸爸是这么教你的吗?这么多长辈都在怎么这么没有教养?!!!还不快跟人黄叔叔道歉!!” 陈大妞瘪瘪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对不起黄叔叔,我就是想和爸爸在一起……”说着又垂下头可怜巴巴,“我都好久没和爸爸一起吃饭了……” 这话一出,瞬间就让现场不少人想起来,就在白天,才刚闹出陈家疑似苛待陈大妞的笑话。 可别以为有好事当前,大家就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大妈们只是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这不,陈大妞一说这话,周围立马就有不少人眼神闪烁地看过来。 别的桌上还有人一边偷看一边窃窃私语。 阮红霞脸一僵。 瞬间想起不久前才刚发生的事情。 顶着众人试探看戏的眼神,她赶紧扯了扯嘴角:“向东,就让孩子在这儿吧,我正好哄她吃饭。” 陈大妞闻言,暗自撇了撇嘴。 就会在外人面前装好人,还喂她吃饭,她都怕被喂毒药! 嘁! 不过算了。 她刚才可是注意到了,她爸爸手里的酒碗可是从恶毒后妈手里接过去的!谁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她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年轻公安,又偷偷看了眼被她泼了小半碗的黄酒,到底还是对着阮红霞扬起了笑脸:“谢谢阿姨。” 陈大妞这么配合,阮红霞都有些惊讶,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加上桌上还有其他人也跟着劝。 连年轻的公安同志都笑着劝:“就让孩子待着吧,我也没事。” 人家都给台阶下了,再僵持也没什么好处。 陈向东想了想,顺势点了头,又叮嘱陈大妞好好吃饭,别乱动。 这才借着刚才的事笑着向小黄公安端起了酒碗:“公安同志,不好意思,你喝我这碗酒吧,我没动过的,就是你别嫌弃我这碗酒刚才泼了一点。” 黄先锋看了眼自己那碗黄酒,本来澄澈的液体因为他刚才不小心掉进去的一块肉,此时被酱油弄得不光是颜色变深了不少,上面还浮着一层油光,说实话,看起来的确叫人没什么胃口。 第108章 大妞的办法 只是再怎么看起来没胃口,也没得拿自己这碗跟别人换的道理。 小黄公安正要推辞,就见陈大妞高高举起了手:“我来给爸爸送过去!!”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不算甜,却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清脆。 光是听着就叫人心情愉悦。 小黄公安如今二十来岁,正是想着成家生子的年纪,他能对着成年人不假辞色,但对上一个五六岁还乖巧可爱的小姑娘,眼神瞬间就柔软下来,连带着嗓子都夹起来了。 “小姑娘真乖,是叫大妞吗?这是小名吗?” 他这态度瞬间就让陈向东眼睛一亮,第一次觉得这个闺女还是有点用处的。 忙笑着应声:“对,叫她大妞就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家里长辈怕小孩子压不住,上学前先起个小名,等要上学了再起个正式的大名。” 明明是不存在的事,陈向东说得有模有样,半点不磕巴。 对此,阮红霞以前是不在乎,反正只要保证陈大妞能把家里的那些活给干了,她上不上学也碍不着她阮红霞什么事儿。 现在是无所谓,她再过不久都要离开这里了,还管陈大妞一个小孩上不上学?! 滑天下之大稽。 在场反而是陈会计反应最大。 他可从来没想过要送陈大妞去上学,小丫头片子一个,照他的想法,就跟他大姐一样,家里养到十六七岁,就找个有本事的男人嫁了,往后也能给家里捞点好处。 只是陈会计自己也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话怎么也不好说出来的。 他飞快收拾好心情,咧着嘴点头附和。 只是,这一家子人再怎么装模作样,表情和眼神的瞬间变化又怎么瞒得过当过侦察兵的黄先锋呢! 他眼神不着痕迹地在这几个人身上扫过,心里禁不住嗤笑了一声,再看着陈大妞的眼里也多了几分同情。 陈向东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出戏早已被看穿,他说完,就把手里的酒碗递到了大妞手上,又轻轻推了推她。 “去,给你黄叔叔送过去。” 陈大妞就这么捧着一碗酒,刺溜一下滑下凳子,笑眯眯地朝着小黄公安走过去。 等走到了,她却不直接把酒碗给已经伸手的小黄公安,而是把酒碗放到地上,反过来朝他摊开手。 “黄叔叔,把你那碗给我吧。” “啊?”小黄公安都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操作? 但想想,估摸着这就是小孩子的奇思妙想……? 反正也不耽误什么,他随手就把自己那碗酒小心递给小姑娘:“小心别洒了……” 正说着呢,刚好这个时候,陈向东又问他关于县里表彰活动的事情,这也不是什么机密,小黄公安下意识就扭脸说起来。 一说起表彰活动,整张桌上甚至是周围几张桌上的人都不由得看过来,仔细听起来,恨不得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成功转移。 说实话,连陈大妞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她蹲在小黄公安凳子边上,用自己的身体小心挡住了自己手上的动作。 然后把一个干净的碗从自己衣服里掏出来,把小黄公安那碗酒撇开了油星倒了一小半进去,再把剩下的都倒进了陈向东给的那碗酒里。 她还仔细看了看,确认那个干净的碗里的酒量实在是不算多,加上黄酒本来颜色就深,虽然还能看出一点油星,但在不算明亮的火把照明下,除非是凑近了看,否则很难看清。 这才碰了碰小黄公安的手臂:“黄叔叔,给!” 小黄公安正说到了表彰当天大概率回来的县领导,以及整个流程,只来得及回头接过酒碗,顺口说了句:“谢谢大妞小朋友。” 出于对小孩子的信任,他也没怎么注意手里的酒碗,转而继续说起正事。 陈大妞不动声色地长舒了口气。 很快端起剩下那碗酒回到了陈向东身边。 陈向东现在满脑子都被小黄公安说的那些表彰的大场面和领导占据,哪还有多余的精力放在亲生闺女身上,随手接过了酒碗,就摆摆手:“小孩子去玩吧。” 丝毫没想到陈大妞都还没吃饭呢。 还好,阮红霞还记得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好后妈形象。 她敢喂,陈大妞就敢吃。 反正这是在外面,谅这个恶毒后妈也不敢在饭里下毒。 不光吃,陈大妞还要指挥她到处夹菜,直把阮红霞当老妈子一样使唤。 阮红霞气得几次看向陈向东,眼神中全是暗示。 可惜了,媚眼抛给了瞎子,陈向东现在满脑子都是前途,哪里还顾得上娇妻。 阮红霞到最后脸上的笑容都快僵掉了,眼睛都快抽抽了。 陈大妞光是看戏都看得美滋滋。 还好,她到底还记得自己今天的正事,小孩子的饭量又不算大,很快把桌上每一道菜吃过一轮后就吃饱了。 至于阮红霞碗里泡了骨头汤的米饭。 她学着刚才她爸的样子摆摆手笑眯眯:“我不吃了,剩下的阿姨你自己吃吧,别浪费啦。” 说完,刺溜一下滑下凳子。 阮红霞都没来得及抓住她,就眼睁睁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 她看着碗里那小半碗汤泡饭。 刚才喂陈大妞的时候只想着做做样子,她想吃什么自己就夹给她,吃不完的就先往碗里一放,根本没顾上什么串不串味,反正这也不是她吃的。 结果就导致现在这碗饭不仅泡在了骨头汤里,还有之前陈大妞吃的各种菜的残汤,各种酱油大酱混合在一起,原本炖得泛白的骨头汤都变成了浑浊的棕黄色,天气太冷,上头漂着一层浮油。 “呕。” 她光是看着都觉得倒胃口。 正想着怎么能把这碗饭倒了,她边上姜琴就看了眼她碗里的汤泡饭,习以为常道:“小孩子胃口小,菜吃多了饭就吃不下了,你没经验,以后多喂几次就知道了。” 对其他人,阮红霞还能保持平静,一对上姜琴,她就忍不住想到不久前那瓶自己闺女喝不上的奶。 那种被当面羞辱的感觉,阮红霞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些许讽刺:“我还记得,你以前是东西被别人碰了就直接不要的性格,没想到现在也愿意吃小孩子剩饭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诧异的姜琴打断。 “没有呀。”她眨巴了一下大眼睛,把刚才顾鑫吃完的饭碗对着阮红霞展示了一下,“我家鑫鑫很懂事,从来不剩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我婆婆教得好。” 阮红霞:“!!!???”那你刚才在这放什么狗屁呢!! 第109章 醒酒汤 阮红霞气得都感觉血气上涌。 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姜琴是不是在故意耍她?! 但她看了看姜琴的表情,又有些不确定。 她认识姜琴多少年了,姜琴什么时候说话会夹枪带棍。 拿不准姜琴的意思,又碍于有外人在,她最终只能勉强扯了扯嘴角:“后妈不好当,我婆婆也不让我多管孩子。” 姜琴“哦”了一声,也不说信不信这话。 阮红霞也不在乎她信不信,一见她转过脸去,就要把手里的饭碗拿远一点,才刚过了几分钟,碗里的汤泡饭上就已经凝固了一层浅浅的猪油,看着更难以下咽了。 偏在这时,黄婆子探头过来:“哎呀,阮知青,你怎么光说话不吃饭啊,快吃啊。” 还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诶哟,是不是凉了?” 一边说,就一边探过身子,拿起桌上那盆骨头汤的勺子,不等阮红霞反应过来,就舀了一勺热汤倒进了碗里,还搅了搅。 “快,趁现在还热着,快吃吧,凉了吃进去小心闹肚子,别浪费。” 听着黄婆子状似关心的话,看着碗里被搅得更加不堪入目的汤泡饭,阮红霞只觉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偏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哪怕阮红霞知道,这会儿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肯定都在小黄公安说的那些正事上,但也不妨碍村里这些长舌妇看她笑话啊! 尤其是! 阮红霞看着黄婆子那张刻薄的脸。 她现在都有些后悔之前为了给陈慧芳解围,故意拿黄婆子当筏子了,她哪里晓得这个老太婆这么记仇啊!! 明明那次说得更过分更直白的是陈慧芳!! 阮红霞心里各种杂七杂八的想法划过,只是想再多,也改变不了现状。 当着周围不少人暗搓搓的眼神,阮红霞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来,端起了饭碗。 “我这就吃,谢谢婶子。” 这声“谢”,阮红霞光是说出来,都倍感耻辱。 黄婆子看着阮红霞艰难地往嘴里扒拉汤泡饭,忍不住撇撇嘴。 只是吃个小孩子吃剩下的饭,又不是让她吃毒药,干嘛这么一副被她强迫的样子。 别说那碗汤泡饭大妞根本就没吃过,就算是真吃过了,那村里哪个当妈当奶的没吃过自家小孩吃剩下的饭菜。 孩子小的时候,不会嚼饭菜,那都是当妈的,当奶奶的,亲口嚼碎了喂到孩子嘴里的。 要人人都跟这阮知青一样那么嫌弃小孩的口水,那家里都不知道该浪费多少粮食。 一看就不是个会持家的女人! 黄婆子心里下了定义,也看够了热闹,转身就回了自己那张桌子。 阮红霞吃得艰难。 其实不难吃。 哪怕看起来不太好看,但热乎的骨头汤泡大米饭,能难吃到哪里去。 只是阮红霞心里被耻辱占据了,吃进去的每一口饭都像是在缅怀她丢失的自尊,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刀子。 说实话,姜琴在边上看着都觉得痛苦。 哪怕心里再怎么厌烦阮红霞,她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吃不下就别吃了,也就这么点,算不上多浪费,不行就让大妞的爸爸吃吧。” 毕竟同为女人,小孩子的剩饭固然浪费不好,但怎么不让当爹的吃呢。 那才是真正的亲生父亲呢。 阮红霞别的话,姜琴都能当她放屁。 但她说后妈难当,姜琴是认可的,只是阮红霞也的确没好好当这个后妈罢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阮红霞反倒往嘴里扒拉米饭的速度更快了。 直到把一小碗汤泡饭都给干完了,阮红霞才抬头:“我心疼我男人,哪里舍得他吃冷餐冷饭。” 话音刚落,刚好小黄公安也说完了流程,陈向东低头要抿一口酒的功夫,正好听到这句话。 顿时心里又爱又怜地伸手,抱了抱妻子。 两个人那叫一个浓情蜜意。 在陈向东的怀里,阮红霞对着姜琴勾了勾嘴角,眼里带了一丝挑衅。 仿佛她终于赢过了姜琴一次。 姜琴:“……”神经。 这顿杀猪流水宴一直吃到了明月高悬。 小广场上的火把逐渐暗下来,黄酒也快要驱散不了周遭的寒气了,大家这才一抹嘴站起来。 村里一个老鳏夫临起身之前,还不忘拿最后一块馍馍在盘子上擦了擦,直把盘子擦的一点油星子都看不到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把馍馍塞进嘴里,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小广场上肉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熏得人都晕陶陶的,好些个人吃美了喝美了,起身的时候嘴里都哼着各种不成调的曲子,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往家走。 小黄公安也难得有些微醺,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刚要告辞,就听有人说了声:“正好家里煮了醒酒汤,大家都喝点吧。” 话音刚落,就有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端到了他面前。 “公安同志,给。” 小黄公安一愣,一抬头,刚好就对上了一双害羞带怯的眼睛。 他一瞬间头皮发麻,刚要推拒。 面前的姑娘就端着碗又朝他走近了一步:“同志,你喝呀,别不好意思,我特意给你煮的。” 周围正在收拾碗筷的一群大爷大妈看了都忍不住一阵扼腕。 哎呀!怎么就光记得吃了,忘了这还有个小黄公安呢! 这下,可被这孙知青抢了先了! 与此同时,就在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小黄公安和孙珍珍身上的时候,阮红霞悄无声息地借着昏黄的火光退出了人群,转而端起两碗醒酒汤,朝着知青们坐着的桌子过去。 第110章 螳螂捕蝉 孙珍珍的意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要随便换个别的女同志,哪怕也是知青呢,顾家人也都乐见其成。 只有孙珍珍不成,这姑娘的为人从上回翻墙就可见一斑。 黄翠喜直接上前,一把接过了那碗醒酒汤,还看了她一眼,同时小心地把醒酒汤拿到鼻子前闻了闻。 孙珍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还好,下一秒,黄翠喜眉间一松。 “萝卜汤,的确是醒酒的。” 孙珍珍瞬间长舒一口气。 很好,阮红霞给的果然是好东西!但有黄翠喜在跟前,她在黄翠喜面前吃过不少亏,这会儿也不敢明着催了,只能眼巴巴看着那碗醒酒汤。 另一边,小黄公安之前不喝,也不是真就怀疑醒酒汤有问题,那完全是被孙珍珍主动的态度给惊到了。 他自从转业到泾阳县,给他介绍对象的不少,但还真没见过这么主动的女同志。 主要问题是,他也是真没看上她啊。 小黄公安还是人生头一回有这种被没相中的姑娘追着喂醒酒汤的体验,整个人都麻了。 这会儿醒酒汤被黄翠喜给半路拦下了,小黄公安都不由得松了口气,正要从黄翠喜手上接过醒酒汤。 下一秒,却见黄翠喜直接手一翻。 一碗醒酒汤就这么被她咕嘟咕嘟灌进了自己嘴巴里。 喝完了,还意犹未尽地一抹嘴点评一句:“这水平不行啊,一股子土腥味,呸呸呸。” 孙珍珍:“!!!!” 老太婆!嫌弃你别喝啊!!! 偏偏她还记得这是在小黄公安面前,她时刻记得阮红霞教她的,就是装她也得装出温柔贤惠的样子来。 她看了眼小黄公安,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挤出笑来,眼神带着羞涩地扫过小黄公安:“我这不是没经验么,以后我多煮几次,就好喝了,你说是吧,公安同志?” 小黄公安:“嘶——” 这问得他整个头皮一阵发麻。 但人姑娘家又没点名说要煮给他喝…… 他只能硬是扯开嘴角呵呵一声:“我平时不怎么喝酒,不太了解。”实在是用不着你煮醒酒汤了。 孙珍珍闻言却眼睛一亮,手指在身前缠在一起:“那我们真有缘分,公安同志不怎么喝酒,我也不怎么会煮醒酒汤。” 周围人:“……” 黄翠喜都不稀得理会这个孙珍珍今天到底想干嘛,直接拉上小黄公安:“走,回家伯母给你泡一碗蜂蜜水解解酒再走。” 一边说,一边拉着人就往家走,半点不带接孙珍珍话茬的。 孙珍珍都没想到,这个黄翠喜还能这么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就把人给拉走了。 这她还怎么勾引小黄公安啊! 她急得当即就要抬脚追上去。 可下一秒。 人就被拉住了。 一回头,是阮红霞。 她看看已经逐渐远去的小黄公安,再追也追不上了,更何况人家身边还有顾家人在。 她只能扼腕地跺跺脚,转头冲着阮红霞就抱怨。 “干嘛啊!小黄公安都走了!” 小黄公安小黄公安,就知道男人! 阮红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还是一如往常温柔恬静的微笑:“知青们都醉了,我结婚了不方便,你正好在,帮忙把人扶回知青点吧。” 孙珍珍一看,知青们也都三三两两地走了,剩下没有人扶,正趴伏在桌上的不就是管正了! 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要让……” 话还没说完,手臂就被阮红霞紧紧捏住,阮红霞没说话,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她。 盯得孙珍珍都打了个寒颤,不自觉把话给咽了回去。 “我扶,我扶还不行嘛!” 她嘟嘟囔囔,满腹抱怨。 刚要抬脚去扶管正,阮红霞就又拉住她。 “又干嘛……” 阮红霞的眼神在逐渐熄灭的火把照耀下忽明忽灭,连声音都飘飘忽忽听不真切,却让孙珍珍硬是听出一身冷汗。 她说:“把人送到保管室去,那里有人。” 说完,她就像是没说话一样,转身把醉醺醺的陈向东给扶起来,夫妻俩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陈向东的嘴里还不时喊出几句醉话。 有人?有什么人? 孙珍珍突地想起在杀猪宴前,阮红霞说的那句话。 她下意识左右看了眼,本来就黑得快看不清人的小广场上,也就还剩下几个在收拾桌椅板凳闲聊天,不时发出爽朗笑声的婶子,没有顾莲的人影。 之前她以为顾莲是提前回家了,这会儿想想,从一开始顾莲就跟陈慧芳以及其他几个没嫁人的姑娘家坐在一桌上,乡下吃席,一般没人老老实实全程坐在桌上,大多都端着碗到处说话。 等吃到了兴头上聊到了兴头上,顾莲什么时候没影的,都没有人发现。 孙珍珍心里一个猜想浮上来。 人瞬间打了个寒颤。 不敢再多待一秒,她赶紧扶起了管正,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还天黑火灭,趁人不注意,把管正身上的棉袄给扒了下来,反过来套在了自己身上。 两个人就这么踉踉跄跄经过那些还在收拾桌椅板凳的婶子身边。 吃饱喝足的婶子们头都没抬,随口说了句:“回知青点啊。” 孙珍珍压低了嗓子,踮起了脚:“啊!回了。” 不敢说太多话以免露馅,她屏住呼吸努力撑起了管正,一步一步慢慢离开小广场。 一直等到两个人走出好一段距离了,那个搭话的婶子才有些迷惑地抬头看了眼。 “诶,刚才那是哪个知青啊?声音听着不熟啊。” 边上的老姐妹无所谓回了一句:“管他呢,都喝醉了,说点醉话也正常,赶紧的吧,这冷的。” 比起什么知青,当然还是放在眼前的寒冷更磨人。 婶子打了个冷颤:“嘶,抓紧抓紧。” 夜色渐浓,孙珍珍还是第一回这么直接干这种事,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她当场呆住,耳边还一直传来管正被冻得牙齿打架的“咔咔咔”声音。 孙珍珍又怕又烦,只觉管正跟催命一样,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个大男人,这么没用!” 说着,又紧了紧身上的两件棉袄。 还别说,管正这件棉袄就是比她自己这件要暖和。 她脚下加快了步伐,很快就走到了保管室门口。 一阵叫人牙酸的拉开铁锁的声音后,她扶着管正飞快从半开的院门溜进去。 与此同时,陈大妞拎着一块石头悄无声息地藏在了院墙边。 不到两分钟,孙珍珍又蹑手蹑脚地出来,关上院门的时候,还不忘对着院子里头“呸”了一口,想到明早里面的人被发现后的“盛况”。 孙珍珍都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你以后还……啊!” 她一下被踢中腿弯,整个人无法控制地跪倒。 “谁——” 还没等她回头看清攻击她的人是谁,下一秒,只听得“咚”的一声。 孙珍珍手满脸空白,下意识想要去摸后颈。 手刚伸到一半,人就彻底脱力,眼前一黑,身体一软。 “啪”的一声轻响。 整个人都晕倒在地。 陈大妞放下了石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在自己脚下的孙珍珍,嫌弃地撇了撇嘴,又拿脚尖踢了踢她。 确认她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才弯腰,抿着唇用力把人一点点拖进了保管室里。 第111章 不是阿莲 次日一早,天边才刚浮出第一抹霞光。 还在沉睡中的长桥大队就被一声尖叫声惊醒。 “怎么了?!怎么了?!” 顾大江“腾”的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 正待要如往常一般下床,然而下一秒。 “嘶——” 他皱着一张老脸捂住了后腰,龇牙咧嘴,整个人半跌回床上。 腰眼的酸痛乏力时刻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饶是顾大江年过半百,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这会儿也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 “中午我去淘换个腰子给你补补。” 黄翠喜从被窝里翻出来,脸上比往日多了一丝餍足的红晕,伸了个懒腰后直接捞起衣服很快穿好。 翻身下床的时候,还不忘在老头子腰上一拍。 “啧!大大方方的!” 老夫老妻的,又不是第一回了,咋还那么害羞呢! 只是昨晚那突如其来的热情…… 黄翠喜咂摸了一下,总感觉有古怪。 还没来得及细想,房门就被敲响,外头传来顾丰着急忙慌的声音:“爸!妈!外头好像是小妹的声音!!妈,大哥已经过去了,我也先去!你们快点!!” 老两口:“!!!???” 这还哪里管得了什么腰疼不疼的。 老两口几乎是瞬间拎起棉袄,也顾不上穿得对不对,胡乱蹬上了老棉鞋,踢踢踏踏就这么冲了出去。 去保管室的一路上,都是被这声惊叫声吵醒的乡亲,不少婶子大爷都是看着顾莲长大的,哪里分不出顾莲的声音。 这大清早的,顾莲一个没嫁人的小姑娘,干啥了能发出这么恐怖的尖叫声。 一时间,任是谁都没办法冷静下来,黄翠喜更是连心脏都感觉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一路上,她脑子里都在回想,昨晚闺女回来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的话一早又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各种疑问充满了她的脑袋。 越回想,越是懊恼地恨不得狠狠敲一下自己的脑袋。 她怎么能那么理所应当地觉得在大队里就不会有危险呢?!! 很多事情越想越是可怖。 等到一行人终于跑到了保管室门口,黄翠喜喘得喉咙口都隐隐有血腥味。 此时却根本顾不上,一见保管室办公室门口围了一群人探头探脑,不少人脸上还有明显或兴奋或嫌弃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黄翠喜上一次看到还是在几年前一个寡妇和有妇之夫被好些个人捉奸在床的时候看到过。 黄翠喜的心一沉。 难不成是…… 不会的!不会的!!! 她脑子里闪过最坏的可能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根本来不及思考,整个人就跌跌撞撞冲过去,双手扒拉开办公室门口的人群。 “让让,给我让让!” 好不容易扒拉开人群,黄翠喜冲进办公室一边喊一边脱身上的棉袄:“阿莲!阿莲!妈来——” 哀戚的话说到一半,棉袄也脱到一半,黄翠喜看着办公室里的场景,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办公室门边,手指还捂着眼睛的顾莲不明所以地看着越过自己的亲妈:“妈?你咋了?” 第112章 吃了不认账 屋里头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臊味,地上还遍布各种撕碎的布片和棉花,孙珍珍和管正一左一右,拿破碎的衣服努力遮挡住自己的身体,缩在墙角。 这场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而,黄翠喜此时根本就懒得管他们。 她上下仔细看了眼自己闺女,浑身上下除了头发间好似有几根干草以外,并没有半点她以为的痕迹。 这才长舒一口气,刚要上前让闺女先回去,外边就传来一阵吵吵嚷嚷声。 “怎么了?我听到阿莲的叫声,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陈慧芳用远比平时说话更大的音量一边喊一边冲过来,眼神颇为兴奋地往人群里张望,还不忘暗搓搓加上一句,“我刚过来的时候,听知青点那边说,管正昨晚没回来,该不会也在这里吧?” 她这人吧,实在是蠢得吓人。 干坏事的时候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干的。 这话配上她的表情,谁还能不晓得这件事跟她有关系,哪怕不是她干的,至少她也是知道一二的。 黄翠喜只要想到她这几句话里隐藏的意思,就怒不可遏。 “管正知青的确在这里。”她凉凉道。 就见陈慧芳的眼神更亮了几分,更加努力地扒拉开人群,探头往里看。 明明一张脸上都掩盖不住兴奋,嘴上却还假惺惺道:“婶子别难过,管知青好歹也是城里人呢,也算是体面,阿莲跟——孙珍珍!!怎么是你?!!!” 陈慧芳看着屋里头一人占据一个墙角,衣服乱糟糟的一男一女,整个大惊失色。 黄翠喜却在此时注意到,一直跟在陈慧芳身后,作势要拦着她说话的阮红霞在看到屋里的两个人时,脸色也跟着微微一变。 黄翠喜顿时目眦欲裂:“!!!” 好啊!好啊!看来是这姑嫂俩合起伙来想要算计她闺女呢!! 甚至于…… 她看了眼屋里头一边哭还一边眼神乱飘的孙珍珍,她总觉得这人也不太对,保不准也掺和在这件事里! 一想到此,她一口银牙都险些要咬碎了。 本来之前还想着先让屋里头的两个人,尤其是孙珍珍把衣服穿穿好。 这会儿还管他们穿不穿,不要脸皮的东西,穿上衣服也跟驴粪蛋子一样——表面光。 “陈慧芳,不是孙知青,你以为会是谁?!”几个字几乎是从黄翠喜的齿缝间挤出来。 陈慧芳此时也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 当下强笑道:“婶子,你说什么呢,我也只是听说顾莲出事太担心了而已,不是顾莲就好,不是就好……” 这边几个人说着话,那边屋里头的人也终于忍不住了。 管正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此时却顶着众人戏谑狎昵的眼神,羞愤欲死:“你们说够了没有?!有什么好看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身上的棉袄都只剩下了一半,六七成新的棉袄不知怎么的,在中间被粗暴撕扯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 半件棉袄和棉裤勉强遮掩住他的下半身,上半身白花花的肉体大半都露在外头。 正值寒冬腊月,保管室里又没什么保暖设施,管正刚开始被发现的时候还能靠着羞耻心硬撑下来。 但靠着墙,那是越来越冷。 这会儿还要听这些乡下人说闲话,管正心里是一百一千个烦躁,说话语气自然好听不到哪里去。 围观看热闹的乡亲们自然不乐意了。 “啧啧啧,也不知道是谁,大冬天的,也不嫌冻得慌,非跑到保管室来搞七搞八。” “就是,看着是个小白脸啊,这么瘦,还挺猴急,下面到底行不行啊。” “孙知青看着挺瘦小的,没想到还挺辣,瞧把管知青挠的……” 各种荤话说的周围一票刚结婚的小媳妇都忍不住脸一红。 黄翠喜眼中若有所思,跟着说了一句:“是没什么好看的,还没结婚的单身青年在外头乱搞男女关系,还被当场发现,正好公安同志也在,直接拉出去判个流氓罪顺便游街……” 话音未落,孙珍珍就着急忙慌地开口打断。 “不行!”她眼珠子在门口人群和边上管正之间来回转,结结巴巴道,“我和管正同志是两情相悦,情难自抑……” 她讪笑着看向管正寻求认同:“我们早就商量好要领证结婚的,管正同志,你说是吧?” 其实这年头哪怕是未婚夫妻,甚至哪怕已经结婚领证了,这年头男女在公开场所还是要注意距离。 否则要是被红袖箍看到了,少说也得警告几句。 像是这种被人当场抓奸的,要是在城里被人举报了,少不得要去蹲两天笆篱子,还得通报给单位。 但这毕竟是在乡下,民不举官不究,只要确认是未婚夫妻,顶多也就是被人在背地里说嘴几句。 现在,就看管正怎么说了。 一时间,在场大部分人都看向了管正。 哪知,管正却冷笑一声:“什么领证什么结婚,我怎么可能看上你!” 他抬着下巴,掷地有声:“我是被人陷害的!!我要报警,绝对是孙珍珍觊觎我的清白,趁我昨晚喝醉酒把我拖到这里,玷污我的清白,想要逼我娶她!!” 孙珍珍:“???!!!” 周围一众人:“???!!!” “管正!你干什么?!”孙珍珍简直不可置信。 管正却完全充耳不闻:“我昨晚被热醒,发现孙珍珍同志躺在我身上,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的身体,这才会做出这种事,所以我合理怀疑我被她下药了!” 说到这里,管正更加气愤。 暗自揉了揉自己乏力的腰眼。 处男之身浪费在孙珍珍这种没有价值的女人身上已经是一种损失。 要是还对自己的身体有损害,影响他的下半辈子和子孙运,管正发誓,他一定饶不了这个贱人! 管正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 连原先还有些不相信的人此时都有些犹豫起来。 但,这可不是简单的乱搞男女关系,下药啊!这、这是犯法的吧?!! 黄翠喜更是借着他这话,突地想起昨晚自己和老伴儿的经历。 岂不是一模一样?! 她心头陡然一跳,来不及细想,张口就道:“有谁看见老李大夫了吗?” 话音刚落,老李就被人群拱到前面来。 老李也不推辞,上前就给管正把脉,过了一会儿,慢吞吞道:“脉象细弱,虚浮,重按无力,内火虚旺,肾气阴阳两亏。” “什么意思啊?!” 有人着急追问,“老李,你别文绉绉的,就说大白话。” 老李默默翻了个白眼:“意思就是,肾虚上火,的确像是吃了什么刺激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得送去县里卫生所验个血。” “肾虚”两个字一出来,管正顿时臊得满脸通红,相对的,看着孙珍珍的眼神更加痛恨。 孙珍珍这会儿人都傻了。 她哪里晓得,怎么会有男人占了便宜还拍拍屁股不认账的?! 第113章 种猪药 管正还真没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在他心里,他可是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乡下鬼地方的有志之才。 他会上工农兵大学,进一个好单位,未来前途一片光明,他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城里姑娘,那姑娘还得是双职工家庭出身才行,最好自己也有工作。 别说是孙珍珍了,就是陈慧芳和顾莲,他照样看不上。 哪怕是之前和陈慧芳假意要结婚,他也想着把领证这个步骤混过去。 这样以后他回城了,档案上还是单身未婚,照样能娶一个城里姑娘。 结果现在一朝马失前蹄,竟然栽在孙珍珍这种蠢货身上。 要只是睡了一次也就罢了,偏偏听老李大夫的意思,分明就是对他的身体也有影响! 孙珍珍竟然还有脸提出嫁给他! 要不要脸! 管正当即就急急道:“那赶紧送我去县卫生所!我要验血!我肯定是中招了!” 眼看自己要被拖下水,孙珍珍急了,刚好此时后脑勺的疼痛提醒她,她脱口而出:“不是我!是有人陷害我!我是被人打晕了拖进来的!我后脑勺还有伤的,你们看!” 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她还非常主动地凑到老李大夫跟前,拨开了头发让他查验。 老李大夫也很负责地应声上前查看,但这么看他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看着的确像是撞击伤,但你身上除了后脖颈这里一处,还有肩胛,腰间,膝盖,下颚等多处都有磕碰伤口,我也很难说,这就一定是有人打击造成的伤口,要是不放心,可以也去卫生所验验伤……” 老李大夫说得谦虚。 但在场有七八成人都信了,也都听懂了。 不光是因为老李大夫这么多年在大队的名声。 也因为不只是孙珍珍,包括管正露在外头的皮肤上,除了挠出来的血道子,也有不少磕碰淤青。 尤其是膝盖上的淤青,光是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再结合他们刚才进来时看到的办公室里的场景。 很大可能就是昨晚两个人在地上搞七搞八的时候,被地上的碎砖块,桌椅和一部分农具撞击到造成的伤痕。 听懂的人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意味不明的暧昧和戏谑。 人群左边,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的顾兆却看着孙珍珍后颈上的伤痕,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随即开口道:“昨晚跟孙珍珍同志有关的,最有嫌疑的就是那桶醒酒汤。” 一听“醒酒汤”三个字,在场不少人都先是一怔。 紧接着,就是一片哗然。 “咱有多少人喝了醒酒汤啊?!” “要真是醒酒汤有问题,那孙知青你可真是缺德大发了!” “呼!还好昨晚我和我男人都没喝醉,也没喝醒酒汤,运气真好!” 一部分人后怕,还有一部分人大喇喇道。 “我说呢,我家老头子昨晚怎么突然那么厉害,合着还是吃药啊!” 顾兆继续道:“昨晚装醒酒汤的木桶已经全都洗刷干净了,想要通过盛具验证很难,但如果真的是孙珍珍同志做了手脚,保不准她的房里还留有证据……” 说话间,一个清瘦的人影悄悄从人群中往后退。 刚退出去没几步,小黄公安和顾丰就从外头冲进来。 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知青,脸色都不好看。 小黄公安手里拿着一个黄纸包,一走近,就喊道:“这是我在知青点的厨房灶膛里找到的纸包,上面还有些白色粉末残留,可以送去检验。” 话音刚落,就有村里人认出来,失声道:“这不是县畜牧站发下来,配给种猪吃的药吗???” 这话一出,在场大部分人脸色瞬间铁青。 “确定吗?” 面对小黄公安的追问,刚开始说话的人面色难看地点头:“我负责我们大队去年的猪,要是没错的话,那张纸上应该还有县畜牧站的公章。” 小黄公安小心地把黄纸包翻过来,黄纸看起来已经有了些年岁,只在边缘依稀找到一些不规则的红色线条。 他默不作声按照黄纸上的折叠痕迹重新把黄纸包起来。 这时候再一看,那些模糊的红色线条分明就组成了一个小小的方章! 方章一出,周围人瞬间倒抽一口气。 “嘶——” 之前大家还以为孙珍珍是在醒酒汤里下了什么给人吃的药,还能有闲心调侃几句。 甚至还有人暗自想着找孙珍珍问问那药到底是什么呢,怎么效果那么好。 谁能想到,她能这么丧心病狂,给人下猪吃的药! 那种药,就是几百斤的大种猪吃了都耐不住。 更何况是人吃了。 谁都不晓得会有什么副作用,会不会对以后的“性福”生活有影响,会不会对未来生孩子有影响,谁都不晓得。 一想到这些,在场几乎所有人看着孙珍珍的眼神都像是要杀人一样。 哪怕是那些自觉运气好,没喝醒酒汤的人也都觉得孙珍珍这操作实在是害人不浅。 尤其是那些年轻男女。 连带着管正的脸都煞白煞白:“孙珍珍,我要杀了你!!” 说着,整个人就向孙珍珍冲过去,二话不说掐住了她的脖子,简直目眦欲裂,颈项全是暴起的青筋。 孙珍珍几乎整个人都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地上,没过几秒,舌头都吐了出来,整张脸通红,双手奋力挣扎,却根本无法撼动震怒中的男人,仿佛连眼球都像是要从眼眶里被挤出来了。 这一下,可把乡亲们吓坏了,来不及多想,赶紧扑上去。 “快把人放开!” “管知青,你这是杀人!这是犯法!快放开!” 好不容易在大伙儿的解救和劝说下,管正的手松了松,孙珍珍一有呼吸的余地,就赶紧高喊道:“那药不是我的!是阮红霞给我的!!” 石破天惊的一声吼。 直把在场所有人都震得晕头转向。 第114章 牵扯进命案 孙珍珍一句话,直接叫刚准备默默退出人群的阮红霞暴露了出来。 黄翠喜似笑非笑地叫住了她:“阮知青,别着急走啊,孙珍珍同志这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阮红霞脚下一顿,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 她站直了身体,昂首挺胸施施然开口:“我着什么急,我只是想回去看孩子罢了。另外,这些话当然是假的,且不说我一个知青,从哪里能弄来那种药,就算真是我的药,我好端端的给孙珍这干什么?就为了促成她和管正知青?我有那么闲吗?” 这倒是。 像这种特殊药品,哪怕是有介绍信也很难从县畜牧站买到,非得要单位对单位的采购单才行,上头还得有单位的公章。 像是长桥大队的配种药都是公社直接发下来的,都没单独采购过,也因此,大队的配种药都是有数的,那是半点多的都没有。 阮红霞要想拿到多余的药,除非她有本事去公社要,或者是去县畜牧站以单位名义采购。 这就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关键,阮红霞只是一个普通知青,别说是结婚前,哪怕是她和陈向东结婚了,成了陈会计的儿媳妇,她也很难接触到大队采购单。 再加上阮红霞往日塑造的形象实在是好。 哪怕是最近有些翻车迹象,但还是有一大部分人都觉得,她实在是没必要做这种又蠢还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的事。 看着大家眼中的怀疑逐渐减轻,阮红霞一直死死掐着掌心的手指才逐渐松开。 “孙珍珍同志,我如果真的做了那种脏事,为了我的孩子,不用你说,我自己就会进监狱。我明白你这次一时走错路,肯定很想逃脱惩罚,但你也不能无端拖无辜的人下水,我相信,只要你好好道歉忏悔,负起责任,大家还是能原谅你的。” 她看起来十分坦荡。 连“自己进监狱”都说了,还带上了自己的孩子。 还真进一步说服了在场不少人。 也给了孙珍珍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殷殷期盼地看着大家, 尤其是管正。 “求求了,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 然而,对没有证据证明是她干的阮红霞,大家哪怕是半信半疑也只能暂时放过。 但对于实打实把放着配种药的醒酒汤给大家喝的孙珍珍,大家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管正更是直接啐了她一口。 “别以为我会原谅你,证据确凿,你等着去北大荒劳改吧!!” 这话一出,孙珍珍的脸一下煞白。 不,她不能去劳改。 她才二十出头,还是个姑娘家,别说是去劳改,哪怕只是去蹲几天笆篱子,出来后都没脸见人,更别说是嫁个好人家了。 心里又悔又急,孙珍珍简直跟无头苍蝇一般。 偏在此时,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你还是想想怎么将功补过吧。” 孙珍珍听到耳里,心下一动。 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 她眼睛一亮:“公安同志,我要是举报成功,可以将功赎罪吗?” 一听这话,阮红霞的心瞬间一沉。 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然而,这一次,还没等她想到办法阻止,孙珍珍就在小黄公安的点头肯定下,忙不迭喊道:“那个药原本不是给管正的,是准备给你的,我想嫁给你,是阮红霞给我出的这个主意!” 小黄公安脸都绿了。 咋样也没想到,这事儿最后竟然还落到自己头上了。 孙珍珍这个时候可不管小黄公安怎么想的了,满脑子扒拉自己知道的事情,继续说道。 “她还让我顺便把管正也给灌醉了,到时候把他和顾莲放一起睡一晚,就能断了顾家撮合顾莲和小黄公安的念头!” “还有这个药!这不是今年的新药,是阮红霞好几年前从城里拿回来的,她肯定是跟城里哪个男人有奸情!你们去查,肯定能查到!” 连续说了好几条,虽然都和今天这件事有关,但都算不上什么重大消息,更没有能直接定阮红霞有问题的决定性证据。 尤其是,一问她这些事除了她自己以外,还有谁能作证,孙珍珍全都一脸茫然地摇头。 哪怕中间还夹杂着两个人对顾莲的算计,黄翠喜一边心里恨不得咬她们的肉啖她们的血,一边又实在是觉得无语和可笑。 就这脑子,竟然还敢跟阮红霞一起害人,怪不得给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阮红霞都笑了:“孙珍珍同志,你这些都是诽谤,我可以告你……” “还有一件事!我有证据!” 孙珍珍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突地一下大喊道,声音直接压过了阮红霞的声音。 不知怎么的,看着孙珍珍甚至有些嚣张的笑容,阮红霞眼皮一阵狂跳。 “等等——” “大概三个月前,阮红霞给了我一件的确良衬衫和,两个杨梅罐头还有五十块钱,让我去县卫生所收买一个产科护士……” 黄翠喜闻言,脸色大变,没等她说完,就追问道:“是不是叫周阿水?!!” 孙珍珍仿佛此时才陡然意识到,受害者家属此刻都在自己面前。 对着黄翠喜瞪大的眼睛,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对,就、就是她。” 这下,在场所有顾家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小黄公安表情严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阮红霞:“孙珍珍同志,这件事牵扯到一起谋杀未遂的命案,你有证据吗?” 命案?!!! 这个词对大半辈子都可能没出过泾阳县的乡亲们来说,简直跟天方夜谭一样。 他们一会儿看看孙珍珍,一会儿看看阮红霞,一会儿又看看顾家人。 欲言又止。 却又不敢多问。 心里的疑问简直就跟泡泡似的疯狂往外冒。 第115章 横插一杠 别说是其他不相干的村民了,就是一开始被阮红霞怂恿过来的陈慧芳,这会儿眼看着事态急转直下,直接傻眼了。 本来只是来捉奸的。 怎么会突然牵扯进命案里面?! 陈慧芳心里第一时间想到,万一阮红霞真的和那劳什子的命案有关,她自己不管是进去蹲笆篱子还是去劳改,甚至是直接枪毙,都是她自己罪有应得。 但阮红霞现在还是她哥的媳妇,是陈家一员。 也是她陈慧芳的嫂子。 一旦被人知道她有个杀人犯嫂子,那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刘大哥会不会嫌弃自己?就算刘大哥不嫌弃,那刘大哥的父母呢? 如果嫁不成刘冠昌,那她以后难道要嫁给村里那些泥腿子,以后跟祖祖辈辈一样,沦落到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一年到头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地步?! 不行! 一想到这些可怕的未来,陈慧芳顿时瞳孔地震。 她想都没想,眼珠子一转,就抢在孙珍珍之前开口:“我也要举报!” 平时她卖蠢,黄翠喜还能当看戏。 但如今事关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当初的事情,她当即竖起眉毛:“慧芳,你别胡闹,有什么话等这件事结束了再说也来得及。” 陈慧芳反倒更加不依不饶:“怎么,婶子是怕涉及到自己儿子,所以才故意拦着我吗?” 黄翠喜:“……???” 这丫头讲的什么屁话。 黄翠喜根本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陈慧芳却把她这态度当成了退让,以为自己拿捏住了黄翠喜,态度更加得意张扬:“我要举报顾丰投机倒把,我亲眼看到他去下面几个大队收鸡蛋,每次一拿都是两大筐,肯定能卖不少钱!” “公安同志,你快把他抓了!” 面对她这突然的指控,顾家人简直是要气笑了。 连一贯老实的顾大江都忍不住想,该不会他顾家祖辈以前真的狠狠得罪过陈家祖宗? 要不然,怎么这陈家从老到少,但凡是个人,见缝插针都要坑一把他们老顾家的人的? 哦,不对。 顾大江想到,陈家歹竹出好笋,好歹还有个陈大妞在呢。 顾丰更觉得心寒。 当初陈慧芳闹着要和他退亲,他只觉得陈慧芳是嫌弃他是个残疾,虽然心里难受,但他残疾也是现实,顾丰只能逼自己接受现实。 那现在呢?! 但凡陈慧芳对他还有那么一点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情谊,但凡陈慧芳还记得他当初毫不犹豫跳下水救她的恩情,她都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把他给举报了。 以前小侄女的心声说的那些话,顾丰有些信了,有些将信将疑,有些他觉得自己小心一些就可以避免。 一直到如今,现实终于给了顾丰狠狠一巴掌,告诉他,他曾经有多幼稚。 还好…… 他低头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来。 “这是公社给我开的采购证明,可以证明我不是投机倒把。” 话音刚落,陈慧芳就失声惊叫:“不可能!!” 小黄公安看了眼陈慧芳,转身顺势接过了那张纸,简单看了眼,就点点头还回去:“是公社集体采购证明没错。” 陈慧芳的眼神快速从黑着脸的阮红霞身上划过,继续胡搅蛮缠:“我不信!这肯定是你让大队长包庇你,给你找人作假的证明!公社凭什么让你负责集体采购?!” 顾丰疲惫解释:“因为我能用更实惠的价格去更远的地方买到更多鸡蛋鸭蛋,这算理由吗?” “好了。”小黄公安摆摆手,打断了这个突然插入的举报闹剧。 他紧皱着眉叱了声陈慧芳,“老话说,捉贼捉赃,举报投机倒把也是一样的道理。陈慧芳同志,要是没有人证物证,你这么胡乱举报,我有理由相信,你是在故意转移话题!还是说,你也和这起谋杀未遂的案件有关系!给我老实交代!” 小黄公安的声音中气十足,铿锵有力,犹如一道闷雷直直打在陈慧芳头上。 打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这年头,再怎么老实的老百姓都没有不怕公安的。 小黄公安之前每次来村里,都笑眯眯的,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加上他也的确年纪轻,又还没有结婚。 在村里不少人看来,这就是个亲近的小辈。 很少拿他当公安来对待。 以至于现在小黄公安对着陈慧芳怒目圆瞪,厉声呵斥,不光是陈慧芳被吓得脸都白了,连带着周围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看热闹的村民都下意识噤声,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再当着公安的面说闲话了。 陈慧芳这个时候才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她把自己弄到了什么样的境地。 她惨白着脸,连连摆手:“跟我没关系……我乱说的……我没有,不是我……” 第116章 收拾陈慧芳 说实话,从一开始,陈慧芳的目的就很简单。 她就是想找一件在她看来性质差不多的事情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别一直盯着阮红霞。 只要在当下蒙混过去,事儿不就这么过去了么? 就跟当初她没有及时喊人来救顾丰,导致顾丰残废了,她只要借着生病一直拖着,时间长了就没有人来找她问罪了。 就跟她和顾丰的婚约一样,只要她一直装聋作哑,时间长了,顾家人自己就按捺不住来主动退亲了。 她人生前十几年的经历都在佐证这个道理,所以这次,她也就这么理所应当地这么做了。 刚好她知道顾丰一直在偷偷收购大量鸡蛋。 想到自家最近因为顾家受了多少罪,自己因为和顾丰退亲的事被人背地里说了多少闲话,陈慧芳就忍不住想,要是顾丰因为投机倒把被抓去蹲笆篱子…… 保不准,公社就会撤了顾大江的大队长职务,甚至反过来因为她举报有功,让她爸当大队长呢!那她就是大队长的女儿了!! 保不准,还会影响顾兆在部队的升迁。 嘿嘿,要是部队领导生气,直接把人从部队给赶出来,那可就太棒了!! 看顾家以后还怎么嘚瑟! 举报一旦成功,收益实在是太大,大得陈慧芳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现在被小黄公安一番疾言厉色,当头棒喝,她的小心思无所遁形不说,还险些把自己也给牵扯进来。 陈慧芳一下就跟无头苍蝇一样,人怂了也慌了。 小黄公安一双利眼仿佛能透过她的身体看透她的内心。 他紧皱着眉:“你说你不知道,偏偏你是阮红霞同志的小姑子,偏偏又在这种时候跑出来说举报,还没有证据,你和你哥……?” 陈慧芳听着他的语气越发严厉,看着自己的眼神中都仿佛带着怀疑的利刃,仿佛认定她和这个乱七八糟的谋杀未遂的命案有关系。 这就已经很吓人了。 偏偏他边上还有顾兆死死盯着她,那眼神黑沉沉的,仿佛不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在看一坨死肉。 陈慧芳莫名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后脊梁后知后觉地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手脚仿佛失血一般冰凉。 心脏“砰砰砰”地狂跳,某一个刹那,她甚至感觉这里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脑子更是瞬间一片空白,嘴巴一秃噜,心里话直接脱口而出:“我只是怕你们抓了她,影响我的名声,我、我还要嫁人的……我、我想着这两件事情也没差太多,你们去查顾丰,就没功夫管我嫂子了……” 小黄公安&其他人:“……” 竟然就为了这样可笑的理由…… 陈慧芳沉浸在恐慌中,完全没发现周围人看自己异样的眼神,她几乎是语无伦次想为自己洗清嫌疑,甚至还有些哭腔:“阮红霞虽然是我嫂子,但我一直看不上她!我们关系很坏的,昨天才吵架了,真的!我没撒谎,你在队里问就知道了……” 话没说完。 黄翠喜就直接黑着脸上前,“啪”的一声。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她脸上。 “你干……”陈慧芳捂着自己脸颊,睁大着眼睛竟然还要反问。 不等她说完,下一秒,又是一声“啪”。 陈慧芳的脸上刚刚好两个对称的血红巴掌印。 足以说明刚才黄翠喜的力道有多大。 陈慧芳只觉得嘴里一股血腥味,她“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水,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黄翠喜打了两巴掌还不解气。 两巴掌怎么够?! 她儿子少年时期为了救陈慧芳坏了一条腿。 长大了又因为和陈慧芳退亲被人笑话娶不到老婆。 现在还险些因为陈慧芳的举报进去蹲笆篱子!险些把一辈子都给毁了! 不、不对! 要是没有小孙女的心声提醒,不光是她儿子,她全家都死的死,蹲笆篱子的蹲笆篱子,简直就是家破人亡! 从最开始听到心声开始,就一直压在心底的恐慌和焦虑终于在此时,对着陈慧芳完全发泄出来。 她几乎是整个人都扑上去,抓着陈慧芳的头发就是一顿扯:“呸!我们家到底哪里得罪你家了!你们家各个人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我们家人害?!!大丰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他当初救你还不如救一条狗,救一条狗,好歹还知道摇摇尾巴!” 周围人瞬间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次,再也没有像之前一样,看似指责陈慧芳实则是在劝和的乡亲了。 以前那些事还能说是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一时走歪了路。 但能随随便便举报顾丰投机倒把,就完全可以看出这个人本性之坏。 谁都不想好端端干着活,莫名其妙被亲近的人在背后插一刀。 陈慧芳平时在家吆五喝六的,但此时面对气疯了的黄翠喜,完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整个人都被黄翠喜压在地上,头发被死死揪住,双手但凡想要挣扎,脸上就会迎来一巴掌。 陈慧芳只感觉自己完全睁不开眼睛,黄翠喜的巴掌就像是密集的雨点子一般落在自己身上,她的脸上很痛,身上很痛,头皮最痛! 眼看着两个人在自己面前“斗殴”,其中一个还是自己老营长的母亲,说实话,小黄公安都有些麻爪。 职业道德告诉他,此时他应该赶紧上前,把两个人给分开。 但不管是从个人道德感,还是从亲疏关系上来说,小黄公安自己都觉得,这个陈慧芳同志实在是欠教训。 好在,这个时候,顾兆终于走上前。 他把两眼通红,遍布血丝的亲妈给扶起来:“妈,别打了。” “阿兆,你放开我!”黄翠喜还要挣扎着去打陈慧芳。 顾兆一句话就让黄翠喜停下了动作:“一旦打掉一颗牙齿,就算是轻微伤,一旦她报警,动手的人是要拘留的,妈,没必要为了教训她,把自己送进拘留所。” 说实话,不管是黄翠喜还是陈慧芳,亦或是这里除了小黄公安以外的其他人,哪里知道什么是轻微伤什么是轻伤,更别说是知道什么伤分别会有什么样的处罚结果。 顾兆这么一说,黄翠喜立刻反应过来。 呲着牙冷笑了声,从陈慧芳身上起来,拍了拍手心:“那我刚才打得刚刚好!也好,我也累了,等我休息好了,我再来收拾她!” 陈慧芳只感觉是死里逃生,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要往家里跑,结果刚一起身,眼前就出现一片洋洋洒洒的黑色发丝如雪花一般落下。 陈慧芳:“!!!???”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头顶。 却没有像以前一样摸到柔软的头发,手底下只有一小片一小片硬币大小光裸的头皮,夹杂在头发中间,触感异常诡异。 陈慧芳:“啊啊啊啊!!!!!” 第117章 急转直下 陈慧芳看着自己一手散落的头发,终于受不住这短时间里的多次刺激,尖叫了一声,两眼一翻,就这么晕倒在地。 在场大伙儿都不觉得她这个反应过度。 大家看看倒在地上的陈慧芳,再看看一脸平淡,好似她没做什么的黄翠喜,最后再看看陈慧芳脚下散落一地的黝黑长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其实要是真被打掉了一颗牙齿,虽然按照顾兆的话说,可能会被拘留。 但村里人还真不怕。 一来,再怎么打也顶多是打掉一两颗牙齿,除了疼一点,又不影响吃饭。 二来,牙齿在嘴里,就算是掉了几颗,别人也看不见。 但头发可不一样啊!! 头发被揪掉了,鬼知道还能不能再长出来,就算是能长出来,那也得长很久啊! 像是陈慧芳这样的长发,除非是把其他头发都给剪短了,要不然想长成一样的长度,怎么也得好几年吧。 那没长好的这段时间里,陈慧芳就得顶着一个瘌痢头生活啊。 冬天还能戴帽子,难不成夏天也戴帽子? 那不热傻了?! 最要紧的是,头发被揪掉了,人人都能看见啊! 这要放在几年前,都是那些干了坏事被抓住的人在游街时,才会被剃瘌痢头,以示惩戒。 人群中的年轻姑娘们都后怕地默默离黄翠喜远了几步,她们完全无法想象自己头发被揪掉,自己该怎么生活。 简直丢脸到了极致。 要是换做她们,头发没长好之前,恐怕都不会再出门了。 别说是小姑娘了,就是像黄婆子这样的老婆子,这会儿都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忍不住在心里回想,自己一年前问顾家借的花生还了没有。 老太婆也不想自己变成瘌痢头啊!! 黄翠喜还不知道自己“一战成名”,看着倒在地上的陈慧芳,只是轻描淡写地抬了抬下巴,点了几个人让他们把人给送回陈家去。 她的确要收拾陈慧芳,但她可没想让陈慧芳就这么死了。 这寒冬腊月的,躺在地上,不消半刻,身体都要冻僵了。 更何况,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孙珍珍,你也看到了没有证据随意举报的下场了,你刚才的举报有证据吗?” 她回头,非常自然地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刚才还高声举报,恨不得当场把阮红霞拖下水的孙珍珍现在却紧闭着嘴。 眼神闪烁,一个劲摇头。 小黄公安皱眉提醒道:“孙珍珍,你要想清楚,要是没有证据,你这可不算是将功补过!” 可别提将功补过了,孙珍珍现在都快后悔死了。 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可不知道竟然牵扯命案啊! 当初阮红霞让她去收买照顾姜琴生产的护士,却没说要让那个护士干什么,只是让她带去一张纸条,让那个护士按照纸条上说的做。 孙珍珍一直以为也就是在生产过程中搞点鬼,比如说让产妇受点风,或者是让孩子着凉生个病。 毕竟她知道,阮红霞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之后,就一直在关注姜琴会生男生女。 后来听说姜琴在县卫生所出了事,要在县里坐完月子才回来,她也只以为是那个护士得手了。 可后来姜琴带着两个孩子回来,孙珍珍偷偷看了,不管是孩子还是姜琴自己,身体好像都没什么不对的样子。 孙珍珍就猜测,难不成是动手到一半被发现了? 虽然心里也一直在想,到底阮红霞让那个护士做了什么。 但她问了几次阮红霞,都没问出来什么,反而阮红霞还会对她发火,嫌弃她办不成事。 次数多了,她也就不敢再问了。 把阮红霞惹毛了,她还怎么去蹭吃蹭喝。 这次拿出来说,也不过就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顾家人,她是想着说出来,好在顾家人面前卖个好。 哪想到,竟然牵扯到命案啊!! 孙珍珍再怎么蠢也知道,一旦涉及到命案,哪怕她说自己不知道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她也逃不了刑罚。 不管小黄公安怎么问,怎么警告,孙珍珍都惨白着脸,闭嘴摇头。 逼急了,也只说一句:“我刚才是乱说的,公安同志,我承认我下药了,我乱搞男女关系了,你快把我抓走吧!” 甚至还主动伸出手来。 但这会儿,在那起谋杀未遂的命案面前,什么乱搞男女关系这些,可太不值一提了。 尤其是,孙珍珍的表情可太明显了。 就在事件陷入僵局的时候。 “小黄公安,我突然想起来,当时那个周阿水的宿舍里只查到了一瓶罐头吧?” 黄翠喜突然想到。 说实话,小黄公安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回忆了一下,正了正脸色,点点头:“的确是这样,周阿水的供词里也只说了一瓶杨梅罐头。” 说到这里,小黄公安的眼睛一下亮了。 “对!”他急急道,“这位孙珍珍同志平时住在哪里?找几个去搜一下,看还能不能搜到那瓶杨梅罐头!” 第118章 愚蠢的泥腿子 小黄公安说完都有些懊恼,这么明显的线索自己竟然还要人民群众提醒才能想起来。 实在是对不起他那身制服,和几年当兵的经历。 黄翠喜对此倒是很想得开。 毕竟脑子再好,再怎么经过训练的人,经过昨晚一顿醉酒,今早又这么早被吵醒,精力不振,脑子转得慢一点,这都太正常了。 更何况,公安同志可不像她黄翠喜。 她只是个普通老百姓,脑子里装的大事就那么几件,儿子闺女的事情更是重中之重,她是怎么都不可能会忘记的。 小黄公安可是县派出所的小领导,那一天到晚恐怕都忙得不行,脑子里全都是县里的大事。 黄翠喜自己男人是大队干部,大儿子又是部队小领导。 早就习惯了这些当了领导的男人对生活琐事和家里的事情丢三落四的情况——不习惯还能怎么办?男人能不要,儿子还能塞回肚子里去不成? 她在人群中找到了脸色不是很好看的钱玉梅,指给小黄公安看。 “孙珍珍就住知青点,这位钱玉梅同志是咱们大队的老知青了,让她带人过去看看。” 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钱玉梅都愣了一下。 说实话,任谁一天到晚给别人擦屁股收拾残局,心情都不会好。 大家人生的前十几年都是陌生人,机缘巧合插队到一个大队,成了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知青。 同在异乡为异客,互相帮扶是情理之中。 钱玉梅自己年纪大一些,也习惯了把这些比自己晚来的知青当做小妹妹照顾。 以前孙珍珍搞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钱玉梅都可以当做她还没长大,贪吃,偷懒,耍滑头,至少没有惹出大乱子,没有影响他们其他人的名声和利益。 她都能忍下来。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她眼里还没长大总是闯祸的小毛丫头,竟然能心安理得地去收买别人去害人,面上还半点迹象都没流露出来,平常还能照常生活,甚至面对回来的姜琴,都还面不改色心不跳。 这本身已经很可怕了。 但竟然还有比这更叫人后怕地事情。 阮红霞以前在外的名声实在是太好了。 勤劳,能干,温柔,大方…… 这些都是队里大家对她的印象。 下乡之后,虽然一开始农活不怎么会干,力气相比较村里的姑娘也不算大,但她好歹努力肯学啊,不像是姜琴,干一点活就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更不像姜琴,为了躲避劳动,竟然刚下乡就选择嫁给了当地人。 她还很会调解大家的关系,她还在知青点住的时候,就很会约束孙珍珍,不让她惹祸。 之后阮红霞嫁人搬出了知青点,每每孙珍珍惹祸的时候,钱玉梅和赵文竹都要狠狠怀念一下阮红霞还在知青点时的生活。 再加上她虽然也嫁给了村里人,但她一个后妈能当得全家都没什么坏话,足以可见她多会做人了。 就是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很不错的人,私底下竟然会让人在醒酒汤里下药,竟然会收买人去害人! 这会儿再想想过去阮红霞身上的那些被大家有意无意忽视掉的争议点,包括当初刘黑狗被抓那一晚说的那些话,不仅是钱玉梅,在场不少人都心里隐隐发寒。 如果以前阮红霞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又有多少是真的? 比起坏在面上的孙珍珍,坏在内里的阮红霞,实在是太可怕了。 她就像是一个藏起来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炸,把大家都给坑死。 钱玉梅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回忆,她以前有没有哪里得罪过阮红霞,她以前遇到的某一些困难,背后是不是阮红霞在设计陷害她? 除了这些实际利益的损害。 还有名声上的损害。 连着两个女知青疑似违法犯罪,想也知道,她们这些老老实实过日子的知青未来的名声都好听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女知青! 来年公社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还有可能落到她们头上吗??!! 光是想到这一点,钱玉梅都感觉脑袋一阵“嗡嗡”作响,心里简直恨死这两个祸头子了! 这会儿被黄翠喜点了名,她几乎是立马就意识到,这是婶子特意点她呢!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挽回了。 钱玉梅只能自己努力,尽量让大家别把他们这些老老实实过日子的知青和阮红霞孙珍珍之流放到一起看待。 她当即就高声应道:“婶子,我知道孙珍珍一般藏东西都藏在哪里,我这就带几个知青去找!” 说罢,还另外叫上了几个知青。 知青们不管是为了什么,都很是积极主动。 小黄公安也不遑多让。 这会儿有了线索,抱着一种“一雪前耻”的复杂心态,他行动力那叫一个强,当即就让顾大头几个看好了阮红霞和孙珍珍。 “让办公室里的两个同志穿上衣服,去……” 这里毕竟不是县派出所,小黄公安想了想,看向了顾大江,“暂时把这三个同志移到大队长办公室里临时看管,您看行不行?” 这哪有什么不行的。 顾大江当即点头。 小黄公安又叮嘱顾大头:“看好了他们,别让她们有机会串通口供!” 顾大头这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案子,心里是又激动又兴奋,眼睛亮得堪比探照灯,拍着胸脯“啪啪”作响。 “放心吧公安同志!我保管盯得死死的,连一只苍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眼看着这些人为了一瓶杨梅罐头忙活开,自从被指控和命案有关以后就一直沉默没说话的阮红霞此时眼中却划过一抹讥笑和阴狠。 她周围都是村里的乡亲,不乏平时和她有说有笑关系还不错的,甚至还有两个知青,以前有求于她的时候,一口一个“红霞姐”。 甚至此时这个顾大头,以前她结婚前,也没少对她献殷勤。 但这会儿,这些人却都齐齐离她远了一步,好似她身上有什么病菌一样。 却又在往大队长办公室移动的时候,所有人都把她圈在中间,就像是生怕给她一条缝隙,她就会跑了似的,硬生生在她周围圈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顾大头更是全程死死盯着她,眼里没有半点温情,哪像是在看一个曾经喜欢过的女人! 都是一群前倨后恭的人。 阮红霞咬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只要这次能顺利度过难关,她一定要离开这里!不管去哪里都好! 这帮泥腿子根本不值得她花心思! 此时看着这帮子泥腿子一直念叨着什么杨梅罐头,仿佛只要找到了罐头就能定她的罪了一样,阮红霞不仅不害怕,反而还觉得他们真是蠢货。 当初她找孙珍珍办事的时候,就单独给过孙珍珍不少额外的好东西,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比什么杨梅罐头金贵,她何必非要昧下一个罐头,给自己留下这么一个罪证?! 果然是没见识的泥腿子。 自己看杨梅罐头金贵,就愚蠢地以为,人人都会觉得罐头金贵了。 殊不知,只要给她阮红霞好好办事,能得到的好处何止是一个罐头! 阮红霞颇为傲慢地想。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低头弹了弹指尖,撇了撇嘴。 然而,下一秒。 钱玉梅手上就抓着一个空了的罐头兴冲冲地跑进来:“我找到了!!果然有一个杨梅罐头!!” 阮红霞猛地抬头:“???!!!” 啥?啥啥?你说啥??? 第119章 再次逆转 阮红霞怔怔地看着钱玉梅手里的罐头瓶子,脑子里简直一片空白。 偏偏都这样了,该死的孙珍珍竟然还有脸在那边喊:“那是我自己买的!我不能自己买吗?” 自己买……自己买个屁!! 阮红霞简直要被孙珍珍给蠢死了。 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异常耀眼的玻璃罐子,阮红霞死死咬着后槽牙,艰难咽下喉咙口涌出的血腥味,心脏“砰砰”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第一次有种自己可能真的要被孙珍珍和陈慧芳这两个蠢货拖下水的可怕预感。 小黄公安没有理会阮红霞乍变的脸色,自顾自接过了罐头瓶子,仔细看了上面贴着的标签,点了点头:“果然是沪市的杨梅罐头!” 说罢, 还把罐头递给黄翠喜看了眼。 黄翠喜对当初那个杨梅罐头上的各种信息可谓是记忆犹新。 “不仅是沪市第一罐头厂的,连生产日期都是一批的!” 孙珍珍还看不清形势地嘴硬:“那就是我和阮红霞一起买的!怎么?!我不能买罐头吗?” 小黄公安却笑了,摇了摇头:“你还真买不到,近一年咱们县供销所和百货大楼就没上过这种杨梅罐头,根据县派出所的调查,这种罐头只有少数在县政府机关单位内部,作为节礼流通。” 本身这种水果罐头对村里人来说,就已经是非常遥远的存在了。 多少村里人大半辈子都没吃过一次水果罐头呢。 公社供销所仅有的罐头也就是最常见的橘子罐头,什么杨梅罐头,在今天之前,村里不少人连想都不敢想。 小黄公安:“这要不是阮红霞送给你的,要么你认识县政府哪家干部家庭,人家还跟你关系很亲近,愿意送你这么好的东西,那就要请你跟我走一趟,只要你和那个干部能互相作证,那一切都好说。要么……” 他脸上的笑收起,眸中闪过一道厉色:“要么,你就是在黑市买来的,那就是投机倒把了。” 小黄公安的话直接就把孙珍珍给架起来了。 前者根本不可能。 孙珍珍到哪里去指认什么干部。 别说是什么县政府的干部了,就是县里普通家庭,孙珍珍都不可能认识什么人。 而后者…… 一旦承认,孙珍珍就得跟之前陈向东一样,罚款,写检查,还要在档案上留一笔,可孙珍珍没钱,也不像陈向东一样,还有家里爹妈去付钱捞人,那她就得去蹲笆篱子了。 左右都是蹲笆篱子,那她现在千方百计撇清关系还有什么用! 孙珍珍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其实有了这个杨梅罐头,和孙珍珍之前的举报证词,还有现场这么多人证,她再怎么狡辩,都已经没用了。 之前派出所迟迟查不到那个收买了周阿水的人到底是谁,主要还是因为那个人把自己遮掩得很好,头脸被宽大的围巾挡住,只露出两个眼睛,手上还带着手套,全程就没说过几句话。 当时又是年底,冷得很,这副打扮虽然夸张,却也实在没有太多人关注。 不管是偶然撞见她的卫生所门卫和清洁工,还是周阿水自己,都只能模模糊糊比划出身高和身形,甚至连性别都无法完全确定。 只按照周阿水等人的供词,根本无法展开排查。 之后派出所又去查杨梅罐头和的确良衬衫的来源。 好不容易查到杨梅罐头的来处,却又止步于那些拿到杨梅罐头的机关干部家庭,几乎没一个人能说得清自家每一个罐头的去处的。 哪怕是自家吃了的,罐头瓶子也不一定还留着,还有不少人都说罐头拿去走亲戚送礼了。 更何况,小黄公安自己也知道,肯定有不少人拿着罐头去黑市换东西的。 这种东西一旦流通到黑市上,之后会到谁手里,那就根本说不清了。 尽管知道这一点,派出所还是对黑市进行了一次重点打击,也是那次,把陈向东也给抓了。 但黑市之所谓是黑市,就是因为里面的交易太乱了。 没人去黑市会招摇撞市,几乎人人都要做伪装,黑市也没什么账本,谁能晓得几瓶杨梅罐头的去向。 眼看着调查陷入僵局, 没想到,又是因为长桥大队,刘黑狗被抓,还意外牵扯出后山的私人养猪场,这么多猪,远远不是刘黑狗个人亦或是几个人可以消化得了的。 加上跟着刘黑狗后一起被抓的人中本来也有对利益分配不满的人。 几个自首的,加上后续一些调查,刘黑狗和黑市的关系就这么被拔出萝卜带出泥。 但杨梅罐头的调查,却还是一无所获。 刘黑狗更是一问三不知。 小黄公安还以为这又会成为一桩悬案。 没想到,突破点会在这里。 他看着那个杨梅罐头,心里头都霎时一松。 就在这时,阮红霞却突然开口:“这个罐头跟我没关系,公安同志,你可以随便找人问,我什么时候有过杨梅罐头,我要是有,自己和孩子不吃,偏给孙珍珍?” 她说得非常镇定:“公安同志,什么配种药什么杨梅罐头,都是在孙珍珍的地方找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孙珍珍同志为什么要给我泼脏水,公安同志,我老老实实做人,还有两个孩子,你可得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 形势随着她说的这些话,瞬间又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第120章 牵扯出刘黑狗 阮红霞这话一出,可以说是把自己给撇得干干净净。 事儿都是孙珍珍干的,不仅跟她没关系,她还是个被孙珍珍诬陷的可怜小白花。 不说别人,孙珍珍首先就忍不住了。 她之前反口不承认,就是不想自己身上除了下药和乱搞男女关系以外,再背上一个杀人未遂的罪。 哪怕她只是帮着收买一个人递个话,那也是帮凶啊!! 本来只是蹲笆篱子,加上这么个罪,保不准就得吃一颗花生米了! 可现在眼看着她要是再不为自己说话,那都不是“保不准”了,是肯定要吃花生米了。 能活着谁想死啊?! 更别说是替人去死! 孙珍珍恨得眼睛都绿了,当即就朝着阮红霞扑上去,“啪”的一下,一个耳光就扇上去。 “啊!” 阮红霞一时不察,整个人都从凳子上摔下来。 人都摔懵了,还没回过神来,就直接被孙珍珍扑倒在地,后脑勺砸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这还没完,迎面而来的就是孙珍珍如暴雨点子一般密集的巴掌。 孙珍珍一边打一边骂:“贱人!明明就是你哄骗我,我才帮你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你现在想撇清关系,休想!我死,你也别想活!!” 边上本来被这急转直下的态势弄得有些傻眼的村民终于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部分人手忙脚乱,把打红了眼的孙珍珍给拉住,一部分人又去扶被打惨了的阮红霞。 比起被扶起来就柔柔弱弱靠着人站着,抽抽泣泣的阮红霞,孙珍珍就显得“活力十足”了。 哪怕双手被人拉住了,她也还是要往前扑。 手动不了,她就用脚踢,用头撞,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这么多力气,抓着她的几个人都忍不住倒抽了口气,手底下的力气都不自觉大了一点,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孙珍珍挣脱了。 好不容易把两个人分开,再看看两个人的状态。 对比孙珍珍打红了眼的狰狞,阮红霞就显得太可怜了。 一声声抽泣哭得不少人的心都不自觉歪了过去。 “会不会真的是误会?” “阮知青好像是没必要去害姜知青啊,她们俩又没嫁到一家去,能有什么矛盾。” 阮红霞只管捂着脸哭,自然有人会替她冲锋陷阵。 她这套本事以前用在别人身上,孙珍珍只觉得用得好。 现在用在自己身上,孙珍珍才头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有口难言”。 她表情就比吃了屎还难看,近乎扭曲,眼神死死盯着阮红霞。 好半晌才撇过脸,眼眶红着,带着鼻音,咬着牙,从齿缝间憋出几个字来。 “我从下乡第二年开始,家里人就没给我寄过钱和东西,你们可以去邮局查。 我平时吃的穿的,大半都靠给管正和阮红霞办事挣来的,我哪来的钱和本事弄来配种药和罐头。” 为了给自己洗清嫌疑,孙珍珍第一次把这么多年一直努力隐瞒的窘境全都翻出来给人看。 这话说出来,连钱玉梅几个和孙珍珍同住在知青点的女知青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钱玉梅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张嘴就要反驳。 孙珍珍平时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虽然不是经济最宽裕的,但也的确没缺过什么,零嘴更是没怎么停过。 她还记得,孙珍珍插队到长桥大队的第二年,孙珍珍的棉袄被刮坏了,露出里面已经有些结块的棉花。 当时钱玉梅还曾经开口,想要把她自己那件旧棉袄送给她。 但孙珍珍却直接摇头,说过几天家里就会给寄新棉袄过来。 没过几天,孙珍珍果然穿上了一件新棉袄。 除了她家里爹妈,谁还能无缘无故给人一件新棉袄?! 然而话刚说出口,她就陡然反应过来, 不、不对。 当时孙珍珍好像还真没去县里邮局领包裹,也没见邮差过来给她送过什么包裹。 边上也有知青想到了,不可置信地喃喃道:“这几年好像真的没见孙珍珍去邮局领过包裹回来。” “我只见过邮差来送过几封信,我早就想说了,那些信封看着就薄,一点都不像是里面装着钱和票的样子!” 接二连三有知青开口,从各种角度似乎都能佐证孙珍珍的话。 所、所以…… 孙珍珍说的,还真有可能……就是实话??!! 嘶—— 且不说孙珍珍到底干没干那些脏事,就事论事。 在场不少当了爹妈的村里人都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这什么爹妈,这不是逼着孩子去死吗?!” 长桥大队地处北方,在这个地方,寒冬腊月要没有厚实的棉袄棉被手套围巾等等装备,那出门是真要冻死人的。 不说别的,就说去年,县里还出了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喝醉酒半夜摔倒在地沟里,结果第二天人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僵硬了。 孙珍珍爹妈要真如她所说,那真是明摆着不管这个闺女死活了。 在场不少刚当父母的年轻人都无法理解。 然而人群中的好几个知青却都神色黯然。 知青说起来都是城里人,但城里人也分贫富,甚至贫富差距比乡下更大,也分父母爱不爱,够不够爱。 不少知青家里都不止一个孩子。 刚下乡那两年还好,父母还会时不时寄信寄钱寄吃的用的穿的,生怕孩子在乡下自己看不着的地方受苦受罪。 但时间久了,孩子久不在身边,父母身边还有更亲近更小的孩子,家里资源也紧张。 有像钱玉梅这样,下乡好些年家里还惦记着,每年哪怕从自己嘴里挤出一点吃的用的也要寄过来的父母。 就有像孙珍珍这样,父母从一年寄两三次物资,慢慢变成一年一次,再最后变成只有一封信来哭穷,让孩子在乡下努力干活养活自己。 甚至还有更过分的,开口让知青往家里寄粮食和山货的。 隔壁大队就有一个傻姑娘,自己瘦得脸都蜡黄了,头发一把一把掉,每年还要攒了地瓜干往家里寄。 知青们感同身受,默默不语。 倒是小黄公安又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这怎么还有管知青的事儿?” 坐在办公室另一边,也一样被顾大头找人看管着的管正顿时抬了抬眉毛,声音都快破了:“我就是找她办点小事,可从来没让她去害过人!跟我可没关系啊!” 管正的事儿先放在一边。 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谋杀未遂这个案子。 小黄公安只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一笔,转而看向了阮红霞。 这种事总不能只听一个人的证词。 阮红霞眼看着这些人被孙珍珍几句话说得动摇,心里忍不住暗恨,都是一群墙头草,两边倒,靠不住。 更恨孙珍珍多嘴。 她以前给孙珍珍那么多好东西,都堵不上她那张臭嘴?!她就是暂时顶了嘴又如何! 她阮红霞又不像她那么没本事,只要她还在外头,总有法子能把孙珍珍捞出来。 这个贪得无厌的蠢货现在着急忙慌把她拖下水,对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心里虽然恨得要滴血,阮红霞脸上却半点没显露出来,当着小黄公安尖锐的眼神,她垂下眼眸委屈道。 “我以前的确拿东西让孙珍珍帮我做点小事,但那些吃的用的也都是我自己省下来的,我也是看她可怜才总想着她。 现在孙珍珍用这些我好心给出去的东西污蔑我,我真的没话好说,只当我是好心喂了白眼狼罢了。” 说着,还抽了抽鼻子。 “更何况,孙珍珍说她没钱没本事去县里弄那些东西,那我就有吗?我也只不过是个外地来的知青而已……” 就在阮红霞诉说着自己的委屈的时候,从开始就没怎么说话的顾莲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阮红霞的眼中划过一道恍然。 阮红霞还在继续说:“……连本地人都难说能弄来的东西,我一个知青怎么有法子弄来……” 话还没说完,顾莲就悠悠插了一句。 “你弄不来,刘黑狗能弄来不就行了。” 第121章 奸情暴露 顾莲突然开口掺和进来,本身就已经很引人注目。 更别说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了。 一时间,屋里屋外几十号人都这么齐齐看向她。 可以说,她把一些很多人心里想到了,但不敢说的话就这么轻易地说了出来。 人群中,黄婆子左右看了看,脸色复杂开口:“刘黑狗被抓那晚,不是还说陈金陈宝是他的种吗?” 最擅吵架,且从来嘴里不饶人的黄婆子第一次有些迟疑。 不管是什么年代,对一个女人最方便最零成本的打击方式就是造黄谣。 早些年第一批知青插队下乡的时候,隔壁县的一个生产队就闹出过大队长为了逼迫一个女知青嫁给自己外甥,带头给女知青造黄谣,还纵容闲汉赖子去知青点骚扰,最后那个女知青拼着命不要,跑到公社知青办闹自杀,去了半条命才算是把事情闹大。 教训摆在眼前。 长桥大队自从顾大江当上了大队长,就一直对造黄谣这种事明令禁止。 他甚至还把范围扩广了一些。 不光是不能给女同志造黄谣,男同志也不能造——没办法,顾大江总感觉村里有些人整日盯着那些白面书生男知青的眼神不清白! 但凡是造黄谣被举报到顾大江这里的,一旦查证属实,顾大江不光是开大会公开批评,还要压着人当众鞠躬道歉,最后还要安排去干三个月最累人的活。 从精神到身体,多方面的惩罚措施,终于让长桥大队成了附近几个大队里,知青办最愿意安排女知青来插队的一个大队。 顾大江:“……” 对于这一点,顾大江有时候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话说回来,也正是因此,哪怕不少人之前心里已经隐隐猜想到,那碗刘黑狗说的话未必是假话。 但碍于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和约束,没有实质性证据之前,还是没有人敢把这一点当众提出来。 也就是顾莲先说了那句话,黄婆子想着她可是大队长亲闺女,有她在前头顶着,黄婆子一直在嘴边的话才终于敢说出来。 “顾莲!说这种话得有证据!”顾大江沉声提醒了一声,看着闺女的眼神十分严肃。 即便顾家人比谁都更急切想查出,收买了周阿水的人到底是谁。 但顾大江作为大队长的责任感依然让他无法放任有违反规定的行为出现。 顾莲咬住下唇,倔强道:“我亲眼看到了。” 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还能看到什么! 围在这里的人都是成年人,谁还能想不明白。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神都暧昧起来。 不光是看着阮红霞的眼神暧昧,甚至连带着看顾莲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意味不明。 顾莲被那些眼神看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但想到嫂子平时对自己的好,想到家里那两个小小的,身体软软,自己都根本不敢抱的小侄子小侄女,心里那把火就烧得她浑身是胆。 什么名声,她浑然不放在心上。 高高抬着下巴,声音洪亮清晰:“就是我去卫生所照看我嫂子坐月子的那几天,我出去瞎逛,经过一个公共厕所的时候看到了阮红霞和刘黑狗在厕所里乱搞!” “那天阮红霞穿的是一件青绿色棉袄,她屁股上有一个红色胎记,刘黑狗的后腰有一个很长的刀疤!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查验!” 顾莲的话简直跟水洒进了油锅里一般,瞬间引爆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情绪。 “娘诶,在公共厕所那种地方?这么猴急?” “嘶——顾莲这丫头这意思是,她看到刘黑狗的那个了???” “我记得阿莲去县里那几天,阮知青好像的确是也去了一趟县里吧?你们还记得她穿什么不?” “她不是说去县里领她爸妈寄来的包裹?不是回来的时候还拿了不少东西吗?” “啧,现在想想,那些东西保不准是谁给的呢……” 正说着呢,就有人发现了拄着拐,刚好走到门口的陈向东和陈会计父子俩。 立马就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凑上去问:“向东啊,你媳妇屁……额,身上,真有一个红色胎记啊?” 到底还是没好意思直接说“屁股”两个字。 结果都不用陈向东说的。 因为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哦~~”大家纷纷表示明白了。 一时间,大家看着陈向东的眼神都是同情怜悯。 “可怜啊,生不出儿子,脑袋上还戴上了绿帽子……” “嘘,小声点,三个闺女俩不是亲生的,已经很惨了。” “诶,你说,他还会不会娶第三个老婆?万一还生不出儿子可怎么办哟……” 本来就因为刚才听到的话,陈向东已经觉得脑子里嗡嗡的,手脚都是软的。 这会儿耳朵里又都是这些话,陈向东只觉得,周围这些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都仿佛在看一个绿毛龟! “唔!” 他只感觉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来不及反应过来,就只觉眼前一黑。 整个身体骤然一软。 “砰”的一声,轰然摔倒,还连带着把他身后的陈会计都给一块儿压倒在地。 陈会计“诶诶诶”地喊,满脸冷汗:“我的腿!!我的腿压断了!!快来人啊!!” 简直是兵荒马乱。 在大家一片“怎么又晕了一个”的抱怨中,陈家父子俩竖着进来,才刚到了不到一分钟,就又横着被大家抬出去。 简短的插曲过后,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又回到了阮红霞身上,甚至因为刚才陈向东明显不知情的表现,大家看阮红霞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嫌弃。 不管之前陈向东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是大家自己人,也是在场不少老人看着长大的。 自家小孩不争气,自己可以打可以骂。 但现在被一个“外人”踩到了脸上,大家可没什么好脸。 顾莲一番话,可以说是直接把阮红霞好女人的脸皮都给扒了下来,还在地上踩了踩。 她整张脸涨得通红,看着顾莲的眼神简直跟要杀人一样。 黄翠喜默默拉了一把顾莲,把她挡在了自己身后。 孙珍珍可太高兴了。 她不顾自己手臂还被人死死抓着,隐隐有点酸痛,对着阮红霞就啐了一口:“我就知道你是个贱人!你还有脸看不起我,你自己就是个婊子!呸!出来卖还立牌坊!还好女人!我呸!” 不光是她,在场不少围观的乡亲都忍不住窃窃私语,办公室内外霎时就如炸了锅一样,满是各种不能让小孩子听到的话。 “行了。” 顾兆沉声开口,就如一把利斧劈开了混乱的形势。 他看向了小黄公安:“这案子到目前为止线索基本上都清晰了吧?还有一些细节就要靠派出所去查验了,我们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不太方便继续参与了吧?” 虽然是问句,但他的语气却很肯定。 小黄公安先是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对!” 他一抬手,指挥顾大头几个人:“还要请你们帮我一起把这三个人都给押到县派出所去,我要带着阮红霞去刘黑狗面前对质。” “咋还有我的事儿?我没参与啊??” 管正一听,立马就站起来表示不解。 小黄公安脑袋一阵阵的痛,一大清早宿醉没醒就经历了这么一遭,对着顾家人还能勉强给个好脸,对着罪魁祸首之一,可没半点好心情。 “你没被下药?你没跟人做?做都做了,矫情什么!再说你还和人有私下交易,到底参没参与,参与了多少,要等去了派出所审了才知道。” 顾大头几个也根本不管管正的挣扎,这小鸡崽子一样的挣扎力道,顾大头只不过用了三四分力气,就压制得他动弹不得。 二话不说就押着他往外走。 眼看着要被送到拖拉机车斗上,孙珍珍之前靠着骂阮红霞才勉强压下的恐惧情绪终于崩盘,眼泪汩汩涌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小黄公安问:“我会不会死啊?我不想死,我不能死的……” 她几乎连正常说话的能力都丧失了,嘴里囫囵着,翻来覆去只有“不想死”。 小黄公安见多了这种被抓了才开始后悔的犯人。 这种人从来不是后悔自己曾经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只是后悔自己怎么没做得更利落干净一点。 只是看在她咬出了阮红霞的份上,他到底还是告诉她:“放心吧,就以目前的结果,你死不了……” “呼——” 这句话简直就跟速效救心丸一样。 孙珍珍长出一口气,连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顶多就是七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送去北大荒劳改而已。”小黄公安继续说。 孙珍珍眼前一黑,腿又软了。 还是一开始最不想要的结果,那她到底在折腾什么……? 正要哭呢,眼尾余光就扫到阮红霞脸上嘲讽不屑的表情。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轮得到这个婊子嘲笑她?!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孙珍珍想都没想,整个人扑上去,对着那副丑恶的嘴脸就是一大口撕咬上去。 阮红霞:“啊啊啊啊啊!!!我的脸!!!” 第122章 咬下一块肉 任谁都没想到,临到要上拖拉机走了,孙珍珍还能干出这种事。 一时间,大家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孙珍珍把阮红霞的脸咬得死紧,齿缝间有鲜血顺着阮红霞的脸庞汩汩流下,孙珍珍的眼神隐没在乱发下,看不真切。 耳边是阮红霞痛到极致的喊叫声和求救声。 这一出简直荒诞恐怖到了极致。 若不是大白天,看着就像是恶鬼吃人一般。 好像过了好几分钟,又好像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还是顾兆最先反应过来,二话不说跳上车斗,手指掐着孙珍珍的牙关用力一卡。 孙珍珍的嘴几乎是“啵”的一声,从阮红霞的脸上脱离开来。 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嘴边一圈的鲜血,以及更恐怖的,阮红霞脸上清晰可见的被牙齿咬得几乎肉都要翻过来的伤口。 鲜红刺眼,叫人看了都忍不住心有余悸。 一时间,周围人群到处都是抽气声。 小黄公安紧随其后,赶紧也翻身上车斗,一手隔开了阮红霞要碰到伤口的手,仔细检查伤口。 与此同时,孙珍珍还在一个劲地挣扎,看着阮红霞的眼里恨得几乎要滴血。 顾兆一手拦着她,一边提醒:“真要咬下一块肉来,你得再多判两年。” 淡淡一句话, 就让孙珍珍瞬间整个人僵住,不敢再挣扎,只对着阮红霞又啐了一口,然后缩到车斗一个距离阮红霞最远的角落蹲坐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不一会儿,传出一阵啜泣声。 孙珍珍偃旗息鼓了,阮红霞却喊得更大声了。 小黄公安一个劲劝她:“不能哭,眼泪落到伤口上,疼不说还容易伤口感染。” 但这个时候,阮红霞哪里还有精力去听别人在说什么。 她一边扯着嗓子喊痛,一边眼泪唰唰流下。 眼泪落在伤口上,更是疼得她一个激灵,哭得更大声了。 “快快快!!老李大夫来了!!快看看伤口!” 人群中,老李大夫被人簇拥着急匆匆过来,虽然气喘吁吁,却还是仔细小心地给伤口消了毒,又用纱布裹上了药膏敷在伤口上,全程疼得阮红霞脸上脖子上全是冷汗。 这里没有镜子,阮红霞看不到伤口到底怎么样。 只能抽泣着问老李大夫:“我这个伤会不会好?会不会留疤?” 老李大夫表情复杂中带着一丝同情:“你先别管会不会留疤,赶紧先去县卫生所缝针,恐怕还得打一针破伤风。” 他越是不正面回答,阮红霞的心里就越慌。 眼泪越流越涌。 眼睛可怜巴巴地祈求似的盯着老李大夫。 老李大夫不忍地撇开眼,没说什么, 只是递过去几片纱布:“感觉眼泪要流下来了,就自己擦擦,别弄湿了伤口上的纱布,二次感染更不好。” 说罢,就直接在顾大头等人的搀扶下,缓缓下了车斗。 有了这么个插曲,谁都不晓得再停留下去,还会发生什么。 说实话,小黄公安刚才都被孙珍珍的突然暴起吓了一跳。 他还以为孙珍珍是阮红霞脖子了呢,这要真咬了人大动脉把人给咬死了,别说是孙珍珍自己,就是小黄公安都落不到什么好。 连之前嘴里还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的管正这会儿都老老实实缩在角落里,离孙珍珍远远的,连看都不敢看她了。 为了控制住这三个人,再加上刚才在办公室审问出来的细节也需要有人作证,顾兆和顾莲也跟着上了拖拉机车斗。 来的时候,拖拉机后车斗上全是活蹦乱跳的肥猪,是长桥大队的荣耀。 回去的时候,后车斗上伤的伤,有罪的有罪。 顾大江看着逐渐远去的拖拉机,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寸头:“嘶——还好评选优秀大队的结果已经出了,要不然……” 这话一出,连带着之前还被孙珍珍这惊天一咬震得魂不守舍的乡亲们都瞬间浑身打了个激灵,一下清醒过来。 咂吧一下,嘴里的猪油香味似乎还有所残留。 肚子里吃肉吃饱了的饱腹感更是让所有人都幸福无比。 已经拥有过的幸福,谁都不敢想象失去的滋味。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后怕地摸摸肚子。 “还好,还好,这都杀了吃了,县里总不会再收回去吧?” “再怎么说,评选的是去年的优秀大队,这事儿发生在今年,应该没关系吧?” “诶哟,那过几天的表彰大会,还能举行吗?” 哪怕孙珍珍和阮红霞一行人离开了,但今早发生的这些事情造成的影响还是留在了长桥大队。 哪怕是在干活的时候,大家也没办法完全专心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嘴里都在讨论。 到了中午,连平时最能干的人,都只能拿一半工分。 这整件事,一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顾淼才终于从爷奶的口中知道。 说实话,顾淼都惊呆了。 【不、不是,我真的只是睡了一晚吗?】 她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阮红霞和孙珍珍进派出所了,不出意外,至少也得判好几年劳改。管正貌似也讨不了什么好。陈慧芳秃了也晕了,陈向东戴绿帽子也气晕了,陈会计腿又断了,一家三口都进卫生站了。】 小说里,前期给女主亲妈阮红霞最大帮助的靠山,一夜之间,全倒了。 明明在小说里,这些人大多都是活跃到剧情最后的人。 【难不成,这都是这个臭弟弟能活下来产生的蝴蝶效应???】 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这个原因,但看在可能性不小的份上。 顾淼看着身边对着自己流口水的臭老弟,忍不住皱皱鼻子:【放心吧,臭弟弟,以后我一定会用心!用力!督促你好好读书的!!】 还听不懂人话的顾焱还不知道自己未来会生活在怎样的“水深火热”中,耳朵里听着自己从出生就非常熟悉的声音,对着顾淼就咧开嘴,“咯咯咯”笑个没完。 最开始,顾淼还能很给面子的配合他,对着他也笑笑。 等他笑了一分钟,顾淼已经懒得理他了。 他笑了两分钟后,顾淼感觉额前青筋开始跳了,手在蠢蠢欲动。 他笑三分钟…… “啪”的一声,顾淼把手从他胖脸上收回来。 看着他由憨笑转为暴哭,她满意了。 黄翠喜和姜琴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俩孩子玩闹,眼里满是笑意。 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对知青点的知青尤其是女知青的影响,姜琴想了想,放下碗筷开口缓缓道:“妈,我打算一会儿去找玉梅姐说一下高中教材的事情。” 黄翠喜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忍不住皱眉:“她们可信吗?” 第123章 吵吵闹闹 不是黄翠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实在是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不得不小心对待。 不说远的,那刘黑狗当初不就借着这场风波,把县中学的老校长给举报了。 以前老校长人多好,自掏腰包供养了多少穷得吃不起饭的学生,在突如其来的风波眼前,也只能被下放劳改。 老校长运气还好一些,至少有书记和其他学生替他走动,听说最后是被下放到了一个环境还不错的农场。 换成自家人,黄翠喜实在是赌不起。 姜琴:“没事,嘴最快最喜欢乱说的人不在,应该还好。”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今早发生那么多事情,知青们恐怕也心里不安,我过去看看情况。” “谁……哦!”黄翠喜立马想到,“孙珍珍啊……” 再想想知青点里剩下的那些人,没了管正孙珍珍一行人,貌似还真的没人喜欢惹事儿了。 她点点头:“早去早回。” 长桥大队的知青点在大队西边,距离村口有一段距离,但离大队育红班的选址很近,育红班的孩子们每天下课都会笑笑闹闹着经过这里,很是热闹。 只是今天的知青点却异常冷清。 本来被安排在今天做午饭的孙珍珍被带走了,加上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其他知青也没那个心思做饭,索性就热了几个馍馍,配上昨晚的肉汤和咸菜疙瘩,就这么吃。 隔夜的猪肉汤加热后,荤腥味更重,加上里面的肉早就被捞光了,剩下一点猪肉碎末浮在汤里,更显得肉汤浑浊。 这要放在以往,再浑浊也是荤菜,只有不够喝的,没有不爱喝的。 偏偏是今天。 就如姜琴所说的一样,今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知青们之间的氛围能好才奇怪了。 其中一个长得略黑的男知青啃了几口馍馍,眉宇间的郁气又重了几分,终于在喝了一口汤后忍不住把碗在桌上重重一搁,碗里的汤也被溅出来几滴:“这一天天的,过的什么日子!” 赵文竹掀开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爱吃别吃,别糟蹋粮食。” 黑皮男知青一顿,小心看了眼赵文竹,又看看桌上那一小滩肉汤,眼中浮现出些许挣扎神色,半晌,他有些不甘不愿地伸手,在桌上一抹,把那一滩肉汤给抹了,又把手指往嘴里一送。 做完这一切,才稍显故意地对着赵文竹解释了一句:“我没浪费粮食!” 如果说黑皮男知青刚才那只是一句牢骚,那接下来,另一个男知青的话就直接多了。 “赵大哥,你也别觉得崔博的反应大,今天发生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有些人做事只考虑自己,半点不考虑集体,这往后,咱们名声可不好听了。” 一边说,还一边往女知青们坐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钱玉梅就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一抬下巴:“孔湘,你看我们是几个意思?” 孔湘也没想到,钱玉梅会直接说出来,这会儿被点名道姓,第一反应还有些小尴尬。 但很快,他就又重振旗鼓:“难道不是吗?今天的事儿是不是你们女知青搞出来的?难道我还错怪你们了?” 他甚至还故意看了眼几个愤愤不平的女知青:“孙珍珍能从阮红霞那里弄到那种药,谁知道你们手里还有没有?大家吃喝都在一起……” 他说前面那句话,其他人还有些有口难言。 但说后半句话,都不等他说完,赵文竹就直接眉间紧皱呵斥道:“孔湘!别胡说!” 孔湘还不服气:“赵大哥,我知道你要娶钱玉梅同志,你肯定得护着她,但你也得想想我们啊,就她们闹出的那些事儿,咱们往后还怎么做人!” “该怎么做人就怎么做人。”赵文竹语气平淡,“也没见那些村里有人犯事被抓了,村里其他人就活不下去了的,你想那么多,还是活干少了,不累。” “你说得轻巧!”孔湘“腾”的一下站起来,“那些人不在意,是他们本来也没资格上工农兵大学!那我们呢!” 这才算是说到了点上。 “说来说去,你就是惦记工农兵大学生名额呗!那你前面说什么名声什么尊严的,说得那么清高!”有个女知青嗤笑了声。 被戳穿的孔湘有些恼羞成怒。 “你敢说你不在意!” 女知青轻描淡写:“我在意,但我比你好在,我有自知之明,就算是我们大队有一个名额,也不会是我的。” 几乎是把孔湘没自知之明放在了明面上嘲讽。 “你——”孔湘气得要吐血。 恰在此时,院门被敲响,外头传出有些陌生的声音。 “玉梅姐?你在吗?” 钱玉梅神色一凛,“嘘”了一声,丢下一句“你们想让外人看笑话就直管继续吵”,说罢也不管他们的反应,直接起身去开门。 她身后,孔湘到嘴边的话被逼咽回去,不甘不愿地坐下来。 女知青有些得意地对他“哼”了一声,然后抢在孔湘反应之前,翻了个白眼直接扭过脸去。 孔湘一张被晒黑了的脸险些憋成了猪肝色。 与此同时,钱玉梅看着门外自从结婚后,就少有来往的姜琴,一下愣住了。 “姜琴同志?你这是……?” 第124章 扫盲班和高考 “高中教材?!” 听到姜琴的来意,钱玉梅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我没有。” 说完,回头小心看了眼堂屋里的其他人。 确定没有人看过来后,才警惕地往前了一步,顺带把门也给带上了一半,看着姜琴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强笑着回了一句。 “姜琴同志,我是来插队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怎么会带高中教材,你问错人了吧?” 不是钱玉梅太过小心,要换做是赵文竹或者是其他和她关系亲近的知青来问,她都不会是这个态度。 偏偏是姜琴。 姜琴下乡时间不算短,但和知青点的大家关系却都不算亲近。 真要说起来,和她关系最亲近的,反而是刚被带走的阮红霞。 两个人同样来自江省,据说还是一个高中的。 天然亲近。 一般知青下乡后,都得面临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但姜琴的不适应期格外漫长。 以至于,其他跟她同一批甚至是下半年来的知青都能勉强适应下地生活,脚上手上的水泡长了又破,破了又长,最终形成了一层薄茧,关系也在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中逐渐熟稔起来,姜琴还是每天愁云惨淡。 偏生姜琴来的那半年里,刚好又碰上了知青点的房子损毁。 她和其他知青一样,都被分散安排住进了村里人的家里。 大家不住在一起,交流沟通的机会也少了许多,仅有的交流机会,姜琴也都沉浸在她个人伤春悲秋的情绪中。 而好不容易等到秋收结束,村民们也终于有时间帮知青们把房子重新砌起来的时候,姜琴已经和顾兆领证结婚了。 之后没多久,姜琴就被发现怀孕了,严重的孕期反应让她根本连门都出不了。 即便一开始钱玉梅等人还曾主动去探望过,但姜琴实在是无力应对,时间久了,只有一方单向维持的关系也实在是很难维持下去。 等到顾鑫生下来后,知青点的大家就和姜琴只能维持表面上的礼貌关系了。 如今姜琴突然跑过来说教材的事情,钱玉梅实在是很难一下子完全信任她。 姜琴笑了笑:“我知道你有,还是一整套,我看到过。” 怎么可能?! 钱玉梅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 她明明从下乡以来就几乎从没拿出来过。 新的知青点建好了以后,她也第一时间背着人,把那些书好端端铺在她的床褥下,她敢保证,哪怕是和她一个屋的那些女知青们,也没一个人知道她有高中教材。 要说起来,姜琴唯一可能看到的机会就是…… 钱玉梅猛地抬头:“是那时候……?” 是枯树压倒知青点的房屋,大家慌不择路从屋里跑出来那晚!!! 她没把这句话说完,但姜琴已然对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好似看穿了她心里的猜想。 钱玉梅对此瞠目结舌:“!!!!” 竟然这么早! 那晚那么混乱的环境,还是大半夜,姜琴竟然还能注意到那么小的细节,还能忍这么多年没有告诉任何人! 嘶——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恐怖如斯!! 姜琴也搞不懂钱玉梅到底脑补了她什么, 只觉得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几乎是一秒一变。 到最后,已然变成了全然的敬佩。 仿佛她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她又不能真的问出来。 毕竟,她总不能说,自己会知道钱玉梅有高中教材,完全是因为听到了宝贝女儿的心声吧? 事实上,她会来找钱玉梅,主动提及高中教材的事情,也是因为顾淼的心声中提到了这件事。 在高考了恢复的消息传到长桥大队的时候,钱玉梅是主动拿出了那套藏了好几年的教材,并主动提出,只要是想一起复习准备高考的人,都可以来跟她借这套书去抄,只要之后把书完好还给她就行。 恢复高考的消息是10月21日登报的,但传到长桥大队的时候,已经晚了两天。 距离高考只有一个月准备时间。 全国想要参加高考,可以参加高考的人不知凡几,但可以用来复习的学习资料却少之又少。 连城里人都不一定能能弄到,更何况是多少年没有人上过高中的乡下。 长桥大队整个大队都凑不齐三套学习资料。 钱玉梅主动拿出来的这一套,说是救命稻草也不为过。 别说只是要求完好还给她,但凡是能借到的人,那是恨不得连翻页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汗水递到了书页上,只除了一个人——孙珍珍。 姜琴知道她蠢,但不知道她会这么蠢。 孙珍珍作为整个大队靠着胡搅蛮缠第三个借到这套书的人,在要还给钱玉梅的前一天晚上,一盆水把这套教材都给浇了个透。 最让姜琴难以理解的是,她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给管正减少竞争对手!! 偏偏那个时候,顾家也是多事之秋,顾大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 等到事儿闹大的时候,孙珍珍已经被愤怒的知青和村里年轻人打断了腿。 最后,浇了书的孙珍珍没能参加高考,主动拿出书的钱玉梅深受打击,大病一场,晕倒在考场上,没能完成考试,暗中唆使孙珍珍的管正虽然复习了,却也没能考上。 而顾大江作为大队长,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问题,进而导致流血事件的发生,不仅被县里批评,大队长的职务还被撤了。 可以说,到最后,只有接替顾大江成为大队长的陈会计是最后的赢家。 现在,孙珍珍已经被抓进派出所了,闺女心声中提到的那些未来应该不会重现了。 但除此以外,姜琴也深知,最终造成大队里没有一个考上大学的直接原因其实还是准备时间太短。 如果姜琴不知道高考恢复的时间也就算了,偏偏她知道了。 她做不到自己一个人偷偷复习,却看着大家最后因为没时间复习,没资料复习,而落榜。 也不可能无视危险,把这件事就这么广而告之。 只能选择旁敲侧击。 她眨了眨眼睛,逼迫自己无视掉钱玉梅愈发明显的眼神。 “我来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公爹说,大队有意弄一个扫盲班,但缺乏学习资料……” 钱玉梅原本以为,姜琴突然来提到高中教材,是想问她借。 根本没想到,又突然冒出一个什么扫盲班来。 一瞬间还愣了一下。 好半晌,才讷讷道:“要是大队有需要,我当然可以借出来,但对外不能说是我的。” 姜琴紧接着道:“扫盲班应该还需要几个老师,我公爹说会根据表现给每个老师一定工分作为奖励。” 钱玉梅先是下意识反应:“是需要,育红班的那两位不就……” 话说一半,她就猛然反应过来,首先,育红班一共两个老师,其中一个陈芳老师是本地人,却也只上过初中,还没拿到毕业证,她能做育红班老师,主要是她对付小孩有一手。 而另外一个,就是管正。 但管正现在也去派出所了,且不说还能不能回来,就算是能回来,就他被孙珍珍曝光干过的那些事儿,别说是扫盲班老师了,就是原先的育红班临时老师的工作,也铁定是丢了。 紧接着,她就立马回过味来。 眼睛一亮:“你是说……我可以去?” 姜琴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她:“玉梅姐,你觉得高考还有可能恢复吗?” 闻言,钱玉梅嘴角刚扬起来的笑容瞬间僵住。 第125章 言外之意 钱玉梅勉强扯了扯嘴角:“姜琴同志,你别开玩笑了,工农兵大学生每年都不在招收吗?” 姜琴正色道:“不是工农兵大学生,我说的是是通过统一的文化考试凭分录取的高考。” 钱玉梅一怔。 高考。 这是多少知青午夜梦回的时候还在心心念念想着的字眼。 当初高考延迟的消息一传出来,钱玉梅还在上高三。 她家对门的姐姐是个华清大学的高材生,钱玉梅还记得,她当时还跟那个姐姐说,自己要考京大,以后比比看,到底是华清大学的学生厉害,还是京大更厉害。 当初的意气风发还在眼前。 转瞬就被6月广播里“高考推迟半年进行”的消息怦然打碎。 当时消息一出,学校里很快就有学生举起了自制的旗帜,表明支持立场,还有初中生倡议取消中考的。 钱玉梅在茫然和混乱中等了半年。 半年后,高考并没有恢复,而毕业后没有工作的她也为了逃避家里的纷争主动选择了插队下乡。 最开始坐着火车一路千里迢迢来到泾阳县,钱玉梅和其他知青一样,都怀抱着知识青年下乡建设农村的伟大理想。 钱玉梅也踌躇满志地觉得,上不了大学也没什么,她一定会将自己前十几年学到的知识都传播到乡村老百姓中,她甚至还瞒着家里人把一整套高中教材都给带上了。 然而,下乡后的第一天就打破了他们的美好幻想。 乡村生活并不像课本小说里写的那样美好淳朴。 春有春耕,夏有夏耘,秋有秋收,最冷的冬天还要整修堤堰,翻土堆肥,一整年除了过年那两天,几乎就没有可以放松下来的时候。 钱玉梅是在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劳作中逐渐逼迫自己放下了对于大学的梦想,她把带来的那些书铺在了被褥地下,这么多年,从没有拿出来过一次。 如今,听到姜琴的口中再次出现这两个字眼,钱玉梅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不对,下意识上前一步急急问道:“是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一边说,她一边脑子转得前所未有得快:“对,对了,你丈夫是部队的干部!应该能提前知道上头的态度转变,是不是?高考要恢复了是不是?”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眼中的光亮灼灼,让姜琴都忍不住移开了视线,抿了抿唇解释。 “我没听到什么,只是我一直在想,历年工农兵大学举荐的学生资质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国家在飞速发展,需要源源不断的高精尖人才,那些工农大学生中有多少能符合要求?” “以前的专家总是会老的,等到那些专家老了,就是我们这一批年轻人上台的时候了,这次的进阶版扫盲班也是为此准备,所以才需要用到一部分高中教材。” 姜琴娓娓道来。 钱玉梅却觉得不对,这些话应该都只是姜琴为了掩盖她丈夫这个消息渠道找的借口。 要不然,早不弄晚不弄,偏偏这个时候搞什么扫盲班? 钱玉梅又想到,姜琴从原来的对其他人毫不关心,到现在逐渐参与到大队的生活中的改变,甚至她能跑来找她说这些话,好似也都是这一次那位顾兆同志从部队回来探亲之后才开始的。 所以,这消息就是顾兆这次回来特意告诉她的? 或者还有可能,就是为了告诉妻子这个消息,顾兆才大老远从部队回来探亲的? 再想想,扫盲班何必用到什么高中教材啊?! 一般不都是用小学一二年级的教材? 这种种前情摆在一起,钱玉梅自觉找到了真相。 她能理解,姜琴不能直接说明的原因。 相反,姜琴能不介意过往大家的生疏,特意过来提醒她,已经叫钱玉梅心里汹涌澎湃,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了。 又不能把高考这么重要的事情拿出来说,她只能紧紧握住了姜琴的手。 “姜琴同志,你放心!关于扫盲班的事情,我一定会用心准备!”高考,我也会用心准备的! 最后半句话,钱玉梅放在了心里,没有说出口。 她已经认定了,这个所谓的进阶版扫盲班恐怕也是顾家人的一番苦心。 既要大家为高考准备复习,又不能暴露高考即将恢复的消息,只能借由这个所谓的扫盲班来统一复习。 什么叫良苦用心啊!! 她握着姜琴的手更紧了几分。 临要回身进屋前,钱玉梅还不忘问了一句。 “这件事,我能告诉其他知青吗?” 姜琴点点头表示:“当然可以,我也只是为了教材提前来通知,等我公爹回来,他还会通知一遍,整个大队都会知道的。” 这也没什么好瞒着的,反正扫盲班是整个大队所有人都能去上的。 只是,这毕竟是自愿性质,而且还不是最基础的扫盲班,谁能坚持下来,就说不准了。 得到姜琴肯定的答复,钱玉梅的心里更加止不住的赞叹。 看看,看看! 什么叫高风亮节啊!! 这么重要的消息,她就能这么眼睛眨都不眨地贡献出来。 钱玉梅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但为了不暴露这个重要消息,她只能强忍住激动的心情,一直等到目送姜琴离开,她转身进屋。 看着一屋子之前还跟斗鸡似的互相对立,在她离开之后居然还在吵架的知青,她笑了。 她之前还在担忧,因为孙珍珍和阮红霞的事情,会导致原本已经逐渐安稳下来的知青点重新出现新的矛盾。 现在,这个担忧不存在了。 她拍拍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后,缓缓启唇,把姜琴带来的消息都说了一遍。 当然,她没有直接说高考的事情。 但即便她不说,也不妨碍知青们有人联想到。 面对大家的追问,钱玉梅也不说是或者不是,只说:“你们以前不是一直都说,自己前十几年所学的知识没有用武之地吗? 现在至少大队给大家提供了一个机会,至于高考的事情,恢复的话最好,就算不恢复,这次扫盲班要是表现好,至少拿到工农兵大学生名额的机会也会大一点吧?” 理是这个理。 大家都被说服了。 一时间,原本的针锋相对荡然无存。 所有人都着急忙慌地去准备即将到来的扫盲班老师的选拔。 而与此同时,县卫生所里,原本是为了防止人逃跑,才连着孙珍珍和管正一道送来,一行人先一起陪阮红霞把脸上的伤口处理了,再一起去派出所。 结果,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第126章 关公面前耍大刀 急诊室里,小黄公安全程陪同阮红霞在里面缝针,里面不时传来阮红霞的呼痛声,声音在走廊回绕,听着很是渗人。 急诊室外,墙边一溜的椅子上坐满了人。 孙珍珍面无表情,拿着水漱口,大口大口吐出来的血水叫边上的顾大头都眼皮一跳。 嘶—— 这些可都是屋里头阮红霞的血啊!!! 顾大头当民兵一年多了,平时碰见闹事的,也就嘴上说再闹就打断腿,其实手底下都还没见过血呢!! 想到这里,顾大头盯着孙珍珍的眼神都更加警惕,这位被逼急了那是真咬人啊! 与此同时,在急诊室走廊尽头,一个怀里抱着个盆的大妈驻足在原地,眼睛半眯着看过来,好似在确认什么,好半晌,才终于一拍大腿。 随即急急跑过来,一张嘴就喊道:“大妹子,是你啊!!你这是怎么啦?诶哟喂,怎么还吐血啊?!” 这个大妈不光是自来熟,动作还利索。 顾大头拦都拦不住她,就让她刺溜一下窜到了孙珍珍跟前。 他有些急了。 这明显是跟孙珍珍认识的人啊,谁知道会不会跟这次的案子有关系!就算是跟案子没关系,他也怕孙珍珍一时想不开暴起咬人啊! 然而,不只是顾大头傻眼,孙珍珍也是一脸懵。 或许是看出了孙珍珍的表情,大妈又一拍大腿:“嗐!大妹子,你不记得我了?年前你来卫生所,不还是我给你指的路?你那天说要找产科护士,你最后找的谁来着?我都后悔跟你说周护士啊,我哪知道这个护士这么不靠谱啊!” 大妈嘴巴还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孙珍珍却已经听不清了。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心里只有一句话——她完了! 本来压在她身上证据确凿的只有下药,乱搞男女关系,替阮红霞收买周阿水的事情,只要没有人证,她总想着还能抵赖掉。 但现在…… 顾大头也飞快反应过来,赶紧抓了个人过来代替他看着孙珍珍,自己则飞快推开了急诊室的门:“公安同志!这里有个人是三个月前孙珍珍见过周阿水的人证!!” 什么人证!!什么公安!! 本来这个大妈也只是见到了熟人,加上孙珍珍边上这么老些人高马大的年轻人陪着,看着就很有排场很有身份的样子,这才来搭话,混个眼熟也行啊。 谁知道往后有没有需要人家搭把手的时候呢。 结果大妈耳朵尖,捕捉到了这两个关键词,眼睛都亮了。 凑热闹的本性瞬间被激发。 不顾其他人的阻拦,就凑到了急诊室门口,探头往里看。 边上要是有人敢拦她,她就敢喊耍流氓。 这一看,大妈还真又看到了熟人。 顿时就忍不住喊了声:“这个大妹子我也见过啊!她不是刘黑狗的姘头吗?我见过刘黑狗给她奶粉还亲她嘴来着!刘黑狗不都进去了,她咋还在外头?” 一语激起千层浪。 说实话,连小黄公安都惊呆了。 在场所有人,竟然是孙珍珍反应最快。 她几乎是瞬间就从自怨自艾中脱离出来:“我就说阮红霞和刘黑狗不干净!!” 她自己倒霉固然难受,但要是阮红霞能安然脱身,才最让她无法接受。 任谁都没料到,派出所查了这么久都没能查到的线索,竟然会这么机缘巧合地自己跑出来。 小黄公安当机立断:“大妈,要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录个口供了。” 大妈那是半点没觉得是麻烦。 当即就把自己怀里一直端着的,装满了各种药包和盐水瓶的盆顺手递给了边上的顾大头:“小伙子,你帮大妈去把这些东西送到302病房去,给我老头子,就说我出去看个热闹,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乐不颠儿地就跟着小黄公安往外走。 一路上,还没闲着。 一会儿戳戳孙珍珍:“大妹子,你真没事啊?你都吐血了!” 一会儿戳戳阮红霞:“大妹子,你说说你,跟了谁不好,咋想的跟了刘黑狗啊,他长那熊样,就是送给我,老婆子我都看不上,不会是刘黑狗那小子纠缠你吧?也正常,我要是有个当副厂长的姐夫,我也喜欢好看的小姑娘。” 然后在阮红霞越发难看的表情中缓缓吐出一句话:“唉,不过大妹子也别难过,你现在都毁容了,估摸着刘黑狗就算是没进去,也不能看上你了,你也算是解脱了,往后也能好好过日子。” 大妈还说得颇为真情实感。 她是真不觉得,能有好人家的姑娘会心甘情愿跟了刘黑狗那种没心肝的东西。 但听在阮红霞耳朵里,简直就是跟杀人诛心没什么区别。 阮红霞:“!!!” 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睛死死盯着一脸诚恳的大妈,眼神中一瞬间划过一丝什么。 下一秒,她“噗”的一声,嘴里吐出一口血,身体一软,整个人顺势往下一倒。 险些被她喷一脸血水的大妈惊得整个人往后踉跄着退了一大步,脸上全是惊慌失措,左右看着解释:“你们可都看到了啊!我可没对她干什么!她可别想着碰瓷我!!” 小黄公安:“……” 怎么说呢,就是疲惫。 还好,毕竟他们本来就在急诊室外,一听有人吐血晕倒,马上就有医生出来。 一把脉,医生顿时长舒一口气:“病人没事,只是心口长期郁结,这口血吐出来反倒对她身体有好处,后面只要好好休息就行。” 一边说,他一边看向了小黄公安:“需要给开个床位吗?” 小黄公安有些迟疑,看了眼在场其他人,又看了眼昏迷的阮红霞,刚要点头应下。 本来被吓了一跳,在人群外围的大妈却好似发现了什么,她脸色一下变了,气呼呼地挥开人群,径直走上前。 二话不说,一把按住了阮红霞的人中。 “不用什么床位!看我这一手,只要人没死,我都能按醒了!” 医生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妈用力按下去。 顺便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的,毕竟按人中也的确是促使昏迷患者清醒的方法之一,只是太过简单粗暴,不宜频繁使用而已。 只是,也用不着这么用力吧? 因为太用力,大妈还呲着牙,脸都涨红了。 饶是个真晕死过去的铁血真汉子,这会儿都会被大妈按醒了。 更别说是本来就在装昏迷的阮红霞了。 阮红霞几乎是在大妈刚按下去还没五秒的时候,就疼得终于忍不住,“嗷”的一声,满脸扭曲,手脚都忍不住扑腾挣扎地想要躲开大妈的手指。 嘴里止不住地喊:“我醒了!我已经醒了!” 大妈才不管,她可记仇得很。 别以为她刚才没发现。 之前她“好声好气”跟人说话,这大妹子就这么突然装晕吐血想要碰瓷自己。 这会儿,她可没那么好心气儿了! 她手底下的力道半点没减轻,就当没看到人已经醒了似的,似笑非笑道:“没事,大妈给你再按按,通通气血!免得你到了派出所再晕过去可就不好了!” 想碰瓷大妈,可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不自量力! 第127章 反水 阮红霞越是哭喊挣扎,大妈用的力气就越是大。 哪怕边上医生和小黄公安他们反应过来,赶紧来劝她,大妈都振振有词:“这大妹子这么容易吐血晕倒,看着身体就不太好,我这可是祖传的手艺,我再按按,保准气血通畅,十年里都晕不了了!!” 大妈不光是嘴上说说,手上力气那是一点都不带松的。 大妈的身材竖向发展一般,但横向发展那就太可观了。 她平时要照顾自家半瘫了的老头子,给百来斤的老头子翻身擦洗全都一把抓,那力气,还真不是一个两个人能抗衡的。 再加上她又是个女人,不管是医生还是小黄公安亦或是其他人,但凡是碰了她的,她都要喊耍流氓。 唯一力气大到能一把掀开大妈的顾兆还始终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人群外围纯看戏。 这么一来,还真就是束手无措。 等到最后,大家终于把阮红霞从大妈的手下“解救出来”的时候,且不说大妈气喘吁吁,阮红霞的整个人中部分都一片青肿,配合上她脸颊上硕大的缝针伤口,和满面的涕泗横流,看起来简直太可怜了。 大妈这才爽了。 松了松筋骨咧嘴一笑:“看,这不就醒了嘛!” 在对上阮红霞痛恨的眼神时,大妈也半点没有退缩的意思。 甚至还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怎么着?大妹子这眼睛瞪的,这是还难受?大妈再给你按按?!” 一看到大妈那根粗粗的手指,阮红霞简直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此时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后悔。 刚才怎么就想不开,想利用这个老太婆给自己脱身呢!! 要是跟以前一样利用孙珍珍这种蠢货,没准她现在都已经住进病房了! 只是,这个时候后悔也晚了。 她这会儿连看都不敢再看大妈了,人中的疼痛火辣辣的,连说话都疼入骨髓,为了躲开这个老太婆,她甚至催促小黄公安:“快带我去派出所!” 小黄公安:“……” 所以早干嘛不老实一点呢?非得挨这一顿掐才老实。 他此时也从这俩人的神态言语中看出了端倪。 怪不得营长之前说他总有一天会为小看女人孩子而吃亏。 小黄公安背对着顾兆都忍不住有些心虚。 想到这个阮红霞同志都到了这个田地了,竟然还能变着法想逃脱法律的严惩,小黄公安一边后怕懊恼,一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人的警戒程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 这种警戒一直持续到把这一行人安稳送到派出所,持续到他带着阮红霞去拘留所与刘黑狗对质。 他原以为,刘黑狗之前能一句都不提阮红霞,估摸着心里应该是很爱她的,这次就算是当面对质,估摸着也很难有什么结果。 小黄公安都已经做好了长期行动的准备。 结果也如他所想的一般,一见到阮红霞,刘黑狗第一反应就是——“娘诶,哪来的丑娘儿们!” 阮红霞本来正打算袅袅娜娜地坐下来,这一句话,直接让她动作一顿,连带着脸上的浅笑都僵住了。 但随即,她眼底的笑意更深。 竟然是装不认识! 她心里对刘黑狗更加满意了,不愧是她最先注意到的男人,这点临场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要刘黑狗坚持说不认识她,只靠外头那个老太婆几句话,又没有证据,警察凭什么定她的罪! 心中认定了刘黑狗是为了保她才说的这话,阮红霞更加气定神闲。 顺势坐下后,楚楚可怜地看着小黄公安:“公安同志,你也看到了,他根本不认识我,我是被污蔑的。” 小黄公安微微皱眉,哪怕心里早有准备,此时也还是为这两个人的嘴硬感到烦躁。 刚要开口,就听刘黑狗又惊道:“诶!你是红霞?!你咋这样了?” 小黄公安:“!!!”怎么回事?! 阮红霞:“???!!!” 她也想问,刘黑狗,你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装不认识的吗??? 她刚要说什么,小黄公安就直接挡在她跟前,逼问刘黑狗:“刘黑狗,你和这个阮同志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暗中给过她配种药?你弄来的杨梅罐头和的确良女式衬衫是不是给她了?” 眼看刘黑狗有要开口的意思,小黄公安又警告了一句。 “刘黑狗,我现在问你的事情牵扯命案,和你以前犯的那些事儿都不是一回事儿,你要想清楚再说!” 整个小黄公安说话的间隙,刘黑狗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只是,这段时间在拘留所劳改,实在是要了刘黑狗半条命,以至于他现在看到这个抓自己进来的小黄公安都忍不住心里发颤。 好不容易等到小黄公安的话说完,他赶紧开口:“我也没说我不认识她啊!她都给我生了俩娃了,你说我们是什么关……” “刘黑狗同志!!你别污蔑我的清白!我不做人了,我的孩子们以后还要做人的!” 阮红霞有些气急败坏地开口打断刘黑狗的话。 还是如上一次深夜,刘黑狗被抓时的说辞。 只是,刘黑狗的反应却和那晚截然不同。 他嬉皮笑脸道:“红霞啊,你也要为我想想,我要是顶下了你那些罪名,那我可就要去见我太爷爷了,你放心地去,等我劳改结束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那俩孩子的!” 开玩笑,他上一次能放过阮红霞一次,都算是他昏了头了。 刘黑狗自己也承认,当时是一时被美色冲昏头脑了。 那晚,阮红霞穿着单薄的棉衣,一头黑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当时又是夜晚,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加上他也记挂着自己唯二的血脉,想着就算是进去了,好歹他还有姐夫能帮着斡旋,判也判不了几年,没准花点钱还能提前放出来呢!也没必要非得把这个知情识趣的小情人给拖下水。 索性就放过她了。 那谁能晓得,他姐夫这一次竟然不管他了!还说什么他是罪有应得! 呸! 他罪有应得?!他弄到的那些好东西,他姐和姐夫哪一样没享受到?! 没了他姐夫帮着斡旋,加上几项罪名叠加,刘黑狗自己都没想到,他会被判这么多年! 更没想到,监狱里的劳改竟然这么累! 每天晚上结束劳改,都跟扒了一层皮没什么两样。 这跟刘黑狗年轻时被抓进拘留所那一次的经历完全不同! 他早就后悔了! 阮红霞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变脸竟然这么快! 她几乎是勉强才咽下了喉咙里的血腥味,扯了扯疼痛的嘴角气急道。 “刘同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污蔑我?以我的品貌身份,我怎么可能和你搅和在一起,你别以为……” “你都毁容了,还品貌呢!要不是你以前长得还行,你以为我能看上你?整天要东要西,你自己数数,光你跟我那两年,你从我这掏走多少好东西!” 刘黑狗直接打断阮红霞解释的话,满脸不屑道。 他有些嫌弃地看了眼鼻青脸肿的阮红霞,如果说那些青肿还能消下去,那她脸上那道伤口,刘黑狗敢用自己十几年打架的经验担保,这疤绝对小不了。 再好看的美人,脸上这么大一道疤,也全毁了。 刘黑狗越说越得意,仿佛回到了自己还在外边,呼风唤雨的时候。 “你要是还长以前那样,说几句好听话,我没准还能心软,就你现在这丑八怪模样,白送我,我都睡不下……” 话还没说完,就被小黄公安打断。 “咳咳!注意分寸!” 刘黑狗浑身抖了一下,不敢再抖机灵了,为了弥补,还特意找补了一句: “反正你也毁容了,就算是出去了,你男人估计也看不上你,听哥的劝,还不如老老实实交代了,在这里劳改几年,重新做人!” 说完,刘黑狗还有些讨好地看了小黄公安一眼。 他这么长篇大论,在阮红霞耳朵里就只剩下一声声的“毁容”,“丑八怪”。 犹如炸雷一般,在阮红霞耳朵边一次又一次地炸响。 她的脸色青了又白,嘴唇都在颤抖。 终于,又是“噗”的一声。 鲜红的血水再一次从她口中汩汩涌出。 两眼一翻,眼看着就要再次晕倒过去。 小黄公安头皮发麻,想都没想,下意识就喊了声:“娘诶!大妈快来帮忙按……” 话音还未落,阮红霞的手就自己撑住了椅子扶手。 已经翻上去的眼瞳都强行翻了下来。 勉强撑着一口气,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不用找大妈,我没事……” “呼——”小黄公安都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 阮红霞就对着刘黑狗扯开了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和嘴唇,活像个吃人的妖精一般,轻声道:“我要举报刘黑狗……” 第128章 大行动 阮红霞咧开嘴的时候,刘黑狗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等听到她第一句话,刘黑狗的脸上原本嬉皮笑脸瞬间消失。 阮红霞:“……你们现在去天方巷32号,卧房五斗柜后边有个铁箱子,里面就有他这几年黑市的完整账本,还有他姐夫这几年来贪污受贿的证据!” “阮红霞!!!你敢!!” 刘黑狗嘶吼,要不是有栏杆挡着,这个时候,他的双手已经掐在了阮红霞的脖子上了。 阮红霞却丝毫不害怕,甚至还有些快意。 对着刘黑狗抬了抬下巴:“我还知道,刘黑狗还和拐卖团伙有关系,你们县里棉纺厂前副厂长的小儿子就是他三年前找人拐走的!那个副厂长为了找孩子一蹶不振无心工作,他姐夫这才被提拔上去。” 小黄公安:“!!!” 讲实话, 小黄公安自己都没想到,原本只是让这两个人对质一下,竟然扯出萝卜带出泥,扯出这件陈年旧案来! 最重要的是,哪怕只是看刘黑狗的表情,也知道,阮红霞说的都是真话! 这还耽搁什么! 小黄公安二话不说:“老陈!老陈!来把刘黑狗带回去!!” 然后赶紧拉着阮红霞去询问室,不给她反口的机会,立马开始追问细节。 阮红霞也没打算反口。 她现在的心态就完全是破罐子破摔,反正她也逃不了了,那能把刘黑狗拖下水,也算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了! 她就这么把自己看到的,猜到的,以及在刘黑狗睡梦中听到的梦话,不管真假都给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小黄公安看着已经记满了三页纸的口供,都忍不住迷惑了。 还没等他问,阮红霞就先一步开口:“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她的手指顺了顺自己凌乱的长发,长叹了一声:“因为他看不起女人。” 她抬眸,似笑非笑:“他做成这么多事情,还没被抓住,可太骄傲了,总得找人炫耀吹嘘,对刘黑狗来说,就算是说给我听,我一个女人就是听了也不会记在心里,我只会夸他厉害,顺便问他要钱,要衣服,要吃的喝的。” 说到这里,她还不忘问一句:“对了,我会和他关在一起吗?” 小黄公安都愣了一下。 这话题也转得太快了吧。 但基于她的确说了很多有价值的信息,他还是老实告诉她:“不会,拘留所男女分开,而之后移交给省里,你说的这些信息如果属实,刘黑狗估计得吃一个花生米,更不会和你关在一起。” 小黄公安还以为阮红霞是怕被关在一起,她会被报复。 还想要安慰她一句。 哪知阮红霞却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那只能麻烦公安同志帮我给刘黑狗传几句话。” 她眼睛明亮,带着讥讽:“就说,我阮红霞怕他上路了,还没一个人跟他说实话,现在好心告诉他,他每次算上脱衣服都不到三分钟,就这本钱,也别指望能有亲生娃娃了,能帮我养一年孩子,也算是满足了他当爹的心愿,不用谢。” 嘶—— 小黄公安都惊呆了。 他都能想象到,刘黑狗听到这些话时的反应。 估计撕碎了阮红霞的心都有了。 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刘黑狗会有什么反应重要么?!一个将死之人,做了那么多亏心事,难不成还要让他毫无遗憾地安心上路?! 他听到这些话能体会到的伤心难过,比起那些被他害了的人,都不足百分之一! “放心!就冲你交代的这些关键线索,我一定一字不落地传达给刘黑狗!” 有了阮红霞的口供,小黄公安当天就马不停蹄带着人去了天方巷32号。 因为接连几个案子,不光牵扯到了群众,竟然还牵扯出棉纺厂现任副厂长贪污受贿和前任副厂长小儿子被拐案件。 这就不仅仅是派出所的事儿了,连带着县政府和监督办都关注起了这起案子。 监督办飞快把副厂长一家控制起来,公安们骑着自行车在县里各部门之间来回穿梭汇报。 甚至为了案件信息不外泄,连带着顾大头和顾兆他们,也被派出所用上了,都送去天方巷挖土,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村里了。 眼看着大半个泾阳县都动了起来,刘冠昌也急了。 虽然在他爹面前,还尽量保持着体面。 但一到周大夫跟前,他的焦躁根本无法掩饰,哪怕周大夫已经说了,不建议移动,他还是坚持:“不能等了!就今天!你用轮椅把人运出来,卫生所西侧门,我的车在那里等着!” 说罢,他转身就走。 为了今晚的行动,他接下去几个小时都可忙了,哪有时间在这里听周大夫说什么病人身体之类的话。 他只负责把人送到接应的人手里,哪管得了那个老头子身体能不能坚持。 眼看着刘冠昌一意孤行,周大夫简直心里要烦死了。 偏偏谁让他拿了人家的钱。 再怎么难办,他也只能办。 想着,他到底还是不放心那个老学者的身体,转身拿上病历本就往楼上病房去。 一踏进病房门,就有人率先打招呼:“老周大夫,又来查房啊!” 周大夫看到对着他笑嘻嘻招手的老人,眼皮就忍不住直跳。 倒不是针对谁,主要是这老人就是刘冠昌的父亲。 原谅他,他现在看到跟刘冠昌相关的人事物,都觉得头疼晦气! 脸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勉强扯出一个笑来问他:“刘老同志今天感觉腿怎么样?” 刘老爹咧着嘴笑:“放心了周大夫,有老朱给我作证,我一天五次复健可没少过,我感觉再过几天我都能出院了,到时候可就只有老朱一个人住这儿了。” 他说着,还不忘和隔壁床躺着的老头对视一下。 躺着的老头面色明显虚弱许多,瘦得一把骨头,躺在被子里,仿佛陷在了里面,连笑容都非常勉强,但还是对着刘老爹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显得感情很好的样子。 老朱老朱! 周大夫光是听着这两个字,都感觉太阳穴一阵猛跳。 这位“老朱同志”就是刘冠昌心心念念的老专家。 刘老爹原本是住隔壁302的,和那对胯下缝针的父子俩住一个三床病房。 结果那对父子俩住了没几天就办出院了。 这下可把刘老爹给憋坏了。 偏偏他是摔伤了腿,为了早日痊愈出发去江省,还不敢随意走动。 想来想去,刘老爹竟然主动去找了301的病人商量搬过来。 说是专家,但他的脾气却很好,听了刘老爹抱怨没人说话的牢骚,二话不说就同意他搬过来。 快得周大夫想拦都拦不住。 这才几天,两个人俨然成了一对忘年交。 刘老爹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他这一神来之笔,给刘冠昌的行动增加了多少便利,也让周大夫原本只想应付刘冠昌的计划直接泡汤。 周大夫在心里叹了口气,又看向了隔壁床:“朱老先生,您昨晚睡得怎么样?” 都不用瘦弱的老专家开口,边上刘老爹就忙不迭道:“不好,一直听他咳嗽喘气呢。” 周大夫顺势道:“那我今晚给你开点安眠的药,人还是得吃好睡好才有力气恢复。” 当晚七点多,卫生所逐渐安静下来。 三楼走廊尽头,一个青年推着一个轮椅缓缓从病房里出来,逐渐往卫生所后花园去。 一路上,偶尔会碰见几个护士和清洁工。 这些人显然对青年非常熟悉。 笑着打招呼:“刘同志,又推你爸去透气啊!” 青年正是刘冠昌,他笑着点头:“是啊,这会儿人少,没那么吵。” 敬业的护士还低头看了眼轮椅上垂着头的老人。 昏黄的灯光下,还没等她看清什么,刘冠昌就俯下身,小心用围巾把老人的脸和脖子给围紧了一点,又把帽子也给往下压了压。 刘冠昌一边整理围巾一边笑着道:“老人就是躺不住,这么冷的天只能多穿点了。” 护士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是得穿暖和点,不过还是早去早回啊。” “一定,一定。” 说话间,刘冠昌推着轮椅慢慢往后院去。 护士在原地看了眼两个人远去的身影,眼中飞快划过一抹疑惑。 还没来得及多想,护士站就传来组长带着怒气的叫声。 她吓得肩膀一缩,赶紧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脚下一转,飞快往护士站跑去。 第129章 抓捕行动 同样是将近八点。 更深露重。 顾大头和顾兆等人各自骑着自行车从派出所出来,路途不太平坦,新一点的自行车还好,那几辆旧的自行车一路上都在叮铃哐啷地响。 却根本没有人嫌弃这一点。 顾大头双手稳稳把着车把手,眼睛发亮:“还好公安同志借给我们这几辆自行车,不然回村里估计得半夜了。” 他身后,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青年手里稳稳拿着个手电筒,给骑车的顾大头照亮前面的路。 青年的手抓得紧紧的,生怕手电筒从自己手上掉下来,语气也很梦幻:“公安同志可真大方,连手电筒都能就这么借给我们!” 在村里,别说是自行车了,就是这个小小的手电筒,都还尚且做不到一家一户。 这一行骑车准备往大队赶的人中,有不少家里一辈子也没见过手电筒。 这会儿却不光是看到了,竟然还能自己用上!! 不少人简直都不想洗手了。 顾兆:“这手电筒是县派出所发的,你们几个要是能努努力进派出所,别说是手电筒,自行车也不是买不起。” 一边说着,他还不忘回头叮嘱妹妹:“坐稳一点,马上要出城了。” 顾莲抬着手举着手电筒,乖乖点点头,刚要应声。 右边马路上就突地拐过来一辆小汽车。 车灯照得顾莲一阵晃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前面的大哥突地脚下动作快了许多,她整个人都险些往后一个趔趄,还没坐稳,耳边就传来大哥两声简短干脆的吩咐。 “顾莲,跳下车!” “顾大头,你带我妹去派出所找人来,让黄先锋开车来拦人,车牌31-09080!” 顾莲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下意识跳下了自行车。 手里的手电筒晃了晃。 人还没完全站稳,一句“手电筒给你”都还没说完,顾莲就眼见着顾兆的自行车就已经飞驰出去。 顾兆突如其来的行动也让顾大头等人半晌摸不着头脑。 “吱呀”一声,顾大头紧急刹车在顾莲跟前。 顾大头看了眼顾莲,又看看已经驶出去老远明显在追前头那辆小汽车的顾兆,抿了抿唇,眼中满是忧虑。 以他这段时间在顾兆手底下训练感受到的顾兆性格,要不是十万火急且有危险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就这么把自己亲妹妹丢在半路上。 有危险! 顾大头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一把把自己后座上的青年拉下来:“石头,你跟大伙儿送顾莲去派出所叫人!我去帮兆哥!” 说着,抢过了手电筒含在嘴里,同时双手用力,把自行车车头调转了个方向,脚下用力一蹬,整个身体几乎是贴在自行车上,就如一道风一般,飞窜出去。 派出所里。 刚喝下一口浓茶,对着满桌的账本烦躁地按着眉心的小黄公安刚闭了闭眼睛。 今晚恐怕是要通宵了! 哪知道做公安还需要对账本啊!! 他宁愿千里追凶,都不愿意看账本。 刚这么想着,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吵吵嚷嚷声。 里头赫然就有熟悉的顾莲的声音。 却没有顾兆的声音! 出事了?!! 小黄公安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来,因为过于着急,脚下还有些踉跄,眼前也有些发晕。 没有时间浪费,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 还没张嘴,就听顾莲和其他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声音。 开车拦人?! 小黄公安累了许久的脑子艰难地运转着。 恰在此时,派出所大院门口一个人影踉踉跄跄着跑进来,还没走到门口,人就直接倒了下来,即便如此,他还是张嘴努力大声喊道:“刘冠昌瞒着卫生所的人,偷偷摸摸把301病房的朱新志老同志给运上车!!” 刘冠昌!! 小黄公安脑子里的迷雾瞬间被这个名字给冲开。 他气急回头,冲着所里还在埋头看账本的下属喊道:“不是让你们找人盯着刘冠昌的吗?!盯着他的人呢!!” 被质问的下属一脸懵地抬头,指了指周围的人:“都在这儿呢。” 啧! 小黄公安有些后悔,自己当时为了保密,没有告诉这些人,刘冠昌很有可能是特务。 只让他们盯着刘冠昌的一举一动。 偏偏又赶上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活,以至于去盯着刘冠昌的人都被上面领导安排过来看账本了。 想骂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晚了。 最终只能拿上车钥匙,随手点了几个人:“你们几个跟我走!”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就在小黄公安开车带着人一路往顾莲等人说的方向赶的同时,顾兆竟然靠着一辆自行车就这么赶上了前头的小汽车。 也是因为刘冠昌顾忌着车里的老人,根本不敢开太快,全程还都小心翼翼,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来,以免被人发现。 加上顾兆没有拿手电筒,只闷头蹬自行车。 等到刘冠昌察觉到动静的时候,顾兆手都已经拽上了小汽车后座的门把手上。 甚至还试探性地拉了拉门把手。 刘冠昌:“!!!???” 这还是人吗?!!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手里已经下意识一扭方向盘。 伴随着汽车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刺溜”声,顾兆也险些被甩到路边的墙上。 顾兆眉心蹙起,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却没松开手。 反而是在一瞬间就调整了身体的重心,脚下顺势踢开了自行车,腰一扭,手臂肌肉瞬间发力,整个人就这么翻身上了车顶。 第130章 没找到人 头顶一声闷闷的“咚”,纵使刘冠昌黑夜中看不清,猜也能猜到,追他的人是跳上车顶了。 谁平时见识过这场面啊!! 别看刘冠昌面对周大夫时语气很硬,但他还真不是什么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 这会儿,脸都白了,人也慌了,后槽牙咬得死紧,眼睛时不时往上看,也顾不上车里那个病恹恹的老头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后,试图把人给甩下来。 然而,顾兆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被甩下来的话,他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跳上车了。 黑夜中,小汽车横冲直撞。 轮胎在地面时不时因为急刹车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连带着路边几户人家都被这动静吵到,两边不时传出叫骂声。 顾兆一只手死死扒拉着车顶,身体紧紧趴伏在车顶上,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如果此时有人在现场,就可以发现,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连眼神都仿佛带着捕猎的锐利。 他当然不可能就这么任由刘冠昌开着车出城,眼看着车即将开到一个十字路口,周围没有民居和建筑物了,他想都不想,一只手握成拳,高高举起。 “啪”的一声。 驾驶位的车窗玻璃瞬间碎成了蜘蛛网。 碎玻璃顺着拳风全部迸溅向车内。 刘冠昌:“!!!???”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心脏都险些跳拍了。 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就下意识往边上一躲。 但车内就那么小的空间,碎玻璃就如天女散花一般划过他的脸颊和脖子,要不是他及时闭了闭眼睛,加上还有一副眼镜稍微可以遮挡一二,碎玻璃都要飞到他眼睛里去了。 即便如此,他此时看起来也格外可怖。 一道道细碎的红痕印在他脸上脖子上,甚至眼皮上还有好几道,配合上他受伤后更加阴狠的眼神,整个人就如从炼狱中爬起来的恶鬼一般。 顾兆才不管他什么恶不恶鬼。 他对自己手指关节上的伤痕浑然不在意,甩了甩手,看准了驾驶座上的男人,又一次抬起了拳头。 伴随着一道更加凌厉的拳风。 “砰”的一声。 刻意凸起了中指指关节的拳头直直捶在了刘冠昌的侧脸。 这一拳,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都很难抵御。 更不用说本就是个文弱书生的刘冠昌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行动力,眼神一瞬间失焦,人无力地倒向另一侧,双手也从方向盘上缓缓滑下。 眼看汽车要失去控制,千钧一发之际,顾兆就如一条游鱼一般,轻巧无声地从碎玻璃的车窗口跃入车内。 手飞快控制住方向盘,脚下猛踩刹车。 伴随着一道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汽车将将要停下了。 却在此时,一只布满细碎伤口的手倏地伸过来,竟然还试图抢过方向盘。 顾兆眼中闪过一道厉色,完全连侧头看一眼都没看,一只手稳稳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直接绞住了刘冠昌的那只手臂,几不可闻的“咔哒”声后。 那只手臂就这么变了形,刘冠昌整个人疼得张大嘴,却连呼痛声都发不出来,整个人缩成了虾子,明明是腊月里,额角后颈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顾兆完全不为所动,紧抿着唇安安稳稳踩着刹车将车停下。 车都还没完全停稳,一道手电筒的光芒就射入车内。 同时,顾大头一张大脸就这么扑到破了一个大洞的车窗口,着急问道:“兆哥!!你没事吧?!!” 第一眼映入顾大头眼帘的就是散落在车内各地的碎玻璃,和顾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上的伤口。 顾大头:“!!!!” “兆哥!你的手!!” 顾兆根本没把手上的伤口当回事。 看到顾兆只是皱着眉,开门下车:“我不是让你带着阿莲?!” “我让石头带着阿莲妹……小心!!!” 顾大头话刚说到一半,整个人就往前一扑。 一把将顾兆推开。 下一秒,一道银光闪过,顾大头的手上就被划出一道血痕。 顾大头疼得倒抽了口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段时间连日被顾兆训练出来的身体已经下意识动了起来。 手臂迅速往前一探,一擒,再顺势一扭。 只听得一阵“叮叮当”的声音和刘冠昌“嗷”的一声惨叫,一把在夜色下泛着银光,刀刃上还沾着鲜血的匕首就掉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刘冠昌本来那条还能用的胳膊这下也半软地垂了下来,整个人就跟一摊烂泥一般,瘫在驾驶座上,半晌爬不起来。 顾兆:“……” 他实在是搞不懂,都这样了,还挣扎反抗什么。 索性,他也没必要搞懂这些特务的想法。 他伸手在顾大头肩膀上重重拍了拍:“反应力不错。” 顾大头直到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成了一件多么厉害的事情! 如今又被自己最崇拜的顾兆称赞,顾大头黝黑的脸都不由得浮出一抹红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寸头:“嘿嘿,都是兆哥教得好。” 两个人说话间,急急忙忙追出来的几个公安也终于赶到。 小黄公安一马当先冲过来,着急之下下意识就开口喊:“营长!没事吧?” 还没等顾兆说话,车里刘冠昌就发出一声有些微弱的声音:“公安同志,救命,有人劫道……” 没时间说闲话了。 一想到刘冠昌几乎要被证实的真实身份,小黄公安神色一凛。 手已经摸向了后腰,手指轻巧地将皮质搭扣解开。 脸上不动声色:“刘冠昌同志,县派出所接到报警,说你不经过卫生所同意,私自带走了一名正在住院的老同志,请你下车接受调查!” “我没有!!这是诬陷!!” 瘫在驾驶座上的刘冠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为自己辩解。 小黄公安不置可否,上前一把拉开了后座车门。 手电筒往里一照,里面却空空如也。 这也是刚刚顾兆在强行跃上车前就透过后车场发现的事情。 车里看起来就只有刘冠昌一个人。 顾兆本来还以为是自己弄错了,还是刘冠昌不同寻常明显紧张的表现,才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他紧抿着唇,长腿一跨。 打开了后备箱。 里面凌乱地塞了不少东西,把整个后备箱塞得看起来很满。 不光是他,连顾大头还有小黄公安也都上前,打手电筒的打手电筒,搬运翻找的也没闲着。 很快,就有各种小箱子和各种布条从后备箱里拿出来。 刘冠昌被另外几个跟来的公安同志从车里扶出来,看着几个人在后备箱里徒劳无功的翻找,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这一笑,又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浑身一个激灵。 “嘶——” 后备箱一共就这么大。 即便是再怎么翻找,东西都拿出来了,没人就是没人。 到了这个时候,连小黄公安都有些忧虑地看了眼顾兆。 要是真没找到人,那顾兆刚才的举动就是无故拦截殴打人民群众的汽车,偏偏他还是个现役军人,一旦闹大,顾兆连转业的机会都没有。 夜色笼罩下,顾兆的脸色似乎也格外冷硬。 就在气氛逐渐僵硬,刘冠昌嘴角的笑越发猖狂的时候,顾兆好似突地想到了什么。 他放下了后备箱的门,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好似空无一人的车内。 第131章 每个人的嘴里 “兆哥,怎么了?” 顾大头心里着急啊,一发现顾兆神色不对,忙不迭问道。 顾兆却没第一时间回答他,先是手摸了摸后备箱的最里面,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然后直起身,越过他,朝着后车座的方向走近。 就在他一言不发,伸手摸向后车座时,在他身后不远处,被几个年轻公安扶着,佝偻着身体的刘冠昌脸上的笑却瞬间僵住。 人都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还没等他靠近,就被边上几个公安给拦住了。 公安同志们嘴上都说着:“同志,小心脚下,别摔着,放心,有咱们在,绝对不会让老百姓吃亏!” 但不管是手上的动作还是身体的姿势,分明就是在拦着刘冠昌,不让他影响顾兆和小黄公安的搜查。 没办法,虽然刘冠昌现在看着的确是可怜,要是个半路经过的路人,恐怕还真要以为是普通人遇到劫道的了。 但比起刘冠昌,总归还是自己领导和现役军人更值得信任一点。 更别说,刚刚顾大头还跟他们说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且不说,卫生所所长头破血流大晚上来报警的过程,他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一个堂堂所长有什么必要,诬赖一个江省回来探亲的机械厂工人?! 就说刘冠昌一只手都已经脱臼了,头上脖子上都是伤口,竟然还能拿刀出来捅人,就这意志力,真要说是个普通老百姓,谁能信?! 反正这几个公安同志是不相信的。 现在因为他这一反应,公安们反而更坚信,这车里绝对有问题! 顾兆回过头,看了眼即便故作镇定,也掩盖不住慌张的刘冠昌,脸色更加冷硬。 在昏暗的车内,他骨节分明的手在后车座上摸了摸,不知摸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道了然。 只见他屏息,手臂一抬,袖子挽起的小臂肌肉线条瞬间更加明显,原本看着很正常的后车座发出一声“喀啦啦”的声音。 是那种金属关节缺少机油润滑,强行摩擦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一出,连带着小黄公安都一喜:“这座椅是活动的!!” 这下,都不用顾兆继续说什么,他主动跑到车子另一侧,开车门,手扶在车座上。 两个曾经的同伴只是对视一眼,都不用喊什么“123”的,就齐齐咬着牙手臂用力。 只听得一声比刚才更长更叫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米多长的座椅竟然还真的就这么被抬了起来。 车座地下原本被座椅和黑色的布罩子挡住的一小块区域终于显露在所有人眼前。 这种小汽车,小黄公安以前在营里也见过。 这种车的车内空间窄小,要是身材高大的人坐在里面,浑身都得缩着,时间一长,就容易肌肉酸痛。 尤其是后车座,更是如此。 车座下也的确会有一部分空间,但座椅本身就靠近车底,就算是有空间,高度将将也就够一个瘦子平躺着。 但就算是真的挤进去躺着了,只要不是小孩子的那种体型,大多也会露出小半个肩膀,就算只是开了车门站在边上,也能一眼看出,座椅底下藏了人。 而根据孟所长报警说的信息,那位被私自带走的老同志虽然身体瘦弱,但体型骨架却并不算窄小,将近一米八的身高,甚至还有些高大。 这样一个老同志,要是真藏在车座下面,那得是个半瞎才有可能看不见。 这也是一开始,不管是顾兆还是小黄公安都没第一时间想到车座下还有可能藏人的原因。 但刘冠昌这辆车,也不知道他找那个修车厂改的。 车座下原本和后备箱之间的隔板被拆除了,原本窄小的空间因为和后备箱的一部分空间连在了一起,硬生生隔出了一大块空间出来。 重点还不在于空间的扩大。 刘冠昌还特别鸡贼地在后备箱又自己另外弄了个隔板一挡。 昏暗的环境中,要不是个有顾兆在,恐怕任是谁也看不出来,这后备箱的空间有猫腻的。 也许还真就这么让他给蒙混过去了。 现在来不及多想。 小黄公安看着座椅底下手脚蜷缩地躺着,脸色苍白还昏睡不醒的老同志,都忍不住当场倒抽一口气。 “快来人!!快把人送到卫生所去!!” 其实都不用他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前排两个座椅中间半趴着,手上还拿着手电筒时刻待命的顾大头就已经灵巧上前。 仗着自己的力气大,几乎是直接把老同志从里面给腾空抬了起来。 他下意识说了声:“好轻。” 看着老同志的年纪,他脸上挡也挡不住的担忧,完全是紧抿着唇死咬着牙关,全程没有任何磕碰,安安稳稳把老同志给抱出了车。 一见老同志被抱出来了,其他几个骑摩托来的公安赶紧上前。 本来还想着上手接过老同志呢。 结果这几个人跟着小黄公安来的年轻公安,就没一个比顾大头更壮实,手更稳的。 眼看着老同志即便是在昏睡中都发出了不舒服的呻吟声,几个公安也不敢再碰了。 很快,伴随着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顾大头高大的身影就这么坐在喷边三轮摩托车的挎斗里,手上还稳稳拖着一个老同志,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随着老同志被带走,之前一直一马当先的顾兆此时完全退到了二线。 将“舞台”完全让给了黄先锋。 只是往后退一步的时候,眼神却往黑暗中的某处看了眼。 小黄公安也没辜负了这份“好意”,他对着脸色灰败的刘冠昌咧嘴一笑:“刘同志,咱们也走吧。” 说着,对着派出所的方向一抬下巴。 笑容比之前刘冠昌的更加猖狂。 倒不像是普通人心里会有的公安同志的神情,更像个兵痞了。 然而,此时的刘冠昌全然没了之前说要报警的从容,整个人耷拉着脑袋,完全颓了。 一直等到这一众人也离开了,汽车和摩托车的声音完全消失在黑夜中,十字路口周围才终于有几个人探头探脑地摸过来。 看着路口周围地面上明显轮胎摩擦过的痕迹和几滴明显的血痕。 其中一个中年妇女都忍不住抹了一把汗:“肯定大事,警察来了这么多辆摩托车,还好咱刚才没冒冒失失过来看热闹!” “嘶——你们刚才看没看见那个高个子,他好像看见咱了。” 这话一出,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妇女脑子里下意识就出现了那个高个子面无表情就把人手给掰断的场景,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为了掩饰自己被吓到这一点,妇女清了清嗓子板着脸:“别胡说,咱都没开手电筒,那人难不成是猫头鹰吗?还能看见咱?” 话是这么说。 妇女还是缩了缩脖子:“嘶,这鬼天气,太冷了,咱还是快回去吧。”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各家各户都传出叮铃哐啷的洗漱声。 以及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声。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你不知道吧?!昨晚出大事儿了!” 第132章 扫盲班的前因 县里的热闹固然新鲜。 但对于此时的长桥大队来说,远远不如顾大江说的扫盲班这件事来得重要。 “怎么突然又搞什么扫盲班?” “对啊,之前不是搞过吗?也没啥用啊!” 因为不久前才受顾大江的好处,吃了一顿饱肉,这会儿对着顾大江,乡亲们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但对于他突然给大家加活这件事,乡亲们还是很难接受的。 毕竟,五十年代那时候,乡里就搞过扫盲班,那时候还是半强制的呢,县里的干部都要下来,盯着大家去认字。 连村里年纪最大的老爷子老太太都去认了几个字。 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大家的确是激动的。 那可是写字啊! 放在旧社会,那可都是地主老财和秀才老爷才能学认字呢!! 谁能想到,他们这些泥腿子有朝一日也能有人正儿八经教他们念书认字呢! 但等到扫盲班结束了,大家还是一样要下地干活。 学会了一些常用字,但家里也没几本书,更订不起什么报纸。 一年到头,为数不多能用上的机会,可能就是年底分粮的时候,比照着工分簿核对一下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工分有没有问题,然后签个字。 不少人都觉得,自己现在掌握的知识,已经够用了。 尤其是年纪大的一些人,想到这大冷天的,下了工还要被关在一起,磕磕巴巴地写字,就觉得头疼。 难得都来开会的知青们昨天就通过钱玉梅知道了这件事,心里也早就踌躇满志,就等着扫盲班开起来,自己就有机会成为老师了! 虽然只是一个扫盲班的老师,那也是老师啊!! 且不说,这活总比大冬天翻地堆肥轻松,哪怕是更累,不少知青也甘之如饴,这才符合他们刚下乡时立下的远大志向啊! 这会儿听着乡亲们的反对意见,知青们都有些着急,生怕大队长会因为乡亲们的意见,把扫盲班给取消了。 有好几个比较年轻,性格又有些冲动的知青都蠢蠢欲动,想要站起来,为大家好好解释一下扫盲的重要性。 说的就是孔湘几个人。 好在,他们刚有所动作,人就被赵文竹和钱玉梅一手一个,死死压住。 “你——” 孔湘还不服气,结果刚说了一个字,就听顾大江在前面半垂着眼眸,慢条斯理开口。 “这次呢,也采取自愿参与形式啊,不要求大家都参加。” 第一句话一出来,立刻就把那些满口抱怨的人给压了下去。 都说了是自愿了,不愿意参加就不参加呗。 不少人嘴唇嗫嚅了几下,纵然心里总感觉还是有哪里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来。 顾大江就当没看到那些人的表情一样,继续道:“咱们大队今年能拿下优秀大队的荣誉,肯定是有咱们大队过去一年干活努力,交的公粮又多又饱满,养的猪又肥又壮,这是大家的功劳。” 说到这里的时候,乡亲们都不由得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表情来。 下一秒,顾大江话锋一转。 “但大家也都知道,咱们大队也发生了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要是以前,哪个大队发生了违纪的事情,那别说是荣誉了,不被公社批评就很好了,你们说是不是?” 还能是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这次开大会,陈家人要么在家休养身体,要么去了派出所,唯一一个代表陈家来参加大会,竟然是陈大妞。 大家能对着陈会计,对着杨桂兰,甚至是对着陈向东,说几句不好听的话。 但这种话总不能对着一个才六岁,啥也不懂的女娃娃说啊。 然而,即便没人直接抱怨,但大家暗搓搓的眼神,是个人都无法忽视。 陈大妞躲在一个小凳子上,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 耳根微微发红,紧抿着唇。 自从她死了又意外重新活过来之后,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自己记忆里那个永远高大又聪明的父亲形象的崩塌。 到现在,她甚至觉得有些丢脸。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鼓足了勇气:“对不起,都是我家里的人犯了错,拖累了大队。” 她是没上过学念过什么书,但也知道对错廉耻,犯了错就要道歉。 说实话,她即便是不说什么,大家也不会把陈家出的那些事,怪罪到她头上。 但她现在道歉了,大家看她的眼光就更加柔和了。 “哎呀,大妞真是个好孩子。” “陈家有些人还真是拖累了大妞,但凡要换一对靠谱的爹妈, 大妞以后长大了绝对不得了!” “是啊是啊,大妞还能站出来扛事儿,要是陈家其他人,你看他们准保各个缩头乌龟……” 一句一句的夸奖,从外貌夸到人品,甚至连她刚才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口齿清晰,都是大家眼里不可多得的优点。 以前,除了她跟着顾兆晨练那几天,被顾兆和姜琴夸过几句以外,她还真没被这么直白地夸奖过。 陈大妞还被夸害羞了。 然而,害羞之余,她心里又忍不住想,她家里的那些人真的是她的拖累吗? 她想到家里躺在床上一直哼哼的爸爸,后脑勺头发被薅光了一直在家哭的小姑,还有断了腿连吃饭都在床上的爷爷,甚至还有去了县里就一直没回来的奶奶,和眼看着要去蹲笆篱子的后妈…… 越数,陈大妞眼里的茫然都逐渐散了,她在心里重重点头,这些人还真是她的拖累。 一天天好日子不过,非得给她的生活增加难度!! 底下窃窃私语,顾大江在上面摆摆手。 “过去的事情咱们就不提了,先说眼下。我之前也跟公社干部打听了一下,这次咱们大队能拿荣誉,是县里领导夸了咱们大队一句。 我想想,今年咱们大队能让县里领导记住的大事儿,第一就是抓住了刘黑狗的事儿,第二不就是姜琴同志在县日报上发了一篇文章的事!” 后面这件事儿吧,要不是顾大江提出来,还真没多少人记在心里。 这不像是前者,好处是大家都能吃到嘴里的。 而姜琴写了文章刊登上了日报,还被县里领导夸奖了这事儿呢,也就是当下知道的时候,作为大队的一员,与有荣焉高兴了一下。 后来,虽然姜琴主动提出把自己得到的奖品分给大队其他人,但一来是东西本来就少,能拿到的人也就那几个,二来,当时还有隔壁大队的老太婆闹事,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就分散开来。 要不是这次顾大江提出来,一时间,还真没多少人能想到两者之间的关联。 人群中,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的卢芳眼中闪过一道若有所思。 第133章 大队长的威严 人群一片寂静中。 卢芳心中却一片火热,忍不住开口:“大队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抓逃犯这种功劳不常有,咱努力也没用。 但要是咱们趁着农闲花点时间,学认字学写文章,咱们 能有第一次刊登文章的机会,就能有第二次,是不是?!” 顾大江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大拇指。 “卢芳同志很聪明。” 说完,又紧跟了一句:“当然了, 我也知道,对于咱们大部分队员来说,写文章太难了,而且对于咱们大队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地里的活。 所以我也跟公社领导做了申请,咱们这个扫盲班先暂定开办两个月,不耽误春耕。 上午一个小时用来给基础差的队员扫盲认字,下午一个小时,用来给基础比较好的队员做加强。 咱们扫盲班的老师不光教认字,还要教法律,让大家别触犯底线! 还要给大家读报,了解大队外面的世界,听听咱们主席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甚至要是有合适的老师,数学也可以教,咱在家多学点,以后万一有人被光荣选去上工农兵大学,也不用从头开始学,咱们给国家省事!” 顾大江简直是把方方面面都给想到了。 不管是为了自己拿奖得荣誉,还是为了大队能被公社和县里领导记住,亦或是为了给国家减少负担。 反正理由多的是。 对于那些本来就不想读书认字的人,顾大江说的这些话, 完全是耳边风。 但对于那些本来就有些意动的人,他后面说的每一条,都不过是助推器,让他们一步步下定决心,一定要去上这个扫盲班。 尤其是村里那些上过初中甚至是高中,自认不比姜琴差的年轻人。 他们觉得姜琴看起来也没做什么努力,好像只是随便写了个文章,竟然就能上报,还能被县里领导夸奖。 几乎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没想到,只是没写而已。 现在眼看机会摆在眼前,顾大江话音刚落,立马就有人举手问道:“姜琴同志会来当老师吗?” 本来一直乖乖躺在婴儿车里的顾淼都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图穷匕见啊,这燕国地图也太短了吧?!!】 刚吐槽完,她就歪了歪脑袋:【咋感觉这句话好耳熟,我是不是不久前才刚说过……】 姜琴无奈低头看了眼亲闺女。 是啊,你“说”过呢。 还就那么恰好,上一次闺女也是为了她,这一次还是为了她。 光是想到这一点,姜琴心里都软得一塌糊涂。 低头收拾好了复杂的心情,姜琴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最平和的笑容。 对着开口询问的人开口朗声回答:“扫盲班的老师会经过公平的选拔选出,我本人因为年后大概率会跟随我丈夫随军,所以不会参与选拔。” 这话一出,知青们一边为少了个有力竞争对手而暗自高兴,一边又不免有些黯然。 然而,很快,姜琴又继续道:“当然了,要是大家需要,那在我随军离开大队之前,我还是很乐意去扫盲班和大家互相交流,一起进步的。” 一番话说得漂亮又大方。 一时间,底下不管是知青还是当地乡亲,都纷纷嘴里喊着“好”开始鼓掌,看着姜琴的眼神都亮晶晶的。 甚至还有吹哨的。 气氛很是热烈。 姜琴一瞬间简直是哭笑不得。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刚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 连着顾淼都有些被大家的情绪感染,躺着还不忘张牙舞爪,打了一套拳脚。 扫盲班的事儿就这么定下了,乡亲们也没散开,当场就说起更现实的问题了。 扫盲班该办在哪里?班里的桌椅板凳,黑板纸笔又从哪里来? 一旦确定扫盲班这个决定改不了了,乡亲们可半点没了之前推三阻四的敷衍态度。 一个个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这个说,自家多一条板凳,可以拿去扫盲班,但等扫盲班不办了,得还回来。 那个说,自家有以前用剩下的黑油漆,到时候找块木板刷上油漆,别提多好使了。 边上马上又有人说,自家小子以前上学的小学课本也可以拿出来,给扫盲班用。 大家那叫一个大方热情。 一个个绞尽脑汁,恨不得把家里能用上的东西都给拿到扫盲班去。 当然了,大家也都附加了一个要求,用完了,扫盲班结束了,还是得还回去。 这也很正常。 这年头,家家户户吃的用的都紧缺。 热心归热心,但该节省的还是要节省,只要东西没坏,那都是能继续用的。 顾淼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动。 之前爷爷说过的那个词,莫名又一次出现在她脑海中。 如今这个场面,好似就是这个词汇最生动最形象的体现。 只是,大家这么七凑八凑的,虽然可以把黑板桌椅给凑上,甚至连教材好像都能凑上,但有些东西,却是乡亲们很难弄到的。 “大队长,粉笔咋办呢?” 还有人认真提议道:“要不然就跟刚建国那时候一样,拿毛笔沾了水在黑板上写?就是水容易干了,那就看不到了。” 顾大江在台上站着, 光是听着都觉得啼笑皆非。 终于在大家提议“要不直接拿手指沾水抹”的时候,他抬手打断了大家的讨论。 “育红班边上不是还有个仓库?扫盲班暂时就先放在那里,桌椅板凳,每天去上课的人自己带就行,不用大伙儿操心。 另外,关于粉笔和纸笔等用具,我会想办法,大家不要着急,这两天就先把咱们能解决的事情给解决了。” 这要换做是旁人,换做是别的大队,这种话可能只会被人当做是在画饼。 但在此时,在这里,顾大江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大家就瞬间一副“大队长说到肯定能做到”的放松表情。 现场这么多人,还真就没什么人质疑大队长的话了。 第134章 最强工具人 不光不质疑,顾大江一句“先解决咱们能解决的事情”,加上一挥手表示大队会议结束,乡亲们立马就各自聚在一起商量,该把自家什么东西拿到扫盲班去。 之前还有些冲动的知青孔湘看着这一幕,看着顾大江的眼神都透着股钦佩。 边上一向话少的赵文竹瞥了眼他,一把拎起屁股底下的板凳。 “就说让你别瞎掺和,大队长本事大着呢!这下可算是看到了吧!” 孔湘看了老大哥一眼,哼哼了一声。 到底还是耐不住性子,凑到赵文竹跟前:“赵大哥,你说到时候,公开选拔是怎么选的?出题?还是凭学历啊?” 一边说,一边也拎起板凳,跟在知青队伍后面,慢慢往知青点走去。 眼看着乡亲们和知青们都散了,顾大江一直挂在脸上从容淡定的笑容才逐渐收起。 看了眼边上的老婆子:“大兆他们还没回来?” 黄翠喜紧抿着唇,即便再怎么装作轻松,眼里也难掩担忧。 她想了想,嘴唇嗫嚅了几下,刚要说什么,就听村口一阵轰鸣声传来。 是跟拖拉机截然不同的声音。 几乎是立刻就引起了那些本来要各自散开回家去的乡亲们的注意力。 顾大江为了不影响大家正常上工,选的开大会时间都很早。 这会儿太阳才将将升空,空气中的雾气都还没完全散去。 轰鸣声都震得耳膜嗡嗡的,隔着厚重的雾气,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一抹若隐若现的影子。 本来就脚步缓慢,走在最后面的老太太老爷子们眯着眼睛,探着脖子,还往前跑了几步,好不容易勉强看清,脸色却一下变了,喊道:“诶哟!小鬼子来了!!小鬼子来了!!大家快躲起来!!” 这话一出,连着几个年纪比较大,七八十岁的老人都拄着拐杖跑到前面去。 “老伙计们,快把咱们的枪扛出来!” 还不忘挥手对着身后隔了好几米远的年轻人喊:“你们快去后山躲着,这可轮不到你们这些黄毛小子呢。” 几个七老八十的老爷子老太太倒腾着自己颤巍巍的腿,那叫一个悲壮英勇。 顾大江简直是哭笑不得。 一手拦一个,把这些老祖宗们都给拦下,免得走快了,一不小心崴了一下,那可遭老罪了。 “二叔伯,那不是小鬼子,小鬼子都被打跑了!您忘啦?!” 又有其他小辈赶紧跑过来解释:“三舅奶,那不是鬼子的车!这是咱们县里公安同志开的三轮摩托车!” “我听说,咱们县派出所一共也没几辆呢!” 一说是派出所的车,大家就想起昨天被带走的一行人。 “不会出事了吧?” 还有人看向了人群中顾大头他妈:“大头妈,你家大头昨晚回来了吗?” 大头妈脸色实在是不好看。 这会儿也顾不上回她,只踮着脚尖探着头,眼神紧紧追逐着那辆逐渐靠近的摩托车。 只是越看,大头妈的眼神就越是迷茫。 不是……她眼睛该不会出问题了吧?她怎么感觉那开摩托车的男人,越看越像她家大头呢? 不、不会吧?大头不会开摩托车啊!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了,伸手揉了揉眼睛,还拉着边上丈夫:“那是大头吗?” 大头爸是一个看着很严肃的小老头,这会儿心里都还在想着扫盲班的事情,一听这话,连看都没看,就果断摇头:“怎么可能?咱儿子……” 话没说完,胳膊就被媳妇狠狠打了一下。 大头妈瞪了一眼男人:“仔细看!” 大头爸嘴里“嘶”了一声,但还是听话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抻着脖子往前看。 这一看,他脸色也立马就不对了。 嘴上没说什么,但手却还是拨开了前面挡着自己的几个人,往前跑了好几步。 “还真像我家大头!”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原本稳稳坐在摩托车上的人影突地就站了起来,对着晒场上的一群人用力挥手。 与此同时,一声喊声破开了摩托车的轰鸣声传来:“爸!!妈!!我回来啦!!!” 如果说,浓雾中的人影还无法确定。 那这独属于大头的大嗓门,可真是没办法骗自己说不是大头了。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诶哟喂!这不是大头吗?!!” “大头咋能骑摩托车啊!!” “诶哟喂,大头出息了,还能载着顾兆呢!!” 甚至还有人到大头妈跟前恭喜她:“你家大头都能骑派出所的摩托车回来了!保不准就是这次立功了!!能进派出所了呢!!” 大头妈心里明知道,这个可能性太低了。 但看着站在摩托车上,逐渐驶近,格外意气风发的儿子,心底却还是免不了抱着一丝细微的期待。 嘴上还是要谦虚:“你也太高看大头了,他能安安稳稳在民兵队待着,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话间,摩托车终于安全开到了晒场上。 几乎是车一停稳,顾兆就直接长腿一跨,从挎斗里出来。 别看这摩托车多少人羡慕,哪怕是只能坐在挎斗里,其他人也是眼热得很。 但要顾兆说,他是真不乐意坐挎斗回来。 这一路上,不说好几次顾大头都险些把摩托车开到沟里去,就说这挎斗的大小,实在是委屈他一双大长腿了。 一从挎斗里出来,顾兆第一时间就先跺了跺酸麻的脚。 再多坐十分钟,他的腿都要没感觉了。 还没等多活动一会儿,顾兆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诶!看看我爹和顾大头的对比,一个就是风轻云淡大帅哥,一个完全是刚得到了一个玩具,迫不及待炫耀给爹妈和小伙伴看的毛头小子啊!!】 好不容易从亲闺女那里听到这么正面的对他的夸奖。 顾兆被迫跟着派出所忙活了一晚上的疲惫都瞬间减轻了许多。 下一秒。 【也正常,毕竟一个是原定要被阮红霞敲骨吸髓到最后,连死都要死在战场上,给阮红霞闺女搏来一个和京市老首长儿子的婚约的最强打工人,不厉害点,阮红霞也看不上啊! 一个只不过是为了让阮红霞有理由来顾家照顾我的工具人而已。】 顾兆嘴边的笑一僵。 后脖颈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好闺女! 这可真是他的亲生好闺女啊! 姜琴忍着笑上前,眼里有些同情又好笑地看了眼丈夫,小声安慰他:“原定!原定!还好有淼淼,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兆挨近了妻子:“我真没看上过别人。” 低声说话的时候,语气竟然还有几分委屈。 这段时间,姜琴虽然和顾兆关系相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但毕竟白天家里一大帮子人,晚上屋里还有两个孩子。 要真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也就算了。 偏偏顾淼不是啊。 第135章 小伤,没事 说实话,顾兆的表现不算太明显。 毕竟这会儿,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肯定都放在骑车的顾大头身上。 但顾家人尤其是黄翠喜,实在是太了解他了。 顾兆平时有多自持多镇定,他此时透露出来的一丝真心,就有多珍贵难得。 就像是一向凶猛,无往不利的雄狮终于躺下,露出了自己柔软又无害的肚皮。 有人或许会趁此机会开出一枪,有人或许会被吓跑。 但姜琴却选择了蹲下来,平视着这头猛兽,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肚皮,告诉他:“你好可爱。” 黄翠喜不敢打破儿子和儿媳之间的氛围,只用手肘不断怼着身边的老头子,抬着下巴示意他看儿子。 眼里脸上全是促狭。 顾大江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嘴上念叨了一句:“都是当爹的人了,一点不稳重……” 然而,远远看着这一幕的眼神,却异常柔和。 顾兆还不知道父母对于他终于会哄媳妇的欣慰,面对着明明矮了他一个头的姜琴,他只觉得喉间一阵发紧,嘴唇都有些干涩。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 胳膊就被人一拍。 与此同时。 “兆哥!你说我说没说谎!!” 顾大头作为一个还没结婚也没对象,甚至都可能还没开窍的单身男青年,半点没看出来自家兆哥和媳妇之间的暧昧氛围,虎啦吧唧地就上前打断了两个人的眼神交流。 黄翠喜顿时就“啧”了一声。 狠狠瞪了眼顾大头,嘴上骂了一句:“你别扒拉!” 其实心里真是恨不得,现场这些人都不在,能让儿子和儿媳妇好好培养一下感情。 往后要是能再给淼淼和焱焱添几个弟弟妹妹,那就更好了。 这会儿,顾大头这一扒拉的后果,在黄翠喜心里几乎可以和断绝了她孙子孙女的出生机会一样严重! 顾大头哪里晓得黄翠喜心里的弯弯绕绕。 他憨憨地挠了挠头:“婶子,兆哥是手指关节受伤了,手臂没受伤啊!” 受伤?!!! 顾兆摆摆手:“我没……” 解释的话才刚说了两个字,手就已经被姜琴和黄翠喜一人一只拉了起来。 “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没事吧?” 婆媳俩各自抓着一只手,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说完,两人才反应过来,面对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但不得不说,姜琴这反应,黄翠喜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满意的。 她再喜欢姜琴,儿子到底是自己生的,往年只要一想到儿子在前线拼死拼活,她在家就是连儿子寄回来的票都不敢乱花。 万一儿子以后受伤转业了,至少还有这些她攒着的钱啊票啊,不至于生活过不下去呢! 每一次收到以组织名义寄来的信,她拆信前,都要避开人拜拜,求祖宗保佑,生怕里头是儿子牺牲的坏消息。 还好,还好。 每一次都是组织代替外出任务的儿子来报平安,顺便寄来补贴。 黄翠喜在老家待着,能做到的,就只有每次寄信打电话的时候,一次两次三次,不厌其烦地叮嘱儿子小心身体,不舒服千万不能硬扛,在他每次回家探亲的时候,给他好好补补身体。 说实话,姜琴之前几年一直没随军。 黄翠喜心里一方面觉得,这样小夫妻俩不好培养感情。 一方面又觉得,不去也好,以姜琴的性子和她对儿子的感情,就算是去随军了,都不说能不能照顾好顾兆了,就是她自己和孩子们,她都不见得能照顾好。 包括这一次,顾兆提出来要带姜琴和孩子们去随军。 黄翠喜也是一边不舍,一边担忧。 只是,她一直憋在心里不说出来而已。 如今,好不容易看着小夫妻俩的感情有了进展,儿媳妇还对儿子受伤的事这么上心。 诶哟喂! 黄翠喜此时看着姜琴的眼神,那就是在看一个大宝贝。 也就是姜琴这会儿还有些害羞尴尬,眼皮微垂着不敢看婆婆,要不然非得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不可。 顾大江两只手被两人抬着举起,心里一面为亲妈和媳妇对自己的关心而高兴,一面也真是哭笑不得。 手臂微微使劲,从两个人的手上挣脱出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指关节有些擦伤,在派出所里已经擦了药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也许能说服其他人,却实在说服不了亲眼目睹整个过程的顾大头。 他甚至比黄翠喜和姜琴她们还要更加激动。 简直是手舞足蹈:“啥不是大事啊!!兆哥都从自行车上腾空跳到汽车车顶上去了!!为了抓住那个该死的特务,还直接拿拳头砸车窗玻璃!!” “那碎玻璃!!真就是跟雪花一样撒的车里车外到处都是……” 明明是刚才顾大头已经提过一嘴的事情经过。 但他现在说第二遍的时候,周围的人依然还是很给面子地齐齐惊呼出声。 真不是大家没见过世面。 实在是就算是最见过世面的人,对于打架最夸张的印象也就是以前每年抢水的时候,长桥大队和丰收大队的青壮年打群架,弄出流血事件了。 那是真流血,但也是真全凭着身板满地打滚。 激烈是真激烈。 但哪有这又跳车,又砸玻璃,这么惊险刺激啊!! 尤其是,别看顾大头上学的时候成绩差,但还挺会说故事的。 一场夜间追车的过程,被他说得比那样板戏还精彩呢! 第136章 暗喜 要是换做别人,这会儿被顾大头这么一吹嘘,保不准骨头都得轻三两。 偏偏是顾兆。 眼见着顾大头恨不得把他说成个能半空腾飞,一拳打飞一个正常男人的妖怪,顾兆额角神经一阵乱跳,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他。 “不只是我,你手臂也受伤了,这次你也算是立功了。” 前头还能轻松地听儿子说故事,欣赏儿子坐在摩托车上意气风发模样的大头妈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一把将顾大头从摩托车上拽下来:“哪受伤了?!!哪受伤了?!!你个死孩子!!还不快给我看看!!” 等到发现他右手小手臂处的棉袄果真被割开了一条缝,还能看到里面手臂上缠着的绷带。 大头妈小心查看了那伤口,确认绷带缠得很好,顾大头开着车回来这么长时间, 一点血都没渗出来,这才长舒了口气。 一旦确认儿子手臂大概率没事。 当妈的瞬间就竖起了眉毛。 手掌就跟那暴雨似的,“啪啪啪”落在顾大头的肩膀上:“要死啊,顾大头!你要吓死你妈啊!” 顾大头一边习惯性缩着身体挨着打,一边嬉皮笑脸拍着自己胸脯,半点不把自己受的伤当回事。 “妈,你看我这体格,能有什么事儿?就一点小伤,要不是那个该死的特务耍阴招,我都不能受伤!” 又眼睛闪着光:“我还被派出所所长单独夸奖了呢!!他还特意让公安同志教我开摩托车!其他人都是骑所里公安同志借的自行车回来,就我和兆哥能开摩托车回来!我还是第一回开摩托车呢!!” 顾大头说着,还又坐回到了摩托车上,手爱惜地在车把手上摸了又摸。 说起过两天还要还回去的时候,眼里都是可惜和舍不得。 大头爸还有在场好些个乡亲想得简单,就跟顾大头一样,单纯为他立了功,被派出所领导夸奖而高兴。 大头妈听着儿子这些话,眼中却闪过一抹若有所思。 她下意识看了眼顾兆。 顾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话,却在对上她眼神时,默认似的微微点了点头。 大头妈眼皮一跳。 连呼吸都炙热了起来。 手下意识抬起来,捂住了胸口,仿佛要借此压制住砰砰狂跳,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的心脏。 心里已经有了些以往想来不切实际的想法,嘴上却半点不敢露出来。 对着边上有些可惜顾大头没进派出所的人,还表情正常地摆摆手:“那派出所哪里能是这么好进的,现在这样就很不错了,大头才20出头的年纪,慢慢来呗。” 这话说得也对。 毕竟要不是有今天顾大头骑着摩托车回来这一出,谁也不会奢望才小学毕业的顾大头能进派出所啊! 现在想想,能沾了顾兆的光,被县派出所的所长记住,还被夸奖了,属实算是撞大运了。 顾大头还在滔滔不绝。 说起昨天和顾兆还有其他人帮着派出所去挖刘黑狗的那些账本,还有阮红霞举报的刘黑狗的各种罪状,尤其说起刘黑狗为了帮他姐夫升职,竟然还让人把原来副厂长的孩子给拐卖了,顾大头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不光是顾大头,周围所有人都紧皱着眉。 那些知青更是满脸唾弃。 “什么人啊,亏我之前还以为,他也就是搞搞黑市私底下投机倒把。” “这都不堪为人!也不知道那小孩现在还能不能找回来了。” “我要是那副厂长,真是生吃了刘黑狗的心都有!” 棉纺厂原副厂长,现任后勤主任侯粮此时也的确是吃了刘黑狗的心都有。 派出所毕竟不是什么高度保密组织。 昨天大白天的,一大帮年轻公安去天方巷32号后院挖土,在一众或堵着门,或爬院墙看热闹的邻居们眼皮子底下,在一阵阵的惊呼中,挖出一个地窖,还从里面扛出来好几大箱子的账本和一箱子小黄鱼。 这些东西又不能凭空从天方巷变到派出所的。 公安同志们骑着摩托车,一趟一趟来回搬,还跑了三趟才搬完。 光是这搬运的时间,都够那些好看热闹的邻居把事儿给打听得七七八八。 更别说,昨天半下午,就有县里纪律监督处的干员举着证儿,来到了棉纺厂,当场开查棉纺厂这几年的账,连带着本来还在办公室上班的领导干部也都被控制了起来。 哪怕是工会主席说要赶着回去给孩子烧饭,纪律处的干员也还是不放人。 只让这些干部配合工作,早日把账查完了,这些人就能早日回家休息。 这话说出来,竟然就真的连夜查。 一晚上都没让那些干部离开棉纺厂。 这阵仗,多少年都没见过了,整个干部层都人心惶惶。 大部分工人倒是都心大得很。 领导被查就被查呗,反正这厂是国营厂,没了这个领导,还会有下一个领导,只要别影响他们每个月发工资,谁当领导都行。 还有工人一下班,就去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打听,还得了!! 第二天一大早,工人们刚上班,就有以前受过侯粮照顾的工人摸到了后勤处,疯狂摇晃正一身酒气趴伏在桌上昏睡的侯粮。 “侯主任!” 侯粮自从家里出事后,就每天放任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有时候,连下班都不回家,就在办公室里喝醉酒,就地一躺,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漱漱口继续上班。 也就是现在国营厂一般都是铁饭碗,不犯原则性的大错,一般不会让工人下岗,加上现任厂长和侯粮关系也不错,要不然,就他这样每天浑浑噩噩上班混日子的样子,早就回家吃自己去了。 侯粮倒也体谅厂长的好意。 就算是每天醉醺醺的,至少工作上没出过大纰漏。 昨天厂领导被查,侯粮也浑然不当回事。 别的干部连晚饭都愁的吃不下去,侯粮还能自己干掉一瓶酒。 这会儿,宿醉都还没醒呢。 憨厚工人喊了好一阵,眼看着日头上来,自己再不去上工,全勤可就没了。 他心里着急,嘴里嘀咕了一句:“这侯主任,啥时候喝酒不好,非得今天喝,不过也好,其实就算是知道了,小宝走丢和副厂长有关,又有什么用呢,孩子也回不来了,要不我先回车间去……?” 说着, 憨厚工人就要收回手,刚要转身往外走。 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其沙哑的声音。 “老董,你说小宝走丢跟谁有关?” 第137章 罪孽深重 老董脚下一顿。 下意识回头,就被眼里充血,眼神骇人的侯粮惊住了。 侯粮却好似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一般。 眼神死死盯着老董。 咬着牙重复了一句:“你刚才说,我小宝走丢,和赵山那个王八蛋有关?!!” 赵山就是现任副厂长。 老董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上前,手扶住了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侯粮,嘴里不住劝他:“冷静,你可得冷静一点,还不一定呢……” 这个时候,老董也有些后悔自己这张快嘴了。 可这个时候,侯粮满脑子都是自己那个才刚三岁,就被拐走的小宝,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 他一把拨开拦着自己的老董,脚下也就刚开始踉跄了几步,之后就越跑越利索,越跑越快,除了跑过去时留下的酒臭味,半点看不出来他昨晚刚干了一瓶酒,现在还宿醉没醒的样子。 老董不设防被他推开,一时还没站稳。 连着往后倒退了好几步。 好不容易站稳,他才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赶紧追出去。 只是没想到,一把年纪的侯粮跑得这么快。 等到他再次看到侯粮的时候。 侯粮正把副厂长赵山压在身下,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赵山文弱的脸上。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打的,赵山的眼镜都碎成了蜘蛛网,半搭在他耳朵上,赵山的眼睛乌青,脸上到处都是淤青,嘴角还裂开了一个口子,渗着血。 都被打成这样了, 赵山嘴里还一直在喊:“老侯,你误会了!这肯定是误会!我对小宝多好你不是不知道,我还说要当小宝干爹呢!肯定是刘黑狗这个畜生为了减刑污蔑我!!” 他越是说自己对小宝多好,侯粮眼里的恨意就越是浓烈。 是啊。 当初他有了小宝,多高兴啊。 厂里多少人吃过他送的奶糖和红鸡蛋。 结果呢! 小宝才三岁,就走丢了。 偏偏还是在他妈照顾小孙子的时候,走丢了。 为了这,老太太每天沉浸在自责情绪中,眼睛都哭瞎了。 媳妇心里过不去,带着大女儿和他离婚了。 他全家都这么散了。 家里出事,他工作状态不好,厂长只得把赵山抬上来当了副厂长。 侯粮当初是真的觉得,自己工作状态不好,那有人顶替自己也很正常,赵山好歹还和自己关系不错呢,他一点都不藏私地把自己这几年工作的经验都教给赵山。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畜生,为了个副厂长的职位,害了他全家!! 越想越恨,侯粮手底下的力气也越大。 哪怕身边所有人都在劝他,都想拉他,甚至还有军人出身的厂长试图阻止他。 但侯粮出乎意料地有战斗力。 甭管什么人来阻拦他,他都能把人给晃开,顺带还能再给赵山一拳。 最后,只听得一阵闷哼,赵山嘴唇嗫嚅了几下,“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水。 一摊血水中,一颗黄牙咕噜噜滚在其中。 一直没真的用力拦人的厂长一看这都把牙齿都给打断了,眼神一凛,赶紧上前,在纪律处的人过来之前,双手扣住侯粮的手,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往后拉。 在侯粮还要挣扎扑上去的时候,他抓紧时间在侯粮耳边轻声提醒了几句话。 侯粮的眼神下意识落在人群外围皱着眉靠近的几个生脸青年,动作一顿。 厂长顺势放开他,拍拍他肩膀:“你也想想你媳妇和闺女。” 侯粮松了松筋骨,对着地上摸眼镜的赵山呲牙冷笑一声:“我等着看你的报应!” 赵山借着低头找眼镜的机会遮掩自己的眼神,咬着牙,喉间一股铁锈味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 即便是被打成这样了,他也还是跟以往在工人们面前一样,做出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你真的误会我了,唉,都是我不争气的小舅子干的缺德事,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包庇他的。” 还颇有一点苦口婆心的腔调。 要是不明真相的人看了,还真要以为他是被误会的。 棉纺厂的工人中有受过侯粮恩惠的,自然就有拿过赵山好处的。 然而,还没等那些人发力,纪律监督办的干员就拨开了人群,手上拿着厚厚的查账的结果,看着这明明到了上班开工的时间,工人干部却乱成一锅粥的场景,皱着眉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厂长赶紧上前,指着还大喘气的侯粮和地上刚爬起来的赵山解释了一遍。 一听侯粮动手的原因,干员的眼里也有些动容。 只是嘴上还是叱了声:“结果还没查清,当着这么多工人同志的面随便动手,还是个干部,好看吗?!” 侯粮也很给面子地连连点头。 看他态度不错,干员才缓了脸色:“这次也算是事出有因,再有下次,就是打架斗殴,公安违纪,都给我写检查!” 话音刚落,那边赵山刚好站直了身体。 除了一脸的淤青伤口,看起来就和平时平易近人的副厂长没什么两样。 然而,下一秒。 干员就挥挥手:“赵副厂长,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虽然没明说,但在场不管是普通工人还是领导干部,谁不知道这些干员来在这里查了一晚上,就是为了查账的。 这话一出,谁还能想不到,这绝对是赵山经手的账有问题,估摸着问题还不小。 这么说来,之前流传的说赵山有贪污受贿的事儿,竟然有七八成可能性是真的?!! 一想到这里,在场所有人看着赵山的眼神都带了几分鄙夷和唾弃! 赵山脸色一白。 勉强扯了扯嘴角。 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风度翩翩地对着干员伸手:“请。” 搞得就好像人家不是抓他去接受调查,而像是请他去赴什么晚宴似的。 厂长在后边看着,眼神都有些微妙。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材生和他这种大老粗的区别?! 然而很快,赵山就没办法再都保持自己的风度翩翩的仪态了。 几乎是一行人刚走出棉纺厂的大门,就见赵寡妇手里拎着一个木桶,二话不说,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着赵山迎头就泼了上去。 “哗”的一声。 伴随着一阵恶臭,和哗啦啦的水声。 赵山整个人从头到他那身沾了灰的羊毛大衣,再到他的皮鞋,全身都被黄色不明液体固体混合物给浸透了。 这一出事发突然。 跟着赵山和干员们一道出来的一行人都集体沉默了零点几秒。 直到赵山面色扭曲地吐了出来,大家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连连后退好几步,生怕自己身上沾到了脏东西。 厂长脸简直黑得不像样子。 狠狠瞪了一眼赵寡妇,大吼了一声:“保卫科!保卫科!!快来把人给带走!!” 赵寡妇丝毫不嫌脏,甚至还能甩着木桶,想要把桶里面剩下一点脏东西甩在赵山身上。 她这么搞,还真没几个保卫科成员敢上去抓人。 总感觉只要靠近赵寡妇一点,就容易被她桶里的脏东西甩到身上。 赵寡妇见此,动作更加猖狂。 一边甩一边哭天喊地:“老头子啊,你可怜啊,你为了厂里救火死得好惨,结果这火竟然是这厂里不要脸的领导干部自己放的啊!” 第138章 太臭了 赵寡妇这一喊,让本来还想叫保卫科上前抓人的老厂长动作一顿。 也让围在厂子大门口看热闹的居民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一静。 老厂长抬了抬眼镜,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厂子门口的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面前这个老太太身上。 他细细看了眼恨不得满地打滚的赵寡妇,良久,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张二福的媳妇儿,赵满枝同志?” 一听老厂长念出了自己的名字,本来哭嚎的赵寡妇瞬间止住了哭声。 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对着老厂长就是一顿拍胸顿足。 “厂长,那死鬼可是为了咱们厂子才走得那么早啊,本来以为是意外失火,我也只当是我那死鬼命不好,现在我怎么听说是这个王八蛋叫刘黑狗故意放的火!厂长!你可要为我这个寡妇做主啊!!” 赵寡妇的身份一明了,老厂长倒也想明白了,保卫科刚才怎么叫了好几声都没上来抓人。 张二福还在世的时候,就是保卫科成员。 他年纪轻轻就为了救火走了,留下媳妇和两个孩子,小闺女当时才十岁。 这几年厂里也给了张家不少补贴,物资补贴自不必说,工作上也尽量给了帮扶。 不光是张二福的工作让他大儿子给接班了,还额外让赵寡妇进了食堂当临时工。 要知道,食堂可是出了名油水好的地方。 让赵寡妇进去当临时工,就是默认让她每天下班可以拿点食堂没吃完的菜回去,好养活两个孩子的意思。 要不是赵寡妇贪得无厌,嫌弃那些剩菜是素菜,又蠢得被人当众揭穿她在腰间捆了五斤猪肉准备偷拿回家,这个临时工的工作现在还是她的。 对张二福的媳妇是如此,对他儿子就更照顾了。 这几年来,甭管张二福的儿子在车间多偷懒,考级几次都考不上,接班几年了还是个二级工,车间主任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过往种种,真要说起来,厂里也算是仁至义尽。 前提是,那年的火的确是个意外,张二福作为保卫科成员,本身就有责任保卫厂里的人身财产安全。 张二福救火身亡,的确叫人惋惜心痛,但也是尽忠职守,县里还给了表彰。 但现在,这个前提不存在了啊。 不管是阮红霞的举报,还是之后挖出来的刘黑狗那些账本上记录的,他为自己这位姐夫做过的那些脏事,都能证明,那场火是人为。 张二福这遭遇就完全是无妄之灾。 为了什么,现在想来也很明显。 当时副厂长是总管厂里生产安全和后勤保障的。 厂里意外失火,跟当时还是副厂长的侯粮脱不开关系。 也是这次失火之后,侯粮吃了处分被降职,赵山顺理成章顶替他,成了副厂长。 保卫科不见得人人都和当年的张二福关系好,甚至有几个这两年才进保卫科的年轻人,都不一定见过张二福。 但同是保卫科成员,不免物伤其类。 他们不能自己亲自上手揍赵山,但也不会为了赵山拦着赵寡妇的“攻击”。、 说实话,老厂长能理解保卫科的心情。 随便换个场景,他都能坐下来,好好听赵寡妇诉说委屈。 但,眼前的场景,实在是…… 呕—— 老厂长为了憋住呼吸,连脸都快扭曲了。 他都这样了,更别说是被正面攻击的赵山了。 他几乎满头满脸全身都是黄色不明物体。 偏偏他还不敢张嘴喊救命,生怕吃到嘴巴里去,在赵寡妇撒泼打滚的时候,赵山也在疯狂手舞足蹈,比划着让边上的人赶紧帮他拿水来冲洗。 但这会儿,谁敢让他碰到自己啊! 甭管赵山向谁伸手求救,别人都只会瞬间睁大眼睛,捂住鼻子脸色扭曲地往后猛退三米远。 别!求求了!!别靠近他们!! 啊啊啊啊!!!! 别甩了!!别甩到他们身上了!! 这一帮子人除了厂里的领导干部,就是县里来查账的干部。 之前有多体面,现在就有多狼狈。 老厂长又看了眼周围这些看热闹不嫌臭的居民,到底还是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气定神闲,保证足以让大门口这些人都能听清。 “赵满枝同志,你放心,一旦查明当年失火是人为,凶手必然逃不过法律严惩,厂里也会给张二福同志一个交代的!你看,这几位是县政府专门来查这个案子的干部!我们厂里所有干部昨晚那都一宿没睡,配合调查,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他一下就把赵寡妇的注意力引向了几个干员。 同时一番话也说得周围群众听得连连点头。 人群中传来一阵肯定声。 “老厂长敞亮!” “我就说,老厂长不会包庇坏人的!” “诶哟喂,看着是一夜没睡的样子,那些被连累的干部也是真冤枉。” “要说惨,谁能有侯主任惨啊……” 老厂长耳朵多尖啊,一听就知道,至少暂时,厂子在县里人民群众之间的信任危机是度过了。 趁此机会,他又转头教育赵寡妇:“还有你,赵满枝同志!我理解你听到这个消息一时冲动,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只要是合理范围内的请求,厂里都会尽量帮你解决!但你怎么能大清早拿这种脏东西来泼人!” 他指着地上一摊脏东西:“你看看你看看!弄成这样,你的确是让赵山同志难受了,但你自己不难受吗?今天一整天都要在门口站岗的门卫不难受?还有上下班要经过这里的工人不难受?! 甚至说严重点,我们厂子是棉纺厂,每天都有进出大门送货的货车,要是那些货品染上了味道,厂子的效益会不会受到影响?!你这些都没想过吗?简直是糊涂!!” 他从个人说到集体。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说到最后,语气更重,眼睛一瞪,多年当兵的威严瞬间就让原本还有些不依不饶,想着要从厂里拿到好处的赵寡妇嘴唇嗫嚅了几下,说不出话来了。 她再怎么泼皮无赖,也知道,厂子好,她儿子才好。 现在她闺女跑了,她就靠儿子养了。 可不能真把厂领导给得罪了。 事实上,就算是她还想闹,其他人,尤其是被老厂长点名到的门卫和工人们,此时都不想着看热闹了。 老厂长不说,他们还没想到。 现在转念一想,还真是啊!! 这大便桶一泼,赵寡妇是痛快了,可苦了他们了。 尤其是门卫! 他捂着鼻子都要喊:“赵寡妇,你快别闹了!领导心里有数,不会忘了你男人的功劳!” 说实话,此时连保卫科的人也有些后悔。 之前只想着让赵山吃点苦头,咋就没想到,这保卫科办公室也在大门口不远处啊。 就算是没有门卫室离得这么近,但这大冬天的,冷风一吹,味道不还是全吹到保卫科去了!! 老厂长也很会给台阶下。 说完了赵寡妇,就指了几个保卫科的人:“你们几个,快去打水来,把这里还有赵山同志身上冲洗干净,别耽误了调查!” 保卫科的人互相看看。 不管是老厂长明显的最后通牒,还是考虑到他们自己,几个人到底还是没继续耽搁下去。 只是,老厂长只说让打水。 可没说要打热水。 这热水得在锅炉房那边打,这可太远了…… 第139章 深不可测的副厂长 “哗啦啦”一声。 几桶不带一丝热气的水就这么从赵山的头顶上泼下来,溅起无数泛着黄的水花,还有不少固体混在其中。 提着桶负责泼水的保卫科成完全是一边泼水一边跳着脚跑开,生怕自己身上被溅到了。 但地方就这么点大。 人的手臂就这么长。 一桶水泼下来,这么大的水花,要想一点都不沾上,实在是不太可能。 到最后几桶水的时候,保卫科的人拎着水桶,站得远远的,对着赵山就满脸抱歉地喊了声:“赵副厂长,不好意思啊。” 说着,一桶水就这么泼了上去。 说真的,边上一些人看着,都只觉得那水落在赵山身上,都跟那巴掌似的,听着贼响亮,叫人光是听着都忍不住倒抽口气。 赵山头发都湿淋淋地耷拉下来,整个人就跟那落汤鸡似的,再配合上他满脸的淤青,别说是之前的儒雅了,就是五十多的门卫都看着比他体面精神。 他的脸先是被冷水泡得煞白,随后又被水巴掌打得微微发红,就这,他还要扯开嘴角:“理解,理解。” 一副儒雅书生的做派。 说实话,就他这态度,连一开始还对他有意见,故意泼冷水的保卫科几个人都有些迟疑地对视了一眼。 咋说呢。 要是赵山刚才直接发脾气了,那他们反而还能理直气壮一点。 但现在赵山这么一副任人欺辱也不反抗的做派,几个保卫科的人莫名就觉得, 自己怎么就成了欺负人的大反派了? 瞅了眼还剩下几桶没泼的冷水,心里怎么也过意不去了。 最重要的是…… 保卫科副组长看着赵山这姿态,还真有些把握不准这副厂长到底是心里有恃无恐能逃过这次调查,还是就真只是在演戏。 要是前者,副组长就得想想,值不值得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张二福,得罪这位副厂长了。 更甚者,万一这位副厂长真能安然无恙地回来,老厂长可快六十了…… 他想了想。 转身去门卫室那里要来了一壶热水,往冷水里兑了兑,又伸手进去感受了一下温度,确认差不多是人能感觉到温暖却又不觉得烫的水温,才将水桶提到了赵山跟前。 “副厂长,你身上大体都干净了,你把大衣脱下来,我给你把衣领里面冲洗一下,然后你再洗洗手,干干净净上路。” 赵山动作一顿,随即对着保卫科副组长笑了笑:“多谢。” 他轻缓地将大衣脱下,露出里面领头染上些许黄色的毛衣,任由保卫科副组长用热水一点点冲洗干净身上最后一点脏东西。 全程动作同样非常温和得体,半点看不出对自己这次遭遇的不忿。 甚至在最后,保卫科副组长给他递来一条薄被子:“副厂长,这是厂里没达标的次品,是今年厂里奖励给标兵的奖品,你别嫌弃。” 赵山也只是接过薄被,对着副组长轻轻点了点头:“多谢。” 然后就这么简单披着薄被,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顺,昂首挺胸大跨步地上了调查办的车。 人群中,有人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得发出疑问:“难不成,真是冤枉了赵副厂长?” “有可能刘黑狗是背着他干的那些事儿?赵副厂长没准还真不知道呢。” “嘶——那今儿闹这一出,往后这厂里……” “嘘!可别说了,再怎么样,刘黑狗也是他小舅子。” 听着耳边大家的窃窃私语,侯粮死死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不甘。 一股隐隐不安的情绪逐渐涌上心头。 赵寡妇就没其他人想得这么多了。 得了老厂长一句“保证”,她就觉得,估摸着自己儿子的评级得再升一升,没准还能给家里搞一台自行车呢! 她乐不颠儿地就拎着大便桶,跟老厂长挥挥手道别,就往家走。 她还得给她儿子做早饭呢! 一路上,还不忘跟所有来问她的人说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说到自己泼了赵山一身大便水的时候,那是恨不得把已经空了的木桶都提起来,再给人看看,直把那些想从她嘴里问出更多内幕的路人恶心得够呛。 一直等回到了天方巷,正好撞见隔壁正要出门上班的赵玉芬。 赵玉芬看了眼赵寡妇这一身模样和她手上的木桶,微微皱眉,离她远了几步:“你这又是干什么去了。” 语气不算好听。 要换做是平时的赵寡妇,早跟赵玉芬吵起来了。 但今天,赵玉芬心情好。 加上她想到今早打听到的事情,到底还是没发火,反而语气还挺好。 “婷婷妈,这是要去上班啊!对了,你听说了没?刘黑狗的姐夫完了,还是你之前认识的那个长桥大队的人举报的哪!可太牛了,连刘黑狗那种人都敢惹,你都没看见那副厂长走的时候……” 耳边听着赵寡妇幸灾乐祸的复述,赵玉芬整个人都愣住了。 刘黑狗姐夫? 赵山?! 长桥大队? 翠喜大姐和姜琴同志?! 她一时脑子里乱的很,也搞不明白,怎么一家子普通老百姓的黄翠大姐家,能和什么刘黑狗什么赵副厂长下马的事儿扯到一起去了。 但不管怎么样,刘黑狗阴毒,赵副厂长本事大,她还是心里有数的。 赵玉芬自己就是棉纺厂的工人,她对赵副厂长的为人,不说了如指掌,但也算是有所耳闻。 刘黑狗已经进去了,再厉害也作不成什么幺蛾子。 但这位赵副厂长可还只是配合调查呢! 听赵寡妇复述的赵山临走时的模样,赵玉芬怎么着心里都有些莫名的不安。 来不及多想,她扭头对着屋里头喊了句:“老头子,你帮我去厂里再请一天假!!” 说罢,也不等赵寡妇反应过来,骑上自行车就冲了出去。 第140章 老狐狸出马 赵玉芬虽然没去过长桥大队,好在还算是知道红星公社的路。 一路上连蒙带猜,屁股都被自行车坐垫给颠痛了,好不容易到长桥大队的时候,就见大队里头人人都忙忙碌碌,看着却又不像是要下地的样子。 因为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赵玉芬就没见过谁下地干活是高兴的。 且这些人去的方向都很一致。 再一说是来找黄翠喜的,那些人直接就热情地拉上了赵玉芬:“那正好,老顾一家这会儿应该都在扫盲班那边呢!!走走走,一块儿去!” 扫盲班?! 赵玉芬是知道扫盲班的。 五十年代那时候,全国的确搞过扫盲行动。 赵玉芬还记得,那时候,泾阳县的各个街道办事处整日里就抓文盲去上扫盲班,赵玉芬的婆婆当年就去上过,上了几天,满嘴都是“速成识字法”,还真从一个文盲老太太,变成了会认几个字的半文盲老太太。 但这几年已经很少听到这个名词了。 至少在泾阳县,赵玉芬是没怎么听到了。 怎么长桥大队突然又开始搞什么扫盲班了?是上头又有文件要求下来了?还是长桥大队私下自己干的? 心里抱着各种疑问,她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说是在扫盲班,其实黄翠喜一家包括大队里其他人,这会儿都在隔壁的育红班里。 毕竟一大清早才说的要搞扫盲班。 行动力再怎么快,也不至于立刻就能把扫盲班给整理出来。 但扫盲班别的都能慢慢来,选拔老师实在是慢不了。 总不能啥啥都到位了,只有老师还没选出来吧。 另外,顾大江心里还存着一点别的想法,要想达成这个想法,就必须得在去县里参加表彰大会之前,把他能定下来的都给定下来。 育红班里,当着门口窗外一大票看热闹的村里人,包括好几个本来在育红班里待着的小娃娃,顾大江正双手背在身后,在四面透风的教室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看那些正埋头奋笔疾书的人面前的“卷子”。 整个教室里,除了顾大江的脚步声,就是正在答题的年轻人们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教室外头看热闹的人群中,就有自己闺女进去参加扫盲班老师考核的。 陈大妈皱巴着脸,看着自己闺女在里头又是叹气又是皱眉的,时不时还停下手里的笔。 再对比一下她旁边的那些个人。 怎么看,陈大妈都觉得自己闺女胜算不大啊。 一想到这,陈大妈就忍不住跺着脚,对着手哈了口气,抱怨:“怎么前脚说要办扫盲班,后脚就把人都弄来考试,也不给人准备的时间,这么冷的天,怎么能考好。” “你这话说的。”一边顾大海老娘斜睨了眼陈大妈,“有本事的人哪,不用准备就能考上,没本事的人,再怎么准备也没用。” “你说谁呢!”陈大妈眉毛一竖。 “谁应了,我说的就是谁呗!”顾大海他娘可一点都不虚。 她儿媳妇这次也报名了考核,但比起陈大妈那个才念了初一就辍学的闺女,她儿媳妇可是正经念过高中的! 要真能考上老师,就算只有春耕前的两个月时间,也算是过了刚怀孕的危险期了。 不说当老师还能算工分,给工资,就算是没工资,也总比下地干活轻松吧。 别的不说,这次儿媳妇怀孕不稳的事儿,还真是把她儿子给吓到了。 毕竟是头胎呢。 陈大妈:“你——” “行了!里头的人都在安静考试呢,你们要吵去外头吵,真影响了里面的人,都没通过考核你们就开心了。”黄翠喜各打五十大板和稀泥。 等到两个人老实下来了,黄翠喜才开口轻声道:“考核这么急,就是为了测出大家的真实水平,别搞出之前那种拿了工资和工分,结果没把人教好的情况。 老顾和我儿媳妇昨晚熬了一个通宵才搞出这套卷子,手抄了几十份,要不是上回我儿媳妇得了县里的奖励,我家还没那么多信纸能誊抄呢!咱早点选拔出人才,早点把扫盲班办起来。” 前半句话说的是谁,所有人都心里有数。 不管管正以前在大队里是个什么名声,先有他在育红班教育小孩懈怠,小孩送进育红班一年,都不如去姜琴那里几天效果来得好,又有他和陈慧芳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就没半点为人师表的稳重模样,最近又卷进了孙珍珍和阮红霞的事情里。 眼瞅着名声臭大街了,育红班几个小孩的爹妈想到自己孩子被他教过,都觉得晦气。 现在黄翠喜这么说,这些人都纷纷点头赞同。 “对!可得好好选!” “不能再出一个管正了!” 先说之前考核不严谨造成的“恶果”,再说顾大江为了这次考核付出的努力。 之前絮絮叨叨的人果然不再说闲话了。 大人们没动静了,小孩子们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这会儿围在这里的小孩子,除了本来就在上育红班,为了给这次考核腾出位置来才出来的四五岁小孩子,还有好几个是在公社小学上学,现在正是放假时候的小学生。 这些小孩平时只见过他们自己在教室里对着试卷愁眉苦脸的样子。 哪里见过这些大人这副模样。 看着他们被题目折磨得脸都黑了,好几个把一张薄薄的信纸翻来覆去,信纸哗啦啦地响,愣是找不到题是自己会做的,还要被顾大江敲桌板警告。 跟他们在公社小学里受到的折磨多像啊! 小孩子们光是看着,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对外头看热闹的人来说有些漫长,但对里面参加考核的人来说,可能又过分短暂的一个小时过去。 顾大江看了眼手表,敲了敲黑板:“好了,最后一排的人往前收。” 几乎是话音刚落,不算大的育红班教室里就瞬间响起一阵哀嚎声。 “我还没写完呢!” “啊,我最后一道数学题没写!” “怎么还有英文题?我没学过啊!!” 甭管这些人怎么说,最后一排的几个人往前收卷子的速度是半点不受影响。 被屋里屋外这么多人看着,稍微要点面子的人,也不至于抓着卷子不放。 心里没底的人更是一放下笔,就赶紧跟周围的人开始对答案。 一旦发现自己有一道题,跟周围人的答案不一致,立马脸就垮了下来。 “卷子”一收上来,大家正要收拾收拾东西起身准备走人。 就见顾大江从育红班的门口迎进来一个老人。 “老古板!!” 一个扒着窗户,看着像是四五年级的小孩子脱口而出。 说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喊了什么,吓得一下捂住嘴巴,边上他妈也赶紧把自家小孩从窗户上扒拉下来,对着老人讪讪一笑。 老人却看起来浑不在意。 只是对着那孩子一笑,随即对着孩子妈缓缓开口。 “建设这孩子啊,聪明,就是心思不花在学习上。咱们公社去年有个第一名考上县中学的学生,公社和县里一共奖励了十块钱,我看建设也没比那孩子差,就是自己不上心,趁着现在放假,你们当爸妈的,哪怕为了奖金,也得督促一下孩子。” 先是公社小学的校长竟然知道自己孩子叫什么。 这都够叫顾建设的妈妈受宠若惊的了。 毕竟一个公社小学五个年级,一共这么多学生,老校长还不带班,能让他记住,得是多小的概率啊! 其次是老校长亲自盖章,他们家建设聪明,是能考第一名的底子!! 虽然这年头,已经没人觉得学习好就能考上大学,就能有出息了。 但第一名有奖金诶!! 十块钱!!! 这年头,庄稼户辛苦一年,到年底能攒下十几二十块的,都算是能本事的了。 建设要是能考第一名…… 顾建设妈妈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脑子里晕陶陶,美得不行了。 第141章 公开透明 被亲妈捂着嘴扣在怀里的顾建设莫名背后一凉,眨巴着大眼睛,还为了老校长夸自己聪明而高兴地摇头晃脑。 婴儿车里的顾淼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都忍不住在心里为这个小胖子“哀悼”。 【还乐呢!人家一顶高帽子加胡萝卜丝滑小连招,今天回去你的好日子可就到头了!!你说说你,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这种老狐狸,往后你再拿个位数,屁股可就擎等着开花吧!】 顾淼看着顾建设妈妈温温柔柔的样子,眼神里却闪烁着明显“望子成龙”的光芒,忍不住头皮发麻。 【嘶——以我的经验,再好脾气的爹妈,一旦开始教小孩作业,八成都会秒变喷火龙。】 想到这里,顾淼突地自己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边上的亲妈。 姜琴看着温温柔柔的,和顾建设的妈妈一样。 而她…… 顾淼眼前一黑。 【救命!!我的学习也不好啊!!!怎么办???重新投胎也不涨智商啊!!!重活一次难不成就是为了让我拥有一次华国小孩完整的童年??】 姜琴看着一直不停碎碎念的闺女,眼底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就在顾淼沉浸在自己未来的“悲惨遭遇”中时,老校长看着建设妈妈眼睛瞬间就亮起来,也满意地点点头。 转而心里又有些难受。 要是放在以前,想要学生努力学习,哪里用得着说什么第一名奖金。 只一句“考大学”就足以激励人了。 只是现在…… 唉,不说了。 老校长移开视线,接过了顾大江手里的卷子,从衣兜里把钢笔拿出来,甩了甩。 他一个字都还没写呢,光是这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钢笔拿出来,都让屋里屋外不少人隐隐发出艳羡声。 老校长稳得很,半点不被边上的声音所动。 低头就开始查看第一份考卷。 一看题目,老校长眉毛就一挑。 身体都不自觉坐直了些。 正反面看了有三五分钟,最后抬手,在信纸最上面写名字的地方“唰唰”写上了几个数字。 顾大江低头瞅了眼,在自己本子上记了下来,然后开口就喊:“卢芳,72分。” 说罢,就把手上的卷子给卢芳递过去。 别说是卢芳了,就是其他还没被叫到名字的年轻人脸色也都变了。 任谁都没想到,一大清早宣布搞扫盲班,没过两个小时就开考也就算了。 连考核结果都是当场批改,当场出! 出结果也就算了,竟然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分数!! 满分可是一百分的!! 卢芳这72分一出,几乎所有人都齐齐倒抽一口气。 然后忍不住用眼尾余光扫向捏着卷子低着头,似乎眼眶都有些微微发红的卢芳。 同情肯定是有些同情的。 但就这分数,八成是没戏了吧……? 好几个之前还觉得自己答得不好的年轻人心里头刚升起一点希望的小火苗。 下一秒。 “赵健,54分!” “孙晓菊,46分!” “崔博,61分!” 连着三个, 从知青到当地人都有,分数是一个比一个低。 这下,连着之前卢芳出成绩的时候,外头人群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顾大海他妈的脑袋又一次高高昂了起来。 眼神尤其明显地在陈大妈身上划过。 陈大妈虎着脸,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谁让孙晓菊就是她闺女呢! 现有的几个报了分数的人里最低的分!!丢人哪!! 陈大妈想着,又狠狠瞪了眼屋里头的孙晓菊。 顾大江可不管外头人各异的想法。 虽然对外说是扫盲班,但他心里包括顾家其他人,其实都清楚,这个班就是为了应对今年下半年恢复的高考。 说出来,这样提前开始复习,其实有些不公平。 顾大江自己也承认,这是他自己的私心。 不过,他也没想着就靠大队这么点资源,能增加多少大家考上大学的概率。 但总比消息传出来之后还两眼一抹黑,连复习资料都没有,稀里糊涂过一个月就去上考场,结果一个都没考上来得强。 大半年后,那成绩可都不是跟大队自己人比,那是跟全国最优秀的年轻人比! 现在先把那些成绩不够好,基础不够牢固的人刷下去,老老实实当学生去吧,别惦记着当老师误人子弟还耽误自己了。 赵玉芬到的时候,刚好听到最后几个人的分数。 她有些惊诧地踮着脚尖往里看:“这扫盲班都考试了?!” 这长桥大队扫盲班的工作效率可真够高的啊,以前愣是没听说过啊! “啥啊。”边上立马就有人热心解释,“是在公开选拔扫盲班老师呢!这是参加选拔的人考试的分数!!我看着,这考最高的估摸着就是钱玉梅知青了。” 啥啥啥??? 扫盲班老师还得考试选拔?? 赵玉芬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正想多问几句呢,就听里头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缓缓道:“那就按照考核之前说的,分数排名前三位,钱玉梅同志,孔湘同志,卢芳同志,是咱们扫盲班的老师,第四位赵晓娟通知就代替管正成为咱们育红班的新老师。 这四位同志的卷子我也会张贴在外头墙上,大家都看看,互相学习,共同进步,来!让我们欢迎我们的新老师!” 话音刚落,屋里屋外,就响起一阵“哗啦啦”的掌声。 被选中当扫盲班老师的三个知青自然是高兴的。 尤其是钱玉梅,她心里可是有隐隐猜想的,分数一出来,她一贯沉稳的脸上都带出了灿烂至极的笑容。 被选中的当育红班的赵晓娟是四个人中唯一的本地人,她倒是也高兴。 育红班可比也许只有两个月的扫盲班前途要稳定,而且育红班的另一个老师陈芳也和赵晓娟关系更好。 这一通考核下来,全员都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哦,或许唯一有可能不满意的,就是还在派出所关着的管正了吧! 但……谁管他! 第142章 心黑的副厂长 结果公布了,顾大江还真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四个选拔录用的人的卷子给贴到了外头墙上。 都不用他多说什么的。 几乎所有人都瞬间趴上去看。 没参加考核的人一看,纷纷都抽口气,瞬间就能理解,为啥刚才里面的人一个个抓耳挠腮,写得那叫一个痛苦了。 这都啥题啊!! 尤其是那些数学题,那一个个稀奇古怪扭来扭去的符号,谁能看懂啊!! 还求什么长度,这不是直接拿尺子一量就量出来了?咋还要写这么长的一段来算? 陈大妈看看墙上贴着的第一名钱玉梅的卷子,再看看自己闺女的卷子。 本来她还觉得,自己闺女好歹也上过初一呢,怎么就能考了个46分,都没及格,太丢脸了。 这会儿看到了题目,老太太一下气就顺了。 这可不是自己闺女差劲,那是这题太难了,是钱玉梅他们几个太厉害了!! 如陈大妈这样本身没上过学的人是外行看热闹。 那真正参与了考试的人还有如老校长等人,就是内行看学问了。 前者是能看出自己和钱玉梅他们四个的差距。 对于他们四个拿到了名额的事,可谓是心服口服。 而老校长则是看出了出这份卷子的人的水平。 昨天顾大江来请他的时候,只说是扫盲班选拔老师,儿媳妇出了一套题,请他来不仅是批分数,也算是来充当一个公平的见证人。 毕竟老校长家里只有一个老妻,在长桥大队也没什么亲戚,算是一个合格的第三方。 他原以为,扫盲班老师,题目估摸着就是什么认字认词,成语解释,或者是造句之类的。 哪知道,卷子拿到手,第一页还勉强算是基础题型,一翻页,上面分明就是初高中的知识范围。 这……真的是扫盲班选拔老师? 老校长看着顾大江的眼神都有些若有所思。 顾大江嘿嘿一笑,把自己当初和大队队员们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这话乍一听,倒是挺有道理,还显得顾大江这个大队长挺有野心的,这不,全大队一起利用下工的碎片时间学习来给日报投稿呢!! 多有进取心啊! 可老校长是个人精啊。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顾大江,这小子连当年开蒙都是他教的,他能不了解这小子! 长得憨头憨脑的,其实是个鬼灵精。 就顾大江这表情这眼神,老校长一看就知道,这小子估摸着是在谋划些什么。 想到顾兆的身份,老校长忍不住猜测,该不会是上头有什么消息? 光是这么一想,老校长握着拐杖的手就紧了紧,连呼吸都灼热了几分。 只是老爷子也稳得住,长呼出一口气,就稳稳开口:“你这要办扫盲班,总不能没教材,我那有几套旧的中学教材,你要不介意,就借给你们大队先用着。”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顾大江立刻应声。 随即,他就反应过来,旧的中学教材!!?? 那不就是…… 老校长虽然现在家里只有他和妻子两个人,但他并不是没有孩子,他有一个独女,还是个高材生呢。 早些年听说去了边疆插队,本来年年都有信寄回来,直到两年前,信突然断了,给边疆农场寄信,也总是被退回来。 这年头这种事也不算少见。 一般就说明人出事了。 只是,老校长坚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直坚信他闺女还活着,只是不方便和家里人通信。 大家为了照顾老校长的情绪,也就这么默认了下来。 老校长家用旧的中学教材,除了他那个闺女的,还能是谁的。 顾大江的眼里闪过一丝歉疚,搓着手:“老校长,这……我……” 老校长摆摆手:“你燕姐要是知道她用过的东西能帮助更多人,她也会同意的!” 徐燕,就是老校长女儿的名字。 面对这样洒脱的老校长,顾大江也只能重重点头:“我保证,一定会让大家好好学!” 但凡大队能多考出一个大学生,都是多一份希望! 这边,顾大江和老校长说着话。 另一边,赵玉芬和黄翠喜也终于在人群中成功会师。 说实话,虽然不过是两个月没见。 但可能是最近不管是顾家还是长桥大队发生了太多事了,以至于黄翠喜再次见到赵玉芬,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然而,不管怎么恍如隔世,黄翠喜天性的热情好客还是让她眨眨眼睛,一声“玉芬妹子”毫无障碍地说出来。 “走!玉芬妹子,好不容易来一趟,去我家里坐坐说说话!” 赵玉芬却没那个功夫坐下来说话,拉着对方往边上走远了几步,才小声问道:“我听说县里那个刘黑狗被抓,还牵扯出棉纺厂副厂长的事儿,跟你们家的人有关啊?” 黄翠喜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 还以为赵玉芬是听说了来看热闹的,下意识就点了点头。 正要说一说具体过程呢,就听赵玉芬眉头一皱:“糊涂!” 嘿!!这啥意思啊!! 这事儿跟她赵玉芬有什么关系啊!! 用得着她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黄翠喜眉毛刚要竖起来,赵玉芬就死死抓住了她的手,低声道:“老姐姐,你是不知道那个赵副厂长的手段,连老厂长都快被他架空了,而且还睚眦必报,心黑得很!”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咱都是普通老百姓,又不归那赵副厂长管,再说了,那个副厂长是被阮红霞举报出来,跟我们家人没啥关系。” 黄翠喜挥挥手,没当回事。 “啧!”赵玉芬又左右看了眼,眼神里都是小心谨慎。 这副不同寻常的模样,倒让黄翠喜提起了心。 “到底怎么回事?你放心,我保证不说出去。” 赵玉芬一咬牙一跺脚,凑到了黄翠喜耳边:“赵副厂长跟县里好几个单位的领导干部私下关系匪浅,我听说,他们平时聚会,赵副厂长都会找好人家的姑娘作陪。 这男人不都这样,都一起睡过女人了,你说这关系得有多铁!我看,赵副厂长这次八成还能被捞出来,你想啊,他都能把刘黑狗当狗一样使唤,要是出来,得多恨你们大队,你可得提醒你男人,小心躲着点,别中招了!” 如果说前半句话是让黄翠喜心里一阵作呕,后半句话就实打实让她提起了一颗心。 她心里装着事,脸上勉强笑着拉住了赵玉芬:“我知道了,多谢你来提醒我们,走走,你难得来一趟,正好帮我带点东西回去给你们家萍萍!” 赵玉芬自然是不要,摆着手骑上自行车就要走,但黄翠喜怎么可能真的就这么让人回去了。 这人情往来,就得有往有来,才能维系下去。 她死活把人拉到自己家,趁着赵玉芬喝水的功夫,转身到厨房,拿下了挂在檐下的咸肉,菜刀在咸肉上比划了一下。 刚要切下去,想了想,又多切了一公分的宽度。 她提着肉刚一出来,赵玉芬几乎是立刻变了脸,放下碗就要走。 但赵玉芬是城里的工人,虽然也辛苦,但体力怎么也比不上半辈子在地里劳作的黄翠喜,不过几步,黄翠喜就赶上她,顺手就把肉往她车把手上一挂。 “啧!都说了不要,我家有!!” 赵玉芬刚要把肉拿下来,就被黄翠喜手一挡。 黄翠喜眉毛一竖:“都说了是给我萍萍侄女儿的,你替她做什么主!拿着!不拿下次可别来了!!” 先是一番硬话,再续上一段软话:“再说了,玉芬妹子,你也知道我们家都是乡下人,对县上的消息知道得也不及时,我还指望着妹子你在县里,万一要是知道那个副厂长和刘黑狗什么消息,能及时来告诉我们一声,免得我们到头来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就遭了殃了。” 赵玉芬本来就是个热心的性子。 要不然也不能心里有所猜想,就赶紧来提醒黄翠喜一声。 这会儿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不应下的道理。 既然答应了替人办事,就不好什么都不拿了,要不然,也会被人担心办事不上心。 这点人情世故,赵玉芬还是懂的。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大姐,你们家要不要碎布条?有些长的能有两三尺,短一点的也能有个一尺左右,大概一指到两指的宽度。” 饶是黄翠喜提着一颗心,这会儿也还是免不了眼睛亮了。 “当然要!” 赵玉芬笑了:“那成!下次我来,给你带一袋子!行了,别送了,我这就走了!” 说罢,脚下一用力,自行车瞬间蹬出去老远。 目送着赵玉芬走了,黄翠喜这才皱着眉转身进屋。 心里一会儿为下次赵玉芬来要带的布条高兴,虽然是布条,但拼一拼缝一缝,也能做好几件新衣裳呢!这会儿可没人会嫌弃这个。 一会儿又浮上担忧,赵玉芬下次来,就说明那个副厂长是真的被捞出来了。 这对长桥大队,对顾家,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第143章 反思 送走了老校长,又把扫盲班的一系列事情安排下去的顾大江带着孩子们一回来,就从老婆子口中得知了这个不算太好的消息。 说实话,自从顾家人能听到顾淼的心声开始,顾家遇到的麻烦就没停过。 顾家人行事磊落,从来不怵那些人背地里的蝇营狗苟。 但以前不管是陈家还是知青,甚至哪怕是刘黑狗,明面上也算是和顾家身份地位差别不大。 刘黑狗再凶,底下的东西也见不得光,只要拿捏住他的死穴,照样一捏一个准。 但这位赵副厂长不一样。 他本身是县里最大的棉纺厂的副厂长,媳妇儿也仿佛和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关系匪浅。 按照赵玉芬传来的消息,这个赵副厂长还借由女色交易,和县里多个单位的干部保持密切联系,算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谁也不知道,“多个”到底是包含了多少个单位,所谓的“干部”又是指哪些人。 昨晚在派出所陪着亲哥折腾了一宿,今早还坐了快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后座才回到家里,人都快累懵的顾莲一听到这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就下意识看向了婴儿车里的顾淼。 可惜,顾淼刚看过考核的大戏,这会儿几个月大的婴儿身体早就抵挡不住睡神的攻击,整个人睡得仰七倒八,半点没被刚才黄翠喜的声音吵醒。 自然也没办法用心声“告诉”顾家人,这个赵山到底是何许人也。 事实上,就算是顾淼还醒着,除了顾家人知道的这些,也“说”不出来什么更多的信息。 虽然她的确知道原着剧情,但小说毕竟只是小说,为了剧情发展和篇幅考虑,能提及的人物也很有限。 连刘黑狗在原着里提及的篇幅都不算多。 更别说是赵山了。 在原着里,阮红霞是79年改嫁给了顾兆。 这之后,就带着孩子们一起去随军了,随着主角团离开了泾阳县,故事的视角也从生产队,转移到了随军大院里。 刘黑狗自然也没了戏份。 再次出现,就是83年。 阮红霞带着孩子回乡探亲,转头就悄悄把他给举报了,然后拿走了那一箱小黄鱼。 小说里只写了,阮红霞最后带着孩子赶火车离开的时候,听火车站的人说,不光是刘黑狗要被枪毙,连他姐姐姐夫都被查出来不少事,也要被枪毙。 既然赵山都被枪毙了,犯的事儿应该不小。 但,这就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来。 原着根本就没写,赵山到底犯了什么罪,又有哪些同党。 顾淼自然也就不可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顾莲这一下意识的举动却让黄翠喜眉头一皱。 “顾莲!” 她压低了声音,却丝毫不减语气中的严肃。 吓得本来脑子就有些懵的顾莲肩膀一抖。 “娘,怎么了?” 这是真脑子不清醒了。 要放在脑子清醒的时候,顾莲是坚决不会喊娘的,她嫌弃这个称呼老土,自从上学以来,一向都只会喊妈。 黄翠喜却半点没因为女儿的不清醒,语气就软和下来。 越是这种情况,言行举止就越能代表她潜意识里的想法。 “顾莲,你刚才看淼淼干什么?!你想让一个才三个月大的婴儿做什么?!大发神通,替咱们家这群没用的大人解决了眼前这个困难?!” 三连问,问得顾莲脸逐渐煞白。 眼底逐渐有羞愧浮上来,脑子也从浑浑噩噩中逐渐清醒过来,耳后根红了一片。 黄翠喜却并没有因为她好似明白过来了,就这么轻轻放过。 她锐利的眼神扫过屋里的所有人,甚至连才五岁大的顾鑫都没放过。 第144章 家庭和谐的关键 说实话,刚才也不只是顾莲一个人最先想到了顾淼。 只是,只有她是脑子懵了,完全没思考就下意识做出了反应,被黄翠喜逮了个正着。 其他人,诸如顾丰,虽然脑子里也第一时间想到了小侄女,但也只是想了一下,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但黄翠喜是谁啊。 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家里这几个孩子养大,还能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 她长叹一声:“我和你爸都老了,眼看着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话音未落,本就羞愧难当的顾莲顿时坐不住了:“妈!!” 想要阻止黄翠喜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黄翠喜却摆摆手让她坐下:“妈也不是单针对阿莲你,这话也是跟咱们家里所有人说的,包括顾鑫在内,都好好听着。” 顾鑫五岁了,正是小孩子想当大人的年纪。 以往奶奶喊自己的名字,从来都是喊小名“一宝”。 啥时候叫过大名啊! 这分明就是把他也当做大人一样了! 顾鑫瞬间就把小胸脯挺起来,本来端着茶缸咕嘟嘟喝水的,也赶紧把茶缸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就一个小大人开会的严肃模样。 “妈,你慢慢说,我们都听着呢。”姜琴也怕婆婆气大伤身,给她端了杯水,劝道。 黄翠喜脸色缓和了一点,低头啜了口茶:“有些话,我之前就说过一次,可那时候咱家人不全,现在好不容易阿兆回来了,我就再说一遍。” “咱淼淼是仙女下凡投胎转世,有神通庇佑,那是咱家祖上积德了。咱能通过淼淼的心声避开祸端,是幸运,不是理所应当。 但咱家的孩子要是遇到事儿了,只能靠着一个婴儿的心声才能解决,那只能说明,咱家的教育太失败,养出了一家子只知道走捷径的废物。凡事习惯走捷径,早晚路走偏。 那不如都回来种地,我和老头子再怎么没本事,好歹还能给你们几亩地,不至于叫你们饿死了,也免得在外面骨头轻三两,惹出连累全家的祸事来。” 顾大江在一边默默点头:“说得对。” 黄翠喜并不想吵醒了睡着的顾淼和顾焱。 但也知道,单独放两个睡着的孩子在屋里,姜琴这个当妈的也不一定放心。 只能刻意压低了音量。 没想到,反而因为这样,她这些话说出来,更像带着沉重的叹息。 听在顾家几个孩子耳朵里,完全就是亲妈为了他们好,剖开一颗心地苦口婆心。 那就跟泣血的杜鹃一样,字字诛心。 那谁要是还听不进去,那得没良心不孝顺到什么地步!! 更别说,顾家这几个孩子就没一个是不孝顺没良心的。 顾莲当下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 “妈,你别这么说,都是我的错,是我脑子不清楚,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连一向在家话少的顾丰都连连保证自己不是那种人。 顾鑫其实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好歹能听懂奶奶的话,当下也拍着胸脯保证:“奶奶,您放心吧,我才不是只知道依靠妹妹吃软饭的男人!我以后可是要给妹妹当依靠的!!” 奶声奶气的话,瞬间消散了屋里略微有些沉重的气氛。 顾兆顺势道:“妈,有你和爸在,咱家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会变成那样。” 黄翠喜也没忘了他。 “阿兆你也一样,在家里我好歹还能管着点,等开春你带着媳妇孩子去随军,老婆子我可管不了了,你要是飘了,也趁早办转业,别给国家丢脸。” 顾兆连连点头,就怕晚了一步,让自己亲妈气出个好歹来。 姜琴在一边默默看了,看着婆婆的眼神都更多了几分佩服。 一方面,她的确为婆婆这么为闺女着想而心软软。 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想到,其实不仅仅是对顾淼,婆婆对顾兆也是一样的。 她嫁给顾兆这些年来,虽然顾兆并不怎么回来,但整个家里,顾兆的存在感并不低。 但凡婆婆去邮局拿了什么包裹回来,她总要让全家人都知道,尤其是要告诉顾丰和顾莲,让他们记得顾兆的好。 顾兆偶尔寄信回来,告诉家里人自己这段时间不在营里,婆婆也会拿着信告诉家里人,顾兆又去做任务了,任务有多危险,他在外面还惦记着咱们。 然后话锋一转,告诉家里人,咱们在家日子这么安稳,更不能惹出祸事来影响顾兆云云。 本来顾兆身为军人,在弟弟妹妹心里,就是一个大英雄。 又有黄翠喜日复一日地重复强调,让他们知道,大哥在外面也始终惦记着他们。 甚至连顾丰长高了,旧的解放鞋穿不上了,顾莲的旧钢笔不出墨了这种小事也知道,会千里迢迢寄新的鞋子和钢笔回来。 也是因此,哪怕顾兆不怎么回来,但每次回来,家里人对他的态度也一如往常,什么生疏啊,讨好过度啊,统统都不存在。 其实就姜琴自己这段日子以来对顾兆的了解来说,他哪里像是会记得这种小事的性格。 她猜,多半是婆婆私下写信让他买回来。 可别小看了这种小事的作用。 就是这一件件小事叠加在一起,才让这个家的氛围如此和谐。 以前,婆婆是这么对顾兆的,现在,她也是这么对淼淼的。 姜琴自己也是有三个孩子的母亲,这些维系孩子感情的小技巧,她不说话,默默学着,想象着自己用在孩子身上的场景,越想,越觉得婆婆实在是太厉害了! 想着,看着婆婆说了这么多话好像嗓子有些沙哑,赶紧又给捧上了一杯茶水。 黄翠喜接过茶缸的时候,还觉得这个家里果然也就儿媳是个贴心人。 转头就险些被姜琴的星星眼闪得差点一口咬上自己的舌头。 好悬在最后一刻理智上线,这才没酿成“血案”。 黄翠喜的“异常反应”也吸引了边上顾兆的注意力。 顾兆眼神往媳妇身上一瞟,这一看,有点怪。 再看一眼,一股不明来由的酸涩就这么浮上心头。 很怪。 他低下头,默默抬起了手里的茶缸子。 嗯,他的茶缸子里也没水了呢…… 有了黄翠喜的敲打在前,顾家几个人经历了一场情绪上的强烈震荡,这会儿再想想赵山,都不觉得算什么事儿了。 老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再难的事儿,顾家这么多人呢,难不成活人还能给尿憋死?! 当即,顾丰就开口道:“我之前倒卖鸡蛋的时候在县里认识一些机关单位的人,我去私下找他们多问一些关于这个赵山的消息。” 顾莲也不甘落后,举手道:“我初中同桌嫁的是县里粮食局副科长的儿子,我去问问她知不知道!” 如果说,顾丰和顾莲是把自己能想到的人脉关系都用上了,那么,顾兆就是在脑海中庞大的人脉关系中选出这次也许能用上的。 听到弟弟妹妹们的话,顾兆抬手:“先不慌,县里这会儿估摸着也挺乱,咱别冒头,出头的椽子先烂。等过两天去表彰大会的时候,你们再去找人,我也去联系人问问情况。” 顾兆一旦开口,家里基本上不会有人反对。 这件事就算是暂时搁下了。 两天后,表彰大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一大清早,顾大江就对着镜子郑重其事地拿梳子沾了水,恨不得一根一根小心地梳着自己的头发。 黄翠喜在一边看了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转头就去哄这次没办法跟着他们一起出门的小孙女。 没错,这次去表彰大会,顾淼和顾焱两个才三个月大的婴儿,得乖乖待在家里。 甚至,姜琴都得跟着一起去。 两个小孩却因为实在是太小,姜琴宁愿将他们暂时托付给别人照顾,也不放心带着他们在这么冷的天去县城。 顾焱这个傻小子还啥都不懂,被妈妈亲了一下,也只知道咯咯咯地乐。 顾淼的气性可就大多了。 姜琴来亲她,她气得把脸颊都鼓成了河豚的模样,很小心眼地扭过了脸。 哼!看热闹不带她! 不给亲! 都不需要听到她的心声,顾淼心里想什么,简直全写在了她脸上。 姜琴都忍不住笑了。 黄翠喜刚好过来,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会心一笑。 上前拿指腹轻轻刮了刮小孙女的脸颊:“淼淼,你妈妈这次去县上是有正事要做,可不能带着孩子,你乖乖的,回来给你带……” 她下意识要跟自己哄大孙子一样,说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顾淼才是刚三个月大的婴儿,连吃辅食的年纪都还没到呢。 只能闭上嘴。 顾淼:“!!!????” 【啥意思啊?!连哄哄我都这么敷衍!!我真的生气了!!!】 要不是碍于冬天的襁褓实在是裹得太严实了,她真想把手臂抱在胸前,狠狠让这些可恶的长辈知道自己生的气有多大!! 黄翠喜也有些不好意思,说是要来哄小孙女,结果反而把小孙女弄得更生气了。 她清了清嗓子,还在想要说什么呢。 姜琴就笑道:“妈妈要去给日报投稿新写的文章,要是过稿的话,等你四个半月大,妈妈就给你吃鸡蛋羹和苹果泥好不好?” 似乎是为了才三个月大的小女儿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 姜琴还用手比划了一下平常家里人吃鸡蛋羹的样子。 嘴巴一张一合,模仿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陶醉样子。 顾淼哪里还用得着她比划啊,几乎是一听这话,她立刻眼睛就睁大了。 滚圆的眼睛里,满是对美食的向往,小嘴吧哺吧哺地吐着口水泡泡。 【芜湖~~果然是我美人妈妈最爱我~~我……】 “凭啥不带我啊?!!我不是大队干部???” 顾淼的彩虹屁被屋外一声怒吼打断。 第145章 另有算计的陈向东 屋外。 陈会计还拄着拐杖,据理力争。 顾大江都有些无奈,伸手示意陈会计看看自己。 “老陈啊,真不是我故意卡着你不让你去,你看看你自己这身体,别说是去县里了,我都建议你先去卫生站抓点药。” 这话的言外之意让陈会计的身体都不由得晃了晃。 这段时间,陈家变故太多。 陈会计又被陈向东压断了腿,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几天,陈会计如今拄着拐杖都是勉强才能走动。 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更衬的他眼窝和脸颊凹陷得厉害。 这一晃,更显得他身体病弱不堪。 两个人边上都是早就定下的要去参加表彰大会的知青代表和大队优秀队员代表,他们看着陈会计这样子,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也说不出太过分的话来。 只能顺着顾大江的话劝他:“陈会计,你还是在家养身体吧,养好了身体,以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 “是啊,还是身体要紧。” 陈会计死死抓住了拐杖,下半身无处不在的疼痛让他的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他有多好面子,此时就有多羞辱。 但不管怎么样,他好歹还知道,自家这情况,是怎么都不能跟顾大江在明面上闹得不愉快的。 好在,他在来之前,就知道顾大江不可能让自己去。 他早有打算。 陈会计艰难咽下了喉间的血腥味,勉强扯了扯嘴角,看着顾大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乞求:“我去不了,那就让向东代表我去吧,他在家养了几天,身体没什么问题。” 连声音都有些颤巍巍,多了几分老态。 陈会计也是大队多年的会计了。 说实话,就放在三个月前,谁能想到陈家会发生这么多变故。 陈会计以前多体面啊,现在年纪一大把了,却落得要为了自己儿子当众求人的地步。 连知青看着都有些心软。 陈会计又再接再厉开口:“向东也就犯过那一回错,我们也认罚了,他命不好,娶了那样一个丧门星,我是真怕他就这么消沉下去,老顾,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就当是让他出去散散心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再不答应,就显得顾大江这个看着陈向东长大的伯父不近人情了。 况且,这次去表彰大会的名额本就没有具体要求。 让陈向东去也行。 顾大江想着,到底还是松了口。 只是想到陈家人之前搞出来的幺蛾子,还是免不了警告一句:“这次是咱们大队和公社的荣耀,公社领导和县里领导都在,去归去,小心着点,别乱说话乱走动,惹了祸可不是罚点钱就能了结的!” 这是在暗指上次陈向东投机倒把当场被抓的事儿了。 陈向东刚好此时从屋里出来。 这次,他倒没拄着拐杖,但走路还是有些僵硬,看着不太自然。 听到这话,他脚下一顿。 很快就恢复正常,不等自己亲爹说话,就轻咳了声,走上前,扶住了陈会计。 看着顾大江无奈道:“顾叔,我不比兆哥有本事,想给家里孩子弄点肉吃都不成,上次是我疏忽大意了,这次我肯定一切都听您的,不会惹祸的。” 说话时,微微低下头,看起来十分顺服。 然而,垂下的眼眸中却闪过一道暗芒。 简单一句话,既抬高了顾兆,又解释了自己上回投机倒把的原因是为了孩子,最后又做了保证。 还算是大方得体。 即便顾大江在心里有些看不上陈向东自己想去,却不自己上门来求,反而让他自己老迈又身体病弱的老父亲来卖惨的做派,但还是“嗯”了声。 不再跟他多说什么,转头就点了点在场的其他人,确认没有少人。 恰好此时,顾丰也牵着一架牛车过来了。 老黄牛沉稳内敛。 顾大江摸了摸老黄牛:“这次可要辛苦它了。” 老黄牛还不知道自己一会儿要驮多少人的重量,一双温润的眼眸默默看着顾大江。 还好,这次虽然去县里的人也多,但交通工具并不只有这一架牛车。 陈家提供了一辆自行车,只是陈向东身体还没养好,自然是骑不了,最后商量好让知青赵文竹骑,还能带一个人。 顾兆也骑一辆,带上了妻子姜琴,前面横杠上坐了儿子顾鑫,小小的个人还噘着嘴,很不高兴的样子。 只是这次,最让人羡慕的却不是能坐自行车去县里的人。 一阵轰鸣声传来,伴随着顾大头爽朗至极的笑声,三轮摩托车很快驶到大家面前。 驾驶位上自然是顾大头,后面坐着大头爸,挎斗里坐着大头妈,一家三口沐浴在所有人羡慕的眼神中,那叫一个得意。 顾大头看到顾兆眼睛一亮:“兆哥,你真不让一宝坐我车上?这机会可仅此一次啊。” 话音刚落,顾鑫就兴奋地朝着摩托车扑过去。 肉乎乎的身体一下被顾兆一只大手锁住,顾兆在儿子头上轻拍了一下,作为他在车上坐着还乱动的惩罚。 他看了眼兴奋地在摩托车上还不忘上上下下折腾的顾大头,心里暗叹了一声。 就这德行,他怎么可能放心让自己儿子坐他的摩托车。 顾大头甚至都没正经学过骑摩托车。 黄先锋能让他骑着摩托车回来,一方面是三轮摩托车本身就很容易学会。 顾大头会骑自行车,加上天生胆子大,黄先锋不过带着他骑了两圈,他就敢自己上手骑摩托车,从县里回大队的路虽然大多数土路,但也称不上难走。 另一方面,还有顾兆坐在挎斗里盯着呢,万一要是顾大头骑着不稳,黄先锋相信顾兆会帮着控制住摩托车。 为了紧一紧顾大头脑子里那根弦,顾兆一脚踢在顾大头的腿肚子上:“别得意,要是在路上翻车栽沟里,我只会捞你爸妈,可不会管你!” 类似的话,顾大头的爸妈从家里上车开始就一直在跟他说。 但爸妈的话,他当耳边风。 顾兆一说,顾大头立马就摸了摸后脑勺讪讪一笑,屁股坐回到摩托车上,不敢再嘚瑟了。 大头爸妈互相看了眼,眼里都是对儿子的一言难尽。 这边是顾大头的嘿嘿小声,那边,姜琴最后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蛋,看了眼卢芳:“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卢芳手里推着婴儿车:“放心吧,我可会照顾孩子了,等你回来,孩子们肯定连一根毛都少不了。” 啥叫一根毛都少不了啊。 姜琴都忍不住笑了笑。 刚要说什么,就听公爹的声音响起。 “好了!出发吧,别误了正事!” 顾大江一声令下,一行人齐齐整整的队伍很快动起来。 往村口去的一路上,都有村里人沿路围观,眼里都是羡慕嫉妒。 这阵仗,连大队里出了名全身三斤懒骨头的队员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今年我可要努力了,年底的优秀队员肯定是我的!” 这话一出,身边的老娘率先就“呸”一声:“我信你个鬼!” “嘿!”懒队员不服气,险些和看不起自己的老娘吵起来。 村里的吵吵闹闹永远不停。 而顾大江一行人的队伍则将大队里的闲话和纷扰都抛在身后,稳稳地向着县里的表彰大会持续进发…… 第146章 清汤大老爷 不得不说,这一行在生产队里就显得浩浩荡荡的队伍,即便是进了城,也还是挺引人注目的。 清早出来去买菜的赵寡妇斜睨了眼牛车上那些个风尘仆仆的人,眼里有掩盖不住的高高在上。 这些乡下人一天天的,不知道好好种地,尽往城里挤。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老太太抬高了下巴,抚了抚身上儿子找人新给做的棉袄,然而下一秒,她就看见了在牛车后边跟着的两辆自行车。 眼神一下就不好看了。 连她家这样的城里职工家庭都没能有一辆自行车,倒让这乡下人先骑上了!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如果说,看到自行车还只是叫这心眼比针尖还小的老太太心里泛酸,那看到后边骑着摩托车的青年,赵寡妇的心里就真跟灌了一瓶老陈醋一样,又酸又苦。 酸得她眼睛里都跟淬了毒似的,狠狠瞪着这些人,那模样就跟看见仇人一样。 嘴巴嗫嚅,骂人的话张嘴就来:“臭乡下来的瘪……” 刚骂了几个字,就被远处骑着自行车的高壮青年射过来的锐利眼神吓得浑身一噤,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捂住了嘴,整个人就跟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一般,根本一动不敢动,更别说是什么张嘴骂人了。 一直等到那一行人缓缓驶过拐角,赵寡妇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这一动,她才恍然发觉,就这么短的时间,自己的脚竟然都麻了,后脖颈更是连汗毛都立起来了,冷汗弥补,一阵寒风吹过,整个人透心凉。 她在原地跺了跺脚,心里到底不得劲。 自己怎么说是城里老太太,儿子还是体面的工人,刚才怎么能叫一个乡下臭种地的给吓住了! 干瘦老太太眼珠子一转,眼瞅着那一行乡下人队伍过了拐角都快看不见了,她一拍大腿,心里一股气上头,扭脸就跟了过去。 她倒要看看,这次乡下人到底要干什么! 队伍中,顾兆骑着车突然轻笑了声。 胸腔震动让靠在爸爸胸前的顾鑫肩膀一麻,他抬起头不解地问:“爸爸,你笑什么?” 连他身后的姜琴都有些好奇地把脑袋探出来。 顾兆轻摇了摇头自嘲:“笑我自己太过杯弓蛇影,越活越回去了。” 他刚刚竟然下意识猜测,那个不善的视线会不会是那个赵山派来盯着他们的人。 没想到,只是一个干瘦的寻常老太太。 应该是他想多了…… 顾鑫眨巴了一下大眼睛,眼里都是清澈的愚蠢:“公公蛇影是什么意思?” 顾兆闷笑了声:“是杯弓蛇影,意思就是说将映在……” 姜琴一边听着前面丈夫给儿子解释成语,一边却下意识扭头看了眼身后。 这一看,刚好就对上了远远坠在队伍最后边,正趴在拐角墙根处偷看的老太太的眼神。 姜琴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很快翻出当时住在卫生所时的记忆。 是那个赵寡妇? 她干嘛这么偷偷摸摸地跟着他们? 眼神还这么不善? 眼看着举办表彰大会的县政府快到了,姜琴把这些疑问暂时先放在心里,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白的脸颊都不由得付出了一抹激动的殷红。 不只是她,连带着自诩最沉得住气的顾大江,这会儿呼吸都有些灼热了。 还没到县政府门口呢,就已经开口:“大伙儿赶紧把衣服头发整理一下,体体面面的!” 与他们的激动心情成反比的,却是拐角偷看的赵寡妇。 她根本就没认出来姜琴。 只是眼睁睁看着这群她看不上眼的乡下人就这么到了县政府门口,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这、这这…… 倏地,她一拍脑门。 “我真是猪脑子!今儿个不是表彰大会嘛!!” 县里的表彰大会按例是年年都有,主要是县政府表彰去年一年在各自岗位上表现出众的优秀工作代表,但并没有固定名额。 比如说,去年,就因为各单位送上去的优秀代表名额都被上头打回了,所以表彰大会直接就没开。 这也是赵寡妇没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原因。 但这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赵寡妇这心啊,就跟泡在酸水里似的。 自己儿子那么努力上班,这么多年还只是个二级工,凭啥这些个乡下人就成了优秀代表了!! 她这正酸着呢。 下一秒,就“咦”了一声。 牛车停在了县政府门口附近,牛车上的人也下来了,其中一个老太太解下了围在自己头上的围巾,露出了脸。 赵寡妇简直不可置信:“黄翠喜?!!!” 不是说黄翠喜的男人是生产队的大队长? 赵寡妇的眼神落在那一行人中走在最前面的黑皮中年男人。 那这么说,这次的优秀代表就是这个大队长?! 凭啥呀!! 可别以为她一个老婆子不知道,那个长桥大队不是才闹了好几出大戏,不光是出了个杀人未遂的女知青,还有个给人下配种药的女知青,光是这俩恶性事件,长桥大队的大队长凭啥成优秀代表啊?!! 赵寡妇本来就心里不服,这会儿就更不服气了! 自己儿子每天这么辛辛苦苦上班,都还不是优秀代表呢!凭什么出这么多恶性事件的生产队大队长能被选为优秀代表! 她又很快想到,当初说黄翠喜的儿子是部队的干部。 她脑子瞬间一通。 没错了!! 肯定是下面公社的人为了讨好干部,所以故意瞒报,县领导又没下生产队,肯定是被骗了!! 想到这里,赵寡妇提起菜篮子,挺起胸膛,一副要为民请命的慷慨激昂模样,看着县政府大门的眼神都仿佛盛了一团火。 很好,从今儿个起,她赵满枝就是这县里的青天大老爷了!! 她几乎是气势汹汹地提着菜篮子往家赶,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一般。 提着的倒不像是菜篮子,更像是枪杆子。 逮着谁有问题的,就要把谁给突突了似的。 就在赵寡妇回去忙着为民请命的时候,县政府大礼堂的表彰大会如期举行。 也是到了大礼堂,长桥大队的人才知道,原来这次表彰大会并不仅仅只有顾大江一个人,还有县中学,县洋火厂等好几个单位的优秀代表,来观礼的更是有好些个政府部门的干部。 这阵仗可就比大家原先想象中的样子,大了好几个层次。 原本还只是激动的队员和知青们,这下可真是连走路都要纠结一下,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比较得体了。 第147章 什么叫根正苗红 县政府的大礼堂分内外门。 外门进去是一道走廊,走廊两边有几把椅子放着,然而现在,却没什么人真的坐在椅子上,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小本子,口袋里插着一根钢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每个人都仿佛有相熟的人,走路看起来都气定神闲。 这番做派,看在长桥大队这一行人眼里,真是和自己哪哪都不一样。 赵文竹都有些懊恼:“早知道,我也该带纸笔过来。” 其他几个知青代表虽然没说话, 但眼里也无一不是赞同。 和这几个知青们相比,反倒是顾大头更坦然一些。 或者,用不知者不畏形容他,更合适一点。 他几个跨步就跨上了台阶,嘴里说着:“怕啥,我就是带了纸笔,也懒得写字,真要比,不如比比腿脚功夫,我能一个打十个!” 说着,还真对着空气打了几拳。 话糙理不糙。 顾大江也道:“这是对县里优秀代表的表彰大会,咱们来,是咱们的工作干得好,跟咱们是什么身份无关,各个岗位的人各司其职,社会才能良好运行,真要说起来,他们种地养猪也没咱们厉害。” 这道理,说来大家也都懂。 但懂归懂,真有那个涵养能做到无视一切外在条件差别的,还真不是一般人。 要么是如顾大头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要么是如顾兆等人一样,见多了世面,所以能平常心对待。 要么,就只能…… 顾兆沉声开口:“要实在紧张,那就抬头挺胸,目视前方板着脸不说话,别人要是跟你们说话,你们就笑。” 顾兆出主意不是胡乱出的,这是他亲身经历过类似的场面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顾兆不是军校毕业的高材生,刚入伍时,就是一个普通士兵。 是之后几次在演习和任务中表现突出,才提了干。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参加军队表彰大会的时候,也同样是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对比那些军校毕业的高干子弟,他同样有过一段时间自惭形秽。 他比这些人好一点的是,军人有特定的站姿,他只需要全程站军姿,目视前方,保持脸上的表情就可以。 是之后参加的表彰大会多了,他才逐渐从容。 显然,比起顾大江的大道理,还是顾兆这样,直接给出解决方法,更干脆了当。 顾兆话音刚落,一行原本还眼神飘忽,步伐凌乱的队伍,瞬间人人都抬头挺胸,别管心里怎么忐忑的,反正只看外表,各个都稳得很。 尤其是队伍中还有顾大头为首的好几个在顾兆手底下经过简单训练的民兵队成员。 之前顾兆没说话还好,他一说话,几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就开始踩正步。 这几个人一踩,其他人本来就脑子一片空白,竟然也不自觉跟上。 哪怕这些人的正步水平参差不齐,跟真正的军人相比更是云泥之别。 但这么小十号人踩着几乎同步的步伐,跟在顾大江身后一起跨过大礼堂的外门,不说别的,光是这气势,就吸引了外门内走廊里不少人的注意。 今天能来这里的,要么是被邀请来观礼的领导干部,要么就是来接受表彰的优秀代表。 这一行人看着就不像是领导干部,毕竟哪个领导干部来参加大会,还拖家带口的啊。 那就是优秀代表了。 且优秀代表大概率就是走在最前面穿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了。 靠近内门的几个年轻人也顺势停下了刚才的话题,其中一个白面书生探过头,看着从外门进来的一行人,眼神在为首的中年男人身上的军大衣上停留了几秒。 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道:“这才像是个优秀代表的样儿呢!” 边上有人皱眉,满脸不赞同:“赵瑜,别说了。” 奈何,这个叫赵瑜的人偏偏就是别人不劝还好,越有人劝,他就越是死脑筋的人。 “有什么不能说的,以往哪见过什么生产队的人拿过优秀代表?是养出了几百斤的猪还是种出了亩产几千斤稻谷?抓住了逃犯不是已经奖励了十头猪?要我说,种地的就该好好种地,别整天搞这些幺蛾子,哪像这些人,一看就器宇不凡……” 赵瑜滔滔不绝。 边上的人却默默离他远了几步。 什么“要我说”的,他既不是县委书记也不是县长,凭什么要听他说的。 而且,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国家成立才多久?因为成分的问题闹出多少风波?这人也不过就是一个县委办公室的小小办事员,怎么就敢一口一个“种地的”,真要说起来,人家“种地的”还比他更根正苗红呢! 更别说,这位赵瑜的亲爹也是昨天才刚从一堆麻烦里勉强脱身。 今天能来参加这场表彰大会,还是托了他妈是革委会副主席的干女儿的面子上。 不说低调装孙子,至少也该谦虚谨慎一些。 这种人,在县委办公室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早晚得摔个惨的。 赵瑜一贯眼高于顶,哪里晓得同行人对自己的嫌弃。 他把那几个从外门进来的人夸了又夸,还在寻求他们的认同:“……你们说他是不是军区代表?” 几乎是话音刚落,前面就有人上前询问那一行人的身份。 为首的军大衣中年男人爽朗一笑:“同志好!我是红星公社长桥大队的大队长,我叫顾大江,这些都是我们大队的知青代表和优秀队员代表!” 围观的一众人:“……” 赵瑜:“!!!???” 谁?!你说你是谁?!! “噗!” 人群中,有人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赵瑜脸瞬间沉了下去。 这一幕,不仅被在场这些人看在眼里,礼堂二楼的办公室里,一个两鬓已经有些白发的中年男人透过窗户看了眼楼下的闹剧。 对着秘书指了指楼下的人:“这个人是哪个科室的?” 第148章 阴差阳错 秘书抬了抬眼睛:“他应该是去年进的政研室。” 中年男人“嗯”了声,看着长桥大队那一行人的眼神里有明显的欣赏,然后手指对着楼下的年轻人隔空点了点,没说什么,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转身离开了窗前。 秘书最后看了眼赵瑜,心里闪过一声“可惜了”,只是眼神却始终平静,转身紧跟上去。 赵瑜还不知道自己几句话就把自己的前程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他这会儿只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尤其是,还是被一群他看不上的乡下人给愚弄了。 更让他恼羞成怒。 “你——” 他双手握成拳,紧咬着牙根,刚要上前找那群乡下人算账,身后就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喊:“赵瑜!回来!” 这声呼喊音量很低,不至于在大家都在闲聊的走廊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但对赵瑜来说又太过熟悉,以至于他几乎是一听到,下意识后脑勺一紧,来不及多想,就停下了脚步。 一个清瘦的人影飞快上前,对着周围其他办事人员颔首微笑,同时一把将赵瑜拉进了礼堂。 不远处,顾大江正忙着登记自己这一行人的姓名信息,顾兆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抬眸看过去。 却只看到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匆匆消失在礼堂门后。 顾兆微微皱眉。 难不成,又是他多心了? 倒是他这一眼,让之前和赵瑜在一起的几个青年误会他刚才听到赵瑜的声音了。 一时还有些尴尬。 毕竟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打算好了要跟赵瑜划清界限,但在外人看来,他们还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 到时候,被人一个“搞阶级对立”的帽子扣下来,恐怕工作都要丢了。 几个青年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对话:“你去。” “好丢人,你年长我一岁,你先去!” 在顾兆锐利的眼神注视下,几个青年后脖颈汗毛直立,根本就没想过,也许隔了这么远,顾兆根本就没听到的可能性。 到最后,还是几个人中年龄最长的青年咽了咽口水,在顾兆审视的眼神中,硬着头皮强撑着脸上习惯性应酬的笑容上前:“叔,婶儿,你们是长桥大队的优秀代表啊?那这一路上过来可辛苦了,来,喝点水。” 他一边说,身后跟着的其他几个青年也跟着点头微笑。 嘴上“叔婶哥姐”一通叫,态度那叫一个亲切热情。 热情得顾大江都有些惊讶。 忙接过了水道谢。 青年本来就心虚着呢,哪里还敢受这声谢,忙正色道:“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这就是政府单位年轻干部的思想觉悟吧!! 连之前因为自己是大城市来的,隐约心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的知青,这会儿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刚才的小心思羞愧。 相比较知青们复杂的心情,以顾大头为首的长桥大队本地村民的心情就更简单直白了。 他们人生第一次踏进这么不一般的地方,第一个跟他们打招呼的人不愧是县政府的年轻干部,说话竟然还这么好听! 态度比那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可好太多太多了!! 人家那是真一言不合会动手啊! 能被顾大江选来参加表彰大会的,大体都不是那种性格刁钻的人。 不说绝对的善良淳朴,至少也是投桃报李。 别人对自己态度这么好,那自己也不能让场面冷下来。 于是,这个人说起自己一路来时看到的风景,那个人展示自己头巾绑得有多好,一路过来一点沙子都没迷眼睛,当然了,最热情的人,毫无疑问就是顾大头。 抓特务的事,派出所还没定论,不能说。 那就挑能说的。 于是,顾大头在大队在公社里已经说过无数次的抓刘黑狗的故事,这次又拿到县上来说,而且因为之前说过很多遍,所以他不光说得非常流利,还自顾自加入了不少细节渲染。 明明他自己也没亲眼看见顾兆上山抓人的画面,但他就是能说的,仿佛自己就在现场一般。 说得那叫一个精彩纷呈,紧张刺激。 之前大队的人觉得顾大头说的故事比样板戏都要吸引人。 现在这些人也同样觉得,顾大头说的故事好像要比电影都要精彩。 不知不觉,周围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时不时还会追问几句。 顾大头本来就是有些人来疯的性格。 别人要是不理他还好,一旦有人理他,他情绪更加高涨,不光是嘴巴说,还要手脚比划。 他本来就跟着顾兆学了好些天了,比划起来,还真像模像样,一拳打出去,甚至能让人感觉到一股拳风。 不仅更让人信服他说的那些惊险刺激的过程,连那些原本对他说的那些话不感兴趣的人也不敢泼凉水,乖乖闭上了嘴。 天老爷啊,这要是把他惹毛了,一拳打在自己身上,那他们还不得当场吐血啊! 一时间,不算多宽阔的走廊被顾大头的声音和周围人的一声声惊呼充斥,时不时还有一小波掌声,气氛那叫一个和谐。 县委副书记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这一幕。 不由得回头对秘书说了一句:“看看,没了某些害群之马,这才是人民群众和干部应该有的相处方式!” 秘书笑着附和了一句。 心里再次给赵瑜狠狠打了个x。 都被副书记盖章是害群之马了,还能说什么前途。 副书记最后又看了眼走廊上和谐的场景,点了点头:“走吧,表彰大会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礼堂的一侧大门也被人敲响。 一个穿着笔挺正装的女士笑着出来:“各位,可以入座了。” 顾大头再怎么人来疯,也知道自己这次来的目的。 当下就停了下嘴。 说故事的人停得干脆利落。 听故事的人抓心挠肝。 家人们,谁懂啊,这种听故事听到一半的感觉!! 但没辙。 心里再难受,好歹还记得自己的职责,只能强撑着笑抓着顾大头:“顾大头同志,一会儿表彰大会结束了以后,可一定要把最后的结局讲给我们听啊!!” “放心放心!” 顾大头拍着胸脯保证。 配上他健硕憨厚的外表,看起来非常靠谱的样子。 其他人也都这么乐观地相信了。 唯独长桥大队的人眼神中暗含同情。 * 整个表彰大会的过程非常顺利。 只是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副书记上台讲话的时候,还特别提到了刚才在外面走廊的那一幕。 “……我很高兴地看到,年轻干部们,生产队的农民群众们,插队下乡的知青同志们,以及各单位的工人群众们,大家不分你我,就如兄弟姐妹一般,畅谈对社会对国家的想法,这很好!” 副书记的话通过话筒传到在座每一个人的耳中。 有些人听了,掩面羞愧。 有些人听了,激动得脸都红了,眼睛亮晶晶的。 而有些人听了,却只撇撇嘴,满眼不以为然。 比如说,赵瑜。 他以为自己坐在一众人中,台下又没打光,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台上的副书记肯定看不到。 却不知,这就跟上学时一样,老师高站在讲台上,眼睛一扫,台下的学生做什么小动作,一目了然。 此时副书记自然也看到了他这个表情。 心里摇了摇头,给他打上了“不堪大用”的标签。 领导讲话结束后,就到了表彰代表们上台领奖状的时候,每上台一个代表领奖,都会有人拿着话筒对大家说明这个代表在去年一年,在自己岗位上的杰出贡献。 有县中学的老师为了让自己班里的几个学生继续上学读书,不仅自愿掏学费,还经常带着班里的学生到在自己家里吃饭,给他们开小灶,明明自己的工资也并不算高,这件事还是有一个学生毕业了之后说出来,大家才知道。 有县机械加工厂的工人研究出一种新型零件,不仅用料比之前的零件少,还更好用。 这几个受到表彰的人上台,事迹一说出来,台下人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长桥大队的代表们更是满眼赞叹。 顾大江捏着手里的包裹,只觉喉间一阵发紧。 但等到他真的站上台,手里接过了副书记递过来的奖状,对上了他带着笑和鼓励的眼神,听到他问:“你作为大队长,有没有想过接下来的一年,要怎么继续建设好生产大队呢?” 顾大江心里的一颗石头仿佛也跟着落地了。 他长舒了口气:“是,副书记,就在不久前,我在大队开设了一个扫盲班,主要目的是……” 他让自己努力忽视掉台下人的惊呼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将自己的计划和目的说出来。 就跟当初在大队队员们面前说的那些差不多,当然了,在副书记面前,肯定不能说“让大伙儿都努力学习是为了给日报投稿,在领导面前刷好感度”这种话。 顾大江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还是看过不少报纸的,还是知道一些在领导面前说话的艺术。 而且,这些话也是经过姜琴和顾兆在家几次修改后的版本。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朴实无华却情真意切。 副书记似乎都被打动了,笑道:“我记得,也是你们长桥大队的一个知青同志,在日报上刊载了一篇文章,那位同志叫……叫……” “她叫姜琴!是我的儿媳妇,这次她也来了!!”顾大江赶紧接话。 台下的姜琴也顺势站起来:“领导好。” 副书记没有像其他人想象的一般,只是随口一提就让人坐下,反而还细细地问道:“姜琴同志,距离上一次投稿好像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了,你还有继续写新的文章吗?” 哪怕姜琴以前也是江省大城市,双职工家庭的孩子,也见过机械厂的干部领导,但此时,她还是为了副书记的亲切询问而脸颊酡红,心里止不住的激动。 她抓紧了手里的文件包,努力让声音保持稳定:“谢谢领导关心!我刚写好了一篇,准备一会儿大会结束就去报社投稿!” 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免不了有些颤抖。 但在场大部分人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可是县委的大领导啊!! 看来副书记很看重这个生产队啊!! 之前还觉得这帮大队来的人没什么必要结交的人,此时心里都有些扼腕。 而之前那几个阴差阳错,主动上前和他们搭话的年轻办事员们,此时互相对视一眼,手紧紧握着,眼里都是激动和兴奋。 他们这一步走对了!! 第149章 你谁?! “好好好,很好啊,一代新人换旧人,青年人才是未来建设国家的主力军啊!” 副书记拍着顾大江的肩膀:“顾队长,你说的扫盲班我觉得很不错,只有一点,不能影响正常的耕种劳作。” “保证完成任务!”顾大江眼睛一亮,“啪”的一下,双脚立定敬了个礼。 毕竟还在表彰现场,副书记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肯定,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然而,不管是顾大江还是长桥大队的其他人,甚至是台下观礼的大部分人,都觉得副书记已经够重视了。 拜托,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表彰大会。 谁还见过副书记在台上跟人说这么多话的! 说实话,一开始顾大江说起跟表彰大会没什么关系的扫盲班的时候,大家都还以为,以副书记的性格,会中途打断他呢! 顾大江自己都激动的,一直到下了台坐回了位置上,过热的脑子才终于开始冷却下来。 他摸了摸膝盖上的公文包,一拍大腿,心里一阵懊恼。 公文包里是两天前,扫盲班选拔老师的卷子。 他把这些卷子带来,一则自然是为了佐证自己说的关于扫盲班的设想不是空想。 另外还有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向县里申请一笔扶持。 需要的扶持不算多,但某些教育资源比如说粉笔,不仅需要票,还是教育厅每年定量配发的。 要是没有扶持,他也能私下去公社小学找关系“换”,说是“换”,其实就是买了。 也能弄来一些,短时间内支撑。 但到底不如县里扶持来得光明正大。 顾大江的确是想要弥补小孙女心声里,长桥大队的遗憾。 但,他也得承认,人都是自私的。 他可没想过,用自己全家和儿子顾兆的前途去交换。 所以,这个扫盲班最好是一切都得到官方的许可,扶持,最好一切都在官方的眼皮子底下进行,才能万无一失。 顾大江人还坐着,心里已经在想,一会儿表彰大会结束了, 要怎么去县教育局跟那些干部拍桌子,拿着副书记的肯定当鸡毛令箭,跟人争取想要的资源了。 嗐! 这不就跟他以前每个季度去公社,跟公社书记为了下一个季度的肥料和种子拍桌子叫板一样嘛! 顾大江在心里努力给自己做建设。 实在不行,他就去找公社小学老校长再想想办法…… 哪晓得,就在表彰大会结束,大家正要依次出礼堂的时候,副书记却叫住了他。 “……你一会儿找我秘书要一个表格,仔细填写好,审核没什么问题的话,县里会拨给你们大队一批教育物资,不算多,但也是县政府对你们基层干部的鼓励。” 说着,副书记又拍了拍顾大江的肩膀作为勉励。 顾大江:“???!!!” 他都还没提,副书记竟然就已经想到了!!! 说实话,要是刚才副书记就顺带提到这件事,顾大江也会高兴,但绝对没有现在这么激动! 就是因为刚刚心里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现在副书记突然开口解了燃眉之急,才更显得珍贵。 这就、就是那什么……柳暗花明又一村吧!! 顾大江在心里拽了一句小诗,猛点头:“多谢领导!” 多年的基层工作经验告诉他,不管此时心情多么激荡,第一时间绝对是先感谢领导,把这事儿给死死定下,免得有人跳出来说什么“不合适”之类的话,让这到手的扶持飞了。 如果说顾大江的激动还能勉强压制住,脸上只流露出来三分。 那长桥大队的其他人,尤其是这次来的三个知青,就真的是瞬间眉开眼笑。 为首的赵文竹看着顾大江的眼神都带着格外的钦佩。 原来当时大队长说的,他会想办法,就是像现在这样。 一力降十会。 他只要做好前期的准备工作,然后向领导详细说明计划和目标,好的领导自然就会给最后的助力! 学到了! 一行人正说着呢,就见一个青年走到副书记跟前,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副书记眉心微微一簇,很快恢复正常:“行,你让他过来吧。” 青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很快又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站定先跟副书记打招呼,随即看向了顾大江一行人,言语抱歉。 “我是刘黑狗的姐夫。我听说是你们抓了当时在逃的刘黑狗,听说还有人因此受伤了?真的很抱歉,同时也很感谢你们阻止他继续犯错。” 顾家人:“???!!!” 你谁???? 或许是看出了顾大江等人的惊讶,赵山自哂地笑了声:“我也知道,我是这个身份说这些话实在是轻飘飘,所以为了表达我的感谢和愧疚,也为了表达我对长桥大队扫盲班的支持,我自费购置了一批棉手套和煤炭,希望顾队长千万不要推辞!” 第150章 闹事 哪怕之前顾家人在家里已经提前考虑到,赵山很可能会被人保出来。 但谁也没想到,赵山竟然会这么快就安然无恙地出来了,还能站在副书记面前,这么人五人六地感谢他们抓了刘黑狗。 想到赵玉芬说的那些话,再对比一下他现在这番慷慨陈词,是真叫人摸不着头脑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一时间,顾大江还怔愣了一下。 还是顾兆率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我爸这是太高兴了,大冬天的,队员们最大的挑战就是寒冷了,多谢这位……” 他故意在称呼这里拖延了一下。 边上副书记开口介绍了一句:“这是咱们县上棉纺厂的生产车间副主任赵山同志。” 生产车间主任?! 不是副厂长?被降职了? 顾兆心下一动。 那就是说,不管是被刘黑狗连累,还是他真的被查出了点工作问题,至少他这个人并不是完全无辜。 心里各种猜想划过,也不耽误顾兆嘴上丝滑接话:“多谢赵副主任。” 赵山嘴角的笑容都僵了那么一秒。 这人到底是实诚还是不会看颜色?!哪有这么喊人的,一般稍微会点人情世故的,不都直接喊赵主任…… 偏偏他还就栽在这群人手上……等等! “你是顾队长的儿子?你就是那个营长?” 赵山能这么快出来,当然也知道导致自己这回被调查的“罪魁祸首”。 他都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一时之间,语气都有些细微的失控。 连本来站在一边,不打算掺和进来的副书记都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赵山心里顿时一沉,随即很快调整了语气,嘴角勉强勾起盯着顾兆:“听说这次能抓住刘黑狗,顾营长立了大功啊!顾队长自己有能耐,儿子也培养得好!不像我家那个臭小子。” 说着,他对着不远处招了招手,一个白面青年就这么小跑着过来:“爸。” 又有些紧张地对着副书记弯腰:“书记好,刘秘书好,我是政研室新来的赵瑜。” 一直跟在副书记身边的刘秘书脸上挂上了应酬惯用的微笑。 心道:知道的是你赵山在找机会,让自己儿子在副书记面前混个脸熟,方便往后提拔调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赵山是生怕你儿子“死”得不够快。 刘秘书用眼尾余光偷瞄了一眼副书记的神色。 在注意到他嘴角的“小括号”消失了的时候,刘秘书心里就知道了,赵山这操作绝对是把他自己和他儿子都给坑了。 赵山哪里能未卜先知,知道副书记不久前就已经看到了他儿子犯蠢的模样。 看到赵瑜表现还算不错,赵山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儿子就跟以往一样:“我这个儿子啊,年轻,还不顶事儿,我和他妈妈都怕他和他那个舅舅学坏了,要是他能学到顾营长几分,我都谢天谢地了。” 这话就是父母谦虚时的套话。 一般情况下,赵山这么说,对面的人也该夸赵瑜几句,然后再谦虚几句“诶,我儿子也不行,不如你儿子”云云。 然而,赵山都没想到,他这话一说完,顾大江和顾兆都还没开口呢,副书记就率先开口:“现在这样的确不成。” 赵山&赵瑜:“???” 副书记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年轻干部还是应该多多深入基层工作,了解基层干部的不易,家庭条件越是优越的年轻干部,就越是不能和人民群众的生活脱节!” 说到这里,他还扭头叮嘱秘书:“这一点记下来,等之后开会讨论一下具体怎么实施、” 副书记这话说得官方笼统。 但了解副书记性格的刘秘书已经在心里给县政府那一帮子年轻干部祷告了。 副书记这话一出,以后,这帮年轻人的工作和生活绝对不会有现在这么轻松自在了。 而间接导致这一切的赵瑜会有什么遭遇,也完全是可想而知的了。 副书记不按常理出牌,赵瑜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父亲。 赵山暗暗瞪了眼儿子,让他稍安勿躁。 随即脸上挂着笑点头:“副书记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 正说着呢,礼堂大门就匆匆跑进来几个人:“副书记,外头来了个老太太闹事,说…说……” 副书记皱眉:“说什么?别支支吾吾的!” 来人眼神在长桥大队一行人身上拂过,有些尴尬道:“说长桥大队的人不配得到表彰……” “什么?” “凭什么说我们不配?!” “那人谁啊?” 都不用等别人有什么反应,之前在副书记面前一直压抑着激动情绪的长桥大队一行人就率先忍不住了。 受到县里的表彰这件事现在就是整个长桥大队最荣耀的事情,没有之一。 谁要是让这个荣耀头上泼脏水,长桥大队第一个不干。 当下,顾大头就一马当先冲出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胡说八道!” 有了第一个人出去,其他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也都纷纷跟了上去。 姜琴心里却莫名浮现出一个人影。 县委大楼门口。 这个点正是附近厂里吃午饭的时候,不少人打了食堂的饭,拿着搪瓷饭盒装着饭菜往家赶。 赵寡妇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上面用墨水划了个大大的“x”。 她就这么拿着这张纸,站在门口喊:“领导,你们被骗了!!长桥大队那帮人是骗子,他们大队今年才刚出了两个犯人,他们根本不配得到表彰!!” 边上有年轻干部脸色难看地劝说。 但只要有男性干部扒拉赵寡妇的,她就喊非礼。 要是女性干部拉她,赵寡妇更加不怕,她一把子力气,一下就能把人给推开。 一时间,还真拿赵寡妇没办法。 有人在县委大楼门口“闹事抗议”,这种热闹瞬间就吸引了一帮人围观。 围的人越多,赵寡妇就越是得意,还拿着纸对着周围人展示了一圈:“你们去打听打听我赵寡妇是什么人,我可不是在诬赖人!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姜琴跟着人出来的时候,刚好就听到赵寡妇在说“长桥大队出了两个犯人”这句话。 一听这声音,姜琴心里就有一种石头落地的感觉。 就知道,赵寡妇一直跟着他们,没安什么好心! 她赶紧把自己这个发现告诉离自己最近的顾兆和黄翠喜。 其实不用她说,黄翠喜也已经认出赵寡妇了。 反倒是顾兆,他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媳妇之前在卫生所坐月子的时候,遇到过那么多糟心事。 他不由得握紧了姜琴的手:“这种事,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他的语气太过郑重,以至于姜琴都有些不好意思。 看了眼边上故意不看他们的婆婆,姜琴清了清嗓子,轻轻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你以前在部队,这种事告诉你也是干着急。” 就像是顾兆每次出任务,对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一样。 家里也尽量不把遇到的烦心事告诉顾兆,就怕他心里惦记着家里的事情,到时候万一在任务的时候,一时恍惚出事。 顾兆不管,他仗着自己力气大,身材高大, 又一次抓住了姜琴的手。 “下次要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才容易干着急。” 与此同时,副书记也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门口闹事的赵寡妇皱了皱眉:“这位同志,你这是干什么?表彰代表是经过层层审核通过的,你有什么疑问不满,可以通过合法合理的渠道上报。” 赵寡妇不认识副书记。 但一看她就知道,这个站在最前面的就是县里的大领导了。 她当下就要上前,好好跟这个大领导说说这件事。 结果刚一往前走了没几步,她就注意到,大领导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人。 “赵山!!你这个王八蛋不是进去了?你怎么出来了???” 她惊呼失声。 殊不知,赵山看到赵寡妇的第一反应也是一惊,生怕她又是来给自己泼粪的。 来不及多想,就拉着儿子往后猛猛退了好几步,直接就从副书记身边,退到了后面几排。 第151章 这一手本事 在县里,赵山可比一个什么长桥大队知名度高多了。 赵寡妇这一喊,瞬间就把在场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了赵山。 赵山再怎么猛猛退都没用,大伙儿的视线全都聚焦在他身上,甚至离他有点近的好几个人还默默往边上退了两步。 没办法,之前大家都沉浸在表彰大会的氛围中,一时没想起来赵山的事儿。 这会儿,赵寡妇大喇喇一喊,瞬间就让在场不少人想起来,这位赵副主任几天前才被泼了满身的大便啊!!! 当天目睹全程的人都感觉自己鼻子里仿佛又闻到那一缕若隐若现的臭味了。 好几个人甚至默默抬手,装作整理衣服整理头发的样子,实则捂住了鼻子。 赵山不是傻子不是瞎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周围人的态度转变。 这种被人嫌弃的羞辱感,赵山什么时候有过! 他死死盯着赵寡妇,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那天要不是她突然冒出来,在他的计划里,这件事原本不应该流传这么广。 毕竟,棉纺厂副厂长疑似贪污受贿这件事的讨论度,远远不如棉纺厂副厂长害了人,被受害人家属在厂门口泼大粪这件事的讨论度来得大,更容易传播。 只是,不管赵山现在心里有多恼恨,此时当着这么多人,尤其是县委副书记的面,赵山还是强笑着解释:“赵大嫂,我只是去配合调查,现在调查结果出来,我没有犯罪,只是工作上有些疏漏,自然就放我回来了。” 赵寡妇才不听这些。 要不是为了他,那刘黑狗能放火? 要不是那把火,她男人能就这么死了?! 在赵寡妇心里,赵山就妥妥是个祸头子。 现在她男人没了,闺女跑了,儿子几年了还是个二级工,连个表彰都没有! 而这个祸根子竟然就这么被放出来了!! 赵寡妇顿时火冒三丈。 新仇加旧恨,她当即左右看看,一眼就看到了门口不远处放着的一把竹枝大笤帚。 她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抄起大笤帚,嘴里“啊呀呀”地跟唱大戏似的,在地上一划拉。 趁着扬尘迷了门卫眼睛的时候,冲着赵山就挥舞过来。 在县委大楼工作的人平时哪见过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阵仗。 年轻人们瞬间跑的跑,叫的叫,乱成一锅粥。 赵寡妇就趁着这个时候,冲着赵山一顿招呼。 这大笤帚平时是用来扫县委大院的,竹枝又硬又利,不过三五秒的功夫,赵山原本梳得很体面的头发就散落了下来,脸上脖子上和遮挡的手上就新增了好几条红痕。 赵山终于忍不住了,一边躲一边气急道:“你、你这个泼妇,我说了,我跟你丈夫去世没关系!这一切都是刘黑狗做的,是刘黑狗诬陷我!!你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 赵寡妇:“我呸!这种话你骗别人就算了,还想骗我?!看招!” 这场面,实在是难看。 尤其还是在表彰大会当天。 副书记虽然被人护着,没有被笤帚伤到,但脸色都快比赵山还要黑了。 刘秘书见此,赶紧喊人: “门卫人呢!还不快把人给拉住!这么在县委大院里像什么话!” 门卫也顾不上自己还不太能睁开的眼睛,眯着眼就赶紧上前,一人制手一人控制笤帚。 门卫都是男人,力气肯定是比赵寡妇大的。 奈何,他们刚才被扬尘眯了眼睛,战斗力大大受损。 加上之前被赵寡妇弄怕了,她一个老寡妇动辄就喊非礼,哪个男人不怕。 动手的时候难免就有些缩手缩脚。 一时间,两个门卫竟然都没能完全按住赵寡妇。 赵寡妇本来是杀红了眼,一门心思都对着赵山去,这会儿被两个门卫这么一拦,又听到刘秘书的话,反倒脑子清醒了一点。 想到自己来的目的,顿时眼珠子一转,手里的笤帚方向一转,嘴里喊着:“你们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人群中的顾兆神色一凛,来不及多想,随手从顾大江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东西来,看都没看,对着张牙舞爪的赵寡妇一掷。 只听得一声细微的破空声之后。 赵寡妇发出了短促的一声痛呼,手腕就仿佛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向外弯曲,笤帚瞬间无力地从她的手里滑脱下来,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与此同时,一个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银光的小东西滚落在地上。 这个时候,大家才终于看清,这个成功阻止赵寡妇的小东西,竟然只是一个钢笔笔帽。 从赵寡妇变化方向,挥舞着笤帚向着副书记和长桥大队站的方向过来,到笤帚落地,她捂着自己右手手臂满脸冷汗呼痛,这整个过程甚至连一分钟都没有。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看看毫无攻击力的赵寡妇,再看看地上那个有些变形的钢笔笔帽,最后扭头,看看掷出了那枚钢笔笔帽的顾兆。 乖乖! 怪不得人家能这么年轻做营长呢! 看看这本事!! 这年头,本来人民群众对军人就有天然的崇拜和尊敬。 顾兆这一手,就更加引爆大家的热情了。 连副书记都忍不住抬手鼓掌。 副书记一鼓掌,连带着大伙儿就都开始鼓掌。 一时间,顾兆简直就像是样板戏里的大英雄一样,接受所有人的鼓掌和瞩目。 长桥大队的人都围在顾兆的身边,表情一个比一个骄傲。 这可是他们长桥大队培养出来的营长呢!! 赵瑜却很是不高兴,在一众掌声中突兀开口:“你有这本事,刚才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害得我爸被那个疯婆子打成——” “赵瑜!闭嘴!!” 赵山脑子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就赶紧先开口阻止儿子乱说话。 可惜,赵瑜别的本事没什么,这嘴是真快。 赵山已经反应很快了,奈何赵瑜已经把话都基本上说出来了。 不光说了,他还觉得很不服气:“爸,你干嘛拦着我!” 对着这个说了蠢话,自己还半点意识不到的儿子,赵山第一次反省自己,是不是平时自己和妻子真的太溺爱这个独子了?! 第152章 以闹求决 面对赵瑜的指控,顾兆尚且还没说什么,边上的副书记眼底就一沉。 赵山是多会察言观色的人啊。 他当即想都没想。 “啪”的一声。 一记响亮的耳光,让还想逼逼叨的赵瑜瞬间闭上了嘴。 也让周围本来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噤声。 赵山看着儿子的眼神那叫一个痛心疾首:“赵瑜,我知道你是太担心我,但不管是谁,帮了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要是人人都是你这样的想法,以后谁还会想帮人!我就说你和你舅舅在一起待久了,被带得这么冲动易怒!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赵山想得很好。 几句话就把赵瑜刚才的言行归咎到他太担心父亲,性格太冲动上去。 免得被人质疑赵瑜的人品。 然而,老父亲想得好,奈何当儿子的不配合啊。 谁懂这一个大逼斗对于一个从小被家里人捧着哄着,人生中吃过最大的苦头就是学习,眼高于顶的二十岁年轻人的“伤害”啊。 在亲爹逼视下,他尚且还能装乖地闭上嘴,低下头,做出一副后悔认错的模样。 但等到赵山一扭过脸,他立马就抬起眼皮,狠狠瞪了一眼长桥大队那一行人,尤其是那个狗屁营长。 呸! 不过就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泥腿子! 仗着有几分力气就在这里耀武扬威,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心里正骂得欢呢,眼尾余光就捕捉到一抹雪白。 却见是会上那个被副书记点了名的小媳妇,正仰着头对那个泥腿子笑呢。 日光下,那小脸粉白娇嫩, 仿佛掐一把都能掐出水。 嘶——之前他怎么没发现这小媳妇长这样。 再看下面那胸脯鼓鼓的,跟了那泥腿子多可惜。 要是他能把这小媳妇给弄到手,看那泥腿子还怎么得意!! 赵瑜正意淫呢,倏地,他头皮一紧。 下一秒,就对上了顾兆的眼神。 明明那人眼神淡淡的,还没以前他爸骂他时来得凶呢,又轻飘飘的,仿佛不是在刻意看他,而是只是从他身上划过,却偏偏莫名叫他后脊背一凉。 那一瞬间,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却让他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一般,又让他觉得,对方看的好像不是一个活人,而像是一摊死肉。 每一根神经都在一遍遍警告他,不能动!不要动!一旦动了,仿佛就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后脖颈的汗毛全部都竖起来了。 赵瑜人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悔,冷汗从他发间缓缓流下。 “咕嘟”,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喉间却干涩得仿佛是刀片划过。 好似过了许久,又好似只是短短一瞬。 那股摄人的目光终于移开。 赵瑜才好似身体被解冻一般,胸口上下剧烈起伏了几下。 活、活过来了!! 经此一遭,赵瑜是再也不敢看长桥大队那帮子人了,甚至光是想到,他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这整个过程,在赵瑜心里十足漫长,中间,他都一度觉得自己活不下来了。 然而,在其他人眼中,却不过短短几十秒的功夫。 在场不少人以前也领略过赵瑜眼高于顶的“本事”,这会儿看到他这样,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撇了撇嘴。 这也太怂了。 在副书记眼里,就更显得不堪用。 赵瑜要是真顶着压力不认怂,副书记还能勉强承认他至少还算有点骨气,往后要是有些需要人硬顶在前面的活,还是可以考虑让他上。 但他现在这样,意气用事,却又没有顶住压力的勇气,欺软怕硬,那就连最后一点用处都没有了。 这局势峰回路转的,从赵寡妇闹事到赵家父子俩出丑,说起来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其实满打满算也就过去了不到半个钟头。 但县委大院门口的人们却觉得像是看到了过去一个月都不见得能看到的热闹。 各个眼睛瞪得贼大,生怕漏掉一点好戏。 副书记扫到门口那些人,顿时心中烦闷,不再在赵瑜身上浪费功夫,转而看向了瘫在地上的赵寡妇。 “这位同志,你到底有什么诉求?” 赵寡妇一听这话,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次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即一摆手,人就这么顺势坐在了地上。 一拍大腿,就开始嚎:“我命苦啊!我男人为了给厂里救火没了,我闺女下乡建设农村去了,我儿子这么多年在厂里拼死拼活,结果县里宁愿把表彰给一个培养出了两个犯人的生产队大队长,也不给我儿子啊!不公平啊!” 三言两语,就道出了她来闹事的真实目的。 周围人,尤其是拿到了表彰的那几个人,都被无语住了。 先不说长桥大队的表彰到底有没有问题,就说赵寡妇说的那个儿子,什么拼死拼活工作,真要努力成这样,怎么大家都从没有听说过呢? 连门口看热闹的人们都不由得笑出声来。 几个认识赵寡妇的人当下就给其他人科普道:“她儿子是棉纺厂第三车间的张有庆,出了名爱偷懒,工作都好几年了,还是二级工。” “去年年底听说还对车间女工口花花,结果被人女工的男人吓得从台阶上摔下去,把腿给摔折了,全车间的人都看见了!” “啊?!那她还敢给她儿子争取表彰?疯了吧?!” “还有她那个闺女,听说是她要把闺女说给刘黑狗,那闺女吓得连夜报了下乡跑了,你说说,哪有这么当妈的。” 这些人说闲话,可没半点要遮掩的意思。 不管是赵寡妇还是副书记他们都听到了。 赵寡妇却没半点脸红心虚的样子。 “你们这些人都是嫉妒我儿子长得好还聪明,就我儿子的人品相貌,怎么不比什么生产队来得好?!凭啥养出了俩犯人的生产队能得表彰,我儿子不能得?!没这道理!” 她甚至在地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始撒泼打滚,一副不给我就闹的模样。 赵寡妇非常习惯用闹事来给自己争取好处。 以前不管是街道办还是厂办,都拿她没办法。 她以为这次也会是一样。 甚至都已经在心里开始畅想,拿了表彰的儿子该相看什么样的儿媳妇,那普通工人家庭的女孩子可不行,必须得是干部家庭,还得是…… “胡闹!”副书记忍无可忍,怒斥道,“长桥大队得到表彰是因为抓住了逃犯刘黑狗,且不说长桥大队的两个嫌疑人还没有定罪,就算是定罪了,也不会因此影响这个表彰结果!你想要你儿子得到表彰,要么鼓励你儿子努力工作,好好表现,争取来年,要么也让你儿子去抓一个逃犯!” 赵寡妇前脚还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下一秒就被打回现实,顿时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抓逃犯是警察的工作,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我儿子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噗嗤。” 这话一出,人群中立马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且丝毫不掩饰。 “合着是压根儿没想过让她儿子好好工作啊!” 副书记眉间皱得更紧:“你既不想让你儿子涉险,又想要表彰,那你这就是想要以闹求决了?!” “啥以闹求决,老婆子我听不懂。”赵寡妇就跟个泼皮无赖一般,“老婆子我只知道,我儿子的爹是因为厂里没的,这几年我儿子没功劳也有苦劳,这表彰合该就是我儿子的!” 殊不知,她越是这样,副书记对她和她儿子的印象就越差。 他问边上的赵山:“她以前也是这样?” 赵山哪里听不出副书记的言外之意。 他心里恼怒长桥大队那帮子人,但对赵寡妇更是恼上加恼。 哪里还会帮赵寡妇遮掩。 顿时苦笑一声:“副书记也知道,当年张二福同志是为了厂里才没的,这么多年,厂里也的确对张二福的家属有愧疚,所以每每赵同志来厂里闹,但凡不那么难办,老厂长心软,大部分情况都会答应她,这才纵得她……” 言语间就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副书记淡淡道:“那这位同志要把她闺女说给刘黑狗这件事,你知道吗?” 赵山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第153章 两败俱伤 只能说,副书记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最好是见好就收。 别蹬鼻子上脸,真把副书记当傻子了。 赵山悻悻地低下了头,不敢再添油加醋。 副书记冷哼一声,回头看着赵寡妇的眼神更冷。 “我不管别地是怎么样的,但在我们泾阳县,只要我还是副书记一天,就容不得这种以闹求决,你闹你有理的情况泛滥……” 赵寡妇是半点没听出来副书记的言外之意,还赖在地上胡搅蛮缠。 “这怎么叫我闹我有理呢,领导,你把表彰给我儿子,不会有错的……” 这么离谱的话,赵寡妇有脸说出口,在场的人都没脸听。 副书记更是直接当没听到,沉吟片刻后道:“既然那位张有庆同志在车间干了几年了一直是个二级工,要么是他志不在此,要么是他能力不足,赵副主任,这种情况棉纺厂一般是怎么处理的?” 赵山赶紧道:“一般是换个工种,总要给年轻人多多尝试的机会,我看这赵同志身强体壮,不如就先安排去做卸货工试试看。” “这话说的不错。”副书记点点头,“那就这么办!” 他点了点边上两个保安:“你们送这位赵同志去棉纺厂,正好通知一下那位张有庆同志和厂里人事办,早点把事儿给办了,免得耽误了有志青年。” 两个人说话间,就把张有庆的命运给定下了。 熟悉棉纺厂的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这张有庆往后的前途有限了。 棉纺厂就数挡车工和修机工这样一线车间的工人岗位最吃香,能考级,只要考级通过就能涨工资,棉纺厂的一些老工人,一个月工资都能有六七十,每年年底还能分到不少年礼。 车间工是资历越老,越挣钱。 而剩下的工人,比如说卸货工,没什么技术含量,纯看体力,年纪越大, 越干不动。 赵寡妇此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通闹的后果。 人刺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领导!领导!你可别给我儿子换岗位!他在车间好好的,真不用换!” 然而,她闹的时候没想过后果。 此时才开始后悔,晚了。 赵山煞有介事道:“看来是看不上卸货工,那要不然就去后勤处试试看?” 这说的后勤处可不是之前侯粮待的办公室岗位,而是扫厕所和清扫车间等工种了。 卸货工还只是累,没技术含量,所以工资难涨。 但要是去了后勤,那才真是一点前途都没有了。 偏偏赵寡妇心里清楚,赵山不光是能说说,他是真能办到啊!! 顶着赵山似笑非笑的眼神压迫,赵寡妇心里叫苦不迭。 你说说,她刚才明明是想冲着长桥大队去的,怎么就一时冲动,把赵山给打了呢!! 但要是时间退回到半个小时以前,让赵寡妇再选一次,她手里的笤帚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冲着赵山挥舞过去。 在她心里,赵山那是跟自家有仇的,优先级绝对比长桥大队要高。 说一千道一万,现在后悔也晚了。 赵寡妇一边心里替儿子难受,一边又更恨赵山了。 这个王八蛋之前搞死她男人,现在又来搞她儿子了!! 真是岂有此理!! 赵山眼看着赵寡妇就跟个蔫儿头的野鸡似的败下阵来,再怎么稳重,就为了脸上的伤口,他心里也止不住的高兴。 然而,下一秒。 “领导,我要举报!这个赵山私底下乱搞男女关系,之前刘黑狗找我说我家招娣的事儿,就说人是赵山看中的!”赵寡妇眼珠子一转,“咱们这位赵副主任都多少岁了!领导,你可得好好查一查他!他能这么快出来,私底下肯定不干净!” 赵山:“!!!你胡说什么!!??” 他脑子里嗡的一下。 来不及多想就直接开口驳斥。 “副书记,你是知道的,我跟我媳妇感情多好,她这完全是狗急跳墙胡乱污蔑!” 赵山急急解释道。 然而,副书记却只是摆摆手:“既然这位赵同志对赵副主任的调查结果有异议,那刘秘书,你去纪律监督办替我整理一下相关资料。” 赵山:“!!!!” 明明理智告诉他,一切都已经打点好了。 但此时此刻,心脏还是下意识狂跳,赵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面对副书记“赵副主任,没什么问题吧”的询问,赵山也只能嘴巴一张一合,缓缓吐出几个字:“当然,清者自清。” 对此,赵寡妇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 她才不信赵山说的什么清者自清呢! 等着瞧吧,这回看他还怎么得意!! 在场谁都没想到,一个好端端的表彰大会竟然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 长桥大队的人离开前,顾大江还故意走到了赵山跟前:“赵副主任,你之前说的蜂窝煤和棉手套,大概什么时候到啊?我看看时间,让我们大队的人去接应你,免得你找不到白跑一趟。” 赵山之前明明说的是煤炭,也就是散煤。 这会儿顾大江直接嘴巴一张,就换成了蜂窝煤。 偏偏当着县委办公室这么多人,还有副书记的面,赵山也只能咬牙笑着:“我这就回去让人给运来,一会儿正好跟着你们大队的人一块儿回去。” 说完,带着儿子转身匆匆离去。 表彰大会既然结束了,人群也三三两两散开。 只是,这一次,大家嘴里讨论的除了表彰大会本身,还有赵寡妇,张招娣和赵山之间的二三事。 长桥大队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赵文竹开口问道:“大队长,那我们就在大院门口等?” 顾兆看了眼时间:“已经11点了。” 说话间,人群中响起一阵“咕噜噜”声。 顾大江想了想,左右看了看,在看到县委大院马路对面的一个招牌时眼睛亮了。 “也不知道赵副主任什么时候把煤炭运来,走,我们去那里坐着等!” 第154章 吃顿好的 “大队长……”赵文竹表情有些迟疑,“那是国营饭店,不吃饭恐怕不会让咱们这么多人坐着等。” 这年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脾气可大得很。 “谁说我们进去光坐着?”顾大江哭笑不得,“走!我请你们去吃饭。” 所有人顿时倒抽口气:“!!!” 这可不是平时在大队里请别人到自己家里添双筷子那么简单啊。 那可是国营饭店!! 一碗素面都要一毛! 连顾大头都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大队长,我们都不饿,不用吃东西,等拿了蜂窝煤咱……诶!诶!大队长!!” 没等他话说完,顾大江就直接拉着他连同边上几个人往马路斜对面的国营饭店大踏步走去。 急得边上的大头妈直跺脚,拉着黄翠喜道:“男人就是容易大手大脚,咱可得拦着点,实在不成,就让他们去吃,然后给咱们带点馍馍出来。” 这也是这年头不少家庭的缩影。 黄翠喜在外人面前很少会扫顾大江的面子,但同时,她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格。 要是顾大江经常这样请人去国营饭店吃饭,就是家里再有钱,黄翠喜也不答应。 但偶尔一次,又是得了表彰的好日子。 黄翠喜索性就拉着大头妈也跟着往国营饭店去:“放心吧,你要说请大家吃香喝辣的,咱也没那能耐,一碗面还是付得起的。再说了,凭啥让他们大老爷们去吃好的,咱就吃馍馍?走吧,既然大队长这么大方,咱难得来一趟县里,也见见世面!” 一边说着,一边就招呼着其他人,气势汹汹也跟着往国营饭店走去。 进国营饭店大门之前,几个人嘴里还念叨着“咱就看看,要是太贵了,咱们就出去”,但等到真的进了饭店大门,大家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哪怕是赵文竹钱玉梅这样城里来的知青,在家时一个个都还是学生,家里也不是能经常出入国营饭店的条件。 更别说长桥大队的队员们了。 一推开国营饭店的门,里头热腾腾的雾气就扑面而来,混合着米饭和荤菜的响起,耳边是饭店服务员喊话菜到了的提示声音,偶尔还会有几句骂骂咧咧,除此之外就是大家吃饭嗦面时呼噜噜的声音。 但没有人觉得这些声音吵闹。 几乎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这就是国营饭店啊! 顾大江抬手招呼大家:“快过来,怎么才来,我和大头他们好不容易才抢到了这几个座位,快坐,一会儿面就要上来了。” 这么多人进来,还挡在门口不动,服务员都已经开始瞪人了。 顾大江这一招呼,大家二话不说,赶紧跑过去坐下。 唯独顾兆走到小窗边,拿出了粮票:“我媳妇刚出月子两个月,有没有补身体的汤面小菜?” 原本脸色还有些不好看的服务员温言,上下扫了一眼顾兆,态度好了一些:“刚好今天有鸡汤面,要不要?” “要。” 顾兆二话不说的态度,又让服务生态度更好了一些。 甚至还额外提醒他:“要是嫌淡,可以端过来加盐或者酱油。” 本来姜琴还有些不好意思,等顾兆坐下还小声道:“我跟大家一样,吃素面就行。” 还是黄翠喜开口安慰她:“放心吧,一宝他爷爷就不是那种在外面会小气的人。” 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听得服务员高喊了一声:“大肉面!12号的大肉面,赶紧来拿!” 顾大江和顾大头几个人就这么齐刷刷站起来。 然后每个人一手端一碗面回来。 那大肉面的肉可是真正的五花肉,煮熟后在油里滚一遍,炸出虎皮之后,再裹上各种浓油赤酱,通体都是诱人的红色。面里再烫上几根白菜,点缀上一勺雪菜碎,那味道,简直能把人香得一跟头。 更别说是这么十几碗大肉面齐刷刷端过来,光是这场面,都让国营饭店里的人纷纷侧目。 长桥大队的队员们更是瞠目结舌。 除了顾大江和顾大头几个人,其他人都以为就是一碗素面,哪里能想到,大队长会给大家买了大肉面吃。 饶是大家不久前也才刚吃了一顿杀猪菜。 但这可是肉啊。 吃多少顿都不嫌多的猪肉啊! 还不等大家说什么,顾大江就催道:“别搞肉麻的啊,赶紧趁热吃,这么好的面,我也就大方这一回了,谁要是浪费了,可别怪我锤他!” 他这话完全就是为了让大家宽心。 没有他这话,也没有人会浪费这么好的面。 顾大头一马当先就喝了一大口大肉汤,发出畅快至极的声音。 其他人也终于不再拘谨,纷纷低头开始嗦面。 有了这些大肉面,等到后面姜琴的鸡汤面端过来,果然就不那么显眼了。 姜琴低头喝了口鸡汤,眼睛一下就亮了。 别看这鸡汤上面好似浮着一层油花,但真的喝进嘴里,却半点不油腻,带着些微咸香的鸡汤几乎要把人眉毛都要鲜掉了,咽下去后,嘴里还残留着一股浓浓的鲜美滋味,从喉咙到胃里,热腾腾暖乎乎,人瞬间就熨帖了。 鸡汤炖了很久,鸡肉半点不柴,一抿就瞬间脱骨,连鸡骨头都能嚼碎了。 姜琴找了个小碗来,分出去一点面条和一小碗鸡汤给顾鑫。 顾鑫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什么苦,吃的用的虽然称不上最好,但也绝对是大队里数一数二的了。 但这会儿喝了一口汤,却还是把他美得坐在凳子上,两条腿直晃悠。 不过一会儿,两条眉毛又皱起来,噘着嘴道:“要是弟弟和妹妹也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鸡汤就好了。” 以顾鑫朴素的价值观,当大哥的应该要跟小弟同甘共苦才对。 顾鑫抬起头问妈妈:“我能不能把这碗汤面带回家?” 姜琴简直心软得一塌糊涂,摸了摸儿子的耳朵,哄他:“弟弟妹妹还小,还不能喝鸡汤,至少要等到五个月左右。” 顾鑫虽然才五岁,也知道就算天气再冷,这鸡汤也没办法再保存一两个月。 小人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汤:“那等弟弟妹妹五个月大,能再带他们来县里喝鸡汤吗?” 家里的确不缺吃的用的,但按照现在的政策,家家户户最多只能养两只鸡,养的鸡是用来下蛋的,当然不能随便宰了。 所以哪怕是在顾家,鸡汤也不是经常能喝到的。 想喝鸡汤,那就只能来国营饭店了。 这次,还没等姜琴回答,顾兆就先一步开口:“恐怕不行,那个时候,弟弟妹妹,你还有妈妈应该都离开这里了。” “我们要去哪里?只有我们吗?爷爷奶奶呢?小姑小叔呢?” 顾鑫脸皱成一团,五岁的脑袋里还没有分别这个概念。 姜琴和黄翠喜都有些担忧地看过来。 她们都没想到,顾兆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 顾兆拍了拍姜琴的手安抚她,继续开口道:“你们都要去爸爸工作的地方,爷爷奶奶和小叔小姑都要留在这里,以后每年爸爸过年放假,咱们再一起回来团聚。” 顾兆说得很慢,也没有半点含糊其辞。 清清楚楚地解释给儿子听。 顾鑫停下了喝汤的动作,脑子里仿佛在整理这些突如其的信息量。 黄翠喜都有些怕大孙子会在这里哭闹起来,有些埋怨地瞪了眼儿子。 哪知道顾鑫却只是呆了呆,过了一会儿,“那我能写信回来吗?爷爷奶奶能来看我吗?” 顾兆都没想到,儿子一下就抓住了重点,眼中浮出笑意,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青瓜脑袋。 “当然可以,营里还有电话,你可以打电话到公社,再麻烦公社的人去请爷爷奶奶来接电话。” 顾鑫不理解:“我们自己家里不能装电话吗?” 顾兆笑了笑:“不能,安装电话需要政府批条,还需要很多钱。” 顾鑫想了想:“那我以后可以在爸爸住的地方养鸡,然后努力卖鸡蛋攒钱,给咱们家里安装电话吗?这样爷爷奶奶想一宝了,想弟弟妹妹了,都能最快听到我们的声音了!弟弟妹妹也能喝到鸡汤了!” 这话的确童言童语,在很多大人听来很不切实际。 但却实在是叫人听得心里软成一片。 连邻桌不认识的一个中年男人都夸道:“好小子,有志气!” 随即扯了扯屁股底下的椅子攀谈道:“老弟,你是在哪里高就啊?这年头能带着一家老小过去,得是高材生吧?工农兵大学生?” 第155章 再度相看 顾兆摇头:“不是,我是军人,带着媳妇孩子去随军。” 那中年男人闻言,眼睛更亮了几分。 一般军人可没办法带着家属随军,得是副营长及以上级别的干部才行。 看顾兆的年纪也不大,就能升到副营长以上,一看就是前途无量。 可惜都结婚有娃了。 中年男人嘴里咂摸了几下,眼神自然地扫了眼同桌上其他人。 眼神在明显更加年长的顾大江身上,尤其是那身无比显眼的军大衣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半晌,凑到顾大江跟前。 “这位大哥,我是咱们县里洋火厂的工人,我姓何,叫我何老四就成,多问一嘴,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啊?” 说话间,还把自己桌上一小盘子醋溜花生端了过来。 事无不可对人言。 尤其是人家都自报家门了,还指了指身上洋火厂的蓝色工服。 顾大江也没瞒着人,更何况,自家这回是来领表彰的,更是大喜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说到长桥大队的时候,何老四眼睛更亮了:“那咱两家还挺有缘分,我前头那媳妇就是你们大队隔壁的丰收大队的!” 他把凳子又拖近了一点,朝着顾大江边上的顾丰抬了抬下巴:“老哥,这是你小儿子吧?还没对象吧?” 都说到这里了,谁还能想不到,这何老四是想跟顾家结儿女亲家。 这倒是稀奇。 老话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媳。 虽然现在都讲究个门当户对,但爹是城里工人,咋还会把闺女说到乡下。 何老四似乎也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小声解释道:“我那闺女是我前头媳妇生的,前头媳妇命不好,早些年摔了一跤没了,所以要是能相中,这嫁妆估摸着没多少。” “不过你们放心,我那闺女长得还不错,身高差不多在我这里,干活还利索,你们要是愿意相看,刚好我那闺女今天下午从她姥姥家过来,一会儿你们吃完了刚好来我家。” 这才说得通。 但这事儿吧,顾大江和黄翠喜说了不算。 夫妻俩都看向了一直默默喝汤没说话的顾丰。 自从上回相看了黄婆子娘家侄女没成以后,顾丰再没提过相看的事儿,就连小孙女心声提到的那个何春华,他看着也没什么想法的样子。 偏他又是个闷葫芦的性格,只要他不想说,那就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顾丰拿着调羹的手一顿。 本心里是不想麻烦,但他抬头时,正对上了黄翠喜有些担忧的眼神。 他微微一怔,想了想,放下调羹,起身走了几步。 “何叔,我腿脚有些不好。” 何老四乍一听这话,心里没有失望是不可能的。 但等到顾丰起身走了几步后,他又松了口气。 顾丰的腿脚的确是有问题,走路的时候,近看能看出来不如正常人稳当。 但同时又算不上严重。 至少何老四扪心自问,要不是顾丰先说了这件事,他准保发现不了。 放心的同时,何老四也难免因为顾丰的坦诚,对这家人好感更重。 “嗐,吓你叔一跳,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这有啥!大男人的,只要不影响走路,不遗传小孩儿,都不是大事!” 说完更高兴了。 “这意思是,答应跟我闺女相看了?” 他一高兴,音量都放大了点。 饭店里的不远处,另一张桌上,一个脸上长了一颗痦子的中年妇女听到熟悉的人的声音,探头看了眼,随即拿饭盒装了几个包子很快转身跑出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个妇女的离开。 顾丰自己点了头,顾家人心里也高兴。 不管成不成,这第一步总要迈出去。 顾丰现在也23了,也不小了。 何老四也高兴,乐呵呵地写了个纸条:“喏,这就是我家,你们要是不放心,随便去南湖巷打听就是,我闺女大概是下午一点左右从她姥姥家回城里来,到时候还是这,我带过来相看!我先去厂里请个假。” 说罢,就往嘴里塞了个包子,急匆匆就出了饭店门。 一直到何老四走了,长桥大队的人才终于回过神来。 顾大头都惊呆了。 一把拍在顾丰的肩上:“丰哥,你可真牛,出来吃个饭,都能被未来老丈人看中!我咋就没这福气?!” “胡说什么!” 大头妈一巴掌拍在儿子肩头,“只是相看,成不成还另说呢,再说了,就你这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人家能看中你才怪!” 黄翠喜有些担忧地看了眼小儿子,叹了口气:“且相看相看吧,也不是说一定要成,还好是男孩子,晚点结婚倒也还好。” 谁也没想到,这出来领个表彰,竟然还能遇见这种事。 只是为了相看,难免一会儿顾家人要在国营饭店多坐一会儿。 连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都没想到。 只是跟以前一样正常上班,竟然还能看这一出热闹。 加上顾大江又掏了一块钱,买了一壶茶水,服务员摆摆手:“反正这会儿也没几个人了,你们坐着也行,不过最晚不能超过两点半,两点半咱们就休息了。”、 怎么相看也不至于相看一个半钟头。 顾大江倒是挺自在:“一会儿大头先去派出所还摩托车,其他人就在这里坐着,正好等那个蜂窝煤过来。” 黄翠喜还摸了摸口袋:“还有时间,我带大丰去街口剪个头。” 顾兆也说:“一会儿我和姜琴去报社,顺路去那个何叔给的地址看看,问问周围人何家的情况。” 顾大头甚至还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要跟顾丰脖子上那个旧围巾换换:“不在家里相看,条件有限,咱捯饬好点。” 连服务员都说:“别的不说,一会儿人姑娘来了,你主动给买一瓶汽水,人家对你印象准保好!” 一时间,仿佛大半个国营饭店都为了顾丰相看的事忙活起来。 饶是顾丰再是个沉稳内敛的性格,这会儿也被弄得心里扑通通跳起来。 相看…相看…… 不期然的,顾丰的脑子里划过一个瘦削利落的身影。 与此同时,南湖巷一个大杂院儿里,痦子妇女飞快跑到院儿里,直冲冲就往西边一个屋里冲,一见着屋里头的女人,当即松了口气,拉着人就道:“韩大嫂,还好你在家。” 又冲屋里看:“你家静静在家呢?” 韩翠英板着脸:“早上出门给绊了一跤,磕着了,躺着休养呢,马大姐,你这着急忙慌地干嘛呢?” 马大姐拉着韩翠英道:“我能不忙呢!我刚在国营饭店听见你男人好像给你闺女说了个对象,好像还是个乡下人!我知道你们家最近因为下乡的事儿闹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韩翠英打断。 “你说什么?!”惊愕之下,韩翠英的手不小心打落了一个搪瓷杯。 “砰”的一声。 不光是堂屋里头韩翠英和马大姐打了个激灵。 连带着里屋床上一个脸色苍白,浑身冒虚汗的少女在被窝里也仿佛被吓到了一般,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声,整个人从床上“噌”的一下坐起来。 第156章 一步错,步步错 “乖囡啊!怎么了?” 韩翠英一听屋里头女儿的惊叫声,也顾不上跟马大姐说话了,急匆匆就掀开了门帘冲进屋里头。 就看见闺女满头虚汗,一头黑发都黏在脸上,嘴唇都微微干裂,眼神飘忽中带着惊惧。 韩翠英心一沉,坏了,闺女肯定是听到刚才她和马大姐说的话,吓着了。 心里对丈夫本来的五分气瞬间上涨到了七分。 她坐到床沿上,又是给闺女擦汗又是哄她喝水:“静静你别怕,你爸在外面吃了点酒就飘得没边了,肯定是被那些乡下人给哄骗了,你放心,妈肯定不会让你跟农村人处对象……” 耳边是妈妈忽远忽近的声音,何静静神思恍惚,看着周遭的一切,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不、不对。 这不是她在江省当环卫工时,那个只有10平,一半还在地下,一年到头见不着阳光的小房间。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摊开手看了看。 这也不是她还没到四十就满是皱纹老茧,像是老树皮一样的手。 她的眼泪“唰”的一下落下来。 她、她重生了?!! 就在这时,屋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孩儿妈?孩儿妈?春华那孩子还没到家?我有点事儿跟你说……诶哟,马大姐,这就走了?慢走啊!” 韩翠英本来心里就有气,这会儿看到闺女哭了,孩儿她爸还这么兴高采烈地回来,嘴里还只有他前头那个闺女,心里原本七分的气,瞬间就拔高到了九分。 还不等马大姐完全走出院子,就开口道: “何老四!你给我进来!谁让你乱给静静找对象的?我跟你说,你给静静说的对象我不答应……” 前世妈妈也是一样的态度,何静静坐在床上,脑子就像是没上油的齿轮,喀拉喀拉地勉强转着,让她一点点回忆起来这个时候发生的事情。 如果她没记错,接下去,爸爸会说…… “啥静静啊,静静才几岁。我是给春华说的,她今儿怎么还没到,这是路上耽搁了?一会儿等她到了,你跟她说说,这种事我一个当爹的,不好说。” 几乎一样的话。 何静静坐在床上,恍惚的眼神逐渐清明,她缓缓长舒一口气。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她最美好的18岁,回到了一切错误开始的18岁! 上辈子,也是在这个时候,何春华去和顾丰相看成了,转过年就结了婚,在婚礼上,顾丰信誓旦旦,说要让何春华过好日子。 起初,谁也没把这句话当回事,谁结婚的时候还没说过几句好话。 但很快,随着改开风口。 顾丰从最简单的倒买倒卖开始做起,逐渐买了车,开始跑起了长途货运,何春华也跟着顾丰的车到鹏城进了不少衣服回来卖,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而她呢…… 为了不下乡,她妈也给她介绍了好几个男同志,但她那时候年纪小,根本还没开窍,相看一个就拒绝掉一个,等到最后下乡的时间逼近,街道下了最后通牒,她才急急忙忙和一个高中同学结了婚。 婚后却发现自己还得和对方家里十几口人磨合,婆婆,太婆婆,小姑子,妯娌,一个不缺,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何静静本来就不喜欢那个男人。 很快,新婚的幸福就被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取代。 生活不舒心,又没工作没孩子。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上的牌桌。 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输了快三千块钱。 那时候,她爸在厂里一个月工资也就52块钱,厂里效益不好,偶尔还拖欠工资,输的这笔钱,就算是把她卖了也还不起。 惊慌之下,有一个牌友提到有一个鹏城来的老板想认识一下她。 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就真的拿上了证件跟着那个老板上了去鹏城的火车。 一开始日子也还不错,老板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保养得还行,主要是给钱大方,刚到鹏城不到半个月,就给她花了好几千。 何静静在鹏城住的是高档小区,出入都是坐小汽车,跟在老家的生活是天壤之别。 但慢慢的,老板就从每天都来,慢慢三五天来一次,之后十天半个月都难得来一次。 等到房东上门来要房租的时候,何静静才知道,原来这房子根本就不是老板自己的房子,而是他租的!! 不只是这样。 房东还告诉她,那个老板已经不是第一次带女人来这里了,每一次都持续不到两年,让她别傻等了,现在要么去找个工作挣钱,要么就再去找个老板养着。 何静静一开始也想过去找工作。改开以后,鹏城到处都是个体商户,她年轻,长得也不错,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卖衣服的工作。 但很快,已经习惯轻轻松松就来钱的何静静就受不了一天至少站15个小时的工作。 她很快在房东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新的老板,再次住进了那个高档小区。 只是这一次,连一年都不到,那个老板就又不见人影了。 有一有二就有三,何静静这次都没等房租到期,就轻车熟路地在房东的介绍下认识了第三个老板。 然而这一次,她的运气不好,被那个老板的原配老婆抓了个正着,不光被赶出了房子,还在纠缠中被划伤了脸。 伤口不大,但只能用厚厚的粉膏遮住。 房东惋惜地说:“你现在这样要还想找男人,那就只能降低档次,找点不长包的。” 到那个时候,何静静心里大概明白过来,这个房东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好人,做的就是拉皮条的生意。 但她已经没了退路,她身上所有的钱和东西都被那个原配打官司要了回去,身无分文,走投无路,只能听那个房东的话。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年。 直到某一天,她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江省电视台一个采访节目,接受采访的年轻女人是江省最大的商场最近入驻的服装品牌的创始人。 那个女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自信大方。 她身前的姓名牌上写着她的名字——何春华…… 仿佛是为了提醒何静静,恰在此时,她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爸,韩姨,我来了。” “来得刚好,你爸给你说了个……” 不!不能说!!不能再让何春华嫁给顾丰! 何静静想都没想就喊道:“妈!妈!你快进来!” 第157章 顶替 继女再重要的事情,在韩翠英心里肯定也没自己亲生闺女重要。 她停下嘴:“春华,你看你妹妹她……” 何春华只是温柔地笑笑:“没事,静静还小呢,韩姨你先忙,我先把这些搬到灶房去。” 韩翠英嘴上夸何春华懂事,转身掀开门帘进屋的时候,脸上惯性的客气笑容瞬间变成了无奈和疼爱。 手轻轻拍了拍被子:“还不快起来,让你爸看见你大中午还躺着,又要说你……” “妈,爸给大姐说的那个对象,让我去吧!” 韩翠英一怔:“你说什么?你是睡昏头了?” 何静静一把将妈妈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拉下来,语气极其认真,眼神黑黝黝地,眼底带着一股韩翠英看不懂的固执。 “妈,让我去吧,大姐户口在乡下,不用下乡,她不着急,我不一样。” 何静静舔了舔嘴唇,心脏砰砰砰地跳,“妈,我不想下乡,也不想到时候随便找个人结婚,爸给大姐找的对象就算是农村人,条件也肯定不差……” 何静静觉得自己找的理由很好。 然而,哪有比亲妈更了解自己闺女的。 韩翠英看着女儿有些魔怔的表情,哪怕手腕被她抓得生疼,也没此时她的心里疼。 她不会想到女儿是重生了,只觉得她是最近被下乡的事情逼得没办法了。 看着闺女有些执拗的眼神,韩翠英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好!好!妈答应你,你别着急!” 说罢,二话不说,掀开门帘拉着何老四就把这事儿一说。 何老四先是不同意,连连摆手:“这怎么成?我跟人老哥说的就是春华,再说静静还小,男方都23了,还是个农村人……” “你傻不傻!”韩翠英又急又气,“谁说要让静静跟人在一起了?就是去相看一下,转移一下静静的注意力,省得她胡思乱想,我这边再找我爸那边的关系,抓紧时间给她介绍几个好的。” 眼看着何老四有些动摇了。 韩翠英再接再厉:“还有春华,我正好也让我爸那边帮着看看有没有城里合适的青年,到时候让春华嫁到城里来,离你近一点不好?” “但是我跟人老哥都说好了……” 韩翠英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是说好了相看,又没说就要定下来,大不了,一会儿相看的时候,你别让人付钱吃亏就是了。” 但韩翠英也了解自己男人。 他能说这句话, 就说明已经被说服了。 果然,下一秒,何老四就点了头:“行,就算是我对不起那个老哥。” 里屋,从妈妈口中确认了,一会儿下午是自己去相看的何静静终于放松地笑了。 透过门帘,她侧过头,看着灶房里还在忙活的何春华。 她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愧疚。 但很快,想到自己前世离开那个房东后过的生活,以及电视里已经成为品牌创始人的何春华光鲜亮丽的生活…… 大不了之后她把前世的丈夫介绍给她作为补偿,她想着,很快就把那点愧疚挥开。 “妈!妈!我之前那件衬衫呢?妈,你的皮鞋借我穿……” 灶房里的何春华看着里屋忙活开的韩姨和妹妹,哪怕韩姨嘴里一直念叨着“祖宗”“欠了你了”之类的抱怨,但母女俩之间的亲密还是能轻易感受到。 何春华的心里划过一抹羡慕,有些低落地垂下了眸。 何老四一进灶间就看到这一幕,脚下一顿,眼里流露出几分心虚来:“春华,你别着急,我已经让你韩姨多留意几个城里的年轻人了。” 原来韩姨和妹妹这是要去相看? 何春华心里想着。 嘴上习惯性安慰何老四:“没事。” 心里却不期然想到不久前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下意识就补充了一句:“别麻烦韩姨了,我不着急。” 何老四哪里知道闺女心里在想什么,听到这话,只以为何春华是真不着急。 当下那股子心虚都浅了不少。 就在何静静忙着打扮自己的同时,顾兆正抱着一宝和姜琴来到了日报报社。 比起上一次的临时缺稿,姜琴的文章临时替补刊登,这一次的流程显然正规许多。 孙主编和另外两个编辑花了很长时间交叉审核稿子,最后通过的时候,连姜琴心里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但很快,两个年轻编辑出门后,孙主编的话却让她又一次把心提了起来。 他说:“姜同志最近没想过写个长篇?” 姜琴最开始有些不明所以。 她不写长篇,一是因为没经验,她也怕一不小心写到了一些不该写的东西。 二是因为现在投稿长篇就算是过稿了,也没有稿费。 两三千字的短篇文章她就当练笔,随心而写,就算是没有稿费,只要能刊登出来就是鼓励。 但中长篇的文章少则几万多则十几二十万字,需要完整的思路和大纲,耗费的精力和时间都不是现在的这种单篇文章可以比拟的。 姜琴活在世俗,就算能为了热爱写一篇长篇,也接受不了一而再再而三。 孙主编面对姜琴的不解,却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多说了一句:“要是有长篇的想法,最近也可以准备起来,咱们报社虽然不是正经的文学报,但也能刊登长篇连载。” 这意思就是让姜琴投稿长篇了。 一篇长篇小说从构思到正式下笔,再到写完能投稿的开篇,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四月……? 顾兆牵着一宝的手,看着姜琴从报社里出来,脸上表情却不像是高兴的样子,反而眉间还微微皱着。 顾兆心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稿子没有通过?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赶紧上前开口就是安慰:“没事,咱再试试别的报社,省里的报社更大,不行,等你随军了,驻地那边也有报社……” “四月……报社……长篇……”姜琴的嘴里喃喃着几个关键词,耳边是顾兆的声音,突地,好像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眼睛一亮,“难道是稿酬要恢复了?!” 第158章 不算亲的亲亲 姜琴还记得,之前女儿的心声里就提到,大概是今年8月份左右,《儿童文学》就要复刊了。 不过以姜琴对文学刊物的粗浅了解,就算是复刊,一开始估计也只是以丛刊的形式出版几期,确认各方面都没有问题,才可能会改为定期刊物。 这个“各方面”,就包括了读者需求,政策方针,当然还有很重要的,有一定质量和数量保证的作家来稿。 淼淼之前“说”,阮红霞给女儿定了《儿童文学》,人人都夸她是好妈妈。 反过来推,也就是说,《儿童文学》之后肯定会是定期刊物,并且在国内儿童文学界甚至是文学界的地位很不错,价格也不算便宜。 这应该也是阮红霞被人夸是好妈妈的原因之一。 毕竟,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话又说回来,《儿童文学》定价不便宜,那投稿作家就不太可能零稿费。 姜琴:“……要是我分析得没错,那我之前就一直构思的故事就可以开始动笔了,没准今年我就能连载一篇长篇呢!” “也不知道稿费标准这么算的,我以前有个中学老师据说是千字十八,我也不求这么多,只要一半,我一个月只要写一万字,就能挣九十块!比我爸工资都高呢!” 她越说,越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起来。 “到时候,我也给咱家三个孩子定《儿童文学》,你说好不好?” 说到最后,甚至还小跳了几步,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不自觉想寻求顾兆的认同。 却刚好对上了男人专注的眼神。 那双眼黝黑深沉,仿佛是两汪幽泉,里面盛着两个小小的她。 明明他什么也没说,却叫姜琴心头一跳。 寒风吹着,脸颊却隐隐发烫。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她想问,可这句话刚说了几个字,就被顾鑫洪亮的声音盖过。 “妈妈!!一宝也有吗?” 他不光是问,还牵着妈妈的手来回晃着、 姜琴愣了一下,旋即很快反应过来,蹲下来在一宝的鼻子上轻轻一刮:“一宝不是妈妈的孩子吗?” “一宝当然是!一宝最爱妈妈!” 顾鑫一下急了,扑到妈妈怀里,肉呼呼的身体在姜琴怀里乱扭撒娇。 小胖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摆不放,寻求肯定般地问道:“妈妈也爱一宝的,是不是?” 眼里肉眼可见的缺少安全感。 姜琴原本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顾兆那个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下看着顾鑫这般模样,心就像是被揉了一下。 又酸又涨。 她原本不是多擅长直接说爱的性格,然而此时,她深吸一口气,对着一宝努力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那当然,一宝可是在妈妈肚子里待了十个才出来的,妈妈当然爱一宝……”她说到这里,抬眸看了眼一直低头看着他们母子俩的顾兆,“……还有爸爸,爸爸也爱一宝。” 顾鑫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很高兴地抬起眼来:“我比弟弟妹妹们多在妈妈肚子里待了快一个月!!” 一想到这里,顾鑫就忍不住捂着嘴偷乐。 自己乐吧,还不忘提醒爸爸妈妈:“不能告诉弟弟妹妹,不然他们该难过啦。” 说着,摇头晃脑,小肉手背在身后,故意在路上迈着脚丫子走八方步显得自己很厉害的样子。 实在是虎头虎脑。 只是他这么小的一个人,真要让他自己走,还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毕竟一会儿还有正事要办。 顾兆上前,一把就把孩子捞起来。 顾鑫身体倏地腾空,却半点不害怕,连回头确认都不需要,“咯咯咯”笑着,双手直接打横举平:“爸爸,飞飞——” 这是顾兆这次回来,才学会的一个跟孩子拉近关系的法子。 经过前几次的试验,现在已经成了顾鑫最喜欢的一项活动。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顾兆就直接双手托着他肉乎乎的身体,脚下跟着小跑起来。 伴随着吹过的寒风,他的手还上下晃悠,模拟飞机飞行的状态。 顾鑫一会儿被高高举起,甚至一度高过爸爸的头顶,一会儿又快贴近地面,几乎他一伸手就能摸到泥土,中间几次甚至九十度地直上直下。 简直不要太刺激。 顾鑫的笑声就没停过。 连路边经过的小孩儿看着都羡慕,抓着边上的长辈闹着也要飞飞。 长辈倒是也愿意满足小孩儿,但这本事又哪里是人人都能有的。 哪怕是有人勉强把孩子给托起来了,最多也就能上下动两下,这种完全靠手臂肌肉发力的动作,实在是太过费力。 稍微动一动,手臂都止不住的抖。 为了不摔着孩子,只得赶紧把自家孩子给放下来。 但小孩子哪里晓得家长的“苦心”,一看顾鑫还在飞飞,抓着长辈的裤腿直接就地打滚。 别人都不能飞,只有自己能一直飞! 他的爸爸最厉害! 顾鑫的笑声更欢,小脑袋高高抬起,嘴里一个劲地喊爸爸更快些,更高些,眼里满是骄傲。 满大街都是他的笑声,和路边小孩羡慕的眼神。 姜琴就慢慢跟在父子俩后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时的眼神有多柔软。 一直等到顾鑫飞了快十分钟,眼看着就要到之前那个何老四说的地址,姜琴才终于笑着开口:“好了,快放下来吧,一会儿嗓子哑了,这会儿可没水喝。” 她话音刚落, 顾兆就已经不顾儿子的抗议,一把将横托着的顾鑫给竖着抱在了怀里。 顾鑫坐在爸爸的手臂上,还不甘心,嘴巴撅着,身体还不死心地往外倒:“再来一圈,再来一圈。” 顾兆也不多哄,直接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力道不重。 但足够让顾鑫玩疯了的小脑袋稍微冷却下来一点。 调皮的小男孩顺便变身小糖豆。 抱着爸爸的脑袋,还把脸轻轻贴在爸爸的脸颊上,声音黏黏糊糊:“谢谢爸爸,一宝最爱爸爸~~~” 这小孩还精通端水。 又侧过身,小手臂拉着姜琴不放,非要把她也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把脸侧过去,贴了贴妈妈的脸颊。 “一宝也最爱妈妈~~” 为人父母的,面对这样的小甜豆,怎么还能硬下心肠。 姜琴无奈地笑了笑,刚要说什么,就感觉脖颈处来自一宝的力道突然加重。 她对一宝的动作毫无防备。 就这么被他拉得歪了身体。 脚下略微踉跄了一小步,还没来得及站稳,腰间就感受到一个更大的力道稳稳圈住了她。 炙热的手掌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棉衣,把温度传导到她身上。 “小心。”他沉声道。 姜琴只感觉自己耳朵根都有些发痒。 她有些不自在地挺直了腰背,扭过脸想要道谢。 “谢——唔!” 姜琴整个人僵住。 眼睛不自觉睁大,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侧脸,轻轻触到他脸颊上的唇瓣一动都不敢动,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耳边传来一宝的偷笑声。 “哦~~妈妈亲爸爸,羞羞。” 轰的一声。 姜琴只感觉脑袋里仿佛有一座火山在一瞬间爆发开来。 她就跟触电一般,飞也似地跳开。 明明两个人是夫妻,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情。 然而,这都算不上亲吻的一个触碰,却让姜琴的眼睛都不知道应该看哪里。 心里仿佛有一头小鹿,左撞撞右踢踢,消停不下来。 第159章 耍流氓 “咳。” 一瞬间,姜琴甚至都以为是自己在清嗓子。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顾兆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头。 却见她原本以为的板着脸,丝毫不为所动的男人,此时竟然眼神也飘忽着,抱着孩子左看看右看看,脑袋就跟落枕了似的,就是不往她这边看。 短发下,微微发红的耳朵和脖颈完全暴露在外面,在他晒得有些黑的皮肤上,那抹需要很仔细看才能看清的红色一路从耳后根蔓延到了衣领下。 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紧张,害羞……? 姜琴看着那抹红,心里想着。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姜琴原本忐忑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她抿唇笑了笑,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不是说要去打听一下何老四家的情况吗?” 听到她的声音,顾兆仿佛才如梦初醒。 “哦哦,对!咱赶紧走。” 姜琴就眼见着这个平日里稳重又靠谱的男人此时抱着一宝,就跟那无头苍蝇似的转头就要往左边巷子里走。 她的眼睛弯了弯,伸手拉住了男人:“走错了,是这边。” 顾兆脚下一顿,转身过来的时候,脸绷得更紧,乍一看,仿佛身边不是媳妇孩子,而是扛着枪要去上战场似的。 路边无意中经过的小孩儿都被吓住了,半晌不敢动弹。 姜琴嘴角忍不住勾起:“你之前当着县委副书记还有那么多干部的面都敢牵我的手,现在只不过是在一宝面前被我亲一下,为什么这么害羞?” 顾兆听出了她话里的促狭,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压低了声音:“姜琴,我是个正常男人。” 什么意思? 姜琴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 走了好几步,脑子里那根弦才终于连上。 一些湿热的画面蓦地出现在她脑海中,明明几个月前还觉得是噩梦般的存在,此时想来,却莫名叫人口舌燥热起来。 她的粉白的脸颊瞬间浮起一抹红晕,瞪着顾兆的眼波带水:“顾兆!你!你耍流氓!” 骂完,她也不给顾兆辩解的机会。 转身就走。 一边走路,那脚还跺得啪啪响。 顾鑫一会儿看看走出去好几米远的妈妈,一会儿看看神情和在家里好不一样的爸爸,眼中全是迷茫和不解。 顾兆轻轻掂了掂他:“走,咱们去追上妈妈。” 等到追到和姜琴并排,姜琴也不理他。 好在,这年头本来男女在外面就不让多亲近,前些年红袖章满大街跑的时候,夫妻俩抱一下都要被批评。 所以即便全程姜琴都把手放在自己身前,都不理顾兆,也没有什么人觉得奇怪。 南湖巷再长再深,也走不了多久。 没过多久,一家三口就按照何老四给的地址找到了何家。 不管心里多别扭,姜琴在对待顾丰相看这种正事上还是很认真的。 何老四家住的院子是个大杂院,此时一道窄门半开着,探过去看,也只能看到一条大概两三人宽的窄道,窄道的两边墙上堆放着各种杂七杂八的零碎物件,窄道上面还盖着防雨布,更显得窄道黑洞洞。 虽然看不清,但能听到里面传来各种声响,男女老少的声音都有。 姜琴就让顾兆抱着孩子在外面等着, 自己就要进大院。 脚刚抬起来,人就被顾兆给拦下了。 “怎么了?”姜琴不解。 顾兆哭笑不得:“你就这么进去?你打算怎么跟人打听?” 姜琴:“还能怎么打听,就问啊。” 她还以为顾兆是不知道这种大杂院儿的布局,还解释了一句:“这种大院儿里住的一般都是厂里分配过来的工人和家属,一个院儿林林总总加起来得有几十号甚至小百来号人,这些人里肯定有跟何家关系亲近的,也有不对付的,我多问几个人,免得偏颇。” 还多问几个人…… 顾兆赶紧拉住她。 “你这么个生脸进去问何家的事儿,还没等问出来什么,街道就得上门来抓咱们了。” 顾兆左右看了看。 恰好此时,隔壁大院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老太太出来。 顾兆抱紧了孩子,拉着姜琴就上前:“老太太,问一下,这里是南湖巷19号吧?” 白发老太太看到身强体壮的顾兆,第一反应有些警惕。 随后注意力被他怀里胖乎乎眨巴着眼睛的顾鑫吸引,眼神一下柔软下来,紧接着,就又看到了他手上牵着的姜琴。 这明显一家三口的配置,顺利让老太太放下了警惕。 “同志,你走错啦,我这里是南湖巷18号,19号在隔壁。”又好奇的看了眼三人,小老太太八卦的天性根本忍不住,“我看你们不像是南湖巷的人,你们这是要找人?” 顾兆缓声道:“老太太眼神好,一眼就看出来了。” 在老太太有些小得意的眼神下,他继续道:“不过我们不是找人,是找房子。” “我跟我媳妇结婚也好几年了,家里住不下,这不,听说南湖巷19号有空房间,就想来看看环境怎么样,主要还是看看这附近住的邻居性格好不好相处,毕竟我白天上班,就我媳妇孩子在家,不打听清楚了也不放心。” 老太太随着顾兆的话看了看在一边没说话,看着很是腼腆的姜琴。 姜琴本身就长得白,今天来参加表彰,还穿上了衬衫,更显得她脸嫩。 要不是和男人孩子在一起,谁看也不觉得她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 老太太忍不住点点头,就这小模样,也难怪男人放心不下。 顾兆说得合情合理,加上一家三口看着就面善,老太太半分怀疑都没有,十分热心就道:“那你可就找对人了,别的不说,这南湖巷从15号到这最后的20号,就没我张老太不认识的!” 接下去,就是张老太细细地说,顾兆时不时接话,中间还递上了几个之前在报社被主编送的橘子。 吃了橘子,张老太说得更详细了。 或许是何家的家庭情况在当下来看,也的确不算简单,所以都不用顾兆提醒,老太太自己就把何家的情况都给说了个一清二楚。 “……你说,这把人前头媳妇生的闺女挤兑到乡下去有什么用,自己不还是只生了个闺女? 生闺女也就算了,养得还娇气得很,在家是半点活都不干,比不上她姐。 我今儿个还看到何老四的大闺女背着个蛇皮袋过来呢,估摸着又是来送粮食的,这大的是真能干!” “今年那小的不是高中毕业了嘛!赶上要知青下乡,最近她妈正着急上火呢,你们夫妻要是后面真住到19号,可得注意避让着她,一不小心把人给惹急了,她能阴阳怪气你几个月不带消停的……” 张老太的话还言犹在耳呢。 下午快一点,国有饭店里,顾兆和姜琴看着被何老四带来相看的姑娘,听着她的名字,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懵了。 连顾大江都有些傻了。 “何老弟,你这是……?” 第160章 心里毛毛的 甭管在家说得多理所应当,何老四到底也知道自己这是临时变卦了。 “顾老哥,我这……” 话还没说完,就被边上坐着的何静静抢过了话头。 “你们别生我爸的气,是我主动要来的。” 她有些害羞地看了眼一直沉默的顾丰,咬了咬下唇有些羞涩的样子:“我喜欢顾丰同志。” 这话一出,顿时不光是何顾两家人,连带着国营饭店里那些看热闹的服务员都睁大了眼睛。 偌大一个饭店大堂里,满是大家不可置信的抽气声。 好家伙,这种话,是一个才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在公共场合就这么说出来的? 连边上不打算说话的韩翠英都赶忙扯了扯闺女的袖子,眉宇间有些着急。 这种话万一传出去,这以后还怎么和别的男同志相看! 何静静根本不管。 她本来就不想和什么别的男同志相看。 这县里再怎么好的男同志,等过几年,大概率都比不上顾丰! 反正她前世在鹏城那么多年,也只在电视上看到何静静和顾丰的名字,一个物流公司老总,一个时尚品牌创始人,出双入对都是高档小汽车,还有央台的记者采访,好不风光。 想到自己前世被房东从高档小区里赶出来后的那些生活,何静静眼里都多了几分执念:“顾丰同志,你要不要跟我处对象?” 言语间有藏不住的急迫。 “静静……”韩翠英还以为她的急迫是因为下乡,有些心疼地握紧了闺女的手,甚至一度考虑,要不就让她先跟这个顾丰处处对象?实在不行不是还能离婚嘛,等离了,她再找她爸多寻摸几个好的……? 正想着呢,桌对面的顾丰终于说了自何家人来后的第一句话。 “抱歉。” “嘶——” 周围人齐齐的抽气声。 何静静破防了:“!!!为什么???我哪里不好??” 她“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急得都快拍桌子了。 “静静!!”韩翠英一把拉住她,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 第一次后悔,这次相看是在国营饭店。 哪怕这会儿已经一点,工人都上班了,还在国营饭店的除了他们这一行人以外,就只有几个服务员和厨师清洁工。 但也恰恰是这些人,现在没活干,那八卦的眼神藏也藏不住,那服务员甚至还掏出了瓜子来,当看戏一样。 刚才发生的事情,这几个服务员以后随便跟人说几句,过不了多久,大半个泾阳县的人就都知道了,何静静主动跟一个乡下男人告白,还被拒绝的事情。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韩翠英只感觉眼前一黑。 眼下只有一个解决方法了…… 她强撑着笑,死死掐住了女儿的手,用眼神制止她再乱说话。 然后才转过脸:“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女儿是担心插队下乡的事情,最近一直没睡好,所以才有点口不择言。” 这理由说出来,对于在场大部分人来说,都比何静静刚才说的“喜欢”要可信许多。 大部分人也都能理解刚才何静静的急迫了。 哪怕是长桥大队的知青们,虽然嘴上说着建设农村,接收贫下中农再教育之类的话,但要真给他们一个机会可以回城,大部分人估计是二话不说收拾行李。 尤其是,韩翠英还补充了一句:“也不是说不想下乡,只是前些天我们那巷子里有户人家的姑娘就被插队的生产队大队长给算计怀上了孩子,没办法,只能嫁给那个四十多的大队长,说实话,不光是静静,就连我这个当妈的都有些害怕。” 韩翠英几句话场面给圆了回来。 与此同时,何静静看着对面的顾丰,心里就像是一把火在烧,烧得她坐立难安,昼夜难寝。 她心里有太多的质问要问,但在对面顾丰仿佛能洞悉她一切想法的眼神下,竟全都梗在了喉咙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直到被韩翠英拉着出了国营饭店,冷风一吹,她才恍然一下清醒过来。 韩翠英还在叮嘱何老四:“一会儿我先不回去,我去我爸那里让他给介绍几个男青年,上回我听说那老赵家的小儿子,叫赵庆生的,你还记得不……” 熟悉的名字让何静静浑身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开口:“我不要!” 韩翠英愣了一下,看着闺女苍白的脸色,还以为她是被刚才的事情打击到了。 顿时心一揪。 闺女从小长得好,家里又只有她一个,不说娇生惯养,那也是被捧在手心长大。 结果现在先是碰上了下乡难题,又被男人给当众拒绝,也难怪心里过不去。 “乖囡,这个男人估摸着是心里也知道配不上你,才故意拒绝你,妈给你介绍更好的,那赵庆生……” “妈!我说了我不要!” 何静静原本的确是有些退却。 但在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上辈子结婚后的生活剪影又一幕幕出现在她脑海中。 十几口人挤在不到五十平的小房子里,晚上睡觉连翻个身,公婆都能听见,婆婆还会故意咳嗽一声的窘迫生活,和电视上何春华顾丰光鲜亮丽的生活形成了鲜明对比。 比起前者,如今被顾丰拒绝一次又算得了什么! “正好,妈,你索性就把赵庆生介绍给大姐吧!我就喜欢顾丰,爸妈,你们快帮我想想,我怎么做,顾丰才能跟我结婚呢?” 她甚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要不我去把头发给剪短点?” 毕竟何春华的麻花辫长度就到肩膀下面一点,不像是她的头发,都留到胸口的长度了。 她想着,前世顾兆既然能相中何春华,也许就说明,他就喜欢那种类型的呢? 他既然喜欢,何静静觉得,自己也可以为了他,变成何春华那样,让顾丰好好看到自己的决心! 大不了等她嫁给顾丰了,她再把头发给留回来! 何静静想象着未来身为物流公司老板娘的美好生活,踌躇满志。 殊不知,何老四和韩翠英看着她这整个人都陷进去的样子,人都傻了。 何老四心里都懊悔不迭。 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巴掌。 早知道,他吃饱了撑的非得跟人打招呼! 这边一家三口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另一边,一场虎头蛇尾的相看,可算是让顾丰在国营饭店出尽了风头。 顾大头都一脸震惊地绕着顾丰转了好几圈。 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现在城里小姑娘喜欢你这样的……” 顾丰嘴紧抿着,手握成拳头在顾大头的肩头狠砸了一下:“别乱说话,影响人小姑娘的名声。” 他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刚才那个叫何静静的小姑娘是真的喜欢他,甚至连她妈妈说的什么为了下乡而急迫的理由,他也不是很相信。 顾丰心里莫名觉得,那个小姑娘浑身都有种莫名的不对劲,看着他的眼神,都不像是在看一个人,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莫名叫他一个大男人心里都毛毛的。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提那个女孩子。 不只是他这么想,顾大江也是这么想的。 “好了,既然相看没成,以后大概率也是碰不上面的关系,咱也别把人挂嘴边,倒显得咱们大队的人轻浮。” 恰在此时,国营饭店对面,一辆三轮板车缓缓靠近。 正坐在窗边的赵文竹当下注意到,赶紧喊了声大队长:“那是不是要给咱们的蜂窝煤?” 顾大江一看,还真是。 那板车就停在县委大院儿门口,拉板车的老汉还左右张望着找人呢。 比起一个临时插进来的,本来就没抱太大期待的相看,到底还是蜂窝煤对大队更重要。 一行人赶紧出去。 顾大头的注意力也转移过来,嘴上还不忘嘀咕了一句:“说是一会儿,结果硬生生让咱等了快三个小时,这要不是我们进了国营饭店,这会儿肯定又冷又饿……” 顾大江嘴上说了他一句。 但实际上,一行人谁心里没想过这些小九九。 第161章 强心针 这还真不是大家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蜂窝煤对生产队来说是挺难得。 但主要是票难弄。 像是棉纺厂这样的大厂,和煤建厂都是有合作的,要说这么多年,赵山作为一个副厂长,和煤建厂没一点来往,那就真是骗小孩儿了。 赵山要是送的多一点,准备起来可能还需要时间。 就这一板车的量,在城里也不过就是一户人家一冬天买的量。 从赵山说要回去准备开始算起,足足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准备一卡车的煤都绰绰有余了。 要是没有顾大江说请他们去国有饭店吃饭,按照长桥大队的人的性格,估计就是在县委大院儿外边等,又冷又饿,今儿天还格外冷,吃一肚子北风,那是真遭罪。 本来这些还只是他们的小嘀咕。 毕竟不管怎么样,人赵山好歹是送了他们这一车蜂窝煤。 结果可能是他们几个人的脸色不太好看,那运煤的大爷竟然主动就表示。 “你们可别怪我,我是来早了点,但也没早太久啊,赵副主任说两点,也没差这十来分钟的吧,我是想着一会儿还有别的活呢,早点送到了就完事了。” 长桥大队的人:“……” 两点…… 看来赵山还真是实打实准备让他们在寒风里等三个小时。 怎么说呢。 这属于是纯恶心人。 他们还不能说什么。 谁让他们是被送煤炭的人。 顾大头咬牙:“我拳头硬了。” 一向脾气好的顾大江都气笑了。 “行了,咱们这不是才刚起步嘛,等咱们的扫盲板做出成效了,没准以后这蜂窝煤就跟其他的教育物资一样,都由县里和公社提供呢!要是更厉害一点,没准咱们大队未来就是作家之乡了。” 其他人还没对大队长这话有什么反应呢,顾大头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拳头打在掌心。 “对了!我还有个好消息没说呢!” 他得意一笑,下巴高高抬起:“我现在可是咱们县派出所的一名公安了!” “什么?!” “真的?!” 一时间,所有人又惊又喜,好几个年轻人都恨不得直接跳到他身上去,好好问个清楚。 边上的大头妈忍了好久的笑容终于憋不住了。 一巴掌打在儿子的肩膀上,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骄傲地道:“你们听他吹,还不是正式公安,就是个临时工,还得看他表现呢!” “临时工那也是公安啊!” “就是啊,那以后可就是城里上班的人了!” 连顾兆都夸了他一句,还补充了一句:“看来咱们大队还没成作家之乡,就要先成公安之乡了。” 如果说, 之前顾大江说的话,还让大伙儿觉得这个目标似乎有点太遥远了。 那此时顾大头的“好消息”和顾兆补充的这句话,却仿佛是拨开云雾一般,让大伙儿一下子发现。 诶,好像并不遥远。 之前,生产队里谁会觉得一个只上过小学的顾大头会先大家一步,成为县里的公安呢! 结果偏偏就实现了。 所以说,凡事别怕困难。 努力朝着这个方向做了,才有可能成功。 不做,就永远只能做被人施舍蜂窝煤的人! 这个好消息就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让有些迷茫的队员们找到了奋斗目标。 “那不成,咱还是要先努力做作家之乡!” “对!咱们今天回去就把扫盲班给弄起来!” 有了明确的目标,连搬蜂窝煤都干得格外起劲。 这在大家眼里可已经不是普通的蜂窝煤了,这是长桥大队成长为“作家之乡”这份伟大事业的基石啊! 运煤大爷看着这伙人连搬个蜂窝煤都乐滋滋的样子。 那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确认最后一块蜂窝煤完好无损地搬到了牛车上,最后再检查一下袋子里的棉手套,长桥大队的人或是扶着牛车,或是推着自行车,慢慢出城往生产队去。 上路了,大家就不愿意开口说话了。 这大冬天的,一过中午,温度就迅速往下降。 到了两三点以后,天边更是肉眼可见的在变暗,寒风吹得路边的枯树都哗哗响。 大家用头巾裹紧了脸和脖子,避免吃风,低着头默默赶路。 刚出城不远,天就已经逐渐黑了下来。 偏偏就在此时,影影绰绰的土路边,骤然传来一下女人短促的惊呼声。 第162章 救人 大家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却只看见在风中摇曳,发出窸窸窣窣声响的杂草堆边,半个人都没有。 不光人没看到,连刚才的惊呼声也听不到了。 所有人的耳边就只有干草被风吹动时,哗哗的声音。 “咕嘟。” 顾大头咽了口唾沫,颤巍巍问道:“不、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听到了吧?你们刚才都听到了吧?” 在场大部分人都点点头,要不是听到了呼叫声,他们也不会停下来啊。 那问题就更大了。 时下虽说要破除封建迷信。 但你要说人们一点都不信了,那还是不可能的。 至少每年的清明,还是依然会有不少人偷偷去烧纸扫墓,这种个人行为只要不太张扬,一般也不会有人闲的没事干去举报。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天边残阳斜挂,暮色渐浓。 寒风呼啸而过,人烟寥寥的土路两边,枯枝摇曳,树影婆娑,时不时有寒鸦丫丫叫着从树林里飞起。 在老话里,黄昏时分就是阴阳交接的时候。 偏偏又叫他们撞见了眼下这种情况。 那一瞬间,小时候听过的各种被压到记忆深处的鬼怪传说一下子都涌现出来。 顾大头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就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顿时头皮都麻了:“咱们刚才听到的不会鬼……” “别胡说!” 顾大江喝断了顾大头的猜想。 这种话放在自家里说说也就得了,在外面乱说,是真不怕被人逮着把柄。 都是当了公安的人了,还这么不着调。 “这世界上哪来的鬼神,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他说着就要上前,脚下刚迈出去,人就被顾兆给拦住了。 顾兆倒不是怕什么神鬼之类的东西,他纯粹是想到那个刘冠昌虽然被抓了,但派出所一直没有对外公布结果,也许就是因为刘冠昌还有同伙没有被抓到。 “可能和刘冠昌有关。大头,你跟在我后面,小心点。” 叫上顾大头也只是因为这里一行人里,也只有他跟着自己学过一段时间。 要是真是刘冠昌的同伙,好歹还能抵挡一下。 顾兆叮嘱了一句,自己率先冲着刚才发出声音的草丛走过去,手上还拿着一根地上捡的树枝,在草丛间来回轻扫。 一说到和刘冠昌有关,顾大头立刻就不害怕了。 后边所有人都有些紧张兮兮地看着,姜琴想到有可能是特务,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顾兆手上的树枝扫过,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却没有半点人影。 一时间,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了,难不成刚才是什么鸟叫被他们误以为是人的声音了? 就在这时。 又是一声颤颤巍巍似有似无的呻吟从两个人侧前方传来。 要是之前,顾大头准保要被吓到。 但这会儿,他心里把这个声音认定是刘冠昌的同伙,想到自己刚才因为这个声音多丢脸,当下心里可太气了。 当下就板着脸,挥舞着手上的树枝就冲到了顾兆前面。 势要让那些装神弄鬼吓唬他的人好看! “我倒要看看谁在我顾大头面前装神弄鬼!给我出……诶哟我去,这路边怎么还有枯井?!” 顾大头稳住了身体,惊魂未定,咽了口口水,看着自己脚下的枯井,敞开的井口竟然和边上的地面几乎没有高度差。 这要不是他跟顾兆学了一段时间,身体反应力比之前快了一点,这会儿他就直接脚一滑摔进去了。 再仔细一看。 他脸色都变了:“这井里头有个人!快来救人!!” 这话一出,甭管是顾兆还是后面长桥大队的人,都顾不得许多了,赶紧上前。 顾兆眼神利:“是个女同志,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这井里还有水,这么冷的天,咱们要快些。” 还好这次他们出来准备得齐全,牛车上还有麻绳。 然而,还有一个麻烦事,井里的人昏迷着,他们就算是把绳子递下去,也没有办法正好套在人的腰上,必须得有个人下去搭把手。 这枯井的井口不算大,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出,还不能是身材太过健壮的人。 这一下,就把这一行人里身手最好,力气最大的两个人给排除了。 还不能真让女孩子下去。 这一行人里,不管是钱玉梅还是姜琴黄翠喜,都没练过,可别没把人弄上来,反而把自己给弄伤了。 “我来吧。” 顾丰上前,二话不说就把绳子给缠到了自己腰上。 “你的脚……” 黄翠喜想要阻拦。 顾丰:“我只是腿脚不好,我的手没有问题。” 黄翠喜还要说什么,被身边的顾大江给拉住了。 顾大江对着老婆子摇了摇头:“让他试试吧,咱们总不能永远拦着。” 两个人说话间,顾丰已经下了井,井口,顾兆和顾大头等人把麻绳在自己手腕上缠了好几圈,顾兆一点点放,嘴里细致地说着注意事项。 日头越发下去了。 周遭除了顾大江带出来的一个手电筒的亮光外,几乎没有其他照明。 顾丰按照大哥的指令,脚下点着井壁,眼尾余光看着井下的人影。 一两分钟后,顾丰手底下碰到了井下人的肩膀,他赶紧推了推:“同志!同志!你还有意识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好在,那人虽然昏迷了,却还有意识,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冷”。 怎么不冷。 这枯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又细又长,井壁上都是青苔,井底是大概到脚腕深度的井水。 光是顾丰下来这短短时间,他的手脚都冻得快没知觉了。 更何况,这人的下半身还都瘫在井水里呢。 顾丰看着这一幕,就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被陈慧芳丢下,被水草死死缠住,苦苦求生的自己。 来不及细想,他手上拿着麻绳,嘴上说着:“同志,我现在要把绳子绕在你腰上,可能要动一下你的手臂。” 他说着,就把绳圈从女同志的头上往下套。 等绳圈到了腰部的位置,他凑近了一点,把女同志的手臂给抬起来。 这一靠近,他直接愣了一下,这竟然还不是陌生人!! 上头的顾大头一看顾丰动作停下了,急得抓耳挠腮:“大丰哥,咋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顾丰一下回过神:“没什么。” 手底下动作继续。 只是在系绳圈的时候,动作明显更加细致小心了点。 第163章 退却 顾丰没说。 上面拉的人也就以为救的就是个陌生路人。 一直等到把人给拉上来了,黄翠喜上前一看,一下惊呼道:“这不是何春华吗?!” “谁?是咱们大队的吗?” 作为把人拉上来的三号功臣,顾大头一听是认识的人,赶紧凑上来。 “啥啊。”黄翠喜赶紧让大家把人抬到牛车上,“这是隔壁丰收大队的,是黄婆子娘家侄女的表姐。” “今儿怎么那么多丰收大队的人……”顾大头嘀咕了一句, 探头看了眼被救上来的女同志。 这一看,顾大头那么不怕疼的大男人,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是他大惊小怪,实在是被绳圈套着腰拉上来的女同志此时看着实在是狼狈。 她的脸上有摩擦井壁的擦伤,本来绑得很好的麻花辫此时也散开,乱糟糟的团在头上,棉衣棉裤上要么是沾到的青苔,要么也被井壁磨出了线头,左边肩膀的部位还直接被磨出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花。 这还不算。 她的右手明显耷拉着,顾兆简单看了眼:“脱臼了。” 说话间,他就握着何春华的手臂一扭。 离得近的几个人只听得一记轻微的叫人牙酸的声响。 何春华在昏迷中都发出一声吃痛声。 等到顾兆放开手,那只本来耷拉着的手臂除了还有些红,已经回归了原位。 何春华脚上的棉鞋都被井底的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裹在她脚上,连带着棉裤的裤脚一直到小腿部分都湿哒哒的。 手脚发冷让何春华整个人都在发抖,脸煞白,嘴唇都泛着轻微的青紫。 黄翠喜把裹在她脚上的棉鞋给褪下来,这一脱,她立马就发现了不对劲。 穿着袜子的脚尖分明不知是被谁浸湿了,还隐隐透着股红色。 她眉心一跳,不敢耽搁,赶紧把袜子也给脱下来。 “嘶——” 围在边上的姜琴钱玉梅等人齐齐倒抽了口气。 被井水泡得泛着青白的左脚脚尖,有两个脚趾的指甲竟然都翻了过来,大半个脚尖都被鲜血洇红,也怪不得刚才黄翠喜脱鞋和袜子的时候,何春华疼得脚一个劲的抽抽。 这谁能不疼?! 十指连心,虽然说的是手指,但脚趾其实也一样,甚至更严重。 黄翠喜赶紧拿了手帕来,一点点擦干净伤口上的淤泥和脏水。 眼下没有药品,也没有办法消毒,只能暂时用干净的手帕把伤口给裹住,然后再把棉手套裹住了脚。 赵山在蜂窝煤上搞了点小动作,但棉手套本来就是棉纺厂自己加工的,又厚实又大。 何春华个子不算高,脚套在棉手套里,除了还有一小部分脚腕露在外面,倒也算刚好合适。 牛车在顾兆他们用树枝草木泥土把枯井给填起来之后,继续向前行驶。 一路上,姜琴钱玉梅等其他女同志就给何春华搓手搓脸,努力在有限的条件下,让她的身体热起来。 何春华也没有辜负大家的努力。 在牛车缓缓向前行驶了几百米后,她终于在一声轻咳后睁开了眼睛。 “何春华同志,你醒了?!” 耳边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何春华下意识看过去,就和对方带着关切和担忧的眼神对上了。 “你是……黄婶子?”她声音有些虚弱,眼睛左右看了看,“我、我这是怎么了?” 黄翠喜:“我们刚出城没多久,就发现你掉到路边的枯井里了,你怎么会掉进去的?还有印象吗?” 出城……枯井…… 黄翠喜的话一下让何春华想起刚才的惊魂一刻,脸一下煞白,被姜琴等人抓着摩擦的手也跟着一抖。 黄翠喜的眼里更多了几分怜惜。 想也知道,怎么可能不害怕。 要不是他们也刚好经过,就现在的天气,何春华没准要在那口枯井里待一整晚,到第二天一早有人经过才有可能被发现。 这么冷的天,何春华还昏迷不醒,就算是不出人命,万一碰上那些个没安好心的地痞赖子呢? 她握紧了何春华的手:“别怕,你已经出来了,没事了。” 还顺便抬起了何春华的脖子:“来,再喝一口酒,你身上太冷了,这么下去可撑不住……” 何春华脑子都冻僵了,人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已经被灌进来一小口液体。 咽下去,霎时从嘴巴一路辣到了喉咙,再顺着喉咙辣到胃里。 “咳咳咳……” 何春华几乎是立刻就被辣得咳了好几下。 “嘿嘿,没那么冷了吧?” 早就等在一边的顾大头咧开了嘴凑上来,嬉皮笑脸地问道。 “行了行了,知道是你的功劳了。”黄翠喜没好气地在顾大头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又用手臂把他给隔开一些,这才和声给何春华解释:“你别怕,你喝的这个酒是这小子买的,他就是性格跳脱,没坏心,刚才也是他和我们队里几个人把你拉上来的。” 黄翠喜没有刻意说是自己儿子下井去套绳的。 主要是这也没什么好说的,要不是当时那口井太小,下去的也不会是顾丰。 顾大头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的顾兆。 有些心虚道:“我那还不是不想被大兆哥说嘛!” 黄翠喜:“你不想被你哥说,还买酒喝, 喝酒多了脑子钝了,反应力慢了,要是在抓人的时候反应慢了一点,就得受伤,到时候光你妈的眼泪都得把你给淹了!” 顾大头哪里不晓得这些唠叨也都是黄翠喜作为长辈的担忧呢。 嘴里应着,眼神不由自主落在了何春华身上。 何春华刚睁眼的时候,脑子还有些转不动。 这会儿喝了点酒,身体终于暖和了一点,她看着顾大头,虽然不认识,但知道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当下就努力扯了扯嘴角:“谢谢你救了我,还有你的酒,我会努力还给你的。” 何春华的力气没有完全恢复,说话都费力。 全身上下更是疼得她额角出了一层冷汗。 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表达自己的感谢。 顾大头都有些被惊到了,连连摆手的同时,注意力也不由得被何春华吸引。 比起刚被救上来时还闭着眼满脸苍白毫无生气的何春华,此时的她刚喝了两口酒,脸上有明显的红晕,被辣得咳了几声后,连眼里都带着水意。 带着浅笑看着自己的时候,那双乌黑的眼眸里都是他。 顾大头看着看着,只觉得心头莫名有什么东西在挠来挠去,挠得他心口直痒痒。 牵着牛车的顾丰侧过脸,看着躺在牛车上的何春华,和一直跟在牛车边上跟何春华说这话的顾大头,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第164章 别扭的心思 回去的一路上,大家都不忘跟何春华说话,免得她再昏睡过去。 其中,顾大头更是和何春华聊了快一路。 说是聊,其实何春华根本也没太多力气能张嘴,更多的还是顾大头在单方面输出。 他从长桥大队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说到自己跟顾兆一起半夜追小轿车抓人,在歹徒要持刀偷袭顾兆的时候一眼发现力挽狂澜,再说到今天长桥大队的人过来参加表彰大会…… 顾大头本来就很擅长说故事。 这会儿给何春华讲,更是激情四溢。 不光讲,还要配合上各种手脚动作和面部表情。 何春华那么虚弱,都还被他逗笑了好几次。 在场大伙儿都不是生人,谁还看不出来顾大头那点心思。 都有人拿手顶了顶大头爸妈,对着顾大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促狭道:“看来你家大头今年是爱情事业双丰收了。” 大头妈笑得合不拢嘴,面上还要含糊几句:“什么爱不爱的,就大头那脑子,也想不到那么多。” 这边一派和谐,说说笑笑。 与此同时,牛车前面。 顾莲回头看了眼后边的热闹,扭头指点亲哥:“我来牵牛,你也去后边,跟春华姐说说话。” 说话间,就伸手要接过绳子。 顾丰却不给她。 眼看顾大头逗笑了何春华好几次。 急得顾莲拿手狠狠怼了怼他:“哥,你听见我说话了没?快给我!” 顾丰却摇摇头,低着头默默牵着牛往前走:“不用,他们这不是挺好的,你牵牛不稳当,小心把蜂窝煤给弄掉下来了。” 他的话轻描淡写。 顾莲却一下听出了言外之意,瞬间睁大了眼睛:“哥!你不想和春华姐处对象了?” 顾家人都是听过顾淼的心声的。 知道在还没有改变的未来,顾丰会和何春华领证结婚,虽然结局不太好,但从那心声里听下来,明显两个人感情还是不错的,所以顾淼才会觉得惋惜。 上次何春华跟着黄婆子来顾家,明显顾丰也对何春华态度不太一样。 包括刚刚顾丰一口拒绝了城里小姑娘,都让顾莲觉得,她哥大概是喜欢何春华。 怎么现在机会摆在眼前,顾丰却不主动呢…… 她想了一下:“难不成你是喜欢今天来跟你相看的城里姑娘?” “说什么呢!”顾丰瞪了眼口无遮拦的小妹。 继续埋着头赶路,低声道:“大头人好,现在又是公安了,以后就是半个城里人,何春华同志要是真的跟他在一起,也挺好。我现在就想好好做婴儿车,等过几年好好挣钱。” 顾家人都知道,这个“过几年”是什么意思。 顾莲咂摸了一下亲哥这话,一根筋的简单脑子到底还是没想明白,她哥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刚要追问,就被姜琴拉了一下。 姜琴笑看了一眼顾丰:“阿莲,你别管你哥,他有自己的想法。” 被解围了,顾丰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松快下来多久呢,下一秒。 “反正等以后人家真的修成正果了,你哥就是后悔也没用了。” 顾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只是即便都这样了,他还是梗着脖子:“我不会后悔。” 因为路上多了个插曲,一行人回到长桥大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虽然顾大头很愿意送何春华回隔壁丰收大队,但为了名声着想,最终还是顾大江和黄翠喜帮着把人给送回去。 其他人也没闲着。 虽然回来晚了,但不管是他们今天去参加的表彰大会,还是一路运回来的蜂窝煤和棉手套,可都是大家的谈资。 这回跟着顾大江一起去县里的,不光有家里条件还不错的顾大头一家,有城里家人偶尔补贴的几个知青,还有好几个选的是大队里平时干活努力的劳动代表。 这些人平时干活那么努力,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家里负担重,等着吃饭的嘴有好几张,但能干活的青壮年劳动力却只有一两个,这一两个要是还不努力干,全家人就等着喝西北风。 比如村尾张家的张为国。 张卫国还没出生呢,亲爹就被抓了壮丁,那年头被抓壮丁,八成是回不来了,她妈九死一生把孩子生下来,身体也垮了,只能躺着慢慢养。 当年是张老婆子抱着小孙子,去各家各户求一口奶,才把孙子给养大了。 那时候日子虽然难过,但好歹爷爷奶奶身体还算康健,干活也麻利,日子还能过下去。 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年秋收,张老汉半夜听到打雷声,怕下雨影响收成,不顾家里人的劝阻出门去地里,结果一整晚都没回来,等到第二天才被村里人发现摔在了一个野沟里。 人虽然救回来了,腿也坏了。 这一下,张家又少了一个劳动力。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张卫国的妈不想拖累儿子,硬拖着虚弱的身体爬到河边,想把自己给淹死。 还是半夜起来上厕所的张老太发现了,才把儿媳妇给拦下来。 张卫国跪在地上求妈别死。 之后还是村里人可怜他家,各家各户帮衬了点,加上顾家陆陆续续借了粮,一家人才算是勉强撑过了那三年。 张卫国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和村里很多成年男人一样,干满工分。 如今他刚二十岁,已经娶了媳妇生了娃,为了养活一家人,也为了还这些年来大队陆陆续续借的粮食,这几年来几乎年年都排在工分簿前几名。 这次表彰大会,顾大江自然不会忘记把他一起带到县里去。 原本以为只是去一个上午,没想到一去就是一整天。 张卫国刚到家,就被张老太塞了个玉米面饼子。 张老太心疼自己孙子,催他:“快吃,饿了吧?” 张卫国不接饼子:“吃了,中午大队长请我们去吃了大肉面!好吃得很!”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快!这可是城里国营饭店大师傅的手艺,好吃得很。” 油纸包打开,在昏黄的蜡烛下,里面赫然是两块外表已经凝了一层肉冻的大肉,和一点细白的面条,即便已经冷了,但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一桌上老的老小的小,老的还能勉强忍住,小的才刚两岁,哪里能忍住,看着那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张老太就跟村里大部分老人一样,一看见好东西,就摆着手:“这什么东西,我不爱吃,咬不动……” 张卫国也不多劝,用筷子夹断了一根面条,趁奶奶不注意一下塞进她嘴里。 张家两个老人年纪大了,加上年轻的时候日子难过,不光牙齿掉了好几颗,剩下的牙齿磨损度也很高,早就吃不了太硬的东西了,平时就只能喝点糊糊。 玉米糊糊地瓜糊糊哪有这细面做的面条香,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手艺好,面条不光劲道还很好咬,哪怕是没几颗牙齿的张老太,稍微用舌头嘴唇一抿,有些冷的面条就断在嘴里,瞬间,细面甜津津的味道混合着大肉面的酱香味,就在嘴里爆发。 张老太活了大半辈子了,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一下为嘴里的香味震得睁大了眼睛,半晌不舍得吞下去。 张老汉眉间是深深的川字纹:“怎么让大队长请你吃面,这很贵吧?” 张卫国一边解释一边把油纸包递给自己媳妇:“娟儿,你去加点水热一热,一会儿还能给咱闺女撕一点肉尝尝味道。” 张卫国媳妇韩娟早就盯着那油纸包了,一听男人这话赶紧起身,揣上油纸包就去灶房。 她不光加水煮,还特地往里面加了几根白菜和粉条。 那油纸包里除了肉和面条以外,本来就还有一些肉汤冻,此时被水化开,味道虽然淡了许多,却也比张家平常煮的那些饭菜要香许多。 韩娟撕下来一点瘦肉,喂给已经眼巴巴看了好一会儿的闺女吃。 小姑娘哪里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嘴里嚼着肉,反应就跟张老太一模一样。 张卫国看了都心里一酸。 忍不住道:“爸爸以后努力多赚点工分,到时候攒了钱也带咱们囡囡去吃国营饭店的大肉面!” 韩娟是心疼孩子,但她也心疼自己男人,心疼自己的钱。 当下瞪了眼张卫国:“有钱烧得慌?还吃大肉面,你怎么不干脆吃我的肉得了!” 还坐在韩娟腿上的小姑娘一听到这话,当即伸出自己的手臂来:“爸爸别吃妈妈的肉,吃囡囡的肉,囡囡肉多还嫩。” 童言童语瞬间让家里氛围一松,张卫国心里那股苦闷也随之减轻了许多。 家里是穷,但现在谁家不穷呢。 就说长桥大队整个生产队,条件跟他家差不多的就有好几家。 张卫国想着,自己还年轻,多干点总能慢慢把家给撑起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第二天,一个挣钱的途径就摆在了自己面前。 第165章 开作坊 “木工集体作坊?” 大队长办公室里,陈会计听到顾大江的话,先是一愣,旋即摇头:“咱们大队有几个人正经会做木工的。”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节省,但凡家里有什么坏了,自家人能修的都不会拿到外面找人修。 从梯子板凳到各种草编藤编制品,村里人说起来的确人人都会一点。 赶集的时候,也有人拿着自己做的草鞋藤编屉子板凳出来卖。 但这种技术含量比较低,家家户户都会一点的东西,一场大集下来,也就能卖出去几个,大部分情况,还是怎么带来的,就怎么带回去。 “老顾,弄这种作坊,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老顾啊,我知道你着急想要大队出成绩,但也不能这么顾头不顾腚的,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咱作为干部,可不能急于求成,影响集体的利益。” 陈会计难得抓住顾大江的把柄,一时说得停不下来。 顾大江却很冷静:“顾丰不就会做木工。” 顾丰自从腿脚出了问题后,家里人自觉要给他找一条出路,就托人送他去公社一个木工老师傅那里学过一段时间木工活。 陈会计语气一滞,半晌才开口:“光他会做也没用啊,这做出来的东西卖给谁啊?咱又不是县里那种大厂。” 顾大江继续冷静回应:“光是顾丰做的那个婴儿车,就已经做到第四辆了,要不是他一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就应该是第七辆。” 陈会计心口更堵了。 索性一摆手:“老顾,你这说得轻巧,搞这种买卖的东西可是投机倒把,你愿意干,你看看大队里谁敢跟着你干。” 顾大江:“这么说,只要大队里有人愿意跟着干,你就不反对?” 不管陈会计为人怎么样,他也还是生产队的干部之一,生产队需要做什么决策的时候,顾大江还是需要征求他的同意。 陈会计打心眼儿里觉得,顾大江这是瞎折腾。 婴儿车在大队里能卖出去几辆,那是大家看在大队长的面子上,加上都是一个队的,价格也不贵。 但想卖给别的生产队甚至是县上,那真是想得美。 城里人还能看上你一个乡下人做的东西? 他也根本不觉得会有人真的敢冒着投机倒把的风险跟着顾大江做这种事。 听到顾大江的话,当即挥挥手:“我有什么好反对的。” 陈会计都没想到,顾大江的行动力会这么快。 当天下了工,他就把这事儿跟大伙儿都说了。 这段时间接二连三的婴儿车出现在大队里,大家自然也都知道,这是顾丰接了活。 只是明面上,这是顾丰帮忙给大家做了婴儿车,大家作为感谢,会给他一些东西作为交换。 之前不少人心里也默默算过,这几辆婴儿车能给顾丰赚多少钱。 谁也没想到,顾大江会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立马就有人有跟陈会计一样的顾虑:“这算是投机倒把吗?” 陈会计在边上听了,忍不住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来。 然而下一秒,顾大江的话就让他的表情一僵。 “我已经提前就这件事问过县里的领导,这个小作坊本来就会用到不少后山的木头,后山那是集体的,所以这小作坊也挂靠在生产队名下,是咱们生产队集体的产业,咱们工人平时只领工资,且人数不能超过七个人,这是红线。” 顾大江简单几句话,瞬间就让大伙儿的顾虑都给打消了。 县领导都知道了,怎么可能还有问题。 当下就急着问:“大队长,七个人怎么选啊?对年龄性别有没有要求啊?” 根本没有人问一个月工资能开多少钱,要干多少活。 对队里的人来说,哪怕一个月只给几毛钱,那也比光在地里干活强啊,好歹能给家里添几个鸡蛋呢。 顾大江抬手安抚大家:“对什么都没要求,只对技术有要求,但咱们尽量选择家里比较困难的,大家也体谅一下。一会儿顾丰会拿来一些木头,想要报名参加考核的人就留下来,按照样品做出一样的零件来,谁做得好,谁就暂定留下来,但也不是长久固定下来,以后要是活糊弄了,还是要被换掉。” 顾大江把丑话说在前头,但谁也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要是真有人进了作坊还糊弄干活,那不用作坊自己赶人,其他想进作坊的人估计就会直接把人给挤兑走。 这个考核不比上次扫盲班的考核,几乎是当天大家下工了来报名,领走一块木头和一块样品,然后各自回家去做,做完了第二天上工的时候,交还给顾丰检查。 顾丰也不管他们交上来的零件到底是自己做的,还是家里人给做的。 反正弄虚作假的人就算是真的进了作坊,一开始干活,原形毕露,还是得被赶出去。 最后顾丰硬选,也只能选出四个符合要求的人来,其中就包括前一晚还想着要努力干活挣工分,给家里人买大肉面吃的张卫国和他瘸了腿的老父亲。 张卫国都没想到,前一晚还在哭闹着家里挣钱的劳动力少,没办法给家里人更好的生活。 今天,家里一下就多了两个进项。 张老汉更是一下就有活力了,以前因为瘸了腿所以不能多干活的萎靡不振,瞬间消散。 抓着顾丰的手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卫国的木工手艺都是我教的,我们父子俩做的东西,绝对符合要求,不给大队添乱!” 他甚至还主动说:“就给为国一个人开工资就行,我年纪大了,别让大队为我浪费钱。” 这也是这年头很多老人的一贯想法,他们就不愿意给国家给集体添麻烦。 顾大江怎么可能答应。 办这个作坊就是为了给队员增加收入,怎么可能还扣工人的工资。 当然了,这种话说给本身就固执的老人听,是行不通的。 他只能说:“咱们现在是劳动人民当家做主,咱可不能干剥削工人的事儿,这要传出去,咱们不光这个小作坊开不下去了,估计还得被立成典型。” 把事情往正经严肃的方向说,仿佛他一个人不拿工资,危害性大得能影响全国一样。 张老汉果然立马就不说那种话了。 临要走,老头子还是忍不住,嘿嘿笑了几声:“好小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能想出这么多主意来,不愧是大队长!” 顾大江低着头笑。 这主意除了家里的小孙女,还有谁能想出来。 第166章 只要一个女人 哪怕被选中的四个人满心欢喜,陈会计还是不忘嘀嘀咕咕:“太激进了太冲动了,这十里八乡谁敢搞这种事啊……” 顾大江听了,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在想,也就是你没那么本事听到我小孙女的心声,但凡要是能听到,你就知道什么叫激进了。 事实上,即便是顾大江,在听到小孙女心声“说”【要是咱们家能办厂就好了】的时候,也险些没被刚喝进去的水给呛着。 还好,很快小孙女就意识到了不可能。 【可惜现在不让搞投机倒把,不然就我小叔这手艺,分分钟发家致富啊。】 【不过也没事,过两年好像就改革开放了,就能逐渐放开了,到时候招聘七八十个工人,搞流水线作业,有钱了以后还能把木头换成塑料的,更轻便,也能做折叠的,方便收纳,轮子换成橡胶的!以后再加各种功能性,注册商标,成功上市,这不比国外以后那些动辄几千上万的婴儿车好!】 一家人先是为顾淼心声中提到的未来几千上万的婴儿车咋舌。 紧接着,顾大江就想到了什么。 现在的政策不允许个人投机倒把,但公社或者是生产队是可以以集体的名义对外销售农副产品的,就像当初顾丰以生产队的名义去收购鸡蛋一样。 以现在的局势,办厂什么的,暂时是不可能的了。 现在的厂都是国有厂,办厂资格也不是一个小小的生产队能申请下来的。 就算是办了厂,不说别的,客源从哪里来呢? 顾大江觉得,弄一个集体名义的小作坊,偶尔接点木工活做几个婴儿车出去换点东西,还算比较有可行性。 当然了,这些也只是他心里的想法。 他也知道,这个主意要是真向公社申请,以公社书记的性格,是绝对不可能冒险的。 刚好,长桥大队要去县里参加表彰大会,顾大江索性借此机会,在写教育资源申请表的时候,就顺便提了这个想法。 他原本想的是,要是副书记不同意,那他就再换个法子,不搞什么集体作坊,索性就在家里,请几个队里木工活比较好,家里又比较困难的队员帮忙,到时候婴儿车卖出去的所得再和这几个人一起分。 只是这样一来,就必然没办法照顾到整个生产队。 没想到,副书记竟然同意了。 只要求他参与人数不能多,且必须是以集体的名义经营,并且还不能影响正常的耕作任务。 这些要求,就算是副书记不提,顾大江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不管小孙女心声里提到的做生意的前景多么美好,能赚多少钱,都伴随着太多不确定性,顾大江是大队长,就必须要为大队负责。 在他看来,不管今年高考有多少人能考上大学,也不管这个小作坊能不能挣钱,只要地里的活没荒废,大家至少饿不死。 包括这次考核选人,他也是在木工手艺差不多的两个人里选择相对家庭条件困难一些的。 只是木工作坊虽然选好了人,地址却还没定下来。 长桥大队本来就不算大。 仅有的两个空闲仓库,如今一个是大队的扫盲班,一个是育红班。 总不可能为了前程未定的作坊占了扫盲班和育红班的地方。 最后,还是顾丰想到了之前小侄女的心声里提到的“流水线作业”,虽然他没听过这个词,但稍微想想也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做的这种婴儿车本身用的就多是榫卯结构,与其他花费时间精力去教会每个人该怎么做成一辆车,不如让这些人帮着做零部件,最后他只需要拼装完成就可以。 省时省力。 原本还担心这么做,会让被选中的四人觉得是顾丰藏私。 没想到,四个人当即长舒了口气。 张老汉更是直言道:“我还怕立马就要我们做一整辆车呢,万一咱们做的不合人心意,卖不出去可怎么办!” 他把小心思摆在明面上,加上队里的大家也都知道张家的家庭条件,倒也没有人觉得他这话有问题。 很快,四个人都领了顾丰早就准备好的一堆木头和样品零件回去。 约定好,两天后,每个人都要交上来一定数量的成品。 木工作坊就这么简单粗糙地开了起来。 与此同时,扫盲班的进度也没落下。 没过两天,县里副书记提到的教育资源就发了下来。 公社的人把东西拿来的时候,看着顾大江的眼神都透着股探究和复杂。 顾大江都没想到,副书记简单说的教育资源,竟然不光有粉笔,还有好些铅笔和本子。 虽然数量不算多,但真的是解了扫盲班的燃眉之急。 要知道,在供销社买铅笔一支还得三分呢。 有了这些东西,再加上钱玉梅和公社小学老校长提供的几套教材,扫盲班像模像样得开了起来。 甚至因为有了那些蜂窝煤和棉手套,竟然还吸引了一部分本来根本不想上课学习的人来过来。 好歹来上课,还能蹭上蜂窝煤呢。 热乎乎的,多好。 知青们更是几乎全员都会参与到下了工以后的升级版扫盲班,不光是看初高中教材,也会认真听姜琴说的写作指导。 你还别说,还真让姜琴在扫盲班里发现了两个有写作天赋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还是大队里上了小学就辍学的小姑娘顾晓梅。 她写的句子都非常简单,但就是能用最简单的词汇描写出最朴实生动的乡间生活,描写一碗春天的香椿面,都仿佛能让人闻到香椿的独特香味。 简直神了。 顾晓梅的爹妈知道自己闺女还有这本事的时候都惊呆了。 姜琴告诉她的父母:“不确定这种灵感能延续多久,最近家里不要打扰她,让她好好写,写出了文章送到我那,我帮忙去给报社投稿。” 姜琴没说稿费的事情。 毕竟这还只是她的猜想。 然而, 就算是没有稿费的事情,一想到自己闺女的文章能刊登在县日报上,顾晓梅全家都乐得合不拢嘴。 顾晓梅奶奶更是摸着自己小孙女的手直言:“诶呀呀,晓梅的文章要是能上报,那都算光宗耀祖了,以后没三十六条腿,咱晓梅可不嫁。” 姜琴闻言,嘴边的笑容一顿。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估计就会直接说出来其中的不适。 然而现在,她看了眼满心欢喜的顾晓梅父母,和根本掩饰不了激动的顾晓梅,心里叹了口气。 仓廪实而知礼节,这话用在这里虽然不太恰当,却也没差多少了。 对顾晓梅的家人来说,养了一个姑娘以后就是要嫁出去的,写的文章能上报就跟勤劳能干一样,都是能让顾晓梅嫁得更好的条件。 现在姜琴说什么荣誉都是假的。 但姜琴相信,等到以后真的稿费恢复了,顾晓梅能通过写文章挣钱了,家里人包括她自己对未来的计划都会截然不同。 她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最后鼓励了一下顾晓梅。 事实上,即便是还没有稿费,这天回去以后,顾晓梅在家里的地位也已经发生了改变。 从早上四五点就要起来烧火做饭洗衣服,变成了起床就拿着纸笔去桌上待着,谁也不会去打扰她。 虽然日常的上工还是要正常去,但好歹家里的活有别人分担了,甚至吃饭的时候,她奶还会单独给她碗里多夹一片肉! 这放以前可是家里的男娃才有的待遇! 可以说,文章还没写出来,顾晓梅就已经体会到了待遇的提升。 心里更加坚定了一定要好好写文章! 类似顾晓梅,张卫国一样,因为扫盲班和木工作坊开始忙碌起来的人有不少。 体会到实际的好处,哪怕还没有真的挣到钱,大家都不由得对未来燃起了希望。 而这些都是顾大江带来的。 一时间,顾大江在长桥大队的声望都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晃晃悠悠的人影出现在了长桥大队的村口。 正准备上工的黄婆子一眼就看出了那个满脸疲惫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的人是谁,一拍大腿就喊道:“诶哟喂,杨桂兰,你咋才回来呢!你家出事了,你不知道吧?” 话是着急的,表情是看好戏的。 杨桂兰怎么可能知道。 她这段时间可是受苦了。 关键是在县里甭管她多撒泼打滚,都没人吃她这一套啊。 如今见着黄婆子,哪怕平时不大对付,也跟看见亲人一样,抓着就开始诉苦。 “我知道个屁,老姐姐啊,你可不知道我在县里吃了多少苦,我这么大岁数的人还让我开荒啊,我……” “等等,陈会计不是说你是去县里伺候人坐月子去了?咋还要开荒?!” 黄婆子迅速抓住了关键词。 杨桂兰一愣。 快半个月没用过的脑子终于开始艰难地动起来。 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圆回来:“啊啊是啊,我是去伺候人坐月子,那户人家后院一大块地空着,老姐姐,你也知道我这人,就是眼里见不得地荒着,索性就把地给开了……” 杨桂兰是越说越顺。 黄婆子眼中却划过一抹讥笑,你看我信不信。 她上下扫了一眼杨桂兰,衣服还是半个月前去县里时穿的那身,头发乱糟糟的,一张嘴就是一口臭味,也不知道这半个月到底刷没刷牙,洗没洗澡。 再看杨桂兰的状态,黄婆子也不是没见过,那每年秋收结束之后,大伙儿的状态不就是这样。 这可不像是伺候人坐月子,只是简单开了一块后院的地就能成这样的。 她暗示性道:“你这城里亲戚可真不做人,你这看着可比进了派出所去劳改的人还辛苦啊……” 哪知道杨桂兰当场应激。 “什么派出所什么劳改!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不跟你说这些,我得赶紧回家去了!” 说着,脚步迈得飞快。 黄婆子看着她的背影,哪还能不知道她这半个月到底是去哪里了。 当下得意地笑了笑,扛起了农具兴冲冲就下地去,准备好好找几个人说道说道,这陈家媳妇杨桂兰在派出所劳改半个月的事儿。 与此同时,杨桂兰心里有鬼,根本不敢再慢慢走,生怕再遇到什么人戳穿了她的事儿。 一路上遮头遮尾地,好在陈家距离村口不算太远,总算是安然无恙地进了门。 刚一推开院门,杨桂兰就再也忍不住,扯着嗓子开始骂:“要死啊,这家里的女人是都死绝了,地上这么脏也不知道扫一扫,慧芳!大妞!红霞!懒骨头一把都死哪儿去了!还不快出来干活,老娘一天不在家,你们就给我躲懒……” 这一通骂,杨桂兰可算是狠狠发泄了一番在派出所劳改的怨气。 可惜,还没骂一句,里屋就传来一声陈向东的低吼。 “妈!别说了!” 杨桂兰还以为儿子又跟以前一样,要护着阮红霞,想到自己这半个月吃的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推开了门进去。 “你还护着那个小贱人,她……” 话还没说完,就被屋里头,儿子和男人颓败的样子吓了一跳。 再看看屋里头,那也完全不像是有个女人收拾的样子。 衣服到处都是,吃好了的碗也没人洗,就这么放着,也好在天气冷,否则都该长蛆了。 “这、这是怎么了?”杨桂兰总算是想起刚才在外面黄婆子说的话,脸一白,“家里是发生什么了?” 等到知道了自己不在家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杨桂兰一拍大腿:“就说那种女人不靠谱,骨头没三两轻,哪里有村里头的姑娘稳重能干!” 这次,她骂阮红霞,可没人再帮着她了。 杨桂兰狠狠骂了一通发泄了一番,然后二话不说,跑去里屋,一把将因为头发给揪掉了,还在自怨自艾的陈慧芳给揪出来。 “妈,你干嘛,我都没脸见人了……” 杨桂兰可不管她有没有脸见人:“大姑娘家家的,在家躺着半点活都不干也好意思的!赶紧的,脏衣服和碗洗了,地扫一扫!” 陈慧芳还不想干,杨桂兰直接一个巴掌就扇了上去。 竖着眉毛揪着陈慧芳的耳朵破口大骂。 算是把这半个月以来受的气都发泄在陈慧芳身上了,不想干活?那就下地去!还不想下地?那看来是皮痒想挨打了! 陈向东和陈会计就这么看着杨桂兰修理陈慧芳,对叫骂声充耳不闻,只管低头继续说刚才的事。 “……你真有把握?那可是城里领导!” 陈会计眉间紧皱着。 陈向东:“爸,就算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也得干,那可是县里棉纺厂的大领导,咱们要是能靠上去,还怕一个大队长什么!” 他看着陈会计的眼睛:“爸,你真想就这么一辈子被大队长压着?他不就是靠着儿子是个当兵的,他能有靠山,咱们也能找一个靠山!” “爸!只要一个女人!咱们家就翻身了!” 第167章 恶毒算计 “女人……” 陈会计嘴里低声喃喃着,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正在被杨桂兰打骂着去灶房收拾东西的陈慧芳身上。 要说起来,自己这个闺女的相貌虽然比不上儿媳妇,但在大队里也算是中上游。 但偏偏…… 陈会计的眼神落在闺女的后脑勺上。 那上面碗大一块地方,光秃秃的,上面涂着紫红色的药水,只有头皮,没有头发。 好在之前卫生站的老李医生已经来看过,虽然头发被扯掉了一把,但没有完全伤到头皮,养一养,勉强还是能长出来的。 养了这几天,涂了好几天药水,倒是能看到一点绒毛长出来。 但除非是一头的长发都给剃了,要不然,这么大一块地方没头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陈会计自己就是男人,怎么可能不了解男人的心思。 女人可以矮可以胖,但不能没头发啊。 “不成不成,你看你妹妹这样……” 陈向东自然也看到了,嘴上不说,心里嫌弃妹妹平时帮不上忙,关键时刻还掉链子。 又想到阮红霞。 要是现在阮红霞没进去,她倒是最好的人选,可惜…… 杨桂兰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声道。 “大妞不行吗?” 陈向东&陈会计:“???!!!” 陈向东:“妈你说什么呢!大妞才六岁!” 杨桂兰却不以为意:“甭管几岁,养个闺女就是要嫁人,几岁嫁还不是嫁了,那放以前,还有刚出生就给人当童养媳的呢!” 她反而还凑近了点,语气透着股难以言说的隐秘:“我告诉你们,这次我去劳改,还见识了不少,还真就有男人喜欢年纪小的姑娘!” 同为男人,陈会计和陈向东表示无法理解。 那年纪小的姑娘身材跟平板儿似的,还不能生孩子,有什么趣儿。 但他们无法理解没关系,重要的是…… “咱家也就慧芳和大妞能拿得出手。”陈向东默默说了一句。 陈会计:“……” 是啊,总不能让头发花白的杨桂兰上吧。 半晌,陈会计说了一句:“等往后咱家挣了钱,多给大妞准备点嫁妆,给她相看个好点的不嫌弃她的对象。” 陈向东当即点头:“那肯定,要真能成,大妞就是咱家的大功臣。” 边上,杨桂兰撇撇嘴,只是看着两个男人严肃的表情,到底还是识相地没说话。 与此同时,门外。 陈大妞手里还拿着一枚在扫盲班认字最快得到的奖励,一枚鸡蛋,耳朵听着里头对自己的算计,听到杨桂兰和陈会计的话时,她半点反应也没有。 唯独在听到陈向东的话时,她眼睫毛一颤,抿了抿唇,抓着鸡蛋的手不自觉用力。 她深深看了眼虚掩着的门,想象着屋里头三个人算计自己的样子。 深吸一口气,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院子。 杨桂兰终于从县里回来了,还疑似是从派出所劳改回来的消息,经过黄婆子的添油加醋,很快就在大队里传开。 杨桂兰回来那天,虽然遮头遮尾,但一路上看到她的人也不在少数。 就那模样,说她是城里享福了,都没人信的。 这天下了工,不少人都跟之前几天一样聚在扫盲班里,该上课的上课,不上课的也都挤在教室里,手上忙活着各种活计,嘴里说着各种闲话。 杨桂兰怎么可能不占这个便宜。 事实上,她都算得上是最早到扫盲班门口蹲着的人了。 等到今天来上课的钱玉梅下了工过来,杨桂兰还嫌弃她动作太慢,让她在外头等得浑身都冷。 钱玉梅:“……” 她开了门,自己都还没进去,杨桂兰就直接挤开她窜进去。 说实话,钱玉梅都气笑了。 要不是看在今天时间比较紧张,加上来上课的人还有来蹭蜂窝煤的人都陆陆续续到了,她怎么着也要和杨桂兰好好掰扯掰扯。 钱玉梅狠狠对着杨桂兰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转身开始上课。 今天上的是高一数学。 也是钱玉梅以前在学校时最擅长的科目,她说起题目和公式的时候,简直是信手拈来。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逐渐淡忘的知识点,在做了几道题后,她才发现,她从来没有遗忘,那些学过的东西就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刻在她的骨血里。 真正能静下心来跟着一起学习高中数学的人没多少,把知青都算上,一共也就八九个人。 扫盲班教室只坐了前面两三排。 后面坐着的全都是来蹭蜂窝煤的村里人,尤其是女人们,手上或是拿针线或是搓着麻,一刻也不得停歇。 杨桂兰坐在其中,手上半点活计都没有。 不光不干活,还对着认真讲课的钱玉梅评价道:“女人家家的,结了婚不生娃,搞这东西有什么用!不当吃不当用的。” 她还惦记着自己男人说的,顾大江就是靠着这些小恩小惠,就把全队人的心都给捏住了。 杨桂兰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愤愤不平。 音量都不自觉放大了一点。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 钱玉梅一拍黑板。 “杨桂兰同志!你不听课还扰乱秩序的话就出去!” “嘿!”杨桂兰啥时候被年轻女同志这么针对过,顿时火冒起来,“你凭啥赶我走?你个外来人还敢对我大呼小叫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半个月不回来,我看你是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了!” 说着就要上去撕吧人。 这也是杨桂兰以前在村里常用的把戏了。 嘴上骂着,手上也不能闲着,揪头发踹下面一套下来,对上谁她都有个七八成赢的概率。 哪知这回,她刚起身,边上本来各自在忙活的女人们就一下都扑上来。 杨桂兰能打赢一个两个,但还真没办法挣脱这好几个人。 杨桂兰眉毛竖起来,可惜,还没等她发作呢,那几个妇女就连声不迭地抱怨她。 “你干嘛要在扫盲班里闹事,闹大了,咱都来不了你就高兴了?” “神经,刚回来就闹事,你还不如不回来,咱日子还安生一点!” 其中甚至还有之前和杨桂兰关系还不错的几个人。 杨桂兰心哇凉。 第168章 大妞的计策 这才多久啊。 这么多年的老姐妹,就都“叛变”了。 重点是,那黄翠香也不在这里啊。 这帮人做出这模样来,给谁看!给谁看! 还是跟杨桂兰关系还行的一个婆子眼瞅着这样下去不行,赶紧拉了她一把低声劝她。 “你别闹,之前办这个扫盲班大队长就说了,咱们可以来蹭蜂窝煤,但不能闹事影响正常上课,否则扫盲班老师和学生去他那里投诉,咱们就都不能来了!” 对村里大部分人来说,看热闹可以。 但不能损害大家的利益。 大冬天的,哪怕扫盲班里也只有两个煤炉,但小小的教室里也暖和得很。 煤炉上还能煮点东西,最近好些个人都拿着家里的水壶陶罐过来,蹭扫盲班的煤炉烧水煮饭,这样家里还省了不少柴火。 谁要是让大家断了这个好处,大家就跟谁没完! 面对实打实的好处,别说只是会计媳妇了,就是陈会计自己来,都不管用! 杨桂兰也知道这一点,索性借着台阶下来,嘴里还嘀嘀咕咕个没完。 好歹声音不算大。 钱玉梅翻了个白眼,勉强忍了下来。 但看了眼下面坐着的人就知道,这种环境下,数学是不可能听得进去了。 她索性拿出一张报纸来。 下面马上就有人眼睛亮了:“钱玉梅同志,咱们大队又有人的文章上报了吗?还是姜琴同志?” 钱玉梅没回答,只是笑着开始朗读一篇文章。 前面的数学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但这个文章,可是所有人都能听懂的。 而且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写的是他们大队今年冬天甘蔗育种的事儿。 村里的妇女们在地里干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知道,甘蔗育种还能写出一篇文章来。 还写得这么好,感觉光是听着,都能想象到劳动人民把一根根甘蔗埋进地里时的期待。 “……着作人红星公社长桥大队顾晓梅。” 顾晓梅?!! 几乎所有人都当场倒抽口气。 有之前跟顾晓梅一样被姜琴夸奖过有写作态度的人不可置信道:“顾晓梅什么时候写的文章?怎么这么快?!” 钱玉梅跟这个人关系也还行,当场就嗤笑了声:“在你忙着为了几个字斟酌来斟酌去,最后一晚上没写成一段话的时候。”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知道内情的知青都不由得笑了出来。 然而,笑归笑。 顾晓梅在县日报上成功发表了一篇文章的事儿,还是给了大家巨大的冲击。 这可和姜琴完全不一样。 姜琴是城里来的下乡知青,是高中毕业,一看就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 但顾晓梅只上了小学,在此之前,谁也没想过她还会有能重新拿起纸笔的一天,甚至写的第一篇文章就能成功上报! 这对扫盲班的很多人来说,简直就是一剂强心针。 顾晓梅都可以,他们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些都是在杨桂兰不在大队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如今杨桂兰听着,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顾晓梅那丫头也能写文章了?!咋可能!! 一方面又忍不住嘴硬:“姑娘家家的,争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什么用,又不给钱,女人太厉害了,可没男人要,别到时候写了一篇文章,把自己熬成老姑娘……” 有人看不过眼:“杨桂兰,你说说,你在派出所劳改半个月,怎么一张嘴还是一股封建迷信味,主席都说女人撑起半边天,你有本事去京市去领导跟前说道说道,都让咱女人别上学别读书,都等着嫁人生娃。” 杨桂兰顿时跳脚:“谁说我是去劳改的!你这人怎么张口就来坏我们家名声呢!” 边上有人就反驳道:“嘁,这还要人说啊,要不然你说说,你这半个月是去哪家亲戚了,我去问问看有没有这家人!该不会是投奔了跟你儿媳妇阮红霞一家的亲戚吧?” 哪有什么城里的亲戚啊。 杨桂兰自己也知道,这谎是圆不回来了。 但又不能承认,索性就直接收拾东西起身:“我看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我家好,你们等着瞧,等我儿子到城里当了工人,你们谁也别想贴上来,我儿子的人品相貌,就算是没了阮红霞,以后也多的是城里姑娘!你们可一个人都别想,我都看不上!” 杨桂兰最大的本事就是,还没影儿的事,她能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说信了,语气越发自信起来。 甚至为了不让这些人惦记自己儿子,她揣上了东西就往家跑。 扫盲班里一众人都目瞪口呆。 这都啥跟啥啊。 莫名其妙。 钱玉梅倒是听出了点不对劲,一直记在心里,等到今天的扫盲班一结束,她就去顾家找了顾大江说起这件事。 “……不怕她别的,就怕她惹事,影响了咱们大队,别到时候又给弄派出所去了。” 钱玉梅想到这几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其中一大半都跟陈家有关。 要不是有了这个扫盲班,光是知青点就得闹起来。 想到这里,钱玉梅看着顾大江皱紧的眉心和越发往后的发际线,都忍不住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哪有大队时不时就有人被抓到派出所去的啊! 嘿,他们大队就有。 顾大江现在两眼一抹黑,也属实不知道陈家要做什么,心里想着一会儿去找陈会计说说,面上还要安慰知青:“没事,咱们干好自己的事儿,没准陈会计是想着花钱给向东想法弄个县里工人的名额。” 顾淼喝着奶,也跟着想了想原作小说里有没有提到相关的事情。 可惜现在可能是因为她老弟活下来了,那蝴蝶效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她很难再根据原作的时间线判断出后续会发生什么。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到底陈家父子俩想要做什么。 “……你说什么?!把你送给县里领导?!” 顾兆看着刚到自己腰间的陈大妞,饶是在部队也算是见多识广,这会儿都忍不住沉默了。 他沉默了,顾家其他人可就爆发了。 顾大江想到今天还在钱玉梅跟前说的那些话,他竟然还对陈家人有期望! 他简直是又气又恼,一拍桌子:“你才六岁,你爸跟你爷在想什么呢!我找他们去!” “别去!”陈大妞手臂一张,挡住了顾家的门。 她神色十分平静,仿佛被亲人出卖的人不是她一般。 低头拎起地上的野鸡:“这是我在后山打的,送给你们。” 顾大江当然不可能要这只鸡:“大妞你这是干什么,这你打了自己吃了补补,给咱们干什么。” 顾兆却开口问道:“你想要做什么?或者说,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陈大妞认真道:“我想让他们把我送到那个领导跟前去,沿路我会丢石头做标记,我想顾叔找公安同志来把我们都给抓了!” 第169章 把人全抓了 “不成!” 陈大妞话音未落,顾大江就率先反对:“太危险了!” 顾大江说的话也是所有顾家人都想说的。 不管陈大妞再怎么表现成熟,她终究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小姑娘。 要真按照她的计划,她就是深入虎穴,一旦公安同志来晚了几分钟,都很可能对她造成巨大的伤害。 所有人都不赞同陈大妞的做法。 顾兆也说:“你要是想抓住那个县里领导,我可以找人去查……” 陈大妞干脆利落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计划。 “我要抓的不是那个领导,是我爷奶和我爸!” 顾家人:“?!!!” 黄翠喜看了眼自己老伴儿,组织了一下语言:“大妞,你爷奶和你爸要是因为这件事被抓进去,估计也得被判好几年,到时候你还有你两个妹妹怎么办?” 黄翠喜可不觉得,陈慧芳会照顾这三个侄女,尤其是,陈金陈宝才一岁多,恐怕到时候陈慧芳第一件事就是找个人嫁了,甩脱这些累赘。 陈大妞就跟没看到大家的惊疑一般,神态自若:“就算是他们几个在家,我和陈金陈宝也一样指望不上他们。” 这段时间,阮红霞和杨桂兰不在家,陈慧芳在屋里为了头发自怨自艾,两个老爷们在家更是半点活都不干,一家老小全靠陈大妞煮饭才活了下来。 说来也奇怪,以前陈大妞也干活,却干得心甘情愿,生怕少做一点,爸爸会失望。 但这段时间以来,她却一边干活一边一遍遍在心里反问自己,这真是自己应该干的嘛?自己伺候这些人能得什么好处? 然后那天,村里人说的话,就这么一遍遍在她心里回绕。 最后,陈大妞在又一次给陈慧芳送饭,还反过来被骂的时候,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没错,陈家这些人都是她的拖累。 黄翠喜在心里对陈家人狠狠翻了个白眼。 看把小孩儿都逼成什么样子了! 但再怎样,她还是劝大妞:“就算是各方都配合良好,大妞,你有没有想过,因为这种原因被抓,你就算是之后作为受害者被放出来了,大队里,公社里,甚至是县里都会有人对你说三道四,你的名声就完了。”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拿别人的伤痛取乐的恶劣人,跟男女之事扯上关系后,被说闲话最多,最容易被泼脏水的也绝对是女方。 但这恰恰是陈大妞最不怕的地方。 “我这段时间跟顾叔训练也不是白练的,谁要是敢当着我的面说我的坏话,我就直接揣上菜刀砍人……” “胡说什么!” 话没说完,脑袋就被顾兆一呼噜,他气笑道:“我教你那些本事就是为了让你拿刀砍人的?!” 陈大妞感受着脑袋上的温度,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即仰着脑袋认真看着顾兆:“这件事我是很认真的,你们要是不答应,我就不沿路做标记了,我到时候自己试试看能不能逃出去报警。” 为了不让顾家人影响她的计划,她索性就把自己心里想的全盘托出。 “我一点都不怕别人的闲话,只怕我自己在努力,家里人给我拖后腿。我爷奶和我爸都一样,能力不高胆子大,什么都敢干,我拦得了一次两次,却不可能次次都能拦得住,总有一天,他们能闯出天大的祸,把我也给连累了。” “我小姑已经长大了,就算是抓到她在,我爸也会哄着我小姑让她承认是自愿的,但我不一样,我还是个小孩子,谁也不会相信我会是自愿去陪男人的,而且有我一个未成年小孩子,他们被判得一定更重!” 陈大妞虽然年纪小,虽然前世也没活过20,但她说这些话时,逻辑异常清晰。 以至于,顾家人都找不到别的角度来反驳她。 重要的是,顾家人是真担心不答应陈大妞的要求,她会真的选择自己来。 顾家倒是能盯着陈家一天两天,但要是陈家就是很有耐心呢?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陈大妞说完了自己的来意,把野鸡往地上一放就要走。 刚转身走出没两步,就被姜琴给叫住了。 “等等。” 姜琴回屋很快拿了个珠串出来,递给了陈大妞。 珠串很长,姜琴在陈大妞的手腕上绕了快七八圈才能勉强不掉下来。 陈大妞看了眼上面的珍珠,每一颗都有指甲盖的大小,光泽莹润。 “石头不方便拿在身上,也不容易辨认,这个珍珠不一样,至少路上我们能一眼就辨认出来,这个手串是我奶奶留给我的,已经很多年了,我本来是怕绳子断开才一直放着,没拿出来戴过。你到时候只需要轻轻一拉,绳子就断开了。” 说着,她还把珠串轻轻一拉给陈大妞看。 就见串着珍珠的绳子细细一条,有好几处已经有明显的磨损,仅有几根细细的线连接,看起来要断不断的。 哪怕姜琴只是草草几句,但在场谁会不知道,这个手串对她的意义。 但还没等大家包括陈大妞说什么,姜琴就下一步开口:“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除非咱们家能找到比这个更适合用来做标记的东西。” 怎么可能会有更合适的。 现在家家户户物资都不丰富。 顾家还是因为顾大江是大队长,加上顾兆是军人,日子才好过一些。 但这个好过是体现在不缺衣少食,家里有自行车和缝纫机这种生活工具上,像珠串这种首饰装饰品,顾家这种祖上三代贫下中农的家庭怎么可能会有。 顾兆眸色一暗,握住了姜琴的手:“我明天就去县里百货大楼看看。” 姜琴哭笑不得:“就算是百货大楼有,绳子也一定很坚固,哪会有我这个手串那么容易扯断,到时候万一情况紧急,大妞扯不断手串,不是平添麻烦吗?” 她矮下身,有些爱怜地摸了摸陈大妞的脸颊:“我奶奶要是在世,她也一定会愿意自己的手串能帮到你。” 这是一个跟顾兆,跟她爸都很不一样的触感。 陈大妞感受着脸颊上温柔细腻的触感,心里忍不住想,如果她的亲生妈妈还在的话,是不是也会这么温柔地摸着她的脸呢? 她看着姜琴,一时有些愣神。 理是这么个理。 但事事要是都能用道理想通,那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偏执狂了。 到最后,顾兆还是只能愧疚道:“我一定会找到所有的珍珠,不会遗漏掉一颗,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多的首饰。” 他觉得,自己要是早几年就多给姜琴买点手串项链,没准现在就不需要用到姜琴这条珍珠手串了。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陈大妞就道:“不用顾叔买,姜姨,等我长大了,我会给你买很多好看的手串!” 顾兆都要气笑了,又呼噜了一下她的脑袋:“我媳妇的首饰,用得着你买?!” 要不是陈大妞是个女娃,就这语气,他都恍惚觉得是那种早熟的,忙着给漂亮姑娘献殷勤的男娃了。 说实话,这事态发展,让一边喝奶的顾淼的cpu都快烧起来了。 不过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陈家人进去了,陈大妞应该就能避免还没成年就被家里人为了五百块彩礼嫁出去,最后被家暴,没活过二十的命运了吧?】 顾淼这么想着。 顾家人本来就觉得,陈家人能干出这种事,简直不是人了。 这会儿一听顾淼的心声,只能说,更加印证了这个观点,陈家人真的是为了各自的利益,毫无底线! 就这种人,早点进去,都是对社会和谐的贡献! 相对的,顾家人也对陈大妞更加怜惜同情。 于是,陈大妞本来说完正事,就想放下野鸡走人的,结果野鸡还没放下,人也被顾兆给拉住了。 “为了安全着想,你最近多跟我练几手!” 与此同时,黄翠喜也赶紧去把野鸡杀了,还弄了不少酱油和大酱做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土豆红烧鸡肉。 之后,不管陈大妞怎么拒绝,还是拉着她坐下来,往她手上塞了一双筷子。 “快吃!” 同一时间,一墙之隔的陈家屋里,前脚刚听顾莲过来说了要留陈大妞吃饭,没过多久,就从隔壁传来红烧鸡肉的香味。 杨桂兰简直酸得眼睛都红了。 在家里做着饭都摔摔打打。 对着陈向东道:“你看看,你之前还护着你闺女,她但凡有一点想着你这个亲爹,就该把鸡肉端回来给你吃!她呢,就知道自己享受!” 这话说到陈向东心坎上去了。 他也觉得陈大妞最近不乖了。 想了想,陈向东道:“女生外向。不等了,趁着过年大家注意力分散,我想法早点把人给送过去!” 又问杨桂兰:“妈,小妹那里你说了吗?” 杨桂兰自信地笑了:“说了,她一听能给你这个兄弟弄一个工作,一口就答应了,还得是我养的闺女懂事!” 这话一出,陈向东表情一松,连带着陈会计都面露微笑。 杨桂兰接着道:“就一个事儿,慧芳说了,你这个当兄弟的也得给她帮个忙。” 她上前,把陈慧芳的要求说了出来。 陈向东一边听一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能弄到,让小妹放心吧!别说这么简单的事儿,等我去厂里上班了,我给小妹介绍个城里工人都行!” 当儿子的这么 “照顾”着闺女,当爹妈的也欣慰地笑了。 “一家三口”要是不细想他们话里的深意,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和谐家庭的意思。 第170章 改变未来的决定 虽然因为陈大妞的话,顾家人难免在之后好几天里更加关注陈家的动向。 但时间还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逐渐向前推进。 没过多久,就到了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八杀年猪。 上回杀了十头黑猪,各家各户都分了有几十斤肉,有些家里给或是腌制了,或是炼了猪油,未来半年都不缺荤腥了。 有些则偷摸拿到县上给换了更需要的东西。 可以说,杀了那十头猪以来的这半个月时间,是最近几年来,长桥大队的队员们日子最好过的时候了。 往年就是秋收时节,最累的时候,肚子里也没这么有油水过。 但再怎么样有油水,谁家还嫌肉多啊。 腊月二十八一大早,张屠夫照例被请来杀猪。 两头大白猪的个头可比黑猪要大得多,肚子沉甸甸的,都快拖到地上了。 或许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大白猪挣扎得也格外努力,要四五个大男人一起上才能勉强压制住一头大白猪。 期间,白猪的叫声惨烈得走出去三里地都能听到。 一路上围观的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争相讨论着这回各家能分多少肉。 张屠户杀猪的动作非常熟练,看到其中一头猪一直在挣扎,直接抄起手边一个铁钩子,抓着白猪的耳朵,钩子一用力,扎进了白猪的下巴,白猪吃痛,瞬间挣扎力度就减弱了许多。 几个大男人再一起用力,很快就把白猪拖到了宰杀的小广场上。 小广场上已经烧起了热水,一张长凳放在中间。 张屠户让几个男人把两头猪的蹄子绑在长凳腿上固定好,然后拿起边上的一把尖刀,瞅准了白猪脖子的血管位置,二话不说就是一刀扎进去。 瞬间,鲜红的猪血汩汩涌出,顺着张屠夫开的口子流到长凳下早就准备好的盆里。 整个过程用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张屠户本来应该非常得心应手。 今天却不知怎么的,总感觉动作有些滞涩,仿佛一举一动都被好多人盯着似的。 尤其是在他一刀放血成功的时候,这种感觉更甚。 他终于忍不住抬头,却刚好对上了前面人群中,好些个年轻人亮闪闪的专注眼神,那眼神都不是看着他的,而是看着他的手的。 仿佛他这双手不是杀猪的手,而是在做什么值得细细观察每一个细节的大事的。 他第一反应是,难不成这些人是想学杀猪? 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趁着放猪血的功夫,劝道:“这你们看了也没用,杀猪就得多动手,光看可学不会。而且这十里八乡哪个大队杀猪会请年轻人啊,都是像我这样的老手。” 这几个人也知道是自己的行动让人误会,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 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们不是为了学杀猪,是咱们大队有个姜琴同志,写你上回杀猪的文章上了咱们县日报,写得特别好,还被报社主编评价说你杀猪很有庖丁解牛的意味,所以我们才想仔细观察一下。” 张屠夫闻言都惊呆了。 啥?? 自己杀猪都能上报了?? 他这表情被大家误以为是不相信。 大家也能理解,毕竟在此之前,谁能想到,姜琴就是写了个杀猪外加队员们一起吃杀猪菜的过程,竟然都能上日报呢! 竟然还能被报社主编夸奖了一句! 虽然不比上回是被县政府领导夸奖那么厉害,但也比他们所有人都厉害了! 为了取信于人,大家纷纷跟着补充细节,还有人跑去大队部办公室拿了报纸来。 “真的!我读给你听!!” 就这么的,张屠户一边杀猪,一边听着那文章里写的杀猪过程。 在场也有很多人还没完整听过这篇文章。 在听到:“经验丰富的屠户一般会有一整套专用杀猪刀,其中一把就是用来剃猪毛的,刀片又薄又细,屠户的手指稳稳按住了刀片,小手指习惯性地翘起,这是为了防止刀片划伤手……”的时候。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了张屠户的手指。 张屠户手指一僵,低头一看。 他刚好拿着剃毛刀,小手指还真就微微翘着。 “诶!还真一模一样!!” “绝了!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老张还有这习惯。” 张屠户:“……”别说是你们了,就是他自己,杀猪这几十年了,也从来没发现过自己还有这个习惯啊!! 张屠户杀猪几十年,很多细节动作都不是自己故意这么做,而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了,都不用过脑子,手上就已经做了出来。 之前大家只是凭借着脑子里对于姜琴这篇文章的记忆来观察张屠户杀猪。 现在有人在边上朗读文章,大家才发现。 几乎张屠户的每一个步骤,都能和报纸上姜琴描写的杀猪过程完美对上。 而姜琴这篇文章的优点就在于,她完整描写了熟练的屠户杀猪的过程,却又全文没有血腥描写,她把重点都放在了对屠户精巧技术的赞美上。 有些描写张屠户听了,都忍不住怀疑自己。 他真有这文章里说得那么厉害? 包括之后描写杀猪菜的过程,她的描写重点也不在杀猪菜多么美味上,而是在于劳动人民在辛苦劳动一年后,大家对于丰收的喜悦和对来年的期望。 光是听着文章里的内容,在场的所有人仿佛都能回想起吃杀猪菜那一晚,大家眼里脸上的笑容和满足感。 当然了,之后第二天发生的那些事情就不用回想了。 一篇文章读完,张屠户刚好杀好了两只大白猪。 读报纸的人长舒一口气,一种脑子吃饱了的精神饱腹感让他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报纸。 而听文章的人们也终于能放开了讨论的声音。 “嘶——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老张头杀猪还有这么多讲究?” “姜琴同志也就看了一回杀猪吧,这观察得也太细了。” “怪不得人家能被县里领导夸呢!” 之前还因为自己闺女成功发了一篇文章,而有些得意的顾晓梅父母这下可算是对姜琴心服口服了。 压着闺女的脑袋嘱咐她:“可不能骄傲自满,还得继续加油,小姜同志不是说要仔细观察生活?你就多多观察!” 不用父母说,顾晓梅都不会骄傲的。 别人看她是短短几天就成功发表了一篇文章。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光是这篇几百字的文章,她就前前后后改了有十几次,最多的时候,她一天要往顾家跑七八次。 后来还是姜琴同志主动让她白天都留在顾家,她才省去了每天花费在路上的时间。 然而,一整天都留在顾家,好处是她可以随时把自己改好的稿子给姜琴同志看。 坏处是,她改的频率更高了。 姜琴同志只会给修改意见,引导她自己修改,却不会自己上手帮她修改哪怕一个错别字。 顾晓梅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改了十几遍还看不到个头的时候,她也有过想放弃的冲动。 晚上做梦都在拷问自己,她真的有写作天赋吗?是不是姜琴同志只是在说场面话安慰她呢? 直到有一天,她再次拿着改好的文章去给姜琴同志看。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次,姜琴同志看得格外久,久得她心脏都砰砰狂跳,喉咙口又紧又干,连咽口水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就在她以为文章又有什么大问题的时候。 姜琴同志放下了纸,看向了她:“恭喜你,在我这里过关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仿佛在顾晓梅耳边炸响了一道惊雷。 “我、我真的过了?” 姜琴同志笑道:“只是在我这里过关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今天就可以去投稿,要是报社审核没有问题的话,最快在后天的日报上就能看到你这篇文章。” 