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拒当吸血包,寒门白眼狼急疯了》 第1章 你连她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这日春光正盛,祁云舟终于迎娶了他的白月光,勇敢坚毅的薛氏孤女。 而一直被他嫌弃过于柔弱的辛久薇,正躺在床上呕血不止。 辛久薇想,难怪祁淮予让她搬来这个偏远的小院。 她已毒入肺腑,半死不活,任谁看了都觉得晦气。 屋外丫鬟听见她咳嗽后立刻推门而入,抓着她的头发,将一碗又臭又苦、含着药渣的汤汁灌进她口中。 “新夫人说了,大喜的日子不能死人,你就算要死,也得把今天过了!” 辛久薇差点窒息,咳出满脸血与泪,狼狈不已。 “既然怕我死……就将那颗解百毒的丹药还我。” 从前,她担心官场危险,从神医那里求得丹药,全都给了祁淮予,只希望危险时刻,能保祁淮予一命,其中就有一枚可解百毒的丹药。 丫鬟不屑道:“此等神药岂是你能吃的?新夫人身子孱弱,大人已将丹药给她调理身子了。” 辛久薇一怔,低低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流进口中,与呕出的鲜血混成了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用来救命的药,祁淮予给了薛应雪调理身子?! 薛应雪,不是一向自诩将门虎女,最看不起辛久薇娇气的小姐做派吗? 是了……一直都是这样。 辛久薇将世间最好的东西给了祁淮予,而祁淮予总说薛应雪失怙可怜,转手就将好东西又给了薛应雪。 那时,辛久薇是颍州的世家小姐,祁淮予拥有的一切都有她的功劳,因此从未将薛应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祁淮予心善。 后来,祁淮予出人头地,辛久薇却失去一切,落入和薛应雪同样的境地。 她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事说错话,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给祁淮予惹麻烦。 可祁淮予却嫌她太瞻前顾后,不如薛应雪坚强飒爽。 丫鬟摔了碗便走,辛久薇心口痛得麻木。 她等到窗外被夜色染尽,渐渐绝望。 “吱呀——” 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被推开,有人逆着月光站在门口,不肯踏进来一步。 毒在发作,辛久薇已经看不清了。 但她知道,祁淮予一定穿着大红喜服,就如当年他们成亲时一样。 辛久薇费了许多力气才勉强坐起身,“真难为你,洞房花烛夜还能来看我。” 祁淮予的声音很冷淡,“我来看着你,别在卯时之前死了。” 辛久薇不住咳血,“我从未想过拆散你和薛应雪,为何……为何一定要我死?” “阿雪不能为妾。”祁淮予淡淡道,“我此生,只娶她为妻。” 辛久薇愣住,随后猛地放声大笑。 她笑得嘶哑,笑得艰难狼狈。 “祁淮予,你不觉得可笑吗?只娶薛应雪为妻?难道当初入赘辛家的人不是你?” 祁淮予脸色微变,冷道:“若不是你爹以权势相逼,你以为我会娶你?” 辛久薇在黑暗中死死盯着祁淮予。 “你要娶她为妻,大可与我和离,哪怕是放妻书我也认!可你、可你……” “哈……是了,你如今是百姓爱戴的祁大人,新皇面前的纯臣,如何能做停妻再娶这样的事。” 所以她得死,薛应雪才能是祁淮予名正言顺的妻。 “祁淮予。”辛久薇耳边嗡嗡直响,快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清了,“我爹如此看重你,尽全力扶持……没有辛家,你一辈子都是奶娘的儿子!祁大人饱读诗书,竟读成了白眼狼!” 当年的辛久薇,有做世家家主的父亲,有富商外祖留下的巨额家产,她原本是颍州最尊贵的姑娘。 直到她爱上祁淮予。 无论被兄长和姐姐指着鼻子骂多少次胳膊肘往外拐,她还是眼巴巴地捧着最好的东西给他。 央父亲给祁淮予和他娘放了奴籍。 送他去拜师,带他结识世交家的公子,给他最好的吃穿用度。 兄长读不好书,她就求父亲把机会给祁淮予; 姐姐要议亲,她说对方曾与祁淮予交恶,不可结亲; 兄长大闹一场,失了父亲的信任,从此只知花天酒地,成了颍州有名的纨绔废物,那一年与人争执,生生被打死。 姐姐弃了婚事后,之后每每定亲,男方不是坠马就是染上重病,姐姐成了人人皆知的克夫命。她一气之下上山修行,马车却跌入山崖,尸骨无存。 而她们的父亲,也在将辛家和辛久薇交给祁淮予后,病逝了。 她从家人万般宠爱的掌上明珠,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想起家人,辛久薇心中剧痛。 她倾尽辛家一切,助祁淮予上青云,那时明明说好的,她助他成才,他护她安稳…… 而如今的祁淮予却冲进来,用力掐住她的下巴。 “辛久薇,我最恨你这副挟恩图报的嘴脸。” “你辛氏区区末流世家,你爹汲汲一生也不过是个颍州太守,拿什么帮我?” “拜入大儒门下,靠的是我自己寒窗苦读;门荫入仕,是老师对我欣赏信任;如今的官位与权势,亦是因我有从龙之功,你?” “你既无眼界,亦不贤惠,如何能助我?” 辛久薇疼得流下眼泪,“辛家的一切我都给了你……” 祁淮予冷笑,“你父亲老而无用,亲兄长不学无术,若不是我力挽狂澜,你辛家早没了!” 辛久薇不可置信。 眼前此人……真的是那个君子如玉的祁淮予吗?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蠢得有多可笑。 “辛久薇。” 祁淮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看,哪怕是要死了,你还是这般愚蠢模样。” “你连阿雪的头发丝都比不上,活着只会拖我后腿。” 祁淮予走了,他走到门口,拉起一直等在屋外的人的手。 辛久薇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了,却觉得薛应雪一定还是那副清高的模样,平静又傲慢地看着自己。 “辛久薇,下辈子做个聪明人吧。” 渐渐地,辛久薇五感尽失。 他们辛家,就像那话本子里的垫脚石,在祁淮予功成名就的路上被踩得粉身碎骨。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蠢笨,就那么不听劝,就那样一意孤行地爱着祁淮予! 她失去意识,眼前却如走马灯一般。 最后,她看见很多年前,屋外大雨连绵,少女时的她端坐寺中,神情倨傲。 “你们弄错了,我辛久薇不可能抽中下下签。” 那解签的年轻高僧面容已在记忆中模糊,辛久薇却始终记得他雪白的僧衣。 “下下签并非坏事。” “万般命数,皆在自己。” 大雨渐停。 窗外传来鸡鸣,卯时已过,是新的一天了。 第2章 都以为祁淮予是少爷! “小姐,小姐!你说句话呀!” 少女生气的声音猛地拉回了辛久薇的神智。 辛久薇眨了眨眼,先看见的,是捧着镶金托盘,从小陪她一起长大,后来为她寻找解药失足摔死的丫鬟——望晴。 视线转动,辛久薇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辛家的春日宴上。 她回到了刚及笄这年,颍州春光灿烂,她年华正好,亲朋俱在。 “你这个小贱蹄子!嚷嚷什么?” 尖酸刻薄的话让辛久薇回了神。 吊梢眼,八字眉的老婆子站在两人对面,呸了一声,数落道:“薇丫头,不是我说你!你年纪小,又是个笨的,连个丫鬟都管不好。这下人啊,太纵着,容易爬到主子头上。” “日后你嫁给我儿,管家的事,还得跟我学着呢!” 说着,老婆子把手伸向托盘,朝那金光熠熠的簪子抓去。 下一瞬,辛久薇抓住老婆子的手腕,用力将人甩开。 “我辛久薇得的彩头,也是你能拿的?” 眼前这尖酸刻薄的婆子,其实是她兄长辛云舟的奶娘——冯氏,也就是祁淮予的生母。 上辈子,冯氏吃定辛久薇喜欢祁淮予,一直以婆母自居。 为了祁淮予,辛久薇对冯氏处处忍让讨好,让一个奶妈吃穿用度比寻常的贵妇人还要奢华,以至于每每赴宴,外人都以为冯氏是辛氏的长辈亲戚。 上辈子的春日宴,小姐们起了投壶的兴头,大家纷纷拿出物件添彩,最后被辛久薇拔得头筹。 而冯氏眼馋那些金饰,立刻就从望晴手上抢了去。 望晴不忿,争执了两句,结果冯氏撒泼打滚,闹得人尽皆知,为了维护冯氏的颜面,辛久薇只好当众罚了望晴一番。 而重活一世,辛久薇自然不会让旧事重演。 “反了天了,你敢推我?”冯氏先是震惊,而后便暴跳如雷,“小小年纪敢在长辈面前拿乔,你,你这是忤逆!” 席间贵女们被冯氏的大嗓门吸引,不明就里地看过来。 “辛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她姨母吗,两人怎么吵起来了?快去看看……” “长辈?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辛久薇冷笑道,“不过喂我兄长吃过几日奶罢了,一个奶娘,也敢冒充我颍州辛氏的长辈?” 望晴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小姐一向文静秀气,何时这般疾言厉色过! “你乱说什么!”冯氏脸色巨变。 辛久薇不是一向对她唯唯诺诺的吗?今天怎么吃错药了?难道不怕儿子不娶她吗? 想到这里,冯氏又挺直了腰板,压低声音道:“赶紧把东西给我,否则我告诉淮予,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不提祁淮予还好,一听祁淮予的名字,辛久薇怒火暗烧。 “一个下人,还敢以下犯上?望晴,捆了她动家法!” “是!小姐!”望晴立刻让小厮动手。 可就近的几个小厮,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一个老实长相的问道:“小姐,可是……祁公子……” “你是辛家的奴仆,还是他祁淮予的?”辛久薇一边冷笑,一边心惊,没想到这个时候,祁淮予在辛家的地位已经如此之高了。 小厮们只好动手,冯氏一边尖叫躲闪,一边梗着脖子骂道:“什么下人,我呸!小贱蹄子,老娘早就放籍了,是良民,你辛家的家法,管不了我!” 这话一出,气势上的泼是撒出去了,却也无疑承认了她曾是辛家的奶娘,而不是什么远房姨母。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 “哦,这样?”辛久薇平淡地点点头,将冯氏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望晴,她身上哪些东西是咱们家的?” 望晴连忙道:“全都是!” “既如此,把她这身华服珠钗扒了,家法既管不了良民,那就将人捆了报官!”辛久薇笑了笑,眼里没有一丝温度,“罪名嘛,自然是偷盗辛家财物。” “我没有!我没有!”听到要报官,冯氏急得大喊,“你要做什么,这些明明都是你送我的!” “久薇,你们在做什么?” 也许是母子连心,冯氏才哭喊两三句,祁淮予便赶了过来。 辛久薇克制住心中的波澜,面色平静地看过去。 一众公子哥中,为首的祁淮予格外打眼,一袭月白锦袍,束发金冠上镶的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他原本生得便龙眉凤目很是英俊,被辛家这些昂贵物什一衬,更显得芝兰玉树,周身都是贵公子的气派,人群中如众星捧月。 哪里是奶妈儿子会有的样子。 见他这副模样,辛久薇只觉讽刺。 祁淮予一到,冯氏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哭天喊地地告状:“辛久薇这丫头反了天了,当众扒我衣服!儿……” 祁淮予狠狠瞪了冯氏一眼。 冯氏这才想起什么,赶紧闭上了嘴,在一旁抽抽噎噎。 这些年,祁淮予一直打着辛家的名义读书和交友,外面没人知道他是奶妈的儿子,加上辛久薇的外祖正好也姓祁,人人都以为他是辛久薇的表哥。 甚至,上辈子他们成亲后,连知道祁淮予是入赘的人都很少。 辛家唯一的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慢慢的,整个颍州都默认辛氏未来要靠祁淮予这位“表少爷”,他的出现,竟比辛久薇这个正经辛氏女,更让人放心。 “久薇,你又任性了。” 祁淮予摇了摇头,用一句话,将无理取闹的帽子扣在辛久薇脑袋上。 一直都是这样。 辛久薇为他争取时,他不声不响;辛久薇有事犹豫时,他说她胆小怯懦。 而一旦对他或他娘不利,他就说辛久薇任性,耍小姐脾气。 上辈子的辛久薇被说多了,次次都反思,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辛久薇冷笑一声:“我任性?祁公子不如好好解释解释,我如何任性了?” 祁淮予一派正气凛然:“老吾老及人之老,这位……冯氏,年纪也大了,有什么道理不能好好言语?你又是家法,又是报官,叫人知道,会说你辛家三小姐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待人苛责,性格残暴。” 席上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祁淮予身后的公子哥们还暗道,幸亏这辛三小姐一门心思扑在祁淮予身上。 否则要是让他们娶这么个贵女回去,实在是家门不幸! 祁淮予又叹了口气,“罢了,你本就不爱读书,不懂这些。也只能由我好好教你做人的道理了……” 第3章 薛应雪要她的簪子 他这话说得,仿佛万般无奈,只让人觉得辛久薇朽木不可雕也。 一旁看热闹的赵家公子道:“是了,姑娘嘛,没读什么圣贤书,祁兄多教教便是!”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这辛家兄妹都不是读书的料,颍州谁不知道呢?” “辛氏若没有祁兄,恐怕前途艰难啊。” 辛久薇低着头,长袖下的双手早就掐出了血印,她告诉自己要忍住,千万不能失态,不然就真如祁淮予所说,是自己“任性胡闹”了。 忍下心中怒火,她笑着抬头看向众人。 “辛三受教了。不过,我虽不学无术,但也算通世情。请问李小姐,你会将你娘亲留给你的嫁妆,送给奶娘吗?” 被点名的李小姐理所当然道:“这怎么可能?被我娘知道,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辛久薇又看向了最先出声的赵公子。 “请问赵公子,你家放良的管事在今日宴会上撒泼呼号,你会如何处理?”辛久薇提醒道,“管事的年纪可比你要大哦。” 赵公子看了看脸色难看的祁淮予,抓了抓额头,没有回答。 “最后,我想问问祁公子。”辛久薇意味不明地看着祁淮予,“这位冯氏的穿戴,库房自有记录,都是辛家财物。如果不是冯氏偷盗,那就是真如她所说,是我赠与的了。只是,我为何会把家母留下的嫁妆,赠给一个奶娘呢?”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想来,她应当有别的身份,我才会如此吧?” 祁淮予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听出威胁之意的他,还是忽视了冯氏眼巴巴的视线,道:“既然事关你娘亲的嫁妆,我也不好置喙。只是……莫要太过了。” 闻言,辛久薇心中冷笑,说得那般大义凛然,祁淮予也不过如此! 既不能认儿子,又被辛久薇当众下面子,冯氏有苦说不出,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来呀,今日就算报官,这些也都是你送的!” “我看你就是想为难我一个老婆子,不然你以前怎么不发作,偏偏今日发作!有本事,今日你就把我打死!” 冯老婆子也有些急智,她已经跟着辛久薇混过好几场宴会,偏偏这个时候说她是偷东西的贼,怎么也说不过去。 辛久薇被她的大嗓门吵得头疼,她今日的确是要借题发挥,杀杀老婆子的威风,也是给惨死的自己出口气,真要送官和祁淮予撕破脸,却也不一定能摁死这对母子。 想到这里,辛久薇揉了揉眉心,吩咐望晴:“把她的首饰衣裳全扒了,留下里衣,扔出门去。” 冯氏张口又要高嚎,给辛久薇扣下欺辱老人的罪名。 可席间众人已知道她根本不是辛家什么姨母,谁会为了她得罪辛久薇? 不如多一事少一事,因此谁也没有站出来说情。 怕污了贵女们的眼,望晴与几位丫鬟一起,把冯氏拖走了。 而方才还纷纷嫌辛久薇不讲道理的公子哥们,此刻见状也只觉得是女人间的琐事,嫌弃地让开了路。 祁淮予更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老娘被拖走。 辛久薇看也没再看这边一眼,将那赢来的簪子戴在发间。 她的东西就得及时享用才行,再不会如上辈子一样,为了讨好祁淮予什么都送出去,最终却都落入薛应雪手里。 正想着,竟真的听见了薛应雪的声音。 “淮予。” 她被下人领进来,却远远地就停下了脚步,站在人群外等祁淮予过去。 众人看过去,便是她姿态傲然,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一来,一群贵公子的眼睛立即看了过去,还有人迎上去献殷勤。 祁淮予也连忙走过去,“应雪,怎的过来了。” “你们久久未回,茶都凉了。”薛应雪漫不经心般看了这边一眼,“否则我怎会来无聊的女席。” 她一直都是这样,每每赴宴都嫌贵女们赏花品画无趣,一向是去男席的。 偏偏还没人说她不知礼数,只因她是将门虎女,将军遗孤,众人都赞她有其父英雄之姿,与颍州别的女子都不一样。 祁淮予在薛应雪面前是一丝傲气也无了,十分温和,“女子间的琐事耽误了一会儿,这就结束了。” “对对对。”旁边的公子哥也附和,“薛姑娘,走,咱们继续将刚才的文章论完,莫要在无聊小事上耽搁了。” 薛应雪的视线却投向了辛久薇,轻轻皱眉。 祁淮予问:“应雪,你在看什么?” 薛应雪这时似乎不嫌女席无趣了,走到辛久薇面前。 “这簪子你是哪儿来的?” 辛久薇今日原本戴的是花钗,头上只有赢来的那只是簪子。 她盯着薛应雪,脑子里满是自己惨死那日,对方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的样子。 还有那句下辈子让她做个聪明人。 辛久薇敛了神色,心想,那我便如你所愿。 她知道薛应雪为什么要问,但面上只故意装傻,“这是叶四小姐给咱们赏花宴添的彩头,有什么问题吗?” 席间的叶四小姐闻言道,“我也是偶然购得的,这簪子样式独特,不怎么常见。” 薛应雪眼神忽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之前那位附和的公子哥姓陈,对薛应雪一向殷勤,“薛姑娘可是喜欢这簪子?” “我素来不喜金饰这种俗物。”薛应雪傲然道,却忍不住又看了看辛久薇发间,神情变得失落,“只是这簪子似乎有些像亡母遗物,我才多看了一眼。” 陈公子顿时大声道:“竟是这般珍贵!不如同辛三小姐商量一下,想必她也愿意割爱。” 薛应雪道:“既是叶四小姐正经购走的,就算了吧。” 说着低头怅然一笑,“即使于我再特殊,也已被辛三小姐赢走了,我总不能夺人所爱。” 辛久薇心头发笑,果然如此。 上辈子冯氏将簪子抢走后没多久,辛久薇就听说被薛应雪看见了,只无意间说了一句那是她亡母遗物,就被祁淮予拿走送给了她。 冯氏为此又找到辛久薇面前闹了一场,从她那儿顺走更多名贵首饰。 而此刻薛应雪还是如前世一样,明明想要,却偏要做出无可奈何的模样。 果然,祁淮予立刻就对辛久薇说:“久薇,将簪子给应雪。” 第4章 祁淮予挑拨姐妹关系 辛久薇拒绝:“不。” 没想到她会拒绝,祁淮予有些不悦,“这簪子之于应雪意义重大,你莫要这般自私。” 陈公子也道:“对对,三小姐何不成人之美呢?” 辛久薇冷道:“你们当我赏花宴的彩头是什么,一会儿给奶娘,一会儿又给根本没参与的薛姑娘。” “好歹也是别人精心挑选带来的,让你们如此轻贱?” 祁淮予眉头一皱,“你说话何必如此难听。” 辛久薇不语,一旁带来簪子的叶四小姐却怯怯开了口。 “既然是如此特殊的东西,不然……就给薛姑娘吧。” 辛久薇怔了怔,回过神,“现在东西是我的,当然我说了算。” 叶四小姐性子软,闻言不安地低下头,她身边的好友见状,不满道:“她只是同情薛姑娘,您何必咄咄逼人。” 辛久薇讶然:“我说什么了?” “辛久薇。”祁淮予压着火气,“她们谁都没得罪你,你不该这般无礼。” 辛久薇道:“你们强人所难就不无礼了?” “够了。”薛应雪终于开口,扬着细长的脖颈,“我对女子间的争抢没有兴趣,这簪子我不要了。” 辛久薇嗤笑:“本来就不是你的,何来要不要一说?” 薛应雪面色微僵,又看了簪子几眼,移开视线,“我不想做无谓争吵,有这时间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淮予,陈公子,咱们去将文章论完吧。” “好好好。”陈公子连忙道,“还是薛姑娘豁达。” 薛应雪对这类夸奖最是受用,矜持一笑,看了辛久薇一眼,提着裙子走了。 辛久薇冷眼见她离去,心中并不着急。 她辛久薇既然重活一世,自然是要先收拾祁淮予这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倒想看看,等薛应雪知道祁淮予只是个奶娘的儿子,还会不会上赶着嫁给他。 几人又回男席去了,祁淮予最后离开,走之前还对辛久薇说:“你今日太不懂事了。” 席上的贵女们神情各异。 她们当中不少人都羡慕薛应雪自在大方,这般场景下,也是觉得辛久薇有些小气了。 辛久薇并不在乎她们如何想,叫来管事的辛叔,“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男席那边也一并送客。” 辛叔犹豫,“祁少爷那边似乎还没结束。” “他们结不结束与我何干。”辛久薇道,“外面多得是酒楼,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非要在这里论?” “还是说辛叔你作为辛府的管事,只听他祁淮予的,不听我这个辛氏三小姐的?” 辛叔被她的话一怼自然什么也不敢说,只好带着下人们去送客了。 往常辛家设宴,祁淮予高谈论阔起来总不看时辰,无论多晚,辛久薇都是等到他们结束再让人收拾残局。 现在直接让他们散席,祁淮予肯定不会高兴,可如今辛久薇难道还在乎他高不高兴? 果然,待宾客散去,辛久薇被拦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 祁淮予面色冰冷,“你什么意思?” 辛久薇歪了歪头,“什么什么意思?” “今日你太不识大体了。”祁淮予皱起眉,“应雪不过是想要她母亲的遗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都这般吝啬,外人会怎么想?” “还有我娘又没做什么,你为何当众给她难堪?” 说着,他眼中露出掩饰不住的嫌弃,“你这样,日后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 辛久薇觉得好笑,祁淮予在辛家被捧得太久了,还真拿自己当姑爷了。 明明这一年她刚及笄,他们连亲都还没有定。 “你现在知道她是你娘了,刚才怎么不敢认?” 祁淮予面色有些难看,“我当然要顾全大局。” 辛久薇嘲讽,“祁公子的大局一般人真是承受不起。” 祁淮予皱眉,“你今日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辛久薇刚重生回来不久,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亲人,实在没心力与祁淮予纠缠。 “不想听更难听的就走开。”辛久薇抬了抬下巴,眉眼间自然流露出世家贵女的傲气,“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要走。 “辛久薇!” 祁淮予皱着眉拦她。 骤然被拉住手腕,辛久薇用力想甩开。这动作却激怒了祁淮予,眉间怒气更盛。 “你今日到底耍什么脾气?!” 他问得理直气壮,辛久薇感到厌烦,却挣脱不开。 “这又是在做什么?”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辛久薇鼻尖一酸,猛然回头,“姐姐!” 声音的主人慢慢从远处走了过来。 她生得一双远山眉,丹凤眼,面如白玉,身姿翩然。 正是辛氏的大小姐,前世被亲事蹉跎而死的辛兮瑶。 辛兮瑶是路过的,见着二人拉扯,并没有走近,只蹙着眉有些嫌弃地看过来。 “光天化日,要拉拉扯扯也找个隐蔽些的地方,像什么样子。” 她一直都看不上祁淮予,觉得妹妹自从喜欢上对方之后就像被下了降头,在此前的几次矛盾中辛久薇都只站在祁淮予那边,辛兮瑶看见两人就烦,久而久之也懒得管了。 在别人面前,祁淮予总是装得人模狗样的,因此辛兮瑶一来,他就松了力气,一副因辛久薇任性而无可奈何的模样。 辛久薇趁机甩开他的手,跑到辛兮瑶身边,见她一身外出的打扮。 “姐姐,你要出门去?” 辛兮瑶有些警惕,“与你何干。” 见她的态度,辛久薇便确定了原因。 上辈子,辛兮瑶的第一门亲事在辛久薇的反对下作罢后,辛兮瑶就有了些意见。 现在是她第二次议亲,今日是出门相看的。 但辛久薇知道,那与辛兮瑶议亲的谢家三少会在今日回家途中坠马摔断腿,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亲事自然就算了。 也就是从这一次起,辛兮瑶的每一任议亲对象都会出事,她于是背上了克夫的名声。 辛久薇也是很久之后才想明白,这一切背后都有祁淮予的手笔! 辛兮瑶是她同母所出的嫡亲姐姐,若是嫁了个好人家,自然也会是辛久薇的靠山,这可不利于祁淮予蚕食辛家。 祁淮予不仅时常挑拨姐妹之间的关系,更是暗地里破坏辛兮瑶的亲事,蹉跎了辛兮瑶一辈子! 如今,辛久薇定然是要阻止的,“姐姐,你别去同谢公子相看了。” 辛兮瑶果然有些不悦,“你又想做什么?这次说亲是父亲同意的,你反对也没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辛久薇摇摇头,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正想着,却听旁边的祁淮予突然开了口。 他装得平和温良,甚至是苦口婆心。 “久薇,你别耍小姐脾气,谢家书香门第,谢三公子是人中龙凤,这么好的亲事要是错过了,岂不是耽误了大小姐?” 第5章 初遇佛子,姐姐相亲 事实上,他早已买通人在谢三公子今日要骑的马身上做了手脚,自然不能让计划取消。 而辛久薇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闭嘴,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祁淮予面色再变,辛兮瑶眸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辛久薇知道三言两语无法说服辛兮瑶,便决定亲自跟过去控制局面。 于是她拉拉辛兮瑶的衣袖,“既然一定要去,就带上我吧,姐姐。” “久薇。”祁淮予控制好了表情,又劝起来,“大小姐去相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去不合适。” 辛久薇的声音瞬间冷下来,“关你何事。” 祁淮予:“你莫要任性。” 此刻辛兮瑶已很是不耐烦,没心思看她们争执,转身就走。 辛久薇连忙想跟上,却被祁淮予一把拉了回去。 她想也不想,回身就给了祁淮予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祁淮予懵在原地,连已经走出去的辛兮瑶也停下了脚步。 辛久薇收回手,冷淡地看着祁淮予。 “是平日太给你脸了,敢管我的事。” 不等祁淮予有反应,她几步追到辛兮瑶身边,一改刚才的强势,笑得像只讨好的小狸奴。 “姐姐,你就让我一起去嘛,就当我好奇。” 辛兮瑶震惊了许久,心中有几分动摇。 但又想起辛久薇和祁淮予往日所为,她冷下脸,转身就走。 “辛久薇,你总想坏我好事,今日又何必假惺惺。” 辛久薇一怔,姐姐很快就带着人走远了。 她连忙跟出去,叫来望晴,“快给我备车!” 当下姐姐的事要紧,至于祁淮予,他们来日方长! 而祁淮予留在原地,完全是被这一巴掌打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顿时怒不可遏。 他英俊的面上乌云密布,死死盯着辛久薇离去的方向。 辛久薇竟然当着别人的面打他,简直是失心疯了! 今日这般嚣张,待日后他将辛家捏在手里,看她如何后悔! 前往崇吾山的马车上,辛久薇掀起车帘,催促着车夫:“快一些,别将姐姐他们跟丢了。” 车夫笑道:“三小姐放心,咱们一定跟大小姐一起到灵岩寺!” 辛久薇想起姐姐的态度,心中还是有些涩然。 上辈子,她连姐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听到消息的时候,辛兮瑶已经死在了去带发清修的路上。 “姐姐,以前都是我蠢,这次我绝不让你们落得那样下场。” 这一次,她的家人都要好好的。 山路那头隐隐显出一方寺庙的轮廓。 崇吾山上灵岩寺,辛兮瑶与谢三公子相看之地。 亦是前世,辛久薇抽中下下签的地方。 脑海中浮现出一位面容模糊的白衣僧人,辛久薇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她比上辈子提前来了灵岩寺,今日会遇上那人吗? 车夫并非夸下海口,辛久薇到灵岩寺时,辛兮瑶也刚从马车上下来,正同到得早一些的谢夫人见礼。 谢夫人面目和善,她对辛兮瑶是满意的,毕竟辛氏大小姐是辛家唯一才名在外的,又生得这样好。 而她身后的谢三公子谢长景的脸色却不太好,神色间抵触明显。 谢长景与祁淮予交好,想也知道定是祁淮予明里暗里说了许多坏话,谢长景早已对辛兮瑶有了偏见。 谢夫人邀请辛兮瑶一同进去上香,辛久薇远远地跟着,辛兮瑶以为她又要闹什么事,可碍于外人在场也不好发作。 辛久薇也没有上前打扰,见他们进了正殿后暂时无事,便悄悄带着望晴折回大门口。 中途停下来,同望晴耳语了几句。 望晴仔细听了有些诧异,但还是照辛久薇说的,爬上一颗歪脖子树,放了支簪子上去。 又到大门口假意称簪子丢了,请车夫帮忙找一下,将人引开。 辛久薇走到谢长景的那匹名驹旁,只见它虽看似温顺,实则格外躁动不安,前蹄不断刨着地下泥土,而一旁驾车的两匹马却没有异样。 很明显,祁淮予在这匹马身上做了手脚,待谢长景独自回家时,发狂的马就会将他摔下马背。 辛久薇思考着对策,身后忽地传来望晴刻意抬高的声音。 “多谢大哥了,那树我自己实在爬不上去,要是丢了簪子,定然会被小姐骂的……” 车夫随口说着没事,声音渐渐近了。 来不及再想,辛久薇解开缰绳,见马挣脱束缚消失在山林中,她才转身从另一边折了回去。 没了坐骑,谢长景回程时只能坐他母亲的马车,至少今日不会受伤。 车夫发现马不见了,连忙跑出去找,望晴也是有聪明劲儿的,三言两语引着人去别处寻了。 姐姐还在相看,辛久薇闲着无事,往寺院深处走去。 灵岩寺是颍州第一名寺,占地广阔,分殿众多,越往里走越僻静,渐渐地不见人影。 辛久薇在一处偏殿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牌匾上“大悲”二字,心中忽地一动。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求到一支下下签。 辛久薇提起裙摆,落脚处几乎无声。 大悲殿中供的佛像她并不认得,只觉法相威严,并不似那救苦救难的慈悲菩萨。 若菩萨真能救命,上辈子她也不至于惨死。 辛久薇自嘲地笑笑,拿起香案上的签筒。 “施主走错了,此处不求签。” 平静的声音似一道惊雷,让辛久薇才察觉到这大悲阁中还有第二个人。 佛像庞大,她进来时又满腹心事,竟没有注意到周围。 她看不见说话人的身影,但声音万分耳熟。 辛久薇强行镇定下来,问: “殿中既放了签筒,为何不能求签?难道菩萨也爱做那没用的事?” 四周静谧半晌,辛久薇得不到回应,固执地晃动签筒。 入定了一般的人却又在此时开口。 “刚做下不义之举,实难求到好签。” 声音平淡,辛久薇的手却忽地一抖,签筒中意外掉出一支签来。 她忽略掉因这句话忽然加快的心跳,飞快地说:“听不懂。” 那人也不说话了,大约觉得她不可理喻。 辛久薇却琢磨出,对方可能看到了她刚才做的事。 但这其实不重要,就算被发现是她放走了那匹马,大不了也就是装一回任性,再赔上些钱财,这些对辛久薇来说都是小事。 她在意的是这个人—— 辛久薇又抬头看了一眼闭目佛像,回忆裹挟着风雨在脑中闪过。 她竟紧张起来,伸手将那支签捡起来。 “这是它自己掉出来的,实为天意。” 她扬声说道,捏着木签站起身,“大师可能解签?” 又是静了一会儿,那人才说:“不解。” 像是实在懒得理她。 辛久薇缓缓地朝那边走去,“佛祖普度众生,灵岩寺这般受颍州百姓供奉,圣僧却连解签都不愿,实在小气。” 说罢,她故意不顾礼节,伸手掀开了眼前的一角帷幔。 叮铃—— 是风吹动了殿内的铜铃。 两人一站一坐。 辛久薇垂下头,对上一双无悲无喜的黑眸。 她的心又跳得快了,捏着木签的手不自觉攥紧,只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觉明大师,请为我解签。” 第6章 姐姐被羞辱 她认得他。 静坐于佛像后的年轻僧人身姿挺拔,白色僧衣纤尘不染,周身仿佛有皎月之辉一般。 重要的是,他有一张极好看的脸,却因置于清修之地,令人不敢直视。 除了辛久薇。十几岁的少女手里捏着签文,鼓起勇气直直看进那双寒潭般的眼中。 “觉明大师,您是不会解签吗?” “还是说,因为我抽的是下下签,圣僧也觉得晦气?” 觉明终于开口,声音清洌:“施主怎知是下下签。” 辛久薇的声音染上几分落寞:“当然,我总是没有那般好的运气。” 觉明手中的佛珠转了一圈,道:“施主心不诚,自然抽不到好签,无论我如何解读都不会如施主的意,不如早早归去。” 听他说完,辛久薇沉默了。 殿内只有隐隐的风声。 辛久薇眼神微动,面上立刻就换了副神态,无助一般跪坐到空着的蒲团上,白净小脸上露出凄切神情。 “圣僧是看见了我刚才做的,对吗?” “您有所不知,我实非是要恶作剧,那马主人是一纨绔恶少,今日来此就是想逼家姐嫁与他……” “小女生母早逝,处境艰难,对此实在毫无办法,放走他的马,不过是撒撒气罢了,圣僧就当可怜可怜我,千万莫要说出去……” 她演得真切,怕觉明听不仔细,说话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着。 觉明微微侧了侧身,“施主请起。” 他说得客气有礼,辛久薇却敏锐地抓到他眼中闪过的不悦,这才惊觉自己离得有些近了,便连忙站起来。 辛久薇一时也有些慌乱,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大师不为我解读,如何知道这签文不会如我意呢?” 觉明道:“施主执念太深,过刚而易折。” “何意?”辛久薇咬着唇问,“就因为我非要解这下下签吗?” 觉明不再说话了。 殿内的檀香飘进鼻尖,辛久薇似乎听见远处其他僧人的诵经声。 殿外明明是晴朗的天,她却好像回到了前世的那个雨夜,也是在觉明面前抽中的下下签,她一时恍惚。 “大师,什么称得上执念?”辛久薇的语气平缓了一些,“如果我只是想做我应该做的事呢?” 觉明闭着眼,无悲无喜:“你既称处境艰难,又如何行事。” 辛久薇柔柔地笑了,扬起纤细的脖颈,像风雨中摇曳的一朵小花。 “圣僧,难道您就没有被逼无奈的时候吗?” 不等觉明回答,她俯身从他手中拿回那张签文,轻声说:“如您在那样的时候遇上我,我定不会像您一般无情。” 说罢她如来时一般,轻盈没有声息地离开了。 觉明手中的佛珠缓缓停止转动,他俯下身,将辛久薇落在一旁的签筒拾了起来。 而辛久薇越走越快,直到回头见不到大悲殿了,才停下脚步,长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竟然真的这么快就遇到觉明了! 颍州最年轻的得道高僧,辛久薇的父亲身为辛氏家主都要敬上几分的人。 辛久薇怕的,却是对方如今还不为人知的身份。 她走到一棵古树下,颤抖的手抚上枯老的树干。 觉明,觉明,不过是那男人一生中用过的,最短暂的名字。 几年之后,这个年轻的高僧就会脱下袈裟,黄袍加身,权势滔天。 圣僧觉明,其实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前世那个让祁淮予有了从龙之功、让祁淮予在京城炙手可热的—— 新皇萧珣。 辛久薇的颤抖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 她先祁淮予一步遇到了萧珣! 祁淮予不是最嫌辛久薇柔弱无用吗,那她为什么不能效仿前世的祁淮予,攀上六皇子这颗大树? 她要让祁淮予看看,最是无用的柔弱小姐,究竟能不能断了他的命脉! 辛久薇平复了心情,走去正殿找姐姐,刚到门口却听见了谢夫人斥责谢长景的声音。 “景儿,如何这般同辛小姐说话!” 只见偏殿内几人都站了起来,辛兮瑶立于一张案几旁,手中还捏着一支细细毛笔,是描画用的,只是此刻没有动作,面色有些难看。 而谢长景远远站在另一边,神情不屑。 辛久薇一只脚刚踏进去,就听见他说: “谁不知道辛大小姐多愁善妒,再画得一手好丹青又如何,性子这般尖锐,来日我若是欣赏不来你的大作,怕不是要落得一身不是。” 谢夫人气急,重重拍了他一下,“是为娘让辛小姐为佛祖作画以示咱们今日之诚心,你说这些不知礼数的话做什么?” 谢长景嗤笑,“娘,我都听说了,她可不是什么善茬,最是恃才傲物,你让她作画,还不是正中她下怀?” “我谢长景肚子里没几分墨水,与大才女说不到一块儿去,辛大小姐不如收了心思,去寻那无需你相夫教子的人家吧。” 他一口一个才女,却满满都是嘲讽,听得一旁辛久薇一肚子火! 这谢长景长得人高马大,竟是个脑子蠢的,被祁淮予下点眼药就先入为主对辛兮瑶没了好印象,还当众这般羞辱起辛氏的大小姐了! 辛兮瑶的脸色很难看,她是傲气的性子,素来不善与人争辩,又碍于议亲而压着脾气。 此刻被谢长景算是指着鼻子嘲弄了,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长景愈发不屑:“母亲,我们回去吧,我是不会娶她的。” 辛久薇修整了神情,拎着裙子迈进殿内,“谢三哥说笑了,咱们两家素有交情,姐姐陪伯母来上香也不过是寻常事,哪有娶不娶,嫁不嫁之说呢。” 第7章 替姐姐出气 殿内的人闻言纷纷向她看过来。 比起辛兮瑶,谢长景对日日纠缠祁淮予的辛久薇更看不起,看她的眼神更加轻视。 “谁不知道辛三小姐上赶着要嫁祁兄,说这话有什么说服力?” “早就听祁兄说过,辛三小姐愚笨,更是不堪为人妻。” 说着还重重冷哼一声:“辛世叔也是家门不幸,养的两个女儿都舔着脸要嫁人,又不好好学那贤妻行径,实在令人看不起。” “谢长景你……!”辛兮瑶几乎要捏断手中细豪,但她从没遇到过如此明显的轻视,憋得脸通红也说不出重话来。 辛久薇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这竟是有些安抚的动作,辛兮瑶的愤怒转变为诧异,看着这个之前和自己关系不太好的妹妹。 辛久薇还笑吟吟地,问谢长景:“敢问谢三哥,去年上元节赛灯谜,您拿了几名?” 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谢长景怔了怔,旋即脸色有些不好。 辛久薇笑问:“三哥不记得了吗?姐姐,你记不记得?” 辛兮瑶已经反应过来,用袖子捂着唇斯文地笑了笑,“来赛灯谜的人那样多,我只记得前三甲了。” “我倒是比姐姐记性好一些。”辛久薇道,“但也只记得入围决赛的些许人,谢三哥你可在里面?” 谢长景脸色变了变,有些没面子,“不曾,那又怎样!” 辛久薇缓缓走到他面前,“不久前我听闻,公子哥们吃酒时谈起我辛家,说我姐姐辛大小姐一心要找那才子做夫君,也不知颍州城内谁能入得了她的眼——谢长景,这话是你们说的吧?” 不等谢长景说话,她笑吟吟地补充一句,“这世上哪有才子连灯谜都猜不出来呀。” 谢长景方才虽说着自己肚里没墨水,那也是讽刺辛兮瑶的,他先入为主,心里是看不起对方的。 可现下被辛久薇暗讽没才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气道:“放眼整个颍州,才华最盛者非祁兄莫属,辛大小姐想嫁才子,那便同你妹妹商量吧!” 这话说得已是极难听了,谢夫人连忙呵斥,“景儿,慎言!” 辛久薇暗道这人真是说话不经大脑的蠢货,她辛氏即使如今落魄,也尚在天下九大世家之列,颍州城内其他高门就算看不起她,又有谁敢放言自己不怕得罪堂堂世家? 辛久薇说道:“照你的意思,祁淮予的才华是天下第一咯,比京城的学子们更好,比皇宫中的太傅们更好?” 这又谁敢夸口! 辛久薇轻笑:“普天之下,多得是人杰地灵之处,谢三哥爱颍州的美人,可谁又说过我姐姐也只会在咱们颍州找夫家?”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面色各异。 这些年,都说辛氏的三个儿女挑不起担子,让颍州其他家族都不自觉有些轻视了。但他们却忘了,辛氏再怎么样也是世家,出去了多得是联姻的选择,轮得到他们来看不起? 辛久薇看看姐姐,又道:“虽说娶妻娶贤,可我记得咱们世家选婿,亦是要求极高的,况且我姐姐并非不贤惠,眼瞎之人却不一定治得好了。” 谢长景和谢夫人都脸色难看。 辛久薇往前走了两步,做出“请”的手势,“谢三哥就算再不爱读书,想必也不会知道山外有山的道理,今日天色已晚,早些陪伯母回府吧,旁的不说,做儿子总要体贴些的。” 她一顿阴阳怪气,谢长景真的没读进去什么书,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最后也只是憋着气去扶谢夫人。 “母亲,我们走!” 等人都走了,辛久薇快步回到辛兮瑶身边,“姐姐,没事吧?” “我没事。”辛兮瑶摇摇头,盯着辛久薇,“倒不知你这般巧言善辩。” 辛久薇笑道:“姐姐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骂我强词夺理、没理也要闹三分呢。” 辛兮瑶哼道:“你还知道。” 妹妹替自己解了气,她终是软下语气,“幸好你来了,你是不是知道那谢长景不愿议亲,才一定要跟来?” “不过是正巧听过些风言风语,不重要。倒是姐姐今儿怎么了。”辛久薇疑惑,“平日里骂起我来不嘴软,怎的让谢长景这草包欺负到头上。” 辛兮瑶叹了口气,“他虽是个草包,可咱们与谢家是世交,放眼整个颍州,哪还有比这更好的亲事?我原本就……” 她神色有些低落,眉头轻蹙起来,“已是退了一门亲了,我怎能再让父亲忧心。” “姐姐哪里的话。”辛久薇道,“我方才说的话不是吓唬谢长景的,姐姐你这般好,日后我和父亲定会为你寻一个更好的人家,你的夫君要顶天立地的好男儿,颍州没有,我们就去别处找、去京城找,你莫要妄自菲薄!” 辛兮瑶诧异,也有些被她的话震惊,好一会儿才道: “那你之前说什么都要父亲把我的亲事退了,难道是看不上颍州的……” 这倒是她误解了,辛久薇连忙卖乖,“那时是我不懂事,姐姐,你原谅我嘛。” 见辛兮瑶不语,又摇摇姐姐的手,“所以我更要弥补姐姐,给你找个顶好顶好的夫君!” 辛兮瑶终于笑起来,有些好笑地戳了一下辛久薇的额头。 “你才多大?就张罗我的事,而且就你那眼光……” 她冷哼一声,“我可不敢恭维。” 就算感觉妹妹转了性,辛兮瑶也依然不喜欢祁淮予。 知道不可能突然就让姐姐接受自己的转变,辛久薇也不急,只囫囵了几句,就挽着辛兮瑶的手往外走去。 望晴跟在后面,感慨姐妹俩许久没有这般和谐地相处了。 谁知几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吵闹声,正斥责车夫的谢长景看见姐妹两出来,更加生气,嚷着要痛打车夫一顿。 看来是为着马跑了一事。 他们吵得热闹,辛兮瑶多看了一眼,辛久薇拉着她上马车。 “姐姐莫看,咱们快点回家吧。” 正踩了脚踏上车,却忽听那车夫大喊一声—— “是她!定是她放走了公子的马!” 第8章 杀鸡儆猴 那车夫竟迸发出许多力气,三两步冲过来就扯住了望晴。 “今儿只有你这个小蹄子叫我找劳什子东西,定是你害老子!” 望晴被扯住了头发,痛呼一声,辛久薇连忙回身将人救回来。 “做什么!” 辛府的家丁也迅速挡在她们面前,将车夫推开。 谢长竟危险地眯了眯眼,打量着望晴,随后反应过来,指着辛久薇大喊。 “辛久薇,把我的马还来!” 辛久薇眨了眨眼,面上一派无辜,“谢三少莫不是糊涂了,我为何要还你马。” “定是你记恨我刚才下你姐姐面子,放走我的马让我无法下山。”谢长景气道,“祁兄说你蠢笨不堪,我看是心思歹毒才对!” 辛久薇面色一冷,“你前脚言语侮辱完我姐姐,后脚马就不见了,我一直在寺内,难不成还有分身,来害你的马?况且没了马,还有你谢府的马车在,难道谢三少就这么嫌弃自家马车,坐也不愿坐一回?” 谢长景气极:“强词夺理!” 辛久薇护着姐姐和望晴上车,回身看向谢长景,冷道: “谢三少有那个心思为难我们小女子,不如多想想是不是自己脑子太愚笨,什么人的话都信,自己的东西出了问题,还傻傻地什么都不知晓。” 她心想,虽然她的确是在强词夺理,可也算救谢长景一命,两项抵消,无需过多纠缠。 谢长景说不过她,眼睁睁地看着辛家的马车走远了。 车内,辛久薇嘱咐望晴:“那车夫大哥被谢长景教训一顿,定会吃些苦头,你从我房里取张银票差人给他送过去,权当补偿,记着别找咱们府上的人。” 望晴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辛兮瑶听见她的话,似是猜到什么,但只是看了看辛久薇,什么也没问。 回到辛家,辛久薇带着望晴回了自己的玉棠阁,刚走到门口却又听见一阵吵闹声。 守在门外的眠风正忍着气,一见到辛久薇,连忙委屈地喊了一声:“小姐!” 辛久薇目光一扫,正正地就对上方才正与眠风争执的人。 原来是那冯氏去而复返,吵着要进院子去! 眠风张了张口,很想告状,可想起往日种种,又说不出话来。 从前在玉棠阁,冯氏早已爬到所有丫鬟头上作威作福,俨然半个主子。 她想自己又得吃个哑巴亏,谁知一向忍让着冯氏的小姐却眉毛一挑,问:“怎地将外人放进来了?” “哎呀,不是外人,不是外人!” 冯氏一改往日态度,像白日席上的事没发生一般,亲切地拉住辛久薇的手。 “薇丫头说笑了,我们之间怎么会是外人,是吧?” 短短的时间内,她已经又找了一套衣服换上,虽不如原本那身华贵,却也不是下人所穿的料子。 辛久薇毫不留情地将手抽出来,道:“内院只有辛家人与下人能进,你既说自己已不是下人,就快点出去。” “你这丫头,又在耍孩子脾气。”冯氏一副和蔼模样,“我知道,今儿都是因为淮予带了薛应雪来家里,你不高兴了。” “你放心,那姓薛的就是个孤女,哪里比得上你?只要有我在一天,绝不叫她进门来!” 辛久薇没说话,只觉得这冯氏脸皮真是极厚的。 冯氏的眼睛直往辛久薇发间瞧,谄笑道:“现在她们都走了,你若是气消了,便将衣服还我吧,我是淮予的亲娘,总不好穿成这样出去给你们丢面子不是?” “看来我今日说的话你是没有听明白。”辛久薇不愿与她费口舌,“望晴,不是叫你把人丢出去了么?” 望晴睁着圆圆的杏眼,“小姐,定是外边的护院放进来的。” 眠风委屈地接话,“这玉棠阁上上下下,谁还听咱们的呀,这老婆子进辛家跟进自己家似的。” 她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连辛久薇自己的院子里,都有不少丫鬟是冯氏想方设法用裙带关系塞进来的。 辛久薇如今重生第一件事,便是要将这些毒瘤都拔掉。 她冷声喊来护院,“将冯氏扔出去,至于谁把她放回来的,自己来我面前领罚!” 几名护院面面相觑,脸上流下豆大的汗珠。 辛久薇神色一冷,望晴见状便厉声呵斥道:“怎么,小姐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护院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来将冯氏押走。 冯氏惊呆了,挣扎间还在不死心地大喊,“你们敢动我,等我儿子回来,罚你们俸禄!” “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辛久薇道,“愣着做什么,都不想干了?” 见状,护卫们终于狠下心来抓冯氏。 冯氏见威胁没用,又开始撒泼哭喊,“薇儿,你今儿是怎么了!往日里你待冯嬷嬷是最好的,是谁将你蛊惑了,要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 她状若癫狂,看着竟又有几分可怜,院内的洒扫丫鬟追出来看热闹,她们平日也受些冯氏的小恩小惠,竟升起了求情的心思。 “小姐,冯嬷嬷也没有什么过错,这样实在可怜,您……” 辛久薇冷冷地看过去。 看来她从前真是鬼迷了心窍,对祁淮予母子太好了,院里院外的人都听他们的,竟将这对母子当主子了! 她指着说话的丫鬟,“望晴。” “哎。”望晴清脆地应一声,十分机灵,“小姐,环儿与冯氏感情太深,应该是太担忧了,小姐最是心善的,不如将环儿放了出去,同冯氏一道吧,也能互相照应!” 叫环儿的丫鬟面色猛地一白,“望晴姐姐,我没有……” 辛久薇看看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还有这回事?真是善良的姑娘,那就按望晴说的……” “小姐!小姐!”环儿“噗通”一声跪下,“是误会,我同冯嬷嬷不熟的,求小姐别赶我走,我是被爹娘卖给人牙子,费了好大力气才进到咱们府上的,出去了只会受折磨,小姐,求求您……” 辛久薇原本也只想暂时威慑一下其他人,闻言也并没有为难一个小丫鬟,只看望晴一眼。 望晴高声对愣住的护院说:“怎么还不把人扔出去,难道你们也想和冯氏作伴?” 护院纷纷回神,连忙将挣扎得厉害的冯氏按住手脚,像过年抬猪一样将人抬了出去。 “辛久薇!你这个小蹄子——儿啊——救娘啊——” 冯氏的声音久久不散,听得院内一众小丫鬟额角都冒出了细密的一层汗。 第9章 把祁淮予的东西丢出去 冯氏被扔出了辛府,见如何撒泼也没用,只好灰溜溜了回了自己家。 这间临街的小院子其实也是辛家给的,她们母子被放籍后,辛久薇又私下贴了钱,叫人置办的。 这辛久薇,明明之前对她儿子千依百顺,却不知今天这是发哪门子的癫! 且等着,等辛久薇后悔了,她这个准婆婆可没那么好哄! 祁淮予正在这时推门进来,冯氏一见他,立时便嚷嚷起来。 “回来得正好!辛久薇竟然不许我进院子,你快去将她骂一顿,免得反了天了!” 祁淮予原本就心情不佳,被老娘这一喊,也没了好声气。 “本就不是你的院子,她不让进我有什么办法。” 冯氏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将手中瓜子一扔,“这是在哪儿受了气,回来同你老娘撒野?” 祁淮予没说话,径直走回自己卧房。 冯氏追上去,道:“是不是辛久薇那小蹄子给你气受了?你同我甩脸子又有啥用,要不是你非要把那个薛应雪带去她面前,她也不会找到理由使小性子!” 祁淮予道:“跟应雪没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冯氏高声道,“老娘早就跟你说过,那薛应雪成天什么风花什么雪月的,不是个踏实的!还没爹没娘,别跟她走太近!” “你倒好,为了这么个货色,把辛久薇得罪了,气都撒到你老娘头上!” 祁淮予也来了气,“应雪是将门虎女,又素有才气,辛久薇如何跟她比?” 冯氏连连“哎哟喂”了好几声,“辛家的钱财把那薛应雪卖一百次也赚不来,我看你是糊涂了!” “应雪不是你可随意侮辱的女子!”祁淮予难得提高了嗓门,很快又压下来,只是脸色依然难看。 “她辛久薇不过就是有几个臭钱,蠢笨得很,怕什么。” 冯氏道:“那她今日发那么大的脾气,上好料子的衣服都给我扒了,这咋办?” “谁知道她又发什么疯。”祁淮予冷笑一声,“放心,想来是像娘你说的,她容不下应雪罢了,且将她晾着几天,自己就眼巴巴地来求饶了。” “对对对!”冯氏恍然大悟,“这大家族的小姐就是性子怪,还是儿你有办法。不过她今日耍这么大的威风,几日才会消气啊?” 祁淮予的眼中是不屑与得意,“她能坚持几日,你且看着,结实再来讨好,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冯氏道:“那你也别拿乔太久,我是要快快回去吃香喝辣的。” “娘放宽心。”祁淮予挤出一丝笑,关了房门。 冯氏哼着小曲走远了,祁淮予心里闪过一丝嫌弃。 他娘也是个粗鄙不堪的,不知道应雪是多难得的女子。 他迟早是要成大事的,也只有薛应雪这般才情和性子才配得上他,至于辛久薇——辛家这些东西可不是他逼着辛久薇给的。 他这般才华,辛久薇会仰慕于他再正常不过了,既然她非要给,他还有拒绝的理由不成? 等他拿到了辛家,届时还愁没有办法踹了辛久薇娶薛应雪吗? 祁淮予兀自得意着,等着辛久薇来同自己道歉。 然而辛久薇这边风平浪静,这一觉还睡得十分香甜。 翌日,她心中记着清理下人的事,起了一大早,叫望晴拟来一份名单,又拿来她院中所有下人的身契。 辛久薇上辈子糊里糊涂的不爱管事,如今一看,还真让冯氏插了手进来。 她院子里,竟在近两年内换了一大批人,新进来的丫鬟、厨子和杂役,要么是经冯氏手买来的,要么是冯氏这样那样的亲戚。 “我划出来的这些人,给了身契遣出府去。”辛久薇给眠风一份名单,又给了望晴另一份,“这些人先观察几日。” 两个丫鬟都应了,辛久薇又叫人拿来自己院中的账目。 她母亲早逝,辛家没有主母,辛父为了锻炼两个女儿,让她们自己管院子中的账。 清账花了大半日,一看竟是触目惊心。 辛久薇的外祖家是富商,她自然不缺钱,但其实她也不是喜爱奢华的性子,可自己院子里的银子每日竟是流水般地往外花。 不用想也知道,全都是花在祁淮予母子身上的! 祁淮予吃穿住行,出去同学子公子们吃茶品花,人情来往送礼,样样都是走的辛久薇的账。 甚至时常因为用完了辛久薇当月的月例,还会去管家那里支账,因着辛久薇喜欢他,自然是不会受到阻止的。 辛久薇越看,心中越是起火,叫来眠风。 “把书房里祁淮予的东西都扔出去,还有——” 她抬高了一些声音,因着房门是敞开的,她说的话能清晰地传进院子。 “我尚未成亲,祁淮予不是辛家的姑爷,更不是什么远房亲戚,日后他再外以辛家名义挂的账,通通不作数。” 眠风喜滋滋地应了,很快就带着人去了书房。 辛家正发生的事,祁淮予还一无所知。 他正陪着薛应雪逛街。 昨日他没有帮薛应雪拿到亡母遗物,心中十分没面子,又怕薛应雪心中忧愁,便答应带她出来置些胭脂水粉。 但逛了半日,薛应雪始终有些愁眉不展。 “可是没有中意的?”祁淮予贴心地问。 薛应雪叹了口气,“你是知道我的,也不爱这些俗物,无事,不过是心中对我娘有愧罢了。” “辛久薇强占你的东西不过是仗着家世显赫,你无需自责。”祁淮予道,“怪我,将你当做了寻常女子,以为胭脂能让你开心一二。” 他略一沉思,既是不想看薛应雪伤身,也为了找回昨日丢下的面子,便道: “应雪,你且放心,前些日子说过的那场鉴宝会,我会带你一同前去。” “当真?”薛应雪的眼神闪了一下,“那鉴宝会集齐颍州各家高门,是要贴子的,我如何能去得?” 祁淮予心中得意,面上却笑得含蓄,“有我的名帖,这些场合自是不难进,颍州还有能高过辛氏的高门不成?” 薛应雪笑了一下,点头,“还是淮予有办法。” 祁淮予心情明朗,带着薛应雪走进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 薛应雪好一阵挑拣,选中一块价值不菲的墨。 “应雪喜欢就包起来。”祁淮予风度翩翩,“以应雪的一手好字,就要配好墨才是。” 薛应雪微微颔首,露出矜持的笑意。 祁淮予习以为常地接过店家包好的墨,“老规矩,挂我账上就好。” 却听店家问:“是挂祁公子账上吗?公子何日来还账?” 祁淮予眉头一皱,用不懂事的眼神看着店家,“自然是往日怎么挂就怎么挂。” “抱歉,祁公子。”店家笑得温和,“辛府差人来交待过了,您的花费不能挂在辛府账上。” 第10章 辛家谁做主 “辛久薇!” 祁淮予闯进来的时候,辛久薇正坐在院子里,吃望晴手把手喂的葡萄。 她看也没看祁淮予,只对望晴道:“这护院是真没用了,明儿去换一批新的。” 祁淮予冲过来,开口便质问:“是你不许外面的店家让我挂账的?” 辛久薇慢条斯理地将葡萄籽吐进装果核的玉盘中,才正眼看了看他。 “你是什么人,我家凭何让你挂账?” “你……!”祁淮予忍着脾气,“往日是你叫挂的账,如今又不让挂,你什么意思?” 辛久薇道:“是啊,既然我能同意你挂账,自然也能收回这些权利,毕竟花的是我辛家的钱,难道还要你同意不成?” 见祁淮予阴沉着脸不说,她又道:“你想挂账,可以,写下字据再画个押,利息就按一成算,很低了。” 祁淮予:“辛久薇!” “你做什么!”望晴一步挡在辛久薇面前,“祁公子,这里是辛府女眷的内宅,你这般大呼小叫的真是吓人,我们可以报官的。” 祁淮予平日以谦谦君子自居,此刻意识到失态,只能生生忍下来。 “久薇。”他缓和了语气,“你还在生气?乖,莫要再闹脾气。” 辛久薇冷笑一声,“望晴,我好像听见有狗在叫,你把它赶出去。” “辛久薇,你到底要做什么?”祁淮予一而再再而三被辛久薇下面子,终于忍无可忍,“耍性子也要有个限度吧!” “你算什么东西,用得着对你耍性子?”辛久薇站起身,冷冷看着他。 “祁淮予,往日你仗着我忍耐,在我们辛府白吃白喝,出去仗着辛氏的面子被叫两声公子,还真把自己当辛氏子弟了?” “辛氏如今只有一个公子,那就是我哥哥辛云舟!” “至于你,那些用掉的钱财珠宝,不如我们来清算清算?” 祁淮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道:“这些东西可不是我求着你给的,你自愿的,与我何干?” 说着,神情又变得不屑,“辛久薇,是你成日跟在我身后,是你舔着脸说要同我成亲,如今又怪起我来了,难道因为你是女子,我便要受这般莫须有的指责?” “东西也是你自己给的,如今又要叫我还回去?什么辛氏小姐,我看是上不得台面。” 望晴听得心中火起,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被辛久薇拉住了。 没办法,之前的确是她脑子不清醒,生生去倒贴这个白眼狼。 事情既是自己做的,也只能认了,但祁淮予也休想再讨到一点便宜! 辛久薇笑起来,“行,往日的都不算。” “祁淮予,你也知道我从前的心思啊,可你一边享受着辛氏的好处,一边却绝口不提成亲之事,不提聘礼,你又是什么心思?” 她盯着祁淮予,笑意渐渐消失,“辛氏给你的已经够多了,再多,我怕祁大才子的肚子撑不下,砰的一声炸了!” 祁淮予阴沉地问:“少吓唬我,你能做什么?” “我当然什么都做不了了。”辛久薇慢悠悠地说,“可你再嫌我无用,我也是辛氏实打实的女儿,我父亲兄长皆在壮年,你又算什么东西?” 祁淮予被气笑了,连连说了好几个“好”,“辛久薇,你别后悔。” 他拂袖离去,辛久薇在他背后道:“对了,劝你别想去书房留宿,辛府书房外人进不去。” 祁淮予脚步一顿,转身阴沉盯着辛久薇好一会儿,忽然又想到什么,冷笑一声。 “辛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有一样东西,说到京城圣上那儿去也是我应得的,还请辛小姐还给我。” 辛久薇皱眉,“什么东西?” 祁淮予道:“昨日诗会上那方南方运来的墨,乃是我凭才学所得,还不快些归还。” 辛久薇才知道还有这回事,不过是一块墨,她才没有祁淮予那般小气。 很快就差人取了过来,望晴一把丢进祁淮予怀里。 祁淮予也不做多留,只临走前又看了辛久薇一眼,倨傲道:“钱财这些小事我拗不过你,但你既然知道你父亲和兄长还在,就别忘了这辛家大事是谁做主。” 见辛久薇眼神微变,祁淮予又缓缓笑起来,一副平日里的谦和模样。 “久薇,许多事是辛伯父亲派我去做的,你跟我闹闹脾气就算了,可别惹了伯父不悦。” 说罢便扬长而去。 辛久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祁淮予这是在警告她——堂堂世家辛氏,还轮不到她这个小女儿做主。 这几日也是因为父亲出了远门不在家,辛久薇才能这般雷厉风行。 前世,就是因为兄姐都废了,辛父才不得不将辛久薇和辛家都交给祁淮予,让他一步步将辛家蚕食,将辛家人的血肉踩在脚下做垫脚石。 而辛父如此信任祁淮予,不仅仅是因为辛久薇满心扑在对方身上。 更是因为这个人太会装、太有城府! 她必须得趁现在父亲对祁淮予的信任还不深,彻底了断祁淮予对辛氏的野心。 幸好,此时她的兄长和姐姐都还有救。 思及此,辛久薇问望晴:“两日没见哥哥了,他可在家?” “大公子去了盼月楼。”望晴道,语气习以为常,“好像昨儿一整夜都没回来呢。” ——盼月楼! 辛久薇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备车,我要出门。” 第11章 歌楼冲突 上辈子,在辛久薇跟着祁淮予进京之前,哥哥辛云舟就去世了。 辛久薇被祁淮予毒死前是想起了哥哥的,可对方年少时的模样早已在记忆里模糊,连辛久薇死前的走马灯里,都是哥哥临死前满脸满脸鲜血的样子。 哥哥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因着醉酒与人起了冲突,他不会武功,带的家丁也没用,生生被对方往死里打。 那时辛云舟已是颍州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打人的也是公子哥,围观的人只敢远远看着,无人阻止。 辛久薇得到消息匆匆赶去时已经晚了。 下着雨,辛云舟脸上的血混着雨水和泥水,眼睛都睁不开,变了形的手指几次想来捉辛久薇的手都落空。 “妹妹……” 辛久薇怕得浑身都颤抖,哭也哭不出来,自从祁淮予越来越受父亲重用后,辛久薇和哥哥的关系就没有小时候好了。 可看着血肉模糊的辛云舟,她心底悲痛又害怕,想去握住哥哥艰难抬起的手,又害怕触碰他的伤口。 辛云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不知哪里迸发出的力气,抓住了辛久薇的裙摆。 “妹妹,小心……” 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弥留前只留给辛久薇一句小心。 哥哥死后,父亲就生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大半年也跟着去了。 辛久薇成了孤家寡人,恰逢萧珣六皇子的身份公开,起势回京,祁淮予深得萧珣信任,自然是要一起走的。 出发的那天早晨,辛久薇回首看着辛府的大门,不知为何想起了哥哥弥留前的话。 那时她以为,辛云舟是让她小心那场大雨。 直到自己也死了,辛久薇才恍然,哥哥在那时就知道祁淮予的狼子野心,可他一个纨绔,说出去的话有谁能信。 思及前世,辛久薇心中悲痛,忍不住催促,“望晴,让车夫快一些。” 方才她一听望晴说起盼月楼辛久薇就急了,因为前世,哥哥在这里教训了一个歌女,这件事闹得很大,也是从那时起就坐实了哥哥纨绔的名声。 马车在传出靡靡之音的歌楼前停下,辛久薇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的人认出辛氏的马车,也不敢拦着。 刚上楼走到雅间前,果然听见了熟悉的眼睛。 “怎么做事的!真是晦气。” 辛久薇的脚步一顿。 说是雅间,但为了让宾客欣赏到一楼大厅的表演,楼上的房间都是半开放的,一眼能望见歌楼全景,而雅间虽有一定遮挡,但若闹出的动静太大,楼下的人找到角度抬头,也是能看见楼上情景的。 此刻辛云舟正从躺椅上跳起来,一把推开了跪在面前的歌女,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 他像是被气到了,可始终是世家的公子,骂不来那些市井脏话,只一个劲儿说晦气。 旁边捧着乐器的歌女们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只有那个跪着的歌女着了急,竟匍匐着就来抓辛云舟的衣服下摆。 “辛公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消消气……” 辛云舟下意识就想甩开她,“你……” “哥哥!”辛久薇连忙高声喊道。 辛云舟和歌女都是一怔,只见辛久薇快步走了进来,却是先将歌女扶了起来,还对她笑了笑。 不等歌女回过神来,辛久薇已经将辛云舟远远拉开。 “哥哥,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辛云舟也顾不上生气了,有些慌张,“你来这里做什么,父亲叫你来逮我的?” “父亲还未到家,是我几日都没见你了,想你了。”辛久薇撒娇道,“我在家都闷死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咱们解九连环去。” 辛云舟有些奇怪地打量辛久薇,可他从小就最受不了妹妹撒娇,闻言道:“你先等等,我遇着个晦气事,烦都快烦死了。” 说完就拿着手中东西,看向旁边的歌女,“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叫你全摔烂了!” 歌女哆嗦一下,“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等辛云舟说话,她忽然又哭起来,哭得十分悲戚,“我知贵人们的东西都矜贵,是我该死,公子您罚我吧!” 恰逢楼下的乐音停了,她的声音瞬间传了出去。 辛云舟气急,往前走了一步,歌女猛地抬手护住脸。 “求求您饶了我吧,别打我!” 辛云舟一怔,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但他确实没想着要打她啊! 辛久薇见雅间外已聚集了来看热闹的人,心中暗道不好,快步绕过辛云舟走到歌女面前,想将她扶起来。 “你误会了,我哥哥怎么会打你呢。” 谁知扶了一下,那歌女的腿上跟绑了石头似的,拉也拉不起来。 辛久薇使了个眼神,望晴和眠风上前强硬地将歌女架起来。 歌女慌张地哭了,“这位姑娘,您饶了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辛久薇冷眼看着她。 前世,这个歌女是祁淮予的人。 今天演这一出激怒辛云舟,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留下辛云舟纨绔残暴的印象。 幸好自己来得及时。 辛久薇面上不动声色,声音抬高了一些,“姑娘别急,我兄长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转头看向辛云舟手里的东西,叹气道:“你有所不知,你打碎的这块玉佩是亡母遗物,我兄长思念母亲,一时着急,说话有些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歌女和辛云舟皆是一怔。 歌女是被辛久薇出现打乱计划而有些慌张,而辛云舟,却是意外于妹妹竟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辛久薇暗自扫了一眼外面围观的人群,走到辛云舟面前。 “哥哥,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失了仪态呀,都让姑娘误会,吓着了。”她轻笑着说,拉着辛云舟的手腕温声劝说,“你快给姑娘赔个不是。” 辛云舟还有些生气,“她打坏我的东西,我还给她道歉?” 辛久薇没说话,只认真看着辛云舟,眼底有明显的暗示。 谁知辛云舟根本看不懂,甩开了她的手。 第12章 化解 “少来管我。”辛云舟道,“母亲就给我留了这一枚玉佩,你成日跟那祁淮予卿卿我我当然什么都不在乎,我却就要我的东西!” 辛久薇被他凶了一句,也不生气,正要开口。 那歌女竟挣脱了望晴二人的束缚,又跪下了,“砰砰砰”就磕了三个响头。 “辛公子,是我错了,您饶了我,您饶了我吧!” 她的动作太快太坚决了,辛云舟目瞪口呆,一时都忘了要说什么。 辛久薇不动声色地看着。 前世这件事传出来时,辛久薇其实并不太相信自己的哥哥会下重手教训一名歌女。 可事实就是,所有人都见到辛云舟在拉扯间踹了那歌女一脚,对方当晚就暴毙了。 虽说从时间上来说不能证明人是因辛云舟死的,可在外人眼里,这条命也算在辛云舟头上,纨绔之名也坐实了。 而前世的辛久薇在很久以后又见到了那名歌女。 对方根本没有死,还在为祁淮予效命。 辛久薇靠近辛云舟,轻声耳语,“哥哥,外面所有人都看着,你今日若是教训了她,定会留下不饶人的名声,以后外面有什么事,旁人难道不会第一个怀疑你、找你麻烦?” 见辛云舟神色微怔,她又道,“况且若是传到父亲耳里,他定会教训你的。” 辛云舟神情微变,嘴上还道:“我挨他的骂还少吗?不缺这一次。” “可我害怕你挨骂。”辛久薇搭上他的手腕,“哥哥,我们快些回去吧,我好怕她把自己磕头嗑死了。” 想到这个妹妹虽然任性,却也从小就胆小柔弱,辛云舟心中叹气。 “可我的玉佩……” “总归是她不小心的,母亲在时那样慈悲,也不会为难他人的。”辛久薇柔声道,“回去后我将母亲留给我的那副字给你吧。” 辛云舟的神色终于缓下来,“我要你的东西做什么。”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散了吧。” 歌女还跪在地上,忘了应对。 外面的人见无热闹可看,逐渐也散去。 辛云舟见歌女还跪着,皱了皱眉,“跪上瘾了不成。” 因站得高,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歌女敞开的衣领,很快别开眼。 歌女心中飞快思量着,缓慢地站起来。 正要想些办法,就听见辛云舟叫来了小厮,“把我带出来的药膏给她。” 手中被塞进一个青瓷的小瓶子,歌女一怔,再回神时,辛云舟已经带着辛久薇走了。 辛久薇出门前回过头来,歌女就这样与她对上视线。 随后她看见那矜贵的小姐冲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向来敏锐的她却看不懂其中的含义。 等人都走了,歌女缓缓走到角落的铜镜前,摸了摸自己藏在衣领下的后颈。 辛云舟不是第一次来,她之前故意让对方看见了自己后颈的乌青,说是被那些纨绔公子打的。 原本只是想博取辛云舟的同情心的。 手里的青瓷瓶子像是忽然有了烫人的温度,歌女叹了口气,将药瓶收进袖子里。 辛久薇有很多话想跟辛云舟说,可也知道一时急不得。 前世哥哥是扶不起的阿斗,但本心不坏,她这次定要仔细看着,别让家人再落入祁淮予的圈套。 到了家门口,辛久薇被辛云舟搀扶着下了马车,兄妹两正要上台阶,门口等着的几人忽然围了过来。 “辛三小姐。” “你会来得正好!祁兄怎地还不出来?” 辛久薇眉头一皱,与辛云舟对视一眼,问这几名书生模样的人。 “诸位有何事?” 其中一位模样最年长的书生道:“是祁兄让我们今日来找他的,我们都是来颍州考学的学子,前些日子祁兄答应了给我们一处住处。” “对对。”旁人附和道,“他说了让我们来辛府找他。” 辛久薇笑了。 这祁淮予还真把自己当辛氏的主人了,大方得很! 她看着众人开口道:“诸位误会了,祁淮予并非辛氏子弟,做不了辛府的主,他今日也不在,先生们请回吧。” 几名书生闻言皆是一怔,随后面上皆有些难堪。 “这……怎地会这样?” 其中一名吊梢眼的青年哼道:“早说过不可受嗟来之食,你们非要来!” “怎地这般说话?”年长的那位道,“咱们也是跟祁兄论过文章的,知他胸有沟壑、才高八斗,才如此信任,况且也说好了日后相互学习,唯祁兄马首是瞻,怎么能算嗟来之食?” 青年道:“那还不是被骗了!” 他旁边的书生道:“怎地算骗,不能算骗!” 这人小心地看了一眼辛氏兄妹,小声道:“祁兄不是说过吗?辛氏的小姐有些任性,想来是跟祁兄闹了脾气,咱们不过是被波及的,怎地怪得了祁兄?”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小声附和,“这些高门大户素来傲慢,我们也别让祁兄难做了。” 他们的话隐隐传入辛久薇耳里,她冷眼看着他们议论,心中思索着。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才道:“诸位先生,方才是我唐突了。” 见几人看过来,她脸上变得笑吟吟的。 “先生们从别处来颍州考学,想必都是风尘仆仆,家父素来欣赏读书人,久薇也不该怠慢各位先生。” “家兄近日也要考学,不如先生们考学期间就住在辛府,有什么困难尽可开口,若是能为家兄指点一二,或是相约用功,久薇也感激不尽。” 祁淮予用她家的钱做人情,哪有这么好的事?不如她顺水推舟。 几名书生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心动的神情。 却听那位吊梢眼青年又说:“我们今天过来,是因为祁兄有令人钦佩之才,并非贪图你家的富贵!” 辛久薇道:“可先生们若是跟我兄长一起读书,既能有个好的环境准备考学,又能互相切磋进步,何乐而不为呢?” “进步?”那青年冷笑一声,“早便听祁兄说过,辛家少爷不堪为读书之才,你说这话,难道不是想我们来给你兄长做免费的先生?” 第13章 前世鉴宝会之乱 他这话一出,辛云舟比辛久薇先变了脸色。 “你算什么,以为我稀罕?看不起人就赶紧滚!” 吊梢眼青年大声道:“如此粗鄙,更是证明祁兄所言极是!” 辛久薇拉住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的哥哥,往前走了两步。 她先看一眼吊梢眼,又缓缓看了一圈几个人,含蓄地笑了一下。 “既然诸位先生如此信任祁淮予,那久薇也不强求了,只是他以后都不在辛府,也做不了咱们辛氏的主,所以诸位请回吧。” 一番争执下来,书生中有几人也早就觉得下不来台,闻言也不说什么,拉着同伴赶紧走了。 辛久薇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倒是被提醒了什么。 这几名书生走了并不可惜,但哥哥也确实需要找几位伴读一起考学了,也是为了监督一下向来不爱读书的哥哥,这事还要好好安排一下才是。 一旁的辛云舟却没想到这里,他莫名其妙又被人看不起,自然一肚子气。 “你让他们走了做什么?狗眼看人低,合该让我叫人来打一顿。” 辛久薇挽起他的胳膊往里走去,劝道:“他们不过是布衣书生,一路来考学也不容易,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呀。” 见辛云舟不说话,她又道:“哥哥你这脾气也该改一改了,总是被人一激就上当,要是真出事怎么办?” “我能出什么事。”辛云舟满不在乎,“你今日怎地这般啰嗦。” 辛久薇叹了口气,不再说这个话题,拉着辛云舟往一个方向走去。 辛云舟一看这是去书房的方向,立刻如临大敌,“做什么?” 辛久薇将人拉到书房前,笑吟吟地往屋内一指,“哥哥看看,喜欢吗?” 书房内祁淮予的东西已经都清走了,辛久薇叫人备了新的笔墨纸砚,还有辛云舟前些日子在读的书、要写的字帖等,又按照辛云舟的喜好铺了绒毯。 辛云舟只囫囵看了一眼,兴致缺缺,“我又没吃错药,书房有什么好喜欢的。” 辛久薇道:“祁淮予不会再来,以后这里就专属于哥哥了。” “要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读书的料。”辛云舟只觉得妹妹在白费力气。 辛久薇问:“今日那些书生看不起哥哥,却对祁淮予满口夸赞,哥哥难道觉得服气?” 辛云舟只觉得吃错药的是辛久薇,“那又怎样,反正你们都觉得姓祁的比我厉害,又逼着我读书做什么?” 往日里先不说旁人,最崇拜祁淮予的明明是他这个妹妹,有时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什么好的书籍,辛久薇都会说祁淮予用得上,先抢去了。 虽然他也不爱读书,可凭什么辛家的东西要全都给一个外人? 辛云舟想着就又生了气,愈发觉得妹妹不可理喻。 辛久薇也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好,连忙跟辛云舟道歉。 “我那是被他装出来的样子蒙蔽了,现在比你厉害又怎样,你可是我哥哥,这世上难道有你做不下来的事?不过是读几本书而已。” 见辛云舟神情狐疑,她连忙乘胜追击,“祁淮予往日占着这个书房,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所以才多了几分文采,哥哥难道就这样承认自己不如他吗?” 其实她心中知道,祁淮予的确是有几分才华,但她哥哥也不见得差,只是还没真正用功时就被祁淮予比下去,总被拿来比较,他愈发不爱读书,由此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此时被她一激,辛云舟果然上当,“谁说的?不过就是读书而已!” “对啊,不过就是读书而已。”辛久薇笑起来,跟后来的家破人亡比,读书的辛苦算什么?“哥哥,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被妹妹亮晶晶的眸子盯着,辛云舟一时脑热,拍着胸脯保证。 “那当然!妹妹你放心,我一定……”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在书房。” 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辛云舟的话,辛兮瑶拎着裙子走进来,三人难得聚在了一起。 辛云舟看姐姐一眼,“我是要读书的,为什么不能在。” 辛兮瑶只当他一时心血来潮,也没有放在心上。 “姐姐,你来找书?”辛久薇上前,“找什么,我帮你。” 经过灵隐寺的事,姐妹两关系已经缓和许多,但辛兮瑶也依然对辛久薇的热情有些不习惯。 “不用,我随便看看。” “咱们家还有你入得了眼的书?”辛云舟吊儿郎当道,“辛大才女不是一向只读孤本嘛。” 辛兮瑶也知道祁淮予的东西被丢出去的事,闻言道:“往日不来是不想看到晦气玩意,如今我自己家的书房,我就算来走两圈又怎样?” 辛云舟点点头,“这倒是,我现在觉得这里的气味都好闻了许多。” “那是你妹妹新换的香。”辛兮瑶随口道,走到书架旁边。 辛久薇听着她们拌嘴,不知不觉竟觉得鼻子有些酸,差点就要流泪。 十几岁少年时与哥哥姐姐们相处的时光,曾经就像梦境一般遥远又模糊。 那些真实上演过的惨痛,此刻又被温馨的场面替代,让辛久薇感到无比庆幸。 正想着,又听见辛云舟说:“我在这儿读几日书也好,这样过几日去鉴宝会也方便一些,免得爹知道了又说我老想着玩。” 辛久薇一怔,下意识道:“不可!” 辛云舟口中的鉴宝会,前世可给他惹了大麻烦! 这鉴宝会是颍州城中的公子哥们搞出来的乐子,办过几届后也有了点名声,很是热闹,每年拔得头筹的人都会出一场威风。 前世,辛云舟原就日日被比较打压,又因歌楼一事被坐实纨绔之名,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 祁淮予就是抓住了辛云舟迫不及待想出头的心理,哄骗着他花了好大一笔钱买下一个前朝名贵玉器,在鉴宝会上大出风头。 可问题在于,那玉器是前朝皇子爱用之物,本朝开国初期,前朝遗民由不死心,曾拥护着侥幸流落民间的皇子要复兴前朝皇室,闹出了一场人人不敢提起的起复之乱。 要是辛云舟拿出的是别的前朝之物还好说,偏偏是那皇子的宝贝之物,就算明面上没什么,传到京城圣上的耳中,辛家也是要被斥责的! 第14章 哥哥被捧杀 辛久薇还记得,那次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哥哥被打了家法,半个月都没下得了床。 虽说不到叛党那么严重,可哥哥拿了头筹得意洋洋的样子许多人都瞧着了,人人都说这辛大公子不仅行为乖张,还是个蠢的,实在不看重用。 也就是那之后,父亲彻底打消了让哥哥继承辛氏的念头。 思及此,辛久薇连忙走到辛云舟面前,“哥哥,鉴宝会你不要去。” “为什么?”辛云舟不满,“你就算要劝我读书,也不能一点乐子都不让我找吧,那不就成书呆子了吗?” 知道不一定能劝动辛云舟,辛久薇只好换了说法,“去也可以,但是哥哥可想好了带什么宝贝去?” 辛云舟道:“妹妹放心,我拖表兄在青州给我找了好东西,明日应当就送过来了,保证惊艳四座!” 表兄与祁淮予八竿子打不着,辛久薇稍稍放心了些,却还是嘱咐,“那想必是绝好的宝贝了,哥哥你记住,打仗最忌讳阵前换将,那这鉴宝切磋也一样,你既定了宝贝就轻易不要换了,这样才有胜算。” 辛云舟挥挥手,“我知道我知道,妹妹你不用啰嗦了。” 一旁的辛兮瑶听着她们的对话,只觉得这个弟弟像个小婴儿似地要人哄,又见妹妹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心下好笑,拿了书便自己先走了。 辛久薇并不放心,连着几日都让望晴盯着辛云舟那边的动静。 果然临近鉴宝会的前一日,望晴回来说见着哥哥身边的小厮阿永与一名叫寻墨的书童碰过头。 寻墨是辛久薇之前央着父亲给祁淮予配的,辛久薇不怎么管,对方就一直跟着祁淮予做事。 “他们在哪里碰的头?” “城北的当铺门口。”望晴道,“但我们的人没看清他们进去当了什么,小姐,大少爷对阿永不薄,他怎地要去当铺,不会是沾上什么事了吧?” 辛久薇心下生气。 这不是阿永沾上事了,是她那蠢哥哥! “真是劝不住。” 她猜到哥哥多半像前世一样,被半激将半哄骗地,当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去买那前朝玉器,而自己现在怎么劝肯定都是无用的。 便只好安排道:“望晴,你去整理一下哥哥院子里这几日的出入账目;眠风,明日带两个护院跟我一起出门。” 翌日,鉴宝会在颍州最大的画舫上举办,几乎全城的高门公子哥与一些爱好此道的文人雅士都来了。 鉴宝会进行到一半,有一男一女才姗姗来迟,携手登上了船。 众人一见,连忙纷纷迎上去。 “祁兄,总算来了!” “几日未见,祁兄还是英姿不凡啊。” “这种场合,就等着祁兄来呢!” 只见祁淮予这日穿了一身锦袍,端得是一副玉面公子的模样。 薛应雪依然是平日里清丽脱俗的打扮,矜持地站在一旁,不时回应公子哥们的称赞。 颍州城无论大大小小的聚会,只要祁淮予在的,他必然是众人追捧的中心。 有人起哄道:“祁兄今儿可来晚了,得有点诚意啊!” “是啊是啊。”其余人也纷纷道,“按照规矩,今日可得祁兄买单!” 谢三少谢长景也在人群中,插嘴道:“什么规矩,这规矩是谁拿头筹谁买单,怎么,你们就如此确定祁兄带来的宝贝最为出彩?” “那难道还有假?”有人道,“以祁兄的实力,什么宝贝没有,我等不过也就是来走个过场、做个陪衬罢了!” 其余人也附和,“是也是也,有祁兄在的地方,哪还有我们什么事啊。” “祁兄龙凤之资,我等实在自愧不如啊!” 谢三少闻言也笑道,“那倒是!祁兄,今日可就多谢你买单了!” 祁淮予原本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还自觉良好,一听买单之事,唇边笑意便有些僵硬。 鉴宝会如此奢华盛大,这画舫还是颍州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在往日有辛氏的钱还好,现在他哪儿来的钱? 可这些人追捧的话都说到这份上,旁边薛应雪还欣赏地看着自己,叫他如何拒绝? 祁淮予给书童使了个脸色,对方点点头,趁人不注意下了画舫。 大不了就去叫辛久薇给钱,她再怎么闹脾气,难道还任他在外面丢脸不成? 想到这里,祁淮予温润地笑了,视线忽地瞥到辛云舟上了船来。 他心中又生出一计,朗声道:“诸兄也是折煞我了,要说财力,我怎敢比过辛兄?” 众人这才注意到辛云舟走了过来。 辛云舟身边带着阿永,见到祁淮予也没什么好脸色,但眼底有隐隐的跃跃欲试。 他已决心今日必将赢过祁淮予! 却见祁淮予大步走过来,十分亲切地朝他拱手,“大哥,你今日可来晚了。” “谁是你大哥。”辛云舟警惕地道。 祁淮予笑笑,一副不与他计较的模样,用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辛兄今日带了了不得的宝贝,那必然是要拿头筹的,如此,咱们不就都是小弟了?不敢与辛兄争辉罢了。” 辛云舟是个脑子直的,也听不出祁淮予话里的弯弯绕绕,闻言也忍不住有些得意。 “那是,待会儿定让你们大吃一惊。” 众人闻言,也起了好奇心,纷纷围过来,簇拥着辛云舟往席上走去。 “辛兄此话当真?是什么宝贝,快快让我们开开眼!” “要说还得是咱们辛兄,辛氏的实力自然不用多说。” “辛兄快快入座!” “辛兄,赢了可要请咱们吃饭呀!” 看着众人簇拥辛云舟,祁淮予反而没有因为被抢了风头而不高兴。 他了解辛云舟,也了解这些公子哥,有谁是真的看得起辛云舟的?不过都是好奇,加上要看热闹、看辛云舟的笑话罢了。 祁淮予笑而不语,甘心地站在人群外,一副谦逊温润地模样。 而辛云舟被吹捧上头了,连连夸着口,“都请,都请!今儿我全买单!” 众人又是一阵高呼,随后突然有人道:“那辛兄,你快快将宝贝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吧!” 第15章 救哥哥 辛云舟心中得意,“阿永,快让他们开开眼。” 小厮阿永带着人小心翼翼地端来一个木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席间安静了一瞬,随后众人哗然。 只见打开的木盒之内,是一个通体晶莹的玉器,玉身是寻常人肉眼也能看出的绝佳品质,底座有极为华美的雕饰,栩栩如生,精美非常。 “辛兄从何处寻来的玉器?放眼颍州可没有这般好的成色!” “今天就该辛兄夺魁啊!” 辛云舟瞬时就被赞叹声淹没了,脸上露出笑容,忍不住看了祁淮予一眼。 这下可把这人比下去了! 谁知一旁的祁淮予不仅不嫉妒气恼,甚至还对辛云舟笑了一下。 辛云舟刚觉得别扭,就听见一道突兀的声音在众人的交口称赞中传了过来—— “这、这东西有问题啊。” 辛云舟转过头,却见说话的是林家的大公子,“乱说什么?本少爷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 林公子眉头紧锁,又细细将玉器看了一遍,忽地变了脸色。 “辛兄,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辛云舟不悦道:“问这个做什?” “这不是一般的玉器。”林公子道,“这是前朝三皇子的爱用物啊!”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多年前那场叛乱实在惨烈,在场不少人都知道。 祁淮予假惺惺地道:“林公子,你可确定?若真是前朝三皇子的用物,这可非同小可,你莫要看错了,为辛兄惹来麻烦。” “我绝不可能看错!”林公子大声道,“我幼时曾同祖父一起进京,见过那三皇子的画像,正是那副‘皇子品器图’,这玉器分明就与图上一模一样!” 有人也道:“前朝爱玉,前朝皇帝赏赐三皇子玉器的事还曾被说书人当做一段逸闻讲过,想来是没错的。” “既如此,还不快把东西收起来,这可是犯了忌讳的!” “正是!可别让我们来个鉴宝会莫名惹一身腥。” 祁淮予连忙道:“诸兄莫慌,想来辛兄也并非故意的,只是他……” 他欲言又止,众人立时被引导着,有了他同样的想法。 想来这辛云舟也没那个脑子起什么坏心,就是太蠢了! 堂堂辛氏唯一的公子,竟是个这般的蠢货! 辛云舟顿时有些慌乱,这玉器是顶级好货,他那日一见到就挪不开眼,当了房里好些东西才买到的,怎晓得背后还有这等子事? 他猛然看向祁淮予:“你……是你害我!” 祁淮予悠然道:“辛兄,东西是你自己带来的,又与我何干?” 辛云舟拍案而起,“分明是你……!” “辛兄莫不是疯了!”祁淮予后退两步,众人见状连忙过来将辛云舟按住。 场面一时混乱。 “天啊,谁把我哥哥的宝贝掉包了?” 清脆的女声传来,众人一回头,就见到辛久薇带着丫鬟快步走来。 辛云舟终于见到亲人,挣脱别人,几步走上前,“妹妹!” 祁淮予见到辛久薇,眸光微闪,正想说什么,辛久薇却目不斜视地路过他,走到了辛云舟的身边。 辛久薇看一眼玉器,面露惊疑之色,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辛云舟说: “哥哥,你今早出门时带的不是那樽金风玉露盏吗,怎么地变成一个玉器了?” 辛云舟一怔,没反应过来。 谢三少嘲笑道:“这玉器可是祁兄亲自叫人带上来的,还能有问题?” 众人纷纷点头,只觉得这辛三小姐蠢笨,不看场面说话。 还有人对祁淮予道:“祁兄,快些将辛小姐带回去吧,这里不是她该来的。” 祁淮予歉意一笑,看向辛久薇,“久薇……” “我为何不能来?”辛久薇矜娇地抬起下巴,一副高门小姐的模样,“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有贼人要害我哥哥呢!” 林公子先品出不对来,不悦地问:“辛三小姐这是何意,难道我还胡诌些话来栽赃辛兄不成?” “我又没说是你。”辛久薇道,“谁将我哥哥的东西换成了这害人的玩意儿谁心里有数,诸位都是高门大院里长大的,这种隐私手段还见得少了吗?” 谢三少道:“若真像你所说,那你说说咱们这里谁吃饱了没事干,还要大费周章地去掉包?” 辛久薇笑了笑,“自然是谁手上有我哥哥的金风玉露盏了。” 众人左看右看,面面相觑。 辛云舟悄悄拉了一下辛久薇的衣袖,“妹妹,金风玉露盏是我换给……嘶!” 话没说完就被辛久薇隔着袖子掐了一下,辛云舟强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乖乖地不说话了。 辛久薇看向祁淮予,“祁淮予,你来鉴宝会不会什么也没带吧?” 祁淮予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来惭愧,实是没寻到什么宝物,我就想着不在诸位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了。” “怎么会呢?”辛久薇一脸惊讶,当着众人的面走到祁淮予面前,脸上露出明显的仰慕之色,“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寻到了当世奇珍吗?你这般厉害,怎会空着手来呢。” 人群中有公子道:“对啊,祁兄,方才开场前我问你带了什么,你还说待会儿自会知道的。” 祁淮予的笑意有些僵硬,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辛久薇:“你到底要做什么?!” 辛久薇轻轻一笑,扬声道:“淮予,你为何不让大家开开眼界?” 祁淮予脸色沉下来,“我说了我没有带东西来。” “不对,不对。”谢三少忽道,“除了辛云舟来得晚,咱们带来的宝物都交上去统一备着的,你当真没带?” 林公子生怕别人觉得是自己要害辛云舟,见状也连忙说:“对啊,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见真有人往放宝物的地方走去,祁淮予没了办法,立刻便改口道: “诸兄,诸兄!说来惭愧,实在是见诸位带来的都是上等宝物,我自愧不如,不想献丑,也只能如此谎称,还请诸兄见谅,见谅!” 辛久薇“哎呀”一声:“淮予,你怎么能这样妄自菲薄呢?” “是啊祁兄。”林公子道,“你这就太自谦了!” 众人三言两语地说起来,祁淮予再找什么借口也没用了,眼睁睁看着人捧着贴有他名字的木盒走了过来。 第16章 暂胜祁淮予 祁淮予咬牙低声问辛久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辛久薇看也没看祁淮予,走上前将盒子揭开,惊呼一声:“哎呀!哥哥,这不是你的金风玉露盏吗?” 众人一看,面面相觑。 林公子又上前细细看了:“的确是金风玉露盏,这是祁兄带来的?” 祁淮予对辛久薇道:“就算我带来的是金风玉露盏,你又凭什么说是我掉包的?” “是啊。” 清冷的女声响起,一直没说话的薛应雪忽然开了口:“你不能因为你哥哥做了蠢事,就让淮予做替罪羊吧。” 祁淮予叹道:“久薇就是这般小孩子性子,恰逢前几日与我闹了些别扭,才会如此,诸位莫怪。” 辛久薇料到他不会承认,“既然这样,那诸位就听听金风玉露盏的原主人怎么说吧。” 话音落,眠风就带着一名穿锦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王掌柜。”辛久薇笑道,“您说说,前些日子是谁从您手中买走了这只盏?” 来的是城中锦缎铺子的王掌柜,颍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 他环视一圈,指着阿永道:“是这位小哥。” 阿永连忙道:“对,是公子让我从王掌柜手中收的。” 林公子道:“那这样一来,这东西的确最初应该是辛兄的!” “这是辛兄给我的。”祁淮予立刻道,“有什么问题?” 谢三少道:“的确,这也不能证明祁兄掉包呀。” “我没有给他!”辛云舟忽然开口,“金风玉露盏一直锁在我家书房中,定是他从我这里偷走的!” 祁淮予面色一变,“辛兄,话可不能乱说。” 辛久薇抬高声音:“看来就是祁淮予偷走了我哥哥的东西,还掉包成了这害人的玉器,祁淮予,你……” 她说得又快又利落,就是想趁人不备将罪名安在祁淮予头上。 说到后面又转换了语气,面上露出震惊与惶然的神色,眼角还挂了泪。 “淮予,辛家待你不薄,你怎地害我哥哥……” 祁淮予面色更难看了,“闭嘴,我没有!” 辛久薇像是被吓了一跳,眼泪立时落下来,晃晃悠悠地往辛云舟身上靠去。 “淮予,我不过是太伤心了,你吼我做什么?” 就算蠢笨的声名在外,可辛久薇有一张从母亲那里继承的秀丽脸蛋,此刻做出乖巧柔弱的姿态,立刻便引起了旁人怜香惜玉的心。 “祁兄,就算有什么误会也不能吼人啊。” “是啊,实在有失君子之风。” 祁淮予握了握拳,“掉包之事实在子虚乌有,这金风玉露盏是辛云舟得了玉器,看不上原来的玩意儿给我的!” 辛久薇擦了擦眼泪,“哦,那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我哥哥得了这玉器?” 祁淮予猛地一顿。 他说漏嘴了。 连忙又道:“我是提前知晓的,但我也不认得这玉器出自哪里,难道就因为这个就要胡乱攀扯我吗?” 辛久薇笑了一下,看向众人。 “据我所知。”她慢悠悠地道,“去年初的春日宴上,祁淮予有一篇策论,是被诸位争相看过的。” 今日来鉴宝会的除了世家纨绔公子,还有不少饱读诗书的,闻言也纷纷想起来。 有人道:“倒是有这回事,祁兄那篇策论中分明提到过皇子品器图。” “对对,我也有印象,当时还觉得祁兄真知灼见,见解独到,实在是我等学习的对象啊!” “那祁兄分明是看过那画的,应该认得这玉器啊!” 林公子大声道:“你既认得这玉器,还同意辛公子跟你换?这也太不厚道了!” 众人看祁淮予的眼神有些变了。 跟辛云舟傻乎乎把敏感的东西呈到众人面前比,祁淮予这种行为就更令人不齿了一些。 祁淮予强笑道:“我也不全认得,一时没想起来。” 辛云舟道:“你就是故意的!而且你说要借我一个宝贝,我让你去取的是另一个,你却偷走了我的金风玉露盏!” 祁淮予沉声道:“分明是你说任我随便挑选,我来鉴宝会,自然是要带最好的来,不然岂不是怠慢?” 辛云舟被他的厚脸皮气歪了鼻子,“金风玉露盏并不在让你挑选的东西里!” 眼见着辛云舟快跟人打起来了,众人纷纷来打圆场。 “罢了罢了,都是误会一场,辛兄喜怒。” “是啊,乌龙,都是乌龙!” “两位快快坐下,莫要坏了咱们的鉴宝会。” “左右宝贝都是出自辛氏,祁兄一向受辛世伯信任,拿这金风玉露盏也很合适!” 这话又说到祁淮予心坎上,忍不住露出谦逊但难掩得意的微笑。 “这话倒是对。”谢三少道,“谁不知道现在辛氏许多大大小小的事得靠着祁兄出面,祁兄青年才俊,最配这名盏。” 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要都如……一般蠢笨,辛氏可如何是好。” 他中间莫名的停顿令辛云舟不满,腾地又站起来:“你说什么!” 辛久薇冷冷看那人一眼,忽地又一笑,用有些天真的语气说:“既然金风玉露盏最配祁淮予,那今日的头筹应该是他拿吧?” 祁淮予眸光一闪,警惕地看着辛久薇。 谢三少道:“那是当然。” 辛云舟不服气,“妹妹,你又向着他!” 他还以为妹妹转性子了! 辛久薇笑吟吟地说:“太好了,我就知道淮予做什么都能做好。” 她把辛云舟从凳子里拉起来,“今日都是一场误会,让大家看笑话了,还希望不会扰了诸位兄长的性子,我听闻这儿的膳食最为美味,淮予既然夺了头筹,便买了今日的单,让诸位高兴高兴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称好。 林公子道:“原就是魁首请客,这下要祁兄破费了!” 祁淮予原是心里一惊,但见辛久薇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又放下心来。 往日有辛久薇参与的聚会,也是她以他的名义买单,想来辛久薇是耍够了脾气,又讨好他来了。 祁淮予不禁又得意起来,风度翩翩地看向众人,“既是规矩,那淮予也定然不会食言。” 辛久薇心中一乐,差点笑出声来。 第17章 劝学 她也没有留下来看好戏的心思,反正祁淮予之后会如何下不来台也和她没关系了。 辛久薇推说家中还有事,拉着辛云舟一起走了。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哎,辛三小姐怎么就这么走了?祁兄还在这儿呢。” 祁淮予笑道:“无妨,久薇不在,我们倒能畅谈。” “正是。”谢三少翘着腿,“辛氏的小姐有什么意思,比不上薛姑娘半分。” 薛应雪矜持地笑了笑,“应雪怎敢与贵女相比。” 于是众人便七嘴八舌地夸起薛应雪来,辛久薇已经离席,自然是免不了被对比贬低。 祁淮予也没有制止,画舫上一群人吃喝畅聊到天色都黑了。 吃饱喝足就要散去,祁淮予却被画舫管事的叫住。 “祁公子,这是今日的账。” 祁淮予看也没看,挥挥手,“挂账吧,送到辛府。” 管事面露难色,“这,辛姑娘方才走时嘱咐过,今日的账不由辛府结。” 祁淮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勉强道:“那记我账上。” “抱歉,祁公子。”管事道,“小店未曾有为您挂账的先例,因此今日只能现结。” 见祁淮予没说话,他好心建议:“别的公子是否能结?” 原要离去的众人听见了他们的话,“祁兄,怎么了?” 祁淮予早就夸下了海口,这时候让别人结,就算这些人表面上不说,日后也是有得嘲笑他的。 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叫来寻墨,“去我宅子里取些银票来。” 寻墨听从地去了,心里却嘀咕,一间小院子也算得上宅子了? 祁淮予以前吃喝用度都在辛府,这些银票都是他找各种机会攒下来的,看起来是有不少,但要结这些公子哥今日的花销,也几乎把他剥了一层皮。 可他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咬着牙结了账,心底几乎在滴血。 又被辛久薇摆了一道! 而另一边,辛久薇根本无暇关注祁淮予。 她勉强将辛云舟从今日的风波中拉出,此刻兄妹两坐在回去的马车上,心里才升起迟来的恼怒。 “哥哥,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要随便换宝贝吗?闯了祸都不知道!” 辛云舟也觉得理亏,梗着脖子道:“都是那祁淮予害我,他把这东西夸得天花乱坠,却不说它的来路。” “这就是你平日不读书的下场!”辛久薇气道,“你要是多读几篇文章、多长几个心眼,会上他的当?” “这跟读书又有什么关系。”辛云舟道,“祁淮予心眼子比墨都黑,我怎知会上当。” 辛久薇气结,她知道哥哥固执,可有时候也太蠢了! “那你总该听我的吧,你那日明明答应我了,到头来原来是应付我的!” 辛云舟见她气得脸都红了,现下也只能连忙服软,“好妹妹,你别气了,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其实辛久薇心中更多的是着急,父亲过几日就要回家,届时她还要费许多心思去瓦解父亲对祁淮予的信任,又不能时时刻刻看着辛云舟,哥哥如果以后还是这样不听她的话,又如何避开前世的命运? 辛久薇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辛云舟大气也不敢出,想着如何厚脸皮逗妹妹笑。 辛久薇知道哥哥本性不坏,就是跟以前的自己一样天真。 他是热忱之人,需得有合适的教导才行,譬如前世那位大儒。 算算时间,也该到对方来颍州的时间来。 思及此,辛久薇睁开眼,盯着辛云舟。 “妹妹你别这样看着我。”辛云舟缩了缩脖子,“怪吓人的。” 辛久薇又叹气,“哥哥,你可知道叶清正叶先生?” 辛云舟到底还是半个读书人,“这,认、认得吧。” “叶先生如今虽是白衣,但桃李满天下,朝中不少肱股之臣都曾是他的学生。”辛久薇缓缓说道,“叶先生祖籍就在颍州,与咱们辛氏还有些渊源。” “此前父亲听说叶先生有回颍州安度晚年的意愿,亲自叫了人去接,不日就要到达。” 见辛云舟一副兴致缺缺的神情,辛久薇不仅加快了语速。 “哥哥,叶先生年纪大了,你知道父亲费了多大的劲才说动了叶先生,让他收辛氏子做学生吗?” “能跟着先生学习,哪怕只有两三日,于你也是灵丹妙药。” 辛久薇认真地看着祁淮予,“哥哥,你难道不想快些成长起来,扛起咱们辛氏吗?” 辛云舟喃喃,“父亲都说我没用,我拿什么担。” “那你就不能有骨气一些,让父亲刮目相看吗?”辛久薇道,“你若这般丧气,别说父亲,我都看不起你。” “那人家先生是当世大儒,也万万看不上我啊。”辛云舟还是那副丧气样子。 辛久薇无奈,“大儒既是大儒,又岂会同寻常人一般持有偏见?你就不能让他看见你的优点吗?” 辛云舟乐了:“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优点。” 辛久薇也快被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只好道:“小时候你保护我,不是很有大英雄的样子吗?你若一直这般自暴自弃,咱们辛氏怎么办,我怎么办,难道……” 她一顿,抬起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难道我以后真的只能靠祁淮予了?可是哥哥,你也看见了,祁淮予的心都快扑到薛应雪身上去了,他又一向看不起我,你不帮我撑腰,我以后岂不是只能被他拿捏?” 说着就凄凄惨惨地假哭起来。 辛云舟果然上当,也忘了说那些自弃的话,“你担心这些做什么,我自然是会为你撑腰的!” 辛久薇问:“你用什么给我撑腰?” 辛云舟简直想仰天长叹,只好道:“好好好,我明日一早就起来读书,绝不让那叶先生看低!” 也不奢求辛云舟立刻就发愤图强,辛久薇只是想要他一个表态,闻言便也笑起来。 “好,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见她笑了,辛云舟松了口气,见着辛久薇的笑颜,一时也有些恍惚。 妹妹小时候是黏他的,矮矮软软的小团子成天跟在他身后叫哥哥,总是听得辛云舟心软不已。 长大后妹妹不知道何时就爱慕上了祁淮予,从此也不亲近他了,还成天拿祁淮予跟他比较,无论他跟祁淮予因为什么起冲突,妹妹都会二话不说站在祁淮那边。 辛云舟其实暗自伤心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也无奈了,只能接受妹妹跟自己不亲了的事实。 最近却不知妹妹如何转了性,竟跟祁淮予做起对来。 罢了罢了,也不管她之后会不会又跟祁淮予和好,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妹妹。 两人气氛算是缓和了,到家后回了各自的院子。 辛久薇先看了一会儿账本,正要叫丫鬟进来洗漱更衣,就隐隐听见一阵嘈杂声。 “怎么了?” 望晴推门进来,“小姐,家主回来了!” 辛久薇一怔,“父亲?不是还要几日才回来吗?” “奴婢也不知,似乎是刚回来的,而且一回来就……”望晴顿了顿,才犹豫着说,“就把大少爷逮去祠堂罚跪了,对了,那祁淮予跟家主一起回来的!” 辛久薇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我过去看看。” 第18章 父亲 辛久薇匆匆去了祠堂,果然就见到哥哥直直地跪在祠堂中间,一旁辛父还拿着极少拿出来的藤木条,竟是要上家法! “父亲!”辛久薇快步走过去,挂起笑拦在辛父和哥哥之间,“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也不差人跟我说一声,我都想您了。” 辛父身材高大,面容冷冽,不太像一个文官,一双眼睛不怒自威。 看见辛久薇时,他神色稍微缓和。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你回去歇下,这里的事别管。” 辛久薇先看向了一旁,祁淮予刚在鉴宝会上被辛久薇摆了一道,此刻跟没事人一样,一派谦逊温和的模样。 对上辛久薇的目光,他还笑了笑。 可辛久薇一眼看去就知道,哥哥之所以撞在父亲提前回来的节骨眼,一回来就被罚跪,必然是这人的手笔。 她忍下对祁淮予的厌恶,笑着用平日里撒娇的语气对辛父说:“父亲,哥哥这几日学习可用功了,怎么您却一回来就要罚他,好没有道理。” “用功?”辛父冷哼一声,“他但凡真的有一分用功,也不至于如此愚蠢!” 辛云舟不服气,“我明明……” 辛父道:“你不必狡辩!淮予已将今日之事告诉我了,要不是他替你担下责任,保不齐你就要闯下大祸了!” 想也知道祁淮予定是在父亲面前颠倒黑白,辛久薇赶在哥哥说话之前道: “父亲,今日之事哥哥是有错,可他是错在轻信他人,最多是脑子简单了一些,万万不到您动用家法的程度呀。” 一旁的祁淮予又假惺惺地劝了起来,“久薇,这事不是你能管的,今日也出了许多风头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才刚大出血了一回,看着辛久薇说话时都有些咬牙切齿。 可在辛父面前,又戴上了风度翩翩的面具。 辛久薇心中冷笑一声,也不理他,对辛父道:“想来父亲都是从祁淮予那里听的今日经过吧,难道父亲不想听听我和哥哥的说法吗?” 往日辛云舟在祁淮予的挑拨下受罚,辛久薇都是事不关己地站在祁淮予这边,今日这般反常,也引起了辛父的注意。 他看辛久薇一眼,“你这是在替你兄长说话?” 辛久薇道:“女儿是妹妹,自然是要向着哥哥的,况且今日之事本就不算哥哥的错,我怎能看他受人冤枉。” 辛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女儿,对祁淮予道:“你且先回去吧。” 祁淮予一怔:“伯父……” 辛父却只挥了挥手,祁淮予无法,只好先走了。 他走后,辛父才让辛久薇说话。 辛久薇了解父亲的性格,也没有编造什么说词,将祁淮予如何哄骗辛云舟的事连同鉴宝会上的纠纷一同说了。 听完,辛父缓缓问:“云舟既是瞒着你更换物品,你又如何知道他上了淮予的当?” 辛久薇早已想好了说词,“是望晴无意间看见阿永去花银子了,女儿便有所猜测。” 辛父又问:“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淮予拿了原本的金风玉露盏,此事连你哥哥都不知道。” 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之人,上辈子死前才看清祁淮予的手段。辛久薇谨慎地道:“女儿也是猜测的,以祁淮予的性格,想必会选择它。” 辛父沉默了一会儿,冲辛云舟挥挥手。 “今日你错在脑子蠢笨,不及你妹妹三分机警,回去好好想想吧。” 辛云舟如获大赦,感激地看辛久薇一眼,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走了。 等祠堂里只剩下父女两,辛父的神色缓和了一些,问辛久薇: “你今日为何不向着淮予说话?” 辛久薇不自觉地拽紧了裙子,有些紧张,“因为他今日手段令我心寒,我始终是辛氏女儿,自然是要保护兄长的。” “保护。”辛父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微微一笑,“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辛氏的小姑娘竟有这般雄心壮志。” “父亲是笑我呢。”辛久薇做出从前的娇蛮模样,“哥哥心思单纯,容易勿信他人,我不替他兜着,他岂不是迟早被人害了?” 辛父惊奇,“你竟也有说旁人心思单纯的时候。” 辛久薇微怔,随后忽然提着裙子向父亲行了跪礼。 辛父皱眉,“这是做什么。” “父亲。”辛久薇收了笑,神情有些严肃,“往日真正轻信他人的其实是女儿,父亲不在的这些时日,女儿仿佛大梦一场,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今日鉴宝会上祁淮予所使手段实在令我心寒,女儿想明白了,无论如何,咱们辛氏才是永远的血亲,女儿绝不会再盲信祁淮予了。” “这几日,女儿已从祁淮予那里收回了辛氏的东西,可祁淮予跟着父亲做事,许多事女儿还做不了主,只恳请父亲信女儿一回,提防着祁淮予一些。” 她知道凭三言两语,父亲不会信,但有些话若不早些直言,之后就来不及了。 辛父沉默地看辛久薇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你先起来。” 辛久薇站起身,看见辛父背着手,缓缓在辛氏先祖们的牌位前走了两圈。 随后他对辛久薇道:“回去歇息吧。” 辛久薇不再多言,低下头行礼道别。 第二日,她听见了不太好的消息。 祁淮予又出现在了辛府,她前些日子刚给辛云舟布置的书房里。 第19章 哥哥打人被撞见 不必差人打听,辛久薇也知道祁淮予出现在家中是父亲的授意。 看来昨日之事,父亲仍然更相信祁淮予一些。 辛久薇知道这事急不得,毕竟从前所有人都知道她一心扑在祁淮予身上,比起一个被恋慕之情冲昏了头的女儿,父亲自然更信任表面上表现得滴水不漏的祁淮予。 辛久薇出了院子,就听见祁淮予身边的书童寻墨的声音。 “这些都扔出去,祁公子不用这些烂货写文章的。” 辛久薇远远地站住了,让望晴去问寻墨。 寻墨见着她,连忙跑过来,脸上对着笑,“三小姐怎地过来了,是来找公子吗?” 辛久薇没说话,望晴代替她问:“祁淮予呢?” 寻墨笑道:“公子在准备为叶先生接风洗尘的事宜,是家主交待下来的,方才遇见了大少爷,他们说话去了。” 辛久薇眉头一皱,也不理会寻墨,转身就走了。 祁淮予从来都不安好心,辛云舟遇上他讨不到好。 果然在庭院外见着了两人,祁淮予脸上还是那种虚伪的笑意,而辛云舟气得不清。 眼见着辛云舟就要暴跳如雷,辛久薇连忙开口:“哥哥。” 辛云舟见到她,脸色不似昨日好,梗着脖子不看她。 却是祁淮予先开了口,“久薇,昨日可歇好了?” 他唇边带笑,眼神却阴沉沉的,一句平常的问候也让辛久薇听出几分讽刺来。 辛久薇冷笑道:“我不像你那般忙碌,自然睡得好。” 祁淮予又恢复了那副包容一般的语气,“你既来了,就劝劝辛兄吧,他心情不太好,我还有正事,就先走了。” 辛云舟气极,“祁淮予!” 但祁淮予理也不理他,很快就离开了。 辛久薇刚想同辛云舟说话,对方却转身背对着她,也想离去的样子。 “哥哥。”辛久薇绕到他面前,“怎么了,他又气你了?” 辛云舟道:“你少来假惺惺,不如抓紧时间去跟你的祁淮予卿卿我我。” 辛久薇觉得他莫名其妙,“我哪里跟他卿卿我我了,你是我兄长,说话也太难听了。” 辛云舟说:“你难道不是总这样?回回跟祁淮予吵架都是旁人遭殃,别人跟你同仇敌忾,转头你们就和好了,反而是咱们白白受气!” 辛久薇问:“你哪里看见我跟祁淮予和好了?” “若不是你站在他那边为他说好话,他能这么快就回来?”辛云舟满脸不满,“连带着寻墨斗作威作福,不知道是哪家的奴才!” 辛久薇认真道:“我没有同他和好,以后都不可能的。” 辛云舟冷哼,“谁信。” “是真的。”辛久薇说,“他能回来只能是父亲的意思,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昨日我都说得那般仔细明白了,父亲还是更相信祁淮予?” 辛云舟道:“还不是你成天说他好话。” 辛久薇道:“我承认这是我的错误,所以我现在会坚持想办法弥补,但咱们父亲真的是能被我一两句话左右的人吗?” “哥哥,祁淮予太会伪装了,他不仅要在父亲面前表现,还要让父亲觉得咱们辛氏的儿女不行,觉得你不行。” “你同他遇见,一定要多思多想,祁淮予心思缜密,你……” “够了!”辛云舟忽地打断她,“是是是,祁淮予最聪明,我脑子蠢笨,那能怎么办?” 辛久薇微怔,复盘着自己是哪句话惹到了辛云舟不高兴。 “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不觉得你比祁淮予差在哪里,只是从前没有用功读书而已。” 辛云舟被她说烦了,“读书读书,我本来读书就不如他,为什么非要我与他比?” 辛久薇顿了顿,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但还是温和着语气,说:“那难道你就想一辈子都不如他,把咱们辛氏拱手让出去吗?” “让就让,那又怎样!”辛云舟也话赶话起来,有些口不择言,“反正你们谁也看不起我,我又要这个辛氏做什么,他祁淮予想要就拿去好了!” 辛久薇看着辛云舟,顿时说不出话来。 辛云舟说完也后悔了,但又收不回来,干脆直接走了。 辛久薇长长地叹了口气。 哥哥长期活在祁淮予的阴影下,心结不似姐姐辛兮瑶那般好解。 只能徐徐图之,而父亲那边更是要从长计议。 辛久薇站在院子里,看见头顶的树上掉下来一片绿叶。 她盯着那边叶子晃悠悠地飘落,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前世的祁淮予是多么步步为营。 他一步步地将她的兄姐逼至绝境,让他们从内心感到了绝望,从此不得安宁,落得惨死的下场。 这个仇,总是要慢慢报的。 辛云舟跟妹妹不欢而散,留在家里看着祁淮予就气闷,干脆出了门去。 他出门时寻墨见着了,回去告诉了祁淮予。 “知道他要去哪儿吗?” 寻墨道:“小的远远听见了,好像是要去吃酒。” 祁淮予微微一笑,“知道了,你过来,交待你一件事。” 辛云舟是自己出门的,也没叫往日的狐朋狗友,他心里不畅快,就独自找了间酒楼吃酒。 一杯酒刚下肚,就在身后那桌人的议论声中听见了妹妹的名字。 他转过头去,只见靠窗的那桌坐着三个年轻公子哥,有些眼熟,辛云舟也叫不出名字,左右不是同辛氏交好的那几家。 其中一人的声音很大:“我反正是亲眼见着的,祁兄一早就坐着车回辛府了。” 另一人道:“昨日还听说辛久薇在同他闹脾气,今儿就哄好了?” “嘿,辛三小姐这姑娘你还看不明白?”那人笑道,“就是个无脑好骗的千金小姐,祁兄还不是哄两句就好了。” 同伴道:“还是祁兄命好,这辛久薇是性子任性点,架不住满门心思都在他身上,那还不是祁兄勾勾手就来了?” “可不是嘛,我看这辛氏迟早落到祁兄手上,不过也是,谁叫辛氏现在落寞了,什么辛氏的公子千金,个个都是扶不起的货。” “你们说……”那嗓门最大的人忽地一笑,声音猥琐起来,“辛三小姐这般听祁兄的,会不会是……” 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意味深长地嘿嘿笑了两声,同伴闻言,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砰——!” 一声巨响令他们的话题戛然而止,大嗓门的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后颈衣领就一紧,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拖了下来。 他正要呼救,眼前影子一闪,鼻子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与此同时,酒楼外,一辆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一名青衣书童拦在马车前,冲里面拱了拱手,“请问,里面可是叶先生尊驾?” 马车帘被捞起,探头出来的亦是一名书童,“正是,你有何事?” “小的是从辛府来的,叶先生远道归来辛苦了,要不要在此用膳,稍作歇息?” 马车上的书童回身问了一句,随后便下了车,紧接着,一名周身气度儒雅的老者缓缓下了车。 拦车的书童脸上堆着笑,走在前引路,“先生这边请。” 叶先生正要走上进酒楼的台阶,就听见一阵嘈杂声。 有人大喊:“快叫人来!辛公子又打人了!” 叶先生眉头一皱。 第20章 再遇觉明 辛久薇匆匆赶到衙门,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望晴与家丁费了老大力气才帮着她挤进去。 望晴还语速飞快地同她解释:“打听清楚了,是咱们少爷先动的手,但是对方人多,少爷没占着好处,按理打完就算了,可那几人里有个刺头,非说少爷就算是辛氏的也不能无故打人,一行人吵着就报官了。” 辛久薇实在头疼,几个公子哥打架竟然闹到报官的地步。 因着是起因经过都明了的简单纠纷,衙门内堂都没升,原本那几人也理亏,并且堂上还有一名老者在从中做调节,辛云舟被判陪些银子,此事便也了了。 辛久薇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辛云舟出来。 她没有问辛云舟为什么打人,只叫望晴拿跌打损伤的膏药来,带着辛云舟上车将伤口处理了。 上车前,她看见那老者也出了衙门,上了一辆马车。 辛久薇自然认得那辆马车,是从她们家中出去的。 她心下一沉,问辛云舟:“方才同你们一起在堂上的老先生,哥哥可认得?” 辛云舟原本还在生早晨的气,但打了这一架再看见妹妹,也觉得生不起什么来了,反而因为被叶先生撞见了打架而心虚。 “正是你说的叶先生,别提了,还是他报的官呢。” 辛久薇倒是不意外,想来也是几人争执不下,谁也不饶谁,叶先生既然在场,大约就提议了报官解决。 可是,事情哪里就那么巧,哥哥罕见地打一次架就被叶先生撞上了,真有这么倒霉? 她脑中思考着,手上动作也没停,帮辛云舟抹着药膏。 只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辛云舟见状,想着妹妹的名声也不比自己好到哪儿去,便心软下来。 正想着,脸上伤口忽地一痛,让他忍不住大声嚎叫起来。 “妹妹!轻点儿!” “还知道痛。”辛久薇收了力,“下次再打架,还会更痛。” 辛云舟捂着伤口不说话。 辛久薇叹了口气,不再同他说话。 “你放心。”辛云舟好半天才说,“那几人也没从我身上得到好处,不然哪能报官?哼,没种。” 辛久薇道:“是,哥哥你最了不得,干脆以后去做个打手,不,做那刽子手,专砍别人的头好了。” 辛云舟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辛久薇带着哥哥回到家,果然听说叶先生来了,父亲正带着祁淮予招待叶先生用饭。 打架的事必然会被父亲知晓,但这也不打紧,要紧的是恐怕这样一来叶先生对哥哥的印象就不会好了。 前世并没有打架这回事,在叶先生到达颍州之前,辛久薇就央着父亲直接定下了让祁淮予拜师,哥哥人都不在府上,连叶先生的面都没见着。 那么这一世,为何叶先生好端端地忽然中途去了那间酒楼呢? 辛久薇不难猜出原因。 这次没有定下到底让谁拜师,祁淮予自然会有动作。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其中多半又是祁淮予的手笔。 辛久薇对辛云舟道:“既然叶先生已经来了,无论如何哥哥你也应当去招待一下,况且,今日之事也要同先生表个态。” 辛云舟有些不愿,“我去做什么,平白又让父亲骂一顿。” 辛久薇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好好好。”辛云舟败下阵来,“我去,我去。” 他悻悻地往前厅去了,辛久薇派望晴跟上去,半顿饭的时间后,望晴回来了。 “奴婢看过了,叶先生没有同家主说大少爷打架的事,但看样子,似乎是祁淮予更讨先生喜欢一些,先生问过他读的书,还夸了两句。” 辛久薇点点头,起身去了花园中。 她在想事情时就习惯到户外走走,正低头想着,忽地闻见一道奇异的淡香。 不似花的香气,更像那日在灵隐寺中闻见的,檀香的气息。 她寻着香气远远望去,见到了池塘边一道清隽的洁白身影。 辛久薇脚步一顿,轻声唤道:“大师,您怎在此处?” 白衣僧人却没有动,视线落在池塘里,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辛久薇没被打理也不恼,拎着裙子缓缓走过去。 “大师不记得我了吗。”她站到僧人身边,转头看向对方,“觉明大师?” 觉明这才抬起眼帘,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也很轻,像羽毛一般从辛久薇脸上拂过,便收了回去。 似乎是思考了一瞬,在想辛久薇是谁。 辛久薇好心道:“上次的那支下下签,大师还欠我一道解读。” 觉明终于开了口,声音仍然清冽,似冷泉,“施主出身辛氏,何必在乎一支签。” “为何不能在乎?”辛久薇歪着头问,“难道是那签有什么奇妙之处,否则大师为何就是不肯为我解签?” “未曾。”觉明平静道,“只是没有必要罢了。” 辛久薇轻叹一口气,“好吧,我也不勉强大师了。” 她一副十分善解人意的模样,眉间又升起一丝忧愁,以一种觉明能察觉到的程度将那丝忧愁压了下去,随后状似强颜欢笑地问: “想来也是巧,大师怎地在我家?” 第21章 叶先生要二选一 觉明是同叶先生一道来的。 叶清正来时没有直接进颍州城中,而是先去了灵隐寺拜访觉明,随后二人一起下山。 途中遇见辛云舟之事时,觉明在马车内没有露面,因此辛久薇也没有见到他。 但见他出现在自己家中,辛久薇倒是想起了前世的事。 萧珣起复之前,的确与叶清正是忘年之交。辛久薇记得他登基后还命祁淮予回颍州请过叶清正出山。 但那时他不知道的是,叶清正早就被祁淮予暗中害死了。 叶先生也好,辛久薇的父亲也好,对祁淮予有提携之恩的人几乎都没有好下场,此人就是这般卑鄙无耻。 辛久薇见觉明不说话,也不恼,又问:“大师出现在此处,想必是我父亲请来的贵客,为何不去席上,可是膳食上有怠慢之处?” 觉明道:“只是出来吹吹风罢了。” 辛久薇沉默一会儿,面露愁苦之色。 见觉明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长长叹了口气:“大师同叶先生一道来的,想必也见着了我兄长打人一事,大师是如何看的?” 觉明淡声道:“施主的兄长性子与施主不同。” “是啊。”辛久薇眉头轻蹙,状似愁苦地捂住心口,“兄长性子率直,容易受奸人所害,偏偏我又病弱无用,总是帮不上他的忙……唉。” 她又轻轻叹气,趁机悄悄地观察觉明的表情。 可惜他那张寒玉般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当真是无悲无喜。 辛久薇便也不知该如何演下去了。 上辈子萧珣起复回京后,她只见过他一次,但祁淮予受萧珣信任,她自然也时常听见他的传闻。 萧珣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 这一世她想先祁淮予一步接近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是辛氏的女儿,许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只能另辟蹊跷。 至少现在祁淮予还不知道觉明的真实身份,她是抢占了先机的。 正想着,她竟听见觉明问:“辛家主膝下仅两女一子,施主何以处境艰难。” 辛久薇意外,没想到觉明竟记得她当日胡诌的话。 她观察着觉明的神情,轻声说:“这天下各家之事,不过是如人饮水,外人看着光线,关起门来又有谁知晓。” “大师。”辛久薇看向池塘,那里养着许多鲤鱼,因着两人在说话,都远远地没有游过来,“你说我是辛氏女,因此不该在意小小一支下下签,是你说错了。” “倘若我说,我如今只能抽到下下签,大师该如何解我的惑?” 觉明道:“不曾有人一直抽到同样的签。” “是不曾,还是不会?”辛久薇问,“可我就是这样的,曾经我懦弱无用、愚笨不堪,勘不透下下签之意,可如果现在我想要反抗呢?” 辛久薇转过身,看着觉明的脸,“大师,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影响旁人的一生,而我如逆水行舟,这般挣扎,不过就是为了一句话。” “久薇愚笨,只盼日后若有机会,能得大师解惑。” 说完,她提着裙子向觉明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觉明又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安静了下来,那群鲤鱼缓缓游了过来。 不一会儿,一道身影越过围墙,从树上轻盈略过,无声落在觉明身后。 他落地时,那些锦鲤都没有察觉。 “这姑娘已是第二次接近主上了,话还这般多,主上,可需要暗中查一查?” 许久,觉明才说:“无妨。” 祁淮予将叶先生安排在辛氏名下的一处清雅别院,并不在辛府内,只也离得不远。 出了打架的事,原定给辛云舟的拜师名额也起了波澜。 叶先生显然更看好祁淮予一些。 辛云舟自己也自暴自弃,只当不过又是被祁淮予抢走一个好处,这些他都习惯了。 谁知当辛父提起拜师之事,叶清正却道:“我年纪大了,已不足以教导两名学生,然贵府两位公子皆在求学年纪,我亦不愿轻下决断,不知是否能分别考教二位的功课,也好择出更合适之人,因材施教。” 辛父有些意外,但叶先生肯给辛云舟机会,于他自然更好,便笑道:“那是自然,那现在就?” “不急,不急。”叶清正慢悠悠道,“便让他们各自准备三日吧。” 祁淮予站在一旁,笑意有些僵硬,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论起功课,辛云舟那个草包还能比得过他? 考察功课的事定在了三日后,届时叶先生选择谁,便当场进行拜师仪式。 此事可苦了辛云舟,之后才日头悬梁锥刺股,仍是乱成一团浆糊。 以他的才学,勉强能作诗写文,可碰上一些高深的文章,纵是读都嫌读不通顺。 辛久薇差望晴去打听了觉明的行程,他是被父亲一起请来的,却不知下山来是做什么。 不过颍州人信佛,觉明作为颍州第一高僧,不时也会下山,这倒是没什么稀奇。 打听清楚了觉明的行踪,她又关心起哥哥的功课来。 辛云舟已在书房里关了两日了,辛久薇去看过他两次,每次都见着辛云舟一脸愁苦,实是折磨得不轻。 “上次与哥哥发生了些口角,听他那意思,我还以为他不会把拜师之事放在心上。” 辛久薇靠在辛兮瑶卧房里的软榻上,也有些愁苦,“可见哥哥那模样,读书对他实在是困难,也不知后日会不会打击到他。” 辛兮瑶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没抬,“用脚指头想也想得到的事,提前担心又有什么意义。” “但哥哥也是很努力了。”辛久薇道。 辛兮瑶笑了一声:“临时抱佛脚,怎么跟祁淮予珍惜古籍里泡出来的脑子比。” 辛久薇道:“姐姐你怎么长他人威风。” 辛兮瑶看她一眼:“祁淮予能学到这么多东西,是谁推波助澜的?” 辛久薇有些心虚,不敢说话了。 “你兄长原本就是个没脑子的。”辛兮瑶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届时也不过是丢脸的份。” 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听在耳中还是不太舒服。辛久薇叹了口气,又与姐姐聊了几句,便回了自己院子。 等到天色暗下来,望晴进来说辛云舟没有去用膳。 “去看看吧。”辛久薇让人准备了食盒,探望用功的哥哥去了。 谁知刚走到书房门口,竟远远地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抬脚走进书房里去。 不是辛兮瑶又是谁? 第22章 代笔 望晴也惊讶:“大小姐怎么在这儿。” 辛久薇“嘘”了一声,悄悄趴在书房窗户上往里看。 只见辛兮瑶站在辛云舟的桌案旁,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刚写满的纸张,而辛云舟坐在椅子里,大气也不敢出。 “写的什么东西。”辛兮瑶嫌弃道,“看一眼都嫌烦。” 辛云舟有些不服气,又没什么底气,“不想看你便出去,又不是我叫你来的,平白过来将我贬一顿,做什么!” 辛兮瑶却没走,只拿着那几张纸道:“你读书难道是只认字不成?文章练达,总要通其中道理,你就不能多想一分、多思一毫吗?” “人人都似你这般死记硬背生搬硬套,读书又有何用。” 辛云舟张了张口却无法反驳,又丧气起来,“可我就是读不懂背后含义,那能怎么办嘛。” 辛兮瑶冷声道:“平日让你多读一些书,像谁要害你一般,现在知道为难了。” 辛云舟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姐姐才学过人,正是指点哥哥的不二人选不是吗?”辛久薇笑吟吟地进来,走到辛兮瑶身边用充满崇拜的语气说,“姐姐既然读万卷书,那自然也知道不是时时都能勘透其中道理,可哥哥是姐姐的亲弟弟,想来定也有姐姐几分智慧,只是一时没想通其中关窍罢了。” 她夸着辛兮瑶,“那要是姐姐指点一二,定没有哥哥学不会的。” 辛兮瑶道:“少给我嘴蜜腹剑。” “姐姐!”辛久薇露出震惊又伤心的表情,“我嘴甜是真的,可哪里有腹剑了,姐姐才是平白冤枉人。” 辛兮瑶终于笑了一声,将纸卷起来敲了一下辛久薇的头。 “这么晚,还不去睡。” “我来看看哥哥。”辛久薇道,“我们是一家人,我却帮不上哥哥什么忙,心里实在难过。” 辛云舟和辛兮瑶都是一怔,辛云舟连忙道:“本就是我没用,妹妹你不要难过。” 辛兮瑶看了辛久薇一会儿,问:“你就这般希望他被叶先生选上?” “当然。”辛久薇很笃定,“自家兄妹,我当然希望好前途是哥哥的,而不是便宜了那祁淮予啊。” 辛云舟顿时敢动,看来妹妹是真的转性了! 辛兮瑶将手中卷成筒的纸重新展开,想着辛久薇的话,转头对辛云舟道: “坐没坐相,如何做文章?坐好,让个位置给我。” 这是要指点辛云舟的意思了! 辛久薇顿时开心,辛云舟亲自搬了椅子来,请辛兮瑶坐下。 望晴带着人将书房内的烛火又点亮了一些,辛久薇坐在一旁,看辛兮瑶指点辛云舟的文章。 书房外,祁淮予远远地见烛火还亮着,问寻墨:“辛兄还在里面?” “是啊,方才大小姐和三小姐也去了。”寻墨道,“大少爷定是在向大小姐求救呢,可惜,求一个姑娘有什么用。” 祁淮予没接话,静静地看着书房窗纸上映出的身影,严重有什么东西闪过。 很快,就到了拜师这天。 叶清正是天下闻名的大儒,要在辛府中收学生的事自然早已在颍州城中传遍了。 不仅是平日里那些祁淮予的拥护者,还有一些没事爱看热闹的公子小姐,连辛云舟的狐朋狗友都来了。 仪式和考教都在辛府院子里举行,辛父叫人摆了桌子,还上了膳食与美酒好茶,生生成了一场热闹的宴会。 辛久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紧张。 辛兮瑶在她身旁,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问:“有这般紧张?” “总归是哥哥的大事。”辛久薇笑道。 可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祁淮予的赢面更大,辛久薇紧张的并不是辛云舟今日的表现。 她在等一个人来。 辛久薇的目光从院中扫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绢帕。 那日她的话说得直白又委婉,觉明如此聪明,定然不会听不明白。 可正是因为他聪明,又怎会轻易被她装出来的无助和编出来的说词哄骗。 辛久薇忍不住叹息。 觉明到底会不会来? 叶先生提前给祁淮予和辛云舟留了考题,是作一篇文章,等人都到了,两人便将各自的文章给叶先生看。 他先看了祁淮予的,点了几下头,似是还不错,可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神情变化。 反而是看到辛云舟的文章,他眉头微皱了几分,又很快舒展了开来,点了点头。 “辛公子。”叶先生含笑着问,“这篇文章,你为何这般写?” 辛云舟上前行了礼,正要回答,却忽地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大少爷的文章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 众人皆是一愣,辛久薇回过头去,见到一名面生的丫鬟冲冲走了过来,跪在了辛父和叶先生面前。 辛父皱眉,“你是何人。” “奴婢是大少爷院子里的洒扫丫鬟。”那丫鬟道,“奴婢昨日看到,大少爷这篇文章并非他自己所做,而是他人代笔!” 辛云舟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 辛父道:“云舟!像什么样子!” 辛云舟似乎这才看清场合,捏紧拳退回一边。 “父亲,叶先生,这篇文章虽然算不上好,但千真万确是我自己所作,天知道她是哪里来的丫鬟,胡乱攀扯我!” 辛父与叶先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看向丫鬟:“她当真是大少爷院子里的?” 管事的上前细细看了看丫鬟的脸,回道:“的确是的,年前进的府,叫铃碧。” 叶先生问:“你说是代笔,可能说出是何人代笔?” 铃碧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敢说。 “为何不敢说?”叶先生问,“可是代笔之人非你能得罪的?” 祁淮予上前一步道:“伯父,先生,她不过一个洒扫丫鬟,有些事说出来可能就再也无法立足府中,此事不然还是私下处理吧,至于辛兄的文章……” 第23章 攀咬 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得出来。 辛云舟气极:“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辛云舟就算再不好,也断不会找人代笔!” 见众人神色怀疑,他大步走到玲碧面前,“行!你就说,是谁给我代笔,你说!” 玲碧颤抖了一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祁淮予道:“辛兄,你何必吓她呢?这样一来,她什么也不敢说了。” “云舟。”辛父沉声道,“过来。” 辛云舟咬牙,走回辛父的身边。 辛父脸上神情未变,一双像鹰的眼盯着玲碧,“你且说,这里没人为难你。” 玲碧犹豫几分:“是……” 她的目光略过席上几人,忽然转过了头,看向辛久薇这一桌的方向。 辛久薇心中一沉,便见玲碧忽然一抬手,指向了这边。 “是大小姐!” “奴婢亲眼所见,公子的这篇文章是由大小姐代笔的!” “胡说八道!”辛云舟最先反应过来,“谁教你乱说的!” 辛兮瑶皱起眉,脸上浮出一丝不悦,她是高傲的性格,自然受不了这样的指摘。 但她没有说话,她没有辛云舟那样容易被激怒。 辛久薇却心中了然,知道这又是祁淮予的手段。 辛父问:“兮瑶,她说的可是真的?” 辛兮瑶道:“自然不是,父亲。” 辛父便问玲碧:“你呢,可有证据?” “奴婢……”玲碧似是十分害怕,又犹豫许久,从衣袖中掏出一物,“奴婢有证据!”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提了起来。 只见玲碧拿出来的,是一张写满字的宣纸。 辛兮瑶的视线紧紧落在那张纸上,神情有些疑惑,与辛久薇对视一眼。 辛父让人把纸接过来,见过上面的内容后,他也皱起眉,又将纸递给叶先生。 “这篇文章,的确与辛公子交上来的内容一样。”叶先生沉声道,“但字迹不同。” 祁淮予主动接过来,震惊道:“这,这是大小姐的字迹。” “不可能!”辛云舟一把抢了过来,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神色变了又变,面露惊疑之色。 他鲜少看辛兮瑶的书画,其实认不出来辛兮瑶的字,但有没有代笔,他难道不清楚? “父亲,先生,这是诬陷!我绝对没有让姐姐代笔!” 辛父脸色有些难看,“那你如何解释这字迹?” “我……”辛云舟百口莫辩,转头去看辛兮瑶。 辛父问:“兮瑶,你来说。” 辛兮瑶快步上前,从辛云舟手中拿过纸页。 “姐……”辛云舟惊疑不定,“怎么回事啊?” 辛兮瑶见到上面的内容心中也是一惊,因为上面的字迹乍一看确实是她的! 玲碧道:“昨夜奴婢路过书房,见着大小姐和公子在里面,听见公子说,说……这命题他实在读不透,不知其中之意,大小姐责怪公子愚笨,便……” 她说到一半,又不敢继续了。 辛父沉声道:“继续说,不必吞吞吐吐。” 玲碧鼓起勇气:“大小姐所指点的内容,公子实在参不透,小姐没了耐心,就干脆为公子写了一篇,让公子誊抄了,今日交给叶先生交差。” 辛云舟吼道:“分明是你胡乱编造!是谁指使你来诬陷我和姐姐的!” 玲碧被吓哭了,捂着脸不敢说话。 “云舟!”辛父呵斥一声。 辛云舟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先生,我自知才疏学浅,但也做不出这等事,况且姐姐心性高洁,如何会帮我作弊!” 辛父脸色难看,所有人都观察着他和叶先生的神情。 众人见到玲碧拿出了证据,又对辛云舟往日的行为有偏见,自然是都信了九分,院中一时都是低低的议论声。 辛兮瑶道:“父亲,这字迹与我十分相似,但的确并非我所写。” 辛父没说话。 他早已对儿子有了七八分失望,因此心中其实已信了几分。但对辛兮瑶这个一向有才气和傲气的女儿,他还是不愿当众指责的。 叶先生将众人神情看在眼里,温声问:“辛小姐,你说这并非你所写,可能拿出证据?” 辛兮瑶捏了一下手中锦帕,道:“没有,但我问心无愧,绝不承认这莫须有的指摘。” 辛父叹了口气,眸中沉思。 辛久薇坐在人群中,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观察着祁淮予。 因为她知道,上辈子祁淮予在进京后,手下有许多能人异士,其中有一名书生,擅模仿字迹,能到入木三分的程度。 只是却不知竟然这么早就已经为祁淮予所用了。 而祁淮予的手段并不高明,但他全程没有明面上参与进来,就算之后反转,那也是玲碧要承受的后果。 就算玲碧反水指认祁淮予,只要他咬紧牙不承认,一个小丫鬟又如何将他拉下来? 此事的关键不是辛云舟有没有让辛兮瑶代笔,而是祁淮予能借此给众人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让大家自然地觉得辛云舟不行。 辛久薇缓步走上去,问玲碧:“你只是哥哥院子里的扫洒丫鬟,如何能进书房,拿到这张所谓的,姐姐写的文章?” 玲碧一怔。 听见她的声音,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了过去,便见辛久薇看向了祁淮予。 口中却问的玲碧:“哥哥的书房有专人打扫,一般人都不能进去,你又如何能在这么多的字画中找到这张纸,是何人给你的权限?” 众人顿时议论起来。 辛府的主人不多,辛父和子女三人自然不会自己害自己,那还有谁能让玲碧进书房? 而辛久薇的视线,又落在了祁淮予的身上。 祁淮予目光微动。 跪在地上的玲碧有些慌乱,小声道:“奴婢……奴婢是在院子中捡的。” 辛久薇道:“代笔既然是作弊行为,我哥哥姐姐自然不想让人知晓,又怎会把证据胡乱扔在院子里?” 玲碧紧张道:“或许,或许是书房里的人粗心大意,不小心带出来的。” 辛久薇又问:“玲碧,你可识字?” 玲碧额前冒出冷汗,硬着头皮回答:“认识……认识几个字。” 辛久薇笑了一下。 辛云舟拿着纸大声道:“既然识字,那你说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第24章 叶先生的选择 玲碧面色一白,“我……奴婢……” “你不认得吗?”辛云舟大声问,“一个字都不认得?!” 玲碧下意识看向祁淮予,又很快收回视线,硬着头皮道:“奴婢只认识几个字,这上面的都不认得……” 辛久薇问:“你既然都不认识,又怎么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又怎么知道是我姐姐的字迹?” 她的视线在众人脸上绕过一圈,又落回玲碧身上,放缓了语速,“你是我哥哥院子里的洒扫丫鬟,是从哪里见过我姐姐的字迹?” 玲碧支支吾吾,额前冒出秘密的汗。 “我,我是因为……” 辛久薇走到两位长辈面前,柔声道:“父亲,叶先生,据我所知,模仿他人字迹并非罕见之事,玲碧的话漏洞百出,明显是有他人指使,此事是诬陷。” 辛父看了看辛久薇,又问辛兮瑶:“当真不是你写的?” 辛兮瑶看了看辛久薇,又回头道:”父亲知道女儿的行文习惯,若是我代笔,怎会是云舟能比得上的水平。” 此话一出,有人忍不住笑了几声,辛云舟尴尬地揉了揉头。 祁淮予站出来道:“如此看来,虽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何人模仿了大小姐的字迹,但玲碧的话的确漏洞百出,此事既然理不清,便作罢了吧,辛兄做一篇文章不容易……” 他嘴上这般说着,话里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一副就算辛云舟是靠姐姐代笔,也不要深究了的语气。 辛久薇就知道他要来这一套,正要开口,一旁观察许久的叶先生却忽然出声了。 “才学是否属于自己,不是一篇文章就能决定的。”叶先生站起身,缓缓走了两步,“此事暂且不论,不如我重新命题,两位公子在此再做一篇文章,现场考教吧。” 祁淮予自视远胜于辛云舟,闻言自然不怕。 辛云舟面色犹豫,看向姐妹二人。 辛兮瑶道:“你又不是胸无点墨,怕什么?再如何,写出来的也是你自己的东西,就算是输了,也光明磊落。” 辛久薇没说话,只对辛云舟点了点头。 叶先生抚着胡子思索了几分,缓缓出了一题。 “两位公子,请吧。” 下人搬来桌椅,摆放好笔墨纸砚,供祁淮予和辛云舟当场做题。 辛云舟在听见题目的时候就眼睛一亮,猛地看向辛兮瑶。 辛兮瑶微怔过后,竟勾起唇角轻轻笑了笑。 辛久薇也松了口气。 ——叶先生这道题目中,竟有八分内容与昨日讨论过的重合! 其中辛云舟不解之处,辛兮瑶也指点过几分,辛云舟虽不善文章,但领悟了还算不错,已将其中道理参悟透了几分。 果然,只见他拿起毛笔,眉间神色不似之前焦急。 只是祁淮予似乎更加胸有成竹一些,利落下笔。 一炷香的时间后,两人停了笔。 辛久薇已和辛兮瑶坐回了席中。 叶先生仔细看了二人的文章,沉吟半晌,道:“二位公子的文章各有所长,祁公子文采斐然,擅引经据典,基本功十分扎实,实属优秀之作。” 祁淮予面露微笑,向叶先生一作揖,“先生谬赞。” 他对自己的文采十分自信,更是知道辛云舟有多草包,心中十分自信。 却见叶先生拿起辛云舟的文章,思考道:“辛公子的文章稍显稚嫩,看得出不足之处。” 祁淮予勾起唇角,面露得意之色。 辛云舟面色一白,颓然低下头。 他原本就觉得自己赢不了祁淮予,但前两日被姐姐和妹妹关怀鼓励后,其实心中也升出了斗志和希望,只是现在听见叶先生这样说,又丧气下去。 祁淮予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袖,等着叶先生宣布收自己为学生。 “不过。”谁知却又听叶先生道,“我出此题,其实并非为考察两位的才学,而重点在其中的解决之法。” 他沉吟几分,“祁公子文章行文干练,提出的方案是上上之策,能得到相对好的结果。” “不过,辛公子的解决之法虽然不完整,但其中核心将百姓放在了首位,我等读书之人,是为何读书?” “辛公子心系百姓安危,以人为本,老朽十分欣赏。” 祁淮予面色微变,笑意有些僵硬。 辛云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彩。 辛父沉思几分,问:“那叶先生决定选谁做学生呢?” 叶先生反复看着两篇文章,面露犹豫之色。 辛久薇与辛兮瑶对视一眼,两姐妹都有些紧张。 众人也等着叶先生揭晓结果,但似乎这位大儒并没有做出选择。 祁淮予开口:“叶先生,学生……” “家主!” 一个小厮忽然从门口跑进来,打断了祁淮予的话。 他跑到辛父面前,道:“觉明大师来了!” 辛久薇猛然抬起头,有些紧张地拽紧了袖子。 辛父连忙站起来:“快请进!” 小厮很快跑回去,将觉明引了进来。 白衣僧人缓步自庭院外走来,众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觉明走到辛父和叶先生面前,略一行了一个佛礼。 辛父连忙拱手,道:“还以为大师不来了,快请入座。” 叶先生也笑道:“觉明小弟来得正好,我正为难之中,不如小弟给我几分建议。” 觉明侧耳听叶先生说了几句,点点头,接过两人写的文章,看了起来。 庭院内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辛久薇坐在席间,静静盯着觉明。 觉明神色淡然,似乎是将文章看得缓慢而仔细,然而无论他看到哪里,面上神情都没有一丝变化,看不出任何喜恶。 辛久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袖子,忽然对上了一道冷淡的视线。 是觉明墨色的眼睛。 他漫不经心地看过来了一眼,正好与辛久薇对视。 辛久薇下意识停止了背脊,竟觉得呼吸有些紧张。 她拿不准,觉明对她那日的话是怎么看的。 他会信她吗?会帮她吗? 还是说,他也会如其他人那般,站在祁淮予那边,像前世那样,做祁淮予青云直上之路上的贵人? 第25章 薛应雪的心思 觉明看向辛久薇的这一眼很短暂,谁也没有察觉。 叶先生问:“觉明认为如何?” 宾客之中,薛应雪也在其间,她是祁淮予邀请来的。 向来对她殷勤的陈公子在一旁道:“也不知这有何好选择的,辛大公子的水平谁不知道,难道还能赢祁兄不成?” 薛应雪没有搭话,心中却和他一样的想法。 在场众人,自然多数都是这样想的。 祁淮予观察着觉明,心中仍有几分自信。 或许叶清正碍于辛父的情面,还会给辛云舟几分面子,但觉明一个出家人,与辛氏也没什么关系,自然是谁的文章好就选谁了。 正想着,便听觉明放下文章对叶先生道:“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叶先生接过辛云舟的文章,抚须而笑:“好好好,觉明与我所想一致。” 他转头问辛云舟:“辛公子,敢问你是为何而读书?” 辛云舟一怔,思及前几日妹妹的话,答道:“云舟为人而读书。” “好,很好。”叶先生站起身,走到辛云舟面前,“老朽一身布衣,能给予你的不多,只保证尽我所能,教你读书行文,你可愿叫我一声先生?” 语毕,众人皆是哗然。 辛云舟狂喜,连连道:“学生见过先生!” 叶先生虚抚辛云舟一把,转头对辛父道:“辛大人,贵公子一片赤诚,老朽愿助其成才。” 辛父起身笑道:“先生愿屈尊教之,实乃犬子之幸!” 台下席间,辛久薇松了口气,辛兮瑶也难得有些激动,笑了起来。 而其余人则是震惊意外更多,纷纷议论起来。祁淮予脸色铁青,又不敢发作,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脸上还要努力挂起和煦的笑容。 “辛兄,恭喜。” 辛云舟却理也不理他,满脸高兴。 既然当场出了结果,紧接着就要进行拜师仪式,叶先生受了辛云舟的拜师礼,从此二人就是师徒了。 辛云舟有了叶清正学生的身份,依然和从前的纨绔身份不同,也跟颍州城内其他的公子哥不同了。 辛久薇琢磨着该去同觉明道个谢,便朝觉明看去,对方旁观着这场拜师仪式,面上无悲无喜,好像只是一个人间的过客。 可无论是前世作为新帝的萧珣,还是现在德高望重的觉明大师,都总是轻易一句话就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辛久薇注视着觉明,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过头,正是祁淮予。 她冲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看似和煦有礼,实则挑衅的微笑。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愤恨,移开了视线。 辛久薇懒得关怀落败者的心情,转头同辛兮瑶说起话来。 席间许多人来恭喜,言语间已经暗示着姐妹两通通风,让他们请辛云舟吃酒小聚了。 一时之间,辛氏兄妹成了人群的中心,薛应雪坐在角落,难得没有被注意到。 她看向祁淮予,对方正强笑着听辛父说话,因着败给了辛云舟这个着名草包,从前看着光彩照人的风度竟感觉也暗淡了几分,没有那般地引人注目了。 她还注意到,辛父对祁淮予说话的态度,看着不像对表侄,倒更像是下属。 薛应雪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不仅对祁淮予往日的话起了几分怀疑。 辛氏的旁支子,跟与辛氏毫无关系的外人,那可是两个概念了。 相比起来,辛云舟反而是实打实的辛氏嫡子。 薛应雪看向辛云舟,才发现这个往日里她看不上的纨绔,竟也长得有几分俊俏。 跟其他围着自己转的公子哥相比也不逊色,薛应雪心想,日后可以对辛云舟亲切一些,对方有了叶清正学生的身份,已经可以纳入考虑范围了。 拜师仪式结束后,两人的文章被传到宾客手中,众人自然是争相传阅辛云舟的文章。 看过之后,也都认为虽然祁淮予行文更工整,但满篇引经据典,的确看不出几分笔下思想,反而是辛云舟字字都从实际出发,日后若是为百姓做事,定然是实干型。 平日里爱约着祁淮予吃酒的几名公子哥拿着他的文章,都有些不服。 “明明是祁兄的文章更好,辛云舟不过是说了几句好话,这有何难?” 反而是从前追随祁淮予的读书人看了辛云舟的文章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祁兄纵然文采斐然,可这解决之法看似妥当,实则漏洞百出,未考虑到我等百姓。” “辛公子从民出发,不正是我等读书的初心吗?” “读书人满腔抱负,各有各的壮志,祁兄倒也不算错。” 他们对视几眼,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祁淮予是有些才学,可天底下的有志之士难道就他一个吗?他们跟那些公子哥不一样,都是布衣平民,祁淮予连写文章都考虑不到百姓,难道真的值得他们拥护追随? 日后若是一起考取功名,同朝为官,恐怕也并非同路之人。 第26章 薛应雪接近哥哥 宴席结束,宾客相继离去。 庭院不远处有一道侧门,出去便通往叶先生暂居的别院。 辛久薇等在往侧门去的小道上,觉明如果要回别院,这里是必经之路。 院里的垂丝海棠花开了,辛久薇抬头看似在出神,实则想着一会儿同觉明说什么,又如何不动声色地靠近他。 正想着,却先碰上了祁淮予。 “辛久薇。”祁淮予的脸色不好看,“觉明是不是你叫来的?” 辛久薇看他一眼,神情讶异,“我一个闺中弱女子,如何请得动灵隐寺的大师。” 祁淮予冷笑道:“那他怎地好巧不巧,就在叶先生抉择时出现,还选了辛云舟这个草包?” “祁淮予,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辛久薇笑道,“你总觉得除了你,其他所有人都是蠢货,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又算什么东西?” 祁淮予忍了忍,还是低吼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若专心助我,好好地在我身后做个贤内助,又不止我一个得到好处,你有什么不满的?” 辛久薇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嘲讽回去,鼻尖忽地飘过一丝檀香的香气。 她对这香气十分敏感,亦已经很是熟悉。 下一瞬,她的身子晃了晃,脸上怒出仓惶神色,似乎敢怒不敢言。 “你便非要逼我吗?” 祁淮予没注意到她的变化,上前一步道:“分明是你在逼我!你为何就不肯像从前一样乖乖听话?” 辛久薇捂着心口,声音颤抖,“我是辛氏女,自然要支持兄长,为兄长高兴的,可兄长胜你,又并非我能左右,你能不能放过我?” 说着,她摇摇欲坠,仓惶无助。 祁淮予这下发现了异样,警觉地停下脚步。 正在这时,辛久薇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冲他身后高声道:“觉明大师!” 祁淮予连忙回过头,便见觉明站在庭院过来的方向,不知已来了多久。 祁淮予勉强恢复了神情,觉明在,他也不好跟辛久薇说什么,作了一揖便匆匆离去。 “觉明大师,让您看笑话了。”辛久薇擦了擦眼睛,走到觉明面前,“您来得正是时候,救久薇于水火之中,久薇在这里谢过大师了。” 觉明手中捏着佛珠,看了辛久薇一眼,“是施主正巧在这条路上罢了。” “大师,咱们已见过许多面,不如就唤我的姓名吧。”辛久薇笑道,“无论是谁来得巧,总归是我与大师有缘。” 觉明收回落在辛久薇身上的视线,“施主既无事,觉明先告辞。” 辛久薇还来不及说话,白色的僧袍自身边掠过,觉明已走了。 “真无情。”辛久薇小声嘀咕。 反正觉明这边也不能急于一时,她转身回了庭院,准备去找哥哥。 辛云舟却在散席后遇到了薛应雪,两人正说话。 辛久薇停下脚步,藏到了两人都看不见的花架后。 只听薛应雪声音柔和:“往日的诗会辛公子都鲜少露面,不知公子才华斐然,实是应雪有眼无珠。” 其实辛云舟之前好几次见薛应雪,对方都没拿过正眼瞧他,今日他刚赢了祁淮予,心中正高兴,又被薛应雪这般夸奖一番,顿时喜笑颜开。 “薛姑娘不必这样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薛应雪微微一笑:“公子这样想我便放心了,应雪并非拜高踩低之人,实是今日阅读公子的文章,心中感慨。” 辛云舟挠了挠头,傻笑两声。 薛应雪话语一顿,又道:“公子既也是爱读书的,想来也知道,行文论道,都需得有同好,才能互通有无,府中两位小姐平日鲜少出门,也不知能否与公子说到一起去,公子满腔才华无处发挥,应雪真是为公子难过。” 辛云舟挥挥手道:“这道不必担心,别说家姐博学多才,就算是小妹,也能与我聊上一二,我不是那等悲春伤秋之人。” 薛应雪眉间闪过一丝讶异,心中却不屑,辛兮瑶不过是因着有辛家大小姐的身份才被捧着罢了。 而辛久薇,更是个庸俗贵女,想来这辛云舟也不过尔尔。 但想到辛云舟之前没少因为祁淮予和辛久薇争执,薛应雪便用善解人意的语气道:“辛三小姐从前参加诗会,都是躲在祁淮予身旁的,她们这样的柔弱女子,胸无点墨,平日就聊些胭脂水粉的无聊话题,如何能与公子聊到一起?” 谁知,刚才还呵呵傻笑的辛云舟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妹妹如何招惹你了?” 薛应雪神情一僵,道:“是我的话让公子误会了吗?” 她迅速地自清高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怅然,似是十分过意不去,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谁知辛云舟全然像瞎了一样,只愤怒道:“我妹妹就是千金小姐,当然爱做什么做什么,况且就算她平日不说,也是从小受家父亲自开蒙习字的,你算什么,还看不起我妹妹了!” 薛应雪这下彻底挂不住笑了,“你……” “你什么你,听你说了半天早就够了,从前我们根本就不熟,现在来说这些做什么!”祁淮予一甩袖子,“宴席已经散了,你请回吧!” 薛应雪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多少贵公子与读书人都将她捧着,拿她与城中小姐们比的也不少,哪一次不是被那些庸俗贵女衬托得她清雅不俗?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跟她甩脸子! 薛应雪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冷着脸走了。 辛云舟还气呼呼的,“什么东西!” 辛久薇这才从花架后转出去,“哥哥。” 辛云舟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刚才她的话你听见了?妹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她乱说的!” “我知道的。”辛久薇笑道,“哥哥莫急,方才见哥哥这样维护我,我很是高兴的。” 辛云舟松了口气,“我就知道还是我妹妹大度。” 辛久薇看了看他,问:“哥哥从前觉得,薛应雪如何?” “从前吗?”辛云舟哼一声,“长得是挺好看的,可以前就不拿正眼看我,真以为我不知道?现在还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连我妹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辛久薇被她逗笑,心中放心了一些。 上辈子,她哥哥应该是对薛应雪有些好感的,可自从被祁淮予设计钉在纨绔的名声上后,他还被薛应雪奚落了好几次。 见祁淮予这么生气的模样,想来也不用怕他以后因薛应雪而伤心了。 辛久薇对辛云舟道:“哥哥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哥哥的文章今日连叶先生和觉明大师都夸赞,日后一定有天下最好的姑娘能看懂哥哥的。” 辛云舟的脸红了红,“说这些做什么,还早着呢。” 辛久薇笑起来,“哪里早了,哥哥今日是扬名了,恐怕明天就有媒人来说亲呢。” 兄妹两说笑着往回走,辛久薇想到此处,又想起姐姐辛兮瑶来。 谢家的亲事她还得去父亲那里说说,父亲作为家主要在儿女的亲事上多方考虑,但也不是全然不顾辛兮瑶幸福的人。 谢长景目中无人,对辛兮瑶充满偏见,说亲的事要尽快取消才行。 第27章 父女谈心 辛久薇还在想着怎么跟父亲提起这件事,第二日就听说姐姐和父亲起了争执。 “怎么回事?” 望晴回来答道:“好像是家主让大小姐去春日宴,大小姐不愿意。” 辛久薇心下了然。 姐姐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格,恐怕父亲不是只让姐姐去赴宴,而是要她趁机同谢长景继续接触。 辛久薇直接去找了辛父。 “薇儿怎么过来了。” 辛久薇行了礼,开门见山地问:“听说父亲让姐姐出席春日宴?” 辛父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不仅是兮瑶,你也一道去。” 这倒是可有可无,辛久薇琢磨了一番,将那日在灵岩寺上的事跟辛父说了。 谁知辛父竟半点不惊讶,“嗯,此事我已知晓,前几天你们谢伯母派了人来赔礼道歉。” 辛久薇一怔,忍不住问:“父亲既然已经知道谢长景的所作所为,为何还要姐姐去与他相处?” “你是不是在想,为父竟半点不疼你姐姐?”辛父站在案几后,提笔缓缓写着字,“同旁的世家一样,将女儿的婚事当做筹码。” 辛久薇沉默几分才道:“女儿不曾这样想,姐姐应当也和我一样,只是还是想问父亲为什么,可是有别的考量。” 辛父道:“你那日在谢家面前说的话我已知晓了,你有如此志气,且对你姐姐看中,我已很是欣慰。” 忽然被夸赞了两句,辛久薇却来不及欣喜,反而有些紧张。 她知道辛父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辛父早就发现这趟回家后,一向任性单纯的小女儿稳重了许多,还主动关心兄姐的事,他对此自然乐见其成,但也不忘思索这背后的原因。 “若是让你猜测,你可知道为父是如何思量。” 辛久薇思索了一番,却有些犹豫。 辛父道:“尽管说便是。” “父亲可是不愿姐姐远嫁?”辛久薇道,“父亲一定和女儿一样,是认为姐姐可配这世间所有优秀男儿的,只是纵观天下局面,若是要在颍州之外为姐姐寻夫婿,恐怕路途都有一些遥远了。” 辛父笑了笑,“那若是将兮瑶许给青峰,你认为如何?” 辛久薇一怔,“青峰表哥?外祖家虽然与咱们颍州距离不远,但姐姐似乎不曾同表哥相处过。” 辛父道:“我倒你记得,你小时候曾与青峰一起玩耍过一段时间。” “表哥年长,自然是要照顾女儿一些。”辛久薇道,“父亲,青峰表哥自是极好的,但女儿以为,姐姐要嫁的人,还是需要她心仪才是。” 辛父问:“那若是她心仪的是个泥腿子莽夫呢?” 辛久薇道:“若真是那样,女儿一定同父亲一起,为姐姐仔细把关,细细考量,定要确定那人是个可托付的良人才行。” “世家女儿,哪有那般多的良人。”辛父淡声道,“我若执意要你们联姻呢?” 辛久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父亲不是会置女儿的终生幸福不顾的人,若是到那种地步,想来也会为女儿和姐姐做最好的选择。” 辛父又问:“可你不是觉得谢家不是好选择吗?” 辛久薇鼓起勇气道:“父亲让姐姐去春日宴接近谢长景,其实不是要她跟谢家说亲的意思吧?” 辛父轻笑着摇摇头,“如今这个家里,最懂为父考量的竟是薇儿了。” “你姐姐自小饱读诗书,性子傲气,看着聪慧,其实同你兄长一般,过于天真。” “天真的同时,又过于懂事,受了侮辱也忍气吞声,这是所谓的识大体。” “薇儿,你说说,谢家除了谢长景性子不行,还有什么问题?” 辛久薇思索一番,道:“谢家与咱们是世交,家中子弟不算特别拔尖,但谢长景的几位兄弟都没有坏名声,几位谢叔伯亦是靠谱的长辈,除了谢伯母性子有些软弱以外,并无太大缺陷。” 辛父问:“那谢长景为何不堪为良配?” 辛久薇道:“就算谢家各方面都这般好,可日子是姐姐与谢长景两人过,谢长景从小被宠坏,性子愚蠢又傲慢,姐姐与他磨合不了,以姐姐的性子,长辈过于宽和反而是束缚,这会让她连谢长景的不是都不好说。” 辛父点点头,“薇儿通透。” “所以,父亲知道谢长景的为人。”辛久薇继续道,“却偏要姐姐去接触,好让姐姐知道,有些人不是忍一忍,就能一起过一生的。” “这是其一。”辛父道,“其二,你姐姐也该出去走走了。” 辛久薇道:“父亲,您可是有些着急?” 辛父放下笔,“此话怎讲?” “从前,女儿和哥哥都不成器,父亲一力支撑辛氏,很是辛苦。所以您不希望姐姐远嫁,而是想为她寻一个,在您……在您百年之后,也能保护好她的家族。” 辛父笑了笑,“薇儿真是长大了。” 辛久薇心中有些酸涩,“那父亲见我如今不喜欢祁淮予了,又是怎么想的呢?” 辛父不答了,只道:“日后你便知道了。” 辛久薇忽然缓缓跪下,对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女儿过去种种所为,如今想来都是太过天真,我知父亲认为祁淮予有可勘委任的本事,但请父亲相信我,就算没有她,女儿一定能让辛氏比现在更上一层楼。” 辛父有些意外,“你如何做到?” 辛久薇缓缓道:“至少,我定会让姐姐和兄长,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辛父长久地看着辛久薇,许久才道:“起来吧,咱们父女之间无需这样紧张。” “我一定要你姐姐去春日宴,你打算如何做?” “女儿会帮姐姐的。”辛久薇道,“这对女儿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 辛父笑着点点头,“好,薇儿,记住你今日所言。” 第28章 春日宴 在辛久薇与辛父交谈的时候,祁淮予也正与冯氏争执。 他在拜师比试上落败,丢了天大的面子,这几日人人都争着给辛云舟下帖子,往日众星捧月的他反而被冷落,祁淮予心中原本就不畅快,日日回家都拉着脸。 冯氏过着没人伺候的日子本也不快,指着祁淮予的鼻子骂道: “成天跟老娘摆脸色做什么,分明是你连累我没了好日子过,还不快去想办法!” 祁淮予不耐道:“能不能别吵了,要不是你成日使唤辛久薇,她会心生不满?” 冯氏瞪大了眼,“她要嫁给你,老娘本来就是她婆婆!婆婆使唤儿媳天经地义!” “要不是你太心急她又怎会受不了。”祁淮予道,“女人就是沉不住气。” “你不是女人生的?”冯氏将帕子一扔,“早知道老娘就该把你扔进粪桶里淹死!免得生个白眼狼,还怪起老娘来了!” 祁淮予话赶着话,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便沉着脸不再说话。 冯氏深知自己还要靠祁淮予回到辛氏去,骂骂咧咧了一会儿也消了气,对祁淮予道: “成天读书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对你老娘都这个态度,哪个姑娘受得了!” “辛久薇不就是耍点小性子,这回是气得久了一些,你不知道多哄几次?高门大户的姑娘反而好哄得很,你现在说哄不了,那都是没真的费力气!” 祁淮予道:“我已三番两次给她台阶下,若再低三下四,岂不是没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咱们吃香喝辣的好日子重要!”冯氏捶胸顿足,“你拉不下脸,没了钱,过去日日读书的苦可是全要白吃的!” 祁淮予木着脸,“那要如何?女人就是麻烦。” 辛久薇为何就不能乖乖听话,为他是从? 冯氏道:“烈女怕缠郎,你把姿态做足了,还怕她没有台阶下?” 春日宴这天,正是春光大盛的好日子。 辛氏三兄妹分了两辆马车出门,辛云舟走得早一些,辛久薇和辛兮瑶打扮花了些时间。 出门前辛久薇差人去别院打听,却听说觉明昨日就出了城,回崇吾山上去了。 “真是可惜,还说再去拜会他一下。”辛久薇嘀咕着,“这和尚真难接近。” 辛兮瑶皱了皱眉,“你如此关心觉明大师作甚。” 辛久薇笑嘻嘻的:“哥哥如今有叶先生这个大靠山了,我难道不能也找个靠山?” “说什么胡话。”辛兮瑶震惊,“人家是出家人,你想什么呢。” “出家人不是正好吗。”辛久薇托着腮,“咱们颍州人最信佛,我看觉明大师说的话,比咱们父亲还有用上几分呢。” 辛兮瑶伸手摸摸辛久薇的额头,“也没发烫啊。” 辛久薇道:“姐姐难道不觉得觉明大师长得比祁淮予俊俏多了?我看颍州城内的公子哥没一个比得上他的。” “好了好了,快些打住。”辛兮瑶轻声斥责妹妹,“不要对出家人不敬。” 辛久薇想,她可没有说错,觉明做回萧珣后,想嫁给他的人那可是如过江之鲤的。 虽然她没有那样的想法——实际上,她接近觉明的目的可比嫁人可怕多了。 没想一会儿,姐妹两就到了举行春日宴的庄园外。 这园子是颍州最大的富商家置办的,几乎每年的春日宴都在这里。 因临着城门,待公子小姐们对诗赏画尽兴了,便会一同出去踏青,很是方便。 姐妹两到得不早,园子内人已经许多了,小姐们都盛装打扮,很是养眼。 辛久薇一眼就见到了薛应雪。 对方还是一身清丽的水蓝色衣裙,在色彩鲜艳的各式裙子中显得很是清新脱俗。 她素来都是这样,春日宴上诸位小姐都偏好打扮得应景一些,最是生机勃勃,她便偏要与旁人不同。 辛久薇走进了一些,发现她竟是在同哥哥说话。 辛云舟面色有些不耐烦,似是不想与她都交谈。 但薛应雪仿佛看不见一般,先是问辛云舟今日与叶先生相处之事,又问辛云舟今日为何破天荒来了这里。 “从前鲜少见到辛公子。”薛应雪道,“还以为你不爱来这吵闹的地方。” 辛云舟漫不经心道:“薛姑娘不也从来都嫌吵闹,不也还是来了。” 薛应雪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矜持模样,说的话却有些暧昧。 “因着知晓辛公子要来,应雪便来了。” 辛云舟干笑两声,没有回应。 薛应雪神情有些僵硬,她是一向爱面子的,自尊心极强,从前几乎不需要怎么费力,颍州这些公子就上赶着围绕在她身边献殷勤。 她何时这般主动过,这看似草包的辛云舟竟然不领情。 薛应雪有些不满,但又转念一想,今日她是做了准备来的,这满园子的贵女,才华能与她想比的实在寥寥,届时她大放异彩,只有辛云舟后悔的份。 待那时,何愁他不来哄自己。 薛应雪轻轻一笑,对辛云舟行了一礼,“那应雪就先告辞,不打扰工资了。” 辛云舟巴不得她快走。 薛应雪提着裙子转身,却正撞上辛兮瑶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清浅的笑意一顿,“辛三小姐。” “出门时我就在想,今日定然会遇上薛姑娘。”辛久薇似笑非笑,她说话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四周有许多贵女都被吸引了注意。 “我原想着薛姑娘会不会不来的,可转念一想,薛姑娘其实是个口是心非的,所以一定会来。” 薛应雪眸光微闪,“辛三小姐这是何意。” 辛久薇道:“往日宴会,薛姑娘次次都嫌吵闹,嫌俗气,嫌无聊,可又次次都来,这难道不是口是心非?所以往日有小姐妹同我问起薛姑娘,我都是说,咱们是可以放心大胆同薛姑娘交友的,毕竟啊,她只是嘴上嫌弃,身体其实是很诚实的。” 薛应雪面色一僵,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素来不喜女人间的无聊话题与琐事纷争,这难道有错?春日宴人人都来得,公子们更是会对诗行文,我一向喜爱此道,想来辛三小姐也能理解。” 辛久薇笑起来:“我的确能理解,只是觉得奇怪,薛姑娘从未与小姐们切磋过,如何知道她们的水平?难道薛小姐有火眼金睛,看过公子们的脸,就知只有他们能与你行文论道。” 第29章 春日宴,祁淮予献殷勤 话音刚落,附近有听见她们说话的贵女没忍住轻笑起来。 薛应雪第二次被辛久薇当众下脸,此时神情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偏偏旁边的贵女们也低声议论了起来。 “现在想来,若是咱们的聚会上没有男宾,从来都见不到薛姑娘人呢。” “人家嫌咱们矫情呢。” “可上回我兄长组织打马球,她也不过是坐在凉亭里远远看着,赵家的姐姐赢了彩头,她还拉着张脸。” “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赵姐姐英姿飒爽,大家都夸呢,她薛应雪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你们瞧见她今天同辛公子说话的样子了吗?上次鉴宝会她都还不是这个态度呢。” “左右不过是看辛公子成了叶先生的学生罢了。” “之前她还回回跟祁公子一起,今儿连祁公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要是这般朝三暮四,定会被我娘骂死。” 议论声让薛应雪彻底没了面子,她在这里待不下去,冷冷看辛久薇一眼,转身往园子里走去。 辛云舟连忙走到辛久薇身边,“你们可来了,她真难缠。” 辛兮瑶斜他一眼,“你现在倒是受欢迎了。” 话音刚落,辛云舟连反驳都来不及,就被来寻他的读书人们拉走了。 辛兮瑶与辛久薇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辛久薇注意到,那几位来找辛云舟的攀谈的读书人中,有一两位的脸有些熟悉。 应该是那日在辛府门口的几位书生中的,只是不知那最看不起他们兄妹的吊梢眼青年今日是否在。 没等她想太久,刚才议论的几名贵女走上前来同姐妹两搭话。 “辛大姑娘,辛三姑娘,许久没见到你们了,一起进去吃杯茶吧。” 为首的两位分别是柳府的七姑娘和与辛家人住在同一条街上的袁家小十,辛久薇同她们见了礼,一起相携往里走去。 这日微微起了风,贵女们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衣衫都穿得单薄,不禁都感到了丝丝凉意。 “久薇。” 熟悉的令人生厌的声音突然响起,祁淮予竟然来了,在众目睽睽下向辛久薇走来。 他今日倒是穿得低调了,脸上的神情一点也看不出来前几日刚与辛久薇闹了不愉快,反而是一派深情温柔的模样。 “今日天亮,怎的不多穿一些出门。” 他的臂间搭着一条白色薄绒斗篷,说着就抖开来,要披到辛久薇肩上。 辛久薇心中一阵厌恶,也不可能给他留面子,退后了两步躲开了。 祁淮予也不生气,十分包容的语气问道:“还在同我置气吗?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几位贵女看见两人的互动,神色都有些惊讶,好奇地看过来。 辛久薇知道祁淮予不过是又在外人面前表演罢了,但她如今没有必要同他周旋,还不如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她厌恶来得直接。 “祁淮予,你都离开辛府了,还有银子买姑娘的衣裳呢。”辛久薇冷笑一声,绕过他要走。 祁淮予道:“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谁叫你总是不爱惜身子。” 辛久薇看他一眼,“真奇怪,颍州哪位小姐没几个丫鬟婆子打点吃穿,用得上你一个男人?” “你的意思是,我府上的丫鬟都玩忽职守吗?” 祁淮予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莫生气……” 一旁的袁小十好奇地看着他们,轻声问柳七姑娘:“辛三小姐这是怎么了,祁公子看着好可怜。” 柳七压低了些声音,“辛氏的事咱们少管,别问了。” 祁淮予还想在贵女们面前做出深情模样,却被辛兮瑶抢先开了口。 “站着实在无趣,咱们进去说话吧。” 柳七也连忙道:“对对对,其他小姐们还在等咱们呢。” 祁淮予的表演被打断,辛久薇也没理会他,几位小姐携着手一起走了。 他拎着那斗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色有些难看,拼命忍耐着不悦之情。 “祁兄,怎地站在此处?”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祁淮予控制住表情回过头去,正是那吊梢眼的书生。 “致远兄,你可算来了。”他笑得温润,又无奈摇摇头,“久薇刚同我闹了脾气,我担心她受风寒。” 书生林致远闻言皱了皱眉,“如此跋扈女子,祁兄又何必对她低声下气。” 祁淮予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咱们不说这些,快些去找沈兄他们吧。” 春日宴的活动丰富,虽也分了男女席,但大家总体都坐在一个庭院中,对诗论道、品画赏花,或切磋才艺。 按照惯例,姑娘们都会准备一项拿手的本领,赢了也有彩头。 近日来的大多都是高门大户的小姐,自然不稀罕什么彩头,只是春日宴例来都是扬名的好机会,城中大部分公子哥和青年才俊也都来了,众人到了适龄婚配的年纪,自然是要趁此机会赢一些名声的。 辛久薇从前成天跟着祁淮予跑,辛兮瑶自从被传了几次不好的评价后也鲜少出门,两姐妹已许久没参加过春日宴了。 “姐姐。”辛久薇探过身子,轻声问辛兮瑶,“我见你叫丫鬟带了琴,你可是准备上去?” 辛兮瑶点点头,“那日与父亲谈过后,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不过就是展示一下琴技,倒也不难。” 辛久薇笑道:“姐姐的琴技在颍州若是说第二,又有何人敢说第一?我等着看姐姐夺魁了。” 旁边正饮茶的柳七闻言,放下茶杯道:“我还没听过辛姐姐的琴呢,今日总算能一饱耳福了。” “我也是。”袁小十道,“我娘说,辛姐姐十二岁那年就会谱曲了,我很是期待呢。” 辛兮瑶在这方面从不藏拙,闻言也只笑了笑。 正说话间,表演舞剑的赵家小姐下了台去,一道水蓝色的身影抱着一把古琴,聘聘婷婷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第30章 薛应雪偷走姐姐才名 袁小十奇道:“她是方才被三小姐的话刺激了吗,竟也来露一手了。” 柳七轻笑:“难道不是因为今日男女席都在一起?咱们还是沾了男席的光呢。” 只见供众人展示才艺的台子上,薛应雪正摆好了古琴,姿态优雅地坐下了。 辛久薇与姐姐对视一眼,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 她能猜到薛应雪的心思。 这姑娘平日里看起来傲气,对谁也瞧不起,可又时时在为自己筹谋。祁淮予对外误导众人以为他是辛氏的表少爷,薛应雪一边嫌弃他不是真正的辛氏子,一边又享受着祁淮予的殷勤。 可如今一来,祁淮予数次受挫,辛云舟成了大儒的学生;二来祁淮予今日忽然对辛久薇转了态度,想来也免不了冷落薛应雪。 她三番两次在外人面前强调祁淮予与辛氏无关,薛应雪不是个笨的,必然已经有所怀疑,自然也很快开始为自己另寻出路。 今日这春日宴,想来她也是有备而来。 琴音响起,原本有些吵闹的庭院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凉亭那边原本正高谈论阔的男席中,男子们也专心地听了起来。 薛应雪的确有几分琴技,众人竟都听入了迷。 然而—— 辛久薇敏锐地从琴音中听出一丝不对劲来,转过头看辛兮瑶,果然见姐姐神情有些难看,秀丽的眉头紧皱在一起。 “好!” 一曲终了,男席中的陈公子站起来,神情十分激动。 “我还是第一次听如此好曲!薛姑娘的琴技,在咱们颍州已是数一数二了!” 众人顿时鼓起掌来,其他人也不吝啬对薛应雪的夸赞。 “薛姑娘琴法娴熟,姿态翩然,实在是月上仙子一般的人啊。” “盼月楼的琴师也有几分功夫,但跟薛姑娘方才比起来,实在是差得远了。” “我倒觉得她们的技艺不相上下,只是薛姑娘这曲子听着新鲜,琴曲婉约,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正是!这曲子之前从未听过,怎是惊艳二字就能形容的?” “姐姐。”辛久薇压低了声音,靠近辛兮瑶,“这不是你普的曲吗?你可曾让人传出去过?” 辛兮瑶捏着手中锦帕,“未曾,只有我院中丫鬟听见过。” 辛久薇皱起眉。 “薇儿。”辛兮瑶的声音有些沉,听着已是十分不悦,“我今日原本准备的,也是这首曲子。” 辛久薇一怔,道:“那姐姐可要换曲?” 虽然不知道薛应雪从哪里来的琴谱,但左右也早已被她抢了先,众人初次听到此曲,正是觉得惊艳的时候,就算辛兮瑶的琴技能压过薛应雪,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罢了。”辛兮瑶有些失落地摇摇头,“别的曲子也比不上此曲。” 她向来都是高傲的性子,今日与薛应雪撞了才艺,若是没有拿第一的把握,还不如就此作罢。 辛久薇却觉得并不甘心。 到此刻,她已全然想起来了。 前世的春日宴亦有这件事发生,薛应雪的曲谱是从辛久薇院子里偷来的,也如此刻一样,她抢先演奏了曲子,又拿准了辛兮瑶不会将就的性子,用辛兮瑶普的曲子好好出了一个大风头。 也是从这天起,颍州第一才女的名声彻底落在薛应雪头上,往后旁人提起,都是说辛兮瑶不如她的。 回忆至此,辛久薇自然不会让她再得逞。 “姐姐,你才华斐然,可一曲如此惊艳的琴曲,也不是脑子一想、手指一抬便能写出来的,那可是姐姐的心血啊,姐姐难道甘心就这样让人冒领了才名?” 见辛兮瑶不说话,眉眼间却有动摇之色,辛久薇赶忙趁热打铁。 “况且,就算姐姐不在乎什么才名,难道就甘心薛应雪什么都不做,就抢走姐姐的心血吗?” 她早已想起薛应雪这琴谱是从哪里来的了—— 前世,不只这一次,祁淮予时常买通家中下人,让人悄悄将姐姐的各种佳作偷走,要么是他自己拿到只有男席的聚会上,化作自己的作品,要么就是给了薛应雪,助她大出风头! 他一边在外传辛兮瑶性子不好,一边用婚事打击辛兮瑶的心性,辛兮瑶自然也就越来越不爱出门,反是便宜了这两个窃贼,成了这颍州的才子才女! 思及此,辛久薇更是气愤。 今日,她就要帮姐姐拿回失去的东西。 该是她们辛氏的,需得一样不差地都还回来! 庭院中,薛应雪已然成了众星捧月的对象,在一声声的吹捧声中,恐怕都要成天下第一琴师了。 “有那么好吗。”袁小十小声嘀咕着,“我姐姐也会琴,她还没我姐姐弹得好呢。” 柳七道:“她这曲的确十分惊艳,至少我在颍州已十年没听到过这样的琴曲了,若是今日流传出去,学习和演奏的人多起来,说不定还能传到后世呢。不过——” 她顿了顿,“若是你姐姐来,应该能比她弹得好些。” “是吧。”袁小十点点头,忽地想起辛兮瑶来,“辛姐姐,你不是也会琴吗?不如你也去露一手,定然比她弹得好。” 柳七拍了她一下,“辛姐姐这才听了那曲子一次,哪里能立刻就弹,你莫要胡闹。” 她们只是寻常说着,辛久薇却注意到辛兮瑶的神色慢慢变了。 “这倒是个主意。”辛兮瑶缓缓站起来,“这么好的曲子,我不弹一下也可惜了。” 两个姑娘都一怔,只有辛久薇笑起来。 “望晴,去取姐姐的琴来。” 望晴清脆地应了一声,很快就取了一把质感上乘的深木色古琴来。 辛兮瑶缓缓走到台上,也没有说话,望晴带着人麻利地摆好琴,便退了下去。 众人这才见到,辛兮瑶已神色平静地端坐在了古琴后。 薛应雪面上有些得意的神色僵硬了一下,明知故问:“辛大小姐可也是要弹琴?” 辛兮瑶看也没看她,只抬手轻抚过琴弦,姿态优美,目光专注。 薛应雪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只得跟那些前来丰城她的人一起下了台去。 “既然辛大小姐也要一展才华,那应雪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台上只剩下了端坐着的辛兮瑶,却见她虽手指已抚上琴弦,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第31章 姐姐正名 她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台下众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辛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有薛姑娘珠玉在前,她恐怕是心中担心。” “既如此,不上台就是了,现在这样岂不是骑虎难下。” “大约是心中不服气吧,从前总说她琴技乃颍州第一,不知多看不起人呢,如今且让她瞧着,什么是山外有山。” 而男席中,更是早有好事之人拍了拍谢三少。 “长景兄,这不是在同你说亲的辛大小姐吗?” 谢长景不屑一顾,又听众人猜测辛兮瑶没什么本事,面上顿时觉得有些挂不住。 “什么说亲,我可高攀不起。” 众人正议论着,琴弦忽地被缓缓拨动,琴音响了。 柳七先听出来,怔了怔:“这不是薛应雪刚才那首曲子吗?” 琴声渐其,其余人也听出来了。 “辛大小姐竟然跟薛姑娘弹的同一首曲子!” “那曲子不是薛姑娘写的吗,她怎的也会弹?” “这不是巧了嘛,没想到来春日宴一趟,也有这等好戏看。” 薛应雪的神情有些僵硬,但想起之前祁淮予对她说的话,又放下心来。 这个曲子的确是祁淮予给她的,但他打听过,辛兮瑶普曲时除了院子里的下人,并没有别人听过,琴谱也不曾留有备份。 就算辛兮瑶说这是她做的,也拿不出证据来,何况自己已经先声夺人。 琴音落到一个很缓和的阶段,辛兮瑶弹得婉转平静。 薛应雪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又自信了几分。 她对自己一向有些信心,从前家人尚在时,她也是饱读诗书,学过许多东西的,况且琴技也与一个人的领悟力有关,她的眼界岂是辛兮瑶一个锁在深闺里的大小姐能比的? 果然,便听四周的人比较了起来。 “听着倒是与薛姑娘没什么不同。” “真是搞不懂,辛大小姐何必再弹一遍一样的曲子?甚是乏味。” 薛应雪勾了勾唇角,忽地感受到隐隐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才想起自己必然受人注目,便抬起手想为辛兮瑶鼓掌,以此来掩饰自己眼中笑意。 手刚抬起来,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咦”了一声。 “此处走势似乎跟薛姑娘刚才弹的不同了。” 话音刚落,就见辛兮瑶的手指缓缓停歇,琴音渐弱。 下一瞬,她又重新抬起手,忽地一拨琴弦,手指翻飞,琴音以一种凌厉之势划破长空而出。 “曲子变了!” 与方才令人沉浸的忧愁婉约不同,辛兮瑶接下来弹出的曲子气势磅礴,声声如利剑,又时如珠落玉盘,让人不自觉地战栗,心中升起感慨之意。 台下顿时没有人再发出议论的声音。 一曲终了,久久无人发声。 与众人的沉醉呆愣不同,即使刚弹完一曲堪称激烈的曲子,辛兮瑶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她眼中带着惯有的傲然,站起来微一行礼,便让人收了琴,下了台去。 直到她娉婷的身影重回席间,众人才想起来鼓掌,顿时掌声雷动。 “好!” 不知哪位公子激动地站了起来,“从未听过如此大气的琴曲了,与前朝破阵曲也不相上下!” “没想到辛大小姐风姿翩然,竟也有此等气势!” “她不是和薛姑娘弹的一首曲子吗?为何后面差距这样大。” “现在听来,倒是觉得薛姑娘弹的不像完整曲目。” “是也是也,前曲虽初听惊艳,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加上辛大小姐后加的这段才是完整!” “我听来倒是觉得薛姑娘不适合这首曲子,就算单论前一段,也是辛大小姐的技艺更加。” 薛应雪的神情渐渐僵了。 忽地,有人奇怪道:“这曲子不是说是薛姑娘谱写的吗?为何辛大小姐会弹?” “或许是薛姑娘给她的?” “可为何薛姑娘要给辛大小姐完整的琴谱,自己却只弹前半段呢。” 袁小十早已在两首曲子中听出端倪,她故意大声地问薛应雪: “薛姑娘,这曲子当真是你写的?” 薛应雪面色僵硬,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祁淮予。 却见对方默默坐在男席里,竟看也没看自己一眼,显然是打算置身事外。 反而是陈公子站起来大声道:“薛姑娘才华横溢,自然是她做的!” “那为何辛姐姐弹的更完整?”袁小时道,“不如让薛姑娘自己说,曲子是谁作的?” 薛应雪不自觉握紧了拳,背脊挺得笔直而僵硬。 原本她是可以咬定曲子是她做的,但谁能想到辛兮瑶还有一段! 若是她嘴硬下去,她们定然会叫她将后半段弹奏一遍,她怎么可能会弹? 无奈之下,她只好做出选择。 薛应雪缓慢调整了神情,站起身道:“此曲是我偶然所得,当时不知谱曲人是谁,一直心向往之,想与之探讨一二,却没想到是大小姐。” 她冲辛兮瑶微微一笑,“大小姐深藏不露。” 正放下茶杯的辛久薇听了她的语气,觉得十分好笑。 明明是薛应雪擅自拿了她姐姐的曲谱,却说得好像是薛应雪看得起这曲子才弹的一般。 袁小时对薛应雪说:“可你刚才分明说这曲子是你写的,你怎么冒领别人的东西呢?” 薛应雪看她一眼,傲气地问:“我当真有说过半个字,这曲子是我写的?” 袁小时一怔,似是有些不确定,仔细回想一番,薛应雪竟真的没有说过。 不过是别人称赞时,她不否认罢了。 袁小时顿时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她这难道不是强词夺理吗?” 柳七冲她摇摇头,“罢了,此事再计较又有什么用,她不是从来都这样吗?还是得看辛姐姐如何想。” 辛兮瑶站起身,冲众人娉婷地略一行李。 “此曲是由我所做,至于旁人怎么得到的,我没兴趣知道。” 说完,她轻轻点头,缓步往别处走了。 “就算别人也拿到了曲子,也还是欣姐姐弹得更好!”袁小时大声道。 柳七也笑道:“是了,况且琴曲所有人都能弹,更难得的却是这写出这曲子的人。” “是是是,加上后来的那一段,此曲应当为后世传颂啊!” “想不到辛氏竟出了这样的天才,不愧是世家啊。” “辛大姑娘当之无愧为颍州第一才女!” 一旦有了议论声,便又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对辛兮瑶的夸赞中,一时再也没有人想起薛应雪了。 谢长景怔怔坐在席间,直到林公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兄,你怎么了?” 眼前闪过方才那道翩然身影,谢长景回过神来,猛地起身追了出去。 “哎!去哪儿啊?”林公子在后面叫他,却早已不见他的踪影了。 第32章 谢三少 辛兮瑶弹完一首曲子,其实没有表面上看着那般平静。 要将一首破阵曲弹出磅礴气势、直入人心,是需要弹奏者全身心投入的,也会费上许多体力。 她此时便感到有些疲惫与晕眩,走到池塘边想要吹吹风。 原是打算只站一会儿就回去找妹妹,没想到却被人缠上了。 “辛姑娘!” 辛兮瑶转过身,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维持了应有的礼节,微微一行礼。 “谢三公子。” 她因着灵隐寺里的事,并不怎么待见谢长景,说完就想转身离开,却被谢长景拦住了去路。 “没想到你的琴弹得这么好。”谢长景说,“刚才在台上,实在是跟平时不一样。” 辛兮瑶眉头一皱,“三公子又不知我平时是何等模样,又何出此言。” 谢长景还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是我一人这样觉得,旁人都是这样想的,你之前不爱到人前来,这么好的琴技藏着,我们自然是感到惊讶。” 辛兮瑶冷笑,“是我自己藏着,还是谢三公子先入为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她脸上有了不悦的神情,谢长景才迟钝地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我是说,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姑娘,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辛兮瑶懒得理会她,转身就要走,却被谢长景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 辛兮瑶吓了一跳,连忙甩开谢长景,忍不住疾言厉色起来:“谢公子,你越界了!” 谢长景却觉得她的反应过度了,道:“我们原本就在议亲,你何必这般反应?我又不是那登徒子。” 辛兮瑶被他如此厚颜无耻的态度震惊了,她不擅与人争辩,一时景说不出反驳的话。 “兮瑶。”谢长景已然改了称呼,脸上神情与当日奚落辛兮瑶时截然不同,“我们原就是要成亲的,那外面旁的人定了亲,也是与其他人不同,要更亲近些的,你说是不是?我看今日海棠花开得好,不如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 辛兮瑶心中怒火奔腾,简直想给他一巴掌。 下一瞬,清脆的女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谢三哥怎么每天都跟失忆了一样。” 辛久薇快步走过来,站在辛兮瑶身边。 辛兮瑶松了口气,“薇儿。” 辛久薇冲姐姐笑了笑,又转向谢长景,口中说的话却不再客气。 “谢长景,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般蠢笨、无耻、下流的登徒子?” 谢长景被她突如其来的指责骂懵了,随后暴跳如雷。 “你说谁登徒子?!” “说你啊。”辛久薇也提高了声音,“比谁声音大吗?谢长景,你好歹也是堂堂一个高门公子,从小被先生教着长大的,怎么,谢父的先生教习都是白领俸禄的,连这点礼义廉耻都没教会你吗?” “且不说你狗眼看人低,上次在灵隐寺就对我姐姐打死羞辱,我们都没跟你计较,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了。” “现在见我姐姐有些才华,又被众人夸赞,今后是要扬名的,转头就来纠缠,怎么,是终于见我姐姐有了颍州第一才女之称,勉强能配得上你了吗?” 谢长景大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少含血喷人!” “好啊,就算之前的事都一笔勾销。”辛久薇冷笑一声,“那你光天化日之下纠缠我姐姐,扰她清静,要不是我姐姐抵死不从,又有我及时赶来,你难道不会继续动手动脚?” 他们吵得大声,已有别的小姐路过,叫家丁过来看。 辛久薇道:“谢长景,我现在还给你留着面子,在我把你的事捅出去之前赶紧滚。” 谢长景阴沉道:“你以为你吓得到我?就算你说出去,旁人也只会觉得你姐姐同我一起,也是你姐姐受的非议更多!” “你!”辛兮瑶气得脸都白了,这谢长景分明就全都懂,还是要对她动手动脚! 辛久薇也想到这一层,更加觉得此人下流无耻,当真是祁淮予的好兄弟! 不等她们说话,谢长景就想越过她去找辛兮瑶。 “兮瑶,我也并非真的要那样做,实在是你这个妹妹太过骄纵,无理取闹……” “快来人啊!” 不等他说完,辛久薇已经大声喊了起来。 “谢三公子要非礼我!快来人啊!” 她这一嗓子,不仅是谢长景,连辛兮瑶都愣住了。 谢长景连忙跳开,“你乱喊什么!” 辛久薇还要喊,被辛兮瑶一把拉住。 “薇儿你做什么!”辛兮瑶压低声音,“你拿自己名声开什么玩笑?” “这有什么。”辛久薇满不在乎,“我的名声还能更差吗?早就被祁淮予坏得差不多了,那还不如保全姐姐你,而且姐姐,像谢长景这种无耻之徒,就得用无耻的手段来对付。” 说着,她张口又要喊,“来人……” “闭嘴!”谢长景外强中干,还真的怕她的喊叫引来人,“辛久薇,算你狠,你记住!” 说完狠狠地瞪了辛久薇一眼,转身匆匆走了。 走时还与过来看情况的不知哪家的下人撞了一下。 “辛姑娘,你们没事吧?” 几个下人过来关心情况,辛久薇早已恢复了笑吟吟的样子。 “没事,都是误会,是谢三哥在席上多喝了两杯,有些醉了。” 下人这才放下心来,回去回话了。 辛久薇转过头,就见姐姐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你啊,现在怎么这般胡来。” 第33章 煽风点火 “我才不是胡来呢。” 辛久薇挽起姐姐的走,两姐妹一起往回走去。 “姐姐你也看到了,这谢长景外强中干,不足为惧。况且就算闹起来,谢家也要顾忌咱们辛氏,不敢怎么样的。” “平日里姐姐你就是太给他们面子,才叫这些公子哥骑到咱们头上来。” 辛兮瑶叹气:“辛氏早已不是太祖父在时的辛氏了,如今就靠父亲苦苦支撑,这些小事,忍忍便算了。” “怎么能算是小事?”辛久薇不赞同道,“刚才谢长景的所作所为你也看到了,岂止是看不起咱们那么简单,分明就是登徒子!父亲尚在,他就敢这样对你,若你们真的成了亲,等父亲百年去了,他还会将你放在眼里吗?” “届时,姐姐难道有好日子过?” “好了好了。”见她越说越生气,两道秀气的眉快飞到天上去,辛兮瑶连忙制止,“左右也不会同他议亲了,你气什么。” 辛久薇道:“姐姐你也是个面团子,看着雄赳赳气昂昂,怎么却是任人拿捏的。” “又说起我来了。”辛兮瑶假意掐了辛久薇一下,“是忘记我往日的厉害了。” 辛久薇也不痛,笑嘻嘻地说:“姐姐日后面对这些人,可也要欺负我一样硬气才行。” 辛兮瑶没好气地道:“谁欺负你。”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回到席间。 见辛兮瑶回来,方才沉醉在她琴声中的人纷纷上前来搭话,一时间辛氏姐妹又成了春日宴的中心,而薛应雪和祁淮予都不知所踪。 看着人群中的姐姐,辛久薇心下有些欣慰。如今哥哥成功拜了大儒为师,姐姐也没有被薛应雪偷去才名,以后,他们定然还能逢凶化吉,辛氏不会再像上辈子一样消亡了。 另一边,谢长景被辛久薇不客气地摆了一道,心中怒火无处发泄,气得将湖边的矮脖子树踹了好几脚。 “长景兄,你这是怎么了?” 祁淮予的声音悠悠响起,缓步走到谢长景面前。 “什么事值得发这样大的脾气。” 谢长景气急:“你还好意思来,就是你那表妹辛久薇!” 祁淮予一脸讶异:“久薇又怎么了?” 谢长景沉着脸将方才的事说了,末了还气道:“以前她成日跟着你跑,我还嫌她麻烦碍事,怎的现在不追着你了,反而到处咬人,说话牙尖嘴利得很!你怎么连个姑娘都管不住!” “长景兄这就是冤枉我了!”祁淮予连忙喊冤,“你也只久薇性子从来就骄纵,又哪里是我能管得到的?” 谢长景道:“总之别说我不给你面子,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去。” “这是自然。”祁淮予道,“今日的确是久薇过分了。” 说着,他无奈地摇摇头,面上露出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长景兄你是有所不知,就连她爹平日都对她没办法。” 谢长景连着两次领悟到辛久薇的厉害,闻言立即便同情地拍了拍祁淮予的肩。 “我懂我懂,她读书又不像她姐姐那般多,想来肯定不明白什么是非道理,就是个母夜叉,唉,祁兄,你真是辛苦了。” 祁淮予勉强笑笑。 谢长景的脸色又沉下来,“既如此,祁兄你也莫怪我不留情面,辛久薇今日辱我,我定要出了这口气才行。” “那是自然。”祁淮予道,“长景兄有所不知,就连伯父也经常同我说,久薇这性子是得磨一磨,否则来日是要吃大亏的!恐怕也是得摔个更头,才能收敛一些。” 说着又叹气:“可你也只,她自小娇养长大,家里哪舍得真让她摔了?唉,始终还是心软罢了。” “那便让我来。”谢长景道,“你们不舍得,我舍得!这个忙我就帮了,日后你们成了亲,也好叫她知道应该听谁的。” 祁淮予连忙道:“不至于,不至于,只要能将她性子收敛些,叫我对得起伯父栽培,我已很是满足了。” 谢长景摆摆手,“放心,又不会真把她怎么样,吓唬吓唬不就得了。” 祁淮予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那就劳烦长景兄了,对了,千万别伤到久薇……” “知道知道,哪里这般啰嗦。”谢长景不耐,“你就是过于纵容她了。” 祁淮予微微笑起来:“也是没有办法。” 席上众人并不知他们此刻密谋了什么,今日的彩头给了辛兮瑶,公子小姐们又张罗着进行下一项活动。 袁小十放眼望去没见着薛应雪,心中十分幸灾乐祸。 “叫她平日里总看不起我们,今日丢了个大大的脸吧。” 柳七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就算再不喜她,也收敛着些,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那又怎样。”袁小十满脸无所谓,“她的确是将门出生,可他爹分明是临阵脱逃,又被敌军抓回来才去世的,上面的大将军体恤她家人丁单薄,她娘又体弱,才将这事囫囵了过去,还上书给圣上,将她家加在了抚恤的名单中,这事咱们颍州城谁不知道呀。” “平日也是怜惜她爹娘都去了才不跟她计较,谁叫她成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 “若真是才智过人便算了,还不是比不过辛姐姐,而且朝三暮四,她想做什么呀她。” 柳七轻声道:“她是遗孤,为自己谋个前程倒也没错,只是手段确实难看了些。” 袁小十道:“也就是你心软,以前被她阴阳怪气就不记得了?反正我不会忘,今日看她丢脸,我就高兴。” 柳七笑着摇摇头,“你呀。” “算了,平日也给她太多眼神了。”袁小十摆摆手,“以前我就想说,怎么她都骑到头上来了辛三还忍气吞声的,看着实在气人!今日见她三言两语怼得薛应雪说不出话来,倒是解气了。” 柳七也笑道:“你觉不觉得,辛三小姐最近说话中听了许多?也没有那般无理取闹了。” 袁小十道:“怎么也是辛氏的小姐,这又是旁人哪里比得上的,以前我还觉得她总跟在她那个表兄身后实在有些瞎眼呢,就算祁公子再有能力,那也不过是她外祖家的表哥而已,哪里能娶世家的姑娘。” “那不是她自己喜欢吗。”柳七道,“祁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好了,你莫要说了,越说越过分了。” 袁小十吐吐舌头,也不再言语了。 不远处,祁淮予正从外头回来,听见两位小姐的议论声,微微用力捏了捏拳,脸上的神情费力地压下去,随后才挂起如沐春风的笑,回到了男席中。 辛久薇同别的小姐说完话,抬头看了看天色,见着似乎还春光灿烂,但再往远处看一些,天空中已隐隐能看到一些乌色,只是很难被注意到。 “诸位!” 谢长景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响起。 “时辰也差不多了,按照惯例,还想一同上山踏青的,就该出发往崇吾山上去了。” 春日宴的园子就在崇吾山脚下,往日众人在评出魁首后,还有精力的,都会一起到山上走走,进行下一项活动。 辛久薇问辛兮瑶:“姐姐,咱们回家去罢?” 辛兮瑶点点头,两人起身正要告辞,谢长景就一脸笑嘻嘻地迎了过来。 “兮瑶,上次灵隐寺上没求到好签,今日咱们再一起去吧。”他像刚才的事完全没发生一样,一脸殷勤地来邀请辛兮瑶。 辛兮瑶面色冷淡,“不用了,我身子不是很舒服,就跟妹妹先回去了。” 谢长景连忙将人拦下,“别走呀,今日大家都正在兴头上,现在走了多扫兴?” “谢长景。”辛久薇也冷下来,“你没听见我姐姐说不舒服吗?你就是这样对她的?” “怪我,怪我!”谢长景连忙说,“但我也要帮兮瑶顾着大家的面子不是?兮瑶刚露了一手,已然是今日的焦点,大家定然是没尽兴的,就这样走了,不知多少人会对兮瑶不满,” 辛兮瑶道:“我不关心这些,请你让看。” 谢长景叹气道:“我是真心为你好……” 他们说话间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渐渐地,众人都看了过来。 “不然这样好了。”谢长景道,“辛氏总得留一个人下来吧,兮瑶身子不舒服,那便……” 他的目光搜寻向四周,“咦,辛兄呢?” 辛久薇也看了一圈,竟没找到哥哥的踪影。 一旁望晴上前轻声对辛久薇说:“方才小姐和大小姐出去时,二少爷差人来说他吃醉了酒,先坐马车回家去了。” 辛久薇有些无奈,哥哥分明就是个两杯就倒的,还正在这种场合喝起酒了。 谢长景见她正与丫鬟低语,笑道:“怎么,辛兄是走了吗?” 话音才落,就见辛久薇轻飘飘地看过来一眼。 谢长景的笑僵硬了一下。 辛久薇其实早看出了他的不怀好意,猜到他在想什么。 今日她对谢长景不客气,这个公子哥平日最是傲慢,想来肯定是要出一口气的,而刚才他和祁淮予同时不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祁淮予又在背后煽风点火了什么。 辛久薇又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看天。 是冲着她来的?那便来,她也不是不会见招拆招。 况且,觉明前几日回了崇吾山上,想来定然在灵隐寺中。 要抱住这棵大树,她也该出手了。 思及此,辛久薇微微一笑,道:“哥哥怎的这般不胜酒力,实在是太对不住各位了,这样吧——” 她环视一周,视线微微扫过人群外不言不语的祁淮予,最终落回谢长景身上。 “我姐姐身子不适就别去了,我同诸位兄长姐姐一起去,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谢长景顿觉她上了当,立时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辛三小姐还是识大局的!” 辛兮瑶皱起眉,低声对辛久薇说:“你方才不是还同我说要硬气些,顾忌他们做什么?” “我也是想继续玩的,今日还没尽兴呢。”辛久薇安慰姐姐,送她上了马车,“姐姐莫担心,回去记得看看哥哥怎么样了。” 辛兮瑶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有一瞬间觉得她好像真的一夜之间变了许多,比她这个姐姐像姐姐,也比那不成器的辛云舟像兄长了。 马车往辛府离去,辛兮瑶回头看,见到辛久薇站在原地,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辛兮瑶走后,谢长景领着一群还愿意上山踏青的公子小姐,陆陆续续地往山上去了。 辛氏的马车被辛兮瑶坐走了,柳七是同袁小十乘一辆小车来的,在辛久薇去送辛兮瑶时,已有别家的小姐上了她们的车,此时也坐不下了。 谢长景故意大声道:“辛三小姐这是没有车了?可惜我骑马来的,咱们的关系,也不好邀请你同乘。” 辛久薇看他一眼:“谁要跟你同乘,也不怕摔断腿。” 谢长景瞬间沉下脸,“你又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是吧。” “长景兄!”祁淮予匆匆走来,“久薇说话率直,长景兄莫怪,莫怪。” “也就是你能给她好脸色看。”谢长景不悦道,“这般无礼的女人,要不是有你,怕是会留在辛家成老姑娘了。” 辛久薇道:“这就不劳谢三哥费心了,你还是注意一下你的马今日有没有吃坏肚子吧,别到时候从山上下来,谢三哥才是那个得到处找马车的人。” “你!”谢长景气得说不出话来,“有本事就快些上山,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有什么本事!” 说着就翻身上马,自己往山上去了。 辛久薇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身后许多公子小姐也陆陆续续上了马车,但因着刚才的对话,都在掀了帘子看热闹。 于是他们也清楚地看见了祁淮予状似十分包容地劝说辛久薇的场面。 “久薇,你同我坐一辆车吧。” 辛久薇看了看祁淮予的身后,轻笑一声,“哦,原来你竟是坐车来的,这车看着……” 她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嫌弃,“似乎有点小了。” “代步而已,小是小了些,还是能坐的。”祁淮予好脾气地说,“我总不能看着你徒步上去,你看看,没有我在家,他们连马车都未能给你安排好。” 第34章 新的下下签 辛久薇微微一笑,视线转向一边。 薛应雪正从园子里出来,有些尴尬地站在不远处。 辛久薇只看她一眼,就又转向祁淮予,“你不是同薛姑娘一起来的么,这车这么小,难道要抛下薛姑娘不成。” 祁淮予的笑僵硬了一下,他一直更欣赏薛应雪的性子,但如今情景,又不得不向辛久薇低头,原本心中就十分恼火。 “望晴。”辛久薇懒得理会他心中所想,转身往外走。 望晴笑嘻嘻地迎上来,“小姐,车夫已在前面等着了,咱们辛府不像有些人,一辆马车都叫不来呢。” 任谁都听得出话中讽刺之意,不远处有小姐“噗嗤”笑出声来,觉得没什么热闹可看,放下帘子也出发了。 然而今日来的人多,许多人都见到了祁淮予对辛久薇极尽讨好的样子,心中也有不同想法。 “辛三小姐真是被她爹宠坏了,在外这般不给祁公子面子。” “祁公子不是她外祖家的表哥么?祁家可是巨富,有一个这般一表人才的表哥对自己百般关心,辛三竟还不领情。” “再是巨富那也是商人,辛氏堂堂世家,她难道害怕一个出身商贾的表哥?” “不就是仗着辛氏从前昌盛罢了,现在有什么了不起。” “嘘……你小声些,别让她听见了。” 辛久薇自然是听见了,但她懒得理会。 连他们也知道,辛氏再怎么样也还是世家,前世祁淮予害她家破人亡,难道她还要给他好脸色不成? 像从前一样对他言听计从、事事忍让,那她才是脑子坏了呢。 辛久薇自己坐着望晴新叫来的马车走了,留下薛应雪站在祁淮予的马车旁,上去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从前她仗着祁淮予的态度,享受了不少来自辛氏的好处,可说到底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共乘一辆马车原本就说不过去。 况且今日她还丢了一个大脸,辛久薇现下还故意点出她和祁淮予是一起来的,这不就是要她难堪吗? 薛应雪心中生气,想琢磨着找个借口干脆不去了。 可若就这么走了,错过之后的踏青,今日的脸面还怎么找回来? “薛姑娘,可是没有马车了?” 陈公子正从里出来,一见到薛应雪就殷勤地迎上来,“正好正好,坐我家的车吧!” 薛应雪不动声色地考量了一番,陈公子家世在颍州也是排前列的,她坐他的马车,也总比祁淮租赁来的那一辆好。 但她面上还是做出为难的模样,“这恐怕不太方便吧……” “方便方便,哪有不方便的!”陈公子连忙道,“薛姑娘可是怕别人嚼舌根?你放心!原本就没有马车了,这样下去耽误到何时?事急从权嘛!” 他说话的声音大,周围的人也听到了。 薛应雪这才勉为其难道:“那就麻烦陈公子了。” 最终,薛应雪乘坐陈家的马车走了,祁淮予倒是剩下了一人,自己坐马车上了山。 他到时,大部队都已经到了灵岩寺的门口,谢长景到得早,又在找机会刺辛久薇两句。 辛久薇像听不到一般,理也没理他,只同柳七几位姑娘说着话。 被无视的谢长景自然更加生气,脸色沉得很。 祁淮予心中厌烦,只道这谢长景蠢得很。 可蠢人只要能帮助他达成目的,自然也有蠢人的用。 一行人进了灵岩寺,几位穿袈裟的小师傅出来接待。颍州城中的家族都是佛寺常客,他们也习以为常。 到了寺中就没什么比试的环节了,没了长辈在场,众人也放松了些,公子小姐们结伴去上香,有些原本就在议亲或已定了亲的,其余人也留出机会来给他们相处。 谢长景心中更是不爽利,他与辛兮瑶在说亲,要不是有这辛久薇碍眼,此刻他也能同辛兮瑶一起去上香了。 全然忘了上一次在这里自己是怎么侮辱辛兮瑶的。 辛久薇始终跟柳七几人作伴,不动声色地看着寺庙周围,琢磨着如果这时候找机会去大悲阁,会不会遇上觉明。 可若是遇上了,今日似乎又没有什么好的借口。 辛久薇跟着柳七一同上了一炷香,旁边有几位小姐在求签,辛久薇心中一动,也去求了一根。 木签落地后,她去换了签文,却没有让负责的小沙弥解签。 “辛三,你不解签么?”袁小十在她身旁好奇地问。 辛久薇轻轻一笑,“这签不好,以后会有更好的。” 谢长景走过来,看一眼她放在一旁的木签,嗤笑道:“下下签!辛久薇,看来你平日就该多积德了!” 颍州贵族大多信佛,闻言看辛久薇的眼神都有些同情。 薛应雪也正拿着木签过来换签文,也轻声道:“什么签不过都是求个心安,若心中太过计较得失,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公子跟在她身后:“可不是嘛!还是薛姑娘心胸宽阔,辛三小姐,你可千万莫要伤心,都是小事嘛!” “她抽到上上签了当然能说风凉话。”袁小十小声嘀咕,“还什么心胸宽阔,装。” 柳七轻轻拍拍她,“慎言。” 辛久薇懒得理会这些人的嘲弄,将签文装进袖中的口袋里,出了门去。 她绕了一圈,终于见到了扫地的小僧人,“小师傅,敢问觉明大师可在?” 小僧人向她行了一礼,“师叔今日出去了,尚未归来。” 辛久薇心中琢磨了一下,问:“那你可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僧也不知。”小僧人道,“但师叔往日天黑前都会回来的。” 辛久薇抬头看了看天空,原本只有一点点的乌色正在逐渐扩大,天色已没有他们上山时那般灿烂了。 “大师可是下山去了?你们寺中人下山,也是与我们同一条路上来吗?” 小僧人点点头,“山中只有一条路好走一些,师叔是下山去的,他走得早,应当也差不多该启程回来了。” 辛久薇笑了笑,谢过小僧人,又回到大部队去了。 回来时,祁淮予正同几位书生说话,感受到辛久薇的视线,他转过头来,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辛久薇迎来。 “久薇,听说你抽到了下下签,可是出去透气了?”他的语气还是一派温和,“你也莫要怄气,不过是一只签文罢了,下次定然就能抽到更好的。” 辛久薇此时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一改今日对祁淮予无视的态度,眉头一拧,十分骄纵地说:“谁要你在这儿说风凉话?不好就是不好,我难道还不能不高兴吗?” 第35章 将计就计 祁淮予微怔,没想到辛久薇竟对他发脾气。 他忍着心中不耐,“好脾气”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宽慰你几句。” 他们说话间已经引起旁人的注意,方才与祁淮予说话的那几名书生正想要上前来看情况。 却听辛久薇又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这时候想到宽慰我了,你同薛应雪一起坐马车来春日宴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 书生们一听,原来只是姑娘家的拈酸吃醋,便摇头笑笑,丢给祁淮予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又走到一边去了。 祁淮予实在是厌烦辛久薇这喜怒无常的性格,明明往日她对他言听计从,如今这是被下了什么降头了! 他心中不耐,面上却只能装得耐心,“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只是见着薛姑娘一个孤女,不忍心看他落单。” 听见他话的薛应雪脚步一顿,面上也有些不好看。 她被捧着习惯了,平时最烦别人将她孤女的身份拿出来说事。 可她今日被辛氏姐妹下了脸面,还要靠祁淮予给辛久薇一个教训,便也只能忍耐下来。 谁知辛久薇根本不听祁淮予的,只大声道:“你还有时间同情别人?我看你是盐水喝多了,也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以前别说重话了,连祁淮予的话都不敢反驳,如今说这些话,祁淮予还要忍到何时? 祁淮予心中生气,但又不好发作,可辛久薇实在不知好歹,他都这般哄着了,她还知足! 再也装不下去包容模样,祁淮予袖子一挥,转身走了。 “这……”柳七担忧地走过来,“辛三,你没事吧?” 却见辛久薇像是忽然回过神一般,有些后悔地看着祁淮予离开的方向,随后对柳七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事,我……唉。” 她摇摇头,语气失落,“我这性子真是的,总是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 柳七立刻便安慰她:“哪里的话,原就是他同薛应雪走得太近了,惹你不快。” “是啊,分明是他的问题。”袁小十也走过来,“他既是你表哥,你们又有婚约,难道不应该向着你么?成日说着什么薛应雪可怜,照顾孤女,一点都不顾及你的感受,还有那些陈公子林公子的,一个个都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听,却让旁人生气!” “你就该给他点脸色看看!” 辛久薇叹气:“可再怎么样我也不该发脾气,大概是抽到下下签心情不好……唉,待会儿去同他道个歉吧。” 袁小十道:“辛三你就是对他太好了!” 柳七也说:“小十这次说得对,你已够给他面子了。” 辛久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在几位小姐看到的角度,她却不动声色地看着薛应雪离去,又看了看刚才祁淮予离开的方向。 视线又悄悄在殿内走了一圈,谢长景也不在。 轰隆——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闷雷,声音不大,有人注意到了,回头看向殿外。 “要下雨了么?” “刚才天气还好好的,不会吧。” 辛久薇勾了勾唇角。 祁淮予你们要做把戏,她不如就将计就计。 这声闷雷让祁淮予停了一下脚步,但只是一瞬,他没有在意,又往大门走去。 刚走到停放马车的地方,他大惊失色,连连走上去。 “长景兄,你这是做什么?” 谢长景吓了一跳,低声呵斥:“小声些!你要害死我吗?” “抱歉抱歉。”祁淮予连忙道歉,又皱起眉,“可你这是在……” 谢长景将最后一点药粉倒进给马匹喝水的凹槽中,一边收起纸袋一边得意道:“早就说过要给辛久薇一点教训,我看她今后还敢不敢羞辱我。” “你竟是要这样教训?”祁淮予大惊失色,“不是说好的上山来,下下她的面子就行了吗?这搞不好会受伤的。” 谢长景道:“你这般胆小做什么?你看看她辛久薇抽到下下签还嚣张的样,在殿里拿什么下她威风,我看还是这个法子直接,看我不吓死她。” 祁淮予:“太危险了!” “好了,不要啰嗦!”谢长景嫌弃地推开他,“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吧?也是,刚才辛久薇那样子不给你脸面你都忍气吞声,实在是好脾气啊,也不怪你,毕竟人家可是辛氏的小姐,你的表妹呢。” 他毫不客气地嘲弄着祁淮予,却见祁淮予仿佛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担心辛久薇的安全一般。 “长景兄,你莫要这般说,久薇不过一节女流,她性子也不坏,不是真的不顾你面子……” “她还不是故意的?”谢长景闻言自然更是生气,“我看她就是故意的!罢了,你莫要再说她的好话,不然我们连兄弟也没得做!” 说完又眯起眼打量祁淮予一番,“我警告你可别去告密,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我……”祁淮予一副无措模样,长叹一口气,“哎!” 等谢长景扬长而去,他面上的慌乱却尽数收去,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来。 他伸手摸了摸马,这匹马正是辛久薇乘坐的车上那一匹。 “渴了吧?”他低声说,按着马的头往水槽去,“那就喝水,多喝一点。” 轰隆—— 天空又一阵闷雷,这次是巨响,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 “是要下雨了吗?” “真是要下雨了,天都黑了!” 殿内的公子小姐们有些慌乱起来。 “这崇吾山晚上可有些危险,咱们还是快些下山去吧。” “对对对,快走快走。” “要是雨下大了,下山的路就不好走了,很危险的。” “要是搞得那么狼狈,回去我娘一定会教训我的。” “快些上车!” 众人纷纷往外走,各自上车就要离去。 薛应雪也顾不得那么多,跟陈公子一起走了。 第36章 故意摔下马车 柳七匆匆拉着袁小十往外走,回头见辛久薇还站在原地张望,急道:“辛三,快些呀。” 却见辛久薇面色焦急,“淮予……我怎么没见着淮予?” 柳七一怔,“没见着,应当是先出去了?” “哎呀你们管他做什么。”袁小十跺跺脚,“他一个大男人还愁下不了山吗?快些走吧,崇吾山下了雨路最难走了,今天要是耽误了,以后我娘都不让我出来玩了。” 辛久薇急道:“不行,我得去找他,你们先走。” 她说着就匆匆要转身离去,柳七与袁小十连忙将她拉住,推拉着往外走。 寺庙门口一片慌乱,众人都匆忙上车,辛久薇却像着了魔一般,非要找到祁淮予才行。 柳七没将她拉住,辛久薇将身后的望晴推给她们就走了。 “劳烦姐妹们帮我将望晴带回去,我找到淮予就来。” “辛三!”柳七伸手想拉她,只碰到她离去的衣摆,“她这……” 望晴连忙想跟上去,又被袁小十拉了回去。 “罢了,你先跟我们走,到时候要是把你弄丢了,我们拿什么跟你家小姐交待?” 望晴着急,“可是小姐……” 柳七也一起将她拉上车,“她那个性子,怕是找不到祁公子不会罢休的。” 正说着,忽地听见辛久薇欣喜的声音。 “淮予!太好了,总算找着你了,快跟我一起走吧。” 几人探头望去,就见到辛久薇急匆匆拉住祁淮予的袖子,要将他往马车上拉。 却见祁公子这时候还想着君子礼节,连连说他与辛久薇同坐不合规矩。 辛久薇哽咽道:“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我今日不该那样说你,可这大雨就要下下来了,这时候你还要同我怄气吗?” 祁淮予见她反复无常,心中升起不好预感,强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 “哎我的老天爷。”袁小十受不了地出声,“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的,祁公子你快些跟久薇上车吧!” 柳七也道:“是啊,事急从权,哪有人会说什么,待会儿天色黑了就真的危险了。” 祁淮予骑虎难下,辛久薇的车夫也急着想下山,帮着一起把祁淮予推上了马车。 这边几位小姐见事情了了,袁小时一把拉住要下车跟过去的望晴,关上马车门。 “换来换去的多耽误时间,放心,到山脚你再跟你家小姐汇合才是。” 望晴还有些担忧,袁小十见状,也叹了口气。 “还说今日你家小姐脑子清醒了呢,怎么这会儿又魔怔了,祁淮予有什么好呀。” 望晴也看不懂自己小姐了,愁苦着一张脸不说话。 柳七不太放心地掀开车帘,见辛久薇的马车远远跟在后面一同出发了,终于松了口气。 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随后水声哗然,大雨就这样落了下来。 后方的马车内,辛久薇靠车门坐着,脸上已然没有了在人前的焦急。 祁淮予心中担忧着被谢长景下了药的马,沉着脸看向辛久薇。 “你又想做什么。” 辛久薇脸上一派无辜,“我能做什么?担心你而已呀。” 祁淮予作势想要叫停车夫下车,“我有自己的马车,不需你担心。” “你那马车也不知哪里赁来的,寒酸得很。”辛久薇状似关心地说,“这样大的雨,你下去折腾什么,说不定你那车没几步就被雨冲散架了呢。” 说着还十分贴心地补充,“你别担心,若是租赁方那边要赔钱,我给你出了便是。” 有一瞬间,祁淮予几乎觉得辛久薇知道了什么,一定是故意拉他上车的。 可见辛久薇面上带笑,眼中满是关切,跟从前倒贴自己的样子一模一样。 罢了,她哪里有这个脑子。 正想着,马车忽然猛烈一晃,祁淮予整个人往后倒去。 “啊!”辛久薇害怕地抓住车窗,还没来得及说话,马车就不受控一般,不停地左右晃动。 车夫在外面急急喊道:“小姐莫怕!只是这马有一点异常而已……” 话音还未落,就听马发出一声长啸,忽然往前狂奔而去! “糟糕!” 车夫拼尽全力也控制不住,那马只顾狂奔,根本不辨认方向,横冲直撞之间,车内已是天旋地转。 祁淮予咬牙拼命稳住身形,余光中见到辛久薇颤巍巍地抓着窗框,整个人簌簌发抖,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哗啦—— 车门被风吹开,狂风携着雨丝扑面而来。 “啊!” “小姐!您没事吧!”车夫拼命想要挽救,却无济于事。 辛久薇半面身子都被雨水打湿了,马车又一个剧烈摇晃,她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扔到了祁淮予坐着的这边,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拉住他。 祁淮予眸光微闪,心中先升起的是恶念。 辛久薇这段时间对他做的事实在是过分,今日他借谢长景的手,原就是想让辛久薇长个教训。 车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车夫一手控制缰绳,一手想回身过来关上门,然而两边都无济于事,他回头的瞬间见到辛久薇小半个身子都滑了出来,急道: “祁公子,你搭把手拉一下小姐啊!” 祁淮予心中一沉。 转念一想,若是辛久薇今日落下马车出了事,他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不好在辛氏获得更多好处,况且有车夫在,到时也不好对辛父交待。 辛久薇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胡乱贴在脸上,在马车猛烈的晃动中拼尽全力也坐不稳,如果祁淮予再不出手,她就真的要摔出车去了。 罢了。祁淮予心中计较着,这时拉辛久薇一把,以她的性子,定然会对他感激不尽。 况且两人身上都湿了,只要他趁机与辛久薇贴近得亲密一些,待会儿到了山下让其他人看见,辛久薇就算之后还想闹脾气和她割席,那也很难了。 祁淮予谋定一笑,伸出手去。 下一瞬,却见辛久薇冲他露出了一道难以揣测的微笑。 不等祁淮予反应过来,她脸上又被惊惧占领,惊呼一声—— “淮予,你别生气——啊!” 辛久薇的手一松,整个人摔出马车去,瞬间滚落进树林,消失在了暴雨中! 第37章 赌一把 下着暴雨,天色已经提前进入黑夜,顺利下山的公子小姐都各自回了家。 只有望晴急得厉害,柳七与袁小十也实在放心不下,这一辆马车的几位姑娘都等在山下的茶肆里。 望晴急得团团转,“咱们前后脚走的,小姐怎么还没下来?” “你莫急。”柳七安慰她,“雨这么大,定是车夫走得稳妥些。” 正说着,袁小十忽地惊呼一声:“有人下来了!” 几人纷纷站起身,却见远处的山路隐隐走来两道身影。 袁小十一怔,“这是?” 身影跌跌撞撞地走近了,却是辛久薇那辆马车的车夫,还搀扶着形容狼狈的祁淮予。 两个人都湿透了,祁淮予哪里还有平日翩翩公子的样子,衣服上沾满泥泞,手上也不知是血还是泥。 “天老爷,这是怎么了?” “我家小姐呢!” 祁淮予看起来十分虚弱,眉头紧皱,却还想挣脱车夫的搀扶往回走。 “久薇,久薇她……” 但他声音沙哑,竟是说话都困难。 望晴急道:“小姐怎么了?” 车夫解释道:“咱们走到半路,那马不知怎么发了狂,小姐……小姐从车上摔下去了!” 望晴一阵晕眩,脸瞬间就白了,“那你们怎么自己下来了!” “你当我们没努力吗?”车夫道,“那马狂性大发,小姐摔得猝不及防,我们在马车上跑远了那就是一瞬间的事!后来我也没办法,弃了车回去找小姐,可雨太大,天又黑,小姐定然是滚落到崖下面了,根本找不着!” 望晴两眼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几位小姐手忙脚乱地将人接住。 袁小十道:“那你们也不能就这么回来了啊!山上那么危险,辛三一个姑娘家,她……” “小的也没有办法啊!”车夫很是绝望,“我们也是弃车跳下来的,祁公子还受了好重的伤,带着他我也没办法去找小姐啊。” 柳七叹口气,将袁小十拉回来。 “罢了,咱们挤一挤,先将祁公子和望晴带回去,得赶快去辛府报信才行。” “对对对,快些走!”袁小十催促道,“辛三在山上多待一会儿就危险一分,咱们赶紧回去叫人!” 茶肆内都是几位小姐,这时也没了办法,跟车夫一起手忙脚乱地将人抬上车。 祁淮予虚弱极了,却还在呢喃,“久薇,快救久薇……” 众人上了车,另一位小姐感慨道:“虽然看着今日像是在闹别扭,但祁公子对辛三姐姐还是很挂念的。” 袁小十不屑,“这时候挂念有什么用。” 车夫坐在马车外,回头看了一眼祁淮予,忽地想起辛久薇摔下马车前的话,还有祁淮予看着小姐摔下车却没有伸手,心里升起怪异的感觉,但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说。 雨下得小了一些了,崇吾山上已经完全笼罩在了黑暗中。 辛久薇滚落时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雨水混着泥水进了眼,让她完全无法睁开。 她动了动身体,四肢剧痛,她只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趴了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朦胧的视线里,只有笼罩在黑暗里的竹林,隐隐等看到远处一点月色下的亮光。 辛久薇正处在一局豪赌中。 但赌局之所以是赌局,就是谁也无法真正预料到结果。 她知道祁淮予和谢长景会对她的马车做手脚,她也能将计就计看准时机故意松手阴祁淮予一把。 甚至她还是用余光观察到了方向,在马车彻底偏离唯一一条下山的路之前松的手。 但她也无法保证自己会摔成什么样子,更无法确信觉明就会路过这里。 辛久薇尝试着动了一下身子,她不能坐以待毙,如果根本遇到觉明,她得靠自己走回去。 她呼出一口气,正要爬起来,忽地听见了隐隐的说话声。 是从她头顶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的。 辛久薇屏息努力听了一下,虚弱地开口:“救命……” 喊了数声,说话声消失了。 雨声干扰了她,上面的人应当也没有听见。 辛久薇皱了皱眉,心想自己运气不是很好。 罢了,反正也只是将计就计,想试试能不能顺便遇上罢了,光是祁淮予把她丢下这件事,也够她回去摆祁淮予一道了。 辛久薇正要放弃,却忽地听见了脚步声。 头顶的雨消失了,落在油纸面上,发出珠玉一般的声响。 一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黑夜中隐隐透出一方僧衣的下角。辛久薇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伞下一双慈悲的黑眸。 辛久薇虚弱地笑起来,“大师,好巧……” 话未说完,她便面色苍白地晕了过去。 雨渐渐停了,颍州城被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各个门前挂着的灯笼隐隐亮着微弱的光。 一群人匆匆在辛府前下了车,辛府的家丁跑下台阶,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望晴抬进去。 辛兮瑶等在门口,只看见被众人搀扶进来的祁淮予,急道:“久薇呢?” 谢长景一人骑马下了山之后就跑来纠缠辛兮瑶,还存了看热闹的心思,闻言便幸灾乐祸地问:“对,辛三小姐呢?不会是吓傻了,躲在车上不敢下来吧。” 辛兮瑶眉头一皱,看也没看他就往马车走去。 柳七苍白着脸道:“辛姐姐,快些派人上山去,辛三落在山上了!” 辛兮瑶一怔,脸色蓦地白了:“什么?” 柳七将事情简单说了,辛兮瑶身子晃了晃,又勉力站住,连忙回头吩咐人。 “去跟父亲说一声,辛叔,马上派人上山去!对了……” 她一顿,对几位小姐道:“诸位,今日之事还莫声张。” 袁小十看一眼旁边的谢长景,欲言又止。 这么多人看见,而且谢三这个大嘴巴还在,她们不声张有什么用呀? 但她没有说,辛久薇的安危在此刻才是更重要的。 辛兮瑶匆匆安排了一番,提了灯就要往外走去。 “兮瑶!你做什么去?”谢长景连忙将她拉住。 谁知一向忍让的辛兮瑶却用力将他甩开了,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第38章 觉明的安排 谢长景一怔,他从来没有被辛兮瑶用这种冰冷的眼神看过,起初先是一慌,随后就有些心猿意马。 他骨子里的傲慢并没有因为辛兮瑶才华的展露而真正消失,就好像他一边纠缠着辛兮瑶,一边却与她的妹妹作对,还将妹妹一个人丢在危险的雨夜里。 辛兮瑶要深知这一点,她不想与谢长景纠缠,提着灯与家丁一起先出发找人去了。 府里得了消息,辛云舟急匆匆从自己院子里出来,找到被家丁扶进来的祁淮予,辛父也在。 “怎么回事?我妹妹呢?” 祁淮予虚弱地都站不住了,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辛父面前。 “伯父,都是我没有拉住久薇,您罚我吧!但请您先让我去将她找回来……” “不怪你怪谁!”辛云舟气道,“她同你们一起上的山,回来怎的就被落下了,祁淮予你还是个男人吗!” 祁淮予脸色苍白,不管不顾地往外走,一副铁了心要去找辛久薇的模样,家丁拦也拦不住。 “罢了,先回来。”辛父一挥手,“你也受了伤,就别去添乱了,辛叔,你再多带些人出去。” 管事辛叔连忙去点人,辛云舟既担心妹妹,又怕姐姐出去也遇到什么意外,狠狠瞪了祁淮予一眼,跟着出去了。 山下的鸡飞狗跳没有传到崇吾山上。 翌日清晨,空气里都是落雨后泥土的清香,辛久薇在隐隐传来的鸟啼声中醒来。 她身上还是很痛,摔下来时撞出不少淤青,但身子是干爽的,头发被清理过,也换了衣服。 她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是一套干净的旧麻衣,有点宽大,她自己的衣服不见了。 辛久薇眨了眨眼,心底破天荒闪过一丝慌乱,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却不像是灵隐寺安置客人的厢房。 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面容和善的大婶,后面跟着一个个子很高、身形瘦削的姑娘。 辛久薇的眸光一顿,她见过这个姑娘,在前世的时候。 “辛姑娘,你醒了。”大婶笑呵呵地端来一碗药,“正好,这是治风寒的汤药,你昨夜淋了雨,先赶紧喝一杯。” 辛久薇接过药碗道了谢,先问:“您是?” 大婶道:“我就是住这儿的猎户,你就叫我刘婶吧,昨夜觉明大师将你带过来的,你一个姑娘,受了伤又淋了雨,他带回寺里去不方便,你若想跟他道谢,等好些了再过去吧。” 辛久薇点点头,看着安静般喝药,实际心里还在琢磨。 她赌了一把大的却万万没想到这山上还有女猎户,觉明会把她扔在这儿。 辛久薇心里叹了口气,悄悄看了大婶身后的姑娘一眼。 “刘婶,这位是?” 刘婶将那姑娘拉过来,笑道:“这是我闺女,小丫。” 小丫做一身普通的布衣,露在外的脖子和手指都修长,手腕一看就很灵活。 她已经很尽量做出温和友善的模样,但眼睛里却是常年杀人的锐利。 上辈子辛久薇只在祁淮予身后见过她一次,那时候他们在跟萧珣一起回京的路上,遇到了暗杀。 她杀了一个冲到他们面前的巨人一般高的刺客,手中弯刀直直插进对方的脖颈,一刀毙命。 辛久薇那时吓得要死,祁淮予在生死关头松开了她的手,若不是这个年轻女人出现,她应该就是这场暗杀里最无辜的死者了。 那之后辛久薇做噩梦,都时常会梦见这女人救下她之后,月光下冷漠的脸。 她不叫小丫,她是萧珣还没起势时就跟在身边的暗卫和杀手。 柳鸦。 辛久薇借着喝完药将药碗递还给刘婶,悄悄将两人都打量了一下。 萧珣的暗卫都没有父母亲人,这个刘婶恐怕也是他的人。 这里也是萧珣的地盘。 辛久薇放下心来,捂着心口轻咳两声,“实在是叨扰刘婶了。” 刘婶笑眯眯的,端着碗起身时辛久薇注意到她比一般农户的女人都还要壮一些。 “哪里的话,你一个姑娘,大雨天受了伤,我们怎么会坐视不管。” 她似乎十分关心地问:“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山上,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辛久薇闻言,脸色更加苍白,双眼也红起来,泫泫欲泣。 “我同未婚夫一起上山来踏青的,回去的路上遇到暴雨,那马不知道怎地发了狂,马车不受控制,我的未婚夫他……” 她像是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害怕极了。 刘婶一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与柳鸦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安慰辛久薇:“那他也真是可恶!你莫怕,在这里好好休息,等好些了,婶子送你下山去,回家了就好了。” 辛久薇擦擦眼泪,又好是一番道谢。 她伤到了脚,轻易下不了床,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 辛久薇靠在床头琢磨着,看着刘婶和柳鸦出了门,两个人的身影在窗外晃了一下,随后响起隐隐的说话声。 她听不清楚,但听出来说话的不只两人,还有一个人像是在听她们汇报。 辛久薇的心落下来,闭着眼又睡去,再醒来时,已是午后了。 她小心下了床,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出了门,才发现这屋子里面看着简单,外面的院子却很大,三面都有房屋。 院外有一棵垂丝海棠树,起风的时候海棠花瓣被吹下来,落在觉明雪白的僧衣上。 好像遇见他的时候总有海棠。辛久薇想。 一道纤细的影子落下来,觉明睁开眼,平静地看着面前脸色苍白却笑吟吟的姑娘。 “觉明大师,您也在这里。” 第39章 觉明不是慈悲的人 一场大雨洗刷掉了所有的泥泞,觉醒却从来都纤尘不染。 就好像昨夜暴雨中,辛久薇浑身狼狈,雨水与泥水混在脸上,吃力地抬起手腕向觉明求救。 而白衣僧人从容撑着伞,衣摆都不曾沾上半点雨水。 辛久薇想,一个这么狼狈的人,要如何让从来都作壁上观的执棋人,了解到她的用处呢? 她心中想着,脸上笑吟吟的,低头去看坐在树下的圣僧。 觉明无悲无喜地与她对视,好像世上没什么事能让这个崇吾山上高洁的佛子拨动心绪。 但辛久薇不知道的是,觉明的视线落在她白皙干净的脸上,想到的却是昨夜她脸上的泥, 还有闪电短暂掠过她的脸上,泥水下那双惊人明亮的眼睛。 觉明收回视线,“施主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脚还疼。”说着,辛久薇不客气地在觉明身边坐下,抬头就着他视线的方向往上看,“大师在看什么?你们出家人,总能看见与我们不同的东西吗?” 觉明淡声道:“出家人也没有阴阳眼。” 辛久薇微怔,笑起来,“大师也会说笑。” 她伸手接过一片落下来的海棠花瓣,“我的意思是,佛应该能看到我们凡人纠结之外的、更美好的东西吧。” 觉明没有说话。 辛久薇将那片花瓣捏在手心,“大师,你说我是不是与佛很有缘?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遇见你了。” 觉明闭着眼,像是在默念佛经。 辛久薇觉得无趣,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不说话吗?那灵隐寺里的小弟子要与你请教时你也不说话吗?与人论道也不说话吗?” 她时常想起前世的萧珣,很难将那个阴冷的新帝与眼前的觉明联系起来。 “诚心信的,自然是有缘人。”觉明淡声说,“辛三小姐想找佛寻求庇佑,不是一条好路。” 心思直接被他点破,辛久薇不自觉地一僵,随后鼓起勇气问:“大师凭何断定这不是好路?佛渡众生,难道菩萨都是这样冷眼看着人受苦吗?” 觉明没有回答,仍然闭着眼不搭理她。 辛久薇心有不甘,眼睛又红起来,凑过去离觉明近了一些。 “大师上次在拜师宴上帮了我哥哥,我还以为大师是心善的人。” 觉明淡声道:“不过是实事求是。” “那为何大师不肯帮我呢?”辛久薇盯着觉明的脸问,“签文大师不肯为我解,我被祁淮予丢在山上,身上好痛,大师也不肯让菩萨保佑我。” 觉明破天荒地叹了口气:“你想菩萨如何保佑你。” 辛久薇又凑近了一点,眼里像盛着一汪秋水,看起来柔弱无助,又带着很隐晦的、藏匿在午后阳光下的狡黠。 “我不知道。”她声音虚弱,“或许大师没有想过,我早已走投无路了。” 见第一面时,她握着下下签,也是用这般语气对觉明说。 “大师,我处境艰难。”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身量这么纤细,大雨天从马车上摔下来,换做别人可能命都没了。 但她却还在剧痛中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衣摆,雨水也冲不走她眼里明亮的光。 “佛能普度众生,可是菩萨在哪里,我去哪里寻找她的庇佑。” 辛久薇轻声说着,似乎无助,“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觉明,“大师,颍州城所有人都敬你,久薇自然也是。” 少女的眼睛一眨,落下泪来,“求您帮帮我。” 话音刚落,她的眼前猛地晃过一道虚影,是觉明睁开眼,转过了头来。 他可能是想跟她说话,无意间转的头,但辛久薇刚才不自觉地探过了身子,离他很久。 这样一转头,他们几乎是鼻尖对鼻尖的距离。 辛久薇猛地一怔,觉明脸上没什么情绪的波动,转回头去,又缓缓站起身。 “世上走投无路者千千万万。” 觉明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冷漠。 “我又如何帮你。” 辛久薇还坐在原地,不知为何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抬起头,觉明的身影逆着阳光,她只能看清一道轮廓。 原来觉明生得这么高大,平日里只注意到他无悲无喜的神情和那一袭僧衣,却忘记了他比颍州城里所有男子都生得英俊好看。 辛久薇看着那道背影,缓声问:“若我日后也能帮到大师呢?” “将这看成一场交易,是不是就很公平。” 觉明没说话,抬脚走了。 辛久薇又在原地坐了很久,有些泄气,觉得觉明这个家真是白出的,一点也不慈悲。 不过她早有心理准备,萧珣怎么可能是慈悲的人。 她要对他有用,就像前世祁淮予对萧珣有用一样。 辛久薇坐着思考了一会儿,余光看到柳鸦走了过来,便起身对她笑了笑。 柳鸦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对辛久薇点点头,去到院子的角落喂鸡。 但她喂鸡的动作很生疏,辛久薇察觉到她在观察她。 看来觉明也不全然无视她。辛久薇想。 刘婶刚才对她的试探,还有现在柳鸦的观察,应该都是觉明授意。 辛久薇的脚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她在山上住了几日,奇怪的是觉明竟然也一直没有回灵隐寺去,住在另一边的屋子里。 换了一个没有佛经与供香的地方,辛久薇觉得他好像接了一点地气。 刘婶每日都出门,说是去打猎,却不是每次回来都有猎物,柳鸦喂鸡和打扫屋子都很生疏,但抓鸡的时候面色淡定,身手利落。 辛久薇每天在院子里白吃白喝,有点不好意思,自告奋勇地给刘婶和柳鸦洗衣服。 “不用不用,哪里能让你一个伤患动手。”刘婶笑着推辞,三两下就在井水边把衣服捶干净了。 柳鸦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警惕,把自己的衣服从辛久薇手里拿回来就走了。 辛久薇实在无聊,就只能坐在檐下数蚂蚁,数落下来的花瓣。 刘婶和柳鸦只当她在等伤好了回家去。 辛久薇的确在等,可她等的,是一个具体的日子。 萧珣手下的头号暗卫,来同他议事的日子。 山下颍州城里,整个辛府也一直在等。 “山上也去找过了,也差人去灵隐寺问过了,怎的就是找不着人?” 辛云舟着急地在走来走去,“找不到人你们回来做什么,还不快再去!” 管事擦着额头的汗又带人出去了,辛云舟急道:“父亲,要不然就报官吧,官差找人总比咱们方便。” 辛父沉着脸,也在思索。 辛兮瑶眉间担忧,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找不到人,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头绪。 “不行的,不行的。”祁淮予叹着气,“久薇在山上失踪好几日,若是报了官,旁人怎么说她?她那样高傲,恐怕心里也不高兴的。” 辛云舟一拍桌子,“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名声?” 他脸色一冷,盯着祁淮予,“我看你就是不想我妹妹回来吧。” 第40章 撞破觉明的秘密 祁淮予顿时一脸被冤枉的表情,急道:“我怎会这样想!” 他面向辛父,言辞恳切,“伯父,久薇没有消息,我比任何人都着急啊!她若是回不来,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只是……”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废话!”辛云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才不管什么名声不名声,我只要我妹妹回来!” 辛兮瑶点了点头,若是辛久薇失踪的当天就罢了,她们可能还有些顾虑,可人都消失几天了,这时候还管什么名声? 辛父面色沉重地来回走了几步,对祁淮予道:“无论如何,久薇是与你同乘时出的事,我今日就提醒你,待久薇被找回来,无论外面有什么流言蜚语,你心里怎么想,都给我压下去!我辛氏的姑娘就算出了事,也不是你能嫌弃的。” 闻言祁淮予眸光一闪,是计谋得逞时自然流露出的得意。 但面上却一脸惶恐与焦急,随后又十分坚定地保证:“伯父,久薇天真率直,外人的评价不会影响她在我心中分毫,我定然不会这样想啊!” 辛父挥挥手,“行了,都出去吧,别在这里做无谓的争吵。” “我再去山上找找。”祁淮予一脸急切,行了礼就匆匆走了。 辛云舟正要出去,就被辛父叫住,“回来。” “我知道你们一向看不惯祁淮予。”辛父对两姐弟道,“但事已至此,久薇的名声多半要坏了,他再怎么样,才能也是很好的,久薇以前也中意他,这事就这样吧。” 辛云舟道:“可妹妹现在不喜欢他啊!” “旁的以后再说。”辛父挥挥手,“先把人找回来。” 辛云舟怒气冲冲地走了,辛兮瑶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父亲。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对上辛父的视线,还是沉默下来,行礼离开。 春日宴之前她与辛父争执过,后来与妹妹聊起,她也能从妹妹的话中猜到父亲所想。 父亲一方面还对祁淮予有一定的信任,加上妹妹以前一门心思地喜欢祁淮予,他自然认为妹妹如今对祁淮予也不是全然无情。 另一方面,父亲其实也在妥协,他怕的不过是自己百年之后,没有人撑起辛氏,没有人能护住她和妹妹。 辛兮瑶叹了口气,出门寻人去了。 是夜,辛久薇从睡梦中醒来,听见了隐隐的风雨声。 鹧鸪鸟的叫声混着风雨传进来,起初是一声,停顿稍许,又叫了短促的两声。 辛久薇翻身坐起,有些紧张地盯着门外。 ——来了。 觉明在等的人,她在等的时机。 辛久薇悄悄走到门口,要推开门时却犹豫了一瞬。 这一世她与觉明统共就见了三次,连她装出来的柔弱表象对方都不一定相信,若是此刻出去撞破他的秘密,她还有命活着吗? 可若错失今日时机,之后再难接近觉明,要取得他的信任就更难了。 辛久薇闭上眼,仔细地回忆起前世所知道的信息。 随后心下一沉,终于下定决心,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又下雨了,院子里的海棠花被雨水打落。 觉明住的那间屋子里只点了很微弱的一盏灯,窗户纸上映出他朦胧的影子,不见第二个人。 一只通体黑色、只有前脚生着白色斑点的狸奴穿过雨水躲到了檐下,辛久薇快步走过去将它抱起,狸奴充满警惕地挣扎了一下,被辛久薇用力按进怀里。 狸奴锋利的爪子从她手背上抓过,辛久薇忍住疼,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 随后她悄悄走到窗户下,听着里面的对话。 屋里果然有第二个人。 “……儋州……没有消息……或许已经出海……” 隐隐地听见关键词,辛久薇心下一横,将手放到狸奴的口中。 狸奴本能地咬向辛久薇的手指,疼得她“啊”了一声。 屋内说话声戛然而止,人影晃动。 烛火的微光将觉明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了形,像令人畏惧的妖怪。 房门被一人猛地推开,长剑出鞘,架在了辛久薇的脖子上。 辛久薇仓惶跌落在地上,吓得面色惨白,看着眼前的杀手说不出话来。 杀手冷冷看一眼跑开的狸奴,又看向辛久薇,“你听到了什么。” 眼前的小姑娘像是吓傻了,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觉明缓缓迈过门槛,低头看向辛久薇。 “我……”辛久薇像是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听见雨声……看见、看见这只小狸奴,怕它……怕它淋着雨。” 说着,像是怕极了,眼里落下泪来,“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大师,我什么都不知道!” 杀手看向觉明。 他认定这是一个愚蠢的傻姑娘,真正什么都没听见的人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觉明静静地看着辛久薇。 一道刺眼的闪电闪过,将他的脸照亮了一瞬。 那么清俊好看,辛久薇却只看见他眼底的杀意。 第41章 秘密 杀手跟了他多年,已然在沉默中明白他的意思。 可惜了这个姑娘,下辈子再同她道歉吧。 惊雷与挥剑的声音同时响起,辛久薇猛地闭上眼,急道: “神医没有出海,他一直都在匀城!” “青鸢。” 辛久薇喊出这句话后,杀手的动作被觉明制止,剑尖堪堪停在辛久薇眉心。 青鸢震惊地看向觉明,不知这个柔弱无用的姑娘怎么知道神医的下落。 辛久薇死里逃生,忍不住大口喘气,却不敢松懈,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袖,强撑着看向觉明。 觉明还穿着白色的僧衣,可再也没有白日里高洁出尘的圣僧模样。 此刻他是萧珣,冷酷的、阴鸷的六皇子萧珣。 他站在辛久薇面前,原本就高大的身影投下无边的影子,将辛久薇笼罩在危险里。 “听见了多少。” 他不急着问神医的下落,也不说信不信。 辛久薇努力平复着呼吸,“我、我能先站起来吗……搭把手行吗?” 青鸢冷冷道:“你不说,就是死路一条。” “可我说了,又重要吗?你们信吗?”辛久薇还是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无论我说听到了多少,你们、你们都要杀我,不是吗?” 觉明淡声说:“我不滥杀无辜。” 辛久薇悄悄看他一眼,嘀咕一声:“骗人。” “你说什么?”青鸢呵斥一声,又要举剑。 “殿下,你看他!”辛久薇吓得大喊。 四周又是一静。 青鸢这回真的再次拔了剑,“她果然什么都听见了!” 辛久薇也不再犹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觉明,“殿下,你们要找神医拿解药,一直以来都找错了方向,为了逃避追杀,他一直对外留下蛛丝马迹,引导所有人都觉得他在一路往东,你们会认为他去了儋州,也是因为他留下了要出海的暗示,而出海只能从儋州走。” 她说得飞快,生怕还没说完就被青鸢砍了脑袋。 “但这些都是他故意的,所谓灯下黑,实际上他过去十多年一直在京城,前不久才去了匀城,就在颍州城旁边!我的消息绝不会错,千真万确!” 话音落下,她定定看着觉明,身体却在细密地颤抖。 很轻微的吱呀一声,黑夜里多了两道影子,是刘婶和柳鸦悄然走了出来,分别站在院子里,和辛久薇的身后。 她已无处可逃。 觉明看了他许久,才说:“没想到,辛氏也知晓皇室辛密。” 辛久薇猛然抬起头,“此事只有我知道,辛氏其他人一无所知。” “你一介弱女子,如何得知这些事。”青鸢冷冷地说,“少在这里诓骗我们。” “千真万确!”辛久薇没有看青鸢,只盯着觉明,“殿下,我同你说我在家里处境艰难,这是真话,父亲要将我嫁给祁淮予,他只觉得我蠢笨,如果真的知道这些事,怎么会愿意告诉我?” 觉明淡淡看着她,“你既处境艰难,如何得知神医消息。” “我……”辛久薇用力抠着手指,“我外祖家有个表哥,从小向往闯荡江湖,因此认识不少能人异士,我父亲……我父亲与外祖关系不好,两家这些年已不怎么来往,但我与表哥暗中有通信,因此、因此知道一些我父亲也不知晓的事,我是说,神医的下落。” 觉明没有说话,看不出来信还是不信。 青鸢道:“你表兄神通广大,连殿下的秘密都知道?” “表兄不知!”辛久薇连忙道,“殿下,您可还记得尧娘?” 觉明眸光一沉。 见辛久薇紧张地盯着自己,他才慢慢开口,“说。” 辛久薇悄悄松了口气,放缓了速度,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思考着。 “当年,尧娘奉圣上的命令,带您来到颍州城……” 今日辛久薇是独孤一掷,她之所以选择主动撞破萧珣的秘密,就是在赌自己能拿出筹码。 而这个筹码,就是她前世的记忆。 对于现下的人来说,此事是不能让旁人知晓的秘密。 可前世,圣上的其他儿子在争斗中死光了,为报萧珣得到民心,先皇在驾崩前就公布了这个全天下人都即将知晓的秘密。 当今圣上其实有九个儿子,真正的六皇子萧珣出生时,天降异色,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所有人都拿不准是什么意思。 当年,皇后买通当时的国师,称此为不祥之兆,六皇子是带着诅咒出生的血脉,为保国运长隆,应当在其长大之前处理掉。 可六皇子的生母是圣上登基前就两情相悦的恋人,他怎么会舍得杀与最爱的女人的孩子? 权衡之下,圣上秘密下令,谎称六皇子已死,实际上暗中命人将他送到颍州,交给灵隐寺当时的住持大师抚养。 圣上深深地了解皇后,知道对方也一样了解自己,担心皇后知晓六皇子未死,会在路上动手脚,圣上命人寻来了一位怪医,怪医给圣上提供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对蛊毒。 一对罕见的、令人同生共死的毒。 辛久薇盯着觉明,低声说:“当年,尧娘亲自喂您喝下了毒药中的一部分,随后带着您来到颍州,可您那时太小了,毒药何其危险?还没到颍州,您就发起了高热,差点就离世了。” “尧娘非常慌张,可又不敢随便找大夫,怕此事被揭发出去。” “那是一个雷雨夜,就像那日我滚下山坡时一样,也像那日您救了我一样,那天,尧娘遇见了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是富商家的小姐,但从小就爱看一些书,因此略通岐黄,她救了尧娘和您,将尧娘带回家,为您解了高热。” “但因您症状奇特,她也十分好奇,尧娘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却不敢告知真相,于是这姑娘觉得奇怪,就一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后来,尧娘要带您离开时,再次遭到追杀,又恰巧被那追出来的小姐救下,千钧一发之际,小姐阴差阳错,知晓了尧娘的秘密。” “尧娘为了您,想要杀掉那小姐灭口,小姐为自保,告诉尧娘,二十年后,会有一名神医为您研制出解药,但神医只会听她的话。” “尧娘没有您那般聪明,她信了小姐的话,放了她一条生路,幸好,小姐是能饱受秘密的人,她始终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送尧娘走时,那位小姐对她说——” “死何其容易,活着艰难,可我们都有拼死也想要他活下来的人。” 说到这里,辛久薇停下来,定定地看着觉明。 “殿下,那位小姐,就是我的母亲。” “后来她嫁给我的父亲,生下三个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一面,而她,在后来的年岁里,一句关于您的秘密也没有说过。” “但是我知道,对于我娘来说,我就是那个她拼死也要我活下来的人,正如我出生,而她离开了。” 辛久薇真切地落了泪,看着觉明,“这就是我娘让我活下来的方式,像十六年前一样,十六年后的今天,她留给我这个秘密,也是让我活下来。” 在这件事上,辛久薇没有说谎。 她娘原本打算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又怕日后此事牵扯到辛氏,于是将她知道的秘密,和当初因缘巧合下得到的神医的信物一起,藏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第42章 独孤一掷 上辈子,辛久薇偶然得到母亲留下的信物,做了一个最愚蠢的举动—— 由于过分盲目地信任祁淮予,她将此事告知了他。 知道这个秘密并不是什么好事,因此母亲为辛氏其他人留下了保命的关键,而若运用好这个关键,最好的结果就是像前世的祁淮予一样,位极人臣,飞黄腾达。 这个关键就是—— “当年,为让皇后投鼠忌器,圣上命尧娘给您喂下的毒药,叫同生蛊。” “此蛊分子母蛊,母蛊在您身上,而子蛊,被下给了皇后的亲生儿子,如今的太子殿下。” 雨又下得大了,风雨携着雨丝飘进来,但在场谁也没有动。 辛久薇冷得颤抖,心中仍然紧张,语气却随着叙述逐渐镇定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觉明眼中的杀意没有方才重了。 取而代之的是,多了几分对她的打量。 “你知道得不少。”觉明淡声说,“若真如你所说,令堂倒是足智多谋。” 辛久薇轻声:“母亲不过是为我计深远罢了。” 共生蛊名为共生,实则的效用却在于反面,一旦中蛊的两人中有一人受伤,另一人也会受到加倍的侵蚀,一人死,另一人也无法独活。 如此,就算皇后知道了萧珣的下落,也不敢冒然下手。 而萧珣身上种的是母蛊,比子蛊多了一层毒,一直埋藏在萧珣的身体里,令他无法习武。 圣上爱他与他的母亲,却又怕他起异心,对太子不利。 坐在至尊之位上的人,就这边两边都护着,也两边都防着,让他们互相顾忌,谁也不敢动手。 “世上能解此蛊者,只有一人。” 辛久薇挺直了背,抛出最后的筹码。 “这些年,您和皇后一党都在寻找那位神医,但你们都被误导了,神医既没有去儋州,也不在南疆。” “殿下。” “我母亲出嫁前曾有恩于神医,我能将他找出来。” 辛久薇从衣服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抬手捧至觉明的面前。 “久薇愿为殿下效力,只求殿下饶久薇一命。” 雷声消失,雨势平稳下来。 觉明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多么柔弱无依的一位贵女,看起来可怜极了,就像她数次对他说的那样,处境艰难,走投无路。 十多年前,尧娘为他呕心沥血而死,临死前为他留下一封信,写信人却另有其人。 那个被圣上爱着,却也最终忧思过虑、死于深宫的女人,只给他留了一句话。 “死何其容易,活着艰难,正如此,才更要活下去。” 闪电短暂地照亮辛久薇的脸的时候,觉明想,那个连自己的孩子也无力保护的女人,应该也像她这般挣扎过。 觉明长久地看着辛久薇。 辛久薇原本镇定了一些的情绪又不免紧张起来,或许还因为寒冷,她不住地颤抖,牙齿打颤。 许久之后,她听见觉明问:“我如何信你。” 辛久薇心中一凛,攥紧了双手。 “殿下……可以给我一月为限。” “一个月内,我为殿下寻来解蛊之法。” 青鸢并不信她,“你随口说两句就让我们饶了你,若你逃回家闭门不出,或者你根本不认识神医,那又怎么办?” “你刚才要杀我,不是很干脆吗?”辛久薇看向他,“若一个月之后我交不出解药,你来辛府杀我便是。” 她还抬着双手,手里捧着那样想给觉明看的东西,举得手都有些僵了。 辛久薇重新看向觉明,“殿下,您不敢信我吗?” 罕见地,觉明的眉心动了一下。 这个看起来没用的小贵女,在对他用激将法。 觉明难得来了兴趣,看青鸢一眼,青鸢将辛久薇手里的东西拿了过来。 “下下签。”觉明展开那张小小的签文,“辛姑娘总有好运傍身。” 辛久薇那日白天在众目睽睽下抽到的第二支下下签,跟之前在觉明面前抽到的一样,她留下了签文,却迟迟没有去解签。 “连续两次抽到下下签,何谈好运。”辛久薇道,“这种时候了,殿下还要挖苦我吗?” 觉明很淡地笑了一下,“连续两次抽到同样的签文,为何不算好运。” 他的笑很快就消失,用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能看穿辛久薇心中所想的目光看着她。 “你心中分明知晓,我并非挖苦你。” 辛久薇想:难道是因为常年修于佛祖座下,才让觉明生了这么一双令人不敢直视的双眼。 她鼓起勇气看向那双眼睛,道:“既然如殿下所说,那我偏不信这下下签。” “如今我才觉得,觉明大师不帮我解签,或许正是因为今日,我之生死,皆在殿下一念之间。” 春夏十分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话间,雨渐渐变得小了。 觉明忽然难得地升起了一点好奇,这种好奇心促使他想要知道,眼前这个怕得浑身都在抖、却倔强地扬着脖颈的小贵女,为了自保,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最后一滴雨落下,将海棠花打落。 辛久薇听见觉明说: “那便一月为限。” 第43章 污蔑她失清白 祁淮予站在衙门外,左右来回踌躇,很是犹豫。 辛云舟从马车上跳下来,将他一把推开,“不进去就少在这里拦路,赶紧滚!” “辛兄!”祁淮予急切,“我仍觉得报官不妥,还是再思量一下……” 辛云舟气得想揍他,正要将他掀翻,阿永一边喊着一边追过来。 “二公子!二公子!三小姐回来了,家主叫您快些回去!” 辛云舟一怔,顿时狂喜,丢下祁淮予就往辛府方向跑。 “公子!公子!坐车回啊!”阿永跟在后面追。 祁淮予站在衙门的牌匾下,缓缓眯了眯眼,随后露出一点高深莫测的笑。 他理了理衣服,也朝辛府的方向走去。 听说辛久薇从山上失踪数日后终于回了家,住得近些的人打着关心的旗号,竟都来看热闹。 祁淮予到时,连薛应雪都在。 辛久薇正被兄姐拉着上上下下地打量,辛兮瑶没说什么,只检查辛久薇身上的伤口。 “手上都留疤了,这是摔得多重啊。”辛云舟在旁边上蹿下跳地心疼,“还有这衣服,妹妹你穿的什么破布,磨不磨,疼不疼?” 辛久薇却笑得无所谓,“就是掉下去时有些疼,现在已经没感觉了,衣服是救我的大婶给我的,其实穿着很舒服的。” 听她说完,辛云舟和辛兮瑶都松了口气,周围人听见也了然,被女子救了,那似乎倒也还好。 祁淮予一脸关切地匆匆过来,“久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寻墨跟在他身后,满脸堆笑地替他邀功,“三小姐,您失踪这几日,祁公子急坏了,日日都上山去寻您,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两圈了!” “说这些做什么。”祁淮予将他斥责一番,又满脸关心地看着辛久薇,“那日你落下马车,真是将我吓坏了,我赶紧回去寻你,奈何受了伤,我心中真是……” 说着,余光见到辛父远远走近,他眼眶一红,忽地“噗通”一声跪下了。 “久薇,都是我没用,将你弄丢了,这几日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煎熬,实在难以忍耐!都是我还你吃苦了,你骂我、打我吧!” 众人皆是一惊,连辛久薇都难得震惊了。 前世,在她惨死的那一刻,祁淮予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 哪怕今生还没有正式起势之时,他对外都是翩翩公子的形象,自有一番骄傲,何时做过这副模样? 而正是因为这样的反差,才令周围来看热闹的人哗然。 “那日雨下得那么大,这事怎么能怪祁公子?”一旁的薛应雪淡淡道,“辛小姐既然没事,又何必迁怒无辜之人。” 辛久薇笑了一下,“我好像还什么都没说吧。” 陈公子也来了,连忙过来劝说:“祁兄快些起来吧,你这几日的焦急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可以给你作证!” “辛三小姐,此事千真万确,祁公子真是急坏了啊!” 旁边的姑娘们更是窃窃私语起来。 “祁公子对辛小姐真好,人都急瘦了。” “如此深情,实在令人感动,唉,若是我失踪了,我家人恐怕才不会管我呢。” “是啊,换作旁人,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根本不会全力寻找。” “祁公子不在乎辛小姐的名声,只在乎她的性命,这般情谊真令人羡慕。” 议论声传进几人的耳朵里,辛云舟先不高兴起来。 这几日又不是只有祁淮予一个人在找人,况且人是他和辛叔带上去的,寻人的告示是辛兮瑶写的,日日出门打听的也是他们姐弟和望晴几个丫鬟,他祁淮予做什么了? 辛云舟当场就要开口,手被辛久薇拉了一下。 辛久薇含笑看着祁淮予,却没有说话,也没叫他起来。 就这样,祁淮予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但他自然也不是笨的,见辛久薇不动,他便深情地来拉她的手。 “久薇,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辛久薇微微侧身,躲过了他的手。 祁淮予动作一顿,眼中悄然闪过一丝不耐。 “辛小姐今日怎么有些反常。”薛应雪忽然说,“那日在灵隐寺中,辛小姐还在四处寻找淮予,说是要同他道歉,怎地现在却十分冷淡,小姐是在山上遭遇了什么,受到了惊吓吗?” 她的话音一落,四周忽然安静了一下。 一个金尊玉贵的贵女,独自一人从山上失踪好几日,原本就已经令人忍不住猜测。 而薛应雪充满引导性的话更是让众人加深了这种猜测。 再看辛久薇,完全没有往日笑吟吟的模样,可不就跟那些被糟蹋过的姑娘心如死灰的模样差不多吗? 顿时,看向辛久薇的目光里多了许多同情。 祁淮予猛地呵斥薛应雪:“薛姑娘,莫要在此胡言!崇吾山上就是灵隐寺,高僧坐镇,久薇能发生什么事?” 薛应雪骤然被吼了一声,也有些不高兴,眉头一皱便说: “我说什么了吗?况且据我所知,我们上山那日觉明大师并不在山上,崇吾山这么大,他能管什么?而且你们日日派人去灵隐寺,不也都没有辛小姐的消息吗?” 她冷哼一声,“虽说辛小姐自己倒霉,却也没道理迁怒到我们说话的人身上吧。” 她这话一出,辛云舟顿时怒火中烧,“有你什么事?这里是辛府!” “云舟。”辛父叫住他,“不得无礼,青天白日的。” 辛云舟忍了又忍,还是生气,但父亲在场,他也不敢说什么。 辛父没理会薛应雪,而是先叫了祁淮予,“跪着像什么样子,先起来。” 祁淮予终于站起来,仍是一脸愧疚,对辛久薇嘘寒问暖。 而辛久薇自是没有理会他。 辛父先看了辛久薇一番,“身子可有不适?” 辛久薇摇摇头,“多谢父亲关心,摔下来时的伤都上过药了。” “嗯,回去再叫大夫来看看。”辛父叹了口气,“既无事,就都回吧。” 辛久薇却站在原地,“父亲。” 她看着辛父停下脚步,视线在在场所有人眼里转了一圈。 前有众人猜测,后有薛应雪刻意引导,旁边还有一个祁淮予在演戏。 她今日若不直接说清楚,这名声恐怕就真的坏了。 而若她名声坏了,以她父亲的性格,最终受益的是谁呢? 自然是一脸深情的、不在乎她名声的祁淮予了。 届时他“不得不”娶她,不就能名正言顺地侵蚀辛氏了吗? 辛久薇心中冷冷一笑,祁淮予,你以为今日你能得逞吗? 她脸上扬起淡淡的笑容,对辛父说着,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 “父亲,其实女儿这几日,的确是在灵隐寺中,正好,有人想见父亲。” 她话音落,辛父有些意外,“谁?” 众人也是好奇。 辛久薇看向门外,“小师傅,请近吧。” 所有人往门外看去,只见一道穿着袈裟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沙弥,他面上神情淡定,朝辛父行了个礼,随后说: “辛施主,这是我家师叔请我交予你的。” 辛父接过来,一看,神情有些意外,又闪过一丝什么,随后看向小沙弥,又看了看辛久薇。 辛久薇缓缓笑起来。 第44章 他推了辛三! 那小沙弥交给辛父的,是一本手抄的佛经。 小沙弥道:“师叔说,辛施主心诚,佛经抄得很好,忘在山上实在可惜,因此差我将此经送回。” 辛父翻开,认出是辛久薇的字迹,“这……竟都是薇儿抄的?” “是呀,抄得女儿手都疼了呢。”辛久薇撒娇道,“看着还不错吧,父亲?” 辛父笑着摇摇头,“平日里你哪里坐得住,看来还得是把你送去寺里。” 辛久薇道:“圣僧受人敬仰,女儿自然也信他的话,他说我遭此一难,心中必然惴惴不安,担心我日后不得安生,因此叫我抄了些佛经静心,所以女儿这几日一直在山上抄经呢。” 她这话是对着辛父说的,却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闻言,果然有人被说服。 “辛三小姐真是幸运,遭了这个大难,还能得圣僧点拨。”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辛小姐是有福之人啊!” 忽然,祁淮予的声音又插了起来,带着几分疑惑,“既然是在灵隐寺中,为何我们差人去寻时,却说不在呢?” “是啊。”谢长景站在旁边看热闹,闻言也帮腔,“这种事发生了就发生了,辛三,有什么必要说谎嘛。” 辛久薇冷眼看他,“谢三哥的意思是,这位小师傅也在帮我撒谎了?” 小沙弥口中念着“阿弥陀佛”,道:“此事是贫僧疏忽了,辛施主被我家师叔救下后,因是女眷,便安排在寺外一处别院,贫僧与其他师兄们起初不知此事,由此误导了诸位,还望见谅。” “此事又怎能怪小师傅。”辛父不太明显地松了口气,连忙虚扶了小沙弥一把。 小沙弥微微行礼,“东西既已送到,贫僧就先告辞了。” 辛久薇也笑,“小师傅慢走。” 他冲辛久薇点点头,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去了。 祁淮予又换了一副面孔,很是感激,“原来是灵隐寺的大师们救下了久薇,改日一定要去道谢才行。” 辛父看他一眼,道:“既然薇儿已没事,就快些回去歇息吧,换身衣服。” 辛兮瑶想上前带辛久薇离开,却被祁淮予抢了先。 “久薇,吓着了吧?”祁淮予一脸关心,“我送你回去。” 众人眼见就要散去,辛久薇却往后退开一步,躲开祁淮予的手。 她先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真奇怪,你此刻如此关心我,那时又为何要将我推下马车呢?” 四周安静一瞬,祁淮予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久薇,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辛久薇没有立刻说话。 “妹妹,你说什么?”辛云舟大怒,“是这家伙把你推下去的?” 祁淮予高声道:“我没有!久薇为何如此说我?” 见众人都看过来,他连忙对辛父道:“伯父,这几日我寻久薇之心觉不作假,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久薇失踪那几日,我恨不得出事的是我自己!我怎么会推她呢,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是啊……”人群中有人也不相信,“祁公子与辛三小姐情谊甚笃,咱们都是知道他们日后是要成亲的,若是辛三小姐出事,祁公子能有什么好处?这可说不通呀。” “祁淮予。”辛久薇淡声说,“你着什么急呢?” 祁淮予皱起眉,“我只怕你受他人蛊惑,你我之间升起误会而已……对,久薇,想来是你受到了惊吓,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辛久薇没有立刻说话。 辛父看了看二人,沉声道:“此事,等久薇休息好了再说吧。” “是,久薇还是快回去歇息吧。”祁淮予关切地说,“大日雨这么大,你身子骨弱,想来还得养几日,等之后精神好些了,误会自然就解开了……”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辛久薇被吓糊涂了,在说疯话。 辛久薇冷冷一笑,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不是误会!” 祁淮予一怔,猛然回过头去。 只见说话的是匆匆赶来的袁小十,她手中拉着柳七,她们身后除了各自的丫鬟外,还有一个穿着灰色麻衣低着头的男人。 袁小十匆匆向辛父行了礼,拉着柳七说:“柳姐姐,快把你查出来的事说出来,让大家看看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这下连辛久薇都有些意外,她看向两位小姐,柳七先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细细看了一番。 “你没事便好。”柳七叹道,“这几日我也是担心坏了。” 辛久薇有些感动,真心地说:“多谢你,我已没事了。” 柳七叹了口气,眉头还皱在一起。 袁小十急道:“柳姐姐,你还犹豫什么,难道要由着他沽名钓誉,欺骗辛三和幸伯父吗?” 其他人也疑惑,“这中间又有柳七小姐什么事?” 柳七有些紧张,她一向被培养得知书达理,笑不露齿,要她在人前说这些事,并不是十分容易得事。 忽然,一只手软的手将她握住,她转过头,看见辛久薇对她鼓励地一笑。 “你别怕,今日无论你说什么,都是帮了我大忙,我都承你的情,日后定会报答。” 柳七摇摇头,“我图你什么报答,不过是察觉到端倪,又去问询真相,若不说出口,我心中难安罢了。” 她这番话,加上出现的时机,顿时有人反应过来。 “难道真是祁公子把辛小姐推下去的?” “这怎么可能,祁公子不是那种人……” “是。”柳七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说话的声音高了些。 她缓缓抬手,手指有点颤抖,但还是指着祁淮予说:“那日,就是祁淮予将辛三小姐推下马车,致使她摔下山坡,与我们失去联系的!” 众人哗然,祁淮予急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含血喷人!” 见议论声四起,他连忙高声道:“诸位!那日在灵隐寺中的,应当都见到过,久薇与我闹了些别扭,柳七小姐素来与久薇交好,她们姐妹之间,互相为对方出气也能理解,但我确实没有做过这般丧心病狂之事,实在冤枉啊!” 第45章 祁淮予百口莫辩 袁小十立刻道:“你乱说!我柳姐姐书香世家出生,最是讲原则,怎么会胡乱扯谎害你!” 祁淮予道:“那日是我不好,不该同久薇说重话,想来伤了久薇的心,自然也让柳七小姐气愤……” “我那日,的确看不惯你用那样的态度对辛三。”柳七打断他的话。 祁淮予笑了一下,“是,我不该对久薇说重话,我一定向久薇赔礼道歉,你们就不要……” “但是。”柳七看向他,“若我真的那般看不惯你,又怎么会放任辛三回去找你。” 祁淮予一顿,“那是因为你们拦不住她。” 柳七道:“是啊,我们是拦不住她,辛三那么担心你,哪怕被你恶言相向,下大雨前一心想着你,你呢,你用什么回报她的?” 祁淮予面色一僵,就听袁小十在旁边大声助阵起来。 “你别以为我们是信口胡诌的,我们有人证!” 她说着,身边的丫鬟就将那灰衣男人往前推了一下。 男人抬起头来,却没看祁淮予,而是先看向了辛久薇和辛父的方向。 辛久薇微怔,随后轻笑。 这人赫然就是那日驾车的车夫! 她今日直接在众人面前说祁淮予推她,就是笃定那日车夫听见了她摔下去时故意喊的话,原本就打算当着众人的面去寻车夫来作证的,却没想到柳七直接将人带来了。 她并没有将心中计划告诉任何人,柳七又是如何知道的? 正想着,便听柳七解释道: “那日,我们在山下没等到辛三回来,送了望晴和祁公子回辛府,辛姐姐担心妹妹安危,急着去找人,我却无意间发现车夫大哥神情有异样,便悄悄多问了几句。” 她看向车夫,柔声说:“大哥,您来同诸位说吧。” 车夫是个老实人,在辛氏赶了好几年的车了,他人已到了这里,虽然还有些紧张,但也选择了说出自己见到的。 “那日我们那车的马不知为何发了狂,我拼命想将它制服住,但雨下得太大了,马车受不住又是风吹又是撞击的,门被吹开了,我想去关门护住小姐,但实在没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一些,“我听见小姐让祁公子拉她一把,担心小姐安危,就回过头去想帮忙,没想到却看见,看见……”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 袁小时道:“看见什么了,你莫怕,把你告诉我们的也跟大家说说,看看这伪君子的真面目!” 车夫一咬牙,道:“看见祁公子松了手,眼睁睁地看着小姐摔出去!” “你说谎!”祁淮予气得忘了伪装,“我何时拉住过她!” 袁小十立刻瞪大眼,“如此危急时刻,你竟然都不去拉住辛三?” 祁淮予一滞,“不,我的意思是……” 车夫道:“我说的全都是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小姐摔下去没多久,我让祁公子一起跳车求生,虽是万般无奈之举,但跳车前我是选好了时机的,当时的情况跳下去,并不会受太重的伤,但我爬起来想回去找小姐,却发现祁公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时雨太大,天又黑,我担心祁公子有危险,只好先带他下山。” “后来,我却觉得有些不对,祁公子虽是读书人,可我之前也时常听小姐说起,公子在哪个哪个马球赛上又赢了,既然是这样,怎么我跳车都没事,他就伤得那么重?” “但我也没有多想,只是回去之后,小姐出事前喊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响起,我怎么也忘不掉,实在难熬……随后,便被柳小姐差人来找,小姐们聪慧,被她们提醒,我才知道其中深意啊!” 祁淮予猛地走过去,“都是你们串通好的!” “做什么!”辛云舟拦在车夫面前,“祁淮予,你还想灭口吗?” “我!”祁淮予一怔,又说不出话来。 辛父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看了车夫一会儿,又看向辛久薇,“久薇,他说的可是真的?” 只见辛久薇神情怔怔的,脸色比回来时还白了几分。 “父亲,我……我没想到……” 她摇了摇头,忽然落下泪了,“那天我真的好害怕,我直接在那马车里好晃,我什么也抓不住,我让淮予拉我一把,可他也没来得及,我就摔下去了……我不知道……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被辛兮瑶抱进怀里。 “我没想到淮予还在生我的气,连拉我一把都不肯……” 话音刚落,连一向喜欢跟着祁淮予转的林公子都听不下去了。 “祁兄,你这就太过分了,怎么能看着辛三小姐掉下去呢!” 其他人也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祁淮予。 “是啊,辛小姐虽然平日骄纵了些,可也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弄不好命都没了!” “那日我也看见了,在灵隐寺里,祁兄生气得很,后来辛小姐四处寻他道歉呢。” “虽说他是辛小姐的表兄,可商贾之子怎比得上世家小姐?他还给辛小姐甩脸子,真是不知好歹。” “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能看着姑娘家出事啊,实在是太没有风度了。” “什么风度不风度的,听那车夫的意思,他分明是故意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祁淮予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连连高声道:“我没有!我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她会掉下去,这一切都是意外!” 他猛地走到辛父面前,“伯父,请您明察啊,这几日我最是担心久薇,担心得茶饭不思,又怎么会害他!” 此时此刻,他已经反应过来,那日辛久薇一开始就在给他下套! 难怪她先是对他疾言厉色,故意惹他对她生气,后来又破天荒地软了态度。 他还当是她知道这些时日做错了,要向他低头! 却没想到她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尤其是在柳七和袁小十两位小姐妹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闹了矛盾,所有人都知道辛久薇在讨好他! 这样一来,自然众人就会信车夫的说词! 第46章 把祁淮予请出去 “辛久薇。”祁淮予阴沉地看向辛久薇,“你好算计。” 辛久薇却不理他,只捂着脸哭,像是还有些害怕。 辛云舟立刻拦在他们之间,“你还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一时之间,祁淮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伯父,此事真的是我冤枉!” 辛父沉声问:“你的意思是,我女儿在胡乱攀扯你?” 祁淮予咬紧了牙。 这也是辛久薇的心机之处!她对外形象素来都是骄纵又柔弱,自然说什么都可以,他却不能直白辩解,毕竟辛父不是他的爹。 见他不说话,四周人的议论声逐渐大了。 “想不到祁公子竟是这种人……” “实在太过分了,辛小姐一柔弱女子,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平日里看着是端方君子,怎的能因为置气就推姑娘下马车呢?实在太没有风度了。” “搞不好平日里都是装出来的。” “别说辛小姐了,连我们都被他骗了。” 之前那几名跟随祁淮予的书生今日也在,原本这几天他们见祁淮予为了寻找辛久薇而茶饭不吃,都还在感念他的深情,却没想到变成了这般局面。 一时之间,他们虽然没有说出议论祁淮予的话,却也都对他的品性产生了怀疑。 祁淮予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还在想着应对之法。 而另一边原本看热闹的谢长景怕他情急之下供出自己,早已偷偷溜了。 辛父叹了口气,“兮瑶,带你妹妹回去歇息。来人啊,把祁淮予请出去。” 祁淮予一怔,忙道:“伯父!我真的是冤枉的!” 可在场已经没有人会信他了,连薛应雪都别开了眼,似乎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祁淮予被人拉出了辛府,虽然辛氏的人都还算客气,没有像当初辛久薇扔冯氏一样直接,但众目睽睽之下,对祁淮予来说也是奇耻大辱了。 众人散去,柳七与袁小十陪着辛久薇两姐妹回了院子,在等待辛久薇换衣服的时间里,辛兮瑶又同她们道谢。 “辛姐姐不必客气。”柳七温柔地说,“实在是此事蹊跷,我心里放心不下,才追问了一番。” 袁小时道:“幸好我们来了,不然久薇还不知道要被那祁淮予欺骗到什么时候呢!” 辛兮瑶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恐怕被欺骗的另有其人。” 袁小十茫然,“谁啊?” 辛兮瑶笑笑没说话,柳七还有些忧虑。 “再如何,祁淮予也是辛三的表兄,就算今日闹开了,日后也免不了走动,辛姐姐,你们可要提防着他一些。” 袁小十附和:“对!一定要当心这个伪君子!” 辛兮瑶皱了皱眉,“谁说他是久薇的表兄?” 两位姑娘一怔,又听辛兮瑶道:“我外祖家与他不曾有半分关系。” “可是他……”袁小十还想说什么,被柳七拉了一下。 “那便更好了,我就不用担心辛三了。”柳七笑道,“天色不早,我们就先回了,辛姐姐代我们问候辛三一声吧。” 辛兮瑶与她们道了别,没过多久,辛久薇换完衣服出来,却说要去见辛父。 “父亲一个人去了书房,不知是要做什么。”辛兮瑶道,“你可是有事同他说?” 辛久薇点点头,“姐姐,你且等着,过了今日你就彻底不用嫁谢长景了。” 没有向辛兮瑶解释,辛久薇径直去找了辛父。 辛父坐在案几前,面前没有摆笔墨纸砚,也没有翻什么书,就那样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辛久薇行了礼,“从明日起,姐姐可以不用再与谢家接触了吧?” 辛父饶有兴趣地看她一眼,“你受了惊吓,不去休息,来见我第一句却是说这个?” 辛久薇笑了笑,“因为我会受这惊吓,源头不就在谢长景吗?” 顿了顿,她将谢长景在园子里骚扰辛兮瑶的事说了,一直说到对方激她上山的事。 “父亲,您让姐姐多出去走走,她经历前几天的事,想必也已经想通了,而且那日她展示过琴曲,名声已打出去了,日后要藏拙也不一定有机会。” “比起谢长景,姐姐应当会将目光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况且……” 辛久薇犹豫了一下,“谢长景素来与祁淮予交好,动不动就受蛊惑,实在没必要与他过多纠缠。” 听出她话中有话,辛父微笑道:“祁淮予刚对你做出这种事,你却先关心起你姐姐了。” “因为姐姐与谢长景不过是说了一回亲而已,连庚帖都没交换,及时止损难道不好吗?”辛久薇抬起头,“而且,我落下马车之事,父亲也并不完全信了我,对吗?” 辛父沉吟一番,问:“自从我这次回来,你对祁淮予的态度实在转变过大,这是为何?” 辛久薇咬了咬唇,“女儿不过是看清他的真面目,不想再受他蒙骗。” “今日若是没有柳家的姑娘,你待如何?”辛父又问,“你失踪这几日,他祁淮予可是尽心尽力得很,放在往日,你恐怕早已感动万分。” 辛久薇道:“那日山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同我一辆车下山的,虽然常人的思维里,都不会往他身上怀疑,毕竟我失踪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可对他来说这根本不够,因为他必须非常担心我,担心得茶饭不思、不顾自己身体,担心得好像没了我,他也会跟着去了,才会显得他对我多么特殊。” “这样只要我回来了,人人都赞他是深情好儿郎,再将事情到我面前说几番,我感动之下,岂不是非他不嫁?” 说到这里,她看向辛父的眼睛,笑了笑,“父亲,穷小子想娶世家女,无外乎就是小姐的倾心,和岳丈的另眼相看,不是么?” 辛父也笑,问:“现在小姐不倾心了,那就只剩我这个岳丈的眼了?” 辛久薇有些紧张,“那父亲以为如何?” 辛父缓缓收了笑,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不曾研读兵法,但应当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此事你急不得。”许久之后,他挥了挥手,“早些回去歇息吧,有些事,不要急于一日两日。” 辛久薇低下头,朝辛父行了礼,“是,女儿知道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辛父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一本册子。 赫然是刚才那位小沙弥交给他的,辛久薇这几日抄的佛经。 许久之后,他又笑了笑。 他这个小女儿,倒是有了几分辛氏子女应当摆在明面上的那种聪明。 第47章 白努力的祁淮予 那天许多人都看了辛府的热闹,自然是很快就将祁淮予推辛三小姐下马车的事传得整个颍州城都知道了。 “这下好了,叫他平日装来装去,现在一夜之间名声全变臭了。”望晴跟辛久薇讲着外面的传言,很是高兴,“不保护小姐就算了,还想害您!实在可恶!” 辛久薇躺在躺椅上,等眠风给她开坚果吃。 “你歇会儿吧,说了一上午了,也不口渴。” 望晴笑眯眯的,“奴婢高兴啊,祁淮予这几日都没脸来咱们府上,那混蛋寻墨以前见我多高傲啊,这两天都躲着咱们走。” “可不是,冯氏最近也没来咱们府外晃了。”眠风也道,“小姐你不知道,之前奴婢听门房说了好几次,那老妈子还想找他说好话,将她放进来呢,做她的春秋大梦,真以为咱们辛府是她家了。” 辛久薇闭着眼摇扇子,好不惬意,“这母子两最近在做什么?” 望晴想了想,道:“冯氏这两日没见着,至于祁淮予,奴婢按您的吩咐叫人盯着呢,他这几日往城郊的善安堂跑了好几次,还出去摆了几次摊。” 辛久薇睁开眼,“摆摊?” “对,摆摊!”望晴像是想到好笑的,“第一次是去了城外的守城营,说什么将士们辛苦,他可免费为他们写家书,结果您猜怎么着?” 眠风给她捧哏,“怎么着?” 望晴笑出声,“他连营门口都没挨着!巡逻的卫兵说,他们营里有专门的先生为他们写书信,用不着他一个布衣书生!” 眠风哈哈笑起来,“他以为他是谁啊。” 辛久薇笑着摇摇头。 “还有呢。”望晴继续说得绘声绘色,“第二日他又去了城西的菜市口,咱们跟着的人还以为他真是走投无路了,要放下身段摆摊呢,结果呢——” 她顿了顿,见辛久薇和眠风都在听,又继续道:“他跑去给菜贩子们说,孩子到了年纪就要读书,他可以为他们解惑,还不要报酬。” 眠风噗嗤笑出声来,“他不会以为他特别高尚吧?” “可是大家都忙于生计,谁会理他呢。”望晴摇摇头,“原本这就算了,好歹也算是一件好事,说不定就有小孩子想习字呢?他要是真做下去,我还尊他是条好汉。” 辛久薇摇着扇子,“想来他应该没有坚持吧。” 望晴点点头,露出一种想到自己一会儿要说什么就觉得好笑的神情。 “他接连问了几个摊贩都没人理他,就回了巷口,菜市口的巷口常年有个算卦的老先生,一直在那里摆摊。” “那天祁淮予去时,正好看见老先生在给几个小孩子算卦,你们猜他又怎么着?” 这回不等两人有反应,望晴就迫不及待地讲道:“他竟然跑去指责那老先生,说他诓骗小孩,说什么子……子……” “子不语怪力乱神。”辛久薇帮她补充,“然后呢?” 望晴道:“对对对,他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头天天在这里算卦,都是骗人钱财的!现在还要诓骗无知幼童,耽误他们读万卷书,实在可恨!” 她学着听来的消息里祁淮予的样子,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 “他还说什么,看在对方是老人的份上就不报官了,叫他快些离开,不要在这里骗人。” “他也太自以为是了吧!”眠风说道,“那然后呢?” 辛久薇笑了笑,已然猜到后面的结果。 果然,就听望晴说:“然后旁边冲出来一个卖菜的大婶,直接把菜篮子扣他头上了!” 望晴哈哈大笑,眠风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大婶带着其他摊贩把祁淮予好一阵骂,因为原来那个算卦的老先生是个瞎子,人家年轻的时候是正儿八经道馆里修行的道士,后来瞎了,身体也不好,就在菜市口巷口摆摊维持个生计,邻里都照应着他,没生意的时候,就叫家里孩子去陪他说说话。” 眠风感慨:“人家在那里过得好好的,他非要去说大道理,不就是找打么?” 望晴也道:“是嘛,自己都是奶娘的儿子,跟咱们一样做奴才的,得了些咱们府上好吃好穿的供着,就真以为自己是大少爷了。” 辛久薇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就算是我哥哥,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对,就是他本性不行。”望晴道,“二公子就不会这样对咱们,虽然二公子有点……” 她嘴快了,被辛久薇看了一眼,又被眠风笑着打了一下。 “胆子大了,敢编排二公子。” 望晴连忙打住,笑嘻嘻地说:“咱们二公子虽然不爱读书,可对我们都是极好的,是顶好的儿郎!不像祁淮予,跟颍州城其他家的公子哥混了两年,平日看咱们,鼻孔都对着天上去了!小姐你也真是的,还央着家主给他和他娘放籍,那他就更看不起咱们了。” 辛久薇笑笑:“我给他们放籍,让你委屈到了?” “倒也不是这种委屈。”望晴道,“我愿意伺候小姐一辈子。” 眠风道:“就是那个祁淮予和冯氏,本来就看不起咱们,这下真是鼻子翘到天下上去!哼,放籍当了良民,就以为能娶小姐,做我们的主子。” 说着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有点多了,悄悄看了辛久薇一眼。 “小姐,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辛久薇笑着一人摸了一下头,“望晴,你刚才说祁淮予这两日去了哪里?” 望晴答道:“善安堂,咱们颍州城安顿孤儿寡母的地方。” 辛久薇笑了一下,缓缓站起身,“走,去找姐姐。” “找大小姐做什么?”望晴好奇地问,“小姐,您又想做什么呀?” 辛久薇笑而不语,起身出门去了。 第48章 赌坊赎人 京郊。 祁淮予像前两日一样,偕同几位交好的书生来到善安堂。 “祁兄,咱们还要来几日?”进去之前,其中一位书生问,“虽说做善事我也是愿意的,可这两日整天都耗在这里,我的功课已落下许多了,或者再多找几位同僚,咱们轮着来也好呀。” 其他几人都没说话,但眼里流露出赞同。 祁淮予笑道:“诸兄放心,再过两日便不来了。” 另一人有些疑虑,“可你叫我们来为孩子们开蒙,此事怎是一两日就能结束的?” 祁淮予叹气,“我等读书人虽有天下大同之心,但这世上并非每个人都知道读书之重,能帮到哪里就帮到哪里吧,之后的事,便只能劳烦善安堂的其他人了。” 书生们赞叹道:“还是祁兄心善。” 众人说着踏进善安堂,却发现往日读起书呆呆愣愣的孩子们此时都兴高采烈,善安堂里一片热闹非凡。 祁淮予挂着和煦的微笑,快步过去抱起一个小男孩,似乎一点都不嫌弃他手上脸上的泥土。 “小石头,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小男孩猝不及防被抱起来,却并不喜欢的模样,挣扎着从祁淮予怀里跳下去,跑到另一边去。 祁淮予无奈地摇摇头,“是个皮猴子。” 善安堂的两位主事见到他们来,原本笑着的脸上,笑意淡了一些。 “祁公子,你们又来了。” “今日也来看看孩子们,想着再教几个字。”祁淮予风度翩翩地说,“这是怎么了,孩子们看着如此高兴?” 两位主事对视一样,其中年轻些的李姑娘说:“您有所不知道,今天早晨辛氏的两位小姐差人送来了好大一盒善银,说是给孩子们做衣裳、买吃的,这样一来,咱们至少能撑过今年冬天呢。” 祁淮予笑意一僵,“辛氏?她们怎的忽然送银子来。” “没什么突然的,辛三小姐一直在为善安堂捐善银。”李姑娘道,“都亏了她,善安堂才开得下去,辛小姐是活菩萨呢。” 祁淮予勉强笑笑,“吃饭是重要的,不过也别让孩子们落了功课……” “祁公子你放心。”另一位管事打断他的话,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咱们要是能活下来,定不会落了孩子们的功课。” 祁淮予没有心情再逗留,带着几位书生匆匆离开了。 他走后,两位管事回头看身后的孩童,见他们都开心地分着果子吃,忍不住纷纷松了口气。 “幸好今日没来做什么,真希望他们以后也别来了。” 李姑娘轻轻拍了拍管事,“算了,人家也是好心。” “我当然知道他是好心。”姓刘的管事说,“可这好心里有几分是真,你能说得清吗?” 开了口,这几日憋在心里的话就都被他倒了出来。 “是,读书是很了不起,可咱们善安堂饭都吃不起了,小秋好几个夜里饿得自己出去舀河水喝,活下来都难,拿什么读书?” “况且咱们又不是没有教认字的先生,之前陈先生也日日都来,那教的都是有用的呀,结果祁公子他们来了两日,就说陈先生学问不行,把人家都气走了。” “结果他们能教些什么?之乎者也的孩子们也听不懂,楠楠倒是想学,拿着旧字帖去问祁公子,他却说家中有事要回了。” “说实话,我真的宁愿这些高门大户的贵人不来,每次来了抱一抱孩子们,他们的善心是发了,可孩子们怎么办?从小就没爹没娘的,有大人抱了一次,就哭着想一直被抱,我们两个哪里抱得过来啊。” 李姑娘也叹了口气,“也不错了,幸好有辛氏两位小姐年年都送善银来,咱们还能支撑得下去。” “我看辛小姐才是真的心善。”刘管事说,“给的都是孩子们需要的,也从不做那些面子功夫,我记得有一次听见她身边的丫鬟建议她带孩子们去茶楼吃顿好的,结果辛小姐说,既然不是日日都能吃到的,就别让她们一直惦念了,后来还又添了银子过来,叫我去给孩子们多备些梁面。” 李姑娘笑起来,朝辛府的方向做了个拜佛的动作,“辛小姐是活菩萨。” 刘管事也感慨,“咱们颍州城的世家,还是有善人的。” 颍州城内。 祁淮予原本打算做些善事挽回那日在辛府丢下的名声,却事事都不顺,在菜市口被那些刁民胡闹一场就算了,善安堂这么容易扬善名的机会,却被辛久薇抢了先! 他心中烦闷,随口敷衍了同行的书生,就要回家去。 谁知还没到家,就在巷口被人拦下。 “你是祁淮予?” 祁淮予皱眉,警惕地看着走来的几位高大男子,“你们是?” 为首的刀疤男人不回答,只是问:“冯氏是你老娘?” 祁淮予面色微变,想到他娘多半又在哪里欠了钱,正想着如何应对。 那刀疤男子却冷笑一声,“这副反应,看来就是你,带走!” “做什么!”祁淮予大惊,但挣扎不过,被推上了一旁的牛车。 来的这几人是赌坊的打手,他们将祁淮予带进赌坊大厅,里面正热火朝天,开盘声络绎不绝。 冯氏额头上挂着大把的汗,战战兢兢地缩在赌桌旁,一见祁淮予来了,连忙扯着嗓子喊: “来了,我儿来了,我儿有钱!我儿帮我给!” 祁淮予脸色难看,转身就想走。 刀疤男人身形像座小山,拦了他的去路。 “祁公子大名鼎鼎,不会不认老娘吧。” 祁淮予勉强笑了一下,“这位兄弟可能误会了,我从辛氏出来,她怎会是我娘。” 冯氏瞪圆了眼,“祁淮予,你不管老娘死活啊!” 话音刚落,就被祁淮予使了个眼神,冯氏哆嗦着,知道身份不好认,可若不认,她今天还不上赌债就要交待到这里了! “我、我……”她哆哆嗦嗦半天,干脆两眼一翻装晕过去,却被赌坊打手眼疾手快地拎着后领又站好了,样子好不滑稽。 第49章 给觉明的信 祁淮予觉得丢脸,脸色难看。 刀疤男人冷笑道:“祁淮予,咱走江湖的什么没见过,你的事我们管不着,但今日你老娘欠了银子,你就得帮她还了,否则别管我们不客气了。” 祁淮予的脸色变了又变。 虽然外面知道他和冯氏真正关系的人不多,但好歹也是他娘,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不管,还不知埋下什么祸患。 思及此,他咬牙问:“她欠了多少?” 刀疤男人伸手比出一个数。 祁淮予几乎要急火攻心,猛地转头瞪向冯氏。 冯氏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他。 “怎么,祁公子在辛府没捞着银子吗。”刀疤男嗤笑道,“这点钱,对大名鼎鼎的祁公子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祁淮予忍着怒气,狠心取下腰间的玉坠,“我出门没带着银票,你叫人去把这个当了,应当是够的。” 刀疤男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小厮上前来一把夺走祁淮予手中玉坠,交给他看了看。 “快些当了回来。”刀疤男嘱咐着,眼睛盯着祁淮予,“当铺就在旁边,祁公子且等着吧。” 祁淮予沉着脸没说话。 他上次在鉴宝会被辛久薇摆了一道,原本就没钱了,要不是后来又取得了辛父的信任回辛氏去,今日连个玉坠子都拿不出! 想到这里,他又恨上冯氏脑子拎不清来。 照这样下去迟早流落街头!必须得想办法再让辛父相信他一次才行。 祁淮予冷着脸思考着,没注意到那小厮拿了玉佩匆匆出门时,正与一个进门来的锦衣男子撞了一下。 那男子看着赌坊内场景,视线落在祁淮予身上,若有所思。 另一边,辛府内,辛久薇刚跟姐姐说完话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和姐姐一起出了钱送去善安堂,虽说主要是为了给祁淮予使点绊子,但好歹也让孩子们能温饱着过完今年,她的心情也好了些。 辛父差人将她抄的那本佛经送了回来,辛久薇随手放下,又忧愁起来。 眼下祁淮予的事都是小事,更棘手的还是她在山上答应觉明的事。 当时为了保命,也是为了取得觉明的信任,她其实撒了谎。 母亲留下的秘密是真的,神医在匀城也是真的。 但辛久薇根本就不认识那个神医,也并不知道他具体在匀城哪里。 她靠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闭眼回想着前世知道的信息。 萧珣是个高深莫测的人,要说有什么弱点,唯一就是这共生蛊带来的蛊毒。 这种毒是一个未知,有可能一辈子不会发作,却也有可能下一瞬就毒发身亡。 圣上万般无奈之下为保萧珣,给他下了救命的蛊,却谁也没想到,它同时也是催命符。 其实按照前世的发展,这毒至少在祁淮予献上解药之前是没有发作的,后来一直到辛久薇死,都没有听说新皇的身体有什么异常,应该都是解药的功劳。 但前世辛久薇只是将她知道的告诉了祁淮予,而祁淮予是怎么找到神医,又怎么拿到解药的,他从来没有对辛久薇说过。 他拥有辛久薇给他的资源,踏上青云之路时却将辛久薇抛下了。 不,不只是抛下,还将她和她的家人踩得粉身碎骨。 辛久薇睁开眼。 今生就算祁淮予不知道觉明的秘密,又怎么能保证他不会阴差阳错得到解药? 总之,她得快一些行动。 辛久薇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叫来望晴拿了纸墨出来。 佛经是在山上时,觉明让她抄的,当时她还不知有什么用,回家时便想到了。 看来觉明至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辛久薇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感谢的话,打算好好地感激觉明一番,让对方觉得自己已被她折服,定会好好为他卖命。 辛久薇不禁佩服自己的天才想法。 ——啪嗒。 好容易写完几行,一滴雨滴却落在纸上,幸好是落在空白处,没有晕了她的字。 “小姐,下雨了,快进屋去写吧。”望晴撑着伞过来接她。 辛久薇收了纸墨,进屋继续写完这封信。 纸虽然湿了一角,可她写都写了,重写又得费些时间。 辛久薇盯着那一角水渍,忽然笑起来,心中想到一个办法。 她提起笔,在感谢觉明的话后面又加了几句。 随后等墨迹晾干,仔细地将信封好,递给望晴,“等雨停后送到灵隐寺去——对了,叫送信的人脸上愁苦些。” “啊?”望晴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呀小姐。” 辛久薇笑笑不说话,“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望晴哦一声,反正小姐总有她的道理,捧着信出去了。 春夏的雨像那日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雨声就停了,空气里有清新的泥土味。 辛久薇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身,又去找辛父了。 辛父已经听说了她和辛兮瑶去善安堂的事,正在同辛兮瑶说话。 见到她来,辛兮瑶招呼了一声,脸上带着笑。 见姐姐高兴,辛久薇便猜到什么,笑问:“父亲这是同意取消姐姐和谢家的说亲了?” “已派人去给谢府送信了。”辛父道,“薇儿过来,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事要嘱咐你。” 辛久薇走过去,便听辛父道:“为父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想法多,你们与颍州城中的年轻人也更熟一些,你姐姐的亲事,便交给你张罗吧。” 辛久薇一怔,倒不是没想到,其实这在她的计划之中,只是没想到父亲这么爽快。 倒是辛兮瑶有些哭笑不得,“父亲,我是长姐,哪有妹妹张罗我的亲事的道理。” 辛父笑道:“你看看你这小妹,难道不行么?” “我行。”辛久薇连忙说,“在这个家,恐怕只有我行了呢。” 她笑得有些狡黠,有了点以前的样子。 辛兮瑶摇摇头,“我看你不是我妹妹,倒像我奶妈。” “姐姐说得这是什么话,有我这么年轻的奶妈吗。”辛久薇笑嘻嘻地,凑到辛兮瑶面前,“姐姐,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第50章 收信 辛兮瑶斜睨妹妹一眼,“你不是说我得找个顶好的男儿么?” 辛久薇笑道:“那也得姐姐中意呀,若是姐姐中意的,就算是土匪,我也帮姐姐绑来。” “说的什么话。”辛父佯装严肃,“也要家世配得上我辛氏才行。” 之前和辛父的谈话里,辛久薇已经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知道他担心自己百年后无人能做他们姐妹的依靠。 由此也可见,表面上说一不二的父亲之前有多迁就她,由着她用辛氏的资源为祁淮予做嫁衣。 那时父亲也是太信任祁淮予了吧,以为他会给女儿幸福。 辛久薇心中酸涩,趁着这个时机,她也想跟父亲说出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半开玩笑地说:“父亲说得是,女儿以后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闻言,辛父和辛兮瑶都有些诧异,辛父若有所思,并没有说什么。 父女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两姐妹便告别了父亲离开了。 那日之后,辛久薇就研究起了给姐姐说亲的事,也叫望晴派人出去收集了许多适龄男子的信息。 辛氏大小姐要选亲的事就这样传了出去,自然也传到了谢长景的耳里。 他急了,当下就冲去辛府想一问究竟,但门房说他没有拜帖,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进去。 谢长景简直要气得七窍生烟,心中又后悔不已,都是祁淮予误导他,让他错过了辛兮瑶! 他在辛府外晃荡了几日,终于碰见了辛兮瑶和辛久薇一起出门。 “兮瑶!” 谢长景突然冲过去,将辛兮瑶吓了一跳,眠风眼疾手快,先一步挡在两位小姐身前。 “兮瑶,我没有恶意,我有话问你!”谢长景急切地说,“你为何要选亲?我们两家还在说亲!” 辛兮瑶面色平淡,“令堂没有告诉你吗?我们的说亲已经取消了,我选亲之事,又和谢公子有什么关系呢?” 谢长景大声道:“我不同意!你这是始乱终弃!” 辛兮瑶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了,还没想好如何反驳回去,已被妹妹抢先开口。 “谢三公子,你做了什么事莫不是自己都忘了?”辛久薇拦在姐姐面前,“我姐姐跟你没有关系,你若是有癔症就去找大夫治,莫要在我们这里发疯。” 说完,便拉着辛兮瑶要走。 谢长景连忙道:“过去的事是我冒犯了,我认错!兮瑶,选亲之事你重新考虑我也可以啊。” 辛兮瑶冷笑,“你如此对我妹妹,我为何要考虑你?” 谢长景一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向辛久薇,情急之下忽然说: “辛三小姐,是我对你不起,我糊涂!但我那都是受了祁淮予的唆使啊!是他说你需要一个教训长记性,我才给你的马车动手脚的!” 话音一落,辛兮瑶面色猛变,气道:“祁淮予这个混账……” 辛久薇却并不太意外,原本就跟他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这个祁淮予,此时就已如此心狠手辣。 辛兮瑶却气不过,她不是情绪外放的人,也不想再与谢长景纠缠,拉着辛久薇不顾谢长景的呼喊,在家丁的护送下上了马车。 “这事要告知父亲。”车内,辛兮瑶皱着眉对妹妹说,‘不能让父亲再被他蒙骗。” 辛久薇道:“此事不急,姐姐,我有数的。” 辛兮瑶迟疑,“难道你还对他……” “自然是不可能的。”辛久薇握住姐姐的手,“你就放心吧,不用担心我,这段时间你就安心物色一个好看的夫婿吧。” 辛兮瑶脸色微红,“还学会拿我打趣了。” 两姐妹说笑起来,出去逛了半日的街。 是夜,辛久薇叫来望晴,叫她去打听一下祁淮予离开善安堂后去做了什么。 第二日望晴就来回了消息,说祁淮予不知为何典当了一枚玉佩,这几日也没有出去应酬,应当是没钱了。 “那看来我们又快见到他了。”辛久薇平静地说,“他可不会老实地过没钱的日子。” 望晴有些不高兴,“真把小姐当他的什么了,这么没脸没皮。” 辛久薇笑了笑,“昨天的信送到了吗?” 望晴道:“今早就送到了,也照小姐吩咐的,叫那送信的小哥别笑呢。” “好,辛苦了。”辛久薇笑着给了望晴和送信人打赏。 找神医的事不能拖,她需要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匀城—— 辛久薇站起身往辛父的书房走去。 辛久薇的外祖家就在匀城。 另一边,崇吾山上,觉明仍然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衣,站在檐下拆开了一封信。 信纸上字迹娟丽,寥寥几行感谢之言,接下来的字字句句却是道尽了凄苦委屈。 似乎是一个困于囚笼中的柔弱贵女绝望的求救。 信纸一角有水渍干涸后的痕迹,像是写信人在提笔时哭了,自己也没有注意。 这般委屈,又数次需要他出手相救,看来的确日子过得不好。 觉明拿着信看了一会儿,出尘的眉眼间似乎没有一丝情绪变化。 半晌,他将信纸沿着原本的痕迹者了起来,放回信封中。 “柳鸦。”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 觉明淡声吩咐,“你去一趟颍州城。” 柳鸦什么也没说,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51章 表哥怀鹤 辛久薇去找辛父,说的是去外祖家祝寿的事。 当年母亲是执意要嫁给辛父的,外祖家从商,深深担心高嫁无法给她母亲提供庇护,奈何母亲对辛父一往情深,外祖也只好置办了极其丰富的嫁妆为她做保障,让她嫁进了辛氏。 母亲去世后,两家的来往淡了,虽然辛父每年都差人送东西过去,但外祖心中对他始终有怨,认为他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女儿。 由此,辛府与外祖家的关系其实岌岌可危。 前世,祁淮予一直殷勤劝辛久薇与外祖修复关系,辛久薇听话地去了,然而外祖看她就像看当年的母亲,老人家眼光毒辣,直言祁淮予人品比辛父更差上许多,绝非良人。 那时辛久薇说什么也不信,只当是外祖父固执己见,外祖父恨其不争,对外孙女还好,对着祁淮予就从来都没有好脸色。 后来,外祖父病重去世,祁淮予去了京城后,竟查出外祖家的表哥违反律例,将外祖家抄家了。 在颍州时,他日日误导别人他是祁家的公子,等自己势力壮大了,又毫不留情地要铲除这个眼中钉,只因外祖父当年不同意他与辛久薇的亲事。 而那时辛久薇还不知他的真面目,得知祁家之事后哭晕过去,祁淮予还假惺惺地安慰他,感慨表兄为何如此糊涂。 却原来,不过都是祁淮予睚眦必报罢了! 如今,外祖父寿诞在即,因着今年是整岁,辛父大约会派哥哥辛云舟过去。 辛久薇以哥哥考学在即为由,找到辛父提出由她去送贺礼。 辛父沉吟一番,却忽然说起别的:“今日,祁淮予来找了为父,你猜他是如何说的?” 辛久薇淡笑道:“定是痛哭流涕,大喊冤枉。” “我儿聪慧。”辛父道,“你待如何?” 辛久薇道,“父亲想如何就如何,祁淮予野心不小,我若说他狼子野心,想来也无法完全令人信服,父亲有自己的考量,女儿心无怨言,左右父亲现在对他已看清一二,想必也不会被他蒙蔽。” 辛父看她一眼,“如今说话越发不客气了。” 辛久薇笑起来,撒起娇,“那是因为我知道父亲英明。” 辛父一笑,挥挥手,“那便回去准备吧,明日就启程。” 翌日,望晴和眠风帮辛久薇收拾了一堆行囊,带着辛府准备的贺礼,一件件地往马车上装。 “久薇。” 阴魂不散的声音传来,辛久薇回过身,果然看见祁淮予走了过来。 他穿了一件常穿的月白锦袍,腰间的玉坠子不见了,比平日素上许多。 几日不见,他就像没有发生那日的事一眼,面带微笑,熟稔地走向辛久薇。 “抱歉,我来晚了,这就出发吧?” 辛久薇早就料到了他要来,但还是淡声问:“你来做什么?” 祁淮予又是那副温和语气,“不是要去匀城给外祖父祝寿吗?往年都是我陪着你们去的,今年你亲自前去,我自然是要相伴的。” 事到如今,他竟还以辛氏人自居,真当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姑爷了。 辛久薇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你要去就去吧。” 说完就自己上了马车,祁淮予理所应当地跟上去,却被眠风拦了下来。 “祁公子,小姐带了许多东西,马车已坐不下了,你另想办法吧。” “什么?”祁淮予的笑意一僵,“其他车呢?我坐别的也行。” 眠风一脸为难,“这次带了许多东西,也全都装满了呢。” 祁淮予忍了忍,“去匀城有一日的车程,我如何过去?” “那奴婢就不知道了。”眠风笑着说,“公子这般聪慧,定是自己有办法的。” 说完,她也不再理祁淮予,蹬上马车关上了车门。 祁淮予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沉着脸租马车去了。 昨日他去找辛父陈情了一番,对方分明是相信了他的,还叫他护送辛久薇去匀城,说明他的地位并没有因那天的事动摇。 想来是辛久薇还在使小性子,故意为难他,呵,女人就是狭隘。 无妨,只要还能取得辛父的信任,辛久薇再怎么耍小性子也是无用。 就像这次祝寿,辛氏怎么可能只让一个女儿去?不还是需要他这个未来姑爷陪着吗,届时到了匀城,各种交际应酬,难道让辛久薇一个深闺贵女出面? 她行吗?还不是要乖乖来求他。 想到这里,祁淮予的情绪平复了一些,租了辆便宜马车跟在辛氏的车队后面。 然而,一路上辛氏的家丁护卫都像看不见他一般,中途车队停下来用膳,竟是一点他的吃食都没有准备! 祁淮予去问,对方却说这次出行本来就只有他们和三小姐,吃食都是按人头准备的,他硬要跟来,自然没有多余吃的。 就这样,祁淮予一路饿着肚子到了匀城。 辛久薇的外祖家也姓祁,是匀城一代最闻名的富商,整个颍州城的商人家族也不及祁家家底丰厚。 能看见匀称的城门时,已是黄昏了。 天边的云如火烧一般,绚丽夺目,将辛久薇的发丝都染成了朦胧的红色。 马车刚停下,就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玄衣青年策马前来,停在马车窗旁。 “车里可是阿薇妹妹?” 青年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并不浑浊,带着一点明朗意气。 望晴掀开马车帘,辛久薇看出去,看到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怀鹤表哥。”她笑得乖巧,“许久未见了。” 祁怀鹤也笑,他看起来比辛兮瑶年长一两岁的模样,五官生得有些冷,笑起来却和煦。 “还好接到你了,祖父命我一定好好接你回家。” 辛久薇道:“辛苦外祖和表哥了。” 祁怀鹤拉起缰绳,“那就快进去吧,祖父和母亲婶婶们都在等你回去用膳。” 辛久薇有些意外,正要说话,却见祁淮予下了车匆匆走来。 “这是怀鹤兄?”祁淮予又露出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见过表兄,还劳烦表兄来接,淮予真是过意不去。” 祁怀鹤眉头微皱,骑在马背上高高在上地将祁淮予打量了一番,似乎这才想起他是谁。 他看一眼辛久薇,却见辛久薇神色淡淡,再看两人都没有同乘一辆车,心中有了计较。 “我是来接阿薇的,你有何过意不去。”祁怀鹤冷淡地说,转头又温和了语气,亲手替辛久薇放下马车帘子,“妹妹且在车中休息,一会儿就到家了。” 辛久薇点点头,感觉到马车重新动起来,车队在祁怀鹤的带领下进了城。 祁淮予的声音听不见了,想来又灰溜溜地回了车上。 说来也巧,祁淮予不仅与外祖家同姓,名字读音还与表哥有几分相似。 冯氏大字不识一个,也不知是怎么给祁淮予起的名字。 漫无目的地想着,马车渐渐停下了。 祁淮予匆匆过来打算站到辛久薇身边,毕竟他是以未来姑爷身份来的,可不能跟在后面,像个小厮。 却见祁怀鹤已翻身下马,没让家丁帮忙,自己亲手扶了辛久薇下车。 第52章 祁淮予的嫉妒 而辛久薇更是看也没看祁淮予一眼,扶着祁怀鹤的手下了马车,便与他一起进了祁宅。 外祖家的宅子很大,清静致雅,前厅与大门隔了一片池塘,需要从两三人宽的桥面上走过去。辛久薇与祁怀鹤并肩走在前头,眠风与望晴并着一个祁宅的家丁将祁淮予的路挡得严严实实,他根本无法走到辛久薇身边去。 到了前厅,外祖与长辈们都在等着,门口的门槛有点高,祁淮予终于找到机会快步到辛久薇身旁,正要伸手扶她,眠风已经一个箭步挡在前面,搀着辛久薇跨了过去。 而祁怀鹤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注视着辛久薇稳当地进了门,才领着她向长辈们行礼。 坐在左侧的一名蓝衣妇人将祁淮予的动作看在眼里,笑问:“这位是?” 前几年祁淮予来送贺礼,回回都没被领进门过,因此祁宅的长辈几乎都不认得他。 外祖却时常收到颍州的消息,是知晓祁淮予这个人的。 见他殷勤模样,也猜到个几分,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却听辛久薇乖巧地回道:“外祖父,大舅母,祁公子是在父亲手下做事的。” 屋内几位长辈听了都没做他想,只有外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意味深长地问:“你那闹着要嫁的未婚夫没随你一起来?” 祁淮予正要抢先说话,却听祁怀鹤笑道: “祖父,阿薇妹妹尚未定亲,哪里来的未婚夫。” 祁淮予道:“怀鹤兄……” “久薇好几年没来过匀城了,一来外祖父却开这样的玩笑。”辛久薇撇撇嘴,很是娇憨的模样,“这还叫久薇之后如何说亲,以后不来看外祖父了。” 外祖心中彻底了然,清瘦的脸上露出一点慈爱的笑容。 “是外祖父的不是,薇儿过来,让外祖父看看。” 他虽不喜欢辛父,这些年与其来往很淡,但三个孩子是女儿的亲骨肉,辛久薇更是出生便没了母亲,他还是对他们十分怜惜,年年都关注着的。 辛久薇快步走到外祖面前,说了几句吉祥话。 那蓝衣妇人正是祁怀鹤的母亲,辛久薇的大舅母——沈萍。 她笑道:“咱们阿薇如今出落得这般标致,还愁找不到如意郎君?就算找不着中意的,还有怀鹤呢。” 小时候辛久薇来匀城,次次都是祁怀鹤带着玩,大人们开玩笑习惯了,沈萍不一定走了心,听的人却有了意。 祁淮予心中不悦,这祁家只是区区一介商贾之流,可祁怀鹤到底堂堂正正是辛久薇的表哥,占了一层亲近的关系,又见对方仪表堂堂,对辛久薇也关切,他顿时感到了危机。 在颍州,人人都知道辛久薇缠着他、倒贴他,他早已习惯了辛久薇非他不可,如今看她外祖家这架势,祁淮予就将这句无心的玩笑听了进去,有些阴沉地看着祁怀鹤。 祁怀鹤却也只当母亲在开玩笑,“母亲莫要说笑,坏了表妹名声。” “哪里就这般严重了。”外祖却淡淡道,“亲事尚且不说,你做兄长的,还能不关照妹妹不成?” 祁怀鹤拱手道:“祖父放心。” 沈萍身边坐着今日特意回娘的祁芯,她是辛久薇母亲的亲姐姐。 “我倒是觉得此事可以正经一谈,久薇也长成大姑娘了,从小就跟怀鹤亲,怀鹤去岁刚考完乡试,日后考中了官,也好照料久薇。” 辛久薇有些惊喜,“怀鹤表哥,你考中了?” 祁怀鹤笑了笑,“乡试而已,现在我不过就是秀才。” “那也很厉害了,你这么年轻。”辛久薇真心地为他高兴,“怀鹤哥哥从小读书就好,还爱习武,现在真是文武双全了,什么时候进京考试呢?” 祁怀鹤还没说话,沈萍笑道:“看看,怀鹤都被妹妹夸得不好意思了。” 祁芯道:“咱们家做商人这么多年,出个读书人多不容易,想来久薇也知晓的,夸夸自家表兄怎么了?” 辛久薇也说:“却是如此,我哥哥最近也在准备考学呢,所以才无暇抽身来为外祖贺寿,还望外祖和长辈们见谅。” “那皮猴子还愿意读书了?”外祖十分欣慰,“想着考学便是好事,无需为这些小事分心。你回去叫他好好读书,早些参加乡试,以后也进京去。” 辛久薇道:“哥哥还早着呢,只是他最近也十分勤奋,叶先生夸他有毅力。父亲也说了,不求哥哥考取什么功名,能撑起辛氏便是十分的好了。” 她这话既是说给长辈们听的,更是说给祁淮予的。 他不是仗着辛氏如今人丁单薄,想方设法要毁了她的兄姐,好叫辛氏后继无人,他可以上位么? 偏偏她不让他如意。 想到这里,她朝祁怀鹤站近了一些,笑道:“表哥特意来接我已很是劳累了,外祖,薇儿也觉得肚子饿,咱们什么时候开饭呀?” 外祖哈哈笑道:“就知道你还像小时候一样馋,好好好,这就用膳吧。” 辛久薇陪在外祖身边,一行人一起去了饭厅。 下人们鱼贯而入,摆好一道道晚膳,祁宅几位长辈先坐,围了大半桌,剩余几个座位便是小辈们的。 祁怀鹤让辛久薇先坐下,祁淮予正准备坐到辛久薇旁边,又被别人抢了先。 祁家还有几个姑娘和小子,是祁淮予的亲妹妹和堂妹堂弟,今日都在,她们这一坐,祁淮予就彻底没了位置。 祁淮予忍着心中尴尬,去叫辛久薇。“久薇……” 辛久薇却不理他,那抢了他座位的姑娘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表妹,你家帮着做事的下人也是一起坐下用膳的么?” 她像是若有所思,“那要不要给他添张凳子和碗筷?” 她说得这样直白,祁淮予脸色有些难看,感觉受到了轻慢。 谁知辛久薇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对那姑娘道:“不会的,平日望晴她们自己吃一桌,不过到这边不用那么讲究,她们跟其他人一起吃就好了。” 望晴立刻笑嘻嘻地说:“奴婢们待会儿自己会解决的。” 祁小姐点点头,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位帮着做事的公子跟他们一个姓有些巧合,长得也还可以罢了。 而她的另一边,祁家的另一位小姐、比辛久薇只小两个月的祁画月却忍不住多看了祁淮予几眼。 祁淮予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尴尬,但桌上的人都不理他,他只能忍着一肚子气先出去了。 辛久薇短短时间内否定了数次他们的关系,分明就是又想搞什么事! 祁淮予心中一沉,又回头看看坐在辛久薇身边的祁怀鹤,心情更是不悦。 而辛久薇根本不在乎祁淮予怎么想,他自己非要跟来,妄想在外祖家将他的身份坐实,真当她这么好拿捏? 