其实当时姜琴同志说这句话的时候,顾晓梅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她根本没想过自己这篇写得如此艰难的文章能上报。 在她心里,这篇文章只有一半是自己写的,还有一半,都要归功于姜琴同志。 也是因此,之后她的文章真的上报的时候,她父母爷奶破天荒多买了几份报纸。 一份给全家的亲戚们看。 一份爷爷亲自把报纸上她那篇文章那一小块方块剪下来,找了个本子用米浆贴了上去,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以后她再发了文章,就都贴上去,未来传给下一代当传家宝,语气郑重至极。 连家里因为她那些天忙于修改文章,没办法做家务而有些闲话的婶婶都对她变了态度。 全家人甚至包括左邻右舍都又惊又喜,在他们嘴里,顾晓梅赫然成了文曲星转世。 全家只有顾晓梅自己,不仅没有骄傲,反而有几分羞愧。 她觉得,这些荣耀和夸奖,都是自己“偷”来的。 只是,她实在不想再回到以前的生活,那种不被任何人期待,只能日复一日在灶房和地里来回转,未来一眼看到头的生活。 意识到自己这种虚荣的想法后,她更加羞愧了。 现在有了能向姜琴同志靠拢学习的机会,她都不用家里人催促,就自觉站到了最前面,眼睛紧紧盯着张屠户的每一个动作,同时按照姜琴同志之前的指导,在心里设想,如果是自己来描写这个画面,她会怎么写。 越是努力设想,她就越是意识到自己和姜琴同志之间的差别。 很多词汇,她不是不知道,但就是在写作的时候,根本想不到。 还有一些典故和成语,则是她根本就没听过的。 她想到之前姜琴同志让她也去扫盲班跟着上课的建议,不由得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她一定要好好跟着学,总有一天,她也可以不用靠着“偷”就能写文章上报纸! 她不知道,就是从她下定决心好好学习开始,她的人生也随之走向了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第171章 发工资啦! 张屠户杀完了猪,按照惯例,可以拿走两盆猪血和两条猪尾巴。 然而这次,他收拾好东西,却摆摆手拒绝了这些东西,只是说:“大队长要是不嫌弃,我就用这些东西换两份报纸就行!” 一张报纸也就五分钱。 两份报纸哪里就值两条猪尾巴和两盆猪血了。 但张屠户本来就是杀猪的,还真不缺这点荤腥。 他就要那两份报纸。 他嘿嘿笑着挠挠头:“这还是我们老张家祖上八辈儿第一回有人上报纸呢!我得拿回去给我儿子看看,这往后可是传家的宝贝!” 这要是今天的日报,张屠户直接去县里买就好了。 偏偏不是。 张屠户自己也懊恼呢。 怎么自家七八口人,就没一个有学问,有看报纸习惯的! 要不然,这种好事怎么能到今天他才知道!! 不过还好,也不算晚。 今儿拿到了,一份拿来收藏传家,一份正好除夕晚上烧给地下的祖宗! 他张金生可是光宗耀祖了!! 想到这县日报一般都是县里各单位的领导干部们干得多,这不就相当于是他张金生在领导面前露脸了吗??? 张屠户手摸索着日报上主编的那个评价,小心翼翼地问边上的人:“这啥丁啥牛的,什么意思啊?” 边上的知青就给他解释“庖丁解牛”的意思。 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张屠户的脸都涨红了。 抓着报纸的手就跟看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说说,这城里的领导干部可真会夸人啊。 原来他有这么厉害啊…… 真是的,夸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虽然张屠户说用猪尾巴和猪血换报纸,但顾大江倒也不至于真这么跟他换,这要说出去,还以为是他们长桥大队多有心眼子似的。 最终,顾大江还是坚持只收回了一条猪尾巴,就把大队部还剩下的三份报纸都给了张屠户。 喜得张屠户直拍着胸脯道:“往后你们队里但凡要买猪肉的,都去县里屠宰场找我儿子,我让他都给你们割肥肉多的!” 猪肉杀完了,就是分猪肉。 别看只有两头猪,但白猪本来出肉率就比黑猪要高,各家各户分分,一家还能分到好几斤肉。 虽然谁都知道,这白猪的肉不比黑猪肉那么香。 但香不香是城里干部们考虑的事情,大队队员们只考虑油水够不够。 陈家这回运气好,抽到的虽然不是上好的五花肉和梅花肉,却抽到了一块肥厚的后腿肉,那红嫩嫩的肉上包裹着一层猪皮和白色的肥油,光是看着都让人欣喜。 杨桂兰看着负责抽签的陈向东,那叫一个骄傲。 还得是她儿子,瞧瞧这运气! 她对着周围人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连陈会计脸上也是止不住的红润。 只觉得,自从儿子做下了那个决定以后,自家的运势都好起来了! 所以说,果然连老天爷都支持这个决定!! 边上的人纵使看不上他们这副模样,也实在得承认,陈家这次手气是真好。 只可惜,还没等陈家人高兴多久呢,就听前头分肉摊子的边上,顾丰朗声道:“正好趁人都在,木工作坊的工人都过来我这边,我把这个月工资提前几天给大家发了。” !!! 工资!!! 霎时间,什么后腿肉,什么手气,统统没人在意了。 人群中,议论声络绎不绝。 “木工作坊不是才开了不到十天?” “这距离月底还有三四天呢,这么快就发了?” 杨桂兰气得脸都歪了。 撇撇嘴:“该不会是顾丰打肿脸充胖子,自掏腰包的吧?” 还别说,这话还真有人附和。 也不是真就是为了针对顾丰,只是大家也不了解这县里国有厂是怎么发的工资,更加不明白,这作坊才开了不到一个月,怎么就能发工资了。 还有人问那四个被选进作坊的人:“你们这十天是做了多少活计?怎么这么快就有工资了?” 殊不知, 不光是他们搞不清楚,就连张卫国他们也一样搞不清楚啊。 这些天来,他们只接连不断做各种零部件。 把顾丰给他们的木头做完了,就统一送到顾家去,再领走下一批木头。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一共做成了几辆婴儿车,又卖出去几辆。 张卫国回想了一下最近大队里看到的婴儿车,好似也就顾大海家多了一辆,还有村西边的老刘头家孙子多了一辆。 就这两辆婴儿车的话,张卫国算算,一个人大概能分个……几毛钱? 那也不错,至少过年能给家里添一斤鸡蛋…… 正这么想着,手上就被人放了个小纸包。 “张卫国,你的工资。” 他自己都还没打开看呢,边上就有关系亲近的邻居上前来:“为国,快看看发了多少。” 他也没当回事,笑着点点头就打开了纸包。 只听得一阵轻微纸张摩擦声后,几张颜色不一的纸币就滑了出来。 “一块两毛?!!” 邻居一声惊呼,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夺少?!” 杨桂兰都忍不住拨开挡在自己跟前的几个人,失声问道。 事实上,也不用她问,在张卫国之后的其他三个人也都领到了工资,拿到手一看,一样都是一张一元纸币加上一张贰角纸币!! 钱在手,尤其是张家竟然还是父子俩都各有一份工资,瞬间,这四个在不久前还是大队家庭条件最困难的几个人之一,立刻就成了香饽饽。 尤其是还没结婚的另外两个人,更是立马就有队里的媒婆上前搭话了。 张卫国看着这纸币,一方面心里激动,这可是自己在下地之外挣来的钱,另一方面,又觉得亏心。 想了想,还是上前:“大丰,作坊才刚开工,我不着急要工资,下个月再说吧。” 这话一出,顾丰尚且还没说话呢,他边上张老汉脸色都变了。 这话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尤其是边上还有另外两个工人在呢。 他张卫国不要工资,倒是为集体考虑了,那其他两个还继续拿着工资,岂不就是不为集体考虑?! 张老汉急得手底下疯狂拉自己儿子的衣袖。 另外两个人闻言,也的确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了。 好在,很快,顾丰就笑着把张卫国递过来的钱给推了回去:“这钱也不是你说要,作坊就给,你说不要,作坊就可以不发的。” 顾丰直起身,看着这周围一圈眼巴巴的人开口道:“咱们大队的作坊虽然才开设了十天不到,但一切都按照正规流程来,卖出去的钱按照惯例,一部分是要上交给大队部,一部分是大家的工资,还有一部分作为作坊的备用资金。” “这次我是按照各位上班了半个月发的工资,下个月起,就是按照整月发工资,希望你们四个在不耽误地里活计的基础上,好好做工。” “其他人也别着急。等到作坊的需求扩大了,我也会跟大队长申请增加工人,到时候还是一样,只选择木工手艺好,平时上工不糊弄偷懒的队员!” 这竟然还只是半个月工资,都让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齐齐倒抽了口气。 “那不就是说,下个月开始,你们四个能领两块四毛?!” 要知道,一个成年男人干满一天工分也才三毛五。 生产队里大部分老庄稼把式辛苦一年,到年底能攒下来几十块钱的,都算是持家有方的了。 而现在,这个在不久之前还有些人看不太上的木工作坊的工人,一年能比其他人多挣三十多块钱! 这笔钱放在某些城里工人,或许也就是一两个月的工资。 但对生产队的大部分人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顾丰又补充解释了一句:“是两块五毛,这个月主要是不好分这五毛,我就索性发了两块两毛。” “嘶——” 又比大家设想中的多了一毛!! 不少人看着拿了工资的四个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刮目相看。 难不成……时代变了? 钱变得这么好挣了?? 顾丰这个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呢。 “我听说城里国有厂的工人学徒工一个月就有14块钱,转正后一级工一个月就有28块钱,咱们作坊目前还比不上那些大厂,咱们继续努力,不说别的,争取以后能给大家发一张大团结!” 他没说的是,这个月他自己一分钱都没要。 作坊刚起步,目前又只有婴儿车一个产品,婴儿车又是实木做的,价格下不去。 这个月卖出去的还有之前就跟他定下来,只是他来不及做的三辆呢。 顾丰表面淡定,心里一直在思索作坊的事儿。 他在思索前路该往哪里走,大队的其他人可就太兴奋了。 刚开了不到半个月的木工作坊就能给工人发一个月两块五的工资!那等以后还得了!! 不少之前也参加了考核,结果却被筛掉的人都在心里暗下决心,以后下了工回去一定要好好练习琢磨木工活,更有甚者,有好几个人默默盯着现有的四个工人。 之前顾丰不是说了,一旦这四个人的手艺不达标了,就会换人嘛! 哼哼! 那他们可要好好盯着这四个人的手艺! 别让他们抓到毛病! 杨桂兰看着这些个人满嘴都是顾家人的好话,心里那叫一个气。 看着那四个人手里的纸币,更是酸得一颗心都跟泡在酸水里似的。 “嘁,就两三块钱,那歪瓜裂枣的,也好意思拿出来吹!一群眼皮子浅的,也不看看自己捧人家臭脚能得什么好处!” 这副德行,黄婆子就是看不惯。 当即开怼:“杨桂兰,你还看不上这歪瓜裂枣的,看来,你家是有钱哈,你说说,这生产队会计能挣多少钱?让我们也开开眼啊。” 杨桂兰直接哼了一声:“我们老陈那可是……” “杨桂兰!给我闭嘴!” 这次,陈会计总算是赶在杨桂兰这张嘴闯祸之前,制止了她。 他对着拿了工资的四个人笑着说了声:“恭喜恭喜,也算是拿了铁饭碗了。你桂兰姨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们别理她。” 大家也都知道最近陈家发生了多少事端。 杨桂兰本来在村里的口碑就一般,只能说,她消失的半个月险些让大家忘记了她胡搅蛮缠的战斗力。 现在,她已经重新凭借“实力”让大家想起来了。 甭管陈会计话说得多好听,四个人也只是笑一笑。 陈会计面上老好人一般地笑了笑,拉扯着还在嘀嘀咕咕的杨桂兰,又让陈向东拿起肉,一家三口往家走。 私底下,等到离大家远了一点,确认村里人看不见他们了。 陈会计二话不说,就朝杨桂兰甩了一个巴掌,直把杨桂兰都给打懵了。 第172章 四十的寡妇 陈会计狠瞪了眼老婆子,当着儿子的面就骂道:“事儿没办成你就等不及嚷嚷,还敢提咱们家的家底,你是生怕别人搅不黄咱们家的好事,是不是?!” 陈会计毕竟是个男人。 真发起火用力打这一巴掌,杨桂兰的脸上瞬间就浮现出红肿的巴掌印。 她捂着脸吃痛地倒抽气,却也不生气,习以为常地低下头嘀嘀咕咕。 陈向东眼中带着几分厌烦,扫了眼杨桂兰,就低下声劝陈会计。 “爸,算了,妈这么多年都这性子,你再怎么打她,她也改不了的,咱们在外面,被人看见了不好。” 陈会计听了,好歹给儿子面子,对着老婆子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动手。 只是嘴上最后又骂了一句:“以后说话过过脑子,再让我知道你在外面乱说话给家里添乱试试!” 杨桂兰忙不迭点头,看着儿子的眼神都更多了几分欣慰。 看看,还得是儿子知道护着亲妈! 于是,在陈向东提出要拿走其中一块肉的时候,杨桂兰再怎么肉痛,也还是给了他,只是在松手的时候,还是不舍得,眼巴巴地问:“儿子,那刘寡妇有你陪着还不够啊?怎么还得给肉啊?” 陈向东皱眉解释了一句:“刘寡妇的闺女今儿回娘家,我看她闺女的头发也不错。” “行了,给就给了,早点把事儿给定下才最要紧!”陈会计催促道。 杨桂兰一个人的想法根本无法撼动父子俩的决定。 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拿走了一半的肉。 看着陈向东逐渐远去的背影,杨桂兰忍不住啧了一声:“就咱儿子这模样这人品,那刘寡妇可是占便宜了。” 同样拿到了肉去献殷勤的还不只有陈向东一个人。 就在长桥大队和丰收大队之间的那座桥上,拎着肉的顾大头就和陈向东不期而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看看彼此手上拎着的肉。 顾大头下意识以己度人,调侃笑道:“东哥,你这也是去送肉啊?” 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实在是不过脑子。 陈向东的现任老婆还在派出所接受调查,前妻虽然是丰收大队的,但都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了,以前也不见陈家和乔家有多少来往,多的是乔老太来陈家占便宜。 两家关系可不好。 陈向东心里也是咯噔一下,灵机一动:“对,去给大妞姥姥家送点肉,免得乔老太又来闹事,快过年了,家里也不想再折腾。” 这理由听起来还算合理。 毕竟乔老太的难缠,大家都看在眼里。 为了不让顾大头多问,陈向东赶紧反问:“大头,你这拿着肉是……?” 顾大头脚下一顿。 他眼神乱飘,支支吾吾道:“哦,我去找人来着……” 比起陈向东找的理由,顾大头的话就显得可信度太低了。 还好,这会儿陈向东心里有鬼。 他知道顾大头刚进了县派出所当公安,实在是不敢挑战顾大头到底有没有专业公安的眼力,所以全程都不敢正眼看顾大头。 也就没发现顾大头的眼神也飘着呢。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么拿着肉同行。 眼看快要过河了,陈向东的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这过了桥没多久可就是乔家了。 这肉但凡被乔老太看见,陈向东就绝对拿不走了。 陈向东脑子疯狂转动,想找一个理由和顾大头分道扬镳。 “大头啊,我……” “东哥,我先去……”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陈向东赶紧住嘴,勉强笑道:“大头,你要说什么?” 顾大头轻咳了声:“东哥,我要先去大队部一趟,那我就走这边?” 他指了指和乔家相反的方向。 陈向东心里一松,简直是迫不及待道:“当然,你快去。” 说完,才好似发现了自己语气太过着急了,低头轻咳了声掩饰。 好在,现在顾大头满脑子也都是何春华,根本就没注意到他这点反常。 一听陈向东这么说,乐颠颠地就拎着肉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向东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顾大头走出去老远,又拐了个弯,确定不见人影了,才终于小心看了眼四周,确认没人看见自己,脚尖一转。 俨然就是朝着顾大头相同的方向走去。 只是,在刚才顾大头往左拐的路口,陈向东是往右拐。 顾大头丝毫不知陈向东的复杂心理,他兴冲冲拎着肉就往何春华的外婆家去。 何春华的生母姓黄,也是丰收大队的大姓之一,叫黄小菊。 当年,黄小菊生下何春华没几年就病逝了,那年,何老四还年轻,厂里又忙,何老四的爹妈也没了,只能把何春华托付给老丈人一家养着,每个月给几块钱当生活费。 后来何老四续娶,新娶的媳妇性格厉害,黄老汉和黄老婆子怕外孙女被欺负,索性也不提让外孙女回城跟亲爹继母一起住的话头子。 黄家人不提,嫁给何老四的韩翠英更不可能提,何春华就这么在外婆家住到了现在。 这些过去,顾大头早就找人打听过了。 越是知道何春华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顾大头心里就越是觉得她好。 到了黄家门后,他还停下来,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头发和衣服,清了清嗓子才上前。 村里头的远门没事也不会关着,他刚过去,屋里头就有人发现了。 一个头发全盘在脑后的老婆子上前,上下看了顾大头一眼:“你找谁?” 顾大头张嘴就是一路上想了好几遍的说辞:“是黄四奶奶吗?我叫顾大头,我妈是赵小霞,她让我来换点鸭蛋!” 黄老婆子紧皱的眉间一松:“换多少啊?” 顾大头把肉往前一送:“您看着给。” 又多问了一句:“对了,四奶奶,怎么不见你外孙女啊?上回那伤好些了吗?” 黄老婆子原本正低头找秤准备称一称重量呢,听到这话,抬头,眼神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顾大头。 哼哼了一声:“她带她妹妹去你们长桥大队找人换肉去了,你不知道?” 顾大头:“??!!!” “去了多久了?” 黄老婆子脸上挂着调侃的笑容:“刚走没多久。”一边说,一边慢慢悠悠去找称。 顾大头脑袋里嗡的一声,哪里还能等下去。 脚地下都在疯狂摩擦地面,实在是忍不住,丢下一句:“四奶奶,我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一趟……” 话音未落,人就直接跑出去了。 黄老婆子追出去,对着背影喊了声:“你蛋不要了?” 顾大头根本连头都没回,挥挥手:“我一会儿再来拿——” 黄老婆子倚在门边,看着这毛头小子飞快跑没影,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低头看了眼手上的肉。 屋里头传出老头子的声音:“谁啊?找春华的?” 黄老婆子拎着肉往屋里走:“看来咱们快有外孙女婿咯!” 与此同时,顾大头飞快跑出去老远,到路口才终于缓下来,喘口气刚要接着跑,眼尾余光就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却见几分钟前还跟他说要去老乔家送肉的陈向东此时却站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处。 顾大头知道那是丰收大队刘寡妇家。 之前民兵队训练的时候,像是刘寡妇家这种家里只有女人,没有青壮年劳动力的家里,民兵队都会特别多去巡逻几次,免得出事。 陈向东仿佛很谨慎,停下来就左右看了眼。 顾大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蹲了下来,刚好躲在路口茂密的杂草堆后边。 看着眼前的杂草,他无语地拍拍脑门。 他这是干什么啊,搞得他好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 想着,他刚要起身,就见陈向东站的那个后门打开了。 在顾大头的角度,能影影绰绰看见一个穿着青蓝色棉袄的中年女人倚在门边上。 虽然看不清人脸,但顾大头想也知道,这应该就是刘寡妇没跑了。 他原本以为,陈向东估计是来换肉的。 小心一些也不为过。 哪想到,下一秒,就见刘寡妇的手臂竟然揽上了陈向东的脖子,陈向东的脑袋竟然就这么顺势向前,嘴巴就这么贴在了她的嘴上!! 嘴上!!! 顾大头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东哥……” 一直到陈向东就这么搂着刘寡妇进了屋,那扇木门关上了,顾大头才终于反应过来,一下从地上蹦起来。 手胡乱搓了一把脑袋。 眼神又是茫然又是复杂。 不懂啊,真是不懂啊。 东哥才三十不到的年纪,虽然子孙运疑似不太好,虽然前妻没了,现任老婆估摸着也快没了, 但也不至于自暴自弃到,看上已经四十多的刘寡妇吧??? 顾大头饶是心里惦记着要去找何春华,在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刘寡妇家后门一眼。 怪。 真怪。 第173章 我爱你,你爱她,她爱他 “什么怪?” 耳边传来亲妈的声音,顾大头回过神来。 “没、没什么。” 大头妈看看儿子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再看看他手上:“怎么了这是,肉不是送过去了吗?没见着春华?” 这话瞬间让顾大头把刚才看到的场景抛在脑后,抓着亲妈急急问:“何春华同志的外婆说她带着妹妹来咱们大队换肉了,妈,你见着了吗?” 换肉? 大头妈想想:“我一直在家忙,哪里能见到,不过既然是换肉,那就应该是在大队部或者是晒场吧。” 毕竟分肉就是在晒场。 总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顾大头一拍脑门:“对啊,我这脑子。” 说罢,顾不得再和亲妈说话,转身一溜烟就往晒场跑过去。 大头妈没好气地看着儿子这慌里慌张没头没脑的样子,嘴里嘀咕了一句,刚要起身回屋,边上就有人探头过来:“大头妈,你还真准备让你家大头娶那个何同志啊?” “这是啥话?”大头妈皱着眉,“大头就是相中那姑娘,那我有什么办法。” 那人一拍大腿:“大头才多大,毛头小子一个,就是个不定性的,现在喜欢那个何同志,保不准明年就喜欢另一个女同志呢?但你这个当妈的,得考虑大头的前途啊!” “你想想,大头虽然是公安,但你们家在县里也没房子,谁也不知道派出所分不分房子,就算是分,这几年也轮不到你家大头吧?你就不想给你家大头找个城里姑娘帮衬帮衬?这何同志人是不错,但她娘家可帮不上你家大头一点,她爸都不管她的,她外公外婆还能活几年?” 那人说得颇为语重心长。 大头妈听了,嘴上说着“大头喜欢”,眼神里却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晒场上,刚分了猪肉的队员们还没着急散。 多的是早就听说长桥大队又要分猪肉的其他大队的人过来换肉。 何春华和何静静到的时候,小小的晒场都俨然成了一个天然的集市。 人头攒动,不时还有鸡鸭毛乱飞,空气中弥漫着生猪肉的味道。 何静静皱了皱鼻子,嫌弃地拿手指捂住了鼻子,眼神在人群中来回搜寻着,还好,她很快就找到了目标,眼睛一亮。 她看了眼身边的何春华,眼珠子一转。 “姐,那是我上次相看的对象,我很喜欢他,你觉得怎么样?” 何春华循着妹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刚好对上了抬起头的顾丰的眼神。 她一怔。 “姐!你觉得怎么样啊?!”何静静又追问了一句。 何春华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顾丰的眼神。 嘴里讷讷道:“挺、挺好的……” “是吧,我也觉得好,我就是要嫁给他!姐,你得帮我!!” 耳边是妹妹一如既往青春活泼的声音。 何春华的心却仿佛一瞬间跌入了万丈深渊,空落落的,说不上难过,就是觉得,好像有些失落。 何静静偏过脸,看着何春华的神情,心中嗤笑了声。 也许没有重生的真正十八岁的何静静会被何春华的掩饰骗过去,但现在的她,一眼就能看出何春华藏在眼底的小心思。 哼! 怪不得前世只相看了一次,就迫不及待定亲。 看来是之前就见过。 平时装的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原来心里也会想男人啊…… 这次她先一步给顾丰身上盖上自己的章,除非何春华想背上抢妹妹男人的骂名,否则她这辈子都别想跟顾丰在一起! 何静静心里不屑地嗤笑了声,脸上却始终挂着明媚灿烂的笑容,拉了拉何春华的袖子。 “走,我们去找他换肉。” 顾丰早早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何春华。 他站的地方是个上风口,人少。 顾家的人嫌冷,拿了肉就回去了。 原本应该是顾大江作为大队长在这里看着别闹出事来,可顾大江一早有些咳嗽,一把年纪了,要是感冒了也不是小事。 顾丰就把亲爹给赶回去,自己在这里守着。 就在何春华过来前不久,顾丰还想着要不要回去喝口水呢。 现在,他只心中止不住的庆幸,还好没走。 他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问问需不需要帮忙呢,下一秒,却见何春华竟然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了。 顾丰:!!! 他想都没想,赶紧起身,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旧棉袄。 眼见何春华到了跟前,他刚要张嘴,手臂却被人给揽住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轻快的声音:“丰哥,你还记得我不?” 这称呼,属实是叫周围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由得抖了抖身子。 嘶—— 这也太腻歪了。 乡下地头热闹少,大家的眼神都暗搓搓飘过来。 啧啧啧,没看出来啊,这顾家二小子还挺讨女人喜欢的…… 其他人都这样了,直面这声称呼的顾丰更是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来不及细想,手臂飞快抖抖抖。 把来人的手给抖落下来了,人还忙不迭往后退了一大步。 这才看清了来人。 顾丰皱眉:“何同志,你怎么来了?” 何静静眸中闪过一抹阴翳。 脸上的笑容只僵住了不到一秒,就又飞快变得更加灿烂,歪着脑袋娇俏道:“我让我姐姐陪我来换肉啊,怎么?你还不让人换肉了?” “姐姐?” 顾丰看向了一边默然不语的何春华。 何静静看了眼顾丰,又看了眼何春华,笑着上前揽住了何春华的胳膊,显得很是亲密的样子。 “对啊,这是我姐姐,叫何春华,平时就住在你们隔壁丰收大队,丰哥,你以后可要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她照顾点。” 言语间满是亲密。 何春华听了,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顾丰又退后了一步,板着脸:“小何同志,我想我上次已经把我的想法……” “何春华同志!!你在这里啊!!!我找你半天!!” 顾大头从不远处传来的喊声几乎要盖过顾丰原本就低沉的声音。 顾大头不光嗓门大,速度也快,说话间,就冲到了三人跟前。 他眼神从何静静身上一晃而过,不久前才刚在国营饭店看过到,顾大头当然认出来了她的身份。 再看她竟然来了长桥大队。 一时有些戏谑地看了眼顾丰:“大丰哥,我不打扰你们,我找何春华同志有点事。” 说话间,就拉着何春华往一边去。 何春华心里本来就复杂得很,说实话,也不是很想旁观顾丰和何静静之间腻腻歪歪。 被顾大头一拉,顺势就跟着走了。 顾丰想拦都没拦住,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拦人。 眼看着两个人走远,心情也跟着一落千丈。 回过头看着何静静,更没什么好语气。 “小何同志,我想我上次已经把我的想法都说清楚了,我们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面子什么情分,请你以后叫我顾丰同志。” 什么“丰哥”的,这年头,哪怕是夫妻之间,也没得在外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叫人的。 实在是不庄重! 顾丰说完,还自顾自又往边上站了一点。 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在不远处仿佛在说话的顾大头和何春华身上。 边上暗搓搓看热闹的人一听这话,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看看年纪明显很小的何静静,再看看一脸正经的顾丰。 合着,这对儿还是人小姑娘单相思……? 没看出来啊,这顾丰平时不显,还挺招女人的…… 何静静简直气得脸都歪了。 这不解风情的木头!! 但没办法啊。 谁能想到,这木头在十几年后,会成为那么大一个集团的老板呢! 何静静在心里安慰自己,就当是前期投资,这天底下哪有不付出什么就能收获的好事。 再想想自己前世,不也是要对着那些猪头老板说甜言蜜语,闭着眼夸人家厉害,如今不过是被顾丰说几句冷言冷语,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想,何静静很快就自我调理好了。 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刚要继续努力,就见顾丰的眼神定定落在了不远处的何春华身上。 何静静:“!!!” 她嘴边的笑容一僵。 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住,修得很漂亮的指甲紧紧刻在娇嫩的掌心,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后槽牙咬紧了。 脑子里就像是炸响了一道惊雷一般。 她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前世人生的最后几年。 电视上是如璧人一般,感情十几年如一日的幸福夫妻,而她就像是一只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只能偷窥到他们幸福生活的一角。 她紧咬着牙根,喉间仿佛有血腥味。 不! 不可能!! 她绝不允许!! 她眼神落在正在和何春华说话的男人身上,眼中闪过一道深意。 这世界上,总归还有人跟她一样,不想让顾丰和何春华在一起…… 第174章 大姐来信 正在跟何春华说话的顾大头莫名觉得后脊背一凉,刚打了个寒颤,就对上了何春华有些诧异的眼神。 顾大头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挠了挠头,摸到了自己脑袋上扣着的派出所新发的帽子,和身上厚厚的棉袄,才终于后知后觉。 顿时从耳朵根红到了后脖颈,粗着嗓子道:“我身体好着呢,一点都不虚!刚才那是……那是……” 但顾大头又实在是搞不明白,刚刚突然后脊背发凉是因为什么。 一时有些着急。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要是在喜欢的女同志跟前落下个体虚怕冷的印象,那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何春华其实心里也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眼神。 真是脑子里乱了,行为动作都不过脑子了。 眼见着顾大头都有些急了,她赶紧开口转移话题:“你刚才说找我有事?什么事?” 顾大头的脑子本来就比较简单,面对喜欢的女同志,脑子就更混乱了。 此时一听何春华的话,果然就不再纠结于刚才的话题。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从棉袄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大团结来给何春华。 何春华往后退了一步:“顾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大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容易让人误会,赶紧又火急火燎地把手收回来。 他的眼神都在飘,耳朵根红得像是要滴血一般,眼眸低垂着不好意思看人,说的话却十分诚恳,颇有点一口唾沫一个钉的意思。 “何春华同志,我现在是县派出所的临时公安,现在工资是一个月18块钱,每个月还有出勤补贴。我会努力工作,争取早日转成正式编制。我想请问你愿不愿意跟我结成革命伴侣,以后组成一个家庭,一起进步!” 不可否认,顾大头的态度十分真诚。 何春华也相信,顾大头这番话对着公社里任何一个未婚姑娘,甚至是对不少县里姑娘来说,都有相当大的吸引力。 但…… “抱歉,我……” “没事!” 何春华的拒绝还没说完,就被顾大头扬声打断。 他脸上还挂着跟之前一样的憨厚笑容,仿佛没有受到被喜欢的女同志拒绝的影响,憨憨地摸了摸脑袋。 “我知道你现在还没那么喜欢我,没关系,我会继续努力,你别放在心上,以后别躲着我就行!” 顾大头一边说,一边就转身要走。 说实话,哪怕他表现得这么正常,但要说何春华对他心里没有半点抱歉,是不可能的。 这毕竟还是她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男同志对她这么直白地表达好感。 或许是因为何春华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所以她更佩服顾大头这般积极主动的行事作风。 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主动争取。 即便是争取失败,又何尝不是一种勇敢呢? 何春华心里想着,看着顾大头远去背影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怅然。 不远处,顾丰定定地看着一直目送顾大头离开的何春华,眼中划过一抹黯然。 刚才顾大头拿出来的大团结,他也看见了。 他虽然听不清刚才两个人说了什么,却也大概能猜出来这张大团结应该是顾大头在派出所半个月的工资。 想到自己不久前还在为了木工作坊能给工人发一块两毛的工资而骄傲,顾丰就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脚…… 心里那原本有些冒头的想法,又被他再一次深深地埋起来。 晒场上的年轻人们上演着“你爱我,我爱她,她爱他”的四角恋戏码。 而与此同时,姜琴久违地收到了来自江省娘家的信。 写信的人还不是她爸妈,而是以往在家时,就和她关系不算和睦的同母异父的大姐姜燕妮。 姜家人不算多,但人员构成哪怕是在大城市江省都算是复杂的。 姜琴的爸妈都是二婚,而且结婚的时候,姜琴的爸老姜同志有一个儿子,姜伟强。而姜琴的妈赵女士则带着闺女王燕妮。 老姜和赵女士结婚,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感情。 老姜同志是想找个能干的女人伺候自己和才五岁的儿子。 而赵女士是想找个能赚钱的男人养她和她闺女。 两个人一拍即合,结为夫妻。 为了这桩“生意”更有保障,赵女士不仅在领证后,就把自己闺女的名字改成了姜燕妮,还在婚后第一年就怀孕生下了小女儿姜琴。 按理说,在这个重组家庭里,姜琴才是同时有老姜和赵女士两个人共同血缘的孩子,本应该是最受宠爱的孩子。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老姜同志生怕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又觉得小女儿姜琴是赵女士亲生的娃,赵女士总不至于对亲生闺女不好,所以总是事事偏向儿子姜伟强。 而赵女士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她觉得这个家里挣钱最多的是老姜同志,他总不可能会亏着亲生闺女,全家三个孩子,只有姜燕妮跟老姜同志没有血缘关系,必然会吃亏。 况且,在赵女士被前夫离婚赶回娘家的时候,也是燕妮这个孩子和自己一起吃苦,赵女士就总想弥补闺女,所以也总是有意无意偏向姜燕妮。 所以,在这个家里,明明父母双全的小女儿姜琴,反倒要事事忍让。 比起在家里待着,姜琴反而更喜欢学校的教室和图书馆。 之后,在街道办来通知插队下乡的时候,姜琴也理所应当成为了被父母放弃的那个。 这也是姜琴刚下乡就大病一场,整日恹恹的原因之一。 同时也是当时在学校时,跟她只是点头之交的阮红霞轻易就能和她亲近起来的原因之一。 “小琴……” 顾兆还是第一次听姜琴说起她家里的事情。 当年扯证结婚的时候,虽然也经过了一番政审,但政审只审家庭成分,可不审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 这些过去,不说顾家人, 就是顾淼都不知道。 【怪不得在原本的故事线里姜家没有任何存在感,连美人妈妈疑似跟范曹私奔,顾家给姜家送信通知,姜家都没任何回应。】 哪怕姜琴心里早有准备,此时听到这句话,依然不免感觉心里被刺痛。 只是,还没等她被这股情绪裹挟,手指就被一股柔软细弱的力量包裹。 姜琴低头,就看见床上眼神清澈的宝贝女儿正咧开了嘴对着自己笑,柔软的小手刚开始学抓握,此时只是虚虚地搭在她的手指上,却教姜琴的心里止不住地发软。 刚想低头亲亲宝贝女儿, 就听得女儿的心声继续响起。 【可恶,最讨厌生了娃却不负责的父母,凭什么当父母就不用参加考试!美人妈妈,没关系,以后我喊你妈,你喊我姐,我们各论各的,等我长大了,我来保护你!】 “咳!咳咳!” 姜琴险些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 偏偏说了这惊人之语的顾淼就跟没事人一样,对着爹妈咧着嘴,手脚并用对着空气拳打脚踢,那叫一个自如。 顾兆都气笑了。 还笑!还笑! 他忍不住,伸手想捏捏闺女柔软的脸颊肉。 手刚刚上去呢。 就听得“啪”的一声清脆巴掌声。 姜琴收回手,瞪了眼男人:“不能捏,小孩子容易流口水。” 被瞪了,还被说了,顾兆却半点不以为意。 “下次你说就行,你拿手打我,我没什么感觉,你的手倒红了。” 顾淼:【噫~~冷面军官爆改肉麻娇夫??】 有些词汇顾兆都没怎么听过,但不影响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顾兆再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窘迫。 他伸手在小闺女长得跟个毛桃似的脑袋上呼噜了一把以“泄愤”。 耳边却传来姜琴的一声轻笑。 顾兆循声抬眸,正好对上了姜琴带着笑意的柔软眼神。 她说:“谢谢你。” 顾兆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连喉咙口都有些发紧。 他轻咳了声,才终于把注意力拉回到这封信上:“信上说了什么?” 姜琴微微皱眉,看着顾兆的眼神中有明显的困惑:“我大姐说她想来……照顾我坐月子?” 顾兆:“???” 第175章 道心,碎了…… “是……是这封信在邮局被延误了两三个月?” 顾兆神色古怪,颇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姜琴摇摇头,对着他展示了一下信封上的日期。 分明就是七八天前。 这时间虽然不算短,但即便是信寄出来的七天前,距离姜琴坐月子也早就过去了两个多月。 更何况,就算姜琴真的刚生完孩子,在坐月子,需要人照顾,她也不可能让远在江省,以往感情还不怎么样的姜燕妮来照顾她。 不管是从什么角度,都很难解释姜燕妮这封信。 姜琴自认对这个大姐的性格还算了解。 “算了,不管她了。”她把信随手塞进一个抽屉里,“既然她过了这么多天都没来,那就说明她暂时来不了了。” 虽然说着不管,但姜琴还是难免被这个好几年都没听过的名字坏了心情。 以至于中午跟着黄翠喜学着做窝窝头的时候,有好几个都捏成了自己印象里姜燕妮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甚至下午整理大纲的时候,都有些心烦意乱。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童话故事里的小反派都被她安上了姜燕妮的部分特征。 姜琴看着笔下这个刚设定好详细特征的新人物,一时都有些失笑。 本来打算修改掉。 结果越看,姜琴就越觉得,这个人物出现在这个剧情节点,还真是神来一笔。 甚至于,这个人物还更激发了姜琴的创作热情。 她拿起笔,埋头就开始写起来。 就在姜琴为了自己人生中第一篇长篇小说奋斗的时候,远在江省的姜家气氛却并不好。 或者说,这样的气氛已经持续快一周了。 从姜燕妮某一天半夜突然从婆家回来,说要跟现在的丈夫离婚,还要去泾阳县的时候,这个家的氛围就没好过。 “你好好跟燕妮说说,别整天好事不干,就知道给家里丢人!” 老姜丢下一句就摔门而去。 赵金凤也黑着脸,手里抱着外孙,看着这个也已经快三十的闺女,脑仁儿一阵抽抽的疼。 她感觉光是这几天,自己脸上的皱纹都多了好几条。 为了不让大院儿里其他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听到,她努力压低了音量,但话里的不满还是十分明显。 “燕妮,今早勇军和他妈又来接你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什么!” 姜燕妮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眼在外婆怀里昏昏欲睡的儿子,看了几秒,她移开了视线,固执道:“我就是跟方勇军过不下去了,孩子我也可以不要……” “胡说什么!”赵金凤眼疾手快捂住了外孙的耳朵,急急呵斥了一声。 “你当妈的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以前是这么教你的吗?”赵金凤又气又急,偏偏看着闺女疲惫却又坚定的神情,她又硬不下心肠。 她转身把已经睡着的外孙放到床上,然后坐到姜燕妮身边。 “勇军是在外面有人了?还是打你了?还是说他妈又给你气受了?你到底哪里有不满,你跟妈说,妈给你撑腰。” 姜燕妮语气一滞。 因为这些方勇军都没有,至少暂时没有。 她的表情也告诉了赵金凤答案。 她顿时更气。 “那你告诉妈,你到底哪里跟勇军过不下去?当年答应嫁给勇军也是你自己点头的吧?爸妈有没有逼你?你婆家当年拿出来的彩礼,是不是给你长脸了?你现在一个理由都没有,莫名其妙就说跟人过不下去,你让爸妈还有你弟弟在外面怎么做人?” 姜燕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跟之前几天一样,她只是神情古怪,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哪怕是在赵金凤几次用眼神和语言鼓励她说,姜燕妮也还是没说什么更多的东西出来。 只是低下头,固执地重复她说了七天的话。 “我就是要跟方勇军离婚。” 但恰恰是她这样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表现,更让赵金凤坚信,这场闹剧就是姜燕妮在胡闹。 以前姜燕妮能嫁进方家有多让她长脸,现在就有多丢脸! 她站起来,俯视着坐在床沿上的闺女:“既然这样,你就在家好好冷静冷静,至于什么去泾阳县这种鬼话,以后都别说了。” 说罢,起身就往外走。 姜燕妮本来还低着头不想屈服,耳边却听到一阵金属碰撞的“咔哒”声。 她抬头,却见亲妈把小阁楼的门给锁上了。 “妈——” 姜燕妮一下急了,这怎么还把她给锁起来了! “妈,你快放我出去!!” 隔着一道门,赵金凤气急道:“你就在家好好冷静,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愿意跟勇军回去好好过日子了,我就放你出来!” 说罢,丝毫不理会屋里姜燕妮的呼喊声。 转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收拾了一下表情,抬脚出门。 一出门,一个大院儿的邻居就凑上来:“这燕妮最近怎么一直住娘家啊?还没打算回婆家去?” 赵金凤扯了扯嘴角,努力向以往一样笑了笑:“小夫妻两个闹脾气呢,也就勇军和亲家疼燕妮,我这个当妈的都不好意思了。” 话里话外都是姜燕妮和方勇军没什么大问题。 一边说着,一边脚步不停往外走。 邻居目送她出门,回头看看姜家屋里头。 撇了撇嘴。 呸,牛气什么! 江省距离泾阳县实在是太过遥远。 姜家发生了什么, 对影响不了顾家的生活。 就连姜琴自己,也在全身心投入创作后,就把什么姜燕妮都抛在了脑后。 日子一天天过。 按照泾阳县的传统。 腊月二十八杀年猪。 腊月二十九,就要蒸馍馍花卷馒头,其实这一天还要上坟请祖。 但这年头不让搞封建迷信,所以这个流程在明面上就省略了。 像是顾家,这一天就只是家里做了个大扫除,顾大江还拿着掸子给挂在墙上的主席像清了清灰。 然后就拿出一卷红纸来,又从抽屉里拿出毛笔来。 乡下人家,也不讲究什么现磨的墨。 黄翠喜直接就给拿了一瓶墨水来揭开。 顾大江也不坐着,就站在桌边,微微弯下腰,左手的手指撑住了桌面,右手捏住了毛笔,让毛笔浸透了墨水,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在红纸上笔走游龙。 这架势,看得边上原本乖乖待在顾兆怀里的顾淼都手指着桌子,努力发出“啊啊”的声音。 【哇!好帅!让我看看写了什么!让我看看!】 别看她小小一团,力气也小小。 但恰恰就是她浑身都软,顾兆抱着都不敢使力。 她这么一乱动,顾兆差点被吓出一身冷汗。 好不容易重新抱稳,他没好气地在小团子的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 “再乱动试试。” 顾淼对着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继续指了指顾大江的方向,再回头看看顾兆,意思很明显了。 简直是把有恃无恐表现得淋漓尽致。 顾兆:“……” 他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顺着她的力道把她抱过去,为了方便这个小祖宗能看清,还得歪着点身体。 顾大江也注意到了小孙女的动静,手下的笔势却没停,只是略微往边上让了点地方,让小孙女能更容易看清他写的字。 甚至,动作还更大,马步扎得更稳,字和字之间的线条都连得更密集了。 然后就听小孙女的心声适时响起: 【四什么什么人什么人,公什么什么什么……】 “咔哒”一声。 顾大江的道心,碎了…… 第176章 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噗嗤。” 边上帮着裁纸的黄翠喜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收走了桌上已经写好的上联,小心放在一边等着晾干,才白了一眼老头子:“好不容易过年写个春联,可叫你过把瘾了,写的这什么,全是连笔字,谁能认出来。” 顾莲本来还在边上揉着面呢,这会儿也特意探过头来瞅了眼。 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爸,你这是在画画吧?你这字让一宝来,好像也能写。” 角落正在玩小汽车的顾鑫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头举起手。 “一宝来!” 看着大孙子那虎里虎气的小模样,顾大江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还想辩解,但他看了眼桌上的对联,也不由哑然。 这都不能算是连笔字了,尤其是下联,那一笔一划简直堪称狂野。 就在这时。 “四化美景振人心,人心思跃;公报春风拂大地,大地生辉。” 姜琴抱着顾焱在一边,看着春联缓缓念道。 念完了,还安慰顾大江:“爸,还好,虽然不好认,但笔势一气呵成,很舒展。” 顾大江瞬间脸笑成菊花:“看看,看看,咱家还是有人很有欣赏水平的嘛!” 黄翠喜哼哼了一声:“咱儿媳妇给你台阶,你就抓紧下吧。” 老夫老妻了,说话半点不客气的。 边上正在揉面的顾丰和顾莲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大江才不管老婆子的埋汰,扭头问姜琴:“小琴也学过书法?” 家里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姜琴有些不好意思:“我高中时候的班主任会写书法,我不算正式学过,只是跟着老师写过几张字帖。” “来来来。”顾大江索性直接把毛笔递给她,又给她让了一个位置,“你来试试看写一幅。” “啊?我没写过春联,不好吧。”姜琴惊得人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顾大江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连带着黄翠喜和其他人也都觉得,这个主意好啊! 黄翠喜直接把顾焱从姜琴的怀里接过来。 “那刚好,正好在咱家写第一幅,寓意一切都是全新的开始!” 姜琴心里的那点抗拒也因为这句话逐渐消散。 黄翠喜还继续加码:“没事,写了也是贴在自家门上,等你写完了,咱家每个人都来写一幅!谁都别漏掉!” 有了这话,姜琴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当下就接过了笔,想了想,很快沉下一口气,在红纸上缓缓落笔。 【江山添秀色,桃李发春华。】 这一次,顾淼倒是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什么内容。 她虽然看不懂这是什么字体,但字好不好看,她还是能感觉得出来的,不由得夸道:【好秀气的字,跟美人妈妈好配。】 顾大江也不由点头认同:“字如其人。这是楷书,要是我没看错,姜琴描的应该是赵孟頫的字帖,赵孟頫的字体就以遒媚、秀逸见长……” 顾大江这么多年还是难得遇见一个练过书法的,说得那叫一个滔滔不绝。 姜琴本来就不是个叛逆的性格。 又想到过完年,自家人就要去随军,不能在家孝顺老人了。 自然更乐得在有限的时间里,哄老人高兴。 边上黄翠喜抱起孙子就示意顾丰顾莲跟自己去里屋,促狭道:“你爷爷要开始显摆了,奶奶带你们快点逃走。” 话音未落。 “我听到了!” 顾大江故意板着脸。 但家里谁能看不出来他根本就没真的生气。 黄翠喜哼哼了两声:“就是说给你听的,你要没听到,我还不说了。” 老夫老妻之间的熟练过招,让屋里人一时笑作一团。 村里人带着红纸来请顾大江写春联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一问,顿时看着姜琴的眼神都更多了几分看待知识分子的崇敬。 这种崇敬是和知道姜琴是高中毕业,以及知道她能文章这两件事带来的尊敬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毕竟长桥大队也不是没有高中生,那以前公社里还有考上大学的呢!哪怕是现在,也照样还是有被推荐的工农兵大学生。 至于写文章,没见小学毕业的顾晓梅也能写么。 但写毛笔字,还能写好的,全大队还真就只有顾大江。 在村里老人心里,能写一手漂亮毛笔字的,那都得叫一声“先生”。 现在,又多了一个姜琴。 诸如顾晓梅的爷奶看着姜琴的眼神都带着光,赶忙递上了自家裁好的红纸:“姜琴同志,你帮忙给咱家写个新春联吧,也让咱晓梅沾沾你的才气。” “啊?”姜琴一怔,旋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就是自己写着玩儿的。” 她有些慌乱地看了眼身边的顾家人:“一年一次的大事,还是请爸来写吧。” 写文章投稿只是她自己的事,但写春联可是会被贴在别人家的大门上,写得好不好,一目了然。 还没写呢,姜琴就已经感觉到压力了。 “就是一年一次,才想着请姜同志写呢!”顾晓梅的奶奶手里捧着红纸,笑得和蔼慈祥,看着姜琴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己小辈一般。 “我可是知道的,姜琴同志过完了年可就要去随军了,往后这好事是轮不到我家了。” 晓梅奶奶这话倒是让不少拿着红纸来的村里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对啊。 这往后找大队长写春联的机会还多着呢! 可等姜琴同志带着娃去随军,想想顾兆这些年来回家探亲的频率,一年一次都不保证,这往后能让姜琴同志写春联的机会,应该是很难很难了。 这么一想,原本还拿着红纸等在顾大江边上的几个村民,都默默转移到了姜琴跟前,排在晓梅爷奶身后。 还跟着劝道:“姜琴同志你别紧张,反正我家也没几个认字的,就是图个好彩头。” “是啊,你可是高中生,我家石头但凡能沾到你一半的福气,我跟他爸都心满意足了。” 甚至还有人直截了当说:“我就是想让我儿媳妇蹭蹭你生龙凤胎的好福气。” 大家都这么劝了,姜琴再推拒都显得矫情了。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黄翠喜的一句话。 “没事,你要是哪一幅觉得写的不好,就让你爸给人家补一幅,反正咱家红纸多得是!” 顾大江也连连点头,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 姜琴虽然没有想让公爹给自己扫尾的想法,但不得不说,知道有人托底后,她的心还是稳了不少。 “那……我试试吧。” 试试就逝世……当然不可能。 姜琴写的字体虽然和村里人看惯的顾大江的字体不太一样,但就跟顾焱一样,大家甚至都不一定能看懂姜琴写了什么,是什么意思,但写的好不好看,还是一目了然的。 她甚至还能给每一户人家写不同的,更贴合这户人家里情况的春联。 村里人虽然不是各个都认字,但姜琴每写完一幅,顾兆拿到一边晾干的同时,还会读一遍再给人解释一遍是什么意思。 有祝福家里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有祝福家里小孩成绩节节高的,还有祝愿家里老人身体康健的…… 每一副对联都是对这户人家最美好的祝愿。 但凡是领了春联的,每个人都红光满面,嘴里都是对姜琴发自内心的夸赞。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不愧是城里来的知青啊,又有文化,还能写一手这么好的毛笔字。” 村里人夸人从来不背着人。 每一句夸奖都得当着姜琴的面大声说出来。 于是,姜琴就在大家连声的夸赞声中,一抹红晕从脸颊到耳朵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人生前十几年都没被这么多人真诚地夸赞肯定过,姜琴只觉得心里头就像是有一个吹泡泡机,吹出来的泡泡把心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她努力想要显得谦虚一点,但上翘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姜琴要是没什么反应,村里人还可能夸几句就停了。 偏偏她把害羞都写在脸上。 那村里人可就更来劲了。 一句一句恨不得把姜琴夸成文曲星下凡,连带着姜琴的三个孩子也被一通夸,仿佛这三个孩子未来要是没上大学没成材,那都是天方夜谭。 顾淼不知道唯一能听懂这话的顾一宝是什么想法, 反正她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的智商到底跟灵魂有关,还是只跟身体挂钩来着……】 毕竟,原作小说里,她这具身体的原主可不怎么聪明啊。 然后很快,她就想到。 貌似自己前世也不算聪明啊…… 哦豁,完犊子。 第177章 白干活? 这天包括第二天年三十,来顾家请姜琴和顾大江写春联的人络绎不绝。 但就两个人,再怎么努力写,也很难在过年前这两天里写完一个大队,甚至还有隔壁大队的人拿来的春联。 毕竟再怎么样,姜琴和顾大江也不可能一天到晚24小时给大家写春联。 这时候,大家的眼神就不由自主落在了平时大队队员们不怎么踏足的知青点。 “不都是知青么?” “要不……我们去问问还有没有知青能写春联的?” 几个大队队员们互相推搡着,看着不远处知青点的大门,有些犹豫。 主要还是长桥大队的本地人以前和知青的关系虽然说不上水火不容,但也的确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知青和本地人的思维方式和生活方式本身就有很大不同。 加上大部分知青下乡的时候都不会干农活,刚下乡的一两年里,要么是跟城里父母寄信要钱粮,要么是厚着脸皮跟大队里赊账借粮。 村里人自己粮食都不够吃呢,还要额外借给知青粮食,彼此之间关系能好就奇怪了。 哪怕近几年逐渐有知青和村民结婚,彼此关系缓和了一点,但大部分人对这些城里来的知青还是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心态。 正犹豫呢,知青点的门倏地一下开了。 几个队员惊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来得及走呢,就听来开门的孔湘问道:“你们这是?” 怎么偏偏是孔湘呢…… 孔湘是村里人公认脾气最刁钻,最会阴阳怪气的知青了。 要是赵文竹或者是钱玉梅,就好了。 可…… 来都来了。 几个队员也不想示弱,显得自己很怂的样子,硬着头皮问道:“大队长和姜琴同志那边人太多了。我们就想问问,你们还有知青会写春联吗?” 说话间,抖了抖手上的红纸。 同时,有些尴尬地呲了呲牙,全当是笑了笑。 本以为不会得到什么正面答案,没想到,孔湘看了眼红纸,嘴唇动了几下,最后竟然扯出了个笑来:“有,先进来吧!” 几个队员互相看看。 到底还是在除夕前贴上新春联更重要。 咽了口唾沫,顶着孔湘古怪的笑容拿着红纸踏进知青院儿门。 刚一进去,就听孔湘扭头,对着屋里头高喊了一声:“赵文竹,有人找你写春联!” 这一声突如其来,险些没把几个队员吓得扔下红纸就跑。 钱玉梅从屋里及时出来,暗暗白了眼孔湘,转头笑着把几个队员给迎进屋里来。 “我们知青点也在写春联,你们来得刚好。” 对上相对更熟悉的人,几个队员瞬间就放松了下来,进屋的时候,还刚好看见赵文竹正埋头写春联,那架势还真有模有样。 几个队员眼睛一亮,赶忙放下红纸。 “还是头一回知道,赵知青会写毛笔字。” 钱玉梅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说他呢,性格太闷。” 说话间,赵文竹就挥毫写完了一幅春联,钱玉梅双手平举着放到一边晾干。 队员探头看了眼:“这写的是什么啊?” “劳动门第春光好,勤俭人家喜气多。”钱玉梅笑着读道。 “好!好好!这寓意好!” 对生产队的队员来说,就这种简单直白的祝福,最喜欢了。 就这手字,加上写的这春联内容,一下就抓住了来的这几个队员的心。 几个人互相看看,想到自家还有几张红纸呢,顿时拔腿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对着赵文竹喊:“赵知青,你慢慢写,我回去再拿!” 出去的时候,还险些和孔湘撞了个满怀。 以至于孔湘都没等那几个队员跑出去多远,就进门来抱怨:“我说你们夫妻俩真是钱多烧得慌,白给人干活,这墨不要钱啊?我都搞不懂你们为了什么。” 大队长往年给村里人写春联,除了红纸要各家自备,其他都是他自己准备,写完了,也不要什么东西。 这么多年过来了,孔湘就不信,这些来找赵文竹写春联的队员能想到要拿什么东西来换。 对孔湘的抱怨,赵文竹是一概不理。 只管低头写春联。 钱玉梅一边注意着在边上晾干的春联,一边又白了孔湘一眼:“就为了跟村里人处好关系行不行?咱们大队今年发展这么好,都堵不上你这张嘴。” 说着话,钱玉梅和抬起头看她的赵文竹交换了一个眼神。 理由当然不是这么表面。 或者说,这不是唯一理由。 这事儿是钱玉梅和赵文竹私底下商量过的。 上回姜琴的话给了他们一个希望,虽然从始至终姜琴就没有给过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哪怕只是一丝希望,对他们两个来说,也是宁可误会不能放过。 一旦这两年要恢复高考,他们两个肯定都是要报名参加的,但说实话,离开学校好几年了,不管是谁都不敢拍着胸脯说一定能考上大学。 钱玉梅和赵文竹想过最坏的情况,不是两个都没考中,而是赵文竹考中了,钱玉梅没考中。 到时候留钱玉梅一个人在生产队,不说别的,光是地里的活,天生力气就比常人小的钱玉梅就干不了,更别说到时候身为小媳妇的钱玉梅会不会被一些赖子混混骚扰的问题。 为了能在之后真的发生这种情况时,钱玉梅能有村里人关照着,夫妻两个这才一改之前为了避免麻烦,和村里人能不多接触就不多接触的行事作风。 这个理由不能往外说。 钱玉梅直接给孔湘几张大纸转移他的注意力:“咱们知青点自己的春联,你来裁。” 孔湘再怎么嘴里嘀嘀咕咕个不停,手里的活还是照样干。 他这边刚把纸裁完,就听得外头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靠近。 不多久,几个之前离开的队员就喘着气进来,后头还跟着好几个乡亲。 “这个就是赵知青给我家写的春联,写得也好着呢!” 先来的几个激情安利。 后来的几个好奇看了眼放在一边的春联,也不由得跟着连连点头。 不说别的,这字看着是真好看啊! 横是横,竖是竖的。 又有前面姜琴的先例,这些人根本就没任何迟疑,“唰”一下就把手里的红纸放下:“赵知青,咱也要这样的春联,行不?” 等得到了赵文竹肯定的点头后,他们立马放下了手里的红纸:“那咱先去忙,赵知青你先写,写好了咱来拿!” 说完,不等赵文竹说什么,几个人飞快就跑出去。 整个过程前后都不超过一分钟。 孔湘简直是目瞪口呆,偏偏这活儿又是赵文竹和钱玉梅夫妻俩自己揽下的,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没好气地上前,把那几个乡亲胡乱放下的红纸整理好。 手刚把红纸拿起来,他就感觉不太对。 低头一看。 人一下愣住了。 只见被红纸遮住的桌上,赫然摆放着几个好些个零碎的东西,有一颗鸡蛋,有一把香葱,有一把青菜,甚至还有几颗糖…… 钱玉梅毫不客气地笑了两声:“你不是说我们是白干活吗?” 孔湘一贯表情臭臭的脸“唰”的一下,全红了。 第178章 跟踪 要是孔湘一开始没说那些话,这会儿他看到村里人拿来的这些东西,可能冲击还没那么大。 偏偏就是他先小人之心,现在这些东西完全就是一个个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手上拿着红纸,讷讷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到最后,顶着一张猴屁股脸,别扭道:“我也没说什么……我、我给你磨墨好了。” 钱玉梅也不多说什么。 她也不是他妈,平时提点一二是看在大家一同下乡到长桥大队的缘分上,交浅言深,有些东西说多了,反而惹人厌烦。 况且,钱玉梅也了解孔湘,以他的性格,这样也算是他服软了。 果然,这之后再有村里人过来问春联的事儿,孔湘虽然脸上的笑还是很不自然,但好歹语气平和许多,也不黑脸了,还知道给进来的村里人倒水了。 有了赵文竹的帮忙,顾大江和姜琴这边的压力总算是小了点。 写着春联还能和人聊几句。 顾大江也可以借此机会了解大队里各家今年的情况,谁家又添了娃,谁家的老人眼看要不行了,谁家要娶媳妇了,谁家今年地里收成不好等等。 就有人对着隔壁陈家紧闭的院门努了努嘴:“陈会计家这是出门了?” “哪儿啊,一早就没见人出来过。”黄翠喜给人倒了杯水,随口说道。 边上黄婆子凑过来,挤眉弄眼道:“说到陈家,你们猜我昨晚从娘家回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不等别人回答,黄婆子自己就心急地说了出来:“我看见陈向东从小宋寡妇家里出来!两个人还亲嘴来着!” 黄婆子话音刚落,边上大头妈就下意识道。 “你看错了吧,不是刘寡妇吗?” 黄婆子短暂的一怔,很快摆摆手,言之凿凿:“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我还看到小宋寡妇出门送陈向东的时候,还当场剪了一撮头发给他呢,肯定是你看错了。” 这下,轮到大头妈愣住了,嘴里讷讷道:“我家大头不可能看错啊,他前天亲眼瞧见陈向东从后门进了刘寡妇家门……” 这话一出,黄婆子和大头妈两个人面面相觑。 边上的人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 俩寡妇,接连两天…… “看不出来啊,陈向东那处也才刚拆线没多久吧?” “这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体力是好哈。” “啧啧,阮红霞虽然被抓了,但又没死又没离婚的,这陈向东也未免太心急了点。” 这些结婚多年的大妈婶子们说起这些话题来,尺度那叫一个大。 边上有些个刚结婚的小年轻臊得脸都红了。 屋里的陈向东莫名打了个冷战。 杨桂兰看了都要心疼死了,抓着正在镜子前试假发的陈慧芳就道:“你看看你大哥为了你,都累成什么样了,你可得记着你大哥的好。” 陈慧芳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 为了她? 谁信啊! 不过没事,她哥为了自己的事业利用她,她也可以反过来利用她哥,看谁有本事呗。 心里这么想着,但面上丝毫不显,借着整理假发的空隙整理好表情:“妈,你放心吧。要不是为了大哥,我干嘛费劲做这个假发。” 陈向东看了眼时间,又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跟人说好了是今晚,但外面现在这么多人看着……” 陈会计在一边抽了口旱烟,想了想:“一会儿就说你带你大妹去城里看你妈之前伺候坐月子的亲戚。” “啊?”饶是杨桂兰都有些迟疑,“他们能信吗?上回黄婆子好像发现不对了。” 陈会计:“你管他们信不信,反正你已经出来了,他们也没亲眼瞧见你去劳改,没证据,那就是胡扯。这样等以后向东进了厂里,还能说是这个城里亲戚给介绍的。” 杨桂兰一想,还真是。 顿时这几天来莫名的心虚都散了不少。 想到以后自己可是城里工人的妈,这些个人还在地里刨食呢,杨桂兰反而更理直气壮了。 陈慧芳可不管他们用什么理由。 她对着镜子摆弄了一下假发,还是不太满意。 眼珠子一转:“大哥,那城里领导见多识广,就我现在穿这身,都是我最好的衣服了,也不见得能比得过那些城里姑娘啊,还有我这头发,剪也没个形儿。” 陈向东自己就是男人。 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当然知道。 他看了眼亲妹妹,没说什么话,只是转身进屋,不多会儿,拿着一件衬衫和一条长裤出来。 “这是你嫂子的,换上试试。” 陈慧芳本意是想要买新的。 但她瞅了眼爸妈还有陈向东的表情,就知道,就他们家这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没好处,肯定是不可能给她一下子花那么多钱的。 算了。 阮红霞的衣服也都是好衣服,她不嫌弃。 她接过了衣服,却还不忘刺她哥一句:“诶哟喂,还是的确良的呢,没准这衣服还是刘黑狗给她买的呢。” 说罢,不等陈向东发火,脚下跟抹了油似的,飞快跑进屋去。 陈向东被恶心得够呛,一直到带着换好了衣服的陈慧芳出门,脸都是黑的。 陈慧芳才不管他。 出门的时候,面对隔壁顾家门口探头出来张望的村里人,甚至还能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黄婆子也是个神人。 人前脚还在说陈家人的闲话,后脚看到陈家人,还能正常笑着搭话:“哟,这是要出门啊?去哪儿啊?” 陈慧芳摸了摸头发,笑道:“对,我哥带我去城里剪头发。” 话音未落,陈向东就暗暗瞥了她一眼。 他什么时候说要带她去剪头发! 但她现在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说,陈向东这么要面子的人,就是再不想花钱,也得带她去剪头发了。 陈向东心里一阵恼怒。 这个妹妹果然是养不熟,半点贡献都还没有呢,就知道花钱! 嘴上当然是不能这么说的。 陈向东把刚才在家里想的理由说了出来。 这理由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黄婆子。 之前杨桂兰其实不是伺候城里亲戚坐月子,而是被派出所抓了去劳改的事儿,可是她说的,还说得言之凿凿的。 黄婆子半点不慌,她才不信这话呢。 陈家前几十年都没听说有什么城里亲戚,怎么突然冒出来,关系还好到能让无利不起早的杨桂兰去伺候人坐月子? 她斜着眼,似笑非笑:“哪有腊月里去走亲戚的?可别又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去了吧?” 话音未落,杨桂兰就从屋里冲出来。 “黄婆子,有你什么事儿,可把你闲的,路过的粪车你都得拿勺子出来尝尝咸淡,你有关心我儿子的功夫,还不赶紧给你儿子找个对象,可别等我儿子都娶第三个了,你儿子还没娶着一个呢!” 一说到儿子,黄婆子直接就跳脚了。 “你再说一遍,就你儿子娶那丧良心的媳妇,送给我都不要……” 一边骂,一边上去就跟杨桂兰撕扯到一起。 杨桂兰也分毫不让,一边骂一边撕扯黄婆子的头发。 一众原本只是在围观的人赶紧上去拉架。 都没发现,陈向东和陈慧芳是什么时候走的。 更没注意到,就在这俩人出门后不久,顾兆也紧跟着出了门。 第179章 中看不中用的男人 黄翠喜从一开始发现陈家兄妹要出门,就赶紧去屋里叫了顾兆。 等了这好几天了,陈家终于有动静了。 黄翠喜:“陈慧芳里面还换了身衣裳,我看着像是衬衫,那裤子也不是棉裤,我瞧着像是单裤,这进城见什么亲戚要穿这么单薄。” 黄翠喜现在不惮以最坏的角度去思考陈家人的行事作风。 但看到陈向东没带着陈大妞,还是免不了感叹一句:“这当爹的,还算是有那么点良心。” 顾兆没反驳。 不管陈向东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按照原定计划带着陈大妞进城,只要他能一次性抓着人,不光是大妞不用冒险,姜琴的珍珠手串也不用被扯断了。 为了这,顾兆那是把自己在部队学到的侦察手段都给用上了。 原以为这兄妹俩进城,八成不是为了干什么好事,应该会小心谨慎一些吧,结果,顾兆还是高看了这两个人。 刚进城没多久,两个人竟然当街就吵了起来。 不,应该说,是陈慧芳单方面在闹情绪。 顾兆:“……”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默默找了个墙角倚着,看着不远处的闹剧。 陈向东哪里晓得不远处就有自己的死对头正看着自己,他无奈地摊手。 “慧芳,咱们就是普通乡下人家,哪有去什么理发馆的道理。这样,你懂事一点,这次咱先找个剃头挑子把头发剪了,等以后哥哥挣钱了,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熟练地给陈慧芳头上戴高帽子。 这一招放在陈大妞身上还算管用。 陈慧芳可不接招。 她知道不管是体力还是语言技巧上来说,她都不是陈向东的对手。 但她也知道陈向东一个致命缺点,就是要面子。 边上刚好路过一个看热闹的大妈,陈慧芳二话不说就拉住了她,口口声声让她评理。 “婶子你说,我哥今天带我来城里是来相看对象的,我是不是要收拾一下,你看我这头发,乱糟糟的,我说想去理发店剪个头发,过分吗?” 也是巧。 陈慧芳拉着的这个大妈虽然只是路过,但就是好给人评理。 她看了眼陈慧芳的头发,推心置腹道。 “你这头发是挺乱的,是在家自己剪过了?你这头发要是随便找个剃头师傅,估计就是给你一剪刀下去,相看对象可是大事,还是找理发店有经验的老师傅给你仔细修修,别耽误终身大事。” 陈慧芳头上的假发是挺乱的,毕竟这头发是陈向东这些天哄着那些个寡妇从自己头上剪下来又织在一起的,别说长短不一致了,就是发质都不一样。 陈向东脸都沉下来了。 他没想到陈慧芳会把路过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一时心里又气又急。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们这次来城里是干嘛来的! 就为了一个剪头发的事儿,把事儿闹大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他憋着口气:“你说得轻巧,我们哪来的理发票!” 这年头甭管干什么都要票,理发当然也要票。 像是城里职工一个月一般会发一两张理发票,但乡下就没有这个福利了,想要理发都是找村里的剃头挑子,一般五分就能理一个头,有些不讲究的,更是直接在家自己就把头发给剪了。 陈向东这话一出,大妈就知道,这两个人不是县里工人家庭。 “闺女,你哥说的也有道理,家里困难有困难的活法。” 陈慧芳却道:“我知道你有,是你给嫂子换的,我看到了!”她拉着大妈哭诉,“我那个嫂子都跟了别的男人,我哥还想着她,宁愿把理发票藏着,都不给我这个妹妹用……” 陈慧芳靠着大妈的肩膀佯装哭泣。 大妈都没想到,只是路过都能吃这么一口大瓜。 顿时看着陈向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不妥妥一个冤大头吗? 陈向东被陈慧芳这一神操作气得喉咙口都有隐隐的血腥味,太阳穴的神经更是一阵乱跳。 陈慧芳还没完:“还有呢,他……” “行了!” 陈向东哪里还敢让她乱说话,脸都要丢尽了,赶紧出声打断她,暗暗瞪了她一眼:“不是要去理发馆吗?还不走?” 只是瞪一眼,不痛不痒的。 陈慧芳才不放在心上,伸出手:“你先把理发票给我!” 陈向东:“……” 他要不给,陈慧芳就敢一直伸着手。 最终,他还是咬着后槽牙,从钱袋子里找出了那张理发票递给她。 一拿到自己要的东西,陈慧芳那个立马就从大妈的肩上抬起头来,扬着笑脸,根本看不到半点哭的痕迹。 达成了目的,大妈也就可有可无,陈慧芳都没理会她,抬脚就往理发馆的方向走。 陈向东憋着口气,勉强对大妈笑了笑,抬脚追了上去。 大妈此时哪里还能不晓得,自己是被利用了。 但也不亏。 好歹回大院儿里还多了个谈资呢。 她眼神落在陈向东的下半身,嘴里嘀咕了一句:“长得还行,女人还跑,多半是活不行,中看不中用啊。” 正瞧着呢,身侧又走过去一个高大的男人。 大妈的眼神一下子收不回来,一眼就瞧见了,下意识就评价了一句:“这个行,这个看着大,腰也好。” 刚说完,就见已经走出去好几米远的男人好似崴了一下脚,身体也歪了歪。 大妈立马撇撇嘴收回自己的好评:“平地走路还崴脚,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男人。” 瞬间没了兴趣,转身很快走远。 第180章 两手准备 陈向东心里有气,故意跟在陈慧芳后边一段距离,让陈慧芳先进理发馆,有心想让陈慧芳出个丑。 在女人最窘迫的时候上前解围,就让女人听话一点,这是陈向东用惯的技巧。 哪知道陈慧芳明明是第一次进县里的理发馆,却半点没有心虚气短,手里捏着理发票:“师傅,我要剪头发。” 略微年长一点的师傅上下看了眼陈慧芳,目光在她那头发上停留了几秒:“要剪什么样的?” 陈慧芳对着镜子比划了几下,觉得不太顺手,又实在是怕师傅给剪坏了。 她今天可是有大事要做的! 想了想,直接抬手一掀。 “唰”的一下。 理发馆里两个理发师傅和一个正在剪头的客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被陈慧芳提在手上,还在空中晃悠的黑色假发。 “这、这……” “同志,你这是……” 陈慧芳却不以为意,只管说自己的要求,从剪到什么长度,发尾的形状,说得头头是道。 说完,才抬头,看到愣神中的师傅,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师傅,你听懂了吗?” 师傅猛地回神,赶紧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肯定给同志你剪好了!” 陈慧芳这才满意地对着镜子重新把假发给戴回头上。 施施然坐了下来。 陈向东目的没达成,心里憋着火气发不出来,实在看不得她这么自如,忍不住刺了她一句:“第一次来,你还挺自在。”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陈慧芳要是知陈向东的内心想法,估计要当场笑死。 什么配不配的。 开玩笑,在陈慧芳心里,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她不配拥有的,就算是她没有, 那也只是暂时的,是这些男人没用。 也得亏她不知道,所以她也只是有些奇怪地看了陈向东一眼。 “我给了钱的,我还有理发票,我自在一点怎么了?” 说着,还对着上前来给她梳头发的理发师傅说了声:“师傅辛苦了,给我剪利落点。” 理发师傅:“为人民服务,不辛苦。” 一应一答那叫一个自然随意。 就像是钱和票都是陈慧芳自己挣来的似的,陈向东更难受了。 以至于,在陈慧芳剪到一半,突然说要去上厕所的时候,陈向东只在心里骂了一句“懒人屎尿多”,抬抬手就让她出了理发馆。 她一出来,等在外面墙根拐角处的顾兆就发现了不对劲。 陈慧芳刚进城的时候,那态度可太嚣张了,连吵架都没想过要避开了人。 这会儿怎么一副要去做贼的表情。 再一看。 嘿!陈向东没跟着出来。 这就有意思了。 所以……是陈慧芳瞒着陈向东一个人要去哪里? 顾兆看着陈慧芳跑远的方向,又看了看理发馆。 不管陈向东要做什么,没有陈慧芳,至少大妞说的那种脏事,他是干不了了。 他想了想,脚尖一转,很快跟上陈慧芳的脚步。 陈慧芳明显是有明确的目的地的,一跑出理发馆所在的那条街道,连脚步都更快了。 顾兆一路跟着,看着街边变化的环境,心里逐渐出现一个猜想。 五分钟后。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栋陈慧芳刚刚走进去的大楼,挑了挑眉。 果然是来卫生所。 不过,陈慧芳是来做什么的? 顾兆跟得不算紧,就这么看着陈慧芳一路目标明确地上楼。 等等!上了三楼病房? 顾兆一下眼神有些奇怪。 该不会……表情刘冠昌的吧? 她难道还不知道,刘冠昌已经被抓了? 他记得,抓到刘冠昌的第二天一早,大头骑着摩托车回来,除了刘冠昌有可能是特务以外的其他事儿,他可全说了一遍。 如果说那次是因为现场没有陈家人在。 那前几天开完了表彰大会,从县里回来的路上,顾大头为了在何春华面前表现自己,也把这些事儿给说了一遍。 那时候,陈向东可全程都在啊。 不说别的, 当人亲大哥的,听到自己妹妹喜欢的男人被抓了,明摆着还不是小事,难道不应该赶紧回去告诉自己妹妹一声? 可是看陈慧芳的状态就知道,陈向东回去根本没说。 也不知道是忘记说了,还是没意识到,亦或是故意没说…… 陈慧芳还真不知道。 所以当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深呼吸了几口气,满怀期待又有点羞涩地走向记忆里刘冠昌父亲的病房,却不仅没看到刘冠昌,连刘冠昌的父亲也没看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傻了。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细想,随手就抓了个路过的短发护士。 “住这个病房的那个刘老同志是出院了吗?” 护士上下看了眼陈慧芳:“你是那位老同志的谁?” 陈慧芳莫名觉得,眼前这个护士的眼神里有一些让她不太舒服的东西。 她突地想到,比起她,这些卫生所的护士可跟刘大哥相处时间更长。 刘大哥那么优秀,该不会……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陈慧芳心里立马产生了警惕,默默把称谓给换了,反问她。 “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我跟刘叔叔的关系跟你一个护士有什么关系?你只管回答我就是了。” 护士撇了撇嘴:“那老同志的儿子前些天犯事被抓了,前些天还有公安来卫生所找那老同志问了不少话,公安同志一走,那老同志也办出院走了……” 后面那护士再说什么,陈慧芳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她脑子里一遍遍只回绕着“犯事被抓”四个字。 刚刚跑了四五分钟,她都只有一点微喘,这会儿只听了这句话,她却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晕。 “同志!同志!你没事吧?要不坐着休息一会儿?” 耳边传来护士的声音。 休息?不能休息! 一个已经靠不住了,另一个机会就得抓住! 陈慧芳猛地回过神,脸色一变。 一把推开上前想扶她的护士,二话不说转头就往外跑。 她跑得太着急了,所以没有注意到,就在她往回跑的同时,短发护士也着急忙慌地跑到护士站打了个电话。 第181章 前功尽弃 理发馆里,陈向东坐着等了快十几分钟。 这么长时间,别说是出去上厕所了,就是去吃个饭的时间都够了。 情况不对。 陈向东坐不住了,刚想出去找人,就被理发馆的师傅给拦住了。 “同志,你还没付钱呢。” 陈向东下意识掏兜。 然而下一秒,他脸就沉了下来——他身上唯一一张理发票早就给了陈慧芳了! 他这表情骗不了人。 理发师傅一下脸色就不对了:“同志,你该不会说你没带钱吧?” 陈向东心一沉。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陈慧芳给耍了!! 可能从一开始,她闹着要到理发馆来剪头发,还提前要走了理发票,就是为了这一刻! 陈向东意识到这一点,几乎气得要吐血。 咬着牙跟理发师傅解释:“理发票在我妹妹手里,我……” 理发师傅才不管这些。 “我不管你们的家务事,但你不能没付钱就走人,派出所可不远!” 不仅言语中有隐隐的威胁,还果断站到了门边上,一副防止陈向东跑路的表情。 陈向东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从出门开始就憋着的火气眼看就要爆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陈慧芳的声音响起。 一听这声音,陈向东一下愣住了。 呆呆回头,看着原以为已经跑了的陈慧芳就这么非常自然,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推门进来。 “你、你没……” 话到嘴边,陈向东一下回神。 扫了一眼同样摸不着头脑,眼神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转悠的理发师傅。 他把质问咽了回去,只沉声问她:“你去哪儿了,十来分钟,还以为你掉里面了,我差点要出去找你了。” 说话间,眼神一直探究地盯着陈慧芳。 陈慧芳没看他,转身坐上理发椅子:“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去上厕所,这附近的厕所有人,我找了半天才找到新的公共厕所。” 说罢,不等陈向东继续多问,就催促理发师傅:“师傅,还有一点没剪完的,咱抓紧。” 理发师傅看看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但已经缓和很多的陈向东,再看看坐在椅子上整理头发的陈慧芳,有些迟疑道:“你们……有理发票吧?” 刚才那一出,实在是把理发师傅吓坏了。 这理发馆也是公家的,他也只是拿工资的,没理发票,他白干活还算小事,万一被人举报可就是大事了。 陈慧芳就跟没发现这理发馆里微妙的气氛一样,很自然地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理发票来。 然后对着亲哥的方向努了努嘴:“钱跟我哥要。” 语气和表情跟之前一样自然,看起来好像真的一切都是他多疑似的。 陈向东半信半疑。 如果说之前他还不乐意付钱,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他只想赶紧把正事儿给办了。 付钱的动作都特别干脆利落。 他没注意到,从陈慧芳再次出现开始,她就一直没有对上过他的眼神。 理发围布遮挡下,她的手死死攥紧,一刻都不敢放松。 直到他低头掏兜,陈慧芳才终于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付了钱,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说是没剪完,其实也差不多了。 经过刚才的事情,哪怕有理发票,师傅也属实是不想和这兄妹俩再折腾了。 手指拿着细长柄的剪刀,“唰唰”几下就收尾好了,最后拿了个丝瓜络过来给陈慧芳:“自己掸掸碎脖子上的碎头发。” 陈慧芳站起来,看着面前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逐渐坚定。 她可不是信奉什么从一而终的蠢货,她之前既然可以为了刘冠昌踢了管正,现在也一样。 既然江省注定去不了了,那她为自己谋求一个工作也不算过分吧? * 从理发馆出来一路上,陈向东都时刻提防陈慧芳再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来。 没想到,她不仅没提,反而还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 看着倒不像是去见领导的,像是要去跟谁干仗。 眼看着就要到目的地了。 陈向东沉声道:“……我警告你,一会儿见到领导给我表现好一点,别搞事,那可不是在家里。” 陈向东低声暗暗警告陈慧芳。 陈慧芳斜眼看了下亲哥,当即把身上的棉袄扣子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 她本来就比阮红霞高半个头,骨架也大一些。 比起小白花似的阮红霞,她的五官更大气,身材也更好。 她身体往前一挺,更显得胸前鼓鼓囊囊。 “怎么样?” 她自信问道。 陈向东:“……” 他虽然喜欢的是阮红霞那种温柔小意的女人,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所有人都穿着黑灰蓝这种深色棉袄的冬天,乍然看到这一幕,眼前还是一亮。 都不用陈向东回答,他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慧芳得意地哼哼了两声:“我还能不知道你们男人喜欢看什么。” 陈向东对她这种没来由的自信实在是很无语,但转念又一想,也许领导就喜欢这款的呢? 到底没有给她泼冷水。 理发馆本身就在棉纺厂家属区附近,两个人心里又装着事儿,一点没耽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陈向东上前敲门,很快就有人出来开门,确认了一下身份后,就放两个人进去。 陈慧芳看起来老老实实跟在后头,低眉顺眼的,但心里其实从她看到这楼房的第一眼开始,就止不住地狂跳。 眼眸低垂着,眼里却放着光。 她原本还以为不过是个副厂长,又不是正的,年纪还大,她这么一个黄花大闺女,随便哄几句就行。 但她没想到,这副厂长竟然住这么好的房子。 两层的小楼房,外面还有一个小花园,那花园里种的花,她连见都没见过。 外头已经这么好看了,小楼里面更好看! 陈慧芳微微垂着头,眼尾余光在客厅的沙发,角落的花瓶,茶几上的玻璃杯和象棋上辗转,最后落在自己脚下。 这脚下踩的地砖看着比卫生所的都要好看! 这一切的一切,本来就已经突破了陈慧芳对有钱人的幻想。 等到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从屋里出来,陈向东对着他点头哈腰,满口领导的时候,陈慧芳更是当面表现一个呆若木鸡。 中年人也发现了她的表情,一时还有些好笑,问她:“小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陈慧芳还处在震惊中,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 “我没想到领导看起来这么年轻……” 这话一出,中年领导当即笑了出来,手指隔空点了点她:“小姑娘嘴挺甜。”、 陈慧芳有些不服气地皱皱鼻子:“我不是嘴甜,我说的是大实话。您看着就像是三十来岁的样子,我哥在家天天说您多么威严,我还以为是五六十岁呢!” 一句话,又把中年领导给捧了一把,又带上了陈向东。 中年领导脸色更加舒缓:“我可都五十了,你哥说得也没错。小姑娘叫什么?几岁了?平时在家都喜欢做点什么?” 这就是进入正题了。 陈向东心神一紧。 刚要回话,就被陈慧芳抢过了话头。 她不光是回答问题,还很是自自来熟地上前扶住了领导的手,两个人慢慢往侧厅走。 “虽然看不出来,但领导您也算是我长辈了,我扶着您,慢慢走。” 态度那叫一个殷勤。 走动间,敞开的胸口似有似无地捧在男人的手臂上。 中年人眼神往下看了眼,似笑非笑:“小姑娘不怕冷啊?” 陈慧芳有些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天生火气大,不怕冷。” 说话间,还直接当着男人的面,解开了衬衫的两颗扣子。 此时,从男人略微高于陈慧芳的角度,很轻易就能从敞开的衣领看到里面的浑圆。 中年人捏了捏陈慧芳的手:“火气大好啊。” 这下,原本还觉得陈慧芳土里土气要出丑的陈向东都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 没想到,这丫头还真没说假话。 她对付男人还真有一套。 显然,她这副有些单纯好骗,没见过世面,同时又有些明显野心,想过好日子的傻姑娘模样,算是符合了中年人的取向。 他摆摆手:“既然来了,刚好晚上我有几个朋友一起吃饭, 就一起去吧。” 这话一出,陈向东眼睛都亮了。 没说只让陈慧芳去,那就是说,他也能去了!! 能和棉纺厂副厂长一起吃饭的人,能是什么普通人。 随便攀上一个,别说是工作了,就是全家搬到城里来,都不是问题! 这下,陈向东看着自己妹妹的眼神,简直就跟看着能下金蛋的鸡一样,这是大宝贝啊!! 就在这时,外头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陈向东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又有人来抢“生意”了?! 心里顿时竖起了警惕。 然而下一秒。 之前领着陈家兄妹俩进屋的中年大妈过来侧厅。 “副厂长,有几个公安同志过来……” 中年男人脸色一变,坐直了身体:“怎么回事?!” 大妈看着陈慧芳的表情有些奇怪:“公安同志说接到举报,陈慧芳同志不久前去卫生所病房,找一个刚被抓不久的嫌疑人。他们来找陈慧芳同志了解一下,她和那个男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陈慧芳:“!!!!”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被中年男人给撇开了。 她下意识看向男人,张嘴想要解释。 却见一分钟前看着她的眼神还挺柔和的中年男人,此时的眼神里却只有冰冷和怀疑。 第182章 现在能聊聊了吗 别说是小楼里的几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公安给惊到了,就连等在外面,还在琢磨着要不要摸进去偷听的顾兆都惊了,险些就把自己暴露在公安面前。 他放缓了呼吸,慢慢后退,一直等确保自己站的位置前后都不会有人发现,才停下来,皱着眉,眼神紧紧盯着小楼。 谁报的警?! 他怕的不是别的,就怕打草惊蛇。 他不可能一直在家里待着,过了年,他就得回部队。 错过了这次,万一下次陈向东选在了他不在的时候带着陈大妞进城,他就怕来不及抓人,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 只是,不管顾兆怎么想,现实还是不以他的意志为中心。 顾兆眼睁睁看着几个公安进去小楼里面,不多会儿,就带着灰头土脸的陈家兄妹俩,和一个熟悉的人出来。 竟然是赵山?! 等等! 顾兆突地想起之前他妈说过的赵山靠女人和钱财为自己扩展联络人脉的事儿。 之前他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主要是,他根本想不到,陈向东跟赵山是什么时候对上眼的。 顾兆努力回想了一下。 不一会儿,就气得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他可真是猪脑子! 那次表彰大会,坐在陈向东边上的不就是赵山!! 现在想来,也就那次陈向东有机会和赵山搭上话了。 所以,在表彰大会那样庄重严肃的场合氛围,陈向东竟然和赵山在说那种恶心的事情?! 顾兆简直不可置信。 但眼前的现实又让他不得不信。 饶是顾兆,想到这个可能性,一时都被恶心得不轻。 但再恶心,正事还是要做。 他看着三个人被公安同志带走,想了想,很快走了另一条路往县派出所走去。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公安同志带着三个人刚进派出所,顾兆就那么“刚好”经过。 刚好目睹陈慧芳情绪激动,撕扯着派出所里顾大头的制服大吼大叫的一幕。 顾大头皱着眉,一把撕开了陈慧芳,扭头就看见了顾兆。 “兆哥?” 他眼睛一亮,颇有些惊喜地迎上去,还顺便展示了一番自己身上的公安制服。 “好小子。”顾兆拍拍他肩膀,夸道,“像模像样的。” 又对着被带进询问室的三个人抬了抬下巴问道:“他们这又是犯了什么事儿?” 说起这件事,顾大头就忍不住皱眉,有些嫌弃道:“听说是陈慧芳去卫生所找刘冠昌,还拉着一个护士问东问西,之前派出所就跟卫生所打过招呼,但凡是私下去找刘冠昌的,最好都跟派出所汇报一下,这不……” 小黄公安也过来,随手抽了根烟递给顾兆,顾兆摆摆手:“家里孩子还小,戒了。” 小黄公安虽然诧异,却还是理解地收回了烟:“兆哥,你这来派出所是?” 顾兆:“我过完年就要回营里了,这不,本来想在过年前找你吃个饭,不过现在看来,你是没空了。” 这理由实在是光明正大。 小黄公安也没怀疑他的来意,只是苦笑了一下。 “不光是这顿饭我吃不了,连这个年我都不一定能回宿舍。” 小黄公安知道这次被带来派出所的三个人中,有两个人都是长桥大队的。 还特地安慰他:“放心,这回事儿不大,应该牵扯不到生产队。上头说了这件事要低调处理,一会儿问完了,那两个男人签个字就能走。 那个女同志说出来的东西还牵扯到了之前的那个阮红霞,还得多问问。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关个一两天教育一下就能放出来。” 顾兆:“……” 面对小黄公安的安慰,他也只能苦笑一番。 于是,又引得小黄公安同情地拍拍他臂膀:“也是辛苦顾叔叔了。” 小黄公安是真心实意同情顾兆,或者说是同情长桥大队。 要不是现在不让搞封建迷信,他都很想建议顾叔叔去庙里拜一拜,看看是不是长桥大队的风水哪里有问题。 怎么一波事儿接着一波事儿,都大年三十了,快过年了,还不消停。 小黄公安都感觉,光是做这个长桥大队的队长,摊上这些个颠公颠婆,顾叔叔都得老好几岁。 要不是顾兆手里没有证据,他都很想告诉黄先锋。 你现在同情我爸,等到赵山的事儿真的被证实了,恐怕就到你熬大夜辛苦调查的时候…… 这么想着,顾兆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怕就怕,这次出事后,赵山会投鼠忌器。 下一次行动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不过,这次倒也不算是白跑一趟,至少知道了,这背后的人是赵山。 顾兆随便跟两个人闲扯了几句,就准备告辞。 没想到,出去的时候,又撞见一个“熟人”。 说是“熟人”,其实也就见过一次,正是那次何老四带来跟顾丰相看的女同志何静静。 何静静却好似没有认出来他,一进派出所大门,直直就冲着顾大头跑过去。 顾兆回头一看,就见何静静已经拉着顾大头去了一边,不知道在说了什么。 他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一个疑问——他们两个……很熟吗? 顾大头也很想问,他跟何静静很熟吗?!! 怎么会有女同志才见过两次,两次还都不是直接接触对象,上来就能拉他的手呢? 他吓得猛往后退了一步:“小何同志,你有话就这么说!” 何静静先是一愣。 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刚才的动作对这个年代的男人尤其是未婚男人来说,尺度还挺大? 何静静心里暗笑,这就吓一跳啦?那她要是上来就亲他一口,他岂不是还要叫她负责了?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动。 上下仔细看了一眼顾大头:“哟!你成公安了?” 顾大头眉间微蹙:“临时的,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连“同志”都不想叫了。 心里是真觉得,这个何静静行事作风不庄重。 跟何春华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没得比! 还好,自己喜欢的是何春华。 顾大头心里美滋滋地想。 虽然说是临时的,光看他身上这套合身的制服,何静静就知道,只要顾大头不出错,这工作稳稳就是他的了。 何静静心里还有些疑惑呢。 自己前世怎么就没有注意到,这顾丰村里还有这么个人。 要是没有顾丰,顾大头倒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想着,语气有些娇嗔道:“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 说话间,身体就已经非常熟练地贴上去,想要挽住顾大头的手臂。 顾大头本来也不是多么心思细腻的人,再加上几次三番撇开何静静,都被何静静无视,反而还更贴上来,以至于屋里的小黄公安都一脸揶揄地看过来了。 这妥妥是误会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别说顾大头心里本来就有喜欢的女同志,就算是没有,他这直性子也属实是受不了被人冤枉的委屈。 他一下就急了。 原本还看在何静静是何春华妹妹的面子上,没用上力气。 这会儿直接手一甩。 只听得一声“啪”的清脆声响。 “嘶——”何静静只觉得一瞬间手背一阵抽痛,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顾大头给推开了。 “你……” 她抱怨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顾大头给抢过了话头。 “这位同志,公共场合请你注意一下,你再不说到底有什么事,我就先进去忙了。” 话音未落,人作势就要转身进屋了。 这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举动简直是让何静静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男人嘛??? 她难道不好看?不年轻? 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更是让她才萌生起来的念头瞬间就荡然无存。 顾丰对她再如何冷淡,也不至于家暴打人。 但面前这个顾大头,何静静就觉得,一旦不顺他意,他就真会打人。 她是不想嫁给前世那个窝囊废丈夫,可也不想走极端,嫁给一个一言不合就打人的超雄! 心里那点小心思褪去,何静静的脑子也冷静了不少。 “你喜欢我姐,是不是?” 顾大头皱眉:“是又怎……” “但我姐喜欢的是顾丰啊。”何静静双手抱在胸前,打断了顾大头的话。 顾大头:“……你怎么知道?” 何静静手一摊,笑道:“怎么样?现在可以跟我聊聊了吗?” 第183章 童养媳 顾大头定定地看着何静静,直把人看得脸上自信的笑容都僵住了,这才点了点头。 “走。” 丢下一个字,他转身就先一步走出了派出所大院儿。 何静静脸都黑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不绅士的男人!! 但想到自己的目的,她咬咬牙,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顾大头和何静静离开派出所没多久。 随着天色逐渐暗下来。 陈向东也终于心力交瘁地结束了询问,从派出所里被放出来。 人生中最痛苦的不是从没拥有,而是拥有了,却又眼见着失去。 陈向东现在就处在这种强烈的痛苦情绪中。 以至于他现在想起昨晚陈慧芳说什么“大妞太小了,万一带过去万一把领导给吓着,以为咱们是变态呢。” 什么“妈在劳改那种地方能见着什么正常人,他们都是变态才喜欢小孩儿,那城里的领导能是那种人?” 还有什么“我好歹是大妞的姑姑,我都心疼她,你可是当爹的,你不心疼她”之类的话。 一种前所未有的懊悔浮上心头。 他都忍不住怀疑,当时陈慧芳那些情真意切的话,是不是都只是她想独占好处才说的场面话…… “你还挺厉害的,我这多少年都没来过派出所了。” 耳边响起赵主任带着些许冷意的声音。 陈向东猛地一下回神:“赵主任,这是意外,本来应该……” 话还没说完,中年男人却看都没看他,冷哼一声,抬脚就往外走。 明摆着是不想再和陈向东有任何来往了。 陈向东:“!!!” 他急急追上去,来不及细想:“赵主任,我还有个闺女……” 赵山显然已经没兴趣了,摆摆手:“你走吧,我胆子小,再来一个和犯人有牵扯的,我这么大年纪了,受不起。” 陈向东急了,上前急急解释:“不会的,我闺女很干净,她才六岁。” 赵山脚步一下顿住了。 先是小心地回头看了眼,确认两个人站的地方和派出所已经有些距离,这周围又没人。 这才看着陈向东,表情奇怪:“六岁?你知道姑娘家到我那里是干什么的吧?” 哪怕是放到旧社会的青楼里,姑娘家也得养到至少十三四岁,哪有才六岁就推出来见人的?! 如果没有陈慧芳出这档子事,陈向东或许不会这么着急。 但恰恰是因为陈慧芳已经没希望了,他之前在陈慧芳身上花费的时间精力和金钱,眼见着不可能有任何回报了。 陈向东已经无法接受再一次落空。 他咬咬牙:“我们村里早年就有七八岁就嫁到别人家当童养媳的,从小养在眼前的姑娘家又干净又乖,总比临时找的好。” 赵山第一反应还是拒绝。 他又不是搞育红班托儿所的,就算是要养一个干净的姑娘,那也得十几岁,懂点事,好教的年纪,哪有六岁就养在身边的? 养到能上得了台面的年纪,少说也得养十年。 十年后,赵山都不能保证自己还是棉纺厂副厂长。 然而很快,他嘴巴刚张开,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人影,到嘴边的话霎时就变了。 “据我所知,当了童养媳的姑娘,娘家可是不插手管教的。” 他言语间有些试探。 陈向东一怔。 旋即一喜,猛点头:“那是当然的!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个规矩我还是懂的!” 还挺上道。 赵山心里满意了几分。 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初二那天中午十一点,你带孩子直接去永安巷12号。” 说完,不再管陈向东的反应,转身快步很快走远。 陈向东:“!!!” 他脑子里一瞬间都被“成了”两个字占据。 失而复得的狂喜完全冲淡了刚才的痛苦。 他看看天看看地,怎么天空这么蓝,地面这么平坦呢! 他的嘴越咧越大,甚至还“嘿嘿”笑了出来。 早知道,他从一开始就不会带陈慧芳过来,一早就带着大妞过来,事儿早就成了!! 他心里美滋滋,站在原地想了想,一拍大腿,转身往国有饭店的方向走去。 第184章 发泄 陈向东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小心左右看了眼,确认周遭没有人,才搓着手急匆匆往国营饭店跑去。 再晚点,国营饭店都要关门了。 想到今后的好处,陈向东在心里盘算着自己钱袋里的粮票。 嘀咕着:“今天要是有红烧肉就好了,大妞最喜欢吃肉了……” 有路过的大妈无意中听到了这话,这“大妞”的称呼,一听就是闺女,立马笑着夸他:“你可真是好爸爸。” 陈向东十分内敛地笑了笑,一点都不心虚地笑纳了这个夸赞:“那是我闺女嘛,应该的。” 大妈摇摇头:“说是应该,也没几个当爹的在外面能想到给闺女带点吃的回去。” 大妈想到自己在妇联办公室里,处理过的那些个重男轻女的事件,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实在是可贵。 忍不住热心提醒他:“今天国营饭店有红烧肉,还有红烧鱼,可都是大师傅做的,香着呢!但量都不多,我刚经过的时候,看到红烧肉就三份了,你现在快点过去,应该还能赶上。” 然后就看着那个之前还挺稳重的男人脚下跟抹了油一般,连一声“谢谢”都来不及说,飞快就跑远了。 大妈也没计较这些:“真是个好爸爸。” 也不知道大妈要是知道,这个“好爸爸”给闺女买红烧肉的前提条件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就在陈向东飞奔去国营饭店的时候,就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一个人影轻巧到近乎无声地从墙的另一侧翻过来。 双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声音细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腾空飞过来的。 “啪啪”。 顾兆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 身上的衣服因为刚才的行动被墙壁磨得露出了线头,他丝毫不在意,心里只一遍遍回想着刚才听到的内容。 首先是前面那些让人听得格外作呕的内容。 顾兆光是想想,拳头就已经捏紧了。 要不是为了完成大妞的请求,刚才顾兆就想要冲出去,狠狠把这两个人给揍一顿。 撇开那些内容,就是最后一句声音格外放低的话。 顾兆努力辨别回想。 好像是…… 初二……永什么巷……? 顾兆虽然对泾阳县还算熟悉,光是名字中有“永”字的巷子,县里就有包括永安巷,永乐巷,永宁乡在内的五条巷子。 甚至这还是他几年前的印象。 他也不知道,这几年来这个不算大的县城还有没有增加新的名叫“永xx”的巷子。 不能打草惊蛇……不能打草惊蛇…… 顾兆憋着火,在心里一遍一遍提醒自己。 去他丫的! 他一拳砸在墙上。 冷静个屁! 顾兆看了眼陈向东离开的方向,在心里模拟出路线,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天色更暗了,寒风凛冽,路边的常青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陈向东刚好抢到最后一份红烧肉,在国营饭店里好几个人的瞪视中,志得意满地走出饭店大门。 他抬头看了看天,不再耽搁,拎着装着红烧肉的油纸包就往外小跑。 在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耳边的风声更喧嚣了一些,寒风穿过巷子的时候变成像人哭泣时的呜呜声。 陈向东不由得抖了抖身体,下意识走得更快了一些。 然而,下一秒。 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人就被一脚踹进了巷子里。 “咳咳!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他捂着腰侧,努力眯着眼睛,但还没看清,伴随着一道破风声,又是重重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陈向东整个人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揍倒在地,嘴里是牙齿不小心咬到肉的血腥味,他甚至感觉连牙齿都有些松动了。 他终于感觉到怕了。 这根本就不是村里人平时小打小闹的那种打架。 他甚至感觉,面前的这个人想杀了他。 他手哆哆嗦嗦地想要掏出自己的钱袋。 “好汉!大侠!我的钱都在这里了,你拿走,我不会报警……唔唔!” 求饶的话说到一半,他就感觉身上的棉袄被人一把抓住,随即一阵天旋地转,他满头满脸都被自己的棉袄死死盖住。 连带着嘴巴都被棉袄的衣角给塞紧了。 呼吸瞬间变得艰难。 他心里一沉。 这、这是要闷死他吗? 他想要挣扎反抗,却手脚发软。 还没反应过来,肚子就被人狠狠踢了一脚,炸裂的疼痛让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想缩成虾子一样保护自己。 然而,对面的人却根本没有给他反应的余地。 这一下仿佛开启了什么按钮。 陈向东只感觉一阵劈头盖脸的疼痛,从脸到胸背再到四肢,疼痛再加上被棉袄盖住后的呼吸不顺畅,他一瞬间感觉眼前都隐隐发黑。 “唔唔!!唔唔唔!”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死的时候,暴打终于停了。 还没等他松一口气,耳边就传来一阵有些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警告声:“以后给我小心点,再有下次,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这还算“好过”的?!! 陈向东被疼痛充斥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过了许久,也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 只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终于逐渐远了,陈向东才终于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 嘴里“嘶嘶”地倒抽着气,手小心翼翼地把头上的棉袄给拿下来。 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憋到快窒息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四下环顾了一圈,理所当然已经找不到那个人了。 这里是县里,不是乡下,石子路上甚至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更没有任何能让他指认身份的线索。 这肯定是有预谋的!! 陈向东狠狠吐出一口血沫,脸色扭曲着,眼神阴鸷。 是谁?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个可能的人影。 等他找到那个人,他一定要去报警,然后狠狠打断那个人的腿,让他…… 等等! 他突地想起刚才那个人走前丢下的那句警告。 什么叫“下次”,“以后”。 这话就仿佛一道闪电划过他有些混沌的脑子。 难道、难道是……是赵厂长?!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陈向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中闪过一丝瑟缩。 他抿了抿唇,手撑着墙壁,才终于勉强站了起来。 算了。 他一边咳嗽着拍着身上的灰,一边想。 赵厂长那样的大人物,被他妹妹连累去了一趟派出所,搞得这么灰头土脸的,人家生气也很正常。 不就是被打一顿嘛。 人家没让他赔钱,已经算好了。 陈向东站起来跺了跺脚,虽然感觉胸腔一阵闷痛,脸上更是稍微一动,就疼得鼻酸。 但他动了动手脚。 好歹没真打出什么问题来。 说明人领导也只是想给他一个警告罢了。 陈向东给人找着理由。 等到他顺着似有似无的香味,在地上找打了翻滚到地上,却因为国营饭店服务生的手艺,丝毫没有散开的油纸包,陈向东更是由衷地信了自己刚才推理出来的结果。 要真是别人,怎么可能不把这包红烧肉带走。 就得是领导派来的人,平时可能根本不缺肉。 所以才看不上这点红烧肉呢! 陈向东一边心里安慰着自己,一边又忍不住想,没想到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赵厂长手底下还藏着这么厉害的打手。 这样的打手用在自己身上,当然很疼。 他摸了摸自己一阵阵抽痛的脸。 但要是用在别人身上呢? 陈向东无法控制地想,也不知道这个打手能不能打得过顾兆? 想到那个一贯喜欢装腔作势的人有朝一日会被打成他现在这样……不,他会让那个打手打得更狠,要是能直接把顾兆的腿给打断,就更好了。 而被他惦记“打手”此时也没闲着。 顾兆酣畅淋漓地揍完了人,心里那口气总算是发泄了一大半。 为了防止撞上人,他没有从巷子口离开,而是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沿着黑漆漆的巷子往里走。 结果刚走了没多远,就又看见了一个“熟人”。 是赵瑜。 他可能是刚下班,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烦躁。 夜色中,他顺了顺头发。 “呸,老女人一个,也不看看老子看不看得上她,装什么贞洁烈女,老子早晚把你搞到手!” “一个副组长而已,整天对老子吆五喝六的,也不看看我爸是谁,要要放在几年前,老子早就去举报了,艹!什么狗屁副书记!” …… 或许是仗着天色晚了,今天又是大年三十,路上走好远都看不见一个人。 也或许是他本来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地性格。 赵瑜嘴里肆无忌惮地吐露出对周围人的恶意。 不乏一些对女同志的各种臆想和羞辱。 顾兆看着这个人,忍不住顶了顶腮。 早先在表彰大会上这人说的话做的事,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边上的墙根上堆着蜂窝煤,蜂窝煤上盖着一张厚厚的防水布。 天时地利人和。 顾兆感觉自己要是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他撞到自己手里! 顾兆想,顾兆做到。 他果断抽过那块防风布,就如之前对陈向东一样,在赵瑜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给他盖了个劈头盖脸。 “什么东西!什么人!狗日的小杂种,敢对老子动手,也不去打听打听我爸是谁……” 赵瑜一边在厚厚的防水布底下挣扎着,一边叫嚣着要让警察把人给抓进去,要去吃枪子儿,一边又骂着各种脏话。 顾兆听着那些话,脸上丝毫没有任何表情,随手在地上捡了个石头,大概靠着声音的方向找到赵瑜嘴的位置,就直接把石头给怼了过去。 只听得一声细微的“啪”的声响。 应该是石头磕上了他的牙齿,疼得赵瑜嘴里“嗷”的一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那石头也正好趁着他吃痛张嘴的时候,被顾兆给稳稳塞进了他嘴里。 “唔唔唔!!唔唔!!” 赵瑜从小娇生惯养,不像陈向东一样会看眼色,知道自己躲不掉就会认怂。 他哪怕嘴被塞住了,也还是在防水布下死命挣扎,哪怕说不出明确的话来,也要骂人。 骂的还都是一些大人听了会捂住小孩的耳朵,不让听的污言秽语。 顾兆丝毫没有意外。 虽然有些刻板印象,但亲爹是那种人,他自己又是既得利益者,当初在表彰大会上,当着那么多领导的面都能这么嚣张,私底下怎么可能是什么乖乖牌。 这样更好。 至少顾兆动起手来,更加不用手下留情了。 他面无表情,心里默背着部队的规章纪律,每背一句,就踹一脚。 厚实的防水布下,赵瑜不得不浑身佝偻着缩在一起,他看不到,所以也根本无从躲起。 只能任由那些拳脚密集地落在自己身上。 每一次被打都很痛,这比他爸扇他巴掌痛十倍百倍,痛得他眼前发晕。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 赵瑜只感觉自己从一开始的还能挣扎扑腾,到后来慢慢连挣扎都没力气了,最后整个人就跟一摊死肉一般瘫在地上。 嘴里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 但此时的他却已经没有余力喊叫咒骂。 嘴里只时不时有痛呼的呻吟声传出来。 被打到这个程度,纵使是赵瑜也知道怂了,隔着防风布不住地小声喊:“哥,大哥!我要、要死了……” “哥,我再也不敢了……哥我有钱,很多钱……” 防水布下,空气逐渐稀薄。 寒冬腊月,赵瑜的额角身上却全都是汗。 又是一下重击,却没像之前那些一样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他的额角。 赵瑜被这突如其来打在脑袋上的一下打得一时发懵。 眼睛像是要爆炸一般的疼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觉额角有什么液体缓缓流下,落在眼睛里,一阵刺痛。 赵瑜:“!!” 是不是打到他的眼睛了? 他的眼睛是不是要瞎了?! 前所未有的恐慌让他想都没想:“艹,狗日的王八蛋,别让我抓到你,我tm搞死你,把你媳妇卖到山……” 话还没说完。 只听得一阵细微的“咔哒”声。 左腿传来一阵撕裂的尖锐疼痛,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嘴巴张大,仿佛在哀嚎,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第185章 情感专家在线咨询 顾兆甩甩手,手指关节上泛着一点擦伤的红痕。 看着赵瑜在防水布下哆嗦着,嘴里除了吃痛的抽气声,再也说不出那些污言秽语。 夜色笼罩下,他的五官轮廓越发冷硬。 眼底全是漠然。 仿佛不是在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甚至脑子里还冷静地想,照理来说,他这种身份是不应该在休假的时候做这种事的。 这要被人发现,举报到上头,少说也得吃个处分。 嗯,一会儿回家之后,趁着今晚是大年三十,要守夜,写一篇检讨吧…… 也不知道赵瑜要是知道,自己被打这么惨,在施暴者心里竟然只值一篇检讨,会是什么想法。 显然,顾兆是不会在乎赵瑜这种人是怎么想的。 他低头看看时间,经过这一顿折腾,这会儿都快七点了。 想到家里人可能还在等他回去,他不再耽误时间,丢下还在呻吟的赵瑜,抬脚就走。 大年三十的晚上,能回家的人这会儿都已经在家和家里人吃年夜饭了。 出城的路上,几乎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顾兆一边脚步匆匆,一边习惯性在脑子里设想初二可能会发生的事情,顺便列出每一种可能性下的行动预案。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 对他这样的职业来说,只有在每一次行动前都做好充分的准备和计划,才能最大程度上确保自己和队友的生命安全。 如今面对大妞的事情,他更要慎重对待…… “兆哥!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 顾兆脑子里还在一遍遍预演,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循声看过去,眼里有一丝意外:“大头?” 他又看了眼顾大头的身后:“就你一个人?” 顾大头一愣:“还有谁?” 顾兆看了眼顾大头,也不知道刚才那么长时间是干什么去了,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没了之前在派出所时那股意气风发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耸眉搭眼,灰头土脸。 顾兆想到自己离开派出所大院儿时看到的场景。 难不成,是和那个小何同志闹得不开心了? 虽然疑惑于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但顾兆毕竟不是顾大头的亲哥,他也不方便对这种私事评价什么,只好拍拍顾大头的手臂安慰他。 “女同志的脾气大一点是好事,至少不会被人欺负,你个大男人大度一点,只要别放弃,继续努力,总有一天,人家能看到你的好。” 顾大头眼睛一亮,追着问道:“兆哥,你也这么觉得?” 顾兆:“……” 他都能感觉到顾大头言语间的焦虑,仿佛急切试图获得肯定和鼓励。 但他是真的对男女之间的事没什么经验啊。 顾兆一时都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说这一句。 顶着顾大头焦灼的眼神,他只能艰难套用自己训练和做任务时的经验:“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对方还没对象,你就还有机会。” 这话都是空话。 但此时的顾大头恰恰就需要这样鼓励的空话。 尤其是,说这些套话的人还是已经结了婚,夫妻关系看起来还很不错的顾兆。 这些话就显得可信度更高了。 顾大头脚下的步伐快了不少,脸色也比之前更亮堂了一点。 又想多问几句,话到嘴边,又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地咽了回去。 顾兆心里装着事儿,也没顾得上他,脚下迈得飞快。 连带着把心事重重的顾大头也给带得跑得飞快。 原本需要走半个小时的路程,才不过走了十来分钟,眼看就快到公社了。 顾大头忍了一路,眼看都快到家了,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道:“兆哥,那你觉得,大丰喜不喜欢何同志?” 顾丰? 顾兆想了想,上回相看顾丰就明摆着跟何静静没看对眼,之后好像也没有听他弟弟在家说起过何静静。 不,应该说,顾丰在家就没说过他对什么女同志有什么想法。 要不然,他妈也不至于整天为了顾丰的婚事上火了。 “应该是不喜欢。”他下意识回答,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这种男女感情的事情,外人都说不准。” 顾兆的本意是想让顾大头有什么直接去问顾丰,要么就坚定自己的想法,别去管别人怎么做怎么想。 奈何这会儿顾大头的心里因为何静静说的话,实在是混乱至极。 听到这话,简直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啊。 顾丰喜欢何春华同志这件事,也只是何静静一个人说的话。 她跟顾丰又没怎么多接触过,又怎么会对顾丰的心思这么一清二楚?! 况且,他可是知道的,何春华同志跟顾丰以前也不是没见过。 他可是知道的,以前黄婆子还带着她娘家侄女跟何春华同志一起过来顾家,跟顾丰相看呢! 要是顾丰真喜欢何春华同志,早就可以定下来了。 又何必等到现在,何静静来替他表明心意呢! 顾大头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忽略心里隐隐的不安。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以往总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他,这次为什么只敢问顾兆,却不敢直接去问顾丰。 甚至在两个人终于到了大队,眼看着顾家就在眼前,且一个熟悉的身影拿着手电筒逐渐走近,顾大头下意识就跟逃兵似的,随便找了个理由,从另一条小路跑了。 顾兆隐隐感觉他走得太匆忙,就像是生怕遇见谁一样。 就在这时。 “哥,那是大头?他怎么从那边走了?” 顾丰手里拿着手电筒,对着已经跑出去老远的顾大头照了照。 话音刚落,被手电筒照着的顾大头就踉跄了一下。 顾兆:“……” 他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眼亲弟弟。 没想到这在他妈嘴里死不开窍的木头现在也成了别人眼里的情敌了。 顾丰对大哥的眼神有些不解,挠挠头:“怎么了?” 顾兆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长大了,喜欢谁就主动一点,别让自己后悔,也别让别人误会。” 这种话点到即止。 顾兆虽然和顾丰是亲兄弟,但有些话,尤其是这些涉及到感情方面的话,两个华国男人之间就是很难说出口。 顾兆说完,还怕弟弟不明白。 紧紧盯着他的眼神。 就见顾丰的眼神微动。 嘴唇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兆有些期待又鼓励地看着弟弟。 或许是这个氛围影响,也或许是此时只有兄弟两个人在,顾丰难得表现出失落自卑的一面,自哂道:“就我现在这样,就算我主动了,也没办法让人家过好日子。” 话音刚落,顾兆就道:“嗐,你想得也太远了,谁说你主动了,人家女同志就一定跟你了?” 顾丰:“???!!” 他那些脆弱心思,一下子就被亲大哥的话给堵了回去。 是这么安慰人的吗? 顾兆却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 人说走一步,想两步。 他弟弟这完全是人还没往前走呢,就开始担忧第一百步之后的路平不平了。 他又拍拍弟弟的肩膀:“我不劝你别的,只说一句,好女百家求,你现在瞻前顾后,想这想那,以后喜欢的女同志成了别人的媳妇,你挣再多钱,腿脚再利索,也没用了。” 说罢,他不再管怔愣住的顾丰,就着手电筒的余光,快步往家走去。 刚走到家门口,就听得隔壁传来一声哭喊:“向东啊!!这谁把你打成这样啊!!!你跟妈说,妈去给你报仇……” 伴随着还有陈向东明显吃痛的抽气声和他有些不耐的解释:“我没事,就是路上摔了一跤,妈你能不能别大惊小怪。” 和他夹着嗓子哄陈大妞的声音:“大妞,看爸给你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是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爸对你好不好?” 要是个不明真相的路人,恐怕还真要以为他是什么疼爱女儿的好爸爸。 谁能知道,陈向东喂给亲闺女的红烧肉每一块都是明码标价,都是要大妞几倍十几倍还回来的。 顾兆隔着院门看了眼陈家,眸中闪过一道暗芒。 终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抬脚进屋。 第186章 好吃的酥肉 这是时隔好几年,顾兆终于能在家过年。 顾兆出去了一下午,黄翠喜就带着顾莲在灶房忙活了一下午。 又是炸猪油渣,又是炸素丸子,还做了不少酥肉和酥鱼,里面一大部分都是黄翠喜为难得回来过年的儿子专门做了,准备让顾兆带回部队去的。 姜琴还跟着学了怎么调制出最好吃的大葱猪肉馅儿。 整个下午,屋里屋外都弥漫着炸物的香味。 这年头,就没有谁真正肚子里不缺油水的。 以小胖和柱子为首的来找顾鑫出去玩儿的村里小孩儿一到顾家门口,就都眼巴巴地蹲着,手扒拉着门边,鼻子一嗅一嗅,脸上晕陶陶。 这些平时和顾鑫玩得好的小孩儿虽然性格各异,但都知分寸懂礼貌。 再馋,也知道家家户户肉都很珍贵。 所以谁都没仗着自己年纪小,就撒泼打滚讨要吃的。 哪怕是最贪吃的小胖,也只是眼睛微微闭着,探着脖子,鼻子不断耸动着。 光是在脑子里想象这个味道的口感,都让小胖咧着嘴止不住地笑。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越是想,那味道就越香。 “咕嘟”。 小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喃喃道:“好香好香……唔!” 正赞叹着呢,就被嘴里突然被塞进来的东西吓了一跳,他一下睁开眼,都没顾得上半蹲在自己面前的黄奶奶,注意力都被嘴巴里的那一条酥肉给占据了。 明明还没咬下去,但嘴里已经都被酥肉本身的油香,肉香给霸占。 口水完全控制不住地往外分泌。 小胖明明眼睛都移不开了,还要努力坚强道:“一宝奶……唔!” 他只想着不能要人家的肉吃,完全忘记了嘴里还有一条酥肉呢。 刚说了几个字,酥肉就险些从嘴里掉出来。 吓得他浑身一个激灵,想都没想,赶紧伸手兜在嘴边,牙齿也跟着咬住了酥肉。 刚炸出来的酥肉还带着油香,外层的面衣一咬就碎,又脆又香的面衣在嘴里迸溅开来。 面衣包裹住的猪肉条是最好的里脊肉,带着新鲜猪肉独有的香味,一口咬下去,丝丝缕缕,满口肉香。 黄翠喜还在酥肉外面撒了一点自己家做的辣椒面。 辣椒面不多,却直接引爆了酥肉的香味。 不咬还好,小胖还能挣扎着拒绝。 一咬下去,咸香,油香,辣椒香,肉香瞬间在嘴里全面爆发,根本停不下来。 小胖眼睛都睁大了,嘴里嘶嘶地倒抽着气,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内心挣扎来。 一边的顾一宝都看不下去了。 他嘴里衔着一个素丸子,手里还抓着一条酥肉,在一众小伙伴羡慕垂涎的眼神中送进自己嘴里。 “(嚼嚼嚼)我奶炸的酥肉好吃吗?” 小胖嘴里还有酥肉,说话都含糊:“……好七。” 说实话,小胖不是没吃过酥肉。 泾阳县的过年传统就是要炸酥肉,但不是家家户户都像黄翠喜一样,又舍得放油还舍得放肉。 小胖家的酥肉说是炸出来的,不如说是煎出来的,加上跟现在很多人家一样,为了省肉,总是把肉切得细细一小条,外面裹上厚厚的面衣。 即便是这样的酥肉,也依然是村里小孩儿一年才能吃上那么几次的美味。 更何况是顾家这样又大又粗的酥肉。 光是咀嚼都要嚼很久。 他这话说出来,随便谁来听,都只能听出十足十的真心诚意。 本来大家伙儿就嘴馋得很。 之前完全是靠着意志力在撑着。 现在还眼睁睁看着小胖把一块酥肉嚼得那叫一个香啊。 这谁还能忍得住。 “吸溜。”人群中吸溜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还有小孩儿肚子咕噜噜叫。 “知道香你还不快吃,酥肉在嘴里含久了就不好吃了!”顾鑫睁大了眼睛,表示无法理解。 几乎是顾鑫话音刚落,小胖终于忍不住,嘴巴飞快动起来,连带着眉毛都飞扬起来。 一边嚼一边还要反驳:“酥肉怎么会不好吃!酥肉在嘴里放再久都好吃!” 自己做的东西被人真心喜欢,黄翠喜心里只有高兴的。 更何况,这帮小孩还这么懂事。 她端着装了酥肉的盘子往小孩跟前送了送:“快,一人拿一块,冷了就没那么好吃了。” 有了和顾一宝关系最好的小胖领头,其他人互相看了眼,终于也伸手出来。 一人拿一块,往嘴里一送,一咬。 所有人:“!!!” 都不用多说什么了,光是看他们的表情,和瞬间加快的咀嚼速度,躺在一边婴儿床里晒太阳的顾淼就知道,这酥肉得多好吃了。 顾淼手里抓着奶瓶,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看看奶瓶,再看看那些散发着诱人香味的酥肉:【啊啊啊!!!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吃有味道的东西!再让我喝奶,我就要、就要……】 第187章 不张嘴的闷葫芦 顾淼圆溜溜的眼神四处乱转,心声里的怨念要是可以具象化的话,估计都能冲破房顶。 连边上正在慢慢尝试包饺子的姜琴都不由停下来看了眼闺女。 顾淼哪里知道美人妈妈的担忧。 她左右看看,只可惜,她软乎乎的身体根本连翻身都要用尽力气,连视野都十分有限。 最终,她的眼神还是只能绕回到手里的奶瓶上。 【我就只能狠狠喝奶!把家里的奶粉都喝完!把家里喝破产!】 她小小的嘴巴含住了奶嘴,咕嘟咕嘟猛猛喝奶的声音大得连原本正在和小伙伴们商量出去玩什么的顾一宝都能听见了。 顾一宝看看手里的酥肉,再凑近了一点,闻闻奶瓶里的味道。 姜琴奶水不够,加上当年给大儿子喂奶的时候,曾经有过被顾一宝咬得流血发炎的经历,这次刚发现怀孕,顾兆就弄了票,拖了转业到沪市的战友买了好几包奶粉寄回家。 这奶粉不是那种便宜的代乳粉,而是配方奶粉,奶味又香又重。 顾一宝鼻子抽了抽,咂吧一下嘴,自言自语喃喃道:“应该也不难喝吧?” 顾淼顿时气笑了。 刚好她猛猛喝了小半瓶后,肚子也饱了。 看看奶瓶里剩下的两三口奶水,她很是大方地把奶嘴对准了他。 【来!你喝!我看你能喝多少!!】 语气那叫一个挑衅。 顾一宝看看妹妹,再看看妈妈。 姜琴笑着:“你喝了要是觉得不好喝,可不能吐出来啊。” 顾一宝:“我才不会浪费!” 他大声控诉着,说完才试探性地上前,也不嫌弃奶嘴刚从妹妹的嘴巴里拿出来。 “咕嘟咕嘟。” 顾一宝是一点都不觉得奶粉冲出来的会不好喝,几大口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吸进嘴里。 然后,他一下就懵了。 嘴里的奶水根本就没有他想象中的香甜。 首先,根本就不甜,寡淡的味道配合上奶腥味,直接从嘴里一下冲到脑门。 他睁大了一双浑圆的眼睛,懵逼地看了看妈妈,再看看忍笑的亲奶奶。 整个人都不好了。 姜琴伸出手指来点点他脑袋提醒他:“不能吐啊!你自己要喝的,妹妹和弟弟都还看着你呢,顾一宝,你要做弟弟妹妹的好榜样。” 顾一宝低头一看。 婴儿床里果然有两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他跑到左边,那两双眼睛就往左边看,他跑到右边,就也跟到右边。 !!! 不行,不能做坏哥哥! 他皱着脸,手顺着胸口,强行把嘴里的奶水给一点点咽下去。 几乎是刚咽下去,他就跳着喊:“奶奶!!我要喝水!!给我水!!” 猛猛灌下去好几口凉白开后,他才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看着弟弟妹妹的眼神都带着敬佩。 “这么难喝的奶,弟弟妹妹竟然喝了三个多月……” 顾一宝喃喃道。 “别胡说。” 黄翠喜拍了一下孙子:“你知道这一罐奶粉多少钱啊就说难喝,这多少人想喝都喝不上呢。” 顾一宝不服气:“能有我这个小汽车贵吗?” 黄翠喜淡淡一算:“一罐奶粉能买两辆小汽车。” 顾一宝:“!!!???” 他咂吧了一下嘴,喉咙里还有奶腥味涌上来,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抓着妹妹的小手就宣布:“妹妹,等我长大,我就去发明一种又好喝又便宜的奶粉!再也不让你喝这种难喝的奶粉了!!” 说的话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顾淼:【首先我谢谢你的心意,但是能先做完今天的功课吗?可别晚上又哭唧唧说自己写不完,然后又偷偷把本子撕碎了赖在我和臭老弟头上……】 顾一宝:“!!!” 他一把抓起小汽车,急急忙忙就丢下一句:“我去玩了!” 转身飞快带着一众还在回味嘴里那点酥肉香味的小伙伴们跑出去了。 不多久,外头就传来他们笑闹的声音。 根本就还是个小孩子呢。 黄翠喜还担心儿媳妇生气,忙解释了一句:“一宝才五岁呢,等他正式上学了就懂事了,你可别骂他。” 姜琴本来也没生气。 说实话,就顾一宝那种把纸故意撕成几大块,偷偷放在弟弟妹妹的小被子下面,还要故意露出来一个角来让她发现的做法,她要是看不出来,那就真是个傻子了。 姜琴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因为从一开始,她压着一宝认字描字,就不是为了让他在以后的学习上多么一鸣惊人,而是为了磨一磨他的性子,让他以后遇事别太冲动。 而且,姜琴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哪怕她每一次想到闺女心声里提到的一宝的结局,都心有余悸。 但她到底还是知道,一宝才五岁。 说糙一点,那就是人憎狗厌的年纪。 顾一宝会被妹妹的心声吓到,坚持这么多年好好学习认字,已经算是出乎姜琴的意料了。 姜琴一边包饺子一边说:“我听顾兆说,军区的育红班管理得还挺严格的。” 黄翠喜先是一怔:“去军区上育红班啊?” 然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话的问题。 想也知道,过完年儿子就回军区打随军申请,以军区的效率,估摸着申请通过也就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没准顾兆寄信回来的时候,都还没到生产队的育红班开班的时间呢。 只是,理智虽然清楚知道。 黄翠喜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顾兆常年不在家,她都习惯了。 但姜琴自嫁给顾兆,就一直住在家里,生了顾一宝后,家里更是热闹。 今年又生了一对小宝贝,黄翠喜本来在照顾姜琴坐月子的时候,都能想象到,等到这对小宝贝长大一点,也不需要多大,大概一岁多,学说话学走路的时候,家里得有多热闹。 明明这一家五口都还没离开呢,黄翠喜已经感觉家里空空的了。 姜琴也看出了婆婆的黯然,想了想道:“前两天我听说,好像上回换肉的时候,跟二弟相看的小姑娘还来找二弟了,听说两个人还聊了好一会儿。” 比起已成定局的事情,目前当然还是顾丰的婚姻大事更悬在黄翠喜心里。 她顿时眼睛就亮了:“是那个何静静是吧?她那么喜欢咱们大丰呢?” 姜琴提起这件事是为了转移婆婆的注意力,可没想直接把事儿给定下来。 她赶紧解释道:“我听人说,那个何静静好像跟何春华是不同母的姐妹来着,以前也没来过乡下,这次来,也是跟姐姐何春华一起过来,说是为了换肉,我也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也不知道二弟怎么想的。” 黄翠喜先是下意识点点头:“何春华?她脚能走路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反应过来,这三个人之间复杂的关系。 “等等!那不就是……”一个是曾经的相看对象,一个是顾淼心声里提到的未来结婚对象? 后半句话,她看了眼还浑然不知,喝了奶有些昏昏欲睡的小孙女,强行又给咽了回去。 再看看儿媳妇。 姜琴眼神有些微妙地点了点头:“就是那个何春华。” 黄翠喜:“!!!???” 她瞬间表情复杂。 “你觉得上回救人那次,顾丰对那何春华的态度有没有什么不同?” 刚说完,黄翠喜自己就觉得这话蠢。 那次她全程也是看在眼里。 除了最开始顾丰自告奋勇说自己可以下井去捞人以外,基本上何春华都是在和她们这些女同志说话,顶多再加一个顾大头。 非要说谁喜欢何春华,那也得是表现太过明显的顾大头。 想到连往日总被大队里的婶子们调侃二十来岁还不开窍的顾大头竟然也有喜欢女同志的一天,重要的是,人家喜欢了还知道主动示好! 黄翠喜简直对自己那个闷葫芦儿子没什么话说。 她捏了一块面团,狠狠摔在案板上:“等顾丰回来,看我怎么治他这遇事不张嘴的毛病!” 顾丰骑着自行车,车后边绑了一个做好的婴儿车,往返于各个大队。 好不容易推销出几辆,还顺便想了好几个以后木工作坊的产品,抹了把汗,天边擦黑才启程回家。 结果刚踏进家门,就被黄翠喜抓着问男女感情的事情。 他自己心里本来就一片混乱。 随手拿了手电筒,闷头道:“我出去接我哥。” 说罢转身就出门。 那动作快的呀,可把黄翠喜气得不行。 追出去还要对着已经快跑没影的顾丰骂一句:“你找对象的速度有你躲你妈我这么快,我就谢天谢地了!” 隔壁杨桂兰估计是听到她这句话,乐颠颠地出来看笑话:“要我说啊也别怪大丰找对象慢,我可听说了,两次相看都没看上,你家大丰眼光够高的啊,要我说,就大丰的条件,也别太挑了。” 语气那叫一个阴阳怪气。 黄翠喜直接翻了个白眼:“我宁愿我儿子挑一点,晚点结婚,也不想他跟你家向东似的,结婚倒是早,结果前后没了两个老婆。” 这是杨桂兰最近最忌讳的话题。 阮红霞被抓后,虽然还没判,也还没和陈向东离婚,但队里的人都默认,陈向东会再找一个。 这可就第三个老婆了。 不少村里人冬日里农闲没事做,就聚在一起打赌陈向东娶了第三个老婆还能不能生儿子。 还真有不少人都赌陈向东生不出来的。 杨桂兰之前每次听到什么三个媳妇,什么生儿子的话题,都容易破防。 结果这一次,杨桂兰却有些得意地哼哼一笑:“我们向东那是有福气,前两个没了也好,不然我还嫌耽误我们向东的前程。” 这态度可跟之前不一样。 黄翠喜挑了挑眉,刚要说什么,眼尾余光就先一步扫到了不远处逐渐走近的人。 “我看你儿子现在这模样,可不太像是有福气的样子……” 语气实在是意味深长。 杨桂兰霎时眉毛竖起来:“你说什……” “妈!” 陈向东刚回来就见自己亲妈又跟隔壁闹起来了,本身就浑身都疼,忍了一路,这会儿看到亲妈还在闹事,顿时脸都沉下来了。 几步上前就拉住了要冲上去跟黄翠喜撕扯的杨桂兰。 杨桂兰本来还还想要甩开儿子的手,儿子回来又不耽误她跟人吵架。 结果一抬头,看见自己儿子的模样,她整个人都炸了。 儿子出门还好好的,结果晚上回来,一身今年才新做的棉袄上全是灰,还有不少地上都磨出了线头,这就算了,脸上怎么还全是淤青?! 甚至连嘴角都渗着血。 “向东,你这是怎么了?!谁打得你?你跟妈说!” 陈向东也不说话,拉着杨桂兰就往自家走。 被全程忽视的黄翠喜又挑了挑眉。 这看着可不太像样。 要知道,现在陈家和顾家的关系虽然没有前些年那么亲近,但两家至少在明面上还是没有闹翻的。 黄翠喜再怎么说,也还是陈向东的长辈。 陈向东要面子,是整个大队的人都知道的。 以前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在家多么狼狈,但凡出门,陈向东都要把自己浑身上下收拾好,见到长辈也绝对不会忘记打招呼。 黄翠喜又想到他被打成那样,脸上却丝毫没有被打的失落低沉,反倒眼里透着股诡异的兴奋。 再结合刚才杨桂兰莫名跟之前不一样的态度…… 黄翠喜正想着呢,突地,她想起一件事。 赶紧出门往外张望了一下。 却根本没看到白天跟陈向东一起出门的陈慧芳。 想到一个可能性,黄翠喜脸瞬间黑了下来。 转头一见顾兆回来了,赶紧拉着问他。 顾兆一路几乎是跑回来,连坐下来喘口气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就被亲妈拉着一通问。 他倒是也不意外。 自家和隔壁有恩怨是一回事。 黄翠喜对一个小姑娘的安全担忧,是另一回事。 哪怕是换做阮红霞,亦或是一个她更厌恶的人,在这种事上,黄翠喜还是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顾兆赶紧把自己在县里派出所问出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说是和那个被抓的刘冠昌有关,而不是被陈向东给“卖”了。 黄翠喜长出一口气:“呼……” 等等! 她倏地反应过来。 “那不对,我看陈向东刚才那状态,可不像是今天白走了一趟的感觉。” 有时候,顾兆也不得不佩服自己亲妈这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点点头,推着黄翠喜进屋:“进去说。” 第188章 扶额苦笑 “他是要作死啊!我还当他今天没带大妞进城,是良心发现了!” 黄翠喜一拍桌子,对顾兆口中的一切简直是难以置信。 “怪不得他回来脸上都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见着我,连声招呼都不打!” “什么?!他现在还敢这样对你了?!” 原本一言不发的顾大江听到这话,顿时眉毛都竖起来了,嘴唇嗫嚅了几下,到底不是什么经常骂人的性子,最终还是只能恨恨骂了一句:“真是不像话!” 黄翠喜哼了一声:“他不像话的事情做得还少吗?” 顾莲嘴快评价了一句:“就跟穷人乍富一样,觉得自己未来前程似锦,不把我们这些穷邻居放在眼里了呗。” 黄翠喜轻拍了一下小女儿的手:“什么穷亲戚,别胡说。” 却也没反驳她其他的话。 “不成,明儿就初一了,我找个机会去跟大妞说一说,让她凡事注意安全,珍珠手串儿随身带着。” 刚说完,话锋一转:“我刚看那小子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看着走路还一瘸一拐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人看不惯他,把他给揍了一顿,最好啊……” 黄翠喜看好戏的话还没说完,顾兆就淡淡开口:“是我。” “啊?”黄翠喜一愣。 “哥!真是你啊!!”顾莲腾的一下站起来,“我刚看到就猜会不会是你!哪有那么巧的事,刚好就有人看不惯他。” 顾大江最快抓到重点:“他知道是你动的手吗?” 顾兆都还没开口呢,顾莲就已经从亲哥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诶哟爸,你看哥这样子,一看就知道不可能被人发现的!” 她眼睛亮晶晶,抓着顾兆的手臂:“怎么打的,哥快说说,让我高兴一下。” 顾兆刚要开口,顾莲又赶紧抬手阻止他:“等等,我先去锁门!” 顾莲就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去关上门,然后飞也似地跑回饭桌上,端起了饭碗:“哥!你说!我正好用来下饭!” 这副欢腾的,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简直是让原本心里还有事儿的顾丰都忍不住脸上松快了一点,忍不住调侃妹妹:“你还下饭,怎么,是今天的菜不够香啊?” 顾莲当场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下二哥的脚。 “嘶——” 顾丰脸一下皱成一团。 顾莲抬了抬下巴傲娇地哼了一声:“妈!你看二哥,他还有空说我呢,他自己的婚姻大事,自己都不上心。” “顾莲!!”顾丰瞬间炸毛。 一边跳脚,一边还不忘看亲妈的眼色。 黄翠喜冷哼一声,给亲闺女夹了一筷子梅干菜烧肉:“你以为没有你妹妹,我就把你给忘了?你的事儿一会儿再说,先听你哥的。” 一边说,一边让顾兆继续说。 顾兆:“……” 他是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就是没忍住揍了个人渣。 但顶着全家人热切的眼神,他顿了顿,还是开口,简单复述了一遍过程。 从他的视角来说,整个过程都很寻常。 如果论刺激程度,连那天晚上追车抓刘冠昌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但谁让今天被打的是大家都看不惯的人呢。 顾兆本来是想简单快速说一遍就算交差。 结果,几乎是他没说一句话,八仙桌上就有人插进来一句追问细节。 当然了,这其中追问最积极的就是顾莲。 到最后,连他原本不想说的“赵瑜”的事情,都被顾莲给套出来了。 顾兆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简直气笑了。 “小妹还挺会套话。” 他一方面是意外于自己在家的放松,很多不涉及保密项目的事情,他只是怕引来麻烦所以不想说,而不是故意想瞒着家人,脑子里那根弦没有完全绷紧,所以才会被顾莲几句话就套出来。 一方面又是惊讶于顾莲套话的技巧。 要知道,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像顾莲似的,把套话做得这么自然而然。 要不是他本身脑子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恐怕他会跟很多普通人一样,明明被顾莲套话了,却还以为是自己要说的。 可能是他语气不算严厉,甚至还带着更多笑意。 顾莲压根儿也不怕,摇头晃脑道:“我就是这张嘴厉害,遗传咱妈的,别人学不来。” 这话说的,黄翠喜被拍了马屁,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顾兆心情更复杂了。 很明显,拥有这样天赋的顾莲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她这个天赋的用处和重要性。 “要是现在还有高考,你倒是可以去考个公安大学或者是政法大学,到时候你这本事才算是有用武之地了。” 这话一出,八仙桌上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黄翠喜都有些不敢置信:“就这点小本事,还有专门的大学教?” 她甚至还拉着边上的儿媳妇求证:“大学里教的不应该是怎么做文章,怎么搞研究吗?” 这的确是现在很多人尤其是农村人对大学的刻板印象。 就连顾莲自己也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姜琴想了想自己当初还在上学时老师提起过的几个大学,慢慢开口。 “国内的大学教什么的都有,我记得我家那个家属院里,就有考上了政法大学侦查学的,有考上农业大学畜牧专业的,还有考上对外经济贸易大学金融专业的。” 姜琴说的这些都是村里人可能一辈子都闻所未闻的东西。 顾家已经算是生产队里对孩子的教育比较上心的家庭了。 但黄翠喜对大学的认知也就停留在京大和华清大学。 顶多再加上省城的师范学校和卫校。 顾莲光是听着嫂子的这些话,眼里都仿佛发着光:“原来还有教人畜牧的大学?那有教人种地种花的大学吗?” 姜琴点点头:“当然有,全国有好几所着名的农业大学,还有园林大学,交通大学,航空航天大学……” 姜琴原本只是为了解释给婆婆听。 但自己说着说着,眼前仿佛也出现了那一座座她自己其实都没真实见过,只从书上,报纸上看到,别人的口中听到过的那些大学。 “真好啊……” 顾莲手托着脸,连吃饭都忘记了,眼神里带着奇异的梦幻。 如果他们不知道今年就要恢复高考,听着姜琴说的这些内容,或许触动还没那么大。 毕竟大学再好,也跟自家没什么关系。 但现在他们都知道啊。 不光是顾莲,就连一向不爱读书的顾丰都怔怔地停下了往嘴里扒饭的动作。 顾莲瞧见了,忍不住笑他:“怎么,现在后悔以前不爱读书了?当初是谁哭着喊着不想上学,小升初交了白卷,没把咱老校长给气出个好歹来。” 亲妹妹这话,瞬间就让顾丰想起了上学的痛苦。 他沉默了半晌。 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摇摇头:“算了,再来一回,我还得交白卷,我宁愿去跑十个生产队卖婴儿车,也不想坐在教室里上课,头疼。” 还没等黄翠喜啐他一句没出息呢,边上一直默默听着的顾一宝突地开口:“啥叫交白卷?我也想交白卷,然后跟小叔去卖婴儿车!” 全家人:“……” 黄翠喜更是直接一脚踩在顾丰脚上:“要死啊你!好的不教,光教这些坏的!” 顾丰想说自己冤枉,他哪教了,他真是嘴巴一秃噜就说出来了。 可看着小侄子那双清澈的充满着求知欲的眼睛。 他讪讪地摸了摸一宝的脑袋:“是一种你要是干了,就会被打屁股,还要罚抄文章的坏事。” 打屁股,顾一宝可不怕。 他年纪虽然小,却很机灵。 知道家里人都疼他,就算是气急了要打屁股,也只会打那么几下,他只要哭一哭认错,不管是爷爷奶奶还是妈妈,就都不会继续打他了。 但一听要罚抄,他瞬间就偃旗息鼓。 眼珠子一转,很是机灵地对着姜琴表“忠心”:“妈妈,我不会干坏事的,不过我不是因为怕罚抄,是因为我乖哦。” 这话一出来,谁还不知道,他怕被罚抄。 因为小孙子的童言童语,全家人都笑作一团。 这边气氛一片大好。 仅仅隔着一道院墙的陈家。 杨桂兰倒也不至于真的完全不在意闺女。 然而,仅存的那点关心在听到陈慧芳是因为今天偷跑去卫生所找一个男人,结果被人举报,才被公安找上门之后,那点关心瞬间烟消云散。 “她是脑子里装了屎吗?就那么缺不了男人?非得赶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时候去找别的男人?” 她下意识骂完,就猛地回过神:“等等,她不会一开始非要你弄什么假发,还故意找今天去什么理发馆,就是为了单独撇开你,去找那个男人,然后寻思着让那个男人带她私奔吧??” 刘冠昌来生产队的那次,杨桂兰已经去劳改了。 她当然不知道刘冠昌是谁。 不知道的情况下,她简直对陈慧芳的行为难以置信。 “她亲哥带着奔富贵,她非得去作贱自己跟人私奔!” 陈向东扶额苦笑:“她一个小姑娘,八成是心里有那个刘冠昌,也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够关心她,之前家里出事太多,也没来得及告诉她,刘冠昌已经被抓了。” 话里话外,都是一副自己是好哥哥的做派。 杨桂兰很吃他这一套。 更别说,在她心里,儿子本来就比女儿要重要得多。 她当即一摆手:“她要是实在喜欢,光明正大说出来,难不成你还能不告诉她?她就是小心思多,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这次还连累你被领导记恨!” 她甚至还劝陈向东:“等她回来,把她关在家里好好反省,过个一年半载没人记得了,就把她给嫁得远远的,谁知道那个领导有多记恨她,不能让她在领导跟前晃悠,影响你的前途。” 也就是这话在自家说说,要是此时黄翠喜在场,准保要当场啐她一口。 把“卖女儿”说得冠冕堂皇,也就是这家人了。 陈向东和陈会计没说话,却也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杨桂兰的话。 杨桂兰对丈夫和儿子的认可很是骄傲,自觉是自己在这个家里受重视的表现。 “那大妞的事儿……” “妈!” 她这话刚起一个头,就被陈向东急急打断。 陈向东看了眼屋里,才发现,已经天黑了,大妞竟然不在家,被亲妹妹“背刺”了一回,他现在属实是有些惊弓之鸟,赶紧问:“大妞人呢?” 杨桂兰摆摆手:“嗐,这丫头野得很,估摸着是去后山打野鸡去了。” 陈向东有些诧异:“她才跟着隔壁练了多久,就能自己打野鸡了?” 杨桂兰撇了撇嘴:“啥呀,去十次也就能打到一回吧,大部分时候都是白费功夫,捡点野果鸟蛋之类的。” 听到这话,陈向东反而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小女孩力气太大了,不招人喜欢。” 这话一出,连带着陈会计都反应过来。 “初二的话,时间太紧了,老婆子。”他吩咐道,“明儿看着大妞,别让她出门了,明晚给她好好搓个澡。” 陈向东也想起来:“对,我一会儿把红霞留下的雪花膏给妈,妈给大妞洗完了之后,浑身都抹上,好歹让她皮肤看起来没那么粗糙。” “还有大妞的衣服,我找一件红霞的棉袄来,妈你连夜给改改,好歹让大妞有能穿出门的体面衣服,别让领导看着不高兴。” “还有鞋……” 一说起来,陈向东只觉得,什么都要重新置办上。 满打满算就一天半的时间,实在是太紧了。 杨桂兰可不想浪费时间在大妞身上。 顿时转了转眼珠:“人家要的就是农村长大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你整那么好,人家还反而不喜欢了呢。” 要不说杨桂兰能打遍大半个长桥大队无敌手呢。 她这话虽然是临时找的借口,但还真说到了陈家父子俩心坎上。 陈向东最终只得道:“衣服鞋子干净就行,但雪花膏不能省,反正家里也没人能用了。” 第189章 后山打野 杨桂兰险些就要开口:“你娘我不能用啊。” 好悬在最后关头,咽了回去。 她心里闪过一些想法,嘴上却说:“那你一会儿记得给我,明儿我怕你忘了。” 陈会计好似明白她在想什么,瞪了她一眼:“提前给你可以,别偷摸用在你自己身上,别耽误了儿子的大事!” 杨桂兰悻悻地住了嘴。 只是低下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 小姑娘家家的,用什么雪花膏。 也不怕折了她的福气! * 陈大妞的确是去后山了。 却不是为了什么打野鸡,她要想吃肉,直接去丰收大队的乔家就成。 乔家最近几乎是每隔十天半个月,家里就要少一只鸡或者是一只鸭。 偏偏这么久了,都没找到到底是谁偷走了那些鸡鸭。 乔老太天天在家里指天骂地,恨不得让路过她家的每一个人都还回来一只鸡一只鸭。 久而久之,就连原本还同情乔家遭了贼的村里人都忍不住觉得,这是乔家作妖太久,终于有人治治她了。 就连丰收大队的大队长也是一样。 他之前本来是本着负责任的心态,去告诉乔老太,能去她家里接二连三偷鸡鸭,还没让鸡鸭叫出来吵醒乔家人的,要么是那种特别有本事的贼,要么就是乔家的熟人。 前者应该不太可能出现在丰收大队这么一个小小的生产队,大费周章还只是为了偷鸡。 这么一来,后者的可能性就大得多了。 大队长这话是当着不少人的面直说的。 这个结论也让大队里不少人都表示认可。 大队长说这话的目的也很简单。 为了乔家被偷鸡的事儿,整个丰收大队的人算是被乔老太给骂了个遍。 大队长再同情,也不能不顾大队里其他人的情绪。 “乔老太,你去问问你家里人,或者是来往比较多的亲戚朋友,有……” “我呸!” 还没等大队长的话说完,乔老太就直接啐了他一口,一口浓痰吐出来,大队长头皮发麻,险险后退了一步才躲开。 看着地上那一坨脏东西,大队长脸都黑了。 乔老太丝毫没管大队长的表情,扯着嗓子就喊:“我家里遭了贼,你个大队长抓不到贼也就算了,还想往我家里人头上泼脏水啊!亏你还是个干部,你心眼怎么那么坏啊!老婆子我跟你拼了……” 眼看乔老太的拳头就要打过来,大队长赶紧躲开。 这要是被乔老太打伤了,大队长倒是不怕疼,就怕乔老太借机摔倒碰瓷。 这也不是没有先例。 本来大队长就对乔家最近惹出来的风波烦之又烦,现在乔老太还不识好人心,反过来骂他,大队长直接一甩手:“我反正是提醒过你了,你自己信不信随便你。” 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他可还忙着呢。 哪有功夫天天跟一个老太太掰扯。 大队长这一走,其他看热闹的人更是不想被乔老太记恨上,三三两两就走开了。 经此一遭,就更没人管乔家遭贼的事儿了。 不过,陈大妞虽然在乔家来去自由,却也知道不能把乔家的鸡鸭给吃光了。 所以去得不算勤,最近几天就算是去,也只是去摸鸡蛋的,虽然比不上肉,但好歹充点热水,也能补补营养。 她去后山完全是为了加练。 她知道自己才六岁,这个年纪不上不下,在村里来说,算是懂事的半大孩子了,但跟大部分成年人比起来,力气实在是太小。 真要遇到成年人尤其是成年男人对她动手,陈大妞心知肚明,自己肯定无法反抗。 而且她之前,吃不好睡不好,干的活还多。 瘦得一把骨头,更别提什么力气。 哪怕是重生之后,她偷摸烤了鸡鸭给自己补充营养,这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补回来。 还好,顾兆叔叔教了她一点以速度和技巧优先的制敌招式。 按照顾兆叔叔的说话,只要勤学苦练,就算是不能反杀,好歹也能牵制对手一段时间,给自己争取获救的时间。 这种招式需要长时间的练习。 也不好让人看见。 尤其是不能让陈家人看见。 陈大妞只能选择到后山练习。 为了堵住杨桂兰说她不在家干活,跑出去偷懒的嘴,她还时不时得找点野果鸟蛋之类的东西回去。 看在这些还算是能给家里加餐的东西,加上她从没耽误过家里的活,杨桂兰才对她每天出去两三个小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陈大妞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负担。 反正她要是抓到了好东西都是自己偷摸烤了吃。 而且她运气还好。 比如说今天,她就在将将要走的时候就发现了一只在树林深处溜达的野鸡。 说是野鸡,也不太恰当。 更像是家养的公鸡。 只是最近大队里也没听说,哪家的鸡丢了。 陈大妞立马就想到了不久前被抓的刘黑狗的养猪场,她还记得那次就发现了,刘黑狗除了养猪,还顺带养了点鸡。 不过数量不算多,也很正常,毕竟比起顶多“哼哼唧唧”的猪,鸡一旦叫起来,就太引人注意了。 上回公安开大卡车来带走了一车猪,好像也没抓到几只鸡。 陈大妞估摸着,这只鸡应该就是上回一片混乱中,飞出了鸡圈的“幸存者”。 不过…… 陈大妞摩拳擦掌,脚步都放轻了不少,眼神灼灼地盯着那只还在地上一啄一啄的大公鸡。 嘿嘿,现在这个幸存者要命丧她手了!! 她的身影几乎是飞一般地扑上去。 她体型小骨架细,这原本是她的劣势。 但她经过顾兆的训练,短时间内爆发的速度又特别快。 那只鸡要真是野鸡,没准还有可能逃脱。 偏偏它之前是圈养的。 于是—— “咯咯咯……噶!” 陈大妞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拎着已经被她眼疾手快扭断了脖子的大公鸡,脸上还因为被大公鸡的翅膀扇了,微微发红,甚至头发上还有几根鸡毛。 她却一点都不在意。 吐出嘴里的一根绒毛,喜滋滋地拎回家。 她当然不是要拎回家给家里人吃,而是要暂时藏在灶间边上的柴火堆里。 反正每天在家做饭的也是她自己。 除了她,也没有人会去扒拉柴火堆。 她每次抓到了什么好东西,暂时没法儿处理的时候,都这么干,没有一次被发现过。 那里也算是她的一个秘密基地。 陈大妞拎着大公鸡,嘴里小声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心情美滋滋。 结果,这种好心情都没持续多久。 她刚下山要绕小路回去,就被人给叫住了。 第190章 子告父 陈大妞木着脸听完黄翠喜的话。 努力扯了扯嘴角:“黄奶奶,我知道了,谢谢你来提醒我。” 黄翠喜看着她小小的年纪,明明脸都白了,还要强撑着礼貌的样子,再想想自家那个明明只小了一岁,看着却比陈大妞幼稚了好几岁的孙子。 她都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摸了摸小姑娘乱糟糟的头发:“其实就算没有在现场抓个正着,我们也可以带着你去派出所报案……” “不用了!” 一说到这个,陈大妞连那点难受都顾不上了。 陈大妞不懂法律,但她还算懂一点人情。 子告父,本来就难。 哪怕是在当儿女的真的受到伤害的时候,也依然会有很多人左一句“都是一家人”右一句“好歹把你养大了”,来哄劝逼迫当儿女的放弃报警上诉。 前世陈大妞嫁过去的那个大队就有户人家,那家的老汉不是什么好东西,在儿子去下地干活的时候,喝醉了酒,把儿媳妇给强了。 没想到,那儿媳妇当时已经怀孕了,血流了一地。 那老汉不当人,眼瞅着儿媳妇流血,酒一下醒了,第一时间却没救人,而是捂着儿媳妇的嘴不让她喊救命。 最后那儿媳妇活生生就被拖死了。 等到那老汉的儿子回来,老汉还要狡辩说是他一回来就看见儿媳妇已经死了。 甚至还恬不知耻地想要给儿媳妇头上扣偷人的帽子。 要不是村里有个知青站出来说了真相,没准那个儿媳妇就真要含冤而死了。 之后那儿子悲痛之下选择了报警。 结果,甭管之前有多少人同情他,为他声讨老汉,这会儿就都齐齐捂嘴。 除了个别人,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家丑不可外扬”,“你爹也是喝醉酒”,“你没了媳妇难不成还想没有亲爹”之类的说辞。 甚至还有人说:“你一报警,咱们整个生产队的名声都坏了,以后咱们家儿女嫁娶困难,你来负责啊?” 到最后,那老汉的儿子还是选择了息事宁人,无辜惨死的女人娘家也只是来闹了几次,貌似拿到了一些补偿,就没有再追究。 还没过一年,那男人就新娶了个媳妇,只是这次,在结婚前,男人就搬出了家,和新媳妇两个人算是分家单独过日子。 不过一年的时间,那个惨死的女人就跟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件事在当时的陈大妞眼里,不算什么。 村里比那个女人更可怜的人也不是没有,陈大妞要是人人都去同情一下,那她一整天就别想干活了。 但重生后,她却一次次想到这件事。 她想,自己前世死得那么惨,家里人会不会给她出头呢?还是会跟那个女人一样,只是为了拿走一些补偿来闹几次? 明明没看到她死了之后的场景,陈大妞心里却笃定,肯定是后者。 重生后,她也不是没想过,放下前世的那些怨气,好好活一次。 但她没想到,这一世,家里人竟然更丧心病狂。 前世好歹还养她到了十二岁,才把她给“嫁”出去。 这一世,她才六岁,家里人竟然就惦记着把她给“卖”出去。 还是“卖”给什么县里的领导。 陈大妞没见过那什么领导,但凭着不算多的见识,也知道,那领导的年纪绝对不小。 而且肯定是有老婆孩子的。 也就是说,她亲爹亲奶奶亲爷爷要把她一个六岁的孩子,卖给一个有钱有势的老头当情人!! 陈大妞光是想到这一点,就已经胸口一阵翻涌。 恶心! 太恶心了! 她不知道她爸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前世直到他去世,对她的态度都一直很好。 所以在陈向东去世几年后,她被家里人嫁出去的时候,才会那么恨阮红霞和顾兆。 在她心里,这两个人就是奸夫淫妇,为了能光明正大在一起,害死了她的爸爸。 她一直觉得,她爸爸要是还在世,一定会护着她的。 现实却狠狠打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陈大妞现在心里都是前世那个浑身是血的惨死的女人的样子。 她笃信,她要是选择在事情还没造成严重的后果之前选择报警,等待她的也大概率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可能是指责她没证据乱说话,影响大队名声。 也有可能是劝她息事宁人,免得嫁不出去。 甚至有可能是倒打一耙。 或许在长桥大队,在大队长和黄奶奶的关照下,结果没有那么糟糕。 但陈大妞不能冒险。 错过这一次,之后家里人必然对她有防备,她再想安然摆脱这一家人的控制,就更难了。 她收拾好心情:“黄奶奶,你不用担心我,我跟着顾兆叔叔学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检验我学习成果的时候了,对了!” 她眼睛亮晶晶地提起了手里的大公鸡:“你看,我还能抓着这么大的大公鸡呢!我现在的身手可比之前好多了!” 半大的孩子摇头晃脑,眼睛里写着“看我厉害吧”的小得意。 黄翠喜却只觉得心里一阵发酸。 这么好的女孩儿,要是放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日子得多好过。 怎么就偏偏让她生在了老陈家呢。 她努力撑起一点笑意来:“是不是还没吃饭呢?走,跟奶奶去我家吃。” 陈大妞摇摇头,身体非常灵活地就从黄翠喜的手底下蹿出去:“我吃过了,我再不回去,我奶就要来找我了!” 黄翠喜拦都拦不住。 只能无奈地承认,至少这姑娘的身手是比之前好了许多。 刚要抬脚往回走,就看见了地上歪了脖子的大公鸡。 黄翠喜:“!!!” 她急得赶紧拎起公鸡就要追上去,还不敢大声喊,生怕引得村里其他人注意。 “大妞!大妞!你有东西没拿……” 陈大妞回头:“黄奶奶,我还能抓,这只你拿回去吧,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她丢下一句话,人影已经飞快地消失在了黄翠喜眼前。 黄翠喜:“!!!???” 第191章 人要先顾好自己 什么叫孝敬她的?! 别说陈大妞不是她的孩子,哪怕是她的孩子,她也不会要一个孩子这么孝敬她一只大公鸡啊。 这年头谁家都缺肉吃。 这大公鸡杀了,大妞一个人吃,少说也能吃上两三天。 黄翠喜想追上去,却又怕引得陈家人注意,想了想,到底还是先把公鸡拎回了家。 回家一说起这件事,顾兆就无奈摇头。 “这孩子还是没有安全感,生怕不给点好处,咱们就不会尽心尽力帮她了。” 虽然好像是被人小小质疑了一下人品,但顾家谁也没说大妞有什么不对。 人一个六岁小姑娘能这么没有安全感,难不成是她自己愿意的?! 还不都怪她那个不像样的亲爹! 黄翠喜黑着脸,又狠狠把陈向东给骂了一顿。 一直到晚上睡觉,她嘴里都没停。 还是顾大江实在是困得不行了,才终于以一句“明儿一早就把那只鸡给炖了,把大妞叫来一起吃”,终结了黄翠喜的咒骂。 第二天一大早,正月初一。 老天爷都格外给面子。 阴了好几天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黄翠喜起床伸了个懒腰,对着扔在灶间的大公鸡摩拳擦掌。 炖鸡好啊,她最擅长炖鸡汤了! 与此同时,隔壁的老陈家,陈向东却明显不是很好。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打喷嚏。 他明明没感觉自己哪里不舒服,就是喷嚏停不下来。 一直到半夜,他终于挨不住,打着喷嚏也还是睡着了。 结果早上起来,他竟然还在打喷嚏。 想到初二自己要做的事情,陈向东莫名有些心虚。 昨儿个可是大年三十。 难不成是老祖宗不想让他这么干? 也许是因为心虚,在隔壁黄翠喜问他怎么一直打喷嚏的时候,他反应格外大。 “大冬天的打喷嚏有什么好奇怪的,婶子,我昨儿个就想说了,你未免也太关注我家的情况了吧!” 黄翠喜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你喷嚏震天响,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这大年初一的就伤风,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小心一整年都倒霉。” “你!”陈向东也没想到,她会直接撕破脸,竟然诅咒他。 黄翠喜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扬声喊道:“大妞!大妞!快来我家喝鸡汤!奶奶专门给你炖的鸡汤!” 陈大妞的脑袋一下从灶间探出来,眼神里有些惊讶。 “鸡汤?!” “什么鸡汤!”杨桂兰平时反应不快,这会儿反应倒是快得很。 一下就从屋里窜出来。 “黄翠喜,你平白无故,干嘛让大妞去你家喝鸡汤?” 黄翠喜又翻了个白眼:“你管我呢,我就喜欢大妞,我就爱让大妞来喝鸡汤,你不服气,你也杀一只鸡炖给大妞喝。” 然后在杨桂兰想要开口阻止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向东。 “怎么,平时说自己多么宠爱女儿,这会儿不会连一只鸡都不舍得杀了给女儿吃吧?” 陈向东脸一下黑了。 在杨桂兰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咬牙吐出一句:“让大妞去!”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原本还只是探了个头出来的陈大妞就飞也似的从灶间跑出来,都没跟陈向东和杨桂兰说一声,人就直接消失在了门口。 不多久,陈向东就看着闺女跟乳燕归林似的,扑进了黄翠喜的怀里。 两个明明没什么关系的人,倒是亲昵得像是亲祖孙一般,亲亲热热地进了屋。 两个人进屋后的事情,陈向东就算是看不到,也能听得到。 那几乎没停过的笑声,和溢散在空中无处不在的鸡汤的鲜香,都在告诉陈向东,他的闺女在别人家有多高兴,多乐不思蜀。 陈向东的脸黑得不像话。 偏偏还在此时,他又鼻子里痒痒,鼻孔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 “阿——嚏!” “诶哟喂!” 杨桂兰整个人飞快往后仰,都没躲开儿子这一大喷嚏。 好在,她也不嫌弃自己儿子。 拿袖子随便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皱眉道:“一会儿妈给你烧个热水,弄点生姜红糖水喝喝发发汗,可别耽误了明天去见领导。” 说着,还仿佛是被传染了似的,抽了抽鼻子。 下一秒,就对着边上的空地狠狠擤了擤鼻子,然后就这么用手一擦,再一甩。 陈向东暗暗皱了皱眉,在杨桂兰伸手要拉他的时候,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杨桂兰没抓到人,还有些疑惑地回头。 陈向东扯了扯嘴角:“不用浪费红糖,我一个大男人没什么,妈你离我远点,别被我传染了。” 诶哟喂,这是在关心自己呢。 杨桂兰瞬间心里满满当当的,拍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妈这身子骨,都还能给你带几个孙子呢!” 在未来城里儿媳妇生的孙子跟前,刚才为了一碗鸡汤就麻溜跑去的陈大妞在杨桂兰心里的地位就更往后退了一大截。 她不光是自己看不上陈大妞这个孙女。 还对着陈向东道:“你看看你那个闺女,以前你多宝贝她啊,还跟我说别让她干地里的活,就怕把她给累着,昨儿个还说要给她用雪花膏呢,你看她有半点想着你这个当爹的吗?” 陈向东沉默不言,只是紧抿的嘴唇和黑沉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杨桂兰见状,心里更加得意。 “你听妈的准没错,你也养了你姑娘六年快七年了,也够了,再说了,咱也不是送她去吃苦,那可是县里的领导,大妞过去了,那不天天都能吃肉,还能少得了她的好日子。” 杨桂兰一边说,一边往灶间去。 陈大妞跑了,家里的早饭还得吃。 那就只能是她来干了。 她说话的时候还忙着引火,没顾得上身后的儿子。 也就没注意到陈向东听到她这话时的怔愣。 不过也就一瞬。 很快,陈向东就调整了表情神色。 杨桂兰引火成功以后,手撑着膝盖坐在矮凳上,这才抬头看向了儿子。 她满意地看着陈向东脸上的惭愧。 这就对了。 她也知道,儿子对这个孙女有感情,毕竟是第一个孩子,又养到了六岁。 昨晚那么晚才睡着,今早起来,眼睛下面的乌青都快蔓延到脸颊了,脸色也不好看。 杨桂兰一看就知道,她这个儿子估摸着又是心里过意不去,内心挣扎了大半宿。 杨桂兰在心里摇摇头。 她这儿子还是经的事少了,太容易心软啊。 没办法,也只能她这个当妈的多给儿子把把关了。 一时间,杨桂兰那叫一个干劲满满。 陈家的三个人各怀鬼胎。 隔着一道院墙的顾家却被一声声赞叹充斥。 陈大妞原本还说自己不喝鸡汤。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鸡汤的来源肯定就是自己昨天硬塞给黄奶奶的那只大公鸡。 一方面是感谢对方大晚上为了提醒她,特意跑到后山来等她。 一方面也的确是如顾兆所说,为了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 虽然她知道顾兆叔叔的人品值得信任。 但前世十多年养成的性格还是让她没办法完全把希望托付给虚无缥缈的信任上。 只有足够的好处才能减少被背刺的可能性。 只是她现在还太小。 能给出的好处不算多。 她也知道,顾家不缺肉吃。 说实话,昨晚把大公鸡硬塞给黄奶奶的时候,她都一阵心虚,觉得自己是占了便宜了。 毕竟法子是她想的,事儿成了拿到好处最多的也是她。 说实话,顾家完全可以不配合她。 她昨晚心里都一直在琢磨,今天要再找机会去后山,看能不能打到一只野鸡或者是兔子,实在不行,就得冒险去一趟乔家了。 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不打算喝鸡汤。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来偷懒的,我不想干活……唔!” 她一下睁大了眼睛,嘴巴里是被黄翠喜突如其来塞进来的一口鸡汤。 鸡汤还有些微烫,进口的瞬间,温热鲜美的滋味瞬间就在舌尖蔓延开来,充斥口腔。 她还没来得及多多感受,那一小口鸡汤就被她下意识咽了下去。 她脑子里顿时被懊恼占据,然而下一秒,一股暖流就从胃腹间升腾起来,一早起来有些干涩的喉咙也得到了滋润,有些发寒的手脚也好像暖和了起来。 明明只是一小口鸡汤,却让陈大妞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幸福和满足。 “好不好喝?” 陈大妞完全是下意识地呆愣愣点头。 甚至一时之间还有些遗憾失落地咂吧了一下嘴,嘴巴里还残留了些许鸡汤的鲜美。 哪个做饭的人不喜欢看到别人吃到自己做的饭菜时满足惬意的样子。 更别说,黄翠喜本来就挺喜欢大妞这孩子的。 她笑了笑,摸了摸大妞的脑袋,把她推到桌边。 “行了,你一个小孩儿,整天想那么多干什么,小孩就做小孩的事情,老老实实坐着喝鸡汤吃早饭。” “黄奶奶……”陈大妞还有些着急想站起来。 黄翠喜直接道:“这鸡是你抓的,你要是不吃,那咱们这群长辈也没脸吃了。” 这算是纯纯“道德绑架”了。 但陈大妞还就吃这一套。 一听这话,她马上就不敢站起来了。 小手捧着碗,还要固执道:“我胃口小,就吃一点点就饱了。” 其实在座的大部分人谁看不出来她的言不由衷,陈大妞那双眼睛根本就没办法从八仙桌正中间的那一大碗鸡汤上移开。 不过对此,所有人也都能理解。 毕竟现在人人肚子里都缺油水,谁要说不想喝鸡汤那都是瞎扯淡。 另一方面,黄翠喜炖鸡汤的手艺哪怕是在整个公社来说,顾家人都能拍着胸脯说一句,一等一的好。 黄翠喜的娘家祖上就是大厨,据说还有一本祖上传下来的菜谱,只是在特殊年代被长辈损毁了,但好在黄翠喜的爷爷奶奶有先见之明,在损毁之前先让家里人每个人学了几道菜。 黄翠喜当时学的就是煲汤,其中又以鸡汤做得最好。 以前是日子难过,每家每户都难得吃一回鸡,所以黄翠喜的手艺施展不出来。 这几年日子好过了,顾家几乎每年过年,黄翠喜都要杀一只鸡来炖汤喝。 几乎每回她炖汤,家门口都会引来不少人闻香味。 要是运气好,没准还能蹭到一口汤喝。 就比如说现在。 一大早来拜年的小朋友们已经开着小火车到了顾家门口。 为首的大柱子先是抬头,晕陶陶地闻了闻空中弥漫开来的鸡汤香味。 几乎是一看到小伙伴,顾一宝就已经坐不住了。 他本来就是小孩儿一个,一碗鸡汤细面条下去,基本上就饱了。 保险起见,姜琴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肚子。 黄翠喜见状,收回了自己的手,眼里带着笑意地看着儿媳妇如今和大孙子之间越来越自然亲近的互动。 姜琴没有注意到婆婆的动作。 说实话,她摸顾一宝的肚子这个动作,也只是下意识在学以前见过的婆婆的行为。 几乎是她手一放上去,顾一宝就咧着嘴,美滋滋地挺起了肚子,任由妈妈摸。 然而,姜琴本来就没有经验。 这小肚子一鼓起来,她就更摸不出来,到底吃饱没有了。 她不由得有些不确定地看了眼婆婆。 黄翠喜了然,轻轻拍了拍孙子的背:“别腆着你那个大肚子了,你妈都摸不出来了。” 说话间,就已经上手摸了摸孙子的肚子。 “行了,去玩儿吧。” 几乎是黄翠喜话音刚落,顾一宝就直接从凳子上滑下去,欢呼着朝小伙伴们跑过去。 刚跑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姜琴急急的声音:“刚吃饱饭,别跑这么快。” 顾一宝脚下的速度立马慢下来。 还不忘回头,对着屋里头的妈妈嘿嘿一笑,满脸写着“我乖吧”的得意。 黄翠喜也乐得见这对前几年没有好好相处过的母子俩感情越来越好。 回屋拿了几块糖出来,给来拜年的小朋友们一人两块。 自己大孙子更是少不了。 为首的大柱子吸吸鼻子,知道鸡汤是喝不到了。 虽然有些可惜,但有糖也不错! 这些可不是供销所那种便宜的水果硬糖,是村里很多小孩儿根本就没吃过的奶糖! 几乎是把糖纸一剥,那股奶香味就直冲脑门。 几个小朋友简直是手忙脚乱地把糖往自己嘴里塞。 嘴巴鼓鼓囊囊地吸溜着口水,才眼睛亮晶晶地朝着黄翠喜拱拱手:“黄奶奶真好,黄奶奶新年快乐,恭喜发财,长命百岁。” 统共十二个字,因为嘴巴里有糖,说得那叫一个七零八落。 好在也没有人在乎这些,黄翠喜笑着摆摆手:“行了,嘴这么甜也没有多的了,去下一家吧。” 一帮小孩儿笑嘻嘻地开着小火车出去。 黄翠喜一直看着一宝跑远了,才转身回屋来。 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摸索出来的如何判断顾一宝有没有吃饱的法子告诉姜琴。 小孩子,尤其是五六岁小孩子,本来就皮得很。 一宝尤其皮。 有时候还会因为贪玩儿,故意在大人摸他肚子的时候,把肚子鼓起来,装作自己吃饱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大人去仔细判断了。 姜琴听完,无奈道:“还是我以前不够关心一宝。” 她说着,回头看了眼屋里头正在熟睡中的顾淼和顾焱。 越是照顾这两个孩子,她越是能感受到,她以前对顾一宝有多忽视。 想到这一点,姜琴难免对顾一宝有愧疚。 黄翠喜却摆摆手,无所谓道:“你刚生完一宝那段时间,虚弱地连床都下不了,每一次喂奶都能要了你半条命,你那时候要真坚持自己来带孩子,我们才真的是要吓死了。” “人呢,最重要的就是顾好自己,谁都没有你自己重要,至于孩子,吃饱喝足,还有我们全家一起照顾,他小叔小姑能陪着玩儿,还有村里那么多小孩儿呢,不用把责任完全放在你身上。” 最后,她甚至还有些开玩笑道:“要真论起不够关心来,那咱家最不够关心一宝的,就是他亲爹!” 完全没说话,却还是被点到的顾兆筷子一顿。 但想想,还是点点头承认了这一点:“我的确对家里人关心不够,是我不对。” 要不是这次回来,几次听他妈说起过去的事,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姜琴当年生一宝的时候,曾经那么艰难。 想到闺女心声里提到的,那个没有被改变过的未来,姜琴会得产后抑郁。 或许就有他这个丈夫关心不够的原因。 陈大妞原本以为,黄奶奶就是为了安慰儿媳妇。 这年头别说是像顾兆叔叔这样一年到头都在部队的男人了,就是那些在家种地的,也不见得对家里媳妇孩子有点关心。 没想到,顾兆叔叔这么说完,黄奶奶竟然点点头,很是认同的样子。 “知道错了就行,之后你媳妇和孩子跟你随军去部队,他们可就都靠你了,你要是还跟现在这样,他们被人欺负了,你都不知道,到时候你媳妇要是受不了你,要跟你离婚,我们全家可都是支持她的!” 怎么就说到离婚了。 顾兆难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很想说,在驻地大院儿里住的都是军属,没有人会欺负她们。 但话还没说出口,他就转念一想,就算是没有人故意欺负,但要是他不够关心,家里冬天的煤不够了姜琴怎么办? 或者是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难不成还要让姜琴写文章的手去拿锤子钉子修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顾兆简直是脑子一个激灵。 赶紧保证道:“我会好好照顾她们的!” 他转头看着姜琴,认真道:“驻地随军的生活比家里要艰难一些,但驻地有食堂,也有澡堂,等你带着孩子们去驻地,我就带你们去认认路……” 他缓缓说起驻地的生活。 说实话,顾兆实在没有顾大头那么会讲故事,说出来的东西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饰。 但恰恰是这样不加修饰,甚至还有明确方位和距离的描述,反而让姜琴一直以来有些忧虑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脑海中,仿佛有一幅驻地家属区的地图缓缓展开。 这是跟她过往二十多年的生活全然不同的体验。 明明应该紧张担忧的,姜琴的心里却逐渐升起一些期待来…… 第192章 要记家里的情 事实上,不只是姜琴听得认真。 顾兆说的这些,就跟昨晚上姜琴说的大学相关的内容一样,对顾家人来说,都是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大家一边听一边吃。 时不时还要插进来追问一句。 顾兆也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被打断,有任何不快。 几乎所有人的问题,他都会细细回答,遇到自己也没什么印象的,还会停下来,仔细回忆后再说,明显不是张口就来。 甚至要是仔细回忆也没有印象,他还会有些抱歉地保证,等过完年回了驻地,一定好好去看看,再写信回来告诉家里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陈大妞在自己家里从来没有见过的场景。 她一时都看呆了,听呆了,连往嘴里扒拉面条都完全是机械化动作。 等到她打了声饱嗝。 她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吃下了整整一大碗的鸡汤面。 这鸡汤面里自然还有不少鸡肉丝和蘑菇。 尤其是,她还发现,就在自己打嗝之后,坐在自己身边的黄奶奶才默默收回了夹着鸡肉的筷子。 也就是说!! 她刚才在不知不觉间,都根本不知道自己吃进去多少鸡肉了! 也许根本不止一碗的量。 她低头看看自己吃得精光的碗。 这也根本不是她平时在家吃饭时用的小碗。 整个汤面碗有她一个脸那么大。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吃下这么多东西。 想到自己之前竟然还说自己胃口小,陈大妞的脸一下就红了。 尤其是等到黄翠喜还伸手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陈大妞的脸更是红得跟苹果一样了。 黄翠喜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去玩儿吧。” 竟然是跟她刚刚跟顾鑫说话时,差不多的语气。 就好像她本来就是顾家的一员一样。 这是跟之前,顾兆叔叔带着她锻炼,姜琴姨姨给她珍珠手串儿,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一样地感觉。 陈大妞一时感觉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满满当当的充斥着,连手脚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她完全无法面对黄奶奶。 她放下了筷子,眼神都有些飘,嘴里低声喃喃道:“谢谢黄奶奶,鸡汤很好喝。” 说完,就跟有什么野兽在后边追她一样,小小的人影飞快就跑了出去。 就连姜琴在后边让她别跑的话,都没让她慢下来,反而速度还更快了一些。 仿佛只要她跑快点,就没有人能发现她的情绪波动一般。 但其实,真正经历过人情世故的人,谁还能看不出来呢。 黄翠喜都不由得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娘的孩子,可怜啊……” 姜琴想到刚才陈大妞的样子,一时也心有戚戚然,回屋去看了眼还在熟睡中的两个孩子。 要不是因为淼淼的心声提醒,她的孩子也会成为没娘的孩子。 想到这一点,她一方面庆幸,一方面又忍不住迁怒于顾兆。 就算是她不在了,他还是孩子们的亲生父亲呢! 竟然能这么忽视自己的孩子,任由别人算计虐待他们,简直是岂有此理! 想到孩子们在淼淼心声里的各自结局,她实在是气不过,狠狠瞪了眼顾兆。 正在收拾碗筷的顾兆:“……嗯?” 另一边,陈大妞刚回家,就被杨桂兰抓住了。 二话不说就先提着她的手臂进屋,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扒了她外头的衣服。 陈大妞吓了一跳。 好悬在杨桂兰发现之前,把手上的珍珠手串飞快取下来,藏到了被褥底下。 好在杨桂兰对要给她搓澡也是满腹怨念,只顾着骂她,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陈大妞默默松了口气。 结果,也不知道是真的就这么一口气,就被杨桂兰闻到了她嘴里的鸡汤味道。 还是杨桂兰又在借题发挥。 反正几乎是陈大妞呼出一口气的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杨桂兰拎着耳朵提起来。 “奶!奶!我错了我错了!” 她完全是下意识踮起脚来,努力减轻自己耳朵根的疼痛,整张脸都疼得皱在一起,忍不住喊着求饶。 杨桂兰却丝毫不顾及孙女的脚尖都只能触及到地面一点点,几乎算得上是被她完全踢在空中了。 对着陈大妞就骂道:“知道你在别人家吃了好的,怎么着?你天天跟个哈巴狗似的,腆着脸贴顾家人的屁股不会就是为了吃这一口吧?也得亏你妈死得早,要是看到你这么没出息的样子,估计都得被你气死……” 说她可以,但说到妈妈身上,哪怕陈大妞对妈妈根本没什么印象,也气得浑身发抖。 “你不……” “妈!你少说几句,大妞还是个孩子,她爱喝鸡汤,咱家穷给不起,也不是她的错。” 她的反驳被突然进屋来的陈向东的声音完全盖住了。 以至于杨桂兰根本就没意识到,一直以来都很听话的孙女刚刚竟然要反抗她。 陈大妞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偷偷攥紧了手。 要冷静!不能打草惊蛇! 冷静……冷静…… 杨桂兰一听儿子的话,顺势就丢开了拎着陈大妞耳朵的手。 还不忘强调一句:“也就是你爸疼你,你以后要是不孝顺你爸,就真是白眼狼。” 这要放在以前,陈大妞已经被感动得恨不得扑进爸爸怀里。 然而,此时的陈大妞心里却异常冷静。 她还能在心里暗自评估。 刚刚陈向东进来说这句话时看她的那一眼有多刻意。 杨桂兰的眼神里又有多少假惺惺。 她甚至都能想象到,陈向东表演这一出的目的是什么。 但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面对演戏给自己看的两个人,她还是如以前一样,满脸感动地看着陈向东。 只是却没有像之前一样扑进他怀里。 还没等陈向东问出来,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扯了扯自己的毛衣。 她棉袄里面穿的还是阮红霞刚嫁给陈向东那一年给她织的毛衣。 说来也好笑。 她唯一一件毛衣竟然是村里人都说对她不好的后妈阮红霞送的。 在没有阮红霞之前,她一直都是一身秋衣秋裤外面直接套棉衣棉裤,挨过一整个冬天。 她心底发寒,脸上却是甜腻的笑。 “我今天擤鼻涕不小心擦在身上了,我怕爸爸抱我,就弄脏爸爸的新衣服啦。”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扭扭身体,“而且,我都六岁,都大啦,不能总跟小孩子一样。” 听到前半句话,陈向东一瞬间眉间微蹙,身体都下意识往后稍仰了点。 只是很快,他就控制住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 后半句话又让他不由得上下看了眼女儿。 这一看,陈向东反而眼睛一亮。 大妞今年六岁,要是按照虚岁算,今天刚好是大年初一,也能算是七岁。 身板是典型六七岁小女孩儿的体型。 没什么好说的。 但五官却已经开始逐渐和小时候有了些区别,可能是最近长了点肉,又或者是刚喝了鸡汤,脸颊有些红润,眼睛圆圆的,偏在眼尾微微上挑。 鼻头小而挺,嘴唇饱满,下巴尖尖的。 小小年纪,已经有了点美人胚子的样子。 这副模样跟陈家任何人都不一样。 难不成是像她妈? 陈向东忍不住回忆,那个已经没了很多年的女人的长相。 结果想了许久,脑子里却几乎是一片空白,涉及到那个女人的记忆,永远都是低垂着头,泛黄的头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的长相和说话永远细声细语听不清楚…… 陈向东皱眉,把脑子里关于那个晦气女人的记忆全部抛开。 要是换做是别人,他或许还会怀疑一下,孩子是不是他亲生的。 但那个女人不可能! 不管是不是遗传自那个女人,不得不说,陈大妞这副相貌还是让陈向东心里一松。 毕竟领导只说让他把人送过去,也没保证一定会收下。 大妞长得好看一些,好歹能让领导收下的几率更大一点。 想到这里,他看着大妞的眼神都更加热切满意了。 催促杨桂兰:“妈,你快帮大妞洗干净,别一会儿着凉了。” 陈大妞一直等到陈向东从屋里出去了,眼底的厌恶才终于毫不掩饰地流泻出来。 她承认她说那句话,就是为了让她爸坚定他的决定。 可在意识到他竟然真的在用一种看女人的眼神审视她的时候,陈大妞还是止不住地犯恶心。 杨桂兰对孙女的情绪是半点没有感知的,看着她还傻愣愣地站着,一巴掌打在她背上。 “还不快把衣服脱了,等着我伺候你呢!” 杨桂兰心里可有不少怨气。 要不是顾忌着明天这妮子还有用处,她怎么也不可能亲自烧水,亲自挑水,现在还得来亲自给她洗澡。 在杨桂兰心里,一个赔钱货,哪里值得她这么费心思。 心里不乐意,所以哪怕陈大妞一句话都没说,杨桂兰也照样看她不顺眼。 等看到她乖乖脱了衣服爬进了木桶里,杨桂兰眼底闪过一丝嫌弃。 “看看你自己,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自己搞得那么邋遢。”说着,手里拿着一个丝瓜络沾了水就在陈大妞的胳膊上狠狠一刮。 霎时,几大条黑泥就这么被搓了下来。 “你看看你看看,你还有点姑娘家的样子吗?平时干活就喜欢偷懒,还天天到后山去野,村里哪家姑娘像你这样的?好好的衣服让你穿都糟蹋了,就你这样,送给人,别人都不一定要!” 杨桂兰的嘴里全是各种贬低。 陈大妞却不觉得有任何羞耻,难道是她不想身上整天干干净净的,不想一天洗一次澡吗? 她死死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求饶和痛呼来。 她了解杨桂兰,她求饶喊痛,完全不可能让杨桂兰放轻力道,反而会让她更加兴奋,让她的力道更重。 然而即便她已经努力降低自己惹怒杨桂兰的可能性,杨桂兰手底下的力道也半点没放轻。 拿着丝瓜烙和毛巾搓陈大妞皮肤的时候,就仿佛手底下不是自己亲孙女的皮肤,而是一块感觉不到疼痛的死猪皮一样。 不光搓澡的力道重,还特别喜欢把陈大妞在木桶里拽来拽去。 好几次,陈大妞都险些被拽得一个踉跄,在木桶里摔倒。 最后即便没摔倒,也还是被灌进去好几口洗澡水,呛得直咳嗽。 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杨桂兰看了,也丝毫没有任何愧疚,反而还骂陈大妞:“要死啊你,给你洗澡你还折腾,弄得地上全是水,一会儿你自己收拾,你去看看别人家,谁家姑娘跟你一样命好,洗个澡还得当奶奶的给你洗!” 陈大妞低着头没回嘴,只是默默伸手,死死抓住了木桶边缘,防止自己再摔下去呛到。 结果她不说话,杨桂兰也有话说:“整天跟被毒哑的木头人一样,怎么,家里谁又亏待你了?挂着个死人脸一样,大年初一的,也不嫌晦气!要放我小时候敢这么不把长辈的话放在眼里,早就一耳刮子招呼了。” 一边骂,一边手底下的力道更重。 不管她说什么,陈大妞全程都只是咬着牙忍住,实在忍不住了,就用指甲去抠木桶的边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她实在是搞不懂,每次她奶奶都要说放在她小时候怎么怎么样。 总给她一种,因为她奶奶小时候过得不好,所以也见不得她过得好的感觉。 想到这里,陈大妞又忍不住在心里自嘲。 她处境都这样了,竟然还有心思去同情杨桂兰。 也不知道是她重生后心变软了,还是脑子糊涂了。 这么一通洗完,陈大妞身上的黑泥几乎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被丝瓜烙和毛巾搓出来的一条条红痕。 虽然看着恐怖,但这种红痕稍微捂一捂,不需要多久就消了。 比较难处理的是陈大妞手上的老茧。 杨桂兰皱着眉,抓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摸了把刀来:“别动!这你要是动一下,割下来的就是你的手了!” 陈大妞看着杨桂兰拿着刀一点点削她手上的老茧,岂止是不敢动,简直是连呼吸都放慢了。 好在,杨桂兰虽然在洗澡的时候,故意折腾她。 但还算知道明天有正事,拿刀的手很稳。 很快就把几个太过突出的老茧削平了点,虽然看起来不太好看,但至少摸起来,没有那么粗糙了。 只是对着这双手,是怎么也说不出一声好看的。 杨桂兰没办法,只能从床边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来。 挖出一些白色的乳膏来。 想了想,又放回去了一大半,最后只在指尖留下花生米大小的一点白色乳膏,抹在了陈大妞的手心里。 “这可是你爸给你妈买的雪花膏,贵着呢,也就是咱家了,你随便去问问别人家,哪家姑娘有你这么命好的,才六岁就能用上雪花膏的,你要还不珍惜,还不孝顺你爸,你真就是没良心。” 陈大妞完全把这些话当放屁,为了不挨打,糊弄似地点点头。 然后默默抬起手,闻了闻手上雪花膏,很香,好像是花香,也好像是什么果子香,反正是陈大妞这辈子都没闻到过这么香甜的味道。 她试探性地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掌心本来有些黏腻的雪花膏好似被她掌心的温度渐渐融化。 颜色逐渐变浅,逐渐被皮肤吸收。 陈大妞能感觉到,抹了雪花膏的手心明显没那么干燥了,长了冻疮的地方也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她小心把手心残留的一些雪花膏往脸上抹了抹。 瞬间,脸颊都没那么紧绷了。 陈大妞忍不住嘴角微微提起,脸颊上一点小梨涡若隐若现。 还没等她高兴多久呢,耳边就又一次传来杨桂兰的敲打:“这回高兴了吧?知道谁才是真对你好的吧?” 陈大妞:“……” 真的很烦。 到底要说几遍啊!! 这种话以前杨桂兰也总说,左不过就是让她记着家里人尤其是陈向东对她的好,以后长大了要孝顺长辈之类的话。 但以前也没说得那么频繁的。 果然,下一秒,杨桂兰就话锋一转。 “大妞以后还想不想日子更好一点?” 第193章 男人更懂男人 果然。 杨桂兰还是一如既往的耐不住性子。 陈大妞抬起头看着杨桂兰,没有说话。 但光是她这副模样,就已经让杨桂兰自动默认答案了。 “大妞的爸爸有本事,认识了个城里的领导,那领导家啊没姑娘,就想认个干闺女,你爸不就想到你了么?大妞,明儿个你爸带你去城里见见你干爸,你可得好好表现,嘴要甜,要听话,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知道吗?” 陈大妞的眼中划过一抹暗芒。 面上却依然乖巧点点头:“我会乖的。” 杨桂兰满意地笑了。 “行了,我去给你把秋衣秋裤洗了,你今儿个就躺床上别下来,好不容易洗干净了,别又弄脏了。” 说罢,拎起地上的脏衣服就出门。 甚至连一件棉袄都没给陈大妞留下。 摆明了就是打定主意今天要把陈大妞给关在家里。 要不是陈大妞提前就知道他们的算计,恐怕还真要无知无觉地被他们送去城里了。 陈大妞眼底冷意更重。 把珍珠手串从被子底下拿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仿佛只有手心的那点细微的疼痛才能让她更加清醒冷静。 也许是老天爷也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大年初一早上的太阳只持续了不到半天。 下午还没到两点,天就阴了下来。 杨桂兰看这天气,再看看她洗了挂在外头的陈大妞的秋衣秋裤和毛衣,皱眉道:“也不知道能不能干了,要是没干,家里可没多的衣服给大妞穿。” 杨桂兰只能庆幸,幸好没把大妞的棉袄棉裤一块儿洗了。 当然了,她是嫌麻烦。 那棉袄棉裤沾了水重得要死,她一个人洗,恐怕洗到中午,都不见得能洗好。 在送孙女进城这件事上,一直没说什么话的陈会计此时却缓缓开口:“干不了也好,就让大妞外面套个棉袄棉裤过去,还方便。” 干什么方便,陈会计没说。 但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又不是什么小孩儿,哪里还能不清楚。 顿时,杨桂兰看自己男人的眼神都不太一样了。 却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震惊或者是嫌恶,反而夹杂着一点兴奋。 “果然还是你们男人更懂男人啊,行!就这么干!” 她甚至还拐过头去劝陈向东:“儿子,你也别怪你爸说话直接,他都是为了你好。” 陈向东:“……我明白的。” 自己老伴儿聪明,儿子又听话,她还有什么好求的,杨桂兰看着自己高高大大的儿子,想象着明天以后,她就会是城里工人的妈,一时间简直是心潮澎湃。 根本就在家待不住。 兜里揣了点花生米,就想往外走。 陈会计开口提醒她:“去外面管好你的嘴巴,要是乱说话,影响你儿子的前途,到时候我就跟你离婚!你给我滚回你娘家去,以后也别指望你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要是陈会计还如以前一样,说什么打断腿之类的话,杨桂兰还不一定会害怕。 但他偏偏说了“离婚”,还说到“没人养老送终”的话,杨桂兰脸上的兴奋瞬间就下去了不少。 整个人都蔫儿了。 嘟哝了一句“知道了”,一扭屁股就往外走。 大年初一,哪怕天气不太好了。 家家户户也不爱在家待着。 这个时候,有蜂窝煤炉所以还算暖和的扫盲班教室就成了大家伙儿闲聊天的最佳场所。 大家你拿着炒花生我拿着炒瓜子,这个人捧一碗粟米花,那个人拎一兜子撒子,就这么开聊。 从东家的谁谁谁年后要相看,说到西家的谁谁谁年纪大了,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再说回到谁家的小孩儿取得了什么成绩, 这其中的话题中心,自然离不开异军突起,成了县派出所公安的顾大头,和已经成功发表了一篇文章的顾晓梅。 当然了,比起后者,对村里人来说,还是前者更让人羡慕。 毕竟写文章能上报,荣耀是荣耀,但没钱啊! 这次连上回姜琴写文章上报,县里发下来的搪瓷杯和肥皂都没了。 顾晓梅的家里人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点失望的。 但顾大头可就不一样了。 黄婆子就很艳羡:“以后大头可就是城里人了,吃上商品粮了。” 大头妈摆摆手:“嗐,早着呢,他现在也就是个临时工,粮食关系都还在公社呢,吃不了商品粮。” 虽然这么说着,大头妈嘴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其他人虽然心里酸得很,倒也能理解。 这大好事,搁谁谁不乐。 边上就有人捧大头妈:“我可听说了,那派出所领导说了,只要大头不犯错,临时工干个一年半载的,就给转正了,你家大头那性子,我看保准出不了错!” 大头妈刚想要再谦虚几声,边上就响起杨桂兰的声音。 “大头妈,你家大头现在在派出所上班,是还住在家里吗?还是你家准备去城里给租个屋子啊?” 她还挺热情。 一时间,大头妈都有些摸不准杨桂兰的来意到底是好是坏。 毕竟以前她和杨桂兰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不过杨桂兰提起的这个话题,还真是大头妈以前没想过的事情。 她家没有自行车,大头学骑车都是去了民兵队后才学的,公社民兵队有两辆共用的自行车,只是大头现在既然都不是民兵队成员了,自然也就没有道理再借用民兵队的自行车。 年前这几天上班,他都是早早起床,天还没亮就出门,要走将近一个小时,才能走到派出所。 就这么短短几天,大头都熟了一圈了。 说实话,大头妈也心疼。 只是自家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更没有自行车票。 如今杨桂兰提起这个话题,大头妈才陡然反应过来。 对啊,还能在城里给儿子租个房子啊! 想到这里,她难得给了杨桂兰一个好脸色:“有这个打算,怎么,你有什么推荐的?难不成是你那个城里亲戚家有空的房间可以租给我?” 这屋里的人谁不知道,上回杨桂兰莫名其妙消失半个月,找的理由就是去城里照顾亲戚坐月子。 只是后来黄婆子又说她其实是被派出所抓了,去劳改了半个月。 说实话,虽然黄婆子也没证据,杨桂兰还亲自否认过。 但村里大部分人还真挺相信的。 主要是黄婆子没必要用劳改来污蔑杨桂兰啊,黄婆子以前也嘴臭,但她还真没干过这种冤枉人的事儿。 而且杨桂兰上次从城里回来那副模样,看着就不像是简单照顾人坐月子的样子。 最最重要的是,谁家请了亲戚照顾坐月子,完事儿了,连一点东西都不给,就把人给赶回来啊! 这事儿放别人身上也就算了。 放杨桂兰身上,就她那路过一个垃圾车都得拦下来搜刮一番的德性,她能这么白白伺候人? 谁信! 于是,大头妈这话一出,顿时屋里头就接连响起笑声。 结果这回杨桂兰竟然丝毫没有恼羞成怒。 她摆摆手:“什么呀,我是想着要是你家大头准备去城里租房子,正好可以跟我家向东住一块儿,两个人还能省点钱。” 所有人:“???!!!” 第194章 回旋镖,镖镖必达 “杨桂兰,你家向东要去城里了?” “怎么突然要搬到城里去住了?这县里的开销不小啊。” 杨桂兰就那么得意地看着所有人,还要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 “还不是我那城里的亲戚,我上回照顾人家坐月子,人家这不为了感谢我呢,说是要给我家向东在城里搞个工作。 这还没完全定下来呢,也就是我这个当妈的,就是忍不住操心,你说咱们大队距离县里也不算近,这要天天骑个自行车来回上班都得半个小时,也太折腾了,大头妈,你说是不是?” 话到头了,还得拉踩顾大头一句。 谁不知道,陈家有一辆自行车,而顾大头没有。 大头妈就算本来还有几分考虑她这个提议的想法,这会儿也绝无可能了。 她扯了扯嘴角凉凉道:“那就等你家向东定下来再说吧。” 杨桂兰就跟没意识到大头妈的情绪一样,或者说,就算是她意识到了,她也半点不放在眼里。 “你看你,我就是说说,你怎么还发脾气了。” 说实话,这满屋子人,杨国兰自觉也就大头妈跟自己还算是一个档次的。 虽然大头妈也低自己一头吧。 毕竟大头不过是个临时工,说是一年半载后能转正,还没转正前谁能保证? 至于其他人,那都是一辈子土里刨食的人,没什么前途。 想到这里,她不顾大头妈的冷脸,凑上前:“要我说啊,你家大头还是得买一辆自行车,这往后要是谈个城里女同志当对象,难不成还让人家陪着你家大头腿着回来啊?” 还没等大头妈说话,边上就已经有人忍不住。‘ “怎么,杨桂兰,听你这话,你还准备让你儿子娶个城里媳妇了?” 这话本来是开玩笑。 哪知道,杨桂兰却非常理直气壮:“那不然呢?我儿子那工作要真定下来了,那可就是城里的铁饭碗,谁知道什么时候单位就能给我儿子分房子,这以后可就是妥妥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她还给人解释呢。 “现在这小孩的粮食关系可是跟着亲妈走的,当妈的要是个乡下人,那小孩儿哪怕生在城里,也一样吃不到商品粮,这耽误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杨桂兰这话也有道理。 一时间,教室里大部分人都不由得点点头。 杨桂兰心里更加得意。 这些可都是她儿子告诉她的。 她儿子说出来的东西,那还能有错?!!! 她在这边洋洋得意,大头妈的脑子里却反复在回想她刚才的话。 孩子的粮食关系跟着亲妈走…… 那岂不是说…… 大头妈不由得想起自己儿子喜欢的那个丰收大队的姑娘,之前别人说,那女同志的娘家帮不上大头的忙,她想了想,还觉得没什么。 毕竟大头能有现在的工作,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但涉及到未来的孙子孙女,她心里就忍不住开始动摇了。 大头妈心事重重。 没顾得上杨桂兰。 黄婆子看着得意洋洋的杨桂兰,可就忍不住了。 她可不管什么陈向东以后去不去城里上班,就算是真的,那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她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想到了一件事:“杨桂兰,昨儿个我要是没记错,你们家向东是带着你闺女慧芳一块儿去县里的吧?怎么我听说,向东是一个人回来的?你家慧芳呢?” 被不少人簇拥在中间,还挺志得意满的杨桂兰嘴角的灿烂笑容瞬间一僵。 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但很快,她就眼珠子一转。 “嗐,还不是我那亲戚,向东带她去走走亲戚,结果你说巧不巧,人家还真就挺喜欢慧芳,留着她在家里住一晚,今天就要回来了。” 要是陈慧芳跟杨桂兰似的,莫名其妙消失个把月。 还可能会被人怀疑,是不是又犯了什么事儿了。 但杨桂兰信誓旦旦说今天就回来,这反而还挺符合走亲戚的习惯。 听她这么说,连黄婆子都有些被唬住了。 甚至都开始怀疑,难不成自己当时的判断真的错了?难不成杨桂兰还真是去城里伺候亲戚坐月子去了?? 就在杨桂兰都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的时候,大头妈却脱口而出:“诶?慧芳不是进派出……” “你胡说什么!” 杨桂兰还没等大头妈的话说完就急急打断。 偏偏她心理素质又不太行,谎话说得溜,但一旦被人戳穿,又一秒破防。 大头妈原本还真不是故意拆穿她的。 她刚刚脑子里全都是自己儿子和丰收大队那个女同志的事儿,听到杨桂兰的话,下意识就想到了昨晚儿子跟她说的事儿,嘴巴一秃噜就说出来了。 其实她刚说出来,自己也觉得不太好。 毕竟陈慧芳还是个没结婚的单身女青年,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进了派出所,总归是对名声不好,这可跟杨桂兰一个老婆子的性质不一样。 但杨桂兰这态度,大头妈直接竖起眉毛:“我儿子亲眼看着你家慧芳跟你儿子一起被抓的,还能有假?!” 这几番反转,可算是吊起了这屋里所有人的好奇心。 “这咋又被抓了?” “犯了什么事儿?!” “怎么还能兄妹俩都进去了?” 像是黄婆子更是立马就联想到刚才杨桂兰的话,立刻就调侃道:“你刚才不还说你闺女是被你亲戚留住了一晚?难不成,你亲戚就住派出所里啊?那你上回也是在派出所住了半个月?” 这回旋镖,镖镖必达啊。 第195章 倒打一耙的功夫 杨桂兰眼神都在飘了。 好在大头妈也不是真要把陈慧芳的名声搞臭。 她讨厌杨桂兰,看不上陈慧芳的为人处世是一回事。 但陈慧芳再怎么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小辈,她还不至于因为那点讨厌就针对一个小姑娘。 她对着杨桂兰冷哼了一声,却还是对其他人解释道:“我家大头说了,不是犯了什么事儿,好像就是和之前来我们村的刘冠昌有关,他不是被抓了吗?派出所就让人带向东和慧芳去派出所问清楚。” 一说到那个被抓的刘冠昌,大家就都明白了。 毕竟上回,陈家父子带着刘冠昌回村里来那副得意的样子,大家可都还记着呢。 结果呢,人竟然被顾大头和顾兆带着派出所的人给抓了。 摆明了是出大事了。 虽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对外宣布调查结果,但就是这样才吓人啊!! 想想,刘黑狗犯的事儿都已经是他们这些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儿了,但也不过就花了几天时间,就对外宣布调查结果了。 刘冠昌一个白面书生,看着文文弱弱的,犯的事儿竟然比刘黑狗还大! 陈慧芳和陈向东跟这样一个人扯上关系,被派出所找去调查,好像也……正常? 大头妈都说了是大头亲眼看见的,在场谁都不觉得,大头妈会用儿子撒谎,难不成就为了抹黑杨桂兰。 谁不知道,大头妈心里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儿子。 但这么一来,不就说明…… 所有人的眼神默默看向了杨桂兰。 说实话,不少脸皮薄的人,都已经开始代替杨桂兰脚趾抠地了。 黄婆子更是直接开口:“杨桂兰,你这谎话怎么张口就来啊,闺女去亲戚家做客既然是假话,那你之前说的什么你去亲戚家伺候人坐月子,还有什么你儿子的工作,不会也是假的吧?你到底有没有亲戚在城里啊?不会连这个也是假话吧?” 不得不说,黄婆子的话还真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儿上。 主要还是杨桂兰嘴里的谎话概率实在是太高了。 谁知道她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不少以前跟杨桂兰关系还行的人都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自己之前不会也被杨桂兰骗过吧? 有句老话说,疑邻盗斧。 说的就是主观心理成见对于客观现实判断的影响。 心里疑神疑鬼,再回过头去想杨桂兰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怎么都觉得有问题了。 甚至连自家去年丢了一只鸡,都感觉像是杨桂兰偷的。 杨桂兰是丝毫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信任危机的。 她只知道不能让人怀疑儿子将来工作的正当合理,一听黄婆子的话,当即就坐不住了。 “哪有那么多假的,我刚才那么说,不就是为了照顾慧芳的名声嘛,你们家里也不是没有闺女,谁碰上这种事不藏着点,还能什么事儿都往外说啊。” 这话还的确引得一些家里有闺女的人的认同。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不以为然。 毕竟自家闺女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像陈慧芳似的,接二连三在找对象的事儿上翻车。 还一次比一次翻车严重。 说实话,就算是没有派出所这回事,就冲着她对刘冠昌的态度,村里人对陈慧芳背地里就没什么好话。 杨桂兰才不管别人怎么想的。 她甚至还直接调转枪头对这大头妈开喷。 “大头妈,你说你也真是个八婆,是!我们家慧芳的事儿跟大头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想着把慧芳说给你家大头,用得着你出来说三到四的? 知道你家大头在派出所风光了,那也用不着踩着我们家慧芳的名声出头吧?有一有二就有三,我看啊,咱们队里以后要是再有别人进派出所的事儿传出去,八成就是你说的!” 这倒打一耙的功夫,可把大头妈气坏了。 她要真是想坏陈慧芳的名声,她刚刚就不会解释这么多! 如果说她之前还因为自己不加思考就脱口而出的话有些愧疚,那么现在,杨桂兰成功靠着自己的态度,把她这点愧疚都给消除得干干净净。 她冷哼一声:“放心吧,咱们生产队从今天往前数五年,进过派出所的人也就你们陈家,以后应该也不会有别人了,我嘴巴再大,也碍不到别人,可真是不好意思了。” “噗嗤。” 有人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头妈这话也不是说,生产队过去五年就没有任何人犯错。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虽然是刻板印象,但在生存问题都还没完全解决的时候,要求人们守规矩,知礼仪,实在是要求太高了。 不说别的,生产队里光是你家偷了我家的菜,他家截了他家的水,谁家媳妇偷人了,谁家汉子半夜从寡妇家里出来了,这种小冲突就没停过。 更别说,过去几年,生产队之间还有因为抢水闹出流血事件的。 只是这些冲突,小的找大队长做主就行,大的也最多也只会闹到公社。 公社本身就有民兵队,就算是有冲突,也能压下来。 说实话,大队里不少人前半辈子或许都没见过公安,结果这几个月,可算是把前半辈子没看见过的公安,没见过的世面都给见识了个遍。 这也算是陈家这几个月对生产队大家做出的“贡献”了。 黄婆子还加了一句:“要我说,我还宁愿大头以后经常回来说说,又有谁因为什么原因进了派出所了,我可不想我儿子以后和一个犯过事儿的女同志相看。” 如果说,前面大头妈的话是让大家伙儿解除疑虑,毕竟谁也不觉得,自己和家人以后会犯法被抓。 那黄婆子的话,简直就是一针见血,抓住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软肋。 让大家瞬间改变了立场。 就算是之前有些支持杨桂兰的,这会儿也都犹豫起来。 是啊,光是自家人不犯法,不被抓有什么用。 自家儿女要是相看了一个犯过事儿的青年,那才真是害了儿女一辈子。 毕竟总有那种媒婆,收了人家的好处,就故意瞒着人家以前不好的事情不说。 这种时候,要是有大头这样在派出所的人脉,可不就马上查清楚了。 就跟之前大头妈担心儿子娶了个乡下姑娘,影响未来的前途和孙子孙女的粮食关系一样,涉及到儿女亲事,原本还事不关己的人,立马就感同身受了。 “桂兰啊,这就是你不对了。” “是啊,大头妈又没说假话,你家慧芳跟那个刘冠昌的事儿,说实话,也跟大头妈没关系。” “要我说啊,慧芳她妈,等她这次回来,你也好好管管慧芳,一个单身女同志,生活作风上还是要注意,不然以后说亲可难哦。” 这话倒是让所有人都纷纷点头。 不是说,女同志不能挑选对象。 但也没得说,前脚还和人谈婚论嫁呢,后脚都没通知对方一声,直接就为了攀高枝把人给踹了。 当时陈家人坐着刘冠昌的小汽车回来,大家碍于刘冠昌看起来好像真挺有本事,有些话也不好说。 万一陈家以后真发达了,自家没准还有求于陈家呢,没必要把关系搞僵。 现在确定刘冠昌被抓了,陈慧芳的高枝彻底没希望了,大家才把压在心里的话,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当然了,这其中有些人是真心觉得陈慧芳应该要被严格管教一下了。 有些人是纯粹觉得陈慧芳丢了生产队的脸,生怕她影响自家闺女说亲事。 杨桂兰脸都要气歪了。 怎么还成了她的错了! 她是来炫耀儿子的,可不是来被大家指责的。 “我闺女她再怎么样,有她哥在,以后少说也能嫁个城里工人,跟你们那些个驴粪蛋子表面光的儿子都不是一路人,就用不着你们惦记了!!” 说罢,她直接摔门走人。 倒是把其他人给气得仰倒。 “你们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我儿子什么时候看上她闺女了?她闺女做出那种事,我们还说不得了?” “因为她陈家人,咱们生产队出了多少回丑了,她倒还得意上了!” 大头妈更是不满。 她本来就在为了大头的婚姻大事烦恼呢,这会儿又被杨桂兰给扫射了,要不是杨桂兰跑得快,她少说都得上去打几下出出气。 “我倒要看看陈向东能找什么城里的好工作!” 大头妈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之后要紧紧盯着陈家,还要让儿子在城里注意一下陈向东的动静。 第196章 各怀鬼胎 杨桂兰从扫盲班教室脚底抹油一般跑回家之后,自然不可能说起这件事。 所以陈向东都不知道,因为她妈的一番折腾,在私底下又多了好几双眼睛盯着他。 他还在和陈会计商量,等明天把大妞送过去之后,要怎么开口和领导要好处。 “直接说要一个工作会不会显得太急功近利了?” 陈会计:“就怕不直接说,夜长梦多,到时候人家给赖了怎么办?” 陈向东皱眉:“不至于吧,人家可是棉纺厂的副厂长。” 陈会计看了眼儿子:“你啊,还是太年轻,想得少了,就跟有钱人大多抠门一样,就是因为人家是领导,人家就算赖掉了你的好处,不给你,你又能拿他怎么办?” 陈向东听了,想了想,不多久,脸上就挂起了惭愧的表情。 “还是爸想得周到。” 陈会计满意地抽了口旱烟。 犹如指点江山一般:“明儿你过去一定要让领导看到你对大妞的重视,那是你死去的妻子留下的唯一的血脉,要不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你肯定不会把闺女推出来……” 陈向东一边听一边点头,一副恨不得拿笔当场记下来的架势。 哄得陈会计更加得意。 在外头得不到的情绪价值在儿子身上全找补回来了。 于是,在陈向东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只是明天过去还有其他领导,我这连点体面的礼物都拿不出来……” “这个简单!”陈会计大包大揽,二话不说就去了屋里,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来。 他也不把布包拿出来,只在屋里解开,然后手指上沾了点唾沫,小心地点出几张来。 拿出来递给陈向东:“明天早点进城,先去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东西,饼干或者是糖果糕点之类的东西,别丢了脸面让人领导瞧不起你。” 陈向东看着手里的纸笔和票证,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忍不住在想,刚才自己看到的小布包。 陈会计看着自己人高马大的儿子,心里也在想着自己未来靠着儿子,压在顾大江头上的好日子。 一时间,父子俩各怀鬼胎。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杨桂兰从灶间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谁啊!” 一开门看到黄翠喜,她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怎么是你,怎么,又来喊我孙女过去喝鸡汤了?” 黄翠喜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都搞不懂自己哪里惹了她了。 “我只是来问问,你们怎么还不去县派出所接慧芳,没人去签字,派出所可不放人。” 杨桂兰的表情瞬间一片空白。 黄翠喜不可置信:“你不会不知道吧?” 杨桂兰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我上回……” 好悬在最后关头止住了嘴,清了清嗓子:“我当然知道!不用你提醒!” 说罢,直接“啪”的一声,把门给甩上了。 黄翠喜要不是身手还算敏捷,鼻子都要直接撞到门上了。 她皱了皱眉,总感觉杨桂兰刚才的状态不太对。 不过她想了想,好像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就算是陈家真不去接,派出所不放人,顶多就是多关几天,陈慧芳本人的安全好歹是可以保证的。 想到这里,她更加懒得管陈家的事儿。 甩甩手就回了自家。 另一边,杨桂兰一关上门,忙不迭就往屋里跑。 一进门就赶紧拉着陈向东问:“昨儿个派出所有没有跟你说,让你今天去签字啊?怎么隔壁黄翠喜说,没人签字,派出所就不放人呢。” 杨桂兰又想想自己上回,分明就是劳改时间一到,就被放出来了啊。 难不成这劳改和临时拘留还有差别? 陈向东还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才有些抱歉:“妈你也知道,昨天事情紧急,还有领导在,或许派出所说了,但肯定没有强调,不然我肯定有印象。” “我就说!”杨桂兰当然不会觉得,是自己儿子故意没去县里接人。 但问题也出现了。 现在天边都快擦黑了,眼瞧着都快四五点钟了。 陈向东现在骑车去县里,到了也得天黑了。 明天陈向东可还有正事呢! 最后还是陈会计一拍定音:“大年初一的大好日子,慧芳这样回来也免不了把外头的晦气带回来,明天是向东的大日子,就让慧芳待在派出所一天,明天事情了结了再去接。” 虽然现在都说要破除封建迷信。 但不得不说,“晦气”“冲撞”这几个词一出,也没有谁会全然不顾。 杨桂兰就很信。 她本来心里就对这个闺女有很多不满,今天还让她在村里那群老娘们面前大丢脸。 当下就点头附和:“对!反正派出所里也给吃给喝,饿不着她,咱不着急。” 父母都这么说了,陈向东脸上虽然有些勉强,却还是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明天刚好带小妹一起回来。” “这就对了。” 陈会计和杨桂兰都为儿子的听话懂事感到满意。 隔着一道门的西侧屋里,陈大妞裹着被子侧耳听着外头的对话,不由得撇了撇嘴。 与此同时,黄翠喜一回家,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跟顾兆说了一下。 “我看陈家今天是不准备去县里接人了,今晚你们好好休息,明儿可有的忙了。” 顾兆默默点头。 说实话,比起明天要去完成任务的顾兆,反而是家里其他人的情绪波动更大。 从知道这整件事以来,除了对陈大妞的同情恋爱,对陈家人尤其是陈向东的厌恶以外,更多的就是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越发明显的紧张。 顾莲更是连坐都坐不住。 一个劲地在屋里来回转。 姜琴拉她坐下时,她还忍不住对着一向温柔的嫂子倾诉道:“怎么办?我紧张得都快吐了。” 说话间,还真犯呕了一下。 姜琴只是苦笑了一下,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兑了点蜂蜜进去:“喝点水。” 顾莲一下就有些后悔。 她紧张,嫂子难道不比她还紧张担心。 她赶紧拉住了姜琴的手:“嫂子,我们一起喝,别怕,我们一起等大哥凯旋,他肯定没有问题。” 顾兆闻声也回过头。 当着一家人的面,他没做什么,只是沉声保证道:“我一定会98颗珍珠一颗不落地给你捡回来。” 姜琴顿时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在担心这个……” 只是话虽如此,她也知道,这是顾兆在变相安慰她。 姜琴眉眼舒展了一点,轻轻把手放在顾兆的手背上,清潭贝医生:“不管怎么样,你的安全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顾兆顿了顿,反手,紧紧握住了姜琴的手。 “我知道。” 短短三个字,却是他的保证。 第197章 偷梁换柱 陈家和顾家各自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县派出所里,顾大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正好下午三点。 今天组长考虑到他才刚来,特意让他提前下班。 他看了眼拘留室里坐着的陈慧芳,好心问了句:“你家里人几点过来?要不我回大队里,去你家跑一趟?” 要是换别人来,陈慧芳估计早就忍不住答应了。 偏偏是顾大头。 陈慧芳白了眼顾大头:“要你多管闲事。” “嘿!”顾大头都气笑了。 一摆手:“行,算我脑子有毛病,多来问你这一句。” 说罢,转身就走。 哪怕三点下班,按照他平时的脚程,回到家也得有四点多了。 他可没时间在这里和陈慧芳瞎折腾。 反而是陈慧芳,一见顾大头真走了,人下意识就从凳子上半站了起来。 好悬在开口把人喊回来之前,理智回笼。 她抿紧了嘴唇坐回去,没好气:“还是同村的呢,一点情谊都不讲,我看你这临时工也看不长久,早晚要被人举报掉!” 她看看外头,虽然天色阴了下来,但至少还没天黑。 陈慧芳抠着手,暗道:“我哥肯定已经出门了,快到了吧?”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说这话时,有多气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她的脸也越来越白。 一开始,她还能时不时使唤外头的公安给她倒水喝。 到后来,完全是公安同情她,时不时来看她一眼,顺便给她倒一杯水喝。 眼看着天完全黑下来了,派出所里大部分都下班了,只剩两个值班的老公安还在。 其中一个公安过来:“陈慧芳同志,要不你先休息吧,别坐着等了,要是你家来人了,我们再叫你起来。” 陈慧芳半边身体都麻木了,勉强扯了扯嘴角:“公安同志,请问一下,现在几点了?” 老公安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八点多快九点了。” 九点……竟然就点了…… 陈慧芳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能是她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怜。 老公安忍不住安慰她:“没事的,估摸着是你家里人觉得丢脸,你回去好好跟父母认错,你还小,未来有的是机会好好弥补跟你家里人的关系……” 哪知道,他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话还没说完,陈慧芳就跟疯了似的大吼一声:“他们凭什么觉得我丢脸!” 老公安不光是话被她打断了,连人都被她突然一声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皱眉:“陈同志,你冷静一点。” 陈慧芳此时哪里还顾得了什么公安的话。 她满脑子都是“她家里人怎么好意思让她认错”,不说别的,就说她妈,犯的事儿不比她大!她好歹还没被罚去劳改呢! 这个时候,陈慧芳已经全然忽视了,杨桂兰结束劳改是自己推着回来的,压根儿也没人记得去接她。 她只是觉得自己委屈。 昨天要不是为了她哥的事情,她又怎么会去卫生所问什么刘冠昌的事情,又怎么会被人举报,又如何会沦落到进派出所的地步!! 说来说去,一切的根源都是她哥的错! 只不过是她爸妈都指望着她哥养老送终,所以才处处打压她,捧着她哥罢了!! 陈慧芳坐下来,嘴里咬着手指甲,眼睛看着墙壁明明灭灭,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公安看她安静下来了。 又在原地驻足观察了一会儿,才摇着头背着手走开。 这一晚,不少人都没睡好。 初二。 是出嫁的媳妇儿们回娘家的日子。 这一天的泾阳县反而比昨天更早闹腾起来。 要回娘家的媳妇儿们早早就开始收拾东西,但婆婆的也得给儿媳妇们准备各种拿回娘家的东西。 只有那种不讲究或者是太穷的人家,才会让儿媳妇空手回娘家。 这不光是儿媳妇丢脸,说出去,婆家也一样丢脸。 赵山家也是如此。 因为赵山的爸妈都在老家,没和儿子住在一起,所以东西都是赵山媳妇自己收拾。 基本上就是什么东西好,她就打包什么东西。 赵山光是在边上看着都眉心直跳。 赵山媳妇丝毫没察觉到丈夫的心情,抹了把汗,回头问赵山:“我先回娘家,然后下午我再找机会去找一下我干爸,问问你的事儿。” 赵山动作一顿,很快恢复正常。 “不用,你不在家,我也没事儿干,准备去邀请你干爸一起去钓鱼。” 赵山媳妇没好气:“你怎么总拉着我干爸去钓鱼,上回我干妈还跟我抱怨,说我干爸休假宁愿跟你去钓鱼,都不愿意在家跟她和孩子们待着。” 赵山满脸无奈:“你之前不是还说,干爸跟我去钓鱼,总好过在办公室里跟他那个年轻秘书待在一起吗?” 赵山媳妇想想也是。 不光是她干爸,就是对赵山也是一样。 赵山的办公室虽然没有年轻女秘书,但棉纺厂里可有不少年轻女工。 “行吧,算你有道理。” 赵山媳妇满意回头,就准备带着大包小包出去。 赵山不动声色:“对了,你回娘家别把我跟干爸钓鱼的事情说出去,毕竟我们俩是干部,这种严格意义上算是撬社会主义墙角了。” “知道知道,每回你都要说,我是傻子不成。” 赵山媳妇对丈夫翻了个白眼,显然很是不满他每次都这么啰嗦,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对着一直站在边上的妇女吩咐道:“姨婆,你帮我把东西绑到车上。” 被叫姨婆的妇女看了眼赵山,讷讷着上前,很麻利地把东西都给绑好,还扯了扯,确认东西都足够牢固后,才退了一步。 赵山媳妇夸了一句:“还得是姨婆,干活就是麻利。” 说罢,骑上自行车往外走。 赵山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对方出门离开。 “阿山,别太难过,你媳妇本来就脾气大,她也不是故意针对你……” 赵山回头,看着站在自己侧后方,满眼关心的妇女,脸上浮起些许苦涩:“没办法,连这房子都是人家的嫁妆,我还能说什么。” “阿山……”妇女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愧疚。 赵山叹了口气,垂下头:“我也不是天生就喜欢拍人家马屁,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妇女语气更加痛惜,眼里都泛着泪花:“我懂的,我都明白的。” 赵山最后祭出杀手锏:“妈,我好累。” 妇女顿时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一把捂住了赵山的嘴。 还不忘左右看了眼。 确认没有人听到后,才长舒一口气。 “阿山,别叫妈,你忘了,我现在是你姨婆。” 只是心里实在是熨帖得很。 赵山满脸苦涩:“都是我没用……” 赵山妈连连摇头,人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即便是现在赵山媳妇回来,也绝对不会发现不对劲的距离,才开口安慰儿子:“怎么能怪你,我们家那条件,你都能读到高中,都是家里没用,没办法提供更好的条件,才不得已让你娶了那个泼妇。” 说到儿媳妇,赵山妈眼底就划过一丝厌恶。 当初儿子和儿媳妇结婚,就因为儿媳妇一句晕车怕吃苦,竟然就真的一次也没回过老家。 结婚后,儿媳妇很快怀孕。 她也托人写信过来,想来照顾儿媳妇。 结果又被儿媳妇以“太远了,担心婆婆吃苦”为由拒绝了。 赵山妈才不信她真是这么想的! 因为就在这封信之后不久,赵山就托人来把她带进了城,只是交代她,千万不能说自己的真正身份,只能说是嫁到附近大队的姨婆。 赵山妈就这么以赵山姨婆的身份住进了小楼,照顾儿媳妇生孩子坐月子,之后又照顾孙子赵瑜,伺候一家子人吃喝。 也见识到了儿媳妇在这个家里的高姿态。 甚至之前,她还看见过儿媳妇扇了儿子一巴掌。 那次要不是还有理智死死压着她,她恐怕早就上去把那个泼妇给打一顿了! 赵山妈想到自己儿子的遭遇,简直心都要碎了。 她儿子可是他们村里最有出息的人! “阿山,姨婆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正大光明把我和你爸接过来,你放心,姨婆以前哪回没帮着你。” 赵山不动声色:“姨婆,你还记得那地方吧?你先去把地方打扫了,晚些时候,我带干爸过去。” 赵山妈忙不迭点头:“好好!姨婆肯定不耽误你的大事!姨婆这就去!” 第198章 职责交接仪式 就在赵山妈忙着去永安巷收拾屋子,还得烧菜煮茶,免得领导们来了以后,没吃没喝的。 赵山也跟着溜达出门去革委会家属院。 与此同时,陈大妞也从睡梦中被推醒。 醒来的前一秒,她在梦里刚好被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推到了悬崖边。 猛地被推一下,她就仿佛是一脚踏空一般,醒来的时候,整颗心都像是在失重。 她忍不住重重地喘着粗气。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摸到了睡觉前被她塞到靠墙褥子下的珍珠手串,紧紧握在手心。 杨桂兰对她这副做派很是看不上。 瞪了她一眼:“还不赶紧起来了,懒骨头一个,还说指望你以后孝顺我们呢,我看你没把我们气死都算不错了!” 又骂她:“你两个妹妹都饿哭了,你是装作半点没听到,小小年纪心眼怎么那么坏呢?就因为人家不是你一个妈生的,你就记恨人家……” 杨桂兰嘴里絮絮叨叨,全是骂人的话。 陈大妞早就习以为常。 看着苦着脸的杨桂兰,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逐渐和她融为一体。 她低眉顺眼,也不反驳,只是问:“奶奶,我的毛衣干了吗?” 杨桂兰嗓子更高了:“你想什么呢,这大冬天的,也没个太阳,天气不美你想得倒美,就套上那件棉衣得了,今儿也不冷。” 陈大妞自认还算了解杨桂兰。 她每次一没底气,嗓门就拔高,像是要用音量压过别人似的。 但天气不好是事实。 陈大妞问毛衣的时候,本身也没带多少希望。 这种天气要想毛衣一天干,那就得人把毛衣拿去灶膛边烤火,一来浪费柴火,二来也得人时刻盯着,杨桂兰可不是那种会干这种好事的人。 这种情况下,杨桂兰在心虚什么? 陈大妞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在这种问题上。 起来后快速洗漱了一下,然后又拿着糊糊粥来喂两个妹妹。 自从阮红霞不在家以后,以前还有些娇气的陈金陈宝两个女娃娃也逐渐安静下来。 现在除非是饿得不行,或者是尿布已经包不住了,难受得不行了,要不然她们不会哭。 当然了,每次她们姐妹俩哭了,去喂她们或者是给她们换尿布的,也只有陈大妞。 哪怕是陈慧芳还在家的时候,也只会任由这两个侄女儿哭,她才不管。 也不知道是陈大妞照顾她们久了,还是两个女娃娃也知道,这个家里现在也就陈大妞会顾着她们,她们现在对陈大妞都亲近了不少。 明明没有人教她们“大姐”这个称呼。 陈宝却看着陈大妞,童声童气地喊了声:“大姐。” 陈大妞喂糊糊的手一顿。 杨桂兰正好路过,说了句:“你看你妹妹们心里都想着你,以后跟着你干爸日子好了,可别忘了你还有两个妹妹。” 陈大妞背对着杨桂兰的脸瞬间一冷。 嘴里凉凉吐出一句:“知道了。” 应付完杨桂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舀了一勺糊糊,递到陈宝嘴边:“张嘴。” 小动物一般的直觉让陈宝丝毫不敢不听话,默默张嘴吃下了最后一勺糊糊。 咽下去后,还有些讨好地对着陈大妞笑了笑。 陈大妞权当是没看到,端着碗,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在她身后,陈宝有些可怜地瘪瘪嘴。 边上的陈金自己还是个三头身的小娃娃,却已经知道要疼妹妹了,拉着妹妹的手哄她:“妹妹,不哭……” 隔壁陈家刚一有动静,黄翠喜就立马从床上翻身起来。 忙活着给顾兆做早饭。 想到今天顾兆估摸着得花大力气了,还直接没把昨天的鸡汤继续做汤面,而是实实在在烙了几个大饼。 为了让顾兆吃着别太噶嗓子,黄翠喜烙的还不是普通大饼。 她一大早起来,就从墙角的缸子里捞出几条梅干菜来。 这个梅干菜还是去年没吃完的,颜色很深,黄翠喜不用尝就知道这梅干菜味道绝对好。 刚捞出来的梅干菜又咸又苦,需要淘洗干净再切碎了蒸熟。 都还没放肉呢,光是梅干菜蒸熟的味道,就能香得人直咽口水。 连一向不睡到太阳升起来绝不起床的顾一宝都早早从睡梦中醒来。 趿拉着小棉鞋就冲到灶房来。 要不是黄翠喜眼疾手快,这小子的手就直接要去拿刚蒸熟还滚烫的梅干菜了。 黄翠喜是又气又急,没忍住在大孙子的肉手上拍了一下:“烫!” 但她心里爱极了孙子,即便是这种情况下,她的力道也不重。 顾一宝当然不害怕,反而还笑嘻嘻,凑过来抱住了奶奶的腰,扭着身体撒娇:“奶,是你做的这个东西太香啦,我忍不住呀~~” 说话那叫一个九曲十八弯。 把黄翠喜哄得麻麻溜溜的。 哪里还记得刚才发生了多危险的事情。 好在还有姜琴在,她手上还有一点白色的雪花膏,走过来。 “妈,你别惯着他。” 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上的雪花膏抹到了黄翠喜的脸上,还顺手帮婆婆给抹匀了。 黄翠喜又是心里高兴又是不好意思的:“我都一把年纪了,用蛤蜊膏就行。” 其实说是这么说,黄翠喜自己私下是连蛤蜊膏都不舍得多用的。 姜琴才不管:“蛤蜊膏太油了,清早上的,还是雪花膏好。” “妈你闻闻,香不香?” 黄翠喜简直笑得合不拢嘴:“香!香!怎么不香!” 顾一宝闻言,也忍不住凑过来,鼻子一嗅一嗅,嘴里嘟哝着:“一宝闻闻,一宝闻闻。” 黄翠喜正要蹲下来,给大孙子闻闻呢。 边上的姜琴就笑了笑:“一宝想闻啊?” 顾一宝眼睛都亮了,就跟小狗讨食似的举起手来:“对!” 话音刚落,小手就被姜琴给抓住了。 却不是朝向黄翠喜的脸或者是自己的脸,而是方向一转,朝着黄翠喜之前盛出来放在灶台上的梅干菜伸过去。 “诶……” 姜琴动作太快,黄翠喜想拦都没拦住。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儿媳妇把孙子的小手指戳进了那盆梅干菜里边。 “嗷!” 顾一宝被烫得浑身一个激灵,手一下缩回来,捂着手指眼睛里都泛起了泪花。 姜琴这才蹲下来,很认真地帮顾一宝吹了吹微微有些红地手指尖:“一宝,这是烫,以后刚出锅的东西,你还敢不敢碰了?” 顾一宝瘪着嘴,脸憋得通红,出乎黄翠喜意料的,眼泪竟然没有落下来。 “我以后不碰了。” 他乖乖道。 “乖一宝。”姜琴眼神柔软地亲了口一宝的脸蛋子,摸摸他的脑袋瓜:“去刷牙洗脸吧。” 起来了,她才注意到婆婆一直看着她。 她想了想开口解释:“我是看着梅干菜没那么烫了才……” “我知道。”黄翠喜接话,她摆摆手让儿媳妇别在意,“我刚刚只是在想,你们这些年轻人现在带孩子还真跟我们这一辈儿的人不一样,还好有你一起去随军,我总算是能放心了。” 这话就仿佛是一种职责的交接仪式。 姜琴愣神了有好几秒,只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 良久,才缓缓道:“谢谢妈。” 第19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话归说话,黄翠喜的动作没停。 趁着面饼醒发的时间。 她切了点之前分到的猪梅花肉,剁成肉馅。 她根本都不用看,手非常熟练地就加入盐,糖,酱油和姜末腌制一段时间,然后和已经冷却的梅干菜混合,用筷子顺时针搅拌均匀。 到了这个时候,面饼也差不多醒发好了。 一小团面团摊平,中间舀上一勺梅干菜猪肉馅。 她的手指极其灵巧地捏住了周围一圈饼皮,往中间一叠,再用擀面杖一滚。 饼皮被压扁,中间薄薄的饼皮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破,却始终顽强地包裹着馅料。 黄翠喜五指张开,把又软又薄的饼皮摊开在手上,然后直接往已经小火烧了很久的铁锅上贴上去。 只听得一阵“刺啦”的声音。 饼皮瞬间定型。 黄翠喜就用手指在铁锅里转着饼,保证饼皮均匀受热,就这么转了有几分钟,她随手捏起饼皮一角,也没用什么工具,顺手就把饼翻了个面,继续烤。 差不多正反面都烤上五六分钟,两面泛黄,饼皮中间不起泡了,就算是完成了。 此时,灶房里的香味已经完全遮挡不住。 富强粉做的饼皮一加热就迸发出专属于主食的朴实却无法忽视的香甜味道,混合上梅干菜猪肉的咸香,简直就是天生来勾起人的食欲的。 不说别人,就是姜琴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黄翠喜眼里带着笑意,拿着刀随手把刚做好的梅干菜饼切成了四等分,拿起一块递到了姜琴的嘴边:“帮我尝尝咸淡怎么样。” 姜琴心里知道,婆婆做了大半辈子饭,哪里还需要她来尝咸淡。 但鼻间的香气实在是太过诱人。 引得她肚子都咕噜噜叫了一声。 姜琴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在婆婆鼓励的眼神中接过了这块饼,一口咬上去。 酥脆的饼皮一咬,就在嘴里碎裂开来,微微的焦香味伴随着富强粉本身的香甜瞬间就侵占了口腔。 热气腾腾的梅干菜猪肉馅料散发出浓郁的咸香,梅干菜中和了猪肉本身的油润,咀嚼时,每一口都带着油香肉香,叫人欲罢不能。 她忍不住,又接着咬了一大口。 黄翠喜看着埋头啃饼的儿媳妇,忍不住笑了。 顺手就把另一片烧饼给了一边早已垂涎多时的孙子:“慢点吃,小心烫。” 顾一宝才刚被烫过,这一次,他手指小心捏着烧饼,学着刚才妈妈的样子,努力吹了好几下,才终于上嘴咬了一小口。 这一咬,他眼睛都睁大了。 家里以前不是没做过烧饼。 但黄翠喜以前经常做的是葱油饼和芝麻饼,简单快速。 梅干菜烧饼不说别的,光是前期准备工作都得四五十分钟。 这还是顾一宝第一次吃梅干菜烧饼,现在在他小小的世界里,这已经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最好吃的东西怎么能不跟弟弟妹妹分享呢!! 他拿着烧饼就跟脚下抹油了一般飞快跑到爸爸妈妈的屋里。 顾淼此时刚好也被香醒了。 小小的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呢,就感觉那香味怎么越来越近了。 “妹妹~~看我吃烧饼~~” 耳边传来顾一宝欠兮兮的声音,顾淼一下睁开眼。 第一眼却被眼前的烧饼完全吸引。 【啊啊啊!!!这烧饼看起来就好吃啊!!!快!送到我嘴里,我吃饼等不到明天!!】 顾淼甚至都下意识张开了嘴。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块油津津的烧饼。 顾一宝嘻嘻一笑。 手腕一转,“嗷呜”一口,就把烧饼快漏下来油的一角塞到了自己嘴巴里。 毫不客气地咬下来一大口。 顾淼:“!!!!????” 是人吗??? 顾一宝完全没感觉出来妹妹的怨念,一边嚼还一边努力给妹妹描述:“又脆又香,我还吃到了猪肉,就是上回奶烧的那个红烧肉类似的味道,妹妹,你还记得吗?” 顾淼:“……” 她能不记得吗?? 就是那回,本来顾兆都要给她尝尝味道了,结果被美人妈妈给阻止了!! 虽然理智知道,美人妈妈是为了她好。 但感情上还是很难接受啊!! 闻得到看得到,偏偏吃不到,可恶! 此时此刻,估计也就只有隔壁陈家跟顾淼有差不多的怨念了。 杨桂兰脸都拉下来了,摆碗筷的动作都重了不少。 “当谁吃不起梅干菜烧饼似的,一天天的尽显摆,就这么不会当家的样子,我看早晚要把顾家给吃垮了!” 陈会计有些不满地拿筷子挑了挑桌上的一盘咸菜疙瘩:“吃多少梅干菜烧饼能把顾家吃垮,你也别整天瞎叨叨,有时间也不跟隔壁学学,你看看人家一大早起来做什么。” 不只是他。 陈向东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手里拿着二号粉做的馍馍,配着玉米面糊糊和咸菜疙瘩一起吃,说实话,在农闲的时候能吃这么实在,陈家的条件放在整个长桥大队都算不错了。 如果不是有隔壁做对比的话。 这不就是在当面说杨桂兰手艺不如黄翠喜。 杨桂兰脸都黑了。 偏偏说她的是陈会计。 她又不敢多反驳什么,当即就把矛头对准了一边吃饭的陈大妞:“就知道吃!你去顾家这么长时间,怎么也没学到一点手艺回来?脑子笨也就算了,眼睛都不会看了?要你有什么用……” 骂得那叫一个不客气。 陈向东皱眉。 看了眼大妞有些委屈的样子,赶紧开口阻止杨桂兰的谩骂:“好了妈,大妞还是个孩子,就算是去顾家,隔壁婶子也不会让她进灶房啊,你这骂的是实在是没道理。” 他又摸了摸陈大妞的脑袋:“大妞,奶奶只是脾气急嘴巴坏,她心里还是很疼你的,你看看,谁家姑娘一大早能吃这么多东西的?今天你表现好一点,回来的时候,爸带你去国营饭店吃大肉面,好不好?” 陈大妞脸上挂着乖巧的笑,点点头:“我知道爸爸对我好。” 她的声音都甜甜的,成功让陈向东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 “乖。” 杨桂兰可不服气了。 凭什么啊,她一个当奶奶的,还不能说孙女几句了? 大妞一个丫头片子,吃什么大肉面,怎么不吃死她呢! 只是她刚要张嘴,就被陈会计狠狠瞪了一眼:“坐下!再多嘴,早饭你别吃了!” 杨桂兰倒不在意什么早饭不早饭的,只是她不能不听老头子的意思。 只得恨恨坐下来,还不忘瞪了眼陈大妞。 陈大妞垂下眼喝着玉米糊糊,眼底一片冷意。 她今天要是真的一无所知被送到城里,还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还说什么大肉面。 想要利用她,却连点实质性的好处都不肯拿出来。 全凭着空画饼让她听话。 真是可笑。 在隔壁梅干菜烧饼的香味中,陈家人连吃饭都快了许多。 实在是受不了这个香味的不断侵袭,感觉自己这顿饭是越吃,越觉得自己可怜。 一吃完,陈向东就在家待不住了。 “爸妈,我走了,要不一会儿人就太多了。” 说罢,揣上了昨天陈会计给的钱和票,拉上陈大妞就往外走。 这会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路上有几个要回娘家的媳妇。 一见陈向东带着陈大妞出门,都笑着问:“这是要去哪里啊?” 不管是谁问,陈向东统统回答:“去城里走亲戚。” 出了村口,本就不多的人流就各自散开。 陈向东的表情也更加轻松。 他满脑子都想着今天见到领导要说什么,做什么。 丝毫没有注意到,陈大妞全程一只手都藏在袖子里,时不时有一颗白色的珠子从袖子里落下来,滚落到路边。 更没注意到,就在他出村口后不久,一个人影也悄悄摸摸地跟了出来,跟陈向东之间相隔了足有几百米远,远远跟着,却一直没有被落下。 顾兆是一直在家等着,等到距离陈向东出门快十五分钟了,他才终于出门。 出了村口,一路上每隔几百一千米左右,顾兆就能找到一颗珍珠。 走了还没十来分钟。 顾兆又一次捡起一颗珍珠,一抬起头,就见距离自己大概几百米的前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缩着脖子往县城的方向走。 大头妈?? 她这么早去城里干什么? 下一秒,他就眼睁睁看着大头妈就跟做贼似的,人猛地一下躲到了路边的树后。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树后出来。 又往前张望了一下,好似在确定没有人看到她。 才终于重新往前慢慢走。 顾兆眼神瞬间微妙起来。 这……不会是在跟踪什么人吧? 等等!! 不会是在跟踪陈向东吧?? 第200章 张良计,过墙梯 不说假话。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顾兆一瞬间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任何计划都不可能是天衣无缝的。 顾兆也想过很多种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或许陈向东会发现陈大妞在沿路丢珍珠,也或许那些狼狈为奸的人会为了安全起见临时转移会面的地址。 但他还真没想过,大头妈会搅和进来。 为了印证这一点,他还故意走快了一点。 他不比大头妈,第一次跟踪人,根本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跟着。 他脚步很轻,连呼吸都放缓了,加上刻意降低的存在感。 慢慢移动到距离大头妈一两百米的地方,大头妈刚好踮脚往前张望了一下。 他也顺势往前看了看。 此时还早,进城的一路上人不算多,他轻而易举就顺着大头妈的视线,捕捉到了前面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正是陈向东和陈大妞父女俩。 大头妈确认了没跟丢人,又继续埋头向前赶路。 顾兆:“……” 很好,他确定了,这大头妈跟踪的还真是陈向东。 他挠挠头,哭笑不得。 只是再怎么样,他也只能继续跟上去,甚至还得费心给大头妈打掩护。 另一边,也不知道是大头妈足够谨慎,还是陈向东真的满脑子都是美好的幻想,一直到陈向东终于进了城,他竟然都没有发现身后跟着一前一后两个人。 他没有直接去永安巷。 而是先去剃头挑子,又是剪发又是剃胡子来了一整套。 陈大妞:“……”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来见富婆呢。 收拾好了自己,他又带着陈大妞拐到了百货大楼。 这是陈大妞第一次进百货大楼,进大门的一瞬间,都不知道该用左脚进还是右脚进,这里面的一切都太过梦幻不真实。 陈向东低头,有些满意地看着大妞的表情。 “大妞喜不喜欢这里?” 陈大妞几乎是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脑子就清醒过来。 默默抬头看着陈向东。 陈向东笑意更盛:“大妞今天听话一些,哄得你干爸高兴了,以后每天都能来百货大楼。” 陈大妞:“……” 很好,又是空口画饼。 她心里烦不胜烦,勉强扯了扯嘴角:“爸爸,那咱们快去干爸家里吧。” “不着急。”陈向东摆摆手,左右看看。 仿佛在找什么的样子。 陈大妞看着是满腹不解。 于是,之后,陈大妞就被陈向东带着,又是去糕点柜台买了一盒一看就非常贵的糕点,据说还是沪市来的。 之后又拐到楼上去买了一双765皮鞋,换下了脚上的土布棉鞋。 紧接着,又拿着烟票去买了一条烟,陈大妞看了,那小小一条烟竟然就要三块钱!! 这还没完! 他竟然想了想,又去楼上买了两个水果罐头!! 陈大妞到最后都已经麻木了。 以至于在最后临走的时候,陈向东又给她买了个红头绳的时候,她连装模作样的害羞都装不出来了。 好在,陈向东此时也已经顾不上她了。 虽然花了钱,但买东西时那些售货员的表情让他有些飘飘然,仿佛自己不再是之前几个月一直被死死压制的失败者。 自信心空前的膨胀,甚至让陈向东身体都有些发热。 看到闺女有些呆滞的表情,他还挺得意。 “大妞,只要你听你干爸的话,以后这些东西有的是,别做出这副小家子气的样子,给你爸丢脸。” 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百货大楼出来,太阳终于升到了半空。 陈向东志得意满:“走!爸带你去你干爸家!” 隐藏在某一个墙角蹲着的顾兆在看到陈向东带着陈大妞出来的时候,说实话,真是松了口气。 父女俩进去百货大楼这么长时间,他一时都要以为陈向东是不是找到了什么百货大楼的后门跑了,他都忍不住猜测,难不成是赵山和陈向东的碰面地址就在百货大楼里面?! 他甚至一度都考虑要不要冲进去找人了…… 顾兆一直等看到大头妈跟上去了,才起身,慢慢跟上去。 就这么又走了十来分钟。 一行人终于拐进了一条巷子。 顾兆看了眼,确认陈向东带着陈大妞进了哪一户后,才左右看了眼周遭环境。 他估摸着一开始赵山选择在这个永安巷干那种事,也是经过思虑的。 这永安巷背面是一条河沟,大概能有两三米宽,河沟的对面是一排背对着的大杂院儿。 且永安巷明显环境好于大杂院儿,至少每一栋院子之间还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这样基本上左右和后面都防备住了,轻易不会有人知道他们在这个院子里做什么。 顾兆没走大路,身形一闪,直接拐到了河沟处。 这河沟的坡面很陡,上半部分是石砖,下半部分是淤泥,一看就很滑,一般人别说是爬过去了,估摸着就是失足一踩都容易滑倒。 顾兆却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伸手从兜里拿出一把小刀来。 “啪”的一声,小刀弹开,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顾兆手臂肌肉一鼓,刀锋就这么插进了石砖之间细微的缝隙中,溅起一些石屑。 就着这点微弱的支撑力,他往下一跳,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另一边,大头妈显然没有这个身手。 但她也半点不虚的。 顾兆有他的过墙梯,她也有她的张良计。 她眼珠子一转,很快就锁定了巷子里的其中一户人家。 “大姐,我问下……” 就在外边两个人各自靠着自己的本事打听情况的时候。 大妞也跟着陈向东进了这不算小的两进大院子。 一进去,立马就有人上来把陈向东带来的东西都接了过去。 说实话,买的时候,陈向东还不觉得。 这会儿眼睁睁看着人家把东西拿走,他才隐隐有些肉疼。 这零零散散可花了他好几十块钱呢!! 偏偏接过他这些东西的人还很无所谓地翻了翻,发出了一声“嘁”。 很明显看不上。 陈向东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之前好不容易重新树立起来的自信心就像是一个充满了气的气球,被他这声“嘁”瞬间戳破。 要不是还知道今天来的目的,以陈向东以往的性格,他早就甩手走人了。 不过等他跟着那个人进了后院,这些负面情绪瞬间消失,他开始无比庆幸,幸好自己忍住了没走!! 他看着在院子小池塘边钓鱼的老人,眼睛一下亮了,下意识惊呼失声。 “方主任!!” 第201章 捉奸在床 还没等池塘边的老人开口说话,领着陈向东到后院来的老婆子就竖着眉毛:“吵吵什么,懂不懂规矩!” 不管陈向东之前多志得意满,先是在门口被老婆子来了一个下马威,刚起了点情绪马上又被方主任震了一下。 情绪瞬间消散。 这会儿被老婆子吼了一句,他已经半点不觉得生气了。 反而缩了缩脖子,表情讪讪不敢说话。 方主任没说话,反倒是屋里出来个看着二三十岁的女同志,笑得大方利落:“姨婆,人家第一次来不懂规矩也正常,你去外头帮着收拾一下吧。” 老婆子没说什么,只是上下扫了陈向东父女一眼,这才转身回了前院。 老婆子一走,女同志就笑着上前来:“你们别紧张,来这就是吃个饭,在外头的职位称呼就别喊了,我姓孙,你叫我一声小孙同志就行。” 小孙同志的语气温柔和缓,笑容真诚大方,一下子就让陈向东放松下来。 如果只是如此,那对于陈向东来说,这个小孙同志也只是一个长相不错,但是年纪有点大,好在脾气不错的女同志,他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然而下一秒,就见小孙同志对着池塘边钓鱼的方主任轻喊了声:“方伯伯,我先带人进去,一会儿就能开饭了。” 之前连个正眼都不带看一下陈向东的方主任竟然态度十分和蔼地点点头。 对着小孙同志摆摆手,意思是“我知道了”。 这态度明显是熟稔至极了! 陈向东看着小孙同志的眼神一下灼热起来。 一路上就忍不住跟小孙同志套近乎。 小孙同志只用眼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看在你是第一次来,教你一个规矩,不该问的别多问,知道得多了……”她纤细的手指划过陈向东的衣领,“小心走不出去。” 最后一句,她靠得很近,声音极低。 明明是威胁,却叫陈向东忍不住心神荡漾。 小孙同志说完,就侧过身笑着:“表哥,小陈同志来了。” 表哥?! 陈向东循声看去,却见正是从西侧屋里出来的赵主任! 等等!! 小孙同志是赵主任的表妹?!! 这下,陈向东对小孙同志的想法更盛了。 赵主任仿佛也洞悉了他的想法,正式开饭的时候,竟然把小孙同志就安排在了陈向东的下手位置。 还特意叮嘱她:“表妹,小陈第一次来,你多照顾着点。” 这下,陈向东心里更加飘飘然了。 连自己闺女同时也被安排在了方主任的下手位置都没注意到。 陈大妞在开饭前已经被小孙同志带着去收视了一遍。 一路走来有些汗湿的头发也重新梳顺了,用红头绳编了好看的发辫,洗了手洗了脸,身上虽然还穿着自己那件旧棉袄,却更衬得小脸嫩生生的。 头发因为营养不良有些微微泛黄,更显出眼眸深深,就像是两颗温润透亮的黑珍珠。 放在外头,任谁来看也得承认这是一个好看讨喜的小姑娘。 方主任也很喜欢。 一坐下来,就已经急不可耐地伸手摸了摸陈大妞的脸蛋,又笑着问她:“知不知道你爸爸带你来是干什么的?” 陈大妞看着老头子那浑浊的眼神,强忍住了想呕吐的冲动:“我爸爸说带我来干爸家,只要我听话陪干爸玩,以后就能一直吃肉!” 说的话很符合一个六岁,没享过什么福的农村小姑娘的想法。 童稚又天真。 方主任立马就笑了,他也不跟陈向东说话,反而指着赵山笑道:“还是你会调教人。” 赵山也笑了笑:“是干爸有本事,光靠我哪有用。” 方主任听着这干女婿的奉承,摇摇头:“老了,不中用了。”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和陈向东喝酒的小孙同志立马向他敬了杯酒:“方伯伯这是拿话在羞我呢,但凡您点个头,今儿个哪还有这小丫头片子的份儿!” 这话说得好听。 拈酸吃醋,却又不歪缠,正好戳中了日渐衰老的方主任的男性自尊心。 他应声喝了小孙同志敬的酒,红光满面地摆摆手:“我拿你当侄女儿疼呢。” 这三言两语的,陈向东才算是搞明白,这小孙同志在这个屋子里的身份。 合着是个拉皮条的“老鸨”,偶尔还得自己上。 陈向东本心上来说,嫌弃吗?挺嫌弃的。 哪个男人不想娶个黄花大闺女。 但陈向东扪心自问,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黄花大闺女,和一个背后有赵主任和方主任做靠山的“老鸨”,他可能宁愿娶一个“老鸨”。 一顿简单的饭吃完,赵山使了个眼色。 小孙同志立马扶起有些喝醉的陈向东:“陈同志,我扶你去休息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就把人往西侧屋里扶。 走动间,陈向东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脸都快埋到小孙同志的衣领里面去了。 与此同时,陈大妞也被老头抱起来。 视野一下升高,陈大妞下意识抓紧了方老头的头发。 方老头疼得脑袋往后一仰,倒抽了口气。 还是赵山赶紧过来,把陈大妞的手给拉开,方老头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 只是看着陈大妞的眼神明显不太对。 陈大妞心道不好。 赶紧扬起惯常哄人用的笑脸来,小手摸了摸方老头的头发:“我给干爸呼呼,干爸不疼,我刚刚是吓到了,平时我很乖的。” 也不知道是陈大妞哄人的确有一手,还是这方主任心思不正,没心思计较这些旁枝末节。 反正方主任就这么笑着摸了摸陈大妞的脸蛋,一把抱起她就往东侧屋去。 陈大妞就这么看着越来越近的房门,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一度她都觉得,这个方老头会不会也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等到门“啪”的一声关上,陈大妞也被放了下来。 方老头估计也是觉得陈大妞一个小孩儿不懂什么,当着她的面就开始弯腰脱裤子。 陈大妞眸中一冷,趁他脱衣服的空档,把房门反锁上。 “咔哒”一声轻响。 方主任听到声音刚要回头,眼前就一花,下一秒,口鼻就被一条毛巾死死围住。 方主任:“!!!” 他瞬间睁大了眼睛,顾不得脱到膝弯的裤子,手挣扎着去抓脸上的毛巾。 陈大妞见此,直接一脚踩在他的裤子上。 “咚”的一声,方主任的膝盖就直直跪在地上。 他一把年纪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一时间疼的连抓毛巾的手的力气都散了不少。 陈大妞不为所动,冷着脸双手死死缠住了毛巾,甚至还在手上绕了一圈,防止被方主任挣脱。 外头的赵山估摸着是听到了点动静,过来敲了敲门:“干爸?” 陈大妞刚想搞出点动静让赵山走开,就隐约听到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东京。 她眼睛一亮。 肯定是顾兆叔叔带着人来了!! 她看着明显状态不太好的方主任,再看看自己浑身上下完好的衣服,想了想。 这样肯定不行。 俗话说,捉奸还得在床呢…… 她手下飞快把毛巾打了个结,随后趁着方主任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把身上的棉袄用力一扯。 编好的发辫也暴力扯开,甚至还扯掉了好些头发。 她却浑然不放在心上。 方老头根本不知道这丫头片子想干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要想到自己刚刚的遭遇,就只觉得血气上涌,想都不想冲着陈大妞就一巴掌扇过去。 陈大妞反应力极快,一个弯腰躲开了巴掌,同时,一脚踢中老头的命门。 “唔!!!” 老头疼得青筋毕露,眼球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要是刚才,这会儿听到这明显不太对的声音,赵山恐怕已经踢门了。 但这会儿,他自己都焦头烂额。 他看着径直从外头冲到后院来的老婆子和她后边跟着的一群探头探脑的人,头疼得厉害。 “姨婆,你怎么不拦着人!” 赵山妈着急解释:“我拦了,这些人根本不听我的……” 算了算了。 情况紧急,赵山也懒得追究亲妈的责任了。 赶紧上前拦人:“大妈,你这是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抓你。” 来人正是大头妈。 她一听这话,当即冷哼一声。 “你去!谁不去报警谁是孙子!我是来找我侄孙女的,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她那个不成器的爹带进来,你们这是干什么的?让我侄孙女来到底想干什么?!” 第202章 柳暗花明 横! 跟她耍横! 大头妈才不怕。 她儿子可是公安!! 大头妈气焰越是嚣张,赵山还真就越不可能把她怎么办。 赵山看了眼跟着这老婆子一起进来的前前后后十来个人,深知不可能强行把人给赶出去。 脑仁一阵阵发紧,有种不祥的预感莫名涌上心头。 他回头看了眼。 不能让人去后院! 他果断伸手拦在那老婆子前面,勉强扯了扯嘴角问她:“大妈,你想停下来,说说你侄孙女叫什么?” 不同于赵山明显没认出来大头妈,大头妈是第一眼看见赵山,就心里一沉。 她可对赵山印象深刻得很。 能不印象深刻吗?! 那天表彰大会上,她本来听到这个赵副厂长说要给她们大队送棉手套和煤炭,还以为他是个大好人呢。 结果硬生生让他们在寒风里等了几个小时不说,那一车蜂窝煤里,还有被压在最下面的将近三成都是散煤。 不是说散煤不好。 而是你一个棉纺厂副厂长,要是拿不出蜂窝煤就直接说拿不出来好了。 偏要做这种大方的姿态,然后暗搓搓换成散煤,小心思也忒多,忒小家子气了。 后来她也打听了,知道这个赵副厂长就是刘黑狗的姐夫。 很好,坏印象再加一个。 可以说,一见到赵山,大头妈心里就警铃大作。 还停下来?! 她不光是停不下来,脚下的步子还更快了一些。 一边走一边说:“我侄孙女叫陈大妞,她爸是陈向东。” 果然是跟陈向东和陈大妞有关!! 赵山此时想到在后院的陈向东,恨得牙痒痒。 手底下努力拦人,明面上却还是冠冕堂皇道:“小陈同志来是受到我的邀请,我上回和他一见如故,想认他女儿当干闺女,我们光明正大,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足够理直气壮,加上他长相看着就文质彬彬,不像刘黑狗那样,一看就不是好人。 再者说,人群中还有认识他的,知道他是棉纺厂的副厂长。 这样一个人,实在是不像是大头妈在外头说的那样要拐卖小孩的人。 一时间,不少跟着大头妈过来的人都有些犹豫了。 没错,大头妈能鼓动这么多人过来,用的理由就是她无意中听说侄孙女家里要瞒着大队把侄孙女卖了。 现在可是新社会了! 这种事或许在私底下时有发生,但放在明面上,就是骇人听闻的大新闻。 不光是左右邻居跟着大头妈一块儿来了,甚至还有人半路拐去街道办事处了。 过一会儿,街道办事处的人都该来了。 也就是赵山还不知道。 不然他恐怕就不是拦人,而是直接赶人了。 大头妈还不知道自己误打误撞说中了真相。 她才不管这人说了什么,径直往后院闯。 不管是赵山还是赵山妈,在大半辈子都下地干活的大头妈跟前,战斗力实在是一个天一个地。 根本就拦不住她的步伐。 前头一片闹腾。 后院也并不安生。 顾兆是从后墙直接翻进后院的。 他人高马大, 但翻墙落地的时候,却像是一只豹子一般,轻巧得仿佛没有一点声音。 这个院子是个典型的北方两进院子格局,后面一排后罩房,从侧面的游廊穿过垂花门就能直通后院正房。 顾兆一开始隐隐听到前院有些喧嚣的声音,还以为是在搞什么宴会之类的。 没想到,他身形一闪,穿过游廊的时候,却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反倒是东西厢房里有些动静。 尤其是东厢房里,分明就有一个男人吃痛闷哼的声音。 顾兆眉毛一挑,刚要上前查看情况。 就听外头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明显大头妈的声音。 顾兆听着那逐渐靠近的声音,用肉眼简单估算了一下,以这个速度大头妈还有多久能突破重围进入后院。 恰好此时,西厢房的门也传出了点开门的动静。 顾兆左右看看,眼疾手快踩在游廊的扶手上,人整个向上一跃,整个身体就这么吊在了游廊的屋檐下。 这个角度,后院里的人没办法看到他,他却一览无遗。 不多会儿。 就见一个女人衣衫不整地从开了条缝的西厢房里探出头来,刚问了句“怎么了”,就有个明显是男人的手臂一下圈住她,把她往屋里拉,连门都只是虚掩了。 与此同时,有模糊的“芳芳……芳芳……”的声音传出。 虽然男人没出来,但都是一个村的。 顾兆怎么可能认不出陈向东的声音。 一发现这一点,顾兆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恰好此时,大头妈也冲进了后院。 顾兆心念一动。 手指摸出路上以防万一捡的小石子。 “啪”的一声轻微破空声。 西厢房的门“唰”一下大敞开。 里面正在纠缠的两个人瞬间就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所有人:“!!!” 哦豁,乱搞男女关系啊! 大头妈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压在女同志身上的男人就是陈向东。 合着这狗东西一大早带着娃进城,就是为了干这事儿来的!! 呸!不要脸! 只是还没等她说什么呢,一个气喘吁吁的大妈就拨开人群,惊呼道:“这不是小孙同志吗??你这……” 小孙一看到来人,脸都吓白了。 不说她,连赵山和赵山妈看到来人, 都有些懵了。 好一会儿,赵山才勉强扯了扯嘴角:“张主任,你怎么来了?” 人群中也有不少人窃窃私语。 “谁去找的街道办啊?” “街道办来得还挺快。” “怎么还是张主任来?街道办不是今年新招了好几个年轻干事吗?” “还说呢,这不就有个今年新招的干事出事了……” 说着,看了眼西厢房的小孙。 张主任脸色不太好看,小孙是今年新招的临时干事,她本来是农村户口,还是看在赵山的份上才录用的,之前干了两个月都表现不错。 她还想着过了年,就给人办转正手续。 没想到,人直接就给她来这么一下。 她板着脸:“有人来跟我说,你们这里有邻里纠纷,涉及到小孩子,害怕会动手,让我赶紧过来,我说赵主任,咱们街道可是连着三年的优秀街道了,你可别给咱们街道抹黑了。” 一说到小孩子,赵山眉心一跳。 眼尾余光看着门还紧关着的东厢房。 西厢房被发现了没事,东厢房可不能让人发现了! 他脑子一转,开口就道:“什么纠纷,没有纠纷。” 他笑得轻松,恐怕也只有赵山妈才能看出他的紧张来。 “小陈带着孩子来是跟我表妹相看的。我表妹是急了点,不过她都三十了,还没个对象,这回好不容易遇上个喜欢的,着急点想必你们也能理解。” 张主任一听这话脸色缓和了一点:“所以今儿个你们几个在这里,是给小孙相看呢?那干嘛不直说,搞成这样……” 说白了,张主任还是嫌这场面闹得太难看了。 经过这一遭,后面小孙再处理街道的各种琐事,人家还怎么信服她呢,她自己就作风不正。 赵山:“这不是也没想到家里突然会闯进来这么一大帮子人,我们也吓一跳呢。” 这理由还算是正当。 只有屋里的小孙心凉了一半。 知道赵山是为了保东屋里的方主任,选择放弃她了。 只是她也还算是明白自己的处境,此时此刻,赵山要是不这么说,她就是乱搞男女关系,一样没好果子吃。 她看了眼一直保住自己死活推不开的陈向东,再次后悔之前为了控制住他,给他灌了不少酒。 想到自己未来要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心里恨得不行。 脸上还要做出害羞的样子来。 “我来问他要不要醒酒茶,结果就被他拉进屋了……” 越是语焉不详,别人越是能自己脑补合理化。 果然,一听她这话,再看抱住她的陈向东的状态,也明显不是清醒的样子,不少人看她的眼神都缓和了。 张主任还赶紧指挥着赵山和其他人上前,把陈向东给拉开。 期间,陈向东嘴里就一个劲的“芳芳,芳芳”的喊。 有人对此表示疑惑:“小孙,他这喊的是谁啊?你不是叫孙美琳吗?” 小孙瞬间脸色一僵。 这当然是她告诉陈向东的假名字。 她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真实信息向陈向东全盘托出。 只是现在自然不好这么说。 她只苦笑了一下:“或许是他以前的媳妇吧?我也还没问呢。” 这话一出,在场不少人都对小孙有些同情了。 这大龄单身女青年找对象就这点不好,要是不想找家里条件太差的,那就只能找丧偶或者是离异的男人,免不了和前头的女人作比较。 张主任也不好多说。 “行吧,你们以后做事情小心一点,别闹得沸沸扬扬的,影响不好。” 说完就要走。 赵山和小孙一行人也暗自松了口气。 互相对了个眼神,赵山就要送张主任。 哪知两个人刚转身要走,就又被大头妈给拦住了。 “等等!当爹的在这里,那孩子呢?她在哪里?” “我……” 赵山刚要找个理由。 东屋里就传出一声木架子倒地的轰隆声音,紧随其后的,就是一声小女孩儿的呼救声。 !!! 以张主任和大头妈为首的一众人瞬间变了脸色。 第203章 光屁股上吊—死不要脸 “大妞!” 大头妈脸色一变,想都不想,冲着东屋的门就一脚踢过去。 “别!” 赵山的阻拦此时已经没什么作用了,还反过来被大头妈一把推开,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只听得“砰”的一声。 那扇原本紧闭的房门就这么被踹开,重重撞在门后的柜子上。 屋里的场景让所有人齐齐脸色大变。 大头妈和张主任更是想都不想跑过去。 两个人明明之前也不认识,此时却配合十分默契。 力气大的大头妈上前把趴在大妞身上的老头子一把扯开,顺手还踢打了好几下,一边打一边骂:“老不死的狗东西,臭不要脸,多大的年纪了,还祸害小姑娘,我打死你!” 那老头子的手一直死死捂着脸,只含糊着解释:“我没有,我那是摔倒了,是误会,真是误会……” “呸!还摔倒!”大头妈直接啐了他一口,“你一个老头子摔一跤,还能把人小姑娘的衣服给摔没了,还能刚刚好摔人身上!你咋没直接摔死呢!呸!” 大头妈话糙理不糙。 甚至还有人觉得骂得不够狠。 这屋里的场景大家都看在眼里。 原本布置还算不错的屋里此时一片狼藉,地上到处都是散乱的衣服和被子枕头,甚至还有撕碎的衣服碎片。 屋里就老头和小女孩两个人。 就看门刚刚被踹开的动静,明显是反锁了的。 老头浑身上下只有一件老头衫和一条裤衩,一身白花花又松松散散的皮肉耷拉着,就这么不要脸地压在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脸上还有明显被扇了一巴掌留下的掌印,头发乱糟糟的,眼里全都是眼泪,上半身的棉袄被人暴力扯开,露出里面细瘦的身体。 在门被踹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老头的手还捂在小女孩的嘴上,明显是要阻止她喊救命。 就这,这不要脸的老头子竟然还敢说是误会!! 张主任是街道主任,平时也见多了各种家长里短的污糟事。 却还是第一回看到这样恶心又恶劣的事情。 她气得手都在抖,第一反应是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小女孩儿的脸,然后把棉袄给扣好。 但那棉袄本来就是陈大妞穿了好几年的旧棉袄,被暴力扯开后,不光纽扣被扯掉了好几个,连缝线的地方都扯开了,露出里面已经有些结块的棉花。 张主任面露不忍。 想都没想,就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棉袄,套在了小姑娘身上。 她是大人,虽然身形不算高大,但她的棉袄是今年过年儿媳妇新给做的,套在陈大妞身上,几乎可以罩住她整个人。 张主任还把领子给立起来,把小女孩的脸给挡住了大半,这才一把把人给抱起来。 嘴唇颤抖着,理智告诉她此时应该要报警。 但感情上她又明确知道,一旦这件事传开,这老头子自然是躲不开牢狱之灾,但这小姑娘的下半辈子该怎么活? 她正犹豫着,被她抱着的小女孩儿却从棉袄里探出脸来。 抽泣道:“婆婆,我好害怕,那个爷爷说,我要是不听话就会像之前的小姑娘一样被卖到山里去,再也回不来了。” 她呜呜地哭:“婆婆,我爸爸真的不要我了吗……” 小姑娘声音越是稚嫩,就显得她这些话越是刺耳。 谁家五六岁小姑娘会经历这种事情? 尤其是,听她这话,这样的事情分明不是第一次了。 张主任自己家里的小孙女也就这个年纪。 听到这些话,简直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叫什么爷爷,这种人渣不配!报警!马上报警!” 话音未落,人群里就有人喊了句:“已经有人去了,应该快来了。” 大头妈更是直接一拳打在老头肚子上,然后趁着他吃痛的时候,强行扒拉他挡脸的手。 “现在知道丢人了?!干这种脏事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丢人呢!老王八蛋,还挡!老娘倒要看看你是什……” 话音未落,人群中就一阵惊呼。 “方主任!!!” “怎么是方主任?!” “娘诶,出大事了……” 人群中不少人都认出了老头的身份,包括张主任。 还有不少人知道方主任和赵山的关系。 这下,看这俩人的眼神都更加微妙了。 “来了!公安同志来了!!大家让让!!” 就那么巧,来的四个公安里,刚好就有小黄公安和顾大头。 之前他们说的什么方主任,明里暗里的表情神态都让大头妈感觉到,这老头的身份不一般。 说实话,大头妈心里也嘀咕呢。 倒不是怕,大头妈要真是个胆小怕事的,从一开始她就不会选择闹这一出。 她是觉得这事儿不小,估计得牵连不少人。 这里都是城里本地人,大部分还都是邻居。 他们要是觉得这是丑事,不愿意闹大,选择把事儿给瞒下去,她一个乡下人,还得顾着大妞,难免束手束脚。 这下可好。 一看到来的公安是这俩,大头妈的心一下就定下来了。 顾大头都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亲妈,一下还有些惊讶。 只是还没等他问出口呢,张主任就先一步起身开口,说明了情况。 一开始去派出所报警的人也没说清楚,只说是什么男男女女,什么小姑娘老头儿的。 小黄公安来的时候,还以为又是什么乱搞男女关系之类的纠纷。 结果这猛地一听,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看看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埋着头不敢见人的方主任。 再看看被张主任抱在怀里,抽抽搭搭的陈大妞。 再回过头看看崴了脚倒在地上起不来的赵山,衣衫不整的小孙,和屋里醉醺醺还在打鼾,嘴里不住喊着“芳芳”的陈向东。 这场面…… 饶是小黄公安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已经见多识广了,这会儿都有些哑然。 过了许久,才终于理清了思路,开口。 “张主任,麻烦你抱着孩子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吧,孩子也需要验个伤。” “小张小刘,你们俩把这几个人都带去派出所,分开审。” “大头,你先把这里看好,别让任何人来破坏现场,我回所里叫人过来。” 一个个指令说出来,大家很快就动起来。 只来了四个公安,牵扯到其中的人却有五个成年人和一个小孩儿。 其中不光有醉醺醺需要人扛着的陈向东,还有个寻死觅活不让人动自己儿子的赵山妈。 当然了,在所有人眼里,这是赵山的姨婆。 赵山妈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会闹这么大。 别看她在城里生活了十几二十年了,身上穿的是体面的衣服,吃的也是顿顿有荤腥,走在外面不说话,人人都会觉得她是城里退休的老太太。 但她的思维依然还是老家的思维方式。 在她心里,只要没杀人放火就不算犯事,就闹不到派出所去。 她抓着赵山不放,瞪着眼睛骂:“赵山没犯事,这是他们自愿找上门的,跟赵山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了,你们就是嫉妒他,就是要害他!” 又要去扯乖乖坐在张主任臂弯里的陈大妞,目眦欲裂:“死丫头片子,满嘴谎话,明明就是你自己同意的,你现在装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你给我出来,你说清楚!” 紧接着就是满口听不懂的方言,但一看她表情就知道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张主任蹙眉,急急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赵山妈的手,还下意识伸手把怀里小姑娘的耳朵给捂住了。 小黄公安都气笑了。 这眼瞅着是抓了个现行,竟然还能这么睁眼说瞎话。 他也算是见识到了。 他上前一步把张主任给挡在了身后,然后在赵山妈再次扑上来的时候,直接伸手一抓,再一掰。 赵山妈疼得目眦欲裂:“唔唔!!!” 人直接瘫倒在地,手托着下巴,嘴巴却只能半张着,根本合不上了,不断有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小黄公安:“赵山算不算犯法,自然有国家法律说了算,不过你这公然袭警,可算是扰乱治安了,我只是卸了你这张嘴,不算过分。” 赵山妈已经六七十的年纪了,平时在家也就打扫卫生加做饭,过了十几年好日子。 如今下巴脱臼,疼得她浑身冒冷汗,直接没了一大半战斗力。 在场所有人包括顾大头在内,都对他这一雷厉风行的举动是心服口服。 有了这一出,其他人也不敢闹了。 在周围邻居的帮忙下,很快,包括方主任在内的五个人就这么被带出了院子。 一路上,方主任都低声下气地说软话,想让人给他一条围巾,让他把脸给围上。 大头妈嘲讽他:“哟,还以为你是光着屁股上吊,死不要脸的人呢,原来还知道要脸呢?我看你肯定是下面不行变态了,一把年纪了还惦记着小姑娘。”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说的方主任老脸臊红,指着大头妈:“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大头妈毫不客气:“是啊,谁有你成体统,啊对了,听说你还是个主任?哪家单位的?你说说,我也去给你宣传宣传,让人知道知道你的体统!” 一说到单位,方主任立马就面如死灰,不说话了。 一行人往外走。 张主任为了不让人过度注意到陈大妞,还故意走在最后面。 陈大妞靠在张主任的肩膀上,对着后院游廊一个位置扯了扯嘴角,轻轻挥了挥手。 顾大头把这些人送出去,就听小黄公安的话,把前院的门给关上,防止有人进来破坏现场。 一转身,就见后院游廊上悄无声息地翻下来一个人影。 顾大头:“!!!???” 他脑子都懵了,伸手抹抹眼睛,怀疑自己在做梦的语气喊了声:“兆、兆哥?” 第204章 来大东西了! 顾兆就跟没意识到顾大头的震惊一般,飞身下来后还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刚看了下,后院正房的门槛儿像是活动的,一会儿派出所的人来了,你记得提醒他们去看看。” 顾兆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自己说的不是一个重要消息,而是今天吃什么。 顾大头:“!!!” 他下意识就要去看一眼门槛,却被顾兆给拦住了。 “黄先锋只让你看着,没让你动手找线索,你就别乱动,没第三方在场,就算你找出来了,人家也能说你栽赃。” 顾大头先是点点头,随即愣住了。 “兆哥,你不是还在吗?” 顾兆对这傻大个的脑子都无奈了。 “我是从后面偷溜进来的,你就当没看到我,记得我刚才的话。” 说罢,直接转身就走。 偷溜? 难不成兆哥一开始就知道这里会出事? 顾大头愣了几秒,才追上去。 却只看到一个人影飞快翻过后罩房的围墙。 他扒着围墙听外头的动静,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听到。 顾大头瞬间是又震惊又羡慕。 回后院的一路上都忍不住连连咋舌。 他要是有兆哥的本事,何愁转不了正啊!! 走到后院的时候,他还跑到刚才顾兆跳下来的游廊下面,抬头往上看。 上面除了狭窄的用来遮风挡雨的屋顶,和两侧的木柱,根本连一点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再看那木柱最顶端,就只有两个模糊的鞋印和几个指印。 也就是说,刚刚顾兆完全是靠着自己手臂和大腿的力量,撑着木柱把自己给挂在了上面! 顾大头光是想想都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但左右看看没人。 他又蠢蠢欲动。 手比划演练了一下,又搓了搓手。 “嗬!” 他向上一跳,在下落的同时双脚踩在木柱上,努力蹬直了腿,利用鞋子和木柱之间的摩擦让自己保持不下降。 光是为了做到这一点,他连脸都在用力,整张脸憋得通红。 接下去还要往上蹬。 不用多,只要向上五公分就行!顾大头,你能行的! 他提气,肚子绷紧了,整个人向上一跃—— “大头!我们来了!” 以小黄公安为首的几个派出所公安一边敲门,一边还在讨论着今天这件事。 “没想到真是革委会的那位副主任,今天他可丢大脸了,一路上都有人看他,还有人追到派出所去了。” “一辈子辛辛苦苦,到老了晚节不保,你说他图什么呢?” “我听局长说已经打电话去革委会了,这事儿估计得闹……大头?!你这是怎么了?” 说话的年轻公安不解地看着来开门的顾大头,不久前他还浑身干干净净的呢,这才多久,怎么就全是灰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顾大头呲着牙,手扶着腰。 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想学学兆哥,结果听到敲门的声音,一口气没绷紧,直接摔了个屁股蹲儿。 只得含糊了一句:“刚才着急来开门,摔了一下。” 小黄公安眼里流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来,拍拍他肩膀:“以后不用着急,我们等等也没事。” 说是这么说的,对于顾大头这种凡事积极冲在最前面的干劲,他还是很满意的。 顾大头疼得龇牙咧嘴,也不好多说什么,挠挠头转移话题:“哥,咱们从哪里开始搜?” 说起正事,小黄公安脸上的笑也减了减。 里外看了一圈,很快就决定好。 “小张小王,你们俩去前院,重点看一下书房。大头,老钱,你们俩跟我一起搜后院,大家动作快一点,别动人家的私人物品,万一被人告到所长那里,我可不会护短。” 这年头,也没那么严格的规矩。 小黄公安就这么一说,大家也就这么一听。 派出所的公安不仅体面,工资福利一个不少,这些公安家里的条件不说多好,至少也没到为了一点好处,冒吃一个处分甚至是丢了工作的险。 小黄公安叮嘱完,就先一步往后院去。 从正房开始搜,顾大头倒是想直接说门槛的事,却又觉得自己这么突然一说,显得太突兀,暴露了顾兆的事情。 踌躇之下,还是选择先去东屋搜。 不一会儿,院子里络绎不绝地传出大家汇报的声音。 “黄哥,前院书房这里有一根钢笔和一沓信纸,上面没写字。” “厨房里有刚吃完的碗筷和剩菜。” “前院这里有个小房间,里面有床有被子有生活痕迹,看起来是那个老婆子临时住的地方。” “后院西屋有一块手表,还有一点女性用品,应该是那个小孙的房间。” …… 陆陆续续找到不少东西。 这些东西全部登记在册,说没用吧,至少能证明平时是哪些人住在这里,也就是说,今天这个局是谁提供的场所。 这就跟抓聚众赌博一样,参与赌博的人和提供赌博场所的人,两者性质也不一样。 但要说有多有用。 却也没有找到任何能直接证明这里在进行某些私下交易的证据。 不大的院子前前后后每一个房间甚至包括花坛和池塘边的草地里都找了。 就是没找到。 大冷的天,几乎每个人都找得出了一身汗。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泄气。 没直接证据,那就只能靠人证和审问了。 又是耗时间耗精力的活。 小黄公安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撑了撑膝盖站起身:“行了,我们回……” 话还没说完。 “诶哟!” 顾大头就在所有人面前,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小黄公安都被他逗笑了:“你几岁了,走路还不看……” “哥!!这门槛是活动的!!” 顾大头死死看着那个门槛,惊呼失声。 “什么?!”小黄公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飞快跑过去。 他心里着急,跑得自然快,到了地方也没能直接停下来,反倒脚下一滑,也跟着摔了个屁股蹲儿。 他却完全顾不得,就着这个姿势,趴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矮矮的门槛。 这院子本身就不是新盖的,门槛自然也是旧旧的,上面原本的红漆都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 这种门槛在泾阳县很常见,家家户户院门口都有,本地的传说是说这种门槛能把人们在外头染上的坏东西拦在外面,把自家的好福气锁在屋里。 是守家的象征。 放到旧社会,谁家的门槛越高,就说明这家人越有本事。 就是太常见,所以大家在搜查的时候,有意无意都忽略了这个地方。 也就是现在被顾大头点了出来,小黄公安才注意到,这门槛被顾大头刚才那么一绊,竟然真的移动了那么一公分左右,在地上划出一道白印子,露出下面明显比周围其他地方颜色更浅的一小块地方。 顾大头体格健壮力气也大, 他能被绊得差点摔跤,力道绝对不小。 但这门槛却也只移动了这么一公分,甚至不到一公分的距离。 说明,这门槛虽然是移动的,却也装得非常牢固。 足以可见,装这个门槛的人有多小心。 越是如此,小黄公安的心跳就越快,眼睛就越亮。 来大东西了! 他招招手:“去找点工具来,咱非得把这东西给拆了不可!” 第205章 清清白白大好人 此时的派出所里,那叫一个闹腾。 外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里边也不遑多让。 这几个人刚被带到派出所,所里就赶紧去联系了革委会,以及各方家属。 这会儿该来的都来了。 革委会主任叫杜建国,虽然是革委会主任,但平时总带着笑脸,是出了名的脾气好。 然而此时,杜主任一张脸铁青,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进派出所会是因为这种丑事,偏偏出这种丑事的人还是个副主任,办公室里除了他也没人有权来处理。 在被问了一堆关于方副主任平时在单位的言行后,他大手一挥表示: “我们单位对这种犯法行为是深恶痛绝,绝对不会包庇!老方自己就是干部,要是查出来事情属实,那依我看,不仅要公事公办,还应该要从重从严!给咱们干部队伍紧紧弦!” 话音未落,就有个看着五十多的妇女冲过来,拉着杜主任就开始哭喊。 “主任!你可不能不管我们老方啊!!” 一边哭一边就要扯着杜主任的裤腿作势要跪下来。 杜主任一边要把人拉起来,一边还要拉着自己的裤腰带,脸都黑了。 “嫂子,你快起来!这事儿我管不了。” 老公安也赶紧喊人:“小张小王,你们快把王春芳同志给扶起来!” 说是扶,其实根本就是强行把她从地上给拔起来,顺便把她的手从杜主任的裤腿上拉走。 王春芳死命挣扎,拼了老命地喊:“主任,我们老方是被诬陷的啊!他大半辈子都是个老实人,怎么可能突然一下就对小女孩儿有兴趣了?这绝对是仙人跳,是赵山这狗崽子做局害他,还有那个小孙,肯定也和赵山关系不一般,主任你要是不管老方,他就真完了!!” 一番唱念做打。 有没有让杜主任心软,老公安是不知道。 但她的话倒是让派出所外头围着看热闹的人群一阵哗然。 “啥?!方主任被抓原来是因为这个?!” “娘诶,那个老头都看着五六十了吧?咋想的,还祸害小女孩儿啊?!” “等等,赵山媳妇不是方主任的干闺女吗?这是干女婿带着干老丈人啊……” 老公安脸也黑了。 按照一般办案的规矩,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一般消息是不外泄的。 这既是为了保护受害人,也是为了保护嫌疑人。 就比如今天这件事,虽然也有不少人在现场,但小黄公安在把这些人带过来的一路上就跟他们说明了情况,让他们都管住嘴,暂时别对外瞎说。 到了派出所后,这些人又被分批次进不同的询问室说明情况。 所以派出所外头的那些人也只知道有哪些人被抓了,又有哪些人被叫来了派出所,还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这下可好。 王春芳大嘴一张,所有人都知道了。 老公安都能想象到,都不用过今晚,这件事估计就会满城皆知。 哪怕退一万步说,方主任真是被陷害算计的,那他的名声也完了。 方主任还不知道自己老婆子在外头把他老底都掀开了。 还在努力为自己辩解。 “……我真没打她,她这个小姑娘身手好得很,我根本就没对她怎么样,反倒是她,你看看这,还有这里,都是她打我的时候留下的痕迹!我怀疑她和她爸就是联合起来仙人跳!” 他说着,还努力把自己的衣服扯开,指着膝弯和肩膀等几处的红痕给公安看。 奈何,他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几个公安还真没人信。 放谁谁会信?! 一个是虽然五六十岁但看起来就面色红润的成年男人,一个是才六岁,瘦得身体一把骨头的小姑娘。 现在这个成年男人竟然说自己被这个六岁小姑娘打得还不了手。 一个女公安更是满脸讥诮:“怎么,你还想说,那小姑娘脸上的巴掌也是她举着你的手自己打自己的?她的衣服也是自己扯开的?头发也是自己揪掉的?” 女公安想到自己刚才来的时候,在休息室里看到的小姑娘,明明上药的时候,疼得浑身发抖,眼睛里泪花儿都在转悠,却还很懂事地安慰给她上药的张主任,说她一点都不疼。 就那样一个小姑娘,别说是张主任了,就是她还没结婚呢,看了都觉得心里软得不行。 恨不得把人搂在怀里好好哄着爱着,不让她吃一点苦。 结果竟然还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简直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方主任觉得自己真的很冤枉。 “真的都是她自己弄得!我一点都没碰她,也就是你们踢开门之前,她突然就解开了我嘴上的毛巾,然后拉着我就倒到地上,还拿着我的手捂住她的嘴,我当时真是慌了,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我要早知道,我肯定就推开她了……” 方主任说得情真意切。 可惜,这里根本没有人会信他的话。 且不说,他身上那点红痕根本就不严重,再过一会儿都快消失了。 就说人小姑娘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 陈大妞的家庭情况已经调查清楚了,家里祖上几代贫农,家庭关系虽然复杂,但小姑娘本身和方副主任,和赵山都没什么往日仇怨。 调查结果里虽然也写了小姑娘会跟着隔壁顾兆晨练,但根据村里人描述,那些都只是常规的锻炼,而且锻炼时间也很短,才不过个把月左右,怎么可能就突然变成高手了,还能正面对上一个成年男人不落下风了?! 听到他这么说,询问室里的三个公安虽然都完整记录了下来,但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就知道彼此的想法了。 领头的老公安摇摇头,合上了本子:“看来他是不准备说实话了。” “我说了啊!我说的真是实话!!”方主任叫喊着。 三个公安就当没听到一样往外走,女公安还跟着说了一句:“我刚从赵山那边经过……” 此时隔壁的询问室里,赵山已经从刚开始的慌张中缓过神来。 对于在永安巷发生的事情,他坚持自己就是来给表妹孙美琳安排相看的。 至于陈大妞怎么在方主任的屋里,他一概不知。 问多了,他甚至还故作疑惑不解:“照理说,我表妹要是和陈向东成了,那小姑娘以后日子也好过,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公安问他:“你的意思是说,是陈大妞故意溜进了东屋里?” 他又连连摆手,正色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又没亲眼看到,怎么能乱说呢,也有可能是我干爸睡迷糊了认错人,把那小姑娘当我干妈给拉进屋里去了。” 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都跟他没关系。 他是一推三五六,清清白白好表哥,这事儿都跟他没关系。 经验丰富的老公安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是个老油条。 没有确凿的证据,赵山的嘴大概率是撬不开的。 说来,一起被带来的几个人里,除了六岁的陈大妞以外,最容易被撬开嘴的应该就是陈向东了。 可惜,这人现在还醉着,哪怕被灌了好几碗醒酒汤,也还是睡得不着四六,要想问他,也得等他清醒了再说。 老公安心里梳理着线索,心里也知道,这事儿可麻烦着呢。 赵山眼睛微微眯起,看着开门正要出去的几个公安,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面上不显,甚至还在公安回头看他一眼的时候,扯了扯嘴角,很淡定地笑了笑。 心里却实在是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第一关算是过了。 现在只盼着…… “师父!我去查了宁余公社,根本就没有高翠花这个人!” 一个年轻公安手里拿着卷宗跟炮弹似的冲过来。 高翠花就是赵山姨婆的名字,这回她也被抓进来,按照规矩也要通知她所在的公社。 老公安一听,眉间就皱起来:“那高翠花是从哪来的?她的介绍信呢?街道没有登记吗?” 年轻徒弟喘了口气:“我给赵山老家定安县派出所打了电话,本来是打算请他们帮忙去赵山老家的兴坪公社问问情况,没想到人家还真知道赵山家的情况,您猜怎么着!” 老公安了解自己徒弟。 要不是调查的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他是绝对不会铺垫这么长的。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赵山。 却见赵山脸上的笑容仿佛僵硬了一瞬,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又瞬间恢复从容。 老公安眉心一跳,回头示意徒弟。 “你继续说。” 小徒弟眼睛亮晶晶:“定安县派出所说,赵山的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只有一个寡母,也早就在十几年前就被赵山接到身边享福去了,一年到头也难得回一趟老家,您猜,赵山的寡母叫什么?!” 老公安心下了然,淡定回答:“叫高翠花,是吧?” 小徒弟:“您怎么知道?!” 老公安:“……” 他不理会小徒弟的蠢问题,回头看向赵山:“说说吧,怎么回事?” 第206章 峰回路转的问询 年轻徒弟还以为自己找到了这个关键性的线索,赵山怎么说也得被吓得露出点破绽了吧。 却没料到,赵山只是苦笑了一下。 “高翠花的确不是我姨婆,她是我亲妈。”他用手搓了搓脸。 “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跟我媳妇结婚,本来就算是我高攀,当时结婚的时候,我媳妇就不愿意跟我回老家,也不同意让我妈来看我,我妈年纪大了,我实在是没办法……” 这话本来还说得让在场的男同志们挺不是滋味的。 这不就相当于入赘的待遇了嘛。 别的也就算了,拦着自己男人不孝顺寡母,这就有点过分了。 结果,赵山话音还未落,外头就传来一声怒骂: “赵山!你王八蛋!!” 与此同时,一只军绿色的挎包就这么被人扔过来,刚好从老公安的身侧擦肩而过,直愣愣就冲着里头赵山的面门砸了过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挎包就这么砸了赵山满头满脸。 里面一些零碎的东西掉了赵山一身。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老公安都怔愣了那么一两秒。 但很快,在看到来人的时候,他心下了然。 没说什么,示意小徒弟赶紧把人给拉住,自己上前,把赵山身上的那些东西都收拾回挎包里。 赵山媳妇简直是要气疯了。 她接到通知赶来派出所的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 主要是来通知她的人嘴里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是赵山被抓了,一会儿说是她干爸被抓了,问是犯了什么事儿,人又不说。 只让她抓紧时间到派出所去。 刘佩珍当时还在娘家,因为弟弟刘黑狗被抓判刑的事儿,娘家也没过个好年。 她一回去,亲妈和大姐就抓着她,让她想法子把弟弟给弄出来。 刘佩珍本来就满头包,不知道该怎么跟父母解释,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自己男人前不久还因为厂里的事情被降职了,这会儿只是生产部门的副主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升上去。 一听干爸和自己男人都被抓了,下意识就觉得是跟之前那个贪污的事儿有关。 顿时草草应付了家里人几句,骑上自行车就往派出所赶。 一路上,还在脑子里几次梳理,要是被问了什么问题该怎么回答。 结果没想到,刚进派出所,就听到赵山说的这些话。 刘佩珍不顾被公安拦着,指着赵山就骂:“当初明明是你也说你妈来会不习惯,给她多寄点钱就行,你现在都推到我头上?!” 当初结婚的时候,她也只是提了一嘴。 赵山可是满口答应,还主动说他妈年纪大了,半辈子辛苦腿脚也不好,不适合长途奔波,不如多寄点钱和吃的用的回去。 赵山却只是无奈苦笑:“我那是不想跟你再吵了……” 话只说一半,却像是已经说尽了全部委屈。 说实话,要不是刘佩珍对刚结婚时发生的一切记忆犹新,她都要被赵山这副态度迷惑了。 “你胡说!” 刘佩珍气得原地跺脚。 “行了,这是你们的家事,既然和这个案子无关,那我们也不会多管,你们自己回去解决。” 之前的女公安过来打断了这种无用的对峙,又对着刘佩珍道:“刘同志,你跟我过来,我有点关于孙美琳的事情要问你。” 一听到这个名字,刘佩珍下意识回了一句:“小孙?她怎么了?不是说她要相看对象?今天的事还跟她有关?” 女公安一怔:“你知道小孙同志要相看?” 哪怕刚刚和赵山吵了一架,刘佩珍遇到问题还是下意识看了眼赵山,然后才不明所以道:“对啊,她是赵山的表妹,包括她现在住的永安巷的房子,也是我娘家给安排的。” 女公安又问:“那你知道她相看的是谁吗?” 刘佩珍一摊手:“那是赵山表妹,又不是我表妹,而且小孙这姑娘性子独得很,她不愿意说,我也没多问。” 女公安眸色一沉,看了眼边上刚刚问过赵山的老公安。 老公安摇了摇头。 意思是,刘佩珍和赵山没有任何私下接触。 那就是说,相看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难不成,赵山真的没说假话? 询问室里的赵山仿佛也看出了这几个公安的想法,心下一松,嘴角都忍不住露出了些许笑意。 女公安眼神从这对夫妻身上扫过,开口:“你先跟我过……”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 与此同时。 “我们找到证据了!!” 赵山听到外头传来的动静,鼻间轻嗤一声,懒懒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这群酒囊饭袋,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证据,不过就是想诈他…… 等等!! 他猛地一下从凳子上起身,却又因为双手被铐着重重跌下去。 他却浑然顾不上被硌红的手腕,眼睛死死盯着进来的人手里拿着的册子,瞳孔一阵猛缩。 “你是怎么……” 顾大头手里拿着册子,对着赵山咧嘴一笑。 “你是想问我们怎么找到的?很简单啊,难不成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啊,就那门槛,我就那么随便一踢……” 他还踮起了脚尖做出踢腿的动作,看起来十足的漫不经心,“就一下,那门槛就被我踢开了,下面的洞口就露出来了。” 赵山胸口剧烈起伏,脑袋里一阵嗡嗡作响,喉咙口一阵血腥味上涌。 顾大头就跟没看到一样,还故意“啧”了一声,有些嫌弃地看了眼眼神都有些恍惚的赵山。 “我说赵副主任,你这藏东西的本事不行啊!你要么是藏房梁上,或者是裹上防水布扔井里都行啊,随手放在门槛下面,这不是擎等着我去拿嘛?!” 赵山:“你!!”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颤抖。 终于在听到顾大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两眼一翻,整个身体都往后软倒。 这是要晕了。 之前一直没说话的老公安见势眉毛一挑,飞快上前,一手捏住赵山的后脖颈一掐,一手按在赵山的人中,往下一压。 “唔——” 赵山就跟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虾子一般,疼得整个身体在原地弹跳了一下,眼睛倏地一下就睁开了。 不仅睁开了,眼珠子还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死死瞪着老公安。 双腿不断蹬着试图挣脱老公安的钳制,要不是手还被锁着,估计就要手脚并用了。 老公安轻咳了声,施施然放开手。 “我可是为了救你啊。” 手指下的人中和后脖颈都已经青紫了。 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得到,刚才老公安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 不过现在可没有人同情赵山。 小黄公安把册子递给老公安,然后对着脸色难看至极的赵山抬了抬下巴示意。 “说说吧,你跟孙美琳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愿意帮你笼络诸如革委会副主任方联民和棉纺厂工会副主席曹汝乔这些人?除了她以外,其他女人你是通过什么渠道哄骗来的?老实说!” 短短几句话,就足以说明,面前这个公安看过这本册子。 赵山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 只有门口的刘佩珍满脸茫然无措。 “什、什么意思?这跟我干爸和曹主席有什么关系?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一边的女公安有些同情又有些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拉了拉她:“你先跟我去隔壁的问询室,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慢慢跟你说。” 这边在有条不紊地问询。 另一边,陈向东在被强行灌了好几碗醒酒汤后,也终于醒了。 一醒来还没来得及被挪到问询室里,面对公安的问询,他直接矢口否认。 “怎么可能?那是我的亲生孩子,虎毒还不食子呢,更何况,大妞才六岁,我就是想拿她换好处,怎么也得养到十六七岁吧?!我又不是畜生!我是被骗了,赵主任只说让认我闺女当干女儿。” 又一脸心疼和着急地说:“大妞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看她,她会这么说肯定是被吓坏了,失心疯了,我要赶紧带她回去,你们可一定要把那个老混蛋给抓进去!” 那模样,那做派,完全就是一个心疼自己闺女的老父亲。 还没等公安说什么呢。 门口就传来陈向东熟悉的声音:“你们别听他的鬼话!我可以给我侄女作证!” 陈向东猛地转过脸,看着门口的人,目眦欲裂:“!!!陈慧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慧芳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干裂,却对着陈向东歪了歪头,得意一笑。 第207章 大头哥哥~ 甭管陈向东如何狰狞,陈慧芳要是会怕,她这会儿就不会在这个派出所里了,早就听她妈的话乖乖嫁人了。 她甚至还要一边说,一边观察陈向东,他的表情越扭曲,表现得越生气,她就能说得越细致,甚至连陈向东为了给她弄这顶假发,跟几个女人睡了,她都能一一说来。 简直就像是把陈向东的愤怒当成下饭菜一样了。 有了陈慧芳的证词,再加上之前陈大妞的话,不说别的,至少一个“出卖未成年幼女”的罪,陈向东是逃不过了。 唯一比较难办的可能就是,陈向东在主观意愿上是出卖女儿获取利益,但他还没有获得利益,所以就算是被判刑,也不会太久。 陈向东可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幸运。 他眼睛死死盯着陈慧芳:“陈慧芳,你疯了?!这么干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陈慧芳两手一摊:“没好处,架不住我高兴啊!” 这耍无赖的回答简直比她之前的证词更让陈向东吐血。 简直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陈慧芳从问询室里出来,正要出去,就被人给拦住了:“你家里还没有人来给你签字……” 其实说这话的年轻公安也有些无奈。 但流程就是这样,不签字就让人走,万一后面陈慧芳出了什么事,担责任的就是他们派出所了。 陈慧芳回头看看询问室里被几个公安死死拉着,却还死死瞪着她的陈向东。 对上她的视线,陈向东呲着牙恨恨道:“你别指望我会给你签字,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回去!” 陈慧芳耸耸肩。 好吧,看来她哥是指望不上了。 她想了想,探头看了眼里面的休息室,问公安:“只要我家里的人就行吗?” 公安:“得是成年人。” 陈慧芳:“那未成年算半个人吗?” 公安:“……啊??” 陈慧芳果断去里面休息室,不一会儿,就把陈大妞给拉出来:“这是我侄女儿,六岁,未成年,算半个人。”又一把拉过刚好路过的顾大头,“这是我同乡,一个村的,算半个人不?” 顾大头都忍不住目瞪口呆。 指了指自己:“我算半个人?” 陈慧芳对着里头问询室里的陈向东抬了抬下巴:“那还不算人呢,你这待遇都算不错了。” 对此,顾大头都忍不住气笑了。 “你昨儿个不是还说,不用我多管闲事吗?” 陈慧芳对此,只是白了一眼,脸上扯出一个一看就很假的假笑来:“哦,那我跟你说对不起行不行?还不够的话,我以身相许啊!” 她甚至还直接当着年轻公安的面扯开了自己的棉袄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脖子,夹着嗓子娇滴滴:“大头哥哥~~求求你了~~” 额…… 顾大头下意识浑身打了个寒颤。 脸都青了,赶紧扭过脸,抬手把人给隔开:“别别别,我受不起,我签!我签还不行嘛!” 其实早在顾大头把脸转过去的时候,陈慧芳就已经把棉袄给扣起来了。 开玩笑。 就是顾大头想看,她还不乐意给他看呢! “签吧!” 这两个人之间的交锋年轻公安看在眼里,眼里满是笑意。 虽然这么干也不太符合规定,但规定里也没说不能这么干啊。 只是有一点,年轻公安还是要特别提醒一声:“既然是大头和陈大妞给签了字,那回村也得你们三个一起回去,保证安全。” 还是那句话,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顾大头既然给签了字,要是陈慧芳单独回村,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陈大妞一个小孩也就算了,顾大头一个成年男人,可就得担责了。 这也是派出所通常要求家里亲属来接的原因之一。 顾大头既然答应签字,就知道这个规定,当即就要点头。 反倒是边上的陈慧芳,皱了皱鼻子:“那我还得等顾大头下班啊?!” 顾大头“嘿”了一声:“我还没嫌你麻烦呢,你倒还嫌弃我来了!” 说归说,顾大头还是给签了字,好歹是一个村的,祖上没准都沾亲带故呢。 陈慧芳都在拘留室里多住了一晚了,实在是不想再在连个床都没有的拘留室里再多住一晚,虽然心里还是很嫌弃,到底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陈大妞看看顾大头,再看看陈慧芳,眼底闪过一丝什么,抿了抿唇,没在派出所里说什么。 在年轻公安问她会不会写字的时候,她点点头。 拿起了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几乎占据了小半页纸。 她没必要故意为难陈慧芳,前世卖了她的不是陈慧芳,享受好处最多的也不是陈慧芳,这辈子她甚至还在陈向东要卖了她的时候,拦过一次。 虽然陈慧芳阻拦的目的,一是早就计划好要去找刘冠昌,多带一个人,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二来,就算是没有刘冠昌,她也想自己独吞好处,不想跟陈大妞分。 但论迹不论心。 陈慧芳至少没直接算计过她。 陈慧芳刚好也凑过来看,还有些惊讶:“大妞,你什么时候会写字了?” 陈大妞今年勉强算是虚岁七岁,还没上过育红班呢。 陈大妞低声道:“是琴姨教我的。” 琴姨? 陈慧芳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姜琴。 顿时鼻间轻嗤了一声。 “就她会装好人。” 陈大妞看了她一眼,认真道:“琴姨比我们家里所有人都好!” 陈慧芳对此嗤之以鼻:“就你这护着外人的傻劲,迟早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陈大妞:“我被家里人卖过一次了。” 陈慧芳哽住了。 半晌,摆摆手:“算了,我才不管你,随便你怎么着。” 说罢,撇下陈大妞,就把派出所当自己家一样,窜来窜去看热闹。 陈大妞垂眸回到休息室里,这里有张主任去问询室之前,给她倒的水,还有派出所的公安同志们给她拿来的桃酥。 不多,估摸着也是这些公安同志们自己藏着平时饿了垫垫肚子的。 但对陈大妞来说,这都是她人生前六年都没吃过的好东西。 连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外人都能对她这么照顾,而和她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亲和爷奶却只想卖了自己换取好处。 甚至因为没能得逞,或许也是知道自己这回是真的栽了,陈向东的嘴里还不干不净。 就好似她陈大妞天生就欠了他的。 陈大妞垂着眸,一点点吃着桃酥,小小的个子看起来实在是可怜又可爱。 再对比陈向东的态度,公安们就更加看不上他了。 直接以搜身的名义把他身上的钱和票全搜了出来,当着陈向东的面全塞到陈大妞的口袋里。 “拿着,你爸反正以后也用不上了。” 这话说的,仿佛陈向东就要死了一样,直把陈向东气得破口大骂。 老公安直接从不知道哪里随手扯开一块抹布,趁着他张嘴骂人的功夫,直接往他嘴里猛地一塞。 几乎要塞到嗓子眼儿,陈向东噎得都要翻白眼了。 第208章 初二都不安生 派出所里麻烦事儿一堆。 长桥大队也不安生。 被抓进派出所的人各个都要通知到家属或者是单位。 陈向东没有单位,家里也没有电话,那不就得先通知到公社,然后公社再派个人去通知给生产队。 说实话,公社刚接到电话的时候,人都有些懵。 这才刚初二啊!都还没出正月呢! 这长桥大队的人惹事怎么都不知道换个日子呢!! 想是这么想,还得麻利去通知人。 只是难免传话的时候,语气就不太好了。 顾大江也能理解对方的情绪。 这要不是他提前知道情况,这会儿他也得跳起来骂人。 他给来报信的人拿了几块奶糖:“麻烦小同志了,咱们大队这陈家啊,真是……” 刚开始知道这件事的愤怒情绪已经过去了,这会儿顾大江也演不出来那么激烈的情绪,只摇摇头,一脸苦笑。 好在,来报信的同志倒也没迁怒到顾大江身上。 这长桥大队年前刚有俩知青惹出事进了派出所,谁都知道顾队长为了挽回生产队的名声才搞了个扫盲班,这风波还没平静多久呢,就又出事了。 偏偏惹事的还都是同一家。 今年公社的优秀大队名额和工农兵大学生名额八成是没长桥大队的份了。 报信的同志还有些庆幸,还好自己不是这长桥大队的。 这种甭管自己多努力多上进,都永远有村里人给自己拖后腿的感受,实在是太难受了。 再加上还有这奶糖呢。 别看这一颗糖小小一个,拿回去用刀切成几块,家里几个小的能吃好久,或者是兑热水里,一家人都能分着喝几口补补营养。 哪怕只是为了这奶糖,报信的同志都忍不住拍拍顾大江的肩膀,很是同情,想了想,最后也只憋出来几个字:“好在陈家也没几个人了。” 这话听着很不像样。 意思是,陈家就算是再闹事,就那俩老的,加上三个小的,应该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了。 但除了说这话,还能说什么呢。 来报信的同志最后留下一句“让陈家人赶紧去派出所吧”,就蹬上自行车很快走远了。 留下顾家院子里一帮子人面面相觑。 这些人都是看到公社的人骑着自行车进村里来,还以为是自家大队又有人写文章上报,公社的人来通知呢。 一个个乐呵呵地跟上来。 一行人到顾家的时候,满满当当差不多有二三十号人。 结果,听到的就是这么个破事儿。 当着公社的人,村里人还不好说什么。 等到来报信的小同志一走,大家顿时就忍不住了。 “这向东咋回事啊?” “我媳妇早上还说看见他带着大妞去城里走亲戚呢,咋就又被抓到派出所去了?!” 甚至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 “我看这老陈家今年是犯太岁了。” 顾大江皱眉:“好了,这种封建迷信就别说了。” 一边说,一边抬脚往隔壁走。 刚刚那公社的小同志说话也没刻意压低音量,再有村里人刚刚七嘴八舌的讨论,顾家和陈家就隔着一道墙,陈家怎么也不可能什么都没听到。 但顾大江去敲隔壁的院门,里头却一片寂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顾大江又敲了敲,加大了力道,还是没反应。 他问边上的村里人:“老陈和他媳妇今天出门了?” 大家互相看看,都摇摇头,要么是没注意,要么是没看到。 就在此时,陈家屋里头突地传出一声细微的小孩儿哭声。 只响了一下,就瞬间恢复平静。 顾大江&其他人:“……” 就这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是躲着呢! 顾大江深吸一口气,刚要重新敲门,身后就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 “顾队长,你们这……围在我大弟家门口这是干什么呢?” 顾大江和其他人回头一看。 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是陈大丫和她男人邓国强。 陈大丫手上还拎着两根棒子骨。 再怎么烦陈家人,顾大江也不会迁怒到已经出嫁多年的陈大丫身上,更何况,还有她男人在。 顾大江给陈大丫让出了点位置,含糊说了声:“没事,你进去顺便喊老陈出来,我有点事跟他说。” 可惜,顾大江给陈大丫面子,陈大丫却只觉得,这帮人这么凶神恶煞地堵在大弟家门口,明摆着没安好心。 再想想大弟家这几个月的遭遇。 要不是因为有人故意针对,能接二连三这么倒霉? 大弟本来就是会计了,这长桥大队还有谁能有本事这么针对他?还不就只剩下大队长了!! 想到大弟家的现状,陈大丫看着顾大江的眼神都有些不善。 “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我大弟性格老实,但还有我这个当大姐的在,外人别想欺负他!” 这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连邓国强都听出来了,忍不住皱眉,拉了拉自己媳妇的袖子:“大丫……” 陈大丫一把甩开:“干嘛,许人做,不许人说啊!” 说着,还横了顾大江一眼。 她现在可不是长桥大队的人了,可不怕得罪一个区区生产队大队长! 说实话,顾大江都要气笑了。 边上的村里人更是见不得一个已经出嫁的外村人对大队长这种态度。 啥意思啊,他们长桥大队的人可都还没死呢! 就她这态度,谁还顾得上照顾她面子。 顿时,大家就七嘴八舌道:“还我们欺负陈会计,你们陈家别欺负我们就不错了!” “就是,你们陈家人多能耐啊,去派出所都跟回家一样。” “这才初二,你外甥就又把自己折腾到派出所去了,这都二进宫了吧?公社来通知的人才刚走,叫你们陈家去一个人到派出所去呢!” “还老实呢,明明就在屋里,死活不开门,怎么着?打算把这烂摊子给大队长了?” 虽然大家的话都零零散散。 但光是这些话, 就足以叫邓国强意识到不对了。 “等等,你们说,第二次被抓进派出所的人,是我媳妇外甥?是陈向东吗?” 村里人:“还能是谁啊?上回是因为去黑市投机倒把被抓,还好,交了罚金就回来了,这回人家都没说犯了什么事儿,我看指定是比上回要严重。” “老陈夫妻俩都不出来了,我看他们没准也知道,心虚呢!” 邓国强听着脸都黑了。 顾不得还有别人在场,对着陈大丫就吼道:“你不是说你外甥很聪明,马上要进城当工人了吗?!这就是你说的聪明?!” 谁也不是傻子。 当初陈大丫能从邓国强手里弄到一辆自行车,哪怕是几手的旧车改装的,那也是能骑的自行车。 多少城里人都没有呢。 邓国强就是指望着等陈向东进厂工作了,大家互相照应,也能得些好处。 再加上陈大丫这些年来一直在家给自家男人灌输的就是外甥多厉害,自己娘家多牛的信息。 邓国强平时一直在屠宰场,早出晚归的,逢年过节反而是屠宰场最忙的时候,所以也不怎么了解媳妇娘家的事情。 陈大丫这么说了,他也就这么信了。 陈大丫的脸色也不好看,眼神有些慌张,却还嘴硬道:“你们肯定是胡说,向东人好好的,怎么可能被抓了?他能犯什么事儿。” 邓国强黑着脸:“你就说,他上回有没有因为投机倒把被抓?” 陈大丫眼神都在飘忽:“他那是为了给家里人弄点吃的,是一片好意……” “那就是真被抓进去过了!”邓国强不等她说完,就直接肯定道,随即直接穿过人群,对着明显反扣上的陈家院门,眼睛一沉,抬脚。 “砰”的一声。 那扇不算薄的院门就这么被他一脚踢开,撞在院墙上,又重新反弹回来。 却还没来得及重新闭合上,就被邓国强推开。 “国强,你这是干什么?!” 陈大丫吓了一跳,赶忙上去拉住自己男人。 她原以为自己还能和以前一样,轻而易举就能拉住邓国强。 殊不知,以前邓国强不过是不愿意跟自己媳妇计较。 他本来就是屠宰场上班的,一身力气,真要动起手来,两三个男人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只是邓家没有打女人的毛病,他也不愿意自己媳妇受伤了,所以平时吵架归吵架,一旦媳妇动手了,他立马就泄力,不吵了。 现在他怒火中烧,一时间也顾不得媳妇了。 索性就拖着陈大丫往前里走。 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被锁在屋檐下的自行车。 陈家人很宝贝这辆车,不管怎么样,这毕竟是陈家第一辆自行车,哪怕放在公社里,也是数得着的。 这车现在就跟陈大丫刚拿来的时候一样新,甚至还更新了。 陈慧芳之前没有假发,天天待在家不出门,闲着没事干就喜欢擦这辆车,这可是自己的嫁妆呢! 邓国强走过去,看了眼锁着自行车的铁链。 “钥匙呢?!” 他问陈大丫。 陈大丫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没顾得上回答。 邓国强索性也不管她,抄起边上一把斧头。 砰!砰!砰! 几斧头下去,只见那铁链上火花四溅,叫人看着都心惊。 陈大丫总算是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伸手就要去挡。 邓国强这次甚至躲都没躲,只是高高举起了斧头,冷冷道:“你挡!不怕手断了你就挡!” 说着,斧头就这么直直劈下来。 陈大丫:“!!啊!” 她瞳孔一阵猛缩,手下意识就缩了回去。 她原以为邓国强也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就在她手缩回去的时候,那斧头竟然就真的劈了下来,几乎是擦着她的手指尖劈到铁链上,溅出的火花烫得她手心一抖。 这下,陈大丫是真的怕了。 第209章 离婚威胁 别说是陈大丫了,就是在院门口的顾大江和其他村里人,看了这一幕都惊出一身冷汗。 长桥大队已经麻烦一堆了。 这要是再添一个流血事件,还是在大队长眼皮子底下发生的,顾大江就真的是难辞其咎了。 他赶忙开口阻止:“国强啊,你生气叔可以理解,但……” 邓国强回头,对着顾大明勉强扯了扯嘴角:“叔,你别怕,我了解大丫。” 言外之意,就是他知道陈大丫会在他斧子劈下来之前缩手了。 刚刚几乎只差那么一两秒,陈大丫的手就会被斧头劈中了,顾大江想到那一幕,表情都有些微妙了。 你们夫妻之间的“情趣”,能不能回自己家去搞,非得跑到长桥大队来吓人。 顾大江一顿腹诽,面上呵呵笑了笑:“啊,你心里有数就行,夫妻之间有点矛盾,说开了就行。” 邓国强又举起了斧子,“砰”一声劈下去,脸上面无表情。 “我心里有数得很。” 陈大丫急得不行。 眼看着邓国强又是十几斧劈下去。 那铁链都要被劈断了。 她不知道邓国强想要干什么,心里却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敢去招惹邓国强了,只能巴巴看着顾大江:“顾队长,你可是大队长,你总不能看着外村人跑到咱们大队里搞破坏吧?!” 邓国强还真停下了动作,回过头看着顾大江。 顾大江眉心一跳。 恰好此时,眼尾余光还扫到玻璃窗后边,仿佛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这分明是陈家在屋里时刻关注着外头的动静,却丝毫没有出来解决的意思。 顾大江的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脸上丝毫不显,只是对着始终紧闭着门的屋里示意了一下:“说什么外村人,这是你男人,是老陈的姐夫,哪算是什么外人,你们自家的事,我也不好多管闲事啊,要么你问问老陈,看老陈什么想法!” 哪怕真是外村人来村里闹事,作为大队长,也得先问清楚受害人一家的想法,才能帮着出头呢。 更何况,是陈家这种情况。 可多的是村干部帮着村里人出头,结果被背刺,还被嫌弃多管闲事的。 一听顾大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邓国强转头就开始继续劈砍起来。 陈大丫急得直跺脚,眼看顾大江和村里人是真的不帮忙了,只得转身去敲门。 “砰砰砰”一顿猛敲。 屋里安静的就跟没人一样。 陈大丫那叫一个急啊,回头就问村里人:“我大弟和杨桂兰他们今天出门了?咋没声儿啊?” 村里人倒也没瞒着:“我们刚才来敲门也没人应呢,但好像听到点声音,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 也有人促狭道:“反正要么是出门了, 要么是知道儿子惹事了,不敢出来,只能装绿毛龟了。 ” 绿毛龟可不是什么好词。 陈大丫当即呸了一声:“你才是绿毛龟!” 心里琢磨着,那就是说,是真出门了 陈大丫忍不住暗骂,什么时候出门不好,非得这会儿出门?之前不是说好了,她今天会带着男人回娘家的吗?! 正骂着呢,就听得一声更加清脆的声响。 伴随着村里人的惊呼。 “真劈断了!” “力气可真大啊!” “也劈了这么久呢,都十来分钟了吧?” 陈大丫:“!!!” 她猛地扭头看去,就见那条铁链已经完全断成了两截,耷拉在地上,斧头的刀刃也起了卷边,被邓国强随手扔在一边,他转而把自行车给扛了起来,正准备往外走。 “你不能拿走!!” 她想都没想就扑上去。 却没想到,邓国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一个侧身,就避让开了陈大丫的飞扑。 反倒是陈大丫自己一下摔倒在地上,下巴还在地上磕了一下,牙齿咬到了脸颊肉,嘴巴里一阵血腥味,疼得她脸都皱成一团。 邓国强的脚步一顿。 还没等他说什么, 陈大丫就瞅准了机会,大喊了一声:“邓国强!你要是敢把这辆车拿走,我就跟你离婚!” 这话一出,周围本来还在看热闹的村里人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虽说经过几轮扫盲和普法,村里人也都知道现在夫妻俩过不下去是可以离婚的。 但说实话,不说远的,就说这五星公社几个生产队里,就还真没出过几对离婚的。 村里人纷纷劝:“大丫,这话可不好乱说的啊。” “是啊大丫,这夫妻俩都过了几十年了,到老了离婚,你让你儿子闺女脸往哪放?” 邓国强始终没说话,也没抬脚继续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陈大丫就觉得自己拿捏住了邓国强,心里还有些得意。 刚要说话,就听邓国强有些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 “陈大丫,现在给你选,你要么跟我走,这车以后就给咱闺女上下班用,要么你就留下来,我们离婚。” 不同于陈大丫刚才明显冲动之下说的话。 邓国强的话一字一句异常清晰,任谁来听,都能听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陈大丫跟他生活了半辈子,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他语气里的严肃。 顿时慌了。 刺溜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刚要说什么,就听得身后吱呀一声。 杨桂兰讪笑着从屋里头跑出来,头发还乱糟糟的,言语间满是热情:“大姐,姐夫,这是怎么了?怎么来了也不喊一声,这就要走了?怪我怪我,睡着了没听到。” 说罢,才好似刚看到邓国强肩膀上的自行车似的,一下睁大了眼睛。 “大姐夫,你这是要干什么?这车不说是给咱慧芳的嫁妆?还是出什么问题了?怎么突然又要带走了?” 这番唱念做打,要不是这里的人除了陈大丫和邓国强夫妻俩以外,都早就知道了杨桂兰和陈会计都在屋里躲着,还真要被骗过去了。 然而,即便是邓国强和陈大丫,就算是之前不知道,这会儿也总该明白过来了。 就刚刚那动静,就是头猪也该被吵醒了。 退一万步说,就刚刚邓国强劈铁链的声音都没能吵醒杨桂兰,这会儿她怎么又醒了呢? 难不成就一句离婚,比斧头劈铁链的声音还吵? 邓国强是个粗人,但不是没脑子。 他眼神讥讽地看了眼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满身狼狈,甚至下巴还渗着血丝的陈大丫。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娘家。 陈大丫脸上有一丝难堪。 却还是咬牙拉住了杨桂兰:“向东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误会?要是误会,你们就赶紧去派出所把事情给说清楚,把人带回来啊!” 陈大丫都搞不明白,向东出事了,大弟和弟媳妇光是缩在家里有什么用? 难不成向东还能自己回来不成?! 杨桂兰的表情有些微妙,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摆摆手:“应该没什么大事,放心吧。” 含糊应付过去,她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自行车上。 对着邓国强讨好地笑:“大姐夫,你累了吧,要不放下来,进屋去喝点水?” 陈大丫都被杨桂兰的这番表现给迷惑了。 杨桂兰是向东的亲妈,她都不着急,应该就不是什么太要紧的事情吧?顶多就是交一点罚金? 顾大江在一边看了,都不知道杨桂兰是真觉得陈向东犯的这事儿不严重,还是在故作镇定。 要是前者,他只能说,杨桂兰是真没救了。 他正想催促陈家人别拖拖拉拉了,赶紧去派出所呢,眼尾余光就扫到不远处三个人影骑着自行车向这边靠近。 这三个人骑得飞快。 几乎是顾大江发现他们后不到一两分钟,他们的自行车就吱呀一声停在了陈家院门外。 不等顾大江和村里人发问,他们就急急开口问:“陈向东的父母在家吗?” 村里人齐齐看向屋里。 手还拉着自行车不放,以防邓国强一言不合扛着车就跑的杨桂兰一愣。 这一看,还有啥不知道的。 三人中立马就有一个人上前,一把拉住了杨桂兰,就要把她往外拉。 不管心里多讨厌陈家, 顾大江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外人把杨桂兰给拉走了,赶紧带着村里人上前,把人给拦下了。 “这位同志,我是长桥大队的大队长,请问一下,你找陈向东爸妈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去?” 那小同志一拍脑门,“嗐”了一声,手底下也没放开杨桂兰。 “你们别误会,我们是公社民兵队的,县派出所刚刚又打了个电话到公社,通知我们把陈向东的爸妈带去派出所,说是陈向东这次犯的事儿,他爸妈也都参与其中,牵扯还不小呢!” 另外两个年轻人也都拿出了民兵证,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周围人一片哗然。 竟然还出动了民兵队?!! 第210章 大人都在派出所 抓着杨桂兰的那个年轻民兵欲言又止。 但看着周围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小孩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 “我听人说,陈向东好像是给自己闺女拉皮条,结果被抓了,你们家里的小孩儿最好都看紧一点……” 不等他话说完,陈大丫就已经受不了跑出来打断他。 “你满嘴喷粪胡说什么!你是民兵就能张口就来了?我不撕了你的嘴,你都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陈大丫自己都没发现,她虽然疾言厉色,但心跳却非常快,分明怕得很。 民兵同志怎么可能任由陈大丫叫嚣。 往边上一退,避开了陈大丫的攻击后就直接不客气道。 “你们要是不信,自己去城里问问好了,我这也是听来公社送信的邮递员说的,城里都传遍了,都说这次被抓的还有革委会的领导,棉纺厂的领导,反正都不是小人物,听说这案子后面还要移交到市里的检察院呢!” 几乎是民兵话音刚落,屋里头就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 另外两个民兵互相看了眼,也不多说什么,就对着顾大江道:“顾队长,派出所里催得急,我们这就进去把人带走,不耽误你们时间。” 民兵们的态度已经够好了。 要放在几年前,民兵队抓人可不会跟什么人报备,直接冲进去就抓人了。 顾大江也没必要为难人家,点点头,就往边上让开了一步。 村里人也没一个敢拦着的。 说实话,刚才民兵说得什么革委会,什么棉纺厂,还什么市里的检察院。 这一切的一切都跟村里人离得太遥远了。 越是这样,大家就越是能明显感觉到,这次陈向东牵涉其中的事情绝对小不了。 这可跟之前村里的小打小闹不一样。 连带着之前还一个劲拱在前面看热闹的黄婆子等人都噤声了。 就更别说是陈家几个人了。 陈大丫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但任谁看她的脸色都知道,她心里是已经信了大半了。 这民兵队的人说得这么言之凿凿的,还说城里都传遍了,人家还有什么必要非得骗他们。 杨桂兰腿都吓软了,纯靠着民兵的支撑站着。 “派出所凭啥抓我们啊?大妞是我们自家孩子,我们又没去找其他孩子,我自己的孙女,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跟派出所有什么关系啊?而、而且,这事儿大妞自己也是乐意的啊!我们可没逼她啊!” 她语无伦次道。 说出来的话,却叫一开始还勉力支撑的陈大丫脸色大变。 顾不得刚刚摔倒时浑身的疼痛,踉跄着就扑上去抓着杨桂兰:“所以你真让向东给大妞拉皮条了?” 杨桂兰眼神都在游移,挣扎解释:“说得那么难听,什么拉皮条,大妞就是去给人当童养媳而已,这又不是大事……” 顾大江:“……” 所以,杨桂兰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她压根都不觉得自己和儿子做的是犯法的事情。 刚好此时民兵押着陈会计从屋里出来。 比起杨桂兰只是吓得脸白了,却还能嘴硬,陈会计的状态明显就差多了,他脸色灰败,不过短短时间,人就好像老了好几岁,连走路都佝偻着。 任凭杨桂兰如何喊他,他都只当听不到,垂着头,就跟没什么知觉的尸体一般。 看起来十分可怜。 周围人甚至还有替陈会计觉得可惜的。 “大半辈子的体面,一下子全没了。” “可怜啊,摊上这么一个儿子,你说说。” 顾大江却只是冷冷吐出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陈会计的头垂得更低了一点。 一直等到民兵们带着陈家老夫妻两个离开了长桥大队,大家伙儿一时半会儿还是没能完全回过神来。 以至于,等到陈家屋里传出此起彼伏的稚嫩哭声的时候,大家才陡然反应过来。 这陈家的大人现在可全在派出所啊!! 连一向嘴毒的黄婆子都不由得说了句:“造孽啊,大人不当人,连累孩子。” 只是说归说,让她去照顾陈金陈宝两个孩子是不可能的。 谁家都缺粮食,平白养两个姑娘,还是身家并不清白的姑娘,说实话,谁都不是冤大头啊。 黄婆子眼珠子一转就道:“大队长,我家里还有活,我就先走了哈。” 话音未落,人就跟脚底抹油一般,飞快就溜了。 一个人溜了,就接连有好几个人都跟着溜了。 这场景,陈大丫看在眼里,一时心酸。 以前陈家风光的时候,人人都叫一声陈会计,陈金陈宝两个外甥孙女生下来,更是没吃过半点苦,能吃辅食之后,隔几天就能吃一碗蒸鸡蛋,哪像现在…… 常年补贴弟弟的习惯让她下意识就开口道:“呸!一群墙头草,用不着你们惦记,我自己就能照顾……” 话音未落,边上从民兵队来就一直黑着脸的邓国强抬脚就走:“行,你留下来照顾你两个外甥孙女吧,以后也不用回来了,我走了。” 陈大丫:“!!!” 她瞳孔猛缩,想都不想就追上去:“邓国强!你这是什么意思?!” 邓国强脚下没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还是那句话,要么你现在跟我回去,以后就当没这个娘家,我们还能好好过日子。要么你就留下来,以后也别回邓家了,你就好好当你陈家的大姑姐,你自己选。” 说罢,胳膊一抖,把陈大丫的手给甩开。 脚下带风,很快就扛着自行车跑出去好几米远。 说实话,不管是顾大江还是其他几个还没溜走的村里人,都能理解邓国强的选择。 要是他们是陈家的亲戚,这会儿估计也巴不得和陈家人撇清关系。 之前陈向东去黑市投机倒把被抓,还能说成是他心疼家里没吃的,铤而走险了,亲戚邻居只觉得他倒霉,却不会觉得他人品有什么问题。 后来的阮红霞孙珍珍事件,说白了,阮红霞才嫁进陈家不到两年多,就是干了坏事,也怪不得陈家头上去。 大家也只觉得陈家人倒霉,怎么娶了个坏心肠的媳妇进门。 这也是后来陈向东急吼吼跟寡妇来往密切,却没几个人骂他的缘故之一。 但这回可不一样啊! 民兵可说了,这事儿是陈向东主动把闺女送去给领导干部,陈会计和杨桂兰还牵扯其中,也就是说,全家人都知道,说不定还合伙算计了。 能给自己才六七岁的亲生闺女拉皮条,这得是多恶毒自私的心肠啊! 偏偏这事儿还在城里传遍了。 这种事想也知道,瞒是瞒不住了,这往后但凡和陈家沾亲带故,名声上都得被牵连。 陈大丫和邓国强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除了长子已经结婚了,可还有两个孩子没结婚呢。 这要是被连累,往后说亲都难了。 屋里头是两个外甥孙女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屋外头是越走越远,明摆着不会回头的邓国强。 陈大丫僵立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顶着院子外头大家的眼神注视,到底一跺脚,一咬牙,僵着脸就冲出去追邓国强去了。 还留在陈家院子里的几个村里人对视了一眼。 “还以为她真心里都是娘家呢。” “这话说的,谁心里不是自己最重要啊。” “要我,我也不会选择留下来,那邓国强可是城里屠宰场的,听说一个月都能吃好几次肉呢!” 他们还在议论纷纷的时候,顾大江就上前一步,拎起了被陈大丫丢下的棒子骨。 “行了,人家只是那俩孩子的姑婆,都隔了三辈儿了。” 他把棒子骨拿起来对着还留在原地的几个村里人示意。 “我估摸着大妞和陈慧芳今晚应该能回来,就是可能得晚点,陈家现在没个能说话的人,那就我做主,你们谁家愿意暂时照顾屋里那俩孩子一天的,就把这棒子骨拿回去,煮了加点米面给孩子们吃,你们自家也能沾个光。” 这年头的肉难得。 说是棒子骨,上面就真没什么肉。 这种骨头拿回去炖汤,加点白菜粉条,倒也算是一道好菜。 别看队里不久前才刚分了肉,但谁家还嫌荤腥多啊! 反正也不是长久照顾这俩孩子。 顾大江这话一出,立马就有反应快的大妈应下了。 不仅抢先应下,甚至还直接进屋去,不多会儿,就一手抱一个,把两个孩子都给抱了出来。 剩下那些反应慢的见此,纷纷扼腕。 陈金陈宝依靠在大妈的怀里,还在哽咽,却已经懂事地不哭了,手揉着眼睛,看到顾大江,还乖乖喊了声:“顾爷爷~~” 顾大江摸摸她们的头:“嗯,你们爷爷奶奶有事出去了,家里没有大人,你们暂时到这个钱奶奶家吃饭,等你大姐和小姑回来了,就来接你们,你们乖乖的啊。” 大妈笑着掂了掂臂弯里两个孩子:“这俩孩子乖着呢,你看,我一哄,就不哭了,大队长就放心交给我吧!” 说话间,眼睛一直盯着顾大江手上的棒子骨。 顾大江简直哭笑不得,索性把棒子骨递到她手上,就见她两只手各抱一个一岁多的女娃娃,手指上还拎着两个棒子骨,身形竟然半点没有摇晃,稳得很。 顾大江这才放心了。 出门的时候,还不忘给陈家的院子门给重新锁上了。 回到家,顾大江就对着老婆子沉沉叹了口气。 “大妞这事儿,估摸着就是咱们大队都瞒不住啊……” 第211章 在一起的概率 听到自家老头子的话,黄翠喜端菜上桌的动作都顿了顿。 本来顾兆回来的时候,说虽然现场有不少人,但那个张主任一直护着大妞的脸,没让太多人看清她的长相,而且长桥大队距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 顾家人还想着,这事儿至少短时间里能瞒下来。 像这种牵扯到好几个领导干部的案子,顾兆说还得上报到市里的检察院。 等到结果出来,少说也得几个月。 再等等就是高考恢复的消息了,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陈向东的判决结果出来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也都在正事上。 对大妞平时生活的影响也能尽量减少。 谁都没想到,这事儿能直接在县城传开了。 连公社的民兵都知道了。 显而易见,这件事是瞒不下来了。 黄翠喜最是知道生产队里一些嘴碎的老婆子的厉害。 就是没影儿的事,经过她们的嘴,都能说得跟真的一样。 更别说是陈大妞这种县里都传遍的事情。 还有村里一些二赖子…… 黄翠喜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有点头疼。 顾大江想了想:“等大妞和慧芳回来,你看着点情况,要是真有二赖子耍混,我刚好开大会立典型批评。” 黄翠喜点头应下。 一边的顾莲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等过完年,大妞也七岁了,该上公社小学了吧?她的名字上户口了吗?” “对啊!”黄翠喜眼睛一亮,“等大妞改了名字去上学,公社里有多少人认识她的。” 想想又觉得不讨保险。 公社小学里毕竟也有长桥大队的小孩儿,保不准就说出去了。 “实在不行,就去县里上小学,县里总没几个能认出来大妞长相的。” 反倒是姜琴有些迟疑地开口。 “大妞应该不会在意外人的闲话……” 话还没说完,全家人的目光都注视过来。 姜琴顿了顿,抿了抿唇才继续说:“只是我个人的感觉,我觉得没准在她心里,与其时刻担心被家里人出卖算计,还不如拼着被人说几年闲话,把她家里人给送进去,至少她现在还小,那些二赖子也不敢真对她怎么样。” 真不是姜琴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说实话,从陈大妞第一次提出要把自己当成饵,把她送进去开始,姜琴就觉得这小姑娘的心性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坚强有韧性。 她就像是那种长在山间的野草,看着不起眼,但不管怎么踩踏,她始终高高昂着头向上生长,心无旁骛。 她看到了陈大妞提起陈向东时,眼里的倔强和彷徨,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别人随手推的一把,就能让她的人生彻底改变。 就像是当初的自己。 所以她才会拿出那串珍珠手串。 就像是在帮当初那个被父母通知必须要下乡的自己。 不得不说,姜琴的话的确给了顾家人一种新的思考角度。 顾莲想了想,还挺认同的:“我还挺理解大妞的,陈家人也太能作妖了,天天连睡着都得担心家里人会不会算计自己,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她还问家里人:“要换做是你们,你们愿意跟陈家人一起生活吗?” 顾家人:“……” 还真不愿意。 别说是跟陈家人一起生活了,光是和陈家人一个生产队,都觉得挺累的…… 与此同时,被顾家人担忧的陈大妞此时心情其实还真如姜琴所说,挺好的。 或者应该说,是她重生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仿佛甩掉了一个大包袱,连呼吸都更通畅了。 哪怕暂时回不了家,只能待在派出所小小的休息室里,也不觉得难受。 陈慧芳一开始还在派出所里晃来晃去,后来公安嫌她乱走影响不好,就让她和陈大妞一起待在休息室里。 没办法看热闹了,陈慧芳一下就觉得无聊了。 看着陈大妞拿着一本派出所的安全册子看得认真,她忍不住找茬:“你认得几个字啊就看。” 陈大妞:“用你管。” 她只是说她不会故意折腾陈慧芳,但可不代表就对陈慧芳有什么好印象。 毕竟以前在家时,陈慧芳也没少指使她做事。 陈慧芳最好是能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和平相处,要不然…… “嘿!”陈慧芳可不乐意了,“我可是你姑姑!” 她想了想,眼珠子一转:“陈大妞,现在家里可是我最大,你以后有没有钱吃饭都得靠我,你还敢对我这种态度!” 陈大妞掀起眼皮懒懒看了她一眼:“我爸给我留了钱,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陈慧芳听到她哥留了钱,一时还忍不住皱皱鼻子。 她爸妈都没给她留钱! “你爸给你留了多少钱?你还是小孩子,身上不能放太多钱知道吗?”她甚至还十分理直气壮,“回去把钱给我保管,我每个月给你生活费。” 陈大妞眼底闪过一丝厌烦。 果然还是得赶紧把她给嫁出去…… 陈慧芳见陈大妞没说话,忍不住上前就推了她一把:“喂!你听到没……” 话还没说完,休息室的门就被推开。 顾大头进来:“走了,回大队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休息室里的场景,挑了下眉:“陈慧芳,你又欺负大妞。” 陈慧芳的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 一边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一边跟顾大头顶嘴:“我什么时候欺负大妞了,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顾大头拉上默默跟上来的陈大妞的手,嘴上也没停:“你以前欺负得还少了?” 陈大妞就默默看着这俩人一边小学生吵架,一边往外走。 从县上到生产队大概一个小时的路程,这俩人就吵了快四十五分钟。 其中十五分钟没吵,还是因为吵累了,陈慧芳嗓子哑了说不了话。 还是顾大头默默从兜里拿出两个皮都有些皱的橘子出来,给陈大妞和陈慧芳一人一个。 陈慧芳慢慢吃了,又休息了好一会儿,等到嗓子好点了,她又开口嫌弃道:“这哪来的橘子,也太酸了,皮都皱了,放多久了,你也好意思拿出来给我吃。” 顾大头被她气得,伸手就要把她手上还剩下几瓣儿的橘子给拿回来。 陈慧芳眼疾手快,直接把橘子往嘴里一塞。 “干嘛?!送人了还抢回去,你还是男人吗?” 就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顾大头活了这么久,还真就没见过谁家大姑娘是这样的! 他也属实说不出太恶毒的话来,想来想去,憋出来一句:“就你这样,我看谁敢娶你!” 就这种话,对陈慧芳来说,攻击力度简直没比一个蚊子盯一下好多少。 她嘴里嚼着橘子摇头晃脑:“怎么着,你想娶我?我彩礼之前可说过了,三十六条腿,三转一响只要要一个!” 简单一句话,对顾大头造成的伤害力度堪比大白天一脚踩空,摔进下水道。 他脸都绿了:“你别恶心我。” 陈慧芳才不在意他这话,她对自己可是很自信的,翻了个白眼:“拿不出来就说拿不出来好了,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面子比天大,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顾大头:“……”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抱起陈大妞,把她当做盾牌一样挡在自己和陈慧芳中间,脚地下跑得飞快。 陈大妞都被他这动作颠得险些被橘子汁呛到喉咙。 不过…… 她看了眼在后头努力跟着跑的陈慧芳,和铁青着脸的顾大头。 心里默默评估了一下这两个人成功在一起的概率。 挠挠头,总感觉概率……很低啊。 三个人好不容易回到长桥大队的时候,时间比平时顾大头到家的时间要晚了足足二十分钟。 大头妈都等得有些急了。 还特地跑到村口去等。 结果就等来这么一行三个人。 这时候随便来个不认识他们的人看着这一幕,都得下意识觉得这是一家三口。 当爹的还挺疼老婆孩子的,自己抱着娃,都不舍得老婆累到。 看到眼前这一幕,大头妈简直是当场眼前一黑。 这是什么阵仗。 她想都不想,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大头,你跟我来,我有事跟你说。” 说话间,眼尾余光还扫了眼陈慧芳。 越看心里火气越大。 连带着对顾大头都没了耐心。 看到他还抱着陈大妞,动作慢吞吞的,大头妈索性自己上手,把陈大妞从儿子怀里接过来。 好歹理智还在线,知道这件事跟陈大妞没什么关系,放她下地的时候,还不忘摸摸她的头,递给她一个肉包:“饿了吧?吃吧,你两个妹妹在你钱奶奶家,她们已经吃过饭了,你一会儿去接她们就行,不用着急。” 肉包已经有些冷了, 但毕竟还是肉包,那可是二道面做的包子。 顾大头抽抽鼻子:“妈,还有吗?我也饿。” 大头妈直接白了他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跟猪一样,赶紧走了,回去了!” 说罢,直接转身就走。 顾大头挠挠头,半晌摸不着头脑,搞不懂亲妈怎么又生气了。 但反正已经进村了,应该也没啥危险的。 “那行,我先回去吃饭了,你们也赶紧回家吧。” 跟陈慧芳丢下一句,顺手还摸了摸陈大妞的脑袋,嘀咕了一句:“看着瘦,抱着还挺重。” 说着,还伸展了一下手臂。 陈大妞:“……” 难怪你二十来岁都没对象。 活该! 第212章 像顾兆一样的丈夫 顾大头刚走,陈慧芳就伸手过来:“见面分一半!” 说着就要抢陈大妞手里的肉包子。 陈大妞才不给,一扭身避开了陈慧芳的手,同时自己手飞快就把剩下的大半个包子都强行塞到了嘴巴里。 大头妈做的肉包子很实在。 陈大妞的嘴巴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连咀嚼都费力。 陈慧芳抢了个空,翻了个白眼:“噎死你得了!” 陈大妞没嘴巴说话,用鼻子对着她哼了一声。 没抢到包子,陈慧芳饿得很:“行吧,那我回去做饭了,你自己去领陈金陈宝,那是你亲生妹妹,别指望我!” 说罢,一甩手,就往陈家的方向走。 不用陈慧芳说,陈大妞都会自己去领两个妹妹。 要是让陈慧芳去,大妞一怕她跟钱奶奶吵起来,毕竟她一张嘴不饶人,二怕陈金陈宝哭闹,陈慧芳会嫌她们烦,半道上把她们给落下了。 还真别说陈慧芳做不出来。 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只是在去钱奶奶家之前,她还有别的地方要先去一趟。 * 已经快九点了。 顾家要不是还想着等陈大妞回来,这会儿也早就吹灯休息了。 陈大妞回村的时候,顾淼刚好喝完一瓶奶,正趴在臭老爹的肩膀上昏昏欲睡,被他拍嗝。 她才不到四个月大,身体软乎乎地就跟没有骨头一样,伏在顾兆的肩头,却还不老实,不住乱动。 嘴里还哼哼唧唧的。 顾兆是一不敢乱动孩子,二来动作还不熟练,努力想去听闺女的心声,看看她到底是怎么了吧,偏偏闺女还快睡着了,半点心声都没流露出来。 他这才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之前他说照顾顾淼特别省心,因为有哪里不舒服,闺女的心声自己就会说出来,他媳妇和他妈都只是笑笑,让他别抱侥幸心理。 因为这么大的小孩完全是不可控的! 三个多月大的孩子一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 像是顾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出生时被折腾了一回,出生以后基本上一天要睡十八九个小时,每次醒来喝了奶,也就能清醒半个小时左右,很快就又睡着了。 顾淼比弟弟好一点,但一天也少说要睡十五六个小时。 一旦顾淼睡着,就听不到她的心声了。 顾兆猜测过,这是不是一种保护机制。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到最后,还是姜琴发现了问题所在——她轻轻捧住了闺女的小脸蛋,往顾兆肩膀外头挪了挪。 顾淼果然不乱动了。 顾兆也跟着松了口气。 “你头发长了,刺着淼淼的脸了。” 姜琴还下意识上手摸了摸顾兆的头发。 说实话,连她的手心都感觉刺挠。 姜琴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明明很柔软啊。 难道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区别? 姜琴甚至还想去摸摸一边正在埋头写字的顾一宝的头发, 顾一宝还很矜持地不给摸,昂着小脑袋:“妈妈,男人的脑袋不能随便摸。” 这小孩装大人的样子,简直逗得不行。 黄翠喜本来在一边缠毛线,都忍不住笑问:“这都是跟谁学来的。” 结果顾一宝下一句话就是:“一宝可以给妈妈摸,但是摸一下,就少写一个字,可以吗?” 精得嘞。 姜琴直接缩回手:“你的脑袋还值不了这么多,快写。” 顾一宝的气焰瞬间就消下去了。 抓着笔埋头苦写。 不过就是一到十每个字抄写十遍,他搞得就像是要他抄写一篇几百字的文章一样。 好在家里都不吃他这一套。 甭管装得多可怜,姜琴布置下来的作业还是得完成。 黄翠喜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半是吐槽半是隐晦暗示道:“他们顾家的男人都一样,头发又黑又硬又粗,扎手得很,跟他们脾气是一模一样,以后你要是嫌阿兆头发扎手,你就打他。” 姜琴听得似懂非懂。 扎手,不碰不就行了吗? 一看儿媳妇的表情,黄翠喜心里就知道了,不由恨铁不成钢地暗暗瞪了儿子一眼。 顾兆满脸无辜。 刚好此时门被敲响。 黄翠喜懒得管自己这个呆瓜儿子,起身去开门。 陈大妞跟着黄翠喜进来的时候,刚好顾淼被拍出了一个嗝,本来已经快睡着了,结果一听“大妞来了”几个字,她瞬间浑身一个激灵,本来都要合上的眼睛立马就睁得滴溜圆。 顾兆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祖宗虽然平时睡得多,但一旦醒了,可就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睡着的了。 这可都快九点了。 想归想,他还是没把闺女放下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背,期盼着今天能快点把她给哄睡着了。 顾淼才不知道臭老爹的心思。 虽然她觉得背后的轻拍实在是烦人,但好在力道也不大,她也不管了,睁大着眼睛就去看陈大妞。 【快让我看看!!大妞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心情咋样啊?这是不是得找人疏导一下心理啊?】 顾兆:“……” 果然,一醒来,小祖宗的心声就没完没了了。 好在她的这些问题,也同样是顾家其他人想知道的。 黄翠喜更是把人拉进来的一路上就在问,还时不时摸摸她后背,碰碰她手心,就为了确认她真的没有受伤。 以前陈家人都还在的时候,陈大妞被这么关心了,只觉得羞愧难受。 因为她知道,她回报不了,反而她自己家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反过来算计顾家。 她越发觉得陈家人都是给她拖后腿,阻止她进步的累赘! 现在陈家人都被她送进去了,一个陈慧芳不足为惧。 她才总算是能稍微坦然一点接受黄奶奶的照顾和关心。 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长大了,一定也要回报顾家人对她的好。 心里还有些害羞,连嘴角的弧度都快压不住了,却还努力保持平静回道:“我都好,没受伤,这么长时间都在派出所呢,派出所的公安对我可好……” 这些话在她看到顾兆抱着一个小小的娃娃轻声哄的时候,瞬间顿住了。 暖黄色的灯光下,白日里高大严肃的父亲抱着小女儿哄,边上有温柔和善的妈妈拿着针线一边看着丈夫孩子一边笑着缝东西。 一切都显得如此和谐,美满,温暖。 这一幕是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的场景。 然而此后,是再也不会有了。 不过没关系。 陈大妞眼睛细细地把顾兆叔叔从上到下都看了个遍。 她没办法拥有这样的爸爸了,那就想法子,等她长大了,拥有像顾兆叔叔这样的丈夫,让她的孩子能有这样好的爸爸,这不就行了嘛! 第213章 我有名字了 陈大妞是来借婴儿车,顺便还珍珠的。 说实话,在看到陈大妞手心里的两颗珍珠的时候,连顾兆都有些惊喜。 他回来,姜琴一数捡到的珍珠数量,就发现少了两颗。 他还以为是一路上遗漏掉的,不顾姜琴的劝阻,打定主意明早要出门沿路再找一遍。 没想到是陈大妞没扔完。 除了失而复得的惊喜,更多的就是对陈大妞品性的肯定了。 说实话,从姜琴拿出那串珍珠手串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珍珠会少几颗的心理准备。 毕竟珍珠是要沿路丢的,顾兆为了不被发现,也不能跟得太紧。 那这一路上的未知可能性就太多了。 有可能会有人路过看到就捡走了,也可能会有鸟兽途经衔走了,或者是顾兆遗漏了没发现,甚至可能是陈大妞藏了两颗。 虽然以姜琴对陈大妞粗浅的了解,她应该不是这种人。 但谁知道呢,毕竟陈大妞即便是自己藏起来两颗,也没有人能知道,姜琴和顾兆更不可能去问她。 然而,她偏偏就拿出来了。 精明胆大的孩子固然讨人喜欢,但坦然诚实的孩子却更让人心软。 于是,在陈大妞问姜琴,怎么才能变成一个文化人的时候,姜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细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人生前十几年看到的,听到的。 半晌,才说出了一个答案:“要上学,多读书。” 陈大妞:“只要读书就可以吗?” 她觉得这有点简单。 她本来是想着,她以后要想嫁给顾兆叔叔这样的男人,那她自己也得努力像姜琴姨姨一样有文化有本事才行。 不然,按照她前世的样子,即便是有什么机缘巧合能认识像顾兆叔叔这样的男人,恐怕也很难嫁给他。 毕竟,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顾兆叔叔这样的男人,恐怕也不会愿意娶一个大字不识,粗鄙木讷的女人过一辈子的。 只是,她原以为这会很难。 没想到,就只需要多读书吗? 姜琴认真算给陈大妞听。 “你要是今年下半年去公社小学,小学五年毕业,成绩好,你可以跟老师申请跳级; 初高中各两年,初中在县里,高中在省城,但都可以选择住宿,而且我记得不少高中对家庭困难的学生还有补贴。 要是那时候高考恢复了,那你还能努力考大学,大学四年毕业就能分配工作。然而即便是上过大学了,也不能说就是文化人了,因为大学上完了还有硕士,还有博士,甚至还能出国留学呢。” 陈大妞听着姜琴描述中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跟她前世的生活截然相反。 却处处光明。 她一时都听得眼睛都发直了。 姜琴说完,一摊手:“你看,要成为一个文化人,即便是考中专,也得至少上十年学。” 十年,听起来非常遥远。 陈大妞却不觉得难熬。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清晰地把整条求学之路的过程都告诉她。 未来似乎都不再模糊,仿佛她只要按照这个方向走下去,总有一天,她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只觉得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气球,气球随着姜琴的话逐渐鼓起,越来越鼓,越来越鼓。 她的心里满满当当的,急切地想要做一些什么来缓解这种饱胀。 “我能过完年就去上小学吗?” 这样就能少浪费半年时间了! 这可就不是姜琴能回答的了。 她看向了一边的公婆。 顾大江想了想:“这要去找老校长商量,但在这之前,大妞……” 他把之前家里人商量的办法说出来,然后问陈大妞:“你愿不愿意改个名字?” 陈大妞一怔,下意识想说自己不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但很快,她仿佛想到了什么,认真问姜琴:“琴姨,你有兄弟姐妹吗?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的名字是什么?” 她是真心实意向姜琴靠齐,就从最简单的名字开始! 姜琴虽然不知道陈大妞想知道什么,但还是认真回答:“我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但没有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不过我要是个男孩儿,那我的名字就会是姜澍,澍雨的澍,有润泽施惠,天降甘霖的意思。” 一个澍,一个琴。 不好说哪个字更好,但哪个字寄托了更多父母的期盼和祝福,就实在是显而易见了。 顾莲没忍住:“这不是重男轻女嘛?!” 黄翠喜瞪了眼女儿,这嘴怎么就管不住呢! 姜晚却已经接受了。 她不得不接受,从她被父母安排下乡那一刻开始,她就知道,不是每一个当了父母的人都会爱自己的孩子,说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背的肉就是比手心少。 姜晚自己就是手背的肉。 她要是个男孩儿,或许会比现在好一点,但也绝对好不过她大姐和哥哥,那才叫偏爱呢。 她猜到了陈大妞的想法。 “你喜欢澍这个字吗?” 她主动问道。 陈大妞都一怔。 “可以吗?” “当然可以!”姜琴果断点头,“这个字又不是谁专属的,谁用都可以。” 姜琴都没意见,顾家其他人就更没意见了。 顾大江也念了几遍:“陈澍,陈澍,叫着还挺顺口的。” 明明也是临时想的名字,陈大妞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心口的气球好像更鼓了。 跟着顾丰去借婴儿车的时候都是跳着的。 陈金陈宝才刚一岁多。 才刚学会走两步。 阮红霞被抓后,家里更没有人会耐心教她们学走路了,所以陈金陈宝学走路的进度就一直停留在会站着,顶多是能迈开腿走一两步,脚下就软得站不住了。 要是个大人,还能勉强把两个孩子抱回家,但陈大妞自己就还是个孩子,别说是一次性带两个孩子回家了,就是只带一个,都够呛。 这种时候,婴儿车就非常好用了。 她本来是想借之前在村里常见的那种婴儿车,结果到了仓库,就看到了另一种竹编的婴儿车。 顾丰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解释道:“这是才刚做出来的,更轻便也更便宜。” 不比之前顾淼和顾焱躺着的婴儿车,通身用实木做成,这个儿童车周身是用竹编做成,很轻便,四面围了一圈,底下是一块木板,小孩可以坐在里面也可以站在里面,一边有扶手可以给大人推,扶手下边还有竹编的框,能放东西。 陈澍粗略算了算,估摸着要是挤一挤,能站三四个小孩儿,比起之前那种婴儿车,这种竹编小推车对大部分家庭来说,更加实用也更划算。 她原本只是想今晚临时借用一下。 这会儿看到这个婴儿车,却忍不住心念一动。 “丰叔,这车多少钱一辆?” 顾丰随口道:“有三四块的,也有五六块的,怎么?你要买?” 陈澍舔了舔嘴唇,鼓足了勇气自荐:“丰叔,你需要人推销吗?我要是可以推销出去,你会给我钱吗?” 第214章 卖货人才 推着一辆小型的儿童推车从顾家出来的时候,陈澍连脚步都更欢快了。 未来至少十年的规划都有了,现在还多了个挣钱的路子,陈澍只觉得,甩开家里那些拖后腿的果然是她做的前所未有正确的事情! 以至于,钱大妈来给陈澍开门的时候,看着她灿烂的笑脸,都愣了一下。 到嘴边的安慰都说不出来了。 磕磕巴巴地叫了声:“大妞啊,来接你妹妹的吧?” 陈澍认真纠正:“钱奶奶,我有正式名字了,以后我叫陈澍,你可以叫我阿澍。” “啊?”钱大妈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看着陈澍推着小车进屋,嘴里还念叨着:“女孩子叫什么树啊。改名字也该叫花儿草儿的啊。” 钱大妈喜不喜欢,陈澍不关心。 她把明显已经吃饱了饭已经睡着的陈金陈宝叫醒,把小推车边上的小门打开,让两个妹妹站进去。 九点了,陈金陈宝本来被叫醒是要哭的。 结果一睁眼看到小推车,眼睛都睁大了。 两个小姑娘完全是把这个小推车当成了玩具一般,争相往上面爬。 爬进去后,手还扶着车斗四面的扶手来回晃,嘴里“哇哇哇”地叫着,显然对新到手的“玩具”非常满意。 一岁多的小孩,手下没轻没重的。 动作看起来都像是要把这小车给拆了一般。 连本来还在想陈大妞干嘛要改名字的钱大妈都吓了一跳,生怕俩小孩儿把车拆了,或者是车翻了,摔下来。 结果没想到,这车稳得很。 都被这么折腾了,不光没有翻车的痕迹,还连咯吱咯吱的声音都没有。 钱大妈都惊呆了,快走几步到跟前来,眯着一双老花眼睛细细观察小推车。 “这车……” 陈澍本来打算接了两个妹妹就走的,这会儿一看钱奶奶的表情,再一琢磨钱家的人口,瞬间有了主意,语气都更热切了。 “这小推车是咱们木工作坊新做出来的,还没往外卖呢!这种小的要三块钱,还有一种大一点的,车斗也更深,能站五六个小孩儿,就要五块,不要票,能从小孩刚会坐,用到五六岁呢!” 哪怕长桥大队已经算是比较富裕的生产队了,这个价格对大部分村里人来说依然不算便宜。 这年头挣满工分的劳力一天才七毛。 但对比之前的婴儿车来说,又便宜了一点,还不要票。 钱大妈倒不是为自家孙子孙女买的,就自家那些小毛孩子,哪里用得着什么婴儿车儿童车的,她是想到了自己嫁到县里的闺女。 平时亲家总是一副自家占他家便宜的样子。 这要是买了小推车给闺女送去,总能给闺女长长脸吧? 更何况,闺女三年抱俩,现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家里也没有人帮着带孩子,有了这个小推车,至少闺女出门买菜能带着孩子,也能更放心了。 陈澍一看就知道,钱大妈心动了。 她抓住机会就道:“钱奶奶,你要是想买,明天我去给你拿呗。” 钱大妈下意识问了一句:“咋,你个小孩儿,还送货呢?” 陈澍拍着胸脯道:“钱奶奶可别小看我,只要你付钱,我就给你送到!” 她能说这话,完全是因为她以为也就从顾家送到钱家来,这也就几百米的距离,能有什么问题。 结果没成想,她话音刚落,就听钱大妈笑道:“我是想这给你春花婶买的,她可住县里呢。” 钱大妈也就是随口一说。 哪还能真让一个小姑娘跑去送。 手还在摸着小推车,毕竟不是便宜东西,总得仔细检查一遍。 陈澍却没打算说话不算话。 这才是第一笔生意。 她要是反口了,固然钱大妈也不会生气,大概率也还是会买。 但她要是做到了呢?! 陈澍没做过生意,却已经能隐隐察觉出,她这么做肯定有好处! 她一咬牙:“钱奶奶,你把春花婶婶的地址给我吧,我明儿一早就去送!” “啥?”钱大妈的注意力还在小推车上呢,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惊得一下直起了腰,赶紧摆手,“可别可别,你才多大啊,我要是真让你去送,那队里大家伙儿都给戳我脊梁骨!” 还有一句话,钱大妈没说。 这陈大妞刚经历了那种事,家里又没个爹妈在,她要是真让人小姑娘一个人去城里送小推车,她都怕万一小姑娘路上出事了,黑锅甩到她头上。 类似的事情,那杨桂兰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陈澍也知道,自己嘴巴一张就想说服人,很难。 好在,明儿她还真不是自己一个人进城。 她赶紧解释道:“明儿顾兆叔叔要骑自行车送我去城里派出所改名字上户口,我刚好拿去,顺路。” 一听还有顾兆在。 钱大妈瞬间就心动了。 “你真能给送去?” 陈澍十分认真:“我家还在这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况且这又是咱们大队作坊自己的东西,之前那几辆婴儿车的质量你也看见了,钱奶奶,这你还担心什么。” 还别说,钱大妈还真被说动了。 转身就去房里掏钱,顺便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从里面掏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纸:“给你春花婶送一辆大号小推车过去,地址在这里。” 陈澍:“保证完成任务!” 她这行动力简直太牛了,以至于几分钟后,顾丰拿到了五块钱的时候,都忍不住怀疑了一下自己的卖货能力。 但不得不说,陈澍要是真能卖出去,不光她自己能多挣钱,对木工作坊和顾丰来说,也都是好事。 想到这里,顾丰掏钱给她的时候,都心甘情愿。 这边,陈澍和顾丰都心情不错。 另一边,顾大头的心情就实在是不太美妙。 他一回到家,就被亲妈劈头盖脸一顿训。 听到那些话,他脸都黑了,终于在亲妈的话越说越离谱的时候,开口打断她:“妈,你这都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跟陈慧芳?你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啊!!!” 光是想到,顾大头都忍不住眼前一黑了。 其实大头妈自己也知道,自己儿子喜欢的不是陈慧芳。 先说陈慧芳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儿子,你既然不喜欢陈慧芳,那你小姨家有个亲戚说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人小姑娘还是隔壁公社的卫生员呢,你要不去见见?” 大头妈试探着道。 顾大头皱眉:“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喜欢的女同志了,还见什么啊,平白浪费时间,我还不如在派出所里多干活争取早点转正呢!” 见儿子还是没开窍。 大头妈也着急了。 “那卫生员的舅舅的表哥是派出所里的老公安了,你要是跟她成了,想转正不比现在简单啊?!” 顾大头:“!!!???” 他这时候才终于明白亲妈的意思,傻眼了:“妈,你、你不喜欢小何同志?” 他心里没由来地涌出一种难受的情绪,眼神里布满了迷茫:“为什么啊?小何同志哪里不好?” 第215章 亲哥的待遇 顾大头想过一万种自己没办法和小何同志在一起的可能性,其中唯独没有亲妈不喜欢这一条。 他一时间还有点懵。 “妈,你为啥不喜欢小何同志?她多好啊!” 这都还没处上对象呢,就已经满口“小何同志多好多好”了,真要在一起了,恐怕真就“有了媳妇忘了娘”了。 大头妈略显心酸地想着。 “妈不是不喜欢小何同志,但你不是想尽快转正吗?那个小何同志再好,对你的前程也没什么帮助啊,她还是个农村户口,以后生了孩子,也还是农村户口,你以后负担也太重了。 再说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一直不能转正,就你现在十来块钱的工资,要养老婆养孩子,以后没准还要去城里租房子住,一个月都不见得能攒下来钱,你喜欢人家,就想让人跟你吃苦受罪啊?” 这些都是顾大头以前没想过的事情。 顾大头一边想着自己未来和小何同志结婚生子,在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小房子里生儿育女,忍不住觉得高兴。 一边又因为他妈的话,瞬间从幸福的幻想跌回现实,心情也变得苦闷。 在派出所上了几天班后,他处理得最多的就是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因此对县里的物价有所了解。 别的不说,就说租房吧。 这年头其实也不说是租房,明年上一般都说是自家亲戚来暂住,只要别太闹腾惹人嫌,也不会有人去深究。 在城里稍微干净一点的巷子里租一间屋子,一个月大概要给七八块。 就他现在的工资,一旦在城里租房,一大半的工资都没了。 明明以前没当上公安的时候,顾大头反而还没那么多烦恼。 他是公社民兵队的,有固定补贴拿,家里在长桥大队来说不算条件多好,但因为他爸妈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住的也算是宽敞。 他妈以前也总说,只要他能找个媳妇,家里不要求儿媳妇家里条件多好。 怎么反而是他当了公安之后,找对象需要考虑的事情就变多了呢? 顾大头都感觉自己脑袋要炸了。 大头妈却从自己儿子的反应中看出了点端倪,试探着问道:“先不说这些太远的事,妈光知道你中意那个小何同志了,那小何同志对你呢?什么感觉?” 顾大头没说话。 大头妈却已然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答案。 心里一面觉得,自己儿子这么优秀,那个小何同志竟然还拿乔看不上,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条件。 一面又觉得,没看上好啊,这下说服儿子更简单了。 大头妈心里盘算着,嘴上却说:“妈说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当然了,你要是真喜欢,人家也真喜欢你,妈也绝对不拦着。” 一番话说得漂亮,顾大头都不由得松了口气,下意识忽略了心里隐隐的担忧。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村里大半人都还在家里收拾早饭呢。 陈澍就已经麻利地吃了早饭,给两个妹妹喂了一碗糊糊,带上了绳子来到了顾家。 先是按照惯例,跟着顾兆练了一套拳法,然后在身体都热起来之后,把绳子绑在小推车上,几个绳结一套,小推车的扶手处就出现了两个绳套,刚好能让陈澍把手臂伸进去。 再起来的时候,小推车就被她背在了背后。 就是看起来实在是奇怪。 毕竟这辆大号的小推车足有三四个陈澍那么宽,背起来之后,扶手处也远远高过她的脑袋,看起来不像是她背着小推车,反倒像是她被小推车压在了下面。 唬得顾丰都不由得上前一步:“算了算了,你这小身板怎么把儿童车送去城里,还是我去送吧。” 陈澍却脚下一扭避开了他的手:“我能送,你别小瞧我!” 本来她能挣这点钱,就已经是占了顾家的便宜了,她深知,要不是她说今天顾兆叔叔要送自己去城里,钱奶奶是绝对不会点头的。 她要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她索性就绝了自己挣钱的心思。 说罢,直接上了顾兆的自行车后座。 坐上去的时候,为了不让自行车重心不稳,还有意弯了一点腰。 顾兆毕竟带着陈澍练过一阵,知道她的体能承受范围,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叮嘱一句“坐稳了”,脚下一踩,自行车载着两个人和一辆小推车,很快就出了村子。 顾兆虽然走了,但顾家是一点都没安静下来。 今天才刚是初三,队里的育红班还没开学,村里的小孩儿们就如年前一般,聚在姜琴身边听她讲故事。 姜琴虽然没当过老师,手上也没有任何教材,但她在教导小孩上还真是有点天赋和想法的。 反正顾淼是这么觉得的。 没看之前皮得根本坐不住的顾一宝小朋友,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这会儿坐着听故事的时候,都能自觉把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 最开始,姜琴大多是故事中夹杂一点简单朴素的道理,什么诚实啊,拾金不昧啊,尊老爱幼啊等等。 等到这群小孩儿们习惯了听故事,也坐得住之后,就开始在故事里加入更多“私货”,比方说,今天,她说的故事的主人公就全都是拼音。 随着故事的发展,孩子们轻而易举就记住了几个拼音的读法和用法。 然后姜琴再用这几个拼音组一个成语,写下来,让孩子们抄写几遍加强记忆,顺便说一个关于这个成语的小故事。 你要让这群小孩儿死记硬背成语和拼音,这群小孩儿能搞得像是天塌下来了。 但姜琴这种法子,连最皮最闹腾的顾一宝小朋友都能老老实实坐上个把小时。 就美人妈妈这教孩子的本事,顾淼是怎么想,都想不通,原着这一家子是怎么能沦落到那个下场的。 最后只能归咎于剧情杀了。 原着女主陈宝需要有个舔狗,还需要有个对照组女配,所以姜琴必须消失,顾家也必须出事,无力插手孙子孙女的教养。 想到小说里这一家子的结局,顾淼再没了最开始穿越过来时的事不关己。 危害程度最高,对顾家造成的伤害也最直接的阮红霞已经进去了,就算是之后出来了,应该也很难再和顾家扯上关系,陈宝就更不用说了。 危害程度次一等的,就是老爹所在的第十六军驻地家属区的一些人了…… 顾淼想着未来的生活,顿时斗志满满。 姜琴刚带着一众小孩儿们念了一遍拼音,这会儿正停下来缓缓嗓子呢,一转眼就见闺女握着小拳头,一副要上战场的斗志昂扬状,顿时被逗得忍不住笑。 一见妈妈笑了,顾一宝也坐不住了。 扭着小屁股就跑去洗手,然后回来就凑到妹妹跟前,手一会儿捏捏妹妹的小手,一会儿碰碰妹妹的头发。 顾淼真是烦这个臭老哥总是喜欢对她动手动脚。 偏偏她又小,就算是打他,也打不疼他,反倒自己累得不行。 刚好她最近嘴巴里不知道为什么,口水特别多。 她眼珠子一转,一个坏主意就冒出来,趁着顾一宝把脸凑近的时候,直接嘴巴一张。 “阿噗。” 一个口水泡泡就这么戳到顾一宝脸上。 看到顾一宝这个臭小子一脸懵的表情,顾淼瞬间乐了,手舞足蹈地发出清脆的笑声来。 【嘿嘿,知道你姑奶奶我的厉害了吧!】 顾一宝一愣,顶着一鼻头的婴儿口水,带着梦幻般的表情,抬起头:“妈妈,妹妹喜欢我~~” 姜琴表亲极其复杂,她是不知道,儿子是怎么解读出这个意思的。 只是,她也不好说,妹妹是在嫌弃你,只能敷衍点点头。 顾一宝这样,可太让这一群小朋友羡慕了。 这些小孩儿不一定都喜欢小孩儿,但谁让顾一宝炫耀的表情太嚣张了呢,任谁都忍不了啊。 和顾一宝关系最好的小胖最先忍不住:“给我摸摸,给我摸摸。” 有了小胖领头,其他小孩儿也都纷纷围过来,在顾淼和顾焱躺着的婴儿床边上围了一圈。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淼,小手跃跃欲试。 顾淼都恍惚感觉自己成了什么美食,要被人吃掉了。 好在,顾一宝虽然也喜欢动手动脚,关键时刻还是很有当哥哥的样子的。 努力绷直了身体挡在弟弟妹妹身前,严肃道:“不洗手不能碰!” 一群小朋友呼啦啦就去洗手。 再回来的时候,顾一宝也还是不让他们碰弟弟妹妹的脸蛋,只让他们摸摸小手小脚,想要像他之前那样凑得近近的,让妹妹吐个口水泡泡,更是想都别想。 小胖看着白白嫩嫩的小妹妹,那叫一个惋惜。 “真的不能叫妹妹在我脸上吐个口水泡泡吗?” 顾一宝坚定摇头:“这是亲哥哥才有的待遇,你想要回去让你妈给你生一个妹妹去。” 小胖还真被说动了,嚷嚷着:“我回去就让我妈妈给我生一个妹妹!以后让我妹妹给我吐口水泡泡!” 其他几个小孩儿也不甘示弱,纷纷说着要让妈妈给自己生一个妹妹吐口水泡泡玩儿。 顾淼:“……” 这要不说, 她还以为口水泡泡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宝贝呢。 屋里头,小孩儿一片童言童语。 屋外,一群大人也围着做鞋子缝衣服,听着里头各家孩子的声音,眼里满是笑意。 先是夸姜琴会教小孩儿,然后就有人对着小胖妈笑道:“这小孩儿的嘴啊都是开了光啊,看来你家过不了多久,就得多一个女娃了。” 小胖妈已经有两个儿子,也不多稀罕儿子,当即道:“女孩儿好啊,妈妈的小棉袄,可比儿子贴心。” 黄婆子眼珠子一转:“这女孩儿虽好,也得看教养得怎么样,你看看那陈大妞,啧啧……” 话音未落,屋外头就传来一声响亮的质问。 “我怎么样?!” 第216章 挣钱的法子 大家下意识扭头看去,就见陈大妞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板着脸瞪着黄婆子,很凶的样子。 要光是陈大妞一个,黄婆子也不会当回事。 开玩笑,她连杨桂兰都不带怕的,还能怕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 偏偏同行的还有一个顾兆。 这可是个凶神。 谁敢惹他啊! 黄婆子顿时有些讪讪,眼神飘忽着嘴硬:“大妞啊,我这也是为你好,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一个姑娘家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家,咋会碰到这种……”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黄婆子的话。 她捂着被扇了一巴掌的手臂,眼睛都睁大了。 连带着边上几个大妈都惊呆了。 “大妞,你怎么能打人呢?!” 陈澍一脸无辜地摊手:“没办法,黄大妈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这不是为了让她看清楚,一个巴掌到底拍不拍得响嘛?” 说话间,眼神有些遗憾地在黄婆子的脸上来回打转。 明摆着是遗憾自己身高不够,最多只能打到黄婆子的手臂,打不到她脸上。 明明对方比自己矮了这么多,自己还是成年人,对方只是个小孩子,黄婆子却硬生生被她看的往后下意识退了一步。 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也不知道她一个小孩儿,怎么能把巴掌打得这么疼。 黄婆子龇牙咧嘴:“哪有你这样的丫头,二话不说就上手打人,也不知道你家里人怎么教的,这要放到外面……” “像我这样的人,放在外头才没人敢欺负,谁要是欺负我,我就打回去,打不过大的我就去打小的,总有我能打得过的人。 反正我有娘生,没爹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除非谁一次性把我给欺负死了,不然我总能找回场子,你说是吧?” 陈澍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说完,还对着黄婆子笑了笑,很是嚣张的样子。 反倒叫本来还想说她没教养的黄婆子吓住了。 更让一帮婶子大妈面面相觑。 这孩子也太混不吝了,哪有小姑娘这样的,这么邪性,以后谁还敢娶她进门啊? 陈澍唱黑脸,先把大家给镇住了。 黄翠喜又开口:“行了,黄婆子,亏你还是个大人,干嘛非得针对人一个小姑娘,我知道你跟杨桂兰不对付,那人家现在都进去了,你也少说几句。” 黄婆子心里憋屈:“那她打我这么一下算什么?”说话间,还把自己火辣辣的手臂伸出来给大伙儿看。 是真疼啊。 黄翠喜不耐地翻了个白眼:“算你倒霉,谁让你背后说人坏话还被人给听到了。” 其他人也笑黄婆子:“就你这手臂,黢黑,能看出来啥?” “黄婆子,你也演得太夸张了,她一个小孩子,能打得你多疼啊。” “打了你手,又没打你脸,大妞家里那情况,你就当让人泄泄火气,大度一点。” 黄婆子很憋屈,黄婆子有苦说不出。 她看看自己的手臂,明明疼得要命,咋就半点看不出来呢…… “说得轻巧,你咋不让人泄火?” 前头说话的人忍不住笑话黄婆子:“那怪谁,还不怪你自己嘴贱,怎么就非得刺人大妞一句呢?人家又没招你惹你。” 话说到这里,哪怕是之前还觉得陈大妞突然打这么一下有些不像样的人,这会儿也觉得黄婆子不对了。 黄翠喜也不管她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是正色道:“我知道陈家闹出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点,但不管外人怎么说,咱们自己村里的人要是还不护着自家人,反过来还说人闲话,欺负阿澍,那就是没良心。 再者说,你们也知道咱们大队今年的情况,本来优秀大队荣誉就悬了,要是再吵来吵去闹出什么事,没准明年公社分配下来的良种和化肥都得少一点。” 说归说,闹归闹,别拿种地开玩笑。 黄翠喜一说来年的资源分配,连之前还在嘀嘀咕咕不服气的黄婆子都闭上了嘴。 眼见着黄婆子闭嘴了,陈澍还对着她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被黄翠喜看了一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这番模样,倒是缓解了几分大家刚才听到她那番狠话带来的寒意。 小胖妈倒是从黄翠喜的话里听出了一点不对:“对了,婶子,刚刚你说,阿澍?” 她倒是反应快,看看陈大妞,再看看黄翠喜,立马就明白了:“大妞改名字了?” 黄翠喜笑着点点头:“改个正式上学的名字,以后就是陈澍了,是润泽万物的意思。” 说话间,还在地上比划了一下,是哪个“澍”。 其实就算黄翠喜比划了,这里大部分人也都不认识这个字。 扫盲班教的都是常用字,可不包括这种字。 但就算是不认识,黄翠喜后面说的“润泽万物”是什么意思,大家总是懂的。 都是靠天吃饭的庄稼户,可不就盼着老天爷下好雨。 连黄婆子都夸了一句:“这个字好。” 偏偏夸完,还要一拍大腿懊恼:“这么好的字,咋给大妞抢先了,要不就能给我孙子用了。” 黄翠喜摸摸她脑袋,确认她后背衣服汗湿得不算严重,才白了眼黄婆子:“你连儿媳妇都没影呢,还惦记孙子呢,阿澍这么小都能挣钱了,你儿子连一天满工分都干不到,就别惦记人家的名字了。” 这话引得在场不少人都笑了起来。 黄婆子儿子娶媳妇老大难的问题,可不光是在他们村里,哪怕是在公社都是人尽皆知。 而黄婆子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啥挣钱?” 这时,就轮到顾丰出来解释了。 “这还是阿澍想到的法子,她给咱们木工作坊每成功推销出去一辆婴儿车,就能拿两毛,她今天就是去给人送货去了。” “嘶——” 四周响起一片倒抽气声。 别看这两毛相比较一辆婴儿车的价格来说不算多。 但对村里大部分人来说,都不是一笔小钱。 以前没有木工作坊的时候,大伙儿每年年底的分红也就是工分,年岁好的时候,一天干满十个工分大概有七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到年底算工分能有两百多块。 但这只是最好的情况。 村里能每天干满十个工分的人本来就少,哪怕是体力最好的青壮年劳动力,到了农闲的时候,一天也就能记七八个工分。 另外,分红还得扣掉每年年初预发的口粮钱,要是这户人家今年家里有婚丧嫁娶,问队里借钱了,那可能到了年底,不仅领不到分红,还会倒欠队里钱。 即便是这样,长桥大队也已经算是条件还不错的生产队了。 还有条件更差的生产队,干满一天也就三四毛,甚至还有几分钱的。 村里一年到头,大部分人家能攒个一百来块的,都算是有能耐的了。 如今顾丰说,每卖出去一辆婴儿车,就能拿两毛! 黄婆子都忍不住眼睛发直了算:“这要是一个月能卖出去一百辆,那不就是二十块钱?这可比顾大头在城里的工资都高呢!!” 即便有人笑话她贪心:“三五块钱的婴儿车,你怎么卖能一个月卖出去一百辆啊?白日做梦呢!” 但在场没人会觉得不需要这笔钱。 即便是卖不掉一百辆,哪怕是一个月只卖出去一辆呢,那也是两毛钱的进项,好歹能买几个鸡蛋给家里老人小孩补补呢! 想到这里,谁心口不热乎。 众人赶紧就拉着顾丰问:“这钱,就光阿澍能挣,还是咱们都能挣啊?” 这问题是顾丰早就和陈澍商量过的了。 光是陈澍一个人卖,太过惹眼不说,她后面还得上学,也卖不了多少。 但要是大家一起卖,不说别的,至少到了年底分红,陈澍也还是能分到钱的。 顾丰当即就道:“你们要是愿意,当然也可以挣,只是别太张扬,这竹子和木头毕竟是公家的,咱们作坊的工人在后山砍一棵树,还得种一棵呢。” 愿意啊!挣钱的法子谁不愿意?! 不少人一听这话,就琢磨开了,这年头除非是赶大集,否则不让人随便摆摊,那想卖婴儿车,就得往自己亲戚圈子里,尤其是住在城里的亲戚中使劲了! 亲戚就这么多,自己要是不主动一些,可就被别人给抢了。 这会儿,可没谁再去管陈家的什么事儿了。 陈家的热闹随时都能看,但自家能挣的钱可都是实打实有数的。 第217章 挖塘泥 之后还真有人跟自己的亲戚朋友推销出去几辆婴儿车,也真在村里人眼前拿到了钱。 虽然也就拿到了八毛钱吧。 但两三天就能挣八毛,还不用下地干活,只是费点嘴皮子,对村里人来说,简直就跟白捡的没什么两样。 供销社一斤鸡蛋也就六七毛,八毛还能给家里小孩儿搭几块儿糖呢! 一时间,村里人对于推销卖货都报以十二万分的热情。 连平时最喜欢说人闲话的黄婆子都没功夫管陈澍那些事儿了。 开玩笑。 她可得给她儿子攒娶媳妇的彩礼钱呢! 她就不信,她儿子要是能开出一百块的彩礼钱,还能娶不到媳妇! 老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 之前大半个月也只卖出去三四辆婴儿车,这回有了村里人的热情推销,不到十天,木工作坊就一连卖出去两辆婴儿车,五辆小号儿童推车,一辆大号儿童推车。 大家还无师自通,学会了陈澍的法子——送货上门! 反正只要能挣钱,就是费点脚力,这算什么。 近的有卖到公社和附近几个大队的,稍微远一点的有卖到别的公社或者是县城的,甚至还有卖给邻县亲戚的。 村里人接二连三从顾丰手上拿到了毛票。 这个年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而就算是嘴皮子没那么好,或者是亲戚朋友里暂时没有能买得起婴儿车的村里人,也挺乐呵。 因为木工作坊是生产队名下的,算是公家产业。 所以每卖出去一辆婴儿车,都会有一部分划入生产队的收益中,到了年底,都是大家的分红。 顶多就是钱多钱少的区别。 但,这可是白来的钱啊!!! 谁要是还嫌弃,那就是丧良心。 村里人卖货卖得兴高采烈,木工作坊的几个工人也高兴。 他们最怕的不是干活辛苦或者是别人挣钱比自己多,怕的是木工作坊没生意,做出来的婴儿车和小推车卖不出去,那木工作坊不就要关闭了,他们的工资不就没了?! 只要木工作坊源源不断有生意,那他们的工资就是铁饭碗。 顾丰可都说了,要是作坊的生意能保持下去,下个月就给大家涨工资呢! 这谁能不高兴?! 连白天要挑塘泥堆肥累得半死,也阻挡不了大部分人的好心情。 只除了管正。 自从上回和孙珍珍阮红霞一块儿被抓,虽然后来他被放了回来。 但因为孙珍珍爆出来的那些事儿,他在大队的名声也坏了。 育红班的工作自然也没了。 想吃饭,想要工分,就是他再不乐意,也得跟着村里的其他男同志一样下地干活。 虽然是冬天农闲的时候,但庄稼户其实压根儿也没有真闲下来没事干的时候。 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过了初二,顾大江就开始组织村里人,拿着锄头去把田间地角墙根的草皮铲一遍,铲下来的草皮堆成一个个草皮堆子。 这样的草皮堆子能堆起来好几个,等到草叶慢慢沤烂了发酵了,一两个月下来,春耕的时候就是很好的肥料。 这种相对比较轻松的活,但这种活可轮不到管正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壮年。 一般都是安排给村里的妇女老人们去做,还得是体力弱身体差的妇女们,哪怕干一天,也只有五六个工分。 而体力好的妇女和男人们则要拿着铁铲去铲塘泥。 长桥大队的村西头有个水塘,平时社员养的鸭鹅都会赶到这里来,一年下来,水塘底就能积累不少家禽粪便,加上还有腐烂的草木树根等等,所以这塘泥就是天然的粪肥。 年前,顾大江就安排村里人给水塘排水,水塘里的鱼虾按照工分折算给村里人。 塘底的水沥干。 过了年,社员们就拿着铁锹铁铲,绕着水塘开干。 有人挥舞着铁锹挖泥,有些人肩上扛着扁担挑泥。 这挑塘泥不光是容易弄得浑身臭烘烘,还是个不折不扣的体力活,一天挑下来,哪怕是干惯了活的男人,肩膀也得被磨掉一层皮。 更不用说,自从成为育红班老师之后,就几乎没怎么下过地的管正了。 虽然心里膈应管正,但在安排活计的时候,顾大江还是考虑到了他的体力问题。 没让他去挑塘泥,只让他去铲塘泥。 但即便是这样,管正也是刚到水塘边,就被臭得往后一个趔趄,胸口一阵上涌,捂着嘴看着抽干了水的水塘,脸色都变了,还没开始干,就已经想跑了。 有同行的村里汉子忍不住笑话他:“管知青,这活可比你上课累多了,你要是受不了,就赶紧说,可别到时候咱不光得挑泥回去,还得挑你。” “管知青长得像娘儿们,别干活也像娘儿们啊。” 这话一出,管正还没反驳什么呢,就有力气大,也跟着来挖塘泥的妇女们不乐意了。 手抓了一把塘泥,就往说话的汉子头上砸过去。 “咋了?赵大满,你看不上娘儿们啊?有那说闲话的功夫,我们娘儿们都挖了一筐泥了,你呢?!你有本事这辈子也别娶媳妇儿!” 那塘泥没捏紧,飞到半路上就散了。 一半落在“无辜”的管正身上,一半落了赵大满一身。 赵大满是嘿嘿一笑,也不觉得身上弄脏了是多了不得的事。 毕竟就算是现在没弄脏,一会儿挑塘泥的时候,不还是得弄脏。 他讪讪拍了拍自己的嘴巴:“钱大妈,我就是嘴臭,我没那意思……” 这村里村外的姑娘汉子们说对象,大部分情况都得靠这些婶子们互相介绍。 他赵大满可还没对象呢,要是得罪了钱大妈,以后不给他介绍对象,或者是在别人介绍对象的时候,说几句坏话,可就不好了。 钱大妈狠狠瞪了眼这小子。 硬是把人瞪得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悻悻去挑塘泥,才终于移开了视线。 看向一边不断干呕的管正。 眼里有明显的不耐。 要不是因为大队长之前说了,村里不能再闹出什么事儿了,不然恐怕会影响来年的良种分配,她才不会管这档子事。 随口丢下一句:“管知青,你也抓紧时间挖泥吧,这干一天可算满工分呢。” 说完,自觉仁至义尽,自顾自就往一边走。 她也得干活啊,刚花了钱给闺女买了小推车,可不得多干活挣回来! 管正僵立在原地,呼吸之间,全都是让人作呕的酸臭味。 身上还有钱大妈刚才丢过来的污泥,似乎都能透过棉袄浸透到他的皮肤上,管正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身边不断有人经过,各自忙活开了。 只有管正一动不动。 赵文竹手上拿着铁锹,看着站着不动的管正,抿了抿唇,到底还是责任心作祟:“要么你干脆回去,别干了,要么就跟我走,我带你去好挖一点的塘泥。” 别看都是塘泥,但毕竟是冬天,放水才不过几天,已经有地方冻起来了。 挖这种塘泥前,还需要用镐子把冻住的塘泥给凿开,这都得花大力气,不是管正这样的小身板能干得了的。 管正是真想掉头就走啊。 他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脏活。 以前他是育红班的老师,只要上课就有工分,私下又勾搭了好几个女同志,光是顾莲就能给他送不少吃的用的。 那小日子过得,真是美得很。 哪里能想到,能被孙珍珍那个贱人搞得一朝翻车。 现在孙珍珍和阮红霞她们倒是被抓了,一了百了,留下他一个人在村里,被人明里暗里说闲话。 想到这段时间被人嫌弃还没吃没喝的日子,管正咬咬牙,最终还是选择跟上了赵文竹。 没冻住的塘泥非常裹脚,踩上去还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声音,脚底下又黏糊又软乎,像是踩着屎一样,让管正脸一阵青一阵白,根本就不敢看脚底下,闷头就跟着往前走。 心里不断暗骂着把他害到这一步的孙珍珍。 要是赵文竹此时回头看一眼,他一定会去提醒管正,这种淤泥地,最忌讳的就是走路三心二意不看路。 可惜,他没回头。 于是。 两个人刚走出还没几米远。 他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惊呼,后脑勺感受到一阵风势,随之而来的,就是响亮的“啪”的一声。 赵文竹惊得猛回头,然后瞬间被眼前的场景无语住了。 就见原本跟在他身后,还嫌弃身上那点塘泥臭的管正,此时已经整个人五体投地,摔倒在了塘泥上。 还好死不死是往前摔的,连脸都实实在在埋进了一坨还没冻住的塘泥里。 赵文竹:“……” 怎么说呢,就是心很累。 第218章 殊途同归的想法 再心累,赵文竹还是抹了把脸,上前把管正从塘泥里给拔出来。 要不然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看着这人把自己被憋死在淤泥里吧。 还好,还有孔湘,崔博过来帮着搭把手。 要不然,光凭赵文竹的力气,还真不一定能一下子把陷在淤泥里,还一个劲挣扎的管正给拔出来。 然而即便是两三个大男人一起,等到好不容易把管正给拉起来,几个人的身上也全脏了。 还没开始正经干活呢,就已经累得喘气了。 哪怕理智知道,这绝对是管正没看路才摔了,但心里又不免觉得,咋别人都没摔,就你管正摔了呢? 要么是管正太倒霉,要么是他做人不行,身上染了晦气。 反正不管是因为什么,崔博和孔湘都不想跟管正有什么接触。 把管正一提溜起来,两人闷头跟赵文竹说了声:“我们去干活了。” 说完,拍拍屁股就走了。 管正踉跄了两下才站稳。 看着明显不待见他的孔湘崔博二人,他垂下眼眸,后槽牙咬紧了,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赵文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着他低头不语的样子,还以为管正心里难受。 他到底还是心软。 叹了口气,上前拍拍他肩膀:“你也别怪他们,擦擦脸上的塘泥,咱们抓紧时间。” 他也着急啊。 多挖一桶泥,都能多一点工分。 这可都是粮食啊。 等到好不容易把管正给带到了他说的地方,赵文竹也顾不上他,随便找了个地方,埋头就开干。 只看他挖泥麻利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来,几年前,连铁锹都不太会用的文弱书生模样。 边上早就开挖的孔湘先是看了眼正在擦脸上塘泥的管正,然后凑到赵文竹跟前,小声嘀咕:“你管他干嘛?他又不会领你的情,没准到时候还要反过来咬你一口。” 赵文竹干着活喘着粗气,也不耽误他一贯温和的说话语气。 “他现在这样,我也不能不管他……” 孔湘当场翻了个白眼:“就你会做好人。” 骂归骂,孔湘还是把自己刚挖出来的半桶塘泥都倒进了赵文竹身边的桶里。 “不用……”赵文竹想要拒绝。 却完全抵不过孔湘的力气,只能眼睁睁孔湘倒完了半桶泥,拎着桶就跑了。 管正用眼尾余光看着这和谐友爱的一幕,心里只觉得讽刺。 赵文竹人要真是好,这时候就该把这桶泥送给他,嘴上说几句好听话,谁不会说。 不过就是装好人罢了! 管正一边在心里骂,一边还是不得不拿起了铁锹。 结果也不知道是他真倒霉,还是他太久没下地没用过铁锹,用力方式不对。 他一铁锹下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 铁锹和石头撞击的声音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管正也“嗷”一声惨叫一声,铁锹从手底滑落在地。 他却根本顾不上,捂着手直跺脚。 “又咋了?!” 不远处的孔湘简直烦不胜烦。 还干不干活了?! 刚想着要不要索性离管正远一点呢,就听赵文竹的声音随之传来。 “血!!流血了!!” 什么?! 孔湘猛地抬起头来,就见赵文竹捂着管正的手指间,鲜红色的血正汩汩涌出,不多久,就染红了赵文竹的半边手掌。 孔湘:“!” 远处的顾大江听到动静,赶紧过来一看。 饶是他是个老庄稼把式了,看到管正虎口处的裂口,都不由得倒抽了口气。 倒不是顾大江没见过更严重的伤口。 而是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谁用个铁锹能把自己的虎口裂成这样的。 长长的一道口子几乎贯穿了管正的虎口,他的手指稍微一动,都能看到裂开的口子里血红的肉,鲜血更是止都止不住。 都没多久,管正的嘴唇都泛白了。 连周遭围过来的几个村里人都皱了皱脸。 都这样了,怎么可能还让他继续干活。 于是,管正才刚到水塘不到十分钟,就捂着手被赵文竹送出了水塘。 眼看着管正走路都踉跄,顾大江简直愁得不行,手受伤可不是小事,最起码会耽误之后好几天的上工。 钱大妈嘟哝了一句:“这管知青看着就不像是能安生干活的人……” “行了。”顾大江烦躁地打断了她的话,“人都那样了,少说两句,赶紧干活。” 说着,就跟后脑勺长眼睛了似的,扭头就吼了一句:“赵大满,再偷懒就给我去挑草皮!” 左后方正偷懒的赵大满讪讪一笑,赶紧把担子重新扛到肩上。 与此同时,管正被赵文竹捏紧了手,一路搀扶着穿过小半个生产队去卫生站的时候,陈慧芳也刚好铲完一块草皮,累得直起身扶着腰,嘴里一阵骂骂咧咧。 看到不远处飞快跑过去的两个人,陈慧芳想了想他们过来的方向,再想想他们去的方向,顿时眼里满是不屑。 还是俩大男人呢。 她干得这么累都没想装生病逃避劳动! 他们竟然还能干出来,简直太丢人了。 不过,管正的行为也提醒了她,她看了看分配给她还没铲完的一大片草地。 那俩男人都能装受伤逃避劳动,谁说她就非得老老实实干活了? 她还比管正更有优势呢。 至少她是个女人,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陈慧芳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假发辫子,自信地想,她完全可以找个能干的,愿意养着她的男人给嫁了啊!! 与此同时,管正坐在卫生站的椅子上,老李大夫一边缝针上药,一边细细叮嘱:“最近千万不能碰水,也不能用力,小心伤口刚长上又崩开,一旦发炎,更麻烦。” 一听这话,赵文竹都忍不住皱眉:“你以前说你不擅长做农活,原来是真的,那你以后咋办啊?” 管正也在想自己该怎么办。 就算是没受伤,今天过后,他也不想再干活了,尤其是不想再去挖塘泥了! 他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味道,顿时被恶心得够呛。 刚好此时,老李大夫乐呵呵说了句:“不擅长做农活?我还没见过不能做农活的男同志,女同志倒是有,顾兆的媳妇不就是这样。 当时上工第一天,也不知道碰了什么,浑身起了红疹子,差点出事,后来嫁给顾兆了,倒是没见她下过地了……” 老李大夫只是随口一说。 却仿佛在管正脑子里炸响了一道雷。 硬生生把他从孙珍珍出事后,浑浑噩噩的脑子给炸明白了。 对啊! 女人可以靠嫁人不参与劳动,谁说男人就不行了?!! 第219章 冤家路窄 陈慧芳和管正两个人暂时都还不知道,彼此殊途同归的想法。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两个人都开始“努力”起来。 开干才不过一个小时,抽干了水的水塘边,勤劳能干的社员们已经挖出了十几桶塘泥,堆在水塘边的路上,不时有肩上挑着扁担的壮年男人紧咬着牙,挑着重重的塘泥穿梭其中。 明明是正月里,不少汉子却都热得满头是汗,有经验的社员早就把外头的棉袄脱了,挂在边上干净的树枝上,只穿着薄薄的褂子干活。 在这其中,最惹眼的却不是那些大臂比头都粗的男人们,而是一个女人。 钱大妈刚挖完一桶泥,累得起身,反手敲着腰背休息,结果刚好就看到这一幕,顿时忍不住感叹道:“夏家闺女力气是真大,这挑泥的活,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边上的黄婆子虽然也认同这一点,却还是摇摇头:“大姑娘家家的,太要强好胜,不是什么好事,混在男人堆里,也怪不得她二十三了还没嫁出去。” 这话钱大妈可就不认同了。 “她不要强,她跟她妈怎么活。” 黄婆子促狭道:“那让你儿子娶夏盼儿,你乐意?” 同情归同情,真要让自己儿子娶一个比他高了快大半个头的女人,钱大妈不说话了。 边上一众妇女也跟着笑了起来。 水塘边,夏盼儿不知道自己成了那些大妈婶子的话题中心,但就算是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 要在意这么多,老早她就活不下去了。 她抿紧了嘴唇,手握紧了扁担两边的绳子,脚下稳稳地在田埂间行走。 肩膀上是夏母特地给她缝的垫肩,垫在扁担下面,好歹能让肩膀好受一些。 挑完了一扁担,确认顾莲那里登记了一笔,她才松了口气。 正要起身挑着空扁担回水塘边,就听田埂边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吵嚷声。 与此同时,顾莲张望着说了句:“管正和陈慧芳怎么一道来了?” 要是这俩人能听到顾莲的话,准保要齐齐瞪她一眼,说一声晦气。 谁跟她\/他是一道的?! 事实上,这俩人也是提着各自的桶到了田埂上,才发现了对方竟然也来了,而且竟然还是和自己相同的目的。 不得不说,也是冤家路窄了。 管正和陈慧芳? 夏盼儿知道这两个人,也知道陈家最近在村里闹出的热闹。 但这些都跟她没太大关系。 她要忙着干活,养她妈,实在是没空去管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 她只抬头看了眼,发现那两个人好似在分发什么东西,就不感兴趣地低头,挑着扁担要走。 没想到刚走出没两步,面前就被人给拦住了。 “同志,麻烦你让……” “同志,喝绿豆汤吗?” 她和面前这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与此同时,一碗带着清甜的绿豆汤就端到了自己面前。 夏盼儿一怔。 看了眼绿豆汤,又抬头看了眼面前的人。 是那个传说中的管正。 她舔了舔嘴唇,不得不说,虽然现在是冬天,但在极累极渴的时候,一碗绿豆汤的确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管正眼中的笑意更盛。 把装着绿豆汤的小碗又往前递了递:“喝吧,我受伤了没办法干活,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是我特地煮的,每个人都能分一点,这是你的。”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得体又体贴。 边上已经有分到了绿豆汤的汉子对他有所改观了,笑着夸了一句:“管知青大方。” 夏盼儿却看了看绿豆汤,恹恹地低下头:“不用了,谢谢。” 说着,不等管正反应过来,就挑着扁担直接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很快人影就消失在田埂间。 管正脸上的笑一僵。 不远处的顾莲看到这一幕,一下笑出声来。 陈慧芳守着自己装着蜂蜜水的木桶,眼神在一个个来喝水的年轻男人身上来回转。 去挑塘泥的男人都是村里最强壮,干活最麻利的男人。 而这些男人挑了塘泥都要送到田埂来。 大家都是差不多时间去挑塘泥的,每一担塘泥的重量也都差不多,干了一个多小时后,谁更累一点,谁更显得轻松一点,就很容易能看出来了。 况且,这些男人干活累了热了,基本上都把外头的衣服给脱了,有些火气重的男人甚至直接光着上半身挑泥。 陈慧芳守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出来,谁的体格更健壮,谁又是面上光。 对那些体格更好,力气更大,长相也更端正,又刚好没结婚的男人,陈慧芳给端水的时候,笑得就更灿烂一些,也会多说几句软话。 陈慧芳的长相在村里虽然说不上数一数二,但她自有那股子生机勃勃的野蛮感,一双眼眸又黑又亮,叫人下意识就忽略了她之前闹出的那么多事儿。 一时间,还真让陈慧芳相中了一个男人。 这人叫顾卫军,在家是老小,上头三个哥哥一个大姐,都已经结婚了,家里就他一个还没对象。 因为是小儿子,所以被养得头脑简单。 陈慧芳几句话就逗得他红了耳朵。 管正端着绿豆汤回来的时候,就刚好看到这一幕。 顿觉刺眼。 凭什么自己被这些女人坏了名声,现在连以前看不上的夏盼儿都对自己爱搭不理。 陈慧芳却还能这么事不关己地勾搭男人?! 他心里不平,眼里冒火。 况且,他可还记得之前陈慧芳对他做的事情。 他当下鼻子里轻哼一声,端着绿豆汤就施施然走过去:“不错嘛,这么快就有新目标了?” 陈慧芳不防他回来得这么早,一看他手上没送出去的绿豆汤,再看看早就没影的夏盼儿,顿时冷笑一声。 “怎么?被人嫌弃了?也对啊,毕竟就你这小身板,怎么跟军哥比,人家看不上你也正常。” 踩一脚管正,又捧了一手顾卫军。 说话间,还给顾卫军抛了个媚眼。 把年纪还比她小两岁的顾卫军勾得眼睛都直了。 甚至心里都开始琢磨着,自己手上还有多少钱,能给陈慧芳多少彩礼钱。 就在此时,顾卫军耳边倏地传来一声略显尖锐的话语。 “呵!别高兴得太早,陈慧芳这种女人,无利不起早,只要有比你条件好的男人,你信不信,她就算是跟你结婚生孩子了,都能抛下孩子跟别人走!” 这话就跟一盆凉冰水一般,把之前还心潮澎湃,春心萌动的顾卫军一颗少男心,浇得透心凉。 上头的脑子冷静下来一点后,他看看陈慧芳,再看看管正,垂着头放下了手里装着蜂蜜水的碗:“我去干活了。” 瓮声瓮气的话说完,他不等陈慧芳阻止,挑起了扁担转身就走。 陈慧芳变了脸。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咬着牙,低声吼道。 管正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我要你帮我。” 第220章 明显心虚了 之后连着好几天,陈慧芳就每天在家煮一大锅蜂蜜水,放凉了,送到田埂上给每个人分。 大队里的男人们挑了几天塘泥,陈慧芳就往田埂上送了几天的蜂蜜水。 与此同时,管正的绿豆汤也没停下。 只是两个人分发的地理位置,从第一天的距离很近,到后来几乎是田埂的一南一北,遥遥相对。 是个人都能看出这俩人不对付。 不过这也很正常。 陈慧芳都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踹了管正了,要是两个人还关系好,那心才真是大啊。 不过,吃人的嘴短。 至少挑塘泥这几天,陈慧芳和管正在村里的名声都好听了一点。 陈澍心里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连着观察了几天,一直到塘泥都快挑完了,也没发现这俩人有什么问题。 她都忍不住在心里怀疑,难不成是她太多疑了? 只是她算了算,陈慧芳这几天挣的工分都抵不上她送出去的蜂蜜水。 陈澍没生气,只是跟陈慧芳重复了一遍她们俩刚从县派出所回来那晚的约定。 “你还记得吧?我们对外是一家,但私底下算分家,我们是两房,钱粮都分开算,我提醒你一句,手别太松,别到时候还没到年底,就没钱没粮了,我可不会接济你。”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一阵敲铃声。 那是小晒场上的铜铃。 一般大队长要开大会的时候,才会敲响通知村里人。 陈慧芳拿了个小板凳,对着陈澍就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你操心,我有钱得很,就算是我没钱了,也多的是人愿意给我花钱。” 说罢,踏着重重的步伐就往外走。 陈澍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更加感觉异样。 虽然不知道陈慧芳到底要做什么,但陈澍很相信自己的直觉,打定主意,这几天要好好盯着她。 小晒场上,大家都在讨论,今天聚在这里是要说什么。 “该不是木工作坊要扩大规模了吧?” “真的?那还要不要招人?” 立马就有人拉了一把张老汉:“老哥,大丰有没有说要招工啊?” 别看张老汉平日里总是万事不愁,也没什么脾气的样子。 但村里人想从他嘴巴里撬出点内幕来,那可真是小瞧了他了。 张老汉乐呵呵道:“不招也行,我跟我儿子努努力,还能再多做几把小推车呢!” 这话一出,边上的人都忍不住心里无语了一下。 是啊,你是无所谓。 那这不是跟他们这些第一批没选上的人息息相关嘛! 坐在边上的夏老汉就忍不住暗暗撺掇:“老哥,你可是顾丰的长辈,又是作坊的老工人了,现在作坊生意这么好,你要是开口让顾丰招人,那你们这些老工人的工资不就能跟着涨了?这可是好事。” 张老汉立时正了正脸色。 “你这想法可不对啊,作坊是公家的,真要有人想仗着自己是大丰的长辈就对作坊的事情指手画脚,那就是以权谋私,那可是犯纪律的事情! 再说了,作坊是顾丰弄出来的,真要有人仗着长辈的身份指手画脚,那还能有比顾家人更理直气壮的?你这么说,那以后村里那些不姓顾的,就都别指望进厂了。” 一通义正言辞的话说完,在那人的目瞪口呆中,又飞快把自己的小凳子搬得离他远了一点。 “你要真是这么想的,以后可别离我太近,免得连累我被人误会,丢了工作。” 夏老汉:“……” 他只是随口一说。 怎么搞得就像是他要搞垮木工作坊似的。 还有这张老汉,怎么这才几天不见,说话还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 但偏偏张老汉的话,还真说到了村里人的心坎上。 木工作坊是顾丰一手搞起来的,要是放到解放前,他完全可以撇开村里人,自己拿了钱开个厂,他就是个小老板了。 也就是现在不让个人办厂,所以这个木工作坊才只能挂靠在生产队名下,从私产变成了公产。 被招进去的工人自然有工资可以拿。 但即便不是工人,只要是长桥大队的社员,到了年底,就能凭着这个木工作坊拿到一点分红。 所以,这个木工作坊在社员们看来,就是他们共同的财产。 一开始夏老汉说那话,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只想着,要真能进厂当工人,家里也能多个进项,而且,工人诶,多体面啊。 甚至都已经有顾家的长辈心里想着,要不要一会儿大会结束了,去跟顾丰打个招呼,毕竟自己儿子的木工手艺也不差啊。 但张老汉说的话直接给大家敲响了一个警钟。 是啊。 真要以长辈的身份去指手画脚,安排作坊工人的事情,还能有比顾家人更理直气壮的? 那往后这作坊不就相当于是顾家的产业。 那村里他们这些不姓顾的人,难不成就活该给人家让路? 大家才刚刚体会到了一点挣钱的好处。 谁都不想就这么拱手让人。 与其以后担心这个问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开这个口子。 包括顾家人,就算是本来还有这个打算的,这会儿被张老汉一点破,也都放弃了。 真要这么干,以后就算是有顾家人靠着真本事进了作坊,也容易被人在背后说闲话,说是靠关系进的。 于是,张老汉的话音刚落,立马就有人跟着附和。 “不愧是作坊的老工人,这思想觉悟还是高。” “张叔说得对,咱都凭本事选,作坊要是缺人了,自然就会招,哪用得着找人。” “对啊,作坊才刚建起来,谁要是就想摘桃子,先过我这一关!”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表明自己的立场。 夏老汉脸青一阵白一阵,里外不是人。 好在此时,顾大江终于走到了人群前面,朗声道:“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两件事要通知。” 瞬间吸引了晒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夏老汉默默搬起小板凳,往角落躲了躲。 “大队长,是有什么好事吗?” “是不是要发奖励啊?这几天挑塘泥可太累了。”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着。 顾大江抬手压了压,在大家逐渐安静下来后,才终于开口。 “第一件事,县里发生的事情想必大家也都有所耳闻了,我就不多说了,只说经过这半个月的调查,基本情况已经调查清楚了,两天后,陈向东及其父母都会移交到市检察院,到时候就会有最终判决结果出来。” 说实话,这事儿都过了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大家又是忙着卖货挣钱,又是忙着挑塘泥堆肥,忙得不可开交。 人一旦忙起来,实在是没闲心思管别人的事情。 顾大江这么一说,大家才陡然反应过来。 再一听,又是判决又是市里检察院的,一听就不得了。 不少人的眼神都暗暗看向了人群中的陈澍和陈慧芳。 这俩人可是现在陈家唯二“幸存”的人了。 也就是最近村里不少人都喝了陈慧芳煮的蜂蜜水,吃人的嘴软,大家到底没当着陈慧芳的面说什么。 只是即便如此,大家影影绰绰的眼神还是让陈慧芳的脸瞬间黑下来。 但其实,相比较陈慧芳,真正牵涉其中的陈澍受到的眼神关注更多,也更赤裸裸。 陈澍却完全不为所动,面不改色,谁看她,她不光不躲,还反过来看回去。 直把人看得不好意思,收回眼神,她才罢休。 虽然私底下,大家难免嘀咕几句“大妞这丫头太好强”“难怪不讨她爸喜欢”之类的话,但不得不说,陈澍这样的表现,还真让大伙儿不敢小瞧她。 顾大江放任大家讨论了一会儿,才抬手压了压。 “行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毕竟涉及到县里不少单位领导干部,今天开完了会,大家私下就别乱传了。 谁要是乱说话,或者是还不吸取教训,在之后惹事,被我抓到,知青我就直接处分记上档案,送回到知青办去,我们大队容不得这种只知道惹事的知青!要是咱们大队社员,就扣工分和分红,大家自己掂量掂量。” 如果说前面顾大江说的,大家也就是随便一听。 那后面说的惩罚措施,就瞬间叫所有人都不由得坐直了,知青们的脸色都变了。 知青下乡都要通过知青办,档案也会通过知青办调到所属的生产队。 一旦档案上多了处分记录,那可是要跟着一辈子的!! 而一旦被退回知青办,按照规定,知青办就需要再重新给这个知青安排别的插队地址,而一般来说,安排的下一个插队公社,不管是地理条件还是生活条件,都只有更差没有更好的。 这个惩罚对所有知青来说,都不可谓不重。 而对于大队社员来说,扣工分就等于扣口粮,扣分红就是扣钱,也是实打实的损失。 顾大江满意地看着底下坐着的人的表情。 知道怕了就行。 与此同时,陈澍的眼神却在陈慧芳和管正之间徘徊。 是她的错觉吗? 为什么她总觉得,一听大队长的话,这两个人就心虚得格外明显呢? 第211章 血脉压制 “好了,难听的话我说在前头,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顾大江在前头拍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还有个好消息,公社最近请了放映员来放电影,我们大队排到了后天,后天晚上六点半,大家记得准备来晒谷场看电影……” 顾大江后面说的各种注意事项,都根本没有人听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电影上。 “公社可算是请放映员了,你说我们公社也不算穷啊,结果连着两年都没请了。” “去年咱还被隔壁公社的人笑话了,今年可算轮到咱们了。” “也不知道放什么电影,《地道战》还是《南征北战》。” “其实前两年放的那个《伏击战》也好看,那一个个洋人,长得怪模怪样,演得还挺有意思的……” 哪怕大部分放映员下生产队放的电影都是大家伙儿看过好几遍的老电影,但乡下难得有什么娱乐活动。 如今乍然得知这个好消息,连姜琴都忍不住开始期待起来。 连带着今天中午刚得知顾兆探亲假结束,终于要回部队这件事所带来的怅然若失,都减轻了不少。 其实真要说起来,顾兆这次的探亲假,都算是他入伍后这么多年以来,在家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了。 基本上算是把顾兆前几年没休的休假都给一次性休完了。 但或许就是因为时间足够长,以至于,在顾兆提起自己后天就要去火车站的时候,连带着顾大江和黄翠喜都愣了一下。 手底下本来在夹菜的动作都一顿。 半晌,黄翠喜才勉强扯了扯嘴角:“应该的,应该的。”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低迷下来。 大人还能因为“顾全大局”压抑住情绪,小孩子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爸爸……”他本来就和爸爸坐在一张长凳上,一听这话,立马就挪着小屁股蹭到顾兆身边,手二话不说揪着爸爸的袖子,可怜巴巴:“你又不要一宝了吗?” 一个简单的“又”字。 只是孩子下意识的说法。 却叫桌上的大人们顿时心里一酸。 顾兆眼神震动,想说什么,一时却喉间哽住,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姜琴抱住了孩子,轻声解释道:“不是不要一宝,只是爸爸是军人,要保卫国家,时间到了就要去部队,没有军人,我们的国家就会被别人欺负,我们的粮食也会被坏人抢走……” 听到这里,顾一宝下意识就抱紧了吃了一半的雪菜包子。 脸上也有些皱巴巴的纠结。 他其实也知道自己爸爸是军人。 小时候,顾一宝也会在被人欺负后,回来哭着问爸爸在哪里。 家里不管是爷爷奶奶还是小姑小叔,从来没有因为他是小孩儿,就随便糊弄他,反而每次都会仔细跟他说清楚,爸爸是军人,在部队,不能回来。 等到长大一点,村里的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打鬼子游戏,不管是顾一宝还是其他小孩儿,也都争着抢着要当八路军。 顾一宝心里知道,爸爸是光荣的解放军战士,是为了保卫国家,才不能回家陪他。 但知道归知道。 要是所有人的情感都能完全受理性支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得心理疾病了。 顾一宝就是这样。 他知道爸爸的职业很光荣,也知道自己应该为此骄傲。 但从小生活中没有爸爸的陪伴,所带来的不安全感,依然存在。 甚至因为这次爸爸在家少见得待了快一个月,这种感觉也更重了。 往日亮晶晶的眼睛也有些暗淡下来。 瘪瘪嘴:“好吧,一宝知道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眼里的失落,桌上的大人谁看不出来。 姜琴和顾兆对视了一眼。 原本不打算这么快就说,只是孩子现在这样…… 姜琴到底还是开口:“爸爸这次回去是打随军申请的,一宝知道什么是随军吗?” 这突然改变的话题,也转移了顾一宝的注意力。 他抬起头,小眉头皱着,摇了摇头。 姜琴:“随军就是说,军人的家属可以跟着军人住到部队的家属区,以后就可以一家人在一起生活了。” 顾一宝还是很聪明的。 听到这里,一下眼睛就亮了。 “那以后,爸爸就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了吗?” 姜琴顿了顿,又和黄翠喜她们对视了一眼,最终决定不瞒着:“是爸爸妈妈,你,还有弟弟妹妹以后会住在一起,爷爷奶奶还有小姑小叔,还留在家里。” 顾一宝一开始还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扭过脸看看爸爸,再看看坐在桌子对面的爷爷奶奶,再回头看看妈妈。 终于。 惊天动地的一声“哇”,眼泪就跟决堤的洪水一般,飞快就把身前的衣服都给浸湿了。 虽然之后哄孩子耗费了大量时间精力,连一向自诩精力充沛的顾兆都难得出了一身汗。 但不得不说,顾一宝这反应也属实是把顾家其他人从顾兆要离开的低落情绪中拉了出来。 之后一个下午加上第二天一整天,顾一宝就直接变成了爸爸身上的小背包。 顾兆走到哪里,顾一宝就跟到哪里。 一开始,顾兆还心里软软。 儿子从没有这么离不开自己,再加上,虽说回去就能申请随军,但申请批准下来,到母子四个人到驻地来,这中间也还有一段时间。 顾兆那是恨不得连饭都亲自喂给儿子吃。 父爱前所未有的膨胀。 连带着对顾淼和顾焱都格外亲力亲为,恨不得连孩子的尿布都自己全洗了。 但他实在是低估了一个五岁小男孩的精力。 以及顾一宝小朋友得寸进尺的天性。 从一开始是像小尾巴一样跟着爸爸到处走,到后来是非要扯着爸爸的衣摆,紧接着是非要爸爸牵着手,到最后,直接变成非要爸爸抱在怀里。 他还不光是自己要爸爸抱着。 还非得要顾兆抱着他到外头去,要炫耀给小伙伴们看。 哼哼,虽然你们的爸爸平时都在身边,但只有我爸爸会这么一整天都抱着我呀! 那还是我爸爸比较厉害! 顾一宝的这点小心思,简直是摆在了脸上。 哪怕顾兆本来觉得这种炫耀的想法不太好,但对上了儿子可怜巴巴的小表情,他还是“嘶”了一声,在顾一宝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到底还是抱着他到外头去。 结果到了屋外,顾一宝小朋友又有新的要求了。 “爸爸,我要飞飞!” 都已经抱着儿子出来了,也不在乎多满足他一个小愿望。 顾兆到底还是托着儿子,在村里的每一个小朋友面前飞了好几圈。 顾一宝嚣张至极的笑声简直穿透整个生产队。 也惹得村里好些个小孩儿哭着吵着要飞飞。 幸好,庄稼汉别的不说,力气是一大把。 不管平时和儿子闺女关系亲不亲近,这时候,谁都不想输给顾兆。 结果,真把自家孩子托起来了,男人们才意识到,这个动作对体力的要求之高。 但也没办法,都已经这样了,难不成还能半途而废? 只能咬着牙,硬撑着带自家孩子飞一会儿。 一边飞,一边忍不住埋怨顾兆:“兆哥,你说你,难得回来一趟,不好好休息,非得这么累自己干嘛呢。” 对此,顾兆也只能抱歉解释:“我明天就走了,孩子舍不得。” 这理由一出,大家瞬间就理解了。 拍拍顾兆的肩膀表示理解后,回去还得吭哧吭哧托着自家孩子给飞飞。 在村里拉了一波仇恨,顾兆都以为儿子总算是能消停了吧。 结果这还没完。 到了他每天写字算数的时间了,他还趴在爸爸怀里不肯下来。 甭管顾兆怎么劝,怎么哄,顾一宝都跟个小奶狗似的,牢牢锁着爸爸的脖子,嘴里黏黏糊糊的,全都是“舍不得”。 顾兆就是再硬的心肠,都禁不起儿子这么撒娇的。 不光是没把儿子给哄下来,还反过来把自己弄得一身汗。 “今天就不学了”一句话都到嘴边了。 姜琴直接过来,瞪了他一眼。 然后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屁股上,淡淡道:“顾鑫,别得寸进尺啊,我数123,再不下来……” 姜琴就是喊了个全名,都没说不下来会怎么样。 语气也并不严厉。 偏偏顾一宝一听,浑身一抖。 甚至都还没等姜琴开始倒数,人“刺溜”一下就从顾兆肩膀上滑了下来。 从他乖乖滑下来,到他坐到书桌跟前拿起了笔,全程用时不超过五秒。 可谓是乖巧又听话。 把顾兆都给看懵了。 一边已经被这对父子俩腻歪了大半天的顾淼终于忍不住,咧着嘴笑了出来。 【嘿嘿!这就是传说中的血脉压制啊!哪个娃都抵挡不住亲妈叫全名和倒数的威力啊!】 不过,虽然亲妈的血脉压制让顾兆暂时获得了短暂的“自由”,但是等到字写完,算数题做完,顾一宝又默默爬上了亲爹的背。 这回,就算是晚上吃饭,都没能让他再下来。 连晚上睡觉,都要趴在爸爸的怀里才肯闭上眼睛。 到晚上终于把顾一宝给哄睡着了,顾兆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用气声跟边上的媳妇说了声:“等你们到了驻地,一定第一时间把这小子送到育红班去!” 顾一宝仿佛在睡梦中都感觉到了危机降临,在顾兆身上趴着都不安地松了松,嘴里嗫嚅了几下,连眼睫毛都有些颤抖。 看着就是一副要醒来的样子。 吓得顾兆浑身下意识一紧,随即又反应过来,赶紧强行放松了身体,又轻轻拍他的背哄他。 好一会儿,顾一宝才总算是睡熟了。 顾兆的后脖颈都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姜琴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 次日一早,天还没全亮呢,黄翠喜就忙活开了。 又是煮鸡蛋,又是摊饼子,还要把挂在厨房檐下的肉干给解下来,剪成一段段的包起来,让顾兆带走。 顾兆看着家里人忙活着,把他带回家的军用手提包塞得满满当当的,甚至比他之前回家的时候,塞满了给家里人带的礼物的时候手提包,看起来还要满。 他看着光是水煮蛋就塞了二十来个的手提包,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火车上一共就不到两天,我也吃不了这么多鸡蛋啊,还有这些饼子和肉干,妈你留着家里吃吧。” 说着,就要把东西给拿出来。 手刚动了一下,就被黄翠喜一巴掌拍上来。 响亮的一声“啪”,伴随着黄翠喜的一个瞪视。 “怎么那么不懂规矩,这肉干是让你带回去给你战友们分着吃的,你可别在路上都吃光了,还有这个腊八蒜,现在还不是最好吃的时候,你带回去,再放个半个月,刚好能跟你战友分着吃,对身体好……” 黄翠喜对自己放进去的每一个东西都如数家珍。 明明没有说一句“舍不得”。 顾兆的愧疚却完全无法抑制地浮上心头。 身为军人,除非退役,否则似乎永远只能在大家和小家之间,选择前者。 “妈,我……” 黄翠喜特别认真地打断他:“可别说什么肉麻的话啊,显得你妈多不识大体似的,我心里难受归难受,等你走了,我家里一堆事,也没空想你,自然就好了。” 黄翠喜自觉是个非常懂道理识大体的军属。 她要是次次都因为儿子离开家里而难过伤心,心里过不去,哪还能健健康康活到现在。 顾兆:“……” 不管怎么样,黄翠喜的话的确消减了离别在即的低迷情绪。 顾兆回部队,要先坐牛车到县里,然后乘长途汽车到省城坐火车。 顾家要送,也不可能送到省城,只能是送到县里的汽车站。 一大早,顾家一大家子就收拾好东西出门。 甚至连带着才刚四个月大的双胞胎都带了出来。 顾淼一觉醒来,发现眼前不是熟悉的屋顶的时候,都惊呆了。 【怎么了?怎么了?家里进贼把我偷走了?快来人!护驾!护驾!!】 她甚至都觉得,这该不会是什么剧情大法作祟吧?臭老弟活下来了,顾家的故事线都改变了,所以现在为了强行回归到原本的故事线,要让她消失??? 原谅她,她现在还只是四个月大的婴儿。 她下意识脑子一懵,嘴巴一瘪,就要开哭。 第212章 时灵时不灵的金手指 就在顾淼将哭未哭的时候,耳边倏地传来熟悉到让人心安的声音。 “淼淼醒了?妈妈在这里呢。” 顾淼下意识循着声音扭过小脸,看到围在婴儿车周围熟悉的面孔,眼睛一下就亮了。 【哦~美人妈妈也在,臭老弟也在,诶!所有人都在!】 她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等等!我在动?!】 顾淼长得又软又小,睁大了眼睛在摇摇晃晃的婴儿车来左右张望,一副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的样子,虎里虎气的,简直看得人心都软了。 黄翠喜都忍不住过来跟孙女贴贴:“今天淼淼和焱焱要一起去送爸爸去车站,淼淼饿了吗?” 说话间,还伸手摸了摸两个人的小肚子。 顾淼上回喝奶是天刚亮的时候,估摸着也就一两个小时的样子,说饿吧,还不算特别饿。 主要还是家里的奶粉冲出来的奶水一股奶腥味,顾淼要真是跟顾焱一样,啥都不懂的真婴儿,喝也就喝了。 偏偏她不是。 能喝四个月,顾淼都觉得得亏她前世经历了十年末世,要不然,她都觉得自己很难坚持下来。 她摇头晃脑着:【我一点都不……】 “饿”字都到嘴边了。 “要不要奶奶抱着喝奶,一直躺在婴儿车里也闷得慌吧?” 黄翠喜的下一句话瞬间让顾淼回正了摇晃的脑袋:【诶呀,抱不抱的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主要是我有点饿了,嘿嘿。】 这别别扭扭的心声,再配合上顾淼亮晶晶的眼睛,简直是把她的真实想法暴露得淋漓尽致。 姜琴:“妈,我来抱吧,她现在重得很。” 顾淼鼓着脸:【???我劝你谨慎发言,别以为长得好看我就不会生气哦!】 “不用。”黄翠喜摆摆手,不以为意,“就这六七斤的重量,还不如我前几天挖的塘泥重呢!” 顾淼::“……” 【虽然很感谢美人奶奶为我正名,但和塘泥放在一起比较,我好像也高兴不起来啊……】 一句直白的“美人奶奶”,直把黄翠喜都给哽住了。 一边的顾莲还非要凑过来,小声戏谑道:“呜呼~美人妈妈~~” 语气那叫一个欠揍啊。 瞬间把黄翠喜刚升起来的一丝羞窘给打散了。 黄翠喜直接甩给闺女一个眼刀,冷笑一声:“怎么?要没我,就凭你爸那老菜帮子的模样,你能长成现在这样?” 前头赶牛车的顾大江:“……” 怎么说几句话,火就烧到他身上来了。 他默默往前坐了坐。 一车祖宗,惹不起,他躲得起。 顾莲习以为常,丝毫没把亲妈的冷脸放在心上,吐了吐舌,嬉皮笑脸:“对啊,我不就在说,你是美人妈妈嘛~” 黄翠喜哼了一声,眼里有明显的笑意,也没忘了导致这段对话的小孙女。 抱起顾淼的时候,手还在她抱着尿布的屁股上轻打了一下。 不过,此时的顾淼已经完全顾不得无缘无故挨的这一下了。 她的眼睛完全无法从周围的一切上移开。 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和弟弟躺着的婴儿车原来下半部分的轮子部分是可以折叠的,怪不得刚才她躺在婴儿车里,也不觉得视角特别高。 轮子折叠起来的婴儿车就跟个特别大的摇篮似的,稳稳地放在牛车的正中间,两边刚好坐着一家人,把婴儿车护在中间。 牛车缓缓向前行驶着,顾淼能听到牛车的轮子驶过地面时咕噜噜的声音,还别说,挺有节奏的。 此时还在正月里,路两边的草木都有些凋敝,一眼望去,满是枯黄的杂草和萧瑟的树枝,远处偶尔有寒鸟从林间惊起。 认真来说,这并不是多美好的景色。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风景,顾淼也完全移不开视线。 谁懂作为一个婴儿的痛啊!! 就算是被家里长辈带出门,时间最长也不会超过半个小时,走得最远也不会距离家里超过百米,见得最多的人就是家里这些人,顶多就是加上时不时来家里听姜琴讲故事的那些小孩儿。 像是之前村里那些婶子大妈聚在家里的情况,姜琴都会直接把她和弟弟顾焱带回屋里。 顾淼一方面知道,这是因为新生儿的身体素质还太脆弱,不能接触太多外人。 一方面又实在忍不住无聊加难受。 尤其是,不出门,她根本没办法检测出自己的异能到底有什么限制——拜托,她从出生到现在能接触到的植物,一共也没几株。 就算是家里院子里的大枣树,不知道是不是进入了“冬眠”,自从上回她听到枣树“说”的话后,时隔这么久,她再也没有能听到第二次。 连大枣树都如此,就更别说什么院子里的草啊花啊的了。 根本连一点反应都不给她。 哪怕现在貌似没有生存危机了,但金手指时灵时不灵,还是让顾淼心里一直隐隐有种危机感。 现在好不容易出门。 顾淼闭上眼,屏气凝神,很努力想要和周遭每一个看到的植物建立起联系。 但很可惜,努力了半天,却连一星半点回应都没有收到。 还反过来把自己给累饿着了。 刚好此时,姜琴把一早出门时就灌进军用保温壶里的奶水倒进随身携带的奶瓶里。 还小心在手腕滴了一滴,确认温度合适,才把奶嘴递到了闺女嘴边。 顾淼不饿的时候还在腹诽奶水太难喝了,这会儿真饿了,倒也不挑。 嘴巴一努一努,吸得非常努力。 努力喝奶的同时,眼睛也没闲着。 连飞过眼前的一只小飞虫都能让她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还很早,太阳也才刚刚升起,呼吸之间,满是冬日清晨凌冽的冷空气,仿佛从鼻腔到肺部再到全身,都通畅了。 刚出村子的这一路上人都很少,顾淼喝着奶,耳边只有风吹过路边杂草时哗哗的声音,和家里人轻声说话的声音,十分安逸。 一直到牛车拐上了一条石子路,一路上的人才开始逐渐多起来。 这年头,大部分人都热情得很。 哪怕是不认识的人,反正都是去县里的,路上碰见了,也能聊上几句。 更何况,顾大江本来就是长桥大队的大队长,附近几个生产队的人有不少人都认识他。 于是,去县里的一路上,顾家的牛车边上就没少过人。 或是来和顾大江打招呼的,或是来询问这一家子有老有小的,是要去哪里的。 顾大江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隐瞒的,乐呵呵道:“对,去县里的。” “送我儿子去车站,他要回部队了。” 引来一大波惊呼,顺便在牛车上一众人中寻找传说中的“顾兆”。 第213章 得寸进尺的人 其实也不用找。 顾兆毕竟在部队久了,哪怕回家这短时间放松了不少,但坐姿一看就和普通人不一样。 之前只是他可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会儿都被顾大江提到了,顾兆索性就从牛车上下来。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对于军人的态度,那是藏也藏不住的敬仰。 更别说,顾兆本来就是五星公社下几个生产队的大部分社员们都知道的“知名人物”,当年顾兆提干前,有几乎大半年时间一点消息都没有。 还有本来就看不惯顾兆的人到处传播“顾兆牺牲”的谣言。 那段时间,顾家人一边心里忍受着煎熬,一边还要在外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几个月的时间,顾大江本来的大肚子都瘦下来了。 也是因此,在顾兆立功提干的消息传回来之后,顾家人第一次大肆宣扬,半点没藏着掖着。 甚至在供销社买了糖果之后,从公社一路撒糖到家。 不说远的,只说五星公社及其下属的几个生产队,几乎就没有不知道“顾兆”这个名字的。 只是以前很少能见到。 这会儿突然碰见,不少原本还走得飞快,都要超过顾家这个牛车的过路人脚下都慢了下来。 哪怕是说不上话,跟顾兆能握着手,都能让很多人兴奋得眼睛都亮起来了。 不过,有淳朴的老乡,就有得寸进尺的人。 前脚顾兆刚对一个问他平时训练累不累的老乡摇了摇头,后脚马上就有个短发婶子急不可耐地问了句。 “你看我儿子能进你们部队吗?他身体素质可好了,人还机灵,我和他爸要求不高的,就给你当个通讯兵就行,你说咋样?” 咋样? 不咋样! 还要求不高。 这话说出来,就立即叫边上一堆人瞬间一默。 真想让人问一句,怎么好意思的呢? 尤其是,说这话的人,还是当年跟着一起传过顾兆牺牲的闲话的人。 黄翠喜能容忍她接近顾兆,都已经觉得自己真是善良大方了。 现在一听这话,当即就炸了。 结果她刚要开口,顾兆就沉声道:“进部需要体检和政审通过,婶子,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丈夫好像进过派出所,有过犯罪记录?” 这话一出,边上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说呢,想当兵直接去县里报名好了,怎么还要单独拿出来跟军人同志说!” “这怪谁呢,爹妈平时不做好人,连累孩子前途,也怪不得别人啊。” 前头说话的大妈脸色一僵。 还强词夺理道:“我儿子他爹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大家都是老乡,我儿子进去了不也是帮你的忙,你不想帮忙就直说好了,找什么借口。” 这话说出来,都不用顾家人骂人。 边上就已经有老乡骂道:“你自己心术不正想走后门,没人管你,你要是想让人军人同志给你走后门犯错,你看我去不去举报你!” “脸怎么那么大啊,人军人同志和你什么关系,就要为了你儿子犯纪律啊?” “快走快走,以后可别说是我们大队的人,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我们大队名声!” “要人人都是你这么想,那以后部队里都是关系户,你这是思想有问题!” 大妈被骂得灰头土脸。 想回嘴,但被说是思想有问题,还有人直接威胁说是要去找公社书记,让他好好查查这个大妈家里人的成分的。 这年头,犯什么错都不能犯思想错误,什么有问题都不能成分有问题。 一听这话,本来还在嘴硬的大妈瞬间就闭上了嘴。 捂着脸就从人群里挤了出去,人飞快跑远了。 其实大家也就是说说而已。 都是一个公社的社员,往上数没准都是一个老祖宗的,除非是大问题,否则一般也没什么人真去举报。 甚至威胁她的人都是一个生产队的,这么说其实就是为了把她挤兑走,可别在外人面前丢生产队的脸了。 虽然没了老鼠屎,但氛围也难免受到影响,或许也多少对顾兆能知道刚才那个大妈的丈夫犯过事儿这种事有些忌惮。 一部分人或是加快脚步,或是走到人群外围。 但也有人反过来觉得,顾兆作为一个军人守纪律,对走后门这种小道不假辞色,才是真又有本事又讲原则,而能培养出这么讲原则的军人,相比顾家人的教养也都不错才是。 还反过来对顾家人更亲近了。 这一亲近,注意力就从顾兆一个人分散到了顾家所有人身上,难免就注意到了牛车上不怎么常见的东西。 “诶,这就是婴儿车吧?这怎么没轮子啊?” 有人下意识就问了句。 边上有人没见过:“什么婴儿车?哪里买的?百货商店有吗?” 还专门靠近来仔细看了看。 既然提到了,顾大江也不藏着掖着。 “不是什么百货商店的,这就是咱们生产队自己搞的一个作坊做出来的,有这种婴儿车,下面的轮子部分能折叠起来,等到地儿了,直接放下来就能推着走。 还有一岁半以上的小孩儿能用的儿童推车,推车便宜一点,三四块就能买一辆,能从一岁半用到孩子三四岁。” 本来听到前半句,大伙儿还觉得这军人同志的大队就是想法多,还能搞出一个作坊来。 听到婴儿车的两种用法,大家普遍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但一听价格,瞬间连本来想去摸摸婴儿车的人都收回了手。 在大部分家庭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攒下来一百块钱的年代,让他们花几块钱买这么一辆只能在婴儿时期用得上的婴儿车,实在是太难为人了。 有人甚至直接吐槽了一句:“小孩儿在家待着就挺好,哪里用得着这种婴儿车啊,这能有人买吗?这不浪费钱吗?” 对此,顾家人尤其是顾丰早有心理准备。 他之前也不是没带着婴儿车去各个生产队推销。 对于这年头大部分人对这种额外开销的态度,也很清楚。 因此,顾大江也只是笑笑:“是挺好的,家里有人照顾孩子的,也没必要买。” 人家好声好气的,就算是自己心里还有些话,也不好说出来了。 想挑刺的人闭嘴了。 本来心里就隐隐想买的人,这会儿虽然不好说什么,却也暗暗记在了心里。 第214章 所谓奢侈品 等到一行人终于进了城,大家各自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立马就有两个穿着看着家里条件不错的婶子过来问儿童推车的事情。 足足花了十来分钟,让顾丰把儿童推车仔细介绍了一遍。 顾丰也知道,别看只是三四块钱,但对大部分家庭来说,哪怕只是一块钱,都不是能随手浪费的。 因此说得格外仔细。 顾莲还特地把婴儿车里面还在熟睡中的小侄子给抱出来,让二哥可以把婴儿车拿下去,给两个婶子当个参考。 虽然婴儿车和儿童推车是两个东西。 但都是一个人做的,至少能看出来,这作坊的技术是真不错。 两个婶子就差没把婴儿车给从里到外摸一遍了。 检查越是仔细,对婴儿车就越是满意,其中一个婶子明显眼睛都在放光。 又听顾丰说,能安排送货上门,送到之后当场检查,不满意还能直接当场不要,瞬间就更心动了。 只是碍于到底是不认识的人,也是第一次买,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只有一个人付了定金,又仔细说清楚了地址和送货上门的时间,前后叮嘱了好几遍,还让顾丰重复了一遍,才终于有些忐忑地相携离开。 两个婶子一走,顾莲就率先恭喜二哥。 “也就出门不到一个小时,又挣钱了,哥的手艺就是好。” 顾丰却很有经验地摇摇头。 “还不一定呢,我看刚才那位脸色还有些犹豫,没准到时候送上门,人家当场就退了。” 这在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 好在是个木工作坊,不是卖吃的喝的,好歹拿回来,还不至于就此浪费。 顾丰想的还真没错。 甚至都没等儿童推车送货上门,付了定金的周兰芳刚走出去还没两三分钟,就一下停住脚步。 跟身边的亲姐姐嘟哝了一句:“姐,你说我刚刚是不是太冲动了?好歹是一块钱呢,万一人家跑了呢?” 周兰芳后知后觉开始后怕,甚至脚下还犹豫着想要往回走。 周定芳赶紧拦住了她:“我刚一直在拉你,你怎么不听我的。现在还是算了,人家要真是骗子,早就走了。况且,人不是说了,明天给你送过来,你就在家老老实实等着呗。” 周兰芳有些懊恼地跺跺脚。 “你没看到,上次杨桂菊回娘家,推了个小推车,上头她四个孙子都在上头,还说什么是她儿媳妇儿的娘家送来的,你没看到她那显摆的样子……” 周定芳看着自己妹妹都年过半百了,还在和她同样已经嫁出去二三十年,三代同堂的小姑子过不去。 一时是又好气又好笑。 周兰芳一通抱怨完,想想也觉得自己挺可乐的。 索性摆摆手:“算了算了,也就是上回我家那几个魔星看见了,眼热吵着要,要不然我才不买。” 有些话,老太太也就能跟自己亲姐妹发发牢骚了,自己都是当婆婆的人了,就算是跟老头子说,都得被白一眼,说一句小心眼。 笑归笑,周定芳到底还是护着自己亲妹妹。 “我教你,等到时候人家东西送来了,你就先谢人家辛苦,给人拿个橘子或者是倒杯水喝,然后再……” 第215章 睁着眼睛的捉迷藏 就在周定芳细细教妹妹怎么挑刺的时候,顾大江也赶着牛车终于到了车站。 泾阳县的汽车站不算大,但该有的也都有,公交车每天早晚两班,只是线路暂时还只到县郊,没有辐射周边公社,倒是长途汽车每隔两三天才有一班,今天难得有一班,所以车站里人还不少。 但即便如此,顾家一行人到车站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首先自然是人数。 顾家这一行人足足有小十号人,从老的到小的,加上一辆牛车,和各种包裹,看着就像是搬家似的。 其次就是长相。 只能说,能成为小说前期主要对照组角色的顾家一家子人,都长得相当不错。 其中,顾兆和姜琴的相貌又是其中最优越的。 尤其是,顾兆还是个军人,多年训练和部队的生活让他不仅看起来不怒自威,还天然多了股正气凛然的范儿。 而和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姜琴。 她是南方人,生得骨架小皮肤白,性格也敏感多情,以前看着还要更瘦弱可怜一些。 最近因为闺女的心声几度破大防后,心理素质也好了许多,天天和顾一宝小朋友斗智斗勇,吃得多动得多,连肤色都透着股健康的粉白,眼神里水汽氤氲,整个人看起来活脱脱是一朵波莱罗月季。 夫妻俩本来看着就是般配得好看。 中间牵着手的顾一宝更是长得虎头虎脑,看着就喜人得很。 毫不客气地说,顾淼就是在看清了父母的长相后,才真正对自己未来的相貌放心了。 虽然她也想过,作为小说里女主的对照组女配,就算小说里下场再怎么惨,外貌条件上至少不会设定得太差。 但,万一呢。 她虽然也没想做什么绝世美女,但毕竟是要顶着这张脸过一辈子的,要是太丑了,她还是会对吓到路人感到抱歉…… 而能生出顾兆这样的人,黄翠喜和顾大江的相貌虽然称不上一等一,但也绝对是端正好看的。 加上顾家伙食还好,所有人看着就是气血十足的样子。 在如今大部分人都因为物质条件缺乏,而胖不起来的时候,这么一行人一进汽车站,立刻就吸引了站内不少人的注意力。 顾兆对此倒没什么反应。 照常去买了汽车票后回来,眼看着距离发车时间也就不到半个小时了,顾兆刚要和家里人道个别就要去上车。 突地,感觉侧后方一道窥探的视线。 他下意识扭头看过去。 却只看到好些个人脚步匆匆,在喧嚣的人群中穿梭。 “怎么了?” 姜琴也跟着探头看了眼。 “没什么。”顾兆摇摇头,既然没看到人,他也只当是错觉,回过头,继续刚才的话,“我到部队提交申请……” 这边顾兆和一家人说着话呢。 那边,顾淼也躺在婴儿车里不断往外张望着。 如果说在路上是在欣赏沿路的景色,现在就纯粹是在观察人类多样性了。 汽车站本就什么人都有。 哪怕现在还是七十年代,顾淼也依然看到了穿着打扮还挺阔气的人,手表皮鞋手提箱一个不缺,看起来哪怕是放到十年后的机场或者是火车站,也称得上体面。 当然了,这种打扮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更多的还是穿着简单朴素,在手肘等容易磨损的地方打着补丁的棉袄的普通人。 这些人里或许有些是要回学校的,也有些是过完了年回省城上班的,或是去外地探亲的。 不算大的候车室地面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有简单用布包的,更多的则是用蛇皮袋装的,满满当当,候车室两排椅子的周围,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乘客们身份各异,看着顾家一行人的眼神也各有不同。 但大部分都带着善意和一丝好奇,顶多是这种好奇里多了几分探究。 毕竟大家都能看到顾家人是坐牛车来的,既没有自行车,也不像是县里的工人家庭,怎么看起来倒比不少双职工家庭出来的人都体面。 或许是觉得一直盯着大人看,总归显得不太礼貌。 也怕被人误会。 于是,理所当然的,放在顾淼和顾焱两个婴儿身上的目光就多了不少。 就算是有人对上了顾淼的眼神,估计是也不觉得一个看起来才几个月大的婴儿会懂什么,反而眼神还更加直白。 这对顾淼来说,简直就像是个睁着眼睛的捉迷藏游戏。 第216章 炫耀小被子 她饶有兴味地在人群中来回环视。 【哇,这个阿姨看起来对婴儿车很感兴趣啊,都上下看了好几分钟了,小叔快去推销!!】 【诶,那个小弟弟干嘛这么看我和臭老弟的小被子?嘿嘿,你也觉得我奶奶给我做的小被子很漂亮吧!】 她有些炫耀地在小被子里摇头晃脑。 要不是她还小,她都恨不得直接站起来,把花里胡哨的小被子和里面的衣服都对着别的小孩三百六十度展示一番。 她前世活了二十多年,穿的都是黑灰色调的衣服,耐脏耐磨,就算是受伤了也不容易被人看出来,在基地外行走的时候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以至于她刚开始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七十年代,看到街上满是穿着黑灰蓝颜色衣服的人时,不仅半点没有落差,反而还觉得挺习惯。 穿多了,她自己都以为自己就喜欢这样的颜色。 加上她刚出生的时候,也没穿衣服,只用小被子和毛巾毯裹着。 当时生存危机在前,她也没想过什么衣服不衣服的。 直到生存危机解除,她终于第一次穿上了一件黄翠喜给做的小衣服。 是用细棉布烫过后做的,针脚都很细密,还特地把接口处都翻到了外面,贴身的一面哪怕是顾淼这样的婴儿穿着,都丝毫感觉不到半点不适。 舒服也就算了。 颜色还特别鲜艳。 是很正的红色,上面还染着黄色的小花。 她穿上以后,谁见了都要夸她一句好看。 也不知道是婴儿的眼睛看东西比前世清晰,还是纯粹心态不一样了,顾淼第一次觉得这种鲜艳的颜色那么好看。 这之后,或许是看到了她对这种鲜艳颜色的喜爱,家里人给她做的衣服,小被子,枕巾,基本上就没再见过单一的颜色。 哪怕是暂时没有新布料,黄翠喜也会把旧衣服洗干净,然后剪开重新缝起来。 她明明没有学过什么设计绘画,也没看过什么服装画报,但她那一双巧手,就是能把几块平平无奇的布料变成各种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衣服。 比如说这条小被子,黄翠喜就用了好几块布料缝合在一起,今天才第一次给她用上。 乍一看,被面简直就像是彩虹一样,五彩斑斓的,在满是黑灰蓝的候车厅里,都透着股生机勃勃。 顾淼还是很高兴有人能认可她的审美的,哪怕对方只是一个看起来三四岁的小孩子。 正乐颠颠想着要不要翻个身,给对面眼睛直勾勾的小孩儿看看被子的另一面呢,注意力就被他边上那个大叔吸引了。 【别人看我也就算了,这个大叔,你为啥也看我小被子啊?你的眼神也未免太灼热了吧?给你,你也盖不了啊。】 如果说,别人的目光只是好奇中带着探究,那这个大叔的眼神简直就像是渴了许久的人看到了一瓶水的程度。 又是惊喜又是跃跃欲试。 直把本来还挺放松的顾淼都看得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有汽车站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到前面喊了声:“坐10点半到市里的乘客,可以准备检票上车了,注意行李和小孩,不要推搡,一个个来。” 话音刚落,原本散在候车室各个角落的乘客都动起来,就跟小蚂蚁搬家似的,慢慢往检票处汇合。 顾淼也就是注意力被分散过去几秒的时间。 再回过神的时候,一下就感觉不太对了。 【这大叔刚刚距离我有这么近吗?他不上车吗?怎么还逆行啊?】 第217张 鸡飞狗跳 要是顾淼刚开始没注意到这个中年男人,此时他夹在一堆行动中的乘客中,可能还没那么显眼。 偏偏顾淼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了。 而且这个中年男人还一边移动,一边眼神时不时就看向顾家人这边。 那眼神那模样,顾淼怎么看只能觉得不对。 【等等!刚不会是小偷吧??那我要不要哭出来让大家注意到他啊?】 毕竟只是猜测,也没证据,更没抓个现行。 这边顾淼还犹豫呢。 那边本来还在和家里人说话的顾兆一听闺女的心声,下意识停了声音,顺着闺女的视线小心用眼尾余光看了眼。 这候车厅里本来人就多,此时又是检票上车的时候,更是挤做了一堆。 但顾兆还是轻而易举在其中找到了闺女描述的男人。 不是因为什么异常的穿着打扮,仅仅是一种直觉。 顾兆几乎是对上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的一瞬间,脑子里就警铃大作。 想都不想,手就先一步把家里人给拦在了身后。 小声提醒:“小心点。” “怎么……”姜琴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被人撞了一下。 那妇女撞了她却也没道歉,佝偻着腰捂着脸就往外冲,一看就不对。 恰在此时,侧后方传来一阵尖叫声:“抓小偷!!有小偷!!” 姜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追出去两步,要去抓刚刚那个撞了她的妇女。 “你待着别动。”耳边顾兆短促的声音响起,“爸,顾丰,你们守着家里人,我去追。” 话音未落,人就跟一阵风似的追出去。 姜琴耳畔被风吹起的头发都还没落下来,顾兆人都已经看不到了。 这个突发情况让顾家人都有些发懵。 顾丰来不及细想,就赶紧听大哥的话,把三个小的都给揽到了身后护着。 黄翠喜和顾大江虽然没看到刚才谁撞了儿媳妇,但一看目前的状况,就已经自发站成了一个圈,把小的都围在圈里,眼睛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着,生怕顾兆追出去会出事。 然而,哪怕顾家人已经反应够快了。 也很难完全不被骚乱的乘客影响裹挟。 候车室本来就不算大,大部分乘客还都或背着或挑着行李,一听有人偷东西,不少人翻兜的翻兜,看热闹的看热闹,还有不少热心群众帮着喊抓贼的。 哪怕有车站的安保人员过来维持秩序,纷乱也没能迅速平息下来。 不时从候车室的各个角落传来各种乱七八糟的叫声。 有喊着“别踩别踩”的,也有人抓着路过的人就说他是贼的,甚至还有人骂“谁摸我屁股”的。 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甚至还有一只鸡“喔喔”叫着扑扇着翅膀飞过不少人的人头,空中还有几根羽毛飞下来。 真实演绎了一幕鸡飞狗跳。 顾淼都没想到,这一眨眼的功夫,事情就发展成这样。 她此时再没了之前美美炫耀小被子的好心情,小手抓着被子,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看不过来了。 甚至都没心思去管刚才的中年男人了。 毕竟刚才喊着抓小偷的声音是跟那个男人斜对角的方向传来的,那不就是说,那个男的大概率不是小偷? 总不可能一个候车室里,同时出现两个小偷……吧? 以至于,她在看了好一会儿热闹后,一扭头,险些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心脏都停了一秒。 第218章 同伙 顾淼:【我去,这个大叔什么时候靠得这么近了?!差点没把我吓死!】 与此同时,本来被人群挤得还有些踉跄的顾丰也陡然感觉到自己手上紧紧抓着的婴儿车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他惊得当即心下一凛。 猛一回头,就见一个中年男人好似是被人推搡了一下,整个身体都歪倒在婴儿车上。 要不是顾丰的手始终紧紧抓着婴儿车的扶手,此时婴儿车都估计都要被他撞翻了。 顾丰不想无故揣测别人的好坏,只是上前一步,扶起了那个中年男人。 “同志,没事吧?” 说话间,不动声色地把中年男人和婴儿车给隔开。 中年男人一脸憨厚的模样,借着顾丰的搀扶刚一站稳,就忙不迭道谢:“没事没事,就是刚刚被人给挤了一下,没站稳, 是我该说对不起才是。” 一边说着,一边很是不见外地伸手去撩婴儿车上罩着的细棉布。 “这里面是你家的孩子?刚刚我撞那一下不会吓着吧?要不要抱着哄哄?” 那细棉布本来就是姜琴出门前想着汽车站人又多,候车室里没准味道不好闻,又是大冬天的,为了挡风加挡味道,才盖了一层。 但真要说起来,其实作用也不大。 毕竟这块细棉布本身不算大,罩在婴儿车上,还有很大一条缝隙。 要不然刚刚顾淼也没办法跟人炫耀自己的小被子。 只是,细棉布作用不大是一回事。 外人随意去撩开,又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还是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 都不用等顾丰去拦,中年男人的手刚接触到细棉布的下一秒,姜琴就直接伸手把他拂开,全程还带着笑,动作却不容人拒绝。 “不好意思,孩子还小,不能见风。” 中年男人看起来非常理解地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话音一转:“老弟,你们这一大家子是都要去市里啊?是去探亲吗?还是去工作啊?” 他也不管是问别人,还主动拍着胸口自我介绍:“我叫周晨,我在市里的第一机械厂第一车间工作,咱们也算是有缘分,要是你们也去市里,咱认识一下,以后好走动。” 不管是第一机械厂,还是第一车间,在稍微了解一点市里情况的人听来,都是极其了不得的存在。 这么说吧,第一机械厂的年轻人几乎没有过了22岁还没有对象的。 基本上都是刚进厂,立马就有亲戚邻居上门给主动介绍对象。 足以可见第一机械厂的地位。 周晨也已经习惯了,自己每次刚一报出这个名号,对面的人的态度立马就会热情起来。 但没想到,他这话音还未落,对面刚才虽然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态度还算礼貌的一行人却突地冷了脸。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刚才扶起他的年轻男人大喊了一声:“这个人是刚才那个小偷的同伙!!快来人!大家一起抓住他!!” 周晨:“!!!” 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往人最多最乱的地方冲过去。 第219章 私奔的真相 “快抓住他!!” 【救命!不会被这个周晨跑了吧?!!】 顾丰的声音和顾淼的心声几乎同时响起。 事实上,顾淼的心声还要更加急切一些。 要不是她还是个婴儿,她都想自己上去抓人。 原因只有一个——这个人叫周晨。 如果这个人叫顾晨赵晨钱晨,如果这个叫周晨的不是恰好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的中年男人,顾淼还不至于反应这么大。 偏偏一切都对上了。 原作小说里,这个名字只出现过一次。 是在小说的后半段,那时候,关于阮红霞的剧情已经很少,大篇幅剧情重心都放在了女主陈宝和几个男人之间的感情纠葛上,自然也穿插着原主百般算计陈宝的剧情。 那是在原主又一次算计陈宝,还险些就被她算计成功了。 她把陈宝从家属区里骗到一个仓库了,准备了一群混混,想让这群混混把陈宝给玷污了。 结果理所当然没成功,在那群混混要撕碎陈宝衣服的关键时刻,男主和重要男配也就是顾鑫终于找来。 当然了,作为男配的顾鑫,负责打架。 安慰女主的任务属于男主。 然而,这件事显然不会因为陈宝没有真的出事而就此结束。 女主毕竟是女主,女配也只能是女配。 更何况,女主背后还有男主,还有男主背后的家族力量。 于是,原主作为幕后黑手很快就被锁定。 在原主都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是作为原主大哥的顾鑫站了出来,替原主顶了罪。 当时这件事在整个家属区都引发了热议,不光是因为当时正处于九十年代,国内第二次严打,还因为陈宝是在家属区里被骗走的。 军区的家属区从里到外层层把守,外人根本进不来,所以家属区的军属们很少会担心孩子们的安全问题。 但这次事件却让他们发现,外人虽然进不来,里面的人一旦使坏,那才真是防不胜防。 尤其是,那群被原主花钱雇来的小混混身后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干净,最严重的人身上还背着命案,是个逃犯。 重重加持下,连当时已经算是位高权重的顾兆都没能保住儿子,不光没能保住,自己还被调查了。 而替原主顶了罪的顾鑫就这么被判了刑,还没转过年就被枪毙了。 原主也受到刺激,精神状况出现严重问题。 当时的情况,原主已经没办法继续待在军区,顾兆找了个疗养院,安排了新任的人去单独照顾原主。 然而,即便是搬出了家属区,原主也没能如顾兆所想的一般,好好恢复。 哪怕顾鑫顶了罪,但不管是陈宝还是男主,亦或是阮红霞,都知道这背后是原主搞的鬼。 真正的罪魁祸首在他们看来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何其不公。 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已经六十多岁的男人找上了阮红霞,目的很简单,就是来要钱。 而阮红霞应对这个人的方式也不是第一时间拒绝,而是转而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你替我找几个人办件事,你要的我自然会给你。” 那个男人脸上有些许难色:“我都这把年纪了,上有老下有小……” 还没等他说完,阮红霞就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周晨,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老实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来:“你要是办成了,我给你这个数。” 周晨老迈低垂的眼睛一亮:“十万?” 阮红霞:“一百万!” 那可是九十年代的一百万,周晨想都没想:“行!我干了!” 阮红霞要周晨办的事情,就是所谓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晨一听原主的名字,下意识就道:“这不是姜琴的闺女……” 又是话还没说完,就被阮红霞一个眼刀打断,讪讪抬手讨饶:“行行行,知道你不爱听这个名字。” 说完,还嘀嘀咕咕道:“不是都替你除了她了,怎么还这么大反应。” 阮红霞让周晨办的事情最后自然办成了,原主被周晨找来的小混混哄骗算计,还被哄得嫁给了那个小混混,最后被家暴而死。 而周晨也没什么好下场。 阮红霞当然不可能让这么一个定时炸弹继续活下去。 周晨拿着一百万回老家的路上,就在火车站的厕所被人一刀给捅死了,装钱的手提包也被抢走,最后这起案子以抢劫案定性。 阮红霞又替自己闺女的美满人生道路上扫除了几颗碍眼的石子。 也是一直到这里,才终于掀开了一点姜琴当年“私奔”的真相。 顾淼不确定,这个自我介绍叫周晨的中年男人是不是就是那个“周晨”。 她甚至不确定,周晨到底是不是姜琴“私奔”这个事件的主导者。 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要真是同一个,顾淼算算,按照小说剧情发展,这个周晨好像也的确应该出现在泾阳县。 毕竟在小说里,姜琴“私奔”的剧情,就是发生在她刚生完孩子的转过年。 也是因为姜琴“私奔”的时候,原主还太小,需要大人照顾,这才给了隔壁的阮红霞可乘之机。 所以,一听到这个名字,顾淼心里几乎是瞬间响起爆鸣:【啊啊啊!!!这个周晨不会就是阮红霞的同伙吧?!!那他是个人贩子?他想干嘛?!!怪不得他一直盯着我!!救救我!救救我!!】 她甚至都在想,要不要大哭一场,引起家里人的注意的时候,没想到,顾丰就先一步喊抓人了。 更没想到,顾丰竟然会知道,这个男人竟然和刚刚的小偷是同伙。 顾淼马上就想到前世那些拐子的新闻。 【所以是故意惹出骚乱,然后趁乱拐走别人家的小孩是不是?!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她哪里知道,顾丰刚刚喊的那句,也完全是听到她心声后的临场反应。 要不这么喊,该喊什么? 总不能直接喊这个人可能是个阮红霞的同伙吧? 这不直接把家里人能听到小侄女的心声这件事给暴露了出来。 喊完抓人,顾丰还有些心虚地偷觑了一眼小侄女的表情。 确认没有引起顾淼的怀疑后,才转身去抓已经挤到人堆里的周晨。 他的腿脚毕竟不是很好,加上人潮涌动,更加难以第一时间抓住人。 眼看着那个穿着灰色棉袄的身影就要消失在人堆里。 顾丰的心脏都提到嗓子眼了。 倏地。 “嗷——”的一声。 原本人挤人的人群犹如被一支利箭穿过一般破开。 刚刚都快跑没影的周晨就跟个破布麻袋一般,从破开的人群缝隙中间被一脚踹出来,整个人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呼痛。 第220章 郎才女貌 “咳咳……谁踢我?!” 周晨捂着肚子色厉内荏吼道。 人群破开的缝隙中,一个身材高大,相貌冷峻的男人缓缓走出。 明明没说一个字,却硬生生叫周晨悻悻闭上了嘴。 “大哥!” “阿兆!” 【爸!你可算是回来了!!】 顾家人各自不一样的称呼和心情全凭着短短几个字体现出来。 顾兆的眼神在家里人身上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出事才暗暗松了口气。 情况紧急,他没先去和家里人说话,而是大步上前,只凭着一只手就将地上疼得缩成一个虾子模样的周晨拎起来。 周晨的双手被反绞在身后,疼得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双脚在地上蹬着,嘴上还不忘求饶:“好汉饶命,误会,真是误会,我是个好人啊。” 光是他这样的说法,此时要是有经验丰富的老公安在,就能有七八成的把握断定这个人就算跟那个小偷不是一伙的,手底下也绝对不干净。 顾丰显然在这方面比不上老公安,一听这话,再看四周围过来的人群,眉眼之间有些踟蹰。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大哥,他根本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跟刚才的小偷是一伙的。 “大哥,这人……” 顾莲却抢先一步开口:“你要真是个好人,刚刚跑什么,你就是做贼心虚,退一万步说,你要真是个好人,现在最应该是大声叫保安和公安来,讨什么饶啊!” 顾莲看着小姑娘一个,但在经历了村里那一系列事情后,她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姑娘,那才是天方夜谭。 她如今的性格和黄翠喜是越发像了,说话做事风风火火,此时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噼里啪啦,半点停顿都没有。 一番话说完,连带着人群里原本还有些怀疑神色的乘客也被说服了。 顾丰都被说得恍然大悟,一面有些懊恼,自己怎么就没能想到这一点呢,随即又有些骄傲,自己小妹果真如大哥所说,在刑侦推理上很有天赋!没准以后家里还真能出一个上公安大学的高材生呢! 周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顿时脸色更加难看。 顾兆根本不管他,只简单夸了小妹一句:“你说得对。” 随即对着人群外人一抬手:“赵同志,抓到人了,我们在这里!” 赵同志? 这又是谁? 一行人正想着呢,一个满头大汗穿着一身蓝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艰难挤出来。 一看那制服颜色,那男人手上的警棍,就是再想闹事的人,此时都不敢冒头了。 这一看就是汽车站保卫处的人。 顾兆下一句话也验证了这一猜想。 “爸,妈,这位是汽车站保卫处的赵同志,就是他带着人抓住了那个小偷,那个小偷已经招认了,这个周晨就是她同伙!” 那个赵同志人还没站定,一听这话,当即就摆摆手:“诶,哪算得上是我抓的,都靠军人同志帮忙。” 一句“军人同志”,周围人群中迅速响起一阵抽气声和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与此同时,周晨的脸色也迅速灰败下来。 刚才还在挣扎的手臂也直接卸了力,人直接颓了下来。 这还挣扎什么。 周晨心里一阵懊恼,怎么就那么寸,撞到了军人手上。 赵同志抬抬手,让手底下的人过来,把周晨给接过来。 随即朗声对着周围的乘客道。 “这两个人目前可以确认是有预谋的在汽车站引发骚乱,从而实行拐卖儿童的罪行,现在这两个人虽然都被抓住了,但很难说还有没有同谋,这趟去市里的车会延迟一段时间,希望大家可以理解。” 这年头大部分人还是很热心的。 一听这话,赶忙七嘴八舌道:“理解理解,我们都能理解。” “呸,还以为只是小偷小摸,没想到还是个人贩子!真该死!” “多亏了保卫处同志和军人同志。” 说话间,不少人还仗着自己离得近,偷偷踹周晨一脚,或是呼他一巴掌。 保卫处的人就当没看到。 别打出事就成,要不是他们是保卫处的人,他们都想上手打一顿。 周晨呜呜哭喊的时候,保卫处的人还直接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块抹布,直接就把周晨的嘴给堵住了。 不少带着孩子出门的乘客都赶紧拉紧了自家孩子的手。 心里那叫一个后怕。 对周晨和他那个同伙有多痛恨,就对顾家人尤其是顾兆有多尊敬佩服。 反正这会儿也上不了车走不了,保卫处的人带着周晨和他的同伙走了,大家伙儿索性就聚在一处闲聊天。 话题中心自然就是顾家人。 顾家人都不是什么喜欢对外炫耀自己的性格。 奈何,顾家有个小小显眼包顾一宝。 顾淼就眼睁睁看着黄翠喜和顾大江在这边四两拨千斤地回应着周围乘客的问题,那边顾一宝就在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们的簇拥下,头仰得高高的,大声说:“我爸是营长!你们知道什么是营长吗?就是……” 顾淼:【……】 此时再想阻止顾一宝的话,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小孩子根本不懂什么叫低调,更不懂放低音量,“营长”两个字恨不得说的全候车室的人都听见。 现实也的确如他所想的一般。 至少大半个候车室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黄翠喜前脚才刚跟人说了句“就是个普通军人”,此时听到大孙子这话,一口气直接哽在喉咙口,扶额,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而周围的乘客大部分其实都不介意刚才黄翠喜的话。 有不懂的人赶紧抓了身边的人问:“这营长是多大的官儿啊?” 就有人解释了一句:“一个营有三个连,一个连得有百来号人呢!” “嘶——这么说,营长管着三四百号人呢!” “咱县里洋火厂才不到一百个人,这营长比洋火厂厂长还风光呢!” 单说营长,很多人只知道厉害,但不知道有多厉害,顶多是对军人同志先天的敬佩。 但一说比洋火厂厂长管得人还多,大家立马就有实感了。 顿时看着顾兆的眼神都亮了。 有不少人还暗自扼腕,多好的女婿人选啊,怎么就埋没在乡下呢!要是自家早点知道还有这号人,自己闺女\/孙女不就是营长太太了! 品性好的人在知道顾兆已经有妻有子后,哪怕有些懊恼后悔,也不会真说什么。 但有人品好的人,自然就有人品差的人。 一听顾兆是个营长,当即就道:“可惜了,顾营长这样的人物,要是还没结婚,跟我家闺女倒挺般配,我闺女长得可不是一般的水灵,那才是郎才女貌呢。” 大妈说话间,眼神还在顾莲和姜琴这两个年轻女人身上转了一圈。 她当然不知道哪个才是这个顾营长的媳妇,只是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实在是太过白净,看着就不像是当妈的人,倒像是家里娇养的小闺女。 另一个虽然看着年纪也小,但就听她刚才的话,那风风火火的样子,倒像是个村里媳妇泼辣的样子。 最终眼神落在了顾莲身上。 一看顾莲的长相和她一身明显是下地干活晒出来的浅蜜色皮肤,眼里更是得意。 “我闺女可白得很,从小邻居就说,她这看着都不像是一个县里姑娘,可比不少省城的姑娘都体面呢!” 这话说得实在是不像样子。 黄翠喜暗自皱眉,扯了扯嘴角:“你闺女这么好,以后肯定能找到合适的对象,我儿子跟我儿媳妇现在孩子都生了三个了,这么多年我儿子在外头,多亏了我这个儿媳妇在家照顾我和他爸,我对她可是满意得很。” 说话间,还带着笑在姜琴的肩膀上拍了拍。 是在安慰姜琴。 姜琴摇了摇头,表明自己没事。 她要真把这种明显目的不纯的人的话放在心上,她早在还没下乡的时候,就憋屈死了。 说话的大妈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认错人了。 表情一僵。 还没等她说什么,边上已经有看不惯她的人嗤笑了一声:“人家小两口是革命伴侣,那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用得着一些不相干的人说三道四,说什么配不配的。也不看自己配不配说这话。” 第221章 异能没了? 本来自己搞错人,就够难堪的了。 偏偏还有人说风凉话。 这大妈一向以自己闺女为傲,怎么能忍得了。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看看,怎么还有人急了。”她看了眼姜琴,言语间有些意味深长,“我女儿可是高中毕业,要不是我和她爸还想多留孩子两年,这会儿都不知道在哪家享福了。” 说实话,一开始顾家人尤其是黄翠喜和顾大江是真秉持着自家低调的生活作风。 要不是顾一宝那惊天一嗓,这里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顾兆是营长。 但这会儿,对着这老姐姐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黄翠喜还真就不想惯着她了。 她“昂”了一声:“高中生啊,挺好。” 然后在这个大妈脸上扬起笑意的时候,话锋一转:“哦对了,你们不知道呢吧?我这儿媳妇啊,是江省来的知青,也是高中生呢!算下来,你家闺女还得叫我儿媳妇一声姐姐呢。” 呸。 什么姐姐!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这大妈真想就这么不管不顾说出来。 但看看带着一脸无害的浅笑微微低头,好像是有些害羞的姜琴,再看看护在姜琴边上,虎视眈眈的一家人,她但凡是有些脑子,这话也是说不出来了。 只是心里那股气始终堵着,让她的脸色都青一阵白一阵的。 任谁看了都知道,这大妈心里那点子小九九。 对这种人,顾家人也不惯着。 黄翠喜话音刚落,顾莲就紧接着开口道:“我大嫂可不光是高中生,她前不久才写了文章在县日报上发表过呢,还不止一篇,还被县里领导夸奖过呢,我们全家都为她骄傲!” 如果只是高中毕业,哪怕是江省的高中毕业生,对大部分成年人来说,都算不上多厉害。 毕竟再怎么高中毕业,但凡没靠着这份学历进厂拿到铁饭碗,这学历就跟没有也没什么区别,最后不也还是没上成大学,反而从江省一个大城市插队下乡来了。 但顾莲说的,就真切让不少人都倒抽了一口气。 高中学历还能说是父母给了钱,愿意让孩子读书。 那能写文章上报,还能被县领导夸奖,就纯粹是自己的本事了。 尤其是姜琴看着还这么年轻。 这年头,虽然也有部分人喜欢耍滑头,搞点花头,但大面儿上,大家对自己有本事的人还是比靠父母的人要多一份尊敬。 乘客里还真就有知道内情的人,这会儿一听这话,立马就想起来:“嘶,你不会就是姜琴同志吧?那个写过生产队冬日做腌菜,还有杀年猪分猪肉这些稿子的姜琴同志?!” “你怎么……” 不等姜琴怔愣的话说完。 那女同志就一拳打在自己掌心:“你不知道吧?我们领导可把你发表在日报上的文章都让人摘抄下来,还让我们单位上下的人都要看,看完还要写读后感呢!” 这话一出,边上立马就有个青年冒出头来:“老哥,你该不会是县农业农村局的吧?!” 女同志一愣,旋即很快摇头:“我是县邮电局的。” 两个年轻同志不是一个单位的,领导却都让他们看姜琴的文章,还要写读后感。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这个现象不是个例,甚至很可能是在整个县政府各个单位都通行的现象。 不管这些单位的领导是真觉得姜琴写的文章好,还是为了迎合最先夸奖她的副书记,姜琴这个名字都成功被县政府各单位记在了心里。 这往后要是有点什么事儿,姜琴找上政府单位办事,总归比大部分普通人更便利吧! 如果说,之前听到姜琴写的文章被县领导夸奖,大家还只是惊讶,那么这会儿,在场不少人看着姜琴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实打实的热切。 这可是个大宝贝了。 不少人都开始打探姜琴写过的文章都是什么,都准备回去就把报纸找出来,好好读读那几篇被县领导夸奖过的文章。 一部分人也明里暗里打听顾家还有谁没结婚,顾丰和顾莲身边很快就围了一堆人,这些人倒也没直接说自家有什么人合适,只问顾丰和顾莲有什么要求,她们也能帮着做个媒。 顾丰话少,被一群婶子大妈说得面红耳赤。 顾莲倒是大方得很,对着各位婶子拱拱手:“我年纪还小,就不麻烦各位婶子啦。” 婶子们哪能让这么好条件的姑娘从自己手底下溜走,忙不迭劝她。 “你这个年纪的女同志刚好说对象,谈个一年半载的,刚好能领证。” “是啊,你听婶子一句劝,婶子不会害你,女同志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孩子,恢复最快。” 这话瞬间引得全场几乎所有婶子大妈的一致认同。 不少人还说起自己闺女或者是儿媳妇生孩子的过程,也有不少人提了一嘴:“生还是利索的,难的是带孩子,你年纪轻,精力足,要真等你25岁以后再生,光是带孩子都得去了半条命。” 寻常姑娘家面对这种话题,可能还会害羞。 顾莲的第一反应却是:“说到带孩子,我嫂子这回生了龙凤胎,可多亏了我二哥会做这种婴儿车,方便又舒服,要不然都不好带出来。” 她这话还真让不少婶子的注意力转移到了顾淼和顾焱躺着的婴儿车上。 其实早在一开始,就已经有人暗暗注意到了这辆没见过的婴儿车。 只是碍于刚才发生的事,自觉这种小事也不太好拿出来问。 这会儿顾莲一说,立马就有人上来问了。 说对象的事儿,顾丰跟个闷葫芦似的。 但说到自己擅长的事情,他就瞬间变成了最佳销售,而且他还能完全不惊动侄子侄女的基础上,把整个婴儿车的零部件都给大家展示清楚。 包括可以折叠收纳的轮子和扶手。 还顺便介绍了一下儿童推车。 这三五块的价格,对村里人来说,实在是不值得,但对不少县里人来说,尤其是能在这个点出现在汽车站的,多少都和市里沾点关系。 要么是家里有人在市里上班上学,要么是自己就在市里上班上学。 有不少人光看他们的穿着打扮,说话做事风格,就知道这些人就算是称不上什么有钱人,家里也绝对条件不差。 加上这顾家人的身份摆在这里,谁也不觉得,顾家能是为了这几块钱定金就卷款跑路的人,一时间,还真有不少人都给了定金,留下了地址。 你说为了婴儿车付定金也就算了,还有两个婶子是为了根本看都没看到的儿童小推车付了定金。 顾淼看着都没到一个小时,就硬生生拿下十几笔单子的自家小叔,整个人都惊呆了。 所以,到底是谁说,七十年代的人生活条件都很苦来着…… 就在大家都忙活开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刚才那个挑事的大妈早就从人群里挤出去,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有了这么一出插曲,连带着汽车站让大家硬生生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有站务人员过来通知大家可以上车这件事,都没引起太多怨念。 甚至还有人止住了嘴,还有些可惜时间太短,都没能多聊几句。 站务人员都惊呆了。 但,没什么怨言总归比自己被乘客们指着鼻子骂,要好一点。 趁着大家伙儿情绪还不错,站务人员赶紧组织大家排队检票。 也多亏了这两个小时的过渡,顾家一行人就算是一开始对要送顾兆离开有难过有不舍,这会儿,这种情绪也难免减轻了许多。 只是在目送顾兆上车的时候,黄翠喜到底还是没忍住,眼眶微微湿润。 顾兆抿唇:“……妈,我走了。” 黄翠喜草草抹了抹眼尾,深吸一口气,摆摆手:“行,你在部队放心,好好训练,别分心,别受伤,家里一切都好。” 顾兆又拍了拍顾丰的肩膀:“刚才反应很快,做得不错。” 顾丰眼睛一下亮了。 不自觉挺了挺胸膛:“是应该的。” 顾兆又夸了句:“好小子,不愧是咱们顾家人。” 顾丰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 顾兆又看向亲妹妹,他也知道这妹妹是打算今年高考恢复就要去考试的,不由得叮嘱了一句:“在家好好努力,你想要的要求很高,可不是一般人能达成的。” 语焉不详,但顾家人都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莲更是清楚。 她重重点头:“放心吧哥,我一定努力。” 家里人都叮嘱到位了,顾兆手摸了摸顾一宝的脑袋,又轻轻碰了碰婴儿车里顾淼和顾焱的脑袋,最后眼神落在了姜琴身上。 嘴巴刚微微张开,还没说出一个字呢,黄翠喜就直接手肘怼了怼边上的老头子,一手牵着大孙子,一手推婴儿车,又对着儿子女儿飞了几个眼刀。 不过两三秒的功夫,顾淼都没反应过来呢,人就已经在距离姜琴和顾兆好几米远了。 顾淼:“……” 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对亲奶奶看眼色的本事和这行动力抱拳说一声佩服。 到这个地方,怎么着也是听不见美人妈妈和臭老爹说什么了。 她索性也没去凝神听。 直接把注意力转向了停车场周围。 泾阳县汽车站明显不是最近一两年新建的,光是停车场周围的树,看着就有些年头了。 树木看着又粗又壮,长得也好,可能因为是冬天,不少粗壮的树干上围了一圈稻草编制的保温带。 顾淼心神一动。 忍不住试探着去和这些停车场的大树建立联系。 她闭着眼,眼前是一片漆黑,偶尔仿佛有什么东西划过,凝神“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几次三番都是这样,顾淼都有些怀疑,到底是这些植物不符合异能的要求,还是说她的异能出问题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倏然之间,一片漆黑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几乎要以为又是自己的错觉的时候,一声极其微弱的“嘻嘻”声在她耳边骤然响起。 顾淼:!!! 第222章 爬山虎的话 “嘘。”黄翠喜看了眼在婴儿车里,闭上眼好似睡着了的小孙女,对着还在说笑的顾莲顾丰竖了个手指在嘴边,“淼淼睡着了,你们小声点。” 说是小声点,但哪怕是性格最跳脱活泼的顾莲,看到小侄女睡着了,也直接闭上了嘴。 而此时,被以为睡着了的顾淼却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 周边所有的一切声响动静全然消失,只有那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三百六十度的环绕。 【嘻嘻……要走了……咕叽咕叽……】 顾淼以前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就像是一颗小圆球绕着自己脑袋转圈,她想抓住它,却几次都没成功,眼睁睁看着小圆球调皮地从自己手指缝里溜走。 明显不同于之前听到的大枣树和文竹盆栽的声音,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这次这个声音简直像是无处不在一样。 但又断断续续的,就像是接触不良一样,根本没办法分辨清内容到底是什么。 太神奇了。 顾淼搞不明白声音来自哪个植物。 只能努力凝神,艰难地和这个过于活泼的小圆球建立精神联系。 这一点对于前世的顾淼来说,是驾轻就熟。 前世虽然处于无政府的末世,但国内各个基地之间还是有维持基本的联系,高层也一直有安排研究院针对异能者和变异者的各种研究。 后来也的确研究出来,不管是异能者还是异变者,其实本质上都是因为在大灾变后,他们的基因也被辐射发生了变化,在脑袋里会形成一个小小的“瘤子”。 人类的身体可以负荷这种变化,就会成为异能者。 无法负荷,那就会成为没有理智,只知道杀戮的异变者。 这种“瘤子”在人还有生命迹象的时候,不管是肉眼还是机械都无法探测到。 只有在失去生命迹象后,“瘤子”瞬间失去活性。 此时剖开脑袋,就能找到一颗硬度堪比金刚石的绿豆大小的“晶核”。 刚开始这个结果被发现的时候,还引发了一系列骚乱,有心术不正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异能者可以吸收这种晶核。 因此有不少异能者在外行走时遭受袭击,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无一不是脑袋被剖开,晶核被取走的状态。 基地内外一片人心惶惶中,还是研究院通过一系列研究,终于得出结论,人死后留下的晶核也会失去活性,只能用一种研究院特定的器械才能提取里面的能量,人类无法主动吸收。 且提取出来的能量不光少,还是一次性的,提取后,晶核就彻底化成灰烬,无法被二度利用。 也就是说,异能者只有活着,用处才是最大的。 与此同时,研究院还发布了一系列异能者提升异能的各种方法,等同于把怎么变强都告诉老百姓了。 都末世了,当然还是自己变强最要紧。 比起去袭击异能者,还要冒着被反杀的风险,还是这种官方给出来的修炼方法更加稳妥。 这种无谓的杀戮才少了。 只能说,顾淼前世虽然经历了十多年末世生活,缺衣少食是肯定的。 但好歹国内没有完全失去秩序,各大基地高层也有默契地维持住了一种异能者和异能者,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微妙平衡。 生存环境虽然恶劣,却也不是完全的弱肉强食,毫无喘息空间。 要不然,孤儿出身,又是战斗力没那么强的植物系异能的顾淼估摸着都还没等到穿书呢,就先一步疯了,更不可能有什么心思看小说。 植物系异能的修炼很简单,就是对特定植物建立精神联系,建立的精神联系越多,熟练度也越高,精神力扩容也就越大。 末世时候的植物分成两种,一种就是没有异变的普通植物,异能者建立起精神联系后,一般就用来催发生长,有不愿意去外面拼死拼活的“生活类”异能者,就靠着给基地催生各种蔬菜水果,获得庇护。 而另一种,自然就是异变后的植物。异能者不光能催生,还能驱使其为自己战斗。 只是后者难之又难,还有异能者想要绑定异变植物,结果精神力不及异变植物,最后被吸光了精神力当场脑死亡的。 顾淼前世就机缘巧合绑定过一株异变常青藤,虽然顾淼无法完全控制,却也让自己的生活好过了许多。 她穿越之前,精神网就跟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每次看了,她都有种看自己小金库的满足感。 这些可都是她的生存资本。 可惜,一朝穿越,全成了一场空。 有了前世十多年的经验,顾淼自然早在刚穿越的时候,就已经尝试过和这个世界的植物建立精神联系。 但毫无意外,都失败了。 卫生所的文竹和自家院子里的大枣树还好一点,虽然无法建立精神联系,但好歹她还能单方面接收“它们”传达出来的信息。 虽然时断时续,但有总比没有好吧。 文竹和大枣树好歹还实打实给了她帮助呢! 大部分植物那是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别说是前世的异变植物了,就是那些正常的蔬菜水果,都不如。 现在好不容易终于能再次捕捉到精神信号,顾淼简直是瞬间精神一振。 甭管有用没用,反正她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它。 很快,她的小腹处就隐隐有些温热,太阳穴处的神经也在疯狂跳动,这是使用异能即将超出身体负荷的征兆。 顾淼没有放弃,而是咬牙,用了最后一丝精神力对准那个小圆球刺过去。 终于—— “嗡”的一声,就仿佛已经被水撑到即将崩破的气球被人刺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水瞬间从那道缝隙里倾泻而出。 顾淼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精神上的放松。 与此同时,还有一种更加细弱,却也更加滋养的精神力源源不断地反馈过来,让顾淼都忍不住躺着都发出一声惬意的哼哼声。 黄翠喜看了眼睡得脸蛋红扑扑,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小孙女,眼里满是笑意。 “还说不是小猪呢。” 与此同时,建立起精神联系后的顾淼终于“看”清了,这稚嫩的声音来自谁。 原来是候车室外边那面墙上密密麻麻挂着的爬山虎。 汽车站的爬山虎长得非常好,不光爬满了一整面墙,甚至还延展到了两边的围墙上,几乎可以说把大半个停车场都覆盖在内。 只是毕竟是冬天,爬山虎的叶子基本上都掉光了,只剩下浅木色的藤蔓,要是不仔细看,还真没办法立刻发现。 怪不得刚才顾淼根本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对爬山虎来说,凡是它的枝叶能爬到的地方,都是它的“领地”。 可不就是三百六十度都是它的声音了。 这是顾淼重生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主动和一株植物建立精神联系,顾淼还有些激动呢。 精神力戳了戳代表爬山虎的小圆球。 【咕叽咕叽……谁戳我吖?】 小圆球明明只是一个精神力球,也没五官什么的,顾淼却硬生生觉得,自己分明看到了它瞪大了眼睛,环顾四周找罪魁祸首的样子。 好可爱。 或许是自己的异能证实还能用,哪怕作用没有前世那么大了,但有总比没有好。 顾淼的心情都放松了许多。 这会儿用精神力又戳了戳小圆球:【你刚才一直在念叨什么吖?】 她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实际上,以她现在的生活环境,属实是没什么生存危机。 没想到,爬山虎下一句话却让她一阵毛骨悚然。 第223章 造孽啊 “呃呃啊啊!!!” 【救命!!快拦住那个大货车!!那车厢里有被拐吃了药昏迷的两个小姑娘!!!】 黄翠喜前脚还在欣赏自己大孙女乖萌的睡姿,后脚就被耳边大孙女的心声惊得瞳孔一阵猛缩。 饶是她再如何风风火火,乍一听到这句话,人还是直接呆愣在原地好几秒的时间。 顾淼还着急呢。 手都从被子下挣脱出来,指着那辆已经发动的大货车,嘴巴吚吚呜呜地说话,看着面前毫无反应的奶奶,顾淼都快绝望了。 这种明明知道涉及好几个人,好几个家庭的紧要事件,偏偏不会说话没办法说给别人听的感觉,实在是太过无力了。 偏偏她也是刚从爬山虎那知道这件事,想提前预警都没办法。 就在顾淼还琢磨着应该搞出点什么动静来的时候,倏地眼前一花。 不过是眨眨眼的功夫,顾淼就见刚才还在和姜琴说话的顾兆已经飞奔出去。 他的速度极快,一身黑色的他仿佛是一头黑色猎豹,心无旁骛,径直扑向自己的猎物。 大货车此时也才刚启动,还没出停车场,车速不算快。 地面因为大货车行驶而过,发出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在这种大型货车启动的时候,人千万不能站在货车的后方,更不能蹲在车前面。 那里都是货车司机的视线盲点,一旦司机师傅没注意,很容易出事。 因此,在看到顾兆不明缘由冲向货车的时候,连长途汽车的司机都傻了。 更遑论是汽车站的站务人员。 “诶!同志你……” 阻止的话刚说出口。 顾兆已经像是猎豹一般,抓住了货车车门把手攀上了货车,另一只手握成了拳,狠狠砸向车窗玻璃。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 厚实的车窗玻璃竟然直接出现了几道裂纹。 司机都被吓了一跳,猛地一踩刹车。 “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他摇下车窗,看着已经出现裂纹的车窗玻璃心疼得龇牙咧嘴,看着车窗外的顾兆,眼里有明显的愤怒。 这一出显然也出乎在场除了顾家人以外,几乎所有人的意料。 连已经上了长途汽车的乘客们都纷纷下来。 顾兆的手指关节上有明显渗血的伤口,但他却丝毫不在意,眼中寒芒死死盯着司机,沉声道:“你这后车厢里运的是什么?” 这年头的司机可是个很体面的职业,司机师傅平时见惯了笑脸,冷不丁被这么一盘问,顿时更加不乐意了。 呛声道:“怎么?你是公安不成?就算你是公安,我一个老老实实棉纺厂的货运司机,犯了什么事儿?我这一车东西可都是棉纺厂正经的棉纺织品,你凭什么在这里盘问我?” “还有这玻璃!我告诉你,你得赔!” 棉纺织厂的?! 顾兆还有顾家的其他人一听到这个,立马就想到了被抓的原副厂长赵山,以及他那个先一步被抓的小舅子刘黑狗。 这几个关键词一联系起来,怎么说呢。 就是哪怕没有刚刚顾淼的心声提醒,顾兆都得怀疑一下的程度。 如今又有闺女的心声警告,顾淼更是半分不让。 “你确定这里面东西都是棉纺织品?”司机师傅只来得及点头,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顾兆就厉声打断,“那我为什么听到里面传出来微弱的女同志的声音?!” 顾兆本来就人高马大,一身正气。 加上多年的军旅背景加持,以及刚才那两个小时的了解,他说出来的话,在场除了司机师傅,还真没几个人不信的。 司机师傅听到这话,第一反应要反驳,只是话还没开口,就好似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就在司机师傅迟疑的瞬间,已经有乘客开口:“货车车厢怎么会有女同志的声音?师傅,难不成你这棉纺织品还会说话不成?!” “师傅,你也别说东说西的了,赶紧下来开车厢门。” “是啊,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甚至,都不等司机师傅下车来,就已经有心急的乘客跑过来,拍打着车厢的车门和四周:“里面有人吗?” “姑娘?同志?” 里面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事实上,就连顾兆刚才说的听到什么女同志的声音,都是临时瞎编的。 没办法,他总不能说是听到了自己才刚四个月的闺女的心声才知道的吧! 也就还好顾兆是军人,加上长得就一身正气。 他随口编出来的话,才能让人无比信服。 哪怕是没有得到里面任何回应,大家也丝毫没有怀疑顾兆,反而满脸担忧道:“该不会是晕了吧?这里面空气流通吗?” 一有这个担忧,大家更是急得不行。 “师傅,你快来开门啊!” “是啊,师傅,你这要是闹出人命来,可不是小事了!” 就在这说话间,不过短短这三五分钟的时间,已经有见势不好的检票人员去保卫处和领导办公室喊人了。 很快,刚才的赵光荣同志就和一个满脸正色的中年男人脚步匆匆地过来。 司机师傅被这群乘客逼得不行,一看汽车站领导来了,赶紧先发制人喊了声:“领导,这有人闹事拦车!我这可是按点要送到沪市的东西!” 如果一开始大家不知道顾兆的身份,他突然来这么一出,还真像是闹事的。 偏偏,大家都知道顾兆的身份。 他有什么理由去无端端给一个棉纺厂的司机师傅泼脏水? 难不成还能是为了一车的棉纺织品? 更何况,保卫处的赵光荣本来就才刚和顾兆合作抓了人,这会儿一听司机师傅的话,赶紧在领导跟前解释:“这位顾兆同志是军人……” 只是话还没说完,站长就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到底有没有问题,讲究个眼见为实,你下来开个车门给大家看看,总比你继续僵持下去,耽误的时间少。” 又看向顾兆:“这位同志,要是车厢里没问题,你要公开道歉加赔偿损失,有没有问题?” 顾兆当然没有问题。 再加上边上一众乘客和车站员工的催促。 司机师傅脸铁青,后槽牙咬紧了,手紧紧握住了方向盘,手心的汗在摩擦中,发出轻微的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心知,这种情况下,他再多犹豫一秒,都容易让人感觉是心虚。 要是之前几次运货,他都能二话不说,打开车厢让人检查。 怎么偏偏就是这次…… 顾兆一眼就看出了司机师傅的色厉内荏,眼中厉色更甚,他索性就直接从师傅摇下的车窗口伸手进去。 “别——” 就在司机师傅眼皮子底下,直接把车钥匙拔了下来。 随即跳下车,脚下带风一般跑向后车厢。 司机师傅这个时候再想拦,已经根本来不及了。 就在一声沉重的“吱呀”声中,货车车厢门被几个乘客齐心协力打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一叠叠棉纺织品。 把整个后车厢挤得满满当当,乍一看,根本不可能有能藏人的地方。 顾兆没多说什么,只是身体力行地跳上了车厢,双手扯住一叠棉胎,一提气就把足有半个人高的棉胎给提了起来。 司机师傅此时也已经接受了现实,知道他此时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了。 木着脸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土布,往地上一铺。 “我先说一句,我这里面的确是有不是棉纺织品的东西,但那都是我受人所托帮忙带的东西,我也没多问……棉胎拿下来放这里,别弄脏了……” 他现在说这些,可太苍白了。 顾兆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提着棉胎正要下来。 边上就有个壮汉伸手过来:“同志,我来接力,你别下来了,省点力。” 有一个人伸手,立马就有好几个人一起开口表示:“对!咱们接力来,这么重的东西,没必要一个人来。” “好!那我就负责最后规整到土布上,别弄脏了。” “我来倒数第二棒,别看我体格小,我力气可不小!” 一时间,倒还有那么点众志成城共渡难关的热血氛围。 不得不说,有了大家一起帮忙,一车的棉纺织品只用了短短不到十分钟,就已经清空了大半。 停车场上,粗重的喘气声更是大得连不远处观望的顾家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隐隐已经有人窸窸窣窣地议论:“真有人吗?” “不会是听错了吧?” 说实话,整个过程,顾家人除了一直睡得跟小猪一样的顾焱,可能是除了司机师傅以外最紧张的人了。 尤其是顾淼。 大货车的四周毕竟太危险了。 人也多。 不管是黄翠喜还是姜琴,都不可能推着婴儿车到那边去。 只是站得远远的,踮着脚尖张望。 顾淼就这么躺在婴儿车里,眼神始终紧紧落在货车车厢上。 眼看着里面的棉纺织品越来越少,她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软乎乎的手更是握紧了拳头。 也是在这个时候,顾兆又一次提起一叠棉胎。 就在棉胎被提起的同时,后边一个明显的缺口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哪怕是在车厢外,也能看到里面隐隐冒头的蛇皮袋。 原本还有些疲惫和怀疑的人们顿时精神一振。 “真有东西!” “快!咱们加把劲!” 甚至已经有热心的乘客呼喊着:“同志?里面的人?能听到吗?” 姜琴都忍不住推着婴儿车向前跨了几步。 顾兆动作更快,几乎是一把棉胎交到车下的壮汉手里,人就直接回身过去,跳过剩下的棉胎,一解开蛇皮袋,他下颌都更加锋利,。 “是什么东西……?!” 有车厢外的人实在是等不及,跳上车探头过来一看。 瞬间睁大了眼睛。 抽着气大喊:“真有人!!还有个孩子!!” 这话一出,外头等着的不管是乘客,还是汽车站的工作人员,都齐齐变了脸色。 司机师傅更是脸又青又白,冷汗涔涔,嘴唇都在颤抖。 “可不是我啊……我真不知道……” 只是,此时已经没有人去关注他到底知不知情,东西是在他车上被发现的,他一开始还百般阻挠大家查看车厢,怎么看都不清白。 等在一边一直没有用武之地的赵光荣直接扑上去,一把将司机扑倒在地,不等人反抗,就利索地把司机的双手往后一绞:“别动!” 汽车站站长已经飞快叫人去通知棉纺厂的厂长和派出所的人来。 与此同时,一直被藏在车厢深处的人和东西也被顾兆和其他几个乘客送出来。 “嘶——竟然把人裹在棉被里,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防止人醒了乱跑乱动呗!这被裹在棉被里,只有头能动,还能怎么挣扎。” “这俩女同志是谁家的,你们有谁认识吗?” “娘诶,这孩子脸红成这样,赶紧把人给解开,我都怕他出事了。” 第224章 打雷的歌声 伴随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大家一拥而上,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很快就把两个女同志和一个看着五六岁的小男孩儿从厚厚的棉被里给解救出来。 肉眼可见的,一从棉胎里被放出来,两个女同志的脸色都好看了许多。 只有那个小男孩儿,脸色却始终没有恢复。 甚至连呼吸都浅得不行。 嘴唇还有些发青,叫人看了都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 “造孽啊……” 人群中有人叹了一句。 真要放这孩子在这待着,一直等到派出所的人来,恐怕要出事,汽车站站长当机立断,赶紧指挥边上的检票人员:“快!快送去卫生所!骑我的自行车去!” 话音未落,就有几个公安脚步匆匆过来,一看这情况,二话不说:“把这三个人都送去卫生所。” 等到三个受害人被送走,公安让人把货车四周都给封锁上,又从赵光荣手上接过了货车司机。 那司机还在挣扎解释:“我真不知道,我就是收钱替人运送点东西,我干这种事有什么好处啊!真不是我!” 公安就问他:“那这次你收了谁的钱?” 司机想都没想就说出一个名字:“叫周全!他叫周全!一个看着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公安看向赵光荣。 赵光荣摇摇头:“今天在汽车站的人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怎么可能?!” 司机愣了一下,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公安很有经验:“可能是个假名字。” “先带走!” 他一挥手,还在挣扎的司机就被两个年轻公安给提溜了出去。 他又看了眼四周,眼神在顾兆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是谁第一时间发现的?” 所有人都下意识齐齐看向了顾兆。 老公安深深看了顾兆几秒,突地开口道:“这位同志,你是个军人?” 顾兆一怔,旋即注意到了老公安的站姿。 “您也是?” 老公安摆摆手:“算不上,我也就是刚解放的时候混过几年。” 说是这么说,大家都当过兵。 老公安原本还觉得,这货车车厢这么厚实的厢壁,怎么就能有人听到里头的动静,还偏偏就顾兆一个人听到了,这事儿不太对。 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先例,老公安就怕是团伙作案临时反水。 如今知道顾兆是个现役军人,明显军衔还不低,老公安提起的心可算是放下大半了。 这才说得通嘛! 他倒也能看出来,顾兆这是要回部队。 当下也不浪费功夫:“站长,就在这里找个地方,咱给简单做个笔录,别耽误大家伙儿的行程。” 说是不耽误工夫,但这么多人,一一都要做笔录。 等到顾兆做完了笔录从汽车站的办公室里出来,已经过了快半个半小时。 就这,还是片区派出所紧急调了人过来,加班加点丝毫不敢耽误的结果。 虽然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但好歹老公安通过当面对质,问清楚了,那个司机师傅口中的“周全”,实则就是不久前刚被保卫处抓住的周晨。 也就是说,是周晨先假用“周全”的名义,收买了货车司机,假意说要请他帮忙带一些货去市里,实则却“瞒着”司机,偷摸将被拐受害人藏进车厢。 受害人都吃了药昏迷,被周晨及其同伙卷在被子里,又套着蛇皮袋,只要不解开蛇皮袋,就怎么也不会被发现了。 当然了,这个“瞒着司机”是否属实,还有待进一步调查和审问。 但参与人员却已经差不多搞清楚了。 确认没有问题的乘客们这才能带着行李重新上车。 这短短时间,汽车站就发生这么多事情,也实打实影响到了很多乘客的原定出行计划。 哪怕这年头不讲究什么“顾客就是上帝”之类的,站长还是带着站务人员目送大家上车,还特地给每个乘客都发了个橘子,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但其实,就算是没有这橘子,乘客们的情绪也高涨得很。 只是当着领导和工作人员的面,大家还勉强忍着。 一等车门关上,汽车启动,缓缓开向停车场的门。 车里立马就有人忍不住了。 “诶,大家伙儿,你们说,这锦旗真能送到我们单位啊?” 有一个人说了,本来就在强忍着讨论欲望的其他乘客们瞬间就忍不了了。 “那都是派出所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哎呀,没想到我工作上还没得个什么荣誉呢,先得了派出所的荣誉。” “啧,我这可算是光宗耀祖了都,我老丈人就着那锦旗,估计就得喝六两酒!” 这年头,就是再怎么大公无私的人,被人真心实意夸了,那心里也得高兴几下。 更何况,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 刚才那一出同心协力拯救被拐同志的事件,本身在真的找到了女同志还附带一个小同志的时候,那种心理上的满足感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谁能想到,派出所竟然还承诺给大家的单位送见义勇为的锦旗!! 这可是实打实的荣誉! 心理上的满足感固然是好,但能得个实打实的荣誉,还是往单位送的,那保不准单位领导都得高看自己一眼,保不准还能借此机会,拿到单位其他荣誉呢!! “这可多亏了军人同志!!” 有人很有眼色地夸顾兆。 本来顾兆厉害归厉害,还跟他们这些大概率只有一面之缘的乘客没什么关系。 哪想到车上有个军人同志,竟然还带着他们立了功了! 这可就跟他们关系太大了。 当下就有个婶子撺掇顾兆:“军人同志,我听说咱们部队里还能互相拉歌,要不你教咱们也唱一个吧?咱也鼓舞一下士气!” 若是顾兆再怎么低调内敛,在大妈婶子们的“围攻撺掇”下都只能“缴械投降”。 于是,长途汽车刚开出停车场没多久,顾家一行人并着汽车站的一众工作人员就都听到了从车里传来的红歌歌声。 在一众婶子大妈乱糟糟的歌声中,顾兆板正的歌声那叫一个清晰明了,掷地有声。 汽车站站长都愣了一下。 半晌才笑道:“这就是咱们老说的,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嘛!” 说实话,就连顾家人都是第一次听顾兆唱军歌。 顾莲还忍不住跟家里人嘀咕了一句:“大哥唱歌跟打雷一样。” “别胡说。”黄翠喜虽然轻声阻止了闺女的话,但她眼里还是掩盖不了笑意。 实在不是她这个当妈的不厚道笑话自己儿子唱歌难听。 实在是顾兆唱歌根本听不出节奏起伏,全靠喊,那一声声喊得,黄翠喜刚才都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活脱脱跟炸响了一道雷似的。 而另一边,姜琴则第一时间确认闺女的情况,结果一低头就对上了顾淼闪亮亮的眼睛。 她心里有千般忧虑,对上闺女的笑眼,也只能扯了扯嘴角。 又小心细致地摸了摸闺女的额头和后脖颈,确认没有出太多汗,才松了口气。 “淼淼,别难过啊,咱们很快就能和爸爸团聚了……” 说实话,她原本对随军这件事的意愿可能只有60分,能随军当然好,要是审核不能通过,不能随军,也没事。 但短短几个月经历这么多事情,面对闺女的这种“天赋”能力,这份意愿瞬间就拔高到了90分。 她都不知道,这种天赋能力到底是好是坏,如此频繁的使用,对顾淼的身体又会有什么影响。 姜琴只盼着,等去随军了,闺女遇到的事情能越少越好,一家人的生活能逐渐恢复平静。 要是顾淼知道姜琴此时心里所想,也只能遗憾一声。 没办法,谁让这个世界是一本书形成的小世界呢,主角团身边必然是事故高发地带啊。 现在这些算什么。 等他们一家到了家属区,那幺蛾子,才叫多呢! 第225章 天黑挖金子 顾家人刚走出汽车站,正好就撞见小黄公安匆匆赶来。 一见到顾家人,小黄公安都忍不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苦笑一声疲惫道。 “顾叔,婶子,你们也在啊?” 天晓得,黄先锋看到顾家人的时候,心里竟然丝毫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落地感。 自从几个月前在县卫生所遇见了黄翠喜和姜琴之后,黄先锋感觉自己所在辖区的西区派出所好像就没闲下来过。 一个案子好不容易查完了,马上就会又有第二个案子,很多时候,还是和前一个案子相关联。 黄先锋有时候算算,自己上一回能连着一周正常时间下班,竟然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一时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边上南区派出所的老公安有些诧异:“你们认识啊?” 他刚一说完,就一拍脑门:“哦对了,我都忘了,黄公安你也是部队转业来的。” 他说着,一副慨然又骄傲的语气:“要说起来,当过兵的还是不一样,这回,要不是顾兆同志,咱还真有可能把人给放走了。” “这回又是兆哥发现的?”黄先锋虽然是问句,但语气里却没有什么明显的诧异。 顾家人虽然心里知道,其实是顾淼的心声提醒,但这种事只能自家人知道。 不管是为了顾淼自己还是为了整个顾家,都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去的。 所以顾大江也只能谦虚笑笑:“是你兆哥运气好,刚好听到了动静,说来,也是那被拐的同志自己的功劳,要不是她们还有求救意识,阿兆也发现不了。” “这倒是。” 说起这件事,就连南区老公安都啧啧称奇。 “卫生院的人都说,那两个女同志疑似被注射了什么水什么醛的一种药。” “师傅,是水合氯醛。”边上有年轻公安提醒了一句。 “啊对。”老公安点点头,“卫生所的大夫说了,这药能用来镇定催眠,一般中途是不会清醒的,这回估摸着是那俩女同志求生意志强烈,竟然中途醒过来,还能发出声音求救,真算得上是福大命大了。” “就是那个孩子……啧。” 说到这里,老公安并着其他几个年轻公安都不由得叹了口气。 还是黄先锋最快恢复过来,指了指自己自行车后边挂着的文件包裹:“老赵,这是我们所里所有关于刘黑狗和赵山的卷宗了,我都给你拿来了,你可悠着点,别给弄丢了。” 原来黄先锋是来送卷宗的。 说起正事,老公安也正了正脸色。 看了眼厚厚的卷宗:“走吧,先去所里。” 对于顾家人来说,这件事从派出所来,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他们作为老百姓,该尽的义务也都尽了。 顾大江看了看日头,跟几个公安道了别,就赶着牛车往西区的天方巷方向去。 此时的天方巷,那简直是比过年时候还要热闹。 自从公安们当着众人的面,从天方巷32号里挖出不少好东西,就一直有传言说,32号院子里还藏着东西。 哪怕派出所和街道的人几次来解释同志也没什么用。 不劳而获,天降横财,这几个字随便组合在一起,都够吸引人了。 再加上,32号院子的主人刘黑狗又被抓了。 眼瞅着是出不来了。 最后一点顾忌都没了。 就在今天凌晨,就有几个年轻人趁着天还没亮,周围邻居也大多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偷摸溜进了32号院里,拿了铁锹就开挖。 本来吧,这事儿还真没人管。 周围邻居就算是听到了动静,也不会去举报。 拜托,那可是刘黑狗的院子诶! 就刘黑狗那性子,以往得罪过的邻居可真是不少,以前大家只是迫于刘黑狗折腾人的本事,再加上他毕竟是棉纺厂副厂长的小舅子,再怎么也只能忍了。 如今好不容易刘黑狗翻车了,大家不落井下石都算是有原则了,怎么可能还为他守院子。 但周围邻居装聋作哑。 刘家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那几个年轻人是趁着凌晨四五点的时候进了32号院子。 刘家人是在一个多小时后,大概六七点左右来的。 也怪这帮年轻人动作慢,铁锹挖了一个多小时,没挖到什么就该停手了。 偏偏几个年轻人被那天从院子里搬出去的一箱小黄鱼迷花了眼,上头了,停不下来了。 等到其中一个埋头挖土的男人被一个手提包砸中了脑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刘家老太太二话不说,手提包一扔出去的同时,就扯着嗓子喊:“抓贼啊!!有小偷啊!!” 有眼色的刘家大儿媳妇也飞快喊了声:“妈!我这就去找街道办的人来!” 说话间,刘家大儿子也直接上去,一把将那个被亲妈的手提包扔中了脑袋,还想跑的年轻男人扑倒在地。 “别想跑!” 这都被房子的原主人撞破了,还要把街道办的人给叫来,那周围邻居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了。 不多久,院子外头就传来杂乱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那几个年轻人一看情况不好。 也顾不得被刘家大儿子扑倒的人还在死命挣扎求救,转身就跑。 能来这里挖东西的,那都是十几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也都住在附近,对32号院子和周围的路线说不上一清二楚,也称得上是了熟于心。 刘家来的人中称得上青壮年的,也就是刘家大儿子,如今还压着一个年轻人没得空呢,剩下的刘老太太和刘家大闺女刘佩珍,那是根本没本事去追几个年轻男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三个男人就这么飞快翻过了墙,跑没了影。 老太太气得跳脚。 要放在以前,儿子和女婿还风光的时候,谁敢这么对她! 越是对过往的风光耿耿于怀,对眼前这个被抓的男人就越是恨得牙痒痒。 等到街道办的人匆匆赶来,就见一个脸被抓得满是血痕的年轻男人被刘家人提溜起来,要不是街道办的人熟悉天方巷的居民,恐怕都要认不出来人了。 不过,街道办的人认不出也没事。 因为还没等街道办方主任开口调和,身体就被人从后边一下撞开。 方主任还没站定,耳边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哭嚎声。 “儿啊!!谁把你打成这样啊!!这是犯法啊,我要报警啊!我要让你们坐牢!” 得! 方主任就算是之前还有些犹豫,这会儿也确认了这年轻人的身份了。 果然是张有庆。 不说坐牢,刘老太太还能勉强保持理智。 一说坐牢,新仇旧恨一起浮上心头。 刘老太太直接冷笑一声:“那你可快点去报警!我倒要看看,这种闯空门偷东西还被当场抓住的贼,能坐几年牢!” 赵寡妇可半点不虚,梗着脖子道。 “你不用吓唬我,你儿子是撬社会主义墙角的犯人,这院子就是个赃物!我儿子别说是来挖洞了,就是把你这院子的砖都给搬空了,那也是在天经地义,根正苗红!” 有时候,方主任也想不通赵寡妇这些经不起推敲的道理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怎么就能说的那么振振有词,煞有介事呢? 刘老太太自然不虚。 “我小儿子被抓了,自然有法律审判他,有你儿子什么事?如今是新社会了,是法治社会了,难不成你还想搞什么私刑不成?你一个群众,还想凌驾于法律之上不成?” 她看向了街道办方主任,“这位是街道主任吧?我说的话没错吧?” 方主任:“……” 她还能说什么, 哪怕她再讨厌刘黑狗,也只能点头。 刘老太太继续开口,给了赵寡妇最后一击:“退一万步说,我小儿子出事了,但这房子是单位分给我大儿子的,只是借给我小儿子住而已,我小儿子犯了事,再怎么也牵连不到我大儿子的房子上。” 这事儿是连方主任都没想到的。 她第一反应是,这事儿不好解决了。 这房子要是刘黑狗的,那张有庆来闯空门,虽然法理上说不通,但人情上还有说和的余地。 但这房子是刘黑狗他大哥刘国强的。 刘国强可没犯过事,还是正经县邮电局的机务员,也就是最近刘黑狗和赵山接连出事,他才被调到了业务员岗位。 但不管怎么说,刘国强还是正经邮电局的员工。 张有庆这么干,要是刘家咬着不放,恐怕还要牵扯到邮电局去。 那这事儿就闹大了。 方主任第一反应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拉着赵寡妇就到一边去说明利害关系。 还有张有庆呜呜咽咽地喊着“妈救我”。 赵寡妇现在只指望着这个儿子了。 哪怕儿子之前因为被她害得从车间工人变成了搬卸工,对她怨气很重,平时也没什么好态度,但在赵寡妇心里,儿子毕竟还是儿子,以后要靠他养老送终的。 她可不能让儿子出事! 方主任都没怎么劝,赵寡妇就自己打定了主意。 顶着刘老太太的黑脸,讨好地靠到老太太的耳边,窸窸窣窣说了句什么。 刘老太太眼神明显有些诧异,看了眼赵寡妇。 “真的?” 第226章 嫁了个军人 两个人离得很近,赵寡妇刚才说话的声音又很轻,以至于跟着来看热闹的周围邻居包括方主任都没听清,到底赵寡妇说了什么,能让刘老太太一下子变了脸。 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努力往前蛄蛹,想听清楚一点。 赵寡妇半点不理会他们,只对着刘老太太重重点头保证:“那还能有假?!” 刘老太太深深看了赵寡妇一眼,又回头和自己闺女耳语了片刻。 半晌,她对着方主任笑呵呵道:“方主任,不好意思,是我老太太误会了。” 她甚至还能笑着拍拍张有庆的肩膀,慈眉善目道:“这孩子也真是的,你早说你是来帮忙铲草的,你国强大哥也不至于会动手啊。” 张有庆怂得很,被这么一拍,还缩了缩脖子,谄媚地对着刘老太太笑。 刘老太太眼里划过一抹嫌弃,脸上却丝毫不显。 “散了吧,大家,散了吧,没事,都是误会一场。” 方主任虽然没听清,但她身为街道办主任,责任从来都不是断案,那是派出所的工作,她主要的工作范围就是调解街道邻里的矛盾,别让矛盾升级闹大。 她才不管赵寡妇给出去什么好处。 只要事情平息了就行。 “不闹了是吧?” 她这话不光是问刘家人,更是问赵寡妇和张有庆,尤其是赵寡妇。 赵寡妇赶紧讪讪道:“没闹没闹,都是误会。” 不闹就行。 方主任转头就劝还围堵在院子里的街坊们:“好了,大家伙儿快去洗漱吃早饭吧,这大清早的,一会儿不还得上班?” “朱大妈,你儿媳妇该醒了吧?你孙子得喂奶了,一会儿要是你孙子哭了,可别又骂人。” “老钱,你还不快去刷牙洗脸?这可都快七点半了,再晚点,你这保持了十年的全勤可就没了。” “小孙,你才刚上班,得好好表现啊,听婶子的劝,早点去单位,去烧壶水扫个地,没坏处。” 方主任虽然不知道这房子是刘国强的,但对街道里其他人各自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 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点到了各自的痛点。 刚点了几个人,大家就忙不迭回家去了。 这热闹什么时候看都行。 但这上班还是最要紧的事情。 其中就包括了49号的赵玉芬。 她虽然也好奇,赵寡妇到底提出了什么好处收买了一看就不好惹的刘老太太,但她儿媳妇也才刚生,她还得忙着回去伺候儿媳妇坐月子呢! 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两家人是已经通了气了,热闹没得看。 她溜溜达达地就也走了。 赵玉芬还以为这个热闹就到此为止了。 哪成想,还没过几个小时,两家就又闹了起来。 这回,还直接就在赵玉芬家隔壁,也就是赵寡妇家吵起来了。 赵玉芬都不用出门,在自家院子里就能听个热闹。 她甚至还有些遗憾地摸摸口袋,家里最近因为儿媳妇生了,一切家用都紧着儿媳妇和小孙女来,新年连点瓜子松子都没准备。 要不然,就着瓜子松子听热闹,那才叫一个爽快呢! 顾家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一来,赵玉芬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隔壁就传来一声怒吼。 “赵寡妇,你耍我呢?你个当妈的,连你闺女结没结婚都不知道,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要让你闺女嫁到我们刘家?!我看你是撒泼久了,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那声音实在是刺耳。 黄翠喜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看了眼隔壁虚掩着的门:“这是怎么了?” 赵玉芬撇撇嘴,把今天早上发生的闹剧说了一遍。 “……刚吃了午饭没多久呢,我就看刘家老太太带着儿女进了隔壁,没过多久,邮递员过来送信。” “我估摸着是赵寡妇那个闺女。”说到这里,赵玉芬还解释了一句,“赵寡妇闺女叫张招娣,也是个可怜的,去年去知青办报名,下乡去了。” 当初赵寡妇去卫生所找方萍萍闹事,口口声声说是方萍萍把张招娣给藏起来了,这件事发生的时候,黄翠喜不在卫生所,回村去了。 但后来,黄翠喜也是听顾莲说起过这件事。 再加上黄翠喜当初在卫生所时,也见识过赵寡妇的为人处世,一听赵玉芬这话,再结合招娣这名字,就知道,赵寡妇对这个闺女恐怕不太好。 边上的顾莲倒是一听赵寡妇,立马就想起来了。 皱皱鼻子问道:“婶儿,招娣不是刚下乡吗?怎么隔壁又说什么结不结婚的?” 赵玉芬解释道:“招娣写信回来,说是在插队的生产队找了个对象领证了,现在写信回来找她妈要嫁妆,还说是她爹还活着的时候就给她准备好的,这嫁妆单子还一式两份,一份给了招娣,一份给了棉纺厂的老厂长……” 话音未落,隔壁就又嚎起来了。 “招娣这个死丫头,还敢说什么我不给嫁妆,就当垫付以后的养老钱,怎么着,我不给就打算跟我断绝关系了?!我给她脸了!” 赵寡妇是半点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意识。 一张嘴,吼得恨不得叫一整条巷子的街坊都听到。 赵玉芬和黄翠斯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半晌,赵玉芬才讷讷道:“招娣这孩子,也挺厉害哈……” 黄翠喜却觉得:“她姑娘家一个人插队下乡,家里又是这样的情况,厉害点没坏处。” 赵玉芬想了想:“这倒也是。” 正想着呢,隔壁刘老太太又骂道:“姓赵的,你也别说这说那的,你只说,你现在闺女结婚了,你准备怎么办?!” 赵寡妇软了声音:“这有什么要紧的,那小妮子嫁的也就是个兵油子,听说年纪一大把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到时候你家小儿子没准也出来了,到时候不是刚好……” “你让我儿子娶一个二婚头啊?!” 刘老太太当下惊呼道。 一墙之隔的方家。 赵玉芬&顾家一行人:“……” 不说别的,就刘黑狗那德行,年纪也不小了,还能不能出来都未可知呢,这老太太竟然还在挑剔什么二婚头。 也真是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过,也没人同情赵寡妇。 且不说这话里话外,赵寡妇就是要把被她逼得下乡的闺女作为“赔礼”嫁给刘黑狗,那可是刘黑狗啊! 别说是坐过牢又出来的刘黑狗了,就是没坐过牢的刘黑狗,那整个泾阳县能舍得把自家闺女嫁给他的父母都少之又少。 而能舍得的家庭又大多是破落户,指望着从刘家给自己谋好处,刘老太太和刘黑狗又看不上。 这么一拖二拖的,直到刘黑狗被抓,他都没老婆。 也亏得赵寡妇还能想到这个办法,给自己儿子解围。 这也就算了,毕竟看样子,这个张招娣明显是自己心里有成算的,赵寡妇可算计不了这个闺女。 但没想到赵寡妇竟然还能说出当兵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这种话。 语气还这么轻佻随便。 是! 男人去当兵了,不管是自己还是父母家人,都要做好会牺牲的心理准备。 但道理归道理。 但凡是有点良心的人,谁能这么轻易就把这话说出口?!军人都是为了保家卫国才牺牲的,不说如何尊敬吧,至少言语间也得有几分尊重吧! 这话,是个人听了都觉得膈应。 尤其是像顾家人这样,家里就有个军人的,更是对这种言论深恶痛绝。 别看黄翠喜现在表现得好像不把儿子当兵放在心上,但在顾兆刚去当兵那几年,黄翠喜是真每天晚上都会做梦。 梦见儿子在前线受伤了,牺牲了,还梦见顾兆下半身都被炸没了,双手爬着回家来,说自己好疼。 每天黄翠喜都是哭着醒过来。 只是现实无法更改,只能一遍遍用“儿子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之类的话来安慰自己。 但想到自己儿子,还有那么多军人保护的人民群众里,竟然还有赵寡妇这样的人,黄翠喜真觉得,像是吃了苍蝇一般的恶心。 “别管她。”赵玉芬也知道黄翠喜儿子是当兵的,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赶紧拉了拉她,“对了,你来得刚好,还有牛车, 我这有一袋子布条,你要不嫌弃,就直接拿走吧,也省得我跑一趟了。” “不急。”一听有布条子,黄翠喜脸上的笑已经忍不住了,赶紧叫闺女把牛车上的一个小麻袋递过来。 “这是自家烘烤的松子,想着呢,我想着玉芬妹子你在城里住着,买什么都要花钱,咱既然有了,可不得给你送点过来。” 麻袋一解开,里面烘烤过的松子的香味就扑面而来。 这下轮到赵玉芬眼睛一亮了。 这松子可是好东西。 大人吃了补充油水,小孩吃了还能补脑呢! “这怎么好意思。”赵玉芬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布条是真的都是布条,而且像她这样的棉纺厂老员工,拿点布条子,都不要钱。 但这松子,且不说松子本身的价格,就说烘烤松子总要用柴火吧,总得人看着吧,要想烘烤得刚刚好,可不得花心思。 这边正说这话呢,隔壁就传来赵寡妇的声音:“那你要看不上我二婚头的闺女,你要是不嫌弃,我嫁也行,都听你的。” 刘老太太连她闺女都看不上,又怎么可能看上这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老太太。 这赵寡妇明摆着是仗着今天刘老太太已经带着街坊邻居和街道主任的面,说了是误会了,刘老太太但凡还要脸,就没办法再拿今早的事来说嘴,所以直接耍无赖了。 刘老太太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顿时气得险些仰倒。 “好好好!你敢这么耍我!你还真把我当好欺负的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得什么好下场!” 话音未落,黄翠喜和赵玉芬就眼看着一个老太太黑着脸,一脚踢开了隔壁院门,气呼呼地拄着拐杖就出来了。 后边还跟着两个年轻女人。 老太太一眼就看见了隔壁探着脖子看热闹的一行人。 顿感又是丢脸又是恼怒。 眼神在牛车和黄翠斯手上的松子上停留了几秒。 嗤笑了声:“乡下人。” 说罢,好似就觉得自己找回了场子,高高昂着脑袋,拄着拐杖哆哆哆就走远了。 赵玉芬&顾家人:“……” 真是莫名其妙。 第227章 懂得挺多 “别理她!”赵玉芬扯了扯黄翠喜的手,“那刘黑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万一……” 黄翠喜嗤笑了声,凑到赵玉芬跟前小声道。 “我听说刘黑狗那案子好像又牵扯出来一些别的事,过完了年都要移交到市检察院了,我估摸着就是不枪毙,也得在里面待十几二十年的,这老太太要是指望刘黑狗出来能替她撑腰,那就真是白日做梦了。” “真的?!”赵玉芬都睁大了眼睛。 这种案子没到最终判决结果出来,普通老百姓是怎么也不会知道这些细节的。 很多人包括赵玉芬和街道办方主任在内,今早能这么给刘老太太面子,大多还是因为不知道刘黑狗会被判几年。 万一要是只判了两三年,一晃眼人就出来了。 那自己得罪了刘黑狗的老娘,保不准就会被刘黑狗给惦记上。 当然了,刘黑狗从牢里出来,不大可能搞什么真刀真枪的,难不成还想被抓进去不成。 但哪怕是他时不时去自家门口晃悠,也容易吓着家里孩子啊。 大家都是平头百姓,只想安生过日子。 不想招惹刘黑狗这种人。 这也是刘黑狗和赵山都进去了,包括刘佩珍的干爹都进去了,刘家还能安安生生的原因之一。 赵玉芬一想到刘黑狗的判决结果下来,刘家人的下场,就忍不住心里畅快。 “该!” 顾家人也都觉得活该。 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他们就不信,当初刘黑狗和赵山得势的时候,刘家人没得什么好处。 刘黑狗和赵山被抓了,刘家人不说老老实实缩着,竟然还想着祸害无辜的女同志。 光是这一点,都足以可见刘家人平时的行事作风。 正想着呢,隔壁赵寡妇的怒骂声又响起来了,还是在骂张招娣:“个小瘪犊子,以为跑到东边去,老娘就拿她没办法了?!呸!” 东边? 黄翠喜心下一动。 “玉芬妹子,你知道这个招娣是插队到东边哪个公社吗?” 这问题,还真是问对人了。 当初招娣下乡就是听了赵玉芬的话,她能不知道么! “说是去的宁省文昌县泉岗公社,具体分到哪个生产队,是他们这些知青到了公社以后抽签决定的。” 但就光是这些信息,都让顾家人眼睛都亮了。 顾莲下意识开口:“我大哥不就在宁省文昌县?” 黄翠喜:“没准这招娣嫁的男人还跟我儿子在一个军团呢!我儿媳妇过段日子也要去随军了,到时候要是有机会,没准还能碰见。” 姜琴也挺高兴,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个叫招娣的姑娘有勇气走出另一条路。 “要是真有缘分,没准我能和这位同志成为朋友。” 说话间,日头更加西斜。 赵玉芬还想留顾家人在家吃晚饭。 黄翠喜赶紧摆摆手:“我们村里今晚要放电影呢,可得赶紧回去。” 一说要放电影,赵玉芬也不拦着了。 “这放电影可耽误不得,晚了可占不到好位置了。” 说着还帮着把两大袋子的布条子都给搬上了牛车,还送了一程。 一直目送顾家一行人驾着牛车驶离了巷子才转身回家。 刚要进屋,隔壁赵寡妇就冒出头来:“萍萍妈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整天来往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你看看地上这泥巴印子,真是不讲究。” 赵玉芬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赵寡妇,我劝你别惹我啊,我要是不高兴,就去给刘家老太作证,说我看见你儿子到人家院子里闯空门去了!” 赵寡妇能对刘老太太这么肆无忌惮耍无赖,就是仗着这邻里街坊没人会自找麻烦。 现在一听赵玉芬这么说,登时怒目圆睁:“大家都是邻居,你这人咋能这么缺德呢?” 赵玉芬耸耸肩:“我就是这么缺德,你要不信你试试。” 说罢,提脚就往屋里走。 赵寡妇眼睁睁看着赵玉芬跟没事人一样进屋,还直接当着她的面,把门“啪”的一下就给关上了,简直气得仰倒。 偏她还真就拿赵玉芬没办法。 咬咬牙,对着隔壁门唾了一口,恨恨转身,回屋的一路上还不忘狠狠骂那个给自己找事的闺女。 听着倒不像是在骂亲生女儿,而像是在骂一个仇人一样。 赵玉芬听在耳朵里,忍不住摇头。 以她的经验,赵寡妇的儿子可不像是有本事的样子,能在车间几年都考不上级,要么就是太笨,要么就是太懒。 赵玉芬觉得,张有庆是二者都有。 重男轻女,赵玉芬还勉强能理解,但为了个又蠢又怂又懒的儿子,亲手把靠谱的闺女给推出去,那她就实在是理解不了了。 就如赵寡妇满口说的什么“讲究”什么“体面”。 要赵玉芬说,什么体面都不如实打实的好处来得有用。 看看,她刚才还在遗憾家里没有瓜子坚果吃,这不就来了嘛! 她提起装着松子的袋子,对着屋里坐月子的儿媳妇朗声道:“儿媳妇,吃不吃松子?妈给你剥!” 与此同时,黄翠喜也在回去的路上说起这次特地跑过来一趟的目的。 “……什么关系都要有来有往,你看看,我拿的松子是咱们自己上山捡的,也就费点柴火,但我拿过来,就说明我心里惦记着人家,人家也拿布条子送给我,那是人家心里也记挂着我,这才是正常的人际往来。” “日常多来往,以后万一家里有什么事,求到人家头上,也不至于唐突。那种平常不来往,有事了才求上门,人得多冤大头才能帮忙啊。” 黄翠喜说的都是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积累下来的生活经验。 小辈们一边听一边跟着点头。 黄翠喜看了眼一边昏昏欲睡的大孙子,话锋一转。 “一直单方面对别人好,人家却始终没有回应,那就得考虑一下,这段关系是不是还需要维持下去了,死脑筋一直对一块石头好,那不叫人好,那叫舔狗。” 说一句,看一眼,说一句,看一眼。 顾一宝本来眼睛都快闭上了,硬生生被亲奶奶给看清醒了。 这“舔狗”一词,还是黄翠喜从小孙女的心声里学来的。 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才觉得这个词有多形象。 要按照孙女心声里提到的顾鑫未来对陈宝那样,可不就活脱脱一个舔狗么! 黄翠喜瞅着孙子:“一宝,你说奶奶说的有没有道理?” 顾一宝噘着嘴,想到妹妹“说”的未来自己做的事情,更加懊恼。 怎么回事?明明自己现在挺聪明的呀,怎么长大了反而还变笨了呢?! 竟然对自己的妹妹不好,反而去对一个外八路的陈宝好! 他瓮声瓮气却十分认真道:“奶,我以后肯定不当舔狗!” 这小模样,看得车上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莲更是直接上手,对着小侄子的脑袋就是一顿揉搓。 “你才多大,就说这些。” 顾一宝很是不服气地把脑袋从小姑姑的手底下挣脱出来:“我懂得可多了!” 这话,不管是顾莲还是顾家其他人,都只是笑笑,谁都不信。 随后敷衍顾一宝:“行行行,你懂得做,你懂得最多。” 但很快,顾一宝就让一家人都见识到了,他懂得还真挺多…… 顾家一行人到长桥大队的时候,夕阳已经逐渐西斜。 虽然已经过了年,但地处北方的泾阳县的体表温度依然冷得吓人。 白天有太阳的时候还好一些,村里人有什么活计都会选择在中午在太阳底下,一边聊天一边做。 等到三点以后,温度就直线下降,等到太阳一落下去,那寒风更是能把人给吹傻了。 往常这个时间,大家早就窝在家里了。 但今天可不一样。 顾大江驱赶着牛车刚进村呢,迎面就跑过来一群大笑着尖叫的小孩子。 边上还有几个三三两两一起走的大人,笑意盈盈地看着这群孩子。 “放映员来了吗?!” “哪儿呢!哪儿呢!”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一看到是顾家人,这群小孩子们瞬间失望地发出“啊”的一声。 不过,没看到放映员,看到了顾一宝,也不错。 他们立马开始招呼他下来,还不忘跟黄翠喜撒娇:“一宝奶奶,我们就在村里玩,你让一宝下来吧。” 其实都不用这群小孩子招呼,顾一宝早就已经蠢蠢欲动了。 他本来就是好动的性格。 今天本来预定只有半天的行程,硬生生因为各种事情拖延了一整天,要不是知道今天发生的都是大事,他早就坐不住了。 黄翠喜亲手把这个孙子带大,哪里还能不了解他的性格。 索性在村里玩也没什么不安全的,摆摆手就让他下车。 只是在大孙子跟着小伙伴们跑没影前,还是叮嘱了一句:“别去河边,也别去山上!” “知道了!” 顾一宝头都没回,抬起手对着家里人挥挥手,脚下扑腾着飞快就跑远了。 远远的,还能听见一群孩子你拱拱我,我撞撞你的嬉笑声。 黄翠喜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冷的天,也就这群天生火气旺盛的小孩子能在外面这么放肆大笑了。 她收回了放在孙子身上的眼神,垂眸紧了紧罩住口鼻的围巾。 就刚才她张嘴说那几句话的功夫,就吸进去好几口冷空气,虽然身上穿得暖和,却还是冷得她一个激灵。 大人受冻也就算了。 这牛车上可还有俩才刚几个月的婴儿。 说来,黄翠喜都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今天会在外面折腾这么久,从一开始就不该带这俩孩子出门。 边上也有拿着板凳的村里人好奇问道:“不是说只送到汽车站吗?怎么去城里一天?难不成是送到火车站去了?” 就算是大家不问,就今天碰见的这些事,黄翠喜也是要跟大家伙儿好好唠唠的。 她笑呵呵道:“带着孩子呢,怎么去火车站,就是汽车站发生了好些事,等我先回去洗把脸,把我孙子孙女送回去,再过来跟你们说道说道。” 黄婆子还多问了一句:“要不要给你家占个位子?” 黄婆子摆摆手:“不用,电影无非就是那几部,我都不爱看了,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就来!” 边上有个脸上长了颗痦子的大妈听了嘀嘀咕咕:“这电影还能有不爱看的?真是好日子过多了。” 但这话到底不敢当着顾家人的面说。 黄翠喜也只当是没听到。 自家日子好过,要还因为这种酸话就跟人当众吵起来,反倒显得她得理不饶人。 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不容易被人群起而攻之。 黄翠喜深谙平衡之道。 牛车一驾,很快就把一群大妈婶子甩在了后边。 等到黄翠喜一走,黄婆子就一巴掌甩在刚才说话的痦子大妈背上:“就你有嘴。” 那大妈梗着脖子:“我又没说假话!” 边上另一个大妈嗤笑了一声:“是没说假话,人过的就是好日子,你这话说出来,除了叫你自己心里更难受,还有什么用?” 这村里村外谁不知道黄翠喜日子好。 不说别的,就说人家有个当营长的儿子,顾家的日子就不可能差。 偏偏这一点,村里人还学不了。 就算是让自己儿子去当兵,但连那么有本事的顾兆都硬生生磨了好些年才提了干,自己儿子就算是去当兵,要等到提干,黄花儿菜都凉了。 顾兆提了干,村里村外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巴望着要把自己闺女说给他。 结果顾兆几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自己相中了个知青。 大家明里暗里都觉得这知青看着就不像是家里有钱的,没想到人看着不显眼,一出手嫁妆就是一辆自行车。 那自行车从县里被骑回来的时候,村里人都惊呆了。 多少人暗自扼腕,要早知道这知青能拿出来这样的嫁妆,那早在姜琴六月份刚下乡的时候,就有人给介绍对象了,哪里还能轮得到过年才回来的顾兆啊。 但没办法,人家证都领了。 心口梗得难受的村里人也只能笑笑说一句:“这知青太瘦了,屁股也不大,看着就没什么福气。” 结果转头人家就怀上了,一胎就生了个男娃。 村里人不知道有多少人表面上笑呵呵地祝福,私底下没少说酸话。 姜琴生下顾鑫那段时间里,村里给女知青介绍对象的人都多了不少。 当然了,真说成的寥寥无几。 那段时间,还有村里人暗搓搓想怂恿姜琴和黄翠喜干起来。 俗话说得好,一个家里容不得两个女主人。 这姜琴本来就是城里来的,看着就是个矫情吃不了苦的,这刚进门就生了个男娃,可不得跟性格强势的黄翠喜干起来。 没想到这姜琴看着作,实际上性格却很软和,别说是跟黄翠喜干起来了,能不被欺负都算是好的了。 婆媳俩相处虽然称不上多么融洽,却也是真没吵过一次架。 可是给村里一部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气得牙痒痒。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黄翠喜给赶上了呢! 受刺激多了,等到姜琴生下龙凤胎的时候,村里人连嫉妒这种情绪都少了许多。 左找右找,也只能找出顾丰来安慰自己。 没关系,自己儿子闺女虽然平庸,但好歹身体健康,不像是顾丰,人长得再如何好,也是个跛子。 没想到,现在连顾家原本看着最没出息的顾丰都因为一个木工作坊,成了这十里八乡数得着的好男人…… 要是这木工作坊是顾丰一个人的,那村里人没准还会眼红。 但这木工作坊可算是生产队的,挣的每一分钱,等到了年底,都是大家的分红。 这下子,村里每个人都得了顾家的好处。 谁还能说一句不好。 所以黄婆子才觉得开口说酸话的婆子人蠢。 顾家明摆着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 大家都是一个生产队的,不说多捧着人家,至少也别交恶吧。 现在说几句酸话,自己是爽了。 怎么就没想想,未来自家会不会有求到顾家人头上的时候呢。 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黄婆子眼珠子一转:“我忘记带吃的了,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就来。” 说罢,直接拎起板凳转身就脱离了队伍。 她可不想被蠢人拉低了智商。 黄婆子一走,接连又有好几个大妈也跟着找借口离开。 最后就只剩下一个短发大妈还陪在刚才说酸话的痦子大妈身边。 痦子大妈再蠢,还能不晓得这是自己被人嫌弃了。 脸色难看,嘴里嘀嘀咕咕。 “就知道拍人马屁……”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边上的短发大妈打了一下。 “大嫂……” 痦子大妈还不高兴呢。 岂不知被她叫“大嫂”的短发大妈更不高兴:“你要不想你侄子跟你儿子进木工作坊就直说,用不着在这里拐弯抹角得罪顾家人。” 痦子大妈讪讪:“我哪里这么想了……” 短发大妈也知道,这妯娌没这么想,她就是纯粹的没脑子。 要不然,她也不会在这里跟她说这些,早就跟其他人一样走了。 短发大妈神色缓了缓:“我知道你你没这么想,那你就听我的,以后跟顾家人尤其是黄翠喜说话,开口前先想想……” 这边妯娌俩家沟通的内容黄翠喜当然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 或者说,自从顾丰搞出了个木工作坊,这一切不管是黄翠喜还是顾大江,就都预料到了。 所以面对刚才的酸话,黄翠喜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等到赶着牛车到了家,黄翠喜更是满心都是给孙子孙女换尿布,擦身,喂奶这些事情上,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完全抛诸脑后。 几乎就在顾家人到家后不久,放映员就踩着自行车叮铃铃地来了。 这年头的放映员可是个体面的职业,他在前头轻松地踩自行车,后头还有好几个村里人推着装着各种设备三轮推车。 几乎是一进村口,放映员就被小孩儿们围住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今天放什么电影啊”“放几回啊”。 放映员好脾气地一一回答:“放的是《春苗》,就放一回。” 孩子们失望的“嗷”一声:“以前不是放两三回吗?” 这都不用放映员说,帮着运送设备的村里大人就一边驱赶这群小孩一边道:“这么冷的天,放一回都怕这些机器出故障,再说了,这回放的可是新电影,咱们村都没看过的!” “去去去,别碍事,去边儿上玩去!” 以大柱子和顾一宝为首的小孩儿们呼啦啦过来,又呼啦啦跑开。 只是这么冷的天,能玩儿的东西都少之又少。 就连抽陀螺,手都嫌冷。 大柱子皱皱鼻子:“要不……先回家?” “别啊。”顾一宝可不想回去,他眼珠子一转,“要不,我们去山上捡野果子吃?” 大柱子有些迟疑:“天这么冷,山上野果子也少,还得找,而且你奶奶不是不让你上后山吗?” 说来说去,其实后者才是大柱子真正拒绝的原因。 村里小孩儿还真就没几个人不怕黄翠喜的。 要是黄翠喜在这,顾一宝也不敢。 偏偏黄翠喜不在,顾一宝又憋了大半天了,这会儿哪里还能忍得住。 “不告诉我奶,不就行了。我知道山上有一个地方有好多火把果,我带你们去采!这会儿的火把果,正甜着呢,刚好采了去看电影!” 一说到火把果,连最稳重的大柱子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火把果的果期很长,能从十月份一直红到来年二三月份。 霜降过后的火把果酸甜可口,是村里小孩儿都喜欢的野果子,只是也因此,每到火把果成熟的季节,后山没那么深的地方的火把果就被孩子们都摘完了。 根本等不到来年。 而后山深处,别说是小孩子们了,就连村里的大人都不敢随便进去。 大柱子咽了口口水,跟顾一宝确认:“你知道的那个地方不在后山深处吧?” 顾一宝拍着胸脯:“肯定不在,放心!” 顾一宝平时虽然皮,但从不骗人。 他这么一说,大柱子瞬间就动心了。 想到火把果那酸甜的口感,喉咙一动,一拳定音:“行!咱去后山,悄悄的!” 第228章 厚颜无耻的计划 一群小孩子呼啦啦从晒场跑开。 正忙着支起电影幕布的放映员和村里大人也没在意。 这都在村里,又是大冬天的,除了放映员也没外人进村来,出不了事。 奈何,大家都忘了,就算是没有外人进村来,光是他们村里的人,就够能惹乱子的了。 太阳已经逐渐沉下去,只留下点点彩霞挂在天边,大人们就着最后的光亮架起放电影的设备。 小孩儿们也终于在顾一宝的带路下,找到了一小片没有被人发现的火把果。 昏暗的环境下,那一小片火把果更显得艳丽似火,光是看着,都叫人口舌生津。 小胖最先忍不住,伸手掐了个火把果,随后擦了擦放进嘴里。 “嘶——”他的脸一下皱成一团,“好冰。”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舍得吐出来。 小小一颗火把果,硬是在嘴里嚼了十几下才终于舍得咽下去。 咽完了才眼睛亮晶晶道:“好甜!一点都不涩。” 火把果口感酸甜,唯一不好的就是有些涩嘴。 难得有不涩嘴的火把果,一群小孩再也忍不了了,分好各自的区域,就开始摘果子。 顾一宝本来提出来后山,就只是不想回家而已,这会儿也就随便摘了点火把果,就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小伙伴们。 自己一个人在边上自得其乐地玩抓石子。 一时间,周遭除了风声和树林哗哗声,就只有大家伙儿摘果子和石子碰撞的细微声响。 夜色逐渐深了,后山的树林子里也逐渐升起一团薄雾,呼吸间,空气也越发寒凉。 顾一宝算算时间,终于站起来:“走……” 刚吐出一个字,他就飞快捂住了嘴,整个人“哗”的一下趴回到草地上。 不光是自己不发出声音,还对身后的小伙伴们示意。 让他们也停下动作别说话。 这番动作太过突然且奇怪,把这群小孩中年纪最大的大柱子都吓得不轻,睁大了眼睛爬到顾一宝身边,轻声问他:“怎么了?” 大柱子咽了咽口水,想到自己爹妈爷奶每次吓唬自己时说的话,脸一白:“难道……有熊瞎子?” 要不是不想被人发现,顾一宝可真想大声嘲笑一下大柱子。 “你傻不傻,熊瞎子冬天要冬眠的,再说了,我们这后山哪来的熊瞎子。” 他往左前方指了指:“嘘,我看到管正和陈慧芳偷偷摸摸的,咱小声点,我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村里大人没什么说话避开小孩的意识。 也没这条件。 所以哪怕是如大柱子,小胖这样五六岁的孩子,也对最近几个月村里发生的各种事情知道一点。 其中管正和孙珍珍在保管室被当场抓奸,以及陈慧芳为了攀高枝当众抛弃管正,结果那高枝反而被抓进去了的事儿,这帮小孩就算不是所有细节都知道,也算是知道个六七成。 这会儿一听这两个熟悉的名字,顿时连本来被顾一宝拉了一下,倒是丢了好几颗火把果,还有些不乐意的小胖都凑过来。 学着大柱子和顾一宝的样子,趴伏在地上。 昂着小脑袋往左前方张望。 其他人动作比小胖更快。 如今的小孩儿就算是家里养得好的,也少有胖的,平趴在地上的时候,除非是走到跟前,否则是怎么也发现不了的。 以至于,管正不知道是出于心虚还是真的听到了动静,探头看过来的时候,除了被风吹动的干草树丛,别的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陈慧芳有些不耐。 说实话,她都有些后悔答应帮管正了。 这大冷天的,不在暖和的屋里待着,也不去早早占了看电影的好位置,非得到这后山来受冻。 陈慧芳听着山林深处不知道什么鸟发出的“吖吖”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赶紧说,这大冬天的,我没空跟你在这里耽误功夫。” 管正看出了她的不耐,瞬间就把那点疑虑抛在脑后。 这大冬天的,村里又要放电影,除了他们,这后山还能有谁。 他也不直接开口,反而是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罩在了陈慧芳身上。 管正虽然不像村里汉子那般健壮,但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 棉袄罩在陈慧芳身上,瞬间带来一阵暖意。 陈慧芳的表情也好看了一些。 她看了眼管正嘴硬道:“你把这棉袄给我,你不冷吗?” 说是这么说,手还是很诚实地抓紧了棉袄。 管正自然看到了这一点,眼底闪过一道讥讽,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容:“我是个大男人,不怕冷,你一个女同志,要是冻着了,对身体不好。” 他说着,语气也柔软下来,带着点苦笑,定定地看着陈慧芳的眼睛:“慧芳,虽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我是真的喜欢你,现在的局面,我们两个都有错,只能说,造化弄人。” 一番何言软语,搭配上管正清隽文弱的面庞,陈慧芳的眼神也仿佛有些动容。 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还是移开了视线。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嘴上是这么说,但只看她的神色,管正就知道,这个女人的心里估计已经松动了。 他试探性地伸手上前,轻轻握住了陈慧芳的手。 然后在陈慧芳作势要缩回手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向前了一步,同时,手也更紧地握住了陈慧芳的手。 这一次,陈慧芳终于没有再缩手。 管正满意地感受着陈慧芳的顺从。 “慧芳,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才真心想让你有个好归宿,那个顾卫军看着是条件不错,但我可听说,他爷爷有打老婆的习惯,你要真嫁给他,他打你,你能还手?” 陈慧芳迟疑道:“我怎么没听说?” 管正言辞凿凿:“我毕竟是男人,这些东西我们男人闲聊的时候就提到了,你是个女同志,以前又没怎么和村里人好好相处,人家怎么会告诉你呢。” “原来如此。”陈慧芳又问,“那我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 “你不是还有我嘛。”管正理直气壮道。 “你?!”陈慧芳直接一扭身,把手从管正手里缩回来,“你不是都看上那个夏盼儿了?” 管正笑着,仿佛在看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儿一般。 “你看看你,又说酸话。” 他上前重新握住了陈慧芳的手,细细解释给她听:“我是让你帮我促成我和夏盼儿,但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和她领证了。” 陈慧芳听到这里,都忍不住抬头,有些诧异地看着管正。 管正面色如常,就像自己说的都是一些很正常的话一样:“不光是我们村里,其他生产队也有结了婚,但没领证的,我这又不是第一个。 你放心,我就应付夏盼儿几年,等到回城政策下来了,我就带着你回城,咱们到城里领证过好日子去,这样不好吗?” 陈慧芳顿了顿:“那夏盼儿呢?” 管正理所应当道:“她要是愿意改嫁,我又不会拦着她。” 说完,还有些动容地握紧了陈慧芳的手:“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姑娘,但你也看到了,夏盼儿现在一个人干活,养活自己和她妈绰绰有余,我娶了她,也算是让她的劳动力发挥剩余价值,不至于白白浪费。” “等到咱们回城了,你要是愿意,就给她留下点钱,也算是咱们心善了。” 这话,说给任何一个还有那么点良知的人听,都得狠狠吐管正一口唾沫。 还得往他脸上吐。 怎么就能把这么不要脸的话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但陈慧芳能和管正好了这么多年,脑回路还真没差多少。 听完这些话,第一反应是问他:“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城?你们这批知青可下乡好几年了吧,从来也没听说有回城的消息啊。” 管正得意洋洋:“这你别管,我自有我的渠道。” 陈慧芳对管正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要不是有七八成的把握,他也不会说得这么言之凿凿。 这么说,上头真要安排知青回城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陈慧芳先是下意识心口一热。 那她要是能在回城之前,和一个知青领证,岂不是就能跟着一起进城了?? 但很快,想到自己的处境,陈慧芳过热的脑袋瞬间冷静下来。 不成,现在除了管正,生产队里哪个男知青会愿意跟她领证?! 陈慧芳第一次有些懊恼,自己之前为了攀上刘冠昌,踹了管正的行为太过着急,以至于影响了自己在村里的名声。 她心里各种想法划过,不影响她面上保持着柔顺的笑:“还是你的脑子厉害,但是那个夏盼儿我听说力气大得很,平时除了上工,都不怎么出门的,你要怎么让她同意嫁给你啊?” 管正拇指和食指一捏,作势要打个响指。 结果手一搓。 只发出干燥手指摩擦的声音,半点不响。 管正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刚好今天要放电影,平时夏盼儿再怎么不出门,今天也要出门,等到时候,你……” 他凑近了陈慧芳,小声说着自己的计划。 与此同时,顾一宝在远处伸长了脖子,努力听,也还是没听清管正的计划。 一时还有些泄气。 结果没多久,那两个人就好像说完了话,管正左右看看,就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服,缩着脖子往山下走去。 留下陈慧芳一个人在原地。 陈慧芳抓紧了身上的棉袄,在原地跺了跺脚,对着管正离去的背影“呸”了一口。 “拿我当傻子哄呢!说什么漂亮话,我还真就不信,等你能回城了,还能想到带着我一起。”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踹了一脚边上的枯树。 “还想让我推夏盼儿落水,好让你英雄救美,想得倒挺美。不行,我还是得好好想想,怎么借这次机会赖上顾卫国,要不顺水推舟,我也落个水,让他英雄救美一下?” 刚说到这里,又是一阵寒风吹过。 陈慧芳浑身一抖,再看看管正都跑没影了,再也待不下去了。 脚下跟抹了油似的,飞快就跟着跑下山。 一直到确认这两个人都看不到了, 顾一宝和大柱子一行人才总算是从干草地上爬起来。 大柱子睁大了眼睛,咽了口口水:“一宝,小胖,你们听见他们刚才说什么了吗?” 顾一宝正色道:“我们不能让这两个人算计盼儿姐。” “对!” 说别的大家还可能有异议。 但说起这一点,小伙伴们谁也没二话。 这个时候,顾兆和姜琴平时给顾一宝说的各种故事就派上了用上。 顾一宝想了想,对着小伙伴们勾勾手指:“你们听我的……” 第229章 谁跟谁牵手了? 就在孩子们为了保护盼儿姐而努力的时候,晒场上,电影幕布也终于支了起来。 放映员固定好喇叭,喇叭线要架空,以前不是没有过村里人天黑没注意,把喇叭线一脚蹬掉的情况。 除了喇叭,还有放映机,电唱机幻灯机等等需要检查固定好。 发电机也拿出来了,顾大江一早安排好的人已经等在一边,就等着放映员检查好放映机后,就能蹬发电机发电。 这边放映员前前后后忙碌着,那边,电影还没放呢,不算小的晒场上,就几乎已经坐满了人。 晒场周围有好几个烤烘笼儿,烤烘笼儿也叫火熥,是一种用竹篾编织而成的取暖工具。 周围还燃着火盆,不光能取暖,还能起到照明作用。 村里人三三两两聚作一堆,中间放一个火熥,一边聊着闲话一边等放映员放电影。 要是大家看过的电影,大家伙儿还能聊聊电影内容。 偏偏,这回放的是大家都没看过的电影。 “《春苗》,你们说这电影是讲啥的啊?该不会是讲种地的吧?” 有人迟疑道。 边上立马就有人反驳:“咋可能呢,种地有什么好拍成电影的。” “这咋不可能。”另一个人一边说着,一边眼尾余光就正好看到了笑着走过来的黄翠喜,赶紧上前拉住她,“小莲妈,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还有专门教人种地的大学吗?” 这又不是假话。 黄翠喜自然点点头。 得到了认可,说话的人更是得意:“你看,连教人种地的大学都有,怎么就不能有教人种地的电影了。难不成这电影还比大学更厉害不成?” 这话谁都说不出来。 毕竟大家再看重放电影,心里也知道,电影只是娱乐,真要家里出了个大学生,那才叫光宗耀祖呢。 不过,黄翠喜一来,倒是立马让大家想起刚才的事。 黄婆子就直接问道:“对了,大丰妈,你刚才还没说汽车站的事儿呢,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就能耽搁一整天呢。” 黄翠喜正愁没人问呢! 她一下把板凳放下,就这么在一堆人中挤了挤,开始说今天汽车站发生的事情。 从候车室出现小偷开始说起,再说到有个看着老实的中年男人假借自己是市第一机械厂工人的名义套近乎,再到被识破同伙身份逃跑,最后被顾兆一脚踢回来。 哪怕黄翠喜本身并不具备像顾大头那样,讲故事的本事。 但得益于今天汽车站发生的事情本身就足有惊险刺激,黄翠喜说的话还是让身边聚的人越来越多。 “嚯!!” “啧啧啧~” “还得是阿兆啊!” 人群中,各种惊叹声此起彼伏。 顾大江眼看着自己老婆子越说越激动,无奈地摇摇头,对着身后的顾莲顾丰道:“我们先找位子坐吧。” 与此同时,刚陪着亲妈从家里出来的夏盼儿就被一群小孩儿给拦住了。 “……你们说,陈慧芳准备推我下水,好让管正能英雄救美?” 夏盼儿说这话的时候,言语都有些滞涩。 顾一宝疯狂点头,随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顾卫国,陈慧芳还想着自己也落水,让顾卫国也救一下她,不过已经有别的小朋友去跟顾卫国说了,你放心。” 小胖也着急啊。 按照辈分来说,夏盼儿还算是小胖的表姑呢。 只是隔了好几房。 日常走动不算多。 但再怎么不多,过年的时候也总要互相拜年的。 小胖知道这个表姑看着比村里一般男人都高大,平常脸上还没什么笑脸,但人是真的挺好的,小胖去拜年的时候,还得了一块饼子吃呢。 小胖是真的不想让这个表姑被人算计了。 “表姑,你今天一定要离陈慧芳那个女人远远的啊,千万别让她靠近你。” 知道跟她一样被算计的还有顾卫国那个憨猪,不知道怎么的,夏盼儿莫名心里还有些平衡。 她回头看了眼路边等着她的夏母,抿了抿唇,回过头。 “谢谢你们来告诉我,我知道了,你们快回去吧,天黑,别乱跑。” 说罢,率先转身回夏母身边。 夏母身体不好,久站就容易腰疼。 夏盼儿上手扶住她,她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一些。 夏母看了眼一边几个小孩儿:“盼儿,他们找你是有什么事儿吗?” 夏盼儿摇摇头:“没什么,妈,我先扶你去晒场,听说今天放的是没看过的电影呢。” “是吗?”夏母注意力虽然被转移,但开口就是让夏盼儿更加无奈的内容,“上回相看你要是点头了,你现在也该有孩子了……” 夏盼儿借着夜色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心里的烦躁。 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妈这是为她好,她不能对一手养大自己的亲妈发脾气…… 连着说了好几遍,她才能勉强保持平和的语气:“我知道了。” “光知道没用啊……” 母女俩说着事慢慢走远,月色下,两个人的影子却仿佛向着背离的方向越来越远。 留在原地的小胖挠挠头:“一宝,这应该就没事了吧?” 顾一宝也有些迷糊地眨眨眼:“应该吧……” 小胖:“那我们赶紧去晒场跟大柱子汇合吧!” 顾一宝一想也是啊,他们还得盯着陈慧芳和管正知青呢! 一挥手:“走!” 几个孩子半点没想到,夏盼儿说的是她知道了,可从来没说,她会按照他们说的那么做。 等到一帮小屁孩跑到晒场,时间刚刚好,正好放映机“咔哒”一声,白色的幕布上映照出几个人影来。 刚好黄翠喜也说完了货车车厢藏人事件,心满意足地停下了嘴,喝了口带来的红枣茶,施施然地在黄婆子为首的一众村里人的吹捧下,拎起板凳回自己老头子和儿女那边去。 黄婆子还热情让她就留在这里看。 但黄翠喜也是有分寸的人。 看电影的好位置都是有数的。 人家顶着寒风早早在这里占了位子,她黄翠喜凭什么就挤在人家前头啊。 她摆摆手,指着刚好到晒场的顾一宝,找了个借口:“我得看着我孙子呢,他皮猴子一个,在这里跟你们挤,准坐不住。” 说完,直接拎起板凳就往后边自家人的方向走。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柱子也和顾卫国一起到了晒场。 夏盼儿扶着夏母找了个地方刚坐下,一抬眸就正好看见了脸色有些僵硬的顾卫国。 她眼里闪过一抹同情,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意味不明的神色覆盖。 幕布上的人影晃了晃,很快就消失不见,伴随着放映机轻微的“嗡嗡”声,幕布上出现了两个字——春苗。 伴随着蔓延绿色的青苗,幕布上出现了电影创作者们的名字。 哪怕是这样的画面,村里人也看得特别仔细。 “哎呀,多亏了队里的扫盲班,这字我都认识呢!” 这是之前贪图扫盲班的蜂窝煤和煤炉,去蹭了几节课听的村里人说的。 “哎呀,这还真是讲种地的?怎么全是青苗啊。” 这是只看了片头曲就着急下了定论的急性子说的。 “上海电影制片厂,这个我知道,上回那个《白毛女》也是这个厂拍的。导演,谢晋,这我也知道,《红色娘子军》!” 这是自诩看过不少电影的村里老人说的。 等到片头曲播完,画面一转,几个穿着朴素的妇女在天边撒农药,一个小孩儿跑上田埂,一边跑一边喊:“春苗阿姨,春苗阿姨。” 村里人才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这春苗是个女同志的名字!” 画面再一转,一个留着到耳朵下的短发,面如银盘的年轻女同志笑意盈盈地转身,轻快的“诶”了一声。 光这一个镜头,就叫底下坐着的村里人纷纷伸长了脖子。 “这女同志长得真精神啊,一看就是勤快能干的性子!” “哎呀,我儿子要是能娶个这样的媳妇回来,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也有人若有所思:“这短发还挺好看,不知道我剪一个好不好看。” 短短两三分钟,几个画面,就已经能让两年没看电影的村里人完全投入进来。 不少人连带来的瓜子松子花生都没心思吃了。 一双眼睛根本无法从幕布上移开,表情也随着剧情的发展或喜或悲。 在看到队里阿芳嫂的女儿小妹因急性肺炎在公社卫生院得不到及时治疗而去世的剧情时,人群中响起阵阵啜泣声。 在看到春苗响应号召去卫生院学医,却遭到刁难的时候,村里人恨得牙痒痒。 等看到春苗在卫生所方明等大夫的帮助下,私底下悄悄学医进步惊人的时候,大家伙儿又是一阵又喜又夸。 黄翠喜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方明是个好大夫啊,跟咱春苗坐在一起,连手都没碰到一下,是个好同志。” 话音未落,耳边就想起顾一宝的嘟哝声:“春苗和方明大夫没牵手,但我看到陈慧芳和管知青牵手了。” “哦,陈慧芳和管知青牵……”黄翠喜的心神还在电影上,嘴里随意跟了一句,人才陡然反应过来,“啥?!你说谁跟谁牵手了?!” 第230章 右眼跳灾(改) 话刚一出口,黄翠喜就赶紧捂住了嘴,小心左右看了眼。 还好这个时候刚好电影放到了一个吵架的剧情,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在春苗如何据理力争为自己争取学医上,没有注意到她刚才的反应。 黄翠喜低头小声重复道:“一宝,你刚才说,你看到谁跟谁牵手了?” 顾一宝可骄傲了,半点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想法。 “就是陈慧芳和管正知青在后山牵手!不光我看到了,还有小胖,大柱子他们都看到了……” 他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详细说了一遍。 包括自己和小伙伴兵分两路去告诉夏盼儿和顾卫国的事。 黄翠喜一面听着大孙子这条理清晰的话,心里那叫一个骄傲,不说别的,就说这大队里,哪家五岁小孩儿能像一宝这样,不光能说这么长一段,半点不磕巴的,还能时不时就蹦出几个成语的。 就黄翠喜的知识水平,她反正没听出来哪个成语是用错的。 一面又后怕,忍不住在大孙子说完之后,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让你别去后山你还去,不听话!” 顾一宝刚才只顾着炫耀自己多能干了,哪里还记得奶奶的叮嘱。 这会儿也没得狡辩,只得缩缩脖子,整个人撞进奶奶怀里,好一阵腻歪:“一宝是去给奶奶采火把果去了。” 他说着,从兜里炫耀似的掏出一把火把果,递到黄翠喜嘴边:“奶奶,你吃,可甜。” 黄翠喜本来还想拒绝,结果一张嘴,几颗火把果就直接被顾一宝火急火燎塞进嘴里。 根本容不得她拒绝。 顾一宝还故意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她:“奶奶,甜不甜?” 黄翠喜:“……” 哪怕明知道,一宝这是故意拿火把果堵自己的嘴,又故意做出一个可怜巴巴的样子来躲过批评,她还是心里一软。 只嘴上说了句:“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能这样,知道吗?” 一听这话,顾一宝就知道,奶奶不会骂自己了。 立马重重一点头。 “教育”完了孙子,黄翠喜又头疼起陈慧芳和管正的事情。 一想到这俩,她脑仁就一阵发紧。 怎么就不消停呢! 以前他们自己闹也就算了,这回竟然还想把大队里别人拖下水! 大冬天的推女同志下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哪怕一宝说已经跟夏盼儿和顾卫国说过了,黄翠喜心里还是始终提着一口气。 她一边和边上的顾大江把这件事详细说了一遍,两个人一起盯着总好过她一个人瞎紧张。 一边眼尾余光在看电影的人群中找人。 还好,不管是陈慧芳还是管正,亦或是夏盼儿和顾卫国,都因为同一件事,来得比村里人晚。 这会儿都在晒场的后边或站或坐,虽然跟顾家隔着不少距离,但好歹黄翠喜能一眼就看到他们。 黄翠喜打定主意要盯着他们,尤其是陈慧芳和管正,连之后电影里放了什么,都没怎么注意到。 这中间,哪怕是陈慧芳稍微起身一下,或者是管正出去一下,都能让黄翠喜眉心一阵乱跳。 到最后,连本来还有些担忧的顾大江都忍不住抬手,压在她一直在抖的膝盖上。 “你别这么着急,一宝不是说了,盼儿和为国都知道了,这俩都是大人了,难不成知道了,还能被算计?” “我知道。”黄翠喜也有些无奈。 但知道归知道,涉及到陈家人,她就是没办法完全放下心来。 本来是休闲放松的看电影,结果一个小时五十分钟的电影,硬生生让她感觉像是在坐牢。 好不容易到片尾曲,嘹亮的女高音唱着:“翠竹青青哟披霞光,春苗出土哟迎朝阳,迎着风雨长比花更坚强,社员心里扎下根……” 画面也逐渐暗下来。 黄翠喜都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这电影看的,比她在地里干活一天还累人呢! 刚缓了缓神,耳边突地响起顾大江的声音:“慧芳去找夏盼儿了!” 什么! 黄翠喜猛地回头。 就见哪只是“去找”,两个人分明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外走了。 “这盼儿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她都知道了,怎么还跟着陈慧芳走?!” 黄翠喜一边皱眉不解,一边还是得跟上去。 但她慢了一步,这会儿,正是村里人三三两两往外走的时候。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板凳,还一边走一边讨论刚才的剧情。 那速度简直慢得令人发指。 黄翠喜就算是想要挤过去,都没办法,这里可不光有长桥大队的队员,还有不少附近生产队的队员来蹭呢。 几百号人,把晒场内外挤得水泄不通。 非要挤过去,不怕别的,就怕造成人群恐慌,或者是踩踏事件。 只能跟着慢慢往外挪。 这个时候,黄翠喜才开始后悔,一开始知道这件事,不该为了不引起陈慧芳和管正的注意就一直留在原地,早该到人群最外围盯着他们才是。 黄翠喜一边叮嘱顾莲顾丰牵好顾一宝,一边踮着脚尖探着头,努力在人群中找陈慧芳和夏盼儿。 结果陈慧芳还没追上呢,就眼见着顾卫国也跟着这俩人出了晒场。 这下,连顾大江都忍不住皱眉:“为国这孩子瞎掺和什么。” 明明一开始他看着顾卫国分明是跟他爸妈和他大哥嫂子在一块儿,怎么陈慧芳和夏盼儿一出去,他就跟着出去了。 黄翠喜手摸了摸眼皮。 低声道:“咱们赶紧出去,我右眼皮一直在跳,总感觉不太……”好字还没说出来,就听得人群外围传来一声响亮的惊呼。 “别挤!有人落水了!!” 完蛋。 第231章 人工呼吸 黄翠喜和顾大江对视了一眼,场面混乱,来不及多说什么,顾大江就深吸一口气,大声组织纪律:“都别挤,别乱!一个个人走,谁要是乱推乱挤被我看到,我就扣谁工分!” 顾大江嗓门大,中气足。 一句话吼出来,不说别的,反正他边上的黄翠喜是只觉得耳边“轰隆”一声跟打雷似的,炸得她脑袋一阵嗡嗡的。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本来因为突如其来一句“落水”有些骚乱的人群,很快就恢复了稳定。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工分开玩笑。 再想看热闹,也不想被扣工分。 不光不敢挤了,还很是自觉地给顾大江让出一小条可以过去的路。 但,人就这么多,再怎么让,这条路也还是挤得很。 顾大江也知道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也不好再说什么,拉着黄翠喜就从一掌宽的小道中挤到前面去。 就在黄翠喜和顾大江努力的时候。 人群最外围,也热闹得很。 说是掉下河了,其实就是一条路边的河沟。 最深的地方也就一人多高,上面原本还结着冰。 前些天挑塘泥的时候,为了浇水,村里人早早把河沟上的冰给打了。 河沟里长满了水草和各种藻类,哪怕是白天不小心摔进去,都容易被水草缠住,更别说是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了。 最开始掉进去的人是谁,大家谁都没看清。 反正紧接着,就有一个女同志喊了声“我来救你”,就跟着跳下去了。 结果人还没被救上来呢,紧接着,就又有一个男同志扒拉开人群,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下去了。 这接二连三,扑通扑通的,要不是知道这会儿是大冬天的,还要以为是在搞什么游泳比赛呢。 河沟离燃着火堆和火熥的晒场有一段距离了,只有一点残余的光亮和头顶的月光帮助村里人辨认回家的路。 所以这会儿接二连三有人落水,大部分人还真没看清是哪些人,只看模糊的身形,听声音,能辨认出有男有女。 这会儿,河沟里满是扑腾水的声音,依稀还伴随着呼救声。 村里人别管平时有没有矛盾,这会儿还是齐心协力,救人要紧。 有人拿了路边的树枝去够,也有几个人当场解了裤腰带,几根裤腰带系在一起,往河里一丢:“快!拉住绳子!我们拉你上来!” 甚至都有人打算也跟着跳下河沟去救人了。 还好,这人还没跳下去呢,就被身边人给拦住了。 “再下去几个人,这河沟的水都快扑出来了。” 话音未落呢,不远处就又一个人影二话不说,就往水里一跳。 动作太过突然,姿势又太过妖娆。 以至于下水的时候,溅起的水花直接把周围正在救人的队员都淋了个满头满脸。 刚刚说话的人:“……” 不管怎么说,人多有坏处,但也有好处。 至少,大家齐心协力干一件事的时候,总还是能干成的。 顾大江和黄翠喜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外围的时候,刚好就看到一个长发糊了满脸的女同志和一个穿着单薄的男同志被捞上来。 上来的时候,明显都还是有气的。 行!救上来,没出事就好! 两个人刚松了口气呢,下一秒,就见那头发糊了满脸的女同志哀嚎一声:“我会人工呼吸!” 二话不说,对着那男同志的嘴就怼了上去。 “嘶——” 离得近的一圈人齐齐倒抽一口气。 脸皮薄的年轻女同志都下意识捂住了脸,又忍不住透过手指缝偷偷往外看。 小孩更是一个不落,边上的大人甭管是不是这小孩的家长,都直接上手捂住他们的眼睛。 还被挤在后边没看到热闹的村里人可着急了。 “怎么了?发什么什么了?” 立马就有人扭过脸,把自己看到的跟后边的人说。 后边的再跟更后边的人说。 不一会儿,挤挤攘攘的人群里满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要是仔细听,分民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些不清楚内情的队员都是这反应,可想而知,顾大江和黄翠喜的反应有多大。 虽然没看清人脸,但他们凭借着固有印象,下意识就觉得这一男一女大概率就是夏盼儿和管正了。 黄翠喜脸都憋得一阵青一阵白的。 她实在是搞不明白这夏盼儿是怎么想的。 看中谁都比看中了管正强啊! 她憋着火气,刚要上前拉过那个还在“兢兢业业”人工呼吸的女同志,就听得身旁不远处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她都惊了。 还有人?! 一回头,就见刚爬上岸,手里还拖着一个人的高大身影伸手把脸上的黑发利索地拨到边上,露出被河水浸泡得有些发白的面庞。 赫然是她一开始以为的夏盼儿!! 而被她艰难拖上岸的人,月光下照出了他的面容,分明就是顾卫国。 顾卫国在大队男人里都算得上人高马大了,此时闭着眼苍白着脸被夏盼儿拖上岸,和夏盼儿高大的身影比较起来,却像个弟弟。 哦,黄翠喜后知后觉,顾卫国比夏盼儿小了整整五岁,可不就是个弟弟。 等等! 夏盼儿和顾卫国刚上岸。 那自己面前这两个是……? 恰好此时,夏盼儿也在咳了几声后,手握成拳头,在明显呛了水的顾卫国胸口锤了几下。 第一下,顾卫国还没什么反应。 再锤几下。 顾卫国嘴巴一张,几口水就这么被他吐出来。 眼睛也终于张开了,有些迷茫地看着周围的环境和人,最后落在了夏盼儿身上。 还没张嘴说什么呢,原本看热闹的人群里就冲出来一个人,扑到他身上,一下挡住了他看夏盼儿的眼神。 “卫国,你没事吧?你咋掉水里了?” 顾卫国咳嗽着:“妈,我,咳咳,我没事。” 夏盼儿往旁边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顾卫国的亲妈,声音有些沙哑道:“婶子,不放心的话就送卫国去卫生站看看吧。” 话音未落,边上就响起一道惊呼:“你是顾卫国?!那你又是谁?!” 被湿法遮挡住面庞的女人一把撩开额前乱糟糟的长发,目眦欲裂地瞪着不远处的顾卫国。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怎么是陈慧芳啊?!” “啧啧啧,嘴都肿了,这人工呼吸可真够用力的。” “那地上这男的是谁啊?” 好问题,陈慧芳也想知道。 她咬着牙,左右看看,随即一把抢过人群中看热闹的大头妈手里的手电筒,往地上的男人脸上一照。 “我去!是管正知青!!” 第232章 将计就计(改 这发展,说实话,连黄翠喜都没想到。 陈慧芳这反应,是个耳聪目明脑子清楚的人都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反正顾卫国的母亲是看出来了。 她看着陈慧芳的眼神有多冷,回头看着夏盼儿的眼神就有多温和。 说实话,顾母原本还对夏盼儿有些偏见。 严格意义上说,她不是对夏盼儿有意见,是对夏母有意见。 但再有意见,这会儿对救了自己儿子的夏盼儿也是说不出半句不好来。 更何况,还有边上陈慧芳的鲜明对比呢! 她都不敢想,要是刚刚是陈慧芳救了她儿子,二话不说就人工呼吸,她该装不认识,还是刚上前把人给分开。 她一边扶着自己儿子,一边满口道谢:“盼儿,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这傻儿子淹死了都没人知道。” 说着,还在顾卫国身上狠狠打了一下。 这个傻小子,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夏盼儿手撑着地面,喘着气,身体有些摇摇晃晃,但最终还是靠自己站稳了。 “没事,谁看到都会选择救人的,我就是快了一步。” 说完,转身就要走。 顾卫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明明人都还不清醒,只知道不能让人就这么走了。 他刚一动,就被顾母给拦住了。 顾母没好气地瞪了眼这个傻小子。 她起身,利索地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不容夏盼儿拒绝就罩在她身上,言辞恳切温和. “听话,这么冷的天,你还是个小姑娘,冻着了对你身体可不好,赶紧先回家去,我让你梅姐给你送热水和姜汤过去,好好洗个热水澡,喝了姜汤早点睡觉。” 说实话,这才是村里人正常观念里的救人。 甭管是男是女,救上岸了,要么赶紧把水给锤出来,要么赶紧送卫生站。 虽然大家也都知道有人工呼吸这回事,但在村里这么多年,还真没见多少人用过。 新社会了。 什么被人救了衣服湿了被人摸了,就要结婚的观念早就行不通了。 这要都这么干,以后万一谁不小心落水了,还指望谁会来救人。 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救了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给人工呼吸的!! 竟然还是女同志对男同志人工呼吸!! 这可真是给大家伙儿开眼了。 周围一帮村里人正窸窸窣窣议论着呢。 顾大江就站了出来,他就当看不到刚才陈慧芳说的话,和她明显不太对的表情。 “行了,既然人救上来了,大家都离这河沟子远一点。这么冷的天,大家快回家去吧,甭管是落水的还是刚才被溅了水的,赶紧都回去洗个澡喝个姜茶,别伤风了。” 一边说,一边驱散围观的人群。 周围人看看陈慧芳,再看看地上的管正,俩人脸都被冻得又青又白,唯独嘴唇红肿,看着实在是太显眼了。 叫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 要是平时做人口碑人缘好的,大家可能还会帮着遮掩一下。 但不管是陈慧芳还是管正,人缘儿可都一般啊。 哪怕是之前挖塘泥那几天,他们准备了绿豆汤,那也不是村里人人都喝道那些汤汤水水了。 人群中就有人暗搓搓道:“嘿嘿,这当众亲嘴的人都不觉得冷,我也不冷,我就爱看这个。” “别胡说,刚那是人工呼吸!是正经急救溺水的手段!” 反正不管怎么样,顾卫国是要把这人工呼吸的事儿给敲定下来的。 这要是当众亲嘴,那就是耍流氓。 陈慧芳和管正还是俩单身青年,就是乱搞男女关系,要是被人举报,他这个大队长又得被叫到公社去批评。 顾大江一抹脸,他是真觉得他这个大队长当得,可真是累啊。 怎么别的生产队就没那么多事儿呢?! 光是这小半年,他跑公社办公室受批评和去派出所的频率都快一样了。 人群中有人嘀嘀咕咕:“那刚才夏盼儿怎么就没人工呼吸呢?都一样溺水……” 顾大江都被哽得言语一滞。 可不就是嘛! 就是因为刚刚夏盼儿光明正大的行为,才更显得陈慧芳的言行都有古怪啊。 谁不知道这一点。 此时的陈慧芳也反应过来了。 她被冷冰冰的河水冻得没法儿动的脑子也终于转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言行太过冲动,肯定会被人怀疑。 就刚才顾卫国他妈的表情,陈慧芳就知道,这男人自己是沾不了了。 偏偏她刚才没看清楚,就进行“人工呼吸”,还被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赖都赖不掉。 后路全被堵死。 她一咬牙,面对村里人的质疑,她果断开口:“我能人工呼吸,当然是因为我跟管正关系不一般……” 她话音未落,地上躺着的管正不知道是被冻着了,还是怎么回事,刚好嘤咛一声,悠悠睁开眼。 她眼珠一转,不等管正反应过来,就一把抱住了他,斩钉截铁道“我们俩是未婚夫妻!说好了明天就要领证的!” 她说着,还低头,在管正嘴上狠狠亲了一口。 管正本来就因为溺水和寒冷,脑子都不怎么清醒。 只看到了陈慧芳,就下意识觉得还是以前他们俩偷摸好的时候呢。 下意识就撅了噘嘴,甚至还无意识间伸出了舌头。 “咦——” 这一幕还刚好被陈慧芳刚刚抢来的手电筒照得在场所有人都一清二楚。 饶是平时说惯了荤话的大妈们看了都不禁老脸一红。 那就更别说是脸嫩的大姑娘小媳妇了。 这一看就知道,这俩人亲嘴不是第一回了。 有了这一幕作证,就算是本来还有些怀疑这俩人不是之前就闹翻了的队员,都不得不信了。 陈慧芳亲完嘴,还理直气壮抬头:“咋?我们是一对儿,亲热也是理所应当!” 一边说,还一边拍了拍管正的胸口。 刚有些睁开眼的管正很快又闭上了眼。 也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顾大江看着那管正那晕晕乎乎的死模样,再结合他知道的陈慧芳和管正原本的计划,就知道,这会儿陈慧芳闹的这一出,绝对是她自己临时想出来的。 顾大江心口一阵突突的跳啊。 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娃娃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第234章 暂时不能领证(改 刚要说什么,手就被黄翠喜给按住了。 黄翠喜可没顾大江这么多感慨。 她轻声道:“你干啥?这两人绑一块儿,不比分开去祸害别人强?!” “这话说的……”顾大江言语都有些滞涩。 黄翠喜直接给这老头子翻了个白眼,好歹还知道在外面给他这个大队长一点面子,翻白眼都是背着人的。 她就知道自家男人,当大队长久了,就喜欢把这生产队上下都当成自己的责任。 但是,那些乐于上进的队员,他管也管了。 像陈慧芳管正这样,满脑子歪心思,一不留神就容易走弯路,强行要管还可能被嫌弃的队员,顾大江这完全是一厢情愿,吃力不讨好! 她用眼神威慑住老头子,不等他张嘴,就直接开口朗声道:“明天领证?那可是村里的好事啊!” 说完,一回头:“你们大家伙儿说,是不是啊?” 谁还能说一句不是。 就是心里还有些嘀咕的人,刚被陈慧芳大胆的举动臊了一下,也说不出来了。 一时间,到处都是祝贺声。 黄翠喜满意地回过头:“慧芳啊,我们你们这浑身湿透的样子,也赶紧先回去吧,这管正知青我找几个人给你送回知青点吧?你是亲自照顾还是?” 陈慧芳眼睛一亮。 她这么说之前,还想过,这顾家人会不会看出来了,给她使绊子。 没想到黄翠喜竟然真信了她这话。 顿时更加得意,大声道:“行!谢谢婶子,我一会儿在家洗了澡就去照顾管知青!” 这话听着还真像是那回事。 周围人群纷纷夸她:“果然是大姑娘了,知道心疼自己对象了。” 黄翠喜丢给自己老头子一个眼神。 看看,她就说了,要真拦着,陈慧芳可不会领情! 顾大江看看自家老太婆,再看看陈慧芳,一时忍不住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俩人,一个以为自己骗过了人,一个是装着自己被骗了过去。 果然老祖宗说得对,这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第二天一早,管正头痛欲裂地从知青点的床上醒来,手刚一动。 耳边就传来一声激动的呼喊:“阿正!你醒了!快起来吧,今天咱们还要去县里领证呢,可不能耽误了!” 管正手按着太阳穴,龇牙咧嘴地看着面前的陈慧芳。 啥?啥领证? 谁跟谁要领证? 还没反应过来,知青点就涌入一堆人。 有知青,也有村里其他人。 每个人都笑着,嘴里说着:“管知青,新婚快乐啊!” “恭喜恭喜!” “管知青,你这瞒得可够严实的啊!是不是怕我们问你要喜糖呢!” 管正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意识到不对了。 “不……” 刚一张嘴,手就被陈慧芳给按住了。 陈慧芳脸上是灿烂的笑意,声音明朗又清脆,却叫管正的心一下跌到谷底去。 她说:“我们也不是故意想瞒着,这不是以前咱们俩闹别扭,闹得场面不太好看,这回就想着领了证,再跟大家说。 说实话,要不是昨天阿正落水了,那紧急情况我给阿正人工呼吸了,也不想被你们大家误会我们是乱搞男女关系,坏了名声,我还不想就这么说呢。” 人、人工呼吸?!! 管正感觉脑瓜子都一阵嗡嗡的。 谁给谁人工呼吸?! 陈慧芳给他?!! 这就像是个关键词,一下把他浆糊一样混沌的脑袋给点清醒了。 昨晚发生的一切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重现。 管正的呼吸都逐渐变粗。 “慧芳妹子,就看你昨晚亲管正知青那一下,管知青那么自然就回亲你,你们俩结婚以后的夫妻生活啊,肯定好,我看啊,明年你们就该抱孩子咯!” 有结婚多年的婶子毫不客气地说着荤话。 边上几个大妈瞬间秒懂,促狭地笑作一团。 这笑声却像是一盆冷水,“唰”的一下,把管正内心燃起的愤怒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最后在陈慧芳似笑非笑的眼神中,管正羞辱地咬着牙,勉强扯了扯嘴角。 “多谢,多谢。” 管正肯定是不想跟陈慧芳领证的。 他心里打定主意,先把村里这些婶子大妈应付过去,至于陈慧芳,就她那脑子,他随便哄哄,就能把人哄好。 虽然这么一来,他跟夏盼儿是不可能了。 但管正想想,陈慧芳也有陈慧芳的好处。 至少,现在陈家应该是陈慧芳做主。 陈家以前可是有一个会计的。 他就不信,陈家没钱! 只要他拿捏住了陈慧芳,这陈家的钱,不就是他的钱! 有了钱,以后他回城,自有他的一番天地! 想到这里,管正原本冰凉的心都重新火热起来。 他作势要穿衣服,等到大妈婶子们偷笑着从屋里出去,他一把拉住了陈慧芳。 深情款款:“慧芳,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老天爷给多大的困难都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天哪,我想到以后你是我的妻子,我简直幸福的要晕过去了。” 陈慧芳趴伏在他的胸前,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能听到她说话的语气。 这番话明显让她内心震动。 陈慧芳说话的时候,都仿佛带着幸福的呢喃:“你不怪我就好。” 管正对此十分满意,仗着陈慧芳看不到,眼中划过一抹不屑,嘴上却还说着各种甜言蜜语,等到自觉哄到位了,才话锋一转。 “只是,慧芳,我们暂时不能领证。” 第235章 打到服(改 陈慧芳一下从他胸前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管正顿了一下,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这些年来在陈慧芳身上的无往不利还是让他轻易忽视了这种预感。 软言哄着:“只是暂时,等我带你回了城,自然就能领证了。我也是担心,万一到时候回城政策规定,只有没和当地人结婚的知青才能回城,那我们做的这一切不都泡汤了。” 他手揉着陈慧芳的肩膀:“你放心,虽然不领证,但我们在村里就跟寻常夫妻一样……”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 管正捂着自己火辣辣疼的脸颊傻眼了。 陈慧芳甩了甩手掌,冷笑着站起身,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管正自以为的幸福。 “不就是又想睡我,又不想负责吗?说得那么好听!” 陈慧芳说完,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哦,没准你还想着能从借此机会从知青点的大通铺搬到我家去?睡我家的床,花我家的钱,等能回城了,拍拍屁股走人,是不是?!” 陈慧芳说的话实在是太过赤裸裸。 简直是把管正的脸皮撕下来,还要踩一脚。 管正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了了。 脸皮颤抖了一下:“何必说得那么难听,反正你本来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等我回城了,你要是表现好,我也能给你介绍个城里对象。” 这一番,两个人是直接撕破脸了。 管正更加不想去领证了,作势就要重新躺回去。 陈慧芳冷笑一下,对着外头喊了一句:“大妞,你进来吧。” 话音未落,陈澍就从外头板着脸进来。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卷衣袖,一边还不忘纠正陈慧芳:“记得你答应我的,还有,我现在叫陈澍,下次再叫错,我不会回你。” 陈慧芳没好气:“行行行,你赶紧的吧。” 这一番互动,看在管正眼里,实在是莫名其妙。 两个人还在谈判呢,突然就叫进来一个第三方。 陈慧芳难道不知道,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嘛?! 管正有些恼怒,皱着眉:“请你们出去!我要休息了!” 他没想到,他这话一出,陈慧芳还真就出去了,还顺便带上了门。 只是…… 他看了眼朝着他走来的陈澍,忍不住皱眉训斥:“大妞,你还在这……唔!” 话还没说完,嘴里就被陈澍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塞进了一个布团。 布团塞得非常深,直噎得他眼前发黑,喉间一阵上涌。 挣扎的手臂也不知道被陈澍点到了哪里,无力地垂下来,最后被她反绞在身后,随着肩膀关节处一阵咔咔作响。 管正疼得青筋毕露,牙齿紧咬着嘴里的布团,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哼。 门外,陈慧芳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传来的细微动静,浑身都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慧芳同志,你怎么在外头?不进去?” 边上传来一个女知青的声音。 陈慧芳赶紧站直了身体,笑得毫无破绽:“我侄女在里面跟管知青说话呢。” 女知青秒懂:“哦~是婚前叮嘱吧!我懂!” 想到陈慧芳现在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有,只能靠一个侄女来撑场面。 女知青眼里也有些同情。 收拾了点东西就赶紧往外走:“我不打扰你们,你们慢慢说,不着急。” 陈慧芳一边笑着目送对方离开,一边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直数到八百,陈慧芳又把耳朵贴到门上,确认里面动静差不多停了,她才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果然传来陈澍简短的声音:“进来。” 陈慧芳担心屋里场景太过凶残,特意只开了一条小缝,身体从缝隙里挤进屋里,一进去,顺手又把门给关上了。 出乎她意料之外,屋里严格意义上说,并没有变得多乱。 只是管正原本躺着的炕上看着杂乱了一点。 但同一条炕上,还有别的男知青床上更乱的都有。 这这点乱,就显得不足为奇了。 但和屋里一切布置如常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管正了。 他就像是在刚刚短短时间里被人从头到脚都拆开了关节又重新组装在一起一般,满头虚汗,脸色苍白,只有她刚才扇他那一巴掌的地方还有一点红。 整个人都像是被蹂躏了一遍。 偏偏皮肤上看不到半点淤青伤痕。 看到陈慧芳进来,管正凄凄惨惨地努力朝她伸手:“慧、慧芳,我答应你了,我们去领证,去领证!!” 陈慧芳挑眉:“不光是领证,还有回城。” 她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又抽出一根笔:“既然你答应了,那签字画押吧!” 管正定睛一看。 纸上不光写明了他们俩基于革命感情决定结婚夫妻,未来如果管正有回城的机会,一定会带着妻子陈慧芳一起回去。甚至还把管正的籍贯地,家庭住址,家庭关系和父母的名字都写了上去。 陈慧芳就是摆明了,管正以后要是反口了,那她就会拿着这张纸和结婚证明去江省找他! 她甚至还提前准备好了印泥。 管正咽了口口水,回头看了眼陈慧芳,隐隐有一种,不管自己以后跑到哪里,都甩不开这个疯婆子的不祥预感。 “签啊?还是说,你还没想好?”陈慧芳语气轻快,半点不带威胁意味,如果她没有看向陈澍的话。 “没!没!我签!” 管正打了个哆嗦,来不及细想,飞快接过笔签下名字,又按下了指印。 陈慧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纸折叠好收进衣兜里。 看着还瘫在炕上哼哼唧唧的管正,嫌弃道:“行了,大男人一个,有多疼啊,装模作样这什么样子,赶紧起来了,一会儿还得请大队长给开证明,事儿多着呢。” 管正:“呜呜呜……”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什么时候装模作样了!! 他是真的疼!!真的疼!! * 一大清早,鉴于昨晚姜琴在家照顾孩子,加上折腾一天属实也累着了,就没去看电影,也因此错过了掉河里的四个人的好戏。 顾莲正在院子里给嫂子绘声绘色地说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你别说。 哪怕因为顾淼的心声,不管是姜琴还是顾莲,都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了。 但乍一听到陈慧芳和管正干的事儿,姜琴都忍不住倒抽口气。 下一秒,她就对上了边上刚喝了奶在晒太阳的婴儿床里,眨巴这样安静看着她的顾淼和顾焱的眼神。 姜琴:“……” 管正他们就是这个时候来的顾家。 远远的,三个人都能听到什么“人工呼吸”之类的话。 想也知道,就是在说昨晚发生的事情。 管正一下脸色就不好看了。 尤其是,这话还是顾莲说的。 看着阳光下笑容灿烂,眼睛亮晶晶的顾莲,再对比一下陈慧芳,管正本来身上就疼得很,这会儿心里是又酸又苦。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嘴巴一张就道:“顾莲,你一个单身女同志,说话还是要注意影响,叫人听见了对你不好……嘶!!” 没说完的话被腰间的剧烈疼痛打断。 他吃痛地捂着腰侧,瞪了眼陈慧芳:“你干嘛?!” 陈慧芳回瞪他一眼,无声道:“老实点!” 顾莲瞅瞅这俩人,都忍不住噗嗤一笑:“行了,我说什么用不着外人管,你们来干嘛?” 陈澍是真觉得这俩人挺丢人的。 默默往边上移了两步:“他们来找大队长要一个证明,一会儿他们去县里领证要用的。” 赶紧拿完走人吧! 领了证,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发誓,她再也不会因为几块钱就答应帮陈慧芳什么忙了!太丢人了! 第236章 天生一对 都不用他们进门,几乎是陈澍话音刚落,顾莲就直接从屋里拿出一张纸来。 “喏!我爸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赶紧去领证吧!” 这证明就跟之前管正签字画押的纸一样,都没过管正的手,就飞快被陈慧芳收进兜里。 刚要走,陈慧芳就又看到了姜琴正在挑拣的一袋子碎布条。 眼睛一亮。 这可是好东西啊! “嫂子,刚好我结婚,作为贺礼,你把这袋子布条子送我吧?反正你家条件这么好,应该也不在乎这些破烂东西。” 说实话,在场除了管正以外,其他人都惊呆了。 这得是多厚的脸皮,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偏偏陈慧芳就能非常理直气壮。 顾莲都气笑了。 “你以为你是谁啊,脸大如盆,还把这袋布条子给你,你咋不说把我们家都送给你呢?滚滚滚!” 顾莲直接抄起扫院子的大笤帚,就开始赶人。 还很注意没有波及到一边的陈澍。 一边赶人一边骂:“大清早的,非得上门找骂,你们夫妻俩一个癫公一个癫婆真是天生一对,赶紧锁死别祸害别人!” 陈慧芳可是知道,这竹梢做的大笤帚挂在皮肤上有多疼的。 几乎是一看到顾莲拿起大笤帚,就飞快跳着跑出了顾家院子。 陈澍更是半点没有被波及到。 只有可怜的管正。 本来就被陈澍打得浑身酸痛难忍。 又没尝过大笤帚打人的痛,连躲都只是象征性躲躲。 他还以为顾莲这主要针对目标是陈慧芳呢。 哪里知道,顾莲心里对他可太烦了。 借着这次机会,挥舞着大笤帚狠狠给他来了几下。 管正被打的“嗷嗷”叫,挡脸的手背上不多久就被大笤帚打出几道鲜艳的红痕。 也就是大冬天的,身上穿得厚实。 要不然,他身上也保不住。 等把碍眼的人赶跑了,顾莲才把笤帚放回墙边上:“不说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嫂子,我跟你说说昨天的电影吧,你肯定也没看过……” 才上映一年的电影呢,姜琴当然没看过。 姜琴听得认真,边上顾淼也跟着听故事。 一边听,一边尝试放开自己的精神力网。 之前她的精神力连顾家这个院子都无法完全覆盖。 昨天绑定了汽车站的爬山虎后,精神力得到回馈,如今一次性放开,不光能覆盖整个顾家,还能往外延伸出去不少。 精神力就像是她的分身一般,在大枣树的枝头拂过,然后一路略过墙根处的杂草,河底的青苔水草,河边的柳树,甚至能一路蔓延到村口的老槐树。 这种感觉太让她安心了。 仿佛她也变成了一株小草,在冬日的冷风中摇曳,努力把根牢牢扎进泥土深处。 顾莲这边正说着剧情呢,就眼见着小侄女儿眼皮子耷拉下来。 她忍不住笑:“我小点声,我看淼淼要睡着了。” 姜琴眼里满是笑意,给闺女拉了拉小被子,轻轻拍拍。 这边氛围一片宁静和谐。 另一边,好不容易屁滚尿流般跑出了顾家院子,管正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你说说你,你平白无故惹顾莲干嘛啊,看看我这身上弄的。” 陈慧芳斜眼看他:“哼哼,顾莲顾莲的,叫得听亲热啊。” 哪怕这桩婚事是她权衡利弊来的,但她也不能容许自己男人和顾莲有什么关系。 要是管正跟她领证了,还敢在外面搞七捻三,她就…… 陈慧芳的眼神幽幽落在管正的下半身。 这话里的酸味儿,自诩懂女人的管正哪能听不出来。 他心里一阵自得,强忍着身上的疼痛,笑着牵过陈慧芳的手。 “你看你,又吃什么飞醋,我既然答应给你领证了,以后肯定一心一意对你,别的什么阿猫阿狗,哪里比得上你啊。” 陈慧芳娇哼了一声:“她家里条件这么好,还霸占着那些布条不放,真是越有钱越抠门,那布条子要是给我,我好歹还能糊几个鞋底子呢,给了姜琴,那才是全浪费了!” 管正:“我知道你能干,我都知道……” 俩人牵着手,一边骂顾家人多抠门多小气,一边往村口走。 陈澍默默跟在后边。 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果真如小莲姑姑说的那样,真是一对颠公颠婆。 要不是自己和陈慧芳的约定是到领完证为止,她早跑了。 谁能想到,就领个证那么简单的事儿,都能耽误这么久。 好不容易磨磨蹭蹭到村口,又碰上顾丰骑着自行车,车座后边绑着一架板车,正往村口走。 板车上满满当当放着不少婴儿车和儿童小推车。 结果前脚还在抱怨顾家抠门小气的陈慧芳,后脚就热情上前:“丰哥,你去县里送货啊?正好,带我们一程吧!” 说话间,屁股已经要蹭上板车了。 顾丰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脚下果断一蹬,板车顺势就跟着往前行驶了一米多远。 陈慧芳一时没注意,直接脚地下一滑,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诶哟!” 这大冬天的,哪怕是地面,都被冻得瓷实。 这一屁股坐得,陈慧芳的尾椎骨都一阵生疼。 “嘶,顾丰你——” 陈慧芳还没骂出口,顾丰就一踩脚踏,对着两人后边的陈澍喊了声:“阿澍,你也去县里?要丰叔捎你一程不?” 要换做是别的时候,陈澍早该跳上车,就跟着走了。 但这会儿不行。 陈澍小小年纪,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钱难挣,屎难吃。 她艰难开口:“不用了丰叔,我跟我姑一起走就行。” 顾丰虽然拒绝了自己,却又当着自己的面邀请了自己的侄女! 他心里果然有她!! 她明白了,顾丰肯定是因为知道自己要去和管正领证,吃醋了!所以才对她这么冷漠! 哎呀,她这该死的魅力。 第237章 来离婚的? 以前陈慧芳有更好的选择,自然看不上腿脚不好的顾丰。 但现在嘛…… 多一个不多。 陈慧芳忍着疼,对着顾丰娇羞地勾唇一笑。 顾丰额角一阵跳动。 他都搞不懂,陈慧芳在想什么。 顾丰根本就不想跟陈慧芳有任何瓜葛,知道陈澍不用坐车后,点点头,连看都没看陈慧芳一眼,脚下一踩脚蹬,自行车顺势向前行驶,连带着后边的板车也跟着缓缓向前。 “诶,丰哥……” 陈慧芳还想说什么,顾丰直接当没听到,脚蹬踩得飞快。 一眨眼的功夫就骑出去老远了。 她越喊,顾丰还就骑越快。 不过一会儿,人影都只有小小一个了。 就在这时。 “陈慧芳,你太过分了!” 管正压低了声音的怒吼在陈慧芳耳畔响起。 陈慧芳被吓了一跳,回头的时候,还小小翻了个白眼。 “你这么大惊小怪干嘛?!” 管正有种被公然带绿帽子的羞耻感。 一时羞愤非常:“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还理直气壮,你到底记不记得我们今天是去干什么的?顾丰他都这么对你了,你当着我的面,怎么还能对对他……” 管正都说不出口。 陈慧芳却表现得十足理直气壮。 “丰哥怎么了?他这态度是心里有我,他喜欢我,自然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要是知道我跟你今天要去领证,他还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才是真没感情了呢!” 一番诡辩理论,还真把管正给说服了。 相信的基础上,他就更气了。 “你知道你还……” 陈慧芳截断了他的话:“你傻不傻,你觉得就凭我们俩,后边的春耕和秋收,能挺过来? 丰哥现在可管着咱们大队的作坊!我不过就是对他笑笑,又不用付出什么,就能从他手上拿到好处,没准你还能进木工作坊呢!你什么都不用干,白得这些好处,你还不乐意了?” 管正现在可没有育红班的工作了。 那就得和村里其他人一样上工。 想到上回挖塘泥,还是他虎口崩裂了,才能被大队长破例安排去休息。 但以后春耕和秋收,总不能每一次都故意让自己受伤来躲过劳动吧?! 管正可是知道,这村里的春耕秋收有多累人的,哪怕是知青点经验最丰富的赵文竹,每年这么一遭下来,都得累掉半条命。 更别说他这样好几年都没怎么下过地的了。 他听到这里,其实已经动心了。 只是面上还要做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这样好吗……” 对此,陈慧芳就更加理直气壮了:“有什么不好的。丰哥一个单身汉还管着一个作坊,还经常往城里跑,我们作为邻居不帮他多花点,他怎么花得完啊!引来小偷小摸的都是小事,要是被人举报说他是资产阶级,那才是坏事了!” 陈慧芳说得那叫一个煞有介事:“严格意义上说,我们这是做好事,杜绝丰哥犯错误!” “你说得对!”管正握着陈慧芳的手,“我们不愧是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 要不是陈澍还惦记着没拿到的钱,这会儿绝对已经吐出来了。 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此时,听着这俩人这些话,分明觉得是对“革命伴侣”最大的亵渎。 另一方面,她又不免有些好笑,这俩人还真是兜兜转转天生一对。 两个人都惦记着勾搭别人,同时心里还觉得自己最重要,总有一番说辞能给自己三心二意的行为辩解,另一方还真能理解,怎么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天生一对呢。 陈澍不知道,此时还有另一个人跟她有同感。 “行了,赶紧走吧。” 陈澍终于忍无可忍,她挣这个钱也太不容易了。 陈慧芳也见好就收。 管正倒是觉得陈澍碍事,偷摸问陈慧芳:“咱们去领证,她一个小孩儿跟着去干什么?不如就让她回去。” 说实话,管正现在看到陈澍,腿肚子还下意识打哆嗦呢。 你说才七岁的小姑娘,怎么下手就能那么狠呢。 某一个瞬间,管正都甚至感觉自己就这么要死在这个七岁小姑娘手里了。 不开玩笑的说,看到陈慧芳开门进来的时候,他是真觉得自己看到了救星。 陈慧芳理所应当道:“她跟着去当然是防止你半路反悔啊,你也别说你不会,你一个大男人,真要跑,我还能拦着?!” 这话也未免太直接了吧…… 管正话到嘴边,被她这话硬生生给堵了回去。 一时,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不远处的陈澍有些同情地看了眼管正,没办法,陈慧芳就这狗性子,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想要什么都会直接说出来,且凡事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管正既然选择了和陈慧芳结婚,就得早点习惯才行啊。 不过很快,陈澍就想到管正的那些破事儿,眼里的那点同情瞬间消失。 有什么好同情的。 这俩人可算是教科书级别的狼狈为奸,绑在一起互相祸害,挺好。 好在,说归说,三个人总算是再次出发了。 这条从村口出去,经过公社再到县里的路,是这么多年来,大家一起踩出来的。 虽然下雨天还是会泥泞得不好走,但只要不下雨,这条路还是很平整的。 陈慧芳和管正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着要到县里买什么的话。 都没注意到,前面不过三五米处的路边一株野草轻轻动了动。 原本有些枯黄的杂草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机,随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无声无息地开始蔓延生长…… 陈慧芳还在手舞足蹈念叨着:“结婚日子已经这么仓促了,可不能连糖都不准备,我告诉你,我……啊!” 她脸色一变,就像是被什么捆住了脚一样,整个人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侧前方栽倒。 在摔下去的瞬间,陈慧芳下意识就抓住了面前一片黑色的布料。 于是。 原本还好好站着的管正也跟着身体一歪。 这条路本来就比两边的田地要高出来一点。 陈慧芳和管正这么一歪。 只听得一片“哗啦啦”的声响。 哪怕管正嘴里喊着“放手”,手也努力想要抓住路边的野草,也阻挡不了自己被陈慧芳拉扯着,一同朝着路边的田沟里呼啦啦地滚落下去。 只有被他扯断的干草在空中飞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后边的陈澍都没反应过来呢,刚刚还勉强称得上穿着整洁体面的两个人,此时就已经满头满脸都是干草地瘫倒在田沟里。 陈慧芳脸上还有明显的擦伤。 也就是这田沟早就干涸了,要不然,两个人还能更狼狈一点。 陈澍:“……” “平地走路都能摔一跤,你们今天到底还想不想去领证了?”陈澍甚至怀疑,“小姑,你不会是想赖掉答应给我的五块钱吧?!” 陈慧芳疼得脸皮一抽抽的:“我犯贱摔这个一下就为了五块钱?!谁那么缺德在路上绑了绳子故意拌我!不信你自己看!” 她说着,挣扎着抬起脚。 陈澍还真看了眼,随即满脸无语:“大冬天的,谁会闲着没事干在这里故意要拌你一脚啊?那就是根草,还什么绳子,赶紧爬上来,咱抓紧时间进城,别耽搁了。” 隔了好几里地远的顾家院子里,顾淼有些心虚地收回了精神力。 虽然她如今的精神力强行催生一颗草也用得差不多了,好在目的达成了。 想到陈慧芳和管正刚刚说的话,打的那些注意,顾淼就觉得,自己只是让他们摔一跤,都算是心慈手软的了! 哼哼! 与此同时,陈慧芳看着脚脖子上挂着的一根杂草,人都懵了。 她刚刚明明感觉到是被一根很结实的绳子被绊了一下,怎么会是一根看起来这么不起眼的杂草? “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陈慧芳甚至还在边上找了找。 结果显而易见,本来就没有的绳子,当然找不到。 这下,别说是陈澍了,就是管正都烦了。 “今天这出门就多灾多难的,我看就是这日子不吉利,实在不行,就换一天去领证……”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慧芳急急打断。 “不成!”陈慧芳忍着膝盖被磕破的疼痛,龇牙咧嘴爬起来,“就得今天,什么吉不吉利的,都是被打倒的封建迷信!而且,我可是付了钱的,五块钱呢,今天不去,我可太亏了!” 显然,后面一点才是真实原因。 说着,陈慧芳把手递给陈澍。 “拉我上去!” 看在五块钱的份上,陈澍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拉住了陈慧芳的手。 好不容易把这俩人给拉上来,别说是本来就满身狼狈的陈慧芳和管正了,就是陈澍自己,都出了一身汗。 被冷风一吹,陈澍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经此一遭,陈慧芳和管正也是彻底没心思再多说什么了。 出村口前有多趾高气昂,各自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这会儿就有多萎靡。 等好不容易到县办事处,连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一行三个人的表情,都惊了一下。 工作人员左右看看,再看看跟在两个成年人后边的小孩儿,心里有了猜想。 “两位同志这是来离婚的?” 第238章 自己有钱才是真理 工作人员还寻思劝劝呢。 陈慧芳直接竖起眉毛:“呸!你怎么说话的?” “你眼睛怎么长的?我看着年轻貌美的,哪里像是要离婚的黄脸婆了?你们这些办事处的吃着国家饭,就这么给老百姓办事的?!你领导呢!给我把你领导叫出来!” 陈慧芳可算是逮着人发泄这一路以来的怒火了。 拍着桌子一顿骂。 工作人员都被她骂得头皮一紧。 但这件事还就是她嘴快说错话。 办事处大厅里几个来敲章办事的大妈大爷也跟着附和:“不怪这个同志这么生气,人是来结婚的,你把人家说成是来离婚的,多不吉利啊。” “小姑娘家家,工作没多久吧,这嘴也太快了。” “你这上岗前没培训过啊?哪有这么办事的?这人家以后婚姻不顺,保不准就是因为你这句话。” “我看这位同志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怎么看也不像是要离婚的样子,你这小姑娘说话前也不多想想。” 说实话,陈慧芳自从家里出事以来,还真就没得到过这么多人的认同和夸奖。 对工作人员的批评中还夹杂着不少对她相貌的夸奖。 陈慧芳心里那叫一个顺心啊。 下巴一时都抬得更高了。 “把你领导叫出来!这事儿不好好解决,我还就不走了!实在不行,我告到县政府去!” 办事处的领导本来端着茶杯晃晃悠悠经过,这会儿听见这句话,赶紧放下茶杯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脸上挤着笑,“这是咱们这会儿临时工,年纪小不懂事,今天咱们大好事。” 一边说,一边推了把瘪着嘴脸通红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眼眶红着,低声说了声“对不起”。 管正倒是在乱中看了眼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心下一动,开口劝陈慧芳:“好了慧芳,人家也是一时说错话,咱们大喜的日子,开开心心的,别这么抓着不放,不好看。” 陈慧芳可不吃这套。 什么好不好看的,都没有她能出气,顺便拿点好处来得重要! 她一把将管正的手甩开:“什么临不临时工的,犯错了知道是临时工了?她临时工没领工资吗?凭什么我办喜事,就得体谅她犯错啊?真以为普天之下都是你妈了?!” “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工作人员被她这得理不饶人的架势气到张嘴就道。 领导想拦都没能拦住。 一听下属这话,心里就知道不好了。 这不明摆着火上浇油嘛! 果然,这话一出,陈慧芳直接冷笑一声。 “还道歉了我还想怎么样?怎么,道歉就行了?道歉这么万能的话,还要派出所公安干什么?我把你给打了,再说声对不起,你答不答应啊?” “还为人民夫妻,你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你说错话做错事,说声对不起都不情不愿的,怎么了,你是政府单位的,就能瞧不起我们这些老百姓了?” 陈慧芳说的前半句话还好,后半句话可是说到在场大爷大妈心坎上了。 于是纷纷跟着讨伐。 说实话,连办事处领导都没想到,陈慧芳能在短短时间里,把这件事的严重性上升到这个程度。 这个时候,领导是一面觉得这临时工不会看眼色,一早乖乖赔礼道歉不就没事了。 一面又觉得面前这女同志实在是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 一时简直脑仁一阵发紧。 混乱中,领导的脑子也是转得飞快。 “同志说得也有理,我也理解同志来领证的大好日子,碰上这种事,肯定是不高兴。那这样,就当是祝贺两位同志步入人生的新阶段……” 领导说着,一阵肉疼地从自己办公室里拿了一个铁皮盒子出来。 当着办事大厅里所有人的面,递给了陈慧芳。 “我代表办事处,给大伙儿一起添添喜气。” 这铁皮盒子一拿出来,办事厅里不少人都忍不住倒抽口气。 “嘶——是大白兔奶糖啊!” “这领导对这下属是在很好,真大手笔啊!” 领导听着这些窃窃私语,真是强忍住才没苦笑出来。 是他愿意大手笔吗? 就面前这女同志的架势,摆明了随便糊弄,或者是道德绑架,对她是行不通的。 他如果不拿出点东西出来赔礼道歉,这事儿短时间内就结束不了了。 这办事处可不只是办结婚证,来来往往这些人,难不成就全看着这办事处做事有多不靠谱?传出去,他这个领导能有什么好脸。 与其拖泥带水,让事态更加恶化。 不如肉疼一次,把事情彻底解决。 事实证明,领导这么做是明智的。 陈慧芳活了二十多年,只吃过两次大白兔奶糖,一次是姜琴和顾兆结婚的时候,还有一次就是她大哥娶阮红霞那天。 也是这两次经历,让她早几年就打定主意,自己结婚那天也要买大白兔奶糖来吃! 大白兔奶糖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单纯是糖果,更像是一种证明她不比姜琴和阮红霞差的标志。 但是,这年头的大白兔奶糖可不是随便就能买的。 散装的大白兔一斤都要两三块钱。 买一斤大白兔奶糖的钱,在供销社都能买七八斤散装的水果硬糖。 像这种铁皮盒装的大白兔奶糖,就更贵了,还得凭票去百货商店才能买到。 说实话,经过这么多事情,陈慧芳自己都已经放弃了要买大白兔的想法,在来的路上,她反复强调的也就是让管正买点酥糖椰子糖。 反正不能是最便宜的水果硬糖! 哪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几乎是领导一拿出奶糖,陈慧芳的手就已经伸了过去。 等真的拿到沉甸甸的铁皮盒子,陈慧芳的嘴角下意识就提了起来。 “领导真是太客气了,那就看在领导您的面子上,我们就算了。” 她丝毫不掩饰的眉开眼笑,瞪了眼在后边还满脸不服气的工作人员:“你有这么好的领导就偷着乐吧,以后工作仔细一点,可别再犯错了。” 领导真想说一句,你可别夸我了,总感觉被你夸了,不是什么好事。 心里吐槽着,手上动作也不慢。 这年头结婚流程很简单,在红宝书跟前宣誓,然后确认各种证件没有问题,就能在结婚证明上盖章。 有了大白兔奶糖,整个流程总算是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等到把结婚证明递给陈慧芳和管正的时候,中年领导都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恭喜恭喜,祝两位早生贵子,长长久久。” 边上还有刚才帮着说话的大爷大妈跟着祝贺,人群中有人提了一嘴:“同志,这糖也给大家一起沾沾喜气啊。” 说这话的人或许是真想吃,也或许是顺嘴一句。 反正陈慧芳是当真了。 一下抱紧了铁盒:“谁啊?怎么脸皮这么厚,好意思直接跟人要糖吃的,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想吃,拿钱去买啊,真当我是你妈了!” 说罢,翻了个白眼,一抬下巴转身抱着大白兔奶糖,抬脚就往外走。 在场刚才还帮陈慧芳说话的大爷大妈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态度。 哪怕是真舍不得,好声好气说几句,哪怕找个像样的借口呢,大家都是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也不至于硬要。 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不少大爷大妈气得不行:“不像话!不像话!” 指着陈慧芳的手指都在抖。 还是落后了一步的管正对着大爷大妈们连连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媳妇就是这性子,她真不是故意的,大家别放在心上。” 又转向那个年轻工作人员道:“同志,不好意思,我媳妇今天是心情不太好,我替她道个歉,你别介意。” 别的不说,管正不犯蠢的时候,一副皮相看着还是很有欺骗性的。 更何况,他现在还刻意压低了嗓音。 工作人员红着眼眶抬头,都不由得心头一跳。 刚要说什么,就听得办事处外头传来陈慧芳的喊声:“管正!你还在里面干什么?赶紧走了回去了!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晃悠什么……” 管正对着工作人员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这番表现,连那些大爷大妈都不由道:“好汉配恶妻,可惜了。” 工作人员眼中顿时更加不忿。 这么好的男人,那个恶婆娘还不好好珍惜,等以后改开了,铁定被踹! 又想到,连那样的女人都能嫁一个好男人,怎么偏偏自己就连一个跛脚的男人都得不到呢…… 一边的领导看着这个明显魂不守舍的下属,眼神里掩盖不住的失望。 就她来上班这短短几天,她已经犯了几次错误了? 从一开始的水淹名册,到后来顶撞安排来带她的师傅,再到这一次开口把来领证的说成是来离婚的。 这也就罢了。 新人就没有不犯错的。 但犯了错,却没有认错的态度,领导实在是忍不了。 他压低了嗓音:“何静静,这糖从你工资里扣!” “凭什么?!”何静静惊呼失声。 第239章 不懂事的女儿 这又不是她愿意给的! 领导自己的决定凭什么让她买单! 领导很不耐:“要不然你就回去,明天开始不用来上班了,我们这座小庙容不得你这尊大佛。” 何静静被领导冷漠的态度给刺到了,一时赌气道:“不上就不上!” 她把自己脖子上的工作一甩,扭头就走。 把领导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这边何静静撂挑子不干,与此同时,一出了办事处,陈澍就朝陈慧芳伸了手。 陈慧芳手里还紧紧抱着铁皮盒子,眼珠一转:“你一个小孩子拿那么多钱不安全,回去再给你。” 陈澍圆弧的眼睛一眯:“我猜……你不会想赖掉吧?” 说话间,还揉了揉手指,发出卡拉拉的声响。 明明没说话,硬生生让陈慧芳打了个冷战,想到了早上自己隔着门听到的管正被收拾的动静。 她讪讪一笑。 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 刚好五块钱。 这不是准备好了吗?还拖拖拉拉不想给的样子。 “哼!”陈澍一把抢过几张纸币,转身就走,对身后陈慧芳的喊声完全充耳不闻。 开玩笑。 要不是为了这五块钱,她至于一路上受这对颠公颠婆的折磨嘛?! 拿着钱,陈澍抬脚就进了国营饭店,给自己点了一碗大肉面。 二两白花花的细面加上两大块有陈澍手掌那么大的把子肉,再烫上一小把小白菜,最后来上一勺雪菜炒毛豆。 大冬天的,先喝上一勺鲜香的热汤,一瞬间,能从嘴巴一路暖到心口。 再嗷呜一口,咬一口把子肉,这把子肉是用最好的五花肉做的。 做把子肉的师傅是地道的南方人。 加了腐乳的卤汁把五花肉炖得泛着好看的油光,肥肉部分早就没了肥腻感,只留下软软滑滑的口感,吸溜进嘴里,长久缺少油水的肚子瞬间得到了满足。瘦肉部分更是丝丝缕缕,既能轻松咬断又不会煮得太烂糊。 小白菜是冬天挂了霜的白菜,本地人都有直接蘸酱生吃的,如今在炖煮好几个小时的高汤里烫过,既保留了小白菜独有的爽脆口感,又增加了几分鲜美。 哪怕是看起来不起眼的雪菜炒毛豆,也有独特的咸香,就着这一勺雪菜炒毛豆,陈澍感觉自己能直接干掉一碗大米饭! 陈澍一边大口大口吃,一边想,之前她爸还说什么,她表现好就带她来吃大肉面。 现在想想真好笑。 真要靠她爹,她还真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吃上这碗面。 不说远的,就说上回她爸从县里带回来的,美其名曰是专门给她买的红烧肉,到了,她满打满算一共也就吃到两块肉。 大部分不还是进了家里其他人的嘴。 就这,还要被杨桂兰骂她长了一张嘴就知道吃,果然是个赔钱货。 如果是重生前的她,甚至都不用奶奶开口骂,在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就该第一时间自觉说自己不爱吃肉,就爱吃菜。 哪有人不爱吃肉的。 但她从小就被这样的话训叨长大,要不是死过一回,又亲眼看见了顾家是怎么对待顾淼的,她可能都想不到,一个女娃娃可以跟男娃娃一样,都是可以吃肉的。 刚重生的时候,她还只想着要让爸爸看清后妈的真面目,还想着爸爸还活着,自己就有靠山,就不会像上辈子一样,被草草送到别人家当人媳妇,早早就被打死了。 现在想来,自己那时候可真傻啊。 爸爸再好也是别人,他还有老婆,还有父母,还有别的孩子,她一个不喜欢的前妻生下来的孩子算什么…… 她呼噜噜地吃,边上的服务员都看傻了。 来的时候看着那么瘦瘦小小的小姑娘,一两面都不一定能吃完的样子,服务员还劝了几句,生怕小姑娘不知道二两面有多少,到时候没吃完浪费了。 没想到,这小姑娘不光把面都给吃了个七七八八,竟然还捧着面碗,咕嘟嘟大口喝汤了! 一方面惊讶于小姑娘饭量的同时,一方面又莫名觉得,这小姑娘吃着大肉面,怎么眼底却好似并不太开心。 虽然也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但服务员想了想,却还是敲了敲后厨传菜的窗口,对着来开门的帮厨说了几句话。 不一会儿,端着一小叠玉米烙过来,放到了小姑娘的桌上。 陈澍有些吃惊,抬头摆摆手:“同志,我没买这个。” 服务员:“我知道,我请你吃,小姑娘家家的,吃点甜的,嘴里甜了心里也高兴,把那些不高兴的事情都忘掉。” 说罢,也不等陈澍说什么,转身就又回到了柜台前。 陈澍一怔。 看看桌上一小叠玉米烙,抓着筷子的手下意识捏紧。 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击中。 没错! 凭什么要为那些不值得的人事物影响自己吃大肉面的心情。 大肉面没错,玉米烙没错,她也没错! 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终于能勉强稳定情绪,对着服务员说了声:“谢谢姐姐。” 然后低头,狠狠一口咬在玉米烙上。 事实证明,只有自己手里有钱,才有好日子过。 她靠她自己,一样也能吃到大肉面,还能吃到玉米烙呢! 还能一个人吃掉一整碗,整整二两面哩! 陈澍在国营饭店大快朵颐的时候,从办事处负气离开的何静静正在被她妈拎着耳朵骂。 韩翠英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她总觉得,自己闺女自从上回噩梦中惊醒突然说要去和那个乡下人相看以来,人就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闺女虽说也娇惯得厉害,吃不了苦,但好歹还是知道要努力的。 很亲她,也很听她的话。 但就那次相看失败后,闺女先是三天两头往外跑不见人影。 之后她姥姥姥爷特意托人介绍的相看对象,她嘴上没拒绝,等到相看那天,却瞒着所有人拉着何春华去相看。 那次可把那男方父母气得不行。 人家答应跟何静静相看,那还是看在她姥爷的面子上。 又怎么会看上生母早亡,从小在乡下长大的何春华。 说实话,当时要不是何春华应对得好,加上她在一边打圆场,保不准这亲没结成,反而结仇了。 这些种种也就算了。 韩翠英权当是自己闺女鬼迷心窍,就是看中了那个乡下人。 心里思量着,不下乡除了嫁人,不还有另一条路嘛! 她又是托人又是花钱,连孩子她姥姥姥爷那边的人脉关系都全走了一遍,费了老鼻子功夫,硬是把人给塞进办事处当个临时工,指望着干得好,以后能转正。 结果闺女上班还不到半个月,屡屡犯错。 韩翠英恍惚感觉闺女不是快二十岁,而是刚进育红班,何静静在单位疯狂犯错,韩翠英就拿着各种吃的用的,给人赔笑脸道歉说好话。 之前几次,何静静好歹还会抱着她黏黏糊糊说对不起,说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 韩翠英也心软,觉得闺女还小,第一次进单位,犯错也正常。 没想到,这回,何静静还跟变本加厉了。 是,她以后是不会再犯了。 她直接把工作都给弄没了! 花了那么多钱,明里暗里送了多少礼,连老人家都去给人家赔笑脸,好不容易弄来的岗位,何静静才干了不到一个月,说不干就不干了。 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韩翠英心里憋着火,尤其是对比背着背篓到家里来的何春华,那股子火气里就更多了几分自己生养的孩子,比不上前头那个女人的孩子的难受。 “何静静!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昏了头了,还是我真是太惯着你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你看看你姐多懂事,你再看看你呢!” 韩翠英努力压制住脾气,“你现在,赶紧给我回去,跟你领导好好道歉!” 何静静从办事处跑出来,就已经一肚子委屈了。 回到家,原以为会跟以前一样,被妈妈抱着安慰一下。 没想到,直接就是这么当头一棒。 还是当着何春华的面被这么骂。 何静静仿佛都能听到何春华的嘲笑声。 她脸一下臊红,赌气道:“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单位经历了什么,就只知道让我去道歉!你根本就不关心我,上回你就不让我去跟顾丰相亲,我都说我喜欢他了,你还逼我去相看别人,你就是想把顾丰留给何春华!你那么喜欢何春华,那你去让何春华当你女儿,我一点都不稀……” “啪”的一声脆响。 院子里瞬间一静。 第340章 青天白日,黄雀在后 何静静捂着火辣辣疼的脸颊,眼尾余光还刚好看到灶间里的人影。 一时又是恼怒又是羞愤。 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韩翠英打完也一瞬间有些愣住了。 手都在颤抖。 这是何静静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打她巴掌。 韩翠英嘴唇嗫嚅了几下,刚想说什么,就被闺女看向自己的仇恨眼神刺了一下。 “你怎……”她想说,你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妈妈?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何静静就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韩翠英下意识向前追了两步。 却又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不行,她还得去给何静静擦屁股收拾残局,总不能真就把这么好的一个工作给丢了。 理智这么告诉她。 只是情感上…… 她的手攥紧了,指甲刻在掌心,隐隐刺痛,却根本抵不上她心里的痛。 她根本就不明白,自己闺女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韩姨,我跑得快,我去追静静。” 身侧响起何春华的声音。 韩翠英下意识伸手,悄悄抹了一眼眼角,吸了吸鼻子,确认自己状态还算正常,才终于转身,勉强笑着:“谢谢春华,你妹妹不懂事……” 何春华轻轻摇头,言语和缓地安慰继母:“妹妹年纪还小呢。” 饶是韩翠英,都不得不感慨一句:“你也比她大不了几岁,她要是有你这么懂事,我就省心了。” 何春华只是笑笑,背过身的时候,眼里却有止不住的失落。 要是可以的话,她又何尝想做什么懂事的女儿。 她也想做有父母全心全意爱着的孩子,可以一切随心所欲,不想插队下乡,就有父母长辈帮着张罗,不想上班,也有妈妈帮着在后面找补,喜欢谁,张口就能说出来。 不像她…… 想到刚才何静静的话,何春华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哪怕心里早有准备,像是顾丰那么好的人,肯定会有别的女同志喜欢他。 但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何静静。 更没想到,上回何静静代替她去相看的人,竟然就是顾丰!!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何静静,去和顾丰相看的人,会是她! 那顾丰呢?他知道来和他相看的人是她吗? 他当场拒绝了何静静,又是因为什么呢? 理智告诉何春华,顾丰就算是拒绝了何静静,大概率也不是因为她。 但自从生父再婚有了孩子以后,一直被压抑的情感需求却不可避免的因为这样微弱的可能性,而不可抑制地萌生出一些冲动来。 这股冲动就像是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圈又一圈,让她一想到何静静会和顾丰结婚这个可能性,就一阵抽痛,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国营饭店。 一碗大肉面吃完,陈澍的心里都像是放下了什么,又像是装满了什么,一时干劲满满。 刚要起身走人,眼尾余光就扫到饭店门外一个熟悉的人影骑着自行车经过。 是顾丰。 陈澍刚想喊一声,就见街道对面,刚才那个办事处的工作人员鬼鬼祟祟地跟在后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丰。 嗯? 她认识顾丰? 不知怎么的,这个工作人员的眼神莫名叫她想起陈慧芳当初直勾勾看着刘冠昌的眼神。 陈澍把到嘴边的“丰叔”两个字咽回去。 抹了一把嘴,默默跟上了那个工作人员。 她倒要看看,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跟在顾丰后边的自然就是何静静。 她抽抽搭搭着,眼眶都有些红,嘴唇有被牙齿狠狠咬过后留下的细小伤痕,脸颊上还残留着微红。 她看着顾丰,想到他改开后的成功,再想想刚刚她妈骂她的那些话。 一时心里又气又恼。 何春华这个贱人,果然是见不得她好! 竟然趁她上班,把她妈都给骗过去了。 她绝对不能让何春华把顾丰给抢走!! 她看着顾丰驶进一条巷子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暗芒。 顾丰是来给之前交了定金的客人送货的。 只是就跟他之前和顾莲说的一样,不是每一个交了定金的客人最终都会收下货物,并支付剩下的钱。 这次也是一样。 一早出门,连着送了两家。 第一个客人好歹还试了试定下的婴儿车,最后还是抱歉选择了退货。 第二个客人直接就没出门,由她儿子出面,要回了定金。 一直到刚刚第三个客人,顾丰才总算是没有白跑一趟。 现在要跑的这户人家,顾丰印象也很深刻。 毕竟是昨天第一个付了定金的婶子。 只是,那个婶子付了定金后的态度,顾丰也还记得。 以顾丰的经验,这笔生意有六七成的概率,还是不成的。 即便心里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想,顾丰还是努力振作精神,踩着自行车,一边辨认着路标,一边向目的地驶近。 就在自行车刚要拐过平南西巷向左去的时候,一阵微弱的声响从右边巷子里传来,仿佛是衣物摩擦和一些闷哼声,顾丰耳朵微微一动。 虽然没能分辨清楚是不是有人在呼救,顾丰还是下意识刹住了车。 同时,对着右边狭窄的巷子里喊道:“里面是谁?” 巷子里瞬间一静。 更不对了。 顾丰眉毛一挑,眼中的警惕神色更重。 “有人吗?” “同志?” 他说着,就从自行车上下来,还顺手从后边的板车上抽了一条麻绳捆在手上,然后才小心往巷子里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试探性地问话。 才刚走了几步,巷子深处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丰脚下一顿,手抓着麻绳蓄势待发。 然而下一秒,他看着巷子深处跑出来的人,彻底愣住了。 “阿澍?你怎么在这里?你小姑和管正知青呢?” 陈澍朝着身后看了两眼。 转过脸来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却让顾丰瞬间浑身僵住。 她说:“我小姑刚领了证,太高兴了,拉着我小姑父在里面互甩嘴皮子呢。” “什么互甩……”顾丰到嘴边的话一顿,旋即耳朵通红。 一瞬间,他都不知道该懊恼自己懂得太多,还是该庆幸自己还好懂了,没再继续问下去,亦或者庆幸陈澍还是个小孩子,明显还不太懂,所以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她看到的。 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连看着一脸单纯的陈澍都有几分不自在。 “那、那你要跟我一起走吗?或者我先送你回生产队?” 陈澍连连摆手:“不用啦,我就在这里等着,一会儿跟我小姑一起回去。” 她歪着头笑得乖巧:“丰叔,你不是还有正事要办吗?不用担心我,我可是跟兆叔正儿八经学过几招的,普通人在我手底下也讨不了什么好。”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就传来几声碰撞声和闷哼声。 陈澍脸上的笑容一僵。 眼底深处划过一抹冷意。 顾丰朝里面看了眼,他倒是没怀疑陈澍撒谎了。 只是心里止不住地对陈慧芳和管正感到失望。 都领证了,也是正经夫妻了,再怎么着急哪怕是找个招待所呢,就算是回生产队,也才需要多长时间。 真就这么按捺不住? 非得在这青天白日,还有一个未成年孩子在的情况下,做这种事?! 顾丰失望的同时,也不忘劝陈澍跟自己先走。 他都怕孩子在这里待着,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长针眼了。 可惜,不管他咋劝,陈澍还是摇摇头,只让他先走。 被劝得没办法了,才最终服软说了一句:“我就在这里等着,一会儿要是丰叔正事办完了的话,可以再过来一下,要是我小姑到时候还没结束,我就跟丰叔一起回生产队,这样可以吗?” 也算是两全其美的提议。 顾丰虽然还有些担忧,但在陈澍的坚持下,还是只能同意。 临走之前,还不忘跟陈澍重复了一遍:“除了你小姑和我,谁来你都不能跟人走,记住了吗?” 陈澍一方面觉得,顾丰也没比自己大多少,言语间却分明是把她当小孩子来哄。 一方面却又忍不住觉得心里高兴,乐呵呵地重重点头。 殊不知,顾丰看到她这样,心里反而更担忧了。 这傻姑娘,恐怕都还不知道她小姑在里面做什么,这样单纯,怎么能让人放心把她一个人长时间留在这里。 偏偏顾丰心里也知道,自己要办的也是正事。 木工作坊不是他一个人的作坊,是整个生产队一起的。 说好了今天要送到的货,要是没送到,作坊都还没走出泾阳县呢,就先一步得了个不守诺言的坏名声,以后还怎么做大做强。 只能是快去快回。 想着,顾丰脚地下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眼看着顾丰踩着自行车往左边巷子拐进去了,陈澍脸上单纯的笑意才逐渐消失。 回头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进去。 一直走到一个铁皮搭建的车棚处,她一把揭开了车棚边上的防水布。 里面赫然绑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却不是她说的陈慧芳和管正。 而是何静静和一个瘦高的男人。 何静静看着陈澍靠近,眼中原本的恐惧变成了揣测。 她原本以为这小姑娘是为了她上班时说错的那句话来找她麻烦的。 但她没想到,这小姑娘认识顾丰!! 那她究竟是为了顾丰,还是为了她小姑,这么对她的? 如果是前者,为了什么? 难不成,她家里也有女人惦记上了顾丰?!要跟她抢?! 陈澍都不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在想什么,那小眼神一秒一变的。 不过,她也没兴趣知道。 她本来还以为,对这两个成年人,她可能要费点周折。 没想到,这俩人一个比一个弱,踢一脚腿窝就半晌爬不起来。 两个人的战斗力,也就比管正高一点吧。 她蹲下来,完全无视了面前这个女人变幻莫测的眼神,拍拍她的脸:“听好了,我不管你是真喜欢顾丰还是别有目的,再被我发现你搞这些小动作,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不信你试试。” 第341章 我要是有呢? 陈澍的语气轻描淡写。 但就她刚才那飞快几下,就能把两个成年人都给绑了的本事,何静静还真没办法不相信。 本来还梗着的脖子都缩了缩。 她都这样了,边上那个瘦高男人就更乖顺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瘦高男人对着陈澍就猛猛点头,被堵着的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脸上满是讨好地用下巴示意陈澍解开他。 陈澍看都没看他,一把将他推开。 然后把一个碎瓷片递给她:“行了,自己磨吧,动作麻利点,也就几分钟的事儿。” 说罢,脚步轻巧,很快就跑远了。 留下手里捏着碎瓷片的何静静,人都傻了。 她对着那个小姑娘的背影“嗯嗯嗯”地努力叫着,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小的人影消失在巷子口。 一阵穿堂风吹过。 何静静浑身打了个冷战,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处境。 扭过脸,就对上了不远处同样被绑着的瘦高男人的眼神。 瘦高男人嘴里“嗯嗯嗯”的叫着,一个劲示意何静静把碎瓷片丢给他,让他先解开绳子。 何静静会给他,那她就是个百分百纯种大傻子。 还好,何静静虽然不算聪明,但还没到这份上。 她低头,顶着对面男人已经逐渐从讨好哄骗到有些威胁的眼神,默默拿碎瓷片一下下划拉着手上的绳子。 就在何静静低头和绳子作战的时候,巷子最深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另一边,顾丰在七拐八拐的巷子里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婶子说的地址。 是一栋家属楼。 刚要进去,就在不远处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他一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下意识开口:“何春华同志?” 等到何春华看过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冲动,一时还有些懊恼。 但很快,刚升起来的懊恼就被何春华的微笑抹平了。 顾丰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看着何春华笑着走过来的时候,眼里嘴角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笑意。 “何春华同志,这么……”一个巧字还没说出口,他就注意到了,何春华红红的眼眶和鼻头,“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何春华却只是摇摇头:“是被风迷了眼睛。” 她转而问他:“你呢?你在这里是……”她看了看顾丰自行车后边绑着的板车,“你是来送货?” 顾丰看出来了她说的不是实话。 哪有人被风眯了眼睛,连鼻头都是红的。 分明就是哭过了。 只是何春华不说,总有她的道理。 顾丰并不想逼迫她,也很配合地转移话题:“我们生产队搞了个木工作坊,我这是来给付了定金的客人送货。” 何春华的眼里有明显的佩服:“我也听我姥姥说了你们生产队的事儿,好厉害,光付了定金的就有这么多了,没准以后还能成为我们泾阳县的木工厂呢!” 她说得实在是太过真挚了。 顾丰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没那么厉害,我刚跑了两个地址,人都退货了,木工作坊才刚开始,加上我口才也一般,所以……” “我帮你!” 顾丰都愣了一下:“什么?” 何春华抿了抿唇:“我是说,我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做,你还有几个客人要跑?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口才还行,就算帮不到你,也应该不会影响你……” “不影响!”顾丰没等她自贬的话说完,就忙不迭道。 话说出口,才伸手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噗嗤。” 何春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手也搭上了后边的板车,帮着一起推:“那我们快点进去吧,是这个家属院吧?” 身后是喜欢的女同志轻快的声音,她还帮自己推车!还要帮他一起送货! 要不是还记挂着要快点送完货,去找陈澍,他这会儿都想好好找个地方,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大叫几声,纾解一下兴奋的心情。 事实上,即便是勉强忍住了,他脸上的笑容也是丝毫掩盖不住。 以至于,周兰芳一开门,本来是想直接找借口退货拿回那一块钱的,这会儿对着这年轻人灿烂殷切的笑容,都愣了一下。 就是这愣了一下的功夫,何春华趁机上前。 笑着把一辆儿童推车从板车上拿下来:“芳婶儿,原来是你家订了这个儿童车啊。我刚才还跟顾丰说呢,这家属院里我知道的,家里条件好舍得给孩子花钱,又有福气,能有好几个小孩需要用到这种推车的也没几家啊。” 周兰芳都没想到,来送货的除了上回看到的长桥大队的顾丰,竟然还有韩翠英的继女。 在熟人面前,就更不好随便提退钱了。 这传出去,显得她多抠门小气啊。 再加上何春华这话,说得实在是叫周兰芳舒心。 她家可不就是在整个家属楼里都算是条件好又有福气的,到哪里找像她这么愿意给孙子孙女花钱的老太太啊。 一时间,本来到嘴边的“不要了”都说不出来了。 转而笑道:“春华怎么是跟这位顾丰同志一块儿来的?是你韩姨让你来找我的?” 何春华:“不是,我跟他是一个公社的……” 话音未落,几个小孩子就从里屋跑出来,有要奶奶抱的,有要吃糖的,有告状刚才弟弟打她脑袋的,还有一个看着两三岁大的女娃娃所在墙角,偷偷看门口的何春华和顾丰的。 一时间,场面闹腾得堪比一个小型育红班,能把人的脑袋都给吵疼了。 连人高马大的顾丰都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周兰芳本来就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这会儿被孙子孙女外孙女拉来扯去,很快额头上就一脑门的汗。 偏偏她脾气又软乎,对着孙辈那是不打不骂,只哄着劝着。 但这个年纪的小孩,那是越哄越闹腾,丝毫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何春华过来,把其中一个闹得最厉害的小男孩抱起来。 小男孩丝毫不怕生,睁大了眼睛看着何春华:“你谁?” 何春华笑着:“你可以喊我阿姨。” 一边说着,一边抱着小男孩在空中晃了晃。 何春华在家里是干惯了地里活的,加上姥姥姥爷家也没少了她鸡蛋吃,看着不算强壮,但力气着实不小。 把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抱起来,她连晃都没晃一下。 反倒是把周兰芳吓了一跳。 “诶,你小心……” 话音未落,就见何春华顺势把孙子给放进了儿童推车里,还推着走了几步。 周兰芳都没想到,之前还总是闹腾,片刻都不带消停的孙子站在这推车里,也就刚开始推动的时候,身体轻微晃了晃,很快,他自己就抓住了边上的围栏,在小推车里站得稳稳的,还很是自得其乐地看着周围“咯咯咯”笑。 甚至还主动伸手,指着外头:“去!去!” 别看这群孩子最大的才三岁多,最小的也就一岁出头,刚学会走路。 但孩子们之间也都知道什么是好东西。 一看哥哥\/弟弟玩得开心,一个个瞬间也争先恐后要上车。 两三岁的小孩子走路稳当,都不用抱,自己就倒腾着小短腿,往小推车的方向跑,一跑到跟前,二话不说,抓着围栏就往上爬。 差点没把周兰芳吓得一瞬家心跳都要停下来了。 这要是翻车了,把孩子给压在车子下面,可不是小事。 结果,她着急忙慌地冲上去,却见这个皮猴子抓着围栏,竟然稳稳挂在了小推车边上,小短腿再怎么扑腾,小推车除了有些轻微摇晃以外,竟然丝毫没有要翻车的迹象。 别说是翻车了。 周兰芳仔细看了眼,连着小推车下面的四个轮子都半点没有腾空。 稳得很。 “嘶——”周兰芳都忍不住倒抽口气。 这小推车看着平平无奇的,怎么平衡性这么厉害?! “奶,我上不去。” 周兰芳看着怎么扑腾都上不去的孙女,简直都要气笑了。 这次是因为人家的东西好,这才没事。 下次呢。 总这么莽莽撞撞的,简直比家里的男娃都皮实。 她在孙女的屁股上打了几下,才终于在她瘪着嘴要哭之前,把她抱进了小推车里。 眼见着姐姐也进去了,其他几个孩子就更着急了。 有在地上爬的,有扯着嗓子喊的,还有因为奶奶先抱了别人而直接嚎啕大哭的。 场面那叫一个混乱。 而且小孩子看着还小,有好几个连话都说不全,但彼此之间却有争抢意识,连谁先都要争一番。 最后实在是没办法,周兰芳和何春华一起,一手一个,把剩下四个孩子同时抱起来,放进了儿童推车里。 耳根子这才算是清净了一些。 然而很快,这股吵闹又“卷土重来”,只是从之前的哭闹尖叫,变成了孩子们的快乐笑声。 大概这种小小的却又不至于逼仄的空间的确很能给孩子们安全感。 他们在里面或坐着或站着,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能笑得震天响。 之前还被这群孩子折腾得脑仁一阵发紧的周兰芳此时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得露出慈爱的笑容来。 一边的顾丰此时默默上前,手在小推车的边上转动了几下,很快,原本四面都是一样高的围栏其中一面就有一个扶手被转出来,最终固定在一个成年人刚好能放手的高度。 他一边动作一边介绍:“平时收起来的时候,这里可以扭进去,方便收纳,要推着孩子们出去的时候再旋出来,到这个高度,就像是雨伞一样会自动卡住,等要收起来的时候,按一下这里就好。” 他指着扶手处的一个凸起说道。 然后又指了指小车下放的一块兜布:“这车下面距离地面大概有半尺的距离,这里有一个收纳空间,可以放菜或者是报纸。” 又指了指扶手下面:“这里有一个挂钩,可以挂一个袋子,要是准备带孩子们出去,可以放水壶玩具之类的。” 本来这小推车前面的表现,加上孙子孙女们看起来是真喜欢,周兰芳之前想退货的心都已经减轻了七八成了。 这会儿再一听顾丰的详细介绍,周兰芳就更满意了。 二话不说,就从兜里掏出了钱来。 周兰芳不是内耗别扭的性子。 既然付了钱,孙子孙女们也玩得高兴,她的注意力立刻就从推车上转移开来了。 她这个年纪正是热爱给人做媒的年纪。 这会儿一瞅顾丰看何春华的眼神,再一想,何春华的性格,要只是一个公社的,她能这么尽心尽力帮忙? 周兰芳立刻心里就有数了。 “小伙子,你可得谢谢你对象,要不是春华,我可没那么容易就付钱了。” 周兰芳的话里带着明显的促狭。 把两个年轻人惊得险些没原地跳起来。 顾丰眼神闪烁,一会儿看何春华,又飞速移开,最后磕磕巴巴道:“婶子您误会了,我、我们……” 他想说朋友,却又不知道,在何春华的心里,他们算不算朋友。 想说只是同乡,又怕何春华觉得这个定性太过冷漠。 最后还是何春华接了一句:“芳婶儿,您快别捉弄他了,他脸都要红成猴屁股了。” 边上的孩子还鹦鹉学舌,跟着在小推车里一边拍手一边跟着喊:“猴屁股!猴屁股!” 这下,顾丰的脸是真红成一片了。 周兰芳是过来人,怎么可能看不懂。 这分明是就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了。 一时还有些高兴,毕竟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有了喜欢的对象,这往后可就是结婚生子了,也算是步入人生新阶段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只是到最后,把两个人送出门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笑道:“春华,等你们结婚了,要办席,可别忘了请你石头叔来掌厨啊。” 周兰芳的丈夫刘石头是个厨师,平时除了在厂里食堂上班,偶尔也会接外面的散单,大多就是喜宴。 这年头,虽说不能明面上收钱,但荒年饿不着厨师,做人掌厨的,除了能吃上一顿,少不了能得一些食材边角料。 也是好东西呢! 这个时候,顾丰的脑子完全是无法动弹了。 只有何春华笑着应了声:“肯定。” 等到走出了家属楼,何春华才看着明显魂还没回来的顾丰,轻声解释:“顾丰同志,我刚才没解释我们结婚办席的事儿,是想着你后边应该还有好几个地方要跑,不想浪费时间在这里,你不介意吧?” 顾丰浑身一震,旋即飞快摇头。 “不、不会,我当然不会介意,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我们问心无愧就……” 话音未落,何春华突然靠近了一步。 “我要是有呢?” 第342章 销售鬼才 “什、什么?”顾丰一瞬间感觉自己嘴巴都好像不会正常说话了。 看着近在眼前的何春华,都怕她能听到自己过于剧烈的心跳声。 其实又何止是顾丰紧张。 何春华几乎连脸上的笑容都保持不住了。 垂在身侧的手也死死握紧,明明为了干活早就把指甲剪干净了,此时却还是在掌心刻下一道道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钝痛。 面对顾丰的反问,何春华脑子里一瞬间划过继母韩翠英,妹妹何静静,乃至是她爸何老四的脸。 她都能想象到,自己如果真的能和顾丰在一起,以何静静目前表现出来的对顾丰莫名其妙的执着,继母会对自己说什么,她爸又会用什么理由来劝她放弃,甚至连她自己的亲姥姥亲姥爷都可能会让她放弃。 这实在是不符合何春华一贯只求安稳生活的处事原则。 但今天发生的一切突然让她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冲动,也或许是这么多年以来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到了一个顶点。 心口的藤蔓缠绕得越来越紧。 何春华不想再做懂事体贴的“好孩子”了! “我说……”她又向前了一小步,这一下,两个人之间几乎只隔了一拳的距离,连呼吸都在互相交融,彼此甚至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自己,“我如果问心有愧怎么办?” 问心有愧??? 问心有愧!!! 好不容易在已经成浆糊的脑子里绕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顾丰完全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在这里激动地叫出来。 但即便是这样,他的呼吸还是不可抑制地灼热起来。 “你……”短暂的失语后,顾丰看着何春华看似平静,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却分明在深处藏着一丝忐忑的眼底。 终于,至少在这一刻。 长久以来心里藏着的那些对未来的担忧,对侄女心声预言的在意,对自己能否给喜欢的人幸福美满的不安。 这一切的一切,终于在这一刻,被单纯的喜欢压过。 他指尖动了一下,旋即深呼吸一口气,果断出手,抓住了何春华的手。 何春华的手下意识缩了缩。 顾丰没有放开。 他这个时候才发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何春华的手一直死死攥紧,以至于本身就很短的指甲,却还是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月牙凹痕。 最严重的地方,甚至都已经破皮了。 顾丰忍不住懊恼自己刚才的迟钝。 也因为这,让他更加确定了何春华的心意,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我刚刚是骗人的,我其实很介意你刚才的话,所以我想问你……”他舔了舔过于干涩的嘴唇,连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 “何春华同志,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我也许不能一下子给你很好的生活,但我会努力干活,会努力把木工作坊做大做强,我会对你好,挣的钱也都给你,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何春华:“我愿意。” 顾丰:“当然你不愿……你说什么?!” 看着几乎失去表情管理的顾丰,何春华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我愿意,而且,我最想做的就是和你一起来送货,一起推销这些木工制品,一起挣钱,一起努力。” 听着这些话,久违的,顾丰有种眼眶发热,要落泪的冲动。 为了掩饰这一点,他试探着向前。 这一次,两个人中间连一拳的距离都没有了。 他张开了双臂,将何春华紧紧抱在了怀里。 彼此的身体紧紧依偎,似乎连对方的心跳都清晰可辨。 在这样的亲密接触中,顾丰神奇地有种身体一直以来缺少的另一半被填补上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 身边突地传来几声咳嗽声。 顾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已经被何春华给推了出去。 何春华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烫得惊人,面对经过的老爷子促狭的眼神,她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 老爷子看看小姑娘,再看看小伙子,摇摇头:“感情再好,在外面也要注意影响啊。” 一边说,一边背着手晃晃悠悠进了家属楼。 老爷子人是走了。 留在原地的两个人可真是又羞又窘,看天看地看树看墙壁,就是不看对象。 偶然一个不小心对视上,也会飞快移开。 到最后,还是顾丰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拿出小册子装模作样看了眼:“下一个客人是清水巷,何春华同志,你认识清水巷吗?” 何春华也顺势开口:“从这边走。” 说着就要抬脚。 顾丰拉了拉她:“你坐后边板车上吧,我踩自行车过去,快一点。” 何春华本来还想拒绝,清水巷距离不算远,走过去也就三五分钟的样子。 但一听他说快一点,看看班车上还有好几辆婴儿车没送到,到底还是默默爬上了板车,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板车上多了个成年人。 重量自然比刚才要重了许多。 但顾丰踩脚蹬的时候,心里却无比满足。 等听到后边悠悠传来一句“以后叫我春华就好”的时候,顾丰背对着何春华的脸上更是咧着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一边往下踩脚蹬,一边大声说:“好!春华!都听你的!” 喊“春华”的时候,语气那叫一个高昂。 何春华坐在后边,都被这种情绪感染,忍不住笑了出来。 心口不断攀升捆紧的藤蔓终于在此时缓缓退却。 接下来,何春华就让顾丰见识到了什么叫“口才还行”。 如果说,上一家周兰芳的成功,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周兰芳认识何春华。 那之后连着四个客人,何春华都能通过几句话就让他们放弃退货的想法,然后再展现出婴儿车或者是儿童推车的优点。 在四个客人面前重点说的优点还都不完全一致,却都能恰好切中这些人最迫切的需求。 之前顾丰一个人的时候,除了一个一见他连货都没看就直接说要退钱的客人,其他两个客人,他都花费了少说半个小时。 尤其是那个最后还是选择退钱的客人,他足足在他家里待了四十多分钟,就差没把婴儿车全拆开来给他看来保证安全性和舒适性了,人最后想了想,却还是摇摇头说不要了。 顾丰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虽然可惜,却还是把一块钱退给了人家。 而现在,哪怕是一见面就说要退钱的客人,何春华都能凭借一张笑脸外加三寸不烂之舌,把人说服,最后把车留下,把尾款结清了。 连着走了四家,几乎每一个最后付了钱的客人对何春华都是满口的夸赞,都说让顾丰要好好感谢人家。 不到一个小时,板车上就只剩下了一辆婴儿车和一辆小号推车了。 第343章 套路和反套路 何春华还有些兴致勃勃地爬上板车:“接下去,要去哪里?” 顾丰摇摇头:“没了。” “没了?”何春华没明白,“那这是……” 顾丰确认何春华坐稳了,一脚踩下去:“这是之前两个客人说不要的,我得带回去。” “不要的?”何春华睁大了眼睛,“是这车有什么问题吗?” 顾丰道:“不是车有问题,估计是觉得太贵吧,也正常。” 顾丰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在这之间,他就已经经历过十几次同样的事情了。 如今毕竟是七十年代,虽然大家日子比前些年好过了一些。 但大多数人家还是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那些真正条件好的自然也有,可惜,以顾丰目前的情况,他也接触不到。 说实话,要不是昨天意外拓展了县城的生意,木工作坊的客源其实也快进入瓶颈期了,他都想着要不要先做些更便宜,也更没有技术难度的东西出来去卖。 哪怕赚得少一些,总好过看着木工作坊就这么停了进项,甚至就这么关了。 没想到,昨天不过是心血来潮,就卖出去这么多小车。 哪怕有两单没做成,顾丰都觉得心满意足了。 何春华却不这么觉得。 她看着板车上崭新的婴儿车,想了想,问道:“那个看都没看小车就说不要的客人家里,离这里近吗?” 顾丰左右看了看:“在南水街,还行,就是绕,那边是县政府几栋家属楼在一起,人多,路也窄。” 人多好啊。 何春华又问:“这小车能便宜个几毛钱吗?” 这倒是顾丰之前没想过的问题,这会儿算了算,“便宜个三五毛应该还可以,多了不好记账。” 这毕竟不是顾丰一个人的买卖。 卖了多少,成本多少,挣了多少,都是要记在生产队的账本上,年底要给队员分红的。 别看长桥大队的队员们平时还挺好说话,和和气气的。 就算是闹事,也不会闹大。 但真要是到了年底,分红和他们自己心里算的对不上,绝对是要闹起来的。 何春华能理解:“三五毛就够了。” 她扯了扯顾丰的衣摆:“咱们先不回去,先去南水街。” 南水街和县政府就隔着两条街,和县小学和县幼儿园只隔了一条街。 县幼儿园和县小学都是正月初九开学。 这会儿正是中午放学的时间,不少住得近的小孩子都会回家吃饭。 整条南水街都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顾丰带着何春华过来的时候,还吸引了一路上不少人的注意。 实在是这架势太少见了。 骑自行车的人,他们见多了。 但自行车后边还绑着这么大的板车,就实在是少见了。 自家有自行车的人家都默默看了会儿,捉摸着往后要是搬送东西,家里的自行车后边倒也能这么弄,也省得自己累死累活地扛了。 还有更多的人,注意力被板车上放着的小车吸引了。 其中刚好就有接了孙女回来的张老头。 张老头昨天刚去送了去市里邮政局上班的儿子,也是汽车站当时气氛热烈,加上那婴儿车看着质量是真不错,他想着家里三个孙女呢,一时情绪上头,才付了那一块钱定金。 结果昨天一回家,家里老婆子一听,就把他骂得狗血临头。 一口一个“俩丫头片子要什么儿童车”,“钱没挣回来多少还挺会花”,二话不说,让他把钱要回来。 张老头是要面子的,今早一看到那个卖小推车的小顾同志来,简直臊得不行,连小推车都没看,就赶紧摆摆手说不要了,生怕被邻居看到了。 还好,小顾同志没有多纠缠什么,点点头,就把一块钱还给他。 张老头这才松了口气。 这下,总算是能给老婆子一个交代了。 没想到,刚过一个上午呢,就看见那小伙子竟然又来了。 后边板车上还有一辆婴儿车和一辆小推车,张老头心一沉,下意识就觉得这小顾同志估摸着是不甘心,还想来让他付钱。 张老头一下眉头皱紧。 他牵着孙女的手走过去,刚想要说什么,就听人群里有人问道:“同志,你这车上是婴儿车吧?你自己做的?” 车上的何春华笑道:“是我们公社的集体作坊做的,带来十几辆,卖得差不多了,这不,准备去国营饭店买点肉包子带回去,就回去了。” 竟然半点没提及张老头先订了又退了的事。 张老头先是心下大安,但很快,又忍不住皱眉。 带来十几辆都卖完了? 这话是说,除了他以外,其他交了定金的人都没退货? 张老头一下心里又不舒服了。 他忍不住开始回忆,昨天在汽车站有没有认识他的人看到他付定金了? 就在张老头努力回忆的时候,前边,一听这婴儿车是集体作坊的东西,本来还担心投机倒把的人放心了。 这年头国家政策是以粮为纲,全面发展。 国家这么大,总有土地不好,粮食歉收的地区。 就算是粮食丰收的生产队,但家家户户还是缺钱。 就有公社干部从“全面发展”上琢磨办法,以生产队或者是公社的集体名义卖一点农作物或者是农副产品。 只要量不算大,不影响粮食产量,就行。 像是附近昌宁公社的廖家村,就因为村长家祖传做蚊香的手艺,开办了一个小型蚊香厂。 工人就五个,这五个还兼任业务员,后勤科长,财务等干部职位。 蚊香厂才开办不过一年,听说那个生产队的工分值一下就从四毛窜到了一块二,整个生产队的队员们都有钱了,生产队大队长还被县政府给夸奖了。 足以可见,这种集体经济模式下的买卖,不算是投机倒把。 再听带来十几辆,就剩这两辆了。 刚开始问话的人就更加蠢蠢欲动了。 “我之前在我姐夫家见过他家有一辆婴儿车,可大,我大姐生的三个孩子都能躺进去,还有空呢,那也是你们生产队做出来的吗?”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倒抽气声。 有的是惊讶于这个人说的她大姐一胎生了三个娃的,有的是惊讶于竟然还有能一下躺三个孩子的婴儿车,这可比只能躺一个孩子的婴儿车要划算多了。 也有人嘀嘀咕咕:“什么条件啊,生了娃有吃有喝还不够,还得花几块钱买这种只能用一两年的东西,真是钱多不够花的。” 第345章 反套路(改 这话还的确引起了周围经过看热闹的人不少认同。 这年头,家家户户孩子都多。 孩子一多,自然就没那么“金贵”了。 至少在一部分人眼里,是这样。 尤其是,孩子多,女孩子的占比就多,不少人明面上不说什么,私底下就想着早点把女娃娃养大,要一笔嫁妆回来给男娃娶媳妇。 对这些人来说,别说是几块钱了,就是几毛几分,要是花在女娃身上,那都是浪费。 但有这么想的人,自然也有反对的人。 “你家就两个娃,再怎么也能带的过来,像我家有四个娃,还都是最闹腾的一岁多的年纪,孩子爸妈都要上班,我家老头子也要上班,我一个人在家带,连买菜都去不了。” 另一个大妈接话:“我倒不是因为家里孩子多,纯粹是最近不太平,听说昨天汽车站又抓了个,我家孩子养得好,我要是出门的时候,不带在身边,万一被拐了,真是哭都来不及。” 一说到人贩子,大家马上就想到,去年,县里才刚抓了个人贩子呢。 那人贩子的手段,真是防不胜防。 谁能想到,还能有假装结婚实则把姑娘拐走的人贩子呢! 还有昨天汽车站的事儿。 一说到这里,张老汉忍不住上前:“昨天那人贩子坏得很,给人小孩儿都注射了不知道什么药,现在那孩子都还没醒呢,我听卫生所的人说,就算是醒了,脑子也坏了。” “真是造孽。” 一听最后那句话,就是再好脾气的人都忍不住骂那个人贩子该死。 与此同时,在这种情况下,像这样能一下躺三个婴儿的婴儿车,还有这种能一下装进去四五个两三岁小孩儿的儿童推车,既能方便大人出门办事,同时又能让孩子不离开大人视线,可就太及时了。 面对最开始那人的疑问,顾丰倒也没直接一口承认:“是不是我们生产队做出来的,我没看到实物我也没办法保证,但我们生产队做出来的婴儿车扶手上,都有长桥这两个字作为标志……” “那就对了!” 那人眼睛一亮:“我就说,怎么那婴儿车扶手上还有两个字呢,合着你们特意做的标志!” 他一拍掌,竟然当即就掏兜:“那这样,婴儿车就算了,这辆小推车我想买了送给我大姐,要票吗?多少钱?还是我要去你们生产队付钱才行?” 顾丰&何春华:“!!!” 两个人不由得对视一眼,要不是他们两个彼此都清楚,恐怕都要以为这位是他们找来的托儿了。 果然,他一掏钱,周围本来还在看热闹的人群,立马就有些蠢蠢欲动了。 很多人大概都有这种劣根性。 一个东西要是人人都谦让,再好的东西也稀松平常;但要是人人都抢着要,同样的东西立马就价值翻番了。 对张老头就是这样。 他本来就是个容易情绪上头的人。 要不然昨天在汽车站也不会这么轻松就掏钱定下一辆婴儿车了。 同时,他又很要面子。 要不然今天也不至于连人都没让进,东西也没看,就让人赶紧走,生怕被邻居发现。 这会儿一看自己不要的小车竟然被人当宝贝一样争抢。 一瞬间脑子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二话不说就牵着孙女上前:“不好意思了,这位同志,这小推车是我早就给我家孩子订下的。” 人群中立马就有认识张老头的人惊道:“看不出来啊,老张,你下手还挺快啊。” 还没等张老头多高兴一会儿呢,就又有人悠悠道:“老张,你花这么多钱你媳妇知道吗?可别是瞒着你媳妇的。” 这话一出,马上就有认识张老头和他媳妇的人忍不住笑出来。 张老头可就不乐意了。 他在家里怕老婆,在外面可要面子了。 要说前头他是有六分要买,这会儿被这么一刺激,付钱的冲动立马就升到了八分。 他甚至都直接开始掏兜了,还低下头问孙女:“你喜不喜欢这个小车?爷爷给你买了,让你坐里面玩好不好?” 哪有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能拒绝“玩”这个字的。 小姑娘当下猛猛点头,要不是爷爷还牵着手,小姑娘都要直接冲到前面去了。 与此同时,刚开始说话的年轻人也没只听张老头的话就信了。 他看向了顾丰:“这婴儿车真被人订了?” 他怎么就不信呢。 明明前面还说,这是卖剩下的,一会儿就要回去了。 张老头也知道,他这是说话不算话了。 但他想着,他又不是说不掏钱,卖给谁不是卖呢,要真说起来,他还算是个回头客呢。 这么想着,他紧张地看着顾丰。 顾丰看看张老头,再看看那个年轻人。 到底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张老头:“!!!怎么会……??” 下一秒,顾丰就开口:“不好意思啊同志,这儿童小推车的确是这位先订下的,你要是的确想要,可以先付定金,我给你开一张收货单,等明天我给你送到家里去。” 卖货的都这么说了,年轻人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行。” 他是真想买,主要也是因为他还没结婚,一人挣钱全家不饿,又没对象,花钱当然大手大脚。 当即就付了一块钱定金,收下一张收货单,转身就回家去了。 周围人也慢慢散开,该回家做饭的回家做饭,该去上班的也要去上班了, 此时,张老头也终于放下心来。 只是一旦确定东西是自己的了,之前那种上头的冲动也有些消减。 看着那小推车,总感觉哪里不对。 “小顾同志,你这小推车是剩下来,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顾丰下意识就要开口自证,还没说出口,就被何春华抢过了话头。 第346章 带回家(改 何春华虽然和顾丰相处时间不算多,但仅仅只是今天这段时间,也足够她对顾丰的行事作风有一定了解。 她都能想象到,应对张老头的质疑,他会多么努力自证,这不是剩下来的,只不过是因为放在板车最里面。 但这车上也没第二辆小推车,所以不管顾丰怎么说,也没有别的车可以对比证明。 张老头都有可能不信。 对张老头这样的人,何春华有自己的法子。 她笑着说:“叔,这小推车上有我们长桥大队的标志,要是质量有问题,拿着收货单过来我们都是修的,不过你要说这辆被剩下来,也的确有点缺陷,你看这里。” 张老头眉头一皱:“啊,那我……嗯?你说的缺陷就是这个?” 他看着何春华手指的位置,小推车的扶手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印,看着像是在什么地方蹭到的。 这算什么缺陷。 何春华笑着说:“就是这个,叔,你也看到了,这黑印不太好去掉。你要是不介意呢,我就给你算便宜个一毛,要是你介意呢,那我们就现在赶紧回村里去拿一辆新的来,不过总不能再白跑一趟,叔你得先把钱给付了。” 张老头心下一动。 原本到嘴边的“你该不是在糊弄我”的话默默咽了回去,眼珠子一转:“你这便宜一毛算什么,你这我都不知道是什么,谁知道对孩子有没有影响,这样,你给我再便宜五毛,我就拿走!” 何春华苦笑:“叔,我们这也不是什么大生意,还是公社集体作坊出来,我就是个业务员,也定不了价格啊。” 张老头:“你看,我孙女是真喜欢,我也是真想买,但你还要回去拿,就太麻烦了,你给我便宜点,你也能多卖一个,我这就能拿走了。” 说着,他都要直接把板车上的儿童推车给搬下来。 何春华赶紧作势要拦他,从眼神到表情都写满了为难。 最后还是在张家孙女也跟着让她便宜一点的时候,叹了口气:“叔,我也是看在你是真喜欢,我最多再给你便宜两毛……” 说到一半,又好像突然有些后悔,反口道:“不成不成,那我还得自己垫……” 张老头哪里能就这么放过,眼睛一亮,当即就道:“这可是你说的,当着孩子的面呢!” 一边说,一边直接掏兜,二话不说就把刚刚好的钱塞到了何春华手里,同时,动作飞快利索地就把小推车搬下来,又把自己孙女给抱了进去。 “小雨,高不高兴?” 小姑娘是家里的大姐,下头还有两个妹妹,从小被教得要懂事听话,给弟弟妹妹当榜样,连正经玩具都没什么。 这会儿视角一下上升,整个人都高兴地在里面晃悠,面对爷爷的问题,更是重重点头表达自己的兴奋。 何春华苦笑着:“叔,你这行动力也太快了,算了算了,叔要是用得好,多给咱们介绍点客人。” 张老头自觉占了便宜,乐呵呵点头:“肯定肯定。” 说完,就跟生怕何春华和顾丰反悔似的,赶紧推着小孙女就跑。 张老头一跑出视线,何春华脸上的苦笑和为难瞬间卸下。 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坐回到板车上。 一回头,却正对上了顾丰的眼神。 何春华一怔。 旋即意识到了什么,脸霎时一白:“我……” “春华,你可真厉害!”顾丰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他说着,看着她的眼神炙热真诚。 何春华像是被烫到一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由得蜷缩了一下。 抿了抿唇,一方面掩盖不住的欢喜,一方面又怕他是故意安慰她。 “你不觉得我为这样做,显得太精明了吗?” 家里不管是姥姥姥爷还是她爸爸,总说女孩子厚道勤劳是美德,牙尖嘴利,太过精明的姑娘以后不好讨婆家。 所以本来小时候总想跟人争论个对错的她,也慢慢变得“厚道”起来。 凡事不计较,对长辈要听话,对妹妹要疼爱。 逐渐成长为大人们心目中合格的女孩儿。 顾丰却道:“精明才好啊!” 他笑着,眼睛亮晶晶的:“我对小车的构造更了解,你呢,更能说会道,我们两个一起出去当业务员,咱们这作坊想不做大做强都难!” 说话间,脚下一蹬,车子向前行驶。 何春华一怔,随即也跟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重重点头,迎着风朗声道:“好!我们一起努力!” 正事办完了,竟然还比顾丰原本设想的要快了一些。 他原本按照自己在遇到陈澍之前的三个客人那里花费的时间粗略算算,再怎么节约时间也总要两个多小时。 没想到,明明还折返回来重复了一个客人,但满打满算加起来,也才花费了一个多小时。 顾丰心里还惦记着陈澍,脚下飞快蹬着脚蹬,往最开始的平南西巷过去。 当然了,别说是一个多小时了,就是砍半再砍半,顾丰也是不可能在巷子里看到陈澍的。 顾丰自然不知道,陈澍之前只是找了个理由。 在巷子里没看到陈澍的时候,心还提了起来。 二话不说就赶紧踩着自行车出城往生产队赶。 好不容易回到了生产队,连口气都没喘匀,家还没进,就赶紧先问陈澍在不在家。 黄翠喜看了眼气喘吁吁的儿子:“她不在,怎么了?” 不在??? 顾丰险些就腿一软。 还好,黄翠喜下一句话就是:“你忘了?今天公社小学开学,你爸带她去报名了。” 呼—— 顾丰当即大松一口气:“妈,你这大喘气,可真要把人给吓死了。” 黄翠喜手上还捧着一捆柴,十分平静问道:“谁知道你胆子这么小,你车上是谁?咋不带进来?怎么,把你喜欢的女同志带回来了?” 黄翠喜保证,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甚至因为家里院门只开了一扇,她也只能隐约看到外面有个人,根本连是男是女都没看到。 但她没想到,她这话一出,本来还撑着膝盖大喘气的儿子竟然直接一跃而起。 整个人就跟那山里不知道在忙什么的野猴子似的。 甚至连脸都红得跟那野猴子如出一辙。 黄翠喜:“!!!???” “你还真把女同志带回来了???” 顾丰竟然还“嗯”了一声,看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差点没把黄翠喜给急死。 她想到上回儿媳妇姜琴说的事儿。 忍不住猜测,该不会是何静静吧? 诶哟喂,那可是个城里姑娘!条件好着呢,没想到还真能和自己儿子成了? 这个臭小子! 把人带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会儿家里就她一个在,家里也没大扫除,多不像话! 她一巴掌打在儿子身上。 这时候也来不及多准备了。 赶紧起身把柴放回去,又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裤子,拍了拍身上的灰,顺了顺头发。 起身往门外走的时候,还不忘把散落在地上的柴火给踢到墙角去。 这才扬着笑开门,结果一开门,脸上的笑就顿了一下。 第347章 婚事波折 “婶子好,我叫何春华。”刚从板车上下来的何春华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努力克服了害羞的情绪,脸红通通地看着黄翠喜问好。 黄翠喜的呆愣也就是一瞬。 很快就恢复了笑意,热情上前,揽着人往屋里走:“我就说这个臭小子怎么那么紧张,原来真是把喜欢的姑娘给带回来了,臭小子,也不提前跟我说,家里什么都没准备,你可别见怪啊。” 一听这话,何春华脸上的红晕都更重了一些。 只是还是为顾丰解释道:“没事没事,婶儿不用忙,丰哥不说,也是因为我们今天才……” 她想说,他们今天才互通了心意。 但这种话说给长辈听,总归显得不庄重。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是她没说完,黄翠喜也大概明白了意思。 了然地看了眼一边坐立难安的儿子,吩咐他:“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倒水啊。” 黄翠喜都忍不住摇头,这傻小子,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顾丰此时完全是傻笑着,一步一个动作。 他妈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倒了水回来,还看着何春华傻笑了一下。 直把黄翠喜看得差点没忍不住叹出声来。 就说他傻吧。 就他这对着喜欢的女同志就一副失了魂的样子,要换做是个事儿一点的婆婆,这会儿对这未来儿媳妇的印象就好不到哪里去。 黄翠喜摇摇头,回头看向何春华的时候,又重新扬起了笑:“你不介意就行,快,进屋来坐坐,喝口水,刚好家里要做饭,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何春华一听这话,当即就道:“婶子,我帮你一起做,我手艺挺好的。” 刚要起身,就被黄翠喜给按住了。 “丫头,女同志上门来第一天,没有让你下厨的道理,你手艺好,以后要是跟大丰结了婚,你们的小家随你怎么做,但今天,你就安心坐着,一会儿就好。” 说完,在何春华呆愣的眼神注视下,黄翠喜直接指使儿子:“赶紧的,去烧火去。” 顾丰还真就乐颠颠地进了灶间,坐在火灶口开始点火。 这一切发展,都出乎何春华的意料。 她甚至眼神一时都没办法从坐在火灶口,烧火动作格外熟练,一看就没少做的顾丰身上移开。 不是说,男人不能进厨房吗……? 黄翠喜看着何春华呆愣的眼神,还以为她是离不开顾丰,想跟顾丰在一起呢。 哪有当妈的,会不喜欢自己儿子喜欢的姑娘,同样也把儿子放在心上的。 那种不乐意看儿子儿媳妇关系好的恶婆婆,黄翠喜可不屑做。 当即,原本心里那点隐约的失落也终于完全散去。 她笑着招呼何春华:“丫头,家里其他人还没回来,你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也无聊,要是不介意油大,一会儿我炒菜,你也来灶间坐着,聊聊天?” 话音未落,何春华一声“好”就说了出来。 等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太过迫切。 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还好,黄翠喜并不在意这些。 她还觉得高兴呢。 “好,那正好陪婶子说说话。” 整个做饭的过程,真要算起来,从洗菜摘菜到烧火炒菜,再到最后的洗完收拾灶间,要干的活还真不少。 说是坐着说说话,但何春华看到那么多要干的活,根本就坐不住。 尤其还是在灶间她这个太过熟悉的场所。 她总忍不住想去洗菜洗碗。 只是每每还没没碰到呢,就被黄翠喜给赶紧拦住了。 到最后,黄翠喜光是要注意何春华有没有又去干什么活,都花费了大半精力了。 何春华都被弄得不好意思了。 但她就是闲不下来。 好几次,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呢,人就已经下意识拿起了菜篮子。 真要让她在灶间完全坐着不动,她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只有在家里干惯了活的人,才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说实话,类似的情况黄翠喜见得太多了。 村里半大的孩子都要干活。 打猪草,捡柴,摘花生,捡麦穗,放牛,挖红薯土豆,都是这群孩子们能干的事儿。 女娃们又多了些家里的活。 一般来说,养到七八岁大的姑娘家,就该学着给家里人洗衣服做饭带弟弟妹妹了,至于喂鸡喂鸭,扫地洗碗,那更是早早就要学会。 养到十来岁,家里有条件的,就要开始教姑娘家缝衣服糊鞋底做针线活。 这些都是默认女娃娃们干的活。 也不是说男娃娃就不干活了,大部分男娃娃长到十三四岁就都要下地了,家里男丁少的,往往男孩子刚长到十五六岁,身子骨都还没完全长好呢,就要干一个成年男人的活。 黄翠喜不可能让村里人都别让孩子们干活,生产队的活就是很多,面朝黄土背朝天,不是说说而已。 小孩儿辛苦,大人们也一样辛苦,甚至更辛苦。 哪怕是顾家这样条件还行的,顾莲在不是记分员的时候也一样要下地。 只是相比较别家,顾家有一点好,就是不会把家里的活都丢给女同志干。 比如说这灶间的活,在顾家就从来不是默认单独某个人的活。 都是谁有空就谁去干。 哪怕是在外威严的大队长顾大江,回到家,有时候也得套上围裙抄起锅铲洗菜做饭。 黄翠喜看惯了自己闺女平时就是被薅到灶间,都要躲懒的劲头,乍一看到何春华这样的,又想到她家的情况,一时是止不住地怜爱。 她也算是看明白了。 就何春华二十来年养成的习惯,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得了的。 非要让她就这么坐着聊天,对她来说反而不自在。 她左右看了看,随手从边上拿了个菜篮子,里面装着些自家发的绿豆芽:“春华,你心细,帮婶子挑挑豆芽。” 北方的冬天难得有除了老三样以外的蔬菜。 前段时间顾莲和姜琴用家里的炕试着发了些豆芽,当时黄翠喜还觉得这姑嫂俩是在闹着玩儿呢。 没想到今天还真发了出来。 更没想到今天顾丰这个臭小子会不跟家里人说一句,就把姑娘给带回来了。 要不是有这点豆芽,还有过年的时候,家里腌的猪肉,今儿这顿饭还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显得体面呢。 何春华当然知道,这是婶子在给自己解围。 有些不好意思地捧着篮子坐下来,仔细挑拣着菜篮子里的豆芽,一点点把豆芽皮给筛掉。 恰恰是因为手里有活了,何春华反而更能定下心来,观察在灶间的两个人。 原本她还想着,婶子把顾丰叫到灶间烧火,可能是想单独问问他关于他们俩的事儿?或者是想让顾丰在自己面前表现一下? 大概就跟男方到女方家里来相看,女方都会被要求干点活展现自己多么贤惠能干一样? 但她没想到,顾丰不光烧火非常熟练,甚至还能在婶子去外面洗菜的时候,自己上手炒一个菜。 只看他拿着锅铲撒盐撒糖的架势,就知道这绝对不是第一次。 何春华终于忍不住,趁着黄翠喜还在外面没进来的功夫,悄悄问顾丰:“你在家经常做饭?” 顾丰却摇摇头。 何春华:“嗯???”难道是她猜错了? 顾丰随口道:“我爸做得更多。” 何春华瞬间睁大眼睛:“??!!” 屋里头小两口说着话,屋外,顾家其他人也刚好回来了。 顾大江刚进院门,就被黄翠喜给拉住了。 “咋了?” 说实话,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顾大江第一反应就是——不会又出什么事儿了吧? 黄翠喜哪里能不晓得自己老伴儿的想法。 赶紧道:“是好事儿。” 她看了眼屋里,眼神里有掩盖不住的高兴:“你儿子把对象带回来了,叫何春华,你还记得吗?就是上回掉荒井里被你儿子救上来那个女同志,我看了,人不错。” 甭管是谁,能让顾丰带回来,顾大江这个当爹的,心里就已经开始激动了。 连着后边进来的顾莲,甚至是姜琴都忍不住往屋里看。 “哪儿呢?哪儿呢?” 黄翠喜往灶间的方向努了努嘴:“顾丰在里面烧火,姑娘在摘豆芽呢!” 一听这话,顾大江可就摩拳擦掌了。 看到老婆子手里刚洗好的咸肉,他直接抢过去:“那今天我来做个拿手菜。” 说着,提脚就往灶间走。 摆明了就是心里着急,去看看儿子的对象的。 顾莲一阵跺脚。 怎么刚刚就让她爸给抢了先机了。 她还想装模作样跟过去,嘴上说着:“我也去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刚走没两步,就被黄翠喜没好气地拉住了:“平时没见你这么勤快,去,别捣乱,把院子给扫了,桌摆上,一会儿就要吃饭了。” 被亲妈强行拉住的顾莲就差没对天喊一声冤了。 但顶着亲妈“恶狠狠”的眼神,还是只能灰溜溜地拿起了笤帚开始扫院子。 倒是顾一宝很乖地上前。 “奶奶,我帮小姑扫院子。” 说着,还仰着头对奶奶眯着眼睛笑。 看起来那叫一个乖巧。 姜琴在后边忍着笑没拆穿他。 黄翠喜看了眼儿媳妇和顾莲的表情,再看看孙子那一脸看着就不太对头的乖巧笑容,眼中划过一抹了然。 “这是在育红班闯祸了?”虽然是问句,但语气确实十足的肯定。 “奶奶!!”顾一宝急得直跳脚。 姜琴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还委屈呢,你们赵老师都跟我说了,半个小时都坐不住,还欺负别的小朋友……” 顾一宝争辩:“我没欺负!是他们先推小胖,我是给小胖报仇!” “你还有理了?”姜琴拿手点了点顾一宝的额头,“妈妈是不是跟你说,遇到有人欺负同学,就去找老师,不能冲动打架?就算是你本来有理,你一动手就变成了互殴,有理变没理。” 姜琴没有选择跟现在很多父母一样,遇事不决先打一顿,不听话就再打一顿。 而是把其中的道理细细说给儿子听。 顾一宝本来也不是听不进去话的小孩儿,尤其是,姜琴这样语气平和,态度平等地跟他说这些道理,有效安抚了他知道今天赵老师找妈妈讲话后的不安。 他瘪瘪嘴,低下了头,揪着衣领不说话了。 姜琴看着蔫哒哒的顾一宝,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不过呢,你作为小胖的朋友,在朋友被欺负的时候没有袖手旁观,这是见义勇为。 跟那些欺负小胖的人动手也注意了分寸,没有把人给打伤,也没有让自己受伤,这是知轻重。 最后在赵老师来的时候,主动跟赵老师汇报情况,这是诚实,都是优点,妈妈也得夸你。” 姜琴每说一点,顾一宝的头就抬起来一点。 最后全部说完的时候,顾一宝的小脑袋简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顾一宝从小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长大,压根儿就没有谦虚的想法,整个人就跟个骄傲的小凤凰。 还偷偷用眼尾余光看妈妈:“那一宝这么乖,有奖励吗?” 他扭着身子暗示:“比如说,明天……” 姜琴“啊”了一声:“对了!奖励一宝明天再上一天育红班!” “啊???”顾一宝仰起的脑袋瞬间回正。 他这幅懵懵的样子简直可爱得不行,边上的顾莲直接忍不住,捧着他的脸就是一顿揉搓,稀罕得不行。 与此同时,灶房里。 因为顾大江的到来,何春华最开始明显的有些拘谨。 在她家里,男人首先就不会进灶房,就更别说是家里的一家之主了。 顾大江不仅是顾丰的父亲,顾家的一家之主,还是长桥大队的大队长。 这样的人竟然进灶房了!! 这带给何春华的冲击,远大于顾丰烧火。 顾大江还不知道,自己给未来儿媳妇的冲击。 他心里只有高兴,还有一点隐秘的想法,就是想让儿子表现一下自己。 当初他可就是靠着一道红烧鱼和一碗咸肉豆腐汤,把老婆子给娶回家的! 家里顾兆很小就去当兵,没学成他这手艺。 好在还有顾丰! “顾丰,来,今天我们父子俩露一手,上回教你做的炒豆芽,还记得吗?” 一听到豆芽。 何春华就有些手足无措地把身上的菜篮子给拿起来。 顾大江看了眼菜篮子,里面本来满满一篮子没脱皮的绿豆芽,这会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豆芽皮都没有了。 顾大江示意顾丰接过去,还连声夸赞:“拣得真好,手巧心也细。” 夸完,还看向顾丰:“你说是不是?” 顾丰有些不好意思,只低低“嗯”了一声。 但就这一个字,就让何春华都忍不住脸一红。 明明只是拣豆芽这么简单的活,怎么就能说得好像她干成了多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顾大江本来还觉得老儿子嘴笨,不像他年轻时那样会讨姑娘家开心,这会儿看到何春华这样,索性也不说了。 得,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生一对啊。 他一个老头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想是这么想,顾大江嘴角的笑意那是挡也挡不住。 黄翠喜在灶房外面看了眼,也忍不住笑着离开。 这刚确定关系的小两口可有的是腻歪呢,她就不受这苦了。 这边,顾家一团和气。 同一时间,有两家人的气氛可就没那么和谐了。 第一家,自然就是顾大头家。 顾丰回来,板车上还带着何春华,那叫一个光明正大,招摇过市。 根本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顾大头虽然不在家,但他爸妈在家啊! 还有不少知道顾大头喜欢何春华的邻居也在,一看到就立马到顾大头家里来。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颠来倒去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还有人煞有介事道:“我刚来的时候,在顾家外边听到黄翠喜的声音,可明晃晃说了人是顾丰带回来的对象,不是说你家大头喜欢那姑娘吗?” 这大头妈看在眼里听在耳朵里,说没点想法是不可能的。 但她心里也知道。 这些个邻居会过来说这些,能有三分是真关心就不错了。 大体上还是来看笑话的。 毕竟自家大头进了县派出所,哪怕是个临时工呢,那也是半个城里人了。 大家都是多年的邻居,本来大家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户,条件好坏也就在一个框架里,哪怕是之前大头进了民兵队,但好歹还是没出了公社。 而且光是长桥大队被选进民兵队的就不止大头一个。 现在一下子跳出公社到了县里,面上大家恭喜祝贺,私底下多的是人气得牙痒痒呢。 不说别的,就说这刘寡妇家,本来她儿子也跟大头一样进了民兵队,这附近几家里,就刘寡妇的儿子和她家大头最受媒婆关注,每个月媒婆都得来好几次。 她家没成,是大头以前没开窍。 刘寡妇儿子没成,纯粹是因为刘寡妇太挑剔。 但自从她家大头进了县里,这个月刘寡妇家媒婆去的次数可就锐减了,全到她家来了。 刘寡妇如今就指望她儿子了,要说心里没半点意见,那真是见鬼了。 心里划过各种想法,大头妈脸上是半点不让人看出来。 笑着道:“大头也就是有些好感,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有点心思也很正常,但人家看不上我家大头,那我也没办法。” 明明想好了要表现得大方一些,但言辞间难免还是带出了点情绪。 果然就有人道:“你家大头这条件,她还看不上?我看那也是个不会享福的。” 大头妈摆摆手:“诶,别这么说人姑娘家,我看顾丰也不比我家大头差,现在还管着个作坊,人还住队里,离那女同志娘家还近。 不比我家大头,工作在县里,但凡忙起来,那真是几天不见人影的,女同志选个离家近的,也挺好的。” 她这话里有更深的意思。 奈何她话音刚落,就有人接话道:“这不刚好吗,你之前也瞧不上人家,我也说了,大头这条件,找个公社甚至是城里姑娘都绰绰有余了,这样刚好,你也不用烦怎么让大头放下念想了,怎么样?上回我跟你说的那姑娘,让大头去见见?” 这话可算是把大头妈之前铺垫的都给掀翻了。 大头妈脸一僵。 好悬才忍住了没翻脸。 饶是这样,她的语气还是冷硬了一些,随口应付了一句:“我不着急,还得大头自己说了算。” 又借口要做饭,让人都散了。 等到院子里一空,大头妈回头就“呸”了一声。 “一群没安好心的……” 屋里头大头爸探头出来,他倒是比媳妇多了几分忧虑:“要不要去告诉一声大头?” 上回虽然媳妇跟大头说了一通,但大头明摆着没死心。 这回,要是让大头突然得知,自己喜欢的女同志成了别人的对象,还是一个村的,大头爸都怕这小子受不了打击,闹出什么事儿来。 大头妈虽然也担心,但她想了想,却还是摇头。 “大头今早出门跟我说了,今晚估计要加班,不一定回来。就算回来,也很晚,到时候,那小何同志和顾丰的事儿都成定局了,他就是闹,也没用。” 大头妈打的就是这时间差的主意。 虽然对于小何同志和顾丰在一起了这件事,她心里也有些意见。、 但不得不说,是个好消息。 还免得她一直在其中阻挠,坏了她跟儿子的感情。 大头爸虽然还是有些担忧。 但在这个家里,他习惯了什么都听媳妇的。 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与此同时,县里的老何家,可就没那么太平了。 今天毕竟顾丰带着何春华算是走了大半个县城。 顾丰可能还没多少人认识,但何春华可不一样了,总有认识的。 就像是之前那个周兰芳。 她花了钱,买了个小推车,自然是要显摆的。 尤其是,有了这小推车,她就能把这一屋子孙子孙女都给一次性带出门。 更何况,家里这一群皮猴子上了小车,没玩够是绝对不可能下来的。 周兰芳索性直接推着一车的皮猴子出门去。 去的第一家自然就是何家。 这一路上,周兰芳可算是回头率百分百。 第348章 想法子 家里同样小孩儿多的难免就多问几句哪里买的,多少钱买的。 也有人嘀咕有钱没处花。 周兰芳就直接抬高了下巴,骄傲道:“我们老夫妻俩努力大半辈子,不就是为了这群孩子,给他们花钱我心里高兴,况且,孩子他爹妈也孝顺啊,每个月都给生活费,这钱不得花在孩子身上。” 这就是周兰芳的底气了。 她这么多孙子孙女,自然不是一个儿子生的。 她自己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这三个孩子如今又都成家立业。 只是夫妻都是双职工家庭,生的孩子让她养着,她也的确没瞎说,儿女们都按月给生活费,所以她虽然一开始给定金的时候还有些后悔,但等真的给了钱,说她有多肉疼,那还真没有。 恰好那个嘀嘀咕咕的人就是儿女不孝顺的。 听到周兰芳的话,简直气得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周兰芳才不理她,嘴巴里哼着小曲儿就往何家走。 周兰芳到何家的时候,韩翠英也刚从办事处回来。 简直是心力交瘁。 她都没想到,闺女回来说的都已经算是简化过的了。 她去找了办事处的领导才知道全过程。 办事处的领导倒也没迁怒韩翠英,只是也难免苦笑:“韩大姐,我也真不是故意针对何静静同志,我看她心思好像也不在正经上班上。” 这领导也知道韩翠英当初让何静静进办事处,就是为了不下乡。 于是,他转而劝韩翠英:“比起这样,她上班也难受,单位也为难,你也跟着辛苦,不如还是找个靠谱的男同志嫁了。” 当然了,领导也没收韩翠英带来的东西。 韩翠英走出办事处的时候,真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搞不懂闺女到底是怎么想的,甚至都开始考虑,要不要真就遂了闺女的意愿,让她嫁给那个叫顾丰的乡下人? 看到周兰芳来的时候,韩翠英险些连脸上的笑都支撑不住了。 周兰芳在来的路上,倒也听说了点消息。 一时脸上难免有些同情。 开口劝她:“静静还小呢,等结了婚有孩子就懂事了。” 韩翠英苦笑:“静静都十八了,还小呢,她大姐也就比她大了几岁,都不知道比她懂事多少。” 这大姐,说的自然就是何春华了。 要放在平时,她这么说,周兰芳自然就要顺着说一些诸如“何静静是父母双全还被捧在手心,何春华怎么比”之类的话。 但这次,周兰芳却笑着点点头:“还别说,春华这姑娘真是大了,今儿个她还跟她对象一起在外面送货呢。” “对象?” 韩翠英愣了一下。 周兰芳:“就是那个长桥大队的小顾同志,今天他们小两口一直在一块儿呢,春华还帮着小顾同志一起推销……” “你说谁?!” 身后突地传来一声质问,把周兰芳都吓了一跳。 紧接着,她黑着脸攥着拳头冲进来的样子,又成功把小推车的一帮皮猴子吓哭了。 一时间,屋里头一片孩子的哭闹声。 何静静却丝毫顾不得。 眼睛死死盯着周兰芳:“你刚才说什么!” 光是这态度,都让周兰芳忍不住皱眉了。 按年纪来说,周兰芳也就比何静静的姥姥姥爷年轻没几岁。 对她说话怎么能是这种态度。 韩翠英一看就知道不好,赶紧上前,一把拉过何静静,瞪了她一眼,转头强笑道:“周大姐,你看家里这情况,要不你先回去吧,静静最近事情太多情绪不好,我说说她。” 周兰芳虽然心里也不舒服,但她看了眼何静静。 身上头发都乱糟糟的,脸色苍白,眼神都直了。 就这样子,她要真不依不饶,反倒显得她这么长辈的不慈爱。 算了算了。 她有这时间,还不如出去多炫耀炫耀自己刚买的小车呢,也得让儿媳妇和女婿他们知道,她养孩子可舍得花钱了。 等到周兰芳推着小车一走,韩翠英一扭头,看见闺女直勾勾的眼神,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气得一巴掌打在她肩膀上。 “你还要闹什么!” “我没闹!”何晶晶嘶吼道,“顾丰被何春华抢走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满意了吧?!你高兴了吧?!” 韩翠英先是被这话气得仰倒,胸口剧烈上下起伏着,但很快,对闺女的疼爱还是占据了上风。 实在是何静静现在的状态看着太吓人了。 那眼睛直勾勾的,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看着就跟魔怔了似的。 韩翠英不由得就想起那天,何静静从噩梦中惊醒,突然开口说要顶替她大姐,去跟顾丰相亲的时候,好像也是类似的状态。 韩翠英此时才有些后悔。 “你真那么喜欢那个顾丰?” 何静静一看她妈这态度,就知道这绝对是有办法了。 她忙不迭上前,抓着韩翠英的手:“妈,妈,我真的很喜欢顾丰,我非他不嫁,你帮帮我吧?” 她咬着下唇,甚至加码道:“妈,我要是嫁不成顾丰,我宁愿去死!” 韩翠英心头一震。 她都不知道,自己闺女能偏执到这种地步。 如果说,之前韩翠英还只有五六分的意愿,这会儿就瞬间拔高到了八九成。 她咬着牙,抓着何晶晶先稳住她:“你别轻举妄动,妈来给你想法子。” 何静静还是很相信她妈的本事的。 能只生了她一个闺女家就把她爸拿捏得死死的,连亲生闺女都心甘情愿不养在身边,怎么可能是没手段的人。 这会儿一听她妈的话,当即笑着上前,抱住妈妈的手臂撒娇:“我就知道妈妈对我最好,最疼我,最爱我~~” 韩翠英也笑了:“你就仗着我疼你,使劲折腾吧……” 说话间,眉宇间却有挥不去的担忧。 韩翠英说是想法子,其实她能有什么法子。 这种男女之间的事情都是你情我愿,难不成她还能把顾丰绑了跟何晶晶领证? 从顾丰身上身上没办法下手,就只能在何春华身上想法子。 等到中午何老四回来。 就见这段日子脸上一直没个笑脸的媳妇竟然难得给了他一个笑脸,还做了一桌子菜。 甚至连好几天都没见到的闺女都乖乖坐在了饭桌前。 何老四踏进门的时候都惊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好事儿?” 何静静下意识就要说话,还没开口就被韩翠英给拦住了。 韩翠英笑着起身,顺手就在何老四的肩上按了按,真把何老四按得长舒了口气,表情都松快了许多。 韩翠英:“还不是你闺女,她有喜欢的男同志了,这不,得找你去人家男同志家里说亲呢。” 何老四睁大了眼睛:“哪家啊?之前怎么没听说啊?怎么还要我们女方上门,不得是男方上门?” 韩翠英:“这男同志你还认识呢。” “我认识?”何老四可就更惊讶了。 他认识的无非是洋火厂那些个人,他想想,好像也没谁最近跟闺女走得近啊。 韩翠英笑道:“是之前那个顾丰,长桥大队的那个顾丰,你还记得吗?” 何老四愣了一下。 看看闺女,再看看媳妇。 闹不明白了。 “那次相亲不是没成吗?” 韩翠英脸上的笑没变:“就是没成,这不才让你带着你闺女再去提一次?你闺女就是喜欢,那我们当爸妈的,不得给创造机会?” 何静静也很配合地猛点头。 韩翠英也敲边鼓:“不是说,女追男隔层纱吗,你闺女长这么好,家里条件也比顾丰好吧,咱们主动一点,要是还不成,你闺女也能彻底死心,你看你闺女最近瘦的……” 这话倒是真的。 何老四看了眼闺女,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上现在瘦得都跟瓜子似的了。 当爹的怎么可能不心疼呢。 “真那么喜欢?” 他问何静静。 何静静上前一把抱住了亲爹的胳膊:“爸,我真喜欢,你就帮帮我吧。” 自从何静静长大了,已经很久没和何老四这么亲近了。 就冲着这,何老四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想想:“那成,我一会儿出去买点东西,爸下午带你去长桥大队去找人!” 第349章 夫唱妇随(改 顾淼完全没想到,一觉醒来,竟然看到了一个原本不应该出现在家里的人。 【何春华?!她怎么会在这里?!我是还在做梦吗?】 她甚至还左右看了看。 【对啊,这就是我家啊,跟我早上跟着美人妈妈出门去扫盲班的时候一样啊……】 小小的娃娃还皱着眉,看着别提多可乐了。 何春华刚好端着一盘菜经过。 她上回来顾家,还是跟着她表妹一块儿来呢。 现在想来,也真是缘分。 顾莲上来接过盘子的时候,何春华还说了一句:“我还抱过这孩子呢,没想到,长这么大了。” 上回来,顾淼和顾焱都才两个月大呢。 顾莲随口道:“婴儿嘛,两个月和四个月大变化就是很大的。” 她看了眼小侄女,再看看何春华,眼里有止不住的笑。 “淼淼啊,是不是不认识这个姨姨了?哦,不对,你以后得喊她小!婶!婶~” “小婶婶”三个字说的那叫一个百转千回。 把本来还凑过来看小孩儿的何春华都给说得面红耳赤。 顾莲那叫一个大大咧咧:“春华姐,你放心,我二哥那木头性子,他能把你带回来,绝对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了,我就等着叫你一声二嫂了!” 这话算是表明她作为顾家一员,对何春华的欢迎。 也算是间接解答了刚刚顾淼的疑惑。 顾淼一下睁大眼睛:【竟然!!小叔竟然还是跟何春华在一起了!!这次还提前了这么多年,诶!小叔现在是在家做木工厂,那应该就不会遇到什么半路劫道的歹徒出事了吧?】 【不管怎么说,那么多年后小叔都能跟何春华过得这么幸福美满,现在提前在一起,两个人都还没有经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只会好,不会坏了吧!】 说实话,这也是顾家其他人的心愿。 但同时,黄翠喜又不免多看了眼何春华。 毕竟小孙女的心声里可是提到过的,这何春华跟顾丰在一起好些年头,都没有孩子。 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 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问题。 毕竟按照顾淼心声里所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顾丰经历了几年牢狱之灾,身体估摸着也受到了些影响,而何春华日子也不好过,才刚被家暴离婚,身体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现在两个都是二十郎当岁的最好年纪。 黄翠喜就盼着,两个人能早早结婚,早早生个胖小子,到那时候,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为了这,吃饭的时候,黄翠喜就有意无意问何春华,她家里什么时候有空,又问她家里的长辈知不知道她和顾丰的事情。 何春华当然摇头。 顾丰也在一边解释:“我们今天在县里都是偶然遇到的,今天春华帮我卖了半天婴儿车,也还没回去过呢。” 一听今天何春华还帮顾丰忙了,黄翠喜就更欢喜了。 什么叫夫唱妇随呢。 只是这么一来,去何春华的姥姥姥爷家拜访,就更要紧了。 本地的传统都是男方提着礼去女方家提亲。 像今天这样何春华先来顾家,要是顾家迟迟没有表示,说出去,人家要么说顾家不懂规矩,要么说顾家不重视何春华,反正,话不好听。 黄翠喜当即就道:“那一会儿吃了饭,我们就陪着春华回去,刚好家里还有些东西,还有上回分的鱼,到时候都拿上,我和你爸去跟春华姥姥姥爷商量一个好日子。” 何春华赶紧摆手:“不用拿这些……” 黄翠喜:“傻孩子,这是礼数,不能省。” 说实话,顾丰都没想到,要这么快就谈婚论嫁。 两个人表明心意都还才过去几个小时呢。 但他看了眼低着头有些害羞的何春华,却也忍不住跟着期待起来。 说完了正事,顾莲又缠着顾丰问关于何春华怎么帮他卖婴儿车的事儿。 一说到这件事,顾丰可太有表达欲了。 “你们不知道,我今天……” 他张嘴太快,以至于何春华想拦都没拦住。 哪怕之前顾丰说的话让她心安,但何春华还是知道,在长辈眼里,一个好媳妇的样子应该是什么样的。 听着顾丰把她今天做的事,说的话都给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何春华脸上的笑都有些僵住了。 她都不知道,原来顾丰的记忆力这么好。 不光能全盘复述,甚至还能模仿她当时的语气和表情。 何春华自己都不知道,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表情是那样的。 怎么说呢,反正何春华自己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表情就不像个勤劳朴实的好人样。 尤其是,这还隐隐涉及到了点投机倒把的边缘线。 何春华光是听,就觉得心惊肉跳,生怕自己好不容易给顾丰家里人留下的好印象,因为他这些话就全被推翻了。 顾丰是一点都不觉得,还说得非常骄傲:“……你们都没看到最后那个张老爷子付钱有多利索,你们说春华多厉害!” 何春华都忍不住苦笑了。 对上黄翠喜和顾大江的眼神时,何春华勉强才能保持住脸上的表情别垮:“丰哥太夸张了,我没……” “那是挺厉害,像我!” 何春华和黄翠喜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且因为何春华的声音有些无力,黄翠喜不光音量几乎完全压过了她的声音,说的时候还拍了拍桌,以至于黄翠喜说完,才意识到何春华刚才也说话了。 还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婶儿没听清。” 第350章 真正的家(改 何春华嘴巴张了张,脑子一瞬间有些空白。 她要是没理解错的话…… 刚才…… 婶子是在夸她……? 她一时说不上话,愣愣地摇摇头:“没、没什么。” 黄翠喜“哦”了一声,又给何春华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在婶子家就跟自家一样。” 黄翠喜夹菜的功夫,顾大江也跟着夸道:“以前我还老怕你一个人在外面跑业务,容易被人忽悠,现在看来,有何春华同志帮你,刚好!” 连顾莲都说:“哥你口才一般,专门研究技术,春华姐能帮你展开业务,多好啊,双剑合璧,1+1>2!” 姜琴虽然没说话,但看表情也是赞同的。 甚至就连顾淼都很认同:【对啊对啊,在原来的故事线里,小叔跑长途,何春华一直跟车,就是在两地来回倒腾做买卖赚差价啊,何春华就是很会做生意。】 【诶!】顾淼突然想到,【小叔跟何春华的意外,不会是剧情杀吧?毕竟在出事前,何春华都想过跑完这趟就开一家公司来着,是不是因为不能让顾家有人爬起来,对阮红霞产生威胁,所以才安排有人劫道?】 当然了,这些猜想现在都没办法验证了。 但不妨碍顾淼在心里狠狠呸一口,顺便为何春华做生意的能力摇旗呐喊。 当然了,顾淼的心声,何春华是听不到的。 但家里其他人明显欣赏的眼神,何春华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一时间,何春华鼻头一酸。 不知道是因为顾家人对她的信任,还是为终于有人能认可她除了做家务以外的能力。 “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帮丰哥卖作坊里的东西!” 她发誓。 黄翠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不是帮,等以后你和顾丰结婚了,这作坊里就有你的一份。” 这话让何春华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现在在姥姥姥爷家住着,哪怕姥姥姥爷对她很好,也一直护着她,但毕竟不是在自己家,名不正言不顺。 她得努力干活,才能让自己显得对这个家有点贡献,不至于让人说吃白食。 回到县城里的“家”,那里有客客气气的后妈,娇气受不得气的继妹,还有总劝她当大姐的要让让妹妹的亲生父亲,那里也不是她家。 何春华只要想到,等到自己和顾丰结婚了,她就有属于自己的家了!她还会有自己的一份事业,木工作坊就是她的事业! 光是想着,她的眼睛里就忍不住闪闪发光。 如果说,之前,何春华是单纯喜欢,看中了顾丰这个人。 那么,一顿饭吃饭,她是真心喜欢上了整个顾家。 她从没有见过彼此之间相处这么轻松自在的家庭。 以至于,她甚至要努力压制,才不会让自己显得太恨嫁。 但等到吃完饭,黄翠喜去屋里拎了东西出来,要跟她一起回姥爷家的时候,何春华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雀跃。 然而,这股雀跃在出门,撞见韩翠英,何老四和何静静三个人的时候,瞬间消散。 何静静是一见到何春华这个贱人,心口那股气就浮上来。 要不是被她妈拦着,她非得上去,把这个贱人给活撕了不可! 韩翠英拉住了闺女,脸上带着笑:“春华?你怎么在这里?我还说呢,怎么说去找你妹妹,半天你妹妹回来了,你还不回来。” 妹妹?! 顾家人先是一懵。 随即终于反应过来。 何春华那个把她丢在姥姥姥爷家养着的亲生父亲,竟然就是何老四!! 所以说,上回何老四原本说要介绍给顾丰相看的闺女,竟然就是何春华!! 这得是多大的缘分啊!! 这边顾家人正因为这个发现而心神一震,与此同时,何春华却不免有些心虚。 说实话,她刚出门的时候,的确是想着要找何静静的。 但之后心情变化太多,以至于,要不是韩翠英现在说起来,她一时都要忘了这件事。 何老四皱眉,他不知道这件事,扭头问媳妇:“怎么回事?” 韩翠英:“就是上午静静闹脾气跑出去,春华说去找她,结果一去就没回来了,还好现在两个孩子都没出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别着急上火。” 说是这么说,但何老四一听这话,眉头就已经皱起来了。 想说孩子什么,却又碍于这不是在家里,何老四要面子,嘴唇嗫嚅了几下,最后还是对着何春华招招手:“你的事我一会儿跟你说,你先过来。” 何春华下意识就要过去。 刚抬起脚,就被顾丰给拉住了。 第351章 疯病传给孩子不 何老四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这……” 黄翠喜是看出来了,这何老四一家三口,至少韩翠英和何静静来这一趟,来势汹汹啊。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当即在何老四开口质问前,先一步开口道:“先不说这些,老何同志,你来得刚好,我刚好要跟你提一件我们两家儿女的大喜事!” 何老四瞪了一眼何春华,随即因为黄翠喜的话,心头一喜。 他是半点没想过这喜事跟何春华有关。 “这么巧!我来也是为了我们两家的大喜事!”何老四上前,握着顾大江的手,“你看看,顾老哥,咱两家是真有缘分,这兜兜转转,还是要成一家啊。” 顾大江也乐呵呵:“看来老弟你也知道了,来来来,别在外面站着,都进来坐,咱们聊聊你们家春华和我们家大丰的大喜事。” 何老四还乐呵呵地跟着道:“好好好,我们春华和……等等!你说谁?!” 他话说到一半,瞬间人就僵住了。 顾大江也是摸不着头脑:“你们家春华,跟我们大丰啊,还能有谁?!” 何老四这下可麻爪了。 “怎么会是春华呢?上回相看的不是静静吗?” 顾大江脸上表情微变,却还保持了体面:“这跟上回相看有什么关系?上回相看不是没成吗?这也没有说相看一次就不能说别家姑娘的道理啊。” 他本来还想说,顾丰跟何春华是自己相中彼此的。 这会儿,也不说了。 反而说道:“你们就是不来,我和孩子他娘也是打算下午去春华姥姥姥爷家提亲的,我和大丰他妈就是相中了春华她懂事,能干。” 半点不提俩孩子私底下的感情。 何老四人都傻了。 “这、这这……” 何静静就忍不住了。 “何春华,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喜欢顾丰,你还……” 话说一半,就被韩翠英拉了一下打断。 韩翠英瞪了眼何静静,转头就看着何春华苦笑:“春华,你也别怪你妹妹说话冲,今早她冲出门的时候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也知道她那么喜欢小顾同志。你咋还能背着我们,跟顾丰在一起呢? 韩姨不是怀疑你,但真的,你妹妹还面临要下乡的情况,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这么做,不就是把针往你妹妹心口上扎吗?!” 韩翠英一口一个“不怪”,但每一句话,都让何老四的怒火更上一层楼。 最后听到何静静下乡这件事,怒火终于到了顶峰。 “春华,你先过来!” 他憋着火气喊何春华。 何春华紧抿着唇,没说话。 边上的顾丰挡在了她跟前:“何叔,要真论起先后,我跟春华认识也在何静静同志之前。况且,就算是没有春华,我也不可能跟何静静同志有什么关系,这一点,早在之前相看的时候,我就表达得很清楚了。” 就差没直白地说自己看不上何静静了。 何老四脸上一时挂不住。 黄翠喜赶紧给顾莲使了个眼色。 顾莲点点头,悄悄从后门往丰收大队跑。 韩翠英的脸色也不好看。 她最宝贝这个独生女。 贬低她闺女,比说她不好还让她难受。 再看顾丰护着何春华的样子,韩翠英更觉刺眼。 凭什么她闺女要死要活,这两个人却能在一起和和美美? 如果说,之前她是纯粹为了闺女的心愿,努力促成顾丰和何静静在一起。 那么现在,不想就这么顺了顾丰跟何春华的意,让他们抛开自己闺女在一起的想法就逐渐占据了上风。 她也知道,这种儿女亲家的事情,你情我愿。 在顾丰身上下功夫,那得是自己闺女才能干的事儿。 现在当务之急,是不能就这么让顾丰和何春华定亲。 她当即上前,抓着何春华的手就往地上跪,眼睛一眨,眼泪就“唰”的一下子流下来。 “春华,别的什么,韩姨都能答应你,就这一件事,韩姨求求你,你就顺了你妹妹的心意吧!” 还没跪下去,离得最近的顾丰和何春华就赶紧把人给扶起来。 长辈给晚辈跪下,可是折寿了。 何春华皱着脸:“韩姨,你先起来……” 韩翠英不起,她就这么半蹲着抓着何春华哭诉:“春华,静静这孩子你也知道的,心思直,为了这件事,我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就是魔怔了,春华,韩姨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也是看着你妹妹长大的,你真忍心她去死?” 何春华抿着唇,脸上满是为难:“韩姨,我……” 都不用看,光是听着,屋里婴儿车里的顾淼就忍不住吐槽:【这不是纯纯道德绑架吗?怎么着,何春华让了,我小叔就能跟何静静在一起了?】 这话,顾家人没一个不认同的。 关键是…… 黄翠喜不满道:“大妹子,你有话就好好说,别搞这些哭哭啼啼的,新年才刚过,多晦气。还有,你这话说的,怎么着,我儿子是什么能让来让去的东西吗?你让我儿子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啊?” 韩翠英抹着眼泪:“黄大姐,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街道办天天来催,听说这批插队是去最北边,到了那里一年到头都回不来一趟,你家也有闺女,肯定能理解我的心情。 偏这孩子就是非顾丰不嫁,嫁不成就在家寻死觅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孩子,实在不行,就让顾丰哄哄她,先结婚,以后再离婚,为了补偿顾丰,我们可以给多点陪嫁。” 这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哪有用结婚哄人的。 而且黄翠喜看着边上的何静静。 她妈为了她的事儿,是又是哭又是求的,老脸都丢尽了。 这丫头倒是稳稳当当地站着,半点没有要把她妈扶起来的意思。 黄翠喜就算是本来对她还有那么点同情,这会儿看到她这样,也只替忙前忙后的韩翠英感到心寒。 更加不可能答应她这么离谱的请求。 “韩家妹子,你先起来。” 她可不比顾丰和何春华,还有所顾忌,就这么被韩翠英给架起来了。 黄翠喜直接上手,一用力。 常年在城里做家庭主妇的韩翠英的力气,怎么可能抵得过黄翠喜。 整个人一下子就被黄翠喜提溜起来。 黄翠喜把人拉起来后接着道:“韩家妹子,不是我仗着年纪大拿腔拿调,但我真要说你几句,你这教孩子不行啊。” 韩翠英一怔:“啊?” 这是重点吗? 黄翠喜觉得这就是重点。 “孩子为了个没见过几次的男人寻死觅活,你们当父母的竟然还只知道顺着,不知道管教,还是建立在逼迫大女儿放弃对象的基础上,我是真不懂你们怎么想的了。 那还好这次你们孩子看中的是我家顾丰,要是看中的是个玩弄姑娘的该溜子呢?你们也顺着?让孩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嫁过去?我真不知道说你们是蠢呢还是坏。” 这番话,黄翠喜敢说,就算是掺杂了点私心,也绝对是同为父母的肺腑之言。 何静静年纪不算大,十七八岁,这个时候下狠手管教一番,总还是能把孩子的性子掰回来的。 但当爹妈的要是只知道顺着,那就是看着孩子往死胡同里钻。 到时候孩子走上了歪路,爹妈还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对孩子那么好,孩子要什么给什么,怎么孩子还是长歪了。 一直没说话的姜琴默默说了一句:“树不修不直,人不教不才。” 韩翠英是上过学的。 就是没上过学,认识几个字,也该知道,姜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就是说,她这个当妈的没把孩子教好!! 她就是个家庭主妇,半辈子就在收拾家里,教养孩子上度过。 这不就等同于推翻了她过去十几年的成果。 那一句句话,简直就跟扇在韩翠英脸上的巴掌一样。 让她整张脸都火辣辣得烧着疼。 她以前有多以这个孩子为骄傲,这会儿就有多羞辱。 她死死咬着牙,眼睛里几乎要淌出血来。 “何静静,跟妈走!” 她说着,就去拉何静静的手。 怎料,何静静却死死盯着顾丰,甩开了她的手:“我不走!我就是要嫁给顾丰!” 她只是看着顾丰和何春华站在一起,前世那一幕幕画面,就仿佛在眼前重演。 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眼怔般的完全无法从两个人身上移开。 此时,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只知道,她一旦走了,这两个人就会和前世一样,事业成功婚姻美满,只有她!只有她!后半辈子都毁了!! 她绝不能接受!! 韩翠英拉她,她下意识就地一躺。 第352章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韩翠英太阳穴都在剧烈跳动,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 “何静静!你这是在干什么!人家没看上你,你这么死皮赖脸的,丢不丢人!赶紧给我起来!!” 何静静现在哪里还听得进去她妈的话。 她整个人都魔怔了。 韩翠英越是拉她,她就越是在地上扑腾,手还挣扎着去抱顾丰的腿。 顾丰被吓得往后猛退了几步,竟然还是被何静静抓住了裤腿。 她扯着嗓子嚎:“顾丰就是我的!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抢!!” 一边嚎一边在地上扑腾。 生产队的院子地上也没铺什么砖瓦,就是压实的土地。 何静静这一折腾,身上简直都不能看了。 衣服上头发上甚至是脸上都是泥灰。 眼泪落下来,在脸上胡乱流出几道泪痕,绑好的麻花辫也散了,看起来就跟个疯婆子似的。 韩翠英生养这孩子十八年,从小把她捧在手心,要什么给什么,在城里,谁不说她把孩子养得体面,连孩子她姥姥姥爷都格外疼她。 何静静这孩子也被养得心气高,自尊心强,吃不了苦。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何静静这个样子。 就像是完全把脸面抛在了脑后,父母长辈都不认了,满心满眼只有一个男人,得不到这个男人,她就活不了了。 太陌生了。 韩翠英看着何静静,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别说是韩翠英了,就是顾家人,都被吓了一跳。 哪有这样一言不合就赖地上撒泼打滚的年轻姑娘啊?这都是村里头那些不讲道理的老婆子吵架时的招数。 但凡是要点脸面的年轻人,都不至于这么干啊。 连她爸来拉她,都被她一下推出去。 黄翠喜本来还觉得韩翠英前面说的“魔怔”是夸张了。 现在看来,那里是夸张,分明还谦虚了。 别说本来黄翠喜也不太看好何静静跟自己儿子在一起,就是原本看好的,看到她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也得退避三舍了。 谁知道这疯病会不会遗传给孩子呢? 隔壁公社还有个女人疯了以后,趁着天黑一家人都睡了,把全家都砍了的呢。 黄翠喜都不由得看了眼自己儿子。 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家儿子还有这“妖女”的天赋呢。 但这也就是黄翠喜自己想想。 等到韩翠英说:“也不知道他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还是给你下蛊了,你就这么死皮赖脸放不开?” 黄翠喜可就不乐意了。 “我家大丰也就跟你家闺女见过一两次,还都是在公开场合,这事儿你找谁来作证都行。咋就要死要活赖上大丰的了,你家这姑娘也太吓人了,要不还是送去卫生所看看,别是为了别的事,故意拿我家大丰作筏子呢!” 顾家闹出这些事,屋外头不免围了一群人围观。 那天顾丰在县里国营饭店跟人小姑娘相看,又没遮着掩着,那天去县里参加表彰大会的村里人也都看在眼里。 本来听前面的还觉得顾丰这小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前头二十多年好像一直没开窍,还被隔壁陈慧芳给一脚踹了。 没想到,这呆小子竟然还能有被姐妹俩抢的一天。 有觉得顾丰牛气的,当然就有觉得顾丰这事儿干的不对的。 男女感情纠纷里,大体上还是女方吃亏更多。 不少人看到何静静疯成这样,就下意识觉得,肯定是顾丰在私底下给过何静静什么承诺,要不然人家一个城里姑娘,好端端,咋会这么疯呢?! 黄翠喜也是知道这一点。 有些事要是不第一时间澄清,那就跟裤裆里沾了黄泥巴,说也说不清楚了。 她这话一出。 果然就有人回想。 “说来也是啊,大丰第一次跟那个何静静见面,还是在我们那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了,大丰也没拖着人家,说不成就不成。” “第二次好像是年前分猪肉吧,何静静好像跟何春华一道来买猪肉的,那次大头也在呢。” “那次我也在啊,大丰就没跟那丫头说几句话,全程都是丫头在说话,说的也都是客气话,我当时听着就感觉这俩人不熟,也没当回事,咋能想到这丫头陷这么深啊。” 有些事,平时不说,大家还没当回事。 但真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拼凑出来,就很明显了。 “大丰这段日子都在忙作坊的事,我在隔壁公社的亲戚都说看到他骑着车送货,半点不得空呢!” “我们做好的零件送到他那里去,他还得组装呢,装一辆就得花一个多小时,这段时间累得人都瘦了不少。” “别说大丰了,咱在村里也没见那丫头来过啊,她要真喜欢,咋这一个多月也没见她来找过大丰啊,光嘴上说说。” 屋外头看热闹的村里人说话虽然压低了些音量。 但顾家院子就这么大。 韩翠英和何静静拉拉扯扯,还离得门远一些。 何老四就不行了,他本来就站得离门近,刚去拉何静静的时候,还一时不慎,被她推开退了好几步,一下子就退到了院门边。 这下可把外头人嘀嘀咕咕的闲话都听了进去。 何老四辛苦半辈子,就好这张脸面。 这下,脸面被人撕下来,还在地上踩两脚。 这时候,别说是何静静了,就是何春华,他都不想让人跟顾家结亲了。 他黑着脸,几个跨步走上前,这一次,他没收力,一下就把地上撒泼打滚的小女儿给拎起来。 何静静站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 韩翠英急得不行:“何老四,你这是干什么?!” 何老四紧抿着唇,不管媳妇说什么,左手拎着小女儿,右手又要去拉何春华。 何春华一退。 何老四瞬间眉毛就竖起来了。 “人家看不上咱们何家姑娘,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赶紧跟我回去!你要想嫁人,爸再让人给你介绍!” 嘿! 这话说的。 连原本还觉得何老四人不错的顾大江都不由得皱眉。 本来今天这事儿,何家就不占理。 平白无故过来闹这一通,顾家没拿腔拿调都算是给何老四面子了,他还记恨上顾家了。 黄翠喜可不惯着这种人。 有些话,她不说,何老四还当真觉得自己没错了。 当即开口:“春华,你不用走,我们顾家相中你,跟何家没一毛钱关系,就是瞅准了你是你姥姥姥爷养大的,你姥姥姥爷是实诚人,把你养得也好,今儿个要不是你爸突然来了,我都还不知道,你还有个在县里当工人的亲爹呢!!” 何老四:“你……” “说得好!” 何老四刚一张嘴,院子外头就传来一声比他的声音更加嘹亮有底气的叫好声。 第353章 欺负孩子没妈 话音未落,两个满头华发,精气神却十足好的老人就气势汹汹地推门进来。 何老四一见来人,脸色一下变了。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老头一摆手:“你不用喊我们爸妈,我女儿早死了,你也二婚了,说起来,除了一个外孙女,我们黄家跟你何家也没什么太多关系。” 见到来人,连韩翠英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谁能乐意看到自己丈夫前妻的爸妈啊! 只是碍于礼数,还是扯了扯嘴角喊了声:“叔,婶子,你们怎么来了?” 黄四奶奶瞅了眼韩翠英,一句话都不像跟她说。 当初的确是他们老夫妻俩主动提出要把外孙女继续养在身边。 但正常人家再怎么样,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做做样子,也得来劝一劝吧。 哪像是这对夫妻俩。 一听他们老两口要把何春华留在身边,当即就拎了点东西过来,对着何春华满口就是“你姥姥姥爷疼你,你以后长大要孝顺”之类的话。 就是半句都不提要带孩子回去的话。 经此一遭,老两口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后妈是个表里如一的精明人,而这何老四看着憨厚老实,实则也是个自私精明的。 自家养大的何春华要真让他们领回去了,老两口反而还要担忧这孩子被养坏了。 在自家养着,虽然孩子免不了要听几句闲话,但好歹还有他们这两把老骨头护着。 就这么一养,养到孩子如今二十一了。 也要找婆家了。 结果这何老四以前没养过孩子,现在跑来耍威风了! 有他们老两口在,还轮不到何老四在春华这孩子的事情上吆五喝六的。 黄老头也不管何老四一家三口,对着顾大江和黄翠喜慈眉善目:“顾队长,咱要不进屋,说说我家春华和你们大丰的事儿?” 何老四皱眉:“爸,春华毕竟是我闺女,我只有盼着她好的,她要嫁人,我后面给她找个城里工人……” “你可快给我闭嘴吧。”黄四奶奶终于忍不住了,“还你给闺女找?你有这心找,春华能等到21了,还没说人家?” 韩翠英不乐意见自家男人被数落,强撑着解释:“老何他年前才给介绍……” “我知道啊,不就是给介绍了大丰?结果呢,还不是让静静去了?” 这事儿,之前老两口都不知道。 还是刚刚顾莲去家里叫人,才说起这件事。 老两口一听,顿时就炸了。 这不就是欺负他们春华没妈撑腰嘛! 老两口本来还觉得,顾丰虽好,但到底人没来家里表现表现,他们也没考察过顾丰的人品,就这么定下来太着急了,显得女儿家不矜持。 这会儿知道这件事,还考察什么呀! 那韩翠英拼着不要脸面都要抢来给她闺女的男青年,能是条件不好的? 黄四奶奶:“所以说啊,什么人该得什么,那都是老天爷注定好的,甭管别人在里面搅风搅雨,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咱们春华和大丰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来也拆不散!” 韩翠英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反而闹得自己脸上没光。 屋外头,村里人窃窃私语。 历来这后妈和继子女之间的事儿就是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 哪怕后妈对继子女再好,也总有说三道四的呢。 更别说,这后妈还明晃晃替自己的亲生女儿抢了继女的相亲对象。 村里人哪里知道,韩翠英当时只想着暂时满足何静静的想法,实际上压根儿就没想过真让何静静嫁给顾丰呢。 她当时还想的是让自己爸妈给介绍个城里小伙子呢。 就那赵庆生,不管是个人条件还是人才相貌,哪个不比一个瘸腿的顾丰强。 韩翠英也没想着就这么抢了继女的份,事实上,她也早就想过,继女的事情她躲是躲不掉的,等到她把何静静的事儿解决了,她自然就会给何春华寻摸一个对象。 她哪里晓得,闺女的事情会拖延到这个地步。 到现在,她这话就是说出来,都没人信了。 真要手里有比顾丰更好的对象,怎么现在还死气白赖来顾家撒泼打滚? 第354章 跟你拼了 黄老头看着何老四:“孩子这么多年养在我跟前,没让你操心过,你要还念着点小菊当年对你的好,你现在就什么都别说了,领着你老婆孩子回去。” 何老四盯着前老丈人不算尖锐的目光,腰板儿却硬生生弯了下去。 嘴唇颤抖了几下,最后还是一抹脸。 对着韩翠英说了句:“走了。” 韩翠英也待不下去了。 来之前,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维持了半辈子的体面,能在短短不到半个小时间,败落了七七八八。 现在,韩翠英只庆幸,这是在乡下。 不是在县城里。 只是,这脑子还算清楚的夫妻俩要走,何静静可不想走。 她一只手被何老四拉扯着,一只手死死拽着估顾家院子里的井口不放,嘴里还喊着:“顾丰是我的!何春华你别想跟我抢!顾丰是我……” “啪”的一声。 何老四垂下来的手微微颤抖。 前一秒还看着疯疯癫癫,嘴里说着疯话的何静静被他一巴掌扇得,脑袋磕在井口的石檐上,眼珠子一翻,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 “静静!” 韩翠英惊叫着扑上去,抱着闺女喊。 何静静苍白的脸在妈妈的臂弯里无力地耷拉着,嘴唇都干裂了,看起来简直太可怜了。 韩翠英就是对这个闺女有再多不满,这会儿也都烟消云散了。 “何老四!!静静要是有事,我跟你拼了!!” 何老四不说话,抿紧了嘴唇,默默把何静静背到了身上。 垂着头默不作声就出去了。 韩翠英跟在后头,一手扶着闺女,一手还给闺女擦着脸上不知道是泪还是汗的痕迹。 一家三口体体面面得来,最后狼狈不堪地离开。 也是叫周围看热闹的村里人一阵唏嘘。 这城里人的日子,看着是比村里头好过,但不还是有人过得一团乱。 可见啊,这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 这么想着,有人就没闲心看热闹了。 默默回家就找了个块山里头的木头,开始拿刀打磨起来。 这会儿用不上,等到以后队里的作坊招人了,可不就显出他的本事来了。 院子外头一片窃窃私语。 院子里面,何老四一家三口是走了,但地上还有何老四拎来的一些东西散落着。 他们夫妻俩刚才走得着急,根本顾不上这些东西。 黄四奶奶去捡了起来,拍拍灰,看了眼,都是些供销社能买的吃的喝的。 一小提青皮橘子,一扎桃酥,一袋散装茶叶,还有一个罐头。 前面这些都不算多贵重,也就是这个水果罐头,还算体面。 何春华还说要拿去还给韩姨。 被姥姥没好气拍了一下:“这就是你爸拿来给你说亲的,还什么韩姨。” 黄四奶奶半点不觉得自己说的有问题。 这东西本来就是何老四拿来说亲的,至于是给哪个闺女说亲,又有什么关系。 黄四奶奶正大光明拎着东西就跟着黄翠喜进屋。 “走!咱们商量个好日子。” 没了何老四和韩翠英,两家人有商有量,推进得非常迅速。 没过一会儿,甚至都开始讨论起何春华和顾丰以后生几个孩子,以及孩子该叫什么了。 就在屋里大人讨论得愈发热烈的时候,顾淼是实打实得懵了。 就在刚刚何静静晕倒的时候,顾淼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力突地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下。 不疼。 就是很突然。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呢,下一秒,精神力就像是被充了气似的,突地增长了一大截。 形象一点说,她刚出生的时候,精神力可能只有初始值1,后来绑定了爬山虎后,精神力达到了10,那现在,就因为这个撞击,她的精神力莫名其妙就达到了30。 为啥? 是因为何静静晕倒? 也就只可能是这个原因了。 刚刚也没发生什么别的特殊的事情。 顾淼一边为自己的精神力增强而高兴,一边又困惑于何静静晕倒为什么会增强她的精神力,难不成,何静静也有异能? 一想到这一点,顾淼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有异能,是前世末世辐射带来的变异。 那何静静呢? 难不成,她也是末世穿越来的? 但又不对了。 何静静要是末世穿越来的,她死命扒拉着小叔干什么? 而且何静静也不是小孩儿了,要真是半路穿越来的,她爸妈尤其是她妈,就一点没发现不对劲? 重重疑惑堆在心口,让顾淼都没办法纯粹为精神力提升而高兴。 与其要这种来历不明不白,也不受自己控制的精神力,顾淼还是更喜欢自己老老实实练习提升的精神力。 说来说去,还是可爱的爬山虎好啊。 这么想着,也不妨碍顾淼把自己的精神力放出去。 美滋滋地在小半个长桥大队的地盘上绕了一圈才收回来。 与此同时,顾丰和何春华的婚事商量得非常顺利。 两家都不是什么刻薄人家,就算是有些什么小心思,经过何静静这一闹,也只想着赶紧把事儿给办了,别再有什么波折才好。 好日子订得不远,就在两个月后。 何静静走的时候,黄翠喜还让顾丰送。 刚好,门口就有还没卸下来的板车。 顾丰擦了擦,就扶着黄老爷子和黄四奶奶稳稳坐到板车上。 说实话,老两口这辈子连自行车后座都没坐过呢,这会儿坐在板车上,明明高度都和牛车没什么区别,但怎么心里就是那么美呢! 更别说,黄翠喜还紧接着从屋里拿出一堆东西来,放到板车上。 从吃的到用的一应俱全,满满当当把板车上除了人坐的地方都给占满了。 何春华都惊到了。 下意识就摆手:“婶子,不用这么多……” 话还没说完,黄翠喜就阻止她:“这是应该的。” 她笑看着黄家老两口:“你姥姥姥爷把你养得这么好,再过两个月你可就要嫁到我们家来了,我不拿点好东西,我都亏心。” 第355章 什么是业务员 听到亲家这么说,黄家老两口瞬间眉开眼笑。 他们老两口把外孙女养在身边,周围人的闲言碎语这么多年从来没少过。 说他们老两口钱多烧得慌,不去养孙女孙女,反倒去养外姓的种。 说他们烂好心,是给别人养孩子,等长大了,人家亲爹找来,孩子还不是跟爹走。 还有说何春华有娘生没爹教,长大了也没什么出息,这种家庭环境以后也不好说亲。 连着家里两个儿媳妇也对他们有怨言。 为了这个外孙女,老两口都六七十了,也丝毫不敢休息,借着大女儿在养鸭场的关系,私底下偷摸给人换鸭蛋挣差价。 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说了人家,婆家还这么看重他们家孩子。 黄四奶奶回去的一路上,都笑得合不拢嘴。 在长桥大队的时候还好。 一过了桥,丰收大队的不少队员都听说了黄家外孙女和长桥大队大队长儿子处对象的事儿,纷纷围过来。 这一过来,最先看到的自然就是在前面骑车的顾丰。 顾家人的基因都还算不错,哪怕是少年时期腿脚受伤,也没有影响顾丰长到一米八。 肩宽臂长,腿踩着自行车,所以根本看不出来腿脚不便的样子。 皮肤晒得有些黑,头发剔得很短,更加凸显出立体的五官,但同时,温和内敛的眼神又中和了立体五官带来的攻击性。 一众大爷大妈一看,顿时拍着大腿扼腕:“多好的女婿对象,咋以前没发现呢!” 他们越是惋惜,后边板车里坐着的黄四奶奶的腰板就挺得越直。 那叫一个得意啊。 嘿嘿,这么好的对象,可给她外孙女给逮着了! 你们都没有!! 黄四奶奶这表情,长了眼睛的都能瞧见。 可把一些人气坏了。 再一看,那自行车后边绑着板车,板车上还放着不少东西。 就有村里人酸言酸语:“这还没定亲呢,就从婆家拿这么多东西贴补娘家啊。” 没想到,是顾丰开口解释道:“我和春华今天已经定亲了,结婚日子定在两个月后,到时候还要请大家去捧场。” “啥?已经定亲了?这么快?!” 黄四奶奶本来还想解释的话,被这个外孙女婿抢了先,心里对他更是满意。 这种有话就说,会替媳妇挡掉那些闲言碎语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呢! 黄四奶奶的语气更加高昂:“是啊,俩孩子都不小了,我们两家都盼着早点结婚抱孩子呢,况且大丰那个木工作坊也等着人帮忙呢。” 现在说起顾丰,说什么都没有木工作坊好使。 一说到这个,就有丰收大队的人追着问:“咋了,这作坊能招人了?” 连着听到声音从黄家屋里出来的黄家两个儿媳妇都忍不住眼巴巴地看着婆婆。 “啥呀。”黄四奶奶摆摆手,“作坊才开多久,就又招工?你们当是县里那些大厂呢?!” 大家纷纷失望地发出“啊”的一声,但这种失望又没那么严重。 毕竟大家都知道,木工作坊才刚开设没多久呢。 “那你刚才说……?” 黄四奶奶一边被儿媳妇搀扶着下车来,一边笑着道:“是帮着我外孙女婿去卖作坊里的东西来着,说是业、业什么来着?” 顾丰在一边解释了一句:“业务员。” “哦对,业务员!” 对生产队的大家来说,什么业务员,大家太陌生了。 但不懂归不懂,反正就知道是要跟着顾丰去出门卖东西的活。 立马就有人道:“你家春华平时那么老实话少,还能帮着卖东西呢?可别是专门给你家春华搞出来的一个岗位啊!” 其实不光是这个人怀疑。 就连何春华的两个舅妈心里也有些嘀咕。 何春华在家里干活倒是勤快,但的确是话少嘴笨,别人说她一句,她也不会回嘴,想要跟她吵架,都能把人给憋死。 就这性子,去卖东西?能成? 顾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老实也有老实的好,她说的话客人都相信。”他看向黄四奶奶,“奶奶,光是今天一个上午,春华就帮我卖了快三十块钱!” “嘶——” 抽气声络绎不绝。 连黄四奶奶都稳不住了:“这么多?!” 如今一级工一个月工资是33块钱。 也就是说,顾丰和何春华出去一个上午,就卖了一个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的金额!! 说别的,大家可能还没概念。 一和正式工人的工资一对比,大家立马看着何春华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可是靠着一张嘴就能挣三十块钱的人啊。 这样的岗位,工资得有多少?要是自己能拿到手…… 人群中,有人的眼神明明灭灭,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第356章 碾压 顾丰没让这种骚动的气氛维持多久,就话锋一转:“不过现在作坊的体量还不足以再招工,所以春华现在完全是义务劳动,没有工资,等我们结婚了,今年年底她能拿分红。” 这话一出,本来心里还有点算计的人,这会儿瞬间就没想法了。 义务劳动。 说得好听,不就是白干活嘛! 之前还觉得何春华精明,还没结婚呢,就先给自己弄了个铁饭碗的人,这会儿反而还觉得她蠢了。 还没领证呢,就给婆家白干活。 也有人觉得顾丰太精明了,娶个媳妇什么都还没给呢,就先哄着人干活了。 但这年头,老实干活,勤勤恳恳的人还是占了大多数的。 比如说黄老爷子,他就不觉得自己外孙女没工资有什么不对的。 听到顾丰的话,正色道:“大丰这么做是对的,作坊规模不大,没必要着急招工,走太快容易扯着裆,再说了,春华虽然没工资,但她能多卖出去一辆,到年底自己的分红就多一点,按劳分配,有什么不好。” 老爷子这么一说,连之前还有些失望的黄家两个舅妈都转过弯来了。 也对啊。 春华没工资,但她有分红啊。 这就比大部分人都好了。 至少丰收大队的人,可没这些额外收入。 就是这样,比大部分人好一点,但又没好太多,大家只会觉得何春华命好,有点羡慕,又不足以让他们做出更过激的事情。 黄四奶奶可不管这些村里人怎么想的,她美滋滋地下车站定了,就忙指挥两个儿媳妇去搬板车上的各种东西。 顾丰和何春华要去帮忙,老人家还拦着不让。 一手拉着顾丰一手拉着何春华:“不用你们,刚才大丰骑车也累了,春华也忙了一上午了,就让你们舅舅舅妈帮忙,你们快跟我进去坐坐,姥姥给你们兑糖水喝。” 这是还把他们当小孩儿呢。 被支使干活,何春华的两个舅舅舅妈倒也不觉得怎么样。 事实上,他们还觉得挺光荣。 黄大舅乐呵呵地笑:“对对,春华和大丰进去歇歇脚,这些东西,我和你二舅几分钟就能搬完。” 说着,就撸起袖子开始搬东西。 周围都是村里人围观。 “这顾家可真够实诚的,给这么大一块猪肉,这得有三四斤了吧!” “何止呢,我看得有五斤!嚯,还有两条咸鱼!” “啧,这罐头我在供销社见过,一瓶得要一块二。” “嚯,老黄酒,红枣干,黄米,都是好东西啊。” “呀,这么老大一块布,都能裁两件衣服穿了吧!” 有讲究实惠的人更看重吃的用的,也有姑娘家看着那块细棉布眼热。 但不管更看重什么,这些源源不断从板车上被拿下来的东西,都足以让大家看直了眼。 村里人一边“播报”着板车上的东西,一边赞叹惊呼,帮着搬东西的黄大舅黄二舅,包括两个舅妈,也是与有荣焉。 看看,看看。 这些可都是顾家看重他们外甥女的证明! 尤其是,这些东西给了他家,固然有一部分是给何春华的,但都是一家人,这鱼啊肉啊黄酒啊,他们还是能沾沾光的吧。 马上要春耕了,这些东西可都是补充油水的好东西。 想着,连搬东西进屋的脚步都更加轻快了。 还有一群半大小子,围着已经卸了货的自行车,眼睛闪闪发光。 这可是自行车啊!! 黄家是没有自行车的。 事实上,整个丰收大队就没一户是有自行车的。 现在买自行车可不光是要钱,还得有票。 村里人钱还能攒攒,但自行车票可就可遇不可求了。 这也是当初,陈家弄到一辆骑起来还会哐哧哐哧响的残次自行车,却依然让所有人都羡慕的原因。 甭管响不响,那都是一辆自行车啊! 而顾丰现在骑的这辆,是顾兆当初弄来给姜琴充作嫁妆的。 是当年沪市最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姜琴不怎么需要出远门,这辆当初顾兆弄来给她充作嫁妆的自行车就一直在家放着。 直到顾丰开始私底下去各个生产队收鸡蛋鸭蛋。 一开始,他也只是小打小闹,还是背着背篓去收,后来量大了一点,就改成了推独轮车,再后来,距离也远了一点,他来回一趟都要走一两个小时。 也是在这个时候,姜琴提出他可以骑家里的自行车去收蛋。 最开始,黄翠喜是不赞同的,这车说是嫁妆,那就是嫁妆,姜琴自己都没骑过,怎么能让小叔子先骑了,况且,顾丰是去村里收鸡蛋,走的必然不全是平坦的路,没准走一趟回来,车上得脏一圈。 但姜琴本来就不怎么在意这些物质的东西,自行车买了不骑也是浪费。 最后车,顾丰还是骑上了。 他用收来的鸡蛋当做是“租金”。 顾一宝能每天一颗鸡蛋也是因此。 现在顾丰经常需要去送货,就直接付租车费。 虽说经常骑,有时候还需要出入一些地势不太平坦的地方,但顾丰爱惜得很。 要是遇到地势不好的地方,宁愿下来推。 每次骑回家,还会小心把车子冲洗干净,该上油上油,该擦洗擦洗。 用黄翠喜的话说,顾丰伺候这辆自行车,比伺候亲爹妈还上心。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这辆被顾丰骑了两年多的自行车,不说跟新的一样,至少也是九成九新。 黑色的车身,金色的标志,以及银白色的车铃铛组合在一起,在冬日的眼光下,都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稳气质。 咋看,咋喜欢。 何春华的几个表弟妹们把自行车团团围起,不让其他人去摸自行车,尤其是还耷拉着鼻涕,手上黑一块白一块脏兮兮的小孩儿。 “你们要摸,只能摸后边的板车,还得去洗手才行!” 板车是村里最常见的木头板车,但这板车是绑在自行车后边的,那就稀奇了。 还真有一帮孩子呼啦啦去洗手,然后呼啦啦回来,拿湿漉漉的手去摸板车,一边摸,一边眼神始终绕着自行车转,嘴里不断惊呼。 何春华听着外头表弟妹们的说笑声,再看看正被舅舅舅妈拉着说话的顾丰,心里说不出的安定。 就在黄家气氛一片大好的时候,陈惠安和管正也终于溜溜达达地回村了。 一进村口,陈慧芳就把大白兔奶糖的铁盒子抱在怀里,还特意把【大白兔奶糖】这几个字露出来。 去国营饭店吃了肉包子的油嘴也故意撅起来。 迈着四方步进村。 村口大槐树下,一群老太们围着晒太阳说闲话。 一见陈慧芳回来,笑着就喊她:“慧芳啊,这是领完证回来了?哟,这是大白兔奶糖啊?这可不便宜。” 陈慧芳志得意满,脸上却故作轻松:“还不是管正,说是仓促领证来不及多准备什么,这不,就到县里百货大楼给我买了这个,又去国营饭店吃了一顿,总不能什么都不给,我就给他当媳妇了吧。” 说完,她可就等着村里这帮嘴最快的大妈们好好夸一夸她,然后再把这件事给传遍整个生产队了。 哪料到,这帮老太听完,却只是点点头:“嘶,现在娶媳妇是一个比一个给的多啊,对了,你们知道,大丰跟隔壁生产队那个黄家外孙女定亲,顾家给拿了多少东西吗?” 边上其他老太哪里能不晓得:“我都听我侄子说了,一车的东西呢,听说有黄米黄酒,还有水果罐头和牛肉罐头!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那牛肉罐头在咱们县供销社都买不着!这还只是定亲呢,都不知道结婚彩礼得送多少好东西。” 比起一盒奶糖,显然还是顾家给黄家送的东西,更有噱头。 不说别的,光是数量上,就直接碾压了呀。 第357章 假冒伪劣 陈慧芳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想尽办法”弄来的好东西,刚露头不到一秒,就被抢了风头。 还是被她最烦的顾家人抢走风头。 管正更是烦得不行。 尤其是听到有个老太说“慧芳可惜了,要是当初没退亲,这些好东西就都是慧芳的了”的时候,管正的脸都黑了。 他不屑跟这些没文化的老头老太争吵。 直接甩开了陈慧芳的手,黑着脸转头就走。 陈慧芳气得牙痒痒,她都还没嫌弃这个男人没用,给不了她这些好东西,他对她甩什么脸子! 她才不去追,反而走得比管正更快。 眼见着刚领了证,前脚还有说有笑的新婚夫妻俩黑了脸分道扬镳。 就有老太拿胳膊肘怼了怼刚才说话的老姐妹:“你看你,多嘴说那些。” 老姐妹不服气,嘀嘀咕咕:“我说的都是实话,就是我不说,慧芳早晚也能知道。” 这倒是真的。 就有老太评价了一句:“这小夫妻俩,心气儿也太高了,可不是能安生过日子的样儿。” 以后能不能安生过日子,不知道。 但眼前的日子不安生,陈澍算是知道了。 她从公社小学回家来,一进门,都险些以为家里遭贼了。 院门的合页都被踹断了,一边门耷拉在地上,另一侧门虚掩着。 院子里,原本好好堆放在墙角的柴火都散落了一地。 舀井水的木桶滚在一边。 屋门大敞着,堂屋里,几条板凳不知道被谁踹翻了,乱七八糟地躺在地上。 连堂屋桌上的水杯都有一个被砸碎了,要不是陈澍小心,一进门就得被碎片扎脚心。 陈澍眉心一跳,来不及多想,就赶紧先去自己屋里。 见上面的锁还原样锁着,没被砸开,这才长舒了口气。 她这咚咚咚地跑,自然引起了家里其他人的注意。 陈慧芳就从屋里出来,皱着眉:“吵死人了!” 陈澍看了眼她,了然道:“屋里东西你摔的?”一边说,一边从脖子上拿下了钥匙开门。 “是我摔的怎么了?”陈慧芳火气十足,一点就着。 陈澍却很冷静:“没怎么,只是提醒你一句,这个家我跟你一人一半,你自己摔断腿的凳子归你,另外两条完好的凳子归我,你下次再摔我的东西,得赔钱。” “凭什……” “啪”。 陈慧芳的话还没说完,陈澍就直接进屋关门,把她的声音都挡在了门外。 这行云流水毫不客气的一套动作,直把陈慧芳气得仰倒。 从自己屋里出来就去狂拍陈澍屋子的门。 一边拍打一边骂。 木门被拍的“啪啪”作响,但还是安安稳稳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只要陈澍把门挡一放下,就是成年男人都没办法轻易打开这扇门。 陈澍就着拍门声,和陈慧芳的叫骂声,在屋里点了灯,把学校发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抹平了被小挎包折起的边角,然后拿起铅笔,在每一本书上,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名字。 “澍”这个字笔画特别多。 陈澍写得也特别大,比陈字大好多,在书页上看起来有些突兀。 但陈澍却觉得很好。 陈只是她的姓氏,代表不了什么,要不是不姓陈,在村里人看来会太过特立独行,她都想改一个姓。 只有这个“澍”字,是真正她喜欢的字。 澍,润泽万物,天降好运。 陈澍看着桌上一本语文一本数学书,明明是昏暗的室内,她却觉得眼前一片光明。 她真的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 另一边,虽然还只是定亲,但按照本地的规矩,已经算是一家的何春华真的开始跟着顾丰去各地送小推车。 之前顾丰说的,村里人帮忙推销成功一辆小车就能拿钱的规矩虽然还在。 但村里人的亲戚关系就这么多。 有这个条件消费的亲友也就这么多。 最开始,几乎每天都能有村里人过来给定金和订货地址,催促顾丰赶紧送过去好拿钱。 到了最近,连着三五天都不见得能有一个村里人过来。 好在村里人虽然失望,对这个结果也早有预料。 所以接受起来也不算特别难。 没了村里人的推销,木工作坊的出货量自然而然少了许多,要不是送顾兆去汽车站的那天意外促成了那么多单子,这木工作坊还能坚持多久,都说不准呢。 何春华跟顾丰连着出门好些天,虽然退货率是比之前顾丰一个人去送货时要低很多,但也没能再重现之前一天卖出去七八辆小车的盛况。 本来这就够让人挫败的了。 更让人难受的是,在某一天顾丰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 来敲门的是张卫国。 一大清早,他就一脑门的汗,一见门打开,他来不及喘口气就道:“丰哥,咱们作坊的小车被人给偷偷仿了!” “什么?!”顾丰赶紧让他进来,“你说清楚,是谁仿了,你怎么知道的?” 顾莲还给张卫国倒了水。 但这个时候,张卫国哪里还能喝的下水。 抹了把汗,就道:“我今天早上本来是去跟人相看的,结果到了那边,就看到隔壁家老人正推着婴儿车在路上走,我一眼就看出那婴儿车不是咱们做的,一问才知道,那婴儿车是那户人家的儿媳妇从长宁公社的木工厂里买来的,价格只要两块七!” 这价格可比长桥大队的婴儿车便宜不少。 “丰哥,这可怎么办啊?人家明摆着是跟我们抢生意呢!”张卫国不能不着急啊,他现在能说亲事,就是因为他有半个铁饭碗捧着。 顾丰其实心里一时也有些打鼓。 这是他第一次碰见这种事。 没经验也没参照对象。 但在张卫国面前,他还是强壮镇定:“别着急,是好是歹,总得先看到东西。” “这样,我一会儿就去长宁公社打探一下情况,可以的话,最好是能买一辆婴儿车回来,好好研究一下,咱别冤枉了人家。” 顾丰一拍定音。 张卫国此时也是跟无头的苍蝇一样,完全是顾丰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这会儿听到他这番还算条理清晰的话,张卫国也终于稍微能冷静下来一点。 “那我们手底下的活,还接着做吗?” 顾丰想了想,一咬牙:“做,还得好好做!” 他这么说,张卫国就跟着干。 “成!” 第358章 欺负人 等到张卫国走了,顾丰才抹了一把脸,对着来关心他的家里人,苦笑了一下。 顾莲替自己二哥难过,噘着嘴嘟哝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啊。” 难受归难受,该干的事情还是要干。 等到何春华一来,两个人都来不及难过,就赶紧抓紧时间出发。 长宁公社虽然也算是泾阳县所属的公社,但和五星公社相当于是一个南一个西北,和邻县就隔了一条河。 一大早出发,骑自行车都要足足一个小时才到。 还没到长宁公社,顾丰就知道,不管这长宁公社仿照长桥大队的婴儿车这件事是真是假,至少长宁公社的确是在办木工厂。 沿路都有社员三三两两扛着木头往同一方向走。 一边走还一边有说有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看到顾丰和何春华,还问了一句:“同志,来买婴儿车啊?” 顾丰和何春华对视一眼。 这么熟练,说明卖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也说明,卖出去的婴儿车很可能也不少了。 顾丰和何春华想着,心里火急火燎,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何春华笑着点点头:“是啊,同志,家里刚添了娃,实在是照顾不过来了,这不,听说你们这有便宜的婴儿车卖,特地赶过来。” 那社员满脸骄傲:“那可不,咱们公社的小车可不坑骗人,统一定价两块七,双人座的,三块!” 还给何春华指了指位置:“咱们公社干部在那儿呢,你们去了直接说要买婴儿车,管够!” 等那社员走了,何春华脸上的笑才垮下来。 这话说的,什么叫他们不坑骗人。 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说长桥大队给婴儿车定价高,是坑骗人呗! 顾丰暗暗抓了抓何春华,等到何春华脸上的表情大概平复了一点,才跟她说:“一会儿你去找着公社干部买,买的时候注意多问几句,拖延一下时间,我跟这附近的社员多聊几句,看看情况怎么样。” 何春华点点头:“好。” 目送着何春华过去,确认她和公社干部说上了话,顾丰才左右看了看,走到路边几个说话的大爷大妈跟前。 “大爷,我看你们公社这木工厂办得还挺火热啊,怎么没听说招工啊?” 几个大爷牙齿都豁了口,乐呵呵道:“啥厂啊,就是个作坊,三五个人够用了,就是招工,也不招你这样的外乡人啊。” 大爷大妈们只以为顾丰是眼热这作坊呢。 也正常。 这木工厂刚开起来的时候,满公社上下谁不眼热。 但公社主任一句“凡事开头难”就拒绝了各个生产队来试探的心,只在几个公社干部家里招了几个人,就这么开干。 连他们自己一个公社的人都没份,还能有这别的公社的人的事儿? 顾丰本来也就是随便找个话题跟这公社的社员搭上话,听到这话,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刚要再说什么,眼尾余光就扫到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往何春华的方向过去了。 他下意识看过去。 这一看,他一下愣住了。 那人不是别人,就是前些天,他去县里送货时,那个让他把婴儿车从里到外都介绍了一遍,就差没拆开来检查,最后却还是退钱的老汉。 那老汉不是去招何春华的。 顾丰就见他和那个负责登记的公社干部说了几句话,很快,人影就消失在公社办公室里。 顾丰脑子里划过种种思绪,脸上丝毫不显,不动声色地跟大爷大妈们打探:“那是谁啊?怎么还能随意进公社主任办公室的?看着还挺有派头。” 大爷随口道:“那可是咱们公社主任的老丈人,能没有派头嘛!” 顾丰心头一震。 怪不得。 怪不得!! 顾丰一方面能理解这老汉在看到婴儿车能卖钱后起了心思,毕竟这年头公社也难,公社干部想要让社员吃饱饭挣着钱,这没错。 但另一方面又觉得,你们想挣钱没错,但也应该是自己想法子,就跟那个卖防蚊香的公社一样,怎么能偷摸仿照他们长桥大队的东西直接卖呢?还私底下诋毁他们长桥大队卖东西贵,还讲不讲道义了。 在人家的地盘上,顾丰没有轻举妄动。 等载着何春华和刚买到手的婴儿车回了家,他当即就在院子里,把那个小推车里里外外都研究了一遍。 果然。 “我们的婴儿车用的木头是老榆木和桦木,榆木质地坚韧经久耐用,用作底座和支柱,桦木纹理绵柔好看,用作扶手。但长宁公社的婴儿车用的是松木,虽然容易开裂变形,但价格便宜,也是长宁公社那边山上最多的木头。” 他指着两辆婴儿车的材质,跟何春华和实在是在家待不住的张卫国解释。 张卫国最近也干了不少木工做,自然知道木头的区别。 老榆木上手就硬得很,抗压抗弯,每次做到老榆木的零部件,他上手前都得做足了心理准备。 有句老话叫榆木疙瘩,足以可见榆木有多硬,榆木又重,用作底座,就跟不倒翁的原理一样,能尽可能保持婴儿车的稳定性,不容易倒。 桦木就没榆木那么硬,松木就更不用说了。 那山里头捡的松木木头脆得很。 虽说,大家做这些小车的木头都是从山里砍来的,本身不要钱,但木头本身的价值放在那里,这些木头就是不用来做婴儿车,单卖给政府单位,榆木也照样比松木贵许多。 张卫国上手一模,就知道长宁公社这婴儿车的用料差远了。 不光是松木,恐怕还不是那种上好的松木。 “另外。”顾丰把两辆婴儿车放到一起,“你们看,同样是单人用的婴儿车,我们作坊的车整体都比长宁公社的车要宽一些长一些,容量也大,虽说是单人用,但挤挤,也能放下两个婴儿。” 单看还不算太明显。 一旦放在一起,哪个大哪个小,一目了然。 从用料到大小再到底座稳定性,顾丰和张卫国都能骄傲地说,长桥大队的婴儿车都远胜别家。 只有一点…… “但长宁公社的婴儿车更便宜。” 何春华冷静指出问题所在。 顾丰摸着婴儿车的动作一僵。 良久,还是只能叹气承认:“的确,所以很多人更偏向购买长宁公社的小车。” 质量更好,能用更久,底盘更加稳定,制作更精良,这种种优点,对当下的老百姓来说,都不如便宜个一两块来得有吸引力。 张卫国眉毛竖起来:“凭什么啊?他们这分明就是抄我们的!我们去找公社,不行就找县里做主!他们这就是欺负人!” 第359章 打广告 这长宁公社做事不讲究。 真要说起来,哪个公社干部想让自家社员挣钱过好日子,但大家伙儿都是想着把盘子做大。 长宁公社倒好,自己不想法子,专从别人的盘子里偷肉吃。 长宁公社多吃一块,那他们长桥大队的队员不就少吃一块。 也就是这事儿,村里人还不知道。 一旦他们知道,长宁公社再远,村里人都得去闹一场。 张卫国的反应很正常。 不光是张卫国,连顾莲也是一脸的义愤填膺。 “对!我们去找县里主持公道!” 话音刚落,就被黄翠喜给拍了一下:“别添乱。” “我怎么就添乱了?”顾莲不服气。 黄翠喜:“这种事你找政府单位也没用,你说人家是模仿咱们,你有什么证据?因为长得像?就不能是人家刚好也想这么做?谁规定婴儿车和小推车只能咱们做的?” 顾莲想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最终却还是只能郁闷地闭上嘴。 虽然黄翠喜的话有些像是泼冷水,但仔细想想,也的确是这样。 婴儿车和小推车本身没有太多技术含量,因为缺钱缺技术,迄今为止,就只靠着一台切割机维持基本运转,零部件基本上全靠手工打磨组装,制作数量上起不来。 又的确不是大部分人家里必备的东西,价格又不便宜,所以迄今为止,都还是零零散散得买,没有办法形成规模。 哪怕已经卖出去不少了,但你要问那些人,这些小车是哪个生产队做的,大部分人估计都说不出来。 还偏巧,长宁公社和长桥大队听起来那么像。 一不小心就混淆了。 现在的信息交流又不便利,等到长宁公社靠着便宜彻底压过长桥大队的时候,那才真是没处说理了。 顾大江站在大队长的角度也说。 “就算是真告到了县里,县里看在长宁公社能让社员们挣钱过好日子的份上,也不可能强行要求长宁公社停止工作,这会引起社员抗议不满。顶多是要求对方道歉,给一点补偿,然后就算是过了明路,人家反而能更加正大光明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跟咱们抢生意?” 张卫国想到这个,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揪着头发,蹲在墙角,就跟被雨淋湿的小狗似的。 顾丰倒是没那么受打击:“别人模仿我们的东西,说明咱们的东西好,某种程度也算是一种认可?” 张卫国吐槽:“我可不要他们的认可。” 另一边,屋里躺在婴儿车里的顾淼听了这么久,也算是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还是这种手工做的木工制品没什么专业技术,但凡是个熟练的手艺人就能模仿。要想完全避免不太可能。】 顾淼想到自己前世,哪怕都末世了,基地中心给缺胳膊断腿的幸存者装的机械手臂,也照样有人私下偷摸做仿品卖了挣钱。 假货这种东西,只要有利润空间,就不可能完全消失。 她想了想自己前世看到的听到的案例:【要么永远走在所有假货制造者的前面,永远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顾丰在一边听了若有所思。 这一点,他刚刚也想到了。 只是他看着婴儿车,除了增加锁钮,让整个婴儿车都可以折叠,方便收纳和运送,以及增加遮阳帘以外,他实在是没有更多头绪了。 顾淼回想一下前世还没末世的时候,看到的那些婴儿车的功能。 【什么避震功能啦,坐卧两用啦,可以调节的靠背啦,有锁定功能的活动关节啦,两面推杆啦,可拆卸防风罩啦,还有什么增加可以互动的小喇叭小玩具之类的,反正功能越多,就越贵。】 顾淼想想都得说一句:【果然还是孩子和女人的钱最好挣!】 听到前几个,顾丰还能理解。 到后面,别说是顾丰了,就是出身江省的姜琴,都不由咋舌。 一个只能用一两年的婴儿车竟然还能有这么多功能。 这难道就是淼淼在天上过的日子? 原本还觉得自己条件相比较还不错的黄翠喜,听了都有些愧疚了,还是自家条件不够好,没能给小孙女更好的生活。 还得督促孩子爹妈努力啊。 连最近有些懈怠的顾莲都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心里打定主意,一会儿就去扫盲班狠狠上几堂课做几套题! 那就更别说是顾丰了。 虽然听不懂,但不妨碍他记在心里,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以后也做不到。 顾淼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些心声对家里人造成的冲击和影响。 【不过,再多功能,也没办法阻止人家仿冒,最好还是能把自家的招牌打出去,那别人再怎么仿冒,老百姓认的也是咱们的招牌,也就是现在不能打广告,也没电视,要不然,在电视上打个广告,那才叫深入人心呢。】 顾淼也就是随便想想。 还电视呢,长桥大队拉电线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 即便是拉了电线,最常用到的也是生产队的大广播。 整个五星公社有条件给自家拉电线装电灯的都没几家,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煤油灯,条件再差一些的,就只能点蜡烛。 就更别说什么在电视上打广告了。 但她这话,却实打实给了顾丰和顾大江一个思路。 甚至,姜琴都若有所思。 没办法在电视上打广告,那么,报纸呢? 想要把招牌打出去,首先就要有一块招牌。 长桥大队木工作坊可不行。 一听就是个三无小作坊,宣传出去不够有冲击力。 顾大江想了想,跑到办公室找了张表出来盖了个生产队的章,然后又带着顾丰去公社。 从公社回来,顾丰就让张卫国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等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第360章 失忆了 张卫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秉持着对顾丰和大队长的信任,到底还是点点头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就如他们所设想的一样,作坊的婴儿车就没卖出去几辆,好在还有儿童小推车能撑着作坊的基本出货量,木工作坊的工人们才没有怀疑。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叫何春华和顾家人都没想到的事情——何静静结婚了。 这事儿,甚至还是顾大头来告诉顾家的。 说来,顾大头的确如他妈所说的一样,是在顾丰和何春华定亲的第二天一早才从县里疲惫地回来。 村里大家都在讨论顾丰和何春华定亲时送过去的东西,大头妈就是想瞒,都瞒不住。 更别说,这村里还有个搅屎棍陈慧芳。 她完全是一看到顾大头回来,就立马欠嗖嗖地上来:“大头,我支持你追求爱情,只是定亲,又还没结婚,去!抢回来!我支持你!凭什么他顾丰仗着是大队长的儿子,就趁你不在,抢你喜欢的姑娘啊!” 说实话,本来顾大头心里还是挺难受的。 隐隐有预感何春华不喜欢自己是一回事,真要接受自己喜欢的姑娘和别的男人定亲了,又是另一回事。 但陈慧芳这么欠嗖嗖地一说,顾大头心里那点不甘瞬间就被冲淡了。 经过这么多事情,他还能不了解陈慧芳?! 凡是陈慧芳想要别人做的,对陈慧芳有没有好处另说,但对做事的那个人绝对是没有好处。 他是喜欢何春华,越是喜欢,越是不想让何春华成别人口中的笑话。 于是,出乎大头妈的意料之外,顾大头不仅没有闹事,反而还光明正大去恭喜了顾丰和何春华。 他越是表现得这么体面,村里人还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当然了,他自己心里的难受,估计也就只有他爸妈能知道了。 只知道,这天之后,原本还一直积极让大家给她儿子介绍对象的大头妈口风一变:“大头还想着拼事业早日转正呢,婚姻大事不着急,等转正了再说。” 这事儿之后,顾大头又是连着好几天,都在县派出所值夜班,人都不在村里出现了,自然也就没什么人讨论他了。 没想到,连着几天没回村里,一回来,就带来这么个消息。 顾家人和何春华都惊呆了。 何静静才十八,还没过生日,严格意义上说,还没到十八周岁,不满足法定结婚年龄,根本领不了证。 “她上回不是还晕倒了吗?没养养?她爸妈不是挺疼她的吗?怎么就这么仓促领证了?” 黄翠喜倒也没想瞒着顾大头,事实上,也瞒不了啊。 上回何家三口在顾家闹的这一出,都还没转过天呢,附近几个生产队的人都知道了。 只是,相比较何静静被打晕这件事,还是两女争一男,以及顾家给的定亲礼更有话题性。 一边的何春华也忍不住握紧了手上的木头。 这些天来,她有意无意地让自己不去关注继母和妹妹的消息。 怎么也没想到,再次听到何静静的消息,就是她结婚了。 顾大头的眼尾余光扫过何春华担忧的脸,抹了一把脸,说起整个过程:“这还得从我之前去卫生所看望上回救下来的那个孩子说起……” 上回汽车站的人贩子虽然被抓了,但因为涉及到市里,所以不管是提审档案,嫌疑人还是当时被救下来的被拐证人,按理都要送到市公安局去。 偏偏,被救下来的三个人中,两个成年女同志倒是很快就醒了,虽然身体不算舒服,但躺在病床上也还是坚持配合了派出所的调查。 唯独那个幼童,连着两天都没醒。 只能住在卫生所里吊着营养针。 顾大头作为派出所新人,自然就被派来跑腿,时不时就要去卫生所看望一下那个孩子。 这天也一样。 结果刚上二楼,还没进病房呢,就见走廊一个病房门口一群人,正窸窸窣窣议论着什么。 他凑热闹过去问门口的人:“大妈,这是怎么了?” 大妈头都没回:“这姑娘说是失忆了,大夫在查呢。” “失忆?!”顾大头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大妈:“你也觉得扯淡吧,谁家失忆,就失忆最近一个多月的记忆啊。” 话音刚落,就听病房里医生道:“目前看来没有什么问题,应该是摔倒时撞到头,有点脑震荡,如果不放心,可以去市人民医院拍个片。” 顾大头下意识循声看去。 这才发现,这失忆的病人竟然还是个熟人。 正是何静静。 想到何静静毕竟是何春华的妹妹,顾大头到底还是没走,探着脑袋仔细听。 病房里,韩翠英担忧地摸着闺女的额头:“之前发生的事情,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半躺在病床上的何静静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轻轻摇头:“妈妈,我这是怎么了?” 边上的何老四张嘴要说什么。 就被韩翠英给拉了一下。 韩翠英瞪了眼丈夫,转头对闺女笑着说:“没什么,也不重要,人没事就行。” 何静静“哦”了一声,半点没有深究追问的意思,只是看着自己身上头发上的灰尘,忍不住对着韩翠英撒娇:“妈妈,我身上好脏啊,我想回去洗澡。” 这样子,就跟之前一样一样的。 韩翠英不知怎么的,看着明明脸还是跟以前一样的闺女,莫名鼻头一酸。 “好,妈妈带你回去洗澡。” 第361章 嫁人了 看着奇奇怪怪的,但顾大头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把这件事记下了,准备今天下班回村后,就以这件事为理由去找丰收大队找何春华说说话。 没想到,这天,昏迷了两天的幼童竟然醒了。 更没想到,孩子福大命大,醒来后并没有如医生之前说的那样傻了,虽然反应慢,说话也不利索,看着呆呆的。 但在公安问他“爸妈叫什么”“家住在哪里”的时候,他竟然还能说出一点诸如“院子里有两棵李子树”,“最近一早能听到剃头挑子声音”之类的描述来。 能让一个四岁孩子记得这么牢的,八成就是他之前生活的地方。 不管是派出所还是卫生所的人,都以为肯定能找到这孩子的父母家人了。 虽然这些描述都很简单,但好在这几个月以来,泾阳县发生了太多事情,派出所在整个县内排查了一遍又一遍。 所以虽然描述很模糊,但还是有老公安一拍脑门。 “那不就是崇善街剃头匠刘大爷家?!” 要没人说,大家一时还联想不起来。 老公安一说,马上就有别的公安眼睛一亮。 “还真是!” 这还等什么。 几个公安刚要动身去崇善街。 刘剃匠和他媳妇竟然就主动找到派出所来了。 夫妻两个一见公安,老泪纵横。 “公安同志,我们自首。” 公安们当时都愣住了。 一番审问后才知道,原来这俩人这么多年一直协助周晨拐卖妇女儿童。 刘剃匠家就是一个最好的中转站。 刘剃匠本身干的又是走街串巷的活计,非常方便出没于各条街道巷子,也能摸清楚各家各户的情况。 这么多年,光是在刘剃匠家中转过的妇女儿童就有足足十八个,全都被刘剃匠记录在册。 还不知道有没有没被记录在册的人。 派出所的老公安完全想象不到,平时这么宽厚老实的人,背地里竟然是个人贩同伙!! 他在给人剃头的时候,也许心心念念想的却是这个人的家里有没有可以被拐卖的妇女儿童! 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刘剃匠还哭着忏悔:“我们一开始是真不知道,那个周晨只说是没有介绍信的朋友,住不了招待所,临时找个地方住一晚,我们哪知道那人是他拐卖的啊,后来被威胁就下不了船了……” “昨天听说周晨被抓了,我们害怕啊,在家里想了半天,还是来自首了。” 恨不得把自己和媳妇身上的罪恶都洗清了。 老公安“啪”的一声,把刘剃匠的册子摔在桌上。 “你说你不知道,那这个孩子呢?你难道不知道他是被拐卖的?他有亲生父母?” 这回是刘剃匠的媳妇大哭:“我们就想要个孩子,我们有什么错,没有我们,小宝也会被周晨卖到别家去,我们把小宝养得多好啊,小宝可亲我们了。” 老公安都简直要气笑了。 “没有你们这些人,人小孩的亲生父母不知道会把他养得多好,还用得着你们养。” 说罢,拿着笔录转身就走。 身后是刘剃匠歇斯底里的声音:“公安同志!公安同志!我们这是自首!自首是能减刑的对不对?!我们真没帮着干啊,我们……” 期间还伴随着他媳妇崩溃的哭声:“让我见见小宝吧,我要见小宝!” 案子有了新进展。 顾大头也只能留下来加班。 等到第二天一早,好不容易能结束工作回家休息,还惦记着要把何静静的事情告诉何春华呢。 结果一回村,就被告知了何春华已经和顾丰定亲的消息。 当然了,现在顾大头明面上已经放下了。 顾大头也没再多提及。 只是,难免因为这件事,顾大头在县里的时候,也会更多地关注何家的情况。 于是,他没过几天就发现了,频繁进出何家的一个年轻男人。 当时他就大概知道了,应该是何静静相亲了。 也很正常。 既然何静静失忆了,她不记得自己以前喜欢过顾丰,再加上下乡在即,她父母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会选择尽快为她介绍一个相亲对象。 只是他没想到,那年轻男人才不过在何家出没了三天。 第四天,他就骑着自行车,穿着新衣裳,胸口别着红布头,就这么把高高兴兴的何静静从何家给接走了,后边还跟着一辆三轮车,上面压着几条厚实的棉袄,一对全新的痰盂和暖壶,和两个脸盆。 顾大头问了何家邻居才知道,何静静竟然就这么嫁人了。 那些东西都是何静静的嫁妆。 听说男方父母,一个是县中学的老师,一个是县政府邮电局的会计,条件好着呢。 何静静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现在先办婚礼,等何静静十八周岁了,正好去领证。 “四天就结婚?这不才刚认识吗?也才仓促了吧!”顾莲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四天就能决定终身大事。 黄翠喜虽然也觉得太仓促,但这毕竟是人何家自己的事情。 倒也没多做评价,她反而更关注那个醒来的孩子的事情。 “那这孩子的亲生父母现在找到了吗?” 要说何静静的事情,顾大头也只能说出个大概情况,毕竟人家家里的事情也不会什么都往外说。 但要说那孩子,顾大头可就太了解了。 “找着了,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幸运,那孩子竟然就是棉纺织厂原来那个副厂长侯粮几年前被拐走的孩子!当时那孩子被拐的时候才刚一岁多,现在都四岁了。” 乍一听这个名字,顾家其他人一时都没对上人。 还是黄翠喜一拍大腿:“我知道!” 第362章 第一家具厂! 之前赵玉芬特意提醒她注意赵山的时候就提过。 “就是那个因为孩子被拐走,一蹶不振,最后被赵山顶替了副厂长职位的人!之前刘黑狗和赵山被抓的时候,他还冲上去把赵山给打了一顿。” 顾大头点点头,补充了一句:“之前刘黑狗和赵山虽然被抓了,但那孩子一直没有找到,没想到,就藏在咱们泾阳县里,也真是灯下黑了。” 这谁能想到呢。 主要是,刘剃匠还不是在城里没什么人认识的边缘人士。 作为剃头匠,他虽然几乎只在泾阳县南区活动,但走街串巷,也有不少人和他相熟。 附近的邻居都知道,刘剃匠和他媳妇结婚多年没有孩子。 几年前好不容易从老家抱回来一个因为身体不好,亲生父母养不起的孩子,孩子抱回来的时候,瘦得可怜,刘剃匠夫妻俩把孩子养得特别精细,轻易不给出门。 就是刘剃匠家的两边邻居,几年来也很少看到孩子,只能偶尔听到院子里传出小孩的声音。 刘剃匠憨厚老实,刘剃匠媳妇朴实勤劳,和周围邻居关系也好。 哪怕前几年棉纺厂副厂长的儿子走丢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但谁也没怀疑过刘剃匠。 顾大头想到今早派出所通知到侯家,侯粮和他那半瞎的老娘踉踉跄跄过来,抱着孩子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先流下来的样子,饶是他一个还没结婚没孩子的人都感到心酸。 “可惜,那孩子之前被注射了药,虽然没完全傻了,但反应也变得很慢,说话磕磕巴巴,认人也有难度,往后恐怕是……” 好好一个孩子,本来亲爹是副厂长,以后的日子不说别的,至少也是一片坦途。 现在白白遭了几年罪,脑子还被药坏了。 “真是造孽。” 作为旁观者,大家也只能这么感叹一句。 最多就是互相提醒一声,往后可要把孩子给看牢了。 但作为这件事的亲身经历者,侯粮和他老娘却只觉得老天保佑。 哪怕孩子根本不认识他们了,被他们抱着的时候,也一直在挣扎哭闹,甚至嘴里还一直喊着要妈妈要爸爸,侯粮也觉得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 甚至就连之前带着女儿,执意和侯粮离婚的侯粮媳妇都带着闺女连夜从娘家回来。 一家人虽然不能说圆满,但为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都在努力修复关系。 一家五口心往一处使,侯粮连喝了几年的酒都戒了。 喜得老厂长都老泪纵横。 城里的是是非非,距离长桥大队实在是有点远。 哪怕是比村里其他人多知道一些内情的顾家人,也只能是同情感叹一声,就放下了。 至于何静静结婚的事情,说实话,顾家人就更没放在心上了。 能多问一句,都是因为人毕竟是在顾家晕倒的,又是何春华的妹妹。 18岁结婚虽然早了点,但说实话,村里还有更早的呢。 人父母愿意,姑娘自己也乐意,外人说什么。 顶多是有些惊讶于四天就结婚。 但想到那天何静静的魔怔模样,现在这姑娘据说是失忆了,父母急着定下来,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有顾淼听到何静静什么都没忘,唯独就忘了这一个多月的记忆,刚刚好就是从她去国营饭店跟顾丰相看那天开始,暗自嘀咕了一下。 这么巧? 该不会那个末世来的“人”就是那天穿越到何静静身上的? 现在那个“人”走了,所以原来的何晶晶就又回来了?这算什么?一体两魂? 等等! 顾淼一下想到自己身上。 该不会她这么身体里,原主也还在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毫不客气地说,顾淼整个人都忍不住抖一抖。 她赶紧用精神力巡视自己的身体。 还好还好,没有找到任何一点另外一个人的精神力的存在。 照理说,只要人还活着,就不可能没有精神力,大体可以类比成一个人的专注力,意志力等等。 只是大部分普通人的精神力核心都太过微弱,只在眉心一点,就像是一颗眉心痣,小小一颗发着光。 顾淼穿越后,第一次能放开精神力的时候就扫描过全家。 只有顾兆的精神力格外耀眼。 联想到他的职业,顾淼也能理解。 能靠自己的本事在部队提干,还年纪轻轻就成了营长的人,意志力专注力咋想,也不可能会弱。 话说回来,顾淼又觉得有些懊恼。 当时看到何静静的时候,她没觉得何静静有哪里不对,自然也没想过扫描何静静的精神力,所以现在只能靠猜。 根本不知道何静静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只要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可能存在跟她一样经历的人,顾淼自从隔壁陈家被解决后,就有些松懈的心,都不由得重新提了起来。 不成不成。 可不能松懈。 原本的生存危机虽然被解决了。 但…… 【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加油,顾水水!!】 顾淼握着小拳头在心里做出如上宣言,然后果断被自己这矫情劲给恶心地干呕了一下。 * 又过了两天,如往常一般到保管室来领农具准备上工的社员们就意外发现,保管室一间仓库的门口墙壁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块牌子。 牌子还用红布盖着。 看起来神秘兮兮的。 有手快的人还想去掀开来看看,好悬被顾大江给拦住了。 顾大江:“等大伙儿都到齐了。” 这态度就够让大伙儿好奇的了。 结果没过多久,顾丰竟然还提着一串鞭炮过来。 这不年不节的,咋还要放鞭炮了?! 是有什么大好事?! 人群中的张卫国和张老爹更是忍不住踮着脚尖期待。 这段时间,除了顾家人,也就这对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父子过得最煎熬。 顾大江看了眼保管室院子里熙熙攘攘站着的社员,再看看时间。 “可以了。” 话音刚落,顾丰就点燃了鞭炮。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一股硫磺味,顾大江一把掀开红布:“我宣布,泾阳县长桥第一家具厂,就此成立了!!” “哄”的一声,这句话就跟在水中炸雷一般,把村里人都给炸得晕头转向。 还有更多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金光闪闪的厂标,上面红色的字体简直就跟有毒一样,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一家具厂?咱们生产队还办厂了?” “那咱们的木工作坊还开吗?” “厂?那厂长是谁?咱们还招工吗?那以前木工作坊的工人怎么办?” 七嘴八舌的议论简直要盖过鞭炮声。 顾大江抬手按了按,好不容易才让大伙儿安静了一点:“大家别着急,这说是家具厂,实际上以我们生产队现在的能力,也还是跟以前的作坊差不多,主要还是做婴儿车和小推车,以后有机会了,再考虑做其他的产品。” “所以木工作坊的工人以后都是咱们长桥第一家具厂的工人!” 怎么说呢。 明明实际上身份没变,但从生产队木工作坊的工人,转变成泾阳县长桥第一家具厂的工人,只是一个名号的区别,几个工人就莫名其妙有种自己升职的兴奋感。 连张老汉都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第363章 供销社代销 边上村里人也忍不住心里泛酸:“张老爹,你可不得了了,一辈子老农民,临到老了,突然成工人了,光宗耀祖了。” 其他人就算是没说,但心里也不是没有触动的。 泾阳县第一家具厂的工人,就这身份名号,可比长桥大队木工作坊的工人说出去响亮太多了。 第一家具厂啊! 连县里的棉纺厂都只叫泾阳县棉纺织厂,没敢叫泾阳县第一棉纺织厂呢! 要换作是个外乡人,恐怕还要以为他们是几百几千号人的大厂工人呢! 就是拿着这个名头出去说亲,也更体面啊。 这其中的不同,是个有脑子的人都能品出来。 就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在人群中说了一句:“换个名字有什么用啊,不还是个五个人的小作坊,工资也就那么点……” 那人话音未落,顾大江就笑道:“还有一件喜事要公布。” 他将位子让给顾丰,示意顾丰开口。 村里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顾丰。 顾丰:“我已经代表第一家具厂拿到了公社和县里的许可证,我们厂的产品可以放在供销社代销,现在已经有三家供销社跟我们达成了合作,下午我就去送货。” “供销社?!!” 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 对时下大部分人来说,供销社的地位都是毋庸置疑的。 虽然县里也有百货商场,但能进百货商场买东西的人毕竟还是少数中的少数。 供销社就承担了县里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老百姓日常所需。 就连县里几个厂的产品也会放一部分到供销社代销。 供销社的售货员都比一般单位的工作人员更硬气。 自家生产队做出来的东西,竟然能放到供销社代销!! 连自觉有些心里准备的张卫国都瞬间张大嘴巴,整个人都傻了。 边上反应过来的村里人也都惊呆了,看着那几个工人的眼神,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卫国,你出息了,你做的东西都能放供销社卖了!” 张老爹更是“啪啪啪”地在儿子身上拍着,脸都激动得通红。 当了大半辈子老农民,死活是没想到,还有这么光荣的时候啊! 有人憧憬道:“供销社代销的话,那咱们的小车不就能卖出去很多很多吗?” 对哦! 这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至关重要的大事啊! 厂里的收益越好,到年底给大家的分红就越多。 还有人表示了担忧:“要是卖得好,就咱们厂里这几个人,做不完咋办?要不要多招几个人啊?” 这话一出,人群中立马就有不少自觉最近在家联系过的人高高抬起了头,眼巴巴地看着顾丰。 顾丰被这么多眼神盯着,却丝毫不乱。 “目前还不知道供销社代销的情况,如果后期代销情况好,应该会招工。” 说是这么说。 但此时在场人人都觉得,自家厂里做的小车都能进供销社了,哪还有卖不好的道理! 就没见过供销社东西不好卖的时候。 不少最近这段时间私底下悄悄练了木工活的社员心里都乐开了花。 顾丰把大家的反应看在眼里。 到底没说什么打击大家的信心,转身打开了身后仓库的门。 “因为办厂有地皮要求,暂时这个仓库就做作为咱们厂的车间,这里面该有的工具我都准备好了,之后大家就统一到这里来干活,组装后的婴儿车和小推车也都放在这里,我统一安排送到供销社去。” 张卫国他们几个是最关心这个的,一听这话,赶紧凑到门口看仓库里面。 这仓库以前是放农具的,地方不算特别大,但两面有窗,通风采光都很好。 此时仓库的农具都已经被搬到隔壁去了,屋里墙上的钉子上挂着各种木工设备,从刨子锯子到墨斗油刷,应有尽有,满满当当。 仓库后边堆放了不少锯断的木头和板材,都等着这几个工人上手进一步打磨。 墙边的架子上放着各种幸好的钉子和锁钮。 仓库正中间的空地上放着几条长凳和工作台。 就怎么说呢。 这个仓库的环境规模当然比不上那些动辄几百上千人的大厂的正规车间。 但对比之前,大家都是领了木头回家里干活的草台班子状态,有了这个车间,就仿佛是一切步入正轨。 几个工人看着这个粗糙的“车间”,眼睛亮晶晶的。 张卫国更是直接上手去摸那些工具,简直是爱不释手,恨不得现在就马上干活。 连那些还不是工人的村里人都不由得发出“啧啧”声。 显然对这个待遇还是很羡慕的。 顾丰看着忍不住长舒了口气。 说实话,把这个仓库作为工厂车间的主意还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是公社主任带着他去县政府报批办厂资格的时候,副书记提醒他的。 当时连公社主任都吓了一跳。 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申请,竟然会遇到副书记。 更没想到,副书记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顾丰,记得长桥大队之前办了扫盲班。 现在一听长桥大队又要搞什么家具厂。 副书记第一反应不是“一个小小的生产队能办什么厂”,而是夸奖长桥大队有想法,懂得为社员争取一切发展资源,甚至连跟着来的五星公社主任都被副书记连带着夸了一遍。 在知道长桥大队的木工作坊现在的状态后,副书记就提了几个建议。 其中就包括,整理出一个车间,让工人们每天按时在车间上班。 副书记当时说的是,这样能有效提升工人对家具厂的归属感,话说糙一点,就是大家干活会更卖力。 当时顾丰还半信半疑。 如今看着大伙儿的表情,顾丰才终于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领导不愧是领导啊! 这天之后,几个工人就跟打鸡血一样,上午去地里干活,中午刚吃了午饭,就到车间来干活,猛猛干上两个小时,然后再回到地里干活。 一直干到下工的铃声响起,其他村里人都忙着回家烧饭休息。 这几个工人倒是方便得很,在隔壁保管室里登记了工分,把农具还回去,转身就进车间开始干活。 期间,这些工人的家里人会来送饭。 然后一直要干到九十点钟才会停下来。 他们停下来也不是因为累了。 完全是因为深夜了,村里人都要睡了,锯木头的声音不小,会吵着周围的邻居。 不过短短几天,仓库就堆了几十辆婴儿车和儿童小推车。 眼看着再这么下去,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顾丰又一次去公社问:“今天供销社有来电话吗?” 第364章 卖什么的区别 公社的办事人员翻了翻记录册,摇摇头。 顾丰心沉了下去。 之前三个供销社他都已经送去了婴儿车和儿童推车各两辆,也跟供销社主任约定好了,货不够了,就打电话到公社来,他会送货上门。 哪怕不说按照供销社其他东西的销售速度来算,就是以他自己之前的推销速度来说,这几天的时间,也足够卖出去至少一辆小车了。 怎么会三个供销社加起来,一个电话都没有呢! 总不至于,供销社的销售能力,还不如他一个人走街串巷吧! 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 顾丰当机立断骑车去最近的五星公社供销社。 五星公社供销社和边上的菜站粮店等等,一起满足了五星公社和下属几个生产队社员们的日常所需。 供销社面积不算大,除了货柜和墙上的货架以外,不少稍大一些的货品都堆积在货柜一边的空地上。 婴儿车和儿童小推车不能完全折叠,估计供销社是为了节省空间,所以直接把婴儿车往小推车的车斗里一放,往货柜边上的墙根一放。 现在大部分人来供销社买东西,目的都很明确。 就算是有临时想买别的东西,注意力第一时间就会被五颜六色的货架吸引。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看到了,没有营业员们主动介绍,恐怕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偏偏现在大部分供销社营业员们的工作态度就是,客人不问,他们也不会主动说,就算是客人问了,要是生意太忙了,营业员们也一样懒得回答。 这么一来,别说是等三天了,就是再等三十天,这两辆小车都未必能卖出去。 但同时,顾丰又觉得挺奇怪的。 供销社的售货员是有提成的,能多卖出去一辆婴儿车,售货员自己也能多拿提成,何乐而不为呢。 光想是想不明白的。 顾丰索性直接上前。 拿钱买了一扎桃酥后才状似无意地问道:“同志,我看你们这供销社外边东西很多啊,怎么也没见你推销推销呢,这些大的总比这桃酥什么的贵啊,提成也多啊。” 说话间还拆开桃酥,示意售货员拿。 或许是看在顾丰买了桃酥这种价格不算特别便宜的东西份上,也或许是这个时间段刚好没客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售货员拿了一块桃酥一边吃一边解释:“这你就不懂了,这东西是贵,但谁家能天天买啊,我费劲巴拉给人宣传半天,还不定能卖出去一件,同样的时间精力,我还不如多卖点烟酒糖茶,销售额一样不少。” 说白了,售货员虽然拿提成,但拿的是供销社的提成。 只要销售额达到,售货员肯定更倾向于选择宣传那些更容易卖的生活日用品和柴米油盐。 卖什么对售货员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这对顾丰可就区别太大了。 顾丰没有在这里跟售货员多说什么,这种事跟售货员说是没用的。 他转身就去找供销社主任。 “刘主任,三天了,怎么供销社连两辆婴儿车都没卖出去啊?” 供销社刘主任抬手安抚他:“顾丰同志,你别这么着急啊,这新产品出来,老百姓不了解或者是有疑虑也是正常的嘛,我们供销社总不能强制让老百姓花钱买他们不需要的东西啊。” 这种官方套话,顾丰根本没放在心上。 他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账册:“供销社的困难我也理解,但刘主任你看,这三天光是我们社员自己出去销售,都给我们厂贡献了两台小推车的销售量,供销社现在这样的结果,我只能理解为供销社并不是真心想支持我们生产队的建设发展。” 上升到这个角度,刘主任可不想背这个锅。 直起了身:“小顾同志,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的,我们供销社肯定是支持生产队的发展的,只是你也看到了,这售货员就这几个,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刘主任官方推诿着。 反正好话是说的,但实质性的支持是没有的。 他也不可能为了一家厂的东西,就去额外要求售货员主动推销。 有一家破例了,以后的麻烦源源不断。 顾丰要不是自己一手办起了这个家具厂,身上还背负着村里这么多人的期待,这会儿也不至于这么兢兢业业地想法子。 还好,他来之前先花了点时间去观察供销社售货员的工作状态。 忙起来的确是很忙。 柜台平时只有两个售货员,客人多的时候,又要收钱又要回答客人的问题还要帮客人拿东西,要是碰上来买油盐酱醋的,还得给人装瓶。 传闻的售货员生气骂人的情况,一般都是发生在这种时候。 但这种情况毕竟不算多。 大部分情况下,售货员要面对的都是两三个客人,完全没到售货员忙不过来的情况。 顾丰:“我们也能体谅售货员辛苦,只是咱们厂也背负着生产队这么多老百姓的期许,实在是耽误不得。 要是售货员实在是忙不过来,那我们厂可以派一个人过来,帮忙推销,按照我们厂之前的规定,每卖出去一辆婴儿车,就拿出一毛作为她的奖金,这笔钱我们厂自己出,只需要供销社提供场地方便。” 要是供销社不提供场地,让人在供销社外边推销,别人恐怕还以为是什么骗人的,要是被举报私自投机倒把,虽然有厂里的证明不会真有事,但也浪费时间精力,得不偿失。 而对刘主任来说,长桥大队派来的人卖得多了,销售额也是归供销社所有,这个条件对他来说,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想了想,刚要点头。 刘主任的办公室门就被敲响。 第365章 江安晚报 刘主任示意顾丰等等,开口叫人进来。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售货员进门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顾厂长,刘主任,你们看我行吗?” 刘主任:“??啥?” 顾丰却很快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你说的是帮我们厂推销宣传婴儿车?” 售货员重重点头:“对!” 刘主任下意识要反驳。 顾丰抢在他反驳前,下一步开口夸道:“果然是刘主任指导工作有方啊,看看咱们供销社的工作人员多有工作热情,多积极主动。” 他就像是丝毫不知道,售货员提出来的目的是为了一毛钱的奖金一样。 对着刘主任就是一顿夸。 直把刘主任夸得,即便是不同意,都说不出口了。 顾丰才开口道:“我其实之前也是想过直接给咱们售货员发奖金,毕竟售货员替咱们厂宣传推销,也很辛苦,只是不清楚咱们供销社的规定能不能允许,别我这一番好意没办成,反倒给刘主任添麻烦。” 当着售货员的面,刘主任还能说什么。 他暗暗瞪了眼售货员,到底还是松口:“当然可以,只要过明路,不搞私下交易就行。” 他这话一出,那个售货员就非常会看眼色地上前。 “顾厂长,那还要麻烦你把你们厂的东西的卖点都跟我说一遍,我也怕解释不到位,影响你们厂的发展进步。” 顾丰当即就从挎包里掏出几张纸来,分别递给刘主任和那个售货员。 刘主任一看,上面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写着长桥第一家具厂生产的婴儿车和儿童小推车的各种优点。 从用料选材,到安全性稳定定,再到大小定制,甚至是还包括了现在很少有工厂包含在内的售后问题。 一切都写得简洁明了,售货员只要对着念就行。 刘主任看着这张纸,都忍不住气笑了。 “小顾啊小顾,合着你这是早就挖好了坑,擎等着我往里跳呢。” 虽然刘主任也知道了,顾丰之前说这么多,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估计就等着他说售货员忙,他就能顺理成章提出给奖金的事情。 只是,估计顾丰也没想到,会有售货员偷听,还直接敲门进办公室来。 刘主任又暗暗瞪了眼售货员。 到底还是点了头。 事儿办成了,顾丰也没赖在刘主任这里。 光是刚刚那短短时间,顾丰就能看出,这个售货员估计和这个刘主任有点私人关系,他在这里,没准还妨碍人家自家人谈事了。 顾丰猜的不错。 他一走,刚刚还在刘主任面前还算恭敬的售货员就直接在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刘主任瞪了她一眼:“谁让你刚才偷听的,还有没有点规矩。” 售货员嬉皮笑脸:“哎呀,小姑父,你别这么严肃嘛,我哪里偷听了,我分明就是在门口正大光明听呢,就是隔了一道门,你没看见。” “还胡闹!” 售货员理直气壮:“我哪儿胡闹了,我这是上进。小姑父,我现在这情况,还得养佳佳,不得努力挣钱啊。” 想到这个侄女的家庭情况,刘主任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但我可跟你说了,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我既然答应了顾丰同志,那咱们供销社的所有售货员都是一样的待遇,你要想多挣钱,还得自己努力才行。” “这我当然知道!”售货员倒是很自信。 这供销社几个售货员里,就数她的嘴皮子最厉害,这钱,她还就拿定了! 想想,卖出去一件就能有一毛的提成,她要是能一天卖出去三件,一天三毛,一个月就有九块钱提成,加上她自己的工资和正常提成,一个月少说也能拿个四五十。 养一个闺女,还不是绰绰有余。 售货员是踌躇满志,拿着顾丰刚才给她的纸就开始记,想挣钱,光是念还不行,最好是能背下来,客人问起来,至少不能磕磕巴巴的吧。 有了第一家供销社的成功经验,接下去,顾丰很快就跑完了剩下两家供销社,中途顺带还又给谈成了另一家供销社,答应帮忙代销。 没过几天,邮递员来长桥大队送信,姜琴看了眼信封上盖着的戳——江安晚报。 江安市第一机械厂家属区。 一如往常,一到早上七八点钟,整个家属区都从寂静中活了过来。 家属区一楼的李家也是如此。 李家跟现在很多三代同堂的大家庭一样,家里大人都有工作,小孩儿就靠退休的李母带,一大早,李母光是要应付家里这群最小才刚几个月大,最大的也才四岁的孙子孙女,都花了足足有一个多小时,等到能上桌吃早饭的时候,饭都冷了。 吃过了早饭还没完。 四岁的大孙子要送去厂办幼儿园。 三岁的大孙女要送去育托班。 这两个地方还不在一个方向,李母急匆匆把孩子抱上自行车后座,一边担心孩子摔着,一边还得赶时间。 送完回来也不安生,家里还有几个小的,得看着他们不能让他们出家属区的院门。 怀里还得抱着才刚七个月大的小孙女喂米糊。 等到终于有闲心的时候,她也没力气出门了,随后拿了桌边的晚报一边扒拉着饭一边翻看。 这一翻看,还真让她翻到了一篇挺有意思的文章。 文章一开始就是主人公从酣睡中醒来,被一块妈妈拿来的热乎乎的毛巾擦脸。 李母乍一看还忍不住皱眉。 多大了,怎么还让妈妈伺候着洗脸。 结果下一段就通过妈妈的口吻解释了主人公的身份——一个刚刚一岁多的小孩儿。 李母都不由得“啊”了一声。 竟然是以一岁半孩子的第一视角来写文章的嘛? 原本只是随便看看,这下李母还真看进去了。 这是一篇以一岁半小主人公的第一视角展现一个生产队里普通家庭的一天的故事。 从早上小孩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一起被妈妈收拾好放进小推车里,再到被奶奶推着小推车出门,送哥哥姐姐去育红班。 再到婶婶推着婴儿车和妈妈一起去上工。 婴儿车和小推车就放在长辈一眼就能看见的树荫下。 下了工,妈妈再推着小推车去育红班接哥哥姐姐回家。 看似是很平常的孩子的一天,但一路上主人公的妈妈婶婶和村里人的对话,是在歌颂解放以后,农者有其田的国家政策。 写孩子在树荫下看到的生产队开垦土地的景象,是在歌颂农民群众辛勤劳作,吃苦耐劳的精神。 写公社育红班和扫盲班,是在写公社干部的一心为公,推进基础教育。 文章最后,作者还借小孩儿奶奶的口夸了一句泾阳县第一家具厂做的这种小推车和婴儿车对于解放家庭妇女的双手双脚的重要性。 虽然通篇是在歌功颂德,但难得的是,文章用词妙趣横生,对话和场景熟悉得能叫人看了会心一笑。 反正李母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只知道,这文章看了,能叫她心里松快。 看完,她除了生产队里那些田园牧歌般美好的生活,脑子里就记住了几个字——泾阳县第一家具厂。 第366章 台?! 当然了,一篇文章还不足以李母做出什么决定。 一直到下午,她要去买菜做饭,偏偏家里几个小的哭着闹着要一起去。 闹得实在是没办法,李母只能答应。 出门前,李母对这几个孩子是千叮咛万嘱咐,出门了可就得乖,不能乱跑,也不能半路让抱。 但结果可想而知。 一两岁的小孩儿能完全听大人的话,乖乖不闹脾气的可太稀有了。 都还没走到菜站,最小的孙子就已经走不动了,闹着缠着要奶奶抱。 到了菜站,另外两个孙子孙女更是直接被不同的东西吸引,李母只是付钱的一眨眼功夫,俩孩子直接一个南一个北跑没影了。 又跟之前每一次买菜一样,李母光是要抓着这两个孩子别乱跑,至少别往两个方向跑,就得花费大半精力。 胳膊上还得抱着小孙孙。 买完菜从菜站出来,简直心力交瘁。 下意识念叨了一句:“我要是有小推车就好了……”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顿。 “对啊,我为什么不买一辆小推车呢!” 说买就买。 李母回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先把报纸给找出来。 “泾阳县第一家具厂。” 光这名字就让李母消除了大部分疑虑。 现在国营大厂的产品质量还是能保证的。 只是这泾阳县…… 李母想了想,去了隔壁:“芳姐,你儿子最近是不是去泾阳县派出所出差了?” 邻居点点头:“也就这两天,就该回来了。” 李母一下笑了:“那能让你儿子帮我在泾阳县买个东西带回来不?” 这有什么不能的。 于是,还在泾阳县派出所加班的某个年轻公安就接到了亲妈的电话,指名道姓:“儿子啊,你回市里的时候,给你李婶儿买一台儿童小推车回来,四个轮儿的,说是泾阳县第一家具厂的,你好好挑,可别给你李婶儿买坏的回来。” 公安没当回事,一口应下。 边上有泾阳县本地的老公安问了一句:“要买什么东西啊?本地特产??” 年轻公安随口道:“说是你们县第一家具厂的儿童推车。” 老公安一愣,下意识就要说一句“咱们县哪来的第一家具厂”,话还没出口。 边上的顾大头就接话道:“这个我知道,你去供销社就能买到,也不贵!” 年轻公安点点头:“谢谢你啊同志。” 顾大头爽朗地笑笑,顶着老公安不解的眼神,深藏功与名。 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各个不同的家庭中。 一篇不到两千字的短篇文章不算什么。 哪怕是发表在泾阳县日报上,能够影响的范围也不大。 但一篇刊登在江安晚报上的文章,那可就太不一样了。 江安晚报和江安日报一样,都是面向全市发行,辐射到周边县城。 甚至因为江安晚报的内容比起日报更加贴近普罗大众,也更加轻松休闲,连不少公社都会预定。 同一天,整个江安市包括市区,以及下属的包括泾阳县在内的十三个县城,但凡是订了晚报的人,就都看到了这篇文章。 当然不可能每个看到文章的读者都有婴儿车和儿童推车的购买需求,也不是每个读者都会升起购买的欲望。 但哪怕是一百个里只有一个,那数量也足够客观了。 与此同时,既然想要拿奖金,年轻售货员葛兰就没想着糊弄了事。 趁着中午吃饭的功夫,把那张纸上的内容倒背如流。 第二天,还真让她找到机会推销出去两辆小推车,用的理由还是一样的——这小车牢固得很,平时用来推小孩,冬天能用来运白菜萝卜土豆,一车二用,方便实惠! 轻松几句话,两毛入手。 葛兰正打算打电话去让家具厂再送几辆车过来呢,就见好几个人急匆匆过来,二话不说就道:“我要买一辆你们县第一家具厂的婴儿车,要票吗?多少钱?” “我也要一辆。” “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要一辆小推车,大号的。” 大家七嘴八舌道。 听到彼此的话,还睁大了眼睛很是不可置信。 等听到葛兰说不要票的时候,更是一个个抢着掏钱,生怕东西被别人抢险买走的样子。 葛兰都惊呆了。 怎么回事? 前几天还有些滞销的东西,怎么才过了一天,就突然被人争着抢着要买了? 心里虽然不解,但也不妨碍她飞速开单子收钱。 只是,想要买婴儿车的人还好说。 供销社刚好就有,付了钱就能直接带走。 唯独那个说要买小推车的。 葛兰有些为难:“同志你刚好晚来一会儿,刚卖出去两辆,店里都没货了,要是你不着急,我就打电话让家具厂给送来。” 她说这话,完全是陈述事实。 但这话听在不知道事情原委的人耳朵里,就成了【这个家具厂的产品果然是抢手货,我不快点付钱,就得落于人后排队等着了】! 连那两个买到了婴儿车的客人都忍不住长舒了口气。 甚至有种抢到就是赚到的暗喜。 与此同时,长桥大队家具厂车间里,张卫国一边打磨着手上的木头,一边在心里算了算仓库里现在堆积的成品。 越算,心里越凉。 这供销社是怎么回事?四天了,真就一辆也没卖出去? 供销社没作用也就算了,偏偏张卫国还知道,县里头可还有个冒牌货时刻准备抢生意呢。 他心里头急啊。 忍不住跟边上一样在打磨木头的亲爹嘀嘀咕咕:“爸,你说,咱们厂的东西这么好,用的都是好木头,怎么就没人买呢?” 话音未落,车间门口就传来陈慧芳幸灾乐祸的声音。 “还能因为什么啊,你们也不想想,把这些木头做的东西放到供销社,是什么大好事啊?!别人就算是想买,一看和供销社其他货物的对比,诶哟,这堆都是些什么垃圾啊,还要花那么多钱,不买不买……” “陈慧芳!你什么意思!!” 刚登记完工分的顾莲一听到陈慧芳的话就冲出来打断她。 陈慧芳嬉皮笑脸:“字面上的意思啊,你们还真以为,之前运气好能卖出去几辆,这种木头车就真和供销社的那些商品一个档次了?真笑死……” 话音未落,远处村口就传来一阵呼喊声。 “顾队长!!顾队长!!快,五星公社供销社,红卫大队供销社,集宁大队供销社都打电话过来,赶紧让人给送小推车和婴儿车过去,人家客人都着急等着呢!!” 顾莲:“!!!” 其他工人也眼睛一亮。 独独陈慧芳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顾莲看了眼脸色黑沉的陈慧芳,一摊手,吐了吐舌。 “看来,多的是人觉得咱们的东西就是和供销社的商品是一个档次呢,你不认可,好像也没什么用嘛,嘻嘻。” 语气那叫一个挑衅。 “你!” 陈慧芳瞪着顾莲,还要跟她争论。 但此时不管是顾莲还是车间里的其他人,哪里还有闲心跟她吵架啊。 纷纷略过她上前迎接从公社专门跑来通知的干事。 顾莲还给喘粗气的干事端了杯水才问道:“一共要送多少啊,我们赶紧从仓库搬出来。” 年轻干事喝着水来不及说话,只用手比了个数字。 顾莲:“六台?” 干事猛猛摇头,好不容易喝下一口水:“是每个供销社要送六台婴儿车,六台小推车!” 这么多!! 顾莲算算,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那就是,要36台!!” 第367章 生瓜蛋子 这个数字说出来,都已经让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口气了。 那干事竟然还摇摇头:“就这可能还不够呢,我出门前还听到办公室里的电话声了,人家催得厉害,说客人都等着呢!你们赶紧给送去!” “嘶——” 这下,陈慧芳的脸是彻底挂不住了。 自己前脚还嘲讽人家,结果现在直接被人踩着打脸。 但,有这36台的打底,大家忙着高兴搬货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有空理她啊。 “快,快找人来搬货!” “大队长呢?快去喊大队长和大丰来!” “还有牛车呢,是不是得用牛车送货啊?” “你们说这得挣多少钱啊!!” 眼看着大家伙儿都为了送货忙起来,陈慧芳恨恨一甩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保管室院门。 张卫国看了眼陈慧芳离去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真是搞不懂这种人,咱们厂的东西卖得好,她也有好处拿,怎么偏偏就见不得大家好呢!” 边上张老爹也是看不上陈慧芳。 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欣赏的类型永远是勤劳能干,肯吃苦,自立自强的人,且非常看中集体荣誉。 陈慧芳还有几个知青之前闹出的各种丑事,你说像张老爹这样的人,心里会完全没有芥蒂,那才真是开玩笑了。 更何况,这里面还涉及到自己儿子。 他可是知道的,陈慧芳长得好,性格又张扬,虽然在长辈眼里,可能不太稳重,但在十几二十岁的小年轻眼里,可和村里头的女同志们太不一样了。 以前陈家没出事的时候,生产队里有不少年轻小伙子都对陈慧芳有点意思。 甚至还因为陈慧芳和顾丰那段私下默契的婚约,不少年轻小伙子还私底下看顾丰不太顺眼呢。 张老爹是不知道自己儿子以前有没有喜欢过陈慧芳,但至少以后,他不能让自己儿子和陈慧芳有什么瓜葛,最好是连一点交集都别有。 他拍拍儿子的肩膀:“你要是能搞懂她,那不就跟她是一类人了,快别多想了,赶紧帮忙搬货。” 张卫国根本都没意识到自己老爹的那些小心思。 “哦”了一声,转身就去搬货了。 工人们搬货的短短几分钟里,几乎半个生产队的人都来了。 大家挤在一起,哪怕天还挂着北风呢,脸上也挂着灿烂至极的笑容。 “还得是供销社啊,看看,这一天就能卖出去36辆。” “嘶,这么算算,今天一天的销售额就能上百啊。” “何止上百,你看那小推车还有不少是大号的,那可要五块钱,这加起来估计都快两百了。” “嘶——” 大家一听这数字,那是瞬间倒抽口气,头皮都一阵发麻。 两百啊,这年头一个八级工的工资也就一百出头,这都算是稀缺中的稀缺了。 不少工人到退休都只能考到五六级,不说八级工,大部分七级工人退休了,都会被工厂重新返聘回去,八级工那简直算得上是一个厂子的扛把子了。 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说供销社多厉害,黄婆子就不一样了。 “供销社再厉害,那不还得是咱们厂的东西质量好!” 以前黄婆子总被人嫌弃话多,这会儿,这句话可算是说到大伙儿心坎上去了。 别看之前大家都对自家厂子生产的东西能被供销社代销而兴奋骄傲,但骄傲之余,类似刚刚陈慧芳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没有过。 供销社大家也都不是没去过。 那里面的东西除了最常见的油盐酱醋以外,还有县里各家厂子生产的商品。 从碗盆筷勺,洗衣粉牙膏牙刷之类的日用杂货,到煤油灯雨具电池香烟之类的五金烟酒,偶尔还会有布料衣服售卖,可以说,老百姓吃的用的穿的,供销社都有,只看你有没有钱有没有票,还有手够不够快能不能抢到。 自家这说是厂子,其实也就是挂了个名头。 本质上还是个小作坊生产出来的木制品。 连油漆都没上,真能和那些大厂生产的东西比较吗? 这样的疑问始终回绕在大家的心头。 之前连着两天,大家嘴上不说,实际上,很多人都在默默关注着供销社有没有来通知送货。 也就是中间顾丰还自己卖出去两台车,让大家误以为是供销社的两台卖完了让顾丰去送货的。 要不然,大家早就坐不住了。 但即便是有这两台的误会,不少人心里也不是没有失望的。 两天卖两台,这销售量还不如之前不让供销社代销,顾丰自己骑着车去推销的时候呢。 也不是没有别的生产队的亲戚朋友明里暗里挤兑长桥大队的社员们。 什么“心比天高”之类的话也没少听。 如今,“36”这个数字一出,大家那叫一个扬眉吐气啊。 恨不得把头抬得高高的,抬到天上去,对着那些说三道四的亲友来上一句:“看看!什么叫打铁还得自身硬啊!” 赶来的顾大江和顾丰心里也高兴啊,只是碍于公社的人还在,顾大江勉强还得维持一下大队长的矜持,清了清嗓子。 “行了,别让客人等久了,实在是放不下,远一点的集宁大队和红卫大队供销社,大丰你骑车去送,近一点的咱们公社的供销社,张卫国,你赶着牛车去送一下。” 被安排了活的张卫国半点不觉得辛苦,高高兴兴应下了。 边上张老爹和其他两个工人看着张卫国的眼神,那叫一个羡慕嫉妒啊。 谁不想去看看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被客人们争抢购买的场景啊。 牛车和自行车浩浩荡荡在一众村里人的簇拥下出了生产队,热闹氛围丝毫不亚于年前杀猪。 陈慧芳站在屋里,听着外边的热闹动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嘴里嘀咕道:“一群没见识的,木头做的东西都有人抢。” 陈慧芳再怎么嫌弃自家人,也知道自家以前的日子有多体面。 对比以前,再看看现在。 陈慧芳很难不去怨恨在她心里导致了这一切的顾家人。 她听着外头那些村里人对顾丰和顾家人的吹捧,简直是抓心挠肝的难受。 只可惜,她的难受不甘,村里大部分人尤其是去供销社送货的张卫国是很难感同身受了。 虽然已经知道了自家厂子做的婴儿车卖得好,但知道和当面看到,差别还是太大了。 张卫国架着牛车刚到供销社附近,供销社里就已经有几个人快步跑出来。 “同志,是第一家具厂来送货的吗?” 张卫国都只来得及点点头,甚至都没说上一句话。 那几个人就已经飞快跑到牛车后边去卸货了。 张卫国都愣住了一秒。 主要是这几个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啊。 这是在干什么?! “诶,你们这……” 张卫国刚想去拦呢,身后就传来一个女声:“同志别着急,这些都付了钱了,单子都在这儿呢,咱就看着别让大家伙儿拿错了就行。” 说话间,就有一个特别白的手拿着一沓单子从侧后方递过来。 张卫国很不想承认,自己刚才的深思因为这抹白,恍惚了一瞬。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在心里对自己唾弃了一秒。 忙不迭接过单子,连看都不敢看一眼那个售货员:“谢谢同志。” 拿着单子,赶紧快走几步到牛车后边。 清了清嗓子开始按照单子对照每个人拿的东西。 他完全没发现,他身后,年轻售货员看着他的背影戏谑中带着了然的眼神。 还好,虽然忙中带乱,但这些客人的素质还是很不错的。 尤其是还有张卫国这么个壮汉在一边“虎视眈眈”盯着,更加没人敢在里头浑水摸鱼。 不过七八分钟,原本装得满满当当的牛车上就只剩下一台婴儿车了。 张卫国又惊了一下。 这可实打实比公社干事来通知的数量又多了三台。 那只能说明,在他架着牛车来给供销社送货的这短短不到十五分钟里,又多来了几个客人。 一想明白这一点,张卫国心里都是一阵火热。 等到客人们都走了,他才终于有时间喘口气,又忍不住问最近的一个售货员:“今天咋突然来这么多客人了?” 那售货员刚摇摇头呢,边上一个售货员的声音就传来:“我刚好问了,说是昨儿个江安晚报上有一篇文章里写到你们的第一家具厂的小推车和婴儿车,好多人都是闻名来买呢!” “江安晚报?!” 张卫国又被惊到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长桥大队的木工作坊变成泾阳县长桥第一家具厂也就才几天的事儿。 怎么就有大作家还能写进文章,还刊登在江安晚报上了?! 他刚想多问一句呢,那说话的售货员就端着杯水过来:“同志,累着了吧,我看你都出汗了,喝口水歇歇吧。” 他眼尾余光又一次扫到那抹白,心里咯噔一下,忙垂下了头,不敢看她。 只是耳朵还巴巴地张着,想多听点消息。 那售货员人挺好,不光端了水过来,还递过来一份报纸,指着第二个版面上的一篇方块:“喏,就这篇,我看了,写得真挺好。” 张卫国顺着那根细白的手指看过去。 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注意力从圆润的粉白指甲上移到报纸上,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篇文章的作者名字。 “是姜琴同志?!” 售货员伏在柜台上:“你还认识这个作家?” 她一下离得自己太近了,张卫国一瞬间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秒,半晌才讷讷道:“是我们大队的知青,现在是我们大队长的儿媳妇。” “哦,那你们大队还挺藏龙卧虎的。”售货员赞了一句,紧接着,下一句话就叫张卫国心口一下紧缩。 “那同志你呢?你们厂怎么是你来送货?” 张卫国简直是直接原地跳起,根本都不敢看售货员一秒,磕磕巴巴:“既然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最后几个字都还回荡在空中呢,人竟然就直接冲出了供销社,在所有售货员的目瞪口呆中,飞快解开了牛车的绳子跑了。 “怎么,看上他了?” 葛兰张张嘴刚要说话,就有一道人影飞快划过身侧:“同志,这报纸能卖给我吗?” 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几分局促。 葛兰都忍不住笑了笑,直接把报纸卷一卷塞到男人手里:“拿走就是了,不用钱。” “不行不行。”男人慌乱地摆手,同时把几张纸币胡乱放到最近的柜台上。 然后在葛兰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又一次飞快跑了出去。 这一番操作,简直是把他的心思暴露得一览无遗。 谁还能看不出来,这男人对葛兰有点意思。 一个售货员戏谑地看着葛兰:“看着还挺大。” 葛兰“呸”了她一口,又白了她一眼:“生瓜蛋子一个。” 第368章 讨价还价 已经架着牛车跑出去老远的张卫国陡然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眼天气,摸了摸鼻子,嘀咕了一句:“我是不是得找个媳妇儿了啊……” 话音刚落,脑子里竟然第一时间出现了刚才那个售货员的脸。 他吓得浑身一抖。 直接伸手在脸上轻打了一巴掌:“张卫国,清醒一点!人家是供销社的售货员!” 他说着,刻意忽视了心里头浮现出来的些许失落,看了眼手里的报纸,重新抖了抖手里的缰绳,牛车的速度很快提起来,往长桥大队赶去。 没想到,刚到村口,他就受到了村口大槐树下一大帮子村里人的热烈欢迎。 大家一看到他,就眼睛发亮地呼啦啦朝他跑过来。 说实话,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用……”等我两个字都没说出口呢,最先跑到跟前的村里人就直接抢过他手里的缰绳。 “快下来,还有两个供销社要送货呢!!” “啥?”张卫国都傻眼了,“不是三个供销社都有人送了吗?怎么还有两个?丰哥有事没去?” “哎呀,你先下来!”张老爹真是觉得这儿子没眼力见儿,索性直接伸手把儿子给拉下来。 一边跟人一起把牛车赶到车间仓库那边去搬货,一边解释道:“不是之前那几个供销社,是今天又新增加了几个别的公社的供销社让我们送货过去,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 张卫国:“!!!” 之前几家供销社还要顾丰一家家去跑,去谈,现在人家供销社的领导却直接反过来,主动要给他们厂代销。 从“36”这个数字开始,就一直在心口徘徊的激动兴奋在此时达到了巅峰。 “我知道是因为什么!”他把手里的报纸递给顾莲,“姜琴同志在江安晚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上面提到了咱们厂,供销社的人跟我说,好多客人都是给江安市的亲戚朋友带的!” 有人迷迷糊糊道:“江安晚报?哪儿的?” 话音刚落,边上就有村里人道:“就咱们市里啊!江安市!这你都不知道!” 其实哪里是不知道江安市,是不敢置信,长桥大队竟然能有人在江安晚报上刊登文章,文章里还给家具厂宣传了,还真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顾莲眼睛一亮,赶紧展开报纸一看:“真的有!好长一篇文章!!” 比起之前姜琴在泾阳县日报上刊登过的两篇一千字左右的文章,这次的篇幅明显大了不少。 年轻人们忙着搬货,老人们在这方面帮不上忙,只能催促顾莲:“阿莲,快给咱们读读,怎么夸咱们厂了。” 以顾莲的性子,就算是大家不催,她都想给大家念一念。 更何况大家还这么急切得催了。 她更是乐得呲着牙,抖了抖报纸,大声就开始念。 姜琴这篇文章不算长,两千字,快的话,几分钟就能读完。 但她这次却读了有足足二三十分钟。 几乎没读一段,人群中都会有人惊呼一声:“哎呀,这写的不就是我嘛!” 明明文章里几乎没有提到一个具体的人名,就算是有,也完全是姜琴虚构的,至少在长桥大队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 但姜琴写的每个对话,每个细节都太过生动写实了。 仿佛就是大家平时说的话,做的事。 所有人都能在这篇短短的文章里找到像是自己的人。 本来大家是想看看,姜琴同志的文章里是怎么宣传家具厂的,结果听到后面,完全是沉浸其中。 最后听到“泾阳县第一家具厂”几个字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文章到这里就读完了。 齐齐发出一声似懊恼似惋惜的喟叹声。 良久,人群中才缓缓有人吐出一句:“真好啊,这样的生活……” 这篇不到两千字的文章不光是对泾阳县和家具厂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也同样对县里不少人产生了影响。 百货商店专门卖家具的售货员今天就完全是一脸懵。 一整天从早到晚,连着十来个客人过来,都在问第一家具厂的婴儿车。 售货员从一开始的茫然,到后来直接被问麻木了。 看见人找过来,都不用客人主动问,张嘴就直接回答:“同志,这里没有第一家具厂的婴儿车,也没有小推车,不好意思,我会跟领导申请尽快联系第一家具厂。” 售货员还以为只是自己不了解情况,好不容易等到没客人来的空档,她赶紧去找主任说明情况。 没想到,主任也是一脸茫然:“什么第一家具厂?咱们县的?” 竟然连主任都不知道!! 售货员一瞬间都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她赶紧把刚才客人留下来的江安晚报拿出来递给主任:“主任,你看,这个泾阳县长桥第一家具厂,肯定是咱们县的,光是刚才那大半天时间,度有十几个客人来问了。” “十几个?!” 这可不是小数目。 哪怕是百货商店,半天十来个客人也不是经常出现的情况。 百货商店是国营单位,虽然没有业绩要求,但也要考虑到老百姓的需求。 主任本来还没当回事,这会儿一听这话,顿时坐直了身体,接过报纸细细看起来。 同一时间也在看报纸的还有县委办公室的副书记。 比起百货商店主任更关注这个家具厂到底在哪里,产品如何,是否有资格进入百货商店,副书记显然对这种在文章中穿插介绍一个家具厂的产品这种做法更加关注。 这样短的一句话,寻常人可能都很难意识到其中的宣传意味。 秘书皱了皱眉:“书记,要不要去提醒一下这位同志?” 副书记摆摆手。 “提醒什么?以后别再文章里提到具体的工厂?还是以后别写文章了?” 他指了指江安晚报:“市报都刊登出来了,就说明人家审核没有问题,你也看过这篇文章,你读下来觉得这个姜琴同志写的内容有任何问题吗?” 秘书只能摇头。 文章本身写得极好。 字里行间都让读者感觉到作者所在的生产队朝气蓬勃,从干部到社员,团结一致,一心发展的拼搏向上感。 哪怕是最能揪字眼的人,也丝毫说不出,这个作者不热爱国家,不热爱这个生产队,思想有问题这种话来。 但就是因为没有任何问题,所以秘书才只说去提醒一下。 要真有问题,别说文章不能刊登了,姜琴恐怕也得不着什么好。 秘书:“那就看着这个同志继续这么干?” 副书记却摇摇头:“你信不信,这个同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应该都不会这么干了。” 秘书:“……” 看着秘书一脸茫然的表情,副书记笑了笑。 抖了抖报纸放到一边:“聪明人常有,懂分寸的人才难得。” 言语间难掩欣赏。 不同于副书记对姜琴的欣赏认同,陈慧芳可就是彻底破防了。 本来在听到屋外,村里人喊着说什么“姜琴又刊登了一篇文章”的时候,她还不屑一顾地撇撇嘴。 “呸!又不是第一次了,写几个字而已,这么夸张,一群狗腿子。” 结果外头那些人就跟听到她在说什么似的,紧接着就又有人喊了一句:“不是县日报,是江安晚报!市里的报纸,你知道不?可那是市里的!!” “噗嗤。”边上陈澍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陈慧芳心里堵着一口气,梗着脖子:“江安晚报又怎么了?刊登一篇文章罢了,没钱没好处的事儿,也就傻子乐意干!” 偏偏就跟非要跟她作对一样。 她这头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黄婆子一声大喊:“供销社的人都说了,多亏姜琴同志那篇文章,现在市里好多人都知道咱们的家具厂。 今天好多人都是替江安市的亲戚朋友来买的,保不准以后咱们家具厂的产品以后还能放到市里的百货商店卖呢!” 陈慧芳:“……” 陈澍终于忍不住了。 她真搞不懂陈慧芳,明明也是亲眼看着陈家是如何落到现在这个境地的,也在顾家人身上吃了不少亏,怎么就还是不进脑子呢? 她之前站出来指正陈向东,陈澍都以为她是脑子清楚了,至少应该想明白了,做什么都自己有好处。 结果,现在看来,就算是想明白了,估摸着也就只明白了那么短暂的一段时间。 “你还看人家是傻子呢,人家写文章能让家具厂一天挣几百块,到底谁是傻子啊?” 陈澍说话毫不留情。 陈慧芳脸都黑了。 偏偏她又知道自己打不过陈澍,气得牙痒痒,也只能忿忿丢下一句:“写文章谁还不会写了,连顾晓梅都能写,我就是不想写,我又不是臭老九,有些人那么出风头,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说完,饭也吃不下了,丢下筷子就回屋里去了。 一桌上的管正一直默默吃饭没说话。 他才住进陈家短短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已然发现了,在这个家里,陈澍才是武力值最顶端,也是家庭地位最顶端,除非有把握,否则轻易不能招惹。 他更不可能因为陈慧芳不吃,自己也不吃了。 这种吃亏的事儿,他可不干。 一直等到慢慢吃饱了,他刚要走,又在陈澍的眼神压迫下,顿住了脚步,默默转移方向,去把自己和陈慧芳的饭碗都给洗了,这才晃晃悠悠进屋。 刚一进门,一张纸就直接被拍到他面前,要不是他险险停下脚步,这纸都得直接贴到他脸上。 陈慧芳:“你看看,我写的文章怎么样?是不是比姜琴写得好!” 管正:“……” 他努力把脑袋往后仰,看着纸上短短几行字,还是被涂抹修改过无数遍的“文章”,满脸黑线。 “你这都都不叫文章,只能叫杂记。” 他这话都说好听了,什么杂记啊,分明就是几行不知所谓拼凑出来的文字,里头甚至还有几个错别字。 只是他看着陈慧芳的表情,脑子里飞速转过一个主意:“慧芳啊,你很想要跟隔壁姜琴一样,在报纸上刊登文章?” 陈慧芳沉浸在恼怒的情绪中,没有发现管正试探的眼神。 没好气道:“你说呢!” 她真是嫌弃这个男人总是说这种废话。 却在此时,管正突然道:“你要只是想发表文章,又何必这么辛苦,不是有我嘛。” 陈慧芳不解:“什么意思?” 说完才反应过来:“你能写?” 那言语中的质疑让管正眼底闪过一抹晦暗,随即很快被他用无奈盖过:“我虽然没写过,但也总比你好一点,你忘了,我跟她还是一个高中的呢。” 这个“她”,指的自然就是姜琴了。 陈慧芳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信非信,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管正,眼神中有太过明显的不信任。 一个高中算什么。 陈慧芳又不是没上过学。 她也上过初中啊,一个学校的,还有成绩好和成绩差的呢。 以前也没听说管正能写文章啊。 管正直接以退为进。 “当然了,你要是不信我,坚持要自己写,那我也没意见,只是建议你先去买几张报纸回来多研究学习一下,一篇文章动辄一两千字,得确定主题和风格,还得规避思想问题,可不能随便写了就投稿,免得给家里惹祸。” 他说一句,陈慧芳心里的退缩就多一分。 尤其是,想想自己刚刚拼死拼活写这小半个小时,就写出来两百多个字,还被批得一塌糊涂。 到最后听到思想问题的时候,她立刻就下定了决心。 “行,那就听你的,你来写!” 她把纸笔塞到管正怀里:“你可得好好写,我这是信任你的能力,你可别让我失望。” 说得光明正大,实则心里却在想,自己写要是出问题了,那到时候倒霉的是她自己。 但要是管正写的文章出了问题,她直接反手把人一举报,根本就牵连不到她身上。 管正看出了她这点小心思。 心里一阵嗤笑。 陈慧芳每次都是这样,心里总以为自己最聪明,实则一肚子坏水全写在脸上,她还浑然不知。 管正就当看不到:“那之后几天,地里的活可要拜托给你了。” “干嘛?你个大男人还想吃软饭了?”陈慧芳可不惯着。 管正却有些诧异得理直气壮:“我下地干活回来,哪还有精力写文章,你不看看隔壁姜琴,那可是结了婚就没下过地的主。” 说完,还不等陈慧芳反驳,就直接摆摆手,把纸笔往边上一放:“算了算了,我看你也就是一时兴起,你本来学历就不如人家,索性直接承认你就是不如人姜琴,也不丢人。” 他说什么都行。 说陈慧芳不如姜琴,哪怕陈慧芳知道这是激将法,都没办法不入坑。 更何况,她还不知道。 一听这话,她想都不想,气血直接飙到头顶:“什么一时兴起,我让你写你就写,上工我给你请假!” 不过,她好歹还是给自己留下了余地:“最多半个月,不,十天!十天要是你写不出来,我可就不管你了。” 十天,虽然比管正预想中的要短。 但他看了眼陈慧芳的眼神。 知道这差不多就是她最多能接受的范围了。 把到嘴边的讨价还价咽回去:“行,十天就十天。” 第369章 体虚备孕 第二天,陈慧芳还真给管正请了假。 这年头,生产队请假不上工是需要有正当理由,经过大队长的允许才行。 社员上工但是干不了多少活,拿不到多少工分,那是个人能力问题。 但要是不请假,直接不出现,那就是态度问题了。 这次也是一样,顾莲看了眼陈慧芳:“因为什么请假?请半天还是一天?” 要是她没记错,昨天管正可还好好的呢。 顾莲心里估摸着,管正大概就是懒了。 陈慧芳看着顾莲这随意的态度,心里可不高兴了。 要不是因为你们顾家,我能落到这地步?我还用得着给管正请假?我甚至都不一定会嫁给管正! 她看着顾莲平静的表情,一股恶趣味附上心头,张嘴就道:“请十天半个月。” 果不其然看到顾莲诧异地抬头问她为什么要请这么久。 陈慧芳一抬下巴:“备孕啊,他身体虚,不得好好调养一下,你一个未婚女同志,不懂也正常。” 说完,也不等顾莲说什么,转身就走。 事实上,顾莲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她都不明白,陈慧芳是怎么能把这么一件私事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甚至还有几分小骄傲的。 这有什么好值得她骄傲的吗? 她看了眼保管室里其他几个傻眼中又带着几分兴奋的婶子,在心里给管正默哀了一秒。 陈家刚没了一个“生不出儿子”的陈向东,又来了一个体虚到生孩子都需要调养十天半个月的管正。 也不知道这陈家怎么就跟生孩子过不去了。 果不其然,哪怕生产队的大家最近闲时讨论的话题重心大多还是集中在家具厂和姜琴的文章上,但管正“体虚生不出孩子”的事儿,还是很快在村里村外蔓延开来。 管正窝在家里美滋滋得偷懒,丝毫不知道,自己头上又被扣上了一顶帽子。 就算是他知道了,恐怕也很难摘下来,毕竟他本来就没打算跟陈慧芳生孩子。 他虽然是用这个借口来逃避上工,但说实话,管正心里对自己是很自信的。 连姜琴这样没觉悟的女同志都能干成的事儿,他怎么可能干不成。 写一篇文章而已,还用得着十天? 笑话! 就在管正努力写文章的时候,姜琴这篇文章造成的影响还在进一步扩大。 本身就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报纸发行的第一时间就看,尤其是像晚报这种刊登的内容本身就更休闲轻松的报纸,就更不用着急了。 那些在之后几天才看到报纸并且产生购买欲望的人也不在少数。 而此时,第一批买到婴儿车和儿童推车的人已经拿到手了。 其中就有动作相对快的李母。 李母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这第一家具厂的小推车,怎么着价格也不会太低吧。 大概率要得要一张工业券。 再想想那文章里写的小推车能装得下好几个小孩儿,那肯定不小,让人帮忙带回来,怎么着,也得给人一点谢礼。 这么一算,李母都感觉自己一张大团结都要出去了。 一时还有些肉疼呢。 结果没想到,隔壁芳姐的儿子一回来就说:“五块钱,不要工业票。” 说实话,五块钱不算便宜。 但相比较她之前做好的心理准备来说,这就便宜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竟然还不要工业票!! 这年头的工业券可比粮票糖票难得多了,按照工资配比,每十元工资才能配一张工业券。 偏偏日常生活中很多东西都要工业票。 像是李家这样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哪怕家里有好几个工人,工业票也是经常不够用的。 能省下来一张是一张。 李母刚高兴还没多久呢,又紧接着开始忍不住担忧。 这么便宜的东西,还不要票,质量能好吗? 虽然对着邻居芳姐和她儿子的面,李母没表现出来,但看着芳姐儿子手上提着的小推车,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脸上虽然还笑着,手已经下意识晃了晃小推车。 这一晃,她人一下愣住了。 本来还想着,但凡看着没那么容易散架,就算是有些嘎吱嘎吱的声音她也认了。 毕竟是让别人给带的,就当是给自己莫名其妙升起的冲动买单。 顶多就等回去了自己加固一下。 结果没想到,小推车根本纹丝不动,别说是嘎吱嘎吱的声音,就是手摸到的地方都特别光滑,半点没有竹编和木制品的粗糙感。 要是没有之前的担忧,可能李母也觉得这很正常。 毕竟是第一家具厂的产品呢。 但有了前面的心理铺垫,这一番峰回路转,瞬间让李母本来八分的满意飙到了十分。 给小孩子用的,拿回家用之前自然要好好检查一番,这一检查,十分的满意又飙升到十二分。 第370章 热销 李母拿着帕子,几乎是一分一厘地检查每一处地方,生怕有哪里疏漏了,到时候把自家孩子的皮肤给刮破了。 但就以她这么细致的检查,这小推车上上下下,除了被她检查出一些灰尘以外,竟然丝毫没有任何问题。 车身的竹篾和木条都打磨得非常光滑,上面上了一层的清漆,触手非常舒服。 每一个关节的锁钮都非常坚固,且都藏在非常隐秘的地方,有几个连接处的锁钮和钉子实在是没办法藏起来,就用软布包裹起来,哪怕是李母用力用手撞上去,也丝毫不会觉得疼。 李母以前也是机械厂的工人,深知要关注到这个细节的地方有多不容易。 一个县里的家具厂就能做到这种细致程度。 偏偏还不贵,还不要工业票!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刚好要去买菜,李母直接就把几个孩子抱到了小推车里面,然后推着小车就准备去买菜。 江安市里日常订晚报的家庭不算少,看到那篇文章的人更不少。 但李母却是最先拿到小推车,还直接拿出来用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老人带着孩子出门不少见,但一下子带这么多看着才一两岁的孩子出门,竟然还拿一个小推车装着走,可就不多见了。 这一路上,可算是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注意力。 李家这群小孩都是人来疯的性子。 越是被这么多人看着,就越是兴奋。 四个小孩儿也就那么点大,愣是扒拉着小推车的四边栏杆,各种摇晃跺脚,要不是身高都还没有栏杆高,那是恨不得直接翻出去的节奏。 但即便是还没有翻出去,四个小孩儿也是实打实把小推车的底座跺得“砰砰”作响。 这一幕,看得连路过的陌生人都心惊肉跳。 推车的李母却非常淡定。 这模样,让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嘀咕:“这是亲奶奶吗?” 但就是在大家诧异又担忧的眼神注视下,这看着平平无奇的小推车竟然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挺了一路。 不管孩子们在车里如何闹腾,这小车就跟车里没人一样,连一点嘎吱嘎吱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一下,可算是把大家惊呆了。 这哪来的车,这么稳当?! 不少没看过报纸的人忍不住眼睛一亮。 等看到李母买了菜,把扶手一边的袋子撑开,就这么把菜都放进去的时候,更是直接就有人上前跟李母打听去了。 这小推车好啊,能装孩子也能装米粮肉菜,空间大,底盘稳,买了菜,不光不用拎着了,孩子们还碰不到,又好用又安全。 连家属院里本来还说李母是浪费钱的邻居都心动了。 “李姐,买菜回来啊?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晚报上的小推车啊?看着还挺好用,多少钱啊?” 李母笑得合不拢嘴:“不贵,几块钱的事儿,还不要工业票,我家也就是孩子太多了,要不然也实在是用不着。” 说完,摆摆手就回家去了。 留下院子里一众邻居,有不为所动的,有心动却在犹豫的,也有被刺激到的。 住家属院的好处挺多,坏处也不少。 其中一个坏处就是,大家都是机械厂的工人,各自家里每个月是多少工资多少收入,你家今天新添了什么东西,我家今天给家里人做的什么菜,简直一目了然。 有不把这些对比放在心上的,自然就有心里过不去的。 都是一样的收入,一样的大家庭,凭啥你能顿顿吃肉,我就只能吃糠咽菜? 你家的孩子能坐小推车每天出门玩儿,又安全又舒服,我家的孩子就只能拿一根绳拴在家里,尤其是有些家里还比李家收入更高的家庭,更是被刺激到了。 人群中就有人嘀嘀咕咕:“还几块钱的事儿,看不起谁啊!” 心里已经暗自决定,一会儿自己也要去买一辆,当谁买不起似的! 跟李母有类似情况的还有不少人,分布在江安市和下属的各个县级市里。 就连姜琴自己都没想到,她只是写了一篇文章,初衷只是想尽一份力。 她原想的是,哪怕能给家具厂带来几份单子也是好的。 谁能想到,从第一天连跑三趟送货,还有两个供销社主动提出代销开始,家具厂的忙碌就没停下来过。 甚至在之后连县里的百货商店都打电话到公社来提出代销。 虽然最后因为百货商店代销的摊位费用太高而没能成功,但也足以可见家具厂产品的热销程度了。 以至于到后来,原本都说了不打算在近期再招人的顾丰都不得不又招了两个工人,和一个送货员。 要不然,家具厂的原本的三个工人恐怕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不光是姜琴自己没想到,村里也没人能想到,一篇文章的影响力范围会这么大,持续时间会这么长。 越是看到家具厂天天都在往各个供销社送货,大家对姜琴的夸赞和追捧就越是热烈,连之前还觉得姜琴结婚后就没下过地的村里老人,这会儿也对姜琴是满口的赞美。 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现在家具厂挣回来的钱,最后可都会折算成工分发给村里人。 换句话说,其实村里大家都算是站了姜琴的光了。 偏偏陈慧芳可不觉得自己沾光了。 越是听到这些,陈慧芳就越是抓心挠肝得不舒服。 本来在干了两天活,陈慧芳还有些后悔来着,碍于生产队一家人不能同时所有成年人都请假不来上工的规定,管正休息了,她就必须要上工。 恰好此时又是春耕的时候。 下地干的都是累活苦活。 陈慧芳都想直接让管正别写了,赶紧上工去,她可受不了了。 如今一看这情况,还上什么工啊,赶紧给她写文章去! 原本管正在家还需要做饭的,这会儿连饭也不用做了,陈慧芳直接掏钱让陈澍放了学回来做。 虽然掏钱的时候,陈慧芳还是满口抱怨:“我是你姑姑,你做饭给我吃是孝顺,你看谁家孝顺长辈还要收钱的。” 陈澍才不惯着她。 “要么食材米面你来准备我来做大家一起吃,要么每天五分钱,爽快点,我没说一毛都算是看在你是我长辈的份上了,你又不是没钱,奶奶床头墙上的私房钱,还有爷爷藏在房梁上的钱,你不是都掏走了?” 陈慧芳:“!!!” 她眼里闪过一抹心虚,强装镇定:“谁说是我拿走的,我都不知道他们藏了私房钱。” 说完,还似怕陈澍多问她要钱似的,着急忙慌就把两张毛票塞到她手上:“行行行,你要钱,我给你还不行,别整天往我身上泼脏水。” 说完,完全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提脚就跑。 陈澍都搞不懂她在心虚什么。 她会知道,当然是因为以前她就是负责打扫整个家的卫生的。 之后家里人都进了派出所,她一个人早就把家里哪里藏了钱,哪里藏了粮食罐头,甚至连哪里有老鼠洞,她都摸得一清二楚。 要不是她在她爸和阮红霞屋里找到的钱足够多,已经是她爷奶藏的那些私房钱的两倍多了,她又没想着把陈慧芳逼到绝路,那些钱根本就轮不到陈慧芳去掏。 陈澍没那么闲心去管陈慧芳的事情,她翻着书,眼神中若有所思,脑子里不断回想着今天在公社小学听到的关于“跳级”的事情。 与此同时,陈慧芳给了钱,心里更加不痛快了。 听着外头那些人对姜琴的吹捧,陈慧芳忍不住撇嘴:“吹得这么牛气,不过就是运气好,有本事就再多写几篇,到时候就现原形了!” 事实上,这一点,村里还真有不少人这么想过。 大家都觉得,一篇文章都能造成这么大的反响。 那要是姜琴能多写几篇,家具厂不就卖疯了! 但不管是明着说出来的,还是暗示的,都被顾大江和黄翠喜给挡了回去。 顾大江还会说得官方一点:“写什么文章能不能上报纸,上什么报纸,也不是我们平头老百姓说了算的,土地才是咱们的根呢,大家还是放平心态好好春耕,来年才能有个好收成。” 黄翠喜说话就直接多了。 “一个家具厂的销售都指望我儿媳妇一个人了是吧?不是按劳分配所得吗?那不给我儿媳妇多分点分红可就不讲道理了!” 很多人要别人出力的时候是最积极的。 但说到要分自己钱的时候,一下就退缩了。 黄翠喜一下就看出了这些人的心里想法,直接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 “行啦,真以为江安晚报是那么好上的啊?!再说了,能有这么一个意外之喜,就算是给咱们家具厂来了个开门红,往后能不能维持,那要看家具厂自己的本事了,总不能人家喂你一口饭,你还指望巴上人家一辈子吧?” 这话说得直白。 虽然被说得讪讪,但也的确让不少被这件事冲昏头脑的村里人终于能够冷静下来一点。 黄翠喜还怕姜琴误会自己的意思,或者是继续投稿,专门去跟她解释。 “妈这么说,不是不信任你的写作能力,你别看现在外头好像很平静,其实去年咱们县有几个大队还有臭老九被下放劳改。 前些年,市里图书馆老馆长还上吊死了,咱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为了家具厂冒险这一次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真想投就等过两年……” 话说到这里就没继续说下去了。 但姜琴知道她的意思。 她笑了笑,把桌上的本子递给婆婆:“就算没有妈帮我挡着,我也没有时间精力再写短篇了,本身我写那篇文章,就是为了练手的。” 她说着,把已经写了个开头的小说递给黄翠喜。 “妈帮我看看,这个故事怎么样?” 黄翠喜是看过儿媳妇发在江安晚报上的那篇文章的,一时还觉得不解,写什么故事需要用那样一篇文章练笔。 但接过本子一看,她立刻就明白了。 这个新故事竟然也跟那篇文章一样,是以一个叫“姜乐乐”的小朋友视角展开的。 如果说,那篇江安晚报上的文章以小孩儿视角展开还稍显生涩,还能看出来些许成年人的视角描写。 那么,这篇新故事的描写就完全看不出来一点突兀。 仿佛这就是一个四岁小孩儿姜乐乐的故事。 从小孩儿淘气捣蛋砸碎别人家的玻璃窗害怕被父母骂,所以一直在外面待着不敢回家开始描写,小孩儿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点心理活动都完美契合了一个四岁小孩儿应该有的状态。 黄翠喜明知道这是一个儿媳妇编出来的故事,但在看到姜乐乐小朋友大晚上不回家,躲在山上,而他爸一边找人一边嘴上不饶人说一定要狠狠打儿子屁股的时候,却还是为他提了一颗心。 还不由埋怨了一句:“乐乐他爸怎么想的,再想教训孩子也等找到孩子再说,他这么说,孩子更不乐意出来了。” 明显是代入感太强了。 说话间,仿佛姜乐乐都不是一个纸面上的虚构人物,而是身边真正的小辈一样。 黄翠喜说完,才在儿媳妇带笑的眼神中,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实在是有些真情实感了,还有些不好意思。 姜琴笑了一下,缓声道:“妈这么喜欢这个新故事,我就放心了,我还怕大人会觉得这个故事太过幼稚呢。” 要是姜琴说别的,黄翠喜可能还不会有太大反应。 但她怀疑自己写作的水平,黄翠喜立马反驳:“咋会幼稚?!我看着挺好,孩子可可爱爱,谁会不喜欢,到时候发出去,谁要是不喜欢,我找她去!” 很是理直气壮,一副姜琴写的故事不被人喜欢,那根本就不是姜琴的错,而是别人水平不够的样子。 姜琴忍不住笑。 她对自己都没有婆婆对她的信心这么足。 但不得不说,婆婆这么说,还是很大缓解了她初次涉足儿童文学,还是长篇小说的担忧。 原本没打算说的计划也顺势说了出来。 “妈,我想的是,等我带着孩子们去随军,就尽量别给组织上添麻烦,这篇小说要是能有稿费,我以后就打算以写作来挣钱,这样时间自由,也不用担心为了工作,没办法照顾好孩子们。” 黄翠喜完全没有什么“女人在家带孩子就好挣什么钱”之类的反应。 反而点点头。 “你这考虑得也对。”说到随军后的生活,哪怕是黄翠喜这样见惯了风风雨雨的,也不免担忧。 儿子她不担心,不说顾兆都已经入伍十几年了,就是刚入伍的时候,她除了担心儿子的安危以外,还真没咋担心过顾兆在部队过得好不好,能不能适应这种问题。 顾兆从小就是皮实孩子,不仅体现在他挨打多少次,闯祸的时候也没收敛过。 更加体现在他的好养活上,不挑吃不挑穿,小时候家里吃不饱穿不暖的,还遇上了三年饥荒,他都能长得高高壮壮的。 但姜琴和三个孩子可不一样啊。 就不说三个孩子了,黄翠喜到现在还记得,姜琴刚怀上第一胎时的状态。 孕期反应剧烈到最后只能吐血的地步,饶是黄翠喜已经生过三个孩子,也亲眼见过其他亲戚邻居怀孕的样子,还是被吓了一跳。 可以说,后来黄翠喜默认姜琴不用下地上工,还把照顾刚出生的顾一宝的事儿接过去一大半,有很大原因都是因为目睹了姜琴在孕期的痛苦反应。 甚至如今姜琴都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家里也没少给她补充影响,但姜琴还是胖不起来。 这样一个纸片人儿媳妇,黄翠喜说不担心都是假的。 她何止是担心姜琴和孙子孙女能否适应在岛上的生活,更加担心别人会因为姜琴太好说话而欺负她。 在家写作虽然不一定能挣到钱,但至少能保证,姜琴不会在工作中被欺负排挤。 这么想着,黄翠喜还不由加了一句:“等我送你们娘儿四个到了驻地,我得多住几天,好好看看家属院的环境。” 这边,婆媳俩说到家属区。 另一边,顾兆也拿着刚到手还热乎的申请通过批函走出后勤部。 他一走,后勤部里几个干事就聊起来了。 “顾营长媳妇儿真要来了?” 后勤部主任余瑞娟看了眼说话的人:“顾营长的家属随军申请都通过了,还能有什么假的。” 几个年轻干事对视了一眼。 “那小孙护士……” 余瑞娟皱眉:“别胡说,小孙和顾营长有什么关系?顾营长结婚都几年了,孩子都三个了。” 后勤部主任是政委夫人,学历高能力强,板着脸的时候,干事们谁都不敢触她霉头。 余瑞娟看她们几个住嘴了,也没多说什么,后勤部的工作忙着呢。 她收拾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我去财务科,你们几个一会儿去看一下顾营长申请的房子有没有问题,排水有没有问题,屋顶有没有漏水,还有水电,都检查一下,没问题就把钥匙交给顾营长去。” 等到主任走了,几个年轻干事对视一眼。 一个短发干事撇撇嘴:“我看小孙护士可喜欢顾营长了,可不像是能轻易放弃的人。” 对面的干事接话:“你这话说的,小孙护士也不是第一天知道顾营长结婚有孩子了啊,顾营长又没瞒着人,她不也没放弃过。” 办公室里,一个中年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了毛针毛线:“我看啊,等顾营长媳妇来了,家属区又有好戏看了。” 后勤部干事们说着闲话的时候,一封放着火车卧铺票的信也从军区邮政局寄出。 而此时,和军区隔着一千多公里的泾阳县。 因为供销社的冲击和江安晚报的间接背书,长桥大队的家具厂连着好些天,销售额都飙升。 长桥第一家具厂的销售成绩好,相对的,长宁公社家具厂的婴儿车自然而然就卖得差了。 业绩摆在那里,是瞒也瞒不住的。 偏偏,长宁公社的供销社刚好就是没和第一家具厂达成代销关系的众多供销社之一。 以至于等长宁公社的人发现这件事的时候,长桥第一家具厂的小推车和婴儿车都畅销了快半个多月了。 公社会计看着账本忍不住皱眉:“他们能让供销社代销,咱咋就不能了,咱也跟着学呗!” 边上一众干部纷纷点头认同。 主任摇头:“我咨询过了,要跟供销社合作代销,首先要有办厂资格和各种证件,这个好办,难办的是还要给供销社分账。” “分多少?” 会计急急问道。 主任比划了一个数字,众人纷纷倒抽一口气。 本身长宁公社卖得婴儿车就比长桥大队的便宜一块多。 图的就是用价格便宜吸引有购买倾向的客人。 说实话,挣的就是个辛苦钱。 但这辛苦钱也比一年到头只守着庄稼的日子好过一些,所以大家都甘之如饴。 但要是再给供销社分账,那长宁公社就连这一点辛苦钱都挣不到了。 有人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这长桥大队干的真不是人事儿,这不是要把咱们给逼死吗!” 这会儿,倒是没人想起,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私底下搞小动作的事儿了。 想到以后原本属于自家的客人,都会跑去供销社买别家的东西,这种眼看着钱从手底下溜走的痛苦,让办公室里气氛都更加沉重。 “那要是……”公社副主任看了眼众人,试探开口:“咱们不用松木,全用竹编呢?这样成本更低一点?” 竹编婴儿车? 这个建议一提出来,大家还真认真考虑了一番。 妇女主任忍不住开口提醒大家:“成本低是好事,但还得考虑安全性,竹编婴儿车的承重可不怎么样,要是非要做竹编,还不如做那个小推车。” 至少,真要是承受不住重量,在小推车里的两三岁的小孩儿还能跑,但婴儿车里的一般可都是还没满周岁的婴儿,连跑都跑不了。 真要是孩子出事,麻烦的就是他们公社了。 这话,大家听进去了。 这年头,各家各户竹编的器具不少。 大家也都知道,竹编的工具好处就是轻便,便宜。 这种轻便在各种工具上是好事,但放在婴儿车上,就不一定是好事了。 或者说,不只是好事。 当然了,也有能通过更精巧的编织方法,让竹编的承重力更强,但很可惜,这种编织方法,长宁公社的大家并不会。 公社主任也不想惹麻烦,听到妇女主任的提议,倒是点点头:“那咱们先试试看做竹编小推车,然后我去找供销社谈代销。” 对于能带着大家一起发展的公社主任,大家还是很信服的。 他一发话,大家连连点头。 只有一个年轻干事皱着脸,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主任,咱们这么干,长桥大队不会找来吧?还有县里,真的不会管?” 他一脸心虚的样子,直接把在场几个年长的干部都给逗乐了。 第371章 又魔怔了? 公社主任看他年轻,倒是乐意给他解释一二。 “你就看那长桥大队的大队长的做法就知道,人家估计早就知道咱们公社这事儿了,他要是想闹,早就闹了,何必等到现在。” “况且,谁也没规定,这种小车只能一个生产队能做啊,就算是长桥大队告到县里边,只要咱们没犯原则性错误,县里领导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咱都是为了发展嘛!” 年轻干事半信半疑。 但他这反应,倒是也提醒了公社主任:“但咱们也没必要和长桥大队撕破脸,大家都是为了发展,以后没准还有合作呢。” 顾大江和顾丰还不知道,长宁公社要开始生产小推车,还准备学他们跟供销社代销了。 可以说,自从家具厂的销售情况越来越好,村里人之间的矛盾都少了许多。 以前是一分一厘都可能吵起来,甚至还有闹大了要让大队长来评理的。 现在是大家一边忙着春耕,一边每天掰着手指头数,今天家具厂仓库里又送出去多少小推车和婴儿车,又能挣多少钱,再算算,到年底自己能分多少钱。 这么一算,什么今天你家的树挡了我家的太阳,明天她浇水的时候踩了他家的一棵苗,都直接不算事儿了。 彼此相视一笑,摆摆手就过去了。 顾大江都觉得,这个大队长的活,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啊。 给顾丰准备彩礼的时候,更是劲头十足。 然而,长桥大队的氛围一片大好的时候,泾阳县城里的赵家,何静静却在噩梦中一下惊醒。 她一下从床上翻身而起,带起身下的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惊惶的眼神左右环顾了一圈。 意识到自己是在熟悉的婆家会,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应该只是噩梦吧? 抹了一把汗,她才懒洋洋地从床上起来。 察觉到屋里的动静,外头公共厨房里的赵母拿着锅铲就进来了,一看到何静静那副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何静静,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当人媳妇的……” 她还没骂完,就眼见着这个刚进门才一个月的儿媳妇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我话还没说完,你有没有教养?!赶紧去给我做饭,哪有像你这样的女人。” 何静静本来做了个噩梦就烦躁,这会儿被人指着鼻子骂,顿时更加不耐烦。 “我在家从来不做,凭什么嫁人了我就得做?!我现在要去上厕所,你要是非拦着我,一会儿我要是直接尿裤子,你给我洗!” 说完,直接从婆婆边上挤出去,往外边的公共厕所跑去。 “你!” 赵母简直被她这幅模样气得眼前一阵发黑。 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懒驴上磨屎尿多……” 骂归骂,总不能真拦着不让人去上厕所,赵母到底还是跟之前每一次一样,拿着锅铲去做菜。 没办法,何静静根本就不会做饭。 真指望她,一家人今天就都别想吃上饭了。 赵母去做饭了,何静静却脚下一顿,背对着赵母的脸上更是表情一瞬间僵住。 这句骂实在是太熟悉了。 在刚才的噩梦里,她听过了无数遍。 还都是同一个人骂的。 明知道这只是一句很常见的骂人的话,就算是婆婆说了,也不代表噩梦里的一切就是真实的,但心口却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 她抿抿唇,终于还是忍不住。 借着上厕所的时间跑回家里。 一冲进家门,都顾不得亲妈的询问,直接冲到自己屋里一顿翻找。 韩翠英在房门口看半天,终于忍不住:“静静,你找什么呢?有什么东西你之前忘了带去婆家了?” 韩翠英不得不担忧。 闺女结婚了,她是松了口气。 但很快,闺女嫁人之后的生活,却又让她把心提了起来。 才刚嫁过去不到一个月,何静静就已经因为各种原因回娘家两三次了。 虽然这两三次最后都是赵庆生过来哄人把人给接走的,但韩翠英深知一段婚姻想要美满长久,绝对不可能永远只有一个人让步。 次数多了,不管赵庆生刚开始多喜欢何静静,总有一天也还是会厌烦的。 如今又看到闺女这么急匆匆回来,不说假话,韩翠英看到闺女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何静静丝毫没有察觉到亲妈的情绪,头也没回:“妈,我之前的日记本你给我放哪里去了?” 听起来不像是和女婿吵架了。 韩翠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表情也松快了一点:“你上学的时候就不爱写日记,刚毕业不就扔到床底下去了,你的东西妈都不碰的,要是床底下没有,那就在柜子里,你自己找找。” 正好外头有人叫她,韩翠英和闺女说了声,就赶紧出门去。 留下何静静一个人在屋里。 要是韩翠英再晚点走,就能发现,何静静的神情明显不对。 那种紧绷中带着惊惶的表情,分明不应该出现在除了偶尔和丈夫婆婆吵架,物质条件丝毫不差的何静静身上。 何静静趴在床底下,把床底下的箱子扒拉出来,里面放着她从小学到高中的所有课本和习题册。 何静静没有在里面找到熟悉的日记本。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要找日记本。 明明就跟她妈说的一样,她以前分明不爱写日记。 但这一次,她就是隐隐觉得,日记本里有她想要找的东西。 她忍不住拿拳头敲自己的脑袋,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何静静,仔细想想!日记本还能放在哪里?! 她一边在心里叩问自己,一边眼神在不算大的房间里四处环顾着。 终于,目光在床靠着墙的那一头停住了。 明明以前她从没有过把东西藏在这个地方的经历,这一次,她却鬼使神差般的缓缓走过去。 掀开了平铺的被子,又拉开厚实的被褥,把床板往边上用力一挪。 只听得“砰”的一声。 她的动作一下顿住了。 半晌,才终于慢慢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日记本。 慢慢翻到最新一页。 上面有异常新鲜的日子,就在一个月前。 何静静看着上面简单的几行字,脑子里嗡的一下。 韩翠英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闺女失魂落魄地拿着个本子出去,擦肩而过的时候,闺女都没看她一眼。 韩翠英一下懵了。 一把拉住何静静:“静静,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她实在是害怕这孩子又变成一个月前那样魔怔的样子。 第372章 未来预警? 何静静脑袋没动,只有眼珠子缓缓移向韩翠英。 似乎想要笑一笑,最终却只是把嘴角勉强向上提起了那么一点点。 声音轻飘飘的,要不是韩翠英此时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估计都不能听清。 “妈,我没事,我就是累了,我回去躺躺就好。” 说完,不等韩翠英继续说什么,人就直接撇开她的手走了出去。 韩翠英看着闺女这幅样子欲言又止。 最终却只能跟在何静静身后,一直看着她安全回到了赵家,又在外边定定看了许久,才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家。 事实上,一回到赵家,何静静根本就没有时间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一进家门,迎接何静静的就是赵母的怒火。 “你跑哪儿去了?上哪里上厕所能上四十分钟?你是摔茅坑里了还是跑城郊去了?哪有你这么给人当媳妇儿的,让你干活你就跑路,等我都把饭做好了你就知道回来了,怎么那么会捡现成呢?” 赵母是真对这个儿媳妇不耐烦到极点了。 一觉睡到中午也就算了,门还反锁了,赵母想把人叫起来都没辙,起来了也不说帮忙,借口要上厕所,直接一跑就是四十来分钟。 四十分钟啊!!撒什么尿拉什么屎能花四十分钟啊! 一直等到她把饭都做完了才回来。 赵母刚才可都看到了,这儿媳妇回来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着急。 “之前说你懒驴上磨屎尿多,可真是一点儿都没错,你妈是怎么教育你的?!” 赵母恨恨道。 她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 就说这家属院里,谁家媳妇儿都没何静静这么会偷懒作妖的。 哪怕不会做,就是在边上摘个菜倒个水,都比直接溜出门躲懒来得好啊。 她现在是真后悔,一时冲动任由儿子娶了这么个丫头。 但何静静才刚看完日记本,对赵家人的质疑还堆在心里。 日记本上记录的东西很简单,不像是日记,反倒像是在记录什么提醒自己,防止以后忘掉。 第一点,不能嫁给赵庆生,他是个不能生的,赵家人也没一个好相处的,老太婆更是个极品,嫁过去以后就没好日子过。 第二点,顾丰以后有钱,她要牢牢抓住他。 后面还记录了几点,什么孟国强是个拉皮条的,不能跟着他去鹏城之类的话,何静静根本就看不懂,什么孟国强,她都不知道鹏城是哪里。 看了也是白看。 只有前两条,记录的人显然非常重视,在下面划了好几条横线。 尤其是第一条,明显记录的人心里有很多怨气,在“老太婆”上还圈了好几下。 这些内容,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又是谁写下来的呢?明明字迹是她的,但她以前又是怎么会知道这些未来的事情的?难不成她失忆的这一个月里,还真有个未来的她过来了? 这太不真实了。 但现实生活中发生的这一切,尤其是刚刚婆婆骂的那些话,却又实实在在让她无法怀疑这条记录的真实性。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如果不是一开始心里就带着定论去审视周围的一切,那很多事情可能就这么过去了,也不会太在意。 但一旦带上了定论,再小的事情,都觉得如鲠在喉,越看越不对。 如今对何静静来说,就是这样。 要是没有那本日记本,她会跟以往每次一样,对婆婆的骂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要她改是不可能的。 她在娘家就没做过饭,凭什么结了婚,日子过得还不如婚前啊。 赵家条件是不错,但她娘家条件也不差啊。 更何况,何家只住着一家三口,哪怕厂里分的房子不算大,她也能有自己的房间。 赵家分的房子是比何家大,但赵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十几口人挤在六七十平的房子里,简直是人挤人。 就连现在何静静和赵庆生住的房间,都是在客厅用木板隔出来的,里头稍微有点动静,外头都能听到。 偶尔半夜她跟赵庆生吵架,赵母或者是大嫂都会过来敲敲房间的木板,提醒他们小声一点。 一点个人隐私都没有。 何静静就没受过这种苦。 心里早就积累了一肚子怨气。 只是碍于现在还没领证,加上比起赵家这些问题,她更不想下乡,和赵庆生不吵架的时候,赵庆生也对她的确是很好,这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何静静一直忍着,即便是吵架,也都是小打小闹。 但此时,在知道了赵家日子不好过,嫁给赵庆生会几年都没孩子这些“未来”后,何静静听到婆婆这些怒骂,心头的火气一下涌上来。 “你说我就说我,扯到我妈头上干什么?怎么,我是你儿媳妇,矮你一辈儿算我认了,我妈难不成还矮你一辈儿?!” 赵母瞪大了眼睛:“你这是什么态度?!” 何静静梗着脖子丝毫不退让:“你什么态度我就什么态度,怎么,我嫁人了,就连基本的尊重都不配拥有了?!你一口一个懒驴,那娶了我这个懒驴的你儿子又是什么好东西?!是磨呢还是驴屎蛋子?” 赵母三个儿子,三个儿媳妇,在何静静之前,还真没被一个儿媳妇会这么跟她说话。 气得简直脸都要歪了。 一时嘴巴一张一合,都没顾得上反驳她。 何静静丝毫没有因为赵母的沉默而退一步,反而更进一步:“还有,谁规定女人嫁人了就要做家务做饭的?你是娶了个儿媳妇,还是找了个保姆?真要找保姆,还要给钱呢,你想白嫖我,那不好意思了,那不可能。” 说完,直接不顾赵母难看至极的神情,过去饭桌上撇了点饭菜和米饭,转身就回屋去了。 赵母还清晰听到了她反锁的声音。 赵母:“???!!!” 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何静静怎么敢的?!她怎么敢的?! 刚好此时,赵父和赵庆生回来,看到老婆子站在门口黑着脸的样子,赵父一脸疑惑:“怎么了?不吃饭?” 赵母气得一把拍开老头子的手:“吃什么吃!都别吃了!” 看到老头子后边跟着的小儿子赵庆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娶回来一个什么女人,我就没见过她这么嚣张的媳妇儿。” 她指着一脸懵的小儿子:“我告诉你,你要么带着她搬出去,我眼不见为净,要么你就把她赶回娘家去,你自己选!” 这么严重了吗? 说实话,连赵父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静静又哪里不听话了,你教她就好了,她年纪小呢。” 赵父和何老四关系好,也知道他这个闺女养得娇气,但这年头就算是再娇气,还能娇气到哪里去。 前头两个儿媳妇嫁进来的时候,也不是各个都能一把抓,他也没少听老婆子抱怨这两个儿媳妇如何不听话,如何不会干活。 但老婆子不都把她们教好了? 赵父理所应当地觉得,这小儿媳妇也应该是老婆子来教,也应该能教好。 赵母心里头委屈啊:“你不知道她今天……” “有你这么当人婆婆的吗?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和庆生关系好?我算是知道庆生为什么总跟我吵架了,合着是你在背后一直说我坏话啊!”何静静从屋里冲出来,直接打断了赵母的控诉。 赵母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惊得连手都在抖。 “你——” “你什么你?!我哪一句说错了?”何静静丝毫不给赵母解释反驳的机会。 她现在还不知道那个日记本上第二条那个顾丰是谁,也根本不关心什么未来有没有钱。 在还没满十八周岁的何静静眼里,有没有钱不重要,反正她有爸妈,生活中也不缺什么,除了当下在婆家受的气,她根本没有别的烦恼。 这件事就是天大的事情。 刚才和婆婆对骂是情绪上头。 现在现实摆在眼前,至少在四月份第一批下乡名单报名终止之前,在满十八周岁领到结婚证之前,她绝对不能和赵庆生分开。 韩翠英这么多年的言传身教,终于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何静静清晰地知道,哪怕是为了自己的未来着想,为了父母亲友支持她离婚,不管之后她会不会跟赵庆生离婚,她也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名声受损。 那不好意思了。 只能让婆婆背这个锅了。 事实上,何静静也不觉得婆婆是无辜的。 要不是这个老太婆天天逮着一点错处就骂她,今天这件事也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说来说去,一切的根源不就是这个老太婆嘴臭不饶人嘛! 何静静心里这么想,所以反问的时候,态度都格外理直气壮。 连赵母一瞬间都恍惚了一下。 更别说是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的赵家父子了。 赵父是知道,自己老婆子和小儿媳妇最近多有口角之争的,但他也没当回事。 毕竟前两个儿媳妇刚嫁进来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想到自己和小儿子辛苦工作,回来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还要给这婆媳俩的小打小闹主持公道,赵父就没好气道。 “行了,你们娘儿俩的事情一会儿再说,先吃饭,下午庆生还得去乡下跑,辛苦着呢。” 老头子这丝毫不在意的样子,在赵母看来,就是听信了何静静的话了。 “老头子,你别信她的,我算是看明白了,何老四估摸着就是跟咱们家有仇,养出这么个闺女来祸害咱们家,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她给我赶出去,咱家以后没安生日子过!” 赵母这话就有点戳中赵父的底线了。 这桩儿女亲事能成,一则是赵庆生喜欢何静静,二则就是他和何老四私下关系好。 老婆子说什么都行,扯到何老四身上,就让赵父有些不高兴了。 况且,别看何老四只是洋火厂工人,但他善于交际,又对人大方,下个棋就能跟棋友处成朋友,他跟赵父的关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连赵父自己都不知道,何老四还有多少不同单位的朋友。 私心来说,赵父是不愿意和何老四断了关系的。 只是当着小辈的面,赵父还是压住了心里的火气。 顺着老婆子的话瞪了眼何静静:“静静,你也是,你看看你把你妈给气的,刚才那是跟长辈说话的语气吗?快跟你妈说声对不起,咱以后好好过日子。” 身后赵庆生忙不迭点头。 他都要急死了。 