她默认让他跟着,不过是因为—— 前世她也不知晓祁淮予是如何说服神医拿到解药的,今生没了她提供的消息,她还要看看祁淮予到底能不能知道觉明的秘密,又是否可能会去找到解药。 当然,能在这里羞辱祁淮予一番,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想到这里,辛久薇垂下眼,同时,一块鱼脍被放进了她的碗里。 “阿薇妹妹,尝尝这鱼。”祁怀鹤温声说,“昨日外祖特地寻人去码头买的,活着买回来,养到今日午后猜你快到了才杀了,新鲜的。” 辛久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外祖对薇儿真好。” 外祖哼笑一声,“还轮不到你小子来替我邀功。” 祁怀鹤笑得包容,又站起身给长辈们都夹了一筷子鱼。 祁芯笑道:“看看,怀鹤想给久薇夹鱼,夹就便是了,还给咱们都夹,累不累。” 沈萍也淡淡地笑,看辛久薇的目光也是慈爱。 “姑母今日怎的这么爱说笑。”祁怀鹤道,“表妹刚来,自然要照应一些。” 坐在辛久薇身边的祁星绘凑过来对她说:“你别看我哥说得冠冕堂皇的,平日里哪这么爱笑,唉,都是妹妹,怎么不这么对我。” 话音刚落,就被祁怀鹤盯了一眼。 辛久薇笑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长辈们有撮合的意思,但她也更知道,祁怀鹤和她本人都互相没有意思。 祁怀鹤这个人,是祁家的长子,小孩们的大哥,从小天资聪颖,外祖教他从商之道,他学得很好,可也爱读书,很是勤奋。 前世他自己并没有一定要做官的想法,只是因为书读得好,就顺其自然地去考了学,之后不到二十五岁就中了进士,原本是有大好的前途的。 然而就在他快要殿试时,外祖父去世了,祁怀鹤快马加鞭地赶回匀城,也没有见上外祖最后一面。 那之后,祁怀鹤照顾着体弱的母亲、拉扯着还没长大的弟妹,投身了商海,独自扛起祁家。 前世因着祁淮予的缘故,辛久薇与外祖家没有现在这般和谐亲密,但知晓辛久薇要随祁淮予进京,祁怀鹤还是专程去了一趟颍州,劝说辛久薇留下。 “你同他还未成亲,这般跟去算什么?况且,他并非良人。” 那时辛久薇的兄姐都已去世,辛久薇更加觉得祁淮予是自己唯一的依靠,对表哥的劝说根本听不进去。 “淮予说过的,等到了京城,他的官职下来,我们就成亲了,况且父亲那边我们也已过了明路了。” 那时祁怀鹤对她的冥顽不灵很无奈,却深知劝解无用。 离开时,他坐在马背上远远地看着辛久薇,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一见便是永别了。 后来祁家被祁淮予害得家破人亡,辛久薇连表哥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 小时候她跟着兄姐来匀城玩,祁怀鹤就很有长兄的模样。因为她父亲的关系,加上她母亲是生她时难产死的,最初那几年,祁家的一些长辈并不十分喜爱她。 人一多,这样那样的闲话也多,加上哥哥是男孩,每每来到外祖家,辛久薇受到的冷落便多一些。 幸而小时候的辛久薇心思没那么敏感,反而是姐姐辛兮瑶察觉到了,便有些排斥见祁家的人,连带着也不爱同祁怀鹤说话。 祁怀鹤话少,对辛兮瑶却十分主动,很有耐心。 那时他也年纪小,还有些少年意气,感受到被冷待,还专门去拦了辛兮瑶。 “我这几日惹你生气了吗?为何对我爱答不理的,妹妹。” 辛兮瑶拉着辛久薇小小的手,扭着头说:“别叫我妹妹,我没有哥哥。” 祁怀鹤怔了怔,有些受伤,“我就是你哥哥啊。” “你又不是我娘生的。”辛兮瑶抿了抿唇,“我娘要是给我生了哥哥,不会这样对我妹妹,辛云舟那个笨蛋都不会那样对妹妹。” 祁怀鹤很茫然,“你妹妹,你说阿薇?我怎么对她了。” 他在一瞬间将三位表弟表妹来匀城之后的点点滴滴都回忆了一遍,愣是没想起一点自己做得不妥的地方。 “是昨日阿薇想吃麦芽糖,我没有带她去买吗?”祁怀鹤皱着眉思索,“可是你说,阿薇在换牙,吃不得这些东西。” 辛兮瑶反驳不了,只道:“你别想了,反正我们也不是祁家的人,过几日我就带阿薇回去,她不会碍你们眼。” 祁怀鹤很是伤脑筋,更糟糕的是,那一年辛兮瑶走了之后,就真的没有再来过匀城了。 后来辛久薇和辛云舟还被辛父派人送过来两次,都是给祖父贺寿,但两次来的人都说,辛兮瑶受了风寒,赶不了路。 祁怀鹤年岁渐长,逐渐懂得辛兮瑶是因着妹妹被冷落的原因,也不喜欢祁家。 她怪他对妹妹不好。 祁怀鹤给辛兮瑶写过几次信解释,但从来没有得到回信。 再见到长大成人的辛久薇,他便想起辛兮瑶生气的样子,只得对辛久薇再好一些。 天生冷脸也不是我的错吧。祁怀鹤有点无奈地想。 都这么多年了,辛兮瑶怎么还在置气不来匀城,否则真想让她看看,他如今应当也算是很合格的兄长了。 这边祁怀鹤想着辛兮瑶的事,另一边辛久薇在卧房里住下,却想着别的事。 前世,祁家是因为祁淮予的构陷才没的。 家产被抄了,表哥被安了罪名,很快斩首。长辈们很弟弟妹妹们也流放去了苦寒之地,一辈子没有再同辛久薇相见。 第53章 歌姬 这辈子,她定不会让祁淮予再伤害她身边的任何人。 离祖父的寿诞还有三日,辛久薇这次来不单纯是为贺寿,还为着修复外祖与父亲的关系。 无论是身为世家末流、如今大不如从前的辛氏,还是富有却无权力的祁家,相互扶持才是长久之计。 从颍州城来时,辛久薇带了许多补身体的名贵药材,都给外祖送了过去。 白日里她就待在祁宅,陪沈萍和祁芯几位长辈说话,沈萍觉得她乖巧,祁芯也有意撮合她与祁怀鹤。 暗地里,她叫望晴悄悄派人出去打听神医的踪迹。 上辈子她只知道祁淮予是在匀城得到的解药,但并不知道神医具体在何处。 祁淮予来了匀城,也想拿出之前的那套,在众人面前对辛久薇献殷勤,好叫这辛氏未来姑爷的身份做实。 然而祁家的长辈一心想把这个侄女留下来做媳妇儿,自然是没有将祁淮予看在眼里。 日日见着辛久薇去哪儿都有祁怀鹤作陪,祁淮予坐不住了。 “小姐小姐。” 望晴笑吟吟地走进来,手里拿了一个糖人。 “您瞧,好看不好看?” 辛久薇接过来欣赏了一番,笑问:“叫你出去找人,怎么找了个糖人回来?” “叫人打听着呢,奴婢自己就探查了三条街,可没有偷懒。”望晴说,“只是回来时见着有卖这些小玩意儿的,买一个回来给小姐玩。” 辛久薇道:“你的银子自己攒着,给我买东西做什么。” 望晴毫不在意,“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已,拿回来给小姐敲个乐趣嘛。对了小姐,那卖糖人的小贩说,匀城今日有庙会,热闹得很,咱们去瞧瞧吧。” 一旁眠风一听,立即便道:“哪里哪里?” “一听有好玩的,眠风比谁都快。”辛久薇玩笑道,“咱们来匀城是给外祖祝寿的。” 眠风道:“那也可以出去啊,好小姐,咱们就去看一眼嘛,奴婢都没来过匀城呢。” 望晴也一脸期待,左右无事,辛久薇也不想扫她们的幸。 “那先去同外祖说一声。” 外祖听见她想去庙会,也鼓励她出去看看匀城风光,叫来了祁怀鹤和两个祁家的姐妹陪同。 本朝没有严格的宵禁,每逢佳节,抑或好景良时,热闹些的城镇上都会有各种庙会与灯会,还有异邦人表演杂耍,好不热闹。 “快看,那边有人喷火!” 祁星绘拉着辛久薇穿过人群,就要去看热闹,祁怀鹤大步跟在后面,怕她们出意外。 “星绘,人多,别跑这么快。” 辛久薇被祁星绘拉着,街上人多,没走两步就被撞了一下。 “抱歉。” “施主小心。” 与她相撞的僧人侧身让过,对辛久薇行了一礼。 辛久薇见他手里拿了一个圆钵,想必是来化缘的,便拿出钱袋,放了几颗碎银子进去。 “多谢施主。” 辛久薇摇摇头,对僧人回了礼,跟上祁星绘的步伐。 祁星绘挤在人群后面,垫着脚去看那表演喷火的杂耍人。辛久薇回过头去,只见到那僧人在灯火间离去的背影。 她自然地想起觉明,也不知觉明会不会出来化缘。 想着又觉得自己好笑,觉明是颍州城得道高僧,灵隐寺香火旺盛,他还是皇上挂念的亲儿子,身边有各种能人异士,哪里需要出来化缘。 却不知道他看了自己的信没有。 祁怀鹤守在几个妹妹身后陪着他们看热闹,没一会儿,就遇见了几个相熟的富家公子。 “怀鹤兄,你也出来凑热闹啊!” 祁怀鹤将妹妹们藏在身后,同他们打招呼。 几人吵着要祁怀鹤同他们一起上楼吃酒,说是今日来了从颍州城来的歌姬,嗓音很是动人。 祁怀鹤道:“今日是陪家中妹妹出来的,我就不去了。” “都有家丁在,怕什么!” “就是,咱们许久没聚了,之后要再见你又不知到何时了。” “怀鹤兄前段时间忙着乡试,想来十分辛苦,也该轻松轻松了。” 祁怀鹤还想拒绝,却是祁星绘凑了过来,小声说:“兄长,我也想去看看那歌姬,去听曲儿。” 祁怀鹤皱眉,“你小小年纪,凑什么热闹。” “年纪小就不能听曲儿了么?”祁星绘噘嘴,“难道你们是要去什么不正经的地方?那我要跟祖父告状去。” 听见她话的公子哥连忙道:“祁家妹妹误会了,都是正经酒楼,正经酒楼!” 祁星绘跃跃欲试,“那带我去,带我去!” 祁怀鹤头疼,拎着她的后领把人拉回来。 几位公子也是有些尴尬,他们爱玩,但也不算纨绔,有人书还读得很好。但带好友的妹妹去听曲儿,怎么说也还是有些不妥。 辛久薇也轻声说:“怀鹤表哥,我也有些好奇,咱们去看一小会儿吧。” 她一说,声音轻柔乖巧,旋即便吸引了几位公子的注意。 他们见她身量轻盈,一张净白小脸,乌发梳成清丽可人的垂髫,披了一件水色重纱披风,披风下摇曳出一条粉渐青色的百迭裙,好一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 有人顿时好奇,“怀鹤兄,这位妹妹是?” “谁是你妹妹。”祁怀鹤警告地看他一眼,“家中表妹,从颍州城来给我祖父贺寿的。” 那人顿时一个大作揖,“原来是表妹!失敬失敬!” 辛久薇含蓄地笑了一下,“我在家中行三,公子唤我辛三便是。” “莫不是颍州辛氏?”公子眼中一亮,“鲜少听起三小姐的名字,今日能见到真是荣幸!” 其余几人也七嘴八舌地来同辛久薇打招呼,惹得祁怀鹤和祁星绘一脸警惕。 气氛轻松下来,一行人便说笑着上了酒楼去。 与盼月楼不同,他们选的吃酒处看起来更像一间有二层小楼的普通食肆,只布置得清雅精致,二楼也是大开间,只靠里有两间厢房,靠着边上的几张位置能轻易见着楼下街道的热闹景象。 几人陆陆续续坐下,一阵环佩叮咚的银铃声响,几名抱着乐器的歌姬款款上了楼来。 辛久薇不经意地看过去,视线落在抱瑶琴的歌姬身上,顿了顿。 那歌姬放好琴站起来,同众人行了礼,抬头对上辛久薇的视线,也是一怔。 第54章 祁淮予手下反水 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反应,之前最先同辛久薇打招呼的穆公子笑着来问她。 “表妹从颍州来,应当听过盼月楼的名气吧?这几位歌姬都是从盼月楼请来的,听闻水平极好,表妹且听听如何。” 祁星绘吃了好几种精致的果子,闻言道:“乱喊什么,谁是你表妹。” 穆公子展开扇子摇起来,“我与怀鹤兄是异父异母的兄弟,怀鹤兄的表妹就是我的表妹。” 祁星绘翻个白眼,“你想得挺美,想给我们久薇做表哥的人可多着呢。” 几人又说笑起来,辛久薇陪着聊了一会儿,歌姬们已有序地开始演奏了。 那用瑶琴的歌姬是第一个唱的,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视线时常往辛久薇这边看。 到了后面,还弹错了几个音,伤了指甲。 “啊。”她面色有些白,连忙跪下道歉,“公子们见谅。” 穆公子上前将她扶起来,“不过是意外,莫要这般惊慌。” 歌姬感激地看看他,正要说话,却见辛久薇站了起来,朝她缓缓走来。 “你的指甲断了,去处理一下吧。”辛久薇的声音温和,“我这里有药,我陪你去吧。” 歌姬似乎受宠若惊,又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 祁怀鹤没注意她,只对辛久薇道:“叫酒楼的人去吧,阿薇,你待在此处莫乱走。” “没关系的。”辛久薇乖巧地说,“怀鹤表哥,酒楼的人对她们不一定上心,她的手指都流血了,我看着难受,反正只是举手之劳,我去去便回。” 祁怀鹤只觉得她心善,便道:“那你当心些,快些回来,将你的丫鬟带上吧。” 辛久薇行了礼,带上望晴,亲手拉着歌姬去了僻静处。 等没有了旁人,辛久薇让望晴拿出外伤用的药,“先处理一下吧,再来说你想同我说的话。” 歌姬脸上已没了刚才的紧张和慌乱,已是一派镇静。 “没想到三小姐也来了匀城。” 辛久薇皱眉,“你帮祁淮予做事,他却没告诉你我也在匀城么?” 眼前画着浓艳妆容的歌姬,正是祁淮予的手下,那日在盼月楼差一点陷害哥哥的人。 歌姬脸上露出些诧异神色,想说什么。 却又听辛久薇说:“你不必否认,也不必问我为何知晓,但你是聪明人,应当也知道,那日在盼月楼,我就已经知晓了你的意图。” 歌姬抿了抿唇,问:“那三小姐今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祁淮予让你来做什么。”辛久薇直接问,“与我,或是我身边的人有关吗?” 歌姬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前些日子我听闻辛公子拜了师,他最近可好?” 辛久薇有些意外,反应过来,笑道:“他能有什么不好,你是看他多日没有去歌楼,担心他在别处醉生梦死了么?” “我没有这样想。”歌姬道,“三小姐,我是被祁淮予叫来的,原本是来帮他打探一些情报,但昨日,他让我为他做另一件事。” 辛久薇皱眉,“什么事?” 歌姬顿了顿,低声说:“他要我勾引那位祁大公子,还要闹得人尽皆知。” 四周骤然安静了几瞬。 辛久薇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她太了解祁淮予了,歌姬只说这一句,辛久薇就猜出了祁淮予的意图。 想来就是这些日子他见着她与祁怀鹤走近,怕祁家撮合他们两人,便要破坏这件事,还要破坏祁怀鹤的名声! 果然是他能想出来的阴损计策! 辛久薇忍着怒气,因着生气,脸上反而带了冷笑。 “怀鹤表哥武艺高强,头脑也聪明,你如何有把握能成功?” 歌姬垂下眼,“祁淮予……给了我一种香,还有一种药。” 辛久薇气笑,“他还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她又看向歌姬,“既然帮她做事,你又为何要告诉我?那日在歌楼,你的意图我可是都看穿了的,你听他的话故意陷害我兄长,如今为何又关心起他了。” 歌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缓缓跪了下来。 辛久薇一怔,望晴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人扶起来。 “你不会又想故技重施吧!” 歌姬摇摇头,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那日辛公子给我的药膏,我没有用完,还请三小姐帮我物归原主。” 辛久薇看着她手中的青色小瓷瓶,皱了皱眉。 “既是我哥哥给你的,他也不会想着收回去,你留着用吧。” “不过,只是一个药膏而已,何必这样郑重。” 歌姬摇了摇头,神色郑重,“之于我,它不是只是一个药膏。” 她见辛久薇和望晴都没有动作,便收回了手,小瓷瓶被她紧紧握在手心里。 “三小姐是名门贵女,自然不懂得我们贱命一条的辛苦,我也不是生来就在歌楼里卖艺的。” “三小姐也一定想问我,为何听祁淮予的,为何为他卖命?” “我从前是流浪到颍州城来的孤儿,是祁淮予给了我一口吃的。” “当然,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救我,就是为了让我为他所用,毕竟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能买到忠心,自然就要靠一些别的。” “但我无所谓,反正我能活下来就行,回报他也无所谓的。” “像我们这样的歌女,谁也不把我们的命当命,您可能觉得盼月楼已经足够好,没那么多龌龊事,可这天底下又哪里真的有什么好地方呢?” “我也好,别的姐妹也好,谁不是日日受折磨,那些光风霁月的达官贵人,谁不是把我们当牲畜。” “所以祁淮予对我说,他也不是什么高门公子,他跟我一样,都被那些公子哥看不起,让我帮他对付辛公子的时候,我没有纠结就答应了,毕竟对我来说,活在这世上,怎么活,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可是……” 说到这里,歌姬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可能在您眼里很可笑,或许辛公子自己也不记得了,但那日他被你劝下,没有责怪我,还给了我药,这件事,我忘不了。” “我是故意让他看到我的伤口,故意示弱接近他,他也跟我想的一样,好蠢,这么容易就上钩,这么容易就被我激怒,掉入圈套。” “但那天过后,我每晚拿着这药膏,都会有些后悔,那日若不是三小姐来,辛公子就会掉入我的陷阱。” “或许,就是因为后悔,所以我今日才将这些事告诉你吧。” 第55章 新的计谋 她说完,也还维持着跪下的姿势。 辛久薇缓缓蹲下身与她齐平,看向她的眼睛。 “只是我哥哥的一次举手之劳,就值得你记这么久吗?” 歌姬笑了笑,“您不知道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一次举手之劳代表着什么。” 辛久薇沉默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辛葵,奴家叫辛葵。” 辛久薇将她扶起来,站好后还维持着握着她的手的姿势。 “辛葵,祁大公子是我表哥,今日之事多谢你坦诚相告,我会记得你这个恩情。” 歌姬垂下眼,“三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辛久薇道:“待会儿我会先将表哥劝回家,你回去就同祁淮予说没有寻到机会。” “三日后是我外祖寿辰,我会请你们去祁府献艺贺寿,你可能前来?” 歌姬很聪慧,立时便问:“三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辛久薇笑了笑,“明日我会传信给你,辛葵,做完这件事,我帮你赎身归藉,可好?” 歌姬眼中错愕,思索一番,轻笑了一下:“三小姐这样大方,想来让我做的事也不容易。” “你既能帮祁淮予做这样的事,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应该也不难接受吧?” 辛久薇笑了笑,“祁淮予给你一口吃的,却又让你进歌楼,入贱籍,我没有太大的本事,但将你拉出来也不难。” 她冲辛葵眨了眨眼睛,有些俏皮,“我是不是比祁淮予好一些?” 辛葵笑起来,“三小姐若真的救我出水火,又与辛葵的再生父母有何异。” “没有这样夸张。”辛久薇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我们公平交易。” 辛葵又低头想了想,随后抬起头来,“好,我愿为三小姐效劳。” 没过多久,辛久薇返回二楼,说自己好像吹了风,身体有些不适。 祁怀鹤道:“那便早些回家歇息,别吹病了。” 因她看着实在难受,祁星绘也收了玩心,几位公子不好挽留,辛久薇顺利地跟祁氏兄妹一起回了祁宅。 翌日,辛久薇以可能染了风寒为理由,让望晴带着她给辛葵写的信出了门。 信中是她要辛葵后日在外祖寿诞上做的事。 望晴很快就回来了,回复信已送到辛葵手上,又说起路上遇到的一件怪事。 “奴婢想着既然是出门抓药,那自然得带着药回了呀,就去了一趟医馆,谁知连着找了两间医馆,今日都没开门,奴婢又去药房,竟然也没人。” “真奇怪,这匀城的医管还休沐的么?” 辛久薇也觉得好奇,“那你这药从哪里抓的?” “遇到了一个路边卖药的老爷爷。”望晴道,“好生奇怪,他一眼看出我要抓药,听我说要治风寒的,便抓了一些给我。” 辛久薇道:“定是你在药房门口徘徊,他要看出来也不难。” 她伸出手,“给我看看。” 望晴将药包放到桌上,辛久薇拆开,拿起里面的药材闻了闻。 不过她也不通岐黄之术,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的确有些奇怪。”她想了想,“药房和医馆都关了,路边却有卖药的。” 她将药材放回去,重新包好,“今日祁淮予在做什么?” 望晴道:“奴婢让咱们的人盯着的,他今日一直在我们住的客厢那边,好像没出去过。” 辛久薇点点头,吩咐望晴:“见到他出来,记得叫人来回复。” 昨日祁淮予的计谋没成,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会什么时候出手就未可知了。 她得给他下一剂猛药。 只是可能有点对不起表哥,只能先给表哥赔个不是了。 辛久薇心里想着,默默给祁怀鹤道了歉。 午后,望晴来说见着祁淮予了,在他们住的客厢那边以清点寿礼为由使唤人做事。 辛久薇微微一笑,“眠风,帮我梳头;望晴去请一下表哥,就说我心中不踏实,请他陪我再去确认一下寿礼。” 祁怀鹤今日在家中温书,很快就来院子接上辛久薇,去了暂时存放寿礼的客厢。 果然里面正忙碌着,祁淮予负手站在院子中间,有模有样地指挥着祁家的下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次来贺寿的队伍里,他是话事人。 “久薇,怎么过来了?” 见到辛久薇,他又是一副关心模样。 “听闻你感染了风寒,怎么不在卧房里歇着?” “我心中总放心不下,来看看。”辛久薇平静地说,也不回应他的关心。 祁淮予道:“有我在,你有何不放心的,再说往年都是我送寿礼过来,不会有事的。” 辛久薇微微一笑,“往年不都是外祖家的下人负责清点么?想来淮予也是第一次进来,咱们都没经验,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我叫人来点,阿薇你在一旁看着。”祁怀鹤道,“东西过了眼,你就能放心些。” 辛久薇乖巧地说:“多谢表哥,没有怀鹤表哥,我都不知道有多紧张。” 祁怀鹤眼中含笑,“外祖若是知道你如此放心,也会心中欣慰,咱们阿薇是长大了。” 看着两人的互动,祁淮予脸色有些不好。 辛久薇只当没看见,看着下人们忙里忙外地清点,眉间露出忧愁之色。 “许多年没有来匀城,如今看着,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祁怀鹤沉默了一下,道:“当年我亦年纪小不懂事,没发现你在这里受了委屈,也难怪你姐姐怪我。” 辛久薇有些诧异,“姐姐怎么怪表哥?” “难道她不是怪我没照顾好你,才不愿来匀城的吗?”祁怀鹤苦笑,“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了。” 辛久薇柔声道:“表哥怎会这样想?咱们两家过去这些年不常走动,又不是表哥的过错。” 她皱了皱眉,眼睛慢慢红了。 “外祖对我们都是很好的,只是与父亲有误会,父亲这几年每每到外公的寿辰或娘亲的忌日,看着都郁郁寡欢。” “阿薇见着,也不知如何是好。” 祁怀鹤见她似乎要落泪,向来稳重的人有些束手无措,忙叫望晴送帕子来。 “怎的就要哭了。”他叹气,“祖父老了,有些固执,况且我听父亲说,从前他最疼爱的就是小姑母,丧女是切肤之痛,我们做小辈的,也要理解一二。” 辛久薇擦了擦眼泪,“我自然是理解的,不过是想起父亲日日叹息,心中觉得不安罢了,咱们两家本应是最亲近的关系,如今却生分成这样,尤其是……” 她顿了顿,似乎欲言又止。 第56章 流言 见她还犹豫着看了祁淮予一眼,祁怀鹤自然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侧身遮挡在辛久薇面前,挡住了祁淮予的视线。 他低声问:“阿薇有话不妨直说。” 辛久薇叹了口气,“表哥,我小时候不懂,如今长大了,才时常在委屈之时,觉得伤心之事无处寄托,无论是我也好,还是外面的人败坏姐姐的名声也好,我都时常觉得……” 她顿了顿,又拿帕子擦擦眼睛。 “父亲公务繁忙,又素来威严,姐姐和我受了委屈都不敢同他讲,哥哥又是个爱玩的,我就时常想,要是怀鹤表哥在颍州,要是外祖家的姨母婶婶能为我们撑腰就好了……” 说着像忍不住一般,眼泪越流越凶。 祁怀鹤听她说着遭遇,心中已是很不悦,“竟有人如此欺负你们?还有是谁敢败坏兮瑶的名声,你莫怕,都告诉我。” “已经都过去了。”辛久薇摇摇头,“我已不在意了,表哥莫要放在心上。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表哥,此次我来匀城,原就是带着修复两家关系的心思的,表哥若是也同我一般想法,还请表哥帮我。” 祁怀鹤道:“怎能叫帮你,这原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辛久薇笑起来,“那就太好了,没有表哥,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虽然看起来好像刻意放低了声音,但他们的对话还是让祁淮予听了进去。 祁淮予站在一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这就是辛久薇要让他看见的,两家关系越好,祁淮予自然越急,尤其是在长辈有意让祁怀鹤与辛久薇凑成一对的情况下。 虽然辛久薇对祁怀鹤没有那般的心思。 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看着下人清点完寿礼,祁怀鹤就送辛久薇回住处。 走在路上,又听祁怀鹤问:“兮瑶在颍州还好吗?你放才说外面有人败坏她的名声,她心中可觉得委屈?” 辛久薇一怔,确实没想到祁怀鹤还会特意问起姐姐。 她心中闪过一丝猜测,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姐姐如今很好,前阵子还才名远播,多了许多爱慕者呢。” 她想了想,将春日宴的事说了,又说了谢长景与辛兮瑶的事。 祁怀鹤还没来得为辛兮瑶正名的事欣慰,听着谢长景侮辱姐妹二人的事,立时便皱起眉,冷了脸色。 “都说颍州多青年才俊,竟是这般小人。” 又问:“兮瑶可曾为此伤怀?她此次不来匀城,可是伤了心,身子不适?” 辛久薇若有所思地看看祁怀鹤,“姐姐很好,多谢表哥挂念,她虽然没有来,但方才清点的那组字画就是姐姐亲自作的,那是她送给外祖的心意。” 祁怀鹤放下心来,眼中有闪过一丝惆怅。 辛久薇越发觉得怪异,正巧走到了住处,临别前,她状似无意地说: “今日父亲叫我替姐姐选亲,这次贺寿结束,我就要回去张罗这件事了,唉,姐姐眼光高,实在是觉得颍州城内的男子,没几个配得上姐姐的。” 祁怀鹤却沉默了,见辛久薇要道别,便叮嘱她注意休息,关怀了几句便离开了。 “表少爷真是个好兄长。”望晴感慨道,“大小姐没来,他都如此关心。” 眠风也道:“就是呢,刚才听小姐说起别人对大小姐不好,表少爷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 辛久薇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忽地笑了。 “若是这样,倒也不错。”她轻声说。 让姐姐和亲人们都幸福,原本就是她重活一世最大的心愿。 不过此事也急不得,她还有一件事才是当务之急。 寿诞的前一日,望晴拿来辛葵的回信,果然在她刻意告知祁淮予自己要去寿诞上献艺后,祁淮予又给了她心的任务。 那夜在庙会上没有成功的计谋,他要在寿诞上故技重施一遍。 在祖父的寿诞上做出出格之事,比在外与歌姬厮混严重多了。 前者最多让祁怀鹤的名声没那么好,且叫眼里揉不下沙子的辛久薇不再有跟祁怀鹤说亲的可能。 后者却能彻底败坏祁怀鹤的名声和人品,适家引导的话,还能再次破坏辛祁两家的关系。 祁淮予可真是,心狠又恶毒。 “那就让这暗镖,落到他自己的身上吧。”辛久薇微笑着说。 因着是整寿,外祖又素来有好名声,寿诞这日祁宅很热闹,半个匀城与祁家有关系的都来贺寿了,门口宾客络绎不绝。 祁怀鹤去了门口迎客,因着是女眷,又是亲戚,辛久薇被拉着与祁家的小姐们一起在花厅,与别家的女眷说话。 “这就是你家的表小姐?”有夫人拉着辛久薇,眼中满是惊艳,“是姐姐还是妹妹?我还没见过呢,生得这样标致,可曾婚配?” 祁星绘笑道:“表妹是她家中最小的,大表姐在颍州没来呢。” 夫人笑道:“看着年纪是小,可也生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陈夫人是看我表妹长得好,迫不及待想领回去做媳妇吧。”祁星绘笑嘻嘻的,似乎与这位夫人很熟悉,说话便也口无遮拦,“表妹没有婚配呢——阿薇,是吧?” 最后一句是转头问辛久薇的。 辛久薇道:“姐姐还未成婚,阿薇也尚未婚配。” 陈夫人很是惊喜和满意,却听她身边另一位有些犹豫地问: “你既是辛氏的小女儿,那不是配给祁家大郎了么?” 陈夫人和祁星绘都是一怔。 祁星绘理解偏了,道:“这次表妹来,我母亲确实是很想撮合他和表哥呢,不过那都是长辈们的玩笑话,” “不是,不是这样的。”那夫人的家中也是经常的,时常有人在外面带些消息回来,“我听闻,辛氏有位常住在他们家的表哥,在跟着辛老爷做事,跟辛家的三小姐形影不离的,好像早就定亲了呀。” 第57章 百口莫辩 “既然是表哥,那不就是你们家大郎么。” 那夫人说着,又问辛久薇:“还是说,你还有别的表哥?” 没想到祁淮予刻意引导大家造成的误会都传来匀城了,辛久薇笑了笑,道:“想来应当是传来传去误会了,久薇没有定亲,家中也没有旁的表哥。” “那便是他们诓我的了。”那夫人也不了解实情,只当是自己听了假消息,“这般标致的姑娘,可得配个好郎君。” 一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辛久薇估计着时间,悄声问望晴。 “表哥在何处?” 望晴也低声道:“奴婢方才差人去看了,表少爷还在前院接待客人。” 辛久薇点点头。 外祖的寿诞办得热闹,来的都是匀城有头有脸的,祁淮予一开始就失去了狐假虎威的机会,这时也不知去了哪里。 寿诞一直办到夜幕降临,在庭院中开了席,辛久薇与祁星绘几姐妹坐在一起。 辛葵带着一队歌姬鱼贯而入,唱了几首曲子,离开时她的视线与辛久薇交汇,辛久薇微微点点头。 不久之后,辛久薇看见一个丫鬟不小心将酒泼在了祁怀鹤的衣服上,祁怀鹤起身离了席。 祁淮予还真是总用这般手段。 辛久薇冷冷一笑,也起了身,对望晴嘱咐道:“给辛葵传信。” 望晴点点头,与眠风对视一眼,眠风扶着辛久薇离了席。 “久薇,你去哪里?”祁星绘见她起身,“更衣吗?我也去。” 辛久薇道:“坐着有些头晕,我去湖边吹吹风。” “你这身子骨也太差了,别又吹风寒了。”祁星绘也站起身,“我同你一道去。” 辛久薇想了想,点点头。 让她一起也好,祁淮予正是需要目击者多一些。 另一边,祁怀鹤因陪着敬重的先生喝了几杯,已经有些不胜酒力,他的住处离前厅远,以往家中宴客时,为了应对弄脏衣服这种事发生,都有一间专门的屋子用来换干净的衣裳。 晚风吹过竹叶,明月高悬。 一道模糊的影子自窗户纸前晃悠悠地闪过。 祁淮予没有注意到,推开了门。 又是一阵风,吹起了湖边的涟漪。 “啊!救命啊——” 一道高亢而恐惧的女声划破夜空,这片湖离宴客的庭院近,许多人都听见了声音。 “怎么了?” “谁遇到意外了吗?听着像个姑娘。” 许多人纷纷往这边看过来,祁家的管事连忙带着人过来。 “二小姐,表小姐!你们没事吧?” 管事只见到辛久薇和祁星绘站在前方,连忙上前,却见辛久薇面色苍白,祁星绘指着远处的湖面,半天才急道: “不是我们,前面好像有人落水了,你去看看!” 管事连忙让家丁过去。 祁星绘一把拉住要往前走的辛久薇,“你做什么去?你这身子骨不会想去救人吧?” “落水的好像是个姑娘。”辛久薇犹豫着说,“让家丁去救是不是不方便,而且我好像……” 她转过头去,有些颤抖地拉着祁星绘的手,“表姐,你看看,那边站着的是不是淮予?” 祁星绘看过去,夜色中也看不真切,只觉得从衣服的轮廓看是像个公子。 她们说话间,已经不少宾客走了过来。 外祖还在席上,祁芯携着沈萍的手过来。 “久薇,星儿,你们站远些,别冲撞到了。” 辛久薇却道:“那是个姑娘,我过去看看。” 她像是极不放心,匆匆往正在营救的人群走去。 祁芯有些疑惑,“姑娘有怎的,已叫人去救了,她一个小姑娘能帮上什么忙。” 祁星绘犹豫着说:“我们听见那姑娘落水时,看见了一个男子,久薇说好像是跟他一起来的祁淮予。” 沈萍皱了皱眉,“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几人走到湖边,落水者已经被救了上来,尽管已经浑身湿透,也能从衣服的颜色与款式看出来,是方才来献艺的歌姬。 辛久薇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低声问:“你没事吧?” 那歌姬呛了水,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回应她,随后猛地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祁淮予,脸上竟露出惊恐神色,躲到了辛久薇的背后。 她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立刻就猜测起发生了什么事来。 祁淮予在那歌姬往湖边退时就想走的,却没想到辛久薇她们来得这么是时候,他还来不及脱身,这歌姬就自己跌了进去! “久薇,我只是碰巧路过。”他咬牙对辛久薇解释,“她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辛久薇没说话,那歌姬忽地一抖,躲在辛久薇身后哭喊道: “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就能胡说么?分明是你想轻薄于我,我躲着你才掉进去的!” 祁淮予脸色一变,众人也顿时打量起他来。 “这是哪家的公子?招惹出这等事。” “不认得,许是祁家的什么亲戚吧,今儿来的歌姬确实不错,但也不能在这儿就动手啊。” “年轻人,太没有分寸了。” “不过是歌楼的歌姬,想来也是蓄意勾引……” “你们说什么呢!” 一道急切又愤怒的声音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声,辛葵匆匆拨开人群走来,发髻上的簪子都歪了。 “榴儿,你没事吧!”她将落水的歌姬抱在怀里,面上都是愤恨,“我们也是清清白白来为祁老爷贺寿的,难道就因为我们是贱籍,便要受你平白侮辱吗!” 她抬头瞪着祁淮予,说得悲痛万分,让旁人也不好再议论。 见到她出现时祁淮予就猛地一怔,明明是他叫辛葵去勾引祁怀鹤,好叫祁怀鹤丢个大脸,她怎地会在这里! “你……” 不等他说话,辛葵就哭道:“我这榴儿才十五岁,刚跟着我学瑶琴,今日我是想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却没想到还遭受你这等混账的欺辱!这位公子,你做这般混账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随着她越说越悲愤,榴儿也痛哭起来。 “葵姐姐,我好怕,他说我要是不从,捏死我就像捏死蚂蚁那么简单,我、我……” “太过分了!”祁星绘最嫉恶如仇,闻言立刻看向祁淮予,“想不到你竟是这般小人!” 祁淮予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辛葵会来这一出。 再看三个女子凑在一起,分明就是辛久薇使的手段! 他立时冷冷地看向辛久薇,辛久薇却一点不怕他,因她是背对着人群,没有看见她冲祁淮予笑了一下。 祁淮予,就许你当众陷害我哥哥和表哥,不许我以牙还牙么? 百口莫辩的滋味,不好受吧? 第58章 再将一军 在议论声中,已经换了衣服的祁怀鹤大步走来。 见他来,祁家的女眷都松了口气,像找到了主心骨。 祁怀鹤让丫鬟拿来一件新的披风给辛久薇披上,问:“表妹没事吧?事情我已听下人说了,你们莫怕。” 后一句是对着两位歌姬说的。 榴儿的头发还滴着水,躲在辛葵的怀里发着抖,她年纪小,看着瘦小,就算在场有人看不起卖艺的歌姬,见此情形也还是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情。 祁怀鹤道:“你们是来为我祖父贺寿,在祁府出了意外,自然是我们的责任,来人——” 他叫来丫鬟,将榴儿带下去安置换衣服。 榴儿还是很害怕,拉着辛葵的手不敢离开。 “别怕。”辛久薇拉起榴儿的手拍了拍,“换身干净衣裳,我表哥会派人送你们回去的,今夜好好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辛葵与她对视一眼,缓缓点点头。 “站住!”祁淮予却突然喊道,“谁都不许走,难道就这样让你们平白冤枉?” 辛久薇几乎是一瞬间就喊道:“榴儿,小心些!” 眠风眼疾手快,上前来将榴儿护到身后。 祁淮予根本没想动手,被她们这突然的反应一弄,这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恼羞成怒,要对这个小歌姬动手了! “他难道还想打人不成?怎么这般无法无天!” “好歹也是祁老爷的寿诞,太过分了。” “到底是谁啊,似乎没在匀城见过?” 辛久薇在议论声中哭起来,“祁淮予,我父亲信任你,才叫你随我一道来匀城,我想着你娘在我哥哥小时候也照顾过他几天,一直对你多有忍让,不计较你做不好父亲吩咐的事,可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着,语气满是失望,脸色又苍白,祁星绘连忙上前将她搂在怀里。 “好了好了,他是一个男子,管不住自己的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莫要伤心了,不过是个下人。” 祁淮予面色难看,“我不是……” 辛久薇捂着脸靠在祁星绘肩上,哭得好不伤心。 “扰了外祖的寿诞,我该怎么回去跟父亲交待……” 她身形纤弱,哭起来梨花带雨,顿时让人不忍。 那日在酒楼的穆公子也在,立刻高声道:“底下的人该死,关辛三小姐什么事?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管住他一个大男人的龌龊心思?三小姐莫要自责!” “对对。”祁芯也忙过来安慰她,“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难怪身子骨这么弱,这不是多思过度吗?” 辛久薇犹豫着,“可是,他是跟我过来的……” 祁芯奇道:“你不是说,他只是在你父亲手底下做事么?又不是什么亲戚,赶出去便是。” “想来他也是一时糊涂……”辛久薇又捂着脸哭起来。 祁星绘“哎呀”一声,“表妹你也太宅心仁厚了,他欺负人家小女孩的时候,怎么没为你们辛家想想呢?怎么没想想这是在我祖父的寿诞上呢!” “辛久薇!”祁淮予终于忍不住,猛地上前,“你们别都被她骗了,是她陷害于我!” 见他将矛头指向辛久薇,旁人顿时不满。 穆公子道:“她陷害你有和好处?你做这般事,还连累辛三小姐被议论,她有什么必要做此得不偿失的事?” 祁淮予简直说不出话来,是,辛久薇没有必要,可她就是这样做了! 看着靠着祁星绘哭泣的辛久薇,祁淮予如今已深知,她就是这般会做戏!偏过了所有人! 他猛地上前,“辛久薇,你……” 然而人还没靠近,就被祁怀鹤一脚踹了出去。 祁淮予滚出去好一截才回过神来,听着旁人的笑声,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丢脸过! “你……” “把他赶出去。”祁怀鹤冷声说,“敢对我祁府的表小姐动手,你当这是哪里?” 辛久薇柔弱地开口阻止,“表哥……” “哎呀你莫要再发善心了!”祁星绘拉住她,“这都是他应得的!” 辛久薇这才作罢,任由祁府的家丁将祁淮予赶了出去。 闹剧这才结束,众人回到席上,因时辰也不早了,没过多久便散了席。 外祖身旁的小厮来请辛久薇,祁怀鹤陪着她一起过去。 “薇儿,可受到惊吓了?” 辛久薇的眼睛还有些红,“我没想到他会在外祖的寿诞上做这种事……” “不过是个小插曲,你也莫要自责。”外祖并不放在心上,“旁人出去议论也不敢说什么。” 辛久薇点点头,眉眼间还有些忧愁。 外祖看了她一会儿,道:“往年我差人到颍州,回来都说你中意那祁淮予中意得紧,你父亲也依着你。但从今日之事看,他实非良人,你可要想清楚。” 辛久薇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外祖,来时我也说过,我与他没有关系了,其实就是因为……就是因为……” 她像是又想哭,连忙那帕子擦了擦眼角,“我早已看清他是什么人,从前不过是我瞎了双眼。” “好了,莫要再哭。”外祖慈爱地说,“幸亏还未定亲,如今看清也为时不晚。” 辛久薇点点头,她想趁机修复外祖与父亲的隔阂,便顺势说道: “外祖,父亲这些年什么都依着我,并非他没有自己的想法,而是他对我心中有愧。” 她垂下眼,语气多了一些发自内心的忧愁。 “薇儿与姐姐兄长也时常想念娘亲,可我们想娘亲时,还有互相之间可以说说话,还有奶娘、丫鬟们倾诉,但父亲没有……他是辛氏的族长,许多事都只能憋在心里。” “逢年过节,还有娘亲的诞辰与忌日,薇儿都时常见到父亲独自饮酒,有时对着月亮说话,说着说着就哭,我小时候不懂,总在这时候去找父亲,父亲擦了眼泪便来抱我,从不说一句重话。” “外祖,我长大了,经常会觉得,父亲对我们万般纵容,都是因为他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他对娘亲有愧。” 辛久薇抬头想看外祖,可一对上老人的眼,就真切地落了泪。 “可若按照父亲将责任揽过去的逻辑,娘亲是为了生我才离世的,那真正该为娘亲去世赎罪的,难道不是我吗?” 第59章 说服外祖 一听她说这话,外祖的脸色就变了,“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能够就怪上你了?” “可薇儿小时候,长辈们便是这样想的,不是吗?”辛久薇说着,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些失落。 她其实对小时候来外祖家的记忆并不怎么深了,只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像祁芯、几位舅舅,对她的态度并没有那么热切。 他们也并没有苛待她,只是好像没有那么想见到她。 她是跟姐姐一起听见下人的议论,说几位长辈一见到她,就会想起难产离世的妹妹,不免心中伤怀。 后来或许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长辈们渐渐想开了,对她如常起来。 毕竟她也只是个孩子,怪她原本就没有道理。 可他们跟外祖一样,始终无法原谅辛父,毕竟曾经信誓旦旦会照顾好妻子的人,却让她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付出了生命。 辛久薇一直能够理解外祖家长辈们的心情,可重活一遭,她还是不想让两家人走上过去老死不相往来、纷纷被祁淮予残害的老路。 “外祖。”辛久薇缓缓跪在外祖面前,像小时候一样枕在老人的膝头,“辛氏没什么人了,薇儿在颍州城只能跟哥哥姐姐一起自己摸索着长大,我看着那些手帕交的小姐妹每每躲在长辈怀里撒娇,都觉得好生羡慕。” “经过祁淮予这件事,我才觉得怕,您是娘亲的血亲,也是薇儿的血亲,薇儿好希望在遇到事的时候,有父亲、有外祖,还有舅舅姨母和表哥,可以为薇儿撑腰,可以拧成一股绳,不被任何事破坏……” 她轻声说着:“外祖,我好想娘亲。” 外祖的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辛久薇的发髻。 “今日之事,你吓着了吧。” 辛久薇摇摇头,“是有一些,但有外祖和表哥在,薇儿什么也不怕。” “罢了,罢了。”外祖长叹一声,“过去诸多年岁,不过也是外祖过不去心中的坎,才怨你父亲罢了。” 他让辛久薇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和你兄姐如今都长大了,我们也不该让你们没有外祖家做依靠。” 辛久薇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 祁怀鹤也在一旁道:“祁家姑娘多一些,两家人心在一起,表妹们也好有人说话,免得日后又遇到道貌岸然者,也没有长辈帮着掌眼。” 外祖摇头笑道,“看看你这大表哥,从小就老成。” 辛久薇也笑起来,“表哥文武双全,心思又细,看着就有安全感。” 外祖看他二人一眼,若有所思。 “罢了,前尘往事也该翻页了,这次你回去同你父亲说,今年年关,咱们两家一起过,我也许久没见着瑶儿和云舟了。” 辛久薇欣喜,“外祖您真好!” 外祖笑着摇头,对祁怀鹤指了指辛久薇,“看看你这小表妹,还是个孩子。” 祁怀鹤也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和外祖聊过,又将了祁淮予一军,辛久薇的心情十分好。 不过她也没有忘记她来匀城的另一个目的。 外祖的寿诞结束,虽然她以受了惊吓为由在匀城多待了几日,但也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这天,辛久薇亲自带着望晴和眠风上了街,拿着之前叫人打听到的线索,去匀城的西边找神医的踪迹。 “小姐你看,这两间就是我那日去过的医馆。”望晴指着前方说,“今日倒是都开门了,难道这匀城的医馆和药房还真有规定的休沐日不成么?” 辛久薇转头看去,没看出这两间寻常医馆有什么特别来。 正要收回视线,忽地见一道灰色的身影慢吞吞地走近,停在医馆旁边无人的空地上。 那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背上背了一个大背篓,他将背篓放下,拿出一大块麻布铺在地上,随后从背篓里拿出一包又又一包各式药材,打开摆在了麻布上。 等他摆完,这些药材看起来竟是琳琅满目。 “咦。”望晴奇道,“小姐,他就是那日卖我药的老头。” 辛久薇便多看了几眼,刚想走过去看看,后方医馆里就怒气冲冲地出来了几个人。 “死老头,说了多少遍不听,找打是吧!” 他们冲过来二话不说,就将麻布上的药材踢得乱七八糟,许多药材叶子被踢得漫天乱飞,待落了地,又被他们狠狠地踩着。 “给你好脸色你不当回事,非要我们动手!那今日就把你的摊子掀了,看你还听不听!” 辛久薇皱起眉,这些医馆的人过于嚣张,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可听他们说话的语气,比起跋扈,又更像忍无可忍一般。 “小姐?”眠风犹豫着问,“你别站得太近,让他们伤着小姐了。” 辛久薇摇摇头,她观察着那位灰衣老人。 只见他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看着精神不太好,目光却并不浑浊。 这群人这般打杂他的摊子,他也一言不发,甚至拿出一支烟枪,一边吸着,一边看他们把他背来的药材踩了个稀巴烂。 他点烟时,粗糙的麻布袖子里露出一截手腕,上面似乎有一块暗色的胎记。 第60章 请先生救命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娘亲留下的信息中,手腕胎记就是那位神医的标志。 为进一步确认,辛久薇给望晴使了个眼色,望晴会意,带着护卫上前。 “住手!你们为何在此欺辱一个老人家?” 那群人置若未闻,望晴指挥着家丁上前将人推开,辛久薇亲自上前将老人扶起来。 打人者中领头的男人对辛久薇道:“我们办我们的事,劝姑娘莫要多管闲事!” “光天化日之下,既然让我见着了,又岂有不管的道理?”辛久薇蹙眉道,“究竟是多大仇怨,要你们这般欺辱他?” 男人冷笑道:“这可不是我们欺辱他,当初说好的,只有我们医馆不开张时他可在此处摆摊,如今道好,几次三番遇着,非要来与我们抢生意,难道我们不该教训他?” 虽说并非所有人做行医救人之事都不求回报,将医馆当做生意也无可厚非,可他们在悬着行医救世牌匾的医馆门口做这样的事,也依然让辛久薇不能认同。 她让家丁照顾好老人,对望晴说:“将我的钱袋拿来。” 望晴微怔,她习惯了听小姐的话,闻言什么也没说,掏出钱袋递给辛久薇。 辛久薇从钱袋拿出几张银票,递给为首的男子。 “这笔钱就当做向你们租赁的摊位费用,以后这位老人家若是再来,你们就当作这一块被租给他了,以后每月我都会替他向你们支付租赁费用,你们不可再为难他,如何?” 男子警惕地看她一番,将银票拿了过来,“此事我需要回过掌柜的,稍等。” 他转身进了医馆,辛久薇耐心地等在原地。 那老人被扶起来后,见辛久薇做出的举动,却一言不发,好像她刚才出手帮助的不是他一般。 不一会儿,男子折了回来。 “咱们掌柜说了,这老头屡次在我们医馆门口捣乱,实在留他不得,掌柜的不缺每月这点银子,姑娘请回吧。” 他将银票还给辛久薇,转身走了。 他带来的人走时还不忘警告老人一番,“下次再看见你,就没这么简单了!” 老人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被踢翻的背篓,又一点点去捡七零八落、甚至已经被碾成了残渣的药材。 辛久薇蹲下身来帮他,“白前辈。” 老人没说话,像没听见。 “白前辈,我今日帮你并非善心泛滥,”辛久薇轻声说,“我是祁棠的女儿。” 老人动作一顿,缓缓转头来将辛久薇打量了一遍,又冷漠地转回去。 “不认得。” 辛久薇不再言语,沉默着跟他一起捡完了药材,放进背篓中。 老人缓缓踱步离开,辛久薇的声音还温柔陷阱,落在他二中却如一道惊雷,阻拦了他的脚步。 “白前辈,我娘亲说您是可靠之人,若来日命悬一线,尽可请您缓解一二。” “久薇如今生不由己,正是生死危机之时,” “还望白前辈看在当年母亲救您一命的份上,也救久薇于水火。” 少女的声音温和乖巧,缓缓开口着,向母亲的故人发出了最后的求救。 白忘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二十多年前遇见的那位姑娘了。 那是一个雷雨夜,他在一场无穷尽的追杀中跌落马下,狼狈地摔在山中破庙外的泥泞里。 “小姐您别过去,危险!” 白忘生那时已经快死了,只能听到在庙中躲雨的年轻丫鬟对自己的嫌弃和恐惧。 但他没有死,那位被丫鬟劝阻的小姐撑着伞走了过来,为他遮去瓢泼大雨。 他被带进破庙里,小姐留下药材和银钱,为他治伤救命。 作为报答,他承诺帮她做一件事。 小姐没有立刻要他做什么事,直到又过去许久,白忘生的伤彻底好了,那位祁小姐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向他问一种蛊毒,问他是否能制出其解药。 这世上,哪有他白忘生制不出的解药? 然而解药配了出来,祁小姐却并没有来取,只留给他一封信,说以后会有人来取。 匆匆二十来载过去,祁小姐离世十六年,取药的人终于来了。 第61章 薛应雪与姐姐争吵 白忘生将辛久薇带到了一间破漏的茅屋外,那是他的住处。 “先生是当世名医,为何只住在此处?”辛久薇轻声问。 白忘生弯腰去收晾在屋前的药草,说:“怀璧之罪,能逃过追杀已然不易,又如何招摇过市。” 他的动作很缓慢,没有看辛久薇,“你撞破当年秘密,已是生死难料,何况是我。” “那先生可愿救我?”辛久薇问,“娘亲拼了命将我生下,我还不想死。” 白忘生放下簸箕,被眼皮遮去半边瞳孔的双眼静静盯着辛久薇。 “从我处拿走解药,日后怀璧其罪的就是你,与死又有何异?” “不一样的。”辛久薇缓缓呼吸一口气,不畏惧地回看过去,“拿不到解药,中蛊之人必杀我;拿到了,我还有办法,我还能活。” 白忘生紧紧盯着他,“皇室之人冷心冷清,多疑善变,你用什么想办法?” 辛久薇说:“就算没有万全之策,我也会去试、去周全、去反抗。” “我才十六岁,娘亲不会愿意我死在这里。” 一个时辰后,辛久薇离开了白忘生的茅屋。 “小姐!” 他们的谈话涉及当年皇室秘密,望晴和眠风是不知道的,她没有让她们靠近。 眠风性子急切一些,“小姐同他说什么了,救您于水火又是什么意思?他刚才说要东西就跟他走,小姐要什么东西啊?” 辛久薇笑着拍拍她的肩,叫她莫急。 望晴却问:“小姐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她不知道辛久薇在做什么,为何对老人说那番话,但她关心辛久薇的得到的结果。 辛久薇摇了摇头,“回去吧。” 白忘生没有给她解药,但辛久薇并不失望。 有时候,她其实也很擅长等待。 回祁宅前,辛久薇又去见了辛葵和榴儿,给了她们一笔钱。 榴儿已经完全没了在祁宅时的懦弱可欺模样,笑吟吟地数着银票,欢喜地走了。 “这是额外给你的。”辛久薇将一张纸放进辛葵手中,“从此便自由了。” 辛葵展开一看,那是她被歌楼掌柜藏起来的身契。 “多谢。”她红着眼同辛久薇道谢,“三小姐是信守承诺之人。” 辛久薇道:“你和榴儿冒险帮了我大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辛葵道:“祁淮予心机深沉,睚眦必报,在匀城丢了大脸,日后定会讨要回来,三小姐可有应对之法?” “他几次三番落入我的陷阱,就是因为小瞧了我。”辛久薇微微一笑,“你已是自由身,早些离去吧。” 辛葵深深看了辛久薇几眼,披风兜帽拉过头顶,转身离去。 然而只走出去几步,她的脚步顿住,又猛然折返。 “三小姐。”辛葵明艳的双眸看着辛久薇,“辛葵愿跟着三小姐,为您效劳。” 几日后,辛久薇辞别了外祖,起程回到颍州。 那日祁淮予被祁怀鹤叫人赶出去后,就自己灰溜溜地先走了,他比辛久薇早几日回到辛府,必然会去辛父面前说些什么。 辛久薇心中有数,回家后却没有急着去见父亲,而是先去梳洗换衣,才拿着带回来的东西去了书房。 路上她问了一嘴,果然祁淮予才从辛父那里离开不久。 辛久薇捧着一只盒子进了书房,开口并没有提起祁淮予。 “父亲,您看这是什么。” 辛父看见她手中的盒子,握笔的手一顿,连忙放了笔过来接过。 打开外围有着精致雕花的木匣,里面躺着一套通体剔透的碧玉首饰。 “外祖说,这是当年娘亲下葬后,他差大舅舅从您这里要回去的,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遗物,母亲最喜爱的一套首饰。” 辛久薇轻声说:“从匀城离开时,外祖嘱咐我将它们带回来交给您,外祖还说——” 辛父忙问:“说什么?” “外祖说,娘亲牵挂了您大半生,外祖望您也莫要忘记娘亲。”辛久薇笑着说,“还让咱们商议一下,今年年关两家在匀城还是颍州城里过。” 辛父沉默许久,眼眶渐渐红了,抚摸着首饰的手忍不住颤抖。 “好,好,真好。”一向学富五车的人却说不出多么动听的话来,只一味点头。 “父亲。”辛久薇轻轻扶住辛父的手臂,“薇儿幸不辱命。” 辛父拍了拍辛久薇的手背,“辛苦我儿,辛苦我儿了。” 他郑重仔细地将那套碧玉首饰收藏起来,平复了一会儿才又说: “你大表哥早几日就派了人来,将你外祖寿诞上的事告知我了。” 辛久薇不太意外,祁怀鹤做事一向仔细。 辛父道:“方才祁淮予来过,这次他说的话,为父一个字也没信。” 辛久薇没有立刻说话。 果然就听辛父道:“但我不信他,是因为这件事里站在他对立面的是我的女儿,但是薇儿,为父问你,祁淮予当真做了浪荡之徒,轻薄了那歌女?” 辛久薇坦荡地看向辛父,“未曾。” 短短的两个字,父女两的心中皆如明镜。 辛父缓缓坐回椅子里,“那你同为父说说,你这般大费周章设计他一番,又是为了什么?” 辛久薇还没回答,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望晴停留在书房外,犹豫着不敢进来,可又因什么事而面露焦灼之色。 “出了什么事这般慌张。”辛父道,“进来同你家小姐说。” 望晴这才进来,“家主,小姐,薛姑娘来了,同大小姐吵了起来。” 辛父眉头一皱,却听辛久薇道: “父亲,您同我一起过去看看吧,或许您就会知道我的理由。” 辛府的另一边,辛兮瑶的踏雪阁前,两道同样高傲的身影正对峙着。 辛兮瑶的眉心微蹙,已经没有了同面前人说话的耐心。 “薛姑娘,你不请自来本已失了礼数,别忘了这里到底是谁的家。” 然而若是能被她吓到,薛应雪就不会在此时出现在辛府了。 她还是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样,淡声说:“我不在乎你们总爱提的什么世家门楣、身份尊卑,只是想从大小姐你这里拿回我的东西而已。” 辛兮瑶身后的丫鬟道:“你有什么东西?连演奏的曲子都偷我家小姐的,你也好意思说这种话?” 薛应雪脸色一变,“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这里又哪里轮得到你说话?”辛兮瑶冷声反问,“再说一遍,我的东西就算不放在踏雪阁,也是辛氏人的东西,何时轮到你伸手讨要?难道你也要改跟我们姓辛不成?” 原来,不日后颍州城有一场游湖品花宴,薛应雪为着这场游湖,竟找到辛兮瑶向她讨厌一个东西。 她道:“那百日牡丹是淮予偶然所得,他早已答应赠予我,因着大小姐喜爱,才在你这里暂存了一些时日,何时就成大小姐的了?” 辛兮瑶不怒反笑,“我堂堂正正花银子拍来的花苗,精心培养出的,竟还不算我的东西了?他祁淮予想署名,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吗!” 很少与人红脸的辛兮瑶说话声音都大了些。 辛久薇正好带着辛父过来,视线中瞥到一道身影,她对辛父道:“父亲,您先在这棵树后莫动,女儿去帮姐姐。” 辛父想着她刚才说的话,便放弃了第一时间作为家主去主持公道,而是按小女儿说的,先藏了起来。 辛久薇走过去,抬高了些声音。 “薛姑娘莫不是又被祁淮予骗了,这花在花行拍卖数日,最终是我姐姐拿了回来,跟他祁淮予有什么关系?” 薛应雪面色微变,“他说……” 辛久薇问:“他是不是说,银子是他出的,可我姐姐任性,偏要占有,他不愿与女子计较,便暂存在姐姐处,只是姐姐久久未还,对吗?” 薛应雪眼中错愕又尴尬,因为祁淮予确实是这么说的。 辛久薇冷笑一声:“薛姑娘还真是老样子,次次都被祁淮予骗了!” “你什么意思?”薛应雪做不出往日的淡定神情了,“难道三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便叫祁淮予来对峙好了。”辛久薇微微一笑,“这百日牡丹的确是祁淮予拿着银子去取的,可薛姑娘你帮我问问祁淮予,他当日是以什么身份拿着咱们辛氏的钱去的?” 罕见的,薛应雪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愣怔神色。 祁淮予在她面前,还能是什么身份? 第62章 祁淮予与冯氏割席 她理所应当地说:“祁公子自然是贵府的表少爷,三小姐您的表兄。” 辛久薇还没有说话,辛兮瑶先轻笑了一声。 “薛姑娘从哪里听说,祁淮予是我辛氏的表少爷?” 薛应雪察觉到她话里的嘲讽之意,皱起眉,“辛小姐的外祖是匀城祁家,外面都是这样说的。” 而且每每有人提起,祁淮予也从来没有纠正过。 若不是辛氏的表少爷,他如何能在辛氏对其他人发号施令?甚至从前还屡次将辛云舟比下去。 “先不论祁淮予是不是我表兄。”辛久薇道,“薛姑娘屡屡用祁淮予的名义来占我辛氏的便宜,又是以什么身份呢?” 薛应雪面色一变,“我何时占你们便宜了?” 辛久薇轻笑一声,叫望晴递来一张单子,“这是三年来薛姑娘从辛家‘借走’的物品清单,从字画到首饰,共计二十八件,无一归还,薛姑娘这是将我辛家当成了什么?“ 薛应雪皱眉:“三小姐怎能如此说话?那些物件都是……“ “都是什么?\"辛久薇步步紧逼,\"大约薛姑娘要说,这些都是祁淮予赠予你的吧?可是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祁淮予是以借用的名义,从我辛府里拿的呢。\" 薛应雪的脸色霎时有些白,但还是强装镇定,“这些东西并非我向祁公子讨要的,他自己要送给我,至于背后与您和辛氏有什么误会,我又怎会知道?” 她说得实在太理所应得,连辛兮瑶都皱起眉,有些厌恶了。 辛兮瑶看向妹妹,辛久薇朝他笑了笑,又转回头去看薛应雪。 “薛姑娘。”辛久薇笑得从未有过的端庄知礼,“你既然不知道祁淮予背后做的事,那今日咱们就将这些事摊开看看,免得薛姑娘日后又被他蒙骗,拿的是我家的东西便罢了,要是不小心拿了其他府上的,就不知道其他家的小姐有没有我姐姐这般好说话了。” 薛应雪皱眉:“你……” “久薇!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道声音插进来,祁淮予像匀城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般,又风度翩翩地出现来。 “我走近就听到你的声音,是哪里又让你不舒服了?你刚出远门回来,可莫要生气了。” 辛久薇冷眼看着祁淮予故作潇洒的姿态,心中冷笑。这人倒是会挑时候出现。 看他这副样子,分明就是见父亲没有责怪他,正得意呢。 \"你来得正好。\"辛久薇不慌不忙道,\"薛姑娘正在向我姐姐讨要那株百日牡丹,祁公子以为如何?\" 祁淮予一愣,显然没料到辛久薇会直接问他。他瞥了眼薛应雪,轻咳一声:\"这...若是辛伯父应允的事,自然...\" \"祁公子与薛姑娘倒是默契。\"辛久薇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一个讨要,一个帮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我辛氏的公子小姐呢。\" 祁淮予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久薇说笑了,我与薛姑娘只是...\" \"只是什么?\"辛久薇又让望晴取来一叠纸张,\"这是近三个月来,祁公子与薛姑娘在茶楼、诗社花掉的银子,还有拿出去炫耀的宝物。每次祁公子用的都是从我辛家支取的''读书会友''银两。\" 祁淮予却不当一回事,“之前支取的钱财,都是过过你的名目的,前些日子惹你不高兴了,你不让我挂账,我便再也没用过了,久薇你放心,我在辛伯父手下做事,不拿银两也是没事的……” 他倒是不要脸起来了。辛久薇心中冷笑。 “那好,我且问你,你娘亲冯氏,这些日子在城西的赌坊一掷千金,用的都是辛府的银子,你可知道?”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祁淮予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 \"胡说?\"辛久薇向望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捧上一个木匣。 辛久薇打开匣子,取出一叠票据,\"这是永兴赌坊的记录,冯氏每月必去三次,每次输赢都在百两以上。而这些银两的出处...\" 她将票据一张张展开,上面赫然盖着辛家的印鉴。 薛应雪听他们对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冯氏不是辛大公子的奶娘吗?又与祁淮予有什么关系? 但这时无人在意她,祁淮予翻看看那些票据,突然抬头怒视辛久薇:\"久薇,你平日任性,耍些小性子便罢了,怎能随意跟踪调查他人?\" \"调查?\"辛久薇冷笑,\"你忘了,这些银两都是我辛家的。账房记录每一笔去向,何来调查一说?\" 薛应雪此时已退到一旁,故作担忧道:\"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辛久薇转向她,\"薛姑娘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吧。那些''借走''的物件,三日内若不归还,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告到官府去了。\" 薛应雪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仍强撑着清高模样,“怎么这般不讲道理……” \"够了!\"辛老爷突然从树后转出来,出现在众人面前,脸色铁青,\"淮予,你母亲的事,你可知情?\" 见他出现,祁淮予脸色猛变,旋即立刻急切道:\"辛伯父明鉴!家母行为,小侄确实不知啊!自从家母染上赌瘾,小侄多次劝阻无效,早已与她...与她划清界限!\" 辛久薇闻言,眼中讥诮更甚:\"哦?你倒是撇得干净。那每月支取的银两,不都是经你之手交给你娘的吗?\" \"我...我...\"祁淮予道,\"小侄也是被逼无奈,家母以死相逼,我实在...\" 辛老爷失望地摇头:\"淮予,你太让我失望了。身为人子,不但不劝阻母亲恶行,还助纣为虐,如今又急于撇清...这岂是君子所为?\" 祁淮予突然转向辛久薇,眼中满是哀求:\"久薇,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辛久薇后退一步,冷冷道,\"我如何听你解释,你不如向我父亲解释一下,你在匀城的所作所为吧。\" 辛父皱眉不语。 祁淮予忽地跪下了,对辛父道:“辛伯父!您有所不知,那冯氏自从染上赌,对我动辄打骂,我屡屡劝说都无用,我也曾数次告诫她不可再打辛氏的注意,可她不听啊!有此等人,实乃我之耻,今日我便与她断亲,可这等人再无关系!” \"望晴,送客。\"辛久薇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转身对薛应雪道,\"薛姑娘还有事?\" 薛应雪咬了咬唇,眼中满是不甘,却也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处,只得福了一礼:\"应雪告退。\"临走时,她狠狠瞪了辛久薇一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 待二人离去,辛父对辛久薇道:\"多亏你明察秋毫,否则我辛家基业,迟早要被这些人蚕食殆尽。\" \"父亲放心,有女儿在,绝不会让宵小之徒得逞。\"辛久薇柔声道,眼中却闪过一丝锋芒。 回到自己院中,辛久薇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今日一战,总算让父亲看清了那些人的真面目。 \"小姐,喝口茶歇歇吧。\"望晴奉上香茗,眼中满是崇拜,\"小姐今日真是太厉害了!看那薛应雪和祁淮予的脸色,简直像吞了苍蝇似的!\" 辛久薇轻笑:\"不过是揭穿他们的真面目罢了。\"她抿了口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神医那边可有消息?\" 望晴摇头:\"还没有...\"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辛久薇警觉地抬头,只见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竹筒。 她快步上前取下竹筒,倒出一卷纸条和一个小瓷瓶。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解药已至,勿要再来。\" 辛久薇握紧瓷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这解药来得正是时候,只是... \"小姐,这是...\"望晴好奇地问。 辛久薇将瓷瓶收入袖中:\"没什么,一味药材罢了。\"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明日,该去会会那位''偶遇''的薛姑娘了。\" 第63章 祁淮予又做戏 烛火摇曳,辛久薇端坐在书案前, \"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写信?“望晴端来一盏新茶,轻声问道。 辛久薇唇角微扬:”信这东西,总得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她落笔如飞,墨迹在纸上蜿蜒成行。 望晴好奇地瞥了一眼,只见信首赫然写着\"觉明大师\"四个字,不由瞪大了眼睛:\"小姐为何要给觉明大师写信?\" 难不成小姐最近还真的信佛了? \"祁淮予那种人,不会轻易放弃辛家这块肥肉。\"辛久薇笔下不停,声音冷静,\"得有人帮我。\" 最后一笔落下,辛久薇将信纸折好,滴上火漆,印上自己的私章。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案头的一本账册上。那是今早账房新送来的,上面清楚记录着冯氏在永兴赌坊欠下的巨额债务——足足三千两白银。 \"永兴赌坊那边,可有动静?\"她突然问道。 望晴压低声音:\"今早线人来报,冯氏已经三日未露面了。赌坊的人昨日还去找了祁淮予,空手而归。\" 辛久薇指尖轻叩桌面:\"这祁淮予,还真是无情。\" 翌日清晨,辛久薇正在院中修剪一株兰草,望晴匆匆跑来。 \"小姐!\"她气喘吁吁,眼中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永兴赌坊的人把冯氏抓走了!就在大街上,好多人都看见了!\" 辛久薇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祁淮予呢?\" \"他当时不在家。听说回来后大发雷霆,扬言要告官,结果赌坊的人直接把欠条拍在他脸上...\"望晴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现在满京城都在传,祁公子的亲戚欠钱不还的事。\" 辛久薇轻轻剪下一片枯叶:”他拿不出这笔钱。\" \"可不是嘛!\"望晴点头如捣蒜,\"祁淮予那点家底,连三百两都凑不出来,更别说三千两了。赌坊的人说了,三日之内不还钱,就要...就要把冯氏卖到窑子里去抵债!\" 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一定会来找父亲。\" 话音刚落,前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望晴跑到门口张望,又飞快跑回来:”小姐神机妙算!祁公子真的来了,正在前厅哭求老爷呢!\" 辛久薇放下剪刀,理了理衣袖:\"走,我们去看看这位‘孝子’的表演。\" 前厅内,祁淮予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辛伯父,求您救救家母吧!那些赌坊的人毫无人性,家母年迈体弱,如何经得起折磨...\" 辛父端坐主位,“并非我不愿相帮,而是你之前言行,实非君子,令我失望至极,至于你母亲,也该上个教训了。” \"小侄知道家母有错,可她毕竟是我的生母啊!\"祁淮予叩首有声,“辛伯父若能伸出援手,小侄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辛久薇站在屏风后,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祁淮予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白长衫,更显得形容憔悴,倒是做足了孝子模样。 \"父亲。\"她缓步走入厅内,向辛父福了一礼,仿佛才看到祁淮予一般,\"祁公子也在啊。\" 祁淮予见到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更加悲切:\"久薇!求你帮帮我,救救家母吧!\" 辛久薇故作惊讶:\"这是怎么了?\" \"家母被赌坊的人抓走了,他们说...说三日之内不还钱,就要...\"祁淮予哽咽难言,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辛久薇轻轻\"啊\"了一声:\"竟有这等事?可是...\"她面露难色,\"祁公子前日不是才说,早已与冯氏划清界限了吗?怎么今日又...\" 祁淮予脸色一僵,随即更加哀戚:“那都是小侄一时糊涂说的气话!血脉亲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久薇,你一向心善,求你...\" \"祁公子此言差矣。”辛久薇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赌债是你母亲欠下的,自然该由你们偿还。我辛家与祁家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出这笔钱?\" \"可...可我们日后也会成亲啊!\"祁淮予急切道,“此事不解决,对久薇日后的生活亦是一个隐患。” 辛久薇冷笑:\"成亲?祁公子与薛小姐吟诗作对时,可曾想过与我成亲?我竟不知我们颍州城何时有了这等风俗,两人什么关系都没有,竟也可以成亲,以未婚夫婿自居了。\" 祁淮予面如土色,转向辛父:“辛伯父...\" 辛父叹了口气:”淮予,久薇说得有理。这赌债,辛家确实不便插手。\"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很快又换上哀求之色:\"那...那可否请辛伯父借小侄三千两银子?小侄一定...\" \"祁公子。\"辛久薇再次打断他,\"你拿什么还?三千两,怕是你们母子一辈子都挣不来吧?\" 祁淮予被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好得很!辛家见死不救,我祁淮予记下了!\"说完,拂袖而去。 辛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息:\"这孩子,终究是...\" \"父亲不必自责。\"辛久薇安慰道,\"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两日后,京城突然传开一则消息——祁淮予路见不平,典当了全部财产救下一名被赌坊威胁的妇人,又高调宣布要为辛久薇准备一份特别的生辰贺礼。 那日还悻悻而去的他,竟又变了脸了。 第64章 引薛应雪上钩 \"小姐!\"望晴急匆匆跑进院子,\"现在满颍州城都在传,祁淮予为了给您准备生辰贺礼,日夜不休,人都瘦了一圈呢!\" 辛久薇正在查看院里的账本,对此也并不意外,\"他倒是变脸如翻书,还会造势。\" \"可不是嘛!\"望晴愤愤道,\"明明是被逼无奈卖了祖宅,现在倒成了痴情种子了。外头那些不明就里的人,都在夸他对您一往情深呢!\" 辛久薇翻过一页账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这是以退为进,想借舆论逼我就范。\" \"那怎么办?\"望晴急得直跺脚,\"小姐的生辰就在七日后,难道真要收他的贺礼?\" 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他要演痴情戏码,那我便陪他演一场。\" 她放下布料,\"给薛应雪发张请帖,邀她参加我的生辰宴。\" 望晴瞪大眼睛:\"请薛应雪?小姐,这...\" \"顺便放出消息,说我打算在锦绣阁定制一套生辰宴上穿的衣裳。\"辛久薇补充道,\"要确保薛应雪知道这个消息。\" 望晴恍然大悟:\"小姐是要...\" 辛久薇笑而不语,从案头取过一张单子:\"这是我拟的生辰宴宾客名单,你拿去给父亲过目。记住,要''不小心''让祁淮予知道,觉明大师也在受邀之列。\" \"觉明大师?\"望晴惊讶道,\"可他...\" \"他一定会来。\"辛久薇胸有成竹,\"去吧。\" 三日后,锦绣阁内。 辛久薇正在二楼雅间挑选衣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薛应雪那时刻保持孤傲清冷的嗓音。 \"掌柜的,听说你们新到了一批云霞缎?\" 辛久薇唇角微勾,鱼儿上钩了。 门帘掀起,薛应雪一袭淡紫纱裙款款而入,见到辛久薇时故作惊讶:\"三小姐也在?真是巧了。\" 辛久薇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薛小姐消息倒是灵通,这云霞缎今早才到货呢。\" 薛应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旋即又微微笑道:\"应雪也是听人提起,说这料子极衬肤色,便想来瞧瞧。\" 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各色布料,\"三小姐这是...在为生辰宴准备衣裳?\" \"是啊。\"辛久薇轻抚一匹海棠红的云霞缎,\"薛小姐觉得这颜色如何?\" 薛应雪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嘴上却用有些轻蔑的语气道:\"颜色是极好的,只是...未免太过艳丽了些,实在称不上什么好的品味。\" \"哦?\"辛久薇挑眉,\"那薛小姐觉得什么颜色适合我?\" 薛应雪故作思考状:\"素雅些的颜色更别具一格,也适合三小姐一些,比如……\" 她指向一匹淡青色布料,\"这匹就不错。\" 辛久薇轻笑出声:\"薛小姐真会说笑。生辰宴穿得像守丧似的,岂不晦气?\" 她转向掌柜,\"这海棠红的我要了,再配上金线刺绣,三日后我来试衣。\" 薛应雪脸色微变,突然道:\"这匹料子我也看中了,掌柜的,我出双倍价钱。\" 掌柜的左右为难:\"这...薛小姐,辛小姐已经...\" \"三倍。\"薛应雪抬高下巴,挑衅地看着辛久薇。 辛久薇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薛小姐这是何意?\"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料子更适合我罢了。\"薛应雪得意道,\"三小姐不会与我争吧?\" 辛久薇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薛小姐近日手头倒是宽裕,不知何时能将我辛氏的钱还了?\" 薛应雪脸色一变,不自然地道:\"原就是你强词夺理,我何时欠过你们钱。\" 辛久薇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五倍价钱,这料子我要定了。\" 薛应雪咬紧下唇,眼中满是愤恨。她突然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拍在桌上:\"这镯子价值百两,加上我身上的银两,足够十倍价钱了!掌柜的,你看着办!\" 掌柜的却并没有理会她,毕竟薛应雪只是一个孤女,平日里都是跟着那些公子哥出入一些场所,账都是别人结的。 而辛久薇是辛氏的贵女,两个人中若真有一个人要得罪,谁也知道该选谁。 于是他笑着叫人将那缎子给辛久薇包了起来,还说了许多好听的话。 辛久薇含笑听着,刻意看了薛应雪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然而薛应雪性格高傲,最是怕自己被看不起,一见辛久薇的眼神,立刻就被勾起了怒火。 她再没有平日人淡如菊的模样,冷冷盯着辛久薇。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不过是锁在深闺的大小姐,拿什么跟我比!” 辛久薇轻轻一笑,“我是不能跟你比,但这缎子也还是落在了我手上,不是吗?” “你!”薛应雪气急,多年来对辛氏女的嫉妒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话音落,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了辛久薇的脸上! 第65章 做戏 锦绣阁二楼雅间内。 辛久薇抚着微微发烫的左脸,唇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小姐!“望晴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要为她擦拭,又回头怒视着薛应雪,“你做什么,敢打我家小姐!” 薛应雪也是冲动之下才动的手,此刻面色怔然,进退两难,“我……是你辛久薇欺人太甚!” 说完绷着脸,立即转身下楼离去。 望晴忙追上去:“站住!” “不必纠缠。”辛久薇轻轻按住望晴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让她打,这一巴掌,值千金。” 楼下早已乱作一团。 辛久薇走到窗边,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宾客,薛应雪被围在中间,几乎寸步难行。 那张平日里出尘脱俗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哪还有半分孤高淡雅的模样? “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望晴好奇又幸灾乐祸地问。 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戏要做足。” 她故意将发髻拨乱几分,又用帕子在左颊上用力按了按,让那掌印更加明显。 这才扶着望晴的手,做出一副虚弱模样缓步下楼。 一楼大堂早已围满了人,见辛久薇下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天呐,辛小姐脸上那巴掌印.……” “薛小姐平日不是最是得体么?竟能做出这般泼辣之事?” “听说是因为争一匹云霞缎,薛小姐出十倍价钱都没争过……” “她一介孤女,哪里来这么多钱?” “哎,平日里她那副吃穿用度,哪里像孤女了?而且听说她和祁公子还有些……” “祁公子不是辛三小姐的未婚夫婿吗?这成何体统!” 辛久薇垂眸掩去眼中笑意,步履蹒跚地走向被拦住的薛应雪。薛应雪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辛久薇!你装什么柔弱!明明是你故意激我……” “薛小姐。”辛久薇抬起泪光盈盈的双眼,声音轻颤,“我知你心仪那匹料子已久,若早知如此,让给你又何妨?何必……何必当众羞辱……” 说着,一滴恰到好处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哭,顿时激起众怒。 “太欺负人了!” “平日里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的便罢了,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辛氏的小姐竟能受这般委屈,三小姐还是太心善了。\" 薛应雪脸色刷地变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怎样的陷阱——众目睽睽之下打了辛氏女,她在颍州城还如何自处? “我们走。”辛久薇轻拉望晴衣袖,声音虚弱却清晰,“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主仆二人走出锦绣阁,身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辛久薇挺直了腰背,眼中哪还有半分柔弱? “小姐演得真像!”望晴忍不住赞叹,“那薛应雪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辛久薇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笑而不语。 没过多久,辛父便亲自过来看他。 “听闻你在锦绣阁与薛应雪起了冲突?”辛父原本情绪还如常,走近了一看到辛久薇脸上的印记,脸色立刻冷下来,“这是她打的?如何如此跋扈!” “父亲息怒。”辛久薇笑了笑,“女儿没事,只是看着严重罢了,薛应雪也没有讨着好的,不说这个了,父亲,女儿正有事要与您商议。\" 一炷香的时间后,辛久薇送辛父到院子门口。 辛父回身问:“今日的话说出来,日后就不能反悔了。” “女儿确定。”辛久薇说,“原先也同父亲提起过的不是么?祁淮予如今全然暴露了虚伪嘴脸,女儿已不愿与他有任何瓜葛。” 辛父点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休想再踏入辛府半步。” “不。”辛久薇微微一笑,“他要做戏便让他做,必要的时候,还请父亲向从前一样,允许他在辛府做事。” 辛父看着辛久薇,“你是又有什么计策?” 辛久薇道:“女儿是有一计,只是需要父亲配合,在生辰宴上……\" 她凑近辛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辛父先是惊讶,继而露出欣慰笑容:“好!就依我儿之计!”那祁淮予既然如此不识抬举,就别怪我辛家不讲情面了!\" 这边薛应雪顺利落入圈套,翌日,辛久薇就去了崇吾山。 从匀城回来已经好几日,是时候再见萧珣了。 灵隐寺的山道被晨雾笼罩,辛久薇拾级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瓷瓶。 寺门半掩,一个小沙弥正在清扫落叶。见有人来,合十行礼:“女施主,师叔祖今日不见客。” 辛久薇问:“小师父如何知道我是来寻觉明大师的?” 小沙弥道:“寺中无人不知。”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想来是之前觉明叫人给她送过佛经的缘故。 辛久薇道:“请小师父为我传话,就言生死之事,只今日一次机会。” 小沙弥思索一番,转身去了,不多时返回,躬身引路:“师叔在后山禅院,请随小僧来。” 辛久薇跟着进去,不知觉明到底是作何想,分明她是替他做事,拿的是生死攸关的解药,他却不见。 难道是不让她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毕竟现在她也是他秘密的一环了。 禅院隐在竹林深处,白墙黑瓦,门前一株古梅尚未到花期,枝干如铁。 辛久薇在门外整了整衣衫,特意将左脸转向光线充足处——薛应雪那一巴掌留下的红痕虽已消退大半,但在阳光下仍能看出淡淡痕迹。 \"进来。\"门内传来冷淡的声音。 禅房内光线昏暗,觉明盘坐在蒲团上,还是那一身素白僧袍,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他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纠缠如生死搏杀。 辛久薇盈盈下拜:“大师。” 觉明头也不抬,手指间轻轻落下一枚黑子。 辛久薇从袖中取出瓷瓶,双手奉上:“久薇幸不辱命。” 棋子\"嗒\"地落在棋盘上,觉明没有回应,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辛久薇面前,伸手将瓷瓶拿了过去。 辛久薇看了那人一眼,是柳鸦。 柳鸦将解药倒进手心,先自己闻了一下,随后递到觉明面前。 觉明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全部?” “一半。”辛久薇直视他的眼睛,声音轻却坚定,“神医说,服下一半已然可以压制体内毒性至少半年,殿下聪慧多智,这半年至少能让殿下心无旁骛地做许多事了。” 禅房内空气骤然凝固。觉明的手指轻轻敲击棋盘:“竟也懂得牵制之法了,旁人都小看了你。” “求生而已。”辛久薇垂眸苦笑,“我两手空空,生死全在殿下一念之间,总要想些保命的法子。” 说着故意侧了侧脸,让觉明看她脸上的巴掌印,“我不像殿下这般无坚不摧,可纵使艰难,纵使旁人都觉得我无用,我也想活下来。” “殿下也看到了,我如今四面楚歌,怎能不留些保命的手段?” “若殿下似我这般境地,也能理解的。” 觉明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很快又落回棋盘上。 旋即辛久薇只看见他的衣袖轻轻动了一下,连挥手的动作都轻微,但那佛龛前的签筒竟自己落在了她面前。 第66章 交锋 辛久薇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不知觉明此刻让她抽签是何意。 她并没有问出口,而是弯腰捡起签筒,摇落一支木签。 柳鸦上前将木签拾起,送到觉明面前。 “坎为水,险陷也。”觉明的指尖抚过上面血一般的朱砂字迹,“大凶。” 辛久薇笑了一下,“还是下下签,好歹大师这一次为久薇读过签文了。” 她盯着那支与前两次一模一样的下下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次了,她仿佛已与这下下签纠缠不清。 她忽地有点想要,伸手想要再去拿签筒,好奇如果在缺了一支签的签筒里再抽一次会抽到什么。 谁知手刚伸出去,那签筒就从她指尖错过,是柳鸦明白觉明的意思,将签筒抢走了。 \"天命不可违。\"觉明淡声说,\"三次下下签,你该明白意味着什么。\" “我不明白。”辛久薇轻声说,抬头看向觉明,“殿下,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老天这样对我,而我,又为什么蠢到这种地步,任由旁人欺辱。” 她说的已不再是这三支签,也不管觉明是否能听懂。 “如果下下签就是我的命,那我不要这样的天命。不可违又如何?反正最坏不过一死。” 她的声音如珠玉落入盘中,清脆地响过之后,便消散在沉默的寂静中。 柳鸦的呼吸都清浅,像不存在一般,有一瞬间这间佛堂仿佛消失了,只剩辛久薇与觉明二人置身于天地之间。 辛久薇在此刻才惊觉,重活一世后从未对别人说过的话,在觉明这里已说得太多。 好像潜意识里,她今生的命运就与他有关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归为,佛堂的檀香重新飘过辛久薇的鼻尖,她听见了觉明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 辛久薇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我要祁淮予身败名裂。”她轻声说,“此事,我自己已有计策,既然这是我的命运,我便不会奢求旁人太多,只是我之于天地,不过蜉蝣一粟,还望大师能以声望助我,免我粉身碎骨之痛。”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觉明白玉般的侧脸上。 “就这些?” “就这样。”辛久薇肯定地回答。 觉明的指尖再次落下一子,“一个祁淮予,便让你至于粉身碎骨之地?” 辛久薇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当然不至于,可我想毫无悬念地赢,而且如今我知道了殿下的秘密,让我命悬一线的,又何止是他?” “所以我可以直接杀了你。”觉明的语气轻微地变了,一瞬间仿佛不再是灵隐寺的高僧,而是前世那个杀伐果决的新皇了。 辛久薇道:“殿下如此在意我用一半的解药威胁您,大可以现在将我杀了,把解药抢去,又何必问我要什么?” 许久,觉明轻笑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辛久薇的后颈却有凉意拂过,紧张地捏住手心。 \"喵~\" 忽地,一只花斑狸奴从窗外蹿过,打破了空气中的冷意。 “回去吧。” 觉明不再下棋了,收回手时又变回了平日模样。 “需要的时候,给柳鸦传信,她会来助你。” 辛久薇长松了一口气,“多谢大师。” 她盈盈行礼,起身走了,转身时裙摆微微晃动,这是她来过的痕迹。 等她的身影消失后,柳鸦才开口。 “主公,就任她留下半颗解药,埋下后患吗?” “不过是一个深宅贵女,于我们也无用。” 觉明起身,明明还穿着洁白的僧袍,又仿佛变回了萧珣。 “这可不是普通贵女。” 他淡声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至少,还有些脾气。” 几日后,辛府张灯结彩。 辛久薇对镜理妆,眠风捧着个锦盒匆匆进来:“小姐,祁淮予竟然还好意思送贺礼来,奴婢原想丢了,可想着还是该给小姐亲自处理,就拿过来了。” \"打开。\"辛久薇头也没回。 锦盒里是一支金镶玉步摇,做工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 “这人还真舍得。”眠风不屑道,“也不知哪里来的钱。” 辛久薇笑道:“他哪里会白送东西,不过是为了更大的利益罢了。” 一旁帮辛久薇梳头的望晴道:“这祁淮予确实跟咱们不一样,要是我在匀城丢了那么大的脸,才不敢来见人呢。” 辛久薇笑而不语。 祁淮予要是怕丢脸,前世她也不至于被他害到那种地步了。 梳妆完毕,辛久薇与姐姐汇合,一起去了前厅。 这次生辰宴办得隆重,前厅已宾客云集,祁淮予果然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已经泰然自若地来了。 他一身月白锦袍,正与几位公子高谈阔论,见辛久薇进来,立刻迎上来:“久薇,你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辛久薇等着看他要做什么戏,闻言微微一笑:“祁公子客气。” 她态度疏离,站在附近的几名公子哥儿觉得有些奇怪。 陈公子道:“三小姐今日大喜,就莫要与你表兄闹脾气了,他可是老早就满颍州城给你筹备礼物呢。” 辛久薇含笑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就像给祁淮予搭了戏台子,他立刻击掌三下:\"诸位,今日趁此良辰,淮予有一物要献予久薇。\" 仆人们抬上一个盖着红绸的物件。祁淮予深情款款地看向辛久薇:“此物乃我花了一月的时间寻来,是名家宝物,今日特赠表妹,以表.……” “名家宝物?”辛久薇突然打断他,声音清亮得让满堂宾客都安静下来,“祁公子说的,是家母二十年前失窃的那尊白玉观音吗?” 众人皆是一愣。 祁淮予镇定地问:“表妹这是何意?此物分明是……” “是什么?”辛久薇冷笑,突然提高声音,“是你生母冯嬷嬷从辛家库房偷走的赃物!” 第67章 揭穿祁淮予 大厅内骤然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祁淮予面色难看,强撑着挺直腰背:“久薇,你今日是饮多了酒,还是被什么人蛊惑了?都在说胡话了。” 辛久薇不疾不徐地从袖中抽出一叠泛黄的纸张,手指轻轻一抖,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诸位请看,这是二十年前冯嬷嬷的卖身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祁冯氏'',还有……”她又展开另一张纸,“这是祁公子的出生文书,上面父亲一栏写的这位祁阿大,可不是我外祖膝下的任何一位子嗣,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匀城打听,匀城祁家是否有这位祁阿大。\" 宾客中顿时一片哗然。一旁某位翰林院编修的夫人接过文书仔细查看,不由惊呼:“这...这确实是官府印鉴!” “伪造!这绝对是伪造!”祁淮予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陡然提高,“久薇,我知你前些日子同我闹了些别扭,可怎能如此污蔑我?” “污蔑?”辛久薇轻笑一声,拍了拍手。管事立刻带着几个仆人碰上来三个木盒子。 “第一个盒子,是祁公子这些年在辛家支取的银两账目。”辛久薇打开木盒,取出最上面一本账册,“自他幼时跟着冯嬷嬷入府至今,共支取三千八百两,这还不高阔冯嬷嬷叫他偷取去赌坊输掉的。\" “胡说!”祁淮予已很难再淡定,胡乱翻了几页,突然冷笑,“这上面根本没有我的签字画押,如何作数?” 辛久薇轻声冷笑,道:“第二个箱子。” 她话音落,看了身旁的辛兮瑶一眼。 辛兮瑶上前打开第二个木盒,款款转身,向众人展示了一下里面厚厚的一沓满是笔迹的宣纸。 她的声音清冷似山泉,“祁公子,三年前让你名声大振的那篇《清商调》,可还记得是从何处得来的?” 祁淮予眸色一沉,嘴硬道:“自然是我自己所作,此事诸位公子都知。” 辛兮瑶转向众人,“诸位请看,这是我十五岁时所作的《清商调》原稿,每一页都有我的私印。” 祁淮予道:“自我作出此曲已过去三年,你完全可以照谱誊抄一遍,再印上你的私印,如何证明写在我之前?” 辛兮瑶轻笑一声,看向辛久薇,辛久薇便道:“望晴,把姐姐的琴拿来。” 瑶琴被放置好,辛兮瑶随手拨动琴弦,一段清越的旋律流淌而出,“当年我做此曲时,第七段的转调是错的,你也将此错误抄了去,实际上,这后面还有一段。” 她缓缓坐下,双手抚过琴弦。 众人一听,果然更加完整。 这情景,不就与之前春日宴上相同吗? “当日薛姑娘演奏的曲子,不也是辛大小姐遗失的吗?看来也是祁淮予做的啊!” “想来已是惯偷了,真是想不到!” 祁淮予张口结舌,半天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此曲,是我在亡母忌日所作,”辛兮瑶轻声说着,眼中已含了泪,“用错的这一段,原本是用的‘羽’” 今日来赴宴的柳七也懂音律,闻言道:“羽音哀而不伤,最合追思之情。这些细腻之处,岂是你一个剽窃之徒能懂的?” 宾客中顿时议论纷纷,几位曾赞赏过祁淮予的书生更是面露震惊与鄙夷。 “第三个箱子。”辛久薇趁热打铁,掀开最后一个箱盖,取出一叠泛黄的诗稿,“这是祁公子这些年''名动京城''的诗作原稿——每一篇都是抄袭家姐未公开的作品。” 她将诗稿分发给众人查看,果然都是祁淮予对外发表过的,可对比着刚才辛兮瑶拿出的手稿,字迹都是一模一样。 “这首《塞上行》竟然是辛大小姐所作?”一位书生惊呼,“两年前祁公子在诗会上当众所作,在下还言输得心服口服,原来也是剽窃!” 到此情景,祁淮予见事情败露,已再难维持风度,“辛久薇,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辛久薇忽地笑出声,“那你敢不敢说你还做了什么?” 她看向众人,朗声道:“诸位,今日既已如此,那我便不再隐瞒,向众人揭穿祁淮予的真面目!” “诸位是否觉得,我兄长朽不可雕也,我辛家出了这么个扶不起的阿斗,未来全要仰仗祁淮予?” 人群中无人回答,可辛久薇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都是这般想的。 “望晴,请辛葵姑娘来。” 望晴很快带了一名身披斗篷的高挑女子进来。 辛葵款款走来,席上有人认得她。 “是盼月楼的辛葵姑娘?我记得她之前还与辛二公子起过摩擦。” 辛葵站在辛久薇的身边,将祁淮予如何让他陷害辛云舟的事说了。 满堂宾客一片哗然。几位曾与辛云舟交好的世家公子顿时怒目而视:“祁淮予!云舟待你也不差,你竟如此狼心狗肺!” \"这等卑鄙小人,简直辱没斯文!\" 辛久薇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清晰:“诸位现在明白了?这些年祁淮予借我辛家之势往上爬,背地里却处处陷害我兄妹三人!”今日我辛久薇在此立誓——\"她突然提高声调,\"从今往后,辛家与祁淮予恩断义绝!\" “三小姐好算计。”祁淮予咬牙切齿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没有我祁淮予,你们辛家能有今日的声望?这些年我苦心经营——” “苦心经营?”辛久薇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祁公子所谓的苦心经营,就是偷窃我姐姐的诗文冒充才子?就是挥霍我辛家的银两在赌坊一掷千金?就是穿着用我辛家钱财置办的锦衣华服,在外招摇撞骗?” 她缓步上前,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周围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声音此起彼伏。 祁淮予面如死灰,却仍不死心:“久薇,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因我拒绝你的心意才这般污蔑……” “喜欢?”辛久薇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惊,“诸位兄长姐姐们,久薇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之前年少不知事,仰慕祁淮予之事,诸位也是知道的,可他是如何待我的,诸位应该也是知道的。” 第68章 交手 闻言,众人自然也想起了祁淮予从前的行径。 “是啊,辛三小姐从前对他可是千般万般好的。” “他倒是成天摆着架子,早几年我还以为他才是辛氏子,三小姐是外面来的呢。” “若真是表哥,三小姐这般痴心,家中难道不会做主定亲?从前我就觉得有端倪,原来竟是如此!” “一个仰仗着三小姐才放了籍的奶娘之子,却成天抛下三小姐与薛姑娘卿卿我我,实在是可恶!” “岂止啊,做出这等事,分明就是要二公子和两位小姐死,好独占辛氏啊。” 一声打过一声的议论终于击垮了祁淮予。 见事情彻底败露,他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是!我就是想要辛家的产业!那又怎样?还不是她辛久薇舔着脸非要送到我面前!” “我有如今成就,没有靠任何人,这些都是我应得的罢了!” 他大笑两声,盯着辛久薇,“你以为你现在揭穿我就赢了吗?愚蠢!像你这样蠢笨无知、声明狼藉的女人,除了我还有谁敢娶你?” “够了!” 一声威严的呵斥从厅外传来。众人回头,辛父终于在其他几位辛氏族人的簇拥下现身了,身后还跟着一脸怒意的辛云舟。 “父亲。”辛久薇和辛兮瑶迎上去行礼。 辛云舟大步跨到她们面前,将辛久薇打量了好几眼,“你们没事吧?” 辛久薇摇摇头,冲哥哥笑了一下。 辛父也缓步走到两个女儿身前,见她们都各自点了点头,便会转过身面前众人。 “祁淮予。”辛父缓声道,“老夫从前待你虽不说如亲子,也是费劲心力栽培过的,你便是这般回报我,这般对待我的女儿?” 祁淮予还想狡辩:“辛伯父,我……” “不必多言!”辛父抬手打断他的话,“今日当着诸位宾客的面,老夫郑重宣布——祁淮予与我辛氏没有任何关系!小女久薇也从未与祁淮予定过亲,从今往后,祁淮予所作所为,皆与我辛氏无关!更与小女辛久薇无关!” “久薇日后说亲,都与此人没有半分关系!”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震得祁淮予踉跄后退几步。 他环顾四周,昔日称兄道弟的公子哥纷纷避开他的目光,更有甚者,还大声为辛父的发言喝彩表示支持。 其中还有跟他一样不请自来的谢长景,此时为了对辛兮瑶的妹妹表示支持,更是卖力附和。 “这等忘恩负义之徒,简直辱没斯文!” “赘婿尚有名分,一个忘恩负义的奶娘之子,还想谋夺辛氏,真是痴心妄想! 祁淮予被众人唾骂得面色铁青,咬牙忍耐许久,终是让他又想到了办法。 他露出从未显露过的癫狂之意,大笑道:“辛久薇,你以为这样就能与我撇清关系?”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贴身佩戴的一块玉佩,“你们说我祁淮予与辛氏没有关系?好,辛大人、辛三小姐,你们且看这是什么!” 看清玉佩的面貌,辛久薇微微皱眉,然而还未来得及说话,祁淮予又转向满堂宾客,高声说道: “这枚玉佩,乃是辛三小姐生母留下之物,她亲手赠予我的,此事辛大人也知晓,早已为我和辛三小姐定下婚事!只是他们言我尚无功名利禄在身,才没有对外公布,且日日鞭策我上进,要赚够千两黄金才可娶她进门!” “诸位有所不知,是他们要求我先莫要公开与辛三小姐的关系,我才配合做戏,而我也以为一切都是为了三小姐好!” “可原来,不过还是嫌我出生不显,如今见我落魄又想甩开,难道世家女,便可嫌贫爱富,见异思迁吗?我祁淮予虽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可也是日日勤勉的读书人,难道就该被他们世家白白侮辱吗!” 他分明就在强词夺理,可此刻拿着辛氏之物,又拿辛久薇的名声说事,自然也有思想古板之人被他引导。 宾客中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几位年长的夫人交换着眼色,小声嘀咕:“虽说祁公子品行不端,但辛氏若真隐瞒了婚约之事,也是做得不妥……” “我是认为这祁淮予断然是不能嫁的,可闹这一遭,颍州城里又有哪家人要辛三小姐?” “年轻人之间总有误会,等成了亲,日子忍忍还不是能过的?总比蹉跎成老姑娘好啊。” “你!”辛云舟怒发冲冠,撸起袖子就要冲向祁淮予,“事到如今还污我妹妹清白!我打死你这个满口胡言的畜生!” 辛兮瑶急忙拉住他,低声道:“别中计!他就是要激怒我们留下话柄!” 辛久薇却并没有哥哥那般生气,她早料到祁淮予会狗急跳墙,也想到他会用下作手段,因此前几日在崇吾山上,她才会向觉明赌一个承诺。 她迅速思索一番,微微一笑,“祁淮予,你如此博学多才,自诩颍州才子,却没有学过半分玉石品鉴吗?” 祁淮予一顿,辛久薇没有理会他,给望晴丢去一个眼神。 望晴很快捧着一个盒子进来打开,朗声说:“诸位,祁淮予手中的玉佩并非我家夫人与小姐之物,是不知从哪里买来想要哄骗诸位的假货。” “而这一枚,才是我家夫人留给小姐的玉佩,一直被小姐妥善收藏在闺房中。” 辛久薇看了一圈众人,缓声道:“诸位若是不信,可上前来比对一番。” 话音刚落,柳七最先配合地过来,“祁公子,那就借你的玉一比吧。” 祁淮予脸色犹疑,然而骑虎难下,也只能铁青着脸摘下玉佩递过去。 柳家是书香门第,在颍州最是出名的底蕴深厚,柳七认真地将两枚玉比对一番,脸上神色已十分明显。 上次鉴宝会上见过皇子品器图的陈公子也大步上前,仔细看了一番便肯定道:“虽这枚仿品做工也算精细,但与真货比起来,一眼便知是赝品!” “所以。”辛兮瑶这时开了口,“他都敢拿出假的玉佩哄骗诸位,谁又能说他方才所言不是在撒谎!” 辛云舟道:“对!我小妹跟他从来没有过婚约!” 祁淮予咬紧牙关,咬住最后一个计策,他慢慢平复脸上扭曲表情,做出委曲求全的表情。 “云舟兄,久薇,我知你们心中有气,过去诸多误会,就当是我错了。” “我愿意为久薇承担一切,只担心今日闹得这般难看,久薇日后在颍州如何自处?” “无论你们怎么误会我,我亦是真心对久薇的,我们的婚约可以作罢,然我只担心将她婚事蹉跎……” “这便不劳你费心了。”辛久薇淡声打断他的做戏,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想来,诸位都听说过我不久前在山上落下马车,被灵隐寺觉明大师救下之事。” “你们当中一定有人想,我根本没有被大师救下,而是遭了难,被糟蹋了,所以就算祁淮予不是个东西,我也只能嫁他。” 她缓缓抬了一点手,让众人看清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串佛珠。 第69章 击垮祁淮予 “久薇很感谢诸位的关心,刚好,趁着今日,向诸位长辈兄姐们报个平安。” “而我的婚事,不需要任何人操心,就算我想嫁,从今日起也有些难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东西? 辛久薇又提高一些声音,淡声道:“只因那日,我在灵隐寺被觉明大师选中,是十年难遇的有缘之人。\" 满堂寂静了一瞬,随后哗然。 “什么意思?难道辛小姐要出家?” “你们真是太古板了,祁淮予不是好人,辛三小姐将他踹了又如何?相比起来,出家可是要就此毁掉日后婚事的啊!” “看来这祁淮予将三小姐伤得也不深呐……” 祁淮予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那又如何?难不成你真要去出家?堂堂辛氏女,无缘无故削发为尼,你叫你姐姐和族中其他女子如何自处?” “我如何自处,就不劳你费心了。”辛兮瑶开口道,声音变得比平日冷,“家妹有佛缘,我颍州城中代代信佛,这是天大的好事,何时轮到你置喙?” 辛久薇微微笑着,缓声道:“觉明大师说我有慧根,与佛祖有缘。若想得菩萨庇护,需诚心抄经五年,不可有世俗婚姻。” 她抬眸直视祁淮予,“”如今看清你的真面目,我也没有什么好再犹豫的,沾上佛缘是久薇之幸,想必诸位也希望我抓住此次机会。” 众人闻言,虽面色各有不同,可心中的答案都不约而同。 辛父望向辛久薇:“我儿,此话当真?” 辛久薇垂眸不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当真,父亲,此事为觉明大师亲口所言。” “荒谬!”祁淮予厉声喝道,“什么佛缘慧根,分明是你见灵隐寺无人在颍州城,信口雌黄罢了,临时编造的借口!罢了辛伯父,您就任由女儿这般欺瞒世人?\" 辛父面色微沉,他自然想支持女儿,可这\"佛缘\"之说实在突然,他还未想出滴水不漏的说法来。 宾客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怎地就这般巧?” “辛小姐怕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说到底,她与祁公子纠缠多年,如今又染上佛缘一说,日后也说不到好亲事了.……” 祁淮予听见这些议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久薇,何必自欺欺人?不如乖乖认了这门亲事,我保证日后...” “你保证?”辛云舟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揪住祁淮予的衣领,“你这个无耻之徒也配提保证?!” “云舟!”辛兮瑶急忙劝阻,“别动手!他就是要激怒你!”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辛久薇站在原地,任凭周遭议论纷纷,始终沉默不语。 她在等。 她知道柳鸦就在附近,所以敢赌。 赌那半颗解药还对觉明有用,赌觉明那日的确给过她承诺。 辛久薇站在原地,面色很冷静,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以至于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失了声,寂静的世界里只有兄长愤怒的脸、众人议论张合的嘴唇,还有那日佛堂上,觉明指间落下的黑白棋子。 “阿弥陀佛。”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厅外传来,这声音不大,却如寒泉般穿透所有嘈杂,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洁白僧袍的年轻僧人立在门口。 他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垂眸跨进厅中,仿若漫不经心。 而他手中持着一串黑沉沉的佛珠,俊美异常的眉眼间萦绕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觉明……觉明大师?!”有人惊呼出声。 高僧觉明,已是第二次出现在辛家了! 辛久薇松了口气,目光盯着觉明。 觉明缓步走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在辛久薇面前站定,视线很短暂地与辛久薇相汇,随后面向众人,目光如古井无波:“辛小姐所言不虚。当日灵隐寺,贫僧确实为她批过命格。” 祁淮予脸色大变:“不可能!这秃驴一定是她找来……” “放肆!”辛父厉声喝止,“觉明大师乃颍州第一高僧,百年难遇之才,曾多次为我颍州城祈来福祉,岂容你污言秽语污蔑?” 众人亦是不悦,纷纷出声指责。 觉明淡淡扫了祁淮予一眼,那目光冷得让他瞬间噤声。 “辛小姐命格特殊,与佛有缘。五年内若涉红尘,必有大祸。” 这番话仿若一锤定音,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宾客们顿时变了态度。 “原来是觉明大师亲批的命格!” “难怪辛小姐要退亲.,佛祖之意岂能违背?” “这可是大机缘啊!辛三小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祁淮予面如死灰,还想做最后挣扎:“就算如此,我也愿意等你……五年后你都多大了?婚事被这般蹉跎,也只有我能……” “事到如今还想攀附三小姐,真是不要脸!”陈公子大声道,“三小姐如今有了佛缘,启是你等小人能染指的!” “对!他从前日日把旁人耍得团团转,还以为今日能利用我们,逼三小姐下嫁吗!” “无耻小人,滚出去!” “滚出颍州城!” 第70章 父亲的试探 祁淮予被护卫架着拖出大门,原本整洁的锦衣上沾满尘土,发冠歪斜,哪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被重重扔在辛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引来路人的侧目。 “祁公子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个冒牌货,根本不是辛氏的少爷.……” “天呐,那之前如何能哄骗过去的?” “听说还偷了辛家小姐的诗文冒充才子呢!” 议论声如针般刺入祁淮予耳中,他踉跄着爬起来,眼中布满血丝,突然转身对着辛府大门嘶吼:“辛久薇!你以为你赢了吗?!” 辛久薇闻声回头,隔着洞开的大门与祁淮予四目相对。 “我不过是一时大意被你算计。”祁淮予面色阴沉,配上沙哑的声调,往日光风霁月都化作泡影,“你一个蠢笨贵女,真以为能斗得过我?辛家一家都是蠢货,辛氏迟早被你们看不起的奶娘之子踩在脚下,等着瞧吧!\" 这番言语让在场宾客无不色变,辛久薇却只是静静站在门内,阳光透过雕花门楣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她神色莫测。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祁淮予也是这样,在与她撕破脸皮厚,日日笑她蠢笨,更是十几年来都记恨辛家人看不起他。 可若真是因他的出身就瞧他不起,她又怎会傻傻地跟着他跑许多年?她父亲又怎么会一力提拔他? 祁淮予的坏,不在出身,而是品性! “小姐……”望晴担忧地轻唤。 辛久薇回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关门。”她轻声道,声音冷得像冰,“别让疯狗扰了宾客雅兴。”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闭合,将祁淮予怨毒的面容隔绝在外。 最后一刻,辛久薇看到他嘴唇蠕动,分明在说:“你等着。”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辛父亲自举杯:“今日多谢诸位见证,为我辛家洗清这多年隐患。尤其要感谢觉明大师.——” 他转向静立一旁的素白身影,“若非大师点明小女佛缘,恐怕还要被那小人纠缠。” 宾客们纷纷附和,看向辛久薇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能得觉明大师亲批命格,这可是难得的佛缘。 “大师若不嫌弃,请留下用些斋饭。”辛父恭敬相邀。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向来不沾红尘的高僧竟微微颔首,“如此便麻烦了。” 席间,辛久薇小口啜饮着清茶,余光不时瞥向身旁之人。 觉明用餐的姿态优雅至极,素白僧袍纤尘不染,仿佛与这喧嚣尘世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入其中。 “辛小姐。”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戏演得不错。” 辛久薇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她强自镇定,同样低声回道:\"多谢大师配合。\" 觉明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再说话。 但这细微表情已足够让附近几位夫人看得真切,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来辛小姐确实与佛有缘,连觉明大师都对她另眼相看……” 宴席持续到申时方散。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后,辛久薇找了个借口,独自绕到了后花园的凉亭——她知道觉明一定会来。 夕阳西斜,将亭中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辛久薇到时,觉明已立在亭中,素白僧袍被晚霞染成淡金色。 “大师。”她福了一礼,离开崇吾山,她不会再叫他殿下,“今日多谢相助。” 觉明转身,目光如古井无波。 她向前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大师为何突然下山?灵隐寺的清净,不够大师修行吗?”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花香,觉明静默片刻,“叶清正邀我论禅。” “叶先生?”辛久薇并不太惊讶,他们原就相识。“父亲将隔壁宅院给叶先生住了。” 觉明负手而立,“嗯,我就住在你隔壁。” 这个信息让辛久薇呼的神情有点僵硬。 “大师是来监视我的?”她直接问出口。 觉明侧过头,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自己值得我亲自监视?” “自然不会。”辛久薇道,却追问,“那大师为何接受叶大儒邀请?” “机缘。”觉明望向渐暗的天色,“与你无关。” 辛久薇自然不会全信,觉明虽然是高僧,可萧珣满身都是心眼子。 “大师今日帮我圆谎,说我有佛缘……这谎日后该如何圆?” 觉明转身,,“既是谎言,何必再圆?”他迈步欲走,又停住,“既然话已说出去,这五年内,你最好''诚心礼佛''。” 辛久薇会意:“我会常去灵隐寺上香。”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辛久薇陷入沉思。 她值得觉明亲自来监视吗?明明柳鸦已经被他派到了她身边,此刻就躲在暗处。 不过无论如何,今日总算将祁淮予在众人面前揭穿,无论觉明信不信她,害不害她,日后她也需要他。 翌日,辛久薇垂手而立,看着父亲在案前写字。 “薇儿。”辛父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少有的疲惫,“为父这些年,是不是看错了人?” 辛久薇指尖微颤。前世父亲直到临终前都不曾对她表露过这般疲惫模样。 她轻声道:“父亲只是宠爱女儿,错信了白眼狼,真要说起来,是女儿之错。” 辛父长叹一声,转身取下一个紫檀木匣。 匣中整齐码放着田契、房契和账册。 “祁淮予虽是个畜生,但有句话说对了——辛家需要个能扛事的继承人。”辛父道,“云舟性子单纯,兮瑶不会争抢,辛氏百年世家,这份家业……” 辛久薇目光一顿——父亲在试探她是否有心争夺继承权。 她立刻跪下,“女儿恳请父亲再给哥哥些时日,哥哥心地纯善,只是缺些历练。女儿愿全力辅佐……” “跪什么,嫌弃来吧。”辛父打断她。 辛久薇起身,正对上父亲审视的目光。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这偌大的辛家,你当真觉得给云舟就可以?” 辛久薇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相信,只要父亲肯多给哥哥些信任,他定不会让您失望。至于女儿……我别无所求,只愿辛氏昌盛,父亲和兄姐们康健。” 书房内陷入沉默,炭盆中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辛父沉思良久,突然将一本账册推到辛久薇面前:“这是城东绸缎庄的账目,从今日起由你打理。兮瑶的婚事你也要继续上心些,为父老了,不懂得女儿家在想什么,你们姐妹要互相扶持。” 辛久薇双手接过账册,“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另一边,冯氏的小院里,祁淮予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了进来。 屋内正在补衣裳的冯氏吓得一哆嗦,针尖扎进了手指。 “作死啊!”冯氏吮着冒血珠的指尖骂道,“丢了脸就拿老娘撒气,我还没骂你呢!说好很快就能回辛府,现在好了,自己都被赶出来!把你养这么大有什么用,就知道吹牛皮!\" 第71章 走着瞧 祁淮予脸色铁青,再也不想忍耐,将空空如也的钱袋砸在桌上:“你这蠢妇倒怪起我来了!若不是你当年贪图辛家的富贵,非要把我带过去,今日我何至于……” “放你娘的屁!”冯氏一把掀翻针线筐,“当初是谁听说能去辛家,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是谁收了辛久薇的东西到处吹牛?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祁淮予被戳中痛处,怒吼:“闭嘴!若不是你去赌坊欠下巨债,我何至于被辛家拿住把柄!” “好你个白眼狼!”冯氏尖利的指甲在儿子脸上抓出三道血痕,“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离了辛家,你连个秀才都不如!” 祁淮予吃痛,摸到脸上的血痕,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好,很好……既然你们都不把我当人看,那就别怪我……” 午后,盼月楼内,以谢长景等人为首的公子哥和书生正在品茶听曲。 祁淮予硬着头皮推门而入时,原本热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哟,这不是''辛家表少爷''吗?”谢长景如今全然不把他当兄弟了,故意道,“抱歉抱歉,一时嘴快!” 顿时满堂哄笑,祁淮予攥紧折扇,强撑着走到往日惯坐的主位,却发现那里已经坐了人——正是昔日对他阿谀奉承的李公子。 “祁兄。”李公子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角落,“您的位置在那边。” 角落里摆着张矮几,明显是为他准备的羞辱。祁淮予脸色发青,却忍了下来。 薛应雪就坐在不远处,从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只与旁边的陈公子说笑。 “对了,之前听说祁公子还写了首新诗。”有人故意问道,“该不会又是''借鉴''了辛大小姐的作品吧?” 又是一阵哄笑。祁淮予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捏碎了,滚烫的茶水溅了满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茶水溅到了薛应雪的裙摆上,她皱着眉扯了一下裙子,冷淡的语气里还带着嫌弃。 陈公子连忙拿帕子帮她擦拭,笑道:“没有学过高门礼仪的,自然跟咱们不一样。”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直插祁淮予心口。他猛地站起身,却见满堂宾客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好……很好……”祁淮予咬牙切齿,“你们给我等着!” 他踉跄着冲出去,身后传来阵阵讥笑。 “丧家之犬还敢吠叫……” “真当自己是大少爷呢。” 另一边的辛家,辛兮瑶推门进来时,惊讶地发现妹妹真的在伏案抄写佛经。 “你还真打算''诚心礼佛''五年啊?”辛兮瑶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面工整地抄写着《金刚经》片段。 辛久薇搁下毛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做戏做全套,再说……” 她压低声音,“姐姐难道不知,觉明大师就住在隔壁吗?万一被他发现我言而无信……” 辛兮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凑近妹妹,声音压低了一些,“说起觉明大师,你与他,当真只是佛缘?” “姐姐想什么呢?”辛久薇淡笑着摇头,“那可是得道高僧,不是什么张公子李公子。\" “得道高僧会为你当众撒谎?”辛兮瑶摇摇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都是说辞罢了,你若真有佛缘,还需要等到今日才让我们知晓?” 辛久薇抿了抿唇,她自然不能同辛兮瑶说实话。 投向萧珣,原本就是她的破釜沉舟之计。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前世萧珣的模样,那个心机深沉的新皇,不是她们这样的人能招惹的。 “不说这个了。”她转移话题,“对了姐姐,表哥托我问候,他问你身子好些没。” 辛兮瑶一怔,眉头轻蹙,“关他何事,原就是托词罢了,这都听不出来?” 听见她的语气,辛久薇忽地发现出一丝不同。 “姐姐好像总是特别不喜欢表哥,为何?这次我去匀城,表哥处事成熟,是个顶好的儿郎呢,待外祖放手,他就是祁家的一家之主了。” 辛兮瑶不愿多说,“那又与我有何关系,浪费许多口舌。” 辛久薇看了看姐姐,又想起她的婚事。 姐姐这个样子,似乎谁也看不起,到底哪里去寻如意郎君? 夜深人静,祁淮予独自蜷缩在城西最破败的酒馆角落,面前摆着三四个空酒壶。 “女人嘛,最是好骗。” 邻桌醉汉的大嗓门传入耳中,“哄几句好话,掉几滴眼泪,保管她心软……” 祁淮予醉眼朦胧地望过去,只见几个市井之徒正喝了酒吹着牛。 “尤其是那些高门贵女。”一个汉子咧嘴笑道,“别看端得跟什么似的,其实最好骗!” 祁淮予混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小二!拿纸笔来!”他猛地拍桌,吓得酒保一哆嗦。 “撒癔症了,我们哪儿来的纸笔,装啥!” 祁淮予冷冷盯着他片刻,摇摇晃晃地走了。 半刻钟后,小院内,祁淮予收笔,一封声泪俱下的“悔过书”新鲜出炉。 祁淮予满意地吹干墨迹,笑容阴冷,“辛久薇,咱们走着瞧。” 第72章 哥哥被责骂 晨雾未散,辛久薇抱着亲手抄写的佛经,踏着露水来到叶府偏院。这卷《金刚经》她足足抄了三日,字字工整,笔笔虔诚——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偏院静得出奇,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辛久薇刚转过回廊,忽听得前方书房传来严厉的呵斥声: \"荒谬!《春秋》三传都能记混,你这脑子是摆设吗?\" 辛久薇脚步一顿。这声音...是叶大儒?她轻手轻脚地靠近半开的窗棂,透过缝隙看到哥哥辛云舟垂首站在书案前,背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一片。 \"学生愚钝...\"辛云舟的声音发颤。 \"愚钝?我看是懒散!\"叶清正将戒尺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就你这般资质,还想参加明年的秋闱?\" 辛久薇心头一紧。哥哥在叶大儒门下受教已有月余,竟无半点长进?她正犹豫是否该回避,却见叶清正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直射窗口: \"何人在外窥探?\" 避无可避。辛久薇整了整衣襟,捧着佛经款款而入:\"叶先生恕罪,小女来送抄录的佛经,无意打扰。\" 叶清正见到是她,神色稍霁:\"原来是辛二小姐。\"他瞥了眼她手中的经卷,\"字不错。\" 这简短的评价让辛云舟惊讶地抬头——叶大儒向来吝于夸赞。 \"先生过奖。\"辛久薇福了一礼,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功课,只见满纸朱笔批改,几乎找不到几处对的地方。她心中一叹,面上却带着温婉笑意:\"家兄虽在经义上稍欠火候,但算学极好。前日兵部的账目出了差错,还是他帮着核对的呢。\" \"哦?\"叶清正挑了挑眉,看向辛云舟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你还会算学?\" 辛云舟局促地搓着手指:\"略...略懂一二。\" \"兵部赵侍郎曾夸哥哥心细如发。\"辛久薇适时补充,\"说他有经世之才。\" 这话半真半假。赵侍郎确实夸过,不过是在前世哥哥帮他核对军饷账目之后。 叶清正沉吟片刻,突然将一本账簿扔到辛云舟面前:\"把这账算清楚,错一处,戒尺十下。\" 辛云舟手忙脚乱地接住账本,求助地看向妹妹。辛久薇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悄悄指了指其中几个关键处——那是她前世帮父亲查账时学来的技巧。 \"小女告退。\"见哥哥开始埋头计算,辛久薇识趣地退出书房。 刚转过回廊,一抹素白身影拦住了去路。萧珣——或者说觉明——手持佛珠立在竹影下,晨光透过竹叶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经卷抄完了?\"他声音清冷,目光却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辛久薇将经卷奉上:\"请大师过目。\" 萧珣并不接过,反而问道:\"为何亲自送来?差个丫鬟便是。\" \"礼佛贵在心诚。\"辛久薇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况且...大师赠药之恩,久薇没齿难忘。\" \"是么。\"萧珣忽然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檀香笼罩下来,\"那为何只给半颗?\" 辛久薇心头一跳,却不退反进,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大师不也留了一手?那日给我的药丸,究竟是什么?\"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不肯先退让。最终萧珣轻嗤一声:\"伶牙俐齿。\"他接过经卷随手翻阅,\"你哥哥,不成器。\" 这直白的评价让辛久薇攥紧了袖口:\"大师偷听?\" \"需要偷听?\"萧珣冷笑,\"叶老头的嗓门,三里外都听得见。\" 辛久薇抿了抿唇。她早知道瞒不过萧珣,但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发难。 \"哥哥只是...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她斟酌着词句,\"就像这竹子,在匠人手中是笛,在渔夫手中是竿...\" \"在你口中,朽木都能雕出花来。\"萧珣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辛久薇,你究竟在谋划什么?以你的本事,在辛家不该是这般处境。\" 辛久薇呼吸微滞。他看出来了?看出她在辛家并非全无还手之力?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大师高看我了。我一个女子,再精明又能如何?父亲百年后,若哥哥撑不起门楣...\" \"所以你要找个靠山。\"萧珣突然接话,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比如...我?\" 这话直白得让辛久薇耳根发热。她确实存了借势的心思,但被这样当面戳穿... \"大师说笑了。\"她强自镇定,\"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什么覆辙?\" 辛久薇暗叫一声糟糕。重生之事绝不能说,她急中生智:\"我是说...若再遇见祁淮予那样的人...\" 萧珣静静看着她,目光深不可测。就在辛久薇快要撑不住时,他突然转身:\"经卷我收下了。七日后,来取批注。\" 这是送客的意思。辛久薇如蒙大赦,福了一礼便匆匆离去。直到走出叶府大门,她才长舒一口气——萧珣太敏锐了,在他面前说谎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竹影深处,萧珣凝视着辛久薇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殿下。\"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解药查验过了,成分与古籍记载一致,但...\" \"但什么?\" \"此毒罕见,无人见过真正的解药。属下不敢保证...那女子献上的药绝对安全。\" 萧珣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忽然问道:\"你觉得她可信吗?\" 黑衣人迟疑片刻:\"辛二小姐心机深沉,但...对殿下似乎并无恶意。\" \"是么。\"萧珣唇角微勾,\"那你说,她为何对辛云舟这般维护?明明有能力自己掌控辛家...\" 黑衣人答不上来。 \"去查查祁淮予最近的动向。\"萧珣突然吩咐,\"还有...查清楚辛夫人是怎么死的。\" \"殿下怀疑...\" \"我怀疑,\"萧珣望向辛府方向,声音冷得像冰,\"我们的小狐狸,藏着个天大的秘密。\" 第73章 被先生点拨 辛久薇踏入兄长院门时,正听见\"哗啦\"一声脆响——又一只茶盏遭了殃。她示意守在门口的丫鬟退下,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辛云舟背对着门,肩膀垮得厉害,地上散落着瓷片和水渍。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吼道:\"说了别来烦我!\" \"哥哥连我也要赶?\"辛久薇柔声道。 辛云舟猛地转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见到是妹妹,表情顿时垮了下来:\"是你啊...\" 辛久薇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瓷:\"叶先生又训你了?\" \"训?\"辛云舟自嘲地笑了声,\"他今日直接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他抓起案上一叠被朱笔批得满目疮痍的文章,狠狠摔在地上,\"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辛久薇手指被瓷片划了道口子,却浑然不觉。她看着兄长通红的眼眶,心中一阵刺痛。前世哥哥也是这样,在科举路上屡屡碰壁,最终被祁淮予设计,落得个纨绔之名... \"哥哥何必妄自菲薄?\"她掏出帕子按在流血的手指上,\"你算学那么好,赵侍郎都夸...\" \"够了!\"辛云舟突然打断她,\"久薇,你最近怎么回事?一会儿把我往兵部塞,一会儿又逼我讨好叶先生...我就像个提线木偶,任你摆布!\" 辛久薇呼吸一滞。她没想到兄长会这样想。 \"我只是...想帮你找到适合的路。\"她声音轻了下来。 \"适合的路?\"辛云舟苦笑,\"还是适合你的路?\"他指了指地上的文章,\"你知道我昨夜熬到几时吗?就为了写出能让叶先生满意的破题!可结果呢?\" 辛久薇攥紧了手中帕子。她确实心急了些,重生归来,总想着要帮兄长避开前世的悲剧,却忘了问他真正想要什么。 \"那哥哥想做什么?\"她轻声问。 辛云舟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半晌,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我...我不知道。\" 这回答比争吵更让辛久薇心痛。她的兄长,竟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你出去吧。\"辛云舟别过脸,\"我想一个人静静。\" 辛久薇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兄长已经转过身去,背影写满抗拒。她只得默默退出,临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回廊曲折,辛久薇走得心不在焉。兄长的质问犹在耳边——\"适合的路?还是适合你的路?\"她不禁扪心自问:自己是否真的在强求兄长走她认为对的路? \"辛二小姐。\" 一个苍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辛久薇回头,见叶清正负手立于廊下,白发如雪,目光如炬。 \"叶先生。\"她连忙行礼。 \"你兄长又躲起来哭鼻子了?\"叶清正直截了当地问。 辛久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叶先生却已踱步到她身旁,望着院中一株半枯半荣的老梅:\"你可知这树为何一边开花,一边枯萎?\" 辛久薇摇头。 \"因为园丁总按自己的喜好修剪。\"叶清正意味深长地说,\"却忘了问问树想往哪边长。\" 辛久薇心头一震。这话分明是在点拨她。 \"先生...我兄长他真的毫无天分吗?\" 叶清正捋须而笑:\"天分?他算盘打得比我的书童还快,心算能力连户部老吏都称赞。可惜...\"他瞥了辛久薇一眼,\"有人非要把他往科举路上推。\" 辛久薇脸上火辣辣的。是啊,前世兄长虽不善文墨,却能把父亲复杂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是她被前世的惨剧吓坏了,一心想让兄长走\"正统\"的科举之路... \"先生的意思是...\" \"因材施教,对症下药。\"叶清正打断她,\"你兄长是算盘珠子,就别硬往毛笔杆上凑。\"说完,他转身欲走。 辛久薇望着大儒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了——重生给了她先知先觉的优势,却也让她变得独断专行。这一世,她该学会倾听他人的心声。 城南破旧的当铺里,祁淮予将一支金钗拍在柜台上:\"五十两!\" 掌柜的拿起金钗,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嗤笑一声:\"镀金的,最多二两。\" \"放屁!\"祁淮予额头青筋暴起,\"这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掌柜的冷笑,\"偷来的?抢来的?祁公子,您现在什么名声,自己心里没数吗?\" 祁淮予脸色铁青。自从被辛家扫地出门,他成了过街老鼠,连往日称兄道弟的那些酒肉朋友都避之不及。冯氏留下的那点积蓄早已耗尽,如今连典当都被人刁难... \"三两,爱要不要!\"掌柜的将金钗扔回来。 祁淮予一把抓住对方手腕:\"你找死?\" \"干什么!\"掌柜的高声叫道,\"来人啊!祁淮予抢劫了!\" 后堂立刻冲出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祁淮予见势不妙,抓起金钗夺门而出,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丧家之犬还敢吠叫!\" \"真当自己还是辛家表少爷呢!\" 祁淮予跑出两条街才停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几道污痕,衬得他愈发狼狈。 \"辛久薇...\"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金钗上勒出血痕,\"都是你害的...\" 忽然,他目光落在金钗上——这是冯氏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饰,据说当年是辛夫人赏的。一个疯狂的念头浮上心头:既然辛久薇对她母亲的遗物如此看重,或许... 祁淮予阴森森地笑了。他抹了把脸,朝城北走去——那里有个专做赝品的匠人。 辛久薇回到自己院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出神。桌上摊开着城东绸缎庄的账本,数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兄长的质问、叶先生的点拨,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因材施教\"四个字,墨迹深深浸透宣纸。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辛久薇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起身推开窗。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叶府的灯火依然明亮——那是萧珣的住处。 想到萧珣,她心头又是一阵烦乱。那个男人太危险,像一柄双刃剑,用得好可斩敌,用不好会伤己。但眼下,她确实需要这把剑... \"小姐。\"青桃轻轻敲门,\"大少爷院里的灯还亮着,要不要...\" 辛久薇摇头:\"让哥哥静一静吧。\"她顿了顿,\"明日一早,把我那套象牙算盘送过去。\" 青桃惊讶地瞪大眼睛:\"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 \"正因如此,才更该给哥哥。\"辛久薇望向窗外的月色,轻声道,\"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们兄妹同心。\" 第74章 穷途末路 几日后。 \"祁公子,手气不错啊!\" 赌场掌柜赵三笑得满脸褶子,亲自为祁淮予斟了杯酒。祁淮予盯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银锭,喉结上下滚动。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赢钱了,面前少说也有二百两银子。 \"再来一局?\"赵三指了指骰盅,\"您今天红运当头,不乘胜追击可惜了。\" 祁淮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劣质烧刀子的灼热感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酒精刺激得他眼眶发红。 \"押大!\"他将所有银子推到赌桌中央。 骰子哗啦啦作响,祁淮予死死盯着那只黑漆骰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盅盖揭开时,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三个一点,小得不能再小。 \"哎呀,可惜了。\"赵三惋惜地摇头,动作却极快地将银子全部揽走,\"祁公子还要继续吗?\" 祁淮予额头渗出冷汗。他已经把冯氏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饰当了,现在身无分文... \"我可以借你。\"赵三凑近他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听说你和辛家二小姐还有旧情?\" 祁淮予猛地抬头,对上赵三阴险的笑容。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但走投无路的他已经别无选择。 \"借我一百两。\"他咬牙道,\"三天后还你二百。\" 赵三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爽快!来人,给祁公子拿筹码!\" 五日后,辛府后角门。 祁淮予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在门外来回踱步。他脸上刻意留着没刮的胡茬,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一副落魄书生的模样。 \"这位公子,您找谁?\"一个扫地的小厮好奇地问道。 祁淮予强忍屈辱,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麻烦通传一声,就说...祁淮予求见二小姐。\" 小厮瞪大眼睛:\"祁...祁...\"他猛地扔下扫把就往里跑,\"管家!那个白眼狼来了!\" 祁淮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死死掐着锦盒边缘。不多时,角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管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祁公子有何贵干?\"管家连礼都没行。 祁淮予深吸一口气,躬身作揖:\"烦请通报二小姐,淮予有要事相商。\" \"二小姐说了,不见。\"管家作势要关门。 \"等等!\"祁淮予急忙抵住门,\"请把这个转交给二小姐,就说...就说我知错了。\"他将锦盒递过去,声音哽咽,\"这是辛夫人的遗物,我特意寻回来的。\" 管家狐疑地接过锦盒,打开一条缝看了看,脸色微变:\"等着。\" 辛久薇正在书房核对绸缎庄的账目,听闻祁淮予求见,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说什么?\" \"说是知错了,还带了...夫人的金步摇。\"管家将锦盒呈上。 辛久薇接过锦盒,指尖微微发抖。母亲去世得早,遗物本就不多,那支金步摇是她最珍贵的念想,前世被祁淮予偷走后,她伤心了很久。 锦盒打开的瞬间,辛久薇瞳孔骤缩——金步摇静静地躺在红绸上,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却在触及凤凰眼睛时停住了。不对,母亲的金步摇上凤凰眼睛是两颗红宝石,这一颗...是琉璃。 \"让他进来。\"她冷声道,\"我倒要看看,他能演到什么地步。\" 祁淮予被带到偏院时,辛久薇正坐在石桌旁沏茶。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她连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根本没有人。 \"久...二小姐。\"祁淮予改了称呼,声音沙哑,\"多日不见,你...清减了。\" 辛久薇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坐。\" 祁淮予受宠若惊,刚要坐下,却听辛久薇又道:\"没让你坐。\" 他的膝盖僵在半空,最终讪讪地站直身子。 \"金步摇从哪来的?\"辛久薇开门见山。 \"我...我四处打听,花了很大功夫才找到。\"祁淮予眼眶泛红,\"当年是我鬼迷心窍,偷了夫人的遗物。这些日子我寝食难安,发誓一定要找回来...\" 辛久薇突然将金步摇拍在石桌上,\"啪\"的一声脆响:\"继续说。\" 祁淮予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却仍强撑着表演:\"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原谅。只希望...只希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 \"往日情分?\"辛久薇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像冰,\"你是指你偷我姐姐诗文的时候?还是你在我马鞍下放毒针的时候?\" 祁淮予\"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那些都是冯氏唆使我做的!她说若不除掉你们兄妹,我一辈子都只能当个下人...\" 辛久薇静静看着他表演,心中毫无波澜。前世的她或许会被这番声泪俱下打动,但现在的她,早已看透这副皮囊下的肮脏灵魂。 \"说完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来人,送客。\" \"等等!\"祁淮予膝行几步,想要抓住她的裙角,却被及时赶来的护院拦住,\"久薇!求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愿意做牛做马...\" 辛久薇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祁淮予,你知道这金步摇是假的吗?\" 祁淮予的眼泪瞬间凝固在脸上。 \"我母亲的金步摇,凤凰眼睛是红宝石。\"辛久薇拿起赝品,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一颗,是琉璃。\"她突然松手,金步摇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滚吧。\"她转身离去,\"下次再敢拿赝品来骗我,我就把你送官查办。\" 祁淮予被护院架着拖出偏院,一路上丫鬟小厮指指点点,窃笑声如针般刺入耳中。 \"听说他跪着求二小姐原谅呢!\" \"呸!也不照照镜子,配吗?\" \"那金步摇是假的?真够不要脸的...\" 祁淮予死死咬着牙,将这份屈辱硬生生咽了下去。没关系,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第一步... 当夜,城南破屋。 祁淮予刚推开门,就被一股大力按在墙上。赵三狰狞的脸在油灯下忽明忽暗:\"祁公子,说好的三日还二百两呢?这都第五日了。\" \"再...再宽限几天...\"祁淮予呼吸困难,\"我一定能弄到钱...\" \"哦?\"赵三松开手,饶有兴趣地问,\"怎么弄?辛家二小姐不是把你赶出来了吗?\" 祁淮予揉着生疼的喉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她会回心转意的...女人都心软...\" 赵三大笑:\"就凭你?\"他突然变脸,一把揪住祁淮予的头发,\"听着,老子不是开善堂的。再给你三天,三百两,少一个子儿...\"他抽出一把匕首,在祁淮予脸上轻轻拍了拍,\"就用你这张俊脸来抵。\" 祁淮予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说:\"放心...我一定能回到辛家...\" 第75章 祁淮予做戏 晨雾未散,辛府大门外已聚集了三五个看热闹的闲汉。祁淮予一身素白长衫,衣领袖口都刻意磨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手持一卷诗笺,在辛府门前徘徊不去。 \"辛三小姐——\"他声音沙哑,如杜鹃啼血,\"淮予知错了,求您一见!\" 门房老张探出头来,不耐烦地挥手:\"滚远些!三小姐说了不见!\" 祁淮予不恼不怒,反而深深一揖:\"劳烦张叔将此物转交三小姐。\"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这是...这是当年她赠我的...\"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哎呦,这不是定情信物吗?\" \"辛三小姐这么绝情?\" \"听说她在生辰宴上当众退亲,把祁公子赶出家门呢...\" 老张接过锦帕,冷哼一声关上门。不多时,那方锦帕被原样扔了出来,正落在祁淮予脸上。 \"三小姐说了,\"老张隔着门喊道,\"这帕子她从未见过,叫你少在这装模作样!\" 祁淮予弯腰拾起锦帕,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眼中竟真噙着泪水:\"无妨...我明日再来...\" 人群中有几个心软的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真可怜...\" \"好歹曾经有情分...\" \"辛家也太狠心了...\" 就这样一直到第二日。 天降细雨,祁淮予却仍准时出现在辛府门前。 这次他未撑伞,任由雨水打湿衣衫,跪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三小姐!\"他声音哽咽,\"淮予愿长跪于此,直到您愿意见我一面!\"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衬得那张俊脸愈发苍白。路过的小贩停下脚步,卖花的姑娘躲在屋檐下窃窃私语,连巡街的差役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都跪了一个时辰了吧?\" \"听说从卯时就来了...\" \"啧啧,辛三小姐心也太硬了...\" 辛府侧门开了一条缝,望晴撑着油伞快步走来,将一把铜钱扔在祁淮予面前:\"小姐赏你的,去买副棺材吧!\" 围观者哗然。祁淮予却不动怒,反而将铜钱一枚枚捡起,用袖子擦干净:\"请转告三小姐,淮予不要钱财,只要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 \"呸!\"望晴气得跺脚,\"你还有脸提道歉?当初在崇吾山——\" \"望晴!\"门内传来辛久薇清冷的声音,\"回来。\" 望晴不甘心地瞪了祁淮予一眼,转身回府。祁淮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天啊!吐血了!\" \"快扶他起来...\" \"辛家这是要逼死他啊!\" 舆论瞬间倒向祁淮予。没人注意到,他低头擦血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 又翌日,祁淮予换了策略。这次他不再跪求,而是抱着一把破旧琵琶,在辛府对面的茶摊上自弹自唱: \"忆昔相逢在画堂,红妆翠袖两相望...\" \"谁知今日各西东,一片痴心付东流...\" 沙哑的嗓音配上哀婉的曲调,很快引来大批围观者。有好事者认出这是祁淮予自创的《悔过吟》,讲述一个书生被负心人抛弃的故事。 \"这不是明摆着影射辛三小姐吗?\" \"听说祁公子才华横溢,可惜遇人不淑...\" \"辛家也太欺负人了,退亲就退亲,何必当众羞辱?\" 辛府大门终于打开,辛久薇一身素衣走了出来。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看这场好戏。 \"祁淮予,\"辛久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偷我姐姐诗文时,怎么不唱《悔过吟》?你在崇吾山将我推下马车时,怎么不唱《悔过吟》?\" 祁淮予抱着琵琶的手微微发抖:\"久薇,那些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辛久薇冷笑,\"解释你如何与薛应雪暗通款曲?还是解释你如何谋划我辛家产业?\" 围观者中开始有人点头: \"对啊,听说祁公子跟薛小姐...\" \"生辰宴上那些证据确凿...\" \"差点忘了这茬...\" 就在舆论即将反转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插入: \"三小姐好大的威风啊!\" 人群自动分开,薛应雪一袭淡紫纱裙款款而来,手中团扇半掩面,只露出一双满含讥诮的眼睛。 \"薛应雪?\"辛久薇眯起眼睛,\"你来做什么?\" \"路过而已。\"薛应雪轻摇团扇,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只是看不惯某些人嫌贫爱富的嘴脸。祁公子如今落魄了,就翻脸不认人,全然忘了当初是如何死缠烂打追着人家跑的。\" 她转向围观群众,义正言辞道:\"诸位评评理,就算祁公子有千般不是,好歹曾经有情分在。如今当街羞辱,未免太过刻薄。我们女子立身处世,最重德行,岂能这般势利?\" 这番话立刻引起共鸣: \"薛小姐说得在理!\" \"是啊,好聚好散嘛...\" \"辛三小姐生辰宴上那出,确实太绝情了...\" 辛久薇冷眼看着薛应雪表演。这个曾经当众与祁淮予划清界限的女人,如今倒装起圣人来了。 \"薛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辛久薇讥讽道,\"不如你收留这位''落魄才子''?反正你们...交情匪浅。\" 薛应雪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那副清高模样:\"三小姐何必转移话题?我只是就事论事。女子当以柔顺为美,你这般咄咄逼人,实在有失大家风范。\" 她转向祁淮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祁公子,算了吧。有些人天生冷血,不值得你如此痴心。\" 围观者彻底被带偏了: \"薛小姐真是善良...\" \"辛三小姐确实过分了...\" \"听说她在生辰宴上当众揭人短处,一点情面都不留...\" 辛久薇孤立无援地站在辛府门前,看着祁淮予在薛应雪身后露出得逞的阴笑。 舆论如潮水般倒向他们那边,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指责与鄙夷。 第76章 风雨欲来 薛应雪的团扇停在半空,紫纱袖口微微发颤。辛久薇那句\"收留落魄才子\"像根针,正扎在她最痛的软肋上。 \"三小姐这话好没道理。\"薛应雪强撑笑意,团扇掩住抽搐的嘴角,\"我与祁公子清清白白,不过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辛久薇突然轻笑一声,从腰间取下一块羊脂玉佩,\"薛姑娘可认得这个?\" 薛应雪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她去年生辰时\"偶然\"所得的美玉。 \"这...这与我何干?\" \"城南玉珍阁的掌柜还记得呢。\"辛久薇指尖轻抚玉佩边缘的莲花纹,\"去年腊月十八,祁公子用我辛家银票买的这块玉,说是要送给''知音人''。\"她突然翻过玉佩,露出背面刻着的\"雪\"字,\"薛姑娘的闺名,刻得真精致。\" 围观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嘘声。几位原本站在薛应雪这边的夫人立刻变了脸色,交头接耳道: \"原来那些贵重物件都是这么来的...\" \"还装清高呢,分明是...\" \"啧啧,贼喊捉贼...\" 薛应雪手中的团扇\"啪\"地合上,指节捏得发白:\"辛久薇!