心里的天平一边是喜欢了两年多的新婚妻子,一边是一手把自己带大的母亲,偏向谁都不好。 赵母心里不得劲,但已经做好小儿媳妇给自己赔礼道歉的心理准备。 哪知道,“对不起”是说了。 却是哭着说的。 何静静直接当着公爹和新婚丈夫的面,眼泪“哗”一下就流下来。 可是把赵家父子俩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何静静:“呜呜呜,我道歉可以,但妈也要跟我道歉。” 她抹着眼泪:“我今天身体本来就不舒服,这件事庆生也知道,也就是多躺了一会儿,起来妈就骂我。我去上厕所,还被骂懒驴上磨屎尿多,回来还被指着鼻子说我爸妈教养孩子有问题,骂我也就算了,怎么还能骂我爸妈呢?” 她哭得梨花带雨,鼻头眼眶微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赵庆生本来就是新婚,对这个妻子就是热乎的时候。 这会儿一听这话,天平立马就歪了。 “妈,今早我出门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静静身体不舒服今天要多睡一会儿?你怎么还骂静静爸妈呢,这要被我老丈人知道了,我多不好跟人交代。” 赵庆生的言语间不乏埋怨。 这可把赵母气得差点没厥过去。 她没办法把气撒在小儿子身上,只能眼睛死死瞪着何静静,都是她!! 第373章 茶艺十足 “她一觉睡到大中午我还不能说她几句了?她说去上厕所,你们怎么不问问她去了多久?上什么厕所能去四十分钟不回来?” 赵母这些控诉如果说给同样是当婆婆的同龄人听,或者是那些没有工作,在家当家庭主妇的女人们说,大概率会引来大家的共鸣。 甚至,此时要是赵家大儿媳和二儿媳在,估计也能理解这个婆婆的憋屈。 很多婆媳妯娌姑嫂之间的矛盾,大多都是由这些小事一桩桩一件件累计起来的。 单拎出来,很多事在没经历过的人看来,可能都算不上什么。 此时,赵父和赵庆生就是如此。 他们甚至觉得赵母实在是无理取闹了一点。 就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得家里这么一塌糊涂,还被外人邻居看笑话。 赵庆生这个当儿子的没法说什么。 赵父可就不留情面了。 “孩儿他妈,这我就要说你几句了啊,人家静静上厕所你还管人家上多久,我看你是在学校管学生管成习惯了。 你说说你,学生那是不能耽误上课,静静又不用上课也不用上学,去久一点能耽误什么,就是真耽误了什么,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何必这么大张旗鼓的,搞得一家人都不开心。” 边上的赵庆生虽然没说什么话,但暗暗点头的表情也能看出他的认同来。 他自己是知道媳妇儿哪里不舒服的。 作为一个男人,对于自己能把媳妇儿折腾到起不来的地步,他嘴上不说,心里是很得意的,也因此更乐得见何静静多休息一会儿,以显示自己有多厉害。 儿子不懂事不体贴她这个当妈的也就算了。 连半辈子夫妻的老头子都不站在自己这边。 赵母是真的破防了。 眼角一下湿润起来。 然而,最先发现的却不是她最亲近的两个大男人,而是何静静。 她心下一动,想都没想,下意识就上前一步。 “唉,算了,爸,你也别责怪妈了,妈是有错,但我也是小孩子脾气,受不得气,真要说起来,我也的确跟妈顶嘴了,我毕竟是晚辈,这件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跟妈道歉。” 她抽抽搭搭着,看着怪可怜的,说的话却处处在体谅别人。 话说得如此大方得体。 赵父原本皱紧的眉心都松开了。 “还是静静懂事。” 这什么意思?! 赵母心口堵着难受,对着一脸无辜模样的何静静就是一顿喷:“你别给我装可怜,以为谁看不出来呢,你……” “好了!”赵父皱眉,瞪了眼老婆子,“就这么点小事,就当是她错了,她现在不是都道歉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赵母眼前一阵发黑。 要不是何静静上前及时扶住她,她险些都要摔倒了。 但赵母显然不会领情。 她一把甩开了何静静的手:“晦气!” 说罢,又是生气又是难过,看都不看这父子俩一眼,甩手就进屋去了。 “砰”的一声,门被摔得震天响。 何静静一下被推开,还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还好,赵庆生对着亲妈的情绪钝感十足,对着新媳妇儿那还是很有眼色的,上前一把抱住了何静静。 “没事吧?” 看着泫然若泣的何静静,脸上满是心疼。 何静静忍着心里对他的厌烦,对他启唇笑笑摇摇头,这才开口道: “爸,还有庆生,你们快进来吃饭吧,下午还要上班呢,别为了我们这点小争吵影响单位的正经事,实在不行,等下午我再去哄哄妈就好了。” 多么识大体啊。 赵父看着这感情极好的小两口,眼底的欣慰简直要溢出来了。 听到何静静这番话,更是连连点头。 “好好,你们婆媳相处好,我和庆生就放心了。” 这话听得何静静脸上的笑意更深。 也让屋里的赵母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眼睛等着房门,仿佛能穿过木门,把装模作样的何静静给盯穿了。 咬着牙,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不会就这么轻易让这件事过去,她一定会死死盯着何静静,抓住她把柄。 等下次,她让何静静的丑恶嘴脸在儿子面前暴露出来,看何静静还怎么装可怜博同情!! 想到这里,赵母反倒心里还舒服了一点。 这次没把人赶出去也好。 要是何静静就这么走了,大家估计还以为是被她赶走的。 她就得让大家都看看,何静静私底下对她到底是怎么一副嘴脸! 隔着一道门,这头是赵母在心里暗自想着法要折腾何静静。 殊不知,何静静还真就怕她不动手。 赵母要是不闹,她还怎么让所有亲戚邻居都知道,她要离婚是因为婆媳关系处不好,完全是这个恶婆婆的错,她本人一点错都没有。 说实话,她吃饭的时候暗自在心里复盘了一下,都觉得惊讶,从她妈身上学来的这一招的效果竟然这么好! 原来,只要掌握方法,即使不发火吵架,也一样能让人难受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何静静表示,她学到了。 等到赵家父子俩吃了饭,又休息了一会儿各自出门去上班,何静静看了眼婆婆紧闭的房门,端起碗就去楼道里的公共厨房洗碗。 今儿赵家闹的矛盾,不少家属楼的邻居也都听到了些许动静。 尤其是赵家还是在一楼,中午回来路过的人就更多了。 一看何静静端着碗出来,就有邻居上来八卦。 何静静嫁到赵家来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凭着之前几次吵架,成功成为这栋家属楼里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中心,以及婆媳关系中的反面教材。 这次闹得好像还格外大一些。 谁能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不管是谁来问,一向藏不住话的何静静却罕见地只是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就继续低头洗碗。 这副模样换做任何人身上都可能不会让大家多想。 但偏偏是何静静。 她可是嫁到赵家来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凭着之前几次吵架,成功成为这栋家属楼里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中心,以及婆媳关系中的反面教材。 过去这么藏不住事儿的小丫头片子,这会儿竟然这幅模样,经不住就叫人怀疑,到底她婆婆干了什么。 要是让顾淼来评价,她准保得说一句:【小小年纪,茶艺十足啊。】 第474章 让婆婆背锅 不管是不是在搞茶艺,不得不说,何静静这番操作对大部分普通人还是很有用的。 她本来就是晚辈。 就算是赵母真的给她气受,很多人也只会觉得,谁家没点矛盾,怎么别人就能忍着,或者是磨合过去,就何静静非要拿出去说三道四呢? 不管是秉持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潜规则,还是晚辈对长辈应该有的态度上,何静静对这些外人诉苦的结果都只有一个——她在家属楼的名声会雪上加霜。 就算是真有明面上附和支持她的,私底下也只会笑话赵母压不住儿媳妇,笑话她爸妈没教养好闺女,笑话她大嘴巴,家里什么丑事都往外说。 反而是她这样,一句话不说,只苦笑,顺便干活。 大家才更觉得,肯定是她婆婆干了什么事,让她有苦说不出。 这一点,还是何静静从她妈和她舅妈之间的相处中学来的。 她姥姥姥爷除了她妈一个闺女,另外还有两儿一女。 但她妈就是能从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成为她姥姥姥爷最偏爱的孩子,连带着何静静也是韩家孙辈中,最受老两口关照的。 过去十几年韩翠英的言传身教,终于在今天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也不知道韩翠英知道了,心里到底是开心骄傲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 何静静虽然没说话,却能通过眼尾余光感受到周围人对自己的同情和偏向。 这些外人的同情大部分情况下,作用不大。 但这么一天天累积起来,等到有一天,她和赵母的矛盾摆在台面上,这些同情就自然而然成了她的助力。 她要干干净净从赵家离开,让谁都说不出她半句不好! 何静静垂眸洗碗,眼神中划过一道幽芒。 赵母丝毫不知道儿媳妇的计划。 听到外头没了动静,她下意识就以为何静静是出门去了。 她忍不住冷笑。 前脚还在老头子和庆生跟前说什么要哄哄她,后脚就跑没影了。 果然是装模作样。 不过人跑了也好,她还饿着肚子,根本不想看到何静静,没了何静静,她刚好能安安静静吃饭! 心里腹诽着,赵母从屋里出来,却见堂屋的饭桌上根本没有饭菜放着。 赵母一瞬间还愣了一下。 吃剩下的饭菜呢? 饭菜都是她自己做的,她再怎么看何晶晶不顺眼,也不会故意想要饿着她,她对自己老头子和儿子的饭量又一清二楚,做的量都是算好的,刚刚四个人吃还能剩下一点。 但现在,剩下的饭菜呢? 家属楼的厨房是共用的,但赵家进门左手边也有一个专门的小空间,里头放着蜂窝煤炉和橱柜。 家里炼的猪油,没吃完的饭菜,和各种厨房用品都放在这里。 赵母下意识就以为是老头子把剩饭剩菜收到橱柜里去了。 结果去一找,完全找不到。 赵母:“???” 正一脸懵的时候,刚好听到外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她透过窗户往外一看。 刚好就看到何静静手里正冲洗泡沫的碗筷。 顿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何静静!!” 她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 然后在一众邻居诧异回头的眼神中,咬牙忍下了到嘴边的话,僵着脸低吼道:“你回来!我有事问你!” 赵母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克制了。 但她不知道,何静静刚刚那通表演,已然成功在大家的心里树立起“赵母今天在调教儿媳妇”的印象。 这会儿再看赵母的表情,再听她喊人的语气,分明就不像是正常婆婆喊儿媳妇的样子。 分明就是憋着火气呢。 好几个邻居都对视一眼,眼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何静静也不争辩,端着洗干净的碗筷,默默垂着头往屋里走。 这副模样可跟她之前动不动就跟婆婆吵起来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跟大家印象里被恶婆婆欺负的小可怜儿媳妇的形象更加接近了。 赵母丝毫不知道,自己这个儿媳妇到底想要做什么。 看到她慢吞吞的脚步,心里头就已经火冒三丈了。 等看到何静静进屋后苦着的脸,和她手上洗干净的碗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饭菜是她做的,用的是什么碗盘装的,用了几个碗几个盘子,她记得一清二楚。 这些碗刚好就是她做饭盛菜的碗。 “今天的饭菜都吃完了?”她压抑着怒火问道。 何静:“没呢,还剩下一些。” 赵母:“那那些剩菜剩饭呢?” 何静静满脸无辜:“我倒出来了。” 赵母:“!!!???” 她就说,怎么橱柜里没有剩菜剩饭了,就是老头子和庆生胃口再大,以她对他们父子俩的了解,也不至于一点不剩。 合着,是这个金贵的儿媳妇都给倒了!! 何静静这要不是存心的,打死她都不信。 腹中的饥饿更进一步加重了她心里的不满,赵母脑子里嗡嗡的,说实话,到了她这个年纪,就是养老,享受儿女孝顺的时候。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气成这样了,甚至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好、好,你好样的。” 怒火中烧之下,赵母甚至都没能在何静静上前扶她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下意识用力一挥手。 “别碰我!” 随着赵母一声怒吼。 何静静整个人往后踉跄着倒退了一步,手一松,手里捧着的碗盘霎时如落雨一般,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顿响。 赵母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一时都有些傻眼。 “你、你……” 嘴唇一张一合。 只是何静静却没有给她更多说话的机会,直接开口带着哭腔:“妈!你心里不舒服对着我撒气就行了,你别砸东西啊!” 赵母闻言,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简直不敢置信。 怎么会有人能这么睁眼说瞎话。 甚至,说瞎话的时候,表情竟然还这么无辜。 赵母看着对着她摊手的何静静,莫名感到后脖颈一寒。 只是,当前的状况根本由不得她细想,几乎就在何静静话音刚落,外头那些本来就巴巴想着看热闹的邻居就一边嘴里说着“怎么还砸碗了”,一边朝着赵家靠近。 赵家本来就在一楼,距离公共厨房不算远。 偏偏刚刚何静静摔碗的地方就在进门口。 根本没有给赵母反应的时间,大家就都聚集在赵家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瓷片,纷纷倒抽一口气。 这会儿买碗买盘子可都是要票的。 别的东西没了还能忍忍,但像是碗筷这种日常要用的东西,一旦没了,那可是干什么都不方便。 要是摔了一两个,都还好说。 像是赵家这样三代同堂的大家庭,碗盘总不至于太少。 但看看这地上的碎瓷片,有点生活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摔了至少得有七八个碗盘。 都不说钱了,光是重新买要拿出来的工业票都能叫人肉疼。 这年头谁家不是省吃俭用算着钱票过日子。 哪怕是本来和赵母关系挺好的邻居也忍不住肉疼:“庆生妈,你这是干什么,闹脾气也不能摔东西啊,你看看,这多浪费。” 一时引来围观众人纷纷附和。 赵母忍着气解释:“我又不是有毛病,我摔什么盘子,那是静静没站稳摔的!” 大家又纷纷看向何静静。 何静静只是看着赵母,嘴唇微启,似乎想要说什么。 最终还是在赵母的瞪视中苦笑了一下,微微叹了口气:“妈说得对,是我没站稳摔了盘子,是我的错。” 就是何静静不说话,大家都不见得能完全信了赵母的话。 更何况,她还是这番表现。 再结合刚才何静静的态度,谁看了不觉得她是被赵母胁迫,没办法才只能认错。 况且,就算何静静说的是真话。 那她好端端的捧着碗进屋,这门口又没坡,怎么就没站稳了。 难免就叫人猜测,赵母不会不光骂儿媳妇,还动手了吧? 对很多人来说,婆媳之间有矛盾很正常。 就是亲生母女生活在一起,都难免吵嘴呢。 大家就算是看热闹,也就只是看看,不会说什么。 但要是上升到动手的程度,可就过了。 连原本还有些作壁上观的管院儿周大妈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其实周大妈之前也是看出了点这对婆媳俩之间交锋的端倪,但看出归看出,面对眼下的状况,她心知,就算是点出来了,有多少人会信尚且不提,又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管院儿这差事本来也没工资,只负责维稳,也不是要她当判官的。 她心里划过各种思绪,开口的时候就是各打五十大板的和稀泥:“好了,既然静静都认错了,那庆生妈你也别逮着不放了。” 她说着,瞪了眼还在对着何静静吹鼻子瞪眼睛的赵母,心里只觉得她在犯蠢,看不清形势,语气里难免有几分不耐。 “人好好站着,怎么会没站稳摔了盘子,庆生妈,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接,你再怎么样生气,也不能动手啊,既然现在静静已经认错了,我看你们婆媳俩就各退一步。” 周大妈自觉是端水了,要是平时脑子冷静的赵母,或许也就借坡下驴了,偏偏是此时还肚子饿得咕咕叫,脑子被怒火影响的赵母。 她可觉得自己今天实打实受委屈了。 对这些多年的老邻居一边倒的偏向何静静更是满腹心酸。 “周大妈,你也别只顾着给何静静说话,她做了什么,你们自己问她!看看她干的是不是个人事!” 赵母没好气说着,还以为饥饿眼前一阵发黑,索性拉了把凳子过来坐了下来。 何静静在赵母的逼视下,却只是茫然摇头:“妈,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是为了刚才的事,我也已经在爸面前跟你道歉了呀,我没控制住脾气是我的错,但我也是不想我爸妈被牵连进来……” “你还说你不知道!”赵母喝声打断她的辩解。 但已经晚了。 就光是何静静刚才那简单几句话,就足以让大家知道,刚才赵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群中就有人窃窃私语:“估摸着是骂到人爹妈头上了。” “就算何静静犯错了,当婆婆的也不能直接说亲家啊,这搁谁谁能忍着。” “静静这丫头脾气是不好,但这当婆婆的也有问题。” 甚至还有人提到了赵母之前在县中学当老师时的经历。 “以前我就听我侄子说,她当老师的时候,拎学生出来骂也总喜欢骂到孩子爹妈头上,估摸着是习惯了。” “啊?真的啊?没看出来啊。” “何止呢,她还……” 就算是个公认的好人,一生中也总干过几件会被人说嘴的事。 更何况,赵母本身也不算是个脾气好的人。 和前头两个儿媳妇之间的矛盾也没少过。 就是这家属楼里,就有好几家跟她有矛盾的。 此时也乐得给大家科普赵母以前干过的事。 其实那些事都是小事,要真犯了什么大事,此时也轮不到在这里说。 但这些小事汇聚到一起,就给赵母扣上了一顶“脾气坏,易发怒,还喜欢上升到对方父母家人”的帽子。 也算是从侧面佐证了何静静的话。 这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很小声,赵母没有听到,她只是对何静静刚才的态度很不满。 “你还说你不知道?!那我问你。”她冷笑了一声,指了指地上的碎片,“我做的饭菜,孩子爸和庆生没吃完,你不是不知道我还没吃饭,结果你呢,你都给倒了,这话是不是你说的?我有没有冤枉你?” 想到饭菜是自己做的,结果自己竟然还在这里挨饿,赵母就气不打一处来。 赵母这话一出,不少人也跟着皱眉。 要换做是以前,大家的反应可能还没那么大。 第475章 把婆婆压着打 主要是就在不久前,隔壁街道有一户人家的老婆婆在重病瘫了几个月后去世了。 那家的儿子对外说是寿终正寝,毕竟年纪大了,过不去冬天也在情理之中。 但有偷溜进去看过那个老婆婆的人却说,那老婆婆一看就是饿死的,才瘫了三个多月啊,原本还算有点肉的老太太直接瘦成一把骨头了。 那手摸着,就跟骨头上覆盖了一层皮一样,看着可吓人了。 还有周围邻居说,最近总能听到老太太喊饿的呻吟声。 再有那老太太和她儿媳妇多年来一直关系不好的前提,就有人猜测,是不是老婆婆的儿媳妇故意不给婆婆喂饭,把老太太给活活饿死了。 这种影影绰绰的传言,大家都没证据。 既没办法证实,也没办法洗清,对那个儿媳妇来说,就是裤裆里抹黄泥——说不清也道不明。 简直就是平白被人扣一顶大锅。 但对周围邻居,尤其是自己也当了婆婆,还跟儿媳妇关系不太好的大妈们来说,这段时间就免不了对婆媳问题,尤其是这种不给饭吃的事情上,更加敏感。 本来还想和稀泥的管院儿周大妈都忍不住开口:“庆生媳妇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什么时候说我倒了?” 何静静一脸无辜地反驳道。 让周大妈到嘴边的话都噎住了:“你没倒?” 她诧异地看了眼一脸镇定的何静静,再看看也同样懵了一下的赵母。 实在是搞不明白了。 在她印象里,这庆生妈不是会随口就来,扯这种一下就能被人戳穿的谎话的人啊。 “那剩下的饭菜呢?”她接着问道。 何静静满脸无辜,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到一边的窗边,掀开了窗沿上一个搪瓷杯子:“我要洗碗,就想着把饭菜先放到这里,等一会儿妈要吃了,直接放煤炉上热一热,更方便。” 搪瓷杯子里,下面的红薯饭,上面以此摆上了小咸菜,猪油渣炖白菜和几片香肠。 摆放得很规整,所以哪怕是剩饭剩菜,看着也不埋汰,反而看着还挺有食欲的。 就连一开始还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把饭菜倒出来的人,这会儿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何静静苦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妈对我误解这么深,我就算真和妈有矛盾,也不至于这么浪费粮食,这不是在给国家添麻烦嘛。” 说实话,这个局势变化得太快,连之前还隐隐看出了点这对婆媳交锋端倪,甚至在心里还暗暗同情赵母的周大妈,在这一瞬间都对赵母感到无语了。 你说说,这办的叫什么事儿。 你要真想控诉你儿媳妇,至少也得先自己确认一下真伪吧?! 现在怎么着。 把自己架在上面下不来了吧! 周大妈看了眼脸一下僵住的赵母,忍不住暗暗摇头。 何必呢。 只是心里再怎么腹诽,她到底还是管院儿的,在这种僵持的氛围中只能主动站出来:“好了好了,既然是误会一场,大家都散了吧。” 她摆着手让大家各自回家去,别聚在这里。 又回头,想要叮嘱赵母几句,只是看着赵母僵硬的表情,到底还是摇摇头。 就看她现在这样,估摸着她说什么也都听不进去了。 周大妈转而看向何静静:“一会儿你把这地上的碎瓷片打扫一下,小心别漏掉了,这毕竟是一楼,我怕这家属楼里的孩子们玩闹起来没注意,不小心摔倒划伤了自己。” 何静静点点头:“我知道了,周大妈,你放心吧。” 甭管何静静刚才和赵母之间的交锋如何,至少她对周大妈还是很落落大方的。 周大妈之前还觉得她自从嫁进赵家,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还短短不到一个月就往娘家跑了两趟,肯定是个搅家精。 如今看来,这事儿倒还真不一定就全是何静静一个人的错。 俗话说,一个巴掌还拍不响呢。 因为之前对何静静的误解,周大妈对何静静也有几分愧疚,不由得多说了几句。 “你也别怪你婆婆,她估摸着也是一时着急,你刚嫁进来,婆媳俩还要磨合,这人跟人之间的相处不都是磨出来的,慢慢你就知道了,你婆婆没什么坏心思。” 何静静心道:说得那么轻巧,反正被婆婆指着鼻子骂的人不是你,你当然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为了未来的坦途,她到底还是忍住了脾气。 “谢谢周大妈,我知道的。” 只是她到底还没修炼到韩翠英那样的水平,说话间,难免带出几分生硬来。 但恰恰是她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周大妈心还定了定。 要是何静静真在短短几天之内,突然从脾气不算小,娇生惯养长大的独生女变成一个忍气吞声的小媳妇儿,她才要害怕呢。 何静静现在这样,再结合上午仿佛何静静回过一趟娘家,周大妈心里猜测,估摸着是何静静的亲妈指点了她几下。 也好。 亲妈总归不会害亲闺女,这婆媳关系,要么是东风压倒西风,要么是西风压倒东风。 之前是赵母更占上风,何静静在家属楼里的名声一般般。 现在就算是反过来,只要别闹出丑事别闹大,周大妈就都无所谓。 周大妈现在只盼着,赵家这对婆媳之间的争斗尽快有个结果。 再这么闹下去,她是真怕影响家属楼在街道的荣誉评选。 但很可惜,周大妈想要的,注定是没办法实现了。 就是冲着管院儿周大妈的面子,大家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到底还是各自散开了。 当然了,散开归散开。 只看他们三三两两彼此眼神交汇的样子,就知道,今天赵家婆媳之间发生的事情绝对会传遍整个家属楼。 赵母显然也清楚这些邻居的嘴碎程度。 想到之后一段时间里,家属院儿里都会流传她犯蠢的事迹,她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此时赵母哪里还管得了何静静,她胡乱丢下几句话,就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进屋去了。 看着被关上的房门,何静静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才刚十八岁的何静静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把人耍着玩儿的感觉,对方还是个比她大许多的长辈,更给何静静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因为这,就连要收拾地上这堆烂摊子,她都罕见地没什么怨言了。 要不是还有那么点理智压着,她都想哼个小曲儿了。 屋里的赵母心情就没何静静那么好了。 她退休之前是县中学的老师,工资虽然不算高,但工作体面,来往的也都是体面人家,人人都称呼她一句“吴老师”。 就是现在退休了,她去菜站买菜的时候遇到以前学生的家长,人家也会多给她一把葱一块姜的,东西不贵,但都是她受人尊敬的体现。 赵母一直以来也以此为荣。 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也一直不想传到外面去,不想被人看笑话。 她自己现在冷静下来都想不明白,刚刚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就能当着那么多邻居的面,把自己和儿媳妇之间的矛盾摆在台面上来。 她捂着脸,一遍遍复盘,都只觉得自己当时是不是饿疯了。 “哆哆哆”。 房门传来敲门声。 赵母没回头也没出声,她还以为是何静静呢。 这个时候她实在是没有心力再去应付这个儿媳妇了。 却没想到,敲门声响了一阵后,就停下了,随即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秀芳,是我。” 一听到这个声音,赵母憋了许久的眼泪“哗”一下就流下来了。 赶紧去开门。 刘淑华一进门,就看见自己老姐妹这幅哭哭啼啼的样子,简直是好气又好笑。 “还行,还知道哭,也算是没糊涂到底。” 她没好气吐槽道。 赵母抽泣着:“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刘淑华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要不是她们俩是多少年的老朋友老邻居,她还真懒得管这种别人家的家务事。 偏偏她也知道,自己这个老姐妹干别的行,耍心眼子是真不行。 她要是还帮着点,以后还真要看着她往坑里掉。 “我要真是想想看你笑话,我就不跑这一趟了。”她上前一步,正色道,“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些也都是我的猜测,但我想着不管怎么样,你心里有个防备,总比一无所知来得强。” 在赵母茫然的眼神中,刘淑华一点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抽丝剥茧复盘了一遍,又把自己对何静静的猜测说了一遍。 “所以你是说,何静静是故意要激怒我?故意让我在大家面前丢脸?”赵母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她这是想干什么啊?” 刘淑华一摊手:“就是因为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所以我也不确定我这些推测是不是真的,也可能是我多想了,但不管怎么说,以后和你小儿媳妇单独相处的时候,你凡事长个心眼不是坏事。” 虽然她这么说,但赵母心里已经信了七八成了。 人本来就是会在心里给自己犯的蠢找理由的。 相信自己是被人算计了,总比相信自己就是个蠢货要简单得多。 尤其是回想一下,今天好几次的确是何静静故意惹出来的。 赵母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她不过就是轻轻一推,怎么何静静就能站不稳到把手里的碗都给摔了。 想到自己今天丢的脸,赵母恨恨道:“你说得对!我是得提防着点那丫头!” 刘淑华:“你真想明白了?” 赵母一抹脸上的泪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放心好了,我之前是对那丫头没什么防备,现在知道了她的把戏,你就看我怎么收拾她!” 赵母是一脸斗志昂扬。 刘淑华看着,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里有几分怀疑。 去倒垃圾的何静静丝毫不知道,家里已经有人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大概都看穿了,听着路过的邻居们聚在一起,影影绰绰提及到刚才发生的事情,何静静心里那叫一个美啊。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 现在她这个头开得这么好,更让她坚定了自己的计划。 拿着笤帚簸箕进了家门,她刚打算再刺激赵母几句,就见赵母很是自然地在堂屋坐着,手边放着一晚红糖水,正在把馓子往糖水里泡。 看到她进来,随意说了一句。 “回来啦?” 简单三个字,虽然态度还是不冷不热,但已然没了之前的歇斯底里。 何静静忍不住抬眉,心里觉得不对。 想了想,开口试探道:“妈,你这撒子泡糖水吃不饱,要不然,还是把中午的饭菜热一热?” 想到那些剩饭剩菜惹出来的麻烦,赵母脸上本来还算自然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但她想到刚才老姐妹临走之前的叮嘱,到底还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脾气,扯了扯嘴角:“不用,我不饿,那些饭菜等晚上给你爸和庆生他们吃吧。” 赵母就是再想得明白,经过刚才的事情,也绝对不想再沾那个搪瓷缸子一分一毫了。 赵母没生气,何静静虽然也吃了一惊。 但她想想今天的成果,倒也不觉得难受。 毕竟等到晚上赵家其他人回来,又会是一场好戏呢。 她也没纠缠,“哦”了一声,放下了笤帚簸箕就自顾自回屋去了。 第476章 看清何静静的为人 赵母看着她的背影,都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就她这态度,赵母就更加坚信老姐妹说的话了。 心里对何静静的提防简直是拉到了最高点。 家里婆媳俩的交锋,赵家其他人暂时还不知道。 就算是经过中午的风波看到了点端倪的赵父和赵庆生,也没放在心上。 等晚上下班回来,刚好父子几个人还都是差不多时间到家属院,踏进家属院大门的时候,父子几人还有说有笑。 两个儿媳妇一前一后在边上也说着晚上的饭菜。 气氛正好的时候,家属院里几个摘豆子的大妈议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们说这赵家以后还有安生日子吗?” “嗐,甭管怎样,她们婆媳斗嘴吵架没什么,要是动手,可就是庆生妈的问题了。” “这庆生妈也太大方了,打碎那么多盘子,真是败家。” “笑死人了,庆生妈平时一副体面人的姿态,结果在家竟然是那样……” 影影绰绰的议论声透露出来的下午发生的是清华,搭配着几个大妈似有似无看着赵家一行人的目光。 顿时就叫赵父太阳穴的神经一阵乱跳。 当着外人的面,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脸上刚才的笑已然不见了。 赵庆生担心自己媳妇儿吃亏,又听到什么动不动手的,连话都没多说一句,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飞快往家跑。 赵家两个儿媳妇彼此对视一眼。 眼底满是意味深长。 另一边,赵庆生一进屋就喊道:“静静!你没……” “事吧”两个字刚到嘴边,就被屋里坐着的赵母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一回家就知道找你媳妇儿,你妈难不成还能把你媳妇给吃了不成?” 赵母这话是带着笑说的。 根本就不像是外头那些大妈们说的那样,跟何静静水火不相容的样子。 连赵庆生都楞了一下。 更别说是之后进来的赵父和赵家其他人了。 赵父到底还是想到了中午的闹剧,没有完全信了老婆子的话,左右看了眼:“饭做了吗?静静呢?怎么不出来?” 老头子这态度就让赵母心里很不高兴了。 只是想到老姐妹下午教她的,她到底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扯了扯嘴角:“我下午误会了她,跟她吵了一架,小姑娘脸皮薄,估计还生我气呢。” 说话间,屋里的何静静听到动静开门出来。 “爸,是我不好,没提前告诉妈我把饭菜单独盛出来了,才让妈误会我没给她留饭,你别怪妈。”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何静静的脚步一顿。 婆媳俩这话各自都给对方挖坑。 偏偏是一块儿说的,又偏偏是在赵家父子几人跟前说的。 几个大男人丝毫没察觉出来这对婆媳俩之间的言语交锋,也或许是察觉到了一些,但根本没当回事,反正就只当是误会已经解除了。 没听当婆婆的承认是自己误会了儿媳妇,当儿媳妇的也很孝顺,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彼此能体谅对方,多么和谐的娘儿俩啊。 在这个前提下,打碎了几个碗而已,赵家好几个人拿工资,就算是心疼,也不至于怎么样。 赵父连连笑着点头:“挺好挺好,看你们相处得好,我就放心了。” 赵母&何静静:“……” 婆媳俩对视一眼,眼底划过一抹厌恶嫌弃,飞快移开。 一家子人里,估摸着只有另外两个儿媳妇看出了妯娌和婆婆之间的交锋。 妯娌之间互相看了彼此一眼,然后暗暗叹了口气。 两个人已经能隐隐预见到未来这个家里的日子了。 只能说,还是在婆婆手底下被磋磨过的人有经验。 之后连着好几天,赵家或者说这对婆媳俩就没消停过。 不是赵母又被发现对儿媳妇撒气了,就是何静静被发现对婆婆大小声了。 可能是赵母对何静静有了提防,好几次何静静挖的坑,赵母都没跳进去,还反过来,把何静静伪装出来的模样给戳穿了好几回。 赵母心眼子升级了,何静静也不是吃素的啊。 她年轻体力好精力足,又不需要工作,可不就整天琢磨着算计赵母。 如果说,一开始何静静是纯粹信了那个日记本上的话,想着踩着赵母自己能干干净净地离开赵家,现在就完全是杀红了眼。 婆媳俩斗得那叫一个你来我往。 好几次还险些把周围邻居都给扯进来。 闹得家属楼上下是不得安宁。 一开始还有人给何静静主持公道,有些人站赵母替她说话。 到最后,邻居们是谁也不站了,婆媳俩一吵起来,大家各自把家里门一关,就当没听到。 只有管院儿周大妈为了家属院的名声,还时不时来劝几句。 但就算是管院儿的,那也不是活该就得管这些破事儿啊。 周大妈劝得多了,有时候还反过来被赵母和何静静埋怨,到后来,连周大妈都撒手不想管了。 短短几天,赵家婆媳俩之间的纷争不光是闹得家属院上下都知道了,甚至还逐渐蔓延到整条街道,连赵家人工作的棉纺厂,邮电局和县中学都有人在传。 以至于很多人早上一到单位,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问家属院儿里赵家的邻居,问问那对癫婆媳昨晚又因为什么干起来了。 赵家婆媳之间的事俨然成了大家伙儿茶余饭后的话题中心。 这事儿传到韩翠英和何老四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 夫妻俩对这件事的反应也大相径庭。 韩翠英是下意识就想到了那天,闺女回家找日记本然后失魂落魄离开的样子,她很难不去想,是不是那本日记本里有什么问题。 别的不说,她就怕闺女是想起顾丰来了。 何老四的情绪就直接多了。 “这孩子,都嫁人了还这么小孩子气,跟长辈对着干,是我太惯着她了。” 韩翠英知道,自从上次因为何静静的事情,让何老四在乡下丢了大脸,何老四心里就一直有气。 听到他这么说,倒也没觉得意外,只是皱了皱眉:“行了,这事儿你不用管,我去说说静静,她还小呢。” 何老四嘟哝了一句:“还小呢,都十八了,还小,你就惯着她吧。” 但在韩翠英跟前,何老四向来是硬气不起来了的。 媳妇儿都这么说了,何老四心安理得地当甩手掌柜。 韩翠英找上门的时候,何静静的处境并不好。 她都不知道,那天明明还被她压着打的赵母,怎么就突然变聪明了,有时候不光能躲过她挖的坑,甚至还能在赵庆生和赵父面前,脏她一把。 何静静再怎么耳濡目染,毕竟才十八。 和赵母这样活了半辈子的人斗起来,不花费百分百的精力,那就连现在四六分的局面都维持不住了。 韩翠英来的时候,何静静险些就没崩住情绪。 结果韩翠英张嘴一句“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瞬间就把何静静的眼泪给堵了回去。 她随即就想到,自己和赵庆生的事儿,不就是她妈极力促成的。 第477章 擦肩而过 说实话,要不是她妈提起来,她脑子里根本就没想起过赵庆生这个人。 更遑论是喜欢了。 现在她受了委屈,她妈不说安慰她,竟然还埋怨她。 何静静心里难受。 说话语气也更硬了。 “我没闹,她就是看我不顺眼,我有什么办法!” “什么她不她的,那是你婆婆!”韩翠英忍不住皱眉,她来之前想过闺女和亲家母之间有矛盾,但她没想到,这种矛盾已经到了这种连面上功夫都不做的程度了。 看着闺女满脸无所谓的表情,韩翠英忍不住问她:“再怎么样,你也得考虑考虑庆生的想法,你跟他妈这么闹,他心里能好受?” 韩翠英以为这么劝,至少能让闺女有些顾忌。 但她没想到,何静静却浑然不为所动。 韩翠英心里划过一个不太好的猜想,定定盯着闺女的眼睛:“静静,你老实跟妈说,你这么闹是不是没想跟庆生继续过下去?” 韩翠英只是往最坏的角度想,却没想到,何静静听到她这话,眼神竟然真的一动,虽然嘴上说着“怎么可能”之类的话。 但韩翠英可是一手把闺女带大的。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她刚刚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她的心一下沉入深渊一般,连说话都有些飘忽,脑子里各种可能性划过,甚至手都在抹闺女身上。 “他打你了?还是哪里对你不好?外头有别的女人了?赌钱了?”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一个男人能犯的错都数了一遍。 但看何静静的表情就知道,赵庆生跟这些事儿都不搭边。 到最后,韩翠英只能想到另一个更坏的可能性:“都不是,那是……你有别的喜欢的男人了?” 不会是想起顾丰了吧? 韩翠英光是想到这一点,都觉得心口一下喘不过气来。 还好,何静静听到这句话,只是微微皱眉,摆摆手道:“妈你说什么呢!我都说了,我没想跟庆生分开,现在是我婆婆处处针对我,你是我妈,你不帮我就算了,你还反过来说我。” 听到闺女熟悉的埋怨嘟哝声,韩翠英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虽然韩翠英没信她后半句话,但她的表情至少说明了,何静静现在心里的确是没有别的男人。 那就行。 别犯原则性错误,一切都好说。 韩翠英也是从年轻小姑娘的时候走过来的,心里猜测,毕竟是刚相看没几天就结婚了,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的事儿,小夫妻俩没培养出太多的感情也情有可原。 但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好好过日子,以后有了孩子,心自然就定了。 至于亲家母刁难的事…… 韩翠英想了想,凑到闺女耳边:“你这样……” 韩翠英既然要教闺女,自然要比何静静全靠着自己横冲直撞要高效有用许多。 至少,在接下去几天里,何静静和赵母之间原本四六的局势,又被扭转成了五五甚至六四,何静静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至于韩翠英千叮咛万嘱咐的“不管怎么对付婆婆,首要的还是要抓紧丈夫的心”这一点,何静静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不说她本来就没想和赵庆生继续过一辈子,就是赵庆生对她那热乎劲,何静静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必要再抓紧他的心。 只是何静静也忘了,人心也是肉做的。 别人对自己上不上心,自己最知道。 就在她和赵母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半点没发现,赵庆生每天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对她的态度也从原来的热切,逐渐冷淡下来。 到后来,夫妻俩共处一室,赵庆生都不说话了。 只是此时的何静静根本没意识到赵庆生的转变,以至于等后来赵庆生和一个寡妇厮混被寡妇家里人抓了个正着,闹到赵家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傻眼了。 她这个时候甚至都还没跟赵庆生领证!! 当然了,这都是后话了。 且不说,何静静在知道了未来的事情后,是如何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走完了她原本应该要小十年才能走完的路。 就在县里赵家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长桥大队的日子可好过得很。 哪怕春耕如往年一般,把大家都累够呛,但每天干完活回保管室,看到边上的车间里忙碌的几个工人,再看看几乎每隔几天就要去送货的牛车,大家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因为这个家具厂,这段时间,村里的未婚姑娘小伙哪怕不是家具厂的工人,都抢手得很。 几乎每天都有附近生产队和公社的媒婆来说亲。 大家从没有觉得日子这么让人舒坦过。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也到了顾家要送黄翠喜和姜琴以及几个孩子去火车站的日子。 顾一宝小朋友是提前一天就跟村里头玩得好的小朋友们都说了再见。 还像模像样得互相约定,等他到了一定要写信回来。 那小大人的样子,简直能让人忘了,这几个孩子会写的字都没到一百个呢。 如果说顾一宝是舍不得,那顾淼就更多的是兴奋了。 要知道,她老爹是海军,驻军的地方可是个海岛,上面海鲜可便宜了,据说买少一点都不用票!! 长桥大队哪儿都好,就是身处北方,鱼虾很少。 当然了,现在全国各地物资都紧缺。 不光是鱼虾,不少人一年到头都只能吃上一顿肉呢。 顾家的生活条件没到这种程度,但本来就没有的东西,顾家也变不出来给她。 已经五个多月快六个月的顾淼最近除了正常喝奶以外,也开始逐渐被允许吃一点辅食了。 只是小孩子的肠胃脆弱,到目前为止,她吃过的辅食也仅限于菜糊糊和米糊糊,顺便加上一小勺蒸鸡蛋。 这些比起喝了五个多月的奶水来说当然是好吃的。 只是,人大概就是这么贪得无厌。 在没有辅食吃的时候,她只想着就是能给她嗦一口菜汤都是好的。 等到可以吃辅食了,她就开始展望更多好吃的了。 拜托! 这可不是末世诶!! 有那么多好吃的。 顾淼的人生才刚开始不到六个月,就已经在心里许下了一辈子的“宏伟”目标:【我顾淼这辈子就要吃遍天下好吃的!!】 这心声听在黄翠喜等人耳朵里,只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但恰恰是顾淼这样简单的心声,更能让顾家人有种不管这孩子是什么来历,现在就只是自家的孩子的落地感。 顾莲都忍不住逗她:“可惜了,大哥那地方虽然有海鲜,但咱们淼淼和焱焱还太小,吃不了。” 话音刚落,就见顾淼一下睁大了眼睛。 滴溜圆的眼睛里,震惊的神色真是挡也挡不住。 一下就把一家来送行的顾家人都给逗乐了。 本来还有点舍不得的情绪在,这会儿被这么一搅和,顾大江也摆摆手:“赶紧上车吧,一会儿人多了,就没什么好位子了。” 泾阳县汽车站每天到市里的车就一两趟,每次车票还会多卖几张,到最后总有乘客只能站着,或者是坐在自己的行李上。 要是大人当然无所谓。 但姜琴这一行人是有小孩儿的,当然不能这么跟人挤。 眼看着老婆子和儿媳妇上车坐定了,顾大江才叫上边上的儿子:“走,顾丰,我们去把这些行李捆到车顶上去,等到了火车站,你记得去拿下来,可别忘了。” 顾丰连连点头:“放心吧,爸。” 这头,父子俩说着话,主要是顾大江叮嘱儿子。 毕竟这回是儿子要一起坐车去火车站,不管儿子平时再能干,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出这么老远的门,当爹的总得多说几句。 顾丰也知道他爹的担心,不管顾大江说什么,他都只管点头应下。 另一边,听到熟悉的名字,不远处,手上也拿着行李的何静静下意识看了过来。 “怎么了?”赵庆生手里提着包,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媳妇,不解地问了一句。 何静静会停下脚步,当然是因为“顾丰”这个熟悉的名字。 哪怕她最近几乎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在和赵母斗法上,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但日记本上记录的东西,不管她有没有刻意去记,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 “顾丰以后会很有钱”,到底是多久以后,有多有钱,顾丰又是谁。 这些疑问她也偶尔会想起。 如今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她下意识就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原本还想着,既然那个日记本上写个顾丰以后会还能钱,以何静静的认知来看,就算现在还没未来那么有钱,也该是个体面的高级技术人才或者是工程师之类的体面职业。 在何静静的想象中,这样的人即便是在冬天应该也会穿着体面的大衣或者是崭新的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胸口大概率还别着一支钢笔,脚上应该要穿一双崭新的牛皮鞋,说话做事不急不躁。 这其实更贴近于何静静姥爷的样子。 主要还是因为何静静十八岁的人生中,接触过的最体面最受人尊敬的人就是她姥爷了。 人很难挣到超出自己认知的钱,同样也很难想象出超出自己认知的阶层的样子。 但何静静失望了。 她看到的只是一个皮肤黑黑的,手指关节粗大带着明显老茧,身上的棉袄还打着补丁,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的年轻男人。 虽说称不上潦倒,但也绝对不算多体面。 何静静有些嫌弃。 以后再有钱又有什么用,现在一看就还是个干苦力的。 何静静可没想过跟人吃苦,要是真要拼十几年才能有钱,自己没准都熬成了王宝钏,男人再有钱还不得一脚踹了她。 别看何静静才刚十八,她眼光可高着呢。 收回视线,她对着赵庆生摇摇头:“没事,就是看见几个乡下人。” 赵庆生微微皱眉:“别这么说人家。” 他毕竟在邮电局上班了一段时间,不是以前的学生了,到底还是知道点外头的形势,有些话即便是心里这么想的,嘴上也得藏着点,不然人家一顶帽子扣下来,就是再有背景,也得吃苦头。 只可惜,他是上了班知道轻重了。 何静静可没上过班。 或者说,她上过,但也是在她失忆的那一个月里,现在根本想不起来当时发生了什么,更遑论吸取什么教训。 对赵庆生的反驳,何静静不耐摆手:“行了行了,你一个大男人,别罗里吧嗦的,我就是随口一说,又不跑外面喊去。” 因为这出插曲,本来还被亲妈撺掇着一定要来给去市里培训学习的赵庆生送行的何静静也没了心情。 把手上的行李往男人身上一塞:“行了,东西拿好,我先回去了。” 然后就在赵庆生茫然的眼神中,很是潇洒地转身走出了车站。 走得太快,浑然不顾一下塞给赵庆生的行李太多,包好的被褥直接掉到了地上。 赵庆生看着妻子离去的背影,嘴巴一张一合,一瞬间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爽朗大方的声音。 “同志,你这也是要去市里啊?” 赵庆生忙回头,一看,刚好就是刚才被何静静私下说嘴的人,哪怕心里知道刚才妻子的声音的确很小,大概率对方是没听到的,但还是不免有些赧然。 “是啊,我去市里邮电局培训学习一周,同志你呢?” 因为心虚,连说话都带着格外的殷切。 说实话,顾丰都被他这态度惊了一下。 却也没多想。 他毕竟没看到刚才的何静静,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就是何静静的新婚丈夫。 只以为这位同志性格就是如此。 他笑着把手上刚捡起来的被褥拿起来:“我是送我嫂子和侄子侄女去坐火车,也要去市里,咱们是一趟车,刚好能互相照应着点。” 说是互相照应。 但只看对方一家老小,车上人还没到齐,行李就已经在车顶绑好了的状态,就知道对方实在是没什么需要赵庆生照应的。 反倒是赵庆生自己。 他要出差培训一周,市里提供吃住,但只提供宿舍,不提供被褥和各种生活用品,这些都要从家里带。 可想而知,他的行李有多少。 本来有个何静静帮着拿,就算是艰难,好歹也能拿。 结果何静静突然走了,还突然把行李就这么往他怀里一塞,他压根儿没有反应过来,被褥直接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可想而知,要是没有顾丰的帮忙,这会儿他得有多狼狈。 赵庆生毕竟上了班儿了,还是懂一些人情世故的。 心知对方肯定是看到他刚才那狼狈的样子了,这才借着“互相照应”的话来帮他。 想到刚才自己媳妇儿还背着人说人坏话了,心里是又赧然又愧疚。 抱着这种情绪,他不光是对顾父顾母态度很好,等到车子开动了,对姜琴和三个孩子也格外关照。 在汽车一个急刹车的时候,还很是快狠准地伸手一抓,就这么抓住了过道里的婴儿车。 他本意是想帮忙,毕竟这长途汽车紧急刹车,那可是连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都容易一个踉跄站不稳的。 这小小的婴儿车看着实在是平平无奇,要是往前一滑,会不会撞到别人另说,万一车翻了,里面的两个孩子摔出来,或者是嗑着碰着了,那事儿可都不小。 但他却没想到,婴儿车也就是随着汽车刹车稍微晃动了一下。 根本都不用他去扶,婴儿车自己就能稳稳固定在原地。 赵庆生都惊呆了。 就跟没有厨师会不高兴被人称赞做饭好吃一样,顾丰是手艺人,现在家具厂又是他最看重的事业。 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能让人这么震惊,顾丰都忍不住笑了。 他指了指婴儿车地下的几个轮子:“我在这里特意安装了几个锁扣,只要锁扣扣下来,哪怕是我这样的成年男性,也很难轻松推动小车。” 赵庆生低头一看,果然几个轮子上都扣上了锁扣。 不算大,但因为用料实在,所以质量很好。 刚刚那样的突发情况,婴儿车都丝毫不受影响,婴儿车里的两个孩子更是呼呼大睡,半点没有被惊醒。 确认完毕,赵庆生刚想直起身,突地,几个字划过脑子。 他惊道:“你的意思是,这是你做的?” 顾丰点了点头。 又补充了一句:“我算是泾阳县长桥第一家具厂的工人。” 他也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算得上是这个家具厂名义上的厂长。 在他看来,这家具厂说是厂,还是更像是个作坊。 平时家里人说说开个玩笑也就算了,真到了外边,往自己头上这么戴高帽子,都不够叫人笑话的。 但即便是只是一个工人的名头,也足够叫赵庆生惊讶的了。 这第一家具厂的名号他是知道的。 毕竟邮电局也负责送报。 只是就那么刚好,不管是邮电局还是赵家所在的家属楼里,都没有人真的去买婴儿车。 所以这还是赵庆生第一次接触第一家具厂的产品和工人。 本来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家具厂还有些疑虑,这会儿看到实物了,再看看身为工人的顾丰,赵庆生简直是好感倍增。 再看顾丰身上的穿着打扮,赵庆生心里就猜测,这个家具厂估摸着是才开办不久,效益一般,要不然身为工人的顾丰应该要穿得更体面一些才是。 这么一想,赵庆生脱口而出:“那刚好,我刚结婚,最近在备孕呢,等我回县里,我就去供销社买一辆去,就当是支持一下我们县家具厂的发展建设。” 顾丰乐呵呵点头,就给赵庆生介绍几种车型和价格,提到不需要工业票的时候,车里原本还在观望的其他乘客都不由得眉心一动,不多会儿,就有好几个乘客都加入了讨论。 这赵庆生也是挺会看眼色的一个人。 见说话的人多了,还指了指婴儿车里睡着的两个孩子。 “咱们大家伙儿声音尽量小一些,别把孩子给吵醒了,一会儿孩子哭起来,那才叫头疼呢。” 他要是只说别吵醒孩子,那有些人可能还不会怎么在乎。 但要说孩子醒了会哭闹,影响一车的人,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了,大家就容易接受多了。 这个年代的长途汽车本来容量就不算大,车里的过道上还放着各种行李包裹,整个车内的空气都有些一言难尽。 要是孩子再哭闹起来,那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可真就难熬了。 几乎是赵庆生话音刚落,车里原本逐渐大起来的讨论声立马就减弱了几分。 婴儿车里,原本眉心微微蹙起的两个孩子也砸吧了几下嘴唇,在姜琴轻拍了几下后,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黄翠香坐在一边,看了眼儿子,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 对着姜琴道:“现在真是工作狂了,到哪儿都不忘推销家具厂的东西。” 姜琴一心二用,一边小心看顾着顾鑫顾淼的状况,一边小声道:“大丰这样才是真像个当家做主的样儿,这家具厂生意拓展开来,以后就不是铁饭碗,是金饭碗,妈以后就不用担心大丰以后的日子了。” 黄翠喜一怔。 旋即眼神微动,眼角有一抹湿润。 她头撇到一边,趁着儿媳妇照看孩子的功夫悄悄拿手抹掉眼角的泪水。 她都没想到,儿媳妇能看出自己对顾丰的担忧。 其实说到底,别看黄翠喜平时对顾丰腿脚有问题这件事看得并不重的样子,其实本心里,当娘的还是会担忧这个小儿子的未来。 腿脚有问题,以后亲事怎么说。 每逢阴天下雨,顾丰的左腿就总是会酸痛难忍,这种情况下,下地干活都很艰难。 但黄翠喜当了半辈子老农民,这地里的活计难不成还看天气? 阴天下雨就不用下地干活? 怎么可能。 这种种现实问题都让黄翠喜对顾丰的未来放不下心来。 这也是当初陈家和陈慧芳对和顾丰的婚事总是闭口不谈,黄翠喜却也没有早早就去把婚事给退了的原因之一。 当时黄翠喜是想着,不管怎么样,毕竟陈家是多年的老邻居,陈慧芳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性格上有些小毛病没事,以后对顾丰好就行。 第478章 后妈对照组 黄翠喜那时候哪里会想到这陈家人看着还挺正常,实际上各个小心思一堆,总想着损人利己。 只是和陈慧芳退了亲,黄翠喜表面不放在心上,甚至还张罗着给顾丰说亲,但她心里也知道,再想找一个条件各方面不输给陈慧芳的姑娘,难。 但要找一个比陈慧芳差许多的,不说她这么想,她就怕顾丰心里过不去。 她那个时候哪里能想到,短短几个月后,顾丰就事业爱情双丰收了。 反正在她看来,何春华是半点不比陈慧芳差的。 甚至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至于事业,家具厂起步再艰难,也总比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要前途光明。 真如姜琴所说,以后黄翠喜都不用担心小儿子的未来了。 黄翠喜怀里抱着大孙子,只觉得心里都满满当当的。 这一个多小时,就在顾丰和车里乘客说家具厂的事情,黄翠喜和姜琴畅想着军区的生活的过程中很快过去。 等车在市汽车站停下的时候,车里乘客甚至都有些意犹未尽。 只是到底是自己的正事要紧。 很快,车里乘客就空了一半。 顾丰先把自家的东西从车上搬下来,再帮赵庆生把行李被褥扛下来。 还告诉他:“这么多东西光靠你自己很难一次性搬走,你可以去服务站借个扁担,这些东西要用扁担来挑,要带走还是很简单的。” 这的确是赵庆生之前没想过的法子。 赵庆生在家是小儿子,刚毕业就被父亲弄到了邮电局工作,虽然现在还是最累的邮递员,但还真没吃过这种现实的苦。 听到顾丰这么说,赶紧谢他。 顾丰摆摆手:“这不算什么,就是我不说,一会儿你出去看看,也能知道了。” 这边正说着呢,那边,一个穿着车站制服的中年女人快步走过来:“是黄翠喜同志和姜琴同志吗?” 说着还主动伸手出来。 黄翠喜一怔,和儿媳妇对视一眼,虽然也伸手去握了手,动作却有些迟疑。 好在,中年女人很快笑着介绍自己:“我是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我叫崔红,我男人没转业前是顾营长手底下的兵,顾营长特意打电话过来,让我们能帮着照顾就照顾一下。” 崔红几句话把自己的身份和来意都说明白了。 也让黄翠喜和姜琴心里的戒备松了下来。 崔红说完,就要接过黄翠喜手里的行李:“离火车到站时间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婶子,我先带咱们去验票,一会儿就能直接上车了。” 黄翠喜哪里能叫别人帮忙拿东西,人家肯帮忙,都是看在自己儿子的面子上。 但儿子的面子都是靠拼死拼活打出来的。 黄翠喜并不封建迷信,也不信什么神佛,但莫名的,她就是觉得,自己要是借着儿子的面子在后方胡作非为,那就是在损儿子的福气,对顾兆不好。 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会影响顾兆的安危,黄翠喜都不会去干。 黄翠喜不给,崔红也不能硬抢。 她想了想,很快不知道从哪里推来一辆小推车:“婶子,咱用这个搬,不费力还方便!” “这个好!” 黄翠喜眼睛都亮了。 她又不是天生贱骨头,能省力非得自己扛。 等把行李放到推车上,推车还空了一块地方,顾丰想了想,和老娘商量了一下,索性让赵庆生把东西也放了上去。 听到赵庆生和顾家人也认识,一路上也帮了忙,崔红很是干脆道。 “赵同志去市邮电局是吧?不算远,一会儿我把婶子送上火车了,这小推车你就拿去用,就说是我崔红借的,等你到邮电局安顿下来了,赶紧把推车送回来就行。” 不管怎么样,小推车总归比扁担好用体面。 赵庆生忙不迭道谢。 这一个多小时,他看待顾家人的眼光是一变再变。 从原先在县汽车站觉得对方只是个普通乡下人,虽然对何静静背地里说人闲话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未必不是这么想的。 到后来知道顾丰是家具厂的工人,这一下,两个人的身份地位就基本上等同了。 再到如今…… 赵庆生默默看了眼和顾家人有说有笑的崔红,眼神尤其在她身上的制服多停留了几秒。 他虽然没有在火车站工作,但作为邮电局工作了几个月的,好歹也算是知道一些情况。 能穿这种制服的,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普通工作人员。 话说回来,即便真是普通工作人员,能认识市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这顾家说没点本事,赵庆生是不信的。 再听崔红说什么“顾营长”,赵庆生就明白了。 合着还是军属。 嘶—— 要是换个人,这会儿都得上去和崔红说几句,不说别的,攀个关系以后好来往。 但赵庆生想到自己之前的沾沾自喜,就觉得羞愧难挡。 别说是和崔红攀谈了,要不是自己行李实在是多,他连小推车都没脸借。 好不容易帮着搭把手,把顾家的行李炕上了火车,赵庆生也没多待,和顾丰说了声,就赶紧推着小车带着自己的行李往外走。 心里还想着,等他到了市邮电局,得给顾丰的家具厂多宣传宣传。 另一边,顾丰也没想到这半路认识的小兄弟还替自己操心起家具厂的生意了。 市汽车站和火车站是一块儿的,不过一个在北广场,一个在南广场。 普通乘客都是从外面绕,当初顾家人也是想到这一点,所以这次随身带的行李都不算多,大件儿都直接邮寄过去了。 但有了崔红帮忙,根本不用从外面绕。 直接从员工通道一路畅通无阻过去。 相当于原本要走个半圆,现在直接横穿过去。 原本要走十来分钟的路,这一下,只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崔红算的时间刚刚好,他们一行人刚检完票,火车就在一声鸣笛后缓缓驶进站内。 除了在这一站修整的乘务员,黄翠喜和姜琴等人就是最先上车的。 直接省去了出门前,顾大江他们担忧的火车上人挤人的情况。 从检票到上车再到一行人找到卧铺车厢安顿好,因为崔红的帮忙,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原先在家设想过的各种困难,是一点都没遇到。 崔红帮着把一切都安顿好了,还带着一个年轻人过来:“婶子,这是这趟火车负责咱们这节车厢的乘务员,去宁省要十来个小时,我不一定能事事关照到,咱们要是有什么事儿,别客气,就找他帮忙。” 那乘务员也很是主动地自我介绍:“婶子好,我叫马为民,为人民服务,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诶诶好!”黄翠喜忙不迭谢过人家,还从包裹里掏出一把糖来,不管两个人的拒绝,硬是塞给他们。 马为民还有些拘谨,手里拿着糖,有些迟疑地看了眼崔红。 崔红想了想,到底还是摆摆手:“行,那就算是咱们提前沾沾俩孩子周岁的喜气!” 顾家俩孩子一看就知道还没周岁。 崔红这么说,也是对孩子能健康长大的祝愿。 毕竟这年头,家家户户孩子生得多,除了没有避孕措施以外,还有一点就是孩子太容易出事了。 营养不良小病小灾,对大人来说,都能顶过去。 但对刚出生的婴儿来说,就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农村很多人家生七八个孩子最后长大成人有一半以上的,都算是有福气的了。 听到崔红这么说,黄翠喜当然更高兴了。 “对,就当是沾沾喜气,快拿着,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崔红都这么说了,马为民也乐得把糖给收下了。 他刚刚可看了,这里面不光有大白兔奶糖,还有不少牛轧糖,都是好东西。 正好带回去给媳妇和闺女甜甜嘴。 一行人正说着话呢,火车外头就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有大声喊着“别挤别挤”的,有大人想把孩子从窗口塞进火车里的,有挑着吃的用的被人嫌弃占地方的,还有自己的座位被人占了跟人吵架的。 各种声音嘈杂纷乱,闹成一团。 崔红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黄翠喜注意到她这一眼,赶紧道:“崔同志,马同志,我们也安顿下来,你们赶紧去忙吧,正经工作要紧。” 她这么一说,崔红也顺势起身:“行,那我们就先去忙,婶子和嫂子要是有什么事,可千万记得来找我们,别嫌麻烦。” 等崔红和马为民走了,她都不由赞道:“多亏了崔红同志。” 一边的顾丰连连点头认同亲妈的话。 姜琴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当妈的,最操心的自然就是孩子,偏偏她还有三个孩子。 平时不出门还好,一出门,立马就感觉到不方便了。 也好在她还有个婴儿车,要不然光靠人抱着背着,更辛苦。 她听到婆婆的话,点点头,又加了一句:“也是兆哥考虑周到。” 哟,这一声兆哥。 黄翠喜嘴上不说,心里高兴,眼睛都亮晶晶的。 这要放在几个月前,姜琴不会这么称呼顾兆。 可见这短短时间里,这对聚少离多的小夫妻俩感情如何突飞猛进了。 也好。 这样至少黄翠喜就不用太担心儿媳妇随军后和顾兆的感情生活了。 正想着呢,车厢外头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碰撞声。 不多久,一个有些狼狈的女人左手牵着一串孩子,右手扛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来到了车厢门口,进来前,还格外仔细地看了眼车厢号。 “同志,请问一下,这是9车13号车厢吗?” 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形容也有些狼狈,才刚开春的季节,已经被折腾地满头大汗,但说话的语气和姿态却非常客气礼貌。 没得到黄翠喜等人的确定答案之前,她甚至都没踏进车厢一步。 更加让人好感倍增。 黄翠喜:“对对,是13车厢。” 她赶紧上前,接过女人手上已经快掉下来的一袋东西,结果险些被那袋东西的重量压得脱手。 黄翠喜都惊呆了。 这么小一个布袋子,装了什么能这么重? 更重要的是,她一个大半辈子都在地里干活的都险些没拿住,这个年轻女人竟然力气这么大,拿了那么长时间,脸色都不带变的。 女人抹了一把汗,没有真让黄翠喜帮忙拿,先是招呼着一串孩子进车厢,然后一手一袋,很是利索地就把东西都给拿进了车厢,该放在行李架上的放在行李架上,放不下的就塞到床底下。 明明带了那么多东西,她一收拾,瞬间车厢里除了多了几个人以外,半点没让人觉得挤得慌。 这是个干惯了活的人。 黄翠喜心道。 想着毕竟是同乘一列车的乘客关系,十几个小时在一个车厢待着呢,黄翠喜等人收拾好了东西,这才开口道:“同志,我看你这大包小包的,这是带着孩子去探亲呢?” 女人把孩子们安顿好了,这才有余力坐下来,喘口气道:“对,我男人是军人,我这是去随军。” 她这么说,也是有意给自己增加筹码。 她一个女人带着几个孩子在外面奔波,要是遇见什么有歹心的,她力气再大,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最怕的不是别的,是怕出了乱子,孩子被趁乱拐走。 这年头,军属的身份拿出去,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一听这话,黄翠喜眼睛一亮:“你也是去随军啊?去哪里?宁省?” 也? 女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她重新打量了一眼对面的一行人:“我是去宁省,我男人是宁省葫芦岛驻军的海军,你们也是军属啊?” 确认了身份,黄翠喜的语气也更加亲切:“这可真是有缘分了,我儿子也在葫芦岛,我叫黄翠喜,这是我儿媳妇。” 姜琴对对方点点头:“你好,我叫姜琴。” 黄翠喜又指指边上的儿子:“这是我儿子,叫顾丰,来送行的。” 顾丰也跟着点点头。 然后看看外头的时间:“妈,那我就先下车去了,一会儿火车就要开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乘务员的声音:“送车的人可以下车了啊,还有五分钟,火车就要开动了,到时候没下车的就要补票了!” 黄翠喜赶紧让儿子下去。 她没有单独介绍顾一宝,主要是在她看来,大孙子还是个孩子呢。 顾一宝可就不乐意了。 主动跑出来:“姨姨好,我叫顾鑫,你可以叫我一宝,这是我妹妹,顾淼,这是我弟弟,顾焱。” 他不光是介绍自己,还连带着把弟弟妹妹都给介绍了一遍。 顾焱是完全的小孩子,此时虽然醒了,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哥哥指着自己的时候,眼睛跟着顾一宝的手指间转了转,嘴里“啊啊”了两声。 顾淼可就不同了。 这可是她人生第一次出这么老远的门。 偏巧她还把最难熬的长途汽车的一个多小时给睡过去了。 现在精力可太充沛了。 一看有陌生人进车厢,眼睛完全从对方身上移不开。 接触到那三个小姑娘中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小姑娘的眼神时,还很是主动地对她笑了笑。 结果那小姑娘却像是被什么吓到一般,飞也似的就把头给低下去了。 顾淼热脸贴了人冷屁股也不觉得尴尬,眼睛看向了说话的女人。 小孩子之间的互动,大人们没多在意。 这年头,少有那军属身份开玩笑的。 不说别的,这趟车到了宁省,身份是真是假一目了然。 一旦确认双方都是军属,还要去一个地方,本来陌生人第一次见面的隔阂瞬间就消去了一大半。 女人也赶紧自我介绍:“婶子叫我毛丫就好,这是我家几个孩子。” 又让几个孩子叫人:“大妞二妞三妞,叫奶奶和姨姨好。” 三个孩子却不如毛丫那般大方,姊妹几个缩在床脚,低着头玩着手指,半晌嘴唇才在毛丫的催促下动了动。 声音却低得别说是黄翠喜了,就是离得最近的毛丫都听不到。 对比刚才顾一宝的落落大方,就显得自家的孩子太过胆小内向。 毛丫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指。 黄翠喜见状,赶紧开口:“不用不用,孩子们第一次出门,小心谨慎些是好事,来来来,吃糖吃糖。” 她一句话就把三个孩子的胆小内向,说成了是小心谨慎。 也算是全了毛丫的脸面。 毛丫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看到糖是大白兔奶糖的时候,忙不迭摆手:“不用不用,这么好的东西……” “再好的东西能有咱们同为军属还坐一趟车去随军的缘分要紧?”黄翠喜笑瞪了一眼毛丫,把糖往三个孩子怀里一塞,“这是我给孩子们吃的,你一个大人别管。” 甚至还直接剥开了一颗糖,往最小的三妞嘴里一塞。 毛丫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三妞一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心头一酸。 再看看大妞二妞微微张着嘴,盯着妹妹鼓起的脸颊,却懂事得不说自己也想吃的样子,毛丫到底还是轻叹了口气。 对着黄翠喜强撑起笑来:“那就谢谢婶子了,这一路上,婶子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尽管说,别客气,我毛丫别的不行,就是力气大。” 黄翠喜刚要继续客套几句,就听顾淼的心声响起。 【毛丫?大妞二妞三妞?这不就是原本阮红霞的对照组吗???】 她到嘴边的话一顿。 顾淼没有注意到身边人一瞬间的停顿。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回忆小说剧情上。 原作小说里,关于长桥大队的剧情就只有前面一小部分,大部分剧情都发生在阮红霞带着孩子们去随军以后。 阮红霞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能获得顾兆的信任,和家属区大家的认可的。 本身后妈这个身份,就很容易让人对她产生不好的猜想。 但就那么刚好,和阮红霞住在一个家属区的也有一个后妈。 一样是后妈,一样要照顾继子女,连孩子的年纪都差不太多。 自然而然就成了对照组。 顾淼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阮红霞是知青是高中生,对照组的毛丫没上过学不识字。】 【阮红霞年轻漂亮知情识趣,毛丫莽撞笨重,穿衣打扮丝毫不讲究。】 【阮红霞给家里几个孩子都买百货大楼的衣服穿,毛丫抠抠搜搜一件衣服大妞穿完二妞穿,二妞穿完三妞穿。】 【顾一宝犯错,阮红霞会帮着劝顾兆别大动肝火,大妞二妞犯错,毛丫第一个上手打小孩……】 【嘶——处处都是阮红霞的对照组,最后毛丫还被丈夫嫌弃,又给送回了老家,虽然没正式离婚,但未来也可想而知了,这也太惨了……】 本来听到对照组的时候,黄翠喜和姜琴还有些不太明白。 这有什么好对照的。 结果再听顾淼接下来的心声,说实话,连姜琴都不由得眉心一跳。 毛丫竟然是这三个孩子的后妈?! 再仔细一看毛丫,撇开一开始因为她带孩子太过熟练而产生的误会,毛丫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 要知道,大妞看着可有六七岁了。 再一听顾淼之后数出来的各种对照条件,黄翠喜和姜琴对视了一眼。 说实话,以黄翠喜的生活经验来看,反而是毛丫那样的做派才像是真把孩子当亲生的了。 历来后妈不好当。 像是原本的阮红霞那样,处处捧着继子女,不让亲爹打骂管教,说出去是心疼孩子,但也是最省心省力的做法。 大一点的孩子还好,从小养大的孩子就很容易被捧杀。 到最后孩子被捧得四五六不如,路走歪了,反正也是孩子自己的事情,后妈倒是能落得个好名声。 就是有人看出来了端倪又能怎么样。 新衣裳和各种好吃好喝的,阮红霞是半点没缺过孩子们,谁还能说她一句对孩子不好。 相比较起来,毛丫那样的做法就很容易吃力不讨好了。 管得严了,人家说你对孩子苛刻,要是上手打,那更是容易被人说嘴,孩子也不一定领情。 要是没有对照组比着还好点,偏偏有个样样跟她反着来的对照组杵着。 就是三个孩子心里本来没什么想法的,都会因为鲜明的对比和外人的闲话,难免心里不得劲。 第479章 误会了? 不说别的,同样是亲爹忙得不着家,后妈养着的顾鑫和顾淼几乎每年都有新衣服,身上日常穿的衣服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补丁,自己只能穿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 哪怕这是现在很多多子女家庭最常见的生活方式,也容易让人心理失衡。 大妞还好些,毕竟买了布做了新衣裳是她投一个穿,三妞就很难心里完全平衡了。 长此以往,三个孩子能对毛丫这个后妈没意见? 偏偏毛丫随军好几年,只顾着照顾孩子,也没和丈夫多培养感情,更没生下自己的亲生孩子。 到最后和丈夫感情破裂被送回老家,连个给她说情的人都没有。 想到眼前这个干练的年轻女人未来的遭遇,连原本心里还有几分疏离的姜琴看着毛丫的眼神都柔软了许多。 不说别的,就看她对待孩子们的做法,哪怕可能细节处理上还有些问题,至少人品是没有问题的。 再者说,听淼淼的心声,两家在家属区住的还挺近。 说实话,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生活,顾兆的照顾是一方面,邻里关系能不能处得好也很重要。 比起姜琴,黄翠喜的想法就更直接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阮红霞虽然现在是进去了,但她曾经做过的和想要做的都是对顾家不利的事情,自然就是顾家的敌人。 毛丫是阮红霞的对照组,那就是顾家的朋友! 黄翠喜直接道:“我儿子叫顾兆,你男人叫什么,没准咱们分到的家属院还在一片儿,咱们以后还能当邻居呢!” 毛丫其实对自己男人在部队的生活很陌生。 男人难得回乡探亲也很少和她提起部队的生活。 但就这为数不多的信息里,顾兆这个名字,她确实是知道的。 本来说都是去随军的军属,毛丫心里的戒备就已经放下了一半了。 这会儿听到熟悉的名字,毛丫瞬间大松一口气。 原本紧绷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笑意来:“原来是顾营长的家人,我男人叫梁长江,刚好是顾营长手底下的连长,我男人几次回来都提过顾营长能力强,对手底下的兵也照顾,跟着他容易立功呢!” 连大妞二妞三妞三个原本缩在角落不说话的姑娘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这三个姑娘明显在家也是听过顾兆这个名字的。 本来因为小孙女的心声,黄翠喜就已经对毛丫印象还不错了。 听到她这么夸自己儿子,黄翠喜顿时是喜得合不拢嘴。 这个车厢里四张床,两家人刚好填满。 没有外人进来,索性一关门,聊得更开心了。 就在火车朝着宁省轰隆隆驶去的时候,宁省葫芦岛军区,顾兆也正忙着请假。 从外面进葫芦岛是坐船,每天都有固定的船次,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从市火车站到码头,中间有很长一段路。 中间每天只有两班公交车。 顾兆去请假的时候,师长还跟边上的余政委调侃了一句:“看看,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余政委把钢笔套上笔套:“小顾那是爱家顾家,后勤保障做好了,咱们前头的工作才能安稳进行。” 师长摆摆手:“算了,不跟你说这些,每次都是大道理一堆。” 余政委:“你就缺这么点大道理压着,要不然你能翻过天去。” 这对老搭档之间实在是太熟悉了,连说话都仿佛在一搭一唱似的。 丝毫没有顾及到顾兆还在场。 挺有意思的。 余政委还哼了一声,转头叮嘱顾兆:“听说这次是你妈和你媳妇儿带着孩子们过来?我给你披个条子,等出了岛给你安排一辆车去接人,大老远的,别累着老人孩子。” 这车要是给自己用,顾兆一定当场拒绝。 但是给老娘和媳妇还有孩子们用,顾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政委。” 一出了师长办公室,顾兆迎面就碰上了自己营里的连长。 一看对方手里的条子,再看他要去的目的地,顾兆心下了然:“老梁,你媳妇儿也要来随军了?” 梁长江当然早就知道顾兆的家里人要来随军。 不说别的,光是最近这段时间,顾兆媳妇要随军的事儿,整个驻军军区不说百分百,那也是七八成的人都知道了。 原本还有人觉得顾兆不重视自己媳妇儿。 毕竟升上连长,家属就能随军。 军属的生活,那是谁过谁知道。 大部分能随军的都会选择随军,至少在这里,夫妻可以团圆,孩子也能有爸妈陪着长大,家属区还有配置完备的教育设施,有卫生所,有供销社菜站。 哪怕因为身处远离陆地的小岛上,基本生活所需都是可以满足的。 不少军属在老家可过不了这么好的生活。 但顾兆的家属偏偏就没有随军。 没有人会相信,是顾兆的媳妇儿不愿意随军。 那就只能是顾兆没松口让媳妇来随军了。 结果没想到,这次顾兆媳妇要来随军的事儿一从后勤处传出来,先是大张旗鼓地选房子,然后后勤处来安排检查屋顶和排水。 顾兆还带着几个兄弟把墙重新刷了一遍。 又托人弄了不少家具来,从木床到斗柜再到橱柜,那是一应俱全。 家属区不少去看过的嫂子都说,不少人结婚的时候都未必能有这么完整的三十六条腿呢! 再一问那些送家具来的当地人,大家才知道,这些家具原是顾兆刚成为连长的时候就去当地村子里找人定下的。 原本这年头,从砍树到做家具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 村里的人本来还着急呢。 都想着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早就晒好的木头,可以用来直接做家具的。 没想到,当时还是连长的顾兆很快就叫人送信过来,交代他们家具不用着急,慢慢做,一年半载也没事。 没想到,这一慢,就直接拖了这好几年。 顾兆一直没再提起。 村里人已经拿到了钱,也不好意思一直问。 这件事就这么僵持下来。 一直到不久前,顾兆终于让人送信过来,让他们把家具送过来。 说实话,能把这些已经做好一年多的家具送过来,连本地人都松了口气。 要不然,总感觉还欠了什么似的,更怕家具遭虫蛀了或者是被水淹了,那是连日子都过不安生。 且不说这些背后发生的事情。 就说这家具是几年前顾兆定下的。 就足以说明,顾兆一直以来,就没有不让老婆孩子随军的想法。 可能还真如顾兆自己所说,是他老婆孩子不肯随军呢! 虽然家属区的很多人都不理解,但也许就是有这样不愿意享福的人呢。 也有人暗搓搓念叨,或许是顾营长的媳妇不喜欢顾营长呢。 总之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目前看来,大家都能看出来,并不是顾兆不重视媳妇孩子,真相可能还恰恰相反,是顾兆太重视媳妇孩子了。 这一来,大家这么多年误会了顾兆。 二来,大家也好奇,竟然会有军属不愿意随军。 三来,还有那卫生所小孙护士的事儿呢,虽然小孙护士现在是没什么反应,但谁知道,等顾兆的媳妇来随军了以后,她会不会有什么反应呢? 各种原因交织在一起,让顾兆媳妇随军这件事成了最近家属区几乎七八成的军嫂们都关心的事情。 梁长江也不可避免从不同的人嘴里知道了这件事。 说实话,他会松口让自己媳妇带着孩子来随军,其中不乏有借助夫人外交的想法。 顾兆作为营长,能力强为人负责,还公私分明,的确是个能带着下属立功的好领导。 但另一方面,他又实在是太过公私分明。 梁长江几次想和顾兆处好关系,都难以找到突破口。 几年下来,反而是同为连长的周川和顾兆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之前听说顾兆的媳妇孩子要来随军,他立马就有了想法。 以前是顾兆的老婆孩子没随军,两个人结束了训练,不管是加训还是去医疗所推拿放松,或者是去澡堂泡澡,都行。 但等到顾兆的老婆孩子来随军了,难不成顾兆还能不陪老婆孩子反而去陪周川? 周川再和顾兆关系好,那也没结婚没孩子。 但他梁长江有啊! 梁长江可是听说了的,顾兆的媳妇身体一般,刚好他媳妇别的不说,身体是倍儿棒。 往后两家要是能把关系处好了,他就不信,这枕头风一天天吹着,顾兆还能不一点点偏向他?! 这么想着,梁长江的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还显得有些惊讶地看看顾兆,再看看不远处的师长办公室。 “是啊,营长,你这是……” 说到这里,他一拍脑门:“嗐,看我这记性,嫂子也是明天的火车到宁省?” 顾兆是真没发现梁长江的问题。 他现在百分之八十的心神都放在了明天要到宁省的老婆孩子和老娘身上。 本来关系就不好也不坏的梁长江怎么想的,他其实不是很在意。 对他来说,只要梁长江能正常完成训练任务,别给他拖后腿,影响他明天出岛的行程安排就行。 但梁长江的想法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的。 至少在确认对方的老婆孩子一样是明天的火车到站,顾兆就主动提出:“政委给我批了辆车,要不咱们明儿一块儿接人去?” 军区一直到正师级别才会配备专车,正师级别以下甭管是团长营长连长,要用车,就只能提前批条子,用公车。 葫芦岛军区本身地理位置特殊,来往要乘船。 所以在码头附近设置了一处临时办公室,不管是临时用车还是办别的事情,都更加方便。 但既然说是临时办公室,公用车就不可能配备太多,为了不影响要事,通常来说,同一天很少会同时批出去几辆车,要想用,那就只能等前一辆车开回来。 如今顾兆已经申请了一辆。 要是梁长江想再申请一辆,就很难了。 顾兆这么说,也是在照顾这个下属。 反正葫芦岛的军用车除了四门五座的小车型,还有八座的大车型,不愁装不下人。 梁长江那是求之不得啊。 他答应让媳妇来不就是为了现在! 他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激动,手死死掐着掌心,才没一下笑出来。 “好,那就多谢顾营长了,我先去找师长请假,一会儿出来咱们再商量一下具体出发的时间。” 顾兆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我先去泡茶,你一会儿直接过来就行。” 说罢,先一步抬脚离开。 想到明天家里人要来,顾兆难得脚下还有些轻快。 殊不知,脱离了顾兆的视线范围,梁长江更是险些跳起来,脸上的笑那是挡也挡不住。 不远处刚好经过的周川看看这俩人,满脸不解。 嘴里嘀咕了一句:“不会吧,不就是老婆孩子要来随军,这一个个开心成这样?” 尤其是…… “老顾开心也就算了,没想到,这平时看着老古板一个的老梁也这么高兴,没看出来啊,这老古板还是个疼老婆的。” 说实话,虽然有些人会觉得,把媳妇孩子看得太重的人会没有男子气概,总有人觉得,大男人应该把事业放在第一位。 但真正有本事的人却知道,要是一个人连自己最亲近的家人都不放在心上不负责任,难不成还能指望他能对旁人有多深的感情,多负责任吗? 周川会对顾兆这么亲近,大部分原因自然是因为顾兆够强,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顾兆对家人很看重。 以前周川对梁长江的观感一般,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人在部队里这么多年,嘴里从没提过一句他的家人。 连孩子都很少提及,更别说是他媳妇儿了。 周川觉得这样的人冷心冷清,不乐意跟这样的人相处。 但如今看到这一幕,让周川都不由得自我反省,难不成是他以前带着有色眼镜看错人了? 也许梁长江只是性格古板,不喜欢把个人私事拿出来说? 也许这么多年,他真是误会梁长江了? 想到有这个可能性,周川难得有些心虚。 因为这个认知,等中午梁长江和顾兆谈好了明天出发接人的事情,收拾收拾刚踏进食堂的门,就听食堂里传来一声呼喊。 “老顾,老梁,这里,快来,我找小厨房做了几个小菜。” 顾兆倒是没觉得怎么样,他早就习惯了周川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 今天突然这么殷勤,要么是有求于他,要么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心里愧疚了。 当然了,这种所谓的“对不起”都是一些小事。 要真是什么涉及到原则的事情,顾兆和周川之间的关系也不会维持了这么多年。 但今天,顾兆还真猜错了。 周川的确有愧疚,但这愧疚不是对顾兆,而是对梁长江。 梁长江属实是没想到,一向来往不多的同僚今天怎么会突然这么莫名其妙,对他这么热情! 他竟然还主动指着其中一道擂椒皮蛋说:“老梁,我知道这是你老家的家乡菜,你尝尝,看看咱们小厨房的师傅做得正不正宗。” 那股热情劲,就差没直接给他夹菜了。 以前周川什么时候注意过他老家是哪里的。 更别说是主动让小厨房给他做一道家乡菜了。 他想干什么? 梁长江简直一瞬间后脖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或许是自己心里本来就有小算计,梁长江现在看周川,那是越看越觉得有鬼。 难不成是周川知道自己让媳妇来随军的原因了? 那他现在对自己这么殷勤,难不成是想阻止他? 连带着闻着很香的擂椒皮蛋都仿佛弥漫着一股阴谋味道。 别说是吃了,梁长江简直连坐都坐不住了。 他放下了筷子,扯了扯嘴角呵呵一笑:“我离家很久,已经吃不惯辣的了,多谢你老周,那个,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一些事情没做,你们先吃,先吃,我先走了。” 说罢,对着顾兆点点头致意,飞快起身跑路。 周川:“……???” 顾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一脸不解的周川:“你今天闹这出……” 他指了指桌上的小碗菜,“你又干什么了?” 周川表示自己很无辜。 把自己对梁长江的误会简单解释了一遍:“我是想着虽然我没做过什么,但我毕竟误会他了,这么多年的同僚,现在想着和他缓和一下关系。” 光是这碗擂椒皮蛋,别看瞧着不起眼,也没什么肉。 但在这小岛上,也不比荤菜便宜多少了。 不说别的,就是里面的香油,就能叫周川都一阵肉疼。 他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顾兆都觉得一阵无语。 “就这?” 周川睁大了眼睛:“什么就这?这可事关咱们营的内部关系和谐,你作为营长,怎么能这么不放在心上?你就不怕三连和二连关系不好,今年的军演上,给咱们营拖后腿?” 顾兆摇摇头:“你和老梁要真因为私下关系一般就影响军演,那只能说明你们俩这连长的军衔是水上来的。那我就跟师长申请,把你们俩都扔到底下去重新操练,等你们同喝一碗泥水同睡一张破席子,你们俩的感情肯定比现在好。” 一边说着一边飞快扒拉完碗里的米饭,很快端着饭盘起身离开。 离开之前,还不忘提醒道:“别浪费。” 留下周川一个人面对着一桌都没怎么动的小碗菜,那叫一个郁闷。 “我花了钱叫人做了菜请你们吃饭,还成了我的错了,岂有此理!你们不吃,我吃!” 他恨恨夹了一筷子擂椒皮蛋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下一秒。 “咳咳咳!!!” 他被辣得猛咳了几声,连部队训练都没办法晒黑的皮肤几乎是肉眼可见得变红起来。 眼睛里更是一瞬间布满水光。 整个人跟无头苍蝇似的在食堂里找水喝。 顾兆的媳妇明天就要来了!! 这件事顾兆没想瞒着,又有后勤处的批车条子作证,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家属区。 卫生所的人自然也都知道了。 “听说是媳妇和亲妈一块儿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就住着不走了。” “嘶——婆媳一块儿?这是婆婆来给儿媳妇撑腰的?” “也不见得吧,也许是婆婆不放心儿媳妇照顾孙子孙女?” 很快就有人话锋一转。 “诶,你们说,那位会不会……?” 几个护士对视一眼,眼里满满都是暗示。 有刚入职不久的年轻护士疑惑不解:“你们说的是谁啊?” 年长护士“嗐”了一声。 朝着不远处的配药房努努嘴。 “还能是谁,喏,她!” 年轻护士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了眼配药房,结果刚好和从里面出来的人对上了眼神,惊得险些没直接叫出来。 还好边上有同事拉了她一把。 年轻护士勉强笑了笑,磕磕巴巴道:“孙姐,药配好了?” 孙若梦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药盘,“嗯”了一声:“一会儿你去给301二号床大爷换药,东西都拿好了,别漏掉了。” 一听到二号床大爷,年轻护士脸上的笑一下就落下来了。 长长地“啊”了一声,忍不住求饶。 “孙姐,我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孙若梦打断:“不能,我现在要去给308邱老太检查,要么咱俩换换,你去给邱老太检查我去给二号床大爷换药……” 这一次,轮到年轻护士急急打断了孙若梦的话。 她二话不说就端起了药盘:“我这就去301。” 孙若梦就当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一样,镇定自若地拿起了一边的病历单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直等到孙若梦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几个聚在一起的护士才长舒一口气。 彼此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是庆幸。 还好不是她们。 有个短发护士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她这不是欺负新人嘛!凭什么让小尹去!”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原本聚在一起和她靠得近的护士都默默往边上退了一步。 不管她说这话,是出于和刚才那个年轻护士关系好,还是出于对孙若梦的不满,这话说出来就不对。 第480章 现实和理想 一个年纪最长的护士开口怼她:“怎么,不让小尹去,不然你去?” 短发护士瞬间跳脚。 “凭什么?那又不是我负责的病人。” 年长护士嗤笑一声:“不是你负责的,那是谁负责的?” 短发护士梗着脖子张口就道:“二号床大爷和邱老太不都说了让她负责?凭什么要我们替她干活?” “什么替?替谁?”年长护士面色更冷,“你也知道是刘大爷和邱老太说让小孙负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小孙对他们更贴心,更负责!” “咱们卫生所什么时候有护士专门负责照顾谁的先例了?这些病人是我们一起负责的,咱们每个人性格各异,没办法做到跟小孙一样那么细致,但至少不应该有小孙就该一个人负责那些病人的想法!” 年长护士义正言辞,说的都是实话。 要不是看在短发护士年纪还小的份上,她还想说得更直白一点呢。 什么替不替的。 真要说起来,人小孙反而还是替他们承担了一部分责任呢。 要不是有她,光是邱老太和刘大爷两个刺头,就够她们这些护士头疼的了。 大家平时说说闲话,那是无伤大雅。 但要真涉及到原则底线问题,大家还是不会干的。 短发护士被说得脸一阵臊红。 在好几个同事的注视下,就算是心里再不服气,也只得讷讷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赵姐,我以后不会乱说话了。” 赵姓护士也看出了这小年轻的心口不一。 暗暗摇了摇头。 她都说得这么直接了。 还这么拎不清。 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 到这一步,也没什么继续闲聊下去的兴致了。 赵姓护士虽说拿起边上的病历单:“我去二楼查房。” 她一走,其他几个护士也对视了一眼,纷纷找借口离开。 只留下短发护士一个人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 手握成了拳头,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朵根。 而另一边,看起来泰然自若的孙若梦却也没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不在意最近的流言。 事实上,虽然也有一部分人觉得,孙若梦从一开始,就没说过她喜欢顾兆之类的话。 顶多是在顾兆有一年受伤住院的时候,对他多照顾了一点。 但孙若梦的性格摆在这里。 卫生所人人都知道,孙若梦就是个细致人。 她当护士这些年来,点名要她照顾的病人数不胜数。 且孙若梦一直以来并不掩饰自己对军人的崇拜。 所以一开始她对顾兆照顾更加细致体贴,谁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有传言传出来,还得是她提出想给顾兆补裤子却被拒绝开始。 只是,那些也只是影影绰绰的传言。 就像是大家不会把这件没头没尾的事情拿到顾兆跟前问他一样,也几乎没有人会在孙若梦面前提起。 顾兆和孙若梦之间的关系,就像是蜘蛛丝,风吹而动,乍一看,好似没有任何关系,但在人言之下,却又仿佛丝丝缕缕,被无数人的眼神注视着,扯不开关系。 孙若梦不想承认,自己是乐得见到这个发展的。 不同于有些人猜测的那样,她的确是喜欢顾兆。 见第一眼就喜欢。 哪怕知道顾兆结婚了,有孩子了,也还是喜欢。 她知道自己这份喜欢上不得台面,所以一直死死压抑着。 她不想让人知道了,反过来影响顾兆的事业发展。 她只想就这么默默看着他,偶尔他来配药或者是受伤了,只有她能照顾好他。 而顾兆也能知道,是她一直在默默照顾他。 她就心满意足了。 虽然嘴上没说,但孙若梦一直觉得,这是自己和顾兆之间,没有言语的默契。 但她没想到,顾兆的妻子会来随军!! 这就像是一把刀子,“砰”的一下打碎了她心里那面镜子,让她看到了现实的残酷。 偏偏最近父母兄嫂也仿佛是知道了什么,一直说要给她介绍相亲。 现实和理想的互相夹击,让孙若梦一度喘不过气来。 她现在看起来是每天正常上班,实际上,没有人知道,她做这一切完全是机械性的完成工作。 心脏每天都在往深不见底的深渊里掉落,掉落……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再做点什么。 直到她刚才知道,顾兆的妻子明天就来了。 她浑浑噩噩的脑子一瞬间清醒。 她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她要亲眼见一见顾兆的妻子,看一看,她到底哪里不如她…… 事实上,不只是孙若梦,整个家属区期待看到顾兆媳妇儿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她人还没到,各种传言就在家属区传遍了。 有说她是不识字的村姑的,也有说她是使了计才嫁给顾兆的,还有说她长得很漂亮顾兆是一见钟情的。 说什么的都有。 或许是被念叨得多了,火车上的姜琴冷不丁就打了个好几个喷嚏。 “怎么了这是?感冒了?”黄翠喜赶紧把边上的被子往儿媳妇身上披。 又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 “妈去找马同志问问有没有感冒药。” 姜琴都觉得奇怪。 她摸了摸自己额头,虽然不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但想到这车厢里还有这么多孩子在呢。 到底还是点点头:“好,谢谢妈。” 马同志? 对床的毛丫有些好奇这马同志是谁。 这历来出远门就是最麻烦的。 为了不落下一点东西,毛丫算是把半个家都给打包带在了身上。 虽然麻烦了点,总好过半道上需要什么手边没有。 但哪怕她打包了这么多东西,感冒药她刚好就没有,不然她一早就拿出来了。 但对面的顾家人一看就和她这么大包小包跟搬家似的完全不一样。 虽然也有些行李,但也就两三包,看着还没她给三个孩子打包的东西多呢。 毛丫早就想问了,这是本身行李少呢,还是有什么别的法子? 主要也不是为了别的,毛丫想着,自己男人以后总得转业到地方,自己要是有经验了,到时候一家人不就方便了嘛! 如今听到这马同志,毛丫还以为是顾家还有别的同行人在别的车厢呢。 没准行李都放在那边了。 没想到,不多会儿,黄翠喜身后就跟着一个乘务员过来。 乘务员还很是主动地问了一句:“嫂子是哪里不舒服?我们火车上有值班医生,要是有不舒服的,千万不能忍着。” 这态度,简直让毛丫惊掉下巴。 更没想到,不管是黄翠喜还是姜琴,明显都和这个乘务员认识。 黄翠喜很是随意道:“小琴你也别看我,我可是跟马同志说了,你就是打了几个喷嚏,应该不打紧。” 姜琴也笑着说:“马同志别着急,我真没事,其实我感觉我没感冒,只是毕竟带着孩子,还是小心一点好,这才想着找你问问,有没有感冒药,我吃一颗预防一下。” 马为民这才松了口气。 赶紧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给放在小桌上。 还分别介绍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给拿来一些值班室自己煮的红糖生姜水,感冒药药效太猛,要是只是打喷嚏,不如喝点红糖生姜水,出点汗,没准就好了。” 这倒是出乎姜琴意料之外了。 她赶紧接过保温壶,连连道谢。 马为民临走之前,怀里又被塞了一兜子糖。 黄翠喜之前就看出来了,这小马同志估摸着是家里有孩子,拿到糖的态度可比那位崔红同志要高兴许多。 礼多人不怪。 多塞点糖,后半程还免不了要人家多照顾着点。 黄翠喜的判断是正确的。 本来给拿来感冒药和红糖姜水就是应该的,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吩咐下来要格外照顾的乘客。 但被动照顾和主动想着要照顾,毕竟是不一样的。 至少马为民在接连两次拿到了这么多糖后,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后半程自己一双眼睛都得盯着这个车厢。 任何小偷小摸都别想瞒过他的眼睛。 等马为民走了,毛丫才小声问道:“这是你们家亲戚吗?人还挺细心体贴的。” 毛丫是想着,要真是亲戚,那自己以后和顾家人处好关系,不说别的,以后万一还坐这趟车,万一又遇上了这个乘务员,好歹她遇上麻烦了,能有个找的人吧。 没想到,黄翠喜却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一家祖上都是贫农,哪来的本事有这样的亲戚。” “那是……?” 黄翠喜倒也没瞒着。 “还不是我儿子,他跟这个马同志的领导的男人以前是一个连的,现在人家转业到地方了,刚好他媳妇儿是火车站的工作人员。” “这不,这回我儿子特地打电话给人家,拜托人家多多照顾我们这老老小小的,还真是多亏了人家。” 要是跟别人,黄翠喜是不会直接这么说的。 但毛丫的男人是顾兆手底下的连长,那说不准还跟崔红的男人也认识呢。 黄翠喜还跟她说:“也不是说一定要走后门,但咱们说实话也是难得出门一趟,又有老有小的,要是出事,对火车站工作人员来说也是麻烦。” “我看你这也是带了这么多东西,还有三个孩子,下回要是还有这么一遭,你赶紧跟你男人说,让你男人找找关系,这都是以前的战友,真有麻烦还有什么不好张嘴的,自己能轻省一点,于人于己都方便。” 毛丫似懂非懂,却暗暗把黄翠喜的话记在了心里。 第481章 别听周川的 火车一路行驶了十几个小时。 出发的时候是下午,过了一夜,天边太阳终于再次升起的时候,火车上终于传来乘务员的提醒声。 “宁省火车站还有五分钟到站,请要下车的乘客整理好行李,按序下车,不要推搡,先下后上,再提醒一遍……” 马为民和崔红也过来了。 听说同车厢的毛丫也是军嫂,崔红虽然没听自己男人说过,但还是笑着上前。 “咱们都是军属,也算是有缘分,走走走,我和为民一起帮着搭把手,咱别挤着孩子。” 崔红实在是认清,马为民的动作也实在是快。 毛丫又得顾着三个孩子,就眼见着自己的一包行李被马为民扛上了肩膀。 毛丫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陌生人这么帮忙,还是个陌生男人。 一时间,还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她看着对面黄翠喜和姜琴泰然自若的样子,到底不肯落于人后,强撑着笑:“那就谢谢这位马同志了,东西有点重,要是拿不了就跟我说,我自小力气就大,我能拿。” 就是原本还真觉得有点重,听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同志这么说,这个“重”字,马为民也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就算是手都在颤抖了,马为民也得强撑着笑:“没事,我觉得不重,还好,同志,你带着孩子走在前面吧,我来垫后。” 与此同时,黄翠喜一手牵着顾一宝,一手扛着包裹下了火车,一到地面上,就赶紧回头去帮着把婴儿车给抬下来。 一行人就跟蚂蚁搬家似的,很快就把东西都给搬下来。 踏上实实在在的地面,姜琴才算是松了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这么长时间的火车了。 说实话,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实实在在在地上踩了几脚,才终于有了点落地的实感。 刚要回头叫黄翠喜呢,肩上背着的包就陡然一轻,人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一直扶着的婴儿车也跟着一动。 姜琴:“!!!” 她心脏几乎都要停拍了,一瞬间,各种火车站拐孩子的案例划过脑袋。 嘴一张,一句“救命”几乎就要蹦出来了。 耳边倏地传来熟悉至极的声音:“是我。” “砰”的一声,仿佛是心脏落了下来。 她腿都忍不住发软,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栽倒下去。 还好,顾兆见势不好,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才没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边上黄翠喜帮着搬完了东西也终于发现了和儿媳妇站在一起的人。 眼睛一下亮起来。 “阿兆,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兆:“刚好有战友的家属也是今天来随军,我就和营里申请了车,省得还要挤公交车。” 他说着,担忧的眼神始终落在一脸苍白的姜琴身上。 “没事吧?”他忍不住问道,“怪我,我没第一时间说是我。” 他都有些后悔听信了周川的鬼话。 在今天他要出门接人的时候,周川特地过来,跟他说什么“久别重逢要主动制造惊喜”之类的话,还教他如何制造惊喜。 顾兆本来是不信的。 但周川又的确很讨女同志喜欢。 也不知怎么的,他刚刚远远看到姜琴的身影从火车里下来,鬼使神差地就按照周川教得这么做了。 结果现在也很明显了。 周川教的东西完全是垃圾,别说是惊喜了,别成了惊吓都算是好的了。 姜琴的确受到了惊吓,但她也知道,这可不是顾兆一贯的行事作风。 她缓了口气,到底知道这是公众场合,确定能站稳后,就没在顾兆怀里多待,转而回头瞪了他一眼。 “谁教你这么干的?” 姜琴才不信,没有人撺掇他,顾兆能干出这么冲动莽撞的事情来。 分明她和顾兆相处的时间也不算多,但她就是这么笃定。 说实话,连顾兆都为她语气中的笃定怔愣了那么一两秒。 随即,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姜琴的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质问,顾兆却偏偏觉得心口满满当当的。 就好像是自己年少时期炎炎夏季干活后喝下的一碗绿豆汤,是连年训练后带着营队获得军演第一名时的那张奖状,是自己结婚后第一年回去探亲,听到顾一宝喊的第一声“爸爸”。 分明不该,顾兆脸上的笑意却更深。 解释的时候更没想着掩饰,很是干脆利落地就把周川给“出卖”了。 哪怕顾兆没具体说,他和周川的关系。 姜琴也能感觉到说话间的亲近。 她抬手,在男人的肩上“狠狠”打了一下权当是出气。 “以后不准听那个周川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就是姜琴不说,顾兆以后也是不会听的了。 甚至他都已经打算好了,等回了军区,就把周川拎出来,为了不久后的军演,他可得好好“操练”一番周川才行,可不能让周川拖他们营队的后腿啊!! 远在葫芦岛正在训练的周川蓦地打了个寒颤,一时没注意,直接被对面的战友一把抱住了腰。 随即腰腹一紧,眼前一花。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都被摔在了沙地上,扬起的飞沙险些迷了他的眼睛。 周围甭管是连长还是小兵,围坐一堆,一见周川被人摔出去,立马笑着鼓掌起来。 “周连长,你这不行啊,还没结婚呢,腿就软了?” “哈哈哈,老周,你这是第一回被老牛摔出去吧,晚节不保啊!” “去去去!”周川也搞不懂,自己刚才怎么突然就走神了,还摸了摸自己额头,“我去量个体温,你们先练着,等我回来,老牛,我跟你再比过!” 说着,飞快拉过边上单杠上挂着的外套,在身后一众人的起哄声中很快往卫生所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卫生所里。 孙若梦从一早开始,心就没定下来过。 时不时就要看一眼墙上的钟表。 但她只知道,顾兆的媳妇是今天来。 却不知道具体是几点。 一时间,心里还有些着急呢。 刚好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值班室门口。 孙若梦几乎是下意识就从值班凳子上站起来,甚至因为动作过大,凳子还被带倒,在地上砸出“咚”的一声。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默默把凳子扶起来。 只是眼神始终不能从来人身上移开。 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 “周同志,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伤了?” 周川看着有些急切的小孙护士,眼神也柔软了几分,赶紧开口安抚道:“我没事,也没受伤,孙护士你别着急。”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我就是想着来测个体温,看看是不是我着凉了。” 孙若梦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坐下来,从边上拿出放着体温计的铝盒。 一边甩着体温计,一边状似不经意问道:“对了,听说,今天顾营长和梁连长的家属都要来了?几点到啊,咱们这办不办欢迎会来着?” 这件事本来就是最近家属区很多人讨论的话题中心。 不说家属区了。 就是他们营里,也有不少人都在说这件事呢。 当然了,很多人讨论这件事的原因是想着,等顾兆的老婆孩子来了,没准顾兆心情就能好一点,操练他们的时候,下手能轻一点。 要周川说,他们这完全是空想。 顾兆从来都只会因为心情好,操练的时候下手更黑。 毕竟顾兆以前就说过,他对他们下手重一点,总好过以后死在战场上。 因为这段时间已经被不同人问过太多次了,所以孙若梦问的时候,周川也没当回事。 随口就道:“这俩人是一块儿去接的,走了有一个多小时了,我估摸着回来怎么也得要一个小时以后了,欢迎会的话,我现在还没听说,要是后面真办,估计也是小办,不年不节的,营里也不好太张扬。” 一个小时…… 孙若梦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诶,你这温度计往哪儿放呢。”周川带着笑意的声音让孙若梦一下回过神来,看着自己往周川胸口戳的温度计,一下有些赧然。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赶紧把温度计递给周川,又解释了一句,“我昨天值晚班,快下班了,这会儿有些困,实在是不好意思。” 周川本来也没生气。 她这么细致解释,反倒让周川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 “没事没事,不说你了,就是我和顾兆他们要是熬一晚上,第二天也一样精神不济。” 又看了看孙若梦,忍不住道:“干你们这行的也是真辛苦,再好的身体也顶不住天天这么熬大夜啊。” 捕捉到关键词。 孙若梦随口应付了周川后边一句话,又不动声色问道:“没想到,你和顾营长都是干部了,还得熬大夜呢?” 周川还以为她是在关心自己呢。 乐呵呵就上钩。 具体执行的任务不能说。 但自己在执行任务时的英勇表现还是可以拿出来说说的。 这其中自然免不了说到顾兆的事情。 孙若梦听得认真,周川的情绪也更加激动,越说越多。 第482章 大家都别吃 这边周川正傻呵呵地说着自以为英勇的各种事情,那边,在保证以后不听周川瞎说后,姜琴才总算是“放过”了顾兆。 当然了,也是因为顾家几个孩子都看到了顾兆。 顾一宝的实际嗓门是最大的。 简直堪称开天辟地的一声“爸爸”,直接吸引了几乎大半个火车站的人的注意力。 只是大家在看清顾一宝的身高,再看看顾兆身上的军装,加上还有家长明显带着歉意的表情,大部分人也都能理解孩子为什么这么激动。 为什么说是“实际嗓门”呢。 因为还有顾淼这么个“非实际嗓门”。 在顾一宝喊人的时候,顾淼也不甘示弱。 【爸爸——】 或许就是因为是心声,顾淼丝毫没有要控制的意思。 如果说,顾鑫的嗓门是让大家耳膜一震。 那顾淼的心声就是让顾家一行人脑袋一震。 就像是有人拿两片铜镲当头来一下,连自认承受能力最强的顾兆都感觉脑袋“嗡”的一下。 如果顾淼知道,就会告诉亲爹,这还真不是因为她嗓门大。 准确地说,这是她的精神力在辐射开来。 这个世界的大家又不像她一样有一套蕴养精神力的方法。 更不懂如何抵御精神力的侵袭。 自身精神力再强的人,不会抵御,那就跟裸手接子弹一样,免不了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顾淼本身并没有用精神力伤人的想法。 当然了,她现在的精神力也没到能隔空伤人的地步。 要换作是她前世那些精神系的大佬们到这个世界来,人家都不用操控什么植物,隔着老远,就能用精神力攻击让一个成年壮汉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话说回来。 也恰恰是因为俩孩子这动静,原本一路上都乖乖没怎么哭闹的真小孩顾焱直接“嗷呜”一声嚎啕大哭。 也恰恰是因为这哭声,一行人从久别重逢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姜琴突地想到了什么:“对了,你说刚好也有战友的家属过来?那战友不会叫梁长江吧?” 不会那么巧吧? 顾兆还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 话音刚落,就听得不远处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长江!你怎么来了?” 顾兆循声看过去,就见刚才姜琴等人下来的车厢口,一个头发有些乱的年轻女人正笑着朝这边挥手。 另一手上牵着一溜从高到矮三个丫头。 背被压得低低的,上面驮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 不光如此,还有一个乘务员帮忙扛了一袋东西。 乘务员下车的时候,都抹了一把汗,显然这东西不轻。 顾兆心里猜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果然,梁长江对他说道:“营长,这是我媳妇和孩子,我先去帮忙拿行李。” “行,你去吧。” 眼看梁长江过去,姜琴凑过来小声把她们在火车上跟毛丫是一个车厢的事给说了。 又看了眼明显眼睛亮晶晶,四处看着的顾淼。 有些欲言又止。 顾兆看出来了,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没事,回去再说。” “嗯。”姜琴点点头。 这边顾兆接到了人,忙去和崔红道谢。 那边,梁长江看着一身邋里邋遢的毛丫,眼中几不可见地划过一抹嫌弃,原本就薄的唇更加抿紧了点。 伸手接过了乘务员手上的包裹,他对着毛丫就道:“怎么能这么麻烦人家。” 马为民赶紧解释:“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马为民显然不想掺和进夫妻俩之间的话题。 说完这句话,就赶紧溜了。 毛丫一直等到人走了,才小声给自己辩解:“我听姜琴同志说,那位崔红同志的丈夫是顾营长当年的老战友,没准你也认识呢,顾营长特地拜托了人家帮忙照顾家里人。我想着,下回咱们带孩子回老家探亲,要不要也跟顾营长一样,先联系……”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梁长江直接打断:“人家那是营长,我就是个连长,这怎么一样,你什么都不懂,就别给我添乱!” 毛丫想说这怎么就是添乱了。 也跟什么级别什么关系。 姜琴同志都说了,人家转业的时候,顾兆都还不是营长呢。 这关系关系,平常不联系不处,怎么叫关系呢。 但她看了眼梁长江的脸色,嘴唇嗫嚅了几下,到底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正想着,手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她心下一动,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牵着的大妞,正对上了大妞的眼神。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毛丫却能感觉到大妞的关心。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一瞬间低落的情绪,大妞捏了捏她的手心,好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她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算了。 本来和梁长江就没见过几次面,指望人家一见面就跟别人家男人一样贴心,怎么可能。 日子还长,以后总归能好好培养感情。 她很快就在心里安慰好自己,开口转移了话题:“大妞二妞三妞,快,叫爸爸。” 梁长江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对亲生骨肉到底还是记挂的。 看着孩子的时候,连一向紧绷的表情都松快了一些。 只是很快,这种情绪就在三个孩子扭扭捏捏不肯喊人的表现中沉下来。 梁长江本来也不指望姑娘家嗓门能比得上人家一个小子。 但三个孩子加起来音量都没顾营长家一个孩子来得大,实在是让梁长江失望。 他刚有些松快的眉心又重新蹙起:“从哪儿学来的这么扭捏做派!不像样子!” 毛丫本来还想给三个闺女解释一下,她们就是在老家被梁长江的老娘和大嫂给养坏了。 在老家,她虽然不识得几个字,但凭着娘家的关系,梁长江连长的身份背景,以及自己力气大,被招进县里的屠宰场当临时工。 屠宰场虽然有临时宿舍,但都是四人间,没有让她带着孩子上班的余地。 这年头,谁家也没有说为了照顾孩子,不要工作的道理。 加上婆婆和姑嫂都说可以帮着照顾孩子,让她安心工作。 毛丫也想虽然是临时工,到底是个正经工作,家里可有三个姑娘呢,往后要是她也生了,那孩子就更多了,当爹妈的,总得给孩子多留下点东西。、 梁长江虽然寄回来的钱和票也不算少。 至少梁家的日子比公社里大部分家庭都好。 但按她婆婆说的话,当年梁长江是一家人齐心协力供养起来的,要不然也不能养得这么人高马大的,被部队给录取了。 现在梁长江升了连长了,日子好过了,也不能忘本。 寄回来的钱不是她一个小家的,而是整个梁家一起的生活费。 毛丫不是个多么看重钱财的人。 加上虽然说是整个梁家的生活费,但梁家除去已经嫁出去的大姑子,就只有梁长江的大哥一家和还没结婚的三弟。 不算小孩儿的话,满打满算也就六个大人,就算是算上小孩,一共也就十二个人。 别看这个数字已经到了两位数。 但在大部分三代同堂甚至四代同堂的村里来说,这点人口真不算多。 梁长江寄回来的钱要是精打细算一点,别说是养十二口人,就是等三弟成家了生了娃了,也养得起。 各种因素影响下,毛丫对这个工资分配点了头,但在这种情况下,屠宰场临时工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就更大了。 不管怎么样,这份工资好歹是她自己的钱,总比摊手问公婆要钱来得好。 这么想着,她也就接下了这份工作。 她一个月能休息两天。 每次回去都是大包小包拎一堆东西。 屠宰场的工作在有些人看来不太体面,血糊喇哧的,但好处也是实打实的。 她不过进去工作几个月,梁家人脸盘子都大了一圈,连带着嫁出去的大姑子都胖了。 唯独三个妞妞虽然比之前长了点肉,但总体上还是偏瘦。 婆婆和大嫂给的解释是孩子们不爱吃肉,加上又在生长期,好不容易家里人哄着吃进去的肉,都变成了身高。 那段时间,大妞的确身高窜得很明显。 加上她私下问了三个孩子,大妞明确说家里都是做了一起吃的,奶奶没有不给吃肉。 那段时间她也刚嫁进梁家。 后妈难当,和孩子们之间的感情也没有培养起来。 疏不间亲。 她就算是心里有点怀疑也不好说出来,只能趁着回家休息的两天,多给孩子们塞点好吃的。 原本她还想着不管怎么样,婆婆是三个孩子的亲生奶奶,顶多是有些重男轻女,把好吃的多留给两个孙子吃。 这在村里很常见。 但总不至于真虐待三个亲孙女。 尤其是,这家里最大的经济来源还是这三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只能说,当时她真的想少了。 再怎么是经济来源,梁长江到底已经很多年没有生活在公婆的眼皮子底下。 上有稳重的长子,下有贴心的幼子,还有时不时回娘家,满嘴好听话的大女儿,还有两个虎头虎脑的孙子养在跟前。 一颗心就那么点大,公婆哪里还能想得到在外奋斗的二儿子。 就在不久前,她临时多了一天假期。 她照样打包了各种东西回家。 结果一踏进家门,就见大侄子把二妞当马骑,二妞爬得慢一点,还被大侄子直接打头。 大妞在墙角蹲着洗尿布。 三个丫头里,估计只有三妞好一点,但也眼巴巴地看着二侄子手里的桃酥。 毛丫的确不是三个丫头的亲生母亲。 但她嫁进蒋家,就告诉自己要把这三个孩子当亲生的养大。 看到这一幕,她当场就掀桌了。 手里拎回来的大骨头也当着公婆兄嫂的面,直接扔到茅坑里去。 吃什么吃! 自家三个孩子吃不上,那就大家都别吃了! 第483章 截然不同的宁省 毛丫不是什么软性子。 刚嫁进来的时候还能忍着,这会儿她不说站稳脚跟吧,至少也靠着屠宰场的工作攒了点钱。 再加上这一切都是她亲眼目睹的。 哪怕是生产队大队长来了,她也照样分毫不让。 这事儿往小了说是家务事。 往大了说,那就是虐待军属。 只看毛丫想不想闹大。 最后从娘家到婆家亲戚,再到生产队乃至公社干部都来说和,她才同意大哥大嫂拿钱来补偿的协议。 只是这么闹了一出,她怎么可能还放心把孩子继续留在婆家。 但屠宰场又的确没有地方让她放孩子。 她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随军这条路。 当时她还想过,要是梁长江不答应她随军,她要怎么做才能让人同意,或者说她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安置这三个孩子。 她都没想到,就是一封信寄过去,没过多久,梁长江就给她寄了信,告诉她,随军申请已经通过了,让她带着孩子们坐火车过去。 根本都不需要她解释为什么突然提起要随军。 想到这里,毛丫本来心里对这个当人爹的那点不满,也逐渐消散了。 算了。 毕竟梁长江没跟孩子们多相处过。 就跟之前她安慰自己的那些话一样。 疏不间亲。 毛丫从来都觉得,没好好相处过的两个人,哪怕本来是血缘亲人,这种感情也只有浅浅一层。 但梁长江跟梁家那些人可是实打实相处过十几年的。 哪怕他参军后就很少有机会回来,但他每次回去,家里人也都捧着他,丝毫不让他有一点不开心。 你要说梁长江对她们母女四个人的感情能超过这一家子父母兄弟,毛丫是真不信。 安慰自己一通,毛丫也没忘了安抚明显被亲爹这一声低吼吓着的三个丫头。 “别怕,大妞,这是爸爸呀,记得吗?娘一直跟你们说的,在部队当解放军的爸爸,咱们现在跟爸爸住一起了。” 都还没等三个丫头的情绪好转一点,梁长江就又一次皱着眉反驳毛丫。 “什么娘不娘的,以后叫妈,别叫娘,忒土,叫人听着不像话。” 竟然连“娘”都不让叫了! 连原本还偷偷抬头看爸爸的大妞都被吓得直接一缩脖子,重新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人了。 她们越是这么一副胆战心惊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梁长江的心里就越是窝火。 自己是打她们了还是骂她们了?不过是说几句,搞得像是他不是亲爹,是仇人一样! 怪不得他妈总说,闺女外向养不熟。 闺女就不说了,不如顾营长家的小子大方也就算了。 偏偏媳妇儿也比不上。 看看人家顾营长的媳妇穿的是什么,再看看毛丫穿的是什么。 梁长江上下扫了眼毛丫的穿着打扮,眼底的嫌弃更重。 索性直接撇开视线:“行了,赶紧走了。” 说罢,直接拎起最重的行李,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 还好,这男人虽然脾气不怎么样,好歹还算贴心,知道拿最重的行李。 毛丫在心里安慰自己。 只是脸上已经全然没了刚下车的喜悦和激动。 夫妻俩就这么绷着脸,带着孩子扛着行李和顾家人汇合。 一行人就这么往出站口走。 刚走出火车站,众人的视线就被出站口不远处的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吸引了。 这可比大家印象里的吉普车大得多得多。 顾一宝更是直接“哇”了一声。 等从爸爸口中知道,这就是开来接他的车时,顾一宝更是连嘴巴都合不上了。 别说是他了,就是顾淼,都一个劲地在心里【哇哇哇】的喊。 于是,紧跟着刚才的两声“爸爸”,这会儿在顾家人的耳边,又是三百六十度环绕的“哇哇哇”声。 顾兆还有些愧疚呢。 “上回我看淼淼和一宝都很喜欢大卡车,本来还想着跟营里申请开大卡车来接你们,可惜,营里的卡车最近有别的用处,能申请到的最大的车就是这种八座吉普车。” 不过,他也承诺道:“不过没关系,以后孩子们都住在家属区,爸爸一定找机会让一宝和淼淼焱焱坐上大卡车。” 其实顾淼哪里还记得什么大卡车啊。 很多时候她也就是心里随便一想。 她又不知道家里人能听到她的心声。 还以为是自己以前什么时候看到过大卡车表现得太明显,被顾兆发现了。 虽然不记得了,但自己曾经细微的表现都能让大人记在心里。 而且还这么郑重其事地做出承诺。 不得不说,顾淼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好吧好吧,那这次就原谅爸爸吧~~】 心声听着还挺勉为其难的。 但紧接着,下一句就暴露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嘿嘿嘿,嘿嘿嘿,好大的车啊~我要坐大车~快抱我上去~~】 心声那叫一个荡漾。 完全把她飘飘忽忽的心情都给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叫一个好气又好笑。 梁长江没有掺和到顾家的话题中,很有眼色地主动提出:“营长,来的时候是你开的,回去我来开吧。” 又很贴心地问道:“嫂子,婶子,你们有谁晕车的吗?要是晕车,就坐窗边,车窗开一点小缝,会好一点。” 黄翠喜没听到刚才梁长江和毛丫的对话。 她本来还因为小孙女心声里提及的毛丫的未来,对梁长江有些先入为主的偏见。 觉得这人能偏听偏信到把养大了三个闺女的媳妇儿赶回娘家去,也不是什么眼明心亮的人。 但这会儿他的表现又让她稍有改观。 不管怎么样,至少他还是挺会做人的。 加上又是儿子的战友,黄翠喜和姜琴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面上都很是友善,都摇摇头表示不晕车。 一边牵着三个丫头的毛丫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 却没想到,下一秒,姜琴就主动问她:“毛姐,你呢?晕车吗?” 毛丫一怔。 旋即在众人的眼神注目下,赶紧摇摇头:“我不晕车,但我家大妞有一点。” 被提到了名字,大妞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毛丫的身后躲了躲。 好在不管是姜琴还是黄翠喜,这一路上都算是了解了这三个孩子的性子。 听到毛丫这么说,就直接安排道:“那一会儿毛姐就带着大妞坐窗口的位子吧,边上刚好二妞三妞坐一起。” 自己的需求被重视。 毛丫感激地对着姜琴道谢。 梁长江就好像没发现自己对妻女需求的忽视一样,自顾自笑得爽朗,夸道。 “还是嫂子想得周到。” 姜琴很想说什么,但考虑到两家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淡淡笑了笑:“有心就能做到的事情,不值得什么夸奖。” 顾淼丝毫没有注意到几个大人之间的“交锋”。 她的注意力都在周围和老家截然不同的风景上。 泾阳县地处北方,到了冬天,路边枯黄一片,除了后山上的松树,满目都是枯败。 但宁省在祖国的东南方。 说不上四季如春,但天气的确比泾阳县要暖和许多。 顾淼都能看到火车站里路过的好些人身上的棉袄都比泾阳县当地人的棉袄要薄一层。 有些甚至还没穿棉袄,就只在毛衣外头套了一件呢大衣。 除了穿着打扮的不同,路边也有不少绿叶树。 对顾淼来说,更加明显的不同就在于,她在这里能感知到的植物都比在泾阳县多。 也不知道是这里的植物生命力更旺盛,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不管是因为什么,总归对顾淼来说,都是好事。 就因为这一个原因,都足够顾淼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等车子开动起来,顾淼的喜欢就更多了一个原因——这里的空气湿润度太高了!! 顾淼是植物系异能。 她能感知到很多植物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点,她对土地质量,空气质量等等都有不同程度的要求和喜好。 也还好。 虽然泾阳县的整体空气比较干燥,但好歹是七十年代,空气质量还是不错的,至少不像是前世那样弥漫着各种异变植物的臭味和各种血腥味。 她也能接受。 但像是宁省这样更加湿润的空气,显然还是更能满足顾淼的需求。 她几乎是陶醉般的眯起眼睛,整个人在湿润的,散发着植物香气的空气中晕晕陶陶。 就跟醉空气了似的。 而车内其他人,可就没有顾淼这么享受了。 这还得“归功”于梁长江。 第484章 听不进人话 梁长江本来同意让媳妇孩子来随军,就是打着夫人外交的小心思。 等车子开动起来,黄翠喜为了避免车里尴尬,主动说起两家是一个车厢的事情,他就更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了。 他先是感谢黄翠喜和姜琴:“得亏有婶子和嫂子帮衬,要不然我媳妇她第一次出远门,坐过站了没准都不知道。” 这话本来也没什么大错。 就是现在很多人自谦的说法。 黄翠喜只当他是客气。 摆摆手:“也没用我们帮衬,我看你媳妇可能干了,带着三个孩子和那么多行李,麻利得很,半点不像是第一次出远门坐火车呢。” 正常情况下,梁长江就跟着附和几句就行。 偏偏他一开口就是在贬低毛丫。 “她也就这把子力气了,哪有婶子说的那么好,以后她还得跟婶子和嫂子多学习,可不能把老家的一些坏习惯带到家属区来。” 这是什么话。 黄翠喜看了眼默默低头不说话的毛丫。 忍不住皱眉,维护她:“我看毛丫挺好的,你也别总说她,你说说,咱们当军属的,多不容易啊,她能把三个孩子带大,在我看来,就是大功一件了。” 结果不说孩子还好。 一说孩子。 梁长江的话更多了。 “哪个女人不带孩子啊,这不都是应该的?我是不指望我家这三个丫头了,太害羞胆小,见了我连声爸爸都没喊,不像是咱们一宝,一点不怕生,中气十足,这才招人稀罕呢。” 看得出来,他对三个孩子见面没喊爸爸这件事,耿耿于怀。 说实话,要是光说这件事,黄翠喜还能理解他一点。 毕竟顾兆之前有一年回来,也曾经因为顾一宝不肯叫他爸爸而黯然神伤过。 军人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们跟家人孩子聚少离多。 往大了说,那是保家卫国,是光荣的职业。 但往小了说,哪个当人爹妈的遇见这种事,心里能一点不难受的。 真要这样,那才叫没人性呢。 但梁长江偏偏用这种拉踩的方式说这件事。 什么“不指望丫头”,什么“哪个女人不带孩子”,当着老婆孩子的面这么说,完全没把老婆孩子的尊严放在心上。 还要当着孩子的面,说她们不如一个刚见面的别人家的孩子。 也没想过,三个丫头尤其是大妞二妞都不是一两岁听不懂话的小孩子了。 她们听到这些话,心里会有多难受。 说实话,黄翠喜听到这些话,第一时间甚至都没勇气去看毛丫和三个孩子是什么反应。 实在是太伤人了。 连本来还沉浸在和家人团聚的喜悦中的顾兆都因为他这些话忍不住皱眉。 沉声道:“老梁,你这话可不对。教养孩子是当爹妈的共同责任,以前是弟妹和丫头们在老家,你鞭长莫及,现在既然一家团聚了,以后你也能肩负起当父亲的责任。 你既然喜欢大大方方的孩子,以后可以每天抽出空来,带着孩子们多去外面走走,父女之间多相处,亲生的孩子总归是会亲你的。” 他这些话可真是肺腑之言了。 也是他之前回乡探亲的大半个月里,亲身经历得出来的经验。 他和顾一宝能通过这大半个月迅速亲近起来。 他相信,只要梁长江愿意,他和三个丫头之间也能亲近起来。 他话音刚落,边上的姜琴就眼神微动地看着他,忍不住抬手,覆在了他关节分明的手上。 然而,他自认推心置腹的话,在梁长江听来,就完全是耳边风了。 梁长江从小身处的环境就让他耳濡目染,完全接受了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模式。 在他看来,他在军队努力训练,立功升职,挣钱养家。 他辛辛苦苦给毛丫和三个孩子提供远超过老家其他家庭的生活条件。 这就算是尽到了身为一家之主的责任。 毛丫就该在家尽到教养孩子,孝顺公婆的责任。 结果,毛丫这嫁进梁家还不到两年,就想着躲懒了,竟然主动写信来要求随军。 没错。 虽然梁长江因为自己的小心思,直接同意了毛丫来随军。 但他心里不是没有不满的。 在他看来,他松口让毛丫带着孩子们过来随军,是他的一番心意。 但毛丫这么主动张口说,就是她得陇望蜀,贪心不足了。 也就是他当时刚好也有这个需求,这才没跟毛丫多扯,直接同意了。 这孝顺父母的责任,毛丫就没尽到。 再看看三个丫头为人处世的模样,梁长江觉得,这教养孩子的责任,毛丫也一样没做好。 但梁长江再怎么样,至少也知道,领导的话,就算是心里再不认同,也不能当着领导的面直接反驳。 尤其是,这车上还有领导的家属呢。 梁长江觉得自己要给营长这个面子。 他乐呵呵笑着点点头:“营长说的是,我也得多学习。” 他觉得自己是给营长面子。 但就这态度和说话的方式,一个“也”字,不管是顾兆还是姜琴黄翠喜,就都能听出来,他压根儿没把这些话放在心里。 看到他这样,黄翠喜和姜琴总算是能理解。 怪不得在顾淼的心声里,未来毛丫会有那样的一个结果。 毛丫随军以后没有工作,一切收入来源都靠梁长江。 偏偏梁长江对她还没什么感情,更没想过护着她。 三个孩子就算是一开始向着她,慢慢的,也会被亲爹的态度影响,被周围人的闲话所裹挟。 偏偏毛丫又是后妈。 很多事情,亲妈能做。 后妈做了就容易惹人非议。 也不知道现在没有阮红霞这个对照组了,毛丫和三个丫头的未来还会不会那样发展。 姜琴和黄翠喜希望不要。 可能是察觉到车里的氛围变化,毛丫强笑着晃了晃怀里坐着的三妞:“看看,这孩子没出过远门,看外头的景色都看傻了。” 三妞才刚两岁,亲妈是在生她的时候去世的。 她对亲妈没什么记忆,就算是大姐偶尔会在她跟前提起妈妈,她也只以为是现在这个妈妈,她也是三个孩子里跟毛丫最亲近的。 这会儿软乎乎的小身板儿靠在毛丫的怀里,整个人看起来惬意又舒服。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飞快划过的景色,时不时还要拉拉毛丫的手指,让她也看看。 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毛丫的怀里,只露出眼睛来,对着车里其他人笑。 亲近得很。 以毛丫的经验,在刚刚那种氛围下,说什么都有可能出错,只有聊孩子是最安全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 她说完这句话后,黄翠喜就顺势笑着接话:“嗐,咱们谁不是第一回出远门,我出门都感觉自己是个土老帽,看什么都新鲜。” 又夸道:“我看你家这三个丫头都长得好,性格也乖巧,今年大妞要上小学了吧?还是上育红班啊?” 说到孩子上学,那话题可就停不下来了。 车内氛围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连带着本来还正襟危坐不敢乱动的大妞二妞都逐渐放松下来。 开车的梁长江那是半点没觉得是自己导致了刚才车里异常尴尬的氛围。 他还乐呵呵地觉得,自己的计划果然是有用的。 看看。 要不是他让毛丫来随军了,他怎么能和顾兆走得这么近呢。 两家都有孩子,还刚好有同龄的。 梁长江甚至心里都开始琢磨,这要是两家孩子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 没准自己闺女还能嫁给顾营长的儿子呢! 两家亲上加亲,多好! 顾家人哪里晓得,就礼貌性地聊了几句,都能让人惦记上顾一宝了。 真要聊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好像才聊了没多久,就到了码头。 这码头是来往陆地和葫芦岛的唯一途径。 每天固定的有早晚两班船。 因为葫芦岛地理位置和战略位置特殊,上船不仅要买票,还要登记。 尤其是第一次上岛的人,哪怕是军属,也都需要登记备案。 为了节省时间,原本一个车的人顺理成章就拆分成两队。 梁长江开车和毛丫孩子们去码头边上的临时办公室还车。 顾兆带着一家人先去登记备案。 几号来,几号走? 来了几个人?走的时候是几个人? 彼此是什么关系? 上岛的目的是什么,探亲还是送货? 最后把介绍信拿出来检查一下,行李也要经过检查。 一切确认没有问题后,还要亲笔签字备案。 这一通问下来,还要顶着工作人员锐利的眼神,中间甚至还有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用不同的语序问好几遍的,要是个心里有鬼的,八成就得心虚露馅。 还好,黄翠喜和姜琴他们可是坦坦荡荡的。 尤其是黄翠喜。 她这个年纪的人可是见过经历过太多事了,早些年,那可是遍地都是特务。 多问问好啊,问仔细一点。 葫芦岛可是她儿子工作的地方,以后还是她儿媳妇和孙子孙女们生活的地方。 工作人员问得越仔细越小心,她才越能放心呢! 又有顾兆帮着解释,就算是有几句话有些磕巴,人家也不会抓着不放。 一行三个大人,三个小孩,花了不到十分钟就都登记好了。 登记处明显有工作人员和顾兆认识,还帮着拖了个小拖车过来:“顾营长,我来帮忙。” 顾兆虽然拒绝了对方帮忙,却还是留下了小拖车,对方临走之前,还从办公室里拿了两个果子出来递给黄翠喜他们。 说实话,黄翠喜活了半辈子了,都没见过这种果子。 工作人员:“可算是等到婶子和嫂子你们来了,顾营长可是天天都盼着呢,早几天就来打过招呼了。” 这语气一听就和顾兆很是亲近。 黄翠喜笑得合不拢嘴。 连姜琴都有些不好意思。 黄翠喜从行李里就掏出一个袋子来,从里面掏了一把:“给,都是婶子在家自己炒的,别嫌弃,都尝尝,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再来家里拿!” 工作人员双手捧着一捧炒制好的各种坚果,其中榛子和松子最多。 虽然不是刚出炉的,但光是捧着,都能闻到坚果独有的油脂香气。 这东西在北方可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但在宁省,可是实打实的稀罕东西。 他看了一眼顾兆。 顾兆:“没事,拿着吧。” 工作人员一下笑开了:“那就谢谢婶子了,婶子和嫂子有事有什么要帮忙的,喊一声就行,我和兄弟们都能听见。” 黄翠喜一直都知道,顾兆在村里是不少年轻小伙子崇拜的对象。 没想到,到了军区,儿子的人缘似乎也不遑多让。 这让黄翠喜本来对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在家属区生活的担忧又降低了几分。 搬行李的时候,顾兆还给她解释:“这果子是杨桃,也算是岛上的特产水果,宁省这地方两种东西特别便宜,一是海鲜,二就是水果,现在三四月份还好,等到了七八月份,水果更多,好多本地人都会挑着水果到菜站来卖。” 黄翠喜都惊了一下。 “你们这还能自己卖水果呢?不会被人举报了?” 顾兆刚把一个行李送上船放好,喘口气道:“葫芦岛本来就不大,在军区驻扎在这里之前,本地村民都不到百来口人,各个沾亲带故的,谁会无缘无故去举报别人。” “再者,他们也守规矩,一般都是去菜站附近卖,每次量也不多,都是自家种的水果,我们师长就说,这算是农副产品,咱们买了也算是支持本地农民的发展建设。” 黄翠喜点点头:“那这个师长人还蛮好的。” 一行人正说着呢,不远处的登记处就传来一阵吵吵嚷嚷。 第485章 不识字就离婚 走在最后面的姜琴下意识循声看过去。 就见大妞臊红着脸,手里握着笔,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边上毛丫把三个孩子护在身后,正梗着脖子和梁长江“吵架”。 毛丫是真的生气了。 之前梁长江不管怎么说她,她都能以自己和梁长江结婚两年只草草见过几次面,没有真正相处过,所以没有感情是正常的来安慰自己。 但这三个孩子是实打实梁长江的亲生骨肉。 刚才在车上当着孩子们的面踩着她们夸顾一宝,她就当是梁长江还惦记着在火车站孩子们没喊他这件事。 但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再多的怒气也该消了吧? 结果来登记的时候,就因为大妞怕生,回答工作人员的问题不够大声,他就嫌弃大妞不够大方,扭扭捏捏。 等知道大妞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更是直接当着这么多工作人员的面骂她笨。 大妞本来性格就不算外向大方。 被这么一骂,直接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 耳朵尖都红得像是要滴血了一样。 毛丫怎么忍得了。 “大妞才六岁,没上过学,她不会写字不是很正常?你自己到十岁都不会写字,还尿床呢,你打量着谁不知道呢,你那时候怎么不说你自己笨!” 都是一个老家的。 那黑历史只有不够说的,没有瞒得住的。 毛丫这话一出,周围有不少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噗噗”地偷笑。 他们其实也不是和梁长江有矛盾。 大家虽然都隶属一个军区,但他们是后勤保障的文职工作,梁长江是前线工作,根本不是一个体系的,平时也很难产生什么矛盾。 但谁让梁长江这么多年严肃正经,日常绷着脸不苟言笑的形象实在是太深入人心了呢。 想到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这样的黑历史。 再和他现在的黑脸对比一下,谁能忍住不笑。 其实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谁小时候没犯点蠢呢。 夫妻俩吵架,就是很容易把过去的旧账翻出来。 不说远的,就几天前,三营营长和他媳妇吵架,还爆出来三营营长八九岁的时候,骑着黑猪说要娶黑猪当媳妇儿的事儿呢。 一样丢人,但大家也就是笑笑。 谁也不会因为这种笑料就怀疑三营营长的个人能力和人品。 但三营营长可以不当一回事,梁长江可忍不了。 他本来就要面子。 这会儿被毛丫一说,再听那些偷笑声,顿时一张本来就黑的脸,更黑了。 “毛丫同志,我现在和你说的是事关孩子教育的大事,你别转移话题。六岁怎么了,顾家那孩子才五岁,你看看他写得多好!” 他手指着桌上的登记表。 就在他自己登记的那一行上面,赫然就是顾鑫的登记信息,最后是顾鑫的签名。 和上面几行字对比一下,就知道,这“顾鑫”两个字大概率是孩子自己写的。 “鑫”字写得比其他字格外大一些,却也没有大出框去。 虽然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笔迹,但工工整整,笔顺正确,一看就知道,这孩子是认字的。 毛丫忍着气:“一宝有他妈妈提前教他认字……” 话还没说完,梁长江就直接怼她:“一样是当妈的,人家能想到,你怎么就想不到呢?还是说亲妈后妈的差别就那么大?” 这话简直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戳她心窝子。 毛丫手指紧紧掐在掌心,几乎感觉自己的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 一向好强的她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丈夫把脸面剥下来踩一脚。 一个登记签字闹成这样,连几个工作人员都有些迟疑,想着要不要上来劝一劝。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跟亲妈后妈有什么关系?”姜琴脸上虽然还带着柔和的笑意,眼神却很冷。 “梁连长,毛姐在老家有工作,一个月只能回家两天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要怪,你该怪孩子的爷爷奶奶,怎么老人家就没想过提前教孩子认字呢。” 梁长江没想到,自己和毛丫的争吵,会被顾家人发现。 一时间还有些尴尬。 听到姜琴的话,却又下意识皱眉:“我父母都没上过学,他们怎么能想到这一点……” “我也没上过学。”毛丫在一边淡淡道。 梁长江替自己父母解释的话瞬间一顿。 毛丫看着梁长江,语气很平淡,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打梁长江的脸。‘ “我们相看的时候,我就告诉过媒婆,我不认字没上过学,你要是不知道,那就是媒婆的问题,你可以回去找媒婆对质,你要是不满意这一点,想跟我离婚,我也没什么意见。” 毛丫的确是想跟梁长江好好过日子的。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嫁给梁长江,当三个丫头的后妈,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她娘家的问题。 要是真离婚了,她回去也是被娘家再卖一次。 但与其天天因为这种事情吵架,不如一开始就把底线摆出来。 她现在回去也不过就是多买一张票的功夫。 趁现在大家还没什么感情,一切都挑明了说。 说别的都行。 但说到离婚,这件事就大了。 几个本来还在观望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来劝道:“嫂子,梁连长就是嘴快,他可没坏心,我看这就是以前你们分居两地,互相不了解。” “是啊,现在好不容易一家团聚了,怎么还说这种丧气话。” “梁连长,你看你把嫂子给气的,赶紧给嫂子道个歉,不然小心回去以后跪搓衣板。” 这年头,大多是劝和不劝离的。 更何况,还是因为这种大家眼中的小事。 连之后赶来的黄翠喜都忍不住劝:“不识字怎么了,我听说家属区有专门设立的给军属的扫盲班,还不用钱,你要是想认字,等上了岛多的是法子。” 黄翠喜其实心里想得还要更直白一点。 火车上那段时间的闲聊天,她大概能猜出,毛丫的娘家要么是家庭条件一般,要么是对她没什么感情,只把她当成是给娘家刨取好处的工具。 她嫁给梁长江估摸着是她当时的最优解。 不管未来到底会怎么样,至少梁长江的个人条件摆在这里,毛丫嫁给他,现在还随军了,以后就能享受到大院儿的各种便利条件。 她在老家兢兢业业养孩子孝顺老人两年,现在好不容易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了,凭啥不要? 该拿的拿,不该拿的别拿。 就算是以后过不下去要离婚,至少也得是在毛丫享受过大院儿的各种好处以后。 比方说这个扫盲班。 毛丫只要还没离婚,那她就能免费进扫盲班学习,多认字多读书,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就是为了这个扫盲班,毛丫也得先留下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当然了,这么现实直白的话,不适合在两家刚认识的时候说。 大家劝着。 还有三个孩子在一边哭。 大妞二妞是听懂了妈妈的话了,不管她们未来是不是更亲近亲爹,至少现在,这个亲爹对俩小丫头来说,就是一个脾气坏会骂她们的陌生人。 哪怕心里知道这是她们的爸爸,但亲近程度完全比不上毛丫。 一听妈妈要离婚要走,二话不说手脚并用就抱住毛丫,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嚎得整个登记处的人都能听到。 两个姐姐哭,其实根本没听懂的三妞也忍不住了。 于是就变成了,毛丫面无表情被三个丫头团团围住,抱着嚎啕大哭,连头发和领口都被丫头的泪水给浸湿了。 第486章 学学怎么夸人 别说梁长江本来也没有要离婚的心思。 就算是本来有这心思,面对此情此景,他也是决计说不出来了。 “行了行了。”梁长江摆摆手,一把将仰天大哭的三妞抱起来,“就算是我一时着急说错话了还不成吗?” 三妞本来就没怎么听懂刚才大人们说的话。 她会哭完全是因为被两个姐姐影响到了,被当时的气氛吓到了。 现在突然一下被抱得高高的。 三妞被惊得睁大了眼睛,连哭都忘记了。 手抹着眼泪,愣愣地看着近在眼的爸爸的脸。 突地。 “嗝。” 她打了个哭嗝。 就是这一声嗝,仿佛让她发现了个好玩的东西一样,脸上的眼泪和鼻涕都还没擦干净呢,就咧开嘴对着妈妈嘿嘿一笑。 “妈妈,看我,高高~~” 这童言童语算是一下打破了梁长江和毛丫之间僵硬的氛围。 毛丫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上前一步,拿手把三妞都快流到嘴里的鼻涕眼泪给抹了。 虽然没说话,却也算是默认退了一步了。 一看这对夫妻俩这样,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简直是当场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以后就一家团圆了,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有了这一出,谁还敢提什么手写签字的事儿。 其实本来也没要求一定要手写签字。 不会写字的军属多了去了。 登记处拿出本来就准备好的红印泥:“来来,在这里按一下手印。” 三个丫头依次上前按下手印。 轮到毛丫的时候,她却没有按下手印,只是定定看了前面工作人员登记的姓名那一列许久。 就在大家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她突然拿起了放在一边的笔。 “诶不用……” 工作人员还想劝一句,然后很快,他到嘴边的劝阻就重新咽了回去。 因为毛丫虽然拿笔的姿势很生硬,下笔的时候也是一看就很生疏,第一笔还过于用力,险些把登记册的纸都给戳破了。 工作人员甚至都能听到她捏紧了笔身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都叫人忍不住担心,她会一不小心就把笔给捏断了。 但很快,她就调整了握笔的姿势,同时写下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 就在所有人眼前,毛丫一笔一划把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了登记册上。 虽然笔迹还是生硬,字体也不算好看,两个字的大小都不完全一样。 但没有错字,连笔顺都没有出错。 之前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甚至还注意到了,毛丫调整后握笔的姿势,分明就跟他的握笔姿势如出一辙。 也不知道毛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他的握笔姿势,还默默记在了心里的。 “毛丫”这两个字不算难。 但对不识字,也大概率是第一次拿笔写字的人来说,能写成这样,就算是以最苛刻的眼光来评判,也能打个八九十分了。 写完了自己的名字,毛丫还又仔细检查了一下。 确认没有错误后,才把登记册和笔都还给了工作人员。 二妞扒拉着桌子边缘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哇”了一声看着毛丫:“妈妈好厉害。” 三妞虽然在爸爸的怀里没说话,却也跟着连连点头。 三个丫头中,只有大妞不知道在想什么,抿了抿唇,默默低下了头。 毛丫摸了摸二妞的头:“妈妈没上过学,长大了才知道不识字的坏处,以后你们三个可不能学妈,尤其是大妞,等到家了,妈就去问岛上小学报名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大妞眼睛一亮:“谢谢妈妈。” 毛丫笑了:“傻孩子,这有什么好谢的。” 姜琴在边上还夸了一句:“毛姐,你这要是没正经学过能写成这样,真的是很聪明很厉害了,你要是在我们生产队里,去上一个月的扫盲班,效果能赶上别人上半年的。” 其实毛丫嘴上不说,心里对她没上过学不识字这件事还是很放不下的。 要不然,她也不用非得坚持自己写名字,不按手印。 孩子们夸她,她固然高兴。 但孩子们也一样不识字。 在她的认知里,这更多是孩子们对她天然的维护和尊重。 并不是她真的写得很好。 但姜琴不一样。 姜琴是高中生,从说话做派到穿衣打扮,都跟毛丫不一样,完美符合毛丫心目中文化人该有的样子。 她夸奖自己的话,在毛丫听来,含金量十足。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真的吗?” 姜琴认真点头:“就我所知道的,很多人成年后,不管是因为日常琐事太多了,还是注意力无法集中,学习效率都会比小孩子低很多,像是毛姐这样,只是看两眼就能记住笔顺,说明记忆力很不错,逻辑能力也不错。” 姜琴夸人,不会像很多人那样笼统。 而是会揪出某一个细节出来,单独夸。 不得不说,她这番话属实是让毛丫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她从小就听家里大人说不给她上学时她不如弟弟妹妹们聪明。 等长大一些,她力气大这一点被发现后,好像就更加佐证了她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 连村里其他人也说,她力气这么大,天生就是个卖力气的。 不像她弟弟,身体不好,只能读书,以后没准还能分配一个好单位。 她从小听这些话长大。 渐渐的,好像连她自己也接受了她脑子笨,不会念书这个定论。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聪明,说她记忆力好,说她逻辑能力好。 她虽然不懂什么是逻辑能力。 但她能懂,这是夸她的。 一个文化人这么夸她,毛丫现在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刚才被梁长江影响而情绪低落的样子。 整个人都好像飘在空中一样,脚地下都飘飘忽忽的,跟没踩着实地一样。 眼睛闪闪发光,连脸颊都泛起了一点红晕。 之前还有些犹豫的想法也因为姜琴的夸奖而坚定了起来。 “等大妞去上学了,我也去扫盲班学习学习,跟孩子一起进步!” “好!”姜琴抚掌夸她,“有志气!学习最佳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抓住机会,永远都不晚。” 边上的梁长江本来想说什么。 听到姜琴的话,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第487章 晕船和盐渍橘子皮 经过这么个插曲,两家之间的关系也好像更亲近了些。 准确地说,应该是毛丫和顾家人之间的关系更亲近了些。 等到上了船,本来应该是两家人分别坐在过道两边,毛丫直接抱着三妞和姜琴她们坐到了一起。 哪怕是只能坐上大半边屁股,也不乐意去跟梁长江坐一块儿。 梁长江本来还觉得有些面子上挂不住。 结果等到姜琴开始晕船不舒服了,毛丫把姜琴照顾得利利索索的,他又觉得毛丫聪明了。 果断没什么话说了,反而还交代毛丫:“你身体好,你要多照顾姜同志。” 毛丫真是忍了又忍,才没当场翻他一个白眼。 转头担忧地看着一脸苍白的姜琴:“妹子,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吐?” 姜琴真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本来,姜琴觉得在火车上“况且况且”地晃荡,脚下就已经很不稳了。 结果真上了船,她才发现,什么叫真的感觉自己在飘。 姜琴从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晕船。 上船还不到五分钟,姜琴就已经脸色苍白,捂着胸口一阵反胃,却又吐不出来什么,整个人都冒虚汗。 她自己都没想到,之前担心了很久的会不适应海岛上的生活,可能会吃不惯海鲜,可能会和邻里相处不好,这些情况都还没发生,就先败在了上岛的第一步。 简直是无语凝噎。 要不是身边有毛丫扶着她,她整个人都要瘫软到座位上,起不来了。 边上抱着大孙子的黄翠喜都被她这个状态惊到了。 黄翠喜上一回看到儿媳妇这么虚弱的样子,还是她生孩子的时候。 黄翠喜在家想到了各种一路上可能会遇到的问题,也准备了很多东西,偏偏就没想到还有晕船这种情况。 这也很正常。 毕竟黄翠喜一辈子也没怎么出过远门,更没有坐过这种大船出海,哪里会晓得,在海上,一艘船会有多晃悠。 黄翠喜气得不行,她没想到这茬,怎么顾兆也没想到。 他可是经常坐船的! 她狠狠一掌拍在顾兆身上:“你看看你媳妇,也不知道给你媳妇儿带点酸梅子压压,真是靠不住。” 顾兆脸绷得紧紧的,心里就跟有把火在烧似的,满心懊恼。 他的确是没想到这一茬。 主要是他每年来往坐船太多次了,次数多了,这坐船就跟平时开车,走路一样,没什么区别。 再加上他自己包括身边的人也几乎没有晕船到这种程度的人。 他的确是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小琴,怎么样?还有二十分钟,要不去外边坐坐吹吹风?” 话刚说完,又被黄翠喜打了一下。 “什么季节啊,去外头吹风,你要把你媳妇儿冻感冒啊?” 现在顾兆完全是说多错多的状态。 毛丫倒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跟大妞说:“大妞,你去妈妈那个小的包裹里找找,有个油纸包,你拿来给妈妈。” 大妞很快就拿着油纸包过来。 毛丫单手解开了上面的绳子,油纸包一解开,里头一股酸酸咸咸的味道就悠悠飘出来。 “妹子,自家做的盐渍橘子皮,给!你别嫌弃,吃一点压压。” “这有什么好嫌弃的?!”黄翠喜没跟人客气,直接拿了一片,递到了姜琴嘴边。 离得近了,那股酸酸味道就更明显了。 叫人不由自主口舌生津。 姜琴都不由得睁开了一直紧闭着的眼睛,张嘴把橘子皮吃进去。 几乎全船的人都盯着姜琴的反应。 眼见着她像是被酸到了一样,整张脸都皱起来了,眼角都有些泪花,明显看着脸色好看了一些,大家才真是松了口气。 一见这盐渍橘子皮有效果。 黄翠喜赶紧又拿了几片递给姜琴。 顾兆都开口感谢毛丫:“毛丫同志,这次真是多亏有你了,你这橘子皮还有吗?我跟你换点儿?” 说是换,其实就是买了。 毛丫哪里能真拿人家的钱,赶紧摆摆手:“不用,这都是自家做的,用的还是橘子皮,我这还有不少呢,一会儿都给姜琴妹子拿走得了,我家还能做,又不费事儿。” 但毛丫说不要钱,顾家怎么可能真不给。 这年头,什么东西不金贵。 别说是橘子皮了,在乡下,那就是一根树枝一块烂泥都是好东西,都不舍得扔的。 更何况,这还是用盐,糖,腌渍过的。 这要是直接拿了,那不成占人便宜了。 哪怕毛丫和梁长江都说直接拿走,黄翠喜到底还是从包裹里拿出一个兜子来。 “来来来,就当是咱们交换老家特产了,你家的盐渍橘子皮好,这我家自己炒的松子也不错,来来,尝尝,尝尝。” 她也不直接拿给大人,而是直接掰开一颗递给了大妞。 大妞看了眼妈妈。 看到妈妈点了点头后,才接过了松子,虽然咽着口水明显想吃,却很乖地递到了妹妹的嘴边。 二妞可就没想那么多了。 “嗷呜”一口就把松子给吃了。 “好吃!” 小孩子的反应可太逗了。 黄翠喜直接把那兜子都递给她们:“好吃你就多吃点,奶奶这里多的是。” 毛丫再想拒绝,黄翠喜直接一句“我这是给孩子的,你别管”,就把毛丫的手给挡回去了。 等二妞都把兜子揣到手里了,毛丫再想说什么,也没办法说了。 只得无奈笑着:“那就谢谢婶子了。” “嗐。”黄翠喜摆摆手,“没准以后咱们就是邻居,得长久来往呢,这有什么好谢的。” 再怎么说,这松子到底是比橘子皮要金贵一些。 毛丫也知道,人家都这么说了,她在推三阻四的,场面也不好看。 只得在心里下定决心,这姜琴妹子一看就不是个能干体力活的,她力气大身体好,以后顾营长要是不在家,她可得好好帮衬着点,可不能让人给累着了。 妈妈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顾一宝是一点都不敢闹腾的。 缩在奶奶怀里,眼神根本没办法从妈妈的身上移开。 嘴巴瘪着,眼睛里都闪着泪花。 这会儿看妈妈好点了,立马就从奶奶的怀里跑出去,蹲在姜琴的脚边,扶着她的膝盖:“妈妈,你好点了吗?没事了吗?” 晕船哪里只是吃一点酸的就能完全消失的。 只能说是缓解。 这种事说给孩子听也没用。 姜琴扶着船舱窗户边缘,开了一条缝吹风:“妈好点了。” 顾一宝还小,大人这么说,他也就这么信了。 注意力很快就被窗口掠过的景色吸引。 这里的一切都跟老家太不一样了,他看着看着,人都快扑到窗口去了,嘴里还不停地问。 “爸爸,那个白白的,是什么?” “爸爸,这是鸟吗?怎么这么大?” 顾兆就给他一个一个解释。 “那是灯塔,给船只们指明方向的。”  “这个鸟是海鸥,海鸥是候鸟,现在天气冷,还少一些,等到天气暖和起来,海鸥会更多,到时候,爸爸带你们去喂海鸥。” “还有那个,那是每个月往返的货船,岛上别的还好,一些生活物资还是需要岛外输入。” 顾兆的声音不急不缓。 介绍海上风景的时候,还顺带说了些岛上的生活细节。 不知不觉间,连带着一边默默听着的毛丫心里的忐忑都减轻了不少。 甚至都开始不自觉期待起在岛上的新生活了。 第488章 男女授受不亲 轮渡开了不到半个小时。 外头终于传来船工的声音:“靠岸了靠岸了,大家小心点,站在甲板上的人往后退一步,小心别栽下去。” 随之而来的, 还有码头上各种人说话的声音,甚至还有鸡叫声。 姜琴都不由得眼睛一亮。 “到了?” “对!” 一行人赶紧收拾好行李,确认没有落下的了,这才互相搀扶着,从摇摇晃晃的船舱里出来。 一出来,船刚好停靠在了码头,一块长板放下来,连接了船舱和码头,方便人上下船。 上船的时候,顾一宝还没经验,是被爸爸抱着上船的。 现在下船,他可有经验了。 顾兆要抱他,他果断拒绝。 “我自己走!” 黄翠喜看了眼外头的长板儿,一米多宽呢,只要眼不瞎腿不瘸的,怎么也掉不下去。 她摆摆手就让他自己走。 顾一宝“嗷”的一声,一马当先就冲出去。 姜琴一声“小心点儿”都还没说出口,顾一宝就已经踏上了长板儿。 还在上面蹦了两下,高兴地跟什么似的。 小孩子之间难免有模仿心理。 看到顾一宝这样,二妞都忍不住羡慕,拉了拉姐姐的手,又期待地看了眼妈妈。 毛丫习惯性想要阻止,大妞也才六岁,以前也没怎么出过远门,二妞才四岁,她下意识就不想让孩子们离开自己的视线。 结果没等她说话呢,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的梁长江倒是先说话了。 “行,去吧。” 毛丫下意识皱眉:“你这……” 梁长江“诶”了一声:“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大人还都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又抓头叮嘱二妞:“跟紧了姐姐和你一宝哥哥,小心点。” 有了亲爹的首肯,二妞却也没直接冲出去,而是扭头又看了眼毛丫,眼睛里满满都是期待。 当爹的都这么说了,毛丫要是还拦着,岂不是太扫兴了。 她暗暗瞪了眼梁长江,到底还是扯了扯嘴角:“去吧。” 二妞“嗷”一声,拉上姐姐就往外跑。 看着大妞二妞跑远,梁长江才吐出一句:“还得是当妈的发话才有用啊。” 一句话,不阴不阳的。 毛丫侧目看了他一眼。 “矫情的。” 丢下一句,抱着三妞就跟上去,一边跟着一边喊:“小心点,大妞,牵着你妹妹,看着路。” 梁长江脸上僵硬了一秒。 随即在看到顾一宝主动和大妞说话后,表情瞬间松快下来。 “好好好,还是我闺女有本事。” 他背着行李,仿佛看到了美好的前途就在向自己招手,整个人都透着股志气昂扬。 身后的船工看着他的背影都有些莫名,这是干啥了,怎么就下个船,搞得好像是干成什么大事了一样。 这军人同志怎么也这么奇怪? 不懂。 船工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收绳子。 另一边,顾一宝丝毫不知道自己只是听妈妈的话,多照顾了一下大妞二妞,就被人惦记上了未来媳妇的人选。 他站在长板上,对着大妞身后:“大妞姐,你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 按理说,男孩子身高发育比女孩子要晚一些。 顾一宝还比大妞小一岁。 但顾家养得好,吃得也好,加上顾家人本身遗传的体格子就大。 姐弟俩站在一起,看着非但不像是差一岁的姐弟俩,反倒顾一宝还像是哥哥,比大妞要高小半个头,还壮实不少。 他递手过来的样子,看着还真像个小大人一样。 大妞却往后缩了缩手。 “怎么了?”顾一宝摸不着头脑。 大妞不说话,只是人又往后缩了缩,反而是二妞倒是开口了:“我奶说,过了七岁,男娃和女娃就不能接触了,要是被人传出去,就是不检点,要沉塘的。” 什么不检点什么沉塘的,听着就很可怕。 顾一宝再怎么像个大孩子,毕竟还是个五岁小朋友。 日常想的最多的也就是吃喝玩乐。 一听这些话,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你姐不是才六岁吗?” 二妞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周岁六岁,虚岁七岁了!” 顾一宝挠挠头:“好吧……” “说什么呢?什么七岁六岁的?”黄翠喜手里推着婴儿车,呼噜了一把孙子的大脑壳,“赶紧走,别挡着大家。” 顾一宝嘟哝着:“说大妞姐虚岁七岁了,比我大好多……” 黄翠喜没听见前面的话,听到顾一宝这话,也没当回事。 “你还是个上育红班的年纪,你大妞姐可都要上小学了,可不得比你大。” “快,赶紧上去,小心别摔下去。” 顾一宝“哦”了一声,既然大妞和二妞不用拉,他自己一个人跑得更欢脱,把长板跺得发出一阵“咚咚咚”声,还不忘回头喊爸爸妈妈看自己。 这动静,就是放在嘈杂的环境里,都足够引人注目了。 更何况,码头上本来此时人就不算多。 他这一嗓子,瞬间就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 码头外边一个中年妇女循声看过来,一看到几个孩子后头跟着的几个大人,瞬间“诶哟”了一声,一拍大腿,脚地下就跟抹了油似的,飞快就往家属院跑。 第489章 万众瞩目的到来 顾兆他们刚下了船,面前就停下一辆车。 “营长,梁连长!” 一个青瓜皮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 顾兆:“林栋,你怎么来了?” 林栋黑瘦黑瘦的脸笑开了花:“是余政委让我来的,说是人多行李多,别让老人孩子累着了,让我开车来接你们。” 又看了眼一行人身边的包裹:“营长,梁连长,快,上车,行李都在这儿吧?我来帮忙搬。” 顾兆和梁长江哪里能都让林栋搬。 赶紧先让家里人上车,然后一起把行李往后备箱里塞。 实在是放不下的,那就只能绑在车顶上。 这边,一行人忙着收拾东西,另一边,四号家属院前的小广场上。 王娟手里挎着菜篮子一边跑一边喊。 “诶你们知道吗?顾营长的家属来了!” 一众正在摘菜剥豆子的军嫂们瞬间支起了耳朵。 “这就到了?还蛮快的嘛!” “王大嫂,你打哪儿瞧见的?” 王娟哼了一声:“还能哪儿,码头那儿呗!顾营长是和三连连长一块儿接人去了,我瞅着,师长还派了吉普车去接呢!估摸着十来分钟就能到家属院来。” 有个黑瘦的军嫂嘀咕了一句:“嘶——还开吉普车呢,我来的时候怎么就没吉普车接呢。” 边上一个军嫂笑道:“那谁让你男人不是顾营长呢。” 在这个军区稍微待久一点的人,谁不知道王师长对三营营长的器重。 当然了,只看顾兆是军区这些个营长里年纪最轻的,猜也能猜得到,他本身的能力有多强。 要不然当初也不能有那么多嫂子主动给他介绍对象,也不会家属来随军,就引得四号家属院里这么多人的关注。 黑瘦军嫂梗着脖子:“我男人也不差的呀。” 这话也就是在这里说说。 就是黑瘦军嫂的男人都不敢说这句话。 其他军嫂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王大嫂,你瞅见顾营长媳妇的样子了嘛?怎么样,好不好看?” “对对,和梁连长的媳妇对比怎么样?” 王娟回忆了一下自己在码头看见的几个女同志。 其中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八成是顾营长的老娘。 另外两个年轻媳妇,一个看着不算高但皮肤是健康的蜜色,身子骨看着就强健,手里还牵着个一两岁的女娃,八成是梁连长的媳妇。 那顾营长的媳妇就只有那一个了…… “我瞧着人挺瘦的,脸色也不太好,瞧着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走路都发虚,倒是顾营长的母亲,瞧着身体挺好,应该有五六十了吧,一点都看不出来。” “长什么样我倒是没看到,码头那边乱糟糟的,我一看到就赶紧回来,哪里有心思仔细看啊。” 一听没看清长什么样子,大家都纷纷失望的“啊”了一声。 但很快,大家的注意力就被前半句话吸引了。 “走路都发虚,那身体不是一般的不好啊。” “诶哟喂,这怪不得之前都不随军了,走这一趟远门,对身体不好的人来说,都要去掉半条命了。” 也有人猜测。 “是不是因为刚生完孩子啊?这女人生娃就是走一趟鬼门关,要是没坐好月子,身体可不就差了。” 这话一出,边上就有人反驳了。 “什么啊,我算算从上回顾营长回乡探亲到现在,这都有四五个月了,还坐月子?谁家女同志能坐五个月月子的。” 这倒是。 这个话题刚一结束,立马就有人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诶你们说,这部队的男人,一个个龙精虎猛的,顾营长体力那么好,他爱人这身体情况,以后这夫妻生活……” 结婚多年的妇人,说话就是直白,虎得很。 但还真说到了不少人好奇的点上。 “不说床上那档子事了,就是白天对着,身体差的人我可不信能好看到哪里去,顾营长天天看着,心里就没点想法?” “诶哟,你这话真是说着了,你看隔壁三院儿那个老赵家媳妇,不就是生了孩子身体亏了没养回来,脸色蜡黄走两步路就冒虚汗。” “你要说那个老赵,我还知道老赵晚上回去都不跟他媳妇儿说话的,最近他媳妇儿还问我老赵在外头有没有跟别的女人说话呢,也是可怜!” 在大部分人心里,身体不好走路发虚的女人大概率是好看不到哪里去的。 更别说还是生了三个孩子的女人。 那身材体型相貌能好看才真是见鬼了。 王娟啧了一声:“那怪不得拼了半条命不要都得来随军,可不得就近守着男人。” 黑瘦军嫂倒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什么用啊,到时候来了,被那小孙护士当场比下去,男人的心更偏了,还不如在老家安生待着。” 小广场上大家正聊着呢,不远处,孙若梦咬了咬下唇,贝齿在饱满的唇瓣上咬出一道细细的伤口,泛出来的红润让整张脸看起来越发清艳。 她靠着四号家属院的院门边,往码头的方向遥遥看着。 与此同时,还不知道家属院有多少人正“等”着他们的到来。 顾兆和梁长江把行李装好,两家人挤在吉普车里,往家属院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顾兆都在给家里人介绍沿路看到的一切。 “码头出来,往南边走是去家属院,往北边走是去军区,平时没有允许,不能随意进出。” “这条路往东边都就是供销社和菜站肉站,还有本地人种的水果,和每天新鲜捕捞的海鲜,在那边都有摊位,不过要去早一点,量都不多。” “这条路过去就是军区小学,初中和高中在一块儿,得再过去一点。” “育红班距离家属院不远,这边过去就是卫生所和配药房,那边还有个推拿老中医,手艺特别好。” “那边过去,一大片都是葫芦岛本地的岛民,偶尔会拿鸡蛋来家属院换一些工业用品。” 随着顾兆的介绍,顾淼的脑子里关于葫芦岛的地图逐渐完善。 当然了,在这幅地图上,有一个地方格外耀眼——海鲜站。 吉普车拐过一个个路口。 终于,车前出现了一排联排平房,远远看过去,搭配着远处的海湾和飞过的海鸥,显得格外风轻云淡。 是和老家泾阳县那样青砖瓦房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第490章 有的热闹看了 “到了吗?”坐在窗边的黄翠喜看着窗外的房子问了一句。 开车的林栋解释道:“这里是一部分本地村民和军属们结婚后分配的房子,连长和营长们分配的家属院在后头。” 随着李栋的话,吉普车拐过最前面的联排房。 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大片布局更加规整的带院平房。 林栋介绍道:“原本顾营长能分配到后面的楼房,但顾营长当时提交申请的时候已经过了第一批分配的时间,加上时间比较紧,所以后勤部就跟顾营长商量了,分配到了楼房前面的带院平房,后勤部说等后面楼房有空出来的,再给顾营长安排。” “平房就挺好。”黄翠喜乐呵呵的,一点不觉得平房比楼房差,“院子里能种点菜,还省钱了。” 姜琴也跟着点头。 她在江省的娘家就是楼房,家里每次有什么动静,上下左右邻居都能听见。 而且……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住楼房上下楼不方便。” 林栋笑道:“当时顾营长也是这么说的。” 说话间,吉普车很快驶过一个小广场,最终停在一个院子跟前。 “顾营长,到了。” 这个时候吉普车送过来的,除了传说中的顾营长家属,还能有谁! 更何况,车子还停在了大家都知道的17号院子跟前。 几乎是从车子一停下,小广场上所有的目光都瞬间看聚集过来。 “来了来了……” “诶哟,这是顾营长的老娘吧?看着是挺利索。” “啧啧,顾营长这人高马大的,抱着孩子还真像那么回事啊。” “那孩子是顾营长的大儿子吧?看着虎头虎脑的。诶,这从车上搬下来一个什么东西。” “等等!那是顾营长的媳妇儿吧?” 此时正是四月天。 葫芦岛上吹着海风,阳光也比别的地方要刺眼一些。 女人身上还穿着厚实的棉袄,却依然掩盖不住她纤瘦的身形,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格纹头绳扎在脑后,和脖颈处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叫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被吸在雪白的皮肤上。 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动,她转过脸来的时候,顺手把碎发往耳根后捋了捋,衣袖被拉扯,露出仿佛只有几指粗细的手腕,白得耀眼。 都没看到人长什么样,光是靠着这些细枝末节,就已经能叫不少人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他们一开始以为的,跟隔壁院老赵媳妇一样,久病缠身脸色蜡黄的女人。 等到女人捋好了头发,手臂放下,露出面容。 前面所有的争论和疑虑都瞬间消散。 “嘶——” 小广场上大家的反应不算大,虽然姜琴是注意到了大家的视线,却也只以为是大家对陌生人的关注。 还对着他们笑着点了点头。 转身去扶顾兆刚从车上拿下来的婴儿车,又仔细确认了一下孩子们的状况。 林栋帮着先把顾家的行李搬进院子里,这才道:“顾营长,梁连长家子离得不远,我先送连长过去,一会儿要是有要帮忙的,我再过来。” 顾兆摆摆手:“不用,一会儿你直接回去就行。” 林栋:“诶!” 梁长江倒是在车子开动之前,还提了一句:“营长,今晚要不去食堂吃,权当是接风洗尘。” 顾兆看了眼一脸疲惫的黄翠喜和姜琴,到底还是摇摇头。 “今天就算了,家里老人孩子都累了,要早点休息,以后有机会再说。” 梁长江有些失望,但也没多纠缠。 就像是顾兆说的,他老婆孩子都来了,以后当然有的是机会。 等吉普车开走了,黄翠喜才算是把挺了一路的脊背松下来。 顾一宝顿时喊了一声:“奶奶变矮了!” 话音刚落,就被黄翠喜没好气地捶了一下:“奶奶这是为了谁?!” 顾兆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先进屋吧,累了一天了。” 黄翠喜嘟哝了一句:“哪只是一天。” 说归说,真推开院门进去,不管是黄翠喜还是姜琴,还是忍不住高兴。 而此时,眼看着顾家人进屋去了。 小广场上的一众人才总算是把目光收了回来。 甭管之前大家议论得多热闹,这会儿,大家互相看看,良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王娟才终于喃喃道:“怪不得顾营长这么护着他媳妇儿,要我是男人,我也把持不住啊……” 这话,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难以反驳。 就刚才那惊鸿一瞥,不说别的,反正在这里的大家没一个会觉得,自己比对方好看的。 比好看比不过。 那就只能比别的了。 黑瘦军嫂不服气:“女人光好看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用啊,她这么瘦,看着就不是好生养的……” 话音未落,边上就有人默默接话:“人家都有三个孩子了,其中还有一对是龙凤胎……” 众人默然。 得,又是一个让人羡慕的点。 孩子多不是新鲜事,但双胞胎乃至龙凤胎,这甭管是放到哪朝哪代,那都是大吉大利的大喜事。 黑瘦军嫂梗着脖子嘴硬:“谁不能生娃,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当军嫂的,哪个不是家里家外一把抓,我看就她那细瘦身板儿,就不是个能吃苦的,去挑水还不得泼自己一身!” 这倒的确是个问题。 不说别的,就刚才大家看到的,不管是从车上搬行李,还是抱孩子,顾营长的媳妇可是半点没沾手啊。 这看着可不像是能吃苦耐劳的性子。 跟一个多月前来随军的秦指导员的爱人那副做派可有得一拼了。 说起秦指导员的爱人,另一个军嫂表情有些复杂:“这咱们家属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先来了个城里娇娇小姐,又来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青,这往后的日子啊,可有的热闹看咯!” 第491章 藏龙卧虎的家属院 军嫂们讨论得热烈。 不远处,孙若梦看着进屋的顾家一行人,脸色苍白至极。 那点侥幸心理在看到女人外貌的瞬间退却了七八成。 只是心口的不甘却烧得她越发难熬。 凭什么…… 甭管外人怎么议论,姜琴和黄翠喜参观新家的心情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一进院子,姜琴首先就注意到了脚地下从院门到堂屋门口的石砖路。 顾兆:“这里到夏天雨水多,铺了路以后进出更方便。” 黄翠喜看了看点点头:“这个好,以后石砖路左边可以种点菜,右边放个水缸,省得以后每天都要去挑水,还能架个葡萄架,以后夏天在外面吃饭也舒坦。” 不光是方便人走路,也方便了推小推车。 顾兆也不要奶奶牵着了。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一把推开了屋门,阳光洒进客厅,能看到空气中的飞尘。 客厅里放着一张木质长椅,边上摆着一张饭桌和几把长凳。 “奶奶,灶房在这里!” 大家随着顾一宝的声音看向了进门左手边,一个不算大的厨房,靠着墙边放着一个碗柜,边上是一个煤炉子。 黄翠喜做了大半辈子的饭,可看不上这种煤炉。 “还得是老家的土灶做的饭菜好吃,这种煤炉火力不行,炒的菜没锅气。” 不过她看不上归看不上。 “你们夫妻俩也不是天天在家做饭的性子,这种煤炉烧个水热个饭菜也还行。” 从厨房边上拐进去,里面是一个放着各种米粮的小仓库,此时里头只有一袋米和一袋玉米。 顾一宝人小,行动力可太快了。 一看到和老家差不多样子的橱柜,就直接上手打开。 “哇!”顾一宝的眼睛都亮了。 后边跟着的黄翠喜和姜琴也看到了橱柜里满满当当的东西,一眼就能看到放在最外面的饼干和糖果。 顾兆一拍顾一宝的脑袋:“看到零食就你最积极。” 说归说,他还是从里面拿出一袋东西出来。 “这是本地产的椰子脆,妈,小琴,你们尝尝。” 顾一宝抓着爸爸的手臂踮着脚尖:“我也要,爸爸我也要!” 顾兆又好气又好笑:“哪次少了你的。” 姜琴也拿了一小片,看着平平无奇的白色碎片,吃起来却是脆脆的,像是糖果,却又没有那么甜,咀嚼的时候,嘴里都弥漫着一股清甜香味。 “原来椰子是这个味道。” 顾兆笑道:“这比真正椰子要甜一点,等到了七八月份,岛上的椰子成熟了,到时候我去买几颗新鲜椰子回来给你们尝尝。” 黄翠喜也喜欢。 这东西嚼着脆,又不硬,很适合她这样的老太太。 “新鲜椰子我是吃不着了,这个也不错,等我回去,给我带些回去。” 顾兆早就准备好了:“这东西还是不久前岛上的老乡琢磨出来,做得挺费劲,好在做出来还挺好吃,家属院里买的人不少,我想着家里人多,就提前抢了几包,到时候带回去给二弟和小妹尝尝。” 从小仓库出来,堂屋的右手边是两间屋子,一间大一些,里面放着一张双人床,一个三门橱,一个五斗柜,和一个梳妆台。 柜子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都是家里提前邮寄来的行李。 床上已经铺上了被褥床单。 这是主卧。 边上一间屋子稍微小一些,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五斗柜,外加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这是给顾一宝准备的次卧。 姜琴的眼神在次卧的书桌上多停留了几秒。 顾兆注意到了,有些愧疚道:“这些家具都是我几年前找岛上的老乡打的,那时候也没想到多做一张书桌,本来我是打算去买一张,但我想着是你要用的,不如等你们来了,我们一起去挑。” 不用他说,姜琴和黄翠喜也能看出来,这些家具都是新的。 至少没有使用痕迹。 黄翠喜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儿子还算是会体贴人。 反倒是姜琴摇摇头:“刚搬家,要花钱的地方多,没必要这么浪费,白天一宝去育红班,我在次卧用他那张桌子就行。” “没必要在日常要用的东西上面节省。”黄翠喜二话不说拍板,“等后天我回去,你们正好去市里的百货商店看看,买一张好书桌回来,能用好几年的。” 既然要买。 黄翠喜看了眼屋里屋外。 掰着手指头数:“油盐酱醋要买,笤帚簸箕要买,我刚看了下,橱柜里头就只有三个碗,还得买点碗盘汤勺漏勺。” 又想起手上的杨桃:“对了,还有刀,也得买一把。” 不算不知道,一算才发现,这搬一次家得置办多少东西。 顾兆看了眼时间:“先去食堂吃饭,吃了饭正好拐到供销社去买东西。” 此时正是大中午。 不少之前在小广场上摘菜的军属们正要回家做饭。 看到顾兆带着人从屋里出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顾营长,这是去食堂呢?” “顾营长,总算是把家属接来了。” 说话间,好奇的眼神一直往顾兆身后的人身上飘。 比起刚才远远看着的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气,这会儿离近了看,这顾营长媳妇儿身上的人味儿更重了一些。 脸上有一点应该是被晒出来的红晕,看谁都带着笑意,一看就是个好性子的人。 大家热情,黄翠喜也大方。 她根本就不需要顾兆帮着介绍。 直接笑着朗声道:“大妹子回去做饭呢?” “对,咱去食堂简单吃点,家里也没收拾,等过两天再请你们到家里来坐坐。” “我叫黄翠喜,这是我儿媳妇姜琴,我大孙子顾鑫,你们叫他一宝就行,我小孙子小孙女都还小呢。” 简直是把北方人热情大方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 还有个顾一宝跟着一搭一唱,对着年轻的军嫂就喊姐姐,年纪稍大一些的就喊姨姨,嘴甜得不得了。 祖孙俩话又多又密,姜琴和顾兆根本就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对着路过的人笑笑就行。 等好不容易在食堂里找到座位坐下来,黄翠喜嗓子都有些哑了。 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椰子鸡汤才舒服一点。 即便如此,她还不忘评价一句:“你们这家属院的人都还蛮好相处的。” 凭良心说,她这一身穿得不算多体面,加上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一个多小时的汽车,又是坐船又是奔波的,头发都打绺了。 但她不管是跟谁搭话,也没见谁表现出嫌弃来。 可别觉得这很正常。 黄翠喜也不觉得这都是看在她儿子的份上。 一来,这军区又不止她儿子一个营长,二来,营长也不是这军区最大的官儿。 不管是什么时候,先敬罗裳后敬人的现象可从来不少。 对此,顾兆也没有说什么场面话遮掩。 他给老娘又舀了一勺鸡汤润润喉:“咱们这毕竟是军区家属院,后方稳定性需要保障。真有家属闹事,妇联和后勤保障处都会来干涉,严重的话,不光是军属会被遣返回老家,军人自己的事业也会受到影响。” 黄翠喜秒懂。 “那还挺好,这样等我走了,也不用担心小琴和孩子们了。” 听到这话,顾淼一边百无聊赖喝着奶,一边却心道:【奶奶那你可就想错了,如果说,咱老家是鱼戏浅滩,那这地方就是藏龙卧虎。】 不过…… 【本来阮红霞可不是现在来随军的,那本来那些会发生的事情还会发生吗?】 黄翠喜&姜琴&顾兆:“……” 就…… 怎么说呢,突然感觉到嘴边的鸡肉都不香了是怎么回事。 第492章 来都来了 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 椰子鸡汤那么好吃,不能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影响胃口。 一家人把一整锅鸡汤都给完了。 黄翠喜还特别“坏”地在孙女直勾勾的注视下,嗦完了最后一根鸡骨头,甚至还把鸡骨头咬得嘎嘣脆。 最后还来了一句:“奶奶好撑啊,都吃不完了,可了,咱们淼淼还不到五个月,吃不了鸡肉更喝不了鸡汤,只能奶奶帮忙了。” 话音刚落,脑子就直接“嗡”的一下。 【啊啊啊啊啊!!臭奶奶!!可恶!!欺负小孩!!!】 连早有准备的顾兆都眉头微皱。 边上的顾焱却神奇地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睁着滴溜圆的眼睛,看着姐姐,浑然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顾家人都不是会杞人忧天的性格。 不管以后会怎么样,现在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得做,该买的东西也还是要买。 等吃了饭,一家人就拐去供销社。 现在是半中午的,供销社边上的海鲜摊和菜站肉站都已经关了,只有一个大妈守着个摊子,黄翠喜就看着上面放着几个杨桃,还有几个比人手都要大的青色不知名水果。 顾兆随手拿起来:“妈,小琴,这是青芒果,这几个还没全熟,不好吃。” 那大妈一听这话,瞬间就精神了。 “同志,你这话不对啊。” 她也不对顾兆说,转头对黄翠喜和姜琴道:“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新来的军属,我这芒果就是青的,熟了也是青皮,你们要是买回去放两天是最好吃的,要是着急吃,我教你们一个本地人的吃法,拿辣椒面蘸着吃,好吃着呢!” 水果……蘸辣椒面? 几乎是一听完,黄翠喜和顾一宝的表情都皱了起来。 反倒是姜琴眼睛亮晶晶。 顾兆虽然没尝试过,但看着媳妇的眼神,到嘴边的拒绝就咽了回去。 “你把这几个青芒果和杨桃都给我吧。” 大妈乐得快点把东西卖了早点收摊回村去。 还不忘提醒道:“家里要是没有辣椒面,供销社就有得卖。” 或许是觉得顾兆掏钱大方,收摊临走之前还问了一句:“我家里还种了菠萝,你们要不要?” 顾兆:“要,明天我来拿。” 大妈喜得不行:“行,我明儿一早就去摘,给你挑最新鲜最甜的!你就放心吧!” 来宁省之前,黄翠喜是怎么都没想到,才四月份,就能有这么多水果吃。 好多还都是她根本就没吃过的。 不说别的,就说这青芒果吧。 哪怕还没熟呢,光是隔着果皮都能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 不光是水果跟老家很不一样,就连供销社里的商品也很不一样。 黄翠喜一眼就看到了柜台上放着的几个密封的玻璃罐子。 供销社售货员也认识顾兆。 一见他们过来,就笑道:“顾营长,这是带着家属来买东西呢?刚好,有下面厂里刚送来的腌芒果和虾酱,要不要来点?” 又是黄翠喜和姜琴没听过的东西。 黄翠喜只腌过白菜,黄瓜和雪里红,还真没尝试过腌水果。 她看着玻璃罐子里浸泡在半透明红色辣椒水里的芒果,咽了咽口水,默然了片刻。 “买!” 来都来了。 不尝一尝,不白来了。 腌芒果买了一小盒,虾酱买了一小罐,油盐酱醋都买上,还买了本地特色的搪瓷碗盘,上面有红色的花开富贵的花样。 用作装饭菜有些奇怪,但黄翠喜很喜欢。 “这盘子喜庆,还摔不坏。我买几个带回去,给你二弟和春华结婚的时候装喜桃。” 她这么一说,本来还不太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盘子的姜琴也想了想,又买了几个。 “我也买几个回去给一宝当饭碗,不怕摔。” 顾淼看着那几个碗,心情很微妙。 因为她总感觉那个花样和颜色,有点像是她前世小时候在孤儿院时用过的某个不好说的器具。 她看看顾一宝乐呵呵的样子,心想,反正她还小,等她长大能自己吃饭了,她就把这几个碗给悄悄扔了。 再加上笤帚簸箕,和前面买的水果,东西太多了,售货员看了看,直接从后边仓库里拉了个独轮车出来。 “一会儿送回来就行。” 独轮车有半米宽一米多长,却还是被他们买的东西差不多都堆满了。 顾一宝还嚷嚷着自己累了,不等大人说话,刺溜一下就爬上了独轮车。 他现在有小二十斤,平时黄翠喜抱他,都感觉压手得很。 这一上去,独轮车都发出了有点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重点是,这种独轮车可全靠人推,平白增加二十斤的重量,累人得很。 黄翠喜想让顾一宝下来。 顾兆摇摇头:“不用,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不光没让他下来,甚至还把独轮车颠了几下。 顾一宝坐在上面也跟着被抛起,又落下,乐得他咯咯笑,还不忘怂恿亲爹:“爸爸,再来!再来!” 时隔将近两个月再见到孩子,不说假话,顾兆在接到人之前,一直都在担忧孩子会和自己又生疏了。 顾兆可不敢高估小孩子的记忆力。 现在孩子明显不仅记得自己,还一样亲近自己,顾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根本不想拒绝孩子的要求。 顾一宝说再颠几下。 他不光是颠几下,甚至一路上都是颠着回来的。 于是,等到他们一行人回到家属区,一路上的人看着这一幕都惊呆了。 这个一路都颠着独轮车,把儿子颠得咯咯笑,自己也跟着笑的男人是谁? 老天,这应该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不苟言笑的顾营长吧?? 第493章 所谓会持家 本来这父子俩的表现就足够让人惊掉下巴了。 再看看独轮车上的东西。 嚯,这才出去多久啊,就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黑瘦军嫂就看着顾家人推着独轮车从外头经过,眼神都收不回来了,忍不住跟边上的王娟嘀咕:“我就说她不是个会持家的,你看看,谁家刚来能买这么多东西的?真是浪费,要我是她婆婆,我怎么也得说她一句。” 黑瘦军嫂叫张玲子,她家和王娟家是邻居。 砌的灶也在一块儿,平时做饭的时候两家人都是在一块儿。 要不两个人平时总在一块儿呢。 今天也不例外。 只是说别的还行,这人家刚来,可不就得置办东西。 而且,王娟刚才也看了,那独轮车上东西看着多,实际上都是一些日常用品。 顶多是说一句人家过日子精细,说不上浪费。 王娟也不跟她杠,只看了眼她锅里:“玲子,今儿怎么又煮挂面了?不是刚发了工资吗?怎么也不给你男人和闺女割点肉。” 张玲子果然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嗐”了一声。 “发工资有什么用,一大半都得寄回老家去,我拿到手就那么点,还想吃肉,怎么不割我的肉呢。” 张玲子说着还挺得意:“我买这挂面是趁着上回供销社清仓库的时候买的,虽然有些碎了,但便宜呢,还能省下来一半粮票。鸡蛋也是我去老乡家收的,都是供销社嫌小不要的,我看了,小是小了点,但便宜啊,还有我这院子里种的木耳菜和丝瓜,都不用买菜了。” 王娟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眼她锅里清汤寡水的木耳菜鸡蛋面。 光是这几天她看见的,这一模一样的汤面,张玲子就做了有六七天了。 连里头的木耳菜都不带换的。 她还很有道理。 “这才四月份,除了木耳菜,我这院子里的丝瓜都还没熟呢。” 王娟:“……” “自己种的没成熟,你不能去菜站买点?又不贵。” 说实话,张玲子既然能随军,就说明她男人的级别不低。 事实也的确如此。 张玲子的男人叫向红旗,跟王娟的男人一样是二营的连长,一个月工资八十多,出任务回来还有各种补贴。 就算是真寄回家一大半,那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在手里。 就算是没办法天天大荤大肉的,三五不时割点肉炒个菜,也绝对是够用的。 这四号家属院这么多邻居,王娟就没见过谁家像张玲子这么天天给男人孩子喂草吃的。 张玲子却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 很是不以为然道:“吃什么肉啊,我们小的时候没肉吃不也一样长大了,现在这些小孩啊,日子可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我这面里都放猪油呢,这油水怎么也够的。” “况且,我不得攒点钱?万一我这肚子里再给大妹添一个弟弟,这往后娶媳妇儿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王娟:“……#¥¥#%¥#%” 心里头各种思绪划过。 她是真想说,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浪费不会持家。 要真按照你的生活标准来算,这整个家属区有一个算一个能被你夸一句会持家的就没几家。 包括她王娟,也一样是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的。 还想说,你与其在这里算买小鸡蛋买临期压碎的挂面能省多少钱,还不如在你男人身上多下点功夫。 要是能每个月少寄回去十几二十块钱的,不比你这省下来的钱多?! 但她看看张玲子那样子,再想想她平时的为人,到底还是把这些话给咽了回去。 看着她在一大锅面里甩进去还没有一颗绿豆大的一块猪油,整个人都忍不住对坚持吃了六七天还没什么怨言的向红旗和向大妹产生了敬佩的心理。 这要换成是她,就是她男人孩子能坚持,她都吃不下去。 她呵呵一笑,麻利地把自己锅里刚炒好的莴笋炒肉片盛出来:“还是你家闺女好养活,我家那皮猴子,一顿不吃肉,就上蹿下跳。成了,我跟你多聊了,回去吃饭了。” 说罢,端着菜就往屋里走。 她身后,张玲子瞅着她进屋了,才往她那边的锅里探头看了眼。 看到锅里连一点汤汁都没留下。 忍不住撇了撇嘴:“天天吃肉,条件这么好,也不说主动送我一碗,真是小气,一个闺女养得上蹿下跳,比男孩子还皮,不像样,我看你闺女怎么嫁出去!” 说归说,到底还是舍不得。 从屋里拿了个馒头出来,硬是在王娟家的锅里抹了一圈,看着馒头上粘上的油光,这才满意的一扭腰,端着一盆汤面回屋去了。 就说,这几个家属区的军嫂们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会持家。 那个什么姜琴,一看就不会持家。 讨这么个媳妇,以后有的是顾兆后悔的! 顾兆以后会不会后悔不知道,反正现在是挺高兴的。 推着独轮车回了家,把各种生活用品都一一装填进屋子里各处,慢慢的,原本看着还有些冷清的屋子逐渐多了几分人气儿。 桌上的茶壶里有了热水,里面泡着几颗枸杞红枣。 厨房里,油盐酱醋各自装进了容器里,依次摆在橱柜里。 搪瓷盘里摆上几个刚买的青芒果和杨桃,不一会儿,整个客厅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果香味。 出门前,黄翠喜就指挥着顾兆和姜琴搬了几张凳子到院子里,然后把卧室里的被子都拿出来铺在上面晒。 这会儿虽然才晒了两个多小时,但因为葫芦岛的日照足够强烈,被子已经足够蓬松,散发着一股太阳的味道。 叫人闻着都忍不住想躺倒在被窝里,干脆利落地睡上一觉。 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在屋里徘徊。 间或穿插着黄翠喜和姜琴说话的声音。 “这里以后买几个缸,以后好做腌菜。” “买的书桌放在这里吧,对着窗户,阳光也好。” “那个虾酱妈尝了,咸的很,我看炒菜的时候稍微放一点就行。” 一切都惬意而美好。 顾兆光是看着都觉得一颗心像是泡在一潭温水里。 仿佛他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 第494章 论邻居的多样性 甭管张玲子嘴上对姜琴有多看不上,但在收到对方送来的礼物的时候,她还是很诚实地笑开了花。 尤其是等到她闺女惊呼了一声:“是大白兔奶糖!” 张玲子哪听过什么大白兔大黑兔的。 好在闺女及时补充了一句:“是很贵的奶糖,上回我看到余恬拿了两颗到学校来!” 张玲子对闺女的学习不太关注。 但她也知道,闺女的同桌余恬是余政委家的小闺女。 余政委的闺女吃的糖,能是什么便宜货?! 顿时,张玲子脸上的笑更加热切了。 装模作样先拍了一下闺女:“这做什么样子,家里什么时候少了你吃的喝的,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人。” 随即不管闺女噘着嘴的样子。 转头对着姜琴笑道:“哎呀,妹子,你这也太客气了。怎么样?家里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去帮忙?” 被黄翠喜“赶”出来拜访邻居的姜琴笑着摇摇头:“谢谢张姐,不过不用了,家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张玲子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 话锋一转就说起另一件事:“要不说还得是顾营长呢,妹子你可不知道,那梁连长媳妇跟你前后脚呢,你知道她送来什么不?” 她对着姜琴撇撇嘴:“就一小包干果,你说她抠不抠门。” 说完,没等姜琴说什么,就自顾自道:“不过也正常,你不知道吧,梁连长的媳妇可不是原配,是后娶的,那三个娃没一个是她生的,她是后妈。啧啧啧,这老话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我看那三个丫头以后日子可不好过了。” 说完,还对着姜琴撇撇嘴,很是一副看不上毛丫的样子。 姜琴脸上的笑一僵。 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身边顾兆直接开口:“嫂子,我和我爱人还有好几户邻居没有拜访,我们就先走了,下次老向在家我再找他喝酒。” 张玲子能对着军嫂们说各种话。 但对着丈夫的战友尤其是顾兆这样,级别还比自己丈夫高的军人,是半点不敢说什么二话的。 也根本顾不上自己刚才的话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忙不迭点点头:“诶,行,那下次再聊。” 一直等走出了院子,顾一宝才有些不解地抬头:“妈妈,干果不好吃吗?为什么刚才那个姨姨不喜欢?” 姜琴摸摸他的脑袋:“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喜不喜欢都很正常,但一宝要记住,再不喜欢也是别人的一番心意,不能在背后说人闲话。” 顾一宝眨巴着眼睛追问道:“那后妈是什么?为什么那个姨姨说,大妞姐姐她们的日子不好过?” 姜琴顿了一下。 她现在说人家,在某种程度上不也是在背后说人闲话? 只是顶着顾一宝清澈的眼睛。 最终还是只能无奈解释:“你大妞姐姐的亲生妈妈去世得早,大妞姐姐的爸爸在部队,没办法照顾好三个孩子,所以又娶了一个老婆,就是我们之前认识的毛阿姨,毛阿姨就是你大妞姐姐她们的后妈。” 解释完了,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一宝要记得,大妞二妞三妞她们没有亲生妈妈已经很可怜了,这些事情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不要拿出去跟别人尤其是跟大妞二妞她们说,知道吗?” 说实话,家属区里有张玲子这样的人,姜琴不怕别的,就怕孩子学了她的话到处乱说。 顾一宝“哦”了一声,小小的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顾兆捏了捏媳妇的手安慰她。 “没事,她男人向红旗是二营的,跟我不在一个营,平时走得也不近,以后咱们家也不需要多跟她打交道。” 听到这话,姜琴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眉心也松快了一点。 “那就好。” 她本来就不是多擅长和人社交的性格,比起这些,她更愿意在屋里和孩子们待在一起,可以的话,最好还有一本书和一杯清茶。 说话间,一家三口就走到了隔壁。 都不用敲门,院门就从里面打开,王娟扬着笑脸,态度十分热情:“顾营长来了?” 顾兆:“王大嫂,这是我爱人姜琴,我儿子顾鑫,你叫他一宝就行,我带他们来认个门。” 王娟笑道:“诶,快进来,老郑和乐欣都刚吃了饭睡午觉呢,我叫他们起来。” 姜琴赶紧把手上的糖果递过去:“嫂子,我们就不进去了,还有几家邻居没拜访,家里还有俩孩子,我们也不放心,这些东西给孩子尝尝。” 王娟接过一看。 嚯。 大白兔奶糖! 够大方的。 王娟本来就因为前面各种事情对姜琴有些好感。 毕竟谁不喜欢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呢。 这会儿姜琴又表现得这么大方得体,可比那位要好相处多了,她眼里的欣赏就更浓了。 再看姜琴身上的穿着。 刚上岛的时候,她身上还穿着厚棉袄。 应该是老家穿来的,没来得及换。 这会儿估摸着家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换上了一身更符合岛上温度的新衣服。 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衣摆扎在裤腰里,明明是最常见的细棉布衬衫,甚至都不是的确良的,但王娟怎么看都觉得,这棉布衬衫怎么比的确良的看着还好看。 外头套了一件灯芯绒外套,红色外套把她整个人的气色都衬得非常好。 也更显出她的身段儿来。 王娟眼神里不由自主划过一丝艳羡:“妹子,我多问一句,你这外套是怎么做的?真好看!” 葫芦岛上的天气常年都在十几二十度左右,最冷也很少低于十度,最适合穿这种小外套。 王娟以前还觉得红色的衣服太扎眼了,她都是当妈的年纪了,穿这种颜色的衣服还不得被人说一句臭不要脸? 但她现在看着姜琴身上这衣服,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好。 姜琴和她年纪差不多,人还是三个孩子的妈了,人都能穿,她王娟怎么就不能穿了? 姜琴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这是阿兆给我买的,不是自家做的。” 说着,眼神就看向了边上的顾兆。 顾兆道:“这是我上回回老家的时候经过沪市,在百货商店给买的,嫂子要是喜欢,市里的百货商店应该也有。” 一听是百货商店的,王娟“啊”了一声,心里越发纠结。 好看是好看。 但百货商店的衣服,价格可高了。 王娟虽然不像隔壁张玲子一样,手里捏不出钱,但她男人的工资每个月还是要分十块钱寄回老家,再加上她平时做饭可跟张玲子不一样。 她说的家里每顿饭都要有肉,那可是实话。 这么一来,她家老郑每个月八十的工资也很难存下来太多钱。 要她一下花几十块钱买一件外套,她还是挺肉疼的。 姜琴看着王娟的眼神,补充了一句:“嫂子家有缝纫机吗?可以买了料子回家自己做,嫂子要是不介意,到时候可以拿我这件衣服当个版型参考。” 王娟眼睛一亮。 张嘴就想要答应,又想到和姜琴是第一次见面,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那多不好意思……” 姜琴笑:“嫂子就别客气了,等嫂子学会这个版型,没准我还能请嫂子帮我再做一件不同颜色的替换穿。” 一听她这么说,王娟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即点头:“成,那就算嫂子借你个光,以后别说是做件衣服,你家里有什么破的要补的衣服裤子,都拿来,我家里有缝纫机,补起来快得很。” 说完,还不忘又看了眼姜琴身上的外套。 眼神恋恋不舍地。 “真挺好看的哈。” 她这样明晃晃把“喜欢”“想要”摆在面上的,反而让姜琴觉得相处起来舒服。 不光是姜琴觉得相处起来舒服,王娟对姜琴的观感也不错。 等目送顾兆一家三口离开,王娟回屋,看到正好从屋里出来的自己男人,还不忘跟他提了一嘴。 “总算是来了个好相处的。” 郑大同抻了抻身上的衣服,看了媳妇一眼:“别胡说,大家都不容易,我看也没谁不好相处,你别可瞎掺和。” 王娟上前给男人整理了一下后头的衣领,嗤笑一声。 “也不知道你们男人是真看不出来还是假看不出来,不过也没事,反正那位作妖起来,受苦的反正是秦指导员,只要别触我霉头,我才懒得管。” 得到王娟变相的保证,郑大同也不管媳妇话里话外的意思。 “行了,我去训练了。” 说罢抬脚就走。 与此同时,顾兆也正和姜琴说起秦指导员。 “秦连峰是咱们三营的指导员,他家就他和他爱人两个人,没有孩子,他爱人跟他一样是京市来的高材生,生活作风上有些讲究。” 这介绍一说,姜琴都有些好奇了。 之前不管是谁家,他都只会介绍这家的男人是什么职位,哪个营哪个连的,家里都有谁,可不会多评价一句别人的生活作风。 姜琴也知道,顾兆不是会在背后说人闲话的性格。 连对张玲子,他都只说以后可以少来往。 唯独在这位指导员和他爱人上,却多加了一句。 姜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好奇心。 还很巧,秦指导员的家就在顾家的斜对面,15号院子。 只是比起种了一院子菜的张玲子家,晒了一院子衣服床单被子的王娟家,这个院子里就显得生活气那么足了。 不算大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花花草草,还都不是种在地里的。 院子的地面上铺上了石板,花花草草都种在花盆里,垒放在石板上,看起来非常干净。 连窗台上都放着几个小花盆,花盆里的小雏菊衬得里面乳白色带小花点的窗帘都透着股仙气。 虽然还没见到人,姜琴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一个仙气飘飘的形象出来。 再结合人家是京市来的。 这样的人,讲究一点,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这样的美好想象在敲开了门后,瞬间就僵住了。 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看到他们的一瞬间,虽然勉强扯了扯嘴角,但浑身低落沉郁的情绪根本挡都挡不住。 “顾营长,这是嫂子和侄子吧?” 说完,还回头喊了一声:“婉晴,顾营长来了。” 然而客厅里,年轻女人冷着脸坐在沙发上,撇过脸,根本就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年轻男人脸上本来就勉强的笑瞬间就僵住了。 说实话,看着怪可怜的。 只是不管是姜琴还是顾兆都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就算是知道,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 顾兆直接把糖果递过去:“小秦,我带我爱人和儿子来认个门,家里还有孩子,我们就先走了。” 家里这情况,秦连峰也没脸让人进来坐。 抹了一把脸,苦笑道:“还是顾营长有福气,我送送你们。” 等目送顾兆一家三口离开,他才关上门。 回头看着妻子,声音格外沉郁,继续刚才的话题:“婉晴,梁连长的的爱人是好意才来送礼,你怎么能开口就说人家弄脏了地毯,你这态度……” 何婉晴雪白的脸上像是挂着霜,打断了丈夫的话。 “我态度有什么问题,人家就是弄脏了地毯,我也没让人家给我洗干净,就是提醒一句也不行?” 那哪只是提醒。 秦连峰想到刚刚妻子当着老梁和他妻女的面,直接说人家踩脏了家里的毯子,弄得人嫂子和孩子们满脸尴尬下不来台。 也就是老梁的爱人脾气好,没多计较。 要不然,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行,就算你是提醒,那刚才顾营长带着家属来,你干什么又不理人?人家总归没有弄脏家里的地毯吧?” 岂料,他不过这件事还好。 一说起这件事,何婉晴脸色更冷了。 “是啊,人家多有福气,能有那么体贴的老婆,有三个孩子,不像你,只能有我这么一个矫情做作的老婆,还结婚几年生不出孩子,你可太羡慕人家了吧?这回总算是肯说出来了?” 第495章 盼着你妈回来 秦连峰先是一愣。 随即想到了什么,表情一松,看着何婉晴的眼神中透着股不可置信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婉晴,你这是……吃醋了?” 何婉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撇过了身,不看秦连峰。 她这模样,反而让秦连峰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 他是了解她的。 知道何婉晴脸皮薄要面子,很多时候宁愿被人误会也不愿意开口为自己辩解。 以前他总觉得,何婉晴答应嫁给自己,只是因为她家里遭了难,她其实对他没什么感情。 所以结婚几年,都不答应随军。 所以就算是今年总算是被他妈要求,不得不过来,这随军的一个多月以来,她也始终心情不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如今她这番表现,就像是给秦连峰吃了个定心丸。 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梁连长,什么地毯的,上前握住了何婉晴的肩膀:“婉晴,你放心吧,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吵了。” 他说着,从背后环抱住了妻子纤瘦的身体。 感受着怀里的柔软,他眼神里满是心疼:“太瘦了,最近去食堂单独再买个汤喝,多补补身体,不然以后生孩子可遭罪了。” 他没有看到,被他抱着的何婉晴背对着他,眼里丝毫没有他以为的幸福,反而充斥着痛苦和挣扎。 与此同时,从秦连峰家赶紧出来的一家三口可没有这对夫妻俩那么闲,他们的确还有好几户邻居要拜访。 不光是邻居,还有余政委和王师长家。 余政委的夫人白瑞娟是后勤部的主任,看到顾兆和姜琴过来,还顺便提醒了一句,让姜琴明天记得带着资料去后勤部转粮食关系。 这一通走下来,最终花了一两个小时。 回到家的时候,饶是姜琴觉得自己最近身体养得不错了,也觉得小腿一阵胀痛。 黄翠喜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烧水壶:“快,我烧了热水,快去泡泡脚,记得捏一捏小腿肚,不然明早你铁定爬不起来了。” 不光姜琴要泡,顾一宝也要泡。 别看平时顾一宝在老家的活动量也挺大,但玩儿到底跟一直走路不一样。 于是,一家三口刚到家,其中两个人就都齐齐坐在了客厅的长椅上,泡脚泡得晕晕陶陶的,嘴里还吃着黄翠喜切好的杨桃和青芒果。 “你还别说,这青芒果和杨桃蘸着辣椒面吃,虽然有些奇怪,但味道还不错。” 连顾一宝都吃得津津有味的。 在老家哪能在四月份吃到除了橘子以外的水果啊。 黄翠喜一边吃一边还有些可惜:“可惜你爸没来,你爸就是没福气。” 姜琴笑道:“等后天妈走的时候,买点没全熟的水果带回家去,给爸还有二弟小妹他们尝尝。” 黄翠喜有些纠结:“能带吗?可别半路给我压扁了,或者都烂了。” 回去这一路上,可能就只有轮渡上的空间是还算松快的。 不管是火车还是长途汽车,那都是人挤人。 要不是规定不允许,估摸着都得人叠人。 这要是被人一压,这些水果估计连一轮都挨不住。 “试试呗,挑生一点的,我再给找几件旧衣服把水果给包起来,到时候别放在行李架上,抱在怀里,一路上小心点,应该能行。” 姜琴积极出主意。 本来就蠢蠢欲动的黄翠喜瞬间被说动了心。 “成!到时候我们娘儿俩去挑,我辛辛苦苦带回去,就是被压扁了,捡起来也能给老头子嗦个味儿呢。”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桥大队,顾大江本来正满脸无奈地就着隔壁的争吵吃晚饭。 突地。 “阿嚏!” 一声喷嚏直接让隔壁的吵架声一停。 一桌上的顾丰和顾莲的动作都一顿。 四目相对,眼里满是无奈和尴尬。 还好,很快,隔壁就跟之前的每一次一样,都还没消停十分钟,就又开始吵起来。 顾大江满脸疲惫:“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啊……” 顾莲撇嘴:“就隔壁那俩颠公颠婆,就是我妈回来了,也解决不了啊。” 顾丰默默插了一嘴:“至少咱妈回来,嗓门能压制住他们。” 顾莲:“……” 虽然很想反驳,但想想隔壁陈慧芳的大嗓门,和自己这几天跟人吵架,结果反而把自己嗓子给喊哑了,陈慧芳却丝毫不受影响的战斗力。 最终还是只能满眼痛苦道:“早知道,我就是赖也要赖着妈和嫂子一起去宁省了。” 这谁能天天忍受邻居一天24个小时,其中16个小时都在吵架的日子啊。 她现在也只能庆幸,还好那对颠公颠婆晚上也是要睡觉的。 要是晚上也吵,她就是吵不过,都要拿着菜刀去砍人了。 其实,陈慧芳还真不是因为要睡觉,才没在晚上跟管正吵架。 或者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她不敢惹陈澍。 晚上陈澍可是要在家吃饭睡觉的。 就陈澍那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性子,她要是真在晚上吵架,都不用等隔壁顾莲来砍人,陈澍估摸着就得来扇人了。 但陈澍去上学没在家的时候,陈慧芳看着管正可丝毫忍不了心里的火气。 “你自己说的十天,现在是十天又十天,多少个十天了,你刊登的文章在哪儿呢?满嘴说自己多有本事多有才华,现在呢?老王八现原形了吧?!” 管正的脸也黑。 只是他好歹还要点面子。 压着火气道:“你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陈慧芳直接气笑了。 “你个瘪犊子的还要面子了?想要我给你面子,行啊,你发表的文章呢?怎么,你该不会跟我说,退稿函就是你发表的文章吧??要不要我去给你在村里宣传一下?我让你也成村里的名人,好好长长脸!!” 说起这件事,陈慧芳就一肚子火气。 当初她多相信管正啊。 他说写文章要十天,她还真就硬生生给他请了半个月的假,当时过了十天,管正说文章还要收个尾,还要请几天的时候,陈慧芳还在心里庆幸来着。 还好她早有准备,本来就请的是半个月的假。 也不用去续了。 她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瞅了眼管正写了一大半的文章。 好家伙,满满当当好几页的字,密密麻麻,陈慧芳没看懂,只觉得看得头晕。 当时陈慧芳是真信了管正说他写的东西比姜琴写的文章更高端更有深度的话。 就这东西,她都看不懂。 那深度可不就得可深可深了。 管正当时也说:“这文章写得有些艰难,很多细节我都要深思熟虑到底能不能写,又怕有些东西写少了无法表达我的观点,写了这十天才能写这么多,你现在要是让我去上工我也能理解,但这篇文章我现在肯定是写不完的。” 都到了这个程度了。 陈慧芳怎么也不可能让管正就这么放弃。 再加上这些天,她每天下工回来,的确是能看到管正在桌前认真写文章。 她这才松了口,答应再给他一周的时间。 说是一周,结果是一周又一周,一篇文章足足写了二十几天。 当时她就觉得这瘪犊子有问题。 可当时管正拿出来的文章是实打实的五页纸。 她也就想着,反正这大半个月时间也给了,要是不投稿,岂不是又浪费时间还浪费了信纸和墨水? 最终这稿子还是投出去了。 投的还不是县日报,管正嫌弃县日报格局太低,影响力太小,刊登出来不能完全发挥他这篇巨作的影响力。 陈慧芳也觉得,写都写了,耗费了这么多时间精力,这要只是发在泾阳县日报上,那跟村里顾晓梅有什么区别,甚至顾晓梅还发了两篇文章呢! 夫妻俩商量了一下。 上回姜琴是在江安晚报上发的文章,这回,他们得给江安日报投稿! 这要是管正第一回投稿就能成功在市级日报上发表,那甭管是重要性,影响力,可都稳稳压隔壁姜琴一头了吧! 光是想象到那个画面,陈慧芳就觉得心里一阵火热。 连带着给江安日报投稿要买信封邮票,还得付邮费这点花费她都不放在眼里了。 稿子给江安日报的编辑部寄出去,不管是陈慧芳还是管正每天都在焦急等待编辑部的回信。 尤其是在同村的顾晓梅又一次在泾阳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这次竟然还收到了三块钱,她爸妈对外宣扬是稿费的时候,这种等待就更加煎熬。 本来顾晓梅作为村里除了姜琴以外,为数不多能屡次成功发表文章的人,就已经是村里的名人了。 但之前这种成功只能算是一种荣誉。 除了日常要干的活少了一点,媒婆上门来介绍对象的条件更好了一点,对于顾晓梅自己和她家里人的生活改变并不多。 顾晓梅第一次发表文章的时候,她爸妈炫耀了好几天。 第二次发表文章的时候,她爸妈炫耀了两三天。 到第三次第四次的时候,连她自家人都只是“行知道了”这一个反应。 一直到这次,除了正常的编辑部的审核通过通知函以外,信封里还掉出几张纸币,编辑部写明了是给顾晓梅同志的稿费。 别看只是三块钱,但不管是在顾晓梅家还是在整个长桥大队,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可是动动笔就能挣的钱!! 家具厂做一台婴儿车的纯利润都没有三块钱!! 重点是,这还是初中只上了一年,本质上只是小学毕业学历的顾晓梅挣来的钱!! 第496章 变身肾虚男 顾晓梅的家里人都没想瞒着人。 这可实打实是祖坟冒青烟啊! 要不是这年头不让这么搞封建迷信,也不让大张旗鼓祭拜祖先了,顾晓梅的爷奶爸妈非得买上一堆纸钱和元宝去上坟烧给祖先不行。 但就算是没有去祭拜祖先,顾晓梅的家里人也没多低调。 那三块钱刚到手还没多久,就被顾晓梅的爸妈去供销社拿去买了好几斤散装的水果糖。 长桥大队几乎人人都分到了几颗,甚至连从供销社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别的生产队的人,都被顾晓梅的爸妈塞了几颗,顺便科普了一番顾晓梅写文章挣了稿费的事情。 之前写了几篇文章投稿没有通过的其他人,尤其是知青,简直就像是看到了另一种希望,说更极端一点,那完全就是人生的另一种活法。 他们是知青,没有政策就没有办法回城。 在生产队跟本地人拼种地本事,他们就是熬死了自己也拼不过,挣的工分也勉强只够自己一年吃用的。 家具厂开起来后,他们算着年底的分红是比以前多了,但相比较村里人,他们这些几乎以前都没接触过木工活的知青想靠着技术,进厂的可能性就太低太低了。 算是又断了他们挣钱的一条路。 之前姜琴能在报纸上发表文章,的确是鼓励了一部分知青重新拿起了纸笔。 但首先是大部分知青都折在了起步阶段,就是他们几年不碰写作了,写作基础甚至还不如村里那些刚从小学或者是初中毕业的村里年轻人。 更何况,即便是放在几年前,他们还没有插队下乡的时候,也不是人人都有拿起笔就能写文章的能力,下乡几年后,手指关节粗大了,手脚长老见了,但文笔该不好依然还是不好。 最后,就算是有少数那么几个人,写出来了文章,也的确成功刊登了。 但算算为了写一篇文章要花费的时间精力,包括浪费的信纸和墨水。 以及投稿审核不通过就“血本无归”。 就算是审核通过也只能得到一份荣誉,并没有任何实质性好处的现状。 除非是对写作有无比热情和信仰的人,否则还真不太可能坚持下来。 然而现在可不一样了。 发表文章竟然能挣钱!! 哪怕现在稿费的标准并不清晰,但之前就成功发表过文章的几个知青还是看到了希望,很快重新拿起了笔。 顾晓梅家的变化更大。 如果说之前顾晓梅写文章只是能给自己和顾家带来些许好名声,那这三块钱稿费就是直接把顾晓梅在顾家的地位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以前顾晓梅的妈妈和奶奶总念叨着要趁着她最近名声好,努力给她说个公社的好人家,她爷爷和爸爸也乐见其成。 现在可不一样了。 就算是县里的媒婆上门来,她家里人都只有一个说法——晓梅年纪还小,我们心疼她,还要多留她几年。 真心疼估计也有一点,毕竟顾晓梅到现在也才刚十六。 但顾晓梅能挣钱,绝对是占了一大部分原因。 用村里人的话说,这么一个摇钱树,谁家不自己好好养着,非得拱手送给别人家,那不纯纯脑子有病么! 现在大家私底下都说长桥大队的风水好。 要不怎么人家就能搞出来一个家具厂,还搞得如火如荼的。 怎么人家队里就能出一个能当公安的顾大头? 怎么人家队里就能出一个能写文章挣钱的顾晓梅? 谁也不会觉得是自己没有本事,自己不够勤快,自己脑子不够灵活才挣不到钱的。 那就只能是风水了。 本来因为家具厂,长桥大队的年轻男女就已经不缺媒婆上门了,现在更是不得了。 连因为只有一个闺女,一心要找人入赘,偏偏眼光还高,要求不低,所以闺女在家留到了二十都没找到对象的刘寡妇家上门的媒婆都多了不少,给介绍的还真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家。 村里当然不是人人都乐得见顾晓梅这么出风头。 就是平时性格再好的人,也会有人看不惯呢。 更何况顾晓梅家爷奶本来也不是多省油的灯,得罪的人也不老少。 就有人暗暗骂了一句臭老九,心思一歪跑去县里的革委会举报去了。 但结果想也知道。 日报报社既然能把这钱发出来,就说明上头人都是知道的。 毕竟这是日报,又不是什么个人报刊,这年头也不可能有什么私人报刊。 革委会的工作本来就细碎且忙碌。 有些事情只有机关单位上层的人才能觉察到。 他们能察觉到工作和以前的细微差别,以前有多冒头,现在就有多低调。 也得亏是这样。 要不然那个来举报的人恐怕都还没把顾晓梅都斗下去,自己就先倒霉了。 现在只是被干出革委会办公室,已经算是运气好的了。 可那个举报的人可不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回到村里,面对高调的顾晓梅爸妈,梗着脖子骂一句:“呸!也就是撞了个狗屎运,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呢,得意什么!” 同样的话,也是陈慧芳在心里暗骂的。 呸!得意什么?!不过就是一个县日报,她家可是要在江安日报上发表文章的!! 陈慧芳可不是能眼看着别人风光的人。 这段时间,顾晓梅因为这三块钱在村里被捧得高高的,陈慧芳心里可难受了。 之后几乎每天邮递员过来,她都要巴望着问人家,有没有寄给她的信。 次数频繁到那个年轻邮递员都要认识她了。 偏偏连着好些天,她不仅没有等到寄给她的信,反而还眼睁睁看着顾晓梅和知青点钱玉梅收到了县日报的回函和稿费。 顾晓梅两块,赵文竹四块,主要是钱玉梅这次投稿的文章字数要比顾晓梅多将近一千字。 这两三块的,对比家具厂的收益,自然是远远不如。 但有了顾晓梅第二次收到稿费,有了村里第二个人收到稿费稿费,至少说明一点,这不是“一次性买卖”,而是可持续性的挣钱方式! 有了钱玉梅的成功,相对应的,村里人对顾晓梅的关注也减少了一些。 至少,每天去顾晓梅家里,缠着她问东问西,还非要她帮着修改文章的人少了一些。 也或许是顾晓梅之前几天的确是说不出什么,问她怎么写的,她就只会回答一句“多观察多练”这种笼统的话。 而钱玉梅可不一样了。 她本来就是扫盲班的老师之一。 大家直接跑到扫盲班去请教她写作相关的问题,那可太方便了。 自从春耕以后,人已经少了很多的扫盲班突然又开始火热起来。 连公社小学都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因为不少学生家长的请求,语文老师还单独增加了一门写作课。 文笔很不好的陈澍:“……” 村里村外越是反应热烈, 陈慧芳就越是坐不住。 回到家对管正就越是横竖看不顺眼。 一开始,管正还能用人家投的是县日报,当然快,他投的是市里的报纸,人家审核肯定更严格的理由说服陈慧芳。 陈慧芳又搞不懂日报编辑部的审核标准,只能是管正说什么,她信什么。 谁知到后来,知青点的赵文竹竟然收到了来自江安晚报的回函和稿费!! 虽然一个是日报,一个是晚报。 但赵文竹可明确说了,他那篇文章虽然是早就写好的,但也就是在顾晓梅拿到稿费的第二天才寄出去的。 满打满算,从文章寄出去,到他收到编辑部的回函和稿费,一共也就不到一周的时间! 日报和晚报再怎么不一样,总不可能晚报审核只需要一周,日报需要大半个月吧!! 陈慧芳就是再没见识,也知道不对了。 于是,从这天起,陈家就没消停过。 黄翠喜和姜琴还没出门的时候,还好一些。 一来,陈慧芳要是吵得太大声,黄翠喜的嗓门能直接压制她。 二来,陈慧芳也不想让姜琴看笑话,就是和管正吵架,也努力压低了嗓门,在外就算是被人问到了,也半点不提什么写文章的事情,只说是管正身体不好,养了这一个月,她还是没怀上。 陈慧芳心里对管正有多少怨念,在外就把管正说得有多不堪来发泄。 短短几天,管正就从原本的清瘦书生,瞬间变成了身体虚弱到连男女床上那点事都无力应对的肾虚男。 偏偏这些话,还都是陈慧芳在白天上工的时候,跟一起上工的那些村里女人们说的。 生产队的活计很多,尤其是春耕的时候。 男人和女人们按照体力,都被大队长分配去干不同的活。 管正虽然力气不比村里其他男人,但顾大江也不可能单独把他分配和村里妇女们一起干活。 等到管正从一起上工的男知青嘴里知道的时候,这件事早就在村里传遍了。 偏偏这种事,管正还不好解释。 这就跟裤裆里糊了黄泥一样,不是屎也是屎。 只要陈慧芳一天没孩子,管正肾虚的标签就一天摘不下来。 管正理亏啊,就算是在外面被气得脸黑,回到家还是得哄陈慧芳。 “江安日报毕竟是市级机关报,审核标准高也正常,没事,等稿件退回来,我们就去投稿给县日报,这总是十拿九稳的了。” 已经走了九十九步,就差这最后一哆嗦。 陈慧芳只能用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 没事,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她慢慢来,姜琴不也是从县日报开始的嘛!她就再给管正一个机会! 几天后,邮递员果然送来一封给管正的信。 第497章 到底是肾虚还是没文化 那天刚好是黄翠喜和姜琴带着孩子们去赶火车。 陈慧芳压抑了这老些天,早就忍不住了。 一拿到信,就迫不及待拆开。 里面掉出一张纸来。 拿起来一看,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上面明晃晃写着审核不通过几个字。 这也就算了。 偏偏,里面只有这么薄薄一张纸,根本没有管正寄过去的四大页信纸。 陈慧芳拿去问赵文竹和钱玉梅。 这俩人也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以前他们给县日报投稿,要是审核没有通过,通常稿件就会原封不动退回来,要是编辑部觉得文章有亮点,偶尔也会写几句修改意见,从没有出现过只寄回一张退稿函,却不退稿子回来的情况。 “……只是我们之前都是给县日报和江安晚报投稿,不太了解江安日报编辑部的情况,也许人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呢?” 其实赵文竹和钱玉梅也想过,有可能是编辑部漏掉了。 那毕竟是市里的日报。 那每天收到的稿件都可能得有麻袋装。 偶尔漏掉几封也很正常吧。 但这话可不好跟陈慧芳说。 她脸都那么黑了。 陈慧芳的确是一肚子气。 偏偏她又不可能为了这几张纸,特意买车票去市里。 只能自认倒霉。 等回到家,她把退稿信扔给管正,一边让他赶紧重新再把文章默写一遍,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投稿给县日报,一边骂道。 “该死的江安日报,那么大的报社还贪那几张纸,真是恨不得路过的送屎车都得扒拉开尝尝咸淡……” “我默写不了。” 陈慧芳还没骂完的话,被管正一句轻飘飘的话堵了回去。 她表情空白了一瞬。 随即眉毛直接竖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再说几遍都是一样的结果。 管正就没想过稿子回不来的情况。 他之前没说谎,那篇文章的确是他实打实花费了大半个月才写出来的,整整四页纸,修改过无数遍,加入了无数华丽的词藻和丰富的思想。 到最后写完的时候,别说是陈慧芳看得晕头转向,他也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 当然了,他不觉得这是自己能力不行。 他反而觉得,这是因为自己写的文章太有深度了。 像姜琴顾晓梅那种,随便写一点日常生活,当然不用费什么心神。 但他这篇文章可是实打实耗费了大量心血,这就跟书里那些大画家大文豪一样,每一次都投入大量心力,酣畅淋漓得抒发完自己的情感,就要缓一缓,养养心神。 他也一样。 文章写完,他自己都没再看过一眼,等到寄出去后,他更是没再想过那篇文章的内容。 要是这份退稿函来得早一些,没准他还能再背出来一部分内容。 但现在距离文章寄出去,都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原本就不深的印象,经过这半个多月,更加虚无得像是没存在过一样。 现在陈慧芳让他默写出来,他脑子里除了当初写的过程中的激情澎湃,几乎没有任何关于内容的记忆。 当然了,为了让陈慧芳消消气。 他也说了,可以重新再写一篇,只是需要时间。 陈慧芳听到管正说的这些话,差点没直接厥过去。 也就是说,十天又十天,十天又十天,这眼瞅着一个半月,都快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管正浪费了那么多墨水信纸,结果不光是没发表成功文章,现在竟然还敢张嘴要时间写新文章!! 这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陈慧芳觉得自己能忍到现在才跟管正吵起来,已经是够给管正面子了。 谁要是来劝她,她就能当场要求别人给她报销邮费。 虽然也就几分钱的事儿,但谁会愿意啊。 于是,就只能像现在这样,大家听着陈慧芳在家骂管正,连上工的时候,她都要一边干活一边骂。 连顾大江警告她,这么一心二用不好好干活,每天的工分只能给她记一半,她也丝毫没有收敛。 可别以为她是不想要满工分。 其实陈慧芳还是算过的。 按照现在家具厂的收益,哪怕是每天只有一半工分,到年底结算的时候,她能分到的钱估摸着还比往年要多呢! 至于今年的口粮。 嘿嘿。 今年陈家除了她和陈澍以外的人都进去了。 原本足够六七口人吃的口粮,现在一分为二,她和陈澍两个人吃。 别说是吃饱了,就是吃到年底,都不见得能吃完! 陈慧芳再一次感受到了,爸妈和大哥大嫂被抓进去的好处。 她就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拼死拼活干那么辛苦有什么用。 没错,她可不觉得自己需要养活管正。 也就是她之前一时大意,领证后被管正哄得晕头转向,竟然分给他几袋玉米面和红薯。 现在想想,陈慧芳都觉得亏得慌。 一觉得自己亏得慌,她骂管正就更起劲了。 谁来劝都不好使。 她本来就是自己不舒服,就要让别人也不舒服的性格,天大地大她自己的心情最大。 现在姜琴不在村里,她也不怕被姜琴压一头。 恨不得把管正写文章半点没有成果的事儿宣扬得人人都知道。 看着管正被她骂得脸黑沉沉的,她心里才算是爽快。 不过其实她不知道,她这么骂管正,的确是给管正的名声造成了一定影响,但这影响又没那么大。 管正可不是陈慧芳这种,只知道逞口舌之快的性格。 他面上被陈慧芳骂得灰头土脸。 等背过去,面对村里人,他就苦笑道:“慧芳一门心思要压过别人,早些时候就吵着也要写文章,自己写不来就压着我写,我也吵不过她,只能答应下来。 她还嫌弃县日报不上档次,非让我投稿给江安日报,反正我现在是已经尽我所能了,没成,让她出口气也行。” 他也不为自己投稿没成这件事辩解。 这没什么好辩解的。 没成就是没成。 他在这件事上越是坦诚,反而衬得他说的这些话可信度提高了了不少。 村里人都不由诧异:“合着之前慧芳在外面说你体虚,为了要孩子必须养身体才请假那段时间,你是在家写文章啊!” 管正苦笑摇头,算是默认了。 村里人:“那她之前到处说是因为你肾虚,她才生不出孩子之类的……” 管正满脸无奈叹了口气:“我天天被她关在屋里写东西,哪有时间……”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接着道:“不过算了,我一个大男人,也不好跟她争论这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让她出了这口气,以后才能好好过日子。” 这些私房事,他自己要是去努力解释,没什么人会信。 就跟喝醉酒的人怎么说自己没喝醉,也没人信一样。 但恰恰是一开始说他的陈慧芳出来说,他又一副不愿意跟陈慧芳多辩解的态度,反而能让人相信,陈慧芳的确是在说假话。 本来陈慧芳在村里的名声就一般。 她这些天,天天在外面说自己男人肾虚不行,固然有村里的老婆子觉得添了个话头子,但还是有不少人觉得,她一个刚结婚的年轻姑娘整天把这些事放在嘴上说,实在是不像话。 更何况,这段时间陈慧芳天天拦着邮递员这事儿,大家也是看在眼里的。 她对村里那些投稿成功得了稿费的人的羡慕嫉妒恨,大家也都看得明明白白的。 比起她嘴一张说的什么体虚的话,当然还是她一门心思要压倒别人,结果一场空,现在破防得到处骂人要可信度更高一些。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性子。 陈慧芳可不知道,自己这一通发泄,反而把自己之前往管正身上泼的脏水给差不多洗清了。 而另一边,管正虽然勉强摘掉了自己头上肾虚男的帽子,心里却也是恨陈慧芳恨得牙痒痒。 他本来就要面子。 早先被陈慧芳按头肾虚生不出孩子的时候,陈慧芳在他心里就已经不是媳妇儿,而是半个仇人了。 之后他投稿没成功,这个蠢婆娘不光没藏着点,反而还闹得全村人都知道了。 管正一面心里恨江安日报的那些编辑没眼光,深刻怀疑那些人是在故意打压他的才华,一面又恨陈慧芳大嘴巴。 现在勉强借着后者澄清了前者,管正也不觉得脸上有多光彩。 不成。 他不能再这么被陈慧芳这个蠢货继续拖累下去。 他得想个法子…… 他脸上挂着苦笑,垂下的眼眸里,却闪过一道晦暗。 第498章 战略上藐视对手 老家的纷争,远在千里之外的家属院的黄翠喜自然是不知道的。 就算是知道,她也不会为了这点事情就提前回去。 到葫芦岛的第一天。 饭是去食堂吃的,连碗都不用自己洗。 被子是刚晒过太阳软乎乎的。 脚是热水泡过暖烘烘的。 还不用下地干活。 至于收拾家里和烧热水这点活,对黄翠喜来说,简直跟没干活一样。 晚上刚过八点,早早和大孙子一起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似有似无的海浪声和船鸣声,不管是顾一宝还是黄翠喜都很快陷入了酣睡中。 而此时,隔壁的主卧里。 姜琴一直到确认小女儿睡着了,才终于和顾兆提起火车上顾淼心声里关于毛丫的事情。 听到在未来,梁长江会把来随军的毛丫送回老家,顾兆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梁长江是顾兆的下级,要说顾兆对梁长江不了解,那完全是在说瞎话了。 但相比较一连连长邓国强,二连连长周川,他又的确是和梁长江的私下交往最少。 理由也很简单。 前者邓国强是跟他同一批参军的老战友,又刚好都是从士兵经过严格训练又在同一场战役中立功被提拔,连参加培训都是在一块儿。 只是因为顾兆的文化基础比邓国强好一些。 所以最终提干的时间也比邓国强早一年。 这之后,顾兆就是一步快步步快。 如今顾兆是营长,邓国强是连长。 要换做是个心眼窄的人,没准和顾兆就这么关系疏远了。 但邓国强偏偏是个实心眼的,哪怕是有人挑拨,他也一样摸着脑袋念叨:“我这脑袋,背书考试就是不行,这得怪我爹娘,咋能怪到兆哥头上呢?兆哥又不是我爹。” 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就算是有心挑拨的人也不好说什么了。 顾兆也是深知他这憨憨的性格,从来拿他当弟弟一样。 就在顾兆回乡探亲回来以后,邓国强也请了假回乡去了,听说是家里老娘给他说了个媳妇儿,让他赶紧回去结婚,现在还没回来。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而周川,就更简单了。 周川刚到营里那一年,顾兆自己也才刚升上连长,刚和邓国强一起被选调到葫芦岛来。 从顾兆第一次见到周川,就知道这周川跟自己和邓国强不一样。 这位是从京市来的,据说是大院儿出身,至于他父母具体都是什么级别,周川从没有提过。 然而,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级别,但只看周川当时到葫芦岛那一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有十年军龄,就知道他家里至少有一个正师级及以上的高级干部。 因着这一点,顾兆一开始其实是不想和周川有太多私下接触的。 像这种高干子弟和他们这种农村兵,实在不是一条路的。 可惜,他想得很好。 周川可不配合。 也不知道是天性外向热络,还是他想借着和顾兆他们的关系融入葫芦岛,总之周川对顾兆和邓国强他们都非常热情。 尤其是对顾兆。 简直是到了顾兆有时候都要恍惚自己是不是早就跟周川认识的地步。 偏偏周川的这种热情尺度又把握得很好,绝对不会让人感到负担。 很少有人能抵御这种纯然的热情。 更何况,他们还是每天都要一起训练的战友。 就是再有矛盾的人,这么日日在一起摸爬滚打,就跟之前顾兆说的那样,同喝一碗泥水同睡一张破席子,都得说开了混熟了。 更别说顾兆他们和周川本来也没什么矛盾。 就这么的,几个人越相处越亲近。 几年后,顾兆升了副营长,周川和邓国强升了连长,他们原本相处亲近的另外两个战友一个被选调到不同城市,另一个因为受伤转业。 梁长江就是在这个时候调来葫芦岛,成为了三连的连长。 可以说,从先天的相处时间上来说,梁长江就比顾兆周川他们短很多。 从后天来说,梁长江的性格也注定了他没办法和周川一样,快速融入其中。 哪怕是一起训练多年,顾兆可以做到在工作上一视同仁,但在私下交情上,他自己也得承认,一只手五根手指还有长短区别。 “他为人处世有些问题,做事目的性也比较强……” 听着顾兆对梁长江的评价,姜琴想到在车上梁长江的表现,也不由得点点头。 比如说,在车上,顾兆说养育孩子是父母双方的责任,让他以后有空带着孩子多出门,培养和孩子之间的感情。 梁长江明显不认同,但他偏不说,嘴上要认同顾兆,但明显又没办法说服自己,所以哪怕是和他不熟的姜琴,都能看出他在说假话,是在讨好领导。 这种为人处世,不光是他自己别扭,也让别人感到别扭,很难让人跟他完全交心。 顾兆道:“我猜,他会做出把随军的妻子送回老家这种容易留下话柄的行为,肯定是这么做有更大的好处,而不全是因为毛丫同志犯了什么错。” 姜琴想了想问他:“那我和毛姐来往,没什么关系吧?” 顾兆摇摇头:“没事,军婚本来就是受到组织上保护的,你要是跟她相处得好,日常也可以提醒她,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只要她没有触及底线,梁长江就算是想做什么,后勤部和妇联办公室也会帮她。” 顾兆和姜琴黄翠喜的想法是一致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主席说,要从战术上重视敌人,从战略上藐视敌人。 现在没了阮红霞,看起来一切危机都解除了。 但顾兆可还记得。 之前闺女的心声可提过,等到一家人随军团聚了,在这家属院儿里的热闹更多。 偏偏顾兆左看右看,也没觉得这家属院里谁会跟那阮红霞和陈家人似的,搞出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也不知道是他眼拙没看出来,还是说那些会搞事的人藏得太深。 这就跟有人告诉你,三天后你会死,但偏偏又不告诉你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具体是什么时间死的。 于是,你看什么,什么不对,看哪个人都觉得有问题,一颗心都吊在半空中,始终定不下来。 现在好不容易顾淼提到了梁长江和毛丫的事情,不管怎么样,他都决定,这之后一定要紧紧盯着梁长江这个人。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阮红霞都能搞出那么多事。 他可不敢想,梁长江要是真犯蠢,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生活上犯蠢也就算了,偏偏他们是军人,万一以后在任务上犯蠢,那连累的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人了,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影响国家利益。 此时,隔了好几户院子的21号屋子里,梁长江话说到一半,陡然打了个寒颤。 毛丫没注意到男人的停顿,利落地给三妞换下了尿湿的裤子,没好气地在还笑呵呵的小丫头屁股上打了一下:“都快两岁了,还尿裤子呢,羞不羞?” 还好到了这岛上,毛丫想着这里天热,早早就把三个丫头身上原本穿的棉衣棉裤给管成了单衣单裤。 要不然这尿湿的棉裤,要洗干净还真不是个轻松的活。 三妞咧着嘴笑,露出嘴里含了很久的小半颗奶糖,凑近了闻,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那是之前在火车上,黄翠喜给三个孩子的大白兔奶糖。 别说是小孩儿了,就是毛丫自己都觉得肯定很好吃。 但她现在是妈妈了。 妈妈肯定不能跟小孩儿抢糖吃,而且她现在没有收入,手里攥着的存款根本不敢乱花。 所以也只是咽了咽口水,还记得提醒三个孩子:“大妞二妞,你们一会儿记得睡觉前带妹妹去刷个牙,不然容易长虫牙。” 本来还因为自己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有些奇怪的梁长江听到这话,也想起了自己本来要说的话,赶紧点头强调。 “是是,大妞一定要记得刷牙,姑娘家长了蛀牙,要被人嫌弃的,还有这脸。” 梁长江啧了一声,摇摇头:“太糙了,不行啊,姑娘家怎么能不养着点皮肤呢,毛丫,你给她买一点蛤蜊油擦擦,这比一宝的皮肤还差呢。” 毛丫瞪了眼什么都快,嘴更快的梁长江:“当着姑娘的面你胡说什么呢!” 大妞已经不是三妞这样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了。 被自己亲爹当面指责皮肤粗糙,大姑娘心里能好受?! 大妞紧抿着唇,耳朵尖红红的,低着头绕着手指不说话。 梁长江一瞪眼睛:“我这是为她好,她都这个年纪了,没几年都要说人家了,就她现在这样,一宝怎么可能看上她?!” 毛丫眉心皱得更紧了。 刚要说话,眼尾余光就扫到偷偷看过来的大妞。 她把本来要说的话咽回去,转而道:“大妞,你带着妹妹们回房间去,把自己东西收拾一下。” 大妞还扭捏了一下。 边上二妞二话不说,跳下凳子一手拉姐姐,一手牵着妹妹,蹬蹬蹬就回屋去,还把房门给关上了。 刚进屋,大妞刚要说话,就被二妞一根手指制止了。 二妞“嘘”了一声,手指了指房门,然后自己先把耳朵靠了上去。 大妞眼中划过一丝挣扎,咬了咬唇,到底还是好奇刚刚爸爸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慢慢学着妹妹的样子,把耳朵靠了上去。 门外的客厅里,毛丫当然不知道孩子们在偷听。 她确认房门关上了,回头看着梁长江忍不住皱眉:“大妞才六岁多,你自己听听你刚才说的像话吗?还扯上一宝了,人还比大妞小一岁,那么丁点小的孩子,你就能想到这种事情上去?你还是当爹的吗?” 第499章 女大三抱金砖 梁长江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问题。 理所当然道:“女娃娃家生来就是要嫁人的,不趁着现在咱们家和顾家关系比别人家亲近的时候,多让大妞和一宝培养感情,以后等顾家和这岛上的其他人家都混熟了,你以为还有大妞的好事儿?” 他振振有词:“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大妞比一宝大一岁多,也算是抱半块金砖了,多好的兆头,要不是有我这当爹的,大妞嫁的就是村里头那些地里刨食的,你还不乐意了?” 毛丫虽然和梁长江相处时间不多,但就这短短时间的相处,也足够让她对这个男人有基本的了解。 她一看梁长江说话的语气神态,就知道,这些话绝对不是他突发奇想,更不是什么随口一说。 他是认真的。 听着他说着那些所谓为大妞考虑的话,毛丫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一时难受得紧。 她不想刚来就跟梁长江几次三番吵架。 不光是怕影响家庭关系,也怕被屋里三个丫头听到。 她怕三妞被吓着,也怕已经能听懂话的大妞二妞听到这些话,心里会胡思乱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说话的语气:“现在大妞还小,你注意一点,别在孩子面前乱说话,不管你想做什么,顾营长和姜琴妹子总不是傻子,被他们发现了你的小心思,到时候一场空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或许是毛丫平静的语气,也或许是此时距离他刚开始有这个念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梁长江发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一点。 点点头正色道:“你说的对,我是不能表现太明显了。” 又夸她:“怪不得当初你姑婆说你脑子转得快。” 毛丫险些就要当着男人的面翻白眼了。 眼瞅着梁长江要去洗漱,她赶紧喊住他:“等等,你说让我给大妞买蛤蜊油,钱呢?” 她直接一摊手。 就算是她没打算真按照梁长江的意思,让大妞和顾一宝培养什么感情,但梁长江说大妞皮肤不好,的确是现实。 以前在老家,就是买了蛤蜊油,也轮不到大妞用,也就算了。 现在既然梁长江提出来了,她索性顺水推舟,不管未来怎么样,至少眼前的好处,她要给孩子们争取到。 梁长江睁大了眼睛:“你没钱?” 毛丫表情更加无辜:“我哪有钱?你每个月寄回家的钱都是你爸妈收着,我和孩子们的吃喝都是用我自己的工资,一个临时工而已,每个月也就刚好够用,我还买了这几张火车票,哪还有剩的?” 梁长江是知道,毛丫在老家县里的屠宰场当临时工的。 他虽然不知道工资多少,但一个卖力气的临时工,想来也不会太多。 再听她说,他每个月寄回家的钱都被他爸妈收着,他倒也不惊讶。 还觉得挺理所应当的。 他爸妈的性子,就不是那种会让刚进门的儿媳妇手里把着钱的公婆。 这么算算,毛丫手里应该的确没什么钱。 到底还是大妞的皮肤要紧,梁长江想了想,还是从兜里掏出几块钱来:“去供销社买大罐儿的,给二妞三妞也涂涂。” 是半句话都没提到毛丫。 毛丫倒也不算意外,但她现在还想着,自己毕竟和梁长江这会儿才算是正经夫妻相处第一天,想不到她也正常,到底没说什么。 收了钱,自顾自就拿着三妞换下来的脏裤子去洗。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隔着一道门的卧室里。 大妞耳朵根还红着,就听妹妹近乎气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这么说,那是不是一宝哥哥以后就是我们姐夫了?” “别胡说!”大妞瞬间坐直了身体,“传出去要被说闲话的。” 她像模像样说着在老家时奶奶和大伯母经常挂在嘴上的话。 开着灯的屋内,二妞的眼神似懂非懂。 嘴巴里,舌头还卷着只剩下一点点的奶糖吮吸着最后的甜味。 “姐姐,我喜欢这里,这里有灯,上厕所也不会怕摔到里面去,也没有人会骂我们是赔钱货,我也喜欢一宝哥哥和姜阿姨,她家有糖。” 大妞看着头顶散发着橘黄色温暖光芒的灯泡,怔怔的:“我也喜欢这里。” 在老家,自然也有过得好的女孩子。 但还有很多丫头,三岁懂事开始,就要忙着给家里干活。 从割猪草捡柴火到扫地洗碗洗衣服喂鸡喂鸭,再到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全都要一把抓。 要是干活不麻利,那是会被家里爷奶指着脑袋骂“以后没婆家要”。 家里条件稍微好点的,才有机会去公社小学上学。 去学校也不是真想让她们识字读书有文化,或许有,但只是很少很少一部分长辈会这么想。 大部分村里人送自家姑娘去上学,要么是指望她们能照顾好一起上学的哥哥弟弟,要么是指望着能不做睁眼瞎,往后好说人家。 光是大妞知道的,就有为了等弟弟一起上学,所以到十岁才上学的。 囫囵念了几年,等到有人来家里说亲,甭管有没有小学毕业,只要家里长辈觉得条件合适,就让自家丫头跟人见上一面。 至于行不行,也不是丫头自己能说了算的。 都是家里长辈拍板。 两家要是都觉得合适,那就先定亲,过几年女孩子满了十六再嫁过去。 别看大妞还小,但可能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也可能是很早没了亲生妈妈,亲爹又不在身边,她必须早熟,必须学会察言观色。 所以她很早就知道,女孩子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光等着天上掉馅儿饼,是白日做梦。 “要不是有我这当爹的,大妞嫁的就是村里头那些地里刨食的”,爸爸这句话在大妞脑海中不断盘旋回响。 大妞不合时宜地想起老家隔壁去年刚嫁出去的琳琳姐。 琳琳姐在娘家的时候,虽然干活辛苦,但爱笑爱说话,还经常带着她去摘野果子吃。 村里人人都说琳琳姐长得好,是十里八乡数得着的漂亮姑娘,人还能干,以后肯定能嫁个好人家。 去年,十七岁的琳琳姐果然被说了个好人家,是县里东方红修配社的自行车修理工家的大儿子,往后可是要接班进修配社的。 那可是实打实有技术又体面的行当。 多少人都说琳琳姐有福气,多少人一辈子连自行车的轱辘都摸不着呢,她男人以后可是修自行车的! 当时大妞也为琳琳姐高兴。 还偷偷把自己藏起来的糖纸送给琳琳姐当做结婚礼物。 琳琳姐还说,等她在城里站稳脚跟了,等大妞长大了,以后也给她说个城里的好人家。 大妞心里还偷偷高兴了许久来着。 结果,琳琳姐就嫁出去不到半年,就鼻青脸肿地回娘家来。 当时大妞还想去问问琳琳姐是不是被欺负了。 只是琳琳姐在人群中对上了她的眼神,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大妞只是个小孩子。 这种事,大人也不会让她瞎掺和。 她只知道,当天,隔壁屋里吵得不可开交,到了傍晚,琳琳姐的男人就从城里骑着自行车,载着不少米面肉油到琳琳姐家来。 不多久,自行车上装着的东西都没了,后座上坐着个低着头不说话的琳琳姐,很快就出了村子。 后来,大伯母和奶奶在饭桌上随口提起,大妞才知道,原来那次是琳琳姐的男人喝醉了酒,嫌弃琳琳姐嫁过去半年没怀上孩子,借着酒劲把琳琳姐给打了,琳琳姐是趁着她男人打完昏睡过去,才趁机逃回村的。 结果回了村,琳琳姐闻到家里的饭菜味道反胃,才知道,她其实已经怀上了。 奶奶说起这件事还很是庆幸:“还好琳琳的身子骨好,这一顿打,没把孩子给打没了,这往后有了娃,小两口也能好好过日子了。” 当时大妞还懵懵懂懂,却已经觉得心里一寒。 现在她依然不算太明白。 但她至少明白,她既然来了这里,就绝对不能再回去。 “妹妹,我们以后都要努力留在这里!” 她看着头顶的灯泡,怔怔道。 第500章 走后门,凭什么? 同一个晚上,讨论顾兆和姜琴的可远不只有梁长江和毛丫。 在独门独院的联排房后头,隔着一片小花园和林道,是一号家属院。 整个葫芦岛军区家属区按照房型分成了四个区,一号家属院和二号家属院都是楼房,营长及以上军衔的军人家属一般都是分配住楼房。 只是一号家属院的房子都是三室,二号家属院的房子都是两室。 后勤部一般会根据来申请随军的军人的级别,以及家属人数,分配合适的房子。 三号四号家属院都是联排平房,房型也一样,三号更大一些,四号稍微小一些。 原本顾兆至少也是住在二号家属院,但各种机缘巧合之下,后勤处没能安排过来,只能暂时安排顾兆住了四号家属院。 虽然不管是之前的顾兆,还是今天上门来拜访的姜琴,都说房子很好,不需要更换。 但白瑞娟是后勤部主任,对这件事,她心里也一直有个疙瘩。 晚上泡着脚都忍不住提到这件事。 边上余政委抖了抖报纸:“事情已经这样了,小顾自己也没放在心上,你就放宽心吧。” 白瑞娟瞪了眼男人:“我怎么放宽心!” 她想了想:“诶,你说,小顾的爱人能当老师吗?” 余政委翻报纸的手一顿:“你是说,军区小学那个空?” 葫芦岛上本来是没有小学的。 但军区驻扎在这里,家属院里军属逐渐多起来,孩子们也多了起来,没有学校不行,总不能一直让孩子们坐船去外边上学,就是再心大的家长也很难放心。 军区就张罗着申请了办学资格,在家属区附近不远处陆续建了育红班,小学和中学。 到现在,几所学校已经发展建设得很好。 里面不光有军人的孩子们,还有不少是本地老乡家里的孩子。 学校的老师大多是由学历比较好的军属来担任,尤其是育红班和小学的老师,后勤部为了照顾军属,几乎没有考虑过外聘。 结果今年年初,战区内部调整,好些高级干部都被调出了葫芦岛,他们的家属自然也只能离开。 这就一下空出三个老师的岗位来。 其中,一个初中数学老师,一个初中物理老师,都是对老师的水平和学历有更高要求的岗位,都很快找到了接任的老师 反而是对老师的水平要求相对较低的小学语文老师,迟迟定不下来。 不是因为没有符合要求的人。 相反,恰恰是因为符合要求的人太多了。 光是这段时间,明里暗里找她提工作的人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个了。 白瑞娟也一直在考虑要选谁。 直到她今天看到来拜访的姜琴。 白瑞娟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好。 “对啊,你想想。”她从沙发上转过脸来,看着余政委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小顾爱人是高中毕业的,这算是满足了小学语文老师的要求吧?” 余政委点点头。 白瑞娟接着道:“小顾是营长,但阴差阳错分到了四号家属院,是吃亏了吧?这咱们后勤部给点补充,谁也说不出什么二话吧?” 白瑞娟是越盘点,越觉得姜琴合适。 甚至连姜琴的大儿子五岁多,要上育红班都刚刚好。 “育红班和小学刚好在一起,母子俩还能每天一起出门,多好啊。” 想到又能解决老师岗位被争抢的问题,又能弥补之前工作上的纰漏,白瑞娟的嘴角都忍不住提了起来。 余政委不由提醒她:“你先别乐,条件是样样合适,但你还没问过小姜自己乐不乐意呢。你别忘了,小顾还有俩孩子,还没满周岁,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 白瑞娟刚提起来的嘴角又微微往下撇了撇。 瞪了眼自己男人:“我知道!要你说!” 余政委无奈地笑笑摇摇头,抖了抖报纸继续就着昏黄的灯光看起来。 虽然被堵了回来,但白瑞娟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明儿姜琴来后勤部转粮食关系,她正好把她的档案调出来,等确认了姜琴的确各方面都符合要求,她再去找姜琴问问意愿…… 惦记这份工作的军属的确不少。 其中就有何婉晴。 第二天一早,她吃了早饭,正打算再去后勤部找白主任自荐一下,就听大院儿里其他军嫂提到了白主任,脚步瞬间一顿。 聚在一起剥豆子摘菜的王娟几个人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何婉晴。 王娟:“……就是去后勤部的,我早上碰见的时候都问姜琴了,她和梁连长的爱人一块儿去的,还能有假?” 边上人没当回事:“去就去呗,刚来,八成是去转档案和粮食关系的。” 王娟“嗐”了一声。 “去转粮食关系能去这么久?而且,我没说不是去转粮食关系的,我是说,去转关系的时候,没准还能谈一下别的事情呢?” 张玲子傻乎乎接了一句:“还能聊什么?” 王娟白了她一眼:“你傻啊,还能聊什么,聊工作啊!” 这些军嫂们平时说别的都能随便。 唯独说到工作,那是一点含糊不得的。 甭管以前在老家是什么体面的职业,来随军了,大家都一样没工作,都要靠男人的工资补贴过日子。 连那些本来就没什么学历,在老家靠种地生活的农村妇女都觉得不适应。 更别说是那些之前有体面工作的军属了。 但军区就这么大,能提供给军属的工作岗位就这么多,其中又体面工资待遇又还算不错的,就更少了。 这也是最近一份小学老师的工作被好些个人惦记上的原因之一。 实在是太难得了。 张玲子一听王娟这话,就不乐意了。 “我来随军这么多年都没分配工作,凭什么给她一个新来的?!” 边上一个军嫂笑看了她一眼:“凭啥,就凭人家是高材生,人家男人是营长,玲姐,你都没上过学,有什么好跟人家争的?” 张玲子脸一下黑了。 之前对姜琴送礼大方而产生的一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有什么了不起,我祖上几辈贫下中农根正苗红,我没读书我光荣,我可不想当什么臭老九。” 也就是大家处久了,又都是军属,知道军属的难处,在一个相对闭塞的环境里,只要别干什么太触及底线的恶劣事,大家也不会太计较。 要不然就张玲子说这话,就得有人跟她吵起来。 毕竟光是围在这里一起摘菜的军嫂中,就有好几个是上过学的,要按照张玲子的话说,那不都成了臭老九了。 要真说起来,这里大部分人其实都是向下兼容张玲子,来维持相对和谐的日常生活。 之前说话的人也就笑笑,没搭腔张玲子这句话。 转而说道:“我倒是听说,后勤部白主任这段时间一直在烦恼军区小学语文老师该找谁呢,我听说,有好些人都拎着东西去找白主任,想要那份工作呢。” 边上立马有人反应过来:“我昨儿个就看见顾营长和他爱人拎着东西去一号院了。” 王娟到底还是知道些情况,摆摆手解释了一句:“应该不是,昨儿个是顾营长带着爱人孩子来拜访邻居,我估摸着也是顺便去拜访王师长和余政委。” 张玲子一副“你太小看人了”的表情。 “你知道人家是去干什么的?你看到了?没准人家就是瞅准了你这种吧心理,偷摸背着大家就把工作拿到手了,你还以为人家是凭本事呢。” 说的那叫一个信誓旦旦,不依不饶。 “哼哼,你们还别不信,顾营长多聪明一人,他爱人怎么可能笨得让你们都看出来她想干什么,你们现在不把我的话当真,以后人家真拿了工作可别哭,反正这工作给谁也不会给我,我就当看戏了……” 但大家谁也没把她这话当真。 不是因为大家多信任才刚来的姜琴,而是因为大家知道,后勤部白主任的性子,就干不出来这种收了人家的礼就走后门把工作偷摸给人的事儿。 她还在念叨,王娟她们几个却已经把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今早码头那边的海鲜了。 王娟她们没信。 奈何还真有人信了。 何婉晴站在角落的阴影处,紧紧咬着下唇,手紧握着,修得圆润的指甲刻在掌心,有丝丝缕缕的钝痛。 凭什么呀! 凭什么呀!! 第501章 养殖场? 要是换个人,换个时间,或许何婉晴还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这些话的真实性。 但偏偏是姜琴。 从昨天开始,她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别人说什么“家属院又来了第二个何婉晴”之类的话。 她不会为这些话质疑自己。 她从刚来这岛上开始,就知道自己和岛上大部分人都不是一路人。 其他人能来随军已经是享福了。 而她来这里,是吃苦来了。 那些人平日里说她穷讲究,她也不反驳,她知道这些都是因为那些人自己做不到,只能羡慕嫉妒的在背后说说她闲话,以满足她们贫瘠的精神世界。 某种程度上来说,家属院这些人越是排挤她,越是在背地里说她闲话,何婉晴就越是觉得,自己和她们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唯独这个姜琴。 一来,就莫名其妙有不少人说跟她像。 说他们都是大城市来的,都是文化人,都一样长得白净清瘦,说话也都一样文里文气,动不动就四个字四个字往外蹦。 本来这就够让何婉晴心里不舒服的了。 何婉晴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何婉晴。 她会成为何婉晴,是因为从小优渥的家庭条件,良好的家风,深厚的文化背景熏陶,以及她自己努力多年读书学习,培养自己的审美情调等等。 这些东西哪里是一个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就能学了去的。 结果这也就算了。 她也能理解,毕竟她在这个家属院里,跟其他人相比太过突出。 新来的军嫂想拔高自己,就使劲扒着她吹嘘,也能理解。 何婉晴自认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她都能接受从京市到这穷地方来吃苦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可谁能想到,这新来的不光是扒着她吹,竟然还想踩着她吹嘘自己。 不过是食堂吃个午饭的功夫,何婉晴再从家里出来,听到的竟然就都是新来的比她何婉晴更优秀的话!! 现在竟然还要抢她小学老师的工作机会! 岂有此理!! 士可忍,孰不可忍! 何婉晴咬着牙,定定看着远处后勤部大楼的屋檐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身往回走。 她绝不能让这个新来的就这么踩着她,得了所有好处! 那个新来的能送礼,难不成,她还送不成了?! * 与此同时,后勤部办公室里。 姜琴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人会这么走一步想三步,靠着妄想就自顾自把她当成了竞争对手,还想在背后给她使绊子的。 她一早就去找了毛丫,两个人一起到后勤部办理粮食关系转移。 事实上,和外面其他人想象中的不一样,她从审核粮本和身份证明,再到档案确认,办理粮食关系转移,虽然称不上非常快,但也的确没有拖延太久。 全程也就是在档案确认的时候,后勤部的白主任多看了一会儿,也没多说什么。 真正拖延了时间,让两个人这么久都没有出后勤部办公室的人,其实是毛丫。 “毛丫同志,你以前是在屠宰场干的啊?” 白主任有些惊讶道。 这一声,引得办公室里好些个人都纷纷转过头来看毛丫。 毛丫一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看了看一边的姜琴,再看看白主任,勉强扯了扯嘴角:“也不算吧,我也就干了不到两年,主要还是在养殖场干活,屠宰场那边干得不多。” 她还以为是因为她干的是屠宰场的活,被人嫌弃了。 一边解释一边人都有些局促了。 谁知,她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好几个人反而更惊讶了。 毛丫是身在局中,姜琴在一边旁观,反而看得更清楚。 她想了想,开口道:“白主任,是咱们后勤部要开办养殖场吗?” 她明显看出,白主任刚开始知道毛丫在屠宰场干过的时候,还只是有些惊讶,但听到她在养殖场也干过,瞬间惊讶就成了惊喜。 毛丫一听这话,眼睛一亮。 第502章 推她一把 白主任笑了:“组织上的确有这个意向,弄一个养殖场,既可以解决一部分岛上军人和军属们的吃肉困难,也能解决一部分因伤残疾的老兵安置问题。” 边上一个科员解释了一句:“咱们岛上不缺海鲜鱼虾,但总有人是海鲜过敏,或者单纯是闻不得腥味吃不惯海鲜。 这些年咱们都是和岛外的国营养殖场合作,他们定期给咱们岛上送鸡鸭肉蛋过来,算是弥补了岛上肉类的空缺。” 姜琴:“那现在是那家养鸡场出什么问题了吗?” 正常要是没出问题,那就继续供应呗。 肯定是出问题了,没办法继续供应了,组织上才会想要自己养。 白主任肯定地看了眼姜琴。 “的确是出了问题,那家养殖场的领导干部被举报贪污受贿,以次充好,甚至还有拿病鸡病鸭当正常鸡鸭卖的情况。 现在养殖场内部还在整改,各级干部甚至工人都要接受调查,短时间内恐怕是没办法恢复生产,组织上就想着,求人不如求己,咱们自己在岛上办养殖场,以后自给自足。” 说到这里,白主任也有些喟叹。 本来她今早来办公室,一路上最惦记的就是小学老师的事儿。 但没想到,刚到办公室,一壶水都还没烧开呢,就接到了电话,得知了这个“噩耗”。 其实岛上的肉站不供应鸡鸭肉蛋已经有好些天了。 只是毕竟鸡鸭肉蛋不是生活必需品,尤其是蛋,很多军属每次买,也不会只买几颗,家里都是有存货的。 实在不行,还有岛上老乡自家养的鸡生的蛋,卖给供销社的呢,虽然量不多,但谁家要是急需也能顶一顶。 养殖场几天不来,也不会影响大家的正常生活。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组织上就顺势提出了开办养殖场的想法。 只是提出归提出了,养殖场总得要有经验别的人来操办吧?这还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 普通人家养几只鸡鸭都可能养死,养多了,不说别的,光是鸡瘟都够让人头疼的。 白主任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毛丫。 “毛丫同志,你别紧张,我就是先问问你的情况,你之前说,你之前两年主要是在养殖场干的?” 毛丫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缠着,脸都是僵的。 “是、是啊,我在养殖场就是主要负责养鸡,杀鸡……” “那刚好啊!”白主任抚掌笑道。 她看着毛丫的眼神更加柔和:“毛丫同志,组织上委托咱们后勤部筹办这个养殖场,现在钱款都有,就缺人,缺专业技术人才。” 白主任是什么意思,言语间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 毛丫却从一开始的惊喜,逐渐转成了忐忑不安。 面对白主任的眼神,毛丫手指攥得更紧,垂下了眼,避开了白主任的视线。 “主任,我只干了不到两年,我其实也没有太多经验,而且我之前待的那地方,都有老员工带的,我……” 说的各种理由,其实归根到底就是一句话,她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接这个养殖场的摊子。 白主任笑了笑,安抚她:“其实现在养殖场也还是百废待兴的状态,不光是你,家属院里其他有意向的军属们也都能自告奋勇来养殖场干,大家都没经验,这都可以学,你也可以回去考虑一下,不着急。” 说完,在毛丫的粮食关系转移单子上盖了个章。 “好了,拿去给人事科盖个章就行了。” 盖章很快,这次,没过几分钟,两个人就走出了后勤部办公处。 结伴走在回家属区的路上,姜琴看了眼毛丫的神情。 试探着问道:“毛姐,其实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看,我听说军属的工作不好安排,错过了这个,下一个说不准什么时候能有。” 毛丫满脸纠结:“我真的就干过一年多,要放在我老家养殖场,我这都算是学徒……” 姜琴:“那也比我们这些根本没干过的有经验啊,而且你没听主任说可以学嘛?没准你可以跟主任提,去岛外边那个合作的养殖场学习一段时间,等学成了再回来干。” 毛丫之前的确是没想到还有这个解决办法的。 “这……能行吗?” 姜琴不往自己身上揽责任:“你问我,我肯定说能行,但我又不是白主任,你要是想干,可以回去问问白主任能不能行。” 毛丫心里的天平又歪了一点。 但她又很快想到另一件事,摇摇头:“算了,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呢,三妞才两岁。” 本来过来随军就是想要一家团聚,三个孩子能好好长大。 现在她好不容易过来了,又抛下孩子,没准还要离岛去学习参加培训十天半个月的,毛丫怎么想,都觉得好像有些不对。 姜琴可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在闺女心声提到的未来里,毛丫会完全被阮红霞压着打了。 明明在姜琴看来,毛丫在照顾孩子的事情上,是非常干练,非常能拿事儿的。 怎么在自己的事情上,就那么瞻前顾后? 阮红霞别的缺点不提,但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到什么就会去干。 用她的话说,干不干得成是一回事,去不去干又是另一回事。 去做了,至少有机会成功,一门心思空想,那就百分百不会成功。 过去姜琴和阮红霞关系还行的时候,也曾经暗暗羡慕过她这样的性格。 不像自己,很多时候优柔寡断,好不容易做了决定又会在心里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最终只能不断内耗自己,日子过得也不开心。 虽然后来姜琴也知道了,阮红霞把这个原则大多都用在干坏事上了。 比如说,她想要嫁给顾兆,就给他的汤里下药。 但姜琴也不得不承认,阮红霞的这个人生准则的确能让她在很多时候抢占先机。 姜琴现在稍微好一点,是因为有顾淼的心声这个外界因素不断影响她。 现在姜琴也觉得,毛丫或许也需要一个外界因素来推她一把。 就算是真打算为了照顾孩子们,放弃争取这份工作,至少也不能自己默默就吃了亏。 姜琴建议道:“既然你是为孩子们着想,不妨也参考一下孩子们的意见。” “孩子们的意见?”毛丫不解。 姜琴:“对啊,你家大妞也六岁多,是个大孩子了,家里的事情总不能还瞒着她们。我是觉得,没准孩子们反而觉得,比起在家照顾她们,你有一份工作,才是对家庭更大的贡献呢,到时候你自顾自没跟家里商量就推了这个工作,孩子们反而还不理解你,那不是很冤吗?” 毛丫闻言,虽然笑道:“大妞才六岁,哪懂这些……” 但她眼神里的犹豫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姜琴没有再继续劝说。 转而说起岛上育红班的报名事宜来。 毛丫一边附和着,一边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何婉晴回到家就各种翻箱倒柜,试图从家里翻找出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但她本来来随军就是临时决定。 连行李都是她婆婆收拾好了,直接不顾她的意愿,直接送她上火车的。 现在家里很多东西都是到了葫芦岛以后,一点点置办起来的。 她才来了葫芦岛一个多月,能把这个小房子置办得还算符合心意都很难了,哪里还能有什么没有拆用的拿得出手的礼物。 她总不能把自己的手表撸下来送去给白主任。 用过的东西,这在何婉晴看来,可拿不出手。 第503章 一家四个窝瓜 秦连峰结束了上午的训练工作回到家,家里不光是一点热饭热菜都没有,地上还全都是各种瓶罐纸盒,堆得到处都是,几乎让他无从下脚。 “婉晴,你这是在找什么呢?” 何婉晴气闷。 她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她爸是大学教授,过年过节,她爸的学生们来拜访,送的礼都能堆满小仓库,那时候的她,哪会像现在这样捉襟见肘到连一个像样的礼物都拿不出来。 勉强还能算是礼物的也就是一罐茶叶。 但何婉晴回想了一下昨天,那个新来的一身穿着打扮。 就知道这罐茶叶拿出来,绝对的没办法压那个新来的一头。 此时面对秦连峰的询问,她刚想说自己要做的事情,话到嘴边,突然想到秦连峰和顾兆貌似关系还不错。 顿时话锋一转:“秦连峰,我明天要去百货商店买东西,我票不够,你那儿还有吗?” 秦连峰平时最怕的就是何婉晴对他没有感情,不拿他当丈夫看。 每次只有何婉晴毫不客气问他要钱要票要东西的时候,秦连峰才有一种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一家之主的感觉。 此时听到妻子这话,秦连峰一边点头:“是该去百货商店了,你跟我来这岛上真是受苦了,这岛上地方小,不像京市,出门走一走就有商店。” 又挠了挠头:“我上个月发的工资和票证都给你了,你都花完了吗?你要买什么,要不然我去找人借几张。” 何婉晴很理所应当:“就那点工业票,我月初买了一双皮鞋,还有毛毯和床单被套,早就花完了,你要是能借到,就多借点工业票,要是有什么手表票收音机票烟酒票,就更好了。” 其实何婉晴都不知道,自己要买什么才能压那个新来的一头。 反正不管怎么样,工业票是越多越好。 其他的票,自然是越稀罕的越好。 这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到,哪怕是同样来自京市的周川呢,都得被吓得倒抽一口气。 什么家庭条件呢。 能把手表收音机说得跟米面粮油一样轻飘飘。 就跟平地能捡到一样。 但秦连峰却脸色丝毫没变,反而还纵容地点点头:“好,我有几个战友没有结婚,平时发的票都攒着没花,我去问问看,你别着急。” 竟是丝毫不觉得何婉晴去一趟百货商店,就要花费那么多价值不菲,许多人一年都挣不到一张的票证有什么问题。 何婉晴也很习惯男人的纵容。 破天荒对着他笑了笑:“我不着急,我买东西也是为了你,你以后就知道了。” 何婉晴说得理直气壮。 她要是成了小学老师,不仅是她自己体面了,身为她丈夫的秦连峰脸上不也有光? 还有京市家里的公婆,何婉晴想到婆婆对自己的失望,心里就一直像是堵着一口气,她总要做些什么,让婆婆知道,她不靠秦家,一样能活得体面! 秦连峰不知道何婉晴心里所想。 听到她这话,心脏都险些漏跳一拍。 眼睛一亮。 五月十八是他的生日,难不成…… 秦连峰一边努力让自己不要显得太高兴,要不然妻子的惊喜不就给不成了嘛!到时候婉晴要生气的。 一边嘴角都忍不住勾起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心情,他当即连饭都不吃了。 “那我现在就去找人换。” 丢下一句话,人匆匆就转身出门去了。 何婉晴也不管他。 票证的事情解决了,她心里想着宁省百货商店里的商品,心情极好地把地上的东西慢慢收拾到应该在的地方。 啊,对了。 她还要挑选自己去逛百货商店穿的衣服。 想到昨天那个新来的穿的红色外套。 何婉晴咬了咬下唇,从衣柜里仔细挑选搭配衣服,连带着皮鞋都要一双双试过去。 不管她是如何如临大敌,姜琴反正是丝毫没受影响。 和毛丫在家门口分别后,就和黄翠喜并三个孩子一起,往码头去,今天可是预约了那个本地老乡的菠萝呢! 昨天大家一边泡脚,一边把买来的杨桃和芒果切了吃了。 一开始,不管是姜琴还是黄翠喜都不敢尝试蘸辣椒面。 偏偏她们俩问顾兆,蘸辣椒面是什么口感。 这个明明已经在葫芦岛生活了好些年的男人竟然一脸茫然,一问三不知。 再一问,婆媳俩才知道,在她们来之前,顾兆几乎从没有主动去买过水果吃。 每天的生活就是训练,食堂吃饭,回宿舍睡觉。 吃的水果都是食堂师傅们切好搭配好的。 军营食堂里,为了照顾大多数人的口味,搭配的水果一般也都是最常见,最不容易出错的水果。 经常是苹果梨橘子三件套来回换。 顾兆也就这么吃了好几年。 也不是说顾兆到了葫芦岛这些年就没吃过别的水果。 毕竟他不主动买,后勤部偶尔也会发水果当做补贴,战友也会买了分给他。 要不然,他也不会认识杨桃和芒果,还知道什么样的芒果是熟了。 只是他就算是吃别的水果,也都是最常见的吃法,该削皮削皮,该剥壳剥壳,该等熟了吃就会老实放到熟了再吃。 军营里的兄弟们也大多是外地人,也大多不知道别的吃法,更不会跑到他跟前让他尝试。 像是蘸辣椒面这种本地吃法,他在此之前,就算是在供销社偶尔见过,也从没主动尝试过。 黄翠喜:“……” 算了算了,男人靠不上。 还是得自己尝试。 他们自己没尝试过之前,也不放心让孩子吃。 于是,甭管顾一宝如何上蹿下跳要吃,黄翠喜还是把他的手给挡开。 先切了一个杨桃,不蘸辣椒面咬一口尝一下。 黄翠喜一下眼睛就亮了。 “好吃。” 看起来形状奇怪的杨桃没切开之前,闻着味道也没有芒果香甜。 没想到,切开之后,不光看着水津津的,吃进嘴里,虽然没有很甜,但口感脆嫩,清清爽爽,甜度和酸度都维持得刚刚好,简直能叫人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像是在夏天最热的时候,一猛子扎进河水里一样痛快。 姜琴和顾兆也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连带着最后吃到的顾一宝都吃得嘴里啧啧作响。 边上的顾焱早就睡得不知四五六了,只有顾淼眨巴着大眼睛,努着嘴唇:【啊啊啊啊!!!可恶的大人!我要跟你们拼了!!】 有了杨桃的“榜样”在前,一家人都对芒果期待满满。 毕竟,这芒果光是闻起来,都那么香! 结果按照顾兆的说话把皮削了,把芒果切开,大家先是被里头跟菜瓜一样绿的颜色惊了一下。 这根本就还没熟吧? 真能吃? 犹豫了片刻,黄翠喜切下来几片递给儿子儿媳一尝。 “嘶——” 连一向最老成持重的顾兆都被酸得险些当场吐出来。 最后,还是考虑到在孩子面前,尤其是在边上眼睛亮晶晶盯着他看的顾淼面前,他到底还是硬逼着自己胡乱咬了几下,把青芒果给吞到了肚子里去。 姜琴和黄翠喜可就没考虑这么多了。 嘴巴里又酸又涩,些微的那点甜根本就无法掩盖住那股酸涩,实在是没忍住,直接就吐了出来。 看着三个大人皱成一团的表情,顾一宝和顾淼兄妹俩的嘲笑声此起彼伏。 “哈哈哈哈哈,奶,你的表情好搞笑哦!” 【嘎嘎嘎嘎,好像三个窝瓜哦~~】 顾淼还小,黄翠喜看了她一眼,等着长大吧。 顾一宝可皮实着呢。 她直接一把将顾一宝捞到跟前,随手捏了一小片青芒果,就往他嘴里一塞。 顾淼就眼睁睁看着小老弟脸上猖狂的笑瞬间消失,变成了家里第四个窝瓜。 第504章 小孩哥的痛苦面具 虽然这没完全成熟的青芒果给家里三大一小四个人都形成了强烈的味觉刺激。 但华国有句老话说得好。 来都来了。 况且,这年头,再怎么难吃也没有浪费食物的道理。 皮都削了,也没有再放放等着芒果更熟一些的机会了。 黄翠喜看着灯光下泛着水光的青芒果,眼里有些敬畏。 拿过一边提前倒出来的辣椒面。 这葫芦岛不光是水果的吃法和泾阳县的很不一样,连这辣椒面都很不一样。 说是辣椒面,里面却还有些透白色细微颗粒。 供销社的售货员说,那是椒盐。 所以这辣椒面不光是辣,还带点咸味儿,即便是不用来蘸水果,蘸水煮的牛羊肉吃,也是很不错的佐料。 后者,黄翠喜和姜琴她们还算是能理解,但前者,就真是大姑娘上花轿,人生头一回了。 黄翠喜捏起了一小片青芒果,在辣椒面上蘸了蘸,看着青黄色水果上瞬间粘上的红色颗粒,她咽了咽口水,本来要放到自己嘴里的手在半路瞬间改变方向。 “儿子,你吃!” 说着,趁顾兆没有防备,塞到了他嘴里。 其实顾兆要真想挡,这芒果是怎么也到不了他嘴里的。 他就这么顶着一家几口灼灼的目光,表情有些复杂地试探性咬了咬嘴里的水果。 起先,是咸辣的辣椒面味道侵袭了口腔,随即,一股微妙的果香在咸辣中脱颖而出,原本的酸涩被辣椒面的味道盖住,藏在其中的细微的清甜被激发出来。 味道有些复杂,却层次分明,说不上好不好吃,但真有些上头。 “怎么样?能吃吗?”经过之前的味觉冲击,姜琴甚至问的都不是“好吃吗”。 顾兆:“嗯(嚼嚼嚼),我吃着(嚼嚼嚼)感觉(嚼嚼嚼)……” “行了。”黄翠喜干脆利落地抬手,打断了儿子的话,同时拿起一片芒果蘸上辣椒面就递给姜琴,“你看他这样就知道,至少不难吃。” 秉持着能不浪费就不浪费的准则。 黄翠喜直接给自己切了一大块。 一口咬下去。 她眼睛一下睁大了。 “好吃!” 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了,还真没尝试过这样的复杂味道。 那一瞬间,带着一点咸一点辣一点酸一点甜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硬生生让她吃出一种开胃菜的感觉来。 大晚上的,她都感觉自己能再干掉一碗汤面。 事实上,一家人除了顾一宝,都觉得这青芒果蘸辣椒面的味道还不错,甚至吃多了还有些上头。 于是,几个大人果断选择无视顾一宝的痛苦面具,高兴宣布,明天要再多买一点青芒果,专门用来蘸辣椒面吃! 等黄翠喜回去那天,还要多买几个带回去,给村里人都尝尝这新鲜吃法! 顾一宝属实无法理解。 他感觉这种吃法是在用钝刀子割他的舌头。 实在是可怕的大人。 但顾一宝的态度丝毫不影响黄翠喜的决定,谁让现在家里挣钱的不是他呢。 有句老话说,大人做饭不挑食,是因为大人们从不买自己不喜欢的菜。 嘿嘿。 因为昨晚的神奇体验,今天一家人早就说好了,一早姜琴先去后勤部办正事,婆婆就在家里把孩子们叫起来,收拾好,等到姜琴回来,刚好能出门,一点都不浪费黄翠喜在葫芦岛的宝贵时间。 至于顾兆。 他一早天还没亮就出门去训练了。 因为明天还要和姜琴一起去送黄翠喜去火车站,所以只能今天加紧把该做的工作都给做了,该调整的训练计划都要调整好。 今天来得比昨天早了一点。 供销社附近明显比昨天要热闹许多,姜琴还看到了好几个眼熟的军嫂。 只是还没来得及寒暄一句什么,就听不远处的海鲜摊售货员喊了声:“最后几斤虾爬子和小黄花鱼啊,晚了就没了啊。” 几乎是售货员话音刚落,姜琴就见不远处好些个本来慢慢走的军嫂都快步往海鲜摊的方向跑过去。 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呢,身旁的婆婆就把手里牵着的顾一宝往她怀里一推,丢下一句:“看好孩子,我去去就回——” 最后几个字甚至都是飞在半空中的,人就已经带起一阵风似的飞奔了出去。 与此同时。 嘴里还冲着海鲜摊售货员喊了一句:“都给我来两斤!!” 第505章 不吃回来白瞎啦 等黄翠喜再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的竹篮都看起来沉甸甸的,还滴着水。 “还好我反应快,抢到了最后一点,在我后头的都买不到了。” 果然。 身后不远处的海鲜摊售货员就喊了声:“行了,卖完了,明天还有,大家让让,让让。” 一众军属发出失望的“啊”声。 黄翠喜更美了,还给儿媳妇展示了一下自己抢到的战果。 手里的竹篮一打开,里面的虾瞬间活蹦乱跳,溅起好些水花。 姜琴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看着篮子里的八九条有成年人巴掌大小的虾,眼睛都睁大了:“这、这是虾?” 这可跟姜琴见过的虾太不一样了。 这么张牙舞爪的,看着不像是虾,倒像是什么虫子。 长得也太吓人了。 黄翠喜其实也没见过这种虾,但…… “没关系,买都买了,实在不好吃,我还买了几条鱼,回去红烧看看。” 黄翠喜话音未落,边上就有个人开口道。 “哎呀,这怎么能红烧!” 姜琴看到来人还有些惊喜:“王大姐,你也来买菜啊?” 昨天黄翠喜没跟他们一起去拜访邻居,姜琴赶紧给两个人介绍。 “妈,这是我们一个家属院的,叫王娟。王大姐,这是我婆婆。” 以黄翠喜的性格,哪怕是不认识的人都能聊几句,更别说是跟邻居了。 恰好,王娟也是个话多热情的。 两个人只聊了几句,就瞬间热络得跟多年好友似的。 王娟也没忘了之前的话题,赶紧指着竹篮里的鱼虾道。 “大娘,你听我的,咱们这的海鲜都是一早渔船出去捞上来的,最是新鲜不过,不用那些个复杂的做法,你就全拿去蒸上,或者是加葱姜水煮,我建议还是蒸,水煮容易弄得水囔囔的。” 又指着黄花鱼:“这种小黄花鱼最鲜了,要是不想吃蒸的,就拿个砂锅,做砂锅焗黄花鱼,也简单。 先用一点盐啊胡椒粉啊把鱼给简单腌一下,然后多切点蒜头姜块,一定要多啊,那种嫩姜一点都不辣。砂锅里放点猪油把葱姜炒香,然后把鱼铺上去,盖锅焗上三五分钟,最后在锅盖一圈淋上一圈米酒,再焗一分钟,锅一开。啧啧啧。” 王娟说着,似乎都已经想象到了香味,脸都皱在一起,发出啧啧声。 “鲜得嘞,眉毛都要鲜掉了。” 这种做法还真是黄翠喜没见过的。 当即道:“听着就肯定好吃,我一会儿回去就试试看你这做法。” 提供做法的人最怕的就是自己好心提了,结果对方还不领情。 像是黄翠喜这样,不光接受,还会反过来正面肯定的,王娟就很喜欢了。 顿时拍着胸脯保证:“成,大娘你回去试试,不好吃尽快来找我!” 和王娟分开后,婆媳俩又带着孩子到一边的水果摊子上找昨天的大妈。 其实根本不用她们找,几乎是刚到水果站,那大妈就看到了她们,一开口就问:“怎么样,回去有没有试试我教你们的吃法?” 黄翠喜笑道:“试了,好吃的。” 一边的顾一宝一脸痛苦面具。 “对吧,我就说,那青芒果怎么吃,还能有比我们葫芦岛本地人更了解的。”说话间,大妈满是对自己本地人身份的认同和骄傲。 又顺手拿起边上的大菠萝:“这可是我特意给你们挑的,刚好能吃的熟度,要是怕剌嘴巴,回去用盐水泡一泡,其实不泡也行,别一直吃就行。” 这个时节的菠萝正是成熟香甜的时候。 都还没削皮呢,已经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味。 是和之前的芒果很不一样的香味。 想到芒果,黄翠喜赶紧道:“对了,大妹子,你们村里还有没熟的青芒果吗?我明儿一早要再买几个。” 饶是大妈自己都惊了一下。 “昨儿买那几个都吃完了?” “没呢。”黄翠喜解释道,“我这不是明天就要回去了,准备带着咱们葫芦岛的特产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一听是给老家人带的,大妈才算是放心了,她也实在是怕她们把水果当饭吃,大人还好,小孩肠胃本来就脆弱,到时候吃出问题了,还反过来赖她的水果不好。 “你放心,我明儿一早就去地里给你摘最新鲜的芒果!” 或许是黄翠喜他们连着三天都在水果摊花了钱,也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家村里的水果质量,大妈还直接摸了几颗龙眼塞到离得最近的顾一宝手里。 “给,咱们村里最早一批成熟的龙眼,量不多,还没开始卖呢,给孩子尝个鲜。” 又问他们:“这菠萝你们怎么拿回去啊?要不我给编个草绳绑一绑?” “不用。”姜琴摆摆手,直接接过了菠萝,然后矮下身,往婴儿车的下面托盘上一放。 再直起身的时候,婴儿车稳稳的,丝毫不因为下面放了一个大菠萝而有丝毫摇晃。 也是到这个时候,大妈才第一次注意到姜琴手里一直扶着的小车。 这一看,大妈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一会儿看看婴儿车一会儿看看下面的菠萝。 “诶哟喂,现在都有给这么小的小孩子的车子了?这是外面大城市商店里的吧?肯定很贵。” 反正大妈在这里卖水果这么久了,也没见过哪家军属推过这种小车。 或者说,大妈很少见有人把这么小的孩子带出门的。 就算是要带出门,也都是抱着。 这种情况下,一旦家里有两个及以上还没学会走路的小孩儿,就别想出门了。 顶多是在院子里搭个木床,大人在一边看着,小孩儿在上面躺着。 黄翠喜:“啥大城市啊,就是我们县里家具厂做的,不要工业票,几块钱一辆。” 听到不要工业票,大妈倒还真心动了一秒。 但听到价格,虽然只是几块钱,那点心动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就是对黄翠喜口中的老家产生了一种新的认知。 这得是条件多好的县城才能有这样的底气啊,几块钱的东西说的就跟不要钱,随地捡的一样。 这自己要是准备的芒果质量不够好,岂不是丢脸丢到外头去了?! 不成,这可事关葫芦岛的荣誉。 马虎不得! 她拉着黄翠喜的手就连连保证:“同志,你放心!我明儿一早绝对给你去摘最新鲜的芒果,确保你拿回家的时候,水果还好好的!让你老家的同志们都能吃到咱们葫芦岛最好的芒果!” 黄翠喜也属实是搞不明白,这大妈是听到什么了,怎么突然一下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但不管怎么样,大妈能好好帮她挑总归是好事。 等离了摊子,黄翠喜习惯性地剥开一颗龙眼,清甜的香味溢满了嘴巴的时候,才陡然反应过来,不由得感慨了一句:“我这还说是来帮忙的呢,结果一天到晚跟猪一样,光吃了。” 姜琴又把几颗龙眼放到婆婆手里:“猪有什么不好,猪全身都是宝。再说了,妈也难得离家一趟,还是跑这么大老远过来,不抓紧时间好好把这里的特产都尝一遍,这火车票都浪费了。”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黄翠喜在心里算算火车票的票价。 瞬间倒戈。 没错。 不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好好吃,都白瞎了这一路遭的罪。 第506章 砂锅焗黄鱼 一回到家,黄翠喜第一件事就是去杀鱼,至于清洗虾爬子的工作,自然就交给顾一宝和姜琴了。 母子俩蹲在院子里,看着盆里张牙舞爪的虾爬子,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顾一宝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率先伸手,小心碰碰水里的虾。 那虾一下就跟疯了似的,“嗖”一下虾尾一卷,溅起来的水花险些把盆边的姜琴和顾一宝都给浇了个满头满脸。 “嘶!”他猛地收回手。 “没事吧?给我看看!”姜琴有些着急地抓着儿子的手看。 还好,也不知道是顾一宝手缩得快,还是这虾爬子的刺没有那么锋利。 小孩儿的指尖只有一个被虾尾刺出的红印,没有渗血。 只是,就刚刚那么一小下,顾一宝甚至都没有去抓虾爬子,都能被刺刀。 姜琴看着盆里活蹦乱跳的虾爬子,都不由得产生一种敬佩感。 看看。 这虾爬子为了不让人吃掉它,多努力才能长成这样身体到处都是刺,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样子啊。 只是,这虾这样,那他们该怎么洗呢? 正想着呢,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久,伴随着一阵轻笑声,顾兆一边戴着手套一边蹲到了姜琴身边。 姜琴还有些惊讶:“才十点半,你怎么回来了?” 顾兆一边抓起一只虾用刷子清洗,一边道:“老秦找我和几个战友借工业票,刚好今天营里的训练任务不算重,我就回来了。路上还碰见了老向的爱人,她说你买了虾爬子,我就想着家里也没个手套,你和妈估计也不会洗。” 说话间,已经动作非常干净利落地洗干净了好几只虾爬子。 一边清洗还一边拿手碰了碰姜琴:“就这点虾爬子,我一个人一会儿就能处理好,你带着孩子先进屋去,大中午的,后脖颈都晒红了。” 发现姜琴没动,抬起头来的时候,看着姜琴的眼睛里有明显的疑惑,歪着头,阳光洒进他眼睛里,深棕色的瞳孔如同琥珀一般透亮。 就像是一只护主又忠心的大狗一样。 正是各家各户吃午饭的时间,周围邻居的屋里传出说话声,炒菜声,还有军属们叫自家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堪称喧嚣。 姜琴却莫名觉得四周安静得奇怪,要不然,怎么连心跳声都这么清晰。 四月份的葫芦岛,阳光已经十分热烈肆意,不光晒红了她的后脖颈,还晒红了她的耳朵尖。 姜琴一下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躲开了顾兆的视线。 刚才那一幕却无法抑制地在她脑子里不断闪现。 她似乎能感觉到,心里那片荒土地里已经长出了一点嫩芽的种子,正在这片阳光的照耀下,逐渐向上努力生长。 她第一次有些手足无措地起身,眼神游移着。 “那、那我先进去。” 顾兆就看着媳妇儿跟个小兔子似的,轻快跳着进了屋。 这是怎么了? 他下意识要挠挠头呢,就被手里的虾爬子给阻止了动作。 只能摇摇头,正要低头继续洗虾呢,下一秒,轻快的脚步声又出来了。 他抬头。 就见媳妇儿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忘了一宝了。” 然后就过来,把还蹲着的顾一宝牵起来,母子俩一高一矮往屋里走。 正要跨过门槛的时候,也不知道顾一宝嘟哝着说了句什么,惹得姜琴指着他的脑袋笑骂了一句。 阳光刚好撒在她的发旋儿处,把她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都给染成了金棕色。 不知怎么的,看着这样的姜琴,顾兆心口像是被什么撞到一般,手下意识一用力。 “嘶——” 他低头看了眼手指,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股莫名产生的情绪是因为什么,就听身后厨房的窗口传出黄翠喜的声音来。 “阿兆,虾洗好了没?” “哦,哦。”他赶紧低头,手底下的速度都加快不少,没过一会儿,“好了。” 他把虾直接从窗口递给厨房里的黄翠喜。 直起身的时候,眼尾余光刚好扫到了客厅里的姜琴,她正在给顾一宝脱衣服。 顾一宝身上穿的是一件细毛线衣,领口有些小了,脱的时候,完全是姜琴在往上拔,太过用力,以至于连脸都皱在一起。 头发还有几缕有些凌乱地散在额上。 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闹脾气的小猫。 “阿……”黄翠喜转过身来,刚要叫儿子给她在外头接一盆水,就见儿子靠着厨房的窗沿处,眼神却分明看着斜侧方,脸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她顺着他的视线往边上看了一眼。 瞬间了然。 再看看儿子那模样,黄翠喜忍不住偷笑。 这木头疙瘩,也有这一天。 简直跟他爸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啦,别看了,是你媳妇儿,又跑不了。”黄翠喜拍了一下儿子,“去,先去给你妈接盆水。” 顾兆一下回过神来。 霎时间,喉间有些发涩,他清了清嗓子,接过盆,转身朝院子里的水缸走去。 虽然是头一回做这些海鲜,但黄翠喜毕竟做了大半辈子的饭了,加上还有之前王娟的提醒,一顿饭不到半个小时就做好了。 家里的灶还没砌,所以做饭就只能用煤炉。 好在这铁皮炉子里的蜂窝煤火力也算是旺。 黄翠喜揭开了煤炉上的砂锅盖子,饭勺在里面搅拌几下,伴随着米饭被搅动的声音,一股油香米香腊肉香以及锅巴的焦香味混合在一起的霸道香味瞬间侵袭了整个厨房,进而向外涌出。 次卧里,原本还被妈妈压着写字的顾一宝抽抽鼻子。 “咕嘟。” 他一下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妈妈。 那眼神里就写着两个字——“想吃”。 太直白了。 以至于,姜琴都直接笑了出来,根本产生不了什么负面情绪,没好气轰他:“去去去。” 话音未落,小胖墩就直接放下笔冲了出去。 姜琴赶紧在后边喊了一句:“记得洗手!” 自己在屋里先把东西都整理好,这才起身往客厅去。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上了好几个碗盘。 摆在正中间的就是两个冒着热气的砂锅。 左边是砂锅焗黄鱼,右边是一锅腊肉焖饭。 两个截然不同的香味占据了整个客厅。 但顾家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砂锅焗黄鱼吸引。 不是焖饭不香。 事实上,光论香味来说,腊肉焖饭的香味要更加霸道一些。 但没办法,谁让这焖饭是黄翠喜在家做惯了的,甚至于,用老家那大铁锅和柴火烧出来的焖饭可比用这砂锅和蜂窝煤炉烧出来的焖饭香多了。 连锅巴都比这砂锅里的锅巴要更香脆好吃。 现在这锅焖饭的香味,对顾家人来说,完全是大降级。 而边上的焗小黄鱼可就不一样了。 黄翠喜听王娟的,没有用太多调味料,全程就是白胡椒和盐,底下用姜块蒜头来去腥,最后锅边淋一圈米酒增香。 小黄花鱼太新鲜了。 根本没有黄翠喜和姜琴之前刻板印象的海腥味。 加上米酒的提鲜,砂锅盖子一打开,瞬间,那股鲜味几乎和焖饭的油香味缠缠绵绵,就是本来还觉得不太饿的姜琴的肚子都咕噜了一声。 筷子轻轻夹一筷黄花鱼,雪白的鱼肉嫩得几乎要让人以为触之即断,却又偏偏顽强地没有散开,还保持着鱼肉的整体性,送进嘴里,鱼肉的鲜美瞬间侵袭口腔。 没有任何人工调味料的喧宾夺主。 完全是鱼肉本身的鲜味,却丝毫不寡淡。 连本来很喜欢吃红烧肉酱肉这些浓油赤酱的菜式的顾一宝都对这锅鱼赞不绝口,最重要的是,这黄花鱼的刺还很少。 只要把大刺一挑,就非常适合给顾一宝这种猴急性子的小孩子吃。 大人根本不用担心他会被刺卡到嗓子。 有了黄花鱼的优秀表现在前,黄翠喜和姜琴都对边上的虾爬子期待更高了。 顾一宝性子猴急。 率先就伸手去拿,一边的顾兆想拦都没拦住。 结果可想而知。 “嗷!” 他一下缩回手,捂着自己的手指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已经被做熟的虾爬子。 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瞬间把一桌上的三个大人都给逗笑了。 姜琴还用筷子轻打了一下他的手指:“让你猴急,吃到苦头了吧?” 顾一宝简直不可置信。 他都受伤了,妈妈竟然不安慰他!还笑他!! 顾兆随手拿起一只虾爬子:“这虾爬子的壳有很多刺,得这么剥。” 说着,只见他手指非常轻巧地扭断了虾头,然后在虾身两侧轻轻一掰,薄薄的虾壳就被他剥开,露出里面粉白的虾肉,能看到虾肉中间有明显红色的虾黄。 他拿筷子的另一头轻轻夹断一整条虾肉,给黄翠喜,姜琴和顾一宝都分了一段。 “尝尝,这虾爬子的肉也很鲜,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吃得惯。” 话音刚落,三个人都齐齐把肉夹进嘴里。 瞬间,就被嘴巴里鲜美的口感征服了。 这真的是跟在老家时吃的那种对虾完全不一样的口感。 尤其是虾肉中间的虾黄,更给虾爬子的肉增加了一份独特的口感。 黄翠喜吃完都不由得感慨一句:“虽然难剥,但还真挺好吃。可惜了,这东西不比水果,不能带回去给你爸他们尝尝。” 说话间,手已经很诚实地伸向了虾爬子。 “没办法,那我就替你爸他们多吃一点。” 这边,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吃得美滋滋,客厅一边的顾淼闻着空气中的香味面条流泪:【所以,到底有没有管一管我这个可怜小孩儿的感受呢?】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家里地方大,好几个房间。 吃饭的时候,一来是房间大,前门后门空气流通,再香的味道在这样的屋子里,也很难维持太久。 二来,顾淼以前还太小。 虽然可能因为异能的缘故,她的嗅觉视觉都比正常小孩儿要发育得更快一些,但在前一个多月里,五感的确没有那么灵敏。 加上之前是冬天,姜琴和黄翠喜不想让他们感冒,所以大部分时间,她和弟弟顾焱都是待在里屋不出来。 所以,她虽然一直都知道,奶奶做饭好吃。 但还真没像今天这样,这么直面这种嗅觉的刺激。 真的,太刺激了…… 顾淼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 顾一宝看着小妹妹,没心没肺道:“那我替妹妹多吃一点!!” 说话间,“嗷呜”一口,一大块白色鱼肉消失在嘴巴里。 倒是姜琴注意到了小孩儿口水泛滥这件事,洗了洗手,轻轻抬起了顾淼软乎乎的小下巴。 顾淼还以为,是美人妈妈看自己可怜,终于要施舍自己一块鱼肉了呢。 一时间眼巴巴地看着美人妈妈:【啊——】 姜琴却没有夹鱼肉,而是用手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牙床。 顾淼自己都能感觉到牙床某一处有一种奇特的感觉。 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脑袋也下意识动了动。 姜琴也摸到了,眼睛一下亮了,回头看着婆婆:“妈,淼淼长牙了!” 与此同时,黄翠喜做的焖饭的香味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周围好几户邻居都被这股香味吸引了注意力。 家里有肉有菜的还好些。 闻到了,也只是嘀咕一句:“这做的什么菜,怎么这么香。” 像是自觉和顾家人关系不错的王娟更是直接嘀咕了一句:“这有家属来随军果然是好事,你看看,以前顾营长家里哪有过这种香味,不行,我得找机会去问问怎么做的。” 但饭桌上没肉的人家就遭罪了。 向红旗看着桌上跟前几天没什么区别的木耳菜挂面,脸都绿了。 第507章 没苦硬吃 再好吃的东西连吃好几天也吃腻了,更何况,还是这样清汤寡水的木耳菜煮挂面。 可以说,面碗端上桌,向红旗就已经开始反胃了。 更别说,呼吸之间还全是隔壁不知道哪家传来的饭菜香味。 明显有肉有海鲜,那股子油香腊肉香和海鲜的鲜味交杂在一起,光是闻着都能叫人嘴里口水四溢。 再看看面前这碗清汤面,向红旗摸了摸筷子,又清了清嗓子:“玲子,我看大妹这也太瘦了,上回我不是拿回来几个豉鱼罐头吗?你放哪儿了,赶紧给孩子开一罐就着面吃刚好。” 话音刚落,向大妹的眼睛就瞬间一亮。 嘴里叼着筷子,看着妈妈的眼里都是期待。 张玲子呼噜噜往嘴里送面条,听到这话,抹了一把嘴,满不在乎道:“大妹是姑娘家,胖了不好看,我看这样刚刚好。那几个罐头我给你爹妈和我爹妈都给寄了两个,咱在这里有吃有喝的,总得惦记着点老家的人。” 说罢,看着闺女吃半天,一点没少的面碗。 “怎么了?吃啊,还是嫌面太清淡?” 向大妹原本听到妈妈前面那些话还有些萎靡的表情瞬间一振,赶忙点头。 张玲子:“事儿真多。” 嘀咕了一句,到底还是放下筷子起身。 向大妹看着妈妈出去的背影,回头对上爸爸的眼神,父女俩都是好一阵激动。 不多久,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返回来。 “这样行了吧?”张玲子说着,把手上还滴着水的腌黄瓜一掐,掐成两段,在闺女和自己男人的碗里各放了一段。 “一个个的,挣得不多,嘴还挺刁,这样行了吧,我自己都没要,好东西都给你们父女俩了,可别说我不心疼你们,赶紧吃,不然一会儿面该坨了。” 说完,自己端起碗,半点不嫌弃清汤面寡淡,呼噜噜就往嘴里扒拉面条。 向家父女俩:“……” 看着面碗里的腌黄瓜,无语凝噎。 等一顿饭吃完,明明肚子是饱的,但就是觉得跟没吃什么似的。 向红旗出门的时候,脚底下都是飘的。 张玲子下午就没忍住跑到隔壁去。 王娟家也明显是刚吃好午饭,桌上还有没收拾的鱼骨头。 张玲子本来中午闻着,就觉得那味道像是王娟擅长的那个砂锅焗黄鱼,这会儿看到人桌上有鱼骨头,就更确认了,这中午的香味就是王娟家传来的。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嫂子,你这不年不节的,怎么又是做鱼又是煮肉的,香得我家大妹都被勾起了馋瘾,害我中午还多浪费一根腌黄瓜,你可得赔我。”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好在王娟和她相处多年,早就知道她的性格和说话的方式。 也不跟她生气,只是白了她一眼:“我要是做了焗黄鱼能不分给你一点?” 没办法,谁让自家老郑和隔壁老向关系好。 两家又邻居多年。 张玲子性格是有点问题,好在为人不算坏,至少每次讨厌谁都摆在脸上,王娟跟她相处,至少不用担心她在背后刺她一刀。 她解释了一句:“是顾营长他妈和他爱人去海鲜站买了虾爬子和黄花鱼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就随口说了几句,人家感谢我,中午特地给我拿来一点焗黄鱼。” 说到这里,王娟也是忍不住感叹一句:“我算是知道这顾营长的为人处世是哪里学来的了,你看这家属多会做人。” 说实话,她老家这砂锅焗黄鱼的做法,这几年来她告诉的人没有十个也有五个了。 面前的张玲子就是其中之一。 但还真不是人人回家做成功了,还会想着分一点给她尝尝的。 很巧。 张玲子又是其中之一。 王娟说这话,不完全是说给张玲子听的,但里面多少也有几分“你看看人家怎么为人处世的,再看看你自己”的规劝意思。 但很显然,这样委婉的话术,张玲子根本就没有听懂。 她一听这话,当即就道:“我之前就说顾营长的爱人不会持家,你现在信了吧!” 说完,看着王娟顿住的表情,还以为她是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补充了几句。 “你算算,这顾营长一家才来岛上多久啊,买了多少东西了?比以前顾营长一年去供销社的次数都多吧? 像我们谁家桌上有一个荤菜,都算是条件好的了吧?谁家跟顾营长家似的,不年不节的,一顿午饭又是鱼又是虾又是肉的。这么浪费,就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顾营长再能挣钱都要被吃垮了!” 张玲子说得振振有词。 很显然,她自己是真的很相信这些话的。 但王娟听着都觉得好笑。 正经有工资的家庭,谁家能无病无灾的,只因为多吃一点鱼虾就吃垮了的。 要她说,张玲子那样,整天给自己男人和孩子煮清汤面吃,才叫没苦硬吃呢。 只是她也知道,张玲子这性子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根本不是她劝几句话,就能改得了的。 可她也了解张玲子的性格,知道她嘴碎,说话不过脑子,也怕她真跑去人顾营长的家属跟前乱说一通。 张玲子把人得罪了不要紧,要是连累到自己身上可就不好了。 她赶紧道:“顾营长家里怎么吃,那是顾营长要考虑的事情,你可别跑到别人跟前乱说,顾营长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她要是说姜琴或者是黄翠喜,张玲子还真不怕。 黄翠喜是马上就要离开葫芦岛的,再厉害也不足为惧。 至于姜琴,张玲子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性格软的文化人,对这种文化人,张玲子可最知道怎么对付了。 张玲子没上过学不识字,娘家也没什么有本事的人,长得虽然还算清秀,但因为要下地干活,晒得有些黑。 而向家虽然在村里也不是多厉害的人家,但向红旗年少参军,还提干了,一下子让向家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体面人家。 向红旗回老家来相看,原本相中的其实不是张玲子,而是村里一个女知青,高中生,城里人,长得也好看,村里人人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张玲子才不管这些,她就知道,她只要能嫁给向红旗,就不用嫁给村口那个跛子了! 她一面在向老爹向老娘,尤其是后者跟前努力表现。 她本来就是村里数得着的勤快姑娘,家里家外一把抓,再格外努力表现一点,老两口顿时看她就更满意了。 再相比儿子看中的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去个茅厕都会被吓晕倒的女知青,向老娘一颗心瞬间就歪了。 这还没完,张玲子可没忘了那个女知青。 她故意背着人跑到那个女知青跟前,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或是炫耀一下向老爹向老娘对自己有多满意,最后再拉着人的手哭求人家把向红旗让给自己,要是人家还不识趣,那就骂她不要脸勾搭男人,一天没男人就活不了了。 几连招下,那个女知青脸皮薄,之后向红旗去找她,她果然就不再出来见人了。 本来向红旗和她也就见过几次面,女方这么一回避,向红旗又去找了几次,未果后就没再多纠缠。 刚好向老爹向老娘就趁此机会把张玲子介绍给了儿子。 两个人就这么成了。 结婚一年后,张玲子就生下了大妹,没过多久,又带着大妹来随军了,日子越过越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能和向红旗在一起,过上现在她眼里的好日子,就是因为她知道怎么对付有文化脸皮薄的女人。 她见到姜琴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个跟老家女知青一样的文化人。 张玲子一点都不怵这种人。 但顾兆可就不一样了。 就不说顾兆的级别比自己男人高,算是自己男人的领导了,就说顾兆那一双眼睛,每次看张玲子的时候,总让她有种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的恐慌。 明明顾兆都没跟她单独说过几句话,但张玲子就是从心里对顾兆打怵。 别说是去得罪人了,就是迎面碰上,她都得躲着走。 王娟这一说,她本来还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搞事情的心也平静下来。 最终也只得恨恨丢下一句:“自家做了好菜都不知道给各家邻居都送一点,一点都不会做人,我才懒得理这种人,早晚要翻车!” 短短一句话,就暴露出了她满腹怨气的真实原因。 王娟简直都要气笑了。 家属院里各家为了一顿午饭反应各不相同的时候,后勤部的白主任也在为了养殖场而奔走。 短短时间内,要确定养殖场的地理位置,面积大小,工人数量,还有养殖场主要养殖对象等等,饶是一向能干的白主任都有些力不从心。 只盼着能早点招到合适的工人。 这么一来,白主任自然不可避免就想到了早上那位毛丫同志。 第508章 只想吃饱饭的大妞 毛丫其实从白天和姜琴分开以后,脑子里也一直在考虑养殖场的事情。 她之前和白主任说的的确是实话。 却不完全是实话。 她当时是怕白主任跟老家一些人一样,对她一个女人干杀鸡杀猪的活有偏见,这才改口说自己主要干的是养殖场的活。 其实事实完全相反。 她在老家的确是去养殖场帮忙过一段时间,但那是因为她老家县里的屠宰场规模不算大,为了方便运输和管理,养殖场本身就开设在屠宰厂边上。 有一段时间,养殖场出现了疑似鸡瘟的情况。 养殖场本身人手不足,顿时被这个意外弄得人仰马翻,不少屠宰场的工人都被领导安排去帮忙,其中就有毛丫。 鸡瘟事件解决后,毛丫因为表现好,加上又是临时工,就被领导安排在养殖场待了一段时间帮忙善后。 这期间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月时间。 她这不到两年的工作时间大部分还是在屠宰场上班。 你要说毛丫对养殖多有经验心得,那绝对是说胡话。 但毛丫毕竟经历过养殖场最艰难的时候,为了观察疑似染上鸡瘟的病鸡的情况,连着几天不睡觉都是有的。 她对禽类应该有什么样的环境,饮食,对鸡鸭生病会有什么前兆变化还是有些了解的。 如果说养殖的本事可以量化的话,一个养殖专家是十分,那毛丫就大概是五六分的样子,勉强合格。 有句老话说得好,自己有多少本事,自己心里最清楚。 毛丫自己也知道,就这点经验,要是让她在一个成熟的有着完整养殖体系的养殖场工作,她觉得自己可以胜任。 偏偏这次摆在眼前的是一个什么都还没有,连场地都还没建好的养殖场。 她要是接下养殖场的工作,就算大概率还会有其他人一起干,但就看白主任的态度,毛丫大概也能猜到,至少目前为止,家属院的军属里面是没有几个有养殖场经验的。 顶多就是有些老家在农村的军属可能会有在家养两三只鸡鸭的经验。 真扩大到几十几百只的规模,那大概率也得抓瞎。 当然了,后勤部也有可能外聘一个专业人才来管理养殖场。 但专业人才只能掌握大方向,具体工作还得要下面的工人来干。 一切从零开始,她可以做到吗?她真的不会出错吗?一旦出错,那她在白主任面前撒的谎会不会被揭穿? 再加上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 这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以至于哪怕有了姜琴的劝慰,也顶多是把她心里的天平往一侧压了压,从四六开变成了六四甚至七三。 太过纠结,以至于中午做饭的时候,毛丫还一个恍惚失神,险些把糖放成了盐。 还好一边洗碗的大妞瞧见了,赶紧拉住了她。 “妈,那是盐!” 毛丫回头看着大妞带着担忧的眼神。 脑子里刚才姜琴的话和她从小到大受到的“小孩子不用插手大人的事情”的教育来回对冲。 握着锅铲的手都忍不住攥紧,心头一阵挣扎。 大妞有些不解地看着毛丫纠结的表情,又看看锅里都冒烟的菜:“妈,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的话,要不我来炒吧。” 毛丫一下回过神来。 看着一头黄毛的大妞,心头一酸。 不只是大妞,其实二妞三妞的头发都发黄,头发还容易断,孩子们又都瘦,都不说和顾营长家的一宝比了,就是和老家大哥大嫂家的孩子们比,也都显得特别营养不良。 这三个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的,她看着都忍不住心疼。 毛丫都不敢想,自己以后有了亲生孩子,看着孩子只能过这样的日子,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的孩子碗里的肉,自己只能啃骨头,连肉汤都喝不到的样子。 她终于开口:“大妞,要是妈妈现在有一个工作机会,但前期可能会很忙,可能没办法好好照顾你和妹妹们,你……” “去啊!” 毛丫一怔。 大妞的眼神却很坚定。 “妈,你去!我能照顾好妹妹们,而且这里又不是老家,家里的活也不多,实在不行,还有食堂呢,饿不着我们。” 她说完,可能是看毛丫没什么反应,想了想又道:“妈你是不是担心爸不让你去?” 说实话,其实整个纠结的过程,毛丫都没想起来过梁长江这个人。 还是大妞提到,她才后知后觉想到,哦,对,她还没问过丈夫的意见呢。 大妞看到她的反应,还以为自己猜对了。 “妈你放心,爸就算是想拦着你,我和妹妹们也会阻止的,他就一个人,我们有三个,少数服从多数。” 她拍着自己担保的胸脯保证道。 毛丫都忍不住笑了。 伸手刮了刮大妞的鼻子:“就你和妹妹们那小身板,还想拦住你爸呢。” 大妞上前抱住了毛丫的手臂,把头靠在了她肩上。 这是自觉已经长大,又是家里大姐的大妞很少会对她有的亲近举动。 毛丫也能理解,毕竟她嫁进梁家的时候,大妞已经四岁多了,不比当时才两岁多的二妞和才刚出生不到半年的三妞那么容易接受她。 能改口喊她妈,毛丫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如今大妞突然这么亲近她。 毛丫一下身体都僵住了。 大妞没有察觉到她的僵硬,眼里满是焦虑。 “妈,爸的工资每个月有一大半都要寄给爷爷奶奶,剩下的钱也不一定会都给你。你要是有工资拿,我和妹妹们都不用害怕吃不饱饭了。” 她终于说出这段时间一直压在她心里的焦虑。 她一直不敢说,其实一开始毛丫突然回家,撞见她和两个妹妹在家日子不好的时候,她还是挺开心的。 她还以为能借此机会,后妈闹一闹,以后她们姐妹三个就能吃饱饭,也不用干那么多活了。 但她也没想到,毛丫会闹得这么凶,竟然还直接不要工作,带着她和妹妹们来随军了。 她虽然嘴上没说,只是默默带着妹妹们跟着上了火车,但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大妞对这个爸爸从来不抱什么期待。 她亲眼看着她亲妈在梁家当牛做马,她都能看出来她亲妈的身体有多不好,她就不信,她爸每年回来探亲就一点都没发现。 一年回来一趟,让她妈生了三个孩子,却不给她妈一点钱傍身。 以至于她妈在怀着三妞八个月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结果摔在了田埂上,当场大出血,家里却连送她妈去卫生所都不愿意。 只叫了个稳婆来家里,美其名曰是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最后不光是三妞生下来孱弱得很,她妈还直接大出血去世了。 她眼睁睁看着她妈死在面前。 临咽气的时候,她妈还抓着她的手,让她跟她爸说对不起,说自己没用,没能给他生一个儿子。 大妞只觉得恐怖。 在看到隔壁琳琳姐鼻青脸肿的样子的时候,某一个瞬间,琳琳姐和她亲妈躺在床上的样子仿佛交汇到了一起,变成了一个人。 那个只见过几次,连她妈去世都没回来的亲生父亲在她心里变成了一个大妖怪。 把她妈妈吃了的大妖怪。 还是个吃了抹抹嘴,就又瞄准了下一个的大妖怪。 要让她相信,这样一个大妖怪会舍得把多少钱花在她们几个姐妹身上,她是不信的。 她一直都知道,她爸每个月寄给家里多少钱。 虽然不知道她爸一个月工资总共有多少,但只看她爷奶对外炫耀的那股劲,她大概也能猜出来,这笔钱虽然花不到她们三姐妹身上,但肯定不算少。 虽然现在她和妹妹们跟着毛丫离开老家了,但以她对她爷奶的了解,这笔寄回家的钱八成是不会减少的。 要不然,她奶早就闹起来了。 这样一来,就算是她爸手里还留了点钱,但这些钱以前是她爸一个人花用,现在是一家五口人吃用,都不说她爸会不会把这笔钱拿出来给家里用,就算是全拿出来了,够用吗? 以前她爸的钱花不到她们姐妹身上,好歹还有她后妈的工资顶着。 她和两个妹妹最期待的就是每个月后妈放假回来,那两天就是她们每个月吃得最饱,也最好的两天。 大妞一直都知道,那些好肉好菜,都是因为这个后妈有工作,有工资,所以就算她爷奶和大伯母说毛丫浪费钱不会当家,但也拿她没办法。 但现在来随军了,后妈也没工作没工资了。 以后怎么办? 大妞其实一直不敢说,自己对什么一家团聚根本没什么期待。 她只想能吃饱饭。 她所有的想法,计划,考量,都是为了能吃饱饭。 包括昨晚她听到毛丫和梁长江的话后的反应。 今早她打扫家里的时候还在想,她今年已经快七岁了,顾一宝才五岁,她怎么才能让顾一宝等到她16岁,就把她给娶回家去呢? 对大妞来说,这个问题实在是太难了。 但做不到,她就得面临年纪到了回老家结婚的结局。 这不是她杞人忧天。 而是她离家之前,亲耳听到的大伯和大伯母说的话。 他们说了,等大伯母的娘家外甥长到十四五岁,就送到她爸这里来当兵,要是不行,就让她回去嫁给大伯母的外甥。 大妞不想嫁给大伯母那个喜欢揪她辫子的外甥。 她正烦躁着呢,根本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个一个好消息! 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妈,你一定要去工作!” 第509章 自讨苦吃的张玲子 毛丫不知道大妞心里的想法,但只听着大妞这些话,再低头看着她惶恐不安的眼神。 她一颗心都跟被揉在一起似的。 又酸又涩。 要说她当人后妈不到两年就对这三个孩子有多深的感情,她自己都不信。 很多时候,她照顾三个孩子,不管是每个月休息的时候给她们带吃的用的,还是为了她们和婆家闹翻,一意孤行带着她们来随军。 一部分是她做人的良心容不得她看着这几个孩子受苦,还有一部分是她在这几个小姑娘身上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而此时大妞的神情,就跟她小时候跪在地上求她爸妈不要送她去当童养媳时候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看着大妞这样,毛丫心头一震。 她抱紧了大妞,刚要开口说什么,厨房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二妞。 她鼻子一嗅一嗅往厨房里张望着:“妈,什么东西糊了?” 毛丫&大妞:“!!!” 母女俩猛一回头,看着冒黑烟的铁锅,当场倒抽口气。 毛丫赶紧忙着盛菜,大妞又要去熄火,两个人险些撞到一起,结果菜盛出来才想起来,刚才着急忙慌,完全忘了要放调味料。 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菜,毛丫一时都哭笑不得。 都这样了,肯定是不能吃了。 再扭头看看苦着脸的大妞,她无奈笑笑,捏捏大妞的脸蛋:“没事,开心点。今天妈带你们去食堂吃!正好去试试食堂的饭菜怎么样,以后没准你们就得天天吃食堂了。” 大妞:“!!!” “妈!你答应我了?!” 毛丫看着眼睛一下亮起来的大妞。 忍不住心道:算了,考虑这么多干什么,反正养殖场也不是她的,她就算是答应白主任了,真进了养殖场,也就是个拿工资的。 就算是她真搞砸了,顶多就是不干了,回到原点。 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她想着,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纠结的心反而松快了不少。 她直接把腰上的围裙接下来,往边上一扔:“对,答应了!就当是庆祝,走!不做饭了,妈带你们出去吃!” 门口的二妞简直惊呆了。 发生了什么?庆祝什么? 怎么突然就说要去食堂吃了? 本来二妞还愣着呢,就听她妈一边拿上了粮票一边道:“听说今天食堂有红烧带鱼和盐水虾。” 二妞三妞的眼睛也跟着亮了。 这还说什么。 “妈妈,我也去!!” 俩孩子就跟乳燕归林似的飞奔向已经快走到门口的毛丫身边,母女四个人一路说着笑着往食堂走去。 一路上碰到有人问,俩孩子笑呵呵地就把自家要去食堂吃饭的事儿给说了。 “妈妈说要带我们去吃红烧带鱼和盐水虾!” 其实二妞根本连带鱼和虾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还是说得非常骄傲。 小下巴抬得高高的。 那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能听到。 家属区有不少人都已经知道了,毛丫是这三个孩子的后妈。 一听毛丫要带着三个孩子去食堂吃午饭,还是吃食堂大师傅最拿手也是最贵的菜,一时还有些诧异。 没想到啊,这后妈对孩子们还……挺好? 真看不出来。 可真不怪大家反应奇怪。 实在是这三个丫头太瘦了。 虽然这年头,大部分人也少有多胖的孩子,但瘦到三妞这么小的孩子,脸上一点婴儿肥的迹象都没有的,还真是少有。 后来听说毛丫是三个孩子的后妈。 不少人心里就已经默默有了定论——看来又是有了后妈就有后爹啊。 但现在看这后妈带着孩子们去食堂吃饭,再看三个孩子和这后妈的亲近程度,又觉得不太像了。 当然了。 有人因此对毛丫有些微改观,就有人暗搓搓觉得毛丫是在演戏。 “早不去食堂晚不去食堂,偏偏今天去,肯定是听到了什么话了,保不准就是梁连长在家敲打她了,她才带着孩子出来表现一下,挽回一下名声罢了。” “我猜也是,那孩子瘦成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 “我看啊,也就是孩子小被糊弄了,谁知道他们进食堂是去吃带鱼大虾还是吃白菜豆腐。” 大部分人就算是心里怀疑,也就是嘴上说几句。 自家事儿还多的做不完呢,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管别人家的事。 偏偏人群中有个张玲子。 本来她就因为中午从顾家传来的香味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跟王娟抱怨了一通,刚从隔壁出来,就听到她看不上的人要去食堂吃香的喝辣的,本来已经有些纾解的心情瞬间更差了。 什么条件啊,这不年不节的,怎么是个人都能吃上鱼虾了。 这会儿一听边上人这么说。 顿时眼睛一亮。 对啊。 谁说她们几个去食堂就一定是去吃带鱼大虾了。 张玲子看看那母子四个人身上的穿着打扮,心里哼哼一声,这一看就不是能狠得下心来一顿饭花小一块钱的样子。 肯定是唬人的。 哼哼,在她面前装相。 看她怎么戳穿她们! 张玲子想着,默默就跟了上去。 前头毛丫其实能感觉到周围路过的有些人眼里的诧异和身后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她又不是傻子瞎子聋子,一点感知都没有。 但从她选择嫁给梁长江,年纪轻轻就成为三个孩子的后妈那一刻开始,这些一切议论都在她意料之中。 她自己知道,这已经是她当时最好的选择。 所以不会后悔。 结婚两年,该听过的闲言闲语,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要是还想不开,她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她领着孩子们,就跟没听到一样,大摇大摆进了食堂。 这会儿其实已经过了食堂人最多的点,都快12点了,连午饭的时间都快过了。 食堂里人不算多。 毛丫先指了个四个人的座位让三妞去坐着,自己带着俩孩子去食堂打饭窗口,先看了眼窗口的菜盆。 她们来得晚。 好几个菜已经售空了。 其中当然就包括了食堂大师傅最拿手的红烧带鱼,连盐水虾都只有盘子里犄角旮旯的地方还有几只小的。 剩下的几个菜盆里也就剩下点炒豆芽,油渣炒白菜等几个素菜。 大妞还好一些,二妞双手扒拉着窗口,嘴巴一下瘪了下来。 毛丫伸手摸摸二妞安慰她。 打菜师傅看了眼大妞二妞,再看看毛丫,想了想:“你们是三营梁连长的家属吧?” 毛丫愣了一下,赶紧点头笑道:“是,这是大妞二妞,师傅您认识我们家老梁啊?” 打菜师傅哈哈笑了声:“老梁可没少来打小灶。” 他放下了打菜勺子:“等着,我给你们去做点热菜去!” 毛丫都惊呆了。 合着这打菜师傅竟然还是个大厨? 她赶紧摆手:“不用了师傅,我和孩子们随便吃点就行,真不用……” 奈何,都不等她阻止的话说完,师傅人都已经直接消失在了拐角处。 另一个打菜大妈上前来,拿起了刚才那个师傅放下的勺子:“你们不用给梁连长省钱,他每个月都要来花钱点几个小炒一瓶酒,跟赖师傅可熟了。” 她“欻欻”先给毛丫的饭盘里盛了剩下的一点炒白菜和炒豆芽。 “这个点了,你们先吃着垫垫肚子,等一会儿赖师傅的热菜好了,我再喊你们来拿。” 毛丫赶紧把粮票递过去。 却被打菜大妈直接推了回来:“不用,梁连长每个月都会在食堂预放粮票,直接从里面扣就行。” 看到毛丫纠结的表情,大妈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丫头你别傻,听大妈一句劝,男人的钱该花就要花,男人身上留太多钱不是好事,你自己的钱你自己留着!” 听到这话,毛丫心里一股暖意划过。 “那行,谢谢大妈。” 又拍拍两个闺女:“快,跟奶奶说谢谢。” 大妞二妞赶紧应声道谢。 大妈摆摆手没当回事:“不用,这有什么好谢的。” 又在饭盘上多盛了点饭还压了压:“孩子太瘦了,多吃点。” 这头,毛丫端着饭盘领着俩孩子刚坐下来,那头,一路跟来的张玲子也刚好到了。 一进食堂,一眼就看到了毛丫母女几个。 再看看她们桌上的饭菜,瞬间眼睛就亮了。 她倒是也知道,就这么直接上去说有些太明显了。 眼珠子一转,自己也跑到窗口处。 看着里头蔫啦吧唧的炒白菜,再问问价格,顿时嫌弃得不行。 “就这点菜还要三毛?在我家随便地里拔一根白菜都比你们这个水灵。” 说实话,张玲子要是不说这句话。 一样是三毛,打菜大妈可能直接就把剩下的这些原本差不多是两人份的白菜都给装她盘子里了。 毕竟的确中午吃饭的时间已经快过了。 家属区食堂不比外头的国营饭店,过了12点还能有客人来吃饭。 就这点白菜,再等下一个人来也都凉了,不如做个好人都给人算了。 但张玲子这么一阴阳怪气,大妈瞬间就不乐意了。 勺子在菜盆上敲了敲:“嫌贵?那你回去自己做去,哪个让你来花钱买了?” “你这什么态……”张玲子险些张嘴就要骂人了,但一瞬间就想到自己来的目的,眼尾余光扫到正往这里张望的毛丫,只能忍着气把话咽回去。 “行行行,三毛就三毛,你给我多盛点,可别糊弄我!我可盯着呢!” 把三毛递过去的时候,张玲子心里都在滴血。 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张毛票。 大妈硬是扯了好几下,才终于把毛票从张玲子的手里扯出来。 随即抄起勺子,在张玲子的注视下,非常严谨地盛出刚好一勺的白菜,扣在饭盘上。 张玲子眉毛都竖起来了:“你这不是还有点?直接都给我好了呀,你就剩这么点,还能卖给谁啊?” “你管我卖给谁。”大妈可是心平气和得很,“这一份就是刚好三两的菜,我不多不少给你三两,你要觉得少,自己去公平秤上称一称。我这可是国家的饭菜,你别打量着是军属,就想挖社会主义墙角占小便宜!” 都说到这份上了。 张玲子就是气得胸闷,也只能看着望白菜兴叹。 最后恨恨瞪了眼大妈,端着饭盘转身就走。 有了这一出,她越发觉得是毛丫的错。 要不是毛丫说什么要带着孩子来吃带鱼大虾,她又怎么会跟过来,又怎么会平白花三毛给自己找气受。 说来说去,都怪毛丫! 抱着这种想法,张玲子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往毛丫母女四个人坐的座位跑过去。 等快走到的时候,她才放慢了脚步,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毛丫面前的饭盘,顿时惊讶道。 “哎呀,毛丫妹子,你这好不容易带着孩子们来食堂吃饭,怎么也不给多买几个好菜啊?就这两个菜,还都是素菜,你们四个人呢,怎么能吃饱啊?” 张玲子根本就没有放低音量。 加上食堂里这会儿人本来就少,空旷的食堂里零星坐着二三十个人。 一听这话,下意识就都看过来。 毛丫微微皱眉,感觉到了来者不善。 但她实在不懂,自己才刚来岛上,能有什么地方得罪张玲子。 甚至,自己男人都和张玲子的男人不在一个营队。 应该也没什么利益纠葛吧? 毛丫一时间甚至都感觉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或许张玲子讲话就是那副腔调? “张大姐,你也来食堂吃饭啊?我和孩子们来得晚,没什么菜了……” 话还没说完,张玲子就急不可待地打断:“哎呀,妹子,我这可得说说你了,我理解你不是亲生的,对孩子关心少了点。 但都这个点了,你是个大人饿一会儿没事,孩子这么小,饿着了可容易伤胃。你要准备来食堂吃,就应该早点来,这个点来,菜可不就少了。” 话里话外就是指责毛丫是后妈,对孩子不上心。 这下,毛丫可算是明确知道这人对自己明晃晃的恶意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但毛丫要是个能忍气吞声的,当时就不会一意孤行带着孩子们来随军了。 她眉毛一挑:“张大姐,我记得你家中午不是开过火了?也难怪,这天天青菜挂面的,咱们吃简单点没事,孩子还在发育,男人还要训练,就得有油水啊。 你这样,我可得说说你了,你既然在食堂里买了菜,好歹也拿回去给郑连长和你闺女尝尝,可不能吃独食啊。” 她完全是用刚才张玲子说话的语气,反过来说她。 谁能听不出来。 瞬间就把张玲子说得脸都黑了。 她梗着脖子:“我那是勤俭持家……” “三号的红烧带鱼和盐水虾做好了。” 她辩解的声音和身后打菜窗口处的大妈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张玲子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 大妞却几乎是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站起来。 对着张玲子抬了抬下巴小小哼了一声,然后在张玲子脸黑得要开口骂人之前,跟个兔子一样跳着跑远。 不多久,就端着一个饭盘重新回来。 上头满满当当盛着红烧带鱼和盐水虾。 带鱼上还淋了一大勺酱汁,油光锃亮,喷香扑鼻,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边上的盐水虾各个都有成年人一根手指大小,虾肉鼓鼓,虾身粉白,光是看着都能叫人想象到一口咬上去,虾肉得有多劲道鲜美。 张玲子端着自己的饭盘,人都僵住了。 “你这……” 毛丫却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 这好好的菜不吃,跟不相干的外人在外头打嘴仗,被别人看笑话,她又不是脑子有病。 她直接起身,一屁股把张玲子从三妞边上给挤开。 对着张玲子假笑了一下:“大姐,你也说孩子不能饿着,你呢,就继续勤俭持家,我还得给孩子们剥壳挑刺,你也先去吃饭吧,你这菜好歹也是花钱买的,再不吃冷了,可就不勤俭持家了。” 说罢,直接不管张玲子的反应,低头就给三妞剥虾。 张玲子气得不行。 看着那带鱼和大虾,心里酸得就跟泡在酸水里似的。 她来随军多少年都没这么奢侈过…… 偏偏这话她说不出来,只能嘀嘀咕咕:“不年不节的,娘儿四个吃两荤两素,以后怎么过日子哦,姑娘家家的,那么嘴馋要被婆家嫌弃的……” 她就坐在毛丫她们位子的边上,嘴里就没停过。 毛丫就当没听到,不光是自己当没听到,她还直接拿筷子敲敲大妞二妞的碗:“快吃,别管别人,虾冷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大的还会受到影响。 三妞是完全的乐天派。 根本不把张玲子的碎碎念放在心上。 嘴里吃着带鱼肉,酱汁都弄得嘴边一圈,还不忘大声道:“虾好吃!鱼也好吃!我喜欢食堂!我喜欢这么过日子!” 三妞小小一个能懂啥。 完全是下意识凭着自己的本心,就着张玲子的话反驳。 甚至还直接把咀嚼的动作放大,扭过头对着张玲子“咔咔”一顿炫耀。 这可实打实把张玲子气得半死。 毛丫直接抢在张玲子发火前道:“哎呀,孩子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快吃菜啊,吃菜。” 转头自己就往嘴里塞了一块虾肉。 张玲子:“!!!” 就这,她还能平静待下去,那她就不是张玲子了。 偏偏对着两岁的娃,她还真不能怎么样。 只能气呼呼地端着盘子“蹬蹬蹬”到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来,看着盘子里已经快冷掉的炒白菜。 心里一肚子气,她还不能不吃。 三毛呢!! 只能憋着气一筷子一筷子把白菜往嘴里塞。 凭本心说,用猪油和油渣炒的白菜,还是很香的。 但是此时张玲子根本就感觉不到这份香,满脑子都是刚才那盘子带鱼和大虾,越吃,心里越气,越气,对白菜的怨念就越深,简直是进入了死循环了。 毛丫才不理她。 她走了刚好。 边上一个怨气冲天脑子有病的人死死盯着,再好吃的菜,那好吃程度都得下降一个等级。 张玲子一走,她火速给三个孩子各剥了一个虾:“快吃!” 另一边,刚洗了碗打扫了家里的向大妹正准备出门丢垃圾呢,就听一个邻居大妈道:“大妹啊,你们家午饭还没吃吗?” 向大妹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簸箕:“吃了啊。” 邻居大妈眉毛一挑:“诶哟,那我怎么听说你妈又去食堂买菜了?是不是没吃饱啊,怎么没带你也去食堂吃啊?” 一方面,向大妹清楚地知道,这个邻居大妈话里话外的挑拨。 另一方面,向大妹又不可抑制地心里有些埋怨。 只是脸上还是没表现出来,勉强对着邻居大妈笑了笑:“是我不爱吃食堂的菜,我就爱吃家里做的东西。” 说罢,闷头略过大妈去把簸箕里的垃圾给倒了。 转身默默回了屋。 碎嘴大妈没挑起来事儿,没看到自己想看的反应,也觉得有些无趣,咂咂嘴转身就走了。 就这个事儿,她可得给张玲子好好宣传宣传。 谁让她整天就逮着别人家的好饭好菜就喜欢说三道四。 平时总喜欢标榜自己最能持家,看看,现在不还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可有的是好戏看了。 三两白菜能吃多久。 张玲子吃完,咂咂嘴,这点东西吃进肚子里去,也就刚吃出点味儿来,就没了。 不光是没有填饱肚子,反而还勾出了她连吃好几天木耳菜挂面的馋瘾来。 她摸摸肚子,看着空盘子,就想到那三毛,到底还是忍住了馋瘾。 端着空盘子起来,经过毛丫她们四个人的时候,眼尾余光还扫到她们桌上一大堆的鱼刺和虾壳。 更加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哼了一声:“浪费!” 说完,才抬脚往食堂门口走。 毛丫抬眸看了她一眼。 脑子有病。 懒得搭理她。 她把鱼汤拌了拌米饭推到孩子面前:“赶紧把米饭吃了,光吃虾吃不饱。” 就在三个孩子美美吃鱼汤泡饭的时候,张玲子咂巴着嘴回家, 一推开家门,险些就被门后边站着不动的人吓了一跳。 捂着胸口开口就骂:“向大妹,你要死啊,站在门后边一动不动,你要吓死谁啊!” 向大妹握紧了手里的笤帚杆,眼神落在了张玲子泛着油光的嘴唇上。 嘴唇嗫嚅了几下。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妈,你、你去食堂了?” 第510章 不打没准备的仗 向大妹这句话的音量很小。 比起说是询问,更像是她在嘀咕。 要是放在以前,张玲子那一刻都停不下来的性子,都难保能听清这句话。 偏偏这会儿,张玲子本来就被毛丫她们气得不行。 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 瞬间就听到了这句话。 不光是听到了,她憋了一路的火气也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她眉毛一下竖起来,手指顶着大妹的额头,直把她的脑袋都顶得往后仰,一边指一边骂。 “你妈我是去食堂了,怎么了?我不能去食堂?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连去个食堂都要提前跟你一个丫头片子说了?怎么?你是准备当家做主了是吧?你要是觉得你妈不好,你就走,随便你去哪里,我绝对不留你!” 说着,还把向大妹往门口的方向推了推。 向大妹整个人被她妈说得脸臊红,埋着头握紧了笤帚杆,抿着唇不说话。 脚底下虽然踉跄了几下,到底还是没有被张玲子给推出门去。 张玲子对着女儿嗤笑了一声。 看着向大妹的脸红得要滴血一样,才终于转身抬脚进屋。 留下向大妹一个人在院子里,手紧紧握着笤帚杆,纤细的手指几乎可以看清骨骼。她垂头看着地上,感受着门口似有似无的视线,牙齿咬紧了下唇,嘴里有隐隐的血腥味,她却浑然不顾。 良久。 一滴晶莹的水珠落下,砸在地面上,迅速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母女俩这番对峙,既没刻意压低音量,又没关门或者是躲到屋子里去。 这家属区又是联排院子,各家离得都近,甚至和邻居之间都只有竹竿做的半人高的篱笆隔开,站在一号院子里,喊一声都能让后边六七个单号院子的人都能听见。 刚才张玲子的话,和现在向大妹的状态,哪里能瞒得了人。 一时间,邻里之间眼神交汇。 “你说这老向媳妇儿也真是的,孩子大了,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也不是玲子的问题,大妹这孩子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回屋里问去,她这么问,让她妈脸往哪儿搁。” “不管怎么样,这当妈的一个人跑去食堂开小灶,给自己男人和孩子吃清水面,还是有些太过了。” 这老向家伙食的问题其实一直以来,家属区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甚至,不只是伙食问题。 之前也说了,这家属区家家户户,除非是真藏在屋里不见人,否则很多事情是很难瞒住人的。 尤其是吃和穿。 这年头家家户户条件都不宽裕,尤其是很多军人发的工资都不光是给小家花用,多多少少都得给老家的父母寄一点。 所以也不是人人都能每天吃上荤菜,每个季度都能换新衣服穿。 但再怎么样,一个礼拜总归是能吃上几回荤菜的,尤其是这还是在海岛上,鱼虾总归是能吃上一回的。 但向家能传出荤腥味道的时候简直是少之又少。 个把月能有一次,都算是不错的了。 问就是勤俭持家,就是工资大半都寄给老家了。 至于衣服,岛上的军属们再怎么样节俭,一年到头也总归是能给自己和孩子们做上一件新衣服的。 军人们本身每年都发两套衣服,春夏和秋冬各一套。 不少手巧的军嫂也都会拿自家男人的旧衣服改一改,改小了给自己和自家孩子穿。 但这向家就奇怪的很。 明明就大妹一个孩子。 但向大妹几乎是两套衣服过一年四季。 日常就一套长袖长裤的改小海魂衫穿着,冬天温度比平时要稍微降低一点,就在外面再套一件改小的军装外套。 这一身衣服一年四季就这么穿着,大家都觉得,她估计是有两三套一样的衣服来回替换穿。 家属区很多小孩都是这样的。 直到某一天有人一大早去找张玲子说事情,发现她家院子里晾着一套向大妹的衣服,向大妹人却不在。 邻居随口问了一句孩子去哪里了。 张玲子道:“这不,衣服洗了还没干,她在屋里待着呢。” 说得非常自然正常。 险些让邻居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到后来才知道,原来向大妹一直以来就那一套衣服,每次都是穿几天,然后挑一天天气好的,晚上把衣服洗了,第二天接着穿。 再问向大妹,向红旗部队里发的那些衣服呢。 主要是大伙儿也没见向红旗每年都穿新衣服啊。 就连张玲子自己,一年到头也没见她换上几身新衣服啊。 邻居甚至还无法理解到多问了一句:“你们家老向该不会也一直穿的是同一套衣服吧?” 孩子也就算了,好歹没那么大运动量。 老向那可是每天都要训练的,那一身臭汗,要是还不换衣服,那味道…… 邻居光是想到就忍不住要反胃了。 还好还好,张玲子当即摆摆手:“怎么可能,就他那出汗的量,衣服是每天都要洗的,怎么我也得给他备上三四套才行啊。” 包括她自己,张玲子也说:“我偶尔也要在院子里种个菜什么的,怎么也得备上两套衣服。” 只有向大妹。 她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又不下地干活,能出多少汗,也就是昨晚上天气不好,要不然今天一大早,衣服都该干了的,不过没关系,今天刚好不用上学,衣服在外面晒一天也不耽误什么。” 她还觉得自己做得非常好了。 “在我和老向的老家,那一家子姐妹几个只有一件衣服,来回替换穿的情况多的是,大妹这样已经很好了。” 再问她,那老向部队发的那些衣服都去哪儿了?总不能都藏起来了吧? 她张嘴就道:“都寄回老家了,老向这么多兄弟姊妹,那么多侄子侄女,我还怕不够呢。” 得。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谁都不觉得这是张玲子自己主动的,尤其是各家军嫂,都暗暗觉得,这老向平时看着挺靠谱一人,怎么唯独对老家人这么偏袒。 自己老婆孩子的生活都没顾好呢,就只想着去照顾老家的亲戚了。 偏偏这事儿是别人家事。 但凡没闹到一定程度,大部分人也不会多管。 向大妹也有学上,有饭吃,有衣服穿,更没有被打骂虐待,连妇联都不好出面插手。 顶多就是像现在这样,背后蛐蛐几句。 最后还是隔壁王娟看不过去,出来拉住了向大妹:“走,大妹,去阿姨家坐坐,正好教教你乐欣妹妹功课。” 硬是把僵住的向大妹给拉到了自己家去。 毛丫是怎么都不会想到,间接因为自己会引发张玲子和向大妹母女之间的矛盾。 她带着孩子们吃完饭就回家去。 既然下定决心要争取到养殖场的工作,她就不是个会打没准备的仗的人。 一到家,她自己就开始在屋里一遍遍模拟自己该怎么跟白主任说。 这个时候,早上姜琴说的那些话,就起到了作用。 “白主任,我想申请去岛外宁省的养殖场进行专业技术培训……” 她一点点在心里打腹稿。 第511章 算我没白疼他 就在毛丫在家忙着打腹稿的时候,顾家,姜琴也在给婆婆收拾要带回去的东西。 这次回去只有黄翠喜一个人。 而且时间还不凑巧。 上回拜托帮忙照顾的崔红还不跟这一趟车。 还好买到了卧铺票。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有买到卧铺票,就是顾兆也不放心让他妈一个人坐十几二十个小时火车回家去。 老太太平时身体再怎么好,到底也年过半百,不比年轻人了。 黄翠喜倒是摆摆手,根本不放在心上:“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了,还是卧铺票,东西又不多,一下火车我估摸着你弟都该等着了,哪用得着这么担心。” 说话间,还不忘指挥顾一宝:“一宝别把虾酱装得太满,要不然饭盒盖不上了。” 顾一宝“哦”了一声。 眼睛却不断往屋外瞟,整个人就处在随时都会冲出去玩儿却又强行按捺住自己的边缘状态。 整个人身上的毛躁感都比之前在老家的时候多了。 连一向最溺爱顾一宝的黄翠喜看着都忍不住摇头。 交代姜琴:“等我明天走了,你们腾出手来,就赶紧去问问这家属区育红班的事儿,赶紧把这小子给送进去。” “奶~~~” 顾一宝瞬间收回视线,拉长了声线,试图靠撒娇来改变奶奶的决定。 奈何,黄翠喜是下定决心了。 要是没有顾淼之前的心声预言,她可能还会心软,觉得孩子还小,等再大一点直接送去小学,孩子就懂事了。 现在她可不会想得这么轻松了。 这臭小子是真坐不住啊,在家好不容易被儿媳妇管得稍微好一些,这才几天没好好坐着学习,就又变成毛猴子了。 不趁着孩子还小,好好管管。 除非她想她大孙子以后脑袋变成碎掉的西瓜一样…… 姜琴看了眼儿子:“没事,我早上去后勤部问过了,一宝是大月生日,今年插班去上半年幼儿园,养养性子,等明年就能上小学,不耽误。” 这话一出,顾一宝的嘴直接就瘪下来。 却也知道,自己刚刚那一套腻歪攻势对奶奶还有用,对妈妈可是没用的。 想要让妈妈改变主意心软,就只能自己认真努力,乖乖听话,让妈妈看到自己的态度。 就像是在家里被妈妈圈在屋里认字的时候,他再怎么撒娇卖萌也是没用的,说要学三个小时,就得实打实坐满三个小时。 除非是他态度很好,表现也很好,能提前把姜琴准备好的识字卡都学完,那他就能提前出去玩儿了。 现在也一样。 顾一宝虽然很想哼哼唧唧一通,但在妈妈带着笑意的眼神注视下,还是乖乖坐下来,噘着嘴低头装虾酱,还装得非常仔细,一点点都没有漏到饭盒外面去。 姜琴一看他这小模样,就知道这个臭小子心里打的什么装可怜的鬼主意,刚要说“他要是在幼儿园表现好,就给他买一个玩具”鼓励一下他。 话还没出口,就听身边一阵倒抽气声。 她下意识回头,脸上的笑都还没收回来呢,就被皱着脸捂着肚子倒抽气的婆婆吓得脸色一变,赶紧凑近前去。 “妈,你怎么了?肚子疼?还是哪里疼?” 连顾一宝都被吓到了。 把虾酱往边上一放,就跑过来。 在将将要扑到黄翠喜身上前一秒,被姜琴拉住:“一宝小心点,奶奶不舒服,你别压到奶奶。” 黄翠喜嘴里不住倒抽气,脸皱巴巴的,刚想摆摆手说自己没事,就又被肚子里的绞痛折腾得人都蜷缩到了一起。 这还用说什么。 甭管是因为什么,但肯定是病了。 姜琴:“一宝,你去喊……” 她本来是下意识想让一宝去喊顾莲或者是顾丰来,随即想到这里是葫芦岛,一时竟然都不知道该喊谁。 顾兆在部队,也不是顾一宝一个小孩子能随便进去的。 更何况,营区和家属区的距离还不算近,光是顾一宝的小短腿,跑过去再等顾兆抱着孩子回来,都得过去二三十分钟了。 情况紧急,不能这么折腾。 她想了想,果断道:“一宝,9号院的王娟阿姨,你还记得她家怎么走吗?” 昨天才去过。 顾一宝哪里会不知道。 赶紧点头。 小小的孩子第一次表现得像是个大孩子一样,肉呼呼的脸蛋子板着,只有仓皇的眼神展露出了几分他作为小孩子的害怕。 姜琴心一软。 摸摸他的脸颊,软声交代他:“好,你就去找敲门,说找王娟阿姨,就说奶奶身体突然不舒服,妈妈要带奶奶去卫生站看医生,但是家里弟弟妹妹还小,问问她能不能来家里帮忙照顾一下弟弟妹妹。” “好!”顾一宝走之前还不忘轻轻摸摸奶奶的脸,“奶奶,一宝很快就回来!” 说完,人“噌”的一下飞奔出去。 比他平时急着出去玩的时候,跑得都要快。 姜琴还注意看了他出门的方向,确认没走错路,才终于收回了视线。 却见婆婆也在努力抬头看着门口。 注意到儿媳妇的视线,黄翠喜嘴唇都疼白了,还轻轻勾起嘴角:“这小子,算我没白疼他。” 话音未落,就因为肚子里又一阵绞痛,再说不出什么话来,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个虾米。 姜琴在家也没闲着。 不管怎么样,先去确认两个孩子的状况,刚喝了奶,中午又吃了点米糊糊,哪怕是平时精力最旺盛的顾淼此时都在屋里呼呼大睡。 姜琴在两个孩子的四周都用枕头和枕巾围上,快五个月大的孩子,都能翻身了,睡觉也不像是以前那么老实。 偏偏这里还没有老家的那种小婴儿床,暂时两个孩子都只能跟着她和顾兆一起睡大床。 昨晚顾兆几乎一晚上都没睡着,生怕孩子们翻个身,就把自己缠在小被子里憋出问题来,又因为孩子是睡在床里侧,在姜琴边上,顾兆又怕姜琴翻个身,把孩子给压着了。 前半夜几乎是每隔半个小时就要起身看一下孩子的状况。 就这还是姜琴没睡熟时候发现的。 到后半夜姜琴睡熟之后,就不知道顾兆又起来看了几次。 反正一大早六点多,姜琴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顾兆是晨练也结束了,澡也洗了,还去食堂拿了馒头包子回来,又把昨晚没吃完的菜给热了热。 都不知道他是几点起来的。 也是亏得他眼下一点乌青都没有,精神很好的样子,姜琴也只能将其归功于他身体素质好上了。 话说回来,现在黄翠喜身体不舒服,她肯定是要陪着去家属区卫生院的,顾一宝估计也得跟着,情况紧急,这俩孩子只能先放在家里。 虽然姜琴这个当妈的,心里肯定放心不下。 但看着两个孩子呼呼大睡,总比他们醒着,好带一些。 要是王大姐能答应来帮忙照顾一下,也免得让人家太辛苦。 姜琴想了想,索性把奶粉和奶瓶都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又把干净的尿布找出来,几个家里自己做的小玩具也放在一边。 然后赶紧去抽屉里拿了钱。 刚从屋里出来,准备扶着歪倒在凳子上的黄翠喜出去,就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吵嚷声。 “小姜,小姜?黄大妈是哪里不舒服啊?严不严重?” “小姜,快,我找人借了个独轮车来。” 跟着顾一宝进来的远不止有王娟一个人。 还有好几个之前顾兆带着姜琴去拜访过的邻居军嫂,甚至还有两个姜琴自己都没怎么见过的。 王娟领头进来,一见趴在桌上都说不了话的黄翠喜,顿时皱紧了眉头脸色一变。 “赶紧的,小钱小郑,你们力气大,快把黄大妈给扶到独轮车上去。” 话音刚落,被她指出来的两个三十来岁,皮肤有些黑体格还挺健壮的军嫂就“诶”了一声,直接上前就一边一个,搀扶起了黄翠喜。 发现她实在是疼得站不住,其中一个短发军嫂想了想,在黄翠喜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黄翠喜几不可见的点点头。 短发军嫂果断蹲到了黄翠喜身前,拍拍自己肩膀:“钱大姐,你帮着把大妈扶到我背上,我背着大妈出去。” 其实都不用小郑说,她一蹲下来,小钱就明白她的意思,赶紧扶着黄翠喜慢慢趴到小郑背上,以防万一,确认黄翠喜趴好了,她的手也没从黄翠喜背上放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搭配着一前一后,把黄翠喜背起来往外走。 王娟又看向另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慈眉善目的军嫂:“苗大嫂,你耐心脾气好,你就留在家里照顾一下孩子可以吗?” 苗大嫂果断“诶”了一声,转身就去屋里照看孩子。 王娟也没忘了姜琴,问她:“家里被子在哪里?独轮车上太硬,就这么上去,怕硌着黄大妈,更不舒服。” 说实话,整个过程快得让姜琴根本反应不过来。 家里一瞬间就涌入了十几个军嫂。 每个人都好像有各自要做的事情。 姜琴是真没有过这样的经验,完全是脑子一片空白,跟着王娟的话,一句话一个动作。 她一说要被子,姜琴想都不想,就去屋里把自己盖的被子抱出来。 王娟都哭笑不得。 赶紧拦住了姜琴抱着被子要往外走的动作。 “独轮车上有灰,不能就这么盖上去。” 她左右看了看。 这不算大的小三居全貌被她看在眼里。 这房子还是后勤部带着周围几个热心邻居打扫出来的,其中就有王娟。 她可是知道,在昨天之前,这房子里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虽说是日常生活所需的东西都有,但像她这样的当家主妇一看就知道,这屋子没生活气,没人气儿的屋子,人走进来都觉得寒凉。 但如今不过短短两天,这屋子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门口放着一个土陶瓶子,瓶子看着平平无奇,还灰了吧唧有些笨重,里面却插了一株长柄山楂花。 这山楂树就栽在四号家属区的小广场边上,四月正是盛放的季节,平时王娟在边上走来走去,也觉得好看,却从来没想过,单就这一株粉白色的山楂花放在屋里,也没什么香气,却平白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仿佛看到了春日来临一般。 客厅的桌子上盖着一块粗条纹的麻布,桌子中间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好几个水果。 怪不得一进屋,就先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果香。 客厅的木质长椅上也盖着一块布,上头还摆着两个方形枕头,和两三个明显是自家做的给小孩子玩的颜色鲜艳的小玩偶。 你要说,这屋子里增加了多少新的家电摆设,那是没有的。 毕竟人才上岛不到两天。 但就是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硬生生让一个原本冷冰冰没有人气儿的屋子瞬间就变得柔和起来,能叫人一进屋,瞬间情绪就放松下来。 本来只觉得这顾营长的爱人是个会收拾自己和孩子的,现在看来,还是个会生活的妙人。 这一切都发生在王娟扫视屋内的短短一两秒时间里。 她很快锁定了客厅长椅上盖着的布。 “小姜,这块布有别的用途吗?” 姜琴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当即把长椅上的布拿下来,然后快步越过了前面背着黄翠喜的两个军嫂,先她们一步,把布先盖在了独轮车上,然后再把怀里的被子铺上去。 她刚铺好,后边的小郑就背着黄翠喜出来了:“来来来,姜家妹子,让一让。” 一行人轻手轻脚把黄翠喜扶到了被子中间,确认不会硌到她,一直守在独轮车跟前的另一个板着脸的军嫂果断抬起了独轮车。 “走!” 说实话,全程姜琴实际上都没做什么。 她觑了眼没什么表情似乎不太高兴的推车军嫂,实在是不好意思:“要不,我来推独轮车……” 哪知,那冷脸军嫂却干脆利落打断了她的话。 “不用!你就跟着车,时刻观察黄大妈的状态就行,我看大妈这样子,像是吃错什么东西了,应该问题不大。” 跟在车一边的王娟也劝她:“这位是二营指导员的爱人洪大姐,随军之前也干过几年赤脚医生,她说问题不大,应该就还好。你别看她臭脸就怕她,她其实最热心了,还力气大,推得稳,你就让她推,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咱们虽说是来随军,外人看着是一家团聚来过好日子了,但咱们军嫂的苦咱们自己知道。男人在营区训练还好,至少晚上还能回来,有事去营区登记也能找到人。一旦去出任务了,那是真几个月见不到人,家里有什么事儿了,还不是得咱们军嫂互相帮衬一把。” 王娟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不仅让姜琴一时心里触动,也引得一路跟着的好几个军嫂的共鸣。 “是啊,姜家妹子,你不用不好意思。” “就是,上回我家孩子发烧,也多亏了洪大姐。” “实在要是过意不去,下回你家要是还做中午那饭,给我们送点尝尝就行。” 这话一出,瞬间引得王娟回头笑着啐她一口。 “呸,你就是馋那口饭,还好意思说。” 一行人说笑间,原本姜琴紧绷的情绪都稍微放松了一点。 连从带着王娟回家来就一直绷着脸不说话的顾一宝的表情都好看了一些,趁着大人说话的功夫,悄悄握住了独轮车上奶奶的衣摆。 第512章 意外情况 虽说洪大姐说了婆婆的情况不算严重,但到底是第一回面对这种紧急情况,姜琴一颗心只能算是放下了一半。 还好,家属区本身距离卫生所不算远。 洪大姐的脚程也快。 不过十来分钟,一行人就到了卫生所。 一进急诊大门,她们这阵仗立马就引来了值班医生的注意。 “这是怎么了?” 姜琴赶紧把婆婆的情况详细说一遍。 医生一边检查状况,确认到底是哪里痛,一边问:“昨天到今天24小时内吃了什么?” 姜琴一边脚下飞快跟着医生往诊疗室里面走,一边细数:“昨天中午是去食堂吃的,吃了椰子鸡汤和红烧茄子,下午吃了青芒果和杨桃,蘸的辣椒面,还有腌芒果,晚上也是在食堂,吃的……今早吃的……中午……” 生怕漏掉什么不对的,姜琴简直是把自己吃的从正经饭菜,到各种水果,再到称得上小吃零食的东西都给说了一遍。 边上甚至还有顾一宝帮着补充,比如说今天早上,姜琴出门去后勤部办理粮食关系转移,黄翠喜在家的时候,就用昨天买的虾酱做了个煎蛋,和顾一宝分着吃了。 好家伙。 不数不知道。 一数吓一跳。 连姜琴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和婆婆这短短24小时内吃了多少东西。 而且由于吃的很多都是水果,她们自己竟然半点不觉得撑。 要不是黄翠喜突然肚子疼,也许从这会儿到明早一家出发,还要吃进去更多东西。 连王娟都倒抽了口气。 看看姜琴算得上纤瘦的身形,再看看黄翠喜,这也不胖啊。 怎么能吃这么多东西。 姜琴一时都有些赧然。 “医生,我妈肚子疼跟吃的东西有关系吗?” 医生一时都好气又好笑:“你不知道很多水果不能和海鲜混在一起吃啊,更何况,你们吃的还是没完全成熟的青芒果,还吃那么多,又吃得那么杂,老人肠胃不好,肚子不难受才怪。” 姜琴:“……” 边上王娟好歹帮着解释了一句:“她是这两天才刚来随军的,老家在北方,大概对海鲜的确不太了解。” “刚来随军的?”医生重复了一下这句话,抬头看了眼姜琴,眼神里飞快划过一抹意味深长,“你们不会是顾营长家属吧?” 姜琴几乎所有注意力都在黄翠喜身上,也没注意到医生的眼神变化,只匆匆点了点头。 “对,顾兆是我丈夫,医生,我妈这情况是吊个盐水还是吃药啊?我妈本来买的是明天的火车票,这种情况老人还能走吗?是不是得留着都休养几天啊?” 医生也就是当时愣了那么几秒的时间,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拿起边上的病历单:“家属先去交个费用拿单子,再找个人陪着做个检查吧。” 说着,又伸手按住了黄翠喜手上一个穴位:“按这里二十秒左右就能稍微缓解一下腹痛,但只能缓解,具体还是要看检查结果。” 他一边说着一边按着,姜琴就眼看着婆婆的表情逐渐松快了一些,也终于是松了口气。 既然婆婆身体好一些了,已经麻烦别人很多了,总不可能再让人家去交钱。 姜琴拿着医生给的单子:“妈,我去付钱。” 又拜托王娟:“王姐,我妈就麻烦你们了,我很快就回来。” 顾一宝也跟着举起手:“妈妈你去吧,有我陪着奶奶呢!” 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和他守在奶奶身边坚定不移的小模样,简直是乖惨了。 跟着来的不少军属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虽然在确认黄翠喜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后,不少家里有事的都走了。 但还是留下了洪大姐和王娟以防万一。 这会儿两个人看着这么乖的孩子,哪有不喜欢的。 纷纷跟姜琴说道:“没事,妹子,你去吧,我们陪黄大妈去检查。” 这边一行人从就诊室出来,很快兵分两步。 另一边,对面的拐角处,一个白色的身影飞快划过。 毕竟不是什么大病,简单的几项检查做完,也的确验证了之前医生的判断。 就是黄翠喜本身长途跋涉,从北方到南方,不管是气候还是饮食都有很大不同。 偏偏又吃了那么多水果和海鲜,海鲜都还好,主要还是青芒果吃多了。 昨天买的那几个大青芒,几乎一大半都是黄翠喜解决掉的。 老人的肠胃本来就不比年轻人,这一下,就直接全诱发出来了。 医生给开了点帮助消化和维持胃肠稳定的药:“先补液,防止老人出现脱水的情况。” 又安慰道:“还好,情况不严重,今天挂了水吃了药,到晚上要是情况好转,明天就可以正常出行,要是到晚上还没改善,那病人就需要多休养几天。” 从医生口中知道这个病因的时候,黄翠喜一张老脸都臊红了。 这也还好不是在老家,要不然她这一把年纪,都没脸见人了。 哪有她这个岁数的老太太,吃东西把自己吃进卫生所的…… 一听医生的话,她马上连连点头:“我肯定好好吃药,我都感觉现在还行,到晚上我肯定好了。” 一边说,还一边催姜琴赶紧去缴费。 就今天发生的这个事情,她都可以想象到,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会在背地里怎么说闲话。 她现在完全是鸵鸟心态,只要她明早走人,别人再怎么说她闲话,她也权当是看不到听不到了。 这模样,完全跟顾一宝做错事心虚的样子一模一样。 让姜琴想看不出来都难。 老人没事,王娟和洪大姐也松了口气:“那小姜啊,我们就先回去了,后面要是还有什么事儿,你直接让一宝来找我们啊。” 已经麻烦人家太多了。 不管是姜琴还是黄翠喜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不用,这都到卫生所了,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们就直接找医生护士,今天真是麻烦大家了。” 虽然王娟和洪大姐都说不用送,但不管是姜琴自己还是黄翠喜,都还是坚持至少要送人家到门口,何况,姜琴本来也要去缴费。 这边姜琴送人出去,留下顾一宝在输液室里陪着奶奶。 另一边,护士拿到了单子刚要去配药,就被人给拦住了。 “小尹,我去吧。” 小尹护士不解:“孙姐,你……” 孙若梦笑得温柔,和平常一样:“没事,我白天身体不舒服,也让你们帮了我好多忙,这会儿好一些了,正好动动。” 的确。 孙若梦今天是白班,结果来了之后,脸色一直不太好,还在位子上趴了好一会儿没动静。 大家都猜她是不是因为顾营长的爱人来了,所以心情不好。 虽然之前大家嘴里一直说着闲话,但毕竟她才是她们多年的同事,真遇到事儿了,总归还是愿意迁就她几分。 所以一整个白天,基本上护士站里的活都被大家很是默契地给分了。 连那两个最难搞的病人,都是小尹去照顾换药的。 现在孙若梦这么说,小尹看了看她的反应,确认她是真没什么大问题了,这才点点头。 “行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刚好我还饿了呢。” 孙若梦:“嗯,你放心吧,你先去吃饭。” 等看着小尹走了,她默默看了眼手上的单子,上面是病人的名字,黄翠喜。 没错! 她抓着单子,心脏完全不受控制得怦怦乱跳。 连配药的时候,都一阵雀跃。 端着配药篮出配药室的时候,她余光扫到墙上挂着的仪容镜,发现里面的自己眼里带笑,嘴角都忍不住勾起,脸颊上带着明显紧张和期待的红晕。 她脚下一顿。 赶紧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深呼吸好几次,好不容易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了一点,这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向输液室走过去。 刚走到输液室门口,就见里面自己见过的老人脸色微变。 老人身边只有一个小男孩。 孙若梦来不及细想,人一下扑上去,眼疾手快抄起墙边上放着的垃圾桶,往前一递。 “呕——” 第513章 了然和劝 黄翠喜只觉胸口一阵上涌,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喉咙口就一下有什么东西急促涌出,甚至还堵进了鼻子里,眼泪也跟着完全不受控制地涌出。 一瞬间,她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只有生理反应在源源不断。 连耳边都是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边上的人说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一切反应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边上的顾一宝已经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了,而她自己身上,地上,面前的垃圾桶里里外外,包括自己坐着的椅子上,全都一团污糟,这也就算了。 “同志,你、你这……我实在是对不住……” 因为刚刚的强烈呕吐,黄翠喜的鼻子里都还是堵着的,喉咙口也有明显的阻塞感,说话都是哑的。 只是她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身体的不舒服。 她看着眼前这个拿着垃圾桶的年轻护士一手的脏东西,甚至有些还沾到了她的裤腿上和鞋子上。 原本体面的年轻护士想,现在浑身都散发着呕吐物的酸臭味。 黄翠喜心里止不住的愧疚,赶紧忍住喉间的不适:“一宝,快去叫你妈妈来……” 话还没说完,年轻护士就开口:“没事的,不用叫孩子妈妈过来,现在孩子妈妈应该在缴费呢,也是在办正事,我本来就是护士,就是负责照顾病人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说话间,还从兜里拿了块干净的帕子出来,简单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脏东西,又给黄翠喜也擦了擦身上和椅子上。 “您身体不舒服,快先坐着,我先收拾一下这里。” 黄翠喜就见这看着也没比自己闺女大多少的年轻护士手脚麻利地出去了一趟,很快就拿了个搪瓷杯和水盆进来。 “大娘,刚剧烈呕吐完,喉咙口应该还是很难受,先漱个口,吐在垃圾桶里就行。” 然后又把帕子在装了热水的水盆里投洗了几下,再拿起来拧干水,递给黄翠喜:“还有这个,大娘拿来擦一下身上。” 这还没完。 人又跑出去,很快就提着一个拧干了水的拖把进来。 “唰唰”几下,很快就把地上的脏东西也给拖干净了。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五六分钟的样子,刚才还一团污糟的输液室里,一下子就又恢复了干净整洁的样子。 除了空气中还残留了一点酸臭味以外,就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样干活麻利还不嫌脏的护士,哪怕真如她所说,这都是她工作范围内应该做的,但真的负责细心地干,还是心里不耐烦却不得不干,这两者之间的微妙区别,被对待的人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对这样工作认真负责,细心有耐心的年轻同志,黄翠喜眼里满是欣赏。 “哎呀,护士同志,你这可太能干了,谁要是以后娶了你啊,可有的是好日子咯。” 护士本来在调整输液管的动作微微一顿。 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能干有什么用啊,我不像大娘你家儿媳妇有福气,找不到愿意娶我的人啊。” 黄翠喜诧异:“怎么可能?你可别糊弄大娘,就护士同志你这样的条件,挑谁谁不愿意娶啊,肯定是同志你自己眼光高吧。” 说着,又点点头表示理解:“不过护士同志你自己条件就不错,眼光高一点也对,慢慢挑合适的,晚点嫁人也没事,这都新社会了,也不讲究那些老规矩。” 孙若梦听完,叹了口气道:“是我不够好,我喜欢的男同志他不喜欢我。” 说完这句话,她又仿佛是意有所指,又仿佛是情之所至。 “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我心甘情愿对他好,只盼着未来,也许一两年,也许三四年,他能看到我的好……” “你这思想可不对啊,姑娘!” 一番剖白内心情真意切的话还没说,就被黄翠喜给打断了。 孙若梦:“啊???” 黄翠喜义正言辞:“姑娘,我这可得说说你了,你说说看,你自己条件不错,年轻漂亮,还是军区卫生所的护士,你只要把眼界放宽一点,多少好男人任你挑任你选,你干嘛非要把自己绑丝在一棵不适合的歪脖子树上?” 孙若梦急急反驳:“他很好……” “再好,他不喜欢你,还要浪费你的时间和感情,那就是歪脖子树!” 黄翠喜拉着孙若梦的手正色道:“姑娘,你可能是当局者迷,但大娘作为旁观者劝你一句,青春多宝贵啊,你要是花在事业上,几年的时间你没准都能评先进升职加薪了。” “男人这种东西,大娘了解,他现在不喜欢你,你就是对他再好,对他来说也就是多个免费老妈子,就算是他回头选你,那也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你就是个备选,一旦人家有别的选择了,马上就能踢了你,你到时候怎么办呢?” 这些话都是孙若梦以前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的。 她妈在最开始猜到她喜欢顾兆的那一晚,先是责问,然后是指着她骂她不要脸,给家里丢人。 紧接着就是张罗着要给她介绍相亲。 丝毫不管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就跟以前非逼着她上卫校一样! 当时只有把她从小带到大的大姐理解她的心情。 也是她大姐跟她说, 女追男隔层纱,只要对男人好,再硬的男人也抵不过绕指柔。 她大姐用自己做例子劝她:“你听我的,这女人工作上干得再好,要是嫁了个没能耐的男人,照样能把自己给耗死,你看你大姐我,年轻的时候,谁不说我漂亮能干,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现在呢?” 孙若梦的大姐没结婚前,是厂里的生产标兵,结婚后家里家外一把抓,还三年抱俩,人人都说她有福气。 只有自家人才知道孙大姐的苦。 三年生俩,婆婆刻薄,不伺候坐月子,偏偏当时孙母要伺候大儿媳妇坐月子,大儿媳妇的娘家在外地,也来不了,孙若梦当时在省里上卫校,只能一周回来一天。 孙母只能每天来回跑,就算是有孙若梦每周过去帮忙一天,短短半个月,原本脸上还有些肉的孙母直接瘦了一圈。 后来,还是孙大姐自己心疼亲妈。 仗着身体素质好,直接只坐了大半个月的月子。 这期间,孙大姐的男人就跟聋了哑了一样,半点忙都帮不上,没结婚前对孙大姐的嘘寒问暖细心体贴,全然消失不见。 孙大姐总说,她在坐月子期间遭的罪,能记一辈子。 这还不止。 孙大姐嫁的男人祖孙三代同堂都住在厂里分配的四十多平的房子里,地方小,人口多,本来就不可能没有争吵。 孙大姐嫁的男人是个没张嘴的,自己的利益被兄弟姊妹侵犯了,自己只会忍着。 他忍了这么多年倒是习惯了。 但孙大姐就不是个能忍的性格,生了孩子后,更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跟着过苦日子被人挤兑。 于是,家里几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偏偏孙大姐冲在前面为了小家庭冲锋陷阵,后头大姐夫拼命扯后腿,满口说着“都是一家人”,“以和为贵”之类的话。 孙若梦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大姐从没结婚前的青春明媚,不过三年,就变得凡事斤斤计较,苦大仇深,眉心的川字纹重得仿佛是刻上去的一样。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孙大姐自己说那样,她千挑万选,最后还是选错了人。 有前车之鉴在前,孙若梦绝对不想让自己落到那个境地。 她一直以来就告诉自己,一定要给自己挑选一个有能耐的男人。 顾兆是她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对象,她是真的第一眼见到顾兆就心动。 哪怕知道顾兆已经在老家结婚了,她还是没办法劝自己放弃。 当时,顾兆的家属还没有来随军。 家属区包括卫生所的人都猜,顾兆的爱人或许上不得台面,又生过三个孩子。 孙若梦自己是护士,也见多了生完孩子的女人的样子,心里对自己的身材相貌还是很有自信的。 至少,是在见到顾兆的爱人之前,她是很有自信的。 只是如今…… 孙若梦不得不承认,在见到姜琴的那一刻起,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想法,就已经产生了动摇。 她真的能把顾兆从这样的女人身边抢走吗? 现在黄翠喜的话,又和她大姐说的话完全反着来。 一下子把孙若梦一直以来的价值观都给颠覆了。 她迷茫了。 “可、可是,我喜欢的那个男人真的很好,很有能耐,我要是能嫁给他,我未来一定会比很多人都好……” 她无意识喃喃道,仿佛在劝说自己,也仿佛是在解释什么。 黄翠喜的眼里划过一丝了然。 “看来你喜欢的是个部队干部。” 孙若梦好似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眼神都在飘:“没、我没说什么……” 黄翠喜拍拍她的手按复印她:“这有什么,喜欢就喜欢呗,谁不想过好日子。这部队上下干部多了去了,这个干部不喜欢你,你就换一个,你说你喜欢的是个有能耐的是吧?那你就选个级别比他更高的,我还真就不信没有。” “小姑娘,你还年轻,选择多的是,可别一头栽进死胡同里出不来,到时候,工作婚姻两头空啊。” 黄翠喜称得上是语重心长了。 孙若梦不是傻子,她能听出来,大娘说的都是推心置腹的真心话。 况且,她知道黄翠喜是顾兆的母亲。 但对方可不知道她是谁,更不可能知道她对顾兆的心思。 这种情况下,大娘何必要说假话糊弄她呢? 越是清楚知道这一点,孙若梦就越是茫然。 仿佛自己这几年来的努力都是一场空。 正想着,输液室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秒。 “妈,我回来了,诶,已经开始输液啦。” 姜琴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进来,还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屋里,这什么情况? 黄翠喜笑着给她介绍:“小琴啊,这是帮我弄这输液瓶的护士同志,能干着呢,你可得帮我谢谢她,她叫……” 她一下顿住了,回头看了眼孙若梦衣服口袋上的名牌:“对,她叫孙若梦,小孙护士。” 姜琴笑着:“小孙护士,多谢你了,我这一会儿不在多亏你……” 话音未落,就见刚才还很正常的小孙护士突地好像想起什么事情一样。 也不看她,眼眸微微低垂,嘴里飞快说了句:“不用谢,应该的,我还有别的病人,我先走了,有事再到护士站叫人就好。” 后半句话都跟飘在空中一样,姜琴都没反应过来,就眼见着小孙护士抱着配药篮飞快和她擦肩而过,出了输液室。 姜琴都懵了。 是有什么急事吗?需要跑得这么快?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婆婆轻缓的声音:“那个小孙护士估摸着是对阿兆有好感。” 姜琴:“???!!!” 第514章 最后一次努力 “妈,你说什么呢!顾兆都结婚了!”姜琴一边说,还一边小心看了眼输液室外头。 生怕这话被别人听去了,对刚刚的小孙护士和顾兆都不好。 黄翠喜没当回事:“我看过了,没人才说的。” “再说了,结婚怎么了,那咱们老家村里结了婚乱搞的人还少了?你是忘了阮红霞和刘黑狗了?你别以为军婚就没人想插足破坏了。这人活着,就免不了有小心思,只要没真的付诸行动,就还好。” 说别的还好,一说到阮红霞,姜琴都没话说了。 但是这么一来,姜琴的表情难免有些微妙。 “那小孙护士她……” 黄翠喜摆摆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是想着我明天要走,万一你啥都不知道,后面要是小孙护士没想明白,真要做什么,你两眼一抹黑可不好。” 姜琴不知道黄翠喜跟那个小孙护士说了什么,但她对自己婆婆劝人的本事还是很相信的。 况且,人小孙护士就算是真对顾兆有好感,又怎么样呢,姜琴对顾兆个人的人品还是很相信的。 她的注意力转而被婆婆说的另一件事吸引。 “妈,你还是再在这里休养两天吧,这长途跋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万一身体没养好,在半路上不舒服怎么办?” 顾一宝也跟着连连点头:“对对,奶奶别走了。” 他这次也是真的吓到了。 尤其是刚刚妈妈还不在,奶奶突然吐成那样,不开玩笑,他现在还能站着说话,都已经是他身体好了。 说别的还行,说到这件事,黄翠喜那叫一个态度坚定。 连最疼爱的孙子劝都没用。 “别,我刚吐了一次,现在肚子都不怎么疼了,我甚至感觉连这瓶盐水都不用挂,你看我现在脸色是不是比之前好多了?” 黄翠喜的脸色的确是比之前好很多。 至少之前她是连说话的力气都几乎没有,脸色惨白,还冒虚汗。 这会儿,虽然没有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好歹脸上也有点血色了。 还能一下子说这么多话,那肯定是身体至少不难受了。 但黄翠喜毕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年轻,就算是姜琴呢,一旦感冒发烧了,那也得好好休养几天才能完全恢复元气。 与此同时,她也知道婆婆的性格。 索性道:“我已经给阿兆的营队里打电话了,一会儿阿兆估计就要来卫生所,妈你自己跟他说。” 话音刚落,黄翠喜就直接一拍桌子:“他来就对了!我还真就得问问他,咱们没来之前,他到底干什么了,把人小姑娘弄得这么五迷三道的!” 很是义愤填膺的样子。 哪怕姜琴明知道,这里面还有婆婆想要转移话题的意图,也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 “妈,阿兆不是那种人……” “什么不是!”黄翠喜反而还劝她,“你也别太单纯了……” 话说到一半,她看了眼守在边上眼睛瞪得滴溜圆的大孙子。 听得那叫一个认真。 也不知道他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一宝,你去外头接接你爸,你爸估计一会儿就要来了,咱别给卫生所护士增加工作负担。” 顾一宝虽然不愿意,但在奶奶的催促下,还是“哦”了一声往外挪。 等确认孙子听不到了,黄翠喜才接着道。 “儿媳妇,你还是见的男人太少了,你别觉得顾兆看着老实话少,就觉得这种男人不会有什么歪心思,我告诉你啊,这人啊,尤其是男人……” 屋里头婆婆小声传授给儿媳妇自己多年的经验。 丝毫没有顾及到顾兆才是自己的儿子。 期间,还举了很多她这些年来看见过听说过的真实事件来举例。 姜琴听得那叫一个惊异,嘴巴张得圆圆的,根本都合不上了。 屋外头。 心烦意乱走出了输液室的孙若梦哪怕是回到了护士站,也属实是站不住。 脑子里,大姐的话和黄翠喜的话来回搏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分出胜负。 越是如此,她就越是痛苦挣扎。 偏偏就在这时,卫生所门口远远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快速靠近。 她心口一阵猛跳。 几乎是下意识就从凳子上站起来。 甚至还因为太过着急,凳子都险些翻过去。 引得边上的小尹护士有些诧异地看向她:“孙姐,怎么了这是?” 孙若梦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就是腿麻了。我起来走走。” 小尹护士看了眼凳子。 这才坐了多久?这就腿麻了? 之前孙姐说自己今天身体不舒服,她本来还不太信,难不成,是真的? 孙若梦此时是真的没有什么多余的精力去应对小尹,眼尾余光扫到熟悉的人影几乎要进卫生所大门了,想都不想就道:“小尹啊,我刚才好像看到607病房的那个崔大爷又下床了。” “什么?!” 小尹直接站起来。 “崔大爷怎么回事,不是交代了他线还没拆不能下床,真是的……” 说着,小尹也顾不得孙若梦脚是不是真的麻了:“孙姐,我去找一下崔大爷啊。” 孙若梦赶紧点头:“你快去吧,我在这里守着,有事我能处理。” 小尹是肯定不会怀疑孙若梦的工作能力的。 人飞快就跑了出去。 几乎就在小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下一秒。 “你好同志,我问下有个今天下午送来的一个肠胃问题的病人,叫黄翠喜,麻烦你帮我看下在哪个病房?” “砰”! 孙若梦感觉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自己的心脏都漏拍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再试一次!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转过脸,努力笑着:“顾营长,原来之前输液室的大娘是你母亲啊,你放心,我刚才去给大娘输液,大娘虽然吐了,但吐完之后,看着大娘的情况好很多了。” 顾兆此时大半心神都在他妈身上。 听到护士说这话,不得不说,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面色也跟着稍微松快了一些。 “多谢你。” 他诚心跟面前的护士道谢。 他话语里的真心实意,孙若梦可以在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感受到。 连带着也让孙若梦原本紧绷纷杂的情绪也缓和了一点。 脸上略微有些僵硬的惯性微笑也自然了一点。 在顾兆的眼神注视下,她甚至有些雀跃:“顾营长,我带你过去吧。” 说着,就要从护士站里出来,脚步都是轻微跳着的,很是轻快。 刚走没两步。 “不用。”顾兆抬手阻止她,“不用麻烦了,我知道输液室怎么走,我自己去就行,小……” 他顿了顿,眼神往下。 落在了孙若梦衣襟上的名牌上。 才继续道:“小孙护士,多谢你了。” 说完,对着孙若梦点点头,就要抬脚往里走。 孙若梦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也冻住。 “等等。” 顾兆还以为护士还要说什么注意事项,赶紧停下脚步:“小孙护士,怎么了吗?是我妈还有哪里不对吗?” 哪知道,他这话说完,面前的护士同志竟然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你、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顾兆:“???” 他一瞬间懵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这卫生所自己也不止来过一两次了。 这个护士同志应该是认出他了,要不然人家怎么能一见面就叫他“顾营长”。 但顾兆还真不是故意没认出来人家。 主要是,他以前来卫生所都是因为受伤。 受伤的时候,他七八成的心神都放在伤势上,只担心伤势会影响之后的训练和任务,还有一小部分还得放在应付同僚战友上。 尤其是周川这样,话多人还特欠揍的,得分走他大多数精力。 对卫生所也就是熟悉几个专业处理外伤的医生,对穿着统一的护士们还真不算多熟悉。 只是人家毕竟认出了他,顾兆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不好意思,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你和卫生所里另一个护士同志发型身形都有些像,我一直记混,加上也很久没来卫生所了,一时记忆也有些模糊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有点像……记混……模糊…… 接连几个词,就跟天降一道闷雷似的,把孙若梦打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人直接就跟冰冻住一样。 连最基础的体面微笑都露不出来。 顾兆心里有些着急。 恰在此时,走廊那边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爸爸!奶奶让我来接你!!” 他脸还没完全转过去,眼尾余光就扫到儿子跟炮仗似的冲过来。 他下意识一蹲,直接把顾一宝给抱在了怀里。 几乎是一到爸爸的怀里,顾一宝憋了很久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哽咽着道:“爸你咋才来啊?奶奶都吐了,妈妈还哭了……” 顾兆本来心里就一直在担心他妈,这会儿又一听媳妇都哭了。 儿子还眼泪鼻涕一大把的样子。 就算是心里对自己刚才没认出来人还有些愧疚,这会儿也被对家人的担忧盖过去了。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了掏,拿出几颗糖来,放到了护士站的桌上。 “不好意思啊小孙护士,我这心里实在是担心老人家的身体,这次算是我的不是,这糖就当是我的赔礼,实在是不好意思。” 说完,不等孙若梦的反应,很快就抱着顾一宝转身朝着输液室的方向疾步走去。 孙若梦僵立在原地,耳边是走廊里顾兆和顾一宝说话的声音。 “爸爸,你认识这个护士阿姨啊?” “以前见过几次,爸爸也来过卫生所呀。” “哦,爸爸还有糖吗?我也要吃!” “大馋小子一个,就知道你要吃,给给给。” 之后的对话,孙若梦听不清了。 然而,仅仅只是这些,就足以将孙若梦打入十八层地狱。 几乎是顾兆抱着孩子刚走,她手一下泄力,整个人脱力般地跌坐在凳子上。 一颗心仿佛瞬间落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深谷,一直往下落,往下落……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出现小尹护士有些担忧的声音:“孙姐,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孙若梦缓缓转过脸,虚焦的眼神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小尹。 努力想要扯一扯嘴角,最终却还是徒劳。 只能勉强动动嘴唇,发出几乎听不清的几个字:“我没事。” 就她这样,根本就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嘛! 小尹护士光是看着都觉得不太对劲了。 “孙姐,要不然还是请一天假回去休息吧?或者我找个人来给你代班?你可别硬撑着啊……” “我说了我没事!!” 孙若梦突然的爆发低吼,别说是小尹护士了,就是周围路过的别的医生病人都被吓了一跳。 顶着小尹护士诧异震惊的眼神,和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孙若梦呼吸一瞬间都停住了,表情僵硬。 良久。 她终于深呼吸一口气,低头扶额,声音有些颤抖:“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些不舒服,我、我去休息室调整一下。” 说完,不等小尹护士的反应,转身飞快跑开。 第515章 不认识 护士站发生的事情,输液室的一行人自然是不知道的。 顾兆抱着儿子刚进输液室,黄翠喜就率先注意到了大孙子一嘴的黑漆麻乌。 “这是去哪里糊了一嘴泥。” 黄翠喜都有些嫌弃了。 顾一宝嘿嘿一笑,露出嘴巴里头黑洞洞的嘴巴,那牙齿缝都是黑黄色的。 这下,连姜琴自己都看不过去了。 一边让顾一宝从爸爸身上下来去擦嘴,一边道。 “这是吃巧克力了?” 顾兆有些惊讶:“你知道?” 问完才反应过来:“哦对了,你是从江省来的。” 江省是实打实的大城市,经济条件上来说,估计也就比沪市差一些。 比江安市肯定是要好很多的,更不用说小小一个泾阳县了。 顾兆说着,从兜里把剩下的巧克力拿出来:“这是师长的闺女从外地寄来的,结婚喜糖,师长给我们都分了点,沾沾喜气。” 黄翠喜可不知道什么巧不巧克力的,只知道顾一宝这一嘴看着叫人闹心。 “过来,奶给你擦擦,这小脏狗的样子……” 顾一宝嘟哝着:“我才不是小脏狗。” 顾兆笑道:“不光是个小脏狗,还是个小哭狗,刚才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现在倒是笑了。” 一听爸爸给自己拆台,顾一宝就不乐意了:“我才没哭,我已经长大了,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男子汉怎么会哭呢!” 他可不就是因为刚刚家里只有他一个男子汉,才能一直忍着没哭的。 “嘿!”顾兆拍拍他脑袋笑骂了一句,“你还成唯一男子汉了,那你爹我是女同志不成?” 黄翠喜可见不得他打大孙子脑袋,加上给顾一宝擦嘴的时候用了之前护士给的帕子,这一下,可不就想起来自己一开始的目的了。 “你先别说什么男子汉了,你先跟我说说,你跟那个护士什么关系啊?” 她张嘴就问。 顾兆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哪个护士?” 黄翠喜眉毛一下竖起来:“怎么?你还跟几个护士都有关系???” 连姜琴都忍不住看过来,眼神里有些诧异。 顾兆在亲妈和媳妇的注视下,难得慌神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妈问的是谁。 “妈你不会是说护士站那个孙护士吧?” 看到他妈肯定的眼神后,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妈,你瞎想什么呢,我都结婚有孩子了。” 他想想也觉得奇怪。 “今天这是怎么了?刚刚在护士站孙护士也问我认不认识她,我这当兵十几年,一共来卫生所就没多少次,上次来都是去年的事儿了,记不记得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顾兆是真心实意觉得想不明白。 他自己身体素质好,一年到头本来就很少有不舒服的时候。 偶尔在外面出任务受伤了,大多也是送去就近的军区医院。 真要送回葫芦岛卫生所,他血都要流干了。 他印象里,自己在葫芦岛的卫生所待过最久的也就是两年前,军区演练的时候遇到炮弹走火意外,他当时为了救周川和邓国强受伤。 那次受伤的确严重。 他自己都险些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里了,后来光是住院就住了有两个多月,其中有半个多月他都是昏迷状态,醒来后也的确是听周川说,团长特意交代了让两个护士专门轮流照顾他。 现在想来,那个孙护士大概率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那次养伤阶段,顾兆一来心里记挂着军演的事情,周川和邓国强他们也是几乎每天都要来汇报工作,二来他担忧自己的身体状况,一心只想着赶紧恢复身体,回到训练营地。 对照顾自己的护士除了礼貌性的感谢,实在是分不出更多的心神来关注。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以顾兆的年龄,资历,背景。 他要是不比别人更努力,训练时间更久更专注,也很难越过这么多同龄人,在相比较其他人更年轻的时候被提拔为营长。 说实话,要说卫生所里他有相对更熟悉的人,那也得是推拿室的老中医。 毕竟他和周川他们有时候训练时间太久了,也会习惯性来找老中医推拿按摩放松一下肌肉。 他眼里的疑惑不解,不管是姜琴还是黄翠喜都能看出来。 在亲近的人面前,这做不了假。 更何况,还有顾一宝帮着爸爸作证。 黄翠喜这才算是勉强信了。 不过虽然心里,也不妨碍她提醒儿子:“你以前怎么样,反正我和你媳妇也没见过,以后你自己心里紧一紧,你是军人,有老婆孩子,要是行差踏错,犯了原则性错误,你自己琢磨一下能不能承受后果。我和你爸都老了,你要真有事,我们也帮不了你什么。” 虽然自己知道自己不可能做错事。 但在他妈这么严肃认真的叮嘱下,顾兆还是正色道:“妈,我知道,你放心。” 婆婆要说的正事说完了。 轮到姜琴了。 “阿兆,你也好好劝劝妈,她非要按照原定计划明天去坐火车回老家,我让她多待几天休养一下身体,妈也不听。” 一说到这件事,黄翠喜之前气定神闲的状态瞬间消失。 抬手就阻止了顾兆到嘴边的话。 “别劝啊,这事儿谁劝都没用。”黄翠喜可不想留在这里听别人说她跟饿死鬼一样,把自己给吃进了卫生所这种笑话。 “你们要是不让我明天走,我也没法儿好好安心养身体,还不如让我赶紧回去,老家那环境,我还更适应一点。” 这的确也是一个正经理由。 顾兆之前也问了医生,知道他妈这情况,不光是吃的有问题,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水土气候不适应。 吃的东西杂,某种程度上算是诱发了她身体的不适应。 顾兆看了眼他妈:“妈你现在身体确定没什么要紧了?肚子呢?还疼吗?” 黄翠喜哪里不知道,儿子这么说,就是有希望了。 赶紧连连保证:“刚吐了一次,现在也就是身体还有些虚,但肚子是真不疼了,这瓶水挂完,我再喝点粥啊糖啊之类的养养胃,肯定没事。” 她要直接说她完全没事了,顾兆反而还要担心她。 但她这么实诚地说明自己的情况,反而可信度更高。 顾兆想了想:“一会儿这瓶水挂完了,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医生说可以,那咱们再商量。” “你别商量啊,医生说可以,那不就可以了。” 黄翠喜还急了。 惹得姜琴和顾兆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能有这表现,说明黄翠喜的身体是真没大事了。 唯独一边的顾一宝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 整个人趴到了奶奶身上:“奶奶,你咋这么快就要走了啊?再多留几天吧,我舍不得你走~奶奶~奶奶~” 热乎乎的身体在黄翠喜身上一个劲地扭。 圆乎乎的脸皱成一团。 能叫人看得心都软成一团。 黄翠喜一边笑着享受大孙子和自己亲近,一边冷不丁道:“一宝是真舍不得奶奶呢,还是想着我留在这里,你就不用去上学了啊?” 顾一宝瞬间身体一僵,随即把脸埋在奶奶的怀里,扭得更起劲了。 嘴里嘟哝着“奶奶~奶奶~”。 熟悉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小子是心虚呢。 第516章 踌躇满志 不得不说,黄翠喜的身体素质相比较一般老太太,还是很不错的。 一瓶盐水挂完,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 确认黄翠喜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之后就是注意一下饮食干净,多喝热水,别着凉就行。 黄翠喜还挺得意。 “我就说我身体还行,不至于吃错一次东西就得躺几天。” 弄得医生都怕她回去又乱吃东西,赶紧又叮嘱了一遍:“水果海鲜这些寒凉的东西先别吃了,身体素质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来两三次的。” 黄翠喜:“……” 她看起来有那么贪吃吗? 肚子刚好点,就又吃? 看来她这大馋嘴的帽子一时半会儿是摘不掉了。 回去,赶紧回去! 这葫芦岛再好,她也是待不下去了。 输完了液,领了点肠胃药,一家人乘着星光往家走。 姜琴和顾兆说起今天来帮忙的几家军嫂。 顾兆:“等咱们家里安顿好了,可以邀请她们来家里吃饭,感谢一下她们。” 姜琴点头:“应该的。” 回到家,一家人又把苗大嫂送出门,还不忘送上一捧糖果和几个水果当做人家照顾两个孩子一下午的谢礼。 苗大嫂哪里能收。 “这都是应该的,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 黄翠喜直接硬是塞给她:“你快拿着吧,我闹这一出,家里买的这些水果今天是吃不了了,明天我们也要出岛送我去火车站,这水果放着两天不吃,天这么热都要坏了,你要是不喜欢,那我们就只能扔了,你就当帮帮忙,赶紧拿走吧。” 这话说出来,谁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 天气再热,这水果两天还是能放的。 “你看看,我这来一趟,还连吃带拿的,多不好意思。” 苗大嫂和黄翠喜在进行一番成年人之间的“给你给你,不要不要”的拉扯。 屋里头,顾淼一看到家里人回来,简直像是看到了救星。 【美人妈妈快来把臭老弟抱走!!他疯了!!一直吐口水,还要抓我的手到嘴里啃,我这是手,不是鸡爪!!】 姜琴一看。 床上的顾焱原本是趴在床上的,一直试图把姐姐的手给放进嘴里,一看到姜琴,立马抬起头来,嘴里“啊啊”地叫着,很高兴的样子。 明显是认出来姜琴了。 而一边的顾淼就显得生无可恋得多。 躺在床上,手脚都软塌塌地放在床上,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弟弟靠近她,要咬她手的时候,把手用力抽出来。 床边的柜子上有一块姜琴之前放在那里的帕子。 原本干净的帕子,这会儿经过一个下午,已经完全湿哒哒了。 苗大嫂还解释了一句:“俩孩子都养得好,这么早就长牙齿了,这个时候孩子口水多牙床痒,抓着什么东西就喜欢往嘴里塞,这帕子我是用来给孩子擦口水的。” “不过你家孩子都算是好带的,尤其是妹妹,乖得很,被哥哥抓着咬手,不哭不闹的。” 姜琴又一次把闺女的手从小儿子的嘴里拿出来,又拿干净的帕子来擦擦手。 无奈解释道:“不是兄妹,他们俩是姐弟,双胞胎。” 苗大嫂有些诧异:“哟,这双胞胎弟弟比姐姐大一圈啊,那身体可真够壮实的,我下午抱他一会儿就觉得压手,都还以为得有六七个月大了,结果一看牙齿都没还长出来呢。” 可不是壮实嘛。 其实姜琴和黄翠喜也属实是没想到。 说来也奇怪,一母同胞的姐弟俩,弟弟出生的时候还经历了那样的变故,当时她们还生怕顾焱的身体会因为这个意外有什么问题。 之后喂两个孩子吃的量也大差不差。 怎么这弟弟就能越长越比姐姐大一截儿。 现在姐弟俩放在一起,要是不说他们是双胞胎,估计别人都得以为是不同母的兄妹俩。 什么?你问为啥是不同母? 主要是这顾淼和顾焱虽然体型差了一截儿,毕竟还都是几个月大的婴儿,这俩孩子没有十个月以上的体型差,怎么猜也只能是不同母的了。 事实上,这家属区里还真有人私底下悄摸议论,这俩孩子不是一个妈生的。 当然了,现在姜琴自然是不知道的。 她自己知道自家孩子闹腾起来那股劲。 再结合顾淼的心声,就知道,今天一下午,苗大嫂估摸着是没少费心。 尤其是俩孩子现在都是口水泛滥的年纪。 要是照顾的人稍微不留心一点,很容易脸上就有口水印,身前的衣襟和被子也很容易就会被口水弄湿。 但不管是顾淼还是顾焱,身上脸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足以可见,苗大嫂照顾孩子有多精心。 姜琴都有些不好意思:“苗大嫂,照顾两个孩子不是容易事,这些东西你快拿着,不然下回再有什么事儿,我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 苗大嫂也不好继续推拒了,只能收下。 嘴上说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下回有什么事儿,你直接来找我就行,我家就住王娟家对面,我都听说了,昨儿个也是不巧,我不在家,要不然咱们两家早该认识了才对。” 脸上笑意盈盈,眼睛都亮晶晶的。 能不高兴嘛! 本来只是好心来帮忙,也是看在大家都是军嫂的份上。 也没指望要什么回报。 但就是因为这样,顾家人给了谢礼,才更叫苗大嫂心里舒服呢。 尤其是姜琴。 其实在此之前,苗大嫂也就是跟着大家伙儿在小广场上远远见过一次姜琴。 就那一眼,苗大嫂当时就评价了一句:“先来了个城里娇娇小姐,又来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青。” 虽然这句评价主要也是因为前头的何婉晴给人留下的负面印象太深了,但当时姜琴的相貌,气质,跟家属区很多军嫂的差别也太大了,也的确让她很难产生什么好感。 她还以为这又是个娇气的,不懂什么人情世故的军嫂。 谁能想到呢。 这姜琴的为人处世竟然还挺得体的。 自己之前没接触过人家,就凭着刻板印象在家里人面前蛐蛐人家,苗大嫂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 听说顾家大儿子要去上学,直接拍着胸脯就道:“我家老大上小学,老二在育红班,以后刚好能带着一宝一起走!” 一听到育红班,顾一宝的嘴巴都瘪了下来。 就在顾家人送苗大嫂出门的时候,毛丫也一脸高兴地从后勤部办公室出来。 “毛丫同志,家里的孩子要安排好,我这边和养殖场那边沟通好,就来通知你。” 白主任喜气洋洋送毛丫出来,叮嘱道。 毛丫重重点头:“您放心白主任,我一定不会耽误正经工作!” 说话间都带着几分踌躇满志。 看得白主任那是越发满意。 另一边,刚送走了苗大嫂没多久,姜琴本来还想着这个点了,食堂就算是没关门,剩下的菜也应该不多了,就准备自己在家煮点粥吃。 刚好婆婆也只能吃点干净的食物。 结果,她刚把米洗好放进砂锅里。 院门就被敲响。 “姜琴妹子,我给你送点粥来,是不是还没吃饭呢?” 姜琴一开门,就见毛丫满脸带着笑,手里还端着一个热乎的砂锅。 她赶紧让人进来。 毛丫看着心情很好。 一进来,把砂锅放在桌上:“我听说大娘肚子不舒服去了卫生所,就想着等你们回来,估摸着食堂都要关门了。就赶紧在家煮了点粥,青菜瘦肉粥,我最拿手的,快尝尝。” 姜琴他们都不好意思了。 毛丫却笑道:“这没什么,我这也算是个谢礼了。” 她看着姜琴:“妹子,我下午已经去后勤部找白主任说了,我答应进养殖场工作了,我得谢谢你的建议。” 姜琴眼睛一亮。 “真的?” “嗯!”毛丫重重点头,“白主任不光同意了我进养殖场,而且还同意了我的提议,让我和之后其他被录用的工人都能去宁省养殖场学习培训一段时间,这期间的吃住都由后勤部承担。” 这完全可以说是解决了后顾之忧。 “太好了!” 不光是姜琴高兴,黄翠喜甚至是顾兆,包括在主卧里的顾淼都替她高兴。 随军家属想要找到一份工作本身就比较难,更何况,她们还是在海岛上,机会就更少了。 并不是每一个军嫂都能那么幸运,被后勤部分配到合适的岗位上。 就算是有工作岗位空缺出来,也大多是学历高的军嫂们才有机会争取。 就像是之前空出来的三个老师岗位一样。 现在毛丫能进养殖场,不光是她自己能得到一份工作,更意味着,后勤部这个养殖场大概率是能办起来的。 一个养殖场一旦办起来,需要的工人不说几十,至少也不能低于十个吧。 除了会计等技术岗,其他工作岗位都是很多没什么学历的军嫂们经过培训后可以胜任的。 家属区里的军嫂们能多一个工作机会,绝对是大好事。 更何况,在顾淼的心声里,毛丫处处被阮红霞当做对照组拉踩,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 毛丫没有工作,一家五口全靠梁长江的工资生活。 哪怕说是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小孩子们其实是能感知到,这个家里是谁说了算。 而梁长江的工资有一大半都要寄回老家,给毛丫的生活费对比很多农村家庭来说,可能算不上少,但相比较家属区的其他人家,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毛丫是想着平时能省就省,等以后家里要办大事的时候,才不至于兜里没钱。 但她又是那种典型的华国家长思维,习惯性不跟家里孩子们说自己的难处。 孩子们就只能感觉到一点,家里钱是爸爸挣的,后妈却不给她们花,还总喜欢管着她们,不让她们干这个,不让她们干那个。 又有有心人的挑拨和阮红霞作为后妈的对比,久而久之,这心就歪了。 现在毛丫能有一份工作。 别的不说,至少毛丫的注意力不至于全放在孩子们身上。 她有了工资,给孩子们花钱也这不至于太抠。 就算是无法保证未来不会再一次走入那样众叛亲离的结果,退一万步说,她好歹还有工资,万一以后真被送回老家,她至少有钱傍身。 顾家人是真心为她高兴。 毛丫能感觉到。 她心里热乎乎的:“我现在还要等白主任的通知,这几天她应该也会再招几个人跟我一起,你说我在这里也没几个熟悉的人,有了这个好消息,我就想着赶紧来跟你说一声,免得妹子你惦记着。” 又让姜琴赶紧拿干净的碗来。 “我家里还没砌灶,这锅我还得拿回去,明早还得用。” “对对,应该的。”黄翠喜赶紧拿了个干净的砂锅过来,把毛丫带来的粥都倒进去,又不顾毛丫的阻止,去把毛丫的那个砂锅洗干净,这才还给她。 顺手还在毛丫端着砂锅,手没空的时候,直接往她兜里塞了几颗龙眼。 “不值什么钱,拿着甜甜嘴。” 仅就这短短几次和顾家人的相处,已经足够让毛丫对他们的性情有所了解。 而且天也这么晚了,就几颗龙眼,再推来推去的,不说别的,热乎乎的粥都要凉了。 当下也不多推拒,笑着道:“诶,谢谢大娘,我这就走了,不用送,你们这折腾的,今天早点休息。” 目送着毛丫出门,在路灯下渐渐走远的身影,黄翠喜都不得不感叹一句。 “这丫头,为人处世大大方方的,是真讨人喜欢。” 越是欣赏毛丫,就越是不忍心看到她未来会走入那样的结局。 “这工作好啊,来得刚刚好。” 姜琴总结道。 可惜,顾家人都觉得毛丫有工作是好事,有些人却不这么觉得。 第517章 截然不同的反应 毛丫怀抱着热乎乎的心情回到家,一进家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声低吼。 “谁准你自作主张去什么养殖场的?” 梁长江压低了音量,但话语间的不满还是伴随着他锐利的眼神朝着毛丫射来。 毛丫暗暗皱了皱眉,把刚刚被吓一跳,险些就手一松摔了的砂锅给握紧了点,转身准备去厨房放好。 在家里的灶砌好之前,这可是家里唯一一口能放在煤炉上的锅,要是摔了,家里就真得一日三餐去食堂吃了。 她一边走一边随口道:“有这个机会我当然要去。” 梁长江对她这样做错了事情,还不把自己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的态度很生气。 “你这什么态度,你给我站着!”他上前,一把抓住了毛丫的手臂往边上一拉。 “啊!” 毛丫不防被突然拉一下,脚下没站稳,一时急促地叫了一声。 与此同时。 “啪”的一声脆响。 砂锅砸在石砖地面上,瞬间摔成了三四瓣。 夫妻俩都因为这个意外惊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隔壁就传来邻居热心的询问声:“毛丫妹子,家里是怎么了?要不要帮忙?” 毛丫看了眼梁长江。 到底还是对着外头喊了一句:“没事,万大姐,就是厨房里没开灯,摔了个碗。” “哦。没事就好,小心点啊。” 万大姐回了一句。 毛丫应付完了邻居大姐,回头看了眼梁长江,动了动手臂:“还不松开。” 经过刚才的意外,梁长江就是本来心里有再多的气,也被打断了。 有些尴尬地松开手。 两口子在客厅里说话,小卧室的门缝里,三双眼睛紧紧盯着外头的动静。 梁长江没注意到身后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看着蹲下来收拾碎片的毛丫:“你明天去找白主任说清楚,养殖场你去不了。” “为什么?”毛丫实在是无法理解梁长江的脑子,“我有工作有工资不好吗?家里孩子们吃的穿的还能刚宽裕一些。而且我下午才跟白主任保证说会好好干,明天就去推了,白主任怎么看我!” 梁长江很理所当然道:“白主任那是后勤部主任,一天管这么多事情见这么多人,能记得你是谁?家里这么多事情你不干,跑去养殖场上班,别的军嫂都是去当老师当广播员坐办公室,你跑去那又脏又臭的地方伺候畜生,你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得,说来说去,就是嫌弃她在养殖场干活,不是坐办公室,丢他脸了呗。 毛丫都觉得自己蠢。 她刚刚竟然还以为,梁长江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能让他坚持不要这份工作。 她甩开了梁长江的手:“工作不分贵贱,我不觉得养殖场工作丢脸,你要是觉得丢脸,行啊,那你给我找个不丢脸的坐办公室的工作,你但凡能找到,我二话不说,立马去跟白主任说我不干了。” 梁长江:“……” 他能找到,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对着自己老婆无能狂怒了。 梁长江大男子主义的面具被戳破,一时有些羞恼:“我好好跟你说,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你看看这家里有谁支持你去养殖场上班的?大妞她们难道会不介意有个身上臭烘烘的妈?你也不怕她们被人笑话!” 他义正言辞的话音刚落。 身后小卧室的门就被拉开。 二妞直接跟个小炮弹一样冲出来。 大妞还想拉住她,却丝毫没起到作用。 她整个人都冲过来,挡在毛丫身前,仰头看着亲爹:“爸,我们都不介意,我们都支持妈妈去上班的!我们不怕被人笑话!” 一家之主的威严被接二连三挑衅。 梁长江脸越发黑了。 “大人的事情你们小孩子跟着瞎掺和什么,赶紧进屋里去!” 毛丫心里因为二妞的维护而软成一片。 越是如此,她越是不能让二妞因为她被梁长江厌恶。 那养殖场什么都还没定下来,她的工资自然也还没定下来。 可以预见的,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至少好几个月里,这个家就靠梁长江的工资过日子。 孩子们本来和亲爹相处时间就短,说有多深的感情那都是唬人的。 在这个时候得罪亲爹,不是什么好事。 她拍拍二妞的肩膀,硬是把她推回到屋里去。 在要关门的时候,倚在门边的大妞抓着她的手,看着她轻声道:“妈妈,我也支持你的。” 毛丫要关门的手一顿。 对大妞笑笑:“好,妈知道了,你带着妹妹们赶紧睡觉,不用管这些大人的事情。” 大妞看着后妈的眼神,心里隐隐有些后悔和挣扎。 只是看着后妈身后看过来的梁长江的眼神,还是下意识垂下了眼眸。 “好。” 她应了一声。 梁长江没有发现母女之间的简短对话。 他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上。 还因为孩子们的出现,又想到另一件事。 一等毛丫把小卧室的门关上,就急不可耐道:“你就算是不考虑我的面子,你也得想想大妞吧。” 毛丫不明白:“大妞怎么了?” 梁长江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你忘了之前咱们说的,以后撮合大妞和顾一宝的事儿了?你说说你现在,不好好在家带孩子,跟顾营长的爱人搞好关系,你跑去什么养殖场,又脏又臭的。 人顾营长的爱人怎么可能还好好跟你相处?一宝怎么会看上大妞?你自己反省一下,你是不是只顾着自己没考虑大妞的幸福。” 毛丫:“……” 应着梁长江的眼神,她缓缓开口:“我去养殖场这件事,就是姜琴妹子建议的。” 梁长江:“???!!!” 他眼睛一亮,一瞬间除了惊讶以外,还有些惊喜。 这才多久啊,他老婆和顾营长爱人的关系都处这么好了? 虽然梁长江还是觉得去养殖场太上不得台面了,但既然是顾营长的爱人建议的,他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了吧。 他刚要夸毛丫几句。 就听毛丫继续道:“在她心里,职业没有什么高低贵贱,我刚刚去顾家送粥,一宝也为我高兴,她们一家都跟有些人以为的不一样。” 毛丫话中有话。 梁长江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瞬间脸就黑了。 接二连三被蹶回来,梁长江的面子上也挂不住。 “行啊,别人的话你当宝贝,我的话你恨不得全怼回来,行啊,那我倒要看看,就你这样的,你能在养殖场干多久。” 撂下一句狠话,梁长江一甩手就出门去。 毛丫看着这个丈夫在夜色下远去的背影,手紧紧攥着,指甲刻在掌心一阵钝痛,却只让她此时的脑子越发清醒。 原本只是想着刚好有个机会才去尝试一下,现在毛丫却觉得,她绝对不能失去这份养殖场的工作,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一定要牢牢抓紧这次机会。 第518章 心里有他 梁长江一脸晦气甩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刚好和要回家的秦连峰擦肩而过。 秦连峰还有些诧异。 看了眼梁家亮着灯的屋里,再看看急匆匆走过去的梁长江。 “这大晚上的,这么着急干什么去?” 他嘀咕了一句。 但他此时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心思去管梁长江了。 手碰了碰衣兜,想到何婉晴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什么心情,他眼睛都亮晶晶的,脚下的速度更快了一点。 兴冲冲地赶回家,一推开家门,就见暖光下,纤瘦白皙的女人正拿起剪刀,轻轻在花枝下斜着剪掉底部,然后缓缓插入桌上瓷白的花瓶中。 暖黄的灯光下,秦连峰一时竟分不清,瓷瓶和她的手臂到底哪一个更白皙。 估计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 女人放下了剪刀回头,看着他笑了笑:“回来了,我特意去食堂给你买了汤,你回来得刚好,我刚给你热了一下。” 特别家常的语气,特别家常的话语。 天哪! 这完全是秦连峰梦想中一个家应该有的样子。 这放在之前,他根本想都不敢想。 果然,他妈极力促成妻子随军,是争取的。 夫妻俩长时间两地分居,哪来的感情呢。 秦连峰根本忍不住脸上的笑,一见何婉晴作势要去厨房盛汤,赶忙快走几步,接过了她手里的汤勺。 “我来就好,你这手是搞艺术的手,要是烫伤了怎么办?!” 何婉晴抿唇笑了笑:“哪里就有那么金贵了。” 这么说着,还是把手里的汤勺递给了男人。 自己也站在了秦连峰的侧后方,看着他舀汤,试探着问道:“对了,今天我跟你说的事儿……?” 秦连峰也想起来,赶紧把汤碗往边上一放,从兜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票证来。 何婉晴:“收音机票!!”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从男人的手上拿走了票,在灯光下仔仔细细地看。 脸颊都因为激动泛起了些许红晕。 这激动高兴的样子,跟她往日总是平淡矜持的样子很不一样,也让秦连峰自觉自己一下午找人换票的辛苦没有白费。 秦连峰端着碗喝了口汤,滋润了一下在外面奔波一下午实在是有些干渴的喉咙,这才笑着解释道。 “我找人换了一点布票,再用布票和工业票跟人换的,你不是说最好是要比较稀有的票吗?我本来还想着手表票也不错,但我想了想,手表还是不如收音机稀罕。” 其实秦连峰是想着,手表他自己有,他要是再给婉晴弄一张手表票来,那不是让她为难嘛?!没准她还得自己努力私下去找人再换票。 不如他一步到位。 但他要装作自己不知道,免得破坏了婉晴的惊喜,只能找了个手表不如收音机金贵的借口。 “还有这些剩下的工业票,你也收着,明天去百货商店,想买什么就买,反正再过不到半个月,工资就发下来了。” 秦连峰道。 不得不说,这收音机票实打实是送到了何婉晴的心趴上。 她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紧抓着收音机票,直接扑上来,搂着秦连峰的脖子,上去就是一声“mua”。 “谢谢你,峰哥,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好。” 秦连峰人都直接冻住了。 嘴巴都只能是下意识地回答:“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其实根本已经魂游天外。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来回转——婉晴亲他了!!婉晴主动亲他了!! 要不是此时还有些许理智在撑着,他都想直接去外面,狠狠跑几圈,然后跟那些不看好他和婉晴这段婚姻的人说。 他的婉晴亲他了!! 婉晴心里有他!! 秦连峰激动。 何婉晴其实也不遑多让。 只是相比较秦连峰是对两个人感情未来的激动展望,何婉晴心里想的东西就实际很多。 有了这张票,她明天一早就能去百货商店买一台最新的收音机。 到时候,看那个新来的拿什么跟她争! 她就说,她何婉晴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区区一个小学老师的岗位而已,简直易如反掌。 与此同时,顾家,顾兆也正在掏自己的私房钱。 “这是这几年我存下来的钱,一共九百三十六块八毛四分,还有这些票,我今天借给二营老秦三张工业票,他下个月还我。” 说实话,现在别说是三张工业票了,就是十三张工业票,姜琴都不是很在意了。 快一千! 在这个大家一个月工资顶天了也就一百多,通常还得负责一家老小吃穿住行的年代,谁家能有一千存款,那真是大户了。 重点是,姜琴可是知道的,顾兆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大半都是寄回老家的。 黄翠喜和顾大江都不是那种拿了儿子的工资,还要瞒着儿媳妇的人。 顾兆工资101元,实打实每个月都至少会寄七十回来,偶尔有什么补贴了,还会更多一些。 真要说起来,顾家每个月的收入别说是放在长桥大队了,就是放在整个泾阳县,都是数得着的。 要知道,一个六级工的工资也就七八十。 顾兆每个月留在身边的工资也就三十多。 他自己也得吃饭,是怎么能存下来这么多钱的?! 姜琴一下惊得把声音放低:“你别不是犯纪律,在外面接什么私活了?” 顾兆一瞬间哭笑不得。 “你想什么呢。” 他把钱和票收拢了推到姜琴手里:“你安心拿着花,这都是我这些年出任务发的额外补贴。” 他说着还有些愧疚:“前年我有收到一张自行车票,当时想着家里有了,就给换了工业票和布票。” 当时顾兆也没想着姜琴会答应来随军。 他甚至都不知道,家里那台自行车骑的最多的人是顾丰,而不是姜琴。 事实上,在嫁到顾家以后,姜琴还真就没骑过几次自行车,她也不怎么出门,更遑论是去县里,自然就没什么骑车的需求。 这次来随军。 就婆媳俩带着三个孩子,家里那台自行车自然不可能带着了。 顾丰算是直接拿钱买了。 说实话,当时连黄翠喜自己都没想到,这老儿子不声不响的,竟然能攒出两百多块钱。 不,不对。 能花两百买一辆旧自行车的话,按照黄翠喜对儿子的了解,顾丰手里必然不止攒了两百。 真是闷声干大事啊。 当时姜琴还不想要那么多,这自行车全新的价格也就两百,现在都已经五六年了,哪里还值这么多钱。 还是顾丰坚持说,他没有自行车票,只能用钱补,要是嫂子不收这钱,他连这自行车也没脸骑了,姜琴这才收下。 现在一家住在家属院,别的都好说,唯独一点不方便。 就是从家属区出门去码头坐轮渡有一段距离,要是光靠走路,少说得走二三十分钟。 现在想想,实在是不方便。 “等我之后找战友问问,看能不能换一张自行车票来。” 顾兆说得轻描淡写。 但姜琴看着这些钱,却心头一震。 出任务的补贴? 出什么任务能有这么多补贴? 想想,无非就是顾兆受伤了,发下来的营养费之类的。 她一直都知道,顾兆是军人,军人总归免不了受伤。 但知道归知道,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意识到,顾兆能在这个年纪晋升营长,到底受过多少伤。 她抿抿唇:“身体要紧,既然是部队发的补贴,我明天去百货商店看看,有没有什么补身体的营养品。” 其实,顾兆一开始说是自己出任务的补贴后,心里还担心姜琴会不要。 他甚至都想好了,要是姜琴不要的话,他要怎么劝她。 没想到,姜琴不仅收了,还说要帮他买补品!! 不知怎么的,顾兆心里热乎乎的。 光是呼吸之间闻到房间里,不属于自己的味道,都让他心里一阵躁动。 好在很快,姜琴的下一句话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那有九百多,我这还有五百多,加起来……”姜琴倒抽一口气,“有一千五了!!” 这可真不是一笔小钱。 普通人家但凡一家人有几百块钱存款,那都算是大户了。 而顾兆和姜琴这里,仅仅只是他们两个人的存款,就破了千。 这还不算各种杂七杂八的票。 要算上这些票的价值,小家庭的存款估摸着都得破两千。 很多时候,钱还真是人的胆。 以前在老家,姜琴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家里也不需要她来管家。 现在来随军了,人生第一次管家,姜琴说一点没有压力,那就是骗人了。 “这……” 姜琴刚要开口说什么,屋里就不期然响起顾淼的心声:【哇,连一万块存款都没有,有点惨,还得继续加油啊,可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啊。】 顾淼完美贯彻了一个准则——与其鸡娃自己,不如鸡娃爸妈。 紧接着话锋一转。 【反正现在也就这点钱,明天去百货商店,求求了,一定要给美人妈妈多买几件新衣服好吗?好的。多好的个人条件啊,怎么能永远就那么几件衣服来回换着穿呢?穿美美的,心情也好呀,顺便也给我多买几件嘿嘿。】 光是想到自己能穿各种小花花的新衣服,顾淼都忍不住翘脚脚了。 一边本来还在正经盘点家里积蓄的顾兆和姜琴也忍不住了,彼此对视了一眼,笑了出来。 顾兆:“多买几件。” 他看着姜琴,声音格外低沉,还带着几分沙哑。 此时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的台灯,室内光线昏暗。 顾兆看着姜琴的时候,浓黑似墨的眼睛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她。 姜琴只是这么看着,都不由得心头一震。 耳根隐隐发热。 下意识移开了视线,扭过身拍了拍边上格外活跃的顾淼。 “都这个点了,弟弟都睡着了,淼淼还不困吗?要不要妈妈哄睡觉?” 顾淼看着突然转过来的美人妈妈,默默腹诽了一句:【据说,人紧张的时候,小动作格外多,看来是真的。】 正在整理孩子身边枕巾的姜琴手一顿。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闷笑声。 姜琴恼羞成怒,回头瞪了眼男人:“我看你身体好得很,补品不用买了!” 顾兆一脸认真:“那就不买,多给你和孩子们买几件新衣服换着穿。” 还说!还说! 姜琴羞恼得直接反手就把手边的一条枕巾甩过去,自己直接往边上一躺:“我睡了。” 这般孩子气。 顾兆看着背过身装睡的姜琴的身影,眼里的笑意简直要流淌出来。 他收了床上的钱和票,整理好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用一个搪瓷缸子压好了,才关了台灯,躺在了姜琴身边。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姜琴时不时轻拍顾淼的声音。 不多久,孩子睡着了,连轻拍的声音也没了。 姜琴却莫名觉得,身后的呼吸声更明显了。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贴近了她的后脖颈,让她的心跳一阵加快,喉间也有些干涩。 明明是背对着的,她就是有一种,对方也没睡着,而且还一直看着她的感觉。 她舔了舔嘴唇,终于忍不住。 手一撑,人一下翻过身去。 “你不睡觉想干什么呀?” 她自己都没有发现,此时此刻,她的语气和表情有多娇嗔。 男人的呼吸越发沉重。 只是看着她,眼神里仿佛淬着火,在没有灯光的昏暗房间里,硬生生让姜琴的心跳如鼓。 那一瞬间,她甚至连呼吸都出现了停滞。 心脏跳动的声音太大,大得她恍惚觉得,对面的男人是不是也能听见? 男人的嘴唇一张一合:“是还有点别的事情想做。” 姜琴:“什……唔!” 一道闪电突如其来的将昏暗的房间点亮。 姜琴睁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墨色双眸。 嘴唇被两片温热柔软的东西紧紧贴住,彼此的气息在呼吸缠绕之间绽放开来。 这样突然的亲吻。 可她心里竟生不出丝毫抵触的情绪,只有一种“果然是这样”的落定感。 她的手紧紧揪住了男人的衣摆。 几乎将自己完全嵌进了他怀里。 这样百分百的皮肤接触,让她久违地从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 第二天早上,顾淼一睁眼,就感觉出了她爹妈相处和前一天的不同。 俩人随手接个碗都要对视笑一下。 擦肩而过的时候,那眼神的交汇,简直是到了别人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的地步。 顾淼:【???!!!这是发生什么了?】 黄翠喜其实也很好奇。 但她深知,作为长辈,最好不要在儿孙的婚姻中管太多的道理。 她不光是自己不管,还直接把眼神一直在顾兆姜琴身上移不开的大孙女也给抱走了。 手捂在大孙女的眼睛上:“淼淼乖,咱喝奶,不乖乖在家填饱肚子,一会儿就不能跟着我们出门了。” 说归说闹归闹,别拿出门开玩笑。 顾淼一听奶奶这么说,连嗦奶瓶的力气都更大了一点。 黄翠喜虽然昨天因为水果闹了一回肚子,但她这次回家去,倒也没忘了之前跟当地老乡订的水果。 一大早吃了早饭,就赶紧让顾兆去买来。 打包的水果和虾酱,本地晒干的鱼干虾米等海产品,还有之前买的一套搪瓷碗盘。 来的时候,姜琴和黄翠喜两个人为了孩子,尽可能轻装上阵,两个人带的行李满打满算也就两大包。 结果走的时候,光是黄翠喜一个人的行李,就收拾出来一个蛇皮袋来。 本来黄翠喜还打算用她来的时候用来装行李的蛇皮袋来装。 可别小看了蛇皮袋。 就这蛇皮袋,在公社可都是稀罕东西。 但蛇皮袋没有支撑力。 水果和虾酱放进去就滚做一堆,都不说半路水果会不会挤烂了,黄翠喜看着都怕虾酱从饭盒里被挤出来。 最后还是顾兆看着不像样,拿出了部队发的手提包。 部队发的手提包是硬皮的,有支撑力,把饭盒放进去,能稳稳当当平放住,上面再放什么圆的水果,都不用担心会滚做一堆。 提起来的时候,有专门的提手,还不用像蛇皮袋似的,拎着手疼。 黄翠喜看了都眼睛一亮。 “这皮包好啊!” 随即又赶紧摆摆手:“这么好的东西给我干什么,我用不着,你们留着用。” 说着,还要把手提包里的东西给拿出来。 姜琴阻止她:“妈,我们有什么好东西,你都能用,说什么用不用得着的,你要是不用,那刚好,在这里多休养几天,别走了。” 一边的顾兆也赞同地点点头。 这话对黄翠喜来说,完全是打蛇打七寸。 瞬间,她都不用姜琴说,自己就飞快把东西收拾到手提包里,还很是顺畅地把手提包的拉链给拉起来了。 一个蛇皮袋的东西,竟然能一下子装进一个手提包里。 刚好此时,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汽车驶过地面的声音。 不多久,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林栋出现在门口:“营长,我来帮忙了,有什么东西没收拾的?” 她拍拍鼓鼓囊囊的手提包:“已经都收拾好了,咱快走吧。” 那叫一个迫不及待。 等到一行人出门,正要上车呢,就听路边有经过的军属关切问了句:“大娘,听说你昨天芒果吃多了肚子疼啊?现在怎么样啊?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不多休息几天?” 黄翠喜:“!!!” 她就觉得会这样!! 她努力扯出笑来:“没事了没事了,那都是夸张了,早都没事了。” 等看着邻居走了,她飞快蹿上车。 然后在确认一家人都上车后,赶紧拍拍前面的驾驶座:“小林同志,快开车!快开车!” 她要快点离开这个岛!赶紧回家去! 谁来劝她都不好使! 林栋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很快朝着码头的方向驶去。 码头的轮渡早晚各一班。 虽然不年不节的,但岛上的老乡还有一些家属区的军属有要出去上班上学的,有要出去办事的,码头上人还挺多。 一看到汽车开过来,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其中就有正准备上船的何婉晴和秦连峰。 一见下车的是顾兆和姜琴,原本心情还不错的何婉晴瞬间拉下脸来,甩开了秦连峰的手:“我上去了,你回去吧。” 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就上了船。 留下秦连峰一个人在原地,实在是摸不着头脑,婉晴又在生什么气。 “老秦,你呆站在这里干什么呢?” 顾兆看着站在码头上不动弹的秦连峰,这不上船也别在这里挡人啊。 秦连峰赶紧往边上让了让,看到顾兆身后跟着的姜琴她们。 “大娘,嫂子,这就回去了?” 黄翠喜:“啊,回去了。” 两家人也不熟,随口应付几句后就分开。 船舱里,何婉晴看着不远处正被顾兆扶着准备上船的姜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矫情的。” 等到姜琴她们上船了,还故意把自己随身带的布包放在了身边的空座上。 黄翠喜她们哪里能知道,这年头还有人这么虚空索敌的。 事实上,就算是她不占她自己身边那个空座,顾家人也不会分开一个坐到她那边去。 一行三个孩子呢,大人们肯定是要坐在一起的。 等坐下来,轮渡很快开动起来。 姜琴立马就不行了,整个人都无力地趴伏在黄翠喜肩上,还好这次毛丫一早送来的盐渍橘子皮,她才没上回反应那么强烈。 何婉晴眼尾余光始终关注着他们。 在注意到这一幕时,又忍不住腹诽了一句:“装什么。” 但很快,在捕捉到黄翠喜和顾兆说到什么“火车”“回老家”的关键词后,她瞬间眼睛一亮。 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自从在码头看到姜琴以后,就一直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 很好。 他们不是跟她一样离岛去百货商店的。 今天这个新来的去火车站送人,来回不得几个小时?等新来的回家属区的时候,她都已经把收音机送出去,一切尘埃落定了。 还能有这个新来的什么事儿! 何婉晴想着自己能压对方一头的美好未来,只觉得窗外的一切都如此美好,让人心旷神怡。 第519章 肌肤接触和离别 轮渡轰隆隆往前行驶。 很快就到了岸边。 轮渡上的乘客们陆续下船。 何婉晴不乐意跟别人挤在一起,故意等大部分人都下船了,才拿起身边空座上的布包走出了船舱。 结果一走出去,眼前看到的,耳边听到的,瞬间又让她的情绪坏了起来。 “诶哟,那就是顾营长的家属吧?还得是顾营长,真有面儿。” “什么有面儿啊,那车又不是顾营长个人的,那是顾营长细心,知道提前去后勤部预定车。” “啧啧啧,你说说,同样是男人,怎么人顾营长就能想到,你就一点想不到呢?!” 周围人看着很快驶离码头的吉普车,那叫一个议论纷纷。 何婉晴脸都黑了。 尤其是身边人最后那句。 是啊,顾兆能想到,怎么秦连峰就想不到呢? 说来说去,还是不够关心她。 是啊,本来她嫁给秦连峰就是没办法的办法,她现在家里败落了,不是以前的书香门第了,秦连峰对她就不如以前上心了。 不、不只是秦连峰。 要是她爸妈现在还好好的,就算是她嫁给了秦连峰,她婆婆也绝对不敢这么强行把她送上火车!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在她父母出事的这两年里,何婉晴是见识够了。 只是秦连峰仅仅就因为她家庭落败就这么对她,完全漠视了她自身的尊严和价值,更让何婉晴心里别扭。 罢了。 君既无情我便休。 她何婉晴还不至于硬缠着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地步。 她会成为一个合格乃至优秀的老师,成为她父母事业的接班人,让这些看不起她的人好好看看! 她想着未来,连上公交车的时候都十分踌躇满志。 另一边,来的时候,对一切都很新鲜。 车上还有同坐一车的梁长江一家,很多时候,为了给顾兆撑面子,不管是黄翠喜还是姜琴,其实也没办法完全放松下来。 黄翠喜当时都是一直等到林栋开着车驶离了17号院子,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终于能放松下来。 这回离开的时候可不一样了。 开车的就是自己儿子。 三个大人三个小孩儿坐在八座的吉普车里,空间都十分宽松。 顾一宝更是直接躺在了后座上。 车上的氛围更是悠闲。 一路上,顾兆把吉普车的速度控制在一个能让车上的人看清路边的景色,同时又不至于太慢让车子熄火的程度。 黄翠喜在家属区的时候,还挺迫不及待的。 这会儿真要回去了,她才悠悠叹了口气。 这一回去,下回再见到儿子,最早可都得一年以后了。 这回还跟之前不一样。 以前看不着儿子,好歹还有儿媳妇,还有孙子孙女在跟前照看着。 这回,可连这都没有了。 家里只有一个快结婚的老儿子,和满心想着参加高考的小女儿。 想想要是顾莲要是高考真能考上,这家里可就只剩下他们老两口和顾丰夫妻俩了。 以前她还想着,等顾丰结婚生娃了,家里的房子该不够住了,又得想法子扩建,还得去批一块宅基地,麻烦事儿多着呢。 但对当爹妈的来说,这既是麻烦事儿,同时又是幸福事儿。 人丁兴旺啊。 黄翠喜有时候想着,等再过十几二十年的,自己和老头子牙齿都掉光了,看着一屋子满地乱爬的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那该有多幸福呀。 结果现在,别说是十几二十年了。 眼看着再过几个月,一家三个孩子,竟然就要天各一方了。 黄翠喜光是想着,心里就一阵空落落的。 车子飞快驶过宁省的各种地标性建筑,每经过一处,顾兆都要把车速放慢下来,让车里的人看一看,他还要解释一番这建筑的由来历史等等。 经过的地标建筑和特色景区也太多了,到最后,连姜琴都有些疑惑。 “这不是我们来那天走的路吧?” 不光是路线不一样,这时间也长了许多。 顾兆开着车丝滑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妈上回都没好好看看外头的景色,这次回去,妈下次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索性就一次性都看了,回去也跟爸他们说说。” 这小子。 什么时候学的这么贴心的。 黄翠喜原本还有些低落的情绪瞬间因为顾兆这句话上扬起来。 尤其是看看前头开车的顾兆,和时不时指着窗外的景色问一句,还和顾兆对视一眼就忍不住笑的姜琴。 黄翠喜到底还是笑了笑。 心里长舒一口气。 算啦算啦。 好日子都还没过够呢,想那么多干什么。 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也是时候享享清福啦…… 车子一路行驶过去。 五层楼高的百货商店大楼。 整体是白色建筑的市政府办公楼。 宁省市中心的地标性花卉雕像。 还有最大的公园是市中心的胜利公园,即便只是从公园门口经过,也能看到里面盛放的各色鲜花,波光粼粼的人造湖,形状优美的各色拱桥牌楼,远远的,还能看到湖面上有正在滑动的小船。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宁省还有个花城的美名。 几乎是每一条经过的大路两边都修了盆景,里面各种颜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一瞬间就把原本有些灰扑扑的城市装点的活泼起来。 有意思得紧。 黄翠喜都不由道:“宁省好啊,要不是家里还有顾丰和顾莲,我都想在这里多住几天。” 这话一出,顾一宝瞬间扑上来。 “那奶奶就别走了,一宝舍不得奶奶。” 说着说着,眼泪珠子都从眼眶里滚下来。 这次这话,黄翠喜能看出来是真心话了。 看来这小子是后知后觉,这会儿才终于意识到,以后就不跟奶奶住在一起了。 甚至于,这两晚,顾一宝都是跟着黄翠喜一起睡在小卧室里的,但今晚开始,他就要一个人睡了。 这还是顾一宝短短五年人生里头一回呢。 想到这里,黄翠喜都有些后悔。 昨晚应该就让顾一宝一个人试着睡一睡,现在自己直接走了,要是孩子不习惯了,可怎么办? 只是孩子都这样了,黄翠喜了解一宝,她要是再表现出担心来,这孩子非得上天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心里的担忧和不舍。 故意笑道:“一宝这是舍不得奶奶呢,还是不想上学呢。” 这话一出,顾一宝本来就因为意识到奶奶要走了,心里难受,又想到明天开始要上学了,难受加倍。 终于忍不住。 “嗷”的一声,坐在车里就嚎啕大哭。 嘴里还不忘挣扎:“我不要育红班走!!!” “噗。”坐在副驾驶的姜琴实在是忍不住。 连带着黄翠喜的眼里也有些笑意。 这孩子是脑子缠住了,不要奶奶走和不要上育红班混在一起说了。 黄翠喜:“就半年,半年你要是表现好,你就不用上育红班了,要是到时候你妈妈还让你上育红班,你就回家来,奶奶给你做主。” 一听这话,顾一宝的哭声瞬间停住。 他抹着眼泪的手悄悄移开一点点,偷偷看向副驾驶上的妈妈。 “真的?” 嘴里嘟哝着。 被水盛满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顾兆:“……” 确定这傻儿子是他和姜琴的孩子? 没抱错? 面对这个傻儿子期待的眼神,姜琴都不由得气息一顿。 随即在婆婆挤眉弄眼的催促暗示中,到底还是笑着点点头。 “对,都听奶奶的,只上半年。” 顾一宝瞬间眼睛一亮。 但孩子大了,要面子。 就是心里高兴,也不愿意叫人直接看出来。 含含糊糊地抹着眼泪,嘴里还要嘴硬:“我可不是因为上学哭,我是舍不得奶奶走,我可不是那种不想上学的坏小孩……” 不管怎么说,好歹算是把顾一宝从舍不得奶奶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五岁多的小孩真要哭闹起来,动静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很快,车子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火车站到了。 该说的话在家里和在车上的时候都说过了,顾家人也都不是情感多么外放的人,送黄翠喜上火车的时候,除了顾一宝还瘪着嘴哽咽,三个大人就算是情绪有波动,也都尽量忍住了。 临走之前,黄翠喜不舍地摸了摸婴儿车里孙子孙女的脸。 “下回再见面,孩子们都该不认得奶奶了。” 遗憾的情绪刚升起来,耳边就响起顾淼的心声:【放心吧奶!我记着呢,等臭老弟长大了,我保管让他第二个就学会喊奶奶,以后我按照一日三餐在他耳边念叨奶奶,让他想忘都忘不了!!】 黄翠喜:“……” 谢谢大孙女诶,这好意她心领了,一日三餐的念叨就不用了。 有了这番插科打诨,黄翠喜最后一点不舍的情绪都没了。 刚好此时火车也要开动了。 她摆摆手:“行了,你们回去吧。” 说罢,最后摸了摸顾一宝的脑袋,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火车。 第520章 卖图纸还是合作 这边,顾兆他们在火车站送别。 另一边,何婉晴在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后,也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 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和被踩了好几脚的皮鞋,脸都绿了。 要是还在京市,她哪里需要受这种苦! 再想想,那个新来的就这么单独乘着小汽车走了,她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个新来的凭什么呀?! 她一个无才无德的家庭主妇,能这么嚣张,不过就是靠男人而已。 一朝得势就猖狂,呸。 何婉晴手摸了摸自己的挎包,向着面前的市一百大楼走去。 宁市是宁省的省会城市,不管是经济还是文化都比泾阳县一个小小的县城发展快很多。 宁市的百货商店一共有五家,都是以数字命名,从第一百货商店到第五百货商店,分布地区位置不同,大小规模也各不相同。 其中,这地处市中心平安东路和永建西路的交叉十字路口的市一百,无疑是整个宁市最大也最繁荣的百货商店。 既然要买,何婉晴就没想过迁就买差的,要买就买最好的。 那自然就要来这最好的市一百。 一踏进市一百的大门,何婉晴深呼吸一口气。 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就跟花蝴蝶似的,流连在每一个柜台。 不多久,挎包就被糖果饼干,雪花膏和香皂等等装满了。 她正准备拐到二楼卖成衣的柜台上看看的时候,眼尾余光一下就扫到熟悉的身影。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就已经下意识闪到了一个柜台的侧后方。 只悄悄探出去一点,看着远处刚进门的一行人。 这下,她可算是看清了。 竟然真是顾兆和姜琴他们一家!! 何婉晴:“!!!???” 他们不是说是去火车站送人吗?怎么还会来百货商店?? 难不成…… 她眸中一凛。 他们是知道她来百货商店买收音机,所以故意骗她的?! 眼瞧着顾兆和姜琴有说有笑地往进门左边柜台卖手表钢笔的柜台走去,何婉晴更是忍不住咬牙。 这不年不节的,能有什么必要买手表钢笔的? 更何况,这顾兆手上分明就有一块手表。 他们买这东西,八成就是为了去讨好白主任,好拿到那份工作的! 明明昨天已经去后勤部找过白主任了,为什么现在还要单独再买东西? 除了他们知道了她何婉晴要买收音机送白主任以外,她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何婉晴险些把一口银牙都给咬碎了。 就这,秦连峰竟然还说顾兆人好。 呸! 就是个内里藏奸的! 她正盯着人瞧呢。 头顶突地传来声音:“同志,你买不买东西?不买就赶紧让让,别挡着别人买啊。” 声音很不客气。 何婉晴下意识就站起来,蹙眉反驳:“同志,你这是什么态度,我……” 她刚准备跟人理论,眼尾余光就扫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正转过来的顾兆他们。 瞬间想都不想,直接闭上嘴一个转身,也顾不上刚才那个售货员的态度问题,飞也似的就往转角的地方跑。 售货员都搞不懂了。 探头看了眼这个奇奇怪怪的客人。 “还我什么态度,你什么态度啊?神经兮兮的!” 她对着那匆匆离开的背影骂了一句。 随即反应过来嘀咕了一句:“不会是要偷东西吧?” 不远处,姜琴看了眼回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的顾兆。 “怎么了?有认识的人吗?” 顾兆看了眼似乎闹出了点事儿的糕点柜台,眼神在四周逡巡了一圈。 到底还是摇摇头。 “没什么。” 就算是真有认识的人来百货商店,那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他转过脸来:“那就拿这支钢笔了?还有墨水,多买几瓶吧?” 姜琴笑瞪了男人一眼:“还几瓶,你可真不拿钱当回事。” 就算是家里有一千多存款,但孩子们都渐渐长大了,姜琴还不知道自己写的长篇到底能不能挣来稿费,就算是放心,也只能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售货员难得见年轻夫妻俩过来买钢笔,还是这么般配的一对。 再看看边上扒着柜台往里看的孩子,和边上小车里的两个婴儿。 顿时眼里笑意更深。 “同志,你男人这是对你好呢,这钢笔你买回去正常用,正经是能传给你家孩子继续用的,现在天气不算热,多买几瓶墨水回去,也不会坏。” 售货员这么说。 甚至顾一宝都在一边撺掇:“买吧买吧买吧。” 姜琴都被他念得头疼,想到自己那晕船的劲,之后估计也难得离岛,索性摆摆手:“行,那就给我拿三瓶墨水吧。” “诶!”售货员笑着给她打包开单。 有了新的钢笔,姜琴一边是高兴,一边又忍不住道:“家里那个钢笔吧鼻头修一修,应该还能用的……” 她本来用的钢笔是早年她下乡的时候带来的。 也用了很多年了,一直以来都很好用。 但这次坐火车,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压着了,钢笔的笔头整个都压扁了。 好不容易把笔帽打开,里面的笔头也歪了。 但这年头物资金贵。 哪有说笔头歪了就直接新买一支钢笔的道理,这也太奢侈了。 这要是放在她还没下乡的时候,都要被骂一句败家了。 顾兆却道:“你喜欢吗?” 姜琴张了张嘴,却实在说不出那句不喜欢。 她喜好文学,以前局势不明的时候,她还忍着,这段时间开始写文章以来,她每天拿在手上时间最多的就是钢笔。 一支好钢笔对她来说,就跟老农手里的农具,纺织工人手里的纺织机一样,重要性不言而喻。 再说了,谁能不喜欢英雄牌钢笔? 顾兆点点头了然道:“你喜欢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非常自然。 就好像只要她说喜欢,不管是多贵多难得的东西,他都愿意买来送给似的。 这是连她亲生爸妈都没有给过她的偏爱。 姜琴不得不承认,自己为这份偏爱而心动。 手里握着崭新的钢笔,就好像是她的人生也重新开始了一般。 她终于忍不住笑了。 钢笔和墨水只是个搭头,今天主要还是来买家里缺的各种东西。 家具都在二楼。 本来只是想买一张书桌,顶天了,就是再买一把椅子,结果到了二楼一看,家具区摆得满满当当。 以前姜琴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还会有买家具用品上瘾的时候。 最后除了书桌椅子,又额外买了一张藤编的矮脚床,姜琴试了试,刚好能放在院子里,把两个孩子放在上面晒太阳,自己能在一边看着,总比一直躺在婴儿车里舒服一点。 等以后孩子们能爬了,这种矮脚床也更安全,不用担心孩子们掉下来会摔伤了。 还有一张有踏板的藤编摇椅,姜琴光是想想,自己以后在院子里坐着摇椅晒太阳,儿女们都在身边的图景,都觉得幸福。 不光是姜琴看中了家具区不少家具,家具区的售货员也看中了姜琴手里推着的婴儿车。 给小孩子用的小推车,他们这里倒也有。 但还真没有给这么小的婴儿坐的小车。 本来还只是好奇多看了几眼,等看着姜琴推着婴儿车,周围路过有好些个人都多看了好几眼后,售货员突然就福至心灵。 上前主动拦住了人笑问道:“同志,我是咱们省家具厂的业务员。” 还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名牌。 这才继续道:“我之前就关注到同志你推的这种小车,这应该不是宁省这边的产品吧?想请问一下,是出自哪个家具厂?我们互相之间可以拜访,查漏补缺一下。” 这话问得突然。 但还好,在离家之前,顾家人就已经想到了婴儿车到宁省后可能会被人询问的可能性。 宁省和江安市之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连小小的泾阳县,都能有一个长宁公社仿造他们的小推车。 更别说是那么大的宁省了。 顾丰能看到里面的商机,宁省难不成就没人能看出来? 顾丰还没自大到这种地步。 与其让人偷偷摸摸仿造了去,不如在有人来问的时候,大大方方把制作方法和其中的关窍直接卖给人家,还能给自家谋点好处呢。 姜琴在离家之前,手里就有顾丰找人特地画的制作图解。 一步一步,可谓是详细至极,生怕人教不会。 今天出门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就把那张制作图纸给带上了。 如今一被问。 姜琴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落地感。 当即就道:“这是我老家,泾阳县长桥第一家具厂生产出来的,我倒是有制作图纸,但你能做主吗?” 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售货员先是一喜。 随即又一怔。 等明白姜琴的意思后,她神色一正:“稍等,我去给领导请示一下。” 姜琴点点头,随后还把五星公社的电话告诉她:“要是你们领导有疑问,可以让他打这个电话,联系第一家具厂的厂长。” 还有电话! 能直接联系到厂长! 那至少说明眼前这个女同志的话有八成是真的! 售货员不再耽误,又背了一遍电话,很快往休息室里走去。 看着售货员的背影,姜琴刚才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冷静都卸了下来。 拉着身边顾兆的衣袖,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语气里的激动根本藏都藏不住。 “没准我还能替大丰谈成一笔买卖呢!” 不管是直接卖图纸,还是说,更好一点,促成长桥家具厂和宁省家具厂的合作,都是大好事! 第521章 意外之喜 售货员没有让姜琴等太久。 很快就脚步匆匆地回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同志,这是我们家具厂的业务部辛主任。”又给中年男人介绍,“辛主任,这就是我之前说的家具厂……” 说到这里,售货员一下顿住了。 姜琴适时开口接话:“我姓姜,姜琴。” 辛主任:“小姜同志,我已经代表我们宁省家具厂和泾阳县第一家具厂的顾厂长确认过信息,请问一下这图纸……?” 啊,那就是说,促不成长久的合作了。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也正常。 宁省毕竟不是距离泾阳县近的其他家具厂,且不说相隔距离有多远了,就说宁省家具厂的规模和地位,也不可能和一个县级小厂合作。 还只是合作生产一个商品。 更何况,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这所谓的第一家具厂根本就是个作坊。 要是真和这宁省家具厂合作,那小作坊里几个工人恐怕都无法完成生产任务,反而得不偿失了。 这么一想,果然还是卖一张图纸,方便又省事。 姜琴没有扭捏,很快就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来,里面夹着几张信纸。 她把信纸交给辛主任看了眼。 辛主任不是生产科的,但他好歹也在家具厂干了这么多年,一份图纸的真假到底还是能看出来的。 这份图纸上不光标明了每一个部件所用的木材,还在边上标明了原因,甚至是可以替换的其他木材,每一个零部件都单独拆开描画出来,任何一点尺寸相关都没有遗漏。 至少以辛主任的经验来看,这份图纸实在是太过详细了。 他收下图纸,表情都更加柔和:“小姜同志,图纸我看着没有问题,但具体的还要等我回到厂里找生产科的同事试做一辆才行,你看我们先签一份合同,我这边先付定金,等确认做出来没什么问题,我再付尾款,你看可以吗?” 姜琴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 一行人拐到边上的休息室里,当场签下一份合同。 看到合同上的金额的时候,姜琴险些就要叫出来,好悬在最后关头,掐了掐手心,才勉强保持镇定。 刚好她买了新钢笔,她端正地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留的自然是家属区传达室的电话。 辛主任一看那电话前头几个数字。 瞬间抬起头来,看了眼姜琴又看看姜琴身边的男人:“没想到,小姜同志还是军属!那这位就是军人同志了!军人同志贵姓?” 说话间,就要上前握手。 始终守在姜琴,一手拉着顾一宝,一手把着婴儿车没说话的顾兆上前,握住辛主任的手:“你好,免贵姓顾,顾兆。” 这说话的腔调,握手的姿势,和行走间的模样。 任谁来看,都能一眼看出,这就是个军人,还是个现役军人。 还能带着家属,那就说明,至少是正连级了! 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对军人本来就是毫不遮掩的尊敬。 更何况,还是个这么年轻就升上连长的干部! 再一琢磨,这干部姓顾,那家具厂的厂长也姓顾,难不成…… 这还说什么。 他当即表示:“既然是军属,那我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不用等生产科了,我直接把尾款一次性结清,往后要是泾阳县第一家具厂还有什么新鲜的产品,小姜同志可千万要想到我们。” 这话说出来,在场大半人都知道,是客气话。 说到底,哪怕是这份婴儿车的图纸,要说有当然是更好,但是没有,对宁省家具厂来说,也无伤大雅。 但若是能借此机会和一个年轻有为的军人搞好关系,乃至于更近一步,和军区搞好关系,甚至是达成合作,对宁省家具厂来说,才是实打实的好事。 况且,顾兆是个军人,姜琴是军属,实在是没必要为了这点钱骗人。 各种原因之下,辛主任掏钱都格外爽快。 能不再多费一回事,姜琴当然不可能不乐意。 只是收了钱,又写下收条,还不忘跟辛主任说:“要是后续厂里生产科同志有什么问题,可以再打之前我给的那个电话。” 辛主任:“自然,自然。” 姜琴的镇定一直到他们一家人被辛主任热情送出休息室,又走到了辛主任视线盲点后,才终于遮掩不住。 拉着顾兆的手:“你猜,这图纸卖了多少钱?” 刚才签合同的时候,顾兆在一边照顾孩子,没有上前查看。 辛主任给钱的时候,也是直接给了一个信封装着的。 所以顾兆还不知道这图纸到底卖了多少钱。 如今看着妻子罕见如此激动的样子,顾兆的眉眼也柔软了几分:“多少?一千?” 姜琴一下拍在他身上:“你想得可比我还美。” 笑骂一句后,才终于把信封拆开:“一张图纸卖了五百块,这可够卖一百辆婴儿车的了。” 说实话,乍一听到这个数字,顾兆也不免惊了一下。 但细想想,这个价格倒也不算离谱。 就像是姜琴说的那样,卖一百辆婴儿车,这笔钱就赚回来了。 而以宁省家具厂的体量,一百把婴儿车很可能都只是一天的铺货量。 顾兆没说话,姜琴也不在意。 只是把钱点了点道:“这钱一会儿就给大丰汇过去,这应该也算是家具厂的效益吧?” 她还挺高兴:“那到了年底,爸妈他们也能多点分红了。” 丝毫没有想过,这笔钱她其实完全可以独吞了的。 顾兆并不意外她这个做法。 只是知道归知道,在看到她丝毫没有犹豫地做出决定后,顾兆还是不免心里一软。 “既然现在有分红了,那刚刚看中的那个矮书架,不如也买了吧?” 姜琴此时激动上头,一听这话,当即折返回去,就让售货员去把那个矮书架拿下来。 刚要付钱拿票呢,倏地一下反应过来。 “我没工分,哪来的分红?!” 矮书架放在眼前,也说了要买了,再放下,顶着售货员火辣辣的热切眼神,姜琴也有些不好意思。 但要让她花钱,这半人高的书架不光要家具票,因为上面有贝母的工业镶嵌技术,还要搭上三张工业票,另外还要花二十三块钱。 在家具票和工业票面前,这二十三块钱都不算什么了。 就在姜琴都有些举棋不定,已经在心里劝自己,这书架不是什么必需品,没什么必要现在买的时候,刚才和辛主任一起的售货员过来。 “咱们三楼有一批革委会送来的家具,不要票,姜琴同志要是不介意是二手的,可以过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姜琴眼睛一亮。 第522章 花钱有瘾 姜琴最后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厚厚一沓验收票。 这些从百货商店买的家具,另外给一笔钱,商店里就会叫三轮车给送到家里去。 这验收票就是到时候家具送上门用来验收的。 只看这验收票的厚度,就知道,绝对买了不少。 她表情有些懊恼。 “花了好多钱……” 顾兆倒是没当回事:“都是不要票的家具,难得遇到一次,也是这次运气好,遇到了辛主任愿意告诉我们,要不然这些东西,都轮不到我们来挑。” 百货商店的售货员有一个隐形的福利,就是对商店里的紧俏商品有所谓的“优先购买权”。 其实说白了,就是每次有什么紧俏商品到商店,售货员们总是最先知道的。 这些紧俏货不管是售货员们自己买,还是替家里亲戚朋友买,总归是比别人要快一步。 等到紧俏货上货架的时候,数量大多都至少少了有三成。 像这次这些家具也是一样。 刚刚那个售货员还有意无意提到了一句:“这还只是第一批呢,革委会那边送来第二天就先来挑走了一批,据说后面还有几批,这些家具估计得在这里放十天半个月的,等革委会那边没有问题了,才能拉到楼下去。” 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 革委会是干什么的,他们都很清楚。 顾兆是部队出身,不管是军队背景还是多年来训练的结果,都让他很难直接表明对革委会这种政治产物的态度。 他对外的态度和言行举止都绝对中立,客观。 但他心里是对革委会的某些行为有不满的。 这些“抄来”的东西,很多都是真正的好东西,他们内部先挑选一批可太正常了。 后面还有几批,说明这次被查抄牵连的不止一家。 就算是没有顾兆他们来,过个十天半个月的,这些放在三楼仓库的二手家具能有一半流入二楼的家具区,那都属于是革委会和售货员们注意分寸了。 顾兆虽然是军人,但并不是什么墨守成规的人。 这些家具已然被送进了百货商店,那就是能正常买卖的商品。 别人能买,他也能买。 能花比平时更少的钱,还不要票,买到平时根本市场上不流通的上好家具,顾兆是真觉得值。 姜琴其实也就是一下子花出去两百多,有些肉疼。 但细想想,顾兆说的也是。 顿时也觉得,虽然这次花了不少钱,但总体来说,还是挺值的。 此时的两个人都没想到,很快,这些花出去的钱,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又回到他们家里来。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来说,花钱好像也有惯性。 反正姜琴是觉得,自己花出去两百多后,再多花几十也不是个事儿了。 之前她还觉得买什么新衣服,实在是要穿新衣服,买几块布自己做就行。 现在从三楼下来,顾兆说要去二楼右边看看的时候,她明知道右边是卖成衣的,也想都不想,就直接推着婴儿车过去。 一拐过去,扑面而来就是一阵远比家具区紧凑好几倍的柜台。 各个柜台之间满满当当都挤满了人。 姜琴都惊呆了。 刚刚他们上三楼之前,这二楼还没这么多人啊! 还没等她问呢,不远处最大的一个柜台处,一个年轻力壮的售货员就从后边的仓库拖来一个小拖车。 小拖车上几个硕大的纸箱。 唯独在货柜前的一众人一见那些纸箱,瞬间更加激动,瞬间就跟蚂蚁搬家似的往前挤。 几个售货员上前,一边抬起纸箱往货柜上倾倒,一边大声喊:“大家不要挤,今天的的确良数量很多,肯定够的啊,大家一个个来,不要挤。” 话音未落,售货员的声音就已经被围堵的客人们的声音给盖住了。 “给我拿两件小码的,白色的!” “这是我的!别跟我抢!” “这碎花的给我拿三件!大码的!” 原来是来买的确良的。 那就能理解了。 现在买布买衣服都要补票,城里补票都是每个月定量的,不少家庭都恨不得是攒一年的补票才能给家里一两个人买一身衣服。 早几年的时候,还流行过一种更生布。 是用实在破烂不能穿的旧衣服回收加工做成的。 更生布便宜,而且不需要布票,所以即便很不耐穿,也依然有许多人愿意买来做衣服穿。 可见大部分普通人布票的紧缺。 这个时候,出现一种布,不仅耐穿,好洗,易干,花样款式多样,还不用补票,就算价格比普通布要贵一些,谁又能忍住不买。 顾兆看着都有些蠢蠢欲动,想给媳妇孩子多买几件。 看着姜琴在原地不动,还以为她是挤不进去。 “媳妇儿,我去给你买,你要什么花样的?” 说着还跃跃欲试的样子。 显然是很乐意去替姜琴抢衣服的。 他乐意,姜琴可不乐意啊。 她赶紧趁着顾兆还没动身之前拉住他:“不用,我不喜欢穿的确良。” 她这话一出,边上一个正要越过他们去抢的确良的大妈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刚想说什么,看看姜琴和顾兆两个人身上的穿着打扮,又讪讪把话咽了回去,不理他们,人飞快消失在前面抢的确良的人堆里。 然而她不说,顾兆也能看出大妈的意思。 这年头,怎么会有人不爱穿的确良呢?只有买不起的!分明就是没钱在嘴硬。 他其实也有些不信。 主要是,的确良是现在最时新的面料了。 饶是他再怎么不关注这些东西,在家属区耳濡目染,也难免对现在年轻人对的确良的追捧热情略知一二。 顾兆:“不用省这点钱,不要布票,算起来,还是划算的。” 他很认真地想要劝姜琴花钱。 姜琴简直哭笑不得。 “我真不喜欢,除了我前天穿那件衬衫,你还见我什么时候穿过的确良。” 顾兆想了想。 的确没有了。 但他一直以为,这一来可能是因为在老家的那一个多月一直是冬天,她就算是有别的衬衫,也没法儿拿出来穿,来宁省又才两天,估摸着是其他衣服还没拿出来。 二来可能也是因为之前买的的确良衣服少。 泾阳县地方小,她又不喜欢出门,哪里来的机会去买的确良衣服穿呢。 姜琴强行把他拉到另一个没多少人问津的柜台处。 “我就喜欢穿细棉布和亚麻的,透气舒服,孩子们的皮肤嫩,细棉布才不刮他们皮肤。” 要真细究起来,细棉布和亚麻布都不比的确良便宜,但一来,的确良是近些年流行起来的工业布,穿不烂还不易皱,做成衬衫穿挺括有面儿。 二来,细棉布和亚麻布都要布票。 平时买不到的确良的时候,细棉布柜台还有客人。 这会儿,大家都去抢的确良了,导致细棉布柜台的售货员简直是无所事事。 一见有客人来,又听姜琴这么说,当即笑着附和道:“这位同志有经验,这孩子皮肤嫩,穿不得的确良,来,同志,你摸摸这块布,新来的,花样好看,摸着还舒服。” 售货员从柜台里拿出一匹布来,却不是现在细棉布常见的黑蓝灰等色调,而是浅浅的鹅黄色,叫人眼前一亮,摸起来还比寻常斜纹棉布要更加柔软。 饶是姜琴本身对布料没什么了解的人也不免眼睛一亮。 售货员哪里看不出来姜琴眼里的惊喜。 自己推荐的商品被客人喜欢,售货员笑得更开了:“这可是今早才到的,是苏市第一棉纺织厂的新货,货源不多,分到咱们宁省的就更少了,满打满算就这几匹,卖完就没了。” 谁不知道,这棉纺织品就数苏市的款式最新,质量最好。 售货员问她:“同志,你看你要几尺,我给你裁。” 姜琴算算,这给家里大人小孩各做至少两身替换穿的布料,给售货员说了个数字。 这可算得上是今天的开门红了。 售货员高高兴兴地裁布,用纸给包起来,给开了单子。 裁完还特地给他们指:“从这边过去,有卖成衣的,也来了几件沪市的新货,好看着呢。” 姜琴回头,和顾兆对视了一眼。 顾淼:【来都来了,买!!!】 成,买! 最后走出百货商店的时候,不光是姜琴手里拿着一沓验收票,顾兆手里还拎着好些个袋子,里面衣服,布料,饼干糖果装得满满当当。 就这些东西,现在不少人家去提亲都不见得能拿出来这么多。 可想而知,他们走出百货商店的时候,回头率得有多高。 也就是他们开了吉普车过来,那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明晃晃地宣告着顾兆的身份,也让有些人有贼心没贼胆。 但有些人不敢招惹顾兆他们,不代表他们不敢招惹别人啊。 于是,顾兆刚把东西放到吉普车里,正准备上车呢,就听得前面拐角处一声尖叫传来。 “救命!!有人抢东西!!” 几乎是听到呼救声的同时,顾兆把车门锁上。 “媳妇儿, 你和孩子们待在车上别下来!” 说完,人就直接循着呼救声的方向跑过去。 姜琴和顾一宝坐在车里,紧张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另一边,顾兆刚跑到拐角处,就刚好撞见一个瘦小的男人怀里抱着什么冲出来。 他身后,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瘫坐在地上,正在呼救。 他想都没想,上前脚一绊,在瘦小男人摔出去的瞬间,飞快抢过他怀里的东西安稳放在地上。 瘦小男人一时不防,却也反应很快,直接在地上一个打滚。 回头看了地上的东西,眼里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却还是在看到顾兆身板的时候,果断选择扭头就跑。 只是他想跑,顾兆却不允许。 他脚下飞快,向前跑了几步后,在还有一人多距离的时候就直接往前一个飞扑。 “嗷!” 瘦小男人一下就被顾兆飞扑倒地,还待要挣扎,一只扑腾的手就随着一声“咔哒”声,被扭到身后扣住,脸被死死按在地上。 疼得瘦小男人脸都红了,冷汗密布。 此时,他终于忍不住求饶:“同志同志!!我不跑了不跑了,你松松手,啊啊啊!疼!我的手!!” 甚至于,在看到百货商店的保安过来的时候,瘦小男人简直跟看到救星一样。 保安看到人被抓着了,也是松口气。 把人接过去,赶紧跟顾兆道谢:“同志辛苦了。” 顾兆摆摆手:“大家算是半个同行,应该的。” “同行?”保安看了看顾兆的体格,“同志是公安?” 顾兆:“我是军人。” 这话一出,边上另一个保安顿时开口:“诶,同志你也是军人?”他往边上退了一步,把身后刚才被抢的女同志让了出来,“这位同志也说自己是军属,你们……认识吗?” 说话间,保安还让一直低着头的女同志抬起头来。 其实哪里需要抬起头来。 顾兆就刚才看到这个女同志穿的衣服,就已经大概猜出来是谁了。 对上保安的疑问,他点点头:“这是我一个战友的爱人。” 也不用保安再说什么了,顾兆直接主动开口:“何同志,我开车来的,要不一会儿你跟我们一起回葫芦岛吧,我爱人和孩子也在车上。” 被抢的人,正是何婉晴。 她此时怀里紧紧抱着收音机。 满脸难堪。 面对顾兆的邀请,她很想直接有骨气地拒绝,但刚刚被抢的一瞬间,那种恐慌和害怕,还围绕在她心头,让她始终说不出那句“不去”。 好在,这时。 百货商店的保安果断选择替她答应了下来。 “这个好,你们刚好同路,车上还有军属,能安抚一下这位同志的情绪。” 何婉晴不得不承认,此时的她,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实打实是松了口气。 第523章 炫耀生了三个 坐在车里焦急等待的姜琴都没想到,顾兆再回来,后边竟然还跟着一个女同志。 再一看,还是个认识的。 她疑惑地看向顾兆。 顾兆一边开车门,示意何婉晴上后车座,一边解释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抢劫?!”姜琴都吓了一跳。 想到自己也买了不少东西,从百货商店出来的时候,也丝毫没想到这一点,一时还有些后怕。 顾兆安慰她:“没事,是有个年轻人临时起意,已经有保卫科的人来,把人带走了。” 听到不是有人蓄意埋伏聚众抢劫,姜琴才算是勉强松了口气。 明明何婉晴之前自己也怕得要死。 这会儿看到姜琴这样,却反倒哼了一声:“这算什么,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也就是在这里,如果这里是京市,还没等他靠近我,就已经有保安抓住他了。” 说话的时候,抬着下巴,矜傲得紧,半点看不出来她刚才有多惊慌失措。 眼睛还一直看着姜琴。 姜琴总觉得面前这个没见过几次的军属这么看着自己,是想要自己说些什么。 但,她能说什么? 她又没去过京市。 更何况,就算是京市的治安管理比宁省更严格一点,那也很正常啊。 京市毕竟是首都呢。 但不回一句话,好像也不太礼貌。 最后,姜琴只得附和了一句:“那京市治安挺好的。” 何婉晴嘴角一僵。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嫌弃。 她是想让她说这个吗? 果然是一个没有任何主观思,只知道附和别人的家庭主妇。 又看了眼后边那排座位上放着的各种布料和衣服。 心里默默给这个新来的又增加了一个标签——一个没有脱离低级趣味的,没有思想厚度,还停留在庸俗外表的家庭主妇。 对这样一个人,何婉晴属实是看不上,要是放在她爸妈还没出事的时候,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接近她。 更遑论是跟她争一个工作岗位。 越是想到这一点,何婉晴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儿。 以至于,在车程的后半段,她几乎一言不发,手里扶着收音机的盒子,全程看向窗外,几乎不给姜琴一个眼神。 好在姜琴也不是个非要跟人聊天的性格。 又跟何婉晴不熟。 不说话还乐得轻松。 她转过脸就和顾一宝说话。 这买的不少布都是准备给顾一宝做新衣服的。 五岁的小孩儿长得快,他又皮得很,在老家的时候,黄翠喜那是恨不得把一家人的旧衣服都给拆了给他做衣服。 但旧衣服不管再怎么样,因为穿得久了,布料免不了磨薄了,黄翠喜再怎么缝缝补补,也只能勉强跟上顾一宝破坏的速度。 这次来随军,家里再怎么收拾,也只能给顾一宝收拾出来几套替换衣服。 本来姜琴就打算好了等来了这里,再给顾一宝买布料重新做衣服穿的。 现在也只是比原定计划的买了多了一点。 嗯,亿点。 姜琴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海魂衫在一宝身上比划了一下,发现袖子有些长了,还有些懊恼:“刚才买得着急,也没给孩子试一试。” 顾兆在前面笑道:“没事,刚好能让一宝多穿两年,等他不能穿了,还能给焱焱接着穿。” 这话一出,姜琴就忍不住笑了。 “你可太高看你儿子了,这衣服他能穿三个月以上,还没破洞,都算是这衣服质量好了,还给焱焱穿呢,没准以后等焱焱长大了,一宝都得捡焱焱穿不了的衣服穿。” 被亲妈吐槽的顾一宝挠挠自己的脑袋,丝毫不觉得妈妈这是在埋汰自己,昂着下巴。 “我奶说我这是皮实,小孩子要都像我这样,就都不会生病了。” 还挺骄傲。 前面开车的顾兆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 眼中意味深长。 “行,皮实好啊。” 姜琴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昨晚他们就说过给顾一宝送学校的事儿,育红班还好,但军区小学可是实打实的军队式管理,据说是以前因为管理宽松闹出过事情,现在学校宁愿多操练孩子们,把这群皮孩子的精力都给消耗掉。 顾一宝哪里晓得爸爸的言外之意。 还以为爸爸是夸他呢。 忍不住嘿嘿笑。 一家三口说着闲话,车内氛围一片温情脉脉。 何婉晴却越发觉得难堪。 这新来的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当着她的面,炫耀自己生了三个孩子? 她不生是她不想生!不是不能生! 她可不是那种一结婚,就心甘情愿被家庭捆绑住手脚,从此跟个母猪似的一胎胎的生,生活里只有一日三餐丈夫孩子的普通女人! 这么想着,何婉晴自己默默又往边上挪了挪位子。 她实在是不屑跟这种人相处。 一边的姜琴倒是注意到了她这番腾挪。 但她也只以为是自己放下座椅上的东西占地方,还主动把东西往自己身边以及后车座上放了放。 就在顾兆一行人往码头驶近的时候,家属区也正因为后勤部发出来的通知一阵骚动。 罕见的,连张玲子都脸上带着笑,眼睛也亮晶晶的。 一群关系好的军嫂围在一起,讨论的都是同一件事。 “这养殖场一共招几个人啊?有什么学历要求不?” “听说是没有学历要求,就是要有养鸡养鸭经验,还得去外边养殖场里培训学习半个月,得考试。” 一听要学习要考试,张玲子脸就拉下来了。 “就是个养鸡养鸭的活,谁还没干过,哪用得着什么学习考试的,都是形式主义,折腾的。” 王娟拍拍她:“这学习考试的,都是白主任定下来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满的,就去跟白主任说去,看她听不听你的就完事了。” 心里也忍不住嘀咕,这都随军多少年了,怎么还是不懂什么叫祸从口出。 别看大家伙儿现在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真要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时候,难不成谁还会因为在这里多聊了几句就宁愿损害自己的利益吗? 这养殖场的工作虽然不比小学老师体面,但好歹也是一份正经工作。 多少人盯着呢。 张玲子现在图自己爽快,在这里嘀咕白主任的不是。 谁能保证没有人跑到白主任那里告状去? 就算白主任是个心胸宽广不计较这些的人,但一次两次可以,三次四次勉强接受,五次六次了,总归人还是会对张玲子产生意见。 别的时候都好说,白主任的工作反正和张玲子也没什么太多接触。 但像这次这种机会,人白主任很有可能就会因为这些小意见,把张玲子给刷下去。 何必呢。 王娟虽然和张玲子关系也就那样,但毕竟是多年邻居了,她也不想看着张玲子自己给自己挖坑,然后还自己往下跳。 蠢得很。 张玲子虽然没听出来王娟的言外之意。 但她有一点好,就是知道什么人自己惹不起。 像是白主任,她就惹不起。 一听王娟说让她有意见去找白主任提,瞬间就闭嘴了。 王娟转而提起另一件她特别关心的事情。 “也不知道这养殖场的工人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 这还真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一时间,也没什么人去关注刚才张玲子刚才言语间的问题了。 顾兆等人回家属区的时候,刚好正是军嫂们聊过后各自散场回家做饭的时候。 回来的时候,还是李栋来接的人。 看到何婉晴倒也不惊讶,顺势也把人给带上了。 何婉晴就这么坐在车里,听着外头影影绰绰传进车里的话语,什么“工作”什么“考试”的,她一下就坐不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有人先她一步,拿到小学老师的工作了? 她猛地回头看了眼坐在自己边上的姜琴。 直把姜琴都看懵了。 “何同志,怎么了吗?” 她问道。 何婉晴在心里摇摇头,应该不是她。 眼看着车子就要开到四号家属院,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开口:“小林,你在前面停下车,我下来自己走就行。” 林栋都有些懵。 这地方离着秦连峰和何婉晴住的院子还有一段距离呢。 这何婉晴手上还拎着那么大的收音机。 这要是走过去,可不得累够呛。 林栋:“嫂子,我还是给你送到家吧,这秦指导员可总说让我们多照顾你呢。” 烦得很! 要是在京市,她公爹的司机什么时候这么多话过?! 她强忍住了不耐:“不用,我就在这里下就行。” 说话间,甚至还掰了掰车门把手,摆明了要下车自己走的决心。 林栋本来也不是被派来接送她的,自己挽留一回,也算是对得起老秦了。 很快,吉普车在路边停下。 何婉晴抱着收音机艰难地下车来。 一直等看着汽车驶过拐角,确认他们看不到自己了,何婉晴才抱着收音机,转头朝着一号家属区的方向走去。 第524章 鸡同鸭讲 何婉晴上门的时候,白瑞娟正在家里盯着闺女余恬写作业,难得的礼拜天,后勤部也放假,白瑞娟却觉得,过得比自己上班还累。 一听到敲门声,简直就跟逃出生天一般,丢下一句:“老余,你来替一下。” 说完,脚下跟抹了油似的跑去开门。 余政委看着自己媳妇难得活泼的样子,进书房的时候,都忍不住拿报纸敲敲闺女的脑袋:“你就折腾你妈吧。” 余恬脸皱皱巴巴:“我妈虐待小孩。” 余政委哭笑不得:“别胡说,小心你哥回来揍你。” 一听自己那个去当兵的亲大哥,余恬缩了缩脖子,不敢乱说话了。 这边,父女俩说着闲话,那边,白瑞娟一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时,还一愣。 “小何同志,你这来是……?” 她看看满头大汗的何婉晴,赶紧让开路来:“快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喝。” 何婉晴还是头一回做这样走后门的事情。 以前她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就只有别人家带了礼物来求她爸办事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求人家的时候。 这会儿,哪怕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有些忐忑焦虑。 随着白主任的话到屋里坐下,连喝水都有些心不在焉。 “小何啊,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一听这话,何婉晴下意识放下了水杯,拿起了放在地上的收音机箱子:“白主任,这是我今天去百货商店买东西看到的,当时我就觉得这收音机特别适合像白主任这样的家庭,还能给孩子听新闻,多好。” 白主任脸上的笑落了下来。 “小何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婉晴太紧张了。 又一直低着头,以至于都没第一时间发现白主任变化的语气。 她几乎是碎碎念道:“我知道白主任家肯定也不缺这些东西,我就是想着,这东西适合主任你的气质……” 白主任简直要气笑了。 收音机符合她什么气质? 喇叭的气质? 她开门见山:“不用说这么说,你直说,你来是为了什么?” 何婉晴猛地抬起头来:“我听说后勤部负责这次招工,我是想着,我毕竟也是高中生,白主任您看我合不合适?” 白主任:“……” 她都惊了一下。 上下看了眼何婉晴的穿着打扮。 语气满是诧异:“你的意思是,你想要这次这份工作?” 何婉晴这次倒是听出了白主任话里的松动,连忙重重点头。 白主任更诧异了:“你确定?这份工作可是很辛苦的,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何婉晴挺起胸膛保证:“我不怕辛苦,我只是不想当一个只能靠男人吃饭的人,我也想实现我自己的人生价值。越是辛苦,我越是要干!” 她说着,心里其实觉得白主任这话完全是在吓唬自己。 小学语文老师能辛苦到哪里去。 顶天了就是遇到几个皮孩子。 白主任还真有些心动了。 这养殖场招工的通知贴出去了,但这会儿还没人来。 就算是来了,白主任想着,也很难有比何婉晴学历更高的人来了。 养殖场可不光要有负责养殖工作的工人,最起码还得有能负责会计和人事工作的后勤人员。 只是养殖场才刚开办,规模肯定大不起来,至少一开始这段时间,后勤人员是没办法完全坐办公室的,肯定也得跟着一块儿伺候小鸡小鸭。 也因为这,很难招到学历合适的人。 何婉晴这不是刚好?! 只是虽然白主任自己心里有些松动了,却还是不忘提醒何婉晴。 “你想工作这件事,跟秦连峰同志说过吗?他同意吗?” 白主任在后勤部干了这么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可不是每家男人都乐意让自己爱人出来工作的,尤其还是在养殖场这种地方工作。 她倒不是说,男人不让,女人就不能出来工作了。 这么问,也只是为了避免麻烦。 免得以后男人找上门来吵架,她连个前因后果都不知道。 何婉晴眼睛一亮,恨不得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肯定同意,白主任,您就放心吧!” 难得碰见一个学历不错,态度还这么积极的年轻军嫂。 看着可跟她外表很不一样。 白主任心道,还是她之前以貌取人了啊。 这同志看着娇气,没想到,还是个铁娘子呢! 因为这,她虽然心里对何婉晴拿着收音机来明晃晃贿赂走后门的行为不满,却还是点了头。 “行,那我就暂且答应你,你等我这边通知,之后还需要去培训学习,经过考试合格后,才能正常上岗。” 又推了推桌上的收音机:“这个你还是拿回去,这是犯纪律,而且我这也就只能给你把名字记录上去,具体能不能上岗,还得看你自己努不努力,要是最后考试没过,我这也没办法给你过。” 虽然何婉晴以前没听说这小学老师还要培训什么考试什么,但想想,又好像挺正常。 毕竟是军区小学,跟外边那些小学老师要求不一样,也很正常。 刚好她没有教学经验。 虽然她觉得以自己的知识储备和受教育背景,教小学学生绰绰有余。 但要是能接受专业的培训,总归更好。 听到白主任说收音机不能收的时候,何婉晴也没当回事。 不收就不收呗。 她凭自己本事拿到工作岗位,更加证明她的能力。 再想想自己和那个新来的之间的差距,何婉晴更加确定,自己会是那个脱颖而出拿到工作的人。 那个新来的,靠什么跟自己争? 靠她那些新衣服,还是靠她生了三个孩子? 可笑。 何婉晴刚要起身,人就被白主任按住了。 “白主任……” 白主任按着她的手,语气堪称语重心长:“我相信你是个好同志,今天只是一时昏头犯错。但我希望以后这种犯纪律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你回去写个检讨,明天交到我这边来。” 一番话,说得何婉晴脸臊红。 她人生二十几年,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当面批评过。 竟然还要写检讨! “白主任,我……” 她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白主任对这件事态度很严肃:“这已经是看在你是初犯,且态度良好的份上,要是你觉得这样处理有问题,我也直接上报组织,到时候就是记过处分上档案的大事了。” 她的语气里不带有任何威胁意味。 但光是一个记过上档案,就足以让何婉晴乖乖闭嘴。 这年头,干什么都要看档案。 档案上一旦有了处分,不管是评选先进荣誉,还是正经评级升职调岗,都轮不上。 何婉晴绝不可能冒这个险。 哪怕她觉得自己这送的东西根本算不上什么。 此时顶着白主任灼灼的眼神,她也只能低下头:“我知道错了,白主任,我回去一定好好写检讨。” “嗯,这就对了。”白主任点点头,“行了,回去吧。” 何婉晴提着硕大的收音机箱子,乖乖走出白主任家。 本来她还有点想要跟人说说自己拿到了工作岗位的兴奋,这会儿被这一份检讨弄的,好心情瞬间没了大半。 她也没有在大中午二十多度的天,提着这么重的收音机,跟人聊天的闲情逸致了。 整个人闷头就往四号家属院自家的方向走。 其实此时,她但凡停下来跟人聊几句,或者哪怕只是听别人多说几句,就能发现,这会儿大家说的工作绝对不是她以为的小学老师。 可惜,她这会儿满心都是检讨,根本就没心思去管路过的人都在说什么。 以至于,等她后面发现的时候, 为时已晚。 另一边,送走了何婉晴的白主任倒是心情还不错。 跟她一板一眼的严肃外表很不一样,白主任其实对年轻人犯错这件事上,处理还算挺宽松的。 就跟她说的一样,她能理解很多军属对工作的热切关注和争取意愿,所以在这件事上也愿意给人改正的机会。 尤其是,何婉晴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来随军不过一个月,就已经因为住房问题,吃饭问题等等闹过不止一次了。 甚至还跟不止一个军属有过正面冲突。 连原本跟她应该没什么交集的白主任都听说了她的大名。 可以说,在今天以前,白主任对何婉晴的印象就算不是负分,至少也是没及格的。 结果,就是这样一个挑剔文弱的女同志,竟然会主动提出要去养殖场工作。 在余政委问她刚才是谁来的时候,白主任心情很好地笑道:“是二营指导员秦连峰的爱人,人家主动申请要去养殖场上班呢。” 余政委都有些诧异。 “秦连峰的爱人?那个京市来的?” 你要说余政委能记住葫芦岛军区这上万号人,那纯粹是说瞎话了。 在整个军团里,余政委能记住的无非就两种人,一种是自己有能力的,像是顾兆,邓国强这样,凭着自己的本事一点点从小兵提干晋升上来的。 一种是家里有背景的,如今不能考大学,不少军队干部都会在孩子十来岁就把孩子塞到部队来,寻常人才刚开始当义务兵的时候,这些人的军龄可能就已经有好几年。周川,秦连峰都属于这一类。 周川还没结婚暂且不说。 秦连峰当时批结婚申请的时候,他爱人的政审也有问题。 最后是他爱人那边出示一份断绝关系切结书,另外师长那边也明示了,娶了有政治污点的爱人,以后不管是晋升还是评荣誉,总归是会受到影响,又有各方做担保。 总之算是经历了一番波折,这证才算是领了。 这事儿也就才过去没几年,余政委想不记得都难。 因此自己爱人一说到秦连峰的爱人,他脑子里率先就浮现出那个女同志的家庭背景。 这样出身的女同志,竟然会愿意进养殖场工作? 白主任忍不住笑:“你看看,你也以貌取人了吧。” 还真是。 余政委都忍不住摇摇头承认。 “没想到,这小秦夫妻俩思想觉悟还是不错的。” 夫妻俩说话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书房里,小闺女余恬一边偷听一边转来转去的眼珠子。 第525章 生活做派大批判 虽然大半个家属区的军属们都因为这个养殖场招工的通知沸腾起来。 但就如白主任所预料的一样,这岗位还真不是所有人都能干也愿意干的。 尤其是,目前张贴出来的通知里只说要招养殖场工人,上面写的招工要求里根本没有学历要求,只着重写了要能吃苦耐劳,不怕脏乱差的环境,有养殖经验者优先。 这条件,明晃晃就是招的养殖工人。 可不是什么坐办公室的后勤人员。 于是,自觉有学历的军属先退了一波,然后是没有养殖经验,怕养坏了要赔的军属们又退一波,最后是家里男人嫌弃不体面,不让去的军属再退一波。 通知是礼拜天一早张贴出去的,就是为了给军属们好好考虑和家里人商量的时间。 不少军属也许在刚看到通知的时候,一时冲动,就直接来找她申请。 一旦给她们一点时间好好考虑,大部分人就都冷静下来了。 这也能帮助白主任筛选出真正愿意做事的人。 只是她也没想到,最先找上来的竟然会是何婉晴。 但也因此,白主任心里打定主意。 对这样一个思想觉悟高的同志,不能因为她家庭背景的问题就直接一刀切,还是要鼓励她这种追求进步的行为。 她等明天上班,就把何婉晴的名字写到名单第二个,仅次于毛丫同志! 这名单是要交到宁省养殖场的,到时候,养殖场负责培训的工作人员会根据名单上名字的排列先后,判断培训的重点对象。 这可算是白主任对何婉晴实打实的看重了。 只是,何婉晴觉不觉得这是对自己的看重,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说回到顾家这边,吉普车在半路停下放何婉晴下来的时候,还没多少人注意到。 但吉普车一路开到顾家院子门口,这前后左右邻居可都在家看着呢。 又因为这养殖场招工的事儿,好些个心里没主意的军嫂都忍不住聚在一起商量。 像是王娟家,今天就聚了不少人。 这些人聚在院子内外,一边说着闲话,讨论着养殖场工人一个月能给二十多还是三十多工资的时候,一边就眼睁睁看着顾兆和姜琴大包小包地从吉普车上下来。 吃的,喝的,用的,穿的,无一不有。 这还没完。 没过多久,一辆三轮车就停在吉普车后头。 三轮车的车斗里,装着满满当当的,全都是各色家具。 从大件如实木书桌,书架,矮脚床,到小件如筷笼刀架,应有尽有。 最重要的是—— “娘诶,这老顾哪来那么多家具票的?那些可都是实木家具吧,看着可不像是新木头打的。” 新家具和二手家具的差别可太大了。 一眼就能看出来。 顾兆和姜琴根本没去管外头影影绰绰的议论和眼神,这家具进门,尤其是二手家具,还不能直接就搬进家里去。 毕竟是二手家具,姜琴打了水和消毒剂来,在院子里把这些家具都给重新擦洗一遍。 本来这些家具都堆叠在三轮车的车斗上,看着就已经挺多的了。 等到一件件从车斗上搬下来,再一一陈列在院子里,几乎把不算大的前院都给挤得快无处落脚了。 也就是顾家这院子里还没种什么花啊菜啊,要不然,这家具都没处摆去。 这满院子的家具就已经够让左右邻居瞠目结舌的了。 偏还没完。 姜琴又把新买的衣服都给拿出来简单淘洗过一遍,然后全晾在院子里。 这种新买的衣服说脏也脏,毕竟是工厂里过来的,中间不知道多少人碰过,沾过不知道多少灰尘。 但说不脏也不脏,毕竟不像是小孩子平时弄脏的衣服那样,全都是要用力搓洗才能搓干净的顽固污渍。 她自己的一条凡立丁长裤,一条裙子,顾一宝的一件海魂衫,一条灯芯绒裤子,还有一套新买的床单被套枕巾,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简单在水里淘洗一遍挂在院子里,迎风飘扬,床单上鲜艳的红花简直是扎人眼。 这种花开富贵样式的床单可是不少人家结婚时才舍得花钱买的。 就连之前对姜琴印象还不错的苗大嫂都不由得嘀咕了一句。 “这也太能花钱了。” 张玲子更像是抓住了姜琴把柄似的,兴奋道:“你看看,我就说她不是持家,这不,老婆婆才刚走,就马上去商店买东西,这就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你还别说。 以前张玲子说的话,大家就算是没有明面上反驳,但心里多少还是知道她是在说瞎话的。 但这次这句话,在场倒有不少军嫂都赞同。 这的确是太能花钱了,不像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再有钱,也就只有顾兆一个人挣钱,她家里三个孩子呢,手里这么握不住钱,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哟。 大家都是军嫂,平常遇到困难了,互相搭把手都是应该的。 但日常的时候,谁和谁有矛盾,谁看不惯谁,那也都是正常的。 就是大团结都有不喜欢的人呢,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姜琴和顾兆既然决定买了,就想过会在家属区引来议论和关注这件事。 但日子是自家过的,总不能因为担心别人议论,就错过这次这么好的机会。 反正他家买的这些东西来路都正当,花的钱虽多,也都是自己挣的,不怕别人说。 反过来说,要真因为这点事,就对他家有什么意见,那也刚好起到了个筛选的作用。 姜琴就不是个会为了个“勤俭持家”的名头,就委屈自己和孩子的性格。 在老家的时候,顾一宝的零食就没少过。 总不可能来随军了,反而生活条件还下降了。 看不惯她这个做派的,不如一开始就别来往太多,免得以后互相看不惯撕破脸,反而闹得难看。 但姜琴属实也没想到,第一个上门来的人会是王娟。 第526章 书架里有东西! 王娟也没藏着掖着,当着一众议论纷纷的邻里就道:“你们先说着,我去问问。” 说完,不管边上张玲子等人的阻拦,径直就走到顾家院门口。 那个来送家具的百货商店送货师傅和林栋开的车已经走了。 顾兆也去营里销假了。 这会儿,顾家的院门敞开着。 随便什么人走过去,都能看到摆满了院子的各色家具和院子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床单。 刚才在自家院前看着,就已经觉得堪称“壮观”了,这会儿近看,王娟更是直接倒抽了口气。 “妹子,你这是打哪儿买的啊?这得花不少家具票吧?你家要是没家具票了,可别不好意思张嘴啊,我那还有几张票。” 她这话说得很有些门道。 其实,顾家这家具都买了这么多了,哪还需要什么家具票。 但她这么一说,首先就表明了自己支持的态度。 姜琴还以为,这最先来的人会说什么让她节俭一些的话。 听到王娟这么说,她的表情也松快一些。 “王大姐,你别看我买了这么多,其实还赚了,我们去得巧,百货商店仓库新来了一批革委会送来的二手家具,不要票。” 当时辛主任就没说这消息不能传出去,这种人精能这么干,基本上就跟默许姜琴可以把这消息说出去的意思。 反正质量最好的早就被挑走了。 这剩下的,卖给谁不是卖。 姜琴这话一出,王娟眼睛瞬间睁大。 “不要票?哪儿的商店啊?” 姜琴:“就市一百啊,不在二楼的家具区,得上三楼,我们买完还有不少呢,还有一张五斗柜,上面还镶嵌贝母呢,看着可气派了。” 王娟眼睛越来越亮。 嘴里还扭捏道:“这不要票的东西,贵吧?” 姜琴:“价格是比普通二手家具贵一些,但你看看这木材这工艺。” 其实都不用姜琴多说。 这院子里摆着的家具就明晃晃显示出来差别。 比如说这书桌和摆在书桌边上的五格书架,一样都是实木的,但两个东西摆在一起,书架的光泽和工艺就是边上的书桌完全比不上的。 王娟是越看越心动。 对能告诉自己这个消息的姜琴更是好感加倍。 一看姜琴准备往家里搬已经晾干的家具,立马就过来帮忙。 这前头搬书桌的时候还好,虽然实木的家具是重,但两个人尤其是王娟也是干惯了活的,力气也大,稳稳就给搬进屋去了。 结果到搬那个书架的时候,王娟一沉气,竟然险些没搬起来。 她都惊呆了。 别的不说,她对自己的力气还是有点数的。 别说是搬这种半人高的书架了,她一个人在家大扫除的时候,那可是连家里的五斗柜都能搬动的人。 虽然也就是挪出一点缝隙出来,那也足以说明她的力气不算小了。 姜琴也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这是阿兆和那个送货师傅一起搬的,我都不知道这个这么重,要不王姐你放着吧,我等阿兆回来再搬。” 要是之前,她这么给了台阶,王娟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 但现在,王娟自觉得了姜琴的大便宜。 也不好意思就试了一次,就放弃。 她搓了搓手:“没事,我刚才那是一时没准备,我们再试试看。” 两个人再怎么样也是成年人。 做好了心理准备,沉一口气,咬着牙虽然艰难,到底还是把书架给搬起来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顾一宝胆战心惊的眼神中,一点点往屋里挪。 偏偏好死不死的,这门口还有三级台阶和一个门槛。 两个人硬是憋着一口气,把书架的两只脚搬过了门槛,终于还是卸了力。 “不行不行, 歇一歇歇一歇,我这手酸的不行了。” 书架就这么斜放在门口。 两个人面对面大喘气,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实在是没想到,这搬个家具还能弄成这个样子。 王娟都忍不住道:“这革委会到底哪里抄来的家具,这么重,用的是什么木头做的。” 她一边说,一边趁着休息的空档,仔细端详面前的书架。 不一会儿,还真在书架的一个角落找到了刻字。 “荣……安。”王娟仔细辨认,“这是做这张家具的木匠还是这家具原先的主人啊?” 姜琴还真不知道,不过她猜测应该是木匠的名字,哪个有钱人家会在书架上刻自己的名字啊?还是在书架的底板处。 这不是意味着自己被踩在最下面嘛,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太吉利。 她刚要说话,耳边就响起闺女的心声。 【荣安?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同名吧?】 每次闺女这个语气,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姜琴哪怕自觉习惯了,此时乍一听到,还是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转而重复了一下刚才王娟的话,顺便不着痕迹地给自己闺女解释了一下是哪两个字。 “荣华的荣,安全的安,这听着不像是谁家的名字,宁省有姓荣的大人物吗?” 王娟没注意到姜琴刚才的停顿。 听到她这话,还想了想。 但她也不是本地人,随军后大部分时间也都在葫芦岛上待着,实在是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更遑论是知道什么宁省大人物了。 这边两个大人对着一边休息一边面面相觑。 另一边,顾淼要不是自己还爬不起来,她都恨不得自己去搬这张书桌了。 如果说,她一开始还不确定。 现在听到妈妈的解释,她可以说有八成把握了。 原本大中午昏昏沉沉的脑子一下清醒过来。 【啊啊啊!!!金条!!不要放过书架里藏着的金条啊!】 她恨不得自己马上学会说话,但就算是还不会说话,她也努力对着美人妈妈“啊啊”地叫。 努力想要吸引美人妈妈的注意力。 王娟还笑呢:“你家这囡囡还挺活泼的。” 那边姜琴就已经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书架。 顾淼还在心里嘀咕: 【奇怪,这不是应该在一年后才会被陈宝意外发现的吗?为什么这么早就出现在我家了?】 【我想想,好像是陈宝三岁的时候,在家里跟姐姐玩闹,一不小心摔在新买的家具上,结果把脑袋摔破了皮,书架也翻倒了,刚好就有一块底板摔裂了,露出里面的金条,好像还有一个账本来着……】 【那账本好像还和特务相关,金条都是等改开以后才卖掉的,后来还用这笔钱在京市买了个四合院。】 【这么想想,其实阮红霞还真跟金条挺有缘分的,她掏了好几个藏金条的窝啊,这金手指开得……】 不过顾淼想想也正常。 什么小说不给自己主人公加金手指啊。 要是她是小说主人公,她也希望金手指越多越好啊。 而且六七十年代本来就是特殊时期,不少有钱人资本家为了自己留退路,把一些金条首饰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等着未来翻身了,还能东山再起,这种情况也算是正常。 包括刘黑狗藏金条,不也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怪只怪他们这些藏金条的人都不是小说主角。 所以藏的东西再好,也都是给阮红霞和陈宝做嫁衣。 这边顾淼心里嘀嘀咕咕。 那边,姜琴已经顺着闺女的心声,敲了敲书架最下面那块底板。 刚好此时王娟也休息好了,搓了搓手:“妹子,咱们再搬一下吧,总不能就这么横放在门口。” 姜琴不动声色:“好。” 说吧,作势跟随着王娟的发力,用力把书架抬起来。 刚往屋里挪了没两步,在要迈过门槛的时候,她脚下一个踉跄。 在王娟瞬间睁大的惊恐眼神中,半人高的书架就这么歪倒,“砰”的一声撞在门框上。 瞬间,实木的家具就被磕出一道口子上,上面的漆料都被划拉来,露出里面的木质纹理出来。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姜琴崴脚的时候,刚好是书架刚刚好要过门槛的时候。 这一摔,书架最下面的那块木板瞬间就被门槛给撞歪了。 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 王娟睁大了眼睛失声:“诶哟喂,这书架……” “王姐,你看这里!!” 姜琴的声音几乎和王娟同时响起。 第527章 上交还是私吞? 太阳逐渐从正当头往西边慢慢滑落。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屋里。 在这样好的阳光里,屋里的两个人却都只能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歪倒在门边的残破书架,面面相觑。 良久。 王娟看着明显呆住的姜琴,到底记着自己年长几岁,关键时候得扛事儿啊。 咽了咽口水:“你之前说,这家具是革委会弄去百货商店的?” 姜琴的脑子里也嗡嗡的。 从闺女的心声里知道这书架里藏着小黄鱼是一回事。 真的看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葫芦岛的太阳烈。 晒在那藏在薄薄木板里面露出一个角的金子上,都晃眼。 听到王娟的话,她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王娟立马就想到一件事:“这书架里藏着小……”她话一顿,小心看了眼周围,把原本的“小黄鱼”三个字咽了回去,“藏了这东西,那其他那些家具呢?不会也有吧?” 姜琴知道没有。 要是有的话,闺女的心声里不会没提到。 但她也不可能直接说出来。 默默跟着王娟去把其他家具都抬了一遍。 两个人也有经验了。 这重量明显不对劲的,里面肯定有问题。 但两个人把院子里的其他家具都抬了一遍,也没发现第二件重量有问题的家具。 王娟抹了一把汗:“那还真就这一件?” 她看了眼门口的书架,又看看姜琴:“妹子,你这打算怎么办?” 说实话,王娟此时也有些后悔。 你说她干什么多此一举,非要帮人抬家具呢? 你说说现在这,多尴尬。 这可是小黄鱼诶!! 哪怕就一根,放在外面也得百来块钱吧? 更何况,就这书架的重量,里面少说也藏了十几二十根吧? 这要不是她在这里,这姜琴和顾兆不就能直接藏起来自家用了吗? 这可真不是王娟乱想。 反正王娟自己是觉得, 要是她家的家具里发现了小黄鱼,她一准儿是悄悄藏起来,等以后找机会再出手的。 但现在她这个外人在这里,这不把人给架起来了。 她想了想,当即道:“这事儿姐就当不知……” “王姐,这东西上交得找哪个单位啊?后勤科吗?” 姜琴的话直接让王娟懵了。 “上、上交?” “对啊。”姜琴很是理所应当,你要说只有一两根小黄鱼,没准她还会动摇一下,但刚才她听淼淼那心声的意思,这小黄鱼肯定不少,还牵扯到特务。 姜琴自问不是什么有见识的人。 但她是个有底线的人。 这东西她留在手里,也心不安。 她相信,顾兆也是一样。 她之所以选择在王娟面前直接暴露出小黄鱼的事情,也是考虑到了那个账册的问题。 她不知道具体涉及到特务,是怎么涉及的,内容敏不敏感,会不会对顾兆有影响。 王娟算是一个第三方。 以后就算是出事,他们家也能避免被牵连到。 或许是姜琴的表情足够坚定,王娟也就愣了那么几秒,随即一咬牙。 “成,这东西放着也不安全,早交出去早安心。”她左右看了眼,“你就待在家里,今天后勤科休息,我去找白主任来,你等着!” 说着,她果断往一号家属院的方向跑。 没过多久,她就气喘吁吁地回来。 与此同时,身后还跟着同样满头大汗的白主任,余政委,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营里回来的顾兆。 一进院子。 几个人率先就看到了在门口横放着的书架。 以及书架最下面用一块布盖住的一角。 白主任声音都在飘,喘得不行,努力控制音量:“这就是那个书架?” 领着他们来的王娟和屋里坐着等人的姜琴齐齐点了点头。 姜琴还主动上前,掀开了盖着的布。 瞬间,里面因为磕破了一块木板而露出来的小黄鱼的一角就露了出来。 白主任呼吸一滞。 这倒还真不是因为白主任没见过世面。 后勤部里就有财务科,这偌大一个军区,每个月进出的财务真是跟流水一样。 光是每个月给军属们发的工资和票证补贴,都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但这些钱是公家的,是军属们的,不属于财务科。 白主任是后勤部的主任,也不是财务科的科长,这钱也不经过她的手。 况且,钱是钱,小黄鱼是小黄鱼。 知道是小黄鱼,和亲眼见到小黄鱼。 根本是不同的概念。 跟在后边的余政委和顾兆脸色也微变。 这顾兆还是余政委叫人去通知的。 他会跟过来,还是因为担心这王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错把黄铜认错成黄金了。 结果这一看,摆明了不是黄铜。 再一结合这家具是革委会送到百货商店的,余政委都不由挑了挑眉,眼中若有所思。 第528章 金条用盆装 不比王娟和姜琴,余政委和顾兆都是经手过小黄鱼的人。 只是之前顾兆也没想过,这过分重的书架里面藏着小黄鱼。 这会儿两个人上前一抬,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凝住。 余政委:“不少。” 本来要是只有几根小黄鱼,顶多就是口头表扬一下,但要是多了,这可就是实打实的立功了。 再看这书架,底部都被磕得快散架了。 余政委都怕,这要是把书架搬回后勤部,半路上都得有小黄鱼掉出来。 这要是放在别的单位,可能还会因为担心招惹上革委会,而选择私下偷偷摸摸运走。 但这里是哪里啊? 这可是军队啊! 革委会想找茬,也不看看他们手里的枪炮答不答应。 余政委在询问过顾兆和姜琴的意见,确认他们可以接受公开后,直接让顾兆去喊来好几个年轻小伙子。 几个人就这么在顾家的院子里,把书架给当场拆开。 其实本来姜琴和王娟把书架摔了的时候,已经引起了左右几个邻居的注意。 这家属区联排平房一户挨着一户,家里真有点什么动静,还真很难瞒过邻居。 只是当时谁都没当回事。 他们看到王娟跑出去,还以为是去找人来修呢。 顶多就是在心里嘀咕一句:这看来是买了好东西也没那个命享受啊。还没进家门呢,就给摔坏了。 但没过多久,大家看着王娟带着白主任和余政委,还有顾兆一起回来了。 眼明心亮的军嫂就已经觉得不太对了。 这家具摔坏了,咋还要这么兴师动众的? 这会儿,就已经有好几个军嫂在外头探头探脑了。 还没等她们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就又看着顾兆出门去,没过多久,带回来几个人。 这一大票人就这么在顾家院子里“乒铃乓啷”地开干起来。 这动静,可真是瞒不了人了。 于是,男人们在院子里拆家具。 顾兆为了避嫌,没有动手。 好几个军嫂们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她们不敢问一脸严肃的白主任,对姜琴又不熟悉,还好还有王娟在。 “王姐,这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拆起来了?” “是啊,不是刚买回来了吗?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事儿也是经由顾兆姜琴以及余政委的同意,可以对外说的。 王娟一边眼睛离不开书架,一边简单解释:“就是顾营长和姜妹子去市一百买的二手家具,我们刚刚搬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发现里面藏了……”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就响起一阵哗啦啦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大家下意识循声看去。 下一秒。 “嘶——” 院里院外所有人看着书架底部被硬拆开一块木板后,散落了一地的小黄鱼,都齐齐倒抽了口气。 “这、这得有二十来根吧?” 人群中有人悠悠说了句。 这些军嫂们谁见过这么多小黄鱼啊。 在下午的阳光照射下,那小黄鱼金灿灿的,落在草地上,晃人眼啊。 被叫来拆书架的人中就有周川。 他被叫来的时候,属实也是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小黄鱼。 说实话,本来这活儿也轮不到他,随便来几个年轻小兵就能干。 是他想着之前有事没来拜访顾兆的家属,所以才想着借这次机会,正好来拜访认识一下。 硬是跟着来了。 这会儿看到脚下掉了满地的小黄鱼,饶是他都不免惊了一下。 想了想,随手从院子一角拿过来一个藤编篮子,把那些小黄鱼捡起来往里面一扔。 金属撞击的声音可算是把大家的注意力唤了回来。 周川低声:“继续拆。” 其他几个小兵们这会儿哪还有自己的主意,完全是他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 一听周川的命令,赶紧埋头就继续拆。 一边的余政委看了周川一眼。 第一次看到二十来根金条掉下来的时候,大家还能惊讶一下。 等到第二次,第三次…… 一直到第五次的时候,所有人的精神都麻木了。 有完没完了? 这家具的原主人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能在一个书架里面藏那么多小黄鱼? 原本周川随手拿来装小黄鱼的藤编篮子是之前黄翠喜和姜琴拿来买菜用的,容量还挺大。 至少第一波小黄鱼扔进去的时候,也就是听个响。 不探头过来看,根本看不清篮子里有多少小黄鱼。 结果这几轮下来。 书架完全被拆散了,篮子里也完全被小黄鱼给装满了。 甚至第五次拆出来的小黄鱼还有好些根本就放不进去了,篮子里的小黄鱼已经满的都堆叠出一个小山尖了。 藤编的篮子完全不堪重负,稍微一动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撑破了。 剩下小十根小黄鱼就只能可怜兮兮地被随意堆放在篮子边上的地上。 估计小黄鱼自己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本来所有人都觉得,这么多小黄鱼就已经是极限了。 结果就在大家伙儿抹一把汗,把书架最顶上的木板拆开的时候,这一次,掉出来的不是小黄鱼,而是一本蓝皮线装的册子。 周川离得最近,捡起来一看,瞬间表情一凝。 边上的余政委过来一看,也跟着眼神一肃,和这个册子上的信息相比,这些小黄鱼完全就不值一提。 他一手卷起册子:“白主任,你在这里善后,顾兆,周川,你们跟我来。” 几个人行色匆匆就出门去。 这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个册子上记录的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人群中,就有刚才偷瞄到的人窃窃私语:“我瞧着好像是跟特务有关。” “咳咳!”白主任咳了几声,看了眼说话的人,“不该说的别乱说。” 大家都是军属。 家里男人都是军人。 就算是刚来的时候不懂,这来随军几年了,也都知道什么是保密什么是机密。 一听白主任的话,几个人当即神色一紧,就把嘴巴闭上,不敢乱说话了。 只是彼此之间,眼神交汇之间都在闪烁。 白主任只能管得了他们的嘴,看他们不说了,转身就让几个年轻战士把装着金条的篮子提起来。 只是那篮子只是藤编的。 这几天装的最重的东西就是一些水果和虾酱,哪里能承担着百来根小黄鱼的重量。 小战士刚提起来,手里的提手就直接断了,篮子里本来就满满当当超载的小黄鱼瞬间就哗啦啦掉了满地。 说实话,之前都是每拆一层,掉出来十几二十根小黄鱼,周川总是会在拆下一块木板前,就把地上的小黄鱼都收拾到篮子里。 以至于,大家虽然惊讶,但其实对到底有多少金条没多少概念。 只知道很多。 不是一般得多。 但这会儿,百来根小黄鱼一下子全掉出来,散落了一地。 有些小黄鱼上还沾上了些许泥泞。 却丝毫不影响大家此时眼前一片金黄的视觉冲击。 “亲娘诶,这得值多少钱啊?” 白主任面不改色,问姜琴:“你家还有什么容器能装这些小黄鱼吗?” 姜琴想了想,不一会儿,从屋里拿出两个搪瓷盆来。 白主任:“……” 行吧。 搪瓷盆总归比藤编篮子结实。 结果就这么的,还装了满满两盆。 两个被留下的小战士一人端起一盆小黄鱼。 不管怎么说,好歹是金子吧,自己这辈子还没接触过这么多金子呢?还有些高兴骄傲。 但这金子是用搪瓷盆装的,就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一时间,俩小战士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复杂。 另一边,白主任笑着跟姜琴道:“姜琴同志,你放心,你对组织上的贡献大家都有目共睹,这回你上交这些小黄鱼的事情我都会上报,一定会有所表彰和奖励。对于你家损失的书架,篮子和搪瓷盆这些东西,组织上也会给予补偿。” 姜琴还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了……” 白主任阻止她:“要的,犯错了要罚,立功了要奖,奖惩有度,才能让人信服,你放心,组织上不会忘记每一个老百姓的贡献。” 说罢,带着两个小战士先把顾家院子里满地的木头碎片给收拾干净,然后才带着他们捧着搪瓷盆,往后勤部走。 说实话,到了这个时候,前面那个册子上到底记录了什么,围观的大家伙儿早就不在意了。 反正不管是记录了什么,都跟她们这些军嫂的关系不大。 就算是真跟特务有关,他们这些军嫂也不能扛着枪上去抓特务啊。 比起不知真假的特务,当然还是眼前的小黄鱼更震撼人心。 明晃晃的两大盆小黄鱼从顾家搬出来,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看直了眼。 再一听那些刚才在顾家院子外头围观了全程的人的解释,更是直接倒抽一口凉气。 啥意思? 去百货商店买二手家具,结果这家具里藏了百来根小黄鱼??? 好些个人都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啊? 还抬头看了眼天空。 这太阳也没从西边升起来啊?! 怎么就白日做梦了? 第529章 纯傻子 这些个只是听说的人都惊成这样了。 那就更别说是顾家院子外边亲眼目睹全程的邻居们了。 白主任在的时候,大家还不敢多说什么。 等白主任带着人一走,张玲子苗大嫂她们瞬间就涌进院子里。 张玲子率先忍不住。 “小姜啊,你这家具哪来的啊?怎么里面还能藏金条啊?” 都不用姜琴说,王娟早就忍不住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书架的来历都给说了一遍。 一听是革委会送到百货商店的,在场人都纷纷倒抽一口气。 谁还能不知道革委会的厉害。 这家具的原主人想都不用想,要么是那种大户人家,要么是和国外势力有牵扯的。 这会儿肯定都被拉去劳动改造去了。 苗大嫂猜测:“人把小黄鱼藏在书架里面,该不会还想着以后东山再起吧?” 张玲子倒是觉得不对:“我猜,那户人家准保是有子孙后辈流落在外逃过革委会的抓捕了,打算等风声没那么紧了,就去把这书架买回去,没准人家到时候就直接带着金条远走高飞了。” 还真是。 不得不说,张玲子某些时候,还真挺敏锐的。 带着账本回营里的余政委和顾兆他们也同样得出了这样的猜想。 也因为这个猜想,和这个账本里记录的一些信息,余政委一回到办公室,就立马联系了王师长,并和宁省革委会取得联系。 平时互不相干的两个单位在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这就是后话了。 这会儿,张玲子的猜想虽然也有些人赞同,但这些东西跟她们的关系太远了。 张玲子也就是那么一说。 转而很快话锋一转。 “小姜啊,你这心也真够大的,这么多金条,你说上交就上交了,这么多小黄鱼能换多少钱啊,啧啧啧。” 张玲子说着,脸都皱起来了,哪怕不是她的小黄鱼,她都忍不住肉疼。 其他人纵使不说,但表情也说明,大部分都是这么想的。 现在谁家物资不紧缺啊。 这些小黄鱼就算是一时没法儿换成钱,等以后孩子长大了,不管是闺女的嫁妆还是儿子的彩礼,这都有着落了呀。 竟然就这么上交了,什么好处都没落着,怎么想的呢。 姜琴一边扫着院子里的木头碎屑,一边轻描淡写道:“我们家花销本来也不算大,阿兆的工资够用了。 而且这些小黄鱼本来也不属于我们,我婆婆一直说,意外之财全花在自己身上容易损了自己的福气,上交给组织,也算是我和阿兆给国家做贡献,给自己积福了。” 她说前半句的时候,大家还忍不住看了眼院子里。 就出去一趟买了这么多家具,哪怕不要票呢,那花出去的钱也肯定不老少啊。 还买了这么多布料和新衣服,这叫花销不大? 那什么才叫花销大? 这话可真是戳了不少平时省吃俭用的军嫂们的心了。 尤其是张玲子。 但听到后半句,张玲子都没话说了。 这喷不了,这是纯傻子。 她要是有百来根小黄鱼,她还怕什么损了自己的福气?!她都恨不得主动折了自己十年的寿命来换这些小黄鱼!!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偏偏她一口一个为国家做贡献,简直让人想说什么,都没法说出口。 她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了。 谁要是说她几句什么,倒显得自己多么自私自利,不想着为国家做贡献了。 她不光自己这么说,还正义凛然地反问大家:“我相信各位嫂子思想觉悟这么高,要是遇到这样的事情,肯定也会上交给组织的,不是吗?” 这话问的。 在场不少人都眼神闪烁,后脊背一凛。 艰难扯了扯嘴角:“啊对,肯定的,咱们思想觉悟能不高吗?咱们可都是军属……” “啊对了,我家里还有菜炖着呢,我得回去了。” “对对对,我家里碗还没洗呢,我也走了。” “我家……” 没几句话的功夫,原本堵在顾家院子里的好些个军属就都跑没影了。 王娟还觉得有些好笑。 她自觉经过这件事啊,现在这家属区,就数自己和姜琴关系最近。 特意留下来帮忙姜琴打扫这院子里的木屑。 一边扫一边忍不住道:“你是没看到她们什么表情,我估计啊,这之后好几天,你在她们嘴里都是个惹不起的傻子了。” 别说是她们了,就是王娟自己。 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她听到姜琴说要上交的时候,自己的心情。 那叫一个微妙复杂。 姜琴笑笑:“傻不傻子无所谓,能让人觉得我惹不起,挺好的,不过啊,我估计她们之后也没心思说我的闲话了。” “什么意思?” 王娟一时还没想明白。 姜琴抬头看着她:“王姐,你猜她们会不会去市一百买家具?你要是真想买,就得抓紧了。” 王娟:“……” “不、不会吧?” 姜琴一摊手。 王娟傻眼了。 这一天,顾兆一晚上都没回来,只让林栋回来告诉姜琴一声,不用等他回来。 具体去做什么,林栋也不知道。 姜琴也没多问:“谢谢你,小林同志,给,这个拿了路上吃。” 她随手递给林栋一把糖果。 林栋赶紧摆手要拒绝。 姜琴直接塞到他怀里:“你这都开车载我们好几次了,你要是不收,下回我们可不好意思再坐你的车了。” 林栋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师长安排的……” 姜琴不管:“再是师长安排,那车也是你开的,力也是你出的,拿着。” 林栋这才嘿嘿笑着把糖收进兜里。 心里忍不住想,嫂子给糖吃,嫂子真好! 离开前还不忘叮嘱:“今晚可能还会下雨,嫂子,你记得晚上要关好门窗,千万别出来。” “知道了,谢谢小林同志。” 姜琴知道林栋是三营的通讯员,平时大部分工作就是围绕着顾兆转。 她看他就跟看自己弟弟一样。 虽然姜琴自己并没有弟弟,但林栋也的确是弟弟的年纪。 林栋才十九岁,刚成为通讯员才一年多,正是求表现的时候。 所以在外办事的时候,总是板着脸,试图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成熟一点。 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还因为抽条,吃多少都不长肉,瘦得跟猴一样,怎么看都不会显成熟,只会更像是个小孩子。 姜琴实在是忍不住给他投喂。 等林栋一走,她就反锁了家里所有门窗。 回到屋里,还是坐不住,到屋里忍不住摸了摸闺女的脑袋,喃喃道:“真神奇。” 姜琴想到自己今天这番临时起意的操作,也许还真能帮到一些人,也许能帮组织上抓到特务,她心里就有种飘飘忽忽的充盈感。 何止是她啊,顾淼都觉得神奇。 其实她今天意识到这个“荣安”就是那个“荣安”的时候,虽然很激动,但她还真没想过,她妈和王娟阿姨能发现。 本来在原作小说里,书架里的金条被发现就是一年后的事情了。 被发现还是因为陈宝撞上去,撞破了头。 能让一个三岁小孩撞破头的力道,绝对不小。 她都猜测,没准那书架就是在这一年里,被换了几个主人,来回搬运摩擦撞击,没准木板已经松动了,陈宝撞那一下,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美人妈妈和王娟阿姨好端端地抬书架,就算是抬不动了,也能放下来休息一下,怎么想也不会莫名其妙把书架给撞坏了。 不过没事。 当时顾淼还想, 反正这书架已经进她家门了。 等她学会说话了,不,等她会爬了,她立马就装作无意中发现,告诉美人妈妈! 她怎么都没想到,事情还能这么急转直下。 崴了一下脚,书架砸在门槛上,竟然就这么把底板给砸开了!! 这金条还真就被发现了!! 神奇。 难不成,真是传说中的否极泰来? 美人妈妈度过了生死关,走的就都是好运了? 不过现在顾淼最关心的却不是金条的事情。 她扭着肉呼呼的小身体,指着姜琴的脚,嘴里“啊啊”地叫了两声。 【美人妈妈刚刚崴了一脚,现在还痛不痛吖?】 天哪!! 姜琴一瞬间心里被击中。 她把脸都贴到闺女软乎乎的小肚子上,声音黏黏糊糊:“淼淼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 最后一个字还带了波浪号。 简直腻歪得不得了。 边上被姜琴压着在书桌前写字的顾一宝一听这话,可就不乐意了。 他刚才也关心妈妈的脚了呢! 他“唰”一下扭过头来:“妈妈,妹妹是小棉袄,那我呢?” 姜琴:“你要是再坐在凳子上动来动去,一个字要磨蹭几分钟,那你不光不是小棉袄,还会成为妈妈的臭宝。” 臭宝是一种泾阳县的本地“特产”。 是一种发酵过后的臭酱。 既能用来炖汤又能用来炒菜,还能用来腌菜腌肉,可谓是浑身都是宝,所以本地人戏称一句“臭宝”。 不过这种臭酱,小孩子是不能吃的。 顾家自从顾一宝出生后,就再也没在家做过这种臭酱。 顾一宝还是会走路以后去邻居家玩,结果碰上邻居家刚好在做臭酱,他一下被熏得从人家家里退出来,从此就对臭酱产生了心理阴影。 现在一听妈妈说到臭宝,本来屁股还在凳子上坐不到三分钟的顾一宝瞬间就坐得邦邦直,手也不去玩儿书桌上放的东西了,认真描画着字帖,连嘴唇都在用力。 他可不想做臭宝!! 第530章 回家有人留饭的感觉 可别想小看顾一宝的决心。 他到底还是在八点半之前,就把妈妈布置下来的描字作业给完成了。 举起写字帖给妈妈检查的时候,小小的孩子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妈妈,我不是臭宝~” 姜琴都被逗乐了。 捏捏儿子肉呼呼的脸蛋:“好吧,一宝不是臭宝,一宝也是妈妈的小棉袄。” 躺在床上另一侧的顾焱好似也能听懂妈妈和哥哥说的话似的。 嘴唇嗫嚅着,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来。 姜琴简直哭笑不得,在小儿子炯炯的目光注视下,只好也过去蹭蹭小孩儿的脸蛋:“好好好,你们三个都是妈妈的小棉袄。” 也是神奇。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顾焱还真就不哼哼唧唧了。 一瞬间,姜琴都恍惚了一下,难不成,自己生的两个娃都有来历? 但她又仔细看了看顾焱的眼睛。 昏黄的灯光下,顾焱的眼睛黑漆漆的,对上了妈妈的眼神,乐得咯咯咯笑。 明显的傻小子模样。 和边上顾淼的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 某种程度上来说,真小孩和假小孩的区别还是很明显的。 姜琴这才收回了疑虑。 转头让顾一宝去洗手:“洗了手就上床睡觉了。” 她拍拍床。 顾一宝还扭捏了一下:“我已经是大小孩了,不能跟妈妈一起睡。” 他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就蹬蹬蹬往边上小卧室里跑。 姜琴还跟去看了眼。 发现小孩儿还真是说到做到,自己去洗了手,然后爬到床上,还把被子盖得好好的,看到妈妈进来。 “妈妈,帮我关灯哦,我要睡觉了。” 说完,还把眼睛给闭上了。 铁了心要自己一个人睡。 行吧。 孩子也五岁快六岁了,总归是要一个人睡的。 姜琴给他关灯关门之前,还不忘把床底下的痰盂拿出来:“晚上要上厕所记得在这里上。” 顾一宝连连点头。 姜琴这才出了小卧室的门。 只是到底还是不放心,没有把大卧室的房门给锁上。 到了半夜。 姜琴睡得迷迷糊糊间, 被外头一阵轰鸣的雷声惊醒。 她睡眼朦胧间看了眼窗外。 只见一道银蛇如利箭一般划破了半个夜空,随即,又是一道震得窗户都隆隆作响的雷声响起。 姜琴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两个孩子。 还好。 虽然外头雷声震天响,但两个孩子竟然也就是微微蹙眉,半点没有被吵醒的迹象,她伸手轻轻拍拍哄了哄,就很快就睡过去了。 她松了口气。 要是在她一个人的时候,两个孩子哭闹起来,可就麻烦了。 姜琴迷迷糊糊地想,心里总觉得自己忘记什么了。 但困意袭来,她实在是没有余力去多想,拉了拉被子转了个身刚要继续睡,就被门边探进来的一个脑袋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人一下清醒了。 还好此时,外头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才总算是让她看清了开门进来的人是谁。 “一宝?”她长舒一口气,“怎么了?被吵醒了?” 顾一宝扭着身体:“妈妈,外面打雷,你害不害怕?” 姜琴下意识就要说自己不害怕。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顾一宝的真实想法。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还借着外头闪电的光亮仔细看了眼这个臭小子的表情。 这小子眼睛亮晶晶的,手扭着,耳朵还有点红。 太明显了。 姜琴顿时失笑。 但看着儿子那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神。 算了。 她顺着顾一宝的想法,点点头:“妈妈害怕,那怎么办呢?” 顾一宝瞬间眼睛更亮了,整个人就跟个猴子似的,非常灵活地蹿上了床,躺在了姜琴身边:“没关系,爸爸不在,家里还有我呀,我能保护妈妈。” 他甚至还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姜琴的肩膀,作势要哄她睡觉的样子。 简直让姜琴心软成一片的同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身后给儿子把被子给盖好了,顺势把顾一宝往怀里揽了揽,嘴里还不忘附和道:“多亏了有一宝在,妈妈谢谢一宝的保护。” 顾一宝嘿嘿一笑:“不客气,以后一宝也会吃很多饭,长得高高的,保护妈妈和弟弟妹妹。” 这孩子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皮的时候,让人恨不得把他压在腿上狠狠打他几下屁股。 乖起来,又能让人想把他抱在怀里,狠狠亲几下。 “睡吧。”姜琴笑着,轻轻拍着儿子。 说起来,这还是母子俩第一次抱在一起睡觉。 在老家的时候,一宝是跟着奶奶睡。 来随军后的这两天,也是跟着奶奶住小卧室。 没想到,第一次睡一起是因为这意外的打雷声。 伴随着窗外呼啦啦的下雨声,顾一宝把自己又往妈妈的怀里挤了挤,手还下意识握紧了妈妈的手指,呼吸间全都是妈妈身上的香味。 没过一会儿,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就完全放松下来。 呼吸也很快变得均匀沉重起来。 两个人很快就睡熟了。 葫芦岛的降雨总是来的很快很急,同时又走得很快。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时候,昨天半夜的磅礴大雨就已经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 太阳刚从海平面上探出一点脑袋,就连这点小雨也停了。 姜琴正睡着,耳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甚至脑子里还回想了一下,自己昨晚上有没有锁好门。 在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时,她惊得险些一下坐起来。 好在很快,她就发现这脚步声实在是有些熟悉。 整个人这才重又躺了回去,只是还勉强撑着还没睡醒的眼睛看着门口。 看到开门进来的人果然是顾兆的时候,她这才完全放松下来:“回来了?” 顾兆还有些惊讶呢。 “你怎么知道是我?” 本来清晨四五点就是最困的时候,加上昨晚半夜又被吵醒了一次,这会儿姜琴真是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耳边模模糊糊的听到顾兆的声音。 嘴里下意识含含糊糊回了一句:“我认出你脚步声……” 一句话都没完全说完,人就已经又睡过去了。 顾兆却因为她这句话,脱衣服的动作一顿。 连夜离岛配合革委会执行任务后有些僵硬的面庞都松快下来。 包括他刚刚进家门,发现客厅的桌子上放着几张葱油饼和几碟小菜,明显是给他留的。 这种辛苦了一晚上,回到家,发现家里有人惦记着自己,给自己留饭的感觉,顾兆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以前以为自己不需要。 现在真的体会到了,才终于有种心口一直以来缺的那块东西终于被填满的充盈感。 他轻手轻脚上前,轻轻把睡得四脚朝天的顾一宝从被窝里给抱出来。 姜琴眼睛都没睁,嘴里呢喃道:“你干嘛?” 顾兆怀里抱着孩子,轻声解释:“我给这小子送回隔壁去。” 姜琴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折腾的……” 顾兆嘿嘿一笑。 要是此时姜琴醒着,绝对能发现,此时顾兆这一笑,就跟昨晚上顾一宝嘿嘿笑着爬上床的时候,一模一样。 顾兆把孩子送回小卧室。 到底还是有些当爹的责任感。 临走之前小心把被子给盖好了,确认孩子没有被吵醒。 这才起身回到主卧,慢慢躺回到床上。 明明才住进来几天。 但顾兆却莫名觉得,就只是躺在这里,呼吸着熟悉的香味,他紧绷的神经就已经得到了安抚,一种安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伸出臂膀来环住了身边的姜琴。 熟睡中的姜琴明明没有睁眼,却能非常自然地找到顾兆怀里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将自己更深地埋进男人的怀里。 两个人的呼吸均匀交错,慢慢的,终于逐渐平稳下来。 第531章 人山人海全是人 下过雨的葫芦岛空气都比往常更湿润了几分。 一大早,早起的小鸟就在窗外树枝上来回蹦跳着,努力唤醒沉睡中的人们。 顾一宝就被鸟叫声吵醒了。 在被子里来回蛄蛹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睁开眼睛,一看周围。 顾一宝:“???” 他怎么在自己的小床上? 难道昨天晚上,他大展神威,在雷雨天保护妈妈和弟弟妹妹这些事情都是他在做梦? 再一动,被子下面某个地方的触感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他倒抽一口气,脑袋直接伸到被子里,手一摸。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刺溜一下蹿到床边,刚要下床。 才发现不对。 床下没有他的拖鞋! 不对!! 顾一宝脑子里闪过各种奇怪又恐怖的可能性,一时间睁大了眼睛,来不及多想,直接光着脚就从床上下来。 蹬蹬蹬开门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不好了!!我们家里有妖怪,妖怪把我……” 他直接推开大卧室的门进去。 小小的人儿一下停住了。 “爸爸?!”他喊了一声,床上的人刚好也转过身来,顾一宝眼睛睁得更大了,“爸爸!!” 几乎是尖叫着,整个人就往顾兆身上扑上去。 你还真别说。 这动作虽然突然,但带给人的情绪价值是实实在在的。 顾兆再困,也还是伸手接住了儿子,十几二十斤的重量一下砸过来,把顾兆都砸得闷哼一声。 连手上莫名有些奇怪的触感都忽略了。 顾一宝半点没察觉到自己的重量,整个人腻歪在爸爸怀里,嘴里一个劲地喊:“爸爸,爸爸,我的好爸爸~” 顾一宝刚开始腻歪的时候吧,不管是顾兆还是姜琴都没觉得哪里不对。 这孩子本来情绪就特别容易高涨。 但很快,就连顾兆都发现问题了。 这孩子这小眼神闪的,可太明显心虚的反应了。 顾兆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问呢,边上媳妇儿就一下坐起来。 “顾一宝!!你光脚过来的??”她拎起顾一宝的脚丫子,一看,上面黑乎乎的一层灰。 顾一宝此时才想起这件事,顿时更加心虚了。 嘟哝着给自己解释:“我房间没有拖鞋,不是我故意不穿……” 这话一出,顾兆表情一僵。 看了眼床下。 再看看被顾一宝踩脏的床单和被套,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还真是,我昨晚忘记把他的拖鞋一块儿拿过去了。” 闻言,姜琴毫不客气地瞪了男人一眼。 但没办法。 说是昨晚,其实姜琴印象里,顾兆回来都应该是早上三四点钟了。 熬了一个大夜,又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 饶是姜琴昏昏欲睡,都还记得他当时说话时沙哑的嗓音,明显是累着了。 那种状态下,还非要苛求他什么都想到什么都做到位,也不现实。 好吧,那顾一宝光脚过来,把床单被套踩脏这个错就暂时先放放。 姜琴指了指顾一宝:“你站到那边去,我一会儿带你去洗洗脚。” 顾一宝自己被刚才那一打岔,也忘记了自己现在最大的问题了,还真就乖乖下床。 结果这一动,之前被他百般遮掩的问题一下就暴露出来。 “你等等!!” 姜琴瞬间开口叫住他,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身上的小裤衩。 “顾一宝,你这是……尿床了???” “没有没有我没有!!”顾一宝此时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顿时缩成了个虾子模样,努力想要挡住自己尿湿的小裤衩。 偏偏此时还火上浇油一般,刚好顾淼和顾焱也被吵醒了。 顾淼:【啊啊啊要是有摄像机就好了,拍下来等结婚的时候放哈哈哈,不过没关系,我会记住,等以后口述说给未来嫂子听哈哈哈!】 顾焱也恰好翻过身来,看着墙边的顾一宝“咯咯咯”地笑。 简直就跟他也看懂了眼前的状况似的。 顾一宝:“!!!” 他整张脸都臊红了。 憋了又憋,终于还是没憋住。 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 “呜呜呜,我再也不是好哥哥了……” 抹着眼泪就开门跑出去。 因为小裤衩被尿湿了,跑路姿势都有些奇怪。 姜琴一边赶紧拍拍顾兆,示意他去抓住孩子,都已经尿床了,脚上还那么脏,就别乱跑了。 一边回头轻轻拍了一下顾淼和顾焱的小屁股。 “淘气,不能笑哥哥。” 说话间,想到刚才顾一宝一边抹眼泪一边喊自己不是好哥哥的样子,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顾家的早上就以这样奇奇怪怪又吵吵闹闹的状态开始。 等姜琴去洗漱完,又给两个孩子喂了奶,都已经去厨房开始下面条的时候,顾兆才带着换好干净衣服的顾一宝从屋里出来。 姜琴看了眼去乖乖刷牙的顾一宝,悄悄问顾兆:“你怎么哄他的?” 顾兆都有些无奈:“我跟他说,他可以等妹妹不记得这件事了再结婚,就不怕妹妹笑话他了,实在不行,就不结婚了。” 姜琴:“……” 这是什么神奇的哄人方式。 “你也不怕他真不结婚。” 顾兆对这种事倒是看得开:“随他,等他大了要是真因为这种事看不开不结婚,那就说明白他心智还没成熟,不结婚也是好事,省得耽误了别的女同志。” 不管怎么说,至少顾一宝暂时目前的情绪是稳定了。 连吃过早饭后,姜琴说要带他去育红班报名的时候,他都没有太大反应。 也不知道是接受了现实,还是刚刚受的打击太大,以至于其他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一大早,有带着孩子出门的,也有自己出门的。 但每个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诶,你知道昨天那小黄鱼不?” 这会儿,小黄鱼已经成功取代了之前的所有话题,成为家属区军嫂们聚在一起闲聊的话题中心。 姜琴带着孩子往育红班的方向走的时候,还有不少人上来试探。 “小姜同志,我听说你那藏了小黄鱼的书架是市一百买的啊?” “真是小黄鱼啊?” 等得到了姜琴确认的答复后,几乎所有人的眼神都一阵闪烁。 连出门的姜琴都受到了如此关注。 更别说是在家的顾兆了。 不过那些个才得到消息赶来顾家院子的人还没来得及问小黄鱼的事,就先被院子里洗床单的顾兆给吓了一跳。 “顾营长,怎么是你在这里洗衣服啊?你爱人呢?” 顾兆看了眼来人:“她送孩子去育红班报到。” 说话的祝大嫂嗓门很大,听到这话一下睁大了眼睛:“那你就放着呀,这种活怎么能让你一个大男人干的呀,这小姜,真是不像话!” 这话说得。 顾兆眉心一跳:“家里的活谁有空就谁干,没什么非得女人干不能男人干的道理。” 他简单回怼了一句,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嫂子,你这是来找我爱人的?” 祝大嫂明显不信顾兆的解释,只是当着顾兆的面,到底没多说什么。 转而顺势问起小黄鱼的事情来。 顾兆能说的无非就是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祝大嫂还有些不满意:“那市一百什么样的家具里面藏了小黄鱼啊?要不你让嫂子进来看看?嫂子就看看,到底是啥样的家具。” 说着,还作势要进来。 顾兆以前是真不知道,这二营刘指导员的爱人是这样的性格。 他额角一跳,淡淡道:“嫂子,你要是打算今天离岛去市一百的话,现在就得出门去码头了,要不然就只有晚上一班船了。” 一听这话,祝大嫂原本要推门进来的脚步一顿。 脸上还强装镇定道:“什么市一百,嫂子什么时候说要去市一百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好奇而已。” 这么说着,却还是很诚实地找了个借口:“那个什么,嫂子家里还有衣服没洗,嫂子就先走了,你慢慢洗啊。” 说罢,脚底下跟抹了油似的,飞快就跑了。 另一边,王娟也收拾好了家里,带上了足够的钱,往码头的方向赶去。 她心里还惦记着昨天姜琴跟她说的话。 一路上都在观察周围路过的人。 发现大部分人看着都挺正常,好像也不是往码头去的时候,心里还暗自松了口气。 她就说嘛。 这年头谁家日子不紧巴巴的。 就算是知道了市一百卖的二手家具里可能藏着小黄鱼,但也只是可能。 姜琴家买了那么多家具,不也就一个书架里面发现了小黄鱼。 就算是真一时心动,多考虑一下,也就算了。 哪里还真能如姜琴所说的那样,大家一窝蜂都拿钱去买二手家具回来? 那日子不要过啦? 王娟这么想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眼看要到码头了,她脸上的笑意更深。 快走几步就上前:“师傅,买张往返票。” “师傅,给我来张票。” 王娟的声音和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她一下愣住了,扭头看去,正好对上了边上苗大嫂有些尴尬的眼神。 “王、王姐,你今天也离岛啊?” 苗大嫂表情有些僵硬道。 王娟看了眼苗大嫂一身的装扮,忍不住试探道:“苗大嫂,你这也是去市一百?” 苗大嫂眼睛微微睁大:“难不成,你、你也是?” 两个人面面相觑。 良久,才因为买票口师傅一句“票拿好”回过神来。 王娟倒是还算镇定。 主要是已经有昨天姜琴说的话做心理准备了。 这会儿只遇到一个苗大嫂。 还好,还好。 她很快收拾好心情跟着苗大嫂上船:“苗大嫂,咱们两个一起去也挺好,还能帮着搭把手。” 岂料,苗大嫂听到她这话,表情更奇怪了。 “可能不止我们俩……” “什么意……”王娟没说完的话在看到一船舱的军嫂后,艰难咽了回去。 昨天姜琴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 王娟:她真傻,真的…… 有人在洗床单,有人在带着孩子报到,有人在忙着离岛去市一百找小黄鱼,大家都有各自美好的未来。 与此同时,何婉晴也在为了写检讨而努力。 只是很可惜。 何婉晴有写日记的经验,也有写文章的经验,唯独就是没有写检讨的经验。 昨天拎着收音机走了十来分钟才到家,手已经酸得不行了。 她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 一回到家,连收音机都没力气拆开来了,随手放在地上,人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一直到秦连峰从营里回来,把她抱到床上,她才终于缓缓醒来。 秦连峰很是心疼她,尤其是他想到,今天婉晴这么累,都是为了要给他准备生日礼物,这份心疼里又多了几分愧疚和窃喜。 “等过段时间,我找人去换一张自行车票,到时候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第532章 培训争第一 不说起来还好,一说起这件事,何婉晴顿时就想起上船的时候看到的情景了。 “顾兆只是营长,他为什么能配车?” 秦连峰很是自然地解释:“那不是顾营长的配车,配车至少要团级及以上,顾营长一家早上坐的车应该是师长派给他的。” 不是顾兆的配车,何婉晴心里稍微平衡一点。 但很快,又因为后半句话瞪了眼男人。 “那还不是怪你。” 何婉晴是真心觉得这件事是秦连峰的错。 按照道理说,秦连峰不管是家庭背景还是从小受的教育锻炼,都远比那顾兆要好得多。 如今两个人年龄相差也没几岁,一个已经是营长,一个却还只是个指导员,是个连级干部,看起来在师长那里,秦连峰也不如顾兆受器重。 这不是秦连峰的错,难不成还能是她的错? 只是何婉晴从小受的教育让她说不出什么难听话。 加上她说话语气习惯性柔软温和,听在秦连峰耳里,这分明就是妻子的娇嗔。 他一时心里受用得紧。 握着何婉晴的手连连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怪我,要是我早点换到自行车票就好了。” 何婉晴哼了一声,把手抽出来。 “不用你换,我现在自己上班,也能靠自己买上自行车。” 她说着就要从床上下来。 刚动了没几下,人就被秦连峰给拉住了。 “什么上班?你怎么突然要去上班了?” 何婉晴:“什么突然,我计划很久了,就那个收音机,也是我准备买来去送给后勤部白主任的,但人家没要,还反过来训了我一顿,让我写检讨,不过还好,白主任还是答应把工作给我了,只是还要培训考试,麻烦得很……” 她后面说的什么,秦连峰完全听不到了。 脑子里不断回绕着同一句话——“收音机是买来送给白主任的”。 连着两天的激动,在此时都仿佛成了笑话。 偏偏以他的性格,他绝对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去质问何婉晴。 最终,他也只是低头苦笑了一下。 拿起刚脱下来的外套,没再看何婉晴,转身就走。 何婉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就没意识到秦连峰的反应不对,低着头整理自己睡皱的衬衫,嘴里还念叨着:“写检讨我没经验,你一会儿……” 说到一半,眼尾余光扫到突然往门口走的男人。 她还愣了一下。 以至于错过了最后叫男人回来的机会。 眼睁睁看着秦连峰自顾自开门出去。 “咔哒”一声。 门关上了。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何婉晴的呼吸声。 良久。 何婉晴才皱眉:“真是莫名其妙。” 不想帮她写检讨就算了,她自己写! 结果,这大话说出来了。 可何婉晴真没想到,这检讨这么难写。 以至于,她耗费了一下午的时间,删删改改几个小时,桌边写废的纸堆了满满半桌子,最后落在纸上的还是只有短短几行字。 何婉晴虽然没写过检讨。 但她是看过小时候秦连峰写检讨的样子的。 那洋洋洒洒好几百甚至上千字,能占满整张纸。 那时候,她妈就说过,秦连峰闯祸不停,好在检讨还算有诚意。 何婉晴虽然不觉得自己送礼有错,但既然白主任说她有错,白主任又对她的工作有决定性作用,何婉晴觉得自己要让白主任看到自己的诚意才行。 这寥寥几行字,是肯定不行的。 写不出来就只能慢慢磨。 磨着磨着,就磨到了外面天都黑了。 磨到最后,她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记得了。 一大早在鸟叫声中醒来,何婉晴看着窗外的日光,一下子吓得从床上翻身起来。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床上来的。 她翻身从床上下来,快跑几步到书桌前,却发现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沓信纸,钢笔放在一边,信纸上满满当当写了两页的字。 何婉晴眼睛一亮。 捧起信纸仔细把检讨书看了一遍,很是情真意切。 她倒也不至于会觉得这检讨是自己写的。 这笔迹,她一看就知道是秦连峰的。 哼哼,昨天还不愿意帮她写,结果呢,晚上不还是要回来偷偷帮她写?! 她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拿着信纸就在屋里喊:“秦连峰!秦连峰!” 连喊了好几声,屋里都没人应。 她还在屋里绕了一圈找人,也没找到人。 只在厨房的锅里找到一碗热着的粥和几个包子。 好吧。 人不在。 还知道给她留早饭。 还算他有点良心,知道她是为了他才沦落到这个境地的。 何婉晴没心思去管秦连峰昨晚没回来是去干什么了。 很快吃完了早饭,又细心地把检讨重新抄了一份,然后才换了身衣服,带着检讨书出门,往后勤部的方向走去。 她都已经想好,如果遇见有人问她去后勤部干什么,她要如何不着痕迹又轻描淡写地说出自己即将走马上任,成为军区小学老师这件事。 结果这一路上,遇见的所有人看到她就跟没看到一样。 仿佛今天随便什么人去后勤部都很正常一般。 几乎每个人嘴里说的都是什么“小黄鱼”什么“顾营长爱人”。 又是那个女人!! 何婉晴本来还想找人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听这件事又跟那个女人有关,她气得果断闭上了嘴。 斜眼睨了眼那些说闲话的军嫂,脚下飞快往后勤部走去。 边上的军嫂看了她一眼,还有些奇怪。 “这谁啊?好端端的,干嘛还瞪我们一眼?谁惹她了?” 有认识何婉晴的军嫂看了她一眼。 “别管她,那是从京市来的,我们那片家属区的人都说她癫癫的,家里种了一堆花,也是真不怕招虫子。” “那她去后勤部干什么?” “谁知道,没准也是听说了小黄鱼的事儿,诶你之前说那个小黄鱼……” 百来根小黄鱼的分量足以让大家一时半会儿分不出半点心神在别的事情上。 现在别说是一个何婉晴了,就是再来几个何婉晴,也没办法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另一边,后勤部办公室里。 何婉晴一进来,就先一步看到了在办公室另一边的毛丫。 一看到她进来,毛丫率先站了起来。 毛丫现在还记得当时梁长江带着她去拜访邻居时,何婉晴的态度。 当时梁长江带着她从秦家出来的时候,嘴里也是百般看不上对方的做法。 “老秦和他爱人都是京市来的,大城市长大的人,比我们都金贵,惹不起。” 毛丫虽然和梁长江相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他这个态度,绝不是友善的意思。 如今看到对方出现在这里,毛丫心里浮出几个问号来。 白主任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两个人面对面呆站着。 忍不住笑了笑。 说实话,要是放在昨天之前,她也不会想到,何婉晴会和毛丫一起竞争同一个岗位。 不,不应该说是竞争。 只要何婉晴真如她所说,是能吃苦的,也是真心想要在养殖场工作的。 那她们两个人未来大概率会是同事。 她开口:“你们两个人应该见过对方吧,老秦和老梁也算是老战友了,刚好,他们两个在部队并肩作战,他们的爱人在后方也一起工作,也算是一桩美谈。” 话音刚落,毛丫还没来得及张嘴,何婉晴就一脸惊讶指着毛丫:“我和她一起工作?白主任,您没说错吧?” 她的态度太明显了。 白主任都暗暗皱眉。 “小何同志,你的学历是比毛丫同志高,但与之相反的,毛丫同志也比你有经验,究竟谁更能胜任这份工作,还要看你们两个之后培训的表现。” 她有经验?! 何婉晴都惊呆了。 这么一个村姑有当老师的经验? 难不成是在什么公社小学甚至是山村小学那种不要求老师学历的地方教过书? 何婉晴知道,军区小学老师的空缺岗位就一个。 一个萝卜一个坑。 那毛丫就是来跟她竞争的。 偏偏听白主任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还很看重毛丫。 自己的学历优势在对方的经验优势下,明显略显不足了。 何婉晴咬牙,看了眼毛丫,对着白主任就保证道:“白主任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参加培训,绝不比任何人差!” 她的自尊心也不允许她比别人差! 白主任这才点了点头:“很好,工作上就要这样的气势和决心。” 又点了点毛丫:“你有经验,这次去培训,你是小组长,要起到带头模范作用,好好带着这次一起去的五个人完成培训工作,优中选优。” 毛丫点点头。 确认两个人都清楚这次培训的重要性,又说了一下去培训的具体日期时间,这才挥挥手让两个人出去。 白主任可忙着呢。 本来还打算等养殖场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去把小学老师的岗位给定下来,结果现在又来了小黄鱼的事情。 昨晚别人不知道自家男人去干什么了。 她可是知道的。 这一大早,那些小黄鱼就被抬来了后勤部,她还得通知财务科科长过来,麻烦事可多着呢。 这边白主任忙着。 那边,何婉晴和毛丫在办公室里,还能勉强保持体面。 一出了办公室的门。 何婉晴立马离毛丫好几步远。 绷着脸义正言辞道:“你不要以为有经验就能赢过我,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到,到底谁才是最适合这份工作的人。” 她很想说,自己从小受到的教育和眼界,都绝不是毛丫一个村姑可以肖想的。 事实上,就算只是把她和毛丫放在一起比较,都让何婉晴心里一阵难受。 但从小她妈妈的教育让她没办法把这些话直接说出口。 只能憋在心里,说完,看都没再多看毛丫一眼,甩手就先一步往外走。 毛丫:“……???” 这说的什么话? 她还以为刚才白主任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明摆着只要她和何婉晴两个人能通过培训,两个人就都能留下来。 她们两个人有什么争第一次的必要? 虽然毛丫也觉得,像是何婉晴这样,连她上次登门拜访不小心踩到了地毯,都会被她嫌弃的性格,竟然会愿意去养殖场培训上班,很不可思议。 但既然白主任都那么说了,何婉晴又是这样的态度,毛丫也只能认为,或许是人不可貌相? 也或许是,对方急切需要一份工作,所以也不挑了? 好在不管是因为什么,既然何婉晴都这么说了,毛丫也就不用担心,她会中途反悔了。 毛丫还是第一回做组长,虽然还没见过所有“组员”,但她心里已经默默开始有了压力。 甚至都开始在心里盘算起来,去培训要带什么东西,要不要给组员们多准备几份东西…… 第533章 他才是班长 市一百主任很痛苦。 从昨晚,革委会的人来,告知他发生了什么,并要求他配合革委会工作,重新清查这一批送来的家具开始,他的心就跟被揉在一起一样,酸得不得了。 等到革委会还真在这一批送到百货商店的家具里找到了另外两件上面刻着“荣安”字样的矮柜,并且以革委会的名义,将这两个矮柜直接从百货商店搬走了,主任更是心如刀绞。 尤其是,当初这批家具刚送来时,其实他老娘就看中了那两个矮柜。 但他想着那些家具的来历,觉得不吉利,硬是阻止了他老娘。 现在想来,主任真是想狠狠扇自己几个巴掌。 小黄鱼啊!! 一个书架里就藏着百来根小黄鱼。 再加上两个矮柜。 他要是早早发现…… 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从来不曾拥有,而是本来可以拥有,却硬生生看着它从指缝间溜走了。 这种痛苦在他一大早,看到一大批来百货商店,点名说要买二手家具的时候,成功转化成了一种幸灾乐祸的看热闹心态。 什么二手家具,谁不知道她们的真实目的啊。 自己是主任都没份,你们这些小老百姓还想着来捡漏了? 也真是想得挺美。 他对着楼上努努嘴。 “二手家具?喏,都在二楼放着呢。” 王娟惊讶道:“我朋友说是在三楼啊,怎么今天在二楼了?” 哼!朋友! 百货商店主任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昨晚的事,绝对就是因为那所谓的朋友发现了金条,还上报了。 要不然,买回去的家具自己发现了小黄鱼,革委会是怎么知道的? 一想到这,主任心里更是火急火燎。 你说说,发现小黄鱼不是大好事吗? 你自己偷着乐就得了。 要是能偷偷回来告诉他一声就更好了! 就算是不告诉他,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行啊。 怎么偏偏就那么“大公无私”地上报了呢? 如今看到这个自称是朋友的女同志,主任眼里同情中还带着几分细微的幸灾乐祸:“那批家具经过昨晚革委会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所以现在都挪到二楼公开售卖。” 只有自己一个人痛苦怎么行。 多找几个人一起分担分担,日子才没那么难过啊。 王娟又不是傻子。 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哪怕主任没明说,以王娟为首的一批军属也都明白了,今天要是为了小黄鱼来的,那大概率是白跑一趟了。 好在,王娟已经经历了两回心理冲击。 而且,就算是没有小黄鱼的事儿,她本来也是打算趁着不要票,来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家具的。 听到主任的话,她也就愣了一下,很快就恢复镇定。 “无所谓二楼三楼,能买就行,不要票吧?” 主任只觉得她是在强颜欢笑。 眼中同情更甚。 就嘴硬吧。 嘴上回了一句:“不要票。” 不要票就行。 王娟看了眼身边的其他军属:“你们还去不去看?” 其他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会儿要是回去,目的也显得太明显了一点。 而且大家都是一起来的,怎么说也得一起回去啊。 “看,不要票干嘛不看。” 就这么的,一行人到底还是跟着王娟一起上了二楼。 虽然主任是这么说了,但大家伙儿上了二楼,对着满满当当各色家具,却还是忍不住探寻般地在里面寻找。 二手家具是能摸能碰的。 就有不少军属悄悄试着抬起家具来。 在场只有王娟知道“荣安”这个细节。 多数人只是听别人说,那藏了小黄鱼的家具比普通家具要重许多。 这也符合大多数人对“有钱人藏小黄鱼”的认知。 只是结果也很显而易见。 被革委会筛过两轮,又被百货商店主任筛过一轮,别说是跟之前那个书架一样明显重量不对的了,就是稍微比别的家具重一点的家具,都早被挑走了。 哪还有可能在这里放着,被人捡漏。 王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倒也没那么失望。 反而在大家伙儿悄悄抬家具的时候,自己认真挑选起来。 她说要买家具,不是敷衍人说假话。 过段时间,她之前养在老家公婆身边的小儿子要过来了,她之前没有家具票,还想着找岛上老乡打一张床,只是临时找人打家具,很难有好木头。 这会儿有不要票的家具,她还是想着对没养在身边的儿子做一点补偿,买一张好点的床,再配个小柜子,给他放自己的东西。 想着那个一年多没见的小儿子,王娟挑选家具都跟更仔细了。 你还别说。 这能在暑假里藏百来根小黄鱼的人家,用的家具质量是好。 哪怕是二手的,这拿布把灰擦干净,就跟新的一样。 上头的漆都锃亮。 一摸就知道,用的好木头,好漆料。 因为是二手的,还没有新家具那种木头味和漆料味道。 好得很。 就连本来目的是小黄鱼的几个军属选着选着,还都看中了几个家具。 再一问价格。 好家伙,比边上全新的家具还要便宜好几块钱! 买! 这要不买,都感觉自己亏了。 于是,一行军属浩浩荡荡地进百货商店,又浩浩荡荡地出来,大部分人手里都捏着一两张验收单。 这边,军嫂们买得开心。 那边葫芦岛上,姜琴本来还以为,这中途插班进育红班,可能还需要费点功夫。 没想到,她刚一把孩子送过去,都不用多解释什么,就有一个看着四十来岁上下的婶子过来:“是来送孩子上育红班的吧?以前没见过,妹子是刚来随军的?” 姜琴把顾一宝拉到前面来。 “对,我叫姜琴,我爱人是三营的顾兆,这是我孩子,大名顾鑫,小名一宝。” 一听是顾兆的爱人。 “原来是顾营长的爱人!”本来就很亲切的婶子态度更加热情,“果然是郎才女貌,怪不得前些年我们说要给顾营长介绍对象,他非说不要呢,看来还是眼光高。” 姜琴也不知道该回什么,简单笑了笑。 婶子倒像是想起了什么。 “顾营长有本事,人还靠谱。当年我们村里发大水,要不是他带着队伍来扛沙包抢险,我们一个村都不知道能逃出来几个人……” 人年纪大了,就喜欢讲古。 更何况,还是自己亲身经历的生死一线的大事,还是说给当初自己全家的救命恩人听。 婶子那是恨不得把自己还记得的关于顾兆抢险的英勇表现都说给姜琴听。 从年轻战士们如何迎着洪水扛着沙包去加固堤坝,如何在汹涌的洪水中发现遇险的老百姓,如何把救援艇上仅剩的位置让给群众,如何在洪水中沉浮生死一线。 这些都是姜琴和顾一宝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顾兆。 比起前面婶子说什么郎才女貌,姜琴还是对这些事情更感兴趣,原本卡在一半的剧情设计,在此时也有了新的想法。 连顾一宝都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爸爸英勇的表现,小孩儿默默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他的爸爸是英雄呢! 婶子整整说了五六分钟,才终于一拍脑门:“看我说到哪儿去了。” 她低头看向了顾一宝。 这一看,更是眼睛一亮。 “诶哟喂,还得是爹妈长得好,看看,这孩子长得多好,虎头虎脑的,看着就聪明灵光。” 顾一宝的确长得好。 本来就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皮肤还白,在家养得也好,脸颊鼓鼓的,又因为好动爱玩,半点不痴肥, 整个人看起来讨喜的不得了。 顾一宝本来就是个活泼外向的性格。 什么怕生什么害羞,都跟他没关系。 一听自己被夸了,原本还对这个全新的育红班有些陌生的顾一宝立马就挺起了胸膛,很是骄傲的样子。 这小骄傲的样子,看着就更喜人了。 婶子上前来,轻轻牵过顾一宝的小手:“那咱们一宝进去,跟哥哥姐姐们介绍一下自己好不好?让大家也都认识一下咱们的顾鑫同志。” 这可是第一回有人叫他“顾鑫同志”。 五六岁的小孩儿,最不喜欢就是大人把自己当小孩儿。 这个称呼可算是戳中顾一宝的心了。 什么陌生什么上课,算什么,顾一宝昂首挺胸就被婶子带着进去,早就忘了今天出门前,明明妈妈跟他说的还是今天只是来报到,过几天才正式上学的事儿。 姜琴就在门口,看着顾一宝被带进第一间教室里。 不算大的教室里满满当当坐着二十来个小朋友。 育红班是一年制。 上完还需要考试才能上一年级。 而现在的小学规定是要七周岁才能入学,有些开窍晚或者是家里长辈不重视教育的,都得拖到八岁甚至更晚才会入学。 所以育红班的小朋友大多是六七岁。 顾一宝的确是这群孩子里年龄最小的一个。 但走进去,体型却看着和教室里六岁多的小孩儿差不多,甚至还更大一些。 这并不是姜琴的亲妈滤镜。 事实上,顾一宝一介绍自己的名字和年龄,教室里的小朋友们都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吵闹声中,一个小孩儿突然站起来,指着中间一个小男孩说:“顾鑫比乔建国高,还比乔建国壮,他应该是班长!”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534章 是竞争也是朋友 班长? 姜琴有些不解。 边上把顾一宝送进教室,交给老师后就出来的婶子轻声解释道:“育红班的班长都是老师直接选的,要能压得住其他小朋友,就得选长得高体格壮的。” 婶子看了眼教室里头的顾一宝:“乔建国是二营乔营长家的小儿子,在你们家一宝来之前,他就是班上体格最高大的孩子。” 姜琴听到二营乔营长,倒是心下一动。 她自来随军,左边邻居家门就一直关着不见人。 她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个空屋子。 后来还是顾兆跟她说,她才知道,那是二营营长乔文斌家。 乔营长还是连长的时候,就带着来随军的家属住在这房子里,只是可惜,他刚升上营长,他爱人就因为摔了一跤早产,艰难生下孩子后就去世了。 爱人没了,乔营长这么多年也没续娶,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这房子里,升上营长后本来可以搬到二号家属院去。 结果他说自己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没必要住楼房,而且这房子他们父子俩也住惯了,就没搬。 只是大家私底下都说,没搬估摸着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乔营长睹物思人呢。 最近也是不巧,一营二营都被团长带出去拉练。 乔文斌就把儿子托付给了一营营长的爱人照顾。 其实说是照顾,乔建国都已经六岁了,早就能自己去食堂吃饭,自己洗漱了,就是洗澡,也能直接去岛上的公共澡堂洗,实在是没什么需要人照顾的地方。 但大家也都能理解,这毕竟是乔文斌的爱人拼了一条命给他留下的唯一骨肉,宝贝一些也正常。 顾兆还说,要是当时她已经带着孩子们来随军了,没准乔文斌托付的人就是她了。 还说,乔建国这孩子很懂事云云。 姜琴一听这话就知道,顾兆和这个乔文斌的关系应该是不错的。 再听顾兆描述乔建国的话,姜琴当时虽然还没见到人,但结合年幼失恃+懂事+父亲出任务会由战友家代为照顾等等关键词,她已经在心里描绘出了一个文弱清瘦,懂事礼貌的小孩儿形象。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一身黑皮,结实得像一头小牛犊一样的孩子。 而这个像牛犊一样壮实的孩子在被同学指出,自己的体格不如新来的同学时,也一点都没有恼怒。 只是在经过老师的同意后站起来,走到顾一宝跟前,拿手比划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 其实,以姜琴的视角来看,两个孩子的身高相差无几。 但乔建国在比划了一下后,很诚实地承认:“你是比我高两三厘米左右。” 精确到厘米了。 他说完,还很认真地扭头问老师:“王老师,那我们班的班长要换成顾鑫吗?” 从老师个人工作角度,实在是没必要换。 这育红班本来也是一年制的。 像是这个班的学生,都已经上了半年育红班了,乔建国也当了半年班长了,再过半年,大家都要升上小学。 现在换,不管是老师还是同学都要重新磨合。 但王老师却没直接搞一言堂。 反而是笑着引导乔建国:“你不如问问顾鑫同学,愿不愿意当班长?” 乔建国还真扭过脸,认真问顾鑫。 顾鑫其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稀里糊涂的。 根本搞不懂这是在干什么。 但这会儿听到乔建国问他的话,他认真想了想:“我妈妈跟我说,育红班我就上半年,我不当半年的班长,要当,我就要当小学班长。” 对育红班的小朋友们来说,小学的学生都是大朋友了。 连上学的地方都跟他们不在一起。 平时也玩不到一起去。 一听顾鑫扬言要当小学班长,顿时纷纷睁大了眼睛,倒抽口气。 “好厉害,他要当小学班长。” “那以后我们上小学了,班长就是顾鑫了吗?” “那我要当小学副班长。” 一群五六七岁的小朋友们议论纷纷,在脑子里幻想着自己上小学的生活。 唯独乔建国认真看着顾鑫:“那我们半年后,再公平竞争。” 从小到大,顾鑫接触到的小朋友,要不就是比他大好几岁,平时根本玩不到一起去,就算是在一起相处,也只把他当弟弟哄。 要不就是跟他差不多同龄,或者只大一两岁,但不管是知识面还是简单的玩具零食,他都能稳稳压过村里的同龄人。就连一开始跟他关系不好的大柱子,后面都因为一辆小汽车跟着他跑了。 顾鑫已经很习惯于在和同龄人的相处中,占据主导地位。 这还是顾鑫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碰到一个说要和他公平竞争的同龄人。 哪怕这个同龄人其实比他要大半岁多。 但顾鑫还是不可避免对乔建国产生了些许新奇和探究欲望。 对乔建国的“约战”,顾鑫也是全盘接受。 “好!我们半年后公平竞争!” 两个人面对面郑重承诺,简直像极了两个战士约定半年后决一死战的样子。 叫王老师和教室外的几个大人看着,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王老师笑完,还是很配合引导他们:“小学班长可不看身高体格了,要看成绩,你们俩要想竞争小学班长,那这最后的半年,可得好好学,认真学,看谁学得又快又好。” 不管以后能不能坚持,反正两个小朋友现在是都重重点头,很是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 王老师顺势就让顾鑫在一个空座上坐下来。 “今天有新同学来,老师听说顾鑫同学以前学过算数,那今天王老师就来考考大家……” 教室里,王老师很自然地就开始上课。 育红班没有统一课本,平时上课教的就是简单的算数和认字,教唱红歌,讲革命英雄的故事,和劳动教育。 因为没有课本,上课的质量和节奏就全靠老师自己把控。 有的老师图省事,就靠一根教鞭管教孩子。 这个王老师却不一样。 她全程脸上都带着笑,说话有股莫名的韵律感,明明是在上课,却能带着一个教室二十多个孩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 姜琴之前还担心,到了一个新环境,顾一宝会不习惯。 这会儿看看,他可太习惯了。 还因为和乔建国之间的约定,两个人完全是比着对方,努力举手回答王老师的提问。 完全没有之前在家的时候,对上育红班的排斥了。 第535章 姜琴克她 这边姜琴确认顾一宝在育红班适应良好,就和婶子告辞往家走。 那边,顾家的前院里已经挂满了床单被套。 顾兆正在拧干手里儿子的小裤衩。 院子外头时不时出现探头探脑的军属往里张望。 这家属区联排房的院子都是竹篱笆,高度只有半个成年人这么高,用黄翠喜和姜琴刚来那天的话说,就是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不过这也正常。 这里毕竟是军区家属院。 谁要是真敢在这里闯空门干坏事,那是真撞枪口,纯纯不怕死的行为了。 这也导致,任是谁来,只要在院子外边探头一看,就能看到顾兆在院子里洗衣服洗床单。 祝大嫂拉着人窸窸窣窣。 “你们看到了吧?我可不是胡编乱造诬陷人家。” “这小姜同志也太不像话了,怎么能把活全丢给自己男人。” 也有人有不同想法。 “那不还是人顾营长乐意干?大男人一个,要是他不乐意干,那小姜还能逼着他干?” “真没想到,这顾营长看着冷冷的,话还少,私底下对媳妇儿这么好,这可甩咱们家属院那帮子男人几条街了。” 这话还的确引起了不少军嫂的认同。 大家纷纷感慨:“要不说,之前那么多人想给顾营长介绍对象呢,这谁嫁给他谁享福啊,工资又高,公婆又厚道,人还这么体贴,哪儿找去啊。” “还得是人小姜有福气呢,你看看,男人能干靠谱,还有三个孩子,啧啧啧,谁能有她命好……” 人群中,张玲子听着大家的议论,忍不住就想到自家的情况。 今天好些个军嫂都去市一百,不管她们能不能捡漏到小黄鱼,能去市一百的,都是家里说了算,手里有活钱的。 哪像她。 昨天本来她回去也是做好了打算,要拿钱去市一百碰碰运气。 不管怎么说,要真能买着藏了小黄鱼的家具,那别的不说,今年过年给老家公爹和婆婆送年礼,都能比往年要更丰厚一点。 她和老向也有面子。 一回到家,她就赶紧去把放钱的盒子拿出来。 里头就一张大团结和几张毛票。 她都惊呆了。 这盒子里本来是有两张大团结的,怎么现在就一张了???而且,家里不还有几张工业票?票呢? 她还以为家里是遭了贼了。 结果问了老向才知道,竟然是他把钱和票都借给战友了!! 一声不吭!! 她要是不回家翻钱盒子,不问,老向是不是就不说了?? 她气得当即就要他去把钱和票要回来。 这个死男人竟然还能义正言辞地说:“钱放在那里,反正你也不花。” 言外之意,就是他觉得自己把钱借出去,不是什么大事了。 当时张玲子险些没气得厥过去。 结果这死男人还半路接到任务,不等她发火就跑出去了,一晚上都没回来。 她都不知道,这钱和票是借给谁了,自然也就没能去要回来。 今早王娟来找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市一百,她都只能支支吾吾找借口拒绝掉。 其实看着王娟去码头的背影,心里都火烧火燎的。 恍惚都好像看到了小黄鱼在离自己远去。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姜琴。 自从姜琴带着孩子来随军,她的日子就莫名其妙没好过。 绝对是姜琴克她! 本来心里就难受着呢,如今又听到这些话,顿时就忍不住了。 “这算什么有福气,这才刚来随军,就暴露本性,你们也不看看她昨天买了多少东西,她又不挣钱,花的不全是她男人的工资,现在她是还年轻,男人愿意哄着她,等以后年纪大了你们再看看,有的她苦头吃。” 张玲子说着,都好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姜琴被抛弃的样子。 语气那叫一个幸灾乐祸。 其实她说前半句的时候,还是有不少军嫂认同的。 这里大部分军嫂都是陪着自己男人一路吃苦走过来的,在男人级别还没到的时候,一个个在老家也都是家里家外一把抓。 在钱上精打细算是大部分人的生活习惯。 这个年代大部分人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平时生活节省点,钱存着,以后家里婚丧嫁娶,哪样不要钱。 之前秦指导员的爱人来随军的时候,也一样是大包小包各种买。 只是大家都知道,这秦指导员和他爱人都是京市人,家里都不是缺钱的主。 大家顶多私下嘀咕一句生活小资,但心里也不是不羡慕的。 谁不乐意自家日子好过一些啊。 要不然这回发生这小黄鱼的事儿,也不会引起那么大的讨论度了。 但顾营长不一样啊。 这家属院谁不知道,顾营长是农村出身,家里没什么背景。 就上回顾营长的老娘来,吃个芒果都能吃进卫生所,足以可见,在老家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 结果这顾营长的爱人在婆婆还没走的时候还好,等婆婆一走,就哐哐哐一下子买了那么多东西回来。 好多东西在不少人看来,那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就是在仗着顾营长好说话,疼老婆,所以肆无忌惮乱花钱。 尤其是这顾家还有三个孩子,还有两个儿子呢。 在很多观念老旧的军嫂心里,这钱不得存着,以后给儿子娶媳妇儿用?! 也就是昨天出了小黄鱼的插曲,要不然,这家属院各家各户讨论的重心绝对在顾营长的爱人身上。 但她们看不惯姜琴乱花钱是一回事。 不代表她们乐意见姜琴被男人嫌弃,甚至是抛弃。 因为本质上来说,姜琴跟她们这些军属才是一个阵营的,她们就是所谓的糟糠妻。 很多军嫂在老家没办法随军的时候,难道就没担心过,自己男人在部队里待着,会不会跟别的女人有什么牵扯。 哪怕军婚受组织上保护,但男人的心要是真不在家里了,她们这些军属中大部分又都是没工作的,就算是没离婚,以后的日子也一样难过。 张玲子说姜琴别的什么都行,唯独说到这一点,那是真戳到了在场很多军嫂的敏感点上了。 这会儿能说会道,人缘还好的王娟又不在,都没人给张玲子打圆场。 人群中,有个军嫂当即就半调侃半戏谑道:“甭管别人怎么花的,好歹人顾营长还愿意给老婆花钱,张玲子,你也跟那小姜同志差不多年纪,怎么老向就不舍得给你花钱呢?你说你是不是也要检讨一下你自己啊?” 张玲子:“你!” 她瞬间就想起向红旗背着她把钱借出去的事儿,脸色都变了。 她这脸色一变,谁还能看不出来,这话是戳到她伤口上了。 连几个平时跟张玲子来往不多,不太了解她家情况的军属都不由得好奇起来,忙问身边的人。 “她家什么情况?为什么不给花钱啊?这家里的钱不都是咱们女人管着吗?” 就有人悄悄给解释她家的情况。 说得那叫一个详细。 就差没把张玲子家一日三餐吃的什么都给报一遍了。 连最开始问的格子衫军嫂都诧异:“人家家里的事儿,你们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解释的军嫂满脸复杂,对着张玲子努努嘴。 “全是她自己说的呗。” 要是换做是别人家,自家的情况,尤其是用钱这方面的情况,一般也不会往外说。 就算是要说,那也只是跟自己最亲近的人说。 但张玲子不一样啊。 她就像是完全不觉得“男人的工资一大半要寄回老家”这件事有什么问题。 有时候有军嫂一起摘菜聊天的时候,提到家里公婆要的生活费太多的时候,张玲子还会摆摆手道:“你这算什么多啊,我们家每个月都要寄回家五六十呢,没办法,那不是为了孝顺老人嘛!我们还年轻,能省就省点,也没办法。” 说话的时候看似在抱怨,但语气分明就是在炫耀自夸,满满都是“看我作为儿媳妇多孝顺公婆”的言外之意。 叫她们这些边上的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私底下也不是没人劝过张玲子,让她与其每个月寄那么多钱回去,不如把钱拿来好好保养身体,以后好给大妹添几个弟弟妹妹。 张玲子:“这生孩子的事情都看老天,我以前比现在还瘦呢,不照样把大妹生下来了,现在日子可比之前好多了,没孩子那就是没缘分,我不急。” 丝毫不把这些话当回事。 以至于后来,大半个家属院的军属都知道了,这二营向连长的爱人是个孝顺的,孝顺的还是自己的公婆,宁愿自己和孩子吃苦,也要把大半的工资寄回老家去。 多孝顺啊,向连长有福气啊。 但实际上,私底下,多少人背地里说张玲子蠢呢。 格子衫军嫂也才刚来随军没几个月,听到这些话,看着张玲子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微妙。 这人,怕不真是个傻子吧? 张玲子怎么可能听不出这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她抬着下巴,哼了一声:“这些吃吃穿穿的,除了费点钱,还能费什么功夫,看一个男人上不上心,还得看他愿不愿意费功夫,花力气,一看你们就不懂……” 话音未落呢,就见一辆拖拉机“轰隆隆”就往家属院这边开来了。 司机师傅还问了一嘴:“同志,这17号院子怎么走啊?” 还没等几个军嫂们回答呢,拖拉机后车斗里就传来一声响亮的男声。 “师傅没到呢,还得往前开开。” 有军嫂认出了说话的人,有些诧异道:“周连长,这是要送去顾营长家?这是要干什么?砌灶也不用这么多砖吧?” 没错。 拖拉机后边装着满满当当的都是砖块和石灰。 周川抹了一把脸,笑着回道:“不光要砌个灶,还要砌个浴室和厕所,这一车都怕不够呢。” 浴室和厕所?? 不少军嫂都面面相觑。 她们倒是知道,这一号和二号家属院的楼房里是每家每户装了厕所的。 但四号家属院这边,大家都习惯了在家里痰盂上厕所,每天一大早去公共厕所倒痰盂的生活。 还真没几家是单独在家里砌厕所的。 浴室就更不用提了。 这边是海岛,淡水资源少,好些人家都是三五天才洗一次澡,平时就简单拿水擦擦就行了,谁家还特意修一个浴室啊? 这可太稀奇了。 不说别的,光是这石砖水泥的,那也不便宜啊。 最最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这里住的房子都是临时的。 且不说升到了营长团长,就能搬到前面两个家属院去住楼房,就算是住上楼房了,那也不代表能住多久。 一个调令下来,就是住再久,一家老小也得跟着搬走。 真要在房子上折腾太多钱,难不成搬走的时候,还能把建好的东西给砸了带走?这不白白便宜了下一个住进来的人。 这钱花在房子上,完全就是浪费。 而且顾家现在三个孩子,甭管以后这顾营长的爱人能不能拿到小学老师的岗位,至少现在,这一家五口全靠顾营长一个人的工资养活。 之前买那些吃的穿的,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这么大动干戈。 这可是连秦指导员和他爱人都没做到的事情。 就有军属忍不住开口:“这不会又是顾营长的爱人要求的吧?也太矫情了,这可不像是过日子啊……” 话还没说完呢,就被周川笑着打断了。 “不是嫂子说的,是老顾想的,他现在可不比以前了,老婆孩子都在身边,家里有三个孩子呢,修个浴室和厕所,一家人生活更方便。”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就道:“好了,嫂子们忙,我先去老顾家。” 眼看着拖拉机轰隆隆往家属区里面开。 在场的军嫂们都面面相觑。 良久,才有军嫂看向了边上呆若木鸡的张玲子:“张玲子,你看这算不算费功夫花力气?算不算上心了?” 第536章 蜂浆和绿豆汤 且不说张玲子被当面暴击后的反应,那边,周川指挥着拖拉机终于到了顾家院子门口。 没等顾兆过来开门,周川就自己从拖拉机后车斗里跳下来,直接上前推门:“老顾,你要的东西我给你送来了。” 顾兆其实早早就听到拖拉机的声音了。 这轰隆隆震天响的声音,就是想忽视都忽视不了啊。 听到周川的声音,他把手里儿子的小裤衩给拧干了水,挂在了晾衣架上。 这才动身过来。 先是看了眼拖拉机上的东西,确认自己要的东西都有了,这才对司机师傅点点头,伸手递过一根烟:“辛苦师傅。” 顾兆自己是不抽烟的。 他身上的烟都是临时买的,就是为了今天这种场合准备的。 司机师傅一看这烟是“红双喜”的,顿时笑开了花。 也不舍得抽,把烟往自己耳朵上一别。 跳下车来:“这砖下在哪儿?” 顾兆给他指了个门口院子左边的空地:“就堆在那里就行。” 一边说,一边戴上手套,顺便还给周川也扔了一副。 周川嘴上说着:“就知道叫我来没好事,一来就要干活。” 但戴手套的动作倒是半点没耽误。 三个大男人直接接龙,很快就把一拖拉机的砖块水泥给卸了下来。 司机师傅开着拖拉机轰隆隆地离开。 顾兆和周川开始在院子里哼哧哼哧挖地基通下水道。 周川一边挖一边道:“对了,刚才我来的时候,在小广场那里可碰见好几个嫂子问呢。” 那只是小广场。 顾兆眼尾余光扫过门口不远处。 就现在,还有不少人在拐角那边往这边看呢。 顾兆看了他一眼,把声音放低:“你记得我跟你交代的吧?” “知道知道。”周川摆摆手,“我都跟她们说了,是你非要造那什么厕所和浴室,跟你爱人没关系。” 那就行。 顾兆继续低头当老黄牛挖地基。 周川倒是不明白了。 “老顾,你说说你,你要想哄嫂子开心,你干嘛不直接告诉大家,这就是为了嫂子生活方便才弄的,还得拐弯抹角的,麻不麻烦?!” 周川一个过了二十多年单身生活的人是真的不懂。 顾兆又看了他一眼,眼里划过一丝了然:“你喜欢的那个女同志还是没松口回应你吧?” 周川一下眼神就飘了,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干嘛说这个。” 只是顶着顾兆有些戏谑的眼神,他到底还是抹了一把脸,低着头一边干活一边说:“我也说不上来,总感觉我们两个之间隔了一层。” 之前还好。 尤其是最近几天。 他每次想兴冲冲去卫生所找孙若梦,要么就是草草说上几句话,人就说要去忙了。 要么就是说话的时候表情有些恍惚,他一问,孙若梦就抱歉地说最近太忙没休息好。 喜欢的女同志都这么说了,周川也不好拉着人继续说话。 只能离开。 明明对方没说什么拒绝的话,但周川就是觉得,好像和自己离得更远了。 顾兆是不知道周川喜欢的那个女同志到底是谁。 每次问起来,周川总说要考虑到女同志的名声,等两个人确定在一起了,再说。 以前顾兆自己的婚姻都是一团乱,也没资格说什么。 现在顾兆虽然自认在男女感情上还是个初学者,但好歹比周川要进步一点。 看着周川这副怅然若失的样子,顾兆简直不可思议:“人家说忙,你就也不去了?” 周川:“那我也不能强迫人家……” 他说着,手里的动作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顾兆指指他手里的铁锹:“别偷懒,继续。” 等周川继续干活了,他才淡淡道:“你嫂子才来随军,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这段时间已经招了不少人的眼,没必要再给她添一个爱享受的标签惹人非议,对外说是我要砌的,谁会说我什么。” 周川有听没有懂。 顾兆看着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 “我的意思是,你对人家有好感,你得主动啊,主动对人家好,主动站在她的立场替她考虑,让她看到你的心意。你一个大男人,对着女同志畏畏缩缩不敢表现,私底下怅然若失,给谁看?” 周川心头一震。 “那、那我现在去找她?” 他有些迟疑道。 手底下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顾兆用自己的铁锹敲敲他的:“别停。” 等周川继续动起来,才恨铁不成钢道:“你现在去找她有什么用,你先自己想清楚,她需要什么,别一股脑莽过去,用点你在军演训练时候排兵布阵的脑子。” 不得不说,在感情这件事上,有时候还真是旁观者清。 周川自己一个人之前想了很久,都快被这两天孙若梦的态度给弄疯了。 她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没那意思? 还是说她心里有别的好感对象? 亦或是说,自己之前哪里做的不对,惹她生气了? 各种问题萦绕在自己心口,这两天的日常训练没出错,都是他有定力的结果了。 这会儿听到顾兆的话,他在心里一琢磨。 还真是。 他自己一个人瞎捉磨,自己吓自己有什么用,重要的不是小孙护士的想法嘛! 等一会儿,他就去找人问问小孙护士最近在干什么! 有了明确的方向,心口堵着的那口气还真就慢慢松开了。 连眉心都松快了一些。 “可以啊,老顾,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那这样说来,昨天二营那老秦来借钱,你说钱都给嫂子了,你身上没钱,也是为了给嫂子做脸吧?” 他说着,还忍不住拍拍顾兆的肩膀:“你可以啊,亏我之前还考虑借你点呢。” 顾兆一脸淡定。 “不是。” 周川:“??什么意思?” 顾兆淡淡道:“不是给你嫂子做脸,我的钱都让你嫂子收着了。你还干不干活了?不干也别影响我。” 这说两句话就停下来,说两句话就停下来。 一个地基要挖到什么时候去。 猴年马月能把浴室给建起来。 周川这个时候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地不地基啊,听到顾兆肯定的回答,整个人都惊呆了。 “老顾,你说真的?!一点都没有?私房钱也没藏?” 周川是知道不少战友都把工资给爱人的,但大家除了正常工资以外,偶尔出任务也会有补贴,这些补贴一般都是自己收着。 难不成,顾兆连这点补贴都没留? 没看出来,这老顾还是个色令智昏的啊? 他反应这么大,反倒让顾兆还觉得奇怪。 顾家一贯以来的传统就是生产队的大事顾大江说了算,家里小事是黄翠喜说了算。 一家老小的生活吃用当然也属于后者。 所以一直以来,就是黄翠喜管钱,安排一日三餐,每年轮到谁做新衣服,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顾兆也习惯了这种模式。 如今媳妇孩子都来身边了,那自己这个小家自然也要延续这样的模式。 更何况,他自己职业特殊。 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出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十天半个月乃至几个月音讯全无都很正常。 甚至一次出门就再也回不来了,也是有可能的。 他总要为妻儿留下足够的钱傍身才能放心。 不管怎么样,手里有钱和没钱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如今看着周川的反应,顾兆摇摇头:“算了,你就这觉悟,还是别去招惹人家女同志了。” 说完,自顾自拐到另一边,继续埋头挖地基。 “诶,你这什么意思……”周川还不乐意了。 追上去正要继续说什么。 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不多会儿,一道馨香就划过周川身侧。 伴随着轻快带着笑意的声音。 “砖块这么快就送来了?”姜琴看了眼院子一角堆放的砖块和石灰,笑着靠近前来,先是对着周川笑着点了点头:“你是周川吧?我常听阿兆说起你。” 前脚讨论人家家里的私事,后脚正主就来了。 周川都不知道刚刚那些话,姜琴有没有听到,听到了多少。 一时还有些尴尬。 正想着要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呢,就见姜琴从挎包里拿出了一块手帕来,轻笑了一声,走到了顾兆跟前:“怎么跟一宝似的,这脸上的汗都快流成泥汤了。” 说着,拿着手帕轻轻擦了擦顾兆的额头。 一向在周川和一众战友跟前都铮铮铁骨的顾兆此时却仿佛化作了绕指柔,不光把脸主动伸过去,还弯下了腰,就像是生怕姜琴擦不到一样。 那微微眯着眼睛主动迎上前的样子,简直堪称“谄媚”,看在周川眼里,简直炸裂。 这还是顾兆吗?? 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顾兆?? 一瞬间,周川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还是说,自己在做梦? 抬头看看,这还是大白天啊…… 另一边,顾兆这会儿可没功夫管周川怎么想的。 他一边弯着腰让姜琴擦汗擦得更顺手,一边缓声道:“一宝送去育红班了?老师怎么说?” 姜琴想到顾一宝在去育红班之前还百般不情愿,结果去了之后,简直是丝滑融入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你不知道……” 姜琴一边擦汗一边细细说着育红班上发生的事情。 听到顾一宝和乔建国的初次见面过程,顾兆的眼里也浮现出一抹笑意来。 “也是奇了,老乔是个粗心眼的莽汉,偏养出了个小古板儿子,建国这孩子脾气好,心里也总记着别人对他的好。老乔出任务的时候,养过他一段时间的嫂子就没一个说他不好的,一宝要是和建国关系处得好,以后也能一起上学了。” 姜琴也忍不住笑:“他们俩还要竞争小学班长呢。” 夫妻俩说起孩子的事情,音量放得很轻,边上的周川其实不太能听清每一句话。 明明两个人除了擦汗,甚至都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但周川就是莫名觉得,自己和这两口子之间怎么好像有一道空气墙似的。 顾兆和姜琴之间的亲密感几乎要溢出来。 叫周川都不自觉心里有些发酸。 又让他忍不住想,难不成上交工资的威力就这么大?难道说,这就是顾兆能有老婆,自己没有的原因? 他心里忍不住琢磨开了。 毕竟家里还有别人在,姜琴也只是随手给丈夫擦了擦都快滴到眼睛的汗,就收回了帕子。 顾兆也站直了身体,一回头就看见周川的动作又停下来了。 顾兆:“……” “周川,你要是虚了就回去歇着吧。” 男人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被人说身体虚。 虽然周川脑子里还没完全捋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但一听这话,想都没想,果断就抄起手里的铁锹开干。 顾兆也继续干起活。 姜琴也道:“我出门前煮了绿豆汤,现在应该放凉了,我去给你们盛上一碗。” 如今虽然才四月。 但宁省地处东南方,气温最低都没低于十来度的,葫芦岛上更是太阳直射日照强烈,大中午的时候,大家都恨不得只穿一件单衣。 来葫芦岛上随军久一点的军属,但凡是平时不注意护肤防晒的,那皮肤都已经跟当地人一样,晒得黑黄。 这会儿虽然还没到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但顾兆和周川是在干体力活,两个人肉眼可见的嘴唇有些干得起皮了。 不说还好,姜琴一说绿豆汤,周川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等到姜琴进屋去,没一会儿,一股清甜中带着丝丝凉意的香味就从屋里悠悠传出来。 周川干着活呢,都忍不住顺着味道抬起头来。 “嫂子这是在做什么呢?” 顾兆抹了一把汗:“不是说了,绿豆汤。” 周川一下眼睛睁大:“这味道能是绿豆汤?” 绿豆汤什么时候这么香了? 一瞬间,周川都恍惚以为,是自己干活嘴巴太干了,对一碗普普通通的绿豆汤都产生了幻想。 但等到姜琴真的端着两碗绿豆汤出来,周川终于不得不承认。 这香味还真是绿豆汤的味道!! 都根本顾不上问这是怎么做到的,周川端着碗就直接往嘴边送。 一口绿豆汤进嘴。 周川眼睛都不自觉睁大了。 先是绿豆的清香扑面而来,还没等适应这股清香味,一股凉意直冲脑门,瞬间叫人精神一擞。 下一秒,一股润泽的甘甜又回上来,冲淡了凉意。 一碗绿豆汤进肚,就跟一条线似的下去,从嘴巴到肚子再到四肢,通体舒畅,不光不燥热了,连喝一大碗,都不腻人的。 周川抹了抹嘴,感慨一声:“嫂子这绿豆汤里放薄荷了?还有什么?怎么跟食堂煮的绿豆汤味道相差那么大?!” 哪个做饭的听到这种话会不高兴的。 姜琴笑道:“我把绿豆汤里的糖换成了蜂浆,这样喝着更润,蜂浆对身体也好。” 说起这蜂浆,还是在来宁省的火车上换的。 说是换,其实就是买了。 现在不让个人交易,那叫投机倒把,但不管是什么年代,总有为了各种理由铤而走险的一批人。 她们在火车上就遇到这样一群人。 穿着厚实的棉袄,提着行囊,穿梭在人群里。 看着就跟时下赶火车奔波的大部分人一样不起眼。 直到他们停在姜琴他们车厢门口,突然开始说起什么蜂浆蜂蜜。 当时毛丫还刚好带着孩子去卫生间,不在车厢。 姜琴和婆婆觉得不太对劲。 刚要起身把车厢门给关上。 就听其中一个人悄声问了一句:“同志,上好的蜂浆,要不要?” 什么要不要? 姜琴当时还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看着说话的青年,心里咯噔一下。 看了眼远处没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乘务员,才算是勉强松了口气。 随即神情一肃,就要开口让人走。 结果她还没张嘴呢,耳边就传来闺女稚嫩的心声:【哇,竟然是真的蜂皇浆?!好强的活性,我上辈子蜜蜂都异变了,连蜂蜜都不产了,最后一次吃蜂蜜还是小时候,那时候蜂蜜就跟糖一样,一点都不香……】 闺女后面还碎碎念好一通埋怨。 哪怕是没回头去看闺女的表情,姜琴都能想象到小姑娘嗫嚅着嘴,气鼓鼓的样子。 足以可见这孩子对上辈子没吃到过真正的蜂蜜是多么怨念十足。 姜琴是不懂什么活不活性的。 但顾淼是有来历的,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这蜂浆肯定是好东西。 不管是为了弥补她上辈子没吃过正宗蜂蜜的遗憾,还是单纯冲着这难得的蜂浆。 姜琴都直接顿住了关车厢门的手。 其实姜琴刚才的表情,那两个投机倒把的青年都想走了。 干这种事的人那都是提着一颗心的,稍微有点不对,二话不说就会离开。 结果,脚尖刚转了转,就听车厢里的年轻女人对他们招招手。 “进来再说。” 最后,两罐蜂浆以五块钱成交。 这价格相比较供销所卖的蜂蜜其实贵不少。 但供销所的蜂蜜一来质量实在是良莠不齐,二来量也少。 这年头,不比白糖红糖是国家统一销售,质量有保证,价格也统一,只是需要票。 蜂蜜则属于农副产品,农家养蜂自产自销,再卖给供销社。 养蜂有风险,收益还没那么大,不少人都是带着养几箱,很难形成规模,质量也就无法保障。 之前姜琴就在供销社见过卖蜂蜜的,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那蜂蜜里的沉淀物都肉眼可见的多。 但即便是这样的蜂蜜,那也是上了货架,没多久就会被买走。 大家都知道,蜂蜜养人又难得。 所以哪怕蜂蜜价格比普通白糖红糖要贵,也有家里条件宽裕些的人家去买。 而这两个青年拿来的蜂浆,却肉眼可见的干净,乳黄色的胶状固体,粘稠又有光泽,一开盖,就能闻到一股独属于蜂浆的清甜香味扑面而来。 简直比姜琴在供销社见过的那些蜂蜜质量好出几倍不止。 如今周川的反应也证明了,这蜂浆质量的确是好。 事实上,不只是周川和顾兆。 这边姜琴正解释自己放了什么呢,就听得不远处一声响亮的“咕嘟”声。 顾兆和周川挖地基的地方是顾家院子的右边靠着栅栏,离自家房子更近的位置。 如今要休息喝绿豆汤,自然就不能站在土里,就挪到了更靠近院门和道路的一处。 一听到这咕嘟声,姜琴下意识看过去。 就见一个穿着格子衫的中年妇女正隔着竹子栅栏,探着头往院子里瞧,鼻子还一耸一耸的。 她身后,还有好几个军嫂探头探脑。 其中就有姜琴之前见过的张玲子。 接触到她的视线,几个军嫂明显有些尴尬。 姜琴一想,也大概知道这些人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当即也不多问,只笑着问她们:“各位嫂子来得刚好,要不要也喝一碗绿豆汤?” “啊??” 几个军嫂包括祝大嫂在内,都愣了一下。 彼此对视一眼,有些犹豫不决。 不管姜琴知不知道,但她们自己心里知道,她们刚才可都在说人家闲话呢。 刚说了人闲话,转过头又来蹭别人家的绿豆汤喝,这也太不要脸了…… 姜琴却只是问了声,也不等她们回答,就直接转身,从屋里拎了一个水壶出来,另一个手里还拿着几个碗。 “来,大家分一分,别嫌弃,各位嫂子也帮我尝尝看,看还有什么能改进的。” 根本不等大家反应过来,站在前头的好几个军嫂手里就都被分到了一个碗。 碗里的绿豆汤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谁还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难不成,还真跟人撕破脸,把已经倒进碗里的绿豆汤给倒回去?还是说直接泼了? 不说大家和姜琴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实际矛盾,就算是真有矛盾,也不会拿吃食开玩笑。 倒都倒了。 几个军嫂对视了一眼。 最后还是那个格子衫的军属站出来:“那就谢谢妹子了,也是我嘴馋,就偏妹子这一碗绿豆汤了。” 姜琴笑笑:“没事,都是自己煮的,也不值什么。” 她说不值什么,但在场谁也没把这话当真。 普通的绿豆汤当然不值什么。 但刚才她说的蜂浆,大家可都听在耳里。 虽然这里大部分人都没吃过这种东西,但光听这名字,就让人觉得肯定不便宜。 抱着这种心态,大家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把碗送到嘴边。 格子衫军嫂最先尝到嘴里。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嘴巴就已经下意识发出长长的一声“嗯”声。 眼睛也睁大了。 看看面前面色正常的姜琴,再低头看看碗里看起来十分寻常的浅绿色汤汁。 这、这是绿豆汤?! 骗人的吧??? 第537章 当务之急,赶紧挣钱 不只是她。 其他军嫂的反应也都不遑多让。 连祝大嫂都在喝完绿豆汤后都忍不住夸了姜琴一句:“你这手艺是真不错。” 夸完,她自己就就沉默住了。 之前她还觉得姜琴让顾兆洗衣服床单,实在是不像是个会持家的好女人样子。 如今就被人用实打实的手艺给打脸了。 一碗最平常的绿豆汤都能做得这么好,可想而知,姜琴做菜的手艺得有多厉害。 再想想自己之前在背后蛐蛐人家。 结果人姜琴对自己却这么大方,这么好的绿豆汤说送就送,半点不抠搜。 这么一对比,祝大嫂都觉得自己之前太过分了。 看着笑脸相迎的姜琴,心里都忍不住有些不自在。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张玲子的声音。 “小姜妹子,你这蜂浆真不错,还有吗?给我匀点。” 态度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连院子里本来悠悠哉哉喝着绿豆汤的周川都惊呆了,一时不慎,被嘴巴里的绿豆汤呛得咳嗽不停。 祝大嫂本来就是个勤俭持家的性子。 她的思想观念的确陈旧,所以她看不惯顾家男人做家务女人撒手不管的事儿,同样的,她也看不惯张玲子这样张口就问人家要东西的行为。 现在哪家哪户物资不紧缺。 人家要是主动送,那是人家待人大方体面。 但人家没说要送,你就直接伸手要,那是乞丐行为,别说是邻居了,就是正经的亲戚也不能干出这种事来。 再加上之前因为误会了姜琴,心里本来就有些不自在呢。 这会儿一听这话,当即就道:“张玲子,你要是喜欢就去供销社自己买去,怎么还能这么硬要的。” 祝大嫂到底还是顾及到了和张玲子多年的邻里关系,虽然看不惯她这种行为,倒也没说得太直接。 奈何,她给张玲子留面子,张玲子可是一点没觉出来。 “供销社的肯定没这个好。”她倒是很识货,“小姜啊,你给我匀点蜂浆,我院子里的木耳菜你自己去摘,或者等再过半个月,我院子里新种的佛手瓜熟了,我给你拿一篮子过来。” 她不说后面这些话还好。 一说,更让人觉得一言难尽了。 张玲子一方面是清楚知道,这蜂浆是个好东西的,至少比供销社的蜂蜜要好。 但一方面又不舍得自己拿等价的东西出来还,拿点自己种的木耳菜出来,甚至还拿自己还没种出来的佛手瓜出来还,也不知道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格子衫军嫂忍不住了。 “诶哟喂,我也是开了眼了,这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前脚在背地里诅咒人家婚姻不顺,后脚就猴急跑来问人要东西的,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有些人脸皮都不要了,就别跑出来吓人了。” “你说谁呢!”张玲子顿时眉毛竖起来。 格子衫军嫂眉毛一挑:“我说你了吗?你反应干嘛这么大?怎么,对号入座心虚了?” “你!”张玲子气闷。 对上那些直接骂人的,她嘴里多的是反击的话。 但对上这种软刀子,她立刻就没办法了。 脸都憋成了猪肝色,就是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到最后,还是姜琴开口缓和了一下气氛。 “也是不巧,这蜂浆是从老家带来的,本来也不多,还得备着给孩子们吃,实在是分不出来了。张大嫂要是喜欢,就多喝几碗绿豆汤,木耳菜就不用了。” 一番合情合理的话,半是解释半是拒绝。 在场大家都是有孩子的,也都能理解。 像是祝大嫂,她家里但凡有些好东西,就算不是全部,至少大部分也都是要留给孩子们吃的。 其次是自己男人。 最后要是还剩下一点,才轮到自己。 她听姜琴这么说,简直是认同得不能再认同了。 但偏偏这话是对着张玲子说的。 张玲子本来就因为之前的事,对姜琴的意见不可谓不大。 现在姜琴又在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之后跑出来充好人。 她当即就把矛头转向了姜琴。 “喝什么喝,大家也就是随口一句,你还真以为自己手艺多好了?不愿意给就直说好了,还拿孩子当借口,不过就是一点蜂浆,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你还以为我有多稀罕,这么抠搜,当谁买不起似的!” 说着,直接把手上的碗随手一放。 转身就跑了。 在场包括格子衫军嫂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来随军的军属甭管在老家是什么性子,到了这家属院,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哪怕不为了自己,只为了自己男人,邻里之间也很少直接撕破脸。 她们互相撕破脸倒是容易,但她们的男人可能还得在一个营里一起训练,是在前线互相交托后背的战友。 要是因为军属们之间的矛盾,动摇了彼此的信任,不光可能导致个人受伤甚至死亡,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战局。 因此别说是军属之间撕破脸了,就是家属院的夫妻之间吵架,要是吵得太过火,都会有后勤部,妇联上门来关心劝解。 再加上,大家都是军嫂。 也都能体谅彼此的难处。 大家都习惯了,彼此之间就是有再多矛盾,也各退一步,顶多就是嘴上不饶人阴阳怪气几句,或者是以后少来往,很少有直接翻脸的。 况且,这次的事情,在大家看来,也没到那个份上啊。 姜琴不都给递了台阶了。 张玲子直接顺着台阶下来不就行了。 谁知道她会直接翻脸啊。 那碗还放得太急,要不是离得近的祝大嫂眼疾手快托了一把,险些就摔到地上摔碎了。 看着张玲子的背影,祝大嫂的眼里都是不满。 她是个思想保守的人。 眼里心里都是孩子和丈夫。 也理所应当地觉得,别人也应该如此。 现在张玲子为了这么点小事,就闹成这样,丝毫不顾及她男人向红旗和顾营长之间的关系。 在祝大嫂看来,简直就是不识大体。 她也不去管张玲子,扭头就安慰完全是无端端承受了无妄之灾的姜琴。 “小姜,你别管她,她就是个左性的,让她撞撞南墙就知道好歹了。”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是啊,妹子,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你这绿豆汤煮的就是好,我还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绿豆汤呢!” “我看她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她就是这个性子,以后相处多了你就知道了。” 要是放在以前,姜琴可能还会因为张玲子的态度暗自难过。 她以前脸皮薄,也很在乎别人对自己评价。 要是有人对她表示了不喜,她能一个人黯然神伤很久。 当初插队下乡报名,除了她爸妈的哄劝和范曹的话,其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兄姐在外面到处宣扬她思想进步,主动要求下乡。 那时候她才十六七岁,刚从高中毕业,脸皮薄得很。 让她像是家属区里其他家为了下乡的事情,跟家里人闹翻,对当时她的来说,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最后在知青办得知了情况,来家里询问意向的时候,她顶着家里四个人的灼灼目光,想到不久前范曹和自己的约定,到底还是点了头,让知青办把她的名字登记了上去。 当年还因为她主动报名下乡,思想进步,街道还给她宣传了好几天,甚至还给她家发了个奖状作为鼓励。 后来下乡了,又和顾兆发生了那种事,还没来得及和知青们熟络起来,就嫁进了顾家。 也是因为脸皮薄,加上阮红霞常在她耳边提起外人说她的闲话,正好就借着怀孕的名义在家养胎,不怎么出门了。 等孩子生了,将近一年的封闭也让她很难再主动迈出去。 她为什么一直没有怀疑过,闺女心声的真伪。 就是因为她自己知道,要是没有闺女心声这个意外,她是真的有可能听信阮红霞的话,和范曹恢复信件往来,甚至也有可能顺着她的劝说,回江省去和范曹说清楚,然后在回城的途中被拐,从此失踪。 恰恰是因为闺女的心声,逼得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孩子们身上。 之后,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她身边发生的事情应接不暇。 什么外人的评价,她根本无暇顾及。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成了村里小孩儿们的半个老师,也和好几个以前关系不冷不热的知情熟悉了起来。 似乎不需要多费力,她自然而然就融入了长桥大队。 等到她拿起笔,开始尝试写作。 身边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们都成为了她写作素材的一部分。 为了写好自己笔下的人物,她开始有意识地去观察身边的人说话做事的细节。 如果说,以前她是逃避面对人群,后来她是顺其自然融入人群,现在她就是主动去观察人群。 次数多了,她甚至还能从中挖掘出些许乐趣来,也改变了不少她待人接物的方式。 比如说这个张玲子。 以前她可能会觉得这个人嘴毒,难相处,只会默默敬而远之。 现在她只觉得,这人就是个单线条生物。 张玲子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是怎么说的,行为就是怎么表现的。 完全是一本摊开的书。 或许的确会惹麻烦,待人接物不讨喜。 但至少不是那种嘴上说着好话,背后默默放冷箭,让人防不胜防的人。 姜琴没有把刚才张玲子的话放在心上,对大家的安慰笑了笑。 “没事,大家也别放在心上。” 院子里,周川前脚还拿手肘怼了怼顾兆:“你不去帮嫂子出头?” 顾兆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仿佛只是为了确认姜琴可以应付,就继续低头挖地基。 周川不可置信:“你真不去?” 这还是刚刚那个弯腰让人给他擦汗的顾兆吗? 不是他自己说了,要主动站在女同志的角度,替她解决困难? 顾兆反而奇怪地看了眼周川。 “这件事姜琴能自己解决,而且能解决得很好。” 几乎就是他话音刚落。 院门外边就传来姜琴柔声细语的声音:“对了,说到这个绿豆汤,其实除了蜂浆,还有一些细节……” 比起已经走了的张玲子,大家还是对这绿豆汤的做法更关注。 她一说起这件事,大家立马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很快,一群人的氛围就重新变得和谐起来。 少了一个张玲子,丝毫没有对姜琴和军嫂们的相处产生任何影响。 顾兆收回了视线。 平静地看了眼周川。 周川:“……” “你牛。”他给顾兆竖了个大拇指,“我算是服了你了。” 亏得他之前在嫂子还没来随军的时候,竟然还暗暗操心过,就老顾这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性子,到底能不能和嫂子好好相处。 现在看来,他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己吧。 这边大家一片和谐。 另一边,张玲子虽然走开了,但一路上那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想来想去,最后发现,一切的根源就在于,自己没钱。 要是她有钱,她这会儿就该是和王娟一起去市一百捡漏小黄鱼去了。 要是她有钱,自家也能在院子里建厕所和浴室,也不用看着别人家的砖块石灰眼热了。 要是她有钱,刚刚她就能直接给姜琴砸钱买她那些蜂浆,她就不信,自己给足够多的钱,姜琴还能为了什么孩子要吃不卖?! 所以,她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挣钱!! 本来张玲子是没想过去那什么养殖场的。 一来,那养殖场的招工要求上说了,第一批工人优先招有养殖经验的,她可没有这经验。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她也嫌弃养殖场条件脏乱差,她嫁给向红旗就是为了过好日子的,再者说,她家里就一个孩子,也没到那么缺钱的地步。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真挺缺钱的。 养殖场就成了她最好的选择了。 她想都不想,本来要回家的脚步瞬间一变,往后勤部方向跑去。 等到王娟坐着轮渡,好不容易回到家属院。 都还没到家呢,就先遇见了个相熟的军嫂。 对方嘴里啧啧,满眼同情:“我算是知道这老向家的随军这么多年,为什么都没几个跟她关系亲近的了,这性子也太左了,完全就是个刺头啊,也是难为你跟她做邻居了。” 王娟听着都不禁眉心一跳。 那戆肚又干什么了? 都不用她多问。 对方很快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一听张玲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顾兆的面,对人姜琴说那些话。 饶是王娟自觉对这个多年的邻居已经最后了解了,还是不免倒抽了口气。 “那小姜同志是什么反应?顾营长呢?” 相熟军嫂看到她这反应,眼里的同情更甚。 “你放心吧,姜琴同志脾气好得很,不光不计较老向家的,还主动跟我们说了那绿豆汤的配方细节呢,顾营长也没说什么。” 王娟松了口气。 别看她平时也嫌弃张玲子,但毕竟两家是多年邻居。 在两家男人都出任务,音讯全无的时候,也是她们两个一起互相支撑着熬过漫长黑夜。 她再怎么也不想让张玲子真被人记恨上。 尤其还是被顾营长这样明显只要自己不作死,未来就肯定是前途光明的人记恨上。 虽然顾营长就算是记恨上了,以他的人品,也不会真对张玲子一个军属做什么。 不管怎么样,好歹军属的安全,组织上还是有保障的。 但谁知道以后有没有求到对方头上的时候呢? 就不说别的,张玲子的男人老向在二营当连长,老向的直属领导,二营营长乔文斌可是顾家邻居,跟顾营长还是多年的老战友了。 平白无故的,干嘛给自己招惹上这么个“敌人”。 “还是顾营长和小姜同志性格好,不计较这些。”王娟都不得不感叹一句,“以前还觉得顾营长为人太严肃,不好相处,没想到,是我们打眼了。” 相熟军嫂也是连连点头。 “要不是顾营长的爱人来随军,我们哪能知道他私底下这么宠媳妇儿,还给媳妇儿单独建厕所和浴室。” 她神秘兮兮道,“你们不知道吧,卫生所那小孙护士,家里都给张罗着介绍相亲对象了,我看八成是看到顾营长对他爱人那样子,知道自己没希望了。” “什么?!”王娟闻言,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也是此时,边上的苗大嫂终于忍不住凑上来。 “就孙家给小孙护士介绍的对象,你们还认识呢!” “谁?”几个军嫂都凑过来,巴巴地看着苗大嫂。 苗大嫂也没故弄玄虚,冲着四号家属院里头努了努嘴。 “老熟人,二营乔营长!” 乔营长? 王娟她们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愣了几秒。 眼睛一下睁大。 “乔建国他爹啊!!” 王娟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是狐疑和不解。 “这小孙护士再怎么样,也是卫生所护士,也没结过婚,谁给她介绍的乔营长,让她进门当后妈啊?” 不是说乔文斌不好。 事实上,乔文斌爱人去世后,他一个大男人独自把孩子带大,这几年,也没传出来半点和其他女同志交往过密的传言。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家属院这些军属们对他高看一眼了。 乔文斌本身还是营长,虽然年纪比顾兆大几岁,但前途也是不可限量。 再拼几年,以后就算是转业到地方,至少也是个正科级干部。 要是个嫁过人甚至是生过孩子的女同志再婚,那乔文斌真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对象了。 但小孙护士不一样啊。 她可是正经军区卫生所有编制的护士,虽然在私底下有些七七八八的传言。 但一来,大家也没什么证据证明小孙护士喜欢顾营长,二来,就算是真喜欢,小孙护士也没付诸行动,至少没让其他人抓到把柄。 凡事论迹不论心。 小孙护士那就是没什么大问题,作为护士,还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有耐心。 最讨老人家喜欢。 除了年纪有些大了,已经二十五岁了,其他还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她要是真想嫁人,就说这军团里,多的是二十来岁年轻力壮前途无量的小伙子可以给她介绍。 不说远的,那周川不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人不光是连长,还是京市来的呢! 怎么会给她介绍一个结过婚带着娃的鳏夫呢?! 苗大嫂声音放低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这你们还不懂,那老乔再怎么样,也跟顾营长一样,是营长级别啊。” 哦~ 大家瞬间就明白了。 这还是对标着顾营长选对象呢。 王娟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何必呢……” 同样的话,孙母也在说。 她看着小女儿:“小梦,后妈不是好当的,你还年轻,何必听你大姐的。” 孙若梦低着头避开了妈妈的眼神,状似寻常地整理着床上的枕巾:“妈,我就是去相看,也不一定就能成。” 孙大姐刚好推门进屋里来。 听到她妈和小妹的对话,眉毛一挑。 “妈,你别瞎掺和,你知道我给小妹牵这么一条线多不容易,人男方现在还在外面没回来,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他呢,咱可不能扯自家人后腿。” 孙母皱着眉:“我看还是小梦她大姑介绍的那个副食品厂工人稳妥一些,小伙子才二十五岁,跟小梦年纪差不多,也……” “妈!”孙大姐不耐打算了她妈的话,“咱家有我一个进火坑还不够,你还想推小妹进火坑啊?” 说罢,不看亲妈难看的表情,径直走向孙若梦,把她额角的碎发捋到耳后。 看着小妹年轻漂亮的脸庞,满意道:“小妹是在岛上的卫生所上班,一周才能回来一次,她真要跟那什么工人在一起,是让他们两个两地分居呢,还是为了夫妻团聚,让其中一个辞了工作?。” 孙大姐直接问孙若梦:“小妹,你自己说,你是愿意辞了工作,跟你大姐一样,住到男方一家几口挤在一起的房子里,以后两手一摊跟男人要钱。还是愿意跟人乔营长,住军区家属院小三室的房子,以后男人工作两手抓?” 不得不说,孙大姐的话很有煽动性。 况且,当时提出要相看营长级别以上的干部,也是孙若梦自己要求的。 孙大姐不过是顺应了妹妹的要求,努力替她牵线而已。 孙若梦放下了枕巾,看向了孙母,眼神很认真。 “妈,你放心吧,我不介意什么后妈,我相信我对孩子好,孩子自然也会亲近我,我愿意跟乔营长相看。” “诶!这就对了!”孙大姐抚掌,“不愧是我妹妹,有眼光!” 她拍着胸脯跟自己妹妹保证:“你放心,我都跟人打听好了,乔营长大概还有几天就回军区了,大姐趁这几天,赶紧给你裁一件新衣服出来,还有头绳,也要买个新的……” 姐妹俩说着各种计划。 边上孙母满脸苦闷。 却最终嘴唇嗫嚅了几下,想到前几天小女儿的异样,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第538章 弹壳作为礼物 凡事论迹不论心。 小孙护士那就是没什么大问题,作为护士,还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有耐心。 最讨老人家喜欢。 除了年纪有些大了,已经二十五岁了,其他还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她要是真想嫁人,就说这军团里,多的是二十来岁年轻力壮前途无量的小伙子可以给她介绍。 不说远的,那周川不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人不光是连长,还是京市来的呢! 怎么会给她介绍一个结过婚带着娃的鳏夫呢?! 苗大嫂声音放低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这你们还不懂,那老乔再怎么样,也跟顾营长一样,是营长级别啊。” 哦~ 大家瞬间就明白了。 这还是对标着顾营长选对象呢。 王娟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何必呢……” 同样的话,孙母也在说。 她看着小女儿:“小梦,后妈不是好当的,你还年轻,何必听你大姐的。” 孙若梦低着头避开了妈妈的眼神,状似寻常地整理着床上的枕巾:“妈,我就是去相看,也不一定就能成。” 孙大姐刚好推门进屋里来。 听到她妈和小妹的对话,眉毛一挑。 “妈,你别瞎掺和,你知道我给小妹牵这么一条线多不容易,人男方现在还在外面没回来,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着他呢,咱可不能扯自家人后腿。” 孙母皱着眉:“我看还是小梦她大姑介绍的那个副食品厂工人稳妥一些,小伙子才二十五岁,跟小梦年纪差不多,也……” “妈!”孙大姐不耐打算了她妈的话,“咱家有我一个进火坑还不够,你还想推小妹进火坑啊?” 说罢,不看亲妈难看的表情,径直走向孙若梦,把她额角的碎发捋到耳后。 看着小妹年轻漂亮的脸庞,满意道:“小妹是在岛上的卫生所上班,一周才能回来一次,她真要跟那什么工人在一起,是让他们两个两地分居呢,还是为了夫妻团聚,让其中一个辞了工作?。” 孙大姐直接问孙若梦:“小妹,你自己说,你是愿意辞了工作,跟你大姐一样,住到男方一家几口挤在一起的房子里,以后两手一摊跟男人要钱。还是愿意跟人乔营长,住军区家属院小三室的房子,以后男人工作两手抓?” 不得不说,孙大姐的话很有煽动性。 况且,当时提出要相看营长级别以上的干部,也是孙若梦自己要求的。 孙大姐不过是顺应了妹妹的要求,努力替她牵线而已。 孙若梦放下了枕巾,看向了孙母,眼神很认真。 “妈,你放心吧,我不介意什么后妈,我相信我对孩子好,孩子自然也会亲近我,我愿意跟乔营长相看。” “诶!这就对了!”孙大姐抚掌,“不愧是我妹妹,有眼光!” 她拍着胸脯跟自己妹妹保证:“你放心,我都跟人打听好了,乔营长大概还有几天就回军区了,大姐趁这几天,赶紧给你裁一件新衣服出来,还有头绳,也要买个新的……” 姐妹俩说着各种计划。 边上孙母满脸苦闷。 却最终嘴唇嗫嚅了几下,想到前几天小女儿的异样,到底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孙家为了这次相看的准备先放在一边暂且不提。 说回到家属院这边。 王娟先是知道了张玲子干的那些事儿,再听说小孙护士要和乔营长相看,她一琢磨,就感觉以后顾家的日子消停不了。 那就更不能让张玲子再撞人枪口上了。 一回到家,她自己屁股都还没休息一秒呢,就去隔壁找张玲子。 本意是想哄劝自己这位老邻居,以后凡事三思而后行,要实在是跟姜琴同志相处不来,那就别相处。 彼此疏远,也好过直接撕破脸啊。 结果,她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呢,反倒是张玲子噼里啪啦先说了一堆。 “等等,你、你说……”王娟都卡顿了一秒,“你报名了养殖场培训?” 张玲子还有些嫌弃:“王姐,我刚刚说一堆,你都没听啊?” 王娟:“不是,你之前不是说你不去吗?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张玲子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奔着赚钱去的,眼珠子一转:“我那不是为了支持后勤部的安排,这次报名的人虽然不少,但像我一样这么能干的可不多,要没我,这养殖场都不知道能不能干起来。” 这什么屁话。 王娟忍了忍,考虑到到底是邻居多年,才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不过她想想,张玲子去报名参加养殖场工人培训也好。 不管最后考试能不能通过,至少这离岛培训的大半个月时间,她总不会再出幺蛾子了吧……? 想到这里,对张玲子提出的请求也点点头。 “行,你放心,你去培训学习这段时间,就让你家大妹到我家来吃饭。” 张玲子本来只想说让王娟帮着照看一下孩子。 向大妹也七岁,上小学了。 拿了饭票每天去食堂吃饭就行。 平时根本用不着大人多照看。 但她听到王娟这话,瞬间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等我以后进了养殖场,你家以后吃的肉我都给你便宜算!” “别别别!”王娟赶紧阻止她,哭笑不得,“你要是能进养殖场,就安安生生好好工作,别搞这种以权谋私的事情,要是被发现了,没准还要影响你们家老向的前途。” 一说关系到向红旗的前途,张玲子瞬间就闭上了嘴。 这边王娟和张玲子一边说话,一边等百货商店的送货师傅上门。 另一边,还在顾家忙活的周川丝毫不知道,还没等自己按照顾兆教的行动起来呢,自己喜欢的女同志就要跟别人相看了。 也得亏他不知道。 要不然,他也不能安生在顾家挖地基。 不过,他能这么老实,除了是帮顾兆的忙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还等着吃嫂子做的饭呢! 嫂子连简单的绿豆汤都能煮得那么好喝,那做的正经饭菜岂不是要香上天了?! 这种期待直到他中午的时候坐上餐桌,看着碗里熟悉的饭菜,戛然而止。 顾兆看了他一眼:“干嘛?不饿?” 周川都不用吃,光用闻的,都能闻出来,这是食堂的饭菜。 绝对不可能是嫂子做的。 好。 他也能理解。 毕竟这些砖块石灰被运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嫂子送完孩子去育红班回来,都十点多了。 想来也没时间再去买菜做饭,吃食堂也很正常。 那晚上呢? 但他总不好直接问人家晚上做不做饭。 他端着碗看着姜琴,旁敲侧击问道:“嫂子,下午我和老顾要砌灶,估摸着会有扬灰,嫂子要不要出门走走?” 姜琴没察觉出周川的话外音。 听到这话,一边给身边的顾一宝夹了一块鱼肉,一边点点头:“我下午是要去趟供销社,一会儿,我先把院子里晒干的床单被套都进屋里来。” 以葫芦岛的日晒,一个上午,床单被套就都差不多干了。 一听姜琴要去供销社,周川眼睛一亮。 这下稳了。 嫂子去供销社还能是为了什么。 肯定是为了买菜啊!! 心里重新升起期待,周川端着碗夸夸开始干饭。 干饭速度那叫一个又猛又快,看得一边的顾一宝都惊呆了。 甚至手还跟着下意识加快了往嘴里扒拉米饭的动作。 姜琴赶紧阻止他:“你还小,吃饭要细嚼慢咽。” 周川咽下最后一口米饭,也跟着点头:“对,大侄子,你可不能学叔叔,叔叔这是习惯了。” 他们都是军人,甭管家里条件如何,一旦入伍从军,就要接受和所有人一样的生活待遇。 一旦出任务,别说是饭吃得快一点,真遇到了极端情况,抓一把草往嘴里塞充饥,喝简单过滤后的泥水解渴的情况都有。 一日三餐不规律更是常态。 理所当然的,他们中几乎有一半以上都多多少少有些胃病。 周川也不例外。 只是他看了眼顾兆。 发现他在家的时候,吃饭速度是刻意放慢了的。 一想,大概也能明白,顾兆的目的。 他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一个东西,直接塞给顾一宝:“叔叔没当好榜样,是叔叔的错,这个就当做是叔叔的赔礼,大侄子可千万别学。” 顾兆:“别,这不是你的护身符嘛?!你自己收着,没必要给孩子这么贵重的东西。” 本来姜琴还在想那是什么。 一听这话,也赶紧摆摆手拒绝。 周川夹了一筷子菜,没当回事。 “什么护身符,你肯定是听邓国强那厮瞎说。”他指了指顾一宝手里的挂坠,“那就是我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捡的一枚弹壳,只是当做纪念而已。” 弹壳?! 姜琴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知道丈夫的职业是军人是一回事,但真的看到子弹又是另一回事,看到那枚暗金色的弹壳,姜琴光是想象到它本来应该出现的地方,都一阵头皮发麻。 倒是顾一宝,拿到弹壳后,眼睛亮晶晶的。 本来他就很崇拜军人,之前和爸爸关系不算亲近的时候,都恨不得把自己爸爸是解放军,是大英雄的事儿告诉所有人。 现在拿到弹壳,他差点兴奋地都要跳起来了。 不过,他再高兴,也还是乖乖看着爸爸。 顾兆就是本来有十分拒绝的心思,对上儿子满满期盼的眼神,也降低到了六七分。 再有边上周川丝毫不以为意的态度。 他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一宝,周叔叔送你礼物,你要说什么?” 一听爸爸这么说,顾一宝立刻把弹壳项链抓到手里:“谢谢周叔叔!!” 自己送礼物是自己的心意。 但收礼的人这么高兴,周川心里也舒服啊。 嘴一张就和顾兆道:“我都想生一个大侄子这样的孩子了。” 顾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想生孩子,先让你喜欢的那个女同志答应嫁给你。” 噗! 这话简直就跟一把刀刺中周川脆弱的处男心一样。 他表情都有些扭曲了,指着顾兆满脸悲愤。 “老顾,你等着!我还非要让你出这个礼金不可!” 一个三十多的男人,一个也快三十了,还都是干部。 斗起嘴来,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 姜琴原本因为这枚弹壳而产生的无措,都因为这两个人幼稚的斗嘴而消散了。 吃过了午饭,又休息了一会儿。 门口就传来姜琴有些陌生的呼喊声。 “顾鑫!走啦!” 还没等姜琴反应过来呢,刚睡过了午觉还有些睡眼惺忪的顾一宝就跟脚底抹了油似的,飞一样跑出去。 “妈妈,乔建国来找我了,我去上学啦!” 一句话有一半都飞在半空。 可想而知,顾一宝有多迫不及待。 姜琴在屋里都能听到他兴奋的声音:“乔建国,你看,这是周叔叔送给我的弹壳项链,这可是真的弹壳!你只能看,不能摸……” 伴随着儿子激动的呼喊声,还有好几个孩子“哇哇哇”的声音夹杂其中。 姜琴透过窗户看了眼,就见一大帮小萝卜头哗啦啦地往育红班的方向跑。 三三两两,结伴同行。 大家七嘴八舌跟小鹦鹉似的,互相之间勾肩搭背,你推推我,我拉拉你,热络得很。 半点看不出顾一宝才是第一天上育红班。 第539章 生活作风有问题 不管怎么说,顾一宝能适应在育红班的生活。 姜琴总归是松了口气。 趁着顾兆和周川还没开始砌灶,她赶紧把院子里已经晒干的床单被套收进屋里。 然后把刚喝了奶又换过尿布的俩孩子抱进了婴儿车里,推着婴儿车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周川显得格外高兴。 对着姜琴的背影连连挥手:“嫂子,一路走好,不用着急回来,多在供销社逛逛,等嫂子回来,这灶差不多就成了。” 那急切要送姜琴出门的架势,要不是顾兆自己心里知道自己的清白,都恍惚以为自己和周川要背着姜琴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 等姜琴一走,顾兆终于忍不住,“啪”的一下打在周川背上。 “干什么这么谄媚。” 周川回头瞥了顾兆一眼,哼了一声。 顾兆倒是吃惯了他媳妇做的好饭好菜,当然不稀罕了。 周川可才喝过一碗绿豆汤。 对待掌握他口腹之欲的人,他可尊重得很,当然要让嫂子没有后顾之忧地买菜。 一想到这一点,他心里都有些着急。 “赶紧砌灶吧,你不急,我都替你急。” 虽然不知道周川在急什么,但毕竟砌的是自家的灶,自己和周川的休假也就今天一天,能早点完成当然是好事。 他想着,手底下糊水泥的动作也加快了。 这边两个人在院子里忙着。 顾兆在院子里单独修厕所和浴室的事情,也很快传遍了大半个家属院。 虽然周川说了,这事儿不是姜琴要求的,是顾兆为了一家生活方便才想修的。 但要不是顾兆的家属来随军,他又怎么会突然想修厕所和浴室呢? 本来姜琴来随军几天,来来回回买了那么多东西,虽然不全是她自己的东西吧,也已经足够吸引大家注意了。 这事儿一传出来,谁私底下不说顾营长的爱人命好,有个这么疼她的男人。 倒是也有人暗搓搓想说姜琴太娇气,生活作风有问题。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吧,家属院里几个嘴最碎的军属少说也得跟着嘀咕上几句。 毕竟大部分军嫂都没工作,也不需要下地干活,一天到晚就围着男人和孩子打转,时间空下来的时候,可不就得过过嘴瘾。 尤其是张玲子,王娟和祝大嫂她们,平时就喜欢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但偏偏今天吧。 张玲子的注意力在养殖场上。 王娟和苗大嫂她们一开始是离岛去了,后来虽然回来了,先是被小孙护士和乔营长的事吸引了注意力,等回了家,市一百的家具送来,她们的注意力又集中在这些买回来的家具上。 不像是王娟知道“荣安”这个细节。 苗大嫂她们虽然有七八成的心理准备是知道这些家具里不可能有小黄鱼了。 但万一呢? 她们没想过直接把自己花钱买来的家具给砸了——真砸了,万一里面没有小黄鱼,岂不是两头空! 甚至,为了不让人说闲话,都不能在家搞出太大的动静来。 那就只能把家具藏在屋里,关上门窗,一点点摸索,听着敲击的动静来盘算家具里面到底有没有藏了东西。 整个过程那叫一个漫长难熬。 哪还有空去外面说闲话。 剩下的祝大嫂一行人,以前可能会随口附和几句,但现在,她们才刚喝了姜琴煮的绿豆汤,还拿到了姜琴的制作方法。 俗话说,吃人的嘴短。 这么快就翻脸不认账,也太不要脸了。 更何况,祝大嫂本来就因为自己之前误会了姜琴,对姜琴心里有愧疚。 这会儿听到这些闲话,不光不跟着附和,甚至还反过来道。 “这算什么作风问题,家属院也没规定说,不让另外建厕所和浴室啊,你要说在院子里另外建东西算违规,那你先把你家院子里另外砌的灶给推了,再去说别人的不是。” 嘴碎军嫂属实也是没想到,祝大嫂竟然会给姜琴说话。 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怎么一样,谁家不砌灶啊。” 祝大嫂“哟”了一声。 “合着你是打量着法不责众呗?大家都砌灶,所以砌灶就不算生活作风问题,顾营长修厕所浴室,就是生活作风问题。 那你要这么说,我可得赶紧去问问,是谁第一个在家属院砌灶的,那个人妥妥也是生活作风有问题,怎么还能安生过好日子,可得好好拉出来,让你去批判一下才行!” 嘴碎军嫂一下急了。 这三号家属院和四号家属院都是联排平房,几乎有八成都在自家院子里另外砌了灶。 真要追溯起来,第一个砌灶的现在妥妥已经晋升了。 没准还就是自家男人现在的领导也说不定呢。 为了说顾营长爱人的闲话,而一下子得罪家属院近八成的军属,甚至还可能得罪领导,这笔买卖就是个傻子也知道不能干啊。 “你看你,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嘴碎军嫂讪讪笑着,赶紧拦住了作势要喊出来的祝大嫂。 可不能真让她喊出来啊。 为了转移祝大嫂的注意力,还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能叫顾营长那样不苟言笑的人想到单独修厕所和浴室,这小姜同志肯定不简单,祝大嫂,你不是跟她接触过吗?你快给咱们说说,她人怎么样?” 祝大嫂也没想死磕。 没到那份上。 只要对方别在自己跟前传小姜同志的闲话,她也没什么理由非抓着不放。 顺着对方的话,她道:“那小姜同志啊,还真跟咱们不一样……” 语气还有些梦幻。 惹得边上一众人都不由得好奇起来。 “多不一样?之前不是说,那小姜同志跟那个谁……”说话的人左右看了眼,压低了声音,“跟秦指导员的爱人是一类人?” 祝大嫂听了直接嗤笑一声。 “什么呀,根本就不一样。小姜同志为人处世可一点问题都没有,对我们几个没念过书,村里来的军嫂的态度也很好,跟那个谁的态度可是一个天一个地,她人好,还怕我们忘记,特地把绿豆汤的详细做法都给写在纸上给我们。”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还脑子很快地就找到了个对照组来。 “不说别的,你就看,顾营长能想到给小姜同志修厕所和浴室,那秦指导员怎么就想不到呢?谁才是真疼老婆,这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祝大嫂的声量没有刻意放大,但她本来的嗓门就不小了。 这话一出,不远处刚要去食堂打饭的何婉晴刚好就听见了。 瞬间脸上淡淡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一方面恼怒于祝大嫂这么随便评价自己的私事。 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一方面又恼怒于,怎么又是顾兆和姜琴!! 还没完没了了?!!! 双重恼怒之下,她直接忘记了自己一直以来要求自己的优雅和矜持。 拎着饭盒就踏步走上前。 冷着脸:“同志,我丈夫对我的态度怎么样是我家的私事,我跟你不熟,希望你有点分寸,不要拿我家的私事当做谈资!你这样很不礼貌!!” 第540章 传说中的小林黛玉 身后突然冒出来声音。 祝大嫂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来,就正对上了何婉晴带着怒火的眼神。 她一下有些心虚,被人说人闲话还被当事人给听到了,她讪笑了一下。 “小何同志,你误会了,我……” 何婉晴没心情听她辩解,直接开口打断她的话:“不管是不是误会,我希望以后不管好坏,我家的私事都不需要从你的嘴巴里说出来!请你自重!” 说罢,直接转身就走。 如果说之前祝大嫂还有些不好意思。 那在又被当面呛了一回后,祝大嫂心头的火气瞬间就涌上来了。 她就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她本来对何婉晴的观感就很一般。 这种一般还和她对姜琴的观感不一样。 她之前对姜琴有误解,只是因为看到顾营长在家洗床单被套,她觉得姜琴在为人妻子这件事上还有不足。 但很快,姜琴就靠着一碗绿豆汤证明了自己。 虽然其实姜琴根本就不知道,祝大嫂她们之前在背地里说她闲话了,更没想过用什么绿豆汤来证明自己的厨艺。 她当时会选择给门口的军属们端上一碗绿豆汤,纯粹是她时隔这么多年,再一次用煤炉煮绿豆汤,煮多了。 葫芦岛上天气热。 放也放不了。 与其浪费了,不如拿出去,给邻居们分分。 而且自己来随军,总是要跟邻居搞好关系的。 姜琴虽然不擅长处理人际往来,但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明白的。 只能说,误打误撞。 反正对吃软不吃硬的祝大嫂来说,那碗绿豆汤,远比姜琴跟她吵架反驳,更有说服力。 也更容易让她改变看法。 反而是何婉晴这种当面硬顶怒斥的,祝大嫂直接火气就上来了。 瞪着何婉晴离去的背影,祝大嫂嘁了一声。 “做了就别怕人说,有些人啊,京市来的又怎么了,当人媳妇不会照顾男人,又生不出孩子,连男人都比不过别人,牛气什么啊!” 祝大嫂的嗓门本来就不小。 更何况,这话她本来就是说给何婉晴听的。 更加没想过放低音量。 说得那叫一个露骨。 比之前那些话过分好几倍。 连边上几个嘴碎爱说闲话的军嫂都有些尴尬,忍不住拉了拉她:“你看你,你比人家大几岁,也早知道她就是这性格,怎么还跟她计较起来了,算了算了……” 何婉晴当然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只是以何婉晴的傲气,她现在回想一下自己刚才竟然跟那样一个农村泼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吵起来,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难道说,她离开了京市,竟然也慢慢忘记了自己从小的教养,变成一个泼妇了吗?! 她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如今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她脚下虽然一顿。 嘴唇抿紧了,眼里闪过一丝难堪。 却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再跑回去跟人吵一架。 实在是跌份! 只是眼底的阴霾更深了几分。 对于尽快拿到工作的迫切感也更强了。 在无法随便离开葫芦岛的现实面前,仿佛只有尽快到学校上课,成为一名老师,才能让她确信,自己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 只是理智压制住了她上去跟祝大嫂理论的冲动,却也让她心头仿佛有一把火在燃烧。 这把火在她看到推着小车迎面走来的姜琴的时候,彻底炸开。 姜琴正推着婴儿车往供销社的方向走呢,迎面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何婉晴。 她还在思索要不要打声招呼呢,对方就冲着她噼里啪啦甩下一句话。 “你别高兴太早,以为靠这些旁门左道就能赢我了?你想得美!” 说完,黑着脸踩着重重的脚步,几乎是擦着姜琴的肩膀走过去。 姜琴:“……???” 她回过头看看远去的何婉晴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婴儿车里眨巴着眼睛的两个孩子。 “她这是怎么了?” 简直是无妄之灾。 姜琴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也没当回事。 推着车继续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车里,顾焱当然是听不懂妈妈的话的。 圆溜溜的眼睛只是盯着妈妈看了一会儿,就自顾自咿咿呀呀地移开了视线。 要说宁省比老家好的地方,除了空气湿润,气候适宜,水果更多以外,就是路边随处可见都有各种花草绿植。 小孩子虽然不懂那么多,但本能的也更适应这样的环境。 至少不用穿那么多,手脚也能相对更自由地活动。 一阵微风吹过,带起几片小野花的花瓣和青草,空气中都有淡淡的清香。 顾焱更喜欢了,在婴儿车里躺着也不安生,手脚努力挥舞着,想去抓空中偶尔飞过的花瓣。 倒是顾淼。 噘着嘴觉得那个人的态度真差。 【这人是谁啊?好没礼貌!】 姜琴忍不住笑:“别噘嘴了,这是你们爸爸的战友秦指导员的爱人,何婉晴,算是长辈,以后等你们长大了会叫人了,还得叫人一声何阿姨呢。” 她说得随意。 顾淼听到这个名字,当下却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 “啊????!!!” 【等等?美人妈妈,你可别糊弄我?你说这是谁???】 她当然知道,美人妈妈不可能再回她一遍。 但不妨碍她在心里再问一遍。 要不然,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反应来表达她此时的震惊。 要不是她还躺在婴儿车里,要不是她这个身体才刚五个月都还没满,还没学会走路,她都恨不得直接从婴儿车里爬出来,好好看看刚刚走过去的那个年轻女人的样子。 【啊……我刚刚怎么就没好好看看,何婉晴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这还是自来到宁省以后,除了毛丫以外,闺女第一次对一个人的名字有这么大反应。 简直都堪比当初顾淼听到“阮红霞”这个名字的反应了。 想到阮红霞做过的事情,引起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以及她现在在监狱里等着被判刑被送去劳改的结局。 一瞬间,姜琴的脑子里都一阵警笛长鸣。 也就是这会儿她是推着婴儿车走在路上,婴儿车上这样的篷子和棉麻布遮挡住了顾淼的视线,要不然,她绝对能发现姜琴刚刚一瞬间表情的凝滞。 下一秒。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林黛玉???那个一肚子墨水却身不逢时,无处施展,又因为父母兄长被举报,去农场劳动改造,只留下她一个人,为了留在京市,不得不委身给不喜欢的男人,风霜刀剑严相逼,郁郁寡欢的小林黛玉???她……】 顾淼还没腹诽完,身下躺着的婴儿车就仿佛是撞上了空气墙似的,猛地一停。 她人都往下出溜了一点。 【怎么啦??】 她躺着,仰起头来,却只能看到头顶的棉麻布料,被布料遮挡住的影影绰绰的妈妈的身影。 姜琴此时的心理冲击完全不比闺女小。 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更大。 因为她是真的看过《红楼梦》,上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就拿着《红楼梦》来课堂上,一边给她们讲书中的故事,一边引申介绍书里的各种文化知识。 当时,她和班里的同学一起结伴去京市串联,在火车上,有拿着红宝书背诵主席语录的,也有像她和几个女同学一样,偷偷背《红楼梦》里的诗歌的。 那时候,旧货站还有《红楼梦》的画册。 她清晰记得那是辽省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她看到的时候,画册页面都有不少磨损的地方,但画册上色彩鲜艳的各色人物,还是给当时才十四五岁的姜琴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是和当时崇尚简朴的风气完全不一样的华丽鲜艳。 哪怕到后来,因为局势逐渐严峻,画册也不能再拿出来翻看了,姜琴也还是忘不了当时的冲击。 中学的时候,不少女同学都会悄悄把学校里某一个长得好又会读书的男同学叫做“宝玉”,再在这两个字前加上他的形式,就成了她们私下称呼那个男同学的外号。 这是少女情怀时的小秘密。 对当时的姜琴来说,范曹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她心里的“范宝玉”。 当然了,现在这些已经是过眼云烟。 自从知道范曹一直和阮红霞有私下信件往来,她再想到这个人,就如鲠在喉。 但就算是抛去了这个影响因素,《红楼梦》在姜琴心里的地位也绝对不一般。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身边就有一个人被称作“小林黛玉”。 这个人还是她本质上并不喜欢的一个女同志!!! 这对姜琴来说,简直就是山崩了,海陷了,房子塌了,火山爆发了。 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她自己都恨不得再回头,拉着何婉晴仔仔细细看一遍,她到底哪里像是林黛玉了!!! 她握着婴儿车扶手的手指都攥紧了。 发出轻微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太过明显。 咬牙继续推动婴儿车往前走。 表面上看起来很正常,实则真是提着一颗心在闺女的心声上。 还好,顾淼也没什么说一半留一半的习惯。 虽然不知道刚刚突然停下来是为什么,但反正既然婴儿车继续往前走了,那应该就没什么事儿了。 原谅她。 她现在大部分心神都放在搜索原作小说里关于何婉晴的剧情上,实在是很难去想别的事情。 说是搜索。 但其实涉及到何婉晴的剧情基本上都是和阮红霞相关。 之前她只是没接触到何婉晴,所以一时没想起来罢了。 现在这名字一出来,脑子里关于她的剧情瞬间全涌现出来了。 【何婉晴跟毛丫还不一样,毛丫是阮红霞的对照组,但何婉晴是后来陈宝的干妈,应该算是阮红霞的……闺蜜?】 顾淼很艰难地选择用词。 主要是吧,一般小说女主的干妈算是正方阵营。 最后一般都会he。 放在何婉晴身上,那就应该是,爸妈大哥平反,重新成为社会地位极高的大学教授,并拿回曾经被收上去的大房子。 当初逼迫自己委身的男人应该要受到惩罚和批判,最后和何婉晴离婚分开了,也要永远记挂着何婉晴,从此默默守护何婉晴,一生未娶。 而何婉晴应该要找到一个真心爱她,她也真心喜欢的男人,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一生。 这是符合一般小说的结局。 但偏偏,这本小说不一般。 小说主角都是黑莲花了,正方阵营的结局怎么还能走寻常路呢。 于是…… 【何婉晴本来就自怜于身世背景,又是被婆婆逼着随军,和丈夫关系很僵硬。】 【随军一年多,秦连峰有大半年的时间都是一个人住在宿舍。何婉晴和阮红霞关系亲近以后,表面上,何婉晴对秦连峰的态度有所松动,秦连峰还因此给阮红霞送过不少礼物作为感谢。】 【但实际上,阮红霞在私下一直暗搓搓诱导何婉晴不能屈服于现实,鼓励她要追求真爱和自由……】 听到这里,姜琴已经忍不住皱眉。 听着……好熟悉。 第541章 少女心,碎了 【没错,就跟阮红霞影响控制美人妈妈的手段基本一致。】 姜琴:“……” 【但不得不说,在这个年代,这套说法还是很有市场的,至少成功哄骗住了美人妈妈和何婉晴两个人。】 姜琴:“。” 好了,好了,她知道自己当时很蠢了。 赶紧翻篇吧! 还好,顾淼没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很快就继续“说”下去。 【何婉晴的父亲是在79年改开之前,在农场因病去世的,她母亲的身体也因此一落千丈,消息传到葫芦岛后,何婉晴就和秦连峰提出要离婚,坚持要去农场找她母亲和大哥。】 【秦连峰不愿意分开,两个痴男怨女搅和得家属院不得安宁,最后还是师长和师长夫人看影响实在是不好,上门来,半是劝半是警告。】 【结果何婉晴就当着师长和师长夫人,以及一众家属院军属的面,直接对秦连峰说了,自己从来没喜欢过他,求秦连峰放她自由。】 【反正最后调解的结果就是,暂时不离婚,让何婉晴拿着介绍信去西北农场看望母亲和大哥,也借此机会好好冷静一下,等回来了再说。】 【没想到,何婉晴去了农场后,竟然就在农场附近失踪了!甭管是农场保卫科还是派出所公安都没能找到人,最后只能判断,她是主动跟人走的,所以农场附近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何婉晴失踪后,秦连峰就失魂落魄,阮红霞因为自己当初没能劝住何婉晴对秦连峰有愧疚,所以经常去给他送饭,偶尔也会去照顾他,秦连峰因此很感激她。】 【后来秦连峰因为无法再承担在军区前线的职责,被调回京市,顾兆后来也调到京市后,秦连峰还和阮红霞有来往,等顾兆去世后,秦连峰也一直照顾阮红霞,以陈宝的干爹自居,成了阮红霞和陈宝的又一个保护伞。】 回想到这里,顾淼都不得不感叹一句。 【要不说呢,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对阮红霞来说,也是,不管方法老不老,好用就行。她在处理男女关系上,还真是没有爱不爱,只有有没有用,也真是个狠人。】 姜琴憋了又憋,很想纠正自己闺女。 “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这句话不应该用在这种地方。 结果很快,顾淼又“道”。 【诶,要是阮红霞是个男的,生活在封建时代,就这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能让天下人负我的原则,没准还能当个枭雄。不过就算是枭雄,我也不想当被枭雄踩在脚下的尸骨,只能说,还好现在是新社会……】 算了。 姜琴放弃纠正自己闺女了。 反正除了自家人,也没其他人能听到她的心声。 但…… 姜琴不自觉回头看了眼背影已经逐渐看不见的何婉晴。 她觉得何婉晴称不上是什么“小林黛玉”是一回事。 这次没有阮红霞的挑拨。 何婉晴要是实在不喜欢秦连峰,还是想跟他分开,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也跟姜琴没关系。 但提前知道,何婉晴的父亲会在两年后因病去世,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 推着婴儿车慢慢往供销社走。 这个点到供销社,菜站肉站基本上都空了,只有水果摊子上还剩下几个大芒果和杨桃。 照看水果摊子的大妈看到姜琴,眼睛一亮。 “同志,你可算是来了。” 姜琴满脸问号。 大妈还往姜琴身后看了眼:“同志,之前那个老姐姐呢?我听说,老姐姐是芒果吃多了,还送去卫生所了?现在好点了没有?” 姜琴:“……!!!” “婶子怎么知道的?” 大妈:“可有不少人跟我说呢,之前还有个妹子,手黑得很,拿这事儿说我这芒果有问题,想砍价呢,被我给堵回去了,我说我这芒果绝对不可能有质量问题,这也是我们公社集体的生意,不是我说降价就能降价的,宁愿不卖,都不降价!” 姜琴可算是理解,为什么自己婆婆拼着身体还没好全,非要走了。 这才一天啊。 竟然就传到这里来了。 恐怕再过个几天,整个葫芦岛上的人都该知道了。 不过黄翠喜肚子不舒服,的确不是因为人家的芒果有质量问题。 她顿了顿,道:“我婆婆身体还行,昨天离岛回老家去了。” 简单解释一下,赶紧转移话题:“婶子,给我包两个芒果和两个杨桃。” 一边说一边掏钱。 大妈顿时喜笑颜开。 不得不说,她一开始选择上前搭话,也是想着这个军属每次来,都要买水果。 明显是个家里条件好的。 没想到,还真让她逮着了。 大妈心道,公社里那些领导还质疑她的业务能力,看看,就她这眼力见,谁的业务能力有问题,都不可能是她有问题! 她想着,手底下非常麻利地把姜琴要的水果收拾出来。 嘴上还道:“我就说,我们公社的水果绝对不会有问题,还是我亲手挑的,同志我跟你说,这水果你拿回去,要是吃出问题了,像你婆婆一样,你就来找我!我来给你负责到底……” 一边说,一边很熟练地就蹲下身,稳妥地放在了婴儿车的下面篮子里。 这供销社周边本来人就多。 大妈的嘴还没停过。 眼看着都有人过来问“什么吃出问题”了,姜琴赶紧付钱,打断大妈的碎碎念。 然后,趁着她没有再次张嘴之前,赶紧推着婴儿车离开。 并且在心里打定主意,这次之后,她至少四五天都不会再来了! 一定要等到这卖水果的大妈把自己差不多忘了的时候再来!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推着婴儿车到供销社。 在听到供销社的售货员看着她,眼睛一亮的时候,姜琴险些就以为,对方要说的也是她婆婆吃芒果吃进卫生所的事情了。 还好,下一秒。 “同志,你这小车哪儿买的啊?今早就有好几个同志来问。” 姜琴下意识道:“这是在老……” 话还没说完,昨天的汇款单就浮现在脑海。 她赶紧话锋一转:“宁省家具厂过段时间应该就能生产出来,你们可以去问问看。” 售货员没注意到,姜琴这句话里的“过段时间”。 听到这话,忙笑着点头应下。 “谢谢同志,我一会儿就去跟领导说去,你看你要买什么,孩子这五六个月了吧,我们这里有沪市来的肉松。” 这售货员也是看着姜琴条件不错,才给推荐的肉松。 这一罐立丰牌肉松,不光要凭副食本限量购买,价格也不便宜。 要是一般家庭,不管买不买得起,反正大概率是不舍得给孩子买这东西吃的。 就是售货员自己,都舍不得呢。 姜琴先是摆摆手:“没呢,孩子才四个多月,都没满五个月,吃不了肉松。” 虽然这么说,姜琴的脸上掩饰不了的笑意。 自家四个多月的孩子被人认成是五六个月大的,这不正说明了,孩子养得壮实健康嘛! 第542章 丈夫的战功,妻子的荣耀 这两个孩子刚出生就经历磨难。 顾焱险些就被捂死了,顾淼还有来历,姜琴一直都怕这所谓预知的能力会消耗孩子的骨血。 现在两个孩子健康长大,甚至还比一般孩子更加健康,她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别说是售货员了,就是一样在供销社买东西的其他几个军属都纷纷看过来。 夸道:“这孩子养得好啊,手臂跟藕节一样。” “眼睛乌黑黑的,跟黑珍珠一样,灵得很。” “就是这头发有点少,尤其是这女孩儿。”售货员插进来加了一句,还出主意道,“趁孩子还小,把胎毛剃了,之后多吃点黑芝麻,能养好。” 姜琴笑着点点头:“孩子出生在11月份,老家太冷了,就一直没剃,现在到宁省来,这里暖和,等过段时间孩子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就找剃头师傅来把胎毛给剃了。” 边上马上就有热心的军属介绍靠谱的剃头师傅。 顾淼此时已经听不清这些大人们说的话了。 脑海里只有一句话始终回绕:【头发有点少,尤其是女孩儿。】 她头发少??? 不、不会吧? 之前美人妈妈和奶奶不是说她长得很好看,很像妈妈的吗??? 顾淼甚至还抬头看了眼美人妈妈的头顶。 对的呀,乌黑油亮的长发扎起来,满满一大把,不光不少,看着还特别多呢!! 顾淼下意识就抬手去摸自己的头顶。 她以前从来没摸过,主要也是根本没想到哇。 现在这一摸。 那寥寥几根毛。 啪! 她一颗爱漂亮的少女心。 碎了…… 售货员刚好看到孩子摸脑袋的这一幕。 一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孩子跟能听懂一样。” 这话听在其他人耳朵里,那就是随口一句说笑。 只有姜琴知道,这孩子是真能听懂啊!! 为了自己闺女的爱美之心,她赶紧开口找补:“淼淼不怕啊,这是胎毛,剃了以后好好养头发,就能养回来的。” 说着,仿佛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还当即就让售货员给她拿了货架上一罐黑芝麻,顺手又让售货员把肉松也给她。 售货员还惊了一下。 “四个多月可吃不了肉松!” 姜琴:“不是给这两个孩子的,我家里还有个老大,五六岁了,给他早上配粥吃。” 这话一出,从售货员到其他几个军嫂都惊呆了。 主要是姜琴实在不像是一个五六岁小孩儿的妈妈啊!! 其中一个军嫂甚至还靠近前来,小声道:“妹子,你跟你男人结婚是不是很早啊,这女人生孩子太晚不好,太早也不好,要是有什么困难,我是妇女联合会的,你来找我,我肯定帮你。” 姜琴乍一听还没听明白。 眨了眨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妇联的同志是以为自己年纪太小就生孩子,是被骗了。 姜琴:“……” 她当下简直哭笑不得。 “大姐,我结婚的确比较早,但生我家老大的时候,也快二十了,我没什么困难,多谢你关心。” 现在法律规定,女同志要领证必须年满十八周岁。 虽然城里也有不少女同志会晚一些,到二十来岁再领证结婚。 但同样的,女同志还没满十八周岁,就先结婚生孩子了,等到十八周岁了,再领证的情况也不少见。 姜琴是知青,高中毕业,十七岁就下乡了。 下乡还没一年,就和顾兆发生了意外,之后就领证结婚了。 虽然的确不算是晚婚晚育,但在年龄上,的确是没有问题的。 说实话,要不是发生那件事的时候,她已经年满十八周岁。 就以顾兆的职业,和顾家对顾兆的看重,顾家人还真不一定能就这么简单让她和顾兆结婚。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此时大家听她这么一说,离得最近的售货员就直接睁大了眼睛。 “同志!!你已经二十五六了???” 售货员太过惊讶,一句话说到最后,都快破音了。 别说是售货员了。 边上好几个军嫂要不是还顾忌着自己和姜琴第一次见面不太熟,都想直接上手了。 但就算是没上手。 她们的眼神也都黏在姜琴的脸上,迟迟移不开。 二十五六。 这皮肤! 这眼神! 这状态! 是正常应该有的吗??? 现在虽然都讲究个生活简朴,不讲究什么好不好看,皮肤好不好的。 但不讲究归不讲究。 同样都是二十五六岁。 自己的皮肤摸着跟老菜皮似的。 别人的皮肤看着就跟那豆腐一样,看着又透又亮。 谁能不羡慕? 真要连这点情绪都没有了,那百货商店每次来新布料的时候,怎么还会有那么人去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尤其是那些自己平时就用雪花膏抹皮肤的军嫂,就更蠢蠢欲动了。 之前还在为自己头发稀疏而心碎成一片片的顾淼,现在看到大家的反应,瞬间又乐了。 恨不得把自己的下巴抬到台上去。 【没错,我的美人妈妈就是这么好看!!不光好看,还很有才华!!她还能写文章!你们不知道吧!!哈哈哈哈!!】 也就是她的心声大家听不到。 要不然,姜琴都能当场脚趾抓地,抓出一座家属院出来。 但很显然。 顾淼的心理反应虽然夸张,但还真是这会儿大家的共同想法。 之前说自己在妇联工作的军嫂就直接开口问道:“妹子,你这平时用的雪花膏吗?是用友谊的还是用百雀羚的啊?还是沪市女人?还有你这头发,平时用头油吗?谢馥春的吗?你用不用牙粉啊?我看你牙齿白得很,是用的东方红牙粉?” 这噼里啪啦历数各种品牌的架势,即使是这个军嫂没说自己的家庭条件,在场人们也大概能猜出来,这条件,绝对差不了。 再联想刚才她说自己是妇联工作的。 哪怕是个干事呢,那也算是个干部了。 知道这些倒也正常。 她这么问了,虽然她说的这些东西里,大部分都是在场的军嫂们不太可能舍得花钱买的。 但大家还是都眼巴巴看向了姜琴。 虽然自己是不太舍得买了。 但知道了,以后攒点钱给自己闺女买也好啊。 她们还有一种隐秘的想法。 要是姜琴这么好的皮肤状态是建立在花这么多钱,买了这么多一听就贵的好东西的基础上。 那她们心里还能平衡一点。 刚这么想呢,下一秒。 “没,我还没随军的时候,一直在老家村里待着,都没怎么去过百货商店,前几年用的是供销社买的蛤蜊膏,后来用的是友谊雪花膏,其他那些东西我都没用过。” !!!! 啪的一声。 心里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那个妇联工作的军属更是当场倒抽一口气。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皮肤。 就……怎么说呢。 她三十三岁了。 在今天之前,她对于自己的状态还是很满意的。 至少和身边同年龄层的相比,她自认是完全比得过的。 她也从来不瞒着别人自己用了什么面膏头油。 只是如今才知道。 后天用再多保养品,也比不上有些人的天生丽质啊。 看看姜琴,再看看婴儿车的两个孩子。 虽然婴儿的皮肤一般都很好。 但这两个孩子的皮肤也依然是她见过这么多孩子中,数一数二好的。 好吧。 连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没了。 这就是天生的好。 还遗传给了孩子。 只能说,人比人,气死人。 姜琴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有点太张扬了。 说完,又顺着接了一句:“不过也是我在老家常年不怎么出门,家里婆婆经常会给炖汤喝的缘故,不晒太阳,又食补,身体底子好了,状态当然也就好了。” 比起天生的。 当然还是这种理由更能让人心里平衡一点。 甚至于,相比较前面妇联军嫂说的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姜琴说的这两个护肤方法,还更符合大部分人的现实情况。 妇联军嫂摸摸皮肤,又看看外面才刚四月份就艳阳高照的天气。 到底还是轻叹了口气。 “我想想你说的也是,在来随军之前,我老家沪市那边的阳光没这边那么烈,我皮肤也比现在白许多。” 这话让在场一众女同志都心有戚戚然。 宁省的太阳本来就很毒了。 家属区有一部分军属本来就是宁省人。 她们对宁省的阳光可是深有体会。 四月份还好,到了六七八月,那到地里低着头干活的时候,不到半个小时,脖子后头就能晒掉一层皮。 葫芦岛比起宁省其他地方,不光是太阳更晒,海风也更凶。 就是钢筋铁骨,这么日日风吹日晒的,不用多久也都要生锈腐蚀了。 那就更别说人的皮肤了。 说实话,这些军属们都还算好的了。 至少她们中大部分人来随军后,就算是暂时没安排工作,好歹也不用下地干活了。 再怎么风吹日晒,也比岛上当地生产队的老乡们日子要好过不少。 至少,她们就算是不舍得买雪花膏用,也好歹能花钱给自己买个蛤蜊膏抹抹。 妇联军嫂说完,又接着问道:“妹子,你跟我再说说,你在老家都喝什么汤?我回去就煮!” 姜琴本来也就是随便说说。 主要还是为了给自己之前说的那话找补。 哪想到,对方会这么认真问,一副恨不得拿起小本子记下来的样子。 弄得姜琴都不好意思随口说几个汤了。 好在,她在顾家那几年里,黄翠喜的确是做过不少汤。 尤其是她刚怀上一宝的时候,可能是她怀孕期间孕吐实在是太严重,吓着她婆婆了。 哪怕是之后她生一宝的时候非常顺利。 也还是给她婆婆留下了她身体底子差的印象。 她胃口小,每顿饭吃不了多少。 她婆婆就除了正餐以外,还每隔两三天就给她炖一个甜汤,让她下午喝掉,补气血用。 每个月也都要煮各种鸡汤猪蹄汤老鸭汤给她补身体。 虽然不确定那些汤对皮肤有没有作用,但好歹都是补身体的。 姜琴一边回想一边细数:“银耳莲子汤降火对皮肤好,红枣枸杞银耳汤和桂圆花生汤补气血,山药红枣汤也对身体好。还有鸽子汤和芸豆猪蹄汤,我婆婆煮的鸽子汤一点都不油……” 不数不知道,认真数一数,姜琴才意识到,以前婆婆对自己多照顾。 她忍不住想起已经回家的婆婆。 按照上火车的时间来算。 这个点,婆婆应该到家了吧? 也不知道,身体有没有问题。 第543章 独一份的宠爱 那位妇联的军嫂听着听着,原本是认真在记,后来则忍不住跟着心软。 她虽然没见过眼前这个年轻女同志的婆婆,但光是听这个女同志提起婆婆时的语气和表情,她也能感觉到,这对婆媳俩的关系应该是很融洽的。 她本身在妇联上班。 平时处理最多的就是各种家长里短的矛盾纷争。 这些纷争中,婆媳问题就是其中避无可避的大问题。 她已经很久没有亲眼看到这么和谐的婆媳关系了。 都忍不住插了一句:“你跟你婆婆关系真不错,你婆婆肯定也是个好人。” 婆媳关系中,婆婆作为长辈,在某种程度上,天然处于优势地位。 要是婆婆脾气差,喜欢折腾人,就是儿媳妇再能忍,再能干,这段关系也不太可能好到这种程度。 一段和谐的关系,必然是双方性格都不错,能互相包容,在相处中不断磨合,最终打成一个稳定的结。 听到她这话,姜琴想都不想就点头。 “我婆婆对我很好,我是知青下乡,父母都不在身边,我婆婆完全是把我当她的女儿一样照顾。” 也不知道是眼前这个妇联工作的大姐柔和包容的眼神,还是相处六年的婆婆离开自己了,她一时情绪涌上心头,头一回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倾吐着内心的想法。 “我怀我家一宝的时候,孕期反应严重,几乎无法下床,也是我婆婆和我小姑照顾我,最严重的时候,都是我婆婆端着饭到床边来喂我吃,哪怕我吃完就吐了,还吐在她身上了,她也从没嫌弃过我,要不是我婆婆,我都不一定能坚持下来。” 哪怕是现在,回想起那十个月,她依然觉得是噩梦。 现在想来,那时候,一方面是她身体的确底子太差,一方面也是她还没接受自己就这么嫁给了一个堪称陌生的男人,为他生儿育女这个现实。 双重原因全都化作了可怕的孕期反应,作用在她身上。 但在噩梦般的十个月中,为数不多的亮色,就是她婆婆的悉心照顾。 那是为数不多能让她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五岁以前。 那时候,她还是那个喜欢腻在妈妈怀里,跟哥哥姐姐撒娇,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妇联的大姐越听,看着姜琴的眼神就越是柔软。 不光是她,其他几个军嫂的眼里也浮现出一抹艳羡来。 大家都是女人,怀孕时候的艰难,大家都经历过。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碰到讲道理,能好好照顾儿媳妇身体的婆婆。 听到姜琴描述里的婆婆,所有人都不得不感叹一句。 有些人啊,是真的天生命好。 羡慕不得啊…… 姜琴一边说着一边陷入回忆中。 耳边倏地传来一句话:“但你也很好。” 她一怔。 意识回笼,停下了说话的嘴,看着面前这个妇联的大姐。 大姐的表情很柔软,看着她的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是自己的小妹一般。 包容,宽和,带着柔软的笑意。 “关系是相互的,你能发现你婆婆的好,就说明你也是好人,不是吗?” 这话倒也是。 连边上几个刚才心里还有些羡慕甚至嫉妒的军嫂,看着姜琴都得认同这一点。 不说别的。 光是她能在这里,跟她们这群陌生人说这么多,光是汤就说了十几种,就说明她人挺好的。 更别说,这里好几个军嫂也都三四十了,见多了人。 也很会看人。 就只看姜琴的面相,那眉眼之间的温和松弛,有识人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脾气好的。 妇联的大姐是越看姜琴越满意。 心里不由得划过一个念头。 只是在这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不好说。 她转而问道:“妹子,你这些汤实在是有些多,大姐记忆力一般,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妨告诉大姐你家住哪,我之后单独去你家拜访一下,也算是认个门,以后好来往。” 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这里是军区。 姜琴住的又是家属区,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我丈夫是三营营长顾兆,我家在四号家属院17号楼,大姐你直接来就行,我基本上都在家。” 她一说“顾兆”的名字。 眼前这个大姐的眼睛瞬间一亮。 “原来你是顾营长的爱人!” “大姐你认识我丈夫?”姜琴还有些惊讶。 不光是大姐,竟然周围好几个军嫂的表情都是明显知道顾兆的样子。 “三营营长,这里大部分人都认识吧!” “原来是顾营长的爱人,真不错,很般配!很般配!” “之前三军联合军演,你们家顾营长可是出了个大风头,可惜你那时候还没来!” 还有一个军嫂直接拉着姜琴的手,有些激动道:“妹子,你不认识我,我可早想认识你了,我男人当年可多亏了顾营长,才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来!” 姜琴之前没来宁省之前就知道,顾兆很厉害。 但真的来到了这里,她才意识到,顾兆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加厉害。 只听这些军嫂们的描述,姜琴都要恍惚以为,她们说的不是一个营长,而是团长,师长,甚至是军长了。 丈夫的军功,妻子的荣耀。 姜琴都被夸得耳朵根红得发烫,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勾起。 妇联的那位大姐更是连连抚掌:“你们家那房子还是我们妇联和后勤部几个干事一块儿去打扫收拾出来的,咱们还真是有缘分。” “那就说好了,我忙完了,就去你家找你去!” 不光是妇联的大姐这么说,好几个军嫂都连连说,有机会就来拜访。 当然了,到时候真有多少军嫂来拜访,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家都是抽时间来供销社买东西,各自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很快就各自散开。 最后姜琴买好了要买的东西,临走前,那妇联的大姐还不忘重复一遍。 “妹子,我过两天忙完手上的事情就去找你家找你去啊。” 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一瞬间,姜琴都要恍惚这说的不是简单的汤品菜谱,而是什么至关紧要的人生大事了。 虽然不解,姜琴还是笑着点点头应下。 “放心吧大姐,我才来家属院,平时除了供销社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就在姜琴记挂着黄翠喜的时候。 黄翠喜在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跋涉,也终于回到了长桥大队。 别看好像只是出去了几天,但你还别说,黄翠喜看着眼前熟悉的村子,还颇有一种衣锦还乡的紧张感。 但很快,这种紧张感在她看到几个熟人后,瞬间消失。 黄婆子她们几个一看到黄翠喜,喜笑颜开就迎上来。 黄翠喜笑道:“怎么,你们是知道我带特产回来了,特意来接我的?” 黄婆子本来要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道:“还带特产了?是宁省特产啊?带了什么?” 一边问,一边眼神就往黄翠喜带着的手提包上看。 这一看,黄婆子眼睛都直了。 “大丰妈,这不是你去那天带的包裹吧?我记得你走那天是用蛇皮袋装的啊!” 不得不说,黄婆子嘴碎话多,还喜欢说人闲话,有时候还不分场合。 但黄翠喜还是跟她关系保持得不错的很大原因,就是她太能提供情绪价值了! 比如说现在。 黄翠喜不顾手提包那么重,都一定要自己亲自提回村里,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状似不经意地拍怕手提包:“嗐,还不是阿兆,他觉得我一个人要坐那么长时间火车,还要带那么多东西,蛇皮袋不要拿,非要让我把他部队里发的皮包给带走,我都说不要了,你看看……” 一听是顾兆给的,还是部队里发的。 黄婆子直接就“诶哟喂”一声,眼睛更亮了。 第544章 死刑 “怪不得我看这手提包就不一般,原来还是部队发的,这质量,能用好几年吧!要不说你有福气呢老姐姐,这家里儿子闺女个顶个出息又孝顺。” 不光是黄婆子,和她在一块儿的几个村里大妈们也都忍不住上前来。 这年头,老百姓对军人本来就很尊敬,对军人在军营的生活也是充满着各种幻想。 之前大家看着顾大江他们每年冬天穿的军大衣,都羡慕眼热得不行。 那就更别说是这种皮包了。 黄翠喜也不摆什么架子。 拎着包跟着顾丰的自行车回到家里,就爽快地把皮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说实话,连跟着进屋里来的黄婆子她们都没想到,黄翠喜竟然会直接当着她们的面,把东西都拿出来。 就……怎么说呢。 黄翠喜要是把包拎回屋里去,把东西都拿出来,再拿着包出来给她们看看,才是正常情况下,很多人出远门回来后的做法。 反倒是像她这么大大方方的,才少见。 以至于明明黄翠喜从包里也拿出了不少东西,还有好些黄婆子连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但她心里却根本升不起什么羡慕嫉妒之类的情绪。 不、不对,羡慕眼热多少还有点。 但嫉妒甚至是更负面的情绪,那是真没有。 等到黄翠喜笑着说:“我在宁省那边就想着,黄婆子你不是牙齿不行,不能吃太硬太甜的?特地给你带了这个,你快尝尝!” 黄婆子心里还升起了一点微妙的得意来。 看看! 看看! 什么叫关系好啊,这才叫关系好啊。 人在宁省那么远的地方,都能想到给她带她能吃的特产。 这里除了她,谁还有这待遇! 这才是半辈子的老姐妹呢! 黄婆子简直是用一种炫耀的姿态,接过了黄翠喜递给她的不知名白色小片儿。 在这个时候,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她甚至都根本没问黄翠喜,直接就往嘴里一放,一咬。 下一瞬,她眼睛一下睁大了。 黄翠喜想看的不就是她这种反应么! 她笑着给屋里正在收拾她带回来东西的顾大江和顾丰他们也塞了一把。 顾大江还推了推:“不用,你们吃吧,我不爱吃这种东西。” 这就是现在很多长辈的习惯了。 问就是不喜欢,不想要,给孩子。 但真说起来,在这个物资缺乏,什么都要限量购买的年代,能有点吃的就不错了,哪会真有什么不喜欢不想要的东西。 无非就是为了孩子们压抑自己的欲望而已。 黄翠喜就见不得老头子这样。 家里又不像是以前,孩子也大了,眼看着就都要结婚生子了。 他们也都老了,牙齿也没以前好了,能吃的东西本来也没年轻时候多,没准什么时候两腿一伸就过去了。 又何必还这么省着,省来省去,都是一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 一辈子辛苦劳碌,没享什么福,何苦。 她索性也不多说,直接抓着几片椰子片,不顾老头子阻拦的手,就往他嘴里一塞。 “让你吃,你就吃!” 黄翠喜动作太快,顾大江想拦都没拦住。 最后,还是被她塞了好几个椰子片进嘴里。 本来,当着黄婆子她们这些外人的面,顾大江还想嘴硬一下:“我都说我不爱……” 话说一半,他眼睛也跟着一下睁大了。 连带着边上默默拿着椰子片放到嘴里的顾丰,何春华和顾莲他们三个,也跟着加快了咀嚼的动作。 顾莲更是直接伸手,从桌上的袋子里直接抓住一大把出来。 “妈(嚼嚼嚼),这是啥啊?(嚼嚼嚼)还挺好吃的,甜香甜香的(嚼嚼嚼),还干干脆脆(嚼嚼嚼),一旦不腻嘴(嚼嚼嚼)。” 自己千里迢迢带回来的东西,能被人喜欢。 黄翠喜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这是烤椰子片,是宁省的特产。可惜,这次去是四月份,新鲜的椰子还没熟,不过我听当地人说,这椰子片的味道就跟那椰肉的味道有七八成像,还更甜一些,就买回来给你们都尝尝。” 说着,又给黄婆子抓了一把:“黄婆子,别客气,多吃点,你也给大家都分分。” 还直接把清空了的手提包递给了黄婆子。 黄婆子下巴抬得更高了。 简直是睨着看了眼其他人。 看见没。 除了顾家人以外,黄翠喜可就只给她抓了这么多椰子片,还让她来分!! 还把部队发的皮包直接给她了! 这简直就是独一份啊!! 黄婆子一边吃着椰子片,一边摸着皮包,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夸完了椰子片,再夸手提包。 最后才凑到跟前来:“你这几天不在生产队里,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黄翠喜一开始还愣了一下。 原谅她,这几天一直在外面,看到的都是新的人,新的景色,简直是目不暇接。 中间还穿插解决了那个护士的事情。 她脑子里实在是很难再装着老家这些人这些事。 过了几秒,在黄婆子对着隔壁努嘴暗示后,才终于反应过来。 啊,是隔壁那对颠公颠婆啊! 两个人的名字一重新进入自己脑子,黄翠喜直接就忍不住皱眉了。 “他们俩又干什么蠢事了?” 黄婆子:“之前陈慧芳不是给管正请假,说他身体虚要休养备孕嘛?” 黄翠喜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 黄婆子很是幸灾乐祸:“就在你们走那天,我们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那回事,陈慧芳那是压着管正在家里,非要让他也写一篇文章上报,还看不上县日报,非得是江安市日报才行,结果肯定没成啊,两口子吵得可凶了。” 黄翠喜:“……” 想也知道,陈慧芳非执着于江安市日报,绝对是冲着压她儿媳妇一头去的。 可姜琴当初都是从县日报开始,一点点积累经验,才能成功在江安晚报上发表文章。 外人总觉得姜琴刊登一篇文章轻轻松松。 只有自家人才能知道,姜琴为了写好一篇文章付出的努力。 甭管陈慧芳和管正这件事,是他们两个之间谁的主意。 黄翠喜都只能评价一句——脑子有病! 她摆摆手:“就他们两口子,吵就吵了,反正也不可能分开,让他们吵去。” 几乎就是她话音刚落,隔壁就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紧随其后,就是一声尖锐的怒骂声。 “是你没本事,你现在知道赖在我身上了?是我让你写那些狗屁不通的东西的?是我让报社看不中你寄过去的文章的?” 一听就是陈慧芳的声音。 话音刚落,就有一道低沉中带着痛苦的男人声音响起。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后悔,也许这就是你和你爸妈兄嫂的最后一面……” “我呸!什么狗屁话!” 陈慧芳直接粗暴打断了管正的话。 “你要去你去,我可不想惹上麻烦!我也没钱!但你要是去了,就先给我写个切结书,要是出事了,你别影响我!” 说罢,就是一声巨大的摔门声。 黄翠喜她们在屋里都能听到陈慧芳踏着重重的脚步声出门的声音。 吵成这样?! 说实话,黄翠喜都被吓了一跳。 她看了眼顾大江:“他们吵架,关陈慧芳的爸妈兄嫂什么事情?怎么突然提到他们了?” 不等顾大江回答,黄婆子就已经很兴奋道。 “你不知道,就前两天,陈会计他们的判决结果下来了,陈会计和杨桂兰被判了两年劳改,还有罚款。” 顾大江点点头,补充道:“是教唆罪,尤其是涉及到未成年,市里考虑到影响恶劣,算是重判了。” 黄婆子可没功夫记这些词汇。 接着道:“还有陈向东和阮红霞,他们俩就严重多了,一个判了七年,一个判了十年,估摸着就算是出来了,人也完了。” 顾大江接着补充:“陈向东是涉及拐卖儿童罪和贿赂罪,数罪并罚,阮红霞有包庇罪等等,她和刘黑狗扯不开关系,最后她被判了十年,刘黑狗因为贿赂罪,故意杀人罪,抛尸罪,拐卖妇女儿童罪等等数罪并罚,死刑。” 听到前面陈会计和杨桂兰的判决结果,黄翠喜还忍不住撇撇嘴。 才两年,也太短了。 但她也知道,这是按照法律判的,也容不得她来说什么。 但听到后面陈向东和阮红霞的判决结果,尤其是后者,黄翠喜不得不承认,她爽了。 小孙女心声里提到的自家的那些悲惨结局,现在已经提前规避,不太可能发生了。 她没办法因为这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去举报审判人家。 之前黄翠喜每次面对隔壁除了陈澍以外的其他人,心里都总是堵着一口气。 要是阮红霞以前真没干过坏事,他们还真就只能眼不见为净。 现在的结果,只能说,老天有眼。 有些人走惯了捷径,就很难再走正道。 阮红霞这也算是罪有应得! 等听到刘黑狗被判了死刑,黄翠喜更是直接抚掌叫好。 如果说,陈家那些人还只是在村里算计人,主要是算计顾家人和几个知青,来谋取好处。 那刘黑狗就完全是一个毒瘤。 之前仗着革委会副主任和棉纺织厂副厂长姐夫的撑腰,在县里肆意妄为,是一个半点不加遮掩的实打实的坏人。 “该!” 黄翠喜道。 这话,在座所有人都认同。 黄翠喜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刘黑狗死刑,那他那个姐夫呢?还有那个革委会的副主任?” 顾大江:“俩都革职了,那个革委会副主任还被查出这些年收受贿赂的事情,金额很高,被判了九年劳改,刘黑狗的姐夫是收容犯罪,贿赂罪,教唆罪包庇罪等等数罪并罚,被判了十二年。” 一个九年,一个十二年。 这俩人年纪可都不小了。 之前赵玉芬就一直担心,她们家明面上和赵山闹翻了,赵山是个有本事的,背后又有革委会副主任做靠山。 赵山能躲过审查一次,没准就能再躲过一次。 赵玉芬是棉纺织厂的老工人,相对还算了解赵山这个前副厂长的性格,知道他表面看着温和儒雅,实则是个睚眦必报的。 等赵山出来了,他就算是短时间里要安分一段时间,那等风头过去了,以赵山的性格,百分百会找回场子。 那当时和这件事有牵扯人,都会被赵山盯上,成为他的报复对象。 当时赵玉芬就很担心,哪怕顾家有个营长儿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万一真被赵山盯上,谁知道他会干什么缺德事。 就是黄翠喜自己,也不是不担心的。 现在好了。 十二年,等赵山出来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黄翠喜心里瞬间松开了不少。 “那这些事儿跟陈慧芳有什么关系?她又没牵扯在里面。” 黄婆子:“有罚款啊,她是陈会计和杨桂兰的亲闺女,这罚款不就得她来付,再加上陈会计两口气要被送去农场劳改,县里特意来人通知陈慧芳,让她交罚款,顺便可以最后见一面爸妈……” “她不愿意去。”黄翠喜肯定地说了一句。 黄婆子啧了一声:“可不嘛!你看陈慧芳哪是那种能吃亏的人,别说是罚款了,她连去县里看她爸妈最后一眼,都不愿意去,这不,管正和她就因为这事儿吵着呢。” 说到这里,边上一个大妈接了一句。 “不管怎么样,到底是慧芳的爸妈,最后一面怎么也得去见见,慧芳这事儿干的,真不像话,以后等她爸妈真走了,想后悔都没处后悔去。” 另一个大妈也点点头:“不过我看,管知青还是知道轻重的,没准还真能让他劝动慧芳。” 她还跟黄翠喜解释了一句:“今天这阵仗吵得算轻的了,才吵了这么几句,也没说什么离不离婚的话,我看慧芳的态度也在变软。” “这管知青啊,你还别说,不愧是读过高中的,吵得再凶也没见他跟慧芳动过手,反而是慧芳有时候说话太伤人心,也是委屈了她男人了。” 这边一行人跟黄翠喜说着过去几天她不在村里发生的事情。 隔着一道墙。 目睹陈慧芳摔门出去,被大妈们认为受了委屈的管正却默默扬起了嘴角。 眼中闪过一丝暗芒。 第545章 干成大事 如果说之前,管正只是想洗清自己身上肾虚生不出孩子的谣言。 那么经过这段时间和陈慧芳的相处,他对她已经彻底厌烦。 他以后可是要荣耀回城的人。 怎么能和这样一个泼妇绑定在一起。 尤其是…… 管正想到最近晚上每天都要强迫他履行夫妻义务的陈慧芳,眼中一时羞臊更重。 就这样一个毫无情趣的女人,别说是以前的阮红霞了,就是孙珍珍都不如。 他本来计划的是,先把陈慧芳在村里的名声搞臭,然后找机会把陈慧芳弄晕了,脱光了衣服扔到哪个仓库里,再找机会把村里的赖子找来。 到时候,捉奸在床。 别说只是跟她离婚了,到时候,为了不让他说出去,影响生产队和家具厂的声誉,恐怕顾大江还得另外掏钱出来打点他。 甚至于,连明年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都可能直接给他呢! 光是想到这一点,管正的呼吸都更加灼热了。 但很快,这个计划就中断了。 不是管正想放过陈慧芳。 而是县里传来的阮红霞刘黑狗和赵山的事情给了他一个启发。 他没有想到,赵山光是靠着给人拉皮条,介绍女人,竟然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这次要不是一着不慎马失前蹄,他还能赚得更多。 还有那刘黑狗,手里握着那么多资源和人脉,竟然还能让自己落到那种境地。 简直是废物。 管正不止一次想过,要是自己有棉纺厂副厂长的姐夫,他绝对能把很多事情办的更漂亮,更悄无声息。 心里还有良知和底线的人,在看到别人犯错后的惩罚结果后,会反省自身,约束自己。 但心里只有利益的人,却永远是侥幸心理占上风。 管正现在就是这样。 有了刘黑狗和赵山的先例在前,管正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实在是胆子太小了, 这样怎么能干成大事! 把陈慧芳脱光了衣服和村里头的赖子放在一起,固然可以捉奸在床,但陈家在生产队本来名声就不好。 万一大队长把黑锅都丢到陈家头上,撇清自己和生产队的关系呢? 到时候,管正可不觉得,生产队的其他人会为了陈慧芳,和大队长作对。 所以不能找生产队的赖子。 得找个大队长管不到的人。 至少得是公社的人。 甚至是……县里人? 对啊! 与其找个生产队或者是公社的赖子,到时候就算是拿了好处,这好处也不算什么。 顾大江也只是一个生产队大队长,那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也只有到了长桥大队,他才有分配的权利。 要是像去年一样,长桥大队根本就没有拿到名额,那他就算是想给管正名额,也没办法啊。 好处太少,冒的风险却不少。 谁知道,村里的赖子会不会通风报信,转过脸来,把他给举报了。 与其这样,还不如多冒点险,一步到位。 思来想去,管正连夜修改了自己心里的计划。 这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要让陈慧芳去县里…… 他心里默默想着,低头如往常一般,收拾地上被陈慧芳摔碎的碗筷。 5、4、3、2、1。 “陈慧芳又摔碗了?” 就在管正倒数结束的下一秒, 陈澍出现在门口,探着头,看着屋里的场景,习以为常地问道。 管正脸上挂起了熟练的无奈苦笑。 “是啊,又摔了一个。” 眼尾余光能看到陈家院子门口探头探脑的村里邻居们。 管正眼中闪过一丝暗芒,脸上的苦涩更重。 陈澍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连眼神都毫无波动,仿佛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在村里很多人看来很可怜的值得同情的人,而只是一块死肉。 连说话的语气都平静无波。 仿佛只是来例行提醒一般。 哦,不对,她就是来例行提醒的。 “之前我们分家的时候,碗筷都是平分的,我算算,你家现在摔的碗应该是倒数第四个了,还有三个碗,你要是不想之后吃饭,连碗都没有,建议你以后惹陈慧芳发火之前,先把碗筷给收拾到边上去。” 管正苦涩道:“不是我要惹她生气……” 门口的村里人也看到了这一幕。 再结合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自然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时七嘴八舌道:“阿澍啊,你这可冤枉你小姑父了,就管知青这绵软的性子,他哪里敢去招惹慧芳生气啊。” “哈哈哈,就慧芳的性子,就算是没人去惹她,她自己也会生气。” “慧芳这孩子其他都还行,就是这脾气,也太急了。” 陈澍死鱼眼,根本不管那些人说什么:“哦,那跟我没什么关系,不是就不是吧,我只是提醒你,你家再摔几个碗,到时候别跟之前偷拿我的橘子一样,来偷拿我的碗就行。” 管正叹了口气:“实在是不好意思,慧芳总还想着她跟你是一家人,看到就习惯性去拿了,我之前说过她几次了,但她……唉。” 一声叹息,瞬间让门口的村里人觉得自己知道真相了。 “嗐,就慧芳的性子,哪里是管知青想拦就能拦住的。” “你还别说,没准管知青越是拦着,慧芳还就越是要拿呢。” 还有人看不过眼说陈澍。 “大妞,你也是的, 说是分家, 那不还是一家人,就几个橘子而已,你就是给你小姑姑分几个又怎么了。” “这一点上,这大妞和慧芳倒是真像是一家人了,对亲人都没什么人情味儿……” 说话的人还没说完,原本一直背对着大家,站在管正房间门口的陈澍突地一下转过脸来。 眼睛定定盯着门口的几个说话的人。 那平静无波的死鱼眼,直把几个村里人都给盯得后背一毛,几个平时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里人,此时竟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干、干什么……” 那人强撑着问了一句。 陈澍看了几个人一圈,良久,才在对方越来越白的脸色中,缓缓启唇。 “我叫陈澍,不叫大妞,别叫错了。” 就、就这……??? 别说是门口那些刚刚被吓着的人了,就是屋里的管正都满脸问号。 第546章 清白的 陈澍才不管这些人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 反正在她心里,她的名字比什么管正什么陈慧芳都要重要得多! 强调完了自己的名字。 也说完了自己要提醒的事情。 她和管正也没什么好说的。 直接撇开人群,就在所有人眼前,光明正大去了隔壁顾家。 那进出自如的样子,简直是跟进自己家没什么区别。 门口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里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屋里管正一声叹息,拉回了大家的注意力。 管正之前能吸引好几个女同志,包括顾莲的好感,除了他会说甜言蜜语以外,一副好皮相也至关重要。 他长得就是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文弱儒雅,平时说话做事不急不缓。 虽然下乡这些年,也被晒黑了一点。 但相比较村里其他男人,他的相貌还是很突出的。 偶尔把钢笔别在胸口的口袋里,再戴一副眼镜,走出去,任谁都觉得是个意气风发又谦逊儒雅的年轻干部。 之前村里人也的确是这么看待他的。 要不然管正也没办法压过知青点那么多人,当育红班老师一当就是几年。 好看的皮相+老师的身份,更加让管正在村里如鱼得水。 直到他和孙珍珍的事情在保管室被大家撞破…… 其实当时他和孙珍珍两个人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是被撞破了,要是之后两个人正常结婚了,村里人也不会真去举报他们乱搞男女关系。 当时孙珍珍就是这么盘算的。 但可惜,管正并不想配合。 于是,孙珍珍下药的事情,就直接被扯了出来。 当时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包括孙珍珍把阮红霞给咬伤等等,所有一切都在村里人意料之外。 但有一件事,当时围观的不少人可都看到了——管正那地方,小得很。 这事儿吧,在事发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其他事情吸引走了,也没空说。 但等到阮红霞他们被送到县里去,留在村里头的社员们一方面担心这些事情会影响生产队来年的优秀大队评选,一方面,又忍不住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反刍早上发生的事情。 实在是不怪大家惦记,就那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和之后牵扯出来的各种事端,放在村里往前数几年,都不见得有过。 村里的娱乐活动少。 干活又辛苦。 难得遇到这么一件事,可不就得好好说说。 这一说,管正那地方小这件事就顺理成章传开了。 这事儿,可比那天发生的那么多事情更容易解释,也更好传播开来。 大家不至于放到面上说。 但私底下,干活累的时候,晚间吃完了饭在老槐树下闲聊天的时候,甚至是晚上夫妻夜话的时候,可不就能提一嘴了。 这种事还不会有人去当事人面前说。 于是,在管正自己都还不知道的时候,自己那地方小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生产队,乃至是其他生产队了。 要不是有这个前提在,当时陈慧芳说管正肾虚,大家也不会相信得这么轻而易举了。 尽管有了这个既定印象,但管正的一副皮相还是很能唬人的。 尤其是,当时和孙珍珍的事情,后来还查明了真是孙珍珍下了药,他还真自己所说,是个清白的。 也就是在男女关系上有些暧昧。 但这个问题在他和陈慧芳领证结婚后,就也跟着没什么人提起了。 第547章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这年头,男人在这方面,还真就更被人包容。 稍微干点好事,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就能让很多人把他以前干的那些事儿,都归咎于男人还没结婚,没长大上。 尤其是,管正领证的对象还是陈慧芳。 陈家在村里的名声不好。 陈慧芳也不是什么会控制脾气,经营自己名声的聪明人。 和她相比,稍微会装相一点的人,都很容易博得大家的好感。 偏偏,管正就是一个极其会装模作样的人。 经过这几天,每天晚上被陈慧芳压着做那档子事,他的眼下都有些发青。 此时他微微垂眸,脸色煞白,一边熟练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一边叹息的样子,看着可太可怜了。 “管知青,你也别太难过了,这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你好好跟慧芳那丫头说。” “是啊,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 这话刚说到一半,就被身边的人一个胳膊肘给打断了。 “诶你……” 大妈竖起眉毛刚要说什么,就看懂了身边那人的眼神暗示。 啊对啊,管知青那方面不行。 这床头吵了,床尾也和不了啊…… 你看看,她险些就戳人家伤心处了。 看着管正一瞬间仿佛更加落寞的神情,说实话,大妈也心虚啊。 偏偏这事儿又不好拿到台面上劝。 难不成让她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安慰管知青,小小的也很可爱??? 只得强行转移话题:“那什么,管知青啊,这慧芳还是不愿意去县里送送陈会计啊?” 其实大妈也是想多了。 这种事也没人会到管正跟前说。 他顶多是能感觉到一些风言风语,或者是出门干活的时候,要是不小心弄湿了裤子,会有人暗搓搓看过来。 但他也只以为是因为陈慧芳之前说他体虚呢。 哪里能想到,早在体虚传言之前,他小小的这件事就已经传遍整个生产队了。 这会儿,他微微垂眸,专心致志装可怜,也没注意到大妈一瞬间的停顿。 “你们别误会慧芳,她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今天已经比昨天态度软化很多了,我再劝劝,慧芳总会想通的,子不嫌母丑,这当人子女的,父母就是再多不是,毕竟是父母!” 嘴硬心软? 几个大妈想着刚才来看热闹前听到的动静,和陈慧芳骂人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只能摇摇头感慨一句,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 那能叫嘴硬心软? 那分明就是嘴毒心狠! 但不得不说,对这些大妈们来说,管正的后半句话还真是说到她们心坎儿上去了。 虽然现在是新社会了。 但千百年来的传统思想还是在无形中影响着很多人。 其中有一条就是养儿防老。 在很多人心里,父母就是有再多不是,好歹给了孩子一条命,也把孩子好好养大了。 他们就是对不起再多人,至少也对得起自己孩子。 不评价这种思想的好坏对错,但有这种想法的人是客观存在的,还有很多。 越是认同这种想法,大妈们对管正的观感就越好。 “这话说得对,要不说,还得是读过书上过学的人呢。” “这当人子女的,怎么能真不管爸妈了,管知青,你放心,慧芳要是想不明白,我们几个就是绑也得把她绑到县里去!” “俗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这道理慧芳还是知道的。” 这边,大爷大妈们在管正的有意引导下,说着他想要他们说的话。 隔着一道墙,陈澍听到那些话,狠狠翻了个白眼。 第548章 跳级和助孕 那小模样,黄翠喜看着都忍不住一乐。 趁着屋里头黄婆子她们几个没看到,赶紧上前,呼噜了把小丫头的脑袋,还有些疑惑。 “怎么把辫子给剪了?” 陈澍以前的头发是胸口左右的长度,平时就扎成两股麻花辫。 黄翠喜记得,一直到她和姜琴她们去宁省之前,陈澍还是麻花辫呢。 姜琴走之前,还特意送了陈澍两条头绳。 陈澍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刚刚到耳际的短发。 这可比正常现在很多女学生留的到脖颈的短发还要短两三寸。 “我跟学校老师提了跳级,跳到三年级,老师说,我要是能在期中考试三年级试卷上拿到两科95分上,就帮我申请!” 她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认真学习,长头发每次洗都太浪费时间了,我就剪短了,方便!” “跳级?” 黄翠喜乍一听到这个词,还有些不解,但很快,听到陈澍后面的话,也大概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她当即皱眉:“何必这么着急。” 陈澍今年才刚插班上了一年级。 就这,还是顾大江去私底下找了公社小学老校长,简单说了一下陈澍身上发生的事情,才能办成。 她本来学习进度就比班里其他同学要晚一个学期。 顾家所有人,甚至是知道内情的老校长,对她的期望也不是什么考多好的成绩,而是希望她换一个环境,不被闲言碎语影响。 黄翠喜忍不住猜测:“是不是钱不够?” 公社小学一个学期的学杂费是三块钱。 “要是钱的问题,黄奶奶可以先借给你,等你大了,能挣钱了,再还也来得及。” 说“借”,而不是直接给,当然不是黄翠喜就看重这几块钱了,就是抠门舍不得了。 但人情往来就是这样,要注意分寸。 黄翠喜包括整个顾家本质上,也只是陈澍的邻居。 并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抚养义务。 很多东西,给得多了,反而可能会升米恩斗米仇。 听到这话,陈澍之前在家里时还绷紧的表情瞬间一松。 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努力逼迫自己更快一点,再快一点,只有在这里,才能勉强让自己慢下来。 她抿着唇笑了笑:“黄奶奶,我有钱,您放心吧。我就是想早点上初中,上高中。” 她顿了顿,在黄翠喜担忧的眼神中,补充了一句。 “而且也是我自己觉得,一二年级的东西我已经都会了,我最近都在私下看三年级的书,平时做题的正确率也在九成以上,所以才想跳级。” 陈澍要是说别的理由,黄翠喜还会多劝一句。 但她说现在学的东西太简单了,黄翠喜就只有高兴了。 “没想到,咱们阿澍还是个小天才!” 陈澍从来没有被这么夸奖过。 一时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嘴角咧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她自己心里清楚,能这么快学到三年级的课程,除了她真的花了比别人多的时间以外,更多的还是她成年人的心智和自制力。 她上辈子没有上学念书,这辈子,她自己要弥补自己的遗憾。 上辈子被爷爷奶奶和爸爸安排嫁人,婚后忍饥挨饿,几次流产,最后死在那个所谓“丈夫”的拳脚之下。 那些记忆有多痛苦,她现在想靠着读书改变自己命运的动力就有多强。 那些在很多同龄人眼里是痛苦来源的课本和作业,对她来说,都是弥补遗憾的阶梯。 每学会一个知识点,啃完一道题,她都觉得,自己离前世的自己更远了一步。 也是因为清楚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虽然高兴,但还是有些赧然道:“我们班的班长才是天才,她上课都不听,依然能考满分,我只是仗着多花了点时间多看书。” 也只有自己花时间花精力了,陈澍才能最大程度上感知到,自己和班长之间的差距。 那不是她光靠努力可以跨越的鸿沟。 就在她忍不住有些小失落的时候,耳边传来黄翠喜的声音。 “那怎么了?!”她摆摆手,态度很是随意自然。 “别人家的小孩再聪明,那也是别人家的,我就只知道我们家阿澍聪明得很,上半个学期都比别的小孩上大半年的进度快。等你跳级成功了,黄奶奶去悄悄买点黄纸,带你去山上给你妈烧点纸,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在下面也高兴高兴!” 那言语间的亲昵,和分明把她划作自己人范围内的态度。 都让陈澍心头一软。 刚才的一丝小失落瞬间被心里的鼓胀替代。 她重重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学!努力跳级!” 看着黄翠喜和陈澍的相处,在屋里坐着的何春华低头,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和顾丰的婚期还有一个月左右。 虽然还没有正式领证,但以泾阳县的婚嫁传统,加上两家希望小两口在婚前多培养感情的共同想法,她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会来顾家帮忙。 也是因为她几乎天天来。 所以她能感觉到,黄翠喜之前跟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落在她肚子上的眼神。 何春华可以理解未来婆婆的期望。 顾丰已经二十四了,在村里来说,绝对属于晚婚的代表了。 顾丰的大哥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已经结婚了,甚至还有了顾一宝了。 而且,顾丰大哥和大嫂两个人之前还是常年两地分居,结婚五六年,还是有了三个孩子。 相比较起来,顾丰的婚姻进程是比较坎坷的。 自从她要嫁给顾丰的消息传出去,不管是长桥大队还是丰收大队,都有不少人明里暗里跟她提起隔壁陈慧芳和顾丰早年的婚约的事情。 陈慧芳和管正先于她和顾丰领证,没准就会比顾丰先一步生下孩子。 在有些人看来,那就是顾丰输了。 也有人提,姜琴嫁进顾家当年就能生下一个大胖小子,生完孩子后,连地也不用下,说明顾大江和黄翠喜就是很看重孙子孙女。 不少人都到何春华的姥姥黄四奶奶跟前嘀嘀咕咕:“趁还没结婚赶紧给孩子补补身体,最好是进门就怀上,女孩儿也好,先开花后结果,总不能比人当嫂子的差太多。” 不管是出于和陈慧芳的对比,还是姜琴的先例,或者是何春华这段时间来顾家帮忙的时候,感知到的未来婆婆的态度和期望,尤其是看着现在黄翠喜那么疼陈澍。 何春华都希望自己能在领证后尽快怀上孩子。 听说,女人多吃肝脏,豆类和牡蛎能帮助怀孕…… 正想着。 “给,吃点这个芒果。” 耳边倏地传来熟悉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陌生的香甜气味。 何春华一下回过神来。 扭头看着顾丰,眼中霎时流出笑意来。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切个水果,搞得衣服上都是汁水。” 她伸手扯了扯顾丰的袖子,深蓝色的外套上哪哪都好,唯独袖子上有异常显眼的几个黄色痕迹。 顾丰有些无奈。 “这水果也太滑了。” 抱怨了一句,很快又道:“快,你吃,我切的时候就觉得香得很。” 说着,把手里的盘子又往何春华的方向挪了挪。 眼里的献宝扑面而来,叫本来心里还有些乱的何春华都心头一软。 在男人期盼的眼神中,她拿起了边上的牙签,戳起一块芒果。 顾丰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看着那块黄澄澄香甜甜的芒果就要进媳妇儿的嘴里,他自己的头都跟着往前送。 “诶,这就对……唔!” 他一下睁大了眼睛,感受着嘴里凉丝丝的水果香味,愣住了。 何春华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手里捏着牙签从顾丰的嘴里抽出来。 “怎么样?好吃吗?” 她看着他,头一歪。 顾丰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嘴里的芒果好不好吃啊。 还是被何春华提醒了,才终于反应过来,嘴巴无意识地开始咀嚼。 “咕嘟”一声,凉丝丝的水果跟一条线似的下肚。 顾丰的嘴巴才终于空出来。 他讷讷道:“好香……” 说完,才好似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顿时有些羞恼地闭上了嘴。 何春华哪里知道他的这个“香”说的不是芒果,而是面前的她。 听到顾丰的话,她念叨了一句:“真的?” 说着,往自己嘴巴里也塞了一块。 然后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嚼嚼嚼)好香!(嚼嚼嚼)” 一边说,一边又给顾丰戳了一块。 小两口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开始互喂起水果来。 边上原本还在跟陈澍说话的黄翠喜注意到这一幕。 霎时,眼中笑意泛滥。 拿手肘怼了怼顾大江,冲着儿子的方向努了努嘴,示意他看。 顾大江顺着老婆子指的方向回头看了眼,瞬间,嘴角就忍不住扬起来。 谁家正常当爹妈的,不喜欢看孩子婚姻幸福美满呢。 尤其,顾丰之前还遭遇过退婚。 现在他能找到自己的幸福,顾大江只觉得心口都满满当当的。 正笑着呢,呼吸之间倏地多了一丝清甜的香味。 顾大江下意识回头。 正好对上了老婆子的笑眼。 “快,我也跟未来儿媳妇学学,你快吃,要不就掉了。” 顾大江活了大半辈子了,自诩见多识广,此时却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 “快吃。” 黄翠喜催促了一声。 顾大江到底僵着脸,张嘴,把芒果给咬进嘴里。 一边赶紧嚼着,一边也不忘催促老婆子:“你也吃,好吃的。” 黄翠喜小小横了眼老头子:“我当然要吃,我自己带回来的。” 顾大江丝毫不在意老婆子的白眼,眼睛在盘子上打转,看到黄翠喜手里的牙签要戳下去的时候,还不忘道:“这块小,吃这块,这块大,肯定好吃!” 黄翠喜又白了眼老头子:“你忘了?我在岛上吃错东西,现在不能吃这么多凉的,我就吃一块小的尝尝味道就行。” 顾大江瞬间眼里满是心疼。 老两口在一起大半辈子了,说起来,这还是头一次老婆子离开自己超过一天的,结果这一出去,身体就不舒服了,自己还不在身边。 “对对对,少吃一点,好歹是回家来了。” 的确,回家来了。 黄翠喜也跟着长舒一口气。 呼吸之间是专属于北方的干燥空气和家里的味道。 外面再好,也不是自己家啊。 啧啧啧…… 左边是小两口忙着互喂水果,右边是老两口秀恩爱。 顾莲手里戳着一块芒果。 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 最后叹了口气。 唉,只有自己孤家寡人啊…… 她看看手里的芒果,转而往边上陈澍的嘴里一塞。 “快吃,这个家也就咱俩相依为命了。” 一句“这个家”,陈澍嘴巴里含着美味的水果,都忍不住咧着嘴乐开了花。 第549章 小两口和老两口 生产队里一家人其乐融融。 千里之外的葫芦岛上。 忙了有好一会儿的周川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老顾,嫂子怎么去这么久?”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推开了院门。 还伴随着孩童激烈的哭声。 周川下意识脸上挂起熟练的灿烂笑容:“嫂子,你去买菜回来了?买了些什么?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 态度那叫一个殷勤。 连蹲在墙角正在砌灶墙的顾兆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威压。 本来还在笑着的周川后背猛地一凉。 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姜琴“啊”了一声。 “我不是去买菜的,不用帮什么忙。” 周川:“!!!???” 姜琴着急去屋里给婴儿车里嚎啕大哭的顾焱换尿布,也没顾得上周川的反应。 “你和兆哥先忙,我先去屋里给孩子换个尿布。” 说罢,匆匆对着周川礼貌性笑了笑,就赶紧推着婴儿车进屋去。 周川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只手还攥着一把砌砖用的泥刀,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以至于眼神都有些恍惚。 “老顾,嫂子刚刚说什么来着?” 顾兆:“她说她没买菜,怎么了?” “你……”周川下意识就要反驳,刚说了一个字,就意识到自己音量太大,赶紧捂住嘴,回头看了眼屋里,确认嫂子没有听到,才压低了嗓音接着道,“老顾,不买菜,咱们晚上吃什么啊?!!” 顾兆眼神里带着不解。 “不是有食堂?我总不至于饿着你。” 他说完,还补充了一句:“放心,我问了,今天食堂吃葱烧虾和糖醋鱼,错不了你的胃。” “不是!”周川都急了,“嫂子这么好的手艺,不展示一下,不白瞎了?” 周川说着,嘴巴都咂摸了一下,中午的时候喝下去的绿豆汤的清甜香味,一瞬间又浮上心头。 要不是那碗绿豆汤的味道实在是太好,以周川的见多识广,也不至于对姜琴做菜的手艺这么期待。 实在是连他在京市都没有吃到过的美味! 也就是顾淼不知道他的想法。 要不然,她一定会告诉他,那个绿豆汤好喝,固然是有美人妈妈手艺好,火候掌握得好的缘故,但最最重要的,还得是那个蜂浆啊!! 那可是从蜂巢里被取出来,经过处理装在瓶子里后,依然能让她感知到活性的蜂浆。 普通的蜂浆就算是处理技术再好,活性也达不到这个地步。 顾淼只能猜测,可能是那几个青年养殖蜜蜂的地方,植物花卉生命力比寻常植株更加旺盛。 比老家院子里的大枣树和汽车站的爬山虎生命力更加旺盛。 说实话,要不是顾淼还没长大,她都想直接跟着人去他们养殖蜜蜂的地方去看看。 没准她能一次性绑定好几株植物,她的精神力能瞬间“噌噌噌”往上涨好几个等级。 就那样的蜂浆,再配合本就好喝的绿豆汤,简直是1+1>3。 不好喝就怪了。 不仅好喝香甜,这种蜂浆在药用价值上也会比寻常蜂蜜更强,润喉止咳,缓解疲劳,帮助消化等等。 周川的精神力本来就跟顾兆一样,比普通人强不少。 这些细微的好处,他就算是说不清道不明,也能感知到。 某种程度上来说,越是身体里小毛病多的人,就越是能感觉到这蜂浆的好处。 顾兆自己就有各种小毛病,吃饭太快以及训练时三餐不规律造成的胃病,出任务时受的伤留下的隐患,膝盖关节偶尔还会酸痛,这都是职业病。 周川也一样。 也怪不得他念念不忘了。 虽然只买了两瓶,但顾淼其实不怎么担心以后就买不到了。 现在已经是77年了。 再过两年就是改革开放。 甚至都不用等改革开放,蜂蜜严格意义上说,也算是农副产品。 可以直接卖给供销社。 好东西总归是有人慧眼识珠的。 只要源头植株不被破坏,好好维护,那蜂蜜的产出就是源源不断的。 华国人向来对什么东西好吃是最有心得的。 这蜂浆但凡是尝过的,就算不像她这样能感知到活性,至少也能像周川一样,意识到这是好东西。 没准等到改革开放以后,那几个青年还是头几个去注册商标和经营执照的人呢! 顾淼还是很期待,等自己长大了,可以有机会去一趟蜜蜂养殖地的。 不过,就算顾淼不知道。 顾兆也没打算顺着周川的话,让姜琴来做晚饭。 “说什么呢你!”他直接朝周川甩了个石砖,“我都不舍得你嫂子经常下厨做饭,辛苦劳累,你还惦记上了??!” 他把人娶回家来,又不是冲着对方会做饭的。 周川接住了石砖,满脸都是问号。 看着两个人忙活了一下午,已经初见雏形的土灶。 “既然不做饭,那这灶修来干什么的?光拿来看啊?” 家里不是有煤炉了吗? 顾兆手底下动作不断,很快用泥刀抹平了水泥,然后把石砖放上去,又拿泥刀的背面敲一敲,保证石砖平稳固定。 一边干活一边道:“有些东西,平时可以不用,但关键时候不能没有。” 好吧…… 周川知道归知道,但蹲下来重新干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叹气。 他期待了一天呢…… 没干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 “老顾,真去食堂吃啊?” 顾兆抬眸看了他一眼。 到底还是开口道:“晚饭真去食堂吃。” 然后在周川失望的眼神中,接着道:“但你一会儿走的时候,我让你嫂子给你装点蜂浆带走。” 如果说是之前,周川还真不至于为了点蜂浆就有多高兴。 偏偏是在他之前的期望落空之后。 这就跟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似的,这甜枣都格外甜了。 周川眼睛一下亮了。 手底下抹平水泥的动作都快了不少:“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 顾兆看了他这样幼稚的样子,都忍不住摇摇头。 就这样子,他追不上喜欢的女同志,好像也能理解了。 这还真是顾兆低估了周川了。 因为他此时心里就在想,等他拿到蜂浆了,明天刚好能去送给小孙护士。 想到小孙护士收到蜂浆后会有的反应。 周川一时眉开眼笑。 与此同时,屋里头。 姜琴给顾焱换了干净的尿布,震天响的哭声总算是停了下来。 她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把尿布洗干净了,刚准备晒出去,就想到了院子里正在砌灶,扬尘脏得很。 只能先把尿布挂在房里窗口,隔着玻璃晾晒。 又把两个孩子哄睡着了,这才重新坐回到书桌前。 把刚从供销社买的本子翻出来,一字一句,认真把今天早上从育红班听来的那些事都给记录下来。 这也是她开始计划写长篇小说之后,才养成的习惯。 长篇小说不比一两千字的短篇小文章。 后者,她经常是临时被什么场景或者是事物触动,经常是一气呵成,一两个小时就能写成一篇文章,之后哪怕是修改,也只是修改错别字或者是更换一些描述的词汇和句子。 这样的文章不需要她提前做太多准备工作,很多时候,只是情绪的表达。 但开始计划写长篇小说之后,她才慢慢察觉自己在社会经验和人情世故上的缺乏。 贴近她自己生活的角色,或者是和她见过的人类似性格的角色,她能描写得栩栩如生。 但一旦人物不是她见过的类型,她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看都觉得是在瞎编乱造。 也是因此,她才逐渐养成了去观察身边人的习惯。 多看,多听,多输入,是她自己总结出来的,能丰富自己写作素材库的经验。 姜琴自嘲,这是天赋不够的人的笨法子。 但她现在还不知道,正是因为她这样的“笨法子”,让她的小说都是在现实的基石上展开剧情,反而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成功。 第550章 孩子放姜琴家? 葫芦岛上的白天相对更长,对在书房里认真写东西的姜琴来说,时间都好像慢了下来。、 但对已经确认要去参加培训的毛丫来说,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她一遍遍检查自己要带走的行李包裹,偶尔还会突然想到一个什么东西,赶紧去找来,放进蛇皮袋里里。 一边还不忘给大妞他们做鸡蛋酱蒸馒头。 屋子里头弥漫着香味,连本来还不舍得妈妈走的三妞都不住咽着口水,绕着炉灶转圈。 毛丫把三妞往边上赶了赶,免得她毛手毛脚地,被烫到,又叮嘱大妞。 “大妞,等我去培训了,你记得看好你两个妹妹,学校那边我已经去问过了,你可以直接插班进一年级,你记得最近两天多看看书,后天去上学,别什么都不会。” 大妞一手拉着二妞,一手牵着三妞。 “妈,我们直接去食堂吃就行,你不用这么辛苦。” 大妞看着毛丫额角的汗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大妞对毛丫这个后妈的心情一直很复杂。 很多人以为她还是个小孩子,不懂。 其实,自从她亲妈没了以后,不管是家里大伯母,还是外头的村里大妈婶子们,都会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后妈”这个词。 她们像是生怕她和未来的后妈处得好一样,几乎每次看到她,都要说一句“大妞啊,等你有了后妈,你爸就不疼你们姐仨咯”之类的话。 等到毛丫嫁进来后,这种情况就更多了。 可能是有了个具体的对象,她们会直接说—— “有了后妈就有后爹,大妞啊,你可得守着你两个妹妹长大。” “等你后妈生了弟弟,你们三个女娃娃的日子就苦咯。” 甚至会直接问她:“大妞啊,你后妈和你亲妈,你更喜欢哪个啊?” 这些人明明在她跟前说了那些话。 转头在毛丫也在的时候,她们又换了一副面孔。 “大妞快叫妈妈,以后你们母女四个可要好好相处,等你妈给你生了弟弟,你们姐三个以后就有靠山了。” 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因为这些话,大妞不可避免地对当时刚嫁给她爸的毛丫产生了恶感。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二妞三妞都被家里大人教了,喊了“妈”。 只有她,喊的是“姨”。 当时,她还被爷奶说不懂事。 还是毛丫这个当后妈的出来维护了她。 后来,毛丫每个月回来一天,都会给她们带吃的喝的用的。 说来可笑,大妞头一次吃到完整的桃酥,而不是桃酥盒子里最后剩下的碎末,还是毛丫这个后妈给买的。 不可避免的,大妞对这个后妈的观感也在慢慢发生变化。 后妈嫁进来,自己和两个妹妹的生活没有比以前更差,反而每个月还能有一天,能吃到平时吃不到的糕点饼干,能喝到糖水,还不用挨饿。 这已经比她亲妈还在的时候,日子要好很多了。 大妞有时候会因为这些,心里忍不住觉得后妈真好。 但没过一会儿,又会觉得自己这么想,真对不起亲妈。 大妞曾经以为,这样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直到那天,后妈突然回来,撞见她洗大伯母家弟弟的尿布,二妞在驮着弟弟在院子里晒太阳。 说实话,在那天之前,她虽然偶尔会觉得生活很辛苦。 但她也一直都觉得,这些活都是她应该做的。 谁家姑娘都是这么过来的。 比起村里那些自己才六七岁,就要背上绑着更小的弟弟妹妹去下地干活,还没办法上学的姑娘来说,她干的这些活已经算是比较轻松的了。 用她大伯母的话说,她和两个妹妹是她爸和后妈没空管,所以托家里人给照顾,要是还不干点活,那就是白吃白住。 直到毛丫闹起来,她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么多年,她爸寄回家的钱,别说是养她们姐妹三个,就是再养几个,也不是问题。 甚至于,毛丫去县里上班,每个月也会买菜买肉回来。 那些就是给她们姐妹三个补充营养的。 她从来都不是白吃白住。 也是那天,在毛丫坚持要带着孩子们随军,在她大伯母拉着她让她自己说“是不是自己愿意干活”的时候,她把“姨”改成了“妈”。 “那些活是大伯母让我干的!我想跟我妈去找我爸,我想去随军!” 当时的鼓起勇气和那声“妈”是真的。 但等到风波结束了,她又忍不住因为这声改口,对亲妈产生愧疚心理。 她怎么能因为不愿意干活,就让另一个女人取代自己心目中妈妈的地位呢? 连着好几个晚上,她亲妈躺在血泊中,脸色青白盯着她的样子,都一遍遍出现在她的梦里。 让她几次从睡梦中被惊醒。 毛丫还以为她是担心去随军的生活。 就一遍遍跟她说她自己打听来的军属随军后的待遇和生活,甚至还会说,宁省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特产,气候是怎么样的。 毛丫对自己越好,大妞的心理负担就越重。 她只能一边感受着后妈对自己的照顾,一声声“妈”叫得越来越顺口。 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后妈,她有自己亲生的妈妈。 后来,她们来到了葫芦岛。 爸爸跟大妞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一下火车,大妞就能感觉到,这个爸爸不满意她们,不喜欢她们。 大妞知道,来随军,后妈就没有工作了。 一切生活都要靠这个爸爸。 但这个爸爸不喜欢她们。 怎么办? 生存危机让她不得不抛开那些复杂的情绪,母女三个人要紧紧绑在一起,才能有安全感。 直到毛丫说有一个工作,需要她出去培训半个月左右,大妞脑子里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生存危机解除了。 那种复杂的情绪就又不可避免涌上来。 她一方面庆幸,还好在这个家里,还有毛丫。 她实在是无法想象,她们姐妹三个和她爸一起生活的样子。 因为这一点,她心里很感激毛丫,也会心疼她辛苦。 但另一方面,她在心里又暗暗觉得,毛丫是不是为了想在她爸和其他人面前表现,所以才对她们这么好? 与此同时,又暗暗希望,毛丫能不能别那么好,这样她才有充足的理由告诉自己,她亲妈就是比这个后妈要好! 大妞的复杂情绪,正忙活的毛丫当然是不可能注意到的。 她听到大妞这话,眼里脸上都布满了笑意。 “妈不觉得辛苦。那食堂的东西再好,也不是你们从小吃惯的,我现在多准备一点,等我走了,你们要是想吃了,直接拿屉子在煤炉灶上蒸一蒸就能吃,又方便又快。” 边上的二妞就没大姐想得这么多了。 听到妈妈一直和大姐说话,整个人在边上上蹿下跳。 “妈,那我呢?我不用去育红班吗?” 毛丫表情有些为难。 “妈不在家,你爸白天也不在家,晚上回来时间也不稳定,你姐已经上小学了,耽误不得,你要是去育红班,家里就没人看三妞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本来眼巴巴看着白面馒头的三妞都抬起了头。 “叫我?” 毛丫摸摸三妞的头,然后看着二妞有些失望的眼神,赶紧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等妈妈培训结束回来了,妈就送你去上育红班。” 还没等二妞说什么呢。 一边的大妞就鬼使神差道:“妈,不能把三妞拜托给姜姨吗?我和妹妹可以每天放学去接妹妹。” 毛丫一怔。 姜琴同志? 第551章 大妞的小心思 毛丫抬起头,看着大妞。 “大妞,你怎么会想到你姜姨?” 大妞的脸上浮起一些不解来:“怎么了吗?妈妈跟姜姨不是关系很好吗?老家也有把孩子寄放在邻居家的呀。” 她说到这里,还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不行,就算了。我是想着二妞也还小,还不如让她去上育红班,能多认识一点同龄的小朋友,三妞很懂事,在姜姨家不会给人家添太多麻烦,我们可以把鸡蛋酱送去给姜姨。” 毛丫盯着她好一会儿。 大妞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眼神都很自然。 所以……真如她所说,只是纯粹为两个妹妹考虑吗? 她真的没有听到她爸前些天说的那些话? 毛丫心里有些狐疑,却最终还是在锅里鸡蛋酱散发出香味的时候,移开了视线。 “关系再好,也才认识几天,没有这么把孩子给人家的道理。” 大妞点着头讷讷附和:“哦这样啊……” 背在身后的手却紧紧攥成拳,手指甲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儿,一阵钝痛。 晚上,梁长江回来。 因为毛丫不顾自己的脸面,非要去报名什么养殖场的工作。 梁长江这几天虽然每天都会回来吃饭睡觉,但他完全不跟毛丫沟通。 一副“你不改就别跟我说话”的冷漠姿态。 毛丫以前要是没工作,遇到这种情况,可能还会在综合考虑后向他低头。 但现在一份工作摆在眼前。 她怎么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低头。 或者说,恰恰是因为梁长江这种冷暴力的处理方式,更让毛丫坚定了,她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和工资,绝对不能把一家人的生活都寄托在梁长江一个人身上。 所以,梁长江以为的,只要自己坚持,毛丫就会低头认错的情况完全没有发生。 反而是,他不跟毛丫说话,毛丫也没话跟他说,还连带着三个孩子也都躲着他走。 嘿! 这像话吗??这还有点当女人的样子吗?? 他难不成是为了他自己? 那不也是为了孩子们的面子着想! 梁长江简直气得仰倒。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无关乎养殖场工作的事情了。 完全就是这家里母女四个人不把他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是对梁长江在这个家的地位和威严的挑衅! 梁长江最要面子。 哪里能忍得了这个。 他一回到家,脸色就黑得跟什么似的,跟家里有人欠了他棺材本一样。 吃过了晚饭,他故意指使大妞:“大妞,你去给爸倒个洗脚水来,要烫一点的。” 毛丫眉心微蹙。 让孩子孝顺爹没毛病。 但大妞过两天要去上学,这老家的小学和军区小学的教育进度都有区别,她就想让孩子趁这两天多看书。 她拦了拦闺女:“我去,你看书。” 梁长江摆摆手:“别,我可不劳你伺候,大妞,快去。” 这什么意思! 阴阳怪气的。 毛丫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当即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还是大妞拉住了她。 “妈,没事,我去吧,就倒个水,不费什么事,你先去给二妞三妞洗脚洗屁股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如果是之前,毛丫还有心思跟梁长江掰扯几个来回。 但因为刚才那句阴阳怪气,她现在根本就不想跟这个男人说一个字。 到底还是顺着大妞的话进了屋。 进屋之前,还不忘交代她:“倒了水就回来,还要看书的。” 大妞:“我知道。” 梁长江才不管她们说什么,只要他的威严得到满足了,他心里就高兴。 看着大妞端着洗脚盆过来。 他刚要把脚往盆里放。 耳边就传来大妞的声音。 “爸,妈过两天要离岛培训,我要去上学,二妞要去育红班,妈想让你帮忙跟顾营长说说,把三妞暂时寄放在他家,可不可以?” 闻言,梁长江下意识道:“她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大妞轻声细语:“妈不好意思呀。” 梁长江低哼了一声:“她也知道不好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嘴角已经忍不住扬起来了,这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志得意满的气息。 瞧瞧。 一个女人家,硬气什么。 最后不还是得来求他! 大妞有些着急:“爸,你还没说答不答应呢。” 梁长江本来没当回事:“二妞上什么育红……” 话说一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反应过来。 对啊,把孩子寄养在顾兆家,那以后大妞每次去顾家接妹妹,不都得跟他们家人接触? 这样一来,还哪里用得着愁大妞和顾一宝接触不多,没办法提前培养青梅竹马感情的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两个孩子没能培养感情,至少也能让大妞在顾营长爱人跟前混个脸熟,这往后两家的来往不就顺理成章了。 好好好,真是个好主意! 他想着,脚都一下没注意,直接伸到盆里去。 被烫了一下后,才倒抽着气把脚抬起来。 他看着乖乖蹲在边上的大闺女,眼里止不住地满意。 “爸爸明天就去跟顾营长说,你放心!” 他说着,脑子里还在畅想未来自己和顾兆结成儿女秦家之后的美好未来。 没有注意到,蹲在边上的大妞低着头,眼帘低垂。 嘴角也在默默往上勾起。 等泡过了脚,梁长江半躺在床头,看到毛丫进屋里来,瞥了她一眼,抖了抖手里的报纸,哼哼了两声。 毛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在干嘛? 突发恶疾了? 头顶的灯泡昏黄,毛丫刚擦洗过身体,头发也才刚洗过,松散地披在肩头。 所谓灯下看美人。 白日里看着有些粗糙的皮肤,这对儿在灯光照耀下,也显得细嫩光泽。 自从毛丫带着孩子们到葫芦岛以来,夫妻俩就没心平气和地好好相处过多久。 以至于梁长江到今天才突然发现,毛丫看着瘦瘦小小一个,没想到,藏在衣服底下,还真是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 他一下就想到,当初他爸妈给他写信,提到毛丫的时候,还特地说了一句“好生养”。 现在这么看着,的确是个好养生的身子。 本来吧,要是毛丫没主动退一步,梁长江就是看见了,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只会当没看到。 但今天这婆娘不是求和让步了? 虽然是托了大妞的嘴,但那个也是让步了啊。 之前肚子里憋了许久的火气总要找渠道散一散。 他眼神一下有些闪烁,把报纸卷卷放到一边。 在毛丫也躺到床上的时候,翻个身过去,揽住了女人的肩膀。 “咱们给大妞她们生个弟弟。” 毛丫一开始还有些不愿意。 但听到这句话,她倒是也心下一动。 毛丫对大妞她们好,那是她人好,看不得小孩子被人磋磨。 但不代表,她就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了。 她倒也不担心真怀上孩子就没办法工作了。 那她们老家还有怀着孕照样下地干活,最后把孩子生在地里的女人呢。 在生存面前,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毛丫想着,咬咬牙,手顺势就扶上了男人的手臂。 顺水推舟,一夜风流。 第二天一早,梁长江出门的时候,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出门去营里的路上刚好就遇见了也要出门的顾兆。 梁长江想到昨晚上大妞说的事情,刚要开口。 脑子里一瞬间心念一动。 不行。 顾兆可不是那种抹不开面子的性格,他要是这么直接跟顾兆说,万一人家一口回绝了,他岂不是连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不成,不能就这么直接跟顾兆说。 梁长江想了想,还是女人家的面子薄一些,好说话。 他脑子里转过各种计划,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打了个照面的功夫。 到嘴边的话顺势一转。 “顾营长,我听说老周昨儿个来帮忙砌灶了?怎么不找岛上的老乡来帮忙啊?人多,也快。” 顾兆“嗯”了一声。 “四月份,地里早稻花生甘蔗都要收割晾晒,我去问了,最早也得到五月份才有空,不如自己干。” 其实都不用解释。 要是老乡有时间来,也不用顾兆自己干了啊。 梁长江问这么一嘴,完全是在找话题,让自己接下去的话更加顺理成章。 “营长,那我今天结束训练也来帮忙吧,反正今天的训练任务也不重,咱早点给嫂子把灶砌好了,也省得院子里整天扬灰。” 顾兆自然无可无不可。 “成!”他拍拍梁长江的肩膀,“那我就先谢谢你,刚好今天老周有事不来,晚上我请你吃顿好的!” 一听周川不来。 梁长江一下就精神了。 这不就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了! 再一想那周川也真是够精的。 他就来帮忙了一天,但就因为是第一天,又是跟着拖拉机一块儿来的,所以受到的关注最大, 这家属院里谁不知道,周川来帮忙了。 都说周川仗义。 反倒是他这样第二天来帮忙的,根本就没多少人关注。 梁长江心里扼腕。 怎么自己偏偏昨天不在家呢。 不过也没事,第一天错过了,那还有最后一天呢。 这土灶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天的功夫就能修好,再加上这厕所和洗澡间,满打满算也就一周左右就能建好。 梁长江还是了解家属院的这些人的。 到修好那天, 绝对会有不少人来看热闹。 他心里默默打定主意,第一天的风头让周川给抢了,那这最后一天的风头,绝对是他的!! 他可要家属院的这些人看看,他梁长江才是最仗义的! 周川可是想不到,竟然还有人抢这风头的。 一整个白天,他也就是在训练的时候全神贯注,其他时候,脑子里都在想,自己一会儿去卫生所见到小孙护士要说什么。 小孙护士看到蜂浆会不会高兴。 也不知道是因为连着两天没见到小孙护士了,还是因为之前小孙护士对他态度冷淡,周川第一次想到小孙护士的时候,心里不全是开心,这次还多了几分担忧和焦虑。 心口一阵突突的,连右眼皮都跳了一整天。 他在心里默念:“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对不对,左眼跳灾右眼跳财,对对对,这才是对的……” 他努力在心里安慰自己。 要不是在军营里怕影响不好,他都想跟在老家似的,撕一小片白纸贴在眼皮上。 说回到家属院。 送走了顾兆之后没多久,一群小孩子就拉着手到顾家门口。 “顾鑫!走啦!” 一听到小伙伴们叫自己的名字,顾一宝连最后一颗鸡蛋都不想吃了,刺溜一下滑下凳子,就要往外跑。 刚跑出去没两步,领子就被姜琴一下揪住。 “不记得之前跟你说的话了?” 顾一宝嘿嘿一笑,试图用自己装乖的笑容来让妈妈忘记自己犯的错。 “记得的,记得的, 我没想跑,我就是走得快一点。” 臭小子。 就仗着自己长得乖。 姜琴无奈笑笑,到底还是把桌上的鸡蛋擦了擦,连同一根香蕉一起装进顾一宝的口袋里。 “拿着到育红班吃,记得,上课不能吃,下课了吃。” 交代完,拍拍顾一宝的背。 她手一放开,顾一宝简直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出去。 好在,他还记得饭后不能快跑。 心里再着急,也只是倒腾着两条腿,用一种堪称竞走的速度往外走。 第552章 进蛇了! 把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送走,家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琴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都还没来得及产生什么落寞孤独之类的情感呢,屋里头就倏地响起一阵嚎啕大哭。 伴随着哭声一起传出来的,还有闺女的心声。 【美人妈妈快来!!好臭!!!我要晕过去了!!果然是臭老弟!!】 姜琴:“……” 之前她婆婆离开之前,还担心顾兆和顾一宝一个要训练工作,一个要上学,她就一个人在家里,不像老家,还有人跟她说话聊天,她会太孤独。 现在想想,但凡家里这两个小魔星没长大到能听懂话的年纪,她的生活就根本不会无聊。 顾焱也就算了。 他再怎么能闹腾,也就是个普通小孩儿。 只要满足他吃喝拉撒的需求,顾焱大部分时候,都是个乖宝宝。 顾淼可就不一样了。 姜琴偶尔都会想,到底是所有小孩儿的心理活动都很多,只是他们这些大人听不到小孩儿的心声,所以以为小孩儿什么都不懂。 还是说,是顾淼现在这个身体束缚住了她的灵魂,因为身体不能随心所欲,所以她的心理活动就格外活跃。 有时候,顾淼甚至只是看着窗外的一棵树,都能在心里碎碎念一个小时,中间都不带消停的。 一开始,姜琴还会担心,这孩子的内心戏这么多,偏偏被困在不能动弹的身体里,会不会有问题。 刚好那时候,顾丰做了个婴儿车出来。 她就经常把孩子放婴儿车里,推着出门兜圈。 每一次还尽量都走不同的路线,让孩子尽量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也会给她念书,读报,让淼淼只能躺着的生活没那么无聊。 后来她就慢慢发现了,这孩子是真话多啊。 甭管今天是出门了还是没出门,一点都不影响她丰富的内心戏。 她甚至还会在心里给自己编故事。 光是这段时间,姜琴就已经听过一个“灰姑娘”的故事,一个“豌豆公主”的故事。 甚至昨天半夜,她还因为耳边隐隐约约的报菜名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 才发现这孩子是半夜睡觉做梦,估摸着是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在那边啃着自己的手指头,在心里报菜名,嘴边流出来的口水都快浸湿她小半个枕头了。 姜琴简直是哭笑不得。 这孩子是有多馋肉啊,睡觉梦里都是肉。 好在,这种做梦听见心声的次数挺少的,这四个多月以来,也就那么两三回。 这次也是一样。 姜琴就是稍微慢了那么一两秒的功夫。 顾淼的心声都开始唱起【小白菜地里黄】了。 活像是家里有人虐待她似的。 姜琴很快到屋里,从边上的五斗柜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尿布来。 然后手脚麻利地把顾焱的脏尿布换下来。 顾焱哭声大,雨点小,而且只要满足了他的需求,他马上就不哭了。 他是个真小孩,就算是闻到了自己粑粑的臭味,也不觉得怎么样。 不像是被臭弹正面攻击的顾淼。 姜琴换尿布的整个过程,顾淼几乎都是努力屏住呼吸。 偏偏小孩儿的身体功能还没完全发育好。 就算是憋气,都不能憋太久。 于是,不可避免的,她憋得脸都红了,也还是呼吸进去好几口臭气。 【啊啊啊我要死了!谁说人类必须要用鼻子呼吸的,快,让我一秒之内进化出腮来,我从此不愿意生活在地面上,让我去水里!!】 这是姜琴把顾焱的尿布解开的时候。 【啊啊臭弹攻击,从此以后,你就是真正的臭小子,我顾老二甘拜下风!】 这是姜琴把脏尿布解下来放到一边,给顾焱擦屁股的时候。 【可恶!你小子竟然还学会了声东击西!趁我不备放臭气弹攻击我!看我铁砂脚攻击!】 这是顾焱在姜琴刚要给他穿上新尿布的时候,突然放了个臭屁的时候。 收拾完了顾淼,姜琴才轻轻拍拍闺女的小屁股。 “就你会闹腾。” 顾焱被姐姐的脚“踹”了一脚,自己也半点不生气,咧着一张嘴露出无齿的灿烂笑容来,屋里一时只有孩子“咯咯咯”的笑声。 姜琴正摸摸两个孩子的肚子,看要不要再喂一顿的时候,外头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小姜妹子,在家吗?” 姜琴赶紧迎出去。 “王姐,在家,快进来。” 来人正是王娟。 王娟手里提着篮子,进来的时候,又下意识看了眼屋里。 上回她来,还是黄翠喜肚子不舒服。 那次她虽然也看了一眼,但到底情况紧急,看得也不仔细。 加上当时姜琴她们也才刚安顿下来,家里的布置只能说不错,能看到姜琴花了心思的,但大体上,还只是在小细节上进行装饰。 大件家具还是当初顾兆找老乡定做的三十六条腿。 顾兆分的这房子不算小。 即便是在四号家属院里,面积也是数得着的小三室。 那三十六条腿要是放在王娟家那样的两室房子里,那是绰绰有余了。 但是放在小三室里,屋里就显得有些空了。 也就是姜琴会捣鼓,在小细节上花了不少心思,才让进屋的人注意不到这些。 但这回,屋里明显大件儿家具多了不少。 布置也更加合理精心。 从进门的鞋柜,到墙边的矮柜,上面都罩着一块蓝白格纹的布,显得既干净又整洁。 矮柜上放着一个略显粗糙的陶瓶,瓶子里装着几株不知名的小野花。 顿时就衬的屋里多了几分亮色。 这还不止。 客厅一角放着一把藤编摇椅,摇椅边上放着个矮床,沙发前面也放了个矮桌,上面放着报纸,饭桌上放着洗干净的水果,连窗沿上都放着一个装着鲜花的陶瓶。 王娟看了都忍不住感慨一声:“你这才是会生活的样子啊,怎么能想到在这里放个柜子的。” 姜琴有些不好意思。 “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事做,随便瞎捣鼓,这些不都是花钱买来的。王姐,你喝水。” 王娟可不是随口夸的。 她接过了水,认真道:“花钱买归花钱买,但放在哪里,该怎么放,不还是你用心布置的,这就是你的本事。” “昨儿个我出门去了,回来就听说你的绿豆汤在家属区都出了名了,听说张玲子还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她试探道。 说话的时候,一直暗暗用眼尾余光观察着姜琴的反应。 她会来这一趟,当然是真心不希望姜琴记恨张玲子。 但她也不是个傻子。 说和几句可以。 但姜琴要真已经记恨张玲子到不想听到她名字的地步,那王娟也是不可能为了张玲子,就和姜琴直接不来往了。 姜琴虽然没有注意到王娟的眼神,但她也不是傻子。 王娟和张玲子才是多年的老邻居。 “也没什么,祝大嫂她们也跟我说了张玲子同志的性格,这样想什么说什么的,就算是说的话不中听,我顶多是跟她少来往,再怎么样也总比面上你好我好大家好,背地里插刀来得好。” 这是姜琴的真心话。 王娟能听出来。 也是因此,她看着姜琴的眼神都更加柔软了。 确认了她没有记恨张玲子的意思,王娟也松了口气。 转而说起自己来的另一件正事。 “对了, 妹子,我昨儿个去买了一块灯芯绒布料,上回说的那个外套你没洗呢吧?” 她说着,还从篮子里拿出了一块布料。 那是一块卡其色的灯芯绒布料。 姜琴一边去屋里把外套拿出来给她,一边都忍不住说:“这颜色好,做成外套穿,大方还耐脏,不像我这件,颜色太张扬了。” 她也是到了这岛上才意识到这一点。 葫芦岛上毕竟是军区。 这里最多的就是各种军装,不光是男人,就连家属区的女人和孩子们,也大多是穿着军装修改的衣服。 就算不是军装,穿的也大多是蓝色,绿色,棕色这种低调内敛的颜色的衣服。 浅色也就是白衬衫了。 她这件红色灯芯绒外套,也就是那天去拜访邻居的时候穿过一回。 之后就好几天都没再穿过。 实在是太张扬了。 王娟摆摆手:“这有什么的,我要是有你这么白,我也穿红的!我还穿大红色!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既然能在百货商店买到,那就说明是没问题的,你只管穿,谁要是说三道四,你就让他们来找我!我去跟他们理论!” 那大包大揽的样子,莫名其妙就让姜琴想到了自己婆婆维护自己的样子。 一时心里都软了几分。 不过说是这么说,王娟还是接着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不喜欢,那等我会做了, 我再给你做一件别的颜色的,也不费什么功夫!” 她一边拿着尺量尺寸,一边道。 姜琴也不跟她过度客气。 “成,那就先谢谢嫂子了,等过段时间有了布,我就送去给嫂子。” 她这样大大方方不推不诿的,真是戳中了王娟的喜好。 “要不说我跟妹子能合得来呢,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大家都住家属院,这往后少说也得是好几年的邻居,推来推去的,一点都不拿我当自己人。” 她说着,朝着外头努了努嘴。 “就说那秦指导员的爱人,那真是个事儿的,之前秦指导员爱人突然来随军,后勤那边险些连房子都没安排过来,我们几个邻居都是临时被安排去帮忙打扫,结果你猜人怎么说的?” 这姜琴还真是猜不到。 她摇摇头。 王娟撇撇嘴:“人说不想让家里进太多外人,家里气息都杂了,而且他必须要在熟悉的环境下才能睡着,说我们都不懂她,乱碰家里的东西,让她很难受。” 这些话在王娟看来,完全是不知所谓的扯谎。 她们是去打扫卫生的,又不是去给铺床的。 怎么就睡不着了? 何婉晴这么说也就算了。 结果秦指导员竟然还真就把她们都给请出去了。 虽说秦指导员态度是很好,一口一个“抱歉”“不好意思”的,还拿了小红包来作为谢礼。 但王娟她们可真感觉日了狗了。 还能有这样的人? 最要命的是,以前她们怎么没看出来,这秦指导员还是个恋爱脑啊? 不过没关系。 王娟忍不住幸灾乐祸道:“你不知道,今儿一早,秦指导员家里发生了什么。” 姜琴:“什么?” 王娟凑过来:“他家院子里进蛇了!!” 第553章 全扔了 “你再看看这边,这边那是不是蛇?!” “还有那边!我刚才就听到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何婉晴脸惨白着,人站在台阶上,根本不敢动一下,边上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她都会被吓得肩膀一抖。 秦连峰手里拿着长长的铁钳,顺着何婉晴的话,在院子里来回拨动草丛。 但院子就那么大。 能有一条草蛇,估摸着都是天气热,从别的地方爬过来的。 “已经没有了,婉晴你放心吧。” 他收回了铁钳,此时,他完全已经把之前的事情忘到了脑后,看着脸色惨白的何婉晴,心里简直被心疼完全占据。 他上前作势就要去抱何婉晴。 却在刚向着何婉晴走了没几步的时候,被她一声喝止。 “你别过来! ” 秦连峰脚下猛地一顿。 脸色也有些僵硬。 何婉晴简直都要疯了。 秦连峰的鞋子踩过蛇爬过的地面。 秦连峰的手握过抓住蛇的铁钳。 她甚至觉得,秦连峰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蛇的味道。 光是想到,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她皱眉捂住了口鼻。 “你先拿上澡票去洗澡,我去给你拿一身干净衣服,你身上这身衣服都扔掉!鞋子也不要!还有这个铁钳,也扔掉!” 秦连峰总算是反应过来。 何婉晴不是嫌弃他,而是嫌弃这身衣服和鞋子可能沾过蛇。 他是知道妻子爱干净的,却没想到,竟然会这么严重。 一时还有些失笑。 却还是愿意哄着妻子。 “好好好,我都扔了,都扔了,你别怕。” 他话音刚落,在院子外头一直看热闹的邻居就眼睛一亮,开口朗声道:“秦指导,这衣服反正都是要扔的,你给我吧,别浪费了,我们家老张虽然比你矮点,但衣服能塞进裤腰里,也没事。” 秦连峰本来就是比较大方的性格。 这会儿听到这话,倒也没觉得怎么样,很干脆地就点了点头。 “行啊,那等我洗了澡回来,拿给你。” 邻居一下喜笑颜开:“不用!我让老张去澡堂等你!” 边上其他军嫂都没想到这都能成。 顿时都眼睛一亮。 一时间,好几个军嫂七嘴八舌。 “秦指导,这鞋你给我吧,我家志强跟你鞋码一样。” “秦指导,这铁钳你给我吧, 我家里刚好缺一个呢!” “秦指导,这皮带你还要不?” 前几个还好。 虽然听着有越来越得寸进尺的趋势,但反正秦连峰看何婉晴的意思,这一身要是不全扔了,她估摸着都不会让他进门。 反正都是要扔的。 那与其扔了,不如就送给邻居。 结果,这边秦连峰正好脾气地一一点头呢。 那边,一个军嫂就喊了声:“秦指导,这条草蛇能给我不?我拿回去给我家老朱补补。” 秦连峰刚要回话呢,就听始终站在台阶上没说话的何婉晴失声惊叫。 “你要吃?!!” 说话的军嫂都被她吓了一跳。 肩膀抖了抖,不明所以道:“你也要吃?你要是想吃,那我就不要……” “谁会吃那种东西!!” 何婉晴脸色青白。 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喉间一阵翻涌。 她深深看了说话的军嫂一眼,捂着嘴转身就往屋里走。 那军嫂都傻了。 指着何婉晴问秦连峰:“你媳妇儿这是什么意思啊?这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啊?” 秦连峰赶紧赔笑:“给!给!嫂子你直接拿走就行!这竹篓也送给你了,不用还回来。” 哪怕何婉晴没说,秦连峰也知道,这竹篓是绝对进不了自家的门了。 那还不如直接送人了,也免得这个嫂子对妻子有意见。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想到自己男人和孩子今晚能吃到一顿实打实的肉,那军嫂的脸色已经好很多了,再听到又多得了一个竹篓,那脸上的笑意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成,那就谢谢秦指导了。” 这好一通送,拿人的手短。 几乎来看热闹的周围几家邻居都拿了一两件东西。 也是阴差阳错,这么一来,也没什么人会说何婉晴生活作风的问题了。 等到秦连峰洗了澡换好了衣服回来,刚要进屋去,在门口玄关处就被何婉晴喝止了。 “你那双鞋也踩了外面的地面,你脱了,我给你拿拖鞋了,你穿拖鞋再进来。” 秦连峰无奈:“那要这么着,你以后不出门了?” 这话一出,何婉晴的脸色更白了。 不光是想到,只要一出门,就一定会踩到蛇爬过的地面上。 更进一步,谁知道,那蛇曾经爬过多少地方! 有没有顺着台阶爬到屋里来? 不是说蛇喜阴吗? 还有比屋里更凉快的地方吗? 她连坐在沙发上,都觉得沙发座底下会不会趴着一条蛇。 这个时候,她开始后悔,之前她为了追求能在屋里也能闻到花香的氛围感,家里的窗户几乎一天24小时都不关了。 谁知道,那蛇有没有在某个半夜爬到屋子里来。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你把院子里的地都给铲了。” 她下意识道,说完,才反应过来什么,“对,都铲了,你给我建一个洗澡间和厕所。” 秦连峰有些诧异和不解:“你之前不是说,院子里只能种花吗?建了洗澡间和厕所,你的花养到哪里去?” 之前,他也提过,要不要跟其他人一样,在院子里砌个灶,方便以后生活。 但当时何婉晴二话不说就拒绝了他。 还说她只想要一个种满了花的院子,不想要有其他东西。 秦连峰习惯了纵容她的需求,所以之后他再也没提过要在院子里建什么。 何婉晴却觉得秦连峰不心疼她。 如果是真的心疼她爱她,又怎么会想不到要给她单独建一个洗澡间和厕所呢? 她也不想多说什么。 因为她认为,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哪怕是不用嘴说,也应该能心意相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光是要跟秦连峰说明白自己的心意,都觉得疲惫。 “那是之前,我现在不喜欢花了,就想要一个洗澡间,不可以吗?” 秦连峰对何婉晴的情绪感知还是很敏锐的。 一察觉到妻子的语气有些不耐,他立马就双手举起做投降状。 “可以!当然可以!我马上就去找人弄石砖和水泥去。” 他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有些讨好地笑道:“还好婉晴你过两天就要离岛去培训,等你回来,我这院子也差不多拾掇好了,你就不用害怕了,我用石砖把这地都给铺一遍,保管再也不会有蛇……” “你还说!” 秦连峰赶紧哄她:“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何婉晴现在根本听不得这个字。 但秦连峰前面说的话倒是没错。 还好她马上要去培训了。 她不在家,至少能离蛇窝远一点。 本来何婉晴对出门去培训这件事,还是有些不情愿的。 在她看来,这家属区还有比她更适合当小学老师的人吗?她都感觉自己是大材小用了!结果竟然还要跟毛丫那种没什么文化的乡下女人争名额! 简直是岂有此理。 而且出门就意味着要离开自己的舒适区,谁知道,培训地的住宿条件,伙食条件和各种环境怎么样。 何婉晴之前跟王娟她们说的还真不是假话。 换了一个陌生环境,她是真的容易睡不着。 可想而知,出门半个月去完全未知的的地方培训,对何婉晴来说,是一个多大的挑战。 但现在,再大的挑战和困难,都没有让她在这个可能还有蛇的院子里睡觉这件事来的可怕了。 因为这,家属区的喇叭里通知她去后勤部的时候,何婉晴简直是欢欣雀跃。 但很快,这种欢欣雀跃,在她听到一同被通知前往后勤部的名字里,竟然还有“姜琴”的时候,瞬间顿住了。 第554章 什么养殖场? 姜琴其实也不知道,广播里让她去后勤部是要干什么。 王娟倒是有些猜测:“你快去,保不准就是有什么好事。” 本来王娟还想说自己在家给她看孩子。 但姜琴想想,应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刚好能带着孩子出门转转。 索性就把孩子抱进了婴儿车,推着婴儿车和王娟一起出门。 结果刚一出门,就撞见了何婉晴。 虽然对方脸色很难看。 但想到之前王娟说的话,姜琴倒也能理解了。 这何婉晴同志一看就不是那种看到蛇,不仅不害怕,还觉得是给家里加餐的性格。 都遇见了,也不好不打招呼。 姜琴礼貌性关心了一句:“小何同志,你们家里现在没事了吧?实在不行,可以去买点雄黄。” 岂料,她话音刚落,何婉晴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别以为这点小问题会影响我的状态!” 说罢,气哼哼地就越过了姜琴,脚下飞快往后勤部的方向走。 姜琴:“……” “她在说什么?”她不解地看向了边上的王娟。 啥状态? 她怎么就听不懂呢? 王娟也有些糊涂了。 她本来还以为,后勤部让姜琴过去,是因为上回她上交了小黄鱼,这都两天过去了,后勤部总得有些表示吧。 这事儿跟何婉晴也没什么关系啊。 难不成,今天让姜琴过去,不是因为上交小黄鱼的事儿? 不管怎么样。 王娟:“你也快些过去,别让人等急了。” 她们不明所以,前面的何婉晴心里也在嘀咕呢。 好你个新来的。 她之前在后勤部只看到了毛丫,没看到姜琴,还以为她知难而退了,不参与小学老师培训了。 没想到,这新来的心思这么深沉。 竟然装作不参与,降低她的防备心,实际上,却偷偷报上了名。 要不是她刚好撞见了,岂不是要到出发那天才会知道。 她甚至都怀疑,院子里那条蛇该不会就是这新来的找人放的吧? 要不然,为什么别人家院子都没有,偏偏就她家院子里有。 要是姜琴和王娟知道她这么想,绝对要提醒她,别人家院子也不像她家一样,满院子的花盆啊。 这么多花盆垒在一起,底下的土地都是湿润又阴凉的,还是有落叶和花瓣掉在地上,时间久了,腐朽浸入土壤。 别说是蛇了,就是现在去翻个地,大概率都能翻出不少蚯蚓来。 何婉晴当然是不知道这些的。 京市的家里也一样有很多花,从来没见过蛇。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怀疑很有可能是真的。 偏偏这时候,她还听到后边明显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她匆匆往后看了眼。 嚯! 她们什么时候跟这么紧的!! 她们是不是想先她一步到后勤部!她们是不是想在白主任跟前表现自己的积极主动??没准,她们还能趁她晚到的功夫,在白主任面前给她上眼药! 不、不对。 都不用上眼药。 一样的时间喇叭通知的,别人还带着孩子呢,她何婉晴都能比别人晚到,那白主任可不就会觉得她态度不积极了!!到时候会不会影响培训结果? 可恶! 心思如此深沉!! 何婉晴的眼尾余光扫到距离自己不过三五米远的姜琴等人,不行,她可不能被这种人比下去。 她一咬牙,脚地下倒腾得飞快,整个人直接从快步走,变成竞走,然后更进一步,直接变成了跑步。 后头的王娟和姜琴都惊呆了。 王娟:“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能这么着急?” 本来王娟就因为何婉晴也去后勤部的事儿,有些怀疑,这次可能不是为了小黄鱼的事儿了。 这会儿看到一向矜持的何婉晴第一次不顾形象,跑这么快。 王娟心里更加狐疑了。 连姜琴都有些拿不准了。 “不能是出什么大事了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 谁都不敢赌这个可能性。 本来王娟还打算就送送姜琴,正好说会儿话,一会儿到自家门口了,刚好她就回家去了。 这会儿明摆着是有事儿,王娟都不走了。 她现在自认和姜琴关系好,姜琴刚来随军,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男人也不在身边,她作为大姐能不跟着照顾点? “走!我陪你去!” 两个人就也跟着脚步快起来。 婴儿车的轮子在地面上碾出咕噜噜的声音来。 后头的脚步声和车轱辘声越快,前面何婉晴的跑步速度也跟着加快。 前面何婉晴跑得越快,姜琴和王娟就不免觉得事态更加紧急,也跟着加快。 于是,从家属区到后勤部的这一路上,不少人就眼见着这一前一后一行人,就跟屁股后头有什么在追一样,跑得飞快。 这是发生了什么? 这年头,谁不爱看热闹啊。 于是。 本来是几个人往后勤部跑,慢慢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等一行人到了后勤部的时候,满满当当二三十号人,把白主任都给惊呆了。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这各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白主任一时都着急起来。 “是家属区出什么问题了?还是又出现蛇了?” 一听到这个字,何婉晴喘着粗气都忍不住脸色一白。 王娟反问:“白主任,不是后勤部广播里喊我们来的吗?” 白主任:“广播里不是只叫了姜琴同志和何婉晴同志吗?那你们是?” 王娟此时看看后勤部这些办事人员的表情,也大概猜出来,她和姜琴之前是误会了。 根本没出什么大事。 一时也有些讪讪。 暗暗瞪了眼叫她误会的何婉晴:“我们来凑凑热闹。” 后边跟着的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她们是真的来凑热闹的。 后勤部跟军属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大到随军名额申请,档案管理,分房申请,工作安排,小到工资福利分发,物资分配,甚至包括何婉晴家院子里出现了蛇,那也是要报告到后勤部的。 之后后勤部还会根据实际情况,决定要不要进行驱蛇除虫行动。 身为后勤部领导的白主任,自然也和军属们相处得最多。 白主任看着严肃,但军属们也都知道,白主任公事公办,她绝对不会让你多得什么,但也绝对不会让你少得什么。 一些年轻的刚来随军的军属还会畏惧白主任,不敢跟她说笑。 但一些随军年限长的军属,跟白主任可就熟络多了。 就有人直接笑问:“白主任,这把人喊来是有什么事儿吗?有什么好事可得想着咱们大伙儿啊。” 白主任虽然没笑,但眉眼之间倒也松快。 “是有两件好事,不过这次跟你们倒没什么关系。” 军属们纷纷撺掇:“说说,白主任快说说,怎么就没关系了。” 这边一大帮人吵吵嚷嚷。 何婉晴听着都觉得没规矩,忍不住皱眉。 眼神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 就见除了她意料之中的毛丫,竟然还有不少人。 其中就有一个她认识的张玲子。 怎么回事? 毛丫也就算了,这张玲子连小学都没上过几年,怎么也来竞争老师岗位了??? 这白主任真不是闹着玩儿的??? 正想着呢,耳边传来白主任响亮干脆的声音。 “何婉晴同志呢,是来跟毛丫同志她们一起,确认离岛去养殖场参加培训的日期和具体注意事项,至于姜琴同志呢,她是……” “什么养殖场???!!!” 何婉晴不可置信的声音打断了白主任的话。 整个办公室瞬间一静。 第555章 你也配跟我比? 白主任看看何婉晴,再看看周围人。 最后眼神又落回到何婉晴身上。 “宁省养殖场啊,之前不是说了,你们这些要应聘养殖场工作的军属都要先去培训,培训后考试通过了,才能正式上岗。” 何婉晴简直要疯了。 她什么时候说要去什么养殖场培训了!! “白主任,我不是……” 她话刚说一半。 边上早就来了的张玲子就适时插了一句:“小何同志,你不会是临了嫌嫌弃养殖场负担重干活辛苦,准备找借口不去培训了吧?” 她可不是无的放矢。 她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一大帮子进门来的人。 本来还想跟王娟打个招呼呢,结果还没张嘴呢,就先一步看到了王娟身边的姜琴。 真是的。 她瞬间就没心情了。 眼神直接挪开。 就注意到了边上的何婉晴。 说实话,张玲子对姜琴没什么好印象,对何婉晴就更是了。 她都能觉得姜琴不会持家,不是个会过日子的样子。 可想而知,何婉晴在她看来,得有多不会持家,不会过日子,不配当一个军嫂了。 事实上,就连秦连峰,张玲子也是看不惯的。 在她看来,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被一个女人给拿捏了,简直就是软骨头,没个男人的样子。 都不说跟师长团长比了,就是她男人向红旗,都比秦连峰更男人! 这也就算了。 反正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更让张玲子觉得不舒服的还是何婉晴刚来那天,她和其他几个军嫂一起去给人帮忙打扫。 人不说多么感谢她们了,竟然还直接赶她们走!! 哪怕秦连峰事后找补,说是何婉晴晕船,身体不舒服,不是有意的云云。 但张玲子敢保证,自己分明在何婉晴的眼睛里看到了嫌弃。 简直是岂有此理! 她都还没嫌弃何婉晴什么都不会干呢,何婉晴倒反过来嫌弃她们了?!! 她可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出身! 可比她一个靠着嫁人才没被送去西北一起劳改的臭老九的子女光荣多了!! 话说回来,何婉晴刚刚那句话一出,她就发现了这人眼里的抗拒和退缩。 你问她为什么这么清楚。 那还不是因为,她自己之前嫌弃养殖场的时候,就是一模一样的眼神。 实在是太熟悉了。 张玲子稍微一想,就能猜到,大概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让何婉晴误以为这次招工是别的什么岗位。 再一想,以何婉晴的清高,八成就是之前一直没能定下来的小学老师岗位了。 要是换做是别人,她都懒得戳穿这件事。 偏偏是何婉晴。 嘿嘿。 看她现在怎么应对! 张玲子还加了一句:“不会吧不会吧,咱们何婉晴同志的思想觉悟不会这么低吧?” “你!” 何婉晴的确是慌神了一会儿。 主要是,这白主任的办公室里人太多了。 从办事人员,到一路跟过来看热闹的军属们。 满满当当挤满了整个办公室。 甚至还有人事部门,财务部门等等其他后勤部门的工作人员在外头探头探脑看热闹的。 何婉晴就是再任性娇气,也知道,以自己的家庭背景,绝对不能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承认思想觉悟有问题。 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新的现实问题摆在她面前。 就是家里的院子,在花盆全部扔掉,地皮铲掉一块之前,她根本就不敢再走进院子。 就连今天出门,她全程都是踮着脚尖走路的。 院子里一点风吹草动,她都恍惚以为是有蛇在爬。 今天回去,她这双鞋都要直接扔掉不要了。 就更别提让她继续在这个院子里住下去了。 光是想想,鸡皮疙瘩都要掉下来了。 白主任微微皱眉,看着脸色乍变的何婉晴,心里也有了些许猜测。 说到底,这后勤部安排工作岗位,还是要以军属本人的意愿为主。 一看何婉晴这样,白主任虽然有些失望,倒也能理解。 沉声道:“小何同志,你要是不愿意去,就……” “谁说我不愿意!” 何婉晴急急打断了白主任的话。 她可不能让人给她贴上这种标签。 白主任皱眉:“何同志,没必要逞强,养殖场的培训的确很辛苦,不光是你,这里报名参加培训的其他同志,我也不觉得全都能坚持下来,所以你不愿意也情有可原,我能理解。” 她说这话,其实是在给何婉晴递台阶下。 但何婉晴却眼睛一亮,抓住了重点。 对啊! 她完全可以顺势离岛去外面养殖场参加培训。 这半个月,让秦连峰把家里翻修一遍。 她在养殖场就装作无法适应,身体虚弱,不就能在宿舍休息了。 她就不信,她装作要晕倒的样子,还能有人非拉着她让她干活不成! 这么一想,连最后一点犹豫的必要都没了。 她当即上前,看了一圈周围人,抬着头朗声表明自己的决心:“白主任,我没有逞强,你不要相信某些有心人的恶意揣测!我愿意去养殖场参加培训,只要我的身体允许,我也一定会努力完成培训工作,绝对不会给组织丢脸!” 张·有心人·玲子当即嗤笑了声。 “你还……” 她想说,何婉晴在这里装什么,谁看不出来她怎么想的。 但她才刚张嘴,白主任就抬高了音量,直接盖过了她的声音。 “好了!既然小何同志有这个决心,那就最好不过!” 又激昂道:“你们都是明天要离岛去外面培训的,一定程度上,都代表了我们葫芦岛军属的精神面貌,去了外面,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彼此互帮互助,努力完成培训任务,为咱们葫芦岛养殖场的建设添砖加瓦!” 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 话音刚落,王娟就很适时地抬手,“啪啪啪”开始鼓掌。 “说得好!” 她这就好像是一个开关。 当即,整个办公室里里外外掌声雷动。 就着这样的掌声,张玲子倒也算是明白了白主任的态度。 虽然心里还是不免嘀咕了几句,但面上,她到底还是闭上了嘴。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 何婉晴倏地笑着看向了姜琴:“小姜同志,咱们两家住得近,又是前后脚来随军的,等到了养殖场,我们可要互相照顾着点。” 何婉晴眼神闪烁。 她原本对姜琴还有些意见,觉得姜琴是要抢她的工作岗位,觉得姜琴是处处模仿她。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女同志竟然这么不思进取自甘堕落。 听说也是个高中生呢。 结果竟然主动报名去养殖场工作。 何婉晴自忖,等她从外面结束培训回来,她照样能去竞争小学老师的岗位。 以后,她是坐办公室的老师。 姜琴是个在养殖场扫家禽屎尿的养殖场工人。 不说一个天一个地吧,至少也是云泥之别了。 她以后还怎么跟自己比。 何婉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几分矜高,仿佛在施舍姜琴什么似的。 连婴儿车里的顾淼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谁啊!凭什么让我美人妈妈照顾你哦!就凭你是小林黛玉???脸大如盆!】 仿佛是为了印证顾淼的心声似的,下一毛。 白主任就诧异开口:“小何同志啊,你误会了,姜琴同志她没报名参加培训啊。” 何婉晴:“???!!!” 白主任笑着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奖状。 笑着对姜琴道:“姜琴同志,这是组织上对你之前上交小黄鱼的表彰,这个表彰会计入你的档案,恭喜你。还有这个,是奖金,当然没有你上交的小黄鱼那么多,但也算是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你的损失。” 姜琴之前的确想过,她主动上交,除了小黄鱼,里面还有那个特务的账册,组织上应该会有所表彰。 但她属实是没想到,竟然还会有奖金! 她一时都有些愣住了。 还是边上的王娟推了推她,她才反应过来。 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奖状:“这个表彰我可以接受,但这个奖金,我不能要。” 这信封一看就不算薄。 要是里面装的都是大团结,少说也有好几百。 她那张被砸了的书架才花了三十多。 这十倍甚至是十几倍的奖金,她拿着烫手。 “诶!”白主任坚决把信封塞到姜琴手里,“这是组织上给有贡献的人民群众的奖励,你要是不拿,往后要是再有类似的事情,别人岂不是也不好意思拿了,快拿着。” 不光是白主任劝,王娟也跟着劝。 后边跟来看热闹的一众军属中,还有几个不是四号家属院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边上就有知道事情经过的军嫂帮着解释。 这一解释。 原本还有些眼红的军属这些都无话可说了。 要是在表彰和奖金之前,大家还能说一句姜琴人傻钱多。 但现在对着这跟着档案走的表彰,和实打实的奖金,所有人只能说一句“好人有好报”。 一旁目睹这一切的何婉晴脸色都憋成了猪肝色。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第556章 是白主任,那就怪不得了 在白主任“子贡赎人”的劝说下,姜琴到底还是收下了信封。 眼看着白主任明显还有些话要跟那些要去培训的军属们说,姜琴也适时提出了告辞。 白主任还特地把人送到办公室门口。 临走的时候,还交代了一句:“后勤这边还从仓库调了个旧书架,你去看一眼,要是不嫌弃是旧的,就直接拿走。” 这下,是真把姜琴上交小黄鱼的所有损失,方方面面都被弥补到位了。 连早就猜到后勤部会有补偿的王娟,都忍不住羡慕了。 只能由衷地说一声。 “营里真是太照顾我们了……” 就眼下这情况,谁能不这么觉得。 尤其是,白主任还特别说了:“这养殖场现在刚起步,规模肯定不大,但等个一两年,养殖场稳定下来了,就能让更多军属一起加入进来!” 这里多少军属都巴巴盼着能在一年后进养殖场工作呢! 有了个胡萝卜吊在眼前,大家都忘了白主任是个多么严肃的人,纷纷开口附和。 一时间,办公室内外满是对营里,对后勤部的感谢和信任,其中还夹杂着对养殖场的美好展望。 姜琴也是真觉得营里,至少后勤部是真的关照这些来随军的军属。 别的表彰奖金也就算了。 就那个旧书架,要不是白主任有心,谁能想到那么细节的地方。 “真要多谢营里,多谢白主任。” 白主任上心,能帮着给姜琴争取奖金,是她自己心好,又负责任,愿意维护军属的利益。 她也不图什么回报。 但自己做的事情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白主任心里一热,只是她这人性格就是这样。 心里情绪波动越大,她脸上的表情反而越严肃。 “这都是应该的,大家不要这样吵吵闹闹的,影响不好。” 白主任本来在大家的心里就是个不苟言笑,心里只有工作的人。 私底下,不少人还暗搓搓议论,白主任这性子,到底是怎么跟余政委当两口子的。 这余政委可是个爱说爱笑的人。 现在她这么一说,配上她端庄严肃的表情,瞬间就跟一盆冷水泼下来似的。 把本来还沉浸在兴奋情绪中的一众军属都给泼冷静了。 她们夸人呢,结果被夸的人还不领情。 顿时有种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尴尬和局促。 “是,白主任说的是……” 连姜琴都一噤。 说实话,之前的白主任虽然也严肃,但眉宇之间还是松快的,加上说的事也都是正事,所以并没有给姜琴太多压迫感。 但这会儿,白主任的眉毛一竖,脸一板。 加上她说的那句话。 瞬间就把姜琴一秒拉回到她还没下乡的时候,一个人面对她妈的场景。 她妈赵金凤女士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对她管束严格,平时嘴上动辄规矩,影响。 所以她从小就穿不得新衣服,只能穿她姐,她堂姐表姐,甚至是家属院里其他家小孩儿的旧衣服。 哪怕以她爸妈的工资和定量,每年给家里人做一身衣服完全是绰绰有余。 她妈还是要坚持,家里没必要人人都穿新衣服,影响不好。 而这个没新衣服穿的,永远都只有姜琴。 所以她在家活要抢着干,不能等人催,因为姑娘家在娘家不学着干活,以后要被婆家嫌弃没规矩。 所以她吃饭要有眼色,不能和哥哥姐姐们抢菜吃。因为贪嘴的姑娘会被人说没有教养。 她妈一切的管束都放在她身上,仿佛生怕她跟人学坏了,一切的关怀和偏爱都给了她大姐。 最后,更是为了护住她姐,亲手把她送上知青名单。 哪怕她当时才16岁。 理智告诉姜琴,眼前的是白主任,不是她妈,白主任也不会这么对她,白主任还帮她申请书架了,白主任是个好人。 但情感上,姜琴却只想赶紧离开。 偏偏就在这时,耳边倏地传来闺女略带惋惜的声音。 【啊……原来是这个白主任啊,那就怪不得了。】 第557章 干部的必修课 这语气…… 姜琴心神一动。 要往后退的脚步都停住了。 顾淼没注意到美人妈妈的反应,主要是她躺在婴儿车里,属实也是没办法看到啊。 她看着面前板着脸,看起来不近人情的白主任。 实在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起来,这个白主任也挺惨的,小时候亲妈管教严格,觉得女孩子经常对人笑就是轻浮不自爱,硬生生把她一个小姑娘管得不敢笑,不敢哭,情绪波动越大,表情越僵硬,生怕让人看出她的真实情绪。】 【好在白主任遇到了余政委,婚后,余政委带着白主任离开了原生家庭,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总算是让白主任稍微愿意展露一些自己的情绪。】 姜琴心下一动。 白主任小时候的遭遇竟然跟她还有几分相似。 顾淼继续道:【白主任不苟言笑不是错,错在偏偏遇上了绿茶成精的阮红霞。】 又和阮红霞有关…… 姜琴现在已经习惯了。 只要是和阮红霞有关的,铁定不是什么好事。 之前那个“小林黛玉”就够让她头疼的了。 姜琴想着,默默看了眼“小林黛玉”何婉晴。 嘶—— 顾淼:【一次是军属随军分房的问题,一次是小孩上学问题,还有一次是军属分配工作问题,其实白主任的做法虽然称不上十全十美,但也的确是尽到了责任,但阮红霞才不管。】 【反正,在阮红霞的一顿绿茶操作下,白主任直接就成了公报私仇的反面角色。】 【白主任百口莫辩,偏偏她情绪波动越大,表情越冷漠僵硬,对比阮红霞总是带着笑,很多人就更愿意相信阮红霞的话,白主任完全是孤立无援,连连败退,险些精神崩溃了。】 【最后是余政委带着白主任调到了地方,阮红霞全方位赢得了胜利,还成功进入了后勤部工作。】 【现在想想,白主任会输给阮红霞也挺正常,连那么聪明的爷爷奶奶都没能第一时间看穿她的真面目呢,七十年代的普通老百姓大部分还都挺淳朴的,碰上这种一肚子弯弯绕绕的,被算计了,也正常……】 姜琴听到这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白主任可是后勤部主任啊! 这样一个领导,都能在阮红霞的算计下,落得那样的结局。 可想而知,要是放任阮红霞成长,未来她的手段多厉害。 姜琴忍不住一阵后怕。 幸好闺女来得及时,要不然…… 顾淼:【其实说白主任不苟言笑也有些言过其实。我记得余政委就说过,白主任心里高兴的时候,耳垂会变红,越高兴,耳垂越红……】 姜琴下意识看向白主任的耳垂。 白主任是一头到耳下的短发。 梳得很利索干净。 耳朵被细碎的头发遮挡,看不真切。 但姜琴还是能看到隐隐的红色。 如果说,之前的白主任给姜琴一种她亲妈赵玉芬女士的既视感,让她只想远离。 那么现在,知道了白主任的过去,发现白主人其实跟自己小时候的境遇有些相似。 又发现了表面像是戴着盔甲一般刀枪不入的白主任,实则也跟普通人一样,会为大家的夸奖而高兴。 姜琴刚才的应激反应都逐渐消散了。 甚至因为两个人同样都是被阮红霞算计的对象,尽管这些事未来都可能不会发生了,但姜琴还是不可避免地对白主任产生了一种共情心理。 就跟对毛丫的心情有些类似。 你要说姜琴对毛丫和白主任她们有多深的感情,那纯粹是骗人了。 但关键时刻,姜琴既然幸运地知道了一些事情,就不能坐视不管。 就比如说此刻。 眼看着因为白主任一句话,一众人都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中。 连之前还在活跃气氛的王娟都收声了。 她再怎么能说会道,也到底怕在白主任跟前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到自己也就算了。 白主任毕竟是余政委的夫人,要是在余政委耳边吹吹风,影响到她家老郑,那她真是哭都哭不出来。 也别说白主任和余政委不是那种人,就算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王娟也不敢冒险啊。 还是老实点为好。 白主任身边不远处的后勤部办事员眼神都有些游移。 看看白主任,再看看她们一行人,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看白主任呢,耳垂是红的,眼底却分明闪过一丝懊恼。 这一丝懊恼藏得太深,以至于,要不是姜琴心里有了预设,特意重点观察,都不一定能捕捉到这一丝情绪。 很明显。 白主任并不是那种只想让大家敬畏甚至害怕她的领导。 只是,她自己的性格和习惯就是如此。 她也不可能自己跑去跟人说自己这点小问题。 她想了想,当即在气氛降到冰点之前,笑着开口:“应该归应该,感谢还是要感谢的。要不是白主任心里时刻惦记着咱们军属的事情,怎么会记得这么小的事情,有白主任在,咱们军属的生活可算是有保障了。” 她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这件事上。 本来被白主人一句硬话弄得有些尴尬的一众军属们现在想想,倒也是。 不管白主任脾气到底怎么样。 她干的事情都是实打实对她们军属有利的。 在这个基础上,白主任脾气臭不臭,好像……也跟她们没什么关系? 甚至于,白主任越是公事公办不留一丝情面,反而对她们大部分老老实实,不会说漂亮话恭维人的军属更有利呢。 大伙儿这么想着,本来心里对白主任升起的些许埋怨和腹诽,也都渐渐消散了。 白主任一如之前,哪怕耳垂红得都要滴血了,脸上还是僵硬得像是被人欠了钱不还似的。 “不用这样……” “白主任,说起来,你跟我小姨还挺像的。”姜琴倏地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白主任都一愣。 姜琴眼里带笑:“我小姨要是被人夸了,或者是心里高兴了,耳朵就红,我以前还不明白呢,现在我才发现,白主任原来也是这样。看来,这是当干部的必修课。” 她这话一出。 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看向了白主任的耳朵。 然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白主任的耳垂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第558章 还有的学呢 姜琴当然不可能说,白主任其实是小时候被管束太严格,所以才会有这样心情和表现完全不匹配的状态。 且不说,她无法解释自己是从哪里知道白主任的过去的。 就算是忽略这一点,她也不认为自己有权利随便把人家的私事拿到台面上说。 只能另辟蹊径。 刚好,她还真就有个小姨。 她妈偏心她大姐,她小姨不说完全偏心她,但平时也会格外照顾她一些。 她小姨从小到大就是被大姐管着,就跟姜琴一样,脸皮薄,性格软弱。 还是长大后进了厂里的财务科,狠狠跌了几个跟头,险些连工作都丢了,才终于慢慢学会了如何应对厂里那些老油条。 以前姜琴还不明白,怎么短短时间不见,一向爱说爱笑的小姨,突然就开始习惯性板着脸了。 现在想想,可不就跟白主任这情况有些类似。 只是,她小姨是为了工作,主动改变自己待人处事的方法。 而白主任是从小被迫养成了这个习惯。 不少之前还在心里暗暗腹诽这白主任不近人情的人,这会儿也跟着一怔。 白主任的反应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做不了假。 前有白主任给姜琴,给军属们争取工作岗位,后有大家误会了白主任,不少人还在心里暗暗骂了白主任“官威大会摆谱”之类的话。 这会儿两相一结合,不少人都忍不住心虚起来。 之前是谁说白主任不近人情的。 人不是挺好的。 军属们就算是各自有各自的小心思,但大部分还是比较淳朴的。 她们心虚,懊恼。 打定主意,以后要是碰到别人说白主任不近人情,她们可得要好好帮白主任解释,可不能让这么好的白主任被人误会了! 一边的王娟听到姜琴这话,下意识看了眼白主任。 随即心里了然。 她顿时长舒了口气。 不苟言笑一板一眼的领导干部是不差,但要是真一点情绪都不外露,也实在是叫人压力大,不敢靠近。 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还是这样偶尔透露出一些情绪的干部,才更让大家觉得真实接地气。 可别小看了这点接地气。 关键时刻,还真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王娟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各种想法,张嘴的时候,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家老郑也一样,他带的那些新兵稍微对他好一点,老郑脸板得跟什么似的,实际身上都在起鸡皮疙瘩,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也就是我们家里人才看得出来。” 前面姜琴说自己小姨和白主任的时候,大家虽然对白主任改观了,但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算是知道了白主任其实心里挺高兴的,但她们能说什么? 那种氛围下,感觉说什么都不太对。 只能在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要是有谁误会了白主任,自己一定要替白主任解释一下。 但王娟这话一出,可算是让大家找到话头子了。 “我家那个也是一样,他闺女跟他亲近,他脸臭得跟什么似的,实际上心里都乐开花了,那脚趾头都是翘着的,也就是我才能看出来。” “我家也一样诶……” “我家……”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各自男人的情况。 气氛一下就热络起来。 还因为刚才白主任的交代,大家说着话还不忘控制自己的音量,没让办公室变得吵吵闹闹的。 白主任也暗暗长舒一口气 说实话,她在姜琴刚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不是不紧张的。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性格问题。 但她自认,这种小问题不会影响她的工作,所以即便偶尔会因此懊恼,但也没想过跟人解释。 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母亲幼年对她管教太苛刻? 这对很多人来说,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 当妈的严格管教闺女,还不好?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白主任职位越高,在外人看来,她妈的管教就越是成功。 很多人会说,要是没有你妈从小管着你,你能有现在的成就?你看看谁家的谁谁谁,现在…… 她要是多说一句话,那都是她不识老人心,是她白眼狼,是她不孝顺。 各种复杂的原因汇聚在一起,白主任实在是不想被人知道她的性格问题,更不想被人追问原因。 因此,听到姜琴的话,她一方面诧异于姜琴对情绪的感知竟然这么敏锐,一方面又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她都没想到,王娟会接这么一句话。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把大家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不只是白主任松了口气。 其实姜琴也暗暗松了口气。 她说那句话是不想白主任被大家误会。 但她也得承认,自己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的确是没周全考虑到白主任该怎么回。 王娟接这句话,不仅是帮了白主任的忙,也是解了她的围。 姜琴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人情世故上,还有的学呢。 她轻轻跟边上的王娟道了谢。 王娟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边气氛一片大好。 办公室另一边,眼看着这一切发生,自己完全成了陪衬,何婉晴气得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但教养实在让她做不出撒泼骂人的行为来。 最后,只冷冷看着人群包围中的姜琴等人。 嘴唇轻启,吐出几个字来。 “曲意奉迎,溜须拍马!” 边上的毛丫听懂了。 她本来对何婉晴没什么意见,但何婉晴这么说姜琴,她就有意见了。 她撇撇嘴,吐出一句话:“有些人真是心里有屎,看什么都是屎。” 她这话是看着何婉晴说的。 何婉晴怎么可能不知道,是在说自己。 人生前二十几年她的风评就没和这个字眼扯上过关系。 一时间,气得脸都歪了。 “你说什么呢!” 毛丫分毫不让:“我说你了吗?你干嘛对号入座!” 何婉晴:“你!” “噗。” 边上张玲子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张玲子也看不上毛丫。 或者说,她平等地看不上很多人。 但相比较毛丫, 她当然更看不惯何婉晴了。 这会儿,听到毛丫嘴这么利,张玲子心里也爽快。 对着因为她笑了一下,就瞪她的何婉晴,张玲子是半点没有让让她的念头的。 张嘴就道:“瞪我干嘛?人又没说错,这会儿又不是你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完成培训的时候了。” 言外之意,何婉晴刚刚不也是在拍马屁。 何婉晴胸口憋着气:“我那是说实话!” 张玲子直接更进一步:“好啊!那等到了养殖场,我倒要看看你个大小姐要怎么完成培训任务!” 她嗤笑地扫了何婉晴从头到脚一眼:“你可别到时候,装什么头疼脑热的小孩把戏,我这双眼睛就是尺,别想在我面前装!” 她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比划了一下。 言语间,满是警告意味。 何婉晴心里咯噔一下。 随即又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可能的,张玲子又不是什么医生护士,她就是农村来的,连学都没上过几年,怎么可能看得出来装病! 不过就是在吓她而已! 这么想着,她高高抬起下巴。 “你不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才不是那种弄虚作假的人!” 第559章 暗恋破灭 在后勤部热热闹闹的时候,周川也结束了上午的训练,拿着惦记了很久的蜂浆乐滋滋地赶到了卫生所。 别看顾兆很是看不上周川追喜欢的女同志的方法。 但周川至少还是知道,要摸清楚孙若梦的值班时间表的。 昨天孙若梦是值了前一天的晚班,白天是休假。 今天孙若梦就是白班。 周川一进卫生所,就熟练地上楼,转到二楼的护士站。 “小孙护……诶,怎么是你?” 周川看着护士站的短发护士,到嘴边的话顿住了。 小尹护士循声抬头:“周连长,你怎么来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受伤了?” 周川还拔着脖子往休息室里看。 “小尹护士,今天不是孙护士值班吗?” 小尹护士闻言,也知道周川不是来看病的。 坐下来随口回了一句:“孙姐今天请假,没来。” “请假?” 周川一下急了。 “她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小尹护士还有些疑惑于周川的过度反应:“你不知道?” 周川:“???什么意思?” 小尹护士:“孙姐经人介绍,跟你们三团乔营长相看,这会儿应该在家准备吧?” 周川:“!!!???” 简直就跟当头一个晴天霹雳一样,打得周川眼前一黑。 嘴巴一张一合,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 好一会儿,才终于从齿缝间憋出几个字来。 “她是自己愿意的吗?” 小尹护士有些奇怪地看着周川:“是所里护士长和孙护士的大姐一起介绍的,相看对象条件还那么好,那还能有不愿意的?” 好好好。 周川直接气笑了。 手里捏着装了蜂浆的玻璃罐,感觉自己完全是个傻子。 “你说的是,二连乔文斌乔连长??” 小尹护士都被他这个反应吓了一跳。 磕磕巴巴道:“对、对啊。” 话音刚落,就见周川扭头就往外走。 小尹护士看着周川的背影,咂摸了一下,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正好这时,另一个护士从病房里回来护士站,看到她这副模样,好奇问了句。 小尹护士赶紧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吴姐,你说这周连长是什么意思啊?” 吴护士倒是想了想,品出了点东西。 一时还有些诧异地看了眼早就没有周川身影的楼道口。 难不成,这小孙护士之前喜欢的不是顾营长,而是周连长? 要不然,实在是很难解释,知道小孙护士要相看对象,周连长会这么大反应啊! 很多事情,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事情,就是不去往这个方向想就什么都没有,一旦往暧昧的方向上想了,很多以前不关注的细节就都能串起来了。 但吴护士猜想归猜想,她可没打算到处乱说。 她轻点了点小尹护士手上的查房记录本:“行了,别想了,跟咱们都没关系,快去查房吧,你不想下班了。” 说归说闹归闹,别拿下班开玩笑。 几乎是吴护士话音刚落,小尹护士就立刻抄起记录本往病房快步冲过去。 与此同时,出了后勤部,王娟主动陪姜琴一起去仓库看了被调出来的旧书架。 说是旧书架。 但仓库管理人员真把东西拿出来,分明就有八成新。 王娟摸了一把木头:“还是橡木的。” 仓库管理员都没想到还有个识货的。 一边拿布擦着书架上的灰,一边补充道:“这位同志说得不错,这是全橡木做的书架,其实仓库还有个榉木的,只是一来那个书架来历不干净,二来,橡木也比榉木更耐磨耐久。” “来历不干净?”王娟不解多问了一句。 仓库管理员左右看了眼,小声道:“那书架的原主人前几年被下放了……” 这话一出,王娟瞬间收声。 仓库管理员也怕这件事会影响面前这两个女同志对这个橡木书架的印象。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从仓库里搬出来的。 为了擦干净灰,他都费了一番功夫呢。 要是再让他搬回去,他可不愿意干。 他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两位同志放心,这个橡木书架可不是一家的,这橡木书架之前是一个团长家的,后来这位老团长被调到了京市,不少家具没办法带走,有些就送给了邻居,有一些邻居也用不到的,就送到了仓库来。” “后勤处的仓库里有不少老家具都是这样来的。” “这书架一来是太大了,很多来随军的军人同志和家属都觉得太占地方了,二来,前些年的局势两位同志也知道……” 好了,不用说了。 姜琴和王娟都知道他的言外之意。 前几年很多人家里别说是专门拿一个书架,大喇喇把书放在上面了。 就是家里有一本非红宝书和课本的书籍,都得吓一跳。 葫芦岛是军师驻扎的地方,又隔绝于陆地,算是受影响比较小的地方了。 但很多人还是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看看报纸就得了,书架就算了。 所以这些旧书架就这么在仓库放到了现在。 仓库管理员:“二位同志,这书架你们要不要?” 王娟也看向姜琴,毕竟是要放在她家的家具。 姜琴一开始还有些犹豫。 这家具属实是比她原来买的那个要大许多。 她原来买的那个书架是五层,原本是打算放在书桌边上,高度刚好比书桌高出半截,最顶上还能再放点东西,姜琴站着也能够到。 但这个橡木书架足足有八层。 从高度到宽度,都有原来的那个书架的一点五倍大。 放到屋里,姜琴就是站着踮脚,都够不到书架顶。 别说是在上面放东西了,估计就是最顶上那两层书架上放的书,都得搬张凳子来,才能拿到了。 说实话,光是想着要装满这个书架,姜琴就已经深感压力了。 但压力的同时,姜琴又不免开始期待起来。 哪个喜欢书的人,能拒绝家里有一个大书架呢。 在江省的家里没能实现的愿望,此时终于有实现的可能性了,姜琴控制不住心动。 听到管理员的话,姜琴到嘴边的话一变:“这么大的书架,咱们怎么拿回去?” 这话一出,管理员哪里还能不知道,这个女同事是看中这个书架了。 看中就好。 可别再让他搬回去了! 他赶紧从边上推来一个三轮车来。 “要是不介意,我这有三轮车,等你们运回家了,再拿回来就行,就是要登记一下。” 说着,还作势要帮忙把书架给搬到三轮车的后车斗上。 但之前就说了,这书架又高又宽,还是橡木做的,重的很。 哪怕是他们三个人一起搬,还是非常艰难。 尤其是这三个人里,还有姜琴这么个力气只有0.5个王娟大小的人。 于是,在他们把书架一点点歪倒的时候,负责扶着一侧的王娟脚下不小心踩中一块石子,身子一歪,连带着书架都跟着往一侧倾倒。 管理员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一边憋足了力气要扶住书架一边紧急提醒。 “小心!!!” 姜琴眼看着朝自己砸下来的书架,吓得脸都白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砰”的一声闷哼。 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从哪里蹿出来,拿肩膀扛住了倾倒下来的书架,那书架太重,以至于连那人的膝盖都跟着弯了弯。 第560章 为相亲做准备 “周连长?!” 王娟看着来人惊道。 仓库管理员也是长舒一口气:“周连长,幸亏有你。” “死里逃生”的姜琴腿都有些软了。 看着周川的眼神满是感激。 周川心里难受,勉强扯了扯嘴角,好在他肩膀上扛着书架,倒也没人觉得他这个表情奇怪。 他沉声道:“嫂子让一让,这实木书架重,我们两个男人搬就行。” 王娟和姜琴赶紧让开。 说实话,经过刚才的事情,两个人也是心有余悸。 王娟一手扶着姜琴,自己都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都怪我,要是刚刚没有周连长,你要是受伤了,我真是死都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说着,都忍不住带出了点哭腔。 她是真后怕。 要是姜琴被砸伤了,都不说顾营长会怎么做了,光是王娟自己的愧疚心理都能把她给埋了。 姜琴也害怕。 但她有一点好,就是没发生的事情,和不是人为故意造成的事情,她就不会太过纠结。 要是她是那种会纠结还没发生的事情上的性格,早在她听到闺女的心声,知道一家人的未来的时候,她就该辗转反侧,日夜不得安眠了。 说来,好像整个顾家人,都是这样的。 大家知道归知道,但日子还是照样过。 人活这一辈子,遇到的意外少不了。 要是纠结于每个意外,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拍拍王娟的手,反过来安慰她:“这不是没发生嘛,以后咱们离这种大件儿远一点就行,也算是个教训。” 比起沉溺于还没发生的事情,姜琴显然对眼前的事情更加关注。 她安慰着王娟,一只手扶着婴儿车,眼睛始终落在不远处搬书架的仓库管理员和周川身上。 在书架挪到车斗上,却因为重力不均,导致三轮车有些歪歪扭扭的时候,姜琴眼疾手快,赶紧上前,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压住了三轮车的车头。 她一个人的力气或许无法完全控制住三轮车,但好歹能减弱三轮车晃动的频率。 王娟看着这一幕,都不由得长长呼出一口气。 自己在这一点上,还没比她年纪小的人看得开。 实在是不该。 “我来帮忙!” 她说着,就也跟着跑到前面,帮忙稳定住三轮车的车头。 两个女同志的力气不能扛起一个实木书架,但仅仅只是想要稳定住三轮车,还是足够了。 四个人通力合作。 很快,书架“咚”的一声闷响,终于稳稳落在三轮车车斗里。 姜琴感觉这书架一放上去,连车胎都被压扁了一点。 尝试推了推,别说是推动了,反倒把她自己累得大喘气。 看来,好东西真是不太容易占为己有啊…… “嫂子,我来吧,刚好,我去把昨天没砌好的灶给收个尾。” 周川这么说了。 不管是姜琴还是王娟都没觉得他主动提出帮忙有问题。 有人帮忙还不好啊。 赶紧点点头,连声道谢。 周川踩上三轮车,定定看了眼兜里的蜂浆,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终于还是用力踩下去,三轮车载着重重的书架,慢慢往家属院的方向驶去。 此时的家属院也热闹得很。 被团长带出去拉练的二营回来了。 好些个带着孩子在家守着的军属都乐开了花,有临时去供销社买菜,给自己男人做饭的,有哄着自家孩子给男人背课文的,还有看着自己男人受伤回来忍不住抹眼泪的。 也得亏是有了这个插曲。 要不然就以张玲子的大嘴巴,一出后勤部,就会把何婉晴说的话告诉所有人。 不过现在也没差多少。 出去拉练的二营军人的家属没心思听这种闲话。 这不还有其他营的军属。 张玲子可活跃得很。 都没过半天,至少四号家属院的大半军属就都知道了何婉晴的豪言壮志。 何婉晴是个多矫情做作,多讲究体面的人,这随军的一个多月以来,四号家属院的军属们可是深有体会。 这样的人会报名去养殖场工作,就已经是惊掉所有人的下巴了。 竟然还这么当着白主人的面夸下海口。 有个没去后勤部看热闹的白衬衫军属就道:“白主任那性格,没说她?” 都不用等张玲子回答,边上就有个军属开口反驳:“白主任人挺好的,就算是平时严格一点,那也是公事公办。那何婉晴就算性格有些问题,到底没干什么坏事,白主任只有鼓励她的,怎么会说她。” 要放在以前,大家虽然不讨厌白主任,但属实也是挺怕她的。 偶尔提到她,也会赶紧说一声:“别说她了,小心被人听到传到她耳朵里。” 越是不让说,白主任在很多军属心里就越是威严,越是不可靠近,越是高高在上。 也就和大部分军属之间的距离越远。 这种情况,白主任不犯错还好,一旦犯错,就很容易落入背后无人支持的窘迫境地。 也因为这样,白衬衫军嫂都没想到,会有人替白主任解释。 还不止一个。 在那个军属解释后,边上还有好几个刚才去后勤部看热闹的军属也跟着附和。 大家七嘴八舌,就把后勤部发生的事情都给简单说了一遍。 最后下结论:“白主任就是嘴硬心软,人挺好的。” 白衬衫军嫂本来和白主任也没仇,也就是一些固有印象,听到大家都这么说,她也顺势点点头:“那白主任看来是挺好。” 随口一句话带过,赶紧把话题重新往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带。 “张玲子,等你去了那养殖场,要是发生什么有意思的,可别忘了回来告诉咱们。” 这话一出,所有军属都纷纷附和。 大家都没工作,平时生活围绕着男人和孩子打转。 可不就盼着能多来点新鲜事,要不然这日子也太无聊了。 张玲子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 等到了养殖场,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她别想在我跟前装神弄鬼!” 这边一行人热热闹闹的。 另一边。 顾兆和梁长江也带着从食堂打的饭菜回家属院,正好撞见了隔壁要进屋的乔文斌。 “老乔,刚回来,要不要一起吃点?” 顾兆道。 他倒是知道,今天二营的人回来。 但这次他们出去就是日常的拉练,回来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大动静。 就是乔文斌他们,也是休整一天,第二天就要开总结会。 乔文斌黑壮的脸上满是风霜疲惫:“不了,我一会儿去洗个澡剃个头,还得把家里收拾一下。” 顾兆也能理解。 出去了这大半个月,回来可不得休整一下。 倒是边上的梁长江说了句:“老乔啊,要我说,你这家里还是缺个女人……” 话音未落,就见乔文斌黑黑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可疑的窘色。 顾兆本来要往家走的脚步都一顿。 脑子里想了想。 “老乔,你这是……”他猜测道,“要相看对象了???” 乔文斌明显还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就今天。” 这话一出,连着顾兆和梁长江两个人都惊呆了。 今天!! 乔文斌才刚拉练大半个月回来,脸晒得又黑又皱,头发也毛毛躁躁的,嘴唇都干的起皮,身上的衣服也跟酸菜似的。 更别说大半个月没住人的房子了,那灰都得老厚一层了。 这会儿可就中午了。 下午要相看,怎么也不会晚到四五点钟,一般情况,都是下午两三点左右。 这满打满算可就三个多小时的准备时间。 顾兆:“那你还站着,你赶紧去洗澡,澡票有没有?没有我给你。” 梁长江也跟着道:“家里我找我媳妇儿来帮着一起收拾……” 大家都是多年老战友了。 也没什么必要客气。 乔文斌有些不好意思,但想想时间是真挺紧张的, 到底还是点点头。 “那就多谢了,澡票我有……” 周川骑着三轮车到家属院的时候, 乔文斌已经去澡堂了,乔家院子里倒是有好几个人,连顾兆也在乔家帮忙。 一行人说说笑笑,就把院子里的落叶和杂草给清了。 还不时有人端着盆脏水从屋里出来。 周川看着这一幕,原本就鲜明的下颌线都更加锋利了。 王娟探着头往里看了看:“这是在忙什么呢?” 正巧路过的苗大嫂闻言就道:“就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呀,乔营长和孙护士相看的事儿!” 王娟眼睛都睁大了:“就今天啊?!!” 苗大嫂一拍大腿:“可不是嘛!这俩都是大忙人,可不就逮着两个人都有时间,赶紧安排了。” 说话间,院子里还有人喊苗大嫂。 苗大嫂也不跟王娟说闲话了:“得了,我也要赶紧去帮忙了,你一会儿也来啊!” 这话说的倒不像是去帮忙打扫卫生的,更像是去凑热闹看大戏的。 院子里的顾兆此时也注意到了三轮车后头推着婴儿车回来的姜琴。 他抹了一把汗,也不问这书架是怎么来的,只叮嘱姜琴:“小琴,你先回家去吧,这会儿太阳烈了,这里灰尘也大,这书架一会儿我来搬。” 姜琴点点头应下。 倒是一边的梁长江注意到了跟着来的周川。 他哪里知道周川跟着的真实目的。 他自己是来充好人,也就以己度人。 认为周川也是来充好人的,帮着送书架, 一会儿还能帮着继续砌灶建洗澡间。 梁长江心口梗着一口气。 这周川也真是一点表现机会也不愿意给别人啊。 昨天第一天,他就已经抢功了,今天竟然又来了!! 还好,他也来了,要不然,在顾兆眼里,他岂不是永远要比周川低一头! 好你个周川,简直是居心叵测! 不过还好。 周川心里嘿嘿一笑,今天突发了个乔文斌相看的事情,大家都要忙着给乔文斌打扫屋子。 顾兆家的灶和洗澡间,今天是铁定开不了工了。 这周川,来了也是白来! 梁长江看着周川板着的脸,忍不住幸灾乐祸。 看吧,他绝对猜中了! 第561章 一个战壕的战友 因为自认为拿捏了周川的小心思,梁长江一时心里高兴,连给乔家打扫院子都显得比平时更加卖力。 倒叫几个军嫂们都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 “这梁连长不会说话,好歹会干活。” “会干活好啊,他家三个丫头呢,毛丫同志去培训,可不就得他照顾孩子。” 一说到毛丫和那三个孩子,马上就有人朝着屋里头努努嘴。 小声道:“我听说,那毛丫同志是后妈?” “嘘!” 那个军嫂往屋里看了眼,确认毛丫没出来,才点点头。 “说是才刚嫁给梁连长一年多。” 一听是后妈,几个来帮忙的军嫂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酸溜溜说了句:“怪不得,这要是亲妈,小闺女才一两岁,哪舍得抛下孩子出去半个多月啊。” 这要换做是之前。 大家就算是心里不认同她这话,也不会明着反驳。 毕竟一个是大伙儿多年的邻居,一个才刚来。 就算是论情分,那毛丫也是远远不如的。 只要不骂到人脸上去,这种私底下的嘀咕,谁会费力气去为一个本来就不熟悉的人辩解。 偏偏这会儿张玲子也过来凑热闹了。 本来吧,张玲子其实和毛丫也没什么私下交情。 但刚刚在后勤部那边,毛丫可是直接讽刺了何婉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那在张玲子眼里,至少在毛丫没有得罪她之前,她和毛丫就是统一战线的战友! 战友哪能拆战友的台! 她当即火力全开:“覃姐,你要是羡慕人家毛丫有工作就直说,谁家能放着工作机会不要,待在家里带孩子啊,这不是脑壳有病吗?!” “谁羡慕什么工作了。”覃大嫂梗着脖子。 张玲子嘁了一声:“你不羡慕你叨叨什么,你自家孩子穿尿素袋儿的裤子你都不管,你还管人家怎么带孩子了。” 覃大嫂一下眼神都飘了。 “那是我勤俭持家……” 张玲子:“我看你是穷得没钱花。” 覃大嫂:“你!” 接连被顶嘴,她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你之前给你男人和闺女连做半个月清汤面的时候不也跟我一样!” 张玲子之前没工作的时候,都不觉得自己煮半个月木耳菜清汤面有问题。 现在她都要出去培训,马上就有自己的工作了,就更不可能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了。 她抬着下巴骄傲道:“诶,不好意思了,我跟你还真不一样,我可是养殖场未来光荣的工人。” “你神气什么!”覃大嫂被怼得灰头土脸,丢下手里的东西转头就走。 等人走了,边上的军嫂才没好气地拍了拍张玲子。 “你跟她斗什么嘴。” 张玲子撇撇嘴:“我就看不惯她那副做派,整天盯着别人家吃什么穿什么,怎么带孩子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军嫂叹了声:“她日子也难过……” 张玲子嘴唇嗫嚅了几下。 到底还是嘀咕了一句:“行了行了,我以后尽量不跟她吵了还不行嘛!” 与此同时,屋里头的毛丫却并不是像她们以为的那样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后妈是事实。 她要为了工作把孩子留在家里,也是事实。 没什么好辩驳的。 她不出去,也不是因为心虚或者是什么别的,纯粹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只是听着外头张玲子对自己的维护,毛丫心里还是不免一软。 她都没想到,竟然是张玲子站出来,替她辩解。 毛丫心里默默打定主意。 既然张玲子这么看重这份养殖场的工作。 那么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培训任务以外,百分百盯紧张玲子。 这样,一旦她遇到了困难,自己才能及时帮她引导她,并且在日常的培训任务中,严格要求张玲子,这样她才能有最大可能通过最后的考试! 在外头正因为身边人说的一句话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的张玲子突地打了个冷战。 边上一个军嫂有些疑惑:“你冷啊?” 张玲子左右看了眼,一脸莫名:“没啊。” 她还不知道,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她即将度过怎样痛苦又漫长的半个月培训生涯。 第562章 孤独终老? 这些家务活本来就是军嫂们做惯了的。 又有这么多人一起干。 等到乔文斌洗了澡剃了头回来,屋子都快收拾好了。 乔文斌有些不好意思。 “各位嫂子,都别走了,我请大家去食堂简单吃点。” 又招呼顾兆他们:“一会儿我们喝一杯。” 顾兆摆摆手:“你下午有大事,喝什么喝,还不如抓紧时间多休息一下,缓缓精神。” 梁长江也道:“对对,我和你嫂子家里还有仨孩子呢。” 他这边刚说自己要回家吃呢,边上周川就看了眼乔文斌,闷声道:“你不用操心我,我去老顾家吃。” 这话一出,别人尚且还没什么反应。 倒是边上的梁长江脸黑了。 好你个周川! 果然是居心叵测,一肚子心机。 就是故意在他后面说的吧! 明明没去顾家帮忙干活,竟然也能腆着脸去蹭饭吃! 真是不要脸!! 梁长江在心里狠狠唾弃周川的行为。 但面上却没办法阻止。 人家又没吃他的饭,他有什么立场阻止。 而且因为他刚说了家里还有孩子,连反口都不能了。 气得胸口一阵闷痛。 带着毛丫走的时候,脸都是板着的。 好在梁长江平时本来也总喜欢板着脸,一副深沉的样子。 现在这样,倒也没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倒是毛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想到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嘴唇嗫嚅了几下,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不光是顾兆他们拒绝了,那些来帮忙的军嫂们也都摆摆手。 她们家里都有男人孩子等着开饭呢。 “不用,乔营长要是相看成了,这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那三十六条三转一响的,还是省着点。” “对啊,乔营长以后别忘了请咱们喝杯喜酒就行。” 虽然拒绝了,但军嫂们还是帮着乔文斌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了,甚至还帮着在客厅的桌上摆了点东西,略微装饰了一下有些空荡荡的屋子,才终于结伴离开。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调侃一句。 “看看,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乔营长今天俊的嘞,相看准保能成!” “早说了这家里还是得有个女人,老乔你这既然相看了,刚好你家建国也大了,刚好能再生几个小的。” 一说到乔建国,这次负责牵线介绍的妇联主任金小芝确认完了屋里的布置,刚好出来,就问了一句:“乔营长,这事儿你家建国知道了吗?” 金小芝既是妇联主任,也同样是师长夫人。 她当然知道,乔文斌才刚拉练回来,都不知道见没见过孩子。 乔文斌脸上的喜色淡了点。 “还没说,要是相看成了,我再跟孩子说,免得白折腾一回。” “也对。”金小芝想了想,倒是也认同。 这男女之间的相看从来不是说一回就成的,尤其乔文斌还是带着孩子的鳏夫,情况就更加特殊。 要是相看一回就跟孩子说一回,那成什么了。 正说着孩子呢。 屋外头就传来一阵孩子的说笑打闹声。 金小芝都被惊了一跳。 下意识往外张望了一下。 只看到一群六七岁左右的小孩儿呼啦啦从乔家院门外跑过去。 其中一个胖嘟嘟的小孩儿经过乔家的时候,还往里面看了一眼。 金小芝就只看了一眼,莫名觉得这小孩儿看着有些眼熟。 正想着呢,就见那小孩儿进了隔壁院子。 乔家隔壁? 金小芝不常在四号家属院走动,还想了想,这隔壁住的是谁来着。 下一秒,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隔壁屋里出来。 在门口对着孩子们喊了声:“顾一宝!刚吃完饭不准跑这么快!” 话音刚落,就见那胖嘟嘟的小孩儿回头嘿嘿笑了一声,与此同时,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金小芝眼睛一亮。 是那天那个姜琴同志。 对了,乔家隔壁住的可不就是顾营长。 这可巧了。 金小芝心里琢磨着。 与此同时,顾家屋里。 顾兆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看了眼有些不对劲的周川。 “怎么?你去送蜂浆,人女同志没要?” 一听蜂浆,周川坐着的身形都僵硬了。 “你怎么知道……” 顾兆都气笑了。 “就你上午那魂不守舍的样子,任是谁都知道你心里有事。” 周川苦笑了一下。 到底是多年战友。 顾兆叹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是你送了人家不要,还是别的情况?” 周川嘴唇嗫嚅了几下,刚要说什么,眼尾余光正好扫到门口姜琴回来的身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姜琴在人情世故方面虽然不如王娟。 倒也不至于没眼色到这种地步。 一见这情况,果断道:“我去屋里整理书架。” 说罢,人直接一个闪身进了卧室,还把门给顺便带上了。 顾兆一直看着人进屋,才终于把视线收回来。 “现在可以说了吧?” 周川抹了一把脸:“老顾,我有个朋友,遇到个事儿,我代他问问你。” “我那朋友有个喜欢的女同志,他每次去找那个女同志,那女同志也乐意陪着他说话,每次聊天,气氛都很好。但某一天,我那朋友突然就听说,那个女同志要去相看了,你说这女同志是怎么想的?有没有可能是被她家里人逼迫的?” 说完,周川眼巴巴地看着顾兆。 顾兆沉默半晌。 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老周,你喜欢的不会就是今天要和老乔相看的女同志吧?” 周川浑身一震。 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来。 “你、你猜到了啊?” 这回,轮到顾兆抹脸了。 “你要是真喜欢人家,怎么不早点找人去介绍做媒呢?” 周川虽然级别不如乔文斌。 但他年轻啊,还没结过婚没有孩子。 按照大部分人的常规逻辑,周川在相亲市场上的抢手度绝对比乔文斌高得多。 怎么会沦落到喜欢的女同志宁愿去跟结过婚有儿子的乔文斌相亲,都不跟周川在一起的地步。 顾兆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周川从始至终都没有跟那位女同志表明心意。 一想到这一点,顾兆脑子里突地灵光一闪。 一个不太妙的猜想浮上心头。 “等等!那你今天跟我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周川苦笑:“老顾,我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自愿的……” “人要不是自愿的,你打算干什么?”顾兆沉声道,“当众抢婚还是上演一出牛郎织女被王母拆散的样板戏?” 周川:“我……” 事实上,周川自己也知道,今天要是和孙若梦相看的是别人,他也许还能做点什么。 但偏偏是自己的老战友。 要是为了一个女同志,和乔文斌起了冲突,这种不利于后方团结的事情,不说别的,组织上也会派人来过问。 到时候,不管是乔文斌还是他周川,都别想和孙若梦在一起。 顾兆看了周川一眼,刚要说什么。 耳边倏地传来闺女的心声。 【咦?周川有喜欢的人?他不是孤独终老了吗?难道就是因为喜欢的女同志跟别人在一起了,所以在原本的故事线里,才一直没找?】 孤独终老??? 顾兆看了眼满脸挫败的周川:“……”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来到嘴边的硬话也说不出来了。 良久,才终于叹了口气:“你就老实待着,别冲动,要是今天乔文斌和人家没相中再说。” 周川手里紧紧捏着装了蜂浆的玻璃罐子,良久,才终于重重点头。 眼底深处有浓重的不甘和不安。 卧室里。 正在收拾书架的姜琴动作都不由得一顿。 对很多人来说,身体健康的男女一辈子不结婚,一个人过,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样的人,不管面上多么光鲜亮丽,也总会有人在背地里说闲话。 “肯定是身体有什么隐疾。” 姜琴本身对这种选择没有任何意见。 但如果做出这个选择的人,是因为喜欢的女同志嫁给了别人,而且,这个女同志还是他先喜欢的,只是因为阴差阳错,才被人抢了先。 姜琴总归还是会替人觉得遗憾。 顾淼没有注意到美人妈妈短暂的停止。 继续在记忆里翻找着关于周川的剧情。 奈何,小说本身是以阮红霞和陈宝的视角展开剧情。 着重描写的都是和阮红霞来往比较多的军嫂们。 连顾兆本人的描写都很少。 在阮红霞带着孩子们来随军后,基本上每次涉及到顾兆都描写,都是他匆匆回来一晚,满足了阮红霞的某个要求后,第二天又匆匆离开。 完全是个出钱出力的工具人设定。 就更别说是周川了。 【好像周川是在阮红霞来随军之前就因伤调离葫芦岛了,转业回了京市。几年后老爹也被调回京市军区,但好像也和周川没太多来往,最后一次出现,也就是老爹的葬礼上。】 顾淼自己回忆一下都觉得奇怪。 【周川不是和老爹关系很亲近吗?为什么会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里突然冷淡下来?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兆也很想知道。 他看着沙发上垂头丧气的周川,陷入了沉思。 第563章 相亲 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自然是谁都没办法知道。 只是顾兆在心里暗自记下了闺女心声里提到的【因伤调离】。 按照闺女心声里提到的,原本阮红霞带着孩子来随军的时间是大半年,将近一年后。 那么这【受伤】就绝对是这一年内了。 近几年,除了74年有过一次规模较大的战役,沿海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些小规模摩擦,顾兆和周川所在的团部最常见的出勤任务也就是出海巡逻和拉练军演。 以周川的本事,这样的任务照理来说,不太可能会造成需要转业的不可逆伤势。 顾兆猜测,要么是在未来的一年里,沿海有突发战役。 要么,周川有事,借着受伤顺势提出转业。 再结合闺女心声里提到的,周川莫名其妙和自己关系冷淡下来,顾兆咂摸了一下,怎么想都觉得这“有事”是“心里有事”。 只是…… 顾兆看了眼周川。 他还算是了解周川这小子。 以周川的家庭条件,他要是不想辛苦劳累,老早就能在爸妈的安排下,在京市找个稳妥安全的岗位。 但他偏要自己拼死拼活,拼出一身伤,几年前更是险些把命丢在公海。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自己从小就崇拜军人,想要成为军人。 能让周川就这么放弃拼搏了十几年的军旅事业,转业到地方,可不是什么小事。 周川不知道顾兆在想什么。 他还沉浸在自己喜欢的姑娘要和老战友相亲的绝望现实中。 想到顾兆刚才说的,要是孙若梦和老乔没相中,或许自己还有机会。 但要周川说,小孙护士那么好的姑娘,老乔但凡是长了眼睛,就不不可能相不中。 那就只能…… 他可怜巴巴地瞅着顾兆:“老顾,老乔长那老菜帮子样,年轻姑娘不大可能相中吧?” 顾兆:“……” 虽然周川很不愿意。 但两家定好的时间不会因为他的意愿而改变。 很快,在屋里的顾兆和周川就都听到了外头传来的一阵喧闹声。 “孙大姐来啦。” “诶哟喂,这就是你妹妹吧,长得真水灵啊。” 周川猛地抬起头来。 顾兆都被他影响,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担心他一时冲动,真跑出去阻止相亲,赶紧提醒了一句:“你可别冲动,要是真忍不住,就跟我去营里打几拳。” 周川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练拳啊。 他要是不能第一时间知道这场相亲的结果,他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他紧紧握着拳头,只走到门口,隔着两家之间的竹篱笆,往隔壁张望。 “我就是看看。” 谁不想看看。 连本来不太爱凑热闹的姜琴听着外头的动静,都忍不住竖起耳朵来。 那就更别说是一天睡十七八个小时,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小时清醒时间,也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的顾淼了。 尤其是,今天到隔壁相亲的女同志还是周川喜欢的人。 这复杂的三角关系。 顾淼顿时手脚扑腾着,手指着外头嘴里啊啊地叫唤:【快让我看看周川喜欢的姑娘长什么样子!!!】 等姜琴推着婴儿车出门的时候,就刚好看到隔壁乔家院门口,一个三四十岁的干练女人正和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说笑着。 姜琴眼里划过一丝诧异。 是那天在供销社遇见的妇联工作的女同志! 这么说,乔营长这次相看,是妇联拉的媒? 干练女人身后还牵着一个女人,只是被她挡住了身形,看不真切。 姜琴在观察她们的时候,孙大姐也正观察着眼前乔家的院子。 越看,心里就越满意。 孙家就跟城里很多工人家庭一样,看着面上光,实则苦楚只有自家人才知道。 第564章 又来?? 孙父孙母一共生养了两儿两女四个孩子。 一家六口住在孙父厂里分配的四十多平的筒子楼里。 要不是孙大姐自己有本事,找了个有工作有分房的男人早早嫁了。 孙若梦卫校毕业后也顺利进了军区卫生所,一周才回去一天,把姐妹俩的房间腾出来给两个兄弟。 孙家两个儿子都没房结婚。 但即便是这样,在孙家两个儿子都分别结婚生子后,家里的住房面积还是日益紧张起来。 生活条件紧张,哪怕是骨肉血亲,也容易有矛盾。 孙大姐就是吃够了这种苦。 所以才更想让亲妹妹永远别吃这种苦。 之前一下船,她就一直在到处观察葫芦岛上的生活设施。 妹妹虽然在岛上的卫生所工作,但毕竟只是工作,住是住宿舍,吃也是吃食堂。 但以后要是和乔营长结婚了,那总要自己买菜开火。 要是岛上的生活各方面都不便捷,就算是相看的男同志个人条件再好,她也是不乐意把妹妹嫁过来的。 但很显然。 葫芦岛发展建设了十几年,从原本只有二三十户当地岛民发展到现在,本地人就有百来户,整个军区占地上千亩地,前线军人和后勤家属总计人口上万。 这样庞大的规模,还得考虑到保密性。 生活各方面的保障还是很到位的。 至少孙大姐从码头下来到家属区这一路上,基本上找不到几个不满的地方。 葫芦岛本身不算大型岛。 可能是为了方便军属的生活,也可能是考虑到保密性,为了给军营腾出更多空间,生活区域就格外聚集。 从码头出来,沿路就能依次看到菜站肉站供销社,发电站供水站,以及学校和卫生所。 几乎囊括了吃穿住行等各方面需求。 这就算是满足了孙大姐五六成的要求了。 接下来,就是看男方的房子。 本来孙大姐还有些嫌弃这乔营长住的不是楼房。 她以为媒人说的平房就是市里那种临街小房子,或者是厂里分配的好几户住一起的大杂院儿。 没成想,竟然是单独带一个小院儿,独门独院的房子。 这往后住着多舒坦啊。 孙大姐眼前一亮。 心里的满意更多了几分。 到这时候,她才愿意好好给人介绍一下自己的妹妹。 她往边上挪开了一点,把身后一直牵着的纤瘦身影显出来。 “介绍一下,这是我妹妹,你们应该也认识,孙若梦,叫她小孙就行。” 孙若梦适时抬起头来,眼神落在乔文斌上几秒,眉间几不可见的微微蹙起一点,然后很快恢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乔文斌瞬间看呆了眼。 事实上,不只是乔文斌看呆了眼。 隔壁的顾家。 周川是还沉浸在亲眼看到自己喜欢的女同志跟自己的老战友相亲的悲伤中。 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从顾兆到姜琴再到婴儿车里的顾淼,在看到来人时,表情一瞬间空白。 顾兆还好一些,他就是一瞬间想到了,原来跟老乔相看,同时又是老周喜欢的女同志,竟然就是之前被他妈误会跟自己有什么牵扯的护士同志。 虽然他现在想想,也还是觉得这个误会很莫名其妙。 姜琴也是一样。 她也是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天在卫生所婆婆说的话。 虽然后来顾兆亲口说了都是误会。 但不得不说,再看到对方,还是以这样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姜琴下意识扫了眼一边的顾兆和周川,心里都觉得有些怪怪的。 尤其是,姜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总觉得那小孙护士刚刚好像往自家这个方向看了眼。 还没等姜琴咂摸清楚这其中的关系呢。 耳边就再次传来闺女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竟然是孙若梦!!!】 又来??? 一听闺女这比起之前都大得多的动静,不管是姜琴还是顾兆,一瞬间都提起了心。 要不是家里还有个周川。 又怕被顾淼发现。 两口子都险些没控制住,直接从凳子上跳起来。 但就算是险险控制住了四肢,脑子里那根弦,还是绷得死紧。 第565章 自杀?她杀? 顾淼此时半点没注意到爹妈一瞬间的反应。 脑子里完全被“孙若梦”三个字占据。 【孙若梦怎么会和乔文斌相亲???孙若梦喜欢的不是我老爹吗???】 听到这话,姜琴和顾兆不由对视了一眼。 顾淼努力捋清楚前后的剧情线。 【在原本的故事线里,臭老弟没了,美人妈妈丢下一份离婚信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所以当然也不可能有家属随军,孙若梦没有放弃老爹,也就没有和乔文斌相亲的事儿。】 【等到一年后,阮红霞带着孩子来随军。以她的本事,立刻就发现了孙若梦的心思,所以处处针对孙若梦。导致孙若梦名声尽毁,还被调离葫芦岛卫生所,却在离开葫芦岛的前一晚,在宿舍里留下一份遗书,自杀身亡。】 顾淼还记得很清楚。 在原着小说里,如果说,何婉晴是前期阮红霞给自己找的一个吸血包和同盟。 毛丫是阮红霞身为后妈的对照组。 那么,孙若梦就是阮红霞的正面竞争对手。 阮红霞是黑莲花人设,自私自利,损人利己是她的本性。 面对这样一个对手,阮红霞也是没手软过。 不仅要在女性魅力上碾压对方,还要给孙若梦泼脏水,让人误会她乱搞男女关系,品性不端。 最后还要斩草除根,在她的立身之本上摧毁她,把她给病人配的药给偷偷换了,导致病人半夜哮喘发作。 要不是有临床的病人及时发现,估摸着人就直接没了。 这是严重的医疗事故。 孙若梦本来就因为之前阮红霞的算计,在卫生所乃至整个家属区的名声口碑都不太好了。 就算是有相信她人品,认为一切都是误会的人,在当时的舆论环境下,也只能私下劝她以后注意别跟男人走太近了,容易让人误会。 或者是劝她赶紧找个人嫁了,这样就没人说她闲话了。 结果,还没等前面的男女关系风波平息,后脚马上又出了这么严重的职业错误。 孙若梦当然要给自己辩解,她确信自己没弄错药,以她这么多年的职业习惯,她也绝对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这个时候,谁会信她? 险些因为哮喘发作去世的病人及其家属更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甚至因为她那段时间的确情绪有问题,神思也恍惚,所以很多人都觉得,她一时恍惚看错药,还挺正常。 但正常归正常,护士的个人情绪归个人情绪,差点造成严重的医疗事故也是事实。 要不是有卫生所的护理主任帮忙从中调解,没准孙若梦的执照都会被直接吊销。 但即便是没有吊销,孙若梦的个人档案上也多了个处分,还从军区卫生所被调离,去市郊的公社卫生所义务服务一年半作为反省。 从一个体面的军区卫生所护士,到公社卫生所护士,还是义务劳动。 这其中的落差实在是太大。 而且说是一年半,但一年半以后,背着个人处分的孙若梦还能调回市里的卫生所吗? 这完全是说不准的事。 感情无望,个人品性也有污点,工作还遭到了重创。 这种种原因积累下来。 以至于,到孙若梦被发现自杀身亡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没对她是自杀这件事有更多怀疑。 尤其是,孙若梦的宿舍里还有一份遗书。 笔迹和她日记本里的笔迹一模一样。 就更证实了她是自杀。 其实顾淼仔细想想,原着小说里,也没有正面说孙若梦到底是不是自杀。 仿佛也和阮红霞没什么关系。 但不知怎么回事,顾淼就是觉得,小说里孙若梦自杀这件事本身,绝对和阮红霞脱不开干系。 第566章 纸片人和挑拨离间 顾淼还沉浸在剧情中。 姜琴却是听得眼皮直跳。 这不同于之前毛丫和白主任,她们那些遭遇虽然也可怜,但到底没有伤及性命,甚至于,在顾淼的心声里,哪怕是姜琴最终的结局也是离家失踪。 孙若梦是顾淼心声里提到的那些未来里,除了顾家人以外,第一次去世的人物。 哪怕知道孙若梦是真的喜欢过顾兆,姜琴都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年轻的生命去世而完全无动于衷。 更别说,听闺女心声的意思,连这“自杀”背后都疑点重重。 姜琴知道阮红霞手段狠辣。 但也没想到,会狠辣到直接要了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 因为这一点,姜琴看着顾兆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要放在以前,姜琴就算是心里不舒服,也习惯了藏在心里不说。 但这会儿…… 她直接从婴儿车后头悄悄挪到了顾兆跟前。 “顾兆,你说实话,那阮红霞干了那么多事,你就真一点没察觉到她的问题?” 一听媳妇儿叫自己全名,顾兆下意识就坐直了身体。 结果下一秒,听到后半句话,他顿时哭笑不得。 但他仔细想了想,倒还真觉得奇怪。 就不说孙若梦了,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对阮红霞的两个女儿看重多过顾一宝和顾淼这两个亲生孩子? 这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要是顾淼知道老爹的疑惑,绝对要好好给他科普一番,什么叫主角光环,什么叫工具人设定。 以及什么叫,文艺创作基于现实又高于现实。 就不说现实生活中,本来就不乏结了婚就对亲生子女不闻不问的渣男。 就说顾兆在原着小说里,也就是在前期阮红霞还没成功嫁给他的时候,还有些细致的心理描写。 但在阮红霞成功随军后,顾兆就好像成了各种同人文里熟睡的丈夫一样,不管是察觉不到阮红霞怎么搅风搅雨算计人的,也对阮红霞和各个男人之间的来往完全一无所知。 完全就是一个给阮红霞提供工资和票证的工具人。 工具人还指望有什么合理的行为解释? big胆纸片人。 话说回来,左思右想想不通,顾兆最后也只能猜测道:“也许是我有任务,常年不在岛上?” 除了这个,顾兆实在是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其实姜琴大概也能猜到有这个原因。 毕竟光是这些天,姜琴已经能感受到顾兆真的想关心一个人的时候的细心和贴心。 现在家属院外面还有人说,顾兆建这个洗澡间是她撺掇的。 但这件事还真跟姜琴没关系。 是前几天晚上,顾一宝洗澡的时候,弄得客厅到处都是水,她无意中埋怨了一句。 当时顾兆都没说什么。 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找周川帮忙,弄来了砖块和水泥。 行动力快得很。 但就算是这样,想到顾兆竟然会放任别人欺负自家孩子,哪怕是还没发生的事情,姜琴还是气得一阵磨牙。 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在男人坚实的臂膀上狠狠掐了一把。 * 此时的育红班里。 十来个六七岁大小的萝卜头手放在桌上,摇头晃脑跟着老师的节奏学唱红歌。 其中,就数坐在中间的乔建国和顾一宝嗓门最大,态度最端正。 这俩人就跟拿对方做标杆似的。 你嗓门达到了七分是吧。 那我就要拉高到八分! 你坐直了头到这个高度。 那我就要坐得更高,头抬得更高。 你会十以内的加减法了。 那我就要学会两位数的加减法! 总之,就是什么都要比,什么都要压过对方。 之前育红班的王老师还担心这俩孩子会吵架,甚至打架。 毕竟他们俩本来就已经是班里身形最高大健壮的孩子了。 要是真打起来,班里其他小孩儿还真不一定能拦得住。 结果证明,反而是她这个老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俩孩子上课的时候彼此竞争意识强烈。 但下了课,俩人简直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要不是之前乔建国的爸爸还没回来,乔建国被寄养在别人家里,跟顾家不在一个方向上,两个人恨不得连上下学都一起走。 王老师都想不明白,明明才认识几天呢,这俩孩子咋那么久能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乔建国在育红班上学都一个学期了,也没见他和其他同学关系好成这样啊。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问题。 王老师也乐得见这俩孩子带着全班其他同学一起进步。 今天也是一样。 看到俩孩子唱红歌唱得脖子都红了,王老师更加不吝啬夸奖。 班里表现好的学生扎眼。 偷懒耍滑的学生一样扎眼。 王老师带着笑意的眼神刚从乔建国和顾鑫身上移开,就被教室最后一排几个挤在一起的脑袋吸引了注意力。 她脸色一沉。 手一下拍在桌上。 “赵强,王勇,你们几个,分开坐都拦不住你们讲小话是吧?” 教室瞬间一静。 班里其他同学的眼神都暗搓搓往后边看。 脸上止不住偷笑又要捂着嘴,不能被他们看到。 赵强和王勇可算是班里的刺头学生了。 闯祸挨骂那都不是以天来计算的,完全是以小时来算的。 经常是上一节课才刚闯了祸被骂了,下一节课又故技重施了。 整个育红班公认脾气最好的王老师都拿他们没办法。 偏偏这俩学生的爸妈还都对他们的学习完全不上心。 两家父母对孩子的要求都出奇的一致——吃饱穿暖,别犯事就行。 这个别犯事,指的是别犯法,别影响当爹的前途。 至于学习,什么学习。 那是臭老九干的事。 孩子妈把孩子送进育红班,完全是因为家里孩子多,管不过来了。 爹妈自己都不上心,还有谁会上心。 短短一个学期。 赵强和王勇就成了育红班几乎所有老师嘴里的刺头。 谁都不想多管。 管了还要被孩子的妈说多管闲事,何必呢。 她们这里只是育红班,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正经的上学纪律什么的,还是等他们上了小学之后,让小学老师去管吧。 到现在,整个育红班也就王老师还愿意管一管他们。 但赵强和王勇他们可不觉得这是在为他们好。 被点名叫起来,两个人满脸不服气。 第567章 叩问 王老师:“不是喜欢说话吗?现在怎么不说了?来,继续说,让我们大家都听听,看看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一刻也等不了,非要上课的时候说。” 话音刚落,赵强就瞟了眼坐在前面的乔建国。 脸上满是坏笑。 “我们刚刚在说,班长快要有后妈了,咱们要不要恭喜一下他啊!” 乔建国皱眉:“你胡说什么!” 赵强气焰反而更加嚣张。 “我才没胡说!我妈说了,你后妈是个年轻小护士,你亲妈就是个农村妇女,拿什么跟人家比,有了后妈就有后爹,你……嗷!!!” 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飞扑过来的乔建国一拳打倒在地。 王老师都惊呆了。 “乔建国,你别冲动!!” 顾鑫也赶紧扑过去,试图拉住乔建国。 哪知,赵强被打了,却还不忘贱兮兮挑拨:“顾鑫不就住你家隔壁,他今天出来的时候肯定看到了,怎么,他没告诉你啊,那你们俩之间也没那么好啊!” 王老师都没想到,这样明晃晃挑拨离间的话能从一个七岁小孩儿的嘴里说出来。 但很显然。 这话对此时的乔建国来说,冲击太大。 他不顾身边同学和老师的阻拦,又是一拳砸在赵强的脸上,然后才猛地回头,看了顾鑫一眼。 什么话都没说。 直接起身,甩开了身边的人,闷头就冲出了教室。 “乔建国!!” 王老师想追出去,又想到教室里还有学生呢,脚步一下停住了。 结果,她刚一停住。 身侧就又有一个身影飞也似的划过。 与此同时,还有一句话留下。 “老师,我去追他!” 王老师急急追出去几步,就只见顾鑫的身影飞快消失在拐角。 就在乔建国闷头往家跑,顾鑫努力追的时候,孙若梦和孙大姐也在乔文斌和金小芝的带领下进了乔家小院。 孙若梦状似羞涩地略微低头。 低垂的眉眼间却有些怅然和失望。 刚刚姜琴的感觉没有错。 她的确是趁着刚才抬眸的瞬间,快速看了眼隔壁。 孙若梦自己都不知道,她答应和乔文斌相亲,有几分是听从了大姐的意思,又有几分是知道乔家和顾家是邻居才答应。 她想看看,要是顾兆亲眼看到自己即将和他的老战友和邻居相亲,他还会不会像那天一样,那么冷漠那么无情。 只是很可惜。 她没看到自己想看的人。 反而是看到了顾兆的妻子和儿女。 在对上对方视线的前一秒,她慌了。 她急急移开了视线。 却在对上了乔文斌带着期盼和欣赏的眼神的那一刻,她倏地福至心灵,意识到她刚刚到底在慌什么。 因为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鬼。 直到亲眼看到了对方带着孩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亲眼看到院子里有还没完工的灶台,亲眼看到院子里晾晒着他们一家的衣服裤子,亲眼看着这充满他们一家生活气息的小院儿。 她才终于清晰地认知到,她喜欢的是一个有妇之夫。 而她竟然还想着从他妻子的手里,把他抢过来。 她可以这么做吗? 她真的能做到吗? 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她在心里不断叩问自己。 第568章 我不许! 就在孙若梦心里不断叩问自己的时候,面前的乔文斌关切问道。 “小孙同志,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孙若梦浑身一震。 对方的眼神越是单纯的关切,她就越是感觉到自己的卑劣。 “我……” 她刚一张嘴,手就被孙大姐给抓住紧了紧。 孙大姐看了眼妹妹,才对乔文斌笑道:“我妹妹这是第一次相亲,还有些紧张,没事,我牵着她,乔营长,你给我们介绍一下这院子吧,我们姐妹俩这还是头一回来家属区呢。” 一听是第一次相亲,乔文斌的眼神更加柔和。 “应该的,应该的。” 他抬脚,领着大伙儿进门。 指了指院子左边一片光秃秃的用石子围起来的地皮:“这是一小片自留地,只是我平时需要出任务,家里就一个孩子,所以暂时没种什么菜,地里只有我儿子出生的时候,给种下的柿子树。” 几个人的视线随着乔文斌的手指,看向了院子角落的柿子树。 跟乔建国一样年岁的柿子树有些歪歪扭扭的,树干上还有用刀刻的从低到高一个个划痕。 四五月的天,柿子树还没开花,枝丫上有零零散散的绿叶。 孙大姐看了眼,又看看乔文斌。 眼珠子一转就开口道:“柿子啊……我家小妹刚好柿子过敏不能吃,她爱吃橘子,你看这……” 话虽然没明说,但言外之意也很明显了。 “这……” 金小芝有些迟疑地看了眼乔文斌。 乔文斌眼里有一丝挣扎,嘴唇嗫嚅了几下。 仿佛要说什么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孙若梦却抿了抿唇,开口了。 “这树都种了这么多年了,事事如意也是个好兆头,我没事的,不用为了我做什么。” 亲妹妹给自己拆台。 孙大姐气得一拉孙若梦的手。 险些把她拉了一个踉跄。 倒惹得乔文斌眼里浮现一抹怜惜来。 开口就道:“等以后,我再在院子里多种几棵橘子树。” 这后半句话的言外之意,顿时叫牵线的金小芝眼里露出笑意来。 自己拉的媒,要是能一次就成,那她成就感可太高了。 当下,刚才孙大姐那突如其来有些言外之意的话,都不算什么了。 她抚掌笑道:“小孙说的是,就按老乔说的,等以后有了老二老三,也给他们种上树,盼着兄弟姊妹几个都跟这种下去的树一样,健康长大。” 这话就更直接了。 孙大姐刚刚被妹妹撅了面子,一时脸色还有些不太好看,勉强扯了扯嘴角。 孙若梦状似羞涩地低下了头。 本来没怎么听懂的乔文斌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被晒得黝黑的皮肤上都出现了一抹几不可见的红晕。 眼神在触及孙若梦的脸颊时,仿佛被烫到一般,飞也似的移开了视线。 指着院子右边转移话题道:“这边是我砌的灶,就是很久没用了,烟囱都堵住了,我这两天有时间就去通一通,以后家里要煮饭蒸馒头也方便。” 孙大姐看了一眼。 这灶就跟那柿子树一样,明显也是乔文斌前头那段婚姻的产物,一看就是有好几个年头了。 当初刚建的时候,估摸着也是冲着实用去的。 通身是用黄泥砌成的,单独看还行,但和隔壁那还没完全建成的灶比起来,就显得不够看了。 刚才那柿子树是为了孩子种的,又有亲妹妹拆台,孙大姐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现在看着这半新不旧的土灶,孙大姐可就有话说了。 “这家里有个灶是方便,不过你这个可有些太旧了,要是能拆了,砌个跟隔壁一样的新的,就更好了。” 这灶总归跟什么孩子的健康成长没什么关系了吧。 孙大姐笑着直视乔文斌,不容他随便糊弄过去。 这要是还没嫁过来,就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 那等真嫁过来,人都是他老乔家的了,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说实话,要是孙大姐一开始就提这个要求。 没准乔文斌还真不一定会同意。 主要是,乔文斌骨子里就不是那种旧的东西还能用,就为了面子好看,非要拆了换新的人。 在他看来,这灶虽然是黄泥砌的,但这几年用下来也没哪里不好。 烟囱堵了,通通不就好了。 实在是没必要浪费钱再砌一个。 但偏偏前面有柿子树的事,又有了孙若梦的柔声解围。 乔文斌一时满心满眼都是孙若梦刚才受委屈了。 又想到对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还是文化人,嫁给自己一个粗人,是自己占便宜了。 顿时挺了挺胸膛,沉声道:“砌!等过几天我弄到了石砖和水泥,我马上就推掉现在这个新建一个,这用不了多久,没准……”他嘴里含糊了几个字,“到时候就能用了。” 他这头表心意的话音刚落。 还没等孙大姐满意的笑容扬起来。 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与此同时。 “我不许你们动我家里的东西!!!” 一声稚嫩却洪亮的声音闯进来。 第569章 哪儿都有他! “建国?!!” 离院门最近的金小芝率先看到闷头跑过来的小孩儿。 吓了一跳。 下意识就伸手拉住了要往里面冲的乔建国。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她看了眼院子里的乔文斌。 不只是金小芝,包括孙大姐,此时也皱着眉,反手把妹妹挡在自己身后。 看着冲进来的小孩儿,眼里满是戒备。 她自己就有个差不多大的儿子,可不会小觑六七岁小男孩儿的杀伤力。 果然,就算是被拉住了,乔建国也跟个暴怒的小狮子似的,憋红了脸在金小芝的怀里使劲挣扎,金小芝一个成年人都险些被他推得一个踉跄。 乔文斌沉着脸:“金主任,你不用拦着他,让他进来。” 金小芝:“老乔……” 乔家院子气氛逐渐僵硬。 而此时,隔壁的顾家屋里。 顾淼躺在婴儿车里,没发现屋里爸妈刚才掐来掐去的“小情趣”。 她看着对面因为一个小孩儿的出现而突变的气氛,再看看一下站起来,满脸紧张的周川。 脑子里灵光一闪。 【等等,周川刚好是在孙若梦自杀后不久因为一次任务受伤,然后申请了转业,现在想想,没准就是因为情伤??】 【周川会和老爹关系冷下来,有可能也是因为他知道孙若梦喜欢老爹?甚至他有没有可能知道,孙若梦的遭遇和阮红霞有关?只是他没有证据?所以无法面对老爹?】 顾淼觉得自己的猜想很有道理。 就算是没有十成十把握,也得有个七八成了吧。 她抬了抬小脑袋,看了眼边上身体躲在门后,眼睛却眼巴巴看着隔壁,仿佛稍有不对,就要冲出去维护孙若梦的周川。 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没想到,这周叔叔看着一副风流公子哥的长相,竟然还是个情圣。】 对文人墨客来说,情圣可能是个夸人的好词。 但对军人来说,可就不太妙了。 顾兆一听闺女这一通心声,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单知道周川喜欢那个小孙护士,但没想到会喜欢到这种地步。 固然周川后来的选择,一部分原因是孙若梦年纪轻轻就背着一身骂名早早离世。 年轻时的初恋对象不仅没能在一起,还天人永隔了,任是谁也没办法轻易走出来。 顾兆也能理解。 现在没了阮红霞,孙若梦还开始相亲了,照理说,孙若梦至少是不会如闺女的心声一样年纪轻轻自杀身亡了。 但谁又能保证,孙若梦嫁给别人,不会影响周川的状态呢? 哪怕是平时训练的时候,状态差都容易受伤。 更何况是在前线战场呢。 这可不是顾兆危言耸听。 哪怕现在新华国成立了,但国家领土还是受到不少邻居和大洋彼岸的一些国家的觊觎。 不说远的。 三年前那场标志着华国海军第一次反侵略海战胜利的战役中,就有十八位战友牺牲,更有多位战友因伤退役转业。 顾兆他们身为军人,享受了人民群众的尊敬,相比较普通人更加优渥的生活条件,以及组织上对家属的优待照顾。 就得做好有一天会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的思想觉悟。 如果是正常战死,那是死得光荣。 但要是因为感情的事情,一时恍惚而受伤甚至去世呢? 要是因为他一时恍惚,而连累了其他战友呢? 更或者,影响整个战局呢? 谁又能时时盯着他? 顾兆就看看周川那样神思恍惚的样子,就忍不住头痛。 他是真不太会处理这种感情纠纷啊!! 想了又想。 “老周,你……” 刚想试探一句,外头就又是一阵急促的跑步声,这一次,却还伴随着自己儿子的声音。 这小子,这会儿不应该在育红班上课? 逃课了?? 顾兆这可就坐不住了,到嘴边的话一下顿住。 下意识透过窗户向隔壁看去。 果然是顾一宝跑来了。 就见他满头大汗脸都被晒得通红。 手扒拉着门沿,大声道:“是我们育红班里一个同学说了这件事,乔建国才知道的。” 话里话外,都是在维护乔建国。 姜琴瞧见顾一宝出现在隔壁院门口。 直接眼皮一跳。 臭小子!! 怎么哪儿都有他! 要放在平时,顾一宝和乔建国关系亲近,姜琴也乐见其成,毕竟两家是邻居,还是同岁,往后一起上下学。 尤其是,乔建国还不是个皮小子,又比顾一宝大了一岁,刚好能管着他。 多好。 但这会儿,摆明了这乔建国是不知道亲爹要相亲,给他找个后妈的事儿。 之前她只觉得乔建国性格端方,做事一板一眼,哪怕被同班同学当面说要换班长,他也不生气,更没对和自己有竞争关系的顾一宝有任何负面情绪。 这还是她头一次看他情绪这么激烈的样子,那看着亲爹的眼睛里都仿佛有两把火,跟一头憋着火气的小狮子一样。 而他瞪着的亲爹乔文斌更是眸色深沉,虽然没多说什么话,却也摆明了不是什么脾气软和的性子。 这父子俩针尖对麦芒,眼瞅着要吵起来。 这种家务事,不管是姜琴还是顾一宝,都是外人,最好别掺和进去。 她看了眼隔壁几个人的表情,赶紧趁着隔壁还没真吵起来,快步跑过去一把拉住了他。 “顾一宝,你怎么在这里,快,跟我回去。” 姜琴突然插进来,不光是吸引了顾一宝的注意力,同时也阴差阳错解了乔家父子俩之间对峙的僵硬局面。 金小芝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媒是她做的。 要是成了自然是千好万好。 但要是没成,还是因为孩子提前不知道,所以没成,那她夹在中间也实在是尴尬。 如今看到姜琴,她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惊喜的笑容来。 “呀,妹子,原来你住这里,我还说办完了手头的事就去找你来着,结果这两天一直不得空。” 姜琴自然也早早认出了对方,顺着她的意思,对她笑着点了点头。 “没事,正事要紧,大姐忙完了来,我都欢迎。” 然后又拉了拉儿子。 顾一宝就算是心里为了兄弟义气,不想把乔建国一个人留下,但他力气再大,也没办法和亲妈硬顶。 到底还是噘着嘴,被姜琴给拉回了家。 只是人回家了,门却没关上。 不为了别的,完全是屋里的周川扒拉着门框,眼睛直直盯着隔壁的孙若梦,不肯进屋。 姜琴本来还想劝几句。 还没等她开口,周川就先一步道:“嫂子,你说老乔家这情况,这相看八成是成不了了吧?” 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期望。 姜琴都被他这低姿态弄得一时说不出什么硬话来。 叹了口气刚要说话呢。 隔壁就刚好传来金小芝的声音:“孙家妹子,你看这情况,要不我送你们先去坐船?” 言外之意,就是先暂时不相看了。 周川的眼里瞬间一亮。 带着满满期待看过去。 在他看来,这相看也不过就是刚开始不久,小孙护士也就刚刚见了乔文斌一面,都没多说上几句话,更遑论有什么感情。 老乔长得那老黑牛的样子,也不像是会被小孙护士一见钟情的样子。 如今还明摆着,有个孩子的障碍在这里。 小孙护士这么聪明,肯定知道及时止损吧! 周川甚至脚都往前踏了一步,只等孙若梦一句话出来,他就出去,制造一出偶遇,主动送她去码头! 然后,他心里美美计划好,孙若梦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一般顺势提出离开。 反而柔声开口:“没事,这毕竟是两个家庭的大事,本来也不该瞒着孩子,要不,咱们进屋说吧。” 言外之意,却是半点没有因为乔建国而中断相看的意思。 反而言语间,还有几分相中了乔文斌,愿意和乔建国好好相处的意思。 这话让隔着门的周川脸色一变的同时,也叫本来还沉着脸的乔文斌心里一松。 第570章 就是练少了 孙若梦越是如水一般温柔得体。 就越显得还瞪着亲爹的乔建国不懂事。 乔文斌忍不住瞪了眼还鼓着脸一脸不服气的儿子。 孙若梦却道:“他还是个孩子,乔营长不提前跟他说,让建国从别人那里听到了,他肯定要生气,怎么还瞪他。” 一番话说得既通情达理,言语间又不失亲近,乔文斌都一怔。 她又走到气呼呼的乔建国跟前,蹲下来,保持跟他齐平,甚至还要矮一些的角度,牵住了他的手。 她第一次牵的时候,直接被乔建国甩开了手。 “乔建国!”乔文斌皱眉,在后头叫了一声儿子的全名。 孙若梦却没起身,只是扭头,对乔文斌道:“你别冲孩子发火。” 说完,回过头来,眼神平和地看着憋红了脸的乔建国。 “建国,阿姨今天的确是来跟你爸爸相亲的。” 在场谁都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跟孩子说这件事,一时连金小芝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这会儿大部分人的观念都是家里的大事是不用跟家里小孩子说的。 小孩子只需要等家里大人做好了决定,通知他们就可以。 不少父母甚至连通知这道流程都不走。 像乔文斌之前说的,等相看成了,再跟孩子说,是如今最普遍最常见的处理方式。 乔建国也惊到了。 本来还撇过脸,坚决不看孙若梦的脸都转过来了。 孙若梦就好像没看到大家的反应一样。 语气柔和又淡定:“阿姨和你爸爸今天只是相亲,能不能成还要看之后相处怎么样,不过就算是阿姨真的跟你爸爸结婚了,你也还是你爸爸的孩子,这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 阿姨选择跟你直说,是相信已经七岁的乔建国是个大孩子了,能理解阿姨说的话对不对?” 说话间,她又一次握住了乔建国的手。 这一次,乔建国只是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眸,没有再挣脱。 孙若梦笑了笑,继续道:“那咱们先进屋去好不好?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我刚好也有些问题想要问问你和你爸爸,我们彼此坦诚对话。”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态度跟乔建国说话。 就像是完全是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平等沟通的大人一样。 乔建国就算是心里还有些别扭,这会儿也不好意思发作了。 尤其是…… 他悄悄抬起眼眸来,偷偷看了眼面前的这个阿姨。 其实他见过这个阿姨。 前两年他不舒服,去卫生所打针的时候,他看到过这个阿姨照顾一个生病的小孩儿,全程都特别温柔,还把那个小孩儿抱在怀里哄,摸着他的头说好乖。 当时乔建国还因为自己生病,爸爸却不能陪自己而心里难受。 看到这一幕,还以为那个阿姨是生病小孩儿的妈妈。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小孩儿的妈妈,是卫生所的护士,是住院部那边安排来急诊帮忙的。 当时,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个期盼。 他想让那个护士阿姨来给他打针,然后再抱抱他,摸摸他的头,夸他好乖。 但很可惜。 最后来给他打针的是一个高大的医生叔叔,一针扎到他屁股蛋子上,疼得他眼前一黑,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子汉的尊严,“嗷”地一声哭出来。 他也就这么忘了那个护士阿姨的事情。 直到今天。 他才意识到,他没有忘掉。 乔建国刚生下来,妈妈就去世了,唯一留存在世上,能让他知道妈妈长相的就只有他爸妈结婚证上的黑白照片。 小小的,只有他几个指甲盖那么大。 妈妈在里面扎着两条麻花辫,脸雪白雪白,笑的时候还露出了一点小虎牙。 他爸把那张照片压在卧室书桌的玻璃下面。 乔建国每次想妈妈了,就会去拿出来看一看再摸一摸。 就好像妈妈还在自己身边一样。 但再怎么看照片,再怎么把妈妈的长相记在心里,那毕竟不是一个真人。 没办法抱他,摸摸他的头,也没办法跟他说话,夸他好乖。 但这个阿姨…… 乔建国抿了抿唇,又垂下睫毛。 她会握着自己的手,她还会夸他是个大孩子…… 孙若梦感受着手心的柔软触感,心里知道,这孩子的态度是软了。 果不其然。 虽然孩子没明说,但她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的时候,也没有感受到什么挣扎的力道。 连孙大姐都没想到,自己妹妹这么会安抚小孩儿。 既然小妹都表态了,她勉为其难对着乔文斌道:“既然我妹妹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暂时先进屋吧。” 作为介绍人的金小芝瞧着这一幕,也是长舒了口气。 她都没想到,小孙护士没生养过,竟然这么会照顾小孩儿。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很正常。 小孙护士在卫生所的口碑就很好,当初卫生所护理主任介绍她的时候,也说她是卫生所病人们最喜欢的护士,耐心体贴,从没见她发火。 连那些脾气最难缠的病人,小孙护士都能搞定。 更何况,只是一个小孩儿。 不同立场的几方人都满意,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等一行人进了屋。 两方人坐下来,真的开始你问我答起来。 甚至,孙若梦还没忘记刚才自己说的话,主动问乔建国:“如果阿姨要嫁给你爸爸,当你的后妈,你愿意吗?” 乔建国还真就认真想了想。 反问她:“阿姨要是当我后妈,以后有了弟弟妹妹,会对我和他们一样吗?” 谁都没料到,这孩子会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尤其是在两个人都只是第一次相看的情况下。 乔文斌都有些尴尬地快速看了眼孙若梦。 “建国……” 他拦了声。 孙若梦却摇摇头:“没事,有什么问题本来就该在婚前说清楚,这是对大家负责。” 然后想了想。 “阿姨现在也不知道,毕竟我没结过婚也没生养过孩子,但我觉得,如果是我嫁给你爸爸,那以我的处事原则,就算是做不到完全一样,也会努力做到一碗水端平。也有可能,我会晚几年,等你再长大一点,再要孩子。” “小梦!”孙大姐听到妹妹这话都坐不住了。 她会愿意给小妹介绍给人当后妈,就是想着孙若梦年轻,身体素质也好,嫁过去后,赶紧趁着新婚,男人还热乎着,多生几个娃。 就算是前头那个还留下了一个儿子。 这长年累月下来,男人会偏向哪边,不是一目了然嘛! 在她看来,这当人后妈,最怕的就是没自己的孩子,等老了要看继子的眼色过日子。 不赶紧趁着新婚和男人多生几个,还等几年! 等年纪大了,想生都不好生了! 孙若梦这话在孙大姐听来,完全就是小姑娘家家没经验,说这些异想天开,不光对自己没好处还容易把自己架在那里下不来台的话。 只是一样的话,听在孙大姐耳朵里和乔家父子俩耳朵里,就是两种完全相反的反应了。 如果说,之前乔文斌对孙若梦还只是停留在有些好感的阶段。 孙若梦年轻漂亮,还是卫生所的护士,正儿八经的好单位,脾气瞧着也温柔,哪个男人见了不喜欢。 那现在看着这一幕,乔文斌都不由得心头一动。 他毕竟不是头婚的小年轻了,二婚对象的选择,当然不可能只想着自己喜不喜欢,而更多要考虑到和孩子能不能相处得好。 他没想到,孙若梦竟然能和儿子相处得这么好。 甚至还愿意为了继子,晚几年生孩子。 多好的女人啊! 他脑子里甚至都开始畅想,自己和孙若梦结婚后,一家三口过日子的样子了。 乔建国也不由一怔。 这个后妈,跟家属院里那些人说的后妈,一点都不一样…… 孙若梦看着小孩儿的表情,却没有再进一步表态什么,转而看向了乔文斌。 “我也有些问题想问问你……” 对小孩,孙大姐不好说什么。 一听小妹要问乔文斌问题了,孙大姐瞬间坐直了身体,盯着乔文斌的目光炯炯。 这头一行人在屋里你问我答。 那头,眼瞧着隔壁院子里的人进屋去了,周川那叫一个望眼欲穿啊。 眼睛都恨不得长到隔壁去。 把顾一宝从隔壁拎回来的姜琴嘴巴张开又合上。 最终还是顾兆看不过去了,站出来,一把扯过周川的手臂就往外走。 周川急了。 脑袋不住往后看。 又不敢大声嚷嚷,让隔壁听见。 只用一种压低的音量挣扎道:“老顾,你这是干什么?快放开我,我再听听!” 顾兆板着脸,脚下的速度丝毫不受影响。 他感觉自己之前那些犹豫都是瞎想。 再让周川在这里各种矫情下去,别说是他自己了,他都怕影响自己媳妇儿和孩子的心理健康。 想那么多干嘛。 叫他说,能想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东西,那就是没练够,没练累。 等去训练场,他带着周川好好操练一番,累到腿软没力气,累到脑子一片空白,累到脑袋沾到枕头就睡过去,自然就没空想那么多了。 他打定主意。 看着姜琴满是担忧的眼神,眼底一软。 “我带他去营里练练,晚上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和孩子们不用等我。” 叮嘱完媳妇儿,回头对着周川,直接脸一沉。 “老实点!” 周川手臂被顾兆钳制着,稍微一挣扎, 就疼得浑身冒冷汗。 嘴里哀哀低声叫着。 虽然叫得惨了点,好歹没刚才那副愁云惨淡,为爱痴狂的矫情模样了。 姜琴本来还在想,就周川刚才那样子,还能操练吗? 主要是,那样的周川让她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的自己了。 但现在一看这样,顿时提起的心就放了回去。 第571章 对比咱爸 顾兆拎着周川出去,经过隔壁乔家门口的时候,周川仿佛还没放弃似的,试图拿手去勾门框。 顾兆脸上不显,手底下的力道默默加重。 “嗷——唔!” 周川下意识的痛呼被他咽了回去。 只是,五官一瞬间的扭曲还是表明了刚才顾兆在他肩胛骨的位置按下去的那一下有多不手软。 眼见着离乔家小院儿已经好几米远了,周川的脑袋也耷拉下来,理智终于回笼,顶着一路上经过的人异样诧异的眼神,周川脚趾抠地。 “老顾老顾,行行行,我跟你走还不行嘛,你先松开我,松开我,这被人看到我都没脸见人了……” 对此,顾兆呵呵一笑。 现在知道自己丢脸了? 要是再这么失魂落魄下去,这次丢的是脸。 下次丢的就是命。 想着,顾兆脚底下的速度都默默加快,把哀嚎的周川硬是拖进了训练场。 练吧。 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训练或许不能让周川压抑住感情,但至少能帮他在战场上活下来。 与此同时的乔家屋里的几个人也都听到了外头仿佛有什么人的声音划过。 但此时,谁都没心思去管这件事。 孙大姐瞪大了眼睛看着妹妹:“小妹,你说什么呢!” 太过惊讶,以至于都有些破音了。 但此时,屋里其他人也都没心思去关注这一点了。 连金小芝都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又微微皱眉。 眼里有些不赞同。 “小孙同志,你跟乔文斌同志还是第一次见,可以多相处相处,也能多多了解对方……” 孙若梦丝毫不受影响:“姐,这是我的人生大事,就让我自己做主吧。” 说完,眼眸弯弯,看着乔文斌。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很奇妙,我挺喜欢乔文斌同志的,乔文斌同志,你呢?你觉得我怎么样?” 孙若梦的直接坦荡,让乔文斌一惊的同时,心跳也快了几分。 喉间发紧。 人家姑娘都能这么主动了,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能退缩。 更何况,孙若梦的个人条件是真的很不错。 他想都不想。 “我……咳咳……”开口太着急,还被口水给呛到了,乔文斌一时有些尴尬,三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少见地露出几分赧意,挠了挠头,“我当然愿意!” 完全是被孙若梦牵着鼻子走的样子。 本来还觉得今天就定下来,是不是有些太仓促的金小芝都没什么话好说了。 这明摆着是相亲双方都乐意,用得着她一个外人在这里说三道四的。 想明白这一点,金小芝缓缓呼出一口气。 然后没好气地瞪了眼乔文斌:“愿意什么愿意,人家小孙同志是问你觉得她怎么样?你回一个愿意,是什么意思。” 吐槽了一句,到底还是说回正题。 “既然你们双方都觉得可以定下来,我这个当媒人的当然乐见其成。那就约个时间,老乔带着孩子去小孙家见见长辈,也给家里去个信,两方长辈都没什么问题,就打个结婚申请,这事儿就算是定下来了。” 金小芝不仅是媒人,妇联主任,同时还是师长夫人。 她的话不管是对乔文斌还是对孙若梦,分量都不轻。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两个人就下意识长舒一口气,然后意识到对方的反应,又对视了一眼,齐齐笑了出来。 得。 这还说什么呢。 金小芝在心里摇摇头。 又看了眼一边看看爸爸又看看孙若梦的乔建国。 小孩儿很显然明白此时大人们在说什么,表情有几分严肃,但看着孙若梦的时候,眼底却有十分明显的期盼和一丝细微的依恋。 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叫金小芝看着都忍不住心里一酸。 只盼着小孙真能如她所说,尽量一碗水端平吧。 “既然事情定下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金小芝提出告辞。 乔文斌还是很有眼色的。 赶紧提出:“我送你们。” 孙若梦却道:“我们不着急,先送建国去育红班吧,别耽误了孩子学习。” 说着,还主动牵起了乔建国的手。 明显是要一起送孩子去育红班的意思了。 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反正她这面上姿态做的,连金小芝都不得不赞她一句。 更别说是本来就对她有好感的乔文斌了。 尤其是,乔文斌想到,她和自己一起去送孩子去育红班,这一路上会被多少人看见。 如果说之前孙若梦还能有反悔的机会,那有这么一出,可就真连最后一点余地都没了。 这得有多中意他才能这么主动坚定啊! 他可不能辜负对方。 乔文斌一颗心都满满当当的。 已经开始盘算,自己下次去见孙家长辈要带什么礼物了。 一行人出门的时候,孙若梦和乔文斌一左一右牵着孩子的手,要是个不认识的人来看,恐怕都会以为这就是一家三口了。 金小芝看了,还有些欣慰,毕竟是自己拉的媒。 但孙大姐就只有满心的无奈和无力了。 她都搞不懂了。 来的路上明明妹妹也没这么积极主动啊。 尤其是上了船以后,情绪更是一落千丈。 要不是她出门选衣服的时候还耽搁了点时间,孙大姐都险些以为妹妹是不愿意和人家相看的。 在船上,她劝人的话说了一箩筐,也没见小妹的情绪有多少起伏。 甚至一直到进了家属区,孙大姐一见到乔文斌,她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下。 这黑黑壮壮跟头熊一样,可不像是小妹会喜欢的长相啊。 之后,小妹抬头看了眼对方之后的反应也的确如她所想的一般。 虽然小妹没说什么话,甚至还对着对方笑了笑。 但孙若梦毕竟都算是孙大姐一手带大的,哪怕是没说话,但光是情绪上的起伏,孙大姐还是能感觉到的。 见到人的瞬间,孙若梦情绪一下子就低沉下去了。 孙大姐感觉到了,饶是她看着乔文斌那体格,那腰,还是挺满意的,但到底还是妹妹的心意最重要,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已经开始琢磨起别的相看人选了。 但她没想到,不过就是乔文斌上来关心了一句。 妹妹的情绪突然就一个大转变。 不光不低迷了。 甚至还比之前更加主动了。 主动得她都摸不着头脑。 就是一句“身体怎么样”,有重要到能推翻小妹二十年的审美吗? 孙大姐就这么看着小妹把人孩子送进育红班,又跟育红班的老师像模像样地聊了几句,就跟她已经嫁给了乔文斌,成为了乔建国的后妈一样。 那态度,看得孙大姐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小妹的态度这么积极主动,让她想挑乔文斌几句刺,都感觉自己是那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孙大姐一直忍到姐妹俩被送上船,船开动了,才终于忍不住,拉着孙若梦急道:“小妹,你到底怎么想的?” 孙若梦笑得若无其事:“大姐,乔文斌不是你给我介绍的吗?我现在答应跟人定下来,你怎么还不高兴了。” 孙大姐皱眉:“我不是不高兴,是觉得你太着急了,才见了一面而已……” “大姐,好对象人人都抢着。”孙若梦把手放在了大姐手背上安抚她,“我是真觉得他还不错。” 她慢条斯理却逻辑十分清晰:“你进门也瞧见了,乔家虽说没有女主人,也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了,但从院子到屋里一切摆设都井井有条。 而且看乔文斌的熟悉程度,就算是在我们上门之前,有别人帮着收拾,他自己平时肯定干的家务活也不少,至少绝对不是那种酱油瓶到了都不扶一下的男人。” 听到最后一句,孙大姐紧蹙的眉心都不由的松快了一些。 原因无他。 不管是孙父,还是孙大姐的丈夫,亦或是孙大姐的公爹,都是孙若梦口中那种,家里酱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男人。 别说是酱油瓶了。 要是家里没个女人在屁股后头跟着收拾。 他们自己吃完的饭碗甚至能在水池里放几天,放到长虫都不带碰一下的。 孙大姐小的时候还会被什么“君子远庖厨”之类的话糊弄。 等长大结婚了,才终于明白,她妈一直脾气不好到底是为什么。 碰上这种男人,要是还得憋着不发火,日子都过不下去了。 孙若梦又继续道:“你再看乔建国那孩子,再生气也没骂人更没踹人打人,可见他爸平时管他也严格,这对父子俩再怎么锋尖对麦芒,当爹的也没动手打人,这可比咱爹好多了。” 孙若梦一而再再而三地拿亲爹出来对比。 孙大姐听到最后都有些哭笑不得。 “你这话要是被咱爸妈听到,准得说你几句。” 孙若梦不以为意:“咱爸就是那样的人,也就妈还忍着当看不到。” 虽然这么说,孙大姐到底也算是看明白了。 妹妹这是打定主意了。 哪怕这相亲对象是自己主动牵线搭桥介绍的,条件也属实是不错。 但真的意识到要把妹妹嫁出去了,孙大姐还是不免眉眼间流露出些许怅然来。 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 孙若梦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海鸥和水塔,眼中却没了刚才的坚决,反而流露出一丝迷茫来。 第572章 金主任上门 孙若梦没告诉姐姐的是。 刚才说的那些,虽然的确是孙若梦会相中乔文斌的理由之一。 但却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她会这么急切地把她和乔文斌的事情定下来,就是不想再给自己后悔的余地。 很多事情,钻牛角尖的时候,可以一叶障目,欺骗自己。 一旦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卑劣。 就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但就连孙若梦自己都不能确定,这种清醒会持续多久。 或许,下一次再见到顾兆,她又会为他心动,再一次钻牛角尖。 不如趁现在,自己亲自把后路给断了。 孙若梦的手紧紧掐着掌心,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我不后悔! 我不后悔! 另一边,送别了孙家姐妹俩的金小芝可算是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往常也没少给人做媒。 也没这次感觉那么奇怪。 明明孙若梦表现得挺积极的,但金小芝就是有种隐隐的危机感,让她全程都没办法放松下来。 总感觉这件事随时都会反转似的。 一直到孙若梦和乔文斌约定好了上门时间,孙家姐妹都上船离开了,连乔文斌都跟她说了声回营里了。 一切都很正常,半点没有意外。 她紧绷的神经才算是放松下来。 回家属区的路上,她回想起自己刚刚的担忧,都忍不住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难不成这是年纪大了?精力不足了? 连这种事情上都容易多想? 这么想着,往家属区走的脚步都快了一些。 此时的顾家。 虽然还有些担心周川,但不得不说,有了顾兆挡在前面,姜琴还是安心了不少。 刚准备回屋去把刚刚脑子里想到的一个细节记录下来,一回头,就看到了屋里眼珠子咕噜噜转,还偷偷去摸饼干的顾一宝。 顿时脑子里再也顾不得别人了。 “顾一宝!” 手都要摸到饼干的顾一宝浑身一震。 完蛋。 被叫全名了。 妈妈肯定很生气!! 顾一宝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饼干,到底还是咽了口口水,收回了手。 回头对着妈妈嘿嘿一笑。 “妈妈……” 姜琴眯着眼看儿子,满脸黑线。 “别以为撒娇能混过去,今天是不是逃课了??” 本来还以为妈妈要说他偷拿饼干的顾一宝瞬间满血复活。 梗着脖子:“我这是关爱同学!而且我出来是跟老师请过假的!” 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批假条呢?” 姜琴直接对儿子伸手。 顾一宝懵了。 “什么批假条?还有这东西???” 姜琴的眼睛瞬间眯起来。 顾一宝脑子里的弦瞬间绷紧。 意识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飞快蹿出去,绕过了沙发直冲出门。 一边跑一边喊:“妈妈我去上学了!!不用送!!” 最后半句话甚至都还飘在空中呢,人就已经跑没影了。 偏偏他跑得快,竟然还没耽误他从橱柜里拿走了两块饼干! 姜琴看着晃荡的柜门,再看看跟火烧屁股一样跑出去的儿子。 简直是哭笑不得。 但人跑都跑了,也不可能再去把人追回来。 摇摇头,她去把橱柜门关上。 刚要回屋去,院门又被敲响了。 姜琴还想着是谁呢,一回头,还楞了一下。 “……金主任?” 第573章 找上门的工作都不要 “怎么会?!”姜琴赶紧笑着让人进来,“我只是没想到金主任今天会来。” 她总不能跟人说,其实之前金主任在供销社说的话,她根本就没怎么当真吧。 不过说实话,像是这种“有空我去找你”之类的话,难道不就是成年人交际应酬的套话吗? 包括不久前在乔家院子,金主任拉着自己又说要来找她,姜琴也以为是客气话呢。 就当时乔家院子里那气氛,金主任随口说一句想要岔开话题,也能理解。 金小芝是什么人。 干妇联工作这么多年,姜琴心里想什么,她还是能看明白的。 顿时失笑:“我还真是有正事来找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跟着姜琴进屋。 刚才在乔家院子认出隔壁是顾家的时候,她就抽空瞅了一眼顾家的院子。 但那时候毕竟还有正事。 所以也就是简单看了眼。 但哪怕就那么简单看了眼,她能看出来,这顾家小院儿被打理得多好。 如今进来仔细一看,心里更加觉得好。 照理来说,隔壁乔家父子俩的院子已经住了小十年了,但可能是家里没个女人,哪怕一切生活设施一应俱全,也总给人一种冷清凋敝的感觉。 反倒是这顾家小院儿。 哪怕人才住进来没几天。 但院子里晒着洗干净的衣服裤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洗衣皂的味道。 院子一角,土灶已经砌了一大半,看着再干一天也就能完成了。 另一个角落里,地基也才刚挖好。 金小芝来之前已经听说了,这地基是留着要建洗澡间和厕所的。 啧啧啧。 来之前,金小芝还听人说,这顾营长得有多疼媳妇儿,才能想得这么周到。 她倒觉得,顾营长疼媳妇儿是真的。 但两口子之间的事情,绝对不是一个人想着就能干成的事儿。 远的不说,就说这秦连峰秦指导员。 他疼媳妇儿那是整个家属区的人都知道的事儿。 但又怎么样呢。 他媳妇儿照样对他不冷不热。 听说就前几天,秦指导员还大半夜从家里跑出去,一个人在宿舍睡了一宿。 这要是一直这么下去,往后她们妇联的重点关注对象又得增加一对。 正想着,耳边传来姜琴柔和的声音。 “金主任,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金小芝笑着应了声,晃晃脑袋把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先放放。 转头一看屋里,她眼睛更亮了。 她是妇联主任,这些年来,为了调解家庭纠纷,这家属区里大半军属的家里她都进出过不止一次。 别看家属院大,还分成了平房和楼房,但各家各户的房间布局其实都差不多。 无非是这家条件好一点,那家具电器就多一点。 这年头也不讲究什么藏富,家家户户工资都是透明的。 要是攒了钱买了什么缝纫机电风扇收音机之类的,都会放在客厅,恨不得让来往的客人都能看到。 或者是谁家军属手艺好一点,会多做几条用来挡灰装饰的布条子,盖在沙发上,桌子上,柜子上,屋子整体看起来就多了一点色彩。 这家条件一般,军属觉得早晚要转业到地方,也没心思装饰的,那屋里就空一点,看起来会有些灰扑扑。 但顾家这房子,明明也没比别人家多什么奢侈的家具电器,甚至连收音机缝纫机都没有,就是硬生生让金小芝一进屋,之前紧绷的神经都下意识放松下来。 要不是姜琴端了杯茶水过来,她的背都要靠到沙发靠背上去了。 端起水喝了一口,金小芝看着面前脸上带笑的姜琴,都不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可真是实打实温柔乡啊…… 就这老婆,她要是个男人,她也得疼着爱着捧在手心里。 