你...你...\" \"我什么?\"辛久薇将玉佩收回袖中,\"嫌贫爱富?薛姑娘收礼时怎么不嫌这玉佩沾了辛家的铜臭味?\"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几个原本站在薛应雪这边的妇人立刻退开两步,交头接耳: \"原来薛姑娘那些贵重首饰是这么来的...\" \"还装清高呢,分明是...\" \"啧啧,贼喊捉贼...\" 薛应雪手中的团扇\"啪\"地合上,指尖捏得扇骨咯咯作响:\"辛久薇!你...你...\" \"我什么?\"辛久薇逼近一步,\"嫌贫爱富?薛姑娘收礼时怎么不嫌祁淮予穷?他一个马夫之子,哪来的银子买翡翠红宝?\" 这番话如连珠箭般射得薛应雪节节败退,她面色青白,竟再也保持不了平日的清高模样,一甩衣袖便走。 祁淮予见势不妙,立刻转换策略。他\"扑通\"一声跪在雨后的泥泞里,声音哽咽:\"久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求你念在往日...\" \"往日?\"辛久薇冷声打断,\"祁公子莫不是忘了,我已受觉明大师点化,诚心礼佛五年。\" 她故意抬高了声音,\"你这般纠缠,是要打扰我抄经修行,引佛祖不快吗?\" \"觉明大师\"四字一出,围观者顿时肃然。颍州人笃信佛,觉明又是当世有名的高僧,谁也不敢冒犯。 祁淮予没料到这一招,一时语塞。 辛久薇乘胜追击:\"还是说,祁公子连佛祖都不放在眼里?\" 这话如同沸水浇蚁穴,围观百姓立刻炸开了锅: \"夭寿哦!打扰修行要遭报应的!\" \"觉明大师点化的人他也敢纠缠?\" \"快走吧,别连累我们...\" 祁淮予脸色青白交加,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他本想利用舆论逼辛久薇就范,没想到反被她借佛门之势压得动弹不得。 \"我...我只是...\"他结结巴巴地想辩解。 \"祁公子。\"辛久薇双手合十,做了个标准的佛礼,\"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请自重。\" 这一记软刀子彻底断了祁淮予的后路。在众人指指点点中,他只能灰溜溜地爬起来,临走还不忘放狠话:\"辛久薇,你等着...\" \"等什么?\"辛久薇突然厉声喝道,\"等你在我的茶里下毒?还是等你去赌坊借高利贷来害我辛家?\" 祁淮予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她怎么会知道赌坊的事? 不等他反应,围观者已经愤怒地捡起烂菜叶砸过来: \"丧尽天良的东西!\" \"还敢下毒?送官!\" \"滚出颍州!\" 回到内院,辛久薇刚换下沾了泥点的裙衫,望晴就急匆匆跑来:\"小姐,觉明大师派人来请您过去。\" 辛久薇手一抖,簪子差点戳到头皮。 “这颍州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 望晴好奇地凑过来:\"大师找小姐何事?\" \"兴许是怪我借他名头吓唬祁淮予?\"辛久薇对镜理了理鬓角,突然想起什么,\"去把我抄的那卷《心经》取来。\" 辛久薇带着抄好的心经去了别院,觉明已经到了。 年轻僧人一袭素白僧袍立于栏杆边,山风拂动他的衣袂,恍若谪仙。 辛久薇拾级而上时,正看见他指尖轻捻着一片落叶,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参悟什么玄机。 \"大师。\"辛久薇在亭外福了一礼,将抄好的《心经》放在石桌上,\"您要的佛经。\" 觉明头也不回:\"用得可顺手?\" \"什么?\" \"贫僧的名号。\"他转过身,眼中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戏谑,\"今日在府门前,不是用得很顺手么?\" 辛久薇耳根一热,强自镇定道:\"事急从权。再说...\" 她抬眼直视他,\"大师不是早就默许了?\" \"哦?\"觉明缓步走近,身上淡淡的檀香笼罩过来,\"贫僧何时默许的?\" \"那日大师亲口说...\"辛久薇故意模仿他清冷的语调,\"''既是谎言,何必再圆?''\" \"伶牙俐齿。\"觉明伸手拿起那卷《心经》,\"抄得不错,只心不诚。\" 辛久薇不服:\"大师怎知我心不诚?\" \"诚心礼佛之人,\"觉明慢条斯理地展开经卷,\"不会在''无眼耳鼻舌身意''旁边画小王八。\" 辛久薇顿时涨红了脸——她确实在抄经走神时,无意间在页脚涂了个小乌龟。 \"我...那是...\" \"无妨。\"觉明将经卷合上,出人意料地没有追究,\"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 似乎是为了看清她的神情,他往下俯了一点身,\"你打算用我的名号到几时?\" \"用...用到大师收回佛缘之说为止。\"辛久薇强作镇定,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尾音。 觉明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那恐怕要很久。\" 山风突然变得喧嚣,吹乱了辛久薇额前的碎发。 她下意识伸手去拨,却见觉明先一步抬起手,又在即将触及时生生停住,转而拾起落在她肩头的一片竹叶。 \"落叶知秋。\"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方才的亲近从未发生。 辛久薇心跳如鼓,匆忙退后一步:\"若大师没有其他吩咐...\" \"七日后。\"觉明突然道,\"带上剩下半颗解药。\" 辛久薇心头一紧:\"为何?\" \"因为,\"觉明转身望向远山,背影孤绝,\"有人要来了。\" 辛久薇离去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亭外。 \"殿下,刚收到飞鸽传书。\"柳鸦单膝跪地,\"二皇子的人马已到青州,最迟十日便到颍州。\" 萧珣唇角微勾,将经卷收入袖中:\"备马,明日回一趟崇吾山。\" \"殿下是要...\" \"既然辛久薇爱用我的名号,\"萧珣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不如坐实了这''佛缘''。\" 第77章 哥哥的路,姐姐的亲事 辛久薇刚踏入府门,便见父亲面色凝重地从书房疾步而出,手中攥着一封烫金信笺。 \"久薇,随我来。\"辛父声音低沉,额间皱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书房内,檀香袅袅。辛父将信笺平铺在案几上,辛久薇一眼认出那上面的紫薇花印——是都城的加急文书。 \"长公主与二皇子不日要来颍州。\"辛父指尖轻点信纸,\"说是来参加灵隐寺的佛节。\" 辛久薇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不对,时间对不上。 前世长公主一行是在来年的春天才来的颍州,如今才刚入秋…… \"父亲可知殿下们为何此时来?\" 辛父摇头:\"文书上只说顺路体察民情。\"他叹了口气,\"为父已命人去准备接待,你近日也少出门,免得冲撞贵人。\" 辛久薇垂眸应是,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长公主萧月升,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以潇洒不羁闻名,前世见到时,辛久薇只觉得她像一只笑面虎,明明与二皇子关系不错,在新皇上位后,却并没有被萧珣做任何处理,反而成了更加尊贵洒脱的大长公主。 萧珣那样杀伐果决的人能留下她,只能说此人亦深不可测。 而二皇子萧灼…… \"久薇?\"辛父疑惑地唤道,\"你脸色不太好。\" \"女儿只是...\"辛久薇勉强一笑,\"想起长公主最爱紫藤,咱们府上的已经谢了,得另寻些新奇玩意儿招待。\" 辛父欣慰地点头:\"你思虑周全。对了,听说你今日又去见觉明大师了?\" 辛久薇心头一跳:\"只是送抄好的佛经。\" \"嗯。\"辛父若有所思,\"大师对你颇为赏识,这是好事。如今贵客将至,若能得到长公主青睐...\" 辛久薇心不在焉地应着,思绪却已飘远。皇室突然提前到访,觉明那句\"有人要来了\",还有他索要解药的期限...这一切绝非巧合。 接下来的日子,祁淮予像条阴魂不散的毒蛇,四处散播谣言。 茶楼酒肆里,总能听见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辛三小姐嫌贫爱富,把青梅竹马的表哥赶出家门...\" \"可不是!祁公子多痴情啊,天天在辛府外守着...\" \"觉明大师的佛缘之说?谁知道是不是借口...\" 这些流言甚至传到了闺阁之中。辛久薇去参加花宴时,几位小姐故意在她面前高声谈论: \"有些人啊,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 \"佛门清净地,倒成了遮羞布...\" 辛久薇端坐如松,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等她们说够了才轻声道:\"王小姐上个月还夸薛应雪的翡翠镯子好看,可知那镯子的来历?\" 那位王小姐顿时涨红了脸。辛久薇微微一笑,起身离去,裙裾扫过满地落花。 回府的马车上,望晴气得直跺脚:\"小姐就该当众揭穿祁淮予的真面目!\" \"没用的。\"辛久薇掀开车帘,望着街上冲她指指点点的行人,\"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就像前世,无论她如何辩解,最终所有人都认定是她痴缠祁淮予,是她不知廉耻... \"去大少爷院里。\"辛久薇突然道,\"我有几日没见哥哥了。\" 辛云舟的院子静得出奇。辛久薇示意丫鬟不必通报,独自穿过回廊,却见兄长正坐在葡萄架下,面前摊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本《孙子兵法》。 \"哥哥?\" 辛云舟慌忙合上书,见是妹妹,又松了口气:\"是你啊...\" 辛久薇在他身旁坐下,拾起那本兵书。书页边密密麻麻记着批注,字迹虽不工整,却透着股罕见的认真劲儿。 \"叶先生布置的?\" 辛云舟摇头,耳根微红:\"我...自己看的。\"他犹豫片刻,\"妹妹,,我可能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辛久薇翻开兵书,看到其中一页被反复摩挲得发皱——正是《九地篇》中\"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那段。旁边还画了简易的阵型图,虽粗糙,却思路清晰。 辛久薇心头一震。前世兄长也曾提过想去军中,却被父亲一口回绝,最终郁郁寡欢。 \"哥哥想去参军?\" 辛云舟紧张地看着她:\"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读书不成,就想走捷径...\" \"怎么会!\"辛久薇握住兄长的手,发现他掌心有常年拨算盘磨出的薄茧,\"哥哥的算学连赵侍郎都称赞,这才是真本事。\" 辛云舟眼眶微红:\"可父亲...\" \"父亲那里,我去说。\"辛久薇下定决心,\"但哥哥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把这本书读完。\"她将兵书郑重放回兄长手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离开兄长院落时,辛久薇仰头望天,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终于明白叶先生那番话的深意——不是所有人都要走同样的路,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才能走得更远。 就像她重生归来,不也选择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吗? 这边想着哥哥的事,另一边,姐姐的亲事也让辛久薇忙碌不已。 暮色渐沉,辛久薇坐在绣架前,面前摊开着十几幅青年才俊的画像。 她揉了揉酸痛的额角,将又一幅画像推到一旁。 \"这个也不行?\"她无奈地看着姐姐,\"木公子家世清白,文采斐然,连叶先生都称赞过的。\" 辛兮瑶歪在美人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琵琶弦:\"太瘦弱了,风一吹就倒似的。\" 辛久薇叹气,又取出一幅:\"那这位李将军如何?武艺超群,体格健壮...\" \"粗鲁。\"辛兮瑶撇嘴,\"上次诗会上,他连《兰亭集序》都背不全。\" \"林秀才?\" \"太矮。\" \"赵公子?\" \"眼睛太小。\" 辛久薇哭笑不得:\"姐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辛兮瑶指尖一顿,琵琶发出清越的颤音:\"要...文武双全的,不能太粗鲁,也不能太文弱。最好懂些音律,性子嘛...温和却不失刚毅...\" 辛久薇眼睛一亮,立刻从画堆底层抽出一幅:\"这位如何?秦家三公子,擅骑射,会抚琴,去年重阳诗会还夺了魁...\" 辛兮瑶瞥了一眼:\"鼻梁太高了,看着刻薄。\" \"......\" 辛久薇扶额沉思片刻,\"能集这些优点于一身的……我想来想去,怎么好像只有怀鹤表哥了。\" \"啪!\"辛兮瑶的琵琶弦应声而断。 第78章 花宴说亲 辛久薇敏锐地捕捉到了姐姐的异常。 平日里,辛氏大小姐可不会这样心神不宁。 她琢磨了一下,忽地笑了笑。 “姐姐若是不喜欢这些,不如我写信给外祖,请怀鹤表哥……” “请他做什么。”辛兮瑶反对得飞快,秀气的远山眉轻蹙着,像是十分嫌弃,“许多年都未见了,又不是什么关系很好的表兄。” 辛久薇拖长声音“哦——”一声,撑着脸又些揶揄地笑起来,“可是我这次去匀城,觉着表哥已是十分可靠了,匀城好多姑娘都喜欢他呢。” 辛兮瑶的指腹拂过琴弦,像是在掩饰什么情绪。 “你觉得他可靠,你去认他做亲兄长好了,左右你也讨人喜欢,便搬到匀城去,免得平白在这里受祁淮予的气。” “哎呀,姐姐。”辛久薇连忙安抚吃味的辛兮瑶,“怀鹤表兄再好,哪有我跟姐姐亲呀,再说小的时候,分明是姐姐跟表兄更亲近呢。” “你也说是小时候。”辛兮瑶按了一下琴弦,没了弹琴的兴致。 辛久薇观察着她的神色,“那这说亲的事姐姐到底怎么想?这么多青年才俊,姐姐不是嫌这个太瘦,就是那个太矮的,对比起来,的确是怀鹤表哥十分优秀……\" “那也同他没关系!”辛兮瑶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画卷,\"你...你继续相看着就是。\" 她将画像收起来,轻声嘀咕:“我的姐姐,也不知是随的爹还是娘,怎的这般嘴硬。” 三日后,辛府花园张灯结彩。 辛兮瑶选亲的事已经满颖州城知晓,辛久薇亲自操办的\"赏菊会\"如期举行,颍州城适龄的公子才俊几乎到齐。 五更鼓刚过,辛府的下人们便忙碌起来。 辛久薇立在廊下。 \"小姐,宾客名册。\"望晴捧着一卷竹简匆匆走来,\"按您的吩咐,颍州城适龄的公子都请了,只是...\" \"谢三公子亲自送来了帖子。\"望晴压低声音,\"还说...还说要与大小姐再续前缘。\" 辛久薇冷笑一声,冷静吩咐:“继续去忙吧,叫护院盯紧些。” 果然,谢长景要来,必然就得出什么事。 赏花宴过半,辛久薇正与几位夫人寒暄,忽听后院传来一阵骚动。 她告罪一声,快步穿过回廊,只见一个锦衣公子正拦着辛兮瑶不放,周围几位小姐吓得花容失色。 \"谢公子这是何意?\"辛久薇上前一步,挡在姐姐身前。 谢长景一身酒气,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轻浮:\"三妹妹来得正好,我与你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谢长景。\"辛久薇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你还要我同你说几次,你与我姐姐从来都没有定过亲,我又怎担得起你一声妹妹?\" 谢长景脸色一沉:\"这些都是一场误会...\" \"误会?\"辛兮瑶从妹妹身后走出,神情冷漠,“谢长景,你见识短浅,为人肤浅,我从不屑与你有误会。” 围观宾客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谢长景面上挂不住,竟伸手去拽辛兮瑶的衣袖:\"瑶儿,你听我解释...\" \"放肆!\"辛久薇一把拍开他的咸猪手,\"望晴,请谢公子出去。\"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谢长景却猛地推开她们:\"谁敢碰我!辛久薇,别以为攀上觉明大师就了不起!谁不知道你那点龌龊心思...\"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谢长景的污言秽语。辛久薇甩了甩发麻的手掌,面若寒霜:\"谢公子醉酒失态,你们还不扶他出去醒醒酒?\" 这次四个护院一拥而上,架起谢长景就往外拖。他挣扎着还要叫骂,却被一个婆子用帕子堵了嘴。 \"诸位见笑了。\"辛久薇转向宾客,盈盈一礼,\"今日赏花宴本为雅集,不想被这等腌臜事搅了兴致。\" \"辛三小姐处置得当。\"林夫人第一个出声支持,\"谢家小子太不像话!\"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辛大小姐受惊了...\" \"三小姐雷厉风行,颇有家主风范...\" 辛兮瑶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袖子,辛久薇回握她的手,示意丫鬟重新上茶。 在辛久薇的软磨硬泡下,辛兮瑶特意为这次宴会准备了两首曲子,自然也是获得了满堂喝彩,辛久薇正为姐姐高兴,一直在外院的眠风忽然匆匆进来,手里还捧着东西。 “小姐!”眠风将声音压得很低,淹没在琴声中,“匀城送了礼过来!” 辛久薇一怔,匀城的礼,那只有外祖家了。 “怀鹤表哥?” 她将眠风手里的匣子打开,顿时被闪瞎了眼。 只见匣子最上面是一组流光溢彩的玛瑙金饰,一看便价格不菲。 辛久薇拿起金饰旁的信纸,果然是祁怀鹤送来的。 金饰是给她的,而金饰之下,还有厚厚的两本册子,辛久薇没敢动手去拿,因为信纸上写着这是前朝琴圣所做孤本,有价无市。 比给她的金饰可昂贵多了。 辛久薇唇角越发上扬,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姐姐,吩咐眠风:“一会儿给姐姐送去。” 眠风有点疑惑,“这是给大小姐的吗?全都送过去?” 辛久薇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看她,“都送过去又怎么样,这金饰算什么——” 她捂着嘴笑起来,“在怀鹤表哥心中,下面这些才贵重呢。” 赏花宴快结束时,辛久薇也有些累了,强撑着精神站着。 \"久薇。\"辛父突然出现在回廊下,冲她招手,\"过来一下。\" 第79章 秘密威胁 僻静处,辛父低声道:\"你姐姐人呢?\" 辛久薇无奈地指了指后院方向:\"说头疼,回房了。\" \"这丫头...\"辛父摇头,却不见多少怒意,反而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办得很好。王大人刚才还夸你持家有方,比他家那几个管事都强。\" 辛久薇抿嘴一笑:\"父亲过奖了。只是...\" \"只是什么?\" \"女儿觉得,姐姐心里似乎已有人选。\"她犹豫片刻,将祁怀鹤送礼的事说了。 辛父眉头微皱:\"怀鹤?倒是好孩子,只是...\"他压低声音,“你外祖对怀鹤给予厚望,兮瑶又是个固执性子……只怕不妥。” 辛久薇正欲再劝,管事匆匆赶来:\"老爷,城南绸缎庄的账目送到了。\" \"你去忙吧。\"辛父将画像还给她,\"这事...容我再想想。\" 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辛久薇轻叹一声。转身时,却听见两位管事在假山后低声交谈: \"...二小姐真是能干,这赏菊会办得多体面。\" \"是啊,自她接手家务,府里上下井井有条。老爷昨儿还说,可惜不是男儿身...\" 辛久薇垂下眼睫,悄悄绕路离开。前世她只顾追着祁淮予跑,何曾得过这般评价?重活一世,她定要护住这个家。 城郊竹林深处,一袭白衣的觉明负手而立。柳鸦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殿下,刚收到的消息。二皇子的人已到青州,三日后抵颍州。\" 觉明展开信笺,月光下俊美的面容如覆寒霜:\"果然提前了。\" \"属下怀疑,他们是冲着您来的。\"柳鸦抬头,眼中满是忧虑,\"这次长公主随行,恐怕...\" \"该来的总会来。\"萧珣指尖燃起一簇火苗,将密信焚为灰烬,\"事查得如何?\" \"白老与辛家的渊源的确如三小姐所说,她没有撒谎,但…….\"柳鸦欲言又止。 萧珣道:“直说。” “三小姐心思莫测。” 萧珣望向远处辛府的灯火,唇角微勾:\"她比你想的有趣得多。\" 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柳鸦突然警觉地按住刀柄:\"有人!\" \"无妨。\"萧珣抬手制止,\"你去准备吧,三日后按计划行事。\" 与此同时,城南暗巷中,祁淮予被三个彪形大汉按在臭水沟旁。 \"祁公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为首的刀疤脸冷笑道,\"五百两银子,今日再不还...\" \"再宽限几日!\"祁淮予满脸是血,仍强撑着笑脸,\"我马上就要回辛家了,到时候...\" \"啪!\"一记耳光将他扇倒在地。 \"还做梦呢?\"刀疤脸啐了一口,\"辛家三小姐现在是有佛缘的人,会看得上你这丧家犬?\" 祁淮予挣扎着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你们不懂...我有办法...\" \"办法?\"刀疤脸大笑,一脚将他踹进旁边的河里,\"去跟阎王爷讨办法吧!\"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祁淮予拼命挣扎,却因受伤太重,渐渐力竭。就在意识模糊之际,一只强有力的手将他拽上岸。 \"这就放弃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祁淮予咳出几口污水,勉强睁开眼。月光下,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正俯视着他,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你...你是谁...\" \"那日在赌坊,我就看出你是个有意思的。\"男子轻笑,\"现在,有个贵人想见你。\" 祁淮予心头一跳:\"什么贵人?\" \"三日后,灵隐寺。\"男子扔给他一件干衣服,\"好好收拾收拾,别丢人现眼。\" 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祁淮予突然想起——那日他去赌坊寻冯氏时,这人就坐在角落,一直冷眼旁观…… 几日后。 辛久薇正在书房核对绸缎庄的账目,望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小姐,祁淮予又来了!这次他...他拿着个锦盒,说是夫人的遗物...\" 毛笔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迹。辛久薇缓缓抬头:\"什么遗物?\" \"奴婢没看清,但他说...\"望晴吞吞吐吐,\"说若是小姐不见,就把东西送到当铺去。\" 辛久薇指尖微颤。前世母亲留下的物件大多遗失,这是她两世为人的痛处。祁淮予此时提起,必有所图,但她不得不防。 \"让他在偏厅等着。\" 偏厅里,祁淮予一改往日落魄模样,换了身干净的靛青长衫,正端着茶盏细细品味。见辛久薇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久薇...\" \"祁公子慎言。\"辛久薇冷眼看着他,\"东西呢?\" 祁淮予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锦盒,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簪头雕着精致的兰草纹。 辛久薇呼吸一滞。这纹样她认得,母亲最爱的首饰上都有这样的标记。 \"从哪得来的?\"她声音发紧。 \"冯氏交给我的。\"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说...这簪子关系到一个大秘密。\" 辛久薇伸手去拿,祁淮予却猛地合上盒子:\"久薇,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觉明手持佛珠缓步而入,素白僧袍在阳光下纤尘不染。他目光落在锦盒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祁淮予脸色骤变,下意识将锦盒藏到身后:\"大、大师...\" \"祁公子手中的物件,\"觉明声音平静,\"可否让贫僧一观?\" \"这是辛家私事!\"祁淮予强撑着不退,额角却渗出冷汗。 觉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祁淮予双腿发软。僵持片刻,他终于不甘心地交出锦盒。 \"簪子是在冯氏床底暗格找到的。\"他匆匆道,\"她说...说夫人的死有天大的秘密!\" 辛久薇浑身一颤,手中茶盏\"啪\"地掉在地上。 祁淮予趁机后退几步,在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三日后午时,我在城南茶馆等你。若不来...我就把这秘密卖给感兴趣的人!\" 祁淮予走后,辛久薇仍盯着那支断簪出神。 母亲是生她时难产而死,前世她从未怀疑过什么,可如今... \"簪子是假的。\" 觉明的声音将她惊醒。 辛久薇猛地抬头:\"什么?\" \"这草纹方向不对。\"觉明指着簪头,\"你母亲的习惯是叶尖朝右,这支是朝左。\" 辛久薇心头一震。她接过簪子细看,果然如此。这样细微的差别,觉明怎么会知道? \"大师怎知家母习惯?\" 觉明不答,转而道:\"祁淮予背后有人指点。这局,是冲你来的。\" 辛久薇攥紧断簪,尖锐的边缘刺入掌心。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重生后改变了许多事,却从未想过母亲之死或许另有隐情。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绞痛。 \"慌什么。\" 第80章 毒发 \"慌什么。\" 觉明突然抬手,拇指抚过她紧蹙的眉头,\"自乱阵脚,正合敌意。\"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辛久薇僵在原地。觉明的指尖微凉,却奇异地安抚了她翻腾的情绪。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长公主不日将至。\" 觉明眸光一闪:\"哦?\" \"大师说过有人要来。\"辛久薇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请大师帮我查清母亲去世真相。作为交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盒,\"这是另半颗解药。\" 觉明没有接,反而问道:\"你为何认定与长公主有关?\" \"直觉。\"辛久薇苦笑,\"况且能让祁淮予这等小人有恃无恐的,必是了不得的靠山。\" 亭外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觉明终于接过玉盒,指尖在她掌心短暂停留。 \"三日后,我陪你去见祁淮予。\" 这不是请求,而是决定。辛久薇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 \"多谢大师。\"她轻声道,却在心里补了一句:多谢你,萧珣。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隐秘宅院内,祁淮予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废物!\"一个茶盏砸在他额角,鲜血顿时流下,\"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好!\" 主位上坐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子,身旁站着几个黑衣人。墙上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狰狞可怖。 \"属下没想到觉明会突然出现...\"祁淮予颤声辩解。 \"六皇子那边我来应付。\"面具男冷声道,\"三日后,你必须把辛久薇引到指定地点。\" \"可她若不来...\" \"她会来的。\"面具男扔给他一块真正的玉佩,\"这是她娘当年的随身之物。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祁淮予接过玉佩,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宁\"字,背面还有道深深的裂痕。他忽然有些不安:\"二殿下为何对辛家旧事如此...\" \"闭嘴!\"面具男厉声打断,\"做好你的事,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窗外,一只乌鸦无声飞过,消失在暮色中。 寅时三刻,辛久薇独自踏出府门。 晨雾中的颍州城寂静得可怕,青石板上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小姐,再等等吧。\"青桃追上来拽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觉明大师说了会来的...\" 辛久薇将一枚银簪塞进袖袋,摇了摇头:\"约定时辰已到。\"她望向长街尽头,那里空无一人,\"祁淮予只给我一个时辰。\" 轿子穿过七拐八绕的巷弄,最终停在一座破败的茶楼前。牌匾上\"清心斋\"三个字已经斑驳不清,门廊下结满蛛网。辛久薇摸了摸腰间暗袋里的匕首——这是今早姐姐硬塞给她的。 \"在外面候着。\"她对轿夫吩咐,\"若午时我还没出来,就去灵隐寺找觉明大师。\" 茶楼内弥漫着霉变茶叶的气味。祁淮予独占二楼雅间,正悠然品茗,见她独自前来,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久薇果然守约。\"他殷勤地斟了杯茶推过来,\"尝尝,上好的云雾。\" 辛久薇没有碰那杯茶,目光落在祁淮予手边的蓝布包袱上:\"东西呢?\" 祁淮予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袱,取出一支断裂的玉簪。簪头雕着精致的兰草纹,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污渍。 \"认得吗?\"他晃了晃玉簪,\"你母亲死时攥在手里的。\" 辛久薇呼吸一滞。这纹样她太熟悉了,母亲最爱的首饰上都有这样的标记。那污渍...难道是血? \"条件。\"她强自镇定。 祁淮予突然抓住她的手:\"嫁给我,把辛氏产业交给我打理。\"他手指如铁钳般收紧,\"否则,我就把这支簪子和它所代表的秘密,卖给更感兴趣的人。\" 辛久薇猛地抽回手,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祁淮予手上。 \"贱人!\"祁淮予暴怒而起,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你以为觉明会来救你?他自身都难保了!\" 后背撞上硬木墙板,疼得辛久薇眼前发黑。祁淮予的脸近在咫尺,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知道你的''高僧''是谁吗?\"他狞笑着凑近她耳边,\"六皇子萧珣!一个中了蛊毒的将死之人!二皇子的人早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祁淮予的话。辛久薇趁机拔出腰间匕首,刀尖抵在他咽喉:\"放开!\" 祁淮予吃痛松手,却突然阴森一笑:\"你以为这就完了?\"他拍了拍手,两个彪形大汉立刻破门而入,\"今日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城西竹林,觉明一袭白衣已被鲜血染红。 他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七具尸体,每具都是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一剑封喉。 \"殿下!\"柳鸦终于突破重围赶来,见状大惊,\"您动用内力了?\" 觉明以剑拄地,唇角溢出一丝暗红:\"无妨。\"他抬眸望向城南方向,心口那道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辛久薇...\" \"属下这就去!\"柳鸦急道。 \"来不及了。\"觉明擦去唇边血迹,突然撕开僧袍前襟——黑线已蔓延至锁骨,\"你速去清心斋,我...\" 话未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 \"蛊毒发作了!\"柳鸦慌忙去扶,却被觉明推开。 \"走!\"觉明咬牙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仅剩的三颗药丸吞下。 柳鸦不敢再耽搁,纵身跃上竹梢。 觉明强撑着站起身,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共生蛊毒,此刻正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想来太子此刻也不好受,觉明还有心思笑起来? 不过,祁淮予的那句话却让他多思索了两分。 竟是此人都知晓了。 清心斋二楼,辛久薇被两个大汉按在桌上。 祁淮予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最后问你一次,\"他捏住辛久薇的下巴,\"答不答应?\" 辛久薇啐了他一口:\"做梦!\" \"好!很好!\"祁淮予怒极反笑,\"那就别怪我...\" \"砰!\" 雅间门突然被踹开。祁淮予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持剑而立,剑尖滴血——正是柳鸦。 \"你...\"祁淮予脸色大变,\"二殿下的人呢?\" 柳鸦冷笑一声,剑光如电。一个大汉应声倒地,喉间血如泉涌。另一人见状,竟直接跳窗而逃。 祁淮予仓皇后退,撞翻了茶几:\"你不能杀我!二皇子...\" 寒光一闪,祁淮予肩上已多了一道血口。他惨叫一声,竟也学着从窗口跳了下去。 \"辛小姐没事吧?\"柳鸦急问。 辛久薇摇头,强忍喉咙火辣辣的疼痛:\"觉明大师呢?\" 柳鸦神色一黯:\"殿下蛊毒发作...\"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柳鸦探头一看,脸色顿变:\"二皇子的人!走!\" 辛久薇抓起桌上的断簪,跟着柳鸦从后窗攀下。落地时她腿一软,差点跪倒——方才的窒息感还未完全消退。 \"这边!\"柳鸦扶住她,钻进一条小巷。 拐过几个弯后,辛久薇突然拉住柳鸦:\"等等!殿下在哪?\" \"城外竹林。\"柳鸦犹豫道,\"但您现在...\" \"带我去。\"辛久薇声音嘶哑却坚定,\"立刻。\" 竹林深处,觉明靠在一株老竹下,面色惨白如纸。那道黑线已蔓延至下颌,每次呼吸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脚步声传来,他强撑着抬眼。 模糊视线中,辛久薇正向自己奔来,发髻散乱,脖颈上还有明显的掐痕。 \"你...\"他刚开口,又是一口黑血涌出。 辛久薇跪在他身旁,手忙脚乱地取出一个小玉盒:\"解药!快服下!\" 觉明摇头:\"不够...\"他艰难地抓住她的手,\"听我说...二皇子已知我身份...你母亲的事...与当年宫变有关...\" \"先吃药!\"辛久薇不由分说将药丸塞进他口中。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辛久薇看着觉明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要动用内力?\" 觉明虚弱地笑了笑:\"担心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辛久薇眼眶发热。她小心地扶起觉明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竹叶沙沙,仿佛在见证这场生死之间的相偎。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柳鸦警觉地按住剑柄。 \"我知道一个地方。\"辛久薇突然说,\"跟我来。\" 第81章 同样的选择 大雨倾盆而下。 辛久薇的头发与裙摆都湿了,柳鸦将蓑衣脱给了她,她摇摇头,带着他们快步进了竹林。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另一个秘密。 柳鸦扶着觉明进了竹林深处的木屋,觉明胸前的毒已经蔓延得更开,但他皱着眉一句话也没有说。 任何人在痛苦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点声息,觉明却没有。 只有苍白的脸出卖了他中毒之深。 辛久薇的手有些颤抖,她摸了一下滴着水的发梢,低头从袖子里拿出一直藏着的瓷瓶。 觉明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无声的问询。 指尖紧紧用力,辛久薇站在原地没有动。 柳鸦有些着急,“辛三小姐。” 轰隆—— 大雨中忽地响了一声惊雷。 “奇怪。”辛久薇喃喃自语,“都深秋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雷。” 她想这或许是命数。 跟觉明——不,是萧殉——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事,好像都是命数。 可她重活一世,最不信的就是命。 “三小姐!”柳鸦急切的声音拉回了辛久薇的神智。 她回过神,看向萧殉。 今日她若是将手收回去,那么萧殉就死了。 她能这样做吗? 哪有祁淮予还没死,她的靠山就死了的道理。 可交出这半颗解药的话,她就再也没了筹码,萧殉会——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辛久薇的眼前猛地闪过一道白光,有一瞬间将屋内照得亮日白日,也照亮萧殉已经毒发至青白的脸色。 前世新皇深不可测,今生辛久薇选择投靠他,无非是与虎谋皮。 可也是萧殉,是为了她才运功,才会毒发。 辛久薇的心猛然提起来,随后疯狂地跳动。 她好像只能再赌一把。 她用力握住瓷瓶,扒开盖子将剩下半颗解药倒出来,蹲跪到萧殉面前,伸出手,仰头看着他。 “殿下。” 辛久薇的声音有些颤抖,“从此后,我的生与死,全看您的良心了。” 萧殉安静地盯着她,他的毒似乎已经过了最痛苦的时候,又好像正是痛苦的时候。 辛久薇这下怕他真的死了,一旁的柳鸦也急切。 “殿下,快服药吧!” 萧殉又看了辛久薇很久,才拿过那关乎着他性命的半颗解药服了下去。 辛久薇跌坐到地上,竟出起神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萧殉睁开眼,眉头已不再因疼痛而皱起。 他看着辛久薇,语气变得有些沉,“你现在,已经的确没有筹码了。” 辛久薇猛然抬起头,她的耳发还是湿的,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脸上,眼睛瞪得有些大,像另一个有些相似的雨夜里的她。 像那天一样,她也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殉,也是一样地釜底抽薪。 “是,我没有筹码了。”辛久薇轻声说,“我知道殿下的身世,又连二皇子可能也盯上了我背后辛氏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我现在,就是任你们宰割的羔羊罢了。” 她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又盯着萧殉,在夜色里隐藏着身体的颤抖。 “我汲汲营营这许多日,最终想要活下来,还是靠殿下的良心。” 她笑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靠一个男人的良心。” 柳鸦莫名感到她这话有些奇怪,看了萧殉一眼,默默地闪身躲去了屋外,当作自己不存在。 辛久薇没有理会她的离去,她只是看着萧殉,陷入了一种茫然中。 她重生一次,为了对付祁淮予而攀上萧殉,看起来好像走了一步正确的棋。 可有什么区别呢?跟她从前一厢情愿地相信祁淮予一样,她如今是死是活,难道在她自己手上说了算吗? 第1章 你连她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这日春光正盛,祁云舟终于迎娶了他的白月光,勇敢坚毅的薛氏孤女。 而一直被他嫌弃过于柔弱的辛久薇,正躺在床上呕血不止。 辛久薇想,难怪祁淮予让她搬来这个偏远的小院。 她已毒入肺腑,半死不活,任谁看了都觉得晦气。 屋外丫鬟听见她咳嗽后立刻推门而入,抓着她的头发,将一碗又臭又苦、含着药渣的汤汁灌进她口中。 “新夫人说了,大喜的日子不能死人,你就算要死,也得把今天过了!” 辛久薇差点窒息,咳出满脸血与泪,狼狈不已。 “既然怕我死……就将那颗解百毒的丹药还我。” 从前,她担心官场危险,从神医那里求得丹药,全都给了祁淮予,只希望危险时刻,能保祁淮予一命,其中就有一枚可解百毒的丹药。 丫鬟不屑道:“此等神药岂是你能吃的?新夫人身子孱弱,大人已将丹药给她调理身子了。” 辛久薇一怔,低低地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流进口中,与呕出的鲜血混成了令人作呕的味道。 她用来救命的药,祁淮予给了薛应雪调理身子?! 薛应雪,不是一向自诩将门虎女,最看不起辛久薇娇气的小姐做派吗? 是了……一直都是这样。 辛久薇将世间最好的东西给了祁淮予,而祁淮予总说薛应雪失怙可怜,转手就将好东西又给了薛应雪。 那时,辛久薇是颍州的世家小姐,祁淮予拥有的一切都有她的功劳,因此从未将薛应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祁淮予心善。 后来,祁淮予出人头地,辛久薇却失去一切,落入和薛应雪同样的境地。 她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事说错话,在这吃人的京城里给祁淮予惹麻烦。 可祁淮予却嫌她太瞻前顾后,不如薛应雪坚强飒爽。 丫鬟摔了碗便走,辛久薇心口痛得麻木。 她等到窗外被夜色染尽,渐渐绝望。 “吱呀——” 摇摇欲坠的木门终于被推开,有人逆着月光站在门口,不肯踏进来一步。 毒在发作,辛久薇已经看不清了。 但她知道,祁淮予一定穿着大红喜服,就如当年他们成亲时一样。 辛久薇费了许多力气才勉强坐起身,“真难为你,洞房花烛夜还能来看我。” 祁淮予的声音很冷淡,“我来看着你,别在卯时之前死了。” 辛久薇不住咳血,“我从未想过拆散你和薛应雪,为何……为何一定要我死?” “阿雪不能为妾。”祁淮予淡淡道,“我此生,只娶她为妻。” 辛久薇愣住,随后猛地放声大笑。 她笑得嘶哑,笑得艰难狼狈。 “祁淮予,你不觉得可笑吗?只娶薛应雪为妻?难道当初入赘辛家的人不是你?” 祁淮予脸色微变,冷道:“若不是你爹以权势相逼,你以为我会娶你?” 辛久薇在黑暗中死死盯着祁淮予。 “你要娶她为妻,大可与我和离,哪怕是放妻书我也认!可你、可你……” “哈……是了,你如今是百姓爱戴的祁大人,新皇面前的纯臣,如何能做停妻再娶这样的事。” 所以她得死,薛应雪才能是祁淮予名正言顺的妻。 “祁淮予。”辛久薇耳边嗡嗡直响,快连自己说的话都听不清了,“我爹如此看重你,尽全力扶持……没有辛家,你一辈子都是奶娘的儿子!祁大人饱读诗书,竟读成了白眼狼!” 当年的辛久薇,有做世家家主的父亲,有富商外祖留下的巨额家产,她原本是颍州最尊贵的姑娘。 直到她爱上祁淮予。 无论被兄长和姐姐指着鼻子骂多少次胳膊肘往外拐,她还是眼巴巴地捧着最好的东西给他。 央父亲给祁淮予和他娘放了奴籍。 送他去拜师,带他结识世交家的公子,给他最好的吃穿用度。 兄长读不好书,她就求父亲把机会给祁淮予; 姐姐要议亲,她说对方曾与祁淮予交恶,不可结亲; 兄长大闹一场,失了父亲的信任,从此只知花天酒地,成了颍州有名的纨绔废物,那一年与人争执,生生被打死。 姐姐弃了婚事后,之后每每定亲,男方不是坠马就是染上重病,姐姐成了人人皆知的克夫命。她一气之下上山修行,马车却跌入山崖,尸骨无存。 而她们的父亲,也在将辛家和辛久薇交给祁淮予后,病逝了。 她从家人万般宠爱的掌上明珠,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想起家人,辛久薇心中剧痛。 她倾尽辛家一切,助祁淮予上青云,那时明明说好的,她助他成才,他护她安稳…… 而如今的祁淮予却冲进来,用力掐住她的下巴。 “辛久薇,我最恨你这副挟恩图报的嘴脸。” “你辛氏区区末流世家,你爹汲汲一生也不过是个颍州太守,拿什么帮我?” “拜入大儒门下,靠的是我自己寒窗苦读;门荫入仕,是老师对我欣赏信任;如今的官位与权势,亦是因我有从龙之功,你?” “你既无眼界,亦不贤惠,如何能助我?” 辛久薇疼得流下眼泪,“辛家的一切我都给了你……” 祁淮予冷笑,“你父亲老而无用,亲兄长不学无术,若不是我力挽狂澜,你辛家早没了!” 辛久薇不可置信。 眼前此人……真的是那个君子如玉的祁淮予吗?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蠢得有多可笑。 “辛久薇。” 祁淮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看,哪怕是要死了,你还是这般愚蠢模样。” “你连阿雪的头发丝都比不上,活着只会拖我后腿。” 祁淮予走了,他走到门口,拉起一直等在屋外的人的手。 辛久薇明明什么也看不见了,却觉得薛应雪一定还是那副清高的模样,平静又傲慢地看着自己。 “辛久薇,下辈子做个聪明人吧。” 渐渐地,辛久薇五感尽失。 他们辛家,就像那话本子里的垫脚石,在祁淮予功成名就的路上被踩得粉身碎骨。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蠢笨,就那么不听劝,就那样一意孤行地爱着祁淮予! 她失去意识,眼前却如走马灯一般。 最后,她看见很多年前,屋外大雨连绵,少女时的她端坐寺中,神情倨傲。 “你们弄错了,我辛久薇不可能抽中下下签。” 那解签的年轻高僧面容已在记忆中模糊,辛久薇却始终记得他雪白的僧衣。 “下下签并非坏事。” “万般命数,皆在自己。” 大雨渐停。 窗外传来鸡鸣,卯时已过,是新的一天了。 第2章 都以为祁淮予是少爷! “小姐,小姐!你说句话呀!” 少女生气的声音猛地拉回了辛久薇的神智。 辛久薇眨了眨眼,先看见的,是捧着镶金托盘,从小陪她一起长大,后来为她寻找解药失足摔死的丫鬟——望晴。 视线转动,辛久薇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辛家的春日宴上。 她回到了刚及笄这年,颍州春光灿烂,她年华正好,亲朋俱在。 “你这个小贱蹄子!嚷嚷什么?” 尖酸刻薄的话让辛久薇回了神。 吊梢眼,八字眉的老婆子站在两人对面,呸了一声,数落道:“薇丫头,不是我说你!你年纪小,又是个笨的,连个丫鬟都管不好。这下人啊,太纵着,容易爬到主子头上。” “日后你嫁给我儿,管家的事,还得跟我学着呢!” 说着,老婆子把手伸向托盘,朝那金光熠熠的簪子抓去。 下一瞬,辛久薇抓住老婆子的手腕,用力将人甩开。 “我辛久薇得的彩头,也是你能拿的?” 眼前这尖酸刻薄的婆子,其实是她兄长辛云舟的奶娘——冯氏,也就是祁淮予的生母。 上辈子,冯氏吃定辛久薇喜欢祁淮予,一直以婆母自居。 为了祁淮予,辛久薇对冯氏处处忍让讨好,让一个奶妈吃穿用度比寻常的贵妇人还要奢华,以至于每每赴宴,外人都以为冯氏是辛氏的长辈亲戚。 上辈子的春日宴,小姐们起了投壶的兴头,大家纷纷拿出物件添彩,最后被辛久薇拔得头筹。 而冯氏眼馋那些金饰,立刻就从望晴手上抢了去。 望晴不忿,争执了两句,结果冯氏撒泼打滚,闹得人尽皆知,为了维护冯氏的颜面,辛久薇只好当众罚了望晴一番。 而重活一世,辛久薇自然不会让旧事重演。 “反了天了,你敢推我?”冯氏先是震惊,而后便暴跳如雷,“小小年纪敢在长辈面前拿乔,你,你这是忤逆!” 席间贵女们被冯氏的大嗓门吸引,不明就里地看过来。 “辛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她姨母吗,两人怎么吵起来了?快去看看……” “长辈?你算我哪门子的长辈?”辛久薇冷笑道,“不过喂我兄长吃过几日奶罢了,一个奶娘,也敢冒充我颍州辛氏的长辈?” 望晴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小姐一向文静秀气,何时这般疾言厉色过! “你乱说什么!”冯氏脸色巨变。 辛久薇不是一向对她唯唯诺诺的吗?今天怎么吃错药了?难道不怕儿子不娶她吗? 想到这里,冯氏又挺直了腰板,压低声音道:“赶紧把东西给我,否则我告诉淮予,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不提祁淮予还好,一听祁淮予的名字,辛久薇怒火暗烧。 “一个下人,还敢以下犯上?望晴,捆了她动家法!” “是!小姐!”望晴立刻让小厮动手。 可就近的几个小厮,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出一个老实长相的问道:“小姐,可是……祁公子……” “你是辛家的奴仆,还是他祁淮予的?”辛久薇一边冷笑,一边心惊,没想到这个时候,祁淮予在辛家的地位已经如此之高了。 小厮们只好动手,冯氏一边尖叫躲闪,一边梗着脖子骂道:“什么下人,我呸!小贱蹄子,老娘早就放籍了,是良民,你辛家的家法,管不了我!” 这话一出,气势上的泼是撒出去了,却也无疑承认了她曾是辛家的奶娘,而不是什么远房姨母。 一时间,众人窃窃私语。 “哦,这样?”辛久薇平淡地点点头,将冯氏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望晴,她身上哪些东西是咱们家的?” 望晴连忙道:“全都是!” “既如此,把她这身华服珠钗扒了,家法既管不了良民,那就将人捆了报官!”辛久薇笑了笑,眼里没有一丝温度,“罪名嘛,自然是偷盗辛家财物。” “我没有!我没有!”听到要报官,冯氏急得大喊,“你要做什么,这些明明都是你送我的!” “久薇,你们在做什么?” 也许是母子连心,冯氏才哭喊两三句,祁淮予便赶了过来。 辛久薇克制住心中的波澜,面色平静地看过去。 一众公子哥中,为首的祁淮予格外打眼,一袭月白锦袍,束发金冠上镶的是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他原本生得便龙眉凤目很是英俊,被辛家这些昂贵物什一衬,更显得芝兰玉树,周身都是贵公子的气派,人群中如众星捧月。 哪里是奶妈儿子会有的样子。 见他这副模样,辛久薇只觉讽刺。 祁淮予一到,冯氏立刻找到了主心骨,哭天喊地地告状:“辛久薇这丫头反了天了,当众扒我衣服!儿……” 祁淮予狠狠瞪了冯氏一眼。 冯氏这才想起什么,赶紧闭上了嘴,在一旁抽抽噎噎。 这些年,祁淮予一直打着辛家的名义读书和交友,外面没人知道他是奶妈的儿子,加上辛久薇的外祖正好也姓祁,人人都以为他是辛久薇的表哥。 甚至,上辈子他们成亲后,连知道祁淮予是入赘的人都很少。 辛家唯一的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慢慢的,整个颍州都默认辛氏未来要靠祁淮予这位“表少爷”,他的出现,竟比辛久薇这个正经辛氏女,更让人放心。 “久薇,你又任性了。” 祁淮予摇了摇头,用一句话,将无理取闹的帽子扣在辛久薇脑袋上。 一直都是这样。 辛久薇为他争取时,他不声不响;辛久薇有事犹豫时,他说她胆小怯懦。 而一旦对他或他娘不利,他就说辛久薇任性,耍小姐脾气。 上辈子的辛久薇被说多了,次次都反思,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辛久薇冷笑一声:“我任性?祁公子不如好好解释解释,我如何任性了?” 祁淮予一派正气凛然:“老吾老及人之老,这位……冯氏,年纪也大了,有什么道理不能好好言语?你又是家法,又是报官,叫人知道,会说你辛家三小姐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待人苛责,性格残暴。” 席上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祁淮予身后的公子哥们还暗道,幸亏这辛三小姐一门心思扑在祁淮予身上。 否则要是让他们娶这么个贵女回去,实在是家门不幸! 祁淮予又叹了口气,“罢了,你本就不爱读书,不懂这些。也只能由我好好教你做人的道理了……” 第3章 薛应雪要她的簪子 他这话说得,仿佛万般无奈,只让人觉得辛久薇朽木不可雕也。 一旁看热闹的赵家公子道:“是了,姑娘嘛,没读什么圣贤书,祁兄多教教便是!”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这辛家兄妹都不是读书的料,颍州谁不知道呢?” “辛氏若没有祁兄,恐怕前途艰难啊。” 辛久薇低着头,长袖下的双手早就掐出了血印,她告诉自己要忍住,千万不能失态,不然就真如祁淮予所说,是自己“任性胡闹”了。 忍下心中怒火,她笑着抬头看向众人。 “辛三受教了。不过,我虽不学无术,但也算通世情。请问李小姐,你会将你娘亲留给你的嫁妆,送给奶娘吗?” 被点名的李小姐理所当然道:“这怎么可能?被我娘知道,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辛久薇又看向了最先出声的赵公子。 “请问赵公子,你家放良的管事在今日宴会上撒泼呼号,你会如何处理?”辛久薇提醒道,“管事的年纪可比你要大哦。” 赵公子看了看脸色难看的祁淮予,抓了抓额头,没有回答。 “最后,我想问问祁公子。”辛久薇意味不明地看着祁淮予,“这位冯氏的穿戴,库房自有记录,都是辛家财物。如果不是冯氏偷盗,那就是真如她所说,是我赠与的了。只是,我为何会把家母留下的嫁妆,赠给一个奶娘呢?”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想来,她应当有别的身份,我才会如此吧?” 祁淮予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听出威胁之意的他,还是忽视了冯氏眼巴巴的视线,道:“既然事关你娘亲的嫁妆,我也不好置喙。只是……莫要太过了。” 闻言,辛久薇心中冷笑,说得那般大义凛然,祁淮予也不过如此! 既不能认儿子,又被辛久薇当众下面子,冯氏有苦说不出,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来呀,今日就算报官,这些也都是你送的!” “我看你就是想为难我一个老婆子,不然你以前怎么不发作,偏偏今日发作!有本事,今日你就把我打死!” 冯老婆子也有些急智,她已经跟着辛久薇混过好几场宴会,偏偏这个时候说她是偷东西的贼,怎么也说不过去。 辛久薇被她的大嗓门吵得头疼,她今日的确是要借题发挥,杀杀老婆子的威风,也是给惨死的自己出口气,真要送官和祁淮予撕破脸,却也不一定能摁死这对母子。 想到这里,辛久薇揉了揉眉心,吩咐望晴:“把她的首饰衣裳全扒了,留下里衣,扔出门去。” 冯氏张口又要高嚎,给辛久薇扣下欺辱老人的罪名。 可席间众人已知道她根本不是辛家什么姨母,谁会为了她得罪辛久薇? 不如多一事少一事,因此谁也没有站出来说情。 怕污了贵女们的眼,望晴与几位丫鬟一起,把冯氏拖走了。 而方才还纷纷嫌辛久薇不讲道理的公子哥们,此刻见状也只觉得是女人间的琐事,嫌弃地让开了路。 祁淮予更是冷着脸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老娘被拖走。 辛久薇看也没再看这边一眼,将那赢来的簪子戴在发间。 她的东西就得及时享用才行,再不会如上辈子一样,为了讨好祁淮予什么都送出去,最终却都落入薛应雪手里。 正想着,竟真的听见了薛应雪的声音。 “淮予。” 她被下人领进来,却远远地就停下了脚步,站在人群外等祁淮予过去。 众人看过去,便是她姿态傲然,云淡风轻的模样。 她一来,一群贵公子的眼睛立即看了过去,还有人迎上去献殷勤。 祁淮予也连忙走过去,“应雪,怎的过来了。” “你们久久未回,茶都凉了。”薛应雪漫不经心般看了这边一眼,“否则我怎会来无聊的女席。” 她一直都是这样,每每赴宴都嫌贵女们赏花品画无趣,一向是去男席的。 偏偏还没人说她不知礼数,只因她是将门虎女,将军遗孤,众人都赞她有其父英雄之姿,与颍州别的女子都不一样。 祁淮予在薛应雪面前是一丝傲气也无了,十分温和,“女子间的琐事耽误了一会儿,这就结束了。” “对对对。”旁边的公子哥也附和,“薛姑娘,走,咱们继续将刚才的文章论完,莫要在无聊小事上耽搁了。” 薛应雪的视线却投向了辛久薇,轻轻皱眉。 祁淮予问:“应雪,你在看什么?” 薛应雪这时似乎不嫌女席无趣了,走到辛久薇面前。 “这簪子你是哪儿来的?” 辛久薇今日原本戴的是花钗,头上只有赢来的那只是簪子。 她盯着薛应雪,脑子里满是自己惨死那日,对方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的样子。 还有那句下辈子让她做个聪明人。 辛久薇敛了神色,心想,那我便如你所愿。 她知道薛应雪为什么要问,但面上只故意装傻,“这是叶四小姐给咱们赏花宴添的彩头,有什么问题吗?” 席间的叶四小姐闻言道,“我也是偶然购得的,这簪子样式独特,不怎么常见。” 薛应雪眼神忽闪,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之前那位附和的公子哥姓陈,对薛应雪一向殷勤,“薛姑娘可是喜欢这簪子?” “我素来不喜金饰这种俗物。”薛应雪傲然道,却忍不住又看了看辛久薇发间,神情变得失落,“只是这簪子似乎有些像亡母遗物,我才多看了一眼。” 陈公子顿时大声道:“竟是这般珍贵!不如同辛三小姐商量一下,想必她也愿意割爱。” 薛应雪道:“既是叶四小姐正经购走的,就算了吧。” 说着低头怅然一笑,“即使于我再特殊,也已被辛三小姐赢走了,我总不能夺人所爱。” 辛久薇心头发笑,果然如此。 上辈子冯氏将簪子抢走后没多久,辛久薇就听说被薛应雪看见了,只无意间说了一句那是她亡母遗物,就被祁淮予拿走送给了她。 冯氏为此又找到辛久薇面前闹了一场,从她那儿顺走更多名贵首饰。 而此刻薛应雪还是如前世一样,明明想要,却偏要做出无可奈何的模样。 果然,祁淮予立刻就对辛久薇说:“久薇,将簪子给应雪。” 第4章 祁淮予挑拨姐妹关系 辛久薇拒绝:“不。” 没想到她会拒绝,祁淮予有些不悦,“这簪子之于应雪意义重大,你莫要这般自私。” 陈公子也道:“对对,三小姐何不成人之美呢?” 辛久薇冷道:“你们当我赏花宴的彩头是什么,一会儿给奶娘,一会儿又给根本没参与的薛姑娘。” “好歹也是别人精心挑选带来的,让你们如此轻贱?” 祁淮予眉头一皱,“你说话何必如此难听。” 辛久薇不语,一旁带来簪子的叶四小姐却怯怯开了口。 “既然是如此特殊的东西,不然……就给薛姑娘吧。” 辛久薇怔了怔,回过神,“现在东西是我的,当然我说了算。” 叶四小姐性子软,闻言不安地低下头,她身边的好友见状,不满道:“她只是同情薛姑娘,您何必咄咄逼人。” 辛久薇讶然:“我说什么了?” “辛久薇。”祁淮予压着火气,“她们谁都没得罪你,你不该这般无礼。” 辛久薇道:“你们强人所难就不无礼了?” “够了。”薛应雪终于开口,扬着细长的脖颈,“我对女子间的争抢没有兴趣,这簪子我不要了。” 辛久薇嗤笑:“本来就不是你的,何来要不要一说?” 薛应雪面色微僵,又看了簪子几眼,移开视线,“我不想做无谓争吵,有这时间不如做些有意义的事。” “淮予,陈公子,咱们去将文章论完吧。” “好好好。”陈公子连忙道,“还是薛姑娘豁达。” 薛应雪对这类夸奖最是受用,矜持一笑,看了辛久薇一眼,提着裙子走了。 辛久薇冷眼见她离去,心中并不着急。 她辛久薇既然重活一世,自然是要先收拾祁淮予这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她倒想看看,等薛应雪知道祁淮予只是个奶娘的儿子,还会不会上赶着嫁给他。 几人又回男席去了,祁淮予最后离开,走之前还对辛久薇说:“你今日太不懂事了。” 席上的贵女们神情各异。 她们当中不少人都羡慕薛应雪自在大方,这般场景下,也是觉得辛久薇有些小气了。 辛久薇并不在乎她们如何想,叫来管事的辛叔,“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吧,男席那边也一并送客。” 辛叔犹豫,“祁少爷那边似乎还没结束。” “他们结不结束与我何干。”辛久薇道,“外面多得是酒楼,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非要在这里论?” “还是说辛叔你作为辛府的管事,只听他祁淮予的,不听我这个辛氏三小姐的?” 辛叔被她的话一怼自然什么也不敢说,只好带着下人们去送客了。 往常辛家设宴,祁淮予高谈论阔起来总不看时辰,无论多晚,辛久薇都是等到他们结束再让人收拾残局。 现在直接让他们散席,祁淮予肯定不会高兴,可如今辛久薇难道还在乎他高不高兴? 果然,待宾客散去,辛久薇被拦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 祁淮予面色冰冷,“你什么意思?” 辛久薇歪了歪头,“什么什么意思?” “今日你太不识大体了。”祁淮予皱起眉,“应雪不过是想要她母亲的遗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都这般吝啬,外人会怎么想?” “还有我娘又没做什么,你为何当众给她难堪?” 说着,他眼中露出掩饰不住的嫌弃,“你这样,日后如何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 辛久薇觉得好笑,祁淮予在辛家被捧得太久了,还真拿自己当姑爷了。 明明这一年她刚及笄,他们连亲都还没有定。 “你现在知道她是你娘了,刚才怎么不敢认?” 祁淮予面色有些难看,“我当然要顾全大局。” 辛久薇嘲讽,“祁公子的大局一般人真是承受不起。” 祁淮予皱眉,“你今日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辛久薇刚重生回来不久,迫不及待地想见见亲人,实在没心力与祁淮予纠缠。 “不想听更难听的就走开。”辛久薇抬了抬下巴,眉眼间自然流露出世家贵女的傲气,“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就要走。 “辛久薇!” 祁淮予皱着眉拦她。 骤然被拉住手腕,辛久薇用力想甩开。这动作却激怒了祁淮予,眉间怒气更盛。 “你今日到底耍什么脾气?!” 他问得理直气壮,辛久薇感到厌烦,却挣脱不开。 “这又是在做什么?”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辛久薇鼻尖一酸,猛然回头,“姐姐!” 声音的主人慢慢从远处走了过来。 她生得一双远山眉,丹凤眼,面如白玉,身姿翩然。 正是辛氏的大小姐,前世被亲事蹉跎而死的辛兮瑶。 辛兮瑶是路过的,见着二人拉扯,并没有走近,只蹙着眉有些嫌弃地看过来。 “光天化日,要拉拉扯扯也找个隐蔽些的地方,像什么样子。” 她一直都看不上祁淮予,觉得妹妹自从喜欢上对方之后就像被下了降头,在此前的几次矛盾中辛久薇都只站在祁淮予那边,辛兮瑶看见两人就烦,久而久之也懒得管了。 在别人面前,祁淮予总是装得人模狗样的,因此辛兮瑶一来,他就松了力气,一副因辛久薇任性而无可奈何的模样。 辛久薇趁机甩开他的手,跑到辛兮瑶身边,见她一身外出的打扮。 “姐姐,你要出门去?” 辛兮瑶有些警惕,“与你何干。” 见她的态度,辛久薇便确定了原因。 上辈子,辛兮瑶的第一门亲事在辛久薇的反对下作罢后,辛兮瑶就有了些意见。 现在是她第二次议亲,今日是出门相看的。 但辛久薇知道,那与辛兮瑶议亲的谢家三少会在今日回家途中坠马摔断腿,落下了一辈子的残疾,亲事自然就算了。 也就是从这一次起,辛兮瑶的每一任议亲对象都会出事,她于是背上了克夫的名声。 辛久薇也是很久之后才想明白,这一切背后都有祁淮予的手笔! 辛兮瑶是她同母所出的嫡亲姐姐,若是嫁了个好人家,自然也会是辛久薇的靠山,这可不利于祁淮予蚕食辛家。 祁淮予不仅时常挑拨姐妹之间的关系,更是暗地里破坏辛兮瑶的亲事,蹉跎了辛兮瑶一辈子! 如今,辛久薇定然是要阻止的,“姐姐,你别去同谢公子相看了。” 辛兮瑶果然有些不悦,“你又想做什么?这次说亲是父亲同意的,你反对也没用。”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辛久薇摇摇头,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正想着,却听旁边的祁淮予突然开了口。 他装得平和温良,甚至是苦口婆心。 “久薇,你别耍小姐脾气,谢家书香门第,谢三公子是人中龙凤,这么好的亲事要是错过了,岂不是耽误了大小姐?” 第5章 初遇佛子,姐姐相亲 事实上,他早已买通人在谢三公子今日要骑的马身上做了手脚,自然不能让计划取消。 而辛久薇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 “闭嘴,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祁淮予面色再变,辛兮瑶眸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辛久薇知道三言两语无法说服辛兮瑶,便决定亲自跟过去控制局面。 于是她拉拉辛兮瑶的衣袖,“既然一定要去,就带上我吧,姐姐。” “久薇。”祁淮予控制好了表情,又劝起来,“大小姐去相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去不合适。” 辛久薇的声音瞬间冷下来,“关你何事。” 祁淮予:“你莫要任性。” 此刻辛兮瑶已很是不耐烦,没心思看她们争执,转身就走。 辛久薇连忙想跟上,却被祁淮予一把拉了回去。 她想也不想,回身就给了祁淮予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祁淮予懵在原地,连已经走出去的辛兮瑶也停下了脚步。 辛久薇收回手,冷淡地看着祁淮予。 “是平日太给你脸了,敢管我的事。” 不等祁淮予有反应,她几步追到辛兮瑶身边,一改刚才的强势,笑得像只讨好的小狸奴。 “姐姐,你就让我一起去嘛,就当我好奇。” 辛兮瑶震惊了许久,心中有几分动摇。 但又想起辛久薇和祁淮予往日所为,她冷下脸,转身就走。 “辛久薇,你总想坏我好事,今日又何必假惺惺。” 辛久薇一怔,姐姐很快就带着人走远了。 她连忙跟出去,叫来望晴,“快给我备车!” 当下姐姐的事要紧,至于祁淮予,他们来日方长! 而祁淮予留在原地,完全是被这一巴掌打蒙了,许久才反应过来,顿时怒不可遏。 他英俊的面上乌云密布,死死盯着辛久薇离去的方向。 辛久薇竟然当着别人的面打他,简直是失心疯了! 今日这般嚣张,待日后他将辛家捏在手里,看她如何后悔! 前往崇吾山的马车上,辛久薇掀起车帘,催促着车夫:“快一些,别将姐姐他们跟丢了。” 车夫笑道:“三小姐放心,咱们一定跟大小姐一起到灵岩寺!” 辛久薇想起姐姐的态度,心中还是有些涩然。 上辈子,她连姐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听到消息的时候,辛兮瑶已经死在了去带发清修的路上。 “姐姐,以前都是我蠢,这次我绝不让你们落得那样下场。” 这一次,她的家人都要好好的。 山路那头隐隐显出一方寺庙的轮廓。 崇吾山上灵岩寺,辛兮瑶与谢三公子相看之地。 亦是前世,辛久薇抽中下下签的地方。 脑海中浮现出一位面容模糊的白衣僧人,辛久薇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她比上辈子提前来了灵岩寺,今日会遇上那人吗? 车夫并非夸下海口,辛久薇到灵岩寺时,辛兮瑶也刚从马车上下来,正同到得早一些的谢夫人见礼。 谢夫人面目和善,她对辛兮瑶是满意的,毕竟辛氏大小姐是辛家唯一才名在外的,又生得这样好。 而她身后的谢三公子谢长景的脸色却不太好,神色间抵触明显。 谢长景与祁淮予交好,想也知道定是祁淮予明里暗里说了许多坏话,谢长景早已对辛兮瑶有了偏见。 谢夫人邀请辛兮瑶一同进去上香,辛久薇远远地跟着,辛兮瑶以为她又要闹什么事,可碍于外人在场也不好发作。 辛久薇也没有上前打扰,见他们进了正殿后暂时无事,便悄悄带着望晴折回大门口。 中途停下来,同望晴耳语了几句。 望晴仔细听了有些诧异,但还是照辛久薇说的,爬上一颗歪脖子树,放了支簪子上去。 又到大门口假意称簪子丢了,请车夫帮忙找一下,将人引开。 辛久薇走到谢长景的那匹名驹旁,只见它虽看似温顺,实则格外躁动不安,前蹄不断刨着地下泥土,而一旁驾车的两匹马却没有异样。 很明显,祁淮予在这匹马身上做了手脚,待谢长景独自回家时,发狂的马就会将他摔下马背。 辛久薇思考着对策,身后忽地传来望晴刻意抬高的声音。 “多谢大哥了,那树我自己实在爬不上去,要是丢了簪子,定然会被小姐骂的……” 车夫随口说着没事,声音渐渐近了。 来不及再想,辛久薇解开缰绳,见马挣脱束缚消失在山林中,她才转身从另一边折了回去。 没了坐骑,谢长景回程时只能坐他母亲的马车,至少今日不会受伤。 车夫发现马不见了,连忙跑出去找,望晴也是有聪明劲儿的,三言两语引着人去别处寻了。 姐姐还在相看,辛久薇闲着无事,往寺院深处走去。 灵岩寺是颍州第一名寺,占地广阔,分殿众多,越往里走越僻静,渐渐地不见人影。 辛久薇在一处偏殿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牌匾上“大悲”二字,心中忽地一动。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求到一支下下签。 辛久薇提起裙摆,落脚处几乎无声。 大悲殿中供的佛像她并不认得,只觉法相威严,并不似那救苦救难的慈悲菩萨。 若菩萨真能救命,上辈子她也不至于惨死。 辛久薇自嘲地笑笑,拿起香案上的签筒。 “施主走错了,此处不求签。” 平静的声音似一道惊雷,让辛久薇才察觉到这大悲阁中还有第二个人。 佛像庞大,她进来时又满腹心事,竟没有注意到周围。 她看不见说话人的身影,但声音万分耳熟。 辛久薇强行镇定下来,问: “殿中既放了签筒,为何不能求签?难道菩萨也爱做那没用的事?” 四周静谧半晌,辛久薇得不到回应,固执地晃动签筒。 入定了一般的人却又在此时开口。 “刚做下不义之举,实难求到好签。” 声音平淡,辛久薇的手却忽地一抖,签筒中意外掉出一支签来。 她忽略掉因这句话忽然加快的心跳,飞快地说:“听不懂。” 那人也不说话了,大约觉得她不可理喻。 辛久薇却琢磨出,对方可能看到了她刚才做的事。 但这其实不重要,就算被发现是她放走了那匹马,大不了也就是装一回任性,再赔上些钱财,这些对辛久薇来说都是小事。 她在意的是这个人—— 辛久薇又抬头看了一眼闭目佛像,回忆裹挟着风雨在脑中闪过。 她竟紧张起来,伸手将那支签捡起来。 “这是它自己掉出来的,实为天意。” 她扬声说道,捏着木签站起身,“大师可能解签?” 又是静了一会儿,那人才说:“不解。” 像是实在懒得理她。 辛久薇缓缓地朝那边走去,“佛祖普度众生,灵岩寺这般受颍州百姓供奉,圣僧却连解签都不愿,实在小气。” 说罢,她故意不顾礼节,伸手掀开了眼前的一角帷幔。 叮铃—— 是风吹动了殿内的铜铃。 两人一站一坐。 辛久薇垂下头,对上一双无悲无喜的黑眸。 她的心又跳得快了,捏着木签的手不自觉攥紧,只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觉明大师,请为我解签。” 第6章 姐姐被羞辱 她认得他。 静坐于佛像后的年轻僧人身姿挺拔,白色僧衣纤尘不染,周身仿佛有皎月之辉一般。 重要的是,他有一张极好看的脸,却因置于清修之地,令人不敢直视。 除了辛久薇。十几岁的少女手里捏着签文,鼓起勇气直直看进那双寒潭般的眼中。 “觉明大师,您是不会解签吗?” “还是说,因为我抽的是下下签,圣僧也觉得晦气?” 觉明终于开口,声音清洌:“施主怎知是下下签。” 辛久薇的声音染上几分落寞:“当然,我总是没有那般好的运气。” 觉明手中的佛珠转了一圈,道:“施主心不诚,自然抽不到好签,无论我如何解读都不会如施主的意,不如早早归去。” 听他说完,辛久薇沉默了。 殿内只有隐隐的风声。 辛久薇眼神微动,面上立刻就换了副神态,无助一般跪坐到空着的蒲团上,白净小脸上露出凄切神情。 “圣僧是看见了我刚才做的,对吗?” “您有所不知,我实非是要恶作剧,那马主人是一纨绔恶少,今日来此就是想逼家姐嫁与他……” “小女生母早逝,处境艰难,对此实在毫无办法,放走他的马,不过是撒撒气罢了,圣僧就当可怜可怜我,千万莫要说出去……” 她演得真切,怕觉明听不仔细,说话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着。 觉明微微侧了侧身,“施主请起。” 他说得客气有礼,辛久薇却敏锐地抓到他眼中闪过的不悦,这才惊觉自己离得有些近了,便连忙站起来。 辛久薇一时也有些慌乱,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大师不为我解读,如何知道这签文不会如我意呢?” 觉明道:“施主执念太深,过刚而易折。” “何意?”辛久薇咬着唇问,“就因为我非要解这下下签吗?” 觉明不再说话了。 殿内的檀香飘进鼻尖,辛久薇似乎听见远处其他僧人的诵经声。 殿外明明是晴朗的天,她却好像回到了前世的那个雨夜,也是在觉明面前抽中的下下签,她一时恍惚。 “大师,什么称得上执念?”辛久薇的语气平缓了一些,“如果我只是想做我应该做的事呢?” 觉明闭着眼,无悲无喜:“你既称处境艰难,又如何行事。” 辛久薇柔柔地笑了,扬起纤细的脖颈,像风雨中摇曳的一朵小花。 “圣僧,难道您就没有被逼无奈的时候吗?” 不等觉明回答,她俯身从他手中拿回那张签文,轻声说:“如您在那样的时候遇上我,我定不会像您一般无情。” 说罢她如来时一般,轻盈没有声息地离开了。 觉明手中的佛珠缓缓停止转动,他俯下身,将辛久薇落在一旁的签筒拾了起来。 而辛久薇越走越快,直到回头见不到大悲殿了,才停下脚步,长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竟然真的这么快就遇到觉明了! 颍州最年轻的得道高僧,辛久薇的父亲身为辛氏家主都要敬上几分的人。 辛久薇怕的,却是对方如今还不为人知的身份。 她走到一棵古树下,颤抖的手抚上枯老的树干。 觉明,觉明,不过是那男人一生中用过的,最短暂的名字。 几年之后,这个年轻的高僧就会脱下袈裟,黄袍加身,权势滔天。 圣僧觉明,其实是当今圣上的第六子,前世那个让祁淮予有了从龙之功、让祁淮予在京城炙手可热的—— 新皇萧珣。 辛久薇的颤抖不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 她先祁淮予一步遇到了萧珣! 祁淮予不是最嫌辛久薇柔弱无用吗,那她为什么不能效仿前世的祁淮予,攀上六皇子这颗大树? 她要让祁淮予看看,最是无用的柔弱小姐,究竟能不能断了他的命脉! 辛久薇平复了心情,走去正殿找姐姐,刚到门口却听见了谢夫人斥责谢长景的声音。 “景儿,如何这般同辛小姐说话!” 只见偏殿内几人都站了起来,辛兮瑶立于一张案几旁,手中还捏着一支细细毛笔,是描画用的,只是此刻没有动作,面色有些难看。 而谢长景远远站在另一边,神情不屑。 辛久薇一只脚刚踏进去,就听见他说: “谁不知道辛大小姐多愁善妒,再画得一手好丹青又如何,性子这般尖锐,来日我若是欣赏不来你的大作,怕不是要落得一身不是。” 谢夫人气急,重重拍了他一下,“是为娘让辛小姐为佛祖作画以示咱们今日之诚心,你说这些不知礼数的话做什么?” 谢长景嗤笑,“娘,我都听说了,她可不是什么善茬,最是恃才傲物,你让她作画,还不是正中她下怀?” “我谢长景肚子里没几分墨水,与大才女说不到一块儿去,辛大小姐不如收了心思,去寻那无需你相夫教子的人家吧。” 他一口一个才女,却满满都是嘲讽,听得一旁辛久薇一肚子火! 这谢长景长得人高马大,竟是个脑子蠢的,被祁淮予下点眼药就先入为主对辛兮瑶没了好印象,还当众这般羞辱起辛氏的大小姐了! 辛兮瑶的脸色很难看,她是傲气的性子,素来不善与人争辩,又碍于议亲而压着脾气。 此刻被谢长景算是指着鼻子嘲弄了,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长景愈发不屑:“母亲,我们回去吧,我是不会娶她的。” 辛久薇修整了神情,拎着裙子迈进殿内,“谢三哥说笑了,咱们两家素有交情,姐姐陪伯母来上香也不过是寻常事,哪有娶不娶,嫁不嫁之说呢。” 第7章 替姐姐出气 殿内的人闻言纷纷向她看过来。 比起辛兮瑶,谢长景对日日纠缠祁淮予的辛久薇更看不起,看她的眼神更加轻视。 “谁不知道辛三小姐上赶着要嫁祁兄,说这话有什么说服力?” “早就听祁兄说过,辛三小姐愚笨,更是不堪为人妻。” 说着还重重冷哼一声:“辛世叔也是家门不幸,养的两个女儿都舔着脸要嫁人,又不好好学那贤妻行径,实在令人看不起。” “谢长景你……!”辛兮瑶几乎要捏断手中细豪,但她从没遇到过如此明显的轻视,憋得脸通红也说不出重话来。 辛久薇走到姐姐身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这竟是有些安抚的动作,辛兮瑶的愤怒转变为诧异,看着这个之前和自己关系不太好的妹妹。 辛久薇还笑吟吟地,问谢长景:“敢问谢三哥,去年上元节赛灯谜,您拿了几名?” 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谢长景怔了怔,旋即脸色有些不好。 辛久薇笑问:“三哥不记得了吗?姐姐,你记不记得?” 辛兮瑶已经反应过来,用袖子捂着唇斯文地笑了笑,“来赛灯谜的人那样多,我只记得前三甲了。” “我倒是比姐姐记性好一些。”辛久薇道,“但也只记得入围决赛的些许人,谢三哥你可在里面?” 谢长景脸色变了变,有些没面子,“不曾,那又怎样!” 辛久薇缓缓走到他面前,“不久前我听闻,公子哥们吃酒时谈起我辛家,说我姐姐辛大小姐一心要找那才子做夫君,也不知颍州城内谁能入得了她的眼——谢长景,这话是你们说的吧?” 不等谢长景说话,她笑吟吟地补充一句,“这世上哪有才子连灯谜都猜不出来呀。” 谢长景方才虽说着自己肚里没墨水,那也是讽刺辛兮瑶的,他先入为主,心里是看不起对方的。 可现下被辛久薇暗讽没才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气道:“放眼整个颍州,才华最盛者非祁兄莫属,辛大小姐想嫁才子,那便同你妹妹商量吧!” 这话说得已是极难听了,谢夫人连忙呵斥,“景儿,慎言!” 辛久薇暗道这人真是说话不经大脑的蠢货,她辛氏即使如今落魄,也尚在天下九大世家之列,颍州城内其他高门就算看不起她,又有谁敢放言自己不怕得罪堂堂世家? 辛久薇说道:“照你的意思,祁淮予的才华是天下第一咯,比京城的学子们更好,比皇宫中的太傅们更好?” 这又谁敢夸口! 辛久薇轻笑:“普天之下,多得是人杰地灵之处,谢三哥爱颍州的美人,可谁又说过我姐姐也只会在咱们颍州找夫家?” 她这话一出,众人都面色各异。 这些年,都说辛氏的三个儿女挑不起担子,让颍州其他家族都不自觉有些轻视了。但他们却忘了,辛氏再怎么样也是世家,出去了多得是联姻的选择,轮得到他们来看不起? 辛久薇看看姐姐,又道:“虽说娶妻娶贤,可我记得咱们世家选婿,亦是要求极高的,况且我姐姐并非不贤惠,眼瞎之人却不一定治得好了。” 谢长景和谢夫人都脸色难看。 辛久薇往前走了两步,做出“请”的手势,“谢三哥就算再不爱读书,想必也不会知道山外有山的道理,今日天色已晚,早些陪伯母回府吧,旁的不说,做儿子总要体贴些的。” 她一顿阴阳怪气,谢长景真的没读进去什么书,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最后也只是憋着气去扶谢夫人。 “母亲,我们走!” 等人都走了,辛久薇快步回到辛兮瑶身边,“姐姐,没事吧?” “我没事。”辛兮瑶摇摇头,盯着辛久薇,“倒不知你这般巧言善辩。” 辛久薇笑道:“姐姐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你骂我强词夺理、没理也要闹三分呢。” 辛兮瑶哼道:“你还知道。” 妹妹替自己解了气,她终是软下语气,“幸好你来了,你是不是知道那谢长景不愿议亲,才一定要跟来?” “不过是正巧听过些风言风语,不重要。倒是姐姐今儿怎么了。”辛久薇疑惑,“平日里骂起我来不嘴软,怎的让谢长景这草包欺负到头上。” 辛兮瑶叹了口气,“他虽是个草包,可咱们与谢家是世交,放眼整个颍州,哪还有比这更好的亲事?我原本就……” 她神色有些低落,眉头轻蹙起来,“已是退了一门亲了,我怎能再让父亲忧心。” “姐姐哪里的话。”辛久薇道,“我方才说的话不是吓唬谢长景的,姐姐你这般好,日后我和父亲定会为你寻一个更好的人家,你的夫君要顶天立地的好男儿,颍州没有,我们就去别处找、去京城找,你莫要妄自菲薄!” 辛兮瑶诧异,也有些被她的话震惊,好一会儿才道: “那你之前说什么都要父亲把我的亲事退了,难道是看不上颍州的……” 这倒是她误解了,辛久薇连忙卖乖,“那时是我不懂事,姐姐,你原谅我嘛。” 见辛兮瑶不语,又摇摇姐姐的手,“所以我更要弥补姐姐,给你找个顶好顶好的夫君!” 辛兮瑶终于笑起来,有些好笑地戳了一下辛久薇的额头。 “你才多大?就张罗我的事,而且就你那眼光……” 她冷哼一声,“我可不敢恭维。” 就算感觉妹妹转了性,辛兮瑶也依然不喜欢祁淮予。 知道不可能突然就让姐姐接受自己的转变,辛久薇也不急,只囫囵了几句,就挽着辛兮瑶的手往外走去。 望晴跟在后面,感慨姐妹俩许久没有这般和谐地相处了。 谁知几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阵吵闹声,正斥责车夫的谢长景看见姐妹两出来,更加生气,嚷着要痛打车夫一顿。 看来是为着马跑了一事。 他们吵得热闹,辛兮瑶多看了一眼,辛久薇拉着她上马车。 “姐姐莫看,咱们快点回家吧。” 正踩了脚踏上车,却忽听那车夫大喊一声—— “是她!定是她放走了公子的马!” 第8章 杀鸡儆猴 那车夫竟迸发出许多力气,三两步冲过来就扯住了望晴。 “今儿只有你这个小蹄子叫我找劳什子东西,定是你害老子!” 望晴被扯住了头发,痛呼一声,辛久薇连忙回身将人救回来。 “做什么!” 辛府的家丁也迅速挡在她们面前,将车夫推开。 谢长竟危险地眯了眯眼,打量着望晴,随后反应过来,指着辛久薇大喊。 “辛久薇,把我的马还来!” 辛久薇眨了眨眼,面上一派无辜,“谢三少莫不是糊涂了,我为何要还你马。” “定是你记恨我刚才下你姐姐面子,放走我的马让我无法下山。”谢长景气道,“祁兄说你蠢笨不堪,我看是心思歹毒才对!” 辛久薇面色一冷,“你前脚言语侮辱完我姐姐,后脚马就不见了,我一直在寺内,难不成还有分身,来害你的马?况且没了马,还有你谢府的马车在,难道谢三少就这么嫌弃自家马车,坐也不愿坐一回?” 谢长景气极:“强词夺理!” 辛久薇护着姐姐和望晴上车,回身看向谢长景,冷道: “谢三少有那个心思为难我们小女子,不如多想想是不是自己脑子太愚笨,什么人的话都信,自己的东西出了问题,还傻傻地什么都不知晓。” 她心想,虽然她的确是在强词夺理,可也算救谢长景一命,两项抵消,无需过多纠缠。 谢长景说不过她,眼睁睁地看着辛家的马车走远了。 车内,辛久薇嘱咐望晴:“那车夫大哥被谢长景教训一顿,定会吃些苦头,你从我房里取张银票差人给他送过去,权当补偿,记着别找咱们府上的人。” 望晴点点头,“奴婢记下了。” 辛兮瑶听见她的话,似是猜到什么,但只是看了看辛久薇,什么也没问。 回到辛家,辛久薇带着望晴回了自己的玉棠阁,刚走到门口却又听见一阵吵闹声。 守在门外的眠风正忍着气,一见到辛久薇,连忙委屈地喊了一声:“小姐!” 辛久薇目光一扫,正正地就对上方才正与眠风争执的人。 原来是那冯氏去而复返,吵着要进院子去! 眠风张了张口,很想告状,可想起往日种种,又说不出话来。 从前在玉棠阁,冯氏早已爬到所有丫鬟头上作威作福,俨然半个主子。 她想自己又得吃个哑巴亏,谁知一向忍让着冯氏的小姐却眉毛一挑,问:“怎地将外人放进来了?” “哎呀,不是外人,不是外人!” 冯氏一改往日态度,像白日席上的事没发生一般,亲切地拉住辛久薇的手。 “薇丫头说笑了,我们之间怎么会是外人,是吧?” 短短的时间内,她已经又找了一套衣服换上,虽不如原本那身华贵,却也不是下人所穿的料子。 辛久薇毫不留情地将手抽出来,道:“内院只有辛家人与下人能进,你既说自己已不是下人,就快点出去。” “你这丫头,又在耍孩子脾气。”冯氏一副和蔼模样,“我知道,今儿都是因为淮予带了薛应雪来家里,你不高兴了。” “你放心,那姓薛的就是个孤女,哪里比得上你?只要有我在一天,绝不叫她进门来!” 辛久薇没说话,只觉得这冯氏脸皮真是极厚的。 冯氏的眼睛直往辛久薇发间瞧,谄笑道:“现在她们都走了,你若是气消了,便将衣服还我吧,我是淮予的亲娘,总不好穿成这样出去给你们丢面子不是?” “看来我今日说的话你是没有听明白。”辛久薇不愿与她费口舌,“望晴,不是叫你把人丢出去了么?” 望晴睁着圆圆的杏眼,“小姐,定是外边的护院放进来的。” 眠风委屈地接话,“这玉棠阁上上下下,谁还听咱们的呀,这老婆子进辛家跟进自己家似的。” 她这话说得倒是没错,连辛久薇自己的院子里,都有不少丫鬟是冯氏想方设法用裙带关系塞进来的。 辛久薇如今重生第一件事,便是要将这些毒瘤都拔掉。 她冷声喊来护院,“将冯氏扔出去,至于谁把她放回来的,自己来我面前领罚!” 几名护院面面相觑,脸上流下豆大的汗珠。 辛久薇神色一冷,望晴见状便厉声呵斥道:“怎么,小姐的话你们都不听了!” 护院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来将冯氏押走。 冯氏惊呆了,挣扎间还在不死心地大喊,“你们敢动我,等我儿子回来,罚你们俸禄!” “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辛久薇道,“愣着做什么,都不想干了?” 见状,护卫们终于狠下心来抓冯氏。 冯氏见威胁没用,又开始撒泼哭喊,“薇儿,你今儿是怎么了!往日里你待冯嬷嬷是最好的,是谁将你蛊惑了,要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 她状若癫狂,看着竟又有几分可怜,院内的洒扫丫鬟追出来看热闹,她们平日也受些冯氏的小恩小惠,竟升起了求情的心思。 “小姐,冯嬷嬷也没有什么过错,这样实在可怜,您……” 辛久薇冷冷地看过去。 看来她从前真是鬼迷了心窍,对祁淮予母子太好了,院里院外的人都听他们的,竟将这对母子当主子了! 她指着说话的丫鬟,“望晴。” “哎。”望晴清脆地应一声,十分机灵,“小姐,环儿与冯氏感情太深,应该是太担忧了,小姐最是心善的,不如将环儿放了出去,同冯氏一道吧,也能互相照应!” 叫环儿的丫鬟面色猛地一白,“望晴姐姐,我没有……” 辛久薇看看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还有这回事?真是善良的姑娘,那就按望晴说的……” “小姐!小姐!”环儿“噗通”一声跪下,“是误会,我同冯嬷嬷不熟的,求小姐别赶我走,我是被爹娘卖给人牙子,费了好大力气才进到咱们府上的,出去了只会受折磨,小姐,求求您……” 辛久薇原本也只想暂时威慑一下其他人,闻言也并没有为难一个小丫鬟,只看望晴一眼。 望晴高声对愣住的护院说:“怎么还不把人扔出去,难道你们也想和冯氏作伴?” 护院纷纷回神,连忙将挣扎得厉害的冯氏按住手脚,像过年抬猪一样将人抬了出去。 “辛久薇!你这个小蹄子——儿啊——救娘啊——” 冯氏的声音久久不散,听得院内一众小丫鬟额角都冒出了细密的一层汗。 第9章 把祁淮予的东西丢出去 冯氏被扔出了辛府,见如何撒泼也没用,只好灰溜溜了回了自己家。 这间临街的小院子其实也是辛家给的,她们母子被放籍后,辛久薇又私下贴了钱,叫人置办的。 这辛久薇,明明之前对她儿子千依百顺,却不知今天这是发哪门子的癫! 且等着,等辛久薇后悔了,她这个准婆婆可没那么好哄! 祁淮予正在这时推门进来,冯氏一见他,立时便嚷嚷起来。 “回来得正好!辛久薇竟然不许我进院子,你快去将她骂一顿,免得反了天了!” 祁淮予原本就心情不佳,被老娘这一喊,也没了好声气。 “本就不是你的院子,她不让进我有什么办法。” 冯氏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将手中瓜子一扔,“这是在哪儿受了气,回来同你老娘撒野?” 祁淮予没说话,径直走回自己卧房。 冯氏追上去,道:“是不是辛久薇那小蹄子给你气受了?你同我甩脸子又有啥用,要不是你非要把那个薛应雪带去她面前,她也不会找到理由使小性子!” 祁淮予道:“跟应雪没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冯氏高声道,“老娘早就跟你说过,那薛应雪成天什么风花什么雪月的,不是个踏实的!还没爹没娘,别跟她走太近!” “你倒好,为了这么个货色,把辛久薇得罪了,气都撒到你老娘头上!” 祁淮予也来了气,“应雪是将门虎女,又素有才气,辛久薇如何跟她比?” 冯氏连连“哎哟喂”了好几声,“辛家的钱财把那薛应雪卖一百次也赚不来,我看你是糊涂了!” “应雪不是你可随意侮辱的女子!”祁淮予难得提高了嗓门,很快又压下来,只是脸色依然难看。 “她辛久薇不过就是有几个臭钱,蠢笨得很,怕什么。” 冯氏道:“那她今日发那么大的脾气,上好料子的衣服都给我扒了,这咋办?” “谁知道她又发什么疯。”祁淮予冷笑一声,“放心,想来是像娘你说的,她容不下应雪罢了,且将她晾着几天,自己就眼巴巴地来求饶了。” “对对对!”冯氏恍然大悟,“这大家族的小姐就是性子怪,还是儿你有办法。不过她今日耍这么大的威风,几日才会消气啊?” 祁淮予的眼中是不屑与得意,“她能坚持几日,你且看着,结实再来讨好,我可没那么好说话。” 冯氏道:“那你也别拿乔太久,我是要快快回去吃香喝辣的。” “娘放宽心。”祁淮予挤出一丝笑,关了房门。 冯氏哼着小曲走远了,祁淮予心里闪过一丝嫌弃。 他娘也是个粗鄙不堪的,不知道应雪是多难得的女子。 他迟早是要成大事的,也只有薛应雪这般才情和性子才配得上他,至于辛久薇——辛家这些东西可不是他逼着辛久薇给的。 他这般才华,辛久薇会仰慕于他再正常不过了,既然她非要给,他还有拒绝的理由不成? 等他拿到了辛家,届时还愁没有办法踹了辛久薇娶薛应雪吗? 祁淮予兀自得意着,等着辛久薇来同自己道歉。 然而辛久薇这边风平浪静,这一觉还睡得十分香甜。 翌日,她心中记着清理下人的事,起了一大早,叫望晴拟来一份名单,又拿来她院中所有下人的身契。 辛久薇上辈子糊里糊涂的不爱管事,如今一看,还真让冯氏插了手进来。 她院子里,竟在近两年内换了一大批人,新进来的丫鬟、厨子和杂役,要么是经冯氏手买来的,要么是冯氏这样那样的亲戚。 “我划出来的这些人,给了身契遣出府去。”辛久薇给眠风一份名单,又给了望晴另一份,“这些人先观察几日。” 两个丫鬟都应了,辛久薇又叫人拿来自己院中的账目。 她母亲早逝,辛家没有主母,辛父为了锻炼两个女儿,让她们自己管院子中的账。 清账花了大半日,一看竟是触目惊心。 辛久薇的外祖家是富商,她自然不缺钱,但其实她也不是喜爱奢华的性子,可自己院子里的银子每日竟是流水般地往外花。 不用想也知道,全都是花在祁淮予母子身上的! 祁淮予吃穿住行,出去同学子公子们吃茶品花,人情来往送礼,样样都是走的辛久薇的账。 甚至时常因为用完了辛久薇当月的月例,还会去管家那里支账,因着辛久薇喜欢他,自然是不会受到阻止的。 辛久薇越看,心中越是起火,叫来眠风。 “把书房里祁淮予的东西都扔出去,还有——” 她抬高了一些声音,因着房门是敞开的,她说的话能清晰地传进院子。 “我尚未成亲,祁淮予不是辛家的姑爷,更不是什么远房亲戚,日后他再外以辛家名义挂的账,通通不作数。” 眠风喜滋滋地应了,很快就带着人去了书房。 辛家正发生的事,祁淮予还一无所知。 他正陪着薛应雪逛街。 昨日他没有帮薛应雪拿到亡母遗物,心中十分没面子,又怕薛应雪心中忧愁,便答应带她出来置些胭脂水粉。 但逛了半日,薛应雪始终有些愁眉不展。 “可是没有中意的?”祁淮予贴心地问。 薛应雪叹了口气,“你是知道我的,也不爱这些俗物,无事,不过是心中对我娘有愧罢了。” “辛久薇强占你的东西不过是仗着家世显赫,你无需自责。”祁淮予道,“怪我,将你当做了寻常女子,以为胭脂能让你开心一二。” 他略一沉思,既是不想看薛应雪伤身,也为了找回昨日丢下的面子,便道: “应雪,你且放心,前些日子说过的那场鉴宝会,我会带你一同前去。” “当真?”薛应雪的眼神闪了一下,“那鉴宝会集齐颍州各家高门,是要贴子的,我如何能去得?” 祁淮予心中得意,面上却笑得含蓄,“有我的名帖,这些场合自是不难进,颍州还有能高过辛氏的高门不成?” 薛应雪笑了一下,点头,“还是淮予有办法。” 祁淮予心情明朗,带着薛应雪走进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 薛应雪好一阵挑拣,选中一块价值不菲的墨。 “应雪喜欢就包起来。”祁淮予风度翩翩,“以应雪的一手好字,就要配好墨才是。” 薛应雪微微颔首,露出矜持的笑意。 祁淮予习以为常地接过店家包好的墨,“老规矩,挂我账上就好。” 却听店家问:“是挂祁公子账上吗?公子何日来还账?” 祁淮予眉头一皱,用不懂事的眼神看着店家,“自然是往日怎么挂就怎么挂。” “抱歉,祁公子。”店家笑得温和,“辛府差人来交待过了,您的花费不能挂在辛府账上。” 第10章 辛家谁做主 “辛久薇!” 祁淮予闯进来的时候,辛久薇正坐在院子里,吃望晴手把手喂的葡萄。 她看也没看祁淮予,只对望晴道:“这护院是真没用了,明儿去换一批新的。” 祁淮予冲过来,开口便质问:“是你不许外面的店家让我挂账的?” 辛久薇慢条斯理地将葡萄籽吐进装果核的玉盘中,才正眼看了看他。 “你是什么人,我家凭何让你挂账?” “你……!”祁淮予忍着脾气,“往日是你叫挂的账,如今又不让挂,你什么意思?” 辛久薇道:“是啊,既然我能同意你挂账,自然也能收回这些权利,毕竟花的是我辛家的钱,难道还要你同意不成?” 见祁淮予阴沉着脸不说,她又道:“你想挂账,可以,写下字据再画个押,利息就按一成算,很低了。” 祁淮予:“辛久薇!” “你做什么!”望晴一步挡在辛久薇面前,“祁公子,这里是辛府女眷的内宅,你这般大呼小叫的真是吓人,我们可以报官的。” 祁淮予平日以谦谦君子自居,此刻意识到失态,只能生生忍下来。 “久薇。”他缓和了语气,“你还在生气?乖,莫要再闹脾气。” 辛久薇冷笑一声,“望晴,我好像听见有狗在叫,你把它赶出去。” “辛久薇,你到底要做什么?”祁淮予一而再再而三被辛久薇下面子,终于忍无可忍,“耍性子也要有个限度吧!” “你算什么东西,用得着对你耍性子?”辛久薇站起身,冷冷看着他。 “祁淮予,往日你仗着我忍耐,在我们辛府白吃白喝,出去仗着辛氏的面子被叫两声公子,还真把自己当辛氏子弟了?” “辛氏如今只有一个公子,那就是我哥哥辛云舟!” “至于你,那些用掉的钱财珠宝,不如我们来清算清算?” 祁淮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道:“这些东西可不是我求着你给的,你自愿的,与我何干?” 说着,神情又变得不屑,“辛久薇,是你成日跟在我身后,是你舔着脸说要同我成亲,如今又怪起我来了,难道因为你是女子,我便要受这般莫须有的指责?” “东西也是你自己给的,如今又要叫我还回去?什么辛氏小姐,我看是上不得台面。” 望晴听得心中火起,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被辛久薇拉住了。 没办法,之前的确是她脑子不清醒,生生去倒贴这个白眼狼。 事情既是自己做的,也只能认了,但祁淮予也休想再讨到一点便宜! 辛久薇笑起来,“行,往日的都不算。” “祁淮予,你也知道我从前的心思啊,可你一边享受着辛氏的好处,一边却绝口不提成亲之事,不提聘礼,你又是什么心思?” 她盯着祁淮予,笑意渐渐消失,“辛氏给你的已经够多了,再多,我怕祁大才子的肚子撑不下,砰的一声炸了!” 祁淮予阴沉地问:“少吓唬我,你能做什么?” “我当然什么都做不了了。”辛久薇慢悠悠地说,“可你再嫌我无用,我也是辛氏实打实的女儿,我父亲兄长皆在壮年,你又算什么东西?” 祁淮予被气笑了,连连说了好几个“好”,“辛久薇,你别后悔。” 他拂袖离去,辛久薇在他背后道:“对了,劝你别想去书房留宿,辛府书房外人进不去。” 祁淮予脚步一顿,转身阴沉盯着辛久薇好一会儿,忽然又想到什么,冷笑一声。 “辛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那有一样东西,说到京城圣上那儿去也是我应得的,还请辛小姐还给我。” 辛久薇皱眉,“什么东西?” 祁淮予道:“昨日诗会上那方南方运来的墨,乃是我凭才学所得,还不快些归还。” 辛久薇才知道还有这回事,不过是一块墨,她才没有祁淮予那般小气。 很快就差人取了过来,望晴一把丢进祁淮予怀里。 祁淮予也不做多留,只临走前又看了辛久薇一眼,倨傲道:“钱财这些小事我拗不过你,但你既然知道你父亲和兄长还在,就别忘了这辛家大事是谁做主。” 见辛久薇眼神微变,祁淮予又缓缓笑起来,一副平日里的谦和模样。 “久薇,许多事是辛伯父亲派我去做的,你跟我闹闹脾气就算了,可别惹了伯父不悦。” 说罢便扬长而去。 辛久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祁淮予这是在警告她——堂堂世家辛氏,还轮不到她这个小女儿做主。 这几日也是因为父亲出了远门不在家,辛久薇才能这般雷厉风行。 前世,就是因为兄姐都废了,辛父才不得不将辛久薇和辛家都交给祁淮予,让他一步步将辛家蚕食,将辛家人的血肉踩在脚下做垫脚石。 而辛父如此信任祁淮予,不仅仅是因为辛久薇满心扑在对方身上。 更是因为这个人太会装、太有城府! 她必须得趁现在父亲对祁淮予的信任还不深,彻底了断祁淮予对辛氏的野心。 幸好,此时她的兄长和姐姐都还有救。 思及此,辛久薇问望晴:“两日没见哥哥了,他可在家?” “大公子去了盼月楼。”望晴道,语气习以为常,“好像昨儿一整夜都没回来呢。” ——盼月楼! 辛久薇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备车,我要出门。” 第11章 歌楼冲突 上辈子,在辛久薇跟着祁淮予进京之前,哥哥辛云舟就去世了。 辛久薇被祁淮予毒死前是想起了哥哥的,可对方年少时的模样早已在记忆里模糊,连辛久薇死前的走马灯里,都是哥哥临死前满脸满脸鲜血的样子。 哥哥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因着醉酒与人起了冲突,他不会武功,带的家丁也没用,生生被对方往死里打。 那时辛云舟已是颍州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打人的也是公子哥,围观的人只敢远远看着,无人阻止。 辛久薇得到消息匆匆赶去时已经晚了。 下着雨,辛云舟脸上的血混着雨水和泥水,眼睛都睁不开,变了形的手指几次想来捉辛久薇的手都落空。 “妹妹……” 辛久薇怕得浑身都颤抖,哭也哭不出来,自从祁淮予越来越受父亲重用后,辛久薇和哥哥的关系就没有小时候好了。 可看着血肉模糊的辛云舟,她心底悲痛又害怕,想去握住哥哥艰难抬起的手,又害怕触碰他的伤口。 辛云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不知哪里迸发出的力气,抓住了辛久薇的裙摆。 “妹妹,小心……” 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弥留前只留给辛久薇一句小心。 哥哥死后,父亲就生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大半年也跟着去了。 辛久薇成了孤家寡人,恰逢萧珣六皇子的身份公开,起势回京,祁淮予深得萧珣信任,自然是要一起走的。 出发的那天早晨,辛久薇回首看着辛府的大门,不知为何想起了哥哥弥留前的话。 那时她以为,辛云舟是让她小心那场大雨。 直到自己也死了,辛久薇才恍然,哥哥在那时就知道祁淮予的狼子野心,可他一个纨绔,说出去的话有谁能信。 思及前世,辛久薇心中悲痛,忍不住催促,“望晴,让车夫快一些。” 方才她一听望晴说起盼月楼辛久薇就急了,因为前世,哥哥在这里教训了一个歌女,这件事闹得很大,也是从那时起就坐实了哥哥纨绔的名声。 马车在传出靡靡之音的歌楼前停下,辛久薇径直走了进去。 门口的人认出辛氏的马车,也不敢拦着。 刚上楼走到雅间前,果然听见了熟悉的眼睛。 “怎么做事的!真是晦气。” 辛久薇的脚步一顿。 说是雅间,但为了让宾客欣赏到一楼大厅的表演,楼上的房间都是半开放的,一眼能望见歌楼全景,而雅间虽有一定遮挡,但若闹出的动静太大,楼下的人找到角度抬头,也是能看见楼上情景的。 此刻辛云舟正从躺椅上跳起来,一把推开了跪在面前的歌女,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 他像是被气到了,可始终是世家的公子,骂不来那些市井脏话,只一个劲儿说晦气。 旁边捧着乐器的歌女们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只有那个跪着的歌女着了急,竟匍匐着就来抓辛云舟的衣服下摆。 “辛公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您消消气……” 辛云舟下意识就想甩开她,“你……” “哥哥!”辛久薇连忙高声喊道。 辛云舟和歌女都是一怔,只见辛久薇快步走了进来,却是先将歌女扶了起来,还对她笑了笑。 不等歌女回过神来,辛久薇已经将辛云舟远远拉开。 “哥哥,发生什么了,你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辛云舟也顾不上生气了,有些慌张,“你来这里做什么,父亲叫你来逮我的?” “父亲还未到家,是我几日都没见你了,想你了。”辛久薇撒娇道,“我在家都闷死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咱们解九连环去。” 辛云舟有些奇怪地打量辛久薇,可他从小就最受不了妹妹撒娇,闻言道:“你先等等,我遇着个晦气事,烦都快烦死了。” 说完就拿着手中东西,看向旁边的歌女,“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叫你全摔烂了!” 歌女哆嗦一下,“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等辛云舟说话,她忽然又哭起来,哭得十分悲戚,“我知贵人们的东西都矜贵,是我该死,公子您罚我吧!” 恰逢楼下的乐音停了,她的声音瞬间传了出去。 辛云舟气急,往前走了一步,歌女猛地抬手护住脸。 “求求您饶了我吧,别打我!” 辛云舟一怔,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但他确实没想着要打她啊! 辛久薇见雅间外已聚集了来看热闹的人,心中暗道不好,快步绕过辛云舟走到歌女面前,想将她扶起来。 “你误会了,我哥哥怎么会打你呢。” 谁知扶了一下,那歌女的腿上跟绑了石头似的,拉也拉不起来。 辛久薇使了个眼神,望晴和眠风上前强硬地将歌女架起来。 歌女慌张地哭了,“这位姑娘,您饶了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辛久薇冷眼看着她。 前世,这个歌女是祁淮予的人。 今天演这一出激怒辛云舟,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留下辛云舟纨绔残暴的印象。 幸好自己来得及时。 辛久薇面上不动声色,声音抬高了一些,“姑娘别急,我兄长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转头看向辛云舟手里的东西,叹气道:“你有所不知,你打碎的这块玉佩是亡母遗物,我兄长思念母亲,一时着急,说话有些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歌女和辛云舟皆是一怔。 歌女是被辛久薇出现打乱计划而有些慌张,而辛云舟,却是意外于妹妹竟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辛久薇暗自扫了一眼外面围观的人群,走到辛云舟面前。 “哥哥,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失了仪态呀,都让姑娘误会,吓着了。”她轻笑着说,拉着辛云舟的手腕温声劝说,“你快给姑娘赔个不是。” 辛云舟还有些生气,“她打坏我的东西,我还给她道歉?” 辛久薇没说话,只认真看着辛云舟,眼底有明显的暗示。 谁知辛云舟根本看不懂,甩开了她的手。 第12章 化解 “少来管我。”辛云舟道,“母亲就给我留了这一枚玉佩,你成日跟那祁淮予卿卿我我当然什么都不在乎,我却就要我的东西!” 辛久薇被他凶了一句,也不生气,正要开口。 那歌女竟挣脱了望晴二人的束缚,又跪下了,“砰砰砰”就磕了三个响头。 “辛公子,是我错了,您饶了我,您饶了我吧!” 她的动作太快太坚决了,辛云舟目瞪口呆,一时都忘了要说什么。 辛久薇不动声色地看着。 前世这件事传出来时,辛久薇其实并不太相信自己的哥哥会下重手教训一名歌女。 可事实就是,所有人都见到辛云舟在拉扯间踹了那歌女一脚,对方当晚就暴毙了。 虽说从时间上来说不能证明人是因辛云舟死的,可在外人眼里,这条命也算在辛云舟头上,纨绔之名也坐实了。 而前世的辛久薇在很久以后又见到了那名歌女。 对方根本没有死,还在为祁淮予效命。 辛久薇靠近辛云舟,轻声耳语,“哥哥,外面所有人都看着,你今日若是教训了她,定会留下不饶人的名声,以后外面有什么事,旁人难道不会第一个怀疑你、找你麻烦?” 见辛云舟神色微怔,她又道,“况且若是传到父亲耳里,他定会教训你的。” 辛云舟神情微变,嘴上还道:“我挨他的骂还少吗?不缺这一次。” “可我害怕你挨骂。”辛久薇搭上他的手腕,“哥哥,我们快些回去吧,我好怕她把自己磕头嗑死了。” 想到这个妹妹虽然任性,却也从小就胆小柔弱,辛云舟心中叹气。 “可我的玉佩……” “总归是她不小心的,母亲在时那样慈悲,也不会为难他人的。”辛久薇柔声道,“回去后我将母亲留给我的那副字给你吧。” 辛云舟的神色终于缓下来,“我要你的东西做什么。”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散了吧。” 歌女还跪在地上,忘了应对。 外面的人见无热闹可看,逐渐也散去。 辛云舟见歌女还跪着,皱了皱眉,“跪上瘾了不成。” 因站得高,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歌女敞开的衣领,很快别开眼。 歌女心中飞快思量着,缓慢地站起来。 正要想些办法,就听见辛云舟叫来了小厮,“把我带出来的药膏给她。” 手中被塞进一个青瓷的小瓶子,歌女一怔,再回神时,辛云舟已经带着辛久薇走了。 辛久薇出门前回过头来,歌女就这样与她对上视线。 随后她看见那矜贵的小姐冲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向来敏锐的她却看不懂其中的含义。 等人都走了,歌女缓缓走到角落的铜镜前,摸了摸自己藏在衣领下的后颈。 辛云舟不是第一次来,她之前故意让对方看见了自己后颈的乌青,说是被那些纨绔公子打的。 原本只是想博取辛云舟的同情心的。 手里的青瓷瓶子像是忽然有了烫人的温度,歌女叹了口气,将药瓶收进袖子里。 辛久薇有很多话想跟辛云舟说,可也知道一时急不得。 前世哥哥是扶不起的阿斗,但本心不坏,她这次定要仔细看着,别让家人再落入祁淮予的圈套。 到了家门口,辛久薇被辛云舟搀扶着下了马车,兄妹两正要上台阶,门口等着的几人忽然围了过来。 “辛三小姐。” “你会来得正好!祁兄怎地还不出来?” 辛久薇眉头一皱,与辛云舟对视一眼,问这几名书生模样的人。 “诸位有何事?” 其中一位模样最年长的书生道:“是祁兄让我们今日来找他的,我们都是来颍州考学的学子,前些日子祁兄答应了给我们一处住处。” “对对。”旁人附和道,“他说了让我们来辛府找他。” 辛久薇笑了。 这祁淮予还真把自己当辛氏的主人了,大方得很! 她看着众人开口道:“诸位误会了,祁淮予并非辛氏子弟,做不了辛府的主,他今日也不在,先生们请回吧。” 几名书生闻言皆是一怔,随后面上皆有些难堪。 “这……怎地会这样?” 其中一名吊梢眼的青年哼道:“早说过不可受嗟来之食,你们非要来!” “怎地这般说话?”年长的那位道,“咱们也是跟祁兄论过文章的,知他胸有沟壑、才高八斗,才如此信任,况且也说好了日后相互学习,唯祁兄马首是瞻,怎么能算嗟来之食?” 青年道:“那还不是被骗了!” 他旁边的书生道:“怎地算骗,不能算骗!” 这人小心地看了一眼辛氏兄妹,小声道:“祁兄不是说过吗?辛氏的小姐有些任性,想来是跟祁兄闹了脾气,咱们不过是被波及的,怎地怪得了祁兄?” “是啊,是啊。”其他人也小声附和,“这些高门大户素来傲慢,我们也别让祁兄难做了。” 他们的话隐隐传入辛久薇耳里,她冷眼看着他们议论,心中思索着。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才道:“诸位先生,方才是我唐突了。” 见几人看过来,她脸上变得笑吟吟的。 “先生们从别处来颍州考学,想必都是风尘仆仆,家父素来欣赏读书人,久薇也不该怠慢各位先生。” “家兄近日也要考学,不如先生们考学期间就住在辛府,有什么困难尽可开口,若是能为家兄指点一二,或是相约用功,久薇也感激不尽。” 祁淮予用她家的钱做人情,哪有这么好的事?不如她顺水推舟。 几名书生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心动的神情。 却听那位吊梢眼青年又说:“我们今天过来,是因为祁兄有令人钦佩之才,并非贪图你家的富贵!” 辛久薇道:“可先生们若是跟我兄长一起读书,既能有个好的环境准备考学,又能互相切磋进步,何乐而不为呢?” “进步?”那青年冷笑一声,“早便听祁兄说过,辛家少爷不堪为读书之才,你说这话,难道不是想我们来给你兄长做免费的先生?” 第13章 前世鉴宝会之乱 他这话一出,辛云舟比辛久薇先变了脸色。 “你算什么,以为我稀罕?看不起人就赶紧滚!” 吊梢眼青年大声道:“如此粗鄙,更是证明祁兄所言极是!” 辛久薇拉住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的哥哥,往前走了两步。 她先看一眼吊梢眼,又缓缓看了一圈几个人,含蓄地笑了一下。 “既然诸位先生如此信任祁淮予,那久薇也不强求了,只是他以后都不在辛府,也做不了咱们辛氏的主,所以诸位请回吧。” 一番争执下来,书生中有几人也早就觉得下不来台,闻言也不说什么,拉着同伴赶紧走了。 辛久薇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倒是被提醒了什么。 这几名书生走了并不可惜,但哥哥也确实需要找几位伴读一起考学了,也是为了监督一下向来不爱读书的哥哥,这事还要好好安排一下才是。 一旁的辛云舟却没想到这里,他莫名其妙又被人看不起,自然一肚子气。 “你让他们走了做什么?狗眼看人低,合该让我叫人来打一顿。” 辛久薇挽起他的胳膊往里走去,劝道:“他们不过是布衣书生,一路来考学也不容易,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呀。” 见辛云舟不说话,她又道:“哥哥你这脾气也该改一改了,总是被人一激就上当,要是真出事怎么办?” “我能出什么事。”辛云舟满不在乎,“你今日怎地这般啰嗦。” 辛久薇叹了口气,不再说这个话题,拉着辛云舟往一个方向走去。 辛云舟一看这是去书房的方向,立刻如临大敌,“做什么?” 辛久薇将人拉到书房前,笑吟吟地往屋内一指,“哥哥看看,喜欢吗?” 书房内祁淮予的东西已经都清走了,辛久薇叫人备了新的笔墨纸砚,还有辛云舟前些日子在读的书、要写的字帖等,又按照辛云舟的喜好铺了绒毯。 辛云舟只囫囵看了一眼,兴致缺缺,“我又没吃错药,书房有什么好喜欢的。” 辛久薇道:“祁淮予不会再来,以后这里就专属于哥哥了。” “要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是读书的料。”辛云舟只觉得妹妹在白费力气。 辛久薇问:“今日那些书生看不起哥哥,却对祁淮予满口夸赞,哥哥难道觉得服气?” 辛云舟只觉得吃错药的是辛久薇,“那又怎样,反正你们都觉得姓祁的比我厉害,又逼着我读书做什么?” 往日里先不说旁人,最崇拜祁淮予的明明是他这个妹妹,有时父亲从外面带回来什么好的书籍,辛久薇都会说祁淮予用得上,先抢去了。 虽然他也不爱读书,可凭什么辛家的东西要全都给一个外人? 辛云舟想着就又生了气,愈发觉得妹妹不可理喻。 辛久薇也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好,连忙跟辛云舟道歉。 “我那是被他装出来的样子蒙蔽了,现在比你厉害又怎样,你可是我哥哥,这世上难道有你做不下来的事?不过是读几本书而已。” 见辛云舟神情狐疑,她连忙乘胜追击,“祁淮予往日占着这个书房,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所以才多了几分文采,哥哥难道就这样承认自己不如他吗?” 其实她心中知道,祁淮予的确是有几分才华,但她哥哥也不见得差,只是还没真正用功时就被祁淮予比下去,总被拿来比较,他愈发不爱读书,由此进入了一个死循环。 此时被她一激,辛云舟果然上当,“谁说的?不过就是读书而已!” “对啊,不过就是读书而已。”辛久薇笑起来,跟后来的家破人亡比,读书的辛苦算什么?“哥哥,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被妹妹亮晶晶的眸子盯着,辛云舟一时脑热,拍着胸脯保证。 “那当然!妹妹你放心,我一定……”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在书房。” 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辛云舟的话,辛兮瑶拎着裙子走进来,三人难得聚在了一起。 辛云舟看姐姐一眼,“我是要读书的,为什么不能在。” 辛兮瑶只当他一时心血来潮,也没有放在心上。 “姐姐,你来找书?”辛久薇上前,“找什么,我帮你。” 经过灵隐寺的事,姐妹两关系已经缓和许多,但辛兮瑶也依然对辛久薇的热情有些不习惯。 “不用,我随便看看。” “咱们家还有你入得了眼的书?”辛云舟吊儿郎当道,“辛大才女不是一向只读孤本嘛。” 辛兮瑶也知道祁淮予的东西被丢出去的事,闻言道:“往日不来是不想看到晦气玩意,如今我自己家的书房,我就算来走两圈又怎样?” 辛云舟点点头,“这倒是,我现在觉得这里的气味都好闻了许多。” “那是你妹妹新换的香。”辛兮瑶随口道,走到书架旁边。 辛久薇听着她们拌嘴,不知不觉竟觉得鼻子有些酸,差点就要流泪。 十几岁少年时与哥哥姐姐们相处的时光,曾经就像梦境一般遥远又模糊。 那些真实上演过的惨痛,此刻又被温馨的场面替代,让辛久薇感到无比庆幸。 正想着,又听见辛云舟说:“我在这儿读几日书也好,这样过几日去鉴宝会也方便一些,免得爹知道了又说我老想着玩。” 辛久薇一怔,下意识道:“不可!” 辛云舟口中的鉴宝会,前世可给他惹了大麻烦! 这鉴宝会是颍州城中的公子哥们搞出来的乐子,办过几届后也有了点名声,很是热闹,每年拔得头筹的人都会出一场威风。 前世,辛云舟原就日日被比较打压,又因歌楼一事被坐实纨绔之名,很是颓废了一段时间。 祁淮予就是抓住了辛云舟迫不及待想出头的心理,哄骗着他花了好大一笔钱买下一个前朝名贵玉器,在鉴宝会上大出风头。 可问题在于,那玉器是前朝皇子爱用之物,本朝开国初期,前朝遗民由不死心,曾拥护着侥幸流落民间的皇子要复兴前朝皇室,闹出了一场人人不敢提起的起复之乱。 要是辛云舟拿出的是别的前朝之物还好说,偏偏是那皇子的宝贝之物,就算明面上没什么,传到京城圣上的耳中,辛家也是要被斥责的! 第14章 哥哥被捧杀 辛久薇还记得,那次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哥哥被打了家法,半个月都没下得了床。 虽说不到叛党那么严重,可哥哥拿了头筹得意洋洋的样子许多人都瞧着了,人人都说这辛大公子不仅行为乖张,还是个蠢的,实在不看重用。 也就是那之后,父亲彻底打消了让哥哥继承辛氏的念头。 思及此,辛久薇连忙走到辛云舟面前,“哥哥,鉴宝会你不要去。” “为什么?”辛云舟不满,“你就算要劝我读书,也不能一点乐子都不让我找吧,那不就成书呆子了吗?” 知道不一定能劝动辛云舟,辛久薇只好换了说法,“去也可以,但是哥哥可想好了带什么宝贝去?” 辛云舟道:“妹妹放心,我拖表兄在青州给我找了好东西,明日应当就送过来了,保证惊艳四座!” 表兄与祁淮予八竿子打不着,辛久薇稍稍放心了些,却还是嘱咐,“那想必是绝好的宝贝了,哥哥你记住,打仗最忌讳阵前换将,那这鉴宝切磋也一样,你既定了宝贝就轻易不要换了,这样才有胜算。” 辛云舟挥挥手,“我知道我知道,妹妹你不用啰嗦了。” 一旁的辛兮瑶听着她们的对话,只觉得这个弟弟像个小婴儿似地要人哄,又见妹妹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心下好笑,拿了书便自己先走了。 辛久薇并不放心,连着几日都让望晴盯着辛云舟那边的动静。 果然临近鉴宝会的前一日,望晴回来说见着哥哥身边的小厮阿永与一名叫寻墨的书童碰过头。 寻墨是辛久薇之前央着父亲给祁淮予配的,辛久薇不怎么管,对方就一直跟着祁淮予做事。 “他们在哪里碰的头?” “城北的当铺门口。”望晴道,“但我们的人没看清他们进去当了什么,小姐,大少爷对阿永不薄,他怎地要去当铺,不会是沾上什么事了吧?” 辛久薇心下生气。 这不是阿永沾上事了,是她那蠢哥哥! “真是劝不住。” 她猜到哥哥多半像前世一样,被半激将半哄骗地,当了身上值钱的东西去买那前朝玉器,而自己现在怎么劝肯定都是无用的。 便只好安排道:“望晴,你去整理一下哥哥院子里这几日的出入账目;眠风,明日带两个护院跟我一起出门。” 翌日,鉴宝会在颍州最大的画舫上举办,几乎全城的高门公子哥与一些爱好此道的文人雅士都来了。 鉴宝会进行到一半,有一男一女才姗姗来迟,携手登上了船。 众人一见,连忙纷纷迎上去。 “祁兄,总算来了!” “几日未见,祁兄还是英姿不凡啊。” “这种场合,就等着祁兄来呢!” 只见祁淮予这日穿了一身锦袍,端得是一副玉面公子的模样。 薛应雪依然是平日里清丽脱俗的打扮,矜持地站在一旁,不时回应公子哥们的称赞。 颍州城无论大大小小的聚会,只要祁淮予在的,他必然是众人追捧的中心。 有人起哄道:“祁兄今儿可来晚了,得有点诚意啊!” “是啊是啊。”其余人也纷纷道,“按照规矩,今日可得祁兄买单!” 谢三少谢长景也在人群中,插嘴道:“什么规矩,这规矩是谁拿头筹谁买单,怎么,你们就如此确定祁兄带来的宝贝最为出彩?” “那难道还有假?”有人道,“以祁兄的实力,什么宝贝没有,我等不过也就是来走个过场、做个陪衬罢了!” 其余人也附和,“是也是也,有祁兄在的地方,哪还有我们什么事啊。” “祁兄龙凤之资,我等实在自愧不如啊!” 谢三少闻言也笑道,“那倒是!祁兄,今日可就多谢你买单了!” 祁淮予原本享受着众人的追捧还自觉良好,一听买单之事,唇边笑意便有些僵硬。 鉴宝会如此奢华盛大,这画舫还是颍州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在往日有辛氏的钱还好,现在他哪儿来的钱? 可这些人追捧的话都说到这份上,旁边薛应雪还欣赏地看着自己,叫他如何拒绝? 祁淮予给书童使了个脸色,对方点点头,趁人不注意下了画舫。 大不了就去叫辛久薇给钱,她再怎么闹脾气,难道还任他在外面丢脸不成? 想到这里,祁淮予温润地笑了,视线忽地瞥到辛云舟上了船来。 他心中又生出一计,朗声道:“诸兄也是折煞我了,要说财力,我怎敢比过辛兄?” 众人这才注意到辛云舟走了过来。 辛云舟身边带着阿永,见到祁淮予也没什么好脸色,但眼底有隐隐的跃跃欲试。 他已决心今日必将赢过祁淮予! 却见祁淮予大步走过来,十分亲切地朝他拱手,“大哥,你今日可来晚了。” “谁是你大哥。”辛云舟警惕地道。 祁淮予笑笑,一副不与他计较的模样,用众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知道辛兄今日带了了不得的宝贝,那必然是要拿头筹的,如此,咱们不就都是小弟了?不敢与辛兄争辉罢了。” 辛云舟是个脑子直的,也听不出祁淮予话里的弯弯绕绕,闻言也忍不住有些得意。 “那是,待会儿定让你们大吃一惊。” 众人闻言,也起了好奇心,纷纷围过来,簇拥着辛云舟往席上走去。 “辛兄此话当真?是什么宝贝,快快让我们开开眼!” “要说还得是咱们辛兄,辛氏的实力自然不用多说。” “辛兄快快入座!” “辛兄,赢了可要请咱们吃饭呀!” 看着众人簇拥辛云舟,祁淮予反而没有因为被抢了风头而不高兴。 他了解辛云舟,也了解这些公子哥,有谁是真的看得起辛云舟的?不过都是好奇,加上要看热闹、看辛云舟的笑话罢了。 祁淮予笑而不语,甘心地站在人群外,一副谦逊温润地模样。 而辛云舟被吹捧上头了,连连夸着口,“都请,都请!今儿我全买单!” 众人又是一阵高呼,随后突然有人道:“那辛兄,你快快将宝贝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吧!” 第15章 救哥哥 辛云舟心中得意,“阿永,快让他们开开眼。” 小厮阿永带着人小心翼翼地端来一个木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席间安静了一瞬,随后众人哗然。 只见打开的木盒之内,是一个通体晶莹的玉器,玉身是寻常人肉眼也能看出的绝佳品质,底座有极为华美的雕饰,栩栩如生,精美非常。 “辛兄从何处寻来的玉器?放眼颍州可没有这般好的成色!” “今天就该辛兄夺魁啊!” 辛云舟瞬时就被赞叹声淹没了,脸上露出笑容,忍不住看了祁淮予一眼。 这下可把这人比下去了! 谁知一旁的祁淮予不仅不嫉妒气恼,甚至还对辛云舟笑了一下。 辛云舟刚觉得别扭,就听见一道突兀的声音在众人的交口称赞中传了过来—— “这、这东西有问题啊。” 辛云舟转过头,却见说话的是林家的大公子,“乱说什么?本少爷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 林公子眉头紧锁,又细细将玉器看了一遍,忽地变了脸色。 “辛兄,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辛云舟不悦道:“问这个做什?” “这不是一般的玉器。”林公子道,“这是前朝三皇子的爱用物啊!”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多年前那场叛乱实在惨烈,在场不少人都知道。 祁淮予假惺惺地道:“林公子,你可确定?若真是前朝三皇子的用物,这可非同小可,你莫要看错了,为辛兄惹来麻烦。” “我绝不可能看错!”林公子大声道,“我幼时曾同祖父一起进京,见过那三皇子的画像,正是那副‘皇子品器图’,这玉器分明就与图上一模一样!” 有人也道:“前朝爱玉,前朝皇帝赏赐三皇子玉器的事还曾被说书人当做一段逸闻讲过,想来是没错的。” “既如此,还不快把东西收起来,这可是犯了忌讳的!” “正是!可别让我们来个鉴宝会莫名惹一身腥。” 祁淮予连忙道:“诸兄莫慌,想来辛兄也并非故意的,只是他……” 他欲言又止,众人立时被引导着,有了他同样的想法。 想来这辛云舟也没那个脑子起什么坏心,就是太蠢了! 堂堂辛氏唯一的公子,竟是个这般的蠢货! 辛云舟顿时有些慌乱,这玉器是顶级好货,他那日一见到就挪不开眼,当了房里好些东西才买到的,怎晓得背后还有这等子事? 他猛然看向祁淮予:“你……是你害我!” 祁淮予悠然道:“辛兄,东西是你自己带来的,又与我何干?” 辛云舟拍案而起,“分明是你……!” “辛兄莫不是疯了!”祁淮予后退两步,众人见状连忙过来将辛云舟按住。 场面一时混乱。 “天啊,谁把我哥哥的宝贝掉包了?” 清脆的女声传来,众人一回头,就见到辛久薇带着丫鬟快步走来。 辛云舟终于见到亲人,挣脱别人,几步走上前,“妹妹!” 祁淮予见到辛久薇,眸光微闪,正想说什么,辛久薇却目不斜视地路过他,走到了辛云舟的身边。 辛久薇看一眼玉器,面露惊疑之色,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辛云舟说: “哥哥,你今早出门时带的不是那樽金风玉露盏吗,怎么地变成一个玉器了?” 辛云舟一怔,没反应过来。 谢三少嘲笑道:“这玉器可是祁兄亲自叫人带上来的,还能有问题?” 众人纷纷点头,只觉得这辛三小姐蠢笨,不看场面说话。 还有人对祁淮予道:“祁兄,快些将辛小姐带回去吧,这里不是她该来的。” 祁淮予歉意一笑,看向辛久薇,“久薇……” “我为何不能来?”辛久薇矜娇地抬起下巴,一副高门小姐的模样,“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有贼人要害我哥哥呢!” 林公子先品出不对来,不悦地问:“辛三小姐这是何意,难道我还胡诌些话来栽赃辛兄不成?” “我又没说是你。”辛久薇道,“谁将我哥哥的东西换成了这害人的玩意儿谁心里有数,诸位都是高门大院里长大的,这种隐私手段还见得少了吗?” 谢三少道:“若真像你所说,那你说说咱们这里谁吃饱了没事干,还要大费周章地去掉包?” 辛久薇笑了笑,“自然是谁手上有我哥哥的金风玉露盏了。” 众人左看右看,面面相觑。 辛云舟悄悄拉了一下辛久薇的衣袖,“妹妹,金风玉露盏是我换给……嘶!” 话没说完就被辛久薇隔着袖子掐了一下,辛云舟强忍住龇牙咧嘴的冲动,乖乖地不说话了。 辛久薇看向祁淮予,“祁淮予,你来鉴宝会不会什么也没带吧?” 祁淮予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来惭愧,实是没寻到什么宝物,我就想着不在诸位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了。” “怎么会呢?”辛久薇一脸惊讶,当着众人的面走到祁淮予面前,脸上露出明显的仰慕之色,“你前些日子不是说寻到了当世奇珍吗?你这般厉害,怎会空着手来呢。” 人群中有公子道:“对啊,祁兄,方才开场前我问你带了什么,你还说待会儿自会知道的。” 祁淮予的笑意有些僵硬,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辛久薇:“你到底要做什么?!” 辛久薇轻轻一笑,扬声道:“淮予,你为何不让大家开开眼界?” 祁淮予脸色沉下来,“我说了我没有带东西来。” “不对,不对。”谢三少忽道,“除了辛云舟来得晚,咱们带来的宝物都交上去统一备着的,你当真没带?” 林公子生怕别人觉得是自己要害辛云舟,见状也连忙说:“对啊,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见真有人往放宝物的地方走去,祁淮予没了办法,立刻便改口道: “诸兄,诸兄!说来惭愧,实在是见诸位带来的都是上等宝物,我自愧不如,不想献丑,也只能如此谎称,还请诸兄见谅,见谅!” 辛久薇“哎呀”一声:“淮予,你怎么能这样妄自菲薄呢?” “是啊祁兄。”林公子道,“你这就太自谦了!” 众人三言两语地说起来,祁淮予再找什么借口也没用了,眼睁睁看着人捧着贴有他名字的木盒走了过来。 第16章 暂胜祁淮予 祁淮予咬牙低声问辛久薇:“你到底想怎么样。” 辛久薇看也没看祁淮予,走上前将盒子揭开,惊呼一声:“哎呀!哥哥,这不是你的金风玉露盏吗?” 众人一看,面面相觑。 林公子又上前细细看了:“的确是金风玉露盏,这是祁兄带来的?” 祁淮予对辛久薇道:“就算我带来的是金风玉露盏,你又凭什么说是我掉包的?” “是啊。” 清冷的女声响起,一直没说话的薛应雪忽然开了口:“你不能因为你哥哥做了蠢事,就让淮予做替罪羊吧。” 祁淮予叹道:“久薇就是这般小孩子性子,恰逢前几日与我闹了些别扭,才会如此,诸位莫怪。” 辛久薇料到他不会承认,“既然这样,那诸位就听听金风玉露盏的原主人怎么说吧。” 话音落,眠风就带着一名穿锦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王掌柜。”辛久薇笑道,“您说说,前些日子是谁从您手中买走了这只盏?” 来的是城中锦缎铺子的王掌柜,颍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 他环视一圈,指着阿永道:“是这位小哥。” 阿永连忙道:“对,是公子让我从王掌柜手中收的。” 林公子道:“那这样一来,这东西的确最初应该是辛兄的!” “这是辛兄给我的。”祁淮予立刻道,“有什么问题?” 谢三少道:“的确,这也不能证明祁兄掉包呀。” “我没有给他!”辛云舟忽然开口,“金风玉露盏一直锁在我家书房中,定是他从我这里偷走的!” 祁淮予面色一变,“辛兄,话可不能乱说。” 辛久薇抬高声音:“看来就是祁淮予偷走了我哥哥的东西,还掉包成了这害人的玉器,祁淮予,你……” 她说得又快又利落,就是想趁人不备将罪名安在祁淮予头上。 说到后面又转换了语气,面上露出震惊与惶然的神色,眼角还挂了泪。 “淮予,辛家待你不薄,你怎地害我哥哥……” 祁淮予面色更难看了,“闭嘴,我没有!” 辛久薇像是被吓了一跳,眼泪立时落下来,晃晃悠悠地往辛云舟身上靠去。 “淮予,我不过是太伤心了,你吼我做什么?” 就算蠢笨的声名在外,可辛久薇有一张从母亲那里继承的秀丽脸蛋,此刻做出乖巧柔弱的姿态,立刻便引起了旁人怜香惜玉的心。 “祁兄,就算有什么误会也不能吼人啊。” “是啊,实在有失君子之风。” 祁淮予握了握拳,“掉包之事实在子虚乌有,这金风玉露盏是辛云舟得了玉器,看不上原来的玩意儿给我的!” 辛久薇擦了擦眼泪,“哦,那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我哥哥得了这玉器?” 祁淮予猛地一顿。 他说漏嘴了。 连忙又道:“我是提前知晓的,但我也不认得这玉器出自哪里,难道就因为这个就要胡乱攀扯我吗?” 辛久薇笑了一下,看向众人。 “据我所知。”她慢悠悠地道,“去年初的春日宴上,祁淮予有一篇策论,是被诸位争相看过的。” 今日来鉴宝会的除了世家纨绔公子,还有不少饱读诗书的,闻言也纷纷想起来。 有人道:“倒是有这回事,祁兄那篇策论中分明提到过皇子品器图。” “对对,我也有印象,当时还觉得祁兄真知灼见,见解独到,实在是我等学习的对象啊!” “那祁兄分明是看过那画的,应该认得这玉器啊!” 林公子大声道:“你既认得这玉器,还同意辛公子跟你换?这也太不厚道了!” 众人看祁淮予的眼神有些变了。 跟辛云舟傻乎乎把敏感的东西呈到众人面前比,祁淮予这种行为就更令人不齿了一些。 祁淮予强笑道:“我也不全认得,一时没想起来。” 辛云舟道:“你就是故意的!而且你说要借我一个宝贝,我让你去取的是另一个,你却偷走了我的金风玉露盏!” 祁淮予沉声道:“分明是你说任我随便挑选,我来鉴宝会,自然是要带最好的来,不然岂不是怠慢?” 辛云舟被他的厚脸皮气歪了鼻子,“金风玉露盏并不在让你挑选的东西里!” 眼见着辛云舟快跟人打起来了,众人纷纷来打圆场。 “罢了罢了,都是误会一场,辛兄喜怒。” “是啊,乌龙,都是乌龙!” “两位快快坐下,莫要坏了咱们的鉴宝会。” “左右宝贝都是出自辛氏,祁兄一向受辛世伯信任,拿这金风玉露盏也很合适!” 这话又说到祁淮予心坎上,忍不住露出谦逊但难掩得意的微笑。 “这话倒是对。”谢三少道,“谁不知道现在辛氏许多大大小小的事得靠着祁兄出面,祁兄青年才俊,最配这名盏。” 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要都如……一般蠢笨,辛氏可如何是好。” 他中间莫名的停顿令辛云舟不满,腾地又站起来:“你说什么!” 辛久薇冷冷看那人一眼,忽地又一笑,用有些天真的语气说:“既然金风玉露盏最配祁淮予,那今日的头筹应该是他拿吧?” 祁淮予眸光一闪,警惕地看着辛久薇。 谢三少道:“那是当然。” 辛云舟不服气,“妹妹,你又向着他!” 他还以为妹妹转性子了! 辛久薇笑吟吟地说:“太好了,我就知道淮予做什么都能做好。” 她把辛云舟从凳子里拉起来,“今日都是一场误会,让大家看笑话了,还希望不会扰了诸位兄长的性子,我听闻这儿的膳食最为美味,淮予既然夺了头筹,便买了今日的单,让诸位高兴高兴如何?” 众人闻言,纷纷称好。 林公子道:“原就是魁首请客,这下要祁兄破费了!” 祁淮予原是心里一惊,但见辛久薇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又放下心来。 往日有辛久薇参与的聚会,也是她以他的名义买单,想来辛久薇是耍够了脾气,又讨好他来了。 祁淮予不禁又得意起来,风度翩翩地看向众人,“既是规矩,那淮予也定然不会食言。” 辛久薇心中一乐,差点笑出声来。 第17章 劝学 她也没有留下来看好戏的心思,反正祁淮予之后会如何下不来台也和她没关系了。 辛久薇推说家中还有事,拉着辛云舟一起走了。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哎,辛三小姐怎么就这么走了?祁兄还在这儿呢。” 祁淮予笑道:“无妨,久薇不在,我们倒能畅谈。” “正是。”谢三少翘着腿,“辛氏的小姐有什么意思,比不上薛姑娘半分。” 薛应雪矜持地笑了笑,“应雪怎敢与贵女相比。” 于是众人便七嘴八舌地夸起薛应雪来,辛久薇已经离席,自然是免不了被对比贬低。 祁淮予也没有制止,画舫上一群人吃喝畅聊到天色都黑了。 吃饱喝足就要散去,祁淮予却被画舫管事的叫住。 “祁公子,这是今日的账。” 祁淮予看也没看,挥挥手,“挂账吧,送到辛府。” 管事面露难色,“这,辛姑娘方才走时嘱咐过,今日的账不由辛府结。” 祁淮予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勉强道:“那记我账上。” “抱歉,祁公子。”管事道,“小店未曾有为您挂账的先例,因此今日只能现结。” 见祁淮予没说话,他好心建议:“别的公子是否能结?” 原要离去的众人听见了他们的话,“祁兄,怎么了?” 祁淮予早就夸下了海口,这时候让别人结,就算这些人表面上不说,日后也是有得嘲笑他的。 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叫来寻墨,“去我宅子里取些银票来。” 寻墨听从地去了,心里却嘀咕,一间小院子也算得上宅子了? 祁淮予以前吃喝用度都在辛府,这些银票都是他找各种机会攒下来的,看起来是有不少,但要结这些公子哥今日的花销,也几乎把他剥了一层皮。 可他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咬着牙结了账,心底几乎在滴血。 又被辛久薇摆了一道! 而另一边,辛久薇根本无暇关注祁淮予。 她勉强将辛云舟从今日的风波中拉出,此刻兄妹两坐在回去的马车上,心里才升起迟来的恼怒。 “哥哥,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要随便换宝贝吗?闯了祸都不知道!” 辛云舟也觉得理亏,梗着脖子道:“都是那祁淮予害我,他把这东西夸得天花乱坠,却不说它的来路。” “这就是你平日不读书的下场!”辛久薇气道,“你要是多读几篇文章、多长几个心眼,会上他的当?” “这跟读书又有什么关系。”辛云舟道,“祁淮予心眼子比墨都黑,我怎知会上当。” 辛久薇气结,她知道哥哥固执,可有时候也太蠢了! “那你总该听我的吧,你那日明明答应我了,到头来原来是应付我的!” 辛云舟见她气得脸都红了,现下也只能连忙服软,“好妹妹,你别气了,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其实辛久薇心中更多的是着急,父亲过几日就要回家,届时她还要费许多心思去瓦解父亲对祁淮予的信任,又不能时时刻刻看着辛云舟,哥哥如果以后还是这样不听她的话,又如何避开前世的命运? 辛久薇闭了闭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辛云舟大气也不敢出,想着如何厚脸皮逗妹妹笑。 辛久薇知道哥哥本性不坏,就是跟以前的自己一样天真。 他是热忱之人,需得有合适的教导才行,譬如前世那位大儒。 算算时间,也该到对方来颍州的时间来。 思及此,辛久薇睁开眼,盯着辛云舟。 “妹妹你别这样看着我。”辛云舟缩了缩脖子,“怪吓人的。” 辛久薇又叹气,“哥哥,你可知道叶清正叶先生?” 辛云舟到底还是半个读书人,“这,认、认得吧。” “叶先生如今虽是白衣,但桃李满天下,朝中不少肱股之臣都曾是他的学生。”辛久薇缓缓说道,“叶先生祖籍就在颍州,与咱们辛氏还有些渊源。” “此前父亲听说叶先生有回颍州安度晚年的意愿,亲自叫了人去接,不日就要到达。” 见辛云舟一副兴致缺缺的神情,辛久薇不仅加快了语速。 “哥哥,叶先生年纪大了,你知道父亲费了多大的劲才说动了叶先生,让他收辛氏子做学生吗?” “能跟着先生学习,哪怕只有两三日,于你也是灵丹妙药。” 辛久薇认真地看着祁淮予,“哥哥,你难道不想快些成长起来,扛起咱们辛氏吗?” 辛云舟喃喃,“父亲都说我没用,我拿什么担。” “那你就不能有骨气一些,让父亲刮目相看吗?”辛久薇道,“你若这般丧气,别说父亲,我都看不起你。” “那人家先生是当世大儒,也万万看不上我啊。”辛云舟还是那副丧气样子。 辛久薇无奈,“大儒既是大儒,又岂会同寻常人一般持有偏见?你就不能让他看见你的优点吗?” 辛云舟乐了:“我都不知道我还有优点。” 辛久薇也快被他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笑了,只好道:“小时候你保护我,不是很有大英雄的样子吗?你若一直这般自暴自弃,咱们辛氏怎么办,我怎么办,难道……” 她一顿,抬起袖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难道我以后真的只能靠祁淮予了?可是哥哥,你也看见了,祁淮予的心都快扑到薛应雪身上去了,他又一向看不起我,你不帮我撑腰,我以后岂不是只能被他拿捏?” 说着就凄凄惨惨地假哭起来。 辛云舟果然上当,也忘了说那些自弃的话,“你担心这些做什么,我自然是会为你撑腰的!” 辛久薇问:“你用什么给我撑腰?” 辛云舟简直想仰天长叹,只好道:“好好好,我明日一早就起来读书,绝不让那叶先生看低!” 也不奢求辛云舟立刻就发愤图强,辛久薇只是想要他一个表态,闻言便也笑起来。 “好,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见她笑了,辛云舟松了口气,见着辛久薇的笑颜,一时也有些恍惚。 妹妹小时候是黏他的,矮矮软软的小团子成天跟在他身后叫哥哥,总是听得辛云舟心软不已。 长大后妹妹不知道何时就爱慕上了祁淮予,从此也不亲近他了,还成天拿祁淮予跟他比较,无论他跟祁淮予因为什么起冲突,妹妹都会二话不说站在祁淮那边。 辛云舟其实暗自伤心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也无奈了,只能接受妹妹跟自己不亲了的事实。 最近却不知妹妹如何转了性,竟跟祁淮予做起对来。 罢了罢了,也不管她之后会不会又跟祁淮予和好,再怎么样也是他的妹妹。 两人气氛算是缓和了,到家后回了各自的院子。 辛久薇先看了一会儿账本,正要叫丫鬟进来洗漱更衣,就隐隐听见一阵嘈杂声。 “怎么了?” 望晴推门进来,“小姐,家主回来了!” 辛久薇一怔,“父亲?不是还要几日才回来吗?” “奴婢也不知,似乎是刚回来的,而且一回来就……”望晴顿了顿,才犹豫着说,“就把大少爷逮去祠堂罚跪了,对了,那祁淮予跟家主一起回来的!” 辛久薇心中一惊,连忙站起身,“我过去看看。” 第18章 父亲 辛久薇匆匆去了祠堂,果然就见到哥哥直直地跪在祠堂中间,一旁辛父还拿着极少拿出来的藤木条,竟是要上家法! “父亲!”辛久薇快步走过去,挂起笑拦在辛父和哥哥之间,“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也不差人跟我说一声,我都想您了。” 辛父身材高大,面容冷冽,不太像一个文官,一双眼睛不怒自威。 看见辛久薇时,他神色稍微缓和。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你回去歇下,这里的事别管。” 辛久薇先看向了一旁,祁淮予刚在鉴宝会上被辛久薇摆了一道,此刻跟没事人一样,一派谦逊温和的模样。 对上辛久薇的目光,他还笑了笑。 可辛久薇一眼看去就知道,哥哥之所以撞在父亲提前回来的节骨眼,一回来就被罚跪,必然是这人的手笔。 她忍下对祁淮予的厌恶,笑着用平日里撒娇的语气对辛父说:“父亲,哥哥这几日学习可用功了,怎么您却一回来就要罚他,好没有道理。” “用功?”辛父冷哼一声,“他但凡真的有一分用功,也不至于如此愚蠢!” 辛云舟不服气,“我明明……” 辛父道:“你不必狡辩!淮予已将今日之事告诉我了,要不是他替你担下责任,保不齐你就要闯下大祸了!” 想也知道祁淮予定是在父亲面前颠倒黑白,辛久薇赶在哥哥说话之前道: “父亲,今日之事哥哥是有错,可他是错在轻信他人,最多是脑子简单了一些,万万不到您动用家法的程度呀。” 一旁的祁淮予又假惺惺地劝了起来,“久薇,这事不是你能管的,今日也出了许多风头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才刚大出血了一回,看着辛久薇说话时都有些咬牙切齿。 可在辛父面前,又戴上了风度翩翩的面具。 辛久薇心中冷笑一声,也不理他,对辛父道:“想来父亲都是从祁淮予那里听的今日经过吧,难道父亲不想听听我和哥哥的说法吗?” 往日辛云舟在祁淮予的挑拨下受罚,辛久薇都是事不关己地站在祁淮予这边,今日这般反常,也引起了辛父的注意。 他看辛久薇一眼,“你这是在替你兄长说话?” 辛久薇道:“女儿是妹妹,自然是要向着哥哥的,况且今日之事本就不算哥哥的错,我怎能看他受人冤枉。” 辛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女儿,对祁淮予道:“你且先回去吧。” 祁淮予一怔:“伯父……” 辛父却只挥了挥手,祁淮予无法,只好先走了。 他走后,辛父才让辛久薇说话。 辛久薇了解父亲的性格,也没有编造什么说词,将祁淮予如何哄骗辛云舟的事连同鉴宝会上的纠纷一同说了。 听完,辛父缓缓问:“云舟既是瞒着你更换物品,你又如何知道他上了淮予的当?” 辛久薇早已想好了说词,“是望晴无意间看见阿永去花银子了,女儿便有所猜测。” 辛父又问:“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淮予拿了原本的金风玉露盏,此事连你哥哥都不知道。” 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之人,上辈子死前才看清祁淮予的手段。辛久薇谨慎地道:“女儿也是猜测的,以祁淮予的性格,想必会选择它。” 辛父沉默了一会儿,冲辛云舟挥挥手。 “今日你错在脑子蠢笨,不及你妹妹三分机警,回去好好想想吧。” 辛云舟如获大赦,感激地看辛久薇一眼,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走了。 等祠堂里只剩下父女两,辛父的神色缓和了一些,问辛久薇: “你今日为何不向着淮予说话?” 辛久薇不自觉地拽紧了裙子,有些紧张,“因为他今日手段令我心寒,我始终是辛氏女儿,自然是要保护兄长的。” “保护。”辛父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微微一笑,“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辛氏的小姑娘竟有这般雄心壮志。” “父亲是笑我呢。”辛久薇做出从前的娇蛮模样,“哥哥心思单纯,容易勿信他人,我不替他兜着,他岂不是迟早被人害了?” 辛父惊奇,“你竟也有说旁人心思单纯的时候。” 辛久薇微怔,随后忽然提着裙子向父亲行了跪礼。 辛父皱眉,“这是做什么。” “父亲。”辛久薇收了笑,神情有些严肃,“往日真正轻信他人的其实是女儿,父亲不在的这些时日,女儿仿佛大梦一场,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今日鉴宝会上祁淮予所使手段实在令我心寒,女儿想明白了,无论如何,咱们辛氏才是永远的血亲,女儿绝不会再盲信祁淮予了。” “这几日,女儿已从祁淮予那里收回了辛氏的东西,可祁淮予跟着父亲做事,许多事女儿还做不了主,只恳请父亲信女儿一回,提防着祁淮予一些。” 她知道凭三言两语,父亲不会信,但有些话若不早些直言,之后就来不及了。 辛父沉默地看辛久薇半晌,才道:“我知道了,你先起来。” 辛久薇站起身,看见辛父背着手,缓缓在辛氏先祖们的牌位前走了两圈。 随后他对辛久薇道:“回去歇息吧。” 辛久薇不再多言,低下头行礼道别。 第二日,她听见了不太好的消息。 祁淮予又出现在了辛府,她前些日子刚给辛云舟布置的书房里。 第19章 哥哥打人被撞见 不必差人打听,辛久薇也知道祁淮予出现在家中是父亲的授意。 看来昨日之事,父亲仍然更相信祁淮予一些。 辛久薇知道这事急不得,毕竟从前所有人都知道她一心扑在祁淮予身上,比起一个被恋慕之情冲昏了头的女儿,父亲自然更信任表面上表现得滴水不漏的祁淮予。 辛久薇出了院子,就听见祁淮予身边的书童寻墨的声音。 “这些都扔出去,祁公子不用这些烂货写文章的。” 辛久薇远远地站住了,让望晴去问寻墨。 寻墨见着她,连忙跑过来,脸上对着笑,“三小姐怎地过来了,是来找公子吗?” 辛久薇没说话,望晴代替她问:“祁淮予呢?” 寻墨笑道:“公子在准备为叶先生接风洗尘的事宜,是家主交待下来的,方才遇见了大少爷,他们说话去了。” 辛久薇眉头一皱,也不理会寻墨,转身就走了。 祁淮予从来都不安好心,辛云舟遇上他讨不到好。 果然在庭院外见着了两人,祁淮予脸上还是那种虚伪的笑意,而辛云舟气得不清。 眼见着辛云舟就要暴跳如雷,辛久薇连忙开口:“哥哥。” 辛云舟见到她,脸色不似昨日好,梗着脖子不看她。 却是祁淮予先开了口,“久薇,昨日可歇好了?” 他唇边带笑,眼神却阴沉沉的,一句平常的问候也让辛久薇听出几分讽刺来。 辛久薇冷笑道:“我不像你那般忙碌,自然睡得好。” 祁淮予又恢复了那副包容一般的语气,“你既来了,就劝劝辛兄吧,他心情不太好,我还有正事,就先走了。” 辛云舟气极,“祁淮予!” 但祁淮予理也不理他,很快就离开了。 辛久薇刚想同辛云舟说话,对方却转身背对着她,也想离去的样子。 “哥哥。”辛久薇绕到他面前,“怎么了,他又气你了?” 辛云舟道:“你少来假惺惺,不如抓紧时间去跟你的祁淮予卿卿我我。” 辛久薇觉得他莫名其妙,“我哪里跟他卿卿我我了,你是我兄长,说话也太难听了。” 辛云舟说:“你难道不是总这样?回回跟祁淮予吵架都是旁人遭殃,别人跟你同仇敌忾,转头你们就和好了,反而是咱们白白受气!” 辛久薇问:“你哪里看见我跟祁淮予和好了?” “若不是你站在他那边为他说好话,他能这么快就回来?”辛云舟满脸不满,“连带着寻墨斗作威作福,不知道是哪家的奴才!” 辛久薇认真道:“我没有同他和好,以后都不可能的。” 辛云舟冷哼,“谁信。” “是真的。”辛久薇说,“他能回来只能是父亲的意思,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昨日我都说得那般仔细明白了,父亲还是更相信祁淮予?” 辛云舟道:“还不是你成天说他好话。” 辛久薇道:“我承认这是我的错误,所以我现在会坚持想办法弥补,但咱们父亲真的是能被我一两句话左右的人吗?” “哥哥,祁淮予太会伪装了,他不仅要在父亲面前表现,还要让父亲觉得咱们辛氏的儿女不行,觉得你不行。” “你同他遇见,一定要多思多想,祁淮予心思缜密,你……” “够了!”辛云舟忽地打断她,“是是是,祁淮予最聪明,我脑子蠢笨,那能怎么办?” 辛久薇微怔,复盘着自己是哪句话惹到了辛云舟不高兴。 “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不觉得你比祁淮予差在哪里,只是从前没有用功读书而已。” 辛云舟被她说烦了,“读书读书,我本来读书就不如他,为什么非要我与他比?” 辛久薇顿了顿,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 但还是温和着语气,说:“那难道你就想一辈子都不如他,把咱们辛氏拱手让出去吗?” “让就让,那又怎样!”辛云舟也话赶话起来,有些口不择言,“反正你们谁也看不起我,我又要这个辛氏做什么,他祁淮予想要就拿去好了!” 辛久薇看着辛云舟,顿时说不出话来。 辛云舟说完也后悔了,但又收不回来,干脆直接走了。 辛久薇长长地叹了口气。 哥哥长期活在祁淮予的阴影下,心结不似姐姐辛兮瑶那般好解。 只能徐徐图之,而父亲那边更是要从长计议。 辛久薇站在院子里,看见头顶的树上掉下来一片绿叶。 她盯着那边叶子晃悠悠地飘落,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前世的祁淮予是多么步步为营。 他一步步地将她的兄姐逼至绝境,让他们从内心感到了绝望,从此不得安宁,落得惨死的下场。 这个仇,总是要慢慢报的。 辛云舟跟妹妹不欢而散,留在家里看着祁淮予就气闷,干脆出了门去。 他出门时寻墨见着了,回去告诉了祁淮予。 “知道他要去哪儿吗?” 寻墨道:“小的远远听见了,好像是要去吃酒。” 祁淮予微微一笑,“知道了,你过来,交待你一件事。” 辛云舟是自己出门的,也没叫往日的狐朋狗友,他心里不畅快,就独自找了间酒楼吃酒。 一杯酒刚下肚,就在身后那桌人的议论声中听见了妹妹的名字。 他转过头去,只见靠窗的那桌坐着三个年轻公子哥,有些眼熟,辛云舟也叫不出名字,左右不是同辛氏交好的那几家。 其中一人的声音很大:“我反正是亲眼见着的,祁兄一早就坐着车回辛府了。” 另一人道:“昨日还听说辛久薇在同他闹脾气,今儿就哄好了?” “嘿,辛三小姐这姑娘你还看不明白?”那人笑道,“就是个无脑好骗的千金小姐,祁兄还不是哄两句就好了。” 同伴道:“还是祁兄命好,这辛久薇是性子任性点,架不住满门心思都在他身上,那还不是祁兄勾勾手就来了?” “可不是嘛,我看这辛氏迟早落到祁兄手上,不过也是,谁叫辛氏现在落寞了,什么辛氏的公子千金,个个都是扶不起的货。” “你们说……”那嗓门最大的人忽地一笑,声音猥琐起来,“辛三小姐这般听祁兄的,会不会是……” 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意味深长地嘿嘿笑了两声,同伴闻言,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砰——!” 一声巨响令他们的话题戛然而止,大嗓门的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后颈衣领就一紧,整个人被从凳子上拖了下来。 他正要呼救,眼前影子一闪,鼻子就重重地挨了一拳! 与此同时,酒楼外,一辆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一名青衣书童拦在马车前,冲里面拱了拱手,“请问,里面可是叶先生尊驾?” 马车帘被捞起,探头出来的亦是一名书童,“正是,你有何事?” “小的是从辛府来的,叶先生远道归来辛苦了,要不要在此用膳,稍作歇息?” 马车上的书童回身问了一句,随后便下了车,紧接着,一名周身气度儒雅的老者缓缓下了车。 拦车的书童脸上堆着笑,走在前引路,“先生这边请。” 叶先生正要走上进酒楼的台阶,就听见一阵嘈杂声。 有人大喊:“快叫人来!辛公子又打人了!” 叶先生眉头一皱。 第20章 再遇觉明 辛久薇匆匆赶到衙门,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望晴与家丁费了老大力气才帮着她挤进去。 望晴还语速飞快地同她解释:“打听清楚了,是咱们少爷先动的手,但是对方人多,少爷没占着好处,按理打完就算了,可那几人里有个刺头,非说少爷就算是辛氏的也不能无故打人,一行人吵着就报官了。” 辛久薇实在头疼,几个公子哥打架竟然闹到报官的地步。 因着是起因经过都明了的简单纠纷,衙门内堂都没升,原本那几人也理亏,并且堂上还有一名老者在从中做调节,辛云舟被判陪些银子,此事便也了了。 辛久薇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辛云舟出来。 她没有问辛云舟为什么打人,只叫望晴拿跌打损伤的膏药来,带着辛云舟上车将伤口处理了。 上车前,她看见那老者也出了衙门,上了一辆马车。 辛久薇自然认得那辆马车,是从她们家中出去的。 她心下一沉,问辛云舟:“方才同你们一起在堂上的老先生,哥哥可认得?” 辛云舟原本还在生早晨的气,但打了这一架再看见妹妹,也觉得生不起什么来了,反而因为被叶先生撞见了打架而心虚。 “正是你说的叶先生,别提了,还是他报的官呢。” 辛久薇倒是不意外,想来也是几人争执不下,谁也不饶谁,叶先生既然在场,大约就提议了报官解决。 可是,事情哪里就那么巧,哥哥罕见地打一次架就被叶先生撞上了,真有这么倒霉? 她脑中思考着,手上动作也没停,帮辛云舟抹着药膏。 只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辛云舟见状,想着妹妹的名声也不比自己好到哪儿去,便心软下来。 正想着,脸上伤口忽地一痛,让他忍不住大声嚎叫起来。 “妹妹!轻点儿!” “还知道痛。”辛久薇收了力,“下次再打架,还会更痛。” 辛云舟捂着伤口不说话。 辛久薇叹了口气,不再同他说话。 “你放心。”辛云舟好半天才说,“那几人也没从我身上得到好处,不然哪能报官?哼,没种。” 辛久薇道:“是,哥哥你最了不得,干脆以后去做个打手,不,做那刽子手,专砍别人的头好了。” 辛云舟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辛久薇带着哥哥回到家,果然听说叶先生来了,父亲正带着祁淮予招待叶先生用饭。 打架的事必然会被父亲知晓,但这也不打紧,要紧的是恐怕这样一来叶先生对哥哥的印象就不会好了。 前世并没有打架这回事,在叶先生到达颍州之前,辛久薇就央着父亲直接定下了让祁淮予拜师,哥哥人都不在府上,连叶先生的面都没见着。 那么这一世,为何叶先生好端端地忽然中途去了那间酒楼呢? 辛久薇不难猜出原因。 这次没有定下到底让谁拜师,祁淮予自然会有动作。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其中多半又是祁淮予的手笔。 辛久薇对辛云舟道:“既然叶先生已经来了,无论如何哥哥你也应当去招待一下,况且,今日之事也要同先生表个态。” 辛云舟有些不愿,“我去做什么,平白又让父亲骂一顿。” 辛久薇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好好好。”辛云舟败下阵来,“我去,我去。” 他悻悻地往前厅去了,辛久薇派望晴跟上去,半顿饭的时间后,望晴回来了。 “奴婢看过了,叶先生没有同家主说大少爷打架的事,但看样子,似乎是祁淮予更讨先生喜欢一些,先生问过他读的书,还夸了两句。” 辛久薇点点头,起身去了花园中。 她在想事情时就习惯到户外走走,正低头想着,忽地闻见一道奇异的淡香。 不似花的香气,更像那日在灵隐寺中闻见的,檀香的气息。 她寻着香气远远望去,见到了池塘边一道清隽的洁白身影。 辛久薇脚步一顿,轻声唤道:“大师,您怎在此处?” 白衣僧人却没有动,视线落在池塘里,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辛久薇没被打理也不恼,拎着裙子缓缓走过去。 “大师不记得我了吗。”她站到僧人身边,转头看向对方,“觉明大师?” 觉明这才抬起眼帘,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也很轻,像羽毛一般从辛久薇脸上拂过,便收了回去。 似乎是思考了一瞬,在想辛久薇是谁。 辛久薇好心道:“上次的那支下下签,大师还欠我一道解读。” 觉明终于开了口,声音仍然清冽,似冷泉,“施主出身辛氏,何必在乎一支签。” “为何不能在乎?”辛久薇歪着头问,“难道是那签有什么奇妙之处,否则大师为何就是不肯为我解签?” “未曾。”觉明平静道,“只是没有必要罢了。” 辛久薇轻叹一口气,“好吧,我也不勉强大师了。” 她一副十分善解人意的模样,眉间又升起一丝忧愁,以一种觉明能察觉到的程度将那丝忧愁压了下去,随后状似强颜欢笑地问: “想来也是巧,大师怎地在我家?” 第21章 叶先生要二选一 觉明是同叶先生一道来的。 叶清正来时没有直接进颍州城中,而是先去了灵隐寺拜访觉明,随后二人一起下山。 