顾营长要是对着这样的媳妇儿,还能跟之前一样冷冰冰的,那金小芝都得怀疑一下,他还是不是男人了。 想到这里,金小芝倒是更对心里的计划更有信心了。 她坐得离姜琴更近了一点,拉着姜琴的手:“小姜妹子,我来是有个事儿问问你,妇联要招个办事员,你愿不愿意来?” 金小芝问的是“愿不愿意”,但她其实根本不觉得,姜琴会不愿意。 多好的工作机会呢。 还是坐办公室的岗位。 也就是现在招工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一旦传出去,金小芝自信,来明里暗里打听的人绝对不会比那争取小学老师岗位的人少。 但姜琴想了想,却还是摇头。 “你不愿意啊?”金小芝惊了。 姜琴有些抱歉:“金主任,谢谢您照顾我,但我两个孩子还小,离不得大人照顾……” 金主任没当回事:“嗐,这有什么,你把孩子带到办公室去啊,大家还能帮着带,一点不耽误。” 妇联的工作说忙也忙,但不忙的时候,真就是大家伙儿窝在办公室里打毛线聊闲话。 办公室里大部分都是女同志,所以也没人抽烟什么的,不少干部都会把孩子带到办公室来。 只要管好了自家孩子,谁也不会说什么闲话。 姜琴都没想到这一点,一时还有些哑然。 金小芝:“你还有什么顾虑,没事,都说出来,我本来就是妇联的,妇女同志有困难,妇联来帮忙。” 姜琴:“……” 对着金小芝认真的眼神,她实在是不愿意说谎敷衍人家。 想了想,到底还是起身。 “其实我本来是想着给报社投稿,投稿通过就有稿费,这样我既能挣钱,还能在家照顾孩子。” 投稿?稿费? 这可就触及金小芝的认知盲区了。 “这写文章不是……” 金小芝话没说完。 但姜琴也知道她的意思。 “现在不比以前了,就这个月,我婆家生产队里一个小姑娘给报社写个篇文章,就拿到六块钱稿费,我之前也成功发表过几篇文章,这才想着试试看投稿长篇小说。” 姜琴这话七分真三分假。 泾阳县日报的确给稿费了。 但并不是全国都如此。 稿费正式过明路还要等到十月份的官方文件发布。 现在也只是隔壁地区放开了限制。 甚至哪怕是有正式红头文件下来了,到全国各地都能知道并且贯彻下去,还得有一段时间。 没办法,国家太大了,从交通到信息交流都不便捷。 但还好,她准备投稿的《儿童文学》编辑部设置在京市,那是全国信息最发达,也是最先感知到政策变化的城市。 《儿童文学》会在八月复刊,现在是五月份,刚好她还能有点时间精修一下自己的作品。 姜琴说的这些,都不是金小芝日常会关注的领域。 再加上她常年在岛上待着。 就算是听收音机看报纸,她关注的也更多是关于妇联方面和国家政策大方向上的内容。 对于外头的稿费变化还真是不了解。 姜琴这么说,金小芝就这么信了。 主要是,金小芝觉得,姜琴也没必要拿这种事骗她啊。 怎么,是嫌工作烫手啊? 但信归信。 金小芝对没办法把姜琴招进妇联工作还是挺可惜的。 她是真心觉得,姜琴适合在妇联干。 “我这常年在岛上,外面的新鲜事儿都知道的少了,不比你们。但这稿费的事儿,我琢磨着,是得编辑部选中刊登了才有的吧?” 金小芝微微皱眉,“不是我要泼冷水,但要是没选中,岂不就是白写了?” 姜琴当然知道,这话不是在故意给她泼冷水。 她想了想,起身去卧室里拿了一沓信纸出来。 “刚好说到这事儿了,金主任,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看看我这写得怎么样?也给我心里兜个底。” 姜琴话说得很谦虚。 以至于金小芝接过稿件的时候,心里一开始其实也没多重视。 受到前几年政策和时局的影响,金小芝本心里对写文章挣稿费这件事其实就觉得不太靠谱。 听着就不如进单位稳妥。 再加上金小芝平时在妇联,看的都是各种红头文件和档案文书,饶是金小芝是个工作负责的,看多了也觉得头疼。 这会儿接过稿件,也完全是出于对姜琴的关心,想着好歹自己比人家大一点,万一要是这文章里有什么不能写的,也能给人提前指出来,不至于闹出事被人举报了。 金小芝还在心里提醒自己呢。 就算是不爱看,也别流露出来,得肯定人家年轻同志的努力,不能一个劲泼冷水,也得鼓励鼓励对方。 想是这么想的。 但等到真看起来,金小芝就完全忘了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看第一页的时候,她还是单手拿着稿纸,随时准备看困了就喝点水清醒一下。 等翻一页,她整个人都坐直了,双手都拿着稿纸,一会儿皱起眉头一会儿又勾起嘴角,显然已经完全被故事吸引。 看到一半,甚至还从兜里掏出个眼镜来,看得别提多认真了。 姜琴也没打扰她。 在她看稿件的时候,自己就去把两个孩子的奶给喂了。 喂完又摸了摸俩孩子的尿布。 刚想着要不要顺便再切点水果呢,就听客厅里金主任的声音响起。 “妹子,这后面呢?乐乐的小舅妈真要离婚啊?” 姜琴出去,就见金主任手里还攥着稿纸,坐在沙发上,也不耽误她探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她问。 这模样就跟当初她婆婆看了开头没有结尾的时候一模一样。 姜琴一下笑了。 “我也不知道。” 金小芝:“你也不知道?” 姜琴把稿件收好,解释道:“我就写了这么多,还没想好后面剧情该怎么发展。” 一听连姜琴这个作者都不知道,金小芝瞬间有些失望的“啊”了一声。 但好在她很快就反应过来,姜琴让她帮忙看的目的。 想到自己之前的想法,金小芝还有些不好意思。 她也丝毫不避讳自己原本的想法。 “我本来还想着要帮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不能写的东西,结果我看的时候完全沉浸到姜乐乐的故事里,根本就注意不到那些细枝末节。” 姜琴:“那说明我这故事还算是能吸引人的吧?” 金小芝抚掌道:“谁要说不好看,那就是那个人没品味,跟你没关系!” 又问她:“你这文章准备投稿到什么报社啊?” 姜琴摇头:“不是报社,是准备投稿给《儿童文学》刊物。” 金小芝恍惚觉得这个刊物名字好像自己听过。 姜琴补充了一句:“是六十年代初创办的儿童文学期刊,现在已经停刊了,但估摸着快要复刊了。” 她也没说具体复刊的时间。 金小芝也没多问。 文学期刊会因为什么停刊,双方心里都清楚,也没必要多问。 至于姜琴为什么会知道即将复刊。 金小芝倒也没觉得奇怪。 心里估摸着这要么是她家里有认识的人跟这个刊物有关,要么是她自己所在的作家圈子里传出来的消息。 这也很正常。 她们妇联内部不也有人会提前知道一些上头关于妇联相关的政策调整。 这人脉圈子的事儿,到哪儿都一样。 只是这么一想,金小芝大概就知道了,姜琴这文章投稿的成功率估摸着挺高的。 可惜了。 她是真心觉得姜琴这性子,挺适合干她们妇联这工作的。 本来都打算放弃了。 刚要放下稿子,金小芝脑子里突地灵光一闪,一下抓住了姜琴要整理稿件的手。 “小姜,你这字写得不错啊。” 姜琴一愣。 金小芝一拍掌:“办事员你没精力干,那宣传口临时岗呢?” 第574章 画板报 姜琴一愣。 金小芝飞快解释道:“就是画板报!” 姜琴“啊”了一声:“我没画过……” “哪个刚开始干工作的人是有经验的呀。”金小芝没把这句话当回事,“能写会画的军属本来也不好找,妇联本来的宣传口干部就是兼任的,偏偏最近还怀孕了,怀相不太好,最近都在家休养保胎不能上班。” “但咱们妇联的宣传板报是一周一换,至少一旬也得换一次,不少涉及妇联相关的方针政策都需要写在板报上,还有一些榜样事迹和典型案例,也需要写出来。 就最近都是咱们办事员顶上,但办事员能写粉笔字,但不会画画,所以外人瞧着还以为咱们板报一个月没换了。” 金小芝是真心实意想要让姜琴来妇联,所以解释得也格外详细。 “你要是来干这个宣传口的工作,也就是每七到十天来上一次班,一次大概需要半天到一天时间,画完了工作就结束,拿的是临时工每个月18块钱的工资加补助,你要是嫌弃工资不高就当我没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姜琴还能说什么。 更何况,姜琴想想,还真觉得,这份工作挺适合自己的。 不需要每天坐班,所以不会影响自己写文章和照顾孩子。 板报内容需要更新跟妇联相关的最新的方针政策,也有助于她了解葫芦岛外面的情况。 她可不想落得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情况。 再者,她这段时间写文章也算是明白了自己的缺点在哪里。 她本来就计划好要经常出门去观察人事物,去妇联,不仅能达成这个目的,而且妇联的优秀事迹没准也能给她带来写作灵感。 一举数得。 各种角度都考虑清楚了,迎着金主任坦诚认真的眼神,姜琴长舒了口气。 “好,那我就厚脸皮,先试试,要是不行,我也不舔着脸拿这工资。” 金小芝一下笑开了。 “怎么不行!我看就行!”她半点没有拖延的意思,“既然说定了,那明天就来办入职手续,然后把这段时间的报纸文件都看看,争取先把这周的板报给出了!” 姜琴都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主任,你这是有备而来啊。” 话是这么说,但姜琴还是认真跟金主任道谢。 家属区的每一个工作岗位都很抢手,她才来了几天,对这一点就已经深有体会。 一个妇联的工作岗位,哪怕只是临时岗,也能让很多人趋之若鹜。 金主任却坚持给了才刚来随军,其实也不过几面之缘的自己。 姜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压迫感。 “金主任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让你失望。” 晚上顾兆从营里回来,听说了这个消息。 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不是说在家写文章不出去工作吗?怎么又决定去工作了?” 姜琴往洗完澡的孩子身上擦宝宝霜,一边把自己答应下来的理由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她拍拍昏昏欲睡的顾淼,瞥了顾兆一眼。 “怎么,你不希望我出去工作?” 顾淼瞬间一个清醒。 【哦嚯嚯~~~~】 语气那叫一个幸灾乐祸,朝着顾兆瞥过来的眼神就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顾兆都看笑了。 但还是认真表态:“我尊重你的选择,你愿意在家里写文章也很好,愿意出门工作也不错,我都支持。” 姜琴轻哼了一声:“说得好听。” 顾兆心里一琢磨。 知道下午那些事儿还是有些影响。 他嘴上说再多也没什么用,更何况,他本来也不擅长说多好听的话。 他想了想,画板报…… 第575章 弥补遗憾 第二天一早,姜琴如往常一般从睡梦中醒来。 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呢,就听得外头传来顾一宝的欢呼声。 隐约还能听到顾兆让儿子小声点。 随即,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琴还没反应过来,身下的床就跟被什么砸中一般,“砰”的一下。 要不是身下的是褥子不是弹簧,就这力道,估摸着她和顾淼顾焱他们都得被弹出去。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儿子的撒娇。 “嘿嘿嘿,妈妈,起来啦,太阳晒屁股……唔!” 话说一半,就被跟来的顾兆捂住了嘴。 顾兆:“嘘!妈妈和弟弟妹妹在睡觉!” 姜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大清早的,生气对身体不好。 她先看了眼睡在自己身边的顾淼和顾焱。 确认没有被吵醒后,才终于扭头看着这对父子俩。 “发生什么了?” 顾一宝努力从爸爸的掌心里把自己的嘴巴挣扎出来。 来不及喘口气就道:“妈妈,你快出来!出来看!” 好歹还记得自己是哥哥,不能吵醒弟弟妹妹,这次的音量放低了很多。 姜琴满脸问号。 到底是怎么了? 她看了眼顾兆。 顾兆刚要说,嘴就被顾一宝的两只小手给捂住了。 顾一宝看着爸爸的眼神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在。 “爸爸,这是惊喜呀!不能提前说的!” 姜琴简直哭笑不得。 “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看看顾兆,竟然还真就耸耸肩,一副被儿子的小手捂住了嘴说不出话的样子。 拜托! 一宝的手甚至都没能完全捂到顾兆的嘴上。 那还差着不少距离呢。 这父子俩越是这样,姜琴就越是好奇。 这一大清早的,能有什么惊喜。 想着,她很快起身,披上了一件外套,踩了拖鞋就要出去。 顾一宝甚至还想捂妈妈的眼睛。 因为他觉得惊喜就是应该要这样,要到最后一秒才看到才叫惊喜啊。 顾兆看了眼姜琴,眼里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其实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算什么惊喜。 都是应该的。 刚才也不过是被儿子的情绪影响,一时有些上头。 这会儿冷静下来,就觉得这一大早的,搞得实在是兴师动众。 这么想着,就更加不好意思再让一宝去捂姜琴的眼睛了。 “你去捂妈妈的眼睛,可就捂不住爸爸的嘴巴了,一宝,你自己选一个捂。” 顾兆装作嘴巴被捂住的样子囫囵着道。 这话一出,顾一宝果然犹豫了。 想想,到底还是不让爸爸提前说出来更重要。 他的手依旧紧紧捂在爸爸的嘴上。 顾兆为了让他的手能捂住,还直接把儿子给抱了起来。 姜琴是越看越好奇。 等从卧室里出去,一走到客厅,她的目光瞬间就被地上摊开的蛇皮袋吸引。 不,或者应该说,被蛇皮袋里五颜六色的画本吸引了。 “这、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姜琴都惊呆了。 一蛇皮袋的画本摊开来,几乎要把客厅沙发边上的一大块地都堵住了。 她随便翻翻,里面从这几年的儿童绘本到前些年讲述历史名人传记的画本,应有尽有。 画风有稚嫩童趣的,有古风古韵的,也有近些年讲究力量和美感的。 姜琴都没仔细看,光是翻翻在最上面的画本,都觉得快看花了眼了。 顾兆一大清早天都还没完全亮就出去折腾,从学校仓库找到后勤仓库,一个人扒拉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这些画本。 虽然他心里不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没花多少钱。 但看到姜琴是真的喜欢,他心里还是止不住高兴。 “我去仓库和旧货废品站找的,有些里面还少了几页,或者是有些脏的,你先别看,等这几天太阳好,拿出去抖抖灰晒一晒。” 顾兆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这些画本就那么放在仓库等着他去拿走似的。 但姜琴去过后勤的仓库。 知道那个仓库有多大。 想从里面找出这些画本,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不说别的,就说顾兆后背上蹭到的灰,就足以说明并不轻松。 顾兆虽然平时不算太讲究,但要是出门,也是一定会注意穿着打扮干净整洁的人。 要不是在仓库找画本花了太长时间,他怕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醒了,也不会没注意到身上蹭到的灰就这么回来。 姜琴:“你、你怎么突然想给我找画本回来了?” 她脑子里太惊讶太乱了,险些连话都说不流畅了。 顾兆摸了摸鼻子:“你昨儿个不是说要画板报,别的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就是我看了眼,那板报上画的画就跟这画本上一样,你做个参考,要是用得上最好,用不上也……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琴突然的“攻击”给打断了。 顾兆的眼睛下意识睁大,看着踮起脚尖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就很快离开的媳妇儿。 直感觉被亲到的脸颊都仿佛要充血了一样。 喉结一阵急促翻滚。 “哦~~妈妈亲爸爸~~”顾一宝坐在爸爸的臂弯里,小屁股一上一下地颠,手还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却又偷偷分开了两个手指偷偷看。 姜琴也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是大白天,还是当着孩子的面。 但她刚刚的确是情绪上头了,一时没忍住。 但亲都亲了,她也不后悔。 她的确是很感激顾兆为她做的这件事。 不仅仅是因为画板报需要多看画本作为参考,更是因为,这算是间接满足了她小时候没有被满足的遗憾。 之前就说过,姜琴家是三个孩子,大姐是亲妈带来的,二哥是亲爹带来的,她是最小的那个。 本来在很多家庭,最小的那个就是要穿大哥大姐们穿不上的衣服裤子。 姜家就更是如此。 姜琴小时候不光是衣服裤子都是大姐不穿的。 连课本都是兄姐上学时的课本。 她每次都要自己拿了橡皮擦,把兄姐在课本上写的画的都给擦了,才能正常用。 当然了,这在家属院里的人看来,就是她妈勤俭会持家。 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 毕竟在大部分人看来,哪个当妈的会舍得苛待自己亲生的孩子呢。 赵金凤对亲生的小闺女都这样,更说明她是个好后妈了。 要是姜琴说什么,反而是她不懂事了。 连课本都没有属于她自己的,就更别说是画本这种闲书杂书了。 姜琴在家里看的为数不多的画本也都是她姐看完给她的。 虽然不多,但姜琴也很珍惜。 每次翻看的时候,手上连一滴汗都要擦得干干净净,不肯弄脏了画本。 一开始还好。 结果从某一天开始,姜琴突然发现,她姐看完的画本总是会中间被撕掉几页。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姐姐不小心撕掉的。 就去找姐姐问被撕掉的那几页在哪里,她想去找来弄点浆糊,重新糊上去,或者哪怕糊不上去,至少也能夹在里面,让故事能完整看完。 她姐随口说了句:“早扔了,我都看完了,还留着干什么。” 姜琴:“……” 她只能再三叮嘱姐姐:“那之后的画本看的时候小心一些,可别撕了呀。” 她姐随意点了点头,她就当是答应了。 结果之后连着两本画本中间都被撕掉了几页,还有好几页上面有明显的划痕,好好的画本一下故事都不完整了。 在姜家,姜母赵金凤讲究勤俭持家,再疼大闺女,也就是在吃穿上更偏爱大女儿一点,但在画本上,她还是不愿意浪费钱的。 一个月顶多一本,多了没有。 姜琴又要等她姐看完了才能看。 大部分时候,都得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才能轮到她看。 家里又没别的玩具。 可想而知,这小小的画本对当时还没上学只能关在家里的小姜琴来说有多重要。 她还以为姐姐是不小心撕掉的,又想去找姐姐,结果在巷子口就听到她姐跟一群小伙伴们闲聊天。 “……个傻子,还以为我是不小心撕掉的呢。” 有人问她:“燕妮,好好的画本你干嘛非要撕了。” 她姐哼了一声:“我就是不想让她得意,你们是没看见,她跟个小哈巴狗似的,跟在我屁股后面舔我不要的东西吃,那样子,别提多好笑了……”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姜琴才六岁,还没上学。 听到这些话,心里难受,却隐隐地不敢去跟人对质,更不敢跟妈妈说,只一个人默默藏在心里。 只是从此,她再也不问她姐要画本看了。 她不去要,她姐反而还拿着画本过来给她。 姜琴当时看了眼那个画本,薄薄的画本从侧面看,明显撕掉了好几页。 姜琴:“。” 看着她姐笑眯眯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正面感受到她姐对她的排斥和恶意。 最终,她也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我不爱看画报了。” 结束了这件由画报引发的事件。 之后,她姐也逐渐长大,也不爱看画报了。 这件事就这么随着时间流逝,一同被掩埋在记忆的尘埃里。 只有姜琴知道,她还记得当时的心情。 以至于,在上了初中后,语文老师分享自己红楼梦的绘本给班里同学看,她第一时间就举手了。 这么多年了。 她也长大了。 她还以为自己心里这点遗憾不算什么了。 直到今天,看着面前那么多画本。 她甚至一眼就看到了蛇皮袋里,被好几本画本压着的一本《渔童》,那就是她小时候看的最后一本画本。 她有些生疏地翻开,结果一下就翻到了被她姐撕掉的那一页。 上面的故事跟她小时候自己在脑子里幻想的一模一样。 姜琴长舒一口气。 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散去。 起身的时候,感觉身体都轻松了一些。 “有了这些画本,那板报我才算是有了七八成把握了。” 顾兆虽然不知道媳妇儿刚才在想什么,但他能看出来,她是真的挺开心的。 媳妇儿高兴就好。 顾兆心里一直以来就只有一个最朴素的目标——他努力工作挣钱,就是为了让一家老小开开心心的。 现在,这个目标才算是刚走出第一步呢! 他又摸了摸鼻子:“能帮上你忙就好。” 心里默默打定主意。 要给媳妇儿弄来更多画本。 第576章 拿你没办法? 因为这些画本,姜琴连最后一点困意也没了。 简单洗漱一下,就忙着把那些画本都给从蛇皮袋里拿出来。 一些题材和内容有些敏感的就先放放,但一些题材内容没什么问题的画本,抖一抖灰就拿到院子里去晒。 “一宝,去,把家里的长凳搬到院子里去,妈用来晒画本。” 顾一宝也是半点不含糊。 这画本姜琴喜欢。 他也喜欢啊!! 已经学会不少常用字的顾一宝,现在就是喜欢看画本的年纪呢。 他不管是自己喜欢。 在出门去育红班之前还缠着妈妈撒娇:“妈妈,我就带一本去可不可以?我想给乔建国也看看!他肯定也喜欢!” 顾一宝说的是一本讲述地道战的画本。 的确画得好,不光是顾一宝喜欢,就连顾兆都多看了几眼。 而且估摸着是因为出版的时间比较近,画本也没多少灰,更没什么破损,简单收拾出来,在外面吹了吹风就能直接看。 姜琴都笑他:“你还挺有眼光。” 顾一宝嘿嘿一笑:“妈妈,给我嘛~~给我嘛~~” 一边说,一边把身体跟麻花似的,在妈妈身上扭来扭去。 姜琴被他扭得浑身都痒痒,赶紧投降:“行行行,给你给你。” 话音刚落,顾一宝就“哦”地一声,从妈妈身上下来了,扭头就抓起画本要往外冲。 姜琴急急追上去叮嘱了一句:“下课看啊,要是上课看闲书,以后就再也不给你画本了!” 顾一宝跑得飞快,对着身后的妈妈摆摆手:“知道了——” 这孩子。 以前不想去上学的是他。 现在每天着急忙慌去上学的也是他。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不过,孩子积极去上学,总比他逃学厌学好。 顾一宝出门了,顾兆也要赶着去营里。 他也不放心周川呢。 昨天就练了那么几个小时,哪够! 今天再练练。 等到家里一大一小两个男人都走了,姜琴也把顾淼和顾焱抱进了婴儿车,带上各种证件,往妇联办公室的方向走。 去的路上,还刚好碰见了要去码头坐船去养殖场培训的一行人。 别看是去培训的,具体能不能进养殖场上班还没定下来。 但大伙儿可都精神抖擞的。 迎着初升的朝阳,精神面貌个顶个的好。 姜琴都多看了几眼。 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这一行人里不光有何婉晴这样家庭条件不错的军属,据她所知,还有不少是真的家里困难,急需要一份工作的军属。 要是培训可以顺利完成,等葫芦岛上的养殖场开办起来,能解决的又何尝只是几个家庭的问题。 她笑着逗了逗在婴儿车里玩自己脚丫子的顾淼。 “中午回去给淼淼蒸鸡蛋羹吃,要不要?” 顾淼现在最期待的就是每天美人妈妈给自己开小灶吃辅食的时候了!! 虽然因为她还小,每天的辅食只有几小口,一碗鸡蛋羹,自己和臭老弟两个人分,还只能分一半,大头还是靠喝奶。 但总比没有好啊!! 她顿时在婴儿车里手舞足蹈起来。 要不是身上还绑着安全绳,她都恨不得当场翻个跟头来表达自己的喜悦。 姜琴都被闺女这一通折腾逗得忍不住笑。 不远处,人群中的张玲子看着姜琴笑成那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今天一早天还没亮就不得不起床收拾行李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她小的时候在娘家,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洗衣服做饭,大冬天的,去河边洗衣服,手上脚上耳朵上全是冻疮。 但自从她算计着嫁给了老向,又坚持来随军,那日子可就好太多了。 张玲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上过学,但她的确是个脑子聪明的女人,也很会为自己争取更好的生活。 头一年的时候,她就跟在老家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衣服做饭,把家里里里外外照顾得井井有条。 家属院上上下下谁不说她贤惠。 等她怀上孩子了,她就开始逐渐起得晚了点。 老向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会多说她什么,听大夫说她身体虚,还会买糖买麦乳精,让她补身体。 怀孕十个月加月子一个月,她就顺利从每天四五点就起来收拾家里,逐渐养成了每天七八点起来的习惯。 家里就那一小块自留地,重点自家吃的瓜啊菜啊,除此之外,就是正常的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等到闺女向大妹长大一点了,连打扫家里的活也都顺理成章交给了她。 对从小下地干活的张玲子来说,现在家里的那些活,真是搭把手就能干了。 一点也不累人。 要说跟家属区别的军属,比方说何婉晴她们比起来,可能是差了点。 但对比老家那些女人,张玲子自己知道,现在过的是什么好日子。 结果一时脑子搭错线,为了挣钱,竟然自己跑来吃苦。 现在想想。 挣什么钱啊,她男人可是连长,还能差了钱花? 顶多是以后多盯着点家里的存款,不让老向随便借钱出去不就行了。 张玲子想到以后每天都要六点以前起床,还得那么辛苦去养殖场上班,伺候那鸡鸭,就忍不住想去跟白主任说自己不去培训了。 要不是闺女非说,已经签了字,不去可能会影响她爸的前途,张玲子今早都不会来走这一趟。 新仇旧恨,张玲子看姜琴能有好脸色就怪了。 嘴一张,刚要习惯性跟边上的嫂子们说几句闲话呢。 就见走在自己斜后方的何婉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姜琴,那脸色,比自己还黑呢! 嘿! 张玲子心里一下乐了。 这种自己心里不舒服的时候,要是有别人比自己更难受,张玲子心里瞬间就舒坦了不少。 “小何同志,你这么看着别人干什么?羡慕人家儿女双全啊?没事,你也年轻呢,早晚能生。” 张玲子深谙怎么戳人痛处。 同时又因为认知局限,很擅长以己度人。 她自己在意这么些年只生了个闺女没生儿子的事儿,就觉得比她还不如的何婉晴肯定也很在意这一点。 何婉晴的确在意这一点,哪怕是本来不太在意,因为没生孩子就被婆婆送上火车后,她也不得不在意了。 刚到宁省的时候,她哪哪都不习惯。 想到导致这次来随军的原因,她还想着早点怀上个孩子,就能以京市医院更好的理由回京市养胎。 结果这都一个多月了,连个影都没有。 还要被家属区这些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人嘲笑不下蛋的母鸡。 何婉晴从小娇生惯养,在清高矜傲的表层性格下,是不服输的底子。 原本对生孩子只有三分的在意。 在那些军属时不时的试探刺激下,也逐渐变成了五分。 等到姜琴一来,就直接飙升到了七分。 人人都在背后说她不如这个新来的。 不如她会照顾男人孩子,不如她思想觉悟高,连在生孩子上也不如她。 当初要不是因为那个误会,她根本就不会上当,如今不得不硬着头皮跟这群没什么文化的乡下人去劳什子的养殖场培训。 何婉晴某种程度上还真跟张玲子有些相似。 至少今早,她想到要去养殖场半个月,她就已经忍不住想要退缩了。 刚才这一路上,她都在想,反正去了养殖场也是要装病的,不如索性直接在这里就装病。 这样不就不用去养殖场了!! 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捂着肚子刚要“诶哟”呢,眼尾余光就瞥到了不远处推着孩子的姜琴。 那副优哉游哉走在阳光下的样子,对比自己竟然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装病,何婉晴心里火气直往外冒。 偏偏姜琴竟然在看了她一眼后,还故意!低头去跟那小车里的孩子说话!!还笑了!!! 何婉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姜琴肯定是在笑话她!!! 简直岂有此理!!! 她正咬牙忍着呢,偏巧张玲子撞到她枪口上。 她拿姜琴没办法,难不成,还要忍张玲子吗??? 第577章 第二次装病失败 刚好此时,张玲子上下看了眼何婉晴,接着说了一句:“不过小何同志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小身板儿,最好在培训的时候多干点活,练练体力,以后好生养。” 何婉晴当即就道。 “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她义正言辞,“同志,你这动不动就把生孩子放在嘴边,连劳动都是为了好生养,这意思是说我们女人除了生孩子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她上下扫视了张玲子一眼,嗤笑了一声。 “你这思想觉悟很有问题。” 轻飘飘一句话,配合上她不屑讽刺的眼神。 瞬间就让张玲子成了众矢之的了。 能在这里的军嫂都是要努力去养殖场完成培训参与工作的,谁愿意自己被说成是除了生孩子没别的事情可做的女人。 就算是她们中间大部分人都和张玲子更熟悉,关系也更亲近,这会儿听到这种话,也不免皱眉,不认同地看着她。 “张玲子,无缘无故你说这种话干什么。” 在很多人看来,张玲子这行为完全是闲着没事干,非要刺人家一句。 这不,被人给刺回来了吧。 张玲子可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她还觉得是自己戳穿了何婉晴的真面目,所以她恼羞成怒了呢。 张玲子哼了一声:“哟,何婉晴同志竟然也知道妇女能顶半边天了,那我倒要看看,等到了养殖场,何婉晴同志怎么顶起半边天,光靠种花喝茶可不行啊!” 这话是讽刺何婉晴到了葫芦岛以后,啥事儿也不干,整天就知道浇花喝茶,连衣服都是秦连峰找隔壁家嫂子帮忙洗的事儿了。 姜琴压着自己就算了。 现在连张玲子这种没什么文化的乡下人都能当着自己面冷嘲热讽了。 何婉晴可受不了这种事。 刚好此时,前面领队的毛丫听到后头的吵闹声。 皱着眉过来,插了一句:“就这点事,吵什么吵,等去了养殖场,谁有本事谁说空话一目了然,谁输了谁就当着大伙儿的面道歉!敢不敢,一句话!” 要换做是之前,毛丫说这话,何婉晴根本听都不听,只会你谁啊,我干嘛要听你的。 但这会儿,顶着周围一众人的眼神,和张玲子嘲讽的眼神。 这激将法直接让何婉晴情绪上头,当即想都不想。 “行啊,我敢,就不知道张玲子同志敢不敢!” 张玲子立马冷笑一声:“谁不敢谁是孙子!” 两个人这么针尖对麦芒的,要是看在喜欢和稀泥的人眼里,那就是刺头,不好管,得压一压。 但看在毛丫眼里,只要利用好了这种情绪,这不活脱脱就是刺激大家在培训中努力表现的排头兵! 她立马抚掌道:“好!有志气,我和大伙儿给你们当个见证人,等半个月后,一决胜负!” 有了这么个临时插曲,本来还有些懒散的队伍都莫名多了几分斗志。 有几个跟张玲子一样,因为起得太早收拾行李所以有些发困的军嫂,一下都清醒了不少。 等坐着船,又坐上养殖场派来的卡车,轰隆隆一个半小时后到达位于市郊的养殖场,毛丫看着远比自己老家大上好几倍的养殖场,都忍不住心里发怯。 这个宁省最大的养殖场是和肉联厂在一起的。 养殖场的鸡鸭和猪到达出栏标准,就拉到肉联厂宰杀,最后运送到各个销售点。 这座养殖场几乎能承担大半个宁市的肉类需求。 可想而知,占地面积有多大。 毛丫看到的是养殖场规模大,她心里有压力,但也有紧迫感。 但何婉晴眼里,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臭气制造工厂!!! 让她坐在卡车后车斗上,就已经在挑战她的底线了。 没想到,培训的地方竟然还这么臭!! 都根本还没进大门,那股像是什么东西腐烂的臭味就已经直冲天灵盖。 要不是下卡车的时候,边上人扶了一把,她险些当场晕过去。 但即便是没晕过去,她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手捏紧了手帕捂住了口鼻,胸口一阵翻涌。 等下了车,听说连日常宿舍都在养殖场里面,而且为了安全和卫生起见,一旦进了养殖场,就只有等结束培训才能出来。 何婉晴眼前一黑。 这样的环境,哪怕是让她待在宿舍里不出门,她都嫌脏嫌臭。 更别说让她在里面待半个月!! 这简直是比她当初被强行送上火车,不得不来到宁省更可怕的事情! 不、不行! 她绝对不能进去!! 负责来接她们的养殖场后勤科办事员拿着名册点了点人数,确认一个没少,这才道:“行了,跟我进来吧。” 说着,就要在前面领头从侧门进去。 其他人不管能不能习惯,都默默抱紧了手里的行李,跟上去。 唯独何婉晴的脚往后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她捂着胸口:“我肚……”子疼两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呢,排在她后边的张玲子就扯着嗓子道:“你不会是还没开始呢,就要装不舒服,准备认输吧?” 何婉晴身体一顿。 出发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和张玲子的赌约瞬间浮现在她脑海中。 前面一众正准备进养殖场的军嫂,包括那个养殖场的工人,听到动静,都回头来看着她们俩。 何婉晴表情都僵住了。 此时再装不舒服,就实在是太明显了。 顶着张玲子的怀疑眼神,她咬咬牙。 算了! 忍一忍。 等进去先观察一下。 没准宿舍里关了门窗,就没味道了呢! 她想着,咬牙默默站直了身体,硬着头皮:“谁说要认输了!我就是一时没适应!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皮糙肉厚。” 张玲子下巴抬得高高的:“哼,我是光荣的劳动人民,我皮糙肉厚我骄傲!” 一边说,一边就拿手推了推何婉晴:“快跟上!” 何婉晴一边烦得不行,甩开张玲子的手:“别碰我。” 一边暗暗皱眉看着眼前的养殖场,脸绷紧了,连呼吸都努力屏住。 还好出门的时候带了个干净的手帕。 她的手帕都是用干花烘过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味,她把手帕按在鼻子上长长吸进去一口气,然后屏住。 一直屏到快要窒息之前,才缓缓吐出去,然后再隔着手帕吸进去一口气,继续屏住。 这样循环,她才勉强没让自己当众吐出来。 饶是这样,脸色也是又青又白,额角还有明显的虚汗一直冒出来。 养殖场的工人也是见多了刚来养殖场的人无法适应的样子。 一见她这样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来。 依次给毛丫她们都递了一颗。 “咱们养殖场毕竟是跟鸡鸭猪打交道,第一次来不习惯很正常。” 办事员笑着,到何婉晴跟前也递给她一颗糖。 “同志,没事吧?吃个薄荷糖压一压,等过两天就习惯了,像我们,都闻不出来了,要在养殖场干就得早点适应,这门口还算是好的,等一会儿我带你们去里面养殖区,那边味道才大呢,还是要早点适应。” 这里的味道竟然还算是好的?!!! 竟然还有比这里味道更大的地方!!! 何婉晴眼前一黑,表情有些勉强地接过了糖。 对方也没当回事。 毕竟何婉晴明摆着不太舒服,难不成还非得叫人家对她笑啊。 她把最后一颗糖递给排在最后的张玲子。 然后扭身,拍拍手:“好了,大家跟我进来吧,我叫张小泉,是后勤人事科的,之后大家有什么事都能来找我,我先带大家去办入职,领临时工作牌,还有两套工作服,然后去宿舍把东西放了……” 张小泉在前面不急不缓地领路。 何婉晴低头看了眼那颗糖,是那种劣质的色素糖,别说是吃了,何婉晴在人生前二十几年,就是见都没怎么见过。 她撇撇嘴,把那颗糖用手帕给包了起来。 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一下,没拿手帕挡着,味道直冲脑门。 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第578章 资本家小姐 一行人进了养殖场的门,没走多远就到了后勤办公室大楼。 她们这些人都是白主任提前以部队的名义和养殖场沟通过的,办理手续当然不会有问题,很快就各自拿着工作牌和两套工作服出了后勤部大楼,张小泉领着她们往宿舍楼走。 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一路上经过的地方。 “那边是食堂,每天早饭是七点到七点半,午饭是十一点到十一点半,晚饭是六点到六点半。上夜班的到晚上九点半还能吃一顿。不在这个时间去,食堂不开门。” “那边是操场,每天都有人去跑步锻炼身体,干咱们养殖场的,三班倒,累,身体一定要顾好。” “那边是澡堂,24小时开放,但是最好是早上去,水干净。” 张小泉介绍得很详细。 到了一栋三层小楼前,张小泉停下脚步,到一楼的窗口处敲敲玻璃窗。 “朱大妈,我带新入职的工人来。” “唰”的一声,窗口被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的脸从后面露出来。 老太太阴恻恻的眼神从张小泉身上划过,又盯着毛丫她们一行人许久,好似在确定什么,直把毛丫她们盯得背后发毛,有胆子小的军嫂都往人身后躲。 良久,才终于从边上拿着一个册子出来:“登记。” 张小泉很自然地让出了个身位。 “你们一个个上去登记自己的名字,之后进出女宿舍楼都要登记,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 离得最近的一个军嫂应声往前走了一步,不敢看老太太,拿起笔看了眼登记册,很快就低头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宿舍号。 这次来的军嫂一共也就七个。 既然是来培训学习的,白主任自然不会藏着这七个军嫂的档案学历。 张小泉是人事科的,自然也知道,这里面哪个学历高一点,是主要往后勤方向培养的,哪些是有养殖经验,主要往养殖一线培养的。 因此谁会写字谁不会写字,她心里也是门清。 会写字的她就让她们自己签,不会写字的,她会主动上前帮忙。 轮到毛丫的时候,张小泉下意识就要上前帮忙。 毛丫却上前拿起了笔,一笔一划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 张小泉瞥了一眼。 倒是有些意外。 她是知道毛丫档案上是连小学学历都没有的,没想到,这写的字倒不算难看。 甚至算得上工整。 “你上过学啊?这字写得不错啊。” 张小泉只能猜测,大概是跟很多农村姑娘一样,上过几年小学就不去上了。 毛丫却摇摇头:“家里穷没上过学,这是我随军这几天自己找了我闺女的课本练的,也就认识几个常用字,写得不好。” 几天就能练成这样?!! 张小泉本来是听白主任说的,毛丫有养殖经验对她有更多关注。 这会儿听到这话,倒是真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 “哪里不好!我看就很好!比我写得字都工整。” 她反驳道。 心里倒是琢磨了一下。 原本毛丫是肯定要往养殖一线培养的,但她既然认字,还能写几个字,最主要的是,她要是真的几天练成这样,至少说明她是个有上进心,有毅力的同志。 那培养方向就可以稍微变变了。 当然了,这些也不是她来定的,只是她会将这些信息都告诉养殖场负责带她们的组长,到时候自然有组长来分配培训任务。 上头派她来接人,那她的意见不说百分百有用,至少也会有些影响。 张小泉想着,毛丫也签好了字,退到了一边。 何婉晴揪着个手帕上来,刚拿起笔要签字。 “啪”的一声。 朱大妈一巴掌拍在本子上。 “长没长眼睛啊!” 平地一声吼,要不是何婉晴缩得快,手背都要被看门的朱大妈打到。 即便如此,她也被莫名其妙突然发脾气的朱大妈吓得脸一白。 这动静也吸引了正在和毛丫说话的张小泉。 她一看朱大妈这反应,再看看对面何婉晴的模样装扮,心里顿时了然。 上前看了眼本子。 登记名字的时候是竖着一列,写上进宿舍的时间和名字,毛丫登记的时候,已经写到了本子倒数第二行。 何婉晴下意识就要跟着前面毛丫的名字,写到她下面,也就是最后一行。 但按照朱大妈的习惯,这最后一行是她每天晚上检查宿舍之后,自己签名确认没有问题的地方。 养殖场的老工人都知道她这习惯。 自然也知道每次签名到倒数第二行,下一个人就另起一列签名。 但何婉晴她们才刚来,哪里会知道这件事。 张小泉就知道,是朱大妈老毛病又犯了。 她赶紧先指了指本子:“小何,你另起一列,写在这里。” 又把朱大妈的习惯跟其他人说了说。 最后才笑着跟朱大妈道:“朱大妈,她们是葫芦岛那边来培训的军属,今天第一天报到呢,我忘了跟她们说你的规矩了,你别生气。” 特地在“军属”两个字上加重了音。 其实之前张小泉就已经说了,她们是今天新入职的。 朱大妈完全是借题发挥罢了。 此时听到“军属”两个字,脸色倒是稍微好了点。 嘴里“嗯”了一声。 眼睛盯着埋头签名的何婉晴一会儿,一直等到她签好字走到边上去,才终于收回视线。 其实不只是何婉晴,在她前面签字的好几个军嫂顶着朱大妈的眼神,都跟那缩头的鹌鹑似的,不敢多说话。 当然了,其中也有几分到了新环境的小心胆怯。 唯独张玲子,她上前来,大手大脚,半点看不出来第一次来的生疏和谨慎。 “张大姐,我不会写字,你帮我签吧,我叫张玲子。” 又跟朱大妈说话:“朱大妈,这宿舍进出都要签字,那要是上班临时回来拿个东西什么的,也要签字吗?” 神奇的是,朱大妈在看了张玲子一眼后,脸色还好了点。 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很平和,半点不像是刚才对何婉晴那样。 “中途回来不用签字,但要跟我说一声,免得宿舍里有谁丢了东西发生误会。” 边上的何婉晴脸色都不太好了。 这摆明了是故意针对她!! 毛丫自然也注意到了,但人生地不熟,又当着朱大妈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好轻点了点何婉晴的手,提醒她注意一下表情,又默默往前站了站,挡在了何婉晴身前。 等大家的名字都签好了,又从朱大妈手里接过钥匙,张小泉领着一行人往楼上走。 等离开了朱大妈的视线,张小泉才小声解释道:“朱大妈年轻时候在城里资本家当佣人,她男人和儿子都是被那个资本家给折磨死的,所以她性子也有些扭曲,很敌视那些看起来跟资本家像的人。” 说完,又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赶紧又补充了一句。 “不是说小何同志你像资本家啊,只是你穿得衣服比较体面,朱大妈思想还停留在四五十年代,所以看不惯。 咱们养殖场也有很多小姑娘穿得很体面,朱大妈一样看不惯她们,她就是心里过不去,嘴巴冲一点,脾气不坏,你别放在心上。” 何婉晴勉强扯了扯嘴角。 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白衬衫,没说话。 一行人很快就停在一个宿舍门口,开了门进去。 开门带起的风让屋里扬起一层薄灰,张小泉挥了挥手让大家进来:“养殖场是三班倒,这宿舍都是安排给外地来的工人临时住的。 这个宿舍也空了几个月了,你们一会儿自己简单收拾一下,把行李放一放,别弄出太大动静,这楼上楼下不少人还睡着呢,我去楼下等你们。” 说罢,给她们让出了位置,自己很快出去了。 留下一众军嫂看着小小的宿舍里,面面相觑。 这次来的这七个军嫂,都是白主任精挑细选过的。 除了何婉晴是因为学历高被选中,毛丫是因为有养殖经验被选中以外,其他人都是因为家里负担重,条件差,人又肯吃苦耐劳才被选中。 这些人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出身农村。 但再怎么出身农村,也都来随军好几年了。 葫芦岛的家属区房子不管是楼房还是平房,哪怕是家里孩子再多,那条件也比眼前的宿舍好多了。 黑洞洞的宿舍大概有十平左右,靠着墙放着上下铺的铁架床,一共四架床,刚好够她们一人一个床位,还有一个床位可以放点东西。 门对面的墙边还放着几排木架子,估计也是给她们放个人行李的。 床中间放着一张长条桌,两边放着几张板凳。 头顶悬着一盏灯泡。 估摸着是刚才开门带起了点风,此时在空中晃晃荡荡的。 发出一点轻微的“吱呀”声。 小小的宿舍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又因为在三楼的拐角最深处,窗户边上就是一堵伸出去的外墙,大白天的,不开灯,屋里暗得跟五六点钟一样。 这宿舍本来是养殖场给老员工的福利。 不少老员工家里孩子多,分配的房子住不下,只要是接了班进养殖场工作的单身子弟,就能去后勤科申请一个床位,搬到宿舍住。 等结了婚后,要么是在外面租了房子搬出去,要么是过上几年等养殖场分了房子也搬出去了。 养殖场效益不错,这些年来建的家属院也有好几栋了,谁也没觉得自己会永远住在这小小的宿舍里。 既然是临时住所,自然也没什么人会小心维护拾掇。 小小的宿舍里,连墙皮都掉下来好几块了。 别说是何婉晴了,就是张玲子看了,都忍不住“啧”了一声。 她在岛上住的可是体体面面的套一,那墙刷的大白还是她搬进来那天和老向两个人一起刷的,屋里亮亮堂堂的。 哪怕是在老家,向家因为有向红旗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家里也是建的青砖大瓦房,整整四间半的房子,村里村外谁不羡慕。 她都多久没住过这种散发着一股淡淡霉味的黑房子了。 最终还是毛丫率先把行李放下来。 左右看了眼,从墙根处找到一把掉了一半的扫把:“先简单收拾一下吧,张姐还等我们,有什么话等晚上回来再说。” 有了领头的,其他军嫂想想也是,纷纷放下包裹,拿布掸灰的掸灰,开窗通风的开窗,还有人在墙边找了找,没找到开关,最后爬到凳子上,扭了扭灯泡,不一会儿,屋里就亮堂起来。 七个人里,只有何婉晴手里拎着个提包,抿着唇,看着屋里的一切,不肯动弹一下。 张玲子可就看不惯了。 “怎么,朱大妈以为你是资本家,你还真摆资本家小姐的谱了?” 第579章 何谓能屈能伸 “你胡说什么!!”何婉晴几乎是立刻反驳。 这几年虽然比前些年好一些了。 但什么资本家小姐这种话,还是不好随便说出来的。 万一被有心人听了去,又是一场风波。 更何况,何婉晴自己知道,她爸妈和亲哥现在的处境,她好不容易才没被牵连。 一听这话,她就后背一寒,咬牙瞪着张玲子。 张玲子却不怕她,呵了一声:“你也就敢对着我们吹胡子瞪眼睛了,刚刚朱大妈骂你,你怎么就跟个缩头乌龟一样,拿不出你大小姐的派头来了?” 宿舍里有几个也看不太惯何婉晴的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偷笑。 偏偏张玲子说的又是实话。 何婉晴“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玲子得意一笑。 “没话说了吧?” “行了。”毛丫去倒了垃圾回来,一见这来人又跟斗鸡似的,就知道,估摸着在她刚才出去的时候,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我刚可看到有养殖场的工人在门口登记,估计是三班倒回来休息了,你们是想在她们这些本地工人面前露露脸?让她们看看,咱们军嫂都是怎么内讧的?” 甭管几个军嫂心里怎么想的,但有一点,绝对是大家的共识——她们是作为军属来培训的,在外就代表了葫芦岛军区的形象,是绝对不能丢了她们军属的脸的! 就算是何婉晴,她也绝对不想在养殖场女工的面前丢脸。 毛丫这话算是打蛇打七寸。 直接把两个针尖对麦芒的人都给镇压了下去。 刚好此时,外头还真传来一阵年轻女工说笑的声音。 证明毛丫没说假话糊弄她们。 毛丫看看两个人:“有斗嘴的功夫,去把各自床位擦擦,然后把被褥放下来,咱们就要下楼了,别让人等急了。” 张玲子小小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擦床板。 何婉晴抿紧了嘴唇。 毛丫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还剩下两个上铺一个下铺,你要哪个?” 何婉晴看了眼屋里其他正在收拾行李的军嫂。 睡在上铺的要上去擦床位的灰,得踩着床边的铁架梯子上去。 那铁架梯子就焊在床架上。 上下铺的时候,要是不脱鞋,免不了鞋头会碰到下铺的床位上,要是脱鞋,那脚丫子也会碰到。 再有那些选了上铺的军嫂收拾自己的行李,房里的几张板凳都坐了人了,那就直接坐到下铺床上去。 光是看着,都让何婉晴眼前一黑。 更加不敢想,自己要是睡在下铺,在未来的半个月会经历什么。 她压着一阵翻涌的胸口咬牙道:“我睡上铺。” “行。”毛丫也不跟她争。 很快就拿着一块布条子开始擦剩下那个下铺的床板。 何婉晴没带什么布条子和毛巾来,她带的行李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卷饼干。 看着那爬上爬下都嘎吱嘎吱作响的梯子,何婉晴开口:“你们谁帮我擦一下这个上铺。” 这话说出来,根本没有人理她。 她抿了抿嘴唇,从提包里拿出几块饼干出来:“谁帮我擦一下,我拿饼干换。” 这饼干油香油香的,一拿出来,瞬间就吸引了边上好几个军嫂的注意。 有个军嫂直接问她:“换几块?” 何婉晴一开始拿出来的是三块,但她一听这个军嫂这么问,就知道她是嫌少了。 何婉晴有心想说,这饼干不是她们在供销社买的那种散称饼干,是正经她从百货商店买的牛奶饼干。 一盒饼干要六块钱,还要八两粮票,可不是什么便宜货。 但她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好说的。 说了她们这些人也不懂,还显得她小气。 在何婉晴心里,自己就算是暂时和这些人共处一室,但也终究不是一路人。 现在让她们占自己一点便宜,省得以后她们还黏上来。 这么想着,她从包里又拿出几块来,凑了个十全十美的好听数字。 “十块。” 都没等何婉晴话音落下,也没等刚才问的那个军嫂反应过来。 就有一个人影“刺溜”一下爬到了上铺。 其他人定睛一看。 其中一个军嫂就忍不住戏谑道:“张玲子,你不是跟小何同志对着干吗?怎么还眼馋人家的饼干啊?” 上去的人正是张玲子。 她反倒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谁对着干了,我每次都是说实话,说真心话,半点不作假。” 她说着话,手底下的动作也没慢下来,很是细心地把床板每一条缝隙都擦过去,“再说了,我跟何婉晴关系一般归一般,饼干归饼干,我跟饼干可好着呢。” 她甚至还能直接问何婉晴:“我给你擦床板,你不会耍赖不给我饼干吧?” 何婉晴:“……” 对这种厚脸皮还挺能自洽的人,何婉晴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默默把那几块饼干放到一边已经擦干净的桌上。 张玲子满意了, 埋头继续给她擦床板。 对此,毛丫都只能摇摇头,说一声佩服。 几个军嫂虽说刚进宿舍的时候有些落差,这跟她们想象中光鲜亮丽的工人生活差别可太大了。 但毕竟除了何婉晴也都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人。 真动起手来,不过几分钟,就把原本还有些脏乱的宿舍整理出了个样子出来。 把铺盖放到各自床上,再把各自带来的行李锁到柜子里,一行人很快就锁了门下楼去。 原本何婉晴觉得,这次培训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但她没想到,这苦啊,才刚开始呢! 一行人跟着张小泉走到一个巨大的建筑跟前。 越是靠近,禽类的那股味道就越重。 “这、这是什么地方……????” 何婉晴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东西,语气都在飘。 张小泉没意识到她问这话的真实意思,只看着她震惊的眼神,还以为她是跟自己第一次来一样,震惊于这养殖区的规模呢。 当即有些小骄傲道:“我们这可是全省最大的养殖场,每天都有几千上万只家禽和肉猪被运到肉联厂宰杀加工,光是这养鸡场,就足足分成了四片区,从肉鸡到下蛋鸡再到刚出壳的仔鸡,分得可细了……” 在她边上是养殖场负责来给大伙儿做专业培训的工人。 听到张小泉的话,也很是骄傲。 张小泉把她们交给他:“老钱,这些都是军属,我可都交给你了,好好教。” 老钱满口答应。 等送走了张小泉,就一边带着大家往里走,一边说:“这养鸡最重要就是要不怕脏不怕累,还要心细,今天我带你们先从打扫鸡圈开始干,先要知道仔鸡最怕什么环境,才能对症解决问题。” 何婉晴光是听着这些话,就已经觉得眼前一黑。 等到她浑浑噩噩跟着一行人往里走,刚走没几步,脚下就觉一软。 仿佛踩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低头一看。 一块灰褐色的干燥固体,看起来又比边上的土地颜色浅一些。 老钱笑道:“踩中鸡屎了?那你今天运气肯定好,没事,都有这一遭……” 鸡屎??? 鸡屎!!! 这两个字就跟晴天一道闷雷,把何婉晴的理智完全炸没了。 她当场抽气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腿弯一软,眼看就要晕过去了。 耳边却响起张玲子颇为幸灾乐祸的声音。 “你现在还是鞋底沾鸡屎,要是晕了,可就是全身沾鸡屎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吃到嘴巴里去,还别说,我还挺想看看的。” 何婉晴:“嗬!!!!” 一个倒抽气,她本来已经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腿还有些软,赶紧把手撑在了边上的墙壁上。 看着张玲子那丑恶的嘴脸,咬紧了后槽牙。 心里暗恨,那几块饼干真是给错人了,就是拿去喂狗,那狗好歹还会护主呢。 哪像这人,前脚拿了她好处,后脚就翻脸不认人。 眼见着何婉晴站稳了,毛丫她们也松了口气。 老钱没当回事:“第一次来不习惯很正常,等多打扫几个鸡圈,就习惯了,等下班了去洗个澡就好了。” 又把七个人分成两个人一个小组去打扫鸡圈。 就那么凑巧,就把何婉晴和张玲子分到了一个圈。 毛丫就在她们俩边上一个鸡圈。 她以前在老家刚进养殖场的时候,前几天也都是在打扫圈场。 这可以说是老工人给的下马威,也可以说是先降低她们的心理预期。 反正在老家的养殖场,跟毛丫一起进养殖场的新人在扫了几天的鸡圈后,再怎么刺头的性格都被磨平了,后续老师傅带起来,也更听话了。 所以如今这个老钱安排她们扫鸡圈,毛丫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拿起铲子就开始铲地上的鸡屎和一些散落到各处的干稻草和鸡食,一边干,一边不忘关注着隔壁鸡圈的两个人。 饶是一心二用,她明显熟练的动作还是吸引了老钱的注意。 “你是毛丫同志吧?” 毛丫一愣,赶紧点头:“对,我是。” 老钱点点头:“怪不得,我就听小张说这回来的有个有养殖经验的,你这看着就是个熟手。” 又拍拍手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多看看这位毛丫同志的做法,她算是做得最标准的,你们要以她为榜样,多跟她学。” 说着,双手摆在身后,去看另一边的几个人去了。 他人走了,说的话倒是对几个军嫂都产生了影响。 尤其是张玲子。 她之前一直把何婉晴当眼中钉,如今听到这话,一下子反应过来,在这个培新里乃至到以后的养殖场里,毛丫才是她的竞争对手啊!! 那何婉晴一看就不是能坚持下来的样子。 如今毛丫比她先一步获得养殖场老工人的认可。 她当即就不服输了。 挥舞着笤帚:“我可不会输给你!我跟她可不一样,我肯定比你干得好!!” 说着“她”的时候还斜眼瞟了一眼何婉晴。 然后闷头就拿着笤帚在鸡圈中间划了一条线:“这是三八线,我扫这边,你扫那边,别指望我替你干!” 张玲子脑子里对这些还是想得很明白的。 帮何婉晴干点小活挣点小零食,那是随手的事,又不费力。 但要她替何婉晴干这种脏活累活,几块饼干可不值得了。 划清界限后,张玲子闷头就开始打扫起来。 其他军嫂也不甘落后,一时间,周围几个鸡圈都响起“唰唰唰”的竹枝笤帚扫过地面的声音。 何婉晴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觉得自己身处地狱。 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从本心上来说,她很想直接装晕,一走了之。 但她看着脚下无处不在的鸡屎,和不知道是不是鸡屎的颜色更深的疙疙瘩瘩,别说是让她就这么晕倒了,她就是走几步,都有种小心翼翼踩着石头过河的感觉。 再加上刚才张玲子那明显是说她“不如人”的眼神和言外之意。 何婉晴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些人都比不上自己。 如今眼看着毛丫反而越过自己得了养殖场工人的夸奖,哪怕在心里一再宽慰自己,毛丫只不过是一身劳力,自己是文化人,何必跟她比这种苦力活。 要是此时她们在京市,或者哪怕是在葫芦岛家属区,周围是自己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有她喜欢的花和茶。 何婉晴都能理所当然地自洽,根本不会把这种夸奖放在心里。 但偏偏,此时她们都在这一个个小小的鸡圈里,面对的是满地的鸡屎和粗糙的笤帚,呼吸之间满是鸡屎羽毛等各种东西发酵后的酸臭味。 在这种环境里,再多的心理安慰,都没用。 晕倒不行,装病,倒更像是自己认输了似的。 何婉晴看了眼靠在墙边的竹枝笤帚,再看看埋头扫地的毛丫和张玲子。 不甘于人后的骄傲让她最终还是拿起了笤帚。 只是,她到底还是嫌弃这笤帚脏,是隔着手帕拿笤帚的,踮着脚小心翼翼避开了能看到的有鸡屎的地方,捏着鼻子,一点点开始扫自己那一小块地方。 一边扫,一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就干今天一天,等晚上回去就装病,明天再也不来了!! 如果此时有人能知道她心里所想,大概会告诉她一个从小就知道的道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第580章 板报开天窗 就在何婉晴在养殖场生不如死的时候,姜琴也在妇联办好了入职,临走的时候,还带走了金主任找人提前收拾好的这个月的各种报纸和红头文件。 “报纸看完了可以留着,红头文件只能在家看,别拿出去,看完了就再拿回来。” 姜琴知道其中的利害,点点头:“我先去看看现在的板报。” 金主任还挺高兴她这么积极主动。 忙让她去,还问她:“你这是第一次画板报,要不要给你找个人搭把手?” 姜琴说是第一次,但其实以前在学校里,也是帮着画过几次板报的。 她当初和范曹第一次接触,还就是因为画板报。 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脑后,到底人生头一遭算是上班领工资的兴奋占据了上风。 而且她来之前也看过妇联办公室外面的黑板,大小长宽都跟当年在学校的差不多。 她一个人画,就算是画慢一点,总归两三天也能画好。 只是当着金主任的面,她也没说大话,只道:“我先试试,要是不成,我再跟您汇报申请。” 金主任也欣赏她这样利索大方的性格:“行,你只管试!” 姜琴推着婴儿车去妇联办公室外头,此时太阳刚好升到了侧前方,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黑板上用各色粉笔画的劳动妇女图像经过这几日来的风雨冲刷,已经有好几处糊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斑驳。 也怪不得金主任着急。 姜琴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描摹计划,渐渐的,心里仿佛也有一个板报逐渐成型。 而此时,妇联办公室里。 几个年轻干事悄悄透过窗户偷看了外面的姜琴几眼。 又彼此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人憋了憋,到底没憋住,开口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凝滞:“怎么突然招进来一个新人。” 边上一个打毛线的大妈道:“反正是临时岗,也不坐班,跟咱们关系不大。” “怎么不大?”有个短发干事反驳道,对着对面的办公室努努嘴,“你们没看主任多看重她,就差没亲自送她出去了,没准这临时岗就是个说辞,等过几个月,就把人给转正了。” “转正就转正呗,也不是说她转正,咱们就得有人下岗,咱们瞎操心什么。”另一个人道,还看了眼前头说话的那个人,“该不会有人心里有点别的想法吧?” 宣传口原本负责画板报的干部怀孕回去养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现在正经单位都是管员工吃喝拉撒生老病死的,万万没有随便开除员工的道理,妇联更不可能因为干部怀孕请假休养就开除她。 所以只能让她先请假回去休养,但该干的活还是得有人干。 上个月的板报都是妇联两个年轻干事商量着画的,她们没敢动前头那个干部画的画,只抠抠搜搜把原来的文字部分给擦干净,又琢磨着写了新的上去。 但板报这东西就是这样。 人远远看过来,第一眼也只会看到板报上的画。 至于文章,十个经过的人能有三分之一仔细看,都算是多的了。 于是,明明板报内容按时更新了,但没过两天,还是有军属跑来问:“板报怎么还是原来的?” 来问的人多了,连那两个帮着画板报的年轻干事都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有种自己干的活不被人认可的失衡感。 金主任也觉得这样不行。 之前就已经透露出几分想要再招个人进宣传口。 只是出于妇联本身规模不算大,正式员工的编制难得,所以一直在犹豫,还没对外宣布。 但妇联内部的好几个干部其实也都隐隐有所感觉。 都等着金主任宣布出去,就能让自己认识的人赶紧来试试。 甭管能干多久,也甭管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好歹是个坐办公室的岗位呢。 哪里想到,金主任的动作这么快。 前脚刚说要招个人,后脚就带着人来办手续了。 短发干事听到这话,倒也没反驳:“要真招人,那我介绍人来有什么问题,再说了,我本来打算介绍来的可是个正经学过画画的。” “你说的该不会就是你弟弟吧?”对面打毛衣的大妈笑道。 短发干事的脸上一瞬间有种小心思被戳穿的尴尬,但到底还是维护弟弟的心思占据了上风。 “我这是举贤不避亲,我弟弟你们也是知道的,那字写得多好,画画也好,一表人才,怎么就不能来试试了?!” 短发干事叫周芸。 娘家是宁市罐头厂的。 当初还是在妇联和罐头厂以及宁市的其他几个厂的工会妇联搞的一个联谊活动上和她现在的丈夫看对了眼,才嫁到了葫芦岛上来,没有下乡,而是成为了光荣的军嫂。 只是,她靠着嫁人躲过了下乡。 她弟弟却没能躲过。 几年前才刚十六岁就插队下乡去了。 家里想尽了各种办法,也没能让小弟回来。 每次接到小弟从下乡的农场寄来的诉苦信,周家爸妈都是老泪纵横,心疼得恨不得以身代之。 但周家不只有周小弟一个孩子,前几年周母的工作就让大儿子接班了,想让小弟回来,要么花钱给小弟买一个工作,要么把周父的工作让给小弟。 前者,家里没那么多钱。 后者,全家人也没人同意,周父在罐头厂是五级工,一个月工资五六十,要养活家里老老小小十几口人。 要是让给小弟,那就是从学徒工开始算,一个月工资连二十都没有,一家子老小喝西北风去。 只能一次次从嘴巴里省出一点口粮寄给小弟,让他再等等。 但周家人都没想到,周小弟会为了回城,跑去把腿摔断了,靠着这条断腿拿到了回城的介绍信。 周小弟一回来,家里上下都惊呆了。 一方面是没想到,他没带个信就回来了,另一方面也是没想到,才下乡了几年,二十出头的周小弟就又黑又瘦,看着比已经快三十的周家大哥都老几岁。 家里人之前知道周小弟在乡下吃苦是一回事。 亲眼看到他被错磨成什么样子,又是另一回事。 这下,连一直对婆家每个月挤出口粮寄给周小弟有些意见的周大嫂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但周家人再怎么心疼周小弟,断腿回城也只是临时的,介绍信上写明了,回城探亲的时间就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到了,甭管周小弟腿好没好,都得走。 周家人这段时间都忙着给周小弟想办法。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当然就是给他弄个工作。 哪怕是临时工,也总好过下乡啊。 周芸自来疼这个弟弟,当然是立马就想到了妇联宣传口这个缺口。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工作还清闲,自己弟弟还刚好学过两年画画,刚好合适。 她都已经等着金主任把招人的消息放出去,就带小弟来试试了。 哪里想到能被人截胡了。 想到小弟一个月的探亲假就剩下不到半个月了,她心里自然着急。 她说得义正言辞。 打毛衣的大妈哪里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对此只是摇摇头笑了笑:“你忘了,咱们这是妇联,金主任一早就说了,所有岗位缺口优先女同志,尤其是优先家属区的军属,你弟弟光是一个性别问题,就过不了金主任那关,你就别想了,还是趁早去想别的法子吧。” 周芸脸一僵。 心里却还是不服气。 透过窗户瞟了眼姜琴,嘴里囫囵嘀咕着:“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要是板报开天窗……” 后半句话她看了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没说出来。 第581章 拉坐 周芸自来疼这个弟弟,当然是立马就想到了妇联宣传口这个缺口。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工作还清闲,自己弟弟还刚好学过两年画画,刚好合适。 她都已经等着金主任把招人的消息放出去,就带小弟来试试了。 哪里想到能被人截胡了。 想到小弟一个月的探亲假就剩下不到半个月了,她心里自然着急。 她说得义正言辞。 打毛衣的大妈哪里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对此只是摇摇头笑了笑:“你忘了,咱们这是妇联,金主任一早就说了,所有岗位缺口优先女同志,尤其是优先家属区的军属,你弟弟光是一个性别问题,就过不了金主任那关,你就别想了,还是趁早去想别的法子吧。” 周芸脸一僵。 心里却还是不服气。 透过窗户瞟了眼姜琴,嘴里囫囵嘀咕着:“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要是板报开天窗……” 后半句话她看了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没说出来。 事实上,不只是周芸一个人惦记这个岗位。 只是有些人不像周芸一样,什么都要说出来。 只是暗地里看着金主任对姜琴照顾的样子,都忍不住猜测,这姜琴该不会是金主任的什么亲戚吧? 相比较金主任是真的看重姜琴的本事,才安排她空降。 还是照顾亲戚这个理由更符合大家的预期。 大家倒不全是怀着恶意,但这种涉及领导的八卦消息,到底还是在妇联几个部门之间传开了。 还在外面细细观察板报原本风格的姜琴不知道,自己这个临时岗在妇联引起了多少讨论度,还给自己莫名增加了个亲戚。 但即便是不知道。 姜琴也是知道些人情世故的,自己这是第一回来画板报,必要让人眼前一亮,才算是站稳脚跟了。 但同时又不能犯了忌讳,不能太过标新立异。 所以她才来仔细看上一个宣传口干部留下的板报,形式上不大变,只在细节和画风上做出区别,尤其是用色上。 原先那个宣传口干部大概性子是比较沉稳的,用色也比较简单,画风上也更偏向老大哥画报上那种刚硬的风格。 姜琴心知,自己是画不了这种风格的。 就是硬学,到最后也很难说会不会学个四不像。 以彼之短攻其所长,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 与其这样,不如就用自己擅长的风格来画这期板报。 打定了主意,边上刚好有个路过的年轻干事经过,问了一句:“姜同志,这板报要画新的了,那这旧的要擦了吗?” 板报边上就放着个板擦,那人说着就要帮忙擦。 姜琴哪里能这么看着别人帮她干活,赶紧要接过去。 那人却躲过了,笑着道:“姜同志带着孩子呢,这粉笔灰可脏得很,没事,我很快就擦干净了,一会儿回办公室去洗个手就行,你就别管了。” 说话间,已经非常熟练地擦干净了小半块黑板。 果然如她所说,粉笔灰飞得到处都是。 姜琴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婴儿车里的孩子还小。 她赶紧推着婴儿车到边上去,又是连声道谢,在对方一再表示没事后,才终于转身,推着婴儿车往家走。 一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琢磨着板报的事。 就在她走后不久,有军属路过妇联办公室,看到刚被擦干净的黑板:“小周干部,这怎么擦了?不是挺好看的吗?” 没错,来帮姜琴擦黑板的正是周芸。 周芸对着边上的空地拍了拍黑板擦,顿时扬起一片粉笔灰。 她习以为常地挥了挥,然后才道:“妇联来了个新的宣传口干部,过两天,你们就等着看新板报吧。” “真的?!” 岛上的休闲娱乐少,除了每年文工团来表演以外,很多人就只有东家长西家短地串门自己找乐子。 这妇联的板报也算是军嫂们的一项娱乐活动了。 大家每周来看看新的图画,再听妇联的干部说说板报上的内容,就跟听说书一样。 不一定多有趣,但也的确有很多军嫂已经形成了习惯。 结果最近一个多月以来,这板报上的画都没换过,不止一个人心里嘀咕了。 如今总算是听到要出新板报了,这路过的军嫂一脸惊喜。 等听到面前的周芸肯定的答复,顿时一拍大腿:“那我可要去跟我几个老姐妹们都说说去,等过几天来看新板报!”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周芸吹了吹空中的粉笔灰,哼笑了一声。 来看呗,多来点人才好呢! 她才不信那个姜琴真能画出多好的板报。 别以为她刚刚没看到姜琴盯着黑板那副苦恼的样子。 等姜琴到时候开天窗了,或者是画出来的板报没让大伙儿满意,到时候,她再跟主任说,让她弟弟来试试。 到时候,她弟弟可就是来救场的了,不信主任不答应。 心里想着自己完美的计划,周芸把板擦随手一放,拍拍手往办公室里走去。 另一边,姜琴带着厚厚一沓报纸和装着红头文件的文件袋回到家。 第一件事就是把孩子们从婴儿车里抱出来。 该喂奶喂奶,该换尿布换尿布。 五个月大的婴儿,已经躺不住了,一个人待着也能兀自翻身翻得起劲,其中顾焱尤其好动,翻得特别快,有时候,姜琴只是把孩子放着,去灶间倒盆水的功夫,顾焱都能从床中间翻到床边。 他俯趴在床上的时候,双腿蹬着特别想往前爬。 有时候还真能让他往前出溜一段,好在大部分时候,也只是跟个青蛙一样原地扑腾手脚。 即使是这样,每次也都能吓姜琴一大跳。 小孩儿似乎也乐此不疲,每次看到妈妈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就乐得咯咯咯笑。 这么几次一来,姜琴就习惯了每次离开孩子身边的时候,就在孩子的四周都放上枕头挡着。 今天也是一样。 顾兆还没回来,姜琴把换下来的尿布放到盆里,端着盆出去的时候,在顾淼和顾焱的四周都放上枕头挡着,为了以防万一,还把被子都拉到靠近床沿的一边。 又陪着躺了好久婴儿车的闺女儿子玩了一会儿拉坐的游戏。 就是轻轻抓着孩子的手,把孩子从躺着拉到坐起来。 顾淼一开始还觉得这游戏好幼稚,就是坐起来而已,有什么好玩儿的。 完全是抱着一种“哎呀,美人妈妈要玩,我就陪着玩玩儿吧”的随意心态。 但等到妈妈真的牵着自己的小手,慢慢把她牵着拉起来,她先是脑袋一沉,往后一仰,那种突如其来的轻微失重感让她眼睛一下睁大。 嘴里不由自主“呜”了一声。 她的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了妈妈的手,连脚趾都在用力,等到真的坐起来了,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都好像被折叠在一起。 前世身体自如的时候,她是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 但是等重活这一遭,身体软趴趴就跟没长骨头似的,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别说是站着坐着了,一开始那段时间,她连抬头都没办法。 一开始的确受不了。 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说实话,五个月了还不习惯的话,她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现在突然又能坐起来了,这种和躺着趴着完全不同的视角和感受,让顾淼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惊喜感。 她还不会说话,小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呜呜哇哇”的声音,靠着睁大的双眼和高低起伏的音量,硬生生把自己此时的心情都给表达出来了。 同时。 【呜呜呜我终于不是一个废人了,我现在能坐!之后就能爬!然后就能站!最后我就能跑了!天老爷啊,广阔的天地在等着我!!】 心声之激烈,完全不亚于一个瘫痪病人重新能站起来的激动。 连边上自娱自乐抓着脚玩的顾焱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边上的姐姐。 姜琴被逗得一乐,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在闺女笑得最开心的时候,手一松。 刚才还低头看自己胖肚子的顾淼就这么出溜一下,又躺了回去。 脑袋刚好落到软乎乎的小枕头上。 她有些愣乎乎地看着头顶的屋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妈妈对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哪怕还不会说话,她都要用眼神和“噫呜呜噫”的声音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副虎虎生威的样子,姜琴看得直乐。 好歹在闺女用心声骂骂咧咧之前,手一紧。 再一次把闺女给拉坐了起来。 顾淼:“呜~” 这么来来回回十几趟,顾淼才终于没那么兴奋了,眼睛也逐渐耷拉下来。 姜琴一看就知道这是困了。 也没立刻就放开手,而是又牵着闺女的手轻轻提着坐起来,眼见着淼淼的脑袋都不受控制地往后仰,这才慢慢地把手往下送,直到淼淼的脑袋最终安稳落在小枕头上。 看着闺女嘴唇咂吧了几下,很快就睡沉过去了,姜琴才算是松了口气。 好歹一个孩子是睡着了。 总比两个孩子都醒着好管一点。 她对着躺在一边的顾焱“嘘”了一下。 也不管小儿子懂没懂,就起身,端起了装着换下来的尿布的盆往外面走。 一边洗尿布一边还在琢磨着板报的事情。 等到两条尿布洗完晾出去,她刚好也有了点思路,嘴里一边碎碎念叨着什么,一边擦着手往屋里走。 打开卧室门,她随意扫了眼床上的儿女,确认都还好好的,就要去边上的书架上找自己刚才想到的画本。 刚走出去没两步,人一下顿住了。 脑袋猛地一下转过去,看着床上的顾焱,眼睛瞬间睁大。 第582章 学农和忆苦饭 “焱焱今天能坐了!!” 顾兆刚一到家,就听媳妇儿迎上来笑着道。 语气颇为激动和惊喜。 其实顾兆对小孩儿几个月能坐也不是很有概念。 但姜琴既然这么激动,那就说明,顾焱肯定是比寻常小孩儿要早一些的。 自己孩子身体素质好,当爹的自然高兴。 姜琴也笑着,拉着男人的手:“嘘,他还坐着呢,轻轻的,我带你进去看。” 年轻的夫妻俩就这么轻手轻脚地,跟做贼一样进屋。 刚要走到卧室门口,顾兆都还没来得及探头看一眼呢,院子外头倏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没反应过来,伴随着一群小孩儿的欢呼声和道别声,顾一宝脚地下就跟放鞭炮似的。 “蹬蹬蹬”跑进屋来。 一边跑一边喊。 “爸爸妈妈,今天王老师说……” 顾兆&姜琴:“!!!!” 来不及去让顾一宝小声点,两口子赶紧快走两步进卧室,要去看里头孩子的情况。 毕竟,且不说顾焱是不是还坐着,顾淼可还睡着呢。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吵醒吓着。 结果这一进屋。 顾淼倒是睡得熟,只是咂了咂嘴,没醒。 反倒是没睡着的顾焱明显被吓得浑身一抖,手里原本抓着的一个小鱼布偶也掉了。 短短胖胖的身体本来就是歪靠在被子上,严格意义上说,不算是完全靠自己坐着。 如今这一抖,人直接就往边上歪倒,脸颊贴在床褥上,挤出圆鼓鼓的脸颊肉来。 小鱼布偶就落在他身边。 小孩儿脸呆呆的,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可爱得不得了。 姜琴和顾兆严格意义上说,都错过了顾一宝婴儿时期的成长阶段。 如今才算是第一次完整体验养大一个小孩儿的过程。 看到小儿子这个样子,都不由得对视一眼,眼底满是为父为母的满足。 顾一宝暂且还无法体会到这些情感,他只是看到卧室里还睡着的妹妹。 有些懊恼又有些后怕:“还好妹妹没被我吵醒。” 妹妹平时乖得很,但要是睡着了被吵醒,那起床气也是真闹人啊。 顾一宝经历过几回后,就很少再跟以前一样,莽莽撞撞进屋就喊人了。 姜琴也知道他这一点,听到他这么说,还拍拍他的小脑袋。 “你怕你妹妹被吵醒,你刚刚还跑那么快,喊那么大声。”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把从食堂打来的饭菜端出来。 顾一宝嘿嘿一笑,挠挠头。 “我高兴呀。” 顾兆问他高兴什么。 顾一宝挺起了小胸脯:“今天王老师让我当了文艺小组长哦~” 还生怕爸爸妈妈不知道“文艺小组长”是什么。 特意解释道:“就是让我到讲台上给班里同学念画本上的故事,王老师还说,要设置一个每周读书日,以后班里每个同学都可以上台给大家读书读报,增加见识。” 说到后面,整个人摇头晃脑,一副晕陶陶的骄傲样子。 姜琴看着都直笑:“一个文艺小组长就这么高兴啊?那之前你们王老师问你要不要做班长,你怎么不要?” 顾一宝很有自己的道理。 “乔建国已经做了半年的班长,我要是因为长得比他高一点就抢了他的班长,那再过一段时间,他要是又比我高了,那我还要还给他。” “文艺小组长不一样,王老师说了,是因为我带来的画本好,我声音大,口齿还好,别人抢不了我的。” 虽然说得简单。 但顾兆和姜琴都听明白了。 当班长是因为身高体格,这是顾一宝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但当文艺小组长,那是靠他自己的能力,只要他保持自己的优势,就没人能抢走他的职务。 小小的孩子,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 没想到,自尊心还挺高的。 靠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才值得他高兴。 顾兆对儿子刮目相看,索性笑道:“一宝妈妈当了宣传口干部,一宝也当了文艺委员,咱们家也算是沾上了点文化人的气质,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决定……” 他说到这里,看了眼左右两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媳妇儿和儿子,笑了。 “这个礼拜天,我带你们去赶海!” 赶海!! 这是一家人都没听过的活动。 姜琴都不由得坐近了一点:“怎么赶?要不要穿胶鞋?我不会游泳怎么办?” 顾兆一听就知道,媳妇儿是把赶海理解成字面上的意思了。 顿时笑了下,顶着媳妇儿的眼神,又用拳头捂住了嘴,轻咳了声,缓声解释。 “不用穿胶鞋也不用游泳,穿双拖鞋就行。大潮汛期间,海水退得快,就会有贝类海鲜被搁置在沙滩上,岛民们会趁着这个时候,带上铲子和桶去挖,或者是捡点龙须菜,也算是给家里添点菜。” 越是听,姜琴和顾一宝的眼睛就越亮。 这对从小生活在内陆城市的人来说,可太新鲜了。 虽然离礼拜天还有三天呢,但在饭桌上,姜琴已经开始琢磨是去供销社买水桶和铲子,还是去隔壁邻居家借一套了。 下午顾一宝去育红班的时候,还特意在爸爸带回来的那堆画本里选了一本讲述老人出海捕鱼,和一条大鱼在海上搏斗故事的画报。 出门前,还不忘跟妈妈说:“明天王老师说要学农,要吃忆苦思甜饭,我们都要自己带,中午不能回来,就吃自己带的忆苦饭。” 姜琴还真不知道忆苦饭是什么。 以前她在江省上学的时候,也没有这个。 她都不知道,顾兆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他以前都没关注过这些学校的事。 顾兆上学的时候,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候哪还用忆苦啊,村里人的日子就没有不苦的。 “没事。”姜琴没当回事,“等下午我去找王姐问问,实在不行,我去育红班问一宝老师去。” 要找王娟,也不能大中午去找。 这十二点一点的,没准人家就在睡午觉。 等到顾兆和顾一宝吃了午饭,又睡了个午觉起来,各自出门,姜琴先把从妇联带回来的报纸和文件袋给拿出来。 她知道自己是第一回画妇联的板报,也不托大。 先在纸上把基本框架定好,再往里面填内容。 连着一个多小时,她都把时间花在了梳理报纸和文件内容上。 最新的妇联相关政策,报纸上和妇女儿童相关的人事物,她都一一摘抄下来,按照时间排列好。 哪些是已经过了时效的,哪些是现在家属区的妇女同志们最需要知道的。 这些政策方针的选择反而是最简单的。 难的是除了政策方针以外的内容。 之前姜琴看那板报上,就是一篇歌颂妇联工作的文章,一共也就三四百字,看着洋洋洒洒,实则没什么具体内容。 要是姜琴求稳,或者是偷懒,自然也可以这么来一篇。 以她现在的文笔,不说写得多花团锦簇,但她自信能比那篇强一些。 但她现在要站稳脚跟,这样四平八稳的文章就不在她考虑范围内了。 因为自己就在准备一本长篇儿童文学,她下意识的思考方式也在往孩子身上走。 本身妇联的责任就也包括了维护妇女儿童的权益。 加上刚才顾一宝说的学农和忆苦饭,也给了姜琴一点灵感,她很快就在信纸上写下几行字。 刚准备再看看时间呢,就听得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王娟是人还没到,笑声先进门。 “小姜妹子,在家吗?” 姜琴赶紧从屋里迎出去。 王娟很干脆说明来意:“我家乐欣说学校要搞学农,明天要带忆苦饭,我想着你家一宝虽然是育红班,但应该也要搞,就来问问你,要不咱两家一起准备?” 简直是及时雨。 姜琴赶紧点头:“我才刚想着去你家里问问你,这忆苦饭怎么做的,没想到你就先来了。” 又问她:“王姐,这忆苦饭要准备哪些食材?我看看家里有没有,没有的话还得去菜站买。” 王娟说是问,其实她心里也知道,姜琴八成是会答应下来的。 毕竟姜琴家里连灶都还没砌好呢。 王娟:“忆苦饭说白了就是萝卜缨子和米糠煮的糊糊,但是单就忆苦饭吃不饱,我一般还会给乐欣带两个二合面馍馍。” 又道:“这些东西我那都有,你就别拿了。以前我都是跟张玲子一起蒸,两家分分,这不,张玲子不在,我一个人蒸一锅馒头也吃不了,想着你家的灶还没砌好,这才想找你一起。” 王娟这么说,姜琴也不能真什么都不拿,占人家的便宜。 谁家的粮食不金贵。 她想了想,从柜子里舀出几碗白面:“萝卜缨子和米糠我这没有,临时也不好买。就厚着脸皮蹭一下王姐的,但馒头还是用我家的面粉。” 王娟赶紧要拦:“不用,哎呀真不用,就一点馒头。” 姜琴:“王姐要是这样,那我就连王姐家的灶和柴火都没脸用了,没这样占人便宜的。” 她的语气很坚持。 王娟到底还是退了一步。 无奈笑道:“行吧行吧,就用你的面粉,行了吧。” 说是这么说,但王娟心里还是舒服的。 自己大方是自己的事儿。 但有人领情还主动分担,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主要是前几年,她都习惯了张玲子占她的便宜。 就像是这每年的忆苦饭。 几乎每年都是张玲子拿着萝卜缨子和米糠来找她一起做,那自然的,二合面就得王娟来提供。 但想也知道,二合面是要比一点萝卜缨子和米糠要贵的。 只是碍于两家是邻居,两家男人又是一个营的老战友,关系也好,加上张玲子也就是习惯性占点小便宜,大错还是不会犯的。 王娟这么几年下来都习惯了。 如今遇到个姜琴这样不愿意占人小便宜的,王娟对姜琴的态度都更亲近了些。 既然提到张玲子了,王娟嘴也没闲着。 等姜琴推着婴儿车到了王娟家,两个人一边洗萝卜缨子,王娟一边就道:“说是忆苦,我中午接到张玲子的电话,她在外面那养殖场才是真苦呢。” 姜琴有些诧异:“她们不是今天才去吗?第一天就开始干活了?” 王娟摆摆手:“一言难尽啊……” 第583章 她就是装的! “七个人一上午扫了八十多个鸡圈??” 姜琴听到王娟的话,都惊呆了。 王娟边搅动着锅里的萝卜缨子糊糊边回道:“对啊,玲子说光她一个人就扫了十六个鸡圈,中午吃饭的时候,手都险些拿不起筷子。就这还不是最多的,一起去的那个毛丫同志,一个人扫了二十多个鸡圈,还替何婉晴同志扫了好些,也真是遭罪。” 之前是姜琴劝毛丫去报名养殖场培训的。 哪怕这个决定最后还是毛丫自己做下的,但作为其中一个影响因素,姜琴听到这些,还是忍不住眉心一蹙。 “不是说培训有半个月吗?干嘛这么着急让人一上午干那么多活。” 王娟看了眼姜琴。 有些好笑地拍拍她肩膀。 之前就听说顾营长的爱人高中毕业后就插队下乡,下乡后没多久就嫁给了顾营长,没上过班也没怎么吃过苦。 当时在姜琴还没来随军的时候,大家都在议论,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就跟那个何婉晴一样,是个不识人间疾苦不通人情世故的大小姐做派。 当然了,这段时间下来,姜琴已经通过自己的言行证明了,她不是那种人。 只有在这种时候,姜琴没参加过工作的问题才终于显露出来。 “不是有半个月,是才只有半个月。”王娟在“才”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然后在姜琴带着不解的眼神中缓缓解释道:“真要把一个人从什么都不会培训成养殖工人可不是简单的事,别的不说,光说孵蛋,从选蛋到温度光照控制再到什么样的蛋是孵坏了的,这里面的学问可多了。” “我老家有个亲戚去养殖场当学徒工,整整学了大半年才过了考核转成正式工,现在毛丫同志她们要半个月速成,可不容易。” 王娟说到这里,就看着面前姜琴的眼里疑惑更重。 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不怪她想笑,实在是姜琴的表情太好看懂了,几乎是心里想什么,七八成都摆在了脸上。 也不知道是姜琴本身性格就是如此呢,还是因为信任她才在她面前如此。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王娟也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情况下,和这样的人相处是很轻松愉悦的。 不需要去考虑她有什么言外之意,也不需要担心她会把自己说的话在外面到处乱传。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培训一个养殖工人这么难,为什么只给半个月培训时间?” 她笑着问道。 看着姜琴瞬间微微睁大的眼睛,王娟又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岛上满满当当上万人,就算是省着点,每天要消耗的肉蛋也不少,这段时间因为养殖场的问题,鸡鸭蛋都断了,食堂都开始跟当地老乡收蛋了。 我听食堂的赖师傅说,再过个把月,食堂就连蛋都供应不上了,只能去宁省下面的县城收蛋,只是一来不方便二来长途运输也怕损耗大。 白主任张罗着办养殖场,其实也不是为了鸡鸭肉,就是为了鸡蛋鸭蛋。 养殖场早一天办起来,营里的小战士们还有家属区的军嫂们就能早一天吃到自家养的蛋,肉蛋奶肉蛋奶,总不能让军人连蛋都吃不上吧。” 王娟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句:“都难,可再难也不能被一颗蛋卡住了脖子。” 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道:“最后这句话是我常听我家老郑说的,我就是改了几个字,没用错吧?” 王娟的男人当然说的不是一枚鸡蛋。 而是武器,是技术,是一切现在国内被卡脖子的方方面面。 尤其是作为军人,一个海军军人,更能体会到在这方面的掣肘。 姜琴正色道:“你说得很对,是我之前想少了!” 她自己都有些懊恼羞愧。 感觉前面说的那些话,堪称何不食肉糜。 同时也是王娟的话给她提了醒。 板报内容写儿童写育红班写忆苦饭,都不如写这种实打实的妇女同志为了参与工作所付出的努力来得真实接地气。 “王姐,你之前说张大姐给你打了电话,那你有她那边的联系方式吗?” 她话题转得太快,王娟都一愣。 想了想才道:“我是没有,不过玲子是打到家属区传达室的,传达室老头或许知道,实在不行,后勤科肯定知道。” 姜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有再过多纠结在这个问题上。 虽然是给孩子准备忆苦饭,但既然已经做了,又烧了柴火又花费了力气,就不可能真只做孩子的分量。 一整个下午,王娟家灶膛里的火就没熄过,白面馒头的香味弥漫了小半个家属院。 与此同时,养殖场里。 和王娟抱怨后,张玲子虽然身体还是一样累,但好歹心里头舒坦了一些。 结果回到宿舍楼才刚爬上楼呢,就听得走廊尽头的宿舍里传来一阵纷乱的惊呼声。 间或穿插着何婉晴的名字。 有热闹看了!! 这可比跟王娟抱怨还能让张玲子兴奋起来。 她立刻眼睛就亮了,手酸就酸,甩着胳膊就冲进自己宿舍。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语气里那叫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毛丫眉间紧皱,回头看了眼张玲子:“何婉晴同志身体有点不舒服。” 说话间,坐在板凳上趴在桌上的何婉晴又发出一声呻吟。 一只手枕在自己脑袋下面,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肚子上,露出来的半边脸颊雪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张玲子:“是肚子不舒服?” 毛丫此时实在是没空管她,随口应了声,就上前一步,半蹲在何婉晴跟前:“何同志,你还好吗?能不能站起来?要不要我背你去卫生室?” 之前张小泉就已经给大家指了卫生室的位置。 何婉晴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嘴唇一张一合,毛丫要贴得很近才能勉强听到一点声音。 就在毛丫询问何婉晴状况的时候,宿舍里,其他军嫂也跟张玲子解释刚才的情况。 “回来的时候还挺正常,爬梯子上床的时候突然一下就说肚子疼。” “腰都直不起来了。” “脸色也不好看。” 张玲子听着,都忍不住遗憾手边没有瓜子,但没瓜子也不妨碍她凑热闹:“不会是装的吧?” “不能吧?” 几个军嫂对视了一眼:“刚才要不是毛姐动作快,何婉晴同志都可能从梯子上摔下来了,看起来是真挺疼的。” 怪不得刚才动静那么大,她在楼梯口都听到了。 张玲子想着。 随即拍拍手走上前:“让我看看。” 毛丫被她挤开的时候,都险些没站稳。 看着非要挤到何婉晴跟前的张玲子,毛丫皱紧了眉头:“你要看什么?这种情况就别添乱了。” 毛丫心理压力真的很大。 她被白主任点了是七个人里的小组长,第一次接受这样的重任,带着六个人出来,总要带着健健康康的六个人回去。 这才第一天,就有人身体不舒服。 偏偏何婉晴又说不去卫生室,躺躺就行。 她现在脑子乱得很,一会儿想着要不要直接把人背起来送去卫生室找医生看看,一会儿想着要是把人留在宿舍要不要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要不然人在宿舍真出事了,她们还不知道怎么办。 各种思绪就跟缠乱的毛线一样,让她的语气都有些控制不住。 好在此时张玲子可没空理毛丫。 她半蹲在何婉晴跟前,也不问她身体情况,直接就伸手。 趴在桌上半眯着眼睛的何婉晴都吓了一跳。 还以为她要打人呢。 险些直接从凳子上跳起来。 下一秒,肚子上传来一阵温热。 她才意识到,原来张玲子伸手是要摸她肚子。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个女人扫了那么多鸡圈回来洗没洗手?她身上这可是上好的丝绸,可别被她的手摸抽丝了。 有些嫌弃,却又要维持自己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这么想着,何婉晴的肚子都不自觉用力。 就在这时,张玲子的手指突地往下一按。 何婉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下意识短促地“啊”了一声。 反应过来刚才张玲子做了什么,她一下有些恼。 “啪”的一声,打开张玲子的手。 “你干什么?!” 边上还有军嫂看了不落忍,也帮着劝:“玲子,你别作弄小何同志了,她身体不舒服。” 唯独毛丫离得近,看到了张玲子刚才的动作。 皱着眉,总觉得有些眼熟。 看着张玲子的眼神都带着探究。 “张玲子,你刚才那是……?” 张玲子哼了一声,没理会毛丫的话,摸了摸自己被何婉晴打得微红的手背:“她哪有什么不舒服,她就是装的!” 第584章 半月工资和十个鸡蛋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个军嫂看了看满脸确信的张玲子,再看看埋着头看不清表情的何婉晴:“张玲子,你别胡说了。” 张玲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她要是真肚子疼,我刚才按的那几个地方她早就疼得受不了了,怎么可能是这么反应。” 她就知道这张玲子刚才突然碰她肚子不安好心!! 何婉晴咬牙。 脑子里飞快转了转,很快微微睁开眼,虚弱道:“张玲子,你平时针对我也就算了,现在还给我泼脏水,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话一出,连刚刚还有些信了张玲子话的几个军嫂都不由得又把心偏向了何婉晴。 主要是她看起来太可怜了。 几乎是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的频率。 让人看着都替她担心一口气上不来就晕过去了。 仿佛还带着淡淡的哭腔。 何婉晴一看大家这反应,心下一松,再接再厉道:“等我稍微好一点,能走动了,我就去打电话给后勤部,申请退出这次培训!我坚决不与这种人为伍!” 一番话说得格外义愤填膺。 大部分军嫂都不觉得何婉晴是真的不想要这份工作。 拜托,这可是一份正式工诶! 只要培训结束考试通过,一个月工资就有三十多块,还有各种票证补贴,在养殖场工作,那内部工人是不是以后买肉买蛋就更方便了? 哪怕大家也很惊讶于一看就家里条件很不错的何婉晴竟然会选择报名养殖场培训。 但她都跟着来了,还干了一上午,虽然活干得不怎么样,还被老钱批评了几次,但好歹也坚持下来了。 大家都觉得,何婉晴虽然性格矫情一点,但愿意主动参加劳动,那就还是一个有觉悟的军嫂。 不少人还真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么一个思想觉悟高的军嫂,如今被张玲子几句话逼得要退出培训,连正式工岗位都不要了! 要是闹到白主任那里,事儿可就大了。 一时间,好几个军嫂都纷纷开口劝说。 “不至于真不至于,那就到退出的地步了。” “是啊,小何同志,你也知道张玲子就是这张嘴臭,她其实也没什么坏心思。” 又去拉张玲子劝她:“张玲子,你快给人家道歉,怎么能乱说呢。” 毛丫站在一边默默端详着张玲子的表情和眼神。 脑子里飞快划过一个猜想。 “张玲子,你刚才的话有什么依据吗?要是没什么依据乱说的,那这件事的确是你的错,等回去了,我会如实汇报给白主任。” 张玲子直接白了毛丫一眼。 “告状精!” 毛丫可不会在乎这些,依旧死死盯着她。 张玲子也知道毛丫的老古板性格了,也知道自己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次就没那么好过去了。 “我这么说,当然有依据,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大夫,我妈还是我们那一片的赤脚医生呢,我虽然没学太多,但什么头疼脑热的,我哪样不手拿把掐!我还认识不少中草药呢!” 赤脚医生这个名头一出,宿舍里好几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有跟张玲子熟悉的军嫂问道。 张玲子哼哼了一声。 “我妈都死了好些年了,有什么好说的。” 这种事在档案上都是有记载的。 没什么说谎的必要。 那这么说…… 大家的眼神默默看向了趴在桌上没说话的何婉晴。 张玲子幸灾乐祸道:“你们要是不信我,就赶紧把人送到卫生室去,可别让人肚子疼得又要昏过去啦~” 这是嘲笑上午在鸡圈里,何婉晴险些晕倒的事情了。 何婉晴身形一僵。 没说话。 埋在臂弯下的脸有些涨红,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眼里满是懊恼和愤恨。 懊恼自己太着急冲动,没完全了解这些人的底细就贸然装病。 愤恨明明不关张玲子的事,她非要横插一杠。 弄得她下不来台。 就在她脑子飞速转动,想着如何能应对眼下这个局势的时候。 毛丫突然开口:“既然张玲子会看病,她说没大问题,应该就没错,我估摸着就是上午干活累着了,又吃了风,这才有些不舒服。” “不过也是,这培训是挺累人的,别说是小何同志了,就是我都觉得累,要是以后半个月天天这样,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 她三言两语就把“张玲子说何婉晴装病”美化成了“张玲子说何婉晴身体没大问题”。 然后又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培训辛苦这件事上。 何婉晴装病被张玲子当场戳穿这件事,要是放在她们几个还在家属区的时候,那她们绝对要挂在嘴边,好好说上几天的。 谁让她们在家属区除了照顾男人孩子做家务以外,就真的没什么事情好做了。 也就只能扯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但她们现在在养殖场,而且肉眼可见的,下午还有更多活要干。 一听毛丫这么说,几个军嫂都不由得揉着腰抱怨。 “诶哟,来之前也没说这养殖场培训这么辛苦啊。” “我还以为就是养养小鸡,我还想着,这养小鸡有什么难的,还用得着培训?” “你看看,你小瞧人家养殖场了吧。” “娘诶,我这老腰都直不起来了。” 毛丫顺势继续道:“小何同志既然不舒服,中午正好休息一下,没准下午就好了。咱们几个也都别围着了,还不睡一会儿,下午还干不干活了。” 这话一出,算是给所有人尤其是何婉晴一个台阶下了。 几个军嫂一听也是,再一琢磨时间,实在是没磨蹭的空间了,赶紧脱了鞋上床。 张玲子还挺不服气。 刚想再说什么,手就被毛丫抓住了。 张玲子:“你干嘛?!” 毛丫没说话,转头拍拍何婉晴的肩膀:“小何同志,你也快上床躺躺去。” 何婉晴没什么反应。 毛丫也不在意。 转头拉着嘴里嘀嘀咕咕的张玲子直接出门去。 还顺手带上了宿舍的门。 等出了宿舍,张玲子硬是被毛丫拉到墙角,才终于甩开她的手。 张玲子开口就讽刺:“你说说你,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也不看人家理不理你,大家都是军嫂,谁还比谁低一等了,至于吗?!” 张玲子知道,秦指导员来自京市,家里条件好,那个何婉晴又是那做派,估摸着也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 但条件再好,不也就是个指导员。 和她家老向平级。 别看张玲子之前才跟向红旗大吵了一架,还给他做了半个月的木耳菜清汤面。 但在张玲子心里,向红旗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要是没有向红旗,她现在都不知道被她亲爹后妈高彩礼嫁给哪个瘸腿秃头的老头子了。 她就觉得,她家老向要是有秦指导员的家世背景,这会儿就算是不是个团长,也总该奋斗到营长了,可比秦连峰能干。 也是因此,她每次看到何婉晴那做派, 就总忍不住刺刺她。 得意什么啊。 毛丫丝毫没有受张玲子这些话影响。 冷静道:“出来之前,白主任跟我说了,只要咱们七个人能顺利完成培训任务,不出什么幺蛾子,等养殖场开起来,这半个月也算咱们工资,还能第一批以员工半价购买十个鸡蛋。” 半个月工资和半价买十个鸡蛋,顺利让张玲子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她表情都有些奇怪:“这次是何婉晴闹幺蛾子,可不是我的错……” 毛丫语气平静:“不管是谁,白主任的要求就是七个人来,七个人通过培训,你这些话也可以去跟白主任说,看她会不会答应你。” 一听这话,张玲子下意识就缩了缩脖子。 就算是之前姜琴替白主任解释了一下,让大家知道,白主任不是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严肃不近人情。 但这么多年,白主任给大家留下的刻板印象,还是让很多人不敢轻易和白主任说话。 其中就包括张玲子。 她可是最怕跟这种领导讲话的。 更别说还是跟领导讨价还价了。 听到毛丫的话,哪怕心里对何婉晴还有些看不上,但到底还是半个月工资和十个鸡蛋的重要性占据了上风。 “行吧行吧,我答应你,之后尽量不找何婉晴事。”她说到这里,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但要是何婉晴再作妖,怎么办?” 毛丫道:“要是因为她导致培训没完成,我也会如实汇报给白主任,到时候会在白主任面前给咱们争取。” 说是争取,没说一定能争取到。 张玲子就知道了。 等两个人回到宿舍,何婉晴已经上了床,宿舍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张玲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上铺的何婉晴好一会儿。 如果说,她之前完全是因为个人喜好,看不惯何婉晴,所以处处盯着她。 那现在,她就是为了半个月工资,和十个半价鸡蛋,也要好好盯着何婉晴。 哼!有她这双眼睛在,何婉晴休想偷懒,也别想着装病逃过培训! 装睡中的何婉晴倏地打了个寒颤。 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第585章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中午短暂的午休结束。 何婉晴就跟中午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默默跟着其他人一起出了宿舍往养殖区走。 走着走着,就感觉不对劲。 一回头。 就见张玲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跟她之间的距离连一尺都没有。 她这么猛地一停下,张玲子都险些撞到她身上。 何婉晴眉间蹙起:“你跟着我干什么?!” 难不成还要找茬吗?! 毛丫也跟着往后看了一眼。 张玲子无辜一摊手:“大家都是往一个地方走,我什么时候专门跟着你了,你疑心病别这么重。” 说得合情合理。 连何婉晴自己都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等到了养殖区,老钱师傅没让她们继续打扫鸡圈,而是带着她们七拐八拐到了饲料中心门口。 “下午先学饲料配比,七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学鸡饲料,一组学鸭饲料……” 何婉晴都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呢,耳边就突地传来张玲子的声音。 “钱师傅,我跟她一组!” 何婉晴:“……???” 谁要跟你一组啊?? 但还没等何婉晴拒绝,张玲子就快速补充道:“我上午就跟她一组,我们有默契!” 谁跟你有默契啊!!! 何婉晴:“我不……” 她拒绝的话刚说了几个字,老钱师傅就道:“也好,反正你们七个人,刚好多出来一个人,去跟我学怎么处理上午铲出来的鸡肥和鸭肥。” 鸡肥鸭肥就是上午从鸡圈鸭圈里铲出来的鸡屎鸭屎,里面还包括了干稻草和禽类羽毛,发酵后是上好的农家肥。 养殖场和附近几个公社都有合作,会有公社的人来收养殖场简单处理后的鸡肥鸭肥。 何婉晴宁愿和张玲子一组做鸡饲料,也不想再去碰那些脏东西! 钱师傅说完,才好似意识到刚刚有人要说话,问了一句:“这位同志,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何婉晴讪讪一笑,很识时务地把刚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乖乖摇头:“没什么,没什么,钱师傅,您继续说。”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得边上张玲子低声哼哼了两声。 何婉晴:“。” 为了不去搅屎,她忍!! 然而,下一秒。 “去的那个人好好学,其他去学配饲料的也别着急,不管是什么流程,你们七个人每个人都要轮上一次的,不会漏了你们谁的。” 轰隆! 何婉晴只觉眼前一黑。 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却在此时,张玲子一下过来,把她扶住了。 何婉晴:“你……” 张玲子咧嘴一笑:“我知道跟我一组你高兴,但你也太高兴了吧?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可别一会儿栽到饲料桶里还要我捞你。” 不要脸!!! 何婉晴就算是原本要道谢,此时也被张玲子恶心得说不出来了。 比起还不知道哪一天才会轮到她的鸡肥鸭肥,还是眼前的张玲子更让她难受。 她果断黑着脸甩开了张玲子的手,很快跟上了其他人的脚步。 一边的毛丫一直在观察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互动。 看到这一幕,微微皱眉,走到张玲子跟前提醒她:“你别一直招惹她。” 张玲子哼了一声:“这怎么能算是招惹, 这是督促是鞭策,你不懂就算了,反正我说会盯着她就说到做到,你等着瞧吧。” 说罢,很快就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何婉晴身后。 何婉晴明显不想搭理张玲子。 但张玲子是什么人啊,她想干什么的时候,还真不是何婉晴能拒绝的。 于是,要是不去听她们的对话,只远远看她们的互动,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的,看着反而还比其他军嫂要更熟稔一些。 毛丫看着这俩刺头,都忍不住摇摇头。 算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张玲子既然这么说,她就暂且信她,反正培训才刚开始,且走且看呗。 她想着,耳边传来钱师傅的声音:“毛丫同志,走吧,我带你去后门仓库处理鸡肥鸭肥。” 毛丫瞬间回神:“诶!好,我就来。” 赶紧跟着钱师傅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张玲子说要盯着何婉晴。 就说到做到。 从饲料中心的老师傅教她们怎么配饲料开始,甭管何婉晴如何拒绝,张玲子都保持“不听不看不管”的三不原则,亦步亦趋跟在何婉晴身边。 何婉晴都快烦死她了。 张玲子完全不把对方的黑脸当回事。 对她来说,何婉晴的臭脸算什么,根本比不上半个月工资和十个半价鸡蛋的分量。 更何况,自己只是看几个臭脸,反正影响不了自己的心情。 但何婉晴可是实打实被她影响了心情啊。 嘿嘿,能让不喜欢的人不高兴,张玲子想想就高兴! 其他人虽然也搞不清楚,这针尖对麦芒的两个人为什么过了一个中午,就突然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分不开了。 但很快,远比她们以为的要繁重细致很多的活计还是让她们再也无暇顾及别人,只管埋头干自己的活。 一整个下午,她们六个人差不多得配了几百斤的饲料。 她们想休息还不行。 用饲料中心老师傅的话说,她们几个培训时间太短,要学的东西又太多。 很多东西没时间去细细讲慢慢讲。 就只能填鸭式地让她们的身体先记住。 比如说这配比饲料,配方比重配一次记不住,那就配十次一百次一千次。 到最后,就是脑子再差的人也能记住,每个阶段的家禽饲料配方到底是怎么样的。 今天要是休息了,没记住,明天就学别的东西去了,再想回顾可没机会了。 到最后一天考试要是没过,可怪不了别人。 来报名参加培训的军嫂中,除了何婉晴,哪个不是想安安稳稳通过培训拿到岗位的。 听到这话,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就苦这半个月。 等拿到了岗位,以后作为正式工,就有好日子过了!! 至于何婉晴, 她倒对正式工没什么执念,但因为中午装病被戳穿的事情,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加上还有张玲子一直跟在她身边,用恶心的话刺激她,她只能咬着牙努力干活。 可哪怕何婉晴再怎么努力干活,她的体力也摆在那里。 到最后,同样都是配比六百斤的饲料。 何婉晴,张玲子和另一个叫李虹的军嫂配的鸡饲料却比另一组配鸭饲料的整整晚结束了快一个小时。 负责教她们的老师傅点了点何婉晴道:“你这都不如比你矮的女同志,体力还是要再练,以后每天早上起床去跑几圈练练,要不然之后的培训,你日子就难过了。” 被当面说自己不如别人。 还是不如张玲子!! 哪怕是体力方面,何婉晴还是忍不住耳朵臊红。 尤其是等到她们回了宿舍,李虹期期艾艾地过来,表情有些勉强道:“那个……明天要是还分组,我就不跟你们分一组了,我跟宋大姐关系好,说好了在一组。” 虽然说是关系好,才想在一组。 但何婉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分明是嫌她干活太慢了,拖累了自己。 刚刚被老师傅当面批评,现在又被人明摆着嫌弃。 何婉晴人生前二十多年都是被人艳羡的对象。 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 一时羞愤到连表情都变了。 对面的李虹都被她吓了一跳,想到何婉晴之前在家属区的“名声”,到底不敢惹她,眼神有些闪烁:“我、我就这么一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我去澡堂了。” 说罢,脚下就跟抹了油似的,飞快抱着换洗衣服就跑没影了。 张玲子倒是说了一句公道话。 “行了,人家今天还帮你多干了活呢,嫌弃你不是很正常吗?有本事明天就多干活把今天的补回来,要是没本事,就老实憋着,别黑着脸跟谁欠你似的。” 话音刚落,楼下就刚好传来养殖场工人的声音。 “张玲子同志?张玲子同志在吗?有你的电话!” 张玲子应了声,很快也出去了。 何婉晴咬着牙,耳根通红,也不理别人,第一次没洗澡就直接上了床。 另一边,张玲子本来还以为是王娟打的电话。 因为在今早出发之前,她就拜托了王娟,让她帮忙照看一下向大妹。 所以在知道有人打电话找自己的时候,她下意识就以为是向大妹出什么事了。 再怎么样,也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结果,一到后勤科办公室,就见毛丫竟然也在。 毛丫看了眼张玲子:“是姜琴同志的电话,她要替妇联出一期板报,想把我们来培训的事情写上去,可能还会把我们的画像画到板报上去,来征求我们和养殖场的意见,看你愿不愿意?” 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张玲子脸上焦急的表情瞬间一收。 姜琴找她能有什么事。 她都想要撇撇嘴直接走人了。 结果下一秒,后面几句话瞬间让她眼睛一亮。 上板报?还有画像?! “愿意啊!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她看毛丫那样子,急得不行,索性直接从她手里把电话抢过来,又一屁股把毛丫挤到边上去。 然后对着电话里的姜琴就道:“小姜妹子,我同意的!你可得把我画得精神一点!我穿的是什么你还记得不?我跟你说说我们干了什么……” 态度那叫一个热情主动。 第586章 自己挣钱自己花 姜琴放下电话的时候,话筒都有些微微发热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办公了。” 后勤部的办事人员没当回事:“只要别经常因为私人事情来打电话就行,更何况,你还是白主任特意交代了的。” 说完又忍不住问道:“这养殖场培训的事情还能写到妇联板报上啊?” 姜琴道:“当然可以啊,白主任也帮忙和养殖场那边沟通取得了同意。只是因为篇幅问题,不可能所有细节都写上去。不光是去培训的军嫂们,你们要是有和养殖场以及妇联相关的事情也可以跟我说。” 要是姜琴是自己一个人来问这些事情,大家还真不一定会跟她说。 但刚刚姜琴可是白主任亲自带来的。 几个办事人员互相对视了一眼。 眼里有些蠢蠢欲动。 办养殖场的事情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两个人就能办成的,从上头安排下来任务,到后勤部每个科室的干部去一一落实。 从军属报名拨款审核,到和省里养殖场沟通培训,再到养殖场的场地选择和建设。 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时间紧任务重,那可不光是去培训的七个人累,这几天下来,后勤部从人事科到财务科再到基建营房科,几十号人为了一个养殖场忙得团团转。 就算是刨除那些政策上不能说的细节,能说的也实在是不少。 只是她们做的这些后勤保障工作平时也没人问,她们自己也没当回事。 谁能想到,就这事儿,还能上板报啊。 哪怕只是妇联的板报。 那看的人也不老少呢! 哪怕不会直接写到自己的名字,但自己做过的工作上了板报,被那么多人看到,想想也光荣啊! 于是,来后勤部的时候,姜琴用来随时记录自己思路和想法的本子上,还只写了寥寥两三页纸。 等到她终于从后勤部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本子上满满当当记了几十页,全都是后勤部各个科室的员工在这次养殖场里做的事,起到的作用。 让姜琴感到惊喜的是,这件事里竟然还真跟妇联相关。 之前后勤部这边和省里的养殖场沟通培训人员的时候,养殖场一开始是说最好找两个力气大的男同志来培训。 因为养殖场的很多工作都涉及到搬运和运输等体力活。 是实打实需要一身力气才能胜任的。 一开始其实连后勤部白主任也都在考虑这件事了。 毕竟这个养殖场从一开始也没说只招女同志,而且的确是时间紧任务重,安排几个男同志过去培训,能早点完成培训,不管是对军属还是对军人都是好事。 就在白主任要松口之前,还是妇联的金主任知道了这件事,特地跑来找白主任沟通。 不光是自己来了,还找了毛丫和另外两个已经报名参加培训的军嫂过来,又是当场搬运东西证明军嫂们的体力也够用了,又是立下军令状。 一通折腾,才让白主任答应,第一次培训人员名单还是以军嫂为主。 至于以后需不需要增加男同志,还是要看这一批军嫂们的培训表现。 这件事未必要写到板报上,但也的确让姜琴确认了一件事。 妇联很重视开办养殖场这件事。 这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这次板报要以养殖场为主题的决心。 与此同时,张玲子挂了电话,美滋滋看了眼毛丫。 “听见没?我可是要上板报了!妇联的板报!” 毛丫:“……不是你,是我们一起。而且你不是不喜欢姜琴同志吗?干嘛还这么高兴。” 张玲子笑容一顿,眼神有些飘忽,清了清嗓子:“那人家都主动来找我了,我这么宽宏大量的人,还能不跟人和好?” 脸皮可真是厚啊。 此时,毛丫意外的和宿舍里的何婉共感了。 人不要脸起来,是真的无敌。 张玲子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她还嫌毛丫走得慢,又觉得和毛丫说不到一起去,三两步就甩开毛丫跑远了。 毛丫也没追她。 主要也是实在是没力气追了。 今天下午,其他六个人是去配饲料,的确是累。 但她干的活也不遑多让。 她和钱师傅两个人就把今天上午清理出来的几百斤鸡肥给处理了,那草叉在她手上从一开始的挥舞自如,到后面重如千斤。 等到几百斤鸡肥处理好,她的手抖得不像话,连钱师傅都特意叮嘱她,今晚回去一定要用热毛巾好好敷一敷,按一按,要不然,明天早上起来,手臂会酸痛得什么也干不了。 要不是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她这会儿恐怕连走路都没力气了。 不过虽然身体很累,毛丫心里却是高兴的。 从决定放弃在老家县城的临时工岗位,带着孩子们随军开始,毛丫面上不显,嘴上也大包大揽,但她没办法骗过自己。 她心里其实一直在担忧害怕。 她要是没有过自己挣钱自己花的生活,那她或许也会跟村里很多人那样,觉得只要自己男人能挣钱,自己和孩子们就有好日子过。 但偏偏她有过一年多自己挣钱自己花的生活。 她无法想象自己再次回到手心向上问别人要钱的生活。 她也怕梁长江跟村里很多男人一样,挣了钱就打老婆,到时候她手上没钱,还来随军了,连回娘家都没办法。 这种忧虑一直到她报名参加培训,才终于慢慢开始消散。 身体的疲惫反而让她对自己重新有工作这件事更有实感。 再加上刚才姜琴打电话来说的事情。 张玲子是单纯为了自己能上妇联板报而高兴。 毛丫却是为了姜琴言语间提及的“为妇联出板报”这件事而高兴。 真好。 自己有工作了。 自己喜欢的姜琴妹子也在妇联有工作了。 毛丫光是看着夕阳看着路边的树木草丛都忍不住高兴,对一路上遇到的养殖场工人更是笑得灿烂,走路都带着点跳跃。 哪怕皮肤有些黑,但亮晶晶的眼神和灿烂的笑容,还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毛丫是个生脸。 被她笑脸相待的养殖场工人大多不认识她,一时还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年轻男同志没看脚下, 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还好边上的同伴拉了他一把。 “今天有这么累吗?走路都晃神?” 年轻男同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眼尾余光追着已经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女同志。 “那个女同志你们认识吗?是哪个区的新人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一边问,男同志的耳根都有些发红。 同伴顺着他的话往后看了一眼。 瞬间明白了。 顿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你当然没见过啦,她就是之前说的葫芦岛上来参加培训的军嫂。” “哗”。 一盆凉水泼下来。 男同志脸上荡漾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第587章 巾帼不让须眉 宿舍里有几个也看不太惯何婉晴的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偷笑。 偏偏张玲子说的又是实话。 何婉晴“你”了半天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张玲子得意一笑。 “没话说了吧?” “行了。”毛丫去倒了垃圾回来,一见这来人又跟斗鸡似的,就知道,估摸着在她刚才出去的时候,两个人又吵起来了。 “我刚可看到有养殖场的工人在门口登记,估计是三班倒回来休息了,你们是想在她们这些本地工人面前露露脸?让她们看看,咱们军嫂都是怎么内讧的?” 甭管几个军嫂心里怎么想的,但有一点,绝对是大家的共识——她们是作为军属来培训的,在外就代表了葫芦岛军区的形象,是绝对不能丢了她们军属的脸的! 就算是何婉晴,她也绝对不想在养殖场女工的面前丢脸。 毛丫这话算是打蛇打七寸。 直接把两个针尖对麦芒的人都给镇压了下去。 刚好此时,外头还真传来一阵年轻女工说笑的声音。 证明毛丫没说假话糊弄她们。 毛丫看看两个人:“有斗嘴的功夫,去把各自床位擦擦,然后把被褥放下来,咱们就要下楼了,别让人等急了。” 张玲子小小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擦床板。 何婉晴抿紧了嘴唇。 毛丫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还剩下两个上铺一个下铺,你要哪个?” 何婉晴看了眼屋里其他正在收拾行李的军嫂。 睡在上铺的要上去擦床位的灰,得踩着床边的铁架梯子上去。 那铁架梯子就焊在床架上。 上下铺的时候,要是不脱鞋,免不了鞋头会碰到下铺的床位上,要是脱鞋,那脚丫子也会碰到。 再有那些选了上铺的军嫂收拾自己的行李,房里的几张板凳都坐了人了,那就直接坐到下铺床上去。 光是看着,都让何婉晴眼前一黑。 更加不敢想,自己要是睡在下铺,在未来的半个月会经历什么。 她压着一阵翻涌的胸口咬牙道:“我睡上铺。” “行。”毛丫也不跟她争。 很快就拿着一块布条子开始擦剩下那个下铺的床板。 何婉晴没带什么布条子和毛巾来,她带的行李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卷饼干。 看着那爬上爬下都嘎吱嘎吱作响的梯子,何婉晴开口:“你们谁帮我擦一下这个上铺。” 这话说出来,根本没有人理她。 她抿了抿嘴唇,从提包里拿出几块饼干出来:“谁帮我擦一下,我拿饼干换。” 这饼干油香油香的,一拿出来,瞬间就吸引了边上好几个军嫂的注意。 有个军嫂直接问她:“换几块?” 何婉晴一开始拿出来的是三块,但她一听这个军嫂这么问,就知道她是嫌少了。 何婉晴有心想说,这饼干不是她们在供销社买的那种散称饼干,是正经她从百货商店买的牛奶饼干。 一盒饼干要六块钱,还要八两粮票,可不是什么便宜货。 但她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有什么好说的。 说了她们这些人也不懂,还显得她小气。 在何婉晴心里,自己就算是暂时和这些人共处一室,但也终究不是一路人。 现在让她们占自己一点便宜,省得以后她们还黏上来。 这么想着,她从包里又拿出几块来,凑了个十全十美的好听数字。 “十块。” 都没等何婉晴话音落下,也没等刚才问的那个军嫂反应过来。 就有一个人影“刺溜”一下爬到了上铺。 其他人定睛一看。 其中一个军嫂就忍不住戏谑道:“张玲子,你不是跟小何同志对着干吗?怎么还眼馋人家的饼干啊?” 上去的人正是张玲子。 她反倒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谁对着干了,我每次都是说实话,说真心话,半点不作假。” 她说着话,手底下的动作也没慢下来,很是细心地把床板每一条缝隙都擦过去,“再说了,我跟何婉晴关系一般归一般,饼干归饼干,我跟饼干可好着呢。” 她甚至还能直接问何婉晴:“我给你擦床板,你不会耍赖不给我饼干吧?” 何婉晴:“……” 对这种厚脸皮还挺能自洽的人,何婉晴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默默把那几块饼干放到一边已经擦干净的桌上。 张玲子满意了, 埋头继续给她擦床板。 对此,毛丫都只能摇摇头,说一声佩服。 几个军嫂虽说刚进宿舍的时候有些落差,这跟她们想象中光鲜亮丽的工人生活差别可太大了。 但毕竟除了何婉晴也都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人。 真动起手来,不过几分钟,就把原本还有些脏乱的宿舍整理出了个样子出来。 把铺盖放到各自床上,再把各自带来的行李锁到柜子里,一行人很快就锁了门下楼去。 原本何婉晴觉得,这次培训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但她没想到,这苦啊,才刚开始呢! 一行人跟着张小泉走到一个巨大的建筑跟前。 越是靠近,禽类的那股味道就越重。 “这、这是什么地方……????” 何婉晴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东西,语气都在飘。 张小泉没意识到她问这话的真实意思,只看着她震惊的眼神,还以为她是跟自己第一次来一样,震惊于这养殖区的规模呢。 当即有些小骄傲道:“我们这可是全省最大的养殖场,每天都有几千上万只家禽和肉猪被运到肉联厂宰杀加工,光是这养鸡场,就足足分成了四片区,从肉鸡到下蛋鸡再到刚出壳的仔鸡,分得可细了……” 在她边上是养殖场负责来给大伙儿做专业培训的工人。 听到张小泉的话,也很是骄傲。 张小泉把她们交给他:“老钱,这些都是军属,我可都交给你了,好好教。” 老钱满口答应。 等送走了张小泉,就一边带着大家往里走,一边说:“这养鸡最重要就是要不怕脏不怕累,还要心细,今天我带你们先从打扫鸡圈开始干,先要知道仔鸡最怕什么环境,才能对症解决问题。” 何婉晴光是听着这些话,就已经觉得眼前一黑。 等到她浑浑噩噩跟着一行人往里走,刚走没几步,脚下就觉一软。 仿佛踩到了什么。 她下意识低头一看。 一块灰褐色的干燥固体,看起来又比边上的土地颜色浅一些。 老钱笑道:“踩中鸡屎了?那你今天运气肯定好,没事,都有这一遭……” 鸡屎??? 鸡屎!!! 这两个字就跟晴天一道闷雷,把何婉晴的理智完全炸没了。 她当场抽气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腿弯一软,眼看就要晕过去了。 耳边却响起张玲子颇为幸灾乐祸的声音。 “你现在还是鞋底沾鸡屎,要是晕了,可就是全身沾鸡屎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吃到嘴巴里去,还别说,我还挺想看看的。” 何婉晴:“嗬!!!!” 一个倒抽气,她本来已经有些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腿还有些软,赶紧把手撑在了边上的墙壁上。 看着张玲子那丑恶的嘴脸,咬紧了后槽牙。 心里暗恨,那几块饼干真是给错人了,就是拿去喂狗,那狗好歹还会护主呢。 哪像这人,前脚拿了她好处,后脚就翻脸不认人。 眼见着何婉晴站稳了,毛丫她们也松了口气。 老钱没当回事:“第一次来不习惯很正常,等多打扫几个鸡圈,就习惯了,等下班了去洗个澡就好了。” 又把七个人分成两个人一个小组去打扫鸡圈。 就那么凑巧,就把何婉晴和张玲子分到了一个圈。 毛丫就在她们俩边上一个鸡圈。 她以前在老家刚进养殖场的时候,前几天也都是在打扫圈场。 这可以说是老工人给的下马威,也可以说是先降低她们的心理预期。 反正在老家的养殖场,跟毛丫一起进养殖场的新人在扫了几天的鸡圈后,再怎么刺头的性格都被磨平了,后续老师傅带起来,也更听话了。 所以如今这个老钱安排她们扫鸡圈,毛丫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拿起铲子就开始铲地上的鸡屎和一些散落到各处的干稻草和鸡食,一边干,一边不忘关注着隔壁鸡圈的两个人。 饶是一心二用,她明显熟练的动作还是吸引了老钱的注意。 “你是毛丫同志吧?” 毛丫一愣,赶紧点头:“对,我是。” 老钱点点头:“怪不得,我就听小张说这回来的有个有养殖经验的,你这看着就是个熟手。” 又拍拍手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你们有什么不懂的都多看看这位毛丫同志的做法,她算是做得最标准的,你们要以她为榜样,多跟她学。” 说着,双手摆在身后,去看另一边的几个人去了。 他人走了,说的话倒是对几个军嫂都产生了影响。 尤其是张玲子。 她之前一直把何婉晴当眼中钉,如今听到这话,一下子反应过来,在这个培新里乃至到以后的养殖场里,毛丫才是她的竞争对手啊!! 那何婉晴一看就不是能坚持下来的样子。 如今毛丫比她先一步获得养殖场老工人的认可。 她当即就不服输了。 挥舞着笤帚:“我可不会输给你!我跟她可不一样,我肯定比你干得好!!” 说着“她”的时候还斜眼瞟了一眼何婉晴。 然后闷头就拿着笤帚在鸡圈中间划了一条线:“这是三八线,我扫这边,你扫那边,别指望我替你干!” 张玲子脑子里对这些还是想得很明白的。 帮何婉晴干点小活挣点小零食,那是随手的事,又不费力。 但要她替何婉晴干这种脏活累活,几块饼干可不值得了。 划清界限后,张玲子闷头就开始打扫起来。 其他军嫂也不甘落后,一时间,周围几个鸡圈都响起“唰唰唰”的竹枝笤帚扫过地面的声音。 何婉晴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觉得自己身处地狱。 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从本心上来说,她很想直接装晕,一走了之。 但她看着脚下无处不在的鸡屎,和不知道是不是鸡屎的颜色更深的疙疙瘩瘩,别说是让她就这么晕倒了,她就是走几步,都有种小心翼翼踩着石头过河的感觉。 再加上刚才张玲子那明显是说她“不如人”的眼神和言外之意。 何婉晴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些人都比不上自己。 如今眼看着毛丫反而越过自己得了养殖场工人的夸奖,哪怕在心里一再宽慰自己,毛丫只不过是一身劳力,自己是文化人,何必跟她比这种苦力活。 要是此时她们在京市,或者哪怕是在葫芦岛家属区,周围是自己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有她喜欢的花和茶。 何婉晴都能理所当然地自洽,根本不会把这种夸奖放在心里。 但偏偏,此时她们都在这一个个小小的鸡圈里,面对的是满地的鸡屎和粗糙的笤帚,呼吸之间满是鸡屎羽毛等各种东西发酵后的酸臭味。 在这种环境里,再多的心里安慰,都没用。 晕倒不行,装病,倒更像是自己认输了似的。 第588章 人云亦云的后果 何婉晴看了眼靠在墙边的竹枝笤帚,再看看埋头扫地的毛丫和张玲子。 不甘于人后的骄傲让她最终还是拿起了笤帚。 只是,她到底还是嫌弃这笤帚脏,是隔着手帕拿笤帚的,踮着脚小心翼翼避开了能看到的有鸡屎的地方,捏着鼻子,一点点开始扫自己那一小块地方。 一边扫,一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就干今天一天,等晚上回去就装病,明天再也不来了!! 如果此时有人能知道她心里所想,大概会告诉她一个从小就知道的道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就在何婉晴在养殖场生不如死的时候,姜琴也在妇联办好了入职,临走的时候,还带走了金主任找人提前收拾好的这个月的各种报纸和红头文件。 “报纸看完了可以留着,红头文件只能在家看,别拿出去,看完了就再拿回来。” 姜琴知道其中的利害,点点头:“我先去看看现在的板报。” 金主任还挺高兴她这么积极主动。 忙让她去,还问她:“你这是第一次画板报,要不要给你找个人搭把手?” 姜琴说是第一次,但其实以前在学校里,也是帮着画过几次板报的。 她当初和范曹第一次接触,还就是因为画板报。 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到脑后,到底人生头一遭算是上班领工资的兴奋占据了上风。 而且她来之前也看过妇联办公室外面的黑板,大小长宽都跟当年在学校的差不多。 她一个人画,就算是画慢一点,总归两三天也能画好。 只是当着金主任的面,她也没说大话,只道:“我先试试,要是不成,我再跟您汇报申请。” 金主任也欣赏她这样利索大方的性格:“行,你只管试!” 姜琴推着婴儿车去妇联办公室外头,此时太阳刚好升到了侧前方,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黑板上用各色粉笔画的劳动妇女图像经过这几日来的风雨冲刷,已经有好几处糊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斑驳。 也怪不得金主任着急。 姜琴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描摹计划,渐渐的,心里仿佛也有一个板报逐渐成型。 而此时,妇联办公室里。 几个年轻干事悄悄透过窗户偷看了外面的姜琴几眼。 又彼此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人憋了憋,到底没憋住,开口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凝滞:“怎么突然招进来一个新人。” 边上一个打毛线的大妈道:“反正是临时岗,也不坐班,跟咱们关系不大。” “怎么不大?”有个短发干事反驳道,对着对面的办公室努努嘴,“你们没看主任多看重她,就差没亲自送她出去了,没准这临时岗就是个说辞,等过几个月,就把人给转正了。” “转正就转正呗,也不是说她转正,咱们就得有人下岗,咱们瞎操心什么。”另一个人道,还看了眼前头说话的那个人,“该不会有人心里有点别的想法吧?” 宣传口原本负责画板报的干部怀孕回去养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现在正经单位都是管员工吃喝拉撒生老病死的,万万没有随便开除员工的道理,妇联更不可能因为干部怀孕请假修养就开除她。 所以只能让她先请假回去修养,但该干的活还是得有人干。 上个月的板报都是妇联两个年轻干事商量着画的,她们没敢动前头那个干部画的画,只抠抠搜搜把原来的文字部分给擦干净,又琢磨着写了新的上去。 但板报这东西就是这样。 人远远看过来,第一眼也只会看到板报上的画。 至于文章,十个经过的人能有三分之一仔细看,都算是多的了。 于是,明明板报内容按时更新了,但没过两天,还是有军属跑来问:“板报怎么还是原来的?” 来问的人多了,连那两个帮着画板报的年轻干事都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有种自己干的活不被人认可的失衡感。 金主任也觉得这样不行。 之前就已经透露出几分想要再招个人进宣传口。 只是出于妇联本身规模不算大,正式员工的编制难得,所以一直在犹豫,还没对外宣布。 但妇联内部的好几个干部其实也都隐隐有所感觉。 都等着金主任宣布出去,就能让自己认识的人赶紧来试试。 甭管能干多久,也甭管是临时工还是正式工,好歹是个坐办公室的岗位呢。 哪里想到,金主任的动作这么快。 前脚刚说要招个人,后脚就带着人来办手续了。 短发干事听到这话,倒也没反驳:“要真招人,那我介绍人来有什么问题,再说了,我本来打算介绍来的可是个正经学过画画的。” “你说的该不会就是你弟弟吧?”对面打毛衣的大妈笑道。 短发干事的脸上一瞬间有种小心思被戳穿的尴尬,但到底还是维护弟弟的心思占据了上风。 “我这是举贤不避亲,我弟弟你们也是知道的,那字写得多好,画画也好,一表人才,怎么就不能来试试了?!” 短发干事叫周芸。 娘家是宁市罐头厂的。 当初还是在妇联和罐头厂以及宁市的其他几个厂的工会妇联搞的一个联谊活动上和她现在的丈夫看对了眼,才嫁到了葫芦岛上来,没有下乡,而是成为了光荣的军嫂。 只是,她靠着嫁人躲过了下乡。 她弟弟却没能躲过。 几年前才刚十六岁就插队下乡去了。 家里想尽了各种办法,也没能让小弟回来。 每次接到小弟从下乡的农场寄来的诉苦信,周家爸妈都是老泪纵横,心疼得恨不得以身代之。 但周家不只有周小弟一个孩子,前几年周母的工作就让大儿子接班了,想让小弟回来,要么花钱给小弟买一个工作,要么把周父的工作让给小弟。 前者,家里没那么多钱。 后者,全家人也没人同意,周父在罐头厂是五级工,一个月工资五六十,要养活家里老老小小十几口人。 要是让给小弟,那就是从学徒工开始算,一个月工资连二十都没有,一家子老小喝西北风去。 只能一次次从嘴巴里省出一点口粮寄给小弟,让他再等等。 但周家人都没想到,周小弟会为了回城,跑去把腿摔断了,靠着这条断腿拿到了回城的介绍信。 周小弟一回来,家里上下都惊呆了。 一方面是没想到,他没带个信就回来了,另一方面也是没想到,才下乡了几年,二十出头的周小弟就又黑又瘦,看着比已经快三十的周家大哥都老几岁。 家里人之前知道周小弟在乡下吃苦是一回事。 亲眼看到他被错磨成什么样子,又是另一回事。 这下,连一只对婆家每个月挤出口粮寄给周小弟有些意见的周大嫂都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但周家人再怎么心疼周小弟,断腿回城也只是临时的,介绍信上写明了,回城探亲的时间就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到了,甭管周小弟腿好没好,都得走。 周家人这段时间都忙着给周小弟想办法。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当然就是给他弄个工作。 哪怕是临时工,也总好过下乡啊。 周芸自来疼这个弟弟,当然是立马就想到了妇联宣传口这个缺口。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工作还清闲,自己弟弟还刚好学过两年画画,刚好合适。 她都已经等着金主任把招人的消息放出去,就带小弟来试试了。 哪里想到能被人截胡了。 想到小弟一个月的探亲假就剩下不到半个月了,她心里自然着急。 她说得义正言辞。 打毛衣的大妈哪里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对此只是摇摇头笑了笑:“你忘了,咱们这是妇联,金主任一早就说了,所有岗位缺口优先女同志,尤其是优先家属区的军属,你弟弟光是一个性别问题,就过不了金主任那关,你就别想了,还是趁早去想别的法子吧。” 周芸脸一僵。 心里却还是不服气。 透过窗户瞟了眼姜琴,嘴里囫囵嘀咕着:“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本事,要是板报开天窗……” 后半句话她看了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没说出来。 事实上,不只是周芸一个人惦记这个岗位。 只是有些人不像周芸一样,什么都要说出来。 只是暗地里看着金主任对姜琴照顾的样子,都忍不住猜测,这姜琴该不会是金主任的什么亲戚吧? 相比较金主任是真的看重姜琴的本事,才安排她空降。 还是照顾亲戚这个理由更符合大家的预期。 大家倒不全是怀着恶意,但这种涉及领导的八卦消息,到底还是在妇联几个部门之间传开了。 第589章 熬大夜 还在外面细细观察板报原本风格的姜琴不知道,自己这个临时岗在妇联引起了多少讨论度,还给自己莫名增加了个亲戚。 但即便是不知道。 姜琴也是知道些人情世故的,自己这是第一回来画板报,必要让人眼前一亮,才算是站稳脚跟了。 但同时又不能犯了忌讳,不能太过标新立异。 所以她才来仔细看上一个宣传口干部留下的板报,形式上不大变,只在细节和画风上做出区别,尤其是用色上。 原先那个宣传口干部大概性子是比较沉稳的,用色也比较简单,画风上也更偏向老大哥画报上那种刚硬的风格。 姜琴心知,自己是画不了这种风格的。 就是硬学,到最后也很难说会不会学个四不像。 以彼之短攻其所长,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 与其这样,不如就用自己擅长的风格来画这期板报。 打定了主意,边上刚好有个路过的年轻干事经过,问了一句:“姜同志,这板报要画新的了,那这旧的要擦了吗?” 板报边上就放着个板擦,那人说着就要帮忙擦。 姜琴哪里能这么看着别人帮她干活,赶紧要接过去。 那人却躲过了,笑着道:“姜同志带着孩子呢,这粉笔灰可脏得很,没事,我很快就擦干净了,一会儿回办公室去洗个手就行,你就别管了。” 说话间,已经非常熟练地擦干净了小半块黑板。 果然如她所说,粉笔灰飞得到处都是。 姜琴自己倒是无所谓,但婴儿车里的孩子还小。 她赶紧推着婴儿车到边上去,又是连声道谢,在对方一再表示没事后,才终于转身,推着婴儿车往家走。 一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琢磨着板报的事。 就在她走后不久,有军属路过妇联办公室,看到刚被擦干净的黑板:“小周干部,这怎么擦了?不是挺好看的吗?” 没错,来帮姜琴擦黑板的正是周芸。 周芸对着边上的空地拍了拍黑板擦,顿时扬起一片粉笔灰。 她习以为常地挥了挥,然后才道:“妇联来了个新的宣传口干部,过两天,你们就等着看新板报吧。” “真的?!” 岛上的休闲娱乐少,除了每年文工团来表演以外,很多人就只有东家长西家短地串门自己找乐子。 这妇联的板报也算是军嫂们的一项娱乐活动了。 大家每周来看看新的图画,再听妇联的干部说说板报上的内容,就跟听说书一样。 不一定多有趣,但也的确有很多军嫂已经形成了习惯。 结果最近一个多月以来,这板报上的画都没换过,不止一个人心里嘀咕了。 如今总算是听到要出新板报了,这路过的军嫂一脸惊喜。 等听到面前的周芸肯定的答复,顿时一拍大腿:“那我可要去跟我几个老姐妹们都说说去,等过几天来看新板报!”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跑出去老远了。 周芸吹了吹空中的粉笔灰,哼笑了一声。 来看呗,多来点人才好呢! 她才不信那个姜琴真能画出多好的板报。 别以为她刚刚没看到姜琴盯着黑板那副苦恼的样子。 等姜琴到时候开天窗了,或者是画出来的板报没让大伙儿满意,到时候,她再跟主任说,让她弟弟来试试。 到时候,她弟弟可就是来救场的了,不信主任不答应。 心里想着自己完美的计划,周芸把板擦随手一放,拍拍手往办公室里走去。 另一边,姜琴带着厚厚一沓报纸和装着红头文件的文件袋回到家。 第一件事就是把孩子们从婴儿车里抱出来。 该喂奶喂奶,该换尿布换尿布。 五个月大的婴儿,已经躺不住了,一个人待着也能兀自翻身翻得起劲,其中顾焱尤其好动,翻得特别快,有时候,姜琴只是把孩子放着,去灶间倒盆水的功夫,顾焱都能从床中间翻到床边。 他俯趴在床上的时候,双腿蹬着特别想往前爬。 有时候还真能让他往前出溜一段,好在大部分时候,也只是跟个青蛙一样原地扑腾手脚。 即使是这样,每次也都能吓姜琴一大跳。 小孩儿似乎也乐此不疲,每次看到妈妈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就乐得咯咯咯笑。 这么几次一来,姜琴就习惯了每次离开孩子身边的时候,就在孩子的四周都放上枕头挡着。 今天也是一样。 顾兆还没回来,姜琴把换下来的尿布放到盆里,端着盆出去的时候,在顾淼和顾焱的四周都放上枕头挡着,为了以防万一,还把被子都拉到靠近床沿的一边。 又陪着躺了好久婴儿车的闺女儿子玩了一会儿拉坐的游戏。 就是轻轻抓着孩子的手,把孩子从躺着拉到坐起来。 顾淼一开始还觉得这游戏好幼稚,就是坐起来而已,有什么好玩儿的。 完全是抱着一种“哎呀,美人妈妈要玩,我就陪着玩玩儿吧”的随意心态。 但等到妈妈真的牵着自己的小手,慢慢把她牵着拉起来,她先是脑袋一沉,往后一仰,那种突如其来的轻微失重感让她眼睛一下睁大。 嘴里不由自主“呜”了一声。 她的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了妈妈的手,连脚趾都在用力,等到真的坐起来了,低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都好像被折叠在一起。 前世身体自如的时候,她是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 但是等重活这一遭,身体软趴趴就跟没长骨头似的,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别说是站着坐着了,一开始那段时间,她连抬头都没办法。 一开始的确受不了。 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说实话,五个月了还不习惯的话,她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 现在突然又能坐起来了,这种和躺着趴着完全不同的视角和感受,让顾淼久违地感受到一种惊喜感。 她还不会说话,小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呜呜哇哇”的声音,靠着睁大的双眼和高低起伏的音量,硬生生把自己此时的心情都给表达出来了。 同时。 【呜呜呜我终于不是一个废人了,我现在能坐!之后就能爬!然后就能站!最后我就能跑了!天老爷啊,广阔的天地在等着我!!】 心声之激烈,完全不亚于一个瘫痪病人重新能站起来的激动。 连边上自娱自乐抓着脚玩的顾焱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边上的姐姐。 姜琴被逗得一乐,眼里闪过一丝促狭,在闺女笑得最开心的时候,手一松。 刚才还低头看自己胖肚子的顾淼就这么出溜一下,又躺了回去。 脑袋刚好落到软乎乎的小枕头上。 她有些愣乎乎地看着头顶的屋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妈妈对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情!! 哪怕还不会说话,她都要用眼神和“噫呜呜噫”的声音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副虎虎生威的样子,姜琴看得直乐。 好歹在闺女用心声骂骂咧咧之前,手一紧。 再一次把闺女给拉坐了起来。 顾淼:“呜~” 这么来来回回十几趟,顾淼才终于没那么兴奋了,眼睛也逐渐耷拉下来。 姜琴一看就知道这是困了。 也没立刻就放开手,而是又牵着闺女的手轻轻提着坐起来,眼见着淼淼的脑袋都不受控制地往后仰,这才慢慢地把手往下送,直到淼淼的脑袋最终安稳落在小枕头上。 看着闺女嘴唇砸吧了几下,很快就睡沉过去了,姜琴才算是松了口气。 好歹一个孩子是睡着了。 总比两个孩子都醒着好管一点。 她对着躺在一边的顾焱“嘘”了一下。 也不管小儿子懂没懂,就起身,端起了装着换下来的尿布的盆往外面走。 一边洗尿布一边还在琢磨着板报的事情。 等到两条尿布洗完晾出去,她刚好也有了点思路,嘴里一边碎碎念叨着什么,一边擦着手往屋里走。 打开卧室门,她随意扫了眼床上的儿女,确认都还好好的,就要去边上的书架上找自己刚才想到的画本。 刚走出去没两步,人一下顿住了。 脑袋猛地一下转过去,看着床上的顾焱,眼睛瞬间睁大。 * “焱焱今天能坐了!!” 顾兆刚一到家,就听媳妇儿迎上来笑着道。 语气颇为激动和惊喜。 其实顾兆对小孩儿几个月能坐也不是很有概念。 但姜琴既然这么激动,那就说明,顾焱肯定是比寻常小孩儿要早一些的。 自己孩子身体素质好,当爹的自然高兴。 姜琴也笑着,拉着男人的手:“嘘,他还坐着呢,轻轻的,我带你进去看。” 年轻的夫妻俩就这么轻手轻脚地,跟做贼一样进屋。 刚要走到卧室门口,顾兆都还没来得及探头看一眼呢,院子外头倏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没反应过来,伴随着一群小孩儿的欢呼声和道别声,顾一宝脚地下就跟放鞭炮似的。 “蹬蹬蹬”跑进屋来。 一边跑一边喊。 “爸爸妈妈,今天王老师说……” 顾兆&姜琴:“!!!!” 来不及去让顾一宝小声点,两口子赶紧快走两步进卧室,要去看里头孩子的情况。 毕竟,且不说顾焱是不是还坐着,顾淼可还睡着呢。 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吵醒吓着。 结果这一进屋。 顾淼倒是睡得熟,只是咂了咂嘴,没醒。 反倒是没睡着的顾焱明显被吓得浑身一抖,手里原本抓着的一个小鱼布偶也掉了。 顾焱短短胖胖的身体本来就是歪靠在被子上,严格意义上说,不算是完全靠自己坐着。 如今这一抖,人直接就往边上歪倒,脸颊贴在床褥上,挤出圆鼓鼓的脸颊肉来。 小鱼布偶就落在他身边。 小孩儿脸呆呆的,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可爱得不得了。 姜琴和顾兆严格意义上说,都错过了顾一宝婴儿时期的成长阶段。 如今才算是第一次完整体验养大一个小孩儿的过程。 看到小儿子这个样子,都不由得对视一眼,眼底满是为父为母的满足。 顾一宝暂且还无法体会到这些情感,他只是看到卧室里还睡着的妹妹。 有些懊恼又有些后怕:“还好妹妹没被我吵醒。” 妹妹平时乖得很,但要是睡着了被吵醒,那起床气也是真闹人啊。 顾一宝经历过几回后,就很少再跟以前一样,莽莽撞撞进屋就喊人了。 姜琴也知道他这一点,听到他这么说,还拍拍他的小脑袋。 “你怕你妹妹被吵醒,你刚刚还跑那么快,喊那么大声。”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把从食堂打来的饭菜端出来。 顾一宝嘿嘿一笑,挠挠头。 “我高兴呀。” 顾兆问他高兴什么。 顾一宝挺起了小胸脯:“今天王老师让我当了文艺小组长哦~” 还生怕爸爸妈妈不知道“文艺小组长”是什么。 特意解释道:“就是让我到讲台上给班里同学念画本上的故事,王老师还说,要设置一个每周读书日,以后班里每个同学都可以上台给大家读书读报,增加见识。” 说到后面,整个人摇头晃脑,一副晕陶陶的骄傲样子。 姜琴看着都直笑:“一个文艺小组长就这么高兴啊?那之前你们王老师问你要不要做班长,你怎么不要?” 顾一宝很有自己的道理。 “乔建国已经做了半年的班长,我要是因为长得比他高一点就抢了他的班长,那再过一段时间,他要是又比我高了,那我还要还给他。” “文艺小组长不一样,王老师说了,是因为我带来的画本好,我声音大,口齿还好,别人抢不了我的。” 虽然说得简单。 但顾兆和姜琴都听明白了。 当班长是因为身高体格,这是顾一宝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但当文艺小组长,那是靠他自己的能力,只要他保持自己的优势,就没人能抢走他的职务。 小小的孩子,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 没想到,自尊心还挺高的。 靠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才值得他高兴。 顾兆对儿子刮目相看,索性笑道:“一宝妈妈当了宣传口干部,一宝也当了文艺委员,咱们家也算是沾上了点文化人的气质,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决定……” 他说到这里,看了眼左右两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媳妇儿和儿子,笑了。 “这个礼拜天,我带你们去赶海!” 赶海!! 这是一家人都没听过的活动。 姜琴都不由得坐近了一点:“怎么赶?要不要穿胶鞋?我不会游泳怎么办?” 顾兆一听就知道,媳妇儿是把赶海理解成字面上的意思了。 顿时笑了下,顶着媳妇儿的眼神,又用拳头捂住了嘴,轻咳了声,缓声解释。 “不用穿胶鞋也不用游泳,穿双拖鞋就行。大潮汛期间,海水退得快,就会有贝类海鲜被搁置在沙滩上,岛民们会趁着这个时候,带上铲子和桶去挖,或者是捡点龙须菜,也算是给家里添点菜。” 越是听,姜琴和顾一宝的眼睛就越亮。 这对从小生活在内陆城市的人来说,可太新鲜了。 虽然离礼拜天还有三天呢,但在饭桌上,姜琴已经开始琢磨是去供销社买水桶和铲子,还是去隔壁邻居家借一套了。 下午顾一宝去育红班的时候,还特意在爸爸带回来的那堆画本里选了一本讲述老人出海捕鱼,和一条大雨在海上搏斗故事的画报。 出门前,还不忘跟妈妈说:“明天王老师说要学农,要吃忆苦思甜饭,我们都要自己带,中午不能回来,就吃自己带的忆苦饭。” 姜琴还真不知道忆苦饭是什么。 以前她在江省上学的时候,也没有这个。 她都不知道,顾兆就更不可能知道了,他以前都没关注过这些学校的事。 顾兆上学的时候,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候哪还用忆苦啊,村里人的日子就没有不苦的。 “没事。”姜琴没当回事,“等下午我去找王姐问问,实在不行,我去育红班问一宝老师去。” 要找王娟,也不能大中午去找。 这十二点一点的,没准人家就在睡午觉。 等到顾兆和顾一宝吃了午饭,又睡了个午觉起来,各自出门,姜琴先把从妇联带回来的报纸和文件袋给拿出来。 她知道自己是第一回画妇联的板报,也不托大。 先在纸上把基本框架定好,再往里面填内容。 连着一个多小时,她都把时间花在了梳理报纸和文件内容上。 最新的妇联相关政策,报纸上和妇女儿童相关的人事物,她都一一摘抄下来,按照时间排列好。 哪些是已经过了时效的,哪些是现在家属区的妇女同志们最需要知道的。 这些政策方针的选择反而是最简单的。 难的是除了政策方针以外的内容。 之前姜琴看那板报上,就是一篇歌颂妇联工作的文章,一共也就三四百字,看着洋洋洒洒,实则没什么具体内容。 要是姜琴求稳,或者是偷懒,自然也可以这么来一篇。 以她现在的文笔,不说写得多花团锦簇,但她自信能比那篇强一些。 但她现在要站稳脚跟,这样四平八稳的文章就不在她考虑范围内了。 因为自己就在准备一本长篇儿童文学,她下意识的思考方式也在往孩子身上走。 本身妇联的责任就也包括了维护妇女儿童的权益。 加上刚下顾一宝说的学农和忆苦饭,也给了姜琴一点灵感,她很快就在信纸上写下几行字。 刚准备再看看时间呢,就听得外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王娟是人还没到,笑声先进门。 “小姜妹子,在家吗?” 姜琴赶紧从屋里迎出去。 王娟很干脆说明来意:“我家乐欣说学校要搞学农,明天要带忆苦饭,我想着你家一宝虽然是育红班,但应该也要搞,就来问问你,要不咱两家一起准备?” 简直是及时雨。 姜琴赶紧点头:“我才刚想着去你家里问问你,这忆苦饭怎么做的,没想到你就先来了。” 又问她:“王姐,这忆苦饭要准备哪些食材?我看看家里有没有,没有的话还得去菜站买。” 王娟说是问,其实她心里也知道,姜琴八成是会答应下来的。 毕竟姜琴家里连灶都还没砌好呢。 王娟:“忆苦饭说白了就是萝卜缨子和米糠煮的糊糊,但是单就忆苦饭吃不饱,我一般还会给乐欣带两个二合面馍馍。” 又道:“这些东西我那都有,你就别拿了。以前我都是跟张玲子一起蒸,两家分分,这不,张玲子不在,我一个人蒸一锅馒头也吃不了,想着你家的灶还没砌好,这才想找你一起。” 王娟这么说,姜琴也不能真什么都不拿,占人家的便宜。 谁家的粮食不金贵。 她想了想,从柜子里舀出几碗白面:“萝卜缨子和米糠我这没有,临时也不好买。就厚着脸皮蹭一下王姐的,但馒头还是用我家的面粉。” 王娟赶紧要拦:“不用,哎呀真不用,就一点馒头。” 姜琴:“王姐要是这样,那我就连王姐家的灶和柴火都没脸用了,没这样占人便宜的。” 她的语气很坚持。 王娟到底还是退了一步。 无奈笑道:“行吧行吧,就用你的面粉,行了吧。” 说是这么说,但王娟心里还是舒服的。 自己大方是自己的事儿。 但有人领情还主动分担,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主要是前几年,她都习惯了张玲子占她的便宜。 就像是这每年的忆苦饭。 几乎每年都是张玲子拿着萝卜缨子和米糠来找她一起做,那自然的,二合面就得王娟来提供。 但想也知道,二合面是要比一点萝卜缨子和米糠要贵的。 只是碍于两家是邻居,两家男人又是一个营的老战友,关系也好,加上张玲子也就是习惯性占点小便宜,大错还是不会犯的。 王娟这么几年下来都习惯了。 如今遇到个姜琴这样不愿意占人小便宜的,王娟对姜琴的态度都更亲近了些。 既然提到张玲子了,王娟嘴也没闲着。 等姜琴推着婴儿车到了王娟家,两个人一边洗萝卜缨子,王娟一边就道:“说是忆苦,我中午接到张玲子的电话,她在外面那养殖场才是真苦呢。” 姜琴有些诧异:“她们不是今天才去吗?第一天就开始干活了?” 王娟摆摆手:“一言难尽啊……” 第590章 不能做累赘 “七个人一上午扫了八十多个鸡圈??” 姜琴听到王娟的话,都惊呆了。 王娟边搅动着锅里的萝卜缨子糊糊边回道:“对啊,玲子说光她一个人就扫了十六个鸡圈,中午吃饭的时候,手都险些拿不起筷子。就这还不是最多的,一起去的那个毛丫同志,一个人扫了二十多个鸡圈,还替何婉晴同志扫了好些,也真是遭罪。” 之前是姜琴劝毛丫去报名养殖场培训的。 哪怕这个决定最后还是毛丫自己做下的,但作为其中一个影响因素,姜琴听到这些,还是忍不住眉心一蹙。 “不是说培训有半个月吗?干嘛这么着急让人一上午干那么多活。” 王娟看了眼姜琴。 有些好笑地拍拍她肩膀。 之前就听说顾营长的爱人高中毕业后就插队下乡,下乡后没多久就嫁给了顾营长,没上过班也没怎么吃过苦。 当时在姜琴还没来随军的时候,大家都在议论,这样一个人,会不会就跟那个何婉晴一样,是个不识人间疾苦不通人情世故的大小姐做派。 当然了,这段时间下来,姜琴已经通过自己的言行证明了,她不是那种人。 只有在这种时候,姜琴没参加过工作的问题才终于显露出来。 “不是有半个月,是才只有半个月。”王娟在“才”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然后在姜琴带着不解的眼神中缓缓解释道:“真要把一个人从什么都不会培训成养殖工人可不是简单的事,别的不说,光说孵蛋,从选蛋到温度光照控制再到什么样的蛋是孵坏了的,这里面的学问可多了。” “我老家有个亲戚去养殖场当学徒工,整整学了大半年才过了考核转成正式工,现在毛丫同志她们要半个月速成,可不容易。” 王娟说到这里,就看着面前姜琴的眼里疑惑更重。 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不怪她想笑,实在是姜琴的表情太好看懂了,几乎是心里想什么,七八成都摆在了脸上。 也不知道是姜琴本身性格就是如此呢,还是因为信任她才在她面前如此。 不过不管是因为什么,王娟也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情况下,和这样的人相处是很轻松愉悦的。 不需要去考虑她有什么言外之意,也不需要担心她会把自己说的话在外面到处乱传。 “你是不是在想,既然培训一个养殖工人这么难,为什么只给半个月培训时间?” 她笑着问道。 看着姜琴瞬间微微睁大的眼睛,王娟又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岛上满满当当上万人,就算是省着点,每天要消耗的肉蛋也不少,这段时间因为养殖场的问题,鸡鸭蛋都断了,食堂都开始跟当地老乡收蛋了。 我听食堂的赖师傅说,再过个把月,食堂就连蛋都供应不上了,只能去宁省下面的县城收蛋,只是一来不方便二来长途运输也怕损耗大。 白主任张罗着办养殖场,其实也不是为了鸡鸭肉,就是为了鸡蛋鸭蛋。 养殖场早一天办起来,营里的小战士们还有家属区的军嫂们就能早一天吃到自家养的蛋,肉蛋奶肉蛋奶,总不能让军人连蛋都吃不上吧。” 王娟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句:“都难,可再难也不能被一颗蛋卡住了脖子。” 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道:“最后这句话是我常听我家老郑说的,我就是改了几个字,没用错吧?” 王娟的男人当然说的不是一枚鸡蛋。 而是武器,是技术,是一切现在国内被卡脖子的方方面面。 尤其是作为军人,一个海军军人,更能体会到在这方面的掣肘。 姜琴正色道:“你说得很对,是我之前想少了!” 她自己都有些懊恼羞愧。 感觉前面说的那些话,堪称何不食肉糜。 同时也是王娟的话给她提了醒。 板报内容写儿童写育红班写忆苦饭,都不如写这种实打实的妇女同志为了参与工作所付出的努力来得真实接地气。 “王姐,你之前说张大姐给你打了电话,那你有她那边的联系方式吗?” 她话题转得太快,王娟都一愣。 想了想才道:“我是没有,不过玲子是打到家属区传达室的,传达室老头或许知道,实在不行,后勤科肯定知道。” 姜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没有再过多纠结在这个问题上。 虽然是给孩子准备忆苦饭,但既然已经做了,又烧了柴火又花费了力气,就不可能真只做孩子的分量。 一整个下午,王娟家灶膛里的火就没熄过,白面馒头的香味弥漫了小半个家属院。 与此同时,养殖场里。 和王娟抱怨后,张玲子虽然身体还是一样累,但好歹心里头舒坦了一些。 结果回到宿舍楼才刚爬上楼呢,就听得走廊尽头的宿舍里传来一阵纷乱的惊呼声。 间或穿插着何婉晴的名字。 有热闹看了!! 这可比跟王娟抱怨还能让张玲子兴奋起来。 她立刻眼睛就亮了,手酸就酸,甩着胳膊就冲进自己宿舍。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语气里那叫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毛丫眉间紧皱,回头看了眼张玲子:“何婉晴同志身体有点不舒服。” 说话间,坐在板凳上趴在桌上的何婉晴又发出一声呻吟。 一只手枕在自己脑袋下面,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肚子上,露出来的半边脸颊雪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 张玲子:“是肚子不舒服?” 毛丫此时实在是没空管她,随口应了声,就上前一步,半蹲在何婉晴跟前:“何同志,你还好吗?能不能站起来?要不要我背你去卫生室?” 之前张小泉就已经给大家指了卫生室的位置。 何婉晴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嘴唇一张一合,毛丫要贴得很近才能勉强听到一点声音。 就在毛丫询问何婉晴状况的时候,宿舍里,其他军嫂也跟张玲子解释刚才的情况。 “回来的时候还挺正常,爬梯子上床的时候突然一下就说肚子疼。” “腰都直不起来了。” “脸色也不好看。” 张玲子听着,都忍不住遗憾手边没有瓜子,但没瓜子也不妨碍她凑热闹:“不会是装的吧?” “不能吧?” 几个军嫂对视了一眼:“刚才要不是毛姐动作快,何婉晴同志都可能从梯子上摔下来了,看起来是真挺疼的。” 怪不得刚才动静那么大,她在楼梯口都听到了。 张玲子想着。 随即拍拍手走上前:“让我看看。” 毛丫被她挤开的时候,都险些没站稳。 看着非要挤到何婉晴跟前的张玲子,毛丫皱紧了眉头:“你要看什么?这种情况就别添乱了。” 毛丫心理压力真的很大。 她被白主任点了是七个人里的小组长,第一次接受这样的重任,带着六个人出来,总要带着健健康康的六个人回去。 这才第一天,就有人身体不舒服。 偏偏何婉晴又说不去卫生室,躺躺就行。 她现在脑子乱得很,一会儿想着要不要直接把人背起来送去卫生室找医生看看,一会儿想着要是把人留在宿舍要不要留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要不然人在宿舍真出事了,她们还不知道怎么办。 各种思绪就跟缠乱的毛线一样,让她的语气都有些控制不住。 好在此时张玲子可没空理毛丫。 她半蹲在何婉晴跟前,也不问她身体情况,直接就伸手。 趴在桌上半眯着眼睛的何婉晴都吓了一跳。 还以为她要打人呢。 险些直接从凳子上跳起来。 下一秒,肚子上传来一阵温热。 她才意识到,原来张玲子伸手是要摸她肚子。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皱眉,在心里嘀咕,这个女人扫了那么多鸡圈回来洗没洗手?她身上这可是上好的丝绸,可别被她的手摸抽丝了。 这么想着,何婉晴的肚子都不自觉用力。 就在这时,张玲子的手指突地往下一按。 何婉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下意识短促地“啊”了一声。 反应过来刚才张玲子做了什么,她一下有些恼。 “啪”的一声,打开张玲子的手。 “你干什么?!” 边上还有军嫂看了不落忍,也帮着劝:“玲子,你别作弄小何同志了,她身体不舒服。” 唯独毛丫离得近,看到了张玲子刚才的动作。 皱着眉,总觉得有些眼熟。 看着张玲子的眼神都带着探究。 “张玲子,你刚才那是……?” 张玲子哼了一声,摸了摸自己被何婉晴打得微红的手背:“她哪有什么不舒服,她就是装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个军嫂看了看满脸确信的张玲子,再看看埋着头看不清表情的何婉晴:“张玲子,你别胡说了。” 张玲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 “她要是真肚子疼,我刚才按的那几个地方她早就疼得受不了了,怎么可能是这么反应。” 她就知道这张玲子刚才突然碰她肚子不安好心!! 何婉晴咬牙。 脑子里飞快转了转,很快微微睁开眼,虚弱道:“张玲子,你平时针对我也就算了,现在还给我泼脏水,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第591章 带你锻炼 这话一出,连刚刚还有些信了张玲子话的几个军嫂都不由得又把心偏向了何婉晴。 主要是她看起来太可怜了。 几乎是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的频率。 让人看着都替她担心一口气上不来就晕过去了。 仿佛还带着淡淡的哭腔。 何婉晴一看大家这反应,心下一松,再接再厉道:“等我稍微好一点,能走动了,我就去打电话给后勤部,申请退出这次培训!我坚决不与这种人为伍!” 一番话说得格外义愤填膺。 大部分军嫂都不觉得何婉晴是真的不想要这份工作。 拜托,这可是一份正式工诶! 只要培训结束考试通过,一个月工资就有三十多块,还有各种票证补贴,在养殖场工作,那内部工人是不是以后买肉买蛋就更方便了? 哪怕大家也很惊讶于一看就家里条件很不错的何婉晴竟然会选择报名养殖场培训。 但她都跟着来了,还干了一上午,虽然活干得不怎么样,还被老钱批评了几次,但好歹也坚持下来了。 大家都觉得,何婉晴虽然性格矫情一点,但愿意主动参加劳动,那就还是一个有觉悟的军嫂。 不少人还真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么一个思想觉悟高的军嫂,如今被张玲子几句话逼得要退出培训,连正式工岗位都不要了! 要是闹到白主任那里,事儿可就大了。 一时间,好几个军嫂都纷纷开口劝说。 “不至于真不至于,那就到退出的地步了。” “是啊,小何同志,你也知道张玲子就是这张嘴臭,她其实也没什么坏心思。” 又去拉张玲子劝她:“张玲子,你快给人家道歉,怎么能乱说呢。” 毛丫站在一边默默端详着张玲子的表情和眼神。 脑子里飞快划过一个猜想。 “张玲子,你刚才的话有什么依据吗?要是没什么依据乱说的,那这件事的确是你的错,等回去了,我会如实汇报给白主任。” 张玲子直接白了毛丫一眼。 “告状精!” 毛丫可不会在乎这些,依旧死死盯着她。 张玲子也知道毛丫的老古板性格了,也知道自己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这次就没那么好过去了。 “我这么说,当然有依据,我家祖上三代都是大夫,我妈还是我们那一片的赤脚医生呢,我虽然没学太多,但什么头疼脑热的,我哪样不手拿把掐!我还认识不少中草药呢!” 赤脚医生这个名头一出,宿舍里好几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有跟张玲子熟悉的军嫂问道。 张玲子哼哼了一声。 “我妈都死了好些年了,有什么好说的。” 这种事在档案上都是有记载的。 没什么说谎的必要。 那这么说…… 大家的眼神默默看向了趴在桌上没说话的何婉晴。 张玲子幸灾乐祸道:“你们要是不信我,就赶紧把人送到卫生室去,可别让人肚子疼得又要昏过去啦~” 这是嘲笑上午在鸡圈里,何婉晴险些晕倒的事情了。 何婉晴身形一僵。 没说话。 埋在臂弯下的脸有些涨红,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眼里满是懊恼和愤恨。 懊恼自己太着急冲动,没完全了解这些人的底细就贸然装病。 愤恨明明不关张玲子的事,她非要横插一杠。 弄得她下不来台。 就在她脑子飞速转动,想着如何能应对眼下这个局势的时候。 毛丫突然开口:“既然张玲子会看病,她说没大问题,应该就没错,我估摸着就是上午干活累着了,又吃了风,这才有些不舒服。” “不过也是,这培训是挺累人的,别说是小何同志了,就是我都觉得累,要是以后半个月天天这样,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去。” 她三言两语就把“张玲子说何婉晴装病”美化成了“张玲子说何婉晴身体没大问题”。 然后又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培训辛苦这件事上。 何婉晴装病被张玲子当场戳穿这件事,要是放在她们几个还在家属区的时候,那她们绝对要挂在嘴边,好好说上几天的。 谁让她们在家属区除了照顾男人孩子做家务以外,就真的没什么事情好做了。 也就只能扯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但她们现在在养殖场,而且肉眼可见的,下午还有更多活要干。 一听毛丫这么说,几个军嫂都不由得揉着腰抱怨。 “诶哟,来之前也没说这养殖场培训这么辛苦啊。” “我还以为就是养养小鸡,我还想着,这养小鸡有什么难的,还用得着培训?” “你看看,你小瞧人家养殖场了吧。” “娘诶,我这老腰都直不起来了。” 毛丫顺势继续道:“小何同志既然不舒服,中午正好休息一下,没准下午就好了。咱们几个也都别围着了,还不睡一会儿,下午还干不干活了。” 这话一出,算是给所有人尤其是何婉晴一个台阶下了。 几个军嫂一听也是,再一琢磨时间,实在是没磨蹭的空间了,赶紧脱了鞋上床。 张玲子还挺不服气。 刚想再说什么,手就被毛丫抓住了。 张玲子:“你干嘛?!” 毛丫没说话,转头拍拍何婉晴的肩膀:“小何同志,你也快上床躺躺去。” 何婉晴没什么反应。 毛丫也不在意。 转头拉着嘴里嘀嘀咕咕的张玲子直接出门去。 还顺手带上了宿舍的门。 等出了宿舍,张玲子硬是被毛丫拉到墙角,才终于甩开她的手。 张玲子开口就讽刺:“你说说你,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也不看人家理不理你,大家都是军嫂,谁还比谁低一等了,至于吗?!” 张玲子知道,秦指导员来自京市,家里条件好,那个何婉晴又是那做派,估摸着也是个从小娇生惯养的。 但条件再好,不也就是个指导员。 和她家老向平级。 别看张玲子之前才跟向红旗大吵了一架,还给他做了半个月的木耳菜清汤面。 但在张玲子心里,向红旗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要是没有向红旗,她现在都不知道被她亲爹后妈高彩礼嫁给哪个瘸腿秃头的老头子了。 她就觉得,她家老向要是有秦指导员的家世背景,这会儿就算是不是个团长,也总该奋斗到营长了,可比秦连峰能干。 也是因此,她每次看到何婉晴那做派,就总忍不住刺刺她。 得意什么啊。 毛丫丝毫没有受张玲子这些话影响。 冷静道:“出来之前,白主任跟我说了,只要咱们七个人能顺利完成培训任务,不出什么幺蛾子,等养殖场开起来,这半个月也算咱们工资,还能第一批以员工半价购买十个鸡蛋。” 半个月工资和半价买十个鸡蛋,顺利让张玲子到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她表情都有些奇怪:“这次是何婉晴闹幺蛾子,可不是我的错……” 毛丫语气平静:“不管是谁,白主任的要求就是七个人来,七个人通过培训,你这些话也可以去跟白主任说,看她会不会答应你。” 一听这话,张玲子下意识就缩了缩脖子。 就算是之前姜琴替白主任解释了一下,让大家知道,白主任不是她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严肃不近人情。 但这么多年,白主任给大家留下的刻板印象,还是让很多人不敢轻易和白主任说话。 其中就包括张玲子。 她可是最怕跟这种领导讲话的。 更别说还是跟领导讨价还价了。 听到毛丫的话,哪怕心里对何婉晴还有些看不上,但到底还是半个月工资和十个鸡蛋的重要性占据了上风。 “行吧行吧,我答应你,之后尽量不找何婉晴事。”她说到这里,很快又想到了什么,“但要是何婉晴再作妖,怎么办?” 毛丫道:“要是因为她导致培训没完成,我也会如实汇报给白主任,到时候会在白主任面前给咱们争取。” 说是争取,没说一定能争取到。 张玲子就知道了。 等两个人回到宿舍,何婉晴已经上了床,宿舍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张玲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上铺的何婉晴好一会儿。 如果说,她之前完全是因为个人喜好,看不惯何婉晴,所以处处盯着她。 那现在,她就是为了半个月工资,和十个半价鸡蛋,也要好好盯着何婉晴。 哼!有她这双眼睛盯着,这半个月,何婉晴休想偷懒,也别想着装病逃过培训! 装睡中的何婉晴倏地打了个寒颤。 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中午短暂的午休结束。 何婉晴就跟中午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默默跟着其他人一起出了宿舍往养殖区走。 走着走着,就感觉不对劲。 一回头。 就见张玲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跟她之间的距离连一尺都没有。 她这么猛地一停下,张玲子都险些撞到她身上。 何婉晴眉间蹙起:“你跟着我干什么?!” 难不成还要找茬吗?! 毛丫也跟着往后看了一眼。 张玲子无辜一摊手:“大家都是往一个地方走,我什么时候专门跟着你了,你疑心病别这么重。” 第592章 谁是软脚虾 说得合情合理。 连何婉晴自己都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等到了养殖区,老钱师傅没让她们继续打扫鸡圈,而是带着她们七拐八拐到了饲料中心门口。 “下午先学饲料配比,七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学鸡饲料,一组学鸭饲料……” 何婉晴都还没来得及松了口气呢,耳边就突地传来张玲子的声音。 “钱师傅,我跟她一组!” 何婉晴:“……???” 谁要跟你一组啊?? 但还没等何婉晴拒绝,张玲子就快速补充道:“我上午就跟她一组,我们有默契!” 谁跟你有默契啊!!! 何婉晴:“我不……” 她拒绝的话刚说了几个字,老钱师傅就道:“也好,反正你们七个人,刚好多出来一个人,去跟我学怎么处理上午铲出来的鸡肥和鸭肥。” 鸡肥鸭肥就是上午从鸡圈鸭圈里铲出来的鸡屎鸭屎,里面还包括了干稻草和禽类羽毛,发酵后是上好的农家肥。 养殖场和附近几个公社都有合作,会有公社的人来收养殖场简单处理后的鸡肥鸭肥。 何婉晴宁愿和张玲子一组做鸡饲料,也不想再去碰那些脏东西! 钱师傅说完,才好似意识到刚刚有人要说话,问了一句:“这位同志,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着?” 何婉晴讪讪一笑,很识时务地把刚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乖乖摇头:“没什么,没什么,钱师傅,您继续说。” 她这话刚说完,就听得边上张玲子低声哼哼了两声。 何婉晴:“。” 为了不去搅屎,她忍!! 然而,下一秒。 “去的那个人好好学,其他去学配饲料的也别着急,不管是什么流程,你们七个人每个人都要轮上一次的,不会漏了你们谁的。” 轰隆! 何婉晴只觉眼前一黑。 腿一软,险些没站稳。 却在此时,张玲子一下过来,把她扶住了。 何婉晴:“你……” 张玲子咧嘴一笑:“我知道跟我一组你高兴,但你也太高兴了吧?怎么连站都站不稳了?可别一会儿栽到饲料桶里还要我捞你。” 不要脸!!! 何婉晴就算是原本要道谢,此时也被张玲子恶心得说不出来了。 比起还不知道哪一天才会轮到她的鸡肥鸭肥,还是眼前的张玲子更让她难受。 她果断黑着脸甩开了张玲子的手,很快跟上了其他人的脚步。 一边的毛丫一直在观察她们两个人之间的互动。 看到这一幕,微微皱眉,走到张玲子跟前提醒她:“你别一直招惹她。” 张玲子哼了一声:“这怎么能算是招惹,这是督促是鞭策,你不懂就算了,反正我说会盯着她就说到做到,你等着瞧吧。” 说罢,很快就追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何婉晴身后。 何婉晴明显不想搭理张玲子。 但张玲子是什么人啊,她想干什么的时候,还真不是何婉晴能拒绝的。 于是,要是不去听她们的对话,只远远看她们的互动,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的,看着反而还比其他军嫂要更熟稔一下。 毛丫看着这俩刺头,都忍不住摇摇头。 算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张玲子既然这么说,她就暂且信她,反正培训才刚开始,且走且看呗。 她想着,耳边传来钱师傅的声音:“毛丫同志,走吧,我带你去后门仓库处理鸡肥鸭肥。” 毛丫瞬间回神:“诶!好,我就来。” 赶紧跟着钱师傅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张玲子说要盯着何婉晴。 就说到做到。 从饲料中心的老师傅教她们怎么配饲料开始,甭管何婉晴如何拒绝,张玲子都保持“不听不看不管”的三不原则,亦步亦趋跟在何婉晴身边。 何婉晴都快烦死她了。 张玲子完全不把对方的黑脸当回事。 对她来说,何婉晴的臭脸算什么,根本比不上半个月工资和十个半价鸡蛋的分量。 更何况,自己只是看几个臭脸,反正影响不了自己的心情。 但何婉晴可是实打实被她影响了心情啊。 嘿嘿,能让不喜欢的人不高兴,张玲子想想就高兴! 其他人虽然也搞不清楚,这针尖对麦芒的两个人为什么过了一个中午,就突然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分不开了。 但很快,远比她们以为的要繁重细致很多的活计还是让她们再也无暇顾及别人,只管埋头干自己的活。 一整个下午,她们六个人差不多得配了几百斤的饲料。 她们想休息还不行。 用饲料中心老师傅的话说,她们几个培训时间太短,要学的东西又太多。 很多东西没时间去细细讲慢慢讲。 就只能填鸭式地让她们的身体先记住。 比如说这配比饲料,配方比重配一次记不住,那就配十次一百次一千次。 到最后,就是脑子再差的人也能记住,每个阶段的家禽饲料配方到底是怎么样的。 今天要是休息了,没记住,明天就学别的东西去了,再想回顾可没机会了。 到最后一天考试要是没过,可怪不了别人。 来报名参加培训的军嫂中,除了何婉晴,哪个不是想安安稳稳通过培训拿到岗位的。 听到这话,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就苦这半个月。 等拿到了岗位,以后作为正式工,就有好日子过了!! 至于何婉晴,她倒对正式工没什么执念,但因为中午装病被戳穿的事情,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加上还有张玲子一直跟在她身边,用恶心的话刺激她,她只能咬着牙努力干活。 可哪怕何婉晴再怎么努力干活,她的体力也摆在那里。 到最后,同样都是配比六百斤的饲料。 何婉晴,张玲子和另一个叫李虹的军嫂配的鸡饲料却比另一组配鸭饲料的整整晚结束了快一个小时。 负责教她们的老师傅点了点何婉晴道:“你这都不如比你矮的女同志,体力还是要再练,以后每天早上起床去跑几圈练练,要不然之后的培训,你日子就难过了。” 被当面说自己不如别人。 还是不如张玲子!! 哪怕是体力方面,何婉晴还是忍不住耳朵臊红。 尤其是等到她们回了宿舍,李虹期期艾艾地过来,表情有些勉强道:“那个……明天要是还分组,我就不跟你们分一组了,我跟宋大姐关系好,说好了在一组。” 虽然说是关系好,才想在一组。 但何婉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分明是嫌她干活太慢了,拖累了自己。 刚刚被老师傅当面批评,现在又被人明摆着嫌弃。 何婉晴人生前二十多年都是被人艳羡的对象。 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 一时羞愤到连表情都变了。 对面的李虹都被她吓了一跳,想到何婉晴之前在家属区的“名声”,到底不敢惹她,眼神有些闪烁:“我、我就这么一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我去澡堂了。” 说罢,脚下就跟抹了油似的,飞快抱着换洗衣服就跑没影了。 张玲子倒是说了一句公道话。 “行了,人家今天还帮你多干了活呢,嫌弃你不是很正常吗?有本事明天就多干活把今天的补回来,要是没本事,就老实憋着,别黑着脸跟谁欠你似的。” 话音刚落,楼下就刚好传来养殖场工人的声音。 “张玲子同志?张玲子同志在吗?有你的电话!” 张玲子应了声,很快也出去了。 何婉晴咬着牙,耳根通红,也不理别人,第一次没洗澡就直接上了床。 另一边,张玲子本来还以为是王娟打的电话。 因为在今早出发之前,她就拜托了王娟,让她帮忙照看一眼向大妹。 所以在知道有人打电话找自己的时候,她下意识就以为是向大妹出什么事了。 再怎么样,也还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结果,一到后勤科办公室,就见毛丫竟然也在。 毛丫看了眼张玲子:“是姜琴同志的电话,她要替妇联出一期板报,想把我们来培训的事情写上去,可能还会把我们的画像画到板报上去,来征求我们和养殖场的意见,看你愿不愿意?” 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张玲子脸上焦急的表情瞬间一收。 姜琴找她能有什么好事。 她都想要撇撇嘴直接走人了。 结果下一秒,后面几句话瞬间让她眼睛一亮。 妇联?上板报?还要画她们的画像?! “愿意啊!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她看毛丫那样子,急得不行,索性直接从她手里把电话抢过来,又一屁股把毛丫挤到边上去。 然后对着电话里的姜琴就道:“小姜妹子,我同意的!你可得把我画得精神一点!我穿的是什么你还记得不?我跟你说说我们干了什么……” 态度那叫一个热情主动。 半点看不出就在不到一分钟前,她还在心里嫌弃姜琴。 姜琴放下电话的时候,话筒都有些微微发热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办公了。” 后勤部的办事人员没当回事:“只要别经常因为私人事情来打电话就行,更何况,你还是白主任特意交代了的。” 说完又忍不住问道:“这养殖场培训的事情还能写到妇联板报上啊?” 姜琴道:“当然可以啊,白主任也帮忙和养殖场那边沟通取得了同意。只是因为篇幅问题,不可能所有细节都写上去。不光是去培训的军嫂们,你们要是有和养殖场以及妇联相关的事情也可以跟我说。” 第593章 打赌 要是姜琴是自己一个人来问这些事情,大家还真不一定会跟她说。 但刚刚姜琴可是白主任亲自带来的。 几个办事人员互相对视了一眼。 眼里有些蠢蠢欲动。 办养殖场的事情当然不可能是一个两个人就能办成的,从上头安排下来任务,到后勤部每个科室的干部去一一落实。 从军属报名拨款审核,到和省里养殖场沟通培训,再到养殖场的场地选择和建设。 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时间紧任务重,那可不光是去培训的七个人累,这几天下来,后勤部从人事科到财务科再到基建营房科,几十号人为了一个养殖场忙得团团转。 就算是刨除那些政策上不能说的细节,能说的也实在是不少。 只是她们做的这些后勤保障工作平时也没人问,她们自己也没当回事。 谁能想到,就这事儿,还能上板报啊。 哪怕只是妇联的板报。 那看的人也不老少呢! 哪怕不会直接写到自己的名字,但自己做过的工作上了板报,被那么多人看到,想想也光荣啊! 于是,来后勤部的时候,姜琴用来随时记录自己思路和想法的本子上,还只写了寥寥两三页纸。 等到她终于从后勤部办公楼里出来的时候,本子上满满当当记了几十页,全都是后勤部各个科室的员工在这次养殖场里做的事,起到的作用。 让姜琴感到惊喜的是,这件事里竟然还真跟妇联相关。 之前后勤部这边和省里的养殖场沟通培训人员的时候,养殖场一开始是说最好找两个力气大的男同志来培训。 因为养殖场的很多工作都涉及到搬运和运输等体力活。 是实打实需要一身力气才能胜任的。 一开始其实连后勤部白主任也都在考虑这件事了。 毕竟这个养殖场从一开始也没说只招女同志,而且的确是时间紧任务重,安排几个男同志过去培训,能早点完成培训,不管是对军属还是对军人都是好事。 就在白主任要松口之前,还是妇联的金主任知道了这件事,特地跑来找白主任沟通。 不光是自己来了,还找了毛丫和另外两个已经报名参加培训的军嫂过来,又是当场搬运东西证明军嫂们的体力也够用了,又是立下军令状。 一通折腾,才让白主任答应,第一次培训人员名单还是以军嫂为主。 至于以后需不需要增加男同志,还是要看这一批军嫂们的培训表现。 这件事未必要写到板报上,但也的确让姜琴确认了一件事。 妇联很重视开办养殖场这件事。 这也让她更加坚定了这次板报要以养殖场为主题的决心。 与此同时,张玲子挂了电话,美滋滋看了眼毛丫。 “听见没?我可是要上板报了!妇联的板报!” 毛丫:“……不是你,是我们一起。而且你不是不喜欢姜琴同志吗?干嘛还这么高兴。” 张玲子笑容一顿,眼神有些飘忽,清了清嗓子:“那人家都主动来找我了,我这么宽宏大量的人,还能不跟人和好?” 脸皮可真是厚啊。 此时,毛丫意外的和宿舍里的何婉共感了。 人不要脸起来,是真的无敌。 张玲子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她还嫌毛丫走得慢,又觉得和毛丫说不到一起去,三两步就甩开毛丫跑远了。 毛丫也没追她。 主要也是实在是没力气追了。 今天下午,其他六个人是去配饲料,的确是累。 但她干的活也不遑多让。 她和钱师傅两个人就把今天上午清理出来的几百斤鸡肥给处理了,那草叉在她手上从一开始的挥舞自如,到后面重如千斤。 等到几百斤鸡肥处理好,她的手抖得不像话,连钱师傅都特意叮嘱她,今晚回去一定要用热毛巾好好敷一敷,按一按,要不然,明天早上起来,手臂会酸痛得什么也干不了。 要不是心里还憋着一口气,她这会儿恐怕连走路都没力气了。 不过虽然身体很累,毛丫心里却是高兴的。 从决定放弃在老家县城的临时工岗位,带着孩子们随军开始,毛丫面上不显,嘴上也大包大揽,但她没办法骗过自己。 她心里其实一直在担忧害怕。 她要是没有过自己挣钱自己花的生活,那她或许也会跟村里很多人那样,觉得只要自己男人能挣钱,自己和孩子们就有好日子过。 但偏偏她有过一年多自己挣钱自己花的生活。 她无法想象自己再次回到手心向上问别人要钱的生活。 她也怕梁长江跟村里很多男人一样,挣了钱就打老婆,到时候她手上没钱,还来随军了,连回娘家都没办法。 这种忧虑一直到她报名参加培训,才终于慢慢开始消散。 身体的疲惫反而让她对自己重新有工作这件事更有实感。 再加上刚才姜琴打电话来说的事情。 张玲子是单纯为了自己能上妇联板报而高兴。 毛丫却是为了姜琴言语间提及的“为妇联出板报”这件事而高兴。 真好。 自己有工作了。 自己喜欢的姜琴妹子也在妇联有工作了。 毛丫光是看着夕阳看着路边的树木草丛都忍不住高兴,对一路上遇到的养殖场工人更是笑得灿烂,走路都带着点跳跃。 哪怕皮肤有些黑,但亮晶晶的眼神和灿烂的笑容,还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毛丫是个生脸。 被她笑脸相待的养殖场工人大多不认识她,一时还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年轻男同志没看脚下,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还好边上的同伴拉了他一把。 “今天有这么累吗?走路都晃神?” 年轻男同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眼尾余光追着已经和他们擦肩而过的女同志。 “那个女同志你们认识吗?是哪个区的新人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一边问,男同志的耳根都有些发红。 同伴顺着他的话往后看了一眼。 瞬间明白了。 顿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你当然没见过啦,她就是之前说的葫芦岛上来参加培训的军嫂。” “哗”。 一盆凉水泼下来。 男同志脸上荡漾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少男情怀总是诗,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毛丫此时满心满眼只有工作,在下午忙起来的时候,甚至连大妞她们三个孩子都没想起来过。 就更别说是路边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男人了。 这种为了明确的目标而努力的感觉,让毛丫的血液都有些沸腾。 而与此同时,张玲子还在为了自己能上板报而兴奋。 为了不让这件事落空,一进宿舍,她就大声转告姜琴的话问她们:“姜琴同志替妇联出板报,内容是咱们养殖场工人培训的事情,可能要把我们的画到板报上去,她让我问你们愿不愿意!” 这话一出,不算大的宿舍里,好几个人纷纷开口问道。 “妇联?” “板报?什么板报?” 张玲子:“哎呀,就是妇联办公室外头那个黑板呀,之前不是好长时间没换新的了嘛!” 有人好奇追问了一句:“怎么是姜琴同志画板报?她也不是妇联的呀。” 上铺装睡的何婉晴也默默伸长了脖子听着。 张玲子还真被问住了。 她刚才只顾着高兴自己能上板报,还真没问姜琴这件事。 但张玲子哪能让人发现这一点。 就算是没问,她也一副很自信的样子。 “没准人家现在进妇联了呗,你就说,愿不愿意吧!姜琴同志可说了,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上板报的。”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所有人都连连点头。 “没想到我还能上板报呢!” “诶哟姜琴同志认识我吗?她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可别给我画丑了。” 边上一个关系好的军嫂笑着调侃她:“哟哟哟,爱美得嘞。” 也有人想到了她们早上出发的时候,刚好就碰见了姜琴。 “原来那个时候姜琴同志是来送我们的?!那她肯定瞧见我穿什么衣服了吧?” 这话一出,倒是提醒了其他人。 顿时好几个人懊恼道:“早知道,我今天出门就穿体面一点的衣服了。” “这姜琴同志也真是的,也不早说要画我们,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边上有人反驳道:“我估摸着,姜琴同志要的就是咱们没准备最自然的样子,这要是人人都穿得体体面面的新衣服,哪像是要去培训参与劳动的。” 听到这话,大家一想,还真是。 这下,那点细微的抱怨也都消散了。 大家连连感叹:“这姜琴同志不愧是个文化人,想得就是周全。” “怪不得人家能进妇联呢,啧啧。” 耳边是其他人对姜琴的连连吹捧。 一口一个“文化人”,何婉晴总觉得,她们话里话外在影射自己。 她躺在床上,手指缠紧了被子的一角。 下午在饲料中心受到的“羞辱”和现在大家对姜琴的吹捧仿佛也融为了一体。 让何婉晴的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 凭什么?! 凭什么姜琴能进妇联?! 她有哪里不如姜琴了!! 第594章 靠谱的王师长 张玲子的声音传来。 何婉晴咬紧了下唇,力气大到她感觉嘴里一股血腥味。 良久,才终于吐出一句:“我不愿意。” “愿意就……什么?你说什么?”张玲子大呼小叫,明显很震惊,“你干嘛不愿意?” 何婉晴听着她这样意外的声音,心里隐隐有一丝自己阻止了讨厌的人的如意算盘的满足感。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又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 怎么这么悲哀。 要是以前的自己,哪里会因为这种事而高兴。 不,要是以前的自己,她根本就不会与这些人为伍。 她不会和这些人睡在这样简陋的宿舍里,躺着这么硬的木板床,睡着不知道经过几个人的铺盖,听她们吹嘘着完全不值一提的事情,呼吸之间全都是鸡饲料的味道和汗臭味。 她第一次对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何婉晴有这么清晰的认知。 何婉晴的眼角有一丝晶莹滑落。 手指甲刻在细嫩的掌心,留下隐隐的钝痛。 虽然何婉晴拒绝了,但张玲子除了最开始惊了一下,还真没当回事。 就跟她之前说的那样,本来姜琴就说了,篇幅有限,不是所有人的事情都能写到板报上去,大部分人也就是同提一嘴的程度。 能少一个人竞争,还是好事呢! 这天晚上,宿舍里几个人讨论得那叫一个激烈。 以至于,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宿舍门悄悄打开,有个人出去又把门关上,宿舍里的人却都半点没有被吵醒的意思,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一直等到毛丫她们终于睡醒,赶紧要准备出门洗漱的时候,才终于有人后知后觉环顾了一圈。 “何婉晴同志呢?” “诶对啊,一早就没看到她!” 毛丫闻言,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会吧?跑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下一秒。 一阵有些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不多久,端着盆和牙刷杯的何婉晴就出现在宿舍门口。 看到大家都挤在门口,脚下一顿。 张玲子性子急,看见人就直接问道:“你这一大早是干嘛去了?我们没看到你人,吓了一跳。” 何婉晴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那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去跑步。” 话音刚落,张玲子就惊道:“你还真去跑步了啊?” 注意到其他人疑惑的眼神,张玲子还解释了一句:“昨天不是配鸡饲料嘛?那老师傅就让她多跑跑步,加强体力。” 解释完,又回头对着何婉晴道:“你昨天那样,我还以为你不会听呢!啧啧,这不像你啊。” 何婉晴微微蹙眉冷冷道:“不要拿你的思维方式揣测我。” 张玲子不服气想要反驳:“什么揣测,我……” 话刚说一半,就被一边的毛丫给拦住了。 “好了,既然人没事,咱们赶紧去刷牙洗脸,本来就起晚了,别让钱师傅等我们。” 毛丫一边说,一边默默观察着何婉晴的状态。 说实话,就这么看她,明明昨天累了一天,听说还被老师傅批评了,以毛丫对何婉晴粗浅的了解,今天就算是不作妖,状态估计也不会太好。 但没想到,现在看来,何婉晴除了没什么表情意外,精神状态还反而比昨天要好一点。 之前毛丫就总觉得,何婉晴看起来生活得很讲究,用张玲子的话说,就是很矫情。 但这种讲究除了是她自己一贯的生活方式以外,还总有一种仿佛是在借由坚持这种生活方式来证明什么的感觉。 像是在赌气。 但现在,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她好似想通了什么似的,眉宇之间都比之前松快了不少。 毛丫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促成了她这样的改变。 不管怎么样,反正是一件好事。 毛丫没打算给人做什么人生导师,更何况,她和何婉晴的关系也就那样。 她自己的日子都还没完全过明白呢,她只希望,这样状态的何婉晴能坚持久一点。 好歹撑过这次培训的半个月。 之后这一天的培训,似乎也在印证毛丫的判断。 一整天,何婉晴虽然体力也还是没其他人好,干活也没其他人麻利,但竟然一个“累”字都没说,更没有像第一天那样装病。 到最后,还是钱师傅看她累得脸色煞白,才主动开口让她去休息一下。 其他军嫂都惊呆了。 怎么回事啊? 一大清早起来跑步的效果这么好?? 谁愿意承认,自己干活还不如何婉晴! 于是,大家嘴上不说。 但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七个人就齐齐整整出现在了操场上。 互相对视一眼,彼此尴尬地笑笑。 然后默默开始跑步。 七个女同志一大早跑步的场面,还是很能吸引人注意的。 很快,大半个养殖场的人就都知道了,这葫芦岛上来培训的七个军嫂生活作风那叫一个刻苦,每天培训那么辛苦,还一大清早起来跑步。 连本来对这次培训人选都是女同志还有些不满的后勤主任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军属啊,经过不让须眉啊。”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个美妙的误会了。 养殖场的七个人在辛苦培训的同时,姜琴也在为自己的第一期板报做准备。 与此同时,新来的宣传口干部要出新板报的消息,也逐渐在家属区传开了。 金小芝进妇联办公室的时候,眉头都是紧皱的。 “谁把小姜同志来画板报的事情传出去的?” 办公室里一众干部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周芸站了出来:“主任,是有军属来问咱们板报的事情,当时姜琴同志也在,我看她也没意见,就跟人直接说了。” 她表情有些忐忑:“主任,怎么了?是不能对外说嘛?” 金小芝到嘴边的话一滞。 这话怎么说的。 姜琴都已经办了入职了,除非是有原则性错误,否则这板报板上钉钉就是她来画。 一切流程合规合法。 事无不可对人言。 但常理归常理,姜琴这毕竟是第一次出板报,金小芝原本的计划是第一次就让姜琴正常出,对外也不说什么。 等姜琴出完了,金小芝正好能看看她的水平到底如何,以及有没有哪里需要改的。 反正板报是一周一期。 前几期就用来慢慢摸索和磨合,但凡是也有悟性和努力的人,总能越来越好的。 所以从一开始,金小芝就没打算把妇联宣传口招了新人这件事广而告之。 就是不想给姜琴太大压力。 结果,她是没对外说。 但姜琴要画板报这件事却还是传的大半个家属区的人都知道了。 最重要的是,不仅仅是知道。 金小芝有些头疼道:“我看不少军属对这次板报都特别上心,好些人都说这次画板报的人学过画画,还说什么写文章多厉害,到底是怎么传成这样的。” 周芸:“那天姜琴同志在板报前面比划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军属看到了,之后等姜琴同志走了,就有人问我说这新招的人会不会画画,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肯定比我好。 估摸着是这话叫她们误会了,主任你也知道,这种人云亦云的事情,很容易就越传越夸张了。” 在宣传口干部请假回家养胎的这一个多月里,板报就是周芸带着一两个妇联的干事画的。 她又道:“主任,要不要我带几个人去跟人解释一下?” 现在还解释什么。 怎么解释。 难不成还路边抓到一个军属就跟人说,姜琴没学过画画,人还是第一次画板报,还在磨合,大家别太期待??? 且不说这家属区几千号人,怎么能让所有人都知道。 就说这话放出去,对姜琴也不是什么好事。 金小芝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算了算了,之后再有人来问,你们注意一下,别再乱说了就行。” 说着,想了想,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转身向外走去。 一直等到主任走了,周芸才在文件遮挡下得意地笑了。 另一边,姜琴收集到了足够的内容后,就在桌子上摊开一张纸。 她把纸当做是缩小版的板报,在上面按照自己的设想写写画画。 刚在纸上标出每个板块的关键词呢,外面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她抬头一看,顿时坐不住了,起身迎上去,“金主任,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金小芝进门就看见姜琴在桌前写写画画。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 眉心一跳。 她心里有些怀疑:“小姜同志,这是在弄板报?” 姜琴点点头,也有些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出妇联的板报,没有经验,就想着在纸上多练练。” 看得出来没有经验了。 这纸上都是些什么呀。 左一个字右一个字,前后还不连贯,左上角有几个人像一样的东西,也是寥寥几笔,看着跟火柴人差不多。 金小芝嘴角一阵抽抽。 看得眼睛疼。 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这次家属区不少军属都对这次板报特别期待,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及时跟组织上说,咱们尽量别让大家失望。” 第595章 谁心虚了? 姜琴自从跟毛丫和张玲子通过信,又通过后勤部白主任闹大了一些养殖场培训的流程后,就一直在家构思板报内容。 还真怎么出门。 自然也无从知晓外面人是怎么传的。 听到金主任的话,她点点头:“金主任放心,我现在还好,要是之后有困难,我一定跟组织上提。” 这女同志,怎么不开窍呢! 金小芝心里着急啊。 但看着姜琴自信的样子,又怕直接说,会打击她的信心。 琢磨了一下,开口问道:“其他的再说,板报上的文章你准备好了吗?是写什么主题的?” 好在这次,姜琴总算是意会了金小芝的言外之意。 很快就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了几页递给金小芝。 “我写的是这次养殖场的事情,还只是开了个头,写的是养殖场工人参加培训,以及后勤组织和妇联积极阻止妇女同志参与工作的事情。” 还没看到具体内容,只是听姜琴这么说,金主任心里就已经小小松了口气。 她没想到姜琴会选择这个主题。 恰恰这个主题又实在是适合妇联板报。 金小芝一边看姜琴写的文章,一边道:“我还以为你会根据前几期板报内容,选择一些受表彰的妇女同志的事迹来写。” 姜琴笑了笑解释道:“受表彰的妇女同志的确值得尊敬,但我想,我们身边实打实维护妇女同志的权益,日常生活中妇女同志们做出的努力,也值得写出来让大家都知道。” 这话说得好! 金小芝眼睛一亮。 再看姜琴已经写了一大半的文章。 原本提起来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不管画画得怎么样,好歹文章写得是真的好。 短短几百个字,就让金小芝都看得热血沸腾。 那种妇女同志们为了不让军区被一颗鸡蛋卡脖子,为了保障军营后勤,不怕苦不怕累的奋斗精神,完全是跃然纸上。 叫人看了都不由得为这些妇女同志的努力和辛苦而动容。 用词之老练,描写之生动。 反正金小芝自认,她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放下本子的时候,她都有些意犹未尽。 实在不行,以后就让姜琴专门写文章,画画交给其他人来做。 她想着。 临走之前还不忘再三叮嘱:“这篇文章后面可得保持住水平啊,可别走完了九十九步,摔在最后一步上。” 姜琴:“我知道了,金主任,你放心。” 放心。 哪里能放心哦。 金小芝看了眼桌上的纸,再看看姜琴明显一无所知的表情,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反正在你的长处多表现,至于画画,尽力就行。” 实在不行,她就再找个会画画的人来配合姜琴同志。 这个时候,金小芝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那个宣传口干部请假回家养胎的一个多月里,她一直没松口招人,就是因为她不想让妇联内部人员冗杂,宁愿让其他人先顶上。 她原本的打算是,要是妇联里有其他人能胜任,不,不用胜任,哪怕只是能勉强完成,她就不招新人了。 金小芝都已经在盘算,给顶上的周芸她们几个月末另外发点什么补助了。 但结果很显然。 临时顶上的人画出来的板报没有让大家认可,军属们虽然没明着抱怨,但每次来看看板报,就有人问之前的那个干部怎么没来。 这言外之意,是个人都能明白。 没办法。 金小芝只能招人。 事实上,要是那天在供销社没遇到姜琴,金小芝买完东西就打算回妇联办公室,把招工的消息放出去的。 当然了,招的是临时岗。 包括她最开始和姜琴提的也是临时岗。 但现在,她看着姜琴写好了一半的文章,完全把之前的计划抛在了脑后。 宁愿再招一个会画画的临时工,也得把姜琴给留下来。 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文章明珠暗投吧! 等出了顾家的门,金小芝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这家属区还有谁会画画来着……? 另一边,姜琴还不知道自己简单几笔已经给金小芝留下了“不会画画”的印象,目送金主任离开后,就坐下来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因为金主任一句“大家都很期待,别让大家失望”,姜琴这天直接熬了个大夜,一直到天边都已经微微亮起来,她才终于完成了草稿。 刚放下笔,有些酸痛的手腕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拇指在最酸痛的地方揉了几下。 温温热热的触感和恰到好处的力道。 姜琴满足地长舒了口气。 侧过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的顾兆:“你怎么还没睡?” 因为太过困倦,连声音都有些黏糊。 顾兆给媳妇儿熟练地按摩着手腕。 “你还没熟,我怎么睡得着。” 看着姜琴满脸困倦,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忍不住道:“你之前还说一宝为了看画本不睡觉,不顾自己的身体,我看你也不遑多让,你之前写小说都没熬到这么晚。” 说归说,到底还是心疼的情绪占了上风。 他手顺势一揽,把姜琴拦腰抱起,往床边走去。 “那怎么一样。”姜琴嘀咕了一句,她困得不行了,还惦记着自己刚画好的草稿:“我草稿还没放好……” 顾兆叹了口气:“放心,我一会儿给你收好,不会让孩子碰到的。” 他这话都还没说完,胸前就一沉。 低头一看,姜琴的脑袋已经歪在他胸口,眼眸紧闭,呼吸规律。 俨然已经睡熟了。 顾兆看着媳妇儿眼下浅浅的青色,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轻手轻脚把姜琴放到床上。 几乎是一挨着枕头,她顺势翻了个身,怀里抱着被子,睡得更熟了。 顾兆对着床最里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小闺女轻轻“嘘”了一声。 “妈妈很辛苦地工作挣钱,淼淼最心疼妈妈了对不对?” 他轻声说着,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轻抚着小闺女的肚子哄她。 好在,顾淼本来就是半夜听到声音才突然醒来。 意识也没完全清醒。 没过多久,眼睛就又闭上了。 等确认两个孩子都睡得安稳,顾兆这才起身,慢慢把摊了一桌子的各种纸笔拢到一起。 整理的时候,自然也看到了姜琴写好的两篇文章和规划好的板报图纸。 顾兆以前没怎么关注过妇联的板报。 但以他的眼光来看,眼前这图纸看着就吸人眼球。 图纸的左上角画着几个寥寥几笔勾出来的妇女同志的半身像,身后是冉冉升起的太阳和红旗。 底下是提前给文章留出来的空缺。 右下角是用铅笔描画出来的一大片园子,看里面还画了小鸡小鸭,顾兆就猜应该是画的养殖场。 养殖场的上面也是一大片留出来给文章的空缺。 图纸的右上方用鸡爪印围出来一小片区域,是用来更新跟妇女同志相关的政策方针的区域。 最下方还有一小块区域被单独留出来,上面没写里面要填补什么内容。 整体框架算是中规中矩。 但那几个半身像画得实在是好。 虽然只是用钢笔寥寥画了几笔,却硬生生描画出了人物眉宇之间的坚毅。 顾兆不懂画画。 但也能看出来绘画的好坏。 反正在顾兆看来,媳妇儿画的这几个半身像,就是他见过画得最好的! 如果说板报图纸是让顾兆眼前一亮。 那两篇文章就让顾兆大半夜看得热血沸腾。 一篇写去培训的妇女同志辛苦努力的过程,一篇写后勤部,妇联和宁省养殖场三方共同合作,努力促成军区养殖场的辛苦付出。 语言平实,粗看,好像都没用什么写作技巧。 却偏偏能写到人心坎上去。 恍惚间,甚至让顾兆想起了长征九万里的拼搏不屈的精神。 光就这一点,顾兆就可以肯定,这文章哪怕是不写到板报上,而是给宁省的报社投稿,也绝对会被录用。 自己的妻子是这样满腹才华的人。 如果不是因为知青下乡,他或许连和她相遇的机会都没有。 又想到,如果没有闺女,姜琴甚至都没能坚持到发挥自己才华的时候。 顾兆不知道,为什么在闺女的心声里,自己就跟个提线木偶一般,似乎只对阮红霞和她的两个孩子上心,对家里父母弟妹妻女的遭遇似乎完全一无所知。 这完全不符合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不管是因为什么,但顾兆都更愿意把那个“顾兆”的所作所为和最后的结局当做是一种对自己的警示。 警示他如果对家人不上心,那么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最终会失去。 之前师长找自己说的事情在这个深夜,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上一次,他拒绝了。 下一次呢…… 正想着,身后传来姜琴呢喃含糊的声音。 “老公,怎么了?” 顾兆被这声“老公”叫得瞬间回过神。 这样的称呼,在姜琴意识清醒的时候,是绝对不好意思叫出来的。 也是这声“老公”,让顾兆跟更坚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姜琴的才华是遮掩不住的,他如果还原地踏步,最终就算是姜琴不嫌弃自己,他也只会成为姜琴和孩子们的拖累。 他把东西稳妥收拾好,回到床上,怀里抱着姜琴,心里被一种失而复得的骄傲和庆幸填满。 第596章 抬领导唬人 第二天一早,哪怕外头已经传来各种人说话和走动的动静。 时不时还能听到孩子们呼啦啦跑过去的欢呼跑跳声。 但姜琴的眼睛根本睁不开。 哪怕顾一宝过来直接扑到她身上,她也只是闷哼一声,手拢着儿子压根儿没完全清醒,嘴里呢喃了一句:“等妈妈起来……” 一句话刚说了一半,人就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顾一宝还没见过妈妈这样虚弱无力的样子。 哪怕是妈妈刚生完弟弟妹妹回家的时候,也比现在要精神好多呢! 他一个五岁多的小孩儿,平时再怎么样成熟懂事,也还是小孩儿。 尤其是昨天听乔建国说起他妈妈的事情。 乔建国刚出生,他妈妈就去世了。 自然那也没见过他去世之前的样子。 但他没见过,也不妨碍别人在他耳边提起来。 有的是纯粹嘴碎,这种人就喜欢抓着孩子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或者是“你妈妈生了弟弟就不喜欢你了”这种话。 对乔建国自然也不例外。 乔建国从记事起,就一直有很多人在他面前惋惜地提起去世的妈妈,满口都是他妈是为了生他才走的,让他不能忘了亲妈之类的话。 这都算是说得温和委婉的。 或许是因为说那些话的人也只是邻居。 真正和乔建国有血缘关系的亲人说得更直接。 当时乔建国的妈妈去世了,但乔建国才刚出生,乔文斌又是这个职业,不可能24小时守在孩子身边,完全把孩子托付给战友的妻子,也不现实。 营里根据实际情况,批准了让乔建国的亲姥姥留下来帮忙带孩子的申请。 乔姥姥原本是来照顾女儿生孩子,顺便伺候坐月子的。 没想到,这一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开始,乔姥姥的确是帮了乔文斌很大的忙,也把孩子带得很好。 但等到乔建国一点点长大,开始会走路会说话,逐渐就有人给乔文斌介绍对象了。 乔姥姥仿佛才意识到,这个女婿有多抢手。 当时乔姥姥就提过让自己小女儿嫁过来的想法。 但被乔文斌拒绝了。 这又不是建国以前,什么妹妹嫁给姐夫之类的事情,乔姥姥能提出来,乔文斌干不出来。 更何况,他一直都是把妻子的娘家妹妹当自己妹妹一样看待,更不可能对她产生什么想法。 拒绝了一次后,乔姥姥也没再提起。 乔文斌也以为丈母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后来几次相看都因为孩子哭闹没成。 乔文斌还以为,孩子是单纯不喜欢那几个女同志。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才知道,原来这两三年里,乔姥姥一直在跟孩子说他妈妈的事情。 如果只是说他妈妈生前的性格,经历,那乔文斌也乐见其成,他也不愿意让孩子就这么忘了生他的妈妈。 但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乔姥姥竟然还孩子说的都是他妈妈去世之前的惨状。 甚至还把当时产房里血呼刺啦的样子都给描述了一遍。 根本就没顾忌到当时乔建国才只有三四岁岁。 乔文斌后来找了个理由把丈母娘送回了老家,但也从此绝口不提要找续弦的话,就这么过了这几年。 当然了,这里面很多事情,乔建国是不知道的。 他也以为自己早就把小时候姥姥说的那些事情都给忘了。 结果昨天可能是因为他爸爸相看的事情,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忘记。 因为自己对孙阿姨产生了好感,当初姥姥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响。 乔建国无法自控地对没见过的妈妈产生了愧疚。 他没办法跟别人说。 就只能跟好朋友说。 当时顾一宝听的时候,虽然也觉得很吓人,但他的关注重点还是在自己的好朋友身上。 但现在,一看妈妈这样脸煞白,身体虚弱得像是根本起不来的样子,顾一宝一下子就想起昨天乔建国说的话。 当即心里一慌,嘴巴一瘪,眼眶里瞬间就急出了点了泪花:“妈妈,你没事吧?你醒醒……” 顾兆听到动静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 赶紧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孩子。 手轻轻捂住了顾一宝的嘴:“嘘,妈妈昨天睡得晚,一宝乖,别吵妈妈休息。” 只是睡得晚? 顾一宝抽抽搭搭:“妈妈没事?会醒过来的对吗?” 顾兆简直哭笑不得。 “当然能醒,所以现在别吵醒妈妈,走,爸爸带你去洗漱吃饭。” 姜琴完全没醒,耳边传来丈夫和孩子的声音,她眼睛都没睁开,只含含糊糊问了一句:“一宝怎么了?” 隐隐约约仿佛是听到顾兆的声音:“……送孩子去……你先睡……放心……” 虽然没完全听清,但仅仅一句“放心”,姜琴绷紧的神经瞬间就放松下来。 很快就陷入了酣睡。 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中午十点多。 一觉起来的时候,姜琴的脑子都跟浆糊似的。 看着黑乎乎的卧室,恍惚还以为天还没亮。 直到闻到外面传来饭菜的香味和外头路过邻居说话的声音,她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对。 顾兆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就看到她一脸懵地左右转着脑袋到处看。 估计是睡懵了。 看起来有种天真的稚气。 顾兆眼神一软:“醒了?刚好起来吃午饭。” 捕捉到关键词,姜琴一拍脑门:“我一觉睡到中午了?!” 又赶紧掀开被子起来:“一宝今天育红班和小学要学农,我昨天给他准备的忆苦饭和馒头……” 她根本没惜力,一巴掌拍下去,脑门直接红了一块,掀被子起来的时候,又手忙脚乱,穿着袜子的脚都缠在了被子里。 看得顾兆是好气又好笑,上前拉开了被子,又揉了揉她的脑门:“你别着急,忆苦饭,馒头和水壶我都让一宝带上了,没拉下。” 闻言,姜琴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等终于起来,刷了牙洗了脸,她才逐渐从刚起床时晕头转向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吃着名为午饭其实是早饭,她忍不住对顾兆苦笑了一下:“以后还是不能这么熬夜,年纪大了,身体实在是吃不消。” 想想以前上学的时候,她也有过为了早点看完淘到的画本和书籍而熬大夜的情况。 第二天照样能七八点起来,洗把脸就跟没事人一样。 哪会像现在这样,熬一夜,第二天直接脑袋重逾千斤,眼球也感觉一鼓一鼓的,浑身都不舒服。 顾兆一边拿过早就准备好的热毛巾,给姜琴敷眼睛,一边捏了捏她的手臂。 “你才刚二十出头,不是年龄的问题。” “嗯?”热毛巾捂着眼睛,姜琴舒服地慨叹一声,微微仰起头,看不到顾兆,只嘴里一声疑惑的声音。 顾兆:“从明天早上开始,我带你每天出门晨练。” 姜琴:“啊?” 她一下拿掉眼睛上的毛巾,抬头看着顾兆无比认真的眼神,顿时头皮一阵发麻。 事实上,这不是顾兆心血来潮。 就算没有今天姜琴这番话,他也打算带着姜琴锻炼身体。 还有顾一宝。 以后等顾淼和顾焱长大了,他也想带着他们一起锻炼。 他一直没忘记,在闺女的心声里,自己是没能活到老的。 如今虽然看起来命运已经更改了,但未来谁也说不准。 姜琴身高到他的下巴下面一点,但体重却只有一百斤出头。 在老家穿着厚实的棉袄,看起来都是细细长长一条。 更别说如今在葫芦岛上,整日穿着轻便宽松的衬衫。 有时候风吹起来,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要随风飘走了一般。 哪怕顾兆知道姜琴有本事有才华,等国内稿费全面放开,她肯定能靠写作挣到足够她和孩子们生活无忧的稿费。 但顾兆还是不可抑制地担心,如果自己未来还是如闺女心声中提到的一样,意外去世了,那妻子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该怎么生活呢? 留下足够的钱财,安排能照顾好她们的亲友,这些都是外在的保护。 在顾兆看来,关键时刻最能保护自己的只有健康的身体。 如果真的遇到了突发意外,身体不够健康,体力不够好,或许都撑不到别人来救自己。 今天看姜琴熬了一晚后,状态就这么糟糕,就更加坚定了顾兆的想法。 他一锤定音。 在锻炼身体这件事上根本没有给姜琴拒绝的机会。 好在,姜琴也就是最开始有些惊愕。 但很快,她自己也知道,这是为她好。 虽然很不想锻炼,到底还是点了头。 不过还是补充了一句:“还得带上一宝一起锻炼。” 顾兆自然点头:“行,就从明早开始。” 正在体验学农的顾一宝突地身体一抖。 边上的乔建国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头顶的烈阳:“顾鑫,你冷吗?” 顾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也有些奇怪。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回到了刚才两个人说的事情上。 “……礼拜天你为啥不跟我一起去赶海?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顾鑫现在在葫芦岛上最好的朋友就是乔建国。 去赶海这么有意思的事情,自然也不会忘记带上自己的好朋友。 一早就邀请了他。 当时乔建国还很期待呢。 乔建国抿了抿唇,表情有些复杂。 “我爸这个礼拜天要带我去孙阿姨家拜访。” 现在都是单休,不管是孙父和孙家大哥工作的罐头厂,还是乔建国的爸爸,都是礼拜天才有空。 当然了,乔文斌是军人。 要是有任务的时候,休息时间就完全不固定了。 这也是乔文斌这么快就定下上门时间的原因之一。 顾鑫是知道,孙阿姨就是前几天乔建国的爸爸相亲的对象。 “那孙阿姨马上就要当你后妈了?” 想到后妈,顾鑫就忍不住想到阮红霞,一时表情都有些微妙。 乔建国抿了抿唇,点点头。 因为之前和顾鑫倾诉过自己亲生妈妈的事情,乔建国对顾鑫也很亲近。 他心里太过矛盾。 忍不住问顾鑫:“我一会儿觉得,孙阿姨很温柔,我挺喜欢她的,一会儿又觉得,我这么想是不是对不起我亲生妈妈,我妈妈是为了我才去世的,我应该要一直记得她才对,不应该……” “你现在也没忘记你亲生妈妈呀。”顾鑫道。 顾鑫还是个孩子,经历的事情也不算多。 很难完全共情乔建国的纠结心理。 想了想道:“我觉得你妈妈肯定也更希望你过好自己的生活,你要是不开心,你妈妈在天上肯定更不开心。你想你妈妈不开心吗?” 乔建国摇摇头。 就算是没见过妈妈,他也希望妈妈开心的。 “那就对了。”顾鑫把手里拔起来的草丢到一边,继续道,“而且,我觉得你想这些都没用,你爸爸跟孙阿姨都是大人,他们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你与其想这些,不如想想,要是孙阿姨真成你后妈了,你要怎么跟她相处。” 这的确是个难题。 自从乔建国的爸爸和孙阿姨相看之后,乔建国的耳边关于“后妈”的相关事情就没消停过。 有人是真关心。 有人是纯嘴碎,加上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管是为了什么,乔建国还是不可避免受到了影响。 “我也不知道啊……” 他连跟亲生妈妈相处的经验都没有,又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和后妈相处呢。 两个小萝卜头蹲在一起正烦着呢,不远处传来嬉笑声。 顾鑫抬头看去,就见不远处,赵强王勇两个人聚在一起,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隐约能听到几个字眼,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顾鑫抬了抬眉毛:“赵强,你躲那么远说什么呢,看起来怂得很。” 像是赵强王勇这种小孩儿,你跟他好声好气劝他,是没用的。 人家还反而觉得你好欺负。 就得直接硬顶,一个“怂”字,立刻就让赵强应激起来。 “你们别得意,我都知道了,乔建国,你爸要给你娶后妈了,我妈可说了,宁跟讨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你以后可别想有好日子过了。哼哼,到时候,你没饭吃,饿的受不了,成了软脚虾了,可别来找我们讨饭吃。” 乔建国:“你……” 他刚要骂回去,手就被边上的顾鑫给拉住了。 顾鑫咧嘴笑了笑,很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说的话却叫赵强一下跳脚。 “你也别等我们成软脚虾了,我看你自己现在就挺软脚虾的,不是最想喜欢吹自己力气大了吗?这都一个多小时了,你拔的草才这么点,好丢人啊。” 虽然说是学农。 但育红班的孩子们最大的也才不到七岁,最小的才五岁多。 也不可能真让他们接触锄头之类的锋利农具。 所以育红班的孩子们被分到的工作就是除草。 小学一二年级的被分到了播种插秧。 更高年级的则被分到了浇水和施肥。 至于需要用到锋利农具的活,则由老师们来做。 所以王老师此时才没注意到这边的小纠纷。 赵强果然受不得激将法。 一听顾鑫这话,就完全忘记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好好干活。 “谁软脚虾!我才不是!!” 顾鑫紧追不舍:“那就比比看!一会儿结束谁除的草少,谁就输了,要在所有人面前大喊三声,我是软脚虾!!不比就是自动认输!!” “比就比!!”赵强被激得上头,根本不管边上王勇的拉扯,一口就应下了。 顾鑫歪着脑袋一笑,也不跟他多说什么,低头就开始拔草。 这件事是因为自己而起。 乔建国也赶紧跟着一起努力拔草,不多久,两个小孩儿就拔出一小堆干草。 一看他们俩这样,赵强哪里还顾不上说什么闲话。 急得蹲下来就开始拔草。 边上王勇使劲拉了拉小伙伴的袖子:“赵强!你还真听他们的要拔草?!” 赵强皱着眉,甩开了王勇的手:“难不成你想当软脚虾?还是说……” 他动作一顿,抬头看着王勇的眼神里有一丝怀疑:“还是说,你想我被人说是软脚虾?” 别看赵强和王勇关系好。 但两个人性格都乖戾,哪怕是六七岁小孩儿之间,也一样要么是东风压倒西风,要么是西风压倒东风。 这两个人之间,以前一向是赵强压着王勇,赵强说要往左边走,王勇就不会说要往右走。 不过赵强能压着王勇,也不是因为他个人能力多强力气大多,纯粹是赵强的爹级别比王勇的爹高半级。 王勇的妈在家扯着儿子的耳朵,让他千万要跟赵强搞好关系,不能欺负人家。 现在听到赵强这么说,王勇当即摇头:“怎么可能!当然没有!” 赵强看了王勇一会儿,确认这个小弟没有叛变的想法,这才满意地移开了视线。 “那就行!赶紧干!” 干就干呗。 一开始说不干活不拔草,本来也是赵强说的。 现在赵强既然说要干,王勇虽然不想干活,但也只能跟着干。 但不管是赵强还是王勇,平时都偷懒惯了。 在家又是被两个人的妈妈哄着宠着的人。 才只干了一会儿,手心就被草划拉出好几条红痕来,虽然没出血,但也疼得很。 而且一直蹲着低着头拔草,腰也酸腿也酸脖子也酸。 总之,哪哪都不舒服。 赵强哪受过这种气,当即扶着腰龇牙咧嘴就要站起来。 刚站到一半,不远处就传来顾鑫的声音。 “乔建国你看,果然是软脚虾,干不动了,嘻。” 嘻?!! 还嘻???!!! 谁是软脚虾,他赵强都不可能是软脚虾!! 但赵强也不完全是个傻子。 他看了看对面乔建国和顾鑫两个人拔的草堆,再看看自己和王勇这十几分钟拔的草。 一个高高一堆,一个就小小一撮。 怎么看,自己都赢不了。 但就这么认输,他看着对面顾鑫嬉皮笑脸的样子,心里火气直冒。 绝对不可能认输!! 他一咬牙,把边上的王勇扯到跟前来,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去找……” 不多久,王勇就悄悄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到他往另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另一边,为了不做软脚虾,顾鑫和乔建国除了一开始要有心思关注赵强王勇的进度,到后面,就完全是一门心思拔草。 刚开始干活的时候,是真的累。 哪怕乔建国和顾鑫都是育红班里体格比较大,体力比较足的小朋友了。 但小朋友还是小朋友。 你让他们疯玩一上午,他们能完全不觉得累。 跟脱缰的小野马一样,育红班的老师连抓都抓不住他们。 但正经干起活来,不说别的,蹲着的脚很快就又酸又麻。 加上刚开始干,还没掌握方式方法,不光是累,效率还低。 好在,不管是顾鑫还是乔建国都不是只知道闷头干活的笨蛋。 很快就总结出了拔草最好的姿势和角度。 两个人两双手,唰唰唰,拔得那叫一个又快又好。 到后面,两个人还饶有兴致地把这件事当做是两个人之间的小游戏。 诶,这棵草藏在石子缝里,你没瞧见,我拔了,我+1分! 诶,那棵草的草根你拔断掉了,我抢先一步把草根给挖出来了,我+1分! 手里拿着锄头的王老师刚好经过,听到两个小孩儿的对话,简直乐得不行。 本来干了两个多小时活已经酸得不行的腰和疲乏的手臂都仿佛被注入了活力。 好! 连六七岁的小孩儿都能干得这么自得其乐。 她一个当人老师的,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继续干! 边上另一个老师刚打算休息一下,就见已经马不停蹄干了两个多小时的王老师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手里的锄头挥地飞快,她都惊呆了。 咋了? 是领导来视察了??? 她赶紧左右看了眼。 也没人啊…… 只是有王老师的对比,她都不好意思休息了。 要不被别人看在眼里,岂不是会觉得她在偷懒? 只能咬着牙,也继续努力耕地。 一带二,二带三。 本来老师们是看顾学生,顺便耕地,结果就这么直接颠了个倒,变成了耕地顺便看一眼学生。 被划分出来给学生们学农的一小块地皮上,大人小孩儿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王师长就是在这个时候过来的。 第597章 突然反水 王师长本来是不想来的。 或者说,他本来都不知道,今天是小学和育红班的学生们学农的日子。 还是余政委提起自己闺女今天要去学农,他才知道。 要是别的事情,王师长听过也就算了。 但偏偏是学农。 王师长家在解放前也是穷苦老百姓,或者说,那时候很多当兵的都是家里穷得吃不起饭。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王师长还没满十六,就因为饿肚子带着村里一帮小伙伴去报名参军去了。 用当时他们的话说,与其窝窝囊囊饿死在家里,不如到战场上拼一把,要么吃饱了饭光宗耀祖,要么吃饱了饭战死沙场,怎么都不亏。 就抱着这种一定要吃饱饭的信念和比普通人稍微好一点的体格和脑子,王师长一路从一个小兵奋斗到了如今。 只是别看他现在是师长了,在外人看来,是首长了,住的是楼房,阳台上还都是盆栽,郁郁葱葱,出入还有车接送,很有派头。 但秦连峰家院子里的花盆里种的是花。 王师长家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的却是葱,韭菜,蒜头和辣椒,要不是怕影响不好,他都想在楼房边上的空地上开一块地出来。 他媳妇儿金小芝总说他是有福不会享。 他却觉得自己是不忘本。 以前不知道学农也就算了,这次知道了,刚好今天还不忙,这不去看一眼,都对不起自家阳台上种的葱。 只是,这么大动干戈过去也不好,王师长看了眼身旁的老搭档,果断把人拉起来。 “走,好久没见小侄女儿了,刚好今天去见见。” * 他们来得实在是太过突然,没有提前通知,等校长知道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快走到学生们学农的地方了。 校长都惊了。 这个时候,再找人去提前通知,也来不及了。 他只能一边带着几个老师跟过去,一边在脑子里不断回忆,今天负责带孩子们来学农的老师都是谁来着?平时勤快吗? 王师长不知道校长的担忧,或者说,他会不提前通知就来,本身也是想看看,在没有提前准备的情况下,学生和老师们学农到底是什么状态。 他不希望这种事最终只落得一个形式主义。 余政委倒是还拍了拍老校长的肩膀:“放心,我……” 话音还未落,王师长一声“好”就直接打断了他的声音。 余政委下意识循声,快走了几步看过去。 就见不远处不算大的地皮上,大人小孩干活干得热火朝天,有几个年轻老师还唱起了劳动号子和红歌。 大人小孩儿的欢笑声,唱歌声汇聚到一起。 伴随着激昂的劳动号子,余政委就看着老师们手里的锄头钉耙挥舞得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孩子们也是拔草的拔草,撒种的撒种,浇水的浇水。 脸蛋被晒得红扑扑,却一个个眼睛闪闪发光。 这活脱脱就是“学农”这项活动最好的样子。 余政委看了都心里热乎乎的。 拍拍老校长的肩膀:“好你个老小子,刚刚那是演给我看的吧?” 老校长心里也是松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这些老师今天怎么会干得这么起劲,但不妨碍他心里高兴啊,嘴上还谦虚:“哎呀,他们还是年纪轻,不会干活,你看看,这地翻得都不对,还有那个水,都浇多了……” 余政委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王师长摆摆手:“诶,不能这么说,这些老师们大多不是农村出身,这些孩子很多也没下过地,能干成这样,已经很好了,重要的是,大家没把学农当成一个形式主义,随便干干交差了事……” 王师长一通长篇大论,洋洋洒洒。 好不容易结束了,还没完。 他一挥手:“走,咱们走近了仔细看看。” 别人也就算了,反正育红班的小朋友们大多都不认识王师长和余政委,连小学校长都没见过几次。 育红班的老师们或许见过。 但一帮孩子们挤在跟前,叽叽喳喳的,就算是脑子里闪过一丝猜想,也很快就抛在脑后了。 不管是什么人,反正跟她们应该没什么关系。 王老师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事情上来。 “……你说让我们给你们称一下拔下来的草的重量?这是要干什么?” 顾鑫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王老师哭笑不得:“怎么能拿学农打赌。” 顾鑫和乔建国还是很理直气壮的。 “比谁干活干得多,总比我们比打架谁更厉害好吧?” 他说着,还鼓着脸看了眼对面的赵强和王勇。 眉间微微皱起。 心里一丝不对劲飞快划过。 但很快,他就被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道洪亮的声音转移了注意。 “不错,都是新社会的大好二郎,比打架不如比干活!我来给你们称!” “王师长……”王老师都惊呆了,手忙脚乱,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顾鑫眼睛盯着面前的叔叔。 他虽然没见过这个叔叔,但他在家里也听爸爸说过,知道“师长”是爸爸的领导。 爸爸已经很厉害了。 那爸爸的领导,肯定更厉害! 他简直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典型代表:“好!王叔叔,我看您一身正气,肯定靠谱,一切都交给您了!这件事事关我们几个的尊严,一定要公平公开公正!” 人小,胆子不小。 王师长皮肤黑,国字脸,几十年来习惯了在战场前线拼杀,一身肃杀之气,连他自己的小侄子每次见了他都害怕得直哭,不肯让他抱。 这几年,他久居幕后,浑身的气质也沉淀了一些,没那么凌厉了。 但还是很少有小孩儿会主动跟他撒娇说话。 这还是第一回有这么丁点大的孩子这么跟他说话。 王师长看着小孩儿,眼里满是笑意:“行!我绝对公平公正,不偏袒任何一个人。” 说话间,就有人很有眼色地去推来一台磅秤。 王师长撸起袖子,就去抱堆在路边的草堆。 老校长和其他几个老师一看急了,还要去帮忙。 被王师长一下拦住了。 “不用你们,人孩子说了,是看我靠谱,才拜托给我,你们几个一看就没我靠谱,可别让我失信于人了。” 一番话,说得老校长都哭笑不得。 但王师长都这么说了,他们几个还非要插一手进去,反倒显得他们不识趣儿。 还是余政委开口安排:“老校长,你带两个老师去帮忙把磅秤上称好的草堆运下来,这总不会影响称重了。” “再来两个人,把远一点的草堆运到这里来。”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乔建国不在乎到底是一个人来称,还是几个人一起称。 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磅秤的游砣上的数字。 在他心里,顾鑫刚刚完全是为了给他出头,才跟赵强王勇他们打了这个赌。 要是自己和顾鑫拔的草重量比不过对方,那就他来认这个软脚虾的名头,坚决不让顾鑫弟弟替自己承担! 也不知道是不是言出法随。 乔建国还真看着赵强王勇他们那一坨草堆的重量逐渐逼近自己和顾鑫的了。 到最后还剩下最后一堆草没称的时候,两者之间就只差三斤多一点了。 他咽了口口水,看了眼那最后一堆草。 这里面有三斤吗? 他想着,感觉心脏都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了。 倒是顾鑫没太看重这个。 比起结果,他更享受过程。 刚刚跟乔建国一起拔草的过程很开心,哪怕让他最后承认自己是软脚虾,他也顶多是不开心一小会儿,不会太放在心上。 他的眼神一直在左右乱看。 就在还剩下最后一堆就要称完赵强王勇那一堆草堆的时候,人群边上的余政委提了一句:“既然都称了,不如把孩子们拔的草都各自称一下,评出个一二三等,由咱们部队给个表彰或者是奖状,作为鼓励,怎么样?” 虽然是问句。 但在场人都知道,一般情况下,余政委提出来的建议,王师长大概率都会采纳。 果然,虽然额头晒出了点汗,但王师长还是点点头。 “行!我来搬!” 又笑着道:“还别说,你们这学农真是办得像模像样,四个育红班的孩子,都能拔这么多草,这一整块地皮都清理干净了吧?真是没糊弄。” 下一代孩子这么认真,重视种地,王师长心里只有高兴的。 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磅秤或者是王师长他们身上。 只有顾鑫左右乱看,一下子就看到了人群中,仿佛眼神有些躲闪的王勇。 顾鑫:“???” 给别人也称一下重量,王勇为什么害怕? 因为这个发现,他的注意力一下收回在王师长刚准备抱着往磅秤上放的草堆上。 这是赵强王勇他们拔下来的最后一堆草了。 就在所有人尤其是乔建国和赵强的紧张注视下,小小的砝码放上去。 “砰”的一声,游砣瞬间掉下来,砸在铁制的架子上。 吓得乔建国心脏都突的一下。 王师长笑了一下:“不到五斤。” 他说着,一点点调试着游砣上的标尺。 不到五斤!! 、乔建国一听就更紧张了。 手紧紧攥成拳头,眼睛眼巴巴地盯着游砣,在心里默念:三斤!三斤!三斤!千万别超过三斤!! 与此同时,顾鑫越是观察王勇,心里就越是觉得不对。 他眉间都因为太过认真而微微蹙起。 奇怪……到底是哪里不对? 正想着呢,耳边传来王师长的声音:“我看看啊,刚好三斤……一两?” 对面的赵强瞬间眼睛一亮,手握成拳头一挥,非常得意的样子。 边上的王勇却不像是开心的样子,在下面悄悄拉他的衣摆。 “小同志,你这……” “我知道了!” 王师长和顾鑫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还因为顾鑫还没变声,童声的声量完全盖过了对方。 王师长话头一顿,也没在意这一点,转而问他:“小同志,你知道什么了?” 顾鑫道:“王叔叔,我能不能看一下赵勇王强拔的草?” 这是什么要求? 王师长看了眼边上的余政委,再看看老校长和几个老师。 刚要答应呢,边上的王勇就绷着脸喊:“顾鑫!你要耍赖就直说,要不然就别磨磨蹭蹭的,一点都不像个男人!” 也不知道王勇这话是跟他妈学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反正这话从一个才六岁多的小孩子嘴里说出来,威慑力瞬间就减半再减半,周围几个老师差点就没忍住笑。 但在大人看来有些好笑的话,在一帮和赵强王勇差不多年纪的育红班学生,尤其是乔建国看来,就是一等一的大事了。 大家都是军人的孩子,大多对当兵的父亲都有崇拜心理。 乔建国对他爸尤其崇拜。 在乔建国心里,他爸就是男人中的男人,那他要是不是男人,那不是丢他爸的脸了! 那不能够! 而且,乔建国本来就是很遵守规则的人。 既然前面打赌说好了,现在输了,他就认! 他满脸着急地拉了拉顾鑫的手。 要不是足够信任顾鑫不是胡搅蛮缠耍赖的人,他都想直接开口认输了。 顾鑫却没被激将法刺激到,抬了抬下巴朗声道:“干嘛?!你心虚了?!” “谁心虚了!”王勇一下跳脚。 本来还搞不明白这帮孩子在打什么哑谜的王师长等人一看他这样子,瞬间就明白了。 王师长脸上原本的笑意都淡了一点。 边上的老校长更是脸一沉。 顾鑫哼了一声,也不多废话,直接上前。 一只手从刚才最后称的草堆里拿出几根草来,然后又从不远处,已经称好被原样搬到边上的草堆里拿出几根草来。 “你们看!” 大家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要让他们看什么。 但很快,余政委率先发现了问题。 “草根不一样。” 小孩子可能是随便说说,但余政委必不可能说废话。 一听他开口,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看向了顾鑫手里的两把草。 左手是王师长最后称的那堆草里抓起来的,草根基本上都是完整的,根茎上除了些许泥点子,连一点土都没有,清理得非常干净,一看就知道,拔草的人是个细心妥帖的人。 右手则是之前王师长最先称的那堆草里抓起来的,也是拔草结束的时候,赵强王勇身边的那堆。 这几根草看起来就潦草很多,草根有只剩一半的,还有直接没有草根,就跟掐韭菜似的,直接从茎秆掐断的。 一看就知道,拔草的人性子急躁,粗心大意。 再看赵强和王勇的手,那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杂草的绿色汁液呢,看着黑乎乎绿油油,特别显眼。 赵强和王勇显然也注意到了大家的视线。 下意识把手往自己背后一藏。 这一藏,不就跟不打自招一样。 其他几个本来还只是猜想的老师,这下眼神瞬间就变了。 王老师紧抿着唇,虽然不敢相信,还是亲自去查看了两堆草。 但再怎么看,事实摆在眼前。 两堆草摆明了八成不是一个人干的活。 而且以王老师对赵强和王勇性格的了解,这俩也绝对不是细心妥帖的性格,让他们一根草一根草认真小心地连根扒出来,还要把草根上的土都大致清理干净,简直比登天还难。 赵强和王勇“拔”的草当然不止这两堆。 还有其他几小堆,王老师都去看了眼。 这一看,脸色更黑了。 当即就要质问他们。 干活不如别人只是能力有问题,但弄虚作假就是人品有问题! 却在开口之前,被老校长给拉住了。 老校长看着赵强和王勇,慈眉善目:“赵强同学,王勇同学,你们谁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王勇心头狂跳。 脚下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赵强没发现同伴的反应,梗着脖子不承认:“什么怎么回事?这就是我跟王勇一起拔的草,我们两个人,当然不一样!这有什么的!” 又把矛头对准了顾鑫:“我就不信你和乔建国两个人拔的草就是一模一样的!” 这话还真是。 事实上,就是同一个人拔的草,刚开始体力还足的时候拔的草,跟干到后面累得不行的时候拔的草,肯定也不太一样。 但顾鑫的逻辑却很清晰。 “我跟乔建国拔的草的确不一样,但我们两个人是一起干的活,拔的草当然也都是堆在一起的,哪像你们这样,分得清清楚楚。” 他还又补充了一句绝杀:“退一万步说,这两堆草的确是你和王勇两个人拔的,那这堆呢?这堆呢?难不成,你们还有隐形的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他说着,从边上另外几个草堆里随手抓过几把草。 嘿。 你猜这么着。 还真就是几乎每一堆草都各有各的样子。 就是想嘴硬这就是一个人拔的,也没几个人相信。 而且,以他这熟悉的随手一抓的样子,就知道,他大概是早就发现了,这几个草堆都不是一个人拔的了。 只是不知道是故意的,为了诈赵强王勇,还是不小心遗漏掉了,反正他一开始没说出来。 以至于,赵强直接掉进了他的言语陷阱里。 现在想反口,都反口不了了。 大概也是知道,自己说多错多。 赵强梗着脖子,不说话,也不承认自己把别人的草占为己有,反正就是一副我不承认,看你们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在现场的大人们看来,赵强和王勇要是在一开始被发现的时候,就果断道歉认错,还只能说是一时魔怔,胜负心太强,想岔了。 要是在被老校长和顾鑫连番质问后选择低头认错,勉强还能算是知错就改,以后家长和学校多加约束教育,也能避免孩子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但到了眼下这个境地,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却还梗着脖子不肯说实话。 就完全是滚刀肉了。 王师长本来的好心情瞬间就没了。 他想得更多一些。 侧过头询问余政委:“这两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哪个营的?” 王师长没有刻意压低嗓音。 赵强和王勇都听到了这话。 不管他们平时多么作威作福,但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对当军人的亲爹绝对的害怕。 一听这话,两个也才六七岁的小孩儿瞬间脸色就变了。 王勇更是脸色惨白。 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赵强给强行拉住了。 到这份上了,还不说实话。 这倔强的性子,要不是用在了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上,大家高低得说一句佩服。 乔建国在一边看到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 知道赵强和王勇肯定是背地里搞鬼了,但他们两个不承认,又没人看见,这事儿就僵在这里了。 乔建国有些着急地看向顾鑫,看到弟弟皱着眉鼓着脸,有些苦恼的样子,不由气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这死脑袋,快想办法啊!! 顾鑫却没有乔建国以为的那么一筹莫展。 他眼珠子灵活一转,就看向了边上的余政委。 “余叔叔,您刚刚不是说,要把我们育红班同学拔的草都称称,评选出一二三等对吗?” 他话题转得太快。 在场好些个人一时都楞了一下。 余政委和王师长对视了一眼,回头道。 “没有错。” 顾鑫:“那没干活的同学,是不是要批评?” 余政委眼里划过一丝了然:“是要批评。” 顾鑫点点头:“那就行。” 回头,对着其他小朋友聚集的地方朗声道:“你们都听到了吧?!这两位可是王师长和余政委,是我们所有人爸爸的大领导!” “大领导要给我们评选,要是被发现一上午,一根草都没拔,一点活也没干,肯定是要挨批评的,没准还要报告给我们的爸爸妈妈。” 这话一出,人群中,已经有小朋友表情不太对了。 顾鑫再接再厉:“现在站出来说实话,老师和大领导都在,肯定能给你们做主,但要是等到大领导走了,有些人可就吃哑巴亏了!”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 还能巧妙地拿王师长和余政委的名头出来吓唬人。 要不是事发突然,余政委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这么教他的。 偏偏今天这件事的确是临时发生,就连王师长和余政委他们来看学生学农都是临时起意。 第598章 妈给你做主 余政委想着,看着顾鑫的眼神都更加柔和了。 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爸妈平常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怎么能把孩子教得这么口齿伶俐,脑子活络的。 真是不得了。 与此同时,这些育红班的小朋友年纪小,或许没见过王师长和余政委。 但在家多多少少也听过这两个称呼。 再加上连日常凶巴巴的老师都对这两个叔叔那么尊敬。 小朋友们就知道,顾鑫说的是真的了。 这可怎么办啊。 他们不想被批评,更不想被报告给爸爸妈妈,被妈骂被爹揍。 好几个小朋友想到亲爹那条皮带,隐隐都感觉屁股在疼了。 在这种压力下,赵强王勇的欺负和威胁,就完全不值得一提了。 很快,就有一个细细长长一条的小男孩儿站出来,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害羞,闭着眼抬着下巴,指着王老师脚边那一小堆杂草堆,就大喊一声:“那是我拔的草!是王勇逼我让出来的!不关我的事!” “廖解放!你胡说什么!” 王勇急了。 但他再急也没用了。 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了实话,其他本来不太敢的,也就有胆子了。 于是,不多会儿,连着三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小朋友都站出来,指着赵强和王勇之前说是自己拔的草中的一堆,说是自己拔的。 仿佛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其中有一个还特意指了指远处还没被称的另外一小堆杂草堆。 “那是我本来拔的草被王勇要走之后,自己又重新拔的。” 不管是未卜先知,还是只是纯粹巧合,都不得不说,这个操作算是把王勇弄虚作假的事情给坐实了。 因为这个小朋友在拔草会习惯性把杂草上的分叉叶子都给掐下来,等到只留下一条主枝的时候,再连根拔起。 而且拔起草根的时候,也会慢慢把上面沾到的泥土都给拨干净。 这个小朋友指着的远处还没称的草堆里都是这样的,碎草叶和连着干净草根的主枝混合在一起的集合体。 而就那么刚好,在那些已经称好的赵强和王勇说是自己拔的草堆里,有那么一堆,跟这个小朋友指的那一小堆的状态,一模一样。 这可不同于之前那点细微的,还能勉强糊弄过去的区别。 是属于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且一旦看到,就绝对说不出,这一大一小两堆草不是一个人拔的,这种鬼话。 在场的小孩子们或许还有被这突发事件搞懵的,没反应过来的。 但大人们要么是教过好几届学生的老师,对学生的一些小把戏和小心思完全了熟于心,要么是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在生死关头都不知道徘徊过几次,真正是见多识广的老军人。 这些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今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校长之前才因为学农的师生表现好而产生的骄傲和欣慰,在此时也彻底消失。 原本脸上的笑意也没了,布满皱纹的脸板着,此时终于流露出几分和平时慈眉善目不一样的威严气势来。 在师长和政委来视察的时候,自己的学生搞出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不光是把老校长的脸都丢尽了,而且这种学生之间明显的欺压和抢夺,也让老校长想到了另一个更坏的可能性。 “王老师,这两位同学的父母都是谁?” 王老师此时也是满脸羞愧,听到这话,忙道:“赵强是二团赵启华赵副团长的孩子,王勇是二团王文强王营长……” 话还没说完,就被王勇打断:“不是我!!是赵强让我去跟他们要的!不关我的事!!” 王勇突然反水,直接把赵强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睁大了眼睛瞪着王勇。 气急之下,甚至直接伸手推了王勇一把:“你胡说什么!” 王勇却顾不得这些了。 他才七岁。 哪怕平时再怎么调皮捣蛋,他也还是个只有七岁的小孩子。 他也怕被他妈揪着耳朵揍。 他被推了一下,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躲开了赵强的视线,低着头倔强道:“不关我的事!都是他让我这么干的!” 赵强扯着嗓子喊:“你胡说!你胡说!” 一边喊一边抬脚就要冲着王勇的腿弯踹过去。 偏偏王勇还低着头没注意到。 这一脚要是踹实了,不说别的,王勇怎么也得狠狠跪到地上去,这满地的碎石头,要是一不小心磕到牙齿或者是眼睛,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周围小朋友吓得纷纷发出惊呼声。 连王校长他们几个成年人都脸色一变,急急要阻止。 却以为距离太远,加上中间隔着好几个小朋友,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顾鑫只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自己侧前方飞过去一般,带起一阵疾风,衣摆刮得顾鑫脸颊都有些疼。 随即,眼前一花。 伴随着“砰”的一声。 乔建国直接拦腰抱住了赵强,巨大的冲势带着两个人直接往地上扑过去,在要到地上的时候,乔建国手一撑,直接把自己垫在了下面。 “唔!” 乔建国脸都疼得皱在了一起。 这个意外发生得太突然。 等到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乔建国已经倒在了地上,而被他抱着的赵强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满脑子都是自己被小弟背叛了的情绪。 躺在乔建国身上,还不忘又踹又蹬。 “放开我!!” 顾鑫反应过来,赶紧冲上去:“乔建国,你没事吧?!!能起来吗?” 王老师和其他几个年轻老师也赶紧过来,两个男老师直接把赵强的提溜起来,顺便控制住拼命挣扎的赵强。 王老师把地上的乔建国扶起来,第一时间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这地方要是磕到石头上,那才是出大事了。 好在乔建国刚刚虽然冲动,但在倒下的时候,还是知道轻重的,刻意抬起了脖子,没让后脑勺直接落地。 确认后脑勺没磕出伤口来,王老师又赶紧把孩子的后背衣服拉起来。 这一看,王老师的眉头都皱紧了。 “得赶紧到卫生所去消毒上药,好几个擦伤,还有两个尖石头划出两个口子,都能看到肉了。” 顾鑫一听,赶忙举手。 “老师!我送乔建国去卫生所!” “你不能去,一会儿让你妈妈也来一趟学校。”老校长一语定音,又让王老师先送乔建国去卫生所上药。 这件事实在是恶劣。 不管是老校长还是王师长余政委,都没想过要拖延,速战速决。 正在妇联办公室,把写好的文章给金主任检查的姜琴怎么都没想到,第一次接到孩子老师的电话,就是孩子在学校跟同学闹矛盾了。 她一下都愣住了。 看了眼特意跑来通知她的王娟,再回头看看金主任。 都这样了。 金小芝哪还好意思再拉着人不放。 赶紧摆摆手:“你赶紧去吧,这文章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姜琴:“那还有画像……” 她才刚来办公室没多久,才刚拿出文章,还没好好说说自己关于板报的其他设想。 金小芝想了想:“你先去学校处理孩子的事情,板报的事情不着急,等你回来画板报的时候,我八成还在办公室,到时候我要是有时间,直接看着你画,比你用嘴巴说,可要直接多了。” 也是。 姜琴也怕自己说不明白。 一边的王娟早就等急了。 听到金主任这么说,赶紧上来拉过姜琴:“金主任,那我们就先走了。” 一边说,一边就拉着人往外跑。 姜琴最后也只来得及回头跟金主任道了声再见,人就已经被拉出了办公室。 去学校的路上,姜琴眉间皱着,脚下飞快,一边跑一边问王娟:“打电话的人是谁啊?有没有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娟也不知道。 打电话的人是从小学传达室打到了家属区的传达室。 然后传达室的人再跑来四号家属区找姜琴。 说的话很短一句:“顾鑫和乔建国和育红班的两个同学闹矛盾了,乔建国还受伤被送去卫生所了,现在学校老师要叫家长过去,看怎么处理。” 姜琴一瞬间瞳孔都在猛缩。 “建国还受伤了???严不严重?” 王娟摇头:“那人没说,我估摸着应该是不严重,而且说是育红班的老师陪着一起去的。” “那还好。”姜琴脚下更快了几步。 与此同时,小学校长办公室里。 一向只摆着书本和纸笔的办公桌上,此时摆放着好几株状态不一的杂草当做留证。 赵强和王勇背靠着墙壁站着,王勇的表情有些惊惶,时不时就看向门口。 赵强看起来就狂得很,梗着脖子,嘴里一直哼哼。 顾鑫和几个站出来指认了王勇的育红班小朋友单独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老校长看了眼几个孩子的表情状态,清了清嗓子:“赵强,你……” 话刚开了个头。 外头就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哪个小兔崽子敢动我儿子!!” 就这声音,老校长听到额头神经就一阵猛跳。 果不其然,下一秒。 一个壮硕的身影就撞进校长办公室,带来一阵饭菜的香味,不等老校长反应过来,人就直接捞过墙根边上站着的赵强到怀来搂着。 “小强,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身上疼不疼?哪里疼?” 一边喊一边上下扫视着赵强浑身上下,仿佛一旦找到儿子哪里受伤了,就要跟人拼命一样。 赵强也像是找到了靠山似的,躲在妈妈的怀里。 还把手指抬高:“妈妈,我的手,疼死我了!!” 赵母那双眼睛就跟探照灯一样,精准无误地发现儿子手指上那点擦伤,然后就跟手指要断了一样。 “谁弄的!你告诉妈!妈给你做主!” 似乎还嫌办公室里不够乱。 来了一个赵母还不够。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 一个瘦高的女人也跟着着急忙慌冲进来。 一进办公室,一眼瞅见挨着墙根站着的王勇,眉毛一竖,脸就拉了下来,二话不说,把人拉到跟前来。 “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王勇的背上。 “你这孩子,我让你来学校,就是让你跟同学打架的?!你自己坏也就算了,还连累人家赵强同学,你是不是存心气我的!!” 王勇脸白着,身体被亲妈拍打得一阵踉跄,嘴里忍不住辩解:“不是我……” “还撒谎!还撒谎!”王母丝毫不听,又是一阵“啪啪啪”地打。 眼见着这番闹腾,老校长一阵皱眉,上前制止:“王勇妈妈,事情还没说清楚,干什么上来就打孩子……” 这头,老校长劝阻王母。 那头,赵母也没闲着。 她抓着自己儿子的手指,简直心疼得不得了,这可是她和自己男人结婚十年来之不易才有的儿子,现在当着自己的面受伤了。 那点擦破的红痕简直让赵母心口的气血一阵上涌。 她的眼神从王勇身上划过。 这孩子她认识。 一向喜欢跟在自己儿子屁股后头跑。 应该不是因为他。 她想着,尖锐的眼神移开,很快就锁定在一个她不认识的小孩儿身上。 原因无他。 其他几个小孩儿都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时候,唯独他,直挺挺就这么昂着脑袋,浑然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样子。 不是他,还能是谁! 赵母一时都气笑了。 打了自己儿子,竟然还敢这么嚣张!! 她一手护着赵强在怀里,一手就直接去拉坐在椅子上的顾鑫:“就是你打我儿子了是吧?” 顾鑫被她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时不防,被她拉得一个踉跄。 脚底下下意识用力,身体也往后仰,皱着眉去掰赵母抓着他的手:“我没打!你放开我!!” 他这一否认,惹得赵母更气了。 “小小年纪就撒谎,你是谁家的小孩!你爸妈呢?好生不好养,有什么样的爹妈就有什么样的小孩!真是没教养!” 她突然这么拉着孩子骂人,办公室另一头原本坐着的王师长和余政委都惊了,一下就坐不住了。 “同志,你先放开孩子……” 话音未落,身侧一道人影飞快滑过眼帘。 下一秒。 “你放开我儿子!” 伴随着一道厉喝,就见两个年轻妇女已经上前,两个人一起硬是掰开了赵母抓着顾鑫手臂的五指,把顾鑫挡在了身后。 顺手还把坐在椅子上,被吓得跟小鸡仔似的挤在一起的几个小朋友都给拦在了身后。 来的人当然就是姜琴和王娟。 赵母的手指刚刚也被掰得一阵生疼。 等看清了掰她手指的女人的样子,赵母的心里更加嫉恨。 看看这小孩儿的年纪,再看看面前这个女人的样子,赵母心里笃定,这绝对不是亲生的。 能带着孩子来葫芦岛的,都是跟着男人来随军的。 能让家属随军的军人,级别至少也是连长。 年纪少说也得是三十左右了。 但这女人看着也就二十不到的样子,哪像是能生出六七岁小孩儿的女人的样子。 赵母一猜就知道,这绝对又是个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就撬了糟糠妻墙角的货色。 她当即冷笑了一声:“我说这小孩怎么能干出打架伤人还撒谎的事呢,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姜琴表情一肃:“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母:“我什么意思?你这个小姑娘也真是有意思,敢做不敢认啊?我还不知道你们这种小姑娘的心思啊,仗着自己年轻漂亮,也不知道私底下搞了什么手段,哄得男人晕头转向不要原配老婆,有你这种后妈,也难怪这小孩不学好,要……” “胡闹!” 没等姜琴反驳,边上的王师长就已经忍无可忍。 指着赵母的手指都在抖:“你这个女同志,真是……真是……” 想说什么重话,却又因为对方是女同志,不好说出口。 最终只能一拍桌子问身边的余政委:“老余,你去问问,赵启华和王文强怎么还没来?!怎么,是训练的时候腿断了,跑不了了,还是耳朵聋了?没听到?!” 到了这个时候。 赵母才终于意识到,这办公室里还有其它人。 这人还是自己男人的领导! 她看看姜琴,再看看王师长和余政委,瞬间脸色一变,可怜巴巴道:“领导,有你们在我可算是放心了,你们看看,可得给我儿子做主!哪有像他们这么欺负人的!” 这变脸的速度之快,要不是大家刚才看到了全程,恐怕还真要以为她是受害者了。 等听到王师长说,今天是赵强和王勇欺负班里同学,乔建国是为了救王勇,才导致自己受伤送去卫生所之后,赵母更是瞬间一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然后反过来控诉道:“领导,你们不能仗着我们当父母的不在场没看到,就这么胡乱给我儿子定罪啊,他还是个孩子,哪能想到这种事!还有什么救王勇……” 她直接扯了一把边上的王勇,“王勇同学,你自己说,我儿子是不是在跟你闹着玩儿?肯定是那个乔建国误会了,或者是小题大做,才导致自己受伤的吧?” 不等王师长等人说什么,刚才一进来就打自家孩子几巴掌的王勇妈妈又是一拍儿子的背,急急道:“肯定是这样,你这孩子,怎么不跟领导解释呢?我平时就这么教你的吗?刚才不是还能说话吗?现在怎么没声儿了?说话!” 王师长都看不过眼:“孩子当时是不是要踢人,我们几个还没老眼昏花到认不出来!” 赵母一脸理所当然:“就算是要踢人,那也是两个孩子闹着玩儿,他们私底下经常这样,要不是乔建国自己去扑人,他怎么会受伤,还连累我儿子也受伤……” 王师长都气笑了:“你这么说,还是人家乔建国同学活该了??” 赵母:“不管怎么样,我儿子也受伤了,你们当领导的,可不能偏帮三团的人!” 赵母这话,就直接把这件事从本来的孩子之间的事情,放大到了团和团之间。 王师长的脸更黑了。 “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脚踢人是闹着玩儿了?!就算不提这件事,你家赵强和王勇合伙在这次学农上弄虚作假这件事你怎么说?” 赵母护犊子心切:“什么弄虚作假!我儿子堂堂正正的性子,谁说他弄虚作假?谁看见了?你们有什么证据?!反正我没看见!” 这回,连一向脾气好的余政委都不由开口:“谁看见了?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还要证据?这些算不算证据!” 他手指点了点办公桌上的几根明显状态不一的草。 又继续道:“同志,我理解你当母亲的,护着孩子的心情,但护孩子不能这么不讲对错是非,你这样教育孩子……诶!你干嘛!!”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赵母的行为惊了一跳。 只见赵母浑然不顾脸面,竟然当着办公室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办公桌上那几根草一把揪住,然后直接全扯碎了。 扔到地上的时候,还踩了两脚。 “什么证据?我可没看到什么证据!” 余政委也跟着气笑了。 “你这是当我们都眼瞎呢还是当我们几个都是傻子?这草你撕了有什么用?在外面还有一大框,你能都撕了?同志,你这样可不行啊……” 话音未落,赵母就直接见势不好,一屁股坐到地上。 拍着大腿哭喊:“诶哟喂,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苦啊,好不容易来岛上随军,还被人造谣抹黑!我们这种糟糠妻过惯了个苦日子,是比不过别人年轻漂亮,但你们也不能这么欺负我们孤儿寡母的啊!!” 还拉着赵强抹眼泪:“儿子啊,我们娘儿俩在这里不受待见啊,你别怕,妈保护你啊,妈坚决不能让别人欺负我们啊!!” 这说的什么话。 王师长的脸已经黑得不像话了:“胡闹!” “你是糟糠妻,人家小姜同志就不是了?人家明明也是亲生母子,你哪里听来的,人家是后妈?!张嘴就来啊?!” “我妻子和我是原配夫妻,这一点就不用嫂子你多关心了。” 王师长的声音几乎和从门口大步迈进来的顾兆同时响起。 王师长都愣了一下。 “顾兆,你怎么来了?” 第599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光是顾兆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脸焦急的赵启华。 顾兆一进门,先和几位老领导打了招呼,随即很快走到妻儿身边,一手护着他们,然后对着地上的赵母开炮:“我才知道,没想到,嫂子平日里就是这么看我的。” 顾兆语气平平。 但赵启华没办法真当他不在意。 就看他一进门就护着妻子儿子的举动,就知道他在意得不得了。 再结合顾兆家属来随军这短短几天闹出来的动静。 赵启华就是再迟钝,也能意识到,自己媳妇儿这话是实打实得罪顾兆了。 更何况,还有王师长和余政委在。 赵启华还想往上爬,副团长算什么,要是专业到地上,降半级,也就是正科级干部,这都还算是好的。 但正科级干部之间也有区别。 有门路有人脉,受领导器重的,自然能被安排到经济繁荣地区的优缺肥差。 没门路领导不够器重的,就很容易到鸟不拉屎的县城里,某个无人问津的清水衙门当干部。 手底下管的人恐怕都没有军队里随便一个班长管的人多。 赵启华自认跟秦连峰跟周川他们这种人不一样。 说实话,他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跟顾兆,梁长江是一类人。 他们都一样从底层小兵开始,是靠着一点点军功章提干,到了现在的地位。 只是自己比顾兆入伍早好几年,如今自己成了副团长,顾兆还是个营长。 赵启华一方面觉得自己级别比顾兆高,毕竟营长和副团长之间虽然只差一级,但就这一级,很多时候,却比从连长到营长要难很多倍。 另一方面又得承认,顾兆很有可能比自己的前途发展更好。 顾兆比自己年轻态多了,自己在顾兆这个岁数的时候,才刚升上连长,在老家那一批来当兵的同龄人中,算是发展不错的,但跟顾兆一对比,就显得自己落后不少。 而且顾兆还受师长和政委的器重。 不管是为了往后的晋升还是为转业做打算,赵启华都没打算要得罪顾兆,或者说,他是想要和顾兆搞好关系的。 但他没想到,他还没和顾兆搞好关系呢。 他媳妇儿就先一步的帮他把人给得罪了。 顶着顾兆似笑非笑的眼神,再看看对方身后行为得体年轻漂亮的爱人,再对比一下自己的老婆。 满地打滚,头发凌乱,不讲道理,歇斯底里。 这对比,显得自己老婆太上不了台面。 赵启华心里又气又恼。 再看看边上一看到他来,就低头站着不说话,看着窝窝囊囊的儿子,心里的羞恼一下顶到上头。 “啪”的一声。 赵启华一巴掌扇在赵强脑袋上,把小孩儿打得直接往边上一栽,要不是赵母眼疾手快把人给抱住了,小孩儿都要直接栽到地上去。 然而,虽然是没摔着,赵强脑袋上从额头到耳朵上还是霎时肿起一片红。 小孩儿手捂着痛得要死的脑袋,一下咧嘴哭了出来。 “赵启华!你有事说事,打儿子干什么!!” 要不是赵母被赵强死死抱着,她都险些要跟自己男人拼了。 赵启华瞪了眼妻子,厉声喝道:“我让你带孩子来随军是为了一家团聚,给孩子更好的环境接受教育成才,不是让你来溺爱孩子的!别给我在这里丢人现眼!” 赵启华觉得老婆上不了台面。 殊不知,赵母此时也看赵启华哪哪都有问题。 顾兆都知道护着自己老婆孩子,赵启华却胳膊肘向外拐。 本来她和赵启华结婚十年才有了孩子,才能从老家出来随军,就已经让赵母心里很是不安了。 现在他还这种态度,顿时就让赵母心里警铃大作。 来不及细想,有些不该说的话就脱口而出:“好啊你个赵启华,你看上哪个狐狸精了,这就开始嫌弃我们娘儿俩了?” “住嘴!”赵启华脸都黑了,当着老领导的面,这种话也是能说的,“王芳,你要是带不好孩子,就带着赵强回老家去,别在这里跟我胡搅蛮缠丢人现眼!” 一句“带孩子回老家”,直接就把赵母的气焰都给压了下去。 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最后只得抱紧了孩子,咬着牙低头,不说话了。 赵启华把妻子的气焰打下去,然后才满脸羞愧地对着老领导道:“我在来的路上都听说了,都怪我和孩子他妈对赵强的管教不够,我平时也忙,赵强是老来子,被家里惯坏了,这次学农这么有意义的活动,搞出这种丑事,我真是……” 他扭头看着顾兆,满脸写着抱歉两个字:“实在是对不住老顾和弟妹。” 他这么干脆利落地道歉,也让王师长和余政委等人脸色好看了不少。 就刚才赵强妈妈那满地打滚,撒泼耍赖的样子,恍惚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在校长办公室里,而是在什么乡间地头,有种道理憋在胸口说不出来的难受。 顾兆却认真指正:“不是你要跟我和我爱人道歉,应该是赵强同学和王勇同学要跟被他们欺负的同学道歉!” 一句话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这件事本身上。 王母闻言,一把将儿子拉到前面来:“王勇!你自己说!你到底干了什么!!我送你来学校,就是为了让你在这里搞这种把戏的?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别整天想着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去。” 王母话虽然没直说,但她的言外之意,在场哪个成年人能没听出来。 一边说,一边巴掌往王勇的脑袋上“啪啪啪”地甩。 就那打孩子的架势,连姜琴看着都有些不忍。 终于忍不住上前拦住了王母的手:“你说就说,一个劲打孩子干什么?孩子做错了事情,不还是大人教育有问题?!” 不同于赵母对儿子的绝对维护,王母看起来,对儿子几乎没什么维护的想法。 她可以为了和赵母搞好关系,让儿子王勇去当赵强的狗腿子。 现在面对姜琴的阻止,她也能笑脸相迎:“对对对,妹子说得对,我不打孩子。” 嘴上说着不打孩子,实际上却还是猛地一推王勇。 “你看看人家对你多好!你呢!还不赶紧说实话!” 不管是姜琴还是顾兆,也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知道的,都是来通知他们的人转告的话,都是片面的。 王勇前面还始终低着头不肯说话。 但很快,在他妈说了句:“要是还不肯说实话,就让你奶奶来管你!看看你奶奶会不会对你失望!” 王勇瞬间浑身一震。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低头装哑巴。 也不知道是因为沉默太久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有些沙哑低沉,听起来不太像是个六七岁小孩子的声音。 “是我做的。”他木然开口,“我就是不想做软脚虾,不想输给乔建国和顾鑫,所以才找了几个同学,问他们要草,这件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跟赵强没关系。” 认错认得非常顺滑。 顾鑫鼓着脸不满:“王勇,你干嘛把错都认了?我听乔建国说,你平时最听赵强的话了,我就不信,这件事跟赵强没关系!你刚才还说,是赵强让你去干的呢!” 话音刚落,王母就又是一巴掌甩过去,这一次,好歹没打到王勇的脑袋上,而是落在他的背上。 一声闷响。 伴随着王母一句厉喝:“说话!” 王勇脚下踉跄了一下。 脸色更白了一点。 缩着脖子:“我那是瞎说的,就是我干的,不关赵强的事。” 闻言,对面的赵强就在妈妈怀里忍不住抬起头来,对着顾鑫得意一笑。 赵启华打儿子归打儿子,但能不跟这种事沾边,当然还是不沾边得好。 他对着顾鑫还有另外几个小朋友笑了笑:“叔叔知道你们小朋友之间估计是有些矛盾,叔叔代替他跟你们道歉。不过叔叔保证,他为人肯定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往后叔叔让你阿姨多管管他,让他平时别太强硬,要知道让着弟弟,往后大家和和气气的做好朋友,好不好?” 要换做是个立场不坚定的小孩儿,这会儿估计也就被糊弄过去了。 就算是顾兆和姜琴想说什么,但他们毕竟不在现场,也不知道当时的全程,也说不了什么。 事实上,其他那几个小朋友互相看了眼,表情也的确有些犹豫。 只是他们的爸妈没被通知要来,没有妈妈护着,几个小孩儿下意识就把顾鑫当做是标杆一样,虽然犹豫,却还是每说话,只是看向顾鑫,寻求他的意见。 顾鑫的意见…… 顾鑫当然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他不光不是立场不坚定的小孩儿。 相反,他骨子里跟爸爸妈妈一样,就是个性格倔强的。 他昂着小脸大声宣布:“我才不要跟平时上课不听,下课就会欺负同学的人做朋友!” 赵启华表情一僵。 在场很多人都没想到,顾鑫会直接这么说,半点不给人面子。 赵启华脸都黑了。 赵母更是不乐意:“你这小孩怎么说话呢!都说了跟我儿子没关系,我儿子性格这么好,什么时候欺负同学了?!你别仗着有人撑腰就往我儿子头上扣屎盆子!我儿子好欺负,我可不好欺负!” 一番话,喷得口水到处飞。 姜琴忍不住皱眉,把儿子往身后拉了拉。 “这位嫂子,我家孩子从不说谎。”她眼神讥诮,“而且,能把踢人当做是玩闹,这种朋友我家一宝也要不起,他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王勇浑身一震。 王母也知道这是在影射自己,跟着讪讪一笑。 赵母眉毛一竖:“嘿!你这话是说我儿子说谎了?我看你儿子这样惯会给人扣屎盆子的样子,才像是会欺负人的样子,还有那什么乔建国,长得就一副会欺负人的样子,该不会……” 话音未落,办公室里一直围在顾鑫身边,跟小鸡仔似的埋着头不肯说话的几个小朋友突地抬起了头。 “才不是!!”他们鼓着脸,“顾鑫和班长才没有欺负我们!明明是赵强带着王勇还有小学的两个人欺负我们育红班的同学!!” 一句话说得几乎在场所有成年人都愣住了。 怎么又牵扯到小学的学生了??! 王老师脑子里嗡的一下:“廖解放,你刚才说什么?谁欺负你们!你们之前怎么没说??” 廖解放就是之前在顾鑫说“领导可以帮大家做主”后,第一个站出来指认王勇的育红班同学。 他生的细细长长,看着身高是高,但胃口小,消化也不好,所以很瘦,力气也不大,又不喜欢打架,所以总被其他赵强和王勇笑话是个面条人,中看不中用,不像个男娃。 还会被欺负。 他要是回家告诉他妈妈,他妈妈反而还会说他没用,说男孩子就是应该摔摔打打,有一次还把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好看的石头都给扔了,说这些都不是男孩子该玩的东西。 久而久之,他被欺负了,也不会回家告诉家长了。 就自己忍着。 还是上了育红班以后,有乔建国当班长,他总是能管着班里的同学,每次还是送他们几个力气小的同学回家,这才让他少受欺负了一点。 这也是之前他愿意第一个站出来指认的原因之一。 他不想让赵强欺负班长。 只是,这勇气也就那么一会儿。 等和其他几个同学被带到了校长办公室,看着那阵仗,廖解放瞬间就又怂了,不敢冒头了。 只想事情赶紧结束,他去卫生所看一眼乔建国,就盼着赵强和王勇别记恨自己就行。 抱着这个想法,廖解放和其他几个育红班的小朋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球,全程根本就不出声。 但再怎么胆小,廖解放也不能让人说乔建国的坏话! 乔建国甚至还送过他一个特别好看的石头,现在还藏在他床底下,廖解放宝贝得很。 他手握紧了拳头:“赵强和王勇会和小学的两个人堵在育红班的后街口,问我们要钱,还有糖,饼干,水果!” “你胡说什么!!”赵母歇斯底里,“我家什么条件,你家什么条件,我儿子能少一口吃的?!我爸妈是谁!给我叫来!我倒要看看,这随口就诬陷同学的人,是什么样的家庭养出来的!” 廖解放很害怕,尤其是他听到赵母后半句话,更加害怕了。 要是让妈妈知道,他被敲诈勒索,偷拿了家里的饼干出去,妈妈一定会骂他不像个男娃。 就在廖解放害怕迟疑的时候,顾鑫走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 “别怕!我和乔建国一起保护你,往后放学我们一起走!不让他们欺负你!” 顾鑫之前是真不知道,赵强和王勇还干了这种事。 怪不得以前他让乔建国跟他一起上下学,乔建国总说还要送几个同学。 顾鑫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 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 现在知道了,自己还是班里体格最大的人! 那肯定是要保护班里的同学的。 误打误撞,他这话还真让本来有些害怕,习惯性想要退缩的廖解放重新鼓起了勇气。 他挺起了胸膛,高高瘦瘦的小朋友昂着脑袋,像是一个骄傲的小丹顶鹤:“我没说谎!前几天我才看到他们拦了隔壁班的一个同学,要抢他新买的玩具!” 就跟之前一样,有了一个人领头的,其他小朋友也就有勇气说了。 “还有还有!让我们跑腿,给他摘野果子吃!” “还让我们帮他做作业!”说这话的小朋友表示很委屈,“我都不会,还要被骂没用!!” “还要帮他们剥瓜子!我有一天剥得手指甲都快劈了!” 很多事情不说则已,一旦说起来,根本停不下来。 赵母越是反驳说不可能,他们就越是说得起劲。 从跑腿干活,到搜刮钱票,吃的用的,甚至还有鼓捣一个小朋友偷家里的米面肉出来的。 本来以为只是育红班小朋友之间的纠纷,没想到还牵扯到小学的学生,老校长的脸更黒了。 王师长更是气得不行,猛拍桌子:“这根本就是敲诈勒索!!岂有此理!!” 余政委知道,王师长性格正直,加上小时候也是实打实吃过苦头,最恨的就是这种,群众内部有人破坏团结的事情。 尤其这些还都是军人的孩子。 军人在外面保家卫国拼死拼活,孩子在家里搞敲诈勒索,要说出去,简直就是往军章上糊大便,又脏又臭。 眼看着这个叫廖解放的孩子被王师长这一顿拍,吓得缩了缩脖子,脸色都白了。 余政委赶紧上前,随手从兜里拿出几颗原本打算奖励给这次学农表现好的同学的牛轧糖,递给廖解放和其他几个小朋友:“小同学,你刚刚提供了重要情报,这是给你勇敢告发的奖励。” 余政委本来长得就比王师长看起来要和蔼可亲一些。 加上如今还故意放缓了语气,又有牛轧糖的香味诱惑,廖解放和另外两个小朋友对视了一眼,到底还是脸蛋红扑扑地伸手接过了牛轧糖。 余政委趁势继续问道:“你刚刚说,除了王勇和赵强以外,还有两个小学的男孩子是吗?你认识他们吗?叫什么名字?” 都根本不用廖解放说,边上两个小朋友吃着牛轧糖,就争先恐后道:“我知道我知道,都是二年级的,一个叫辛小勇,一个叫钱大海,他们让我们叫他们海哥和勇哥。” 听到这两个名字,老校长脸都拉了下来。 顶着王师长和余政委询问的眼神,老校长扯了扯嘴角:“这两个同学我知道,都是二年级班里出了名的刺头,每个月不找几回家长都是稀罕事。” 这下,可不就对上了。 要不是真发生了敲诈勒索的事情,几个育红班的小朋友到哪里知道小学二年级两个刺头的名字! 还海哥!勇哥! 真叫得出来! 老校长抬手叫几个老师来:“你们去把人给叫来,顺便通知孩子家长。” 年轻老师刚要走,老校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辛小勇的家里人要是说不来,就说王师长和余政委都在,要是当妈的不来,那就直接通知当爹的来!” 年轻老师:“好,我知道了。” 很快脚步匆匆出去。 老校长给王师长他们解释了一句:“辛小勇亲妈走得早,家里现在是后妈管着,后妈还生了三个娃,对辛小勇的关心不够,每次叫家长,三回总有两回来不了。” 一听“后妈”,顾鑫的耳朵瞬间支棱了起来。 就在校长办公室里一众人在等老师把人叫来的时候,本来打算等姜琴回来的金小芝接到了个意外电话。 “现在?” 她看了眼时间,咬咬牙:“行,我现在就来。” 等挂了电话,办公室里的周芸试探着问道:“主任,是有什么事情要离岛吗?有我能帮上忙的吗?” 她这话一出,还真提醒了金小芝。 “对了!之前就是周芸你负责板报的吧?” 提到板报,周芸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勉强扯了扯嘴角:“是啊,主任,怎么了?” 还好,金小芝现在忙着要收拾东西出去,也没注意到周芸的表情。 “我这边接到市妇联办的同志,要去参加培训学习,为期两天,等姜琴同志今天办完事回来画板报,你帮她盯着点缺漏,要是画不行,就先放放,等我回来找到合适的画手再补上去。” 一听金小芝这话,周芸就大概猜得到,姜琴的板报估计是有点问题。 这问题大概还是出在画画上。 周芸心里一喜。 嘴上赶忙应道:“行,主任您放心吧,我会转告姜琴同志。” 现在这种临时情况,金小芝就是想不放心也没办法了。 她人怎么也得走。 她想着,好在姜琴同志写的文章还不错,画空着,军属们要是来问,就说还没画好,也省得姜琴同志这新来妇联办公室,刚画第一期板报,就被人质疑水平。 心里计划得好好的,金小芝走的时候虽然也没完全放心,倒也没那么担忧了。 只可惜,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周芸可没打算照她说的做。 第600章 不给面子 在校长办公室里的姜琴可不知道,就在她忙着处理孩子事情的时候,还有人在背后等着算计她。 前面东拉西扯虽然耗费了很长时间。 但是等到辛小勇和钱大海以及两个人的妈妈被叫来了办公室,几方一对质,是非黑白一目了然。 赵母还要给自己儿子辩解。 结果被拖下水的辛小勇直接指认:“他昨天才带着我们去跟育红班一个小胖子要一个海军画本,你们要是不信,就去问那个育红班的小胖子!” 一提到海军画本,赵母就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变。 赵启华额头青筋跳动,二话不说,抬手就冲着儿子扇过去。 “谎话连篇!” 赵强再怎么样,也只是个六岁多的小孩儿。 赵启华是大男人,还是个军人,这么一下扇上去,小孩儿的脸瞬间就红肿了一大片。 嘴角都被打破了,有红血丝缓缓渗出来。 赵强“嗷”的一下哭出来。 赵母就是心里再气儿子不争气,看到儿子被打成这样,心疼的情绪也占了上风。 一下扑上去,把儿子抱紧在怀里,冲着男人就开挠,一边挠一边骂:“这是你亲生儿子,你对他下手这么狠!他犯错了你说他就好了,你动手干什么!” 赵启华咬着后槽牙,躲闪着女人锋利的手指甲,耳后根一阵发烫,只觉得办公室里所有同僚战友老领导都在看自己笑话。 终于,在一下不防,眼皮被挠出一道血痕的时候忍无可忍。 蒲扇大的巴掌高高举起,带去一阵掌风。 赵母也是吓了一跳,她是想要护着自己儿子,可没想真伤到自己男人,对着男人的巴掌,她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后,那巴掌却迟迟没打下来。 她迟疑地慢慢睁开眼。 却见自己男人的手腕被顾兆紧紧抓着,就停在她脸颊前方不到五公分左右的地方。 呼—— 赵母下意识长舒了口气。 能不被打,当然不被打的好。 她是放心了,赵启华可快要气死了。 咬着牙瞪着顾兆:“顾兆,你这是干什么!” 连一声“老顾”也不叫了,足以可见赵启华有多生气。 顾兆却分毫不让,还笑了笑:“赵副团长,这里是校长办公室,不是你展示武力的地方,事情还没解决,你先收收力。况且,咱们当军人的,力气大,学了本事,不用在训练抗敌上,反而用在女人和孩子身上,这样不对吧?” 一番话,完全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把赵启华说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到底还是只能咬着牙,把手收回来。 王市长也是对赵启华动辄对老婆孩子动手撒气的行为很是看不惯。 “行了,闹腾这一出干什么,觉得老婆孩子做得不对,平时怎么不管?临到头了,当着大家的面又打又骂,是想干什么?!是想着撇清自己关系呢,还是打量着,你先动手了,就能减轻处罚?!” 到了这个地步,王师长和余政委走这一趟,心里头的邪火是真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说出口的话也根本不给赵启华留面子。 训斥完,才看了办公室里一圈,最后看向老校长道:“老校长,这件事您看怎么处理?” 军区小学的老校长同时也兼管着下面三个育红班。 这件事发展至此,可以说把老校长的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还要踩上几脚。 刚才他当着王师长和余政委的面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羞愧气恼。 “第一,参与勒索的四个同学,每个人写一份不少于五百字的检讨,育红班的两个同学要是不会写字,就口述让父母写下来,下周一的学校大会上,公开读检讨认错。” 第一条,还算简单。 在场四个犯错学生的家长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第二,作为惩罚,四个同学要负责学校厕所和走廊两个月的清洁卫生工作,刚好两个负责小学,两个负责育红班。” 赵母率先提出异议:“我家孩子才刚六岁,在家都没怎么干过活,他不会……” “不会就学!”老校长一脸严肃,“我会让学校老师每天监督检查,一天不合格,时间就往后顺延一周,每天干,总有学会干的时候!” 他看了四个犯错的学生一眼:“不是精力很充足吗?还会敲诈勒索了!这么好的体力精力不用在打扫卫生上都浪费了!” 第二条虽然有些难度,但大体还算是可以接受。 除了赵母提出了一句反对,其他人连连点头。 老校长:“第三,我会让学校广播台发通知,让被你们几个敲诈勒索的同学来找我报备,最后会出一个表,你们四家该赔的赔,该还的还……” “这不对啊校长!”这下轮到辛小勇的后妈表示反对了,“这有些东西也不是给我家小勇拿走啊,而且万一人家敲竹杠,撒谎硬说小勇勒索了他一块手表一支钢笔,难不成我们也赔啊?这得多花多少钱啊!” 其他几个人虽然没说话,但看他们的神情也能看出来,他们是有几分认同的。 老校长半点不为所动:“你们要是不赞同金钱赔偿这个处理方法,那就直接由我这边写个记过条子,等到四个孩子上了初中有个人档案了,就把这件事记到档案里去……” “不行!” 在场所有人都赶紧反对。 谁不知道个人档案的重要性,要是真在档案里记下处分,以后不管是分配工作还是当兵,都会受到影响。 这事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 坚决不能因为这种事受到影响。 就连对继子不太关系的辛小勇的后妈都不能接受。 她平时对辛小勇怎么样,她男人是不会怎么插手的。 但她要是影响到了辛小勇的档案记录,她男人绝对不会放过她。 这一点,她脑子还是清楚的。 她当即道:“老校长,孩子做错了事,我们认罚!就算是真有人冒领,我们也认了!” 这还算是像话。 老校长“嗯”了一声。 “至于有人冒领,你们不用太担心,学校自然会跟人核对真假,不会随便让你们来赔偿。” 虽然还是觉得会有人冒领,但老校长都这么说了,大家就算是不给老校长面子,也得给边上虎视眈眈的王师长和余政委面子。 当即连连点头。 “老校长考虑周到,就这么办。” 老校长也看出了有几个人的言不由衷,也没当回事。 转而看向王师长:“师长,你看这么处理,可以吗?” 王师长不置可否。 只是这些,都是对四个犯错的孩子的惩罚。 他看了眼办公室里站着,有些垂头丧气的四个孩子的家长。 缓缓开口:“老话说,子不教父之过,孩子得罚,当爹的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顾兆,你记一下这四个人孩子的父亲分别都是谁,一会儿去通知团里,四个当爹的,日常训练翻一点五倍,写一份检讨交上来。” 听到这话,赵启华脸色都变了:“师长……” 王师长不为所动:“要求情,就翻两倍。” 赵启华只得把话给咽了回去。 这还没完。 他又看向了姜琴:“我听说姜琴同志现在是妇联的临时干部是吧?” 本来一直在边上没怎么说话的姜琴都一愣。 半晌才反应过来,点点头:“对,我目前暂时负责妇联的板报宣传。” 看那几个家有多糟心,看顾家这一家三口,王师长就觉得心里有多舒畅。 看到姜琴的反应,他还难得笑了笑:“是不是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你们妇联的主任就是我爱人,我可在她那里听说了不少关于姜琴同志的事情,可以说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名了。” 姜琴是真没想到这一点,一时还有些惊喜。 听到王师长的连声夸奖,姜琴都有些不好意思。 “金主任很负责,知道我是第一次画板报,连着叮嘱我很多注意事项,我一定会努力画好板报,让主任和军属们都满意!” 看看人家这大大方方的姿态。 再看看另一边四个军属。 王师长真是越看,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那刚好,你一会儿回去就跟你家主任说,要把这件事写到板报上去,作为警示!” 这话一出,几个军属的呼吸频率都变了。 这可不像是小孩子在学校做的检讨。 一旦被写到妇联的板报上,那可就是在整个家属区都要丢脸了! 这谁能受得了啊! 好在下一秒,王师长就补充了一句:“隐去具体姓名,可以用化名,主要是为了警示军属们对孩子的教育问题。 这次我们因为顾鑫同学,乔建国同学,廖解放同学,闫安楠同学,童子宁同学几个发现了这起恶劣事件,那下次要是没有勇敢的同学检举,是不是我们就没办法及时发现了呢?会不会造成更加严重的后果呢?这些都要考虑进去。” 被王师长点到名的几个小朋友都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对比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赵强王勇等四人。 看得赵启华他们几个家长都心里一阵火气直冒。 就问,自己的小孩太不争气了,该怎么办? 第601章 对比明显 被王师长点到名的几个小朋友都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对比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赵强王勇等四人。 看得赵启华他们几个家长都心里一阵火气直冒。 就问,自己的小孩太不争气了,该怎么办? 还能不能紧急塞回去?! 在线等,挺急的。 王师长可不知道这几个当家长的,此时心里的邪火。 就算是知道,也只会骂一句:活该! 自己的孩子平时不知道加强教育,犯下大错了,才知道后悔。 这不就跟车撞树了你知道拐弯了,孩子死了你知道喂奶了,大鼻涕都流到嘴里了你知道甩了。 有什么用! 王师长没去管这几个家长因为他这声“化名”而松下来的一口气。 继续道:“这一期的板报,你已经设计好了吧?是不是不好改了?” 语气非常心平气和。 简直跟刚才对赵启华他们几个说话时候,随时能从身后掏出手榴弹来带走一拨人的语气判若两人。 赵母怀里拢着自己儿子,看着光鲜亮丽的姜琴,再低头看看自己。 因为刚才在地上撒泼打滚,原本还算体面的的确良衬衫这会儿好几个地方都沾了灰,衬衫因为料子没有太多褶皱,但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掉了,上面只有几根线头。 看起来跟人家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心里简直是又酸又苦。 一边觉得自己的日子就跟泡在苦水里一样,一边又觉得不服气。 不就是妇联嘛! 姜琴能进,她怎么就不能进了! 比起什么都不缺的姜琴,她还觉得像自己这样的农村妇女,更适合进妇联呢! 姜琴还不知道,自己在妇联的第一个板报都还没出呢,就已经有人惦记着要换掉自己了。 不,不对,真要说起来,这已经是第二个想要换掉自己的人了。 不过就算是姜琴知道了,她的生活也不会因此受到什么影响。 要是真有比她画得好,写得好的人来取代她,姜琴倒也心甘情愿让贤。 她笑着对王师长点点头:“对,要不是今天出了这件事,我这会儿应该是在妇联画板报。” 不过…… 她也补充了一句:“要是真要删改,我也可以试试看。” “不用。”王师长摆摆手,“反正等这几个孩子写好检讨,也要到下周一了,刚好下周出新的板报,内容好好斟酌一下,主要说说父母教育孩子的问题,让大家紧紧弦。” 姜琴:“是,我知道了。” 处罚结果出了,一行人也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 该去上班的上班,该去训练的训练。 姜琴临走前,问顾鑫:“一会儿妈妈带你去食堂吃饭?下午要不要请个假,回家休息一下?” 别说是小孩儿了,就是大人,经过刚才那一通闹的,都免不了身心俱疲。 反正姜琴是感觉赵启华他们几个都颇有些灰头土脸。 没想到,顾鑫却抬着小下巴,很有活力地一摆手:“不用,我不是带了忆苦饭和馒头嘛!食堂有给我们热馒头,吃好了,我还准备去卫生所看乔建国,爸爸妈妈你们自己回去吧!” 很有一种潇洒小帅哥的风采。 把姜琴都给逗乐了。 手直接捂住了儿子肉嘟嘟的脸颊,往中间一阵揉搓,把顾鑫的嘴巴都揉成了个小鸡嘴。 顾鑫(勉强发声版):“妈……唔……妈妈,不要介样……我的形象……” 小孩子一个,还讲究起形象来了。 姜琴一阵哭笑不得。 到底还是在小孩子发毛之前,松开了手。 “好吧,那妈妈就不打扰你学农了,要是下午觉得累了,记得跟老师说。” 临走前,到底还是没忍不住,在儿子的脸蛋上“啾”亲了一口。 “一宝做得好!奖励一下亲亲。” 顾鑫的耳朵根“唰”一下就红了。 哪怕在家里也被妈妈亲过好几次了,但这还是第一次在外面,还是在自己的育红班同学面前,被妈妈亲呢。 注意到身边廖解放他们惊讶的眼神。 顾鑫有些扭捏:“妈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姜琴“啊”了一声:“一宝长大了,就不让妈妈亲了吗?” 说话间,表情还有明显的失落。 顾鑫一下就顾不上什么同学什么害羞了,小胖手连连挥着:“不是不是,妈妈可以亲的,可以亲的。” 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他还主动上前,伸着脖子,在姜琴的脸蛋上“啾”了一口,然后又把自己的另一边脸蛋凑过去。 “妈妈,再亲亲我这边~” 姜琴眼里有明显的笑意。 “妈妈亲过了,这边让爸爸亲一下。” 说话间,还拉了拉边上顾兆的衣摆,让他弯下腰来。 “我?”突然被点名的顾兆都有些惊讶,手指了指自己。 姜琴眼里满是戏谑:“怎么,亲一口儿子也不敢吗?” 哪怕明知道,姜琴这估计是一时兴起。 顾兆也不想让她失望。 抿了抿唇,看了眼妻子,再看看被姜琴抬着脸颊,明显也有些惊讶的儿子,顾兆心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弯腰。 在顾一宝肉呼呼的脸颊上轻轻“啾”了一下。 “顾兆?你这……??” 刚好从办公室里出来的王师长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么儿女情长的画面,实在是颠覆了顾兆之前十几年给自己留下的印象。 顾兆都没想到,会被老领导撞个正好。 当下也是头皮一阵发麻。 喉间发紧。 连带着姜琴都有些不好意思。 倒是边上跟着出来的余政委在短暂的惊讶后,适应非常良好。 “不错不错,这才是良好的家庭关系啊。” 他甚至指了指一边的赵启华等人:“都要跟人家多学习,你看看人家怎么教育孩子的!” 弄得顾兆的耳根都红了。 勉强清了清嗓子,到底还是在老领导揶揄的眼神中选择败退:“师长,政委,有一件事需要汇报。” 一说到正事,余政委也不嬉皮笑脸了,正色道:“走,去办公室。” 顾兆轻拍了拍姜琴的后腰,很快就跟着老领导走远了。 老领导不在,赵启华也没心思再伪装了,低头瞪了眼儿子,然后在赵强躲开他视线,扑进他妈妈怀里的时候,脸色瞬间沉下来。 “走!回去再说!” 话音未落,人就已经率先大踏步走了出去。 眼下这种情况,赵母都不敢再多说什么,赶紧把儿子抱起来,艰难地跟上丈夫的脚步。 王勇妈妈就没赵母那么温柔了,直接一手掐起王勇的耳朵跟:“走!回去好好跟你说说这件事!” 她的手丝毫没顾忌到高度和力道。 姜琴就直接看到王勇的脸皮似乎都被提了起来,晒得黑红的小脸瞬间就皱在一起。 小孩儿明显是习惯了被这么对待。 哪怕一看就很疼,也没大声呼痛,嘴里只小声“哀哀”地叫着,脚底下也跟着踮了起来,试图让自己的耳朵没那么疼。 说实话,姜琴小时候在家也没少犯错了被她妈拎耳朵。 但一般拎耳朵就是为了控制住孩子。 但王勇妈妈这力道,看着简直就像是跟儿子有仇,要把儿子的耳朵给直接撕扯下来一样。 看得姜琴都一阵心惊肉跳。 更别说是从小就没被拧过耳朵的顾鑫了。 他受过最重的一顿打,也就是隔着厚厚的棉裤打屁股。 要不然,也不能养成现在这样的性格。 他看着王勇被拧着耳朵带走,整张小脸都忍不住皱在一起,手捂着自己的耳朵一阵倒抽气。 还不忘抬头跟妈妈说:“妈妈,能不能我以后不管犯什么错,你都别拧我耳朵,好疼呀。” 明明自己耳朵好好的,光是看着,顾鑫的眼底竟然都有点湿意。 姜琴看了,心里止不住的发软。 这是自己的孩子。 她摸摸儿子的脑袋:“好,妈妈答应你,妈妈以后永远不会拧你耳朵。” 顾鑫:“耶!妈妈真好!!妈妈最好!!” 已经逐渐走远的王勇听着不远处顾鑫和他妈妈的对话,眼底一阵黯然。 为什么别人的妈妈会那么温柔地亲孩子的脸颊,还会跟孩子保证,永远不会拧耳朵。 但自己的妈妈永远都只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呢? 还有爸爸。 顾鑫和赵强的爸爸今天都来了,为什么他的爸爸没有来? 是不是真的就跟那些人说的那样,他爸爸根本就不想要他? 王勇妈妈根本就没意识到儿子在想什么。 只是在注意到,儿子的呼痛声停止后,想都不想,立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还顺便又把手提高了一点。 然后很满意地听到儿子的呼痛声重新响起。 嘴里却道:“你还有脸喊疼啊?!那你刚刚怎么没想过你妈刚才脸往哪儿放?!我送你上学,千叮咛万嘱咐让你跟着赵强,你就是这么跟着赵强的?我看你是皮还不够紧!!” 一边骂,一边提溜着小孩儿往家走。 一路上也没半点遮遮掩掩。 遇到任何人来问,她都要把王勇做的事情都给说一遍。 就像是那些事不是什么丑事,而是什么大好事一般。 恨不得让全家属区的人都知道。 王勇跟着赵强勒索同学是一回事,但他也是知道对错的知道羞耻的。 听着路过的认识或不认识的邻居一声声惊呼,和看着他时不加掩饰的眼神,王勇几乎是从脸红到脖子,嘴唇紧紧抿着,根本不敢看人。 但即便是这样,他妈也没放过他。 “哟,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做错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呢?” 第602章 炫耀和报复 除了赵强和王勇被家里人请假带走。 其他包括顾鑫,廖解放在内的几个小朋友,甚至包括去卫生所上了药的乔建国,都没缺席下午的学农。 乔建国一身药膏的味道,也不耽误他就着忆苦饭啃玉米饽饽。 因为边上育红班同学对他的崇拜和吹捧,连玉米饽饽都格外香甜。 有上午全程围观的小朋友跟其他没有亲眼看到的同学复述上午发生的事情。 “你们是没看到,赵强要踹王勇的时候,表情多凶!我看着都觉得吓人!” “对对对,我们都呆住了。” “哼哼,你们是吓住了,班长可没被吓着!他咻的一下,就飞扑过去!” “我当时就在边上,真的是“咚”的一声,班长就扑着赵强滚到地上去了,班长还垫在下面呢!” 说这话的小朋友还作势比划了一下,人直接往边上一扑,整个人都摔到草地上,沾了一身的干草屑。 哪怕这个动作在顾鑫看来,不像是飞扑,倒像是螃蟹飞出去一样滑稽。 但在育红班的小朋友们看来,可太厉害了。 “哇——班长好厉害!” 还有人眼巴巴看着乔建国:“班长,你能再那样一下给我看看嘛?” 乔建国以前虽然也是班长,但说实话,育红班本身也是学前班,平时身为班长,除了每天上课点个名,唱红歌的时候带个头,偶尔作业的时候帮老师收个作业,其他也没什么需要他做的。 也就是乔建国自己有责任心,偶尔会送育红班里几个瘦弱的同学回家,这才比别的班的班长多了点事。 但即便是这样,乔建国平时话少,跟育红班里大部分小朋友的关系也一般。 要不然,当初顾鑫来上育红班,也不会有同学脱口而出要换班长的事儿了。 还是顾鑫来上育红班了,他才终于有了第一个好朋友。 如今被这么多同学围着,还有那么多夸奖和崇拜,乔建国表情虽然没什么太大变化,耳根却悄悄红了。 听到有同学让他示范一下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放下了饭盒起身。 刚要比划一下呢,手就被顾鑫给拉住了。 顾鑫都无语了。 “乔建国,你不疼啊?” 乔建国“啊”了一声:“不疼……啊!” 顾鑫收回了戳在乔建国背的手指,呲牙一笑。 乔建国摸摸后脑勺,憨笑了一下。 背上刚刚被顾鑫戳的擦伤是疼,但他心里却是高兴的。 他知道顾鑫这是担心他呢! 顾鑫这话一出,之前怂恿乔建国给大家示范一下的同学也反应过来了。 赶紧上来把乔建国给扶好:“对,我都忘了,班长你背上受伤了。” 乔建国心里刚升起来的那点高兴都消散了。 这扶他坐下来的样子,就跟他是什么残疾人一样。 虽然看不了乔建国飞扑了,但大家的兴致倒是没消减半分。 好几个人还凑上来问:“班长,赵强和王勇怎么样?我看到他们的爸妈来了,是不是要罚他们打手心扫厕所啊?” 育红班的小朋友们对学校会怎么处罚学生,还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平时他们要是犯错了,轻则罚站打手心,重则扫厕所。 只是之前也没哪个同学被罚扫厕所,这个最重的惩罚都还只停留在老师们的嘴边。 每次谁要是犯错了,老师就会说:“这次就先罚站,要是下次再这样,就去扫厕所!” 对于红班的小朋友们来说,“扫厕所”的可怕性不亚于小时候听的“不听话,大灰狼就要来咬人”。 但这次赵勇和王强干的事,在大家看来,可比他们平时上课捣乱讲小话,抄拼音乱涂乱画严重多了。 这下可轮到顾鑫了。 他当着一众小朋友的面清清嗓子:“咳咳,校长罚他们去扫厕所和走廊,两个月!” 他竖起两根手指。 周围一群小朋友“哇”了一声。 其中一个小朋友皱皱鼻子:“他们去扫厕所和走廊,那我妈妈干什么呀?” 这个小朋友的妈妈原本就是负责育红班卫生的,这打扫厕所和走廊自然也是她的工作之一。 虽然这个活在有些人看来,上不了台面。 但每个月32块钱的工资还是让这个小朋友的妈妈每天上班都高高兴兴的。 妈妈心情好,手里有工资也舍得给孩子花钱,孩子自然也就每天乐呵呵的。 现在听到有人要做妈妈的工作,小朋友瞬间就坐不住了。 小小的脸蛋上愁容满面。 还是顾鑫开口安慰他:“校长说了,会找人负责监督赵强和王勇他们打扫,要是扫得不干净,还要往后顺延,你可以让你妈妈去监督他们啊!” “对啊!” 原本还皱着眉头的小朋友瞬间眼睛一亮。 他看着顾鑫的眼神都亮晶晶的,很是崇拜:“顾鑫,你这脑子也太好使了。” 再怎么样,顾鑫也还只是个五岁多的小孩儿,听到这话,不由得挺起了胸膛,红光满面。 “还有呢!还要写检讨,五百字,下周一大会上得念!” 大家又是一阵“哇”。 对大部分才刚开始学拼音,每次抄写十遍拼音都是一件老大难的事情的育红班小朋友们来说,检讨书!五百字!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顾鑫:“还要把之前他们找同学要的东西都给还回去,吃了用了的,都要赔钱!” 比起前面这两项,这最后一个处罚,瞬间就让在场大部分小朋友都一阵惊呼。 “真的?” “什么都赔吗?” 在得到顾鑫和廖解放他们几个当时在办公室的同学肯定的回复后。 肉眼可见的,大家的情绪都躁动起来。 “上个学期赵强他们还抢走了我的玩具小火车!” “还有我爸给我做的木头枪!我要去要回来!” “呜呜呜,那个辛小勇还抢走了我的小花发卡!!” 之前顾鑫在校长办公室里已经从廖解放他们几个同学的嘴巴里,了解到了一点赵强王勇他们之前干的事。 当时,顾鑫已经觉得很过分了。 只是他当时还以为,这只是个例。 毕竟他来上学都好几天了,也没碰到过,更没遇见过有育红班的同学来告状。 到了现在,听到三个育红班的同学都有人在说自己被抢走的东西。 就他们班里就有四个同学刚好是前后左右坐在一起的,四个人都被抢了。 顾鑫挠挠头不太明白:“那你们怎么不跟老师还有你们爸爸妈妈说呢?” 反正以顾鑫的性子,他就算是当时打不过那些抢他东西的人,回到家也一定会告状,他爸爸妈妈肯定会相信他的话,帮他把东西要回来的! 他这话一出,大家瞬间面面相觑。 互相对视了一眼。 良久,才有人陆陆续续开口:“我以前也不知道有这么多同学被抢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这么倒霉呢。” “我妈不会信我的话的,她肯定会说是我把东西弄丢了。” “赵强说,我要是告诉老师,他就把我的木头枪丢到茅坑里去。” 总之就是,有些人是怕被爸妈知道,自己反而要被打;有些是还抱着等到赵强王勇玩腻了就会把东西还给自己的侥幸心理;有些是被赵强王勇威胁,要是告诉老师就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原因千千万。 最后造成的结果就是,赵强王勇他们四个都已经勒索同学半年多了,现在才被告发。 顾鑫:“……” 不管怎么样,这次把这几个人逮出来了,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只是…… 人群中一个小胖子皱巴着脸凑过来,小声提醒他们:“赵强脾气可大了,你们过几天躲着他点,要不然,他要打你们的。” 这话一出,边上原本还脸蛋红扑扑的廖解放脸一下惨白。 第603章 犟琴 顾鑫忙着“丰富”自己的育红班生活,当妈妈的姜琴自然也没闲着。 一从校长办公室出来,她就加紧往妇联办公室赶。 毕竟自己在来之前,妇联金主任可是说了会等她的。 只是没想到,等姜琴到了妇联办公室,金主任却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替她擦了板报的女同志。 对方笑脸迎人,态度看起来非常热情友好。 “是姜琴同志吧?我是妇联办事处的周芸,你还没来的时候,这一个多月的板报都是我和另一个干事一起弄的。 金主任临时接到通知去市里开会了,让我来协助你完成板报,金主任说军属们都等急了,这板报越早完成越好,你看,要我帮你做点什么不?” 周芸声音清脆,说话的时候,语速跟机关枪似的。 此时要是个老油条在这里,就能意识到周芸的“语言艺术”。 先是说明自己的重要性,再说领导着急要看到结果,最后直接问需要做什么。 但凡是个没工作经验的新人,都会被这些话激起紧迫感,就算是有再多问题,也没哪个心思多问几句了。 刚好,姜琴还就是没工作经验的新人。 加上之前金主任就专门到家里来找她,说了家属区的军属们都很期待看到新的板报。 完全符合周芸的话。 所以姜琴根本就没有任何怀疑,听到周芸的话,就赶紧把自己要的各种粉笔颜色说了一遍。 周芸笑着点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临走的时候,眼尾余光还瞟了一眼姜琴放在一边的图纸。 时间紧,任务重。 姜琴在完成基本的设计想法后,并没有再细化图纸。 上头依然是火柴人一样的简单描画,写文章的板块空着,上头还有一些小鸡小鸭爪子一样的东西。 乍一看,实在是太儿戏了。 简直就跟小学初中那些个班里出的板报没什么区别。 周芸眼里闪过一丝讥讽。 就这水平,也好意思抢她弟弟的工作! 她倒要看看, 等到这开玩笑一样的板报画出来,军属们一投诉,就算是金主任还是执意要留姜琴,姜琴还有没有这个脸在妇联待下去。 心里对自己的计划志得意满。 周芸脸上却没表露出分毫。 对自己弟弟的事情,她比对自己的事情还要看重。 努力了这九十九步,就差最后一哆嗦,要是因为她没忍住,事情败露了,她得恨死自己。 等她到后勤处拿了各种颜色的粉笔,有其他干事拉着她问:“怎么要这么多粉笔?金主任不是说让姜琴同志先把文章写上去吗?” 写文章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颜色的粉笔,这分明就是要画画呢。 周芸一脸无奈:“我也提了,但这个小姜同志挺自信的,又说军属们都急着看板报呢,来不及等金主任回来了,这不,催着我来拿粉笔呢。” “挺自信的”,“急着要”,“催着来拿粉笔”。 这些个关键词,再搭配上周芸一脸的无奈。 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偏偏还犟得很,听不进去老干部意见的新人形象就这么热腾腾出炉了。 等到周芸拿着粉笔前脚刚走,后脚几个人就从后勤处出来,往各个不同的办公室去。 不多久,大半个妇联办公室的干部就都知道了,金主任新找来的宣传口临时干部是个心比天高的犟性子,说要两天内画完整个板报,还自信得很,觉得自己的板报不比之前那个宣传口干部画的差。 也不知道后面几句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只能说,三人成虎。 周芸一开始还担心,这些话会传到姜琴耳朵里去。 要是姜琴听到了之后,直接选择澄清,或者是不画板报,硬要等到金主任回来,那她这个计划不就胎死腹中了。 但她没想到,姜琴说要认真画, 还就真的认真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地步。 期间除了让她帮忙找几个特定颜色的粉笔以外,人就压根儿没从板报前离开过一秒。 周芸松了口气的同时,姜琴的表现也被妇联其他干部看在眼里。 本来还觉得这新来的同事有些心比天高,但看她就这么在板报前,一站就是一下午,妇联办公室里的其他干部都不由得咋舌。 “还得是年轻人,这要换做是我,站不了一个小时,腰就疼得不行了。” “她这么认真,看着也不像是你们说的那样,我看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说到底,妇联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跟姜琴没什么利益矛盾。 在姜琴没来之前,盯着宣传口这个缺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等到姜琴一来,其中大部分人都自觉歇了心思。 真的像周芸那样,不光心里惦记着,还主动做了点事情推波助澜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就有人想了想,到底还是跑下楼去。 周芸倒是想阻止。 但她刚走出去一步,就赶紧停住了。 她说几句含沙射影的话是一回事,但要是真的去阻止别人,之后板报要是出问题,金主任问责起来,她也逃不过批评。 只能恨恨看着那个年轻干部下楼去。 心里一阵扼腕的同时,赶紧到窗口去往楼下看。 这个一时心软想要去提醒姜琴的干部是妇联办公室里负责档案管理和起草文件的,叫陈爱英。 也是因为一天到晚面对的是不会说话的档案和文件。 她反倒没有如周芸他们那么多的小心思。 之前作壁上观,是因为她也不清楚姜琴的为人,万一人就是其他人说的那样呢?她多管闲事,没准还要被人记恨。 但现在,她看着姜琴在板报前,一站就是一下午。 对工作努力认真的人,陈爱英是很欣赏的。 下楼的时候,心里也打定主意,就算姜琴真是那种犟得不行,听不进去别人意见的人,她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一下。 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的良心过得去。 下楼走到姜琴身边的时候,偌大的板报刚完成了基本的框架。 陈爱英看了看,实在是没看出来这比之前那个宣传口干部画的好在哪里。 心里就更担忧了。 “小姜同志……” 刚一开口,就见姜琴同志像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都震了震。 陈爱英有些不好意思:“吓着你了?” 姜琴的确是被吓了一跳。 她每次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注意力都会集中在手头的事情上。 以前写小说是如此,现在画板报也是如此。 也是因此,她才没带着家里两个孩子过来。 她就怕在自己忙着画板报的时候,对孩子一个疏忽,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她宁愿拿一点粮食布料,拜托如王娟这样没有工作的邻居帮忙照顾一下孩子。 当然了,这也是姜琴知道,顾淼和顾焱都不是难带的孩子,才能这么做。 要不然,就算是王娟愿意帮忙照顾,她都不好意思麻烦人家。 家里人不管是顾兆,顾一宝,还是老家的黄翠喜等人,都知道她这个习惯。 所以在她专注写小说的时候,几乎很少会来打扰她。 这次身边乍一出现陌生人的声音,姜琴一瞬间感觉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对方的问题。 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陈爱英看了眼刚规划好框架的板报。 本来想直接说的话,因为刚才姜琴那么容易被吓到的反应,不免在心里重新斟酌了一下用词。 “小姜同志,你这板报要不要等金主任回来再画啊?这板报很多军属都会来看……” 话没说完。 但言外之意也很明显了。 姜琴也不是傻子。 当然知道,这是在担心她,或者说,在担心她画板报的水平能不能让军属们满意。 要是以前的姜琴,有人这么表示担忧,她就算是准备得再充分,也会不由自主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进而想顺势放弃。 但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和受到的各种正向反馈,都让姜琴的内心更加坚韧。 也对自己更加自信。 某种程度上来说,周芸传出去的闲话中有一部分是对的。 一旦姜琴确认自己认真全面准备了,她就不会再对自己产生任何怀疑。 当然了,这也是她还不知道,金主任留下的话。 要是她知道,金主任明确说了,让她先把文章内容填上去,绘画的部分等她回来再画,就算是再有信心,姜琴也不至于会违抗领导的意思。 因此,听到面前这个同志的担忧,姜琴也只是笑笑:“没事,我有信心可以完成,谢谢你的提醒。” 陈爱英:“……” 她看看只画了个框架的板报,再看看放在一边的设计图纸。 很想爆一句粗口,问问她“你到底在自信什么”,但对着温温柔柔的姜琴,有些话却又实在是说不出口。 嘴唇嗫嚅了一阵,最后憋出一句话来:“那行吧,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尽管开口,千万别不好意思。” 楼上窗口处观望的妇联干事们就眼见着陈爱英雄赳赳地下楼,灰溜溜地回来。 “怎么了?她说什么了?” 对着同事们的追问,陈爱英无奈吐出一句:“人家真挺有自信的。” 除了这话,还能说什么呢。 妇联干事们面面相觑,人群中有人叹了句:“还真是个犟种。” 人群中的周芸松了口气的同时,“犟琴”的名号也在妇联内部传开了。 第604章 左了性子 “营长,嫂子不在家啊?” 梁长江一边手里抹着石灰,一边眼睛往屋里找人。 顾兆仔细把砖块敲平,这两天为了周川的感情问题,家里砌灶和洗澡间的进度都慢了下来。 也就是上午实在是练狠了,吃过了午饭,周川死活是不想去训练场了,这才过来家里收拾残局。 梁长江是主动请缨来帮忙的。 听到他的话,顾兆随口道:“你嫂子去妇联出板报,要在这两天完成,时间紧任务重,没时间在家,连孩子都送到老郑爱人那里去了。” 周川这才后知后觉:“怪不得我今天来,没听到小侄女小侄子的声音了。” 梁长江暗自撇撇嘴。 在他看来,女人最要紧的任务就是照顾男人,照顾小孩。 像姜琴这种放着男人和孩子不管,跑去忙活一个临时工岗位,实在是不像话。 听到姜琴这么干,他就忍不住想到毛丫,忍不住猜测毛丫是不是就是受了姜琴的影响,才会把三个孩子丢在家里,不管不顾跑去参加什么养殖场培训。 有一个瞬间,他都有点不太想把三妞送过来了。 要是三妞也跟姜琴学的左了性子怎么办? 但很快,这点疑虑就消散了。 因为周川干着活呢,突然说了一句:“可惜我没对象没孩子,要不然我是真想让一宝当我女婿。” 说完,还好似想到了什么,手肘怼了怼顾兆:“诶,你家焱焱还小呢,等我有对象生闺女了,找你家焱焱当女婿啊?” 这话理所当然得到顾兆一句“滚”。 周川还没放弃。 转念又道:“那让你家淼淼给我当儿媳妇呢?” 这话一出。 本来还只是停留在嘴皮子上的嫌弃的顾兆瞬间把手里的铲子一丢,抬脚就往周川屁股上踹过去。 虽然周川的提议都被顾兆干脆利落地驳回了,但这还是给梁长江带来了不小的紧迫感。 原来以为只有自己惦记着顾鑫,结果现在发现,死对头周川也惦记着。 梁长江那点挑挑拣拣的心思,瞬间就被压下去了。 再看顾兆对周川这个提议的反应,梁长江也知道,这话要是换成自己说的,没准顾兆的拒绝还要更干脆一点。 毕竟顾兆和周川的关系更亲近。 兜兜转转,还是让大妞和顾鑫走青梅竹马,日久生情的路线,最稳妥。 这么想着,梁长江手底下抹石灰砌砖的动作都更细致了。 他帮忙干的活越好,等到姜琴回来,他提出请求的时候,姜琴答应下来的概率才更大。 另一边,顾兆不知道梁长江的小心思,还在忙着踹周川的屁股。 他都搞不懂,这周川前几天还因为隔壁孙若梦和老乔相亲的事情各种肝肠寸断呢,这会儿就又开始说什么孩子了。 也不想想他连对象都没有呢,还说什么孩子。 更不用说,还痴心妄想,想要跟自己闺女结娃娃亲。 简直是在顾兆雷点上蹦迪。 顾兆看着周川那嬉皮笑脸的样子,都觉得,那张脸上刚好就缺一个鞋印。 周川在不大的院子里跟个猴子似的躲避顾兆的飞腿攻击。 一边还不忘祸水东引:“又不是只有我惦记着一宝,咱们营里好些人都惦记呢,不信你问老梁!” 梁长江抓到机会,憨憨一笑:“一宝那么好的娃,我当然惦记啊,但光我惦记有什么用,孩子都还小呢,这事儿还太远了。老周你就更远了,连对象都还没有呢,你要是着急,我让你嫂子给你介绍对象。” 先是把自己对顾一宝的惦记趁机摆在了台面上,然后又把这件事的重点转移到了周川没对象上。 谁不乐意听别人说自己儿子好。 顾兆也不例外。 虽然他觉得老梁这话听着有些怪怪的。 但也不妨碍他把矛头对准了周川。 “老梁说得对,隔壁老乔这个礼拜天都要去小孙护士家拜访了,大概率就要定下来了,你也抓紧啊。” 有梁长江在,顾兆不好说得太明白。 毕竟让太多人知道,周川喜欢乔文斌的相亲对象,也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没结婚还好,以后那两个结了婚,周川夹在里面,瓜田李下,容易惹人非议。 所以也只能这么侧面提醒一句。 周川苦笑一下。 等到今天的活干完,梁长江走了,周川才拉着顾兆倾诉道:“也许等老乔和小孙护士真的定下来了,我才能真的断了这份心思,往前看。” 说是这么说。 顾兆看着周川那样子,却觉得,即便是乔文斌和孙若梦真的定下来了,周川也未必能放下这段感情。 时间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不管周川再怎么不愿意,时间还是很快就到了礼拜六这天。 金小芝结束了为期两天,实则是三天两夜的培训学习,满身疲惫地坐船回到葫芦岛。 下了船又要骑车。 好不容易快到妇联办公室了,她刚想松口气呢,身边就连着跑过去好几个军嫂,脸上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金小芝都懵了。 看看那几个军嫂跑过去的方向,是妇联办公室没错啊。 难不成,她不在的这几天,妇联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以金小芝的工作经验来说,妇联会发生的大事,八成不是什么好事。 她这么一想,心里一急,也来不及多问,脚下赶紧踩着自行车就往妇联办公室赶。 与此同时,妇联办公室外头的确热闹得很。 因为姜琴开始画板报的第二天就突逢大雨。 为了不让雨水影响板报,从第二天开始,板报前面就支起了一个篷子挡着。 除非是姜琴在的时候,其他时候篷子都紧紧挡着板报,谁都没办法一窥究竟。 越是看不见,人们就越是好奇。 再加上中间还有周芸“帮着”吹。 什么从小学画画,什么不比前头那个宣传口干部画得差,什么写的文章让主任都赞不绝口,说近十年都没有写得这么好的文章云云。 简直是都要把姜琴捧到天上去了。 家属区娱乐活动少啊。 难得有这么一件新鲜事,谁不想去看看? 就是之前没有去看妇联板报习惯的军属,在这连番轰炸中,都得兴起念头去看看热闹。 于是,今天板报完成的消息一传出来,不光是妇联办公室,连着后勤处,和家属区都有不少人被吸引过来看热闹。 就连之前那个为了养胎请假在家休养的宣传口干部方怡,都在邻居嫂子的搀扶下,缓缓往妇联办公室的方向走。 邻居嫂子满脸不忿:“什么不比你画得差,还什么十年都没有这么好的文章,说得那么夸张,我看就是吹的!” 方怡手托着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脸色不太好看。 “没准人家就是很厉害呢。” 邻居嫂子:“厉害什么呀,我都打听了,那个新来的临时工就是个高中生,方怡,你可是大学生,不比她厉害?再说了,就算是真有几把刷子,这新来的踩着你这样的前辈吹嘘自己,我看也不是个好的!” 方怡虽然没说话,但表情眼神无一不在说明,她也认同这一点。 她必须得承认,之前一个多月板报出得不尽如人意,被不少军属抱怨的时候,她心里一方面是为自己不得不请假而愧疚,一方面也为自己的工作能力被人认可而高兴。 从更现实一点的角度来说,她请假养胎前后至少也得有大半年不在岗位。 她也怕自己的工作被人给顶了。 等她生完孩子坐完月子回来,就得坐冷板凳了,没准还会被调到更差的部门去。 之前一个多月,军属们对板报的不满,才刚让她安心了一点。 没想到这么快,金主任就又找了个新人过来。 这个新人还又会写文章又学过画画。 这不妥妥是冲着取代她来的!! 方怡能高兴才有鬼了。 谁也没觉得,家属区最近两天流传出来的那些吹嘘姜琴的话,跟姜琴没关系。 开玩笑,除了她自己,谁会这么有闲工夫这么吹她? 谁都没想到,这里头还有一个搅屎棍一样的周芸在里面搅和。 两个人脚下虽然走得不快,但方怡住的二号家属院离妇联办公室最近。 反倒是比大部分军嫂都来得早。 两个人刚到妇联办公室,刚好就看到几个年轻干事忙着收起篷子。 邻居嫂子还安慰了方怡一句:“你画得肯定比别人好,你放……” 话音未落,篷子被取下,阴雨天灰蒙蒙的日光洒在板报上。 目之所及是一片逼人的大红色。 很正的红色。 邻居嫂子的一句“放心”到嘴边,硬生生被这抹红给堵了回去。 同样来看热闹的军嫂们发出一阵惊呼。 “好漂亮!!” “这画的是谁啊?” 在一连串的惊呼声中。 有人终于发现不对。 “这不是粉笔画的啊?” 当然不是粉笔画的。 颜色再正的粉笔,画在黑板中也总带着一点白,就算是大面积涂抹红色,最后呈现出来的画面也绝对没有眼前这幅板报这么有冲击力。 方怡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嘴唇嗫嚅了几下,到底还是开口道:“这是用水彩画的。” 第605章 水彩画 板报的确是用水彩画的。 但这还真不是姜琴本来的想法。 她连需要的各种颜色的粉笔都找来了,框架都画好了。 谁都没想到,一场天降大雨,把她第一天画好的框架都给淋湿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姜琴来妇联办公室的时候,就见偌大的黑板上,竖着的一条条被雨水淋湿的粉笔渍。 她当然可以把脏了的黑板擦干净,重新画。 但老天爷好似就是不想让姜琴这板报画成一样,第二天的瓢泼大雨下了一整天。 虽然找人来搭了个篷子,但篷子虽好,也还是会有雨水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刚画好的板报弄湿了。 而且搭了篷子之后,篷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一点,板报的上半部分容易凝结水汽。 本来粉笔画的东西就容易被雨水弄脏,再加上水汽的影响,哪怕是用同一根粉笔画的画,黑板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还是有色差。 这些困难都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下大雨,其他军属可能都在家里待着,但妇联的工作人员们还得上班,于是也就看到了这一幕、 出一个板报,接连遇到各种问题。 连周芸都忍不住拉着人嘀咕:“难不成是老天爷不让姜琴完成这个工作?” 这种封建迷信的话,当然是一说出来,就被同事反驳了回去。 但周芸自己心里却忍不住乐。 老天爷都在帮她! 等两天之期一到,姜琴交不出一份让至少大部分人都满意的板报,看她还怎么有脸继续待在妇联拿这份工资! 周芸计划得很好。 奈何姜琴有自己的想法。 下雨,黑板有水汽,粉笔不好画。 那就干脆不用粉笔画了。 不用粉笔,那还能用什么画板报? 普通的铅笔钢笔当然不可能。 她很快就想到了以前初中班主任画的水彩画。 那样鲜艳的调色,以及水彩的质地,不是刚好适配她要画的板报吗?! 说换就换。 水彩在妇联后勤处没有找到。 姜琴都一度想要直接离岛去百货商店买了——这东西别的地方没有,百货商店肯定是有的。 “这水彩还是白主任让我拿给姜琴同志的!” 有来围观的后勤部干事骄傲道:“怎么样?效果好不好?” 周围人一片啧啧声。 “还好不好,这是太好了。” “娘诶,这小姜同志是怎么想到的。” 也有人道:“我以前也看过水彩画,但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水彩画啊。” “之前那些人还真没夸错啊,反正我以前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板报。” 人群外围的方怡听到这些话,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扶着她的邻居嫂子有些欲言又止。 因为画太好看,以至于,一时间都没什么人去关注板报上还写了什么。 王娟也在人群中。 比起其他人,她在一瞬间的惊艳后,很快就发现了细节。 “这画的是张玲子和毛丫她们啊???” 这声惊呼一出,马上就把众人的注意力从一开始色彩的视觉冲击上转移到了具体的画像上。 这一看。 “娘诶,还真是张玲子那个小娘皮,这嘴角的痣和眼睛不是跟张玲子一模一样!!” “等等!那这个是李虹啊?那粗粗黑黑的眉毛,还有这大脸盘子。” “诶哟喂,这不是康晓菊嘛!这是我邻居!也是去养殖场培训的!” “画得真像啊!” 接二连三从原本以为跟自己没关系的板报中找到自己熟悉的人的影子。 这对大家来说,简直不亚于未来在一部大制作电影里,发现饰演主角的是自己的邻居,可想而知,那瞬间的冲击之大。 说话的几个人脸颊都有些红扑扑的。 随手就抓着身边的人给她们指板报上自己认识的人。 也根本不管边上的人是不是熟人。 被拉着介绍的人也没感觉任何冒犯,哪怕板报上的人是自己不认识的,也不妨碍她们跟着激动兴奋,看着板报的眼神都亮晶晶的。 有自认比张玲子她们好看的军嫂遗憾道:“咋不画我呢,我指定比她们几个更上相啊!” 边上一个认识她的人闻言就忍不住笑道:“你是好看,那还能有何婉晴同志好看?一起去培训的何婉晴都没上板报,你想什么美事呢。” 这话一出,围观的一众军嫂才反应过来。 “对啊,这上面怎么没有何婉晴啊?” “一共就七个人,不至于只漏掉一个吧?” 还有人猜测:“难不成是小姜同志和何婉晴同志不对付?” 金小芝疯狂蹬自行车到妇联办公室的时候,刚好撞见这一幕。 她先是跟其他人一样,被板报上明艳逼人的色彩硬控了一分钟。 然后很快就因为这句“不对付”回过神来。 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一向用粉笔画的板报突然变成了水彩画。 但效果摆在眼前。 只要板报的效果好,金小芝作为领导,就能包容一切。 更何况,姜琴本来就是她看中,一手选进妇联的新人,某种程度上来说,算是她的“嫡系下属”。 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给姜琴的文章配一个会画画的人来。 天晓得,她刚刚在回来的路上,听说姜琴在她不在妇联的这两天,已经把板报给完成了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尤其是,一路上都有不少军嫂冲着看板报往妇联办公室的方向跑。 金小芝都能想象到,大家看到板报上的火柴人画画会是什么反应,画不好看了,还能有几个人有心思去好好看姜琴的文章! 使劲踩自行车往妇联办公室赶的一路上,金小芝的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是怪姜琴不听自己的安排,明明都让周芸转告她,别着急画别着急画,偏偏还这么着急,难不成就非得在她不在的这两天里,完成这次板报?也不知道是在较什么劲。 一方面又怪周芸,自己临走前明明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好好劝住姜琴,结果呢?! 最后又忍不住怪自己。 之前几次接触下来,她明明就知道姜琴的性格就是不服输的,怎么去了市里开会,就没想到要给姜琴打个电话呢! 最后还怪了怪这次时间安排不凑巧的学习培训,怎么早不培训,晚不培训,偏偏就在这两天培训! 她要是早知道有这个培训,她早就顾不得什么委婉什么面子,直接要求姜琴只写文章,画画的人等她找专业的人来干,不就好了嘛! 各种悔恨,担忧,气愤,情绪交杂在一起,又酸又苦。 最后,这种种情绪在金小芝看到板报的第一眼,瞬间化成了惊喜的甜。 在这种情绪下,她当然不乐意自己的得力干将被人误会。 都来不及把自行车停好,就赶紧解释了一句。 “没有不对付哈~这上头的画像都是第一批去养殖场培训的军属,姜琴同志是得到了其中六个人的同意才把她们画在板报上。 何婉晴同志没有同意,所以没有画具体的五官长相,但是你们看,人影还是画了的。” 她说着,还指了指板报左上方,在六个有鲜明的五官相貌和衣服特征的妇女同志的最后面,还有一个面容刚好被前一个妇女同志挡住,只露出一个隐约的身形的妇女同志。 虽然只是简单勾勒了几笔,但要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这最后一个面容模糊的妇女同志身上穿的,赫然就是那天何婉晴出发坐船去养殖场那天穿的白色碎花衬衫。 金小芝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咱们妇联可不会随意抹除任何一个妇女同志的功劳!” 金小芝一来,可算是点燃了大家伙儿对这板报的热情。 第606章 投机取巧 “啊?那位同志不同意?她干嘛不同意啊?” “这多好的事情啊!” 很多人都不明白何婉晴为什么不同意。 在她们看来,自己能上板报,这么多人能看到自己的画像,这多光荣啊! 有好些人看着板报上红耀耀金灿灿的画像,一度都开始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报名参加养殖场的培训了。 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当初就算是报名了,大概率也会被白主任筛掉的可能性。 倒是有四号家属院的军属稍微了解一点何婉晴的性格。 捂着嘴私下跟人嘀咕:“就何婉晴那矫情又高傲的性子,怎么会愿意上板报。” “就是,我看啊,她那培训都坚持不了几天就得回来。” “要真是这样,那真不能把她画到板报上去,免得丢咱们四号家属院军嫂的脸!” 军属们私下对何婉晴的嘀咕,金小芝当然是不知道的。 不过就算是知道,只要别太过分,她一个妇联主任也管不到军属们的日常闲话上。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关注一个何婉晴。 更多的注意力还是在板报上。 “金主任,这水彩画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啊?真妙!” “金主任,你之前还说新来的宣传口干部是个新人,让我们放低期待呢,我看你就是太谦虚!这不画得挺好的。” “哪只是挺好啊!”一边的王娟竖起耳朵,刚好听到这句话,顿时赞不绝口,“我要是早知道,小姜妹子让我帮忙照顾孩子,是为了画这么好看的板报,我连晚上都不带把孩子还回去的!” 这话一出,在场谁还不知道,王娟跟画板报的宣传口干部是认识的。 登时一群人就围着王娟七嘴八舌地问。 从姜琴是怎么设计的,到姜琴的家庭背景,再到画板报的各种细节。 王娟哪知道那么多啊。 有些事比如说姜琴的家庭背景,她就是知道,也不能乱说啊。 顿时眼珠子一转,开口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我家小姜妹子写文章比画画更好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一句话就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引到板报上。 更确切地说,是板报的文章上。 和板报上的画像一样,上面的文章也是用白色的水彩写上去的。 在板报本身的黑板背景下,格外显眼醒目。 有练过字的军属看着板报上的字,都不由赞道:“不管怎么样,这一手小楷是真漂亮,这位小姜同志应该是练过字的,估摸着还是毛笔字。” 练过字的军属毕竟还是少数。 大部分人听到这话,似懂非懂地看着板报。 倒是有人说了一句:“字好坏我是不懂,我就是觉得这字看着大小适中,也没有涂改过的样子,每个字我都能看懂,也没有连笔潦草,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这话一出,倒是比前面那句话更能让人理解。 的确啊。 这水彩可不像是粉笔,写错了随便就能擦干净。 水彩一旦写错了字,要擦且不说麻不麻烦,就说能不能擦干净,不留下痕迹,都是两说呢。 再看板报上这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几篇文章。 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该不会是全程写下来,都没一个错别字吧?” 很多涉及到文字工作的军属们都知道,有时候越是谨慎小心对待,越是容易写错别字。 有很多字,平时不在意的时候,随手一写就成了。 但越是仔细认真对待,反而觉得自己不认识了,偏旁部首越看越觉得奇怪,到最后,这个字都陌生起来,活像是自己以前没学过这个字似的。 这板报上洋洋洒洒三篇文章,还有几则生活小常识,少说也得有两三千字,竟然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足以可见,这个小姜同志在画板报的时候,有多认真专注。 大家在连连称赞的时候,被这个板报当头一棒的周芸心里可就是真难受了。 自己费心费力,给人这么宣传造势,就是想让姜琴今天跌个大跟头。 没成想,反倒是给人搭了个出大风头的台阶。 自己一番劳心劳力白费了不说,自己小弟板上钉钉能拿到手的工作没了,才是最让周芸心里煎熬的。 正难受着呢, 就见人群中有一个跟自己脸色不相上下的人一晃而过。 周芸眼珠子一转,一个绝妙的借刀杀人的法子就浮上心头。 她很快拨开拥挤的人群。 “方姐,你别生气,我看你画的板报就比这好太多了。” 方怡看了眼来人。 她认识这个人,是妇联人事部的一个干事。 也才刚进妇联不到两年。 平时方怡跟她之间的来往也不算多。 现在突然跑来说这句话,方怡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对着她敷衍一笑。 周芸没在意她敷衍的态度。 事实上,这才符合她意料之中的方怡该有的态度。 听听周围这些人说的话。 可算是踩着方怡之前画的板报,来夸姜琴的板报啊! 这谁能乐意啊。 周芸再接再厉:“要我来说,这板报也就是哗众取宠,投机取巧,要是方姐你之前的绘画水平,再配上这水彩,效果绝对比现在好几倍!” 第607章 都读读 这话才算是说中了方怡的心里去了。 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也的确觉得,这个新来的临时干部是在用水彩投机取巧,吸人眼球。 也就是仗着大家对水彩画不太熟悉,才能有这样的效果。 别的不说,光是以她自己的审美来看,这板报上的画像就有好几处需要修改的细节。 扶着方怡的邻居嫂子看了眼周芸,又看看方怡的肚子,到底还是开口说了一句:“同志你别说了,人家这都画好了,就算是投机取巧,那也是人家的本事,方怡同志还怀着孩子呢,你别气着她。” 邻居嫂子生过孩子养过孩子,最知道怀孕期间,是受不得气的,尤其是方怡这胎本来就怀得不安稳。 事实上,在来之前,她就已经劝过方怡不要来了。 别的不说,昨天还下雨呢,今天也没什么阳光,地上湿哒哒的,万一滑那么一下,这不出大事了。 等到了这里,看到那么多人,邻居嫂子就更后悔了,后悔不该由着方怡的性子,让她来凑这个热闹。 要是真出什么事,方怡自己身体的损伤是一回事,她这个扶着人来凑热闹的邻居也免不了被方怡的男人责怪。 真是吃力不讨好,何苦呢! 本来就烦呢,现在还有人来添油加醋。 邻居嫂子扶着方怡的手都更用力了点。 生怕她一个没站稳就摔了。 周芸既然心里有自己的小心思,就得有唾面自干的觉悟,对着这明显有点不满的话,她也只是笑笑。 “我也是替方姐不值嘛。”她看了眼板着脸没说话的方怡,眼珠一转“方姐,你放心,等你生完孩子要回岗位的时候,我肯定给你投支持票。” 这话一出,方怡心里一抽,脸色瞬间更不好看了。 现在的单位都是铁饭碗,别说是正式员工了,就是很多临时工,只要不犯错,都能干一辈子,只是没编制而已。 什么情况下,能出现需要员工投票的情况。 一般就是原本的岗位上有更合适的人了,需要把一些不适合这个岗位的人调岗到其他部门去。 说得好听一点,那是把合适的人调到合适的岗位上去做合适的工作。 说得不好听一点,不就是把人给踢了。 方怡在的宣传口在妇联的地位不算第一等,但也算是前三了。 宣传口是妇联对外的窗口,工作体面,同时又不需要像调解一线的同事一样,需要面对一些撒泼打架的妇女同志,有时候还是被闹事的妇女同志挠一爪子。 方怡是很满意这个工作的。 其他那些不在妇联工作的军属满口夸赞也就算了,方怡只当她们根本不懂宣传口干部应该有的能力。 没想到,现在连妇联内部的同事都一副方怡要保不住这份工作的态度。 方怡心里一阵翻滚。 板报上那红艳艳的水彩画,此时都仿佛化作了一把把鲜红的利刃,往她心口上戳。 每一把都在说她不如别人。 她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头,一股强烈的不忿冲击着她的大脑。 周芸的眼尾余光都能看到,她的脚尖都往前伸了伸,眼看就要忍不住往前挤,周芸没说话,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兴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内围突地传出一阵清脆的朗读声。 “葫芦岛上最美好的时光是清晨。天色微明的时候,我总是会在隐约的日光中醒来一下,然后继续安心睡去……” 方怡最开始脑子晕陶陶的,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 但很快,朗读的人话锋一转。 “这是一群如白鸽一般自由的人,在清晨微冷的日光中,扑棱棱地飞向未知的未来,后来毛丫才告诉我……” “毛丫”两个字一出,围观的众人才终于从前面短短几句话营造的氤氲氛围中回过神来。 “毛丫!是毛丫!” “就是那个领队去培训的女同志吧!” “对,我男人跟她男人关系还不错呢,听说她男人之前还不太同意她去培训来着。” “为啥?” “还能为啥,她家有三个孩子呢!” “啧。” 也是从这一句开始,文章从开头的浪漫慵懒,突然转向了现实又残酷的一面。 去参加培训的七个军嫂,并不都是毛丫这样有养殖场工作经验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除了毛丫,其他六个人都没有养殖场工作经验。 其中还有何婉晴这样,本身有点洁癖,日常生活讲究情调的人。 理所当然的,这群人在养殖场培训的过程当然也不会是一帆风顺。 板报上的文章从她们出发前的意气风发开始写。 写码头上后勤主任对她们一行人的殷切叮嘱,写轮渡开动后,码头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送行人,写参加培训的军属们亮晶晶的眼神和对未来半个月培训生活的期待。 文字简练,却触动人心。 看的周围看热闹的军属们都心里热乎乎的。 然而,很快,真实养殖场的工作环境和工作强度,给了这群充满期待的军属们一个响亮的耳光。 “诶哟,一天打扫上百个鸡圈,干完了手臂都要抬不起来了吧。” “娘诶,我在老家种地都没这么累过。” “嘶——还真要搅屎啊?这鸡粪鸭粪的处理还有这么多讲究?” “养殖场竟然还教人这么选种蛋?这还能看出来啊?” 姜琴写这篇文章之前,不光是取得了后勤部和养殖场的同意,也从养殖场那边拿到了不少资料信息。 像是打扫鸡圈,配饲料,这些是毛丫,张玲子她们已经体验过的,当时在电话里,两个人就已经跟姜琴详细说了过程和自己的感受。 还有很多内容,是她们还没有经历过的。 这就需要姜琴结合养殖场给的信息,再加上一点自己的想象力来创作。 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姜琴在写的时候,都没有过度渲染军嫂们遇到的困难。 反而是用一种极为诙谐轻松的语言,写了军嫂们在繁重的培训活动结束后一起去澡堂洗澡,结果出了澡堂却发现身上还有味道后的对视一笑; 写了军嫂们为了能完成工作,每天清晨去操场跑步锻炼体力,还被养殖场的长跑队误以为是队员,还跟她们约定要在两个月后的运动会上比赛,最后才得知,她们只是临时来参加培训的,并不是养殖场子弟。 写了军嫂们扛饲料,最后腰都直不起来,手下一松,险些就要脱手的时候,同伴们及时伸过来扶住她的手。 姜琴并没有过多着笔在描写“苦”上,反而用词还挺幽默。 什么“小鸡唧唧叫,毛丫哇哇吐”,什么军嫂们在忙碌之余,幻想自己是全身插满了羽毛的鸟人。 但越是这样苦中作乐,读者们反而越是能感受到这场培训的艰苦。 或者说,姜琴的文字越是轻松幽默,军嫂们承受的压力和苦难就越是叫人动容。 看到后面,甚至都有年纪大一些的军嫂忍不住道:“何必这么辛苦呢,咱们岛上以前没有养殖场,不也挺好的,外头多的是养殖场可以提供鸡鸭的嘛!” 这也是当初传出要在岛上办养殖场的时候,很多人的共同想法。 葫芦岛上面积有限。 不少人还盼着营里能多建点家属院,好让他们能搬到更大的房子里去住呢。 还有不少已经达到了家属随军的要求,却因为没有住房,没办法让家属随军的军人呢。 但很快,文章的最后,毛丫的一句“不能让一颗鸡蛋卡脖子”,既解释了后勤部为什么要破除一切困难也要办养殖场,又解释了毛丫这七个军嫂为什么能在经历这么多困难依然要坚持培训,还顺带解开了现在这些军嫂们的疑惑。 为什么要办养殖场。 从小方向来说,是为了创收减负,岛上人员众多,每天要消耗的鸡鸭蛋的数量都不小,再加上运输成本,绝对是不小的开支。 一旦养殖场办起来,就算不能往外卖,至少也能承担起军人和军属们的日常所需,能省下来不少钱。 就像是文章里那个毛丫所说的——“妇女能顶半边天,现在我们省下来一颗鸡蛋的钱,没准以后就能给国家多挣一颗子弹”。 从大方向来说,现在是一个养殖场受制于人,外头的养殖场遇到疑似鸡瘟不往外卖,岛上就买不到鸡肉鸡蛋。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跟国家的现状又有什么不同。 有些军属能体会到这一点,有些军属或许还不能体会。 但都不妨碍她们从这篇文章中看出一股子不服输的热血和向上拼搏的奋发。 最后朗读文章的人声音停下来的时候,后边还有不少人着急问:“怎么停了?继续读呀!” 那个朗读文章的人哭笑不得:“不是我不读了,是这文章就写到这里,没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瞬间响起一阵吵嚷声。 “啊?!没了?!” “我才刚觉得有意思呢!这怎么就没了?” “那边不是还有字吗?是不是你这个同志不想念啊?还是渴了?我带了水。” 读文章的人赶紧解释:“不是渴了,也不是不想念。” 她指了指板报上右半边的文章:“那是另一篇文章,跟我刚刚读的这一篇说的不是一件事。” 大家才不管。 “不都是小姜同志写的,你都给我读读!” “对!都读读!” 霎时间,整个板报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满是“都读读”的声音。 到了这个时候,甚至已经没有多少人去关注板报上的画像了。 人群中的金小芝满意地笑了。 如果说,板报上绘画的成功是意外之喜。 那么这几篇文章的成功,就完全是在金小芝的意料之中了。 金小芝的状态现在就有点像是姜琴文字的拥趸,看到别人跟自己一样喜欢姜琴写的文章,她甚至比自己被别人夸奖,更加感到高兴。 这说明自己没看错人啊! 正高兴呢,推着自行车要从人群中出去的时候,就正好看见了人群外围的方怡等人。 第608章 和谐相处 金小芝看到人还挺高兴。 “方怡,你这身体是养好了?能出来走动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宣传口工作啊?” 方怡一怔。 “主、主任,你还让我回来宣传口工作?” 这下,反倒是轮到金小芝愣了一下。 “怎么?你生完孩子就不回来工作了?”她眉头一皱,“是你男人不让你出来工作?” “不、不是。”方怡赶紧摆摆手,因为突然的惊喜,表情看起来都有些变形,“我当然愿意回来工作,我就是觉得,宣传口现在不是有了新人了……” “嗐。”金小芝可算是有些明白方怡的担忧了,她摆摆手:“姜琴同志是我找来专门画板报的,不管宣传口其他工作,也不坐班。” 她说着,又指了指身后的板报,“你看到这板报了没?我找的这个继任者没辜负你之前的努力吧?” 姜琴只画板报,不会涉及到宣传口其他工作,这就说明,从一开始,金小芝就没想过让姜琴去取代方怡的工作。 又说姜琴是方怡的继任者。 是侧面肯定了方怡之前的工作和努力。 看着金主任笑吟吟的面庞,方怡难得有种“士为知己者死”的热血澎湃。 的确。 宣传口的工作从来不只是画板报。 画板报就和广播一样,只是其中一个最外显,也最容易被军属们看到并接受的形式。 但其实,宣传口干部日常需要做到事情还有很多。 方怡自己都搞不明白,刚刚为什么就像是走进了死胡同一样,一根筋只想着画板报的事情。 要是宣传口干部只需要画板报,这一周甚至十天才需要更新一次的板报,她不需要专门请假回家休养,也能完成工作。 金小芝的话,就像是一支利箭劈开了她心口的浓雾。 如今豁然开朗。 她看得更清楚,也开始反思自己刚才的过激反应。 这个时候,一个原本和自己关系一般,却莫名其妙跑过来跟自己说了一通话的人影自然而然浮现出来——周芸。 恰好此时。 金小芝也看到了一边低着头不说话的周芸。 皱眉有些不满道:“周芸,你最近工作是怎么回事?我让你协助姜琴同志画板报,你转头就把这件事传出去,也没办法控制住舆论。我让你在我离开之后,让姜琴同志只写文章,等我回来再完成板报,你也没完成。” 本来在听到主任的话后,周芸就已经感觉不妙。 现在又被主任当着众多军属,以及方怡的面批评。 周芸的脸一下臊红。 忍不住辩解道:“不是我不完成,是姜琴同志没听我的……” “你平时做妇女工作也是这样吗?!”金小芝不耐打断,“别人不听你的,你就这么听之任之?” 妇女工作从来不好做。 哪怕主席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但千百年来的传统思想依然在潜移默化影响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不说多,光是一个重男轻女问题,妇联的干部们就已经为之努力了很多年。 有些人是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用言语劝服的,有些人却是必须要来硬的,先上棍棒,用律法恐吓威胁,等把人吓服了,再给颗蜜糖,用利益诱导,期间还得结合科普等等手段。 要是人人都跟周芸似的,别人不听,她就放任,那妇女工作一开始就不可能进行下去。 周芸的这种工作态度,才是金小芝最厌恶的问题所在。 金小芝疾言厉色。 周芸一时讷讷。 一边的方怡回想着刚才周芸对自己说的话,心里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劲。 要是主任根本就没有换宣传口干部的打算,周芸干嘛突然莫名其妙过来跟自己说那些话? 还有周芸话里话外对自己的吹捧,对姜琴同志的贬低。 自己跟周芸以前的关系也就是点头之交。 她干嘛这么真情实感义愤填膺的? 她跟姜琴同志有仇? 正想着呢,身侧传来一阵清浅的香味,像是什么花香,却又带着些许草木的香味,不过分,裹挟着空气中湿润的水汽而来,叫她脑子里霎时出现一个穿着白色衬衣,气质温柔如水,同时又筋骨如草木一般坚韧的女子形象。 下一秒。 一个和她想象中,除了没有穿白衬衣以外,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同志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方怡一瞬间恍惚觉得在做梦。 眨了眨眼睛。 耳边适时传来主任笑吟吟的声音:“我就说板报完成了,你这个作者怎么会不来看,怎么样?满不满意这个效果?大家都喜欢你画的板报。” 板报的作者? 她就是传说中的姜琴?? 方怡又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同志。 姜琴笑意盈盈:“大家喜欢就行,我这也是取巧了,也是没想到,刚好遇到两天下雨天。” 也算是为自己突然改用水彩画板报做出了解释。 金小芝是无所谓。 粉笔也行,水彩也行,只要能画好板报,达成宣传的目的,哪怕姜琴用油漆,她也没二话。 顶多就是下次换新板报的时候费力一点。 不管是用黑漆刷过去,还是把水彩给铲了,都比原先用板擦一擦就能擦干净,要费力不少。 但不管怎么费力,这部分的力还是姜琴这个画板报的人来出。 既然没麻烦别人,那别人自然也没资格有什么二话。 这是金小芝朴素的职场观。 一边的方怡没想到,姜琴会这么干脆地承认自己是取巧了,又这么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方怡本来还因为她外在形象,以为她是那种说话做事温温柔柔的人。 没想到竟如此干脆利落,甚至算得上雷厉风行。 一时间,对姜琴的印象都更好了。 姜琴不认识方怡,但她刚才也看到了金主任和对方说话时的熟稔,再看看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和苍白的脸色,大概也能猜出来,这应该就是之前金主任说的那个“因为身体不好,请假养胎的宣传口干部”。 姜琴从小在那样复杂的家庭长大。 共情力强,也很能感知到别人对自己到底是恶意还是善意。 除非是对方很会演戏。 插一句,当年的阮红霞就是很会演戏的一个人。 现在这个方怡会不会演的戏,姜琴不知道。 但姜琴愿意在还没有发现对方有这个技能之前,就按照她给的反应来相处。 所以,姜琴也对方怡笑了笑。 “你好,你应该就是妇联宣传口干部吧?我叫姜琴,往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 哎呀呀。 这个姜琴同志不光是做事光明磊落,对自己还这么有礼有节。 方怡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一手扶着肚子,一手伸过去,和对方握了握手。 柔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感觉也没什么需要我指教的,往后是我们两个一起为妇联的宣传工作努力,一起加油。” 自己的两个得力干将能和谐相处。 金小芝也脸上有光。 感觉葫芦岛的妇联组织在自己手上发展壮大,简直是指日可待了! 第609章 当场拆穿 想到这里,金小芝难免忍不住叮嘱一声。 “虽然这次板报的效果很好,大家也很满意,但是下次,还是不要这么冲动。” 她还是忍不住多念叨了几句:“你说说你,我都让周芸跟你说了,别着急,别着急,先写文章,绘画的部分等我回来再说。以后工作可不能这样了,你要是听我的,万一出什么岔子,好歹还有我给你顶着……” 这话一出,一边周芸脸色大变:“主任,我……” 和姜琴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什么?周芸?” 和姜琴看向周芸的疑惑眼神不同,金小芝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不对。 锐利的眼神射向周芸。 “你没把我的话转达给姜琴同志?!” 周芸自婚后就养得红润的脸颊一下煞白,嘴唇都在无意识微微颤抖,眼神里有肉眼可见的慌乱。 “不、不是,我……” 然而,已经不需要周芸多说什么了,她的表现已经告诉了大家答案。 金小芝脸上原本还残留的一点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所以你之前跟我说的,什么一时说漏嘴,军事们人云亦云以讹传讹这些,也都是谎话?!” 周芸此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哪里能未卜先知,知道主任会在今天,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 又哪里会晓得,怎么就那么巧,刚好主任回来,刚好板报公开,刚好方怡就和主任遇上了。 还就那么巧,忙了两天的姜琴一大早不在家休息,竟然还跑来看板报,结果刚好就和主任遇上。 最最巧的是,就那么话赶话,把她谋划了几天的事情就这么揭穿了。 她要是早知道,这会儿她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不、不对。 她要是早知道姜琴会搞这劳什子的水彩,早在第一天,她就该拿盆水来,把还没完全凝固的水彩给泼了!! 或者趁昨晚夜深人静没人发现,跑过来拿小刀把水彩给铲了! 没了这水彩画,她文章写得再好,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吸引来这么多军嫂的注意。 是的。 周芸不后悔自己做了那些事。 只是后悔自己没考虑再周全一点,怎么就让主任发现了呢! 她心里那叫一个悔啊。 脑子飞速转动,想给自己找个理由顺利度过这次危机。 不管怎么样,她总得先保住自己这个工作,之后才能为弟弟的工作徐徐图之。 好在,周芸毕竟是高中毕业生,又还年轻,脑子还算是活络。 很快,她就顶着主任尖锐的眼神,勉强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不会吧,我明明说了呀。”她拧着眉疑惑地看着姜琴,“姜琴同志,难不成是咱们沟通出现问题了?姜琴同志没有理解我当时的话?” 没错,这就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办法。 反正当时她们俩不管到底说了什么,也没别的人听见。 姜琴可以说她周芸当时就是没转告主任的话。 那周芸也可以说自己的确是转告了,但是姜琴理解错了。 反正,死无对证。 周芸自觉神机妙算。 边上的方怡此时看着周芸的眼神却很复杂,有一丝同情,又有一丝了然,还有一些困惑。 她困惑的点在于,周芸不是新人了,她来妇联上班也快两年了,怎么还没有摸清楚自己的顶头上司,金主任的性格。 金主任从来不是不能容忍下属犯错的领导。 加上这次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只要周芸能认识到错误,好好跟人道歉,获得谅解,写检讨,做出补偿,金主任还是有概率会原谅她的。 前提是,她要认识到错误,好好跟人认错。 但周芸现在明显不光是没认识到错误,还把金主任当傻子蒙骗,把责任往姜琴同志身上丢。 就连方怡都能感觉到周芸刚才的心虚。 难不成,她还以为,能瞒过金主任的眼睛??? 她是把金主任当傻子,还是瞎子? 没错。 经过刚才的事情,方怡也算是回过味来了。 这周芸从一开始找上她,估摸着就没打什么好主意。 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恐怕就是故意来刺激她的。 方怡搞不懂,自己什么时候和周芸结了仇,让她非要在自己胎像不稳的时候,跑来刺激她。 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对周芸又有什么好处。 亦或者,周芸想要利用自己达成什么目的? 不管是为了什么,方怡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默默拉着邻居嫂子离周芸远了几步。 这种背地里耍小心思的人,方怡惹不起,躲得起。 周芸还不知道,自己的“神机妙算”已经完全被人看穿。 解释完后,姜琴没有反驳,连主任也没什么反应。 周芸心里一松,虽然隐隐有一丝不安划过,但侥幸心理还是占据了上风。 继续辩解道:“虽然这件事是个误会,但家属区这么多人知道姜琴同志要来画板报的事情,的确是我当时一时嘴快说出去的,我也是没想到,那个来问我的女同志那么快就传出去了,还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夸张。” 她说着,表情也似乎有些愧疚道:“姜琴同志,这件事我愿意跟你道歉。” 金小芝在听到周芸这番话后,眼中划过一丝讽刺。 好一个抓大放小。 在她觉得最要紧的错误上矢口否认,然后承认她觉得无足轻重的小错误,以显得自己坦荡诚实,知错就改。 这要不是用在她身上,金小芝还得说一句,她脑子转得真快呢! 刚要说什么。 旁边倏地传来一声惊呼。 与此同时,一个军嫂从人群中挤出来,一眼瞧见了周芸。 兴奋激动之余,直接冲上来,抓着周芸的手臂就道。 “哎呀!小周干部,你怎么在这啊!对了对了,你瞧我这脑子,你肯定是来看板报的吧! 诶哟喂,你当时跟我们说,妇联新招来画板报的女同志比原来的干部还厉害,专门学过画画,写文章还厉害,画板报是一把好手,我们还不信呢,结果现在来看,你还真是没说假话啊!这板报是出得好,你……” 完了…… 那人后面说的话,周芸已经完全听不清了。 只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要不是被那人拉着手臂,她此时恐怕都要腿软跌倒了。 “主、主任,我不是……我没有……” 她眼巴巴地看着金主任,此时却连一句完整顺畅的话都说不出来。 金小芝面色沉静,眸色深沉。 “去我办公室,在我回去之前,你最好好好想清楚,该怎么跟我解释。” 第610章 卧龙凤雏 金小芝和周芸的对话自然瞒不过周围人。 就是再不会看眼色的人,也该知道,这绝对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那个上来揽住周芸手臂的军嫂默默松开了手。 眼珠子在几个人中间来回转,却没多问。 这明显是妇联内部工作上的事情。 就算是问了,这会儿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还不如等事情落定了,到时候看妇联的动向,也能猜出来事情到底严不严重。 等到周芸咬着唇,身影消失在妇联办公室门后,那军嫂才笑着看向姜琴:“这位一定就是这次画板报的小姜干部吧?” 哪怕发生了刚才的事情,但金小芝毕竟是个成熟的领导了。 周芸走了,她看起来情绪半点不受影响。 至少面上丝毫让人看不出来。 听到这个军嫂的话,她笑了笑:“哦?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之前认识小姜干部?” 中年军嫂摇摇头,笑意盈盈,指了指姜琴,又指了指一边的方怡。 “我以前是不认识小姜干部,但我一看到她就知道她绝对是文化人,瞅瞅,跟小方干部站在一起,妥妥的妇联姐妹花啊。” 方怡一怔。 回头看看姜琴。 这才恍然大悟,自己为什么第一眼看见对方,就对她有好感。 穿着鹅黄色衬衣,绑着马尾辫的姜琴还真跟自己几年前的样子很像。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呢。 如果顾淼知道此时方怡的想法,一定会告诉她,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人并不喜欢自己。 甚至厌恶自己。 不管怎么样,方怡是肯定喜欢,甚至是爱自己的。 所以在意识到,姜琴在某些方面跟自己很像后,原本就对她印象转好的方怡,瞬间好感更加了几分。 自己选的人被夸奖,金小芝心里也高兴。 总算是稍微驱散了一点周芸带来的阴霾。 “她们不管是妇联的门面姐妹花,还是妇联的卧龙凤雏,往后咱们妇联的板报,你们就放心来看,绝对不让你们失望。” “好好好!我不光自己来看,还呼朋唤友一起来看!” 自己不光被领导夸长得好,最重要的,还被领导夸能力强! 方怡心里最后那点点小小的失落,也完全消散了。 她甚至都搞不懂,不久前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觉得,一手提拔自己到妇联宣传口的金主任会这么轻易就把自己调到闲散部门去呢! 等到那个军嫂跟一起来的邻居走了,方怡立马就拉着姜琴热情问道:“小姜同志,你家是在哪个家属院?我怀着孩子在家待着也无聊,有空我能不能去找你聊天?我听说你文章写得好,刚好我家里有几本书,想找你讨论一下。” 姜琴本来就不介意别人来家里找她。 她虽然为了照顾孩子,选择在家写作挣钱。 但写作也不能闭门造车。 要不然,她之前也不会同意来妇联画板报。 再听对方说家里有几本书。 姜琴之前就听说,妇联宣传口干部是个大学生,她说有书,肯定不是什么寻常的书,她一下就燃起了好奇心。 “当然!我家在四号家属院17号院子,金主任也知道。”她说着,看了眼方怡的肚子,“不过,最近我家院子在砌灶,乱得很,等过段时间修完了,我再邀请你来做客!” 方怡:“就这么说定了。” 自己的两个得力干将,都不用自己多牵线搭桥,就能自己把关系处好了。 金小芝心里更高兴了。 与之相对比的,等她最后看了眼板报,和板报前人头涌动久久不散的人群,回到办公室里,看到了一脸委屈的周芸,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第611章 真叫我失望 金小芝把手上从市里开会带回来的文件包和笔记本扔到桌上。 不算大的办公室里,“咚”的一声闷响。 不光吓得周芸肩膀一抖。 连带着外边其他部门的干部们都被吓了一跳。 几个人往办公室里努了努嘴,用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发这么大火?” 同事捂着嘴:“好像是周芸闯祸了,我刚看她耷拉着脑袋进了主任办公室……” 几乎是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头就传来金主任的声音。 “周芸,你弟弟是学过画画的吧?是不是再过几天就要回下乡的地方了?” 平心而论,主任的音量不算大。 奈何,因为刚刚那一记动静,大家几乎都下意识安静下来,就算是要说话,也都默契压低了声音。 以至于金主任这话虽然听着不算清晰,但外头几乎大半人都听懂了。 不懂还好。 一旦听懂了,这里头传达出来的信息可就太多了。 “我说这两天,她怎么为了个板报忙里忙外的,合着不是热心帮忙啊。” “啧,是弟弟会画画,又不是妹妹会画画,怎么,她还能让她弟弟变妹妹啊?” 有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外头议论纷纷。 办公室里,气氛也是一触即发。 金小芝没办法不生气。 她让周芸单独回办公室,还给了她时间让她慢慢想,好好反省。 原以为她好歹也是高中毕业,又在妇联工作了快两年,应该不至于不明白自己在点她。 结果呢。 她一回来,周芸竟然还在给自己找理由狡辩。 什么“我也只是误会了,毕竟方姐这么优秀,我就以为新来的至少跟方姐水平差不多呢”。 什么“我就是高兴,才一时嘴快跟几个关系好的军属夸赞了一下姜琴同志会出的板报,谁能想到,她们听我说完还传出去了”。 这些话说出去,她周芸自己信吗? 周芸还真以为,她对她这段时间在妇联的上蹿下跳一点都不了解啊? 就算是周芸自己媒体,也自然会有人跟她说,周芸最近在给家里意外受伤回城的弟弟找工作的事儿! 金小芝自认之前也很体谅周芸。 家里弟弟受伤回城了,肯定不放心他在回远在千里之外的生产队。 回城时间就那么短,周芸为了给弟弟找工作,心思暂时不能完全放在工作上,犯了点小错误,她也能理解。 甚至还想过自己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能提供一份工作的,哪怕是临时工岗位呢。 说实话,在今天之前,金小芝之前是真没想到,周芸所说的“找工作”,竟然是让她弟弟进妇联。 除了这个理由,她实在是想不到,周芸明明跟宣传口没什么关系,跟方怡更是点头之交,为什么要去明里暗里针对姜琴。 金小芝也只是试探一说。 她也没什么证据。 但“弟弟”两个字一出,周芸一下子脸煞白,眼泪“唰”一下掉下来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金小芝深吸一口气:“周芸,你真叫我失望!” 这边妇联办公室里,金小芝会对周芸的行为做出什么处罚措施,姜琴不知道,也没什么兴趣去知道。 就算知道周芸背地里算计了自己,但也没对她产生什么实质上的影响。 顶多是拉高了大家对她板报的期待值? 无所谓。 姜琴不会把心思过多放在这种事情上。 而且她也知道,金小芝不是是非不分的护犊子领导。 要是周芸真的犯错误了,金小芝作为妇联主任,也会给她合理的处罚。 结束了连着两天的忙碌,看到自己画的板报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可。 姜琴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所以,因为大家都很喜欢,你的疲惫有没有一扫而空?” 家里为了让姜琴一大早能出门去看板报的反映,特意晚出门了一个多小时在家看孩子的顾兆看到她笑盈盈地回家来,忍不住问她。 有些话就好像是一个开关。 不提的时候,丁点想不起来。 一旦提了,不光是想起来了,而且效果加倍。 此时对姜琴就是如此。 几乎是一听到“疲惫”两个字,她脸上的笑容就瞬间一垮。 摆着手跟游魂似的溜达进卧室里:“不成不成,没有一扫而空,我得好好睡一觉,补补眠。” 顾兆好笑又好气地跟在她后边,给她捏捏僵硬的肩颈。 现在知道累了。 前两天几乎天天晚上熬夜到凌晨,尤其是大前天晚上,因为下大雨,她连夜改方案,又做了好几个备选方案。 简直是把自己当灯油一样在熬。 眼下的青紫是一天重过一天。 顾兆都怕再这么过几天,他就得把人强行敲晕了才能让她好好睡一觉了。 好在,这么忙了两天,总算是忙完了。 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要不要我把两个孩子带走让你好好休息?” 已经躺到床上闭上眼的姜琴眼睛都没睁,摆摆手,声音黏黏糊糊:“不用,就放我身边,我也安……” 一个“心”字都还含糊在嘴边呢,人就已经睡过去了。 第612章 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顾兆看着半边身体还在自己怀里,人却已经睡得甚至打起了轻鼾的媳妇儿。 一时哭笑不得。 不知道该为自己媳妇儿累成这样而心疼,还是该为这短短时间,媳妇儿就能如此信任自己而感到高兴。 不管怎么样,现在是姜琴休息最重要。 他半抱起媳妇儿,把她安安稳稳放到床上,又把薄被拉过来,盖住了她的肚子。 最后又熟练地兑了两瓶奶,递给两个刚醒了的孩子。 确认两个孩子都顺利喝上奶了,才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妈妈很累,要休息,淼淼和焱焱小声一点好不好?” 顾淼眨巴着大眼睛,嘴巴努力嘬着奶嘴喝奶,没说话,转头瞅着一边喝奶一边嘴里还“嗯嗯嗯”叫唤的臭老弟默默吐槽:【咱爹好像以为咱能听懂似的。】 结果也不知道顾焱是真能听懂还是咋的。 他竟然真的在爸爸说完这句话后,老实喝奶,不发出怪声了。 顾淼都忍不住再眨巴一下眼睛。 【难不成我有个传说中生而知之的天才弟弟?】 她想着,忍不住伸手拉了拉弟弟的手吸引他的注意力。 顾焱平时活力四射拳打脚踢,但此时在喝奶,倒是乖得很。 手被顾淼捏着,脑袋就乖乖转过来,看了顾淼圆鼓鼓的脸颊一会儿,就眼睛一弯笑了出来。 嘴巴里刚嘬出来的奶顺着嘴角就这么流下来。 顾淼:“……” 【很好,应该不是。】 【就算是,我也绝对不承认这样的蠢弟弟是天才!】 顾兆:“。” 他忍着笑,默默去拿了块手帕来,把小儿子嘴角流出来的奶给擦干净。 刚要出去洗手帕。 【啊,真想有个照相机,把蠢弟弟现在的样子拍下来,以后到他结婚的时候再放出来,公然处刑。】 这边姜琴虽然在睡觉补眠,但她画的板报还是吸引了一批又一批军嫂去看。 或许是天公作美。 清晨的时候还是阴雨绵绵的天气。 到了八九点以后,阴云竟然渐渐散去了。 一抹金色的阳光穿透了云层洒在小小的葫芦岛上,同时也洒在板报上。 漆黑的板报被照得更黑,以红色为主题的画像也更加耀眼夺目。 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海边初升的小太阳,那一行行白色的小楷字体就像是一只只海鸥一般,在朝阳下盘旋飞翔。 如果说,之前这板报是灰蓝蓝的阴雨天里唯一的亮色,能快速夺走路过人的注意力。 那么此时,在阳光照耀下的板报简直就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圣光一般,叫人只是看着,都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还聚在妇联办公室前的军嫂们看着板报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呼。 “哇,这红色在阳光下可太醒目了!” “太阳光越强烈,这板报看着就越耀眼啊,这要是之前那样的大晴天,估摸着能更好看。” 也有比较了解水彩的军嫂解释道:“小姜干部在水彩画方面应该还是个新手,用的都是最简单的铺色,没有做好深浅交错晕染,我知道厉害的画家,光靠一种颜色的水彩,也能晕染出一幅画,在阳光下看着,更加惊艳。” 她难得在葫芦岛上看到水彩画,一方面觉得惊奇,一方面又觉得这画水平一般,不如很多大拿专家。 要是让大家就这么误解,水彩画都是这水平,可就不好了。 一时还有些积极想要给大家介绍几个国内外知名的画家。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兴趣。 大部分人都是听她讲的时候,连连点头,嘴里嗯嗯啊啊的附和。 但等听到她开始介绍什么绘画技巧,推荐什么画册画家,大家又连连摇头。 “不用不用,你说的那些东西对咱们也没什么用处啊。” “是啊,我看小姜干部这画得就挺好。” “我也觉得,主要是我能看懂,你说的那些我都看不懂。” “我就爱看画咱们军嫂的,还有养殖场的,往后再画画码头,画画鱼虾,还有供销社,要是能把我也画上去就好了。” 原本还对科普水彩画踌躇满志的年轻军嫂一怔。 本来还有些失望,但在听到后面几句话后,想了想,倒是觉得也对。 要做人民喜闻乐见的艺术,可不是闭门造车的艺术。 其他水彩画不是不好,但不符合 她在心里暗暗警醒自己。 其他人可不知道她短短时间想了那么多东西。 还有军嫂开玩笑道:“我敢说,张玲子这辈子最美的时候,就是在这板报上了!也就是她不在,不然她估摸着要嘚瑟死了。” 可不是嘛。 这板报上虽然是七个去培训的军嫂都画上去了。 但就像是何婉晴只画了个模糊的身影。 其他六个军嫂也都大小不一,画像的细致程度也都不一样。 要是人人都一样,那可就远远不是板报一个左上角能放得下的了。 画得最细致的当属毛丫和张玲子。 这两个人也是一排七个人里,排在最前面的两个。 毛丫很多人都不熟悉。 张玲子可就不一样了。 “得益于”张玲子平时泼辣爱搞事,还爱凑热闹的性格,别说是四号家属院了,就是其他家属院,都有不少跟她相熟的。 “以前也没发现,这张玲子长得还行啊,怎么在板报上,看着眉清目秀的。” 另一个军嫂指了指半身像下面的文章。 “不止长得还行,小姜干部写的这篇文章上还说了,张玲子还是主动申请去培训,还说以后养殖场办起来,也愿意去最苦最累的一线工作呢!真是看不出来,她还是这么个乐于奉献的人!” 边上的军嫂附和:“我之前还以为这培训就是去上上课,没想到这么辛苦。” “是啊……” 不只是妇联办公室前的军嫂们在讨论。 后勤部工作人们也在因为这次的板报内容而议论纷纷。 “你们看这期妇联的板报了吗?” “听说是之前那个捐献了小黄鱼的小姜同志画的呢!” “是啊,怪不得,我就说她看着就面善,果然画出来的板报也好看得很!” 虽然不知道,人看着面善和板报画得好有什么必然联系。 但办公室的同事们还是纷纷点头认同。 主要是—— “多亏了这期板报,你们没看,这几天一直来后勤部闹腾的那几个人都不来了。” 说这话的人是后勤部负责接待的年轻干事。 说到闹腾的那几个人,干事白净的脸都忍不住皱在一起,很是头痛。 这个话题果然引起了办公室里众人的热议。 边上一个同事讥笑了声。 “呵,之前她们不是还说白主任是以权谋私,故意不选她们去培训吗?现在知道培训这么辛苦,一个个屁都不放了。” “哈哈,她们还以为这养殖场的培训就跟我们办公室其他培训学习一样,就是上上课听听讲座呢,哪想到还要去养殖一线干活啊。” 听到这话的另一个干部摇摇头。 “哪怕是上课听讲座,也一样不轻松啊,要做笔记要背诵,培训结束之前还要考试,哪样是能混日子混过去的。” “那些闹事的人可不会相信。” 这话也对。 要不是因为不相信,那些被白主任筛掉的军嫂们也不会耿耿于怀到,连着几天都来后勤部闹事。 说是闹事也不准确。 因为要是真闹事,后勤部是可以直接让保卫科来抓人的。 但她们就是搬了板凳来后勤部坐着。 然后不管是谁经过,她们都要拉着人抱怨几句自己没被选进培训名单的事情,还得诉苦家里有多艰难,有多需要这份工作,自己又有多能干云云。 事实上,来报名养殖场培训的军嫂里,有七八成都是能干,且家里条件一般,自己的学历和能力也一般,需要这份工作的。 剩下的两三成是家里条件还行,只是在家里待不住,来试试看凑热闹的。 真正学历高的,能力强,或者是有工作经验,且有工作意向的军嫂,大多在刚随军那一两年里,就会被后勤部安排去各个单位。 就如何婉晴这般,她自己要是没那么着急,在随军后的一两年里,后勤部自然而然会给她找合适的单位。 只能说,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话说回来,会被白主任从名单里筛选出来,要么是如何婉晴毛丫这样,有学历或者是有工作经验的,要么是如张玲子等人一般,家里条件在一众申请人员名单里,都属于比较紧张的,且本人有较强意愿的。 张玲子都敢立下军令状,主动请缨培训结束后去最辛苦的养殖一线工作,白主任当然不会把她筛掉。 这些理由,她们说了一遍又一遍。 奈何,有些人就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这几天,后勤部被她们搅和得上班都不得安宁。 今天才终于安静了一点。 本来大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干事心里惴惴不安,生怕那几个搞事的军属是想到了什么新的法子来折腾人。 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今天妇联出的板报。 负责接待的年轻干事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希望以后小姜干部可以多出几个养殖场相关的板报,让那些人再也没脸来闹事。” 后勤部的干部们都知道的事情,白主任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想着因为一期板报造成的舆论影响,她忍不住想起昨天姜琴来找自己说的事情。 原本就不算多的犹豫,此时也完全消失了。 几乎大半个家属区的人都在讨论关于板报的事情。 连板报最下方的生活小常识都被大家挂在嘴边。 姜琴写的生活小常识就真的是小常识。 还都是以前黄翠喜在老家时告诉她的。 比如说,发酵面团要用冷水还是热水,冻梨要用什么梨什么样的温度最好,如何清洗内脏和腊肉腊鱼,怎么做腊肠,千丝饼怎么做出千丝的效果等等。 基本上都是北方人的生活小常识。 宁省地处祖国的东南方。 还真有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倒是王娟看着那些小常识,脑子里很快闪过一个想法。 第613章 人民群众的力量 王娟来敲顾家院门的时候,姜琴刚好从一场酣畅淋漓的美梦中醒来。 只是不经常熬夜的人偶尔熬了两晚。 哪怕是昏天黑地睡了好几个小时,起来的时候,姜琴也只觉得浑身沉重,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的感觉。 直到她听到王娟的话,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你说……菜谱写到妇联板报上?” 这个提议,或者说是一个想法,乍一听起来,有点离谱。 王娟也有些迟疑,甚至在看到姜琴的反应还挺大的时候,一瞬间有些后悔退缩。 但想想,这次连张玲子都上板报了。 自己总不能连张玲子也比不上吧。 养殖场,她是别想了,就是现在还能报名,她也没那么毅力坚持下来。 光是看那文章里写的培训项目,她都觉得累。 左思右想,她也就一手厨艺和做衣服的本事拿得出手。 “妹子,你那板报上不是有一块是写生活小常识的吗?我会的那些菜可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虽说算不上是宫廷御膳,但也是传了好几代的。就上回那个砂锅焗黄鱼,都算是简单的,妹子你家也做了也吃了,你觉得怎么样?” “是好吃……”姜琴有些迟疑,又忍不住坐直了身体,有些心动。 王娟对着姜琴,倒是没掩饰自己的目的。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儿子小伟过几天要从乡下过来了,我这不是也想着,露露脸,没准能让小伟更亲近我这个当妈的吗?我这想来想去,也就会做饭会做衣服,总不能教人做衣服吧?” 两人都知道,不是做衣服不好。 做衣服做得好,说来也算是本事。 但这年头提倡节俭朴素。 她们作为军嫂,花里胡哨的穿着打扮,自己私底下穿还好,但要是大肆宣扬出去,到底还是惹人非议。 到时候要是被人举报,影响自己男人的前途,就麻烦了。 还是把菜谱拿出来,实用又安全。 姜琴还真不知道,王娟还有一个儿子在乡下。 听到王娟这么说,她也不禁起了点恻隐之心。 只是她也没因为这点恻隐之心,就满口答应,具体能不能,她也得好好想想。 “先擦个脸。” 边上顾兆适时递来一块热毛巾。 热乎乎的水蒸气拂到她脸上。 太舒服了。 姜琴无意识地慨叹一声,对着王娟歉意地笑了笑,然后把脸整个埋进毛巾里。 瞬间从鼓胀的太阳穴到酸麻的眼睛,再到混沌的脑袋,都得到了抚慰。 她也能趁此机会,好好想想王娟的提议。 不得不说,其实王娟的提议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雪中送炭。 原本她是不打算在板报上设置「生活小常识」板块的。 姜琴有自知之明。 她自己都没什么生活经验,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生活小常识往板报上写。 还是金小芝上回来,除了提起现在家属区的军属们都很期待新板报。 还专门提到了一句“也不用全是长篇文章,像是生活小常识这种趣味性的板块也能延续下来”。 当然了,金小芝说的长篇文章,不是那种十几万字,几十万字的长篇小说。 而是相对于几十个字的生活小常识,篇幅稍微长一点,几百到一千多字的文章。 姜琴只是没正式工作过。 可不是真一点社会常识都没有。 领导都这么说了,姜琴就算是原本没有计划,现在也得加上。 好在只是加一个小板块,倒也算不上多麻烦。 就是板块里的内容,姜琴可算是费了点心思。 那些小常识大多是姜琴努力回想之前婆婆黄翠喜的言行举止,从记忆里扒拉出来的小细节。 好在在来随军之前那段时间,婆婆实实在在教了她不少东西。 包括怎么发面,怎么灌香肠,怎么做腊肉腊鸭腊鸡等等。 剩下的则是她从顾兆那里问来的。 其中就包括怎么清洗染了血渍的衬衫等等这种姜琴以前绝对不可能知道的小常识。 但也就这么多了。 黄翠喜哪里能提前知道自己儿媳妇要出板报呢。 姜琴总不能为了个板报,千里迢迢发电报或者是打电话回去。 真要这么干,每七到十天一期板报,别的都好说,公社办公室负责接电话的办事员都得骂街。 想来想去,往后想填补趣味板块,还真就得像是主席说的那样——集合人民群众的力量。 简单点说就是,接受家属区的军属们踊跃投稿! 第614章 不用担心开天窗了 姜琴在仔细考虑。 顾兆递给她毛巾后,就对着王娟点了点头,到一边去把从食堂带回来的午饭摆放好,又洗了点水果放到桌上,顺手还给王娟递了点,又去把屋里头已经醒了的两个孩子抱出来。 哪怕已经不止一次看到顾兆做家务活,但每一次看到,王娟还是忍不住眼神跟着对方跑。 尤其是在看到顾兆在把孩子放到婴儿车后,又转过头来,正好就接过姜琴擦完脸的毛巾。 时间控制得刚刚好。 王娟都忍不住在心里慨叹一声。 长得又好,又有本事,还会疼老婆孩子,这样的男人,也难怪当初小孙护士会惦记了。 要是她这会儿还没遇到老郑,她也得惦记。 但她再看看重新睁开眼的姜琴,又觉得想驾驭这种男人,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还就得是姜琴妹子这样才貌双全的,和顾兆站在一起才相配呢。 等到姜琴让她这几天好好准备一下菜谱,到时候姜琴还要筛选一下,看哪个适合放到板报上的时候,王娟瞬间就倒戈了。 觉得姜琴妹子嫁给顾兆,完全就是顾兆占了大便宜了!! 她直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 “不用几天,我已经准备好了,这几道菜都是家常菜,也是我家那本菜谱上最容易复刻的,我都试过,怎么都不可能失败!” 姜琴看了眼纸上的四道菜。 一下沉默了。 豆酱鸡,文昌肉,太爷鸡。 家常菜? 王娟对此只是摆摆手。 “能在家,一口锅做成的菜,不就是家常菜。” 已经好几年没怎么正经下过厨的姜琴和入伍十几年就吃了十几年食堂的顾兆,双双沉默了。 好吧,不会做菜的人果然是无法理解,到底怎么会有人能用一把菜刀一口锅,把一只鸡做出花来。 就跟姜琴也同样无法理解,她婆婆黄翠喜是怎么能通过控制面粉里加水加油的温度和多少,把一坨面团做出花来。 不过这不重要。 因为姜琴无法理解,但家属区总有其他军属可以理解。 而且,全是用鸡做的菜不好吗? 刚好,岛上的养殖场也要办起来了。 往后大家买鸡都更方便了。 当然要好好学几道跟鸡相关的菜色。 送王娟出门的时候,姜琴还不忘嘱咐她把这件事儿给传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这样我以后板报的生活小常识板块就不用担心开天窗了。” 虽然姜琴说得谦虚,但王娟还是觉得她是为了帮自己的忙才答应这件事,心里一时感激得不行,对姜琴的嘱托也更加当仁不让。 “放心!有王姐在,家属区里谁要是不知道这件事,那都属于我工作没到位。” 王娟说到做到。 她本来就爱交际,爱凑热闹,人缘也好。 加上这次板报在家属区引起的反响是真的很不错。 连着好几天都一直有军嫂去看板报,有好些军嫂甚至是每天都要去看一遍。 弄得妇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搞不懂,一模一样的板报,到底有什么必要连看三四天。 还是金主任解释了一句:“你们觉得没必要,是因为你们有工作,她们没工作,除了照顾家里,难得有这么一件娱乐活动,当然觉得稀奇。” 金主任说得平平淡淡,仿佛不带有任何情绪。 但却让妇联不少年轻干事都一怔,然后回头,透过窗户看着那些正指着板报说笑的军嫂们,心里一阵难过。 紧接着, 就是一种身为妇联干部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还有这么多妇女同志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她们怎么还能偷懒呢!! 丝毫不知道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军嫂们来看板报,自然也不会错过板报最下面那个小小的生活小常识板块。 本来大家也就是看看。 但很快,随着王娟说生活趣味版块接受大家踊跃投稿,且一旦投稿被选中,还会把投稿人的名字也写到板报上后,大家瞬间精神一振。 本来连看三四天,都快看腻了的板报,此时在大家眼里,也重新焕发出生机来。 大家看看板报最上面,经过几天阳光暴晒也依然保持色彩明艳的画像,像这样大肆出风头,她们是指望不上了。 但自己名字能上板报,也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啊! 光是想想,都够叫人激动的了。 但激动的同时,又不免担心:“投稿要想还选上,难度很高吧?” 有些没上过几年学的军嫂只激动了一瞬,就习惯性飞快否定自己:“我也没读过什么书,要不别去小姜干部那边出丑了。” 王娟当然不能让大家就这么退却了。 她可是答应了姜琴的。 她拿自己举例子:“我也就是小学毕业的学历,也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照样敢去跟小姜干部主动提,你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但看着大家还是犹犹豫豫的样子,她果断一拍掌:“我给小姜干部投稿的是几个菜谱,等下周板报出的时候,你们去看一下就知道,投稿真没什么难度,对内容题材也没什么限制,你们擅长什么,就拿什么去投稿。” 王娟说的话,大家还是相信的。 只是,大家也很难想象,什么样的菜谱能上板报啊?! 就连这次板报的生活小常识里,很多人其实也对那些什么做腊肠腊鸭的内容不太买账。 这甚至可以说是这次板报,为数不多大家不太满意的地方了。 原因无他。 宁省本来就日照时间长,岛上海风也大,本来就是做腊鸭腊肠的好地方,基本上来随军的军属都会那么几手做腊肠腊鸡的手艺。 姜琴写到板报上的婆婆黄翠喜的法子,顶多是和南方人做的方式有些许不同的,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况且,黄翠喜本身也并不是在厨艺上多深耕的人,能教给姜琴的自然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她更擅长的是面食。 这次板报上关于如何做千丝饼的小技巧,大家倒是挺满意的。 王娟对自家的祖传菜谱信心满满。 “你们很快就会看到的!” 板报再快,也得到下周。 最先到来的还是礼拜天。 难得的休息日。 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起来。 顾一宝小朋友就自己穿上了前一晚妈妈准备好的雨靴,头上戴着个小草帽,一手提着桶一手抓着小铲子,冲进了爸爸妈妈的房间。 “爸爸妈妈!!起床去赶海了!!快起床!太阳公公晒屁股啦!!” 小孩儿还没经历变声期的声音,又清脆又响亮。 随着他的声音,整个人都跳到床上,发出一声“咚”的闷响。 吓得床上的顾焱浑身一抖。 姜琴熟练地伸手拍拍小儿子的肚子安抚他,很快,顾焱动了动手脚,就又睡过去了。 另一边,顾兆也非常熟练地接住了砸到自己身上的儿子。 没好气地拍拍他的小屁股:“一大早,天还没亮,弟弟妹妹都没醒呢,你着什么急。” 顾一宝不服气。 嘀嘀咕咕:“妹妹明明醒了!” 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的顾淼也忍不住扭头过来,看着这个异常活泼的哥哥。 还不满周岁的小孩儿,眼神里硬生生叫人看出几分大人看熊孩子的包容和无奈来。 顾一宝现在已经知道了, 自己这个妹妹跟别的小孩儿不一样。 但再怎么不一样,也还是自己妹妹呀。 他直接从爸爸妈妈身上爬过去。 把自己肉呼呼的脸蛋凑到妹妹跟前。 奶声奶气跟妹妹打招呼:“妹妹早上好。” 说着,“mua”的一声,在顾淼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顾一宝是一个很讲究公平的哥哥。 亲了妹妹一口,也不会忘记弟弟。 哪怕弟弟还没睁眼。 “mua”的一声,顾一宝把顾焱的脸蛋都亲变性了。 硬生生把顾焱给亲醒了。 一边的姜琴满脸无奈。 她才刚把小儿子给哄得又睡过去,这才不到一分钟呢,又被这个臭小子给吵醒了。 顾一宝才不管,弟弟醒了刚好啊,他直接笑嘻嘻道: “弟弟,快起床,哥哥带你去赶海~~” 一边已经坐起来的顾兆都觉得好气又好笑。 “你弟弟才多大,你怎么带他去赶海?” 顾一宝的手比划了一下,要不是爸爸妈妈拦着他,他都想直接把弟弟抱起来试试重量,看看自己能不能抱着弟弟去赶海。 但即便是没抱成,他也自信满满。 “我肯定能让弟弟体验到赶海的乐趣!” 这话说得就像是他已经体验过赶海了似的。 两个大人都把儿子说的这话当小孩子的玩笑话。 只是碍于这到底也是哥哥关心弟弟妹妹,倒也没直接戳破。 但事实证明,顾一宝还真是说到做到。 顾淼躺在婴儿车里,看着顾一宝顶着一头黑乎乎的“长发”还散发着一股海腥味的东西凑到跟前,满脸无语。 第615章 妈妈也爱爸爸 顾淼:【干嘛?青天白日的,装鬼吓人啊???】 一边的姜琴都乐了。 也不嫌弃儿子这乱糟糟的样子,伸手把挡住他眼睛的“长发”捋到一边:“这是什么?” 提着小桶的顾兆无奈解释:“龙须菜,也叫海发菜,拿回去洗干净煮一煮,做凉拌菜还不错。” 姜琴都没想到,这东西还能吃。 光是想一想那个口感,都有种喉咙口发痒的感觉。 “快拿下来。”她说着,伸手就去把顾一宝脑袋上顶着的“头发”给取下来。 这年头,没有什么人会舍得拿粮食玩闹。 哪怕这个粮食她没见过。 顾一宝噘着嘴不太高兴,嘟哝着:“我特意拿来给弟弟妹妹看的。” 姜琴哭笑不得:“干嘛给弟弟妹妹看这个?” 小孩儿理直气壮:“我说了要带弟弟妹妹一起赶海的!!” 说实话,听到顾一宝这么说,连顾兆都愣了一下。 毕竟从今早起床那一出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两个小时了。 虽然顾兆和姜琴不至于会忘记一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但仅仅只是顾一宝的一句话,他们当时都以为只是孩子随口一说。 没想到,顾一宝可是很当真的。 姜琴和顾兆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 顾一宝又不是傻瓜。 事实上,他真的还蛮聪明的,在看到爸爸妈妈的反应后,小孩儿跺了下脚:“我才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哥哥……” 语气还有些委屈。 顾兆抿了抿唇,刚要说什么,就见姜琴蹲下来,平视甚至是微微仰视地看着顾一宝。 “是爸爸妈妈误会一宝了,妈妈跟一宝说对不起,一宝当然是好哥哥。” 饶是顾兆觉得自己平时够宠孩子了,这会儿都不免一怔。 连带着顾一宝都呆了几秒。 还是耳边传来妹妹的心声:【哇,妈妈好爱哥哥~~~】 顾一宝的耳朵霎时就红了。 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扭着身子:“没关系的,我原谅妈妈了,因为我最爱妈妈了。” 姜琴摸摸孩子被龙须菜浸湿的头发,柔声道:“好,谢谢一宝。” 顾一宝眼睛亮晶晶:“那妈妈也最爱我吗?” 姜琴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对着孩子真挚的眼神,她根本不能也不想说谎话敷衍他。 只能清了清嗓子:“妈妈当然爱一宝,妈妈也爱淼淼和焱焱,不过一宝是哥哥,所以妈妈更信任一宝。” 顾一宝先是皱皱鼻子,听到后半句话,终于忍不住挺起胸膛,眉开眼笑。 笑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 “那爸爸呢?” 姜琴:“什么?” 顾一宝很认真:“妈妈也爱爸爸,对吗?” 姜琴:“。” 她抬眸,却刚好对上了男人垂下的眼眸。 心陡然一跳。 恍惚觉得嘴唇有些干,下意识舔了舔。 顾一宝没在第一时间听到妈妈的答案,奇怪地看看妈妈,仰头看看爸爸,再低头看看妈妈。 就在这时。 顾淼的心声再度响起。 【啊~~她好爱他!】 【他!也好爱她~~】 第616章 一辈子的时间 怪里怪气的腔调瞬间就打破了原本奇怪的氛围。 “噗嗤。”姜琴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顶着顾一宝亮晶晶的眼睛,边上还有婴儿车里顾淼的注视,这还害羞什么呀。 姜琴清了清嗓子:“好吧,一宝说的没错,妈妈的确是……”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看了眼顾兆,抿了抿唇才接着道,“的确是喜欢爸爸。” 姜琴没办法欺骗自己。 顾兆本来就是一个很容易让女人对他产生好感的男人。 不管是他的相貌,还是身材。 要只是这样,那也只是对皮囊短暂的好感。 偏偏顾兆还很有能力,性格也很好,不爱喝酒,也几乎不抽烟,在家里也从不发火。 不管发生什么,他好像都能泰然处之,然后靠自己的能力,完美解决。 对家人负责,对朋友靠谱,对孩子爱护,对妻子尊重。 虽然偶尔也笨嘴拙舌,却能靠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内心。 姜琴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喜欢顾兆。 但你要说,这种喜欢到达“爱”这个程度了吗? 她又隐隐觉得,还没到。 顾兆深深看了眼姜琴,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顾一宝没注意到妈妈言语中的微妙不同,得到了肯定答案后,手上拿着龙须菜就扭头看向了一边婴儿车里的弟弟妹妹。 顾一宝以前没见过龙须菜。 刚刚爸爸带着他在一根绳子上找到龙须菜的时候,他吓得还以为是有什么人淹死在海里了。 抓着爸爸的手就让他赶紧救人。 还是爸爸把那根绳子捞起来,把上面像头发一样的龙须菜都给摘下来,他才知道,那不是头发,是一种海菜。 想到刚刚自己大呼小叫犯的蠢,当时沙滩上还有其他来赶海的人,顾一宝就忍不住脸蛋发热。 哥哥经历过的事情,怎么能不让亲爱的弟弟妹妹们经历一下呢。 顾一宝手里捏着龙须菜,继续刚才的“事业”。 凑到顾焱和顾淼跟前,刚刚妈妈不让他把龙须菜放到头上,他就直接抓着挡在自己眼睛前面,嘴里发出一阵怪声。 “呜噜噜,看不见哥哥,哥哥不见了。” 然后“唰”的一下拿开龙须菜:“哥哥又出来啦!” 也不知道到底是龙须菜的功劳,还是他呜呜啦啦一阵怪叫的功劳,反正顾焱是被逗得“咯咯咯”笑。 讲道理,顾淼本来是不想笑的。 这种拿龙须菜捉迷藏的游戏,对一个五个月婴儿来说,很有意思。 但对一个心理年龄已经成年的人来说,属实有些幼稚了。 但可能是身边顾焱的笑声太过嚣张。 也可能是顾一宝的怪叫每一个音调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也可能是她现在这个身体的笑点太低了。 总而言之,顾淼根本就没坚持几秒。 就再也没忍住,嘴巴一咧,跟边上刚才被她嫌弃的顾焱一样,“咯咯咯”笑了出来。 三个孩子在玩闹。 顾兆看了一眼,就把注意力收回到姜琴身上。 姜琴好似察觉到了他的反应:“你是不是想说我刚才给一宝道歉的事情?” 顾兆想说,自己不是想问这个。 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还是选择把自己真正想问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姜琴没有看顾兆,移开了视线看向对面一望无际的大海。 看了许久。 最后悠悠长舒一口气,第一次选择把埋在心里的事情说出来:“你知道我爸妈是重组家庭,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吧?”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很肯定。 顾兆也的确点点头。 顾兆当打结婚申请的时候,姜琴的家庭背景甚至往上数三代就都调查清楚了。 只是这种调查,仅限于客观情况的调查。 所以等姜琴说起自己家里复杂的家庭关系的时候,顾兆还是心里一揪,看着媳妇儿空茫茫的表情,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 “不开心的事情就别想了。” 姜琴感受着丈夫手心传来的温度,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没什么值得我不开心的。我也不怪我爸妈偏疼我哥和我姐,毕竟从现实情况来说,我已经比很多同龄人的生活都好很多了。” 顾兆却不认同:“他们是你的父母,生下了你,就有好好养育你长大的义务,不是比过得最差的同龄人好一点,就是他们负责任了。” 说到这里,他突地就想到一件事。 “你当时下乡的时候还没满17岁,你说你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那怎么是你下乡?他们呢?” 姜琴意外于顾兆的敏锐。 不得不无奈道:“我爸给我哥买了一个工作,我姐嫁人了。” 顾兆意味深长:“哦,那一家就只能你下乡了。” 话音刚落,脸上就落下一个巴掌。 不算大,但刚好挡住了他的嘴巴。 手拿下来的时候,顾兆的鼻头都被捂得有些红。 姜琴有些尴尬地左右看看,清了清嗓子:“我要不是下乡了,我们也不会遇到了,你少说几句。” 好吧。 虽然顾兆觉得,即便这件事促成了他们的相遇结合,他也还是觉得,姜琴的父母有些不负责任,但为了姜琴此时的羞恼,顾兆愿意少说几句。 姜琴总感觉,顾兆虽然没再说话了,但他的眼里好像还是在说着什么。 不管。 只要没说出来,姜琴就当不知道。 她移开视线,继续道:“总而言之,我妈就是这样性格的人,哪怕知道冤枉了我,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也不会认错,更不可能跟孩子认错,我不想成为跟我妈一样的人……” 顾兆听着姜琴的话,眼底逐渐柔和。 之前原本想问的问题,此时也完全不想多问了。 有什么好问的呢。 喜欢就喜欢吧,他们真正的相处时间那么短暂,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让这份喜欢慢慢变成爱。 第617章 对男人女人都好 顾一宝好似尝到了用海产品逗妹妹和弟弟开心的甜头。 一开始还只是龙须菜。 很快,龙须菜的效果减弱后,他就着急拉着爸爸去找别的海货。 虽然是一大清早, 但海边人还是不少。 这年头,家家户户物资都紧张。 赶海虽然辛苦,但只要勤快一点,眼神好一点,就能给家里添几个菜。 哪怕是来随军之前从没见过海的军嫂,在来了一段时间后,也会无师自通地学会这一点。 此时姜琴也学会了这件事。 婴儿车被固定在沙滩边上。 上头罩着一层细棉布,能透光,但能挡住一点海风。 顾兆,姜琴和顾一宝手里拿着铲子蹲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顾兆指着一个微微凸起的小沙包:“这种方圆形状的呼吸孔,里面大概率是个蛏王。” 蛏王? 姜琴和顾一宝是吃过蛏子的。 顾一宝把声音放低了,眼睛睁大:“爸爸,蛏王是蛏子里的王吗?是不是特别大?!” 顾兆一顿。 略过了前面一个问题:“的确比我们那天吃的蛏子大。” “哇!” 顾一宝转头看向小沙包的眼神都亮晶晶的,手里的铲子蠢蠢欲动。 虽然只是一个蛏王,但顾兆也没让顾一宝随便乱挖。 他先上手挖开了沙包。 呼吸孔斜斜地插在沙子里。 顾兆一边挖一边指给老婆孩子看:“顺着这个呼吸孔挖下去,要是一直没挖出来,就这样……” 他拿铲子顺着呼吸孔的方向划了一条线,然后在距离呼吸孔不远处的地方重新开始挖沙子。 一大一小两个赶海新手虽然看不懂,为什么突然重新换地方挖,但根本就不敢发出声音,几乎是屏息以待。 这一次,顾兆还没挖几下,沙坑底部就倏地吐出一点海水出来。 连姜琴都不由得眼睛一亮。 期待地看着顾兆。 顾兆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大英雄。 抿着嘴拿起一边兑了盐的喷嘴壶往那个呼吸孔里倒了点盐水。 几乎是盐水倒进去的下一秒,一个浅黄色的东西就从呼吸口里一下探出来。 刚钻出来一个头,顾兆就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了它的壳,往外一抽。 顾一宝看着那足有顾兆一只手掌那么长的蛏王,又“哇”了一声。 “爸爸好厉害!” 姜琴也有些惊讶。 这个蛏王真的比他们那天吃的普通蛏子要大好多,恐怕有两倍的普通蛏子那么大。 但比起蛏王的大小,还是顾兆此时那副被儿子哄得止不住翘嘴的样子,更让她觉得好笑。 平时那么一副说一不二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幼稚的样子。 顾兆敏锐地看了眼媳妇儿,在捕捉到她眼里的笑意后,嘴角也忍不住勾起。 “只有捉蛏子的时候需要用到盐水,只兑了这一小壶,所以不能浪费,知道吗?” 他把喷嘴壶和蛏王递给顾一宝。 顾一宝表情严肃,颇有一种继承王冠的郑重其事。 然后,转头就拿着刚到手的蛏王跑到边上的婴儿车跟前。 就跟展示刚才的龙须菜一般,把蛏王放到自己的眼睛前面,凑到弟弟妹妹跟前,嘴里发出一阵怪叫。 要是按照刚才的经验,顾焱应该是要笑的。 但还没等他咧嘴开始笑呢,那本来缩在壳里的蛏王不知道怎么回事,突地一下,小尾巴就从壳里伸出来,就那么巧,直直戳到了顾淼的鼻子上。 凉飕飕,水哒哒。 带着一股海腥味。 别说是顾焱了,就是边上的顾淼都愣了一下,下意识脑袋往旁边缩了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边就乍然响起雷鸣般的哭声。 吓得顾一宝“唰”的一下收回了手。 顾焱的哭声非常洪亮,连着沙滩上不少其他正在赶海的人都不由看过来。 顾兆&姜琴:“……” 能怎么办呢。 面对顾一宝求救的眼神,当爹妈的总不能就这么撒手不管。 好在,顾焱哭得响归响,但好哄也是真好哄。 姜琴把他鼻子上被蛏王戳到的地方擦了擦,又把人抱起来摇一摇,孩子很快就收了声,只是对着妈妈还是委屈地“啊啊”了两声。 仿佛在控诉哥哥刚才的行为。 姜琴:“是哥哥不小心,哥哥给焱焱道歉,焱焱原谅哥哥吧好不好?” 顾一宝配合地凑过来,扮鬼脸逗弟弟。 顾焱眉间拧着,看看妈妈,又看看哥哥,好一会儿,才终于像是原谅顾一宝了一样,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只是盯着顾一宝,嘴里呜呜啦啦的,像是在说“以后不能这样对我了”。 顾一宝这才松了口气。 有了这个教训,等到顾兆再挖到一个月亮贝的时候,顾一宝可就不敢拿着离弟弟妹妹那么近了。 哪怕顾兆说了,这种贝壳不像蛏子那样会伸缩。 他也只敢拿到婴儿车的旁边,离自己近近的,离弟弟妹妹远远的,只保持在一个能让他们看得到却碰不到的距离展示贝壳。 一边展示,一边还要给他们转述刚才顾兆介绍月亮贝时说的话。 连顾兆都没想到,那么一长串话,顾一宝除了中间磕巴过一次,竟然能只字不差地背出来。 虽然顾淼觉得,哥哥真是有点啰嗦。 一个月亮贝,他都能介绍一两分钟。 而且介绍来介绍去,最后总要加上一句“你们还小不能吃”。 烦人得很。 不过,也是托了顾一宝的福,虽然她一直在婴儿车上躺着,竟然也陆陆续续看到了十几种不同的海货。 各种贝类,被冲上岸的小鱼小夏,卧在沙子里的梭子蟹和猫眼螺,甚至还有一条小八爪鱼。 顾一宝刚看到八爪鱼的时候,吓得连退好几步。 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哪怕个头不算大,也属实比什么贝壳要吓人得多。 尤其是,竟然还有路过的老渔民说,这八爪鱼可以生吃,还详细描述了八爪鱼的足盘吸在嘴巴里的感觉。 要不是还顾忌着自己男子汉的尊严,顾一宝光是想想,都要站不住了。 姜琴问他:“这个还要给弟弟妹妹看吗?” 顾一宝看看婴儿车里的弟弟妹妹,再看看那个恐怖的八爪鱼。 就在顾兆姜琴,包括那个路过的老渔民都觉得,他要放弃的时候,他竟然颤颤巍巍地伸出两个手指。 肉呼呼的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八爪鱼。 结果刚一碰到,那八爪鱼的腕足竟然就缠上了顾一宝的食指。 吓得他脸都白了,脚下更是一阵乱跳。 但就算是这样,他竟然也没放开八爪鱼。 而是僵着手臂,挪了几步到婴儿车跟前。 他还怕弟弟妹妹会被八爪鱼吓到,更怕重演不久前蛏王的“悲剧”,把手拿得远远的。 “妹妹,你看,这是八爪鱼,爸爸说,也叫望潮,可以直接煮了蘸酱料吃,也可以爆炒,吃起来是哏啾啾的,越嚼越香。” 他说话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抖,但越说越流畅,最后还不忘加上了一句:“可惜,你们还小,不能吃。” 一模一样的话,顾一宝几乎是每展示一个海鲜,他就要说一遍。 听得顾淼满脸黑线,偏偏又说不了话,气得对着顾一宝就“噗”了一声。 顾一宝擦擦脸上小妹喷出来的口水,非常淡定。 边上围观了整个过程的老渔民乐呵呵夸道:“抓个八爪鱼还惦记给弟弟妹妹看,这小子,真是个好哥哥。” 听到夸自己的话,顾一宝根本顾不上什么八爪鱼了,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很骄傲的样子。 这虎头虎脑的,哪个老人看了不喜欢。 老渔民想了想,从自己的桶里拎出一个网兜,往顾一宝边上的桶里一塞:“给孩子们尝个鲜。” 那动作快的,压根儿都不像是个老人。 顾兆哪能收老乡的东西,赶紧就要把那网兜拿出来。 老渔民把自己的桶背过身去,吹胡子瞪眼:“这是我给孩子的,你做什么主!你不收着,是不是看不起我老头子!可别以为我是那种走不了几步的没用老头!我出海的时候,你都还在玩泥巴呢!” 老渔民都把话说成这样了,顾兆要是还非得把网兜还回去,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姜琴笑着问道:“好,那就当是见面礼,老爷子贵姓啊?” 收了自己的东西,老渔民就高兴了:“啥贵不贵的,我姓田,村里都叫我一声田老头。” 姜琴点点头,然后从婴儿车后面的网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来:“田叔,也是有缘分,您给一宝的见面礼咱们收下了,这是一宝给田叔您家里人的见面礼,您也得收着,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上咱们一宝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加上他刚刚自己也那么说了,田老头就是不收都不好意思了。 更何况,边上还有顾一宝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 哪个老人能抵挡得住这个攻势。 他看看那油纸包,小小一个,看起来应该装不了太多东西,应该跟他那网兜海蛎子的价格不会相差太多。 想了想,到底还是收下了。 当着人的面,总不好直接打开,他把油纸包往自己兜里一搁。 然后指着那网兜道:“那里面是海蛎子,都是我在那边的崖上挖的,不值多少钱,但我想着,你们带着孩子呢,总不好去那崖上。这东西小归小,鲜得很,直接蒸了就能吃,对男人女人,都好!” 第618章 一挖一大把的海瓜子 崖上的海蛎子的确是挖不了了。 但海瓜子倒是能挖的。 田老头热情地给顾兆他们指路:“那一片有好多海瓜子,你们要是不嫌弃吃得麻烦,就去那边看看,随便挖一挖,就能装满半桶。” 送走了田老头,一家几口就果断拎着桶往他指的那个方向跑去。 等到了地方,顾一宝看得嘴都合不上了。 “哇!好多小石头!!” 他看着脚底下密密麻麻的黑色小石子,都不敢光脚踩上去。 “这可不是小石头。”边上一个正蹲着挖沙子的老乡笑着解释,“小朋友,这是海瓜子,你看,就这样。” 他拿起桶里的漏勺。 随手舀了一勺沙子,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把漏勺往海水里晃了晃。 就见漏勺里厚厚的沙子逐渐都被海水冲刷走。 漏勺底部一堆黑色小小的贝壳就完全显露出来,竟然有整整半勺! “喏,就是这个东西,里面肉也很小,也吃不饱,拿回去煮一下,当个零食吃,还行。” 说话间,老乡就要把漏勺里的海瓜子往顾一宝提着的桶里一倒。 那动作快的,跟刚刚的田老头有的一拼。 姜琴想拦都没拦住,都有些无奈了。 这才来赶海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连着遇到两个老乡主动送东西了。 这老乡还振振有词:“我刚刚可都看到了,你们能收老田头的东西,咋就不能收我的东西?!况且这海瓜子遍地都是,真是低个头就能捡一桶的东西,真不值当什么。” 姜琴本来也不是能拒绝别人好意的性格。 或者说,正是因为从小的家庭经历,她对别人给予的任何一点善意,都非常珍惜。 此时面对老乡的好意,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能求救地看向顾兆。 还是顾兆上前,指了指老乡手里的漏勺:“叔,你这漏勺还用吗?要是不用的话,能不能借给我们用一下,我们用这个换。” 他说着,从婴儿车后边的网兜里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来递给这个老乡。 话题转得太快,这个老乡还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直接拿去用就行。” 一个漏勺而已,还是自己用竹篾编的,根本不值什么钱。 况且,还只是借去用一用,又不是直接拿走。 顾一宝人虽小。 此时却也像个小大人一样:“老爷爷,我爸爸是军人,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的!” 说实话, 即便是顾一宝没说,这老乡也大概能猜出来,面前这个挺拔的男人是个军人。 毕竟岛上的本地人就那么点,还都住在一起,那剩下不太认识的,可不就只能是军人了。 但自己猜测对方是军人,和对方承认自己是军人,那感觉可是完全不一样的。 老乡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崇敬。 听到顾一宝的话,赶紧把那油纸包接过来。 自己可不能让军人同志犯纪律啊! 接过了油纸包,还觉得过意不去,漏勺也不要了:“就当是用这个换漏勺,这是我自己编的,不值钱,你们别嫌弃。” 说完,还一副生怕顾兆会不接受的样子,提着桶赶紧就跑远了。 顾兆和姜琴对视一眼,简直哭笑不得。 虽然刚才那老乡把漏勺说得一文不值的样子,但说实话,这漏勺做得是真好,虽然是竹篾编的,却完全不比供销社里卖的工业制品差。 甚至还更轻便。 连顾一宝都能拿在手里轻松铲起一大坨沙子,把漏勺都给装满了。 只是盛满了沙子的漏勺一下变得很重。 要不是姜琴在一边随时关注着孩子,伸手托了一把,顾一宝非得因为他贪心的行为而往前栽倒不可。 顾一宝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 但又不愿意把舀起来的沙子倒掉。 双手努力握住了漏勺,甚至还用肚皮顶住了勺柄,努力用自己的力气举起了漏勺。 “妈妈,我可以!” 他可是男子汉呢! 男子汉怎么能连一个漏勺都拿不住呢! 顾一宝说了一句话,就赶紧抿紧了嘴唇憋住气,一时间,脸都憋红了。 姜琴哪里看不出这孩子的想法。 一时间是又好气又好笑。 但能怎么办呢。 毕竟是自己生下来的。 眼看着孩子脸都憋红了,这漏勺里的沙子虽然也在往下漏,但估计是为了防止海瓜子被漏掉,竹篾编制的缝隙很小,就这速度,等不到沙子漏光,顾一宝自己就得憋得背过气去。 她赶紧开口:“快去水里筛一筛。” 本来沙滩上走路就比较难了,顾一宝手里还举着那么重的漏勺,没办法低头,走得就更难了。 姜琴就眼看着儿子跟个笨手笨脚的鸭子似的,踉踉跄跄地走到海水边。 因为没办法低头看,甚至一直到脚趾头接触到了海水,他才终于停下来。 还好,今天为了来赶海,一家三口穿的都是不怕水的拖鞋。 顾一宝更是从刚刚开始就把拖鞋给蹬掉了,光脚踩在沙子上。 至少不用担心弄脏鞋子了。 还没等姜琴松一口气呢,就见一股海浪翻涌着冲上岸。 顾一宝所有注意力都在漏勺上,根本没注意到浪头,等到海水冲到脚下的时候,他直接一个踉跄,还没站稳,人就一屁股坐在了海水里。 海水溅了他满头满脸,苦咸苦咸的,顾一宝的脸都忍不住皱在一起。 他噘着嘴,有些不高兴,耳朵都有些红红的。 可恶!刚刚实在不像是男子汉该有的样子! 刚要站起来,就见手里的漏勺经过刚才海水的冲刷,已经有大半沙子都被筛掉了。 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海瓜子。 比刚刚那个老爷爷晒出来的海瓜子还要多好多好多! 他一下眼睛亮了,又高兴了。 举起漏勺回头就对着爸爸妈妈笑着喊道:“爸爸妈妈你们看!我好厉害!!挖到好多好多海瓜子!!都给你们吃!!” 姜琴:“……” 好吧。 虽然儿子这身衣服才穿了不到半天,就被海水全浸湿了,上头还挂着不少沙子,甚至连头发里都藏了不少沙子,感觉光是洗,都要洗很久才能洗干净。 但好歹,儿子还是孝顺的。 抓到了海瓜子还惦记着给他们吃呢。 姜琴很快就把自己调理好了。 第619章 怨毒 姜琴下意识就道:“不该叫海豚吗?” 等话说出口,才发觉不对。 海里已经有叫海豚的了呀。 顾兆就知道他们会问这个,笑了笑,把还没他一个巴掌大的河豚递给姜琴:“要是官方一点解释呢,就是河豚有洄游习性,在海水和淡水中河豚都能生活,因此在海里也可以叫河豚。 要是按照我们私下的说法,那就是海豚先叫了这个名字,所以海里的河豚就用不了这个名字了。” “河豚遇到危险就会鼓起来,我们营里好些个年纪轻的都喜欢玩这种鱼。” 说话间,他捏了捏河豚,小小的河豚瞬间就跟皮球似的鼓了起来。 “哇!” 顾一宝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再也顾不上什么海豚河豚的了。 抓着鱼就往婴儿车跟前跑,给弟弟妹妹们表演去了。 这次,就连顾淼都非常捧场。 毕竟,之前的蛏王和八爪鱼,顾淼前世还真见过。 只是都是异变了的,体型那叫一个大。 顾淼还记得,为了剿灭一只异变八爪鱼,基地出动了好几艘大船,还有好几个超凡异能者,最后剿灭的八爪鱼的肉足足叫基地的人吃了好几个月。 大的八爪鱼都见过了,小的八爪鱼自然也不稀奇了。 但这个河豚,顾淼前世还真没见过。 更没想到,世界上还有一种鱼,竟然会鼓起来的。 好神奇。 虽然最后那几条河豚因为太小,还是被放回了大海。 但大家都很心满意足。 也不是什么都要带回去吃的呀,见到了,也算是长了见识了。 三个桶都收获满满,再加上带来的肉干也被送给了两个老乡,一家人也没贪心,拎起桶就往家走。 他们出来的不算特别早。 遇到的人也不算多。 但这会儿回去,可就差不多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了。 一路上都是回家做饭或者是去食堂打饭的人。 越是往四号家属院走,遇到的熟人就越多。 赶海不稀奇,但顾兆带着老婆孩子赶海,那是真稀奇。 “顾营长,这是带着老婆孩子去赶海呢?” “哟,这收获还真不少啊!” “小姜干部,下一期的板报啥时候上啊?” “小姜同志,你看我长得咋样?我能上板报吗?” 甚至还有和顾一宝搭话的:“顾鑫,你那个小汽车明天该轮到我玩儿了哦!” “顾鑫,你明天读什么画本啊?前两天那个画本还能再读一遍吗?我可喜欢那个船长了!” 眼瞅着一家五口几乎是被人群簇拥着往家走。 边上有不认识他们的军属看到这阵仗都惊呆了。 忙抓着身边的人问:“这谁啊?” 身边一个短发军嫂看了一眼,“哦”了一声,习以为常道:“你昨天才刚回来,不认识也正常,那是三团顾兆顾营长和他的家属。” “他爱人姜琴是妇联新招的宣传口干部,就昨天我带你去看的那个板报,你不是很喜欢吗?那就是人小姜干部出的!” 一听这话,这个军嫂瞬间睁大了眼睛。 “那板报是这个妹子画的?” 她下意识踮脚探头,往姜琴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我记得顾营长的家属来随军还没多久吧?这么快就进妇联了……” 短发军嫂摆摆手:“嗐,人家有本事呗,你看看,那板报画的,咱们谁有那本事,再说了,我听说小姜干部也还只是临时工呢。” 要是板报还没出之前,可能这个军嫂的确会有些羡慕甚至是嫉妒。 这家属区里,还没被安排工作的军属可太多了。 一个上过初中的军嫂在生产队里,可能都能进小学教书或者是进机关单位坐办公室了。 但在家属区里,就连读过高中的军嫂等一两年都不一定有合适的工作呢。 姜琴刚来还没几个月呢,就能进妇联,谁不羡慕,谁不嫉妒。 要不是因为羡慕嫉妒,之前周芸的捧杀计划也不会实施得这么顺利。 本质上,关于姜琴画板报的谣言能传播得这么快,这么广,甚至到后来,比周芸原本设想得还要夸张,就是因为,除了周芸以外,还有不少人也对姜琴拿到妇联岗位很不满。 只是没想到,到最后反而拱手把姜琴给抬起来了。 就比如说这个军嫂,一听那板报是姜琴画的,原本对那么多人围着姜琴说话的不解瞬间就消失了。 甚至在听到同伴说姜琴现在还是临时岗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妇联也真是的,小姜干部这么厉害,怎么还不给人赶紧转正了。” 短发军嫂还颇为赞同:“谁说不是呢。” “那那个孩子呢?怎么我瞧着也那么多人认识?” 短发军嫂:“那是小姜干部的大儿子顾鑫,小名一宝,这孩子也是个厉害的。” 说到顾鑫这孩子,短发军嫂脸上的笑意更盛,明显很喜欢。 “前几天,育红班和小学不是搞什么学农吗?连师长和政委都去看了,结果偏就当着师长和政委的面出了问题,有两个育红班的小孩儿弄虚作假,被顾鑫给抓了个正着。” “要不说师长和政委厉害呢,不光查出来这俩孩子在学农的时候弄虚作假,竟然还伙同几个小学生,私底下敲诈勒索同学。” 前面说学农弄虚作假的时候,那军嫂就已经瞪大了眼睛,等听到还有敲诈勒索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倒抽了口气。 “谁家孩子啊?!胆子这么大!” 短发军嫂:“听说就是你们二团赵团长的儿子赵强,和王营长的儿子王勇。” 一听是赵强,那军嫂冷笑了声。 “那就怪不得了,我之前就觉得王营长爱人脑子有问题,你不知道,之前那赵强手贱揪我闺女的辫子,还把我闺女的衣领给扯破了,被我闺女给挠了一下,王营长爱人竟然还劝我让我闺女去给赵强道歉,满口都是人家是团长家的公子。” 一说起不久前经历的这件糟心事,这个军嫂可真是满腹牢骚。 “笑话,现在可是新社会了,赵团长是我男人的领导,可不代表赵团长家属就比我们高贵了。还说赵强以后肯定比我们家的孩子有出息,现在看看,真是笑话。” 这边两个军嫂说着闲话,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她们说的赵强此时就伫立在墙角,眼神死死盯着顾鑫。 第620章 寄养孩子 若是此时有人经过,绝对会震惊于赵强这么一个连小学都还没上的小孩子,眼睛里怎么会带着怨毒。 远处的顾鑫倏地打了个寒颤。 挠挠头,左右环顾了一圈。 还没等他看到什么不对劲的,脑门上就被盖上了一只手。 姜琴仔细感受着儿子额头的温度:“是不是衣服被海水浸湿了,感冒了?” 姜琴有些懊恼。 不该因为葫芦岛上气温不低,就放任孩子衣服浸湿了,还在外面溜达。 也是第一回赶海,她自己都有些兴奋,一时没顾上。 顾一宝晃了晃脑袋,没觉得脑袋晕,又嗅了嗅鼻子,鼻子也不塞:“没有呀。” 虽然孩子这么说了,但到底感没感冒,发没发烧,还是要回去量个体温才知道。 顾兆直接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对着周围人:“不好意思,孩子身上衣服湿了,我们先带孩子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大家都是有小孩的,也知道小孩的健康最要紧。 赶紧让开了路。 只是难免等到顾兆一家走远后,几个人聚在一起,嘀咕几句“顾营长真疼孩子啊”之类的话。 疼孩子的顾兆一到家,就把儿子的衣服都给扒干净了。 还好,出门前就烧了热水,灌在了暖水瓶里。 于是,一家子一到家,姜琴去把顾淼和顾焱的尿布换下来,顾兆直接拎着一个大盆,把脱光的儿子给拎进去。 难得大中午洗澡,顾兆还拿了搓澡巾给儿子身上好一顿搓。 顾一宝被搓地嗷嗷一顿叫,在盆里一顿乱踩,硬生生把澡盆周围溅了一圈洗澡水。 连带着顾兆身上的衣服也都湿了。 他没好气地拍拍儿子的屁股:“老实点。” 不洗不知道。 一洗吓一跳。 顾兆都不知道,看着白白嫩嫩的儿子身上怎么能藏这么多沙子的! 他看着盆底沉淀的沙子,都忍不住沉默了。 把儿子拎起来:“再冲一遍。” 顾一宝差点没当场泪奔。 还要再搓一遍吗??? 好在这次,说冲,就真的只是冲一遍。 顾兆手里拿着水瓢,让顾一宝站在澡盆里,然后从头上往下浇水,一边浇一边拿手指梳理他的头发。 一直等到冲下来的水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到沙子了,他才放下水瓢,拿毛巾把儿子一裹。 刚好这个时候,姜琴手里端着盆进来。 顾兆直接接过装着尿布的盆:“给我吧,我刚好身上衣服也湿了。” 姜琴看了眼地上的水:“小心滑倒。” 顾兆不让姜琴进来:“没事,你把儿子带出去穿衣服吧,我一会儿就好。” 说是很快就好,但真的洗好了尿布,又给自己冲了一遍澡,最后把地上拖干,还是足足花了顾兆半个多小时。 主要是灶房的地面本来就是找平的。 泼出去的水很快就蔓延开来。 还浸到了碗柜下面。 光是为了把这些柜子移开,就花了顾兆好一番力气。 刚洗的澡,就又出了一身汗。 等收拾干净了,顾兆咬牙瞧着院子里还没完工的洗澡间。 “不成,趁今天下午有空,我努力把洗澡间给修好了,以后再也不在灶房里给孩子洗澡了。” 姜琴:“不用太着急,慢慢来,实在不行,你以后带着一宝去澡堂洗。” 那不行。 顾兆很自然地说了句:“你不是不习惯去澡堂洗嘛,还是家里有个洗澡间更方便。” 他说干就干。 反正也出了一身汗了,他索性撸起袖子,一手拿起砖块,一手拿起抹泥刀。 姜琴看着他蹲着抹水泥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眉眼间全都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顾兆本来没打算叫人来帮忙。 毕竟是自家的事,又是难得的休息日。 结果,他不去喊人,周川和梁长江竟然一前一后,都卡着午饭后的时间点来了。 还特别自觉主动地一个糊水泥,一个叠砖块。 顾兆左右看看,只觉摸不着头脑。 “你们怎么来了?这点活,我自己干,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这也是他没想着去叫人来帮忙的原因之一。 周川看了眼梁长江,有他在,周川的真实目的也不好直接说出口,嘴唇嗫嚅了几下,糊弄着说了句:“我听说隔壁老乔今天带着孩子去小孙护士家,这不过来瞧瞧结果呢。” 顾兆扫了眼周川,把周川看得一阵讪讪。 避开了梁长江,看着顾兆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求饶。 瞧着实在是可怜巴巴的。 顾兆看着都忍不住叹气一声。 不过转过头来想想也是,这才过去没几天,要真能这么快放下这段感情,也不是周川了。 只是顾兆还是暗暗瞪了眼周川。 话里有话道:“你还瞧人老乔的结果,你自己也要抓紧,眼瞅着都快而立了,别等着人老乔第二个孩子都有了,你还没定心。” 听到这话,想到未来自己喜欢的姑娘要嫁给别人,跟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周川心一揪,一阵苦意泛上来。 一边的梁长江不知道周川的心思。 还以为顾兆是单纯在念叨周川二十七八了,还没对象的事儿。 在旁边乐呵呵地笑着:“老周是得抓紧了,再晚上几年,孩子都不好生生了。” 说着,还暗婊了一句:“我听老家的老人说,这男人跟女人一样,过了一个岁数生下来的孩子,可就没那么聪明健康了,老周,你这岁数可已经很危险了。” 所以,顾兆可千万别和周川结儿女亲家啊!! 周川总觉得梁长江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忍不住刺了他一句:“老梁啊,你这么看重孩子,你家不是还有三个闺女,怎么不在家带孩子,非跑来这里和水泥?” 因为刚才梁长江的话,周川说话间难免夹枪带棍。 梁长江脸上的笑却莫名一顿。 看了眼顾兆。 舔了舔嘴唇,犹豫了片刻。 要不要现在说呢? 周川也在。 这人可是个嘴毒不饶人的。 偏偏刚好此时,姜琴出来给他们送水喝。 他想了想,还是选择顺势开口:“我来还真是有事儿要拜托营长,不,准确说,应该是拜托嫂子。” 说着,还对着姜琴拱拱手。 拜托她? 这几天来,梁长江和周川三不五时就会来帮忙砌灶盖洗澡间,姜琴对他们倒不陌生。 但你要说,交情有多深,那就纯粹是说瞎话了。 尤其是跟梁长江,因为毛丫的事儿,阴差阳错多了几分接触,但也因为毛丫,姜琴对梁长江虽然表面客客气气的,但心里还是藏着几分不满的。 姜琴疑惑地看了眼顾兆。 顾兆也是满脸问号。 “你要拜托什么?” 梁长江脸上有些许无奈苦笑:“还不是孩子的事。” “嫂子,你也知道我家三个孩子,毛丫去培训之前给大妞办了入学,现在在上小学一年级,二妞本来也要去育红班的,但家里还有个三妞,才两岁多,离不开人,我又有训练任务,姐妹来只好天天待在家里,瞧着也可怜。” 前情说了一堆。 周川都不耐烦了:“所以呢?到底什么事儿,老梁,你不能直说嘛?!” 梁长江:“……我是想着,能不能拜托嫂子这几天白天照顾一下三妞,我送二妞去育红班,等大妞二妞放学了,再一起来把三妞带回家去。” 说实话,姜琴听到他这话,都一愣。 这年头,人情味儿还是很足的。 家里大人有事,把孩子暂时寄养在邻居亲戚家十天半个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像是隔壁乔建国,不就是被寄养在乔文斌的老战友家里大半个月。 一般情况下,都是拜托给关系亲近的人家。 姜琴才来岛上都没一个月呢。 怎么算,也算不上是跟梁家亲近的人。 但话又说回来,毛丫和三个孩子也是跟姜琴同一天上岛的,要说起来,还真就是跟姜琴关系最亲近。 而且顾兆还是梁长江的领导。 梁长江喊她一声“嫂子”,当然不是冲着她的年纪,姜琴可比梁长江要小好几岁呢。 梁长江想把孩子寄养在顾家,于情于理来说,都是很正常的请求。 要换做是别人,比如说周川,甚至哪怕是隔壁的乔文斌,姜琴估计都得一口答应,偏偏是梁长江。 在知道毛丫原本的结局后,姜琴很难不对梁长江产生负面印象。 而且之前在车上,梁长江对孩子们的态度,姜琴也看在眼里。 他可属实不像是他口中那个心疼闺女在家待着不能出门的好爸爸。 估摸着是感觉姜琴有些犹豫,梁长江赶紧补充了一句:“三妞的伙食我都让她自己带着,三妞还能帮着照看淼淼和焱焱。” “不是伙食的问题……” “老梁,你家二妞不是才四岁多,着什么急上育红班啊。” 姜琴和周川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周川嗓门大,音量足,直接把姜琴的声音都给盖没了。 果然! 梁长江一阵咬牙。 他就感觉,周川会坏自己的事。 心里一阵腹诽,梁长江脸上是一点没表现出来。 苦笑着摇摇头:“二妞是还小,我那不是想着,要是把二妞三妞都拜托嫂子照顾,实在是太麻烦嫂子了,就想着不如送二妞去育红班,在学校有老师看着,还能跟大妞一起上下学,我也放心。” 一句话,倒把周川本来要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顾兆沉吟片刻:“不是你嫂子不愿意照顾三妞,但你也知道,你嫂子现在在妇联工作,下周的板报她也还没准备,一天也难得有多久是松快的……” 话没说完,但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梁长江顿了顿,才道:“啊是,也对,我也是想着毛丫之前跟嫂子走得近一点,三妞也跟一宝他们熟一点,才想着开口,没事,嫂子有工作,忙也正常。” 话是这么说,却难掩脸上的失望。 说实话,姜琴不在乎梁长江失不失望。 但她想到了毛丫。 毛丫才刚帮了她一个忙。 她在心里权衡利弊,犹豫要不要帮着照顾一段时间。 反正再怎么样,距离毛丫她们这一批去培训的军嫂回来,也就十天了。 刚要开口呢,屋里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伴随而来的,就是顾一宝清脆的声音:“叔叔,你可以让二妞带着三妞一起去育红班吖!” 第621章 洗澡间 就为了自己想象里的美好未来,接下来,梁长江都在砌灶和建洗澡间的时候,花了十足的力气。 三个人竟然紧赶慢赶,在天黑前就把土灶和洗澡间给建成了。 甚至还有时间,慢慢把院子里散落一地的砖块废料都收拾到墙角去。 顾兆叫屋里的姜琴出来的时候,姜琴还在屋里构思着自己的小说。 一出门,看着伫立在院子角落方方正正的建筑,再看看里头的陈设装饰,她整个人都惊呆了。 周川和梁长江也擦了把汗,凑过来看。 因为洗澡间里头全是顾兆自己弄的,梁长江和周川都忙着挖下水管道,所以一直到建成,他们才看到洗澡间里面到底什么样子。 这一看,连原本只是抱着和顾家搞好关系的梁长江,看着建成的洗澡间,心里都不由升起几分满意来。 周川更是连连追问:“你怎么想到,贴这种地砖的!这墙也刷的好,这灯你是自己装的还是去百货商店买的啊?我怎么没见过?咦?这柜子是嵌在墙里边的?” 周川的嗓门本来就大。 加上顾兆给家里建洗澡间这事儿,本来就挺多人关注的。 这一喊,顿时就有不少周围邻居凑过来。 “好几天了,今天终于建好了?” “哟,这洗澡间建得比我想象的大诶!” “把墙刷白了,看起来是干净啊。” 王娟本来就准备来还姜琴的外套,刚好碰上洗澡间建成,直接仗着这里自己和姜琴关系最亲近,一马当先就走在最前面。 说实话,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之前心里也觉得,顾家建一个洗澡间, 属实是多此一举。 四号家属区虽然离澡堂远一点,但葫芦岛上又不冷。 趁着傍晚时分去一趟澡堂,舒舒服服洗完澡回来,还能顺便把头发给吹干了。 何必非要建一个洗澡间。 王娟之前就想,也就多亏了家属院还有个更夸张的何婉晴。 要不然,顾兆和姜琴八成就得被人在背后说一句“享乐主义”。 但这些所有的质疑和担忧,在她踏进建好的洗澡间的事后,瞬间全都抛诸脑后了。 “嘶——” 一众军属们看着这不算大的洗澡间,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连连抽气。 洗澡间不大, 方方正正,也就四五个平方,在院子的西北角占据了一小块地方。 就这么大点地方,却开了两扇窗户,一扇和门在一个方向,面向院子,一扇面向院外。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洗澡间里,地面上铺设的方格纹地砖在夕阳照耀下,显得格外透亮。 墙上刷了白。 整个洗澡间明明没开灯,看起来却十分明亮干净。 光是这几块地砖,都足够叫来看的一众军嫂们咋舌了。 再看里头的布局。 洗澡间虽然不大,但也分成了里外两间。 外间修了个洗手池,洗手池面前的墙壁里嵌进去一小块地方。 一边的墙上还打了个木架子。 王娟好奇问道:“小姜妹子,这里怎么嵌进去一块?还有这个木架子,是要放什么的啊?” 姜琴解释道:“放牙刷杯和皂盒的,这样早晚刷牙洗脸方便,脏水还不用泼在外面院子里,木架子挂毛巾,下头放脸盆。” 真厉害啊。 怎么想的呢。 第622章 享乐主义作风 岛上还没通自来水。 家家户户都是去水库打水回来用。 像是王娟家里,毛巾脸盆就是放在脸盆架上,平时她也没觉得哪里不方便,但这会儿跟顾家这一比,立刻就显得简陋了不少。 再往洗手台里面看。 地上用一块凸起的坎儿分隔开里间外间,里间的墙壁上也凿了个方方正正的洞。 这次,王娟都不用姜琴介绍,自己就说:“那里肯定是放肥皂和洗发水的地方吧?” 姜琴点点头。 还主动拉着王娟指着地上的那一长条凸起介绍:“这个地方是用来防止洗澡的时候,水蔓延得哪哪都是,弄得洗澡间里到处水淋淋的。” 可能是因为来的时候,屋子里各种基础的家具就已经有了。 她来之后,也只是锦上添花。 但这个不大的洗澡间却是她看着一点点建起来的。 里面的一切陈设布置,顾兆都随着她的想法来。 姜琴拉着王娟介绍的时候都格外兴奋。 “等再通风几天,就让阿兆弄一个水箱在这里,洗澡的时候,就能直接在这里洗了,我还准备弄一个浴帘挂在这里,得用防水布了,王姐,你那里有没有?” 王娟自己都被姜琴的情绪感染。 她本来就喜欢也擅长量布裁衣,看着姜琴指着的要挂浴帘的位置,双手比划了一下:“这个长度,我家刚好有一块防水布,到时候我给你裁好边,要想不弄脏,得离地面差不多空半掌宽……” 姜琴:“还有还有,这两扇窗户得做窗帘。” 王娟眉开眼笑:“我那有几块更生布,本来是打算做几块挡灰布罩在缝纫机上的,现在拿来刚好给你做窗帘,还是带花儿的呢!” 这年头,买布要布票,布票虽然比什么自行车票收音机票要易得一些,但对大部分人来说,依然属于要省着点用的珍贵资源。 这种情况下,不用布票就能买到的布受人追捧也就理所当然了。 其中,的确良因为布料挺括,触感清亮,又不易皱,价格更贵,不少人买来制成衬衫穿。 而更生布,则是把破烂不能穿的旧衣服回收过来重新回纺做成的布,所以也叫回纺布,也因为原材料的问题,所以价格比土布还便宜,但材质粗糙又不耐穿容易坏。 但凡是家里条件还过得去的,买这种不都是做成贴身穿的衣服,多半是做成被面,或者是窗帘,挡灰布等等。 王娟说用更生布做,姜琴也没直接拒绝,而是转口道:“好,我那还有从家里带的土布,吃灰耐脏,就是颜色沉一点,王姐你拿回去做挡灰布。” 不管是土布还是更生布,都不是什么多值钱的布料。 两个人一来一回,相当于都没什么损失,两家还多了来往交情,皆大欢喜。 奈何就是有人看不惯她们这么轻松愉快。 “师长家里都没铺地砖呢,这个洗澡间倒是先铺上了,还要浪费布料在这种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山区的孩子连衣服都没得穿呢,国家还在发展,外头那么多见不得我们好的国家呢,听嫂子一句劝,咱们是军属,生活作风可不能这么奢侈啊。” 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 价值上升得恨不能把一个小小的洗澡间和国家发展,国际大势结合在一起。 好似顾家不建这一个洗澡间,国家就能一步迈入发达国家行列了似的。 第623章 人才辈出的家属院 王娟看了眼说话的人。 直接呵笑了一声。 “嫂子,你说得对。要不然咱们直接把这洗澡间给砸了,砸下来的砖块都送给嫂子,让嫂子送去给山区孩子建房子,好不好?” 先顺着别人的话把人给说懵了,还不等人反应过来,然后直接话锋一转。 “哎呀呀,山区的孩子都没衣服穿,嫂子你心地这么善良,这么有大局观,怎么能穿一身的确良,这要是换成土布都不知道能换多少,这也太奢侈太享乐主义,太阻碍咱们国家发展了,快,我帮嫂子脱下来,可不能影响了嫂子的生活作风!” 说话间,就要上手直接撕扯那件明摆着是刚买没多久的的确良衬衫。 惊得那个军嫂连连后退,脸色都变了。 “你这是干什么!” 王娟一脸无辜:“嫂子,是你自己说同情山区孩子的呀,才刚说的话呢,你就不记得了?” 又做出一副好意劝说的样子:“嫂子,我也知道的确良贵,但山区的小孩儿多可怜啊,你舍掉一件的确良,没准就能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进而改变我们国家的未来呢!多好的事啊,我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说得那个军嫂脸色跟猪肝似的。 也让周围人实在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啊,何嫂子,你这么关心国家发展,可不得以身作则嘛!” “何嫂子,你这的确良里头还穿着背心呢,脱了也没事。” “何嫂子,我看你中午还去食堂吃饭了,你这可太奢侈了啊,你多吃一条鱼,那山区的小孩儿都能吃一个礼拜鸡蛋了!” 大家都没怎么给她留面子。 也不是因为她们多向着王娟和姜琴。 纯粹是因为比起王娟和姜琴,大家更看不惯这个军嫂。 说起来,她们这四号家属院里也是“人才”辈出。 有张玲子这样,宁愿拉着全家节衣缩食,也要把男人大半工资都寄回老家,就为了公婆和老家人嘴里一句“贤惠”的奇葩。 有如何婉晴这样,娇生惯养,挑剔矫情,眼睛长在脑门上,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包括自己丈夫的。 还有如眼前这个何丽君这样,来随军后,只顾着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涂雪花膏穿的确良,却让自己两个孩子吃糠咽菜穿补丁衣。 美其名曰,忆苦思甜。 她刚来随军的时候,大家还以为她是后妈呢。 等几个军嫂上门去劝说的时候,大家才知道,她是亲妈。 没开玩笑,这个消息一传出来,家属院里里外外一阵哗然。 谁见过这样的亲妈啊? 你说,要是家里条件不好,没条件给孩子吃好一点穿好一点,也就算了。 但何丽君的男人可是连长啊。 连长一个月工资七十多,不说吃香喝辣了,至少能吃饱穿暖吧。 就连张玲子那样脑子有坑的,虽然家里吃得差,但好歹主食是给男人和闺女吃饱的,也知道要有油水。 况且,张玲子给男人和闺女吃得差,穿得差,但她自己也一样啊。 张玲子自己常年也就那一两身衣服来回替换穿,半点没有区别待遇。 哪像这个何丽君啊。 两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身上穿的衣服,那上面的补丁多到活像是百家衣。 第624章 狗拿耗子 你说,要是家里条件不好,没条件给孩子吃好一点穿好一点,也就算了。 但何丽君的男人可是连长啊。 连长一个月工资七十多,不说吃香喝辣了,至少能吃饱穿暖吧。 就连张玲子那样脑子有坑的,虽然家里吃得差,但好歹主食是给男人和闺女吃饱的,也知道要有油水。 况且,张玲子给男人和闺女吃得差,穿得差,但她自己也一样啊。 张玲子自己常年也就那一两身衣服来回替换穿,半点没有区别待遇。 哪像这个何丽君啊。 两个孩子就差没面黄肌瘦了,穿的衣服上面的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 她自己倒活得挺滋润。 有邻居嫂子看不过去,找了妇联的人去劝几句,何丽君一句“这是让孩子忆苦思甜呢,我男人都同意的”,就把人给打发了。 叫王娟说,狗屁的忆苦思甜。 分明就是这对夫妻俩重男轻女! 没错,何丽君生的两个娃都是闺女。 这人还精得很。 对两个娃苛刻,却又没到虐到的地步。 吃得差,穿得差,但又的确没打没骂,孩子吃得不好,但也没饿出毛病来,还让孩子正常上学。 即便是妇联上门,也没办法做什么强制措施,只能一遍遍劝说调解。 光是这一点,其实大家还不至于多烦何丽君。 毕竟家属院里也不是没有重男轻女的军属。 大家顶多就是在实在看不惯的时候,私底下给两个小姑娘一点吃的用的,算是做好人好事了。 偏偏何丽君这人的虚荣心攀比心还特别强。 她自己日子过得滋润,还见不得别人比自己过得好。 但凡别人有比自己穿的好的,吃的好的,或者是别人家里添了个自家没有的大件儿,就喜欢说几句阴阳怪气的酸话,还总是喜欢上价值上高度,简直一个活爹现世。 就像刚刚那样。 明明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一个洗澡间,就因为她家里没有,她就能上升价值到山区小孩儿,国家发展,甚至是国际形势上来。 谁乐意听啊! 就算是之前还有几个军嫂看着这个崭新的洗澡间,心里泛酸。 因为何丽君这一闹腾,这点细微的酸也就被对她的厌烦给取代了。 有人在人群里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还关心上山区孩子了,自己俩孩子都没照顾明白呢。” 也不知道何丽君听没听见这最后一句话,反正她脸色很不好看。 也是。 任谁被这么阴阳怪气怼了一番,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瞅了眼姜琴道。 “我还不是为了小姜干部好,她现在可是干部了,可不得以身作则,哪能这么铺张浪费的。人小姜干部还没说什么呢,你们倒是一个个着急忙慌冲在前面。” 言外之意,王娟她们这些个人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人群中,有人脸色一下也黑了。 王娟可跟其他人不一样。 她自觉自己和姜琴关系最亲近。 不管是那件姜琴借给她的灯芯绒外套,还是一起经历的小黄鱼事件,亦或是最近板报的事件。 这短短半个月发生的事情,都是她和姜琴亲近的见证。 她年纪又比姜琴大几岁。 合该护着这个妹妹。 听到这话,她可半点不觉得自己是多管闲事,当即就要反呛回去。 “你……” 还没说上几个字,手就被身后的姜琴拉了拉。 王娟疑惑地回头,看着她。 怎么了? 姜琴对着她摇摇头,脸上半点没有被针对的气愤。 转头看向何丽君的时候,眼神都非常平和。 以至于,她接下去的话一开口,直接让在场众人都惊住了。 第625章 每个人都奇奇怪怪的? “嫂子,你说这话,要不是你也是个军嫂,我都要怀疑你的立场问题了。” 众人哗然。 这年头,立场问题是大问题。 谁都不敢随便给人扣这种帽子,尤其是,她们还是军嫂。 王娟都赶紧拉了拉姜琴的袖子。 连带着何丽君都脸色大变。 如果说,之前被王娟阴阳怪气了一番后,她还只是心里不舒服,不服气。 那现在,就完全跟炸了雷一样。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的话哪里有问题?!” 姜琴就像是没注意到周围人如临大敌的神情一般:“嫂子,我家里这几块地砖是宁市第一瓷砖厂放在供销社代销的,砖块和水泥是从砖窑厂买的,更生布和土布也都是从供销社买的……” “你说什么干什么!”何丽君不耐打断。 姜琴摇摇头:“嫂子,你怎么还没明白。” “这些都是从国营单位和国营厂买的。我买这些东西不光是自己家享受了好处,也是给国营厂增加了收入。 要是人人都跟嫂子说的那样,因为领导不买,因为国内还有人生活贫困,我们就都不能买这些东西,那国内的国营厂国营单位还怎么过?我们国家太大了,人民太多了,总有一些地区的人民生活达不到平均线,那是不是说,只要没实现全民脱贫,基本吃穿以外的消费,我们就都不能有了? 国营厂卖不出商品,哪来的钱发工资,购买新设备和原材料? 国营厂发展不下去,国家经济怎么发展?难道以后全靠从国外进口?那万一外头那些国家卡我们脖子呢?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何丽君不是要上升价值吗?要说国家发展吗? 姜琴也奉陪啊。 她也说国家发展,也说国际形势。 最后,还无奈道:“嫂子,了解你的是知道你只是认知不全面,不了解你的,还以为你要摧毁我们国家的工业和经济发展呢。” 何丽君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你这也太夸张了……” 倒是边上的王娟仔细琢磨了一下姜琴的话,深觉有道理。 “对啊!咱们手里的钱都是正经工资,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只要不影响生活,想买什么买什么。我们买东西了,工厂才会源源不断生产东西,工人才会有工资,才会去买东西,这是一个正循环嘛!” 这其实是一个很寻常很简单的道理。 只是以前,很少有人这么剖开来细细想过。 如今先是姜琴从反面说了一遍,再是王娟从正面顺了一遍,在场众人细想想,还真是。 现在很多供销社和百货商店的售货员脾气都很一般,平时去买东西,稍微动作慢一点,或者是多问几句,售货员都可能会不耐烦。 所以很多人根本就没有那个自己去买东西,也是在促进经济发展的意识。 现在突然一下想明白。 几个军嫂的心里顿时升起一种自己也在参与国家发展建设的自豪感和荣誉感来。 腰板都更挺直了一点。 就算是有几个人觉得不至于上升到这个高度的,她们也没必要为了何丽君出头呀。 更甚者,还有人觉得, 借此机会让何丽君吃点亏,以后管好嘴,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与之相对的,就是何丽君了。 她刚刚那话也就是看着心里泛酸,随口一说。 就跟她平时扯大旗一样。 家属院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前顶多也就是被怼几句。 何丽君根本就不痛不痒。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扣这么大的帽子,偏偏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话是她刚刚自己说出来的。 她都有些后悔,刚刚非要扯什么国家发展干什么。 一时有些急了。 就在这时,姜琴既柔且缓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我也知道,嫂子是军属,八成是没这个意思的。” “肯定没有!”何丽君都顾不得别的了,赶紧强调了一句。 姜琴笑了笑:“我听说宁市第一瓷砖厂的厂长就是山区考出来的大学生,现在瓷砖厂每年的收益交了税后,还会有一定比例用来帮扶贫困地区儿童的教育和生活……” 她话音未落,何丽君马上眼睛一亮:“我马上去买!” 姜琴笑眯眯:“嫂子这么关心山区儿童,立场肯定不可能有问题,是我之前想多了。” 何丽君抬高了下巴:“那是!我不光是自己买,我还会让我亲戚朋友都去买,我可不像是有些人,只说不做!”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扫视了一圈周围人。 周围本来还有那个一两个刚才觉得不至于上升到这个高度的军嫂,此时都忍不住气笑了。 姜琴面不改色提醒她:“嫂子,现在去供销社,还能买到几块地砖呢。” 何丽君:“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就直接撸起袖子往外跑。 出门的时候,还险些撞到去倒建筑垃圾的周川身上。 周川一脸茫然:“嫂子,你这……” 话还没说一半呢,去扶何丽君的手就被她直接推开。 何丽君:“我急着去供销社呢,别挡路啊!” 说罢,直接推开人就往供销社的方向跑。 周川看着她的背影。 “嫂子这是要买什么呢,这么着急忙慌的。” 回头看看一脸淡定的顾兆,再看看院子里头笑眯眯的姜琴,和一众表情复杂的军嫂们。 周川挠挠头,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他和顾兆出去丢垃圾的这短短几分钟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感觉,每个人都奇奇怪怪的? 第626章 所谓扮猪吃老虎 别说是周川了。 就是目睹全程的王娟她们,此时对姜琴,那观感也可复杂了。 以前只觉得姜琴有文化,也会照顾小孩,会画板报,有本事,但再为人处世上,性格太软和,来随军好些天了,也没见她发过脾气,脸上似乎永远带着笑意。 看着就是个好欺负的。 要不是如此,刚刚王娟也不会担心她被何丽君欺负了,还没办法还口了。 现在再看,姜琴哪里是没脾气。 分明是扮猪吃老虎啊。 瞧瞧,几句话,就把何丽君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王娟还好一点。 毕竟在她心里,姜琴跟她是一边的,是半个自己人。 姜琴厉害,她也就是刚开始震惊了一下,紧接着就是高兴了。 “妹子可以啊!连何丽君那种人你都能应付,往后我可不用担心你了!” 姜琴能看出来,王娟是真心实意为她高兴。 她也有些无奈,明明来随军之后,不管是应对当初几次找茬的张玲子,还是对其他人,她都没怎么吃亏过。 怎么就能让人留下个脾气软和好欺负的印象呢? 她抿抿唇,显得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何嫂子还当真了。” 王娟拍拍她肩膀:“没事,让她去买!反正她不买,家里的钱也用不到孩子身上,她给家里铺了地砖,好歹孩子们还能享受到呢!” 这话倒是真的。 周围几个军嫂虽然因为刚才的事情,对姜琴的观感有些复杂。 但对何丽君两个闺女的态度都是差不多的。 现在听到王娟的话,几个军嫂倒是也想明白了。 姜琴不好欺负就不好欺负吧,反正她们也没想着要欺负人家。 再怎么样,人家好歹没主动去挑衅欺负别人啊。 那就行了。 大家都是一个家属区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姜琴要是脾气太软和,总被人欺负,她们是帮还是不帮呢。 帮吧,所谓救急不救穷,能帮人一时,帮不了一世。 要是不帮吧,不说她们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叫外人看着,也显得她们同为军属,不互帮互助,不像话。 说出去,影响的也是她们四号家属院的名声。 没错。 虽然同为军属。 但四个家属院之间,隐隐还是有些竞争关系的。 这竞争关系当然不涉及什么利益往来。 纯粹就是一种集体主义,俗称抱团。 咱们都是四号家属院的,咱们私底下关系再怎么恶劣都行,哪怕平时打个照面都要吵起来都行,但不能做出影响咱们四号家属院名声的丑事,叫人说咱们四号家属院风气不好。 当然了,一旦哪家遇到什么急事,同在一个家属院的军嫂们也大多会来帮忙,就比如说上次黄翠喜生病一样。 这么一想,姜琴有点手段,更是一件好事了! 嘿嘿。 四号家属院又添一员猛将! 当然啦。 有人高兴,自然也有人不高兴。 人群中,就有个姓董的军嫂,看着笑吟吟的姜琴,心里一阵暗恨。 别误会,她倒也不至于无缘无故看姜琴不顺眼。 只是吧,她这人就有个小毛病,喜欢占点小便宜。 自从姜琴一家来随军,一会儿买了这个,一会儿又添置了那个,董嫂子看着就心痒痒。 这么多好东西,偏偏只能看着,蹭不到一点好处,董嫂子早就心痒难耐了。 这回跟着王娟她们一起来凑热闹,一看顾家这敞亮的洗澡间,那体面的地砖,刷白的墙,再听王娟和姜琴说的那些话,董嫂子那叫一个羡慕啊,心里一下就冒出了个想法——她要来蹭这个洗澡间! 还不是只蹭一两次! 这洗澡间这么好,虽然不算大,但带几个小孩儿来洗,都绰绰有余了! 澡堂虽好,但人太多,还不让她带儿子进女澡堂一起洗。 但这里可就不一样了! 她能带着儿子和闺女一起洗!还离得近,多方便啊!! 洗完澡,她还能蹭顾家的水,把脏衣服给洗了!! 甚至,没准,还能蹭顾家的晚饭和水果吃。 不是说,姜琴对她孩子大方得很,每天都会买新鲜水果嘛! 那么多水果,她一个女人外带顾鑫一个小孩儿,哪吃得完啊。 她带着儿子闺女来帮忙一起吃,总好过新鲜水果放过夜,不新鲜了好啊。 反正听说这姜琴脾气好得很,应该不会拒绝她。 董嫂子是越琢磨越觉得好。 话都到嘴边了,要不是何丽君突然插嘴,她都要说出来了。 还好没说! 董嫂子藏在别人后边,偷偷拿眼尾余光看姜琴。 看到她笑吟吟,一脸无辜,仿佛自己什么都没有做的样子,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谈笑间,就把何丽君给忽悠瘸了。 所谓文化人,恐怖如斯。 她再一次在心里庆幸,还好刚刚何丽君嘴快,还好自己刚刚什么都没说。 要不然,现在没准被忽悠着去买地砖的人,就是她了! 她可不要买什么地砖! 再好看,也不买。 如董嫂子这般,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默默打定了主意,往后可不能招惹姜琴的人还不只她一个。 姜琴还不知道,自己刚刚一通发挥,断绝了不熟悉的人来家里借洗澡间的可能性。 她要是知道,一定会说得更过分一点。 不是她不愿意让外人借用最佳的洗澡间。 要是关系好,或者是有什么临时的意外情况,要借也不是不行。 但像董嫂子想的那样,就完全是得寸进尺了。 别说姜琴和顾兆不会同意,就是顾一宝,都不能答应。 虽然出了个何丽君的意外插曲,但顾家这洗澡间修得是真好。 不只是王娟,现场好几个家里条件还行的军嫂,看着敞亮的洗澡间,心里都暗暗开始动摇起来。 尤其是姜琴一句“房子虽然不算是自己的,但生活总归是自己的,怎么也得住好些年呢,还是自己生活方便最要紧”,是真把不少人都给说动心了。 最后临走的时候,还有好几个军嫂都找顾兆要了砖窑厂的联系方式。 可以想见,未来一段时间里,家属院里估计会有好几家院子里尘土纷飞了。 其他人都陆续走了,王娟却没走。 反而拉着姜琴进屋,然后从随身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两个东西来。 姜琴一看王娟手上的东西,瞬间睁大了眼睛。 “做好啦?!” 第627章 上不了台面的手艺 王娟一脸得意,一手拎着一件红色外套,一手拎着卡其色的外套:“你看看,两件是不是一模一样!” 看外套,当然是不能在院子里就这么看的。 这院子里还有些垃圾没清理干净呢。 姜琴看了眼顾兆。 顾兆拉着周川和梁长江收拾院子:“你带着王姐进去看吧,天要黑了,我带着老周老梁先把活给干了。” 一听这话,姜琴当即高高兴兴拉着王娟就进屋去了。 王娟进屋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眼院子里,正在埋头干活的三个男人。 再看看喜气洋洋,似乎对家里男人干活半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姜琴。 心里都不由咋舌。 以前大家都说,何婉晴人虽然矫情,但人家命好啊,嫁了个男人,简直是言听计从,家里家外什么都听老婆的。 要不是男人捧着宠着,谁家能把家里好端端的院子,全放没什么用还招虫子和蛇的花盆啊。 就那花,在王娟看来,还不如栀子花有用呢。 好歹栀子花香啊,还能薅下来洗干净蒸栀子饭吃,又香又甜呢! 以前王娟也是这么觉得的。 在她们看来,何婉晴是矫情做作的,明明是新社会了,还放不下那点架子,端的比谁都清高,好似谁都比她低一头似的。 连她男人,在她跟前都矮一头。 家属院里不少人都觉得秦连峰可怜,前途一片光明的俊小伙子,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媳妇儿。 真是好汉无好妻啊。 但现在,王娟看着姜琴和顾兆的相处,心里却开始隐隐觉得自己之前想的不对。 那秦连峰要真那么疼媳妇儿,怎么能让何婉晴的名声坏成这样? 像是顾家这洗澡间,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了方便姜琴和孩子们。 但顾兆对外只说是自己要建。 就把大部分人的关注焦点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哪怕有些人知道真相,也不好多说什么。 要王娟说,这才是真疼媳妇儿的表现呢。 正想着呢。 “王姨,喝水。” 耳边传来稚嫩的声音,王娟一下回过神来。 看着面前端着碗糖水,看着乖巧又懂事的顾一宝,王娟心里顿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想这么多有什么用。 顾营长能这么疼媳妇儿,不还是因为她姜琴妹子有本事。 看看。 连儿子都教得这么好。 听说,还被师长和政委都夸奖过了。 想到这,王娟的心里都一阵泛酸。 接过了糖水,忍不住摸了摸顾一宝的脑袋:“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教的,一宝也太招人疼了。” 听见自己被夸,顾一宝倒是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挺起了胸膛:“谢谢姨姨。” 理直气壮,眼睛眨巴着看王娟的时候,又充满了孩子气。 哎呀呀,更招人疼了。 王娟是真喜欢顾一宝这孩子。 不光是因为顾一宝懂事,体贴,还因为他长得好,五岁多的年纪,体格却跟六七岁的小孩儿差不多。 只是看着他,王娟就忍不住想到老家的小儿子。 两年没回去了。 小伟是不是也跟眼前的一宝一样,长得又壮实又懂事? 也不知道小伟还记不记得自己? 别人到底喜不喜欢自己,顾一宝还是知道的。 没有谁会不喜欢自己被人喜欢。 他看着眼前这个姨姨柔软的眼神,也忍不住把脑袋在对方的手底下蹭了两下。 就像是一个柔软的小动物。 让王娟从对儿子的思念中回过神来的同时,也忍不住看着顾一宝笑弯了眼。 姜琴言语带着笑意戳穿儿子:“王姐,你别被这小子给唬了,他是拖延不想做作业呢。” 又拍拍儿子的背:“妈妈和姨姨说说话,一宝去屋里写作业去,顺便帮妈妈看好了弟弟妹妹,别掉下床了。” 顾一宝虽然还想拖延一下。 但他到底也算是知道妈妈的性格。 只能噘着嘴,哼哼唧唧地往房间里挪。 一边还眼巴巴地看着妈妈。 就盼着能在这短短的距离里,妈妈能收回成命。 但很可惜。 这屋子就这么点大的面积,顾一宝再怎么磨蹭,一两分钟的功夫,也就只能不甘心地进屋去了。 小孩子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管是姜琴还是王娟,简直是看得一清二楚。 等顾一宝进了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出来。 笑过后,姜琴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件卡其色的灯芯绒外套上。 这一看,就发现了不对。 “王姐,你这外套怎么好像做小了点?”她迟疑得比划了一下,“这尺寸怎么也跟我这件一样?是不是做错了?” 王娟却笑了笑,把外套往姜琴的方向推了推。 “没做错。” “什……”姜琴一下反应过来王娟的意思,赶紧摆摆手,要把外套还回去,“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王娟却很坚持:“这是我特地给妹子做的,尺寸大小都是完全按照妹子你的身形来做的,你要是不要,这衣服其他人也穿不了,那可就浪费了。” 说话间,她把外套展开,在姜琴身上比划了一下。 果真如她所说,大小尺寸跟姜琴一模一样。 甚至比她原本那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更加合身。 王娟又道:“我做这件外套也是为了谢谢妹子。”她看了眼外面,凑近了一点,轻声道:“有两个嫂子也喜欢这个款式的外套,私下找我帮忙做两件呢,我得多谢谢妹子,要不是妹子愿意把外套借给我做样子,我哪有这机会。” 虽然没明说。 但姜琴明白王娟的意思。 说是帮忙做,但怎么也不可能让王娟做白工,要么是给钱要么是给东西还。 大概率是前者。 要不然也没必要避着人说。 王娟没有工作。 虽然不像是张玲子一样,每个月要把男人大半工资都寄回老家去。 但想到她还有个小儿子在老家公婆身边养着,可想而知,每个月总还是得寄回去一点钱。 再听王娟的意思,她养在公婆身边的小儿子这几天也要过来了。 王娟想再多挣点钱,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人做衣服鞋子,都得有个样子,衣服有衣服的版式,鞋子也有鞋样子。 很多时候,光是手艺好,也不一定能做出好看又合适的衣服鞋子,也不是人人都有那设计上的天赋。 还得有个样子作为参考,才能依葫芦画瓢。 姜琴那件外套是顾兆在沪市百货商店买的,沪市的东西一向是风向标,通常是沪市的衣服款式都流行过一年半载了,其他地方才会逐渐流行开来。 不少年轻夫妻结婚,就以拥有一件沪市生产的东西为傲。 理所当然的,这件灯芯绒外套在宁省的百货商店都没有一模一样的。 在家属区的军嫂们看来,更是从没见过这样款式。 哪个年轻爱美的军嫂看到了,会不想要一件类似的?! 想到这里,姜琴也不好再拒绝了。 她知道,要是自己坚持拒绝,王娟之后都不好意思继续给别人做外套来挣钱了。 只是…… 姜琴想了想:“王姐,你这么说,那我也找你帮个忙。” 姜琴愿意收下,王娟也安心了。 “什么忙,你说!” 姜琴从边上的抽屉里拿出两块料子来递给王娟。 “王姐,你手艺好,家里还有缝纫机,本来我也不好意思开口,现在听你说,还有两个嫂子找你帮忙做衣服,我也就厚脸皮开口了,我也想找你帮忙再做三件,给我老家的婆婆,小姑和弟媳妇儿。” 一做就是三件。 王娟都不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姜琴:“王姐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没!”王娟下意识赶紧道了声,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有些大,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我能做,就是得有尺码,肩宽,臂长,身长,最好还有手臂的粗细尺寸,这样做起来,穿着更合身。” 说到这里,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什么的样子。 姜琴就当没看到对方脸上的为难一样,笑盈盈拿了两张大团结出来:“我也不知道做三件要多少钱,王姐就先拿着,到时候多退少补。” 其实哪用得着二十块钱。 姜琴那件沪市百货商店买的外套,也还不到二十。 那还是在沪市第一制衣厂的招牌,加上百货商店的名头,才能卖上这个价格。 现在料子是姜琴提供的,王娟只需要按照版式做,姜琴算了算,三件外套满打满算估摸着也就在十来块钱左右。 果然,王娟一听这话,赶紧把其中一张大团结塞回姜琴手里。 “不用这么多,我给其他人做,也就要四块钱。” 姜琴笑盈盈:“我说了,多退少补嘛!你先拿着做,等做完了,剩下的钱再给我。” 姜琴虽然没明说。 但王娟哪里能不晓得。 这所谓的“多退少补”分明就是姜琴变着法儿地帮自己呢。 她刚开始接这个活。 一般人来找她做衣服,也就是拿着布料来。 像是纽扣针线,都得她自己先花钱去买。 她还得避开人,不能叫太多人发现,免得有人看不惯她,偷摸把她给举报了,所以现在暂时只接了两个关系比较亲近的邻居嫂子的活。 连钱都只收一半当做定金。 免不了就得先自己垫上一点钱去买针线纽扣。 姜琴这么直接把钱给她,不光是能减轻她的负担,万一碰上有嫂子临时不要了,她也不至于没法周转。 想到这里,王娟都忍不住拉着姜琴的手,苦笑了一下:“我还比你大几岁,但我没妹子这么有本事,只能靠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手艺挣点钱,还不敢叫人知道了……” 她这头话音未落。 姜琴刚要说什么呢。 卧室里就传来闺女的声音:【什么?!!!你说什么手艺上不了台面???】 姜琴眼皮一跳。 不知为何,此时听到闺女的心声,她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 第628章 弟弟的手指不好吃 顾淼躺在卧室的床上侧着头往外看。 卧室的门开着。 能轻易看到那两件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 一件红色,一件卡其色。 估摸着是小孩的眼睛视力好,也或许是小孩的注意力就是更容易被颜色鲜艳的东西吸引。 反正顾淼看着那两件外套,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就跟喜欢自己身上的小花花衣服一样喜欢!! 【谁说会做衣服上不了台面的!那国外还有厉害的服装设计师能办时装秀呢!我记得79年,还有国外的设计师到国内来开时装秀呢!】 【等到改开以后,王姨完全可以开自己的服装厂,卖自己设计的衣服,没准就能成为国内第一个服装设计师呢!】 【没准还能汇编所有服装式样出书,诶对了,王姨不是还会做菜嘛!】 刚好此时,王娟就像是能听到顾淼心声一般说道:“我也就会做几个菜,会点针线活,跟妹子这样的文化人是比不了……” 这一次,姜琴很熟练地竖起耳朵听闺女的心声。 果不其然。 顾淼的心声应声响起:【可恶!!什么叫会做几个菜!就上回那个焗黄鱼,你知不知道有多香!我都没吃到!!】 光是想到那天闻到的香味,顾淼都忍不住咽口水。 【话说,现在菜谱能出版嘛?王姨那些菜谱可是祖传的,要是能做成菜谱,再附上几张照片,搞个什么七天家常菜菜谱大全,或者是什么粤菜菜谱汇集之类的,肯定能有不少人买!】 顾淼咽下去的口水都透着股奶腥味。 她真的!真的!好想吃肉啊!!! 顾淼躺在床上,把脚丫子翘起来,仗着自己现在身体柔韧性好,手抓着脚丫子在床上晃悠,嘴里“嗷呜嗷呜”地喊。 【肉!!肉!!我要吃肉!!】 边上本来趴着自己玩自己的顾焱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姐姐的迫切心情。 嘴里“啊啊”地叫着,翻了个身到顾淼身边。 “唰”一下把胖乎乎的手指伸过来。 顾淼一下没注意,“嗷呜”一口就把臭老弟的手指给咬到了嘴里。 肉呼呼透着股奶味的口感,顾淼一下愣住了。 “诶!妹妹,快松嘴!快松嘴!” 顾一宝的注意力老早就放在弟弟妹妹身上了。 他本来就坐不太住,被妈妈安排到房间里写作业,其实也就是抄写拼音。 刚抄了没几行,注意力就被外头妈妈和王姨姨说话的声音吸引走。 紧接着,很顺理成章的,又被妹妹的心声吸引。 听到妹妹想吃肉的时候,顾一宝都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哪知道,一转眼,想吃肉的妹妹就把弟弟的手指给咬到嘴巴里去了。 顾一宝急得整个人都扑到床沿上。 一只手放在妹妹嘴巴边,一只手抓着弟弟的那根手指,想把手指从妹妹的嘴巴里拉出来。 但又不敢使劲。 万一弄疼了弟弟妹妹尤其是妹妹,怎么办?! 只好小声半哄半劝:“妹妹,快松嘴,弟弟的手指不好吃。” 他甚至还把自己的手指放到妹妹的嘴边:“妹妹,我比弟弟好吃,你吃我的肉吧。” 顾淼:“……” 她整张嘴也就下门牙冒出了一点点白牙,平时她都不敢用舌头去舔它,生怕牙齿被她舔歪了。 就这么脆弱的小牙尖尖,别说只是含着手指了,就是真咬下去,也咬不疼。 为了佐证这一点,顾淼还真拿小乳牙磨了磨弟弟的小胖手。 顾焱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姐姐在拿自己的手指磨牙。 手指尖尖痒痒的,麻麻的。 他还觉得姐姐在跟自己玩呢。 忍不住咧开嘴“咯咯咯”笑了出来。 笑完,一双杏眼瞧着把手指放到姐姐嘴边的哥哥,小孩儿一下“唔”了一声,像是有些生气,还拿手去推顾一宝,不准他跟自己抢姐姐。 顾一宝看着弟弟这样都觉得愁人。 仗着弟弟听不懂话,在妹妹耳边小声道:“弟弟这么笨,以后还得是哥哥保护你~” 话音刚落,就见妹妹眉间微微一皱,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有些奇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下一秒。 【下次想当大哥,先在书桌前坐满半个小时再说好嘛?】 毫不客气的一番话。 惹得顾一宝小脸一红的同时,也让客厅里坐着的姜琴倏地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629章 所谓天赋 “怎么了?”王娟有些不解地看着姜琴。 姜琴回过神来,想了想刚才闺女的话,倒是心下一动。 不同于顾淼之前心声提到的那些新奇的她都没想过的东西。 这次说的,不管是菜谱还是服饰样式汇本,姜琴其实都是见过的。 在她小时候,大概是十几年前,家属院里流行过一本《毛线编织花样大全》的书。 据说还是沪市一个老手艺人编的,厚厚一本,上面有不少毛线的编织方法,从单螺纹、双螺纹到假元宝针、上下针,还有什么平针,斜纹针,十字花等等。 家属院的妇女们闲时就聚在一起,照着这本书上的花样详解一点点学着编,总有手艺好的妇女能最快学会,然后她就会在一段时间里,成为家属院里最受欢迎的人之一。 大家都会来请教她,礼拜天的时候,她家里也会来一大波人,来跟着她打毛衣,大家热热闹闹的,借着打毛衣的时间聊家常闲话。 只是后来,出版刊物被管控,大家都讲究朴素节俭,穿的衣服也从最开始的布拉吉慢慢变成了蓝绿灰的工装,那本《花样大全》也再没有人拿出来了。 但,王娟不知道,但姜琴知道啊。 今年下半年,高考就要恢复了。 接下来,按照顾淼的心声,国家会逐步放开限制,等再过几年,都能光明正大做买卖了。 当初的毛线编织能汇编成书,谁说王娟的裁缝手艺就不能汇编成书呢! 至于菜谱,姜琴倒是没见过有图片的菜谱。 但姜琴见过一本民国时期流传下来的菜谱,没有图片,还是竖排的字体,是一个民国时期着名作家的家常菜谱。 只是姜琴在废品收购站看到的时候,菜谱已经破败不堪,封皮都没了,纸张也薄薄皱皱的。 但再怎么破旧,那也是正经出版的书,上面还有版号呢! 那就说明,至少从民国时期,菜谱就已经能出版了。 旧社会都能出版的东西,新社会当然也能出版! 姜琴想着,慢慢把这些话说给王娟听。 她当然不至于直接把闺女说的什么时装秀,时尚杂志之类的说出来。 那些是什么东西,她自己都不懂呢。 只是她心里琢磨着刚刚闺女说的时装秀,79年,倒是隔得不远,姜琴想着,没准到时候,自己还能去看一看呢。 心里想着,嘴里说的时候,也只提及那本毛线编织大全。 但哪怕只说这些,王娟都听得睁大了眼睛。 连连摆手:“我哪有那本事,妹子你也太高估我了,我这也就是随手做做,家里但凡有台缝纫机的,谁还不会点针线活了,至于菜谱,就更夸张了,那都是一些家常菜,在我娘家,人人都会做的。” 这话,姜琴就不认同了。 她把外套扯开:“别的不说,光是这件外套,这斜纹针脚就比原本的平纹针脚看起来更合适,这肯定是王姐你自己琢磨出来改的吧?” 王娟都没想到,姜琴刚才那短短时间,就能看得这么细致。 一时还有些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第630章 阴暗爬行 姜琴却还没停:“还有胸前的口袋,我那件外套上原本是直胸袋,看起来比较简洁大方,但我们平常穿看起来不太日常,你给改成了这种有盖子的口袋,看起来倒是休闲很多,就算是不放东西,也算是个装饰。” “还有这个扣子,我当时穿的时候就觉得,这外套最后一颗扣子怎么还能留出几寸来,扣上了扣子之后,衣摆下面还分叉,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你现在把扣子往下挪了挪,倒是刚好了……” 王娟听着姜琴几乎把她所有修改的细节都给找了出来。 一时还有些怔愣。 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这些都是随手改的,也没想那么多。” 她一开始的确是很喜欢姜琴那件红色外套。 多鲜亮的颜色啊。 在一众蓝绿黑的颜色中,简直就跟那风向标似的。 而且款式也新奇,穿在姜琴身上,红色衬得她皮肤更白更嫩,简直就是万叶丛中一朵花的程度。 只是王娟也好奇,这么好看的一件衣服,姜琴却也只寥寥穿过两次。 当时她还以为是姜琴觉得那颜色太艳了。 后来她拿到那件衣服,也是随着自己心意,随手改了几处细节的地方,又想着要谢谢姜琴,就给姜琴也做了一件。 虽然王娟一直觉得自己会做衣服不算什么,但她的确有一个自己也引以为傲的本事——她光靠一双眼睛看,就能把一个人的身体尺寸看得七七八八,就是差也差不了多少。 靠着这个眼力,她没有跟姜琴说,就自己给她做了一件外套带来。 在做的时候,她也曾经犹豫过,要不要完全按照那件红色的外套的尺寸来做。 只是后来,她想想,还是按照自己眼睛看到的尺寸,把臂长多加了一寸,肩宽两边各收紧半寸,还另外修改了几处细节。 王娟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些修改都是随手修改。 并没有在修改之前想那么多。 但也恰恰是因此。 姜琴不由睁大了眼睛:“随手改,就能改得这么好,这说明王姐你有天赋啊!!设计天赋!!” 还从来没有人说过王娟有什么设计天赋。 事实上,王娟连“设计”是个什么意思,都不太清楚。 但也不妨碍她知道,这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要不然,姜琴妹子怎么会那么替她高兴的样子。 王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就有!”姜琴肯定道,又说,“不过现在的确不是出版服装设计花样的时候,估计得再等两年。” 姜琴想着,79年都能开时装秀了,一个服装花样大全难不成还不能出版了?! 不过…… “服装花样得等等,菜谱可不用等。”她拉着王娟,“王姐,你说你老家的人都会做,但华国这么大,还有好些地方不会做呢。你这菜谱拿出来,肯定不少人都得抢着学,你要是不信,等下周的板报出来,你再看!到时候你就该信我的话了。” 虽然王娟觉得不至于。 其实她当初说的话,什么祖上传下来的菜谱,都是带有一定夸张元素了。 菜谱的确是祖上传下来的,但这个祖,也就是爷爷那一辈。 旧社会,百姓苦啊。 王娟爷爷有些本事,年轻的时候从省城一家酒楼学了做菜的本事,回老家后开了一家小餐馆儿,又顺着老家的口味调整菜方,这么几年下来,也算是有些钱财傍身。 但也抵不过世道艰难。 第631章 给鱼吃 顾淼:“……” 她整张嘴也就下门牙冒出了一点点白牙,平时她都不敢用舌头去舔它,生怕牙齿被她舔歪了。 就这么脆弱的小牙尖尖,别说只是含着手指了,就是真咬下去,也咬不疼。 为了佐证这一点,顾淼还真拿小乳牙磨了磨弟弟的小胖手。 顾焱眨巴着眼睛,也不知道姐姐在拿自己的手指磨牙。 手指尖尖痒痒的,麻麻的。 他还觉得姐姐在跟自己玩呢。 忍不住咧开嘴“咯咯咯”笑了出来。 笑完,一双杏眼瞧着把手指放到姐姐嘴边的哥哥,小孩儿一下“唔”了一声,像是有些生气,还拿手去推顾一宝,不准他跟自己抢姐姐。 顾一宝看着弟弟这样都觉得愁人。 仗着弟弟听不懂话,在妹妹耳边小声道:“弟弟这么笨,以后还得是哥哥保护你~” 话音刚落,就见妹妹眉间微微一皱,看着他的眼神仿佛有些奇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下一秒。 【下次想当大哥,先在书桌前坐满半个小时再说好嘛?】 毫不客气的一番话。 惹得顾一宝小脸一红的同时,也让客厅里坐着的姜琴倏地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王娟有些不解地看着姜琴。 姜琴回过神来,想了想刚才闺女的话,倒是心下一动。 不同于顾淼之前心声提到的那些新奇的她都没想过的东西。 这次说的,不管是菜谱还是服饰样式汇本,姜琴其实都是见过的。 在她小时候,大概是十几年前,家属院里流行过一本《毛线编织花样大全》的书。 据说还是沪市一个老手艺人编的,厚厚一本,上面有不少毛线的编织方法,从单螺纹、双螺纹到假元宝针、上下针,还有什么平针,斜纹针,十字花等等。 家属院的妇女们闲时就聚在一起,照着这本书上的花样详解一点点学着编,总有手艺好的妇女能最快学会,然后她就会在一段时间里,成为家属院里最受欢迎的人之一。 大家都会来请教她,礼拜天的时候,她家里也会来一大波人,来跟着她打毛衣,大家热热闹闹的,借着打毛衣的时间聊家常闲话。 只是后来,出版刊物被管控,大家都讲究朴素节俭,穿的衣服也从最开始的布拉吉慢慢变成了蓝绿灰的工装,那本《花样大全》也再没有人拿出来了。 但,王娟不知道,但姜琴知道啊。 今年下半年,高考就要恢复了。 接下来,按照顾淼的心声,国家会逐步放开限制,等再过几年,都能光明正大做买卖了。 当初的毛线编织能汇编成书,谁说王娟的裁缝手艺就不能汇编成书呢! 至于菜谱,姜琴倒是没见过有图片的菜谱。 但姜琴见过一本民国时期流传下来的菜谱,没有图片,还是竖排的字体,是一个民国时期着名作家的家常菜谱。 只是姜琴在废品收购站看到的时候,菜谱已经破败不堪,封皮都没了,纸张也薄薄皱皱的。 但再怎么破旧,那也是正经出版的书,上面还有版号呢! 那就说明,至少从民国时期,菜谱就已经能出版了。 旧社会都能出版的东西,新社会当然也能出版! 姜琴想着,慢慢把这些话说给王娟听。 她当然不至于直接把闺女说的什么时装秀,时尚杂志之类的说出来。 那些是什么东西,她自己都不懂呢。 只是她心里琢磨着刚刚闺女说的时装秀,79年,倒是隔得不远,姜琴想着,没准到时候,自己还能去看一看呢。 第632章 祸头子 心里想着,嘴里说的时候,也只提及那本毛线编织大全。 但哪怕只说这些,王娟都听得睁大了眼睛。 连连摆手:“我哪有那本事,妹子你也太高估我了,我这也就是随手做做,家里但凡有台缝纫机的,谁还不会点针线活了,至于菜谱,就更夸张了,那都是一些家常菜,在我娘家,人人都会做的。” 这话,姜琴就不认同了。 她把外套扯开:“别的不说,光是这件外套,这斜纹针脚就比原本的平纹针脚看起来更合适,这肯定是王姐你自己琢磨出来改的吧?” 王娟都没想到,姜琴刚才那短短时间,就能看得这么细致。 一时还有些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姜琴却还没停:“还有胸前的口袋,我那件外套上原本是直胸袋,看起来比较简洁大方,但我们平常穿看起来不太日常,你给改成了这种有盖子的口袋,看起来倒是休闲很多,就算是不放东西,也算是个装饰。” “还有这个扣子,我当时穿的时候就觉得,这外套最后一颗扣子怎么还能留出几寸来,扣上了扣子之后,衣摆下面还分叉,看起来奇奇怪怪的,你现在把扣子往下挪了挪,倒是刚好了……” 王娟听着姜琴几乎把她所有修改的细节都给找了出来。 一时还有些怔愣。 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我这些都是随手改的,也没想那么多。” 她一开始的确是很喜欢姜琴那件红色外套。 多鲜亮的颜色啊。 在一众蓝绿黑的颜色中,简直就跟那风向标似的。 而且款式也新奇,穿在姜琴身上,红色衬得她皮肤更白更嫩,简直就是万叶丛中一朵花的程度。 只是王娟也好奇,这么好看的一件衣服,姜琴却也只寥寥穿过两次。 当时她还以为是姜琴觉得那颜色太艳了。 后来她拿到那件衣服,也是随着自己心意,随手改了几处细节的地方,又想着要谢谢姜琴,就给姜琴也做了一件。 虽然王娟一直觉得自己会做衣服不算什么,但她的确有一个自己也引以为傲的本事——她光靠一双眼睛看,就能把一个人的身体尺寸看得七七八八,就是差也差不了多少。 靠着这个眼力,她没有跟姜琴说,就自己给她做了一件外套带来。 在做的时候,她也曾经犹豫过,要不要完全按照那件红色的外套的尺寸来做。 只是后来,她想想,还是按照自己眼睛看到的尺寸,把臂长多加了一寸,肩宽两边各收紧半寸,还另外修改了几处细节。 王娟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些修改都是随手修改。 并没有在修改之前想那么多。 但也恰恰是因此。 姜琴不由睁大了眼睛:“随手改,就能改得这么好,这说明王姐你有天赋啊!!设计天赋!!” 还从来没有人说过王娟有什么设计天赋。 事实上,王娟连“设计”是个什么意思,都不太清楚。 但也不妨碍她知道,这肯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 要不然,姜琴妹子怎么会那么替她高兴的样子。 王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就有!”姜琴肯定道,又说,“不过现在的确不是出版服装设计花样的时候,估计得再等两年。” 姜琴想着,79年都能开时装秀了,一个服装花样大全难不成还不能出版了?! 不过…… 第633章 废井 “服装花样得等等,菜谱可不用等。”她拉着王娟,“王姐,你说你老家的人都会做,但华国这么大,还有好些地方不会做呢。你这菜谱拿出来,肯定不少人都得抢着学,你要是不信,等下周的板报出来,你再看!到时候你就该信我的话了。” 虽然王娟觉得不至于。 其实她当初说的话,什么祖上传下来的菜谱,都是带有一定夸张元素了。 菜谱的确是祖上传下来的,但这个祖,也就是爷爷那一辈。 旧社会,百姓苦啊。 王娟爷爷有些本事,年轻的时候从省城一家酒楼学了做菜的本事,回老家后开了一家小餐馆儿,又顺着老家的口味调整菜方,这么几年下来,也算是有些钱财傍身。 但也抵不过世道艰难。 很快,就不得不关了餐馆儿,把地皮卖了,拿着钱财带着一家老小回乡下过日子。 之后又是连年战争,王娟祖上本来人丁还算兴旺,渐渐的,也就只剩下几个女人和小孩儿撑着家里。 那菜谱本来是传男不传女,到后来,就算是给女人看,家里也没钱买食材做了。 还是王娟当初嫁给邻村的郑大同的时候,她娘把这本菜谱当做是嫁妆塞到了陪嫁的被子里。 郑大同去当兵了,家里日子稍微好过了一些,加上她生的闺女嘴巴刁得很,她才终于开始慢慢研究琢磨那本菜谱上的菜式,这么几年下来,也算是把那本菜谱上的菜方学了个七七八八。 那些菜方的确都是一些老家的家常菜。 像是那道砂锅焗黄鱼,王娟老家是真的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 只是里面添加了一些王娟爷爷当初添加修改的细节,也让那些菜做出来的味道就是能比大部分人做的,都更不一样。 就比如说,砂锅焗黄鱼里放的青花椒,就是很多人想不到的细节。 但要王娟说,就算是没有青花椒,普通的砂锅焗黄鱼,也照样好吃鲜嫩。 王娟从三年饥荒那时候过来,是真的觉得,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那就都是好吃的。 就算是她知道,自己按照菜谱做的菜更好吃一些,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跟她只是随心修改了衣服上的小细节,也不觉得有多厉害一样。 要是顾淼知道她这想法,准保要狠狠对天咆哮三声,然后阴暗爬行。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有天赋而不自知的人呢!!! 叫她这种干什么都没什么天赋的人怎么活啊!!! 要是前世那些败在顾淼手底下的变异者知道她此时的想法,绝对要当场仰天长啸三声,顺便阴暗爬行。 小祖宗,你都算没天赋的,那我们算什么?! 算一块小饼干吗?! 不管他们算什么,反正在此时的顾淼心里,他们什么都不算。 甚至都没有眼前的这碗糊糊吸引人。 没错! 出生满六个月的顾淼终于可以正经吃辅食了!! 其实,没满六个月的时候,姜琴就已经给她吃了点除了奶以外的东西。 什么菜糊糊,米糊糊,还有蒸鸡蛋。 说是是糊糊,不如说是稀汤,而且几乎没有味道。 因为太稀了,只有一点点很淡的米香,与其说是吃辅食,不如说是在喝汤水。 就这,给的量还特别少。 都不能算是辅食。 只能算是在喝奶之余,偶尔给顾淼一点甜头吃。 每次只有几小勺,还不是餐餐都有! 硬生生让顾淼从第一天吃这稀汤时的不满,到最后简直是眼巴巴地盼着这一小碗稀汤。 顾淼都一度觉得,自己辅食之路也就这样了! 没想到啊!! 【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顾淼坐在婴儿车里,直接一个战术后仰,顺便把嘴巴张得大大的。 第634章 女孩子的眼泪 【啊——】 姜琴简直乐得不行。 一边笑,一边把手里的小勺往闺女的嘴里送。 “嗷呜!” 顾淼狠狠把勺子上的糊糊吃到嘴巴里。 霎时,一股米香混合着胡萝卜的甜味,再加上一点点鸡肉糜的肉香,充满了口腔。 顾淼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脚丫子都忍不住抖起来了。 虽然一样都是糊糊,但这一碗糊糊可比之前的稀汤要稠一点,至少没那么汤汤水水的了。 顾淼咽下去之前还砸吧了一下嘴巴。 总感觉这糊糊里应该加了盐,要不然怎么那么好吃! 一点都不寡淡! 顾淼的舌头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好吃的糊糊,简直冲昏她的头脑了。 以至于她一边吃,一边用眼睛捕捉着饭桌上的蒸蛏王,趁着美人妈妈喂下一勺的功夫,指着那蛏王“啊啊”了两声。 眼神里满是渴望。 不光是眼神的意思很明显,心声还在提醒妈妈:【我已经六个月大了哦~我都能吃鸡肉和胡萝卜了,肯定能吃海鲜了吧~~美人妈妈,你的宝贝淼淼想吃海鲜~~】 边上同样在吃辅食的顾焱虽然听不懂姐姐的心声,但也不妨碍他学着姐姐的样子,肉呼呼的手指指着桌上的菜,示意给喂自己吃辅食的爸爸看。 嘴里嗷呜嗷呜地叫着。 活像个神气活现的小老虎。 姜琴伸手一拍俩孩子的手:“不行,还小呢,不能吃海鲜。” 说话间,坐在对面的顾一宝就直接拿起一个蛏王。 蛏王是昨天刚抓的,在盆里吐沙吐了大半天,早就处理得很干净了。 又是新鲜的海货。 简单拿蒜蓉一蒸,那香味简直能把人熏得晕陶陶。 顾一宝当着妹妹睁大的眼睛,把薄薄的壳去了,然后张大了嘴巴,“嗷呜”一口,就把又大又饱满的蛏王肉给吃到了嘴里。 脸颊都鼓起来了。 一边嚼一边还不忘跟妹妹描述嘴巴里的口感:“真好吃啊,好弹牙又好嫩,一口咬下去,感觉都要爆汁了,蒜香味不重,吃到后面有种鲜甜的滋味,真好吃啊!” 摇头晃脑的样子,一看就是真好吃,一点不掺假。 【啊啊啊啊啊!!!!我杀你这个老贼!!!】 在妹妹的心声咆哮中,顾一宝嘿嘿一笑,一手抓起自己的小书包,一手抓起自己准备拿给好朋友看的东西就冲出去:“爸爸妈妈我去上学了!!!” 说话间,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徒留下婴儿车里的顾淼手指着他远去的背影,对着美人妈妈“啊啊啊”地叫着,看起来简直是委屈得不得了。、 边上的顾焱也不知道是听懂了妹妹的意思,还是也被哥哥气到了,嘴里嗷呜嗷呜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甚至光是喊,还不够表达出自己的不高兴。 他噘着嘴就开始蹬腿,顺便拿手去拍眼前看到的一切东西。 六个月大的小孩子,本来就喜欢搞出各种动静来。 平时在床上趴着,他都要抓身边能抓到的所有东西然后扔出去,这会儿心里不高兴,就更不得了了。 小短手伸出去,竟然一把就抓住了顾兆手里的小碗。 顾兆还有些意外手底下传来的拉扯,小孩儿虽小,力道却属实是不算小呢。 也不知道小孩儿是不是看懂了亲爹眼里的诧异,一时还有些得意地嘿嘿一笑。 姜琴在一边看着,眼尾笑意慢慢晕开。 这臭小子咧着嘴得意笑的样子,简直跟顾兆和顾一宝一模一样。 只是,别说是顾焱了,就是已经五岁多,快六岁的顾一宝,在他爹跟前都讨不到什么好呢。 就更别提才六个月大的顾焱了。 第635章 狐狸精 姜琴知道丈夫能照顾好孩子,也不去多管,转过脸就舀了一勺糊糊,和声哄正在生气的小闺女:“淼淼要是乖乖吃饭,那再过几天,妈妈就给淼淼蒸鱼吃。” 鱼!!! 顾淼甚至都忘记了要装作听不懂话的小孩儿。 一下就把脑袋转过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美人妈妈。 【什么鱼?!】 姜琴不说话了,只是笑着把手里的勺子往顾淼的嘴边伸了伸。 意思很明显了。 顾淼顾不得离开的臭老哥,张大嘴巴,嗷呜一口,把勺子含到了嘴巴里。 然后又因为嘴巴里的味道美得连连蹬腿。 真的好好吃哦~~ 恰好此时,美人妈妈还笑着开口:“等过几天我给你做砂锅炖黄鱼吃好不好?” 砂锅炖黄鱼!!! 想到那天闻到的味道,顾淼的眼睛一下更亮了。 连吃糊糊的速度都快了许多。 恨不得下一秒就是几天后了。 顾淼能听懂大人的话,姜琴又知道她的渴求,哄起来得心应手。 对顾焱,就不需要说那么多了。 小孩儿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小碗上,甚至都没注意到刚才哥哥和姐姐之间的“官司”,小手抓着碗沿,用力往自己身边扯。 顾兆没用什么力。 但顾焱依然憋得小脸通红,嘴巴也抿得紧紧的,一副使出了吃奶的劲的样子。 顾兆也不哄他,端着碗的手岿然不动,另一只手拿勺子舀了一勺糊糊,还特别注意一勺里同时舀了胡萝卜泥,鸡肉糜和米糊。 然后对着儿子张嘴“啊——” 顾焱还只是个六个月大的婴儿呢。 再聪明也抵挡不住“小飞机来咯”。 几乎是下意识就顺着顾兆的口型和声音张大了嘴巴。 “嗷呜”一口。 霎时,鲜美的糊糊充满了口腔。 顾焱一下美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哪里还能想到刚才自己要做什么。 几乎是咽下去的下一秒,就赶紧又张大了嘴巴。 等着爸爸的下一勺喂食。 两个孩子吃得一个比一个美,又是双胞胎,连眯起眼睛来张大嘴巴等着下一勺糊糊的样子,看起来都有七八成相似。 哪个当爹妈的,看着这一幕,心能不软成一片。 姜琴一边给闺女喂糊糊,一边忍不住道:“多亏了王姐给的方子,要不然淼淼和焱焱也不能这么爱吃。” 说话间,自己都不由得看了看碗里的糊糊。 正经六个月大孩子的辅食,当然是不能加盐的。 甚至连基本的调味料也不能放。 就只能靠食物的本味来提鲜提香。 但姜琴本身也不太会做饭,更遑论是做辅食了。 她能做的辅食也就是按照自己以前见过的,把一切食材水煮或者是上锅蒸熟,然后捣碎成糊糊。 这样的糊糊,味道肯定一般,也就是糊弄小孩儿没吃过正经的饭食。 偏偏,自家有个吃过正经饭菜的小宝贝蛋。 糊弄不过去嘞。 还好有王娟。 王娟手里有家传的菜谱,她还跟着菜谱学了一手做菜的好手艺,自己本身有天赋,还真的养过孩子,有给孩子做辅食的经验。 所以理所当然的,她教给了姜琴几个做辅食的好法子。 怎么不用多余的调味料就能给辅食提鲜增香,怎么选择合适的蔬菜和肉食来搭配才能做到味道和营养双全,王娟都教给了姜琴。 姜琴今天一做,果然很受孩子们的喜爱。 再结合上次的那个砂锅焗黄鱼,姜琴也对王娟给她的那几个要写到板报上的菜谱更有信心了。 不过,板报的事情还在后头。 现在毕竟才礼拜一呢。 姜琴就是速度再快,也不至于五天换一个板报。 怎么也得到礼拜三再说。 礼拜一,对姜琴她们来说,没什么特别的。 但对顾鑫和乔建国来说,今天可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第636章 初体验 一大清早,育红班和小学的学生和老师们都聚在小学操场上,升红旗唱国歌。 这还是顾鑫来到葫芦岛上以后,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活动。 操场上,满满当当站满了人。 从跟自己差不多大的育红班同学,再到小学一到五年级的小学生,再到老师和教务人员,大家都对着红旗敬礼,跟着喇叭里的声音一起唱国歌。 初升的太阳撒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 顾鑫扯着嗓子唱国歌,声音那叫一个洪亮。 眼睛瞧着边上那排一年级小学生脖子上的红领巾,眼里那叫一个羡慕。 他也想戴红领巾。 被顾鑫盯着的一年级小学生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恨不得把脖子上的红领巾戳到边上小弟弟的眼前去。 这可是烈士用鲜血染红的红领巾,是只有小学生才能戴的红领巾哦~ 顾鑫眼红。 顾鑫想要。 正眼红着呢,国歌就唱完了。 老校长开始讲话,说的自然就是之前赵强王勇他们干的那些事儿。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学农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的。 这会儿一听校长的话,底下的学生老师一片哗然。 老校长拍拍话筒:“现在让犯错误的同学上来依次做个检讨,其他同学也要引以为戒。” 最先上来的,是年纪最大的二年级钱大海。 顶着一脸被爹妈混合双打打出来的淤青,钱大海在话筒前念检讨。 前头老校长的话,顾鑫还有点耐心听一听,毕竟,这也算是自己的功劳嘛! 听着边上一年级小学生的惊呼声,顾鑫把胸膛都挺得更直了,眼尾余光扫着那鲜红的红领巾,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没有红领巾,但我也干了少先队员该做的事情呢! 我的胸前看似没有红领巾,其实比你们的红领巾更红呢! 但钱大海他们的检讨,就实在是没什么好听的了。 他一下把脑袋缩回来。 手刚一动,就碰到了口袋里什么东西,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 他眼睛一下亮了。 对呀。 还有给乔建国带的礼物,还没给他呢! 他果断掏口袋,然后拿手指点了点左手边站着的乔建国。 “喏!给你!” 拿出来的东西老大一个。 顾鑫一只手都险些拿不下。 乔建国偷偷看了眼最前面的王老师,然后才低头,把东西接过来一看:“这是猫眼螺?” “对!”顾鑫对着好朋友,恨不得把鼻子仰到天上去,要不是现在在开大会,他的声音都能让大半个操场的人都听见,“这可是我自己抓的!抓到的时候,那螺肉有这么大!” 他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圆圈。 足足有他一个头这么大。 “我一看到就想抓回来送给你!你是不是还没见过这么大的猫眼螺?!” 何止是没见过这么大的猫眼螺。 事实上,乔建国虽然是出生在葫芦岛上,但刚出生,母亲就去世了。 之后,他爹乔文斌忙工作,是他外婆来带他。 老人家带孩子,基本上就顾着吃饱穿暖,外加让外孙别忘了亲妈,哪里会想到带孩子去赶海,就算是能想到,老人家那身子骨也支撑不了。 而在供销社买海鲜,一般买的也都是常见的鱼虾,哪里会买猫眼螺吃。 所以乔建国长这么大,还真是头一回看到猫眼螺! 尤其是,这还是自己第一个好朋友送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 第637章 别扭的大妞 乔建国昨天跟亲爹去见未来后妈的家里人,他嘴上不说,其实昨晚一晚上都没睡好。 哪怕所有人都跟他说,孙阿姨人很好,一定会对他很好。 孙阿姨自己也做出了承诺。 乔建国自己告诉自己,要做一个乖孩子。 但心里的担忧和恐慌,骗得过其他人,骗不过自己。 昨晚,他假装睡着,实际上却抓着妈妈的照片,熬了一整晚。 一直到凌晨,天边都亮了,才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 今早起来,他还要强装镇定,骗过亲爹,他是乖孩子,乖孩子不能爸爸担心他。 说实话,他头一次觉得,出门上学是一件这么让他觉得轻松的事情。 在这么辛苦的情况下,碰上好朋友送他礼物。 可想而知,乔建国心里得有多高兴。 一手拿着猫眼螺的壳,一手就去牵顾鑫的手,咧着嘴忍不住笑。 底下两个小朋友天下第一好。 演讲台上的赵强看着这两个祸头子竟然还敢嘲笑他,一时气得,把手里的检讨书都给揉皱了。 赵强不是能忍气吞声的性格。 他爹是副团长。 他是他爹妈年过三十才有的唯一的儿子。 可想而知,他从小被娇惯得有多厉害。 反正从小在他妈和爷奶,姥姥姥爷那里,他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就连他爹,也没真的打过他几次。 结果上次一回到家,他爹二话不说就抽了他一顿,他妈怎么哭怎么骂,都拦不住他爹。 打完,他爹还连着好几个晚上都没回家来睡。 他妈在家里骂了好几天。 一开始是骂王勇软蛋一个,明明是自己干的事情,偏要带累到赵强身上。 后来是骂顾鑫和乔建国。 到最后,看赵强他爹一直没回来睡的意思,话锋一转,就开始骂外面有狐狸精缠着赵强他爹。 骂着骂着,这个狐狸精就变成了姜琴。 当然了,这些话都是关着门骂的。 只是,很可惜,赵母只记得不能让外人听到,却没想过要避开儿子。 这些话都被赵强听了进去。 凭良心讲,赵母这几天骂姜琴的话是很没道理的,赵母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 但小孩子哪里懂啊。 听亲妈这么骂,他就真以为,他爸和顾鑫他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这还得了!! 顾鑫害得自己和妈妈被爸爸骂,还被校长和爸爸的领导骂。 顾鑫的妈妈竟然还勾引自己的爸爸,让爸爸不回来住了! 现在顾鑫和乔建国还敢这么嘲笑自己! 在演讲台上,顶着校长和教导主任严厉的眼神,他尚且还能控制住自己。 但等到一场检讨结束,学生们都各自回自己的教室,赵强哪里还能忍住。 一把抓住了跟他一起做完了检讨下来,有些垂头丧气的王勇。 “你之前说的那个废井在哪里?” 王勇一怔:“废井?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赵强黑着脸,“等下课了,你就带我去!” 刚犯了错,连赵强都不敢随便逃课了。 好在育红班每天上课的时间都不算长。 中午不到十一点就放学了。 下课的铃声一响起,赵强就拉着王勇飞快从后门跑出去。 顾鑫本来还在和乔建国说着话,眼尾余光捕捉到他们飞快消失的身影,眼皮一跳。 还没来得及细想,耳边就传来乔建国的声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顾鑫,她们是来找你的吗?” 第638章 发生什么事了 顾鑫一下回过神来,顺着乔建国的话看了眼教室前门。 是梁大妞她们姐妹三个。 看到顾鑫看过来,二妞还很是热情地找他挥了挥手:“一宝,我们来找你去吃饭。” 身后,大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在妹妹身后躲了躲,对着顾鑫笑了笑。 顾鑫看着来人,还愣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对了,自己昨天跟梁叔叔保证了,会在育红班帮忙照顾二妞三妞两个妹妹的。 再一想到刚才乔建国的话,他眼睛一亮,一下回头拉住了乔建国:“乔建国,你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后妈相处吗?” 乔建国一时有些懵,呆呆地“啊”了一声。 顾鑫:“那你介不介意这件事让别人知道?” 乔建国当然摇了摇头。 自从那天赵强在班里说了那些话以后,谁还不知道,他快要有后妈了。 顾鑫果断拉着他就走到大妞二妞跟前。 然后在双方茫然的眼神中,指指乔建国:“大妞姐姐,这是乔建国,住我家隔壁。” 大妞都愣了一下。 啊? 所以呢? 顾鑫非常自然地就接着道:“乔建国的爸爸快要结婚了。” 这话一出,大妞二妞她们都惊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她们还一直以为像她们家这样的情况只是少数呢。 甚至于,在大妞她们老家,二婚还是会被人在背后说闲话的情况。 二妞三妞她们还小,还好一点。 但大妞自从亲妈去世后,是真的听了邻里之间很多闲话。 这一度让大妞她们觉得,她们有一个后妈是一件让她们抬不起头来的丑事。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光明正大地说起这种事。 一时间,大妞二妞都不由好奇地盯着乔建国看。 顾鑫:“乔建国不知道该怎么和后妈相处,大妞姐姐,你们跟毛阿姨相处得不是很好吗?你能不能教教他?” 他问得特别坦然直接。 就连乔建国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主要是,在葫芦岛上,二婚的人虽然算不上多,但也的确不能说没有。 他之前被他爸寄养在一个姓钟的阿姨家里。 这个钟阿姨就是原本的丈夫为了保护战友去世了,把妻子和儿女都托付给战友。 后来,钟阿姨就带着一双儿女嫁给了这个战友。 这种情况在家属区还不是个例。 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乔建国倒是见过好几次钟阿姨的孩子和后爹的相处过程。 但他总觉得,后爹和后妈应该还是不一样的。 现在,终于遇到一个跟他一样情况的。 他甚至还有些期待地看着面前这个不太认识的小姐姐,盼着她能多说一点。 哪料到对面的大妞眼眶却一下就红了。 “你太过分了!!” 丢下一句话,梁大妞抹着眼泪,一跺脚,转身就跑。 留下二妞,看看顾鑫和乔建国,再回头看看跑远的大姐。 抿抿唇,终于还是决定,带上妹妹去追大姐。 只是刚跑出去几步,就又回头来,认真跟顾鑫说:“你弄哭我大姐了,你要跟我大姐道歉。” 说完,才拉着妹妹追了出去。 说实话,顾鑫一开始都被吓住了。 他都没想到,好好说着话呢,为什么大妞突然哭了。 二妞又为什么说是自己弄哭大妞,他明明没骂她更没打她啊! 直到二妞她们跑没影了,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扭头看看乔建国,满脸迷惑:“她为什么哭啊?” 乔建国挠挠头,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啊。” 俩平均年龄才刚刚六岁的小男孩,第一次在女孩子的眼泪面前,体会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 第639章 新仇旧恨 丢下一句话,梁大妞抹着眼泪,一跺脚,转身就跑。 留下二妞,看看顾鑫和乔建国,再回头看看跑远的大姐。 抿抿唇,终于还是决定,带上妹妹去追大姐。 只是刚跑出去几步,就又回头来,认真跟顾鑫说:“你弄哭我大姐了,你要跟我大姐道歉。” 说完,才拉着妹妹追了出去。 说实话,顾鑫一开始都被吓住了。 他都没想到,好好说着话呢,为什么大妞突然哭了。 二妞又为什么说是自己弄哭大妞,他明明没骂她更没打她啊! 直到二妞她们跑没影了,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扭头看看乔建国,满脸迷惑:“她为什么哭啊?” 乔建国也是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啊。” 俩平均年龄才刚刚六岁的小男孩,第一次在女孩子的眼泪面前,体会到了什么叫手足无措。 虽然搞不明白大妞姐姐为什么哭了,乔建国还是挠挠头,问顾鑫:“那你要不要去跟她道歉啊?她都哭了。” 顾鑫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小朋友。 这一点,或许得益于家里长辈从小对他的教育和耳濡目染的影响。 他从来不是那种明明犯了错,却还因为要面子,死活不肯低头认错的人。 但也得益于家里长辈对他从小的教育和娇惯。 他也不是那种明明觉得自己没犯错,却会被别人的眼泪或者是别人的话所裹挟而低头认错的人。 简而言之,顾鑫虽然还不到六岁。 但已经算是个很有原则和自己性格的小朋友了。 比如说现在。 他就是觉得自己没犯错,也不觉得是自己惹哭了大妞,他甚至连大妞为什么哭都搞不明白。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也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所以…… “不,我才不要道歉。” 顾鑫噘着嘴,拒绝了这个提议,然后话锋一转:“要不要跟我回我家吃饭?” 他抬着下巴有些骄傲的样子。 “今天我家里吃我自己挖的海鲜哦~你肯定没吃过!” 虽然乔建国理智知道,他在葫芦岛生活了六年多了,能吃的,该吃的海鲜,他绝对都吃过。 但还是不妨碍他此时因为好朋友的话,瞬间兴奋起来。 “还有咱妹妹!我早就想看看妹妹了!” 一听这话,顾鑫眉毛直接拧起来:“那是我妹妹!” 乔建国直接“嗨呀”一声,把手搭在好朋友的肩膀上:“我们俩是好兄弟,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有什么区别,走走走。” 跟个小大人一样。 拉着不甘不愿的顾鑫就往家属院的方向跑。 一路上,还时不时能听到顾鑫挣扎道:“那是我妹妹……” 这边顾鑫和乔建国往家跑,另一边,姜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时,还以为是孩子回来了。 刚走出门呢,就见大妞捂着眼睛从院门口跑过去。 姜琴一怔。 这是……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哪怕只是为了毛丫,姜琴都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更何况,她也挺喜欢大妞她们几个孩子的。 第640章 嘀咕 她本来还想追上去问问情况,哪知道这孩子哭归哭,跑得倒是快得很。 也就是她从房门到院门的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人就跑出去老远,一溜烟就跑到了拐角处,不见了人影,显见是追不上了。 姜琴刚想着要不要一会儿去梁家看看,眼尾余光就扫到二妞拖着三妞也往这个方向跑过来。 脸上也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姜琴赶紧问道:“二妞,你们这是在学校被谁给欺负了?还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怎么大妞刚刚哭着跑过去呢?” 二妞看着面前的姜姨,脚下一顿。 说实话,刚刚顾一宝提到什么亲妈后妈的,她心里其实没有她大姐那么难受。 她们三姐妹的亲妈是两年多以前没的。 那时候,三妞才刚出生。 当然没有对亲妈的印象。 二妞自己那时候也才两岁多,对亲妈的印象也不算多,顶多是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印象,还记得妈妈叫什么。 不像她大姐,那时候都四岁了,虽然比不上七八岁大孩子的记忆,但四岁的孩子,总归记得比两个妹妹多。 后来后妈嫁进来,大妞也经常在二妞三妞面前提起她们亲生妈妈的事情。 可以说,二妞三妞对亲妈的大部分印象,其实都来自于这个大姐的口述提醒。 这也是大妞反应格外激烈的原因之一。 她越是记得她们的亲妈,对后妈的态度就越是别扭。 也对亲妈后妈这件事格外敏感。 在老家就是这样,每个月后妈放假回来的日子,但凡她和小妹得了后妈什么好的,等后妈一走,大姐就一定会避开了人,抓着她们俩说亲妈的事情,让她们面上和后妈关系处好,但心里千万不能忘了她们有自己的妈妈云云。 二妞才四岁多还不到五岁,对那些话都已经倒背如流了。 二妞有时候都觉得烦,要她说,甭管是亲妈还是后妈,对她们好,能让她们吃饱穿暖不就行了。 偏大姐心里过不去。 这回也是一样。 要她说,顾鑫找她们问怎么和后妈相处的事儿,多正常啊。 那不相当于是把她们当自己人了。 连这种家里的私事都愿意说出来。 要不然怎么不见他们去问别人呢。 别看二妞都还没上小学,但从小在家里那样的环境下,听着家里大伯娘和邻居的挤兑长大,她还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 要不然,也不会在知道爸爸的盘算后那么积极了。 她或许算不上什么天才,但对情绪的感知还是很敏锐的。 她就想过好日子。 二妞不觉得自己有错。 于是,面对姜琴的不解,她直接眼眶一红,抽了抽鼻子。 “姜姨,今天一宝哥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当着别人的面,说什么后妈的事情,姐姐心里难过,不是故意不理姜姨的,姜姨别怪大姐好不好?” 二妞还不到五岁,声音奶声奶气的,又兼在老家日子过得不算好,看起来人瘦瘦小小,眼睛在一张巴掌大的脸上显得更大。 此时,这双大眼睛里似乎带着水光,眨巴着无辜地看着姜琴。 饶是姜琴对自己孩子再怎么有信心,此时也不免在心里嘀咕了几句。 一宝这是干啥呢。 怎么突然在别人跟前提什么后妈的事情。 难不成,是有人在背地里说了什么闲话让他听到了? 第641章 叫全名的威胁 心里想着,面对小姑娘的眼神,姜琴还是忍不住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蹲下来跟二妞保证道:“等你一宝哥哥回来,姜姨一定好好问清楚缘由,要真是你一宝哥哥的错,姜姨让他跟你们道歉。” 说完,姜琴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 再怎么样,她心里到底还是偏心自己孩子的。 也不想学她妈那样,听了别人的告状,问都不问她一句,也不管到底是是不是她犯了错,二话不说,就压着她去跟别人道歉。 哪怕这个别人,是眼前这个才不到五岁,在很多人眼里根本不会撒谎的小孩子。 也因为自觉偏心,姜琴还很从屋里拿了几块饼干出来,递给两个小姑娘。 二妞没听懂姜琴话里的前提。 听到姜琴说要让顾一宝来跟大姐道歉,二妞一下就笑了。 “好,一宝哥哥要是跟姐姐道歉,姐姐肯定就不哭了。” 不光不哭了,还能让姐姐和一宝哥哥好好相处。 二妞想想,这不就是爸爸一开始的计划嘛! 她忍不住挺直了身板,心里觉得自己真聪明,爸爸和大姐都没能办成的事情,她给办成了。 没办法,家里还是得靠她啊! 尤其是,姜姨还给这么香的饼干,二妞瞬间跟想让自己姐姐跟一宝哥哥在一起了。 那以后,自己岂不是就能经常来找姜姨,经常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饼干了。 这么想着,小小的二妞赶紧去追姐姐。 至于三妞,才刚两岁多的三妞什么都没听懂,只管一手抓一块香喷喷的牛奶饼干,吃得喷香。 另一边,目送俩小姑娘走远,姜琴脸上的笑也沉了下来。 儿子为什么要提起后妈的事情? 难不成是育红班有人说什么闲话了? 各种思绪划过心头。 姜琴一时心里千头万绪,只觉得养孩子真是一件难事。 正想着呢,耳边就传来熟悉的笑闹声。 一回头,就见顾鑫和乔建国打打闹闹着跑过来。 到她跟前,俩小孩儿笑得灿烂。 “妈妈!” “姜姨!” 两声招呼打完,就要往屋里冲。 同时还伴随着顾一宝炫耀骄傲的声音:“这个点我妹妹应该饿了,让你看我妹妹喝奶!” 姜琴满脸黑线。 哪知道,一向稳重的乔建国竟然也跟着哈哈一笑:“好!妹妹喝奶肯定乖!” 得来顾一宝一句不满的嘀咕:“都跟你说了是我妹妹!” 姜琴:“……” 她一把揪住了儿子。 然后对乔建国笑道:“淼淼和焱焱都在屋里呢,没喝奶,在玩儿,姜姨有点事跟顾鑫说,建国你先进屋吧。” 乔建国虽然对妹妹没在喝奶有些失望。 但想想,在玩儿! 这不更好了! 他能带着弟弟妹妹一起玩儿! 想罢,他高高兴兴“诶”了一声,丝毫没管好朋友求救的眼神,蹬蹬蹬就往屋里跑。 顾鑫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朋友“背叛”自己逃跑。 他抬头看了眼妈妈板着的脸,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姜琴眯着眼看儿子:“顾一宝!” 顾鑫:完犊子!喊全名了!! 绝对有事儿! 第642章 自己诈自己 明明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顾鑫已然扬起了讨好的灿烂笑容。 姜琴都看乐了。 “怎么?犯什么事儿了?” 顾鑫一缩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脑子里努力回想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情。 “是……我早上带着猫眼螺去学校,在大会上跟乔建国玩儿?” 他试探着道。 姜琴只笑笑,没说话。 顾鑫眼珠子再一转:“那是……我上课跟乔建国说小话被王老师抓到?” 姜琴默默磨牙,还是又只笑笑,没说话。 顾鑫的表情都灰下来了。 又努力想了想,一下睁大眼睛:“还是我上次偷偷喂妹妹喝蜂浆水,不小心倒在床上被发现了?” 姜琴直接气笑了。 果然是他! 上回她就出去了那么一小会儿,回来就发现淼淼和焱焱躺着的那块地方湿乎乎的。 偏巧俩孩子都睡着,她也只当是尿床了。 但一摸却有些黏糊,闻着还挺香甜。 这百分百不可能是尿床了。 只是当时刚好王娟来家里找她,她也就没多追究,把床单被褥给洗了晒了,就算了。 如今可算是知道真相了! 姜琴直接拿手指顶了顶这个臭小子的脑袋:“弟弟妹妹还小,不能喝蜂浆水,以后我和你爸爸不在家,不能乱喂,知道吗?” 顾鑫撅了噘嘴:“知道了。” 姜琴:“好了,这些事先放到一边,我之后再跟你算账。你先跟妈妈说,你今天为什么要找大妞说什么后妈亲妈的事情?大妞都被你气哭了。” 顾鑫简直要跳起来:“我什么时候说大妞的亲妈后妈了?!” 他可不认这个锅! 姜琴都愣住了。 又把二妞跟自己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些话不是你说的?” 顾鑫气得一阵跺脚:“我就是想着乔叔叔马上要结婚了,乔建国不知道该怎么跟孙阿姨想相处,这才想找大妞问问,她是怎么和毛丫姨姨相处的,我也搞不懂她干什么哭!反正肯定不是我弄哭的!” 他还觉得二妞是来告状的。 “再说后妈怎么了,毛姨不是挺好的,她又不像是陈澍后妈那样!” 在小小的顾鑫眼里,阮红霞可算得上是他见过最坏的后妈了。 有了阮红霞的对比,毛丫简直头上都像是披着圣光一样。 她对大妞她们这么好,是后妈又怎么样呢。 更何况,他只是想问问大妞她们和毛姨是怎么相处的,又没让她们评价亲妈后妈的区别。 至于反应这么大嘛! 本来听前面那些话,姜琴还姑且能理解。 听到后面,她一咬牙,伸手一拍儿子的脑袋:“蠢儿子,知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将心比心啊?” “你自己觉得毛姨好,觉得后妈这件事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那是你的想法,不代表大妞她们也这么想,更何况,你还是当着乔建国的面直接问大妞,大妞能不生气嘛!” “就比如说,你之前尿床,我觉得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当着乔建国和你们班其他同学的面说出来,你觉得生不生气?” “妈妈!!” 顾鑫臊得耳朵都红了。 不光是踮脚伸手捂住了妈妈的嘴,还不忘四处看了眼,生怕被别人尤其是屋里的好朋友听了去。 第643章 她肯定喜欢我! 姜琴没说话,只是笑看着儿子。 顾鑫一怔。 在短暂的羞耻后,聪明的脑袋终于发挥了作用。 脸上一下浮现出一抹羞惭。 放下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妈妈,是我不对……” 姜琴心里松了口气。 有了孩子之后,她才终于知道,要教养好一个孩子有多难。 顾一宝从小生活在一个相较村里其他人更好的家庭条件里,黄翠喜对他称得上溺爱,家里其他人也对他百依百顺。 这一切让顾一宝性格开朗大方,朋友众多,却也让他有些自我,有时候不太能替别人考虑。 但他不是个笨孩子。 只要当父母的稍加引导,他立马就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大脑壳:“那一宝应该怎么做?” 被妈妈摸了脑壳的小孩儿眯了眯眼睛,在妈妈的手心里蹭了蹭,活脱脱一只小奶狗。 “我这就去找大妞姐姐道歉!” 说话间,人就要往外跑。 刚跑出去没几步,领口就被姜琴给拎住了。 “也不用这么着急,先吃饭,一会儿,妈妈让你收拾点东西,再去给人家大妞姐姐赔礼道歉。” 这边母子俩说着话。 屋里头,顾淼趴在床上,无视床头趴着的乔建国手里晃悠的拨浪鼓,努力倒腾着自己的四肢和肚子,想早点学会爬。 可惜,才六个月的身体软趴趴的。 就算是再努力,最后也只是在床上蛄蛹。 乔建国趴在床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妹妹,手里的拨浪鼓不断晃着,试图吸引小孩的注意。 结果,妹妹没吸引到。 反倒是边上靠墙坐着的弟弟注意到了。 顾焱是个性格急躁的。 乌黑的眼睛从一开始就紧紧盯着颜色鲜艳的拨浪鼓。 等到拨浪鼓再一次摇晃到自己跟前的时候,他就跟小老虎似的扑上去。 几乎是整个人都扑到了乔建国的胳膊上,半边身体都压到了乔建国身上。 乔建国也不过才六岁多,哪里晓得会突然被弟弟扑倒。 一时不防,另一只手下意识往前撑了一把,免得自己摔倒。 完全忘了身前还有个小妹妹趴着。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手已经推了出去。 乔建国吓得心脏狂跳,瞳孔都在猛缩。 结果这一推,没把小妹妹给伤着,反而刚好落到了顾淼穿着尿布的屁股墩儿上。 本来在原地蛄蛹半天,不仅没往前几公分,还反而后退了一段距离的顾淼还有点挫败呢。 没想到,屁股墩儿上突地被人一推。 整个人直接顺势往前“爬”了有十来公分的样子。 别看只是十几公分,那可比顾淼一整个上午努力的成果还要长! 哪怕这并不算是她自己“爬”的,顾淼也觉得自己看到了希望。 瞬间也不在乎这个小哥哥一直拿着拨浪鼓在自己眼前晃悠,看到自己爬不动还笑话自己的事儿了,对着乔建国就很是大方地咧开嘴笑了笑。 乔建国的眼睛更亮了。 扭头看到顾鑫进屋来,就赶紧拉着他过来看:“妹妹刚刚朝我笑了!她肯定最喜欢我!” 第644章 此鱼非彼鱼 这话听在顾鑫耳朵里,简直是岂有此理。 顿时都顾不得刚才的事情了,一边念叨着“我妹妹最喜欢的肯定是我!” 一边气呼呼地冲进屋里。 等看到床上妹妹竟然真的朝乔建国笑得那叫一个灿烂,顾鑫才有些不甘不愿地撅了噘嘴:“好吧,妹妹可能也是有点喜欢你……” 刚说完这句话,就见妹妹扭头对着他咧嘴“咯咯咯”笑了出来。 嘴里还“嗷呜嗷呜”地像是在说什么。 当然了,听在顾鑫耳朵里,那就是: 【哥!快像刚刚那样推我一把!!赶紧的!】 【我要~一步~一步~往前爬~~~】 后半句甚至还带着顾鑫没听过的陌生旋律,和育红班老师教的红歌都不一样,倒是挺好听的。 这会儿,顾鑫倒是也反应过来了。 合着自己妹妹刚刚跟乔建国笑,不是喜欢他,完全是因为他刚刚推了妹妹一把。 嘿嘿。 顾鑫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得意,上手就轻轻推了妹妹一把。 顾淼胖墩墩的身体顺势又往前“爬”了一小步。 顾淼觉得自己可辛苦了,这可是巨大的成功! 是要载入【顾淼人生备忘录】的成就。 想着,她对着顾鑫也咧嘴一笑。 以表扬他刚才做得好。 得了妹妹的笑,还比刚才对乔建国笑得更加灿烂。 嗯…… 虽然顾淼觉得自己是一视同仁,对两个人笑得也没什么区别,都是随意一笑。 但顾鑫就是觉得不一样。 于是,连带着对乔建国刚才那点别扭也散了。 对着乔建国嘿嘿一笑:“等你爸爸和孙阿姨结婚了,让孙阿姨也给你生个妹妹玩儿。” 言语间很有一种生的孩子就是用来玩儿的意思。 乔建国听了想了想,还真觉得有道理。 他之前只是陡然意识到,家里要有一个陌生人住进来,和他一起生活,这个人还是后妈,很多人口中“有了后妈就有后爹”的后妈,心里难免有些不安忐忑。 但他自己本身对这个孙阿姨是没什么恶感的。 甚至还有一种隐秘的好感。 如今再想,孙阿姨嫁进来后,要是还能生一个像淼淼这样的妹妹来,乔建国都忍不住笑开了。 午饭,乔建国没去食堂,是留在顾家吃的。 吃的就是前一天去赶海挖来的各种海鲜。 最不耐活的海鲜已经吃完了。 现在吃的都是特意在水里吐了沙的各种贝和螺,还有上午姜琴特意去买的小黄鱼。 都不是需要多么仔细料理的食材。 吃的就是一个新鲜。 顾淼从时间刚划过十点半就开始期待了。 早上美人妈妈可说了,要给她做砂锅炖黄鱼的!! 她想到不久前奶奶黄翠喜还在岛上的时候做过的砂锅炖黄鱼,那满屋子飘香的味道,就忍不住口水横流。 姜琴来抱她出去吃饭的时候,看着她已经湿透的口水巾,简直是哭笑不得。 都不说别的孩子了。 就是一母同胞的弟弟顾焱,口水也没顾淼淌得多。 给她准备的口水巾几乎是半个小时换一条。 今天更是淌得多,距离上一回换才刚过去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这一条就又浸透了。 一见美人妈妈来抱自己,顾淼嘴巴“嗷呜嗷呜”地停不下来。 心里也是一点没消停。 【小黄鱼~~我要吃小黄鱼~~香香辣辣的小黄鱼~~】 光是听着,就能让人知道她有多期待。 第645章 把人丢进去 姜琴抱着孩子出去的时候都忍不住咂咂嘴,有些心虚。 此砂锅小黄鱼可不是彼砂锅小黄鱼啊。 为了不让小闺女太失望,她抱着孩子到桌前坐下的时候,还不忘说了句:“这次做的小黄鱼跟之前不一样,但也很好吃,淼淼肯定没吃过。” 顾淼:【那我要吃过不完犊子了……】 嘴上吐槽着,心里还是期待的。 甭管跟之前一不一样,那不都是砂锅小黄鱼。 出门的时候没闻到之前熟悉的香味,她的确是失望的。 但很快,一股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鲜香味道还是让她新换的口湿巾又湿了大半。 小黄鱼是今早渔船出海刚捕捞上来的,新鲜的很。 姜琴去买的时候,甚至都还活着。 要知道,这种海里的小鱼一上岸,大多可都是活不长的。 姜琴能买到还活着的,足以说明有多新鲜。 在买的时候姜琴就额外花钱找渔民收拾干净了内脏鱼鳞,回到家只用清洗干净,然后拿姜片上锅蒸熟就可以。 吃的就是一个原汁原味。 筷子挑起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白花花,嫩生生,叫人看着都觉得下一秒就要碎了,偏生又没碎。 顾淼的眼睛紧紧盯着鱼肉。 哈喇子都到嘴边了。 姜琴不紧不慢地把鱼肉捻碎了,又仔细检查没有细小的鱼刺后,才终于把小勺子递到闺女嘴边。 顾淼早就迫不及待了。 虽然身体被美人妈妈扣着动不了,脖子倒是能动的,她抻长了脖子去够勺子,还非常主动地张大嘴巴,伸出舌头,甚至连手都握成了拳头。 简直就是把“迫不及待”表现得淋漓尽致。 桌上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淼才不管。 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鱼肉上。 “嗷呜”一口把碾成肉糜的鱼肉吃进嘴里。 鱼肉鲜美多汁的口感瞬间就在嘴里爆发开来。 顾淼吃的直接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两只套着棉袜的脚都忍不住晃悠。 整个人美得不行。 她吃的好,桌上其他人自然也高兴。 与此同时,因为顾鑫的话而大哭一场的梁大妞此时却捂着嘴,蹲在一个水缸后头,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在水缸前面不远处,几个和大妞差不多身高的男孩子正聚在一起,低头看着他们面前的废井。 “这废井太小了……” 王勇皱着眉看了眼赵强。 边上明显比赵强王勇身形高出一截,却瘦得多的辛小勇摸着下巴,也有些犹豫。 “是比我们一开始设想的要小一圈,真要是把人丢进去,可能会卡住……” “那不是刚好!”赵强出乎所有人意料道,言语间满是恶意,他竟然还笑了笑,“到时候让顾鑫卡在井口,咱们正好能把他打一顿,他根本就没办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多好!” 没错,赵强一开始想要找这口废井的目的,就是冲着顾鑫和乔建国去的。 本来是想着废井大,最好是能让顾鑫和乔建国都摔到废井里去。 到时候,他们往下丢石头,废井里的人躲都躲不掉。 第646章 告密 但眼前这口废井却明显比他们一开始预想的要小一圈。 井口约莫只有三十多公分,也就恰好是一个半大孩子的身宽。 别说是让顾鑫和乔建国两个人都一起摔进去了,就是一个人,都恐怕要卡住。 卡住不是问题。 问题是…… 王勇瞥了眼赵强兴奋到有些扭曲的神色,心里一阵胆寒。 以往赵强对付那些讨厌的人,顶多就是骂几句,或者是联合了辛小勇他们几个人把人给堵了勒索东西。 真正动手的情况都不算多。 赵强以前也还算是有分寸。 堵的人要么是性格软弱不会反抗的,要么是家里不管,就是被打了也没人撑腰的,要么是家里条件好,被勒索几个东西也不觉得肉疼的。 但这次,不管是顾鑫还是乔建国,明显都不符合这些情况啊! 回想起上次那个争端,王勇总觉得,从一开始顾鑫说要打个赌,就是他算计好的。 自己和赵强完全是被他给耍了。 而且那次在校长办公室里,顾鑫的爸妈也不像是不管他的样子。 王勇光是听着赵强嘴里的计划和他兴奋的神情,心里就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嘴唇嗫嚅了几下,到底还是开口道:“要是卡住的话,他们不就能看到是我们动的手了?到时候他们要是告诉老师和校长怎么办?” 想到今早在育红班和小学所有人跟前作检讨的样子,饶是几个人中年纪最大的辛小勇都眼神瑟缩了一下。 唯独赵强梗着脖子:“这有什么难的。”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小小年纪,眼里就有这股阴邪之气。 “把顾鑫套了麻袋头朝下丢进去,不就好了!到时候打完了,我们就跑!” 听着好像还真是万无一失。 王勇一时间都想不出什么问题来。 水缸后头蹲着的大妞听着那些话,瞳孔地震。 在家属区养了几天才稍微养出一点肉的脸颊煞白。 蹲着的脚已经又酸又麻,她却丝毫不敢动。 她怎么都没想到,不过是心里一时难过,又不想回家被爸爸看到,这才随意找了个没人的荒草地偷偷哭,结果竟然被她撞见这个场面。 饶是大妞平时再怎么稳重懂事,这会儿也慌了。 一直等到不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消失,她才终于放下了一直捂着嘴的手。 脸上因为她捂得力气太大,都出现了一片手掌印。 她根本就不敢探头出去看那些人到底走没走。 一直保持蹲着的姿势,一点点往外挪。 姜琴怎么也没想到,前脚还让儿子去找大妞赔礼道歉呢,后脚,他们饭才刚吃完,碗都还没洗呢,大妞竟然就主动上门来了。 “姜姨,我找顾鑫有事。” 大妞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手指在身前扭着,眼皮还肿着,脸上的泪水干了,脸皮都跟着有些干巴,不太舒服。 姜琴不知道大妞要找一宝是要说什么。 但看着面前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姑娘,还是拿过了屋里的毛巾,绞了水,温柔地给小丫头擦了擦脸:“小花猫一个。” 葫芦岛上不冷。 但海风这么吹着,脸上的泪水干了,皮肤就容易发干,尤其是小孩子的皮肤嫩,很容易有“红屁股”。 姜琴给她擦完脸,还顺手给她抹了点蛤蜊膏。 不是姜琴不舍得给她抹雪花膏,实在是雪花膏在卧室里头,还得进去拿。 而她给顾兆买的蛤蜊膏就放在洗澡间的架子上,往里走两步,随手就能拿到。 方便。 不过此时用蛤蜊膏也算刚好合适。 姜琴一摸大妞的脸,就忍不住心道,这孩子的皮肤摸着倒不像是个六岁小孩儿的,说句不好听的,比她婆婆黄翠喜的皮肤摸着还要粗糙一点。 好悬是用热毛巾擦了擦,要不然,甭管是雪花膏还是蛤蜊膏,都得浮在脸上吸收不进去。 本来刚刚自家孩子就把人给惹哭了,现在还摸着小姑娘的皮肤这么粗糙,一看就是家里吃苦了的,姜琴的动作也更加温柔。 蛤蜊膏用指腹细细抹匀,确保大妞脸上的每一块皮肤都能被滋润到。 这才收起了蛤蜊膏。 “去吧,顾鑫在屋里呢,你自己去找他去。” 第647章 废井危机 姜琴虽然不知道大妞要找儿子说什么,但她显然没有插手两个孩子交往的意思。 梁大妞眨巴着眼睛看着姜琴。 其实她一直到刚刚,心里都还在犹豫。 毕竟今早学校大会上,她才看到赵强他们几个做检讨。 不同于其他同学,要么是觉得惊讶,怎么会有人敲诈勒索同学呢? 要么是暗自庆幸,幸好他们被老师发现了,以后自己就不用被敲诈了。 大妞则看到了赵强他们几个的危险性。 在她看来,这几个就跟老家村里头那些不下地,也娶不到老婆,整天东逛逛西逛逛,偷看村里女人洗澡,和村里寡妇牵扯不清,还跟人打牌做局的赖子没什么区别。 顶多就是年纪小一点。 村里的女人都不敢惹那些赖子。 到了晚上也不敢一个人在外面。 那些赖子也不全都是身材高大健壮的,不,或者应该说,这些赖子大多还没有村里头那些能拿满工分的男人们强壮。 但他们会使阴招啊。 大妞之前就听说村东头李二哥会和一个比他自己大了十岁的寡妇结婚,就是挨了村里一个看他不顺眼的赖子的算计。 一个还不到二十就能拿满公分的年轻小伙子,和一个已经有儿有女的三十岁寡妇,两个人都一丝不挂,被人当场捉奸。 为了不被人举报乱搞男女关系,两个人只能结婚。 听说结婚后,那个女人也还是不安分。 不光闹着分家,还在外面勾三搭四,和好几个公社的赖子私下有往来。 闹得结婚前意气风发的李二哥,结婚不过两年,就变得灰头土脸。 李二哥的爹妈更是天天在村里苦嚎骂人,一家子好好的日子完全被毁了。 偏他们还没有被算计的证据,只能自认倒霉。 大妞不是什么胆大的人。 也从小被奶奶拎着耳朵教育,小姑娘家家的,一定要离那些赖子远一点。 别觉得自己年纪小,就不会被惦记。 村里头七八岁的小姑娘都有被家里人送去当童养媳的呢。 还就有那不要脸的,喜欢糟蹋幼女。 梁家奶奶虽然重男轻女,但家里这几个姑娘养大了,都是要嫁给对自家宝贝孙子有用的人家的,自然不能让她们被赖子给糟蹋了。 这些事情大多都是奶奶为了吓唬她们说的。 耳濡目染下来,大妞当然对赖子避之唯恐不及。 她也知道,这种人最是记仇。 但凡是惹了他们这种人,往后就得小心他们在背后使绊子算计人,用奶奶的话说,这种人就是阴沟里的老鼠,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跳出来咬人,最好不要得罪。 大妞虽然小,却把奶奶这些告诫都记在心里。 要不是这次牵扯到顾鑫,她大概率会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 偏偏是顾鑫。 哪怕才刚被他惹哭了一回,但在大妞心里,他的分量依然不低。 她以后可是要嫁给顾鑫的! 要是顾鑫真的被算计成功了,受伤还好,要是断手断脚了呢?! 大妞心里也抱着一种隐秘的期待。 她要是去提醒顾鑫,那自己不就是顾鑫的恩人了。 往后谁还抵得过自己在顾鑫面前的感情。 第648章 将计就计 一边是期待,一边是担忧害怕。 大妞过来的一路上都在徘徊犹豫。 直到刚刚被姜姨那么温柔地擦脸,抹蛤蜊膏,还被笑话是小花猫。 大妞恍惚觉得看到了自己那个一贯说话细声细语的亲生妈妈。 就这一下,大妞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顾鑫。 “……我也不知道他们准备什么时候算计你,你自己要小心。” 说完,小姑娘敛眉,扭了扭手指,又有些担忧。 “或者你去找赵强他们几个私下和好呢?他们人多,还有二年级的人……” 面对大妞的担忧,顾鑫和乔建国先是愤怒,紧接着,乔建国就直接摇头,否决了大妞的提议。 “赵强不是那种会跟人和好的性格。” 乔建国再如何稳重,也才只有六岁多,乍一听到这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在一瞬间的惊慌后,最先想到的办法自然是——“我们去告老师!” 实在不行,还有老校长呢。 顾鑫却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方法。 按照乔建国所说,赵强是个记仇的性格。 就算是这是告老师了,事情还没发生,老师顶多也就是批评教育。 对赵强那种滚刀肉来说,完全是不疼不痒。 正想着呢,耳边传来妹妹的心声。 【赵强?废井?咦?这不是两年后才会发生的剧情吗?】 顾鑫第一反应是懊恼。 大妞来得突然,他也没想到,她来找他是说这种事。 一时不妨,让妹妹听到了这种坏事。 虽然心里知道妹妹来历不凡,但在顾鑫心里,她依然还是自己的小妹妹,才刚六个月大,那么天真单纯,怎么能听这种脏事。 顾鑫脸颊鼓着,刚想让乔建国他们去外头说。 顾淼的心声就继续响起:【难不成又是蝴蝶效应?】 顾淼当然是不知道臭老哥内心的纠结的。 只是觉得头疼加奇怪。 自从来随军后,没了时刻盯着顾家的阮红霞等人,日子都变得悠长平静。 就算是原作小说里的何婉晴,白主任等人接连登场。 但没了阮红霞的撺掇和算计,这几个人也只是出场了一下。 根本就没有引起任何事端。 日子太平静,以至于顾淼有时候都忘了,自己穿的是一本小说的炮灰女配,还是身边极品一堆,结局很惨的那种话。 每天就跟真正的婴儿似的,琢磨着吃,穿,努力锻炼身体争取早点学会爬,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一直到现在,听到“赵强”这个名字和废井这个关键词,顾淼的心里陡然一跳。 要不是自己这身体还是六个月婴儿,她都得直接从床上翻身跳起来。 这还真不是她大惊小怪,主要是在原着小说里,这个赵强就不算是没什么姓名的角色。 阮红霞是一个很有手段的人。 她要让顾鑫和顾淼成为自己闺女的垫脚石,但从来不打不骂,给他们提供的物质条件也都是家里最好的,平时对两个继子女更是嘘寒问暖。 反正这些能被人瞧见的细节,她都做得很好。 也难怪家属院大部分人都说她是好后妈。 第649章 天塌下来有嘴顶着 但同时,阮红霞也把两个继子女捧得厉害。 在老家时,有黄翠喜他们管着,还好一些。 等来了家属院,顾兆忙于训练,有时候两三天都不见得能回家一趟。 即便是回来,也是匆匆见一下孩子,问几句平时学业和生活有没有什么困难,然后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匆匆就离家。 不能说他一点都不关心孩子。 事实上,这其实算是家属院里大部分家庭的常态。 军人们总是很忙的,军属们来随军,不光是为了一家团聚,也是为了让军属们保障军人们的后勤,这其中就包括对孩子的教育。 大部分军属都没有工作,来随军后,还不需要照顾老人了,那剩下最重要的工作可不就是照顾好孩子了。 按照时下大部分人的观念,男主外女主内,理所当然。 孩子小的时候,照顾孩子生活,关注孩子学习,当妈的也上心。 等到孩子年纪大一点了,花资源找人买,把孩子塞进部队里,孩子的前程事业怎么样,这就需要当爹的使劲了。 像是原着小说里顾兆那样,还能时不时关心一下孩子的学习和生活,偶尔还能替孩子撑个腰说句话的,都算是好的了。 像是梁长江,在小说里就属于那种平时对三个闺女屁事不管,啥啥都撂给老婆,哪怕是家里闹翻天了,他拍拍屁股就去住宿舍。 等到事儿闹大了,他转手就把毛丫送回老家,自己摘了桃子,成了“被恶毒后妈蒙蔽幸而迷途知返”的好爸爸了。 但不管怎么说,相比较顾兆,几个孩子当然还是跟相处时间更多的阮红霞关系更亲近。 阮红霞也对几个孩子的成长影响更大。 所以一旦脱离了老家长辈的管教,阮红霞很轻易就靠着一副“慈母”面容,把原着里的顾鑫和顾淼兄妹俩都给捧得高高的。 尤其是顾鑫。 按照原着的时间线,阮红霞带着几个孩子来随军的时候,顾鑫已经快八岁了,顾淼和陈金陈宝仨才三岁。 顾淼再怎么被惯着捧着,也还只是个没上学的小姑娘,在外人看来,也就是性格骄纵一些。 但顾鑫不同。 他来到家属区的时候已经七岁多了。 在老家的时候,因为家里接二连三出事,他没去上育红班。 是到了家属区后,他才终于去上小学。 他本来就坐不住,又被阮红霞捧着惯着,在学校的成绩一塌糊涂。 脾气还大,特别容易冲动,上学还不到一个学期,就和不少老师同学都有矛盾,光是叫家长,都叫了好几次。 他看不顺眼,和看他不顺眼的同学自然不老少。 其中就有赵强一行人。 在原着小说里,赵强第一次出场的时候也已经是个二年级小学生了。 和他狼狈为奸的辛小勇,赵大海等人已经是小学高年级了。 原着小说里,赵强上育红班的时候,可没这次打赌作假反被揭穿,还顺带牵连出辛小勇他们勒索同学的事情。 他们干坏事干了两三年都没有暴露,脾气越来越暴烈,下手也越来越肆无忌惮。 从一开始只盯着育红班和小学一二年级那些个家里父母不怎么管,或者是自己性格软好欺负的同学勒索。 到后来,随着辛小勇他们几个升到了四五年级,目标也逐渐扩大。 不管是在小学还是在家属区,都是让大人头疼的刺头。 偏巧,顾鑫也是个刺头。 面对赵强一行人的勒索,顾鑫就是拼着两败俱伤,也不能让他们如意。 只是原着小说里,被阮红霞养了一年多的顾鑫,性格远没有现在这样坦荡光明,根本就想不到要去报告老师。 哦,他倒是告诉了阮红霞。 毕竟他鼻青脸肿回家呢。 但阮红霞又怎么会教导他遇到霸凌事件后正确的处理方式。 轻松几句话就让他坚定了要自己面对那些人的想法。 于是,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两方结的梁子越来也大。 赵强他们都是记仇的,仗着这两三年里一直没有人告发他们,下手也越来越黑,看顾鑫这个一直不服他们的刺头更是越来越不爽。 不服也就算了,偏偏他们几个还打不过顾鑫。 赵强他们可不就恨得牙痒痒。 于是,天衣无缝废井局,闪亮登场。 赵强他们照常挑衅顾鑫,让顾鑫一时冲动,没仔细看清楚周围环境,直接一脚踩空,摔进了废井里。 已经七岁的顾鑫比五岁多的时候体格更大。 掉进废井的时候,整个人上半身在井口外,下半身在井口下,卡得死死的。 他越是用力,身体就卡得越紧。 赵强他们本来就看顾鑫不顺眼。 平时打不过他,现在眼看着顾鑫被卡住,哪里还能忍住不动手。 偏偏顾鑫也是个天塌下来,还有一张嘴顶着的性格。 明明都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嘴上还硬得很。 气得赵强直往他嘴里扔泥块。 就这还堵不上顾鑫的嘴。 到最后,要不是王勇拦着,其他人都恨不得把顾鑫打残了。 但也因此,自觉报复没过瘾的赵强不光没把顾鑫从井口拉出来,还拦着其他人,不让他们去告诉别人顾鑫被卡在井口的事情。 “你不是自认很牛吗?那肯定不需要我们去找人来,你自己出来呗!嘻嘻。” 说完,赵强一行人就直接走开。 留下顾鑫一个人被卡在井口,上不去下不来,脸上身上还被打得到处是伤。 葫芦岛上白天气温高,顾鑫身上穿的也是一件单薄的海魂衫。 此时在挣扎中被粗糙的井口不断摩擦,早就不堪重负被磨损了,胸口的皮肤被磨出一道道红痕,有好几个地方还破了皮。 偏偏还雪上加霜。 就在赵强他们离开后不久,天空就跟露了个洞似的,下起瓢泼大雨。 第650章 安排 姜琴一口就答应下来。 “大队长给安排的,肯定没错!” 脸上写满了感激,就像是半点没发现大队长一秒钟前还带着她往知青点走。 等到大队长回过了头,姜琴的眼神才闪了闪。 说几句不算违心的好听话,就能得来一个安全的暂居住所,这买卖,很划算。 林家全不愧是大队长,行动力十足。 说要给找个靠谱的地儿,当下就带着姜琴三人换了方向,很快就到了大队东边。 这里可以说是跟老林家在一个对角线上了。 就算是骑自行车都得骑上几分钟,更别说是走路了。 全程默不作声跟着妈妈的两个小孩儿这会儿都开始喘气了,却还是乖乖的,手指捏着妈妈的衣摆,也不吭声。 姜琴也累,她手上还拎着二十斤左右的玉米面,好在林家全给她拎着她收拾出来的娘仨的衣服行李,不然可真是走不了那么远。 走到一家门前,林家全上前敲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个极为爽朗的声音:“来了来了!” 很快,一个看起来很是大气的婶子开了门:“哟,大队长,怎么有空来我这啊,这是?” 这里离老林家太远了,这个婶子完全不清楚今早的闹剧。 看着姜琴带着俩孩子狼狈的模样,一时惊疑。 林家全指着姜琴介绍:“这是林爱国媳妇,这是他两个孩子。” 姜琴也上前问好:“婶子好,叫我曼曼就好。这是我家两个孩子。大宝小宝,快叫奶奶。” 两个孩子特别懂事乖巧,懵懵懂懂地弯腰:“奶奶好~” 声音拖得长长的,又奶又甜。 “诶,这孩子真乖,不过,这是?” 林家全这才说明来意,实在是这事儿不说清楚,也很难叫人白白收留下来三个外人。 知道了原委的苗婆婆直接就拍板,让姜琴和两个孩子住下来。 说是住下来,也并不是就这样住进他们家。 林家全的意思是,苗婆婆家旁边,有一个当初他们住过的老房子,后来苗婆婆男人有出息了,做木匠赚了钱,就另起了一栋房子,老房子也没推,毕竟是老父老母住过的,也就这么留着了。 谁让这姜琴是个知青。 如今又摊上这么一桩倒霉事。 你别看刚刚那么多看热闹的人,但是要真的让这些人收留姜琴,那是谁说都不管用了。 苗婆婆呢,她早年人生顺畅,嫁了个男人也有本事,公婆人也好,但没想到,到了老年,先是男人意外没了,女儿还嫁到县里去了,一年也回不来几趟。 她算是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这村里,和村里大多数人都不算沾亲带故。 如今,把姜琴安排在这里,也算是林家全的一点私心了,想要他们两家互相照应着。 姜琴当然领人家的好心。 她带着孩子们和苗婆婆道谢:“谢谢苗婶儿,以后要麻烦您了!” 两个孩子胆子不算大,尤其是在家一向被忽视的小女儿林淼,这会儿揪着妈妈的衣摆,把脑袋紧紧贴着妈妈的腿。 第651章 好后妈 顾鑫再怎么身体健壮,也还只是个小孩儿。 又被打了一顿,身上还有伤口。 一开始还有劲喊救命,没过多久,人就蔫儿了,几乎是半晕过去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顾兆从营里回家来。 难得回来一趟,当爹的也想好好问问孩子们的生活和学习。 结果,顾淼和陈金陈宝三个姑娘家都在家,唯独顾鑫不在。 一开始,顾兆还以为是自己搞错了儿子放学的时间。 结果去隔壁乔家一问,一样是小学,只是比自己儿子高一级的乔建国早就放学到家了。 没错,在原着小说里,晚了一年多才来随军的顾鑫没有和乔建国一个年级,虽然两家是隔壁邻居,但众所周知,八九岁的小男孩儿是最不耐烦带着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尤其是弟弟玩儿的。 尤其是,顾鑫还是个狗脾气。 一言不合就容易跟人吵起来,甚至动手也是常事。 还一副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样子。 乔建国脾气再温厚,性格再成熟,也没有给比自己小的邻居家弟弟当小弟的想法。 所以和顾鑫的关系也就维持在认识的程度。 关系并不算多好。 但关系好坏,不影响小学放学的时间是一样的。 自家孩子放学快两个小时了,还没回来。 “归功”于平时顾鑫的性格,不管是顾兆还是阮红霞都以为是顾鑫贪玩儿,忘记了时间,顾兆心里又气又急。 作为好后妈,阮红霞当然要劝顾兆不要跟孩子生气,又说孩子不一定是贪玩儿,有可能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甚至还当机立断要出门去找孩子。 后妈都顶着大雨出门了,顾兆这个当人亲爹的,怎么也不可能在家坐着,更何况,他心里也很着急。 嘱咐了三个闺女在家待着,两个大人就这么穿着雨衣拿着手电筒冲出了家门。 家属院的邻居听说顾兆家孩子还没回来,也忙热心出门帮忙找。 一时间,整个家属院都满是大家喊“顾鑫”的声音。 要不说,人家阮红霞是女主她妈呢。 家属院为了找顾鑫小朋友,林林总总出动了得有十来个人。 以家属院为中心,四散开来去找。 结果到最后,还是阮红霞找到了被卡在井口几近昏迷的顾鑫。 顾兆他们听到声音找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阮红霞把顾鑫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往回走的样子。 【……天上是瓢泼大雨,面前是后妈扭伤了脚也不肯放下怀里的继子,这画面,谁看谁不吱声。就这,阮红霞还能不是天下第一好后妈?!!】 顾淼一边回忆着原着里的相关剧情,一边也忍不住感叹:【为了给自己艹人设,阮红霞也是拼了,也就是肚子里没孩子,要不然,我估计她都可能直接流个产,来彰显自己对继子女大公无私的爱!】 想到这里,顾淼突地一愣。 等等! 原着小说里有写顾兆和阮红霞结婚后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吗? 原着只是一本黑莲花年代后妈文,又不是什么十八禁小说,当然不会对女主角亲妈和后爹的夫妻生活有过多描述。 但顾淼现在回想一下,顾兆和阮红霞之间不只是正常夫妻生活的暗示,就是连什么亲亲抱抱,甚至是牵手这样的肢体接触,在原着小说里,都几乎没有出现过。 这要是一本纯走事业,不涉及感情线的小说也就算了。 偏偏原着小说里各种感情线可不少。 前期有阮红霞和陈向东,刘黑狗等人的暧昧描写,后期有女主角陈宝的感情线描写。 虽然为了过审,都只有脖子以上的描写。 但亲亲宝宝,也是一点不少的。 前世顾淼会看这本小说,第一是女主和女主她妈的人设比较有意思,第二就是里面的擦边亲密描写实在是不老少。 嗐。 都末世了,及时行乐嘛! 顾淼只是看点小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这么多擦边描写,唯独没有顾兆和阮红霞的。 第652章 实感 等等! 原着小说里有写顾兆和阮红霞结婚后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吗? 原着只是一本黑莲花年代后妈文,又不是什么十八禁小说,当然不会对女主角亲妈和后爹的夫妻生活有过多描述。 但顾淼现在回想一下,顾兆和阮红霞之间不只是正常夫妻生活的暗示,就是连什么亲亲抱抱,甚至是牵手这样的肢体接触,在原着小说里,都几乎没有出现过。 这要是一本纯走事业,不涉及感情线的小说也就算了。 偏偏原着小说里各种感情线可不少。 前期有阮红霞和陈向东,刘黑狗等人的暧昧描写,后期有女主角陈宝的感情线描写。 虽然为了过审,都只有脖子以上的描写。 但亲亲宝宝,也是一点不少的。 前世顾淼会看这本小说,第一是女主和女主她妈的人设比较有意思,第二就是里面的擦边亲密描写实在是不老少。 嗐。 都末世了,及时行乐嘛! 顾淼只是看点小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但这么多擦边描写,唯独没有顾兆和阮红霞的。 苗婆婆年纪大了,一个人孤零零住在村东头,如今乍然看到两个小孩子,心都软了。 “诶,婆婆不担心,你们在这里好好住着,有什么事情都来找我!” 苗婆婆简直是大包大揽。 她的确可以没什么顾忌地照看着人家。 她老伴是走了,但是留给她的东西不少。 她自己的女儿也争气,嫁到县里去,还是县里制酱厂的临时工,那可是正经拿工资吃商品粮的,每次回来看她,大包小包从来不少。 苗婆婆可以说是大队里活得最滋润的几个人之一了。 姜琴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她刚刚到这个年代,的确对很多事情不怎么了解,但是再怎么样,她也知道,衣食住行,都是人们必需的东西。 她前世的确过得糊涂,明明有制酱的手艺,却一辈子听了长辈什么家传手艺传子不传女的鬼话,没有拿出来为自己赚过一分钱。 如今,这门手艺却成了她快速脱离眼前困境的唯一也是最快的办法。 她很郑重地向苗婆婆承诺:“苗婶儿,不用多久,等我养好伤,我就会出去挣钱!” 这话,其他两人没人当真,是以为是姜琴刚挨了打受了气,一时意气的话。 但即便如此,苗婆婆还是笑呵呵地应了:“诶,好闺女,婶儿也给你搭把手!只要你别嫌弃婶儿手脚笨……” 话没说完,就被姜琴着急打断:“怎么会!婶儿愿意帮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从意识到重生开始,姜琴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始感受到那些电视新闻里说的,属于这个年代的民风淳朴。 也逐渐对自己死后重生这件事有了实感。 自觉任务完成,大队长很快告辞。 离开之前,还不忘嘱咐姜琴:“有什么缺的,就去找你金桂婶儿。” 姜琴自然是百般道谢,又阻止了想要帮她收拾东西的苗婆婆,这才带着两个孩子,拐进了隔壁的老瓦房。 苗婆婆的老房子是一个两室的瓦房。 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房半露天,有一个卧房,还有一个小工作间,估计是当初苗婆婆的男人做木工活的地方。 苗婆婆一家当初搬到新房子里时,小工作的东西也都清空了,如今这老房子刚好就是一个大卧房一个小卧房。 姜琴左右看看,是越看越满意。 “好了,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在没有别人只有自己和妈妈在的空间里,连两个孩子都活泼了一些。 林焱还带着妹妹在不大的空间里左跑跑右看看,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软乎乎的笑意。 这会儿听到妈妈的话,林焱小腿迈得很快跑过来。 “妈妈,你今天不舒服要休息,我来煮饭,妹妹可以打扫房间。” 姜琴一怔:“我哪里不舒……” 话音未落,就感觉身下一股热意涌出。 第653章 假夫妻 前世顾淼会看这本小说,第一是女主和女主她妈的人设比较有意思,第二就是里面的擦边亲密描写实在是不老少。 嗐。 都末世了,及时行乐嘛! 顾淼不想在末世这种下一秒就有可能会死的环境里,还去招惹什么男人。 要知道,在基地里,那可是连小雨伞和避孕药都难得的很。 更别说,就算是小雨伞和避孕药也不是百分百避孕。 万一怀孕,不管是生下来,还是找医生堕胎,都免不了伤身又伤钱,何必呢。 更何况顾淼可是听同住的室友提过,女人在这种事上享受到的欢愉可远远不如男人。 到现在,顾淼都还记得,室友在睡完一个男人回来后,满脸嫌弃地表示还不如小玩具舒服的样子。 与其这么麻烦,顾淼宁愿把买小雨伞的钱省下来,多买点吃的喝的,哪怕是买几本小说或者是dvd,都比一时的肉体欢愉更好。 娱乐活动少了,仅剩的那些自然就格外印象深刻。 所以顾淼过了这么久,也依然很确定,原着小说里,擦边描写不老少,唯独就是没有顾兆和阮红霞的。 有些事,没注意到的时候也就算了。 一旦注意到了,那真是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顾淼想想原着小说的剧情,忍不住满脸黑线。 合着整个顾家就全都是成全了阮红霞母女三人的工具人设定呗。 姜琴离家出走,是为了给阮红霞腾出顾兆老婆这个位子的。 顾淼给陈金陈宝姐妹俩尤其是长得好的陈宝当对照组,衬托陈宝有多么美好善良,值得所有人捧在手心疼爱的。 顾鑫不学无术,冲动莽撞,是为了体现阮红霞是多么隐忍宽容的好后妈,为了扫清原着小说女主角陈宝爱情道路上的各种障碍炮灰的,连死亡都是为了让男女主认清对彼此的爱情。 顾兆则是小说女主陈宝在遇到真命天子之前,背后最大的靠山和依仗。 没看见陈宝和小说男主结婚后,顾兆很快就领便当下线了。 看小说的时候,只觉得黑莲花母女三个人把其他人都玩弄在手掌心,好爽。 等到自己真成了被玩弄的对象了,顾淼才知道有多糟心。 好在,现在阮红霞估摸着已经去大西北劳改去了。 顾淼长舒口气。 虽然搞不明白剧情发展改变了这么多是因为什么,但好歹都是对自家人好的变化。 顾淼只盼着这种变化越多越好呢。 而且,换个角度想。 这个世界对自己和美人妈妈那么好的爸爸,在原着小说里,其实和坏蛋阮红霞只是表面夫妻。 大概率顾兆也只是为了找个能在他训练繁重的时候,照顾孩子的人,他也和阮红霞只有面子情。 想到这一点,哪怕顾淼知道,原着里顾鑫和原主最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阮红霞的算计是一方面,顾兆在两个孩子的成长阶段,对他们的忽视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但好歹心里的疙瘩是少了一点。 好吧。 以后少叫他臭老爹和渣爹吧…… 顾焱都不知道,这一小会儿的功夫,自己妹妹的思绪都已经飘远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第654章 每个月不舒服 姜琴整个人都有些囧,双腿无意识间微微夹住。 不、不会吧。 这事儿,顾焱一个小孩儿不太可能知道吧? 顾焱却睁着一双单纯的大眼睛,很是认真:“我知道的,每个月这几天,妈妈都很不舒服,是为了生我和妹妹才不舒服的。以前在奶奶家,妈妈要干活,没办法休息。现在我会照顾好妈妈!” 边上的妹妹顾淼不是很能明白哥哥这么长一段话,却也乖乖附和:“淼淼也能照顾妈妈!淼淼会打扫屋子!” 说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竟然还伸手在姜琴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好啦,现在妈妈变成了淼淼,淼淼现在是妈妈。乖淼淼要好好休息哦。” 就像是哄小孩儿一样。 看着两个孩子澄澈单纯,满满都是爱意的眼睛,姜琴一时竟觉眼眶微微发热。 前世自己糊涂,信了父母和公婆“出嫁从夫”的鬼话。 为了丈夫家的制酱厂,把女儿给公婆带。 结果女儿和自己不亲近也就算了,竟然反过来和渣男丈夫的情人关系密切。 她还恍惚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结果,临到了她确诊了绝症,才从渣男丈夫的情人口中得知,这个女儿本来就是渣男丈夫和她的孩子。 而她自己的女儿,早就在出生的时候,就因为早产去世了。 看着渣男丈夫满脸伪善,一口一个“为了照顾你的产后抑郁,才不得已把人家的孩子抱来给她养”的鬼话,她心里半点没生气。 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着实活得没什么价值。 那死亡总得有些价值。 于是,她干脆利落,把自己和制酱厂连同渣男,一把火烧了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有过这种经历,要说她一朝重生后,还能对这两个原身的孩子有什么母爱,那纯粹是说笑。 但此时看着两个孩子软乎乎的眼神,她不免心中长叹一声。 算了。 她也算是占了别人的身份重活一次。 既然得了好处,就不能推卸责任。 再说,这两个孩子现在看来都不是什么熊孩子,相反,各有各的懂事体贴。 她现在竟然变成了这个年代的姜琴,那她就是这两个孩子的妈妈。 她就一定会好好养大他们。 刚在心里做下这个承诺,她就感觉自己的身体陡然一轻。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姑娘正对自己挥挥手。 虽然根本没见过原身,但她就是隐隐知道,那是十年前的原身。 那时候,原身的妈妈还没有意外失踪,爸爸也还没有续娶。 她没有被迫顶替继姐的名额下乡,没有为了躲避知青点的辛苦而选择结婚,没有独自一人生下两个孩子。 她还是那个青春明媚的小姑娘。 小姑娘冲着自己挥了挥手,不等姜琴反应过来,就转过身,蹦蹦跳跳着跑远了。 “妈妈?妈妈?” 稚嫩的声音让姜琴很快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低头,正对上了顾焱小大人一样担忧的眼神。 心下一软,低下身,轻轻抱住了两个孩子:“这个房子是我们一家三口未来一段时间的家,当然要一起打扫。” 第655章 劳动权 她直起身,看着只是有些灰尘,大体上还是被苗婆婆照顾的很好的房子。 手比划着:“灶房和卧房就妈妈来打扫。淼淼就负责擦桌子凳子,阿焱就扫地,这样好不好?” 顾焱还要争取自己的“劳动权”。 还没张嘴,就被姜琴一手捏住嘴巴:“妈妈不喜欢扫地,阿焱肯定能帮妈妈忙的,对不对?” 顾焱还从来没有和妈妈这么亲近过。 今天又是被妈妈饱了,还被捏了嘴巴。 虽然嘴巴被捏的感觉有点奇怪,小孩子却还是耳根一红,嘟嘟哝哝着从被捏着的嘴里憋出几个字来:“当然了,我可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 “是是是,阿焱都五岁了,是大孩子了。” 话音刚落,顾淼就把自己挤进了妈妈和哥哥中间:“那淼淼呢?” 姜琴绝对一碗水端平。 “淼淼也是一个大姑娘了,所以淼淼能帮妈妈擦干净桌子凳子,是不是?” 在姜琴的“哄骗”下,两个孩子屁颠屁颠地就去干活。 她自己则扛着行李,进了卧室收拾。 别看姜琴从顾家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但是零零散散种类也不少。其中还有好几身原身当初下乡时带的衣服。 这些衣服布料都不错,就算是她不穿,以后裁了给两个孩子做新衣服也很合适。 她慢慢抚平那些旧衣服的褶皱,倏地,手一顿。 等等,里面是什么东西?怎么凹凸不平的? 她伸手往衣服堆里掏了掏,不多久,就掏出一个手帕包裹住的方块,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放着一卷钞票! 这是哪里来的?! 姜琴搜寻了半天原主的记忆,终于从细枝末节中找出了来源。 当初原主和顾爱国结婚是匆忙定下的。 顾爱国从军区匆匆回来一趟,经过媒人介绍和原主见了一面就定了下来,之后不到三天就完成了从订婚到结婚的过程。 三天后,刚刚新婚的顾爱国就接到了任务要赶回军区,临别之前,他将自己这些年来攒下的私房钱都交给了原主。 原主根本不舍得用,当然,很多时候也是根本没机会用。 他们的房间时不时就有顾家其他房的人进出,婆婆在结婚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怀疑原主藏钱了,几次趁着原主出去上工时搜她的房间,也好在原主藏的好,这钱才能留到现在。 没想到,这笔顾爱国嘱咐原主要好好照顾自己的钱,原主没舍得用,如今反倒是落到了她的手上。 姜琴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她可以不为了自己用,却不能不考虑两个孩子。 她数了一下,足足有八十块钱!这可真不老少! “顾爱国,还有……”她顿了顿,到底还是继续道:“还有姜琴,你们放心,这钱我一定用在养育孩子身上,这钱算是启动资金,我不会乱花的!你们在天上可要保佑我生意成功!这可关系顾焱和顾淼未来的生活质量!拜托拜托!” 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回忆原身过往的经历,很多事情却都像是蒙着一层纱看不真切,尤其是涉及顾爱国的记忆。 在原身的记忆里,甚至连大队长都比顾爱国这个丈夫的相貌清晰一些。 这也就算了,反正这男人现在也没了。 总不至于变成鬼回来找她。 但想起两个孩子的全名时,她心中却不由得划过一丝异样。 这俩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 还没等她捕捉到那一丝线索呢,外头就陡然传来一阵扑腾的水声和一声顾焱稚嫩的呼叫声。 她心脏猛地一个漏拍,来不及多想,随手把那卷钱往衣服堆里一塞。 循着声音,飞快从后门跑出去。 “阿焱,怎么了?!” 第656章 骂得最惨 顾焱都不知道,这一小会儿的功夫,自己妹妹的思绪都已经飘远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只是听着妹妹的心声,本来就因为大妞说的话,对赵强他们一伙人非常讨厌的顾鑫,此时就更加深恶痛绝了。 别看他年纪小。 但经过之前几次顾淼的心声提醒,以及在老家看到的发生在陈澍姐姐身上的事情,顾鑫可是立志要做这个家的顶梁柱之一的。 在爸爸出去训练不在家的时候,他更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 他要保护好妈妈和弟弟妹妹。 这个赵强,也太坏了。 之前明明是因为他自己做了坏事,被揭穿,也好意思记恨他们。 顾鑫想,这次他要是不给赵强一个教训,万一以后赵强伤害妈妈和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他想了想,对还眼巴巴看着他的乔建国道:“不能现在就去告诉老师,赵强现在还什么都没做呢,他要是狡辩不认怎么办?” 到底还只是连小学都没上的小孩子呢。 乔建国和梁大妞听到这话,一下懵住了。 “那怎么办?”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齐齐殷殷期盼地看着顾鑫。 谁都没意识到,顾鑫明明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却隐隐成了三人临时小分队里的领头人。 而此时的顾鑫暂时也想不到这些, 只是顶着两个小伙伴的殷切眼神。 顾鑫也难得有些压力:“我想个办法,总要叫赵强他们以后不敢再干坏事!” 说完,他抿了抿唇,更加努力转动小脑筋。 恰在此时,顾淼嘴里“啊啊”地小声咿呀了几声,肉呼呼的手指抓紧了顾鑫的手,看着顾鑫的眼珠子又黑又亮,仿佛在说些什么。 稚嫩的声音一时还缓解了一点屋里凝滞的氛围,也让乔建国和梁大妞绷紧的神经都不由放松了一点。 当然了,这是乔建国和梁大妞的想法。 在顾鑫耳朵里,伴随着妹妹咿咿呀呀地声音,耳边再次传来妹妹的心声:【对!赵强那种人就得一次性打疼了,才不会伸手!】 顾淼想到原着小说里这次事件造成的后果,就忍不住生气。 在原着小说里,从顾鑫被卡到废井里,受到一顿毒打,一直到他被阮红霞找到,并从废井里救出来,这中间有足足两个多小时。 这件事,不光是成就了阮红霞在家属院众人心目中“好后妈”的名声。 同时也险些废了顾鑫的两条腿。 两个多小时血液流通不畅,加雨水浸泡,可想而知,他的两条腿会有什么反应。 再加上本身被井口摩擦出来和被赵强一行人打出来的伤口发炎感染,以及之后引发的高烧。 虽然在军区卫生院的治疗后,最终脑子没烧傻,腿也没真废了。 但也留下了无法治愈的风湿和各种细碎的毛病。 顾鑫之后脾气一点就爆,成了所有人眼里的顽劣分子,很难说,跟身体上的病痛没有一点关系。 这么严重的后果,顾鑫要是说出了赵强他们这一波人,也就算了。 偏偏,叛逆小少年犟得很,被自己看不上的人打了一顿,还输了,要是说出去,岂不是丢大人了,以后还怎么在学校里称王称霸。 又有阮红霞明里暗里的言语刺激。 他不光没告状,反而还跟个刺猬似的,把来关心他的顾兆,老师,同学,邻居,几乎所有人都骂了一遍。 直把这些本来关心他的人气得仰倒。 本来顾鑫他们也就是刚来随军没几个月,跟家属院大家的关系也不算多亲近。 你个小孩儿不识好人心,大家谁还愿意多管。 顾兆倒是愿意管。 但他被顾鑫骂得最惨。 第657章 生气还有延迟的? 或许是,不管是谁都会在潜意识在把自己最坏的脾气,发泄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也或许是顾鑫嘴上不说,但对这个当爹的还是心有怨气。 不管是因为什么,顾鑫当着来探望他的邻居,老师,同学,把亲爹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自己是骂爽了,在家属院的名声也更加雪上加霜。 再加上阮红霞在其中软言安抚。 就这么的,踩着顾鑫越来越坏的名声,阮红霞温柔大方好后妈的形象也彻底坐实了。 顾兆本来还想着,儿子受这么大罪,他肯定要多请几天假照顾一下家里。 结果,因为这一遭,加上阮红霞在父子间说的那些类似“与其见面就吵架,不如让孩子冷静一下”之类的话。 很快,顾兆在确认儿子身体没有太大问题,又交代了自己熟悉的医生多多关照顾鑫后,就再一次离开了家去执行任务。 顾兆是想着,等这次执行任务回来,经过津市,刚好能给儿子买个他最喜欢的小汽车,到时候,没准儿子就不生气了。 但只能说,很多时候,大人的想法,跟小孩儿,尤其是才刚七岁的叛逆小孩儿的想法,完全是南辕北辙。 顾兆想的是,儿子在气头上,既然说不想看到自己,那他也别跟儿子硬顶,免得儿子养不好身体。 但在顾鑫看来,这可不就是亲爹嫌自己烦了,不想看到自己了。 要是此时亲奶奶或者是其他亲人在,没准都能把他的心思掰正。 偏偏此时在他身边的人,是阮红霞。 于是,本来就脆弱不堪的父子情,很快就又被阮红霞撬开了个口子。 顾鑫就这狗脾气。 他越想在顾兆跟前证明自己,就越是闹腾闯祸,顾兆给他擦屁股,阮红霞在里面搅混水,完全是恶性循环。 也为后来父子之间近乎决裂,埋下了伏笔。 不过好在,现在这件事已经基本上不可能发生了。 只剩下这个废井。 顾淼想着,又拉了拉亲哥的袖子,咿咿呀呀了几声。 如果说,之前妹妹心神提到的什么自己被卡在废井井口,什么自己被赵强他们打,只是让顾鑫生气。 那现在,听到自己的双腿都差点废了,还得了风湿,还跟爸爸的关系搞得很差,顾鑫就完全是火冒三丈了。 顾鑫不是没见过得风湿病的人。 村里就有。 甚至连黄翠喜自己也有点这个毛病。 每逢阴天下雨,奶奶就捂着膝盖诶哟诶哟睡不着觉。 顾鑫小时候是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睡的。 怎么可能不知道,得了风湿的人有多难受。 光是想想,他就感觉自己浑身关节都泛着酸痛。 更何况,因为这件事,还让自己和爸爸的关系变差了。 要知道,现在在顾鑫心里,最爱的肯定是妈妈,但最崇拜的,绝对是爸爸,没有之一。 想到因为这些坏人,导致自己在最崇拜的爸爸眼里成了坏孩子,顾鑫就气的牙痒痒。 打定主意,绝对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赵强! 边上的乔建国和梁大妞都搞不懂,顾鑫这一会儿一变的表情到底是想到了什么。 尤其是最后那咬牙切齿的样子。 可比刚刚听到大妞的话的时候,脸色更难看。 怎么着,这生气还有延迟的? 第658章 周芸的下场 这边三个小孩儿努力完善着自己的计划,期间,胆子算是三个人里最小的梁大妞也不是没想过退缩。 但一来,她本来就一直抱着要努力嫁给顾鑫,过好日子的想法,对她来说,现在没什么比跟顾鑫搞好关系更重要。 青梅竹马…… 还有之前姜姨给她那么温柔地抹蛤蜊膏。 都让这个年纪不算大的小姑娘对顾鑫的执着更深。 现在刚好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让她和顾鑫更加熟悉,梁大妞就算是再怎么害怕,也不想就这么放弃。 二来,这个计划里需要她做的事情也着实是不多,也没什么危险,更不需要单独对上赵强他们那些人。 事实上,要不是梁大妞在,顾鑫之前本来就弄哭了她,现在也不好撇下她一个人,光是他和乔建国两个人去执行这个计划,这才安排给她一个简单的任务。 简单来说,就是让大妞在这件事里有点参与感。 三个小孩儿在屋里窸窸窣窣。 那边和王娟聊完天回屋里来的姜琴探头看了眼,只觉得这几个孩子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索性也不去打扰他们,自顾自拿了纸笔,继续构思这一期板报。 时间匆匆如流水。 没过两天,姜琴就去把第二期板报给完成了。 这期间,她还从妇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口中得知了周芸的事情。 虽然周芸嘴硬死活不认,但金小芝也不是吃素的。 之前只是让周芸搞了个信息差,加上金小芝也信任她,才让她顺利搅风搅水好几天都没被人发现。 现在金小芝既然已经发现了,她也不会因为没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就置之不理。 她不光是在妇联内部开了大会,把周芸做过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还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她一个记过处分。 要知道,这种处分一般都是跟着档案走的。 而且像是这种处分,即便是未来她立下什么大功劳能消除处分,也只是在档案里多添一笔【处分已解除】,而不是直接把原来的处分删除。 也就是说,哪怕周芸未来换一个单位,但凡是个需要查看档案的正经单位,那人事部门和领导就一定会看到她这个处分结果。 可想而知,未来至少几年内,除非周芸有什么大机缘大功劳,类似什么先进员工之类的表彰荣誉,以及什么升职加薪,也都和周芸无缘了。 这还不是最坏的。 毕竟档案这种东西,除了入职和升职的时候会用到,大部分时候也没人会去看。 周芸还能掩耳盗铃,当做这个处分不存在。 但这次大会可是金小芝召集了整个妇联的所有正式公开的大会。 也就是说,金小芝直接把周芸伪善的脸皮当着所有同事的面给撕了下来。 几乎是金小芝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响起一阵惊呼声。 大家都是来上班的,也不是来宫斗的。 就算是平时有什么龃龉,也顶多是斗斗嘴,阴阳怪气几句,平时妇联办公室里小团体不是没有,每个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还真没见过这种的。 尤其是平时周芸的性格还挺好的,也和办公室里不少办事员关系不错。 再一想之前周芸当着大家的面撒的谎,说什么劝了姜琴也不听,什么人家就是自信。 当时大家都信了,还觉得周芸人好呢。 现在才知道,周芸完全是个两面派,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谁能不怕。 说实话,姜琴都没想到,金主任会这么做。 她还以为顶多就是私下给个处分,再罚点钱了事。 毕竟这种事要是说出去,别人也免不了说几句金主任这个领导的闲话。 没想到金主任会这么大张旗鼓。 不过她倒也不会脸大地觉得,金主任这么做是为了她。 果然,这个来跟她闲聊天顺便说说八卦的办事员就撇了撇嘴道:“你说这周芸也真是的,为了让她亲弟弟来咱们妇联上班,搞出这么多事情,金主任早说了,妇联的岗位优先提供给妇女同志,也不知道她是聋了还是忘了。” 年轻的办事员哼了一声:“不过她这事儿一出,咱们妇联那些个整天琢磨着要把自家亲戚塞进咱们单位的人可就消停了。” 姜琴心道,果然。 杀鸡儆猴。 杀的是周芸。 儆的是妇联上下为了个岗位蠢蠢欲动的人。 正想着呢,办事员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 “诶,小姜同志,你这写的菜谱是真的假的啊?” 她顺着办事员的手指看了眼板报上刚写好的菜谱,笑了笑:“能写到板报上的,还能有假?” 对于王娟给她提供的这几个菜谱,姜琴可是都在家尝试过了。 连她这样并不怎么擅长做菜的人,只要按照菜谱上的步骤来做,都能得王娟一句“七八成像”的好评。 做出来的几道菜更是被顾兆和顾鑫他们吃了个精光。 那天,吃着简单辅食的顾淼和顾焱嘴里不满的哼哼声,前所未有的大。 有了自己的实践,姜琴语气自然更加自信肯定:“你回去跟着做做看,也不是多难得的食材,尤其是这几道,绝对好吃!” 听她说得这么肯定,本来只是好奇随口问问的办事员也心动了。 “好!我回去试试!” 第659章 动手 实在不是这个办事员好奇心太重,而是姜琴这次写在板报上的几个菜谱实在是太详细了。 从如何挑选食材,到如何处理食材,再到每一个步骤所需要的时间,甚至连调味料的比例都写得很仔细。 不是那种只写什么“少许”,“片刻”之类模棱两可的词,而是连勺子大小,用几勺,煮几分钟,每隔几分钟掀锅盖加调料这种细节都写得一清二楚。 当然了。 王娟最开始给的菜谱里是没有这么详细的。 想也知道,这菜谱是王娟太爷爷那时候传下来的,怎么可能细致到调味料的多少。 这些都是王娟和姜琴在这几天一点点测试出来的。 说起来,王娟为了能让自家的菜谱上板报,也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 为了测试出最好的用量,王娟家里是连着几天都吃那几道菜。 这可不光是连着吃几天一模一样的菜腻不腻的问题。 豆酱鸡,文昌肉,太爷鸡,三道大菜,还有两道专门做给孩子吃的辅食,一道虾泥蛋羹,一道豆腐鲜菇羹。 辅食也就算了。 那三道大菜,食材可不算便宜。 更别说连着做好几天了。 可以说,为了迎接即将来岛上的小儿子,让小儿子看看他亲妈有多厉害,王娟是毫不吝啬精力和钱财。 为了让菜谱更加形象生动,姜琴甚至还在一边画了个小勺子,勺子多大多深,她在上面都标注出来。 而且那个勺子也是岛上的供销社最常见的勺子,但凡是去过供销社的军嫂,就没有不知道这种调料勺子的。 家属院里不说全部,至少九成九的人家里用的调料勺,都是这样的。 这就不怕大家找不到参照物了。 如这个办事员一样,对板报上的菜谱好奇上心的军属,可不止一两个。 也不知道是不是金主任特意交代了,还是周芸特意避开她,姜琴这次画板报的两天里,她一次都没看到过周芸。 也好。 倒省得见面再生出什么事端。 这边姜琴在给板报收尾,那边,顾鑫的三人小分队也没闲着。 自从定下了针对赵强他们一伙人的计划,顾惜每次上学都更积极了。 不光是在上课的时候有意在老师面前多表现出风头,放学的时候还故意拉着乔建国一起护送班里那几个被赵强那伙人勒索过的同学一起走。 经过赵强他们的时候,还故意用眼尾瞥一眼他们。 摆明了就是在防着赵强。 赵强本来性子就不算好。 能勉强压着脾气都是因为才刚受过罚的缘故。 这会儿再被顾鑫这么一刺激,哪里还能忍得住。 本来王勇他们还说要再等等,等合适的机会。 毕竟他们才刚做了检讨。 不管是老师还是他们各自的家长,这几天肯定都盯着他们呢。 总不能为了折腾顾鑫他们,自己又挨一顿打吧。 之前赵强也是听了的。 反正那口废井就在那里,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再等等,也没什么,没准到时候顾鑫和乔建国他们没那么防备了,还更容易得手呢! 但现在,赵强是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再又一天在课上看着顾鑫大出风头,然后教拼音的老师大夸顾鑫和乔建国,顺便还拉踩了一下赵强不用功学习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一放学,他就拉住了王勇,咬牙切齿:“就今天!” 王勇都愣了一下,有些为难道:“太早了……” 不说别的,光是那个要盖在废井井口上的草甸子,他都没准备好呢。 赵强却等不了了。 对着不远处的顾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过去:“难得今天这小子一个人走,今天不干,什么时候干!” 这话说的,王勇也忍不住心下一动。 这几天,顾鑫和乔建国一直是搭伴一起走,不光他们俩,还顺带有一大票人,有班里的,也有别的班里的,甚至还有一个小学的女同学。 之前他们一直没动手,一方面是想避开刚做检讨的这几天,一方面,也是顾鑫实在是没给他们动手的机会。 他们总不能扒拉开这么多人,硬是把顾鑫推到废井里去吧。 那就不是给顾鑫一个教训,是他们缺心眼,自己往枪口上撞了。 如今难得看到顾鑫一个人走。 别说是赵强了,就是王勇,心脏都一阵猛跳。 错过这次,谁知道,下回顾鑫一个人走,会是什么时候。 第660章 直钩 王勇看着一个人走的顾鑫的背影,终于一咬牙:“行!我去让海哥他们做好准备。” 于是很快。 特意选在今天一个人回家的顾鑫就在半路上被赵强和王勇堵住了。 赵强上下打量了一下顾鑫,看着他满脸红润,就觉得气闷。 这几天,他日子可不算好过。 不光是在育红班被老师几次三番点名,在家里,他爸也是没个好脸,要不是还有他妈护着他,家里的皮带都得被打断两根。 越是如此,他心里就越是记恨顾鑫。 都怪他! 他呲着牙,一张还有些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阴狠:“顾鑫,难得看你一个人走啊。” 话听着还挺正常,但配合上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和眼神,明摆着就是找事来了。 顾鑫也不忍着,一抬下巴很是挑衅:“怎么?平时人多没胆子,专门找了今天来找上门,是想要孝敬你爷爷我?” 他才五岁多,都还不到六岁。 个子却已经和比他大一岁的赵强差不多高,论体格来说,甚至还比王勇大一点。 哪怕是现在一对二,他口气大,竟然也完全不显得弱势。 这一点,赵强当然也意识到了。 越是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就越是记恨。 脚下下意识往前一步,手都攥紧了拳头。 结果还没等他真动手呢,手就被边上的王勇给拉住了。 王勇把性子急躁的赵强拉到身后,然后对着顾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但好歹看着还挺友好的笑容。 “顾鑫,你别乱想,咱们不是同学嘛!我和赵强检讨也做了,之前的事情就过去了,咱们都别计较了。” 顾鑫笑着看了看王勇,又看看他身后的赵强:“行,那你们今天找我干什么?” 要是往常,顾鑫才没那么好说话。 但现在不是要钓着赵强他们上钩嘛。 顾鑫也怕自己一张嘴太毒,把赵强和王勇给怼走了。 这么好的机会,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会有。 巧的是,王勇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哪怕他心里隐隐觉得,顾鑫今天这么好说话,有些怪怪的。 但迫于身后赵强的压力,以及他自己心里对顾鑫那点微妙的嫉恨,他很快忽略掉了这点微妙的怪异感觉。 “我们是想着,光嘴上道歉没什么诚意,所以给你单独准备了点礼物。” 顾鑫:“礼物?” 王勇点头:“对,你跟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好似还生怕顾鑫不上钩似的,加了一句:“你不会是怕了吧?” 要放在平时,就这么个直钩,顾鑫当场就能戳穿。 这也太瞧不起他的脑子了吧。 但今天,他哼哼两声,显得一副很不逊的样子。 “去就去,谁怕谁!” 一听这话,王勇瞬间回头和赵强交换了一个眼神。 说实话,就他们这动静,顾鑫都觉得没眼看。 就差就当着他的面“桀桀桀”笑了。 还以为能瞒得过谁啊。 顾鑫都觉得别说是他了,就是他小妹在这里,都能看穿他们没安好心。 顾淼:你礼貌吗? 这边一行三人在王勇的带领下,逐渐往家属院西边走去。 另一边,家属院西边的荒地里,辛小勇和赵大海也紧赶慢赶收拾好了草甸子,盖在了废井上。 为了不让顾鑫怀疑,几个人也不敢在这里久待。 草草把草甸子周围收拾了一下,就赶紧跑开,生怕晚一步就被顾鑫看见了。 而就在辛小勇他们跑开后不久,被顾鑫安排了任务的梁大妞探头探脑地过来了。 她胆子也不大。 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辛小勇他们的确走了以后,才终于半蹲着小跑到那个铺着草甸子的废井边。 一看那个草甸子,她就忍不住撇撇嘴。 碍于这两天一直和顾鑫乔建国他们完善计划,再加上,这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以至于,在她心里,这件事是非常严肃正经的事情。 她还以为,辛小勇他们肯定会很厉害。 用来遮掩废井口的草甸子肯定会做得非常细致逼真吧。 要不然怎么能骗过八百个心眼子的顾鑫呢。 结果这会儿过来一看。 啥呀。 那么明显的颜色不一致,草甸子还编得乱七八糟的,别说是细看了,就是远远看一眼,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她直接把那个草甸子拿开,把自己今早才编好的草甸子放上去。 这个草甸子她是专门用了这个荒地上的杂草编的,她还专门在正面把每一根杂草都留出半根来,没有编进去。 这就导致,放在废井口上的时候,不光是颜色和周围荒地一致,上面还有高低不太一致的杂草随风晃悠。 只要不是走近了贴脸去看,梁大妞有七八成把握,是根本看不出来,这下面有一个废井口的。 草甸子的中间,是梁大妞和顾鑫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一株红色花朵。 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只是荒草地里随处可见的不知名小花。 但顾鑫一看就会知道,这下面是废井口。 第661章 终于掉进去了 梁大妞都没想到,自己在老家学来的一手编织的技术,会用在这里。 她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草甸子没有问题后,又按照计划,把辛小勇他们准备好的草甸子放在离这个废井口大概两三米距离的位置。 确认放得就跟刚才辛小勇他们放得一样显眼后,才终于拍拍手,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顾鑫他们还没来,这才终于半蹲着,小心翼翼从另一个方向跑开。 几乎就在梁大妞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下一秒,赵强王勇的身影就晃晃悠悠出现在了荒草地附近。 他们身后还跟着满脸不耐的顾鑫。 “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啊?到了没有?还没到,我就走了。” 他越是催,走在前面领路的赵强和王勇就越没心思关注四周环境,只顾着按照计划好的路线找到那个草甸子。 一边嘴上还忙安抚顾鑫:“快了,快了,就快到了……” 一样的话连着说了三四遍。 眼看着顾鑫的语气越来越烦躁,脚下的速度也越来越慢,连两个人中相对较为细心的王勇都顾不得别的了。 等到终于看到眼前熟悉的草甸子的时候,王勇和赵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想到他们的计划,饶是本来没那么想针对顾鑫的王勇,此时心里都不免有些激动。 脚下也跟着快了几步。 更别说是赵强了。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侧过身一把拉住了顾鑫,一副生怕顾鑫逃跑的架势:“走走走,终于到……啊!” “咚”的一声。 还伴随着草甸子被踩碎,杂草扑簌簌往废井里掉的声音。 上一秒还笑得猖狂的赵强此时一脚踩空,整个人就这么死死卡在了废井口。 他的姿势还特别寸。 因为在掉进去的前一秒他的手还拉着顾鑫不放,所以一脚踩空的时候,手也是下意识向上举起。 这就导致他被卡住的时候,位置刚刚好在腋窝上面一点,大臂中间最粗的位置,两个手臂把脑袋卡在中间,只有上半张脸露在地面上。 赵强这一摔,实在是太突然,以至于边上的王勇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看着掉下井口的赵强,嘴巴一张一合,半晌没说出话来。 那就更别说是赵强了。 他脑子都是懵的。 怎么会是他呢? 他为什么会掉下来? 废井口为什么会在这里? 偏就那么巧。 在他这个视角刚好能看到不远处那个辛小勇他们编好的草甸子。 明明他们的计划是在废井口上盖一个草甸子作为掩饰。 但他们准备好的草甸子却不在废井口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们都没见过的草甸子。 他年纪再小,也不是傻子。 哪里还能不晓得,自己是被顾鑫给算计了。 该死的顾鑫,竟然敢算计他!!! 然而,还没等他骂出口,顾鑫就捂着嘴,一脸诧异道:“赵强,你怎么摔到井里去了?这里怎么会有一个草甸子盖在井口上?!” 这话一出,一边的王勇已经察觉到不对。 “你别……” “我知道了!!”顾鑫的音量突然放大了好几倍,以至于离得近的王勇耳朵一阵嗡嗡作响,“我说呢!你们两个之前明明看不惯我,怎么今天突然说要给我赔礼道歉,还硬是拉我到这种地上来!” “你们是想算计我,让我摔进井里是不是?!就因为之前打赌的事情?” 几乎是一听到顾鑫这话,王勇脸就白了,眼神慌乱地看了眼被卡在井口的赵强:“你、你别胡说……” 明摆着心里有鬼。 然而,赵强却丝毫没有心虚的样子。 听到顾鑫的话,他反而还更加猖狂:“你知道就好,还不快拉我出来!要不然你就是运气好躲过了这次,也躲不过下次!你要是现在拉我出来,好好跟我下跪道歉,我还能放你一……唔!” 话音未落。 前脚还在猖狂放狠话的赵强就被顾鑫当头一脚踹在鼻子上。 他动作太快,以至于王勇都没反应过来,更别提拦住他了。 顾鑫脚收回来。 两缕鲜艳的红色从赵强的鼻孔缓缓流下。 顾鑫的力道太重。 赵强只感觉脸上一阵钝痛,眼前一黑,剧烈的疼痛让他来不及细想,张嘴就骂道:“小王八蛋,你敢打我,等我出去了,我把你弟弟妹妹扔茅坑里淹死,非……” “赵强!!!” 他未竟的恐吓被不远处赶来的赵父厉声喝断。 赵父脑子里嗡嗡的,来不及细想,赶紧要跑过来,不光是为了确认儿子的身体情况,更是为了阻止儿子再说出更过分的话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比起还距离有十来米远的大人们,顾鑫显然反应更快。 第662章 拙劣的表演 “赵强!!!” 他未竟的恐吓被不远处赶来的赵父厉声喝断。 赵父脑子里嗡嗡的,来不及细想,赶紧要跑过来,不光是为了确认儿子的身体情况,更是为了阻止儿子再说出更过分的话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比起还距离有十来米远的大人们,顾鑫显然反应更快。 “砰!砰!砰!” 连着几脚,冲着嘴里不干不净的赵强面门就这么踹上去。 动作又快又猛。 直踹得赵强脑子里嗡嗡作响,嘴唇动了动,不一会儿,竟吐出一颗还带着血丝的门牙来。 顾鑫却跟看不到一样,抬起脚,眼看着又要踹上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冲过来。 一把就抱住了顾鑫,还抱着他整个平移到了边上去,让他的脚挨不着赵强。 极为坚实的臂膀把还不到六岁的顾鑫控制得死死的,任凭他再如何拳打脚踢地挣扎,都丝毫挣不脱。 顾鑫好似打红了眼,见自己被钳制住了,哪怕挣脱不开,嘴里也喊着:“你放开我!放开我!!” 顾兆看着在自己怀里拳打脚踢的儿子,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 从看到乔建国来找老校长,说什么看到赵强和王勇把顾鑫带走了的时候,他心里就大概知道,真实情况多半不是乔建国说的那样。 至少自己儿子不是全然不知。 等到了这里,看到几个人的表情神色,再加上顾鑫这但凡是个亲近的人,就能看出来一眼假的表演,他就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只是再怎么样,毕竟是自己儿子。 当爹的还能怎么样。 只能给儿子善后。 他索性一把抱起儿子,一来是为了阻止他继续踹打赵强,毕竟现在赵强被卡在井口,没有反抗能力。 顾鑫知道自己被算计,一时激愤踹几下就当出气,还算是正常,毕竟还是个小孩儿呢。 但要是真打出事了,那就过界了。 这二来么,顾鑫的演技实在是一般。 也就是仗着王师长他们不太熟悉他,加上离得又远,这会儿天又快黑了,看不清。 但要是继续闹下去,等王师长他们走到跟前了,顾兆可不觉得,自己这儿子的演技能瞒得过王师长他们。 于是,他直接趁着王师长他们还没走到跟前,低头在儿子耳边轻声道:“快哭。” 此时也来不及多说什么。 好在,顾鑫的脑子还是很灵光的。 他未必知道爸爸这么说是因为什么,却知道,爸爸不可能会害他。 所以一听到爸爸这么说,当即二话不说,身体一软,嘴巴一瘪,仰着头看着抱住自己的亲爹,“嗷”的一下就哭了出来。 “爸!他欺负我!!!” 听到这话,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赵强都要气笑了。 他欺负顾鑫?!! 也不看看,现在是谁卡在井里! 是谁被踢掉了一颗牙!! 赵强倒也想跟家长告状。 偏偏来的不是他妈,而是他爸。 他卡在井口,顶着跑过来的亲爹的犀利眼神,愣是把嘴里掉了牙的血水给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他不敢说话。 赵父倒是一肚子气。 再如何,赵强也是自己儿子。 他再怎么生气儿子不成器,给自己丢人,他自己打一顿也就算了,哪里能眼看着别人打自己儿子。 板着脸快步走上前,拎着闷声不吭气的儿子的手就要把他从井口里拔出来。 奈何,刚一用力,赵强就呲着牙哎哟哎哟地喊:“爸,别拉!别拉!我皮疼!!” 不光是他看,边上缩着脑袋的王勇也跟着指了指赵强卡在井口的手臂:“赵叔,赵强的手臂都磨出血了。” 赵父也看到了那鲜艳的红色。 尤其是地上还有自己儿子吐出来的牙齿呢。 这可不光是儿子被欺负,在赵启华眼里,也是在打自己的脸面。 一时间,表情也有些保持不住,在越发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 “老顾,你儿子这就有些过分了吧?” 顾兆一边给嚎哭的儿子拍着背顺气,免得他一下岔了气,一边似笑非笑看了眼赵启华,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扭头对着走到跟前来的王师长说了声。 “师长,你看这井口,是不是要让人先带些工具来,免得真出事。” 这话说得对。 王师长心里憋着口气,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点点头。 尤其是,被顾兆抱在怀里猛哭的顾鑫竟然也在这个时候,抹了抹眼泪,哽咽着开口喊了声:“王爷爷好。” 哎呦喂。 多惹人疼啊。 王师长自己的儿女都不在身边,去年才收到儿子的信,说是儿媳妇生了个小孙子,只是碍于工作关系,一直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个孙子。 儿孙见不着,王师长看着如顾鑫这样懂事的孩子,自然更加疼爱。 顾兆和顾鑫越是这样大方懂事,就越显得赵启华父子俩小肚鸡肠,不够光明磊落。 尤其是刚刚赵强骂的那些话。 字字句句都不像是个好孩子该说的。 偏他现在还被卡在井口,上上不去,下下不来。 脸上还被顾鑫踹伤了,牙还掉了。 就是有再多批评责备的话,也得等把人救出来再说。 在这一点上,赵启华明明年纪还比顾兆要大几岁,还是赵强的亲爹,却还不如顾兆考虑周到。 真是不该! 第663章 严惩 王师长的眼神变化不算太明显。 但顾兆可是王师长的得力下属,哪里能看不出来。 一时间,看着还不自知的赵启华,心里冷笑一声。 糊涂东西。 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分毫,只管跟王师长继续道:“我在来的路上就跟周川说了,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去卫生所找医生来了。” 听到他这话,王师长的眉宇之间更加松快了一点。 “嗯,还是你想得周全。” 他又拍了拍边上乔建国的肩膀:“建国,爷爷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找你爸爸,把这里的情况跟他说一说,让他带几个人带点工具来救人。” 又让身后跟着一块儿来的通讯员李栋陪着一起去。 到这个时候,赵启华要是还没意识到领导的态度,那就真是枉顾他这么多年的军旅生涯了。 他脸色微微一变。 扯了扯嘴角:“师长,还是我去吧,我跑得快。” 王师长摆摆手:“不用,你儿子这情况,你就在这看着他,免得出事,孩子也害怕。” 害怕…… 顾兆看了眼被卡在井口,缩着脖子的赵强。 现在害怕有什么用。 顾兆眼底泛冷,抱着自家儿子,默默往边上挪了挪。 谁也没发现,他的身影刚好挡住了距离废井口不远处的另一个草甸子。 顾鑫倒是发现了,他赖在亲爹怀里,一边抽噎一边默默抬头观察亲爹的表情。 刚抬起来一点,就被亲爹弹了个脑瓜崩。 好了,这都不用说了。 顾鑫把头埋进爸爸怀里,差点没忍住嘿嘿笑出来。 这头,父子俩默契十足地坑人。 那头,被李栋和乔建国找来的人也终于拿着各种工具赶来了。 甭管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眼瞧着这个场景,还有赵强这孩子的状态。 得,别的暂时先不提。 把孩子救出来才是最要紧的事。 这口废井是典型的砖石结构。 如果只是把井给凿了,那不是什么难事。 但偏偏井口还卡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亲爹妈还就在边上看着。 要想不让孩子受伤把人给救上来,还真不简单。 偏赵母还是个泼皮性格,她本来就溺爱孩子,在家里听到儿子遭了难,简直是连滚带爬跟着李栋他们跑过来,一见儿子那惨样,当即就痛哭失声,骂天骂地。 要不是看在自己男人的领导还在这里,赵母都得直接挠人了。 既然不能挠人,那就只能护着自己儿子了。 于是,但凡赵强哼唧一声,赵母就哭爹喊娘。 弄得李栋他们也是束手束脚。 眼看着王师长都要皱眉了,赵启华赶紧主动站出来,先是把自己媳妇儿呵斥了一顿,再叽叽歪歪的,就滚回老家去! 等把媳妇儿压服了,又抄起边上的铁锹:“眼下情况都这样了,把人救出来最要紧,受点伤就当是让孩子吃个教训!” 孩子亲爹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都放心了。 真要动起手来,这群兵哥哥年轻力壮的,效率还是很快的。 只是手里动作不停,嘴里难免嘀咕几句:“我记得这口废井之前不是钉了个废木板挡着井口的,怎么还能有人掉进去?那木板呢?” “也是奇怪啊,哪里不好玩,非得跑这么偏的地方。” 这些话当着老领导的面,当然不好大声说出来。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里头有文章。 但跟着他们一起的赵启华就避不开了。 前不久,这个臭小子才给自己丢了个大脸。 现在又来一次。 赵启华本来就不是个慈父。 这会儿,更是越看赵强越是臊得慌。 王师长也没闲着。 他招招手,就把乔建国,顾鑫和王勇都给叫到跟前来。 慈眉善目地问他们:“你们谁能跟爷爷好好说说,今天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王师长语气和蔼。 好似一个普通人家的爷爷。 但不管是老校长还是赵启华他们,都不会因此就掉以轻心,认为王师长是什么好糊弄的性子。 相反。 他们这些老部下都知道,王师长越是慈眉善目,反而说明他心头火气有多重。 连顾兆都提起了心。 乔建国自然要护着好朋友的。 但他实在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性格。 尤其还是当着王师长这样一个看似和蔼可亲,实则眼神锐利的长辈的面。 眼瞧着乔建国的话磕磕巴巴,半晌没说出什么来,顾鑫当机立断往前一步,把人挡在自己身后,口齿伶俐道:“师长爷爷,乔建国应该只看到了赵强和王勇拉我走的情况,具体发生了什么,还是我来说吧。” 顾鑫跟小大人一样,一言一语都非常有逻辑。 从赵强和王勇口口声声说要给自己赔礼道歉开始说起,说到中途自己看到越走越偏想要离开被阻止,到最后赵强说到地方了,拉着自己往前跑,结果自己一脚踩空,摔到了井里。 他连那井口上本来有个草甸子盖着这件事都没瞒着。 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他人虽小,却已经无师自通,想要让人相信,就必得是七分真话里掺着三分假话。 他现在说的全都是事实。 只不过是隐瞒了今天之前他们做的额外的事情罢了。 果然,听到他这么说,王师长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也柔和了一些。 抬手揉揉他的脑袋。 “好孩子。” 又看向一边默不作声的王勇:“小朋友,你呢?刚刚顾鑫同学说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就是给王勇反驳解释的机会了。 但王勇的心理素质要真有这么好,之前那次赵强打赌弄虚作假事发的时候,就不会慌得直接把锅都推给赵强了。 当着王师长的锐利眼神,王勇的眼珠子都在乱转。 任凭谁来看,都能一眼看出他的心虚。 偏他还在这之后,张嘴就道:“不是我,是、是赵强让我跟他一起……” 王勇还在绞尽脑汁,把自己从这件事里给摘出去。 却没注意到,王师长眼里划过的一丝失望。 不远处的顾兆自然没有错过。 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王师长见多识广。 顾兆不相信,他会一点都不察觉不出来这整件事情里的违和之处。 只是对于王师长来说,他会在这里,就已经是机缘巧合了。 若不是乔建国来找老校长的时候,刚好办公室里他们几个都在。 又那么刚好,他们谈的事情就是关于家属院里这批孩子的教育问题。 王师长一听这话,当即就带着他们一起过来了。 王师长当然不会百分百相信顾鑫的话。 但顾鑫的表现也已经足够了。 反倒是王勇的表现。 王师长固然不会喜欢搅风搅雨的赵强,但像王勇这样,做了帮凶,林到头却又不敢承担责任,把错误全部推给别人,一副自己只是被迫的做派,王师长也绝对不会喜欢。 果然,王师长下一句话就是:“不是要试点吗?我看像这两个小同学这样的,刚好能送过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管是赵母还是几个小朋友,都没听明白。 却叫赵启华一下脸色白了。 “师长……” 王师长却摆摆手,制止了他没说完的话。 “眼下还是孩子要紧,赶紧把孩子送去卫生所。” 话是这么说,但显然,在王师长那里,对于赵强和王勇的“惩罚”已经定下来了。 顾鑫有些不明白。 晃悠着脑袋,看看王师长,再看看身后不远处的亲爹。 得了顾兆轻轻摆手,示意他不用管后,才安静下来。 其他人不说话了,跟着一路来的老校长不能不说话。 他看着这熟悉的阵容,心里都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又是这几个孩子。 这才多久,怎么就消停不下来呢。 想到之前在办公室王师长他们的提议,老校长看着蔫头耷脑的王勇和已经趋近昏迷的赵强,眼里都有些同情。 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神态。 “今儿这事,我明天会找几个同学都问问,要是确认是人为,那学校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这样心思坏的同学,一定要狠狠严惩以正校风!!” 老校长没说要怎么严惩。 但在场不管是哪个小朋友,都不敢不把老校长的话放在心上。 甚至,哪怕是一向泼皮的赵母,一听这话,手都不由得一抖。 她没听到刚才王师长的话。 但老校长这话,她一听就知道,自己儿子要遭。 刚好此时,伴随着一声剧烈的砖块破裂声。 “出来了!出来了!!” 李栋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664章 道歉 已经在井口卡了一个多小时的赵强虽然被救出来了,但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加上今天的天气也不算多暖和,一被救出来,人就已经半昏半醒,浑身还在打冷战。 赵母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张嘴就嚎:“我的儿啊!!你别睡过去,你看看妈!!快!快来医生看看!!” 一时间,整片荒地都是她的苦嚎声。 好在,顾兆提前跟周川说了,这个时候,卫生所的医生护士也带着担架和简单的医药用品过来了。 “不算太严重,主要还是擦伤,掉的牙齿也是乳牙,估摸着本来就是这段时间要掉了。”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道。 这话一出,王师长他们的表情也缓和了一点。 毕竟,不管之后如何惩罚,他们总归是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落下后遗症的。 王师长:“那就好,那就……” “什么不太严重!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我儿子都昏倒流血了,连牙齿都被打掉了,你还说不严重!你说!你是不是内里藏奸背地里收了什么好处!” 王师长没说完的话,直接被赵母厉声喝断,她一边说,还一边拿眼尾余光去瞟边上的顾兆和顾鑫父子俩。 这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顾兆都乐了。 他也不跟她计较,直接看向赵启华。 “老赵,这也是你的意思?” 顾兆的语气并不算多冷漠,只听他一声“老赵”的称呼就知道。 但还是让赵启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管他心里对顾兆是怎么想的,当着师长的面,自己媳妇儿给自己丢人是妥妥的了。 他板着脸,一把扯过不依不挠的媳妇儿:“别胡说!头发长见识短,你又不是医生护士你知道个屁!再胡咧咧浪费时间,儿子没事都要给你拖出事了,他要是真出事,你就给我带着儿子回老家去!” 对付赵母,别的都不好使。 就威胁让她回老家去,最好用。 果然,他这话一出,本来拉着自己儿子不放的赵母瞬间就收回了手。 赵启华又喝道:“跟医生道歉!” 赵母不愿意。 但顶着自己男人冷漠厌烦的眼神,她不敢。 她知道,她男人是真的能把她送回老家去。 她来是风风光光的,她是娘家人嘴里最有出息的人,她绝对不要就这么灰溜溜地回乡下去。 最终,她只能讪讪一笑:“对不住啊医生。” 被拉来的医生还年轻,对这种场面实在是有些尴尬,摆摆手,“不用不用,能理解能理解,咱们先把孩子送去卫生所,伤口也要消毒包扎。” 边上一个护士也赶紧点头:“对对对,先送卫生所再说。” 拜托,这种丈夫训妻子的场景,干嘛要让他们这种外人看见啊!!! 真的很尴尬啊!! 年轻小护士脚趾抠地,恨不得自己跳到边上那口废井里去。 赵母才不管他们的想法,道完歉,眼神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男人。 赵启华深吸一口气:“抱歉,我爱人没有工作,一颗心都扑在孩子身上,看到孩子受伤,反应难免有点大,误会了你们,我替我爱人跟你们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 一番话,有理有据。 第665章 训练营 一番话,有理有据。 加上赵启华本身长得就很正派。 他媳妇儿刚刚道歉有多不甘不愿,就越衬得他这番话有多真心实意。 一时间,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都连连摆手:“没事没事,都能理解。” 看看腰杆儿挺直满脸抱歉的赵启华,再看看他旁边头发凌乱畏畏缩缩的媳妇儿,医生都不由得感叹一句,真是好汉配赖妻啊。 医生护士们抬着担架把半昏迷的赵强抬走。 这回,赵母不敢再作妖了。 跟着担架脚步匆匆往卫生所走,当然了,一路上的哽咽抽泣,是必不可缺的,还伴随着时不时小声呼喊着儿子的名字。 赵启华跟在后面,侧过头跟顾兆轻声道了声抱歉。 顾兆抱着自己儿子,拍了拍赵启华的肩膀:“没事,毕竟我相信老徐的本事。” 这话一出,赵启华的脸更僵了。 赖在爸爸怀里的顾鑫是不知道,爸爸说的“老徐”是什么意思。 但他可不是小笨蛋。 能听出来爸爸对眼前这个叔叔可没有他对周川周叔叔的态度那么好,甚至连对梁叔叔的态度,都比对眼前这个赵叔叔要好不少。 在顾鑫心里,爸爸可是最厉害的。 爸爸不喜欢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更何况,这个赵叔叔还是赵强的爸爸。 顾鑫虽然还没学过“爱屋及乌”这个词,但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恨屋及乌。 他讨厌赵强,所以也讨厌这个赵叔叔。 现在看着这个赵叔叔好像吃瘪的表情,顾鑫赖在爸爸的怀里,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但很快,顾鑫就笑不出来了。 “说说,你和乔建国的计划是什么?” 灯光明亮的客厅里,顾兆抱着儿子一进家门,就把孩子就地一放,开始盘问。 端着热过了的晚饭出来的姜琴都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刚才的事情毕竟不是发生在家属院。 那废井所在的荒地距离家属院还有好些距离了,要不然当时顾鑫一个劲抱怨太远了,不想去,赵强和王勇也不会一点都不怀疑了。 离四号家属院更是最远的。 其他几个家属院或许还能知道点风声。 四号家属院就是真的半点不知道了。 画完了黑板报就回家的姜琴更是不可能知道。 顾兆没好气地点了点顾鑫:“你问他,臭小子,胆子大得很。” 姜琴看向儿子:“一宝?” 顾鑫对着妈妈心虚一笑。 他很想不说,但顶着亲爹的眼神威慑,他还是缩了缩脖子,到底还是把自己和乔建国他们的计划说了出来。 说着说着,他还有些得意呢。 不怪他得意。 说到底,他还不到六岁。 能将计就计,把赵强和王勇给成功算计进去,还没被人怀疑,顾鑫很难不得意。 “妈妈,你是没看到那个赵强被卡在井口,动都不能动的样子,太好笑了哈哈哈……” 顾鑫得意的笑声在亲爹亲妈的眼神注视下,逐渐消失。 姜琴都惊呆了。 “这里面还有大妞的事儿?!” 她想了想,随即很快就想到:“上回大妞哭着来找你,是不是就是说这个事儿?” 顾鑫讪讪一笑,默认了。 姜琴:“……” 也怪她大意。 上回看到大妞来找儿子,她还以为是要说顾鑫惹哭大妞的事情呢。 想着孩子之间的事情就让孩子们自己解决。 刚要王娟来找她说菜谱的事情,她就顺势让大妞自己进屋去找顾鑫说话,自己则留在了外头跟王娟说话。 等她差不多跟王娟说好了菜谱的事情进屋,刚好就看到三个小朋友聚在一起说笑的样子,她也只以为是孩子们说开了。 她当时还替儿子开心呢。 毕竟不管怎么样,儿子能在家属院交几个好朋友总归是好事。 哪里知道,当时这几个孩子说的竟然是这种事!! 她要是早知道,说什么都不会让孩子冒这种险。 这么想着,她先是拉着顾鑫上下看了一遍:“你没受伤吧?” 顾鑫乖乖摇头。 “那乔建国和大妞呢?他们也没事?” 等顾鑫又摇了摇头后,她又看向顾兆:“王师长他们没说什么吧?” 她也跟顾兆一样,不太相信,王师长会没看出来半点端倪。 顾兆喝了口水,还顺便给姜琴也递了一杯:“估计看出来了点,但这件事本来就是赵强和王勇那俩小子搞出来的事,我们赶到的时候,赵强嘴里还不干不净,都叫师长听了去。” 想到赵强说的那些话,顾兆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其实像他们这样当兵的,偶尔嘴里说几句粗话,都是很常见的。 第666章 把顾鑫也送去特训班 顾兆喝了口水,还顺便给姜琴也递了一杯:“估计看出来了点,但这件事本来就是赵强和王勇那俩小子搞出来的事,我们赶到的时候,赵强嘴里还不干不净,都叫师长听了去。” 想到赵强说的那些话,顾兆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等淼淼和焱焱会走路了得小心一点,别让他们跟赵强有来往。” 可能那个时候,赵强和王勇他们已经学好了。 但顾兆不能拿自己孩子去赌这个可能性。 他自己当然也会注意。 但他毕竟需要训练,偶尔还要出门执行任务,他再厉害也做不到万无一失。 这件事不能瞒着姜琴。 姜琴一听,就忍不住皱了皱眉:“那个赵强说的不干不净的话是针对淼淼和焱焱的?” 顾兆点了点头。 姜琴直接气笑了。 顾兆拍了拍她的手,让她消消气:“你放心,至少最近赵强他们做不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上回赵强王勇他们干出勒索同学的事情,明面上做了检讨,还有处罚,也就结束了,但不管是王师长还是老校长,都因此很在意家属院这批孩子的教育问题。” “今天白天,我们几个就被王师长带去了老校长办公室谈事,说的就是关于这一批性子桀骜不驯的孩子集体教育的问题。” “老校长的意思是,从每个班挑选一批皮实的学生,成立一个特训班,这个特训班的学生百分百沿用军事化,全封闭管理,学生全部住宿,每个礼拜家长可以来探望一次,每个月放假一天。” 说到这里,顾兆还忍不住冷笑一声。 “本来王师长还有些犹豫,毕竟赵强和王勇他们这帮小子都太小了,他老人家也怕把人孩子管太严了,反而闹出事。” 姜琴听到这里,都不禁眼睛一亮。 “那今天这件事不就是刚好撞到枪口上?!” 顾兆:“可不是。估摸着明儿个一早师长就会把我们几个叫过去商量这个特训班的事情,我猜赵强伤一好,就得被送到特训班里去。” 这种所谓的特训班,名头说出去好听,其实本质上,就是找个地方,把一帮子家长管不了的孩子送过去集中管理。 这个年纪的很多小孩就算是被养歪了,也歪得有限。 不管是王师长还是老校长,都还是想着,能教还是要往好了教。 俗话说,树不修不直溜,人不教不成才。 既然这些孩子的父母管教不了,那就让专业的人来管教。 再皮实的孩子,把精力都给他们消耗完了,还不让他们出去,至少能减少他们闯祸伤人的几率吧! 这边两个大人说着正事。 顾鑫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什么特训班,什么军事化管理。 哪怕顾鑫不能完全听明白,也大概知道,肯定不是什么让人舒舒服服的地方。 一想到赵强王勇他们要被送到这个特训班,顾鑫就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活该! 让他们想那种坏主意算计他! 就得好好治治他们! 顾兆眼尾余光扫到这个臭小子的反应,到嘴边的话直接话锋一转:“我看王师长经过今天这件事,怕是也记住了咱们家这小子和隔壁乔建国,保不准他们俩也要送去特训班……” 第667章 打一棒子吃颗甜枣 顾鑫二话不说,就要就地一躺,就跟在老家跟奶奶撒娇一样,试图用这个方法让妈妈打消这个坏主意。 不过在躺倒之前,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一顿,偏过头往卧室里看了一眼。 确认弟弟妹妹,尤其是妹妹都还睡着,他不会在妹妹面前丢脸,才松了口气。 不过也就是这短暂分神的短短几秒钟时间。 顾鑫才总算是意识到了,爸爸妈妈似乎并不高兴,甚至还有些生气。 他缩了缩脖子,坐在地上感觉脖颈后面凉凉的。 想都没想,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顾兆没好气:“臭小子,这时候倒挺有眼力见儿的。” 顾鑫挠挠头:“爸爸,你不高兴嘛?我今天可厉害了!” 小孩儿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大人还是能看出来的。 顾兆和姜琴都能看出来,这孩子是真的挺得意挺骄傲的。 夫妻俩都要气笑了。 好吧,要换做是别人家小孩儿干了今天这件事,他们怎么也得说一句,这孩子脑子真灵光。 但要换成是自家小孩儿…… “你胆子真大,是真不怕有人埋伏你啊!”顾兆也知道,自己儿子这种脑子聪明的小孩儿,光说大道理,他或许听懂了,但不一定会听。 索性就直接把可能会有的情况都一一数给他听。 “最好的情况,你这一出将计就计成功了,但如果来的不是我们几个,那你有没有想过,赵强他妈妈一时冲动可能会打你?你可能会受伤?” 顾鑫:“我可以跑。” “行。”顾兆也没反驳,继续道,“那你跑了之后呢?赵强的爸妈可以倒打一耙说是你把他推下了井,你有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吗?这种私下的暴力行为可不比敲诈同学的罪名轻。” 顾鑫扭着手指,不说话了。 顾兆继续道:“或者你们运气好一点,来的人刚好能压制住赵强他妈妈这种人,但也发现了你们提前准备的草甸子,猜出你们本来的计划,你们就能确定来的人肯定能帮着你们?” 顾鑫眼睛一下睁大:“爸,你怎么知道我们准备了草甸子?!” 顾兆没好气:“今天要不是我动作快,发现草甸子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你以为那草甸子放得有多隐蔽。” 顾鑫蔫儿了。 顾兆无视了儿子的蔫头耷脑:“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之前说的,要是他们在荒草地里藏了人呢?你和乔建国两个人能确保从那些人中安全逃出吗?” 顾鑫眼神有些发飘,努力梗着脖子:“我和乔建国能压着赵强和王勇他们打!而且我们还有第三个人呢!” 这话一出,连边上的姜琴都笑了:“对,你们还有大妞是吧?要不要让大妞再去把二妞三妞叫上。” 顾鑫不说话了。 他自己也知道,真要打群架,有大妞和没大妞,区别是真不怎么大。 甚至于,按照他在乡下看到的大柱子和别的村里的小孩儿打群架的样子,有一个小姑娘在,反而还碍手碍脚。 接连被打击,顾鑫之前的得意总算是消散了。 只是心里难免还有些不服气。 明明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想象中的几乎一样,爸爸为什么要说得好像什么都不是一样。 顾鑫小小的个站在客厅里,灯光下,有种自尊心被碾压的不服气。 但偏偏,他又不是那种听不懂大人话就死犟的性格。 于是,理智和情绪互相冲击,他整个人就尬在那里了,下不来台了。 可别小瞧了小孩子的自尊心。 尤其还是顾鑫这样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小孩。 顾兆把人打击了一顿。 轮到姜琴给一颗甜枣了:“当然了,我和你爸爸也知道,你能这么短时间想到这个计划,将计就计,已经非常好非常独立了,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了,这点,爸爸妈妈要夸你,很棒很聪明。” 一听这话,原本蔫头耷脑的顾鑫立马扬起了小脑袋。 就跟那被阳光普照到的向日葵一般。 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 甚至在把脑袋在妈妈手掌心蹭一蹭的时候,还不忘对着亲爹抬了抬下巴, 暗暗哼了一声。 顾兆都气笑了。 臭小子。 姜琴当然也不只是给一颗甜枣,真要这样,那顾兆之前说的那些不都白费了。 “但一宝有没有想过,万一今天你受伤了,我和你爸爸,甚至是老家的爷爷奶奶,小叔小姑,他们是不是会担心你呢?” “还有乔建国和大妞,他们要是因此受伤了,他们现在因为朋友情谊不会怪你,但他们的爸爸妈妈呢?他们自己未来会不会怨恨你呢?毕竟这个计划是你提出来的。” “而且我记得一宝之前说以后也要当军人,但是要当军人对身体素质可是有要求的,万一你因为这次受伤,身体落下了后遗症,过不了参军审核,你自己想想,未来会不会后悔这次的冲动呢?” “退一万步说,你和乔建国他们都没受伤,那万一赵强受的伤太重了,留下后遗症了呢?” 如果说,顾兆说的那些话是从理性上,让顾鑫知道,这件事上自己考虑得有多不周到。 那姜琴的话,就是从感性上,让顾鑫认识到自己的不足。 尤其是,他还想到,在妹妹的心声里,自己原本就是会被算计掉进井里,留下了后遗症,之后也没能参军。 自己想要和爸爸一样的梦想也没能实现。 他刚刚才昂起来的情绪又慢慢低下去。 只是,相比较刚才还有些许不服气,现在更多的是知道自己有错的愧疚和一点别扭。 他情绪上的转变,两个大人都看在眼里。 说实话,看到他这样,不管是顾兆还是姜琴,心里都松了口气。 两个人都是第一回当父母。 也实在是担心,说的话重了,打击了孩子的自尊心,轻了,又达不到效果,没办法让孩子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这次是运气好加上面对的也同样是六七岁的小孩儿,下次呢。 没有一个当父母的愿意去赌这种可能性。 还好,顾鑫很明显听进去了。 他肩膀松弛下来,低着头。 “我知道了。”他抿了抿唇,“下次要是再碰到,我让着他们好了。” 说是这么说,顾鑫心里还是别扭。 他不想让。 凭什么叫他让啊!! 正想着呢,头顶侧前方就传来顾兆的声音。 “凭什么让?!不用让!” 顾鑫猛地一下抬起头来。 正对上了爸爸带着笑意的眼神。 爸爸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爸爸妈妈跟你说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以后遇到事都让着别人,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也不怕事。” “只是以后遇到这种事情,记得先跟爸爸妈妈说一下,我们至少能帮你善后啊,就像这次那个草甸子一样,对不对?” 顾鑫想到那个被爸爸发现的草甸子,也忍不住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应下了。 顾兆:“还有啊,碰上这种坏事,不要一个人以身犯险,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刚说到这里,顾兆就突然想到,这次的事情,儿子这一方好像刚好就是三个人…… 他一下顿住了,然后瞬间话锋一转:“像是今天这事儿,你要是早告诉我和你妈妈,草甸子险些被发现的危机根本就不会有,咱们还能提前预估好时间和距离,让师长和老校长他们和卫生所的人一起来,赵强那小子还会在废井里多受罪一会儿,不是一举两得吗?” 前半句话,顾鑫倒没多在意,主要是,草甸子本来也没被发现,他心里就起不来多重的危机感。 但听到能让赵强多受罪一会儿,他就乐了。 尤其是,这话也让顾鑫感觉到了爸爸对自己的偏爱。 一向正直的爸爸也会为了维护自己,使这种坏主意。 顾鑫心里美得很。 这么想着,他眼里的孺慕更深,心里也对爸爸更加亲近起来。 不过,亲近归亲近。 出了今天这档子事,顾兆和姜琴也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刚才的言语指导是一回事。 还得落实到纸面上。 于是,才刚学会了一点拼音,才会写几个字的顾鑫就被姜琴要求,吃完晚饭洗漱完回房间,写一篇检讨交给她。 不会写的字怎么办? 用拼音。 拼音也不会怎么办? 那就空着。 反正检讨是要写的,写好了读给她听。 顾鑫也不敢胡乱写。 只能说,当妈的是摸准了亲儿子的性格。 顾鑫再怎么不想写字,也还是只能噘着嘴,乖乖回房间,哼哧哼哧写检讨。 顾家是一个大棒一颗甜枣,闹腾了半宿。 但再闹腾,也抵不过送去卫生所的赵强一家。 第二天一早,顾鑫脑子里还被昨晚写了两个多小时的检讨书内容占据的时候,乔建国就狗狗祟祟地等着他家院门口。 一见到他,就拉着他道:“顾鑫,你知道昨晚赵强妈妈在卫生所闹事的事情吗?” 第668章 疯女人 顾家是一个大棒一颗甜枣,闹腾了半宿。 但再闹腾,也抵不过送去卫生所的赵强一家。 第二天一早,顾鑫脑子里还被昨晚写了两个多小时的检讨书内容占据的时候,乔建国就狗狗祟祟地等着他家院门口。 一见到他,就拉着他道:“顾鑫,你知道昨晚赵强妈妈在卫生所闹事的事情吗?” 乔建国的语气还有些兴奋。 “闹事?!” 能让乔建国用这个词形容的,说明赵强他妈妈在卫生所闹得不是一般的大。 不过,看看乔建国这样子。 顾鑫有些不甘心:“昨天你爸爸没说你?” 乔建国挠挠头,有些不明白。 “我爸为什么要说我?”他嘀咕了一句,“他昨天有半天假,下午我去上学,他就在卫生所陪孙阿姨,孙阿姨昨天上晚班,他说不放心孙阿姨,要陪她下班,今早快六点才回来呢。” 也就是说,昨天乔建国回家的时候,家里根本没有人。 顾鑫虽然没想那么多,但也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是问了一个不该问。 果断选择转移话题。 “怪不得你能知道赵强妈妈在卫生所闹事的事情。” 乔建国果然没多想,继续跟好朋友分享八卦消息:“我爸爸让我以后看到赵强他妈妈就离远一点,他说她是个疯女人,离得近了小心被误伤。” 说到“误伤”两个字的时候,乔建国明显语气就不一样了。 “你不知道,昨晚赵强不是被送到卫生所去了嘛,然后……” 昨晚顾鑫和乔建国两个小孩子各自回了家。 王师长和李栋他们倒是陪着一起去了卫生所,确认赵强身上的伤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事后,也就离开了。 最后陪在赵强身边的,理所当然就是他爸妈。 赵强身上都是皮肉伤,见血的伤口大多还是在井口摩擦出来的,就顾鑫当时踹的那几下,连血都没出,更别说是缝针了。 这种小伤放在赵启华这个当爹的身上,别说是哭闹了,估摸着就是卫生所都懒得来,直接自己拿红药水消个毒就完事了。 但赵强还只是一个还没上小学的育红班小朋友呢。 整个消毒的过程,急诊室里就被赵强的哭叫声完全霸占。 他妈越是哄,他叫得就越是大声。 还不光是又哭又叫,期间还伴随着他在家习以为常的扔东西,尖叫,甚至是咬人踹人。 把给他处理伤口的医生都折腾得不轻。 一时场面堪比杀猪现场,引来不少其他诊室的病人和护士来看热闹。 也让不少人都暗暗嘀咕:“这小孩也太跳了。” “这大晚上的,是在哪里受的这些伤?难不成是不听话,爹妈打的?” 自然就有人说了一下,赵强是被卡在了废井里,刚被救出来。 人群中还真有人知道荒地那边的废井。 还有些费解:“那片荒地平时都没什么人过去,平白无故的,他一个小孩儿干嘛过去?去也就去了,怎么还掉废井里了?走路朝天看了?” 不怪有人不理解。 实在是这件事听着就很离谱啊。 第669章 更年期 周遭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停,时不时还穿插着赵启华的名字,明显是有人认出他了。 还有人提到了赵强礼拜一早上的检讨,难免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又闯祸了。 “我看着这孩子就有点不像话,也快七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人是一点都不管啊。” “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不至于不至于,人还小呢,男孩子谁小时候不惹点祸……” 赵启华是个很要面子的人。 听到这些议论声,难免就想到了王师长和顾兆对他的态度,以及那个特训班的事情。 不管那个特训班用什么理由开办,在赵启华看来,都只说明了一件事——这里面的孩子都是父母教育失败的代表。 赵启华丢不起这个脸。 他本来都想着,怎么着都得把这个特训班给搅黄了。 再不济,至少也要多弄几个小朋友进去。 免得自己儿子在里面太显眼。 而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要做到,他总得费一番功夫。 光是想到这一点,赵启华心头火气就已经升起来了。 偏偏儿子还在这里火上浇油。 在看到儿子又一脚往护士身上踹的时候,赵启华脸一沉,上前直接一把将赵强从椅子上扯下来。 “赵强!你这是什么态度!爸爸是这么教你的吗?!你要是不想好好擦药……”就给老子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他媳妇儿蒋小凤厉声打断。 “赵启华!!你这是干什么!” 蒋小凤看着被自己男人扯下了椅子,正疼得浑身打哆嗦掉眼泪的儿子,都快心疼死了。 越是心疼儿子,就越是看赵启华不顺眼。 她想都不想,就跟以往每次吵架一样,直接一爪子就挠上去。 赵启华心烦意乱,一时不防。 “嘶——” 端正的国字脸上瞬间出现两道长长的血痕。 其中一道就在赵启华的左眼皮下面一点。 要不是赵启华下意识躲了一下,没准会直接划到他的眼睛。 一旦视力受损,赵启华就算不退伍,前程也肯定会受到影响。 显然,想到这一点的人不少。 “嘶,赵副团长家的也太冲动了。” “我听说赵副团长还指望这两年往上升一升呢,这眼睛要是伤了,可就别想了。” 有批评蒋小凤的,自然也有给她说话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这是当妈的心疼儿子呢。” 但这话说出来,很快就被人反驳了。 “再心疼儿子,也不能在外头对自己男人动手啊,这让赵副团长面子往哪搁。” 赵启华本来被挠了一爪子,就有些冒火。 听到这些窸窸窣窣,还带着点拱火性质的议论声,火气就更盛了。 手一抹脸上的血,下意识骂了一句:“蒋小凤!你疯了?!” 蒋小凤其实在动完手后,心里也是一慌。 倒不是她以前没跟赵启华动过手,而是以前动手,要么赵启华能躲开,要么也是挠在无伤大雅的地方。 蒋小凤再怎么样,也知道,赵启华好,他们一家的日子才好过。 看到没真的伤到赵启华的眼睛之后,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第670章 不许你欺负我妈 蒋小凤其实在动完手后,心里也是一慌。 倒不是她以前没跟赵启华动过手,而是以前动手,要么赵启华能躲开,要么也是挠在无伤大雅的地方。 蒋小凤再怎么样,也知道,赵启华好,他们一家的日子才好过。 看到没真的伤到赵启华的眼睛之后,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心刚松下来,就被赵启华骂了一句。 她下意识眉毛就要竖起来。 哪怕理智告诉她,是她刚刚动手没分寸,男人生气也是应该的。 但心口的怒意就是控制不住地升起。 如果顾淼知道她这种状态,大概就知道,她这大概率是更年期了。 蒋小凤本来就比赵启华要大几岁,怀上赵强的时候,她都已经三十多了,如今也是四十多的人了。 虽说,女性更年期通常应该是五六十岁的样子,但也不乏在四十来岁就出现症状的人。 出现更年期症状的人,失眠多梦,盗汗烦躁,月经紊乱,这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偏偏就在此时,边上刚刚险些被赵强踹了的年轻护士还轻声嘀咕了一句。 “活该。” 短短两个字,瞬间就让蒋小凤本来就没控制住的脾气爆发。 “你说我疯?!我是为了谁?!你现在嫌弃我了?!”她一边吼着,刚才赵启华对儿子说的话也重新付现在她脑海里,她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回过头,看向了一边的年轻护士。 护士身上穿着一身笔挺体面的护士服,乌黑的长发被盘在脑后,头顶上戴着一个小巧的护士帽,越发衬得她的脸颊莹润粉白。 一双天生带笑的眼睛,让她看起来亲和力十足。 蒋小凤却莫名不喜欢她。 “我说呢,这是嫌弃我年纪大了,看上别的小姑娘了吧!”她明明嘴里在嘲讽赵启华,眼睛却死死盯着年轻护士。 赵启华脸色难看:“别胡说八道!” 他说着,还伸手示意护士先走。 但就这看起来保护性十足的举动,也让蒋小凤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看着冷下脸来的年轻护士,她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熟悉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心道,怪不得,她第一眼见这个护士,就不喜欢。 这模样,这姿态,不活脱脱又一个姜琴? 一意识到这一点,蒋小凤心中恶意顿生。 她直接一把拉过了要从她身边走过去的年轻护士:“别想跑!之前就听说卫生所有个年轻护士,臭不要脸的,一双眼睛就盯着那结了婚的男人,该不会就是你吧?长得就一副装可怜的贱人模样,你这样也就能骗骗男人,别想……” “啪”! 蒋小凤没说完的话,被赵启华终忍无可忍的一巴掌给打没了。 也让边上本来浑身疼得人昏昏沉沉的赵强终于回过了神。 他一看见他妈被他爸给打了,加上刚刚他爸突然把他给扯下凳子弄疼他了,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手上腿上都是伤,跑不快打不了人。 就直接拿自己的脑袋去顶赵启华:“我不许你欺负我妈!!” 第671章 打作一团 赵启华一时不防,竟真叫他顶得脚下踉跄了两步。 这是赵强平时脑子清醒的时候绝对不会干的事情。 别看他平时在外头吆五喝六的。 但面对亲爹,不管是血脉压制,还是武力压制,反正赵强还是挺怕他的。 平时他爸妈要是吵架了动手了,他妈也会提前让他回屋去,别出来。 赵强以前从没想过跟他爸顶牛。 这次能这样,也实在是身上疼,脑袋昏昏沉沉的发着低烧,根本不清醒,完全是下意识护着自己更亲近的人。 也就这一下,更多的,赵强也不敢了。 但也就这一下,被护着的蒋小凤心里是一阵酸楚一阵惊喜。 高兴自然是因为,自己生的儿子才多点大,就知道护着亲妈了,也算是没白疼他。 酸楚也是因为,连儿子都知道护着自己,夫妻多年的丈夫却为了别的女人打自己。 她心情复杂。 赵启华其实也不遑多让。 在他心里,的确前程和面子更重要,但儿子也不是不重要,更何况,这个儿子还是他三十出头才得的唯一的血脉。 虽称不上老来子,但性质也差不多了。 在他心里,他的儿子,自然是跟他最亲近。 如今这样,当众顶撞自己,肯定是因为当妈的没把儿子教好! 想到自己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养家,结果儿子还被教得不亲近自己这个当爹的,赵启华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眼神,哪像是看亲爹,分明就是在看仇人。 他怒极反笑:“好!好好!你们娘儿俩是一家人,我倒成了外人了!” 这话听在情绪激愤的蒋小凤耳朵里,就是这个狠心的男人嫌弃糟糠妻不说,现在还看自己亲生儿子不顺眼了。 咋,这是着急为了给他以后要娶的小媳妇儿腾位子了? 要是平时脑子还算清醒的蒋小凤,她肯定不会联想这么偏。 完全是没影的事,她都能想得好似已经发生了似的。 但这不是在吵架嘛。 哪有人吵架的时候脑子还清醒的。 于是,在赵启华又一次挡开她,一副生怕她伤着尹护士的样子,护着她往外走的时候,蒋小凤爆发了。 也不知道是潜意识里还不敢得罪狠了赵启华,还是骨子里的欺软怕硬。 反正,她抬手就往赵启华护着的小护士身上招呼过去。 “小贱皮子,我让你惦记我男人!!” 赵启华:“!!!” 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急急一挡。 却没想到,他动作快,赵强比他动作还快。 赵强不敢再拿头去顶亲爹,但对上尹护士,他可是半点不怕的。 这个尹护士,之前弄疼自己,现在又惹他妈妈生气,讨厌得很。 赵强想都不想,脚下一蹬,就拿头去顶尹护士。 偏就那么巧,他个头不算高,又有蒋小凤冲在前面,他刚好就在赵启华的视觉盲区。 赵启华挡得了蒋小凤,却没注意到赵强。 于是。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尹护士被赵强撞得身形一歪。 “啊!” 就见尹护士头上的护士帽被蒋小凤一把抓下,原本用发卡梳得很齐整的头发也散落下来,蒋小凤的指甲上甚至还勾着几缕扯断的青丝。 这还不算,蒋小凤的指甲还顺着护士的额间划下,在她粉白的额上划出一道约莫两公分长的划痕。 虽然没有赵启华脸上那道那么重,但也划破了皮。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惊呼失声。 这一下,尹护士就是看不到自己脸上的伤口,也知道绝对不小。 尹护士也急了,她可还没有对象呢,这一下要是留下疤痕了,以后还怎么跟人相看。 何况,今天这一遭,对她来说,本来就是无妄之灾。 额头上一阵阵钝痛。 尹护士再看蒋小凤,那点同样身为女性的些微同情都彻底没了。 你觉得你男人移情别恋,那你有本事倒是去打你男人啊,干什么冲着她一个路过的外人身上来?! 这不是欺软怕硬嘛! 尹护士心里是又气又急,伤口的确是要上药,但眼前的亏也不能白吃了。 当下也顾不上别的,先是一脚踢开拿头撞她的熊孩子,又一把推开挡在她跟前,碍手碍脚的赵启华,挥舞着拳头就冲着蒋小凤打过去。 蒋小凤有经验,指甲也长,挠人疼得很。 尹护士却也不差,她是护士,指甲当然是剪得短短的,挠不了人。 但也正是因为她是护士,还是急诊护士,她体力不错,力气也大,要不然也不能一脚踢开赵强。 两个人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成一团。 从赵强撒气要踹护士,到蒋小凤和尹护士对打,整个过程说起来复杂, 其实不过发生在短短几分钟里。 这急转直下的混乱场面,惊得本来还在看热闹的众人都赶紧上来,又是劝又是拦。 但蒋小凤和尹护士两个人都打出火来了,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收手的,不管是谁来,都得被挠一下。 女同志怕被误伤,男同志又不好直接上手。 一时间,不算大的急诊室里满是被打的痛呼声和“赶紧去喊主任来”的呼喊声。 等到科主任被人紧急叫来的时候,急诊室里简直乱做一堆,地上满是散落的医药用品,还有两个滚作一团互相扯头发的女人。 边上还有好几个被挠了一爪子的男男女女。 看得科主任险些没一口气厥过去。 第672章 圆满落幕 这急转直下的混乱场面,惊得本来还在看热闹的众人都赶紧上来,又是劝又是拦。 但蒋小凤和尹护士两个人都打出火来了,哪里是那么容易就收手的,不管是谁来,都得被挠一下。 女同志怕被误伤,男同志又不好直接上手。 一时间,不算大的急诊室里满是被打的痛呼声和“赶紧去喊主任来”的呼喊声。 等到科主任被人紧急叫来的时候,急诊室里简直乱做一堆,地上满是散落的医药用品,还有两个滚作一团互相扯头发的女人。 边上还有好几个被挠了一爪子的男男女女。 看得科主任险些没一口气厥过去。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最后,这场闹剧还是在主任的插手下,“圆满”落幕。 实在是不落幕不行啊。 尹护士是看到了主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卫生所和病人的家属打起来了!!! 而且还是在这么多病人,病人家属,以及同事的面前。 想赖都赖不掉。 她要是供销社售货员,或者是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跟客人打起来也就算了。 偏她是卫生院护士。 卫生院有明确规定,医护人员是不能和病人及其家属发生肢体碰撞的。 说白了,就是不能在卫生所跟病人以及病人家属打起来。 要不然,当初那邱老太那么难缠,早该有护士不耐烦,跟她打起来了。 但规定就是规定,护士们还不是得哄着劝着。 现在尹护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病人家属打成这样,明晃晃违背了规定,要是病人家属非要追究,尹护士就算被挠了好几道红印子,也得不着什么好。 现在有主任帮着打圆场,这搭好的台阶,尹护士要是还不赶紧下来,那她就真是脑子有问题了。 另一边,蒋小凤也不是不想追究。 这小贱人,瞧着嫩瓜秧子模样,下手是真狠啊! 别看她把这个尹护士挠得不轻,实际上,这小贱人的拳头几乎七成都捶在蒋小凤衣服遮挡的地方。 蒋小凤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肋骨的地方一阵刺痛。 偏偏她还不好把衣服掀起来给人看证据。 这种哑巴亏,蒋小凤多少年都没吃过了,以她的性格,她怎么可能不想报复回去。 但也不知道是皮肉的疼痛唤回了她的理智,还是刚刚的发泄也算是间接让她纾解了一下心里的激愤。 总而言之,蒋小凤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当着赵启华的黑脸和他一如既往“送你们娘儿俩回老家”的威胁,蒋小凤就算是再不甘愿,也只能选择和尹护士和解。 当然了,和解也就是让大家面上和流程上都过得去的说法。 实际上,赵启华还是很有眼色地主动掏钱,给尹护士和其他几个被误伤的人支付了医药费,顺便,还要赔偿一部分被牵连损坏的急诊室医药用品。 蒋小凤可不服气了。 那拿了钱的几个人里,的确有被她挠了。 可还有两个,分明就是被尹护士给打了的。 怎么还要自家付医药费! 偏这些话,当着赵启华的黑脸,她根本不敢说。 只能把那几个臭不要脸来拿钱的人的脸暗暗记在心里。 当然了,乔建国告诉顾鑫的,可不是这么细致的过程。 他主要就是描述了一番赵强妈妈如何在急诊室里跟护士打起来,还把小半个急诊室给砸了的故事。 其描述之夸张,用词之华丽,顾鑫都恍惚觉得,蒋小凤不是一个普通军嫂,而是一个武林高手,会轻功有内力那种。 第673章 婚期提前 蒋小凤可不服气了。 那拿了钱的几个人里,的确有被她挠了。 可还有两个,分明就是被尹护士给打了的。 怎么还要自家付医药费! 偏这些话,当着赵启华的黑脸,她根本不敢说。 只能把那几个臭不要脸来拿钱的人的脸暗暗记在心里。 当然了,乔建国告诉顾鑫的,可不是这么细致的过程。 他主要就是描述了一番赵强妈妈如何在急诊室里跟护士打起来,还把小半个急诊室给砸了的故事。 其描述之夸张,用词之华丽,顾鑫都恍惚觉得,蒋小凤不是一个普通军嫂,而是一个武林高手,会轻功有内力那种。 不过,乔建国说这话的目的,本来也不在赵强妈妈大闹急诊室这件事上。 果然,下一秒,乔建国就幸灾乐祸道:“你不知道,赵强为了帮他妈妈,不光被那个尹护士踹了一脚,还挨了他妈妈好几下。” 他忍不住捂着嘴偷笑,手在眉骨位置比划了一下:“有一下直接挠在这里,我爸爸说,险些就划伤眼睛,跟他爸爸的位置刚好对称,嘻嘻。” 对于赵强被他妈妈误伤这件事,不管是乔建国还是顾鑫,都只有一个感觉——活该! 光是想想,都觉得高兴,嘿嘿。 不过,乔建国却不知道,也是因为这次赵强妈妈在急诊室闹事,大肆宣扬什么“护士惦记有妇之夫”之类的言论,也让孙若梦之前的那些传言再度传开。 虽然现在孙若梦和乔文斌相看成功,只等着相处一段时间,就定下日子结婚了。 但喜欢背后传人闲话的人,又怎么会因此,就放弃嚼舌根。 相反,因为孙若梦是在顾兆的家属来随军后不久就同意了相看,相看对象还就那么巧,刚好是住在顾兆家隔壁的乔文斌。 嚼舌根起来还更方便了。 什么“孙若梦是看到了顾营长爱人,心虚羞愧了,这才急急忙忙答应相看”。 还有“孙若梦是心里还惦记着顾营长,这才选了住在隔壁的乔营长,就是指望着以后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不过一个晚上加一个早上的时间,孙若梦白天再来卫生所上班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感觉,周遭有些异样的议论声。 她哪里会想到,只是一个撒泼妇女的几句话,就给她惹了这样的麻烦。 这种涉及男女之间的议论,一直以来就是最难澄清的。 孙若梦以前有意无意放任,是还存着能和顾兆结成正果的念头。 现在不管心里还想不想,反正面上,她都不可能让人以为自己还存了这样的心思。 不管是为了对外做出澄清的姿态,还是为了抓住乔文斌这样一个本身条件的确在同龄人中很是不错的对象。 孙若梦很快就在这天乔文斌来接自己下班的时候,主动提出了挑一个好日子去领证结婚。 乔文斌当然高兴啊。 他本来就挺喜欢孙若梦的。 之前一直忍着没提,也是想着,孙若梦年纪比他小将近十岁,还是个小姑娘呢,自己不能表现得这么着急。 而且,他毕竟是当事人,自然也能感觉得到,孙若梦和自己相处的时候,还透着股生疏,不太亲近。 这都被乔文斌归咎于两个人的年龄差,以及乔文斌毕竟结过婚,有一个孩子,孙若梦一个黄花大闺女,心里还有些矜持,再正常不过了。 总不能让小姑娘家家的去主动。 自己年纪虽大一些,但比起那些毛头小子,也有自己的优点啊。 所以,乔文斌这几天一直坚持接孙若梦下班,也是想着好好表现一下自己的体贴关怀。 第674章 不喜欢的男人 在乔文斌的设想里,这几天先接送小孙上下班。 等过几天,孙若梦放假了,自己就带着她离岛,去市里边好好逛逛,再去百货商店买点姑娘家吃的用的。 这般来上几次,估摸着孙若梦也能彻底放下矜持了。 但他没想到,都不用再来上几次,只接送了这才没几天,孙若梦竟然就主动提出领证结婚了! 这可完全是意外之喜了。 乔文斌心里一方面是惊喜,另一方面就是一种隐隐的期待,孙若梦会这么快就转变态度,是不是因为,她心里也有那么点喜欢自己呢?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乔文斌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动。 这倒不完全是因为喜欢的人对自己有所回应的激动。 毕竟,他这会儿对孙若梦的喜欢,更多还是基于一个成年男人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同志的喜欢。 这种激动,还有一部分是那种,自己已经三十几岁了,都是当爹的人了,还能这么轻易让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对他动心。 这怎么能不让乔文斌为此感到兴奋! 一时激动之下,他甚至还直接脱口而出,报了三个日期。 都是他自己私下里找人看过的好日子。 最近的就在下个月。 最远的,也就在两个月后。 乔文斌的想法可是显而易见了。 把日期脱口而出的乔文斌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 这选的日期这么近,不显得他太急色了嘛。 在孙若梦略微有些诧异的眼神中,乔文斌挠了挠鼻子,给自己找补了一句:“这是今年最好的三个日期了,过了,就要等年底了。” 这话算是半真半假。 如今才不过五月。 真要选好日子,未来大半年里,怎么也能找到合适的。 乔文斌说是这么说,但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孙若梦大概率会选年底的日子。 毕竟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实在是不算长。 而且宁省的婚嫁习惯一直以来都是先订婚,之后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一年,这段时间就是两个家庭互相走动熟悉,彼此亲近的时间,这之后才会结婚。 孙若梦即便是选择年底的日子,也并不算过分。 要是之前,孙若梦大概率还真会选择离现在最远的时间作为婚期。 毕竟,她本心里是真没那么喜欢乔文斌。 孙若梦之前实在是有些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不管在别人眼里,乔文斌的个人条件多好,但孙若梦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这段时间,乔文斌没天来接她下班,卫生所护士们都连声羡慕。 只有孙若梦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抗拒。 一直到昨天,她甚至都有些抗拒下班时间的来临,因为这意味着,她必须要和这个不喜欢的男人一起散步回宿舍,期间还可能伴随着牵手等肢体接触。 她不喜欢乔文斌,当然也就不喜欢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更何况,乔文斌还是个汗手。 如今才不过五月的天,每每牵手,孙若梦都感觉头皮发麻。 第675章 热热闹闹娶进门 孙若梦之前实在是有些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不管在别人眼里,乔文斌的个人条件多好,但孙若梦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骗不了自己的心。 这段时间,乔文斌每天来接她下班,卫生所护士们都连声羡慕。 只有孙若梦自己知道,在她温柔和婉的笑容下,心里有多抗拒。 她甚至都有些抗拒下班时间的来临,因为这意味着,她必须要和这个不喜欢的男人一起散步回宿舍,期间还可能伴随着牵手等肢体接触。 她不喜欢乔文斌,当然也就不喜欢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更何况,乔文斌还是个汗手。 如今才不过五月的天,乔文斌的手心就总是湿的,每每牵手,那种黏腻的触感,孙若梦都感觉头皮发麻。 连牵手她都是勉强接受,更遑论是更亲密的接触。 光是想想,她都只觉眼前一黑。 若是有得选,她当然会选择越晚越好。 偏偏,她现在没得选。 卫生所那些流言蜚语,影响说大不大,毕竟只是流言没有证据,不会伤筋动骨。 但说小,也不算小。 人言可畏,这种涉及男女之事,还涉及军婚的流言一旦传开了,顾兆不一定会有什么,但孙若梦名声就差了,还很有可能会被调离。 别看这里进出不方便,每回都要坐船,但你要问这里的医生护士们愿不愿意调离,那是谁都不会愿意的。 军区卫生所的医护人员,工作体面,待遇也比外头的卫生所更好,工作还没那么忙,日常接触的除了岛上的本地人,就是军人,其中还有很多是干部,可谓是前途无量。 日后不管是自己的儿女,还是家里的亲戚要说亲,也方便和部队的干部们相看。 这次乔文斌的事情不就是如此。 虽然在孙若梦心里,他不是最好的选择。 但以乔文斌的个人条件,即便是有一个长成的儿子,若是放在外头,也多的是人抢。 孙若梦能第一时间和他相看,也多亏了她在卫生所上班,卫生所主任总归是想着自己人,这才找了妇联主任给她牵线拉媒。 这话扯远了。 只说现在,孙若梦不管是为了卫生所的工资待遇,还是为了这个工作背后潜在的人脉和福利,亦或是为了她心里那点还没完全放下的绮念。 她都不愿意被这些流言挤兑走。 这种情况下,和乔文斌尽快领证结婚,就成了她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 于是,顶着乔文斌有些忐忑的眼神,孙若梦果断选择了离得最近的日子。 也就是下个月八号。 “六月八号,顶顶好的日子,就这个吧。” 她选择了应对那些流言蜚语最好的方式,对着乔文斌扬唇一笑,笑容旖旎:“我也想早点嫁给你呐。” 乔文斌一瞬间都愣了一下。 随即就是难以自抑的激动。 当即应下,还承诺道:“一定热热闹闹把你娶进门!” 当然了,这些都是发生在乔建国离开家去上课的时候。 他此时还对此浑然不知。 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赵强这件事上。 第676章 玩笑话 当然了,这些都是发生在乔建国离开家去上课的时候。 他此时还对此浑然不知。 一门心思都放在了赵强被他妈妈连累挨了打这件事上。 别说是他了。 就是顾鑫,听到这些转了两手的话,也忍不住捂着嘴偷笑。 他们俩本来还以为,光是这件事,就够让他们高兴的了。 毕竟不管如何,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想必赵强肯定是没什么精力再起什么坏心思了。 就是有些可惜。 只有赵强一个人受伤。 剩下的王勇他们都没受伤。 辛小勇他们甚至都没被当场抓住。 虽然心里有些懊恼,但昨晚听了爸爸妈妈的话,自己还写了两三个小时的检讨书,顾鑫就是有再多想法,也不敢再做了。 他不想受伤,惹得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担心难过。 也不想做爸爸口中那种“只知道莽,有小聪明却顾头不顾腚”的人,更不想让爸爸失望。 所以,虽然有些失望,但对于王勇他们几个,顾鑫想了想,还是和同样有些懊恼的乔建国说道:“赵强都那样了,他们几个最近肯定不敢再冒头了,等赵强恢复了,咱们再想法子。” 俩孩子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想到,不过一个晚上,大人们就已经把参与到这件事中的人有哪些都给查清楚了。 甚至就连梁大妞在这件事中的存在,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不同于顾兆姜琴他们当父母的对顾鑫这么冲动行事,顾头不顾腚的担忧,王师长和老校长他们看着拿到的调查结果,倒是连连称赞。 实在不怪他们反应大。 要单把顾鑫他们做的事情拎出来,不管是王师长还是老校长,都能看出其中不少破绽。 但一来,顾鑫他们毕竟都是小孩儿,最大的也不过六岁半,能借力打力,达成现在的效果,已经算是非常不错了。 多少小孩儿在六七岁的年纪,都还停留在被欺负了就打回去,实在打不过就找家长的时候呢。 二来嘛,也是赵强他们的原计划更糙,那破绽简直都多得没眼看了。 顾鑫和乔建国他们在这样的人的对比下,可不就显得更聪明了。 估摸着也就是赵强他们以前过得太顺风顺水了,才会以为这种粗糙的计划就能把顾兆给算计进去。 但一想到赵强会有这样的想法,前头几年得是成功欺负了多少小孩儿,老校长就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老校长是不太支持搞那个什么特训班的。 老校长一直以来都有种很纯粹的教育者思维,崇尚的是有教无类。 那个特训班,不管名义上说得多好听,实际上就是为了把一群精力和体力过剩,普通老师和家长无法管教好的学生放到一起,集中管理。 这显然有悖老校长的治学理念。 直到他看到眼前的这份调查报告,知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赵强他们这样的学生到底做过什么,他这才松了口。 或许,对这样屡教不改的学生,的确得用铁腕手段,才能管教好吧…… 只是他都没想到,王师长看到这份调查报告后,却轻飘飘说了句:“我看这两个孩子,也挺适合进特训班的嘛!” 什么?! 老校长一脸懵。 只觉得熬了一个大夜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混沌。 他是听错了?还是面前的师长口胡了? 王师长却只是笑笑。 没再继续说下去。 好似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玩笑话一般。 第677章 选拔标准 王师长的反应,顾鑫和乔建国他们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至少,现在是不可能知道的。 他们俩本来还以为今天值得高兴的事情也就是赵强被他妈妈连累,被打了一顿这一件事了。 哪里能想到,这天还没放学呢,就从王老师口中得知了第二个好消息。 “特训班?!” 王老师话音刚落,班里好些个同学瞬间激动起来。 不怪小朋友们激动,实在是这名字听起来,也太帅气了。 特!训!班!诶! 得是多厉害的人才能被选进特训班啊。 结果王老师的下一句话,瞬间就让小朋友们齐齐失望地发出“啊”的一声。 她说:“是,特训班,听校长说,里头都是军事化管理,严格得很。虽然现在还只是刚定下来,但小学各年级都会抽调老师过去。” 王老师当然不可能直接说这个特训班就是为了那帮最不受管教的大院子弟而设立的。 只管着重说这个特训班的管教严格,又说里头有专业的武术教练和因伤退役的军人作为教官等等。 育红班里大多是六七岁的小孩儿。 又都是军人的后代。 个顶个崇拜军人。 平时就是没正经练过,也不耽误他们路上捡一根棍儿就玩打鬼子游戏呢,更何况,现在还是有正经的教官来训练他们。 班里一帮子男孩子简直都要疯了,眼睛亮晶晶,忙不迭问老师。 “王老师,有教打枪吗?” “王老师,去了就能一打十吗?” 还有女孩子也不甘示弱。 “王老师,女孩子也能进特训班吗?有什么要求啊?” 这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主要是这会儿,大家只听到了特训班的要求有多严格。 但在很多人的心里,有些东西越是严格,就说明越是抢手。 大家都理所应当地觉得,这个特训班肯定是好事。 像是顾鑫所在的育红班还好一些,大家都还是小孩儿,就算是偶尔从爸妈口中听到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到底也还没到能理解的程度。 倒是隔壁小学的学生,尤其是高年级学生,他们大多都十一二岁了,虽然还是个半大孩子,但该懂的也懂了。 在很多老师和家长没有看到的地方,这些学生中甚至有一部分人已经无师自通,学会了以父辈的军衔来划分交友等级的地步。 在人际交往上来说,才十一二岁的小孩儿,就已经很是像模像样地搞起了小团体了。 这会儿听到这个特训班的名头,这些人下意识就觉得,这不会是用来选拔优秀子弟的吧? 这么一想,对于这个特训班的选拔标准,更是趋之若鹜。 顾鑫所在的育红二班同学虽然不如那些小学高年级同学想得那么多,但大家懵懵懂懂之间,也是连声追问。 好在,王老师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特训班的人选是直接由老校长定下的,我们班的赵强和王勇两个同学已经确定是未来特训班的学生了,赵强同学今天没来,大家倒是可以跟王勇同学道个别,明儿个起,他就不来这里了。” 这话一说,几乎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教室最后一排,因为赵强没来,所以单独坐着的王勇。 只是,如今的王勇也没了之前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他脸色带着熬夜后的泛黄,嘴唇还有些泛白,眼下一团乌青,再加上他坐立不安的样子。 顾鑫和乔建国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昨晚被他妈给暴揍了一顿。 想到上回王勇妈妈拎着他耳朵,连耳朵根撕裂渗血都不管不顾的样子,饶是自诩胆大的顾鑫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王勇妈妈打起小孩来,也太可怕了。 这才过去多久,王勇又犯错了,还又一次被王师长他们给撞见了。 可想而知,王勇绝对讨不了什么好,大概率挨打得比上回更重。 但发怵归发怵,顾鑫也没多同情他。 毕竟事情也都是王勇自己干出来的。 要让顾鑫这个受害者去同情没加害成功的加害者,才真是吃饱了撑的。 看到王勇这样,乔建国反而还哼了一声。 在顾鑫耳边悄悄道:“现在知道害怕了,早干嘛去了。” 顾鑫连连点头。 这头两个人说着悄悄话。 却还尚且没有意识到,这个特训班定下的人选背后的用意。 但很快,随着育红班两个班,和小学各个年级被挑选出来去特训班的人选被一一公开,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都看出端倪来了。 这劳什子的特训班,根本不是用来选拔优秀子弟的班级。 分明就是把一群不服管教的大院子弟关起来严格管教的地方。 一时间,学还没放呢,一些听到消息疼孩子的军嫂就聚集到了学校。 第678章 姜燕妮来了 一时间,学还没放呢,一些听到消息疼孩子的军嫂就聚集到了学校。 育红班和小学是连在一起的,只是开了一大一小两个门。 如今两个门都被军嫂们给堵得严严实实。 对军嫂们会有这样的反应,老校长他们这些一大早开会定下特训班名单和章程的人,倒是也有数。 因此早就跟学校老师和门卫沟通过处理方式。 眼见着学生们要放学了,这些军属们还堵在门口,她们倒是不敢直接闯进学校里去,但几个门卫师傅可就逃不掉了。 好在他们也得了老校长的嘱咐,在军嫂们的逼问中,终于还是解释道:“老校长说了,这只是第一批特训班的学生,接下去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并且直接点明了,这选的第一批都是“体力强健,精力充沛”的孩子。 这当然是修饰过的话了。 谁不知道,这第一批选进特训班的十六个学生都是各个年级出了名的熊孩子。 但,换个角度来说,这话也属实没错。 要不是在同龄人中体格更健壮,性格也更闹腾,恐怕都成不了熊孩子,就被压制了。 这帮来堵门的军嫂里除了一小部分是真觉得自家孩子千好万好哪里都好,大部分还是对自己孩子闹腾的程度心里有数的。 来闹一闹,也是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毕竟是当妈的,自己孩子再熊,她们自己回家去骂几句打几下都没事,可要是让外人给扣个“不服管教”的帽子,这帽子还是自己男人的领导扣的,往后还哪有什么前程。 如今老校长这话一出,也算是给大家一个台阶下。 大家也就很给面子地不闹了。 刚巧此时放学铃敲响,一大帮孩子从教室里蜂拥而出,来堵门的军嫂们索性就当自己是来接自家孩子的,一个个在不算太宽敞的校门口翘首以盼。 同样在接孩子的,还有在码头翘首以盼的王娟。 远远看到海上朝着码头驶来的轮渡,王娟就忍不住踮着脚,向着轮渡的方向招手,还没看到人呢,眼眶就红了。 天知道,她上回看到儿子,都是一年前了。 虽然在知道是小姑子陪着儿子来的时候,王娟心里还是很膈应,但再膈应,也被儿子往后能在自己身边养着的喜悦盖了过去。 而此时,不算大的轮渡上,坐在两边的人正“相谈甚欢”。 一手揽着小侄子,看着坐在边上的瘦削女人笑道:“燕妮姐,一会儿船靠岸了,你有人来接吗?” 姜燕妮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经过这小半年和前夫方勇军的离婚纠纷,再加上娘家没一个支持她跟前夫离婚的,姜燕妮原本丰腴饱满的身材瘦下去很多,脸色也有些憔悴。 但这一点都不一样她心里的自得。 重生啊! 自古以来,谁能有她这样的好运道。 姜燕妮嘴上不说,但心里只觉得自己是被上天宠爱的天之骄女。 在这种情况下,她哪里还能瞧得上别人。 要不是现在她还没跟那个有大前程的妹夫见上面,身份上还是个没工作的离异妇女,她都恨不得鼻孔朝天看人。 但即便困于身份,姜燕妮抚了抚身上笔挺的的确良衬衫,看着面前穿着老土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她言语间也丝毫不掩饰其矜傲。 “金凤妹妹,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我这回来是给我妹妹和妹夫一个惊喜,既然是惊喜,哪里还会有人提前来接。” 姜燕妮自己觉得自己语气没什么问题。 毕竟她从小在娘家就被宠着,哪怕是她爸早死,她妈带着她二婚,在新的家里,她也被她妈捧在手心。 家里三个孩子,虽说在她继父跟前,她的地位肯定不及大哥,但继父毕竟工作忙,家里家外还得靠她妈忙活,日常生活上,姜燕妮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知道,到底是自己活得最滋润。 等到家里三个小孩都长大了,面临下乡的危机,她妈也是以最快的速度就把她小妹的名字给报了上去。 哪怕是结了婚,方勇军是方家小儿子,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方家三代同堂,方勇军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两个姐姐一个大哥,自然非常受宠。 方家老爷子还是省里第一机械厂的七级工,是机械厂实打实的金疙瘩,哪怕是退休了,也还是被厂里返聘回去,还不用他干什么活,平时的工作就是带几个徒弟,顺便在厂里坐镇,万一遇到什么技术问题,他能最快解决。 方勇军的亲爹和大哥都在机械厂上班,虽然他们俩技术一般,但有老爷子在,方家条件实打实的不错。 姜燕妮能和方勇军结婚,还多亏了两个人是小学和初中的同学,姜燕妮又长得明艳,方勇军从小就喜欢她,长大了也执意要娶她,要不然以两家的家庭背景,姜燕妮是怎么也嫁不成方勇军的。 结婚后,虽然婆婆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但看在小儿子的面子,也不会对她太苛责。 加上婚后一年,她就有了孩子,十月怀胎后,生下了方家第三代唯一的孙子。 这下可好,小儿子,大孙子,全出在方勇军这一房。 可想而知,姜燕妮婚后的日子能有多舒坦。 对当时的姜燕妮来说,可能唯一的不舒坦,就是在住上。 方勇军是小儿子,哪怕结了婚,家里还给他弄进机械厂上班了,但不管是他爸妈还是爷奶,都不舍得叫他搬出去住,所以方家三代就都住在机械厂分配的筒子楼里。 房子一共九十平,这面积自然要比姜家房子大,也是筒子楼里面积最大的房子了。 奈何,方家人多。 方老爷子和老太太老两口一辈子生了四儿一女,奈何只活下来一儿一女,儿子就是方勇军的亲爹,女儿生来残疾。 老太太心疼闺女,顺着闺女的想法,也没催闺女嫁出去,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 方父方母又生了两儿两女,长子方勇国早就结了婚,有三个闺女。 大女儿嫁到了外地,几年才能回娘家一趟,这且不说。 二女儿却是结婚没几年,丈夫就意外去世了,最后带着两个女儿回了娘家,一住就是七八年。 小儿子方勇军如今又结婚,有儿子了。 这一家十六口人,有大有小,有男有女,就生活在这个九十平的房子里。 可想而知,就算方勇军再如何受宠,也顶多是在钱财和生活物资上宽裕一些,但在住房上,方勇军也顶多是比家里其他人好一点,不用住在布帘子隔开的“房间”里,而是能住在方父另外搭建的阁楼上。 这种阁楼严格意义上说是违规建筑。 但这年头,家家户户住房都紧张。 别说是一个阁楼了,但凡是你敢搭敢住,又没挡着别人家的光,就是往上搭三五层,都没人管你。 姜燕妮和方勇军住在阁楼里,好歹还算是个单独隔开的房间,能隔点音,还有自己的隐私空间,比在娘家要和妹妹姜琴住上下床的条件好多了。 姜燕妮心满意足,在重生前,也的确一直自满于自己生活的优渥,尤其是对比妹妹姜琴插队下乡,听说还破罐子破摔,刚下乡一年就嫁给了个当地人。 如果没有重生这件事的话,姜燕妮的语气可要比现在更高傲。 第679章 先斩后奏 姜燕妮心满意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的确自满于自己生活的优渥,尤其是对比妹妹姜琴插队下乡,听说还破罐子破摔,刚下乡一年就随便找了个男人嫁了,姜燕妮心里就更美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生活会一直这么舒心下去。 哪里会想到,方老爷子去世后没几年,那么大的机械厂竟然就濒临倒闭,不少工人都被买断了工龄。 其中就有方勇军的大哥。 连方父都被提前退休了。 这一下,方家两个收入最高的人都没了工作。 好在,那时候已经是将将迈进90年,普通人做点小买卖也不算是新鲜事了。 只是在很多人看来,做小买卖的到底比不过正经单位的体面。 姜燕妮也这么觉得。 所以在方勇军的大哥大嫂为了生计,开始做吃食生意的时候,姜燕妮是真的觉得丢脸。 哪怕后来方勇军大哥明显挣了钱,鸟枪换炮,从一个移动小摊变成了一个门面,后来还带着天生残疾的方姑奶奶和要养两个闺女的方家二姐一起做买卖,姜燕妮嘴上没说,心里也还是嫌弃他们不体面。 尤其是,他们做的吃食生意,出摊前的准备工作繁琐耗时,那些食材放在家里,不仅占地方,还有味道。 姜燕妮三不五时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嫌弃。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 时局变化得这么快。 不体面的小摊贩过了六七年,就各个买房买车。 而拥有体面工作的方勇军却半辈子被困在厂里,每个月拿几十块钱的工资,灰头土脸,别说是买房买车了,就是儿子的择校费都险些交不起。 姜燕妮的后半辈子,几十年都活在对生活和丈夫的不满中,还没过半百,头发就全白了。 人生中为数不多能让她高兴一下的事情就是妹妹姜琴早早就没了。 自己虽然生活不算多如意,好歹子孙满堂。 结果临到老了,她才知道,姜琴当年草草嫁的男人根本不是她一直以为的乡下农民,而是一个正儿八经的部队干部! 而且,这个干部在姜琴去世后,还平步青云,成了首长! 连带着两个继女都麻雀变凤凰,个顶个嫁的好。 姜燕妮气得直接一口气没上来,眼一黑,撅了过去,醒来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她二话不说,当即就跟方勇军提离婚,抱着孩子回娘家。 既然这方勇军上辈子都没让她过什么好日子,好不容易能重来一回,肯定是老天爷都不舍得她过苦日子,她要是不好好把握,都对不起老天爷。 她重生回来的时候,距离前世家里收到姜琴出事的消息,大概还有大半年时间。 算算时间,应该刚好是姜琴二胎产女前不久。 她本想抓紧时间,赶紧跟方勇军离婚,然后借口去照顾亲妹妹坐月子,好提前跟姜琴的婆家人培养感情,没准还能借此机会,见见那个未来的首长呢。 哪里想到,不过是一个离婚,竟然折腾了好几个月才成功。 而且离婚后,在家属区里,她的名声也属实是不好听,还连累到了亲戚家。 逼不得已,姜燕妮她妈只能同意了姜燕妮去探亲的请求。 名义上说是探亲,其实就是避避风头。 至于地址,则是姜燕妮用“没准能让妹妹介绍,嫁一个军官”的理由劝服她妈,让她妈打了电话到长桥大队,从顾家人口中问来的。 然后姜燕妮就和一封她妈的信一起从家里出发。 先斩后奏。 不管是姜燕妮,还是姜母,完全就没想过姜琴有拒绝继姐来探亲的可能性,也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姜燕妮算了算自己从出发到现在的时间。 这会儿…… 那封信应该也要到姜琴手上了吧? 也不知道这个惊喜,她喜不喜欢。 从小就非常擅长欺负姜琴的姜燕妮想到姜琴的反应,一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也是因为先斩后奏,刚刚她险些就没能上船。 还好有郑金凤帮着作保,她才能顺利上船。 想到一会儿下了船,没准还得跟着郑金凤走,才能顺利找到姜琴,姜燕妮的语气才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只是很显然,她以为的“好一点”,和郑金凤感受到的,完全是两码事。 听到姜燕妮略带不耐烦语气的话,郑金凤脸上的笑一下有些僵住了。 第680章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 别看郑金凤只是个农家姑娘。 但郑金凤的老爹是会计出身,写得一手好字,在公社书记面前都颇为得脸。 再加上郑金凤的大哥,也就是郑大同少年时期就入了伍,苦熬十年后又提了干,成了干部,郑家在老家的名声就更盛了。 郑金凤是郑家的幺女,是老太太捧在手心长大的娇娇女。 日常生活条件不说跟城里女同志比,至少在郑家村里,是数一数二的好。 这样的条件,郑家父母可不舍得她就这么嫁给一个乡下汉子。 这不,借着这次送郑小伟来岛上,郑家父母就指望着有出息的儿子能给这个妹妹介绍一个军官干部做对象。 为了让这件事能成,老两口在家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收敛脾气,哪怕是装也要装到成功领了证再说。 至于领证之后? 用郑母的话说,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军婚又不好离,自己小闺女这干部太太的身份,那还不稳稳当当的揣在怀里了。 只是,郑母其实也有些高看自己这个小闺女了。 别看郑金凤在老家性格如何骄纵任性,毕竟还是个刚刚十八岁的小姑娘。 老家的日子再如意顺心,毕竟也只是一个生产队。 真等走出了公社,走出了县城,甚至坐着火车一路经过各个大城市,其中甚至还有繁华的沪市。 郑金凤虽然没下车,但光是透过窗户看外头的月台,那人来人往繁华的样子,还有车上车下穿着光鲜亮丽的旅客,就已经让郑金凤下意识收敛起了大半脾气。 等到下了火车,又上了公交车,听着车上八成都是自己听不懂的话,郑金凤就更怂了。 要不是机缘巧合,刚好和穿着打扮上也就比自己好一点的姜燕妮坐到了一起,郑金凤可能路上一个多小时,都能一句话都不说。 生怕说出了乡音,在这些城里人面前露了怯。 没错。 虽然郑金凤的外套和外裤是土布做的,看起来灰扑扑的,连头发都只用一根红头绳绑起来。 看起来就是个十足十的乡下土妞。 但她这件外套里面穿的衬衫,可是一件九成新的的确良衬衫,还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她大哥专门寄回家送给她的呢! 还有她行李包里,也装了好几件不错的衣裳,里头甚至还有个小罐子,专门放了雪花膏和茉莉头油等等,就为了在家属院一鸣惊人,好能吸引到最好的年轻干部。 所以郑金凤嘴上不说,心里是觉得,自己跟姜燕妮的条件没差多少。 甚至自己还比这个姜燕妮要年轻几岁,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郑金凤和姜燕妮走得近,一方面是两个人在车上就聊了几句,也算是有缘分,二来嘛,郑金凤也是想着能有姜燕妮在自己身边站着,也能衬托出她的年轻鲜嫩。 但凡是见了她们两个的,她就不信,那些男人会看不上自己,反而看上姜燕妮这样年纪又大,还离过婚有过孩子的女人。 也不知道姜燕妮知道郑金凤心里对自己的评价,会是什么感觉。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打算,郑金凤虽然的确觉得,刚才姜燕妮的话听起来有些阴阳怪气的。 但她也没跟姜燕妮计较。 只是搂紧了小侄子刚要说话,身下坐着的轮渡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声,伴随着一下小小的撞击,就有声音从外头甲板上传来:“同志们,靠岸了,大家依次下船,别挤别推!” 郑金凤顺势就和姜燕妮道:“那正好,燕妮姐一会儿跟我一起去家属院吧,我嫂子会来接我。” 这话正合了姜燕妮的心意。 她登时眼睛就亮了。 拿起包袱就跟上了郑金凤。 出船舱的时候,她还顺势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手还在自己的衬衫上抚了抚,颇为志得意满。 她从小就长得好看,哪怕现在嫁过人生过孩子,但她保养得好,又没吃过苦,虽然瘦了些,却也不影响她的白皙皮肤。 更何况…… 她看了眼走在自己前面的郑金凤,那灰扑扑的土布衣裳衬得郑金凤整个人都土不拉几的。 姜燕妮自己,她跟自己根本没法儿比。 自己跟着郑金凤到家属院,要是能刚好遇上姜琴的男人,没准一下就能吸引住他呢! 至于姜琴。 姜燕妮想到以前这个妹妹在自己跟前蔫头耷脑的样子,就根本提不起对她的戒备。 更何况,姜燕妮可是知道的。 再过不到一年,这个碍眼的继妹可就要出事了。 前世姜燕妮没关心过这件事,只听她妈偶尔提过一嘴,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出事的。 但总归,出事后一年,这个妹夫就续娶了,是事实。 既然姜琴都没多久好活了,姜燕妮就更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一前一后两个女同志,嘴上“燕妮姐”“金凤妹子”地唤着,心里却都想着让对方衬托自己的美貌。 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只是等到姜燕妮从船舱里出来,顶着烈日,摸了摸自己鬓边的碎发,嘴角刚要勾起来呢,就见走在前面的郑金凤把手里的包袱往她小侄子怀里一塞。 随即很是利索地脱下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土布褂子。 那外头的褂子有多不显眼,就越发衬得里头那件白色的衬衫有多耀眼。 在阳光照耀下,那衬衫简直白得发光。 尤其是,衬衫的领口还很有小女儿心思地绣上了两朵黄色的小雏菊。 海风一吹。 宽松的衬衫瞬间贴身,凸显出少女窈窕的身材。 本就是十八岁的少女。 即便是肤色不够白皙,相貌也只能说清秀,但少女的活泼和灿烂的笑容足以弥补这些不足。 姜燕妮跟在郑金凤身后,自然看不到她的神态表情,却也听到了她对着岸边招手喊大嫂的声音和其中抑制不住的笑意。 光是看着船上岸边那些人看过来的眼神,姜燕妮就知道,在这场初亮相里,自己完全被郑金凤压得死死的。 第681章 大大方方的 第681章 大大方方的 郑金凤好似浑然不觉,对着岸边熟悉的身影大大方方地招手。 “嫂子!我在这里!!” 一边喊,还一边抬起身边小侄子的手臂,跟着晃了晃。 阳光下,少女和稚童笑得灿烂,哪怕是心里对这个小姑子也跟着来,可能还要住一段时间有些烦躁的王娟都觉得这一幕赏心悦目。 更遑论是其他不知郑金凤性格的过路人了。 姜燕妮跟在后头,死死咬着下唇,看着郑金凤的背影眼神阴翳。 好啊!好啊! 可笑她之前还觉得郑金凤蠢笨,想用她来衬托自己,结果终日打雁,经被雁啄了眼,她自己反倒成了衬托郑金凤的那个人。 郑金凤哪里都不如自己,唯独有一项,姜燕妮不得不承认,她比自己年轻太多。 将将十八的年纪,跟一朵花儿似的,纵使相貌一般,凭着那股子生命力,也能把其他人比下去。 更何况…… 姜燕妮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了尽快和前夫离婚,她连着两三个月都没能休息好,还要应付父母亲人的各种讨伐劝说,还要割舍掉自己亲生的儿子,自然也没心思好好保养。 刚重生回来时还娇嫩的肌肤,经过这段时间的“摧残”,现在摸着却明显变糙了许多。 尤其是睡不好导致的内分泌问题,让分明已经26岁的姜燕妮的下颚处长了好几个又红又肿的痘痘。 她有上辈子的记忆,倒也知道,这种痘痘不能拿手去抠,要涂药等长熟了,不然就容易留下痘印甚至是痘坑。 这年头可不像是她重生前那几年,还有那什么激光之类的高科技,能把痘坑都给去了。 姜燕妮为了能给那个传说中的妹夫留下一个好印象,故意把乌黑的头发左右绑成两个马尾,额间还弄了几缕碎发在两侧,这样一来能显得她年轻一些,二来还能遮住她稍显突出的颧骨和下颚的几颗痘痘。 甚至,为了这次见面,她连身上这件的确良衬衫都动了些手脚——腰间往里收了两寸。 不多。 却足以凸显出她怀孕生子后越发丰腴窈窕的身姿。 郑金凤的年轻是优点,有时候却也是缺点。 至少,她的身材绝对不如姜燕妮。 这原本都是姜燕妮预想中,自己在众人面前压过郑金凤的地方。 如今却在郑金凤一力降十会的招摇中,化为了泡影。 现在姜燕妮只觉得,自己好像处处都不如郑金凤,整个人都成了郑金凤的陪衬。 一时间,姜燕妮对郑金凤的恶感,竟然还压过了好几年没见面的姜琴。 瞧着她的背影,只恨不得把她直接从甲板上推下去才舒心。 偏她还有一丝理智在线,知道不能在这么多人看着的地方做这种小动作。 而且自己这次来找姜琴是先斩后奏。 就算是有她们共同的母亲寄来的信,她也担心姜琴会不愿意让自己住下来。 有了郑金凤这个熟人在,姜琴总归是不好意思让外人看到她对亲姐姐不友善的。 也算是有个保障。 况且,她还需要郑金凤带着自己回家属院呢。 这会儿,还没办法丢开她。 等到一年以后,她妹妹没了,她顺利嫁给了那个没见过面的妹夫,看郑金凤还怎么在自己面前充大头! 这么想着,姜燕妮的表情好歹是好看了一点。 其实也是她自己想多了。 大概很多女孩子都有一样的困扰,总是格外关注自己身上的缺陷,一旦发现了一个缺陷,就很难再客观地看到自己身上的优点了。 姜燕妮皮肤的确没以前好,脸上也的确有几颗痘,但这都不影响她从小就长得好的五官相貌,相对岛上的人来说偏白的皮肤。 还有她之前最得意的,生过孩子后越发透着女人味的身材,也的确比起郑金凤一个青瓜蛋子来说,更能吸引异性的目光。 然而,这一切的优点,都需要她大方展现出来,才能叫大家看见。 就好比此时走在前面的郑金凤一样。 大大方方地笑,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展示着自己的年轻和娇嫩。 所以,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所摄。 很难再挤出多少心神注意跟在郑金凤身后,为了掩饰自己的眼神而低垂着头的女同志了。 第682章 走妇联那条路 第682章 走妇联那条路 王娟看着下船朝自己走来的小姑子,眼神里是有些惊艳的。 自己前年腊月回老家过年的时候,小姑子尚且还是个黄毛丫头,整天就惦记着和小伟抢东西吃。 如今才不过隔了一年半都不到,小姑娘就已经成了少女,想着老家婆婆给自己的信里嘱托自己的话,之前还有些不情愿的王娟现在倒是觉得,这事儿估摸着还有些可能。 要说起来,王娟之前对郑金凤的复杂情绪,一小部分是因为她自己的性格问题,因为是家里最小的闺女,和上头的哥哥年龄相差最小的也有八岁,是公婆的老来女,所以被公婆宠得娇纵任性。 贪吃,贪玩,好逸恶劳,还喜欢欺负侄子侄女。 光是王娟回老家那几次,就亲眼瞧着她对几个侄子侄女颐指气使,抢他们东西吃,指使他们干活,时不时生气掐一把,更是常事。 有一次当着王娟的面,她都能为了一块奶糖硬生生把郑小伟推得跌到地上,摔得膝盖上都破了皮。 偏公婆溺爱这个小女儿,连口头上都不舍得骂几句,反倒说小伟毛手毛脚,一颗糖而已,干什么要跟姑姑争。 反倒让郑小伟挨了一通说。 王娟在跟前呢,公婆和小姑子都能这么对自己儿子。 她都不敢想,在自己不在老家的日子里,自己儿子得受多少委屈。 偏碍于孝道,加上自己男人也同意,她还不能主动说让儿子到自己跟前来。 常年的不满和忧虑藏在心里,别说是对这个小姑子了,就是对公婆,王娟都是一肚子埋怨。 这次公婆终于松口,让小伟回到自己身边,却不叫家里其他成年男人护送过来,反倒是让才刚成年的小姑子带着小伟过来。 用意也很明显了。 就是用给郑金凤相个好男人,来换郑小伟养在自己身边,不用再母子分离。 王娟虽然同意了,但在今天之前,想到小姑子那个性子,她属实也是头疼。 就小姑子那性子没开窍,模样没长开的黄毛丫头模样,哪里能轻易让部队里那些提了干的干部们看在眼里。 但要是她给小姑子介绍一个没提干的义务兵,老家公婆那边就第一个过不去。 不开玩笑,今早来码头的一路上,王娟心里都快因为这桩事烦死了。 如今看到明显脱胎换骨的郑金凤,王娟的一颗心才算是稳住了。 很好,这样的小姑娘,她总算是有七成的把握能介绍对象成功了。 紧绷着的心放下,王娟看着小姑子介绍给自己的人,脸色也更加松快。 在听到对方的自我介绍后,她更是眼神一亮。 “你是姜琴妹子的姐姐?”她一抚掌,笑开了,“那咱们可真是有缘了,我和你妹妹可是好朋友,住的很近。” 姜燕妮表情一僵。 她哪里晓得,路上随便拉个人搭话,都能和姜琴有关。 她再如何高傲,也知道自己和姜琴的关系一般,要是姜琴早早跟别人说过自己的事情,那可怎么是好。 这就是姜燕妮想多了。 也是太高看自己了。 除了那些太偏执的人,大多数人脱离了原先的生长环境后,是真的不愿意再去提一个自己讨厌的人的。 姜琴也不是那种会把自己家私事到处说给别人听的人。 她的生活可太充实,早就脱离了原先有些自怨自艾的情绪,向着更广阔的天地迈出了一步。 还好,王娟的下一句话也让姜燕妮打消了心里的担忧。 “那刚好,一会儿燕妮妹子跟我们一块儿回家属院吧。” 姜燕妮瞬间松了口气。 “好!那就麻烦王嫂子了。” 王娟手里牵着儿子的手,心里高兴,也没当回事。 只是美中不足,儿子到底跟自己不太亲近。 除了刚见面的时候,小小声喊了声妈,之后一句话都不说。 王娟心里免不了有些叹息。 “这里到家属院还有一段距离,我托了个老乡开了拖拉机过来,咱们也别光站着说话了,先把行李拿到拖拉机上去,上车了我刚好给你们介绍一下这里。” 这拖拉机虽说比不上之前顾兆申请了车来接送,到底比走路要体面许多。 就是这拖拉机,还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毕竟这拖拉机表面上还是岛上的老乡为了好好种地才以生产队的名义向市里申请购买的,农忙的时候,拖拉机自然要以农活为重。 也就是现在才五月底,还没到农忙的时候,加上王娟自收到老家的来信后,就提前一个月跟老乡们说好了,这才能请来。 表面上说是“托”老乡帮个忙。 私底下,自然是要给点布啊糖啊之类的东西作为感谢。 只是…… 王娟想了想,既然是要给小姑子介绍对象,整个岛上,还有哪里比妇联的人更合适的呢。 刚好,妇联办公室那边,还有自己要给儿子看的东西呢! 她想着,摸了摸儿子的头,青皮头摸着手感很好,想到一会儿儿子看到东西后的心情,王娟眼底的笑意更重。 上车后就拍拍驾驶座上老乡的肩膀。 “刘大叔,咱们走妇联那条路。” 第683章 蝴蝶效应 第683章 蝴蝶效应 从码头回家属院,一般都是直接出了码头往右转,途径水库,岛上老乡们的生产队,以及学校,再拐个弯,就到了家属院。 这也是当初顾兆接姜琴和孩子们来家属院时走的路。 听到王娟的话,开拖拉机的老乡都一愣。 “那条路乱的很。” 他提醒了一句。 连带着坐在拖拉机后车斗上的姜燕妮和郑金凤也都看过来,眼神里有明显的好奇。 的确乱,却不是她们以为的那种“乱”。 王娟心里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更改。 她拍拍小姑子的手臂安抚她:“没事,刘叔的意思是说,走那条路会经过菜站肉站和供销社,人也多,味道也比较杂,不比走另一条路清净。” 这也是大部分人都往右走的原因之一。 大家都是来随军或者是探亲的,就算是要熟悉去供销社或者是菜站的路,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干什么要带着一身的疲惫,还有各种行李,去人前现眼。 但郑金凤和姜燕妮刚好就是来现眼的呀! 郑金凤是是想着能尽快能给军嫂们展示一下自己的年轻貌美,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自己想嫁一个前途无量的部队干部的心愿能成的概率,可不就更大了。 而姜燕妮则是刚经历了一番被郑金凤“艳压”的小挫败,她现在急需他人的眼光和赞美,来让自己恢复自信,更何况,还有供销社。 她垂下眼眸,摸了摸自己身侧的小包。 她不知道姜琴具体是什么时候出事的,又是因为什么出事的,更不知道前世取代了姜琴的女人是谁,靠的又是什么。 所以只能靠她自己的经验来让增加自己胜利的把握。 她想来想去,姜琴的几个孩子都还小,只要能在这一年里,把那几个孩子的心给笼络住,那等姜琴出事了,她这个现成的小姨子摆在这里,可不就是取代姜琴,照顾好这些孩子的最佳人选! 只可惜,她从家里走得匆忙。 她妈是打着让她避避风头的想法,才松口让她过来,又怕她一个人在路上不好拿,除了几套换洗衣服和惯用的生活用品,就给了点钱和票。 现在过去供销社,刚好能当着大家的面,给姜琴那几个孩子买点吃的用的,也方便营造她好小姨的形象。 心里这么打算着,对去供销社一趟就更殷切了。 不管两个人各自是什么想法,但看着王娟的眼神都是殷殷期盼的。 王娟也能理解小姑娘对去供销社的期盼,笑笑道:“正好让你们认认路,往后不管是买菜还是去供销社买东西,都不怕不认路了。” 既然付钱的人坚持,那刘叔也不多劝了。 手下一动,启动了拖拉机。 伴随着响亮的“吭哧吭哧”的声音,拖拉机向前缓缓驶去。 王娟说的没错。 走左边这条路,的确要经过菜站肉站,还有一大早刚收摊不久的海鲜摊子。 虽然这些摊子都管理严格,不会占据了主路。 但不管是海鲜,还是肉菜,杂糅到一起,味道总是不大好闻的。 姜燕妮和郑金凤都不是海边长大的人,对海鲜的味道也闻不大惯,一时间,都是皱着眉捂着鼻子,强行忍着。 王娟是早就习惯了。 味道再不好闻,想到这些鱼虾做出来的美味,也就能忍了。 她摸了摸身边儿子的脑袋,让刘叔把拖拉机停下,也没下车,就坐在车斗里,对着路边一个准备要收摊的渔民开口道:“叔,你这剩下的那点小黄鱼和蛤蜊,是准备带回去啊?” 这话一出,渔民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笑着把剩下的那点小黄鱼和蛤蜊称一称,然后装好递给王娟:“妹子来得刚好,来,拿好了。” 王娟顺势把钱递过去。 看到这一幕,郑金凤尚且还好,姜燕妮就惊到了。 “这里还能光明正大摆摊做生意?” 明明在她印象里,要一直到八十年代中期,个体户才算是过了明路。 在这之前,哪怕是政策已经有了变动,但在第一个人冒头之前,大家都是在观望。 城里管得严。 别说是像这样在人来人往的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就是稍微涉及一点投机倒把,都容易被人举报。 一旦被告到了单位,影响个人的升职评优还是小的,严重的,还可能直接被抓取劳改。 姜燕妮还记得,改革开放是79年提出来的,但一直到了80年,傻子瓜子的创始人还是因为投机倒把被抓了。 所以,哪怕她是重生的,她之前也从没想过,靠自己去做生意挣钱过好日——明明有捷径,干什么要苦哈哈,还要随时担心自己被抓。 如今看到这一幕,姜燕妮都有些恍惚了。 难不成,自己重生这一遭,蝴蝶效应都应到千里之外的葫芦岛上来了? 这才77年,连高考都还没恢复呢,就已经已经明目张胆做生意了? 那她…… 姜燕妮心头一跳。 第684章 好媳妇竞争对手 第684章 好媳妇竞争对手 姜燕妮不由得心头一跳。 一个模糊的想法正要形成呢,就听王娟笑着摆摆手解释:“诶诶,这话可不能乱说,这可算不上是做买卖。” “这是上头领导看咱们岛上的老乡日子不好过,这下松了口,在菜站边上设了专门的摊子,以岛上生产队的集体名义,拿老乡们地里生产的水果和打渔来的海鲜来卖,数量也不多,也就是吃个新鲜。” 这种售卖形式,姜燕妮是城里人,的确没见过。 但郑金凤是见过的。 她听到这里,顺口就接了一句:“就跟咱们老家,每逢初一十五就有大集,村里人都能拿自家做的或者是种的农副产品去卖,上头基本上也不管。” 王娟点点头,肯定了小姑子这话。 “这种事也不能多做,真要被人扣上个投机倒把的帽子,就是没出事也得伤筋动骨,还是有个体面的正经单位好。” 她笑看了一眼小姑子,话里有话,“不过咱们女同志,就算是没有单位,只要能嫁个有前途的好男人,后半辈子也算是安稳了。” 这话说得郑金凤小脸一红,眼底却也被说得带出了几分小女儿的春情。 与此同时,这前后几句话,就跟一盆凉水似的,把姜燕妮原本还有些蠢蠢欲动,想着要不要靠着自己重生的先机挣钱的心,给浇得个透心凉。 再想想,现在才77年,连高考都没恢复。 就算是恢复高考了,姜燕妮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 别说现在距离高考也就不到半年的工夫,就算是再给她一年,她也考不上。 她本来学习上就不如姜琴那个小贱人,更何况,她现在看着是还不到三十,但其实已经活过了一辈子。 上辈子几十年都没碰过书,连稍微有些复杂的电视剧,她都看不进去,更遑论是让她去读书考试了。 就算是能考上,辛辛苦苦大学四年读下来,未来工作生活也得从头开始奋斗。 要是没考上,从77年到80年中期,她少说得熬上五年的时间,才能正大光明做生意挣钱,还累得半死。 最重要的是,这两种可能性,最后努力十几二十年的生活,没准也就刚刚能摸到自己这个妹夫生活的尾巴。 那还折腾个什么劲。 姜燕妮蠢蠢欲动的心刚升起一个小苗苗,就被更大的野心给压得死死的。 她看着路边那些经过的军嫂。 姜燕妮敢拍着胸脯说,里头一大半长得都不如自己,还有好些又黑又壮,半点女人味都没有。 她们都能当军嫂,自己又何尝不能。 再看对面坐着的王娟,明明比自己还大好几岁,但看起来却跟自己差不多大,身上穿了一件时新的灯芯绒外套,下半身一条军装裤改的九分裤,露出里头穿着丝袜的脚腕,整个人看起来,半点没有乡下女人的土气。 尤其是那件外套,就是姜燕妮看着都眼热。 要是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像这样的好衣裳,她哪里还用得着去羡慕别人! 姜燕妮垂下睫毛,眼里是斗志满满的野心。 王娟此时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打算,也没注意到姜燕妮的神态变化。 随着拖拉机穿过了各种菜站肉站,经过供销社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姜燕妮自己下车,进去买了点糕点出来。 很快拖拉机重新开动,不多久,路上的人就逐渐多了起来。 而且,大家都是往一个方向去。 好些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兴奋。 那模样,看起来就跟前头有什么大热闹看似的。 这一幕,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车斗里坐着的姜燕妮和郑金凤的注意。 连一路上都抿着唇,没说什么话的郑小伟都不由得探头看了过去。 或许是母子天性,郑小伟探头看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就捏住了身边王娟的衣摆。 大半心神都在儿子身上的王娟怎么可能会忽略这一点。 一时间,心里软成一片。 在听到郑金凤问“前面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更加灿烂。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昨天妇联的板报出了,这不,大家都去看热闹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 结果她话音刚落,开拖拉机的刘叔就朗声笑道:“这次妇联的板报出得好啊,还有几道菜的菜谱呢,我婆娘昨儿个看了就学着做了做,的确是好吃,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大方,那么好的菜谱就这么写出来了,大家都夸呢!” 王娟的笑意更深了。 哪怕她一开始是想着在儿子来的时候,出个小风头,让儿子更亲近自己的念头。 但自己拿出来的东西,真能被别人喜欢推崇,王娟怎么可能不高兴。 郑金凤刚是十八的年纪,听到这话,也只是“哦”了一声。 姜燕妮却神色一动。 她这回来可是要当人后妈的。 这当人后妈的,除了对男人要花心思,自然也要笼络住几个孩子。 她要是没记错,姜琴的大儿子也就五六岁的年纪,正是爱吃爱玩爱闹任性的时候。 现在他又有了弟弟妹妹。 姜琴那个小贱人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不是什么体贴人的性格,有了小的,对大的肯定免不了疏忽几分。 这个时候,姜燕妮身为孩子的姨姨,多关照孩子几分,谁也说不了错。 要是她还会做几道好吃的菜。 吃人嘴短,天长地久的,不怕笼络不了小孩儿的心。 想到姜琴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反而更亲近自己,姜琴会有多心痛,姜燕妮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痛快。 来都来了,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去记下来,没准今晚就能做出来。 这么想着,她远远看了眼不远处的三层小楼。 “这么多人,不如我们也去看看吧?” 她拉着边上郑金凤的手,一脸期盼的样子。 郑金凤正是十八岁的年纪,虽然长途跋涉过来,却也不算太累。 而且这也算是顺路。 一时也跟着期盼地看着嫂子。 王娟:‘……’ 虽然她原本就计划带着大家去看看,但怎么说呢,这也太顺利了点。 但不管怎么说,有人替自己开口,总归是好事。 她干脆点点头,让刘叔把拖拉机开到了路口停下来。 几个人就从车斗里跳下来,郑金凤和姜燕妮心里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下车的时候,还不忘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 王娟一颗心都放在儿子身上。 倒是没太注意到。 就算是注意到了,她也不会当回事。 小姑娘爱俏,人之常情。 越是靠近妇联大楼,人声吵嚷就越重。 还有好些个人是结伴过来的。 “你昨天送的菜真是看这板报上学来的?” “那还能有假?!你不信,去看看就知道了!” 还有人说:“你都不知道,昨儿个晚上我家隔壁烧的菜,那叫一个香,弄的我闺女自家的饭都吃不下去了,一个劲哭,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菜,那么厉害!” “真有那么香?” “真的香!一股子豆酱味道,我男人说,光是闻着就下饭,还说我做的是猪食,你说说他这张嘴,贱不贱!” “我昨儿个就随便瞟了一眼,把那道太爷鸡的菜谱记了个七七八八,回去做,是真好吃,我今天还特地带纸笔来了,把剩下几道菜都给记下来!” 还有人惋惜道:“可惜我是川省的,更爱吃麻辣的菜,那几道菜也就豆酱鸡味道重点,其他两道都太淡了,偶尔吃吃还行。” 其他人的夸奖,王娟听得是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 唯独听到这个来自川省的军嫂的话,王娟眼神微动。 不由得在心里回忆了一下自家的菜谱上,有没有什么菜是味道更重的…… 如果说,郑金凤和姜燕妮她们俩原本是四分的期待,那经过沿路上这么多军嫂的议论和夸赞,这份期待就硬生生拔高到了七八分。 连脚步都快了一点。 与此同时,王娟带着俩陌生姑娘和一个小孩儿来妇联办公室这边,自然也有熟悉她的人瞧见了。 “哟,王娟妹子,这就是你小儿子吧,念叨了这好些天,可算是接到了。” 自从张玲子离岛参加培训去了,跟王娟平时走得最近的,除了一个姜琴,就是苗大嫂和钱大姐两个军嫂了。 这会儿看到王娟上前来搭话的,就是苗大嫂。 两家是对门。 这几天,苗大嫂可没少见王娟在家收拾东西,进进出出的,都是给她这个小儿子准备的东西。 王娟也笑着摸了摸身侧刚到自己腰侧的儿子的脑袋。 “是,这是我儿子,小伟。” 又推了推郑小伟的背:“小伟,快,叫苗婶儿,苗婶儿还给你送了一块新毛巾呢。” 郑小伟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摆:“苗、苗婶儿。” 苗大嫂瞧着这孩子,明明是个四五岁的男娃,应该是最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这孩子说话却细声细气,跟人说话都不敢看人眼。 让人一瞧就知道,在老家待着日子不算好过。 一时间,心里也软成一片,半蹲下来了,摸了摸郑小伟的脸蛋。 “诶,小伟真乖,婶儿家还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姐姐,以后一起玩,还有你妈妈,给你准备了好多东西呢,她可期待你来了。” 这话,王娟这个当妈的,不太好直接说出口。 苗大嫂就帮着说一说,也好让孩子知道当妈的对他的心意。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郑小伟的眼睛都亮了亮。 抓着衣摆的手也紧了紧。 虽然没说话,却也仰着头,抿着唇,看着妈妈。 把王娟看得心里一酸。 哪怕在这之前在心里如何安慰自己,她儿子在老家日子过得不算好,王娟总归是骗不了自己的。 尤其是,郑小伟和郑金凤一大一小两个人的状态,简直是天壤之别。 王娟也不奢求,公婆对两个人的态度能完全端平。 但自己男人明明是整个郑家工资最高,也最有前途的人。 每个月都要寄回家二三十块钱,这在城里来说,都是一个二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更别说是对村里人来说了。 除了钱,还有布票,糖票,工业票,还有每年都会寄回家的军装,可以说,光靠她这一房寄回家的东西,都够养过整个郑家的孩子了。 就这样的情况下, 自己儿子却被养成了这样胆小怯懦的样子。 而小姑子却那样张扬明媚。 谁过得好,谁过得差,一目了然。 王娟心里很难不膈应。 只是,到底还是一家人。 好在如今,小伟也到自己身边了。 王娟努力把这些负面情绪甩开,摸摸儿子的脑袋,扯了扯嘴角:“你还有个姜姨,她们家里有个跟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哥哥,以后你们还能一起上学呢。” 她柔声道。 妈妈言语中描绘出来的美好未来,也让郑小伟的眼神更加水润,身体也贴地离妈妈更近了一点。 王娟能感觉到儿子对自己越来越亲近,心头也松快了一些。 抬起头,看着苗大嫂的眼神里也多了些感激。 “对了,这回我小姑子也跟着一块儿来了,要住一段时间,苗大嫂,你要是有认识的合适的男同志,可得记得给我小姑子介绍介绍。” 王娟说着,还指了指身侧的郑金凤介绍道,然后又顺便介绍了一下姜燕妮。 “这是我小姑子,郑金凤,十八岁。这是她路上碰见也是来探亲的,叫姜燕妮。” 半点不提姜燕妮和姜琴的关系。 姜燕妮一时气闷。 却还没等她说上话呢,苗大嫂就已经笑道:“有你这个嫂子的金字招牌放在这里,你小姑子还不被人抢破了头啊!” 这话说的,让本来还有些害羞的郑金凤都有些好奇起来。 也不管边上姜燕妮的欲言又止。 接话道:“苗大嫂,什么金字招牌啊?” 苗大嫂:“你们还不知道啊?” 她有些惊讶的样子。 随后指了指身后不远处,被人群挤得都快看不见的板报。 “你嫂子给妇联的板报提供了好几道菜谱,已经有好些人尝试做过了,是真好吃,这不,现在家属院里,谁不说你嫂子人品好,大方,还厨艺好,你嫂子现在可是人人心目中的好媳妇了!” 郑金凤&姜燕妮:!!! 不同于郑金凤的惊中带喜,姜燕妮可就是实打实的惊诧中带着防备。 她可是立志要当好妈妈,好顺利顶替姜琴的身份的! 现在有个公认的“好媳妇”摆在眼前,那不就妥妥是她的竞争对手!! 第685章 原生家庭 第685章 原生家庭 王娟谦虚地摆了摆手,笑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那不过就是几道家常菜,只是大家以前没吃过,图个新鲜而已。” 话是这么说。 但王娟心里还是很自信的。 那几道菜都是她从家传菜谱里仔细挑选出来的,能合上大部分人的口味。 就算是之前那个川省的军嫂,也顶多是说一句不够辣,却不会说一句不好吃。 这番谦虚又因为苗大嫂多夸了好几句。 边上刚好又有几个认识王娟的军嫂路过,也顺着说了几句。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话中,王娟俨然就是四号家属院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教养孩子,照顾丈夫,家里里里外外一把抓,做菜好吃,手还巧,会做衣裳。 “我身上这件就是王姐给做的,你们看,好不好看?” 说话的年轻军嫂炫耀似的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外套。 这是一件和王娟身上那件形制很像,却又在细节上有所不同的外套。 虽有不一样,但都很好看,也很合身,穿在人身上,显得人脖颈修长,腰部线条也特别流畅柔美,给人平添了几分柔美。 从刚才下了船开始,郑金凤其实一眼就看到了王娟身上这件外套。 她才十八岁,正是爱美爱俏的年纪。 乍一看到好看的衣服,免不了多关注几分。 只是她之前还以为,这衣服是市里的百货商店买的,这么好看,肯定贵。 郑金凤一边觉得嫂子都嫁人生子了,还这么折腾钱,买这么贵的衣服。 一边又忍不住畅想,她才十八岁,这样好看的外套,应该穿在她身上才对。 甚至她之前还想着,等回家了,就让嫂子把衣服借给她穿几天。 结果没想到,这看着就贵的衣服,竟然是嫂子自己做的!! 从上岛开始,王娟就给了郑金凤太多冲击。 以前在老家,她虽然不经常见到王娟这个嫂子,但不管是她爸妈闲时不满的念叨,还是其他几个嫂子的酸言酸语,亦或是那少少的几次回家,王娟身上穿的,用的,以及言行举止。 都让郑金凤觉得,这个嫂子灰头土脸的,哪哪都比不上自己,也就是运气好,才能嫁给她大哥,享受现在的好日子。 但现在不过短短十来分钟,却几次三番打破了郑金凤心里对这个嫂子的印象。 嫂子不光会收拾打扮自己,穿的衣服也是自己没见过的样式,做的菜还能上妇联的板报,被那么多人夸奖,明显人缘儿还很好,认识这么多军嫂。 而且她们对王娟和自己的态度十分鲜明。 就是对自己夸奖几分,也只是看在王娟的面子上。 这让郑金凤心里那点原本的骄傲和自矜,都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蔫儿了。 不光是她。 郑小伟也是不遑多让。 在老家的时候,哪怕他爸爸是个连长,但爸妈不在身边的小孩儿,加上他性格内向话少,本来就容易受到同龄人的排挤欺负,更何况,他爷爷奶奶也并不如何偏爱他。 不管是跟家里堂兄弟姐妹们闹矛盾,还是被小姑姑欺负了,抢东西了,爷爷奶奶总是叫他让一让,别那么小气计较。 从懂事开始,郑小伟就听惯了村里那些小孩儿的闲话。 说什么“他是他爸妈不要的小孩儿”,“他在爷爷奶奶家吃白食”。 还有诸如“他妈妈没本事,不过是运气好,嫁了个好男人”,“当妈的没本事,生的孩子也没出息”之类的话。 搞得郑小伟性格更加胆小怯懦。 受到了欺负也不敢说出来。 更怕自己不听话,“什么都不会”的妈妈会被爷爷奶奶赶走。 结果他听到了什么!! 妈妈竟然这么厉害!! 根本不像爷爷奶奶说的那样!! 小孩儿听着那些夸奖妈妈的话,就好似自己也被夸奖了似的,原本还有些佝偻的脊背都在一声声夸赞中挺直了。 仰着小脸看着妈妈的眼神亮晶晶水润润的。 里面满是骄傲。 要不是还记得不能给妈妈添麻烦,他都恨不得跳起来。 抓着妈妈衣摆的手都攥紧了几分。 这原本就是王娟的打算。 只是没想到多了个衣服的事儿。 效果比她原计划的更好! 王娟一时心情极好。 更是和大家都暗示了一番,请大家替她留意男同志,好介绍给郑金凤认识一下。 家属区的军嫂们有好些都没工作,平时的生活不可谓不无聊,给人拉媒介绍对象,也算是一个小乐趣。 一时间,大家也顺着王娟的话,开始夸郑金凤。 直把原先还心有惴惴的郑金凤夸得小脸通红。 边上的姜燕妮看着这一幕,恨得牙痒痒。 只是她想了想,这些军嫂再怎么夸郑金凤,给她介绍的也无非就是一些年轻小兵,顶天了就是一个排长,连长。 但自己未来要嫁的,可是个师长! 以后郑金凤和王娟对着自己,都得点头哈腰的。 光是这么想想,姜燕妮心里就美滋滋的,也懒得管眼前这群人的短视偏心了。 这边,一群人你夸夸我,我夸夸你。 与此同时,家属院里。 姜琴也刚收到了一封来自娘家的信。 刚一打开看一眼,她就忍不住皱眉。 边上正在收拾东西的顾兆看了,下意识问了一句:“出什么事儿了?” 他是知道,这封信是老丈人家里寄来的。 姜琴看了信,这个表情。 难不成是娘家出事了? 想到这里,顾兆倒是也想起来了,自从他们结婚后,还没去过丈人家里。 现在是不方便。 顾兆心里琢磨着,等今年过年有假期了,要不带着媳妇孩子去一趟江省? 正想着呢,耳边就传来姜琴恍恍惚惚的声音。 “我姐要来找我。” 顾兆:嗯? 来就来呗。 “什么时候来啊?要不要我申请车子去接?” 姜琴:“……两天前的火车,这会儿应该都到了。” 顾兆:“啊???” 两天前的火车? 这会儿信才来? 先斩后奏? 肯定有大事! 姜琴看懂了顾兆的眼神,苦笑了一下,解释道:“我妈说我姐不久前离婚了,孩子也没要,家里邻居亲戚闲话不少,所以……” 哦,懂了。 顾兆心道。 这是来避风头了。 这么说的话,先斩后奏倒是说得通了。 姜琴解释完,微微垂下了眼睫。 看着手里的信,眼里有些怅然。 这封信上洋洋洒洒几百字,只有最前面短短几行字是关于自己的。 也不过就是说知道她刚生了双胞胎,还去随军了,让她以后照顾好自己,不用多惦记家里。 寒暄几句后,就直接图穷匕见,话锋一转,说起姜燕妮的事情。 先说姜燕妮离婚的事情,再回忆了一番小时候,姜琴和姜燕妮姐妹俩有多亲密等等,最后卖了一波惨,说姜燕妮在家遭人闲话,特意送到姜琴身边,让姜琴好好安慰姐姐,让姐姐放宽心。 可以说,把一番慈母心肠体现得淋漓尽致。 要不是写信的人也是姜琴的亲生母亲,姜琴估计会更感动一些。 她妈的偏心,姜琴已经经历了十几年。 好不容易借着插队下乡,逃离了这个牢笼。 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她自认也逐渐走出少年时期的阴影。 结果,就这一封信,就几乎把姜琴养了几个月的心态打回原形。 姜琴到现在才意识到,不管她在心里多么宽慰自己,多少次告诉自己要习惯妈妈的偏心,但“母亲”一词,对她的影响还是巨大。 根本不是逃避能解决的。 如果顾淼此时知道美人妈妈的心理感受,估摸着会念叨一句——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的人用一生去治愈童年啊。 原生家庭是真的会影响人的性格和未来的人生道路。 话又说回来了。 哪怕没有信里母亲展现的偏心,只要想到自己少年时期在家时,姜燕妮对自己的敌意针对,姜琴心里也实在很不想见这个姐姐。 总感觉,姜燕妮来了,就是一个甩不脱的麻烦。 但她又不能真的不管。 这年头都讲究个人情往来。 她嫁人了,平时可以不见面。 但人家真的来了,她也不能完全躲着不见人。 尤其是,姜燕妮这次还是先斩后奏,也就是说,人到了码头,都没人接她。 姜琴就是再不喜欢姜燕妮,也不至于想看她出事。 想到这里,她也没心思再管信不信的事儿了。 “兆哥,你先收拾行李吧,我去码头接……” 顾兆今晚就要出门执行任务,归期未定。 所以姜琴也没想耽误顾兆收拾行李的时间,反正去码头的路也不是第一回走了,她准备自己去接人,最好是接了人,转天就把人送走。 结果她这头话音还未落呢。 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说话声。 其中一个声量最大的,也是姜琴最熟悉的,就来自王娟。 “姜琴妹子,你看看我把谁给你领来了!” 第686章 姐姐嫁给妹夫 第686章 姐姐嫁给妹夫 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这一贯是王娟的行事作风。 大方热情得紧。 要不然,她在家属院的人缘儿也不会那么好。 此时也是一样。 她只知道姜燕妮是姜琴的姐姐。 如今自己特意把人带来,自然是要给人一个惊喜的。 姜琴刚从少年时期晦暗的记忆里回过神来,闻声抬眸往屋外看去,就见少年时期的阴影就那么笑盈盈站在门口。 一瞬间,真有一种青天白日做噩梦的既视感。 比起姜琴一瞬间的恍惚,姜燕妮倒是高兴得很。 这高兴,并不在姜琴身上。 而在于客厅里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姜燕妮之前就打定主意,要借这次机会,取代姜琴的地位。 在活过一辈子,且后半辈子生活拮据困苦的姜燕妮心里,什么都没有优渥的生活来得重要。 至于姜琴那个未来会成为首长的男人,此时到底是圆是扁,性格如何,她更加不在意。 甚至于,她自己还想着,男人长得丑一点,可能还好一点。 至少,就没那么多女人跟她争了。 毕竟前世,就她那个那么窝囊没用的丈夫,都还有女人勾勾搭搭呢。 她在来之前,给自己做足了思想准备。 但这一切的提前预设,都在看到男人真实面貌的瞬间,全盘崩塌。 原来,再怎么做心理准备,在看到自己的目标长得特别符合自己的理想型的时候,姜燕妮还是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原本只是对富贵生活的追求,这会儿倒是增添了几分想要得到这个男人的渴望。 连脸上的笑容和身体的姿态都更加注意,多了几分勾人的味道。 “小妹,你怎么还愣住了?怎么,咱妈的信,你还没收到?” 话是对着姜琴说的。 眼尾余光却一直在顾兆身上打转。 丝丝缕缕,若隐若现。 甚至,有意无意还挺起了胸脯。 她固然是得意于自己的好身材的。 尤其是,在看到好些年没见过面的妹妹姜琴,即便是长得好看,但身材却也和少女时期没太大分别。 姜燕妮自诩活过一世,可比姜琴更了解男人。 她坚信,食色性也,哪有男人不爱偷腥的。 姜琴脑子里混乱,一时也没注意到姜燕妮有哪里不对。 虽然暗自皱眉,但王娟还有其他邻居都在,她也没有那种要把姜燕妮的隐私扒出来给别人看的癖好。 所以也只是不冷不热地笑了笑。 先对着把人领来的王娟道了声谢,然后才跟姜燕妮说道: “妈的信,我也刚收到,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到了。”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喊出了那个称呼,“姐,你进来吧。” 姜燕妮才不管她的态度。 反正在她心里,姜琴也就一年的命了。 也算是半个死人。 不值得她花心思应付。 她只笑着应下了姜琴“姐姐”的称呼,根本没在乎姜琴言语中,对她先斩后奏这件事的不满,又接着道:“收到了就好,对了,这就是你嫁的丈夫吧?不愧是军人,瞧着就气势逼人。” 三言两语就把话题转向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 姜琴倒也没多想,给两个人介绍了一下。 “兆哥,这是我大姐,姜燕妮。” “姐,这是我丈夫,顾兆,你叫他……” 话音未落,姜燕妮就急道:“原来是兆哥。” 这声称呼一出来,不光让顾兆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也让周围王娟等人神色莫名。 反倒是最应该敏感的姜琴对此没什么反应。 没办法,虽然好几年没见面了。 但姜燕妮从小到大都喜欢跟她抢东西,还喜欢把她的东西占为己有,已经让姜琴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 包括姜琴的朋友。 少年时期,但凡是跟姜琴关系好的,不管男女,姜燕妮总要以姐妹的名义也过来亲近,然后不管是靠抹黑姜琴,还是靠别的什么手段。 最后那些朋友倒不一定会跟姜燕妮好起来,但总归都会慢慢跟姜琴疏远开来。 一开始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姜琴还毫无所觉,只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还会反思,是不是自己在平时和朋友的相处中,犯了什么错,惹得朋友不开心了。 一直到高一的时候,她同桌也是她当时最好的朋友悄悄告诉她,她才知道。 只是她的性格已经养成,等闲也不愿意跟姜燕妮争,也知道,就算是争,也争不出什么结果。 只是从此以后,她就很少在家里人跟前说自己在学校的事情了。 如今刚一见面,姜燕妮又学着自己对顾兆的称呼,简直一下让姜琴梦回当年。 姜琴下意识觉得,姜燕妮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但顾兆是自己的丈夫,是领了证的,他们之间还有三个孩子,可不是以前那些只凭着感情维系关系的朋友。 所以她也只是微微一愣,在顾兆开口提醒姜燕妮后,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顾兆说:“我和阿琴是夫妻,大姨姐也算是长辈,叫我一声小顾就好。” 姜燕妮表情一僵,然后很快恢复自然。 她当然不可能喊人“小顾”,她还指望着和顾兆成夫妻呢,现在喊“小顾”,就算是有些旖旎氛围,也会被这个干瘪无聊的称呼驱散。 “那我就托大,喊你一声顾兆,接下去一段时间,还要麻烦你多照顾。” 这话说得得体,要是没有之前的小插曲,谁都没法儿说一声姜燕妮的问题。 姜琴不想在门口让邻居们继续看热闹,开口让姜燕妮先进来。 转头拿了东西送王娟走的时候,却被她拉到了院门口。 有些话,王娟本来是不想说的,或者说,她至少没打算在这么早的时候就说出来自己的猜想。 毕竟,人家才是两姐妹。 这才头一次见,谁知道姜家两姐妹平时是怎么相处的。 没准人家在家的时候,就是这样大大咧咧,不在乎什么称不称呼呢。 二来,毕竟是她的猜想,真假都不一定,要是她猜错了,那说出来,岂不是在破坏人家姐妹俩的感情。 但她摸了摸手里的布料。 这是一块适合五岁左右小男孩儿穿的海魂衫,崭新的,布料柔软贴肤,衣领口有商标,一看就知道是市里的百货商店买的。 这样一件海魂衫,少说也得几块钱。 以这件海魂衫的面料来看,保不准得七八块钱。 这笔钱,王娟当然不是出不起。 但她也知道,这是姜琴给小伟的见面礼,也是姜琴的心意。 姜琴就是这样一个实诚的人,她把人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就不会太过计较利益得失,会更加替人着想。 不管是为了这件海魂衫,还是为了这份心意。 王娟到底还是没忍住。 “姜琴妹子,你这个大姐住在你家里这段时间,你小心着她点,就算是亲戚,也得注意男女分寸,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不让别的有心人看见了说闲话呢。” 王娟既然决定要给姜琴提个醒。 就不会选择再遮遮掩掩,含糊委婉。 她这话说得直接。 也让姜琴脑子一瞬间空白。 勉强提了提嘴角,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有些飘忽:“王、王姐,你想多了吧?我和顾兆领证结婚了的……” 王娟眼神意味深长:“你和顾营长是领证的夫妻,可我听说,你这个大姐是离婚了的?” 她拍拍姜琴的肩膀:“我也只是给你提个醒,你就当做我是小人之心吧,只是远的不看,你就看你家隔壁,乔营长的情况。” 说完,她又谢过了姜琴送的海魂衫,这才走了。 留下姜琴一个人驻足在院门口。 脑子里不断回想着王娟最后说的那句话——隔壁乔营长的情况……? 什么情况? 姜琴只觉脑子里好似有一层迷雾笼罩着,仿佛能看到什么,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恰在此时,隔壁传来乔家父子俩熟悉的声音。 “你和孙阿姨要结婚了?怎么之前没告诉我?” “怎么,老子要结婚,还得你一个当儿子的同意?” “哼哼。” “哼什么哼,你先过来,跟我一起给你外婆寄个信,总归要跟人家说一声……” 再后面的话,随着父子俩进了屋,逐渐听不清了。 但仅仅是这几句话,却好似一支利箭一般,划破了姜琴脑海中的浓雾。 小孙护士和乔文斌要结婚了——乔文斌是二婚——乔文斌当年原配去世后,丈母娘是打过让小女儿嫁过来当续弦的打算的。 妹妹在姐姐去世后嫁给姐夫。 姐姐在妹妹去世后嫁给妹夫!!! 姜琴之前一直忽略的问题,在这一刻,猛然清晰了起来。 第687章 大姨,见面礼 第687章 大姨,见面礼 姜琴很想斩钉截铁说一句不可能。 她这个原配妻子还好生生地在这里竖着呢,且不说她和顾兆有三个孩子,夫妻感情如今也一日好过一日。 就算是夫妻感情不好,或者是没有孩子,姜燕妮凭什么觉得,顾兆会和她离婚,转而和姜燕妮结婚? 她突然想起几个月前,姜燕妮寄来的,说要照顾她坐月子的信。 再联系今天这封信里,她妈提及的姜燕妮离婚的大概时间。 为什么姜燕妮前脚说要照顾她坐月子,后脚就提离婚? 且不说,姜燕妮照顾她坐月子这件事有多骇人听闻。 就说离婚这件事。 明明她记得,姜燕妮当初那桩婚事定下的时候,她还百般炫耀过,如今又生了儿子,为什么忽然想要离婚? 为什么姜燕妮离婚后会来找从小就相处不和睦的她? 就算是邻里有些闲言碎语,她相信,以她们妈妈的为人处世,也绝对有办法处理。 退一万步说,非要找个地方避避风头,以姜燕妮要强,尤其是在姜琴面前格外要强的性格,她宁愿去找不太熟悉的二姑三姑家,估摸着也不会愿意低下头来找姜琴。 姜燕妮所做的这几件事,每一件,都不是姜琴印象里的姜燕妮会做的事情。 偏偏,她做了。 为什么? 姜琴突地后脊背一寒。 她想到了自己闺女的本事。 虽然一家人都很注意,不往外透露半分。 但姜琴其实心里一直有隐隐的担忧。 淼淼这样的本事,是独一份的吗? 如果,顾淼可以预知未来的事情。 那为什么,不能有第二个人呢? 一旦意识到这个可能性,姜琴心里第一反应是,姜燕妮会不会知道淼淼的存在?会不会伤害淼淼? 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 像这样能预知未来的人,会允许有别人跟自己一样的能力吗? 姜琴不知道,但她不能拿自己的孩子,去冒哪怕一点险。 正想着呢,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如同一个实心的秤砣一样,撞进她怀里。 她“诶哟”了一声,回过了神。 手下意识扶稳了他的肩膀:“一宝?” 顾鑫咧着嘴乐呵呵地笑。 “妈妈,你在门口干什么呀?吃饭了吗?” 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心头的担忧挥之不去,只是,她也没有把自己的坏情绪发泄到儿子身上的习惯。 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如往常一般念叨了一句:“怎么又跑得满身汗,小心一会儿吹了风感冒。” 顾鑫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也没当回事,只是嘟囔着把在育红班发生的事情告诉妈妈。 “特训班?”姜琴重复了一遍儿子说的新鲜名词。 顾鑫的脸颊鼓了鼓:“对,我们班里的赵强和王勇,还有小学的辛小勇他们就是第一批学生。” 好了,不用多说了。 就跟很多学生和军嫂们一样,一听到这几个熟悉的名字,姜琴就知道了,这个特训班估计是专门设立来管教那些所谓的“坏孩子”的地方。 虽说姜琴也不算太赞同这种对孩子定性的野蛮方式。 但她听了听儿子所说的特训班的规矩。 只是管理严格一些,里面的课程倒也不算苛刻。 而且她也刚知道,赵强和王勇他们之前要对自己儿子做什么。 一想到,一旦儿子中了算计会面临什么伤害。 姜琴也实在很难做到以德报怨。 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她大度宽容了。 所以,听到赵强和王勇要进特训班,她也只是交代顾鑫:“不管他们,你在育红班好好上课,乖乖听老师的话就好,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放暑假了,你要是没闯祸,妈妈就答应给你一个惊喜奖励。” 顾鑫嘟哝着为自己辩解:“我本来在育红班就很乖,王老师可喜欢我了!” 但又为了妈妈口中的“奖励”而忍不住期待。 像一只小狗儿一样,绕着妈妈转圈。 “妈妈,妈妈,奖励是什么呀?可不可以提前告诉我?就告诉我一下下嘛~~” 姜琴眼中带笑,只管领着儿子往家走,就是不说奖励是什么。 都说是惊喜了,提前说出来,哪里还算是什么惊喜。 一时间,刚才因为对姜燕妮的猜想,而有些抽痛的神经都有些缓和了。 结果下一秒。 “呀,这是大侄儿吧?”伴随着一阵香风,姜燕妮笑着走过来,半蹲在顾鑫跟前,“我是你大姨,你叫什么呀?” 姜琴刚松快了几分的唇瓣也忍不住抿了起来。 下意识就往前站了半步,把姜燕妮伸向顾鑫脸颊的手给挡了回去。 “大姐,这是我大儿子,顾鑫。” “顾鑫,叫大姨,这是妈妈的大姐。” 她淡淡介绍了一遍。 姜燕妮不以为意。 反正她这个妹妹从小就是这副死德行。 一点都没有女儿家的柔美。 以前在学校是个书呆子。 现在结了婚当妈了,也一样是个呆板的。 姜燕妮觉得,自己的计划能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了。 顾鑫却敏锐地从妈妈平淡的语气中,感觉出了妈妈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大姨”的态度。 妈妈不喜欢这个大姨。 顾鑫得出了结论。 顾鑫小朋友看起来是一个非常外向,也非常擅长交朋友的小朋友。 但谁要因此就觉得他是个对谁都好的傻大哥,以为自己能从他手上占到便宜,那就真是小瞧他了。 此时,虽然还不知道,这个大姨哪里得罪了他妈妈,但顾鑫已经打定主意了,妈妈不喜欢的人,他也不会喜欢! 他看了眼姜燕妮手上拿着的行李,眼珠子一转,一个鬼主意就冒了出来。 “大姨好!” 顾鑫本来就长得好。 此时笑眯眯喊人的样子,就是姜燕妮不喜欢姜琴,都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的确是讨喜。 再看,姜琴刚才介绍的时候,那语气要死不活的。 但顾鑫这态度,分明就是很喜欢自己的嘛! 姜燕妮立马就眉开眼笑,还有意无意甩了个得意炫耀的眼神给姜琴。 姜琴:“……” 难不成她以为,顾鑫是真的喜欢她吗? 原本只是想敬而远之的想法,都在姜燕妮这个眼神后,收起来了。 算了,反正她本就心怀不轨,那吃点亏,要是能让她知难而退,也算是好事一桩。 姜燕妮没看懂姜琴眼里的同情。 只管夹着嗓子对顾鑫道:“诶~你叫顾鑫啊,名字真好听,因为你妈妈没带你回来过,大姨跟你还是第一次见面呢,不过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大姨和你外婆也一直惦记着你呢。” 说到后半句话的时候,姜燕妮还又一次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姜琴。 好似姜琴没带着孩子回娘家,完全是姜琴的错一样。 弄得姜琴都忍不住气笑了。 她怎么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不管说什么做什么, 也不管对错到底如何,总归是要把黑锅往姜琴头上扣。 姜琴忍不住,刚要说什么。 却被顾鑫抢过了话头。 他对着姜燕妮一伸手:“大姨,见面礼。” 第688章 不会不高兴吧 第688章 不会不高兴吧 “什、什么?”姜燕妮愣了一下。 顾鑫表情无辜天真。 “大姨,你不是说,你和外婆早就想来看我了吗?难道没有见面礼吗?还有淼淼和焱焱的见面礼。” 他说着,表情还变得可怜巴巴起来,“我们乡下也有的。我还以为大姨和外婆是城里人,肯定比我们村里人大方呢。” 字字句句戳到姜燕妮最在意的点上。 要不是一边的姜琴表情好像也有些惊讶。 姜燕妮都要恍惚以为,这话是姜琴教的,就为了占她便宜了。 但就是因为这话是孩子自己想说的。 不管是为了笼络住孩子的心,还是为了展示自己比他口中的乡下人更大方。 姜燕妮都不可能什么都不拿出来。 那她岂不是刚来就丢大脸了。 姜燕妮平生最怕丢脸。 但她这次来,还真就没带什么东西。 毕竟说好听点,她是来探亲的。 说不好听一点, 她是被她爸嫌弃丢脸赶出来的。 连现在这点行李,都是她妈连夜替她收拾,塞给她的。 里头只匆忙装了几件她日常穿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又给她装了点吃的喝的,生怕她在路上饿着。 这些东西大多都被她在路上给吃了,总不能拿没吃完的东西出来做礼物吧? “大姨母,要是真的没有就算啦,我也不是非要见面礼……” 小孩儿有些失望的声音响起。 不、不行,现在就让孩子失望,以后还怎么让他支持她当继母! 姜燕妮几乎是下意识就开口打断了顾鑫的话。 “怎么没有!!”甚至都有些破音,“当然有!” 她二话不说,回屋去打开自己的行李包,挑挑拣拣一番后,很快捧着东西又出来。 “鑫鑫,快看,这是大姨母给你准备的礼物。” 竟然还真有礼物? 连带着姜琴都不由看过去。 就见姜燕妮一只手上拿着一罐只装了六七分满的玻璃罐头,里面是油汪汪的肉酱。 另一只手上则挂着一条布拉吉连衣裙,看着有八九成新,就算是洗,应该也没洗过几次,颜色是好看的天青色,瞧着就很适合春天。 除此之外,手上还捏着一张大团结。 有吃的,有穿的,还有最实用的钱。 要是忽略吃的穿的,都不是全新的,那真是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了。 更何况,这年头把自家穿过但没坏的衣服送给交好的邻居亲戚穿,本来也是常有的事儿。 姜燕妮显然也是这么觉得,她脸上有些得意的笑。 她把那罐子肉酱往前伸了伸:“小妹,这是咱妈叫我给你带的,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她做的牛肉酱了。” 大概是知道罐子里没装满,看起来有些奇怪。 她还解释了一句:“妈说,要是装满了,路上磕磕碰碰的,溢出来就不好了,所以没装满。” 这话是真的。 牛肉酱里油不少,当然不能装满,但也不会只装六七成满,这少的那些,其实是姜燕妮在路上夹着葱油饼给吃了。 没错。 这罐子牛肉酱的确是姜燕妮和姜琴的妈妈,赵女士亲手做的。 也的确是姜琴小时候最爱吃的。 但却不是赵女士给姜琴做的,而是赵女士生怕大女儿在路上饿着,连夜给做了牛肉酱,让她带着在路上吃的。 不过,姜燕妮半点不怕这个七分真三分假的谎话被拆穿。 这牛肉酱本来就是自家做的,也没有什么密封,只要她不说,哪里看得出来开没开过。 更何况,她就不信,姜琴不想要这罐子牛肉酱。 她可是知道,姜琴小时候有多爱吃牛肉酱的,就连当初下乡,也是赵女士用一罐牛肉酱,就把姜琴给送走了。 然后是这件连衣裙。 说实话,姜燕妮是不想送裙子的。 之前她妈一共就给她收拾了六七件换洗衣服让她带着,其中只有一条裙子,这还是赵女士心里忖度着大女儿爱美爱俏的性格,这才给她装上了。 这条裙子要是送出去了,姜燕妮可就只能穿裤子了。 姜燕妮还指望着勾引顾兆呢。 怎么能没有好看的裙子呢。 所以她说:“这裙子我穿过几次,很喜欢。小妹,我来得匆忙,也没什么好送给你的,这条裙子,你拿去穿吧。” 姜燕妮了解这个妹妹。 以前在家的时候,但凡她说喜欢的,姜琴就绝对不会再碰一下。 她以为这次,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那她就能顺理成章把裙子拿回来,顶多往后她多替姜琴照顾一下她的这几个孩子呗。 或者是,等姜琴没了,她再偷偷给她烧几件纸裙子好了。 别说是裙子了,她要是真能嫁给顾兆,房子,车子,甚至是男人,她都能烧……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我就下……”次再给你送点别的,后半句话都没说出口,姜燕妮一下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妹妹。 姜琴笑得灿烂大方,在呆住的姐姐手上直接把裙子接过去。 “我试试,就算是不合适,也能寄给我小姑子穿。” 紧接着,她又直接从姜燕妮手上把大团结给抽出来。 “这是给顾鑫他们几个孩子的压岁钱吧?”她一边飞快把钱往自己兜里揣,一边说得客气,“你看你,来就来了,还这么客气做什么,就这一次啊,往后可别再送东西了。” 这话说得。 姜燕妮甚至都只来得及为自己失去的裙子难受一两秒钟,就为了紧接着失去的十块钱痛彻心扉。 这可是十块钱!! 不是十毛。 更不是十分。 而是十块! 整整一张大团结。 什么了不得的亲戚第一次见面,要送一张大团结啊! 而且她来的时候,身上一共就带了九十八块钱,外加一些票证。 这一送,直接就没了十分之一。 姜琴竟然还说得好像是她硬要送一样。 姜燕妮几乎觉得喉间一阵血腥味上涌。 她恨不得当场把钱从姜琴口袋里掏出来。 偏偏就在此时,院门外经过的邻居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来。 “这做大姨母的是真大方啊,不愧是城里来的。” “再是城里人,也得疼孩子,才能舍得给这么多钱啊。” “那倒也是,不过刚听下来,这是顾营长家的结婚这么多年,第一回见到娘家人呢,这好几年没见了,多给点,也是应该的。” “那也多的是几年不见还反手要钱要东西的娘家人呢,那种没皮没脸的人,哪儿都不缺。” “啧啧,看来这顾营长家的,娘家条件不错啊。” “那你没看姜琴妹子那行事作风……” 邻居们一边夸赞姜燕妮出手大方,一边又说那些来探亲却什么都不给的人有多没皮没脸。 这也就算了。 偏偏此时,顾鑫还星星眼地捧着脸夸她:“哇,大姨母出手好大方~~我好喜欢~~” 姜燕妮:“……” 她还能说什么呢。 往好处想,虽然钱比她预料中的多花了一点,但好歹,得到了的好感度,也是真的。 况且…… 她环顾了一眼这个院子。 说实话,这院子不算大。 一个小三室的联排平房,虽然面积比姜家大不少,但一个是楼房,一个是平房。 在很多人眼里,平房再好,也还是比不过楼房体面。 但姜燕妮不同。 她前世住了一辈子楼房,受尽了楼房面积小,隔音差的苦。 现在顾家这个房子,不仅室内面积大,一个客厅加厨房,都抵得上姜家整个屋子的面积了。 还有个这么大的前院。 院子里有灶台,还有单独的洗澡间。 院子里铺了石子,即便是下雨也不怕泥泞。 挨着院墙种了一排小花。 看起来特别诗情画意。 最重要的是,姜燕妮心知肚明,这个房子不是顾兆的重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 现在,顾兆还只是一个营长。 但未来,顾兆会一步步成为副团长,团长,副师,直到最后的师长! 他还长得这么好。 姜燕妮想起自己刚刚进屋拿东西时,看到了顾兆弯腰时露出的腰部线条。 那么劲瘦的腰,一定很有力道…… 心思一歪,姜燕妮身体都感觉有些火热。 可别以为,女人就没有那方面的需求了。 有时候,恰恰是经历过的女人,需求才更旺盛。 偏姜燕妮那个死鬼前夫,人长得秀气,那东西也秀气。 每次准备功夫一大堆,最后草草几下就结束,他倒是累得瘫到一边喘气,姜燕妮根本都还没进入状态呢。 到最后,她都不乐意跟他在一块儿。 要不然,她也不至于结婚这七八年,就生了一个儿子。 有前途,相貌好,身材好,这样的好男人,姜燕妮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现在,花十块钱,就能笼络住一个顾兆的大儿子。 这笔买卖,姜燕妮怎么算,都觉得划算。 想到这里,她笑得更加温柔,摸了摸顾鑫的毛茬脑袋:“大姨母喜欢你才对你好呀,以后鑫鑫喜欢什么就跟大姨母说,妈妈不给你买的,大姨母给你买!” 这话说得。 可太不像是姜燕妮的性格了。 姜琴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心却一瞬间沉了沉。 姜燕妮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 还特意抬起头对她扬了扬唇,略带挑衅道:“小妹,鑫鑫更喜欢我,你不会不高兴吧?” 第689章 老天爷在帮她 第689章 老天爷在帮她 茶。 太茶了。 刚好被爸爸抱进了婴儿车,从卧室里出来准备喝奶吃饭的顾淼听到这句话,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giegie,你对我这么好,你的女朋友不会不高兴吧?】 顾淼心里想着,嘴巴还撇了撇。 也就是她现在还不能完整说出几个字,要不然她非得当面恶心人一下。 不过,就算是不能说话,也不耽误她这句心声里的阴阳怪气。 本来姜琴就觉得,姜燕妮说这话,听着挺膈应人的。 就跟以前很多次在她的朋友们面前说话一样。 只是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膈应到底是因为什么。 现在听到闺女那怪声怪气的心声,尤其是那声“giegie”,还带着波浪号的。 虽然不知道这个名词是什么意思,却莫名叫她心领神会到了这种叫“茶”的形容词。 想着,看姜燕妮的眼神里,原本的膈应都少了几分。 更不可能如姜燕妮所想的一般动气。 她只是笑笑道:“你是孩子的长辈,他喜欢你很正常。” 语气太平淡了。 完全在姜燕妮意料之外。 不应该啊。 以前她每次跟那些有对象的男同志这么说话的时候,他们的对象大多都会被刺激得生气发火,进而,那些男同志就会烦自己的对象不识大体,怎么莫名其妙就发火,不分场合地吃醋。 伴随着对自己对象的不满,还有对姜燕妮的好感上升。 姜燕妮倒不一定是真想和那些男同志发生什么。 毕竟这年头,乱搞男女关系,绝对是个大问题。 就算是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哪怕只是一些捕风捉影,也足够对一个女同志的生活和前途产生巨大影响。 所以姜燕妮每次都是点到即止。 只有她认为真的有价值的男同志,她才会更进一步。 她那个死鬼前夫,曾经就是她身边最有价值的异性。 而现在,顾兆取代了那个死鬼,成为了她心目中最有价值的男人。 姜琴就成为了她的敌人。 但这个敌人给她的反应,却跟姜燕妮以往经历过的那些女同志完全不一样。 不仅没有生气。 甚至,那眼里还有一些笑意。 笑什么? 姜燕妮看不懂姜琴在笑什么。 但下意识的,她心头已经有火气上涌。 然后在意识到自己生气之前,先一步看到了姜琴笑意更深的眼神。 姜燕妮先是怔了那么零点几秒。 旋即,她飞快意识到,姜琴在笑什么。 她在笑,明明姜燕妮是想要让姜琴生气,结果她没中计,反倒是姜燕妮自己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姜燕妮先是生气,紧接着,又是一惊。 心里只有一句话来回盘旋: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姜燕妮脸色一白,心跳快得几乎让她以为心脏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耳边一阵嗡嗡作响。 眼神也不敢再直视姜琴。 短时间里,她也不敢再搞什么小动作。 为了转移话题,她扯了扯嘴角,直起身状似要回屋去,一边说着:“我来的时候,在供销社买了点糖果,还有今天的午饭,我来做吧,我的手艺小妹倒是吃过,正好也让顾兆和鑫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虽然说是不搞小动作,但姜燕妮还是不忘自己在来的路上的打算。 小动作不能搞了。 她难道还不能用自己的厨艺抓住顾家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的胃嘛! 俗话说的好,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抓住他的胃。 她好歹也是在家做过饭的,刚嫁人的那一两年里,作为家里最小的媳妇儿,做饭这种活也都是默认归她的。 她的厨艺本来就不错。 再加上刚才在妇联办公室看到的几个菜谱,姜燕妮很有自信。 更何况,她可是记得姜琴的厨艺的。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姜琴做了好几年饭,也就是停留在能吃的程度。 也就是那些年粮食金贵,谁家也不舍得浪费粮食。 要不然,姜琴做的饭,早就没人愿意吃了。 姜燕妮可不觉得,自己的厨艺会输给姜琴。 就让姜琴好好看看,自己是怎么被她打败的! 姜燕妮的手艺? 姜琴又忍不住想笑了。 以前在老家,姜燕妮也就那么象征性地做过几顿饭,还都是在她们的父亲老姜同志的面前做的。 完全就是赵女士在教姜燕妮讨这个继父的欢心。 等到姜琴长大一点后,家里哪顿饭不是她来做。 现在倒是跑来这里做饭来了。 想到刚才和王娟说的话,和自己心里的猜想,姜琴眼里讽意更重。 不过,姜燕妮要干活,她可不会拦着。 爱干多干。 “行啊,你来得刚好,我早上刚买了菜放在灶间,你看着做,再蒸一碗鸡蛋,要嫩嫩的,别蒸老了,里面加一点蔬菜泥,这是给淼淼和焱焱吃的,不能加盐,可以滴一小滴芝麻香油。” 姜琴熟练地吩咐道。 堵得姜燕妮心头一哽。 虽然她本来就打算好了,这来顾家的第一天,她一定要好好表现一下,好在顾兆的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毕竟她才不信,姜琴会不在顾兆面前说自己坏话。 这当着自己的面没办法说,等晚上夫妻俩回了房间,难不成还会瞒着不说? 那她不趁着现在大白天,赶紧多表现一下自己,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因此,哪怕心里腹诽姜琴真把自己当下人使唤了。 但手底下的动作还是非常诚实。 还挺巧。 今天姜琴刚好去码头那边买了最新鲜的小黄鱼和半只鸡。 这原本是姜琴准备做点好吃的,好抚慰一下儿子昨晚受的苦,现在正好交给姜燕妮。 省得自己动手了。 姜燕妮看到那半只鸡,也是心中一喜。 这种新鲜宰杀的小公鸡,即便是简单红烧一下,味道都不可能差。 更何况,她还刚在妇联板报上看到那道被很多军嫂们夸奖过的豆酱鸡。 还就那么恰好。 这灶房里就有一罐子豆酱。 饶是姜燕妮心里千百个不愿意给姜琴做饭,此时看到这些东西,也不免觉得,这是老天爷都在帮她呢! 第690章 恶客不请自来 第690章 恶客不请自来 这头姜燕妮在灶房自顾自忙碌着,五月底的天,热出一身汗来,也顾不得擦。 那头,姜琴牵着顾鑫也回了屋。 先打了水给儿子擦了擦汗湿的脑门和后背,然后才点点他的鼻子。 “臭小子,你刚才那做派,是想干什么?!”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这小子刚才就是故意的。 他要是真碰上了喜欢的长辈,那小嘴可甜得很,也特别喜欢在长辈身上腻歪。 更不可能开口就向人要什么见面礼。 这也不符合家里人对他的一贯教导。 顾鑫对着妈妈嘿嘿一笑:“我知道妈妈不喜欢她,妈妈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 说完,又撅了噘嘴:“我一点也不喜欢家里有一个外人,真别扭。” 一边说,一边看了眼灶间。 这话,叫别人听着,会觉得有些霸道小性儿。 但姜琴也能理解。 顾鑫从出生开始,不仅是顾家唯一的第三代子孙,还是整个顾家最小的孩子。 加上他刚出生那几年,她沉浸在自己的心结里,对孩子照顾不妥当,顾兆又不在家。 爸妈都没办法照顾好顾鑫,家里的其他人尤其是爷爷奶奶自然更加心疼这个大孙子。 顾鑫完全是在爷爷奶奶的溺爱中长大。 他的性格里本来就有霸道和独占欲。 后来虽然添了一双弟妹,但因为淼淼的预知心声,顾鑫才刚五岁,就猛然得知自己未来会死得那么惨烈,在这么强烈的冲击下,哪里还能想得起什么独占欲。 只有姜琴又从多年的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开始压着顾鑫开始读书识字,磨他的性子。 也的确有效果。 至少顾鑫已经能从坐不了十分钟,到现在已经能坐大半个小时了。 但也并不代表,顾鑫骨子里的霸道就没了。 君不见,当初他玩小汽车,都要小伙伴们按照他的排序一个个玩。 谁要是搞事想插队,顾鑫会直接把人给踢出排序,不听他的,就别想着玩儿了。 如今家里突然来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也难怪顾鑫觉得不高兴了。 姜琴也不打算为了一个姜燕妮,让顾鑫委屈自己的性子。 只是还是不免叮嘱他:“这话在妈妈跟前说可以,在外头可不能随便说。” 还没等顾鑫说话,两个人的身后就传来顾兆的声音。 “什么不能随便说?” “兆哥。”姜琴还有些诧异,越过顾兆看了眼卧室,“行李收拾好了?” 顾兆:“本来也没多少要收拾的。” 以往出门做任务,哪次不是收拾了军用行囊就走。 也就是这次姜琴不放心。 听说他这次去的地方湿热,还特地给他带了不少药,不光有驱蚊防虫的,竟然还有止泻的。 姜琴还特别有道理:“我知道军医那边肯定都有,但万一你跟军医走散了呢?你只说出任务,我也不问到底是什么任务,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万一用上了呢。” 顾兆嘴上说着“麻烦”。 眉宇间却因为妻子的关心,松快了许多。 这是他之前十几年军旅生涯中从没有过的体验。 也是到了现在,他才终于有些懂了,当初那些有家属来随军的战友们戏谑说着,“等他媳妇儿来了,他就知道好处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媳妇儿在,和没有媳妇儿在的生活,真是不一样。 顾兆想到媳妇儿对自己的关心,心里就美滋滋的,也不忘关心儿子。 “这是怎么了,嘴巴撅得能挂小油瓶了。” 姜琴无奈看了眼儿子,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还给顾兆看了眼他儿子“赚”来的大团结。 顾兆也不觉得自己儿子做的有什么不对。 反而还呼噜噜了一下儿子的脑袋,短的能看到头皮的头发摸起来,硬硬的,还挺舒服。 “一句话就能挣来不少人好几天的工资,我儿子真有本事。” 夸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 顾鑫还很配合地把脑袋在爸爸的手心上蹭了蹭,活像个粘人的小狗崽。 脸上的小表情,那叫一个骄傲。 这父子俩,都是如出一辙的,脸上看着个顶个的实心肠,私底下却都促狭得很。 估计也是看出了媳妇的无奈无语。 顾兆摸了摸鼻子,到底还是加了一句:“她不是要在家里住上一段时间?这钱就权当是她住在这里的生活费加租金,这段时间,咱们好吃好喝供着她,也就是了。” 哪有亲戚来探亲还要付生活费的,说出去都要叫人笑话小气。 姜琴无奈。 但也没说什么。 谁叫来的这亲戚,她自己也不喜欢。 不请自来的恶客,儿子替她小小给了个下马威,姜琴心里也是出了口恶气。 她也跟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语气软了下来。 “妈妈知道一宝是心疼妈妈,谢谢一宝。”说着,还俯身在儿子的脑门亲了一下。 啾的一下。 顾一宝的脑袋整个都红了。 扭着身子别别扭扭道:“我都长大了~~” 姜琴笑道:“哦?也对,一宝长大了,妈妈以后要注意,不能亲一宝了。” 这话刚一说出来,顾鑫立马就不别扭了。 “也还好,毕竟我是妈妈最爱的小孩儿嘛~妈妈亲我,也是应该的。” 这臭小子,又在话里话外添加私货了。 不过,姜琴也没打算戳穿。 只点点头,表示对他这话的肯定。 然后就起身进屋去检查顾兆收拾好的行囊。 顾鑫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脸上满是窃喜的小表情。 看到婴儿车里的弟弟妹妹的时候,顾鑫还有些同情。 毕竟,自己才是妈妈最爱的小孩儿。 没办法,谁叫自己跟妈妈在一起都快六年了。 弟弟妹妹们才不到一年呢! 这里面的差距,可不是轻易就能跨过去的。 不过…… 他蹭到了婴儿车跟前,在弟弟妹妹的脸上各自亲了一下。 然后小声道:“妈妈虽然最爱我,但你们也是我最爱的弟弟妹妹呀,哥哥爱你们。” 顾淼瞧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吐槽:【说的就像是你还有别的弟弟妹妹似的……】 一脸认真的顾鑫:“!!!” “噗!”是姜琴在一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偷笑了出来。 唰的一下。 顾鑫原本都恢复正常的脸上,瞬间又红透了。 第691章 归期未定 “可以吃饭了!” 外头传来姜燕妮的声音。 顾淼的注意力也从这个傻哥哥身上,转移到了这个原着小说里根本就没有出现过的人身上。 说实话,她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这种和原着小说不一样的“蝴蝶效应”了。 主要是,不习惯也没办法呀。 她一个都不满周岁的小孩儿,连说话都不利索。 她的当务之急是好好长大。 蝴蝶效应多了,她也更加适应这个世界。 从原本的“这个世界就是一本书”,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原着小说里那些人物,也完全不是小说里寥寥几笔就能概括的。 人的感情更是千变万化。 每分每秒,他们做的每一个不同的选择,都会让这个世界的发展出现新的分支。 没有什么是完全既定不变的。 她虽然知道原着小说的剧情,但自从美人妈妈带着她们提前一年来随军后,以后所有的发展就都不一样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顾淼现在对身边所有的变化,都非常淡定。 至于现在对姜燕妮的关注。 一部分是因为她毕竟是美人妈妈的娘家人,要知道,原着小说里,可几乎没有提及过姜琴的娘家人。 少数有几次被提及,也都是因为阮红霞要借着说姜琴的家庭背景来和顾鑫他们更亲近。 原着小说里的阮红霞的确是个聪明人。 她从不在两个孩子跟前说姜琴的坏话。 在阮红霞的描述里,姜琴的父母虽然不是原配家庭,但对她这个小女儿宠溺非常。 前头的一个大哥一个大姐,根本就比不过。 姜琴的父母什么都顺着小女儿的心意,包括插队下乡,也是姜琴为了追随范曹,所以不顾父母的阻拦,自顾自去报名了下乡。 只是,因为知青办那边的操作问题,姜琴没有和喜欢的人分到一个生产队。 阮红霞描述中的姜家人对姜琴越好。 就越是衬托得不管不顾抛下这一切去追求“真爱”的姜琴自私冷情。 也让顾鑫和原主更加亲近这个对他们好的阮阿姨。 最后在范曹那边传来姜琴死讯之后,终于接纳了阮红霞成为他们的后妈。 原着小说里这段剧情特别短,也就是阮红霞口中寥寥几句话。 顾淼当时看的时候,也就是一眼扫过。 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真的成了顾淼,再细想想,就觉得不对了。 姜家人真的对姜琴这么好的话,以姜琴的性格,绝对不可能结婚五六年都没回过娘家。 知青的确很难回城,但是要知道,美人妈妈嫁的可是大队长的儿子啊! 一张回城证明,大队长还是能做主的。 姜琴没回,纯粹是她不想回,而不是不能回。 如果说之前那些只是猜测。 那现在看到这个姜燕妮,顾淼觉得自己猜的八成是没错。 就她说话那无时无刻不在茶的做派,可半点看不出她有哪里疼爱妹妹的样子。 想到姜燕妮还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顾淼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盯着她,不能让她影响了自家美好的生活! 顾淼:[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永远.jpg] 被盯着的姜燕妮陡然觉得后脊背一寒。 左右看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好似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来不及细想,就看见顾兆从屋里出来。 她一下把刚才的错觉抛诸脑后,脸上扬起笑容来:“顾兆,小妹,吃饭了,快尝尝我做的菜。” 她又一脸抱歉的样子:“顾兆,刚刚小妹回屋去了,我一个人在灶间忙,也没办法做太复杂的菜,就简单做了三菜一汤,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啧啧啧,“简单”做了三菜一汤!你这可真简单啊。】 顾淼的心声同步响起。 在“简单”两个字上格外重音。 这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那是挡也挡不住。 顾兆却一下提起了心,下意识看向了姜燕妮。 没有发现姜燕妮的表情在闺女心声响起时有什么不对,只得到了对方一怔后更加灿烂的笑容。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顾兆只需要知道,这个大姨姐大概率听不到闺女的心声,就可以。 他收回了视线,半点没顾忌姜燕妮脸上殷切的笑容,转而伸手握了握妻子的手,轻轻捏了捏。 姜琴会意。 姜燕妮当然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想什么。 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顾兆明明看了自己,却又在自己对他笑了之后,移开了视线。 但是等她看到顾兆去牵了牵姜琴的手之后,姜燕妮觉得她懂了。 这就跟很多男人第一次出轨后,大多会加倍对原配好一样。 顾兆刚才肯定对她心动了,然后对姜琴产生了愧疚心理! 一想明白这一点,姜燕妮的眼睛都亮了。 她就说嘛! 以她的女性魅力,真想勾引男人的时候,怎么可能失败! 一时间,姜燕妮的眼神更加柔媚,语气也更软了:“顾兆,你尝尝看,要是不合胃口,直接跟我说没关系,我可以改。” 就她那语气,那眼神,也不知道这“改”的到底是菜色,还是别的什么。 说话间,姜燕妮还殷勤地想要给顾兆盛饭。 哪想到,手刚伸出去,就被姜琴给拦住了。 姜燕妮下意识就觉得姜琴是吃醋了,一下子眉毛拧起来,眼尾扫了一下顾兆,嗔道:“妹妹,我就是想给顾兆盛个饭,你可千万别误会~~” 话音未落。 【你这个“妹妹”是正经妹妹吗?我都不稀得说你!】 顾淼的吐槽心声几乎同步响起。 姜琴的眼里也不由得染上几分笑意:“大姐,是你别误会,你妹夫一会儿就要走了,他不在家里吃饭,不用给他盛饭。” “什么?!” 姜燕妮脸色骤变。 却又在问出口的下一瞬,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 赶紧坐下来,努力想要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一时间,一张原本俏丽的脸看起来都有些扭曲。 “咳,怎、怎么回事啊?怎么就要走了?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心里有些懊恼自己错失了这顿饭的机会。 但想想,自己毕竟还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倒也不用太急着献殷勤。 这么想着,脸色也终于好看了一点。 结果下一秒。 就听姜琴笑道:“军人执行任务,也是应当的,归期还没定,我们作为军属,也不好多问。” 平平淡淡一句话。 简直就跟晴天一道闷雷,打在姜燕妮头上。 直把她轰得半晌回不过神来。 第692章 以正对邪 姜燕妮的异常没什么人在意。 顾兆倒是察觉到了妻子的促狭。 不过,反正也无伤大雅。 在顾兆的心里,姜燕妮只是作为妻子的娘家亲戚过来暂住一段时间。 姜琴虽然没有具体跟他说过娘家的情况。 但每每提及,从语气到神态,无一不在说明,姜琴和娘家人关系不算和睦。 既然如此,顾兆就更没必要越过姜琴去跟姜家人亲近。 他只是对着姜燕妮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刚才姜琴的话,随即拎起行囊,起身抱了抱姜琴,摸摸婴儿车里两个孩子的头发,最后又捏了捏儿子的脸蛋,嘱咐他:“爸爸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要照顾好妈妈和弟弟妹妹,也要照顾好你自己,知道吗?” 顾鑫正是要当小大人的年纪。 虽然不高兴爸爸要走,但听到爸爸的嘱托,他还是挺起了小胸脯。 很是骄傲的样子:“爸爸,有我在,你放心!” 那小大人的样子,看得两个大人脸上止不住笑意。 姜燕妮此时也终于回过神来。 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气得牙痒痒。 自己百般算计,现在倒成了一场空。 还平白给姜琴这个小贱人当下人,给她做了一顿饭。 嘁!她也配! 姜燕妮之前心里看不上姜琴,觉得她呆呆笨笨,根本不敢跟自己争。 现在冷不丁跌了个跟头,只觉得姜琴脸上的笑都是在嘲笑自己。 明明在她做菜之前,姜琴就可以直接说顾兆要走的事。 非得等到自己都做完了才说。 这个小贱人分明就是故意磋磨自己,在耍自己! 好啊! 姜琴会这样,不就是仗着她离婚了,无依无靠来避风头,而姜琴却嫁了个干部,还有三个孩子嘛! 枉她之前还想着,姜琴再怎么得意也只有一年的时间。 她也无所谓再等一年。 现在姜琴这样嘲笑自己,给自己挖坑。 那她姜燕妮还就非要当着姜琴的面,把顾兆和三个孩子都给抢过来。 让这个小贱人好好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如果说,之前她想勾搭顾兆,面对姜琴还稍微有那么一分两分的心虚。 那现在,这一星半点的心虚都没了。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大家各凭本事! 只是再怎么样有本事,见不到顾兆,一切都没什么用啊! 眼见着顾兆和妻儿们一派温情脉脉结束就要走了,姜燕妮一时急得不行。 突地,脑子里灵光一闪,转头从自己行李里找出一个红色小方块出来。 走到顾兆跟前,柔声道:“妹妹不说,我都不着调,我才刚来,妹夫就要走了,实在是不巧。这是我妈早年给我求的护身符,权当是见面礼,希望它能保佑你平安归来,到时候,我和妹妹一起给你煮一碗陈皮白粥。” 她突然不喊“顾兆”而喊“妹夫”,乍一听起来,好似是知道分寸了,从称呼上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拉开了距离。 但偏偏,姜燕妮夹着嗓子,把一声“妹夫”说得那叫一个九曲十八弯。 平白让这个很正常的称呼,硬生生多了几分暧昧。 这也是姜燕妮的“聪明”之处了。 她毕竟前世活了那么多年,没吃过猪肉难不成还没见过猪跑? 更何况,前世那么多家庭伦理剧也不是白看的。 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男人的劣根性。 男人有两大爱好:逼良为娼,劝良从妓。 与此同时,什么姊妹共侍一夫,什么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嫂子之类的荤话,她也不是没听过。 她现在的身份,说是桎梏,但某种程度上,在勾引男人上,这个大姨姐身份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刺激呢。 姜燕妮一边喊着“妹夫”,一边还熟练地拿手臂往中间挤了挤。 的确良衬衫受人追捧,就是因为材质轻薄,夏天穿着虽然没有棉质衣服那么透气,但风一吹,倒也凉快。 姜燕妮本来身材就不错,生完孩子后保养得也不错,身材更加丰腴。 重生后为了能尽快离婚,她瘦了有小十斤。 身材也没有之前那么好了。 好在手臂稍微挤一挤,到底本钱还是在的。 不光是身材诱惑,递出护身符的时候,姜燕妮微微抬起下巴,用上目线的角度看着顾兆。 姜燕妮以前自己对着镜子找过角度,知道自己这个角度看人,最讨人喜欢,尤其讨男人喜欢。 此刻为了能在顾兆离开之前,给他留下一个深刻印象。 姜燕妮也是拼了。 葱白的手指捏着护身符,眼神中满是殷殷期盼。 叫人看着,倒不像是大姨姐看妹夫,而像是妻子看着即将离家的丈夫一般。 这副做派,边上的姜琴就是还想骗自己,都骗不了了。 看着自己这个姐姐的眼神里,满是冷意。 姜燕妮眼尾余光察觉到姜琴的眼神,却根本不当一回事。 或者说,姜琴越是生气,她就越是得意。 姜琴生气有什么用,只要顾兆喜欢她,姜琴又能怎么样! 尤其是现在她站得距离顾兆这么近,几乎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碰到他的胸膛,比起自己那个死鬼前夫更加血气方刚的气息扑鼻而来,让姜燕妮的眼里更加水润,脸颊都红扑扑的。 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在,姜燕妮人都要歪到顾兆身上去了。 就在她志得意满,以为顾兆被自己勾引成功的时候,顾兆却啧了一声。 “同志,我是军人,执行任务靠的是我和我战友的本事,而不是什么护身符。” “还有,主席说了,要破除封建迷信,你这东西从哪里求来的,我非非得要上报领导,找人去查查看!” 顾兆是军人,平时说话的时候,音量就不算轻。 此时更是气沉丹田。 说这话的时候,那叫一个疾言厉色,正义凛然。 直把前一秒还满脑子男女情色的姜燕妮说的脸一白,身体都下意识站直了,不敢再扭来扭去了。 第693章 重生不长智商 姜燕妮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平安福,怎么就牵扯到破除封建迷信上来了。 但顶着顾兆正气凌然的眼神,姜燕妮只感觉自己好像是小时候被教导主任盯着一般,心里的小心思仿佛被扒了皮一般裸露在阳光下,无处遁形。 尤其是边上还有姜琴看着。 姜燕妮捏着护身符的手指更加用力,指尖一阵泛白。 勉强扯了扯嘴角,脑子里飞速运转:“这、这就不用了吧,我这个还是十几年前求的,现在响应号召,估计早就没了。” 不说别的,光看着护身符尚算鲜亮的红色,就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十几年前求来的。 顶多不超过两年。 但本来顾兆这理由也是临时随便找的。 只是为了敲打一下她。 听到她这么说,顾兆倒是气息一沉:“既然是十几年前的事情,那就算了,你拿回去收好。只是等大姨姐回家了,还是要跟丈人叮嘱一声,咱们一切跟着主席走,可千万不能在思想上出现问题!否则,我和小琴也保不了你们!”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还显得顾兆很是正义凛然,大公无私。 但其实到了近两年,尤其是在去年粉碎了四人、帮后,这些也就是民不举官不究。 到了清明中元,照样还是有人偷偷去给祖先烧纸的。 只要小心一些,别太张扬,也没什么人会那么缺德去举报这些事情。 毕竟,谁都有祖宗。 像是姜燕妮这样身边放着护身符的做法,也不算多新鲜。 要换个人来,哪怕是张玲子呢,都能反驳顾兆几句。 偏偏是姜燕妮。 姜燕妮也是活过一世的人,她不是不知道,今年就要恢复高考,再过几年都要改革开放了。 但知道归知道,她本身也不是个对时局政策多敏感的人。 要不然也做不出重生到77年,却只忙着抢妹夫的事情来。 这些知识点,完全是从她光滑的大脑上溜了过去,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此时面对顾兆的疾言厉色,她缩了缩脖子,也只是嘟哝了一句:“老古板。” 只是,谁叫她还指望着勾搭这个老古板呢。 姜燕妮本来想把护身符给收起来。 想到顾兆刚才的态度,她想了想,竟直接转身走到灶间,把那枚她口中母亲为她求来的护身符往煤炉里一扔。 布遇着火,“唰”的一下,那小小的护身符不过眨眼间,就化为了一小撮灰。 姜燕妮还回头讨好地对顾兆笑了笑。 “之前是我一时糊涂,我思想上肯定没有问题,你放心!” 她可还指望着嫁给顾兆呢。 她早就打听过了,这嫁给军人可是要过政审的。 她的身份上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保准根正苗红。 她的思想上也不能让人有任何诟病的地方。 她可不信,顾兆这么优质的男人成了鳏夫,会没有其他人跟她争! 还剩下一年,她坚决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这么想着,姜燕妮反倒觉得顾兆刚才的疾言厉色是为了她好了。 一时间,眼里又多了几分柔情蜜意。 她这态度上的变化,顾兆和姜琴也是看在眼里。 顾兆属实是不明白,这个远道而来的大姨姐在短短几秒钟里到底脑补了什么,怎么眼神一秒一变的。 但他也懒得管。 只要别在他不在家的时候,给他媳妇儿和孩子惹事就行。 顾兆收回了视线,碍于有人在,只最后轻捏了捏姜琴的耳垂:“我走了。” 想到刚才姜燕妮毫不犹豫烧了护身符的举动,这个女人前脚说护身符是她妈妈替她求来的,看着也是珍之爱之的样子,后脚就能直接丢进煤炉烧了。 顾兆到底还是不放心,又加了一句:“我不在家,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去找王姐或者是白主任,可别一个人扛着。” 这动作也是顾兆和姜琴两个人早就习惯了的。 既显得夫妻俩亲近,又不会太亲密,惹人闲话。 连孩子们也都看习惯了。 唯独一边的姜燕妮,看得那叫一个眼热。 谁叫她那个死鬼前夫是个温吞,不懂情趣的,别说是这辈子只结婚了六七年,就是上辈子夫妻几十载,像这种亲密的举动,也是想都别想的。 上辈子她和方勇军的夫妻关系,就跟华国很多夫妻一样,除了刚结婚那几年还有点激情,之后就跟白开水一样。 过了四十岁之后,连睡觉都是分床睡的。 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室友。 姜燕妮心里酸得很,想想这两个人结婚也快有七年了,怎么还能这么亲密。 当着她的面都能有这样的小动作。 也不知道私底下会有多亲密。 就不嫌腻吗? 也就是顾淼不知道她此时的想法,要是知道,就真是满脸黑线了。 换成是普通夫妻,的确有可能存在七年之痒的情况。 再喜欢的人,面对面朝夕相处七年,也实在是很难保持七年如一日的激情。 但姜琴和顾兆不一样啊。 且不说姜琴是今年才来随军,这一点,明明姜燕妮也是知道的,毕竟,姜琴是离开生产队之前才给娘家寄了信,说了新的地址,要不然姜燕妮也没办法顺顺利利找到岛上来。 就算是随军之前,在生下二胎之前,姜琴和顾兆的相处时间本来也不长。 顾兆不是每年都会回来探亲。 有时候是一年一次,有时候是两年一次。 就这么短的时间,姜琴和顾兆别说是七年之痒了,完全就是熟悉的陌生人。 姜琴和公婆的关系,都好过跟这个丈夫的关系。 都不熟,又谈何厌倦腻歪呢。 真要说起来,还是从顾淼顾焱出生,顾兆出乎意料地临时申请了假期,回乡探亲之后,有了共同的外部威胁,姜琴和顾兆两个人才真正熟悉起来。 感情也是从这个时候才开始逐渐培养起来。 结果,这感情才刚升起一点火苗呢,顾兆假期就到了,不得不再次离开。 这要是还没结婚的青年男女,这次分别很可能就让这点感情的小火苗熄灭下去了。 但偏偏,他们是领了证的合法夫妻。 天然的剪不断,分不开。 短暂的分别后,反而让两个人的感情更加生根发芽。 要真以感情发展算起来,现在可不是七年之痒,而应该是他们俩的热恋期呢。 姜燕妮不知道这些,只能看到顾兆对姜琴的关心和贴心。 一时间,心里更酸的同时,也更坚定了撬墙角的决心。 这么好的男人,姜琴哪里配得上! 姜琴都没想到,接连几次的受挫,竟然都没能打消姜燕妮的计划,反而还愈演愈烈了。 只能说,重生,果然不长智商。 第694章 一个老古板一个庸俗 这次任务下发得突然。 顾兆也没来得及多叮嘱几句,就听得隔壁乔文斌的声音传来:“老顾,东西收好了吗?” 这是在催了。 顾兆最后看了眼老婆孩子,拎起行囊转身出门。 走出院子,乔文斌还有周围几户人家里出来的军人们自觉排成了两列纵队,朝着集合地赶去。 齐整的脚步声中,顾兆眼尾余光扫到乔文斌手腕上的一抹银色。 不由开口道:“老乔,你之前不是还说,不习惯手上戴东西吗?” 乔文斌顺着顾兆的眼神,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新手表。 一时也有些赧然,把袖子拉了拉。 “这是小孙同志送给我的订婚礼物,我这不是想着也不好辜负人家的好意。” 这话一出,前前后后好几个军人都不由得起哄起来。 弄得乔文斌一张黑黑的脸上都隐隐有一抹红晕。 最后逼得他没办法,抬脚就往最近的郑大同屁股上踹了一脚。 “闭嘴吧你。” 这不轻不重的一脚,连平时日常训练时一半的力度都没有,完全是开玩笑的。 郑大同自然也不会当回事,只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咧着嘴笑问:“订婚礼物都上手了,那看来结婚的日子也不远了?” 乔文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跟小孙同志定了下个月八号,现在临时有任务,就先打了结婚申请,等回来再领证。” 下个月八号?! 现在可都五月底了。 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时间。 这么着急的吗? 这几个大男人平时忙着训练和各种工作,哪里还有心思去关注卫生所护士们私下的传言。 听到这个日期,唯一的想法就是——“老乔,你还真是栽了啊!” 对此,乔文斌只得挠挠头,憨憨地笑了笑。 却也没有否认。 男人们大多都出去做任务了,再怎么舍不得,军属们的注意力也不得不从各自男人身上转移到孩子和自己身上。 一时间,家属院里互相串门的情况倒是多了许多。 王娟下午还特意过来看望安慰姜琴。 “你今年是第一年来随军,可能还不习惯,等往后再待两年,你也就习惯了他们那些男人一年有大半日子都不在身边,咱们自己带着孩子过自己的日子。” 你要说姜琴一点都不想着顾兆,那也是不可能的。 就像是顾淼之前想的那样,她和顾兆现在还算是在热恋期。 正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时候。 但到底身边还有孩子们在,再加上还有个讨厌的人在,姜琴的注意力倒是没全部在离家的顾兆身上。 提到姜燕妮,王娟神色一滞,悄悄往屋里探头看了眼,看到小房间里正在收拾东西的姜燕妮的身影,确认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才凑到姜琴耳边,小声问道:“她还好吧?没干什么吧?” 现在姜燕妮的那点小心思,可算是王娟和姜琴两个人共同的秘密了。 但这种事情,又不好叫外人知道,更不好闹大。 一旦闹大了,姜燕妮本人固然讨不了什么好,但涉及其中的顾兆,也一样没什么好处,甚至因为他是军人,可能受到的惩罚结果会更加严苛。 可能会被调离葫芦岛,甚至被安排转业到地方,一旦这样,前途就算是毁了。 顾兆现在才三十,就已经是营长了,未来只要不犯错,哪怕不立功,前途也是一片光明。 更何况,以顾兆的本事,未来还有那么多年呢,哪有立不了功的可能。 尤其是,姜燕妮还是姜琴的大姐,她做错了事,姜琴的名声也一样会受到影响。 种种掣肘,总不能叫一只老鼠打碎了玉瓶。 姜琴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放轻了声音回道:“她才刚来,人都不认识几个,能做什么。” 关于刚刚发生的那些事情,姜琴也觉得没脸说。 只是隐晦地暗示王娟:“还好,顾兆他们走了,她就算是真想做什么,现在也做不成了。” 说到这里,王娟都跟着点头。 “还真是,也是咱们运气好,只是你也要小心,她毕竟住在你家里。” 又换了个话题道:“对了,张玲子和毛丫她们也是时候该回来了吧?” 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不开玩笑,姜琴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才过去半个月的时间。 却感觉已经过去了许久。 细细算来,也的确是到之前说好的半个月培训期了。 姜琴眼睛亮晶晶的:“那咱们岛上的养殖场也要办起来了!” 王娟也挺高兴。 这段时间,因为市里那个养殖场的问题,岛上的鸡鸭禽类和蛋类都稀缺得很。 不光数量少,还限购。 每家每户拿着自家的粮本,五天才能买半只鸡或者是半只鸭吃。 食堂里的肉菜也少了许多。 鸡蛋鸭蛋还限量了。 以前这些禽类不缺的时候吧,大家还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反正鸡鸭是肉,海鲜也是肉,吃什么不能吃。 但等到真的吃不到的时候,大家才发现,还真就缺这一口吃的。 尤其是姜琴有顾淼和顾焱两个小孩要照顾。 顾淼和顾焱正是刚开始吃辅食的年纪。 因为还没断奶,加上年纪太小,所以现在还暂时是两个小孩儿合吃一碗加了蔬菜糊糊的蛋羹。 但小孩长得快。 尤其是不管顾淼还是顾焱,都是胃口大又贪吃的宝宝。 现在才六个多月大,一碗蛋羹就已经快满足不了他们了。 可想而知,等再过两个月,家里的鸡蛋是绝对不能缺的。 王娟倒是想得多了一点:“不过就算是养殖场办起来了,这第一批也是种蛋,是要孵小鸡小鸭的,可没办法卖给咱们。” 姜琴倒是没当回事:“再怎么样,也比这半个月好。” 王娟:“这倒是。” 两个人在院子里说着小鸡小鸭的事情。 间或穿插着给王娟的小姑子郑金凤找对象的事情。 偶尔有只言片语传到屋里的姜燕妮耳中。 听到那些家长里短的话,姜燕妮不屑地撇撇嘴。 也不知道这么庸俗的女人,顾兆是怎么看得上的。 一想到顾兆,刚才他那对着自己老古板说教的样子,就浮现在脑海。 得,一个老古板满嘴规矩,一个庸俗只知道家长里短说闲话,要不说他们是夫妻呢。 只是如今顾兆不在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想要嫁进来,还能做什么呢…… 姜燕妮一时陷入迷茫。 第695章 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想勾搭的男人不在。 再好的身材也没用。 姜燕妮坐在床沿,琢磨着,现在只能先笼络住孩子,顺便和邻里处好关系。 这还是姜燕妮从她妈赵女士身上学来的。 日常多经营自己的名声,等到真有什么事的时候,自然就会有人替自己站出来。 如今摆在眼前的好邻居,不就是王娟嘛! 刚好,因为郑金凤的事情,两个人提前有了接触。 王娟还和姜琴关系好。 姜燕妮想着,自己要是能在姜琴眼皮子底下,把王娟给笼络过来,姜琴准保气得半死。 姜琴不高兴,姜燕妮就高兴了。 只是姜燕妮也知道,自己晚来一步,王娟和姜琴现在关系正好,又都是军嫂,还都有孩子,两个人的孩子年纪还差不多,共同话题多得不得了。 自己强行凑上去,也是自讨没趣。 只能另辟蹊径。 思来想去。 恰好此时,外头传来王娟隐隐的声音:金凤……十八……对象…… 姜燕妮脑子里灵光一闪。 对啊。 自己跟王娟没什么共同话题,但和郑金凤可以有啊! 于是,收拾好自己带来的东西,姜燕妮从包里找出一个东西来,乐颠颠就去找郑金凤去了。 经过门口的时候,还故意当着姜琴的面,对着王娟笑道:“王姐,金凤在家吗?” 这是刻意在姜琴面前,表现自己和郑金凤乃至和王娟的关系亲近呢。 这点小心思,不管是王娟还是姜琴,都看得一清二楚。 王娟:“……在家呢,你直接去找她吧。” 姜燕妮根本没看出来王娟那一瞬间的无语。 只觉得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对着姜琴抬了抬下巴,轻哼了一声,颇有些得意的样子,这才揣着兜里的东西出了门。 王娟和姜琴就这么看着她就跟个骄傲的小公鸡似的,抬头挺胸从顾家院子里出去。 彼此对视一眼,一时间,竟无语凝噎。 这样心思浅薄的人,真是不知道该叫人说什么好。 另一边,姜燕妮要和郑金凤搞好关系,也不全是因为王娟,更是因为她知道,郑金凤大概率也是要嫁给军人的。 以后自然也要住进家属院。 自己要是和郑金凤搞好关系,那以后,自己至少就有两个支持自己的军嫂了。 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也是知道郑金凤来是为了找对象的,所以姜燕妮为了讨好她,带来的也是针对性的东西。 “谢……馥春?” 郑金凤虽然在家生活也不错,但毕竟是在村里。 而且郑家所在的生产队别说是距离县里了,就是距离公社的供销社都不算近。 就算是骑自行车去,都得小半个小时,更何况是走着去。 这也导致,郑金凤吃穿不算愁,也有的确良这种衣服穿,有蛤蜊膏用,还有几个发带皮筋换着用。 但更多的,就没有了。 如今她看着姜燕妮送给她的圆盒子,看着上头的几个字,都搞不明白这个谢馥春鹅蛋粉是干什么用的。 姜燕妮自从上岛之后就屡屡受挫,现在看着郑金凤拿着香粉却不知所措的土包子模样,心里头终于爽快了一点。 凭她如何年轻,不还是个土包子,还是得自己教她用这些好东西! 姜燕妮压着心里的得意,轻声跟她说着鹅蛋粉怎么用。 “我还带来了我自己在家用的一些东西,正好给你试试看,你之后要去相看对象,女儿家,这些化妆品可不能缺。” 说着,她从自己带来的小布包里拿出自己日常用的东西。 先用沪市牌的四合一洁面粉洗脸。 郑金凤才刚十八,皮肤除了没那么白嫩以外,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只是最近连日奔波在路上,没休息好,再加上宁省的天气湿热,脸上总是感觉有一层油糊着,用清水洗了,没一会儿就又出油了。 但用了这个洁面粉洗完,郑金凤就感觉自己脸上特别干净清透,对着镜子看,都感觉白了一点。 洗完脸用雪花膏薄薄地抹一层,脸上摸起来润润的。 再用小粉扑扑上一层鹅蛋粉。 郑金凤只感觉自己的脸蛋看起来好像一下从油面变成了磨砂面,白了一点,闻着还香香的。 最后竟然还拿出一个小黑管,拧出来,里头红彤彤的软膏就被拧了出来。 姜燕妮倒也心疼这只剩下一半的口红。 毕竟现在口红可不好买,也不好光明正大拿出来。 如今为了和郑金凤搞好关系,她再怎么舍不得,也得舍得了。 只是就算是要用,也不能涂得太艳丽,不然就是擎等着被别人举报了。 姜燕妮胆子再大,对政策时局再不敏感,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只敢用手指沾了一点膏体,在郑金凤的嘴唇上轻轻点了点。 郑金凤本来就才十八岁,正是年纪好的时候。 此时嘴唇稍微一点红,顿时就让整张脸都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郑金凤看着镜子里堪称脱胎换骨的自己,眼睛亮晶晶的,一颗心飘飘忽忽的,简直都要飞到天上去了。 小姑娘家家的,往常多用一根头绳,都算是打扮过了,哪里有过这样的化妆体验。 一时间,本来对姜燕妮也只是一路同行的简单好感。 这会儿倒是真觉得她人好了。 而且,姜燕妮还是自己最羡慕的城里人,有这么多她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她还愿意给自己用!! 只是郑金凤都没想到,还有更让她惊喜的。 姜燕妮直接把谢馥春香粉塞给她:“这个就当做是见面礼,送给你了。” 郑金凤听到这话,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去了。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姜燕妮已经收到小布包里的黑管子。 姜燕妮眼里划过一抹厌烦。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又贪心不足的土包子! 只是,现在自己还用得上她,她只能忍着气,扯了扯嘴角解释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是朋友嘛,送给你,你好好用,我就开心了。可惜,这个口红是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不好送给你。” 郑金凤顿时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好在,口红虽然得不到,有一个白送的香粉,还是很好的。 而且这香粉不光是能让自己的脸白白的,而且走动间,还有香气浮动。 要是走在人群中,可不就是自己最吸引人。 郑金凤心里美滋滋的,简直觉得姜燕妮是老天爷知道自己要找对象,专门给自己送来的好帮手。 只能说,活过一世的姜燕妮要是真放下身段去哄一个真正十八岁的小姑娘,效果还是很好的。 漂亮的脸蛋,再加上姜燕妮给郑金凤重新扎了头发, 扎的还是她前世给想小孙女扎的辫子头,更显青春靓丽。 这么一套下来,又是扎头发又是化妆的,要是只在家待着,没其他人看见,那多可惜啊。 于是,在姜燕妮的怂恿下,郑金凤还是半推半就,拉着她就出了门。 如今四号家属院的男人们大多都出发了。 军嫂们也不在家待着,互相串门打发时间。 郑金凤和姜燕妮这一出门,立马就遇上了不少军嫂。 郑金凤虽然还是个小姑娘,但她性格外向开朗,姜燕妮又是活过一世的人,刻意迎合之下,很快就和这些军嫂们打成了一片。 第696章 眼里的高傲 王娟在家属院的人缘儿好。 她要给来探亲的小姑子找对象这件事,也被她请托了好几个熟悉的军嫂。 这给人介绍对象,也不是光看家世背景的。 总要看看性格品行。 要不然,撮合出一对怨侣来,介绍人没什么好处不说,还得落一身埋怨。 本来大家还想着,这王娟的小姑子今天才来岛上,总要休整几天恢复一下精神。 要是人小姑娘性格再稍微内向低调一些,恐怕要好些天才能搞清楚她的性格。 好在,大部分没有工作的军嫂们平时除了带孩子和操持家务,也没什么事情做,倒也有耐心等等。 可没想到,这王娟的小姑子性格竟和王娟如出一辙,是个性格外向,喜欢和人说话的。 这可不就是大好事了。 还有什么比直接当面聊天更能摸清一个人的性格品性的。 至于姜燕妮。 大家也只是通过之前王娟一路上的介绍,知道她是姜琴的大姐,来探亲的。 军嫂娘家人来探亲也是常有的事。 一开始大家也没当回事,反正不管好不好相处,顶多也就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结果,她竟然一来就把自己刚离婚不久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当着一众军嫂错愕的表情,姜燕妮苦笑:“也是我命不好……” 语焉不详,再加上,这年头虽然政策上可以离婚,但真有胆子离婚的人还真不多。 尤其还是女人,还是个有孩子的女人。 越少有人做,那敢离婚的人,在大部分人来看,要么是胆子太大,离经叛道,要么就是在前一段婚姻里受苦太多,不得不选择离婚。 现在姜燕妮这么说,听到的军嫂们理所当然就认为是后者。 姜燕妮年近三十却离婚了,连孩子都没办法留在身边,还不得不离开家乡避风头,这一切都让军嫂们大为同情怜悯。 人群中倒是有人嘴碎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这才被扫地出门,装什么可怜……” 话音还未落,就被边上的军嫂拿胳膊肘怼了一下。 她横了这个嘴碎的军嫂一眼,然后对着表情略僵的姜燕妮抱歉一笑:“你别放在心上,她这人就是嘴碎,心不坏……” 姜燕妮还能说什么。 她初来乍到的,难不成还能直接莽起来,跟人打一架? 况且,她心里知道,离婚是自己提的,那个死鬼前夫可舍不得自己了,而且自己未来的前途可绝对比眼前这个八婆要光明得多。 现在不过是听一句酸话罢了。 等到自己真的成了师长夫人,那背后说自己的酸话还能少? 俗话说,人不招妒是庸才。 姜燕妮当即只是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话,就把这个话题略过了。 其他军嫂很自然就换了个话题。 而刚才嘴碎的军嫂则被同伴从人群中拉走,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刚才开口缓和气氛的军嫂才终于开口道:“人家是姜琴的大姐,平时也没见你跟姜琴有矛盾,她又是来探亲的,你跟她杠什么?” 嘴碎军嫂撇撇嘴,回头看了眼人群中的姜燕妮。 “于大嫂子,我就是看不惯她,她一个来投奔的破落户,看咱们的眼神那叫一个高傲,好似她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样,傲气什么!” 于大嫂“啧”了一声。 “就你看出来了?怎么别人都没说什么,就你说?还是说,咱们这些人里就你一个聪明人?”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 嘴碎军嫂都被问懵了,半晌才喃喃道:“你们都看出来了?那怎么还捧着她……” 于大嫂:“倒也不是都,肯定有人没看出来,但不管看没看出来,也不妨碍大家伙儿在一起说说笑笑啊,怎么?附和着说几句话,就叫捧了?” 她说到这里,眼神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姜琴现在是妇联的人,听说还跟妇联金主任,后勤部白主任关系都不错,你没看王娟跟她关系好,写的东西都能上妇联板报了。 姜燕妮是她大姐,又只是来避风头的,跟咱们没仇没怨的,犯得着跟她过不去,最后惹得姜琴生气? 邹芳,以前张玲子在的时候,你还能稍微克制一点,怎么现在人不在了,你反而还更沉不住气了?” 于大嫂可以说是把其中的关窍都给解释得一清二楚。 嘴碎的邹芳有些赧然。 只是也忍不住眼热道:“还说什么张玲子呢,人家马上就是养殖场有编制的工人了,跟咱们可都不一样了。” 这下,于大嫂可算是懂了。 还是工作名额惹的祸。 而此时被念叨的张玲子等人,也在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最后的考核结果。 第697章 优等 毛丫和张玲子他们来养殖场参加培训,可不是做做样子。 那是实打实每天都跟鸡鸭禽类亲密接触。 连这些人里最矫情的何婉晴,都从最开始的一天至少三吐,到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又一次踩到鸡粪后,随地找一个石头蹭掉了。 没办法,在这种环境下,要么习惯,要么疯掉,但凡她想退出培训,张玲子就会跳出来,拿话刺激她。 人活一口气。 何婉晴绝对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张玲子那种人。 再怎么恶心,都只能咬牙撑下来。 当然了,这可不是说,何婉晴从此就不爱干净不矫情了。 在培训工作以外,她照样是来培训的几个军嫂里,洗澡最勤快,换洗衣服最勤快,床铺也最干净的一个。 养殖场的宿舍区,每天至少有两次能看到她提着洗澡篮子,往返于宿舍和澡堂之间。 偶尔晚上也有培训工作的时候,她甚至能一天洗三次澡。 恨不得把一层皮都被搓掉,还会一边搓一边哭。 也就是她自己以为,水哗哗流着,澡堂里其他人就听不到她哭了。 其实她洗澡的隔间两边的人,各个都听得一清二楚。 甚至因为澡堂空旷,那呜咽声简直是立体声环绕,有一次何婉晴晚上去洗澡,还险些把负责女澡堂卫生的大妈吓昏过去。 还是放心不下的毛丫特地过来看一眼,才总算是安抚好了大妈,没让她把这件事传出去。 不光是自己洗澡换衣服,何婉晴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破瓦罐,放在小窗的窗台上,每天在外边摘一朵花回来放进去。 说实话,宿舍环境就那样。 别说只是摘一株路上随处可见的野花了。 就是在屋里放上一捧花,也只是衬托得宿舍环境更差罢了。 宿舍里也不是没有军嫂看不惯她这番做派。 “咱们是来培训的,可不是来享受的。” 只是,不管她们怎么说,何婉晴都只淡淡道:“培训归培训,生活是自己的,怎么?我这花放在这里,影响你们培训了?” 这态度,只差没把“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摆在脸上了。 差点没把那军嫂气得仰倒。 到最后还是毛丫站出来缓和气氛。 她都无语了。 来培训之前,毛丫以为自己最重要的工作是学到更多养殖的本事。 结果没想到,她来这里之后,做的最多的工作,却是调和军嫂与何婉晴之间的关系。 也是没谁了。 好在,就跟第一次宿舍冲突一样。 不管军嫂们内部有什么矛盾。 她们总归是不想在外人面前丢军嫂的脸的。 所以,就算是有些冲突,也都维持在一个度内。 没有闹得不可开交。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培训只有半个月。 如果时间再长一点,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张玲子和何婉晴。 好在,如今半个月的培训已经接近尾声。 毛丫也是长舒一口气。 到了这个时候,连着宿舍里的其他军嫂都从一开始嫌何婉晴麻烦矫情,到后来逐渐麻木习惯。 到最后甚至都开始觉得,何婉晴的床铺每天都香喷喷的,宿舍里每天都能换一朵花看看,虽然没什么具体作用,但好像……也还不错? 类似的念头刚升起来。 立马就被何婉晴抚摸着野花,迎风流泪的样子给驱散了。 算、算了。 这样的生活,她们还是无福消受。 没有生活情趣就没有吧,她们还是务实一点,想想等结束了培训,回去一个月有多少工资,能买多少斤肉,多少布料,更实在一点。 只是,虽然她们依然看不太惯何婉晴这副做派。 但以前,她们跟何婉晴没什么来往,只觉得她是装的,无外乎是清高矫情,不乐意跟他们这些泥腿子相处罢了。 现在,经过了半个月的朝夕相处。 她们是深切感受到了,何婉晴那矫情的毛病,还真不是装的。 她是真喜欢花,真爱干净,真受不了脏乱臭,也是真矫情。 天爷啊! 怎么会有人能对着那掉了几片花瓣的小野花感叹人世无常啊?! 她们是真的不懂。 但不懂归不懂。 平时培训太忙太累,她们也没那么多闲工夫跟何婉晴吵架。 现在培训眼看要结束了,这培训考核的结果,据说可直接影响到她们之后在自己的养殖场里的工作和待遇问题,她们也没心思去管何婉晴了。 来培训的时候,七个人就没分过具体的职务。 基本上是在养殖场轮岗。 前期基本上是每个岗位都得去学上一两天。 时间紧,任务重。 负责安排这次培训工作的张小泉只看工作能力,奉行的是,能不能干,要等干过了之后再说,连张玲子都被安排去看过半天的账本。 结果可想而知。 张玲子能一天打扫十来个鸡舍,却看不完三天的账本。 更遑论让她去核算每个月的支出收入了。 等负责教财务的老师傅终于受不了,把张玲子赶出办公室的时候,不说老师傅了,就是张玲子自己,都是长舒一口气。 可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张玲子也不免有些担忧自己的考核结果。 和她一样,其他军嫂也或多或少在某一项或者是某几项培训项目上,有多短缺。 这也不可避免。 要是人人都是十项全能,那也不需要分职别了。 但,理性上知道归知道,感性上还是很难不去担心。 万一呢? 万一就因为自己在某一个项目上表现不太好,考核就过不了了呢? 好在,张小泉也深知大家的担忧。 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更没有搞什么悬念。 半个月培训期限一到,她就拿着七份名册过来。 “毛丫同志,优。” 毛丫嘴角带着笑,上前一步,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名册。 名册一共两页纸,上面分门别类,在每一个培训项目后面都写了培训老师傅的评价等级和评语。 最后按照这些评价等级,综合得出最终的培训结果。 毛丫比不得何婉晴学历好,但在老家也是上过学的,再加上为人细心又有耐心,哪怕是不擅长的盘账,她都能安安稳稳做下来,虽然称不上多好,但至少没出错。 所以,她这份名册上,基本上每个项目的评语都在中上等,和养殖一线有关的项目上,老师傅们更是赞不绝口。 也难怪,她最后能得了“优”的评价。 张玲子本来还有些忐忑自己的考核结果。 现在看看毛丫的名册上,基本上全是夸的。 瞬间,又自信起来了。 毛丫都能得“优”,那自己还能比毛丫差? 开玩笑,必不可能! 第698章 万事俱备,东风没了 张玲子想的是很好。 可惜,现实并不以她的设想为转移。 在毛丫之后,接着有两个军嫂都被张小泉念到了名字。 先是一个叫宋春华的军嫂,人称宋大姐,跟毛丫一样,得了优等,她没有在养殖场工作过的经验,只凭着耐心+细心,愣是成了毛丫之下的第一人。 尤其是在孵蛋和看顾雏鸡雏鸭上,表现非常好。 再是一个叫李虹的军嫂。 她在别的培训项目上表现也就是将将不出错而已,唯独在饲料配比上那叫一个手拿把掐。 是真的“手”拿把掐。 其他人配饲料,都得拿着小称在一边辅助。 唯独她,除了最开始的两回,之后她都是手指一捏一放,就能刚刚好。 配饲料的老师傅看她简直是相见恨晚,要不是知道她是军嫂,都恨不得当场收她当徒弟。 就靠着这一“手”本事,李虹成了第一个拿到“良”的军嫂。 张小泉这一个“良”字说出来,李虹倒还算镇定,毕竟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反倒是边上的何婉晴,脸色一下黑了。 张小泉这次来通知考核结果的时候就提前说了,她是按照成绩好坏排列顺序的。 何婉晴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就算是比不过毛丫,但肯定也不比别人差。 哪里能想到,这一下,就有三个都排在自己前面去了。 偏偏旁边还有个张玲子左哼一声,右哼一声的阴阳怪气。 “哟,咱们骄傲的何同志连优等都不是啊。” “话说咱们骄傲的何同志是不是人生中头一回不是优等啊?” 一口一个“骄傲的何同志”,就是何婉晴本身没那么骄傲,都要被惹出气来,更何况,她还是真的心高气傲。 何婉晴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 她又不是那种受了刺激,会跟人打架发泄的性格,只能自己憋着。 最后憋得两眼通红,手指攥紧,指甲刻在掌心,一阵钝痛。 这副做派叫她男人来看,可能要心疼死。 但看在张玲子眼里,完全就是自作自受,谁让她憋着了,有火就发啊! 哪怕经过半个月的合宿生活,张玲子依然还是看不惯何婉晴的矫情做派。 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嘴几句。 好在,她现在也就是嘴几句,到底也不会骂什么脏的,更不会动手。 毛丫也从一开始还紧张,想要调解矛盾,到现在的淡定旁观,甚至还能从张玲子的阴阳怪气里,品出几分她对何婉晴的特别关注来。 嗯,也不知道张玲子要是知道毛丫的想法,会不会一下吐出来。 好在,何婉晴的崩溃没有继续下去。 因为,紧接着李虹,张小泉下一个就报出了大家都熟悉的名字——“何婉晴”! 何婉晴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猛地一下抬起头来。 张小泉笑了笑:“良。” 呼! 何婉晴紧绷着的神经霎时松懈下来。 天晓得,就在刚刚短短一两分钟里,她连自己考核没有通过这种可能性都想到了。 如今得了一个“良”等,虽然比不上优等,但好歹算是通过了呀。 更让何婉晴高兴的是,她的排名比张玲子高! 俗话说,自己的失败固然令人懊恼,但对手的成功更让人破防。 何婉晴已经被毛丫压过一头了,要是再被张玲子压过一头,她得怄死。 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免不了带出几分志得意满来,对着张玲子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走上前去接过了张小泉手里的名册。 张玲子:“……” 有什么好得意的。 不还是跟她一样,是个良。 第699章 所谓领导画饼 没错,张玲子也是良。 不比何婉晴靠的是算账本事拉高平均分,张玲子完全是靠着能吃苦,肯吃苦,入了养殖一线老师傅的眼。 倒也不是说,其他军嫂不能吃苦。 除了何婉晴,其他六个来参加培训的军嫂,个顶个都是家里条件比较一般,就指望着这个工作能改善家里条件的。 哪个不能吃苦。 但张玲子是特别能吃苦。 别人半天能清扫十个鸡舍,她就能扫十五个,二十个。 这一下,可不就凸显出来了。 相比较前面几个还算有些技术含量的,张玲子这个“良”可着实没什么含金量。 何婉晴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因此对着她,嘴里哼哼个没完,很是看不上这个“良”。 但张玲子才不管这些。 她只知道,她得了良,不是最后一名,那等回了葫芦岛,她肯定有工作了。 有工作,就不比姜琴差了! 不、不对,她要是正式工,可比姜琴那个临时工强太多了! 没错,虽然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但张玲子可没忘了,自己最开始申请来参加培训的目的——为了压过姜琴一头! 张玲子坚决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在张玲子之后,剩下的两个军嫂都只得了“中”等。 倒是没有“差”等。 但在没有“差”等的情况下,这个“中”可不就相当于是“差”了。 两个得了“中”等的军嫂免不了惴惴不安。 还试图在看起来好说话的张小泉跟前试探,得了“中”的会不会不安排工作了。 对此,张小泉只是笑道:“各位同志都是经过养殖场专业老师傅的培训的,这等级也只是老师们的综合评价,并不代表什么,具体事项还是要等你们后勤部的白主任安排,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说白了,就是养殖场不管她们未来的工作分配。 都乖乖回去等白主任安排吧。 两个军嫂就这么哭丧着脸,提着行李,跟在队伍后边,离开了养殖场。 只是,相比起来的时候,大家手上都是自己的铺盖卷和行李。 这次离开养殖场,跟着大家一起回葫芦岛的,还有几盒种蛋,十来只养殖场精心挑选的孵蛋鸡和孵蛋鸭。 这些种蛋但凡是能成功孵化出来七成以上,这岛上的养殖场才算是能正常运转下来。 养殖场能正常运转,才有工作岗位提供给军嫂们。 七个军嫂深知这一点,回岛的一路上都担惊受怕。 生怕这些蛋被磕碎,生怕这些孵蛋鸡孵蛋鸭在路上受惊,到时候万一不孵蛋了,可怎么得了。 还有那两个得了“中”等评价的军嫂,一路上也在担忧着自己能不能被分配工作。 相比较离岛时,大家踌躇满志,欢声笑语,满是对未来的期盼。 回来时的气氛却相当沉默,乃至沉重。 连一向话多的张玲子,此时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分配给她的那几只孵蛋鸡,根本无暇顾及去嘲讽她最看不惯的何婉晴了。 开玩笑。 何婉晴那么矫情的人,万一她嘲讽几句,惹得她对着孵蛋鸡哭,把孵蛋鸡给哭郁闷了,不孵蛋了,可怎么是好! 殊不知,何婉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她一路上又是盯着面前的孵蛋鸡,又是分出心神去关注张玲子的动向。 但凡张玲子嘴皮子稍微动一动,何婉晴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她实在是怕张玲子看她不顺眼,一气之下暴起,把她的孵蛋鸡从船上扔下海去了可怎么办! 可别说张玲子干不出来。 在何婉晴看来,这种没什么教养的人,那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可不能拿老鼠去碰玉瓶,自讨苦吃。 就在这样互相忌惮提防的僵硬氛围中,七个军嫂携带着养殖场分配的物资,乘坐轮渡,逐渐向葫芦岛靠近。 后勤部白主任一早就知道,去培训的军属们回来带的东西不少。 所以一早就安排了一辆小型客车来接大家。 结果轮渡刚到码头停下,看着轮渡里出来的大家各个丧着脸,白主任都险些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难不成是培训结果不好?还是出了什么事儿?” 竟然连她认为最靠得住的毛丫,都板着脸,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白主任那一瞬间连最可怕的可能性都想过了。 这组织军属去养殖场培训的事儿可是她主动申请的,也是打了军令状的,现在岛上的养殖场都盖好了,可别告诉她,万事俱备,东风没了。 瞧着七个军嫂个顶个地没精神,她一颗心都掉入了谷底。 第700章 恶性循环 好在,七个人里,毛丫还是很靠谱的。 在轮渡上是生怕其他六个人吵起来,所以处处小心。 没想到,脾气最不合的张玲子和何婉晴竟然一路上都没拌嘴吵架。 如今轮渡靠岸,又有白主任安排了车来接,毛丫也是长舒一口气。 面对难得一脸忧色的白主任,毛丫赶紧上前一步解释:“没出什么事儿,只是养殖场叫咱们几个带回来第一批种蛋,我们生怕路上有磕碰,所以格外消息呢。” 她也不吝于在领导跟前,给其他六个人表功。 说一路上她们如何小心谨慎,从养殖场带回来一百枚种蛋,其中六十枚鸡蛋,四十枚鸭蛋。 幸好养殖场给她们安排了卡车送她们去码头。 要是跟她们来的时候一样坐公交车,光是人挤人,都能把这些蛋给挤碎了。 这一路上,从卡车换轮渡,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刚刚毛丫已经看了,一枚蛋都没破碎。 那几只孵蛋鸡和孵蛋鸭更是除了精神有些许萎靡,连根羽毛都没碰掉。 可想而知,负责照顾它们的军嫂有多小心谨慎。 毛丫没说有两个军嫂考核结果得了“中”的事情。 只是默默把七份名册收集起来,交给了白主任。 白主任知道没出什么事儿后,心也定了下来。 看着被安排照顾得很好的蛋和鸡鸭,索性也不多浪费时间,一挥手,让大家上车,先把这些金贵的东西放去刚建好没多久的养殖场放好,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其他人也没什么异议。 两个得了“中”的军嫂心里则更加迫切一些。 早些去养殖场安顿下来,没准就能早些知道,白主任对她们两个的工作安排。 到底分不分配工作,分配到什么岗位上。 她们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些。 心里没底的人总是习惯于把一切往最快的方向想。 她们俩现在就是这样。 尤其是等到上了白主任安排的小客车后,听着坐在前排的白主任和毛丫说着岛上的养殖场有多受到上头领导的重视,后勤部又为此做了多少准备等等后,两个人更加忧心忡忡。 嘶——上头领导这么重视养殖场,她们两个得了“中”等评价,会不会被领导批评培新不上心呢?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恶性循环。 离后勤部越近,这两个军嫂就越是惴惴不安,脸色也愈发惨白。 毛丫注意到了她们的神情。 略一思索,就知道她们在担忧什么。 原本这些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人各有命,毛丫自认,她光是保全自己,就已经有些吃力了,更何况,她还得顾着三个孩子。 按照她以前的性格,她大概率是不会管别人如何的。 但此时,或许是这半个月合宿生活的影响,她脑子里突地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姜琴妹子此时在这里,她会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不用想。 以姜琴妹子的心性,她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就如当初她劝说自己去申请参加养殖场培训一样。 想到姜琴,毛丫也禁不住心头一软。 再看看坐在后排的两个年纪比她还大几岁的军嫂彷徨不安的样子,她到底还是轻叹了口气,开口向白主任试探道:“白主任,只听您说养殖场已经建好了,这养殖场是建在哪里啊?咱们这些人的工作具体安排是做什么呢?” 第701章 留住人 提到大家的工作安排,白主任眉间一蹙。 刚才她已经简单翻看了一下七个军嫂的名册。 当然知道,这七个人分别擅长什么,哪些人培训得好,哪些人培训结果一般。 原本她是想着,等到了后勤部,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安排她们的工作。 既然现在毛丫问了,她倒也没什么好瞒着大家伙儿的。 随手把名册放到一边,白主任开口道:“养殖场就建在水塔附近,那边原先是一片甘蔗地,今年不种甘蔗了,地就空了出来,临时建了个一百多平方的圈舍,还圈了一百来个平方的空地当做是禽类的活动区域。” 白主任说着,环顾了车内七个人一圈。 “我也知道,你们是从市里最大的养殖场培训回来,可能会觉得咱们岛上的这养殖场规模小……” “怎么会?”毛丫赶紧摆摆手:“白主任,咱们几个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只是半个月的培训,也就是能勉强上手而已,要是一开始规模就跟市里的养殖场一样大,咱们反而还担心能力不足呢。” 又笑道:“其实一百来个平方的圈舍面积已经足够了,咱们这回把带回来的第一批种蛋给孵化出来,只要能顺利养大,领导看到了咱们的努力和成绩,还怕未来养殖场规模不扩大嘛!” 先是谦虚一番,紧跟着暗搓搓给领导描画一下美好的未来。 毛丫虽然只在老家养殖场工作过一年多,但已经熟练掌握糊弄领导的技能。 果然,白主任本来还微微板着的脸松快了一些。 “这话说得对,你们要是真能把养殖场给撑起来,那块地边上可还有一块四百多平的空地呢。”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 很好。 既毛丫给领导糊弄了一个饼后,领导也给她们画了个饼。 这个饼的激励作用还特别明显。 一时间,毛丫等人都忍不住心中振奋起来。 五百多平的养殖场当然也没办法和市里那个好几亩地大的养殖场相比较。 但对于她们这些没工作的军嫂来说,往后能在五百多平的单位上班,说出去也叫人面上有光啊。 两个得了“中”的军嫂表情一会儿踌躇满志,一会儿担忧彷徨的,心里急得不行。 画完饼,白主任又话锋一转:“不过,现在养殖场规模,后勤这边算了算,大概有四五个养殖工人,也就能运转下来了。” 这话一出,那坐在后排的两个军嫂脸都白了。 一共去培训的就七个人。 要是一共只需要四五个工人,那被筛下去的,除了她们还能有谁! 一想明白这一点,两个人都有些绝望了。 毛丫也知道这一点,想了想,不管是单纯为了帮人一把,还是为了她心里的计划,她还是开口道:“听白主任这么说,四五个人也算是能勉强应付下来,只是……” 先肯定领导的话。 她脸上有些难色,脑子飞速运转。 “只是白主任,您也知道,咱们几个说是经过培训,也就是半个月而已,能力上还是比不上养殖场的老师傅们。 种蛋孵化又是重中之重,养殖场运转前期,任务也比较繁重,需要24小时都有人看顾。要是养殖一线的工人能多几个,至少能保证第一批种蛋孵化的成功率,等孵化成功了,再把人安排去别的工种,也比较稳妥。” 毛丫才刚来随军不对,明面上和其他军嫂没有什么亲近的关系。 她又是七个军嫂里唯一一个有养殖经验的人。 还是这次七个人里唯二得了优等评价的军嫂。 她的话,白主任觉得还是有点参考价值的。 她没立即回答,而是低头又翻看了一下手边的名册。 白主任沉默的短短两三分钟里,后排那两个军嫂可以说是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生怕白主任开口下一句就是驳回毛丫的话。 其他几个军嫂也没多说话,张玲子倒是暗自撇了撇嘴,觉得毛丫是在假模假样装好人。 但,反正跟她也没关系。 她可是“良”等,筛了谁也不可能把她给筛了。 第702章 跃跃欲试 白主任沉默的短短两三分钟里,后排那两个军嫂可以说是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生怕白主任开口下一句就是驳回毛丫的话。 其他几个军嫂也没多说话,张玲子倒是暗自撇了撇嘴,觉得毛丫是在假模假样装好人。 但,反正跟她也没关系。 她可是“良”等,筛了谁也不可能把她给筛了。 白主任考虑的时间不算短。 这倒还真不是她在故弄玄虚吊人胃口。 工人增加两三个名额,这件事说来简单。 但这其中可不只是两三个工人的工资问题。 虽然只是一个军队驻地的小型养殖场,不,都不能说是小型,得说是微型养殖场了。 但毕竟是公家单位。 每个工人不光有工资,还有逢年过节的各种福利待遇,还有工人的人事档案转移和往后一大堆相关的事情。 最最重要的,工人多了,规模大了,养殖场在上头领导跟前的存在感就更强了。 之前就说过,这养殖场是白主任跟领导打了军令状的。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如果失败,也不能失败得人尽皆知,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招四个工人,那只能说是一个小作坊,平时人员管理简单,养殖场要是失败了,让工人各回各家,影响也不大。 但要是一次性招上七个工人,再加上从市里养殖场请来的退休老师傅做的副场长,那就有八个工人了。 要知道,岛上的水房也就五个工作,其中两个还是临时工。 养殖场一下弄八个工人,规模实在是超出了白主任一开始的预期。 但毛丫说的话,也在理。 白主任考虑的时间越久,车里后排两个军嫂的表情就越是难看,一颗心都调到了谷底。 手指掐着虎口,满心都在懊恼,怎么就没有在培训的时候,表现更好一点呢! 怎么就非得要每天休息六七个小时呢。 要是她们能每天少睡一个小时,也许她们现在得的评价就是“良”了。 她们也不是不知道,按照白主任的说法,要是最终只要四个工人,哪怕是七个人都得了“优”,也会有三个人因为各种理由被筛掉。 只是,现在这种情况,她们也只能这么想,才能让心里好过一点了。 车内的气氛越发凝滞紧绷。 白主任也好似察觉到了这一点,抬头看向毛丫,正色道:“多几个工人不算什么大事,但我要你一句准话,你觉得这个养殖场办成的几率有多大?” 压力一下就从白主任身上,转移到了毛丫身上。 毛丫的头皮都一阵发麻。 却不是在害怕担忧。 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和激动。 她听出来了白主任的言外之意。 她一下坐直了身体,脑子从没有转得这么快过。 心跳快的,仿佛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说出来的话也仿佛是隔着一层罩子,自己都听不真切。 “只要养殖场的一切都按照养殖规范来,人员和场地都不出什么差错,那我就有九成把握!” 第703章 毛丫的目标 “好!” 白主任抚掌一声“好”,不仅叫车里的其他人精神一振,也让毛丫从刚才的“罩子”里挣脱出来。 她此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神奇的是,意识到了归意识到了。 她却也没有什么后悔的情绪。 只是脑子一下从刚才有些发热的状态中冷却下来,甚至开始在脑海里仔细考虑接下去应该做什么,才能完成自己说出口的这“九成”把握。 得亏毛丫平时表情管理就不错。 这会儿就算是心里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脸上也是一派稳重。 看着就像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让白主任的心都更安定了。 当领导的,不怕下属有拼劲,就怕下属自不量力,明明自己没能力,还非得打包票,最后搞得领导也下不来台。 只是,毛丫一句打包票的话,也只是让白主任多了几分底气。 这点底气还不足以让她直接点头,答应多招两三个工人的事情。 她想了想名册上,养殖场老师傅们对排名靠后的几个军嫂的评价。 刚好,两本得了“中”等评价的军嫂,都是在养殖一线表现相对最好。 白主任沉吟片刻,缓缓道:“本来我是想着,养殖场规模小,第一批工人不需要太多人,一切小而精最好。但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也松个口。” 她看向后排的两个军嫂。 “林美玲,王淑华,你们两个就暂时先以临时工的身份进养殖场上班,种蛋孵化需要21天左右,我问过了,养殖场的孵化率在90%左右,你们都是新手,我不会要求你们一下子达到这个标准。一百枚蛋,成功孵化率达到80%以上,你们就能转正。” 白主任没说,达不到会怎么样,但在场所有人心里也都清楚。 两个原本还各种心虚后悔的军嫂,这会儿肩膀上一下压上去两座大山。 只感觉连呼吸都格外沉重。 但这种沉重,又给两个人多了几分落地的踏实感。 之前她们虽然也后悔,也愧疚,也着急想要做什么。 但她们又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养殖场的工作有什么,她们心里都知道,也都培训过,好像每一项工作,她们都能做得有模有样,但又好像每一项,她们都做不到最好。 也就是差强人意而已。 几乎每一项工作,都有比她们做得更好的军嫂。 恐慌,无措,茫然,一颗心掉进深不见底的深井里,看不见井口的光,也看不到井底在哪里,这就是她们两个刚才的全部情绪。 直到毛丫说的那句话。 就像是从井口伸进来一根救生绳,很细,却是她们唯一的希望,把她们的心都提了起来。 而白主任的话,则更像是井口洒下来的光亮。 让她们知道,抓着这根救生绳,朝着这个光亮的方向努力爬,努力爬。 也许她们中途也会因为疲惫泄力,再次跌下井去。 但至少,她们现在有了明确的方向。 “是!白主任,我们一定努力!”林美玲和王淑华齐齐道,说完,眼神看向一边的毛丫,眼里满是感激和信任。 毛丫也对她们笑了笑:“我们大家一起努力。” 心里却忍不住算了算,现在除了她以外的六个军嫂,她有把握未来会站在她这一边支持她的人有几个。 没错,她会帮这两个军嫂说话,当然不是单纯因为她人好,热心。 或者应该说,不全是。 她早就知道,为了养殖场能一切顺利,白主任联系了市里的养殖场,请了一个已经退休的养殖场老师傅来做场长。 但这只是暂时的。 老师傅总是要离开的。 养殖场是挂靠在部队后勤科的。 未来养殖场的领导层大概率要么是因伤退役,上头特别关照的军人,要么是随军来的军嫂。 既然可以是军嫂,那为什么不可以是她毛丫呢! 此时还没有人知道毛丫内心的雄心壮志。 小客车载着军嫂们对未来的期盼,逐渐往后勤部安排的养殖场的方向驶去。 白主任申请了小客车的事情,后勤部的办事人员有意无意早早就透露出来,来码头接的人是半个月前去养殖场培训的那些军嫂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 所以小客车一路从码头驶过供销社,驶过学校,驶过家属区,最终停在刚建好的养殖场大门前。 她们要先把从养殖场带回来的东西都归置好,也要确认孵蛋鸡的状态。 一切妥当后,才能去后勤部办理人事档案。 这一路上,可谓是沐浴在所有人灼热又期盼的眼神中。 “诶哟,可算是回来了,这养殖场终于能办起来了吧?!” “那明天咱们就能吃自家的鸡了?” “哪有这么快,小鸡养大都得几个月呢。” “就这么几个人,能办好养殖场吗?”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让一众下车的军嫂都压力倍增。 还好,很快养殖场里就有一个老师傅出来。 老师傅是真的老师傅。 头发花白,脸上沟壑密布,白中还带着些许黑的胡子理得很干净,眼神却很明亮,脊背略微有些弯曲。 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短褂和军绿色的长裤,脚上蹬了一双解放鞋。 整个人的精气神看起来非常挺拔。 是那种外人见了,一眼就能看出年岁不小,却还能竖起大拇指夸一声“嘿!老先生身体真不错”的那种老人。 “来啦!”老师傅脸上没什么太大表情,声音却还算温和,“快,进来先去把蛋给放进去,里头圈舍里的干稻草我都放好了,孵蛋鸡先别从竹篓里放出来,免得鸡鸭应激,把蛋给啄了。” 老师傅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大家的工作。 也让原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众人心里安定下来。 毛丫在一边听着看着,也从一开始的觉得“我不一定比那请来的老师傅差”,慢慢变成了“我可能的确暂时比他差一点”。 但很快,她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她还年轻。 暂时比老师傅差一点,也很正常。 她继续努力学嘛! 刚好,老师傅现在不是养殖场场长嘛!她就好好跟着学,把老师傅的本事都学来,等老师傅正式功成身退,她刚好能顶上去。 毛丫不光这么想,还这么做。 如果说,其他人是老师傅说一步,她们做一步。 那毛丫现在就是老师傅说一步,她做一步半。 可别小瞧了这半步。 这就已经足够让她和其他六个军嫂区别开来。 老师傅一边淡定指挥,一边默默看了眼这个格外努力的年轻军嫂。 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对。 只是在之后指挥这个军嫂干活的时候,还会额外多说几句,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这么做的结果可能会是什么。 其他忙着干活的军嫂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区别。 跟着来的白主任倒是察觉到了,但她看了眼老师傅,再看看毛丫干活的状态,嘴唇嗫嚅了几下,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毕竟她不可能一直关照这里。 养殖场总得有自己能立得住的人才行。 她当初选择毛丫作为去培训的七个人的小组长,也是存了这点心思。 只是她当时是想着,养殖场规模总会扩大,未必以后就没有更合适的人出现。 现在看来,倒还真就是这个刚来随军的毛丫,最有潜力。 努力干活的毛丫还不知道,自己在两重领导跟前都刷足了好印象。 不过就算她知道,她也不会因为这点好印象就拿乔偷懒。 她没有太多的学问,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背景,就只能用更努力干活,更用心学习,来增加自己的竞争力。 她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 但至少她有了明确的努力方向! 第704章 看错人 毛丫为了未来的养殖场领导的位子而努力。 两个得了“中”等评价的军嫂为了能转正而努力。 张玲子等人也为了能让养殖场尽快步入正轨,自己好拿正式工资和福利而努力。 只有何婉晴。 她本来还觉得市里那个养殖场环境差,唯有每天窗台上换的那株野花能勉强慰藉她的心情。 在市里养殖场的半个月里,她每天连做梦都在想能赶紧结束培训,赶紧回岛上来。 包括她对考核结果的重视。 也完全不是因为她有多看重这份工作。 只是因为她不想输给张玲子罢了。 况且,在何婉晴看来,从来只有她不乐意干的工作,哪有工作是她得不到的。 她都打算好了。 等回了家属院,先装模作样去干上几天。 然后把工作一推,不管是卖给别人,还是送给别人,得了好处的都是自己。 她也能一身轻松,继续回去过种草养花的闲适日子。 没回来前想得有多美。 真的回到岛上后,她就有多崩溃。 原以为市里那养殖场的环境就够差了。 结果回了岛上她才发现,这个新建的养殖场环境更差!! 面积不够大,空气流通也不如市养殖场的好,配比饲料更是没有单独的房间,就只是一个类似仓库的棚顶房。 如果说,在市里养殖场,何婉晴还觉得好歹是正经单位,干的也是正经工人的活。 那回到岛上的养殖场,她感觉自己就跟她爸妈下放到农场干活没什么两样,干的活也全是农活。 她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秦连峰,就是为了避免自己也被牵连去农场。 结果现在,兜兜转转,自己还是要干农活。 甚至于,何婉晴心里暗想,自己父母去的是北方的农场,没准干的活还没自己现在干的这么脏臭呢! 要早知道会有这一遭,她还嫁什么秦连峰啊,干脆收拾东西跟着爸妈去农场得了! 还能少听几句催生孩子的闲话呢。 可以说,从迈进养殖场的第一秒开始,何婉晴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好在,养殖场一切百废待兴,其他几个军嫂的表情也没多轻松,这才没让她看起来太显眼。 但再不显眼。 如白主任和老师傅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哪还能看不出来她心里不得劲。 老师傅索性就只安排她把办公区域给打扫整理出来。 开玩笑,安排她去做别的需要更仔细的活,他都怕这女同志坏事。 白主任瞧着她那样子,都忍不住眉心一跳。 开始怀疑,半个月前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 不得不承认,她之前的确对何婉晴报以厚望。 去培训的七个人里,何婉晴的学历最高。 虽说出身上有些问题,但既然已经嫁给了秦连峰成了军属,就说明问题不大。 平时生活作风上貌似风评不太好,但当时白主任想着,何婉晴都能主动来申请去养殖场培训,那就说明,她生活作风上也只是小问题,大概率也就是讲究一些。 白主任能够理解。 军属有想要进步的心,她们作为后勤保障人员,当然应该全力支持。 白主任原本还想着,等半个月培训回来,就安排何婉晴做养殖场后勤处的工作,主管人事,财务和后勤等办公室工作。 等以后养殖场规模扩大,何婉晴就顺理成章升任干部,主管人事科,财务科和后勤保障科等科室。 可以说,白主任都已经把何婉晴未来的升职路线都考虑好了。 只要何婉晴好好表现,未来就是稳稳的幸福。 但现在看着她这样,白主任都忍不住怀疑半个月前的自己,难不成,是有谁逼何婉晴报名参加养殖场培训的吗? 她要是真不乐意干,这半个月时间,她有无数机会退出培训回来,但她也没有。 现在培训结束了,她倒是拉着张脸不乐意了。 相比较何婉晴,反倒是当时只是凑数,没抱太大希望的张玲子,表现是真不错。 的确如她自己所说,能吃苦,肯吃苦,打扫圈舍格外仔细。 这两相一对比,何婉晴原本的优势也不太大了。 不成,还得再观察。 白主任脸上不显,心里的想法已经绕了好几个圈子。 于是,等毛丫她们一行人把养殖场该归置地都归置好了,跟着白主任到后勤部办手续的时候,原本准备给何婉晴的任命通知就变成了“葫芦岛养殖场财务科办事员”,只让她算账,管发工资和福利。 原本打算让何婉晴暂时兼着的人事工作,则还是由部队后勤处人事科的办事员来暂时干着。 反正以养殖场目前的规模和发展,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什么人事变动了。 另外再安排毛丫跟着在一边学习。 等往后养殖场规模扩大,再招人的时候,相信毛丫也能上手了。 而养殖场后勤行政科的工作,则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交给了张玲子。 说实话。 接到这份任命通知的时候,连张玲子自己都惊呆了。 忍不住指着自己:“我?” 第705章 平起平坐 别说是张玲子了,就是之前还一直对分配不工作不上心的何婉晴,此时都忍不住抬起眼看向张玲子。 在何婉晴心里,张玲子当然是比不上自己的。 现在自己得了个财务的活,她虽然也不算多看重,但好歹说出去也体面。 结果,张玲子这种粗人竟然没有如何婉晴所想的一样,被分配到最苦最累的养殖一线,反而还和自己一样坐办公室了! 没错。 养殖场占地面积本身就不算特别大。 其中最大的一片土地被划分成了养殖禽类的活动场地和圈舍。 剩下的面积还要分成办公区域,饲料房,仓库和工人临时的休息间等等。 当然不可能跟部队的后勤处一样,能独占一整栋楼。 所以白主任直接安排把人事,财务,和后勤都安排在了一个办公室里。 也就是说,张玲子不光要坐办公室了。 还是跟何婉晴坐在一个办公室里。 以后就要朝夕相处,平起平坐了。 何婉晴简直都要气笑了。 自己可是高中生,要不是当年高考取消了,就她的成绩,早就是大学生了! 结果到头来,就落得和张玲子这种大字不识几个,也没正经上过几年学的人在一个办公室的结果。 这简直就是对她的羞辱! 她终于忍不住:“白主任,这后勤科虽然不像财务科,但也是需要一点专业能力的吧?张玲子同志力气大,我觉得更适合别的岗位……” 言外之意,可不就是在说张玲子没能力坐稳后勤科办事员的岗位。 白主任会把这个工作当众安排给张玲子,就想过会有人提出异议。 毕竟张玲子没文化,在四号家属院也算是人尽皆知了。 她只是没想到,开口质疑的人会是何婉晴。 毕竟在她心里,何婉晴一贯是有些目下无尘的。 何婉晴的话一出,其他军嫂包括后勤处人事科里的其他办事员也都纷纷看过来,眼里或是好奇惊讶,或是质疑探究。 仿佛是想看看,张玲子有什么本事能叫白主任把这个岗位给她。 白主任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何婉晴的话。 而是看向了张玲子。 “张玲子同志,你的想法呢?” 张玲子:“……” 说实话,要是没有刚刚何婉晴的质疑,她自己也会觉得,她凭什么。 张玲子从一开始瞄准的就不是那些个坐办公室的工作。 她当时在白主任跟前拍着胸脯说,自己能吃苦,愿意吃苦。 就是奔着最苦最累的养殖一线去的。 那些坐办公室的体面岗位,张玲子是想都没想过。 她都不知道,这所谓的后勤科办事员,到底是干什么的。 但她自己觉得自己没那个能力可以,别人说,就是不行! 更何况,还是何婉晴说。 张玲子当即想都不想,挺起胸膛:“白主任,您放心!我虽然学历不如别人好,但我年轻,体力好,精力足,我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能干!我可不像有些人,对工作还挑三拣四的……” 说话间,还状似无意地瞥了眼一边的何婉晴。 摆明了就是在说她。 何婉晴气急:“你——” 第706章 领导画饼,张口就来 “行了!”白主任打断了两个人之间无谓的拌嘴,直接拍板:“既然张玲子同志这么说,就先让她学着做,等一个月后再看,要是干得不错,就定下来,要是有困难,再调岗也来得及。” 她还把何婉晴和张玲子两个人的手牵起来放到一起,拍了拍。 “你们两个我都看重,往后你们也要好好相处,互相配合,把养殖场的工作给做好,等以后养殖场规模扩大了,你们这些元老都有功劳,我都会跟领导请功!” 还对着其他人也笑着道:“还有你们,也都一样,工作岗位不分高低贵贱,只要好好工作,我都给大家请功!没准等过几年,你们当众就有人的级别能在我上头呢!” 后半句话就完全是开玩笑了。 白主任现在就是整个部队的后勤主任,不仅管着家属院的各种工作,可以说,这葫芦岛上上下下,就没什么是她不能管的。 白主任再往上升,就只能是从葫芦岛一个部队驻地后勤处,升到某个军区的后勤处去。 而且白主任的年纪也不算小。 再过几年,她都快到退休的年纪了。 但不得不说,这话说出来,敞亮。 在场所有人听了都觉得自己未来一片光明,心里高兴。 连何婉晴和张玲子刚刚闹的那点小别扭引发的军嫂之间的眉眼官司和内心躁动,也在白主任这番话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主任轻描淡写几句话,画个饼,就安抚住了心思浮动的员工,让她们按照白主任规划好的路线,努力工作,努力表现。 这本事! 一边的毛丫看了,眼睛发亮。 学到了! 等七个军嫂都办完了入职手续,又把档案归档好,白主任也没拘着她们。 “半个月都没回家了,给你们放半天假,回去好好休整一下,也跟自己男人和孩子多待一待。” 又叮嘱几个负责种蛋孵化的军嫂:“你们自己记得排个班,排班表交到老场长那边去,种蛋孵化那边不能没人看着,这个月你们辛苦一下,等鸡鸭孵化出来了,我再让老场长给你们安排放假。” 其实不用白主任说,她们也不放心就这么把种蛋放在那里。 不光是她们能否成为正式工,还指望这些种蛋呢,也是因为她们从小到大的认知都让她们做不到浪费这种事。 种蛋一旦孵化不成功,这枚蛋就废了。 臭蛋也不能吃,就只能扔了。 全国有多少钱,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吃一颗蛋呢。 养殖场现在有一百枚蛋,但凡是臭了一枚,她们都得心疼死! 几个人齐齐跟白主任保证后,这才安心走出后勤大楼。 王淑华的男人接了任务离岛了,她家里几个闺女也都在老家,不在身边,她和林美玲商量好了,今天先由自己去养殖场那边看顾种蛋。 等明天再换林美玲来。 结果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一个人从后头叫住了。 王淑华回过头,看了眼来人,还有些诧异。 “于同志,你叫我?” 第707章 挑拨离间 追上来的是后勤保障部人事科的一个办事员,叫于晓梦。 平日里也不是个话多的。 刚才王淑华她们办入职,就是于晓梦和另一个办事员一起办的。 白主任还特意指了她去带着毛丫熟悉人事相关的工作。 王淑华这才能知道她的名字。 这会儿看她追出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工作还有什么问题,一时还有些惊疑。 于晓梦却笑了笑,上前拉过王淑华的手,左右看了看呐,拉着人到一边墙根拐角处。 这一通操作,王淑华都有些懵了。 这是要做什么? 怎么神秘兮兮的? 她刚想问呢,就听于晓梦开口道:“王大姐,怎么这回去了七个军嫂,就你和林美玲同志是临时工啊?你都不知道,我刚瞧见的时候都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听到这话,饶是王淑华已经接受了现实,也在心里决定好要努力转成正式工,也难免有些赧然。 毕竟,这也算是自己不如别人的证据了。 但自己知道归知道,也不能平白无故说出去告诉不相干的人啊。 好在这件事的原委只有当时在车上的她们七个人和白主任知道。 面对于晓梦的询问,王淑华也只是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含糊了几句:“临时工也没什么,一样是正经工作,我又没学历,资历又浅,以后好好工作,总能转正式工。” 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承认自己就是不如人吧。 这会儿,她倒是也庆幸。 还好当时毛丫是在小客车上替她和林美玲说情的。 要是等下了车再说,那看见听见的人可就太多了,自己就着实有些丢脸了。 一时间,心里更感激毛丫了。 哪知下一秒,就听于晓梦道:“王大姐,看你这话说的,那林妹子也就算了,她的确还年轻,多历练一段时间也是好的。 但那毛丫不也没学历,资历比你还浅呢,她才来随军多久?现在就压在你们头上了,要我说,她要真是这么厉害,在白主任跟前给你说几句好话,一个正式工有什么难的。” 她说到这里,脸色一变:“诶哟喂,不会就是那个毛丫在白主任跟前说你什么坏话了吧?真要这样,往后你可……” “你说什么呢!” 王淑华没等对方的话说完,就直接打断了她。 “你要是拦着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我可就走了!” 王淑华一通疾言厉色,于晓梦却没当回事。 她只以为,王淑华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随便得了个临时工的岗位,就以为得了多大的好处似的,心满意足了。 她满不满足,于晓梦本来也不在意。 但想到好姐妹周芸跟自己的诉苦,还有她现在的状况,于晓梦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理。 心里绕了几个弯,说的话也更加添油加醋。 “王大姐,妹子我是个直肠子的,有些话就是不好听,我也得提醒你一句。你是个实诚人,但你怎么就知道别人有没有小心思呢? 你可别小瞧了这人事科,这往后你们转正式工,可都要过毛丫的手呢,万一她给你们再使个绊子,你就是工作干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第708章 还给安排工作? “你可别小瞧了这人事科,这往后你们转正式工,可都要过毛丫的手呢,万一她给你们再使个绊子,你就是工作干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于晓梦的话没说全。 但言外之意很明显。 就是要王淑华想办法,把毛丫挤下去,至少要从人事科办事员的岗位上下去。 要是王淑华真是个不知感恩,见不得人好的人。 没准还真要被人几句话说动了心。 毕竟谁也不想要一个看不惯自己的领导管着自己。 偏偏王淑华就是一个实性子。 也知道,自己能得了临时工的岗位,已经是毛丫帮忙说情的最好结果了。 现在听到于晓梦这话,哪怕她其实没太听出来这话里的言外之意,却也知道,这是在挑拨自己和毛丫之间的关系呢! 王淑华当即冷笑一声,拨开了于晓梦拉着自己的手。 “于同志这话说得可不对,这转不转得成正式工,看的是我们工作完成得怎么样,一切都有规章制度,于同志这种话,不就是在说领导能凭个人喜好徇私拿捏工人吗?” 她先是按着自己的脾气,说了一通冠冕堂皇的官方话。 这可都是她在市里养殖场培训的那半个月里学来的。 但这种文雅的话,好听,但实在是不够解气。 王淑华临走的时候,到底还是丢下一句: “我知道于同志是直肠子,但也不能真用嘴拉吧?我们养殖场是刚起步,白主任刚才可说了,咱们七个军嫂未来都是元老,我的前程好着呢,就用不着于同志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一通发泄完了转身就走,半点不给于晓梦借题发挥的空间。 她倒是神清气爽。 于晓梦可是被气得半死。 自己虽说有点小心思,但刚刚自己那些话,哪一句不是为了王淑华好。 她不领情也就算了,竟然还对她说那么粗俗的话! 哼! 不识好歹。 她倒要看看,等毛丫倒了,这王淑华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于晓梦气得在原地跺了跺脚,但再怎么在心里放狠话,她也知道,自己的确暂时拿王淑华没辙。 好在,王淑华没上钩,这不还有一个临时工嘛! 她就不信了,别人都是正式工,就自己是临时工,这人还能心里一点都不委屈?! 真要两个人都这么大度没私心,那可真就太没天理了。 实在不行,她还能从毛丫身上下手。 毕竟白主任安排了自己去教毛丫关于人事方面的工作。 怎么教,还不是她说了算。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她还是不想暴露自己,以免帮不到好朋友不说,还连累她自己的工作。 * 另一边,白主任特地申请了小客车,从码头接了人回新建好的养殖场,又带着人去后勤部大楼办入职手续。 这整个过程浩浩荡荡。 没避开人,也没瞒着人。 原本就在岛上的军属们大多都知道,这是送去养殖场培训的人回来了,往后岛上吃鸡鸭,就方便多了。 而刚上岛的姜燕妮和郑金凤却不知道。 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一打听,俩女同志都惊呆了。 “来随军的军嫂,还给安排工作?!” 第709章 意识到了什么 结果,告诉她们这件事的苗大嫂反而更惊讶。 “怎么你们不知道吗?” 她看了眼两个人,最后眼神停留在姜燕妮身上:“金凤还好,燕妮,你也不知道?你妹妹姜琴的工作不就是妇联金主任给安排的吗?体面又轻松,你可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呢!” 苗大嫂当然也是羡慕的人其中一个。 苗大嫂跟王娟张玲子一样,都是来随军好些年的军嫂。 只是这好几年了,也一直没有被安排到合适的工作。 结果姜琴才刚来就被安排了个这么体面的岗位,听说还是妇联的金主任主动上门来邀请的。 怎么能不叫她们羡慕。 姜琴第一次画板报的时候有那么多人顶着毛毛细雨也要去看个究竟。 除了岛上的娱乐项目是真的很少以外,也是因为有太多军嫂心里不服气,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水平,能让这么一个新来的军嫂越过家属院里这么多人被金主任看中。 人总是不能轻易承认自己不如别人的。 结果,抱着这种复杂情绪去看妇联板报的军嫂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姜琴的作品惊到了。 不管是因为她破天荒选择了油彩作为画板报的工具,还是因为她展现出来的绘画功底和文字功底,甚至是以前的板报完全不一样的排版方式。 一切的一切,都让原本不服气的军嫂们心甘情愿承认,至少在画板报上,姜琴的确比她们强。 差距太大的时候,人是很难兴起比较和嫉妒的心的。 苗大嫂就是这样。 她从一开始的有些羡慕,到后来开始盼着自己的闺女能跟姜琴一样厉害,只花了短短不到一个礼拜。 有了这个想法后,苗大嫂就一直想着跟姜琴搞好关系。 等两家关系好了,她就能顺理成章提出来让姜琴帮忙教她闺女画画的事情了。 只是姜琴实在是太低调。 平时除了偶尔去供销社和菜站买东西,就是去食堂打菜,除此以外,几乎不怎么出门,就算是出门,也顶多是推着婴儿车带着两个孩子在家附近走一圈。 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足不出户。 这一点,实在是让喜欢跟邻居在外头小广场上说话闲聊天的苗大嫂无法理解。 要不是因此,她也不至于对姜燕妮这么主动热情。 还不是想着姜燕妮是姜琴的大姐。 姜琴不好接近,她要是能和姜燕妮搞好关系,不就能顺理成章接触到姜琴了嘛! 结果她都没想到,姜燕妮都来了好几天了。 竟然都还不知道,姜琴在妇联有工作这件事。 这到底是姜燕妮不关心妹妹的工作,还是姜琴不愿意告诉大姐。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好像都只能说明,姜琴和这个远道而来的大姐,关系并不算太好。 苗大嫂看着姜燕妮的眼神就有些变了。 姜燕妮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瞬间意识到不对。 她毕竟不是郑金凤这样十七八岁的少女。 也算是知道人情世故。 她也知道,在没有成功勾引到顾兆之前,她在家属院立足的唯一身份就是,她是姜琴的娘家大姐。 要是让人知道,她和姜琴关系不好,那她在岛上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她不敢赌。 姜燕妮咬了咬舌尖,努力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下来。 时间看似过去了很久,其实也就才过了几秒。 姜燕妮就努力扯了扯嘴角,语气听起来很平常道:“我知道啊,只是我之前还以为,只有我小妹那样学历不错的军嫂才给安排工作呢,没想到,军嫂安排工作是不看学历的,真让人羡慕。” 还别说。 姜燕妮在关键时刻是真有几分急智的。 她才来几天。 而且来的时候,去养殖场培训的军嫂们都走了一个多礼拜了。 她哪里晓得这些军嫂里谁是学历比较高的,谁是没什么学历的。 姜燕妮会这么解释,完全是因为她以貌取人。 刚才那几个去养殖场的军嫂里,有一个明显穿着打扮就和其他人不一样,远远瞧着, 姜燕妮都险些以为自己看到了姜琴。 而除了那个军嫂,其他六个,有一个算一个,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体态气质,姜燕妮打眼一瞧就猜,那些人八成是没什么钱的乡下人。 在姜燕妮心里,这种没什么钱,长得也不怎么样的乡下人,八成是没上过学的。 只能说,完全是她的刻板印象了。 偏她运气是真不错。 这七个军嫂里,除了何婉晴以外的六个人,还真是没什么好学历。 其中学历最好的竟然还是毛丫,她至少上过几年小学。 所以听到姜燕妮这话,不管心里有没有相信,至少在面上,苗大嫂还真就没有再怀疑。 只是摇摇头道:“要是妇联或者是广播室这种单位,对学历肯定有要求,但这次是养殖场,对学历要求不高,但在其他专业方面要求还是挺高的。” 苗大嫂把七个军嫂特地提前半个月去市里养殖场参加培训的事情说了一遍。 其实也就是简单复述一下,之前姜琴画的板报上关于养殖场培训的细节。 那些培训项目,光是听着, 都让人觉得骨头缝都酸累。 更别说是真正一一经历过来的人了。 如果说,姜琴是靠自己的能力让大家心服口服。 那毛丫她们七个人就是靠这半个月的吃苦受罪,让大家实在是说不出诋毁的话来。 苗大嫂细细说着,边上还有其他相熟的军嫂做补充。 说完,见郑金凤和姜燕妮好似都听得认真,苗大嫂还笑着开了句玩笑。 “你们也别羡慕,这养殖场以后要是扩大规模,肯定还得招人,你们俩要是都能嫁到岛上来,往后你们也能申请去养殖场参加培训,没准你们以后还能在一个单位上班呢。” 苗大嫂嘴上说“你们俩”,其实这话根本就是对郑金凤一个人说的。 毕竟,郑金凤才是那个正经要来找对象的人。 只是考虑到郑金凤年纪小,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可能会不好意思,这才带上了姜燕妮。 郑金凤一开始的确听着有些害羞。 但她想到,自己要是真的能嫁给一个军人,自己不仅能离开乡下,住到家属院来,还能有一个稳定体面的工作。 这一切,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美好得多。 郑金凤就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神里满是对美好未来的期盼,完全是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她的反应在苗大嫂意料之中。 但边上姜燕妮的反应,却和苗大嫂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苗大嫂一下愣住了。 脑子里好似有一层薄雾逐渐散开。 第710章 苗大嫂的警惕 姜燕妮是在老家离了婚才来探亲的,这件事家属院里好些人都知道。 心思好的,猜她是来散心的。 爱说闲话的,就猜她是来避风头的。 其实不管是来散心还是来避风头,都只说明一件事——姜燕妮离婚没多久。 离婚本来就是大事了。 谁都不会在人刚离婚没多久的时候,就惦记着给人介绍新的对象,这也太缺心眼了。 所以姜燕妮来岛上也好几天了,陪着郑金凤在军嫂人群中来去说笑,也没人提起要给她介绍对象。 当然了,也是因为不管是姜燕妮本人还是姜琴,都没提起过这件事。 苗大嫂之前也以为这姜燕妮暂时没有再婚的想法。 但现在,苗大嫂只看出了姜燕妮好像是看不上养殖场的工作,但怎么看着对前半句“嫁到到上来”这句话,并没有什么逆反否定的意思呢? 甚至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为什么姜燕妮会觉得嫁到岛上来这件事理所当然? 好奇怪…… 苗大嫂还以为是自己之前想错了,没准姜琴就是打算等过段时间,就给姜燕妮说对象? 她试探着说了一句:“燕妮妹子啊,我这有个三十多岁,爱人前几年去世,带着一个闺女的连长,人还不错,我看和你挺配的,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下?” 按说,这条件是真不错了。 只有一个闺女,嫁过去但凡生一个儿子出来,都能立刻站稳脚跟。 又是三十多的连长,在转业前还有望升一到两级,等以后转业到地方,至少也是个副科级,未来虽比不上顾营长,但也算是光明坦途。 姜燕妮要是真有嫁到岛上来的心思,这个男人算是相当不错的人选了。 苗大嫂虽然是为了试探姜燕妮的心思,却也没随便找个人糊弄她。 要不然,就不是和姜琴交好,而是结仇了。 但她没想到,姜燕妮却摇了摇头。 她说:“我现在还没有相看的打算,苗大嫂你还是给金凤妹子介绍对象吧。” 嗯? 没有相看的打算,却对嫁到岛上来这件事理所当然? 苗大嫂脸上呵呵笑着,眼里却看着姜燕妮有更深的疑惑和探究。 她没见过姜燕妮和顾兆相处时候的样子。 自然也没能像王娟一样猜对姜燕妮的小心思。 只是,军嫂的身份和多年在家属院见到听到的事情,也让苗大嫂对某些事情有天然的警惕心理。 苗大嫂脸上不显,依然挂着关心友爱的笑容。 只是话锋一转:“对了燕妮,你也来了好几天了,我都还不知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呢?正好现在有时间,你跟我们也说说,你性子好,咱们喜欢你,你不着急,但你家里要是有什么弟弟妹妹的,我们也能帮着介绍介绍。” 苗大嫂这试探家庭情况的话其实算不上多高明。 毕竟姜燕妮家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那都是远在江省,和宁省离得远着呢,坐火车都要两天才能到。 说个鬼的对象。 但恰好,苗大嫂说的话可算是挠到姜燕妮心口的痒痒处了。 又夸她性子好讨人喜欢,又说军嫂们都喜欢她,喜欢到甚至要帮她给家里人介绍对象了。 第711章 流掉的是男胎 苗大嫂这试探家庭情况的话其实算不上多高明。 毕竟姜燕妮家不管有没有弟弟妹妹,那都是远在江省,和宁省离得远着呢,坐火车都要两天才能到。 说个鬼的对象。 但恰好,苗大嫂说的话可算是挠到姜燕妮心口的痒痒处了。 又夸她性子好讨人喜欢,又说军嫂们都喜欢她,喜欢到甚至要帮她给家里人介绍对象了。 别看姜燕妮重生后一直觉得自己离婚没错。 但闹腾离婚那几个月里,娘家婆家,邻居亲友,每一个人都说她不好。 来葫芦岛,姜燕妮自认是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一步,但在她妈还有家里那些人看来,完全就是受不了闲言碎语被逼走的。 谁不在背后看她笑话。 现在有一个机会能证明自己做的没错,证明自己来了岛上,过得日子比老家那些人好多了,姜燕妮自然不能放过。 而且姜燕妮也自认,没什么不能对外说的。 嘚不嘚就把家里的情况都给说了出来。 当然了,说的都是她眼中的姜家情况。 沉默却慈爱的继父,没有血缘但关系不错的继兄,最疼爱她的生母,和有些叛逆但还是备受宠爱的小妹。 这最后一个显然就是说的姜琴了。 苗大嫂和其他军嫂们听到这里,都不由得暗暗对视一眼。 哪怕姜燕妮再三掩饰,她言语中对姜琴的不满和敌视,还是从字里行间透出来几分。 苗大嫂对此心里也有数了。 行吧,之前想着透过姜燕妮和姜琴交好的打算,是彻底失败了。 也好。 这样一来,要是姜燕妮真有问题,也不至于牵连到姜琴身上。 苗大嫂心里想法百转千回,也不耽误她嘴上继续不动声色地套姜燕妮的话。 不多久,姜燕妮就连已经离婚的死鬼前夫家里什么情况都给说了个一清二楚。 但越是说得清楚,苗大嫂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不管怎么听,这姜燕妮说的都好像没什么问题。 到底是她多疑了,还是姜燕妮藏得深? 苗大嫂没试探出来结果,心里反而还更警惕了。 但再警惕,也知道,现在从姜燕妮口中是套不出更多信息了。 她面上不显,继续和姜燕妮说着各种闲话。 等过了一会儿,很是自然地就以“要回家做饭”的理由,离开了人群。 然而她却没有如自己说的话一样直接回家。 反而是拐了个弯儿,朝着后勤部大楼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还不知道姜燕妮即将带给自己多大“惊喜”,姜琴正忙着筹备下半旬的妇联板报。 她每次出板报之前,都会去妇联大楼找最近这段时间的全国报纸和红头文件上找关于妇联的内容。 这些内容不一定每天都有。 但日积月累下来,总归能让她对妇联工作的现状和难处有所了解。 有些事情,她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 现在知道了,她也做不到完全视而不见。 姜琴今天本来还在烦姜燕妮的事情。 虽然顾兆不在家了,但姜琴也实在是不敢把这么一个心思不纯的危险人物放在身边。 这里毕竟是部队驻地。 姜燕妮可不是什么聪明人。 有时候,比起聪明人做坏事,反而是蠢人做蠢事,杀伤力还更大一点。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去管姜燕妮了。 因为她在妇联前些天的一个档案上看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事情。 第712章 一个锅配一个盖 这事儿还是发生在葫芦岛上。 之前就说过,葫芦岛上除了驻地的部队及其家属以外,还有原本岛上的岛民。 原先只有二三十户。 后来部队来岛上驻扎,不光是让岛上的原住民们的生活好了许多,还顺带解决了不少岛上女同志和部队单身男同志的个人问题。 葫芦岛不算特别大,原住岛民们家家户户之间大多沾亲带故,岛民们家里的女娃要说亲,就得往外说,所以很多时候,家里的女娃娃嫁出去,经常是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一趟。 嫁给部队的军人,不仅成了光荣的军嫂,还能不离开葫芦岛,三天两头就能回娘家一趟。 而部队的军人呢,有了媳妇儿,解决了个人问题,对部队的归属也更强。 这个操作还加强了部队和当地岛民之间的联系。 一箭三雕。 但这个操作,基本上仅限于部队男同志和岛上女同志之间。 岛上的原住男同志们可就没这份好运气了。 他们要说亲,还是跟以前一样,要往岛外说。 葫芦岛远离陆地,进出极为不方便,会愿意嫁过来的,也大多是家里条件不怎么样,自身条件也一般的姑娘。 这就导致一个问题,岛上的基础设施和生活条件一天比一天好。 但岛上的原住民们脑子里的观念还停留在几年甚至是十几年以前。 其中就包括对生男孩的执念。 这次发生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次妇联收到消息派人去调解的是岛上庄老汉的儿子一家。 庄老汉有三女一子。 不过一直有流言说庄老汉和他媳妇儿年轻时生了不止三个闺女。 只是也没证据。 这个儿子是庄老汉生了三个闺女后,年过四十才有的唯一的儿子。 自然宝贝得不得了。 小庄早些年就结婚了,娶的媳妇儿叫宁桂花,两人结婚六年,生了四个闺女,还有一个在宁桂花肚子里,六七个月的胎,已经被有经验的老人看出怀的还是个闺女。 这下可好。 庄家一下闹起来。 庄老太要一碗药打了儿媳妇肚子里的赔钱货。 宁桂花不愿意,六七个月的孩子,已经有胎动,哪怕是闺女,也是她自己的骨肉,哪里舍得,更何况,孩子还没生下来,万一是那些老人看错了呢?万一是男娃呢?哪怕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宁桂花也不愿意冒这个险。 一时气急,就骂了婆婆一句。 庄老太哪里受得了被儿媳妇这么顶撞,就威胁宁桂花要是不愿意堕胎,她就把前头四个孙女送走。 说是送走,都是没长成的小丫头片子,能送去哪里。 还不是明着说送去给人当闺女,实际上是去给人当童养媳。 但凡是对闺女有些疼爱的人家,谁舍得把自己闺女送去给人当童养媳。 宁桂花当然不愿意。 一句老虔婆就这么脱口而出,婆媳俩竟然直接就打了起来。 此前一直隐身的小庄此时才终于现身,一巴掌,成功阻止了这对婆媳俩的打斗,却也险些让宁桂花流产。 宁桂花都流血了,哀哀叫着,求自己男人送自己去卫生所。 可她男人不仅没有送她去,反而还讷讷道:“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就惹出这么多事,现在你还流血了,生下来估计也不健康,不如不要了吧。” 第713章 种瓜得瓜 宁桂花都流血了,哀哀叫着,求自己男人送自己去卫生所。 可她男人不仅没有送她去,反而还讷讷道:“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就惹出这么多事,现在你还流血了,生下来估计也不健康,不如不要了吧。” 她瞬间就明白,不仅是自己婆婆不想要这个孩子。 连这个孩子的亲爹,也一样不想要。 如果是真逆来顺受的妇女,或者是身处那种死了人也无人在意的山村里,宁桂花可能也就只能忍了。 但宁桂花从拒绝婆婆堕胎的提议,还能为了一个八成是女娃还没生下来的孩子,和婆婆打起来,某种程度上就说明,她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 所以她不仅没有忍气吞声。 反而还把事情给闹大了,引来了妇联的注意。 但估计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一向老实的男人会在妇联来调解的人走后,硬是把她拖到里屋,完全不顾她还怀着孩子,把她给打了一顿。 最后还是她身下流血,才让这个男人停下了手。 但也没能阻止这个孩子的逝去。 最可笑的是,孩子流下来了,大家才发现,这个孩子是个男胎。 公公抽着旱烟沉默不语,婆婆哭天喊地,手打在自己儿子身上,骂他下手太重。 自己男人眼角带泪,哑着嗓子说他们还会有孩子的。 四个闺女挤在床头哭着喊娘。 宁桂花表面上没说什么,晚上却趁着婆家人不备,不顾自己刚出小月子还没休养好的身体,从后窗翻出去。 她没去找大队长,而是摸黑找到了妇联办公室。 就那么刚好,金主任那天刚好就在办公室里加班看一份文件。 于是,本来应该是在妇联一线调解办事员们那边就解决的事情,直接越过一众人,到了金主任手里。 金主任这才知道,自己手底下的人竟然就是这么调解夫妻矛盾的。 说是调解,竟然就真的只是去聊一聊,了解了点基本情况后,随口劝慰提醒几句,就觉得调解完了。 就那么刚好,那天去宁桂花家里调解的人就是周芸和另一个年轻办事员。 妇联对她们的处理暂且另说。 摆在眼前的就是宁桂花的诉求——她要离婚,还要带着三个闺女一起离开庄家。 这个案例已经在妇联那边压了快三天了。 秉持着这年头劝和不全分的传统观念,宁桂花当然是要劝的。 但宁桂花被家暴,硬生生流掉一个孩子,也是事实。 而且还要联系宁桂花的娘家人过来,宁桂花还没出小月子的身体也需要休养。 这件事就只能暂时先以调解为主。 具体结果会是如何,连金主任自己都说不准。 而姜琴则从这件事里看出了更多问题。 她没有一时头脑就着急想要做什么。 只是在下午王娟来找她聊天的时候,特意提起了这件事。 姜琴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 只是她觉得不能单从妇联的调解报告上看一面之词,总得多问问。 结果没想到,王娟还真知道这个宁桂花的事情。 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瓜,让他去找弟弟妹妹玩儿,这才凑近了姜琴道:“你问的是宁桂花这次被打流产要离婚的事情吧?你不会要写到板报上吧?可别!” 第714章 自己反省一下 姜琴没想到,王娟不仅知道宁桂花,还知道前两天才发生的事情。 忙点头:“对,王姐,看起来,这里头还有事儿?” 王娟“嗐”了一声。 “庄家的事儿就是一摊烂账。现在你们妇联是要等宁桂花娘家人来吧?我看也是白等,当初庄家可是掏了足足五百块彩礼外加一张自行车票,才吧宁桂花给娶回来的。” “这么高?!”饶是姜琴都不由惊道。 王娟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你也觉得高吧,这也就是老庄头有三个闺女,都嫁出去了,才攒到这么多钱,一并给了宁家,就是冲着宁桂花的老娘一辈子生了五个儿子两个闺女的名声去的。” 姜琴:“……” 这都什么跟什么。 各有各的槽点。 王娟:“宁桂花的老娘有宜男的名声,宁桂花嫁到老庄家,也是刚结婚不久就怀上了,人人都以为她怀的是儿子呢。 宁桂花就以肚子里的孩子要补充营养为由,要这要那,补得肚子溜圆,娘家也是三天两头来,每次走都要带走一堆海鲜,说是要给她准备考试的弟弟补脑子用。结果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女娃来。” 姜琴:“……第一胎,慎重些也是应该的。” 王娟撇嘴:“你以为这事儿,我是怎么知道的。这宁桂花怀着孩子的时候,那往娘家搂好处的做派猖狂着呢,也就是生下个女娃,才总算是消停了,结果后面怀上孩子,又变回去了。 来来去去一共四回,我们之前私底下都猜,估摸着就是宁桂花怀着孩子的时候太嚣张,所以才连生四个闺女。” 王娟嘴里的宁桂花,和妇联调解书上的宁桂花,好像有很大不同。 前者是一个仗着自己怀孕,就作天作地,心里只有娘家的扶弟魔。 后者却是一个为了在重男轻女且家暴的丈夫跟前保护自己的孩子,鼓足勇气奋起反抗的勇敢女性。 这两者的形象差异之大,姜琴都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她们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这岛上,该不会还有一个叫宁桂花的人吧? 宁桂花当然只有一个。 但哪怕是同一件事,从不同的人角度描述出来,都有可能天差地别。 更何况是这种外人难以说清的家事。 王娟可能也是看到了姜琴脸上的表情,忙给她打预防针:“你也别觉得老庄家有多可怜,这都是一个锅配一个盖,刚好的。” “宁桂花看中了老庄家条件好,能出海,不缺鱼吃,老庄家也看中了宁桂花的肚子,吃准了她为了好处不敢声张的性子。” “你可别以为,这是宁桂花她男人第一回打她,结婚都好几年了,也打了这么多年了,哪次不是前脚被打得嗷嗷叫,周围邻居去帮忙说和,后脚小庄给点好处,人家夫妻俩又和和美美的了。”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放在庄家这档子事上,再合适不过了。这回我看也就是把一个男胎给打没了,事儿大了,邻居来劝不管用了,宁桂花才闹到妇联去。 等宁桂花娘家人一来,你等着看,准保从庄家撕下一大块肉来带回宁家去,宁桂花肯定就又跟小庄和好了。” 姜琴能感觉到,言语间,王娟是很看不上宁桂花的,当然了,她也一样看不上打女人的小庄。 但她对宁桂花那种看不上,更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第715章 种子不好 姜琴能感觉到,言语间,王娟是很看不上宁桂花的,当然了,她也一样看不上打女人的小庄。 但她对宁桂花那种看不上,更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 姜琴猜测道:“王姐,你几次劝我别掺和,又对宁桂花的事情这么了解,是不是你之前就插手管过?但是结果不好?” 这话一出,王娟表情瞬间一僵。 良久才终于缓缓长舒一口气。 对着姜琴苦笑了一下。 “还是被你猜到了。” 其实不完全是猜。 王娟的性格就摆在这里,也没变过。 她会因为怀疑姜燕妮的目的,就不顾姜琴和姜燕妮是姐妹俩,不顾可能会反被姜琴记恨,也要告诉她自己的猜想。 那换到宁桂花身上也是一样。 以王娟的性格,她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了,怎么也会替宁桂花说几句话,甚至可能会给她出主意。 果然,下一秒,王娟一抹脸:“宁桂花刚怀上第一胎的时候,也是我刚来随军那年,我当时也是刚生了小伟就来随军,心里同情她被男人打,还给她出主意,让她用孩子拿捏男人,只要拿捏了男人,不就是拿捏了她公婆。” “结果她男人一跟她和好,她就把我给卖了,小庄还跑到你郑哥跟前发牢骚,说我破坏人家夫妻的感情,弄得我在你郑哥跟前都没脸,往后我就再不管她了,你也别管她!” 哪怕这事儿已经过去五年多了。 王娟还是没办法忘记当时被丈夫当面诘问的羞愤。 她那时候才刚来随军,又因为儿子被公婆强留在家,和丈夫郑大同的关系本来就比较僵硬尴尬。 这件事更是让丈夫都对她多了几分埋怨,觉得她不该胡乱掺和到别人的家事里去。 要不是之后发生了点别的事情,没准他们夫妻就只能这么不尴不尬地相处下去。 之后宁桂花又几次故技重施,王娟也都看在眼里。 像王娟这样,被宁桂花的伎俩蒙骗去帮她,最后自己也没得什么好的军嫂也有好几个。 要王娟说,这次宁桂花出事,庄家人有责任,她自己也脱不了干洗,不如锁死,别去耽搁别人。 她自己不去管,自然也不想自己的朋友去管。 尤其是,她还知道姜琴有多容易心软。 她可不能让姜琴被人拖进泥潭里面去。 姜琴能理解王娟的好心。 但她想了想,还是道:“你说宁桂花和庄家是一个锅配一个盖,我倒觉得,是庄家和宁家一个锅配一个盖。” 王娟不解:“什么意思?” 在她心里,这不是一个意思? 姜琴解释道:“宁家靠女儿,得了庄家时不时的海鲜投喂和其他好处,小庄得到一个发泄暴力和欲望的女人,这个女人还能给他生孩子,只要不离,就能源源不断生下去。那这整个过程里,宁桂花得到了什么呢?” 王娟下意识道:“她有女儿,还有钱……” 但很快,她自己就意识到不对了。 女儿是宁桂花自己生的,换个男人,她一样能生。 至于钱,听说当初宁桂花嫁到葫芦岛上来,嫁妆就几床被子和几套衣服,庄家给的彩礼是一分钱都没带回来。 这事儿还是宁桂花被她婆婆骂的时候,大家才知道的。 结婚后,宁桂花更是拿不到钱,每次她被小庄打了,也都是她娘家人过来,说和一通,然后带着庄家给的海货离岛。 要说宁桂花怀孕时期吃的那些东西,那不也是应该的,再怎么是女孩,那也是小庄的孩子。 那这么说,宁桂花还是无辜的了? 第716章 故意伤害罪 那这么说,宁桂花还是无辜的了? 王娟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结论。 “不管怎么样,那也都是她自己愿意的……” 姜琴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一点。 的确,哪怕当面去问宁桂花,她也绝对会说是自己愿意的。 但这种愿意,在姜琴看来,也是被从小驯服出来。 要不然,难道真有人会愿意自己六年如一日被男人打得头破血流? 会愿意父母拿自己受伤去要挟婆家要钱要吃,拿去贴补她那几个本就不缺好东西的兄弟们? 会愿意拼着身体健康不要,结婚六年生四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这么频繁生育,对身体和精神的折磨都不容小觑。 姜琴越是往深里想,就越是难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 边上的王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不知怎么的,眼皮狂跳不止。 可能连姜琴自己都没发觉,她这个人其实骨子里一直有种不太合时宜的书生意气。 这种书生意气,放在别的时候,都不算什么。 但绝对不能是现在。 一旦她被这股书生意气支配情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害死的绝对不是只有她一个。 几年前的风波,即便是葫芦岛这么个远离尘嚣的地方,也曾经遭到波及,要不是师长当机立断,还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妹子,你可千万别多想,这种事你也就是见得少了,才这么难受,等以后你见多了,就不会当回事了,这种女人家生孩子的事情,都说不准的,那宁桂花的事情也不会闹太久,你放宽心,别多想。” 王娟连连劝慰姜琴,就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 恰好此时,卧室里两个孩子也从午睡中醒来。 咿咿呀呀的童声从里面传来。 姜琴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知道,王娟是真的关心她,也是真的担心她。 “王姐你放心吧,我不会冲动的,我还有家人,还有孩子。” 但不可避免的,心里会有种无力感涌上来。 王娟本来还想多劝几句,可刚要开口,儿子郑小伟就从屋里跑出来。 养了几天,也还是很瘦的脸红红的。 凑到妈妈跟前,小声说了句什么。 王娟当即有些为难地看了眼姜琴。 姜琴赶紧起身:“王姐,没事,你既然有事,就先带小伟回去吧。” 王娟再一次跟她确认:“你真的没事吧?” 姜琴都有些哭笑不得。 难不成她在王姐心里是脑子一热就不顾家人的性格吗? “真的没事!” 她再三说着,索性直接上手,把王娟给推了出去:“王姐,你快回去吧,再过一会儿也要到做饭的时间了。” 边上又有郑小伟一个劲拉她,王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娟虽然走了,但她之前说的那些话,的确不可避免影响到了姜琴的情绪。 她回到屋里,翻看着剩下那些妇联的文件,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挺好的。 但床上趴伏着的顾淼却察觉到了妈妈今天特别的沉默。 她刚才也听到了王娟说的那些话。 怎么说呢,哪怕顾淼前世活得也不算长,但奇妙的是,类似的情况她竟然也是遇见过的。 第717章 故意伤害 她前世在基地一开始还有个室友,平时看着都挺正常的。 就是在男女关系上,脑子不清楚。 每次跟情人吵架后,她们这些室友和朋友安慰她说的那些话,以及站在她角度谴责她情人的话,总会在她和情人和好后,被她一五一十说给她情人听。 在这对颠公颠婆嘴里,她们这些劝她的人,都是自己日子苦闷,就见不得他们情侣恩爱,要棒打鸳鸯的王母。 一次两次还行,多了,顾淼都感觉自己不是生活在末世,而是在什么狗血虐恋小说里头。 整个末世背景,都是他们这对癫公小情侣y的一环。 顾淼不是个能忍的。 都末世了,朝不保夕的,她为数不多的乐趣就是吃点好东西了。 当着这对癫公情侣,她连吃东西都觉得反胃。 当机立断就搬了出去,后来住的一个集装箱也是单人的,小归小,至少“空气”清新了。 现在美人妈妈遇到的这个宁桂花,某种程度上,就跟顾淼前世遇到的那个颠婆很像。 以顾淼的经验,这种颠婆能长到这个岁数,外人不管再跟她说什么,也都是改不了了,除非是自己遇到什么重大变故。 但有一点。 【生男生女,不是由男性决定的吗?】顾淼想想自己前世的课本上写的,【书上说,y染色体只能由男性提供,我应该没记错吧,这件事不是在20世纪初就已经有外国人研究出来了吗?这是还没传到国内来?】 【这宁桂花连生四个闺女,那是她男人的种子不好,怪女人算什么本事。】 生男生女看男同志? 姜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观点。 20世纪初,那就是一九零几年? 现在已经是1977年了。 如果这个发现是真的,那国内应该也会有类似的文刊,只是这种文刊不可能随处可见,最有可能有这种文刊的,应该是那些大学图书馆里。 葫芦岛上当然是不可能有的。 只是即便还没有完全验证,姜琴听着闺女的话,越琢磨越觉得,这话八成是真的。 她忍不住心道:老话一直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种下去的是豆,地再肥,也变不成瓜啊。 要是生不出孩子,那还可能是女同志的身体有问题。 既然宁桂花都能生四个闺女,那就说明,宁桂花的身体没有问题。 况且,就算是退一万步说,生男生女是女人决定的,那宁桂花的娘可以生那么多儿子,宁桂花是她的女人,嫁给小庄后,却生了四个闺女,那不更应该是小庄自己好好反省一下,他到底比宁桂花的爹差在哪里了。 姜琴心里绕过各种说出去会让很多人瞠目结舌的惊人想法。 只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 这些想法中的大部分都是不能直接说出来的,更遑论是写到板报上。 千百年来形成的老思想,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她还没有任何证据证明。 更何况,姜琴相信,就算是她把闺女所说的那个外国专家的研究报告摆出来,也照样有人会嘴硬,不相信这些话。 生不了儿子,怎么能不是女人的错呢!怎么可能是男人的问题呢! 就像是这个年代,哪怕明面上说男女平等,妇女撑起半边天,但依然几乎没有女人会愿意被人说自己生不出儿子一样。 姜琴相信,也肯定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生不出儿子。 第718章 辞职不干? 生不了儿子,怎么能不是女人的错呢!怎么可能是男人的问题呢! 就像是这个年代,哪怕明面上说男女平等,妇女撑起半边天,但依然几乎没有女人会愿意被人说自己生不出儿子一样。 姜琴相信,也肯定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生不出儿子。 既然没有办法直接让人改变观念,只能用间接侧面的方式。 除了生男生女的问题以外,还有家暴的问题。 据姜琴所知,国内目前好像是没有专门针对家暴的法律法规。 但在刑法中,有明确涉及到故意伤害的条款。 眼看着美人妈妈陷入思考,又不理自己了。 顾淼也没在意。 转而又想起:【话说,这还是来随军后,爸爸第一次出去做任务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顾淼和顾焱现在已经有六个月大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他们周岁。 其实周不周岁的,顾淼也不是很在意。 主要是她听人说,小孩子到周岁差不多就能学着慢慢走路了。 虽然她现在连爬都还不会,但也不妨碍她开始畅想,等自己会走路之后,要如何探索家属院。 听闺女提起顾兆,姜琴也忍不住回过神来,想着已经离开了好几天的男人,心里叹了口气。 她终于开始隐隐明白,那天为什么王娟会眼里带着几分苦涩地来去安慰她,告诉她,成为了军嫂,首先就要习惯一个人带着孩子的生活。 也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她婆婆那天不舒服,会有那么多平时根本不熟悉的军嫂赶来帮忙。 甚至根本不需要她感谢什么。 她虽然身处安全的后方,但也知道,在国际上,华国依然面临着很多挑战和危机。 国际不安定,身为军人又还年轻,满心想着保家卫国,积攒功劳的顾兆就不可能躲在后方。 军人一旦上了前线,就没有百分百安全的说法。 以前她在老家,离得远,和顾兆又很陌生,还没有什么太多的感受。 如今和顾兆感情好起来,又身处家属院这个环境,说姜琴这几天心里不担心不惦记,那是不可能的。 她相信,即便是王娟她们这些已经随军多年的军嫂,哪怕嘴硬说习惯了,但午夜梦回,还是免不了担心自己的丈夫。 这种情况下,军嫂们要是还不互相帮衬着点,日子得有多难过。 还好,她还有孩子在身边…… 姜琴的眼神都更加柔软。 手顺了顺闺女软乎乎的头发,用手势梳顺了一点,柔声道:“淼淼是不是想爸爸了?爸爸说,这次回来会给淼淼和焱焱带礼物呢!也不知道他会给你们带什么呢?也不知道,淼淼到时候还认不认识你爸爸了?” 似乎是想到了父女俩以后见面却不认得的画面,姜琴脸上还有些笑意:“就跟当时,你爸爸回来探亲,妈妈没认出来你爸爸一样,要是真没认出来,也不知道你爸爸会是什么反应。” 有时候,有些事情,没有人提起的时候,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一旦被人提起,就仿佛心脏被人揉了一下。 又酸又涨。 第719章 列举数据 也是到此时,姜琴才有一种顾兆已经离开家里的实感。 思念犹如潮水一般,后知后觉地涌来,却又如此凶猛,几乎一瞬间,就要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习惯身边有顾兆的存在,有多依赖这个男人。 但她也知道,不能让自己陷入这种负面情绪里太久。 所以也只是在心里又叹了口气,就重新振作精神,最后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尿布,确定不需要换:“妈妈要工作了,宝宝要是饿了,就喊妈妈。” 很快就继续投入到眼下的工作中。 虽然已经决定将这次宁桂花的事情作为这周板报的主要内容。 但她也没有仓促地把这些内容都盲目填充进去。 而是选择先花时间,去后勤部和妇联查询了一点资料,还拜托妇联金主任找了一本《刑法》细细确认过条款。 才在几天后递给金主任一份板报内容申请。 金主任这天来上班,乍一收到姜琴的这份申请书,还怔愣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姜琴第一次画板报了。 准备地说,就连姜琴第一次画板报,也没有这么郑重其事。 不说假话,金主任刚刚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有些害怕,连这个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申请书都有些烫手。 “姜、姜琴啊,你不会是要辞职不干了吧?” 金主任甚至还想了想:“对了,顾营长是出任务去了吧?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要是有,你可得跟我说,咱们是妇联,本来就该帮扶军嫂的。” 姜琴简直是哭笑不得。 “主任,我没有想要辞职,家里也没有困难,这是我对下一次板报内容的一些想法,你先看看,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再改。” 说实话,姜琴的态度越是这么郑重其事,金主任一颗心就提得越高。 她可是知道的,外头这两年虽然闹得不如几年前那么凶了。 但依然还是没完全消停下来。 能让姜琴这么一个稳重的人这么不放心的,金主任生怕她是脑子一歪,思想上走错了路。 金主任甚至都开始在想,自己之后应该如何引导姜琴的思想了。 结果翻开一看。 第一页就是关于“家庭暴力涉不涉及故意犯罪等刑法条款”。 特别正经严肃。 思想上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金主任瞬间就松了口气。 然而很快,接下去的内容,就又让金主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申请书内容不算复杂,开头就写明了,为了维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也为了婚姻和谐,必须要让大家了解两件事情。 第一,婚姻中的暴力依然属于故意伤害。 根据当前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如果犯前款罪导致重伤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导致死亡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只要被暴力伤害的一方选择报警,经过合法验伤后,实施暴力的另一方就要经历被拘役罚款等惩罚。 为了说明这一点的重要性,姜琴还在下面特意列举了她在妇联近两年的调解报告中找出来的涉及家庭暴力的案例。 一串串堪称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下面一条条雷同的调解结果——“经过调解,该同志已正式道歉并写下保证书,承诺不再对其爱人使用暴力。” 这的确是妇联调解家庭暴力争端的大部分结果。 但金主任看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眼皮一跳。 第720章 普法 一串串堪称触目惊心的数字,和下面一条条雷同的调解结果——“经过调解,该同志已正式道歉并写下保证书,承诺不再对其爱人使用暴力。” 这的确是妇联调解家庭暴力争端的大部分结果。 但金主任看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眼皮一跳,有些羞愧。 对比这个结果前面赤裸裸的数字,更显得这个调解结果有多无力。 尤其是,金主任作为妇联主任,自然心知肚明,这些家暴案例中,有多少是重复的。 也知道,即便这些数字已经看着触目惊心,却依然只是现实生活中的家暴事件的九牛一毛。 有多少家庭,即便是发生了家暴事件,或者是秉持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旧观念。 或者是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便是闹大了,闹到了妇联,也依然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在之后被打得更惨。 又或者是自己没有工作,没有底气和男人叫板,一旦真的被离婚,名声难听不说,还有可能直接活不下去。 总之,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阻止这些被家暴的妇女儿童默默忍了下来。 即便是被人问了,也只能强撑着说一句“是我自己摔的”。 在这种情况下,说实话,能闹到妇联介入调解的,要么是被打一方还有自救意识,要么是被打得太惨,周围邻居亲友看不过去,帮忙闹起来。 只是,即便是这两种情况,妇联介入能做到的事情也很少。 即便现在夫妻之间已经可以离婚了,但真如姜燕妮一般,有勇气有底气走到离婚这一步的妇女同志还是堪称九牛一毛。 这也是姜燕妮初来家属院,什么都还没做呢,就让不少人对她颇有好感的原因之一。 那种自己做不到,就对能做到的人非常仇视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大部分人都是自己站在阴影下,看着站在阳光下的人,就忍不住心生羡慕,忍不住想要靠近。 在下不了决心彻底一刀了断的前提下,妇联也只能尽量为受家暴一方努力争取更多合法权益,包括但不限于当众道歉,保证书,一定经济补偿,严重的话,金主任还会请施暴一方的领导出面警告。 但最后那个措施,也只能用于军婚家庭。 偏偏岛上还有那么多原住老乡呢。 对这些原住岛民,即便是妇联,也是轻不得重不得。 最后往往只能和稀泥了事。 金主任看着姜琴,眼神复杂:“姜琴同志,你知道要做到你说的这件事,有多难吧?” 姜琴郑重点头:“主任,我当然知道,也做好了这是一个长期行动的心理准备。” 