途中遇见辛云舟之事时,觉明在马车内没有露面,因此辛久薇也没有见到他。 但见他出现在自己家中,辛久薇倒是想起了前世的事。 萧珣起复之前,的确与叶清正是忘年之交。辛久薇记得他登基后还命祁淮予回颍州请过叶清正出山。 但那时他不知道的是,叶清正早就被祁淮予暗中害死了。 叶先生也好,辛久薇的父亲也好,对祁淮予有提携之恩的人几乎都没有好下场,此人就是这般卑鄙无耻。 辛久薇见觉明不说话,也不恼,又问:“大师出现在此处,想必是我父亲请来的贵客,为何不去席上,可是膳食上有怠慢之处?” 觉明道:“只是出来吹吹风罢了。” 辛久薇沉默一会儿,面露愁苦之色。 见觉明一点反应也没有,她长长叹了口气:“大师同叶先生一道来的,想必也见着了我兄长打人一事,大师是如何看的?” 觉明淡声道:“施主的兄长性子与施主不同。” “是啊。”辛久薇眉头轻蹙,状似愁苦地捂住心口,“兄长性子率直,容易受奸人所害,偏偏我又病弱无用,总是帮不上他的忙……唉。” 她又轻轻叹气,趁机悄悄地观察觉明的表情。 可惜他那张寒玉般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当真是无悲无喜。 辛久薇便也不知该如何演下去了。 上辈子萧珣起复回京后,她只见过他一次,但祁淮予受萧珣信任,她自然也时常听见他的传闻。 萧珣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 这一世她想先祁淮予一步接近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是辛氏的女儿,许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只能另辟蹊跷。 至少现在祁淮予还不知道觉明的真实身份,她是抢占了先机的。 正想着,她竟听见觉明问:“辛家主膝下仅两女一子,施主何以处境艰难。” 辛久薇意外,没想到觉明竟记得她当日胡诌的话。 她观察着觉明的神情,轻声说:“这天下各家之事,不过是如人饮水,外人看着光线,关起门来又有谁知晓。” “大师。”辛久薇看向池塘,那里养着许多鲤鱼,因着两人在说话,都远远地没有游过来,“你说我是辛氏女,因此不该在意小小一支下下签,是你说错了。” “倘若我说,我如今只能抽到下下签,大师该如何解我的惑?” 觉明道:“不曾有人一直抽到同样的签。” “是不曾,还是不会?”辛久薇问,“可我就是这样的,曾经我懦弱无用、愚笨不堪,勘不透下下签之意,可如果现在我想要反抗呢?” 辛久薇转过身,看着觉明的脸,“大师,有时候一句话就能影响旁人的一生,而我如逆水行舟,这般挣扎,不过就是为了一句话。” “久薇愚笨,只盼日后若有机会,能得大师解惑。” 说完,她提着裙子向觉明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觉明又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或许是因为安静了下来,那群鲤鱼缓缓游了过来。 不一会儿,一道身影越过围墙,从树上轻盈略过,无声落在觉明身后。 他落地时,那些锦鲤都没有察觉。 “这姑娘已是第二次接近主上了,话还这般多,主上,可需要暗中查一查?” 许久,觉明才说:“无妨。” 祁淮予将叶先生安排在辛氏名下的一处清雅别院,并不在辛府内,只也离得不远。 出了打架的事,原定给辛云舟的拜师名额也起了波澜。 叶先生显然更看好祁淮予一些。 辛云舟自己也自暴自弃,只当不过又是被祁淮予抢走一个好处,这些他都习惯了。 谁知当辛父提起拜师之事,叶清正却道:“我年纪大了,已不足以教导两名学生,然贵府两位公子皆在求学年纪,我亦不愿轻下决断,不知是否能分别考教二位的功课,也好择出更合适之人,因材施教。” 辛父有些意外,但叶先生肯给辛云舟机会,于他自然更好,便笑道:“那是自然,那现在就?” “不急,不急。”叶清正慢悠悠道,“便让他们各自准备三日吧。” 祁淮予站在一旁,笑意有些僵硬,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论起功课,辛云舟那个草包还能比得过他? 考察功课的事定在了三日后,届时叶先生选择谁,便当场进行拜师仪式。 此事可苦了辛云舟,之后才日头悬梁锥刺股,仍是乱成一团浆糊。 以他的才学,勉强能作诗写文,可碰上一些高深的文章,纵是读都嫌读不通顺。 辛久薇差望晴去打听了觉明的行程,他是被父亲一起请来的,却不知下山来是做什么。 不过颍州人信佛,觉明作为颍州第一高僧,不时也会下山,这倒是没什么稀奇。 打听清楚了觉明的行踪,她又关心起哥哥的功课来。 辛云舟已在书房里关了两日了,辛久薇去看过他两次,每次都见着辛云舟一脸愁苦,实是折磨得不轻。 “上次与哥哥发生了些口角,听他那意思,我还以为他不会把拜师之事放在心上。” 辛久薇靠在辛兮瑶卧房里的软榻上,也有些愁苦,“可见哥哥那模样,读书对他实在是困难,也不知后日会不会打击到他。” 辛兮瑶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没抬,“用脚指头想也想得到的事,提前担心又有什么意义。” “但哥哥也是很努力了。”辛久薇道。 辛兮瑶笑了一声:“临时抱佛脚,怎么跟祁淮予珍惜古籍里泡出来的脑子比。” 辛久薇道:“姐姐你怎么长他人威风。” 辛兮瑶看她一眼:“祁淮予能学到这么多东西,是谁推波助澜的?” 辛久薇有些心虚,不敢说话了。 “你兄长原本就是个没脑子的。”辛兮瑶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届时也不过是丢脸的份。” 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听在耳中还是不太舒服。辛久薇叹了口气,又与姐姐聊了几句,便回了自己院子。 等到天色暗下来,望晴进来说辛云舟没有去用膳。 “去看看吧。”辛久薇让人准备了食盒,探望用功的哥哥去了。 谁知刚走到书房门口,竟远远地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抬脚走进书房里去。 不是辛兮瑶又是谁? 第22章 代笔 望晴也惊讶:“大小姐怎么在这儿。” 辛久薇“嘘”了一声,悄悄趴在书房窗户上往里看。 只见辛兮瑶站在辛云舟的桌案旁,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刚写满的纸张,而辛云舟坐在椅子里,大气也不敢出。 “写的什么东西。”辛兮瑶嫌弃道,“看一眼都嫌烦。” 辛云舟有些不服气,又没什么底气,“不想看你便出去,又不是我叫你来的,平白过来将我贬一顿,做什么!” 辛兮瑶却没走,只拿着那几张纸道:“你读书难道是只认字不成?文章练达,总要通其中道理,你就不能多想一分、多思一毫吗?” “人人都似你这般死记硬背生搬硬套,读书又有何用。” 辛云舟张了张口却无法反驳,又丧气起来,“可我就是读不懂背后含义,那能怎么办嘛。” 辛兮瑶冷声道:“平日让你多读一些书,像谁要害你一般,现在知道为难了。” 辛云舟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姐姐才学过人,正是指点哥哥的不二人选不是吗?”辛久薇笑吟吟地进来,走到辛兮瑶身边用充满崇拜的语气说,“姐姐既然读万卷书,那自然也知道不是时时都能勘透其中道理,可哥哥是姐姐的亲弟弟,想来定也有姐姐几分智慧,只是一时没想通其中关窍罢了。” 她夸着辛兮瑶,“那要是姐姐指点一二,定没有哥哥学不会的。” 辛兮瑶道:“少给我嘴蜜腹剑。” “姐姐!”辛久薇露出震惊又伤心的表情,“我嘴甜是真的,可哪里有腹剑了,姐姐才是平白冤枉人。” 辛兮瑶终于笑了一声,将纸卷起来敲了一下辛久薇的头。 “这么晚,还不去睡。” “我来看看哥哥。”辛久薇道,“我们是一家人,我却帮不上哥哥什么忙,心里实在难过。” 辛云舟和辛兮瑶都是一怔,辛云舟连忙道:“本就是我没用,妹妹你不要难过。” 辛兮瑶看了辛久薇一会儿,问:“你就这般希望他被叶先生选上?” “当然。”辛久薇很笃定,“自家兄妹,我当然希望好前途是哥哥的,而不是便宜了那祁淮予啊。” 辛云舟顿时敢动,看来妹妹是真的转性了! 辛兮瑶将手中卷成筒的纸重新展开,想着辛久薇的话,转头对辛云舟道: “坐没坐相,如何做文章?坐好,让个位置给我。” 这是要指点辛云舟的意思了! 辛久薇顿时开心,辛云舟亲自搬了椅子来,请辛兮瑶坐下。 望晴带着人将书房内的烛火又点亮了一些,辛久薇坐在一旁,看辛兮瑶指点辛云舟的文章。 书房外,祁淮予远远地见烛火还亮着,问寻墨:“辛兄还在里面?” “是啊,方才大小姐和三小姐也去了。”寻墨道,“大少爷定是在向大小姐求救呢,可惜,求一个姑娘有什么用。” 祁淮予没接话,静静地看着书房窗纸上映出的身影,严重有什么东西闪过。 很快,就到了拜师这天。 叶清正是天下闻名的大儒,要在辛府中收学生的事自然早已在颍州城中传遍了。 不仅是平日里那些祁淮予的拥护者,还有一些没事爱看热闹的公子小姐,连辛云舟的狐朋狗友都来了。 仪式和考教都在辛府院子里举行,辛父叫人摆了桌子,还上了膳食与美酒好茶,生生成了一场热闹的宴会。 辛久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紧张。 辛兮瑶在她身旁,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问:“有这般紧张?” “总归是哥哥的大事。”辛久薇笑道。 可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祁淮予的赢面更大,辛久薇紧张的并不是辛云舟今日的表现。 她在等一个人来。 辛久薇的目光从院中扫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绢帕。 那日她的话说得直白又委婉,觉明如此聪明,定然不会听不明白。 可正是因为他聪明,又怎会轻易被她装出来的无助和编出来的说词哄骗。 辛久薇忍不住叹息。 觉明到底会不会来? 叶先生提前给祁淮予和辛云舟留了考题,是作一篇文章,等人都到了,两人便将各自的文章给叶先生看。 他先看了祁淮予的,点了几下头,似是还不错,可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神情变化。 反而是看到辛云舟的文章,他眉头微皱了几分,又很快舒展了开来,点了点头。 “辛公子。”叶先生含笑着问,“这篇文章,你为何这般写?” 辛云舟上前行了礼,正要回答,却忽地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大少爷的文章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 众人皆是一愣,辛久薇回过头去,见到一名面生的丫鬟冲冲走了过来,跪在了辛父和叶先生面前。 辛父皱眉,“你是何人。” “奴婢是大少爷院子里的洒扫丫鬟。”那丫鬟道,“奴婢昨日看到,大少爷这篇文章并非他自己所做,而是他人代笔!” 辛云舟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 辛父道:“云舟!像什么样子!” 辛云舟似乎这才看清场合,捏紧拳退回一边。 “父亲,叶先生,这篇文章虽然算不上好,但千真万确是我自己所作,天知道她是哪里来的丫鬟,胡乱攀扯我!” 辛父与叶先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看向丫鬟:“她当真是大少爷院子里的?” 管事的上前细细看了看丫鬟的脸,回道:“的确是的,年前进的府,叫铃碧。” 叶先生问:“你说是代笔,可能说出是何人代笔?” 铃碧犹豫了一下,似乎是不敢说。 “为何不敢说?”叶先生问,“可是代笔之人非你能得罪的?” 祁淮予上前一步道:“伯父,先生,她不过一个洒扫丫鬟,有些事说出来可能就再也无法立足府中,此事不然还是私下处理吧,至于辛兄的文章……” 第23章 攀咬 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听得出来。 辛云舟气极:“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辛云舟就算再不好,也断不会找人代笔!” 见众人神色怀疑,他大步走到玲碧面前,“行!你就说,是谁给我代笔,你说!” 玲碧颤抖了一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祁淮予道:“辛兄,你何必吓她呢?这样一来,她什么也不敢说了。” “云舟。”辛父沉声道,“过来。” 辛云舟咬牙,走回辛父的身边。 辛父脸上神情未变,一双像鹰的眼盯着玲碧,“你且说,这里没人为难你。” 玲碧犹豫几分:“是……” 她的目光略过席上几人,忽然转过了头,看向辛久薇这一桌的方向。 辛久薇心中一沉,便见玲碧忽然一抬手,指向了这边。 “是大小姐!” “奴婢亲眼所见,公子的这篇文章是由大小姐代笔的!” “胡说八道!”辛云舟最先反应过来,“谁教你乱说的!” 辛兮瑶皱起眉,脸上浮出一丝不悦,她是高傲的性格,自然受不了这样的指摘。 但她没有说话,她没有辛云舟那样容易被激怒。 辛久薇却心中了然,知道这又是祁淮予的手段。 辛父问:“兮瑶,她说的可是真的?” 辛兮瑶道:“自然不是,父亲。” 辛父便问玲碧:“你呢,可有证据?” “奴婢……”玲碧似是十分害怕,又犹豫许久,从衣袖中掏出一物,“奴婢有证据!” 这下,所有人的好奇心都提了起来。 只见玲碧拿出来的,是一张写满字的宣纸。 辛兮瑶的视线紧紧落在那张纸上,神情有些疑惑,与辛久薇对视一眼。 辛父让人把纸接过来,见过上面的内容后,他也皱起眉,又将纸递给叶先生。 “这篇文章,的确与辛公子交上来的内容一样。”叶先生沉声道,“但字迹不同。” 祁淮予主动接过来,震惊道:“这,这是大小姐的字迹。” “不可能!”辛云舟一把抢了过来,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神色变了又变,面露惊疑之色。 他鲜少看辛兮瑶的书画,其实认不出来辛兮瑶的字,但有没有代笔,他难道不清楚? “父亲,先生,这是诬陷!我绝对没有让姐姐代笔!” 辛父脸色有些难看,“那你如何解释这字迹?” “我……”辛云舟百口莫辩,转头去看辛兮瑶。 辛父问:“兮瑶,你来说。” 辛兮瑶快步上前,从辛云舟手中拿过纸页。 “姐……”辛云舟惊疑不定,“怎么回事啊?” 辛兮瑶见到上面的内容心中也是一惊,因为上面的字迹乍一看确实是她的! 玲碧道:“昨夜奴婢路过书房,见着大小姐和公子在里面,听见公子说,说……这命题他实在读不透,不知其中之意,大小姐责怪公子愚笨,便……” 她说到一半,又不敢继续了。 辛父沉声道:“继续说,不必吞吞吐吐。” 玲碧鼓起勇气:“大小姐所指点的内容,公子实在参不透,小姐没了耐心,就干脆为公子写了一篇,让公子誊抄了,今日交给叶先生交差。” 辛云舟吼道:“分明是你胡乱编造!是谁指使你来诬陷我和姐姐的!” 玲碧被吓哭了,捂着脸不敢说话。 “云舟!”辛父呵斥一声。 辛云舟急道:“她说的不是真的!先生,我自知才疏学浅,但也做不出这等事,况且姐姐心性高洁,如何会帮我作弊!” 辛父脸色难看,所有人都观察着他和叶先生的神情。 众人见到玲碧拿出了证据,又对辛云舟往日的行为有偏见,自然是都信了九分,院中一时都是低低的议论声。 辛兮瑶道:“父亲,这字迹与我十分相似,但的确并非我所写。” 辛父没说话。 他早已对儿子有了七八分失望,因此心中其实已信了几分。但对辛兮瑶这个一向有才气和傲气的女儿,他还是不愿当众指责的。 叶先生将众人神情看在眼里,温声问:“辛小姐,你说这并非你所写,可能拿出证据?” 辛兮瑶捏了一下手中锦帕,道:“没有,但我问心无愧,绝不承认这莫须有的指摘。” 辛父叹了口气,眸中沉思。 辛久薇坐在人群中,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观察着祁淮予。 因为她知道,上辈子祁淮予在进京后,手下有许多能人异士,其中有一名书生,擅模仿字迹,能到入木三分的程度。 只是却不知竟然这么早就已经为祁淮予所用了。 而祁淮予的手段并不高明,但他全程没有明面上参与进来,就算之后反转,那也是玲碧要承受的后果。 就算玲碧反水指认祁淮予,只要他咬紧牙不承认,一个小丫鬟又如何将他拉下来? 此事的关键不是辛云舟有没有让辛兮瑶代笔,而是祁淮予能借此给众人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让大家自然地觉得辛云舟不行。 辛久薇缓步走上去,问玲碧:“你只是哥哥院子里的扫洒丫鬟,如何能进书房,拿到这张所谓的,姐姐写的文章?” 玲碧一怔。 听见她的声音,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了过去,便见辛久薇看向了祁淮予。 口中却问的玲碧:“哥哥的书房有专人打扫,一般人都不能进去,你又如何能在这么多的字画中找到这张纸,是何人给你的权限?” 众人顿时议论起来。 辛府的主人不多,辛父和子女三人自然不会自己害自己,那还有谁能让玲碧进书房? 而辛久薇的视线,又落在了祁淮予的身上。 祁淮予目光微动。 跪在地上的玲碧有些慌乱,小声道:“奴婢……奴婢是在院子中捡的。” 辛久薇道:“代笔既然是作弊行为,我哥哥姐姐自然不想让人知晓,又怎会把证据胡乱扔在院子里?” 玲碧紧张道:“或许,或许是书房里的人粗心大意,不小心带出来的。” 辛久薇又问:“玲碧,你可识字?” 玲碧额前冒出冷汗,硬着头皮回答:“认识……认识几个字。” 辛久薇笑了一下。 辛云舟拿着纸大声道:“既然识字,那你说说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第24章 叶先生的选择 玲碧面色一白,“我……奴婢……” “你不认得吗?”辛云舟大声问,“一个字都不认得?!” 玲碧下意识看向祁淮予,又很快收回视线,硬着头皮道:“奴婢只认识几个字,这上面的都不认得……” 辛久薇问:“你既然都不认识,又怎么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又怎么知道是我姐姐的字迹?” 她的视线在众人脸上绕过一圈,又落回玲碧身上,放缓了语速,“你是我哥哥院子里的洒扫丫鬟,是从哪里见过我姐姐的字迹?” 玲碧支支吾吾,额前冒出秘密的汗。 “我,我是因为……” 辛久薇走到两位长辈面前,柔声道:“父亲,叶先生,据我所知,模仿他人字迹并非罕见之事,玲碧的话漏洞百出,明显是有他人指使,此事是诬陷。” 辛父看了看辛久薇,又问辛兮瑶:“当真不是你写的?” 辛兮瑶看了看辛久薇,又回头道:”父亲知道女儿的行文习惯,若是我代笔,怎会是云舟能比得上的水平。” 此话一出,有人忍不住笑了几声,辛云舟尴尬地揉了揉头。 祁淮予站出来道:“如此看来,虽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是何人模仿了大小姐的字迹,但玲碧的话的确漏洞百出,此事既然理不清,便作罢了吧,辛兄做一篇文章不容易……” 他嘴上这般说着,话里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一副就算辛云舟是靠姐姐代笔,也不要深究了的语气。 辛久薇就知道他要来这一套,正要开口,一旁观察许久的叶先生却忽然出声了。 “才学是否属于自己,不是一篇文章就能决定的。”叶先生站起身,缓缓走了两步,“此事暂且不论,不如我重新命题,两位公子在此再做一篇文章,现场考教吧。” 祁淮予自视远胜于辛云舟,闻言自然不怕。 辛云舟面色犹豫,看向姐妹二人。 辛兮瑶道:“你又不是胸无点墨,怕什么?再如何,写出来的也是你自己的东西,就算是输了,也光明磊落。” 辛久薇没说话,只对辛云舟点了点头。 叶先生抚着胡子思索了几分,缓缓出了一题。 “两位公子,请吧。” 下人搬来桌椅,摆放好笔墨纸砚,供祁淮予和辛云舟当场做题。 辛云舟在听见题目的时候就眼睛一亮,猛地看向辛兮瑶。 辛兮瑶微怔过后,竟勾起唇角轻轻笑了笑。 辛久薇也松了口气。 ——叶先生这道题目中,竟有八分内容与昨日讨论过的重合! 其中辛云舟不解之处,辛兮瑶也指点过几分,辛云舟虽不善文章,但领悟了还算不错,已将其中道理参悟透了几分。 果然,只见他拿起毛笔,眉间神色不似之前焦急。 只是祁淮予似乎更加胸有成竹一些,利落下笔。 一炷香的时间后,两人停了笔。 辛久薇已和辛兮瑶坐回了席中。 叶先生仔细看了二人的文章,沉吟半晌,道:“二位公子的文章各有所长,祁公子文采斐然,擅引经据典,基本功十分扎实,实属优秀之作。” 祁淮予面露微笑,向叶先生一作揖,“先生谬赞。” 他对自己的文采十分自信,更是知道辛云舟有多草包,心中十分自信。 却见叶先生拿起辛云舟的文章,思考道:“辛公子的文章稍显稚嫩,看得出不足之处。” 祁淮予勾起唇角,面露得意之色。 辛云舟面色一白,颓然低下头。 他原本就觉得自己赢不了祁淮予,但前两日被姐姐和妹妹关怀鼓励后,其实心中也升出了斗志和希望,只是现在听见叶先生这样说,又丧气下去。 祁淮予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袖,等着叶先生宣布收自己为学生。 “不过。”谁知却又听叶先生道,“我出此题,其实并非为考察两位的才学,而重点在其中的解决之法。” 他沉吟几分,“祁公子文章行文干练,提出的方案是上上之策,能得到相对好的结果。” “不过,辛公子的解决之法虽然不完整,但其中核心将百姓放在了首位,我等读书之人,是为何读书?” “辛公子心系百姓安危,以人为本,老朽十分欣赏。” 祁淮予面色微变,笑意有些僵硬。 辛云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彩。 辛父沉思几分,问:“那叶先生决定选谁做学生呢?” 叶先生反复看着两篇文章,面露犹豫之色。 辛久薇与辛兮瑶对视一眼,两姐妹都有些紧张。 众人也等着叶先生揭晓结果,但似乎这位大儒并没有做出选择。 祁淮予开口:“叶先生,学生……” “家主!” 一个小厮忽然从门口跑进来,打断了祁淮予的话。 他跑到辛父面前,道:“觉明大师来了!” 辛久薇猛然抬起头,有些紧张地拽紧了袖子。 辛父连忙站起来:“快请进!” 小厮很快跑回去,将觉明引了进来。 白衣僧人缓步自庭院外走来,众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觉明走到辛父和叶先生面前,略一行了一个佛礼。 辛父连忙拱手,道:“还以为大师不来了,快请入座。” 叶先生也笑道:“觉明小弟来得正好,我正为难之中,不如小弟给我几分建议。” 觉明侧耳听叶先生说了几句,点点头,接过两人写的文章,看了起来。 庭院内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辛久薇坐在席间,静静盯着觉明。 觉明神色淡然,似乎是将文章看得缓慢而仔细,然而无论他看到哪里,面上神情都没有一丝变化,看不出任何喜恶。 辛久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袖子,忽然对上了一道冷淡的视线。 是觉明墨色的眼睛。 他漫不经心地看过来了一眼,正好与辛久薇对视。 辛久薇下意识停止了背脊,竟觉得呼吸有些紧张。 她拿不准,觉明对她那日的话是怎么看的。 他会信她吗?会帮她吗? 还是说,他也会如其他人那般,站在祁淮予那边,像前世那样,做祁淮予青云直上之路上的贵人? 第25章 薛应雪的心思 觉明看向辛久薇的这一眼很短暂,谁也没有察觉。 叶先生问:“觉明认为如何?” 宾客之中,薛应雪也在其间,她是祁淮予邀请来的。 向来对她殷勤的陈公子在一旁道:“也不知这有何好选择的,辛大公子的水平谁不知道,难道还能赢祁兄不成?” 薛应雪没有搭话,心中却和他一样的想法。 在场众人,自然多数都是这样想的。 祁淮予观察着觉明,心中仍有几分自信。 或许叶清正碍于辛父的情面,还会给辛云舟几分面子,但觉明一个出家人,与辛氏也没什么关系,自然是谁的文章好就选谁了。 正想着,便听觉明放下文章对叶先生道:“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叶先生接过辛云舟的文章,抚须而笑:“好好好,觉明与我所想一致。” 他转头问辛云舟:“辛公子,敢问你是为何而读书?” 辛云舟一怔,思及前几日妹妹的话,答道:“云舟为人而读书。” “好,很好。”叶先生站起身,走到辛云舟面前,“老朽一身布衣,能给予你的不多,只保证尽我所能,教你读书行文,你可愿叫我一声先生?” 语毕,众人皆是哗然。 辛云舟狂喜,连连道:“学生见过先生!” 叶先生虚抚辛云舟一把,转头对辛父道:“辛大人,贵公子一片赤诚,老朽愿助其成才。” 辛父起身笑道:“先生愿屈尊教之,实乃犬子之幸!” 台下席间,辛久薇松了口气,辛兮瑶也难得有些激动,笑了起来。 而其余人则是震惊意外更多,纷纷议论起来。祁淮予脸色铁青,又不敢发作,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脸上还要努力挂起和煦的笑容。 “辛兄,恭喜。” 辛云舟却理也不理他,满脸高兴。 既然当场出了结果,紧接着就要进行拜师仪式,叶先生受了辛云舟的拜师礼,从此二人就是师徒了。 辛云舟有了叶清正学生的身份,依然和从前的纨绔身份不同,也跟颍州城内其他的公子哥不同了。 辛久薇琢磨着该去同觉明道个谢,便朝觉明看去,对方旁观着这场拜师仪式,面上无悲无喜,好像只是一个人间的过客。 可无论是前世作为新帝的萧珣,还是现在德高望重的觉明大师,都总是轻易一句话就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辛久薇注视着觉明,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过头,正是祁淮予。 她冲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看似和煦有礼,实则挑衅的微笑。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愤恨,移开了视线。 辛久薇懒得关怀落败者的心情,转头同辛兮瑶说起话来。 席间许多人来恭喜,言语间已经暗示着姐妹两通通风,让他们请辛云舟吃酒小聚了。 一时之间,辛氏兄妹成了人群的中心,薛应雪坐在角落,难得没有被注意到。 她看向祁淮予,对方正强笑着听辛父说话,因着败给了辛云舟这个着名草包,从前看着光彩照人的风度竟感觉也暗淡了几分,没有那般地引人注目了。 她还注意到,辛父对祁淮予说话的态度,看着不像对表侄,倒更像是下属。 薛应雪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不仅对祁淮予往日的话起了几分怀疑。 辛氏的旁支子,跟与辛氏毫无关系的外人,那可是两个概念了。 相比起来,辛云舟反而是实打实的辛氏嫡子。 薛应雪看向辛云舟,才发现这个往日里她看不上的纨绔,竟也长得有几分俊俏。 跟其他围着自己转的公子哥相比也不逊色,薛应雪心想,日后可以对辛云舟亲切一些,对方有了叶清正学生的身份,已经可以纳入考虑范围了。 拜师仪式结束后,两人的文章被传到宾客手中,众人自然是争相传阅辛云舟的文章。 看过之后,也都认为虽然祁淮予行文更工整,但满篇引经据典,的确看不出几分笔下思想,反而是辛云舟字字都从实际出发,日后若是为百姓做事,定然是实干型。 平日里爱约着祁淮予吃酒的几名公子哥拿着他的文章,都有些不服。 “明明是祁兄的文章更好,辛云舟不过是说了几句好话,这有何难?” 反而是从前追随祁淮予的读书人看了辛云舟的文章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祁兄纵然文采斐然,可这解决之法看似妥当,实则漏洞百出,未考虑到我等百姓。” “辛公子从民出发,不正是我等读书的初心吗?” “读书人满腔抱负,各有各的壮志,祁兄倒也不算错。” 他们对视几眼,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祁淮予是有些才学,可天底下的有志之士难道就他一个吗?他们跟那些公子哥不一样,都是布衣平民,祁淮予连写文章都考虑不到百姓,难道真的值得他们拥护追随? 日后若是一起考取功名,同朝为官,恐怕也并非同路之人。 第26章 薛应雪接近哥哥 宴席结束,宾客相继离去。 庭院不远处有一道侧门,出去便通往叶先生暂居的别院。 辛久薇等在往侧门去的小道上,觉明如果要回别院,这里是必经之路。 院里的垂丝海棠花开了,辛久薇抬头看似在出神,实则想着一会儿同觉明说什么,又如何不动声色地靠近他。 正想着,却先碰上了祁淮予。 “辛久薇。”祁淮予的脸色不好看,“觉明是不是你叫来的?” 辛久薇看他一眼,神情讶异,“我一个闺中弱女子,如何请得动灵隐寺的大师。” 祁淮予冷笑道:“那他怎地好巧不巧,就在叶先生抉择时出现,还选了辛云舟这个草包?” “祁淮予,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辛久薇笑道,“你总觉得除了你,其他所有人都是蠢货,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又算什么东西?” 祁淮予忍了忍,还是低吼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若专心助我,好好地在我身后做个贤内助,又不止我一个得到好处,你有什么不满的?” 辛久薇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嘲讽回去,鼻尖忽地飘过一丝檀香的香气。 她对这香气十分敏感,亦已经很是熟悉。 下一瞬,她的身子晃了晃,脸上怒出仓惶神色,似乎敢怒不敢言。 “你便非要逼我吗?” 祁淮予没注意到她的变化,上前一步道:“分明是你在逼我!你为何就不肯像从前一样乖乖听话?” 辛久薇捂着心口,声音颤抖,“我是辛氏女,自然要支持兄长,为兄长高兴的,可兄长胜你,又并非我能左右,你能不能放过我?” 说着,她摇摇欲坠,仓惶无助。 祁淮予这下发现了异样,警觉地停下脚步。 正在这时,辛久薇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冲他身后高声道:“觉明大师!” 祁淮予连忙回过头,便见觉明站在庭院过来的方向,不知已来了多久。 祁淮予勉强恢复了神情,觉明在,他也不好跟辛久薇说什么,作了一揖便匆匆离去。 “觉明大师,让您看笑话了。”辛久薇擦了擦眼睛,走到觉明面前,“您来得正是时候,救久薇于水火之中,久薇在这里谢过大师了。” 觉明手中捏着佛珠,看了辛久薇一眼,“是施主正巧在这条路上罢了。” “大师,咱们已见过许多面,不如就唤我的姓名吧。”辛久薇笑道,“无论是谁来得巧,总归是我与大师有缘。” 觉明收回落在辛久薇身上的视线,“施主既无事,觉明先告辞。” 辛久薇还来不及说话,白色的僧袍自身边掠过,觉明已走了。 “真无情。”辛久薇小声嘀咕。 反正觉明这边也不能急于一时,她转身回了庭院,准备去找哥哥。 辛云舟却在散席后遇到了薛应雪,两人正说话。 辛久薇停下脚步,藏到了两人都看不见的花架后。 只听薛应雪声音柔和:“往日的诗会辛公子都鲜少露面,不知公子才华斐然,实是应雪有眼无珠。” 其实辛云舟之前好几次见薛应雪,对方都没拿过正眼瞧他,今日他刚赢了祁淮予,心中正高兴,又被薛应雪这般夸奖一番,顿时喜笑颜开。 “薛姑娘不必这样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薛应雪微微一笑:“公子这样想我便放心了,应雪并非拜高踩低之人,实是今日阅读公子的文章,心中感慨。” 辛云舟挠了挠头,傻笑两声。 薛应雪话语一顿,又道:“公子既也是爱读书的,想来也知道,行文论道,都需得有同好,才能互通有无,府中两位小姐平日鲜少出门,也不知能否与公子说到一起去,公子满腔才华无处发挥,应雪真是为公子难过。” 辛云舟挥挥手道:“这道不必担心,别说家姐博学多才,就算是小妹,也能与我聊上一二,我不是那等悲春伤秋之人。” 薛应雪眉间闪过一丝讶异,心中却不屑,辛兮瑶不过是因着有辛家大小姐的身份才被捧着罢了。 而辛久薇,更是个庸俗贵女,想来这辛云舟也不过尔尔。 但想到辛云舟之前没少因为祁淮予和辛久薇争执,薛应雪便用善解人意的语气道:“辛三小姐从前参加诗会,都是躲在祁淮予身旁的,她们这样的柔弱女子,胸无点墨,平日就聊些胭脂水粉的无聊话题,如何能与公子聊到一起?” 谁知,刚才还呵呵傻笑的辛云舟脸色蓦地沉了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妹妹如何招惹你了?” 薛应雪神情一僵,道:“是我的话让公子误会了吗?” 她迅速地自清高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怅然,似是十分过意不去,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谁知辛云舟全然像瞎了一样,只愤怒道:“我妹妹就是千金小姐,当然爱做什么做什么,况且就算她平日不说,也是从小受家父亲自开蒙习字的,你算什么,还看不起我妹妹了!” 薛应雪这下彻底挂不住笑了,“你……” “你什么你,听你说了半天早就够了,从前我们根本就不熟,现在来说这些做什么!”祁淮予一甩袖子,“宴席已经散了,你请回吧!” 薛应雪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多少贵公子与读书人都将她捧着,拿她与城中小姐们比的也不少,哪一次不是被那些庸俗贵女衬托得她清雅不俗?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跟她甩脸子! 薛应雪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冷着脸走了。 辛云舟还气呼呼的,“什么东西!” 辛久薇这才从花架后转出去,“哥哥。” 辛云舟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刚才她的话你听见了?妹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她乱说的!” “我知道的。”辛久薇笑道,“哥哥莫急,方才见哥哥这样维护我,我很是高兴的。” 辛云舟松了口气,“我就知道还是我妹妹大度。” 辛久薇看了看他,问:“哥哥从前觉得,薛应雪如何?” “从前吗?”辛云舟哼一声,“长得是挺好看的,可以前就不拿正眼看我,真以为我不知道?现在还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连我妹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辛久薇被她逗笑,心中放心了一些。 上辈子,她哥哥应该是对薛应雪有些好感的,可自从被祁淮予设计钉在纨绔的名声上后,他还被薛应雪奚落了好几次。 见祁淮予这么生气的模样,想来也不用怕他以后因薛应雪而伤心了。 辛久薇对辛云舟道:“哥哥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哥哥的文章今日连叶先生和觉明大师都夸赞,日后一定有天下最好的姑娘能看懂哥哥的。” 辛云舟的脸红了红,“说这些做什么,还早着呢。” 辛久薇笑起来,“哪里早了,哥哥今日是扬名了,恐怕明天就有媒人来说亲呢。” 兄妹两说笑着往回走,辛久薇想到此处,又想起姐姐辛兮瑶来。 谢家的亲事她还得去父亲那里说说,父亲作为家主要在儿女的亲事上多方考虑,但也不是全然不顾辛兮瑶幸福的人。 谢长景目中无人,对辛兮瑶充满偏见,说亲的事要尽快取消才行。 第27章 父女谈心 辛久薇还在想着怎么跟父亲提起这件事,第二日就听说姐姐和父亲起了争执。 “怎么回事?” 望晴回来答道:“好像是家主让大小姐去春日宴,大小姐不愿意。” 辛久薇心下了然。 姐姐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格,恐怕父亲不是只让姐姐去赴宴,而是要她趁机同谢长景继续接触。 辛久薇直接去找了辛父。 “薇儿怎么过来了。” 辛久薇行了礼,开门见山地问:“听说父亲让姐姐出席春日宴?” 辛父道:“你消息倒是灵通,不仅是兮瑶,你也一道去。” 这倒是可有可无,辛久薇琢磨了一番,将那日在灵岩寺上的事跟辛父说了。 谁知辛父竟半点不惊讶,“嗯,此事我已知晓,前几天你们谢伯母派了人来赔礼道歉。” 辛久薇一怔,忍不住问:“父亲既然已经知道谢长景的所作所为,为何还要姐姐去与他相处?” “你是不是在想,为父竟半点不疼你姐姐?”辛父站在案几后,提笔缓缓写着字,“同旁的世家一样,将女儿的婚事当做筹码。” 辛久薇沉默几分才道:“女儿不曾这样想,姐姐应当也和我一样,只是还是想问父亲为什么,可是有别的考量。” 辛父道:“你那日在谢家面前说的话我已知晓了,你有如此志气,且对你姐姐看中,我已很是欣慰。” 忽然被夸赞了两句,辛久薇却来不及欣喜,反而有些紧张。 她知道辛父在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辛父早就发现这趟回家后,一向任性单纯的小女儿稳重了许多,还主动关心兄姐的事,他对此自然乐见其成,但也不忘思索这背后的原因。 “若是让你猜测,你可知道为父是如何思量。” 辛久薇思索了一番,却有些犹豫。 辛父道:“尽管说便是。” “父亲可是不愿姐姐远嫁?”辛久薇道,“父亲一定和女儿一样,是认为姐姐可配这世间所有优秀男儿的,只是纵观天下局面,若是要在颍州之外为姐姐寻夫婿,恐怕路途都有一些遥远了。” 辛父笑了笑,“那若是将兮瑶许给青峰,你认为如何?” 辛久薇一怔,“青峰表哥?外祖家虽然与咱们颍州距离不远,但姐姐似乎不曾同表哥相处过。” 辛父道:“我倒你记得,你小时候曾与青峰一起玩耍过一段时间。” “表哥年长,自然是要照顾女儿一些。”辛久薇道,“父亲,青峰表哥自是极好的,但女儿以为,姐姐要嫁的人,还是需要她心仪才是。” 辛父问:“那若是她心仪的是个泥腿子莽夫呢?” 辛久薇道:“若真是那样,女儿一定同父亲一起,为姐姐仔细把关,细细考量,定要确定那人是个可托付的良人才行。” “世家女儿,哪有那般多的良人。”辛父淡声道,“我若执意要你们联姻呢?” 辛久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父亲不是会置女儿的终生幸福不顾的人,若是到那种地步,想来也会为女儿和姐姐做最好的选择。” 辛父又问:“可你不是觉得谢家不是好选择吗?” 辛久薇鼓起勇气道:“父亲让姐姐去春日宴接近谢长景,其实不是要她跟谢家说亲的意思吧?” 辛父轻笑着摇摇头,“如今这个家里,最懂为父考量的竟是薇儿了。” “你姐姐自小饱读诗书,性子傲气,看着聪慧,其实同你兄长一般,过于天真。” “天真的同时,又过于懂事,受了侮辱也忍气吞声,这是所谓的识大体。” “薇儿,你说说,谢家除了谢长景性子不行,还有什么问题?” 辛久薇思索一番,道:“谢家与咱们是世交,家中子弟不算特别拔尖,但谢长景的几位兄弟都没有坏名声,几位谢叔伯亦是靠谱的长辈,除了谢伯母性子有些软弱以外,并无太大缺陷。” 辛父问:“那谢长景为何不堪为良配?” 辛久薇道:“就算谢家各方面都这般好,可日子是姐姐与谢长景两人过,谢长景从小被宠坏,性子愚蠢又傲慢,姐姐与他磨合不了,以姐姐的性子,长辈过于宽和反而是束缚,这会让她连谢长景的不是都不好说。” 辛父点点头,“薇儿通透。” “所以,父亲知道谢长景的为人。”辛久薇继续道,“却偏要姐姐去接触,好让姐姐知道,有些人不是忍一忍,就能一起过一生的。” “这是其一。”辛父道,“其二,你姐姐也该出去走走了。” 辛久薇道:“父亲,您可是有些着急?” 辛父放下笔,“此话怎讲?” “从前,女儿和哥哥都不成器,父亲一力支撑辛氏,很是辛苦。所以您不希望姐姐远嫁,而是想为她寻一个,在您……在您百年之后,也能保护好她的家族。” 辛父笑了笑,“薇儿真是长大了。” 辛久薇心中有些酸涩,“那父亲见我如今不喜欢祁淮予了,又是怎么想的呢?” 辛父不答了,只道:“日后你便知道了。” 辛久薇忽然缓缓跪下,对父亲行了一礼。 “父亲,女儿过去种种所为,如今想来都是太过天真,我知父亲认为祁淮予有可勘委任的本事,但请父亲相信我,就算没有她,女儿一定能让辛氏比现在更上一层楼。” 辛父有些意外,“你如何做到?” 辛久薇缓缓道:“至少,我定会让姐姐和兄长,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辛父长久地看着辛久薇,许久才道:“起来吧,咱们父女之间无需这样紧张。” “我一定要你姐姐去春日宴,你打算如何做?” “女儿会帮姐姐的。”辛久薇道,“这对女儿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 辛父笑着点点头,“好,薇儿,记住你今日所言。” 第28章 春日宴 在辛久薇与辛父交谈的时候,祁淮予也正与冯氏争执。 他在拜师比试上落败,丢了天大的面子,这几日人人都争着给辛云舟下帖子,往日众星捧月的他反而被冷落,祁淮予心中原本就不畅快,日日回家都拉着脸。 冯氏过着没人伺候的日子本也不快,指着祁淮予的鼻子骂道: “成天跟老娘摆脸色做什么,分明是你连累我没了好日子过,还不快去想办法!” 祁淮予不耐道:“能不能别吵了,要不是你成日使唤辛久薇,她会心生不满?” 冯氏瞪大了眼,“她要嫁给你,老娘本来就是她婆婆!婆婆使唤儿媳天经地义!” “要不是你太心急她又怎会受不了。”祁淮予道,“女人就是沉不住气。” “你不是女人生的?”冯氏将帕子一扔,“早知道老娘就该把你扔进粪桶里淹死!免得生个白眼狼,还怪起老娘来了!” 祁淮予话赶着话,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了,便沉着脸不再说话。 冯氏深知自己还要靠祁淮予回到辛氏去,骂骂咧咧了一会儿也消了气,对祁淮予道: “成天读书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对你老娘都这个态度,哪个姑娘受得了!” “辛久薇不就是耍点小性子,这回是气得久了一些,你不知道多哄几次?高门大户的姑娘反而好哄得很,你现在说哄不了,那都是没真的费力气!” 祁淮予道:“我已三番两次给她台阶下,若再低三下四,岂不是没面子。” “面子重要,还是咱们吃香喝辣的好日子重要!”冯氏捶胸顿足,“你拉不下脸,没了钱,过去日日读书的苦可是全要白吃的!” 祁淮予木着脸,“那要如何?女人就是麻烦。” 辛久薇为何就不能乖乖听话,为他是从? 冯氏道:“烈女怕缠郎,你把姿态做足了,还怕她没有台阶下?” 春日宴这天,正是春光大盛的好日子。 辛氏三兄妹分了两辆马车出门,辛云舟走得早一些,辛久薇和辛兮瑶打扮花了些时间。 出门前辛久薇差人去别院打听,却听说觉明昨日就出了城,回崇吾山上去了。 “真是可惜,还说再去拜会他一下。”辛久薇嘀咕着,“这和尚真难接近。” 辛兮瑶皱了皱眉,“你如此关心觉明大师作甚。” 辛久薇笑嘻嘻的:“哥哥如今有叶先生这个大靠山了,我难道不能也找个靠山?” “说什么胡话。”辛兮瑶震惊,“人家是出家人,你想什么呢。” “出家人不是正好吗。”辛久薇托着腮,“咱们颍州人最信佛,我看觉明大师说的话,比咱们父亲还有用上几分呢。” 辛兮瑶伸手摸摸辛久薇的额头,“也没发烫啊。” 辛久薇道:“姐姐难道不觉得觉明大师长得比祁淮予俊俏多了?我看颍州城内的公子哥没一个比得上他的。” “好了好了,快些打住。”辛兮瑶轻声斥责妹妹,“不要对出家人不敬。” 辛久薇想,她可没有说错,觉明做回萧珣后,想嫁给他的人那可是如过江之鲤的。 虽然她没有那样的想法——实际上,她接近觉明的目的可比嫁人可怕多了。 没想一会儿,姐妹两就到了举行春日宴的庄园外。 这园子是颍州最大的富商家置办的,几乎每年的春日宴都在这里。 因临着城门,待公子小姐们对诗赏画尽兴了,便会一同出去踏青,很是方便。 姐妹两到得不早,园子内人已经许多了,小姐们都盛装打扮,很是养眼。 辛久薇一眼就见到了薛应雪。 对方还是一身清丽的水蓝色衣裙,在色彩鲜艳的各式裙子中显得很是清新脱俗。 她素来都是这样,春日宴上诸位小姐都偏好打扮得应景一些,最是生机勃勃,她便偏要与旁人不同。 辛久薇走进了一些,发现她竟是在同哥哥说话。 辛云舟面色有些不耐烦,似是不想与她都交谈。 但薛应雪仿佛看不见一般,先是问辛云舟今日与叶先生相处之事,又问辛云舟今日为何破天荒来了这里。 “从前鲜少见到辛公子。”薛应雪道,“还以为你不爱来这吵闹的地方。” 辛云舟漫不经心道:“薛姑娘不也从来都嫌吵闹,不也还是来了。” 薛应雪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矜持模样,说的话却有些暧昧。 “因着知晓辛公子要来,应雪便来了。” 辛云舟干笑两声,没有回应。 薛应雪神情有些僵硬,她是一向爱面子的,自尊心极强,从前几乎不需要怎么费力,颍州这些公子就上赶着围绕在她身边献殷勤。 她何时这般主动过,这看似草包的辛云舟竟然不领情。 薛应雪有些不满,但又转念一想,今日她是做了准备来的,这满园子的贵女,才华能与她想比的实在寥寥,届时她大放异彩,只有辛云舟后悔的份。 待那时,何愁他不来哄自己。 薛应雪轻轻一笑,对辛云舟行了一礼,“那应雪就先告辞,不打扰工资了。” 辛云舟巴不得她快走。 薛应雪提着裙子转身,却正撞上辛兮瑶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清浅的笑意一顿,“辛三小姐。” “出门时我就在想,今日定然会遇上薛姑娘。”辛久薇似笑非笑,她说话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四周有许多贵女都被吸引了注意。 “我原想着薛姑娘会不会不来的,可转念一想,薛姑娘其实是个口是心非的,所以一定会来。” 薛应雪眸光微闪,“辛三小姐这是何意。” 辛久薇道:“往日宴会,薛姑娘次次都嫌吵闹,嫌俗气,嫌无聊,可又次次都来,这难道不是口是心非?所以往日有小姐妹同我问起薛姑娘,我都是说,咱们是可以放心大胆同薛姑娘交友的,毕竟啊,她只是嘴上嫌弃,身体其实是很诚实的。” 薛应雪面色一僵,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素来不喜女人间的无聊话题与琐事纷争,这难道有错?春日宴人人都来得,公子们更是会对诗行文,我一向喜爱此道,想来辛三小姐也能理解。” 辛久薇笑起来:“我的确能理解,只是觉得奇怪,薛姑娘从未与小姐们切磋过,如何知道她们的水平?难道薛小姐有火眼金睛,看过公子们的脸,就知只有他们能与你行文论道。” 第29章 春日宴,祁淮予献殷勤 话音刚落,附近有听见她们说话的贵女没忍住轻笑起来。 薛应雪第二次被辛久薇当众下脸,此时神情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偏偏旁边的贵女们也低声议论了起来。 “现在想来,若是咱们的聚会上没有男宾,从来都见不到薛姑娘人呢。” “人家嫌咱们矫情呢。” “可上回我兄长组织打马球,她也不过是坐在凉亭里远远看着,赵家的姐姐赢了彩头,她还拉着张脸。” “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赵姐姐英姿飒爽,大家都夸呢,她薛应雪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你们瞧见她今天同辛公子说话的样子了吗?上次鉴宝会她都还不是这个态度呢。” “左右不过是看辛公子成了叶先生的学生罢了。” “之前她还回回跟祁公子一起,今儿连祁公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要是这般朝三暮四,定会被我娘骂死。” 议论声让薛应雪彻底没了面子,她在这里待不下去,冷冷看辛久薇一眼,转身往园子里走去。 辛云舟连忙走到辛久薇身边,“你们可来了,她真难缠。” 辛兮瑶斜他一眼,“你现在倒是受欢迎了。” 话音刚落,辛云舟连反驳都来不及,就被来寻他的读书人们拉走了。 辛兮瑶与辛久薇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辛久薇注意到,那几位来找辛云舟的攀谈的读书人中,有一两位的脸有些熟悉。 应该是那日在辛府门口的几位书生中的,只是不知那最看不起他们兄妹的吊梢眼青年今日是否在。 没等她想太久,刚才议论的几名贵女走上前来同姐妹两搭话。 “辛大姑娘,辛三姑娘,许久没见到你们了,一起进去吃杯茶吧。” 为首的两位分别是柳府的七姑娘和与辛家人住在同一条街上的袁家小十,辛久薇同她们见了礼,一起相携往里走去。 这日微微起了风,贵女们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衣衫都穿得单薄,不禁都感到了丝丝凉意。 “久薇。” 熟悉的令人生厌的声音突然响起,祁淮予竟然来了,在众目睽睽下向辛久薇走来。 他今日倒是穿得低调了,脸上的神情一点也看不出来前几日刚与辛久薇闹了不愉快,反而是一派深情温柔的模样。 “今日天亮,怎的不多穿一些出门。” 他的臂间搭着一条白色薄绒斗篷,说着就抖开来,要披到辛久薇肩上。 辛久薇心中一阵厌恶,也不可能给他留面子,退后了两步躲开了。 祁淮予也不生气,十分包容的语气问道:“还在同我置气吗?那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几位贵女看见两人的互动,神色都有些惊讶,好奇地看过来。 辛久薇知道祁淮予不过是又在外人面前表演罢了,但她如今没有必要同他周旋,还不如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她厌恶来得直接。 “祁淮予,你都离开辛府了,还有银子买姑娘的衣裳呢。”辛久薇冷笑一声,绕过他要走。 祁淮予道:“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谁叫你总是不爱惜身子。” 辛久薇看他一眼,“真奇怪,颍州哪位小姐没几个丫鬟婆子打点吃穿,用得上你一个男人?” “你的意思是,我府上的丫鬟都玩忽职守吗?” 祁淮予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莫生气……” 一旁的袁小十好奇地看着他们,轻声问柳七姑娘:“辛三小姐这是怎么了,祁公子看着好可怜。” 柳七压低了些声音,“辛氏的事咱们少管,别问了。” 祁淮予还想在贵女们面前做出深情模样,却被辛兮瑶抢先开了口。 “站着实在无趣,咱们进去说话吧。” 柳七也连忙道:“对对对,其他小姐们还在等咱们呢。” 祁淮予的表演被打断,辛久薇也没理会他,几位小姐携着手一起走了。 他拎着那斗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色有些难看,拼命忍耐着不悦之情。 “祁兄,怎地站在此处?”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祁淮予控制住表情回过头去,正是那吊梢眼的书生。 “致远兄,你可算来了。”他笑得温润,又无奈摇摇头,“久薇刚同我闹了脾气,我担心她受风寒。” 书生林致远闻言皱了皱眉,“如此跋扈女子,祁兄又何必对她低声下气。” 祁淮予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咱们不说这些,快些去找沈兄他们吧。” 春日宴的活动丰富,虽也分了男女席,但大家总体都坐在一个庭院中,对诗论道、品画赏花,或切磋才艺。 按照惯例,姑娘们都会准备一项拿手的本领,赢了也有彩头。 近日来的大多都是高门大户的小姐,自然不稀罕什么彩头,只是春日宴例来都是扬名的好机会,城中大部分公子哥和青年才俊也都来了,众人到了适龄婚配的年纪,自然是要趁此机会赢一些名声的。 辛久薇从前成天跟着祁淮予跑,辛兮瑶自从被传了几次不好的评价后也鲜少出门,两姐妹已许久没参加过春日宴了。 “姐姐。”辛久薇探过身子,轻声问辛兮瑶,“我见你叫丫鬟带了琴,你可是准备上去?” 辛兮瑶点点头,“那日与父亲谈过后,我也知道他的意思,不过就是展示一下琴技,倒也不难。” 辛久薇笑道:“姐姐的琴技在颍州若是说第二,又有何人敢说第一?我等着看姐姐夺魁了。” 旁边正饮茶的柳七闻言,放下茶杯道:“我还没听过辛姐姐的琴呢,今日总算能一饱耳福了。” “我也是。”袁小十道,“我娘说,辛姐姐十二岁那年就会谱曲了,我很是期待呢。” 辛兮瑶在这方面从不藏拙,闻言也只笑了笑。 正说话间,表演舞剑的赵家小姐下了台去,一道水蓝色的身影抱着一把古琴,聘聘婷婷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第30章 薛应雪偷走姐姐才名 袁小十奇道:“她是方才被三小姐的话刺激了吗,竟也来露一手了。” 柳七轻笑:“难道不是因为今日男女席都在一起?咱们还是沾了男席的光呢。” 只见供众人展示才艺的台子上,薛应雪正摆好了古琴,姿态优雅地坐下了。 辛久薇与姐姐对视一眼,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 她能猜到薛应雪的心思。 这姑娘平日里看起来傲气,对谁也瞧不起,可又时时在为自己筹谋。祁淮予对外误导众人以为他是辛氏的表少爷,薛应雪一边嫌弃他不是真正的辛氏子,一边又享受着祁淮予的殷勤。 可如今一来,祁淮予数次受挫,辛云舟成了大儒的学生;二来祁淮予今日忽然对辛久薇转了态度,想来也免不了冷落薛应雪。 她三番两次在外人面前强调祁淮予与辛氏无关,薛应雪不是个笨的,必然已经有所怀疑,自然也很快开始为自己另寻出路。 今日这春日宴,想来她也是有备而来。 琴音响起,原本有些吵闹的庭院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凉亭那边原本正高谈论阔的男席中,男子们也专心地听了起来。 薛应雪的确有几分琴技,众人竟都听入了迷。 然而—— 辛久薇敏锐地从琴音中听出一丝不对劲来,转过头看辛兮瑶,果然见姐姐神情有些难看,秀丽的眉头紧皱在一起。 “好!” 一曲终了,男席中的陈公子站起来,神情十分激动。 “我还是第一次听如此好曲!薛姑娘的琴技,在咱们颍州已是数一数二了!” 众人顿时鼓起掌来,其他人也不吝啬对薛应雪的夸赞。 “薛姑娘琴法娴熟,姿态翩然,实在是月上仙子一般的人啊。” “盼月楼的琴师也有几分功夫,但跟薛姑娘方才比起来,实在是差得远了。” “我倒觉得她们的技艺不相上下,只是薛姑娘这曲子听着新鲜,琴曲婉约,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正是!这曲子之前从未听过,怎是惊艳二字就能形容的?” “姐姐。”辛久薇压低了声音,靠近辛兮瑶,“这不是你普的曲吗?你可曾让人传出去过?” 辛兮瑶捏着手中锦帕,“未曾,只有我院中丫鬟听见过。” 辛久薇皱起眉。 “薇儿。”辛兮瑶的声音有些沉,听着已是十分不悦,“我今日原本准备的,也是这首曲子。” 辛久薇一怔,道:“那姐姐可要换曲?” 虽然不知道薛应雪从哪里来的琴谱,但左右也早已被她抢了先,众人初次听到此曲,正是觉得惊艳的时候,就算辛兮瑶的琴技能压过薛应雪,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罢了。”辛兮瑶有些失落地摇摇头,“别的曲子也比不上此曲。” 她向来都是高傲的性子,今日与薛应雪撞了才艺,若是没有拿第一的把握,还不如就此作罢。 辛久薇却觉得并不甘心。 到此刻,她已全然想起来了。 前世的春日宴亦有这件事发生,薛应雪的曲谱是从辛久薇院子里偷来的,也如此刻一样,她抢先演奏了曲子,又拿准了辛兮瑶不会将就的性子,用辛兮瑶普的曲子好好出了一个大风头。 也是从这天起,颍州第一才女的名声彻底落在薛应雪头上,往后旁人提起,都是说辛兮瑶不如她的。 回忆至此,辛久薇自然不会让她再得逞。 “姐姐,你才华斐然,可一曲如此惊艳的琴曲,也不是脑子一想、手指一抬便能写出来的,那可是姐姐的心血啊,姐姐难道甘心就这样让人冒领了才名?” 见辛兮瑶不说话,眉眼间却有动摇之色,辛久薇赶忙趁热打铁。 “况且,就算姐姐不在乎什么才名,难道就甘心薛应雪什么都不做,就抢走姐姐的心血吗?” 她早已想起薛应雪这琴谱是从哪里来的了—— 前世,不只这一次,祁淮予时常买通家中下人,让人悄悄将姐姐的各种佳作偷走,要么是他自己拿到只有男席的聚会上,化作自己的作品,要么就是给了薛应雪,助她大出风头! 他一边在外传辛兮瑶性子不好,一边用婚事打击辛兮瑶的心性,辛兮瑶自然也就越来越不爱出门,反是便宜了这两个窃贼,成了这颍州的才子才女! 思及此,辛久薇更是气愤。 今日,她就要帮姐姐拿回失去的东西。 该是她们辛氏的,需得一样不差地都还回来! 庭院中,薛应雪已然成了众星捧月的对象,在一声声的吹捧声中,恐怕都要成天下第一琴师了。 “有那么好吗。”袁小十小声嘀咕着,“我姐姐也会琴,她还没我姐姐弹得好呢。” 柳七道:“她这曲的确十分惊艳,至少我在颍州已十年没听到过这样的琴曲了,若是今日流传出去,学习和演奏的人多起来,说不定还能传到后世呢。不过——” 她顿了顿,“若是你姐姐来,应该能比她弹得好些。” “是吧。”袁小十点点头,忽地想起辛兮瑶来,“辛姐姐,你不是也会琴吗?不如你也去露一手,定然比她弹得好。” 柳七拍了她一下,“辛姐姐这才听了那曲子一次,哪里能立刻就弹,你莫要胡闹。” 她们只是寻常说着,辛久薇却注意到辛兮瑶的神色慢慢变了。 “这倒是个主意。”辛兮瑶缓缓站起来,“这么好的曲子,我不弹一下也可惜了。” 两个姑娘都一怔,只有辛久薇笑起来。 “望晴,去取姐姐的琴来。” 望晴清脆地应了一声,很快就取了一把质感上乘的深木色古琴来。 辛兮瑶缓缓走到台上,也没有说话,望晴带着人麻利地摆好琴,便退了下去。 众人这才见到,辛兮瑶已神色平静地端坐在了古琴后。 薛应雪面上有些得意的神色僵硬了一下,明知故问:“辛大小姐可也是要弹琴?” 辛兮瑶看也没看她,只抬手轻抚过琴弦,姿态优美,目光专注。 薛应雪站在旁边有些尴尬,只得跟那些前来丰城她的人一起下了台去。 “既然辛大小姐也要一展才华,那应雪就不在这里打扰了。” 台上只剩下了端坐着的辛兮瑶,却见她虽手指已抚上琴弦,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第31章 姐姐正名 她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台下众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辛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有薛姑娘珠玉在前,她恐怕是心中担心。” “既如此,不上台就是了,现在这样岂不是骑虎难下。” “大约是心中不服气吧,从前总说她琴技乃颍州第一,不知多看不起人呢,如今且让她瞧着,什么是山外有山。” 而男席中,更是早有好事之人拍了拍谢三少。 “长景兄,这不是在同你说亲的辛大小姐吗?” 谢长景不屑一顾,又听众人猜测辛兮瑶没什么本事,面上顿时觉得有些挂不住。 “什么说亲,我可高攀不起。” 众人正议论着,琴弦忽地被缓缓拨动,琴音响了。 柳七先听出来,怔了怔:“这不是薛应雪刚才那首曲子吗?” 琴声渐其,其余人也听出来了。 “辛大小姐竟然跟薛姑娘弹的同一首曲子!” “那曲子不是薛姑娘写的吗,她怎的也会弹?” “这不是巧了嘛,没想到来春日宴一趟,也有这等好戏看。” 薛应雪的神情有些僵硬,但想起之前祁淮予对她说的话,又放下心来。 这个曲子的确是祁淮予给她的,但他打听过,辛兮瑶普曲时除了院子里的下人,并没有别人听过,琴谱也不曾留有备份。 就算辛兮瑶说这是她做的,也拿不出证据来,何况自己已经先声夺人。 琴音落到一个很缓和的阶段,辛兮瑶弹得婉转平静。 薛应雪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又自信了几分。 她对自己一向有些信心,从前家人尚在时,她也是饱读诗书,学过许多东西的,况且琴技也与一个人的领悟力有关,她的眼界岂是辛兮瑶一个锁在深闺里的大小姐能比的? 果然,便听四周的人比较了起来。 “听着倒是与薛姑娘没什么不同。” “真是搞不懂,辛大小姐何必再弹一遍一样的曲子?甚是乏味。” 薛应雪勾了勾唇角,忽地感受到隐隐有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才想起自己必然受人注目,便抬起手想为辛兮瑶鼓掌,以此来掩饰自己眼中笑意。 手刚抬起来,忽地听见身后有人“咦”了一声。 “此处走势似乎跟薛姑娘刚才弹的不同了。” 话音刚落,就见辛兮瑶的手指缓缓停歇,琴音渐弱。 下一瞬,她又重新抬起手,忽地一拨琴弦,手指翻飞,琴音以一种凌厉之势划破长空而出。 “曲子变了!” 与方才令人沉浸的忧愁婉约不同,辛兮瑶接下来弹出的曲子气势磅礴,声声如利剑,又时如珠落玉盘,让人不自觉地战栗,心中升起感慨之意。 台下顿时没有人再发出议论的声音。 一曲终了,久久无人发声。 与众人的沉醉呆愣不同,即使刚弹完一曲堪称激烈的曲子,辛兮瑶脸上也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她眼中带着惯有的傲然,站起来微一行礼,便让人收了琴,下了台去。 直到她娉婷的身影重回席间,众人才想起来鼓掌,顿时掌声雷动。 “好!” 不知哪位公子激动地站了起来,“从未听过如此大气的琴曲了,与前朝破阵曲也不相上下!” “没想到辛大小姐风姿翩然,竟也有此等气势!” “她不是和薛姑娘弹的一首曲子吗?为何后面差距这样大。” “现在听来,倒是觉得薛姑娘弹的不像完整曲目。” “是也是也,前曲虽初听惊艳,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加上辛大小姐后加的这段才是完整!” “我听来倒是觉得薛姑娘不适合这首曲子,就算单论前一段,也是辛大小姐的技艺更加。” 薛应雪的神情渐渐僵了。 忽地,有人奇怪道:“这曲子不是说是薛姑娘谱写的吗?为何辛大小姐会弹?” “或许是薛姑娘给她的?” “可为何薛姑娘要给辛大小姐完整的琴谱,自己却只弹前半段呢。” 袁小十早已在两首曲子中听出端倪,她故意大声地问薛应雪: “薛姑娘,这曲子当真是你写的?” 薛应雪面色僵硬,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祁淮予。 却见对方默默坐在男席里,竟看也没看自己一眼,显然是打算置身事外。 反而是陈公子站起来大声道:“薛姑娘才华横溢,自然是她做的!” “那为何辛姐姐弹的更完整?”袁小时道,“不如让薛姑娘自己说,曲子是谁作的?” 薛应雪不自觉握紧了拳,背脊挺得笔直而僵硬。 原本她是可以咬定曲子是她做的,但谁能想到辛兮瑶还有一段! 若是她嘴硬下去,她们定然会叫她将后半段弹奏一遍,她怎么可能会弹? 无奈之下,她只好做出选择。 薛应雪缓慢调整了神情,站起身道:“此曲是我偶然所得,当时不知谱曲人是谁,一直心向往之,想与之探讨一二,却没想到是大小姐。” 她冲辛兮瑶微微一笑,“大小姐深藏不露。” 正放下茶杯的辛久薇听了她的语气,觉得十分好笑。 明明是薛应雪擅自拿了她姐姐的曲谱,却说得好像是薛应雪看得起这曲子才弹的一般。 袁小时对薛应雪说:“可你刚才分明说这曲子是你写的,你怎么冒领别人的东西呢?” 薛应雪看她一眼,傲气地问:“我当真有说过半个字,这曲子是我写的?” 袁小时一怔,似是有些不确定,仔细回想一番,薛应雪竟真的没有说过。 不过是别人称赞时,她不否认罢了。 袁小时顿时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她这难道不是强词夺理吗?” 柳七冲她摇摇头,“罢了,此事再计较又有什么用,她不是从来都这样吗?还是得看辛姐姐如何想。” 辛兮瑶站起身,冲众人娉婷地略一行李。 “此曲是由我所做,至于旁人怎么得到的,我没兴趣知道。” 说完,她轻轻点头,缓步往别处走了。 “就算别人也拿到了曲子,也还是欣姐姐弹得更好!”袁小时大声道。 柳七也笑道:“是了,况且琴曲所有人都能弹,更难得的却是这写出这曲子的人。” “是是是,加上后来的那一段,此曲应当为后世传颂啊!” “想不到辛氏竟出了这样的天才,不愧是世家啊。” “辛大姑娘当之无愧为颍州第一才女!” 一旦有了议论声,便又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对辛兮瑶的夸赞中,一时再也没有人想起薛应雪了。 谢长景怔怔坐在席间,直到林公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兄,你怎么了?” 眼前闪过方才那道翩然身影,谢长景回过神来,猛地起身追了出去。 “哎!去哪儿啊?”林公子在后面叫他,却早已不见他的踪影了。 第32章 谢三少 辛兮瑶弹完一首曲子,其实没有表面上看着那般平静。 要将一首破阵曲弹出磅礴气势、直入人心,是需要弹奏者全身心投入的,也会费上许多体力。 她此时便感到有些疲惫与晕眩,走到池塘边想要吹吹风。 原是打算只站一会儿就回去找妹妹,没想到却被人缠上了。 “辛姑娘!” 辛兮瑶转过身,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维持了应有的礼节,微微一行礼。 “谢三公子。” 她因着灵隐寺里的事,并不怎么待见谢长景,说完就想转身离开,却被谢长景拦住了去路。 “没想到你的琴弹得这么好。”谢长景说,“刚才在台上,实在是跟平时不一样。” 辛兮瑶眉头一皱,“三公子又不知我平时是何等模样,又何出此言。” 谢长景还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是我一人这样觉得,旁人都是这样想的,你之前不爱到人前来,这么好的琴技藏着,我们自然是感到惊讶。” 辛兮瑶冷笑,“是我自己藏着,还是谢三公子先入为主?”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她脸上有了不悦的神情,谢长景才迟钝地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我是说,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姑娘,实在令我刮目相看。” 辛兮瑶懒得理会她,转身就要走,却被谢长景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 辛兮瑶吓了一跳,连忙甩开谢长景,忍不住疾言厉色起来:“谢公子,你越界了!” 谢长景却觉得她的反应过度了,道:“我们原本就在议亲,你何必这般反应?我又不是那登徒子。” 辛兮瑶被他如此厚颜无耻的态度震惊了,她不擅与人争辩,一时景说不出反驳的话。 “兮瑶。”谢长景已然改了称呼,脸上神情与当日奚落辛兮瑶时截然不同,“我们原就是要成亲的,那外面旁的人定了亲,也是与其他人不同,要更亲近些的,你说是不是?我看今日海棠花开得好,不如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 辛兮瑶心中怒火奔腾,简直想给他一巴掌。 下一瞬,清脆的女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谢三哥怎么每天都跟失忆了一样。” 辛久薇快步走过来,站在辛兮瑶身边。 辛兮瑶松了口气,“薇儿。” 辛久薇冲姐姐笑了笑,又转向谢长景,口中说的话却不再客气。 “谢长景,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般蠢笨、无耻、下流的登徒子?” 谢长景被她突如其来的指责骂懵了,随后暴跳如雷。 “你说谁登徒子?!” “说你啊。”辛久薇也提高了声音,“比谁声音大吗?谢长景,你好歹也是堂堂一个高门公子,从小被先生教着长大的,怎么,谢父的先生教习都是白领俸禄的,连这点礼义廉耻都没教会你吗?” “且不说你狗眼看人低,上次在灵隐寺就对我姐姐打死羞辱,我们都没跟你计较,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了。” “现在见我姐姐有些才华,又被众人夸赞,今后是要扬名的,转头就来纠缠,怎么,是终于见我姐姐有了颍州第一才女之称,勉强能配得上你了吗?” 谢长景大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少含血喷人!” “好啊,就算之前的事都一笔勾销。”辛久薇冷笑一声,“那你光天化日之下纠缠我姐姐,扰她清静,要不是我姐姐抵死不从,又有我及时赶来,你难道不会继续动手动脚?” 他们吵得大声,已有别的小姐路过,叫家丁过来看。 辛久薇道:“谢长景,我现在还给你留着面子,在我把你的事捅出去之前赶紧滚。” 谢长景阴沉道:“你以为你吓得到我?就算你说出去,旁人也只会觉得你姐姐同我一起,也是你姐姐受的非议更多!” “你!”辛兮瑶气得脸都白了,这谢长景分明就全都懂,还是要对她动手动脚! 辛久薇也想到这一层,更加觉得此人下流无耻,当真是祁淮予的好兄弟! 不等她们说话,谢长景就想越过她去找辛兮瑶。 “兮瑶,我也并非真的要那样做,实在是你这个妹妹太过骄纵,无理取闹……” “快来人啊!” 不等他说完,辛久薇已经大声喊了起来。 “谢三公子要非礼我!快来人啊!” 她这一嗓子,不仅是谢长景,连辛兮瑶都愣住了。 谢长景连忙跳开,“你乱喊什么!” 辛久薇还要喊,被辛兮瑶一把拉住。 “薇儿你做什么!”辛兮瑶压低声音,“你拿自己名声开什么玩笑?” “这有什么。”辛久薇满不在乎,“我的名声还能更差吗?早就被祁淮予坏得差不多了,那还不如保全姐姐你,而且姐姐,像谢长景这种无耻之徒,就得用无耻的手段来对付。” 说着,她张口又要喊,“来人……” “闭嘴!”谢长景外强中干,还真的怕她的喊叫引来人,“辛久薇,算你狠,你记住!” 说完狠狠地瞪了辛久薇一眼,转身匆匆走了。 走时还与过来看情况的不知哪家的下人撞了一下。 “辛姑娘,你们没事吧?” 几个下人过来关心情况,辛久薇早已恢复了笑吟吟的样子。 “没事,都是误会,是谢三哥在席上多喝了两杯,有些醉了。” 下人这才放下心来,回去回话了。 辛久薇转过头,就见姐姐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 “你啊,现在怎么这般胡来。” 第33章 煽风点火 “我才不是胡来呢。” 辛久薇挽起姐姐的走,两姐妹一起往回走去。 “姐姐你也看到了,这谢长景外强中干,不足为惧。况且就算闹起来,谢家也要顾忌咱们辛氏,不敢怎么样的。” “平日里姐姐你就是太给他们面子,才叫这些公子哥骑到咱们头上来。” 辛兮瑶叹气:“辛氏早已不是太祖父在时的辛氏了,如今就靠父亲苦苦支撑,这些小事,忍忍便算了。” “怎么能算是小事?”辛久薇不赞同道,“刚才谢长景的所作所为你也看到了,岂止是看不起咱们那么简单,分明就是登徒子!父亲尚在,他就敢这样对你,若你们真的成了亲,等父亲百年去了,他还会将你放在眼里吗?” “届时,姐姐难道有好日子过?” “好了好了。”见她越说越生气,两道秀气的眉快飞到天上去,辛兮瑶连忙制止,“左右也不会同他议亲了,你气什么。” 辛久薇道:“姐姐你也是个面团子,看着雄赳赳气昂昂,怎么却是任人拿捏的。” “又说起我来了。”辛兮瑶假意掐了辛久薇一下,“是忘记我往日的厉害了。” 辛久薇也不痛,笑嘻嘻地说:“姐姐日后面对这些人,可也要欺负我一样硬气才行。” 辛兮瑶没好气地道:“谁欺负你。” 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回到席间。 见辛兮瑶回来,方才沉醉在她琴声中的人纷纷上前来搭话,一时间辛氏姐妹又成了春日宴的中心,而薛应雪和祁淮予都不知所踪。 看着人群中的姐姐,辛久薇心下有些欣慰。如今哥哥成功拜了大儒为师,姐姐也没有被薛应雪偷去才名,以后,他们定然还能逢凶化吉,辛氏不会再像上辈子一样消亡了。 另一边,谢长景被辛久薇不客气地摆了一道,心中怒火无处发泄,气得将湖边的矮脖子树踹了好几脚。 “长景兄,你这是怎么了?” 祁淮予的声音悠悠响起,缓步走到谢长景面前。 “什么事值得发这样大的脾气。” 谢长景气急:“你还好意思来,就是你那表妹辛久薇!” 祁淮予一脸讶异:“久薇又怎么了?” 谢长景沉着脸将方才的事说了,末了还气道:“以前她成日跟着你跑,我还嫌她麻烦碍事,怎的现在不追着你了,反而到处咬人,说话牙尖嘴利得很!你怎么连个姑娘都管不住!” “长景兄这就是冤枉我了!”祁淮予连忙喊冤,“你也只久薇性子从来就骄纵,又哪里是我能管得到的?” 谢长景道:“总之别说我不给你面子,这口气我实在是咽不下去。” “这是自然。”祁淮予道,“今日的确是久薇过分了。” 说着,他无奈地摇摇头,面上露出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长景兄你是有所不知,就连她爹平日都对她没办法。” 谢长景连着两次领悟到辛久薇的厉害,闻言立即便同情地拍了拍祁淮予的肩。 “我懂我懂,她读书又不像她姐姐那般多,想来肯定不明白什么是非道理,就是个母夜叉,唉,祁兄,你真是辛苦了。” 祁淮予勉强笑笑。 谢长景的脸色又沉下来,“既如此,祁兄你也莫怪我不留情面,辛久薇今日辱我,我定要出了这口气才行。” “那是自然。”祁淮予道,“长景兄有所不知,就连伯父也经常同我说,久薇这性子是得磨一磨,否则来日是要吃大亏的!恐怕也是得摔个更头,才能收敛一些。” 说着又叹气:“可你也只,她自小娇养长大,家里哪舍得真让她摔了?唉,始终还是心软罢了。” “那便让我来。”谢长景道,“你们不舍得,我舍得!这个忙我就帮了,日后你们成了亲,也好叫她知道应该听谁的。” 祁淮予连忙道:“不至于,不至于,只要能将她性子收敛些,叫我对得起伯父栽培,我已很是满足了。” 谢长景摆摆手,“放心,又不会真把她怎么样,吓唬吓唬不就得了。” 祁淮予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那就劳烦长景兄了,对了,千万别伤到久薇……” “知道知道,哪里这般啰嗦。”谢长景不耐,“你就是过于纵容她了。” 祁淮予微微笑起来:“也是没有办法。” 席上众人并不知他们此刻密谋了什么,今日的彩头给了辛兮瑶,公子小姐们又张罗着进行下一项活动。 袁小十放眼望去没见着薛应雪,心中十分幸灾乐祸。 “叫她平日里总看不起我们,今日丢了个大大的脸吧。” 柳七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就算再不喜她,也收敛着些,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那又怎样。”袁小十满脸无所谓,“她的确是将门出生,可他爹分明是临阵脱逃,又被敌军抓回来才去世的,上面的大将军体恤她家人丁单薄,她娘又体弱,才将这事囫囵了过去,还上书给圣上,将她家加在了抚恤的名单中,这事咱们颍州城谁不知道呀。” “平日也是怜惜她爹娘都去了才不跟她计较,谁叫她成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 “若真是才智过人便算了,还不是比不过辛姐姐,而且朝三暮四,她想做什么呀她。” 柳七轻声道:“她是遗孤,为自己谋个前程倒也没错,只是手段确实难看了些。” 袁小十道:“也就是你心软,以前被她阴阳怪气就不记得了?反正我不会忘,今日看她丢脸,我就高兴。” 柳七笑着摇摇头,“你呀。” “算了,平日也给她太多眼神了。”袁小十摆摆手,“以前我就想说,怎么她都骑到头上来了辛三还忍气吞声的,看着实在气人!今日见她三言两语怼得薛应雪说不出话来,倒是解气了。” 柳七也笑道:“你觉不觉得,辛三小姐最近说话中听了许多?也没有那般无理取闹了。” 袁小十道:“怎么也是辛氏的小姐,这又是旁人哪里比得上的,以前我还觉得她总跟在她那个表兄身后实在有些瞎眼呢,就算祁公子再有能力,那也不过是她外祖家的表哥而已,哪里能娶世家的姑娘。” “那不是她自己喜欢吗。”柳七道,“祁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好了,你莫要说了,越说越过分了。” 袁小十吐吐舌头,也不再言语了。 不远处,祁淮予正从外头回来,听见两位小姐的议论声,微微用力捏了捏拳,脸上的神情费力地压下去,随后才挂起如沐春风的笑,回到了男席中。 辛久薇同别的小姐说完话,抬头看了看天色,见着似乎还春光灿烂,但再往远处看一些,天空中已隐隐能看到一些乌色,只是很难被注意到。 “诸位!” 谢长景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响起。 “时辰也差不多了,按照惯例,还想一同上山踏青的,就该出发往崇吾山上去了。” 春日宴的园子就在崇吾山脚下,往日众人在评出魁首后,还有精力的,都会一起到山上走走,进行下一项活动。 辛久薇问辛兮瑶:“姐姐,咱们回家去罢?” 辛兮瑶点点头,两人起身正要告辞,谢长景就一脸笑嘻嘻地迎了过来。 “兮瑶,上次灵隐寺上没求到好签,今日咱们再一起去吧。”他像刚才的事完全没发生一样,一脸殷勤地来邀请辛兮瑶。 辛兮瑶面色冷淡,“不用了,我身子不是很舒服,就跟妹妹先回去了。” 谢长景连忙将人拦下,“别走呀,今日大家都正在兴头上,现在走了多扫兴?” “谢长景。”辛久薇也冷下来,“你没听见我姐姐说不舒服吗?你就是这样对她的?” “怪我,怪我!”谢长景连忙说,“但我也要帮兮瑶顾着大家的面子不是?兮瑶刚露了一手,已然是今日的焦点,大家定然是没尽兴的,就这样走了,不知多少人会对兮瑶不满,” 辛兮瑶道:“我不关心这些,请你让看。” 谢长景叹气道:“我是真心为你好……” 他们说话间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渐渐地,众人都看了过来。 “不然这样好了。”谢长景道,“辛氏总得留一个人下来吧,兮瑶身子不舒服,那便……” 他的目光搜寻向四周,“咦,辛兄呢?” 辛久薇也看了一圈,竟没找到哥哥的踪影。 一旁望晴上前轻声对辛久薇说:“方才小姐和大小姐出去时,二少爷差人来说他吃醉了酒,先坐马车回家去了。” 辛久薇有些无奈,哥哥分明就是个两杯就倒的,还正在这种场合喝起酒了。 谢长景见她正与丫鬟低语,笑道:“怎么,辛兄是走了吗?” 话音才落,就见辛久薇轻飘飘地看过来一眼。 谢长景的笑僵硬了一下。 辛久薇其实早看出了他的不怀好意,猜到他在想什么。 今日她对谢长景不客气,这个公子哥平日最是傲慢,想来肯定是要出一口气的,而刚才他和祁淮予同时不见,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祁淮予又在背后煽风点火了什么。 辛久薇又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看天。 是冲着她来的?那便来,她也不是不会见招拆招。 况且,觉明前几日回了崇吾山上,想来定然在灵隐寺中。 要抱住这棵大树,她也该出手了。 思及此,辛久薇微微一笑,道:“哥哥怎的这般不胜酒力,实在是太对不住各位了,这样吧——” 她环视一周,视线微微扫过人群外不言不语的祁淮予,最终落回谢长景身上。 “我姐姐身子不适就别去了,我同诸位兄长姐姐一起去,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谢长景顿觉她上了当,立时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辛三小姐还是识大局的!” 辛兮瑶皱起眉,低声对辛久薇说:“你方才不是还同我说要硬气些,顾忌他们做什么?” “我也是想继续玩的,今日还没尽兴呢。”辛久薇安慰姐姐,送她上了马车,“姐姐莫担心,回去记得看看哥哥怎么样了。” 辛兮瑶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有一瞬间觉得她好像真的一夜之间变了许多,比她这个姐姐像姐姐,也比那不成器的辛云舟像兄长了。 马车往辛府离去,辛兮瑶回头看,见到辛久薇站在原地,笑着冲她挥了挥手。 辛兮瑶走后,谢长景领着一群还愿意上山踏青的公子小姐,陆陆续续地往山上去了。 辛氏的马车被辛兮瑶坐走了,柳七是同袁小十乘一辆小车来的,在辛久薇去送辛兮瑶时,已有别家的小姐上了她们的车,此时也坐不下了。 谢长景故意大声道:“辛三小姐这是没有车了?可惜我骑马来的,咱们的关系,也不好邀请你同乘。” 辛久薇看他一眼:“谁要跟你同乘,也不怕摔断腿。” 谢长景瞬间沉下脸,“你又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是吧。” “长景兄!”祁淮予匆匆走来,“久薇说话率直,长景兄莫怪,莫怪。” “也就是你能给她好脸色看。”谢长景不悦道,“这般无礼的女人,要不是有你,怕是会留在辛家成老姑娘了。” 辛久薇道:“这就不劳谢三哥费心了,你还是注意一下你的马今日有没有吃坏肚子吧,别到时候从山上下来,谢三哥才是那个得到处找马车的人。” “你!”谢长景气得说不出话来,“有本事就快些上山,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有什么本事!” 说着就翻身上马,自己往山上去了。 辛久薇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身后许多公子小姐也陆陆续续上了马车,但因着刚才的对话,都在掀了帘子看热闹。 于是他们也清楚地看见了祁淮予状似十分包容地劝说辛久薇的场面。 “久薇,你同我坐一辆车吧。” 辛久薇看了看祁淮予的身后,轻笑一声,“哦,原来你竟是坐车来的,这车看着……” 她只看了一眼,就有些嫌弃,“似乎有点小了。” “代步而已,小是小了些,还是能坐的。”祁淮予好脾气地说,“我总不能看着你徒步上去,你看看,没有我在家,他们连马车都未能给你安排好。” 第34章 新的下下签 辛久薇微微一笑,视线转向一边。 薛应雪正从园子里出来,有些尴尬地站在不远处。 辛久薇只看她一眼,就又转向祁淮予,“你不是同薛姑娘一起来的么,这车这么小,难道要抛下薛姑娘不成。” 祁淮予的笑僵硬了一下,他一直更欣赏薛应雪的性子,但如今情景,又不得不向辛久薇低头,原本心中就十分恼火。 “望晴。”辛久薇懒得理会他心中所想,转身往外走。 望晴笑嘻嘻地迎上来,“小姐,车夫已在前面等着了,咱们辛府不像有些人,一辆马车都叫不来呢。” 任谁都听得出话中讽刺之意,不远处有小姐“噗嗤”笑出声来,觉得没什么热闹可看,放下帘子也出发了。 然而今日来的人多,许多人都见到了祁淮予对辛久薇极尽讨好的样子,心中也有不同想法。 “辛三小姐真是被她爹宠坏了,在外这般不给祁公子面子。” “祁公子不是她外祖家的表哥么?祁家可是巨富,有一个这般一表人才的表哥对自己百般关心,辛三竟还不领情。” “再是巨富那也是商人,辛氏堂堂世家,她难道害怕一个出身商贾的表哥?” “不就是仗着辛氏从前昌盛罢了,现在有什么了不起。” “嘘……你小声些,别让她听见了。” 辛久薇自然是听见了,但她懒得理会。 连他们也知道,辛氏再怎么样也还是世家,前世祁淮予害她家破人亡,难道她还要给他好脸色不成? 像从前一样对他言听计从、事事忍让,那她才是脑子坏了呢。 辛久薇自己坐着望晴新叫来的马车走了,留下薛应雪站在祁淮予的马车旁,上去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从前她仗着祁淮予的态度,享受了不少来自辛氏的好处,可说到底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共乘一辆马车原本就说不过去。 况且今日她还丢了一个大脸,辛久薇现下还故意点出她和祁淮予是一起来的,这不就是要她难堪吗? 薛应雪心中生气,想琢磨着找个借口干脆不去了。 可若就这么走了,错过之后的踏青,今日的脸面还怎么找回来? “薛姑娘,可是没有马车了?” 陈公子正从里出来,一见到薛应雪就殷勤地迎上来,“正好正好,坐我家的车吧!” 薛应雪不动声色地考量了一番,陈公子家世在颍州也是排前列的,她坐他的马车,也总比祁淮租赁来的那一辆好。 但她面上还是做出为难的模样,“这恐怕不太方便吧……” “方便方便,哪有不方便的!”陈公子连忙道,“薛姑娘可是怕别人嚼舌根?你放心!原本就没有马车了,这样下去耽误到何时?事急从权嘛!” 他说话的声音大,周围的人也听到了。 薛应雪这才勉为其难道:“那就麻烦陈公子了。” 最终,薛应雪乘坐陈家的马车走了,祁淮予倒是剩下了一人,自己坐马车上了山。 他到时,大部队都已经到了灵岩寺的门口,谢长景到得早,又在找机会刺辛久薇两句。 辛久薇像听不到一般,理也没理他,只同柳七几位姑娘说着话。 被无视的谢长景自然更加生气,脸色沉得很。 祁淮予心中厌烦,只道这谢长景蠢得很。 可蠢人只要能帮助他达成目的,自然也有蠢人的用。 一行人进了灵岩寺,几位穿袈裟的小师傅出来接待。颍州城中的家族都是佛寺常客,他们也习以为常。 到了寺中就没什么比试的环节了,没了长辈在场,众人也放松了些,公子小姐们结伴去上香,有些原本就在议亲或已定了亲的,其余人也留出机会来给他们相处。 谢长景心中更是不爽利,他与辛兮瑶在说亲,要不是有这辛久薇碍眼,此刻他也能同辛兮瑶一起去上香了。 全然忘了上一次在这里自己是怎么侮辱辛兮瑶的。 辛久薇始终跟柳七几人作伴,不动声色地看着寺庙周围,琢磨着如果这时候找机会去大悲阁,会不会遇上觉明。 可若是遇上了,今日似乎又没有什么好的借口。 辛久薇跟着柳七一同上了一炷香,旁边有几位小姐在求签,辛久薇心中一动,也去求了一根。 木签落地后,她去换了签文,却没有让负责的小沙弥解签。 “辛三,你不解签么?”袁小十在她身旁好奇地问。 辛久薇轻轻一笑,“这签不好,以后会有更好的。” 谢长景走过来,看一眼她放在一旁的木签,嗤笑道:“下下签!辛久薇,看来你平日就该多积德了!” 颍州贵族大多信佛,闻言看辛久薇的眼神都有些同情。 薛应雪也正拿着木签过来换签文,也轻声道:“什么签不过都是求个心安,若心中太过计较得失,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公子跟在她身后:“可不是嘛!还是薛姑娘心胸宽阔,辛三小姐,你可千万莫要伤心,都是小事嘛!” “她抽到上上签了当然能说风凉话。”袁小十小声嘀咕,“还什么心胸宽阔,装。” 柳七轻轻拍拍她,“慎言。” 辛久薇懒得理会这些人的嘲弄,将签文装进袖中的口袋里,出了门去。 她绕了一圈,终于见到了扫地的小僧人,“小师傅,敢问觉明大师可在?” 小僧人向她行了一礼,“师叔今日出去了,尚未归来。” 辛久薇心中琢磨了一下,问:“那你可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僧也不知。”小僧人道,“但师叔往日天黑前都会回来的。” 辛久薇抬头看了看天空,原本只有一点点的乌色正在逐渐扩大,天色已没有他们上山时那般灿烂了。 “大师可是下山去了?你们寺中人下山,也是与我们同一条路上来吗?” 小僧人点点头,“山中只有一条路好走一些,师叔是下山去的,他走得早,应当也差不多该启程回来了。” 辛久薇笑了笑,谢过小僧人,又回到大部队去了。 回来时,祁淮予正同几位书生说话,感受到辛久薇的视线,他转过头来,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朝辛久薇迎来。 “久薇,听说你抽到了下下签,可是出去透气了?”他的语气还是一派温和,“你也莫要怄气,不过是一只签文罢了,下次定然就能抽到更好的。” 辛久薇此时心中已有了计较。 她一改今日对祁淮予无视的态度,眉头一拧,十分骄纵地说:“谁要你在这儿说风凉话?不好就是不好,我难道还不能不高兴吗?” 第35章 将计就计 祁淮予微怔,没想到辛久薇竟对他发脾气。 他忍着心中不耐,“好脾气”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宽慰你几句。” 他们说话间已经引起旁人的注意,方才与祁淮予说话的那几名书生正想要上前来看情况。 却听辛久薇又道:“那你是什么意思?这时候想到宽慰我了,你同薛应雪一起坐马车来春日宴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 书生们一听,原来只是姑娘家的拈酸吃醋,便摇头笑笑,丢给祁淮予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又走到一边去了。 祁淮予实在是厌烦辛久薇这喜怒无常的性格,明明往日她对他言听计从,如今这是被下了什么降头了! 他心中不耐,面上却只能装得耐心,“这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只是见着薛姑娘一个孤女,不忍心看他落单。” 听见他话的薛应雪脚步一顿,面上也有些不好看。 她被捧着习惯了,平时最烦别人将她孤女的身份拿出来说事。 可她今日被辛氏姐妹下了脸面,还要靠祁淮予给辛久薇一个教训,便也只能忍耐下来。 谁知辛久薇根本不听祁淮予的,只大声道:“你还有时间同情别人?我看你是盐水喝多了,也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 她以前别说重话了,连祁淮予的话都不敢反驳,如今说这些话,祁淮予还要忍到何时? 祁淮予心中生气,但又不好发作,可辛久薇实在不知好歹,他都这般哄着了,她还知足! 再也装不下去包容模样,祁淮予袖子一挥,转身走了。 “这……”柳七担忧地走过来,“辛三,你没事吧?” 却见辛久薇像是忽然回过神一般,有些后悔地看着祁淮予离开的方向,随后对柳七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没事,我……唉。” 她摇摇头,语气失落,“我这性子真是的,总是说些让人不高兴的话。” 柳七立刻便安慰她:“哪里的话,原就是他同薛应雪走得太近了,惹你不快。” “是啊,分明是他的问题。”袁小十也走过来,“他既是你表哥,你们又有婚约,难道不应该向着你么?成日说着什么薛应雪可怜,照顾孤女,一点都不顾及你的感受,还有那些陈公子林公子的,一个个都是这样,嘴上说得好听,却让旁人生气!” “你就该给他点脸色看看!” 辛久薇叹气:“可再怎么样我也不该发脾气,大概是抽到下下签心情不好……唉,待会儿去同他道个歉吧。” 袁小十道:“辛三你就是对他太好了!” 柳七也说:“小十这次说得对,你已够给他面子了。” 辛久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在几位小姐看到的角度,她却不动声色地看着薛应雪离去,又看了看刚才祁淮予离开的方向。 视线又悄悄在殿内走了一圈,谢长景也不在。 轰隆——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闷雷,声音不大,有人注意到了,回头看向殿外。 “要下雨了么?” “刚才天气还好好的,不会吧。” 辛久薇勾了勾唇角。 祁淮予你们要做把戏,她不如就将计就计。 这声闷雷让祁淮予停了一下脚步,但只是一瞬,他没有在意,又往大门走去。 刚走到停放马车的地方,他大惊失色,连连走上去。 “长景兄,你这是做什么?” 谢长景吓了一跳,低声呵斥:“小声些!你要害死我吗?” “抱歉抱歉。”祁淮予连忙道歉,又皱起眉,“可你这是在……” 谢长景将最后一点药粉倒进给马匹喝水的凹槽中,一边收起纸袋一边得意道:“早就说过要给辛久薇一点教训,我看她今后还敢不敢羞辱我。” “你竟是要这样教训?”祁淮予大惊失色,“不是说好的上山来,下下她的面子就行了吗?这搞不好会受伤的。” 谢长景道:“你这般胆小做什么?你看看她辛久薇抽到下下签还嚣张的样,在殿里拿什么下她威风,我看还是这个法子直接,看我不吓死她。” 祁淮予:“太危险了!” “好了,不要啰嗦!”谢长景嫌弃地推开他,“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吧?也是,刚才辛久薇那样子不给你脸面你都忍气吞声,实在是好脾气啊,也不怪你,毕竟人家可是辛氏的小姐,你的表妹呢。” 他毫不客气地嘲弄着祁淮予,却见祁淮予仿佛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担心辛久薇的安全一般。 “长景兄,你莫要这般说,久薇不过一节女流,她性子也不坏,不是真的不顾你面子……” “她还不是故意的?”谢长景闻言自然更是生气,“我看她就是故意的!罢了,你莫要再说她的好话,不然我们连兄弟也没得做!” 说完又眯起眼打量祁淮予一番,“我警告你可别去告密,否则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我……”祁淮予一副无措模样,长叹一口气,“哎!” 等谢长景扬长而去,他面上的慌乱却尽数收去,露出一点微微的笑来。 他伸手摸了摸马,这匹马正是辛久薇乘坐的车上那一匹。 “渴了吧?”他低声说,按着马的头往水槽去,“那就喝水,多喝一点。” 轰隆—— 天空又一阵闷雷,这次是巨响,天色迅速地暗了下来。 “是要下雨了吗?” “真是要下雨了,天都黑了!” 殿内的公子小姐们有些慌乱起来。 “这崇吾山晚上可有些危险,咱们还是快些下山去吧。” “对对对,快走快走。” “要是雨下大了,下山的路就不好走了,很危险的。” “要是搞得那么狼狈,回去我娘一定会教训我的。” “快些上车!” 众人纷纷往外走,各自上车就要离去。 薛应雪也顾不得那么多,跟陈公子一起走了。 第36章 故意摔下马车 柳七匆匆拉着袁小十往外走,回头见辛久薇还站在原地张望,急道:“辛三,快些呀。” 却见辛久薇面色焦急,“淮予……我怎么没见着淮予?” 柳七一怔,“没见着,应当是先出去了?” “哎呀你们管他做什么。”袁小十跺跺脚,“他一个大男人还愁下不了山吗?快些走吧,崇吾山下了雨路最难走了,今天要是耽误了,以后我娘都不让我出来玩了。” 辛久薇急道:“不行,我得去找他,你们先走。” 她说着就匆匆要转身离去,柳七与袁小十连忙将她拉住,推拉着往外走。 寺庙门口一片慌乱,众人都匆忙上车,辛久薇却像着了魔一般,非要找到祁淮予才行。 柳七没将她拉住,辛久薇将身后的望晴推给她们就走了。 “劳烦姐妹们帮我将望晴带回去,我找到淮予就来。” “辛三!”柳七伸手想拉她,只碰到她离去的衣摆,“她这……” 望晴连忙想跟上去,又被袁小十拉了回去。 “罢了,你先跟我们走,到时候要是把你弄丢了,我们拿什么跟你家小姐交待?” 望晴着急,“可是小姐……” 柳七也一起将她拉上车,“她那个性子,怕是找不到祁公子不会罢休的。” 正说着,忽地听见辛久薇欣喜的声音。 “淮予!太好了,总算找着你了,快跟我一起走吧。” 几人探头望去,就见到辛久薇急匆匆拉住祁淮予的袖子,要将他往马车上拉。 却见祁公子这时候还想着君子礼节,连连说他与辛久薇同坐不合规矩。 辛久薇哽咽道:“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我今日不该那样说你,可这大雨就要下下来了,这时候你还要同我怄气吗?” 祁淮予见她反复无常,心中升起不好预感,强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实在……” “哎我的老天爷。”袁小十受不了地出声,“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的,祁公子你快些跟久薇上车吧!” 柳七也道:“是啊,事急从权,哪有人会说什么,待会儿天色黑了就真的危险了。” 祁淮予骑虎难下,辛久薇的车夫也急着想下山,帮着一起把祁淮予推上了马车。 这边几位小姐见事情了了,袁小时一把拉住要下车跟过去的望晴,关上马车门。 “换来换去的多耽误时间,放心,到山脚你再跟你家小姐汇合才是。” 望晴还有些担忧,袁小十见状,也叹了口气。 “还说今日你家小姐脑子清醒了呢,怎么这会儿又魔怔了,祁淮予有什么好呀。” 望晴也看不懂自己小姐了,愁苦着一张脸不说话。 柳七不太放心地掀开车帘,见辛久薇的马车远远跟在后面一同出发了,终于松了口气。 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随后水声哗然,大雨就这样落了下来。 后方的马车内,辛久薇靠车门坐着,脸上已然没有了在人前的焦急。 祁淮予心中担忧着被谢长景下了药的马,沉着脸看向辛久薇。 “你又想做什么。” 辛久薇脸上一派无辜,“我能做什么?担心你而已呀。” 祁淮予作势想要叫停车夫下车,“我有自己的马车,不需你担心。” “你那马车也不知哪里赁来的,寒酸得很。”辛久薇状似关心地说,“这样大的雨,你下去折腾什么,说不定你那车没几步就被雨冲散架了呢。” 说着还十分贴心地补充,“你别担心,若是租赁方那边要赔钱,我给你出了便是。” 有一瞬间,祁淮予几乎觉得辛久薇知道了什么,一定是故意拉他上车的。 可见辛久薇面上带笑,眼中满是关切,跟从前倒贴自己的样子一模一样。 罢了,她哪里有这个脑子。 正想着,马车忽然猛烈一晃,祁淮予整个人往后倒去。 “啊!”辛久薇害怕地抓住车窗,还没来得及说话,马车就不受控一般,不停地左右晃动。 车夫在外面急急喊道:“小姐莫怕!只是这马有一点异常而已……” 话音还未落,就听马发出一声长啸,忽然往前狂奔而去! “糟糕!” 车夫拼尽全力也控制不住,那马只顾狂奔,根本不辨认方向,横冲直撞之间,车内已是天旋地转。 祁淮予咬牙拼命稳住身形,余光中见到辛久薇颤巍巍地抓着窗框,整个人簌簌发抖,看起来竟有些可怜。 哗啦—— 车门被风吹开,狂风携着雨丝扑面而来。 “啊!” “小姐!您没事吧!”车夫拼命想要挽救,却无济于事。 辛久薇半面身子都被雨水打湿了,马车又一个剧烈摇晃,她躲闪不及,整个人被扔到了祁淮予坐着的这边,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拉住他。 祁淮予眸光微闪,心中先升起的是恶念。 辛久薇这段时间对他做的事实在是过分,今日他借谢长景的手,原就是想让辛久薇长个教训。 车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车夫一手控制缰绳,一手想回身过来关上门,然而两边都无济于事,他回头的瞬间见到辛久薇小半个身子都滑了出来,急道: “祁公子,你搭把手拉一下小姐啊!” 祁淮予心中一沉。 转念一想,若是辛久薇今日落下马车出了事,他名不正言不顺,反而不好在辛氏获得更多好处,况且有车夫在,到时也不好对辛父交待。 辛久薇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胡乱贴在脸上,在马车猛烈的晃动中拼尽全力也坐不稳,如果祁淮予再不出手,她就真的要摔出车去了。 罢了。祁淮予心中计较着,这时拉辛久薇一把,以她的性子,定然会对他感激不尽。 况且两人身上都湿了,只要他趁机与辛久薇贴近得亲密一些,待会儿到了山下让其他人看见,辛久薇就算之后还想闹脾气和她割席,那也很难了。 祁淮予谋定一笑,伸出手去。 下一瞬,却见辛久薇冲他露出了一道难以揣测的微笑。 不等祁淮予反应过来,她脸上又被惊惧占领,惊呼一声—— “淮予,你别生气——啊!” 辛久薇的手一松,整个人摔出马车去,瞬间滚落进树林,消失在了暴雨中! 第37章 赌一把 下着暴雨,天色已经提前进入黑夜,顺利下山的公子小姐都各自回了家。 只有望晴急得厉害,柳七与袁小十也实在放心不下,这一辆马车的几位姑娘都等在山下的茶肆里。 望晴急得团团转,“咱们前后脚走的,小姐怎么还没下来?” “你莫急。”柳七安慰她,“雨这么大,定是车夫走得稳妥些。” 正说着,袁小十忽地惊呼一声:“有人下来了!” 几人纷纷站起身,却见远处的山路隐隐走来两道身影。 袁小十一怔,“这是?” 身影跌跌撞撞地走近了,却是辛久薇那辆马车的车夫,还搀扶着形容狼狈的祁淮予。 两个人都湿透了,祁淮予哪里还有平日翩翩公子的样子,衣服上沾满泥泞,手上也不知是血还是泥。 “天老爷,这是怎么了?” “我家小姐呢!” 祁淮予看起来十分虚弱,眉头紧皱,却还想挣脱车夫的搀扶往回走。 “久薇,久薇她……” 但他声音沙哑,竟是说话都困难。 望晴急道:“小姐怎么了?” 车夫解释道:“咱们走到半路,那马不知怎么发了狂,小姐……小姐从车上摔下去了!” 望晴一阵晕眩,脸瞬间就白了,“那你们怎么自己下来了!” “你当我们没努力吗?”车夫道,“那马狂性大发,小姐摔得猝不及防,我们在马车上跑远了那就是一瞬间的事!后来我也没办法,弃了车回去找小姐,可雨太大,天又黑,小姐定然是滚落到崖下面了,根本找不着!” 望晴两眼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几位小姐手忙脚乱地将人接住。 袁小十道:“那你们也不能就这么回来了啊!山上那么危险,辛三一个姑娘家,她……” “小的也没有办法啊!”车夫很是绝望,“我们也是弃车跳下来的,祁公子还受了好重的伤,带着他我也没办法去找小姐啊。” 柳七叹口气,将袁小十拉回来。 “罢了,咱们挤一挤,先将祁公子和望晴带回去,得赶快去辛府报信才行。” “对对对,快些走!”袁小十催促道,“辛三在山上多待一会儿就危险一分,咱们赶紧回去叫人!” 茶肆内都是几位小姐,这时也没了办法,跟车夫一起手忙脚乱地将人抬上车。 祁淮予虚弱极了,却还在呢喃,“久薇,快救久薇……” 众人上了车,另一位小姐感慨道:“虽然看着今日像是在闹别扭,但祁公子对辛三姐姐还是很挂念的。” 袁小十不屑,“这时候挂念有什么用。” 车夫坐在马车外,回头看了一眼祁淮予,忽地想起辛久薇摔下马车前的话,还有祁淮予看着小姐摔下车却没有伸手,心里升起怪异的感觉,但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说。 雨下得小了一些了,崇吾山上已经完全笼罩在了黑暗中。 辛久薇滚落时有一瞬间失去了意识,雨水混着泥水进了眼,让她完全无法睁开。 她动了动身体,四肢剧痛,她只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趴了一会儿,才勉强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朦胧的视线里,只有笼罩在黑暗里的竹林,隐隐等看到远处一点月色下的亮光。 辛久薇正处在一局豪赌中。 但赌局之所以是赌局,就是谁也无法真正预料到结果。 她知道祁淮予和谢长景会对她的马车做手脚,她也能将计就计看准时机故意松手阴祁淮予一把。 甚至她还是用余光观察到了方向,在马车彻底偏离唯一一条下山的路之前松的手。 但她也无法保证自己会摔成什么样子,更无法确信觉明就会路过这里。 辛久薇尝试着动了一下身子,她不能坐以待毙,如果根本遇到觉明,她得靠自己走回去。 她呼出一口气,正要爬起来,忽地听见了隐隐的说话声。 是从她头顶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的。 辛久薇屏息努力听了一下,虚弱地开口:“救命……” 喊了数声,说话声消失了。 雨声干扰了她,上面的人应当也没有听见。 辛久薇皱了皱眉,心想自己运气不是很好。 罢了,反正也只是将计就计,想试试能不能顺便遇上罢了,光是祁淮予把她丢下这件事,也够她回去摆祁淮予一道了。 辛久薇正要放弃,却忽地听见了脚步声。 头顶的雨消失了,落在油纸面上,发出珠玉一般的声响。 一双靴子停在自己面前,黑夜中隐隐透出一方僧衣的下角。辛久薇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伞下一双慈悲的黑眸。 辛久薇虚弱地笑起来,“大师,好巧……” 话未说完,她便面色苍白地晕了过去。 雨渐渐停了,颍州城被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各个门前挂着的灯笼隐隐亮着微弱的光。 一群人匆匆在辛府前下了车,辛府的家丁跑下台阶,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望晴抬进去。 辛兮瑶等在门口,只看见被众人搀扶进来的祁淮予,急道:“久薇呢?” 谢长景一人骑马下了山之后就跑来纠缠辛兮瑶,还存了看热闹的心思,闻言便幸灾乐祸地问:“对,辛三小姐呢?不会是吓傻了,躲在车上不敢下来吧。” 辛兮瑶眉头一皱,看也没看他就往马车走去。 柳七苍白着脸道:“辛姐姐,快些派人上山去,辛三落在山上了!” 辛兮瑶一怔,脸色蓦地白了:“什么?” 柳七将事情简单说了,辛兮瑶身子晃了晃,又勉力站住,连忙回头吩咐人。 “去跟父亲说一声,辛叔,马上派人上山去!对了……” 她一顿,对几位小姐道:“诸位,今日之事还莫声张。” 袁小十看一眼旁边的谢长景,欲言又止。 这么多人看见,而且谢三这个大嘴巴还在,她们不声张有什么用呀? 但她没有说,辛久薇的安危在此刻才是更重要的。 辛兮瑶匆匆安排了一番,提了灯就要往外走去。 “兮瑶!你做什么去?”谢长景连忙将她拉住。 谁知一向忍让的辛兮瑶却用力将他甩开了,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第38章 觉明的安排 谢长景一怔,他从来没有被辛兮瑶用这种冰冷的眼神看过,起初先是一慌,随后就有些心猿意马。 他骨子里的傲慢并没有因为辛兮瑶才华的展露而真正消失,就好像他一边纠缠着辛兮瑶,一边却与她的妹妹作对,还将妹妹一个人丢在危险的雨夜里。 辛兮瑶要深知这一点,她不想与谢长景纠缠,提着灯与家丁一起先出发找人去了。 府里得了消息,辛云舟急匆匆从自己院子里出来,找到被家丁扶进来的祁淮予,辛父也在。 “怎么回事?我妹妹呢?” 祁淮予虚弱地都站不住了,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了辛父面前。 “伯父,都是我没有拉住久薇,您罚我吧!但请您先让我去将她找回来……” “不怪你怪谁!”辛云舟气道,“她同你们一起上的山,回来怎的就被落下了,祁淮予你还是个男人吗!” 祁淮予脸色苍白,不管不顾地往外走,一副铁了心要去找辛久薇的模样,家丁拦也拦不住。 “罢了,先回来。”辛父一挥手,“你也受了伤,就别去添乱了,辛叔,你再多带些人出去。” 管事辛叔连忙去点人,辛云舟既担心妹妹,又怕姐姐出去也遇到什么意外,狠狠瞪了祁淮予一眼,跟着出去了。 山下的鸡飞狗跳没有传到崇吾山上。 翌日清晨,空气里都是落雨后泥土的清香,辛久薇在隐隐传来的鸟啼声中醒来。 她身上还是很痛,摔下来时撞出不少淤青,但身子是干爽的,头发被清理过,也换了衣服。 她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的是一套干净的旧麻衣,有点宽大,她自己的衣服不见了。 辛久薇眨了眨眼,心底破天荒闪过一丝慌乱,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却不像是灵隐寺安置客人的厢房。 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面容和善的大婶,后面跟着一个个子很高、身形瘦削的姑娘。 辛久薇的眸光一顿,她见过这个姑娘,在前世的时候。 “辛姑娘,你醒了。”大婶笑呵呵地端来一碗药,“正好,这是治风寒的汤药,你昨夜淋了雨,先赶紧喝一杯。” 辛久薇接过药碗道了谢,先问:“您是?” 大婶道:“我就是住这儿的猎户,你就叫我刘婶吧,昨夜觉明大师将你带过来的,你一个姑娘,受了伤又淋了雨,他带回寺里去不方便,你若想跟他道谢,等好些了再过去吧。” 辛久薇点点头,看着安静般喝药,实际心里还在琢磨。 她赌了一把大的却万万没想到这山上还有女猎户,觉明会把她扔在这儿。 辛久薇心里叹了口气,悄悄看了大婶身后的姑娘一眼。 “刘婶,这位是?” 刘婶将那姑娘拉过来,笑道:“这是我闺女,小丫。” 小丫做一身普通的布衣,露在外的脖子和手指都修长,手腕一看就很灵活。 她已经很尽量做出温和友善的模样,但眼睛里却是常年杀人的锐利。 上辈子辛久薇只在祁淮予身后见过她一次,那时候他们在跟萧珣一起回京的路上,遇到了暗杀。 她杀了一个冲到他们面前的巨人一般高的刺客,手中弯刀直直插进对方的脖颈,一刀毙命。 辛久薇那时吓得要死,祁淮予在生死关头松开了她的手,若不是这个年轻女人出现,她应该就是这场暗杀里最无辜的死者了。 那之后辛久薇做噩梦,都时常会梦见这女人救下她之后,月光下冷漠的脸。 她不叫小丫,她是萧珣还没起势时就跟在身边的暗卫和杀手。 柳鸦。 辛久薇借着喝完药将药碗递还给刘婶,悄悄将两人都打量了一下。 萧珣的暗卫都没有父母亲人,这个刘婶恐怕也是他的人。 这里也是萧珣的地盘。 辛久薇放下心来,捂着心口轻咳两声,“实在是叨扰刘婶了。” 刘婶笑眯眯的,端着碗起身时辛久薇注意到她比一般农户的女人都还要壮一些。 “哪里的话,你一个姑娘,大雨天受了伤,我们怎么会坐视不管。” 她似乎十分关心地问:“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山上,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辛久薇闻言,脸色更加苍白,双眼也红起来,泫泫欲泣。 “我同未婚夫一起上山来踏青的,回去的路上遇到暴雨,那马不知道怎地发了狂,马车不受控制,我的未婚夫他……” 她像是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害怕极了。 刘婶一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与柳鸦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安慰辛久薇:“那他也真是可恶!你莫怕,在这里好好休息,等好些了,婶子送你下山去,回家了就好了。” 辛久薇擦擦眼泪,又好是一番道谢。 她伤到了脚,轻易下不了床,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 辛久薇靠在床头琢磨着,看着刘婶和柳鸦出了门,两个人的身影在窗外晃了一下,随后响起隐隐的说话声。 她听不清楚,但听出来说话的不只两人,还有一个人像是在听她们汇报。 辛久薇的心落下来,闭着眼又睡去,再醒来时,已是午后了。 她小心下了床,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出了门,才发现这屋子里面看着简单,外面的院子却很大,三面都有房屋。 院外有一棵垂丝海棠树,起风的时候海棠花瓣被吹下来,落在觉明雪白的僧衣上。 好像遇见他的时候总有海棠。辛久薇想。 一道纤细的影子落下来,觉明睁开眼,平静地看着面前脸色苍白却笑吟吟的姑娘。 “觉明大师,您也在这里。” 第39章 觉明不是慈悲的人 一场大雨洗刷掉了所有的泥泞,觉醒却从来都纤尘不染。 就好像昨夜暴雨中,辛久薇浑身狼狈,雨水与泥水混在脸上,吃力地抬起手腕向觉明求救。 而白衣僧人从容撑着伞,衣摆都不曾沾上半点雨水。 辛久薇想,一个这么狼狈的人,要如何让从来都作壁上观的执棋人,了解到她的用处呢? 她心中想着,脸上笑吟吟的,低头去看坐在树下的圣僧。 觉明无悲无喜地与她对视,好像世上没什么事能让这个崇吾山上高洁的佛子拨动心绪。 但辛久薇不知道的是,觉明的视线落在她白皙干净的脸上,想到的却是昨夜她脸上的泥, 还有闪电短暂掠过她的脸上,泥水下那双惊人明亮的眼睛。 觉明收回视线,“施主好些了。” “好多了,就是脚还疼。”说着,辛久薇不客气地在觉明身边坐下,抬头就着他视线的方向往上看,“大师在看什么?你们出家人,总能看见与我们不同的东西吗?” 觉明淡声道:“出家人也没有阴阳眼。” 辛久薇微怔,笑起来,“大师也会说笑。” 她伸手接过一片落下来的海棠花瓣,“我的意思是,佛应该能看到我们凡人纠结之外的、更美好的东西吧。” 觉明没有说话。 辛久薇将那片花瓣捏在手心,“大师,你说我是不是与佛很有缘?这已经是我第三次遇见你了。” 觉明闭着眼,像是在默念佛经。 辛久薇觉得无趣,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不说话吗?那灵隐寺里的小弟子要与你请教时你也不说话吗?与人论道也不说话吗?” 她时常想起前世的萧珣,很难将那个阴冷的新帝与眼前的觉明联系起来。 “诚心信的,自然是有缘人。”觉明淡声说,“辛三小姐想找佛寻求庇佑,不是一条好路。” 心思直接被他点破,辛久薇不自觉地一僵,随后鼓起勇气问:“大师凭何断定这不是好路?佛渡众生,难道菩萨都是这样冷眼看着人受苦吗?” 觉明没有回答,仍然闭着眼不搭理她。 辛久薇心有不甘,眼睛又红起来,凑过去离觉明近了一些。 “大师上次在拜师宴上帮了我哥哥,我还以为大师是心善的人。” 觉明淡声道:“不过是实事求是。” “那为何大师不肯帮我呢?”辛久薇盯着觉明的脸问,“签文大师不肯为我解,我被祁淮予丢在山上,身上好痛,大师也不肯让菩萨保佑我。” 觉明破天荒地叹了口气:“你想菩萨如何保佑你。” 辛久薇又凑近了一点,眼里像盛着一汪秋水,看起来柔弱无助,又带着很隐晦的、藏匿在午后阳光下的狡黠。 “我不知道。”她声音虚弱,“或许大师没有想过,我早已走投无路了。” 见第一面时,她握着下下签,也是用这般语气对觉明说。 “大师,我处境艰难。” 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身量这么纤细,大雨天从马车上摔下来,换做别人可能命都没了。 但她却还在剧痛中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衣摆,雨水也冲不走她眼里明亮的光。 “佛能普度众生,可是菩萨在哪里,我去哪里寻找她的庇佑。” 辛久薇轻声说着,似乎无助,“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觉明,“大师,颍州城所有人都敬你,久薇自然也是。” 少女的眼睛一眨,落下泪来,“求您帮帮我。” 话音刚落,她的眼前猛地晃过一道虚影,是觉明睁开眼,转过了头来。 他可能是想跟她说话,无意间转的头,但辛久薇刚才不自觉地探过了身子,离他很久。 这样一转头,他们几乎是鼻尖对鼻尖的距离。 辛久薇猛地一怔,觉明脸上没什么情绪的波动,转回头去,又缓缓站起身。 “世上走投无路者千千万万。” 觉明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冷漠。 “我又如何帮你。” 辛久薇还坐在原地,不知为何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她抬起头,觉明的身影逆着阳光,她只能看清一道轮廓。 原来觉明生得这么高大,平日里只注意到他无悲无喜的神情和那一袭僧衣,却忘记了他比颍州城里所有男子都生得英俊好看。 辛久薇看着那道背影,缓声问:“若我日后也能帮到大师呢?” “将这看成一场交易,是不是就很公平。” 觉明没说话,抬脚走了。 辛久薇又在原地坐了很久,有些泄气,觉得觉明这个家真是白出的,一点也不慈悲。 不过她早有心理准备,萧珣怎么可能是慈悲的人。 她要对他有用,就像前世祁淮予对萧珣有用一样。 辛久薇坐着思考了一会儿,余光看到柳鸦走了过来,便起身对她笑了笑。 柳鸦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模样,对辛久薇点点头,去到院子的角落喂鸡。 但她喂鸡的动作很生疏,辛久薇察觉到她在观察她。 看来觉明也不全然无视她。辛久薇想。 刘婶刚才对她的试探,还有现在柳鸦的观察,应该都是觉明授意。 辛久薇的脚伤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她在山上住了几日,奇怪的是觉明竟然也一直没有回灵隐寺去,住在另一边的屋子里。 换了一个没有佛经与供香的地方,辛久薇觉得他好像接了一点地气。 刘婶每日都出门,说是去打猎,却不是每次回来都有猎物,柳鸦喂鸡和打扫屋子都很生疏,但抓鸡的时候面色淡定,身手利落。 辛久薇每天在院子里白吃白喝,有点不好意思,自告奋勇地给刘婶和柳鸦洗衣服。 “不用不用,哪里能让你一个伤患动手。”刘婶笑着推辞,三两下就在井水边把衣服捶干净了。 柳鸦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警惕,把自己的衣服从辛久薇手里拿回来就走了。 辛久薇实在无聊,就只能坐在檐下数蚂蚁,数落下来的花瓣。 刘婶和柳鸦只当她在等伤好了回家去。 辛久薇的确在等,可她等的,是一个具体的日子。 萧珣手下的头号暗卫,来同他议事的日子。 山下颍州城里,整个辛府也一直在等。 “山上也去找过了,也差人去灵隐寺问过了,怎的就是找不着人?” 辛云舟着急地在走来走去,“找不到人你们回来做什么,还不快再去!” 管事擦着额头的汗又带人出去了,辛云舟急道:“父亲,要不然就报官吧,官差找人总比咱们方便。” 辛父沉着脸,也在思索。 辛兮瑶眉间担忧,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找不到人,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头绪。 “不行的,不行的。”祁淮予叹着气,“久薇在山上失踪好几日,若是报了官,旁人怎么说她?她那样高傲,恐怕心里也不高兴的。” 辛云舟一拍桌子,“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名声?” 他脸色一冷,盯着祁淮予,“我看你就是不想我妹妹回来吧。” 第40章 撞破觉明的秘密 祁淮予顿时一脸被冤枉的表情,急道:“我怎会这样想!” 他面向辛父,言辞恳切,“伯父,久薇没有消息,我比任何人都着急啊!她若是回不来,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只是……”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地废话!”辛云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才不管什么名声不名声,我只要我妹妹回来!” 辛兮瑶点了点头,若是辛久薇失踪的当天就罢了,她们可能还有些顾虑,可人都消失几天了,这时候还管什么名声? 辛父面色沉重地来回走了几步,对祁淮予道:“无论如何,久薇是与你同乘时出的事,我今日就提醒你,待久薇被找回来,无论外面有什么流言蜚语,你心里怎么想,都给我压下去!我辛氏的姑娘就算出了事,也不是你能嫌弃的。” 闻言祁淮予眸光一闪,是计谋得逞时自然流露出的得意。 但面上却一脸惶恐与焦急,随后又十分坚定地保证:“伯父,久薇天真率直,外人的评价不会影响她在我心中分毫,我定然不会这样想啊!” 辛父挥挥手,“行了,都出去吧,别在这里做无谓的争吵。” “我再去山上找找。”祁淮予一脸急切,行了礼就匆匆走了。 辛云舟正要出去,就被辛父叫住,“回来。” “我知道你们一向看不惯祁淮予。”辛父对两姐弟道,“但事已至此,久薇的名声多半要坏了,他再怎么样,才能也是很好的,久薇以前也中意他,这事就这样吧。” 辛云舟道:“可妹妹现在不喜欢他啊!” “旁的以后再说。”辛父挥挥手,“先把人找回来。” 辛云舟怒气冲冲地走了,辛兮瑶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父亲。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对上辛父的视线,还是沉默下来,行礼离开。 春日宴之前她与辛父争执过,后来与妹妹聊起,她也能从妹妹的话中猜到父亲所想。 父亲一方面还对祁淮予有一定的信任,加上妹妹以前一门心思地喜欢祁淮予,他自然认为妹妹如今对祁淮予也不是全然无情。 另一方面,父亲其实也在妥协,他怕的不过是自己百年之后,没有人撑起辛氏,没有人能护住她和妹妹。 辛兮瑶叹了口气,出门寻人去了。 是夜,辛久薇从睡梦中醒来,听见了隐隐的风雨声。 鹧鸪鸟的叫声混着风雨传进来,起初是一声,停顿稍许,又叫了短促的两声。 辛久薇翻身坐起,有些紧张地盯着门外。 ——来了。 觉明在等的人,她在等的时机。 辛久薇悄悄走到门口,要推开门时却犹豫了一瞬。 这一世她与觉明统共就见了三次,连她装出来的柔弱表象对方都不一定相信,若是此刻出去撞破他的秘密,她还有命活着吗? 可若错失今日时机,之后再难接近觉明,要取得他的信任就更难了。 辛久薇闭上眼,仔细地回忆起前世所知道的信息。 随后心下一沉,终于下定决心,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 又下雨了,院子里的海棠花被雨水打落。 觉明住的那间屋子里只点了很微弱的一盏灯,窗户纸上映出他朦胧的影子,不见第二个人。 一只通体黑色、只有前脚生着白色斑点的狸奴穿过雨水躲到了檐下,辛久薇快步走过去将它抱起,狸奴充满警惕地挣扎了一下,被辛久薇用力按进怀里。 狸奴锋利的爪子从她手背上抓过,辛久薇忍住疼,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 随后她悄悄走到窗户下,听着里面的对话。 屋里果然有第二个人。 “……儋州……没有消息……或许已经出海……” 隐隐地听见关键词,辛久薇心下一横,将手放到狸奴的口中。 狸奴本能地咬向辛久薇的手指,疼得她“啊”了一声。 屋内说话声戛然而止,人影晃动。 烛火的微光将觉明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了形,像令人畏惧的妖怪。 房门被一人猛地推开,长剑出鞘,架在了辛久薇的脖子上。 辛久薇仓惶跌落在地上,吓得面色惨白,看着眼前的杀手说不出话来。 杀手冷冷看一眼跑开的狸奴,又看向辛久薇,“你听到了什么。” 眼前的小姑娘像是吓傻了,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觉明缓缓迈过门槛,低头看向辛久薇。 “我……”辛久薇像是这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听见雨声……看见、看见这只小狸奴,怕它……怕它淋着雨。” 说着,像是怕极了,眼里落下泪来,“我什么都没有听见,大师,我什么都不知道!” 杀手看向觉明。 他认定这是一个愚蠢的傻姑娘,真正什么都没听见的人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觉明静静地看着辛久薇。 一道刺眼的闪电闪过,将他的脸照亮了一瞬。 那么清俊好看,辛久薇却只看见他眼底的杀意。 第41章 秘密 杀手跟了他多年,已然在沉默中明白他的意思。 可惜了这个姑娘,下辈子再同她道歉吧。 惊雷与挥剑的声音同时响起,辛久薇猛地闭上眼,急道: “神医没有出海,他一直都在匀城!” “青鸢。” 辛久薇喊出这句话后,杀手的动作被觉明制止,剑尖堪堪停在辛久薇眉心。 青鸢震惊地看向觉明,不知这个柔弱无用的姑娘怎么知道神医的下落。 辛久薇死里逃生,忍不住大口喘气,却不敢松懈,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袖,强撑着看向觉明。 觉明还穿着白色的僧衣,可再也没有白日里高洁出尘的圣僧模样。 此刻他是萧珣,冷酷的、阴鸷的六皇子萧珣。 他站在辛久薇面前,原本就高大的身影投下无边的影子,将辛久薇笼罩在危险里。 “听见了多少。” 他不急着问神医的下落,也不说信不信。 辛久薇努力平复着呼吸,“我、我能先站起来吗……搭把手行吗?” 青鸢冷冷道:“你不说,就是死路一条。” “可我说了,又重要吗?你们信吗?”辛久薇还是自己撑着墙站了起来,“无论我说听到了多少,你们、你们都要杀我,不是吗?” 觉明淡声说:“我不滥杀无辜。” 辛久薇悄悄看他一眼,嘀咕一声:“骗人。” “你说什么?”青鸢呵斥一声,又要举剑。 “殿下,你看他!”辛久薇吓得大喊。 四周又是一静。 青鸢这回真的再次拔了剑,“她果然什么都听见了!” 辛久薇也不再犹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看觉明,“殿下,你们要找神医拿解药,一直以来都找错了方向,为了逃避追杀,他一直对外留下蛛丝马迹,引导所有人都觉得他在一路往东,你们会认为他去了儋州,也是因为他留下了要出海的暗示,而出海只能从儋州走。” 她说得飞快,生怕还没说完就被青鸢砍了脑袋。 “但这些都是他故意的,所谓灯下黑,实际上他过去十多年一直在京城,前不久才去了匀城,就在颍州城旁边!我的消息绝不会错,千真万确!” 话音落下,她定定看着觉明,身体却在细密地颤抖。 很轻微的吱呀一声,黑夜里多了两道影子,是刘婶和柳鸦悄然走了出来,分别站在院子里,和辛久薇的身后。 她已无处可逃。 觉明看了他许久,才说:“没想到,辛氏也知晓皇室辛密。” 辛久薇猛然抬起头,“此事只有我知道,辛氏其他人一无所知。” “你一介弱女子,如何得知这些事。”青鸢冷冷地说,“少在这里诓骗我们。” “千真万确!”辛久薇没有看青鸢,只盯着觉明,“殿下,我同你说我在家里处境艰难,这是真话,父亲要将我嫁给祁淮予,他只觉得我蠢笨,如果真的知道这些事,怎么会愿意告诉我?” 觉明淡淡看着她,“你既处境艰难,如何得知神医消息。” “我……”辛久薇用力抠着手指,“我外祖家有个表哥,从小向往闯荡江湖,因此认识不少能人异士,我父亲……我父亲与外祖关系不好,两家这些年已不怎么来往,但我与表哥暗中有通信,因此、因此知道一些我父亲也不知晓的事,我是说,神医的下落。” 觉明没有说话,看不出来信还是不信。 青鸢道:“你表兄神通广大,连殿下的秘密都知道?” “表兄不知!”辛久薇连忙道,“殿下,您可还记得尧娘?” 觉明眸光一沉。 见辛久薇紧张地盯着自己,他才慢慢开口,“说。” 辛久薇悄悄松了口气,放缓了速度,一边说,一边迅速地思考着。 “当年,尧娘奉圣上的命令,带您来到颍州城……” 今日辛久薇是独孤一掷,她之所以选择主动撞破萧珣的秘密,就是在赌自己能拿出筹码。 而这个筹码,就是她前世的记忆。 对于现下的人来说,此事是不能让旁人知晓的秘密。 可前世,圣上的其他儿子在争斗中死光了,为报萧珣得到民心,先皇在驾崩前就公布了这个全天下人都即将知晓的秘密。 当今圣上其实有九个儿子,真正的六皇子萧珣出生时,天降异色,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所有人都拿不准是什么意思。 当年,皇后买通当时的国师,称此为不祥之兆,六皇子是带着诅咒出生的血脉,为保国运长隆,应当在其长大之前处理掉。 可六皇子的生母是圣上登基前就两情相悦的恋人,他怎么会舍得杀与最爱的女人的孩子? 权衡之下,圣上秘密下令,谎称六皇子已死,实际上暗中命人将他送到颍州,交给灵隐寺当时的住持大师抚养。 圣上深深地了解皇后,知道对方也一样了解自己,担心皇后知晓六皇子未死,会在路上动手脚,圣上命人寻来了一位怪医,怪医给圣上提供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对蛊毒。 一对罕见的、令人同生共死的毒。 辛久薇盯着觉明,低声说:“当年,尧娘亲自喂您喝下了毒药中的一部分,随后带着您来到颍州,可您那时太小了,毒药何其危险?还没到颍州,您就发起了高热,差点就离世了。” “尧娘非常慌张,可又不敢随便找大夫,怕此事被揭发出去。” “那是一个雷雨夜,就像那日我滚下山坡时一样,也像那日您救了我一样,那天,尧娘遇见了一个女子。” “那个女子是富商家的小姐,但从小就爱看一些书,因此略通岐黄,她救了尧娘和您,将尧娘带回家,为您解了高热。” “但因您症状奇特,她也十分好奇,尧娘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却不敢告知真相,于是这姑娘觉得奇怪,就一直将此事记在了心里。” “后来,尧娘要带您离开时,再次遭到追杀,又恰巧被那追出来的小姐救下,千钧一发之际,小姐阴差阳错,知晓了尧娘的秘密。” “尧娘为了您,想要杀掉那小姐灭口,小姐为自保,告诉尧娘,二十年后,会有一名神医为您研制出解药,但神医只会听她的话。” “尧娘没有您那般聪明,她信了小姐的话,放了她一条生路,幸好,小姐是能饱受秘密的人,她始终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送尧娘走时,那位小姐对她说——” “死何其容易,活着艰难,可我们都有拼死也想要他活下来的人。” 说到这里,辛久薇停下来,定定地看着觉明。 “殿下,那位小姐,就是我的母亲。” “后来她嫁给我的父亲,生下三个孩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一面,而她,在后来的年岁里,一句关于您的秘密也没有说过。” “但是我知道,对于我娘来说,我就是那个她拼死也要我活下来的人,正如我出生,而她离开了。” 辛久薇真切地落了泪,看着觉明,“这就是我娘让我活下来的方式,像十六年前一样,十六年后的今天,她留给我这个秘密,也是让我活下来。” 在这件事上,辛久薇没有说谎。 她娘原本打算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又怕日后此事牵扯到辛氏,于是将她知道的秘密,和当初因缘巧合下得到的神医的信物一起,藏在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第42章 独孤一掷 上辈子,辛久薇偶然得到母亲留下的信物,做了一个最愚蠢的举动—— 由于过分盲目地信任祁淮予,她将此事告知了他。 知道这个秘密并不是什么好事,因此母亲为辛氏其他人留下了保命的关键,而若运用好这个关键,最好的结果就是像前世的祁淮予一样,位极人臣,飞黄腾达。 这个关键就是—— “当年,为让皇后投鼠忌器,圣上命尧娘给您喂下的毒药,叫同生蛊。” “此蛊分子母蛊,母蛊在您身上,而子蛊,被下给了皇后的亲生儿子,如今的太子殿下。” 雨又下得大了,风雨携着雨丝飘进来,但在场谁也没有动。 辛久薇冷得颤抖,心中仍然紧张,语气却随着叙述逐渐镇定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觉明眼中的杀意没有方才重了。 取而代之的是,多了几分对她的打量。 “你知道得不少。”觉明淡声说,“若真如你所说,令堂倒是足智多谋。” 辛久薇轻声:“母亲不过是为我计深远罢了。” 共生蛊名为共生,实则的效用却在于反面,一旦中蛊的两人中有一人受伤,另一人也会受到加倍的侵蚀,一人死,另一人也无法独活。 如此,就算皇后知道了萧珣的下落,也不敢冒然下手。 而萧珣身上种的是母蛊,比子蛊多了一层毒,一直埋藏在萧珣的身体里,令他无法习武。 圣上爱他与他的母亲,却又怕他起异心,对太子不利。 坐在至尊之位上的人,就这边两边都护着,也两边都防着,让他们互相顾忌,谁也不敢动手。 “世上能解此蛊者,只有一人。” 辛久薇挺直了背,抛出最后的筹码。 “这些年,您和皇后一党都在寻找那位神医,但你们都被误导了,神医既没有去儋州,也不在南疆。” “殿下。” “我母亲出嫁前曾有恩于神医,我能将他找出来。” 辛久薇从衣服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抬手捧至觉明的面前。 “久薇愿为殿下效力,只求殿下饶久薇一命。” 雷声消失,雨势平稳下来。 觉明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多么柔弱无依的一位贵女,看起来可怜极了,就像她数次对他说的那样,处境艰难,走投无路。 十多年前,尧娘为他呕心沥血而死,临死前为他留下一封信,写信人却另有其人。 那个被圣上爱着,却也最终忧思过虑、死于深宫的女人,只给他留了一句话。 “死何其容易,活着艰难,正如此,才更要活下去。” 闪电短暂地照亮辛久薇的脸的时候,觉明想,那个连自己的孩子也无力保护的女人,应该也像她这般挣扎过。 觉明长久地看着辛久薇。 辛久薇原本镇定了一些的情绪又不免紧张起来,或许还因为寒冷,她不住地颤抖,牙齿打颤。 许久之后,她听见觉明问:“我如何信你。” 辛久薇心中一凛,攥紧了双手。 “殿下……可以给我一月为限。” “一个月内,我为殿下寻来解蛊之法。” 青鸢并不信她,“你随口说两句就让我们饶了你,若你逃回家闭门不出,或者你根本不认识神医,那又怎么办?” “你刚才要杀我,不是很干脆吗?”辛久薇看向他,“若一个月之后我交不出解药,你来辛府杀我便是。” 她还抬着双手,手里捧着那样想给觉明看的东西,举得手都有些僵了。 辛久薇重新看向觉明,“殿下,您不敢信我吗?” 罕见地,觉明的眉心动了一下。 这个看起来没用的小贵女,在对他用激将法。 觉明难得来了兴趣,看青鸢一眼,青鸢将辛久薇手里的东西拿了过来。 “下下签。”觉明展开那张小小的签文,“辛姑娘总有好运傍身。” 辛久薇那日白天在众目睽睽下抽到的第二支下下签,跟之前在觉明面前抽到的一样,她留下了签文,却迟迟没有去解签。 “连续两次抽到下下签,何谈好运。”辛久薇道,“这种时候了,殿下还要挖苦我吗?” 觉明很淡地笑了一下,“连续两次抽到同样的签文,为何不算好运。” 他的笑很快就消失,用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能看穿辛久薇心中所想的目光看着她。 “你心中分明知晓,我并非挖苦你。” 辛久薇想:难道是因为常年修于佛祖座下,才让觉明生了这么一双令人不敢直视的双眼。 她鼓起勇气看向那双眼睛,道:“既然如殿下所说,那我偏不信这下下签。” “如今我才觉得,觉明大师不帮我解签,或许正是因为今日,我之生死,皆在殿下一念之间。” 春夏十分的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话间,雨渐渐变得小了。 觉明忽然难得地升起了一点好奇,这种好奇心促使他想要知道,眼前这个怕得浑身都在抖、却倔强地扬着脖颈的小贵女,为了自保,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最后一滴雨落下,将海棠花打落。 辛久薇听见觉明说: “那便一月为限。” 第43章 污蔑她失清白 祁淮予站在衙门外,左右来回踌躇,很是犹豫。 辛云舟从马车上跳下来,将他一把推开,“不进去就少在这里拦路,赶紧滚!” “辛兄!”祁淮予急切,“我仍觉得报官不妥,还是再思量一下……” 辛云舟气得想揍他,正要将他掀翻,阿永一边喊着一边追过来。 “二公子!二公子!三小姐回来了,家主叫您快些回去!” 辛云舟一怔,顿时狂喜,丢下祁淮予就往辛府方向跑。 “公子!公子!坐车回啊!”阿永跟在后面追。 祁淮予站在衙门的牌匾下,缓缓眯了眯眼,随后露出一点高深莫测的笑。 他理了理衣服,也朝辛府的方向走去。 听说辛久薇从山上失踪数日后终于回了家,住得近些的人打着关心的旗号,竟都来看热闹。 祁淮予到时,连薛应雪都在。 辛久薇正被兄姐拉着上上下下地打量,辛兮瑶没说什么,只检查辛久薇身上的伤口。 “手上都留疤了,这是摔得多重啊。”辛云舟在旁边上蹿下跳地心疼,“还有这衣服,妹妹你穿的什么破布,磨不磨,疼不疼?” 辛久薇却笑得无所谓,“就是掉下去时有些疼,现在已经没感觉了,衣服是救我的大婶给我的,其实穿着很舒服的。” 听她说完,辛云舟和辛兮瑶都松了口气,周围人听见也了然,被女子救了,那似乎倒也还好。 祁淮予一脸关切地匆匆过来,“久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寻墨跟在他身后,满脸堆笑地替他邀功,“三小姐,您失踪这几日,祁公子急坏了,日日都上山去寻您,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两圈了!” “说这些做什么。”祁淮予将他斥责一番,又满脸关心地看着辛久薇,“那日你落下马车,真是将我吓坏了,我赶紧回去寻你,奈何受了伤,我心中真是……” 说着,余光见到辛父远远走近,他眼眶一红,忽地“噗通”一声跪下了。 “久薇,都是我没用,将你弄丢了,这几日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煎熬,实在难以忍耐!都是我还你吃苦了,你骂我、打我吧!” 众人皆是一惊,连辛久薇都难得震惊了。 前世,在她惨死的那一刻,祁淮予明明是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 哪怕今生还没有正式起势之时,他对外都是翩翩公子的形象,自有一番骄傲,何时做过这副模样? 而正是因为这样的反差,才令周围来看热闹的人哗然。 “那日雨下得那么大,这事怎么能怪祁公子?”一旁的薛应雪淡淡道,“辛小姐既然没事,又何必迁怒无辜之人。” 辛久薇笑了一下,“我好像还什么都没说吧。” 陈公子也来了,连忙过来劝说:“祁兄快些起来吧,你这几日的焦急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可以给你作证!” “辛三小姐,此事千真万确,祁公子真是急坏了啊!” 旁边的姑娘们更是窃窃私语起来。 “祁公子对辛小姐真好,人都急瘦了。” “如此深情,实在令人感动,唉,若是我失踪了,我家人恐怕才不会管我呢。” “是啊,换作旁人,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根本不会全力寻找。” “祁公子不在乎辛小姐的名声,只在乎她的性命,这般情谊真令人羡慕。” 议论声传进几人的耳朵里,辛云舟先不高兴起来。 这几日又不是只有祁淮予一个人在找人,况且人是他和辛叔带上去的,寻人的告示是辛兮瑶写的,日日出门打听的也是他们姐弟和望晴几个丫鬟,他祁淮予做什么了? 辛云舟当场就要开口,手被辛久薇拉了一下。 辛久薇含笑看着祁淮予,却没有说话,也没叫他起来。 就这样,祁淮予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但他自然也不是笨的,见辛久薇不动,他便深情地来拉她的手。 “久薇,你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辛久薇微微侧身,躲过了他的手。 祁淮予动作一顿,眼中悄然闪过一丝不耐。 “辛小姐今日怎么有些反常。”薛应雪忽然说,“那日在灵隐寺中,辛小姐还在四处寻找淮予,说是要同他道歉,怎地现在却十分冷淡,小姐是在山上遭遇了什么,受到了惊吓吗?” 她的话音一落,四周忽然安静了一下。 一个金尊玉贵的贵女,独自一人从山上失踪好几日,原本就已经令人忍不住猜测。 而薛应雪充满引导性的话更是让众人加深了这种猜测。 再看辛久薇,完全没有往日笑吟吟的模样,可不就跟那些被糟蹋过的姑娘心如死灰的模样差不多吗? 顿时,看向辛久薇的目光里多了许多同情。 祁淮予猛地呵斥薛应雪:“薛姑娘,莫要在此胡言!崇吾山上就是灵隐寺,高僧坐镇,久薇能发生什么事?” 薛应雪骤然被吼了一声,也有些不高兴,眉头一皱便说: “我说什么了吗?况且据我所知,我们上山那日觉明大师并不在山上,崇吾山这么大,他能管什么?而且你们日日派人去灵隐寺,不也都没有辛小姐的消息吗?” 她冷哼一声,“虽说辛小姐自己倒霉,却也没道理迁怒到我们说话的人身上吧。” 她这话一出,辛云舟顿时怒火中烧,“有你什么事?这里是辛府!” “云舟。”辛父叫住他,“不得无礼,青天白日的。” 辛云舟忍了又忍,还是生气,但父亲在场,他也不敢说什么。 辛父没理会薛应雪,而是先叫了祁淮予,“跪着像什么样子,先起来。” 祁淮予终于站起来,仍是一脸愧疚,对辛久薇嘘寒问暖。 而辛久薇自是没有理会他。 辛父先看了辛久薇一番,“身子可有不适?” 辛久薇摇摇头,“多谢父亲关心,摔下来时的伤都上过药了。” “嗯,回去再叫大夫来看看。”辛父叹了口气,“既无事,就都回吧。” 辛久薇却站在原地,“父亲。” 她看着辛父停下脚步,视线在在场所有人眼里转了一圈。 前有众人猜测,后有薛应雪刻意引导,旁边还有一个祁淮予在演戏。 她今日若不直接说清楚,这名声恐怕就真的坏了。 而若她名声坏了,以她父亲的性格,最终受益的是谁呢? 自然是一脸深情的、不在乎她名声的祁淮予了。 届时他“不得不”娶她,不就能名正言顺地侵蚀辛氏了吗? 辛久薇心中冷冷一笑,祁淮予,你以为今日你能得逞吗? 她脸上扬起淡淡的笑容,对辛父说着,声音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 “父亲,其实女儿这几日,的确是在灵隐寺中,正好,有人想见父亲。” 她话音落,辛父有些意外,“谁?” 众人也是好奇。 辛久薇看向门外,“小师傅,请近吧。” 所有人往门外看去,只见一道穿着袈裟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小沙弥,他面上神情淡定,朝辛父行了个礼,随后说: “辛施主,这是我家师叔请我交予你的。” 辛父接过来,一看,神情有些意外,又闪过一丝什么,随后看向小沙弥,又看了看辛久薇。 辛久薇缓缓笑起来。 第44章 他推了辛三! 那小沙弥交给辛父的,是一本手抄的佛经。 小沙弥道:“师叔说,辛施主心诚,佛经抄得很好,忘在山上实在可惜,因此差我将此经送回。” 辛父翻开,认出是辛久薇的字迹,“这……竟都是薇儿抄的?” “是呀,抄得女儿手都疼了呢。”辛久薇撒娇道,“看着还不错吧,父亲?” 辛父笑着摇摇头,“平日里你哪里坐得住,看来还得是把你送去寺里。” 辛久薇道:“圣僧受人敬仰,女儿自然也信他的话,他说我遭此一难,心中必然惴惴不安,担心我日后不得安生,因此叫我抄了些佛经静心,所以女儿这几日一直在山上抄经呢。” 她这话是对着辛父说的,却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闻言,果然有人被说服。 “辛三小姐真是幸运,遭了这个大难,还能得圣僧点拨。”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辛小姐是有福之人啊!” 忽然,祁淮予的声音又插了起来,带着几分疑惑,“既然是在灵隐寺中,为何我们差人去寻时,却说不在呢?” “是啊。”谢长景站在旁边看热闹,闻言也帮腔,“这种事发生了就发生了,辛三,有什么必要说谎嘛。” 辛久薇冷眼看他,“谢三哥的意思是,这位小师傅也在帮我撒谎了?” 小沙弥口中念着“阿弥陀佛”,道:“此事是贫僧疏忽了,辛施主被我家师叔救下后,因是女眷,便安排在寺外一处别院,贫僧与其他师兄们起初不知此事,由此误导了诸位,还望见谅。” “此事又怎能怪小师傅。”辛父不太明显地松了口气,连忙虚扶了小沙弥一把。 小沙弥微微行礼,“东西既已送到,贫僧就先告辞了。” 辛久薇也笑,“小师傅慢走。” 他冲辛久薇点点头,在众人的目光中离去了。 祁淮予又换了一副面孔,很是感激,“原来是灵隐寺的大师们救下了久薇,改日一定要去道谢才行。” 辛父看他一眼,道:“既然薇儿已没事,就快些回去歇息吧,换身衣服。” 辛兮瑶想上前带辛久薇离开,却被祁淮予抢了先。 “久薇,吓着了吧?”祁淮予一脸关心,“我送你回去。” 众人眼见就要散去,辛久薇却往后退开一步,躲开祁淮予的手。 她先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真奇怪,你此刻如此关心我,那时又为何要将我推下马车呢?” 四周安静一瞬,祁淮予最先反应过来,连忙道:“久薇,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辛久薇没有立刻说话。 “妹妹,你说什么?”辛云舟大怒,“是这家伙把你推下去的?” 祁淮予高声道:“我没有!久薇为何如此说我?” 见众人都看过来,他连忙对辛父道:“伯父,这几日我寻久薇之心觉不作假,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久薇失踪那几日,我恨不得出事的是我自己!我怎么会推她呢,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是啊……”人群中有人也不相信,“祁公子与辛三小姐情谊甚笃,咱们都是知道他们日后是要成亲的,若是辛三小姐出事,祁公子能有什么好处?这可说不通呀。” “祁淮予。”辛久薇淡声说,“你着什么急呢?” 祁淮予皱起眉,“我只怕你受他人蛊惑,你我之间升起误会而已……对,久薇,想来是你受到了惊吓,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辛久薇没有立刻说话。 辛父看了看二人,沉声道:“此事,等久薇休息好了再说吧。” “是,久薇还是快回去歇息吧。”祁淮予关切地说,“大日雨这么大,你身子骨弱,想来还得养几日,等之后精神好些了,误会自然就解开了……”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辛久薇被吓糊涂了,在说疯话。 辛久薇冷冷一笑,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不是误会!” 祁淮予一怔,猛然回过头去。 只见说话的是匆匆赶来的袁小十,她手中拉着柳七,她们身后除了各自的丫鬟外,还有一个穿着灰色麻衣低着头的男人。 袁小十匆匆向辛父行了礼,拉着柳七说:“柳姐姐,快把你查出来的事说出来,让大家看看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 这下连辛久薇都有些意外,她看向两位小姐,柳七先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细细看了一番。 “你没事便好。”柳七叹道,“这几日我也是担心坏了。” 辛久薇有些感动,真心地说:“多谢你,我已没事了。” 柳七叹了口气,眉头还皱在一起。 袁小十急道:“柳姐姐,你还犹豫什么,难道要由着他沽名钓誉,欺骗辛三和幸伯父吗?” 其他人也疑惑,“这中间又有柳七小姐什么事?” 柳七有些紧张,她一向被培养得知书达理,笑不露齿,要她在人前说这些事,并不是十分容易得事。 忽然,一只手软的手将她握住,她转过头,看见辛久薇对她鼓励地一笑。 “你别怕,今日无论你说什么,都是帮了我大忙,我都承你的情,日后定会报答。” 柳七摇摇头,“我图你什么报答,不过是察觉到端倪,又去问询真相,若不说出口,我心中难安罢了。” 她这番话,加上出现的时机,顿时有人反应过来。 “难道真是祁公子把辛小姐推下去的?” “这怎么可能,祁公子不是那种人……” “是。”柳七忽然开了口,声音比平时说话的声音高了些。 她缓缓抬手,手指有点颤抖,但还是指着祁淮予说:“那日,就是祁淮予将辛三小姐推下马车,致使她摔下山坡,与我们失去联系的!” 众人哗然,祁淮予急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含血喷人!” 见议论声四起,他连忙高声道:“诸位!那日在灵隐寺中的,应当都见到过,久薇与我闹了些别扭,柳七小姐素来与久薇交好,她们姐妹之间,互相为对方出气也能理解,但我确实没有做过这般丧心病狂之事,实在冤枉啊!” 第45章 祁淮予百口莫辩 袁小十立刻道:“你乱说!我柳姐姐书香世家出生,最是讲原则,怎么会胡乱扯谎害你!” 祁淮予道:“那日是我不好,不该同久薇说重话,想来伤了久薇的心,自然也让柳七小姐气愤……” “我那日,的确看不惯你用那样的态度对辛三。”柳七打断他的话。 祁淮予笑了一下,“是,我不该对久薇说重话,我一定向久薇赔礼道歉,你们就不要……” “但是。”柳七看向他,“若我真的那般看不惯你,又怎么会放任辛三回去找你。” 祁淮予一顿,“那是因为你们拦不住她。” 柳七道:“是啊,我们是拦不住她,辛三那么担心你,哪怕被你恶言相向,下大雨前一心想着你,你呢,你用什么回报她的?” 祁淮予面色一僵,就听袁小十在旁边大声助阵起来。 “你别以为我们是信口胡诌的,我们有人证!” 她说着,身边的丫鬟就将那灰衣男人往前推了一下。 男人抬起头来,却没看祁淮予,而是先看向了辛久薇和辛父的方向。 辛久薇微怔,随后轻笑。 这人赫然就是那日驾车的车夫! 她今日直接在众人面前说祁淮予推她,就是笃定那日车夫听见了她摔下去时故意喊的话,原本就打算当着众人的面去寻车夫来作证的,却没想到柳七直接将人带来了。 她并没有将心中计划告诉任何人,柳七又是如何知道的? 正想着,便听柳七解释道: “那日,我们在山下没等到辛三回来,送了望晴和祁公子回辛府,辛姐姐担心妹妹安危,急着去找人,我却无意间发现车夫大哥神情有异样,便悄悄多问了几句。” 她看向车夫,柔声说:“大哥,您来同诸位说吧。” 车夫是个老实人,在辛氏赶了好几年的车了,他人已到了这里,虽然还有些紧张,但也选择了说出自己见到的。 “那日我们那车的马不知为何发了狂,我拼命想将它制服住,但雨下得太大了,马车受不住又是风吹又是撞击的,门被吹开了,我想去关门护住小姐,但实在没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高了一些,“我听见小姐让祁公子拉她一把,担心小姐安危,就回过头去想帮忙,没想到却看见,看见……”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 袁小时道:“看见什么了,你莫怕,把你告诉我们的也跟大家说说,看看这伪君子的真面目!” 车夫一咬牙,道:“看见祁公子松了手,眼睁睁地看着小姐摔出去!” “你说谎!”祁淮予气得忘了伪装,“我何时拉住过她!” 袁小十立刻瞪大眼,“如此危急时刻,你竟然都不去拉住辛三?” 祁淮予一滞,“不,我的意思是……” 车夫道:“我说的全都是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确!小姐摔下去没多久,我让祁公子一起跳车求生,虽是万般无奈之举,但跳车前我是选好了时机的,当时的情况跳下去,并不会受太重的伤,但我爬起来想回去找小姐,却发现祁公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时雨太大,天又黑,我担心祁公子有危险,只好先带他下山。” “后来,我却觉得有些不对,祁公子虽是读书人,可我之前也时常听小姐说起,公子在哪个哪个马球赛上又赢了,既然是这样,怎么我跳车都没事,他就伤得那么重?” “但我也没有多想,只是回去之后,小姐出事前喊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响起,我怎么也忘不掉,实在难熬……随后,便被柳小姐差人来找,小姐们聪慧,被她们提醒,我才知道其中深意啊!” 祁淮予猛地走过去,“都是你们串通好的!” “做什么!”辛云舟拦在车夫面前,“祁淮予,你还想灭口吗?” “我!”祁淮予一怔,又说不出话来。 辛父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看了车夫一会儿,又看向辛久薇,“久薇,他说的可是真的?” 只见辛久薇神情怔怔的,脸色比回来时还白了几分。 “父亲,我……我没想到……” 她摇了摇头,忽然落下泪了,“那天我真的好害怕,我直接在那马车里好晃,我什么也抓不住,我让淮予拉我一把,可他也没来得及,我就摔下去了……我不知道……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被辛兮瑶抱进怀里。 “我没想到淮予还在生我的气,连拉我一把都不肯……” 话音刚落,连一向喜欢跟着祁淮予转的林公子都听不下去了。 “祁兄,你这就太过分了,怎么能看着辛三小姐掉下去呢!” 其他人也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祁淮予。 “是啊,辛小姐虽然平日骄纵了些,可也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弄不好命都没了!” “那日我也看见了,在灵隐寺里,祁兄生气得很,后来辛小姐四处寻他道歉呢。” “虽说他是辛小姐的表兄,可商贾之子怎比得上世家小姐?他还给辛小姐甩脸子,真是不知好歹。” “就算再怎么生气,也不能看着姑娘家出事啊,实在是太没有风度了。” “什么风度不风度的,听那车夫的意思,他分明是故意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祁淮予面色青一阵白一阵,连连高声道:“我没有!我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她会掉下去,这一切都是意外!” 他猛地走到辛父面前,“伯父,请您明察啊,这几日我最是担心久薇,担心得茶饭不思,又怎么会害他!” 此时此刻,他已经反应过来,那日辛久薇一开始就在给他下套! 难怪她先是对他疾言厉色,故意惹他对她生气,后来又破天荒地软了态度。 他还当是她知道这些时日做错了,要向他低头! 却没想到她是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尤其是在柳七和袁小十两位小姐妹面前,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闹了矛盾,所有人都知道辛久薇在讨好他! 这样一来,自然众人就会信车夫的说词! 第46章 把祁淮予请出去 “辛久薇。”祁淮予阴沉地看向辛久薇,“你好算计。” 辛久薇却不理他,只捂着脸哭,像是还有些害怕。 辛云舟立刻拦在他们之间,“你还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一时之间,祁淮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伯父,此事真的是我冤枉!” 辛父沉声问:“你的意思是,我女儿在胡乱攀扯你?” 祁淮予咬紧了牙。 这也是辛久薇的心机之处!她对外形象素来都是骄纵又柔弱,自然说什么都可以,他却不能直白辩解,毕竟辛父不是他的爹。 见他不说话,四周人的议论声逐渐大了。 “想不到祁公子竟是这种人……” “实在太过分了,辛小姐一柔弱女子,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平日里看着是端方君子,怎的能因为置气就推姑娘下马车呢?实在太没有风度了。” “搞不好平日里都是装出来的。” “别说辛小姐了,连我们都被他骗了。” 之前那几名跟随祁淮予的书生今日也在,原本这几天他们见祁淮予为了寻找辛久薇而茶饭不吃,都还在感念他的深情,却没想到变成了这般局面。 一时之间,他们虽然没有说出议论祁淮予的话,却也都对他的品性产生了怀疑。 祁淮予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还在想着应对之法。 而另一边原本看热闹的谢长景怕他情急之下供出自己,早已偷偷溜了。 辛父叹了口气,“兮瑶,带你妹妹回去歇息。来人啊,把祁淮予请出去。” 祁淮予一怔,忙道:“伯父!我真的是冤枉的!” 可在场已经没有人会信他了,连薛应雪都别开了眼,似乎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祁淮予被人拉出了辛府,虽然辛氏的人都还算客气,没有像当初辛久薇扔冯氏一样直接,但众目睽睽之下,对祁淮予来说也是奇耻大辱了。 众人散去,柳七与袁小十陪着辛久薇两姐妹回了院子,在等待辛久薇换衣服的时间里,辛兮瑶又同她们道谢。 “辛姐姐不必客气。”柳七温柔地说,“实在是此事蹊跷,我心里放心不下,才追问了一番。” 袁小时道:“幸好我们来了,不然久薇还不知道要被那祁淮予欺骗到什么时候呢!” 辛兮瑶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长,“恐怕被欺骗的另有其人。” 袁小十茫然,“谁啊?” 辛兮瑶笑笑没说话,柳七还有些忧虑。 “再如何,祁淮予也是辛三的表兄,就算今日闹开了,日后也免不了走动,辛姐姐,你们可要提防着他一些。” 袁小十附和:“对!一定要当心这个伪君子!” 辛兮瑶皱了皱眉,“谁说他是久薇的表兄?” 两位姑娘一怔,又听辛兮瑶道:“我外祖家与他不曾有半分关系。” “可是他……”袁小十还想说什么,被柳七拉了一下。 “那便更好了,我就不用担心辛三了。”柳七笑道,“天色不早,我们就先回了,辛姐姐代我们问候辛三一声吧。” 辛兮瑶与她们道了别,没过多久,辛久薇换完衣服出来,却说要去见辛父。 “父亲一个人去了书房,不知是要做什么。”辛兮瑶道,“你可是有事同他说?” 辛久薇点点头,“姐姐,你且等着,过了今日你就彻底不用嫁谢长景了。” 没有向辛兮瑶解释,辛久薇径直去找了辛父。 辛父坐在案几前,面前没有摆笔墨纸砚,也没有翻什么书,就那样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辛久薇行了礼,“从明日起,姐姐可以不用再与谢家接触了吧?” 辛父饶有兴趣地看她一眼,“你受了惊吓,不去休息,来见我第一句却是说这个?” 辛久薇笑了笑,“因为我会受这惊吓,源头不就在谢长景吗?” 顿了顿,她将谢长景在园子里骚扰辛兮瑶的事说了,一直说到对方激她上山的事。 “父亲,您让姐姐多出去走走,她经历前几天的事,想必也已经想通了,而且那日她展示过琴曲,名声已打出去了,日后要藏拙也不一定有机会。” “比起谢长景,姐姐应当会将目光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况且……” 辛久薇犹豫了一下,“谢长景素来与祁淮予交好,动不动就受蛊惑,实在没必要与他过多纠缠。” 听出她话中有话,辛父微笑道:“祁淮予刚对你做出这种事,你却先关心起你姐姐了。” “因为姐姐与谢长景不过是说了一回亲而已,连庚帖都没交换,及时止损难道不好吗?”辛久薇抬起头,“而且,我落下马车之事,父亲也并不完全信了我,对吗?” 辛父沉吟一番,问:“自从我这次回来,你对祁淮予的态度实在转变过大,这是为何?” 辛久薇咬了咬唇,“女儿不过是看清他的真面目,不想再受他蒙骗。” “今日若是没有柳家的姑娘,你待如何?”辛父又问,“你失踪这几日,他祁淮予可是尽心尽力得很,放在往日,你恐怕早已感动万分。” 辛久薇道:“那日山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同我一辆车下山的,虽然常人的思维里,都不会往他身上怀疑,毕竟我失踪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可对他来说这根本不够,因为他必须非常担心我,担心得茶饭不思、不顾自己身体,担心得好像没了我,他也会跟着去了,才会显得他对我多么特殊。” “这样只要我回来了,人人都赞他是深情好儿郎,再将事情到我面前说几番,我感动之下,岂不是非他不嫁?” 说到这里,她看向辛父的眼睛,笑了笑,“父亲,穷小子想娶世家女,无外乎就是小姐的倾心,和岳丈的另眼相看,不是么?” 辛父也笑,问:“现在小姐不倾心了,那就只剩我这个岳丈的眼了?” 辛久薇有些紧张,“那父亲以为如何?” 辛父缓缓收了笑,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不曾研读兵法,但应当知道穷寇莫追的道理,此事你急不得。”许久之后,他挥了挥手,“早些回去歇息吧,有些事,不要急于一日两日。” 辛久薇低下头,朝辛父行了礼,“是,女儿知道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辛父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一本册子。 赫然是刚才那位小沙弥交给他的,辛久薇这几日抄的佛经。 许久之后,他又笑了笑。 他这个小女儿,倒是有了几分辛氏子女应当摆在明面上的那种聪明。 第47章 白努力的祁淮予 那天许多人都看了辛府的热闹,自然是很快就将祁淮予推辛三小姐下马车的事传得整个颍州城都知道了。 “这下好了,叫他平日装来装去,现在一夜之间名声全变臭了。”望晴跟辛久薇讲着外面的传言,很是高兴,“不保护小姐就算了,还想害您!实在可恶!” 辛久薇躺在躺椅上,等眠风给她开坚果吃。 “你歇会儿吧,说了一上午了,也不口渴。” 望晴笑眯眯的,“奴婢高兴啊,祁淮予这几日都没脸来咱们府上,那混蛋寻墨以前见我多高傲啊,这两天都躲着咱们走。” “可不是,冯氏最近也没来咱们府外晃了。”眠风也道,“小姐你不知道,之前奴婢听门房说了好几次,那老妈子还想找他说好话,将她放进来呢,做她的春秋大梦,真以为咱们辛府是她家了。” 辛久薇闭着眼摇扇子,好不惬意,“这母子两最近在做什么?” 望晴想了想,道:“冯氏这两日没见着,至于祁淮予,奴婢按您的吩咐叫人盯着呢,他这几日往城郊的善安堂跑了好几次,还出去摆了几次摊。” 辛久薇睁开眼,“摆摊?” “对,摆摊!”望晴像是想到好笑的,“第一次是去了城外的守城营,说什么将士们辛苦,他可免费为他们写家书,结果您猜怎么着?” 眠风给她捧哏,“怎么着?” 望晴笑出声,“他连营门口都没挨着!巡逻的卫兵说,他们营里有专门的先生为他们写书信,用不着他一个布衣书生!” 眠风哈哈笑起来,“他以为他是谁啊。” 辛久薇笑着摇摇头。 “还有呢。”望晴继续说得绘声绘色,“第二日他又去了城西的菜市口,咱们跟着的人还以为他真是走投无路了,要放下身段摆摊呢,结果呢——” 她顿了顿,见辛久薇和眠风都在听,又继续道:“他跑去给菜贩子们说,孩子到了年纪就要读书,他可以为他们解惑,还不要报酬。” 眠风噗嗤笑出声来,“他不会以为他特别高尚吧?” “可是大家都忙于生计,谁会理他呢。”望晴摇摇头,“原本这就算了,好歹也算是一件好事,说不定就有小孩子想习字呢?他要是真做下去,我还尊他是条好汉。” 辛久薇摇着扇子,“想来他应该没有坚持吧。” 望晴点点头,露出一种想到自己一会儿要说什么就觉得好笑的神情。 “他接连问了几个摊贩都没人理他,就回了巷口,菜市口的巷口常年有个算卦的老先生,一直在那里摆摊。” “那天祁淮予去时,正好看见老先生在给几个小孩子算卦,你们猜他又怎么着?” 这回不等两人有反应,望晴就迫不及待地讲道:“他竟然跑去指责那老先生,说他诓骗小孩,说什么子……子……” “子不语怪力乱神。”辛久薇帮她补充,“然后呢?” 望晴道:“对对对,他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头天天在这里算卦,都是骗人钱财的!现在还要诓骗无知幼童,耽误他们读万卷书,实在可恨!” 她学着听来的消息里祁淮予的样子,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 “他还说什么,看在对方是老人的份上就不报官了,叫他快些离开,不要在这里骗人。” “他也太自以为是了吧!”眠风说道,“那然后呢?” 辛久薇笑了笑,已然猜到后面的结果。 果然,就听望晴说:“然后旁边冲出来一个卖菜的大婶,直接把菜篮子扣他头上了!” 望晴哈哈大笑,眠风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大婶带着其他摊贩把祁淮予好一阵骂,因为原来那个算卦的老先生是个瞎子,人家年轻的时候是正儿八经道馆里修行的道士,后来瞎了,身体也不好,就在菜市口巷口摆摊维持个生计,邻里都照应着他,没生意的时候,就叫家里孩子去陪他说说话。” 眠风感慨:“人家在那里过得好好的,他非要去说大道理,不就是找打么?” 望晴也道:“是嘛,自己都是奶娘的儿子,跟咱们一样做奴才的,得了些咱们府上好吃好穿的供着,就真以为自己是大少爷了。” 辛久薇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就算是我哥哥,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对,就是他本性不行。”望晴道,“二公子就不会这样对咱们,虽然二公子有点……” 她嘴快了,被辛久薇看了一眼,又被眠风笑着打了一下。 “胆子大了,敢编排二公子。” 望晴连忙打住,笑嘻嘻地说:“咱们二公子虽然不爱读书,可对我们都是极好的,是顶好的儿郎!不像祁淮予,跟颍州城其他家的公子哥混了两年,平日看咱们,鼻孔都对着天上去了!小姐你也真是的,还央着家主给他和他娘放籍,那他就更看不起咱们了。” 辛久薇笑笑:“我给他们放籍,让你委屈到了?” “倒也不是这种委屈。”望晴道,“我愿意伺候小姐一辈子。” 眠风道:“就是那个祁淮予和冯氏,本来就看不起咱们,这下真是鼻子翘到天下上去!哼,放籍当了良民,就以为能娶小姐,做我们的主子。” 说着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得有点多了,悄悄看了辛久薇一眼。 “小姐,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辛久薇笑着一人摸了一下头,“望晴,你刚才说祁淮予这两日去了哪里?” 望晴答道:“善安堂,咱们颍州城安顿孤儿寡母的地方。” 辛久薇笑了一下,缓缓站起身,“走,去找姐姐。” “找大小姐做什么?”望晴好奇地问,“小姐,您又想做什么呀?” 辛久薇笑而不语,起身出门去了。 第48章 赌坊赎人 京郊。 祁淮予像前两日一样,偕同几位交好的书生来到善安堂。 “祁兄,咱们还要来几日?”进去之前,其中一位书生问,“虽说做善事我也是愿意的,可这两日整天都耗在这里,我的功课已落下许多了,或者再多找几位同僚,咱们轮着来也好呀。” 其他几人都没说话,但眼里流露出赞同。 祁淮予笑道:“诸兄放心,再过两日便不来了。” 另一人有些疑虑,“可你叫我们来为孩子们开蒙,此事怎是一两日就能结束的?” 祁淮予叹气,“我等读书人虽有天下大同之心,但这世上并非每个人都知道读书之重,能帮到哪里就帮到哪里吧,之后的事,便只能劳烦善安堂的其他人了。” 书生们赞叹道:“还是祁兄心善。” 众人说着踏进善安堂,却发现往日读起书呆呆愣愣的孩子们此时都兴高采烈,善安堂里一片热闹非凡。 祁淮予挂着和煦的微笑,快步过去抱起一个小男孩,似乎一点都不嫌弃他手上脸上的泥土。 “小石头,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小男孩猝不及防被抱起来,却并不喜欢的模样,挣扎着从祁淮予怀里跳下去,跑到另一边去。 祁淮予无奈地摇摇头,“是个皮猴子。” 善安堂的两位主事见到他们来,原本笑着的脸上,笑意淡了一些。 “祁公子,你们又来了。” “今日也来看看孩子们,想着再教几个字。”祁淮予风度翩翩地说,“这是怎么了,孩子们看着如此高兴?” 两位主事对视一样,其中年轻些的李姑娘说:“您有所不知道,今天早晨辛氏的两位小姐差人送来了好大一盒善银,说是给孩子们做衣裳、买吃的,这样一来,咱们至少能撑过今年冬天呢。” 祁淮予笑意一僵,“辛氏?她们怎的忽然送银子来。” “没什么突然的,辛三小姐一直在为善安堂捐善银。”李姑娘道,“都亏了她,善安堂才开得下去,辛小姐是活菩萨呢。” 祁淮予勉强笑笑,“吃饭是重要的,不过也别让孩子们落了功课……” “祁公子你放心。”另一位管事打断他的话,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咱们要是能活下来,定不会落了孩子们的功课。” 祁淮予没有心情再逗留,带着几位书生匆匆离开了。 他走后,两位管事回头看身后的孩童,见他们都开心地分着果子吃,忍不住纷纷松了口气。 “幸好今日没来做什么,真希望他们以后也别来了。” 李姑娘轻轻拍了拍管事,“算了,人家也是好心。” “我当然知道他是好心。”姓刘的管事说,“可这好心里有几分是真,你能说得清吗?” 开了口,这几日憋在心里的话就都被他倒了出来。 “是,读书是很了不起,可咱们善安堂饭都吃不起了,小秋好几个夜里饿得自己出去舀河水喝,活下来都难,拿什么读书?” “况且咱们又不是没有教认字的先生,之前陈先生也日日都来,那教的都是有用的呀,结果祁公子他们来了两日,就说陈先生学问不行,把人家都气走了。” “结果他们能教些什么?之乎者也的孩子们也听不懂,楠楠倒是想学,拿着旧字帖去问祁公子,他却说家中有事要回了。” “说实话,我真的宁愿这些高门大户的贵人不来,每次来了抱一抱孩子们,他们的善心是发了,可孩子们怎么办?从小就没爹没娘的,有大人抱了一次,就哭着想一直被抱,我们两个哪里抱得过来啊。” 李姑娘也叹了口气,“也不错了,幸好有辛氏两位小姐年年都送善银来,咱们还能支撑得下去。” “我看辛小姐才是真的心善。”刘管事说,“给的都是孩子们需要的,也从不做那些面子功夫,我记得有一次听见她身边的丫鬟建议她带孩子们去茶楼吃顿好的,结果辛小姐说,既然不是日日都能吃到的,就别让她们一直惦念了,后来还又添了银子过来,叫我去给孩子们多备些梁面。” 李姑娘笑起来,朝辛府的方向做了个拜佛的动作,“辛小姐是活菩萨。” 刘管事也感慨,“咱们颍州城的世家,还是有善人的。” 颍州城内。 祁淮予原本打算做些善事挽回那日在辛府丢下的名声,却事事都不顺,在菜市口被那些刁民胡闹一场就算了,善安堂这么容易扬善名的机会,却被辛久薇抢了先! 他心中烦闷,随口敷衍了同行的书生,就要回家去。 谁知还没到家,就在巷口被人拦下。 “你是祁淮予?” 祁淮予皱眉,警惕地看着走来的几位高大男子,“你们是?” 为首的刀疤男人不回答,只是问:“冯氏是你老娘?” 祁淮予面色微变,想到他娘多半又在哪里欠了钱,正想着如何应对。 那刀疤男子却冷笑一声,“这副反应,看来就是你,带走!” “做什么!”祁淮予大惊,但挣扎不过,被推上了一旁的牛车。 来的这几人是赌坊的打手,他们将祁淮予带进赌坊大厅,里面正热火朝天,开盘声络绎不绝。 冯氏额头上挂着大把的汗,战战兢兢地缩在赌桌旁,一见祁淮予来了,连忙扯着嗓子喊: “来了,我儿来了,我儿有钱!我儿帮我给!” 祁淮予脸色难看,转身就想走。 刀疤男人身形像座小山,拦了他的去路。 “祁公子大名鼎鼎,不会不认老娘吧。” 祁淮予勉强笑了一下,“这位兄弟可能误会了,我从辛氏出来,她怎会是我娘。” 冯氏瞪圆了眼,“祁淮予,你不管老娘死活啊!” 话音刚落,就被祁淮予使了个眼神,冯氏哆嗦着,知道身份不好认,可若不认,她今天还不上赌债就要交待到这里了! “我、我……”她哆哆嗦嗦半天,干脆两眼一翻装晕过去,却被赌坊打手眼疾手快地拎着后领又站好了,样子好不滑稽。 第49章 给觉明的信 祁淮予觉得丢脸,脸色难看。 刀疤男人冷笑道:“祁淮予,咱走江湖的什么没见过,你的事我们管不着,但今日你老娘欠了银子,你就得帮她还了,否则别管我们不客气了。” 祁淮予的脸色变了又变。 虽然外面知道他和冯氏真正关系的人不多,但好歹也是他娘,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不管,还不知埋下什么祸患。 思及此,他咬牙问:“她欠了多少?” 刀疤男人伸手比出一个数。 祁淮予几乎要急火攻心,猛地转头瞪向冯氏。 冯氏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他。 “怎么,祁公子在辛府没捞着银子吗。”刀疤男嗤笑道,“这点钱,对大名鼎鼎的祁公子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吧。” 祁淮予忍着怒气,狠心取下腰间的玉坠,“我出门没带着银票,你叫人去把这个当了,应当是够的。” 刀疤男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小厮上前来一把夺走祁淮予手中玉坠,交给他看了看。 “快些当了回来。”刀疤男嘱咐着,眼睛盯着祁淮予,“当铺就在旁边,祁公子且等着吧。” 祁淮予沉着脸没说话。 他上次在鉴宝会被辛久薇摆了一道,原本就没钱了,要不是后来又取得了辛父的信任回辛氏去,今日连个玉坠子都拿不出! 想到这里,他又恨上冯氏脑子拎不清来。 照这样下去迟早流落街头!必须得想办法再让辛父相信他一次才行。 祁淮予冷着脸思考着,没注意到那小厮拿了玉佩匆匆出门时,正与一个进门来的锦衣男子撞了一下。 那男子看着赌坊内场景,视线落在祁淮予身上,若有所思。 另一边,辛府内,辛久薇刚跟姐姐说完话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和姐姐一起出了钱送去善安堂,虽说主要是为了给祁淮予使点绊子,但好歹也让孩子们能温饱着过完今年,她的心情也好了些。 辛父差人将她抄的那本佛经送了回来,辛久薇随手放下,又忧愁起来。 眼下祁淮予的事都是小事,更棘手的还是她在山上答应觉明的事。 当时为了保命,也是为了取得觉明的信任,她其实撒了谎。 母亲留下的秘密是真的,神医在匀城也是真的。 但辛久薇根本就不认识那个神医,也并不知道他具体在匀城哪里。 她靠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闭眼回想着前世知道的信息。 萧珣是个高深莫测的人,要说有什么弱点,唯一就是这共生蛊带来的蛊毒。 这种毒是一个未知,有可能一辈子不会发作,却也有可能下一瞬就毒发身亡。 圣上万般无奈之下为保萧珣,给他下了救命的蛊,却谁也没想到,它同时也是催命符。 其实按照前世的发展,这毒至少在祁淮予献上解药之前是没有发作的,后来一直到辛久薇死,都没有听说新皇的身体有什么异常,应该都是解药的功劳。 但前世辛久薇只是将她知道的告诉了祁淮予,而祁淮予是怎么找到神医,又怎么拿到解药的,他从来没有对辛久薇说过。 他拥有辛久薇给他的资源,踏上青云之路时却将辛久薇抛下了。 不,不只是抛下,还将她和她的家人踩得粉身碎骨。 辛久薇睁开眼。 今生就算祁淮予不知道觉明的秘密,又怎么能保证他不会阴差阳错得到解药? 总之,她得快一些行动。 辛久薇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叫来望晴拿了纸墨出来。 佛经是在山上时,觉明让她抄的,当时她还不知有什么用,回家时便想到了。 看来觉明至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辛久薇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感谢的话,打算好好地感激觉明一番,让对方觉得自己已被她折服,定会好好为他卖命。 辛久薇不禁佩服自己的天才想法。 ——啪嗒。 好容易写完几行,一滴雨滴却落在纸上,幸好是落在空白处,没有晕了她的字。 “小姐,下雨了,快进屋去写吧。”望晴撑着伞过来接她。 辛久薇收了纸墨,进屋继续写完这封信。 纸虽然湿了一角,可她写都写了,重写又得费些时间。 辛久薇盯着那一角水渍,忽然笑起来,心中想到一个办法。 她提起笔,在感谢觉明的话后面又加了几句。 随后等墨迹晾干,仔细地将信封好,递给望晴,“等雨停后送到灵隐寺去——对了,叫送信的人脸上愁苦些。” “啊?”望晴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呀小姐。” 辛久薇笑笑不说话,“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望晴哦一声,反正小姐总有她的道理,捧着信出去了。 春夏的雨像那日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雨声就停了,空气里有清新的泥土味。 辛久薇坐了一会儿,就站起身,又去找辛父了。 辛父已经听说了她和辛兮瑶去善安堂的事,正在同辛兮瑶说话。 见到她来,辛兮瑶招呼了一声,脸上带着笑。 见姐姐高兴,辛久薇便猜到什么,笑问:“父亲这是同意取消姐姐和谢家的说亲了?” “已派人去给谢府送信了。”辛父道,“薇儿过来,今日叫你来,还有一事要嘱咐你。” 辛久薇走过去,便听辛父道:“为父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想法多,你们与颍州城中的年轻人也更熟一些,你姐姐的亲事,便交给你张罗吧。” 辛久薇一怔,倒不是没想到,其实这在她的计划之中,只是没想到父亲这么爽快。 倒是辛兮瑶有些哭笑不得,“父亲,我是长姐,哪有妹妹张罗我的亲事的道理。” 辛父笑道:“你看看你这小妹,难道不行么?” “我行。”辛久薇连忙说,“在这个家,恐怕只有我行了呢。” 她笑得有些狡黠,有了点以前的样子。 辛兮瑶摇摇头,“我看你不是我妹妹,倒像我奶妈。” “姐姐说得这是什么话,有我这么年轻的奶妈吗。”辛久薇笑嘻嘻地,凑到辛兮瑶面前,“姐姐,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第50章 收信 辛兮瑶斜睨妹妹一眼,“你不是说我得找个顶好的男儿么?” 辛久薇笑道:“那也得姐姐中意呀,若是姐姐中意的,就算是土匪,我也帮姐姐绑来。” “说的什么话。”辛父佯装严肃,“也要家世配得上我辛氏才行。” 之前和辛父的谈话里,辛久薇已经想明白了父亲的用意,知道他担心自己百年后无人能做他们姐妹的依靠。 由此也可见,表面上说一不二的父亲之前有多迁就她,由着她用辛氏的资源为祁淮予做嫁衣。 那时父亲也是太信任祁淮予了吧,以为他会给女儿幸福。 辛久薇心中酸涩,趁着这个时机,她也想跟父亲说出自己的想法。 于是她半开玩笑地说:“父亲说得是,女儿以后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闻言,辛父和辛兮瑶都有些诧异,辛父若有所思,并没有说什么。 父女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两姐妹便告别了父亲离开了。 那日之后,辛久薇就研究起了给姐姐说亲的事,也叫望晴派人出去收集了许多适龄男子的信息。 辛氏大小姐要选亲的事就这样传了出去,自然也传到了谢长景的耳里。 他急了,当下就冲去辛府想一问究竟,但门房说他没有拜帖,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进去。 谢长景简直要气得七窍生烟,心中又后悔不已,都是祁淮予误导他,让他错过了辛兮瑶! 他在辛府外晃荡了几日,终于碰见了辛兮瑶和辛久薇一起出门。 “兮瑶!” 谢长景突然冲过去,将辛兮瑶吓了一跳,眠风眼疾手快,先一步挡在两位小姐身前。 “兮瑶,我没有恶意,我有话问你!”谢长景急切地说,“你为何要选亲?我们两家还在说亲!” 辛兮瑶面色平淡,“令堂没有告诉你吗?我们的说亲已经取消了,我选亲之事,又和谢公子有什么关系呢?” 谢长景大声道:“我不同意!你这是始乱终弃!” 辛兮瑶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了,还没想好如何反驳回去,已被妹妹抢先开口。 “谢三公子,你做了什么事莫不是自己都忘了?”辛久薇拦在姐姐面前,“我姐姐跟你没有关系,你若是有癔症就去找大夫治,莫要在我们这里发疯。” 说完,便拉着辛兮瑶要走。 谢长景连忙道:“过去的事是我冒犯了,我认错!兮瑶,选亲之事你重新考虑我也可以啊。” 辛兮瑶冷笑,“你如此对我妹妹,我为何要考虑你?” 谢长景一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向辛久薇,情急之下忽然说: “辛三小姐,是我对你不起,我糊涂!但我那都是受了祁淮予的唆使啊!是他说你需要一个教训长记性,我才给你的马车动手脚的!” 话音一落,辛兮瑶面色猛变,气道:“祁淮予这个混账……” 辛久薇却并不太意外,原本就跟他猜测得八九不离十。 这个祁淮予,此时就已如此心狠手辣。 辛兮瑶却气不过,她不是情绪外放的人,也不想再与谢长景纠缠,拉着辛久薇不顾谢长景的呼喊,在家丁的护送下上了马车。 “这事要告知父亲。”车内,辛兮瑶皱着眉对妹妹说,‘不能让父亲再被他蒙骗。” 辛久薇道:“此事不急,姐姐,我有数的。” 辛兮瑶迟疑,“难道你还对他……” “自然是不可能的。”辛久薇握住姐姐的手,“你就放心吧,不用担心我,这段时间你就安心物色一个好看的夫婿吧。” 辛兮瑶脸色微红,“还学会拿我打趣了。” 两姐妹说笑起来,出去逛了半日的街。 是夜,辛久薇叫来望晴,叫她去打听一下祁淮予离开善安堂后去做了什么。 第二日望晴就来回了消息,说祁淮予不知为何典当了一枚玉佩,这几日也没有出去应酬,应当是没钱了。 “那看来我们又快见到他了。”辛久薇平静地说,“他可不会老实地过没钱的日子。” 望晴有些不高兴,“真把小姐当他的什么了,这么没脸没皮。” 辛久薇笑了笑,“昨天的信送到了吗?” 望晴道:“今早就送到了,也照小姐吩咐的,叫那送信的小哥别笑呢。” “好,辛苦了。”辛久薇笑着给了望晴和送信人打赏。 找神医的事不能拖,她需要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匀城—— 辛久薇站起身往辛父的书房走去。 辛久薇的外祖家就在匀城。 另一边,崇吾山上,觉明仍然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衣,站在檐下拆开了一封信。 信纸上字迹娟丽,寥寥几行感谢之言,接下来的字字句句却是道尽了凄苦委屈。 似乎是一个困于囚笼中的柔弱贵女绝望的求救。 信纸一角有水渍干涸后的痕迹,像是写信人在提笔时哭了,自己也没有注意。 这般委屈,又数次需要他出手相救,看来的确日子过得不好。 觉明拿着信看了一会儿,出尘的眉眼间似乎没有一丝情绪变化。 半晌,他将信纸沿着原本的痕迹者了起来,放回信封中。 “柳鸦。”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 觉明淡声吩咐,“你去一趟颍州城。” 柳鸦什么也没说,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51章 表哥怀鹤 辛久薇去找辛父,说的是去外祖家祝寿的事。 当年母亲是执意要嫁给辛父的,外祖家从商,深深担心高嫁无法给她母亲提供庇护,奈何母亲对辛父一往情深,外祖也只好置办了极其丰富的嫁妆为她做保障,让她嫁进了辛氏。 母亲去世后,两家的来往淡了,虽然辛父每年都差人送东西过去,但外祖心中对他始终有怨,认为他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女儿。 由此,辛府与外祖家的关系其实岌岌可危。 前世,祁淮予一直殷勤劝辛久薇与外祖修复关系,辛久薇听话地去了,然而外祖看她就像看当年的母亲,老人家眼光毒辣,直言祁淮予人品比辛父更差上许多,绝非良人。 那时辛久薇说什么也不信,只当是外祖父固执己见,外祖父恨其不争,对外孙女还好,对着祁淮予就从来都没有好脸色。 后来,外祖父病重去世,祁淮予去了京城后,竟查出外祖家的表哥违反律例,将外祖家抄家了。 在颍州时,他日日误导别人他是祁家的公子,等自己势力壮大了,又毫不留情地要铲除这个眼中钉,只因外祖父当年不同意他与辛久薇的亲事。 而那时辛久薇还不知他的真面目,得知祁家之事后哭晕过去,祁淮予还假惺惺地安慰他,感慨表兄为何如此糊涂。 却原来,不过都是祁淮予睚眦必报罢了! 如今,外祖父寿诞在即,因着今年是整岁,辛父大约会派哥哥辛云舟过去。 辛久薇以哥哥考学在即为由,找到辛父提出由她去送贺礼。 辛父沉吟一番,却忽然说起别的:“今日,祁淮予来找了为父,你猜他是如何说的?” 辛久薇淡笑道:“定是痛哭流涕,大喊冤枉。” “我儿聪慧。”辛父道,“你待如何?” 辛久薇道,“父亲想如何就如何,祁淮予野心不小,我若说他狼子野心,想来也无法完全令人信服,父亲有自己的考量,女儿心无怨言,左右父亲现在对他已看清一二,想必也不会被他蒙蔽。” 辛父看她一眼,“如今说话越发不客气了。” 辛久薇笑起来,撒起娇,“那是因为我知道父亲英明。” 辛父一笑,挥挥手,“那便回去准备吧,明日就启程。” 翌日,望晴和眠风帮辛久薇收拾了一堆行囊,带着辛府准备的贺礼,一件件地往马车上装。 “久薇。” 阴魂不散的声音传来,辛久薇回过身,果然看见祁淮予走了过来。 他穿了一件常穿的月白锦袍,腰间的玉坠子不见了,比平日素上许多。 几日不见,他就像没有发生那日的事一眼,面带微笑,熟稔地走向辛久薇。 “抱歉,我来晚了,这就出发吧?” 辛久薇早就料到了他要来,但还是淡声问:“你来做什么?” 祁淮予又是那副温和语气,“不是要去匀城给外祖父祝寿吗?往年都是我陪着你们去的,今年你亲自前去,我自然是要相伴的。” 事到如今,他竟还以辛氏人自居,真当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姑爷了。 辛久薇懒得与他多费口舌,“你要去就去吧。” 说完就自己上了马车,祁淮予理所应当地跟上去,却被眠风拦了下来。 “祁公子,小姐带了许多东西,马车已坐不下了,你另想办法吧。” “什么?”祁淮予的笑意一僵,“其他车呢?我坐别的也行。” 眠风一脸为难,“这次带了许多东西,也全都装满了呢。” 祁淮予忍了忍,“去匀城有一日的车程,我如何过去?” “那奴婢就不知道了。”眠风笑着说,“公子这般聪慧,定是自己有办法的。” 说完,她也不再理祁淮予,蹬上马车关上了车门。 祁淮予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沉着脸租马车去了。 昨日他去找辛父陈情了一番,对方分明是相信了他的,还叫他护送辛久薇去匀城,说明他的地位并没有因那天的事动摇。 想来是辛久薇还在使小性子,故意为难他,呵,女人就是狭隘。 无妨,只要还能取得辛父的信任,辛久薇再怎么耍小性子也是无用。 就像这次祝寿,辛氏怎么可能只让一个女儿去?不还是需要他这个未来姑爷陪着吗,届时到了匀城,各种交际应酬,难道让辛久薇一个深闺贵女出面? 她行吗?还不是要乖乖来求他。 想到这里,祁淮予的情绪平复了一些,租了辆便宜马车跟在辛氏的车队后面。 然而,一路上辛氏的家丁护卫都像看不见他一般,中途车队停下来用膳,竟是一点他的吃食都没有准备! 祁淮予去问,对方却说这次出行本来就只有他们和三小姐,吃食都是按人头准备的,他硬要跟来,自然没有多余吃的。 就这样,祁淮予一路饿着肚子到了匀城。 辛久薇的外祖家也姓祁,是匀城一代最闻名的富商,整个颍州城的商人家族也不及祁家家底丰厚。 能看见匀称的城门时,已是黄昏了。 天边的云如火烧一般,绚丽夺目,将辛久薇的发丝都染成了朦胧的红色。 马车刚停下,就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玄衣青年策马前来,停在马车窗旁。 “车里可是阿薇妹妹?” 青年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并不浑浊,带着一点明朗意气。 望晴掀开马车帘,辛久薇看出去,看到一张面如冠玉的脸。 “怀鹤表哥。”她笑得乖巧,“许久未见了。” 祁怀鹤也笑,他看起来比辛兮瑶年长一两岁的模样,五官生得有些冷,笑起来却和煦。 “还好接到你了,祖父命我一定好好接你回家。” 辛久薇道:“辛苦外祖和表哥了。” 祁怀鹤拉起缰绳,“那就快进去吧,祖父和母亲婶婶们都在等你回去用膳。” 辛久薇有些意外,正要说话,却见祁淮予下了车匆匆走来。 “这是怀鹤兄?”祁淮予又露出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见过表兄,还劳烦表兄来接,淮予真是过意不去。” 祁怀鹤眉头微皱,骑在马背上高高在上地将祁淮予打量了一番,似乎这才想起他是谁。 他看一眼辛久薇,却见辛久薇神色淡淡,再看两人都没有同乘一辆车,心中有了计较。 “我是来接阿薇的,你有何过意不去。”祁怀鹤冷淡地说,转头又温和了语气,亲手替辛久薇放下马车帘子,“妹妹且在车中休息,一会儿就到家了。” 辛久薇点点头,感觉到马车重新动起来,车队在祁怀鹤的带领下进了城。 祁淮予的声音听不见了,想来又灰溜溜地回了车上。 说来也巧,祁淮予不仅与外祖家同姓,名字读音还与表哥有几分相似。 冯氏大字不识一个,也不知是怎么给祁淮予起的名字。 漫无目的地想着,马车渐渐停下了。 祁淮予匆匆过来打算站到辛久薇身边,毕竟他是以未来姑爷身份来的,可不能跟在后面,像个小厮。 却见祁怀鹤已翻身下马,没让家丁帮忙,自己亲手扶了辛久薇下车。 第52章 祁淮予的嫉妒 而辛久薇更是看也没看祁淮予一眼,扶着祁怀鹤的手下了马车,便与他一起进了祁宅。 外祖家的宅子很大,清静致雅,前厅与大门隔了一片池塘,需要从两三人宽的桥面上走过去。辛久薇与祁怀鹤并肩走在前头,眠风与望晴并着一个祁宅的家丁将祁淮予的路挡得严严实实,他根本无法走到辛久薇身边去。 到了前厅,外祖与长辈们都在等着,门口的门槛有点高,祁淮予终于找到机会快步到辛久薇身旁,正要伸手扶她,眠风已经一个箭步挡在前面,搀着辛久薇跨了过去。 而祁怀鹤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注视着辛久薇稳当地进了门,才领着她向长辈们行礼。 坐在左侧的一名蓝衣妇人将祁淮予的动作看在眼里,笑问:“这位是?” 前几年祁淮予来送贺礼,回回都没被领进门过,因此祁宅的长辈几乎都不认得他。 外祖却时常收到颍州的消息,是知晓祁淮予这个人的。 见他殷勤模样,也猜到个几分,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却听辛久薇乖巧地回道:“外祖父,大舅母,祁公子是在父亲手下做事的。” 屋内几位长辈听了都没做他想,只有外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意味深长地问:“你那闹着要嫁的未婚夫没随你一起来?” 祁淮予正要抢先说话,却听祁怀鹤笑道: “祖父,阿薇妹妹尚未定亲,哪里来的未婚夫。” 祁淮予道:“怀鹤兄……” “久薇好几年没来过匀城了,一来外祖父却开这样的玩笑。”辛久薇撇撇嘴,很是娇憨的模样,“这还叫久薇之后如何说亲,以后不来看外祖父了。” 外祖心中彻底了然,清瘦的脸上露出一点慈爱的笑容。 “是外祖父的不是,薇儿过来,让外祖父看看。” 他虽不喜欢辛父,这些年与其来往很淡,但三个孩子是女儿的亲骨肉,辛久薇更是出生便没了母亲,他还是对他们十分怜惜,年年都关注着的。 辛久薇快步走到外祖面前,说了几句吉祥话。 那蓝衣妇人正是祁怀鹤的母亲,辛久薇的大舅母——沈萍。 她笑道:“咱们阿薇如今出落得这般标致,还愁找不到如意郎君?就算找不着中意的,还有怀鹤呢。” 小时候辛久薇来匀城,次次都是祁怀鹤带着玩,大人们开玩笑习惯了,沈萍不一定走了心,听的人却有了意。 祁淮予心中不悦,这祁家只是区区一介商贾之流,可祁怀鹤到底堂堂正正是辛久薇的表哥,占了一层亲近的关系,又见对方仪表堂堂,对辛久薇也关切,他顿时感到了危机。 在颍州,人人都知道辛久薇缠着他、倒贴他,他早已习惯了辛久薇非他不可,如今看她外祖家这架势,祁淮予就将这句无心的玩笑听了进去,有些阴沉地看着祁怀鹤。 祁怀鹤却也只当母亲在开玩笑,“母亲莫要说笑,坏了表妹名声。” “哪里就这般严重了。”外祖却淡淡道,“亲事尚且不说,你做兄长的,还能不关照妹妹不成?” 祁怀鹤拱手道:“祖父放心。” 沈萍身边坐着今日特意回娘的祁芯,她是辛久薇母亲的亲姐姐。 “我倒是觉得此事可以正经一谈,久薇也长成大姑娘了,从小就跟怀鹤亲,怀鹤去岁刚考完乡试,日后考中了官,也好照料久薇。” 辛久薇有些惊喜,“怀鹤表哥,你考中了?” 祁怀鹤笑了笑,“乡试而已,现在我不过就是秀才。” “那也很厉害了,你这么年轻。”辛久薇真心地为他高兴,“怀鹤哥哥从小读书就好,还爱习武,现在真是文武双全了,什么时候进京考试呢?” 祁怀鹤还没说话,沈萍笑道:“看看,怀鹤都被妹妹夸得不好意思了。” 祁芯道:“咱们家做商人这么多年,出个读书人多不容易,想来久薇也知晓的,夸夸自家表兄怎么了?” 辛久薇也说:“却是如此,我哥哥最近也在准备考学呢,所以才无暇抽身来为外祖贺寿,还望外祖和长辈们见谅。” “那皮猴子还愿意读书了?”外祖十分欣慰,“想着考学便是好事,无需为这些小事分心。你回去叫他好好读书,早些参加乡试,以后也进京去。” 辛久薇道:“哥哥还早着呢,只是他最近也十分勤奋,叶先生夸他有毅力。父亲也说了,不求哥哥考取什么功名,能撑起辛氏便是十分的好了。” 她这话既是说给长辈们听的,更是说给祁淮予的。 他不是仗着辛氏如今人丁单薄,想方设法要毁了她的兄姐,好叫辛氏后继无人,他可以上位么? 偏偏她不让他如意。 想到这里,她朝祁怀鹤站近了一些,笑道:“表哥特意来接我已很是劳累了,外祖,薇儿也觉得肚子饿,咱们什么时候开饭呀?” 外祖哈哈笑道:“就知道你还像小时候一样馋,好好好,这就用膳吧。” 辛久薇陪在外祖身边,一行人一起去了饭厅。 下人们鱼贯而入,摆好一道道晚膳,祁宅几位长辈先坐,围了大半桌,剩余几个座位便是小辈们的。 祁怀鹤让辛久薇先坐下,祁淮予正准备坐到辛久薇旁边,又被别人抢了先。 祁家还有几个姑娘和小子,是祁淮予的亲妹妹和堂妹堂弟,今日都在,她们这一坐,祁淮予就彻底没了位置。 祁淮予忍着心中尴尬,去叫辛久薇。“久薇……” 辛久薇却不理他,那抢了他座位的姑娘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表妹,你家帮着做事的下人也是一起坐下用膳的么?” 她像是若有所思,“那要不要给他添张凳子和碗筷?” 她说得这样直白,祁淮予脸色有些难看,感觉受到了轻慢。 谁知辛久薇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对那姑娘道:“不会的,平日望晴她们自己吃一桌,不过到这边不用那么讲究,她们跟其他人一起吃就好了。” 望晴立刻笑嘻嘻地说:“奴婢们待会儿自己会解决的。” 祁小姐点点头,也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这位帮着做事的公子跟他们一个姓有些巧合,长得也还可以罢了。 而她的另一边,祁家的另一位小姐、比辛久薇只小两个月的祁画月却忍不住多看了祁淮予几眼。 祁淮予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尴尬,但桌上的人都不理他,他只能忍着一肚子气先出去了。 辛久薇短短时间内否定了数次他们的关系,分明就是又想搞什么事! 祁淮予心中一沉,又回头看看坐在辛久薇身边的祁怀鹤,心情更是不悦。 而辛久薇根本不在乎祁淮予怎么想,他自己非要跟来,妄想在外祖家将他的身份坐实,真当她这么好拿捏? 她默认让他跟着,不过是因为—— 前世她也不知晓祁淮予是如何说服神医拿到解药的,今生没了她提供的消息,她还要看看祁淮予到底能不能知道觉明的秘密,又是否可能会去找到解药。 当然,能在这里羞辱祁淮予一番,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想到这里,辛久薇垂下眼,同时,一块鱼脍被放进了她的碗里。 “阿薇妹妹,尝尝这鱼。”祁怀鹤温声说,“昨日外祖特地寻人去码头买的,活着买回来,养到今日午后猜你快到了才杀了,新鲜的。” 辛久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外祖对薇儿真好。” 外祖哼笑一声,“还轮不到你小子来替我邀功。” 祁怀鹤笑得包容,又站起身给长辈们都夹了一筷子鱼。 祁芯笑道:“看看,怀鹤想给久薇夹鱼,夹就便是了,还给咱们都夹,累不累。” 沈萍也淡淡地笑,看辛久薇的目光也是慈爱。 “姑母今日怎的这么爱说笑。”祁怀鹤道,“表妹刚来,自然要照应一些。” 坐在辛久薇身边的祁星绘凑过来对她说:“你别看我哥说得冠冕堂皇的,平日里哪这么爱笑,唉,都是妹妹,怎么不这么对我。” 话音刚落,就被祁怀鹤盯了一眼。 辛久薇笑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长辈们有撮合的意思,但她也更知道,祁怀鹤和她本人都互相没有意思。 祁怀鹤这个人,是祁家的长子,小孩们的大哥,从小天资聪颖,外祖教他从商之道,他学得很好,可也爱读书,很是勤奋。 前世他自己并没有一定要做官的想法,只是因为书读得好,就顺其自然地去考了学,之后不到二十五岁就中了进士,原本是有大好的前途的。 然而就在他快要殿试时,外祖父去世了,祁怀鹤快马加鞭地赶回匀城,也没有见上外祖最后一面。 那之后,祁怀鹤照顾着体弱的母亲、拉扯着还没长大的弟妹,投身了商海,独自扛起祁家。 前世因着祁淮予的缘故,辛久薇与外祖家没有现在这般和谐亲密,但知晓辛久薇要随祁淮予进京,祁怀鹤还是专程去了一趟颍州,劝说辛久薇留下。 “你同他还未成亲,这般跟去算什么?况且,他并非良人。” 那时辛久薇的兄姐都已去世,辛久薇更加觉得祁淮予是自己唯一的依靠,对表哥的劝说根本听不进去。 “淮予说过的,等到了京城,他的官职下来,我们就成亲了,况且父亲那边我们也已过了明路了。” 那时祁怀鹤对她的冥顽不灵很无奈,却深知劝解无用。 离开时,他坐在马背上远远地看着辛久薇,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一见便是永别了。 后来祁家被祁淮予害得家破人亡,辛久薇连表哥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 小时候她跟着兄姐来匀城玩,祁怀鹤就很有长兄的模样。因为她父亲的关系,加上她母亲是生她时难产死的,最初那几年,祁家的一些长辈并不十分喜爱她。 人一多,这样那样的闲话也多,加上哥哥是男孩,每每来到外祖家,辛久薇受到的冷落便多一些。 幸而小时候的辛久薇心思没那么敏感,反而是姐姐辛兮瑶察觉到了,便有些排斥见祁家的人,连带着也不爱同祁怀鹤说话。 祁怀鹤话少,对辛兮瑶却十分主动,很有耐心。 那时他也年纪小,还有些少年意气,感受到被冷待,还专门去拦了辛兮瑶。 “我这几日惹你生气了吗?为何对我爱答不理的,妹妹。” 辛兮瑶拉着辛久薇小小的手,扭着头说:“别叫我妹妹,我没有哥哥。” 祁怀鹤怔了怔,有些受伤,“我就是你哥哥啊。” “你又不是我娘生的。”辛兮瑶抿了抿唇,“我娘要是给我生了哥哥,不会这样对我妹妹,辛云舟那个笨蛋都不会那样对妹妹。” 祁怀鹤很茫然,“你妹妹,你说阿薇?我怎么对她了。” 他在一瞬间将三位表弟表妹来匀城之后的点点滴滴都回忆了一遍,愣是没想起一点自己做得不妥的地方。 “是昨日阿薇想吃麦芽糖,我没有带她去买吗?”祁怀鹤皱着眉思索,“可是你说,阿薇在换牙,吃不得这些东西。” 辛兮瑶反驳不了,只道:“你别想了,反正我们也不是祁家的人,过几日我就带阿薇回去,她不会碍你们眼。” 祁怀鹤很是伤脑筋,更糟糕的是,那一年辛兮瑶走了之后,就真的没有再来过匀城了。 后来辛久薇和辛云舟还被辛父派人送过来两次,都是给祖父贺寿,但两次来的人都说,辛兮瑶受了风寒,赶不了路。 祁怀鹤年岁渐长,逐渐懂得辛兮瑶是因着妹妹被冷落的原因,也不喜欢祁家。 她怪他对妹妹不好。 祁怀鹤给辛兮瑶写过几次信解释,但从来没有得到回信。 再见到长大成人的辛久薇,他便想起辛兮瑶生气的样子,只得对辛久薇再好一些。 天生冷脸也不是我的错吧。祁怀鹤有点无奈地想。 都这么多年了,辛兮瑶怎么还在置气不来匀城,否则真想让她看看,他如今应当也算是很合格的兄长了。 这边祁怀鹤想着辛兮瑶的事,另一边辛久薇在卧房里住下,却想着别的事。 前世,祁家是因为祁淮予的构陷才没的。 家产被抄了,表哥被安了罪名,很快斩首。长辈们很弟弟妹妹们也流放去了苦寒之地,一辈子没有再同辛久薇相见。 第53章 歌姬 这辈子,她定不会让祁淮予再伤害她身边的任何人。 离祖父的寿诞还有三日,辛久薇这次来不单纯是为贺寿,还为着修复外祖与父亲的关系。 无论是身为世家末流、如今大不如从前的辛氏,还是富有却无权力的祁家,相互扶持才是长久之计。 从颍州城来时,辛久薇带了许多补身体的名贵药材,都给外祖送了过去。 白日里她就待在祁宅,陪沈萍和祁芯几位长辈说话,沈萍觉得她乖巧,祁芯也有意撮合她与祁怀鹤。 暗地里,她叫望晴悄悄派人出去打听神医的踪迹。 上辈子她只知道祁淮予是在匀城得到的解药,但并不知道神医具体在何处。 祁淮予来了匀城,也想拿出之前的那套,在众人面前对辛久薇献殷勤,好叫这辛氏未来姑爷的身份做实。 然而祁家的长辈一心想把这个侄女留下来做媳妇儿,自然是没有将祁淮予看在眼里。 日日见着辛久薇去哪儿都有祁怀鹤作陪,祁淮予坐不住了。 “小姐小姐。” 望晴笑吟吟地走进来,手里拿了一个糖人。 “您瞧,好看不好看?” 辛久薇接过来欣赏了一番,笑问:“叫你出去找人,怎么找了个糖人回来?” “叫人打听着呢,奴婢自己就探查了三条街,可没有偷懒。”望晴说,“只是回来时见着有卖这些小玩意儿的,买一个回来给小姐玩。” 辛久薇道:“你的银子自己攒着,给我买东西做什么。” 望晴毫不在意,“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已,拿回来给小姐敲个乐趣嘛。对了小姐,那卖糖人的小贩说,匀城今日有庙会,热闹得很,咱们去瞧瞧吧。” 一旁眠风一听,立即便道:“哪里哪里?” “一听有好玩的,眠风比谁都快。”辛久薇玩笑道,“咱们来匀城是给外祖祝寿的。” 眠风道:“那也可以出去啊,好小姐,咱们就去看一眼嘛,奴婢都没来过匀城呢。” 望晴也一脸期待,左右无事,辛久薇也不想扫她们的幸。 “那先去同外祖说一声。” 外祖听见她想去庙会,也鼓励她出去看看匀城风光,叫来了祁怀鹤和两个祁家的姐妹陪同。 本朝没有严格的宵禁,每逢佳节,抑或好景良时,热闹些的城镇上都会有各种庙会与灯会,还有异邦人表演杂耍,好不热闹。 “快看,那边有人喷火!” 祁星绘拉着辛久薇穿过人群,就要去看热闹,祁怀鹤大步跟在后面,怕她们出意外。 “星绘,人多,别跑这么快。” 辛久薇被祁星绘拉着,街上人多,没走两步就被撞了一下。 “抱歉。” “施主小心。” 与她相撞的僧人侧身让过,对辛久薇行了一礼。 辛久薇见他手里拿了一个圆钵,想必是来化缘的,便拿出钱袋,放了几颗碎银子进去。 “多谢施主。” 辛久薇摇摇头,对僧人回了礼,跟上祁星绘的步伐。 祁星绘挤在人群后面,垫着脚去看那表演喷火的杂耍人。辛久薇回过头去,只见到那僧人在灯火间离去的背影。 她自然地想起觉明,也不知觉明会不会出来化缘。 想着又觉得自己好笑,觉明是颍州城得道高僧,灵隐寺香火旺盛,他还是皇上挂念的亲儿子,身边有各种能人异士,哪里需要出来化缘。 却不知道他看了自己的信没有。 祁怀鹤守在几个妹妹身后陪着他们看热闹,没一会儿,就遇见了几个相熟的富家公子。 “怀鹤兄,你也出来凑热闹啊!” 祁怀鹤将妹妹们藏在身后,同他们打招呼。 几人吵着要祁怀鹤同他们一起上楼吃酒,说是今日来了从颍州城来的歌姬,嗓音很是动人。 祁怀鹤道:“今日是陪家中妹妹出来的,我就不去了。” “都有家丁在,怕什么!” “就是,咱们许久没聚了,之后要再见你又不知到何时了。” “怀鹤兄前段时间忙着乡试,想来十分辛苦,也该轻松轻松了。” 祁怀鹤还想拒绝,却是祁星绘凑了过来,小声说:“兄长,我也想去看看那歌姬,去听曲儿。” 祁怀鹤皱眉,“你小小年纪,凑什么热闹。” “年纪小就不能听曲儿了么?”祁星绘噘嘴,“难道你们是要去什么不正经的地方?那我要跟祖父告状去。” 听见她话的公子哥连忙道:“祁家妹妹误会了,都是正经酒楼,正经酒楼!” 祁星绘跃跃欲试,“那带我去,带我去!” 祁怀鹤头疼,拎着她的后领把人拉回来。 几位公子也是有些尴尬,他们爱玩,但也不算纨绔,有人书还读得很好。但带好友的妹妹去听曲儿,怎么说也还是有些不妥。 辛久薇也轻声说:“怀鹤表哥,我也有些好奇,咱们去看一小会儿吧。” 她一说,声音轻柔乖巧,旋即便吸引了几位公子的注意。 他们见她身量轻盈,一张净白小脸,乌发梳成清丽可人的垂髫,披了一件水色重纱披风,披风下摇曳出一条粉渐青色的百迭裙,好一个亭亭玉立的小美人。 有人顿时好奇,“怀鹤兄,这位妹妹是?” “谁是你妹妹。”祁怀鹤警告地看他一眼,“家中表妹,从颍州城来给我祖父贺寿的。” 那人顿时一个大作揖,“原来是表妹!失敬失敬!” 辛久薇含蓄地笑了一下,“我在家中行三,公子唤我辛三便是。” “莫不是颍州辛氏?”公子眼中一亮,“鲜少听起三小姐的名字,今日能见到真是荣幸!” 其余几人也七嘴八舌地来同辛久薇打招呼,惹得祁怀鹤和祁星绘一脸警惕。 气氛轻松下来,一行人便说笑着上了酒楼去。 与盼月楼不同,他们选的吃酒处看起来更像一间有二层小楼的普通食肆,只布置得清雅精致,二楼也是大开间,只靠里有两间厢房,靠着边上的几张位置能轻易见着楼下街道的热闹景象。 几人陆陆续续坐下,一阵环佩叮咚的银铃声响,几名抱着乐器的歌姬款款上了楼来。 辛久薇不经意地看过去,视线落在抱瑶琴的歌姬身上,顿了顿。 那歌姬放好琴站起来,同众人行了礼,抬头对上辛久薇的视线,也是一怔。 第54章 祁淮予手下反水 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反应,之前最先同辛久薇打招呼的穆公子笑着来问她。 “表妹从颍州来,应当听过盼月楼的名气吧?这几位歌姬都是从盼月楼请来的,听闻水平极好,表妹且听听如何。” 祁星绘吃了好几种精致的果子,闻言道:“乱喊什么,谁是你表妹。” 穆公子展开扇子摇起来,“我与怀鹤兄是异父异母的兄弟,怀鹤兄的表妹就是我的表妹。” 祁星绘翻个白眼,“你想得挺美,想给我们久薇做表哥的人可多着呢。” 几人又说笑起来,辛久薇陪着聊了一会儿,歌姬们已有序地开始演奏了。 那用瑶琴的歌姬是第一个唱的,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视线时常往辛久薇这边看。 到了后面,还弹错了几个音,伤了指甲。 “啊。”她面色有些白,连忙跪下道歉,“公子们见谅。” 穆公子上前将她扶起来,“不过是意外,莫要这般惊慌。” 歌姬感激地看看他,正要说话,却见辛久薇站了起来,朝她缓缓走来。 “你的指甲断了,去处理一下吧。”辛久薇的声音温和,“我这里有药,我陪你去吧。” 歌姬似乎受宠若惊,又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 祁怀鹤没注意她,只对辛久薇道:“叫酒楼的人去吧,阿薇,你待在此处莫乱走。” “没关系的。”辛久薇乖巧地说,“怀鹤表哥,酒楼的人对她们不一定上心,她的手指都流血了,我看着难受,反正只是举手之劳,我去去便回。” 祁怀鹤只觉得她心善,便道:“那你当心些,快些回来,将你的丫鬟带上吧。” 辛久薇行了礼,带上望晴,亲手拉着歌姬去了僻静处。 等没有了旁人,辛久薇让望晴拿出外伤用的药,“先处理一下吧,再来说你想同我说的话。” 歌姬脸上已没了刚才的紧张和慌乱,已是一派镇静。 “没想到三小姐也来了匀城。” 辛久薇皱眉,“你帮祁淮予做事,他却没告诉你我也在匀城么?” 眼前画着浓艳妆容的歌姬,正是祁淮予的手下,那日在盼月楼差一点陷害哥哥的人。 歌姬脸上露出些诧异神色,想说什么。 却又听辛久薇说:“你不必否认,也不必问我为何知晓,但你是聪明人,应当也知道,那日在盼月楼,我就已经知晓了你的意图。” 歌姬抿了抿唇,问:“那三小姐今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祁淮予让你来做什么。”辛久薇直接问,“与我,或是我身边的人有关吗?” 歌姬没说话。 好一会儿,她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前些日子我听闻辛公子拜了师,他最近可好?” 辛久薇有些意外,反应过来,笑道:“他能有什么不好,你是看他多日没有去歌楼,担心他在别处醉生梦死了么?” “我没有这样想。”歌姬道,“三小姐,我是被祁淮予叫来的,原本是来帮他打探一些情报,但昨日,他让我为他做另一件事。” 辛久薇皱眉,“什么事?” 歌姬顿了顿,低声说:“他要我勾引那位祁大公子,还要闹得人尽皆知。” 四周骤然安静了几瞬。 辛久薇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她太了解祁淮予了,歌姬只说这一句,辛久薇就猜出了祁淮予的意图。 想来就是这些日子他见着她与祁怀鹤走近,怕祁家撮合他们两人,便要破坏这件事,还要破坏祁怀鹤的名声! 果然是他能想出来的阴损计策! 辛久薇忍着怒气,因着生气,脸上反而带了冷笑。 “怀鹤表哥武艺高强,头脑也聪明,你如何有把握能成功?” 歌姬垂下眼,“祁淮予……给了我一种香,还有一种药。” 辛久薇气笑,“他还真是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她又看向歌姬,“既然帮她做事,你又为何要告诉我?那日在歌楼,你的意图我可是都看穿了的,你听他的话故意陷害我兄长,如今为何又关心起他了。” 歌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缓缓跪了下来。 辛久薇一怔,望晴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人扶起来。 “你不会又想故技重施吧!” 歌姬摇摇头,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那日辛公子给我的药膏,我没有用完,还请三小姐帮我物归原主。” 辛久薇看着她手中的青色小瓷瓶,皱了皱眉。 “既是我哥哥给你的,他也不会想着收回去,你留着用吧。” “不过,只是一个药膏而已,何必这样郑重。” 歌姬摇了摇头,神色郑重,“之于我,它不是只是一个药膏。” 她见辛久薇和望晴都没有动作,便收回了手,小瓷瓶被她紧紧握在手心里。 “三小姐是名门贵女,自然不懂得我们贱命一条的辛苦,我也不是生来就在歌楼里卖艺的。” “三小姐也一定想问我,为何听祁淮予的,为何为他卖命?” “我从前是流浪到颍州城来的孤儿,是祁淮予给了我一口吃的。” “当然,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救我,就是为了让我为他所用,毕竟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能买到忠心,自然就要靠一些别的。” “但我无所谓,反正我能活下来就行,回报他也无所谓的。” “像我们这样的歌女,谁也不把我们的命当命,您可能觉得盼月楼已经足够好,没那么多龌龊事,可这天底下又哪里真的有什么好地方呢?” “我也好,别的姐妹也好,谁不是日日受折磨,那些光风霁月的达官贵人,谁不是把我们当牲畜。” “所以祁淮予对我说,他也不是什么高门公子,他跟我一样,都被那些公子哥看不起,让我帮他对付辛公子的时候,我没有纠结就答应了,毕竟对我来说,活在这世上,怎么活,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可是……” 说到这里,歌姬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可能在您眼里很可笑,或许辛公子自己也不记得了,但那日他被你劝下,没有责怪我,还给了我药,这件事,我忘不了。” “我是故意让他看到我的伤口,故意示弱接近他,他也跟我想的一样,好蠢,这么容易就上钩,这么容易就被我激怒,掉入圈套。” “但那天过后,我每晚拿着这药膏,都会有些后悔,那日若不是三小姐来,辛公子就会掉入我的陷阱。” “或许,就是因为后悔,所以我今日才将这些事告诉你吧。” 第55章 新的计谋 她说完,也还维持着跪下的姿势。 辛久薇缓缓蹲下身与她齐平,看向她的眼睛。 “只是我哥哥的一次举手之劳,就值得你记这么久吗?” 歌姬笑了笑,“您不知道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一次举手之劳代表着什么。” 辛久薇沉默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辛葵,奴家叫辛葵。” 辛久薇将她扶起来,站好后还维持着握着她的手的姿势。 “辛葵,祁大公子是我表哥,今日之事多谢你坦诚相告,我会记得你这个恩情。” 歌姬垂下眼,“三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辛久薇道:“待会儿我会先将表哥劝回家,你回去就同祁淮予说没有寻到机会。” “三日后是我外祖寿辰,我会请你们去祁府献艺贺寿,你可能前来?” 歌姬很聪慧,立时便问:“三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辛久薇笑了笑,“明日我会传信给你,辛葵,做完这件事,我帮你赎身归藉,可好?” 歌姬眼中错愕,思索一番,轻笑了一下:“三小姐这样大方,想来让我做的事也不容易。” “你既能帮祁淮予做这样的事,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应该也不难接受吧?” 辛久薇笑了笑,“祁淮予给你一口吃的,却又让你进歌楼,入贱籍,我没有太大的本事,但将你拉出来也不难。” 她冲辛葵眨了眨眼睛,有些俏皮,“我是不是比祁淮予好一些?” 辛葵笑起来,“三小姐若真的救我出水火,又与辛葵的再生父母有何异。” “没有这样夸张。”辛久薇轻轻拍拍她的手背,“我们公平交易。” 辛葵又低头想了想,随后抬起头来,“好,我愿为三小姐效劳。” 没过多久,辛久薇返回二楼,说自己好像吹了风,身体有些不适。 祁怀鹤道:“那便早些回家歇息,别吹病了。” 因她看着实在难受,祁星绘也收了玩心,几位公子不好挽留,辛久薇顺利地跟祁氏兄妹一起回了祁宅。 翌日,辛久薇以可能染了风寒为理由,让望晴带着她给辛葵写的信出了门。 信中是她要辛葵后日在外祖寿诞上做的事。 望晴很快就回来了,回复信已送到辛葵手上,又说起路上遇到的一件怪事。 “奴婢想着既然是出门抓药,那自然得带着药回了呀,就去了一趟医馆,谁知连着找了两间医馆,今日都没开门,奴婢又去药房,竟然也没人。” “真奇怪,这匀城的医管还休沐的么?” 辛久薇也觉得好奇,“那你这药从哪里抓的?” “遇到了一个路边卖药的老爷爷。”望晴道,“好生奇怪,他一眼看出我要抓药,听我说要治风寒的,便抓了一些给我。” 辛久薇道:“定是你在药房门口徘徊,他要看出来也不难。” 她伸出手,“给我看看。” 望晴将药包放到桌上,辛久薇拆开,拿起里面的药材闻了闻。 不过她也不通岐黄之术,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的确有些奇怪。”她想了想,“药房和医馆都关了,路边却有卖药的。” 她将药材放回去,重新包好,“今日祁淮予在做什么?” 望晴道:“奴婢让咱们的人盯着的,他今日一直在我们住的客厢那边,好像没出去过。” 辛久薇点点头,吩咐望晴:“见到他出来,记得叫人来回复。” 昨日祁淮予的计谋没成,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但会什么时候出手就未可知了。 她得给他下一剂猛药。 只是可能有点对不起表哥,只能先给表哥赔个不是了。 辛久薇心里想着,默默给祁怀鹤道了歉。 午后,望晴来说见着祁淮予了,在他们住的客厢那边以清点寿礼为由使唤人做事。 辛久薇微微一笑,“眠风,帮我梳头;望晴去请一下表哥,就说我心中不踏实,请他陪我再去确认一下寿礼。” 祁怀鹤今日在家中温书,很快就来院子接上辛久薇,去了暂时存放寿礼的客厢。 果然里面正忙碌着,祁淮予负手站在院子中间,有模有样地指挥着祁家的下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次来贺寿的队伍里,他是话事人。 “久薇,怎么过来了?” 见到辛久薇,他又是一副关心模样。 “听闻你感染了风寒,怎么不在卧房里歇着?” “我心中总放心不下,来看看。”辛久薇平静地说,也不回应他的关心。 祁淮予道:“有我在,你有何不放心的,再说往年都是我送寿礼过来,不会有事的。” 辛久薇微微一笑,“往年不都是外祖家的下人负责清点么?想来淮予也是第一次进来,咱们都没经验,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我叫人来点,阿薇你在一旁看着。”祁怀鹤道,“东西过了眼,你就能放心些。” 辛久薇乖巧地说:“多谢表哥,没有怀鹤表哥,我都不知道有多紧张。” 祁怀鹤眼中含笑,“外祖若是知道你如此放心,也会心中欣慰,咱们阿薇是长大了。” 看着两人的互动,祁淮予脸色有些不好。 辛久薇只当没看见,看着下人们忙里忙外地清点,眉间露出忧愁之色。 “许多年没有来匀城,如今看着,总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祁怀鹤沉默了一下,道:“当年我亦年纪小不懂事,没发现你在这里受了委屈,也难怪你姐姐怪我。” 辛久薇有些诧异,“姐姐怎么怪表哥?” “难道她不是怪我没照顾好你,才不愿来匀城的吗?”祁怀鹤苦笑,“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失职了。” 辛久薇柔声道:“表哥怎会这样想?咱们两家过去这些年不常走动,又不是表哥的过错。” 她皱了皱眉,眼睛慢慢红了。 “外祖对我们都是很好的,只是与父亲有误会,父亲这几年每每到外公的寿辰或娘亲的忌日,看着都郁郁寡欢。” “阿薇见着,也不知如何是好。” 祁怀鹤见她似乎要落泪,向来稳重的人有些束手无措,忙叫望晴送帕子来。 “怎的就要哭了。”他叹气,“祖父老了,有些固执,况且我听父亲说,从前他最疼爱的就是小姑母,丧女是切肤之痛,我们做小辈的,也要理解一二。” 辛久薇擦了擦眼泪,“我自然是理解的,不过是想起父亲日日叹息,心中觉得不安罢了,咱们两家本应是最亲近的关系,如今却生分成这样,尤其是……” 她顿了顿,似乎欲言又止。 第56章 流言 见她还犹豫着看了祁淮予一眼,祁怀鹤自然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便侧身遮挡在辛久薇面前,挡住了祁淮予的视线。 他低声问:“阿薇有话不妨直说。” 辛久薇叹了口气,“表哥,我小时候不懂,如今长大了,才时常在委屈之时,觉得伤心之事无处寄托,无论是我也好,还是外面的人败坏姐姐的名声也好,我都时常觉得……” 她顿了顿,又拿帕子擦擦眼睛。 “父亲公务繁忙,又素来威严,姐姐和我受了委屈都不敢同他讲,哥哥又是个爱玩的,我就时常想,要是怀鹤表哥在颍州,要是外祖家的姨母婶婶能为我们撑腰就好了……” 说着像忍不住一般,眼泪越流越凶。 祁怀鹤听她说着遭遇,心中已是很不悦,“竟有人如此欺负你们?还有是谁敢败坏兮瑶的名声,你莫怕,都告诉我。” “已经都过去了。”辛久薇摇摇头,“我已不在意了,表哥莫要放在心上。我说这些,其实是想告诉表哥,此次我来匀城,原就是带着修复两家关系的心思的,表哥若是也同我一般想法,还请表哥帮我。” 祁怀鹤道:“怎能叫帮你,这原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辛久薇笑起来,“那就太好了,没有表哥,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虽然看起来好像刻意放低了声音,但他们的对话还是让祁淮予听了进去。 祁淮予站在一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这就是辛久薇要让他看见的,两家关系越好,祁淮予自然越急,尤其是在长辈有意让祁怀鹤与辛久薇凑成一对的情况下。 虽然辛久薇对祁怀鹤没有那般的心思。 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看着下人清点完寿礼,祁怀鹤就送辛久薇回住处。 走在路上,又听祁怀鹤问:“兮瑶在颍州还好吗?你放才说外面有人败坏她的名声,她心中可觉得委屈?” 辛久薇一怔,确实没想到祁怀鹤还会特意问起姐姐。 她心中闪过一丝猜测,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姐姐如今很好,前阵子还才名远播,多了许多爱慕者呢。” 她想了想,将春日宴的事说了,又说了谢长景与辛兮瑶的事。 祁怀鹤还没来得为辛兮瑶正名的事欣慰,听着谢长景侮辱姐妹二人的事,立时便皱起眉,冷了脸色。 “都说颍州多青年才俊,竟是这般小人。” 又问:“兮瑶可曾为此伤怀?她此次不来匀城,可是伤了心,身子不适?” 辛久薇若有所思地看看祁怀鹤,“姐姐很好,多谢表哥挂念,她虽然没有来,但方才清点的那组字画就是姐姐亲自作的,那是她送给外祖的心意。” 祁怀鹤放下心来,眼中有闪过一丝惆怅。 辛久薇越发觉得怪异,正巧走到了住处,临别前,她状似无意地说: “今日父亲叫我替姐姐选亲,这次贺寿结束,我就要回去张罗这件事了,唉,姐姐眼光高,实在是觉得颍州城内的男子,没几个配得上姐姐的。” 祁怀鹤却沉默了,见辛久薇要道别,便叮嘱她注意休息,关怀了几句便离开了。 “表少爷真是个好兄长。”望晴感慨道,“大小姐没来,他都如此关心。” 眠风也道:“就是呢,刚才听小姐说起别人对大小姐不好,表少爷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 辛久薇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忽地笑了。 “若是这样,倒也不错。”她轻声说。 让姐姐和亲人们都幸福,原本就是她重活一世最大的心愿。 不过此事也急不得,她还有一件事才是当务之急。 寿诞的前一日,望晴拿来辛葵的回信,果然在她刻意告知祁淮予自己要去寿诞上献艺后,祁淮予又给了她心的任务。 那夜在庙会上没有成功的计谋,他要在寿诞上故技重施一遍。 在祖父的寿诞上做出出格之事,比在外与歌姬厮混严重多了。 前者最多让祁怀鹤的名声没那么好,且叫眼里揉不下沙子的辛久薇不再有跟祁怀鹤说亲的可能。 后者却能彻底败坏祁怀鹤的名声和人品,适家引导的话,还能再次破坏辛祁两家的关系。 祁淮予可真是,心狠又恶毒。 “那就让这暗镖,落到他自己的身上吧。”辛久薇微笑着说。 因着是整寿,外祖又素来有好名声,寿诞这日祁宅很热闹,半个匀城与祁家有关系的都来贺寿了,门口宾客络绎不绝。 祁怀鹤去了门口迎客,因着是女眷,又是亲戚,辛久薇被拉着与祁家的小姐们一起在花厅,与别家的女眷说话。 “这就是你家的表小姐?”有夫人拉着辛久薇,眼中满是惊艳,“是姐姐还是妹妹?我还没见过呢,生得这样标致,可曾婚配?” 祁星绘笑道:“表妹是她家中最小的,大表姐在颍州没来呢。” 夫人笑道:“看着年纪是小,可也生得这般亭亭玉立了。” “陈夫人是看我表妹长得好,迫不及待想领回去做媳妇吧。”祁星绘笑嘻嘻的,似乎与这位夫人很熟悉,说话便也口无遮拦,“表妹没有婚配呢——阿薇,是吧?” 最后一句是转头问辛久薇的。 辛久薇道:“姐姐还未成婚,阿薇也尚未婚配。” 陈夫人很是惊喜和满意,却听她身边另一位有些犹豫地问: “你既是辛氏的小女儿,那不是配给祁家大郎了么?” 陈夫人和祁星绘都是一怔。 祁星绘理解偏了,道:“这次表妹来,我母亲确实是很想撮合他和表哥呢,不过那都是长辈们的玩笑话,” “不是,不是这样的。”那夫人的家中也是经常的,时常有人在外面带些消息回来,“我听闻,辛氏有位常住在他们家的表哥,在跟着辛老爷做事,跟辛家的三小姐形影不离的,好像早就定亲了呀。” 第57章 百口莫辩 “既然是表哥,那不就是你们家大郎么。” 那夫人说着,又问辛久薇:“还是说,你还有别的表哥?” 没想到祁淮予刻意引导大家造成的误会都传来匀城了,辛久薇笑了笑,道:“想来应当是传来传去误会了,久薇没有定亲,家中也没有旁的表哥。” “那便是他们诓我的了。”那夫人也不了解实情,只当是自己听了假消息,“这般标致的姑娘,可得配个好郎君。” 一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辛久薇估计着时间,悄声问望晴。 “表哥在何处?” 望晴也低声道:“奴婢方才差人去看了,表少爷还在前院接待客人。” 辛久薇点点头。 外祖的寿诞办得热闹,来的都是匀城有头有脸的,祁淮予一开始就失去了狐假虎威的机会,这时也不知去了哪里。 寿诞一直办到夜幕降临,在庭院中开了席,辛久薇与祁星绘几姐妹坐在一起。 辛葵带着一队歌姬鱼贯而入,唱了几首曲子,离开时她的视线与辛久薇交汇,辛久薇微微点点头。 不久之后,辛久薇看见一个丫鬟不小心将酒泼在了祁怀鹤的衣服上,祁怀鹤起身离了席。 祁淮予还真是总用这般手段。 辛久薇冷冷一笑,也起了身,对望晴嘱咐道:“给辛葵传信。” 望晴点点头,与眠风对视一眼,眠风扶着辛久薇离了席。 “久薇,你去哪里?”祁星绘见她起身,“更衣吗?我也去。” 辛久薇道:“坐着有些头晕,我去湖边吹吹风。” “你这身子骨也太差了,别又吹风寒了。”祁星绘也站起身,“我同你一道去。” 辛久薇想了想,点点头。 让她一起也好,祁淮予正是需要目击者多一些。 另一边,祁怀鹤因陪着敬重的先生喝了几杯,已经有些不胜酒力,他的住处离前厅远,以往家中宴客时,为了应对弄脏衣服这种事发生,都有一间专门的屋子用来换干净的衣裳。 晚风吹过竹叶,明月高悬。 一道模糊的影子自窗户纸前晃悠悠地闪过。 祁淮予没有注意到,推开了门。 又是一阵风,吹起了湖边的涟漪。 “啊!救命啊——” 一道高亢而恐惧的女声划破夜空,这片湖离宴客的庭院近,许多人都听见了声音。 “怎么了?” “谁遇到意外了吗?听着像个姑娘。” 许多人纷纷往这边看过来,祁家的管事连忙带着人过来。 “二小姐,表小姐!你们没事吧?” 管事只见到辛久薇和祁星绘站在前方,连忙上前,却见辛久薇面色苍白,祁星绘指着远处的湖面,半天才急道: “不是我们,前面好像有人落水了,你去看看!” 管事连忙让家丁过去。 祁星绘一把拉住要往前走的辛久薇,“你做什么去?你这身子骨不会想去救人吧?” “落水的好像是个姑娘。”辛久薇犹豫着说,“让家丁去救是不是不方便,而且我好像……” 她转过头去,有些颤抖地拉着祁星绘的手,“表姐,你看看,那边站着的是不是淮予?” 祁星绘看过去,夜色中也看不真切,只觉得从衣服的轮廓看是像个公子。 她们说话间,已经不少宾客走了过来。 外祖还在席上,祁芯携着沈萍的手过来。 “久薇,星儿,你们站远些,别冲撞到了。” 辛久薇却道:“那是个姑娘,我过去看看。” 她像是极不放心,匆匆往正在营救的人群走去。 祁芯有些疑惑,“姑娘有怎的,已叫人去救了,她一个小姑娘能帮上什么忙。” 祁星绘犹豫着说:“我们听见那姑娘落水时,看见了一个男子,久薇说好像是跟他一起来的祁淮予。” 沈萍皱了皱眉,“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几人走到湖边,落水者已经被救了上来,尽管已经浑身湿透,也能从衣服的颜色与款式看出来,是方才来献艺的歌姬。 辛久薇连忙脱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低声问:“你没事吧?” 那歌姬呛了水,咳了好一会儿才摇头回应她,随后猛地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祁淮予,脸上竟露出惊恐神色,躲到了辛久薇的背后。 她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立刻就猜测起发生了什么事来。 祁淮予在那歌姬往湖边退时就想走的,却没想到辛久薇她们来得这么是时候,他还来不及脱身,这歌姬就自己跌了进去! “久薇,我只是碰巧路过。”他咬牙对辛久薇解释,“她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辛久薇没说话,那歌姬忽地一抖,躲在辛久薇身后哭喊道: “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就能胡说么?分明是你想轻薄于我,我躲着你才掉进去的!” 祁淮予脸色一变,众人也顿时打量起他来。 “这是哪家的公子?招惹出这等事。” “不认得,许是祁家的什么亲戚吧,今儿来的歌姬确实不错,但也不能在这儿就动手啊。” “年轻人,太没有分寸了。” “不过是歌楼的歌姬,想来也是蓄意勾引……” “你们说什么呢!” 一道急切又愤怒的声音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声,辛葵匆匆拨开人群走来,发髻上的簪子都歪了。 “榴儿,你没事吧!”她将落水的歌姬抱在怀里,面上都是愤恨,“我们也是清清白白来为祁老爷贺寿的,难道就因为我们是贱籍,便要受你平白侮辱吗!” 她抬头瞪着祁淮予,说得悲痛万分,让旁人也不好再议论。 见到她出现时祁淮予就猛地一怔,明明是他叫辛葵去勾引祁怀鹤,好叫祁怀鹤丢个大脸,她怎地会在这里! “你……” 不等他说话,辛葵就哭道:“我这榴儿才十五岁,刚跟着我学瑶琴,今日我是想带她出来见见世面,却没想到还遭受你这等混账的欺辱!这位公子,你做这般混账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随着她越说越悲愤,榴儿也痛哭起来。 “葵姐姐,我好怕,他说我要是不从,捏死我就像捏死蚂蚁那么简单,我、我……” “太过分了!”祁星绘最嫉恶如仇,闻言立刻看向祁淮予,“想不到你竟是这般小人!” 祁淮予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辛葵会来这一出。 再看三个女子凑在一起,分明就是辛久薇使的手段! 他立时冷冷地看向辛久薇,辛久薇却一点不怕他,因她是背对着人群,没有看见她冲祁淮予笑了一下。 祁淮予,就许你当众陷害我哥哥和表哥,不许我以牙还牙么? 百口莫辩的滋味,不好受吧? 第58章 再将一军 在议论声中,已经换了衣服的祁怀鹤大步走来。 见他来,祁家的女眷都松了口气,像找到了主心骨。 祁怀鹤让丫鬟拿来一件新的披风给辛久薇披上,问:“表妹没事吧?事情我已听下人说了,你们莫怕。” 后一句是对着两位歌姬说的。 榴儿的头发还滴着水,躲在辛葵的怀里发着抖,她年纪小,看着瘦小,就算在场有人看不起卖艺的歌姬,见此情形也还是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情。 祁怀鹤道:“你们是来为我祖父贺寿,在祁府出了意外,自然是我们的责任,来人——” 他叫来丫鬟,将榴儿带下去安置换衣服。 榴儿还是很害怕,拉着辛葵的手不敢离开。 “别怕。”辛久薇拉起榴儿的手拍了拍,“换身干净衣裳,我表哥会派人送你们回去的,今夜好好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辛葵与她对视一眼,缓缓点点头。 “站住!”祁淮予却突然喊道,“谁都不许走,难道就这样让你们平白冤枉?” 辛久薇几乎是一瞬间就喊道:“榴儿,小心些!” 眠风眼疾手快,上前来将榴儿护到身后。 祁淮予根本没想动手,被她们这突然的反应一弄,这下所有人都以为他恼羞成怒,要对这个小歌姬动手了! “他难道还想打人不成?怎么这般无法无天!” “好歹也是祁老爷的寿诞,太过分了。” “到底是谁啊,似乎没在匀城见过?” 辛久薇在议论声中哭起来,“祁淮予,我父亲信任你,才叫你随我一道来匀城,我想着你娘在我哥哥小时候也照顾过他几天,一直对你多有忍让,不计较你做不好父亲吩咐的事,可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着,语气满是失望,脸色又苍白,祁星绘连忙上前将她搂在怀里。 “好了好了,他是一个男子,管不住自己的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莫要伤心了,不过是个下人。” 祁淮予面色难看,“我不是……” 辛久薇捂着脸靠在祁星绘肩上,哭得好不伤心。 “扰了外祖的寿诞,我该怎么回去跟父亲交待……” 她身形纤弱,哭起来梨花带雨,顿时让人不忍。 那日在酒楼的穆公子也在,立刻高声道:“底下的人该死,关辛三小姐什么事?你一个姑娘家怎么管住他一个大男人的龌龊心思?三小姐莫要自责!” “对对。”祁芯也忙过来安慰她,“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难怪身子骨这么弱,这不是多思过度吗?” 辛久薇犹豫着,“可是,他是跟我过来的……” 祁芯奇道:“你不是说,他只是在你父亲手底下做事么?又不是什么亲戚,赶出去便是。” “想来他也是一时糊涂……”辛久薇又捂着脸哭起来。 祁星绘“哎呀”一声,“表妹你也太宅心仁厚了,他欺负人家小女孩的时候,怎么没为你们辛家想想呢?怎么没想想这是在我祖父的寿诞上呢!” “辛久薇!”祁淮予终于忍不住,猛地上前,“你们别都被她骗了,是她陷害于我!” 见他将矛头指向辛久薇,旁人顿时不满。 穆公子道:“她陷害你有和好处?你做这般事,还连累辛三小姐被议论,她有什么必要做此得不偿失的事?” 祁淮予简直说不出话来,是,辛久薇没有必要,可她就是这样做了! 看着靠着祁星绘哭泣的辛久薇,祁淮予如今已深知,她就是这般会做戏!偏过了所有人! 他猛地上前,“辛久薇,你……” 然而人还没靠近,就被祁怀鹤一脚踹了出去。 祁淮予滚出去好一截才回过神来,听着旁人的笑声,他从未如此狼狈、如此丢脸过! “你……” “把他赶出去。”祁怀鹤冷声说,“敢对我祁府的表小姐动手,你当这是哪里?” 辛久薇柔弱地开口阻止,“表哥……” “哎呀你莫要再发善心了!”祁星绘拉住她,“这都是他应得的!” 辛久薇这才作罢,任由祁府的家丁将祁淮予赶了出去。 闹剧这才结束,众人回到席上,因时辰也不早了,没过多久便散了席。 外祖身旁的小厮来请辛久薇,祁怀鹤陪着她一起过去。 “薇儿,可受到惊吓了?” 辛久薇的眼睛还有些红,“我没想到他会在外祖的寿诞上做这种事……” “不过是个小插曲,你也莫要自责。”外祖并不放在心上,“旁人出去议论也不敢说什么。” 辛久薇点点头,眉眼间还有些忧愁。 外祖看了她一会儿,道:“往年我差人到颍州,回来都说你中意那祁淮予中意得紧,你父亲也依着你。但从今日之事看,他实非良人,你可要想清楚。” 辛久薇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外祖,来时我也说过,我与他没有关系了,其实就是因为……就是因为……” 她像是又想哭,连忙那帕子擦了擦眼角,“我早已看清他是什么人,从前不过是我瞎了双眼。” “好了,莫要再哭。”外祖慈爱地说,“幸亏还未定亲,如今看清也为时不晚。” 辛久薇点点头,她想趁机修复外祖与父亲的隔阂,便顺势说道: “外祖,父亲这些年什么都依着我,并非他没有自己的想法,而是他对我心中有愧。” 她垂下眼,语气多了一些发自内心的忧愁。 “薇儿与姐姐兄长也时常想念娘亲,可我们想娘亲时,还有互相之间可以说说话,还有奶娘、丫鬟们倾诉,但父亲没有……他是辛氏的族长,许多事都只能憋在心里。” “逢年过节,还有娘亲的诞辰与忌日,薇儿都时常见到父亲独自饮酒,有时对着月亮说话,说着说着就哭,我小时候不懂,总在这时候去找父亲,父亲擦了眼泪便来抱我,从不说一句重话。” “外祖,我长大了,经常会觉得,父亲对我们万般纵容,都是因为他过不了心里那一关,他对娘亲有愧。” 辛久薇抬头想看外祖,可一对上老人的眼,就真切地落了泪。 “可若按照父亲将责任揽过去的逻辑,娘亲是为了生我才离世的,那真正该为娘亲去世赎罪的,难道不是我吗?” 第59章 说服外祖 一听她说这话,外祖的脸色就变了,“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能够就怪上你了?” “可薇儿小时候,长辈们便是这样想的,不是吗?”辛久薇说着,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些失落。 她其实对小时候来外祖家的记忆并不怎么深了,只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像祁芯、几位舅舅,对她的态度并没有那么热切。 他们也并没有苛待她,只是好像没有那么想见到她。 她是跟姐姐一起听见下人的议论,说几位长辈一见到她,就会想起难产离世的妹妹,不免心中伤怀。 后来或许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长辈们渐渐想开了,对她如常起来。 毕竟她也只是个孩子,怪她原本就没有道理。 可他们跟外祖一样,始终无法原谅辛父,毕竟曾经信誓旦旦会照顾好妻子的人,却让她在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付出了生命。 辛久薇一直能够理解外祖家长辈们的心情,可重活一遭,她还是不想让两家人走上过去老死不相往来、纷纷被祁淮予残害的老路。 “外祖。”辛久薇缓缓跪在外祖面前,像小时候一样枕在老人的膝头,“辛氏没什么人了,薇儿在颍州城只能跟哥哥姐姐一起自己摸索着长大,我看着那些手帕交的小姐妹每每躲在长辈怀里撒娇,都觉得好生羡慕。” “经过祁淮予这件事,我才觉得怕,您是娘亲的血亲,也是薇儿的血亲,薇儿好希望在遇到事的时候,有父亲、有外祖,还有舅舅姨母和表哥,可以为薇儿撑腰,可以拧成一股绳,不被任何事破坏……” 她轻声说着:“外祖,我好想娘亲。” 外祖的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辛久薇的发髻。 “今日之事,你吓着了吧。” 辛久薇摇摇头,“是有一些,但有外祖和表哥在,薇儿什么也不怕。” “罢了,罢了。”外祖长叹一声,“过去诸多年岁,不过也是外祖过不去心中的坎,才怨你父亲罢了。” 他让辛久薇起身,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和你兄姐如今都长大了,我们也不该让你们没有外祖家做依靠。” 辛久薇吸了吸鼻子,忍着眼泪。 祁怀鹤也在一旁道:“祁家姑娘多一些,两家人心在一起,表妹们也好有人说话,免得日后又遇到道貌岸然者,也没有长辈帮着掌眼。” 外祖摇头笑道,“看看你这大表哥,从小就老成。” 辛久薇也笑起来,“表哥文武双全,心思又细,看着就有安全感。” 外祖看他二人一眼,若有所思。 “罢了,前尘往事也该翻页了,这次你回去同你父亲说,今年年关,咱们两家一起过,我也许久没见着瑶儿和云舟了。” 辛久薇欣喜,“外祖您真好!” 外祖笑着摇头,对祁怀鹤指了指辛久薇,“看看你这小表妹,还是个孩子。” 祁怀鹤也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和外祖聊过,又将了祁淮予一军,辛久薇的心情十分好。 不过她也没有忘记她来匀城的另一个目的。 外祖的寿诞结束,虽然她以受了惊吓为由在匀城多待了几日,但也不能再这样拖下去。 这天,辛久薇亲自带着望晴和眠风上了街,拿着之前叫人打听到的线索,去匀城的西边找神医的踪迹。 “小姐你看,这两间就是我那日去过的医馆。”望晴指着前方说,“今日倒是都开门了,难道这匀城的医馆和药房还真有规定的休沐日不成么?” 辛久薇转头看去,没看出这两间寻常医馆有什么特别来。 正要收回视线,忽地见一道灰色的身影慢吞吞地走近,停在医馆旁边无人的空地上。 那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背上背了一个大背篓,他将背篓放下,拿出一大块麻布铺在地上,随后从背篓里拿出一包又又一包各式药材,打开摆在了麻布上。 等他摆完,这些药材看起来竟是琳琅满目。 “咦。”望晴奇道,“小姐,他就是那日卖我药的老头。” 辛久薇便多看了几眼,刚想走过去看看,后方医馆里就怒气冲冲地出来了几个人。 “死老头,说了多少遍不听,找打是吧!” 他们冲过来二话不说,就将麻布上的药材踢得乱七八糟,许多药材叶子被踢得漫天乱飞,待落了地,又被他们狠狠地踩着。 “给你好脸色你不当回事,非要我们动手!那今日就把你的摊子掀了,看你还听不听!” 辛久薇皱起眉,这些医馆的人过于嚣张,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可听他们说话的语气,比起跋扈,又更像忍无可忍一般。 “小姐?”眠风犹豫着问,“你别站得太近,让他们伤着小姐了。” 辛久薇摇摇头,她观察着那位灰衣老人。 只见他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看着精神不太好,目光却并不浑浊。 这群人这般打杂他的摊子,他也一言不发,甚至拿出一支烟枪,一边吸着,一边看他们把他背来的药材踩了个稀巴烂。 他点烟时,粗糙的麻布袖子里露出一截手腕,上面似乎有一块暗色的胎记。 第60章 请先生救命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娘亲留下的信息中,手腕胎记就是那位神医的标志。 为进一步确认,辛久薇给望晴使了个眼色,望晴会意,带着护卫上前。 “住手!你们为何在此欺辱一个老人家?” 那群人置若未闻,望晴指挥着家丁上前将人推开,辛久薇亲自上前将老人扶起来。 打人者中领头的男人对辛久薇道:“我们办我们的事,劝姑娘莫要多管闲事!” “光天化日之下,既然让我见着了,又岂有不管的道理?”辛久薇蹙眉道,“究竟是多大仇怨,要你们这般欺辱他?” 男人冷笑道:“这可不是我们欺辱他,当初说好的,只有我们医馆不开张时他可在此处摆摊,如今道好,几次三番遇着,非要来与我们抢生意,难道我们不该教训他?” 虽说并非所有人做行医救人之事都不求回报,将医馆当做生意也无可厚非,可他们在悬着行医救世牌匾的医馆门口做这样的事,也依然让辛久薇不能认同。 她让家丁照顾好老人,对望晴说:“将我的钱袋拿来。” 望晴微怔,她习惯了听小姐的话,闻言什么也没说,掏出钱袋递给辛久薇。 辛久薇从钱袋拿出几张银票,递给为首的男子。 “这笔钱就当做向你们租赁的摊位费用,以后这位老人家若是再来,你们就当作这一块被租给他了,以后每月我都会替他向你们支付租赁费用,你们不可再为难他,如何?” 男子警惕地看她一番,将银票拿了过来,“此事我需要回过掌柜的,稍等。” 他转身进了医馆,辛久薇耐心地等在原地。 那老人被扶起来后,见辛久薇做出的举动,却一言不发,好像她刚才出手帮助的不是他一般。 不一会儿,男子折了回来。 “咱们掌柜说了,这老头屡次在我们医馆门口捣乱,实在留他不得,掌柜的不缺每月这点银子,姑娘请回吧。” 他将银票还给辛久薇,转身走了。 他带来的人走时还不忘警告老人一番,“下次再看见你,就没这么简单了!” 老人什么也没说,弯腰捡起被踢翻的背篓,又一点点去捡七零八落、甚至已经被碾成了残渣的药材。 辛久薇蹲下身来帮他,“白前辈。” 老人没说话,像没听见。 “白前辈,我今日帮你并非善心泛滥,”辛久薇轻声说,“我是祁棠的女儿。” 老人动作一顿,缓缓转头来将辛久薇打量了一遍,又冷漠地转回去。 “不认得。” 辛久薇不再言语,沉默着跟他一起捡完了药材,放进背篓中。 老人缓缓踱步离开,辛久薇的声音还温柔陷阱,落在他二中却如一道惊雷,阻拦了他的脚步。 “白前辈,我娘亲说您是可靠之人,若来日命悬一线,尽可请您缓解一二。” “久薇如今生不由己,正是生死危机之时,” “还望白前辈看在当年母亲救您一命的份上,也救久薇于水火。” 少女的声音温和乖巧,缓缓开口着,向母亲的故人发出了最后的求救。 白忘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二十多年前遇见的那位姑娘了。 那是一个雷雨夜,他在一场无穷尽的追杀中跌落马下,狼狈地摔在山中破庙外的泥泞里。 “小姐您别过去,危险!” 白忘生那时已经快死了,只能听到在庙中躲雨的年轻丫鬟对自己的嫌弃和恐惧。 但他没有死,那位被丫鬟劝阻的小姐撑着伞走了过来,为他遮去瓢泼大雨。 他被带进破庙里,小姐留下药材和银钱,为他治伤救命。 作为报答,他承诺帮她做一件事。 小姐没有立刻要他做什么事,直到又过去许久,白忘生的伤彻底好了,那位祁小姐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她向他问一种蛊毒,问他是否能制出其解药。 这世上,哪有他白忘生制不出的解药? 然而解药配了出来,祁小姐却并没有来取,只留给他一封信,说以后会有人来取。 匆匆二十来载过去,祁小姐离世十六年,取药的人终于来了。 第61章 薛应雪与姐姐争吵 白忘生将辛久薇带到了一间破漏的茅屋外,那是他的住处。 “先生是当世名医,为何只住在此处?”辛久薇轻声问。 白忘生弯腰去收晾在屋前的药草,说:“怀璧之罪,能逃过追杀已然不易,又如何招摇过市。” 他的动作很缓慢,没有看辛久薇,“你撞破当年秘密,已是生死难料,何况是我。” “那先生可愿救我?”辛久薇问,“娘亲拼了命将我生下,我还不想死。” 白忘生放下簸箕,被眼皮遮去半边瞳孔的双眼静静盯着辛久薇。 “从我处拿走解药,日后怀璧其罪的就是你,与死又有何异?” “不一样的。”辛久薇缓缓呼吸一口气,不畏惧地回看过去,“拿不到解药,中蛊之人必杀我;拿到了,我还有办法,我还能活。” 白忘生紧紧盯着他,“皇室之人冷心冷清,多疑善变,你用什么想办法?” 辛久薇说:“就算没有万全之策,我也会去试、去周全、去反抗。” “我才十六岁,娘亲不会愿意我死在这里。” 一个时辰后,辛久薇离开了白忘生的茅屋。 “小姐!” 他们的谈话涉及当年皇室秘密,望晴和眠风是不知道的,她没有让她们靠近。 眠风性子急切一些,“小姐同他说什么了,救您于水火又是什么意思?他刚才说要东西就跟他走,小姐要什么东西啊?” 辛久薇笑着拍拍她的肩,叫她莫急。 望晴却问:“小姐要的东西拿到了吗?” 她不知道辛久薇在做什么,为何对老人说那番话,但她关心辛久薇的得到的结果。 辛久薇摇了摇头,“回去吧。” 白忘生没有给她解药,但辛久薇并不失望。 有时候,她其实也很擅长等待。 回祁宅前,辛久薇又去见了辛葵和榴儿,给了她们一笔钱。 榴儿已经完全没了在祁宅时的懦弱可欺模样,笑吟吟地数着银票,欢喜地走了。 “这是额外给你的。”辛久薇将一张纸放进辛葵手中,“从此便自由了。” 辛葵展开一看,那是她被歌楼掌柜藏起来的身契。 “多谢。”她红着眼同辛久薇道谢,“三小姐是信守承诺之人。” 辛久薇道:“你和榴儿冒险帮了我大忙,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辛葵道:“祁淮予心机深沉,睚眦必报,在匀城丢了大脸,日后定会讨要回来,三小姐可有应对之法?” “他几次三番落入我的陷阱,就是因为小瞧了我。”辛久薇微微一笑,“你已是自由身,早些离去吧。” 辛葵深深看了辛久薇几眼,披风兜帽拉过头顶,转身离去。 然而只走出去几步,她的脚步顿住,又猛然折返。 “三小姐。”辛葵明艳的双眸看着辛久薇,“辛葵愿跟着三小姐,为您效劳。” 几日后,辛久薇辞别了外祖,起程回到颍州。 那日祁淮予被祁怀鹤叫人赶出去后,就自己灰溜溜地先走了,他比辛久薇早几日回到辛府,必然会去辛父面前说些什么。 辛久薇心中有数,回家后却没有急着去见父亲,而是先去梳洗换衣,才拿着带回来的东西去了书房。 路上她问了一嘴,果然祁淮予才从辛父那里离开不久。 辛久薇捧着一只盒子进了书房,开口并没有提起祁淮予。 “父亲,您看这是什么。” 辛父看见她手中的盒子,握笔的手一顿,连忙放了笔过来接过。 打开外围有着精致雕花的木匣,里面躺着一套通体剔透的碧玉首饰。 “外祖说,这是当年娘亲下葬后,他差大舅舅从您这里要回去的,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遗物,母亲最喜爱的一套首饰。” 辛久薇轻声说:“从匀城离开时,外祖嘱咐我将它们带回来交给您,外祖还说——” 辛父忙问:“说什么?” “外祖说,娘亲牵挂了您大半生,外祖望您也莫要忘记娘亲。”辛久薇笑着说,“还让咱们商议一下,今年年关两家在匀城还是颍州城里过。” 辛父沉默许久,眼眶渐渐红了,抚摸着首饰的手忍不住颤抖。 “好,好,真好。”一向学富五车的人却说不出多么动听的话来,只一味点头。 “父亲。”辛久薇轻轻扶住辛父的手臂,“薇儿幸不辱命。” 辛父拍了拍辛久薇的手背,“辛苦我儿,辛苦我儿了。” 他郑重仔细地将那套碧玉首饰收藏起来,平复了一会儿才又说: “你大表哥早几日就派了人来,将你外祖寿诞上的事告知我了。” 辛久薇不太意外,祁怀鹤做事一向仔细。 辛父道:“方才祁淮予来过,这次他说的话,为父一个字也没信。” 辛久薇没有立刻说话。 果然就听辛父道:“但我不信他,是因为这件事里站在他对立面的是我的女儿,但是薇儿,为父问你,祁淮予当真做了浪荡之徒,轻薄了那歌女?” 辛久薇坦荡地看向辛父,“未曾。” 短短的两个字,父女两的心中皆如明镜。 辛父缓缓坐回椅子里,“那你同为父说说,你这般大费周章设计他一番,又是为了什么?” 辛久薇还没回答,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望晴停留在书房外,犹豫着不敢进来,可又因什么事而面露焦灼之色。 “出了什么事这般慌张。”辛父道,“进来同你家小姐说。” 望晴这才进来,“家主,小姐,薛姑娘来了,同大小姐吵了起来。” 辛父眉头一皱,却听辛久薇道: “父亲,您同我一起过去看看吧,或许您就会知道我的理由。” 辛府的另一边,辛兮瑶的踏雪阁前,两道同样高傲的身影正对峙着。 辛兮瑶的眉心微蹙,已经没有了同面前人说话的耐心。 “薛姑娘,你不请自来本已失了礼数,别忘了这里到底是谁的家。” 然而若是能被她吓到,薛应雪就不会在此时出现在辛府了。 她还是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样,淡声说:“我不在乎你们总爱提的什么世家门楣、身份尊卑,只是想从大小姐你这里拿回我的东西而已。” 辛兮瑶身后的丫鬟道:“你有什么东西?连演奏的曲子都偷我家小姐的,你也好意思说这种话?” 薛应雪脸色一变,“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这里又哪里轮得到你说话?”辛兮瑶冷声反问,“再说一遍,我的东西就算不放在踏雪阁,也是辛氏人的东西,何时轮到你伸手讨要?难道你也要改跟我们姓辛不成?” 原来,不日后颍州城有一场游湖品花宴,薛应雪为着这场游湖,竟找到辛兮瑶向她讨厌一个东西。 她道:“那百日牡丹是淮予偶然所得,他早已答应赠予我,因着大小姐喜爱,才在你这里暂存了一些时日,何时就成大小姐的了?” 辛兮瑶不怒反笑,“我堂堂正正花银子拍来的花苗,精心培养出的,竟还不算我的东西了?他祁淮予想署名,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吗!” 很少与人红脸的辛兮瑶说话声音都大了些。 辛久薇正好带着辛父过来,视线中瞥到一道身影,她对辛父道:“父亲,您先在这棵树后莫动,女儿去帮姐姐。” 辛父想着她刚才说的话,便放弃了第一时间作为家主去主持公道,而是按小女儿说的,先藏了起来。 辛久薇走过去,抬高了些声音。 “薛姑娘莫不是又被祁淮予骗了,这花在花行拍卖数日,最终是我姐姐拿了回来,跟他祁淮予有什么关系?” 薛应雪面色微变,“他说……” 辛久薇问:“他是不是说,银子是他出的,可我姐姐任性,偏要占有,他不愿与女子计较,便暂存在姐姐处,只是姐姐久久未还,对吗?” 薛应雪眼中错愕又尴尬,因为祁淮予确实是这么说的。 辛久薇冷笑一声:“薛姑娘还真是老样子,次次都被祁淮予骗了!” “你什么意思?”薛应雪做不出往日的淡定神情了,“难道三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便叫祁淮予来对峙好了。”辛久薇微微一笑,“这百日牡丹的确是祁淮予拿着银子去取的,可薛姑娘你帮我问问祁淮予,他当日是以什么身份拿着咱们辛氏的钱去的?” 罕见的,薛应雪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愣怔神色。 祁淮予在她面前,还能是什么身份? 第62章 祁淮予与冯氏割席 她理所应当地说:“祁公子自然是贵府的表少爷,三小姐您的表兄。” 辛久薇还没有说话,辛兮瑶先轻笑了一声。 “薛姑娘从哪里听说,祁淮予是我辛氏的表少爷?” 薛应雪察觉到她话里的嘲讽之意,皱起眉,“辛小姐的外祖是匀城祁家,外面都是这样说的。” 而且每每有人提起,祁淮予也从来没有纠正过。 若不是辛氏的表少爷,他如何能在辛氏对其他人发号施令?甚至从前还屡次将辛云舟比下去。 “先不论祁淮予是不是我表兄。”辛久薇道,“薛姑娘屡屡用祁淮予的名义来占我辛氏的便宜,又是以什么身份呢?” 薛应雪面色一变,“我何时占你们便宜了?” 辛久薇轻笑一声,叫望晴递来一张单子,“这是三年来薛姑娘从辛家‘借走’的物品清单,从字画到首饰,共计二十八件,无一归还,薛姑娘这是将我辛家当成了什么?“ 薛应雪皱眉:“三小姐怎能如此说话?那些物件都是……“ “都是什么?\"辛久薇步步紧逼,\"大约薛姑娘要说,这些都是祁淮予赠予你的吧?可是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祁淮予是以借用的名义,从我辛府里拿的呢。\" 薛应雪的脸色霎时有些白,但还是强装镇定,“这些东西并非我向祁公子讨要的,他自己要送给我,至于背后与您和辛氏有什么误会,我又怎会知道?” 她说得实在太理所应得,连辛兮瑶都皱起眉,有些厌恶了。 辛兮瑶看向妹妹,辛久薇朝他笑了笑,又转回头去看薛应雪。 “薛姑娘。”辛久薇笑得从未有过的端庄知礼,“你既然不知道祁淮予背后做的事,那今日咱们就将这些事摊开看看,免得薛姑娘日后又被他蒙骗,拿的是我家的东西便罢了,要是不小心拿了其他府上的,就不知道其他家的小姐有没有我姐姐这般好说话了。” 薛应雪皱眉:“你……” “久薇!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道声音插进来,祁淮予像匀城的事没有发生过一般,又风度翩翩地出现来。 “我走近就听到你的声音,是哪里又让你不舒服了?你刚出远门回来,可莫要生气了。” 辛久薇冷眼看着祁淮予故作潇洒的姿态,心中冷笑。这人倒是会挑时候出现。 看他这副样子,分明就是见父亲没有责怪他,正得意呢。 \"你来得正好。\"辛久薇不慌不忙道,\"薛姑娘正在向我姐姐讨要那株百日牡丹,祁公子以为如何?\" 祁淮予一愣,显然没料到辛久薇会直接问他。他瞥了眼薛应雪,轻咳一声:\"这...若是辛伯父应允的事,自然...\" \"祁公子与薛姑娘倒是默契。\"辛久薇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一个讨要,一个帮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我辛氏的公子小姐呢。\" 祁淮予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久薇说笑了,我与薛姑娘只是...\" \"只是什么?\"辛久薇又让望晴取来一叠纸张,\"这是近三个月来,祁公子与薛姑娘在茶楼、诗社花掉的银子,还有拿出去炫耀的宝物。每次祁公子用的都是从我辛家支取的''读书会友''银两。\" 祁淮予却不当一回事,“之前支取的钱财,都是过过你的名目的,前些日子惹你不高兴了,你不让我挂账,我便再也没用过了,久薇你放心,我在辛伯父手下做事,不拿银两也是没事的……” 他倒是不要脸起来了。辛久薇心中冷笑。 “那好,我且问你,你娘亲冯氏,这些日子在城西的赌坊一掷千金,用的都是辛府的银子,你可知道?”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祁淮予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 \"胡说?\"辛久薇向望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捧上一个木匣。 辛久薇打开匣子,取出一叠票据,\"这是永兴赌坊的记录,冯氏每月必去三次,每次输赢都在百两以上。而这些银两的出处...\" 她将票据一张张展开,上面赫然盖着辛家的印鉴。 薛应雪听他们对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冯氏不是辛大公子的奶娘吗?又与祁淮予有什么关系? 但这时无人在意她,祁淮予翻看看那些票据,突然抬头怒视辛久薇:\"久薇,你平日任性,耍些小性子便罢了,怎能随意跟踪调查他人?\" \"调查?\"辛久薇冷笑,\"你忘了,这些银两都是我辛家的。账房记录每一笔去向,何来调查一说?\" 薛应雪此时已退到一旁,故作担忧道:\"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误会?\"辛久薇转向她,\"薛姑娘还是先操心自己的事吧。那些''借走''的物件,三日内若不归还,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告到官府去了。\" 薛应雪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仍强撑着清高模样,“怎么这般不讲道理……” \"够了!\"辛老爷突然从树后转出来,出现在众人面前,脸色铁青,\"淮予,你母亲的事,你可知情?\" 见他出现,祁淮予脸色猛变,旋即立刻急切道:\"辛伯父明鉴!家母行为,小侄确实不知啊!自从家母染上赌瘾,小侄多次劝阻无效,早已与她...与她划清界限!\" 辛久薇闻言,眼中讥诮更甚:\"哦?你倒是撇得干净。那每月支取的银两,不都是经你之手交给你娘的吗?\" \"我...我...\"祁淮予道,\"小侄也是被逼无奈,家母以死相逼,我实在...\" 辛老爷失望地摇头:\"淮予,你太让我失望了。身为人子,不但不劝阻母亲恶行,还助纣为虐,如今又急于撇清...这岂是君子所为?\" 祁淮予突然转向辛久薇,眼中满是哀求:\"久薇,你听我解释...\" \"不必了。\"辛久薇后退一步,冷冷道,\"我如何听你解释,你不如向我父亲解释一下,你在匀城的所作所为吧。\" 辛父皱眉不语。 祁淮予忽地跪下了,对辛父道:“辛伯父!您有所不知,那冯氏自从染上赌,对我动辄打骂,我屡屡劝说都无用,我也曾数次告诫她不可再打辛氏的注意,可她不听啊!有此等人,实乃我之耻,今日我便与她断亲,可这等人再无关系!” \"望晴,送客。\"辛久薇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转身对薛应雪道,\"薛姑娘还有事?\" 薛应雪咬了咬唇,眼中满是不甘,却也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处,只得福了一礼:\"应雪告退。\"临走时,她狠狠瞪了辛久薇一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 待二人离去,辛父对辛久薇道:\"多亏你明察秋毫,否则我辛家基业,迟早要被这些人蚕食殆尽。\" \"父亲放心,有女儿在,绝不会让宵小之徒得逞。\"辛久薇柔声道,眼中却闪过一丝锋芒。 回到自己院中,辛久薇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今日一战,总算让父亲看清了那些人的真面目。 \"小姐,喝口茶歇歇吧。\"望晴奉上香茗,眼中满是崇拜,\"小姐今日真是太厉害了!看那薛应雪和祁淮予的脸色,简直像吞了苍蝇似的!\" 辛久薇轻笑:\"不过是揭穿他们的真面目罢了。\"她抿了口茶,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神医那边可有消息?\" 望晴摇头:\"还没有...\"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辛久薇警觉地抬头,只见窗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竹筒。 她快步上前取下竹筒,倒出一卷纸条和一个小瓷瓶。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解药已至,勿要再来。\" 辛久薇握紧瓷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这解药来得正是时候,只是... \"小姐,这是...\"望晴好奇地问。 辛久薇将瓷瓶收入袖中:\"没什么,一味药材罢了。\"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明日,该去会会那位''偶遇''的薛姑娘了。\" 第63章 祁淮予又做戏 烛火摇曳,辛久薇端坐在书案前, \"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写信?“望晴端来一盏新茶,轻声问道。 辛久薇唇角微扬:”信这东西,总得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她落笔如飞,墨迹在纸上蜿蜒成行。 望晴好奇地瞥了一眼,只见信首赫然写着\"觉明大师\"四个字,不由瞪大了眼睛:\"小姐为何要给觉明大师写信?\" 难不成小姐最近还真的信佛了? \"祁淮予那种人,不会轻易放弃辛家这块肥肉。\"辛久薇笔下不停,声音冷静,\"得有人帮我。\" 最后一笔落下,辛久薇将信纸折好,滴上火漆,印上自己的私章。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案头的一本账册上。那是今早账房新送来的,上面清楚记录着冯氏在永兴赌坊欠下的巨额债务——足足三千两白银。 \"永兴赌坊那边,可有动静?\"她突然问道。 望晴压低声音:\"今早线人来报,冯氏已经三日未露面了。赌坊的人昨日还去找了祁淮予,空手而归。\" 辛久薇指尖轻叩桌面:\"这祁淮予,还真是无情。\" 翌日清晨,辛久薇正在院中修剪一株兰草,望晴匆匆跑来。 \"小姐!\"她气喘吁吁,眼中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永兴赌坊的人把冯氏抓走了!就在大街上,好多人都看见了!\" 辛久薇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祁淮予呢?\" \"他当时不在家。听说回来后大发雷霆,扬言要告官,结果赌坊的人直接把欠条拍在他脸上...\"望晴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现在满京城都在传,祁公子的亲戚欠钱不还的事。\" 辛久薇轻轻剪下一片枯叶:”他拿不出这笔钱。\" \"可不是嘛!\"望晴点头如捣蒜,\"祁淮予那点家底,连三百两都凑不出来,更别说三千两了。赌坊的人说了,三日之内不还钱,就要...就要把冯氏卖到窑子里去抵债!\" 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一定会来找父亲。\" 话音刚落,前院就传来一阵嘈杂声。望晴跑到门口张望,又飞快跑回来:”小姐神机妙算!祁公子真的来了,正在前厅哭求老爷呢!\" 辛久薇放下剪刀,理了理衣袖:\"走,我们去看看这位‘孝子’的表演。\" 前厅内,祁淮予跪在地上,声泪俱下:“辛伯父,求您救救家母吧!那些赌坊的人毫无人性,家母年迈体弱,如何经得起折磨...\" 辛父端坐主位,“并非我不愿相帮,而是你之前言行,实非君子,令我失望至极,至于你母亲,也该上个教训了。” \"小侄知道家母有错,可她毕竟是我的生母啊!\"祁淮予叩首有声,“辛伯父若能伸出援手,小侄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辛久薇站在屏风后,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祁淮予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白长衫,更显得形容憔悴,倒是做足了孝子模样。 \"父亲。\"她缓步走入厅内,向辛父福了一礼,仿佛才看到祁淮予一般,\"祁公子也在啊。\" 祁淮予见到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更加悲切:\"久薇!求你帮帮我,救救家母吧!\" 辛久薇故作惊讶:\"这是怎么了?\" \"家母被赌坊的人抓走了,他们说...说三日之内不还钱,就要...\"祁淮予哽咽难言,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辛久薇轻轻\"啊\"了一声:\"竟有这等事?可是...\"她面露难色,\"祁公子前日不是才说,早已与冯氏划清界限了吗?怎么今日又...\" 祁淮予脸色一僵,随即更加哀戚:“那都是小侄一时糊涂说的气话!血脉亲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久薇,你一向心善,求你...\" \"祁公子此言差矣。”辛久薇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赌债是你母亲欠下的,自然该由你们偿还。我辛家与祁家非亲非故,凭什么要出这笔钱?\" \"可...可我们日后也会成亲啊!\"祁淮予急切道,“此事不解决,对久薇日后的生活亦是一个隐患。” 辛久薇冷笑:\"成亲?祁公子与薛小姐吟诗作对时,可曾想过与我成亲?我竟不知我们颍州城何时有了这等风俗,两人什么关系都没有,竟也可以成亲,以未婚夫婿自居了。\" 祁淮予面如土色,转向辛父:“辛伯父...\" 辛父叹了口气:”淮予,久薇说得有理。这赌债,辛家确实不便插手。\"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很快又换上哀求之色:\"那...那可否请辛伯父借小侄三千两银子?小侄一定...\" \"祁公子。\"辛久薇再次打断他,\"你拿什么还?三千两,怕是你们母子一辈子都挣不来吧?\" 祁淮予被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好得很!辛家见死不救,我祁淮予记下了!\"说完,拂袖而去。 辛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头叹息:\"这孩子,终究是...\" \"父亲不必自责。\"辛久薇安慰道,\"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两日后,京城突然传开一则消息——祁淮予路见不平,典当了全部财产救下一名被赌坊威胁的妇人,又高调宣布要为辛久薇准备一份特别的生辰贺礼。 那日还悻悻而去的他,竟又变了脸了。 第64章 引薛应雪上钩 \"小姐!\"望晴急匆匆跑进院子,\"现在满颍州城都在传,祁淮予为了给您准备生辰贺礼,日夜不休,人都瘦了一圈呢!\" 辛久薇正在查看院里的账本,对此也并不意外,\"他倒是变脸如翻书,还会造势。\" \"可不是嘛!\"望晴愤愤道,\"明明是被逼无奈卖了祖宅,现在倒成了痴情种子了。外头那些不明就里的人,都在夸他对您一往情深呢!\" 辛久薇翻过一页账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这是以退为进,想借舆论逼我就范。\" \"那怎么办?\"望晴急得直跺脚,\"小姐的生辰就在七日后,难道真要收他的贺礼?\" 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他要演痴情戏码,那我便陪他演一场。\" 她放下布料,\"给薛应雪发张请帖,邀她参加我的生辰宴。\" 望晴瞪大眼睛:\"请薛应雪?小姐,这...\" \"顺便放出消息,说我打算在锦绣阁定制一套生辰宴上穿的衣裳。\"辛久薇补充道,\"要确保薛应雪知道这个消息。\" 望晴恍然大悟:\"小姐是要...\" 辛久薇笑而不语,从案头取过一张单子:\"这是我拟的生辰宴宾客名单,你拿去给父亲过目。记住,要''不小心''让祁淮予知道,觉明大师也在受邀之列。\" \"觉明大师?\"望晴惊讶道,\"可他...\" \"他一定会来。\"辛久薇胸有成竹,\"去吧。\" 三日后,锦绣阁内。 辛久薇正在二楼雅间挑选衣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薛应雪那时刻保持孤傲清冷的嗓音。 \"掌柜的,听说你们新到了一批云霞缎?\" 辛久薇唇角微勾,鱼儿上钩了。 门帘掀起,薛应雪一袭淡紫纱裙款款而入,见到辛久薇时故作惊讶:\"三小姐也在?真是巧了。\" 辛久薇放下手中茶盏,似笑非笑:\"薛小姐消息倒是灵通,这云霞缎今早才到货呢。\" 薛应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旋即又微微笑道:\"应雪也是听人提起,说这料子极衬肤色,便想来瞧瞧。\" 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各色布料,\"三小姐这是...在为生辰宴准备衣裳?\" \"是啊。\"辛久薇轻抚一匹海棠红的云霞缎,\"薛小姐觉得这颜色如何?\" 薛应雪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嘴上却用有些轻蔑的语气道:\"颜色是极好的,只是...未免太过艳丽了些,实在称不上什么好的品味。\" \"哦?\"辛久薇挑眉,\"那薛小姐觉得什么颜色适合我?\" 薛应雪故作思考状:\"素雅些的颜色更别具一格,也适合三小姐一些,比如……\" 她指向一匹淡青色布料,\"这匹就不错。\" 辛久薇轻笑出声:\"薛小姐真会说笑。生辰宴穿得像守丧似的,岂不晦气?\" 她转向掌柜,\"这海棠红的我要了,再配上金线刺绣,三日后我来试衣。\" 薛应雪脸色微变,突然道:\"这匹料子我也看中了,掌柜的,我出双倍价钱。\" 掌柜的左右为难:\"这...薛小姐,辛小姐已经...\" \"三倍。\"薛应雪抬高下巴,挑衅地看着辛久薇。 辛久薇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薛小姐这是何意?\"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料子更适合我罢了。\"薛应雪得意道,\"三小姐不会与我争吧?\" 辛久薇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薛小姐近日手头倒是宽裕,不知何时能将我辛氏的钱还了?\" 薛应雪脸色一变,不自然地道:\"原就是你强词夺理,我何时欠过你们钱。\" 辛久薇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五倍价钱,这料子我要定了。\" 薛应雪咬紧下唇,眼中满是愤恨。她突然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拍在桌上:\"这镯子价值百两,加上我身上的银两,足够十倍价钱了!掌柜的,你看着办!\" 掌柜的却并没有理会她,毕竟薛应雪只是一个孤女,平日里都是跟着那些公子哥出入一些场所,账都是别人结的。 而辛久薇是辛氏的贵女,两个人中若真有一个人要得罪,谁也知道该选谁。 于是他笑着叫人将那缎子给辛久薇包了起来,还说了许多好听的话。 辛久薇含笑听着,刻意看了薛应雪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然而薛应雪性格高傲,最是怕自己被看不起,一见辛久薇的眼神,立刻就被勾起了怒火。 她再没有平日人淡如菊的模样,冷冷盯着辛久薇。 “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不过是锁在深闺的大小姐,拿什么跟我比!” 辛久薇轻轻一笑,“我是不能跟你比,但这缎子也还是落在了我手上,不是吗?” “你!”薛应雪气急,多年来对辛氏女的嫉妒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 话音落,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了辛久薇的脸上! 第65章 做戏 锦绣阁二楼雅间内。 辛久薇抚着微微发烫的左脸,唇角却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小姐!“望晴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要为她擦拭,又回头怒视着薛应雪,“你做什么,敢打我家小姐!” 薛应雪也是冲动之下才动的手,此刻面色怔然,进退两难,“我……是你辛久薇欺人太甚!” 说完绷着脸,立即转身下楼离去。 望晴忙追上去:“站住!” “不必纠缠。”辛久薇轻轻按住望晴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让她打,这一巴掌,值千金。” 楼下早已乱作一团。 辛久薇走到窗边,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宾客,薛应雪被围在中间,几乎寸步难行。 那张平日里出尘脱俗的脸,此刻扭曲得可怕,哪还有半分孤高淡雅的模样? “小姐,咱们现在怎么办?”望晴好奇又幸灾乐祸地问。 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戏要做足。” 她故意将发髻拨乱几分,又用帕子在左颊上用力按了按,让那掌印更加明显。 这才扶着望晴的手,做出一副虚弱模样缓步下楼。 一楼大堂早已围满了人,见辛久薇下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天呐,辛小姐脸上那巴掌印.……” “薛小姐平日不是最是得体么?竟能做出这般泼辣之事?” “听说是因为争一匹云霞缎,薛小姐出十倍价钱都没争过……” “她一介孤女,哪里来这么多钱?” “哎,平日里她那副吃穿用度,哪里像孤女了?而且听说她和祁公子还有些……” “祁公子不是辛三小姐的未婚夫婿吗?这成何体统!” 辛久薇垂眸掩去眼中笑意,步履蹒跚地走向被拦住的薛应雪。薛应雪见她这副模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辛久薇!你装什么柔弱!明明是你故意激我……” “薛小姐。”辛久薇抬起泪光盈盈的双眼,声音轻颤,“我知你心仪那匹料子已久,若早知如此,让给你又何妨?何必……何必当众羞辱……” 说着,一滴恰到好处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哭,顿时激起众怒。 “太欺负人了!” “平日里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的便罢了,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辛氏的小姐竟能受这般委屈,三小姐还是太心善了。\" 薛应雪脸色刷地变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怎样的陷阱——众目睽睽之下打了辛氏女,她在颍州城还如何自处? “我们走。”辛久薇轻拉望晴衣袖,声音虚弱却清晰,“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主仆二人走出锦绣阁,身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瞬间,辛久薇挺直了腰背,眼中哪还有半分柔弱? “小姐演得真像!”望晴忍不住赞叹,“那薛应雪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辛久薇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笑而不语。 没过多久,辛父便亲自过来看他。 “听闻你在锦绣阁与薛应雪起了冲突?”辛父原本情绪还如常,走近了一看到辛久薇脸上的印记,脸色立刻冷下来,“这是她打的?如何如此跋扈!” “父亲息怒。”辛久薇笑了笑,“女儿没事,只是看着严重罢了,薛应雪也没有讨着好的,不说这个了,父亲,女儿正有事要与您商议。\" 一炷香的时间后,辛久薇送辛父到院子门口。 辛父回身问:“今日的话说出来,日后就不能反悔了。” “女儿确定。”辛久薇说,“原先也同父亲提起过的不是么?祁淮予如今全然暴露了虚伪嘴脸,女儿已不愿与他有任何瓜葛。” 辛父点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休想再踏入辛府半步。” “不。”辛久薇微微一笑,“他要做戏便让他做,必要的时候,还请父亲向从前一样,允许他在辛府做事。” 辛父看着辛久薇,“你是又有什么计策?” 辛久薇道:“女儿是有一计,只是需要父亲配合,在生辰宴上……\" 她凑近辛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辛父先是惊讶,继而露出欣慰笑容:“好!就依我儿之计!”那祁淮予既然如此不识抬举,就别怪我辛家不讲情面了!\" 这边薛应雪顺利落入圈套,翌日,辛久薇就去了崇吾山。 从匀城回来已经好几日,是时候再见萧珣了。 灵隐寺的山道被晨雾笼罩,辛久薇拾级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瓷瓶。 寺门半掩,一个小沙弥正在清扫落叶。见有人来,合十行礼:“女施主,师叔祖今日不见客。” 辛久薇问:“小师父如何知道我是来寻觉明大师的?” 小沙弥道:“寺中无人不知。”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想来是之前觉明叫人给她送过佛经的缘故。 辛久薇道:“请小师父为我传话,就言生死之事,只今日一次机会。” 小沙弥思索一番,转身去了,不多时返回,躬身引路:“师叔在后山禅院,请随小僧来。” 辛久薇跟着进去,不知觉明到底是作何想,分明她是替他做事,拿的是生死攸关的解药,他却不见。 难道是不让她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毕竟现在她也是他秘密的一环了。 禅院隐在竹林深处,白墙黑瓦,门前一株古梅尚未到花期,枝干如铁。 辛久薇在门外整了整衣衫,特意将左脸转向光线充足处——薛应雪那一巴掌留下的红痕虽已消退大半,但在阳光下仍能看出淡淡痕迹。 \"进来。\"门内传来冷淡的声音。 禅房内光线昏暗,觉明盘坐在蒲团上,还是那一身素白僧袍,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他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纠缠如生死搏杀。 辛久薇盈盈下拜:“大师。” 觉明头也不抬,手指间轻轻落下一枚黑子。 辛久薇从袖中取出瓷瓶,双手奉上:“久薇幸不辱命。” 棋子\"嗒\"地落在棋盘上,觉明没有回应,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辛久薇面前,伸手将瓷瓶拿了过去。 辛久薇看了那人一眼,是柳鸦。 柳鸦将解药倒进手心,先自己闻了一下,随后递到觉明面前。 觉明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全部?” “一半。”辛久薇直视他的眼睛,声音轻却坚定,“神医说,服下一半已然可以压制体内毒性至少半年,殿下聪慧多智,这半年至少能让殿下心无旁骛地做许多事了。” 禅房内空气骤然凝固。觉明的手指轻轻敲击棋盘:“竟也懂得牵制之法了,旁人都小看了你。” “求生而已。”辛久薇垂眸苦笑,“我两手空空,生死全在殿下一念之间,总要想些保命的法子。” 说着故意侧了侧脸,让觉明看她脸上的巴掌印,“我不像殿下这般无坚不摧,可纵使艰难,纵使旁人都觉得我无用,我也想活下来。” “殿下也看到了,我如今四面楚歌,怎能不留些保命的手段?” “若殿下似我这般境地,也能理解的。” 觉明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很快又落回棋盘上。 旋即辛久薇只看见他的衣袖轻轻动了一下,连挥手的动作都轻微,但那佛龛前的签筒竟自己落在了她面前。 第66章 交锋 辛久薇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不知觉明此刻让她抽签是何意。 她并没有问出口,而是弯腰捡起签筒,摇落一支木签。 柳鸦上前将木签拾起,送到觉明面前。 “坎为水,险陷也。”觉明的指尖抚过上面血一般的朱砂字迹,“大凶。” 辛久薇笑了一下,“还是下下签,好歹大师这一次为久薇读过签文了。” 她盯着那支与前两次一模一样的下下签,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三次了,她仿佛已与这下下签纠缠不清。 她忽地有点想要,伸手想要再去拿签筒,好奇如果在缺了一支签的签筒里再抽一次会抽到什么。 谁知手刚伸出去,那签筒就从她指尖错过,是柳鸦明白觉明的意思,将签筒抢走了。 \"天命不可违。\"觉明淡声说,\"三次下下签,你该明白意味着什么。\" “我不明白。”辛久薇轻声说,抬头看向觉明,“殿下,很多时候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老天这样对我,而我,又为什么蠢到这种地步,任由旁人欺辱。” 她说的已不再是这三支签,也不管觉明是否能听懂。 “如果下下签就是我的命,那我不要这样的天命。不可违又如何?反正最坏不过一死。” 她的声音如珠玉落入盘中,清脆地响过之后,便消散在沉默的寂静中。 柳鸦的呼吸都清浅,像不存在一般,有一瞬间这间佛堂仿佛消失了,只剩辛久薇与觉明二人置身于天地之间。 辛久薇在此刻才惊觉,重活一世后从未对别人说过的话,在觉明这里已说得太多。 好像潜意识里,她今生的命运就与他有关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归为,佛堂的檀香重新飘过辛久薇的鼻尖,她听见了觉明的声音。 “你想要什么?” 辛久薇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我要祁淮予身败名裂。”她轻声说,“此事,我自己已有计策,既然这是我的命运,我便不会奢求旁人太多,只是我之于天地,不过蜉蝣一粟,还望大师能以声望助我,免我粉身碎骨之痛。” 窗外竹影婆娑,映在觉明白玉般的侧脸上。 “就这些?” “就这样。”辛久薇肯定地回答。 觉明的指尖再次落下一子,“一个祁淮予,便让你至于粉身碎骨之地?” 辛久薇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当然不至于,可我想毫无悬念地赢,而且如今我知道了殿下的秘密,让我命悬一线的,又何止是他?” “所以我可以直接杀了你。”觉明的语气轻微地变了,一瞬间仿佛不再是灵隐寺的高僧,而是前世那个杀伐果决的新皇了。 辛久薇道:“殿下如此在意我用一半的解药威胁您,大可以现在将我杀了,把解药抢去,又何必问我要什么?” 许久,觉明轻笑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辛久薇的后颈却有凉意拂过,紧张地捏住手心。 \"喵~\" 忽地,一只花斑狸奴从窗外蹿过,打破了空气中的冷意。 “回去吧。” 觉明不再下棋了,收回手时又变回了平日模样。 “需要的时候,给柳鸦传信,她会来助你。” 辛久薇长松了一口气,“多谢大师。” 她盈盈行礼,起身走了,转身时裙摆微微晃动,这是她来过的痕迹。 等她的身影消失后,柳鸦才开口。 “主公,就任她留下半颗解药,埋下后患吗?” “不过是一个深宅贵女,于我们也无用。” 觉明起身,明明还穿着洁白的僧袍,又仿佛变回了萧珣。 “这可不是普通贵女。” 他淡声说,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至少,还有些脾气。” 几日后,辛府张灯结彩。 辛久薇对镜理妆,眠风捧着个锦盒匆匆进来:“小姐,祁淮予竟然还好意思送贺礼来,奴婢原想丢了,可想着还是该给小姐亲自处理,就拿过来了。” \"打开。\"辛久薇头也没回。 锦盒里是一支金镶玉步摇,做工精致,一看便价值不菲。 “这人还真舍得。”眠风不屑道,“也不知哪里来的钱。” 辛久薇笑道:“他哪里会白送东西,不过是为了更大的利益罢了。” 一旁帮辛久薇梳头的望晴道:“这祁淮予确实跟咱们不一样,要是我在匀城丢了那么大的脸,才不敢来见人呢。” 辛久薇笑而不语。 祁淮予要是怕丢脸,前世她也不至于被他害到那种地步了。 梳妆完毕,辛久薇与姐姐汇合,一起去了前厅。 这次生辰宴办得隆重,前厅已宾客云集,祁淮予果然像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已经泰然自若地来了。 他一身月白锦袍,正与几位公子高谈阔论,见辛久薇进来,立刻迎上来:“久薇,你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辛久薇等着看他要做什么戏,闻言微微一笑:“祁公子客气。” 她态度疏离,站在附近的几名公子哥儿觉得有些奇怪。 陈公子道:“三小姐今日大喜,就莫要与你表兄闹脾气了,他可是老早就满颍州城给你筹备礼物呢。” 辛久薇含笑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就像给祁淮予搭了戏台子,他立刻击掌三下:\"诸位,今日趁此良辰,淮予有一物要献予久薇。\" 仆人们抬上一个盖着红绸的物件。祁淮予深情款款地看向辛久薇:“此物乃我花了一月的时间寻来,是名家宝物,今日特赠表妹,以表.……” “名家宝物?”辛久薇突然打断他,声音清亮得让满堂宾客都安静下来,“祁公子说的,是家母二十年前失窃的那尊白玉观音吗?” 众人皆是一愣。 祁淮予镇定地问:“表妹这是何意?此物分明是……” “是什么?”辛久薇冷笑,突然提高声音,“是你生母冯嬷嬷从辛家库房偷走的赃物!” 第67章 揭穿祁淮予 大厅内骤然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祁淮予面色难看,强撑着挺直腰背:“久薇,你今日是饮多了酒,还是被什么人蛊惑了?都在说胡话了。” 辛久薇不疾不徐地从袖中抽出一叠泛黄的纸张,手指轻轻一抖,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诸位请看,这是二十年前冯嬷嬷的卖身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祁冯氏'',还有……”她又展开另一张纸,“这是祁公子的出生文书,上面父亲一栏写的这位祁阿大,可不是我外祖膝下的任何一位子嗣,诸位若是不信,可以去匀城打听,匀城祁家是否有这位祁阿大。\" 宾客中顿时一片哗然。一旁某位翰林院编修的夫人接过文书仔细查看,不由惊呼:“这...这确实是官府印鉴!” “伪造!这绝对是伪造!”祁淮予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陡然提高,“久薇,我知你前些日子同我闹了些别扭,可怎能如此污蔑我?” “污蔑?”辛久薇轻笑一声,拍了拍手。管事立刻带着几个仆人碰上来三个木盒子。 “第一个盒子,是祁公子这些年在辛家支取的银两账目。”辛久薇打开木盒,取出最上面一本账册,“自他幼时跟着冯嬷嬷入府至今,共支取三千八百两,这还不高阔冯嬷嬷叫他偷取去赌坊输掉的。\" “胡说!”祁淮予已很难再淡定,胡乱翻了几页,突然冷笑,“这上面根本没有我的签字画押,如何作数?” 辛久薇轻声冷笑,道:“第二个箱子。” 她话音落,看了身旁的辛兮瑶一眼。 辛兮瑶上前打开第二个木盒,款款转身,向众人展示了一下里面厚厚的一沓满是笔迹的宣纸。 她的声音清冷似山泉,“祁公子,三年前让你名声大振的那篇《清商调》,可还记得是从何处得来的?” 祁淮予眸色一沉,嘴硬道:“自然是我自己所作,此事诸位公子都知。” 辛兮瑶转向众人,“诸位请看,这是我十五岁时所作的《清商调》原稿,每一页都有我的私印。” 祁淮予道:“自我作出此曲已过去三年,你完全可以照谱誊抄一遍,再印上你的私印,如何证明写在我之前?” 辛兮瑶轻笑一声,看向辛久薇,辛久薇便道:“望晴,把姐姐的琴拿来。” 瑶琴被放置好,辛兮瑶随手拨动琴弦,一段清越的旋律流淌而出,“当年我做此曲时,第七段的转调是错的,你也将此错误抄了去,实际上,这后面还有一段。” 她缓缓坐下,双手抚过琴弦。 众人一听,果然更加完整。 这情景,不就与之前春日宴上相同吗? “当日薛姑娘演奏的曲子,不也是辛大小姐遗失的吗?看来也是祁淮予做的啊!” “想来已是惯偷了,真是想不到!” 祁淮予张口结舌,半天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此曲,是我在亡母忌日所作,”辛兮瑶轻声说着,眼中已含了泪,“用错的这一段,原本是用的‘羽’” 今日来赴宴的柳七也懂音律,闻言道:“羽音哀而不伤,最合追思之情。这些细腻之处,岂是你一个剽窃之徒能懂的?” 宾客中顿时议论纷纷,几位曾赞赏过祁淮予的书生更是面露震惊与鄙夷。 “第三个箱子。”辛久薇趁热打铁,掀开最后一个箱盖,取出一叠泛黄的诗稿,“这是祁公子这些年''名动京城''的诗作原稿——每一篇都是抄袭家姐未公开的作品。” 她将诗稿分发给众人查看,果然都是祁淮予对外发表过的,可对比着刚才辛兮瑶拿出的手稿,字迹都是一模一样。 “这首《塞上行》竟然是辛大小姐所作?”一位书生惊呼,“两年前祁公子在诗会上当众所作,在下还言输得心服口服,原来也是剽窃!” 到此情景,祁淮予见事情败露,已再难维持风度,“辛久薇,你何必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辛久薇忽地笑出声,“那你敢不敢说你还做了什么?” 她看向众人,朗声道:“诸位,今日既已如此,那我便不再隐瞒,向众人揭穿祁淮予的真面目!” “诸位是否觉得,我兄长朽不可雕也,我辛家出了这么个扶不起的阿斗,未来全要仰仗祁淮予?” 人群中无人回答,可辛久薇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他们都是这般想的。 “望晴,请辛葵姑娘来。” 望晴很快带了一名身披斗篷的高挑女子进来。 辛葵款款走来,席上有人认得她。 “是盼月楼的辛葵姑娘?我记得她之前还与辛二公子起过摩擦。” 辛葵站在辛久薇的身边,将祁淮予如何让他陷害辛云舟的事说了。 满堂宾客一片哗然。几位曾与辛云舟交好的世家公子顿时怒目而视:“祁淮予!云舟待你也不差,你竟如此狼心狗肺!” \"这等卑鄙小人,简直辱没斯文!\" 辛久薇等的就是这一刻。她眼眶微红,声音却异常清晰:“诸位现在明白了?这些年祁淮予借我辛家之势往上爬,背地里却处处陷害我兄妹三人!”今日我辛久薇在此立誓——\"她突然提高声调,\"从今往后,辛家与祁淮予恩断义绝!\" “三小姐好算计。”祁淮予咬牙切齿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没有我祁淮予,你们辛家能有今日的声望?这些年我苦心经营——” “苦心经营?”辛久薇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祁公子所谓的苦心经营,就是偷窃我姐姐的诗文冒充才子?就是挥霍我辛家的银两在赌坊一掷千金?就是穿着用我辛家钱财置办的锦衣华服,在外招摇撞骗?” 她缓步上前,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周围的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声音此起彼伏。 祁淮予面如死灰,却仍不死心:“久薇,我知道你一直喜欢我,因我拒绝你的心意才这般污蔑……” “喜欢?”辛久薇突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人心惊,“诸位兄长姐姐们,久薇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之前年少不知事,仰慕祁淮予之事,诸位也是知道的,可他是如何待我的,诸位应该也是知道的。” 第68章 交手 闻言,众人自然也想起了祁淮予从前的行径。 “是啊,辛三小姐从前对他可是千般万般好的。” “他倒是成天摆着架子,早几年我还以为他才是辛氏子,三小姐是外面来的呢。” “若真是表哥,三小姐这般痴心,家中难道不会做主定亲?从前我就觉得有端倪,原来竟是如此!” “一个仰仗着三小姐才放了籍的奶娘之子,却成天抛下三小姐与薛姑娘卿卿我我,实在是可恶!” “岂止啊,做出这等事,分明就是要二公子和两位小姐死,好独占辛氏啊。” 一声打过一声的议论终于击垮了祁淮予。 见事情彻底败露,他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是!我就是想要辛家的产业!那又怎样?还不是她辛久薇舔着脸非要送到我面前!” “我有如今成就,没有靠任何人,这些都是我应得的罢了!” 他大笑两声,盯着辛久薇,“你以为你现在揭穿我就赢了吗?愚蠢!像你这样蠢笨无知、声明狼藉的女人,除了我还有谁敢娶你?” “够了!” 一声威严的呵斥从厅外传来。众人回头,辛父终于在其他几位辛氏族人的簇拥下现身了,身后还跟着一脸怒意的辛云舟。 “父亲。”辛久薇和辛兮瑶迎上去行礼。 辛云舟大步跨到她们面前,将辛久薇打量了好几眼,“你们没事吧?” 辛久薇摇摇头,冲哥哥笑了一下。 辛父也缓步走到两个女儿身前,见她们都各自点了点头,便会转过身面前众人。 “祁淮予。”辛父缓声道,“老夫从前待你虽不说如亲子,也是费劲心力栽培过的,你便是这般回报我,这般对待我的女儿?” 祁淮予还想狡辩:“辛伯父,我……” “不必多言!”辛父抬手打断他的话,“今日当着诸位宾客的面,老夫郑重宣布——祁淮予与我辛氏没有任何关系!小女久薇也从未与祁淮予定过亲,从今往后,祁淮予所作所为,皆与我辛氏无关!更与小女辛久薇无关!” “久薇日后说亲,都与此人没有半分关系!”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震得祁淮予踉跄后退几步。 他环顾四周,昔日称兄道弟的公子哥纷纷避开他的目光,更有甚者,还大声为辛父的发言喝彩表示支持。 其中还有跟他一样不请自来的谢长景,此时为了对辛兮瑶的妹妹表示支持,更是卖力附和。 “这等忘恩负义之徒,简直辱没斯文!” “赘婿尚有名分,一个忘恩负义的奶娘之子,还想谋夺辛氏,真是痴心妄想! 祁淮予被众人唾骂得面色铁青,咬牙忍耐许久,终是让他又想到了办法。 他露出从未显露过的癫狂之意,大笑道:“辛久薇,你以为这样就能与我撇清关系?”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贴身佩戴的一块玉佩,“你们说我祁淮予与辛氏没有关系?好,辛大人、辛三小姐,你们且看这是什么!” 看清玉佩的面貌,辛久薇微微皱眉,然而还未来得及说话,祁淮予又转向满堂宾客,高声说道: “这枚玉佩,乃是辛三小姐生母留下之物,她亲手赠予我的,此事辛大人也知晓,早已为我和辛三小姐定下婚事!只是他们言我尚无功名利禄在身,才没有对外公布,且日日鞭策我上进,要赚够千两黄金才可娶她进门!” “诸位有所不知,是他们要求我先莫要公开与辛三小姐的关系,我才配合做戏,而我也以为一切都是为了三小姐好!” “可原来,不过还是嫌我出生不显,如今见我落魄又想甩开,难道世家女,便可嫌贫爱富,见异思迁吗?我祁淮予虽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可也是日日勤勉的读书人,难道就该被他们世家白白侮辱吗!” 他分明就在强词夺理,可此刻拿着辛氏之物,又拿辛久薇的名声说事,自然也有思想古板之人被他引导。 宾客中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几位年长的夫人交换着眼色,小声嘀咕:“虽说祁公子品行不端,但辛氏若真隐瞒了婚约之事,也是做得不妥……” “我是认为这祁淮予断然是不能嫁的,可闹这一遭,颍州城里又有哪家人要辛三小姐?” “年轻人之间总有误会,等成了亲,日子忍忍还不是能过的?总比蹉跎成老姑娘好啊。” “你!”辛云舟怒发冲冠,撸起袖子就要冲向祁淮予,“事到如今还污我妹妹清白!我打死你这个满口胡言的畜生!” 辛兮瑶急忙拉住他,低声道:“别中计!他就是要激怒我们留下话柄!” 辛久薇却并没有哥哥那般生气,她早料到祁淮予会狗急跳墙,也想到他会用下作手段,因此前几日在崇吾山上,她才会向觉明赌一个承诺。 她迅速思索一番,微微一笑,“祁淮予,你如此博学多才,自诩颍州才子,却没有学过半分玉石品鉴吗?” 祁淮予一顿,辛久薇没有理会他,给望晴丢去一个眼神。 望晴很快捧着一个盒子进来打开,朗声说:“诸位,祁淮予手中的玉佩并非我家夫人与小姐之物,是不知从哪里买来想要哄骗诸位的假货。” “而这一枚,才是我家夫人留给小姐的玉佩,一直被小姐妥善收藏在闺房中。” 辛久薇看了一圈众人,缓声道:“诸位若是不信,可上前来比对一番。” 话音刚落,柳七最先配合地过来,“祁公子,那就借你的玉一比吧。” 祁淮予脸色犹疑,然而骑虎难下,也只能铁青着脸摘下玉佩递过去。 柳家是书香门第,在颍州最是出名的底蕴深厚,柳七认真地将两枚玉比对一番,脸上神色已十分明显。 上次鉴宝会上见过皇子品器图的陈公子也大步上前,仔细看了一番便肯定道:“虽这枚仿品做工也算精细,但与真货比起来,一眼便知是赝品!” “所以。”辛兮瑶这时开了口,“他都敢拿出假的玉佩哄骗诸位,谁又能说他方才所言不是在撒谎!” 辛云舟道:“对!我小妹跟他从来没有过婚约!” 祁淮予咬紧牙关,咬住最后一个计策,他慢慢平复脸上扭曲表情,做出委曲求全的表情。 “云舟兄,久薇,我知你们心中有气,过去诸多误会,就当是我错了。” “我愿意为久薇承担一切,只担心今日闹得这般难看,久薇日后在颍州如何自处?” “无论你们怎么误会我,我亦是真心对久薇的,我们的婚约可以作罢,然我只担心将她婚事蹉跎……” “这便不劳你费心了。”辛久薇淡声打断他的做戏,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想来,诸位都听说过我不久前在山上落下马车,被灵隐寺觉明大师救下之事。” “你们当中一定有人想,我根本没有被大师救下,而是遭了难,被糟蹋了,所以就算祁淮予不是个东西,我也只能嫁他。” 她缓缓抬了一点手,让众人看清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串佛珠。 第69章 击垮祁淮予 “久薇很感谢诸位的关心,刚好,趁着今日,向诸位长辈兄姐们报个平安。” “而我的婚事,不需要任何人操心,就算我想嫁,从今日起也有些难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东西? 辛久薇又提高一些声音,淡声道:“只因那日,我在灵隐寺被觉明大师选中,是十年难遇的有缘之人。\" 满堂寂静了一瞬,随后哗然。 “什么意思?难道辛小姐要出家?” “你们真是太古板了,祁淮予不是好人,辛三小姐将他踹了又如何?相比起来,出家可是要就此毁掉日后婚事的啊!” “看来这祁淮予将三小姐伤得也不深呐……” 祁淮予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那又如何?难不成你真要去出家?堂堂辛氏女,无缘无故削发为尼,你叫你姐姐和族中其他女子如何自处?” “我如何自处,就不劳你费心了。”辛兮瑶开口道,声音变得比平日冷,“家妹有佛缘,我颍州城中代代信佛,这是天大的好事,何时轮到你置喙?” 辛久薇微微笑着,缓声道:“觉明大师说我有慧根,与佛祖有缘。若想得菩萨庇护,需诚心抄经五年,不可有世俗婚姻。” 她抬眸直视祁淮予,“”如今看清你的真面目,我也没有什么好再犹豫的,沾上佛缘是久薇之幸,想必诸位也希望我抓住此次机会。” 众人闻言,虽面色各有不同,可心中的答案都不约而同。 辛父望向辛久薇:“我儿,此话当真?” 辛久薇垂眸不语,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当真,父亲,此事为觉明大师亲口所言。” “荒谬!”祁淮予厉声喝道,“什么佛缘慧根,分明是你见灵隐寺无人在颍州城,信口雌黄罢了,临时编造的借口!罢了辛伯父,您就任由女儿这般欺瞒世人?\" 辛父面色微沉,他自然想支持女儿,可这\"佛缘\"之说实在突然,他还未想出滴水不漏的说法来。 宾客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怎地就这般巧?” “辛小姐怕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说到底,她与祁公子纠缠多年,如今又染上佛缘一说,日后也说不到好亲事了.……” 祁淮予听见这些议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久薇,何必自欺欺人?不如乖乖认了这门亲事,我保证日后...” “你保证?”辛云舟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揪住祁淮予的衣领,“你这个无耻之徒也配提保证?!” “云舟!”辛兮瑶急忙劝阻,“别动手!他就是要激怒你!”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辛久薇站在原地,任凭周遭议论纷纷,始终沉默不语。 她在等。 她知道柳鸦就在附近,所以敢赌。 赌那半颗解药还对觉明有用,赌觉明那日的确给过她承诺。 辛久薇站在原地,面色很冷静,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以至于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失了声,寂静的世界里只有兄长愤怒的脸、众人议论张合的嘴唇,还有那日佛堂上,觉明指间落下的黑白棋子。 “阿弥陀佛。”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厅外传来,这声音不大,却如寒泉般穿透所有嘈杂,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洁白僧袍的年轻僧人立在门口。 他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垂眸跨进厅中,仿若漫不经心。 而他手中持着一串黑沉沉的佛珠,俊美异常的眉眼间萦绕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觉明……觉明大师?!”有人惊呼出声。 高僧觉明,已是第二次出现在辛家了! 辛久薇松了口气,目光盯着觉明。 觉明缓步走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在辛久薇面前站定,视线很短暂地与辛久薇相汇,随后面向众人,目光如古井无波:“辛小姐所言不虚。当日灵隐寺,贫僧确实为她批过命格。” 祁淮予脸色大变:“不可能!这秃驴一定是她找来……” “放肆!”辛父厉声喝止,“觉明大师乃颍州第一高僧,百年难遇之才,曾多次为我颍州城祈来福祉,岂容你污言秽语污蔑?” 众人亦是不悦,纷纷出声指责。 觉明淡淡扫了祁淮予一眼,那目光冷得让他瞬间噤声。 “辛小姐命格特殊,与佛有缘。五年内若涉红尘,必有大祸。” 这番话仿若一锤定音,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宾客们顿时变了态度。 “原来是觉明大师亲批的命格!” “难怪辛小姐要退亲.,佛祖之意岂能违背?” “这可是大机缘啊!辛三小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祁淮予面如死灰,还想做最后挣扎:“就算如此,我也愿意等你……五年后你都多大了?婚事被这般蹉跎,也只有我能……” “事到如今还想攀附三小姐,真是不要脸!”陈公子大声道,“三小姐如今有了佛缘,启是你等小人能染指的!” “对!他从前日日把旁人耍得团团转,还以为今日能利用我们,逼三小姐下嫁吗!” “无耻小人,滚出去!” “滚出颍州城!” 第70章 父亲的试探 祁淮予被护卫架着拖出大门,原本整洁的锦衣上沾满尘土,发冠歪斜,哪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被重重扔在辛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引来路人的侧目。 “祁公子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个冒牌货,根本不是辛氏的少爷.……” “天呐,那之前如何能哄骗过去的?” “听说还偷了辛家小姐的诗文冒充才子呢!” 议论声如针般刺入祁淮予耳中,他踉跄着爬起来,眼中布满血丝,突然转身对着辛府大门嘶吼:“辛久薇!你以为你赢了吗?!” 辛久薇闻声回头,隔着洞开的大门与祁淮予四目相对。 “我不过是一时大意被你算计。”祁淮予面色阴沉,配上沙哑的声调,往日光风霁月都化作泡影,“你一个蠢笨贵女,真以为能斗得过我?辛家一家都是蠢货,辛氏迟早被你们看不起的奶娘之子踩在脚下,等着瞧吧!\" 这番言语让在场宾客无不色变,辛久薇却只是静静站在门内,阳光透过雕花门楣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她神色莫测。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祁淮予也是这样,在与她撕破脸皮厚,日日笑她蠢笨,更是十几年来都记恨辛家人看不起他。 可若真是因他的出身就瞧他不起,她又怎会傻傻地跟着他跑许多年?她父亲又怎么会一力提拔他? 祁淮予的坏,不在出身,而是品性! “小姐……”望晴担忧地轻唤。 辛久薇回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关门。”她轻声道,声音冷得像冰,“别让疯狗扰了宾客雅兴。”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闭合,将祁淮予怨毒的面容隔绝在外。 最后一刻,辛久薇看到他嘴唇蠕动,分明在说:“你等着。”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辛父亲自举杯:“今日多谢诸位见证,为我辛家洗清这多年隐患。尤其要感谢觉明大师.——” 他转向静立一旁的素白身影,“若非大师点明小女佛缘,恐怕还要被那小人纠缠。” 宾客们纷纷附和,看向辛久薇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能得觉明大师亲批命格,这可是难得的佛缘。 “大师若不嫌弃,请留下用些斋饭。”辛父恭敬相邀。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向来不沾红尘的高僧竟微微颔首,“如此便麻烦了。” 席间,辛久薇小口啜饮着清茶,余光不时瞥向身旁之人。 觉明用餐的姿态优雅至极,素白僧袍纤尘不染,仿佛与这喧嚣尘世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入其中。 “辛小姐。”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戏演得不错。” 辛久薇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她强自镇定,同样低声回道:\"多谢大师配合。\" 觉明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再说话。 但这细微表情已足够让附近几位夫人看得真切,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来辛小姐确实与佛有缘,连觉明大师都对她另眼相看……” 宴席持续到申时方散。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后,辛久薇找了个借口,独自绕到了后花园的凉亭——她知道觉明一定会来。 夕阳西斜,将亭中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辛久薇到时,觉明已立在亭中,素白僧袍被晚霞染成淡金色。 “大师。”她福了一礼,离开崇吾山,她不会再叫他殿下,“今日多谢相助。” 觉明转身,目光如古井无波。 她向前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大师为何突然下山?灵隐寺的清净,不够大师修行吗?”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花香,觉明静默片刻,“叶清正邀我论禅。” “叶先生?”辛久薇并不太惊讶,他们原就相识。“父亲将隔壁宅院给叶先生住了。” 觉明负手而立,“嗯,我就住在你隔壁。” 这个信息让辛久薇呼的神情有点僵硬。 “大师是来监视我的?”她直接问出口。 觉明侧过头,平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自己值得我亲自监视?” “自然不会。”辛久薇道,却追问,“那大师为何接受叶大儒邀请?” “机缘。”觉明望向渐暗的天色,“与你无关。” 辛久薇自然不会全信,觉明虽然是高僧,可萧珣满身都是心眼子。 “大师今日帮我圆谎,说我有佛缘……这谎日后该如何圆?” 觉明转身,,“既是谎言,何必再圆?”他迈步欲走,又停住,“既然话已说出去,这五年内,你最好''诚心礼佛''。” 辛久薇会意:“我会常去灵隐寺上香。”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辛久薇陷入沉思。 她值得觉明亲自来监视吗?明明柳鸦已经被他派到了她身边,此刻就躲在暗处。 不过无论如何,今日总算将祁淮予在众人面前揭穿,无论觉明信不信她,害不害她,日后她也需要他。 翌日,辛久薇垂手而立,看着父亲在案前写字。 “薇儿。”辛父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少有的疲惫,“为父这些年,是不是看错了人?” 辛久薇指尖微颤。前世父亲直到临终前都不曾对她表露过这般疲惫模样。 她轻声道:“父亲只是宠爱女儿,错信了白眼狼,真要说起来,是女儿之错。” 辛父长叹一声,转身取下一个紫檀木匣。 匣中整齐码放着田契、房契和账册。 “祁淮予虽是个畜生,但有句话说对了——辛家需要个能扛事的继承人。”辛父道,“云舟性子单纯,兮瑶不会争抢,辛氏百年世家,这份家业……” 辛久薇目光一顿——父亲在试探她是否有心争夺继承权。 她立刻跪下,“女儿恳请父亲再给哥哥些时日,哥哥心地纯善,只是缺些历练。女儿愿全力辅佐……” “跪什么,嫌弃来吧。”辛父打断她。 辛久薇起身,正对上父亲审视的目光。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这偌大的辛家,你当真觉得给云舟就可以?” 辛久薇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相信,只要父亲肯多给哥哥些信任,他定不会让您失望。至于女儿……我别无所求,只愿辛氏昌盛,父亲和兄姐们康健。” 书房内陷入沉默,炭盆中的火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作一缕青烟。 辛父沉思良久,突然将一本账册推到辛久薇面前:“这是城东绸缎庄的账目,从今日起由你打理。兮瑶的婚事你也要继续上心些,为父老了,不懂得女儿家在想什么,你们姐妹要互相扶持。” 辛久薇双手接过账册,“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另一边,冯氏的小院里,祁淮予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了进来。 屋内正在补衣裳的冯氏吓得一哆嗦,针尖扎进了手指。 “作死啊!”冯氏吮着冒血珠的指尖骂道,“丢了脸就拿老娘撒气,我还没骂你呢!说好很快就能回辛府,现在好了,自己都被赶出来!把你养这么大有什么用,就知道吹牛皮!\" 第71章 走着瞧 祁淮予脸色铁青,再也不想忍耐,将空空如也的钱袋砸在桌上:“你这蠢妇倒怪起我来了!若不是你当年贪图辛家的富贵,非要把我带过去,今日我何至于……” “放你娘的屁!”冯氏一把掀翻针线筐,“当初是谁听说能去辛家,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是谁收了辛久薇的东西到处吹牛?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祁淮予被戳中痛处,怒吼:“闭嘴!若不是你去赌坊欠下巨债,我何至于被辛家拿住把柄!” “好你个白眼狼!”冯氏尖利的指甲在儿子脸上抓出三道血痕,“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离了辛家,你连个秀才都不如!” 祁淮予吃痛,摸到脸上的血痕,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好,很好……既然你们都不把我当人看,那就别怪我……” 午后,盼月楼内,以谢长景等人为首的公子哥和书生正在品茶听曲。 祁淮予硬着头皮推门而入时,原本热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哟,这不是''辛家表少爷''吗?”谢长景如今全然不把他当兄弟了,故意道,“抱歉抱歉,一时嘴快!” 顿时满堂哄笑,祁淮予攥紧折扇,强撑着走到往日惯坐的主位,却发现那里已经坐了人——正是昔日对他阿谀奉承的李公子。 “祁兄。”李公子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角落,“您的位置在那边。” 角落里摆着张矮几,明显是为他准备的羞辱。祁淮予脸色发青,却忍了下来。 薛应雪就坐在不远处,从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只与旁边的陈公子说笑。 “对了,之前听说祁公子还写了首新诗。”有人故意问道,“该不会又是''借鉴''了辛大小姐的作品吧?” 又是一阵哄笑。祁淮予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捏碎了,滚烫的茶水溅了满手。 “怎么这么不小心。”茶水溅到了薛应雪的裙摆上,她皱着眉扯了一下裙子,冷淡的语气里还带着嫌弃。 陈公子连忙拿帕子帮她擦拭,笑道:“没有学过高门礼仪的,自然跟咱们不一样。”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直插祁淮予心口。他猛地站起身,却见满堂宾客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好……很好……”祁淮予咬牙切齿,“你们给我等着!” 他踉跄着冲出去,身后传来阵阵讥笑。 “丧家之犬还敢吠叫……” “真当自己是大少爷呢。” 另一边的辛家,辛兮瑶推门进来时,惊讶地发现妹妹真的在伏案抄写佛经。 “你还真打算''诚心礼佛''五年啊?”辛兮瑶拿起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面工整地抄写着《金刚经》片段。 辛久薇搁下毛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做戏做全套,再说……” 她压低声音,“姐姐难道不知,觉明大师就住在隔壁吗?万一被他发现我言而无信……” 辛兮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凑近妹妹,声音压低了一些,“说起觉明大师,你与他,当真只是佛缘?” “姐姐想什么呢?”辛久薇淡笑着摇头,“那可是得道高僧,不是什么张公子李公子。\" “得道高僧会为你当众撒谎?”辛兮瑶摇摇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日都是说辞罢了,你若真有佛缘,还需要等到今日才让我们知晓?” 辛久薇抿了抿唇,她自然不能同辛兮瑶说实话。 投向萧珣,原本就是她的破釜沉舟之计。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前世萧珣的模样,那个心机深沉的新皇,不是她们这样的人能招惹的。 “不说这个了。”她转移话题,“对了姐姐,表哥托我问候,他问你身子好些没。” 辛兮瑶一怔,眉头轻蹙,“关他何事,原就是托词罢了,这都听不出来?” 听见她的语气,辛久薇忽地发现出一丝不同。 “姐姐好像总是特别不喜欢表哥,为何?这次我去匀城,表哥处事成熟,是个顶好的儿郎呢,待外祖放手,他就是祁家的一家之主了。” 辛兮瑶不愿多说,“那又与我有何关系,浪费许多口舌。” 辛久薇看了看姐姐,又想起她的婚事。 姐姐这个样子,似乎谁也看不起,到底哪里去寻如意郎君? 夜深人静,祁淮予独自蜷缩在城西最破败的酒馆角落,面前摆着三四个空酒壶。 “女人嘛,最是好骗。” 邻桌醉汉的大嗓门传入耳中,“哄几句好话,掉几滴眼泪,保管她心软……” 祁淮予醉眼朦胧地望过去,只见几个市井之徒正喝了酒吹着牛。 “尤其是那些高门贵女。”一个汉子咧嘴笑道,“别看端得跟什么似的,其实最好骗!” 祁淮予混沌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小二!拿纸笔来!”他猛地拍桌,吓得酒保一哆嗦。 “撒癔症了,我们哪儿来的纸笔,装啥!” 祁淮予冷冷盯着他片刻,摇摇晃晃地走了。 半刻钟后,小院内,祁淮予收笔,一封声泪俱下的“悔过书”新鲜出炉。 祁淮予满意地吹干墨迹,笑容阴冷,“辛久薇,咱们走着瞧。” 第72章 哥哥被责骂 晨雾未散,辛久薇抱着亲手抄写的佛经,踏着露水来到叶府偏院。这卷《金刚经》她足足抄了三日,字字工整,笔笔虔诚——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偏院静得出奇,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辛久薇刚转过回廊,忽听得前方书房传来严厉的呵斥声: \"荒谬!《春秋》三传都能记混,你这脑子是摆设吗?\" 辛久薇脚步一顿。这声音...是叶大儒?她轻手轻脚地靠近半开的窗棂,透过缝隙看到哥哥辛云舟垂首站在书案前,背上的衣衫已经湿透一片。 \"学生愚钝...\"辛云舟的声音发颤。 \"愚钝?我看是懒散!\"叶清正将戒尺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就你这般资质,还想参加明年的秋闱?\" 辛久薇心头一紧。哥哥在叶大儒门下受教已有月余,竟无半点长进?她正犹豫是否该回避,却见叶清正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直射窗口: \"何人在外窥探?\" 避无可避。辛久薇整了整衣襟,捧着佛经款款而入:\"叶先生恕罪,小女来送抄录的佛经,无意打扰。\" 叶清正见到是她,神色稍霁:\"原来是辛二小姐。\"他瞥了眼她手中的经卷,\"字不错。\" 这简短的评价让辛云舟惊讶地抬头——叶大儒向来吝于夸赞。 \"先生过奖。\"辛久薇福了一礼,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功课,只见满纸朱笔批改,几乎找不到几处对的地方。