她历数自己目前想到的方法:“第一步,要是主任您同意,我从下周的妇联板报开始,就会单独开辟一个板块,专门用作普法,不光是法律条款,我还会针对法律条款,挑选合适的具体案例发上去,让大家能了解,哪些情况属于违法,可以寻求官方帮助。” 她还补充了一句:“不光是故意伤害,还有其他法律条款,涉及到妇女儿童合法权益的条款,都可以沿用这个方式。” “第二,我想请金主任出面,请一些法学相关的专家过来,定期为军属和岛上的老乡们做普法讲座。” …… 第721章 压过风头 姜琴把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不急不缓。 也让原先没有紧锁的金主任逐渐坐直了身体。 等听完姜琴说的四个具体措施,金主任的面色都松快了下来。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次宁桂花同志的调解事宜,我专门找人去盯一盯,要是能有什么好结果,也算是树立一个典型。” 这件事,姜琴之前也想到了。 只是她现在毕竟还只是妇联的一个临时工,关于调解一线的工作难度,她也不够了解。 以她自己这短短时间的工作经历来说,很少会有人愿意自己的工作被同事插手,还平添工作强度。 她要是多说一句,倒显得她有多不信任妇联调解一线的办事员似的。 没想到,她不提,金主任也想到了。 姜琴都忍不住恭维了一句:“还是主任想得周到。” 这难得的恭维,让金主任都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这妮子,就等着我这句吧。” 调侃归调侃,但办公室里的氛围也的确瞬间轻松了一些。 第一件事算是安排妥当了。 金主任又接着往下看第二件事。 这第二件事其实说起来,也跟第一件事有些关系——“根据《民法典》规定,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通常遵循平等分割原则、照顾子女和女方权益原则、照顾无过错方原则以及协议优先原则。” 姜琴还专门讲每一项原则的细则都写了上去。 这就和之前一样,只需要花时间,花精力去普法,让岛上的同志尤其是妇女同志都知道这一点,以后家庭出现了问题,才能尽可能避免出现“怕离婚后自己被净身出户所以只能忍”的情况。 虽然不管是金主任还是姜琴都知道,即便是普法后,也没办法完全消除这种情况。 但能少一个,也是好的。 金主任原本以为就这些了,刚要翻页,就被最后一页最下面的几行小字硬控了好几分钟。 良久,才伸手点了点纸上那几个字,迟疑问道。 “这个……你确定?” 姜琴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这几天也陆续查了不少资料,中间还特地把三个孩子托付给王娟,专门离岛去了一趟市里的图书馆。 只可惜,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年的变动,还是压根没有引进那些海外的生物学相关资料,她都没能在市图书馆里找到闺女所说的期刊报道。 所以,现在面对金主任的疑问,她也只能保守道:“我听说国外有专家在世纪初就已经有研究结果了,但我不知道国内有没有引进这个研究结果,我去市图书馆找过了,没有找到,或许在宁市大学的图书馆能找到……” 金主任:“所以关于这个结论,你也暂时不确定,或者说暂时没有找到期刊资料来证明,是吧?” 虽然不甘心,但姜琴还是只能点头。 “算了,我再想想,下……” 她还没说完的话被金主任抬手打断了。 金主任也没问她是从哪里听说的,就直接道: “我也相信你不是无的放矢的性子,我之后会多留意这方面国外的期刊论文,看能不能找到出处。但在找到之前,你最多只能在板报上隐晦提及,可以选择潜移默化的方式,让大家慢慢接受,生男生女不光和女人有关系,也和男人有关系,要是手段太激进……” 金主任没有明确说会发生什么。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第722章 闯祸了? 金主任没有明确说会发生什么。 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姜琴认真保证:“我会把握分寸。” 她这么说,金主任也没多怀疑,她相信姜琴的脑子。 “那就先这样,你这申请书放这,我召集咱们妇联的人来开会,商量普法的事情,你也跟着,听听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这天,经过妇联办公室的军嫂们都惊讶地发现,进出妇联办公室的办事员们一个个手上拿着笔记本,脚步匆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但凡有军属拉住一个妇联办事员,都会被人回答一句“真的忙,最近没时间闲聊”,然后赶紧把手抽回来,抓着笔记本很快就走远了。 还不只是一个部门。 几乎是整个妇联各个部门都快速运转起来,一个个妇联工作人员红光满面,仿佛都在做什么特别厉害的事情一样。 这可就实打实引起大家的好奇和关注了。 一时间,连被大家期盼了半个多月的养殖场的风头,都被压了过去。 妇联因为姜琴的一封申请书忙碌起来,姜琴自己也没闲着。 结果还没等姜琴的板报完成,就先收到了育红班的通知。 “什么?让我们家顾鑫开学去上特训班?”姜琴都惊呆了。 这个特训班她之前不仅听一宝说过,也听王娟她们几个军嫂提过。 就是那么刚好,和姜琴关系好的几个军嫂家的孩子,都没有被选进这个特训班的。 所以王娟她们当时说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幸灾乐祸。 “把那几个祸头子都送进去关起来,好好管一管,也免得他们惹祸。” “她们自己管不了自家孩子,那只能领导管一管了。” “就赵强王勇他们几个小子,要是还不管紧一点,谁知道下次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树不修不直溜,趁那几个小子年纪还小,赶紧掰一掰,没准还能掰直了。” 在家属院里,不管是赵强王勇他们几个小孩子的名声一般,连带着如赵强他妈妈的名声,也很一般。 谁会对一个明明是自己家孩子欺负了别人家孩子,却胡搅蛮缠,硬说是自家孩子被欺负,还带着孩子上门来要个说法,不给道歉就不走的人有什么好感。 而且,赵强他妈妈还这么干过不止一次。 大部分情况都仗着她男人是副团长,别人不愿意得罪他,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也就是上次赵强他们几个欺负顾鑫,才算是踢到了铁板。 还别说。 就因为这件事,还有不少和姜琴明明都没什么往来的军嫂,对她平添了几分好感。 话说回来,也因为前几天王娟她们说得毫不留情,加上顾鑫回家也说,育红班接到通知要去上特训班的几个孩子,都是平时比较熊的,也经常被叫家长。 所以姜琴也对这个特训班有了个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这就是个专门针对一批家长不想管,普通老师管不了的熊孩子而设置的集训班。 但现在,育红班竟然说要让顾鑫也去这个特训班? 姜琴第一反应:“是我们家顾鑫这段时间惹什么祸了?” 第723章 搞错了 姜琴也对这个特训班有了个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这就是个专门针对一批家长不想管,普通老师管不了的熊孩子而设置的集训班。 但现在,育红班竟然说要让顾鑫也去这个特训班? 姜琴第一反应:“是我们家顾鑫这段时间惹什么祸了?” 她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这几天因为顾兆离开,要应付姜燕妮,还要整理板报所需要的各种资料,还得照顾好两个幼儿,所以对一宝有些疏忽了? 又想一宝这段时间每次吃饭的时候,照样每天开开心心说着自己在育红班里学到了什么,和好朋友乔建国又做了些什么厉害的事情。 还会很懂事地帮她做一些家里力所能及的家务活。 最近连自己弄脏的裤子都能自己洗了。 虽然洗得不够干净吧,但姜琴还是把他狠狠夸了一通。 思来想去,姜琴都觉得,这段时间的顾一宝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闯了祸的样子。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很快补充了一句:“要是他真闯祸了,王老师您直接跟我说,我会好好教育他。” 言外之意,就是顾一宝不算是家长不想管的那种,应该不用上特训班。 其实王老师来找姜琴说这件事,自己也有些尴尬。 虽然上回老校长说了,之前公布的只是特训班第一批学生的名额,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批。 但像是王老师这样的普通老师也只以为,公布的第二批顶多是没之前第一批学生那么熊,放在普通学生里,肯定还是属于让老师头疼的那种类型。 说实话,王老师之前还有些庆幸,等这些学生进了特训班,以后自己上起课来,也不用担心会有学生捣乱了。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到她手里的第二批名单里,竟然会有顾鑫和乔建国这两个孩子。 就不说顾鑫了,乔建国可是她选出来的班长。 岛上的育红班和小学是在一起的。 一般来说,育红班的班长等升到了小学一年级,也会被班主任定为临时班长。 这个临时班长但凡没出错,那就有八成概率成为正式班长。 可别小瞧了这个班长的含金量,这个年纪的小孩对来自老师,校长的肯定赞许,那是非常渴望的。 在同年级学生里的权威也是很高的。 虽然育红班只有一年,但就这一年时间,乔建国也算是帮了她很大的忙。 她都恍惚以为这名单是搞错了。 直到跟着其他班的老师一起去老校长那边问了,才终于知道原因。 王老师想了想,斟酌着用词:“顾鑫妈妈,你别误会,顾鑫在学校没闯祸,相反,他自从插班进育红一班以来,一直表现得很不错,最近还因为在班里给大家讲故事,班里好些同学都特别喜欢他。” 先澄清,给学生家长吃个定心丸。 然后又解释道:“让顾鑫下学期开学进特训班这件事,是小学老校长定下的,也不光是顾鑫,光是我们班上,就有你们家顾鑫,还有乔建国。” 第724章 不能明说的理由 姜琴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懂了。 “所以这个特训班不是专门针对熊……”她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艰难咽了回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不是专门针对犯了错的孩子的?” 王老师赶紧摆手:“当然不是。” 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一开始也误会了。 只能委婉道:“老校长的意思是,有教无类。即便是之前犯了错的学生,在老校长看来,也只是缺乏有效管束,特训班有教授正常学业的老师,也有督促体能训练的教官,总是能管好这些孩子的。” “对你们家顾鑫和乔建国这样没犯过错,但身体素质本身就比同龄小朋友高一等的小朋友,老校长和师长则是寄予了厚望。” “希望能通过从小严格的训练,让这些孩子能够保持优势,也算是为未来的军人做人才储备。” 其实王老师还有一项没说。 当时在会议室,老校长提起这第二份名单的时候,也明确提起过他的担忧。 老校长之前只知道,学校里有小团体,毕竟他上下班或者是在学校里日常巡查的时候,也会碰见几个经常凑在一起的孩子。 但他原先也只以为是几个孩子玩得好。 他的思想还停留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前,那时候,别说是学习了,就是生存都很艰难。 现在好不容易大家的日子好过起来。 他总以为这些孩子也会跟其他人一样,珍惜现在的学习环境,好好学习,努力进步,日后也能成长为很好的大人,建设祖国。 没想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这种小团体已经演变成了霸凌和聚众敲诈。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老校长是真几个晚上没睡好,又是后悔又是懊恼又是愧疚又是警惕。 其实要王老师自己说,老校长也是责任心太强,总是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 老校长年纪已经很大了,都快到退休的年纪了,这两年小学和育红班的事情,都是默认找副校长和教导主任。 大家也都默认,等老校长过两年退休了,就是副校长升上来。 而且根据盘问出来的结果,赵强王勇他们勒索同学,也不怎么在学校里。 他们也怕被老师发现。 一般都是在学校回家属院的必经之路上。 老校长年纪大了,基本上就是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老校长家里又和家属院不在一个方向,他没发现,也是情有可原。 就连小学的教导主任和副校长也都在老校长和师长跟前羞愧低头承认是自己的工作疏漏。 偏偏老校长就是放不下。 他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只把已经犯了错的孩子送进特训班还不够。 他还要将未来有可能出现类似情况的孩子也一起送进去约束起来。 于是,比同龄人的身体素质高出一大截的顾鑫等人,也就这么被列入了第二批特训班的名单。 只是这个理由不可能说出去。 要不然,这批孩子的父母肯定不乐意。 只能说第一个更加光明正大的理由。 好在这本来也是老校长和师长商讨后认同的目的。 王老师说起来,倒是也不磕巴。 第725章 出乎意料的反应 只是这个理由不可能说出去。 要不然,这批孩子的父母肯定不乐意。 只能说第一个更加光明正大的理由。 好在这本来也是老校长和师长商讨后认同的目的。 王老师说起来,倒是也不磕巴。 她缓声安抚姜琴:“顾鑫妈妈,现在顾鑫还没从育红班毕业,所以我也只是作为学校来提前告诉家长一个可能性,这并不是一个硬性通知。” 只是说到这里,她还补充了一句:“特训班被安排在现在小学的东边,离家属院也很近,那边本来就是部队的一个训练场所,后来半废弃了,现在在整修,估摸着等再过几天,也差不多弄好了。” “特训班的老师也都是资深教师,教官更是一个个都是退伍下来的军人,一个个都有真本事,也知道怎么训练能把孩子管好,还不让他们受伤,对赵强王勇他们这些过去翻了错的孩子,更是会严加管教。” “老校长也说了,家长要是不放心,或者是有什么疑虑,可以过几天去实地考察一下,要是去看过了还是不放心,拒绝也是可以的。” 王老师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姜琴也实在是不好拒绝了。 或者说,她本身在知道这个特训班的用意后,就不算特别抗拒。 只是…… 她沉吟片刻:“这件事我恐怕没办法立刻答复你,我还得问问顾鑫他自己的想法。” 王老师听到这话倒是一怔。 实在是这年头,很少有这么看重孩子意见的家长。 别说是征求孩子的意见了,大部分时候,孩子都是被送走了,都不一定知道要去哪里的程度。 不过想想顾鑫那孩子一贯以来的表现,想法独立,还有责任感,他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好像才是理所应当的。 想着,她脸上的表情也松快下来。 “这样也对,毕竟是关系到孩子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学习和生活,是该跟孩子说一声。” 说要征求顾鑫的意见,姜琴也没拖延糊弄。 当天顾鑫放学回来,她就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顾鑫的反应却跟她原先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一听到这话, 整个人简直都要跳起来。 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在地上蹬蹬蹬地跑来跑去,甚至还抓着姜琴的手,绕着她打转。 要不是姜琴及时阻止,他都恨不得直接冲去房间里,狠狠亲一口弟弟妹妹。 姜琴都有些哭笑不得:“能被选进特训班就那么让你高兴?你之前不是还觉得赵强王勇他们丢脸吗?” 这的确是顾鑫之前的反应。 他虽然觉得赵强王勇他们是坏孩子,被选进特训班关着,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也不妨碍他觉得这件事很丢脸。 他曾经在吃晚饭的时候,很直接地说:“要是我的话,我可能以后都不愿意去学校了,也不想见我的朋友们了。” 就是那么爱面子。 现在却表现得这么高兴。 很明显这中间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是姜琴不知道的。 顾鑫果然嘿嘿一笑。 虽然脚底下仍然因为高兴,根本停不下来,但还是乖乖回答妈妈的话。 第726章 理由 顾鑫果然嘿嘿一笑。 虽然脚底下仍然因为高兴,根本停不下来,但还是乖乖回答妈妈的话。 “乔建国也被选进去了!我要是没被选进去,不光有些丢脸,以后还不能跟乔建国一起上下学了,一个人上下学,多无聊啊!” 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天放学还跟乔建国一起去特训班看了下,那地方有好大的操场,比现在小学的操场还要大!肯定比小学要厉害!” 在育红班里,顾鑫他们基本上就是一半时间在教室里学唱红歌,学拼音,讲故事,一半时间都在操场上做游戏。 育红班地方小,没有单独的操场,是和隔壁的小学合用一个操场。 每次轮到小学集体出操,或者是上体育课的时候,操场上总是特别拥挤。 育红班的老师们不管是为了育红班小孩子们的安全,还是为了分流,这种情况下,总是会优先选择带着孩子们先回育红班去。 顾鑫和乔建国身体素质比同龄人好,精力也比别人强。 每次都是在玩得正起劲的时候,就被老师叫着集合回教室里关着。 别提多难受了。 现在好了! 特训班的操场那么大! 教室只有现在小学的一半都不到,操场却足足有现在小学操场的两倍那么大! 顾鑫光是想着以后和乔建国一起在这么大的操场上玩打仗游戏,他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恨不得直接连这个暑假都不要了,现在就去特训班报到。 姜琴对儿子这个理由简直是哭笑不得。 亏她之前还觉得儿子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才变得这么快。 结果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好吧。 姜琴不得不承认。 自己这个大人是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了。 也对。 一宝再怎么样也还是个不到六岁的小孩子呢,哪里能想到那么多东西。 对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来说,不就是吃好喝好玩好,顶顶重要。 不过,虽然顾鑫是一下子答应了,她还是没有直接就去跟王老师说。 “一宝,你想去可以,但你这几天表现要好,不能闯祸,要是表现让妈妈满意了,过几天妈妈就带你去特训班那边看看,要是那边的确好,妈妈才能同意你去上特训班,你同不同意?” 顾鑫哪有不答应的。 臭小子还嘟了嘟嘴:“妈妈~一宝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话音未落,姜琴就伸手指了指他身上的裤子。 顾鑫低头看了眼,耳朵根一下红起来,不说话了。 那裤子不是新的,但今早穿出去的时候也还好好的。 过了一个白天回来,膝盖上就被磨得好几个地方都露出了线头,也不知道这小子穿着裤子是走去上课的,还是爬着去上课的。 姜琴怎么都想不通,好好一条裤子,是怎么能一天就穿破的?!还是破在膝盖这种地方。 明明她小时候也没这样啊! 肯定是跟他爸爸学的! 她无奈摇摇头:“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你去把裤子换下来,妈妈给你洗一下送去补。” 第727章 教她 虽然答应了一宝要带他去特训班那边看一看,但摆在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妇联的板报。 只是比起第一次画板报时的谨慎,已经完成过好几次板报的姜琴从容了许多。 再加上这次板报的内容已经定好了,她更加得心应手。 在家画初稿,写稿子,增加细节,一气呵成。 可能是她表现得太轻松了,以至于某一天姜燕妮突然就到了书桌跟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她:“小妹,你这工作我也能干嘛?” 听到这话,姜琴都愣了一下。 然后想到姜燕妮自从学校毕业后,为了避免下乡,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嫁了出去,之后就没有参加工作过。 现在离了婚,不管她之前到底是不是对顾兆有些别的心思,但现在,顾兆不在家,她也不是能待得住的性子,这几天白天几乎都不在家。 姜琴虽然没跟着她,但家属院就这么大。 她也一直能从其他军嫂尤其是王娟口中知道,姜燕妮和王娟的小姑子郑金凤最近其实一直往家属院人堆里扎。 倒也没惹什么祸。 但也的确是跟不少军嫂关系都不错,能说上几句话。 王娟还说,都已经有好些个军嫂主动提出要给她小姑子郑金凤介绍对象了。 甚至还有想给姜燕妮介绍对象的,只是被她以“自己刚离婚还没心思找”的理由拒绝了。 王娟还特意提醒她:“她这么说,可能就是心里还对你们家顾兆有想法,你最好在顾兆回来之前,把她送回娘家去。” 姜琴也只能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但在姜燕妮真的做出什么之前,姜琴也的确不好对她做出什么强硬的驱赶动作。 这些日子以来,她其实也一直在思考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现在, 听到姜燕妮这话,再看看她盯着自己画稿的好奇专注眼神,姜琴倒是心下一动。 她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姜燕妮看这段时间顾兆不在,她没办法对顾兆做什么,所以想另辟蹊径,以后找一份工作? 姜琴自己换位思考一下,她要是一开始抱着某种目的来讨厌的人这里,但目的一直因为不可抗力不能推进,那她也会改变目标吧? 毕竟顾兆归期不定,十天半个月还好说。 万一是半年一年呢? 姜燕妮是打着探亲的名义来家属院暂住的。 但探亲左不过半个月一个月。 等时间一长,就是姜燕妮想继续住着也没办法了。 姜琴心里估摸着,是不是姜燕妮看到了她轻松挣钱的样子,所以打算放弃原本的计划了? 要真是这样,姜琴倒是不介意帮她一把。 她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血海深仇,只要姜燕妮不踩她的底线,她也不介意表演一下姊妹情深。 毕竟人活着,好名声虽然不是必须的,但有总比没有好。 尤其是,她和孩子们肉眼可见地还得在这个家属院里生活好几年。 能和平解决问题,总比撕破脸,平添闲话好。 脑子里一瞬间划过各种想法。 但这还得看姜燕妮是不是的确如她所想的一般。 因此姜琴一边回答:“你要是想干当然可以干呀,什么工作不都是从不会慢慢到会的嘛!” 一边观察着姜燕妮的神态变化。 眼见着姜燕妮眼神一亮。 她心下一定,还真有想法? 她趁热打铁:“你要是想学,正好你要住在我这里一段时间,不如我教你?” 姜燕妮:“你教我?” 她眉心一皱。 从小到大,只有姜琴不如姜燕妮的时候,哪有姜燕妮不如姜琴,要让她教的时候。 这种主从颠倒的地位转变,让姜燕妮下意识心里抗拒。 第728章 耐得住性子 姜琴不动声色地把另一支笔递给她,又抽出一张纸来。 “对啊,我毕竟已经干了快一个月了,肯定比你有经验,我把我的经验交给你,你以后也能找一个类似的工作,能坐办公室,还不用下工厂生产一线,不累,还体面,你不愿意吗?” 姜琴自认是做得仁至义尽了。 此时也是真心想帮她。 但她不知道,姜燕妮听到她这话,倒是也跟着心下一动。 只是她的想法,却和姜琴的想法,完全南辕北辙。 姜燕妮的确想要学会画板报,却不是为了在离开葫芦岛后能凭借这个技能找到一个体面的工作。 而是为了在姜琴出事后,能顺理成章接手姜琴现在的工作。 虽然只是一个临时工岗位。 但也不能便宜了外人啊。 她也不想等她取代姜琴嫁给顾兆后,还要被别人说自己不如姜琴。 在姜燕妮看来,姜琴比自己强的地方,一个是生了三个孩子,其中还有一对龙凤双胎,这是自己结婚好几年只生下一个儿子比不了的。 但好在,姜燕妮作为生过孩子的女人,也是知道的,这女人嘛,一旦生过孩子,身体从里到外都不如生之前。 她上辈子不就是这样。 她哪怕到死的那天都还一直记得,在她出月子后再一次跟丈夫同床共枕的时候,丈夫看到她肚子上纹路时露出的嫌恶表情。 她只生了一个尚且如此。 她就不信,生了双胞胎的姜琴会比自己好。 这生得多,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劣势了。 另外姜琴比她强的地方,就是她有一个工作。 虽然只是临时工,却是个案头工作,体面得很,还有工资拿。 她只要得到了这个工作,自然就比姜琴强了。 只是姜燕妮也只是想要接手这个工作,并不打算干多久。 毕竟她未来可是尊贵的首长夫人,可不是来累死累活工作的。 只要能在接手后,随便应付几个月,等彻底取代了姜琴,她自然就不用继续工作了。 到时候,不管是把工作卖给别人,还是充人情送给别人,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想到姜琴也就剩下不到一年风光的日子,再想想自己未来的好日子,姜燕妮连要跟着姜琴学画板报的那点不高兴都消散了许多,还真拿起了笔。 说实话。 姜琴都没想到,姜燕妮竟然真的愿意乖乖跟着自己学画板报。 一时间还怔愣了一下。 这么听话?难不成这里头有什么问题? 结果下一秒,姜燕妮就皱了眉:“小妹,你听到我说话了没有?!呆呆笨笨的,也不知道顾营长看上你什么了!” 很好。 这语气才像是姜燕妮。 姜琴暗暗松了口气,拿起笔,一边继续画,一边给她讲解板报的组成部分。 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虽然中间有好几次姜燕妮走神,焦躁坐不住的情况。 但姜燕妮到底还是坚持了整整四十分钟。 说实话,对此,姜琴都对她有些改观。 至少,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是真想学会画板报。 只是该说的,姜琴还是要说。 “你怎么比以前更耐不住性子,也更坐不住了?画板报毕竟是笔头工作,一旦开始工作,最好不要中途去干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专注力这方面这你还得练。” 姜琴是真觉得奇怪。 虽然她和姜燕妮的确是不对付。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至少在上学期间,姜燕妮的表现一直还可以,也耐得住性子坐得住,因此即便成绩不是顶尖的那一批,也依旧是老师们口中乖巧文静的女孩子。 虽然姜燕妮已经毕业好几年了,结婚后也没工作过,但姜琴也没想到,她的性子会变得这么浮躁。 刚才甚至都还没到一刻钟的时间,姜燕妮就已经坐不住了。 这可跟姜琴印象里的姜燕妮很不一样。 第729章 当贼防 姜燕妮一时还有些心虚。 难道要说,就这四十分钟,都是她强忍着硬撑下来的? 但很快,她又理直气壮起来。 天晓得,前世加重生后已经几十年没正经上过课学过什么的她,是怎么能撑下来的。 前世,哪怕是跟那个死鬼前夫和儿子儿媳妇他们在一起,也是一家几口每个人拿着手机刷短视频。 不大的房间里,各种短视频的音效不断重复,汇聚在一起,能吵得人脑仁疼。 经历过这样的生活,现在她还能安安稳稳坐下来四十分钟,听姜琴讲这些无聊至极的内容,姜燕妮自己都觉得她定力够强的了。 说实话,她刚意识到自己重生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去摸手机。 坐在家里也总觉得没什么事情做。 后来闹离婚虽然有些狼狈,但不得不说,也在某种程度上,让她逐渐习惯了七十年代没有手机的生活。 离了婚之后,她的心思又都放在了劝她妈同意她来找姜琴这件事上。 期间还伴随着邻居亲戚们的闲言闲语,她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知道自己是在看重名声的七十年代,早就忍不住跟那些嘴碎的人吵起来了。 好不容易来了家属院,她又忙着树立自己的好人设,培养好人缘。 数来数去,今天还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正经坐在书桌前写字,还是足足四十分钟。 姜燕妮都想给自己竖个大拇指了。 只是这话,她又不能跟姜琴说。 最后只能含糊了一句:“你好啰嗦,我的事情不用你瞎操心,你好好教就行了,我肯定能学会。” 行吧。 她有这份自信,也算不错了。 至少她没撂挑子不干。 反正姜琴本来也只是想着顺手一教,对她的要求也不高。 更没想过要把她教成多厉害的板报画手。 之后又连着两天,姜琴都带着姜燕妮坐足了四十分钟,好好学怎么构思一个板报。 姜琴也明显能感觉到,姜燕妮越来越坐不住。 等到第三天,姜琴再一次叫住姜燕妮的时候,姜燕妮脸上的烦躁都快抑制不住了。 一句“我不想学了”都到嘴边了。 姜琴却道:“大姐,今天我要去妇联大楼画板报,没时间教你,你要是还想学,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 “不用!”姜燕妮想都没想,直接抬手拒绝。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拒绝得太快,好像跟自己之前树立的“想要好好学画板报”的人设有些不太符合。 眼珠子一转:“你去妇联大楼是正经工作,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在家自己琢磨一下前两天学的,复习,复习一下。” 姜琴看出了姜燕妮的言不由衷。 但她也不在意。 说白了,她会愿意教姜燕妮,一来是姜燕妮自己愿意学,二来也是想让自己少一点麻烦。 毕竟姜燕妮要真是搞出什么丑事来,她固然是可以和她一刀两断,但闹大了,也难免叫人说闲话看笑话。 姜琴要是孤身一人,她倒是可以无所谓。 但她还有丈夫和孩子。 尤其是顾一宝也大了,能听懂大人说的闲话。 能少一些事端,也是好事。 要说她有多喜欢面对姜燕妮,姜琴自己都不信。 能面对面相处这两天,姜琴自己都到了忍耐力的极限了。 现在听到姜燕妮的话,她果断点头,抄起稿子,把俩孩子抱进婴儿车:“行,那我走了。有事你就去妇联办公室找我。” 姜燕妮看着姜琴把孩子都带走了,忍不住背着人撇了撇嘴。 这是把她当贼防呢吧。 嘁,姜琴不愿意让她亲近孩子,她还不想带呢。 这么点大的小孩,是最难带的时候,听不懂话,遇事只知道哭闹,连人都不会认呢。 等姜琴出事的时候,这俩孩子刚好一岁多。 是会走路,能听懂一些话的时候。 到时候,她刚好能名正言顺接手这两个孩子,只要好好把他们养大,还怕他们不认她这个养母? 第730章 郑金凤的冲击 对姜燕妮来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获得顾鑫的认同和好感,顺便和家属院的邻居们搞好关系,打好群众基础。 可惜,后者她自认做得不错,现在她在家属院也有关系比较好的军嫂了,更有未来也要嫁进家属院的郑金凤陪着,怎么也不算是单打独斗了。 但前者。 顾鑫要上学,放学回到家,也忙得很。 每次她想跟顾鑫多说几句话,这孩子要么说要跟隔壁乔建国出门玩儿,要么说妈妈给他布置了作业,他要去做作业了。 偶尔,他还会说要去照顾弟弟妹妹。 根本不给她亲近的机会。 就算她拿从供销社买来的饼干给他吃,这孩子也不吃,说着怕长蛀牙,转头就去拿了据说从市里百货商店买的牛奶饼干吃。 姜燕妮想到这件事,心里也有些扼腕。 她当然不觉得,一个还不到六岁,连小学都还没上的小孩儿,能懂什么。 顾鑫这么刻意躲着她,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听了他妈妈姜琴的话。 哼。 真是小家子气。 但也是因此,姜燕妮反倒觉得自己的打算成功率更高了。 想想也知道,要是姜琴真的对自己的婚姻有信心,她又怎么会这么围追堵截,甚至还私下要求孩子不亲近她这个大姨母呢。 不就是怕她把顾鑫给笼络住了。 姜琴越是担惊受怕,姜燕妮就越是有信心,连带着那些背地里说她在妹妹家吃白饭的闲话,她都当耳旁风。 开玩笑。 她在未来自己家里生活,怎么能叫吃白饭。 那分明是提前适应。 姜燕妮可理直气壮得很。 等姜琴一出门,她也跟着换了一件衣服直接出门。 她今天可是要陪着郑金凤离岛,去市里的百货商店买衣服的,过几天,她还要陪郑金凤去相看对象呢! 重生以来,她先是忙活离婚的事情,等真的离婚了,亲戚邻里之间都是闲话,她更加不好明目张胆去逛百货商店。 万一被熟人瞧见,知道她刚离婚,连孩子都没争到手里,就忙着逛街,又是一通闲话。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光明正大去逛百货商店,哪怕知道,这个时候的百货商店远不如十几年后那么繁华,姜燕妮也是止不住地兴奋。 她这态度,倒是让一边的郑金凤心里舒服了不少。 她这也是第一回去百货商店。 以前在老家,她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的副食品商店和粮油门市,老家的县里没有百货商店,据说要到市里才有。 但即便只是副食品商店,也不是郑金凤能经常去的地方。 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去公社的供销社买东西。 即便是这样,她也算是老家数得着见过世面的女同志了。 结果自从来到宁省,来到葫芦岛。 她就一次又一次地被现实打击。 每次回老家都灰头土脸,被她妈和几个嫂子嫌弃没本事的大嫂,在这里是穿着体面,随口说的菜谱还能登上妇联板报,被那么多人喜欢称赞的军嫂“王姐”。 原以为跟老家差不多,甚至可能条件更差的小岛,来了才发现,葫芦岛地方不大,基础建设却比老家好不少,还有那么多不用票就能买到的海鱼海虾和各种水果。 她来这才几天,就吃到了不少在老家根本见都没见过的水果。 而这些水果,甚至都是被王娟随意放在客厅的桌上,根本不重视。 足以可见,大哥大嫂一家以前在家属院,过的是什么好日子。 这一点其实是郑金凤误会了。 王娟家里条件是还不错,但也还没到随意买水果,毫不在意价格的地步。 七十年代诶,谁家钱不是数着花用的。 只是郑金凤来家里做客,这年头就是这样,自家人私下吃得普通没事,一旦有客人来,那是肯定是做出大方的样子来。 好吃好喝的备上,坚决不能在客人面前丢脸。 王娟对郑金凤就更是如此了,都说姑嫂天生是仇人,她是坚决不愿意在小姑子面前丢脸的。 还好,她男人郑大同的工资的确不多,平时她花销又不大,家里孩子也还小,没到要结婚准备彩礼嫁妆的时候。 王娟这才能咬牙花钱,把场面给撑起来。 只能说,这场面还真就撑起来了,至少现在郑金凤对大哥大嫂一家的生活条件远高于老家,是深信不疑了。 这也就算了。 毕竟再怎么样,也都是自家的钱,郑金凤现在还住在大哥大嫂家里呢,也是能享受到好处的。 比起大哥大嫂家的条件,姜燕妮带给她的冲击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更大。 第731章 自信心-1 从生产队出发,先坐牛车到公社,在公社坐上拖拉机到县里,再换乘长途汽车到市里,最后坐上火车,来到宁省。 千里迢迢。 路程虽远,却也是实打实让郑金凤见了回世面。 以往郑金凤在村里待着,环顾四周,对比下来,觉得自家是条件很不错的人家。 即便是县城里有些人的生活也不如她在家来得好。 那么小的房子,两三代人住在一起,转个身都挤得慌,她可住不惯。 所以前两年,即便是有人要给她介绍城里的男同志,她也不是很乐意,总是拖着。 拖着拖着,她就十八了。 在村里,十八的姑娘还没有对象实在是很少见。 她家里也急了。 这回答应带着小侄子来宁省,与其说是来找对象的,其实她更主要是为了逃避家里的催婚。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嫁给条件更好,至少比自家条件好几等的人家。 而不是跟村里那些同龄的女同志一样,随随便便嫁出去,然后肚子大了又小,小了又大,没过几年,就折腾成黄脸婆的样子。 这一路上,见到的那些穿着体面光鲜的城里人,更是让郑金凤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嫁给一个有本事,条件好的男同志。 郑金凤瞧着那些在火车上来来往往的城里人,羡慕的同时,又免不了有些自卑,不太敢接近,也怕被人听出自己的乡下口音。 对那些穿着普通甚至邋遢破旧的人,她又不敢跟人家搭话。 生怕人家把她和侄子给拐了。 她从村里出来到宁省,足足三天两晚的路程,她除了和小侄子说上几句话以外,就几乎没张嘴说过话。 直到姜燕妮的到来。 姜燕妮上公交车的时候,身上穿的是一件的确良衬衫,头发绑成了辫子,还戴了一个发卡,手上提着一个皮包,看起来鼓鼓囊囊。 平心而论,姜燕妮身上穿的并不算多昂贵奢侈。 但收拾得体面利落。 尤其是姜燕妮浑身上下那股子自信骄傲的气质。 几乎是立马就能让第一眼看到她的人知道,她是城里姑娘。 偏偏这个城里姑娘不仅坐到了自己身边,竟然还主动和自己搭话。 郑金凤当时听到姜燕妮的声音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好几秒。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简直是又羞又窘。 结果姜燕妮竟然笑着宽慰她:“妹子不是宁省人吧?没事,我第一回出远门,也不跟人说话,出门多了就好了。” 姜燕妮说话也带着股轻微的口音。 跟宁省人不一样,跟郑金凤也不一样。 但她就能说得坦坦荡荡,丝毫不怕车上的本地人听到了,知道她是外地人就欺负她。 这副自信从容的姿态,看得郑金凤简直是又羡慕又眼热。 等知道姜燕妮的目的地竟然跟自己一样时,郑金凤都觉得她们俩是天降的缘分。 她还想着,她大哥是连长,姜燕妮虽然没说她来探亲的军人是什么级别,但看她含糊其辞的样子,想来级别不高。 又听到姜燕妮是离了婚才来看望生完孩子的妹妹的,郑金凤心里还挺同情她的,还暗暗下定决心,等到了家属院,她要照顾姜燕妮才行,不能让别人看轻了她。 那时候,她对姜燕妮,是羡慕多于嫉妒。 在她看来,姜燕妮娘家是城里人,父母是体面的工人,这是她优越于郑金凤的地方。 但姜燕妮是离过婚的女人,妹夫级别不高,这就是她郑金凤优于姜燕妮的地方。 两相抵消,郑金凤自己跟姜燕妮的水平差不多,可能对方也就比自己好一点吧。 结果等上了岛,这个判断直接不攻自破。 姜燕妮来投奔的妹夫是个营长,级别还比自己大哥高两阶,算是自己大哥的领导。 郑金凤自信心-1 第732章 嫌弃 紧接着,郑金凤又知道,姜燕妮来投奔的亲妹妹在妇联工作,哪怕只是个临时工,也总比自己嫂子没工作来得体面。 郑金凤自信心再次-1 还好,很快她就知道了,虽然自己嫂子没有工作,但也能靠着一手菜方上妇联板报,还被那么多军嫂夸奖模仿,郑金凤的自信心又回来了一点。 结果没过多久,姜燕妮又靠着各种琳琅满目,有些她甚至都没见过的护肤品化妆品,把郑金凤的自信心来回碾压了个遍。 姜燕妮后来主动送给她一盒谢馥春香粉。 她一方面觉得姜燕妮对她大方,心里挺开心的。 一方面又忍不住想,能这么随意地送一盒香粉给才刚认识不久的人,是不是说明,这种她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对姜燕妮来说,就跟那供销社一角钱一盒的蛤蜊油一样,是随手就能买,一点也不心疼的东西呢? 这种落差感,让郑金凤忍不住心里泛酸。 偏偏郑金凤又隐约知道,这种情绪是不能表现出来的,会被人说小气,不是好女孩儿该有的样子。 这次嫂子说要带自己去百货商店买件新衣服,她一时冲动,答应要带姜燕妮一起去百货商店,里头也未尝没有想借此机会压过她一头的想法。 但答应完了之后,她又很快后悔。 她生怕这又是姜燕妮对自己的一次全方面碾压。 一直到今天出门,她脑子里都在想各种拒绝姜燕妮一起去的理由。 结果没想到,姜燕妮竟然表现得比她一个乡下姑娘还要兴致勃勃。 一边走一边说:“也不知道宁市的百货商店怎么样,大不大!” 郑金凤一下松了口气。 连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不少。 主动揽着姜燕妮的胳膊:“我嫂子说,那百货商店可大了,好像有三四层,光是买衣服鞋子和布料的柜台,就有一整层,还有好多沪市那边的时新牌子。” 姜燕妮是真没注意到郑金凤的情绪转变。 除了有时候需要利用到别人的时候,其他大部分时候,她都一贯是以自己的心情为中心。 只要自己高兴,哪管外头洪水滔天。 这会儿她满心满眼都是逛街,都是买新衣服,哪里还管得了郑金凤怎么想。 别说她压根儿也没把郑金凤当做朋友了,哪怕真是朋友,要是没办法满足她的需求,不管是情感需求还是物质需求,她也照样断得干脆利落。 她之前那段婚姻不就是如此。 带着俩人上轮渡离岛去市里的王娟倒是察觉到了一点小姑子的别扭。 但朋友之间,哪有不闹矛盾的。 尤其还是两个刚认识不久,大概率还在磨合期的朋友。 这不,两个人一见面,说上几句话,不就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王娟也没当回事,一手牵着儿子:“金凤说得没错,那百货商店是真大,不光是有沪市的牌子,还有江省那边的时新布料,都是你们小姑娘喜欢的。” 她还摸摸儿子的脑袋:“再给咱们小伟买支钢笔,还有铅笔,再买点布,妈妈给你缝个新书包,下半年可就要上育红班了。” 第733章 一秒推翻 在村里,几乎没多少小孩儿会特意去上育红班。 郑家所在的生产队里,也没有育红班,村里零星几个小孩儿要上育红班,都要去公社的育红班,这一来一回,就得走好长时间。 但村里小孩儿没有一个觉得这是一件苦差事,每次看着生产队里那两三个去育红班的小孩儿结伴去,又结伴回来,大家都很羡慕。 郑小伟也很羡慕。 那是那些小孩儿的家里长辈疼爱重视他们的证明。 但即便是那些小孩儿,用的小书包也都是家里哥哥姐姐用旧的,也不可能有钢笔用。 郑小伟光是想想,自己背上新书包,书包里装着新钢笔,还有书本,在大家羡慕的眼神注视下,去育红班上课的场景,眼睛里就止不住地发光,脸蛋都红扑扑的。 “才几岁用什么钢……”边上的郑金凤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还没说完,手臂就被姜燕妮飞快拉了一下。 姜燕妮看了眼不知道是真没听到,还是装没听到的王娟,小声在郑金凤耳边劝道:“咱们还得靠你嫂子带我们去百货商店呢。” 郑金凤撇了撇嘴,别别扭扭地没再说话。 姜燕妮暗暗翻了个白眼。 她也是不懂,郑金凤是真脑子笨,不懂人情世故,还是故意跟她嫂子对着干。 这明摆着郑金凤的婚事都要靠她嫂子来张罗,可以说,后半辈子都靠她嫂子了,以前在老家,不在她嫂子眼皮子底下,对郑小伟不好也就算了。 现在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还对人家儿子这态度,这是生怕她嫂子不给她介绍个面上光的对象啊! 这脑子…… 要不是还得和她搞好关系,未来保不准能增加自己成功嫁给顾兆的砝码,她都不稀得搭理这种人。 姜燕妮觉得郑金凤没脑子。 但她也没打算多管闲事。 笨点好啊。 笨点才能安心当衬托她的绿叶。 要是太聪明了,以后她还怎么能利用她。 姜燕妮心里打着小主意。 一边的郑金凤倒是因为姜燕妮这句提醒,心里还升起些许愧疚心虚来。 她之前还不想带姜燕妮去百货商店。 现在姜燕妮却满心都是为她着想。 这一对比,显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更小肚鸡肠了。 郑金凤暗暗在心里保证,她以后一定不会再因为那些外在的东西,就疏远姜燕妮了。 姜燕妮以后就是她在家属院里最好的朋友! 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 从她们一行人离岛,又坐上公共汽车抵达百货商店的第一秒开始,郑金凤心里那股子酸气,就跟破了洞的水管一样,根本无法抵挡地汩汩涌出。 百货商店的确很大。 比郑金凤在老家县里看到的最高大的房子还要高大。 楼体是一块块巨大的长方形大理石,大门是擦得很干净的八扇玻璃门。 大楼说是三层,但每一层都比寻常房屋都要高出不少,最顶上还有一座三角塔楼,上头有一个巨大的钟表。 她站在百货商店门口的小广场上,光是抬头仰望大楼,都有种自己要被压倒的恐慌感。 第734章 禽兽都不如 这一切都让郑金凤望而却步。 结果,她这头心里正虚着呢,姜燕妮就已经非常熟练地走到一个卖糕点的柜台前。 半点不在意售货员冷漠的神情:“哟,竟然还有蝴蝶酥呢,比江省百货商店的东西还全呢!” 一听这话,那售货员倒还高看姜燕妮一眼。 这时候也不是人流高峰期,客人不多,售货员也乐得跟人聊几句。 “同志是江省来的?” 姜燕妮嘴上谦虚:“我娘家是江省机械厂的,来这是探亲的。” 售货员祖上几代都是本地人,当然不知道江省机械厂规模怎么样,条件如何。 但不知道没关系,但凡是大城市的机械厂,就没有福利待遇不好的。 实在不行,类比一下宁省的机械厂规模,大概也就知道了。 售货员态度更好了一点,大概也是觉得姜燕妮是买得起的,不是那种光问不买,浪费她时间的人。 “原来是机械厂的啊,那就怪不得你知道蝴蝶酥了,这可是沪市那边传过来的,我们领导也是请了个会做西饼的沪市老师傅过来,才能卖这个,一天就这个数,多一个都没有。” 售货员伸出手指比划了个数字,说话间,就直接拿了个油纸包出来。 “你要几个?我给你装,趁现在客人少,我给你挑几个大的。” 售货员动作麻利,都不等姜燕妮回答呢,还真就给她装了个看起来最大的蝴蝶酥到油纸包里,还作势要挑第二个。 惊得姜燕妮差点没直接跳起来。 这蝴蝶酥可不光是看着金贵。 那价格也是“金贵”得很。 不光要钱,还要单独的糕点票,还不是按斤称,是按个卖的。 姜燕妮这次来探亲,身上带的钱和票的确不算少。 里头不光有她结婚时她妈给的陪嫁,有她结婚这几年自己偷摸攒下来的私房钱,还有她那个死鬼男人当时给的彩礼钱,当初结婚时,她妈做主,只扣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都给她带回了孙家。 光是钱,就足足有好几百块,要放到一般人家,都够买个工作的了。 的确不少。 但再多的钱,要是没个算计,那也是不禁花的。 姜燕妮本来提起蝴蝶酥的事情,一来是前世她的确喜欢吃蝴蝶酥,那时候的蝴蝶酥价格也不贵,随便一个甜品店乃至超市的糕点区都能买到,如今重生到七十年代,再次看到蝴蝶酥,也是怀念得紧。 二来也是想显摆一下自己知道得多,见过世面。 哪里晓得,这售货员竟然这么不会看眼色,竟然问都不问,就直接给她装起来了。 偏姜燕妮活了两辈子,最要面子。 装都装起来了, 她怎么也不可能说不要。 只能飞快阻止售货员装第二个,强装镇定道:“这次就先买一个,尝尝你们这里老师傅的手艺,要是好吃,我下次还来买。” 她反应太快了。 找的理由也非常合理。 不管是售货员还是王娟郑金凤她们,都没怀疑什么。 售货员还有些可惜:“这蝴蝶酥可不是每天都有的,那老师傅年纪大了,一个礼拜也就上两三天班,一个月都难得有一次有这么多刚出炉的蝴蝶酥。你这次不买,下次过来,可不一定有了。” 姜燕妮笑着摆手:“没事,我还要在宁省待一段时间呢,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就先买一个尝尝味道。” 一边说,一边把钱和票递了过去。 售货员也只能把剩下的蝴蝶酥收进柜台里。 一边的王娟却注意到了姜燕妮话里的一个信息——她要在宁省待一段时间。 这一段时间,是多久? 一般来说,军人家属来探亲的时间都不会太长。 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一般也不会超过一个月。 王娟这么着急就带着郑金凤来置办衣服,也是想尽快给郑金凤找到对象,只要对象定下来了,郑金凤在家属院住时间长一点,别人也没什么闲话说。 之前王娟虽然觉得姜燕妮来的目的不纯,但等顾兆确定出任务,归期不定后,她也就没那么放在心上了。 毕竟男人都不在家了,姜燕妮就是想做什么,也没办法了。 等一个月后,姜燕妮也就走了。 但现在,王娟怎么觉得,她这话里话外,要在家属院待不止一个月呢? 王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打算等回了家属院,再把这件事跟姜琴说一下。 还得提醒姜琴,千万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千万不能因为几姐妹关系就放松警惕。 王娟自认年长姜琴几岁,见过的脏的臭的也多。 别说是姐姐惦记妹夫了,她还见过亲妈惦记女婿,儿子惦记后妈的呢! 人呐,要是没底线起来,可比禽兽都不如。 第735章 掉进同一条河里 姜燕妮没有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引起了王娟的怀疑。 她拿着比在江省卖的还贵一点的蝴蝶酥,心里那叫一个肉疼。 就这一个蝴蝶酥的钱,都够她买一盒绿豆糕了。 她在心里狂骂那个不会看眼色的售货员一万遍。 但买都买了,后悔也没用。 钱既然花出去了,就得发挥作用。 姜燕妮直接解开油纸包:“金凤,来,你掰一块,也尝尝看!” 别说是郑金凤了,就是一边的王娟都惊得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别别,燕妮同志,你自己吃吧,这东西也太贵了。” 姜燕妮“诶”了一声,不赞同道:“王大姐,你说这话就是看轻我和金凤的朋友情谊了。” 她看着郑金凤,脸上带笑,外人看着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金凤,你可是我来宁省交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好朋友彼此分享,不是应该的吗?难道你以后有了好东西,会不舍得分给我一点?我有了困难,你会不愿意帮我一把?还是说,你不拿我当好朋友?” 这话说得,郑金凤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刚才在心里的确是又有些羡慕嫉妒姜燕妮了。 结果现在人家还把她当唯一的朋友,分享那么贵的蝴蝶酥。 郑金凤再一次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下,嘴上赶忙保证:“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有事说一声,我肯定帮你的!” 姜燕妮闻言一下就笑了,又把蝴蝶酥递过去一点。 “那你快掰一点,我拿的手都酸了。” 她说这话完全就是开玩笑了。 就那么一块蝴蝶酥,拿多久都不至于手酸。 只不过是催促郑金凤的理由扒罢了。 郑金凤心里也熨帖得很,眉开眼笑。 姜燕妮对她大方,她自己也不客气。 伸手就上去掰。 那蝴蝶酥本来就酥脆得很,姜燕妮看起来是大方地拿出来分享,实则手在油纸包下面,暗暗掐住了大半个蝴蝶酥,只露出来一个半圆。 按照常理来说,但凡是个懂一点人情世故的人,都知道“尝尝味道”是什么意思。 偏偏,姜燕妮遇到的是郑金凤。 她拿常理去推测郑金凤的做法,完全忘记了之前给郑金凤送香粉,结果郑金凤得寸进尺,还看上她口红的事情了。 于是,这次,姜燕妮又不出意外地掉进了同一条河里。 郑金凤说上手,就上手,半点不客气地无视了姜燕妮掐住蝴蝶酥的手,甚至还拍拍她的手:“燕妮,你松开一些,我拿手帕在下头托着呢,不会掉的。” 姜燕妮:“……” 郑金凤都这么说了,她还能怎么样。 扯了扯嘴角,只能把手松开一些。 这一松,可不得了了。 郑金凤说不客气,那是真不客气啊! 咔咔两下,直接掰下来将近一半蝴蝶酥,蝴蝶酥太过酥脆,还掉下来不少渣渣,都被郑金凤底下托着的手帕兜了个正着。 光是那些碎渣渣,都有不少。 一大块完整的,加上那些碎渣渣,加起来,估摸着都得比一半还多。 反正姜燕妮是觉得,手里本来就不重的重量,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她心里都跟着一空。 一瞬间,险些连脸上的笑容都没能保持住。 郑金凤倒是挺“大方”,自己吃不说,还主动分下来一小块,递给王娟和一直没说话的侄子郑小伟。 郑小伟还不敢伸手。 他虽然小,也知道这蝴蝶酥贵得很。 抬头看了眼妈妈。 郑金凤对小侄子可就没那么多耐心了,小小翻了个白眼,强行把酥饼塞给他:“好东西给你还不知道接着,真是个呆子。这可是你姑姑我分给你的,你以后可得记着我和你燕妮阿姨的好,知道吗?” 姜燕妮说不用客气,说跟她是唯一的好朋友,郑金凤就直接一步到位,把自己和姜燕妮绑在一起。 王娟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示意儿子先收下,心里惦记着要把这块酥饼还回去。 郑小伟也乖乖地拿着酥饼道谢:“谢谢小姑姑,谢谢燕妮阿姨。” 姜燕妮表情都僵住了。 心里头情绪不断翻滚。 要不是还有所顾忌,她都想直接骂出来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郑金凤这样得寸进尺的人?! 这可是蝴蝶酥!! 不是什么便宜的散装饼干! 她要想分给郑小伟和王娟吃,难道她不会自己动手?还非得要郑金凤在中间过一手,平白的好处分给她一份,自己还得领郑金凤这个人情。 简直是岂有此理。 姜燕妮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闷亏。 一瞬间,她都忍不住怀疑,郑金凤到底是真不懂人情世故,还是在装傻,就是想占她的便宜! 但…… 不会吧? 郑金凤是这么聪明的人? 姜燕妮不想承认,自己之前可能看错了人,自己把别人当傻子,其实是郑金凤在把自己当傻子耍。 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不可能,郑金凤看着就不是个有脑子的人,再说了,她想利用郑金凤成为自己的拥趸和陪衬,那就得忍受她在有些时候没脑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总不能指望她又知道分寸懂得进退,又能无条件站在自己一边。 就这么安慰自己,姜燕妮总算是把心头翻涌的负面情绪给压了下去。 事情已然这样了,她也不能让郑金凤专美于前。 她对王娟笑了笑:“王大姐,你就拿着吧,就是金凤不说,我也要分给你和小伟的,都是一起来的,这段时间,王大姐也帮了我很多,你还和我小妹关系好,那不就是一家人,别客气。” 她甚至说着,还故作大方地把剩下的蝴蝶酥又往前递了递。 “王大姐,金凤分给你的那块太少了,你够不够吃?要是不够,就再掰一点,反正我就一个人,吃一点尝尝味道就行。” 同样的话,说给郑金凤听,她可能还真就信以为真,上手再掰一块。 还好,对面的人是王娟。 王娟嘴碎话多,喜欢传人闲话,但她还是挺会做人的。 要不然,在家属院里的人缘儿也不会那么好。 这会儿听到姜燕妮的话,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这就够吃了,7也是吃了饭才出门的,肚子里饱着呢,也吃不下多少东西,这种好东西,我尝个味道就行,多了反而还没那么稀罕了。” 找的理由也合情合理。 姜燕妮心里总算是舒服了一点。 暗暗瞥了眼拿着蝴蝶酥吃得欢的郑金凤。 心里暗自腹诽,怪不得人王娟能嫁给一个连长呢,虽然比不上顾兆,但也算是有本事的。 而别人给郑金凤介绍的,级别最高的,也就是个副排长,连随军资格都没有。 估计以后要是结婚了,郑金凤要想留下来,还得借住在王娟家里。 她又看了眼王娟,心里忍不住可惜,要说起来,对她未来帮助更大的,应该是王娟这样的人才对。 可惜,王娟跟姜琴的关系比跟自己好。 姜琴真要出事,她可不一定会帮自己。 姜燕妮在心里各种权衡利弊,还是觉得,郑金凤相对好控制一点。 她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 这次棋差一着,被郑金凤占了便宜。 但往后她有了心理准备,谁占谁的便宜,可就不一定了。 她想着,也在之后的逛街中,采取了行动。 第736章 命好 这次来百货商店的主要目的,可不是为了什么蝴蝶酥,而是为了给郑金凤添置行头。 家属院里有个邢嫂子给郑金凤介绍了个对象。 那男同志年纪轻轻,才不过二十四岁,就已经拿着副排长的待遇,只等着过了提干考核,就是正经的排长,还享受副连级的待遇,虽还比不上顾兆,但也绝对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 一般来说,条件这么好的男同志资源,大家都更倾向于介绍给自家人,至少也得是熟悉的晚辈。 这次能轮到郑金凤,说来还是她自己争气。 来岛上那天,就那么短短时间,就那么刚好,让那个男同志看了个正着,一眼就相中了。 邢嫂子的男人算是那个男同志的领导,刚好,邢嫂子又住在四号家属院。 这不,那男同志就托到邢嫂子那里来了,请她帮忙牵线搭桥。 邢嫂子也是个负责任的。 没一口答应下来。 而是先花了几天时间,和郑金凤搭上了话,简单了解了一下她的性格。 确认没有什么硬伤,至少相处这几天看下来,表面上没什么硬伤后,才找上了王娟。 两家约定好的相看时间就是明天下午。 也是为了这次相看能顺利,王娟才带着小姑子离岛,特意来百货商店。 足以可见其重视。 百货商店的一楼都是卖各种吃的。 各种时新布料和成衣都在二楼。 今天她们来得也很巧。 可能不是什么节假日的缘故。 就跟楼下的糕饼柜台一样,楼上成衣柜台的客人也不多。 售货员们都有些百无聊赖。 看到王娟她们一行人过来,还饶有兴致地招呼了一下。 “同志,来买衣服还是布料啊?我们这里有江省过来的华达呢布料,厚实耐穿,还比外头便宜,最适合做大衣穿了,现在买了做一身新大衣,过几个月穿正好。” 一听这话,王娟就知道,这售货员是误把她们几个当成是外地人了。 华达呢的确是做呢大衣的好布料。 要是在老家,有便宜的华达呢布料卖,她怎么也得囤一点。 就是自己穿不了,以后给孩子做一身新衣服,也是好的。 但她们现在在宁省。 宁省和她们老家最大的差别就是,老家一年四季分明,而宁省一年到头最低温度也在十六七度左右,时间还不算长,反而是热的时间特别长,最高温度有时候能达到三十六七度。 每年最冷的时候,也就是穿个灯芯绒外套或者是薄毛衣外套,就能解决。 根本就没有穿大衣的时候。 售货员会这么推荐也正常。 百货商店不比外头的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这里随便一个东西,都比外头要贵不少。 除了过年过节,或者是每个月城里工人发工资的日子,亦或是每个月上新布料的时候,来百货商店买东西的客人是真不算多。 而这个宁市第一百除了接待宁省的本地人以外,最常接待的就是全国各地来探亲的军人家属。 这些军人家属来一趟不容易,总归要带点特产回去。 这百货商店的东西,既金贵又体面,自然是她们这些军属来买东西充面子的最好选择。 想来,这也是宁一百会有华达呢这种明摆着在宁省不会有人买的布料的原因。 但理解归理解,也不妨碍王娟借此机会,给自己谋取好处。 她直接就笑道:“同志,你以为咱们在江省呢?咱们宁省这儿,一年到头哪有什么机会穿大衣啊?你可别看我面生,就糊弄我。” 第737章 残次品的确良 王娟的语气很好。 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 但她这话说出来,售货员就脸色微变。 要放在平时还好,偏生马上是评选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荣誉的时候。 这荣誉可不光是对自己过去一年工作的表彰,还涉及到涨工资和住房分配等方方面面福利待遇。 这种关键时刻,要是被客人在领导跟前告了一状。 可不是小事。 甚至于,就算是客人没闹到领导跟前,她就怕其他同事背地里举报她。 售货员左右飞快看了眼,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松了口气,然后一改之前随意的姿态,正色道:“为人民服务!” 说完,才笑着上前:“诶哟看我这张嘴,我这不是瞧着几位同志皮肤又白又嫩,实在不像是咱们本地人的样子,倒像是南方水城养出来的女儿。” 先是夸了一句。 然后很快把本来拿出来的华达呢放回去,又从柜台里边拿出一捧布来:“既然是常住本地的,那可一定要看看这匹布,涤棉混纺的,又透气又耐用,最适合裁了做外套,最近穿刚好!” 或许是瞧着王娟等人的表情不像是喜欢的样子。 售货员暗自啧了一声,开口道:“我就说同志是个内行人。” 说话间,小心看了眼周围。 然后弯腰,从最里面的货柜抬出一个盒子出来。 “同志你看,这可都是沪市来的的确良,因为布料在运输过程中出现了点问题,算是残次品,本来是要内部处理掉的,也是你们来得巧,这布你要是看上了,还比寻常的的确良便宜一点。” 什么内部处理。 像这种好东西,一向是刚到百货商店的仓库,百货商店的各个内部员工就都知道了。 她们就能以内部员工价格把这些残次品买回去。 不管是百货商店,还是供销社,都是一样的。 这也算是内部员工的福利。 王娟上前翻看了一下。 的确都或多或少有些问题,这倒不至于作假。 但一匹布上即便是有些问题,只要做衣服的人裁剪得当,这点小问题,影响根本就不大,甚至可以说没有。 而恰好,王娟就是那个会做衣服的人。 光是看一眼,王娟就在脑子里想。 这匹米黄色小碎花的布料,刚好能给小姑子和闺女做一身连衣裙,等过了六月,就能穿了。 这匹条纹的布料,能给儿子做一身类似海魂衫的衬衫。 这匹浅蓝色的,她倒是能给自己做一身衬衫,穿着不显眼。 心里已经很满意了,王娟脸上丝毫不表现出来。 反而撇了撇嘴,有些看不上的样子:“同志,我来百货商店,难道就为了这点残次布?我听说沪市那边有新出一种斜纹的确良,你这没有?” 售货员虽然没听说过什么斜纹的确良。 但想来,沪市那好地方,什么花样没有。 可惜,沪市有,可不代表宁省也有。 向来是在沪市流行了的布料款式,总得过上一段时间,才能辐射到全国各地。 宁省距离沪市可远得很。 除非是百货商店领导特意打电话去沪市的工厂,指定要某个款式的布料。 否则,沪市的新款式要流行到宁省来,少说也能得两三个月时间。 售货员没怀疑王娟的话,只是摇摇头:“要是有这种时新的布料来,今儿这里就该挤满了人,大家都来抢着买,哪会像现在这样,都没几个客人。” 这客人多的时候吧,售货员也累,也烦,恨不得一个客人都没有才好。 但等真的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售货员守着柜台又走不开,也实在是无聊。 王娟想想也是,怪不得今天百货商店里客人都不多。 也知道,售货员的确是没糊弄她。 这才语气松快了一些:“我说呢,今儿怎么人不多,既然没有,那就算了,也算是我们几个和这些布料有缘分。” 她招呼着郑金凤和姜燕妮一起上前,翻看那些残次布料。 虽然在心里想好了每一种布料能做成什么衣服。 但王娟也不可能真那么没眼色,把这些残次品布料给包圆了。 这就不是在买东西,而是在得罪人了。 又不是以后就不来这百货商店,不接触这个售货员了。 “这块米白色小碎花的料子,金凤,给你做一身裙子还不错。这块小一点,刚好能给小伟做件上衣。” 第738章 手上怎么有油?! 郑金凤自从进了百货商店,心里底气就没足过。 更别提跟王娟唱反调了。 完全是王娟怎么说,她就怎么听,只管点头。 倒是一边的姜燕妮眼珠子一转。 伸手摸了摸自己跟前一块鹅黄色的布料,表现得很喜欢的样子:“金凤,你觉得这个颜色我穿合不合适?你来摸摸看,也帮我掌掌眼。” 不得不说,姜燕妮的眼光是不错的。 她选的这块布不算大,展开来满打满算也就三尺。 想做衬衫都难,估摸着只能做一件短坎肩儿。 只是小归小,颜色却调得很好看,比刚出生的小鸡羽毛的颜色还要嫩,光是瞧着,都让人心里欢喜。 可惜就是上头有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绯红印记,星星点点的印记不大,但几乎遍布整块布料。 估摸着,也是因此,这块布才被裁下来留到了现在。 但要是做坎肩儿,这点范围不大的印记倒也影响不大。 不仅姜燕妮喜欢,郑金凤瞧着,也是眼睛一亮。 她刚刚因为心里没底气,所以不敢乱说话。 只能看着自己嫂子挑选布料。 其实她心里一点都不喜欢嫂子选的那些颜色寡淡的布料,什么米白碎花的,那种布料做的衣服跟她现在有的那些衣服,有什么不一样。 她都离开老家,进了城了。 为什么还是要穿米白的蓝黑的,为什么就不能像是姜燕妮那样,穿得明艳亮堂一些呢! 姜燕妮还是个刚离婚的呢,都能理直气壮穿大红色。 现在连挑选的新布料,颜色都比嫂子挑选的那些要好看许多。 这布,怎么就不是自己先发现的呢! 要是自己先发现,她肯定能让嫂子买下来。 想到自己无端没了一块这么好看的布料,郑金凤心里更加膈应王娟了。 甚至隐隐觉得,王娟是不是就不想让自己相看成功,不想让自己跟她一样嫁到家属院享福,所以才不给自己买更好看的衣服? 虽然这种猜想毫无根据,但人就是这样,一旦心里有了怀疑偏向,看什么都觉得有问题。 于是,不管是为了膈应王娟,还是真心喜欢姜燕妮选的布料,她直接撇开了正在选布料的王娟,转头就到姜燕妮跟前。 笑容有些夸张地夸道:“燕妮姐,你的眼光真好!我看这块布是这里面最好看的了!” 这话一出,一边的王娟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这是什么话…… 她看了眼边上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特意走开几步没往这边看的售货员,心里也是一阵尴尬。 皱着眉刚想说什么呢,就听那边姜燕妮一声惊呼。 “哎呀!金凤!你手上怎么有油啊?!!” 话音未落,王娟都还没反应过来呢,那个刚开始还特意走开几步的售货员就先一步反应过来,几个大步就走过去。 一把扯过郑金凤手里的那块布,仔细一看。 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手上有油星怎么还随便上手摸呢?!还有没有公德心了?!” 本来郑金凤看到自己把布弄脏了,她心里就有点慌了。 这会儿先是被姜燕妮叫破,紧接着又被售货员盯着。 她整个人都不好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连忙摆着手,嘴里胡乱辩解:“不是、我没有……不是我……” 但王娟过来一看。 那块鹅黄色的布料上明晃晃两个指印,根本抵赖不了。 售货员更是直接抓住郑金凤的手,反手一摊。 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油渍,在灯光下,尤其明显。 售货员都气笑了:“反正这块布在你们来之前,可是好好的,现在搞成这样,你们得花钱买下来,要不然,我就叫我们领导过来了!” 郑金凤有些犹豫地看了眼姜燕妮。 “燕妮姐,你……”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姜燕妮打断。 “金凤,你怎么那么心急冲动呢?这布我一眼看中,我跟你关系好,才叫你过来一起看看,你现在弄成这样,我就是想掏钱,都害怕油星子洗不掉,白浪费钱。你看,我连钱都准备好了!” 她说着,还从钱包里拿了两张贰元的青色纸币出来,表示她不是胡乱说说的,是真想买的。 郑金凤急了。 姜燕妮要是不出钱买下来,那岂不是就要自己花钱买了?! “燕妮姐,你那么喜欢这块布,我怎么能夺人所好呢!燕妮姐,你要是不放心,就交给我,我肯定给你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她也不好意思直接说让姜燕妮掏钱买下来,当这个冤大头,只能这样隐晦地暗示。 这可不就被姜燕妮抓住机会了。 她当即眼珠子一转,故作惊讶道:“哎呀,你不会是想买下来送给我吧?不用不用,我虽然喜欢这块布料,但我平白无故的,怎么好意思收你的礼物呢!?我就是再怎么喜欢,也不能这么干啊!而且这布经过搓洗,也……” 话音未落,郑金凤就急道:“怎么是我掏钱?!” 第739章 架起来 售货员也是看明白了。 这个叫“燕妮”的女同志是不可能掏钱的了。 那可不就只能盯着这个叫“金凤”的女同志了。 况且,这油星子本来就是这个女同志弄上去的,她花钱买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之后甭管她是自己留着,还是送给别人,都跟售货员没什么关系。 “这位女同志,这布是你弄脏的,不是你掏钱,难不成还想让别人替你买单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郑金凤,“我说,你该不会是眼红别人,才故意弄脏了这个女同志选的布料吧?要不然你自己手上是脏的还是干净的,你自己难道不知道?” 这话一出,姜燕妮登时有些诧异又犹疑地看着郑金凤。 把郑金凤看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她嘴上嘟哝着“我没有”,但心里其实也有些心虚。 她刚才的确是有些嫉妒姜燕妮找到了一块那么好看的布料,心里也的确暗搓搓想着要是自己的就好了。 也是因为心里杂七杂八各种想法,才没能及时发现自己的手上还有油星子。 但想归想,她肯定是不能承认的。 她这头正心头震荡呢,那头,姜燕妮就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金凤妹子,你别瞎想,我肯定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虽然我和你是最好的朋友,之前也送给你香粉,但那都是我愿意送给你的,就算你喜欢我看中的布料也很正常,你千万别有心理负担,我就算是没有这块布,也没什么的。” 一番话,看似各种通情达理。 实则完全是把郑金凤架了起来。 郑金凤以前在老家时,要论起吵架来,是丝毫不怵的。 但对这种言语间的软钉子,她就实在应付不来,甚至都没怎么听出来姜燕妮的言外之意,只觉得好像自己要是不送,就显得她这个人只知道收人家好处,半点不知道付出,多自私自利似的。 郑金凤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还是要面子的。 又是第一次来百货商店这么高档的地方,就更不想在这里丢脸了。 她都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算,自己带在身上的钱够不够买下这块布料了。 对面的姜燕妮也看出了她的动摇,心里一喜,刚打算再添把火。 王娟就快走几步过来,先一步开口道:“诶!怎么能把弄脏的布当礼物送出去呢,这也太不像话了!” 她一句话截断了姜燕妮还没说出口的话。 然后紧接着拿出了钱包来,对售货员道:“同志,这块布多少钱?” 售货员哪里看不出来,比起前头推来推去的两个人,还是眼前这个年长一些的女同志更能拿主意,掏钱的可能性也更大。 她脸上笑意更深,拿尺子来一量:“不多不少,刚好三尺的布,瑕疵布,不要布票,一尺九毛,一共两块七。” 听到这个价格,王娟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还好,还在她的心理承受范围之内。 她利索地掏钱,直接把布给买了下来。 “这布……”姜燕妮实在是不甘心,上前一步还想说什么。 王娟直接笑着打断她:“这布既然金凤弄脏了,即便是洗干净了,也不是新的,怎么能拿来送礼呢,燕妮妹子,你说是不是?” 她回头瞪了眼小姑子:“金凤啊,这块布料我给你买下来了,你可得自己回去洗干净,然后再好好想想,给你燕妮姐送个什么样的礼物,可不能像这次这么胡闹。” 第740章 轻视的后果 王娟其实本来没想多管的。 就跟她之前也不会管郑金凤和姜燕妮疑似吵架一样。 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 小姑娘家家的,经常是前脚吵架,后脚和好,大人实在是没必要在里面瞎掺和。 这就跟俩小年轻谈对象一样。 大人即便是不看好,也最好不要直接插手,让两个人断开。 越是态度强硬,俩小年轻反而会有种和全世界对抗的英雄情怀,对彼此的感情就越是深刻,越是不容易被拆开。 王娟对姜燕妮的目的有些不好的猜想是不错。 但一来,这种涉及到单身女同志名声的事情,没有证据,她除了私下提醒姜琴以外,也不好对更多的人提及。 再加上,现在姜燕妮也还没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没准,是她太过敏感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呢? 王娟也希望是这样。 二来,小姑子郑金凤也不是那种会全然听她的话的性格。 姑嫂关系本就复杂,王娟和这个小姑子的相处也不多,以前还因为自己儿子争吵过几次,两个人虽称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也绝没有多深的感情。 如今也就是维持个表面和谐的关系,不想叫外人看笑话而已。 王娟都担心,自己要是让郑金凤不要太亲近姜燕妮,这个小姑子不仅不会照做,反而会叛逆心作祟,非要跟姜燕妮当好朋友,来专门膈应自己呢。 算了。 不如就先让她们暂时维持这样的关系。 反正有自己看着,又是在家属院里,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王娟这么想着,也就顺其自然,没阻止郑金凤和姜燕妮来往。 但两个人交朋友归交朋友。 私下她们怎么相处,王娟管不着。 当着自己的面,她总不能眼瞧着自己小姑子傻乎乎地跳进人家挖的坑里,花了钱送了礼,还转过头说一句人家对自己真好。 这才替她出头。 不过,也是因为旁观了这整件事。 王娟心里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个姜燕妮心思是真的不少。 只是具体的,还得再看看。 要是姜燕妮只是想占郑金凤一点小便宜,那王娟只要管好了家里的钱财,想来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某种程度上来说,王娟在对姜燕妮的态度和处理方式上,有种她自己都没发现的轻视和草率。 这或许是因为王娟轻易就看穿了姜燕妮的小心思,也或许是因为双方身份地位和所处环境的不对等。 在不久的将来,这种轻视也会让王娟吃一个大亏。 当然了,这是以后的事情了,先说回现在。 因为嫂子出乎意料地站出来替她说话。 郑金凤虽然不太能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现在,这块布是她的了!还不用她自己花钱!! 她狂松一口气,刚才心里不知名的憋闷瞬间消散,一下把布接过去:“我知道了,嫂子,回去我自己洗!” 又眼睛亮晶晶地对着姜燕妮笑道:“燕妮姐,你放心,回去我就仔细琢磨,找机会一定给你送一个最好的礼物!” 嘿嘿。 只说找机会,不说具体什么时候。 就能等她结了婚之后再说啦。 实在不是她不愿意给自己在岛上唯一的朋友花钱。 而是她来探亲,她妈就只给了她三张大团结。 可别小瞧了这三十块钱。 毕竟她吃住都在兄嫂家里,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就这钱还是她妈为了以防万一,才给她带上的。 这点钱,她要是随便花了,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不如等结婚了,到时候,她手上握着自己的嫁妆钱和彩礼钱,想买什么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郑金凤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拿着新到手的布料,心里高兴得不行。 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表情直接僵掉的姜燕妮。 第742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姜燕妮得承认,她的确是没想到,王娟会突然站出来。 她毕竟是活过一辈子的人。 自认还是会看人的。 她能看出来,王娟和郑金凤这对姑嫂俩的关系一般,甚至可能以前还有过间隙。 郑金凤在她面前也没怎么掩饰过这一点。 姜燕妮为了顺利嫁给顾兆,之前也曾想过,通过和郑金凤的关系,和王娟搞好关系。 毕竟王娟和姜琴那个小贱人的关系,在整个家属院都是众所周知的亲近,顾鑫那小子也很亲近王娟。 等姜琴出事,顾家一团乱的时候,要是王娟能站出来,公开支持姜燕妮,哪怕只是支持她暂时代替姜琴照顾几个孩子,姜燕妮相信,她达成心愿的概率也会增加很多。 她想象得很美好。 但试探郑金凤的结果却让她很失望。 郑金凤几乎毫不掩饰她对王娟这个嫂子的埋怨。 她还想再多问几句,郑金凤就已经很不耐烦地打断她:“好了,咱们在一处玩儿,就别提她了。” 从那之后,姜燕妮就知道,她要是想和郑金凤保持长期友好的关系,最好就别指望还和王娟关系好了。 这对姑嫂的关系,绝对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加疏远。 郑金凤对王娟的态度是这样,她就想着,王娟对郑金凤的态度,应该也差不多。 这回她会给郑金凤挖坑,也是因为她以为就几块钱的事儿,既能叫郑金凤出点血,又不会影响太大,王娟既然不喜欢郑金凤,应该也不会多管。 姜燕妮完全是以己度人了。 反正,她以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她嫂子要是往人家挖好的坑里跳,但凡不牵涉到姜燕妮自己的利益,她可不会多嘴,甚至还可能在她嫂子掉进坑里后,再过去撒一把土呢。 谁说只有婆媳是冤家。 分明姑嫂之间更是冤家。 谁能想到,就几块钱的事儿,王娟竟然还插手管了。 这一管,姜燕妮自己先看中的布料,还真就被郑金凤给抢走了!! 偏,有她自己的话放在前头,姜燕妮还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眼睁睁看着郑金凤把自己喜欢的布料占为己有。 还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姜燕妮怄得恨不得直接把布料给抢回来。 但脸上却还要努力扯扯嘴角,对郑金凤的话谦虚道:“不用什么礼物,我跟你关系好,也不是为了什么礼物。” 郑金凤是丝毫没察觉到好朋友的情绪。 听到这话,还嘿嘿一笑,抱着属于自己的布料直念叨:“要的要的。” 至于要送什么,什么时候送,还是跟之前一样,含糊了过去。 一边的王娟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该说她这个小姑子是傻人有傻福,还是该说,一山更有一山高。 反正,她能看出来,姜燕妮想要算计她这个小姑子出点血,把这块布料买下来,再送给她。 但谁让姜燕妮自己不把话挑明了说呢。 非得拐弯抹角,各种暗示。 郑金凤是她婆婆将近四十才生下来的小女儿,在极度重男轻女的郑家都被公婆捧在手心长大。 人生前十八年,但凡是家里有的好东西,只有她不想要的,就没有她得不到的。 第743章 不能这么放过她 郑金凤是她婆婆将近四十才生下来的小女儿,在极度重男轻女的郑家都被公婆捧在手心长大。 人生前十八年,但凡是家里有的好东西,只有她不想要的,就没有她得不到的。 都不用说别的,只说她的名字。 她男人叫郑大同,郑家老二叫郑大凡,老三叫郑大雷。 底下的侄子侄女也是各种花啊草啊伟啊强啊的,随便取个名字叫着。 唯独她这个小姑子,生下来过了满月都没取上名字,不是不重视,反而是太重视,她婆婆总觉得叫什么都不中听。 后来偷偷摸摸去找了隔壁生产队一个解放前的神婆,用八个红鸡蛋换来了现在这个名字。 “金凤”两个字,足以可见郑家长辈对这个老来女有多宝贝。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郑金凤,不叫别人看她眼色都算好的了,又怎么可能学会看别人眼色,听懂别人的言外之意。 以郑金凤的性子。 刚才就算没有王娟站出来,她自己估计也会千方百计把这笔钱给赖掉。 只是最后这场面可能就闹得不太好看了。 这毕竟是百货商店。 她们接下去还要买别的东西呢。 要是闹得太难看了,接下来她们还要不要在百货商店待着了。 不够叫人看笑话的。 要王娟说,姜燕妮要是真想让郑金凤掏钱送她礼物,还不如一心一意把她哄高兴了之后直接说。 郑金凤要面子,没准就答应了。 哪还会有现在这场面。 不过也是经过这件事,王娟倒是对郑金凤和姜燕妮走得近这件事更放心了一点。 甭管郑金凤是有意还是无意,总归以她的性格,对上姜燕妮也不会太吃亏。 这就行了。 王娟移开了视线,权当没发现姜燕妮僵硬的表情,把另外两块自己看中的布料也买下来,又和售货员闲扯了几句,才顺势转移话题:“布料买完了,咱们要不再去看看成衣?” 一听嫂子还要给她买成衣,郑金凤哪里还有闲心去想姜燕妮的心情。 不,或者应该说。 她根本就没意识到姜燕妮的心情有什么问题。 甚至还能非常高兴地上前一把揽住了姜燕妮的臂弯:“燕妮姐走!咱们去看裙子!” 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是姜燕妮的幻觉一样。 姜燕妮一时间太阳穴都在疯狂跳动。 她这个时候是真觉得,郑金凤是扮猪吃老虎,一直都在耍自己了。 要不然,怎么就那么刚好。 每次都是自己吃亏,郑金凤得了好处?这都几次了? 难不成,还真是老天爷格外眷顾郑金凤? 这不可能! 姜燕妮想都不用想,就直接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她可是死了之后还能再重生回来的人。 她才是老天爷格外眷顾的天之骄女。 既然排除了巧合这个原因,那即便姜燕妮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相信自己还真有可能是被郑金凤给骗过去了。 意识到这一点,姜燕妮简直都要气笑了。 枉她自觉聪明看人准,没想到,终日打雁却反被雁啄了眼。 她之前有多自信,现在就有多羞恼。 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她都恨不得直接把郑金凤的手给甩开,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装模作样的脸皮给撕下来,好好让大家看看她的真面目! 但…… 不行。 姜燕妮另一只没有被郑金凤揽着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拳。 半个月没有修剪过的指甲刻在掌心,一阵钝痛。 也成功让姜燕妮的脑子勉强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能和郑金凤翻脸,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的努力不能白费,她也不能接受,就这么让郑金凤轻飘飘耍了她,还没有任何报应! 姜燕妮微垂着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揽着她的郑金凤倏地后脊背一凉,浑身打了个寒颤。 第744章 老同志上门 姜燕妮微垂着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揽着她的郑金凤倏地后脊背一凉,浑身打了个寒颤。 还下意识左右看了眼。 当然了,肯定是没发现什么不对。 姜燕妮再如何,也是活过一辈子的人。 虽然没能糊弄得了王娟,但想糊弄一个郑金凤,还是轻而易举的。 在郑金凤看过来的时候,她反手指着不远处一件格子裙道:“金凤,我看那条裙子就很适合你啊。” 郑金凤根本就没怀疑什么,直接就转移了注意力:“什么?哪件?” 这么轻易就被她糊弄过去,姜燕妮心里越发看不上郑金凤,再想想,自己竟然被这种蠢货骗了这么久,她就越是恼羞成怒。 等听到郑金凤笑着问自己:“你说我明天穿这条裙子,他会不会喜欢?” 虽然她没说具体名字,但姜燕妮也知道,她说的就是明天要相看的男同志。 本来姜燕妮心里还冷哼了一声,想说,就你这黄毛丫头模样,还好意思说喜不喜欢,真是不知羞。 但很快,一个念头就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一般,让她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只要一想到自己这个计划成功后,郑金凤狼狈的样子,姜燕妮的语气都不自觉高扬起来。 “当然!他肯定喜欢!” 她确定地说道,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明艳灿烂。 连郑金凤都不自觉被她的笑容所感染,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仿佛是想到明天要去相看对象的事情,一时间,脸上还红扑扑的,一副小女儿娇羞的模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姜燕妮跟着王娟她们离岛去百货商店。 葫芦岛上的一切事宜也在稳步推进。 姜琴去妇联大楼画板报的时候,刚好撞见几个年轻干事正扶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老同志从远处赶来。 嗯……说是扶着,不如说是拉着。 显然,那个老同志也是被拉得累够呛。 一边跑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就你们着急啊?再着急也不能这么拉着我跑啊?还懂不懂尊老爱幼了?我一把老骨头要是被你们几个拉散架了,我看你们还找谁去!一天天吃饱了饭,催我跟催老黄牛一样,要不是……” 话还没说完,老同志就先一步看见了站在妇联大楼外边的姜琴。 还有些不好意思,止住了念叨。 扶着老同志的两个妇联干事这一路上也是被念叨地满头包。 如今,老同志好不容易停下了嘴,顿时也是长舒一口气。 看着姜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都更加真切了几分。 “小姜同志,今天来画板报啊?” 姜琴也跟着笑笑点点头,又问对方:“这位老同志是?还有,你们这着急忙慌的,这是要去干什么啊?有什么急事?需不需要我帮忙?” 经过这几次画板报,姜琴也算是跟妇联里的几个常出门办事的干事都混熟了。 虽称不上感情多深,但一些不涉及妇联机密的事情,干事们倒也不会刻意瞒着她。 听到她这么问,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苦笑了一下。 第745章 老同志的惊讶 其实,这说得都算是委婉的。 也是顾忌着身边这老同志。 实际上的情况是,经过前些年的动荡,现在不少知识分子都不敢有任何出格的动作。 虽然她们这次找的是法律相关的专家,但不少人一听要请他们去岛上开讲座,二话不说,就是摆手拒绝。 开玩笑,出这么大风头,是生怕别人不惦记自己不去举报自己吗? 就算是有些意向的,开口就要上面部门的内部派遣红头文件。 没有红头文件,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说要是她们有什么法律相关的疑问,他们可以私下代为解答,但更多的,他们就无能为力。 妇联是官方部门,当然可以以妇联的名义和一些部门展开友好交流活动。 但这么一来,不光是牵扯的部门变多了,事情会变得更加不可控。 国家部门之间的派遣和安排,一个个部门都需要签字同意,耗费的时间都得是几何倍数增长。 金主任从一开始就说了,这次普法讲座还只是试行。 说白了,就是没想着一开始就往大场面闹。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旦知道的人多了,场面大了,就是原本是好事,也容易变成坏事。 按照金主任的办事准则,她一向是习惯先小范围试行,效果不错,才会整理成文件送到市妇联那边。 这样一来,要办的实事办成了,可能会有的风险规避了,她在领导跟前也露脸了,该是她的功劳,别人也抢不走。 这的确能减少风险,但也让很多人不敢轻易答应。 他们也不敢承担风险啊。 到后来,倒是有几个人动摇了,只是没想到,这几个人面上一副清风明月的做派,私底下却暗搓搓问她们,要是答应去开讲座,除了正常的差旅费,单位私下还有没有什么表示。 几乎是明示要好处了。 险些没让几个年轻干事当场变脸。 可能也是看出了没额外的好处拿,连那几个原本有些动摇的人,最后也拒绝了。 就在几个干事一筹莫展,都开始考虑要不要回去请金主任出马的时候,还是他们之前找的一个老专家看不过去,终于松口,帮忙引荐了一位已经退休的老教授。 也就是现在姜琴眼前这位老同志。 其实,就连这位老同志,在一开始听到说要开什么讲座的时候,也是直接一口拒绝。 险些连门都没让她们两个进。 最后还是她们及时换了说法,也不说讲座场面多大,只说是为了帮扶妇女儿童等弱势群体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又拿出妇联这五年来的各种数据来,一一展现给老教授看。 老同志这才算是松了口。 却也没一口答应,只说要先跟着她们两个,来葫芦岛上看看具体情况再说。 他具体要看什么情况,两个年轻干事也是没想明白。 但反正,他态度的确是松动了。 这不,两个人二话不说,就赶紧打电话告知了主任,码头那边的人员审核也是各种催促。 这中间,还经历过一次老教授的儿子实在担心,想要阻止老父亲出门的情况。 虽然老教授最后也没同意吧,但两个干事还是生怕又遇波折,一得知审核通过,简直就跟狗撵耗子似的,把老教授给带回了葫芦岛。 也难怪老同志一路上骂个没停。 不过现在好了,反正已经到岛上了,老同志就是想走,没有妇联开的证明和介绍信,也是没办法离岛的。 两个干事也抹了把汗,总算是没那么紧赶慢赶了。 还能喘口气给姜琴介绍:“这位是宁市大学的李同光李教授,之前也在宁市检察院担任专家咨询委员。” 李教授勉强缓了口气,摆摆手:“唉,我已经退休了,无事一身轻,还是别叫什么教授了,叫我一声老李就行。” 他这么说是谦虚。 但大家要真是这么称呼他,那就纯粹是没脑子了。 只是他毕竟这么说了,再继续叫他李教授,好像也有些不太对。 索性,这年头有个称呼,是不论男女老少,身份地位,都能用的。 姜琴:“李老同志,这次妇联组织的普法讲座,可要多麻烦您了。” 李同光闻言,倒是对眼前这个年轻女同志有些刮目相看了。 不像那两个来找自己的干事那么死脑筋。 她们第一回上门来找自己的时候,自己就说了,别喊他教授别喊他教授。 结果这俩女同志愣是把心思都放在他拒绝去讲座的事情上,还是一口一个李教授。 李同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再一想,这个女同志姓姜。 李同光心下一动。 “你就是这两位干事说的,整理那些数据提出要给岛上的妇女同志办普法讲座的姜琴姜同志?” 语气还有些难以置信。 第746章 花花架子一起抬 之前那两个干事为了说服自己,拿出一份详尽的数据。 当时李同光的惊讶,不光是因为这份数据中表露出来的妇女同志的惨烈现状,也是因为这份数据实在是太过详尽。 李同光退休之前也是体制内工作的。 自然知道体制内各种档案数据,文件资料有多繁杂。 别说是五年了。 有时候就是要找一年前的某一项数据某一个文件,都得折腾半天。 有时候,即便是负责整理档案数据的办事员认真负责,也挡不住还有老鼠咬虫子蛀的情况。 所以像李同光这样的老教授们早就养成了重要文件备份的习惯,即便是这样,也依然难免有文件丢失残缺的意外出现。 李同光之前看那两个干事给自己看的数据资料,那样详尽,还以为是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有丰富经验的老同志。 没想到,竟然是个比自己闺女看着还小几岁的年轻女同志。 李同光也是属实没想到。 他对姜琴的欣赏和惊讶没有过多遮掩,两个妇联干事看在眼里,想到李教授一直也没承诺说自己一定会留下来做普法讲座。 这一路上也都只说要来看看妇联的工作情况才能决定。 她们之前也琢磨过,李教授会这么犹豫,要么是对这个普法讲座的目的和作用不太信任,怕是挂羊头卖狗肉; 要么是对她们单位的行事作风不信任,怕他剃头挑子一头热,或者是领导临时变卦,好好的普法行动半路夭折。 两个干事倒也不觉得李教授想太多。 她们俩虽然年轻,但也工作好几年了。 类似的情况,倒也不是没见过。 既然这样…… 两个干事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行动力十足,直接抢在姜琴开口前回道:“对,这位就是我们之前跟老教授说的姜琴同志,这次给妇女同志们普法的提议,也是她在整理各种数据后,向金主任提出来的。” 一边说,一边拿胳膊肘悄悄去怼身边的同事。 于是,她这边话音刚落,姜琴都还没来得及张嘴,另一个干事就紧接着道:“对对对!金主任不光是对小姜同志的提议第一时间召集妇联的干事们开会商讨具体行动,大力支持这次普法活动。” 这个人说完,前一个人马上就接着。 “可不是嘛!金主任不光同意了小姜同志这次的提议,之前也是她眼光卓绝,坚持要让小姜同志来负责妇联的板报。 李教授您看,这黑板上还有上一期的板报内容,不管是家属院的妇女同志,连岛上原住岛民们也都爱来看这板报!” 两个人就跟说相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就没停过。 一开始姜琴还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还好,很快,她就听明白了。 这两个干事是借着夸奖她,实际上是在夸金主任呢。 再看李教授的眼神,姜琴也意会了,这是在给老同志吃定心丸呢。 当即也加入夸夸大军。 “没错,金主任特别关心妇女儿童的权益,包括我来画板报,也是她拿自己这些年来的经验劝我说,妇女需要有自己的事业才能站得更稳,更能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眼见着姜琴也心领神会,两个干事眼睛一亮,吹得更起劲了。 有些话是之前两个干事劝他来走一趟时已经说过的,有些则是李同光之前不曾听过的。 他也不只是听。 也用眼睛看。 工作了半辈子的李同光深知,要想知道一个单位的领导能力人品如何,除了和这个领导本人相处以外,还要看她\/他领导下的下属日常工作面貌如何。 要是下属们工作面貌大体上都积极向上,那说明,这个领导的能力人品至少在中上水平。 他在妇联办公室外头站着的这会儿功夫,办公室门口来来往往好几个人。 其中有穿着打扮一看就知道是妇联工作人员的,也有一看就知道是来求助咨询的老百姓的。 后者如何惶恐不安且不说,至少前者,李同光观察下来,有九成精神面貌都很好,脸颊红润眼神明亮,脚步虽然匆匆,却不杂乱无措,一看就知道是有确定的目标和方向的。 这至少说明,这个妇联的金主任不是那种外行指导内行的半吊子领导。 第747章 果然! 再看那传说中的妇联板报。 板报就和广播,报纸等一样,是单位宣传口之一,但凡是个正规单位,在进出单位最显眼的地方,总会有这么一块地方设置板报。 就不说单位了,不少家属院里也都会有一块板报。 李同光退休前,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检察院,都见惯了类似的板报。 还以为无非就是一些常规的妇联最新政策通报。 没想到,上头的内容却出乎他的意料。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上面的画像。 姜琴只在第一次画板报的时候,因为天气缘故用上了油彩,之后为了避免麻烦,还是用回了正常的粉笔。 粉笔画出来的颜色自然不如油彩那样鲜艳夺目,也并不持久。 如今过了一周多,粉笔画颜色已经暗淡许多,有好几处都有明显的被水流划过的痕迹,破坏了画像的完整性。 但依然不妨碍画像栩栩如生。 “这板报上画的是养鸡场?”李同光问道。 俩干事正绞尽脑汁夸领导呢,乍一听到这话,还愣了一下。 还是边上的姜琴反应快。 “对!咱们岛上不久前才刚开办了一个养殖场,还在起步摸索阶段,用的工人也都是咱们家属院的军嫂。 后勤处主任和咱们妇联金主任商量后决定,每过一段时间,就在咱们板报上公示一下养殖场的情况,让大家监督,也能让关心养殖场的军嫂们安心。” 显然,现在这板报上,占据了左上角一大块区域的画像就是传说中的养殖场了。 这些年不管是板报还是绘本上的绘画,大体上都遵循“三突出”原则,又讲究“红光亮,高大全”的美学风格。 但眼前这块板报上的画像却另辟蹊径,没有涂满色,也没有突出劳动人物,反而是花了大篇幅去描绘养殖场的内部场景划分。 清晰明了。 设置了哪些部门,小鸡小鸭主要的活动场所有多大,饲料配比房有多大,工人的办公室在哪里,圈舍分布和大小,一目了然。 连李同光一个才刚上岛没多久的,就这么看上一眼,对这个养殖场目前的状况也都能了解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是岛上其他军嫂了。 不管这么画是这个姜琴同志自己的想法,还是后勤处和妇联两个主任授意的,李同光都得承认,这个想法可太有意思了。 李同光在心里又赞叹了一声,才把眼神从画像转移到文字上。 然后瞬间就被上面几篇文章吸引了注意力。 别看李同光是法学教授,但他也写得一手好文章,早年还写得一手好诗。 只是他不好显摆,所以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在前些年的风波中救了他。 话说回来,李同光有极高的文学素养,自然也能看出来,板报上这几篇文章的质量之高。 几篇文章篇幅都很短,最长的一篇也仅有六七百字,但用词之精炼,描写之生动,叫李同光都心下一动,忍不住问道:“请问这几篇文章是何人所写?这位先生还在岛上吗?要是方便的话,我能都与这位先生交流一二?” 他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干事就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直把李同光笑得一脸茫然。 再看面前的姜琴同志,明显有些不好意思。 李同光心里升起一个猜想。 但看看姜琴的年纪,他又难免心里犹豫。 再看面前的姜琴同志,明显有些不好意思。 李同光心里升起一个猜想。 但看看姜琴的年纪,他又难免心里犹豫。 哪怕理智告诉他,所谓英雄出少年,更何况,写文章这种事向来更讲究天赋,有时候,灵光一现写出来的东西,可比仔细琢磨推敲后写出来的东西,要有灵气得多。 但长久以来的见闻和思维模式还是让他很难相信,这样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竟然能写出这么有灵气的文章来。 就在他脑子里左右搏击的时候,另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干事拿胳膊肘怼了怼身边忍不住笑出声的同事,正色介绍道:“不瞒您说,这整个板报都是由小姜同志一手操办,所以不管是上头的画像,还是文章,作者都只有一个,就是小姜同志!” 果然! 第748章 人麻了 果然! 听到这话,李同光心里丝毫升不起什么“怀疑嫉妒”的负面情绪,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感。 当然了,他都这把年纪了,说不好听一点,一只脚都进棺材了,要是还能因为几篇文章,就对一个年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女同志产生嫉妒心理,那他这大半辈子才算是白活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李同光一面这样慨叹着,一面也难以自抑对姜琴的欣赏。 “姜琴同志有没有作品集?要是方便的话,我在岛上做普法讲座的期间,能否和同志交流一二?” 说到这里,李同光还顿了一下。 他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想说闲话的人,可不会因为他年纪大,就善心大发放过他。 更有可能因为他年纪大,传的闲话更难听。 瓜田李下,李同光还不至于清高到,这把年纪还相信什么“清者自清”的话。 他看向两个妇联干事:“要是可以,我们就在妇联办公室交流如何?” 意在询问她们这样做是否可行。 俩干事哪里还管得了什么交不交流的,只注意到了李教授的前半句话。 他说“他在岛上做普法讲座期间”!!! 这不就是答应了妇联的邀请!!! 那还说什么! 多犹豫一秒,两个妇联干事都觉得是对自己之前好几天努力的亵渎。 更何况,李教授提的这个要求还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 妇联办公楼本来就是常年人来人往。 现在只不过是找个办公桌给李教授和小姜同志交流写文章的事情,能有什么难度。 两个人当即想都不想:“当然可以!” 嘴里更是满口都是对姜琴的赞美。 反而是被夸的姜琴实在是有些赧然。 任她如何对自己的文笔有信心,但面对一个如此德高望重的老同志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夸奖,姜琴还是很难就这么照单全收,坦然接受。 但要她用自我贬低来表示谦虚,姜琴又实在是不愿意。 最后她想了想,只道:“实在不敢说交流,不过,晚辈刚好也在准备新作,要是可以的话,晚辈也想请前辈指点一二。” 说话间,连称呼都改了。 显然比前面的老同志要亲近许多。 李同光一下就察觉到了其中差别。 说实话,他本来就欣赏姜琴的文笔,现在短短交流几句话,也让他对姜琴的为人处世也有多了解,对她本人就更多了几分欣赏。 这种恰到好处的亲近,却又不显得讨好谄媚。 李同光瞬间就对她口中的“新作”产生了好奇心。 “好好好,有新作好啊,我就等着看了!” 说完,就主动开口,让两个干事带他去见金主任,把开普法讲座的流程早日定下来。 说实话,连金主任都没想到,这件事最终会靠姜琴的板报顺利定下来。 她都忍不住在心里赞美自己,当初拍板让姜琴来负责板报的决定,现在想想,可真是一举多得。 她可真是个英明能干的领导! 当然了,这种飘飘然也只持续了很短几秒钟,金主任很快就清醒过来,转而投入到眼前的工作安排中。 “既然是讲座,最好还需要搭配分发给大家一些资料,这还要麻烦……” 她这头正说着呢,外头突地传来一阵吵闹声,打断了她的话。 “金主任!金主任!你答应了要替我做主的!你可不能就这么不管我了啊!!金主任你出来!!” 期间还伴随着妇联干事们阻拦的动静。 “桂花同志,你别冲动!” “老宁同志,你说说你,组织又没说不管你们,你这带着一家子来闹事是想干什么?” “你别拦着我!还说什么帮忙调解,我看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糊弄我,就想着拖着拖着我们都忘了是吧?金主任人呢!叫她给我出来!” 一阵吵吵嚷嚷,偶尔还能听到各种不堪入目的谩骂和金主任的名字在里面。 金主任脸一下黑了。 边上带着李教授来找金主任的年轻干事看看外头,再看看金主任。 整个人都麻了。 这老庄一家为什么非得赶在李教授刚点头答应,又还没正式签字定下来的时候,来闹事呢! 哪怕再晚半个钟头,李教授这事儿都能定下来了。 年亲干事虽然工作才几年,但一直在妇联调解一线工作,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也知道很多人是不愿意沾染麻烦的,尤其是一些清高的知识分子,更是不乐意掺和到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中去。 年轻干事都已经不敢看李教授的表情了,生怕他一捕捉到她的眼神,就会直接开口,说自己突然有事要离岛巴拉巴拉。 可她不敢看,外头的人可半点没想息事宁人的意思。 反而愈演愈烈。 第749章 乱成一锅粥 金主任看了眼外头,又看向李教授,勉强扯了扯嘴角:“李同志,要麻烦您在办公室稍等我一下,我先处理一下……” “砰!” 办公室门被强行撞开的声音直接盖过了金主任的声音,也让不大的办公室里瞬间一静。 想拦但是没拦住的干事脸色都变了。 “主任,我这就把人带出去!” 又想要去拉闯进办公室的妇女的手臂,好声好气劝道:“梁大妈,咱们有事出去说,金主任这里还有客人,有正经事……” “什么客不客人的!”被称作梁大妈的妇女一把甩开干事的手,快步走上前,竟直接凑到了李同光跟前,眼神上下肆意打量了一番。 也不知道她是看出了什么,竟脱口而出道: “你一个老头来妇联能有什么正经事?难不成……是你一个老头看上人家妇联主任了?嘿!你这老头,眼光还挺……” “妈!”宁桂花冲过来,看了眼金主任难看的脸色,手指扭在一起“娘,你别乱说!金主任男人好好的……” 梁大妈这时才想起金主任的男人是谁,表情骤变,拍了拍自己的嘴,“诶哟,我这张臭嘴。” 她对着金主任搓搓手讪笑:“我那都是瞎说的,金主任,你也知道,我这嘴就是喜欢乱说话,我本意是想夸你来着……” 金主任一时都气笑了。 “我就没见过有人谁真管不住嘴的,除非是自己就不想管!” 说着,手里的文件也“啪”的一声,摔在办公桌上。 一时间,办公室内外都瞬间一静。 早就站到墙根边的姜琴这才默默收回了捂住了婴儿车里闺女耳朵的手。 只是在收回的同时,又撞上闺女亮闪闪的眼睛。 一时间,心口一滞。 哪怕闺女心声没有“说”什么尺度过大的话,但姜琴似乎已经练就一种本事,就是能靠眼神,猜出淼淼心里的想法。 比如说此时,淼淼绝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也就是她还不会说话。 要不然,她绝对是那个拍着手,怂恿大家继续吵,吵得再厉害一点的人。 想到这里,姜琴都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闺女明亮的眼睛。 与此同时,梁大妈本来还不服气想说什么,嘴巴刚一动,就被闺女宁桂花给扯了扯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倒是门外头的老宁头在门框上敲了敲自己随身带着的烟斗,有些沙哑的嗓音响起:“金主任,我家老婆子在家说话不过脑习惯了,她说那些话是不对,我替她跟主任你道个歉。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我家桂花和小庄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了眼外头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的年轻男人:“小庄干出那样的事情,我们老宁家是肯定要把桂花带回娘家的……” “爸!”那年轻男人也就是小庄听到这句话,总算是抬起了头,急急喊了声。 偏边上庄母白大妈嗤笑了声:“凭什么你们说带走就带走?!桂花可是我们庄家花了大价钱娶进来的,要想带走,行啊!彩礼钱还回来!” 老宁头脸都黑了:“桂花给你们庄家生了四个娃,你们还想怎么样?!要不是小庄,现在儿子都生出来了!” 不说那没生出来的儿子还好,一说起来,白大妈心里更气。 她冲地上啐了口:“呸!四个丫头片子,管什么用!再说那儿子,没生出来就是你闺女没福气!这种没福气的女人,我们庄家还不想要呢!你把五百块彩礼和自行车票还回来,四个闺女加一个大人,我们庄家一个都不要,都退给你们!” 这话说的,办公室内外,不管是宁桂花,还是庄家其他人,亦或是宁桂花生的那四个闺女,齐齐脸色大变。 “妈!你干嘛说这个!” “亲家,现在不就是来找妇联做主了……” 一时间,因为庄母一番话,办公室里里外外乱成一锅粥了。 第750章 越发不满 李同光眼看着这一幕,也没贸然开口说什么,只问身边离得最近的姜琴,这两家具体是什么恩怨。 倒是姜琴还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李老先生既然愿意了解具体情况,那至少说明,他没被眼前的纠纷吓退。 而且,就算是现在她不说,等之后,李老先生要办普法讲座,总归还是要了解岛上妇女同志的现状,这宁庄两家的情况,也总归是不可能瞒着他。 想着,姜琴到底还是轻声把宁桂花身上发生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她自觉已经尽可能客观,把两方角度的情况都解释了一遍。 没想到,她刚说完。 李同光就轻声道:“听起来,你很同情这位宁桂花同志?” 姜琴又是一愣。 转过脸看了看又要拦着亲妈,又要哄着孩子,就是不记得顾着自己刚流产一个多月的身体,脸色都有些蜡黄的宁桂花。 眼神有些复杂。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同情宁桂花,但同时,她也必须承认,之前王姐的提醒是对的。 宁桂花的思维模式是从小养成的,如今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这种思维模式根深蒂固,根本不是她这样的外人凭借一朝一夕的劝解,就能改变的。 有时候,姜琴想想,也深感无力。 但她低头看了眼婴儿车 李同光没有听到姜琴的回答,低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她看向宁桂花时,有些悲悯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当下了然。 李同光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事物,太多了,当然不会因此就觉得姜琴如何,反而,他心里还挺欣赏也挺理解姜琴这样的表现的。 有些外行人或许会觉得,写作不过就是一些常用字的排列组合,是个识字的读过书的,就能写文章。 但在李同光看来,写作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它需要作家对这个世界有敏锐的认知,也需要作家对这个世界有充沛的感情,不管是厌恶还是热爱亦或是悲悯。 要是只有前者,那不叫作家,那应该是记录者。 要是只有后者,那就只有盲目的情感宣泄,写出来的东西不接地气,悬浮又无用。 只有两者结合,写出来的文字才有振聋发聩,警醒世人的作用。 两个人在宁桂花一家人闯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站得相对靠墙,所以这会儿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金主任更是一门心思在眼前的事情上,她从老宁头开口的时候,眉间就没松开过,等庄母的话一说完,她眉间顿时皱得更紧。 这说的什么话。 “白大妈,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大人之间再怎么样,也不能牵连到孩子身上,小花她们平时难道就不孝顺你这个当奶奶的了?你说这话,也不怕伤了孩子的心!” 白大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没看几个孙女,但到底是看在金主任开口的面子上,没再继续骂骂咧咧了。 金主任也拿她没办法。 她又不能压着白大妈的脑袋,让她对她几个孙女态度好一点。 说实话,别说是宁庄两家这么复杂的情况了。 就是家属院里,也多的是重男轻女的军嫂。 即便是妇联,也不可能每家每户都管过去。 基本上只要别闹得太难看,妇联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这里毕竟是部队驻扎的地方,即便只是为了给领导留一个好印象,大部分军人及其军属至少在明面上,都不会做得太过分。 至少在家属院的女娃,即便是如张玲子那样重男轻女的,也只是不愿意给闺女多做几身衣服,但向大妹该上学,还是能正常上学,张玲子也不会对孩子动辄打骂羞辱。 但这种约束只对军人家庭有效,对岛上的原住居民的效果,则是大打折扣。 金主任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行了,这件事的确是该处理。” 她眼神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终于找到了藏在人堆里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她眉头又皱了皱,连带着喊人名字的时候,语气也有些不耐。 “周芸,你在那边想什么呢?还不快把这几位同志先带到调解室去!” 宁桂花这件事,本来从一开始就是分配给周芸和另一个叫苏小茗的干事一起处理的。 结果两个人不仅没处理好,竟然还任由他们这两家人闯进主任办公室里。 苏小茗还好歹拦了几句,这周芸是从始至终都没露过头。 周芸本来就是犯了错,才被安排到调解一线。 她要是好好表现,哪怕工作能力不行,至少态度要端正,做事要积极主动。 以后未必没有调回到原先部门的可能性。 结果这个周芸,不仅态度不端正,遇到事儿了,还只知道躲。 在调解一线工作,光会躲有什么用! 金主任心里对周芸越发不满,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着,要是周芸连调解部门都不能待了,还能把她调到哪个部门去,还是说…… 第751章 自请当调解员 周芸还丝毫不知道金主任对自己的安排,听到领导点自己的名字,她心里瞬间开始腹诽:怎么什么都要喊我,我都躲那么远了,还能看见我,那眼睛是机器做的吧!我就拿那三十多块工资,这是要拿我当老黄牛使!¥%#¥@…… 要是顾淼此时能听到她的心声,估摸着会觉得耳熟。 这不就跟自己前世累得要死,还被基地领导点名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想得一模一样。 只是前世自己是自己分内的工作都做完了,却临时被基地领导揪住分配了额外的任务。 而周芸则是自己分内的工作都没做好。 光拿钱,不干活,还在领导眼皮子底下晃悠,可不就惹领导生气了。 不过至少有一点,两个人是一样的。 那就是,心里不管如何腹诽,但面上还是得乖乖应下。 周芸从人群中勉强钻出来:“桂花同志,我们先去调解室……” “去什么调解室,在这里就不能说话了?!”宁母梁大妈刚才被亲家母一通话震住,深觉丢脸,这会儿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做出一副混不吝的姿态,不肯叫人尤其是庄家人觉得,自己这一方气弱了。 虽然是亲家。 但眼下这情况,两家更是谈判的对立两方。 梁大妈没读过什么书,但很有吵架的经验。 知道吵架的时候,一旦气弱了,就容易被对方压过去,到时候还想为自己争取什么好处,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世上哪有样样都随着梁大妈心意的。 就是她愿意在这边,当着里里外外这么多人的面丢脸,金主任还不想陪着她一起丢脸呢。 当下就脸一板:“按照妇联的规定,请妇联介入调解必须要去调解室,还得有第三方调解员全程旁听记录,作为佐证。 你们现在不愿意去调解室,那就默认你们不需要妇联介入调解,既然这样,周芸,你送几位同志出去吧,妇联也不用插手了!” 这怎么行! 本来宁家借着宁桂花的事情闹到妇联来,就是想借着妇联领导的面子,给自家争取更多好处,最好是能把庄家那台缝纫机,也给弄到自家来。 那流掉的可是个男胎!金贵着呢! 要梁大妈自己说,要一台缝纫机,都算是便宜老庄家的了。 要是领导要是撒手不管了,那他们家不就吃大亏了。 梁大妈忙不迭赔笑道:“去去去,这就去调解室,我这张臭嘴,领导是知道的,可千万别因为我就不管我们家桂花了!” 每次都是这样! 金主任撇过眼,心里更加烦闷。 每次处理宁桂花和小庄的事情,最麻烦的还不是他们夫妻俩,而是两个人的亲妈,尤其是宁桂花的亲妈,没皮没脸到了一个境界。 说不好听的,就跟那打不死的蟑螂似的,每次都是先撩拨一下,然后在别人要生气的时候,她又自打嘴巴,弄得别人继续生气吧,显得好像小肚鸡肠,但要是就这么放下了,自己心里又憋屈得难受。 还好,金主任也算是见多识广,暗暗深吸一口气,脸上丝毫不露异色。 “嗯,既然梁大妈这么说,那周芸,还不快把大家带到调解室去,再给倒上一杯水,你们先谈着,我一会儿就安排了调解员过去。” 梁大妈听着这话,就知道金主任不打算亲自来调解,一时间,脸上有明显的失望,临走之前还看了眼自己男人,男人却只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继续闹了。 梁大妈再不甘心,也不敢轻易反对自己男人的意思。 当下虽嘴里还胡乱念叨着什么,但到底还是动身,带着闺女宁桂花和来帮着撑腰的小儿子一家,跟在周芸身后往调解室的方向走去。 宁家人没继续闹了,庄家人自然也不会跟着继续闹。 毕竟,两家要真闹翻了,宁家人就这么离岛回家去,但庄家人可还要在岛上继续生活呢。 虽然庄家没有一个是军人,照理来说,不用担心得罪了妇联的领导。 但理是这么个理。 真过起日子来,哪能真不用管领导的想法。 金主任目送着一行人去调解室,心里也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这才转身看向李同光,眼神里有些歉意道:“李老先生,不好意思,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说实话,她也担心刚才的闹剧会让李同光打消了来做普法讲座的念头。 想赶紧定下来再说。 却没想到,李同光却反而开口道:“既然金主任请我过来是为了给岛上的妇女同志作普法讲座,那想来我也应该多了解一下岛上妇女同志的处境和遭遇,依我看,今天这件事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金主任也能借此机会,看看我的能力如何。”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金主任隐隐有所猜想,却又实在是不敢相信。 “老先生的意思是……?” 李同光笑了笑:“我这个老家伙自请去当这个调解员,金主任看行不行?” 第752章 竟然哭了? 金主任眼睛一亮。 瞬间重重点头:“行!这有什么不行!”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金主任心里根本就没觉得,李教授能在庄宁两家调解这件事上起到多大的作用。 别说是李教授这么一个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了。 就是她们妇联里经验最丰富的调解员,在遇到真实家庭纠纷的时候,也还是经常会遇到束手无策的时候。 金主任想的是,李教授既然愿意主动参与进来,态度还这么积极,就说明他没有因此对妇联的工作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 既然这样,接下去请他做普法讲座的事情,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但金主任也不会真把调解员的工作完全交给一点经验都没有的人。 她想了想,这件事交给别人,她也不放心。 索性把手里的东西一放:“那行,这次庄宁两家的纠纷,就李教授和我一起去做调解,另外,苏小茗,你和周芸在旁辅助,并做记录。” 苏小茗本来就因为刚刚没拦住梁大妈他们几个,心里又是愧疚又是紧张害怕。 她才刚进妇联工作不到两年,虽然还只是个临时工,还是妇联最辛苦最得罪人的调解一线岗,但也还是让她在家里的地位都全面提升。 连家里邻居亲戚给她介绍对象的条件,都往上跃升了好大一阶。 她都不敢想,自己要是没了这份工作,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现在听到领导提自己的名字,分配给自己工作,好像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就迁怒于她,苏小茗提起的心瞬间就放了下来,连应声的语气都比刚才高昂了不少。 “是!我这就去!” 她们几个都要去调解室,倒只留下姜琴一个人了。 姜琴也是很有眼色的,她现在毕竟也算是妇联的员工了,哪能让领导烦恼自己的去处啊。 赶紧就在金主任开口之前道:“金主任,那我也就先出去继续画板报了。” 等金主任应了声,才推着婴儿车出去。 出去的一路上,顾淼的心声就没停过。 【美人妈妈,我们不能也去调解室吗?我最看不惯欺负妇女儿童的了!我顾淼今日就要拔刀相助仗义执言!】 【谁说小孩儿就不能当调解员的!!谁说的!站出来!】 【我要是当调解员,谁要是吵架,我上去就是一泡尿!看谁还敢吵架!】 到最后,眼看着婴儿车都要出妇联办公室大门了,她都恨不得从婴儿车里坐起来,嘴巴里也吚吚呜呜个没停。 【呜呜呜,我们真的不能去看热闹吗?】 总算是说实话了吧! 姜琴无奈地看了眼小闺女。 前面说的什么帮忙调解,什么拔刀相助之类的,也不看看自己连话都说不明白呢,其实根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看着闺女这兴奋激动的样子,姜琴忽然就开始怀疑,等再过几个月,这小妮子学会走路之后,自己真的还能管得住她吗? 想到家属院里那些还没到上育红班年纪的小孩儿,整天爬上爬下,半点不到就能把新换的裤子磨出一个洞的样子,姜琴都不由得眼前一黑。 最重要的,她还有两个崽! 姜琴眼前是一黑又一黑。 但她又不可能为了自己带娃轻松,就强行约束孩子的天性,把天生好动爱玩的孩子圈在家里。 她小时候经历过,且深恶痛绝的事情,她也绝对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再经历一遍。 就是她想圈,就淼淼那小人精,恐怕也是没用的。 只能暗暗捏捏自己手臂上软乎乎的肉。 不行。 得趁现在俩孩子还没学会走路,她要抓紧时间锻炼,总不能以后连自己孩子都追不上吧! 不过这也是之后的事情了,姜琴记在心里,重新将注意力收回到板报上。 她伸手把恨不得扒拉着婴儿车的围栏,从里面冲出来的顾淼又推回去。 然后在顾淼又一次想探出脑袋的时候,伸出手指来顶住她脑袋:“不行哦,淼淼不是一个人在婴儿车里,要是淼淼乱晃,车子翻了,淼淼和弟弟都会摔下来,到时候淼淼就要痛痛了哦。” 为了让小孩儿充分重视这件事,她还在顾淼肉呼呼的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 小孩儿的皮肤特别嫩,即便是她已经很控制力道了,还是红了一块。 顾淼重生回来这么长时间,也就是刚出牙的时候,发过几回低烧,其他时候身体健康得要命,哪怕是在火车上,奶奶和美人妈妈也都把她和弟弟保护得很好,全程没有磕着碰着。 以至于,现在才被轻轻一掐,她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呢,眼睛里就已经盈满了一汪泪珠。 等美人妈妈拿手帕来轻轻给她擦擦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竟然哭了!! 就因为这么轻轻一掐?!!! 第753章 姐弟的血脉压制 顾淼前世可是标准流血流汗不流泪的铁血狠人。 现在就因为这轻轻一掐,她就掉眼泪了?! 顾淼简直不敢置信。 小妮子被养得肉乎,脸颊圆鼓鼓的,因为天气热,还有些微红。 这会儿瞪大了眼睛,眼睛里还水汪汪的,嘴巴也张得圆圆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姜琴小时候看到的姐姐床上的布娃娃。 她小时候没有布娃娃,如今却生养了一个比布娃娃还可爱的“娃娃”。 意识到这一点,姜琴心里骤然一软。 连原本心里想的,要让闺女疼一疼好长个记性的事儿都给抛诸脑后了。 “好了好了,妈妈给淼淼揉一揉,呼一呼,不痛不痛啊,妈妈不该掐淼淼,是妈妈不对。” 姜琴又是呼又是揉的,简直恨不得以身代之。 顾淼就是心里有再多震惊,这会儿也是震惊不下去了。 再说,其实她现在想想,刚刚那一下,也不是太疼。 完全就是因为全新的身体太过灵敏。 这会儿被美人妈妈哄着,她瞬间就忘记了刚才那点就比蚊子咬稍微重一点的疼痛,仰着小脑袋,噘着嘴吧:【美人妈妈,亲亲~~】 姜琴眼里更加柔和,还拿手帕提前擦了擦脸颊。 小孩子的抵抗力弱。 她刚才在外头站了那么久,又和那么多人接触过。 脸上都不知道沾了多少灰尘。 这也就是在外头不方便,要不然,她都恨不得拿热毛巾来擦脸。 顾淼是半点没想到美人妈妈的顾虑,一看美人妈妈的脸蛋凑到自己跟前,那雪嫩雪嫩的皮肤近在咫尺,一股香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开玩笑,顾淼当下真是眼睛放光,探着脖子噘着嘴巴,就往美人妈妈的脸上用力一凑。 太过用力了。 顾淼甚至都能感觉自己的下门牙隔着嘴唇磕在了美人妈妈脸上。 还好,下门牙才刚冒出一点头,磕不痛。 顾淼手摸摸嘴巴,一瞬间觉得连着自己都变得香香的了,整个人美得晃起了脚丫子。 她一个人在婴儿车里是又晃又摇的,终于是把一边全程呼呼大睡,连刚才梁大妈闯进门大喊大叫都没能吵醒的顾焱给弄醒了。 顾焱的脾气可比姐姐大多了。 眉间刚一皱起来,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呢,嘴巴一咧,眼见着就要开哭了。 顾焱一旦开始哭起来,那声音,可是震天响的。 也不知道当初刚出生的时候,经历了那么一番磨难,脸都险些憋青的小子,现在怎么就能有那么大的肺活量。 姜琴都下意识心下一跳,甚至都开始想,要是孩子哭起来,该怎么哄他了。 结果下一秒。 “啪”的一声。 顾淼一巴掌拍在弟弟刚张开的嘴巴上吗,嘴上还“啊”了一声。 这一下,来得突然。 连姜琴都被吓了一跳。 顾焱这孩子连自己正常醒来,都会大哭一场,以告诉所有人,自己醒了,快把奶瓶给小爷送到嘴边来! 姜琴都不敢想,这会儿被他亲姐姐这么打了一下嘴巴,这小子一会儿得嚎出多大的阵仗。 或许会扯着嗓子喊,或许会扯着婴儿车的保护绳,或许会拍婴儿车的木质栏杆…… 她甚至都开始想,要不还是直接回去吧。 别妇联大楼外边嚎,自己丢脸不说,还吵得里头的人都没办法正常工作了。 结果没想到。 她预想中的场面,一个都没有出现。 这小子就跟那安装了开关的布娃娃,开关就是他的嘴巴。 淼淼只是这么一拍,顾焱的嘴边都被拍红了一圈,这小子也只是眼睛睁大了一点,随后竟然就把到嘴边的嚎叫给咽了回去。 小小的人,乖得完全不像是以前顾焱的样子,不仅没有嚎叫,还对着姐姐“啊”了一声。 仿佛在应和顾淼刚才的那一声“啊”。 顾淼其实也搞不懂,这个臭弟弟到底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臭弟弟表现得还是很听话的。 于是,她也对着小人儿“啊”了一声。 甚至还伸手,在顾焱没长几根毛的脑袋上随手呼噜了一下,权当是在哄弟弟玩儿。 其实心里在同情这个臭弟弟:【老弟啊,如果说,我还有点头发,你这头发问题就有些严重了啊,我只听过少年白,还是头一次看少年秃的……】 一边心里腹诽着,一边最后摸摸那仅存的一点头发。 没办法,小孩儿的头发真的又软又滑,特别好摸。 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只有顾焱一个人这样。 没错,她自己是很少,几乎不会摸自己的头发的。 自从那次在妇联被金主任戳破她头发很少这个真相后,顾淼就非常宝贝自己不多的头发。 每一根头发都异常珍贵。 而她还小,哪怕心理年龄已经长大了,但还是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身体。 有一次被美人妈妈抱着的时候,她一不小心手劲一大,竟然把美人妈妈的头发都揪下来好几根。 虽然之后妈妈也说不疼。 但想也知道,硬生生被揪掉几根头发,怎么会不疼。 顾淼不光怕疼,更怕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揪下来几根。 额……就像现在这样。 顾淼看着自己手里两根细软的头发,再看看弟弟一无所觉的纯真脸庞,默默把那两根头发又放回到他脑袋上。 嗯,很掩耳盗铃的做法。 第754章 蹲笆篱子 顾淼看着自己手里两根细软的头发,再看看弟弟一无所觉的纯真脸庞,默默把那两根头发又放回到他脑袋上。 嗯,很掩耳盗铃的做法。 把一边的姜琴都看乐了。 结果,顾淼的“好意”还被顾焱这小子忽视了个彻底。 他估计是感觉脑袋上有什么东西,亦或是单纯在模仿姐姐的动作,竟然也伸手,在自己脑袋上胡乱抓了两下。 这一抓可不得了。 本来才几个月大,根本没办法好好控制自己的力道,再加上他还不像顾淼一样,至少是有意识地控制。 于是,结果显而易见。 这小子不光是把他姐姐放在他脑袋上的几根头发给抓了下来,还顺带又自己揪下来好几根头发,这还没完,长长了一些,姜琴原本打算今天晚上剪掉的手指甲还在脑壳上狠狠挠了一下。 虽然没挠破皮,也没挠出血,但这一下,对一个才六七个月大的婴儿来说,已经算得上是生命不可承受之痛了。 这一下,不光是把离得最近的顾淼吓了一跳,姜琴更是直接上手,把小儿子的手给捏住,防止他情绪激动之下,再挥舞着爪子把脸给抓破了。 甚至于,脸都好说,就怕他抓到自己眼睛,那可就是大事了。 姜琴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儿子这下肯定是要哭了。 事实上,顾焱也的确红了眼眶,嘴巴也瘪了瘪,眼看就要哭了。 结果这小子在哭之前,又看了眼身边的姐姐。 这一次,顾淼可没再拿手去拍弟弟的嘴巴,她也心虚呢。 可即便没有姐姐的行动阻止,顾焱在看了姐姐一眼后,又委屈巴巴地抽泣了两下,竟然就真的把眼泪给止住了。 一颗泪珠还粘在睫毛上呢,他就已经看着姐姐笑了出来。 右脸颊上一个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和顾淼左脸颊上的酒窝完全对称。 甚至还很主动地伸手,要去牵姐姐的手。 对小儿子这一连串的反应,姜琴都惊呆了。 她一直都知道,焱焱很黏淼淼,也很喜欢淼淼。 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受到,姐弟之间这种纯粹的血脉压制。 姜琴都能想象到,以后等两个人都学会走路了,弟弟跟在姐姐屁股后面屁颠屁颠跑的样子。 光是想想,姜琴心里就已经软成一片。 这头,母子三人一派温馨和谐。 一墙之隔的调解室里,可算得上是剑拔弩张。 金主任一开始设想的,李教授只作为一个吉祥物,不发言,只观察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与之完全相反。 李同光几乎是一进调解室,一坐下,都还没等梁大妈亦或是白大妈开口呢,他就率先开口。 “宁桂花同志,我看了你的诉求,你是想离婚,并且要庄家给你一定金钱补偿,是吗?” 宁桂花先是一愣,也是没想到,是这个老同志先开口。 倒是一边的梁大妈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对!要补偿!我闺女可是硬生生被打掉一个儿子!那可是儿子!” 李同光丝毫不为所动。 “根据当前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另外根据《民法典》规定,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通常遵循平等分割原则、照顾子女和女方权益原则、照顾无过错方原则以及协议优先原则。” 他说完,看向宁桂花。 “之前你被小庄同志打到流产,求助妇联,妇联这边应该有安排你去医院做检查吧? 有那份伤情报告,我可以出面为你请律师,到时候,不管是离婚还是金钱补偿,问题都不大,小庄同志还能进去蹲几年……” “这怎么能行!” 都不等宁桂花和宁家人说什么,桌子另一边的庄家人率先就坐不住了。 白大妈拍着桌子喊:“你谁啊?在这里说什么废话吓唬人呢!咱们平常老百姓过日子,谁家没点磕磕绊绊的,我儿子就是气大了,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桂花人不也好好的,又没缺胳膊断腿,怎么就要蹲笆篱子了!” 这完全颠覆了白大妈大半辈子的生活认知。 说到最后,她简直都要破音了。 第755章 流掉的是男孩 白大妈简直是火力全开,要不是坐的位置有些远,她的口水都恨不得喷到李同光脸上去。 虽然金主任也没想到,李教授会先一步开口。 但到底是自己请来的专家。 她皱了皱眉,示意白大妈坐下,然后开口介绍李同光的身份。 什么教授啊,什么名誉校长啊,什么委员会委员啊,什么检察院顾问啊。 一个个名头都响当当。 随便一个拿出来说,都能叫人心头一震。 更何况,这些名头都是在说同一个人。 之前还叫嚣着说李同光是骗子的白大妈瞬间就不敢吱声了,脸色难看至极地坐在位置上,嘴里嘀咕了一句:“教授怎么了,教授还能管我们家家事了?那我男人也打过我,我也没说要离婚啊,大家不都这么过日子,怎么就她矫情……” 话音未落,李同光就紧接着道: “白大姐,你要是有验伤报告,我也能给你找律师打官司离婚啊,这都是涉及国家法律的事情,不分年龄,不分性别,我也欢迎你随时找我咨询了解。” 这话一出,老庄头的脸色难看得就跟当场被人崩了一个屁没什么两样。 尤其是最后那句,“随时找我咨询”。 老庄头斜眼瞥了一下李同光。 上下打量了一番。 想也知道,虽然两个人可能年龄相差不大,但李同光的外貌条件和整体状态,还是比半生辛劳的老庄头要好许多。 越看,老庄头心里就越酸。 又不好对李同光这个外人说什么,倒显得自己没底气不如人似的。 老头儿扭过头就狠狠瞪了眼老婆子。 一边的白大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后赶紧跟李同光摆摆手喝道:“谁要离婚啊!你在瞎说八道什么啊你!我看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家夫妻关系好,就要撺掇着别人离婚!” 不管白大妈如何嘀嘀咕咕,反正经过这个插曲,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不少。 仿佛是生怕被李同光抓着去打官司离婚似的。 也是经过李同光这一波先声夺人,本来在外头还各种大小声,恨不得拍桌子互骂的庄宁两家人,在调解室里,气焰一下就低了下来。 庄家人因为李同光一句“三年拘役”不敢吭声也就算了,竟然连宁家人也没之前那么嚣张了。 宁老头还清了清嗓子:“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什么打官司的,没必要没必要……” 结果反而是李同光坚持道:“你们不是来寻求组织的帮助吗?小庄这是违法了,组织上当然不能坐视不管,我看就这样。” 他一副一锤定音的样子:“妇联帮你们找律师打官司,小庄进去蹲几年,接受教育出来也还年轻,重新做人,也不耽误再娶个新媳妇儿,两全其美,不是很好嘛!” 哪里好啊! 哪里两全其美了!! 庄宁两家人险些要被李同光那种“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好啊,你们赶紧给我离婚”的语气梗得一口气上不来。 这妇联是怎么回事。 以前每次这种事闹到妇联,不都是尽量调解劝和的嘛! 老宁头想说什么,看了眼李同光,胸口瞬间剧烈起伏了一下,深觉跟这人实在是讲不通。 又把眼神转移向一边坐着没说话的金主任。 “金主任,这事儿你怎么说?” 说实话,金主任在刚一开始听到李教授的话时,也颇为震撼。 这样的调节方式,妇联以前还没有过。 金主任第一反应是——“啊?这样可以吗?” 但很快,庄宁两家人的反应告诉金主任——这样不仅可以,而且效果显着。 之前每次调解,不管调解员如何耗费口舌,不管是苦口婆心,还是疾言厉色,调解双方总归是要对着彼此,甚至对着调解员狠狠发泄一番。 或是哭闹或是谩骂,互相扔东西,踹桌子,严重的,还会动手。 总而言之,就是会大闹一场。 闹得双方乃至调解员都精疲力尽了,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甚至于,即便是愿意坐下来好好说了,也难免夹枪带棍,每一次调解,调解员都有种逃出生天的疲惫感。 哪像现在,李教授只不过顺着对方的话,他们说要离婚,李教授不仅不劝他们别离婚,反而还积极提供法律援助,庄宁两家瞬间就熄火了。 金主任觉得,自己好像隐隐找到了另一种调解家庭矛盾的绝佳方式。 因此,面对老宁头的询问,或者可以说,质问。 金主任也只是平和地笑笑:“宁叔,你们两家之前也闹了好几天了,也一直坚持要离婚,要赔偿,我觉得这诉求也挺合理。只是妇联这边能力有限,没办法推进这个诉求。 所以我看李教授说得没错,与其这么无用地争吵下去,不如让国家来帮你们分分清楚,往后谁也不用说自己吃亏,不是很好嘛?” 好个屁! 老宁头险些直接骂出声来。 不过只看他的脸色,也跟直接骂出来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金主任慢条斯理:“我也知道打官司离婚总归是需要慎重的事情……” 两家人脸色好看了一些。 这才对嘛! 第756章 离了得了 下一秒。 金主任就对着宁家人笑笑:“那我再最后征求一下你们双方的意见,宁叔,白大妈,宁桂花同志,你们确定要离婚,以及金钱补偿,是吗?” 宁家人:“……¥#¥@#%” 他们能说什么。 难不成要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离婚,只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好好敲庄家人一笔? 宁桂花要是真带着三个闺女离婚回娘家了,就不说别的,光是住的地方,就没有。 更何况,离婚的女人,哪有什么好听的名声,说出去,宁家人脸都丢尽了。 宁家人没回答。 金主任也不管。 继续扭头看向另一边:“庄叔,梁大妈,还有小庄,你们确定要离婚,甚至可以接受三个孩子跟孩子妈妈走是吗?” 庄家人:“……#¥@#@¥” 他们没那么想要三个闺女是真,但也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愿意儿子离婚啊! 离婚的女人名声不好听,离婚的男人名声又能好听到哪里去。 更何况,现在离婚,小庄还得面临蹲笆篱子的威胁。 这说什么,也不能离了啊! 庄家人也不说话。 金主任就明白了。 “好吧,既然在离婚这件事上还有待商榷,那我们就先说一下,这次小庄对桂花动手导致桂花同志受伤并流产这件事,庄叔,你们打算怎么道歉弥补对方?” 白大妈还不甘心,嘀嘀咕咕:“人不是没事嘛……” 金主任直接回她一句:“那要不然,还是打官司离婚?” 老庄头狠狠瞪了眼老婆子,白大妈总算是闭上了嘴。 虽然心里不甘愿,但老庄头心里掂量了一下,到底还是瞪了眼儿子,然后开口道:“动手是不对,这样,我做主,就还跟之前一样,给桂花五十斤粮食,十斤鱼虾,两斤红糖,三十个鸡蛋当做补偿!” 他这头话音刚落,梁大妈就扯着嗓子喊:“我家桂花流掉的可是个男娃!” 她半点没注意到,她每说一次“流掉的是个男娃”,边上宁桂花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想到自己失去的大孙子,老庄头脸更黑了:“那你还想怎么样?” 梁大妈更得意了:“你们家小庄他三姐去年不是弄回来一台缝纫机……” 话音未落,对面白大妈就拍桌子开始狂喷了:“你想得美!c” 结果,下一句脏话都到嘴边了,边上李教授慢悠悠来了一句:“既然还是要吵架,不然还是离了吧,我免费提供法律援助。” 瞬间,说着要缝纫机的梁大妈不吱声了。 开口就要飙脏话的白大妈也重新坐了回去。 老宁头清了清嗓子:“那个,亲家,咱们再谈谈,再谈谈。” 对面老庄头“诶诶”了两声。 就这么,调解室里重新开始讨价还价。 反正一有开始吵架拍桌子的势头,李同光就在边上施施然插一句:“离了得了。” 这四个字一出,针对庄宁两家这种明显不愿意离婚的情况,基本上算是百试百灵。 全程,金主任需要做的,也就是询问两边人他们的要求。 她第一次觉得,调解工作还能这么轻松。 反倒是一边的周芸,表情有些不忿,一度连记录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一边同样负责记录的苏小茗赶紧拿手肘轻轻怼了怼周芸。 周芸状似不耐地“啧”了一声,又白了她一眼。 苏小茗惊得后脊背直冒冷汗。 好在声音不大,加上对面庄宁两家刚好又嗓门打起来,刚好盖过去,才没被金主任听见。 她松了口气。 不过,经过这个小插曲。 她也不想再搭理周芸了。 本来她被分配和周芸一起搭档做调解,周芸就经常借着她自己年纪大,在妇联资历更深,早晚要调回到办公室去等等理由,把很多苦活累活都推给苏小茗干。 因为苏妈妈总是说,新人到单位要多表现,吃苦是福气,眼里有活领导才喜欢等等,苏小茗虽然心里嘀咕,但还是乖乖忍了下来。 结果这周芸不仅不领情,还越来越过分。 自己好意提醒她,她还白自己一眼。 苏小茗脾气再好,也是个年轻小姑娘,在家里也是爸妈捧在手心养大的,当下就决定,往后别想她再替周芸干活,周芸迟到早退,她也不会再给她遮掩了! 哼! 第757章 李同光的处理方式 小姑娘别扭的心理活动,调解室里众人都没注意到。 庄宁两家的掰扯还在继续。 另一边,姜琴把婴儿车固定在距离黑板有一点距离的位置,然后熟练地把细棉纱布翻下来罩住婴儿车。 这样一来,她能透过细棉布看到婴儿车里两个孩子的状况。 同时,还能尽可能防止孩子吸入粉笔灰。 说实话,即便是这样,姜琴还是觉得不太满意。 但没办法。 这已经是姜琴能做到的极致了。 如果真把俩孩子放在家里,她更不放心。 要是拜托给别人照顾,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就是别人不说,姜琴也没那么脸。 好在,妇联板报每一到两周才换一次,她平均一个月来画板报的时间也不到七天。 姜琴在画板报的时候,也尽量避免画错。 毕竟粉笔灰最多的时候,就是擦黑板的时候。 她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连妇联办公室门口走出来一大帮子人都没注意到。 直到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这一期的板报内容也是小姜同志自己定下来的?” 姜琴被吓了一跳,险些连手里的粉笔都没抓稳。 李同光也是没想到姜琴会这么专注,小老头明显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没事吧,怪我,走路没声儿,吓着你了。” 这哪里能怪别人。 姜琴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的个人习惯,也算是一个小毛病吧,一旦专注在一件事上,耳朵就自动关上了。” 也就是她心里还惦记着要时不时看一眼不远处的婴儿车,确保两个孩子没什么问题,要不然她还能更专注一点。 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有婆婆在,她不用看孩子,在房间写文章的时候,就有过好几次别人进门来,把她吓得浑身一震的情况。 后来家里人也都了解她这个习惯,一旦她开始写文章,一般就不会来打扰她。 李教授跟她才第一天见,哪里会晓得她这个毛病。 李同光却有些不认同:“这哪里算毛病,这是好习惯才是!专注两个字说来简单,但多少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呢!” 李同光教了半辈子书,教过的学生有天资一般但足够勤奋的,也有天资极好偏偏走错路的,最后也只成了老师们口中伤仲永的现实例子。 因此更加知道,对大部分普通人来说,能够在一件事上足够专注勤奋,已经足够他们打败同领域内80%的人。 更何况,以他目前和姜琴寥寥的对话来看,姜琴在文字上的天资已经比很多人好许多。 她还这般年轻。 李同光几乎可以想象到,姜琴这么坚持写作几年,十几年以后,会写出多少名篇佳作。 只可惜,如今不少刊物都已经停刊多年,就连一些文学报,诸如《文艺报》《文汇报》《京市文学》等等文学报刊,也都已经停刊许久。 而像是《宁市日报》又承担着政府宣传的重要作用,这几年已经很少刊登个人作者的投稿。 想到这位小姜同志的写作天赋,只能在这块小小的妇联板报上展现,李同光不免心中更加为这个小友可惜。 第758章 庄家人不知道啊 李同光眼里的复杂,姜琴刚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有看见。 她平时被一宝和淼淼夸奖得不少。 如王娟,金主任她们,也经常夸她。 但这些或是小辈,或算半个平辈的人给的夸奖,和李同光这样一个前辈加长辈给的夸奖,给姜琴造成的冲击,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给自己臊红的脸降降温,她赶紧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也是回答刚才李同光的问题:“板报目前都是由我来负责,这一期也是为了配合普法讲座,特地增加了法律科普这一栏,前辈要是看到哪里出错了,可千万要提醒晚辈。” 一听内容都是姜琴自己制定的,李同光眼里的欣赏更重。 对这样一个欣赏的后辈,他也不吝啬指点。 姜琴毕竟没正经学过法律,即便是做过功课,其中细节还是难免有所疏漏。 更何况,即便是正经学法律的,在李同光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 李同光不说是简单一扫,就发现了好几个问题,不致命,却很容易让不了解的人产生误解。 姜琴都不由得冒出一身冷汗。 赶紧修改过来。 改完了才有些后怕又庆幸道:“多亏有前辈在。” 话音刚落,金主任就笑着从妇联办公室里出来:“可不光是板报多亏了李教授,这次调解工作也是多亏了李教授。” 她也知道,姜琴肯定关系调解的结果。 虽然不可能一五一十都复述一遍,但也不妨碍她简单说一下调解结果。 “……宁家拿了补偿,再加上小庄写了保证书,宁家那边也就答应让宁桂花回庄家。” 哪怕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姜琴还是难免有些怅然。 只是这毕竟是别人的人生,每个人的处境也不一样,姜琴也不可能因为自己那点情绪,就自私霸道地要求别人按照自己想的那样做。 李同光却接着道:“我劝宁桂花同志将验伤报告留在妇联。” 什么验伤报告……? 姜琴先是一愣。 半晌,眼睛亮起来了。 “您是说……” 李同光点了点头,肯定了姜琴的猜想。 姜琴先是松一口气,但很快,她又突然想到:“但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好像有印象,一般这种故意伤害诉讼不是有明确上诉期限的吗?” 小老头促狭地眨眨眼睛:“咱们知道,但庄家人不知道啊。” 啊? 还能这样? 边上的金主任看着姜琴脸上和自己之前如出一辙的表情,也是啼笑皆非,在一边解释道:“这么做也只是为了让庄家人能暂时有所忌惮。” 她看着远方,微微叹了口气:“这话我也就是在这里跟你们说说,这些岛上的原住民和家属院的军属们不一样,他们常年生活远离陆地,即便是在外头动荡最严重的时候,也偏安一隅。” “他们生活作风淳朴,热情好客,但另一方面,他们的认知局限也导致能约束他们的东西很少。 我们常说,法律是社会道德的底线。但在部队来驻扎之前,这些岛民中的大部分都没念过书,不认识几个字,比起他们根本不了解的法律,还是村里长久约定俗成的宗族规范更能约束他们。” “比如说,娶媳妇儿要给儿子起房子,要是给不起彩礼,会被人蛐蛐当爹娘的没本事;比如说,结婚了就要生儿子,要是一直生不起儿子,会被村里人说绝户。 岛上原住人口不算多,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打老婆打孩子的情况。只要不是打得太严重,即便是被打的妇女同志本人,也是擦干净血继续干活,别说是求助妇联机构和派出所,她们根本就没有这件事不对的认知,太习以为常了。” 说到这里,金主任顿了顿,左右看了眼,又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岛上墓园有一块无名区,小姜你知道吗?” 姜琴怎么可能知道。 她也就知道岛上有墓园,但根本就没去过。 之前她刚来家属院的时候,顾兆也带着她把岛上大部分她有可能会去的地方都转了一遍,其中当然不包括墓园。 顾兆倒也没刻意避开。 但岛上的墓园本来就偏僻,在西北角,不管是距离学校,嘉华园,还是码头供销社,都完全是两个方向。 除非姜琴有朝一日心血来潮,突然想腿着把整个葫芦岛都转一圈,要不然,她估计一直到离开葫芦岛,都不太可能会去一趟墓园。 而且,虽说不能封建迷信,但家里有三个小孩儿,总归要避讳一点。 别人诸如王娟她们,平时也不会闲着没事干,跟姜琴提起墓园的事情。 金主任显然也想到姜琴才来家属院没多久,一拍脑门:“我真是忙晕头了。” 自嘲了一句,才接着道:“我们军部刚来驻扎的时候,在岛上搞了一次普查,结果在岛上的西北角一处落崖发现了几十具尸骨,刚出生的婴儿尸骨最多,三五岁左右幼儿尸骨也有,大多是女婴,也有几具男婴尸骨……” 哪怕是金主任,再回忆那一幕时,依然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姜琴更是脸煞白,胸口一阵反胃。 好不容易缓过来,她哑着嗓音:“那些人没有受到处罚吗?” 第759章 不觉得有什么错 金主任知道她说的“那些人”是指谁。 但也只是摇摇头。 边上的李同光倒是能理解。 “年代跨度长,而且那些尸骨应该也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算是村里有人知道,但在宗族观念影响下,也会互相隐瞒,更别说,那么多尸骨很可能人人都涉及其中,更不可能自爆。 这种情况下,如果想要一一找出这些尸骨是哪家的,都不说花费的时间精力财力,就说之后部队还要驻扎在岛上,冲着军民鱼水情,就不可能把岛上的原住岛民全抓走。” 金主任点点头,肯定了李同光的话。 “我也是之后才了解到,岛上有那种心更狠的人,孩子一出生看到是个女娃,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最近的海里一扔了事。 对比这种情况,村里人还都觉得把孩子放到断崖下面已经算好的了,他们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毕竟要是被哪个路过的好心人给捡到了带去养大,也算是有一条活路……” “结果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好心人是吧!”姜琴第一次有些嘴毒地嘲讽道。 金主任也有些无奈。 “那都是建国前后发生的事情了,当时岛上村民的受教育情况摆在那里,即便是我们也不可能不教而诛。 现在岛上墓园的无名区,就是后勤部组织岛上原住民们建起来的,从石碑到砖瓦,都由岛民们自发组织捐献,那些尸骨都被埋在那里。” 金主任说到这里,也有些怅然:“不管怎么样,反正从这桩十几年前的旧事,你就应该能猜到,岛上原住民们的思想观念是什么情况,他们中很多人根本不觉得打老婆孩子有什么错。 打不死就继续干活,打死了,要是老丈人家上门要说法,那就赔点钱和粮食,要是丈人家也不管,那就对外说老婆得急病死了,过几个月就能再娶一个。不说对老婆孩子了,就是对自己,也是一样,只要没死就得干活。 部队来驻扎后,我们办过扫盲运动,也搞过免费体检和医药下乡活动,这几年村里的情况也的确比十几年前好很多,但还是无法根治。” 说到这里,她看向边上的李同光,眼里有钦佩和无法掩饰的欣赏。 “这次还得多谢李老的提醒,要不然我们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先用验伤报告和法律条款,对庄家人进行约束,以后小庄再想动手至少还有点忌惮。与此同时,妇联这边的普法讲座和各种活动也会跟进。 针对宁桂花同志这种情况,进行重点照顾和帮扶,至少让宁桂花知道,未来她即便是决定要离婚,宁家人不接受她,组织上也会给予一定生活保障和就业分配指导,解决她的后顾之忧。” 姜琴越听,眼睛就越亮。 她原先还以为宁桂花的事情就会这么以“庄家给一点补偿加保证书”结局。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很正常,夫妻双方不想离,外人也很难插手太多,要不然,可能等夫妻俩和好了,插手的人或者组织反而要遭埋怨。 但情感上,姜琴很难不去共情宁桂花的处境,不去担忧她的未来。 她才二十多岁,但生活的困苦,多年婚姻的磋磨,过早且频繁的生育,都让宁桂花看起来远比同龄人要苍老许多。 都不说比她小几岁的姜琴和比她大一岁的王娟了,就是比她年长十来岁的金主任,和她站在一起,精气神都比她要好许多。 第760章 苛责她不拐弯 任何一个人看到宁桂花,都很难昧着良心说一句,她过得很好,她如今的生活就是她心里想要的样子。 或者应该说,宁桂花可能自己心里都不太清楚,自己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没有人教过她,她大概率也没见过跟她现在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又怎么能苛责她撞了墙还不知道拐弯呢。 而现在,金主任说的这些针对宁桂花的各种帮扶措施,就是在给她展现另一条路的样子。 这条路或许也并不比她现在的生活平坦顺遂许多。 但至少,能让她知道,她的人生还有另一种选择。 当然了,妇联做这些,也并不代表就要代替或者强迫宁桂花走另一条路。 金主任也说:“就算之后宁桂花依然选择不离婚,我们也希望她能更加主动地利用法律和相关手段,让自己未来的婚姻生活更有保障,而不是全看男人心情过日子。” 光是听着金主任说的那些话,姜琴就感觉心里像是有一股火在一点点燃起,这股火逼迫她催促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一边的李同光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姜琴,眸中闪过一抹沉思。 这天之后,宁桂花如王娟之前所说的一般,跟着小庄回了庄家。 王娟来找姜琴说起这件事时,言语里难掩不忿,只是说完,还是有些疑惑道:“不过这两天倒是见她一直出入妇联办公室,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看向姜琴:“你知道吗?” 姜琴心里知道,估计这就是金主任之前说的,给宁桂花的帮扶之一。 至少要让她从庄家的封闭环境里走出来。 但事情才刚走第一步,效果还没出来,姜琴也不会随便乱说。 只随意回了一句:“可能是妇联对她有什么安排吧。” 随即很快转移话题:“不说她了,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你小姑子要相看对象,是昨天还是今天来着,怎么没什么动静呢?是没相中?” 一说到这件事,王娟果然就没功夫去管一个外人了。 一摆手,嗐了一声:“是昨儿个下午,没成。” 听到没成,姜琴都愣了一下:“是你家金凤没相中?” 不怪她这么想,毕竟这次相看是男方自己先看中郑金凤才托人介绍这件事,王娟可是一开始就告诉她了。 结果没想到,王娟一张嘴却道:“啥呀,是那男同志没相中。” 说起这件事,王娟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次相看是刑大嫂子介绍,本来说好是在刑大嫂子家里相看,结果人男同志为了表示重视,改在岛外的国营饭店相看。 男同志来这里当兵,父母亲人当然不在身边,所以来相看的时候,除了介绍人刑大嫂子,还带了一个自己要好的战友。 与之相对应的,郑金凤这边除了王娟这个嫂子,还带了一个好朋友姜燕妮。 这也是双方早就通过气的。 到了国营饭店,王娟和刑大嫂子在给双方介绍一下后,就自觉离开,让四个年轻人能更放松一点。 王娟明明记得,在她们离开之前,那个男同志眼神还落在郑金凤身上,根本移不开呢。 也实在是搞不懂她和刑大嫂子离开的那十几二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正等她们回来的时候,那男同志就开始眼神躲闪,双方都不说话了。 那气氛,根本都不像是相亲,倒像是讨债,僵硬得王娟当时的脚步都顿住了几秒。 第761章 从中作梗 偏偏等回到了岛上,王娟怎么问郑金凤,小姑娘都跟锯嘴的葫芦似的,半个字都不说。 还是陪着去的姜燕妮帮着解释了一句:“就是聊不来,没发生什么特别的。” 真的没发生什么别的事情吗? 王娟将信将疑。 但还没等她多问什么,郑金凤就先发脾气大喊大叫,赶王娟出去,不许她再问了。 当天晚上,刑大嫂子就来家里,说了对方男同志这次相看的结果。 话说得很委婉,什么对方觉得郑金凤还是小妹妹,做兄妹更合适;什么他觉得郑金凤还能有更好的选择,是自己配不上郑金凤。 但说来说去,其实还不就是人家没看上郑金凤。 姜琴听到某个关键词眼神微动:“昨天是燕妮陪着一起去的?” 王娟好似也明白姜琴的言外之意。 但她摇摇头:“是金凤怕尴尬,主动请你大姐去陪她走一趟的,而且我昨晚也去问了邢大嫂,估摸着就是金凤第一回相看,没把握好分寸,表现太幼稚,弄得人家觉得金凤还没长大没开窍,人家也二十来岁了,对等小孩子长大没什么兴趣。 再加上提的彩礼有点高,把人家给吓到了,跟你大姐应该没关系。” 没关系就好。 姜琴想想,姜燕妮好像也的确没什么必要搞黄郑金凤的相亲。 不过…… “第一次相看,怎么还会提起彩礼的事情?” 这不是一般是双方处得差不多了才会提起的事情吗? 倒是王娟不怎么在意。 这事儿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不同寻常。 但放在自家小姑子身上,莫名就合理许多。 毕竟在老家,自己婆婆和几个妯娌就经常把郑金凤值多少彩礼挂在嘴边。 在她们乃至老家生产队的人来看,姑娘家彩礼越多,越证明这姑娘好。 相反,那些个没要彩礼或者彩礼要得很少的人家,村里人可不会说一句厚道,反而会在背后嘀咕,那姑娘该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吧。 在这样的环境耳濡目染之下,郑金凤会在第一次相看就说起彩礼的事情,似乎也不足为奇。 甚至包括王娟当年和自己男人相看的时候,也是头一回相看就说了彩礼和嫁妆的事情。 那时候,王娟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还曾经因为郑家给她的彩礼比妯娌高而暗自高兴,觉得是婆家更看重自己的表现。 等后来,见识的事情多了,她才逐渐意识到,这种思想不太对。 只是,王娟也羞于跟别人提起老家的这种陈旧观念,很快就把这件事含糊过去。 “不过没事,这只是第一次相看,邢嫂子也答应给金凤再介绍一个,过两天再去相看,这部队里好小伙子这么多,总有能相中的……” 这边王娟和姜琴说着话。 隔了几道墙的郑家客房里,姜燕妮也在和郑金凤说着类似的话。 郑金凤抽抽搭搭,显然,第一次相看没成功,给她的打击不小。 “燕妮姐,不是你跟我说,男人都喜欢小姑娘的嘛?为什么他不喜欢我?” 言语间,看着姜燕妮的眼神里,迷茫中还带着些许质疑。 姜燕妮嘴边的笑容一僵。 心里暗骂,这死丫头,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脑子倒是转得快。 但心里骂归骂,脸上还是带着安慰的笑容。 “我之前也说了只是我个人对男人的了解,也许,刚好昨天那个就喜欢成熟一点的?这谁能说得准呢。”她轻描淡写道,“要不然下一次相看,你就试试看,穿得成熟一点?裙子短一点,或者是把袖子剪短一点露出胳膊?” 说着,她还作势把自己身上的裙子往上提了提,又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 “像这样?” 姜燕妮身材丰腴,屁股白皙,这么一拉一解,几乎把她身上最吸引人目光的几个地方都给露了出来。 郑金凤平时再大胆,也还只是个十八岁小姑娘。 哪里见识过这等场面。 顿时眼神飘忽起来,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 “燕、燕妮姐,你快把衣服扣好。” 第762章 一个真听,一个真信 姜燕妮脸上带着笑调侃她:“果然还是小姑娘呢,之前不是还说要走成熟路线吗?这么害羞怎么行啊!” 这话一出,本来还兀自脸红害羞的郑金凤手一顿。 脸上有些明显的迟疑。 “真的要这样吗?” 她扯了扯身上的衣服,有些不知所措。 郑金凤毕竟才十八,平时有再多的小心思,刚经历一次被嫌弃的相亲,难免有些不自信。 要是没有姜燕妮的刺激,她或许经过几天,也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偏偏又遇上姜燕妮言语加视觉上的双重刺激。 就像是还没长大的小姑娘会偷穿妈妈的高跟鞋,偷抹妈妈的口红,假装自己长大了一样。 日常穿着都更偏向保守清纯的郑金凤,偶尔也会想寻求刺激。 更何况,姜燕妮在她心里,还是来自江省的城里人。 懂的自然比她要多。 郑金凤很难不被她影响。 她抿着唇,走到斗柜跟前。 斗柜中间有镜子,她就在镜子跟前,把自己身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然后轻轻扯了扯,露出里面一直被衣服遮挡住,所以异常白皙的锁骨和一点皮肤。 那抹白色,在昏暗的房间里,更加晃眼。 郑金凤脸更红了。 “这、这样……可以吗?” 没得到回复,郑金凤有些不解,回头又喊了声:“燕妮姐?” 姜燕妮猛地回过神来。 面对小姑娘疑惑的眼神,她赶紧扯了扯嘴角走上前,替她把本来就是短袖的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感觉这样更好一点。” 她缓声道,上下扫视了一下郑金凤,心里一阵嗤笑。 就这嫩瓜秧子的平板身材,还想走什么成熟路线,也不怕把男人给吓萎了。 仗着房间里光线昏暗,她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心里的阴暗面。 郑金凤八九成的注意力都在镜子里和往日打扮不一样的自己身上,嗓子都有些发紧:“燕妮姐,我这样,那些男同志真的会喜欢吗?好像有点奇怪……” 姜燕妮嘴上说得一派纯良:“还没见到人之前哪里能百分百确定人家就喜欢什么样的女同志呢,没准人家就喜欢你昨天表现的娇气小姑娘那样的呢!” 任谁来听,都不能说她这话有什么问题。 她这么说,郑金凤果然神色就犹豫起来。 姜燕妮不动声色继续道:“不过……我是觉得你可以多试试各种风格。你这可是终身大事,要是你只是卷一点袖子,男同志就有意见,管得那么严,那往后生活还有什么乐趣,难不成,你以后买件新衣服或者是出去逛个街都要跟男人报备?你说呢?” 十八岁,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小姑娘当然不愿意被别人严格管教。 一听这话,郑金凤的眼神果然更坚定了一点。 “燕妮姐说的没错,我可看不上这种老古板!我自己愿意穿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姜燕妮脸上笑着,心道:对对对,就用这样稚嫩到可笑的样子去相亲,能被男同志看上才怪! 郑金凤不是喜欢装傻骗她嘛! 那她就让郑金凤成真傻子! 这才第一次呢,郑金凤,你可得好好“享受”啊! 她心里阴暗翻滚,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不管姜燕妮心里怎么想,反正她这一通说辞,还是让郑金凤重新燃起了再一次相看对象的激情。 等出了郑家的院子。 姜燕妮却没有右拐回姜琴家里。 反而是左右小心看了眼,往左一拐,脚步轻快地出了四号家属院。 然后左拐右拐,很快就走到了一片没什么人经过的荒草地,停了下来。 还没等她站定多久呢,一个高壮的人影就扑上来。 第763章 发了狠忘了情 几乎只用一只手,男人就将姜燕妮的身体牢牢按在怀里。 姜燕妮显然知道对方的意图,也根本没有要躲的意思。 两个人顺势就往边上的草堆一滚。 霎时,半人高的杂草堆沙沙作响。 男人的粗喘声持续了小半个钟头,终于,云雨初歇。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姜燕妮披上了自己的衣服,遮掩住身上的星星点点,整个人很是熟稔地靠在身后男人的怀抱里,还有些嫌弃地皱皱鼻子:“哎呀,刚训练完都没洗澡,臭烘烘的。” 身上只穿着一件背心的男人毫不在意姜燕妮言语里的嫌弃,手还在她身上摩挲着:“你不就喜欢这样,要不然你能在我和你姐妹相看的时候就勾搭我?嗯?” 这个时候,要是王娟或者是郑金凤在这里,估计会被眼前这一幕惊掉下巴。 这个男人,赫然就是昨天才刚跟郑金凤相看失败的男同志。 只是,昨天在郑金凤面前拘谨的男人,此时对着姜燕妮,却像是一条发情的公狗。 姜燕妮显然也觉得男人说的话太直白,拿手肘往后怼了怼娇嗔道:“讨厌,人家还不是喜欢你,我为了你都不要姐妹情了,你还这样嘲笑我,人家不喜欢你了……” 男人常年在部队,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手段。 登时抓着姜燕妮的脸就是一顿亲。 要不是场合不太对,他都恨不得拉着她再来上一回。 想到这里,男人就有些不满:“我们什么时候公开?你早点嫁给我,到时候咱们可以去我宿舍……” 一听这话,姜燕妮就忍不住眉头一皱。 谁要跟你公开啊! 二十几岁还只是个副排长,以后就算是再往上升,也没资格和顾兆相提并论。 要不是为了膈应郑金凤,姜燕妮根本就不会去勾搭这样一个男人。 好在,他长得不错,身材也不错,昨晚和今天体验了几回,那方面能力也不错。 不愧是二十出头还当兵的小年轻。 体力和耐力就是比她那个死鬼前夫好! 姜燕妮回味地摸了摸身后人紧实的腹肌,心里更满意了一分。 也不知道和顾兆比起来如何。 不过想想,顾兆可比他大好几岁,等她成功上位,顾兆都要三十多了,以姜燕妮前世的经验,男人过了三十五,可就不太行了。 想想,亏得慌。 这么想着,原本想直接和男人断了的想法也改了。 反正自己结过婚,就算以后跟顾兆领证,顾兆也不会发现什么。 而且这样二十来岁的男人,她可太知道怎么应付了。 姜燕妮这么想着,开口的时候,语气也多了几分劝哄。 “哎呀,你急什么呀,那家属院的人都知道我才刚离婚,也知道你跟我好姐妹相看过,现在公开,人家都要说我闲话了。” 她有些娇嗔又有些埋怨:“你光顾着自己舒服,一点也不为我着想!”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男人瞬间就跟淋了雨的小狗似的。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都听你的。” 一边说着,还好似要赎罪似的,从垫在姜燕妮身下的外套口袋里,拿出几张钱票来:“拿着,回去多买点吃的喝的,我知道你借住在你亲妹妹家里,肯定处处不方便,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男人体力好,还知道主动给钱给票。 姜燕妮更觉得自己的计划简直是天才。 心里越美滋滋,脸上就越是为难:“我跟你在一起又不是为了钱……” 她越是推拒,男人就越是觉得她果然是一尘不染的白莲花,越是坚持要给她。 两个人就跟那过年塞红包一样,来来去去推拉了好几回,姜燕妮才终于看似勉强地收下了那两张大团结。 收下后,她整个人都靠在男人的胸膛上,娇嗔道:“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最好,我的男人,怎么那么厉害呀!” 她可不会傻乎乎让男人以后不要给她钱了。 男人这种东西,就跟那毛驴一样,就得顺着摸,但凡做了点什么好事,就得好好夸他,这样以后,他才会继续做下去。 果不其然,她这么一顺毛夸,男人的表情都更柔和了,也就是他没尾巴,要不然,身后的尾巴估计都要转得跟那风扇一样,螺旋上天了。 明明心里特别高兴,嘴上还要道:“嗐,这有什么厉害的,男人赚钱还不是给自己女人花的,你使劲花,我的工资每个月都用不完,都存着呢!我都想好了,等咱们结婚了,我不光要置办上六十四条腿,还有那三转一响,我都给你弄来……” 男人一自夸起来,那是发了狠忘了情了。 姜燕妮的注意力却只在他说的前半句话上——每个月工资都存着!! 这不想法子弄到自己手里,也太对不起自己付出的心血了吧! 等一年后自己成功上位嫁给顾兆,光她能拿出来的嫁妆,都够吊打姜琴几个来回的了。 姜燕妮想着,身子也更加柔软下来。 正要再说几句好听的,刚开口,嘴唇就被男人的手指抵住:“嘘!有人来了!” 姜燕妮头皮一紧,下意识把脸埋进男人的胸口处,耳朵却支了起来。 几乎就是三五秒的功夫,斜前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有似乎在争吵的声音。 “你让我再想想……” “小妹,这种时候你脑子别糊涂!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 第764章 嫁给残废 来的似乎是对姐妹俩。 她们估计也是没想到,这临近中午的时候,还会有人不在家准备做午饭,跑到离家属院这么远的荒草地里来。 所以说话的时候,也没刻意放低音量。 这个时候,姜燕妮是真要庆幸自己刚才理智上线了一把。 好歹是拉着猴急的男人往草地深处多走了几步。 要不然,这对姐妹俩一来,估计就要把他们给看光了。 不比这会儿,姜燕妮半躺在男人的怀里,两个人面前还有厚厚好几层长到半人高的杂草挡着。 只要不仔细往里看,或者是姜燕妮他们作死非要闹出点动静,外头那对姐妹俩大概率是发现不了他们的。 与之相反的。 姜燕妮刚好能透过几层杂草堆看到外头不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影。 虽然没办法完全看清,也足够满足她的好奇心和窥探欲了。 姐妹俩的对话,或者说是争吵,还在继续。 “姐,你让我再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那个姐姐语气有些着急上火,说着说着,还伸手,掐住了妹妹的肩膀,“小妹,你不会真想嫁给他吧?” 妹妹沉默了几秒,半晌,才终于开口:“我们毕竟见过父母,算是定过亲了,卫生所领导和妇联那边的领导基本上都知道,我要是不嫁……” “那又怎么样?!!他现在是残废了!你难不成还想嫁给一个残废?!家里爸妈送你上卫校,难不成就是为了让你下半辈子去伺候一个残废的???” 姐姐明显情绪有些崩溃,声音比之前都放大了许多。 那个妹妹有些无奈:“大姐,你小声点……” “这哪里有人!你别给我转移话题!!”姐姐反而更生气了,音量也更大,手指点着妹妹的额头,逼问她。 “唔!”距离不远处的厚厚几层草堆后面,姜燕妮脸色潮红地躺倒在男人身上,虚软的手放在男人坚实的臂膀上,用气声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别……唔……有人……” 偏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来。 于是,不管是推拒的动作还是声音,在男人看来都显得更像是欲拒还迎。 他一只手就能把姜燕妮的两个手腕圈住,顺带的,身下的动作也更加急促起来。 好在,男人不管是自己要脸,还是为了照顾姜燕妮的感受,动作虽然没停,却没闹出太大的动静来。 加上不远处的姐妹俩明显沉浸在各自的激烈情绪中。 竟然真的丝毫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 姜燕妮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幕天席地,外头还有人随时可能会发现的刺激中,甚至还有余力,在心里狠狠唾弃一下外头那个妹妹的选择。 什么人啊,有没有脑子啊。 这又不是封建时代,还会为了个牌坊要求女人守望门寡。 这都新社会了,怎么还有为了外人的评价,就牺牲自己后半辈子的幸福,嫁给一个残废的女人?! 可别说只是残废,人还没死。 要姜燕妮说,伺候一个瘫痪在床的病人,可远比嫁给一个死人,要煎熬得多。 这一点,完全“得益于”她上辈子伺候那个死鬼前夫几年的经验。 当然了,要是能不选,当然是都不选得好。 看看她! 姜燕妮心里有些自得自己的选择。 离婚了被说闲话又如何,再等几年,她成功上位嫁给顾兆,再回江省,她就是光鲜亮丽的首长夫人,谁还敢说她半句闲话。 到时候,那些乡里乡亲的,还不得各个凑到她跟前说好听的话。 即便是现在,她也有个年轻能干的小狼狗随时供她享受,谁能有她聪明…… 姜燕妮的心绪逐渐飘远。 就在此时。 “嘶——” 她轻轻倒抽了口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光裸的肩头。 上面俨然一个刚咬出来的齿痕,青青紫紫的。 怪不得那么疼呢! 疼还是其次的,姜燕妮就怕这种痕迹会被人发现。 气得她当即就在男人腰间狠狠一掐。 刚要说什么,外头那对姐妹俩的“谈判”显然到了结局。 “……姐,你别逼我了!” 妹妹带着哭腔道:“我总要给他找个能照顾他的好女人,才能放心离开!” 姐姐明显长舒一口气:“好,是你说的,我也会帮忙多找几个人,等这件事结束了,姐再给你找合适的男同志。” 说完,姐妹俩左右看看,很快,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个人离开了荒草地。 姜燕妮这才松了口气,刚要彻底放软身体。 “燕妮,要是我出任务受伤甚至残疾了,你也会像那样嫌弃我,还要给我找个好女人照顾我吗?” 他还特意在“好女人”三个字上加重了音。 显然,是个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刚才外头那个妹妹说的话,纯粹是为了她自己良心能好受一些找的借口。 本质上,还是她自己也在动摇,再被她姐姐一劝,这不就赶紧顺着台阶下来了。 当然了,姜燕妮不会觉得她这种想法有什么问题。 要换做是自己,恐怕会做得更果决干脆。 只是当着给自己钱花的男人的面,话还是要圆一圆的。 她伸出手指抵在男人嘴上:“呸呸呸,瞎说什么呢,你可是军人,也不怕真应验了,快,说呸呸呸三下,这样老天爷就不会当真了。” 这种跟哄孩子没什么区别的应对方式,是姜燕妮上辈子总结出来的经验。 对哄大部分男人都适用。 果然,在她说完后,原本还板着脸的男人瞬间表情一松,虽然嘴里念叨了一句“幼稚”,却还是在姜燕妮拍拍他手臂催促他之后,跟着“呸呸呸”了三下。 不过,这件事之后,姜燕妮也是属实不想再应付他了。 这大白天的,她能在家属院消失一个小时,总不能直接消失两三个小时。 更何况,她的欲望已经被满足了,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当然更不想浪费时间和精力了。 姜燕妮是一个绝对不会为了别人让自己不舒服的女人。 她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直接从男人身上起来,又拿身下垫着的男人的外套简单擦了擦身体,很快穿好了衣服。 等对上男人诧异的眼神,姜燕妮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不是有些太过老练果断了? 好像不太符合她这个年龄,以及她之前说的“喜欢他”这个设定? 这真不怪她啊!! 任谁过了一辈子,跟男人生了娃,也见过男人过了四十五后吃药也没反应,靠钓鱼过日子的样子后,也很难再表现得青涩吧? 当然了,姜燕妮觉得自己真要演,还是能演出来的。 但是……还是那句话,何必呢。 累得慌。 姜燕妮再转念一想,她这辈子本来也是以离婚来散心的理由才能来探亲的。 这件事男人也不是不知道。 她索性把前一件事直接忽略,对于后者。 她想了想,探过去亲了他一下:“咱们在外头折腾时间够久了,我再不回去做午饭,我小妹又要说我了。”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男人的脸上瞬间挂上了对她的担忧和对姜琴的些许不满。 “那你快回去。” 说话间,又从边上的裤子兜里拿出一张票来:“这你收着,你妹妹要是说你,你就去供销社买点糖给她一点好处。” 姜燕妮一看,是一张糖票。 哟! 她要是刚才没说那话,这糖票是不是就不准备给她了? 她暗暗用眼神往边上那条裤子看了眼。 那里面不会还有钱和票吧? 第765章 半条腿被炸飞 姜燕妮一边心里盘算着,一边慢慢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结果,刚走到一个拐角处,对面就冲出来一个人影。 “砰”的一声。 直直和姜燕妮撞了个满怀。 姜燕妮本来就经过一番“体力劳动”,腿软得很,这一下,直接把她撞得跌到在地上,尾椎骨生疼。 “嘶——谁啊!大白天走路不看路啊!!” 要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告诉她,这不是在老家,姜燕妮还能骂得更难听一点。 好在,撞到她的人也一副神思恍惚的样子,根本就没注意到姜燕妮在说什么,把人扶起来后,就对着她低头鞠了个躬:“不好意思阿姨,我有急事,没看见你,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之后去四号家属院找16号。” 急匆匆说完,也不等姜燕妮什么反应,拔腿就跑。 姜燕妮一开始都被气笑了,下意识觉得对方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跑得这么快,是生怕被她黏上要钱? 结果,她顺着对方跑的方向定睛一瞧。 卫生所? 难不成,还真是有急事? 再一回忆刚才看到的那小孩儿的模样。 诶,那不是隔壁乔家那小子乔建国? 等等! 四号家属院16号!那不就是姜琴家隔壁!! 乔家那小孩的爹不是说去出任务了?连带着乔建国那小孩最近都借助在别的军嫂家里,也就是每天早上来叫顾鑫一起去上学的时候,姜燕妮偶尔能瞧见一眼。 要不然,姜燕妮怎么也不可能认不出隔壁家小孩的长相。 但……这个点,乔建国不是应该和顾鑫那小子一样,在育红班?怎么这么着急往卫生所的方向跑。 逃课了? 姜燕妮倒是通过这些天在家属院和军属们聊天,知道乔建国的亲爹和卫生所一个护士定了亲,就等着这次任务回来领证结婚了。 难不成,乔建国是去找他那个未来后妈? 找后妈也用不着这么着急吧!! 讨饭都没他那么急的! 姜燕妮被撞得头晕目眩,尾椎骨疼得她嘴里一阵骂骂咧咧。 好不容易慢吞吞快要挪到姜琴家,经过隔壁乔家院子的时候,她还不忘往里看了眼。 只见里头好些个军嫂,还有两个年轻小兵,吵吵嚷嚷进进出出,看起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姜燕妮总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但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似的,根本理不出头绪来。 直到踏进姜琴家门,姜琴冲过来,一把拉住她:“大姐,你去哪里了,我找你半天!” 先是抱怨了一句,随即皱皱鼻子:“算了,你回来就好,隔壁老乔出事了,我要去帮忙收拾东西,你帮我在家看顾一下淼淼和焱焱,奶瓶和尿布我都放在边上,我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也不等姜燕妮回话,就跟刚才的乔文斌似的,拔腿就冲出院门去了隔壁院子。 这话就跟一道闪电似的,从姜燕妮混沌的脑海中劈过。 她终于发现,她遗漏了什么。 卫校……残废……定亲……老乔出事……乔建国去卫生所…… 姜燕妮一拍大腿。 合着刚才那个被她狠狠吐槽过的“妹妹”,就是乔建国那个未来后妈? 第766章 试探 姜燕妮一拍大腿。 合着刚才那个被她狠狠吐槽过的“妹妹”,就是乔建国那个未来后妈? 嘿! 姜燕妮险些就没忍住偷笑出来。 这些天她在家属院跟那些军嫂聊天,可是没少听她们说起这个小孙护士,长得好,人还年轻,工作单位好,性格好,反正哪哪都好。 偶尔夸姜燕妮的时候,还总会说一句,就是不如人家小孙护士。 姜燕妮心里没少泛酸。 结果,这样一个哪哪都好的女人,私底下竟然也是那种为了自己的幸福拉别的女人下水的自私鬼! 哈!她要是把这件事闹出来,看以后谁还说她不如那个姓孙的。 等等! 那这么说,那对姐妹俩口中出事残废的男人,就是乔建国他爹?!! 一捋清楚这件事,姜燕妮都不由得眼皮一跳。 她再怎么活过一世,上辈子也只不过是普普通通老百姓,人生几十年都平平淡淡,经历过最严重的事情也不外乎老头子疑似外头有人和婆媳吵架儿子袒护儿媳。 即便她理智上知道军人免不了会有受伤的时候。 但没亲眼目睹,亲身经历,她总是很难有切身体会。 现在看着一墙之隔的乔家,一片慌乱中,有人忙着收拾行李,有人皱眉议论纷纷,有人唉声叹气,那种阴郁沉闷的氛围,让姜燕妮都不由得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郑金凤也跟着王娟过来了。 当然了。 郑金凤肯定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她纯粹是在家待着无聊,来看热闹的。 比起在江省城里生活了一辈子的姜燕妮,郑金凤虽然年纪小,但生老病死的事情,也是见多了。 往年春耕抢水的时候,直接给人开瓢的都有。 现在只是传闻人出事了,又不是真流一脑门子血到自己眼前,郑金凤说起来,语气还挺轻松。 “我嫂子说,这次出事的人还是个营长呢,说起来,跟燕妮姐你妹夫的级别一样,还很年轻呢,挺厉害的,可惜了。” “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郑金凤一边说着,一边扒拉着乔顾两家院子中间的篱笆,往隔壁看。 边上的姜燕妮听着,倏地,脑子里划过一个主意。 “长得好看也没用啊,他都出事了,也不可能跟你相看啊……”她轻声调笑道。 说的郑金凤耳根都有些微红,嘟哝着抱怨了一句:“说什么呢,就是人没事,他也定亲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燕妮状似无意道:“只是定亲又不是领证结婚了,而且我看这次,就算是定亲也悬了,连你嫂子都来了,那个定亲的护士连个人影都没有呢,要是真因为受伤被悔婚了,也挺可怜的,事业爱情双双失意,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呢。” 她说着,就眼见着郑金凤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同情来。 很好。 姜燕妮见好就收,没再多敲边鼓。 毕竟人都不在这里,再多说什么也没用。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乔家。 和乔家关系近的苗大嫂,洪大姐她们都来帮忙收拾东西。 王娟来得晚,也帮不上太多忙,只能在院子里搭把手。 “建国那孩子呢?” 姜琴刚好在边上:“苗大嫂让他去卫生所了。”她看着王娟,努努嘴,“听说今天小孙护士值白班。” 第767章 英雌惜英雌 姜琴刚好在边上:“苗大嫂让他去卫生所了。”她看着王娟,努努嘴,“听说今天小孙护士值白班。” 王娟瞬间明白了。 但很快,她又皱眉:“老乔出事的消息,最先知道的应该就是师长办公室和卫生所……” 姜琴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 想了想:“她还要上班,单位有单位的规章制度,她的工作性质可能也不好请假。” 王娟想了想:“倒也是。” 而且,毕竟还只是定亲,没准人家也顾及男女关系和世俗的眼光呢。 小孙护士的事情只是闲话,姜琴转而问道:“老乔的伤具体怎么样?只听说是伤了腿?” 王娟眉头紧锁。 她会这么晚过来,就是因为多问了几句,自然知道的也比姜琴多一点。 “据说是走火,刚好在乔文斌脚边炸了。”她说着,似乎有些犹豫,凑近了一点,“我听说,半条腿都炸飞了。” “什么!!” 姜琴一瞬间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半晌,干涩的喉咙里才终于挤出几个字来:“人没事就好……” 边上王娟眉心也皱着,扯了扯嘴角:“是啊,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只是说归这么说,两个人对视一眼,心知肚明这话纯粹是安慰人的好听话。 别说乔文斌是个军人了。 哪怕他只是个普通人,是农民也好,是工人也好,没了半条腿,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都不方便,也容易遭人冷眼。 好在,乔文斌是军队干部,就算真如王娟所说,部队也会安排他后续的修养和转业,总归不会叫他没个去处。 只是姜琴想起不久前,乔文斌跟着大部队出发前,还踌躇满志着说这次任务要好好表现,就算不能再升半级也能多拿点奖金,回来给小孙护士的彩礼都能多一点,再领证喜上加喜。 没想到现在…… 姜琴正想着呢,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人还没进院子呢,外头就已经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婶子喊了出来:“是小孙护士来了!!快,大家让让,让小孙护士进去!” 那嗓门大的,就跟生怕院子里的人不知道是谁来了似的。 理所应当的,隔壁院子里推着婴儿车在家门口的姜燕妮也听到了。 一抬头。 正好就对上了隔壁刚好走到乔家院子门口的年轻女同志的眼睛。 心里猜到是谁,和亲眼确认对方的身份,是完全两回事。 反正姜燕妮在看到这个小孙护士的脸和不久前在荒草地里看到的那个“妹妹”是一个人的时候,真是费了老大劲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对着对方远远点了点头,权当是打招呼。 孙若梦进远门的脚步一顿。 不知怎么的,看见隔壁那个陌生女人的时候,她眼皮一阵狂跳。 她面上不显,移开视线后,拿手摸了摸左眼皮。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她按了按眼皮,把心里那点猜想暂时全按下去,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担忧和愧疚来。 “真是麻烦大家了,剩下的我来收拾就好。” 院子里早就来帮忙的军嫂们哪能答应。 王娟道:“不用不用,你一会儿还要带着建国去军区医院,后面我们帮不上忙,可有你累的,这会儿你就先歇歇。” 苗大嫂也跟着说:“是啊,咱们都是军嫂,这种时候不互相帮忙,还等到什么时候。” 这话刚说完,苗大嫂的手就被边上另一个军嫂拽了拽,使了个眼色。 第768章 不如死了 结果这话就跟开启了一个什么神秘开关似的。 院子里另一个军嫂就紧跟着道:“对了,说起来,小孙护士怎么这时候才来?是不是卫生所工作太忙了啊?我们几个来之前,都以为小孙护士先到了呢,结果进门就看见建国一个孩子在家,还以为是看错了呢。” 说话的时候,还左右看看。 明眼人都知道,她这话里有话。 边上已经有几个军嫂眼神都不对了,忙拉说话那人的手。 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又不是小孩子了! 还当着乔建国一个孩子的面。 也不看看现在乔家什么情况。 还不嫌乱啊。 人群中倒也有几个军嫂挺能理解小孙护士的。 俗话说,这女人家第二次投胎就是嫁人。 小孙护士个人条件摆在这里,她要是不选乔营长,也有的是男同志可以选。 要是乔营长真出事了,她愿意陪着,那是她有情有义。 她要是不愿意继续履行婚约,那也是她的权利。 说白了,这事儿要换到她们头上,估摸着也没几个能立马做出选择的。 小孙护士只是晚来了点,又不是没来。 乔营长现在的情况还没确定,她们这些外人又何必在这里做坏人呢。 说得更现实一点。 乔营长要真如传闻中说的那样,那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带着孩子转业到地方。 但小孙护士要是没有嫁给乔营长,跟着乔营长到地方,那可是会在葫芦岛卫生所继续工作的,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何必在这个时候为了别人撕破脸呢。 只能说,小小一个院子里,人心繁杂,打什么主意的都有。 孙若梦就像是没察觉到刚才那军嫂的试探和言外之意,也没意识到这院子里的奇怪氛围一般,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 “多亏了建国这孩子来找我,要不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老乔发生了那种事,我就说今天到卫生所的时候感觉怪怪的,还以为是为了卫生所提干和分房的事情,真没想到……” 她说着,言语中难掩哭腔。 再配上她憔悴黯然的神色,和泛红的眼眶。 无一不在说明她的无辜和可怜。 简单解释一句后,她又对着院子里的大家弯腰鞠了一躬,还带着乔建国一起:“来,建国,替你爸谢谢大家的帮忙。” 乔建国半大小子,平日里跟顾鑫一起,在家属院里跑来跑去,多虎头虎脑啊。 这会儿整个人都蔫儿了。 被孙若梦拉着鞠躬的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本来被妈妈安排看家的顾鑫都忍不住跑到隔壁来,拉着小伙伴的手安慰他。 家属院里多少人是看着乔建国长大的,哪里能忍心看他这样。 况且姜燕妮也不像是说假话。 卫生所最近在考虑给护士和医生分房,以及卫生院提干考核的事情,家属院里也有所耳闻。 后者是卫生所那些卫生员们着急的事情,但前者可涉及到不少人。 大家扪心自问,要是自己单位要分房,别说是同事的未婚夫疑似出事,就是自己未婚夫出事,没准都得先放放。 这可是房子呢! 一辈子的事情。 也怪不得小孙护士这么晚才来。 第769章 愈演愈烈 这可是房子呢! 一辈子的事情。 也怪不得小孙护士这么晚才来。 有几个军嫂不由就瞪了眼之前阴阳怪气的那个军嫂。 然后赶紧开口安慰:“不用不用,这算什么,咱们邻里乡亲的,搭把手是应该的。” 又拉着孙若梦的手:“小孙啊,你也别着急,现在咱们也还没看到老乔的具体情况,市军区医院的医生都是有本事的,没准老乔养养就好了。” 边上其他人连胜附和。 孙若梦眉宇间配合地松快了一些:“我也希望这样,老乔还那么年轻呢,平时体力也好,肯定恢复得快。” 隔着一道篱笆的姜燕妮看着她这样,都不由得啧啧称奇。 她上辈子也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不说远的,就说前世她那个儿媳妇儿,就是这方面的一把好手。 但即便是她那个后来跟人精似的儿媳妇,在刚嫁进门的那两年里,也一样在她手底下吃了不少亏。 可眼前这个在家属院众多军嫂口中样样都好的小孙护士呢。 这么年轻,看着顶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这么能演了。 要不是姜燕妮刚才在荒草地里亲耳听到她和她姐姐说的话,她都根本看不出来这个小孙护士在说谎。 一时间,姜燕妮心里都不由得升起一丝“英雌惜英雌”的情感来。 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 跟这样的聪明人沟通,总比找那些听不懂人话的傻子要好啊。 她有些嫌弃地瞥了眼扒在篱笆上看热闹的郑金凤。 没错,她说的傻子就是这个人。 只是,想要达成自己的计划,还真不能着急。 得一步步慢慢来…… 就在姜燕妮心里琢磨的时候,隔壁乔家该收拾的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孙若梦拍拍乔建国的肩膀:“建国,你在家里等我,我也回宿舍收拾几件衣服,一会儿我们直接去码头。” 这也是应当的。 大家纷纷道:“小孙你去吧,我们几个送建国去码头,到时候你直接过来就成。” 孙若梦连声道谢后才转身往外走。 姜燕妮眼珠子一转。 朝着隔壁院子里的姜琴就喊了声:“小妹,今天这么忙,也没功夫做饭了,我去食堂买点饭菜回来。” 说完,也不等姜琴回答,就赶紧追了出去。 乔家院子里的姜琴看着大姐的身影,都愣了一下。 不、不是,都不等她掏钱的吗? 姜燕妮可不是那种会主动请客付钱的人啊…… 另一边,姜燕妮虽然已经反应够快了,但也不知道是孙若梦当惯了护士走路太快,还是想赶紧回到宿舍。 反正姜燕妮追出去的时候,孙若梦都快拐过弯,人影都快不见了。 姜燕妮赶紧跑快几步追上去。 “小孙护士,节哀啊。” 孙若梦显然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特地追上来找她。 乍一听到身后有人说话,整个人都吓了一跳。 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人说了什么。 顿时满脸黑线。 “你这是什么话,乔营长只是受伤可能导致残疾,又不是牺牲了。” 第770章 一步到位 哦,这就开始称呼乔营长了。 对人的疏远往往是从下意识的称呼开始的。 姜燕妮心里了然,脸上挂着恰如其分的关心:“唉,我也是真心同情小孙护士你啊,有时候对我们这些家属来说,几十年如一日伺候一个残废,还真不如人直接没了,不是吗?” 她眼里满是同情,啧了一声:“小孙护士也伺候过难搞的瘫痪病人吧?以前还只是临时照顾病人,以后可就要伺候后半辈子了。” 杀人诛心。 孙若梦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面前这个女人,随后眼睛一眯,认出了她就是刚才在顾兆家看到的陌生女人。 “你是顾营长的什么人?” 嗯?! 不对。 姜燕妮眉心一跳。 下意识觉得这个问法有问题。 原本想说自己是“姜琴的大姐”,话到嘴边,直接变成了“我是阿兆的大姨姐”。 这话一出,姜燕妮竟然从小孙护士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嫉恨。 虽然是一闪而过。 很快,这个小护士就又恢复成往日那样温柔和善的模样。 姜燕妮先是心头一震。 随即释然。 顾兆那外在条件摆在这里,既然自己能相中,别的女人当然也能相中。 只是,也不知道这小孙护士是在顾兆结婚前就相中他了,还是结婚后相中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姜燕妮其实有那么几秒,有点犹豫自己一开始的打算。 毕竟郑金凤再怎么样,她对顾兆没心思,对自己也没什么威胁。 哪怕她在郑金凤身上吃过几次小亏,姜燕妮也自信,那不过是因为她对郑金凤不设防罢了。 没看之后她轻而易举就把郑金凤的相亲对象给撬了嘛! 但这个小孙护士不一样。 几乎是正面见到她的第一眼,姜燕妮就知道,她跟自己是同一种人。 虽然姜燕妮自认在顾兆这里,自己比她胜算大,但还是免不了,心里升起一丝危机感。 自己要是帮她成功摆脱了她现在的未婚夫,难保她不会在恢复单身后,又想勾引顾兆。 那自己岂不是平白给自己增加了一个劲敌?! 姜燕妮有些进退两难之际,对面的孙若梦却好似已经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看着姜燕妮试探着问道:“既然你和乔家没什么关系,那你跑来跟我说这些,是想干什么?” 不管了! 先把郑金凤给解决了。 姜琴出事反正也得是一年以后,一年以后也是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轮也轮不到这个小护士。 况且,这小护士都二十出头了,这次成功退了婚,听她那个姐姐的话,没准等一年后,她早就重新找了个男人结婚了。 姜燕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能帮你把这桩婚事换个人呢?” 什么?!!! 孙若梦一瞬间脑子空白。 半晌,她才勉强扯了扯嘴角,眼神中有明显的警惕:“别开玩笑了,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 姜燕妮并不惊讶于她此时的反应。 毕竟她之前就说了,她们两个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类人。 此时的情况,要是换做是她,也不会这么贸贸然相信一个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她也没有追上去,只是在孙若梦走出去两步后,缓缓道:“我最近都不会离开葫芦岛。” 孙若梦脚步一顿。 紧接着,很快抬脚,快步离开。 第771章 被偏爱的感觉 乔文斌受伤这件事的影响并没有随着孙若梦和乔建国的离岛而逐渐消散。 相反,因为大家并不了解乔文斌的具体伤势,大家的猜想简直是一天比一天恐怖。 之前姜琴听王娟说,乔文斌疑似炸飞了半条腿,就已然吓得直冒冷汗。 不光是被自己想象中的画面给吓到了,还有对和乔文斌一起执行任务的顾兆的担忧。 当晚,姜琴就没睡好,半梦半醒间,梦里全都是顾兆被枪击中,被炸弹炸断腿的画面。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就感觉自己有些鼻塞头疼。 怕自己生病影响到两个孩子,还特意给自己灌了一大碗姜汤下肚,猛猛出一身汗,才算是好受一些。 结果到了下午,毛丫上门来找她,一进门就道:“听说乔营长半边身体都烧没了?这种伤军区医院竟然也能治好?” 姜琴听了,简直满脑子问号。 “你从哪里听来的?” 毛丫指了指外边:“外头人都在说呢!还有人说乔营长的半个脑袋都炸没了,但我听着不像是真的,这人没了半个脑袋还能活?估摸着是有人听错了传错了话。” 姜琴:“……” 也不知道该说家属院的军嫂们见多识广,还是该说她们想象力惊人。 她扶额:“没有,乔营长只是伤了一条腿,没你说的那么恐怖。” 只是…… 姜琴都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实在是奇怪。 炸飞半条腿,放在谁身上,都不能用“只是”来形容。 但和毛丫刚刚说的那些比起来,这还真就是“只是”了。 姜琴也没说“炸飞半条腿”那么详细,毕竟王娟跟她说的时候,也挺囫囵。 具体乔文斌伤势如何,还得等他回到葫芦岛之后才能知道。 毛丫听了还有些失望地“啊”了一声。 弄得姜琴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了。 姜琴没有多掩饰,毛丫自然也意识到了,连忙摆摆手解释道:“是我娘家有个亲妹妹,也是被火烧着了,我原还想着,军区医院要是能治烧伤,我就想法子,把我妹妹送去军区医院瞧瞧。” 毛丫没具体说她妹妹伤得如何。 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想要说出来的样子。 但想到刚才毛丫说起传闻中乔营长的伤势,再想想她想把妹妹千里迢迢接来送到军区医院这么大费周章,想也知道,伤势绝对不轻。 毛丫身为姐姐,能对远在家乡的妹妹都这么关心,时刻放在心上。 和自己的大姐简直是鲜明的对比。 姜琴眉宇间瞬间松快下来,柔声安慰道:“宁省军区医院我不太了解,不过我知道,京市的积水潭医院在烧伤治疗这方面挺厉害的,要是有机会,你可以带你妹妹去看看。” 京市积水潭医院…… 毛丫把这个有些奇怪的医院名字记在心里。 谢过姜琴后,毛丫转而提起自己来找姜琴的正事。 毛丫还有些不好意思。 扭着手指抿了抿唇:“姜琴妹子,我想问问你,这人事科的活,你了解吗?” 第772章 旧事重提 人事科? 姜琴先是一愣。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毛丫可不就是被后勤部白主人安排负责养殖场的人事管理工作,除此之外,财务和后勤行政工作虽然被分别安排给了张玲子和何婉晴,但白主任也默许,毛丫的管理优先级高于另外两个人。 换句话说,只要毛丫不犯错,往后养殖场规模扩大,她就是整个养殖场后勤科的主任。 不过…… “白主任应该有安排专业人士带你们吧?我记得之前你跟我说过……”姜琴想了想,从记忆里捞出一个人名来,“是叫于晓梦是吧?后勤部人事科的办事员。” 毛丫脸上的笑容微顿。 “是安排了,但于同志毕竟也有工作,我也不好多打扰人家。” 她说得体面。 但姜琴还是捕捉到了她的言外之意。 顿时默然。 姜琴也不是那种会天真地觉得,只要是领导安排的任务,员工就一定会百分百努力完成的人。 毕竟她之前就遭遇过一次老员工的针对呢。 虽然那次针对在她还不知道的时候,就被解决了。 但姜琴没有因此遭受损失,并不代表那次针对就不存在了。 她还只是临时工呢,都尚且如此。 更何况,毛丫现在可都是干部了。 只是很奇怪,之前姜琴被针对,还是妇联内部员工,还算是有些利益瓜葛。 但毛丫是养殖场的干部,和后勤部简直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这个于晓梦针对毛丫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这个于晓梦同志也跟当初的周芸一样,家里也有一个着急要工作的弟弟,所以来抢毛丫的岗位? 怎么可能…… 姜琴脑子里刚升起这个猜想,下一秒就自己否定了,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这个时候的姜琴丝毫没想到,有一个词,叫做无巧不成书。 人家不仅是想要抢毛丫的岗位,甚至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弟弟,要不说人“善”呢…… 虽然没闹明白为了什么。 但姜琴倒也没怎么怀疑毛丫的话。 毛丫的性格摆在这里,她要不是真的没办法了,不会轻易求人。 而姜琴自己,虽然没有从事过人事相关的工作,但她爸以前在厂里干的就是人事科的工作。 只是那个时候,还不叫人事科,叫政工科。 她爸当初就是在政工科组织股工作,主要负责管理干部档案和职工政审。 后来,政工科又被重组为劳工科和组织科,她爸又被分到了劳工科,主管工资和福利。 据说当初她妈相中她爸,就是冲着这工作工资高又体面,厂里有什么变动,什么时候要招人,瞒着谁都不可能瞒着她爸。 当然了,事实证明,她妈的选择是对的。 她妈嫁给她爸一年后,就靠着她爸的内部消息,顺利进了机械厂,成了生产科的一名正式工人。 姜琴小时候,兄姐都要上学,她爸妈就经常把她带到厂里去。 小孩子不能去生产车间。 大多时候都是在她爸所在的劳工科办公室待着。 之后哪怕是她上了厂里的育红班,幼儿园,甚至是小学,放了学她也习惯在她爸办公室待着。 这个习惯一直维持到她三四年级,她大哥不知听了谁说的话,觉得姜琴一直赖在爸爸办公室里,就是为了让爸爸更疼她,在家里一通哭闹,说要么让他也去办公室,要么就让姜琴放学了直接回家。 第773章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都不说姜琴她爸本来就更看重她哥了。 就算是她爸一视同仁,也不可能真把两个孩子都带去办公室里。 而且家里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都带去了,那中间的二女儿怎么办?要是不带去,岂不是叫外人议论他偏心自己生的两个孩子,对继女不好?要是都带去,那就是三个孩子了。 那成什么样子了。 办公室毕竟是办正事的地方,又不是保育班,几个孩子也不是离不开大人的年纪。 叫领导和其他人看了,影响也不好。 这之后,姜琴放学了就大多直接回家,很少再去她爸的办公室了。 但即便如此,因为她爸偶尔会把没做完的活带回家继续做,姜琴耳濡目染之下,也不能说自己对人事科的工作一点都不了解。 当然了,毛丫可不知道姜琴这些过往经历,她会主动来找姜琴,完全是因为她对姜琴有种盲目的信任。 就像当初是姜琴劝她接受白主任的邀请,才有了现在的养殖场人事科毛丫。 她现在来找姜琴,都不能说她是真的希望姜琴能在人事科的工作上帮她。 更多的是在一个全新的领域内受挫后,反射性想找熟悉的人寻求一下精神支持。 她不可能去找最大才七岁的大妞说这种事。 她男人又不在家,就算是在家,从本心来说,她也不愿意在梁长江面前露怯。 之前梁长江就不太乐意她抛下三个孩子去上班。 她都怕自己万一跟梁长江说后勤部有人针对她,梁长江会直接顺势让她辞职回家。 数来数去,她能找的人,就只剩下姜琴。 在来之前,她也做了不少心理准备。 开口的时候,是脑子一热就说了。 结果现在说完了,她脑子冷静下来,立刻就有些后悔了。 她都是成年人了,怎么遇到麻烦还只会找别人帮忙。 尤其,姜琴妹子年纪还比她小,还要照顾三个孩子,还有自己的工作要忙。 毛丫看了眼姜琴放在一边桌上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毛丫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 “算了……”她嘴唇嗫嚅着,有些迟疑“我还是自己再琢磨一下吧,还有点时间,我应该可以……” “下次你从养殖场下班回来直接拿着文件资料来我家吧。” 毛丫和姜琴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毛丫一愣。 旋即赶紧摆摆手:“没事没事,你别因为同情我就耽误你自己的正事,我自己再琢磨琢磨。” 姜琴扬唇一笑。 “没事,反正我大部分时间也在家里,你来跟我一起工作,还给我家里添一点人气儿,我也不能说能帮你多少,但多个人讨论,总比你一个人闷头研究来得强,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咱们俩加起来,总顶得了半个诸葛亮吧!” 姜琴说得轻松。 说完,还歪着头对毛丫做了个鬼脸。 毛丫忍不住鼻头一酸,眼眶一热。 她是家里的大姐。 从小到大都扮演一个照顾别人的角色,也习惯了照顾别人。 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被别人偏爱照顾的感觉,最重要的是,这种感觉竟然还是从一个才认识没多久,还比她年纪小的人身上获得的。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毛丫一颗心都像是被泡进了一碗酸汤水饺里一样,酸酸的,又热乎乎的,带着一种别样的满足感。 她有些不好意思:“真的不会打扰你吗?” 第774章 结娃娃亲 毛丫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时,还带着一种撒娇的口吻,叫人一听就知道,她心里有多亲近姜琴。 姜琴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这一点。 她愿意帮助别人是一回事。 但被帮助的人知道感谢她,而不是理所应当地接受帮助,又是另一回事。 虽然觉得毛丫的反应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但姜琴心里还是高兴的。 “你来,刚好把三妞也带来,到时候还要麻烦三妞帮忙看顾一下淼淼和焱焱。” 一听自己也能帮上忙,毛丫瞬间眼睛一亮:“好!三妞在老家也帮忙看顾弟弟妹妹呢,她也可喜欢淼淼和焱焱了!” 于是,这天,顾鑫放学回到家,一进门,就被三妞撞了个满怀。 才两岁多的三妞几乎只有顾鑫一半人高。 两个小孩撞到一起,顾鑫的身体连动都没动一下,三妞整个人都快仰倒了。 顾鑫都被吓了一跳。 连人都还没看清呢,人已经下意识伸手要去拉住三妞。 结果他忙着拉人,屋里也冲出来个人想要扶住三妞。 电光火石之间,谁也搞不懂是怎么弄的,反正最后三个人是水灵灵地撞在了一起。 等屋里的姜琴她们听到动静出来看的时候,就见顾鑫,三妞和大妞三个小孩儿齐刷刷跌坐在院门口。 三妞小小的人,夹在中间,已经瘪着嘴想哭了。 大妞一看妹妹要哭,也顾不上自己摔疼的屁股,还有跟顾鑫对撞后还在嗡嗡作响的脑袋,赶忙从地上爬起来。 “三妞,别哭,大姐给你糖吃。” 对面的顾鑫也摔得是龇牙咧嘴。 对比大妞和三妞是跌在院子里,好歹屁股底下是平坦的院子地面,顾鑫就更惨了一点。 他是在进院门的时候被三妞撞到的。 和大妞撞到一起的时候,又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结果就这么一屁股跌坐在院子外的碎石子路上。 这一下,疼得他险些直接跳起来。 但再疼,顾鑫还是有身为哥哥的自觉和责任感在的,自觉是因为他进门跑太快才撞到三妞身上,顾鑫也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 他刚从育红班回来,身上自然不可能有什么糖果零食之类的东西能哄小孩。 顾鑫第一时间被屁股上的疼痛影响得都没想到进屋去拿,而是弯腰,随手在墙根的地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 只见他手指就这么一搓再一绕,一根狗尾巴草就在他手指尖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小狗的样子。 三妞本来还想哭来着,结果先是被大姐一颗糖短暂分散了注意力,然后又被顾鑫一连串花哨的动作转移了情绪。 最后顾鑫把那个小狗递给她的时候,三妞眼睛都亮晶晶的。 “哥哥,给我的?” 说话间,肉呼呼的手指就已经蠢蠢欲动,想要伸过去拿了。 顾鑫“嗯”了一声,直接把小毛狗塞到三妞手里,然后用干净的没接触过地面的手背轻轻抚了抚小姑娘的蘑菇头:“三妞别哭了,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再给你做几个不一样的。” 第775章 遥远的儿女亲事 三妞眼睛更亮了,顺着顾鑫的手就自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手还顺势牵住了顾鑫的衣摆,仰着头看他:“一宝哥哥,你好厉害。”夸完了之后,瞬间就“图穷匕见”,“三妞喜欢牛牛,一宝哥哥能不能给三妞做一个牛牛。” 虽然觉得一个小姑娘喜欢牛,好像有些少见。 但还就刚好,顾鑫还真就会做牛。 只是在做小牛之前,他还不忘低头纠正三妞:“不要叫一宝哥哥,要叫顾鑫哥哥,或者就直接叫我哥哥也可以。” 三妞歪了歪脑袋,想了想。 然后就跟小人精似的,一手牵着顾鑫的手,一手拉着姐姐的手:“哦~我知道了,哥哥跟大妞姐姐一样,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小名,害羞了,对不对?” 顾鑫听了,还有些诧异地看了一边的大妞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大妞姐姐还有大名。 大妞低垂着头,专注给妹妹拍裤子上的灰,没说话。 反倒是三妞好像注意到了顾鑫的眼神。 她看看顾鑫,又看看姐姐,一张嘴就道:“是为了上学,妈妈给姐姐重新想的大名,叫梁月娥,顾鑫哥哥,是不是很好听?” 顾鑫还真琢磨了一下。 嘴里还重复了一遍:“梁……月……娥……” 然后点点头:“是很好听。” 又看了看梁月娥:“也很适合月娥姐姐。” 顾鑫没说假话,的确很适合。 这个名字听着就带着一股古风古韵的含蓄美。 而梁月娥如今才刚七岁,留着一头到肩膀下面一点的中长发,经常扎一个低马尾在脑后,两颊会有一些碎碎的头发落下来。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不知是不是在老家时养成的习惯,看人的时候经常不直视对方,而是把头微微垂下来一点,然后掀起眼皮,用一种微微仰视带着点羞涩的姿态看人。 顾鑫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她有些熟悉。 但一直没想出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她。 后来他看了爸爸给妈妈找来的很多画本后,才终于发现,这个大妞姐姐平时说话的样子,就很像是画本上那些古装小姐姐的样子。 顾鑫才五岁多还不到六岁,在他的意识里,和伙伴们一起玩儿要比邻居家的小姐姐好不好看重要得多,但他也是个有基本审美的人,自然知道,什么是好看的什么是丑的。 在他的审美里,长得像是画本里古装小姐姐一样的大妞姐姐,和梁月娥这个名字,是真的很适配。 小小的顾鑫觉得,这名字听着就像是会被他妈妈写到文章里的名字。 顾鑫没有掩饰自己言语里的欣赏和认可,甚至还不忘问三妞:“那你呢,大妞的大名叫什么?” 三妞都没想到,顾鑫哥哥还会问她。 一时有些高兴地蹬了蹬腿:“妈妈给我想的名字是梁月妍,二妞姐姐叫梁月姗,好不好听?” 顾鑫点头:“都好听。” 一边说,一边手底下飞快地缠着各种草,编一个牛远比猫狗要复杂得多,顾鑫也更小心仔细。 大妞还是跟之前一样,低垂着眉眼,半抱着妹妹,眼尾余光却忍不住飘向对面的顾鑫,心里想着爸爸的打算,再想到刚刚顾鑫夸自己的样子,掩在头发下面的耳朵都开始隐隐发烫。 大妞的心思,站在檐下的姜琴她们都没有注意到。 事实上,就算是注意到了大妞的眼神,姜琴也很难由此联想到男女感情这种事上。 两个都还没到七周岁的小孩子,说这些,不觉得太早了吗? 第776章 作为父母的期待 倒是一边的王娟看着院门口的三个小孩儿,啧了一声。 “哎呀大妞要是我闺女就好了,我都想让大妞和你们家一宝结个娃娃亲,往后两家在一起有搭有档知根知底的,多好!我都不用担心我闺女未来婆婆不好相处了。” 可惜了,她家乐欣已经上小学三年级了,比顾鑫大了快四岁。 连玩儿都很难玩到一起去。 倒是她儿子小伟,只比顾鑫小了不到一岁,还有希望未来能一起上下学,成好兄弟。 王娟心里还有些遗憾呢,一边的姜琴赶紧摆摆手。 “可别说这种话,叫孩子们听到了,以后都没办法好好相处了。”她又怕毛丫瞎想,又解释了一句。 “一方面孩子们太小了,眼下还是好好学习更重要。 另一方面,孩子们还正是对什么都好奇想要尝试的年纪,咱们大人在他们面前说这些话说多了,难免影响他们的想法。还是等他们长大了,要是孩子们有这方面的想法,只要孩子们愿意,我肯定是支持孩子们的。” 王娟本来也只是看到刚才那一幕,随口一说。 姜琴既然不喜欢听这种话,她不说就好了。 只是听到后面,她倒是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是不介意你家一宝未来在找比他年纪大的女同志了?” 姜琴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一时间简直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摇摇头:“他自己的婚姻大事,只要他自己愿意,只要对方没有违法犯罪,不涉及道德原则问题,我都随他的心意。” “你家那位也同意啊?”王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会这么问,也不是说她和她男人未来就一定会干涉未来儿女的婚事。 但像他们这样从普通老百姓奋斗过来,到如今也算是干部家庭的人来说,大部分父母都本能地会跟希望儿女的婚事是能帮助他们更进一步,或者至少也得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虽然这种想法可能在现在很多年轻人看来,是需要摒除的陈旧老观念。 但只有像王娟她们这样经历过婚姻,也看过太多婚姻困境的人才知道,男女婚事中,门当户对的重要性。 王娟甚至一时都忘记了,自己一开始追问的目的,是想看看自己闺女和一宝未来还有没有可能。 皱着眉有些担忧地提醒姜琴:“你可别真信了外头那些人说的什么自由恋爱,该管还是得管。” 她还说起家属院之前发生的一件事情。 “你不知道,就在去年年初,那一号家属院就有个团长家闺女,在外头上学呢,就因为一次英雄救美和一个同学自由恋爱,不顾父母反对硬是领证了。 结果刚领证,那男人的原配就带着孩子来学校闹事,不光是丢了大脸,还因为影响不好,那丫头档案上都记了一笔,毕业也没能分配到好工作,到现在还和家里闹着呢!” 姜琴当然能感受到对方的真心实意,知道王娟是为她着想。 只是这件事也不是她和顾兆一时兴起。 顾鑫今年虚岁才六岁。 要是没有淼淼心声预言的事情,或许她和顾兆也不会想到要提前这么多年考虑孩子们的未来。 但闺女的心声里,他们一家未来的命运都这么惨痛。 第777章 证实猜测 想到一宝的人生会在一颗子弹下,背负着诸多骂名而结束。 做父母的,就很难对他有除了品性学习以外的其他更多的要求,只要他能开开心心过完一生,尽量不要有太多遗憾就好。 甚至连学习,都只是被姜琴当做用来磨炼一宝心性的工具。 一宝未来要是真的努力去学了,但还是学不进去,那姜琴也认了。 不光是一宝,淼淼和焱焱也一样如此。 只要未来孩子们能脚踏实地,好好生活,有一个能立足于社会,能养活自己的技能,他们为人父母的,也就心满意足了。 姜琴甚至想过,哪怕孩子们未来说自己不想要结婚,就想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她也没什么意见。 如果未来婚姻不顺,那同样也是孩子们人生中的一段经历,她和孩子们的父亲也会陪伴在孩子身边,帮助他们度过难关,重新开始。 如果非要有一个例外。 那姜琴可能会在女儿的未来对象上有更多考察。 毕竟不管怎么样,按照现在的社会风俗,女儿是嫁到别的家庭,要是近一些还好,但凡嫁的远一点,她要是被欺负了,她和顾兆都不一定能知道,更遑论是给她撑腰。 除非未来淼淼找了个赘婿。 但这种理由当然不可能说出去。 最后姜琴也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和一宝着想,但我和顾兆都想过,只要对方人品没有问题,就算是别的方面有一些缺陷,孩子喜欢,我们就不会过多干涉。 毕竟,这日子还是孩子自己在过,有些人就算是我们当父母的再满意,孩子不喜欢,日子也很难过好。” 道理是这道理。 但真能做到对孩子没什么要求的父母,也的确是不多见。 至少王娟现在就很难拍着胸脯说,她对儿女未来的对象没有一点物质上的要求。 她辛辛苦苦把儿女培养长大,要是以后小伟看上个条件特别差的女同志,就算她没气厥过去,小伟他爸也得气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不过,一来,一宝毕竟还小,婚姻大事还早着呢,未来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二来这毕竟是顾家的家事,她和姜琴也才刚认识没多久,她自己也清楚,目前两家也只是各种机缘巧合之下相处还不错,总不好对别人家的家事一直指手画脚的。 另外,王娟也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姜琴连未来顾鑫找一个条件特别差的女同志都没意见了,那顾鑫要是和自己闺女看对眼了,只是年纪上大了几岁,她就更不可能反对了。 这倒不是说,王娟就已经要自己闺女和顾鑫在一起。 只是就跟她之前说的那样,要是刚好那么有缘分小儿女之间看对眼了,她也不用担心闺女遇到那种恶婆婆了,两家还能保持良好持久的关系,两全其美。 所以王娟收住了想继续劝说的心思,话锋一转:“这样也好,老话都说,笼中养鸟,越养越娇,孩子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做主。” 第778章 难为人 这边王娟和姜琴说着对孩子们未来的期待。 毛丫虽然跟姜琴的想法不一样,但她也没打算用自己的想法改变姜琴的,只偶尔附和着两个人的话,注意力大半都放在院子里的大妞三妞身上。 也是这份关注,让她捕捉到了大妞眼里的羞涩。 毛丫心头一跳。 一个猜想倏地浮上心头。 不、不会吧…… 很多事情是不关注的时候,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旦开始特别关注起来,瞬间哪哪都是破绽。 更何况,被关注的还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儿。 毛丫一般是从养殖场那边下了班才来姜琴这边,待的时间最长也不会超过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段,既能保证毛丫能学到一点东西,不至于刚开始进入状态就中断,又不会太过影响姜琴一家的日常起居。 但就这短短一个多小时里,毛丫就亲眼看到大妞偷偷看了顾鑫好几次。 要只是大妞偷看顾鑫,毛丫还能说服自己,顾鑫这么讨喜的孩子,大妞比他大了一岁多,在老家也照顾习惯了弟弟妹妹,可能她就是纯粹地喜欢照顾这个好看的弟弟。 但偏偏,还让她看到了好几次,二妞都偷偷怂恿捣鼓大妞去跟顾鑫接触。 大妞性格有些内向,扭着身子不肯主动后,二妞还好几次主动接了顾鑫的话,然后把话题引到自己姐姐身上。 二妞的年纪,做这种引导话题的事情,当然不可能没人察觉到。 但也正是因为二妞年纪小,根本不会有人想歪。 王娟甚至还偷偷跟毛丫说:“你家二妞还这么小,就知道照顾姐姐了,你这是怎么教出来的?有这么乖的闺女,你啊,以后就擎等着享福吧!” 王娟也知道毛丫是继母,说这些话,也是为了宽她的心。 这些毛丫也都知道。 要是在她没有察觉到大妞二妞的那些小动作之前,她估计也会因为姐妹俩这么互相照顾而欣慰。 但现在…… 毛丫也只能对王娟扯了扯嘴角:“是啊,孩子还这么小呢……”这种事当然不能怪两个这么小的孩子。 想到之前梁长江在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 当时她还因为不想让孩子们听到,影响她们的想法,把她们都给叫到屋里去了。 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毛丫当时还特意确认大妞她们进房间了,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才继续和梁长江说话。 现在毛丫回想一下,还是觉得大妞她们不应该能听到那些话才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孩子他爹趁她不在的时候,又和大妞她们说了这件事! 一想到梁长江在大妞面前说那些离谱的话,毛丫心里就直冒火。 要不是梁长江现在还在外面出任务,毛丫恨不得现在就回家,把他给打一顿。 哪有这么当爹的! 再对比刚才姜琴的态度。 哪怕明知道姜琴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想要蛐蛐她的,毛丫还是不可自抑地心里有些羞愧。 男人不在,毛丫只能先把和他好好理论一番的打算放在心里,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有回来的那天。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把大妞她们的想法给掰回来才行! 第779章 差距太明显 但这种理由当然不可能说出去。 最后姜琴也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和一宝着想,但我和顾兆都想过,只要对方人品没有问题,就算是别的方面有一些缺陷,孩子喜欢,我们就不会过多干涉。 毕竟,这日子还是孩子自己在过,有些人就算是我们当父母的再满意,孩子不喜欢,日子也很难过好。” 道理是这道理。 但真能做到对孩子没什么要求的父母,也的确是不多见。 至少王娟现在就很难拍着胸脯说,她对儿女未来的对象没有一点物质上的要求。 她辛辛苦苦把儿女培养长大,要是以后小伟看上个条件特别差的女同志,就算她没气厥过去,小伟他爸也得气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不过,一来,一宝毕竟还小,婚姻大事还早着呢,未来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二来这毕竟是顾家的家事,她和姜琴也才刚认识没多久,她自己也清楚,目前两家也只是各种机缘巧合之下相处还不错,总不好对别人家的家事一直指手画脚的。 另外,王娟也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姜琴连未来顾鑫找一个条件特别差的女同志都没意见了,那顾鑫要是和自己闺女看对眼了,只是年纪上大了几岁,她就更不可能反对了。 这倒不是说,王娟就已经要自己闺女和顾鑫在一起。 只是就跟她之前说的那样,要是刚好那么有缘分小儿女之间看对眼了,她也不用担心闺女遇到那种恶婆婆了,两家还能保持良好持久的关系,两全其美。 所以王娟收住了想继续劝说的心思,话锋一转:“这样也好,老话都说,笼中养鸟,越养越娇,孩子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做主。” 这边王娟和姜琴说着对孩子们未来的期待。 毛丫虽然跟姜琴的想法不一样,但她也没打算用自己的想法改变姜琴的,只偶尔附和着两个人的话,注意力大半都放在院子里的大妞三妞身上。 也是这份关注,让她捕捉到了大妞眼里的羞涩。 毛丫心头一跳。 一个猜想倏地浮上心头。 不、不会吧…… 很多事情是不关注的时候,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一旦开始特别关注起来,瞬间哪哪都是破绽。 更何况,被关注的还是个六七岁的小孩儿。 毛丫一般是从养殖场那边下了班才来姜琴这边,待的时间最长也不会超过两个小时,这个时间段,既能保证毛丫能学到一点东西,不至于刚开始进入状态就中断,又不会太过影响姜琴一家的日常起居。 但就这短短一个多小时里,毛丫就亲眼看到大妞偷偷看了顾鑫好几次。 要只是大妞偷看顾鑫,毛丫还能说服自己,顾鑫这么讨喜的孩子,大妞比他大了一岁多,在老家也照顾习惯了弟弟妹妹,可能她就是纯粹地喜欢照顾这个好看的弟弟。 但偏偏,还让她看到了好几次,二妞都偷偷怂恿捣鼓大妞去跟顾鑫接触。 大妞性格有些内向,扭着身子不肯主动后,二妞还好几次主动接了顾鑫的话,然后把话题引到自己姐姐身上。 二妞的年纪,做这种引导话题的事情,当然不可能没人察觉到。 但也正是因为二妞年纪小,根本不会有人想歪。 王娟甚至还偷偷跟毛丫说:“你家二妞还这么小,就知道照顾姐姐了,你这是怎么教出来的?有这么乖的闺女,你啊,以后就擎等着享福吧!” 第780章 对比产生好胜心 王娟也知道毛丫是继母,说这些话,也是为了宽她的心。 这些毛丫也都知道。 要是在她没有察觉到大妞二妞的那些小动作之前,她估计也会因为姐妹俩这么互相照顾而欣慰。 但现在…… 毛丫也只能对王娟扯了扯嘴角:“是啊,孩子还这么小呢……”这种事当然不能怪两个这么小的孩子。 想到之前梁长江在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 当时她还因为不想让孩子们听到,影响她们的想法,把她们都给叫到屋里去了。 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毛丫当时还特意确认大妞她们进房间了,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才继续和梁长江说话。 现在毛丫回想一下,还是觉得大妞她们不应该能听到那些话才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孩子他爹趁她不在的时候,又和大妞她们说了这件事! 一想到梁长江在大妞面前说那些离谱的话,毛丫心里就直冒火。 要不是梁长江现在还在外面出任务,毛丫恨不得现在就回家,把他给打一顿。 哪有这么当爹的! 再对比刚才姜琴的态度。 哪怕明知道姜琴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想要蛐蛐她的,毛丫还是不可自抑地心里有些羞愧。 男人不在,毛丫只能先把和他好好理论一番的打算放在心里,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有回来的那天。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把大妞她们的想法给掰回来才行! 要是大妞她们始终抱着这种心思,毛丫别说是麻烦姜琴教她了,就是再和她当成普通邻居一样相处,都觉得心虚。 毛丫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和孩子们说清楚,也没耽误手里的正事。 加上她一向做事认真仔细。 所以,一边的姜琴还真没发现她心里藏着事儿。 等把毛丫拿来的各种表格都简单梳理一遍,姜琴又拿笔,一边总结一边跟毛丫解释每一个数据是怎么来的,又是如何得出,最后能汇总成什么结果。 毛丫这时候才发现,那些在她看来格外复杂琐碎的工作,原来还有这么条理清晰的时候。 大概是毛丫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以至于连在一边围观的王娟都忍不住笑道:“你这些活是真挺复杂的,我光是听着,都觉得头痛,怎么管理一个养殖场的人事工作,还要先整理后勤部人事科的资料啊?” 没错,毛丫拿来的那些资料,其实跟养殖场没什么关系,都是后勤部人事科几年前的各种工资福利表格统计。 毛丫本来就没上过几年学,也就在市里的养殖场培训的时候,接触过两天人事方面的工作。 但当时毛丫只以为自己最终会进养殖一线工作,她也不知道会被白主人安排来管理人事工作。 不能说毛丫当时那两天没认真学,要不然也不会拿了优等评价。 但放在人事工作上的精力,肯定还是不如其他几个岗位来的多。 让这样的毛丫直接来接触后勤部人事科三年前,足足八十多号职工和岛上几百户军属的福利统计表格,还要求她给出梳理结果,这完全就是在难为她了。 第781章 一点表示都没有 毛丫自己也知道,姜琴也了然。 但她们俩都是遇到困难都更倾向于自己努力找方法解决的性格。 所以毛丫选择来向姜琴求助,同时自己努力学。 姜琴也尽力在不影响自己生活的情况下,努力帮她。 对于她们俩这种想法,王娟瞬间竖起眉毛一拍桌子。 “你们这是助纣为虐知道吗?!!” 姜琴&毛丫: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眼睛都写满了问号。 只是工作上被为难了一下,有这么严重吗? 王娟“啧”了一声,先回头摆摆手,安抚另一边被她刚才拍桌子吓到的几个小孩:“没事,你们继续涂画本。” 虽然王娟这么说,顾鑫还是看向自己妈妈。 等姜琴也点了点头后,才收回了视线,继续写妈妈布置给他的作业。 顾鑫的作业都是姜琴根据他日常的学习情况单独安排的。 数量不算多,只要顾鑫认真专注地做,一般半个小时到四十分钟左右时间就能完成。 说白了,姜琴给他布置作业,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磨他的性子。 至于作业的内容…… 坐在顾鑫边上的大妞一边抄写着简单的汉字,一边用眼尾余光瞟了眼顾鑫。 这一瞟,大妞都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看看顾鑫,再看看妹妹二妞。 同样是今年上育红班。 二妞也只比顾鑫小了一岁左右。 但顾鑫现在都能连贯写这么多字了,二妞现在连《东方红》拼音口诀都背不下来! 本来大妞是不在意自己和两个妹妹的学习好坏的。 毕竟她从小就听奶奶说的“女孩子家家的,认个字就行,重要的还是趁年轻长得标志,早点嫁个好人家”,以及“女孩子在一二年级学得再好,等高年级,就会被男孩子超过去”之类的话长大。 再加上,老家村里几年的所见所闻,也似乎的确印证着奶奶这句话的正确性。 那些读过好几年书的知青一茬一茬地来下乡,一个个刚来的时候,有多光鲜亮丽,干了几个月农活后,就有多狼狈憔悴。 那些知青都算好的了,前几年隔壁生产队里还有几个臭老九被下放过来。 有男有女。 听说那些臭老九以前可都是什么教授什么专家的,结果呢,还不是剃了头戴上木枷,每天不仅要铲牛屎,干最脏最累的农活,每隔一段时间还要被拉到公社去开大会批斗。 大妞听说,那几个人都没熬过两年,人就熬没了。 和他们这两种人比起来,村里就有好些女同志,在十六七岁的时候就早早定了人家,结婚后日子可好过多了。 还有些长得实在是标志的,能被说到公社甚至是县里工人家庭,那在她们村里人看来,才真正叫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当然了,大妞的亲爹是部队的干部。 她奶奶对她未来对象的展望自然不会只是什么普通工人家庭。 大妞基本上从记事起,她奶奶就经常跟她说,以后她要嫁个当官儿的,未来才能给家里的弟弟妹妹撑腰。 要不然,大妞也不至于才刚七岁,就开始有给自己找个好人家的意识。 在这样的环境熏陶下,大妞实在是很难对自己和两个妹妹的学习有什么太多的野心。 基本上就是认个字,别被人说是文盲就行。 第782章 官瘾 但这是在没有对比的情况下。 一旦出现了对比,大妞身为家里长姐的责任感就浮上心头。 尤其是,妹妹二妞只比顾鑫晚上育红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差距就能这么大? 是自己妹妹比人家笨,还是说顾鑫待的那个班的老师教得好? 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和顾鑫搭话:“顾鑫,你们育红班两个班教的内容和进度都不一样吗?” 顾鑫摇头:“没有吧……” 他还想了想,还生怕大妞不知道育红班教什么,特地解释道:“我记得是一样的,育红班就是教唱红歌,记拼音口诀,背《语录》,教写自己的名字和简单的汉字,还有十以内的加减法之类的,两个班都一样的。” 大妞在老家没上过育红班。 自然不知道育红班具体教什么。 现在这么一听,二妞现在写的不就是顾鑫说的老师教的那些吗? 老师没问题,妹妹也不笨,那就只能说明,是顾鑫和她们不一样了? 她试探着接着问了一句:“那你是在老家就上过育红班了吗?你怎么会写那么多字了?好厉害……” 顾鑫:“我还没上育红班的时候,我妈妈就在家教我一段时间啦,我想现在写的就是我妈妈给我布置的作业。” 或许是听到了顾鑫叫“妈妈”的声音,姜琴刚好也在此时看过来,就笑着解释了一句。 “是我之前在老家,也没工作,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提前几个月给一宝启蒙了,给他布置作业也就是想压压他的性子,这些东西本来在学校老师后面也都会教的。” 毛丫本来也一直分出几分心神在边上的大妞她们身上,当然也听到了刚才大妞她们在说什么。 从她一到家属院没多久,就把大妞二妞都送去上学就知道,她的想法从来就跟老家的公婆不一样。 她自己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也就是靠着私下偷偷给知青帮忙干活,才勉强把小学一二年级的书给学完了。 轮到大妞她们,家里条件摆在这里,毛丫现在自己也有工作,供几个孩子上学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毛丫自然也对她们的学习成果有点期待。 不求多好,至少不能落后同龄人太多吧。 所以刚才听到大妞的话,她还一瞬间惊了一下,生怕是二妞在育红班遇到了什么事情,导致她学习不如一样在育红班的顾一宝。 这可不是毛丫自己胡思乱想。 她娘家隔壁一个姐姐就是类似的情况,她是陪着家里弟弟一起去上学,说是上学,不如说是去照顾弟弟的。 结果就因为她成绩好,被老师夸奖比较多,就不知惹了谁不高兴,听说在学校天天被人欺负,带的饭会被人偷偷往里面扔泥土,只要她出了教室,她的书就会被人乱丢乱踩,最后成绩一落千丈。 连三年级都没上,就被她爸妈给退了学在家里干活。 后来,那个姐姐还偷偷跟她说,她一直怀疑私底下找人欺负她的就是她弟弟,就是因为她成绩比她弟弟好。 不过也就是私下抱怨几句而已。 她们俩都知道,别说是没有任何证据,就是有证据,这话说给她爸妈听,也不会改变现状。 第783章 狡黠 毛丫现在都还记得当时那个邻居姐姐的眼神。 她当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也经受那样的痛苦。 现在听到姜琴这么说,毛丫瞬间松了口气,忙说了句:“学校会教就行。” 不过还是在心里暗暗记了下来,准备等一会儿回家了,还是要找大妞二妞她们问问,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 这边毛丫是放心了。 那边,大妞本来还在等着后妈或者是姜姨继续说呢。 结果,后妈竟然就直接回过头,让她自己好好写作业,不要打扰顾鑫,就直接转过去了。 姜姨更是没说什么。 大妞:“???!!!” 一般这种情况,大人不是应该热情主动地让顾鑫顺带着教二妞一下吗? 怎么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两个大人没什么表示,大妞自己的性子,又不是那种会主动跟顾鑫提出这种要求的人。 只能回头看向二妞暗示道:“二妞,你想不想跟顾鑫哥哥一样学快一点?” 二妞这点岁数,哪里能明白姐姐的言外之意。 她只是探过头,隔着姐姐看了眼顾鑫面前的作业本。 上头密密麻麻好几行字。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作业本。 育红班其实没有作业,毕竟正经教的也少,但因为她是中途插班进去的,进度自然比不上班里其他人,所以老师才额外给她布置了课后作业,也不多,就是抄写从1到10的数字直到能背出来。 老师也没要求在一两天内完成,只说背不出来,就只能接着抄写。 但光是这样的作业,就已经让二妞叫苦不迭,觉得这比做家务活还要累人。 更何况跟顾鑫那样,一天就要写这么多字。 二妞光是想想,手都要发抖了。 忙不迭摇头:“不要不要,我有老师教,慢慢学,学得更好,我不着急。” 啧! 这丫头之前那么机灵,这会儿怎么就那么呆了! 大妞心里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不想跟顾鑫哥哥那样,能写那么多字吗?到时候你老师肯定也更喜欢你,你们班的同学估计都能让你当班长!” 大妞是知道这个妹妹有点当官儿瘾的。 之前在老家就是和小伙伴们玩抓特务的游戏,她都得当那个抓人的官儿才行。 这次上育红班,第一天放学回来,她就提到过班长的事情。 虽然看起来好像只是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但了解妹妹性格的大妞知道,二妞心里肯定还是惦记这个能管人的班长职位的,只是她年级小,又是中途插班,不好意思提而已。 现在大妞就是拿准了妹妹想“当官儿”的小心思,想让她主动说出想让顾鑫教她认字。 这话她一个比顾鑫还大一点的不好说。 但二妞才这么点大呢。 而且从两家认识以来,不管是姜姨还是顾叔,包括顾鑫在内,都对她们姐妹几个态度很友好,好几次还主动送她们好吃的。 二妞要是提出来,想来顾鑫应该也不好意思拒绝吧…… 而且,大妞心里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 毛丫虽然之后每天下班都会来顾家,但她也说了,只有今天是例外。 第784章 毛丫的质问 毛丫虽然之后每天下班都会来顾家,但她也说了,只有今天是例外。 因为今天是第一天,没提前安排好。 之后她下班后都会把饭菜做好,大妞她们几个放学后,还是跟之前一样直接回家,吃了饭就在家待着,或者是去跟邻居同学玩都可以,只是要带着妹妹,别让三妞一个人在家就行。 大妞想着,一个毛丫来顾家没用。 那要是连二妞以后也每天在顾家呢? 那她是不是也能光明正大地带着三妞出入顾家? 想着爸爸离家之前的叮嘱,大妞看着妹妹,心脏都不自觉跳得快了一点。 你还别说,大妞这话还真戳中了一点二妞的心思。 她又探了探头看向顾鑫。 还特别机灵地问了句:“顾鑫哥哥,你这些作业难不难?” 顾鑫就坐在她们边上,听着她们姐妹俩刚才的话,当然知道二妞这么问是为了什么。 他倒是隐隐猜出了大妞的意图。 左不过就是想让他教教二妞之类的。 不过,猜出来归猜出来,顾鑫却没打算顺她的心思。 凭什么呀。 顾鑫对人友善,那是家庭教育的结果。 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被家里长辈宠着长大,他本质上还是个最爱自己的小孩。 平时待人友善,一方面是家庭教育的产物,另一方面,也是他真的不缺什么,自然也不用去多计较什么。 可不代表,他是什么老好人了。 别说是平时关系一般的大妞二妞了,就是关系更亲近的乔建国提出想让他私下补习功课的要求,顾鑫都得考虑一下,还得让乔建国用他那个子弹壳做的小剑来交换才行。 所以此刻面对二妞的询问,顾鑫就当没看到大妞眼里的期盼一样,非常直接地回答:“难啊,我每天都要花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做作业,还不一定能做完。” 这话有七分真,三分假。 前半句,四十分钟是对的,一个小时是夸张了。 后半句,但凡是一天做不完的,一般都是姜琴安排的那种长期作业,比如说抄写《语录》,这就是个长期练字作业。 姜琴早就说了宁愿顾鑫写慢一点,花的时间多一点。 也不想看到他每天交上来的练字本上的字是潦草的。 但除了话里掺了三分假以外,顾鑫也没故意表现得多么痛苦,甚至还补充了一句:“不过也没什么,每天慢慢写,总能写完,而且这些等以后上了想小学,也还是要学的。” 顾鑫说得轻描淡写。 可把二妞给吓坏了。 连顾鑫都说难!! 每天一个小时!!还不一定能做完!!! 本来还有那么点想当班长的心思,这会儿二妞是熄火了。 再听到顾鑫说以后上了小学,还是要学。 二妞瞬间就偃旗息鼓了。 这还折腾什么。 掰掰手指数一数,她也就最后一年多时间能轻松一点。 二妞都恨不得直接跟她妈说,能不能就直接别让她上学了,反正老家邻居那些姐姐,也有很多没上过学的。 不过,她也知道,她妈不会同意。 只能在心里想想。 既然这样,这最后一年时间,她是怎么也不想平白给自己增加难度了。 她眼珠子一转:“我还小呢,不着急,姐姐,你现在刚上小学,顾鑫哥哥学习进度比你快,要不然,你让顾鑫哥哥教教你吧?” 第785章 毛丫的误会 二妞说完,还一副自觉立了大功的模样看着大姐。 多好啊。 自己不用被强迫学习,还能让大姐和顾鑫哥哥在一起,小小的人儿觉得自己可太棒了。 大妞一听,耳根子就红了。 眼尾余光不自觉就往顾鑫身上飘。 心里忍不住想,要是顾鑫现在教她功课,等过了暑假,他上小学了,没准他们两个还能一起结伴上下学。 小学整整五年,他们就能培养五年的感情。 用老家那些知青的话说,那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呢。 往后她想嫁到顾家来,那还不是容易得很! 这么想着,大妞倒是觉得,这主意比她一开始想的让顾鑫教二妞功课这个法子更好了。 只可惜,她觉得好,没用。 顾鑫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礼貌的微笑,开口说的话,却叫大妞表情一僵。 他说:“我自己也要学习,没有时间,大妞姐姐要是想学,可以跟学校老师借课本,提前预习,不懂的直接去问老师,效果肯定比跟我学好。” 看似提出了一个可行的方法。 大妞要真是单纯为了学习,估计会感谢顾鑫。 但她不是啊! 她自己知道自己有说不出口的小心思,再加上大妞的性格本来就比较别扭。 一听顾鑫的话,她下意识就觉得,是不是顾鑫看出了她的心思? 顾鑫是不是怀疑她了? 大妞前一秒还有些害羞,下一秒,就如坠入冰窟一般,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耳边一阵嗡嗡作响。 她连看都不敢看顾鑫一眼,生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他对自己的鄙夷。 嘴巴似乎是靠着惯性发出了点声音,回答了顾鑫的提议。 但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 接下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大妞都觉得自己耳根和后脖颈烫得厉害,根本不敢抬头看人,整个人完全是坐立不安,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等到毛丫起身说要走的时候,大妞瞬间长舒口气。 好在,她好记得要拉好二妞三妞。 等一行人走到门口,大妞紧绷了不知道多久的神经刚要松下来一点,就听顾鑫开口道:“大妞姐姐,你别忘了我跟你说的话啊,我听说,咱们岛上的老师人都特别好,不管是借书,还是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去问老师,他们肯定会帮你的。” 大妞人一愣。 还没等她想明白,顾鑫为什么又要提起这件事。 那边毛丫就看了眼大妞,然后主动问道:“一宝,是大妞问你能不能找老师问问题吗?还是她有什么不懂的刚才问你了??” 毛丫此时倒还真没怀疑什么。 只是听顾鑫这么说,还以为大妞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 她是了解大妞的性格的。 能让她主动向顾鑫提起,那说明这问题还不小呢! 一时问得还有些着急。 这才一年级呢,基础要是没打好,那以后的学习怎么办? 连带着姜琴和王娟都看向了顾鑫。 都是为人父母的,谁能不了解毛丫的心情。 顾鑫就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灿烂一笑。 张嘴刚要说什么。 边上一直没说话的大妞倏地开口:“我知道了顾鑫,谢谢你提醒我。” 说完,赶紧又拉了拉毛丫的衣袖:“没什么妈,我就是刚才问了顾鑫一件事,现在已经解决了,已经快七点了,我们快走吧,要不然三妞该饿了。” 第786章 小小年纪就很绿茶 边上一直没说话的大妞倏地开口:“我知道了顾鑫,谢谢你提醒我。” 说完,赶紧又拉了拉毛丫的衣袖:“没什么妈,我就是刚才问了顾鑫一件事,现在已经解决了,已经快七点了,我们快走吧,要不然三妞该饿了。” 也不知道是三妞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还是三妞也的确是饿了。 刚好此时就张嘴喊了句“饿”。 孩子都饿了,毛丫就算是还有什么想问的,此时也没心思问了。 虽然她觉得刚才大妞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但还是选择了暂时先放下心里的疑虑。 “那行。”她看向姜琴,“姜琴妹子,那我就先带着孩子们走了,今天也麻烦你了。” 姜琴也摆摆手,最后还主动说了一句:“明天你要是没事,就也差不多六点左右来吧,咱们把表哥最后梳理一下。” 毛丫眼睛一亮。 忙不迭点头:“诶!我一定准时来!” 这头,大妞还以为自己算是躲过一劫了,没想到,刚一回到家,毛丫就拉着她到房间里,盯着她问道:“你爸离开家之前,是不是跟你交代了什么?” 到现在,毛丫还是不觉得是孩子们偷听的。 只以为是梁长江偷偷背着她跟孩子们说什么了。 一想到梁长江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谋划都告诉孩子们听,毛丫心里就满是郁气。 虽然她不是大妞她们三个的亲妈。 但自从她嫁给梁长江以来,她自认一直兢兢业业,虽不能说和人亲妈比,但至少也是尽到了自己该尽的责任。 三个孩子的学习自然也被她放在心上。 结果,她在前头领着孩子往前跑,孩子亲爹却一个劲在后面扯后腿。 谁懂这种感觉。 偏她是人后妈,还不好直接说人家亲爹的不是,只能这么旁敲侧击地问。 大妞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她一直到这个时候,心神都还在刚才的惊险上。 结果毛丫看她没回答,又补充了一句:“是不是跟你说了跟顾鑫哥哥相关的事情?” “顾鑫”两个关键词一出来,大妞本来有些混沌的脑子里就像是瞬间劈过一道闪电。 她浑身一震,下意识就避开了毛丫的眼神。 “没、没说什么呀。” 毛丫以前没发现,只是没想到。 现在心里本来就有所怀疑,再看大妞的反应,毛丫瞬间闭上眼,胸口一阵激烈起伏。 好啊! 她果然是没猜错。 果然是当人亲爹的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手指紧攥,本来被剪得短短的指甲都在掌心留下一阵钝痛。 也是靠着这点钝痛,她才能勉强冷静下来。 大妞这头还怯生生地偷看她呢,她就睁开眼,刚好对上了小姑娘的眼神。 也是那双杏眼里流露出的茫然和怯懦,让毛丫心里的气更消散了几分。 算了。 跟孩子发什么脾气呢。 大妞才七周岁不到,能知道什么。 还不都是大人灌输她什么,她就怎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半蹲在大妞面前:“大妞,不管你爸爸跟你说什么,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因为那些话,刻意去接近别人。有些事情,我和你爸爸会帮你安排,你现在这个年纪,只要好好学习就行,知道吗?” 第787章 绵里藏针 大妞立刻就明白了。 后妈是知道她故意接近顾鑫了! 她一瞬间心跳如雷,生怕毛丫对她失望。 以后就不管她了。 那怎么能行! 大妞虽然心里始终记着自己亲妈,但她也知道,在这个家属院,她爸的工作就注定平常管不了她太多,她的日常生活还是得靠后妈张罗。 她可见过有后妈面甜心苦,把继女给磋磨得病死了,结果就因为那后妈给男人生了两个儿子,这事儿就这么硬生生被那男人家里给捂住了。 在老家,她奶也不止一次提过,她家没男娃,以后她爸妈都要靠几个侄子摔盆送终,她们几个姐妹也要靠堂兄弟们撑腰。 虽然大妞也知道,后妈的性格挺好的,对她们姐妹三个也很照顾。 大妞平时也很乐意表现得和后妈亲近的样子。 但她心里其实也一直藏着隐忧。 虽然现在后妈还没有生出男娃来,但总有一天能生出来,到时候,要是后妈变了,她和二妞三妞怎么办?! 某种程度上说,大妞会这么听梁长江的话,主动去接触顾鑫,也是因为有这种隐忧,想给自己和两个妹妹找靠山。 在她的思维里,没有比未来的夫家更可靠的了。 所以至少现在,在她还没嫁人,没有拿到嫁妆之前,毛丫不能真的不管她。 大妞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正想着该如何糊弄过去呢,就听到了毛丫后半句话。 低垂着的眼睛里瞬间一亮。 后妈误以为是她爸的错! 这件事跟她没关系了!! 她心头霎时一松。 抬起头哽咽着道:“妈,我知道错了,你别生爸爸的气,他也是为我考虑……” 要是顾淼在这里听到她这句话,都得为她这番绿茶的本事竖个大拇指。 不是她绿茶的本事有多厉害。 实在是,大妞都还不到七周岁呢! 这完全能说得上是无师自通了吧…… 可惜,顾淼不在这里,也没听到大妞这番言论。 而唯一在场的毛丫显然也不会往坏里想自己闺女,一听大妞这话,下意识就反驳道: “他这算什么为你考虑!”等反驳完了,毛丫才注意到大妞有些湿润泛红的眼眶,到底还是叹了口气,“我和你爸之间是大人的事情,你还是小孩子,只管好好学习就是,你放心,我不会跟你爸吵架的。” 她说完第一件事,很快说起第二件事,也顺便转移话题,她也不想让大妞太难堪:“对了,顾鑫说让你找老师,你是不是学习有些跟不上?” 毛丫想了想,还出了个主意:“要不要我跟你老师说一下,留一级,到时候,还能和你二妞妹妹一起再上一次一年级。” 她觉得还挺两全其美的。 她虽然没上过学,但也知道打基础的重要性。 就跟建房子似的,地基不稳,房子也很难建得又高又稳。 大妞以前在老家也上过半年一年级,但老家的公社小学一个年级就两个老师来回上,整个公社小学的老师里学历最高的也就是上过一年初中。 连初中毕业都不是。 而这岛上的小学,据毛丫自己所了解的,光是大妞所在的一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就是高中毕业,还上过两年大学,虽然没能毕业,但学历碾压老家的公社小学,还是易如反掌。 第788章 王娟的职场智慧 大妞以前在老家也上过半年一年级,但老家的公社小学一个年级就两个老师来回上,整个公社小学的老师里学历最高的也就是上过一年初中。 连初中毕业都不是。 而这岛上的小学,据毛丫自己所了解的,光是大妞所在的一年级二班的班主任,就是高中毕业,还上过两年大学,虽然没能毕业,但学历碾压老家的公社小学,还是易如反掌。 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老师,在她看来,大妞别说是留一级了,就是多留两年,只要能打好基础,也是有价值的。 但很显然,在自尊心颇高的大妞看来,并不是这样。 她根本就没办法想象,自己的同班同学都升到了二年级,而自己却被留在一年级。 到时候,在学校里遇见了,那些同学会怎么想自己? 会觉得是她自己太笨了,跟不上别人的学习进度,所以才被学校要求留级?还是会觉得她是个好姐姐,为了照顾亲妹妹,才主动申请留级? 哪怕只有一个人会觉得她是前者,大妞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以后没脸见人了。 而且,后妈为什么要让她留级? 真的只是为了让她能好好学习? 大妞忍不住想,该不会是后妈就是想把二妞当成一个包袱丢给她吧? 她要是和二妞一起重新上一年级,那后妈也不用多费心了。 外人看来,大姐照顾妹妹,也理所当然。 到时候,二妞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别人也不会去怪毛丫,而只会怪她这个大姐没照顾好亲妹妹。 明明理智一直告诉大妞,她和后妈也相处一段时间了,后妈应该不是那种人。 但大妞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脑子不忘最坏的方向去想。 不管是为了哪一个理由,大妞对毛丫的提议,也只会有一个回答:“不要,我不要留级。” 毛丫也是没想到,她就这么一问,大妞能想这么多。 听到大妞这么说,毛丫还有些担心这孩子是担心浪费学费的事儿。 还特意补充了一句:“你不用担心学费那些东西,只要你想学,我和你爸总归是能给你们准备好的。” 大妞忙摇头,语气都变得更加坚定。 “我真的不用!我学习上没什么问题,也跟得上,我问顾鑫的是别的事情,妈,你就不用太操心我学习了,我去做饭了。” 说完,赶紧转身就出房间,生怕有一丝耽搁,就被毛丫给揪着去留级了。 毛丫都有些莫名。 “做饭就做饭,跑那么快干什么,又没人追你。” 她嘟哝了一句。 虽然有些疑惑,但大妞说学习没问题,还是让毛丫松了口气。 没问题就好。 孩子的事情解决了,毛丫也得想想自己的事情。 同一时间,王娟也在跟姜琴提起刚才她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说的话题。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话题。 大人也有大人的话题。 她们刚才聊的,自然就是毛丫工作上的问题。 比起姜琴和毛丫更倾向于自己私下去努力解决困难,王娟的脑回路就直接很多。 她当时就说她们两个是助纣为虐。 一开始姜琴和毛丫还不明白。 她们俩好好的,平时也与人为善,怎么还成助纣为虐的坏人了。 后来,王娟才给她们俩解释:“毛丫妹子,你是去上班的,又不是去做慈善当大佛的。 你说白主任给你安排了个叫于晓梦的女同志教你们是吧?那这就是于晓梦的工作,她现在这么干,这就是不好好工作,敷衍了事,白拿工资不干活。” 王娟说得很认真。 “毛丫妹子,你也别怪我说话太直接。你要是真就这么自己私下默默努力,把工作做好了,在领导跟前,就是那个于晓梦同志教得好。 那等下次还有新人来,白主任就大概率还是会让这个有带新人经验的于晓梦同志去教吧?那到时候这个新人又从哪里找一个姜琴妹子这样的人来私下教自己? 到时候新人工作表现不好,有你在前面做对比,领导怎么想?我猜她大概率是不会觉得是于同志教不好,而只会觉得是新人没学好。” 王娟最后还说了句:“毛丫妹子,你刚进单位,的确是不好跟单位老人起冲突,但要是刚来就这么任人欺负,别人摸准了你的脾气,这往后这个给你推一点工作,那个给你使一个绊子,你以后还想不想好好上班儿了?” 乍一听到她这话,边上的姜琴还有些一怔。 “王姐,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第789章 告状要什么证据 乍一听到她这话,姜琴还有些一怔。 “王姐,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吧?” 不是姜琴脾气软。 事实上,光看姜琴之前怼那些个说她浪费钱,在院子里修洗澡间的人,就知道,她在一些事情上是有自己的坚持的。 但同时,从小到大,父母长辈一直教育她要与人为善,和为人处事要体面的观念,也持续影响着她。 一般来说,面对直接冲突,姜琴向来是能避免就避免,她也知道自己真要跟人吵起来,也很难吵过别人,所以她选择的都是拐个弯,或者是绵里藏针怼几句。 王娟也知道她这性子。 要不然,她也不能和姜琴相处那么融洽。 人和人之间的长久相处一般都讲究个性格互补。 王娟自己就是个急性子暴脾气,嘴碎又喜欢掺和。 要是姜琴也是个暴脾气,两个人早不知道干仗多少回了。 至于毛丫,王娟虽然没怎么私下和她接触,但光是想想,这么年轻就给三个小孩当后妈,不仅没传出来过什么不好的话来,最小的三妞还和她这么亲近。 王娟一直觉得,像三妞这个年纪的小孩普遍有一种小动物一样的直觉,就算说不出来,也能感知到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这就好像是老天爷给这个年纪还没有反抗和保护自己能力的小孩的特殊能力。 三妞和毛丫关系这么亲近,是三个小姑娘里和毛丫最亲近的,王娟就觉得,毛丫的性子也坏不到哪里去。 不得不说,王娟会愿意跟她们搞好关系,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她知道,她们俩是好人,谁不愿意跟好人当朋友呢。 但王娟也属实是没想到,这两个人的性子能好到这种程度。 这种明摆着就是在糊弄人的职场行为,要换做是王娟,大概只有第一天能看在自己是新人的份上忍一忍。 但凡这种行为能持续到第二天,以王娟的性子,非得把整个单位都给掀翻了,也要抓着领导给自己讨回一个公道不可。 姜琴和毛丫性格越是这样,王娟就越是见不得她们被别人欺负。 “姜琴妹子,这不是严不严重的问题。有些事情可能对你来说,就是顺手帮一把,影响不大。 但对毛丫妹子来说,但凡有一点可能性,都会影响她在单位的处境,现在憋着不说,等以后养殖场的工作真出了问题,你说领导是找毛丫妹子还是找那个于同志。” 王娟说得很直接。 不光是姜琴,毛丫也被说服了。 而且说白了,人被欺负敷衍的时候,自己才是那个感受最深的人。 毛丫又不是天生钝感的傻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那个于晓梦同志就是不想好好教自己呢。 只是她太看重这次工作机会了。 太看重,就会患得患失,轻易不敢冒头,更不敢得罪人,只想着赶紧能上手工作。 所以只能逼迫自己努力忽视心里的情绪,专注在手头的工作上。 要是没有王娟这番话,她自己忍忍,大概率也就过去了。 第790章 拿出大姐头的气派来 毛丫又不是天生钝感的傻子,怎么可能感觉不到,那个于晓梦同志就是不想好好教自己呢。 只是她太看重这次工作机会了。 太看重,就会患得患失,轻易不敢冒头,更不敢得罪人,只想着赶紧能上手工作。 所以只能逼迫自己努力忽视心里的情绪,专注在手头的工作上。 要是没有王娟这番话,她自己忍忍,大概率也就过去了。 就像是那些摔倒的小孩,要是没有长辈发现,自己也就难过一会儿,很快就自己爬起来了,还能跟没摔一样接着玩儿。 但是一旦有长辈发现了,还来哄了,那绝对是要大哭一场的。 毛丫现在就感觉自己是那个被长辈发现受委屈的小孩,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王大姐,我也不想跟你说的那样,但这种事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我 总不能就这么跑去单位大吵大闹,撒泼掀了那个女同志的办公桌吧?” 这也是毛丫之前选择忍了的原因之一。 这种事还不同于什么偷东西说谎之类的行为,你说她没好好教,那人家还能说,自己好好教了,是你没认真学呢。 结果毛丫这话刚一出,王娟就直接一拍桌子:“在单位找领导告状,要什么证据!” 啊? 毛丫听了都懵了。 这话是可以说的吗? 她都忍不住扭过脸看了眼姜琴。 至少,姜琴是她们三个里唯一一个有正经单位,也和领导处得关系不错的人。 结果,姜琴也回了她一个茫然的眼神。 姜琴是真不知道。 她之前的确被妇联那个叫周芸的女同志私下针对了,但一来,她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第一次板报已经顺利完成了,完成的结果也还不错。 二来,妇联的金主任虽然权限不如白主任,但金主任在妇联是说一不二的,金主任一发现周芸做过的事情,都还没等姜琴想法子去告状,就直接按照单位的规定给处理了。 最后给到姜琴的,除了一封公示的检讨书以外,就是金主任来告诉她周芸的调职结果。 可以说,在这件事上,姜琴虽然是被针对的那一方,但全程都没有费什么功夫。 她现在虽然工作在外人看来还算体面,但说到底,也只是妇联负责画板报的一个临时工,除了当时那个不知道在发什么疯的周芸以外,单位里和她有利益纠纷的人,属实是没有。 而且,她每次去妇联,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妇联办公室外头画板报,说来也是稀奇,到现在为止,她来到家属院都已经两个多月了,但整个妇联办公室里,唯一交集比较多的,除了金主任以外,竟然就只有那个周芸了。 这种情况下,姜琴实在是很难短时间内学会什么职场智慧。 好在,她们俩不明白。 王娟可是明白得很。 要她说,这哪算什么职场智慧,纯粹就是她接触过的各种各样的人太多了,加上她也热衷于往人堆里扎,碰到的人精自然也多。 这一来一回的,这种人际关系和为人处世的法则,她还是略知一二的。 王娟摆摆手:“这事儿你们就先别管了,我去找人打听打听那个女同志是什么来头,等我打听清楚了,我再跟你们说,该怎么找回场子。” 这话说的,完全就是一副大姐头的气派。 第791章 又相看失败了 这话说的,完全就是一副大姐头的气派。 要是遇上个脾气暴的,没准心里就要反感这种大包大揽的行为。 但恰好,姜琴和毛丫都属于脾气好的,也很能明白,王娟这是在照顾她们,对这种照顾行为欣然接受。 不得不说,这也是三个人能和谐相处的原因之一了。 现在毛丫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姜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在王娟要离开之前提醒她:“王姐,就只是去打听打听,你要做什么之前,还是先跟我们说一声啊,千万别冲动。” 哪怕只是相处了不算长的一段时间,姜琴也算是有些了解王娟的性格。 她是真的豪爽大气。 也是真的有些个人英雄主义。 被她划拉到自己人圈子里的人,王娟就总想护着。 之前的张玲子是这样。 现在的她和毛丫也是这样。 这样的性格不是不好,但姜琴实在很担心,王娟会为了保护她们,使用一些过激的手段。 到时候要是被人发现了,王娟也得不着什么好,就算是没被人发现,要是因此波及到了不该波及到的人,姜琴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原本也想,王娟不是小孩子,被她这么提醒一句,会不会觉得她多事。 犹豫了一小会儿,终于还是选择等毛丫走了,只有她们两个的时候,提醒一句。 到时候不管王娟会不会生她的气,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心里是这么想,但说完,姜琴还是忍不住用一种她自己都没发现的咘灵咘灵的眼神看着王娟。 弄得王娟本来想说什么,都不由哽在喉咙口,一时还有些失笑。 “你以为我会干什么啊?”王娟哭笑不得,摆摆手,“小丫头片子,行了,我也该回去做饭了,你和毛丫等我的消息吧,最迟明天。” 说是这么说,但王娟离开的时候,满脸的笑意还是暴露她的真实心情。 被人关心,谁会不开心呢。 哪怕王娟习惯了大包大揽的保护者形象,但别人领情和不领情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她和张玲子之前走得近,一方面是两家是邻居,难免走得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张玲子这人,嘴甜起来,是真能哄人开心啊。 谁说情绪价值不是价值了。 被关心的王娟一直走到家门口,心情都是雀跃的。 结果一开自家门,就对上了自家小姑子垮着的脸,王娟嘴角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又没相中?” 短短四个字,仿佛就触及到了郑金凤敏感的神经。 原本还只是垮着脸,这回直接就嘴巴一瘪,眼泪哗哗流。 “嫂子,你给我介绍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两个,既没本事也没眼光!” 哭声震天响,王娟惊得下意识回头,往外面看了眼。 这可不能叫太多人听见啊!! 这话传出去,得得罪多少人! 她赶紧把院门给关上,然后拉着郑金凤就往屋里走,一路走到最里面的卧室,又关上了门窗,才终于皱着眉开口。 “你别瞎说,前头那个拿的是副排长的待遇,也就算了,今天这个,可是正经提了干的排长,人家才三十不到,多合适的人选啊!” 第792章 捡了便宜 王娟赶紧把院门给关上,然后拉着郑金凤就往屋里走,一路走到最里面的卧室,又关上了门窗,才终于皱着眉开口。 “你别瞎说,前头那个拿的是副排长的待遇,也就算了,今天这个,可是正经提了干的排长,人家才三十不到,多合适的人选啊!要不是你来得时间刚好,人家本来还是要介绍给小孙护士的呢!” 有句话,王娟看在郑金凤毕竟年纪还小,又是自己小姑子的份上,才没当面说出来。 事实上,要不是那小孙护士突然就和乔营长相看成功了,今天介绍给郑金凤的那个男同志,本来可是一点都没打算相看别人的。 这也就是郑金凤来得巧,这段时间,除了小孙护士以外,家属院里也没别的合适的女同志,这才让她捡了这个便宜。 这个男同志还是一个跟王娟关系处得不错的食堂采购科副科长帮忙介绍的。 因着对方说怕长辈在,女同志会不好意思,所以两边就都约定好了,长辈不跟着去,就让小年轻自己聊着。 为此,还特意把相看的地点放在了食堂二楼。 食堂一楼只有大锅菜,一般军属和士兵们日常吃饭,大多来一楼打饭。 二楼则稍微精细一点,提供各种小锅炒菜和汤羹,价格也相比一楼更贵一些。 一般来说,要么是庆功聚餐,要么是干部请客,或者是哪家偶尔来打打牙祭,普通人还是很少上二楼来吃饭的。 对方把相看地点安排在二楼,也是在表明对郑金凤的看重。 王娟自然满意。 而且,这又不是在外头,这是在葫芦岛上。 真要遇见什么事儿,郑金凤但凡喊一声,那食堂里就有好几个退伍老兵,安全问题还是不用太担心的。 所以,王娟也就同意了,让两个年轻同志单独见面相看的请求。 她把对方的条件和郑金凤说的时候,郑金凤自己也是满脸羞涩,明摆着是满意的。 她还满心想着,这回相看,不说百分百成功,至少也得有个后续吧。 结果,这怎么看着,好像是又吹了呢! 上回是聊不来。 这回呢,不会又是聊不来吧? 面对嫂子的追问,郑金凤也是烦闷得紧。 她怎么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不喜欢她? 明明这回她都没让姜燕妮跟着一起去了,也跟上回表现得很不一样,没那么害羞了,甚至还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她白皙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 没错,别看她上回被姜燕妮哄得一愣一愣的,但实际上,她自己也担心,上回那个男同志没相中她,是因为边上有姜燕妮作对比。 大概人就是会对和自己完全相反类型的人,产生仰望,别扭,烦闷等一系列复杂的情绪。 郑金凤在老家的时候,是同龄人里毫无疑问的焦点。 她自觉,村里十七八岁的姑娘,没有一个比得上她的。 但来到家属院后,先是被王娟的穿着打扮刺激了一下,紧接着又被姜燕妮打击到了。 王娟也就算了,毕竟是自己嫂子,也没什么正面竞争。 但姜燕妮就不一样了。 她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 给郑金凤带来的压力实在是不小。 一向自信的郑金凤,都很难说,自己比姜燕妮好。 大概唯一好的,就是自己比她年轻,没有结过婚生过孩子。 第793章 又是聊不来 一向自信的郑金凤,都很难说,自己比姜燕妮好。 大概唯一好的,就是自己比她年轻,没有结过婚生过孩子。 但郑金凤在老家的时候,也听过不少她妈和她奶对村里几个寡妇的议论。 在她妈和她奶的口中,那几个在郑金凤看来很普通的寡妇,都是骚狐狸,装着良家妇女的样子,私底下见到个男人就脱衣服。 她奶甚至还能一一点出那些个半夜进出寡妇家里的男人是哪家的,哪些男人偷摸给寡妇送过米面粮油。 虽然郑金凤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但她也不会怀疑她奶的眼光。 她奶活了大半辈子了,看人总比她要准。 郑金凤还见过她奶叮嘱她妈和嫂子们:“这种尝过男人滋味的女人最能勾引男人了,普通男人哪里经得起她们这种骚狐狸的勾引,你们可得盯紧了自己男人,要是一不小心被那几个寡妇勾走了心,可别怪我不站在你们这边!” 这话,她奶倒是没当着她面说,是她偷听到的。 但越是这样,郑金凤就越是深信不疑。 她一方面觉得那些寡妇真厉害,随随便便就能引得男人们为她们出钱出力,一方面又觉得那些寡妇真不知羞耻,想男人就正经托媒人介绍,哪有这样偷偷摸摸的搞这种见不得人的操作。 原以为这种事离她很远,她也就是心里腹诽一下。 没想到来到家属院,就遇到了个跟村里寡妇差不多的姜燕妮。 没错。 虽然姜燕妮说自己是离婚。 但在郑金凤看来,离婚的女人和寡妇又有什么区别,不一样都是经过男人又没了男人的女人?! 而且,姜燕妮还比村里那些寡妇长得更好看,身材更好,还是城里人。 那些寡妇能勾得村里男人送米送油,姜燕妮怎么就不能勾引她郑金凤相看的男人呢! 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说,让郑金凤承认自己就是吸引不了男人喜欢,还不如让她承认自己不如姜燕妮会勾引男人。 所以这回去相看,她还特意穿了一件姜燕妮平时会穿的那种衬衫,还学着她上回教她的那样,解开了两颗扣子,在聊天的过程中,也不说彩礼的事情,还时不时装作无意地碰碰对方的手。 可以说,她把自己能想到的,姜燕妮可能会做的勾引男人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结果这次,相看的时间竟然还比不过上一次。 两个人从见面到坐下,再到对方主动说送她回去,一共还不到十分钟。 郑金凤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 仗着自己年纪小了,加上食堂二楼没什么人,直接开口就问他:“你是对我不满意?哪里不满意?你说!” 她也是心里又气又羞,根本懒得管什么体面不体面的。 而且她自认已经表现够好了! 结果那个男人也只是笑笑,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你挺好的,就是咱们两个之间聊不太来,你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对象,是我不适合你。” 又是聊不来!! 郑金凤一听到这三个字,一瞬间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回,对方也说聊不来。 这回,又说聊不来! 到底是哪里聊不来了?她觉得聊得挺好的啊!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来了。 第794章 聊不来 郑金凤还觉得挺委屈的。 结果那男人就只是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我们两个年龄差了不少,喜好的风格和方向也截然不同,自然聊不来。” 什么喜好的风格和方向? 郑金凤满脑门问号。 正欲开口再多问几句,对方就直接起身,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好了,我送郑同志出去吧。” 食堂二楼虽然没什么客人,但也有打菜阿姨和清洁工在。 刚刚男人没站起来,郑金凤还能多说几句。 现在他都站起来了,郑金凤都能察觉到对面不远处打菜窗口阿姨的眼神飘过来了。 她哪里还好意思表现出拉拉扯扯的样子来。 心里别扭恼火,以至于在对方提出把桌上的菜打包让她带回去的时候,郑金凤直接看都不看一口回绝。 然后直接起身离开。 一直到她回到郑家,她都没想通,到底什么叫喜好的风格和方向不同。 这才聊了几句啊。 怎么就知道她喜好的风格了? 而且,她们聊的话题里,也无非就是什么今天天气好,菜色不错多吃点,以及说一说彼此家里的情况。 甚至连郑金凤平时喜欢干什么都没聊上几句呢。 她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想明白。 现在王娟来问她,她自然也说不出来什么。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王娟自己解了扣子之类的话,只能含糊着把相看的过程说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一下,是那个男人脑子有病,说什么喜好的风格不同。 她越说越委屈。 坐在她对面的王娟也是麻了。 “小李让你打包了菜回来,你直接说你不吃剩菜?” 郑金凤喉间一哽,反应过来也有些气弱:“我那是说气话,嫂子,你是知道的,我什么时候不吃剩菜了。” 王娟恨铁不成钢:“光我知道有什么用啊!你这头一回跟人见面,就明晃晃地说这种思想不正确的话,你还想让人家喜欢你?人家不去举报你就算厚道了!” 王娟自认为找到了这次相看没成功的原因。 既然找到了原因,剩下的就简单了。 她交代郑金凤:“这次就算了,我去跟人家媒人说一说,免得你这些话被人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下回再相看,我陪你去!” 之前第一次相看,王娟是只陪了上半程,中途就跟媒人一起离开了。 结果相看没成功,原因还是含糊其辞的“聊不来”。 现在第二次相看,王娟还是没去,结果就是郑金凤说错话,相看又失败了。 王娟总结经验,吸取教训。 打定主意下次要陪着小姑子去相看。 有人陪着,总不至于再说错什么话。 退一万步说,下次要是再相看失败,王娟也能知道,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说罢,郑金凤起身离开,她也得做饭呢。 这活现在可指望不上刚相看失败回来的小姑子。 看着嫂子离开,郑金凤却更加郁闷。 虽然知道自己当时估计是说错了话惹得对方不高兴了,但她总感觉,还有哪里不对劲,只是自己没发现。 嫂子也是没用。 半点帮不上忙,就知道打马后炮。 郑金凤心里嘀嘀咕咕,到最后绕了大半圈,想来想去,即便心里对姜燕妮还有些芥蒂,但还是只能找她说。 郑金凤相看没成这件事,跟王娟家关系亲近的几家基本上也都知道了。 这种事,瞒也瞒不住。 姜燕妮自然也知道了。 一知道这件事,姜燕妮避开人,自己就忍不住笑开了花。 自己要做的事情,一件件都如自己所想的一般,怎么能不叫人开怀。 等来到郑家,听郑金凤抱怨地说起相看时自己的努力,姜燕妮更是险些就在郑金凤面前笑出来。 还是手死死掐着虎口处,才硬生生忍下来。 第795章 绿毛龟的风险 等来到郑家,听郑金凤抱怨地说起相看时自己的努力,姜燕妮更是险些就在郑金凤面前笑出来。 还是手死死掐着虎口处,才硬生生忍下来。 太蠢了。 真的是太蠢了。 竟然真的完全没察觉出来,对方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 连她这个只是听郑金凤转述的人都能察觉出来,对方大概率是觉得郑金凤生活作风和他预想中的单纯小姑娘不一样了。 其实想也知道。 一个快三十的男人,选择和一个刚十八岁的小姑娘相看,而不是找一个至少二十三四岁的女同志,是为了什么。 郑金凤要是如平时一般,表现出她热情活泼的小姑娘模样,那以她的家庭情况,相貌条件,这次相看还真有七八成的概率能成。 结果她第一次和人相看,不仅没有表现出十八岁小姑娘该有的青涩单纯,反而还有些不符合她身份年龄该有的老练成熟。 三十的男人,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怎么可能不去怀疑郑金凤的为人性格。 男人这种东西,姜燕妮自认了解得很,心里对女人但凡有一丝那方面的怀疑,那就不可能含糊过去。 即便是结了婚都可能闹离婚,更何况,郑金凤和人家才只是第一次见面相看。 郑金凤要是个什么团长师长的闺女,那人家可能还想着能攀个高枝,委屈自己一下。 但她只是连长的亲属,还不是亲闺女,只是妹妹, 这就又比闺女隔了一层。 人家又何必冒着自己成绿毛龟的风险,和郑金凤继续交往下去。 只是心里这么想着,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 她可还惦记着孙若梦那桩事呢。 只是现在孙若梦还没回来。 姜燕妮就算是想做什么,也不能做得太明显。 只能旁敲侧击道:“我虽然不清楚那个李排长为什么说跟你聊不来,但我总觉得,这种刚第一次见面就对女同志说话这么不客气的男人,以后要是结婚了,估摸着态度更差,你这次相看没成功,没准是老天爷在帮你呢!” 一听这话,郑金凤原本萎靡的精神状态都随之一振。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忍得了气的性格。 在老家的同龄人中,她向来说一不二的领头羊角色。 还是来到家属院后,接二连三遭受打击,才让她收敛了几分脾气。 相看没成功,人人都说她有问题,连她嫂子都说她不好。 唯独姜燕妮站在她这边,替她说话。 一时间,郑金凤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之前对姜燕妮产生的芥蒂,只觉得还是姜燕妮跟自己好。 心一松,嘴巴自然就更松了。 在嫂子那里不能说出来的抱怨,此时对着姜燕妮全倒了个干净。 不仅有对那个相看男人的抱怨,还有对嫂子王娟的抱怨。 “……看着吧,等我下次相看成功就再也不理她了,还嫂子呢,一点忙都帮不上,光只想着往外头跑,也就是我妈不在这里,要不然,有她这么好的日子过!” 姜燕妮听着,眼底带着算计的笑意更深。 不理王娟了好啊。 郑金凤要是和王娟关系太亲密,那还有她姜燕妮什么事儿! 第796章 埋下种子 姜燕妮心里想着自己的计划,嘴上半点不用心地说几句顺着郑金凤意思的话。 眼看着郑金凤被她给哄高兴了,姜燕妮话锋一转:“不过金凤妹子,我倒是也想问问你,你是更愿意找一个级别低一点,但是年轻一些的男同志呢,还是更倾向找一个年纪稍微大一点,但级别更高的呢?” 郑金凤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随口就说了一句:“再高能有多高,还能高过我哥不成?” 郑金凤亲哥郑大同如今是连长。 但年纪却已经三十二了。 在郑家老家算是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大人物。 但放在整个师部来说,却算不上多厉害。 要知道,比他还小几岁的顾兆如今可都是营长了。 想到这里,再想想嫂子给自己介绍一个快三十却还只是排长的男人,郑金凤更是一肚子火。 只觉得嫂子就是看不起自己。 却没想过,她只是郑大同的妹妹。 或者应该说,即便她是郑大同的亲闺女, 一个连长的女儿,除非人品相貌一等一,能吸引优秀的男同志来主动追求,或者慢慢等,等一个机缘巧合。 要不然,想要靠现有的条件,靠短时间内媒人介绍来一步登天,也是难上加难。 姜燕妮听着她满口怨言,都忍不住暗暗翻了个白眼。 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就算是有,又凭什么落到你郑金凤头上呢! 这么想着,姜燕妮悠哉哉给她挖坑:“谁说不能比你大哥高?这家属院里别的不说,没老婆的高级干部还是不少的吧,不说远的,我妹妹家隔壁的乔营长不就是?” 一说乔营长。 郑金凤就想起家属院里最近在传的闲话,不由皱了皱眉:“你说他干什么,他都三十多了,还结过婚有孩子,更何况,他现在不是被炸得只剩下上半具身体了吗?都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活下来呢!” 郑金凤可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姜燕妮“嗐”了一声:“我这不是听说,这次跟你相看失败的那个李排长,原本是要跟乔营长那个未婚妻相看的嘛! 你想想,那孙护士放弃那个李排长,而选乔营长,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乔营长的条件至少比李排长好得多? 就算人结过婚有孩子,但男人前程好,能给老婆孩子好生活才是实打实的,再如何年轻,一个排长一个营长,天差地别,光工资就差七八十呢!要我说,孙护士那才是看得长远呢!” 姜燕妮缓缓说着。 一边说,一边用眼尾余光悄悄观察着郑金凤的神态。 果不其然,瞧见她眉眼间有些犹豫起来。 姜燕妮心里嗤笑一下,就这么眼皮子浅…… 嘲笑归嘲笑,姜燕妮也没忘了自己的计划。 现在只是给郑金凤心里埋下一个种子,如今可还没到种子发芽的时候呢。 她不动声色地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就跟你说的,那乔营长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呢!那孙护士这下可算是西瓜芝麻一起丢了,还是金凤妹子你命好。” 郑金凤心里刚升起的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念头,就被姜燕妮这句话给打散了。 她噘着嘴有些不高兴:“什么命好,下次相看还不知道能相看什么人呢,没准还不如人家孙护士呢!” 第797章 太残忍了 姜燕妮凑上来给她,一副全心全意给她出主意的样子。 “好了,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不就是一次相看没成嘛!这样,下回你相看,要是对方是个年纪大一些的,你就表现得贤惠得体一些,要是对方年纪跟你差不太多,你就表现得活泼开朗一些,这总不会出错了。” 郑金凤心里再不高兴,也知道姜燕妮说的是对的,只得郁闷地点点头。 这头,姜燕妮说着孙若梦和乔文斌的事情。 那头,宁省军区医院。 刚结束一次手术的乔文斌已经被送进看护病房,按照规定,看护病房即便是家属也不能进去陪护,只能在规定时间来探望两次,每次时间还不能太长。 孙若梦脸上流露出焦虑和担忧,纤细的手指揪在一起,整个人显得可怜又脆弱。 抓着来通知的医生袖子,眼里含泪:“我的本职工作是护士,我能不能进去看护乔营长?” 既然称呼的是乔营长,就说明不是领证的两口子。 医生还多问了一句:“这位是?” 边上送孙若梦来医院的白主任忙介绍道:“这位是里头乔营长的未婚妻,姓孙。” 这年头,基本上见过双方父母正式走过礼的,就算是定下了,除非是双方有什么不可抗力,否则鲜少有解除婚约的。 乔文斌是军人,父母长辈都在老家。 未婚妻好歹算是正经亲属。 出现在这里也算合理。 医生点点头,沉声道:“孙同志你好,乔营长的伤势不轻,现在只是做了手术,还需要在看护病房观察一段时间。24小时后,如果乔营长没有出现并发症,就能转移到普通病房,到时候,亲属就能进去看望陪护,还请病人家属配合。” 孙若梦是护士。 也知道,不仅是手术重要,手术结束后的观察时间,有时候甚至更加重要。 有很多病人手术过程一切都好,结果手术后,伤口发炎,各种并发症一起来,最终还是一命呜呼。 她会提出进去看护,主要还是为了看看,乔文斌的伤势到底如何,能不能恢复。 或者应该说,还能不能继续当兵。 现在第一关就被医生卡住了,她一时还有些烦躁。 只是…… 她看了眼周围的人,这里等着的不仅有乔文斌的战友,还有后勤部的白主任和帮忙跑腿联系人的三团通讯员李栋。 人不算多,但各个低头不见抬头见。 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好在,乔文斌现在这情况,她脸色有些不好,其他人也都能理解。 白主任还特意安慰她:“小孙你别太担心了,蒋主任是宁市外科技术最好的大夫,乔营长肯定能醒过来的!” 光醒过来有什么用! 到时候要是瘫痪了,还不是拖累人! 孙若梦才二十来岁,可没想过后半辈子就这么伺候一个瘫痪在床的男人。 只是现在她进不去看护病房,这个蒋主任也含糊其辞,也不知道到底是乔文斌的伤情有古怪,还是碍于刚刚在手术室外人多嘴杂。 心里腹诽着,孙若梦也没打算就这么试过一次就放弃,她勉强扯了扯嘴角:“我相信乔营长,也相信蒋主任。” 然后等蒋主任带着护士离开的时候,眼珠子一转,顺势跟了上去。 “蒋主任,我想问问您关于乔营长后续恢复的事情。” 蒋主任被从后头叫住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但想想乔营长的情况,再想想眼前这个女同志和乔营长的关系,倒也明白了。 蒋主任也知道,对于病人家属来说,医生的保证比什么定心丸都管用。 但有时候,医生是真不能做什么保证。 治病救人不似做题,有个标准答案,而且病人和病人家属也是不可控的。 比如说,明明医生嘱咐了手术前不能进食,偏病人要瞒过医生护士,偷偷喝粥,被发现了,还狡辩说,他没吃食物,只喝粥了,他们也不是真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而是真觉得吃一点没什么,真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蒋主任看着眼前这个二十来岁就不得不面临这种情况的年轻女同志,也实在是心软。 况且,蒋主任也在想,要是眼前这个女同志对乔营长的恢复没有信心,那她和乔营长的婚约还能继续履行吗? 俗话说,宁拆十间庙,不拆一桩婚。 梁主任也实在不忍心看那位军人同志受了这么重的伤,最后还连未来妻子都失去了。 那实在是太残忍了。 最终,他想了想,还是开口安抚道:“孙同志放心,乔营长的手术很成功,只要后续正常恢复,以乔营长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至少恢复到七八成还是问题不大的。” 他这话倒也不全是假的。 乔文斌多年当兵,不管是身体素质还是意志力,肯定是比普通人要强不少的。 寻常人要花半年一年的时间来恢复,他可能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术后这段时间没有任何意外发生的前提条件下。 偏偏就这件事,最不可控。 第798章 路转峰回 孙若梦不知道蒋主任在想什么,听到这话,心里倒是一松。 要是可以,她当然也不愿意做那些外人眼里无情无义的女人。 恢复到七八成,至少不会影响正常走路和训练,没准还不用退伍转业了呢! 只要乔文斌能继续当兵,以他的年龄,再往上爬一级,问题还是不大的。 到时候,能以副团级甚至团级干部转业到地方,以孙若梦对军队干部转业的了解,至少也是个副处级干部,只要不行差踏错,后半辈子的日子绝对差不了。 既然这样,她姐说的那件事,她也不用做了。 离岛之前,那个姜燕妮同志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她也不用再放在心上了。 她毕竟还是不愿意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坏女人”的。 因此哪怕觉得刚刚蒋主任好似考虑得有些久,显得有些奇怪,她还是下意识选择了相信他的话。 “谢谢蒋主任,我知道了。”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孙若梦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康复病房那边,没想到,一拐弯,就和一个手里拿着个保温瓶的人撞到一起。 “砰”的一声,保温瓶落到地上,塑料外壳和内胆,还有里面的汤汤水水,流了一地。 那人也顾不上摔碎的保温瓶,忙上前:“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烫到?” 孙若梦也是郁闷得紧。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的确良衬衫,这种布料平时穿着凉快,但有一点不好,就是不能沾水。 一旦沾了水,就直接黏在了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更何况,现在这衣服前襟上沾的还不是水,是菜汤。 更是触觉味觉的双重难受。 只是孙若梦毕竟不是会在外面跟陌生人发脾气的性格,更何况,这也是意外,撞了她的还是个老婆婆,当下也只是摆摆手:“还好,没烫着,我去洗手间洗洗就行。” 白色的衬衫被洒了菜汤,看着特别明显。 就算要洗,估计也得脱下来,才能勉强洗干净。 但这么热的天,眼前这姑娘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里头估摸着是件背心。 就算是在女厕所里,又怎么好意思脱下来。 老婆婆想了想,把自己身上穿的棉布衫脱下来:“姑娘,你别嫌弃老婆子的衣服旧,到厕所里换上了再洗,老婆子我就在外头等你,不着急。” 这种情况下,哪还能说什么嫌不嫌弃的。 能有一件遮挡一下的衣服,就算是不错了。 孙若梦接过棉布衫:“谢谢婆婆,我尽快洗,等出来就还给婆婆。” 说完揪着衣服下摆赶紧找了个最近的卫生间进去,找了个隔间,把身上弄脏的衬衫给换下来,套上了老婆婆的棉布衫,又为了不弄脏头发,索性就把原本扎成马尾辫的头发全绑到了头顶。 这下,看着倒是利落了。 但光看背影,任谁也认不出,这是刚才在外头光鲜体面的孙若梦了。 孙若梦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埋头就着水池就开搓。 她这头正搓着呢。 边上就刚好有两个年轻护士上完厕所出来洗手。 还瞧了她一眼。 孙若梦虽不觉得自己这样有什么不对,但也不想让她这副样子被别人瞧见,因此,只管埋着头搓洗衣服,半点不带抬头的。 眼瞅着衣服搓洗得差不多了,她刚要直起腰,边上就传来那两个护士的声音。 “诶,主任真安排你去看护那个军人了?” “那还能有假,之后半个月,我可闲不下来了。” 军人?! 孙若梦脑子里的神经一下收紧。 这说的难不成是乔文斌? 第799章 瘫了 没等孙若梦仔细想明白,其中那个最先开口的短发护士就继续道:“我听说那军人还是个干部呢,可惜了,还这么年轻呢,下半辈子就这么毁了。” 孙若梦心头猛地一跳。 另一个头上别着个红色发卡的护士也跟着叹了口气。 还左右看了看,眼神在边上的孙若梦身上又停留了一两秒。 孙若梦没抬头,只是眼尾余光通过面前的镜子察觉到了对方的眼神。 她心里没有做出什么太大的动作,就当没注意到对方的眼神,只是嘴里嘟哝了一句:“怎么洗不干净啊。” 用的是她外婆家丰市的方言,和宁市的本地方言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凡是个宁市人,一听就知道这不是本地人。 果不其然,一听她这话,那护士就收回了视线。 然后手捂着嘴,小声和同伴道:“我就跟你说了,你别往外传。我听主任说,那干部还有个年轻的对象呢,现在那女同志还不知道那干部的伤情,主任也不让我们跟那女同志说。” 短发护士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呼:“啊?!那那个女同志不就被蒙在鼓里了?太可怜了吧!这不是骗人嘛!” “没办法,主任这么说了,咱们谁敢说出去啊,算了算了,反正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没准人家两口子感情好,就算知道了,也还是会陪着一起呢……” 之后那两个护士说的话,孙若梦已经没心思听了。 那短短的几句话,就跟一道闷雷一般,直直打在她心口。 打得她脑袋里一阵嗡嗡作响。 之前她有多庆幸,现在就有多绝望。 或者应该说,正是因为她之前竟然傻乎乎地相信了蒋主任的话,竟然还庆幸自己不用做那个主动背弃婚约的坏女人,所以现在知道真相后,更有种被愚弄的愤怒。 好在她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好歹没直接对着陌生的护士撒气。 快速换上勉强洗干净的衬衫走出卫生间,又把换下来的棉布衫还给等在外头的老婆婆。 老婆婆似乎还想要说什么。 但此时的孙若梦哪还有什么心思去跟陌生人社交闲聊。 勉强扯了扯嘴角,保持最后的礼貌说了声再见,孙若梦抬脚就往蒋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 看着她急匆匆气呼呼离开的背影,已经把地上碎掉的保温瓶渣渣都收拾好的老婆婆满脸问号。 怎么这姑娘进卫生间的时候,心情还挺不错的,被她弄脏了衣服,也不太生气的样子。 这才多久啊。 出来怎么就跟吃了炸药包似的。 难不成是在卫生间里遇见了什么仇人? 老婆婆还忍不住往卫生间里探头看了看。 里头只有两个年轻护士在,看到她探头进来,还冲她礼貌地点点头,热情道:“婆婆,是找人吗?” 估计是看到了她手里拿着的棉布衫,还补充了一句:“这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有一个女同志刚刚出去了。” 她忙摆手:“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心里嘀咕,这也不像是和刚才那姑娘吵架的样子啊…… 另一边,眼看着老婆婆探头探脑地进来,又嘀嘀咕咕地出去,两个护士也是觉得摸不着头脑。 随便看看? 谁闲着没事干,进医院卫生间随便看看啊? 第800章 不想欺骗自己 不过,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这医院里头,因为生老病死,表现奇怪得人可太多了,护士们也见多了。 真要有什么事,她们两个小护士也帮不了什么,眼下自然还是小姐妹遇到的八卦更吸引人。 短发护士拿手肘碰了碰小姐妹的手:“诶,听说那干部有个弟弟来陪床的?长得很好看的?姓什么来着?” 红色发卡护士抿了抿唇,也有些不好意思:“还能姓什么啊,那受伤的干部叫周云勤,难不成他弟弟还能姓别的不成?长得倒是不错,就是话少……” “诶哟哟,人才刚来,你就连人家性格都知道了……” 两个护士互相说笑着出了卫生间。 都快走到梁主任办公室门口的孙若梦自然是不知道,在她离开卫生间后,两个护士说的话。 她但凡要是晚离开哪怕两三分钟,就会知道,这两个护士说的军人根本就不是乔文斌。 除了同样是军人身份,同样是受伤了被送到宁市人民医院来治疗以外,两个人根本就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军种都不一样。 或者,如果孙若梦这会儿真去找梁主任理论,估摸着也能从梁主任的口中得知真相。 可惜,她的脚步只停留在梁主任办公室门口。 驻足了几秒后,到底没有进去。 不是因为她改变主意了,而是她发现,在知道乔文斌情况不好,很有可能下半辈子会瘫痪在床这件事后,她只是最开始有被耍了的愤怒。 在愤怒过后,她心里竟然还有一丝庆幸。 不是庆幸自己从护士口中知道了真相。 而是庆幸,她终于有合情合理的理由,能摆脱乔文斌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以前只是碍于她妈和大姐的催促,还有那么一丝对顾兆看不上自己的埋怨和隐晦的报复心理,才能勉强说服自己接受乔文斌。 要是没有这次意外,她或许就跟她认识的很多人一样,凑合凑合就这么领证结婚过一辈子了。 偏偏出了意外。 这岂不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一意识到这一点,孙若梦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去找梁主任理论。 她果断回头,找到白主任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衬衫:“白主任,我娘家就在附近,现在乔营长这样,我打算先回家换件衣服,再收拾点东西,白主任有什么要我带的吗?” 全程十分平静,半点没让白主任发现不对。 白主任也是知道孙若梦娘家就在离医院大概二十来分钟路程的和平街那边,还主动提了一句:“要不让李栋开车送你?” 边上李栋闻声站起来。 孙若梦要真是回家换衣服,有人开车送还更方便。 但她有别的目的地,自然不能叫人知道。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不用,我姐就在医院附近呢,我正好坐她的自行车回去。” 她这话还真算不上是说谎。 只是有些细微的区别。 不是她姐来接她,而是她要去她姐工作的厂里去找她。 孙大姐一听到自己妹妹来找自己,心里就有种“果然如此”的落定感。 第801章 丢了对象 自己花这么多心思牵线搭桥,给小妹介绍的好对象就这么泡汤了,孙大姐心里当然惋惜。 尤其是,这次就算是成功退亲了,但小妹定过亲这件事,瞒不过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 之后除非间隔半年一年,等大家都忘记了这回事,或者是介绍个外地人,要不然,亲戚邻居给小妹介绍的对象条件八成是要比那个乔营长要低一些。 孙大姐想到这里,也不免有些扼腕。 自家小妹的人品相貌,要是不能高嫁,她晚上睡都睡不好了。 早知道,还不如再等等,谁能知道,那个乔营长这么倒霉,前脚定亲,后脚就出任务,别的战友都没事,偏偏就他被炸了腿。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你是怎么想的?还是按我之前说的那样,直接让我来出面?” 孙大姐看着灰头土脸的小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叹了口气问道。 孙若梦刚想说什么,脑子里却忽的闪过在岛上那个顾兆的大姨姐说的话。 她说……她能帮自己给这桩婚事换个人……? 虽然她不知道,顾兆妻子的大姐为什么要帮自己。 但想想,她也没理由害自己吧。 “要不然我还是去找找你们单位那个……” 孙大姐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孙若梦给打断了。 “姐!我有个法子。”她抬起眼来,“姐,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这边要是不行,你再帮我想法子。” 孙大姐不放心:“你能有什么法子?!” 上回孙若梦就听那女同志说了一句话,哪里知道具体是什么法子。 而且她也不喜欢大姐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度。 孙若梦皱眉:“我不能说,反正姐你先别干什么,我来就是通知你一声,让你心里有数,行了我走了。” 说完,也不管她大姐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孙大姐倒是想追上去问个究竟。 什么叫“不能说”? 跟亲大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而且她这是什么态度? 她尽心尽力替她想法子拉关系,她孙若梦现在倒是嫌她烦了?那当初她给她想法子弄进葫芦岛卫生所上班的时候,她怎么就不嫌弃她烦了? 孙大姐心里有一肚子火气直往头上冒。 可惜,再怎么生气,门卫大爷还在一边虎视眈眈盯着呢。 时近年中,孙大姐的单位也要评选先进,这么关键的时刻,那是一点错都不能被人抓到,连车间里最会偷懒的人,最近都知道要避避风头,免得被争红了眼的工人给举报了,孙大姐更是不可能“顶风作案”。 她最终只能跺跺脚,转身回厂里。 只是心里也怄得很。 原本她还想着,找厂里的好姐妹走走关系,托人给小妹尽快再找个好对象。 这会儿也是全然没了心情。 找什么找,没看人还嫌自己烦呢。 离开大姐单位的孙若梦是不知道大姐在想什么。 不过就算是知道了,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就跟很多小孩儿会冲着父母发脾气,其实是因为心里知道,父母不会真生自己的气一样。 孙若梦对所有人都温柔和气,唯独会对她妈和她大姐发脾气,也不过是因为笃定,她妈和她大姐不会真生她的气。 而且她现在还真没什么心思去管她大姐的心情。 第802章 改观 就跟很多小孩儿会冲着父母发脾气,其实是因为心里知道,父母不会真生自己的气一样。 孙若梦对所有人都温柔和气,唯独会对她妈和她大姐发脾气,也不过是因为笃定,她妈和她大姐不会真生她的气。 而且她现在还真没什么心思去管她大姐的心情。 虽然已经决定要放弃这段婚约,但在成功之前,她明面上毕竟还是乔文斌的未婚妻。 乔文斌的父母都在千里之外的老家,也赶不过来。 乔文斌的儿子乔建国才这么点大,也指望不上。 在这里,能照顾乔文斌最名正言顺的人,也就是孙若梦了。 正好,她还是个护士。 医生有什么事不找她找谁。 为了之后退婚能不影响自己的名声,她还不能让人看出她有什么不满的情绪。 只能忍气吞声在医院伺候人。 这还和她在单位照顾病人不一样。 后者,那是她的工作,表现得好,对她评职称拿荣誉有帮助。 而前者,就完全是她单方面付出时间,精力和金钱,最后要是乔文斌能好起来,她也算是苦尽甘来,用一段时间的辛苦来换下半辈子的安稳和幸福生活。 但偏偏,乔文斌好不起来了。 给人当老妈子,别人还会付工资呢。 她都还没嫁给乔文斌呢,就得给他当不要钱的老妈子了。 孙若梦心里能舒服才怪呢。 当然了,要是受伤的人是顾兆,孙若梦可能又是另一种想法了。 好在,她心里虽然满腹怨气,但她还有理智,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叫人怀疑用心,她专业上的本事也很拿得出手。 乔文斌还没脱离危险期的时候,她在外头把乔建国照顾得无微不至。 等乔文斌脱离危险期,转入病房后,又把乔文斌照顾得妥妥帖帖。 连宁市医院的护士都说,有孙若梦在,自己都没有能搭把手的了。 她表现得这么好,任谁都看不出来她的真实想法。 就连白主任都对孙若梦改观了。 她以前听过不少家属院和卫生所里关于孙若梦个人生活上的闲言碎语。 虽然白主任一直秉持着闲话莫听,听了也莫信的原则。 但理智知道是这么回事,感性上,人还是很难完全不被这些闲话所影响。 再加上孙若梦有一段时间也的确不太知道避嫌,一度惹得家属院和卫生所里议论纷纷。 更有甚者,还流传出了“顾兆和小孙护士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不在一起简直是浪费”的话来。 最后还是顾兆主动挑明了自己已婚有子的身份,才算是勉强平息了流言。 至少在明面上,大家不再把顾兆和孙若梦扯在一起。 白主任的男人是余政委,也算是顾兆的领导,自然知道顾兆的为人。 在男女关系这种事情上,他还是拎得清的。 更何况,这种事还不仅仅是影响个人口碑,还影响顾兆的前程,但凡他是个有点脑子,还想要往上爬的人,都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就按捺不住底下那二两肉。 这种流言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谁吃饱饭闲着没事干,把两个完全不搭噶的男女扯到一起去,如果不是因为顾兆,那就只能是因为孙若梦了。 第802章 四次都失败了 也是因此,白主任难免对这个女同志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她倒不是觉得孙若梦勾引顾兆,只是觉得她在生活作风上可能有些不严谨,被人给抓了把柄。 只是如今再一看,这小孙护士哪里像是对别的男人有想法的样子,分明就是对乔文斌情深义重。 在第二天傍晚,乔文斌终于醒来后,白主任更是拉着他的手,和孙若梦的手牵在一起,细细告诉他,这两天孙若梦对他的照顾。 还不忘把乔建国拉过来作证。 乔建国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在爸爸没醒的时候,还能勉强保持冷静。 现在爸爸醒了过来,他哪里还能忍得住。 整个人都恨不得扑到爸爸怀里,眼泪“哗”一下流下来。 一边哭,一边还抽噎着点头:“爸爸,孙阿姨还给我做饭吃,还给我换衣服。” 刚醒来还很虚弱的乔文斌一手虚虚拢着儿子,抬头看着孙若梦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怜爱。 “都怪我不小心,这两天辛苦你了。”他嘴唇嗫嚅了两下,晒得黝黑的耳根都有些发红,“若梦,我会好好复健,等我恢复好了,我就立马去求叔叔阿姨,把你嫁给我!” 女同志情深义重,对象重伤仍然不离不弃。 男同志重情重义,重伤初醒,就许下承诺。 这是大家都爱看的团圆大结局。 一手促成这件事的白主任笑得欣慰,李栋和乔文斌的战友也似乎有些感同身受,眼眶微红。 病房内外的医生护士和其他病人,也是满脸笑意。 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满意。 除了孙若梦。 这边,孙若梦为了不叫人怀疑自己,忍着心里的膈应,悉心照顾乔文斌。 另一边,也不知道是是之前两次相看失败的事儿坏了郑金凤的运道。 这之后又是连着两次相看,都没成。 这两次,姜燕妮可以拍着胸脯说,她可半点没从中作梗。 纯粹就是郑金凤自己和那两个男同志没看对眼。 可连着四次介绍都没成功,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吧,郑金凤眼光高,挑剔的名声还是传了出去。 这下,更没几个人愿意给她介绍对象了。 王娟一时也是麻爪。 要放在几天前,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给小姑子介绍对象会有这么多波折。 到最后,王娟也只能劝郑金凤:“咱们再等等,没准是时间隔得太近了,这才没有合适的对象。等你大哥回来,让他给你寻摸一下他的连队里有没有合适的年轻人。” 要不然还能怎么说。 郑金凤要是没相看成功,按照她婆婆的意思,可就要带着小伟回老家去了。 她好不容易才让儿子来到自己身边,怎么也不可能让他再回乡下去。 只盼着等过几天,小姑子四次相看失败的事儿能逐渐被大家忘了。 不管是王娟麻爪了,郑金凤的自信心也是被打击得够呛。 如果说,前两次她还能把相看失败的原因归咎到姜燕妮乱教上,那后两次,姜燕妮可是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她去相看这件事都没跟姜燕妮说。 可结果呢,还是失败了! 这两次,郑金凤可没办法把锅甩到姜燕妮头上了。 可……难道是她不讨男人喜欢? 第803章 继续灌迷魂汤 这两次,郑金凤可没办法把锅甩到姜燕妮头上了。 可……难道是她不讨男人喜欢? 连老家那些不如她长得好看的女同志,相看也顶多就是一两次,最多最多第三次也就能成了。 她竟然相看了四次都失败了!! 她难道比老家那些女的都不如吗??? 其实也是郑金凤想多了。 郑家所在的生产队里很多观念和风俗都相对城里要保守陈旧很多。 比方说相亲。 女的要是相看次数多了,背后就有人说闲话了,父母亲戚为了面子,也会齐上阵。 什么“找对象不要太挑剔,看看自己是什么条件”,什么“感情可以婚后培养,现在看着差不多就能结了”,或者是说“你看谁谁谁相看次数多了,名声坏了,之后给她介绍的都是死了老婆的或者是老光棍”。 说是劝,其实就是威逼利诱。 姑娘家年纪小,耳根软,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大部分都习惯了听父母长辈的话。 父母长辈这么说,她们也就浑浑噩噩点了头,把自己给嫁了出去。 村里大部分姑娘的父母长辈压根就没有给她们相看三次以上的权利。 而郑金凤则跟她们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都不说她父母顶着压力,愿意留她到十八岁,已经算是很宠她了。 单说王娟。 以她的为人,就算心里再如何迫切想要让郑金凤相看成功,也不会随便找个男人就让她点头答应下来。 一次相看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就三次。 王娟宁愿把战线拉长一点,也不会为了自己儿子能留在身边,就随意对待小姑子的终身大事。 可惜,此时的郑金凤是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的。 她只觉得相看四次都失败的自己,实在是太丢脸了。 这个时候别说根本就没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了,就是再有人给她介绍,她都不想去见了。 王娟的话,属实也是来得刚刚好。 刚好给了郑金凤一个台阶下。 等到了姜燕妮跟前,郑金凤就换了个说法。 “我嫂子说了,我还年轻呢,没碰上喜欢的男同志就算了。等我哥回来,就让我哥给我介绍级别更高的干部,之前那几个也就是我哥还没回来,随便拉来的,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说得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 姜燕妮却看出了她的色厉内荏。 只是,郑金凤这段时间不相看别的男人这件事本来对姜燕妮也有利,她自然也不会去戳破真相。 反而还顺着说:“是不用急,你才十八呢,而且以我的经验,太着急嫁人,反而容易被坏男人骗,不如慢慢等。” 顺着说了一句后,又见缝插针补充了一句:“而且要我说,之前给你介绍的男同志,级别是真不怎么高,真要说年轻,那不也二十好几快三十了,那这样,要我看,还不如直接找个三四十岁级别更高的男人呢!” 郑金凤皱皱鼻子:“我才十八呢,真要找个三四十的男人,不得被人笑死。” 第804章 打预防针 只是,郑金凤这段时间不相看别的男人这件事本来对姜燕妮也有利,她自然也不会去戳破真相。 反而还顺着说:“是不用急,你才十八呢,而且以我的经验,太着急嫁人,反而容易被坏男人骗,不如慢慢等。” 顺着说了一句后,又见缝插针补充了一句:“而且要我说,之前给你介绍的男同志,级别是真不怎么高,真要说年轻,那不也二十好几快三十了,那这样,要我看,还不如直接找个三四十岁级别更高的男人呢!” 郑金凤皱皱鼻子:“我才十八呢,真要找个三四十的男人,不得被人笑死。” 话音刚落,肩膀就被姜燕妮一拍:“你傻不傻?!日子是你过的,还是别人过的?一个是三十多但已经是营长甚至是团长的男人和一个二十出头但还没提干的男人,你选哪个能过好日子?” 这两个例子太极端了。 郑金凤就是再单纯,也不能说,后者比前者更好。 姜燕妮语重心长,任谁来听都觉得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 “金凤妹子,姐姐我是过来人,也不怕你笑话。” “我年轻的时候,那可还有机械厂里的干部追求我呢,我就因为人家结过婚年纪大,就没相中人家,反而选了我那个死鬼前夫,那时候我多骄傲啊,我男人长得好,拉出去能把一票人都给比下去,我多有面儿啊!” “结果现在呢!那个干部对后来娶的老婆那真是要月亮不给星星的,把人小姑娘宠到天上去了。 我呢,年轻时找的俊俏男人,刚结婚还没半年就胖了十来斤,我还得伺候人一大家子,整日里为了谁多吃了一个鸡蛋,谁又偷家里的猪油了而吵架,日子比我没结婚的时候还要难过。” 这是姜燕妮第一次在郑金凤面前表现出自己生活不如意的样子。 郑金凤一开始还有些惊奇,心里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和窃喜。 原来自己一直觉得光鲜亮丽,好像哪哪都比自己要强一点的姜燕妮,私下也这么不如意。 但窃喜过后,就是恐慌。 她不是没见过别的女人结婚后的生活和处境。 远的不说,在老家她几个嫂子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也是看在眼里的。 某种程度上说,她自己也算是几个嫂子生活辛苦的原因之一。 但人好像就是会有种侥幸心理。 她以前明明把几个嫂子还有村里那些结了婚的女人的生活状态看在眼里,但她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未来也会过这样的生活。 直到现在,各方面条件都比她强上一些的姜燕妮却告诉她,她结婚的日子竟然还不如结婚前的生活。 郑金凤不可自已地开始对未来的生活感到恐慌。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未来也许也会过像她几个嫂子一样的生活。 正好此时,耳边传来姜燕妮的声音:“金凤妹子,你想过我这样的日子吗?” 她打了个寒颤,仿佛能看到自己在这样的生活中消磨一辈子的样子。 下意识就道:“我当然不愿意!” 姜燕妮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也不枉她拿自己那些事出来给郑金凤打预防针。 第805章 被说动了心 当然了,姜燕妮现在说的这些话,也都是七分真三分假。 其实但凡是个对姜燕妮性格了解的熟人,就会知道,她可真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吃亏的性格。 嫁进方勇军家之后的生活矛盾的确多。 毕竟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就是自己的舌头和牙齿有时候还会打架呢,更何况,是一群姓氏都不一样的人通过婚姻的连接住在一起。 又不是在一张户口本上,就自动成为和谐友好的一家人了。 方家早年基本上就靠着方老爷子的工资维持体面的生活和社交。 整个方家的资源就这么多,想要自己过得好,就必然得在方老爷子跟前演,得跟其他人争。 但恰好,姜燕妮从小就会演,会争。 再恰好,姜燕妮嫁的男人方勇军又是方家小儿子,在方老爷子跟前还挺受宠的。 一个嘴甜,一个受宠。 两口子结婚后的日子虽说称不上富裕,但也比别人要宽裕许多,顶多就是姜燕妮作为新媳妇儿,被分配了点家务活,就这点活,在她怀上孩子后,也被婆婆安排走了大半。 这也是之前她坚持非要和方勇军离婚的时候,不管是婆家还是娘家,甚至连亲戚邻居都不支持的原因。 任谁看,姜燕妮婚后的生活都很滋润,连儿子都生了,基本上就擎等着儿子长大以后,养老享福了。 结果,嘎嘣一下,说要离婚,谁看不觉得她疯了。 即便是这样,她想离婚,最终也还是成功了。 这事儿要换做是姜琴,估计她腿都要被她爸妈给打断了。 但说谎骗人嘛。 本来就不能全是假话。 真要全说假话,随便被人多追问几句,就容易说话前后矛盾,被人戳穿。 就得是这种七分真三分假的,带着点真情实感,又对真实情况进行夸张修饰和适度的增改删减,最后说出来的话,就是最熟悉的人都能骗过去。 姜燕妮很小的时候就靠着这个本事,在她妈面前把姜燕妮挤兑得没地儿站。 如今哄骗一个才十八岁没见过什么世面的郑金凤,那还不手拿把掐。 果不其然,郑金凤上钩了。 但姜燕妮也并没有再趁热打铁多说什么。 她现在说的这些,还能说是有感而发。 再多说几句,她倒是不担心郑金凤发现什么端倪,只怕她学舌回去跟她嫂子说。 她那个嫂子王娟,姜燕妮可不敢小觑。 这要让王娟发现,她在背后撺掇郑金凤,姜燕妮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于是,她在郑金凤忐忑又期待的眼神中直接话锋一转:“哎呀你瞧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也太早了点,平白叫你害怕跟人结婚。 而且每个人性格不一样,没准你嫁个年轻俊俏的男人,日子就比我过得好也说不准呢是不是?至少男人年轻俊俏,你光是每天瞧着,心情也好呢!” 她越是说得轻巧,在郑金凤看来,就越像是说漏嘴之后的找补。 本来她还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相看四次失败,有点丢脸。 这会儿,倒是真开始思考,到底是找个年轻俊俏但级别低的,还是找个年纪大但级别高工资高的。 这头姜燕妮还在持续不断地给郑金凤灌迷魂汤,远在医院的孙若梦看了都得说一声,好努力的程度。 另一边,因为最近不需要再给小姑子找相看对象,王娟的时间也更宽裕了一点。 有了更多时间,她前两天答应要给姜琴和毛丫查一查那个于晓梦的事情,也终于有了结果。 不查不知道,一查,这个于晓梦还真有点说头。 第806章 和周芸的过去纠纷 “这于晓梦的男人是一团的朱连长,这没啥好说的,她本来就是军嫂,又是宁市本地人,听说还是初中学历,进后勤部也很正常。 不过我是没想到,她还和妇联的一个干事是姻亲关系,她的娘家大嫂是妇联干事周芸的大姐。” 王娟细细道来。 “周芸?” 姜琴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熟悉。 王娟点点头:“对,你认识啊?” 说完,又想到姜琴现在就是在妇联上班。 当下一拍自己脑袋:“瞧我这脑子,你现在就在妇联上班,肯定跟她认识啊。” 结果刚一说完,就注意到姜琴的表情有些隐约不对劲。 瞬间正色道:“怎么?你跟这个周芸有过矛盾啊?” 姜琴表情有些微妙的复杂:“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有矛盾……” “那就是有矛盾了!还是她算计你!”王娟一看她表情,再结合她的性格,就瞬间下了定论。 这要不是对方算计姜琴,姜琴能是这反应?! 要说姜琴因为不喜欢谁,就故意在她面前表现出这个样子,王娟是死也不会信的。 而且她可是才找人打听了这个周芸的情况呢。 一想到这里,王娟脑子里好似闪过什么:“这周芸前不久好像才因为工作上出了什么大差错,从办公室里被调出来,成了调解员,这事儿该不会和你有关吧?” 王娟会这么联想,也是因为这个时间实在是有些微妙。 周芸被调到调解一线的时间,刚好就是姜琴画完了第一期板报后的两天。 姜琴本来是没打算说这件事的。 只看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她身边没有人知道,就知道,她就不是那种会拿这种事出去诉苦说闲话的性格。 只是现在,这件事明显还牵扯到了别人。 不说也不行了。 姜琴只能将周芸当初为了让家里弟弟来顶姜琴临时工的岗位,所以算计她,故意想让她在第一次画板报的时候丢大脸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这事儿,该受到惩罚的也受到惩罚了,也过去这么多天了,应该和于晓梦的事情没多大关系吧。” 这件事在姜琴这里本来就已经过去了,她说的时候,自然也没有什么生气愤怒的情绪。 结果反而是王娟和毛丫听了,特别生气。 毛丫还道:“怪不得我之前就听家属院里好些人在传,说你学过多少年画画,是专业的,肯定能比前面的人画得好。我当时还替你高兴来着,结果,原来我才是傻子!!” 毛丫有些懊恼,但也只是懊恼自己傻得很,竟然还傻呵呵跟着高兴。 但王娟就真的是有些不可置信了。 “这事儿我当时也听到了,但我还以为是你们单位给你造势呢!!” 当时王娟跟姜琴的关系虽然还没有现在这么亲近,但在整个家属院里,也算是和姜琴走得相对比较近的了。 所以她虽然自觉看穿了妇联的想法,但也没打算戳穿,反而还顺着给姜琴吹了几句。 只是她实在是不知道姜琴学没学过画画。 所以吹的时候,也就是象征性吹了几句什么“姜琴妹子的人品气质,一看就是搞文艺工作的”,什么“姜琴妹子还上过高中呢,不比你们厉害”。 吹得比较片面,而且也就是在和其他军嫂闲聊的时候,随口说上几句。 王娟当时也没好意思拿到姜琴跟前来邀功。 现在想想,她当时要是来跟姜琴说了,可能周芸的计谋早就被戳穿了,又怎么可能等到姜琴画完板报才被发现。 第807章 顾鑫的提醒 只是王娟实在是不知道姜琴学没学过画画。 所以吹的时候,也就是象征性吹了几句什么“姜琴妹子的人品气质,一看就是搞文艺工作的”,什么“姜琴妹子还上过高中呢,不比你们厉害”。 吹得比较片面,而且也就是在和其他军嫂闲聊的时候,随口说上几句。 王娟当时也没好意思拿到姜琴跟前来邀功。 现在想想,她当时要是来跟姜琴说了,可能周芸的计谋早就被戳穿了,又何必等到姜琴画完板报才被发现。 自己无意间竟然成了别人算计自己朋友的“帮凶”! 用“帮凶”这个词,在外人听起来好像是有些言重了。 但对王娟这种讲义气的人来说,何止是不过分,分明就是还说轻了呢。 她脸上懊恼愧疚的表情简直藏也藏不住。 别说姜琴本来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即便是她真因为周芸到处夸大传播她的能力而翻车被批评了,她也不会怪罪到完全不搭噶的王娟身上。 她赶紧安慰王娟。 然后赶紧转移话题:“但是周芸跟我之间有矛盾,她为什么又要去算计毛丫呢?于晓梦虽然和她是姻亲关系,但也没必要因为她和我之间的矛盾,就记恨跟我关系好的毛丫身上吧?” 说实话,她姜琴,毛丫,周芸和于晓梦这四个人的关系,属实是很绕了。 周芸和于晓梦也就算了,两个人之间还算是有些姻亲关系,周芸和她算是单方面结了仇,于晓梦不喜欢她也勉强算是说得过去。 但她和毛丫是真的只认识了几天。 刚上岛没几天,毛丫就去参加培训了。 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于晓梦真有必要连带着讨厌上毛丫吗?甚至还讨厌到在工作上给毛丫使绊子? 原谅姜琴实在是无法理解这么一表三千里的情绪。 她这么一说,一边的毛丫也跟着点头。 还补充道:“对啊,而且我跟那个于晓梦同志接触的这几天,她一次也没提到过姜琴妹子,不像是因为姜琴妹子而连带着记恨我的样子。” 不是因为周芸和姜琴之间的矛盾,那于晓梦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时间紧,王娟能问到的关于于晓梦的背景和人际关系也就这么多。 一时间,三个人的想法有些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顾鑫手里抱着个小皮球冲进了屋里。 这两天乔建国不在,顾鑫没了固定的好朋友一起玩儿,就整天带着球去家属院外头的中心广场踢球。 每天踢球的小伙伴据说都不固定的,每个家属院的小朋友都有。 第一天的时候,还因为顾鑫说要排队玩儿闹过别扭。 一号家属院有个比顾鑫大一岁的小朋友本来想仗着年纪大插队,结果被顾鑫直接武力镇压。 那小朋友气不过,第二天还从家里拿了个新的皮球过来,纠集了一帮一号家属院的同龄小朋友来,说要跟顾鑫抢地盘。 结果也不知道顾鑫是怎么跟他说的,最后成了一群小朋友踢球玩儿,那天聚集了一帮小朋友来的小男孩儿,现在还和顾鑫很亲近呢。 这件事还是在顾鑫都解决了之后,他才告诉姜琴。 第808章 关系好的渊源 最后,两个大人只能接受,长辈们关系好并不代表孩子们也会变成好朋友的事实。 可是谁都没想到。 就在两家大人已经接受现实的时候,因为顾鑫踢足球的事儿,两个小朋友的关系竟然一下子突飞猛进。 原因也很简单——郑小伟踢足球特别厉害! 是那种厉害到,能和比他们年纪大两三岁的小朋友一起比赛踢球,还能踢赢对方的厉害。 本来一开始只是因为顾鑫认识的另一个小朋友不小心伤风了,不能来踢球了,恰好四号家属院里没有其他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儿,顾鑫他们那一帮子小孩儿满打满算也就六个人。 家属院的小广场就这么大,还要划一块地方给军嫂们平时摘菜聊天用,能给小孩儿们踢球的地方本来就不算大。 还得那么多小孩儿一起分。 年龄从还没上育红班的四五岁,到小学五六年级的都有。 这几年下来,大家就形成了一个默认的惯例——要踢球可以,得先凑足至少七个人,如果凑不齐,要么自觉一点主动当替补,要么就回家门口的空地上,找几个小伙伴自己踢去。 顾鑫本来带着小伙伴早早来占位子,就想着好好踢一回球。 哪里想到会少一个人。 顾鑫倒也可以去家属院再去找找别人,顶多是浪费点时间,好好找,四个家属院呢,总能找到的。 可偏偏,那个时候刚好就有二号家属院的另一帮孩子来,也想踢球。 一看顾鑫这边人数没满,就想叫他们走。 本来吧,对面几个人要是好好说话,顾鑫也知道是自己这边缺人,让了也就让了。 偏偏对方人群里有个小孩儿扫了顾鑫一眼,嘴里“啧”了一声。 “毛都没长齐呢,踢什么球,会踢吗你就来这里占地方!要不你给我们捡球,哥免费教你几招怎么样?” 这话一出,顾鑫立马就不乐意了。 之前就说过,顾鑫这孩子平日里看着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脾气似乎很好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性子还是挺好强的,自尊心也重。 被人当面这么说,他要是就这么让了,等以后乔建国回来,估计都要笑话他怂。 他当即就道:“不是规定有十分钟时间吗,你们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在这里等着呗,我准能找到人来!” 十分钟等候时间也是小广场上小朋友们踢球的默认规则。 毕竟,总归会出现有人去喝水,有人去上厕所等等情况。 总不能说,有人去上厕所了,就马上让人下场。 结果一听顾鑫这话,对面那群人里刚刚说话的小胖子就不乐意了。 “谁知道在我们来之前,你们已经浪费多长时间了?还让我们等你?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拖延时间!要我说,你们几个连小学都还没上呢吧,腿就这么点长,去家门口踢不就行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大的地方,纯粹是浪费,赶紧给我让让!” 说罢,就想仗着自己的体型比顾鑫大,想要硬把人给挤开。 这顾鑫能让?! 第809章 鼓足勇气 这顾鑫能让?! 顾鑫才来家属院几个月,就能和乔建国一起成为这帮小朋友踢球的组织者,靠的可不是他爸是营长他妈在妇联工作,而是实打实靠他踢球踢得好。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本来就自尊心强,现在胖子还当着这么多小伙伴的面这么质疑他,简直是岂有此理。 就算顾鑫本来有一点想让人家的心思,这会儿也是铁定不能让了。 一方要强行赶人,一方坚决不让。 眼看双方之间就要有肢体碰撞的时候,不远处就传来弱弱的一个男声:“那个……我、我来了……” 说话间,一个小小的,还佝偻着背耷拉着脑袋的小男孩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顾鑫跟前。 说实话,别说是对面的小胖子那群人了,就是顾鑫都愣了一下。 “郑……小伟?” 连带着在小广场对角线另一边的空地上和几个军嫂一起摘菜的王娟都没想到儿子会过去。 之前顾鑫和那帮小孩儿的对话,她们这边几个大人虽然因为离得远,没完全听清,但两边人对峙的局面,她们还是能看到的。 不过她们也没特别当回事,即便是如王娟这样认识顾鑫的,也只是会多看几眼,确保两边孩子不会打起来,顾鑫不会受伤就行。 这年头养孩子就是这样。 没有说养得特别精细小心的。 尤其是对男孩子,更是坚决贯彻糙养的原则。 加上顾鑫那边的孩子虽然年纪普遍小一两岁,但人数也不少,真要打起来,还真不一定吃亏,所以王娟也就没多管。 而且她当时还正忙着跟其他军嫂打听于晓梦的事情,一开始连儿子离开了自己身边都没注意到。 还是一起聊天的军嫂提醒她:“诶王姐,你儿子怎么过去找顾鑫去了?可别打起来了。” 她才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儿子跑远了。 这个军嫂也是知道郑小伟才来家属院不久,性格又是个内向腼腆的,才会提醒她。 要换做是家属院里任何一个小子, 别说是临时离开亲妈身边了,估计就是一整天在外头不见人影,都没几个大人会着急。 这可是部队家属院里,还是在偏居一隅的海岛上,进出岛都得登记,来个生面孔,不出一个小时全岛的人都能知道,能出什么事儿。 王娟也知道对方的好意。 谢过对方后赶紧喊自己儿子:“小伟,你干嘛呢,快回来,妈带你回去了。” 还顺带喊了一声顾鑫的名字:“顾鑫,你要不也跟我一起回去吧,你妈肯定把饭做好了。” 也是避免顾鑫在自己回去后,跟对面那群小子打起来。 妈妈喊自己的名字,郑小伟自然听到了。 顾鑫也听到了。 他虽然不知道郑小伟干嘛突然过来,但在这个时候,还是推了推他:“你妈喊你了,你快回去吧。” 顾鑫也不想让郑小伟掺和进来,到时候还可能平白被人记恨上。 结果没想到,一向内向话少的郑小伟却没动,只是又固执地重复了一句:“我来踢球的。” 第808章 半个朋友 妈妈喊自己的名字,郑小伟自然听道了。 顾鑫也听到了。 他虽然不知道郑小伟干嘛突然过来,但在这个时候,还是推了推他:“你妈喊你了,你快回去吧。” 顾鑫也不想让郑小伟掺和进来,到时候还可能平白被人记恨上。 结果没想到,一向内向话少的郑小伟却没动,只是又固执地重复了一句:“我是来踢球的。” 这次顾鑫还没说话, 对面的小胖子就先忍不住了。 “你谁啊!你说要踢球就来插队?赶紧给我起开!再不让小心我一脚球踢你脸上!” 说话间,脚都开始踮球了,还上下看了眼郑小伟,一副盘算着要踢他哪里才比较痛的样子。 郑小伟不看他,只盯着顾鑫:“我没有插队!我就是来踢球的!” 顾鑫本来心里烦得很,可不知怎么的,看着对方有些执拗的眼神,却一下福至心灵。 对啊! 谁说郑小伟是插队的了!! “小伟你来得刚好!我刚就在说,说好了四点半踢球,你怎么还没来!”他也跟着忽略对面那小胖子的挤兑,直接上手拉着郑小伟就往小广场走。 “走走走!咱们抓紧时间赶紧踢球!要不然一会儿妈妈要喊我们吃饭了!” 郑小伟也很顺从地被拉走。 对面那小胖子一看不对,急了。 “你们这是耍无赖!明明你之前还说人不够……” “你管我!你就说,我们现在够不够七个人?!”顾鑫直接打断他怼回去。 本来就只是少了一个人,现在郑小伟来了,任谁来数,都是七个人,刚好够。 小胖子脸都快憋成猪肝色了。 “你、你们……”他在人数上说不了什么,“你们”了半天,最后眼珠子一转,直接开始攻击郑小伟的外形,“就你?瘦得跟鸡崽子似的,你会踢什么球?!一会儿输了三局,还不是一样要下场!” 这也是小广场踢球的默认规则。 家属院这么多小孩子,总不能说你这次来早一点,排上了队,今天一整天就都是这一帮小孩子玩,其他人就只能看着了。 一般来说,小孩子们踢球也没什么具体规则。 只要能把球踢进对面的球门就行。 踢进去一球算是一局。 踢上三局就要下场重新排队。 当然了,要是这天没有其他人排队,他们就能一直踢下去。 但家属院能玩儿的地方就这么多,能玩儿的娱乐项目也就这么多,踢球和打枪游戏算是家属院这帮孩子们最常玩儿的游戏了。 顾鑫本来想说,就算是他们玩儿了三局就下场,那也是遵循规则,下场就下场,关这个小胖子什么事儿。 结果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袖子就被郑小伟拉了拉。 他一愣,侧过脸问他:“怎么了?” 郑小伟嘴唇嗫嚅,在两边人的注视下,脸颊明显且迅速地变红。 顾鑫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这是害羞紧张了。 他之前就发现这个邻居家的小伙伴有这个问题,一遇到被人盯着问问题的时候,他就容易紧张,哪怕是最简单的问题,他都很可能会回答不出来。 他和郑小伟的关系虽然也处得一般,但他毕竟是王娟阿姨的孩子,在顾鑫的心里,虽然还称不上是朋友,但也算是半个朋友了。 顾鑫直接上前,拉住了郑小伟的手,顺势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住了对面那帮人看他的眼神。 “小伟,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好了!没事!” 第809章 比就比! 或许真是顾鑫的鼓励管用了。 郑小伟咽了口口水,虽然声音还是很低,但好歹能正常发出声音了。 “我想说,要是你们不相信我能踢球,那我们可以比一场!” 他这话一出,顾鑫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哪怕是乔建国还在家属院的时候,他们这一帮子最大还没七岁,最小的才五岁半的小朋友,也很难说一定能踢赢对面这帮人。 要知道,对面那小胖子虽然才刚上一年级,但里头可还有一个已经上三年级的呢! 都不说踢球了,光是站着,都比顾鑫要高大半个头左右。 这还是因为顾鑫本身比同龄人长得高不少呢。 要换做个别的五岁半的小孩儿,估计要比人家矮上一个头。 这样的身高差,你说两边比赛踢球? 但顾鑫后悔也没用了。 几乎是郑小伟这头话音刚落,对面那小胖子就已经嘎嘎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你们要是踢输了,那这里今天就归我们了!” 其他跟他一道儿的人自然开始起哄。 谁不想痛痛快快地踢上几个小时的球,还不用担心踢完三局就得下场。 这个时候,顾鑫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有了。 小伙伴们都指着自己呢。 他咬咬牙:“行!比就比!” 然后快速道:“三局两胜!踢进球框算一局!但是不准推人,一旦发现推人或者是绊人脚,就罚直接下场!一旦被罚得不够七个人,就直接算输!” 既然比赛已经无法改变,那就只能尽力增加自己这一边的胜算。 但尽管如此,在顾鑫看来,他们的胜算也还是很低。 显然,对面也是这么想的。 “行啊!这可是你们自己人提出来,自己答应的,可别到时候输了,又哭着喊妈妈说我们欺负你!” 那小胖子说完,对面人群中一个身高最高的男孩子挠挠头开口道:“你们就七个人,要不我就先不上了吧,你们比。” 小胖子那群人本来有八个人。 如今一个人主动退出,两边人数倒是一样了。 小胖子显然也不觉得,自己这边少一个人,会对比赛结果有什么影响。 “行啊,那你先坐在那边,等会儿把他们踢走了,你刚好上!” 说得完全是旁若无人的样子。 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输给顾鑫。 跟顾鑫一块儿的小朋友们显然也这么觉得,但几个都是六七岁的小男孩儿,正是不肯认输的年纪。 哪怕心里没底,装也要装出有自信的样子。 顾鑫也知道自己这帮小伙伴踢球的水平,要是水平高,能让他一个才刚来家属院几个月的新人领头? 只有郑小伟的水平,他不了解。 但他偷偷观察了一下郑小伟的腿。 好吧…… 瘦得跟麻杆儿似的。 就这样的腿,他实在是不敢相信对方踢球的水平能有多高。 他深吸一口气,面对小伙伴们热切的眼神,只感觉有股责任感压在他肩头。 这个时候,要是乔建国在就好了! 可惜,乔建国还在医院里,估计就算是回来了,短时间内,也没心思跟他一起踢球了。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顾鑫脑子飞速运转,最后选来选去,还是只能选出一个结果:“我来当守门员,你们努力踢就行!” 顾鑫当守门员其实也一般。 毕竟之前也轮不到他来当守门员。 但对比这帮小伙伴里,他数了数,竟然还就他守门强一些。 也行吧。 他要是能多挡住对方几个球,不让对方进球,那自己这边能不能进球也无所谓了。 要是能拖的时间长一点,没准还没能踢进三个球,他们这边就得散了回家去吃饭了。 顾鑫是这么打算的。 也是这么做的。 比赛刚开始没多久,他就先后挡住了对方的两个球。 为了挡住第二个球,他的手臂还在地上整个摩擦过去,要不是他今天穿的是长袖,没准皮都要被磨掉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感觉手臂一阵火辣辣得疼。 结果他这边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等跑回到球框前呢,不远处就传来一阵欢呼声。 顾鑫:!!!! 不会是那小胖子刚刚趁他不在球框前偷摸进球了吧!!! 第810章 踢球 结果还没等顾鑫回头一看究竟呢,熟悉的名字就传入他耳朵。 “郑小伟!!你太牛了!!!” 郑小伟???!!! 他猛一抬头看过去。 只见对面的球框里一个熟悉的皮球,而在球框对面不远处,郑小伟还保持着踢进球的姿势,被他们队几个小伙伴簇拥在中间。 一向喜欢低着头抿嘴笑的郑小伟此时高高抬着头,虽然还是抿嘴笑,但眼里的笑意胜过之前许多。 这一幕看得原本还有些不放心,想着要不要叫儿子回家去的王娟都停下了脚步。 算了。 儿子高兴就好。 另一边,顾鑫总算是后知后觉意识到,真的是郑小伟替他们队进了球?!!! 一反应过来这一点,顾鑫瞬间睁大了眼睛。 “啊啊啊!!!小伟哥!!你太厉害了!!!” 别人夸郑小伟牛,郑小伟还只是抿嘴笑,有些不好意思。 但听到顾鑫夸他,还喊他“小伟哥”,郑小伟直接连嘴都抿不起来了,黑瘦黑瘦的小孩儿对着夕阳咧着嘴对着顾鑫直笑。 顾鑫夸完,也没耽搁正事。 对着郑小伟摆摆手指挥道:“小伟哥,你去那边!注意对面那个黑帽子的!他截球很厉害!!”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 对面的守门员就把球往中间一踢,一个黑帽子瞬间就从侧边不远处直冲着球跑过来。 眼看他就要把球拦到自己脚下,黑帽子眼里都浮现出一抹笑意,结果下一秒。 一个穿着解放鞋的脚从边上“嗖”一下掠过。 只听得“砰”的一声。 本来就在脚跟前的球被瞬间踢飞,重新回到聚集的小孩儿们人堆里。 “嘶——” 那黑帽子心里暗骂,扭头看了眼抢了他球的人。 嘿! 又是这个以前没见过的郑小伟!! 黑帽子心里又急又气,偏他自己的队友还在边上狂喊:“你干什么呢!!快去抢球啊!!” “知道了!!喊什么喊!”他头也不回喊了声,然后回身跑去抢球的时候,装作没看见,直接拿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撞了一下郑小伟的肩膀。 黑帽子本来是觉得,自己比这个郑小伟要高了小半个头。 就这么撞一下,不说别的,至少能让郑小伟站不稳吧。 要是能摔一下就更好了。 他倒也没坏到想让郑小伟受伤什么的。 主要是他也没这个能力。 他只是想着,郑小伟要是站不稳,肯定就不能跟他抢球了。 结果他哪里想到,这一撞,非但没把郑小伟给撞摔着,反倒把他的肩膀撞得一阵生疼。 他忍不住又“嘶”了一声,手捂着生疼的肩膀抱怨了一句:“你身上带钢管儿了?怎么那么硬!” 郑小伟才不理他。 鼻子里哼了一声,脚下一转,直接就从黑帽子跟前跑过去。 “嘿!你这……”黑帽子刚想拦住他理论一二,就见远处又飞来一颗球。 原来是之前被郑小伟踢出去的球被人群里一个光头小孩儿接住了。 不过他不是用脚接的,而是用脑袋。 又是“咚”的一声。 他硬生生跳起来,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头把球又给顶了出去。 第811章 惊人的弹跳力 在郑小伟跳起来接住球的一瞬间,场上几乎是立刻响起一阵欢呼声。 其中甚至还有两个是小胖子那个队里的成员。 连带着在小广场边上围观的王娟都忍不住激动地喊了声。 喊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大。 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左右看了眼。 好在这个时候,但凡是在小广场上的人,基本上注意力都被那些踢球的小孩儿给吸引了过去,尤其是刚刚郑晓伟那一跳,更是回头率百分百。 别说注意到王娟的反应了,甚至边上围观的其他大人里还有明明不认识郑小伟,反应却比她还大的。 也不是大家伙儿没见过时间。 只不过是一群半大小孩儿踢球,就这么大反应。 实在是刚刚郑小伟跳得太高了。 他只助跑了两三步,然后膝盖一弯,随即迅速弹跳起来,整个人就跟旱地拔葱一样,腿一勾,一扫,直接从黑帽子的头顶上方掠过去,“砰”的一声,直直把球给踢了出去。 从远处看,他跳的高度都能有对面黑帽子的整个人高。 不,甚至要更高一点。 郑小伟今年七岁,他自己的身高也才一米二不到一点。 在同龄小朋友里都不算特别高的。 更别说他还黑瘦黑瘦,瞧着更是不起眼。 那黑帽子是个二年级小学生,今年刚好八岁,可比郑小伟高上小半个头呢。 他挡在郑小伟身前的画面,任谁都不会觉得郑小伟能抢他的球。 可谁能想到,郑小伟的弹跳力这么强!! 而且他还不只是瞬间弹跳力强,在把球扫出去,他安全落定后,他还能瞬间改变方向冲出去,抢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直接把球安安稳稳地勾到了自己脚下。 这一整套操作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但场上几乎所有人都险些被惊掉下巴。 就在这种情况下,郑小伟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成功踢进了第二个球。 对面那个守门员甚至直到球从身边飞过去,直直冲进球网里,才反应过来。 这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郑小伟就已经进了两个球。 如果说第一个球还是他运气好,仗着大家不熟悉他踢球的习惯,才侥幸进的。 那第二个球就实打实让大家看到了他踢球是有真本事在的。 这下,之前还嘎嘎笑的小胖子也笑不出来了。 已经两球了。 再让他们进一球,灰溜溜走的可就是他们了。 而且,被比自己小,人数还比自己少的人踢成这样,以后他们还哪好意思再来踢球! 小胖子都能想象到这事儿传到学校,班里那些人会怎么嘲笑他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踢下去! 他咬咬牙,眼睛在场上周遭转了一圈。 然后果断开口喊停:“等等!我们要换人!” 他指了指自己这边一个年纪最小,身高也最矮的小男孩儿:“方圆!你下去,换王磊上!” 叫方圆的小孩儿还有些不乐意。 小胖子直接一句:“你要是不听我的,以后我们都不带你玩儿了!” 这话一出,方圆瞬间就蔫儿了,耷拉着脑袋往场外走。 第812章 接近太阳 就在这种情况下,郑小伟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成功踢进了第二个球。 对面那个守门员甚至直到球从身边飞过去,直直冲进球网里,才反应过来。 这短短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郑小伟就已经进了两个球。 如果说第一个球还是他运气好,仗着大家不熟悉他踢球的习惯,才侥幸进的。 那第二个球就实打实让大家看到了他踢球是有真本事在的。 这下,之前还嘎嘎笑的小胖子也笑不出来了。 已经两球了。 再让他们进一球,灰溜溜走的可就是他们了。 而且,被比自己小,人数还比自己少的人踢成这样,以后他们还哪好意思再来踢球! 小胖子都能想象到这事儿传到学校,班里那些人会怎么嘲笑他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踢下去! 他咬咬牙,眼睛在场上周遭转了一圈。 然后果断开口喊停:“等等!我们要换人!” 他指了指自己这边一个年纪最小,身高也最矮的小男孩儿:“方圆!你下去,换王磊上!” 叫方圆的小孩儿还有些不乐意。 小胖子直接一句:“你要是不听我的,以后我们都不带你玩儿了!” 这话一出,方圆瞬间就蔫儿了,耷拉着脑袋往场外走。 顾鑫站在自己这边的球门口,眼看着对方换人,忍不住就呛了一句:“之前是谁说自己不上的?这话才说了都没一刻钟的时间,说话怎么跟放屁一样。” 其实不用顾鑫说,那个叫王磊的高个子男孩儿就已经挺尴尬的了。 毕竟不久前,还是他自己主动说不上场的。 现在又当众出尔反尔,边上还有那么多人看着。 这个年纪又正是爱面子的年纪。 一时之间, 他耳根都是火辣辣的。 他不好意思,小胖子可好意思得很。 扯着嗓子就反驳道:“我之前只说让王磊先休息,又没说让他一直休息!他本来就是我们队的,我没让他直接上场踢球,都算是放你们一马了!” 他在“先”字上加重音。 说完,直接拉着还有些犹豫的王磊就跑起来。 其实顾鑫也知道,他不可能阻止对方换人。 他们踢球之前也没白纸黑字定下来双方踢球的具体有哪些人,踢球更没有什么不能中途换人的规定。 但知道归知道,也不妨碍他刺对方一句。 刺完,他还是该干嘛干嘛。 转头张开双臂守住了自家的球门,还不忘告诉郑小伟:“小伟哥,王磊运球很厉害,你尽量别让他抢到球。 ” 他现在知道郑小伟踢球的确厉害了,但再厉害,在球场上也要看队友合作,也要看对手强弱。 他现在是守门员,能做的事情不多,除了尽心尽力守住自家球门以外,也就只能努力告诉第一次来踢球的郑小伟,对方这些人都擅长什么了。 虽然不一定有效果,但总比郑小伟什么都不知道就上去跟人硬碰硬来得强。 果不其然,郑小伟一听,就冲着原本还在运球的自家队友快速跑过去。 倒是原本还有些尴尬的王磊听到了顾鑫的话还有些惊讶。 他之前根本就没和顾鑫他们踢过球,顾鑫是怎么知道他擅长运球的? 但他也来不及多想了,因为从顾鑫口中得知这个重要信息的郑小伟就跟一支箭一般从他面前冲过去了。 他虽然不知道郑小伟运球水平如何,但光看他一个人在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就踢进了两个球,他就不敢小看人家。 第813章 挡住了!! 王磊果断追上去。 他比郑小伟大了一岁半,还遗传了父亲高大的身板儿,光是站在那里都看着人高马大,腿都到郑小伟的腰线了,跑起来能带起一阵风。 比起郑小伟的灵活,他则完全是靠着高出同龄人的身体素质在踢球。 所以理所应当的,那颗球很快就被王磊扫到了脚下。 郑小伟只比他慢了两步都不到。 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球从自己面前被抢走。 “王磊厉害!!” 场上对方队友一阵叫好。 顾鑫在球门前守着, 一眼不错地盯着那颗球,自然不会错过这一幕。 他精神高度集中,嘴上还不忘安慰郑小伟:“没事小伟哥,还能抢回来!别着急!我肯定能守住球门!” 郑小伟肯定相信顾鑫弟弟。 他之前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第一次见到顾鑫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喜欢这个邻居弟弟了。 可以说,顾鑫拥有一切他羡慕且渴望的东西,每天都能那么开心,那么聪明,会好多东西,还有那么多朋友,完全就是郑小伟想要成为的样子。 他从一开始会站出来,就是因为不想看到顾鑫被欺负。 顾鑫还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只见过几次的哥哥心里有这么重要的地位。 眼睛只管盯着那颗在王磊脚下的球。 王磊自然也不会放水。 对方已经进了两球,再来一球,他们就得收拾东西回家区了。 之前他没上场还好。 现在既然上场了,没道理再灰溜溜下来。 而且…… 他看了眼对面守球门的小弟弟。 比自己矮了一截,听说都还不满六周岁。 现在王磊已经知道,郑小伟踢球厉害了,他满心注意力都放在防备郑小伟来抢球上,对守在球门口的顾鑫根本不放在眼里。 王磊也的确得小心郑小伟。 刚刚郑小伟虽然慢了他几秒没抢到球,但郑小伟的反应力和爆发力比他想象中的还厉害。 王磊完全是把自己这两年踢球总结出来的运球经验全都运用上,才能勉强挡住郑小伟的脚。 他其他队友当然也上来帮忙了。 但他有队友,郑小伟也有。 郑小伟和顾鑫的那几个队友或许不能在进球上有多厉害的本事,但单纯阻止对方队友接触到郑小伟,他们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们也不是正经的比赛。 只要不故意使绊子或者是推人,跑动间稍微有些碰撞,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有了队友的帮忙,郑小伟压力骤减,更加专心抢球。 他一专心,王磊顿时就压力大了。 他都不知道家属院里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会踢球的小弟弟。 一方面是对同样会踢球的小弟弟的欣赏,另一方面就是自己身为以前家属院里公认最会踢球的小学生的自负心,让他不可能轻易放弃。 一时间,两个人你来我往,一颗球在两个人的脚下来回转。 看得小广场边上的王娟和其他几个围观的军属们都不由得踮起了脚尖,探着头往里看,真恨不得自己上去踢一脚。 第814章 挡住了! 一时间,两个人你来我往,一颗球在两个人的脚下来回转。 看得小广场边上的王娟和其他几个围观的军属们都不由得踮起了脚尖,探着头往里看,真恨不得自己上去踢一脚。 跑动间呼吸越来越粗重,王磊的注意力高度集中。 在郑小伟这么一个劲敌的疯狂针对下,饶是王磊再如何自信自己踢球的本事,也不免有些捉襟见肘。 尤其是过程中有两三次一着不慎,还被郑小伟把球给抢走了。 那球到了郑小伟脚底下,再想抢回来,可着实废了王磊一番功夫。 以前王磊踢球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都不见得有多累。 但今天,光是和郑小伟缠斗的这短短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他脸上的汗水都跟被人泼了一盆水似的往下流,身上穿的海魂衫都被汗水浸湿,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他却半点顾不上。 在又一次险而又险地躲开了郑小伟不知道从什么角度伸过来的脚后,两个人终于离球门更近了一点。 王磊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边注意挡住郑小伟的视线,一边眼睛在自己站着的位置和球门之间来回转,飞速判断出踢球的角度后,他不再浪费时间犹豫,脚下一颠再一踢。 “咚”的一声。 那颗球就如一颗子弹一般,从缠斗的几人中冲出去,不管是角度还是力度,都可以说是王磊从会踢球开始,最满意的球。 从踢出去的那一瞬间开始,王磊原本提着的心就已然放了下来。 不仅是他。 包括小胖子他们几个王磊的队友,也基本上是放心了。 连跑动都放慢了下来。 这球,这角度,这力度,要是不进都不合理了。 尤其是小胖子。 俗话说,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小胖子是真胖啊。 他能养成这么霸道的性格,想也知道,他家里长辈是怎么宠他的。 小胖子比顾鑫大一岁多,今年才刚七岁,将将读完了一年级。 但他的体重估摸着得有一个半顾鑫那么重。 明明五官长得都还行,偏因为长得太胖,五官都被脸上的肉给挤得特别小,本来就不算多长的脖子都快被肉给挤没了,跑动的时候,那大腿上白花花的肉都在晃。 可想而知,他刚刚跑的那十来分钟对他有多漫长。 要不是还有一个“不想丢脸”的信念在支撑着他,他都恨不得直接躺地上。 这会儿看王磊总算是要进球了,他几乎是瞬间就泄了气。 两条跟扎肉一样肉乎乎的腿一软,整个人都往地上瘫倒下去,连眼睛都忍不住阖起来。 总算是能松一口…… “啊啊啊顾鑫!!你太牛了!” “啊啊啊!!接住了!!接住了!!” “没进球!快!大家快跑起来!!” 接二连三的欢呼声和尖叫声, 炸得快要瘫倒在地上的小胖子就跟一条被扔进了油锅的虾子一般弹跳起来。 当然了,以他的体型,和他现在的力气,弹跳也只弹了一半,最后还是拿手撑着膝盖,才总算是从地上爬了起来。 但此时,不管是小胖子自己还是其他人,都根本没心思去管他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的。 第815章 不打不相识 “啊啊啊顾鑫!!你太牛了!” “啊啊啊!!接住了!!接住了!!” “没进球!快!大家快跑起来!!” 接二连三的欢呼声和尖叫声,炸得快要瘫倒在地上的小胖子就跟一条被扔进了油锅的虾子一般弹跳起来。 当然了,以他的体型,和他现在的力气,弹跳也只弹了一半,最后还是拿手撑着膝盖,才总算是从地上爬了起来。 但此时,不管是小胖子自己还是其他人,都根本没心思去管他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的。 因为,本来有九成九的把握能进的球,此时却被顾鑫牢牢抱在怀里。 尽管顾惜为了扑住这颗球,整个人都在地上狠狠摔了一跤,手心还明显被磨伤了,隐隐能看到一片红。 动作很狼狈。 但球,就是实打实被他给接住了。 说实话,看到球被接住的一瞬间,连王磊都惊呆了。 他光知道郑小伟踢球厉害,怎么还有个这么厉害的守门员??? 这批小孩儿都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怎么以前他从来都不知道??? 王磊还在兀自沉浸在震惊中呢,对面,顾鑫可是半点没耽搁,饶是摔得胳膊大腿都一阵酸痛,还是咬着牙,直接把球给踢了出去。 像他们这样小孩儿之间的踢球也没个什么正式的规定。 守门员挡住球后,只要是往中间踢,别太明显往自己队友那边踢就行。 而且一般来说,不管是进球以后还是球被拦住以后,其他人都会自觉往球场中间移动。 如此一来,哪怕守门员踢的方向稍微偏向一点自己队友,对手也能在中间截断,基本上很少会出现球一直在一个队的队员脚下的情况。 顾鑫把球踢出去的时候,也的确存了一点小心思,故意往郑小伟和另外两个队友聚集的方向偏了一点。 只有一点。 如果偏得太明显,就要被发犯规黄牌了。 他倒是也没抱着说郑小伟一定能接住这颗球的想法。 毕竟经过刚下短短十来分钟,郑小伟踢球厉害是大家伙儿都知道的事情了。 想要自己队赢球,那必然要重点防备郑小伟。 不说远的,就顾鑫踢球的这么会儿功夫,郑小伟的前后左右就围了好几个对方队员。 要不是顾鑫他们队还有两个队员仅仅跟着郑小伟,郑小伟都要被那几个都比他高的对手给围在中间,彻底看不见了。 顾鑫纯粹就是觉得,能努力的地方还是要努力一下,没准呢。 把球踢出去的时候,他还冲着郑小伟狠狠挥了挥手,生怕他被人拦着没看到。 他是没抱什么期待,但光是他专门给郑小伟传球这件事,就已经让郑小伟有种被重视的感觉,顿时眼睛就跟小狗眼一样,亮晶晶地看向顾鑫。 哪里还顾得上边上其他人。 比赛规定不能推搡不能绊人。 但经过刚刚王磊的经历,大家也都知道了郑小伟弹跳力强。 那想拦住他,就得密不透风地挡在他前面,不给他一点助跑起跳的机会。 第813章 赢了 比赛规定不能推搡不能绊人。 但经过刚刚王磊的经历,大家也都知道了郑小伟弹跳力强。 那想拦住他,就得密不透风地挡在他前面,不给他一点助跑起跳的机会。 郑小伟往球的方向跑,其他人就挤挤挨挨在一起也跟着跑。 又生怕郑小伟冲出包围圈,又怕互相之间绊着脚,一时间那叫一个局促。 郑小伟可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他这踢球的本事都是之前在老家跟村里那些小伙伴们一起踢出来的,纯粹的野路子。 踢球算是他在老家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了。 但即便是这样,家里爷奶和婶婶她们也都不乐意看他出门玩儿,每次逮到他长时间不在家,就在家门口疯狂喊他名字。 他要是回去晚了,总免不了挨一顿说,当天的饭还得被扣掉一半。 用他奶的话说,小孩子就是这么玩儿,才总是喊饿。 只要不出门,在家待着,就不会饿这么快,自然也就不用浪费那么多粮食了。 而且郑小伟既然还这么愿意出门玩儿,那就说明还不饿,不饿还吃什么,不让他饿一顿都算是她这个当奶奶的心软了。 不只是郑小伟一个人这样,家里的其他姐姐妹妹们也都是这样,都被爷奶圈着不让出门。 家里唯二能随心所欲出门玩儿的就是大伯家的大堂哥和二伯家的小堂弟。 郑小伟也羡慕过,很早之前还对奶奶暗暗表达过这种情绪。 但他奶说,堂哥堂弟能这么玩儿,那是有他们亲爹养着他们。 可他郑小伟是吃在爷爷奶奶家,住在爷爷奶奶家,爸妈一年到头都不见得能回来一趟,更别说管他的吃喝拉撒了。 他是个小拖油瓶,还不有眼色一点多干一点活,以后连这半碗饭也没了。 一边说,还要一边用力点郑小伟的额头。 挺疼的。 这样次数多了,郑小伟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心里也更加羡慕堂哥堂弟能在爸妈身边待着。 只是,面上虽然乖乖点头答应了,但郑小伟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的天性就是爱玩爱闹。 郑小伟也不例外。 他家里的活照旧干,反正虽然他奶管着他,但看在他年纪还不算大的份上,给他安排的活计也不算多辛苦。 正常每天也就是打扫一下院子,唯一下家里的鸡鸭,有时间再去打点猪草回来。 郑晓伟经过几次试验后就学聪明了,专门逮着出门打猪草的时间,去跟小伙伴们一起踢球。 他在乡下踢的球是村里一个小孩儿的爸爸去城里废品站捡来的,虽然气不足了,但缝缝补补还能踢。 自然也没什么多好的场地,随便找一块地方还算大一些的草地或者是泥土地就能踢了。 在这种环境下踢球运球,难度可都比在如今平坦开阔的小广场上踢球要高得多。 一不小心就容易被不知道从哪里生长出来的草根或者是藏在泥里只露出一个尖尖的石头给绊到。 但村里的小孩儿都皮实得很,只要能玩儿,摔了也不怕,再爬起来就好。 比起摔疼摔伤,他们反而更怕衣服裤子被弄脏或者是直接磨出个破洞来,到时候回家被亲妈瞧见,准少不了一顿打。 第814章 乐极生悲 种种限制条件下,还能坚持下来的小孩儿,无一不是练就了一身踢球的好本事。 能在不平的石头地上运球,摔了也能及时变换身体角度,避免摔伤,摔破衣服,能跑能跳,踢完球还能有力气回家继续干活。 其中郑小伟就是这群小孩儿里的佼佼者。 说实话,也是他赶上了。 要是顾鑫他们比的是谁踢球坚持的时间长,郑小伟大概率还真比不上王磊他们。 还好,他们比的是谁能更快踢进三个球。 这比的就是踢球技术和爆发力了。 恰恰就是郑小伟最擅长的地方。 再加上郑小伟也想在新朋友顾鑫面前表现一下,踢得更是卖力。 眼见着没余地让他跳起来,他倒也不着急。 一边跑动一边眼观六路寻找机会。 另一边,眼见着最厉害的郑小伟被自己队友给缠住了,原本还因为刚才的球被顾鑫给挡住了而有些生气的小胖子也笑开了花。 顾鑫能挡住一个球,总不能挡住两个三个四个球吧。 反正只要郑小伟进不了球,就凭顾鑫一个守门员,能有什么用。 “王磊!看你看的了!” 他喊了一声,顺脚就把球给踢了出去。 结果,乐极生悲。 他明明是冲着王磊的方向踢过去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球在中间就偏了方向,竟然冲着郑小伟的方向飞了过去。 “我去!!” 小胖子都直接破音了。 拍着大腿一副懊恼的样子,恨不得自己当场瘦下来二三十斤,能飞过去把球给扑住。 当然了,他不能一下子瘦二三十斤,也不能飞过去扑住球。 但好在他还有队友。 小胖子这个队里,王磊的确是最厉害的。 但其他人能跟王磊踢这么长时间的球,自然也不可能一点都不会踢球。 那球眼看就要飞过来的瞬间,原本为了挡住郑小伟,一直挤在他身前的一个男生倏地往前跑了两步,然后腿一弯,整个人飞快跳起来。 只听得“咚”的一声。 那球就被他拿自己胸口给挡住了。 他也顾不得胸口疼,脚底下飞快接上,顺势就把球给运到了脚下。 整个过程也不过短短十来秒。 不光是场上其他人,连带着那个男生自己都惊了一下。 哇塞。 他竟然这么厉害?!! 这么远都能接住球?!! 一时间,他脸上的笑意那是挡也挡不住。 不愧是他! 结果,下一秒—— 一只脚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一个滑铲滑过来。 与此同时,远处还传来王磊的惊呼声:“小心郑小伟!!” 郑什么?什么伟?小心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又是“咚”的一声响。 脚底下的球瞬间就被勾走了。 远处的小胖子眼看着这一幕发生,整个人急得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郑小伟才不管对手们怎么想,还得多亏了刚刚小胖子把球踢过来,才能给他一个空档,他也没浪费了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 一个滑铲把球抢过来,然后趁着大家没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当机立断,对着对方球门就是一脚—— “进了!!” 第815章 山不来就我 任谁都没想到,被好几个人围困着的郑小伟竟然还能想法子接住球,竟然还能把球给踢出去。 所有人都没想到。 对面守着球门的小男孩儿自然也半点没有防备。 竟然就这么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瞧着那颗球从自己身侧飞过去,一下冲进球框里。 一直到那颗球咕噜噜又滚到自己脚边,他才反应过来。 进球了?!! 这是第三个球了!! 他们输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一瞬间,他脸都白了。 反射性看向球场上小胖子的方向。 小胖子眼瞅着球进了,眼睛睁得老大,张了张嘴刚要骂人。 结果,还没等他开口呢。 场上就响起一阵叫好声。 “踢得好!!” 要是顾鑫那个队的人喊的,也就算了。 偏生叫好的人竟然是王磊!! 简直叫小胖子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脸都快憋成猪肝色了。 “王磊!你夸谁呢!!” 小胖子气得不行。 那可是他们的对手! 说难听一点,那就是敌人。 怎么能夸敌人呢! 还有没有点思想觉悟了。 小胖子把自己亲爹在家里颠来倒去说的几个词都给用上了,足以可见他心里的愤怒和不平。 王磊可不管他。 他们这帮踢球的小伙伴之前的确习惯性默认听小胖子的安排。 但这可不是因为小胖子人有多厉害,能降得住他们这帮人。 论年纪,小胖子不是他们这帮人里年纪最大的。 论体力体型,他也不是他们这些人里力气最大的。 论家里长辈的军职,小胖子的亲爹是副团长,对应行政15级,级别不低,但他们这帮人里可还有团长的儿子呢!就王磊的爸爸,如今是军械所总工,属于技术7级,单论级别可不比小胖子的亲爹低。 哪怕只论踢球的本事,小胖子也在中下游。 他们能听他的,纯粹是小胖子自己愿意管,恰好,他们其他人性格都比较随便,讲究一个怎么都行。 既然有人愿意站出来安排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们自然也就愿意听一听。 可不代表,王磊他们就是小胖子的小弟,就得什么都听他的了。 更何况,王磊是真的很喜欢踢球,也花了心思琢磨踢球的技巧。 以前没遇到踢球的同好也就算了。 如今一遇,就遇到两个。 王磊不高兴就怪了。 好歹他还知道,小胖子是自己队友。 所以开口的时候,也没说太过分的话,只反问道:“干嘛?!你觉得郑小伟踢得不好?” 这话问的语气不算冲。 但就这话的内容,都已经足够叫小胖子心口堵得慌了。 偏场上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他就是胆子再大,也不可能真跟人动手。 而且不久之前,还有赵强王勇他们几个做检讨的前车之鉴。 小胖子除了过过嘴瘾,也属实是不敢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但让他就这么当众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他也不乐意 如今被王磊盯着,他更加觉得丢脸。 嘴唇嗫嚅了两下,最后哼了一声,竟然一扭屁股,就直接跑了。 郑小伟踢完了球,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输入了关键指令的机器人一样,瞬间就没了之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看到小胖子明显被气跑了,他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没事吧?” 郑小伟这话本来是想问顾鑫的,毕竟这里这么多人,他也就跟顾鑫关系还算亲近。 结果,顾鑫还没回他呢,反倒是王磊积极得很。 摆摆手道:“不用管他,过几天就好了。”然后直接话锋一转,“对了,你这踢球的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师从哪位老师?” 王磊是跟他爸学来的,而他爸早年是为了锻炼身体,跟胡同里一个大爷学来的,那个大爷是省里的足球队退役教练。 他自己家里是这么个情况,就下意识以为郑小伟也是跟着正经教练学的。 结果郑小伟根本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踢球不就是自己跟几个小伙伴踢着玩儿? 这还要老师教? 或者说,踢球还有专门的老师? 郑小伟无法理解,也根本没有这个概念。 他也不觉得自己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丢脸的。 很直接就道:“我以前在老家,村里连正经学校都没有,要到公社才有,当然也没有什么教踢球的老师,我都是自己瞎踢的。” 其实他要是随便说一个人名出来,国家地界这么大,王磊也不是随便哪个踢球的教练都认识的,也根本不可能戳穿他。 但他就这么诚实直白说自己是乡下来的。 反倒叫王磊对他更加刮目相看。 “那你愿不愿意以后跟我们一起踢球?我们队里刚好缺一个像你这样的前锋!” 王磊也是看出来了,郑小伟并不是顾鑫的固定队友。 所以才这么开口邀请。 但他邀请归邀请,可没说郑小伟一定要答应。 更别说,几乎是王磊刚一说完,边上顾鑫就紧跟着问了一句:“小伟哥,我也想邀请你加入我们队呢!你会加入我们的吧?” 顾鑫要是不问,郑小伟可能还会犹豫一下。 但顾鑫都问了,郑小伟瞬间连犹豫都不带犹豫一秒的,直接点头:“要的要的!顾鑫弟弟,我愿意加入你们队的!我以后一定好好踢球!” 这话说得,就跟之前郑小伟没好好踢球似的。 但也足以看出他的迫切心情了。 好吧,王磊也干不出硬压着牛头喝水的事情。 况且,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啊! 他眼珠一转:“那我也要加入!” 啊??? 顾鑫和其他几个小孩儿瞬间满脸问号。 还能这样的??? 第816章 我去就山 小胖子虽然走了,但他那些队友还在。 一听王磊的话,一众人都惊住了。 “王磊,你不是跟我们一起的吗?” “对啊,你要是走了,我们这里不就缺人了?那还怎么踢球?” 小胖子他们这帮人一共有八个人。 刚刚小胖子走了,现在要是王磊也走了,那他们就只有六个人。 不足七个人了! 对此,顾鑫直接开口道:“你们今天本来就不能踢球了!不会才这么短时间,你们就忘了踢球之前跟我们的约定了吧?还是说,你们要仗着年纪比我们大,想耍赖赖掉啊?” 还别说,那帮人里有人是真的一时忘了,却也有几个人是想着小胖子都走了,想就这么把之前的约定给糊弄过去。 结果顾鑫这一直接戳破,弄得几个人挠挠头,嘟哝了一句:“好了好了,知道你赢了,谁想耍赖了……” 哼。 想耍赖的人自己心里知道! 顾鑫不去管他们,又看了眼王磊。 他本来是不想王磊加入他们的。 本来有了郑小伟,他们已经有七个人了,再多一个人,反而踢球的时候不好分成两队。 但现在其他人都不想王磊加入他们,顾鑫这逆反的心理就瞬间起来了。 本来这些人里刚刚可就有几个人一直跟小胖子一唱一和的针对他们。 王磊的加入要是能让他们不爽快,那顾鑫心里就爽快了。 这么想着,顾鑫倒也没搞什么一言堂。 转头就跟自己几个队友商量。 说是队友,不如说是玩伴。 都是一帮五六岁的小孩儿。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本来就喜欢跟比自己大一点的大孩子一起玩。 再加上王磊刚才踢球虽然不如郑小伟厉害,但也比他们几个要厉害得多。 几个小孩儿互相看了眼,脸蛋红扑扑的,一个个都忙点头。 郑小伟就更是没什么意见了。 对现在的他来说,他只要能跟顾鑫弟弟一起玩儿就很开心了。 既然小伙伴都没意见。 顾鑫看向王磊,却没直接答应,而是话锋一转:“等等,你不会是想今天继续踢球,才想加入我们队的吧?” 王磊真觉得冤枉。 他是真心想加入,以后和顾鑫,郑小伟一起踢球,哪里能想到,顾鑫竟然还能拐到这件事上。 顾鑫轻哼了一声:“那你要是加入我们,今天就只能做替补,你答不答应?” 毕竟有约定在前,就算王磊真要加入,也不能破坏约定。 王磊本来就不是冲着今天能继续踢球才想加入的。 对此自然是没什么所谓,直接点头答应。 结果,他这边刚点头呢,那边老队友就不可置信道:“王磊,你不会真想跟我们分开,去跟那群小屁孩踢球吧?!” “王磊你怎么能这样呢!咱不是兄弟吗?!” 有啥不能的。 王磊可从来没觉得,自己跟谁绑定了。 以前他跟小胖子他们一起玩儿,除了因为大家都是住二号家属院的,住得近,约好了出来玩也方便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家属院里也没几个踢球比他厉害的,那他当然是跟谁踢球都一样。 但那是以前。 现在不就有比他还厉害的人了! 王磊都觉得自己以前纯粹是浪费时间。 踢球,就得跟势均力敌的人一起踢,才够劲呢! 不过,他毕竟以前也跟他们踢了很长时间的球,要说一点感情也没有,那也是假的。 听到他们都说不想自己走,他眼珠子一转,开口就道:“既然你们也都想跟我一起踢球,那索性你们也一起加入我们,不就好了!” 啊??!! 不是,这就“我们”了? 还有,什么叫索性一起加入啊?! 第817章 要躲几天 啊??!! 不是,这就“我们”了? 还有,什么叫索性一起加入啊?! 怎么能说得这么草率。 他们怎么能跟他似的,就这么把队友给抛弃了。 不能……吗? 几个人左右看看,对视了一眼。 彼此的眼里都有肉眼可见的蠢蠢欲动。 对啊,谁说他们不能一起加入啊。 他们中本来就有好几个人和王磊关系更亲近。 这会儿小胖子又不在。 就算是他在这里,他们也能拉着他一起加入啊。 跑回家的小胖子:你们礼貌吗!谁要一起加入了!! 可惜此时可没人管他怎么想了。 几个和王磊关系最亲近的小男生对了对眼色,先一步开口:“那我们也加入!” 有了打头的,其他几个本来还在犹豫的,瞬间就也倒戈了。 “我们也加入!” “对,我也一样。” 原本跟着小胖子一队的,除了他以外足有七个人,这会儿五个都直接说要加入顾鑫的队伍。 只有两个神色有些迟疑。 他们两个平日里还是跟小胖子关系更好一点。 小胖子虽然走了,但他明显跟顾鑫不对付。 他们要是在他不在的时候,反而跑去跟顾鑫一起玩儿,那不是太不讲义气了吗。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最是讲义气要面子的时候。 即便他们再想跟王磊一起踢球,也不能就这么抛弃小伙伴。 “你们玩儿吧,我们就不加入了。” “哦,那就算了。”王磊也不在意,摆摆手,算作挥别这两个老队友,然后很快招招手,让愿意加入的其他四个人过来。 本来说自己不加入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 但等身边的小伙伴们一个个都过去聚到王磊和顾鑫身边,那两个人才恍然觉得身边有些孤单。 但话都说出去了,要面子的小朋友也不能再收回来,最终只能跺了跺脚,扭头往家跑。 他们的反应顾鑫也不是很在意。 说实话,他们要是也想加入,顾鑫可能都要再考虑一下呢。 不是因为他们跟小胖子关系好。 纯粹就是人太多了。 顾鑫这个队原本就有七个人,今天只是临时有一个小伙伴没来,才少了人,才会有郑小伟的加入。 加入王磊他们五个人,包括今天临时没来的那个小伙伴,顾鑫这个队伍就已经有足足十三个人了!! 都快是原本踢球要求人数的两倍了! 小广场诨名小广场,那是真不大。 平时还有军属在这里摘菜闲聊。 能划给这群小朋友踢球的地方,满打满算还没有一个正经篮球场的大小。 平时七八个小朋友一起踢,地方还算合适。 但要是十来个小朋友一起踢球,地方就略显逼仄了。 要不是那几个后来说要加入的哥哥主动说自己愿意先当替补,顾鑫都不乐意答应呢。 就这么的,顾鑫原本只是将将满足踢球人数要求的七人小队,从这天开始,就变成了浩浩荡荡的十三人大队。 郑小伟,王磊,和顾鑫三个人自然是其中主力。 第二天小胖子来小广场的时候都惊呆了,气得险些没当场跳脚。 但这次,局势可完全倒转了。 之前是他带的人年纪大,人数还多,对顾鑫他们基本上是一边倒的碾压。 但如今,顾鑫身后可是足足十二个人,其中还有如王磊这般,七八岁,人高马大的男生。 而小胖子这里,就只有他和两个小伙伴了。 这两个小伙伴也只是因为讲义气,才继续跟着他。 可不代表他们就要为了他去两肋插刀。 最终,本来在家躲了一天,第二天还想来找回场子的小胖子也只能灰溜溜地捂脸,再度跑回家去。 只是这次,也不知道要躲几天了。 第818章 所谓育儿 且不说小胖子如何。 单说人多了之后,踢球是比之前更有意思了。 顾鑫交朋友的脚步也借此机会,逐渐从四号院,慢慢向着其他几个家属院辐射开来。 当然了,在他心里,他还是把自己在岛上最好朋友的位置,给乔建国留着。 只是到底乔建国现在不在家属院,也不知道具体还有多久才会回来。 除了乔建国以外,这段日子以来,就数郑小伟和王磊和他走得最近。 其中,又数郑小伟和他关系最亲近。 王磊住在二号院,而且已经是小学二年级的小学生了。 平日里除了踢球的时间,也很难和顾鑫在一起。 郑小伟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住得近,王娟又和姜琴关系好,两家平时走动就勤,连带着对两个孩子的亲近也是乐见其成。 一天二十四小时,两个小孩简直能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一起。 本来两个孩子的性格就都不是那种难相处的类型。 以前只不过是找不到共同话题,才没办法长久相处。 如今有了踢球这个两个人都很热爱的共同话题。 这不一下,两个人的关系就突飞猛进起来。 以至于,如今王娟和姜琴再看到两个孩子抱着球一前一后冲进屋里来的时候,那是半点惊讶都没有。 不仅没有惊讶,姜琴还很是见怪不怪地指了指灶房:“刚运动完不能喝太凉的,妈妈早上买了汽水,给冰在井水里了,你拿出来,跟小伟分一分,稍微放一放,没那么冰了再喝。” 供销社的橘子汽水也要一毛四一瓶,其中还包括五分钱的玻璃瓶押金,要是玻璃瓶摔坏了,没办法退给供销社,这一瓶汽水的价值就直飙到一毛九。 这个钱都能买五六根盐水冰棍了。 王娟不是买不起,但她就跟这个年代很多家长一样,总觉得这种东西没什么营养,还不如家里煮点绿豆汤解暑,还对身体好,再不济买个西瓜放井水里冰一冰,不也一样又甜又好吃。 这会儿看到姜琴这么大方,自己孩子还真就不客气地接过了汽水。 王娟都不好意思了。 “这汽水也不便宜,我看一宝热成这样,就让他都喝了吧,我给小伟带了喝的。” 说话间,就把边上的水壶拿过来。 这里头装着她一早煮好的梨汤,如今温温凉凉的,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听到妈妈的话,郑小伟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但还是很乖地把手上的汽水放下来。 正要接过妈妈递过来的水壶呢,手里就被姜姨笑着重新塞了瓶汽水。 “喝吧,没事,梨汤我和你妈妈要喝呢,你妈妈就是觉得汽水没营养,不过小孩子偶尔喝一点没事。” 郑小伟一个小孩儿,其实也没办法说明白,自己刚刚是因为什么而有些难过,如今又是因为姜姨说的哪一句话而有些开怀。 只知道,他心里一下亮起来了。 他抱着汽水也不喝,而是先看向妈妈。 王娟本来还要说什么推拒的话,结果对上儿子期盼的眼神,也不知怎么的,那些话就哽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第819章 剌嘴巴 王娟本来还要说什么推拒的话,结果对上儿子期盼的眼神,也不知怎么的,那些话就哽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手捏了捏装着梨汤的水壶,最后还是泄了口气:“行吧行吧,小伟,快谢谢你姜姨。” 听到妈妈允许了,郑小伟眼睛一亮,咧着嘴就道:“谢谢姜姨,谢谢妈妈!” 他在这边乖乖道谢呢,那边,顾鑫就已经熟练地帮他把汽水瓶盖给起开了。 “砰”的一声。 放在井水里冰了一下午的汽水一下从玻璃瓶口喷出来了一些。 郑小伟拿着汽水瓶还有些手足无措。 顾鑫就很熟练地指挥他:“快凑上去喝啊!喷出来的汽水最好喝了!” 说着,也给自己开了一瓶,然后在汽水喷出来之前,就果断把嘴凑上去。 他不光凑上去喝,还特意把嘴唇伸进瓶口里。 咕嘟咕嘟几口下去,嘴唇也被瓶口吸住了。 会有一点点疼,但顾鑫一点也不怕,稍微用点力气,“啵”的一声,就把嘴巴从瓶口拔了出来。 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嘴巴外边一小圈都红了。 他不光是自己这样,还怂恿郑小伟。 郑小伟本来就很听顾鑫的话,虽然他没太懂这么干是为了什么,但还是乖乖把嘴巴凑了上去。 其实这会儿,郑小伟那瓶早都不往外喷汽水了,但他是人生头一遭喝汽水,哪怕就这么喝,那甜滋滋的,嘴巴里像是又什么东西在跳的口感,还是叫他眼睛亮晶晶的。 小小喝上几口,嘴唇就跟顾鑫一样,被瓶口给卡住了。 要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他准保要害怕自己的嘴巴是不是要被割下来了,没准还会私下悄悄抹眼泪,顺便努力用自己刚学会的几个字和拼音,写一封给妈妈的遗书。 但这会儿有顾鑫在前,他学着顾鑫刚才的样子,嘴巴一努一努,很快就跟顾鑫一样,把自己的嘴巴给解救了出来。 同样,留下嘴巴一圈红红的痕迹。 顾鑫:“我没骗你吧,这样喝更好喝吧!” 郑小伟重重点头:“嗯!” 俩小孩儿互相看看彼此嘴巴上的红圈圈,然后都笑了出来。 “俩傻小子。”姜琴轻声和王娟吐槽了一句,笑着回过头,不再看他们。 倒是王娟有些感慨。 “早知道小伟这么喜欢喝汽水,我早就给他买了。” 姜琴笑瞥了眼王娟:“你要早知道,就真会给小伟买?” 王娟被看得眼神都不自觉有些飘。 最后在姜琴和对面毛丫带笑的眼神注视下,到底还是泄了气承认。 “好吧,我是真觉得那汽水又贵,又没什么营养,不就是糖水嘛,竟然还要一毛五一瓶,还得要押金,之前我男人给他闺女带回来一瓶,我喝了一口,直剌嘴巴,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 她嘀嘀咕咕道。 这话说得,边上的毛丫听了,那叫一个认可啊,连连点头。 姜琴原本是不打算多说什么的,她也不习惯对别人教育孩子的方式指手画脚。 而且,每家情况不一样,不管是经济条件还是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 种地要根据土地情况,雨水情况等等因地制宜。 教育孩子也是一样。 第820章 不会多嘴 姜琴从不觉得有一个统一的模板能适用于所有家庭。 就连她自己,姜琴也不觉得自己在教育孩子上就有多厉害。 不说顾鑫小时候,基本上七八成的时间都跟家里爷奶在一起。 单说来到家属院开始,她对顾鑫的教育方式,也完全就是把小时候她妈对她的教育方式反着来。 大概人都有在自己孩子身上弥补自己小时候遗憾的习惯。 只是如今看来,这样的教育方式,至少对顾鑫来说,是适用的。 姜琴可以很自豪地说,顾鑫哪怕是在整个四号家属院里,都是各方面很拔尖的小孩儿。 只是她就这么旁观着王娟和郑小伟的相处,不仅是放心不下一直和自己关系不错的王娟,也实在是有些心疼郑小伟这孩子。 注意到顾鑫和郑小伟两个孩子一直在客厅待着,姜琴还刻意压低了一点嗓音。 “王姐,小孩子好奇心重,有时候看到小伙伴喝什么吃什么,他要是没吃过没喝过,总归会想尝尝的,这都很正常嘛。 咱们小时候,不也一样眼馋别人家好吃好喝的,我小时候看到我们家邻居姐姐有肉吃,都恨不得跑邻居家当人家闺女呢。” 姜琴拿自己小时候举例,又说到她们小时候。 她们三个年龄没有差很多,基本上都是建国前后那几年出生的孩子,小时候也都经历过三年困难时期,毛丫和王娟又都是农村家庭出身,小时候的日子都不能说普通,完全可以说是紧着裤腰带过日子。 也是到了近些年,日子才好过一些。 对姜琴说的话,自然是深有感触。 小时候,别说是肉了,就是谁家吃个鸡蛋,邻居家小孩都恨不得趴人家门口闻闻那鸡蛋的香味。 小时候,别说是肉了,就是谁家吃个鸡蛋,邻居家小孩都恨不得趴人家门口闻闻那鸡蛋的香味。 说得夸张一点,那是伴着鸡蛋的香味都能喝下一碗水稀稀的碴子粥的程度。 不过,有感触归有感触,王娟还是不太能理解。 “你说咱小时候好歹馋的是肉,现在这帮小孩子喝的什么汽水,还有什么山楂糕,有什么营养,吃多了连饭都不想吃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要不给,他们还闹,你说说。” 边上的毛丫也跟着连连点头。 她家的三个闺女现在倒还没有到不给零食就闹的地步。 毕竟在老家也是苦过来的。 但她这段时间忙着工作上的事情,也怕家里三个孩子饿着,所以就去供销社买了点饼干和桃酥放在柜子里。 还交代了大妞,要是她没及时回来,就从柜子里拿饼干和桃酥出来,先垫垫肚子。 这桃酥和饼干不吃还好,一吃,完犊子了。 大妞还好一些,她毕竟年纪稍微大一点,也自觉是大孩子了,要给两个妹妹做榜样。 二妞三妞是完全被迷倒了。 一开始毛丫要是晚回来一点,她们是三姐妹分着吃一块桃酥一块饼干垫垫肚子,毕竟毛丫就算再晚,也始终惦记着家里的三个孩子,不会晚超过半个小时。 到后面,慢慢就变成了三姐妹一人一块桃酥。 到了最近两天,已经变成了二妞三妞一人两块桃酥两块饼干。 第821章 灵光一闪 毛丫要是正常时间回家,甚至还能看到二妞三妞有些失望,偷偷看向柜子的小眼神。 再配合上柜子里桃酥和饼干消耗的速度,毛丫哪里还能不明白这几个孩子在想什么。 只是毛丫也是过过苦日子的。 有时候瞧着二妞三妞那巴巴的眼神,也忍不住心软。 但给了她们桃酥后,毛丫又忍不住后悔。 小孩儿就这么大点的肚子,吃饭前吃了桃酥,那正经饭当然就吃不下多少了。 她之前还以为就她们家小孩这样。 如今看到王娟也有类似的烦恼,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听得也更认真了。 姜琴笑了笑:“那糖吃多了还容易蛀牙呢,咱们小时候不也一样爱吃。” 王娟没话说了。 姜琴又道:“一味不让孩子吃,可能反倒让小孩更好奇更想吃,没准就在外边不知道哪里偷吃了,或者是有拐子拿点零食来,就把小孩给骗走了。” 她先说了对大人来说最可怕的可能性。 然后提出自己的解决办法:“不过,没营养的零食的确要少吃,我是直接把这些零食汽水当成是一种奖励。 一宝主动整理了房间,就奖励饼干,一宝今天在育红班得了小红花和老师的夸奖,那就奖励一瓶汽水,这样一来,孩子有正经的渠道可以吃到零食,咱们做父母的也能一举两得。” 她说完自家的方法后,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各家情况不一样,也不能说我这种处理方式就一定适合你们家小伟和大妞她们。” 她说是这么说,但在场的王娟和毛丫听了都若有所思。 说完这件事,姜琴又提起另一件事:“还有啊,我是觉得咱们当父母的最好还是别经常在孩子们面前说类似家里穷,没钱给孩子买东西这种话。” 她还是拿自己举例子:“我小时候我妈就经常跟我说这种话,导致我长大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不配得到那些好东西,有钱也不敢花。” “我小时候有个邻居跟我情况类似,她长大后情况就跟我不一样,她是手里有点钱就要花出去,家里囤了一大堆东西还觉得不够,还借钱买东西,最后被父母发现的时候,在外面都欠了两百多块钱了。” 这两种情况,不管是哪一种,对为人父母,尤其是孩子还小的父母来说,都不可谓不痛。 谁乐意见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变成这样。 尤其是,姜琴还是拿自己举例。 更叫人信服。 其实类似的情况,王娟和毛丫想了一下,好像在自己身上也有。 只是并不算太严重,加上身边人好像都这样,姜琴要是不提起来,她们也丝毫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但为人父母的就是这样,放在自己身上不以为然的问题,要是放在孩子身上,就忍不住心疼了。 尤其是,王娟想想自己刚刚说那些话时,郑小伟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更是心疼。 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儿子。 也不知道顾鑫说了什么,郑小伟手里捧着汽水瓶,很是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那瓶子里的汽水都没见往下少多少,一边喝,一边嘴巴里嘎嘎嘎地笑。 第822章 不加人,只能换人 王娟实在无法想象,小伟长大后变成姜琴说的那两种情况。 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姜琴没说假话。 她收回了视线,揉了揉脸,苦笑了一下。 “谢谢你,姜琴妹子,这些话,也只有你会这样不避讳地跟我说。” 姜琴:“大家也不是不说,只是很多现象大家也都习以为常。我说的这些也都是我自己个人的看法,也不一定正确,我也是想着,只有咱们三个在这儿,即便是我说错了,你们也能及时指正我,真要说起来,那些个培养出科学家的父母才是真厉害呢!” 王娟和毛丫都知道,这是姜琴在谦虚。 培养出科学家的父母固然是厉害。 但他们也没指望把自家孩子培养成科学家,只想着不长歪,往后好好学习,能有个一技傍身,在社会上能立足,能顺顺利利结婚生子,组成自己的小家庭。 这就是如她们这般的普通母亲最接地气的心愿了。 这种情况下,孩子的性格人品,自然也是她们最关心的。 一边的毛丫没说话。 只是心里也跟着默默打定了主意。 等今天回家了,也要跟大妞她们姐妹三个约定好,往后什么情况能吃零食,什么情况不能吃,坚决不能再心软了。 育儿的话题就说到这里,毕竟姜琴也只能是建议一二,她会说这么多,也是因为她和王娟毛丫的关系是真的不错。 她也是真的知道,她说出来这些话,王娟她们不仅不会生气,还会真的听进去好好想一想。 要换做是张玲子此时在这里,她百分百不会多一句嘴。 她都怕她多说一句,张玲子不仅不会改变对孩子的教育方式,还反而要变本加厉,对孩子更差,来表现她对自己的敌意…… 就在此时,客厅另一边正在喝汽水的顾鑫却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抬起头。 “对了,毛姨,我们今天踢球的时候碰见一个阿姨,她说她是三号家属院16号李指导员的爱人,她拜托我问问你,养殖场现在还能有空余的工作岗位吗?” 毛丫自从进了养殖场,还当上了个手底下没“兵”的半吊子领导,类似这样的问题,就没少听。 如今听到顾鑫问,她非常顺口地就回道:“我听白主任说,目前养殖场的规模暂定就这几个岗位,只能换人不能加人。” 只能换人,不能加人…… 换人…… 姜琴脑子里回绕着这句话,若有所思地补充问了一句。 “毛丫姐,我记得张玲子也是跟你一样现在在养殖场学习吧,她是负责后勤工作是吧?负责教她的不是于晓梦吗?” 这几天,毛丫自己学得晕头转向,又得顾着家里三个孩子,又得到养殖场注意孵蛋的进度,下了班还得到姜琴这边来继续学习。 前头刚回答了顾鑫的问题,现在又被问到张玲子的问题。 她一瞬间还真懵了一下,愣愣点了点头:“是于晓梦。” 一边的王娟一拍脑门:“我都忙昏头了,这几天张玲子下班好像也挺晚的,她闺女还给她去送过饭呢,我前两天还撞见她下班进门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说教她的人是个王八蛋,白天什么都不教,非得等到快下班,说不上几句就说要下班了,还不如让她去养殖一线孵蛋呢。”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话。 但姜琴大概也清楚了,这个于晓梦果然也没有多认真在教张玲子。 都能让因为自己能坐办公室而骄傲得恨不得在整个家属院都广而告之的张玲子都生出退缩后悔的想法来,不得不说,这个于晓梦某种程度上来说,还真挺厉害的。 王娟说完还问了一句:“姜琴妹子,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姜琴解释道:“我们原本以为那个于晓梦同志不好好教毛丫姐,是她个人可能和毛丫姐有什么矛盾,但听王姐你说的,我现在倒是觉得,这个于晓梦应该是所有人都没好好教。” “那她是纯粹没本事教?”边上毛丫跟了一句。 第822章 赤裸裸的抢工作 “也许。”姜琴没直接否认这个可能性,“但还有一种可能性,也是刚刚毛丫姐你说的话提醒我了,也许这个于晓梦同志从一开始的打算,就是换人呢!” “换人?”王娟跟着姜琴的思路想了想,不多会儿,眉头一皱,“你是说,她是冲着养殖场的工作岗位来的?但她不是在后勤部上班吗?那么体面,工资又高的岗位,她有什么必要……” 王娟的话说一半,就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 一拍大腿:“你是说,她是为了周芸!” 刚说完,还不等姜琴说什么,就又摇摇头:“不对,准确地说,她是为了给周芸那个要下乡的弟弟找工作岗位?!” 这关系,可真是有够绕的。 但一旦捋出来,就很清楚了。 边上的毛丫也恍然大悟,紧接着,就是哭笑不得:“就算是咱们七个人里有谁不能胜任现在的岗位,需要换人,白主任应该也只会找有经验的熟练工吧,再不济咱们家属院还有那么多没工作的军嫂呢,于晓梦怎么就有信心,一定能替那个周芸的弟弟抢到这个岗位啊。” 她这话说完,姜琴的表情瞬间更加微妙复杂了。 毛丫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仿佛都带着同情。 “怎、怎么了?我哪句话说的不对吗?” 姜琴:“我之前在妇联画板报的时候听人说,周芸的弟弟在插队下乡的时候身体不算好,所以被分配的就是养殖场的工作,负责喂鸡喂鸭喂猪,清理圈场这些……” 一边的王娟都没话说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么专业对口的情况都发生了,这种时候还说于晓梦不是冲着养殖场的工作岗位来的,就是纯纯欺骗自己了。 毛丫听了都忍不住心口一紧。 作为在养殖场正经工作过的人,她当然知道,外头规模大一点的养殖场不少岗位招人,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其实都更倾向于招男同志。 不说远的,就说她们之前去参加培训的那个养殖厂,在她们培训的那大半个月里,就陆陆续续有七八个年轻同志或通过接班,或是通过考试,进入厂里工作。 但其中,也就只有两个女同志,这两个女同志还分别进了工会和厂办。 当时负责培训她们的同志还说得非常稀松平常:“咱们养殖厂规模大,对工人的需求也大,不过厂里对女同志还是非常照顾的。 一般新招进来的年轻女同志,尤其是未婚的啊,考虑到以后找对象啊,都会优先安排进办公室,什么厂办工会啦,后勤财务啦,条件还是很好的。 当然了,对这些年轻同志的审查也是很严格的,其实像你们这样军属出身的,就很符合要求了,可惜你们不是咱们宁市本地人……” 说到最后还有点在她们这些外人面前暗暗炫耀养殖场待遇好的意思。 毛丫不否认,对于不少人来说,坐办公室的岗位的确要更抢手。 虽然大家明面上都说,劳动不分高低贵贱。 但到自己身上,媒婆说亲的时候,说自己是坐办公室的,也总比说自己是在养殖一线养鸡养鸭的,要体面得多。 第823章 外八路的男人 的确是体面。 但偏偏,她们岛上这个养殖场根本就没有这么多办公室岗位,满打满算七个岗位里,还包括了两个临时工岗位。 剩下五个岗位里,虽然有她,张玲子和何婉晴算是半个领导,但除了何婉晴以外,她和张玲子也默认了还得兼顾着养殖场的其他工作。 她不是不知道,家属院也不是没有人眼馋养殖场的岗位。 但她也一直记得,最开始白主任说要从零开始搞养殖场,去报名参加培训的只有七个人,其中还只有两个人是有点养殖场工作经验的。 要是她们中有人最后还是无法胜任手上的工作,白主任会更倾向于从家属院里另外找一个既没有养殖场工作经验,也没有去参加过培训的军属来顶上,还是会找一个后勤部下属推荐,又有养殖经验的岛外人来? 这个选择,毛丫都没办法百分百说,白主任会选前者。 原本毛丫对养殖场除了她以外,其他岗位具体是什么人来干,并没有什么想法。 谁来都行。 反正她是来上班挣钱的,也不是来跟谁过日子的。 她原本是想着自己有经验,也肯下苦工,未来养殖场若是扩大规模了,她未必不能谋一个领导岗位,厂长的名头是白主任临时担了,那未来那个副厂长的名头,又怎么不能是她呢。 经过这些天的“艰苦奋斗”,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还越挫越勇了。 以前她还只想着副厂长的名头,现在她都敢畅想未来正式厂长的名头了。 她以后要是厂长了,那养殖场其他岗位的工人就都是她的下属了。 毛丫平心而论,自己还是更希望,自己的下属都是军属。 哪怕是如张玲子和何婉晴这样,性格和她不算太契合的,也比一个外八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男同志来得好。 只是她自己也知道,她这些想法,要是现在就说出去,难免叫人笑话她本事不大,心却大得很。 哪怕是眼前的姜琴和王娟。 毛丫也不敢说。 不是毛丫怀疑她们俩的人品,而是毛丫从小的家庭教育和经历都告诉她,凡事留一线,不能把所有指望都寄托在别人人品好上。 就当她是小人之心吧。 但少说话多做事,这的确是她这么多年总结出来的最能保护自己的方法了。 既然想要自己未来的同事和下属都是军属,毛丫也不是那种坐以待毙,擎等着别人来帮她解决问题的性格。 她倒也知道,张玲子一直和姜琴不太对付。 所以也没想着麻烦姜琴再多教一个,而是道:“姜琴妹子,你介不介意我把你教我的这些再教给别人?” 姜琴先是一愣。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 “你想要教张玲子?” 毛丫也有些不好意思。 姜琴教自己,本来也是她人好,愿意帮她一把。 现在自己还想着要去教跟姜琴关系不好的人。 她抿抿唇,解释道:“除了张玲子,还有养殖场其他几个人,我是想着最好我们都能留在养殖场,当然了,你要是介意我也不……” “当然不会!”姜琴当即打断了她的话,甚至主动道:“你一个人精力够吗?” 甚至连边上听懂了毛丫意思的王娟都眼睛一亮。 “毛丫妹子,我也能搭把手!” 第823章 共同的敌人 这倒不是说,王娟和姜琴有多同情张玲子她们的遭遇,多想帮她们,或许王娟有一点吧,毕竟她和张玲子是老邻居,关系也不错。 更多的,还是因为她们此时有共同的“敌人”。 虽然她们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于晓梦就是为了给周芸的娘家弟弟谋算岗位,才不好好教她们。 但这段时间她们想了各种原因,又一个个推翻,这的确是她们能想到的,可能性最大的一个理由。 姜琴之前的确没怎么记恨周芸,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周芸也受到了“惩罚”,那她就不会再放在心上。 她要是个事事都记在心上的性格,那以她从小到大的遭遇,恐怕早就心理抑郁到变态了。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周芸以后能离她远远的,别再想着动歪主意算计她。 结果现在才过去多久啊,就又开始了。 于晓梦要真是为了给周芸的娘家弟弟谋取工作才这么做,姜琴可不相信这件事和周芸一点关系都没有。 饶是姜琴性格好,此时也忍不住生气。 周芸的弟弟不想下乡着急要工作,这大家都能理解,周芸大可以大大方方跟周围的同事和亲戚邻居提出来,大家一起帮忙想法子,或者更干脆一点,直接拿钱出来买。 这年头,好的岗位的确是供不应求,但只要肯拿钱出来,买个一般一点的岗位或者是临时工岗位过渡一下,总归还是能找到的。 端看肯不肯掏钱了。 看周芸这三番四次的做派,周家恐怕不但不想掏钱,甚至还卯着劲想让周芸的弟弟以一个“临危受命来救场”的身份来接下工作呢。 对此,姜琴只能说,可真是人不丑,想得也挺美。 要是顾淼此时知道她美人妈妈的这个评价,高低得夸一句美人妈妈果然人美心善。 遇到这种事,心里都没骂人一句难听的话。 要是她,怎么也得骂一句“长得丑玩得花,堪比癞蛤蟆”! 不过,姜琴就算是再生气,以她的性格,也做不到去反过来算计周芸,她能做到的,就是不让周芸和于晓梦的算盘打响了。 既然这样,那她给毛丫搭把手,帮一帮张玲子她们,就跟她和张玲子之间的私人恩怨无关了。 而王娟的想法就更直接单纯了。 她之前傻乎乎上了周芸的当,白白被她当枪使,还好那次姜琴妹子没真的中了周芸的算计,前头的“仇”她都还没报呢,这会儿又牵扯上毛丫了。 虽然相比较姜琴,她和毛丫的关系算不上多亲近,也就是能多说几句话的朋友。 但这1+1加起来,这仇可大了。 不过,虽然她们两个都很积极表态要帮忙,但毛丫也不可能真的就顺杆往上爬。 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何婉晴同志人聪明,学历也高,我看她这段时间每天下班都很准时,也没见她说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主要还是张玲子那边,她主要管理后勤,和我管的人事方面工作也有重叠,我先自己跟她对一对。” 不过她也没说绝对了。 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之后张玲子那边还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我再来问你们,你们别嫌我麻烦就好。” 第824章 好朋友要一起上学 “不麻烦不麻烦,姜琴妹子还有工作要做,我就完全是个闲人,你随时来找都行!”王娟不仅拍着胸脯满口应下,还眼珠子一转,“不过,咱们光这么被动也不行啊。” 姜琴很配合地问道:“那咱们还能做什么?” 王娟对着两个人招招手。 三个毛茸茸的脑袋就这么聚到一起。 王娟压低了声音:“我们这样……” 客厅另一边,郑小伟一边珍惜地喝着汽水,一边眼神往自己妈妈身上飘。 顾鑫也跟着看了眼,然后见怪不怪道:“别看啦,大人也有秘密的,咱们小孩子也要给大人一点空间,不能什么都问的。” 郑小伟可信顾鑫的话了。 一听他说的,立马就收回了眼神。 郑小伟要比顾鑫大上一岁多快两岁呢,虽然从外表体型上看不太出来,但顾鑫平时还是会乖乖叫他一声“小伟哥”的。 现在理应是哥哥的人,捧着汽水瓶,乖乖瞧着自己,就跟老家邻居家养的小黄狗一样,水汪汪湿漉漉的。 叫顾鑫心里都忍不住升起几分保护欲来。 想到郑小伟马上也要上小学一年级了,他忙问了一句:“你妈妈准备给你上正常小学,还是上特训班啊?” 郑小伟刚好喝了一口汽水,嘴巴鼓鼓的,噘着嘴有些迷茫地看着顾鑫。 顾鑫指了指自己:“我开学后也要上一年级,不过我是去特训班上课,你呢?你要是去正常小学上课,我们就不能一起上学了!” 这话要是放在两个人一起踢球之前还好。 那个时候,顾鑫和郑小伟也就是能说上几句话的关系,郑小伟就算是想亲近顾鑫,也苦于没有方法。 就算知道自己不能和顾鑫一起上学,也只会私下默默难过一下。 但现在,他和顾鑫一起踢了好几天球,越踢,互相配合就越好,和顾鑫的关系也就越亲近。 郑小伟本来就不是一个多么外向,擅长交朋友的性格。 认准了顾鑫是自己的好朋友,就根本不会再去看别人,现在听到自己唯一的朋友不能和自己一起上学了。 他就感觉“轰隆”一声。 天,塌了! 一着急起来,连嘴巴里是汽水都忘记了,着急忙慌往下咽,险些把自己给呛个半死。 但即便是咳得满脸通红了,他还不忘拉着顾鑫追问:“咳咳咳,你为咳咳为啥要去上特训班?咳咳咳,我也要去咳咳咳……” 小孩儿咳得这么厉害,边上当亲妈的,怎么可能听不到。 王娟这边着急回头呢,就听儿子这话。 一时还有些惊讶:“姜琴妹子,你家顾鑫要去上特训班啊?没听你说啊?” 一开始特训班传出来的时候,大家都默认是用来管教那些犯了错不消停的小孩儿的。 但等到第二批第三批的名单逐渐传出来,大家都迷糊了。 这第二批第三批小孩儿里,可不仅有平时皮的闹的,还有好些平时没听说犯了什么错的小孩儿。 要真说有什么共同点,可能就是第二批第三批名单里的小孩儿,各个都身强体壮,属于是同龄人里身体素质较高,长得也比同龄人更高更壮的那一拨。 难不成,这特训班真如那学校老师和老校长说得那样,真就只是个特别有一点的训练班?不是用来关那些犯错的小孩儿的? 第825章 沆瀣一气 当时这第二批第三批名单传出来的时候,赵强他妈还特别嚣张地在家属院里宣布。 “我儿子那可是校长一眼就相中了,第一批!跟你们这些后来的可不一样,校长就是看中了我儿子身体素质好,要重点培养他!我之前不说,就是想看看,你们平时背地里是怎么说我们家闲话的!你们这一个个落井下石的,我可都记着呢,一个个都不如我儿子还好意思说闲话……” 这话说得,就跟之前她嫌丢人,连着几天躲着人不出门的事儿没发生过一样。 可把她们恶心得够呛。 还好后来,老校长估计是听说了赵强他妈的做派。 虽然不好自己打脸自己之前说的话,却直接叫人把赵强他们几个之前写的检讨书给抄了几分,在小学校门口的展示板,特训班门口的展示板上,以及家属院小广场的展示板上都给贴上了。 一般这种展示板上贴的都是各种官方通知,或者是官方的表彰。 这还是头一回张贴学生的检讨书。 还一贴就是三份。 可谓是,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一时间,家属院里上上下下,谁都在笑话赵强他妈。 有些其实本来和赵强他妈没什么恩怨,自家孩子也没被赵强他们那帮小孩儿勒索过,只是这次赵强他妈跳得太高,说的话又得罪了太多人。 要知道,如今被通知进入特训班名单的,除了第一批那些个犯了错的小孩儿,剩下的两批名单里,满打满算加起来,一共也才二十多个人。 要是如赵强他妈说的那样,这二十多个人都是优中选优被选拔出来的,那岂不是说,他们的儿子闺女不如这些人?! 哪个当妈的能承认这种事。 如今赵强他妈翻车了,那还不跟着踩上几脚,发泄一下! 除了被拉踩的军属,最烦赵强他妈的,就数第一批特训班名单里除了赵强以外的其他小孩儿的父母了。 本来嘛。 赵强王勇他们几个人联合在一起敲诈勒索同学的事儿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他们这帮为人父母的,也是躲着人躲了好几天了。 好不容易随着一帮军人出去执行任务,家属院里讨论这件事的风头下去了一点。 结果因为赵强他妈这一闹,这检讨书一贴。 好家伙,这讨论的势头瞬间卷土重来,甚至因为赵强他妈得罪了太多人,人人都要睬她一脚,连带着她们这些没说什么的人都被连累了。 好嘛,本来还想出门恢复正常社交的军属,这下又乖乖回到屋里去了。 再躲几天吧。 只是躲归躲,私下里,谁不骂赵强他妈几句。 真是搅屎棍一个,好事轮不到她,坏事样样都掺和。 整个家属院里,估计也就王勇他妈,一心想着和赵家搞好关系,所以还愿意主动去贴上去,为了迎合赵强他妈,还会主动骂一骂家属院里那些人多管闲事,老校长没脸没皮坏事做尽云云。 大概一起说人坏话就是能增进感情吧。 一时间,两家倒还真是比之前更亲近了一些。 第826章 大嘴巴顾鑫 赵王两家住在三号家属院。 那两天,四号家属院里也是好好看了一番隔壁邻居的好戏。 四号家属院里自然也有被选入特训班的小孩儿。 只是四号家属院住的大多是刚来随军的副连及以上军人的军属,除了个别情况,基本上都是年轻夫妻,孩子自然也多是三五岁的小孩儿,连育红班都还没上,当然也就谈不上去什么特训班。 整个四号家属院二三十户人家,传出来要去特训班的一共也就两个,一个是2号院的刘参谋家的大儿子,今年八岁,上二年级。 刘参谋本人身材不算高大,常年戴着副眼镜,捧着个保温杯,娶的媳妇儿也瘦瘦小小,皮肤又白,说话轻声细语,家属院里常说他们夫妻俩简直完美符合大家对南方人的刻板印象。 结果他们生的一儿一女简直和他们俩南辕北辙。 小女儿刚出生就有将近八斤,医院大夫都说,差一点就算是巨大儿了。 出生后,明明是喝一样的奶,就是能比医院里前后脚出生的婴儿长得快,长得胖。 如今小女儿才刚四岁多,还没到上育红班的年纪,却已经比周围邻居家里上育红班甚至已经上小学的哥哥姐姐们都高了。 女儿如此,儿子更是不得了。 八岁的年纪,跟他妈站在一起,也就比他妈矮上半个头的样子,除了脸还是纯纯的小孩儿样,任谁来看,都要说跟十一二岁的小孩儿没什么两样。 没有这特训班之前,家属院里的邻居们就常常开玩笑说,刘参谋家这对儿女,未来铁定是要送去为国争光的,这么长的腿,不去搞个跳高跳远的,都白长了。 所以特训班里有刘参谋的大儿子,这事儿被刘参谋的媳妇儿说出来,大家也不觉得奇怪。 除了刘家大儿子,另外一个据说也被选入特训班的就是乔建国了。 不过,乔建国进入特训班名单的事儿,不是他自己或者他爸乔文斌说出来的,而是之前每次被乔文斌拜托,在他出任务的时候帮忙照顾乔建国的个军属说出来的。 乔建国进特训班的事儿,是他育红班的班主任来通知的,只是来通知的时候,刚好赶上乔文斌出事,乔建国和小孙护士一起离岛了,班主任就习惯性去找了那个军嫂,拜托她等乔家父子俩回来了,转告一下。 还是李参谋的媳妇儿说起自己儿子进特训班了,这个军嫂才顺着提了一句,要不然大伙儿都不知道呢。 四号家属院到今天之前,传出来的进了特训班名单的也就这两个人。 之后再没听谁说起过。 大伙儿也就顺理成章以为就这两个人。 王娟倒是想过顾鑫怎么没进名单。 但转念一想,顾鑫再怎么长得比同龄人高,实际上也才不过是个还不满六周岁的小孩儿。 没准老校长是想等顾鑫满七岁了,再把他招进特训班呢。 再一想,这个所谓的特训班毕竟才刚开设,到现在都不知道里头具体教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说实话,现在被老师单独通知去特训班的那些小孩儿的父母虽然都答应了,但也不是没有担忧疑虑。 只是这些担忧最终都因为对组织的信任,以及时下糙养孩子的习惯被暂时压了下去。 王娟自己就听刘参谋的媳妇儿说过:“反正我儿子腿那么长,就算是被欺负了,他也会跑,只要别断手断脚受伤太重,小孩儿都皮实得很,恢复得也快,不用操心他。” 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但还真就是家属院里很多军属的养娃思路。 就连王娟,虽然她因为小伟从小被养在老家乡下,所以一直觉得亏欠他,但也不会因为他哪里青了一块,或者是哪天摔破皮磕破头了,就觉得大惊小怪。 但王娟想想姜琴妹子对她家几个孩子的上心程度,莫名就觉得,姜琴应该跟她们的想法不一样。 那顾鑫晚两年,等特训班里头一切都走入正规化后再进去,倒也不错。 所以王娟也就没想着跟姜琴提起这件事。 哪知道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顾鑫要去特训班的消息,一时间,整个人都有些懵。 姜琴也有些无奈,这件事还没定下来呢,她也没想着往外说,哪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儿子给说出来。 只是说都说出来了,她也只能解释道:“顾鑫育红班的班主任是来提过这件事,但我想着,等育红班里面都收拾好了,亲自去看看环境,再决定。” 这就符合王娟对姜琴的了解了。 第827章 主动报名 王娟还想说什么,但想想,这毕竟是姜琴自家的事情。 她虽然习惯了掺和别人家的事,但不知怎么的,面对姜琴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控制住自己这种习惯。 此时也只“哦”了一声,回头就对着儿子道:“小伟,你也听到了,你顾鑫弟弟还没定下来要不要去特训班呢!而且这特训班也不是说我想让你去,你就能去的,那都是学校校长定下来的。” 郑小伟听了,眉毛一下耷拉下来。 只是他年纪虽小,但在老家的那几年里,已经习惯了对长辈的话逆来顺受。 只要别反抗,就能少挨说挨打。 这次能主动向王娟开口,就已经是鼓足勇气了。 现在听到妈妈的话,他虽然失望,却也只能“哦”了声,半点没有像家属院里其他小孩儿一样,就地一躺哭闹一番的想法。 王娟也还算是了解儿子的性格。 说实话,今天儿子能这么主动地跟她说想去特训班,就已经让她有些惊喜了。 这会儿他要是跟寻常七八岁的人憎狗厌的小孩儿一样,满地打滚,王娟可能还会生气。 但他表现得这么懂事,王娟心里一下就不得劲了。 眉间微微蹙起,想了想,转头就问姜琴:“妹子,来你家通知的是育红班的班主任吗?她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这特训班能不能咱们军属主动给自家孩子报名啊?” 她要是问别人,别人还真不一定知道。 但姜琴不一样,她能把顾鑫上特训班的事情拖到现在,当时就不可能什么都不问。 恰恰相反,她问得还挺多。 听到王娟问,她简单回忆了一下就道:“是王老师来通知的,王老师的意思是名单都是老校长根据每天一大早做早操大家的表现定下来的,小学里有那特别聪明的小孩儿,因为体能不过关,都没能被选进来呢! 不过,王老师倒是没提主动报名的事儿。” 听到前半句话,王娟就已经有些失望了。 体能测试。 她敲了敲顾鑫,再瞧瞧跟顾鑫站在一起,明明比他还大上一岁半呢,却硬生生比他矮了小半个头。 再看看体型,哪怕这几天她也一直在给儿子补身体,但过去九年的营养缺口,哪里是这么几天就能补回来的。 顾鑫的胳膊看着都快比小伟的小腿要粗了。 那细胳膊细腿的,每回看他踢球,王娟自己在边上都有些心惊胆战,生怕被人踢一脚,小伟的腿就折了。 虽然这几天看儿子这么踢球下来,王娟也算是知道,小伟看着瘦,但人还是有劲的,不说别的,光是弹跳力,就比好些小孩儿都强。 但光是跳得高,跑得快,就能比过其他小孩儿进特训班? 饶是王娟这个当妈的,都不敢这么保证。 反倒是姜琴,对郑小伟还挺有信心。 她也是见过一次郑小伟和儿子一起踢球的。 姜琴也没见过其他人,只对照着家属院里这帮小孩儿,就觉得郑小伟在这方面是真比其他小孩儿强。 可别觉得乡下养大的小孩儿就各个能有郑小伟跑得这么快,跳得这么高。 反正姜琴在婆家那几年里,也没怎么见过比他跳得高的。 这足以说明,至少郑小伟的身体素质和潜力是很不错的,大概率远超同龄人。 “王姐,虽说老师没提,但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带着小伟去试试看,毕竟不管是王老师还是老校长不都没见过小伟嘛!没准老校长看到小伟,也觉得小伟身体素质不错呢。” 她提了句建议,但也补充了一句,“不过我问过王老师了,那特训班里头一切都是军事化管理,里头的教官都是部队上退下来的,训练起来是真的辛苦磨人,你要是想把你家小伟养胖一点结实一点,那还是要考虑一下。” 姜琴还是留了点余地的。 毕竟她和王娟关系再好,毕竟涉及到孩子。 万一她在这里一个劲劝,结果郑小伟在特训班里受了伤什么的,就算王娟不怪她,姜琴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索性就把各种可能性都交代清楚,一切交给王娟自己判断。 王娟也领情。 瞧了瞧儿子那失望的小眼神,到底还是想满足儿子的心愿占了上风。 实在不行,她就趁特训班还没开学的这一个多月里,结结实实给儿子补身体! “小伟,妈妈明天带你去给老校长看看!” 这话一出,郑小伟都不管明天只是去看看,能不能成还两说呢,就已经小小蹦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鑫。 “顾鑫弟弟!我能跟你一起上学了!!” 那跟乡下小土狗似的眼巴巴的样子,王娟都没眼看。 回过头就跟姜琴和毛丫吐槽了一句:“臭小子,还没娶媳妇儿呢,眼里就没妈了。” 姜琴:“……” 她能说什么呢。 只能笑笑。 第828章 熟人 但不得不说,刚好王娟提起这件事,也算是提醒姜琴了。 第二天,她就带着顾鑫去岛上划给特训班的那地儿看了眼。 那地儿以前是部队的一个小型训练场所,不光有一个小操场,还有一个l字型的平房,共八间。 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被废弃了,好在房子没有被推掉。 现在重新被用来当做特训班,只需要整修一下房子,再把操场上的草给清理一下,把准备好的各种训练器械和上课用的桌椅黑板搬进来。 最后吹上十天半个月的风,让里头墙上的大白都干透了,没有味道了,就能正常用了。 当时王老师来说这件事的时候也提了,说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收拾好。 这几天因为各种原因,姜琴一直没来看一眼。 今天过来看,她才发现,原本看着破破旧旧很像是农村里那种十几年没人住,随时要倒塌的平房,如今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里头墙上的大白都刷好了,屋顶碎掉的瓦片也都补好了,可能是为了增加采光,不光是窗户用透明的玻璃修复好了,连前后门上也有一大块玻璃。 联想到自己上学的时候,老师从后门悄么声看她们有没有在认真听课的回忆,姜琴低头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神都忍不住透出点同情。 这么大的玻璃门,这往后一宝可别想再跟同桌讲小话了。 这不一抓一个准嘛! 正想着呢,l字型平房的最后一间房间里就正好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顾鑫妈妈!你终于来了!” 姜琴看着那人都有些惊讶:“王老师?” 她看看王老师出来的那个房间,再看看王老师手上拿着的像是名册一样的东西。 王老师也注意到了姜琴的眼神。 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跟老校长申请了,进特训班当一年级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了,这不,我想着提前来适应一下,对对人名。” 都还没等姜琴说话呢,顾鑫就先忍不住了。 整个人跳着到王老师跟前:“王老师!那以后就还是您教我和乔建国对不对?!太好了!!” 那眼巴巴瞧着老师的样子,姜琴看着都觉得眼熟。 这不活脱脱是昨天郑小伟看着顾鑫时的眼神嘛! 好家伙。 前脚人亲妈还说郑小伟有了顾鑫,眼里就没亲妈了。 后脚这个臭小子看到喜欢的老师,眼里也一样没亲妈了。 但姜琴也能理解。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是这样的。 她刚上学那几年,也会因为学校里有自己喜欢的语文老师,连大冬天起早去上课都美滋滋的。 每次语文考试,她都考得最好。 后来上了四年级,语文老师换了一个她不喜欢的,语文课瞬间就成了她最不喜欢的一门课,语文考试的成绩也下滑了许多。 顾鑫有喜欢的老师,总比他讨厌老师来得好。 而且,就她目前所知的,这个王老师本来学历也很不错,是实打实的高中毕业,听说还上过一年大学,不过倒是没听说具体是什么大学。 之所以之前会在育红班当老师,听说也是她自己主动申请的,说是喜欢小孩儿,加上之前没有教学经验,在育红班积累一下经验。 只是姜琴也没想到,王老师会在这个时候主动申请来特训班当班主任。 想也知道,特训班既然对学生进行军事化管理,严格训练。 那特训班的老师受到的约束和压力,大概率也是比寻常的老师要大的。 以王老师的学历和年纪,本来是可以安安稳稳申请去小学当老师,没必要来这个特训班受苦。 第829章 男二的魅力 王老师这个决定实在是有些突然。 就连躺在婴儿车里的顾淼都忍不住想:【该不会这个王老师是为了老哥才转来特训班的吧?哇,没想到,老哥的魅力这么大!!】 再看看边上笑得一脸灿烂的顾鑫。 顾淼在心里一阵“啧啧”称奇。 【不过该说不说,咱老哥这相貌,还真是不错!不愧是将来能跟卫霆深争抢陈宝的人,该说不说,除了学习不行,人品魅力还是妥妥的。王老师喜欢这样的小孩儿,也算是情有可原吧!】 顾淼心说,前世不还有句话说,男主是给女主爱的,男二是给观众爱的。 虽然她穿的是本年代小说,不是电视剧。 但也应该差不多吧,毕竟不还有那么多小说改编的影视剧嘛! 这么想想,她这个老哥没准还真挺有潜力长成一个大帅哥……? 顾淼看着对面她哥如今晒得黑黑的,整张脸只有牙最白的模样,陷入了沉思。 对面的顾鑫虽然不认识妹妹心声里提到的这个卫霆深是谁,但后半句话他还是听懂了的。 妹妹这是在夸他!! 顾鑫直接忽视那句“学习不行”,他现在学习可行了。 虽然他也搞不懂人品魅力是什么东西,但不管,他高高把头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妹妹夸他了,妹妹喜欢他!! 他这反应实在是有些突兀,惹得王老师都看了过来。 姜琴只能庆幸,闺女这心声只有他们自家人能听到。 要不然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王老师了。 姜琴当然不会真的脸大到以为王老师这个决定是为了顾鑫。 但不得不说,知道特训班有一个熟悉的老师在,她心里还是大大松了口气。 她默默把儿子的小脑袋瓜往下按了按,然后笑着对王老师道:“恭喜王老师。” 王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本来就挺喜欢顾鑫这孩子。 现在她既然在特训班上班了,自然也想争取这孩子来自己班上。 “正好我现在没事做,要不然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个特训班?”她主动道。 姜琴:“不会太麻烦您了吗?” 王老师:“当然不会。” 先从离三人最近的教室开始,她直接开始细细介绍。 “……一共八间房,五间是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教室,按照现在的名册,每个班学生最多的是四年级,一共十二个学生。最少的一年级是七个学生。 教室里的桌椅板凳都搬进去了,墙上大白也刷了,人少,所以教室也看着空。平时除了正常上语文算数和思想课,还有别的学工课,也都在教室上。 另外有两间是老师办公室,剩下一间是器材室,以后除了每天上午在教室上课,还要在操场由教官带着训练,课程除了基本的体能训练,还有简单的拳脚套招防身课程,另外每天还有思想课。” 王老师介绍得尽可能详细,就是想消除姜琴的疑虑。 姜琴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问题。 “所以……要是顾鑫来特训班,以后还是跟赵强王勇他们在一个班上课?” 王老师本来到嘴边的话都一顿。 “额……的确是这样。”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这特训班就这么点大地方,教室一目了然,也实在没有分班教育的可能性,不过她还是解释了一句。 “虽然是一个班,但老校长也说了,第一批名单里的学生是上午训练,下午上课。后面两批学生则是倒过来,只有思想课是一起上的,这一点顾鑫妈妈放心,对于孩子们的安全,咱们肯定是放在第一位的。” 那还好。 她知道特训班的思想课是部队的几个指导员来轮班交替上,这一点,这几天家属院都传遍了。 她就不相信,在指导员眼皮子底下,赵强王勇他们还敢做什么小动作。 整个特训班前后左右都转了一圈。 除了课程对孩子们来说可能会比较熬人以外,姜琴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甚至为了应对训练过程中可能会有的受伤情况,在器材室里还专门弄了个柜子来放各种应急的药品。 姜琴仔细看了下,感觉除非是得了什么突发急病,或者是一刀捅进致命处,否则这里的各类药品是足足够了。 足以可见组织上对这个特训班的确是寄予厚望。 再加上顾鑫这孩子自己都已经跃跃欲试了。 姜琴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那王老师,我家顾鑫之后就要拜托您了!往后他要是不听话闯祸了,您也别顾忌什么,只管说他,实在不行就告诉我,我让他爸爸教育他!” 王老师一下笑了。 “顾鑫同学在育红班就表现很好,我也相信他在特训班也会表现很好,没准还可以竞争一下班长呢!” 边上的顾鑫听了,又一次把胸膛挺得直直的,下巴都恨不得抬到天上去。 “我肯定是班长!等我上了特训班,以后每天的小红花,我都给妹妹带回来!给妹妹贴在头上!!” 对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来说,小红花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了。 之前顾鑫在育红班也得过好几个,都被他小心带回来,贴在了姜琴给他特别准备的本子上,到现在已经足足收集了有十二枚了! 对顾鑫来说,愿意把小红花送给妹妹,可真是不容易。 只是妹妹刚才都夸他了! 妹妹这么喜欢他,他要是一点礼物都不给妹妹准备,妹妹会不会不高兴呢? 顾鑫说着,还特意凑到婴儿车跟前,小声跟弟弟嘀咕。 “弟弟呀,咱们是男子汉,要保护妹妹的,哥哥的小红花每天就一个,就给妹妹吧,等以后你长大了,哥哥带你踢球!” 顾焱哪里听得懂这些话。 只看到一个熟悉的人脸走到自己跟前,阿巴阿巴说了一堆,最后还亲了亲他的脸颊。 小孩儿就高兴了,在婴儿车里手舞足蹈,嘴里“啊啊啊”地发出他开心时特有的声音。 第830章 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 一看弟弟笑了,顾鑫直接就乐了。 “弟弟同意了!!” 边上的顾淼:“……” 就欺负小婴儿不会说话吧你! 哪知道顾鑫前脚说完,后脚就一边噘着嘴嘟哝:“弟弟亲了,妹妹也要亲,不能当偏心眼的哥哥……”一边朝着顾淼的脸蛋凑过来。 这下轮到顾淼手舞足蹈了。 【啊啊啊啊!!!不要过来!!!】 顾淼才不过是几个月的婴儿,再怎么挣扎,也才多大的力气。 到底还是让顾鑫亲到了脸颊。 “啾”的一下。 顾淼都感觉自己脸上的肉都被他吸了一下。 他抬起头的时候,自己的脸上都好像有些湿漉漉的。 嗯? 湿漉漉……的???? 恰好此时,一阵微风吹过。 顾淼就感觉自己的脸蛋上凉飕飕的,甚至还能感觉那股湿哒哒的东西正沿着自己的脸颊往下流淌。 轰隆隆—— 顾淼只觉得当空一道雷劈到自己身上。 自己的脸上难不成……是臭老哥的口水??? 【啊啊啊啊啊!!!我……脏了!!!】 顾鑫也有些讪讪。 他也是没想到,噘着嘴的时候会有口水流出来呀。 听到妹妹的心声,又有些不好意思,又怕被妈妈发现,赶紧就想拿自己的袖子去擦妹妹脸上的口水。 一边嘴上不停小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就一点点,真的一点点,不注意看都看不到的,妹妹别生气,哥哥这就给你擦干净……”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顾淼,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于是,顾淼就眼睁睁看着顾鑫那已经在整个特训班从教室到操场再到器材室,各种地方都摸过碰过,袖口都已经有些发黑的袖子朝着自己的脸蛋靠近。 【救命……】 心里虽然在喊着救命,顾淼已经闭上眼,准备接受这个悲惨的现实了。 下一秒。 “顾鑫!你袖子上脏,别用袖子碰妹妹!”一道熟悉的温柔嗓音在顾淼耳边响起,与此同时,一个沾着水,有些凉爽的手帕就贴上顾淼的脸蛋。 顾淼睁开眼,正好就对上了美人妈妈带着淡淡笑意的杏眼。 那双眼里带着无尽的怜爱和疼惜。 明明是一个很寻常的日子,一个很寻常的氛围环境。 周围的一切都平平无奇,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大事。 但顾淼沐浴在这样的眼神中,却只觉心口像是被一条小鱼轻轻一撞,酥酥麻麻,叫她的手脚都不禁蜷缩起来。 【妈妈……】 她无意识地在心里喊了声。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声“妈妈”有多黏糊。 和她之前每次心声里喊的“美人妈妈”的口吻完全不一样。 姜琴俯身擦脸的动作一顿。 过了一会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轻叹了声,随后眼里的笑意更重。 她一边轻轻拿手帕擦一边柔声给顾鑫解释道:“弟弟和妹妹还小,脸上的皮肤嫩,身体器官也还没完全发育好,你亲一下可以,但是亲之前,也要先擦干净手指和嘴巴,更加不能拿脏的袖子去擦妹妹的脸,妹妹会不舒服的。” 她没有大声呵斥,而是细致柔和地解释,让边上有些手足无措的顾鑫也放松下来。 他挠挠头,也很诚实地承认错误:“是我不好,太粗心了,妹妹对不起。” 姜琴擦干净闺女的脸颊,又轻轻握住了顾淼的手腕,冲着顾鑫挥一挥:“那就罚哥哥给我们淼淼洗今天的口水巾好不好?哥哥洗了,淼淼就原谅哥哥好不好呀?” 美人妈妈用的手帕是提前用保温壶里温温热热的水洗过的,是在夏天很清爽却又不会凉到的,恰恰好的温度。 配合上柔软的力度。 顾淼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柔软细腻的小面包,在被轻柔又细致地对待。 再配合上妈妈哄人的语调,和并不因为他们年纪小,就随便糊弄过去的态度。 顾淼就是还想生气,也气不起来了。 更何况,她本来也就是在刚刚意识到脸上有口水的一瞬间有些膈应而已。 谁懂啊,真的很不喜欢别人的口水沾在自己皮肤上啊!! 不过……好吧。 她顺着美人妈妈的力道,轻轻晃了晃手,手心划过顾鑫扶着婴儿车的手指,别别扭扭心道:【好吧,看在美人妈妈给你说情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啦~不过,要是洗不干净的话,我还是会生气的!!】 口水巾可是她现在每时每刻都缺不了的东西。 是很重要的!! 必须洗得香喷喷,又在太阳下晒得暖洋洋,才行。 妹妹原谅自己了! 顾鑫瞬间咧开嘴:“好!以后妹妹的口水巾,都给我来洗,我洗得肯定干净,妹妹肯定会喜欢。” 姜琴本来是只想让他洗今天一天而已。 要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逐渐开始长牙,口水流得那叫一个勤,稍微不注意,口水巾就湿透了,要是还一直围着,小孩儿就容易长红疹,到时候小孩儿可就受罪了。 最近一段时间,姜琴甚至一个小时就得换一块。 家里还有两个婴儿,每天光是备用的干净口水巾就堆满了床头的藤编小箱子,一点不比床尾柜子里的尿布少。 姜琴一个大人有时候洗起来都觉得累得慌。 要不然,也不会想出这个惩罚方式。 现在顾鑫说以后都他来洗,姜琴微微挑眉,作为亲妈最后的善良让她开口,给了他一个机会反悔:“每天洗的话,会有点累哦。” 但顾鑫是什么性格啊。 妈妈越是这么说,他就越是信誓旦旦,拍着胸脯“哐哐”响。 “放心吧妈妈!男子汉说到做到,以后弟弟和妹妹的口水巾,你都别碰,让我来洗!我洗得肯定好!” 诶哟,这还又加上弟弟的份了。 第831章 诺言不轻易许 诶哟,这还又加上弟弟的份了。 姜琴笑容越发和蔼。 “好啊,那妈妈就全都交给你了,咱们顾鑫都是个小大人了,是家里的小小顶梁柱了,妈妈相信你!“ 妈妈越夸,顾鑫的脑袋就仰得越高。 直恨不得叫所有人都知道,他现在可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一边的王老师眼看着整个过程发生。 说实话,到这个时候,她才总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顾鑫会长成如今这样的讨喜性格。 这年头小孩儿帮家里做家务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人人都当是寻常事,做得差了要挨骂,做得好了是理所应当。 王老师小时候也是一样,半人高一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就要背着自己弟弟,踩着小板凳给全家人做饭。 做完了饭,她自己还不能吃,得先去洗弟弟妹妹的尿布,等家里的大人们都吃完了,她才能去吃饭。 她不是说自己不该做这些。 她小时候家里条件紧张,嘴巴又多,自然人人都要干活。 她自己每天干活很累,她爸妈兄嫂也一样为了地里的农活干得昏天黑地,晚上躺在床上,她爸妈都因为腰疼膝盖酸痛直哼哼。 只是偶尔的偶尔,她心里还是会觉得有些憋闷。 这种憋闷无处宣泄,也不可能告诉任何人,只能藏在自己心里。 等她十岁那年,以童养媳的身份进了韩家,她宁愿扫十遍地,洗十件衣服,也不愿意再做一顿饭。 甚至和现在的丈夫领证已经快七年了,顶着各方压力,也一直没有要孩子。 她自己都说不明白,她这种不合时宜的固执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在她丈夫虽年纪比她还大几岁,却一直体谅她理解她,从不逼她,为了避开家里长辈邻里的逼迫,今年还主动申请从沪市转到宁市来。 也因此,她一直心里觉得愧对丈夫。 直到她在育红班看到顾鑫,一股说不出的情绪第一次让她生出“也许她也可以生一个这样的孩子”的想法。 她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会主动申请从育红班调到特训班,某种程度上,还真就和顾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今亲眼看到姜琴和顾鑫的相处,她终于隐隐意识到,她小时候一直心里憋闷的原因,可能就是缺少一句来自父母的肯定。 一句“做得很好”,或者是“我们相信你”就可以。 看起来很简单,但她人生前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听到过哪怕一次。 不管她做得多好,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想到这里,王老师甚至有些羡慕顾鑫。 一边的姜琴根本就想不到,她和顾鑫之间最平常的相处模式会给王老师带来多大的冲击。 她面露微笑地看着儿子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还笑嘻嘻地主动往里跳,似乎都能想象到过几天后,儿子叫苦的样子。 不过到那个时候,她可不会因为顾鑫叫苦,就不让他洗了。 不让他好好经历一番,又怎么能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自己没做过的事情不要轻易做出承诺,做出承诺后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她和顾鑫勾了勾小手指做完约定,就直起身来:“王老师,那我就先带顾鑫回去了。” 王老师回过神来:“啊,啊好。” 怎么王老师有些魂不守舍的? 姜琴暗暗心道。 却也不好多问。 毕竟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甚至连她和张玲子之间的熟悉度都没有呢,没准王老师是想到她自己别的什么事情了呢。 想到自己今天也算是耽误了王老师不少时间,姜琴也不再多想,回头叫顾鑫:“走了,跟王老师说再见。” 顾鑫还赖在原地,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 他是真舍不得老师,还是不想去育红班上课? 姜琴简直没好气:“一会儿到育红班上课不是还要见到王老师吗?你不走,我带着弟弟妹妹们可走了。” 说完,也丝毫不带犹豫的,转身就推着婴儿车往外走。 顾鑫在后头吐了吐舌头,到底还是对着王老师挥挥手:“王老师再见!” 然后赶紧跑几步跟上妈妈的脚步。 王老师站在特训班门口,远远看着顾鑫妈妈似乎在低头跟顾鑫说着什么,顾鑫挠挠头,有些调皮地笑了笑,还不忘主动从妈妈手中接过婴儿车。 顾鑫妈妈也顺势让开了一点,把婴儿车让给顾鑫推。 顾鑫一边用力推婴儿车,一边还不忘跟婴儿车里的弟弟妹妹说着什么话。 远远的,她似乎还能听到一点婴儿咯咯咯的笑声。 太美好的亲子关系了。 王老师长吸一口气,收回了眼神。 或许,她的确可以拥有一个这样的孩子。 但现在…… 她回头,看向不远处窗明几净的教室和办公室,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她相信,她目前的“战场”在这里! 第832章 她的战场 王老师自己都说不明白,她这种不合时宜的固执到底是为了什么。 好在她丈夫虽年纪比她还大几岁,却一直体谅她理解她,从不逼她,为了避开家里长辈邻里的逼迫,今年还主动申请从沪市转到宁市来。 也因此,她一直心里觉得愧对丈夫。 直到她在育红班看到顾鑫,一股说不出的情绪第一次让她生出“也许她也可以生一个这样的孩子”的想法。 她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会主动申请从育红班调到特训班,某种程度上,还真就和顾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今亲眼看到姜琴和顾鑫的相处,她终于隐隐意识到,她小时候一直心里憋闷的原因,可能就是缺少一句来自父母的肯定。 一句“做得很好”,或者是“我们相信你”就可以。 看起来很简单,但她人生前二十几年,从来没有听到过哪怕一次。 不管她做得多好,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想到这里,王老师甚至有些羡慕顾鑫。 一边的姜琴根本就想不到,她和顾鑫之间最平常的相处模式会给王老师带来多大的冲击。 她面露微笑地看着儿子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还笑嘻嘻地主动往里跳,似乎都能想象到过几天后,儿子叫苦的样子。 不过到那个时候,她可不会因为顾鑫叫苦,就不让他洗了。 不让他好好经历一番,吃点苦头,又怎么能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自己没做过的事情不要轻易做出承诺,做出承诺后再想后悔可就晚了! 她和顾鑫勾了勾小手指做完约定,就直起身来:“王老师,那我就先带顾鑫回去了。” 王老师回过神来:“啊,啊好。” 怎么王老师有些魂不守舍的? 姜琴暗暗心道。 却也不好多问。 毕竟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甚至连她和张玲子之间的熟悉度都没有呢,没准王老师是想到她自己别的什么事情了呢。 想到自己今天也算是耽误了王老师不少时间,姜琴也不再多想,回头叫顾鑫:“走了,跟王老师说再见。” 顾鑫还赖在原地,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 他是真舍不得老师,还是不想去育红班上课? 姜琴简直没好气:“一会儿到育红班上课不是还要见到王老师吗?你不走,我带着弟弟妹妹们可走了。” 说完,也丝毫不带犹豫的,转身就推着婴儿车往外走。 顾鑫在后头吐了吐舌头,到底还是对着王老师挥挥手:“王老师再见!” 然后赶紧跑几步跟上妈妈的脚步。 王老师站在特训班门口,远远看着顾鑫妈妈似乎在低头跟顾鑫说着什么,顾鑫挠挠头,有些调皮地笑了笑,还不忘主动从妈妈手中接过婴儿车。 顾鑫妈妈也顺势让开了一点,把婴儿车让给顾鑫推。 顾鑫一边用力推婴儿车,一边还不忘跟婴儿车里的弟弟妹妹说着什么话。 远远的,她似乎还能听到一点婴儿咯咯咯的笑声。 太美好的亲子关系了。 王老师长吸一口气,收回了眼神。 或许,她的确可以拥有一个这样的孩子。 但现在…… 她回头,眼神落在里面窗明几净的教室里。 她的“战场”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