她心中一叹,面上却带着温婉笑意:\"家兄虽在经义上稍欠火候,但算学极好。前日兵部的账目出了差错,还是他帮着核对的呢。\" \"哦?\"叶清正挑了挑眉,看向辛云舟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你还会算学?\" 辛云舟局促地搓着手指:\"略...略懂一二。\" \"兵部赵侍郎曾夸哥哥心细如发。\"辛久薇适时补充,\"说他有经世之才。\" 这话半真半假。赵侍郎确实夸过,不过是在前世哥哥帮他核对军饷账目之后。 叶清正沉吟片刻,突然将一本账簿扔到辛云舟面前:\"把这账算清楚,错一处,戒尺十下。\" 辛云舟手忙脚乱地接住账本,求助地看向妹妹。辛久薇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悄悄指了指其中几个关键处——那是她前世帮父亲查账时学来的技巧。 \"小女告退。\"见哥哥开始埋头计算,辛久薇识趣地退出书房。 刚转过回廊,一抹素白身影拦住了去路。萧珣——或者说觉明——手持佛珠立在竹影下,晨光透过竹叶在他俊美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 \"经卷抄完了?\"他声音清冷,目光却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辛久薇将经卷奉上:\"请大师过目。\" 萧珣并不接过,反而问道:\"为何亲自送来?差个丫鬟便是。\" \"礼佛贵在心诚。\"辛久薇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况且...大师赠药之恩,久薇没齿难忘。\" \"是么。\"萧珣忽然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檀香笼罩下来,\"那为何只给半颗?\" 辛久薇心头一跳,却不退反进,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大师不也留了一手?那日给我的药丸,究竟是什么?\"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不肯先退让。最终萧珣轻嗤一声:\"伶牙俐齿。\"他接过经卷随手翻阅,\"你哥哥,不成器。\" 这直白的评价让辛久薇攥紧了袖口:\"大师偷听?\" \"需要偷听?\"萧珣冷笑,\"叶老头的嗓门,三里外都听得见。\" 辛久薇抿了抿唇。她早知道瞒不过萧珣,但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发难。 \"哥哥只是...还没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她斟酌着词句,\"就像这竹子,在匠人手中是笛,在渔夫手中是竿...\" \"在你口中,朽木都能雕出花来。\"萧珣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辛久薇,你究竟在谋划什么?以你的本事,在辛家不该是这般处境。\" 辛久薇呼吸微滞。他看出来了?看出她在辛家并非全无还手之力?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大师高看我了。我一个女子,再精明又能如何?父亲百年后,若哥哥撑不起门楣...\" \"所以你要找个靠山。\"萧珣突然接话,眼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比如...我?\" 这话直白得让辛久薇耳根发热。她确实存了借势的心思,但被这样当面戳穿... \"大师说笑了。\"她强自镇定,\"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 \"什么覆辙?\" 辛久薇暗叫一声糟糕。重生之事绝不能说,她急中生智:\"我是说...若再遇见祁淮予那样的人...\" 萧珣静静看着她,目光深不可测。就在辛久薇快要撑不住时,他突然转身:\"经卷我收下了。七日后,来取批注。\" 这是送客的意思。辛久薇如蒙大赦,福了一礼便匆匆离去。直到走出叶府大门,她才长舒一口气——萧珣太敏锐了,在他面前说谎就像在刀尖上跳舞。 竹影深处,萧珣凝视着辛久薇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殿下。\"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解药查验过了,成分与古籍记载一致,但...\" \"但什么?\" \"此毒罕见,无人见过真正的解药。属下不敢保证...那女子献上的药绝对安全。\" 萧珣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忽然问道:\"你觉得她可信吗?\" 黑衣人迟疑片刻:\"辛二小姐心机深沉,但...对殿下似乎并无恶意。\" \"是么。\"萧珣唇角微勾,\"那你说,她为何对辛云舟这般维护?明明有能力自己掌控辛家...\" 黑衣人答不上来。 \"去查查祁淮予最近的动向。\"萧珣突然吩咐,\"还有...查清楚辛夫人是怎么死的。\" \"殿下怀疑...\" \"我怀疑,\"萧珣望向辛府方向,声音冷得像冰,\"我们的小狐狸,藏着个天大的秘密。\" 第73章 被先生点拨 辛久薇踏入兄长院门时,正听见\"哗啦\"一声脆响——又一只茶盏遭了殃。她示意守在门口的丫鬟退下,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辛云舟背对着门,肩膀垮得厉害,地上散落着瓷片和水渍。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吼道:\"说了别来烦我!\" \"哥哥连我也要赶?\"辛久薇柔声道。 辛云舟猛地转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见到是妹妹,表情顿时垮了下来:\"是你啊...\" 辛久薇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瓷:\"叶先生又训你了?\" \"训?\"辛云舟自嘲地笑了声,\"他今日直接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他抓起案上一叠被朱笔批得满目疮痍的文章,狠狠摔在地上,\"我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辛久薇手指被瓷片划了道口子,却浑然不觉。她看着兄长通红的眼眶,心中一阵刺痛。前世哥哥也是这样,在科举路上屡屡碰壁,最终被祁淮予设计,落得个纨绔之名... \"哥哥何必妄自菲薄?\"她掏出帕子按在流血的手指上,\"你算学那么好,赵侍郎都夸...\" \"够了!\"辛云舟突然打断她,\"久薇,你最近怎么回事?一会儿把我往兵部塞,一会儿又逼我讨好叶先生...我就像个提线木偶,任你摆布!\" 辛久薇呼吸一滞。她没想到兄长会这样想。 \"我只是...想帮你找到适合的路。\"她声音轻了下来。 \"适合的路?\"辛云舟苦笑,\"还是适合你的路?\"他指了指地上的文章,\"你知道我昨夜熬到几时吗?就为了写出能让叶先生满意的破题!可结果呢?\" 辛久薇攥紧了手中帕子。她确实心急了些,重生归来,总想着要帮兄长避开前世的悲剧,却忘了问他真正想要什么。 \"那哥哥想做什么?\"她轻声问。 辛云舟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半晌,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我...我不知道。\" 这回答比争吵更让辛久薇心痛。她的兄长,竟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清楚。 \"你出去吧。\"辛云舟别过脸,\"我想一个人静静。\" 辛久薇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兄长已经转过身去,背影写满抗拒。她只得默默退出,临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回廊曲折,辛久薇走得心不在焉。兄长的质问犹在耳边——\"适合的路?还是适合你的路?\"她不禁扪心自问:自己是否真的在强求兄长走她认为对的路? \"辛二小姐。\" 一个苍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辛久薇回头,见叶清正负手立于廊下,白发如雪,目光如炬。 \"叶先生。\"她连忙行礼。 \"你兄长又躲起来哭鼻子了?\"叶清正直截了当地问。 辛久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叶先生却已踱步到她身旁,望着院中一株半枯半荣的老梅:\"你可知这树为何一边开花,一边枯萎?\" 辛久薇摇头。 \"因为园丁总按自己的喜好修剪。\"叶清正意味深长地说,\"却忘了问问树想往哪边长。\" 辛久薇心头一震。这话分明是在点拨她。 \"先生...我兄长他真的毫无天分吗?\" 叶清正捋须而笑:\"天分?他算盘打得比我的书童还快,心算能力连户部老吏都称赞。可惜...\"他瞥了辛久薇一眼,\"有人非要把他往科举路上推。\" 辛久薇脸上火辣辣的。是啊,前世兄长虽不善文墨,却能把父亲复杂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是她被前世的惨剧吓坏了,一心想让兄长走\"正统\"的科举之路... \"先生的意思是...\" \"因材施教,对症下药。\"叶清正打断她,\"你兄长是算盘珠子,就别硬往毛笔杆上凑。\"说完,他转身欲走。 辛久薇望着大儒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忽然明白自己错在哪了——重生给了她先知先觉的优势,却也让她变得独断专行。这一世,她该学会倾听他人的心声。 城南破旧的当铺里,祁淮予将一支金钗拍在柜台上:\"五十两!\" 掌柜的拿起金钗,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指甲刮了刮,嗤笑一声:\"镀金的,最多二两。\" \"放屁!\"祁淮予额头青筋暴起,\"这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掌柜的冷笑,\"偷来的?抢来的?祁公子,您现在什么名声,自己心里没数吗?\" 祁淮予脸色铁青。自从被辛家扫地出门,他成了过街老鼠,连往日称兄道弟的那些酒肉朋友都避之不及。冯氏留下的那点积蓄早已耗尽,如今连典当都被人刁难... \"三两,爱要不要!\"掌柜的将金钗扔回来。 祁淮予一把抓住对方手腕:\"你找死?\" \"干什么!\"掌柜的高声叫道,\"来人啊!祁淮予抢劫了!\" 后堂立刻冲出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祁淮予见势不妙,抓起金钗夺门而出,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丧家之犬还敢吠叫!\" \"真当自己还是辛家表少爷呢!\" 祁淮予跑出两条街才停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几道污痕,衬得他愈发狼狈。 \"辛久薇...\"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金钗上勒出血痕,\"都是你害的...\" 忽然,他目光落在金钗上——这是冯氏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饰,据说当年是辛夫人赏的。一个疯狂的念头浮上心头:既然辛久薇对她母亲的遗物如此看重,或许... 祁淮予阴森森地笑了。他抹了把脸,朝城北走去——那里有个专做赝品的匠人。 辛久薇回到自己院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出神。桌上摊开着城东绸缎庄的账本,数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兄长的质问、叶先生的点拨,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因材施教\"四个字,墨迹深深浸透宣纸。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辛久薇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起身推开窗。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叶府的灯火依然明亮——那是萧珣的住处。 想到萧珣,她心头又是一阵烦乱。那个男人太危险,像一柄双刃剑,用得好可斩敌,用不好会伤己。但眼下,她确实需要这把剑... \"小姐。\"青桃轻轻敲门,\"大少爷院里的灯还亮着,要不要...\" 辛久薇摇头:\"让哥哥静一静吧。\"她顿了顿,\"明日一早,把我那套象牙算盘送过去。\" 青桃惊讶地瞪大眼睛:\"那可是夫人留给您的...\" \"正因如此,才更该给哥哥。\"辛久薇望向窗外的月色,轻声道,\"母亲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们兄妹同心。\" 第74章 穷途末路 几日后。 \"祁公子,手气不错啊!\" 赌场掌柜赵三笑得满脸褶子,亲自为祁淮予斟了杯酒。祁淮予盯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银锭,喉结上下滚动。这是他今晚第三次赢钱了,面前少说也有二百两银子。 \"再来一局?\"赵三指了指骰盅,\"您今天红运当头,不乘胜追击可惜了。\" 祁淮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劣质烧刀子的灼热感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酒精刺激得他眼眶发红。 \"押大!\"他将所有银子推到赌桌中央。 骰子哗啦啦作响,祁淮予死死盯着那只黑漆骰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当盅盖揭开时,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三个一点,小得不能再小。 \"哎呀,可惜了。\"赵三惋惜地摇头,动作却极快地将银子全部揽走,\"祁公子还要继续吗?\" 祁淮予额头渗出冷汗。他已经把冯氏留下的最后一件首饰当了,现在身无分文... \"我可以借你。\"赵三凑近他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听说你和辛家二小姐还有旧情?\" 祁淮予猛地抬头,对上赵三阴险的笑容。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但走投无路的他已经别无选择。 \"借我一百两。\"他咬牙道,\"三天后还你二百。\" 赵三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道:\"爽快!来人,给祁公子拿筹码!\" 五日后,辛府后角门。 祁淮予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在门外来回踱步。他脸上刻意留着没刮的胡茬,眼下挂着两团青黑,一副落魄书生的模样。 \"这位公子,您找谁?\"一个扫地的小厮好奇地问道。 祁淮予强忍屈辱,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麻烦通传一声,就说...祁淮予求见二小姐。\" 小厮瞪大眼睛:\"祁...祁...\"他猛地扔下扫把就往里跑,\"管家!那个白眼狼来了!\" 祁淮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死死掐着锦盒边缘。不多时,角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管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祁公子有何贵干?\"管家连礼都没行。 祁淮予深吸一口气,躬身作揖:\"烦请通报二小姐,淮予有要事相商。\" \"二小姐说了,不见。\"管家作势要关门。 \"等等!\"祁淮予急忙抵住门,\"请把这个转交给二小姐,就说...就说我知错了。\"他将锦盒递过去,声音哽咽,\"这是辛夫人的遗物,我特意寻回来的。\" 管家狐疑地接过锦盒,打开一条缝看了看,脸色微变:\"等着。\" 辛久薇正在书房核对绸缎庄的账目,听闻祁淮予求见,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他说什么?\" \"说是知错了,还带了...夫人的金步摇。\"管家将锦盒呈上。 辛久薇接过锦盒,指尖微微发抖。母亲去世得早,遗物本就不多,那支金步摇是她最珍贵的念想,前世被祁淮予偷走后,她伤心了很久。 锦盒打开的瞬间,辛久薇瞳孔骤缩——金步摇静静地躺在红绸上,与她记忆中分毫不差。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却在触及凤凰眼睛时停住了。不对,母亲的金步摇上凤凰眼睛是两颗红宝石,这一颗...是琉璃。 \"让他进来。\"她冷声道,\"我倒要看看,他能演到什么地步。\" 祁淮予被带到偏院时,辛久薇正坐在石桌旁沏茶。 阳光透过紫藤花架,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她连眼皮都没抬,仿佛眼前根本没有人。 \"久...二小姐。\"祁淮予改了称呼,声音沙哑,\"多日不见,你...清减了。\" 辛久薇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坐。\" 祁淮予受宠若惊,刚要坐下,却听辛久薇又道:\"没让你坐。\" 他的膝盖僵在半空,最终讪讪地站直身子。 \"金步摇从哪来的?\"辛久薇开门见山。 \"我...我四处打听,花了很大功夫才找到。\"祁淮予眼眶泛红,\"当年是我鬼迷心窍,偷了夫人的遗物。这些日子我寝食难安,发誓一定要找回来...\" 辛久薇突然将金步摇拍在石桌上,\"啪\"的一声脆响:\"继续说。\" 祁淮予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却仍强撑着表演:\"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原谅。只希望...只希望你看在往日情分上...\" \"往日情分?\"辛久薇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像冰,\"你是指你偷我姐姐诗文的时候?还是你在我马鞍下放毒针的时候?\" 祁淮予\"扑通\"一声跪下,眼泪说来就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那些都是冯氏唆使我做的!她说若不除掉你们兄妹,我一辈子都只能当个下人...\" 辛久薇静静看着他表演,心中毫无波澜。前世的她或许会被这番声泪俱下打动,但现在的她,早已看透这副皮囊下的肮脏灵魂。 \"说完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来人,送客。\" \"等等!\"祁淮予膝行几步,想要抓住她的裙角,却被及时赶来的护院拦住,\"久薇!求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愿意做牛做马...\" 辛久薇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祁淮予,你知道这金步摇是假的吗?\" 祁淮予的眼泪瞬间凝固在脸上。 \"我母亲的金步摇,凤凰眼睛是红宝石。\"辛久薇拿起赝品,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一颗,是琉璃。\"她突然松手,金步摇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滚吧。\"她转身离去,\"下次再敢拿赝品来骗我,我就把你送官查办。\" 祁淮予被护院架着拖出偏院,一路上丫鬟小厮指指点点,窃笑声如针般刺入耳中。 \"听说他跪着求二小姐原谅呢!\" \"呸!也不照照镜子,配吗?\" \"那金步摇是假的?真够不要脸的...\" 祁淮予死死咬着牙,将这份屈辱硬生生咽了下去。没关系,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第一步... 当夜,城南破屋。 祁淮予刚推开门,就被一股大力按在墙上。赵三狰狞的脸在油灯下忽明忽暗:\"祁公子,说好的三日还二百两呢?这都第五日了。\" \"再...再宽限几天...\"祁淮予呼吸困难,\"我一定能弄到钱...\" \"哦?\"赵三松开手,饶有兴趣地问,\"怎么弄?辛家二小姐不是把你赶出来了吗?\" 祁淮予揉着生疼的喉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她会回心转意的...女人都心软...\" 赵三大笑:\"就凭你?\"他突然变脸,一把揪住祁淮予的头发,\"听着,老子不是开善堂的。再给你三天,三百两,少一个子儿...\"他抽出一把匕首,在祁淮予脸上轻轻拍了拍,\"就用你这张俊脸来抵。\" 祁淮予浑身发抖,却仍强撑着说:\"放心...我一定能回到辛家...\" 第75章 祁淮予做戏 晨雾未散,辛府大门外已聚集了三五个看热闹的闲汉。祁淮予一身素白长衫,衣领袖口都刻意磨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手持一卷诗笺,在辛府门前徘徊不去。 \"辛三小姐——\"他声音沙哑,如杜鹃啼血,\"淮予知错了,求您一见!\" 门房老张探出头来,不耐烦地挥手:\"滚远些!三小姐说了不见!\" 祁淮予不恼不怒,反而深深一揖:\"劳烦张叔将此物转交三小姐。\"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锦帕,\"这是...这是当年她赠我的...\" 围观的人群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哎呦,这不是定情信物吗?\" \"辛三小姐这么绝情?\" \"听说她在生辰宴上当众退亲,把祁公子赶出家门呢...\" 老张接过锦帕,冷哼一声关上门。不多时,那方锦帕被原样扔了出来,正落在祁淮予脸上。 \"三小姐说了,\"老张隔着门喊道,\"这帕子她从未见过,叫你少在这装模作样!\" 祁淮予弯腰拾起锦帕,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眼中竟真噙着泪水:\"无妨...我明日再来...\" 人群中有几个心软的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真可怜...\" \"好歹曾经有情分...\" \"辛家也太狠心了...\" 就这样一直到第二日。 天降细雨,祁淮予却仍准时出现在辛府门前。 这次他未撑伞,任由雨水打湿衣衫,跪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 \"三小姐!\"他声音哽咽,\"淮予愿长跪于此,直到您愿意见我一面!\"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衬得那张俊脸愈发苍白。路过的小贩停下脚步,卖花的姑娘躲在屋檐下窃窃私语,连巡街的差役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都跪了一个时辰了吧?\" \"听说从卯时就来了...\" \"啧啧,辛三小姐心也太硬了...\" 辛府侧门开了一条缝,望晴撑着油伞快步走来,将一把铜钱扔在祁淮予面前:\"小姐赏你的,去买副棺材吧!\" 围观者哗然。祁淮予却不动怒,反而将铜钱一枚枚捡起,用袖子擦干净:\"请转告三小姐,淮予不要钱财,只要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 \"呸!\"望晴气得跺脚,\"你还有脸提道歉?当初在崇吾山——\" \"望晴!\"门内传来辛久薇清冷的声音,\"回来。\" 望晴不甘心地瞪了祁淮予一眼,转身回府。祁淮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天啊!吐血了!\" \"快扶他起来...\" \"辛家这是要逼死他啊!\" 舆论瞬间倒向祁淮予。没人注意到,他低头擦血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笑。 又翌日,祁淮予换了策略。这次他不再跪求,而是抱着一把破旧琵琶,在辛府对面的茶摊上自弹自唱: \"忆昔相逢在画堂,红妆翠袖两相望...\" \"谁知今日各西东,一片痴心付东流...\" 沙哑的嗓音配上哀婉的曲调,很快引来大批围观者。有好事者认出这是祁淮予自创的《悔过吟》,讲述一个书生被负心人抛弃的故事。 \"这不是明摆着影射辛三小姐吗?\" \"听说祁公子才华横溢,可惜遇人不淑...\" \"辛家也太欺负人了,退亲就退亲,何必当众羞辱?\" 辛府大门终于打开,辛久薇一身素衣走了出来。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看这场好戏。 \"祁淮予,\"辛久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偷我姐姐诗文时,怎么不唱《悔过吟》?你在崇吾山将我推下马车时,怎么不唱《悔过吟》?\" 祁淮予抱着琵琶的手微微发抖:\"久薇,那些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辛久薇冷笑,\"解释你如何与薛应雪暗通款曲?还是解释你如何谋划我辛家产业?\" 围观者中开始有人点头: \"对啊,听说祁公子跟薛小姐...\" \"生辰宴上那些证据确凿...\" \"差点忘了这茬...\" 就在舆论即将反转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插入: \"三小姐好大的威风啊!\" 人群自动分开,薛应雪一袭淡紫纱裙款款而来,手中团扇半掩面,只露出一双满含讥诮的眼睛。 \"薛应雪?\"辛久薇眯起眼睛,\"你来做什么?\" \"路过而已。\"薛应雪轻摇团扇,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只是看不惯某些人嫌贫爱富的嘴脸。祁公子如今落魄了,就翻脸不认人,全然忘了当初是如何死缠烂打追着人家跑的。\" 她转向围观群众,义正言辞道:\"诸位评评理,就算祁公子有千般不是,好歹曾经有情分在。如今当街羞辱,未免太过刻薄。我们女子立身处世,最重德行,岂能这般势利?\" 这番话立刻引起共鸣: \"薛小姐说得在理!\" \"是啊,好聚好散嘛...\" \"辛三小姐生辰宴上那出,确实太绝情了...\" 辛久薇冷眼看着薛应雪表演。这个曾经当众与祁淮予划清界限的女人,如今倒装起圣人来了。 \"薛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辛久薇讥讽道,\"不如你收留这位''落魄才子''?反正你们...交情匪浅。\" 薛应雪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那副清高模样:\"三小姐何必转移话题?我只是就事论事。女子当以柔顺为美,你这般咄咄逼人,实在有失大家风范。\" 她转向祁淮予,假惺惺地叹了口气:\"祁公子,算了吧。有些人天生冷血,不值得你如此痴心。\" 围观者彻底被带偏了: \"薛小姐真是善良...\" \"辛三小姐确实过分了...\" \"听说她在生辰宴上当众揭人短处,一点情面都不留...\" 辛久薇孤立无援地站在辛府门前,看着祁淮予在薛应雪身后露出得逞的阴笑。 舆论如潮水般倒向他们那边,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带着指责与鄙夷。 第76章 风雨欲来 薛应雪的团扇停在半空,紫纱袖口微微发颤。辛久薇那句\"收留落魄才子\"像根针,正扎在她最痛的软肋上。 \"三小姐这话好没道理。\"薛应雪强撑笑意,团扇掩住抽搐的嘴角,\"我与祁公子清清白白,不过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辛久薇突然轻笑一声,从腰间取下一块羊脂玉佩,\"薛姑娘可认得这个?\" 薛应雪瞳孔骤缩——那分明是她去年生辰时\"偶然\"所得的美玉。 \"这...这与我何干?\" \"城南玉珍阁的掌柜还记得呢。\"辛久薇指尖轻抚玉佩边缘的莲花纹,\"去年腊月十八,祁公子用我辛家银票买的这块玉,说是要送给''知音人''。\"她突然翻过玉佩,露出背面刻着的\"雪\"字,\"薛姑娘的闺名,刻得真精致。\" 围观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嘘声。几位原本站在薛应雪这边的夫人立刻变了脸色,交头接耳道: \"原来那些贵重物件都是这么来的...\" \"还装清高呢,分明是...\" \"啧啧,贼喊捉贼...\" 薛应雪手中的团扇\"啪\"地合上,指节捏得发白:\"辛久薇!你...你...\" \"我什么?\"辛久薇将玉佩收回袖中,\"嫌贫爱富?薛姑娘收礼时怎么不嫌这玉佩沾了辛家的铜臭味?\"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几个原本站在薛应雪这边的妇人立刻退开两步,交头接耳: \"原来薛姑娘那些贵重首饰是这么来的...\" \"还装清高呢,分明是...\" \"啧啧,贼喊捉贼...\" 薛应雪手中的团扇\"啪\"地合上,指尖捏得扇骨咯咯作响:\"辛久薇!你...你...\" \"我什么?\"辛久薇逼近一步,\"嫌贫爱富?薛姑娘收礼时怎么不嫌祁淮予穷?他一个马夫之子,哪来的银子买翡翠红宝?\" 这番话如连珠箭般射得薛应雪节节败退,她面色青白,竟再也保持不了平日的清高模样,一甩衣袖便走。 祁淮予见势不妙,立刻转换策略。他\"扑通\"一声跪在雨后的泥泞里,声音哽咽:\"久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只求你念在往日...\" \"往日?\"辛久薇冷声打断,\"祁公子莫不是忘了,我已受觉明大师点化,诚心礼佛五年。\" 她故意抬高了声音,\"你这般纠缠,是要打扰我抄经修行,引佛祖不快吗?\" \"觉明大师\"四字一出,围观者顿时肃然。颍州人笃信佛,觉明又是当世有名的高僧,谁也不敢冒犯。 祁淮予没料到这一招,一时语塞。 辛久薇乘胜追击:\"还是说,祁公子连佛祖都不放在眼里?\" 这话如同沸水浇蚁穴,围观百姓立刻炸开了锅: \"夭寿哦!打扰修行要遭报应的!\" \"觉明大师点化的人他也敢纠缠?\" \"快走吧,别连累我们...\" 祁淮予脸色青白交加,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他本想利用舆论逼辛久薇就范,没想到反被她借佛门之势压得动弹不得。 \"我...我只是...\"他结结巴巴地想辩解。 \"祁公子。\"辛久薇双手合十,做了个标准的佛礼,\"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请自重。\" 这一记软刀子彻底断了祁淮予的后路。在众人指指点点中,他只能灰溜溜地爬起来,临走还不忘放狠话:\"辛久薇,你等着...\" \"等什么?\"辛久薇突然厉声喝道,\"等你在我的茶里下毒?还是等你去赌坊借高利贷来害我辛家?\" 祁淮予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她怎么会知道赌坊的事? 不等他反应,围观者已经愤怒地捡起烂菜叶砸过来: \"丧尽天良的东西!\" \"还敢下毒?送官!\" \"滚出颍州!\" 回到内院,辛久薇刚换下沾了泥点的裙衫,望晴就急匆匆跑来:\"小姐,觉明大师派人来请您过去。\" 辛久薇手一抖,簪子差点戳到头皮。 “这颍州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 望晴好奇地凑过来:\"大师找小姐何事?\" \"兴许是怪我借他名头吓唬祁淮予?\"辛久薇对镜理了理鬓角,突然想起什么,\"去把我抄的那卷《心经》取来。\" 辛久薇带着抄好的心经去了别院,觉明已经到了。 年轻僧人一袭素白僧袍立于栏杆边,山风拂动他的衣袂,恍若谪仙。 辛久薇拾级而上时,正看见他指尖轻捻着一片落叶,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参悟什么玄机。 \"大师。\"辛久薇在亭外福了一礼,将抄好的《心经》放在石桌上,\"您要的佛经。\" 觉明头也不回:\"用得可顺手?\" \"什么?\" \"贫僧的名号。\"他转过身,眼中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戏谑,\"今日在府门前,不是用得很顺手么?\" 辛久薇耳根一热,强自镇定道:\"事急从权。再说...\" 她抬眼直视他,\"大师不是早就默许了?\" \"哦?\"觉明缓步走近,身上淡淡的檀香笼罩过来,\"贫僧何时默许的?\" \"那日大师亲口说...\"辛久薇故意模仿他清冷的语调,\"''既是谎言,何必再圆?''\" \"伶牙俐齿。\"觉明伸手拿起那卷《心经》,\"抄得不错,只心不诚。\" 辛久薇不服:\"大师怎知我心不诚?\" \"诚心礼佛之人,\"觉明慢条斯理地展开经卷,\"不会在''无眼耳鼻舌身意''旁边画小王八。\" 辛久薇顿时涨红了脸——她确实在抄经走神时,无意间在页脚涂了个小乌龟。 \"我...那是...\" \"无妨。\"觉明将经卷合上,出人意料地没有追究,\"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 似乎是为了看清她的神情,他往下俯了一点身,\"你打算用我的名号到几时?\" \"用...用到大师收回佛缘之说为止。\"辛久薇强作镇定,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的尾音。 觉明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那恐怕要很久。\" 山风突然变得喧嚣,吹乱了辛久薇额前的碎发。 她下意识伸手去拨,却见觉明先一步抬起手,又在即将触及时生生停住,转而拾起落在她肩头的一片竹叶。 \"落叶知秋。\"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仿佛方才的亲近从未发生。 辛久薇心跳如鼓,匆忙退后一步:\"若大师没有其他吩咐...\" \"七日后。\"觉明突然道,\"带上剩下半颗解药。\" 辛久薇心头一紧:\"为何?\" \"因为,\"觉明转身望向远山,背影孤绝,\"有人要来了。\" 辛久薇离去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亭外。 \"殿下,刚收到飞鸽传书。\"柳鸦单膝跪地,\"二皇子的人马已到青州,最迟十日便到颍州。\" 萧珣唇角微勾,将经卷收入袖中:\"备马,明日回一趟崇吾山。\" \"殿下是要...\" \"既然辛久薇爱用我的名号,\"萧珣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不如坐实了这''佛缘''。\" 第77章 哥哥的路,姐姐的亲事 辛久薇刚踏入府门,便见父亲面色凝重地从书房疾步而出,手中攥着一封烫金信笺。 \"久薇,随我来。\"辛父声音低沉,额间皱纹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书房内,檀香袅袅。辛父将信笺平铺在案几上,辛久薇一眼认出那上面的紫薇花印——是都城的加急文书。 \"长公主与二皇子不日要来颍州。\"辛父指尖轻点信纸,\"说是来参加灵隐寺的佛节。\" 辛久薇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不对,时间对不上。 前世长公主一行是在来年的春天才来的颍州,如今才刚入秋…… \"父亲可知殿下们为何此时来?\" 辛父摇头:\"文书上只说顺路体察民情。\"他叹了口气,\"为父已命人去准备接待,你近日也少出门,免得冲撞贵人。\" 辛久薇垂眸应是,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长公主萧月升,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以潇洒不羁闻名,前世见到时,辛久薇只觉得她像一只笑面虎,明明与二皇子关系不错,在新皇上位后,却并没有被萧珣做任何处理,反而成了更加尊贵洒脱的大长公主。 萧珣那样杀伐果决的人能留下她,只能说此人亦深不可测。 而二皇子萧灼…… \"久薇?\"辛父疑惑地唤道,\"你脸色不太好。\" \"女儿只是...\"辛久薇勉强一笑,\"想起长公主最爱紫藤,咱们府上的已经谢了,得另寻些新奇玩意儿招待。\" 辛父欣慰地点头:\"你思虑周全。对了,听说你今日又去见觉明大师了?\" 辛久薇心头一跳:\"只是送抄好的佛经。\" \"嗯。\"辛父若有所思,\"大师对你颇为赏识,这是好事。如今贵客将至,若能得到长公主青睐...\" 辛久薇心不在焉地应着,思绪却已飘远。皇室突然提前到访,觉明那句\"有人要来了\",还有他索要解药的期限...这一切绝非巧合。 接下来的日子,祁淮予像条阴魂不散的毒蛇,四处散播谣言。 茶楼酒肆里,总能听见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辛三小姐嫌贫爱富,把青梅竹马的表哥赶出家门...\" \"可不是!祁公子多痴情啊,天天在辛府外守着...\" \"觉明大师的佛缘之说?谁知道是不是借口...\" 这些流言甚至传到了闺阁之中。辛久薇去参加花宴时,几位小姐故意在她面前高声谈论: \"有些人啊,攀上高枝就翻脸不认人...\" \"佛门清净地,倒成了遮羞布...\" 辛久薇端坐如松,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等她们说够了才轻声道:\"王小姐上个月还夸薛应雪的翡翠镯子好看,可知那镯子的来历?\" 那位王小姐顿时涨红了脸。辛久薇微微一笑,起身离去,裙裾扫过满地落花。 回府的马车上,望晴气得直跺脚:\"小姐就该当众揭穿祁淮予的真面目!\" \"没用的。\"辛久薇掀开车帘,望着街上冲她指指点点的行人,\"人只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 就像前世,无论她如何辩解,最终所有人都认定是她痴缠祁淮予,是她不知廉耻... \"去大少爷院里。\"辛久薇突然道,\"我有几日没见哥哥了。\" 辛云舟的院子静得出奇。辛久薇示意丫鬟不必通报,独自穿过回廊,却见兄长正坐在葡萄架下,面前摊开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一本《孙子兵法》。 \"哥哥?\" 辛云舟慌忙合上书,见是妹妹,又松了口气:\"是你啊...\" 辛久薇在他身旁坐下,拾起那本兵书。书页边密密麻麻记着批注,字迹虽不工整,却透着股罕见的认真劲儿。 \"叶先生布置的?\" 辛云舟摇头,耳根微红:\"我...自己看的。\"他犹豫片刻,\"妹妹,,我可能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辛久薇翻开兵书,看到其中一页被反复摩挲得发皱——正是《九地篇》中\"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那段。旁边还画了简易的阵型图,虽粗糙,却思路清晰。 辛久薇心头一震。前世兄长也曾提过想去军中,却被父亲一口回绝,最终郁郁寡欢。 \"哥哥想去参军?\" 辛云舟紧张地看着她:\"你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读书不成,就想走捷径...\" \"怎么会!\"辛久薇握住兄长的手,发现他掌心有常年拨算盘磨出的薄茧,\"哥哥的算学连赵侍郎都称赞,这才是真本事。\" 辛云舟眼眶微红:\"可父亲...\" \"父亲那里,我去说。\"辛久薇下定决心,\"但哥哥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把这本书读完。\"她将兵书郑重放回兄长手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离开兄长院落时,辛久薇仰头望天,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终于明白叶先生那番话的深意——不是所有人都要走同样的路,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向,才能走得更远。 就像她重生归来,不也选择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吗? 这边想着哥哥的事,另一边,姐姐的亲事也让辛久薇忙碌不已。 暮色渐沉,辛久薇坐在绣架前,面前摊开着十几幅青年才俊的画像。 她揉了揉酸痛的额角,将又一幅画像推到一旁。 \"这个也不行?\"她无奈地看着姐姐,\"木公子家世清白,文采斐然,连叶先生都称赞过的。\" 辛兮瑶歪在美人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琵琶弦:\"太瘦弱了,风一吹就倒似的。\" 辛久薇叹气,又取出一幅:\"那这位李将军如何?武艺超群,体格健壮...\" \"粗鲁。\"辛兮瑶撇嘴,\"上次诗会上,他连《兰亭集序》都背不全。\" \"林秀才?\" \"太矮。\" \"赵公子?\" \"眼睛太小。\" 辛久薇哭笑不得:\"姐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辛兮瑶指尖一顿,琵琶发出清越的颤音:\"要...文武双全的,不能太粗鲁,也不能太文弱。最好懂些音律,性子嘛...温和却不失刚毅...\" 辛久薇眼睛一亮,立刻从画堆底层抽出一幅:\"这位如何?秦家三公子,擅骑射,会抚琴,去年重阳诗会还夺了魁...\" 辛兮瑶瞥了一眼:\"鼻梁太高了,看着刻薄。\" \"......\" 辛久薇扶额沉思片刻,\"能集这些优点于一身的……我想来想去,怎么好像只有怀鹤表哥了。\" \"啪!\"辛兮瑶的琵琶弦应声而断。 第78章 花宴说亲 辛久薇敏锐地捕捉到了姐姐的异常。 平日里,辛氏大小姐可不会这样心神不宁。 她琢磨了一下,忽地笑了笑。 “姐姐若是不喜欢这些,不如我写信给外祖,请怀鹤表哥……” “请他做什么。”辛兮瑶反对得飞快,秀气的远山眉轻蹙着,像是十分嫌弃,“许多年都未见了,又不是什么关系很好的表兄。” 辛久薇拖长声音“哦——”一声,撑着脸又些揶揄地笑起来,“可是我这次去匀城,觉着表哥已是十分可靠了,匀城好多姑娘都喜欢他呢。” 辛兮瑶的指腹拂过琴弦,像是在掩饰什么情绪。 “你觉得他可靠,你去认他做亲兄长好了,左右你也讨人喜欢,便搬到匀城去,免得平白在这里受祁淮予的气。” “哎呀,姐姐。”辛久薇连忙安抚吃味的辛兮瑶,“怀鹤表兄再好,哪有我跟姐姐亲呀,再说小的时候,分明是姐姐跟表兄更亲近呢。” “你也说是小时候。”辛兮瑶按了一下琴弦,没了弹琴的兴致。 辛久薇观察着她的神色,“那这说亲的事姐姐到底怎么想?这么多青年才俊,姐姐不是嫌这个太瘦,就是那个太矮的,对比起来,的确是怀鹤表哥十分优秀……\" “那也同他没关系!”辛兮瑶站起身,裙摆扫过地上的画卷,\"你...你继续相看着就是。\" 她将画像收起来,轻声嘀咕:“我的姐姐,也不知是随的爹还是娘,怎的这般嘴硬。” 三日后,辛府花园张灯结彩。 辛兮瑶选亲的事已经满颖州城知晓,辛久薇亲自操办的\"赏菊会\"如期举行,颍州城适龄的公子才俊几乎到齐。 五更鼓刚过,辛府的下人们便忙碌起来。 辛久薇立在廊下。 \"小姐,宾客名册。\"望晴捧着一卷竹简匆匆走来,\"按您的吩咐,颍州城适龄的公子都请了,只是...\" \"谢三公子亲自送来了帖子。\"望晴压低声音,\"还说...还说要与大小姐再续前缘。\" 辛久薇冷笑一声,冷静吩咐:“继续去忙吧,叫护院盯紧些。” 果然,谢长景要来,必然就得出什么事。 赏花宴过半,辛久薇正与几位夫人寒暄,忽听后院传来一阵骚动。 她告罪一声,快步穿过回廊,只见一个锦衣公子正拦着辛兮瑶不放,周围几位小姐吓得花容失色。 \"谢公子这是何意?\"辛久薇上前一步,挡在姐姐身前。 谢长景一身酒气,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轻浮:\"三妹妹来得正好,我与你姐姐说几句体己话...\" \"谢长景。\"辛久薇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你还要我同你说几次,你与我姐姐从来都没有定过亲,我又怎担得起你一声妹妹?\" 谢长景脸色一沉:\"这些都是一场误会...\" \"误会?\"辛兮瑶从妹妹身后走出,神情冷漠,“谢长景,你见识短浅,为人肤浅,我从不屑与你有误会。” 围观宾客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谢长景面上挂不住,竟伸手去拽辛兮瑶的衣袖:\"瑶儿,你听我解释...\" \"放肆!\"辛久薇一把拍开他的咸猪手,\"望晴,请谢公子出去。\"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谢长景却猛地推开她们:\"谁敢碰我!辛久薇,别以为攀上觉明大师就了不起!谁不知道你那点龌龊心思...\"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谢长景的污言秽语。辛久薇甩了甩发麻的手掌,面若寒霜:\"谢公子醉酒失态,你们还不扶他出去醒醒酒?\" 这次四个护院一拥而上,架起谢长景就往外拖。他挣扎着还要叫骂,却被一个婆子用帕子堵了嘴。 \"诸位见笑了。\"辛久薇转向宾客,盈盈一礼,\"今日赏花宴本为雅集,不想被这等腌臜事搅了兴致。\" \"辛三小姐处置得当。\"林夫人第一个出声支持,\"谢家小子太不像话!\"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辛大小姐受惊了...\" \"三小姐雷厉风行,颇有家主风范...\" 辛兮瑶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袖子,辛久薇回握她的手,示意丫鬟重新上茶。 在辛久薇的软磨硬泡下,辛兮瑶特意为这次宴会准备了两首曲子,自然也是获得了满堂喝彩,辛久薇正为姐姐高兴,一直在外院的眠风忽然匆匆进来,手里还捧着东西。 “小姐!”眠风将声音压得很低,淹没在琴声中,“匀城送了礼过来!” 辛久薇一怔,匀城的礼,那只有外祖家了。 “怀鹤表哥?” 她将眠风手里的匣子打开,顿时被闪瞎了眼。 只见匣子最上面是一组流光溢彩的玛瑙金饰,一看便价格不菲。 辛久薇拿起金饰旁的信纸,果然是祁怀鹤送来的。 金饰是给她的,而金饰之下,还有厚厚的两本册子,辛久薇没敢动手去拿,因为信纸上写着这是前朝琴圣所做孤本,有价无市。 比给她的金饰可昂贵多了。 辛久薇唇角越发上扬,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姐姐,吩咐眠风:“一会儿给姐姐送去。” 眠风有点疑惑,“这是给大小姐的吗?全都送过去?” 辛久薇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看她,“都送过去又怎么样,这金饰算什么——” 她捂着嘴笑起来,“在怀鹤表哥心中,下面这些才贵重呢。” 赏花宴快结束时,辛久薇也有些累了,强撑着精神站着。 \"久薇。\"辛父突然出现在回廊下,冲她招手,\"过来一下。\" 第79章 秘密威胁 僻静处,辛父低声道:\"你姐姐人呢?\" 辛久薇无奈地指了指后院方向:\"说头疼,回房了。\" \"这丫头...\"辛父摇头,却不见多少怒意,反而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你办得很好。王大人刚才还夸你持家有方,比他家那几个管事都强。\" 辛久薇抿嘴一笑:\"父亲过奖了。只是...\" \"只是什么?\" \"女儿觉得,姐姐心里似乎已有人选。\"她犹豫片刻,将祁怀鹤送礼的事说了。 辛父眉头微皱:\"怀鹤?倒是好孩子,只是...\"他压低声音,“你外祖对怀鹤给予厚望,兮瑶又是个固执性子……只怕不妥。” 辛久薇正欲再劝,管事匆匆赶来:\"老爷,城南绸缎庄的账目送到了。\" \"你去忙吧。\"辛父将画像还给她,\"这事...容我再想想。\" 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辛久薇轻叹一声。转身时,却听见两位管事在假山后低声交谈: \"...二小姐真是能干,这赏菊会办得多体面。\" \"是啊,自她接手家务,府里上下井井有条。老爷昨儿还说,可惜不是男儿身...\" 辛久薇垂下眼睫,悄悄绕路离开。前世她只顾追着祁淮予跑,何曾得过这般评价?重活一世,她定要护住这个家。 城郊竹林深处,一袭白衣的觉明负手而立。柳鸦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殿下,刚收到的消息。二皇子的人已到青州,三日后抵颍州。\" 觉明展开信笺,月光下俊美的面容如覆寒霜:\"果然提前了。\" \"属下怀疑,他们是冲着您来的。\"柳鸦抬头,眼中满是忧虑,\"这次长公主随行,恐怕...\" \"该来的总会来。\"萧珣指尖燃起一簇火苗,将密信焚为灰烬,\"事查得如何?\" \"白老与辛家的渊源的确如三小姐所说,她没有撒谎,但…….\"柳鸦欲言又止。 萧珣道:“直说。” “三小姐心思莫测。” 萧珣望向远处辛府的灯火,唇角微勾:\"她比你想的有趣得多。\" 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柳鸦突然警觉地按住刀柄:\"有人!\" \"无妨。\"萧珣抬手制止,\"你去准备吧,三日后按计划行事。\" 与此同时,城南暗巷中,祁淮予被三个彪形大汉按在臭水沟旁。 \"祁公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为首的刀疤脸冷笑道,\"五百两银子,今日再不还...\" \"再宽限几日!\"祁淮予满脸是血,仍强撑着笑脸,\"我马上就要回辛家了,到时候...\" \"啪!\"一记耳光将他扇倒在地。 \"还做梦呢?\"刀疤脸啐了一口,\"辛家三小姐现在是有佛缘的人,会看得上你这丧家犬?\" 祁淮予挣扎着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阴毒:\"你们不懂...我有办法...\" \"办法?\"刀疤脸大笑,一脚将他踹进旁边的河里,\"去跟阎王爷讨办法吧!\"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祁淮予拼命挣扎,却因受伤太重,渐渐力竭。就在意识模糊之际,一只强有力的手将他拽上岸。 \"这就放弃了?\"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祁淮予咳出几口污水,勉强睁开眼。月光下,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正俯视着他,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你...你是谁...\" \"那日在赌坊,我就看出你是个有意思的。\"男子轻笑,\"现在,有个贵人想见你。\" 祁淮予心头一跳:\"什么贵人?\" \"三日后,灵隐寺。\"男子扔给他一件干衣服,\"好好收拾收拾,别丢人现眼。\" 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祁淮予突然想起——那日他去赌坊寻冯氏时,这人就坐在角落,一直冷眼旁观…… 几日后。 辛久薇正在书房核对绸缎庄的账目,望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小姐,祁淮予又来了!这次他...他拿着个锦盒,说是夫人的遗物...\" 毛笔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迹。辛久薇缓缓抬头:\"什么遗物?\" \"奴婢没看清,但他说...\"望晴吞吞吐吐,\"说若是小姐不见,就把东西送到当铺去。\" 辛久薇指尖微颤。前世母亲留下的物件大多遗失,这是她两世为人的痛处。祁淮予此时提起,必有所图,但她不得不防。 \"让他在偏厅等着。\" 偏厅里,祁淮予一改往日落魄模样,换了身干净的靛青长衫,正端着茶盏细细品味。见辛久薇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满讨好的笑。 \"久薇...\" \"祁公子慎言。\"辛久薇冷眼看着他,\"东西呢?\" 祁淮予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锦盒,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簪,簪头雕着精致的兰草纹。 辛久薇呼吸一滞。这纹样她认得,母亲最爱的首饰上都有这样的标记。 \"从哪得来的?\"她声音发紧。 \"冯氏交给我的。\"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说...这簪子关系到一个大秘密。\" 辛久薇伸手去拿,祁淮予却猛地合上盒子:\"久薇,我们好歹相识一场,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觉明手持佛珠缓步而入,素白僧袍在阳光下纤尘不染。他目光落在锦盒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祁淮予脸色骤变,下意识将锦盒藏到身后:\"大、大师...\" \"祁公子手中的物件,\"觉明声音平静,\"可否让贫僧一观?\" \"这是辛家私事!\"祁淮予强撑着不退,额角却渗出冷汗。 觉明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让祁淮予双腿发软。僵持片刻,他终于不甘心地交出锦盒。 \"簪子是在冯氏床底暗格找到的。\"他匆匆道,\"她说...说夫人的死有天大的秘密!\" 辛久薇浑身一颤,手中茶盏\"啪\"地掉在地上。 祁淮予趁机后退几步,在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三日后午时,我在城南茶馆等你。若不来...我就把这秘密卖给感兴趣的人!\" 祁淮予走后,辛久薇仍盯着那支断簪出神。 母亲是生她时难产而死,前世她从未怀疑过什么,可如今... \"簪子是假的。\" 觉明的声音将她惊醒。 辛久薇猛地抬头:\"什么?\" \"这草纹方向不对。\"觉明指着簪头,\"你母亲的习惯是叶尖朝右,这支是朝左。\" 辛久薇心头一震。她接过簪子细看,果然如此。这样细微的差别,觉明怎么会知道? \"大师怎知家母习惯?\" 觉明不答,转而道:\"祁淮予背后有人指点。这局,是冲你来的。\" 辛久薇攥紧断簪,尖锐的边缘刺入掌心。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重生后改变了许多事,却从未想过母亲之死或许另有隐情。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绞痛。 \"慌什么。\" 第80章 毒发 \"慌什么。\" 觉明突然抬手,拇指抚过她紧蹙的眉头,\"自乱阵脚,正合敌意。\"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辛久薇僵在原地。觉明的指尖微凉,却奇异地安抚了她翻腾的情绪。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长公主不日将至。\" 觉明眸光一闪:\"哦?\" \"大师说过有人要来。\"辛久薇直视他的眼睛,\"我想请大师帮我查清母亲去世真相。作为交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盒,\"这是另半颗解药。\" 觉明没有接,反而问道:\"你为何认定与长公主有关?\" \"直觉。\"辛久薇苦笑,\"况且能让祁淮予这等小人有恃无恐的,必是了不得的靠山。\" 亭外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觉明终于接过玉盒,指尖在她掌心短暂停留。 \"三日后,我陪你去见祁淮予。\" 这不是请求,而是决定。辛久薇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利益交换。 \"多谢大师。\"她轻声道,却在心里补了一句:多谢你,萧珣。 与此同时,城南一处隐秘宅院内,祁淮予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废物!\"一个茶盏砸在他额角,鲜血顿时流下,\"这么简单的差事都办不好!\" 主位上坐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子,身旁站着几个黑衣人。墙上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狰狞可怖。 \"属下没想到觉明会突然出现...\"祁淮予颤声辩解。 \"六皇子那边我来应付。\"面具男冷声道,\"三日后,你必须把辛久薇引到指定地点。\" \"可她若不来...\" \"她会来的。\"面具男扔给他一块真正的玉佩,\"这是她娘当年的随身之物。记住,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祁淮予接过玉佩,只见上面刻着一个\"宁\"字,背面还有道深深的裂痕。他忽然有些不安:\"二殿下为何对辛家旧事如此...\" \"闭嘴!\"面具男厉声打断,\"做好你的事,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窗外,一只乌鸦无声飞过,消失在暮色中。 寅时三刻,辛久薇独自踏出府门。 晨雾中的颍州城寂静得可怕,青石板上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小姐,再等等吧。\"青桃追上来拽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觉明大师说了会来的...\" 辛久薇将一枚银簪塞进袖袋,摇了摇头:\"约定时辰已到。\"她望向长街尽头,那里空无一人,\"祁淮予只给我一个时辰。\" 轿子穿过七拐八绕的巷弄,最终停在一座破败的茶楼前。牌匾上\"清心斋\"三个字已经斑驳不清,门廊下结满蛛网。辛久薇摸了摸腰间暗袋里的匕首——这是今早姐姐硬塞给她的。 \"在外面候着。\"她对轿夫吩咐,\"若午时我还没出来,就去灵隐寺找觉明大师。\" 茶楼内弥漫着霉变茶叶的气味。祁淮予独占二楼雅间,正悠然品茗,见她独自前来,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久薇果然守约。\"他殷勤地斟了杯茶推过来,\"尝尝,上好的云雾。\" 辛久薇没有碰那杯茶,目光落在祁淮予手边的蓝布包袱上:\"东西呢?\" 祁淮予慢条斯理地解开包袱,取出一支断裂的玉簪。簪头雕着精致的兰草纹,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污渍。 \"认得吗?\"他晃了晃玉簪,\"你母亲死时攥在手里的。\" 辛久薇呼吸一滞。这纹样她太熟悉了,母亲最爱的首饰上都有这样的标记。那污渍...难道是血? \"条件。\"她强自镇定。 祁淮予突然抓住她的手:\"嫁给我,把辛氏产业交给我打理。\"他手指如铁钳般收紧,\"否则,我就把这支簪子和它所代表的秘密,卖给更感兴趣的人。\" 辛久薇猛地抽回手,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祁淮予手上。 \"贱人!\"祁淮予暴怒而起,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你以为觉明会来救你?他自身都难保了!\" 后背撞上硬木墙板,疼得辛久薇眼前发黑。祁淮予的脸近在咫尺,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知道你的''高僧''是谁吗?\"他狞笑着凑近她耳边,\"六皇子萧珣!一个中了蛊毒的将死之人!二皇子的人早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祁淮予的话。辛久薇趁机拔出腰间匕首,刀尖抵在他咽喉:\"放开!\" 祁淮予吃痛松手,却突然阴森一笑:\"你以为这就完了?\"他拍了拍手,两个彪形大汉立刻破门而入,\"今日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城西竹林,觉明一袭白衣已被鲜血染红。 他脚边横七竖八躺着七具尸体,每具都是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一剑封喉。 \"殿下!\"柳鸦终于突破重围赶来,见状大惊,\"您动用内力了?\" 觉明以剑拄地,唇角溢出一丝暗红:\"无妨。\"他抬眸望向城南方向,心口那道黑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辛久薇...\" \"属下这就去!\"柳鸦急道。 \"来不及了。\"觉明擦去唇边血迹,突然撕开僧袍前襟——黑线已蔓延至锁骨,\"你速去清心斋,我...\" 话未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单膝跪地。 \"蛊毒发作了!\"柳鸦慌忙去扶,却被觉明推开。 \"走!\"觉明咬牙从怀中取出瓷瓶,倒出仅剩的三颗药丸吞下。 柳鸦不敢再耽搁,纵身跃上竹梢。 觉明强撑着站起身,眼前却一阵阵发黑。 共生蛊毒,此刻正如烈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想来太子此刻也不好受,觉明还有心思笑起来? 不过,祁淮予的那句话却让他多思索了两分。 竟是此人都知晓了。 清心斋二楼,辛久薇被两个大汉按在桌上。 祁淮予慢条斯理地解开衣带,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最后问你一次,\"他捏住辛久薇的下巴,\"答不答应?\" 辛久薇啐了他一口:\"做梦!\" \"好!很好!\"祁淮予怒极反笑,\"那就别怪我...\" \"砰!\" 雅间门突然被踹开。祁淮予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持剑而立,剑尖滴血——正是柳鸦。 \"你...\"祁淮予脸色大变,\"二殿下的人呢?\" 柳鸦冷笑一声,剑光如电。一个大汉应声倒地,喉间血如泉涌。另一人见状,竟直接跳窗而逃。 祁淮予仓皇后退,撞翻了茶几:\"你不能杀我!二皇子...\" 寒光一闪,祁淮予肩上已多了一道血口。他惨叫一声,竟也学着从窗口跳了下去。 \"辛小姐没事吧?\"柳鸦急问。 辛久薇摇头,强忍喉咙火辣辣的疼痛:\"觉明大师呢?\" 柳鸦神色一黯:\"殿下蛊毒发作...\" 话音未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柳鸦探头一看,脸色顿变:\"二皇子的人!走!\" 辛久薇抓起桌上的断簪,跟着柳鸦从后窗攀下。落地时她腿一软,差点跪倒——方才的窒息感还未完全消退。 \"这边!\"柳鸦扶住她,钻进一条小巷。 拐过几个弯后,辛久薇突然拉住柳鸦:\"等等!殿下在哪?\" \"城外竹林。\"柳鸦犹豫道,\"但您现在...\" \"带我去。\"辛久薇声音嘶哑却坚定,\"立刻。\" 竹林深处,觉明靠在一株老竹下,面色惨白如纸。那道黑线已蔓延至下颌,每次呼吸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脚步声传来,他强撑着抬眼。 模糊视线中,辛久薇正向自己奔来,发髻散乱,脖颈上还有明显的掐痕。 \"你...\"他刚开口,又是一口黑血涌出。 辛久薇跪在他身旁,手忙脚乱地取出一个小玉盒:\"解药!快服下!\" 觉明摇头:\"不够...\"他艰难地抓住她的手,\"听我说...二皇子已知我身份...你母亲的事...与当年宫变有关...\" \"先吃药!\"辛久薇不由分说将药丸塞进他口中。 药效发作需要时间。辛久薇看着觉明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要动用内力?\" 觉明虚弱地笑了笑:\"担心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辛久薇眼眶发热。她小心地扶起觉明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竹叶沙沙,仿佛在见证这场生死之间的相偎。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柳鸦警觉地按住剑柄。 \"我知道一个地方。\"辛久薇突然说,\"跟我来。\" 第81章 同样的选择 大雨倾盆而下。 辛久薇的头发与裙摆都湿了,柳鸦将蓑衣脱给了她,她摇摇头,带着他们快步进了竹林。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另一个秘密。 柳鸦扶着觉明进了竹林深处的木屋,觉明胸前的毒已经蔓延得更开,但他皱着眉一句话也没有说。 任何人在痛苦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点声息,觉明却没有。 只有苍白的脸出卖了他中毒之深。 辛久薇的手有些颤抖,她摸了一下滴着水的发梢,低头从袖子里拿出一直藏着的瓷瓶。 觉明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是无声的问询。 指尖紧紧用力,辛久薇站在原地没有动。 柳鸦有些着急,“辛三小姐。” 轰隆—— 大雨中忽地响了一声惊雷。 “奇怪。”辛久薇喃喃自语,“都深秋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雷。” 她想这或许是命数。 跟觉明——不,是萧殉——只要是跟他有关的事,好像都是命数。 可她重活一世,最不信的就是命。 “三小姐!”柳鸦急切的声音拉回了辛久薇的神智。 她回过神,看向萧殉。 今日她若是将手收回去,那么萧殉就死了。 她能这样做吗? 哪有祁淮予还没死,她的靠山就死了的道理。 可交出这半颗解药的话,她就再也没了筹码,萧殉会—— 轰隆! 又是一声惊雷,辛久薇的眼前猛地闪过一道白光,有一瞬间将屋内照得亮日白日,也照亮萧殉已经毒发至青白的脸色。 前世新皇深不可测,今生辛久薇选择投靠他,无非是与虎谋皮。 可也是萧殉,是为了她才运功,才会毒发。 辛久薇的心猛然提起来,随后疯狂地跳动。 她好像只能再赌一把。 她用力握住瓷瓶,扒开盖子将剩下半颗解药倒出来,蹲跪到萧殉面前,伸出手,仰头看着他。 “殿下。” 辛久薇的声音有些颤抖,“从此后,我的生与死,全看您的良心了。” 萧殉安静地盯着她,他的毒似乎已经过了最痛苦的时候,又好像正是痛苦的时候。 辛久薇这下怕他真的死了,一旁的柳鸦也急切。 “殿下,快服药吧!” 萧殉又看了辛久薇很久,才拿过那关乎着他性命的半颗解药服了下去。 辛久薇跌坐到地上,竟出起神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萧殉睁开眼,眉头已不再因疼痛而皱起。 他看着辛久薇,语气变得有些沉,“你现在,已经的确没有筹码了。” 辛久薇猛然抬起头,她的耳发还是湿的,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脸上,眼睛瞪得有些大,像另一个有些相似的雨夜里的她。 像那天一样,她也是一瞬不瞬地看着萧殉,也是一样地釜底抽薪。 “是,我没有筹码了。”辛久薇轻声说,“我知道殿下的身世,又连二皇子可能也盯上了我背后辛氏连我都不知道的秘密,我现在,就是任你们宰割的羔羊罢了。” 她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又盯着萧殉,在夜色里隐藏着身体的颤抖。 “我汲汲营营这许多日,最终想要活下来,还是靠殿下的良心。” 她笑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是自嘲。 “靠一个男人的良心。” 柳鸦莫名感到她这话有些奇怪,看了萧殉一眼,默默地闪身躲去了屋外,当作自己不存在。 辛久薇没有理会她的离去,她只是看着萧殉,陷入了一种茫然中。 她重生一次,为了对付祁淮予而攀上萧殉,看起来好像走了一步正确的棋。 可有什么区别呢?跟她从前一厢情愿地相信祁淮予一样,她如今是死是活,难道在她自己手上说了算吗? 第82章 平静生活 共生蛊的解法是以毒攻毒,拜它所赐,辛久薇和觉明的对话并没有一个结果。 觉明再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辛久薇坐在小厨房的药炉前,机械地搅动着砂锅里的药汤。 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里的暗袋,那里早已经空空如也。 干脆跑了吧。她这样想,她也算是萧珣的救命恩人,他总不能还追杀她吧。 ——要命,真可能是萧珣会做的事。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惊得辛久薇手一抖,药勺\"当\"地一声撞在锅沿上。 她回过头,觉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殿下都能起身了。\"她放下药勺,“想来是没有大碍了,真是吉人自有天照。” 听她说着吉祥话,语气里却没有几分高兴的意思,觉明的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看了辛久薇一会儿。 他缓步走来,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嗯,还是多亏你的解药。\"他故意道,\"毒素已经控制住了。\" 辛久薇盯着药锅里翻滚的汤药,一句话也没说。 厨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药汁沸腾的声音。 觉明静静地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拂去她额前沾着的一点药灰。 辛久薇愣了愣,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觉明淡然地收回手,忽然说:“我不会杀你。” 辛久薇一怔,觉得他未免太直白了一些,以至于让人觉得内里一定还有并不能令人放下心来的原因。 觉明却因为她的反应而皱起眉,破天荒的似乎有些不高兴。 \"你以为,\"觉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会像祁淮予那样要挟你?用你的性命换取利益?\" 辛久薇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裙角,指节都泛了白。 \"解药是你自愿给的。\"觉明收回手,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讨论今日的天气,\"作为交换,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去做你想做的事,查你想查的真相。我不会干涉。\" 辛久薇怔住了。前世今生,她习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把一切都当作交易筹码。觉明这番话,反而让她不知所措。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觉明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阳光透过花瓣,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或许因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也曾像你一样,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善意都标好了价码。\" 接下来的日子,辛久薇每日都会准时为觉明煎药。这处藏在竹林里的小屋子是母亲留给她的秘密据点,连辛家其他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天午后,她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觉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今日的方子换了?\"他微微蹙眉,嗅了嗅空气中的药香。 辛久薇头也不抬:\"加了一味龙眼肉,可以补气血。\"她舀了一勺药汁,轻轻吹凉,\"大师来得正好,趁热喝了吧。\" 觉明接过药碗,刚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苦。\" 这个反应太过鲜活,与平日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僧\"形象大相径庭。辛久薇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大师也会怕苦?\"她从袖中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包蜜饯杏脯,\"尝尝这个。\" 觉明捻起一块杏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你随身带这个?\" \"小时候喝药,丫鬟和奶娘们总说,母亲以前就这样哄姐姐别怕苦。\"辛久薇话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神黯淡下来。她转身去整理药柜,掩饰瞬间涌上心头的酸楚。 觉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道:\"等伤好些,我带你去找叶清正。\" \"叶先生?\"辛久薇惊讶地转身。 \"他与你母亲是旧识\"觉明轻声道,将最后一口药一饮而尽,\"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药炉上的水汽氤氲而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辛久薇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试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默契。 = 这夜月色如水,觉明的伤势也好转了不少。 辛久薇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开棋盘,两人对弈至深夜。 \"你又输了。\"觉明落下一枚黑子,唇角微微上扬。月光下,他的眉眼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辛久薇不服气地瞪着棋盘:\"这局不算!方才是有飞蛾扰了我视线。\" \"那再来一局?\"觉明好整以暇地开始收子。 \"来就来!\"辛久薇撸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 第三局结束时,已是子夜时分。觉明刚要宣布胜利,却突然一个踉跄,扶住了石桌边缘。 \"殿下!\"辛久薇连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 隔着单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那道尚未痊愈的伤痕。 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无妨。\"觉明轻声道,却没有挣开她的扶持,\"只是坐得太久了。\" 辛久薇却仍有些不放心,盯着觉明没有说话。 好像就是这一瞬间,她知道觉明毒发后换来的这短暂的平静,很快就会结束了。 五日后清晨,辛久薇正在厨房煎药,忽听院门被轻轻叩响。柳鸦匆匆进来,附在觉明耳边低语了几句。 觉明神色一凛:\"准备马车,去崇吾山。\" \"出什么事了?\"辛久薇放下药勺,擦了擦手走过来。 \"长公主到了。\"觉明看向她,目光中带着询问,\"你要一起吗?\" 辛久薇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也是最大的危险。但看着觉明平静的目光,她突然不再犹豫: \"我要去。\" 觉明微微一笑,伸手拂去她颊边沾上的一点药灰:\"别怕,有我在。\" 这一刻,辛久薇忽然明白,自己交出去的不仅是解药。 第83章 母亲的秘密 灵隐寺山门前,辛久薇跟在父亲身后,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今日她特意穿了件藕荷色织金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既不失贵女体面,又不显张扬。 \"记住,\"辛父低声叮嘱,\"少说话,多观察。\" 辛久薇刚要应声,忽听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队锦衣侍卫开道而来,当中簇拥着两顶华贵轿辇。前头轿帘一掀,露出一张明媚如朝阳的面容——长公主萧月升一身月白骑装,腰间玉带悬着紫金鱼袋,英气逼人。 \"辛大人别来无恙啊。\"长公主翻身下马,声音爽朗如清泉。 辛父连忙领着辛久薇行礼。 还未起身,第二顶轿辇中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姑姑还是这般急性子。\" 轿帘掀起,二皇子萧景明缓步而出。 他身着靛蓝锦袍,手持一串乌木佛珠,眉目间尽是慈悲之色。 辛久薇却注意到,他腰间玉佩上刻着的不是常见的吉祥纹样,而是一条盘踞的蟒蛇。 \"这位就是辛家二小姐吧?\"二皇子目光落在辛久薇身上,笑意不达眼底,\"听闻你与觉明大师颇有佛缘?\" 辛久薇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民女愚钝,蒙大师指点一二。\" \"是么?\"二皇子把玩着佛珠,\"我对佛法也颇有兴趣,不如请觉明大师出来一见?\" 禅房内,檀香袅袅。 觉明一袭素白僧袍,正在为众人煮茶。 他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露病容,唯有辛久薇注意到他指尖微微发颤——蛊毒未清,他本不该动用内力。 \"大师茶艺精湛。\"二皇子接过茶盏,突然话锋一转,\"只是这手法...倒像是宫里的路子?\" 室内空气骤然凝滞。长公主把玩马鞭的手微微一顿。 觉明不慌不忙地斟茶:\"佛法无边,茶道亦然。殿下觉得眼熟,许是曾在哪本古籍上见过相似记载。\" \"哦?\"二皇子轻笑,\"那大师可曾听过''珣''字茶?据说只有六...\" \"老二。\"长公主突然打断,\"你不是说要尝尝灵隐寺的素斋吗?\"她转向觉明,\"大师可否带路?\" 觉明从容起身:\"荣幸之至。\" 辛久薇趁机上前:\"民女斗胆,想向大师请教一段经文。\" 二皇子眯起眼睛,刚要开口,长公主已经挽起辛久薇的手臂:\"正好,本宫也有些佛理要请教,一起吧。\" 转过回廊,长公主突然压低声音:\"小丫头,你可知刚才多危险?\" 辛久薇心头一跳:\"殿下明鉴,民女只是...\" \"别装了。\"长公主轻笑,\"萧珣那小子连''珣''字茶都告诉你了?\" 辛久薇猛地抬头,正对上长公主洞若观火的目光。她突然明白,这位看似洒脱的长公主,实则心如明镜。 \"民女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很好。\"长公主满意地拍拍她的手,\"保持这个表情去见老二。\"她突然凑近,\"记住,酉时三刻,后山凉亭。\" 说完,她高声笑道:\"这《金刚经》的疑问,还是让觉明大师亲自为你解答吧。\" 觉明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旁,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恍若神佛。 素斋席上,二皇子再次发难:\"听闻辛小姐精通算学?不知师从何人?\" 辛久薇放下竹箸:\"家父请过几位西席,略通皮毛而已。\" \"是么?\"二皇子意味深长地看向觉明,\"还以为是大师教导有方。\" 觉明不疾不徐地夹起一片香菇:\"佛法讲究缘法,辛小姐与算学有缘,非贫僧之功。\" \"说起缘法...\"二皇子突然从袖中取出一物,\"大师可认得这个?\" 辛久薇瞳孔骤缩——那是一块与她母亲玉佩极为相似的羊脂玉,只是背面刻的是\"珣\"而非\"宁\"。 觉明面不改色:\"好玉。殿下若想开光,贫僧可代为祈福。\" 二皇子笑容渐冷:\"不必了。本宫只是好奇,这玉与大师腕上伤痕,倒是相配。\" 席间一片死寂。辛久薇看见觉明腕间那道伤疤在素袍下若隐若现,忽然想起那日他说的\"宫变\"二字。 \"二皇子醉了。\"长公主突然摔杯而起,\"来人,送殿下回房!\" 酉时三刻,辛久薇如约来到后山凉亭。长公主早已等候多时,身旁站着神色凝重的觉明。 \"时间不多。\"长公主直奔主题,\"老二已经起疑,我们必须抢先一步。\"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这是宁夫人当年留给我的。\" 辛久薇双手微颤地接过信纸,只见上面写着:\"月升殿下亲启:若妾身遭遇不测,请护我儿女周全……\" \"这...这是什么意思?\"辛久薇声音发颤。 不等两人回答,她已经自己说出答案。 “我母亲不仅不是因生我而死,甚至她的死因还跟皇室有关系,对吗?” 她只看了长公主一眼,就抬头看向觉明,好像他是她下意识寻找答案的人。 但她又怕觉明说出她无法接受的答案,便极快地抢先。 “是意外还是阴谋,是因为她自己还是被辛氏牵连?父亲——我父亲知道吗?” 她一顿,声音有些颤抖。 “当年,尧娘拼死送你来这里,被我母亲救下,母亲才知晓了皇室的秘密——跟这件事有关吗?可在我母亲的眼里,整个辛氏除了她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这是她母亲至死都保守的秘密,也是她反过来利用,握在手里保住她的儿女的筹码。 辛久薇通过母亲留下的东西继承了母亲保守的秘密和筹码,自然也继承了母亲的视角。 可是如果不是呢?如果一切并不是像母亲知晓的那样,如果母亲死于这个秘密,或者更不为人知的真相呢? 如果,上天让她辛久薇重新活一次,根本就不是为了报复一个区区祁淮予呢? 辛久薇盯着觉明的眼睛,她不知道觉明那里到底有没有她想知道的答案,觉明又在这场秘密里扮演怎样呢角色。 月光如水,照见三人凝重的面容。山风骤起,吹散了一地落花。 第84章 谢长景的陷阱 几日后,辛久薇回了家。 她站在庭院中,看着之前捡回来的奄奄一息的狸奴,如今活蹦乱跳地追逐着蝴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明明是这样好的天气,她心中却沉甸甸地压着心事。 \"小姐,老爷让您过去一趟。\"望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书房内,辛父正翻阅着一本账册,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书卷:\"久薇,长公主明日举办狩猎大会,邀请了城中各家子弟。你姐姐最近心情不佳,你带上她,和你哥哥一起去散散心。\" 辛久薇心中一紧。狩猎大会?那祁淮予必定也会出席。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但看到父亲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姐姐近日因谢长景的纠缠而郁郁寡欢的模样,只得点头应下:\"女儿知道了。\" \"你姐姐性子软,你要多照看她。\"辛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至于云舟,他近日也很是辛苦,让他玩玩吧。\" \"父亲放心。\"辛久薇福了福身,退出书房。 回到自己的院落,辛久薇立刻吩咐望晴准备明日狩猎所需的衣物。 她特意选了一套便于行动的骑装——淡青色的上衣配深色马裤,既不失大家闺秀的体面,又能在必要时迅速行动。 \"小姐,您说谢三少明日会不会又纠缠大小姐?\"望晴一边整理衣物,一边担忧地问。 辛久薇冷笑一声:\"他若敢来,我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这是她在困境中汲取力量的源泉。 次日清晨,辛府门前车马喧嚣。辛云舟早已骑在马上,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辛兮瑶则面色苍白地站在马车旁,眼神飘忽不定。 \"姐姐。\"辛久薇走上前,握住辛兮瑶冰凉的手,\"今日天气好,我们好好散散心。\" 辛兮瑶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 辛久薇心知姐姐是为谢长景的事烦心,也不点破,只是扶她上了马车。自己则翻身上马,与辛云舟并排而行。 狩猎场设在城郊,占地广阔,林木葱郁。当辛家一行人到达时,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贵族子弟。长公主端坐在高台上,雍容华贵,见他们到来,微微颔首示意。 辛久薇刚下马,就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转头看去,果然是祁淮予。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骑装,英俊的面容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正朝她走来。 \"久薇。\"祁淮予的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听闻你前些日子身子不适,我担心了许多日。\" 辛久薇强压下心中的厌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为什么身子不好,你不是最应该知道吗?\" 祁淮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辛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对你的关心天地可鉴。\" \"是吗?\"辛久薇微微抬眸,眼中寒光闪烁,\"那祁公子的关心还真是别具一格呢。\"她故意将\"别具一格\"四个字咬得极重。 祁淮予道:\"辛小姐怕是误会了什么。若有机会,我愿意当面解释清楚。\" 辛久薇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她回头看去,只见谢长景正捧着一束鲜花走向辛兮瑶,脸上挂着令人不适的笑容。 \"兮瑶,这花是我特意为你采的。\"谢长景的声音腻得发慌,\"我知道你最喜欢茉莉,所以天没亮就去城外的花圃——\" \"谢公子请自重。\"辛兮瑶皱着眉后退一步,\"我与你并无交情,请不要这样称呼我。\" 谢长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堆满笑容:\"兮瑶何必如此生疏?我们两家可是世交啊。\" 辛久薇见状,立刻快步走过去,挡在姐姐身前:\"谢公子,我姐姐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谢长景眼中怒火一闪而过,但碍于场合,只得强忍下来:\"既然如此,那我改日再登门拜访。\"说完,他深深看了辛兮瑶一眼,转身离去。 辛久薇注意到他离去的方向并非人群聚集处,而是朝着树林深处走去,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太了解谢长景这种人了,被当众拒绝后绝不会善罢甘休。 \"姐姐,你先去帐中休息,我去看看哥哥跑哪儿去了。\"辛久薇对辛兮瑶说道,同时向一旁的望晴使了个眼色。 望晴会意,立刻上前搀扶辛兮瑶:\"大小姐,奴婢扶您去帐中歇息吧。\" 待辛兮瑶离开后,辛久薇迅速朝着谢长景消失的方向追去。她轻手轻脚地穿行在林间,很快便发现了谢长景的身影。他正蹲在一处小径旁,鬼鬼祟祟地摆弄着什么。 辛久薇躲在一棵大树后,屏息观察。只见谢长景从怀中掏出一卷细绳,熟练地在两棵树之间设置了一个绊马索,然后又在小径中央挖了一个浅坑,覆盖上树枝和落叶作为伪装。 \"哼,等会儿辛兮瑶的马经过这里,必定人仰马翻。\"谢长景自言自语道,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到时候我再''恰好''出现英雄救美,看她还怎么拒绝我。\" 辛久薇听得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揭穿他的阴谋。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贸然行动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让谢长景反咬一口。 她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谢长景布置完陷阱后,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发现,便得意洋洋地离开了。辛久薇等他走远,立刻上前检查他设下的机关。 绊马索系得极为隐蔽,若非亲眼所见,很难察觉。 而那个浅坑虽然不深,但足以让马匹失足。辛久薇冷笑一声,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刀,三两下就割断了绊马索。 接着,她将绊马索重新系在了距离原位置几步远的地方,高度也调整到了适合绊倒一个成年男子的位置。 至于那个浅坑,辛久薇从附近找来几块尖锐的石头,小心地埋在坑底,然后重新覆盖上伪装。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谢长景,既然你这么喜欢设陷阱,那就自己尝尝滋味吧。\" 第85章 英雄救美 回到营地,狩猎大会已经正式开始。长公主宣布了比赛规则:以猎得的猎物数量和珍贵程度决定胜负,胜者将获得长公主亲自赐予的金箭一支。 辛久薇骑在马上,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脑海中不断回放谢长景布置陷阱的场景。 那绊马索的系法、浅坑的伪装方式都太过专业,绝非谢长景那种纨绔子弟能想出来的。 这恐怕又是祁淮予的手笔! \"真是阴魂不散。\"辛久薇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她太了解祁淮予了,他向来喜欢借刀杀人。 这次他指使谢长景对姐姐下手,真正的目标还是自己。 毕竟,若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英雄救美\",不仅能挽回之前的影响,还能重新博得她的好感。 \"既然如此,我就陪你演这出戏。\"辛久薇调转马头,朝着谢长景布置陷阱的小径行去。她故意放慢速度,确保有人注意到她的去向。 来到陷阱附近,辛久薇下马检查。 绊马索系得极为隐蔽,浅坑的伪装也堪称完美。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腰间取出小刀,将绊马索的一端稍稍松动,确保它会在关键时刻断裂。 至于那个浅坑,她则加深了一些,确保马匹受惊时自己能被甩出去,但又不至于受伤。 \"祁淮予,这次我要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辛久薇翻身上马,故意大声自言自语道:\"听说这边有鹿群出没,我去看看。\" 她策马缓缓前行,敏锐地察觉到林间有人影闪动。 果然,祁淮予早已埋伏在附近,就等着\"恰巧\"路过救她。 马匹踏上伪装处时,辛久薇装作毫无防备的样子。\"咔嚓\"一声脆响,马蹄陷入坑中。她顺势松开缰绳,任由身体被甩向一旁的灌木丛。在落地的瞬间,她调整姿势,确保只是看起来狼狈,实则毫发无损。 \"久薇!\"祁淮予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坚持住,我来救你!\" 辛久薇透过灌木缝隙看到祁淮予正策马狂奔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位闻声赶来的贵族子弟。他脸上的担忧表演得如此逼真,若非早知他的真面目,她几乎要被感动了。 就在祁淮予距离她仅有几步之遥时,辛久薇突然自己从灌木丛中站了起来,动作利落地拍去身上的草屑。\"多谢祁公子关心,不过不必劳烦了。\"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祁淮予猛地勒住马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换上关切的表情:\"没事就好,我看到你的马受惊——\" \"我的马确实受了惊。\"辛久薇打断他,弯腰捡起那根半断的绊马索,\"看来有人在这条小径上设了陷阱。\"她将绳索高高举起,确保所有人都能看到。 跟来的几位公子哥顿时哗然。\"谁这么大胆,敢在皇家猎场设陷阱?这要是伤着哪位小姐可如何是好?\" 祁淮予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他显然没料到辛久薇会当众揭穿陷阱的存在。\"确实过分。\"他勉强附和道,眼神闪烁不定。 辛久薇直视他的眼睛,意有所指地说:\"祁公子不觉得奇怪吗?这陷阱的手法如此专业,不像是一般纨绔子弟能做出来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警告,但辛久薇毫不退缩。最终,他率先移开视线:\"久薇受惊了,我送你回营地吧。\" \"不必。\"辛久薇干脆地拒绝,转身对其他人说,\"诸位,我们还是尽快将此事禀报长公主,以免再有人受害。\"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簇拥着辛久薇往回走,留下祁淮予一人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回到营地后,长公主得知此事大为震怒,立即派人彻查猎场。 辛久薇注意到祁淮予迟迟没有回来,心中冷笑不已。 直到狩猎大会接近尾声,祁淮予才重新出现。他换了一身衣服,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辛久薇冷眼旁观,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众人之间,时不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大会结束后,辛久薇故意落在最后。果然,在众人散去后,祁淮予拦住了她的去路。 \"三小姐今日表现真是令人刮目相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辛久薇直视他的眼睛:\"比不上祁公子导演的这出好戏。不过下次若想英雄救美,记得选个聪明点的棋子,谢长景那种蠢货只会坏事。\"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不错,谢长景确实是个蠢货,连个陷阱都布置不好。\" \"不必再装模作样了。\"辛久薇冷冷地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是你死我活。那次的教训我还记着呢。\" 祁淮予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辛久薇,你根本不了解整件事情的真相。你以为我是在害你?若我真想对你下手,你有十条命都不够丢。\" 他这副模样实在是好笑,仿佛他是什么好人,他们之前的冲突斗不曾发生过一样。 辛久薇忍不住想,祁淮予能有这样厚的脸皮,难怪上辈子能那样青云直上。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祁公子手下留情?\"辛久薇讥讽道。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祁淮予深深看了她一眼,\"在此之前,我劝你不要太相信表面看到的一切,包括...你身边的人。\"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辛久薇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久薇,该回去了。\"辛兮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姐姐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 辛久薇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走向姐姐。无论如何,今天至少没有让姐姐和她自己吃到什么亏,至于祁淮予,她有的是时间去跟他斗。 马车缓缓驶离猎场,辛久薇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暗暗发誓:祁淮予,我们之间的账,迟早要算个清楚。 第86章 釜底抽薪 祁淮予站在围猎场外的密林中,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废物。\"身后传来一声冷嗤。 祁淮予猛地转身,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从树后走出,腰间玉佩上刻着二皇子府的徽记。 \"属下参见大人。\"祁淮予慌忙行礼,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二殿下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连个女人都搞不定的废物。\"男子眼神阴鸷,手指轻抚腰间佩刀,\"辛氏如今蒸蒸日上,辛云舟在朝中屡受嘉奖,而你——\"他冷笑一声,\"连辛久薇的裙角都摸不到。\" 祁淮予的膝盖重重磕在枯枝上,尖锐的疼痛却比不上心头惶恐的万分之一。他额头紧贴地面,鼻尖萦绕着泥土与腐叶的腥气,眼前玄色锦靴上绣着的暗纹龙蟒仿佛要活过来将他吞噬。 \"大人明鉴!此次围猎场计划失败,实因那觉明突然出现......\" \"觉明?\"男子冷笑一声,靴尖突然抬起祁淮予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一个山野和尚,也值得你如此忌惮?\" 祁淮予喉结滚动,对上男子鹰隼般的眼睛。这位二皇子府第一谋士周焕,据说曾在刑部任职时,能用三句话让死囚崩溃招供。此刻他腰间那柄镶着红宝石的短刀,正随着动作折射出妖异的光。 \"那觉明和尚绝非寻常人!\"祁淮予急声道,\"他出现时,林中鸟雀不惊,连辛家那匹烈马都温顺如羔羊......\" \"废物!\"周焕突然暴起,刀鞘狠狠砸在祁淮予肩头。骨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不敢呼痛。\"二殿下要的是能斩断辛氏命脉的利刃,不是只会找借口的懦夫!\" 祁淮予浑身发抖,冷汗浸透里衣。他太清楚失败的代价——三个月前被剁碎了喂狼的那个探子,惨叫声至今还在他噩梦里回荡。 \"属下......属下查到叶清正每月初五都会独自去鹤鸣山采药。\"祁淮予突然抓住周焕的衣摆,\"那老匹夫屡次在诗会上暗讽二殿下,若能让他死在辛云舟常用的那方青玉砚台下......\" 周焕眯起眼睛,拇指摩挲着刀柄上凹凸的纹路。林间忽然刮过一阵阴风,吹得他腰间玉佩叮当作响。那是块血玉雕成的貔貅,传闻能吸食将死之人的怨气。 \"有意思。\"周焕突然蹲下身,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喷在祁淮予脸上,\"但那个书呆子,怎么有胆子杀自己恩师?\"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叶清正上月当众说辛云舟''朽木难雕'',那蠢货躲在书房哭了半宿...\"他压低声音,\"属下会让他''意外''发现恩师与二殿下来往的书信,以他那点浅薄见识,定会冲动行事...\" \"哈!\"周焕猛地拍掌,惊起几只乌鸦,\"好个借刀杀人!\"他忽然用刀尖挑起祁淮予腰间玉佩,\"事成之后,这上面要沾着叶清正的血。\" 祁淮予面无表情地点头。玉佩是辛久薇去年所赠,上好的和田玉雕着并蒂莲——正好用来见证辛家的覆灭。 周焕甩开他,掏出一方雪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听说辛久薇最近在教她兄长兵法?\"他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丢进溪流,\"等事情办妥,二殿下会亲自教她什么叫真正的用兵之道。\" \"二殿下只问结果。\"他从袖中抛出一枚铜牌落在祁淮予面前,\"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叶清正的死讯。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转身离去。 祁淮予捡起铜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二皇子府的暗杀令。他握紧铜牌,指节发白。 当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祁淮予仍跪在原地。暮色中,他盯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突然想起昨日在书院外看见的辛云舟——那蠢货抱着书简边走边读,竟一头撞在柱子上,引得路人哄笑。 离开围猎场,祁淮予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游荡。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路过那间熟悉的杀猪铺,魁梧的屠夫正在教学徒做事。 \"杀猪讲究手起刀落,动作要快,绝不能犹豫。你稍一迟疑,猪就会挣扎,血溅得到处都是。\" 屠夫手起刀落,猪头应声而落,鲜血喷涌而出。 祁淮予站在铺子外,看着那鲜红的血,忽然笑了。 \"是啊,不能犹豫...\"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烛火摇曳,辛久薇第三次搁下笔,将信笺揉成一团丢进纸篓。案几上散落着数十张废弃的信纸,墨迹斑驳如同她此刻的心绪。 \"小姐,您已经写了两个时辰了。\"望晴端来一盏安神茶,担忧地望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若是给圣僧的信,不如奴婢直接去灵隐寺传话?\" 辛久薇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留下的玉簪。自从发现母亲死亡可能与觉明身世秘密有关,她便夜不能寐。那个秘密——关于皇上为保护觉明而下共生蛊的真相,母亲从奶娘尧娘口中得知后,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再备一张信笺。\"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次,她只写了寥寥数语:\"觉明圣僧,关于家母之死,有新线索。望一见。——辛久薇\" 信刚送出不到半个时辰,窗外便传来一声轻响。辛久薇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是觉明的贴身暗卫柳鸦,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女子。 \"主子要见你。\"柳鸦的声音如同她的眼神一般冷冽,\"现在。\" 辛久薇心头一跳:\"这么晚?\" 柳鸦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主子说,辛小姐既然敢深夜写信,想必已经做好了夜访的准备。\" 月色如洗,柳鸦带着辛久薇穿行在寂静的街巷中,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这不是灵隐寺,而是一处雅致的私人别院。 \"进来。\"屋内传来觉明低沉的声音。 推开门,辛久薇看见觉明站在窗前,月光为他俊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他今日未着僧袍,而是一袭墨色长衫,衬得整个人愈发深沉难测。 \"圣僧好雅兴,深夜不在寺中修行,反倒在这...\"辛久薇话未说完,觉明忽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她。 \"你多久没睡了?\"他突兀地问道。 第87章 暗潮 辛久薇一怔,下意识抚上自己的眼角:\"我...\" \"三日?还是五日?\"觉明走近几步,手指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又生生停住,转为拂过她肩头的一片落叶,\"辛小姐既然已经向我投诚,就该学会依靠盟友。\" 这句\"盟友\"像一根刺扎进辛久薇心里。是啊,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献上共生蛊的秘密助他解毒,他则承诺庇护辛氏。可母亲死亡的真相,却让这简单的关系变得复杂起来。 \"圣僧多虑了。\"她强作镇定,\"我今日来是想说,家母的死可能与你有关。\" 屋内骤然寂静。觉明的眼神暗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说清楚。\" 辛久薇从袖中取出母亲留下的玉簪,轻轻旋开簪头,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这是在母亲妆奁暗格中找到的。上面记载了尧娘逃到颍州那日的详情,包括...她向母亲透露共生蛊秘密时,曾被人跟踪。\" 觉明接过绢纸,指尖微微发颤。辛久薇注意到他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解蛊时留下的。 \"你认为,你母亲因知晓这个秘密而被灭口?\"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让辛久薇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时间太过巧合。母亲生下我当晚便血崩而亡,而尧娘也在同月离奇失踪。\"辛久薇直视觉明的眼睛,\"圣僧不觉得蹊跷吗?\" 觉明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触她的眼下:\"所以你这几日不眠不休,就是在想这个?想我是否与你母亲的死有关?\" 他的触碰让辛久薇心跳加速,但她没有躲开:\"我想知道真相。\" \"即使真相可能让你我反目成仇?\"觉明逼近一步,身上淡淡的檀香将她包围。 辛久薇深吸一口气:\"即使如此。\" 出乎意料的是,觉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傻姑娘。\"他轻叹一声,\"若我真与你母亲的死有关,又怎会帮你解毒?共生蛊一解,太子立刻会察觉,这对我有何好处?\" 辛久薇愣住。这一点她确实未曾想过。 \"那会是谁...\" \"皇后,或者二皇子。\"觉明转身走向书案,取出一卷密函,\"我这些日子也在查此事。当年知晓共生蛊秘密的除了父皇、尧娘,就只有皇后和她的心腹。而你母亲...是意外。\" 辛久薇接过密函,上面详细记录了当年尧娘被追杀的过程,以及皇后派出的杀手名单。 \"你的意思是...\" \"你母亲救了尧娘,得知秘密后很可能被皇后的人盯上。\"觉明的眼神变得深邃,\"但她的死...我认为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觉明沉默片刻,忽然换了话题:\"共生蛊虽解,但我们之间并非再无瓜葛。辛久薇,我欠你一条命。\" 这句话让辛久薇心头微颤。她想起前世惨死时的不甘,想起重生后步步为营的算计,想起她向觉明投诚时的孤注一掷...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会记得这份情。 \"圣僧言重了。\"她垂下眼帘,\"不过是各取所需。\" \"是吗?\"觉明忽然抬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那你为何在信上留下泪痕?\" 辛久薇愕然抬头,对上他洞悉一切的目光。原来他早就看穿她的伪装,看穿她夜不能寐不仅是为了查清真相,更是因为害怕——害怕母亲的死真的与他有关,害怕自己又一次错信他人。 \"我会查清你母亲死亡的真相。\"觉明郑重承诺,\"无论幕后黑手是谁,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这不是圣僧对信徒的承诺,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誓言。辛久薇感到眼眶发热,急忙别过脸去。 \"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觉明没有挽留,只是唤来柳鸦:\"送辛小姐回去。\"在辛久薇踏出门槛时,他又补充道:\"明日我会派人送安神香给你,好好睡一觉。\" 辛久薇没有回头,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夜风拂过脸颊,她忽然觉得,这漫长的黑夜似乎有了些许暖意。 辛久薇回到辛府时,夜色已深。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拢了拢披风,指尖仍残留着萧珣递来的安神香气息。 祁淮予不会善罢甘休。 她眸色微沉,想起围猎场那日他阴鸷的眼神。他既已投靠二皇子,此番计划失败,必定会再寻机会对辛家下手。 她脚步一转,径直朝辛云舟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辛云舟正伏案研读《孙子兵法》,眉头紧锁,手指在竹简上划动,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兵者,诡道也……” 辛久薇轻轻叩门,辛云舟抬头,见是她,立刻露出笑容:“阿薇?这么晚还未歇息?” “哥哥不也没睡?”她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案几上堆积的兵书,微微一笑,“看来哥哥近日确实勤勉。” 辛云舟挠了挠头,有些赧然:“我自知文采平庸,科举之路难有建树,倒不如试试武举……或许还能为辛家挣些功名。” 辛久薇眸色微动。前世,哥哥直到家族倾覆都未曾展露锋芒,如今竟主动求变,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哥哥和叶先生提过此事了吗?”她状似随意地问道。 辛云舟摇头:“尚未。先生素来重文轻武,我怕他失望……” 辛久薇指尖轻点桌案,若有所思。叶清正虽是大儒,但性情刚直,若知晓辛云舟欲弃文从武,未必会阻拦,但…… 与此同时,祁淮予立于叶府外的暗巷中,冷冷注视着府内透出的灯火。 他手中捏着一封伪造的信笺,字迹与叶清正如出一辙——这是他前几日潜入叶府书房,临摹的笔迹。 信上写道: 云舟吾徒:汝欲弃文从武,实乃舍本逐末。若执意如此,师徒情分,就此断绝。 祁淮予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辛云舟,你敬叶清正如父,若收到这封信……你会怎么做?” 他指尖一弹,信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被夜风卷向叶府大门。 辛久薇离开兄长书房后,仍觉心神不宁。 她脚步一顿,蓦地转身,朝府外走去。 “小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望晴急忙跟上。 “去叶府。”辛久薇眸色冷冽,“现在就去。” 夜风骤起,卷起她的衣袂,宛如一道凛冽的暗影,没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第88章 先生遇害 子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三响,颍州城东的叶府便被一层诡异的薄雾笼罩。 秋蝉不知何时已噤了声,唯余廊下几盏褪了色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清正传家\"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书斋内,叶清正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案头青瓷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烛泪,火光将老人佝偻的身影投在满墙书架上,那些装帧考究的典籍间,隐约可见几卷被翻得卷边的兵书——正是专门为那个不擅文墨的学生准备的。 \"这小子...\"老儒生摇头苦笑,从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 羊皮纸右下角盖着朱砂私印,赫然是写给镇北将军沈毅的举荐信。 信中极言辛云舟虽文采不足,但于《孙子兵法》《六韬》等典籍见解独到,更难得的是排兵布阵常有奇思.. .\"此子若得名师指点,他日必成大器\"的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滴墨在\"器\"字尾端晕开,仿佛老人当时激动颤抖的手。 窗外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云舟?\"叶清正猛地抬头,灰白眉毛下的眼睛亮了起来。 自三日前收到那封莫名其妙的断绝师徒书后,他夜不能寐——那字迹虽极力模仿辛云舟歪扭的笔法,却少了那份独有的莽撞气。 老人扶着酸痛的腰起身,紫檀木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可是想通了?进来吧。\" \"学生特来向恩师...请罪。\" 熟悉的声线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颤抖。 叶清正的手在门闩上顿了顿,昏花的老眼突然变得锐利——这语调太过刻意,像是戏台上拙劣的念白。 门闩无声滑落。 寒光闪过,一柄淬了蛇毒的匕首直刺心口!刀锋上暗绿的幽光在烛火下如同毒蛇的信子。 \"你——\"叶清正踉跄后退撞翻书架,竹简帛书如雪片般纷扬落下。他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抓住刺客手腕,终于看清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祁...淮予?\" \"先生好眼力。\"祁淮予轻笑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三分。匕首穿透洗得发白的深衣,在苍老的胸膛里残忍地搅动。\"辛云舟那个废物,也配做您的关门弟子?\"他说这话时嘴角仍含着笑,仿佛在讨论今日的茶点。 叶清正跌坐在太师椅上,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鲜血从指缝涌出,滴在案头那封荐书上,将\"云舟天资聪颖\"几个字染得面目全非。老人颤抖的手指划过案几,打翻的松烟墨泼洒如注,与鲜血混作一处,将伪造的断绝书浸透。 \"别白费力气了。\"祁淮予从怀中取出一枚蟠螭纹玉珏——三日前他在醉仙楼灌醉辛云舟时顺走的贴身之物。他故意将玉珏半掩在血泊中,让系绳上的辛家暗纹清晰可见。\"您最疼爱的学生,很快就会...\" 他突然噤声,耳尖微动——后院传来老仆拖着布鞋的脚步声。 \"老爷,可是要添灯油?\"沙哑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 祁淮予眼神一凛,匕首在叶清正心口狠狠一拧。老人瞳孔骤缩,枯瘦的手在案几上抓出五道带血的指痕,最终无力垂下。混浊的泪从眼角滑落,不知是为了未竟的事业,还是那个被陷害的学生。 \"老爷?\"脚步声停在廊下。 祁淮予迅速吹灭蜡烛,从袖中抖出一包香灰均匀洒在尸体周围。 这是他特意从灵隐寺大雄宝殿香炉取来的——辛云舟近日常去寺中求签问卦,这将成为重要的佐证。 临翻窗前,他还不忘将案头《孙子兵法》翻到\"用间篇\",用染血的手指在\"死间者,诳事于外\"一句旁按了个血指印。 \"吱呀\"一声,书斋门被推开。 \"啊——!\"老仆的惨叫声划破夜空,惊起满树昏鸦。 祁淮予早已翻出后墙,像一抹幽魂般融入夜色。 他故意绕道城西酒肆,在打更人视线范围内丢弃了沾血的外袍——那件与辛云舟常穿款式相似的靛蓝直裰,袖口还绣着辛家特有的云纹暗记。 五更天,叶清正遇害的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颍州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叶大儒被活活捅死在书斋里!\" 早点铺的王婆子一边炸油条,一边对排队的人群嚷嚷。油锅里的浊油噼啪作响,像在应和她的惊悚描述,\"作孽啊,心口扎着辛家少爷的玉佩呢!那血啊,把满屋子的圣贤书都染红了!\" 绸缎庄前,几个头戴方巾的书生义愤填膺。 为首的青年狠狠将《论语》摔在地上:\"辛云舟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上月诗会叶公还亲自为他整理衣冠,说他''大智若愚''!\" 旁边矮个子书生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是为着叶公要与他断绝师徒关系的事...\" \"胡说!\"一个卖柴的老汉突然插嘴,\"昨儿晌午叶公还来我摊前买松柴,说是要给辛少爷烤新得的鹿肉吃哩!\" 他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扁担上的裂纹,\"老人家说起那孩子时,眼睛都是笑着的...\" 茶楼二楼雅座,周灼慢条斯理地品着明前龙井。 他朝对面布衣男子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冲到街上振臂高呼:\"辛家仗着世家身份草菅人命!叶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咱们去衙门讨个说法!\" 人群像滚水般沸腾起来。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州衙鸣冤鼓上时,已有数百百姓聚集。 不知谁带头砸了块臭鸡蛋,辛府门前的石狮子上顿时淌下黏稠的黄液。 人群后方,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悄悄分发写着\"杀人偿命\"的白布条。 \"砰!\" 辛久薇被砸门声惊醒,翡翠耳坠从指尖滑落,在青砖地上摔成两半。 她昨夜研究祁淮予的账本到三更,那些暗藏玄机的数字像毒蛇般盘踞在脑海——前世他正是用这些做假账的伎俩,将辛家百年基业蚕食殆尽。 \"小姐!出大事了!\" 望晴跌跌撞撞冲进来,发髻散了一半,杏眼里满是惊恐,\"叶大儒遇害,官府说...说是大少爷...\" 她突然噎住,盯着小姐枕下露出的一截匕首寒光。 第89章 哥哥被陷害 辛久薇指尖微颤,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哥哥被活活打死时脸上的血,父亲在诏狱中斑白的鬓角,还有长姐被退婚那日折断的玉簪…… 每一幕都刻骨铭心。 她猛地掀被起身:\"兄长现在何处?\" \"老爷让大少爷躲进祠堂密室了。\"春桃抖着手帮她系腰带,却几次都系错了结,\"但衙役带着搜查令,那祁淮予还假惺惺地与他们周旋,我看是不安好心!\" 辛久薇抓起梳子三两下绾起长发,突然从铜镜中看到窗外闪过一道黑影。 她心头一跳,故作镇定道:\"去请大小姐到花厅。\" 等春桃离去,她迅速从妆奁暗格取出一把镶红宝石的匕首塞进袖中——这是萧珣所赠,刀鞘上刻着梵文。 穿过回廊时,墙外的叫骂声清晰可闻: \"辛云舟滚出来偿命!\" \"贵族就能草菅人命吗?\" \"叶公桃李满天下,看你们辛家能嚣张几时!\" 辛久薇脚步一顿,听见一个熟悉的沙哑声音在煽风点火:\"听说那辛云舟平日就爱逛窑子,之前还为了个妓女跟人斗殴...\"——分明是祁淮予的心腹小厮! 她攥紧袖中匕首,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花厅里,辛兮瑶正在训斥管事,镶金线的马面裙扫过满地碎瓷:\"把侧门那群乞丐打发了!这当口施粥,不是坐实我们心虚?\" 见辛久薇进来,她猛地站起来,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案角发出清脆的哀鸣。 “姐姐。”辛久薇平静地福了福身,目光扫过对方红肿的眼角,\"那封断绝书上的''舟''字写法不对——兄长写竖钩向来一气呵成,而那封上的笔画明显有迟疑。\" \"我当然知道是伪造的!\"辛兮瑶抓起案上茶盏又重重放下,甜白釉上顿时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但那蠢货偏偏昨夜喝花酒丢了玉佩!今早酒醒时连靴子都少了一只!\" 辛父负手立在窗前,背影如悬崖边的青松般挺直。 晨光透过窗纱,照见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裂了一道细缝——那是祖传的物件,据说是开国时太祖所赐。 \"父亲,\"辛久薇轻声道,突然注意到父亲腰间那块常年佩戴的蟠龙玉佩不见了,\"叶先生书斋可有...\" \"被烧了。\"辛父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砂,\"黎明时分起的火,正好在衙役赶到前。\"他转过身,深陷的眼窝里眸光晦暗不明,\"奇怪的是,藏书阁完好无损,独独烧了书斋。\" 辛久薇心头剧震。前世祁淮予害死她父亲后,也是这般精准地焚毁了药方证据。 她突然抓住辛兮瑶的手,触到满手冰凉的冷汗:\"长姐可还记得,叶先生去年寿辰时,送过兄长一册手抄《孙子兵法》?\" \"这时候还想什么...\"辛兮瑶甩开她的手,却在触及妹妹袖中硬物时怔住。她眯起凤眼,声音突然压低:\"你是说...藏书印记?\" 辛父突然转身,官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不知何时,他掌心已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叶家藏书皆有''清正堂''火漆印,烧成灰也能辨出。\" 前院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管家慌张来报:\"老爷,祁公子带着府兵把闹事的赶走了,但周刺史亲自带人...\" \"我去应付。\"辛兮瑶整了整衣襟,金线刺绣的牡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她突然从发间拔下一根金簪塞给妹妹,簪头暗藏的机关里藏着三根淬毒银针。\"父亲且避一避,免得他们借机要挟。\" 辛久薇悄悄退到廊下,从腰间取出骨哨。 刚推开西窗,就闻到一缕沉水香混着铁锈气——萧珣的白玉面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灵隐寺的武僧拦住了暴民。\"他声音比平日低沉,递来一块染血的帕子,\"但辛云舟不能久留密室,周灼的人在搜城。\" 帕角绣着半片枫叶——正是二皇子府上死士的标记。 \"叶先生的荐书...\" \"烧了。\"萧珣突然握住她颤抖的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刀伤,\"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摊开掌心,半片未燃尽的纸角上,\"云舟亲启\"四个字依稀可辨,纸缘焦黑处还粘着一粒朱砂——正是叶清正用印的习惯。 墙外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萧珣身形一闪消失在雾气中,只剩余音绕在耳畔:\"午时三刻,密道出口有马车接应。\"他顿了顿,\"小心祁淮予腰间的云纹笺。\" 辛久薇刚转身,就撞上一堵人墙。 祁淮予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月白长衫上沾着几滴暗红,腰间果然露出一角青笺——正是叶清正独用的云纹笺纸! \"久薇这是...\"他目光扫过她袖中露出的骨哨,笑容愈发温和,\"在为云舟兄想办法?\"说话时右手下意识按在腰间,那个位置...正是前世他惯常藏毒囊的地方。 \"你衣襟上沾的什么?\"辛久薇突然伸手拂向他前襟,指尖在触及衣料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檀香混着血腥的古怪气味,\"像是...朱砂?\" 祁淮予面色微变,随即叹息:\"方才劝架时沾的胭脂。那些百姓口口声声要烧了辛府,我只好...\"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昨夜看见云舟兄从叶府后门...\" \"你撒谎!\"辛云舟的声音突然炸响。 他不知何时冲出密室,双眼布满血丝,中衣上还沾着祠堂的香灰,\"我昨日根本没见过老师!那封断绝书也是假的!老师上月还说要教我...\" 祁淮予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右手却悄悄摸向腰间:\"云舟,现在抵赖还有何用?刺史大人已经...\" \"都住口!\"辛父一声厉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深深看了祁淮予一眼,目光在那抹暗红上停留片刻,\"来人,去准备车马,我亲自送云舟投案。\" 辛久薇指甲掐进掌心。 父亲这招以退为进,分明是要试探祁淮予。 果然,青年嘴角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伯父三思!\"祁淮予急道,声音却莫名有些发飘,\"云舟这一去...\" 第90章 线索 灵隐寺后山的晨钟穿透雾气,辛久薇攥着那角残破的信笺,指尖在\"云舟亲启\"四字上来回摩挲。 纸缘的焦痕像毒蛇的信子,嘲弄般蜿蜒进朱砂印泥里。 \"姑娘看这个。\" 觉明忽然从经卷堆中抬头,白玉面具映着晨曦,将案几上的香灰照得纤毫毕现。 他受伤的小指仍不自然地弯曲着,却稳稳拈起一片泛着虹光的灰屑,\"灵隐寺的香灰掺南海珍珠粉,而叶老书斋用的是普通松烟香。\" 辛久薇瞳孔骤缩,前世记忆如电光闪过——祁淮予每次作案后,总要刻意留下些矛盾痕迹,如同猫戏老鼠般享受被人察觉又无可奈何的快感。 \"他故意露出破绽...\"她突然站起,罗裙带翻了一摞案卷,\"那封伪造的断绝书!叶先生素有洁癖,怎会用沾着香灰的手碰重要文书?\" 觉明广袖一展接住散落的纸张,僧袍袖口暗绣若隐若现:\"我已让武僧去查,昨日有谁取过寺里香灰。\"他忽然压低声音,\"但最关键的证据,恐怕在...\" \"祁淮予身上。\"辛久薇与他异口同声。她低头看着掌心残笺,突然发现焦痕边缘有个奇怪的弧形缺口,\"这像是...印章的痕迹?\" 觉明眸光一凛,从怀中取出半块残印。玄铁打造的印纽上盘着半条龙,断裂处恰好与纸角缺口吻合:\"今早在叶府废墟找到的,应是凶手焚毁书斋时遗漏。\" 辛久薇呼吸一滞。这分明是皇子府幕僚的私印! 前世二皇子招揽祁淮予时,赐的正是这样一枚印章。 她刚要开口,窗外突然传来扑棱棱的振翅声——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落在窗棂上,爪上绑着染血的布条。 觉明解下布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酒壶图案:\"云舟在牢里装醉,套出狱卒的话了。\"他指尖在酒渍上擦了擦,\"有意思,那狱卒说周刺史昨晚见过祁淮予后,书房灯亮到三更。\" 辛久薇猛地抓住窗棂,木刺扎进掌心却浑然不觉。前世祁淮予每次与二皇子密谋,总爱选在周家别院——那里有间临水的书房,窗外种着罕见的夜昙花。 \"我知道证据在哪了。\"她转身取下墙上挂的斗笠,\"周家别院的夜昙,只在谋杀当晚开花。\" --- 周家别院的西墙下,辛久薇屏息听着更鼓声。 三更过半,月光将夜昙花苞照得如同玉雕,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花要开了。\"觉明的声音从身后榕树上传来,带着罕见的紧绷,\"祁淮予果然在里面。\" 辛久薇借着月光看向窗内——祁淮予正背对窗户与周灼交谈,月白长衫后襟赫然沾着一片暗红。她突然瞪大眼睛:那人腰间竟挂着叶清正的青玉笔洗!那是老儒生生前最珍爱的物件,曾笑言要传给最得意的门生。 \"...叶老骨头真硬,临死还抓伤我的手。\"祁淮予的声音混着夜昙初绽的沙沙声飘出来,\"好在辛云舟那蠢货的玉珏落得正是地方。\" 周灼的冷笑像钝刀刮过青石:\"二殿下要的是辛家盐引,你倒好,演了出杀人栽赃的戏码。\" \"盐引迟早是殿下的。\"祁淮予突然转身,窗外的辛久薇险些惊呼出声——他左手小指上缠着的布条,正是觉明白日里丢失的袖口料!\"但辛久薇必须由我处置。\"他说这话时,脸上温润的笑意与前世虐杀她那晚一模一样。 觉明的手突然覆上辛久薇颤抖的肩。 他指尖沾着刚采集的夜昙花粉,在窗纸上轻轻一吹。细碎的金粉飘进室内,落在祁淮予衣襟的血渍上,顿时浮现出荧荧绿光——正是叶清正书斋特有的荧光墨! \"谁?\"祁淮予猛地转头。 觉明揽住辛久薇的腰纵身跃上树梢。月光下,她清晰看见祁淮予从袖中抖出个熟悉的毒针筒——与前世刺死父亲的一模一样! \"证据齐了。\"回到寺中密室,觉明摊开染血的帕子,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沾荧光墨的布条、半块残印,以及几片夜昙花瓣。\"但还缺最关键的...\" \"目击证人。\"辛久薇突然想起老仆的惨叫,\"叶府那位...\" \"在这里。\"密室暗门突然开启,武僧押着个瑟瑟发抖的小厮进来——正是祁淮予的心腹!那人膝行着捧上一卷染血的书信:\"小的亲眼看见祁公子杀人后,把这信塞进叶老爷袖袋...\" 辛久薇展开信笺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这竟是叶清正的绝笔!老儒生用最后力气写道:\"云舟吾徒,见字如晤。祁生淮予狼子野心,伪造断绝书欲离间你我。此人实为二皇子...\"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道笔画拖得极长,像是被人强行打断。纸背印着半个血手印,小指残缺——正是祁淮予左手特征! 觉明突然吹灭蜡烛。黑暗中,三样证据同时泛起幽光:荧光墨、夜昙粉、珍珠香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明日公堂,\"白玉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该收网了。\" 颍州衙门,辰时三刻。 衙门外早已人声鼎沸,百姓们推搡着往前挤,都想亲眼看看这个弑师的畜生长什么模样。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杀人偿命\"的布幡,面色激愤;卖菜的老妪挎着篮子,朝地上啐了一口:\"造孽啊,叶先生那样好的人......\" 辛久薇戴着素白帷帽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她能感觉到身旁觉明身上散发的寒意——这位\"圣僧\"今日连佛珠都没捻,白玉面具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别急。\"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肃杀,\"网已撒好,只等收线。\" 衙内惊堂木重重拍下,辛云舟被两个衙役押着踉跄入堂。他身上的锦袍皱皱巴巴,手腕被镣铐磨出血痕,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大人!学生冤枉!叶先生待我如父,我怎会......\" \"住口!\"周刺史厉声打断,山羊胡气得直抖,\"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把凶器呈上来!\" 一把染血的匕首被呈上公案。刀柄上雕刻的辛家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身还沾着暗褐色的血痂。 第91章 再起风波 祁淮予站在围猎场外的密林中,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废物。\"身后传来一声冷嗤。 祁淮予猛地转身,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从树后走出,腰间玉佩上刻着二皇子府的徽记。 \"属下参见大人。\"祁淮予慌忙行礼,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二殿下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连个女人都搞不定的废物。\"男子眼神阴鸷,手指轻抚腰间佩刀,“辛氏不过是末流世家,早已不如从前昌盛,要不是辛氏手中的秘密于殿下大业有利,而你是最合适的棋子,你以为凭你连接近辛久薇都做不到,殿下会留你至今?” 祁淮予的膝盖重重磕在枯枝上,尖锐的疼痛却比不上心头惶恐的万分之一。 他额头紧贴地面,鼻尖萦绕着泥土与腐叶的腥气,眼前玄色锦靴上绣着的暗纹龙蟒仿佛要活过来将他吞噬。 \"大人明鉴!小人已经努力多次,但辛久薇有灵隐寺的觉明撑腰……\" \"觉明?\"男子冷笑一声,靴尖突然抬起祁淮予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一个山野和尚,也值得你如此忌惮?\" 祁淮予喉结滚动,对上男子鹰隼般的眼睛。 这位二皇子府第一谋士周焕,据说曾在刑部任职时,能用三句话让死囚崩溃招供。此刻他腰间那柄镶着红宝石的短刀,正随着动作折射出妖异的光。 \"那觉明和尚绝非寻常人!\"祁淮予急声道,\"他出现时,林中鸟雀不惊,连辛家那匹烈马都温顺如羔羊......\" \"废物!\"周焕突然暴起,刀鞘狠狠砸在祁淮予肩头。骨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不敢呼痛。\"二殿下要的是能斩断辛氏命脉的利刃,不是只会找借口的懦夫!\" 祁淮予浑身发抖,冷汗浸透里衣。他太清楚失败的代价——三个月前被剁碎了喂狼的那个探子,惨叫声至今还在他噩梦里回荡。 \"属下......属下查到叶清正每月初五都会独自去鹤鸣山采药。\"祁淮予突然抓住周焕的衣摆,\"那老匹夫屡次在诗会上暗讽二殿下,若能让他死在辛云舟常用的那方青玉砚台下......\" 周焕眯起眼睛,拇指摩挲着刀柄上凹凸的纹路。林间忽然刮过一阵阴风,吹得他腰间玉佩叮当作响。那是块血玉雕成的貔貅,传闻能吸食将死之人的怨气。 \"有意思。\"周焕突然蹲下身,带着铁锈味的气息喷在祁淮予脸上,\"但那个书呆子,怎么有胆子杀自己恩师?\"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叶清正上月当众说辛云舟''朽木难雕'',那蠢货躲在书房哭了半宿...\"他压低声音,\"属下会让他''意外''发现恩师与二殿下来往的书信,以他那点浅薄见识,定会冲动行事...\" \"哈!\"周焕猛地拍掌,惊起几只乌鸦,\"好个借刀杀人!\"他忽然用刀尖挑起祁淮予腰间玉佩,\"事成之后,这上面要沾着叶清正的血。\" 祁淮予面无表情地点头。玉佩是辛久薇去年所赠,上好的和田玉雕着并蒂莲——正好用来见证辛家的覆灭。 周焕甩开他,掏出一方雪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听说辛久薇最近在教她兄长兵法?\"他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丢进溪流,\"等事情办妥,二殿下会亲自教她什么叫真正的用兵之道。\" \"二殿下只问结果。\"他从袖中抛出一枚铜牌落在祁淮予面前,\"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叶清正的死讯。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转身离去。 祁淮予捡起铜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二皇子府的暗杀令。他握紧铜牌,指节发白。 当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祁淮予仍跪在原地。暮色中,他盯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突然想起了叶清正选学生,就因为一句“赤子之心”,辛云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赢了他,让他成了一个笑话。 祁淮予的眼神变得冰冷。 离开围猎场,祁淮予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游荡。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路过那间熟悉的杀猪铺,魁梧的屠夫正在教学徒做事。 \"杀猪讲究手起刀落,动作要快,绝不能犹豫。你稍一迟疑,猪就会挣扎,血溅得到处都是。\" 屠夫手起刀落,猪头应声而落,鲜血喷涌而出。 祁淮予站在铺子外,看着那鲜红的血,忽然笑了。 \"是啊,不能犹豫...\"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烛火摇曳,辛久薇第三次搁下笔,将信笺揉成一团丢进纸篓。案几上散落着数十张废弃的信纸,墨迹斑驳如同她此刻的心绪。 \"小姐,您已经写了两个时辰了。\"望晴端来一盏安神茶,担忧地望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若是给圣僧的信,不如奴婢直接去灵隐寺传话?\" 辛久薇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留下的玉簪。自从发现母亲死亡可能与觉明身世秘密有关,她便夜不能寐。 那个秘密——关于皇上为保护觉明而下共生蛊的真相,母亲从奶娘尧娘口中得知后,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再备一张信笺。\"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一次,她只写了寥寥数语:\"觉明圣僧,关于家母之死,有新线索。望一见。——辛久薇\" 信刚送出不到半个时辰,窗外便传来一声轻响。辛久薇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是觉明的贴身暗卫柳鸦,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女子。 \"主子要见你。\"柳鸦的声音如同她的眼神一般冷冽,\"现在。\" 辛久薇心头一跳:\"这么晚?\" 柳鸦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主子说,辛小姐既然敢深夜写信,想必已经做好了夜访的准备。\" 月色如洗,柳鸦带着辛久薇穿行在寂静的街巷中,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这不是灵隐寺,而是一处雅致的私人别院。 \"进来。\"屋内传来觉明低沉的声音。 推开门,辛久薇看见觉明站在窗前,月光为他俊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边。他今日未着僧袍,而是一袭墨色长衫,衬得整个人愈发深沉难测。 第92章 垂死挣扎 祁淮予被关进了颍州大牢最深处的死囚室。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腐臭的气味混合着血腥气,令人作呕。墙壁上斑驳的血迹无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酷刑。祁淮予靠在墙角,月白长衫早已污秽不堪,俊秀的脸上带着几道淤青,嘴角渗着血丝。 他低低地笑了。 \"辛久薇......你果然比前世聪明多了。\" 他缓缓摊开掌心,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蜡丸——是刚才衙役拖他入狱时,有人趁机塞进他手里的。 指腹用力,蜡丸碎裂,露出一张字条: 子时,有人来见。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将字条揉碎,吞进了肚子里。 --- 同一时刻·辛府 辛久薇站在祠堂里,静静望着母亲的牌位。 前世这个时候,母亲已经病逝,而父亲被诬陷入狱,辛家彻底败落。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姐。\"望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大小姐让您去书房一趟。\" 辛久薇点点头,刚转身,忽然瞥见供桌下有一抹异样的反光。她蹲下身,从香炉底部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这是母亲生前最珍视的物件,据说能打开她嫁妆箱最底层的暗格。 \"母亲......\"她攥紧钥匙,心头涌起一阵酸涩,\"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书房里,辛兮瑶正在翻阅一叠账册,见她进来,立刻合上册子:\"薇儿,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盐引交易的记录,上面盖着二皇子府的私印。 \"祁淮予只是个棋子。\"辛兮瑶冷笑,\"二皇子真正要的,是通过盐引控制北境军需。\" 辛久薇心头一震。前世辛家倒台后,北境确实爆发过一场兵变,当时朝廷粮草迟迟不到,导致边关失守...... \"还有更蹊跷的。\"辛兮瑶压低声音,\"我查到祁淮予每月初七都会去灵隐寺后山,而那天恰好有批军械从寺里运出。\" 灵隐寺?辛久薇猛地想起觉明——或者说,六皇子觉明。 他潜伏在寺中,是不是也为了查这件事? 子时·颍州大牢 牢房外的火把突然熄灭了一瞬。 祁淮予睁开眼,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站在铁栏外。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阴柔俊美的脸——正是二皇子身边的第一谋士,柳如晦。 \"殿下很失望。\"柳如晦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你太心急了。\" 祁淮予嗤笑:\"若非周灼那个蠢货沉不住气,我本可以......\" \"没有本可以。\"柳如晦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殿下念在旧情,给你个痛快。\" 瓷瓶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祁淮予知道那是什么——鸠酒,见血封喉。 他忽然大笑起来:\"告诉殿下,我知道灵隐寺的秘密。\" 柳如晦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六皇子觉明,就藏在寺里。\"祁淮予压低声音,\"而且辛久薇已经起疑了。\" 斗篷下的手猛地攥紧。柳如晦沉默片刻,突然换了副表情:\"殿下说了,若你能办好最后一件事,或许......\"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灵隐寺后山的一条密道。 \"三日后子时,会有人接应你。\"柳如晦意味深长地说,\"至于辛家那个丫头......\" 祁淮予接过地图,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 翌日清晨·灵隐寺 辛久薇跪在佛前,手中握着那枚铜钥匙。 \"在想什么?\"觉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轻声道:\"母亲生前常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笑脸下的毒药。\" 觉明沉默片刻,突然问:\"你信我吗?\" 辛久薇转身,正对上他摘下面具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满是认真。 \"我信。\"她听见自己说,\"但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觉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块龙纹玉佩:\"我确实不是觉明。\" 玉佩上刻着一个\"珣\"字——当朝六皇子的名讳。 \"三年前北境兵败,我查到军械被人动了手脚。\"他声音低沉,\"线索指向灵隐寺,所以我......\" \"所以您假扮圣僧,暗中调查。\"辛久薇接话,心跳如擂鼓,\"而二皇子通过祁淮予控制盐引,是想在下次军需运输中再做手脚?\" 觉明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聪明。但现在祁淮予入狱,他们一定会......\" \"杀人灭口。\"辛久薇猛地站起,\"我们得去大牢!\" 颍州大牢 当辛久薇和觉明赶到时,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祁淮予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但诡异的是,他嘴角带着笑。 \"来晚了。\"觉明检查尸体,突然从他紧握的手心里抠出一块碎布——上面绣着半个辛家的家徽。 辛久薇浑身发冷。这是栽赃! \"不对......\"她突然蹲下身,掰开祁淮予另一只手——掌心用血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半朵莲花。 觉明脸色骤变:\"这是......\" 突然,牢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快!凶手一定还在附近!\" 是周刺史的声音! 觉明一把拉起辛久薇:\"走!\" 两人刚跃上房梁,牢门就被撞开。周刺史带着衙役冲进来,看到尸体后厉声喝道:\"搜!凶手肯定留下了线索!\" 一个衙役突然惊呼:\"大人!这有块辛家的布料!\" 辛久薇死死咬住嘴唇。这是个圈套! 觉明握紧她的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比了个手势—— 三日后,灵隐寺后山,一切自有分晓。 第93章 绝路 天刚蒙蒙亮,辛府的大门便被官兵粗暴地踹开。 \"奉旨搜查!\"为首的禁军统领高举令牌,身后黑压压的官兵如潮水般涌入。 辛久薇站在回廊下,看着父亲被两名禁军押着走出书房。辛弘面色沉静,唯有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裂痕又深了几分。 \"父亲!\"辛云舟从后院冲出来,却被官兵一棍打在膝窝,重重跪倒在地。 禁军统领冷笑:\"辛大人,祁淮予昨夜死于非命,死前手里攥着辛家的布料。陛下口谕,请您入京解释。\" 辛兮瑶一把拉住要冲上去的辛云舟,凤眸含霜:\"敢问大人,证据何在?\" \"证据?\"统领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料,上面赫然绣着辛家特有的云纹,\"这是在祁淮予尸体旁发现的。另外......\"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辛久薇,\"昨夜有人看见辛三小姐去过死牢。\" 辛久薇心头一跳——这是个死局! 她下意识摸向袖中的铜钥匙,忽然听见墙外传来极轻的\"嗒\"声,像是石子击中瓦片。 灵隐寺的暗号!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辛久薇上前一步,故意提高声音,\"既然圣旨要父亲入京,辛家自当遵从。但若有人想借此栽赃......\"她目光扫过统领腰间的二皇子府令牌,\"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统领脸色微变,厉声喝道:\"带走!\" 待官兵撤走,辛久薇立刻冲进母亲生前的闺房。 嫁妆箱最底层的暗格被铜钥匙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封泛黄的信笺和半块龙形玉佩。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瑶儿非辛氏血脉,乃先太子遗孤。若事败,持此玉佩往灵隐寺寻觉明。\" 辛久薇手一抖,玉佩差点落地——长姐竟是......前朝太子的女儿?! 那觉明知道吗? 她猛然想起前世辛家覆灭时,唯独辛兮瑶被秘密押往京城,从此杳无音信...... \"小姐!\"望晴慌慌张张跑进来,\"大小姐被官兵围在前院了!\" 辛久薇将信笺和玉佩贴身藏好,刚冲出房门,就听见前院传来辛兮瑶的怒喝:\"本小姐看谁敢动!\" 只见辛兮瑶手持金簪抵在喉间,鲜血已染红衣领:\"再上前一步,我立刻自尽!到时候看你们怎么向二殿下交代!\" 官兵们果然迟疑了。 辛久薇趁机上前:\"长姐!父亲临行前留了话,让我们去灵隐寺为母亲做法事。\"她故意大声道,\"难道官爷们连孝道都要阻拦?\" 禁军统领眯起眼睛,突然冷笑:\"好啊,本官亲自护送两位小姐去寺里。\" 灵隐寺香火依旧鼎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肃杀。 辛久薇跪在佛前佯装诵经,实则观察着四周——今日的武僧比平日多了一倍,且都配了刀。 \"施主。\"一个小沙弥悄悄递来纸条,\"觉明大师在后山等您。\" 趁着禁军不注意,姐妹俩借口更衣溜出偏殿。后山古柏森森,隐约可见一条被杂草掩盖的石径。 \"长姐。\"辛久薇突然拉住辛兮瑶,掏出那半块玉佩,\"母亲留下的,说能保你性命。\" 辛兮瑶接过玉佩,脸色瞬间惨白:\"这是......\" \"先太子旧物。\"辛久薇压低声音,\"母亲信上说,你是......\" \"我知道。\"辛兮瑶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三年前母亲病重时就告诉我了。\"她突然将玉佩塞回辛久薇手中,\"但今日这局是冲你来的!二皇子要的不是我,是......\" \"嗖!\" 一支冷箭突然从树丛射来,直取辛兮瑶心口! 辛久薇猛地推开长姐,箭矢擦着手臂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果然在这里。\"柳如晦带着数十名黑衣人从林中走出,\"殿下说得对,辛三小姐一定会来查密道。\" 辛兮瑶突然笑了:\"柳先生好算计,可惜......\"她猛地吹响骨哨,\"忘了灵隐寺是谁的地盘!\" 山林间骤然响起整齐的弓弦声——数十名武僧从树顶现身,箭镞泛着寒光! 混战中,辛久薇被柳如晦逼到悬崖边。 \"辛姑娘何必顽抗?\"柳如晦阴笑,\"二殿下只是想请你去京城做客。\" 辛久薇背后已是万丈深渊,她突然摸到袖中那半块玉佩——龙纹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痛。 \"柳如晦!\"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觉明一袭墨色劲装飞掠而来,剑光如虹直取柳如晦咽喉! \"六殿下?!\"柳如晦仓皇闪避,\"您果然没死!\" 觉明剑势不减:\"三年前北境军械案,是你动的手脚吧?\" 柳如晦突然狞笑:\"是又如何?今日你们都得死!\"他猛地挥手,\"放箭!\" 悬崖下方的密道里突然冲出更多黑衣人,箭雨铺天盖地袭来! 觉明一把抱住辛久薇滚向岩石后,仍有一箭射中他肩膀。鲜血瞬间浸透黑衣,他却笑了:\"薇儿,信我吗?\" 不等回答,他揽住她的腰纵身跃下悬崖! \"不——\"柳如晦冲到崖边,只见二人坠入云雾缭绕的深谷。 呼啸的风声中,觉明扯开腰间绳索,两人稳稳落在半山腰的平台上。 \"这是......\"辛久薇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山洞,洞口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军械图样。 \"二皇子私造兵器的地方。\"觉明忍痛拔下肩头箭矢,\"三年前我就怀疑军械被调包,没想到......\" 洞内突然传来脚步声! 辛久薇正要躲藏,却听见熟悉的嗓音:\"殿下?是您吗?\" 一个蓬头垢面的老者踉跄跑出,扑通跪在觉明面前:\"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觉明浑身一震:\"陈......陈将军?\" 老者抬头,露出一张被火毁容的脸:\"北境军械监造陈焕,参见六皇子!\"他颤抖着指向洞内,\"证据都在里面,二殿下他......\"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突然穿透老者胸膛! 山崖上方,柳如晦阴冷的声音随风传来:\"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觉明死死攥住辛久薇的手:\"走!\" 两人冲进山洞深处,眼前赫然是堆积如山的军械,每一件上都打着二皇子府的私印! \"足够装备三万大军的兵甲......\"辛久薇倒吸凉气,\"他要造反?\" 觉明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来不及了,必须立刻......\" \"轰!\" 洞口突然传来爆炸声,碎石如雨落下! 柳如晦竟要活埋他们! 山洞在剧烈的爆炸中摇摇欲坠,碎石如暴雨般砸落。 第94章 荒唐 颍州大牢最深处的水牢里,祁淮予被浸泡在齐腰深的污水中,手腕粗的铁链将他的四肢牢牢锁在石壁上。月光从狭小的气窗透进来,照在他血肉模糊的胸膛上——那是昨日周刺史用烙铁留下的\"弑师\"二字。 \"咯吱——\"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周刺史提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蒙面黑衣人。 \"殿下让我最后问你一次。\"周刺史用靴尖挑起祁淮予的下巴,\"灵隐寺地宫的机关图,你藏在哪里?\" 祁淮予缓缓抬头,凌乱的黑发间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周大人...凑近些...\" 周刺史皱眉,却还是俯下身。 \"噗——\" 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喷在周刺史脸上。祁淮予嘶哑地大笑:\"告诉二殿下...没有我...他永远找不到那批龙息箭!\" \"找死!\"周刺史暴怒,抽出佩刀就要砍下—— \"且慢。\" 一道温润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柳如晦手持二皇子手令缓步走近,身后跟着四名黑衣死士。月光照在他腰间悬挂的鎏金香囊上,散发出淡淡的沉水香。 \"殿下有令,带他走。\" 周刺史脸色大变:\"柳先生!这不合规矩!朝廷已经——\" \"嘘...\"柳如晦将一枚金印按在周刺史掌心,压低声音:\"北境大军还缺个监军,殿下说...周大人很合适。\" 周刺史的瞳孔骤然收缩,贪婪地攥紧了金印。他转身对狱卒喝道:\"今夜死囚祁淮予畏罪自尽,尸体扔去乱葬岗!\" 三更的梆子声回荡在空荡的街道上。 辛久薇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独自走在回府的小路上。连日的军需调度让她疲惫不堪,但想到北境将士能早日收到粮草,她又加快了脚步。夜雨打湿了她的裙摆,青石板路上映着摇曳的灯笼光。 \"沙沙——\" 拐过巷角时,她忽然停住脚步。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是祁淮予惯用的熏香! 她立刻去摸袖中的匕首,却听到头顶瓦片轻响。抬头瞬间,一张浸了迷药的手帕猛地捂住她的口鼻! \"唔——!\" 她剧烈挣扎,指甲在对方手臂上抓出深深血痕。朦胧中看到祁淮予狰狞的脸在眼前放大:\"薇妹妹,你以为赢定了?\" 后颈传来剧痛,她彻底陷入黑暗。 刺鼻的甜香将辛久薇呛醒。 她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一张雕花大床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精钢镣铐。身上的外衫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半透明的纱衣,领口大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醒了?\" 祁淮予坐在床边,正用沾了酒的帕子擦拭她颈间的伤口。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唯有眼底翻涌的疯狂出卖了他。 \"你...\"辛久薇一开口就发现嗓音沙哑得可怕,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更可怕的是,她感到一股异样的燥热从小腹升起。 祁淮予轻笑:\"喜欢我特制的''春宵度''吗?\"他俯身在她耳边吐气,\"前世你求着我宠幸你,这一世...我成全你。\" 辛久薇猛地挣动铁链:\"畜生!朝廷正在通缉——\" \"通缉?\"祁淮予突然掐住她下巴,\"二殿下已经给我安排了新身份。\"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腰肢,\"等生米煮成熟饭,你就是我的正头娘子,谁还敢说什么?\" \"呸!\"辛久薇狠狠啐在他脸上,\"你也配?!\" 祁淮予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上的唾沫:\"还记得前世吗?你跪着求我多看你一眼...\"他忽然撕开她的衣领,\"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 冰冷的空气激得辛久薇浑身发抖,但更让她恐惧的是体内翻涌的热流。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 祁淮予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闻到了吗...\"辛久薇喘息着,\"苦杏仁的味道...\" 祁淮予猛地后撤,打翻了烛台。 火苗窜上纱帐,瞬间映红了他惨白的脸:\"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从你...碰到我开始...\"辛久薇盯着他逐渐发青的指甲,\"袖箭上的''七日腐''...沾肤即入...\"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柳如晦带着死士破门而入:\"走水了!快救——\" 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见祁淮予疯狂抓挠着自己的手臂,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渗出黑血:\"解药!给我解药!\" 辛久薇趁机用藏在舌下的薄铁片撬开腕锁。这是萧珣临行前教她的法子——铁片浸了麻药,此刻她整条舌头都已麻木,却成功解开了右手镣铐。 \"拦住她!\"柳如晦厉喝。 两名死士持刀扑来。辛久薇抓起燃烧的帷帐甩向他们,同时滚下床榻。火势瞬间蔓延,将她和追兵隔在火海两端。 祁淮予在火光中癫狂大笑:\"你以为这就完了?灵隐寺下面埋着——\" \"嗖!\" 一支弩箭突然穿透他的咽喉!柳如晦收回手弩,阴冷地看向辛久薇:\"姑娘知道的太多了。\" 热浪扑面而来,辛久薇踉跄着退到窗边。催情药的效力越来越强,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就在她即将脱力倒下时,一道玄色身影破窗而入—— 萧珣染血的铠甲映着火光,将摇摇欲坠的房梁一剑劈开。他抱起神志不清的辛久薇时,发现她正用最后的清明攥着他的衣襟:\"地宫...龙息箭...\" 黎明时分,颍州城外乱葬岗。 一具\"尸体\"突然动了动。祁淮予推开压在身上的腐尸,吐出一口黑血。咽喉处的箭伤狰狞可怖,却奇迹般避开了要害。 \"辛...久...薇...\" 他嘶哑地念着这个名字,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锦囊——里面赫然是半张灵隐寺地宫图! 浓烟如巨蟒般缠绕着燃烧的房梁,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 萧珣反手一剑劈开坠落的椽木,火星如雨点般溅在他玄铁铠甲上。透过翻腾的火幕,他看到辛久薇蜷缩在摇摇欲坠的窗棂边,素白中衣被汗水浸得透明,紧贴在曲线玲珑的身躯上。 她的状态很不对劲——唇瓣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右手却还死死攥着半截金簪抵在颈动脉处。涣散的瞳孔在看到他时微微一缩,簪尖立刻刺入肌肤半分,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别过来...\"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每个字都带着颤抖,\"我...控制不住会伤你...\" 萧珣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种状态——二皇子府特制的烈性药,中毒者会丧失理智,要么血脉爆裂而亡,要么...他目光扫过她脚边被撕碎的纱帐,和手腕上深深的血痕——她竟用疼痛保持清醒到现在。 \"是我。\"他缓缓摘下染血的头盔,让火光照亮自己满是烟灰的脸,\"看清楚。\" 辛久薇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发簪\"当啷\"落地,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扑进他怀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他肩头的铠甲:\"杀了我...求你...\" 灵隐寺后山的温泉别院隐在竹海深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水雾氤氲的室内投下斑驳光影。萧珣刚将人放在竹榻上,就被一股蛮力拽倒。 辛久薇坐在他腰间,散乱的长发垂落在他染血的铠甲上。她迷蒙的眼中噙着泪,手指却精准地找到他腰间的暗扣:\"你总是...藏着秘密...\" 萧珣呼吸一滞。他擒住她作乱的手腕,却见她疼得蹙眉——方才火场逃生时,她的腕骨已经青紫一片。这个发现让他动作轻柔下来,转而用锦被裹住她乱动的身子:\"解药在...\" 话音未落,辛久薇突然仰头咬住他的下巴。细密的疼痛中,她滚烫的眼泪滑进他衣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萧珣僵住了。他读懂了这句控诉——为什么要是算计人心的皇子,为什么要是她最防备的那类人。这个认知让他心脏抽痛,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因为...\"他的唇擦过她发烫的耳垂,\"只有我闻得到你袖中的苦杏仁香。\" 青瓷药碗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萧珣托起辛久薇的后颈,将解药递到她唇边:\"喝了。\" 辛久薇别开脸,药汁顺着她精致的下颌滑落,没入凌乱的衣领。萧珣眸色一暗,突然仰头含住剩下的药汁,捏着她下巴渡了过去。 \"唔...!\" 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辛久薇挣扎着要躲,却被他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直到确认她咽下解药,萧珣才退开些许,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唇角:\"乖。\" 这个亲昵的字眼让辛久薇浑身一颤。药效未退的燥热和莫名的委屈一齐涌上来,她突然狠狠咬在他肩上:\"骗子...\" 萧珣闷哼一声,却纵容她的撕咬。鲜血渗透白衣时,他抚上她汗湿的背脊:\"对,我是骗子。\"他的唇游移到她腕间的伤痕,\"是算计人心的皇子...\"又吻过她锁骨的淤青,\"是利用你的恶人...\"最后含住她耳垂轻喃:\"是比祁淮予更危险的...\" 第一缕阳光穿透窗纱时,辛久薇被腿间锐痛惊醒。她下意识去摸枕边的匕首,却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昨夜零碎的记忆轰然回笼——自己如何缠着萧珣不放,如何在他哄诱下喝药,还有那些不堪回首的缠绵。 身旁的男人还在沉睡,俊美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年轻。她怔怔看着他肩头渗血的牙印,那是她失控时留下的。更触目惊心的是他后背交错的旧伤——最新的一道箭伤还泛着青紫色,显然是淬了毒。 \"看够了?\" 萧珣突然睁眼,眸中毫无睡意。辛久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描摹着他胸前的伤疤,慌忙要缩回,却被他握住:\"解药需要连服三日。\"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的薄茧,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我让武僧...\" \"不必。\" 辛久薇打断他,强撑着起身穿衣。当她弯腰拾起铜钥匙时,发现榻角暗格里露出一角羊皮纸——上面赫然是灵隐寺地宫的构造图,某个位置用朱砂画了朵莲花标记。 \"两不相欠。\"她药扔在榻上,头也不回地推开门。 萧珣回到别院时已是晌午。 榻上整齐叠放着染血的素帕,帕角云纹被人用炭灰画了道裂痕。他摩挲着辛久薇落下的铜钥匙,突然在匙柄处摸到细微的凹凸——对着阳光看去,竟是\"瑶台\"两个小字。 \"原来如此...\" 窗外竹海沙沙作响,仿佛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余烬。他想起辛久薇昨夜情动时无意识喊出的\"阿娘\",想起她与辛兮瑶截然不同的眉眼,想起先太子妃最爱的... \"报——!\"武僧仓皇闯入,\"祁淮予的尸首不见了!\" 萧珣握紧钥匙,鎏金香囊在腰间发出清响。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辛久薇回到闺房时,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她反锁房门,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尘封多年的紫檀木匣。匣面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锁孔处积了薄灰——这是母亲生前从不让她碰的物件。 铜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机括发出\"咔嗒\"轻响。匣中静静躺着一封泛黄的信笺和半块残缺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半条飞龙,龙目处嵌着一点朱砂,在烛光下如血般刺目。 信笺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薇儿,若你见到此物,说明瑶台旧事已无法遮掩。你与兮瑶并非血亲,她乃先太子遗孤,当年那场大火...\" 后半截信纸被烧得焦黑,唯有落款处\"瑶台\"二字依稀可辨。 辛久薇攥紧玉佩,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辛家覆灭那日,官兵唯独带走了长姐,而祁淮予曾意味深长地说过:\"你以为辛兮瑶真是你姐姐?\" 窗外突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第95章 身世大白 黎明前的颍州城笼罩在薄雾中,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寂静。 \"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遇刺!\" 驿卒浑身是血,滚落马背时仍死死攥着染血的帛书。街边早点铺的王婆子吓得打翻了油锅,滚烫的油溅在墙上\"太子仁德\"的告示上,瞬间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听说是被毒箭射穿心脉,当场毙命...\" \"天爷啊!太子不是在皇城吗?怎会...\" \"昨夜丑时东宫起火,侍卫发现时殿下已经...\" 议论声如野火蔓延。辛久薇站在街角药铺的阴影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前世太子也是死在这个深秋,只是比现在晚了半月。而这一世,太子的死状——心脉被毒箭贯穿,与祁淮予在地宫中的死法如出一辙。 药铺伙计正往她包袱里塞青瓷瓶:\"姑娘要的''七日腐''解药都...\" \"换成鹤顶红。\"她突然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伙计手一抖,瓷瓶差点落地:\"这、这可是见血封喉的...\" 辛久薇将一锭金子按在柜台上:\"再加二两砒霜。\" ####**二、圣僧身世,满城哗然** 巳时三刻,灵隐寺的钟声震落满树秋叶。 钦差大臣手持明黄圣旨踏上山门时,围观百姓已将石阶挤得水泄不通。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拼命往前挤,把\"觉明大师佛法无边\"的幡旗都挤掉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六皇子萧珣即刻回京主持太子丧仪...\" 哗然声如潮水般炸开。 \"觉明大师是皇子?!\"卖糖人的老刘头惊得摔了家伙什。 \"难怪通晓兵法...\"绸缎庄的掌柜恍然大悟,\"去年他批注的《孙子兵法》...\" \"听说他母妃是二十年前瑶台...\"说书人突然噤声,被同伴死死捂住嘴。 辛久薇站在茶楼雅间的窗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门走出。萧珣一身素白孝服,肩头箭伤未愈,在雪麻布下洇出暗红。他腰间除孝带外,还系着个鎏金香囊——正是那日温泉别院里装她铜钥匙的容器。 \"殿下。\"柳鸦单膝跪地,\"辛府上下都说三小姐三日前就去匀城查账了。\" 萧珣抚过香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晨光中,辛久薇分明看到他左手小指不自然地抽搐——那是火场救她时留下的旧伤。 \"启程。\" 当黑甲禁军护送的车驾消失在官道拐角时,辛久薇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匀城的秋雨缠绵了整整三日。 辛久薇坐在临窗的厢房里,面前摊开的根本不是账本,而是一张标注着二皇子党羽的密图。窗外码头上,苦力们的议论声混着雨声飘进来。 \"那书生包了整层舱房,银子撒得跟不要钱似的...\" \"半边脸都烂了还戴个银面具,咳嗽起来像破风箱...\" \"我搬行李时瞥见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茶盏在她手中\"咔\"地彻底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血珠滴在密图上,将\"祁淮予\"三个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是他! 她永远记得那个雨夜,祁淮予也是这样咳嗽着,将匕首捅进她心口。 \"客官?\"伙计在门外轻唤,\"您要的船备好了,可这天气...\" \"现在就走。\"她扯过纱布缠住流血的手掌,\"再加十两银子,要最快的船。\" 子时的辛府书房,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辛弘听完女儿的叙述,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啪\"地碎成两半。碎片扎进皮肉里,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你确定是他?\" \"船夫说那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辛久薇轻声道,喉间泛起血腥气。 窗外的芭蕉被夜雨打得噼啪作响。辛弘突然起身,从《论语》封皮夹层抽出一卷泛黄的舆图。羊皮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北境商路与...戎族部落的驻扎点,某些地方还画着赤红的狼头标记。 \"三年前,先太子曾托我暗中调查边关军械流失案。\"他指尖点在一处名为\"断魂谷\"的山隘,\"若祁淮予真带着龙息箭的秘密投奔二皇子...\" \"北境必乱。\"辛久薇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鹤顶红,\"哥哥正在那里。\"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辛弘突然将玄铁令牌拍在案上,令牌上的睚眦兽首在火光中狰狞毕现:\"拿着这个,可调动沿途所有暗桩。\"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沙哑,\"包括...瑶台旧部。\" 辛久薇猛地抬头。瑶台——母亲遗物上刻着的两个字,先太子当年的行宫... \"您早就知道?\" 回答她的是书房暗门\"吱呀\"的开启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捧着鎏金匣子走出来,匣盖上赫然是半枚与她玉佩吻合的龙纹! 启程那日的秋阳格外刺目。 辛兮瑶执意送她到十里长亭,姐妹俩的马车后还跟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辛云舟穿着小厮衣裳,脸上抹得乌黑,却掩不住通红的眼眶。 \"胡闹!\"辛兮瑶揪住他耳朵,\"边关文书都下来了...\" \"我就送送小妹!\"少年声音哽咽,\"北境那么远...\" 辛久薇突然将一枚铜符塞进他手里。符上刻着睚眦衔剑的图案,正是那夜萧珣派人悄悄塞在她包袱底层的。 \"收好。\"她压低声音,\"遇到穿黑甲佩狼头刀的军队,出示这个可保命。\" 辛兮瑶解下颈间玉坠时,指尖微微发抖。羊脂玉上飞凤的翎羽根根分明,背面的古怪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 \"母亲临终前说...\"她为妹妹系上红绳,\"见符如见人。\" 辛久薇突然抱住兄姐。恍惚间又回到前世诀别那日,只是这次她闻不到血腥气,只有长姐衣襟上的沉水香,和兄长铠甲上的铁锈味。 \"等我回来。\" 马车驶出长亭时,她没有回头。官道两旁的红枫如火,一如前世她被迫入京那年的景象。只是这一次—— \"唰!\" 车帘突然被劲风掀起。远处山巅上,一道玄色身影勒马而立,肩头的白麻孝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96章 抽丝剥茧 马车驶离颍州三十里,天色骤变。 原本晴好的秋日忽地阴云密布,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辛久薇掀开车帘,只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队黑甲骑兵如乌云压境般疾驰而来。 \"姑娘小心!\"车夫刚喊出声,一支羽箭便穿透他的喉咙。 辛久薇滚落马车,袖中匕首已然出鞘。黑甲骑兵呈扇形包围而来,为首之人摘下铁面,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正是二皇子府死士统领,韩狰。 \"辛姑娘,殿下有请。\" 他甩来一条玄铁锁链,链环上刻着与辛兮瑶玉坠背面相同的符文。辛久薇瞳孔骤缩,这是瑶台旧部的拘魂锁! \"咔嗒——\" 锁链即将扣住她手腕的刹那,一支乌金箭破空而来,精准击碎锁头。远处山坡上,数十名灰衣人张弓搭箭,箭镞清一色泛着幽蓝——是萧珣留给她的北境暗卫! 混战中,辛久薇颈间玉坠突然发烫。 羊脂白玉上的飞凤纹路竟渗出丝丝血珠,背面的古怪符文浮空而起,在她面前组成一幅微缩的山水图——正是瑶台行宫的布局! \"拦住他们!\"韩狰突然暴喝,\"那玉坠是...\" 一支羽箭贯穿他的咽喉。辛久薇趁机跃上最近的战马,玉坠指引的方向直指东北——正是京城所在。 她突然明白母亲临终那句话的含义。这玉坠根本不是护身符,而是...一把钥匙! 夜宿驿站时,小二偷偷塞来封火漆密信。 信上是萧珣凌厉的字迹: 祁淮予脸上的银面具,是先太子妃的遗物。 纸背还粘着片暗红碎屑——辛久薇用银簪轻挑,碎屑竟化作一缕青烟,在空中凝成个模糊的女子面容,与她有七分相似! 窗外惊雷炸响,她终于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母亲留下的铜钥匙、先太子妃的面具、与她容貌相似的烟影... \"原来如此...\" 辛久薇攥碎信纸,看向京城方向的目光如淬寒冰。 三更时分,驿站马厩传来异响。 辛久薇悄声靠近,只见一个佝偻身影正在喂马——那喂食的手法,分明是辛府独有的\"三拌草\"配方! \"老周?\"她压低声音。 那人浑身一颤,缓缓转身。火光映照下,赫然是去年失踪的马夫!只是他左眼已成空洞,右手也少了三根手指。 \"小姐快走...\"他塞来块染血的布条,\"祁淮予在驿站地窖...他在等...\" 话音未落,一支袖箭穿透他心口。辛久薇反手掷出匕首,暗处传来声闷哼。 地窖入口就在马槽下方,掀开草料,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窖烛火幽暗,祁淮予背对入口而立。 他脸上的银面具在火光中流转着诡异花纹,仔细看去,那纹路竟与辛久薇的玉佩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知道吗?这面具会吸食人血...\" 转身瞬间,辛久薇倒吸冷气——面具边缘已与他腐烂的皮肉生长在一起,血管如蛛网般在银面上蔓延! \"很恶心吧?\"祁淮予神经质地大笑,\"但多亏它,我才知道先太子妃是怎么死的...\" 他突然掀开地窖中央的黑布,下面竟是一口冰棺。棺中女子面容栩栩如生,胸前插着支赤红长箭——第三支龙息箭! 最骇人的是,那女子的脸...与玉坠烟影一模一样! 冰棺中的女子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辛久薇却注意到她交叠的双手下压着一封泛黄的信笺,边缘已被血浸透。 \"你母亲没告诉你?\"祁淮予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诡异的嗡鸣,\"二十年前瑶台那场大火...\"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面具缝隙渗出黑血。辛久薇趁机抽出腰间软剑,剑尖抵住他咽喉:\"把面具摘下来。\" \"摘不下来...\"祁淮予神经质地笑着,\"它已经和我...啊!\" 剑光闪过,银面具应声裂开一道缝。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面具内层竟布满细密的肉芽,正与他的脸皮血肉交融! 趁着祁淮予痛嚎的间隙,辛久薇迅速取出冰棺中的信笺。 \"珣儿,若你见此信,说明龙息箭已现世。记住,真正的传位诏书在...\" 后半截被血污遮盖,唯有落款清晰可辨——\"母妃绝笔\"。 辛久薇如遭雷击。这字迹...竟与她母亲闺中手札一模一样! 无数个想法在脑海中去惊雷般闪过,辛久薇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也迅速地思考。 下一瞬,祁淮予突然暴起,腐烂的手抓向她脖颈:\"把信给我!\" 辛久薇连忙躲过,将信护在怀里,躲避着祁淮予的攻击。 两人缠斗中,冰棺被撞翻在地。龙息箭滚落时,箭身上的龙纹突然睁开血红的眼睛! 几乎在同一时间,整座地窖开始剧烈震动,墙缝渗出腥臭的黑血。 祁淮予猛地丢下辛久薇。 辛久薇夺路而逃时,最后看到的景象是祁淮予扑向龙息箭,而那支箭.——竟自己立了起来,箭尖直指他心口! 这样诡异的场景几乎夺走了辛久薇思考的能力,祁淮予此刻已经全然不是平日里那个装出来的翩翩公子了,哪怕是后来事情败露,露出真面目,远不如此刻看起来诡异可怖。 可辛久薇不会对他生出丝毫的隐忍与同情,祁淮予是死人也好,是怪物也罢,唯一永远不变的——他是辛久薇的仇人。 辛久薇没有一丝一毫地犹豫,转身狂奔而去。 冲出地窖的瞬间,身后传来轰然巨响。热浪几乎将辛久薇掀翻,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刻不停地往前跑去。 驿站主楼已陷入火海,马厩里那匹额头有白星的骏马突然挣脱缰绳,猛然冲向她,一口咬住她衣袖往外拖——正是萧珣的坐骑逐月! 马鞍袋里静静躺着支乌木簪,簪头刻着小小的\"珣\"字。 辛久薇攥紧簪子翻身上马,身后崩塌的驿站里,隐约传来祁淮予非人的嘶吼…… 第97章 惊涛骇浪 暴雨如注,逐月的马蹄在泥泞官道上踏出深深的血印。 辛久薇伏在马背上,乌木簪尖锐的尾端已深深扎入掌心。鲜血顺着簪身蜿蜒而下,竟被那个\"珣\"字尽数吸收,泛出诡异的金光。 \"嘶——\" 逐月突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猛蹬。辛久薇抬头,只见前方官道被十余个黑衣人截断。他们手中的劲弩在雨幕中泛着蓝光,箭镞上缠绕着与龙息箭如出一辙的龙纹。 \"辛姑娘。\"为首的黑衣人摘下斗笠,露出张布满烫伤的脸——正是本该死在驿站的韩狰!\"二殿下请您...\" 颈间玉坠突然灼烧般发烫。羊脂白玉上的飞凤纹路渗出金红血丝,在她面前交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射来的弩箭撞上光幕,竟如陷泥沼般悬停空中! 韩狰瞳孔骤缩:\"瑶台禁制?!快撤!\" 已经晚了。光幕中的飞凤突然清啼一声,悬停的弩箭齐齐调转方向。辛久薇捂住耳朵的瞬间,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那些箭矢精准地洞穿了原主人们的咽喉! 破庙的残垣断壁间,辛久薇终于抖着手打开了鎏金匣子。 \"这是...\" 匣中静静躺着半幅泛黄的画像:先太子妃月下抚琴的侧影。画中人耳垂上的三颗小痣,与她记忆里母亲的特征分毫不差!更诡异的是,当月光透过破屋顶照在画上时,琴弦竟浮现出细如发丝的字迹: \"薇儿,若见此信,速往瑶台枯井。\" 铜钥匙插入画像边缘暗槽的刹那,整幅画突然自燃!火焰诡异地不伤手,只在灰烬中留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绢: 真正的传位诏书藏于龙息箭中,需以萧氏血脉唤醒。珣儿,记住你父皇是被…… 后半截字迹被某种黑色液体腐蚀,只余几个残缺的字:\"二皇子...鸩杀...玉玺...\" \"啪嗒。\" 一滴冷汗落在丝绢上。辛久薇突然想起那日地窖里,祁淮予面具下的脸——那些与银器融合的血管,分明与龙息箭上的纹路同源! 子时的皇城角楼,暴雨冲刷着汉白玉栏杆。 萧珣单膝跪在雨水中,肩头的黑血已将素麻孝服染透。十步开外,二皇子萧珏把玩着最后一支龙息箭,箭尖有意无意地划过跪着之人的咽喉。 \"六弟的伤怎么越来越重了?\"萧珏俯身,龙纹箭镞挑起萧珣下巴,\"听说被龙息箭所伤之人,会慢慢变成活死人呢...\" \"殿下!\"柳如晦跌跌撞撞跑来,\"辛家女闯进了瑶台旧址!她手里...她手里有...\" \"有什么?!\"萧珏猛地转身,箭尖在萧珣颈间划出血痕。 \"三支龙息箭!还有...还有先太子妃的玉佩!\" 萧珏脸色瞬间惨白。就在他失神的刹那,萧珣突然暴起!他竟徒手握住箭镞,任凭龙纹撕咬掌心皮肉:\"皇兄难道不好奇,为何我能活到现在?\" 鲜血顺着手臂流淌,那黑血中竟有细小的金丝游动——正是龙息箭上的纹路! 瑶台废墟的枯井深不见底。 辛久薇借着玉坠的微光向下攀爬,井壁上的抓痕越来越密集。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分明是孩童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 井底景象让她胃部痉挛—— 九具小小的骸骨呈环形摆放,每具心口位置都插着半截断裂的箭矢。中央石台上,第四支完整的龙息箭贯穿了一封泛黄的信笺: \"丙寅年七月初九,第九个试验品死亡。萧珏说的对,只有用亲生骨肉的血才能中和毒性。明日就用珣儿...\" 信纸在她指间化为齑粉。抬头时,井壁上最大的那行刻字映入眼帘: \"娘亲,别杀我——萧珣,六岁\" \"轰!\" 瑶台残破的殿门被踹开时,辛久薇刚将第四支箭收入袖中。萧珏带着数十死士冲进来,脸上带着癫狂的杀意:\"把箭交出来!\" \"皇兄何必着急。\"萧珣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他每走一步,地上就绽开一朵黑血凝成的花,\"不如先解释下,井里那些孩子...\" \"闭嘴!\"萧珏突然抢过弩箭,\"放箭!\" 箭雨袭来的刹那,辛久薇举起玉坠。四支龙息箭从她袖中飞出,在空中结成金色光阵。更惊人的是,那些射来的弩箭竟在半空调头,将死士们钉在了梁柱上! 殿门再次开启,辛兮瑶手持明黄卷轴缓步而入。当她展开诏书时,四支龙息箭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啸! \"先太子遗诏在此。\"她的声音回荡在废墟间,\"萧珏毒杀先帝,残害皇嗣,罪证确凿!\" 龙息箭穿透萧珏胸膛的瞬间,辛久薇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四支箭在他体内化作金粉,而萧珣伤口中的黑血如退潮般消散。更诡异的是,她颈间玉坠突然飞起,在空中与萧珣的鲜血融合,凝成一块完整的龙纹玉佩! \"原来如此...\"辛兮瑶轻抚玉佩,\"母妃当年将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留给我,一半...\" 她看向辛久薇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给你。\" 北上的官道积了初雪。 马车里,辛久薇摩挲着完整的玉佩。萧珣肩上的伤已经结痂,此刻正用匕首削着一块木头。 \"这是什么?\"她问。 \"给云舟的。\"他手中渐渐显出小马驹的形状,\"他说要摆在军帐里。\" 车外突然传来辛云舟的怪叫:\"长姐!我真没偷喝...哎哟!\" 辛兮瑶揪着他耳朵掀开车帘:\"看看你带的好兵!\"她甩来一封军报,\"才到北境三天就打戎族王子!\" 辛久薇接过军报,突然笑出声——战报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用长枪捅另一个戴王冠的简笔画。 萧珣突然握住她的手:\"回家后...\" \"我要先查清母亲的事。\"她轻声打断,\"还有那口井...\" \"我陪你。\"他将削好的木马塞进她手心,\"一辈子。\" 车窗外,雪落无声。 第98章 回家 老者抬头,露出一张被火毁容的脸:\"北境军械监造陈焕,参见六皇子!\"他颤抖着指向洞内,\"证据都在里面,二殿下他......\"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突然穿透老者胸膛! 山崖上方,柳如晦阴冷的声音随风传来:\"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觉明死死攥住辛久薇的手:\"走!\" 两人冲进山洞深处,眼前赫然是堆积如山的军械,每一件上都打着二皇子府的私印! \"足够装备三万大军的兵甲......\"辛久薇倒吸凉气,\"他要造反?\" 觉明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来不及了,必须立刻......\" \"轰!\" 洞口突然传来爆炸声,碎石如雨落下! 柳如晦竟要活埋他们! 山洞在剧烈的爆炸中摇摇欲坠,碎石如暴雨般砸落。 颍州大牢最深处的水牢里,祁淮予被浸泡在齐腰深的污水中,手腕粗的铁链将他的四肢牢牢锁在石壁上。月光从狭小的气窗透进来,照在他血肉模糊的胸膛上——那是昨日周刺史用烙铁留下的\"弑师\"二字。 \"咯吱——\" 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周刺史提着灯笼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蒙面黑衣人。 \"殿下让我最后问你一次。\"周刺史用靴尖挑起祁淮予的下巴,\"灵隐寺地宫的机关图,你藏在哪里?\" 祁淮予缓缓抬头,凌乱的黑发间露出一双充血的眼睛。他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周大人...凑近些...\" 周刺史皱眉,却还是俯下身。 \"噗——\" 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喷在周刺史脸上。祁淮予嘶哑地大笑:\"告诉二殿下...没有我...他永远找不到那批龙息箭!\" \"找死!\"周刺史暴怒,抽出佩刀就要砍下—— \"且慢。\" 一道温润的嗓音从黑暗中传来。柳如晦手持二皇子手令缓步走近,身后跟着四名黑衣死士。月光照在他腰间悬挂的鎏金香囊上,散发出淡淡的沉水香。 \"殿下有令,带他走。\" 周刺史脸色大变:\"柳先生!这不合规矩!朝廷已经——\" \"嘘...\"柳如晦将一枚金印按在周刺史掌心,压低声音:\"北境大军还缺个监军,殿下说...周大人很合适。\" 周刺史的瞳孔骤然收缩,贪婪地攥紧了金印。他转身对狱卒喝道:\"今夜死囚祁淮予畏罪自尽,尸体扔去乱葬岗!\" 三更的梆子声回荡在空荡的街道上。 辛久薇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独自走在回府的小路上。连日的军需调度让她疲惫不堪,但想到北境将士能早日收到粮草,她又加快了脚步。夜雨打湿了她的裙摆,青石板路上映着摇曳的灯笼光。 \"沙沙——\" 拐过巷角时,她忽然停住脚步。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是祁淮予惯用的熏香! 她立刻去摸袖中的匕首,却听到头顶瓦片轻响。抬头瞬间,一张浸了迷药的手帕猛地捂住她的口鼻! \"唔——!\" 她剧烈挣扎,指甲在对方手臂上抓出深深血痕。朦胧中看到祁淮予狰狞的脸在眼前放大:\"薇妹妹,你以为赢定了?\" 后颈传来剧痛,她彻底陷入黑暗。 刺鼻的甜香将辛久薇呛醒。 她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一张雕花大床上,手腕和脚踝都扣着精钢镣铐。身上的外衫不知何时被换成了半透明的纱衣,领口大敞,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醒了?\" 祁淮予坐在床边,正用沾了酒的帕子擦拭她颈间的伤口。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唯有眼底翻涌的疯狂出卖了他。 \"你...\"辛久薇一开口就发现嗓音沙哑得可怕,喉咙里像烧着一团火。更可怕的是,她感到一股异样的燥热从小腹升起。 祁淮予轻笑:\"喜欢我特制的''春宵度''吗?\"他俯身在她耳边吐气,\"前世你求着我宠幸你,这一世...我成全你。\" 辛久薇猛地挣动铁链:\"畜生!朝廷正在通缉——\" \"通缉?\"祁淮予突然掐住她下巴,\"二殿下已经给我安排了新身份。\"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腰肢,\"等生米煮成熟饭,你就是我的正头娘子,谁还敢说什么?\" \"呸!\"辛久薇狠狠啐在他脸上,\"你也配?!\" 祁淮予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上的唾沫:\"还记得前世吗?你跪着求我多看你一眼...\"他忽然撕开她的衣领,\"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女!\" 冰冷的空气激得辛久薇浑身发抖,但更让她恐惧的是体内翻涌的热流。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 祁淮予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闻到了吗...\"辛久薇喘息着,\"苦杏仁的味道...\" 祁淮予猛地后撤,打翻了烛台。 火苗窜上纱帐,瞬间映红了他惨白的脸:\"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从你...碰到我开始...\"辛久薇盯着他逐渐发青的指甲,\"袖箭上的''七日腐''...沾肤即入...\" 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柳如晦带着死士破门而入:\"走水了!快救——\" 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见祁淮予疯狂抓挠着自己的手臂,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渗出黑血:\"解药!给我解药!\" 辛久薇趁机用藏在舌下的薄铁片撬开腕锁。这是萧珣临行前教她的法子——铁片浸了麻药,此刻她整条舌头都已麻木,却成功解开了右手镣铐。 \"拦住她!\"柳如晦厉喝。 两名死士持刀扑来。辛久薇抓起燃烧的帷帐甩向他们,同时滚下床榻。火势瞬间蔓延,将她和追兵隔在火海两端。 祁淮予在火光中癫狂大笑:\"你以为这就完了?灵隐寺下面埋着——\" \"嗖!\" 一支弩箭突然穿透他的咽喉!柳如晦收回手弩,阴冷地看向辛久薇:\"姑娘知道的太多了。\" 热浪扑面而来,辛久薇踉跄着退到窗边。催情药的效力越来越强,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就在她即将脱力倒下时,一道玄色身影破窗而入—— 第99章 共生蛊毒 黎明时分,颍州城外乱葬岗。 一具\"尸体\"突然动了动。祁淮予推开压在身上的腐尸,吐出一口黑血。咽喉处的箭伤狰狞可怖,却奇迹般避开了要害。 \"辛...久...薇...\" 他嘶哑地念着这个名字,从怀中掏出一个染血的锦囊——里面赫然是半张灵隐寺地宫图! 浓烟如巨蟒般缠绕着燃烧的房梁,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 萧珣反手一剑劈开坠落的椽木,火星如雨点般溅在他玄铁铠甲上。透过翻腾的火幕,他看到辛久薇蜷缩在摇摇欲坠的窗棂边,素白中衣被汗水浸得透明,紧贴在曲线玲珑的身躯上。 她的状态很不对劲——唇瓣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右手却还死死攥着半截金簪抵在颈动脉处。涣散的瞳孔在看到他时微微一缩,簪尖立刻刺入肌肤半分,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别过来...\"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每个字都带着颤抖,\"我...控制不住会伤你...\" 萧珣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种状态——二皇子府特制的烈性药,中毒者会丧失理智,要么血脉爆裂而亡,要么...他目光扫过她脚边被撕碎的纱帐,和手腕上深深的血痕——她竟用疼痛保持清醒到现在。 \"是我。\"他缓缓摘下染血的头盔,让火光照亮自己满是烟灰的脸,\"看清楚。\" 辛久薇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发簪\"当啷\"落地,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扑进他怀里,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他肩头的铠甲:\"杀了我...求你...\" 灵隐寺后山的温泉别院隐在竹海深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水雾氤氲的室内投下斑驳光影。萧珣刚将人放在竹榻上,就被一股蛮力拽倒。 辛久薇坐在他腰间,散乱的长发垂落在他染血的铠甲上。她迷蒙的眼中噙着泪,手指却精准地找到他腰间的暗扣:\"你总是...藏着秘密...\" 萧珣呼吸一滞。他擒住她作乱的手腕,却见她疼得蹙眉——方才火场逃生时,她的腕骨已经青紫一片。这个发现让他动作轻柔下来,转而用锦被裹住她乱动的身子:\"解药在...\" 话音未落,辛久薇突然仰头咬住他的下巴。细密的疼痛中,她滚烫的眼泪滑进他衣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萧珣僵住了。他读懂了这句控诉——为什么要是算计人心的皇子,为什么要是她最防备的那类人。这个认知让他心脏抽痛,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因为...\"他的唇擦过她发烫的耳垂,\"只有我闻得到你袖中的苦杏仁香。\" 青瓷药碗在案几上磕出清脆声响。萧珣托起辛久薇的后颈,将解药递到她唇边:\"喝了。\" 辛久薇别开脸,药汁顺着她精致的下颌滑落,没入凌乱的衣领。萧珣眸色一暗,突然仰头含住剩下的药汁,捏着她下巴渡了过去。 \"唔...!\" 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辛久薇挣扎着要躲,却被他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直到确认她咽下解药,萧珣才退开些许,拇指擦过她湿润的唇角:\"乖。\" 这个亲昵的字眼让辛久薇浑身一颤。药效未退的燥热和莫名的委屈一齐涌上来,她突然狠狠咬在他肩上:\"骗子...\" 萧珣闷哼一声,却纵容她的撕咬。鲜血渗透白衣时,他抚上她汗湿的背脊:\"对,我是骗子。\"他的唇游移到她腕间的伤痕,\"是算计人心的皇子...\"又吻过她锁骨的淤青,\"是利用你的恶人...\"最后含住她耳垂轻喃:\"是比祁淮予更危险的...\" 第一缕阳光穿透窗纱时,辛久薇被腿间锐痛惊醒。她下意识去摸枕边的匕首,却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昨夜零碎的记忆轰然回笼——自己如何缠着萧珣不放,如何在他哄诱下喝药,还有那些不堪回首的缠绵。 身旁的男人还在沉睡,俊美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年轻。她怔怔看着他肩头渗血的牙印,那是她失控时留下的。更触目惊心的是他后背交错的旧伤——最新的一道箭伤还泛着青紫色,显然是淬了毒。 \"看够了?\" 萧珣突然睁眼,眸中毫无睡意。辛久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描摹着他胸前的伤疤,慌忙要缩回,却被他握住:\"解药需要连服三日。\"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的薄茧,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我让武僧...\" \"不必。\" 辛久薇打断他,强撑着起身穿衣。当她弯腰拾起铜钥匙时,发现榻角暗格里露出一角羊皮纸——上面赫然是灵隐寺地宫的构造图,某个位置用朱砂画了朵莲花标记。 \"两不相欠。\"她药扔在榻上,头也不回地推开门。 萧珣回到别院时已是晌午。 榻上整齐叠放着染血的素帕,帕角云纹被人用炭灰画了道裂痕。他摩挲着辛久薇落下的铜钥匙,突然在匙柄处摸到细微的凹凸——对着阳光看去,竟是\"瑶台\"两个小字。 \"原来如此...\" 窗外竹海沙沙作响,仿佛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余烬。他想起辛久薇昨夜情动时无意识喊出的\"阿娘\",想起她与辛兮瑶截然不同的眉眼,想起先太子妃最爱的... \"报——!\"武僧仓皇闯入,\"祁淮予的尸首不见了!\" 萧珣握紧钥匙,鎏金香囊在腰间发出清响。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辛久薇回到闺房时,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她反锁房门,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尘封多年的紫檀木匣。匣面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锁孔处积了薄灰——这是母亲生前从不让她碰的物件。 铜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机括发出\"咔嗒\"轻响。匣中静静躺着一封泛黄的信笺和半块残缺的玉佩,玉佩上刻着半条飞龙,龙目处嵌着一点朱砂,在烛光下如血般刺目。 信笺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薇儿,若你见到此物,说明瑶台旧事已无法遮掩。你与兮瑶并非血亲,她乃先太子遗孤,当年那场大火...\" 后半截信纸被烧得焦黑,唯有落款处\"瑶台\"二字依稀可辨。 辛久薇攥紧玉佩,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辛家覆灭那日,官兵唯独带走了长姐,而祁淮予曾意味深长地说过:\"你以为辛兮瑶真是你姐姐?\" 第100章 贵人来临 窗外突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黎明前的颍州城笼罩在薄雾中,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寂静。 \"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遇刺!\" 驿卒浑身是血,滚落马背时仍死死攥着染血的帛书。街边早点铺的王婆子吓得打翻了油锅,滚烫的油溅在墙上\"太子仁德\"的告示上,瞬间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听说是被毒箭射穿心脉,当场毙命...\" \"天爷啊!太子不是在皇城吗?怎会...\" \"昨夜丑时东宫起火,侍卫发现时殿下已经...\" 议论声如野火蔓延。辛久薇站在街角药铺的阴影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前世太子也是死在这个深秋,只是比现在晚了半月。而这一世,太子的死状——心脉被毒箭贯穿,与祁淮予在地宫中的死法如出一辙。 药铺伙计正往她包袱里塞青瓷瓶:\"姑娘要的''七日腐''解药都...\" \"换成鹤顶红。\"她突然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伙计手一抖,瓷瓶差点落地:\"这、这可是见血封喉的...\" 辛久薇将一锭金子按在柜台上:\"再加二两砒霜。\" 巳时三刻,灵隐寺的钟声震落满树秋叶。 钦差大臣手持明黄圣旨踏上山门时,围观百姓已将石阶挤得水泄不通。几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拼命往前挤,把\"觉明大师佛法无边\"的幡旗都挤掉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六皇子萧珣即刻回京主持太子丧仪...\" 哗然声如潮水般炸开。 \"觉明大师是皇子?!\"卖糖人的老刘头惊得摔了家伙什。 \"难怪通晓兵法...\"绸缎庄的掌柜恍然大悟,\"去年他批注的《孙子兵法》...\" \"听说他母妃是二十年前瑶台...\"说书人突然噤声,被同伴死死捂住嘴。 辛久薇站在茶楼雅间的窗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门走出。萧珣一身素白孝服,肩头箭伤未愈,在雪麻布下洇出暗红。他腰间除孝带外,还系着个鎏金香囊——正是那日温泉别院里装她铜钥匙的容器。 \"殿下。\"柳鸦单膝跪地,\"辛府上下都说三小姐三日前就去匀城查账了。\" 萧珣抚过香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晨光中,辛久薇分明看到他左手小指不自然地抽搐——那是火场救她时留下的旧伤。 \"启程。\" 当黑甲禁军护送的车驾消失在官道拐角时,辛久薇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匀城的秋雨缠绵了整整三日。 辛久薇坐在临窗的厢房里,面前摊开的根本不是账本,而是一张标注着二皇子党羽的密图。窗外码头上,苦力们的议论声混着雨声飘进来。 \"那书生包了整层舱房,银子撒得跟不要钱似的...\" \"半边脸都烂了还戴个银面具,咳嗽起来像破风箱...\" \"我搬行李时瞥见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茶盏在她手中\"咔\"地彻底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血珠滴在密图上,将\"祁淮予\"三个字晕染得模糊不清。 ——是他! 她永远记得那个雨夜,祁淮予也是这样咳嗽着,将匕首捅进她心口。 \"客官?\"伙计在门外轻唤,\"您要的船备好了,可这天气...\" \"现在就走。\"她扯过纱布缠住流血的手掌,\"再加十两银子,要最快的船。\" 子时的辛府书房,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辛弘听完女儿的叙述,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啪\"地碎成两半。碎片扎进皮肉里,鲜血顺着掌纹蜿蜒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你确定是他?\" \"船夫说那人右手小指缺了一截。\"辛久薇轻声道,喉间泛起血腥气。 窗外的芭蕉被夜雨打得噼啪作响。辛弘突然起身,从《论语》封皮夹层抽出一卷泛黄的舆图。羊皮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北境商路与...戎族部落的驻扎点,某些地方还画着赤红的狼头标记。 \"三年前,先太子曾托我暗中调查边关军械流失案。\"他指尖点在一处名为\"断魂谷\"的山隘,\"若祁淮予真带着龙息箭的秘密投奔二皇子...\" \"北境必乱。\"辛久薇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鹤顶红,\"哥哥正在那里。\"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辛弘突然将玄铁令牌拍在案上,令牌上的睚眦兽首在火光中狰狞毕现:\"拿着这个,可调动沿途所有暗桩。\"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沙哑,\"包括...瑶台旧部。\" 辛久薇猛地抬头。瑶台——母亲遗物上刻着的两个字,先太子当年的行宫... \"您早就知道?\" 回答她的是书房暗门\"吱呀\"的开启声。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捧着鎏金匣子走出来,匣盖上赫然是半枚与她玉佩吻合的龙纹! 启程那日的秋阳格外刺目。 辛兮瑶执意送她到十里长亭,姐妹俩的马车后还跟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辛云舟穿着小厮衣裳,脸上抹得乌黑,却掩不住通红的眼眶。 \"胡闹!\"辛兮瑶揪住他耳朵,\"边关文书都下来了...\" \"我就送送小妹!\"少年声音哽咽,\"北境那么远...\" 辛久薇突然将一枚铜符塞进他手里。符上刻着睚眦衔剑的图案,正是那夜萧珣派人悄悄塞在她包袱底层的。 \"收好。\"她压低声音,\"遇到穿黑甲佩狼头刀的军队,出示这个可保命。\" 辛兮瑶解下颈间玉坠时,指尖微微发抖。羊脂玉上飞凤的翎羽根根分明,背面的古怪符文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 \"母亲临终前说...\"她为妹妹系上红绳,\"见符如见人。\" 辛久薇突然抱住兄姐。恍惚间又回到前世诀别那日,只是这次她闻不到血腥气,只有长姐衣襟上的沉水香,和兄长铠甲上的铁锈味。 \"等我回来。\" 马车驶出长亭时,她没有回头。官道两旁的红枫如火,一如前世她被迫入京那年的景象。只是这一次—— \"唰!\" 车帘突然被劲风掀起。远处山巅上,一道玄色身影勒马而立,肩头的白麻孝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101章 匀城 匀城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辛久薇站在祁府后院的回廊下,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雨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花,就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三日前,她离开颍州时,萧珣已被皇帝急召入京。那一夜过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了。她记得他修长的手指拂过她发间的温度,记得他在她耳边低语的那句\"等我\",更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天亮前悄然离去。 \"小姐,老太爷请您去书房。\"丫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辛久薇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袖。今日,她要将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猜测告诉外祖——关于母亲死亡的真相。 祁府书房内,檀香袅袅。祁老太爷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虽已年过六旬,双目却依旧炯炯有神。见辛久薇进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示意她坐下。 \"外祖。\"辛久薇行了一礼,在老太爷对面落座。 \"薇儿,你信中所言之事,可否详细说与老夫听听?\"祁老太爷开门见山,手指轻叩桌面。 辛久薇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我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的,夹在她的诗集中,从未示人。\" 祁老太爷接过信笺,眉头渐渐紧锁。信中是辛久薇母亲祁明月的笔迹,记载了她偶然发现的一个秘密——当今六皇子萧珣并未如传言般夭折,而是被秘密送往灵隐寺出家为僧。 \"明月她...竟是因为这个...\"祁老太爷的手微微颤抖。 \"母亲在信中提到,她发现这个秘密后不久,就开始遭遇各种''意外''。\"辛久薇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直到生下我那一年,她终于没能躲过最后一次''意外''。\"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窗外雨后的树叶沙沙作响。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难产而死,\"辛久薇继续道,\"我查证了许多当年的蛛丝马迹,才发现母亲的死因另有隐情。而这一切,都被巧妙地栽赃给了萧珣一派。\" 祁老太爷重重地叹了口气:\"当年你娘突然离世,我就觉得蹊跷。你父亲对外宣称是难产,可明月身体一向康健...\"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这些年,我竟从未怀疑过。\" \"不怪外祖,\"辛久薇轻声道,\"二皇子一派做得太过隐秘。若非我重生一世,恐怕永远无法得知真相。\" 祁老太爷突然拍案而起:\"好一个二皇子!为夺储位,竟敢害我祁家女儿!\"老人眼中怒火燃烧,却又很快冷静下来,\"薇儿,此事非同小可,你有何打算?\" 辛久薇抬起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要让害死母亲的人付出代价。不仅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辛家、祁家不再重蹈覆辙。\" \"你一个姑娘家...\"祁老太爷话未说完,却在看到外孙女眼中的决然后停住了。他长叹一声,\"罢了,你比你母亲还要倔强。但此事凶险,你必须答应老夫,不可擅自行动。\" 辛久薇微微一笑:\"外祖放心,薇儿会谨慎行事。不过...\"她顿了顿,\"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去做。\" 祁老太爷凝视她片刻,终于点头:\"好,祁家会全力助你。这些年,我们虽不在朝堂中心,但在匀州一带的影响力还在。明日我就召你几位舅舅商议,暗中调查当年之事。\" \"多谢外祖。\"辛久薇起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有了祁家的支持,她对抗二皇子一派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暗。辛久薇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表妹。\" 她回头,看见表哥祁怀鹤站在廊柱旁。青年一袭月白色长衫,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探究。 \"表哥。\"辛久薇福了一礼。 祁怀鹤却不肯轻易放过:\"表妹此次回来,似乎心事重重。可是在颍州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 辛久薇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表哥说笑了。不过是想起母亲,有些感伤罢了。\" 祁怀鹤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道:\"薇儿,你变了。从前你来祁府,总是活泼开朗,如今却...\"他顿了顿,\"若有难处,尽管告诉表哥。祁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番话让辛久薇鼻尖一酸。前世,祁怀鹤也曾这样对她说过,可当时的她满心只有祁淮予,将表哥的好意拒之千里。 \"多谢表哥关心。\"她真诚地说,\"只是有些事,我需要自己想明白。\" 祁怀鹤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早些休息吧。你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还是老样子。\" 回到自己的小院,辛久薇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她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眉眼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复杂。 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颈侧,那里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红痕——萧珣留下的印记。那一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吻,他的低语,他眼中燃烧的欲望与温柔... \"萧珣...\"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百味杂陈。 他们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起初是互相利用,后来是惺惺相惜,而现在...那一夜之后,她不知道该如何定义。 窗外,匀城的灯火渐次点亮。辛久薇推开窗,让夜风吹散脸上的热度。不管她与萧珣之间有什么,现在都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母亲的血仇,家族的安危,祁淮予的阴谋...有太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小姐,热水备好了。\"丫鬟在门外轻声唤道。 辛久薇收回思绪:\"进来吧。\" 沐浴更衣后,她坐在灯下,开始梳理手头的线索。前世母亲的死,今生祁淮予的阴谋,二皇子一派的动向...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是否有着更深的联系?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人名,又用细线将它们连接起来。当笔尖停在\"萧珣\"二字上时,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男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吧?皇帝突然召他回去,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二皇子从中作梗? 想到萧珣可能面临的危险,辛久薇心头一紧。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分析其他线索。 夜深人静时,辛久薇终于吹灭蜡烛。躺在床上,她却毫无睡意。匀城的夜晚比颍州安静许多,没有寺庙的钟声,也没有那个人的气息。 第102章 注定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明明已经决定不再为情所困,可身体却还记得他的触碰,他的温度... \"真是疯了。\"她喃喃自语,却无法控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萧珣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此刻是否也在望着同样的月色? 翌日清晨,辛久薇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姐,快起身!老太爷让您立刻去前厅!\"丫鬟的声音透着惊慌。 辛久薇瞬间清醒:\"发生什么事了?\" \"京城来人了!说是...说是要找您!\" 辛久薇心头一跳。京城来人?难道是...萧珣派来的? 她迅速梳洗更衣,快步向前厅走去。无论来者是谁,她都必须保持镇定。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看穿她的软弱。 前厅内,祁老太爷正与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交谈。见辛久薇进来,两人同时停下话头。 \"薇儿,这位是兵部侍郎林大人,奉皇命前来匀州巡查。\"祁老太爷介绍道,眼中却带着几分警惕。 辛久薇行礼的同时,敏锐地注意到林侍郎腰间佩戴的玉佩——那上面刻着二皇子府的徽记。 她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偶遇,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 游戏,才刚刚开始。 辛久薇挺直腰背,双手交叠于腹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敬。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投下细碎光斑,宛如披着一身星辰。 \"林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她声音清越,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腰间玉佩上那个熟悉的徽记——二皇子府的青鸾纹。 林侍郎捋了捋胡须,笑得和蔼可亲:\"辛小姐不必紧张。本官奉旨巡查匀州水利,听闻祁老太爷的外孙女在此暂住,特来拜会。\"他顿了顿,\"毕竟,辛小姐的父亲辛大人在工部任职,与水利一事也算有些渊源。\" 辛久薇指尖微颤。父亲?前世父亲正是在水利工程上被祁淮予设计,落了个贪墨的罪名。她面上不动声色:\"父亲确实常提起水利关乎国本,林大人心系民生,令人敬佩。\" \"说起来,\"林侍郎忽然话锋一转,\"辛小姐刚从颍州回来?灵隐寺的觉明大师,可还安好?\"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祁老太爷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辛久薇却笑了,眉眼弯弯如新月:\"大人也认识觉明大师?他佛法精深,在颍州很受敬重呢。\" 林侍郎眼中精光一闪:\"听闻这位大师年纪轻轻就修为不凡,本官很是好奇。\" \"佛门中人,不在年高。\"辛久薇轻轻搅动茶汤,\"就像家母常说,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直刺对方心口。林侍郎脸色微变,又很快恢复如常:\"辛小姐年纪轻轻,见识不凡。不知在颍州可还遇见什么有趣的人或事?\" 辛久薇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有趣的事倒有一桩。我在寺中遇到一位香客,说他家主子最爱收集玉佩,尤其钟情青鸾纹样。\"她抬眼,直视林侍郎腰间,\"就像大人佩戴的这枚。\" \"啪\"的一声,祁老太爷重重放下茶盏:\"林大人,老夫这外孙女从小被宠坏了,说话没个分寸,还望海涵。\" 林侍郎干笑两声:\"无妨,无妨。辛小姐天真烂漫,倒是...\"他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少爷,您不能进去!老太爷在会客!\"管家焦急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祁怀鹤大步踏入厅内,手中捧着一个锦盒:\"祖父,孙儿找到那本《水经注》了...\"他仿佛这才注意到厅内情形,连忙行礼,\"孙儿鲁莽,不知有贵客在。\" 辛久薇注意到表哥进门时,林侍郎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她心中一动——难道这位侍郎认识表哥? 祁老太爷顺势介绍:\"这是老夫长孙,祁怀鹤。鹤儿,这位是兵部林侍郎。\" 祁怀鹤恭敬行礼,却在抬头时与林侍郎四目相对。那一瞬间,辛久薇分明看到表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祁公子一表人才啊。\"林侍郎笑容有些勉强,\"本官记得...三年前的春闱,祁公子似乎...\" \"晚辈不才,因病未能参加。\"祁怀鹤语气平静,却让辛久薇听出了压抑的怒意。 林侍郎点点头,忽然起身:\"时候不早,本官还要去视察河堤,就此告辞。\" 送走林侍郎后,书房内三人陷入诡异的沉默。最终是祁怀鹤先开口:\"薇儿,此人来者不善。\" 辛久薇盯着表哥:\"表哥认识他?\" 祁怀鹤苦笑一声:\"三年前我本已准备好赴京赶考,却在临行前被人下毒。后来查到线索指向二皇子府,而当时负责处理此事的,正是这位林侍郎。\" 祁老太爷重重拍案:\"竟有此事!你为何不早说?\" \"没有确凿证据。\"祁怀鹤摇头,\"况且,我不想连累家族。\" 辛久薇心头一震。原来表哥也曾是二皇子一派的受害者!她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窗前,小心掀开一角窗帘——果然,街对面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正盯着祁府大门。 \"我们被监视了。\"她低声道。 祁怀鹤站到她身旁,高大的身影将她半掩在身后:\"别怕,有表哥在。\" 辛久薇望着表哥坚毅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一世的轨迹已经彻底改变。不仅她自己,连身边人的命运都在悄然发生变化。 而这一切,或许从她重生后遇见萧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第103章 表哥的点拨 两个月后。 雪后的匀城银装素裹,辛久薇坐在暖阁里,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达的家书。信纸上是姐姐辛兮瑶熟悉的字迹,笔锋凌厉却又不失秀气,就像她本人一样。 \"薇儿,匀城天寒,记得添衣。父亲近日忙于公务,倒不曾提起你的归期。只是年关将近,府中诸事繁杂,你若得闲,早日归来也好...\" 辛久薇指尖轻轻抚过信纸上晕开的一处墨迹,仿佛能看到姐姐写信时犹豫的模样。姐姐总是这样,明明关心却不肯直言,前世直到最后,她都没能听到姐姐一句温柔的叮咛。 \"表妹竟对着封信发呆这么久?莫非兮瑶表妹在信里骂你了?\" 祁怀鹤的声音裹挟着屋外的寒气突然逼近,辛久薇下意识将信纸往袖中一藏。这个动作让表哥挑了挑眉,他解大氅时带进的雪花落在炭盆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姐姐只是问我何时归家。\"辛久薇垂眸掩饰眼中的波动,茶盏上升腾的热气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祁怀鹤接过茶却没有立即喝,修长的手指沿着青瓷盏边缘缓缓打转:\"年关将近,祖父让我来问,今年辛家可愿与祁家一同守岁?\"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辛久薇发间那支陌生的白玉簪上——这不是她从辛府带出来的首饰。 茶汤突然变得苦涩难咽。辛久薇想起前世祁府除夕宴上,姐姐被迫在众人面前表演画艺,而自己却溜出去给祁淮予送年夜饭。 那晚回来时,她看见姐姐独自在梅园里撕碎了一幅画,雪地上零落的红梅花瓣像极了被揉碎的丹砂。 \"今年...我可能不在家中过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咔嗒\"一声,祁怀鹤手中的茶盖不慎碰在盏沿。他猛地倾身向前,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笔山,几支狼毫笔滚落在织锦地毯上。 \"你要去哪?\"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雪夜里的更鼓般清晰,\"难道...\"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要去京城找那个和尚?\" 辛久薇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掐紧了姐姐的信。表哥说的\"和尚\"二字像根细针,精准刺中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灵隐寺那一夜,萧珣散落的发丝拂过她锁骨时的触感突然鲜明起来。 \"有些事必须处理。\"她将茶盏转了个方向,让釉上彩的喜鹊图案避开表哥探究的视线。 祁怀鹤突然伸手按住她转茶盏的手腕:\"薇儿,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他的掌心有常年习剑留下的薄茧,温度却意外地温暖,\"那个觉明和尚究竟是什么人?\"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爆出个火星。辛久薇望着表哥眼中小小的自己,忽然发现他瞳孔里映出的倒影竟在微微颤抖。前世直到死,她都没机会知道表哥与姐姐之间那些欲言又止的情愫。 \"表哥这帕子...\"她突然抽出手,指向祁怀鹤袖口露出的一角锦帕,\"是姐姐绣的吧?我认得这青竹的针脚。\" 祁怀鹤像被烫到般缩回手,那方绣着\"瑶\"字的帕子却已被辛久薇捏在指尖。他耳尖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慌乱间碰倒了茶盏,褐色的茶汤在案几上漫延开来,像幅写意的山水。 \"之前……你们来匀城时你姐姐落下的。\"他掏出手巾擦拭茶渍,却错拿了那方锦帕,待发现时帕角已沾了茶渍,顿时手忙脚乱。 辛久薇望着素来稳重的表哥这般模样,心头泛起酸涩的感觉。 姐姐这几年鲜少来匀城,常常让人忘了,小时候还是姐姐和表哥走得更亲近,两人年纪相仿,向来高傲好胜的姐姐幼年却十分黏着表哥,也只愿向表哥请教好奇的诗书。 祁家的长辈之前误会了表哥对辛久薇的关心,想要撮合二人,说明长辈们对两家亲上加亲也是乐见其成。她为辛兮瑶的亲事操心许多,却没想过,在匀城还有一位牵挂着姐姐的人。 至于姐姐的态度……上次提起表哥,姐姐的反应就被辛久薇看在了眼里。 前世两家关系渐行渐远,辛久薇满身心思都在祁淮予身上,全然没有察觉过姐姐和表哥的感情,直到两人前后离世,辛久薇也没有将他们联系到一起过。 她真是错得太多,错过太多,辜负太多…… 辛久薇心中酸涩,只觉得一股无名的悲伤又涌上心头。她转头看看祁淮鹤,小时候温柔照看她们的表哥已经长成英俊稳重的青年了,与姐姐倒是十分般配。 \"若我不回去过年,姐姐肯定要生气。\"她将锦帕轻轻推回表哥面前,\"到时候还望表哥帮我说几句好话。\" 祁怀鹤苦笑着摇头,从怀中掏出另一方素帕按在茶渍上。辛久薇眼尖地发现帕角同样绣着小小的青竹——这分明是同一批绣品。 \"我如今怕是适得其反。\"他声音闷闷的,\"前日送去的水晶糕,被她原样退了回来,附了张字条说...\"突然噤声,耳根更红了。 辛久薇突然凑近:\"说什么?\" \"''祁公子若得闲,不如多读读《女诫》''\"祁怀鹤说完自己先笑了,\"天知道我怎么就招惹她了。不过是上月品评她的《雪梅图》,说了句构图稍欠火候...\" 暖阁里突然安静下来。辛久薇望着表哥含笑的眉眼,想起前世姐姐的嫁妆里确实有幅《雪梅图》,后来听说被夫家当众烧毁了。当时姐姐只是静静站着,指甲却掐进了掌心,血珠滴在雪地上像极了画中的红梅。 \"表哥,\"她突然抓住祁怀鹤擦拭茶渍的手,\"若姐姐嫁个不懂她画作的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祁怀鹤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抽回手,将染茶的帕子一点点叠成整齐的方块:\"你姐姐的画...\"声音轻得像雪落,\"雪梅图的留白不是失误,她是故意要表现雪夜的孤寂。可惜...\" \"可惜这世上没几个人懂她。\"辛久薇接上他的话,看见表哥眼底闪过一道亮光,又迅速暗下去。 炭盆里的火突然旺了一下,映得祁怀鹤侧脸明明灭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辛久薇以为谈话就此结束时,突然开口:\"薇儿,或许对你姐姐来说,你平安归家比她自己的婚事更重要。\"他抬起头,眼中是辛久薇从未见过的认真,\"那年你染了风寒昏迷不醒,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画废的宣纸堆了半人高。\" 辛久薇的视线突然模糊了。她急忙低头假装整理衣袖,却有一颗水珠不受控制地砸在檀木案几上。前世她直到死前都不知道,原来姐姐会为她彻夜不眠地作画。 \"表哥教训的是。\"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却控制不住尾音的颤抖。 祁怀鹤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就像她十岁那年爬树摔下来时一样:\"记得你当时抱着我的脖子哭,把我的衣领都浸透了。\"温暖的手掌在她发间停留了片刻,\"所以薇儿,有些路不必一个人走。\" 辛久薇死死咬住下唇。此刻表哥掌心的温度让她想起灵隐寺那夜,萧珣的手也是这样抚过她的发,而后缓缓下移,扣住她的后颈... 送走祁怀鹤后,辛久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积雪出神。表哥的话让她心中暖流涌动,却也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正因为珍惜家人,她才必须亲自去京城解决那些隐患。 天色渐暗时,一个身着绛紫色衣裙的女子悄然来到辛久薇的院子。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姣好却带着几分风尘气息,正是辛久薇安插在匀城青楼中的眼线——歌姬辛葵。 \"小姐。\"辛葵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京城来的消息。\" 辛久薇接过信,指尖触及信纸时微微一颤。这纸张的质地她太熟悉了——是灵隐寺专用的素笺。她强自镇定地问道:\"何时到的?\" \"今日午时。\"辛葵低声道,\"送信的是个游方僧人,说务必亲手交给小姐。奴婢见小姐正在会客,便先收着了。\" 辛久薇点点头,取出几块碎银递给辛葵:\"辛苦了。近日城中可有异动?\" \"林侍郎一行仍在匀城,每日除了例行巡查,还频繁出入各大酒楼茶肆,像是在打探什么。\"辛葵顿了顿,\"还有一事...奴婢听闻,京城前几日出了乱子,说是六皇子回京途中遇刺。\" 辛久薇手中的信差点掉落。她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消息可属实?\" \"奴婢不敢确定。只是听几个从京城来的客商议论,说六皇子刚入京就受了伤,如今在宫中静养。\" 辛久薇胸口如压了一块大石,呼吸都有些困难。她勉强维持着平静:\"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继续留意林侍郎的动向。\" 待辛葵退下,辛久薇几乎是颤抖着拆开了那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灵隐寺一别,甚念。京中局势复杂,切勿轻入。吾安好,勿忧。——觉明\" 那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最后一笔却有些虚浮,像是写字之人手腕无力。辛久薇将信纸贴近鼻尖,隐约嗅到一丝血腥气混在墨香中。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萧珣受伤了!虽然信中说他\"安好\",但以他的性格,若非伤势严重,绝不会在信纸上留下破绽。 辛久薇在房中来回踱步,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是谁下的手?二皇子?还是其他势力?萧珣现在情况究竟如何?她应该立刻启程去京城吗?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辛久薇推开窗,让冰冷的空气冷却自己发烫的面颊。冷静,她告诉自己,萧珣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人。他既然能送出这封信,说明已经控制了局面。 可理智的分析无法平息她内心的焦灼。那一夜在颍州,萧珣温暖的怀抱,低沉的嗓音,还有他说的那句\"等我\",此刻全都鲜活起来,刺痛着她的心。 \"萧珣...\"她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抚上颈侧那个已经淡去的吻痕。 这一夜,辛久薇辗转难眠。每当闭上眼睛,就会看到萧珣满身是血的样子。三更时分,她终于起身,点亮灯烛,开始收拾行装。 无论萧珣信中如何劝阻,京城之行都已势在必行。只是她必须更加谨慎,不能再像前世那样莽撞。 天蒙蒙亮时,辛久薇才勉强合眼。梦中,她看见萧珣站在灵隐寺的银杏树下,金色的落叶纷纷扬扬,而他胸前一片血红... \"小姐!小姐!\"丫鬟的呼唤将她从噩梦中惊醒。 辛久薇猛地坐起,额上全是冷汗:\"怎么了?\" \"老太爷让您立刻去书房,说是京城又来信了!\" 辛久薇心头一跳,顾不得梳洗,随手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跑。难道是萧珣又... 书房里,祁老太爷面色凝重地递给她一封信:\"今早刚到,是你父亲派人加急送来的。\" 辛久薇接过信,迅速浏览起来。信是父亲写的,说朝中近日有大臣提议让辛家与镇北侯府联姻,点名要辛兮瑶嫁过去。父亲虽未应允,但压力很大,希望辛久薇尽快回京。 \"镇北侯?\"祁老太爷眉头紧锁,\"那不是二皇子的岳家吗?\" 辛久薇的手紧紧攥着信纸,指节发白。镇北侯世子是出了名的纨绔,前世虐死了好几房妾室。二皇子此举,分明是要拿辛家开刀! \"外祖,\"她声音冰冷,\"我必须立刻回京。\" 祁老太爷沉默片刻,忽然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是祁家的通行令,可调动我们在沿途的人手。你...万事小心。\" 辛久薇接过令牌,深深一拜:\"外祖放心,薇儿不会让辛家、祁家再受半点伤害。\" 离开书房时,晨光已经洒满庭院。辛久薇抬头望着匀城湛蓝的天空,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也不会再让那个男人独自面对危险。 京城,她来了。 第104章 风雪归人 寅时的匀城还沉浸在黑暗中,祁府后门处,辛久薇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寒风吹起兜帽边缘的绒毛,扫在脸颊上微微发痒。 她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月余的祁府,外祖的书房还亮着灯,隐约可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窗前。 \"小姐,马车备好了。\"辛葵压低声音道,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骑装,腰间别着把短剑。 辛久薇点点头,正要登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表妹!\" 祁怀鹤披着件墨色大氅追来,发梢上还沾着未梳洗的露水。 他一把抓住辛久薇的手腕,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进她掌心:\"拿着。\" 荷包入手沉甸甸的,辛久薇解开系带一看,里面竟是几枚金叶子,剩下的都是方便出手的碎银。 \"表哥,这……\" \"别推辞。\"祁怀鹤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京城不比匀城和颍州,处处都要打点。\"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这个也带着,记得我教过你怎么用。\" 匕首出鞘的瞬间,寒光映亮了辛久薇的眼睛。 她记得这把匕首——前世表哥离乡时唯一带走的物件。指尖抚过刀柄上缠绕的青色丝绳,那褪色的结扣显然是多年前的旧物。 \"我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辛久薇将匕首贴身收好,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直视表哥的眼睛,\"表哥,若是姐姐问起...\" 祁怀鹤的耳根在晨曦中微微泛红:\"我会告诉她,你去江南访友了。\" 他犹豫片刻,又补充道,\"不过瞒不了多久,兮瑶表妹比你想象的聪明得多。\" 提到姐姐,辛久薇心头一暖。前世她至死都没能明白,姐姐那些看似冷漠的言行下,藏着怎样炽热的关怀。 \"替我向姐姐赔罪。\"辛久薇轻声道,\"还有……谢谢表哥。\" 马车驶出匀城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辛久薇靠在车壁上,手中紧握着萧珣那封染着血腥气的信。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就像她此刻忐忑的心跳。 \"小姐,我们走官道还是小路?\"辛葵掀开车帘问道。 辛久薇沉思片刻:\"先走官道,到青州再改水路。\"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的刀柄,\"林侍郎的人可能还在盯着祁府,我们得尽快离开颍州地界。\" 马车内,辛久薇取出父亲的信又读了一遍。镇北侯府...二皇子这步棋下得又狠又准。前世姐姐就是被这桩婚事毁了终身。而如今二皇子突然对辛家发难,是否与萧珣回京有关?又或者...他们发现了自己与萧珣的联系? 思及此,辛久薇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若是因为自己连累了家人...她不敢再想下去。 天色大亮时,马车已行出三十余里。辛久薇掀开车帘,望着官道两旁掠过的枯树,恍惚间又看见灵隐寺那棵银杏。 \"小姐?您脸色不太好。\"辛葵递来水囊,\"要不要歇会儿?\" 辛久薇摇摇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继续赶路,天黑前到青松驿。\" 然而天公不作美,未到午时,天空又飘起雪花。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后来渐渐密集成鹅毛大雪。马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速度越来越慢。 \"小姐,这雪太大了,马儿走不动了。\"车夫在外头喊道,\"前面有个客栈,要不要歇一晚?\" 辛久薇蹙眉。耽搁行程非她所愿,但若强行赶路导致马车损坏,反而更误事。她掀开车帘望去,风雪中隐约可见一盏摇晃的红灯笼,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大字。 \"就这里吧。\"她无奈道。 客栈比想象中热闹。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多是因风雪滞留的商旅。辛久薇戴着帷帽,在辛葵的搀扶下快步走向柜台。经过一桌客人时,她突然听见\"六皇子\"三个字,脚步不由得一顿。 \"...听说伤得不轻,太医院去了三拨人...\" \"嘘,小点声,这事能随便议论吗?\" \"怕什么,这荒郊野岭的...\" 辛久薇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走,却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笑脸相迎。 \"两间上房。\"辛葵代为答道,\"再送些热食上来。\" 上楼时,辛久薇的裙角不小心扫到一位独坐角落的女客。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绛紫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却通身透着股不凡的气度。 \"抱歉。\"辛久薇轻声道。 女子抬头,露出一张姣好却略显苍白的面容。她目光在辛久薇帷帽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无妨。风雪天赶路,姑娘小心着凉。\"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辛久薇听清,却又不会引起旁人注意。更奇怪的是,这声音莫名有些耳熟,但辛久薇确信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进入客房后,辛久薇立刻吩咐辛葵:\"去打听一下刚才那桌人说的六皇子的事。\" 辛葵领命而去,辛久薇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萧珣到底伤得多重?为何太医院要派三拨人?种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腾,胸口像压了块大石般闷痛。 不知过了多久,辛葵匆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惶:\"小姐,打听清楚了。六皇子五日前在进宫途中遇刺,据说刺客用了毒,至今昏迷不醒...\" \"哐当\"一声,辛久薇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热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辛葵:\"消息可属实?\" \"客栈里那几个是京城药材商,说是亲眼看见太医院的马车进出六皇子府。\"辛葵压低声音,\"还说...皇上震怒,已经处死了好几个侍卫。\" 辛久薇转身面向窗户,不让辛葵看见自己惨白的脸色。萧珣中毒昏迷...这个念头像把钝刀,一点点割着她的心脏。那样一个算无遗策的人,怎么会... \"小姐,我们还去京城吗?\"辛葵小心翼翼地问。 \"去。\"辛久薇的声音冷得像冰,\"而且要比原计划更快。\" 入夜后,风雪更急了。辛久薇辗转难眠,索性起身点了灯,取出萧珣的信反复细读。信纸上的字迹虽然虚弱,但笔锋转折间仍能看出是萧珣亲笔。若他真的昏迷不醒,这信又是何时所写? 正当她沉思之际,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辛久薇立刻吹灭蜡烛,抽出表哥给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移到门后。 \"姑娘还没睡吧?\"竟是傍晚那个紫衣女子的声音,\"深夜叨扰,实在是有要事相告。\" 辛久薇没有立即开门:\"何事?\" \"关于灵隐寺的觉明大师。\"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还有他托我转交的一样东西。\"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跳。她轻轻拉开门闩,匕首仍握在手中:\"请进。\" 紫衣女子飘然而入,带来一阵淡淡的药香。她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辛久薇借着窗外雪光一看,顿时呼吸一滞——这是灵隐寺住持的信物,她曾见萧珣用过。 \"你是谁?\"辛久薇警惕地问。 \"我叫揽明月,是个游医。\"女子轻笑,\"当然,也是替那位大人办事的人。\" 辛久薇注意到她说\"那位大人\"时,手指在玉牌上轻轻点了三下,正是萧珣惯用的暗号。 \"他...现在如何?\"辛久薇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 揽明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心,那位大人暂时死不了。\"她从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每日一粒,可防瘴气之毒。\" 辛久薇接过瓷瓶,指尖与揽明月相触的瞬间,感受到对方掌心粗糙的茧子——这是常年握剑才有的痕迹。这个自称游医的女子,绝不只是大夫那么简单。 \"为何他不直接在信中说明?\"辛久薇仍不放松警惕。 揽明月笑了:\"姑娘是聪明人。信若落入他人之手,短短几字尚可解释,若详细描述解毒之法...\"她突然压低声音,\"况且,那位大人也没料到姑娘会这么快动身。\" 辛久薇动作一顿,确实,若非得知萧珣受伤,她原计划再等几日才启程。 明明知道那人深不可测,京城暗潮汹涌,就算萧珣前世是最后的赢家,那也是从一条刀光剑影的血路里走来的,她牵扯进来,绝不是她孤身一人可以全身而退的。 她知道自己应该离他远一些,尤其两人现在这样微妙又危险的关系。 可知晓他受伤,她仍然坐立难安,惶惶不可终日。 \"他现在到底——\" \"姑娘。\"揽明月打断她,\"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她起身欲走,又回头道,\"对了,明日别走官道,改走落霞谷。虽然绕远些,但安全。\" 辛久薇眉头紧锁:\"谁要杀我?\" \"不是杀你,是抓你。\"揽明月在门口顿了顿,\"二皇子的人已经知道你离了匀城,正往这边赶来。他们想用你要挟辛大人,拿捏辛氏,当然还有牵制……那位大人。\" 房门轻轻关上,辛久薇站在原地,手中的瓷瓶冰凉如雪。二皇子动作比她预想的还快,看来辛氏已经牵扯进这个巨大的漩涡里,父亲和哥哥姐姐都不全然安全。 窗外,风雪呼啸了一整夜。辛久薇和衣而卧,脑海中不断回放揽明月的话。萧珣派人暗中保护她,说明他并非完全昏迷。又或者...这是他在遇刺前就安排好的? 天蒙蒙亮时,辛久薇刚有几分睡意,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她立刻起身到窗边,只见客栈外来了十余骑,为首的正在与掌柜交谈,不时指向楼上。 \"辛葵!\"她低声唤道,\"快起来,我们得立刻离开!\" 两人迅速收拾行装,从后窗翻出。马厩就在不远处,但要想过去必须穿过院子。正当辛久薇犹豫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这边走。\" 揽明月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手中拎着个药箱,神色如常:\"跟我来,地窖有暗道。\" 辛久薇只迟疑了一瞬,便决定相信这个神秘女子。三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厨房,顺着地窖的梯子下去。揽明月熟练地移开几个酒坛,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直通后山,那里有我备好的马。\"她递给辛久薇一张羊皮地图,\"按这个路线走,三日后可到京城。\" 辛久薇接过地图,突然问道:\"为何帮我?\" 揽明月笑了:\"我不是帮你,是执行命令。\"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位大人说过,若他有不测,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辛姑娘安全。\" 这句话像柄重锤,狠狠砸在辛久薇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萧珣竟在暗中做了这样的安排…… 此路凶险,萧珣料到自己有危险很正常,可没想到他会让人来拿保护她,会考虑到她的安危。 辛久薇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地窖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喝问。揽明月推了她一把:\"快走!记住,到京城后先去西市的回春堂,有人会接应你。\" 辛久薇最后看了揽明月一眼,将她的容貌深深刻在脑海中,然后弯腰钻入暗道。黑暗中,她摸到辛葵颤抖的手,紧紧握住。 \"别怕,\"她轻声道,更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们一定会安全到达京城。\" 暗道狭长而潮湿,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亮光。当辛久薇爬出洞口时,刺眼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她睁不开眼。两匹骏马正拴在附近的树上,马鞍上放着干粮和水囊。 辛久薇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远处的客栈。揽明月没有跟来,她选择了留下断后。这个认识让辛久薇胸口发紧——又一个因她而陷入危险的人。 \"萧珣……\"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给他传递力量,\"等我。\" 马儿踏雪而去,奔向那个危机四伏的京城,也奔向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 第105章 京城 京城的雪比匀城更湿更冷,辛久薇裹紧斗篷,望着远处巍峨的城门。 三天日夜兼程,她和辛葵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混入了京城。揽明月给的地图极为精准,带她们避开了所有官道上的盘查。 \"小姐,我们先去哪?\"辛葵压低声音问道。连日赶路让她眼下浮现出两片青黑。 辛久薇摩挲着袖中的瓷瓶。按照揽明月所说,应该先去西市的回春堂。 然而,二皇子以成亲为理由威胁辛氏,姐姐已经先她一步进了京,就住在多年前辛氏先祖置办的辛府院子里。 \"去辛府后巷。\"她最终决定道,\"我得先确认姐姐是否安全。\" 辛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两人雇了顶不起眼的小轿,绕路向辛府行去。 轿帘缝隙中,辛久薇注视着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前世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些街道,是被祁淮予派人送去偏院的路上。 辛府后巷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小贩在叫卖。 辛久薇让轿夫停在转角处,自己则借着暮色摸到偏门旁。 门上挂着的铜锁让她松了口气——这是她和姐姐约定的暗号,锁朝左挂表示府内安全。 她轻轻叩门,三长两短,停顿后再两长。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姐姐贴身丫鬟碧桃的惊呼:\"三小姐?!\" \"姐姐在哪儿?\"辛久薇闪身进门,立刻问道。 碧桃脸色苍白:\"大小姐在书房,已经三天没好好用膳了。老爷在颍州的书信迟迟未回,府里来了好几拨说亲的人...\" 辛久薇心头一紧,顾不上多说,快步向内院走去。转过回廊时,她差点撞上一个端着药碗的丫鬟。 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腥气,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这是给谁的药?\" 丫鬟吓得差点打翻药碗:\"回、回三小姐,是大小姐的安神汤...\" 辛久薇不再多问,径直走向书房。推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始终记得姐姐最讨厌邋遢的模样。 书房内,辛兮瑶正伏案疾书。听到门响,她头也不抬:\"我说了不用晚膳。\" \"连妹妹回来了也不见吗?\"辛久薇轻声道。 笔尖在宣纸上顿住,洇开一大团墨迹。辛兮瑶猛地抬头,那张与辛久薇有七分相似的脸上写满震惊。下一刻,她已绕过书案,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你疯了?现在进京?!\" 辛久薇这才看清姐姐的模样——素来注重仪表的辛兮瑶竟只随意绾着发,眼下两片青黑,嘴唇因干燥而微微开裂。 书案上堆满了账册和信笺,最上面那页密密麻麻记满了朝中大臣的名字和动向。 \"姐姐在查什么?\"辛久薇忍不住问。 辛兮瑶迅速将那张纸翻面,神色恢复平静:\"没什么,府中开支罢了。\" 她上下打量着妹妹,\"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在匀城没好好吃饭?\" 这种拙劣的转移话题方式让辛久薇鼻尖一酸。前世姐姐也是这样,明明自己承受着巨大压力,却总是先关心她。她突然伸手抱住辛兮瑶,感受到姐姐瞬间僵直的后背。 \"对不起,姐姐。\"她把脸埋在辛兮瑶肩头,\"我不该擅自离京,让你担心。\" 辛兮瑶的身体慢慢放松,最终轻叹一声,回抱住妹妹:\"回来就好。\"她推开辛久薇,严肃地问,\"你可知现在京城什么局势?为何一个人跑到京城来?\" \"镇北侯府提亲的事我知道了。\"辛久薇直视姐姐的眼睛,\"但更重要的是,六皇子遇刺——\" \"嘘!\"辛兮瑶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神警惕地扫向窗外,\"隔墙有耳。\"她拉着妹妹走到书房最里侧,掀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暗藏的密室,\"进去说。\" 密室不大,却摆满了辛久薇意想不到的东西——墙上是详细标注的京城布防图,桌上堆着各府邸的往来信件副本,甚至还有几把出鞘的短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悬挂的那幅《雪梅图》,正是前世被姐姐夫家当众烧毁的那幅。 \"姐姐,这些是...\" \"你以为我整日在府中只是绣花弹琴吗?\"辛兮瑶冷笑一声,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自你离京后,我就在查母亲当年的死因。结果发现...\"她翻开册子,指向一个名字,\"母亲去世前三个月,曾与这位太医有过密谈。\" 辛久薇定睛一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陈太医,二皇子府的座上宾,前世指认她暗害薛应雪的\"证人\"。 \"姐姐怎么查到这些的?\" 辛兮瑶唇角微勾:\"祁怀鹤那傻子以为送几筐蜜橘就能讨好我,殊不知他暗中联络的那些祁家旧部,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辛久薇瞪大眼睛。原来表哥与姐姐一直保持联系!而且听姐姐的语气... \"姐姐不讨厌表哥?\" \"谁有空讨厌他。\"辛兮瑶耳根微红,迅速转移话题,\"说正事。六皇子遇刺是假,引蛇出洞是真。如今二皇子一党已经按捺不住,这才急着通过联姻控制辛家。\" 辛久薇心跳加速:\"姐姐如何确定六皇子是假遇刺?\" 辛兮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三日前,有人匿名送来这个。\"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字:「戏已开场,静观其变。护好薇儿。」 笔迹苍劲有力,与萧珣给她的那封截然不同,但转折间的习惯却如出一辙。 辛久薇指尖发颤。萧珣早就安排人保护她和姐姐?他究竟布了多大的局? \"姐姐,我必须去见一个人。\"她突然道,\"西市回春堂的...\" \"揽明月?\"辛兮瑶接过话头,在妹妹震惊的目光中微微一笑,\"她昨日刚来过,说若你回府,让我转交这个。\" 辛兮瑶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辛久薇翻过来一看,背面竟刻着一个小小的\"珣\"字。 \"这是...\" \"玄影令。\"辛兮瑶压低声音,\"持此物可号令六皇子麾下所有暗卫。揽明月是玄影首领,真名萧冉,是先帝赐给六皇子的暗卫统领。\" 辛久薇脑中轰然作响。难怪揽明月对萧珣如此忠心!而萧珣竟将如此重要的信物交给她... \"她还说了什么?\"辛久薇急切地问。 辛兮瑶神色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她说,六皇子料到你会不顾危险回京,所以提前在辛府周围布置了人手。\"顿了顿,\"还有,若你执意要见他,明日丑时可去城东老槐树下的茶摊。\" 辛久薇握紧玉牌,胸口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萧珣算准了她的每一步行动,甚至提前做好了安排。这种被人彻底看透的感觉本该让她恼怒,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心。 \"姐姐,镇北侯府的事...\" \"不必担心。\"辛兮瑶冷笑,\"我已有对策。倒是你——\"她突然捏住妹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你和六皇子是怎么回事?为何他如此重视你的安危?\" 辛久薇脸颊发烫,那一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该如何向姐姐解释,自己与那个男人之间复杂难明的关系? \"我们...互相利用罢了。\"她最终低声道。 辛兮瑶眯起眼睛,明显不信,却也没再追问:\"无论如何,现在局势危急。二皇子不仅派人监视辛府,还在全城搜捕你。\"她松开手,从桌上取过一张纸条,\"今早收到的消息,祁淮予已经进京,现住在二皇子别院。\" 祁淮予!辛久薇瞳孔骤缩。前世害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如今竟投靠了二皇子。一切都在向着最危险的方向发展。 \"姐姐,我有个计划...\"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碧桃惊慌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大小姐!不好了!镇北侯世子带着聘礼上门了,说奉二皇子之命即刻定下亲事!\" 辛兮瑶脸色瞬间煞白。辛久薇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别怕,我们一起...\" \"不行!\"辛兮瑶厉声打断,\"你现在必须立刻离开。\"她迅速从墙上取下一件丫鬟服饰,\"换上这个,从密道走。密道出口在隔壁绸缎庄后院,揽明月的人会在那里接应你。\" \"可是姐姐——\" \"没有可是!\"辛兮瑶强硬地为妹妹更衣,\"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明日丑时一定要见到六皇子。只有他能救辛家。\" 辛久薇还想说什么,却被姐姐一把推进密道。在暗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辛兮瑶挺直腰背,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插在腰间,然后从容不迫地整理好衣襟,向门外走去。 那背影挺拔如竹,与前世她因亲事而被蹉跎掉气性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密道阴暗潮湿,辛久薇摸索着前行,泪水模糊了视线。姐姐变了,不再是前世那个逆来顺受的大家闺秀。而她必须尽快见到萧珣,弄清楚这场棋局的全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丝光亮。辛久薇推开伪装成柴堆的出口,刚探出头,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拉了出来。 \"姑娘可算来了。\" 揽明月——不,现在该称她萧冉了——依旧穿着那身绛紫色衣裙,只是腰间多了一把古朴的长剑。她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气息内敛,显然都是高手。 \"萧统领,\"辛久薇直呼其职,\"我要见六皇子。\" 萧冉微微一笑:\"姑娘别急。殿下料到你会这么说。\"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他让我转告你,戏已演到高潮,还请姑娘按计划行事。\" 辛久薇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简单几行字: 「见字如晤。 其一,祁淮予携伪造证据入京,意在构陷辛大人。 其二,二皇子三日后将发动兵变。 其三,信我。」 没有落款,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仿佛萧珣就站在面前对她说话。辛久薇将信纸贴近心口,那里跳动得厉害。 \"殿下还说了什么?\"她轻声问。 萧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殿下说,若姑娘问起他的伤势,就告诉姑娘——\"她故意顿了顿,\"''那点小毒还要不了我的命,倒是某个不听话的姑娘更让人担心''。\" 辛久薇耳根发烫,却忍不住追问:\"他真的中毒了?\" \"确实中了毒,但远没有外界传的那般严重。\"萧冉示意手下散开警戒,压低声音道,\"殿下将计就计,借机引出二皇子全部党羽。三日后皇上寿宴,便是收网之时。\" 三日后!辛久薇心头一震。时间如此紧迫,而姐姐还被困在镇北侯府的提亲危机中... \"我姐姐怎么办?镇北侯世子此刻正在辛府逼婚!\" 萧冉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姑娘放心,殿下早有安排。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休息,明日丑时...\"她突然噤声,猛地将辛久薇拉到身后,\"有人来了!\" 小巷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萧冉迅速打了个手势,暗卫们立刻摆出防御阵型。 \"带姑娘先走!\"萧冉拔剑出鞘,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辛久薇被两名暗卫护着向后撤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萧冉独自持剑立于巷中的背影,那姿态竟与姐姐方才挺身而出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这一夜,京城注定无眠。 一个时辰后,辛久薇跟着萧冉在狭窄的巷道间穿行,每一声远处的犬吠都让她心跳加速。暗卫们如同影子般散布在四周,月光照在他们腰间若隐若现的兵刃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前面拐角就是。\"萧冉突然停下,按住辛久薇的肩膀,\"姑娘确定要见殿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辛久薇指尖掐入掌心。萧冉的犹豫让她不安——难道萧珣的伤势比想象的更严重? \"带我去见他。\"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拐过巷角,一间不起眼的茶摊出现在眼前。破旧的布幌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上面\"忘忧茶\"三个字已经褪色。谁能想到,这竟是当朝六皇子的秘密会面地点? 第106章 姐妹的默契 萧冉做了个手势,暗卫们立刻散开警戒。她亲自上前,在门板上叩出三长两短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 \"人带来了。\"萧冉低声道。 辛久薇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茶摊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她的眼睛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坐在最里侧那个身影—— 萧珣。 他穿着一身普通商贾的褐色长衫,头发随意束起,脸上还粘着假胡须。可那双眼睛,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如星辰般明亮。当他的目光落在辛久薇身上时,她感到一阵电流从脊背窜上后颈。 \"你来了。\"萧珣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嘴角却挂着那抹熟悉的浅笑,\"我猜萧冉一定没能说服你回心转意。\" 辛久薇站在原地没动。她应该生气,应该质问,应该为他的欺瞒大发雷霆。可当真正见到他的这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因为灯光下,她分明看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藏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绷带。 \"你骗我。\"最终她只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却微微发颤。 萧珣叹了口气,示意萧冉退下。待屋内只剩他们二人,他缓缓起身,动作明显比往常迟缓:\"我从未骗你。信上写的都是实话。\" \"你说你安好!\"辛久薇猛地从袖中抽出那封染血的信,拍在桌上,\"可你明明...\" 话音未落,萧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迅速掏出一方帕子捂住嘴,但辛久薇还是看见了帕子上洇开的鲜红。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小伤而已。\"萧珣收起帕子,若无其事地倒了杯茶推给她,\"坐吧,我们时间不多。\" 辛久薇没接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袖口被她扯开一截,露出下面缠绕的绷带——已经渗出了新的血迹。 \"这叫小伤?\"她声音陡然提高,\"你信中说是假中毒,是引蛇出洞!\" 萧珣轻轻抽回手,重新整理好衣袖:\"确实是引蛇出洞。只不过...\"他苦笑一声,\"二皇子的毒比预计的厉害些。\" 辛久薇胸口剧烈起伏。她应该保持冷静,应该像他一样理智分析局势。可看着他苍白的嘴唇,那些筹谋算计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为什么?\"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要冒险?\"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萧珣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疲惫,却又出奇地柔和。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寿宴那天,二皇子会放心发动兵变。\"他轻声道,\"也只有这样,才能在他行动前,找出所有潜伏在朝中的党羽。\" 辛久薇攥紧拳头。理智上她明白这是最好的策略,可情感上... \"你知道我收到信时有多担心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像撒娇,太像暴露软肋。 萧珣的眼神骤然深沉。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拿起茶杯:\"我让萧冉送你去江南。等一切结束...\" \"不!\"辛久薇猛地站起,茶盏被撞翻,茶水在桌面上漫延,\"我不会丢下姐姐和父亲独自逃命!\" 萧珣静静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既然如此,这个你拿着。\"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玄\"字,背面是繁复的龙纹。辛久薇认出这是比萧冉给她的更高级别的玄影令。 \"二皇子已经拉拢了半数朝臣。\"萧珣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寿宴当晚,他会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兵变。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支持我的辛大人。\" 辛久薇倒吸一口冷气。父亲竟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祁淮予带进京的所谓证据,正是构陷辛大人与我有勾结的伪证。\"萧珣继续道,\"一旦事发,不仅辛家,连祁家也会被牵连。\"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萧珣神色一凛,迅速起身:\"有人靠近。你必须立刻离开。\" 辛久薇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那你呢?\" \"我自有安排。\"萧珣犹豫片刻,突然伸手将她拉近,在她耳边低语,\"三日后子时,让你姐姐在辛府最高处点燃红色灯笼。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辛久薇想追问,却被外面的脚步声打断。 萧冉匆匆推门而入:\"殿下,二皇子府的人往这边来了!\" 萧珣脸色一变,迅速从后门方向推了辛久薇一把:\"走!记住我的话!\" 辛久薇被萧冉拉着往后门跑去,最后回头时,看见萧珣独自站在油灯旁,身影挺拔如松。他朝她微微一笑,做了个口型: \"相信我。\" 后门关闭的瞬间,辛久薇听见前门被踹开的声音和杂乱的喝问。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被萧冉强硬地拽进一条暗道。 \"殿下早有准备。\"萧冉边跑边低声道,\"那些人找不到证据。\" 可辛久薇满脑子都是萧珣苍白的面容和染血的帕子。他究竟还能撑多久?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棋局,真的能如他所愿吗? 暗道的尽头是一间隐蔽的民宅。当辛久薇换好丫鬟服饰准备潜回辛府时,萧冉突然塞给她一个小瓷瓶。 \"殿下让我转交的。\"萧冉神色复杂,\"他说...若他有三长两短,这里面的东西能救你一命。\" 辛久薇握紧瓷瓶,胸口如压了一块巨石。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距离皇上寿宴,只剩不到三日了。 黎明前的辛府静得可怕。辛久薇借着晨雾的掩护翻墙而入,落地时踩到一截枯枝,在寂静中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她立刻屏住呼吸,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二小姐?\"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辛久薇松了口气,轻声道:\"碧桃,是我。\" 姐姐的贴身丫鬟从阴影中闪出,脸色苍白如纸:\"大小姐让我在这儿等您。快跟我来,府里到处都是眼线。\" 辛久薇跟着碧桃在熟悉的庭院中七拐八绕,走的全是她小时候玩耍时发现的隐蔽小路。奇怪的是,这些本该只有她知道的小径,如今却被系统性地利用起来——几处关键转角甚至摆放了盆栽作为掩护。 \"这些是...\" \"大小姐安排的。\"碧桃头也不回,\"自从您离京后,大小姐就把府里里外外都改造了一遍。\" 辛久薇心头微震。前世姐姐被困在后宅郁郁而终,今生竟展现出如此缜密的心思。 密室入口隐藏在厨房后的柴房里。碧桃移开几个看似随意堆放的柴捆,露出下方一块可活动的木板。辛久薇弯腰钻入,顺着狭窄的阶梯下行,还没到底就听见姐姐的声音: \"东城门增派了三十名禁军,全是二皇子的人。祁淮予昨日秘密会见了禁军统领,送了一匣子金条。\" 密室内烛火通明,辛兮瑶站在一张巨大的京城布防图前,手持朱笔在上面做着标记。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别着那把精致的匕首,整个人焕发出辛久薇从未见过的锐气。 \"姐姐。\"辛久薇轻唤一声。 辛兮瑶猛地转身,朱笔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猩红。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妹妹的肩膀:\"你见到他了?他怎么样?\" 无需言明,姐妹二人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不太好。\"辛久薇低声回答,眼前又浮现萧珣咳血的画面,\"他中的毒比我们想象的严重。\" 辛兮瑶的指甲深深掐入辛久薇的肩膀,又猛地松开:\"我就知道。\"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今早有人匿名送来的,说二皇子在剑上淬了''七日断魂散''。\" 辛久薇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七日断魂散\"是前朝秘药,中毒者最初几日看似无恙,实则五脏六腑已在慢慢溃烂,七日后暴毙而亡。前世祁淮予就是用这种毒害死了她的父亲。 \"有解药吗?\"她声音发颤。 辛兮瑶摇头:\"据说配方已失传。\"见妹妹脸色惨白,她又补充道,\"但六皇子身边能人异士不少,或许...\" \"寿宴就在三日后。\"辛久薇打断她,\"若真如萧珣所说,二皇子会在那晚发动兵变,而他已经...\"她说不下去了。 密室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辛兮瑶突然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木匣:\"看看这个。\" 匣中整齐排列着十几枚小巧的铜牌,每枚上面都刻着不同的名字和官职。辛久薇拿起一枚,瞳孔骤缩——\"兵部侍郎林崇义\",正是那日在匀城见过的林侍郎。 \"这是...\" \"二皇子党羽的名册。\"辛兮瑶冷笑,\"祁怀鹤那傻子以为他暗中调查很隐蔽,其实他的线人有一半是我安排的。\" 辛久薇震惊地望着姐姐。前世那个被困在后宅、任人摆布的姐姐,如今竟编织了一张庞大的情报网。 \"姐姐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发现母亲的死有蹊跷开始。\"辛兮瑶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想查明真相?\" 这句话像记闷锤敲在辛久薇心上。是啊,凭什么认为只有重生后的自己才能改变命运?姐姐的聪慧坚韧本就远超常人。 \"萧珣让我转告你,\"辛久薇稳了稳心神,\"寿宴当晚子时,在辛府最高处挂一盏红色灯笼。\" 辛兮瑶眉头一挑:\"果然如此。\"她走向墙角,掀开一块黑布,露出下面整齐排列的十几盏灯笼——有红有绿,还有几盏罕见的蓝色,\"我早准备好了。\" 辛久薇这才注意到,密室角落里还堆放着各式兵器,从短剑到弓弩一应俱全。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那幅《雪梅图》,如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许多小字,仔细看去竟是各府邸的兵力部署。 \"姐姐...你究竟准备了多久?\" 辛兮瑶抚摸着图中一株红梅:\"从你第一次提起灵隐寺的觉明大师开始。\"她转头看向妹妹,\"你以为我没发现你那些反常举动?突然对祁淮予冷淡,频繁往寺庙跑,还总在梦中喊''萧珣''这个名字...\" 辛久薇耳根发烫。她竟在梦中喊过萧珣的名字? \"所以姐姐早就知道...\" \"我知道的不比你少。\"辛兮瑶打断她,\"包括你和六皇子在颍州那一夜。\" 辛久薇的脸\"轰\"地烧了起来。那夜她明明确认过四周无人... \"别紧张,我只是猜的。\"辛兮瑶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辛久薇想起小时候姐姐捉弄她的模样,\"不过现在看你的反应,我猜对了。\" 没等辛久薇反驳,密室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辛兮瑶神色一凛,迅速将布防图卷起:\"碧桃,什么事?\" \"大小姐,镇北侯世子又来了!\"碧桃的声音透着惊慌,\"还带了一队侍卫,说要见您和二小姐!\"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辛久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却被姐姐按住手:\"别急。\"辛兮瑶从木匣中取出一枚铜牌塞给妹妹,\"从密道去西市回春堂,找风三娘。这枚令牌能让她告诉你更多。\" \"可是姐姐一个人...\" \"放心。\"辛兮瑶拔出腰间匕首,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我在刃上涂了麻药,足够放倒一头牛。\" 辛久薇还想说什么,外面已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喝骂。辛兮瑶一把将她推向密室另一侧的暗门:\"快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寿宴当晚按计划行事!\" 暗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辛久薇听见姐姐提高声音道:\"世子夜闯民宅,就不怕御史参你一本吗?\"那声音娇弱惶恐,与方才判若两人。 密道比想象的更长,蜿蜒曲折如同迷宫。辛久薇借着壁上的微弱灯火前行,心中五味杂陈。姐姐的转变既让她欣慰又令她心疼——前世姐姐到死都没机会展现这份才华与勇气。 第107章 夜探 密道尽头是一口枯井。辛久薇攀着井壁凸起的石块爬上去,发现自己竟在一家绸缎庄的后院。天色已大亮,街上人声渐起。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装作普通顾客从前门走出,混入熙攘的人群。 西市回春堂门庭若市,排队抓药的人一直排到街上。辛久薇观察片刻,绕到后巷,对着紧闭的小门轻叩三下,停顿,再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找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探出头来。 辛久薇亮出铜牌:\"揽明月在吗?\" 老者眼神一变,迅速拉她进门:\"姑娘随我来。\" 穿过几重院落,老者带她来到一间药香浓郁的内室。揽明月——或者说萧冉——正在研磨药材,见辛久薇进来,立刻放下药杵:\"姑娘来得正好。\" 她比三日前更加憔悴,眼下两片青黑,显然多日未眠。桌上散落着各种药材和医书,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本翻开的古籍,页面上赫然写着\"七日断魂散\"几个大字。 \"有解药吗?\"辛久薇直奔主题。 萧冉苦笑摇头:\"此毒无解。但...\"她指向古籍上一段小字,\"若能延缓毒性发作,或有一线生机。\" 辛久薇凑近细看,那段文字记载了一种名为\"冰心丹\"的奇药,可暂时冻结毒素蔓延,为解毒争取时间。 \"你有这种药?\" \"正在炼制。\"萧冉指向角落里一个小巧的丹炉,\"但缺一味关键药材——百年雪莲。\" 辛久薇心头一紧。百年雪莲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即便在皇宫大内也是稀世珍品。短短三日内,去哪里寻得? \"二皇子府上有。\"萧冉仿佛看出她的想法,\"据探子回报,三年前北疆进贡了两株,一株在皇上那里,另一株赏给了二皇子。\" 辛久薇立刻明白了萧冉的意思。要救萧珣,必须从二皇子府盗取雪莲。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去。\"她听见自己说。 萧冉并不惊讶,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想清楚了?二皇子府戒备森严,一旦失手...\" \"寿宴前二皇子一定会入宫筹备,府中守卫相对松懈。\"辛久薇冷静分析,\"而且我有这个。\"她从怀中取出萧珣给她的玄影令。 萧冉见到令牌,瞳孔微缩:\"殿下竟将此物给了你...\"她沉吟片刻,突然单膝跪地,\"既如此,玄影上下听凭姑娘调遣。\" 辛久薇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她:\"不必如此。我只想知道二皇子府的布局和守卫换班时间。\" 萧冉起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图纸:\"早已备好。\"她铺开图纸,上面详细标注了二皇子府的每一处院落、暗道和巡逻路线,\"雪莲应该藏在这里——书房暗格后的密室。\" 辛久薇仔细记下每一个细节,忽然想起一事:\"祁淮予现在何处?\" \"住在二皇子别院,日夜不离地守着一口箱子。\"萧冉冷笑,\"据内线报告,里面装的是构陷辛大人的''证据''。\" 果然如此。辛久薇握紧拳头。前世祁淮予就是用伪造的证据害得辛家满门抄斩,今生竟想重施故伎! \"姑娘打算何时行动?\"萧冉的问话拉回她的思绪。 \"今晚。\"辛久薇斩钉截铁,\"二皇子要入宫参加太后斋戒,是最好的时机。\" 萧冉点头:\"我会派最精锐的暗卫配合。\"她从药柜中取出一个小瓶,\"这是迷香,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而不留痕迹。\" 辛久薇接过药瓶,突然听见外间传来一阵骚动。萧冉神色一凛,迅速将她推向后窗:\"有人搜查!从这儿走,晚上子时在老槐树下会合!\" 翻出窗外,辛久薇借着药材架的掩护溜到院墙边。刚翻上墙头,就听见前门被踹开的声音和粗暴的呵斥: \"奉二皇子命,搜查叛党!\" 她屏住呼吸,轻巧地落在隔壁院落。这是一家酒楼的后厨,忙碌的伙计们对她的突然出现见怪不怪——京城这等地方,谁没点秘密? 混在食客中离开酒楼,辛久薇决定先回辛府探探情况。刚拐进一条小巷,突然被一股大力拽进旁边的门洞。她本能地拔出匕首,却在看清对方容貌时僵住了。 \"祁怀鹤?!\" 表哥比上次见面瘦了许多,眼下带着疲惫的青黑,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捂住她的嘴,示意噤声,然后指向巷口——两个穿着二皇子府服饰的侍卫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你怎么在这儿?\"待侍卫走远,辛久薇压低声音问道。 祁怀鹤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今早收到的。二皇子已经怀疑辛府与六皇子有联系,派了重兵监视。你姐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信笺上是辛兮瑶熟悉的字迹,只有寥寥数字:「府中有内鬼,勿回。按计划行事。」 辛久薇心头一紧。府中有内鬼?是谁? \"薇儿,现在京城危如累卵。\"祁怀鹤声音沙哑,\"二皇子已经控制了半数禁军,只等寿宴那晚动手。\"他顿了顿,\"六皇子...真的中毒了?\" 辛久薇点点头,突然注意到表哥腰间佩戴的玉佩——那是姐姐及笄那年亲手雕刻的礼物,前世直到姐姐惨死,祁怀鹤都一直戴着它。 \"表哥,你和姐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祁怀鹤耳根微红,迅速转移话题,\"你需要什么帮助?祁家在京城还有些人手。\" 辛久薇犹豫片刻,决定相信表哥:\"我需要混进二皇子府。\" 祁怀鹤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那里现在...\" \"为了救萧珣。\"辛久薇直视他的眼睛,\"也为了救辛家、救姐姐。\" 听到\"姐姐\"二字,祁怀鹤的眼神变了。他沉默良久,突然解下腰间玉佩塞给辛久薇:\"拿着这个,去城南铁匠铺找老周。他是我的人,能帮你。\" 玉佩入手温润,背面刻着\"平安\"二字——正是姐姐的笔迹。辛久薇心头一热,刚想道谢,巷口又传来脚步声。 \"走!\"祁怀鹤推了她一把,\"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寿宴当晚一定要让你姐姐挂上红灯!\" 辛久薇被推入一条更窄的暗巷,回头时表哥已经不见踪影。她握紧玉佩,深吸一口气。夜幕即将降临,而一场生死较量才刚刚开始... 子时的老槐树下,萧冉如约而至。她身后跟着五名黑衣暗卫,个个气息内敛。 \"姑娘准备好了?\" 辛久薇点点头,将祁怀鹤的玉佩系在腰间:\"先去找城南的铁匠老周,他有办法让我们混进二皇子府。\" 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穿行于小巷中。路过辛府时,辛久薇忍不住抬头望去——最高处的阁楼窗前,隐约可见一盏还未点燃的红灯笼正静静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子时的更鼓刚过,城南铁匠铺后院。 \"就凭你们几个,想闯二皇子府?\"老周将烧红的铁块浸入水中,腾起的蒸汽模糊了他脸上的刀疤,\"简直是找死。\" 辛久薇握紧祁怀鹤给的玉佩:\"表哥说您有办法。\" 老周盯着玉佩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那小子就会给我找麻烦。\"他丢下铁锤,走向后院一间低矮的柴房,\"跟我来。\" 柴房地面下竟藏着一个宽敞的地下室。墙上挂满了各式兵器,角落里堆着几套二皇子府侍卫的服饰。老周踢了踢那堆衣服:\"换上。今晚二皇子入宫斋戒,府中守卫分三班轮值,丑时交接时有半刻钟的空档。\" 萧冉拿起一件侍卫服仔细检查:\"这些腰牌仿得不错,但二皇子府的暗语每日更换...\" \"今日暗语是''明月照大江''。\"老周打断她,从木箱中取出一张羊皮纸,\"这是府内最新的布防图。东侧角门守将是我旧部,会放你们进去。\" 辛久薇接过地图,借着油灯细看。二皇子府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亭台楼阁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个都是巡逻岗哨。她的目光停在中央一处标记着书房的院落,萧冉说过,雪莲就藏在书房密室中。 \"从这里到书房,至少要经过三道关卡。\"萧冉眉头紧锁,\"就算有暗语和伪装,风险也太大了。\" 辛久薇指尖划过地图上的一条细线:\"这是什么?\" \"排水暗道。\"老周露出赞赏的眼神,\"直通后花园假山下,离书房只有一箭之地。\" \"就走这条路。\"辛久薇当机立断,\"萧统领带两人走地面吸引注意,我带另一人从暗道潜入。\" 萧冉还想反对,却被辛久薇坚定的眼神制止。最终她只能点头:\"丑时三刻行动,无论是否得手,寅时前必须撤离。\" 换上侍卫服饰后,辛久薇将长发紧紧束起,又用炭灰抹黑了脸。镜中的自己剑眉星目,倒真有几分英气勃勃的少年模样。 \"姑娘确定要亲自去?\"萧冉最后一次确认,\"我可以派最得力的...\" \"我必须去。\"辛久薇打断她,将匕首绑在小腿上,\"除了雪莲,我还要看看祁淮予守着的那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丑时的梆子声响起,行动正式开始。 二皇子府东侧角门果然如老周所说,守卫只是简单查验了腰牌就放他们入内。萧冉带着两名暗卫大摇大摆地走向巡逻路线,而辛久薇和另一名唤作\"十七\"的年轻暗卫则悄无声息地溜向花园。 排水暗道的入口被杂草掩盖,十七利落地撬开生锈的铁栅栏。暗道内潮湿阴冷,弥漫着腐朽的气味。辛久薇弯腰前行,手掌不时碰到滑腻的苔藓,耳边只有水滴声和他们压抑的呼吸。 \"前面右转就到出口。\"十七压低声音,\"出口在假山背面,正好避开巡逻视线。\" 辛久薇点点头,心跳如擂鼓。前世她曾随父亲来过二皇子府赴宴,那时只觉得这里金碧辉煌,哪能想到今日会以这种方式潜入。 假山出口处,十七轻轻推开石板,探头观察片刻:\"安全。\" 两人迅速钻出暗道,借着花木掩护向书房摸去。月光被云层遮挡,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书房外果然有侍卫把守,但都面朝外站立,显然更防备外人进入而非内部有人出来。 \"我解决左边两个,姑娘负责右边。\"十七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辛久薇握紧匕首,突然想起萧珣教过她的穴位图。她摇摇头,改用掌刀:\"打晕即可,不要见血。\" 十七略显诧异,但还是点头应下。两人如鬼魅般同时出手,侍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软倒在地。辛久薇接住其中一人轻轻放倒,从他腰间摸出钥匙。 书房内漆黑一片,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辛久薇直奔最大的书架——按萧冉所说,密室机关就在《春秋》古籍后面。 \"姑娘,有人来了!\"守在门外的十七突然低呼。 辛久薇的手顿在半空。脚步声由远及近,听动静至少有三人。她迅速吹灭蜡烛,拉着十七躲到屏风后。 \"世子放心,那口箱子老奴看得死死的。\"一个熟悉的老妇声音让辛久薇浑身一僵——是李嬷嬷!这个伺候了辛家二十年的老人,竟是内鬼? \"哼,若出了差错,二殿下饶不了你。\"回应她的是祁淮予阴冷的声音,\"明日寿宴上,这箱子里的东西会让辛家永世不得翻身。\" \"老奴明白。只是...大小姐那边...\" \"放心,二殿下已经答应,事成后会把辛兮瑶赏给我。\"祁淮予的笑声让辛久薇胃部一阵绞痛,\"至于辛久薇那个贱人,我会让她亲眼看着全家死绝,再慢慢折磨她...\" 十七按住辛久薇发抖的手,无声地摇头。脚步声渐远,辛久薇才敢深深吸气,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姑娘,我们还继续吗?\"十七担忧地问。 \"继续。\"辛久薇声音冷得像冰,\"但要快。\" 她迅速找到机关,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密室。密室内烛火长明,正中摆着一口乌木箱子,想必就是祁淮予视若珍宝的\"证据\"。但辛久薇此刻无暇顾及,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玉匣吸引——透过半透明的匣盖,能看到里面躺着一株晶莹剔透的雪莲。 \"找到了!\"她小心地取出雪莲,用早已准备好的油纸包好,贴身收藏。 正要离开,墙上一幅画像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画中女子眉目如画,怀抱一个婴孩,那面容竟与她有七分相似! 第108章 母亲当年 \"这是...\"辛久薇走近细看,发现画像下方的小字:「妹阿宁与珣儿周岁留影,永和十二年」 阿宁?珣儿? 辛久薇如遭雷击。阿宁是她母亲祁宁的闺名,而\"珣儿\"...难道是萧珣?母亲与萧珣是什么关系?为何会有这样一幅画像? \"姑娘,快看这个。\"十七从乌木箱中取出一卷密档,\"上面有您父亲的名字。\" 辛久薇强压震惊,展开密档。这是一份陈旧的宫闱记录,记载着二十年前的一段秘辛: 「永和十一年冬,祁氏阿宁入宫为妃,有孕。帝疑非己出,赐堕胎药。药误,产子而亡。皇子珣交由灵隐寺抚养,对外称夭折...」 纸页在辛久薇手中簌簌作响。萧珣竟是母亲入宫为妃时所生?那他与自己...是兄妹?不,时间对不上。母亲是在生下萧珣一年后才嫁给父亲,然后有了她。所以萧珣是她的...表兄? \"姑娘!\"十七突然警觉地抬头,\"有人来了,很多人!\" 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辛久薇迅速将密档塞入怀中,连同雪莲一起贴身收好:\"撤!\" 两人刚冲出书房,就被火把的光亮照得无所遁形。院中站着至少二十名侍卫,为首的正是祁淮予,而他身旁...是李嬷嬷! \"果然是你这小贱人!\"祁淮予狞笑道,\"二殿下料事如神,早知你会来偷雪莲救情郎。\" 辛久薇冷笑:\"祁公子投靠新主子倒是快,不知二皇子许了你什么好处?\" \"足以让你生不如死的好处。\"祁淮予一挥手,\"拿下!要活的!\" 十七拔剑挡在辛久薇身前:\"姑娘快走!按计划去后门!\" \"想走?\"李嬷嬷突然掏出一个哨子猛吹,刺耳的声音划破夜空,\"全府戒备!\" 混战瞬间爆发。十七剑法凌厉,眨眼间放倒三名侍卫,但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辛久薇拔出匕首,将靠近的侍卫刺伤,边战边退向花园方向。 \"拦住她!\"祁淮予怒吼,\"谁抓住她赏金百两!\" 一支冷箭突然从暗处射来,擦过辛久薇脸颊,带出一道血痕。她顾不上疼痛,借着假山掩护向暗道入口奔去。身后十七的闷哼让她心头一紧,回头只见年轻暗卫胸口中箭,仍死死抱住两名侍卫的腿。 \"走啊!\"十七嘶吼着,被一刀穿胸而过。 辛久薇咬牙转身,泪水模糊了视线。暗道入口近在咫尺,却被突然出现的李嬷嬷拦住。 \"二小姐,老奴劝你乖乖就擒。\"李嬷嬷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免得受皮肉之苦。\" \"为什么?\"辛久薇声音发抖,\"你在辛家二十年,姐姐待你如亲人...\" \"亲人?\"李嬷嬷冷笑,\"当年祁宁害死我妹妹时,可想过亲人?\" 辛久薇一愣。母亲害死过李嬷嬷的妹妹?不待她细想,李嬷嬷已挥刀刺来。辛久薇侧身闪避,匕首划过对方手腕。李嬷嬷吃痛松手,短刀落地,辛久薇趁机一个肘击将她打晕。 刚钻进暗道,身后就传来萧冉的呼喊:\"姑娘快跑!别回头!\" 辛久薇从暗道缝隙中看到萧冉带着剩余暗卫杀入院中,与追兵战作一团。萧冉剑法如虹,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硬是为她杀出一条血路。 \"萧统领!\"辛久薇想冲出去帮忙,却被一名重伤的暗卫拉住。 \"走...完成使命...\"暗卫口中溢血,将一枚染血的令牌塞给她,\"给...殿下...\" 辛久薇含泪接过,最后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萧冉,转身钻入暗道深处。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房屋倒塌的轰鸣——萧冉引爆了身上的火药。 暗道中,辛久薇的泪水与汗水混在一起。她紧握着雪莲和密档,脑海中回荡着萧冉最后的嘱托:\"告诉殿下...玄影...不负所托...\" 当辛久薇从排水口爬出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她浑身污泥,脸上血迹斑斑,却死死护着怀中的雪莲和密档。远处二皇子府方向浓烟滚滚,警钟声响彻全城。 老周早已在约定地点等候,见状大惊:\"其他人呢?\" \"死了。\"辛久薇声音嘶哑,\"全都死了。\" 老周沉默片刻,递给她一套粗布衣裙:\"换上,我送你出城。\" \"不,我要去回春堂。\"辛久薇擦去泪水,\"萧珣还等着雪莲。\" \"你疯了?现在全城戒严!\" \"那就更要快。\"辛久薇望向渐渐亮起的天空,\"今日是皇上寿宴,萧珣和二皇子...不,是我表兄和二皇子的决战之日。\" 老周听到\"表兄\"二字明显一怔,但识趣地没有多问。他牵出一匹早已备好的骏马:\"上车,我伪装成送药材的,带你过去。\" 马车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每一声吆喝都让辛久薇心惊肉跳。怀中的密档如烙铁般灼烧着她的胸口。萧珣是母亲的孩子,是她的表兄...那灵隐寺那一夜,岂不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此刻救人才是最重要的,血缘也好,感情也罢,都要等萧珣活下来再说。 回春堂后门,辛久薇刚下车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老周警觉地按住她:\"不对劲。\" 话音未落,大门被猛地踢开,一队官兵押着几个药童走出来,为首的军官高喊:\"回春堂勾结叛党,全部押入大牢!\" 辛久薇和老周迅速躲到墙角。看来二皇子已经察觉萧珣与回春堂的联系,这是要断他后路。 \"现在怎么办?\"老周低声问,\"雪莲送不进去,六皇子危矣。\" 辛久薇望向辛府方向,那里的最高处,一盏红色灯笼正静静悬挂,等待夜幕降临。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们去寿宴。\" 皇宫东华门外,辛久薇紧攥着宫女腰牌,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周不知从哪弄来的这套宫女服饰和腰牌,竟真让他们混入了进宫送贺礼的队伍。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抬头,别出声。\"老周压低声音,将最后一篮\"贺礼\"——实则是藏有雪莲的食盒递给她,\"寿宴在太和殿,六皇子席位在右侧第三。\" 辛久薇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心跳如擂鼓。皇宫比她想象的还要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每个转角都有禁军把守。而这些人,多半已被二皇子收买。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一道道宫门。每过一处,辛久薇都能感觉到侍卫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她死死低着头,生怕被人认出。脸上的伪装能骗过陌生人,却瞒不过曾经见过她的二皇子党羽。 太和殿前广场上,贺寿的官员已排成长龙。辛久薇借着送贺礼的机会,偷眼望向殿内——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皇上高坐龙椅,两侧分列着皇室成员和重臣。她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右侧第三席的萧珣。 他穿着一袭墨蓝色锦袍,面色苍白如纸,却依然保持着挺拔的坐姿。若不是辛久薇亲眼见过他咳血的样子,几乎要被他此刻的从容骗过。萧珣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时不时与邻座的大臣低声交谈,仿佛只是个来赴宴的闲散皇子。 但辛久薇注意到,他的视线每隔片刻就会扫过殿外某个方向——正是辛府所在的方位。 \"那篮贺礼,送到侧殿去!\"一个尖利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辛久薇浑身一颤,见是个管事嬷嬷在指挥,连忙福身应是,趁机向萧珣的方向挪去。 就在她距离萧珣还有三丈远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二皇子在一众侍卫簇拥下大步走入,身后跟着的正是祁淮予! 辛久薇立刻转身,假意整理食盒,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祁淮予手中捧着一个雕花木匣,想必就是那口装着构陷辛家\"证据\"的箱子。 \"儿臣恭祝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二皇子声音洪亮,跪地行礼,\"特献上南海夜明珠一对,聊表孝心。\" 皇上笑着抬手:\"皇儿有心了。入席吧。\" 二皇子起身时,目光扫过萧珣,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萧珣却恍若未见,举杯向二皇子示意,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辛久薇趁众人注意力都在二皇子身上,悄悄向萧珣靠近。就在她即将走到他身后时,萧珣突然抬手示意侍从添酒,手肘\"不小心\"碰翻了酒杯。 \"奴婢该死!\"辛久薇立刻跪下,假意擦拭酒渍,趁机将食盒推向萧珣。 萧珣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随即温和道:\"无妨,起来吧。\"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加沙哑,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关切。辛久薇起身时,发现食盒已被萧珣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六弟近来气色不佳啊。\"二皇子突然开口,声音里满是虚假的关切,\"可是旧疾复发?\" 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知道六皇子\"遇刺中毒\"的事,却无人敢在皇上面前提起。 萧珣轻咳一声:\"多谢二皇兄挂念。不过是偶感风寒,不碍事。\" \"是吗?\"二皇子笑容加深,\"听闻六弟前些日子去了灵隐寺祈福,不知求的是什么?\" 辛久薇僵在原地,不敢走开也不敢停留。萧珣在桌下轻轻摆手,示意她退下,同时从容回应:\"为父皇寿辰祈福罢了。倒是二皇兄近日频繁调动禁军,不知为何?\" 皇上闻言皱眉:\"哦?有这事?\" 二皇子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儿臣只是例行检阅,确保京城安危。\"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萧珣一眼,\"毕竟,近来叛党活动频繁。\" 辛久薇缓步退到殿柱后,心跳仍未平复。萧珣和二皇子言语间的刀光剑影,比真刀真枪更令人胆寒。她必须找机会告诉萧珣雪莲的用法,还有那惊人的身世发现... 机会很快来临。宴至中途,皇上离席更衣,众臣也三三两两散开交谈。萧珣借口透气,独自走向殿后花园。辛久薇确认无人注意,悄悄跟了上去。 花园假山后,萧珣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他在咳血!辛久薇顾不得许多,冲上前扶住他:\"雪莲要配黄酒服下,能暂缓毒性!\" 萧珣转身,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血色:\"你不该来。\"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二皇子已经怀疑辛家,寿宴后就会动手。\" \"我知道。\"辛久薇急声道,\"我看到了密档...你是我母亲的孩子?\" 萧珣瞳孔微缩,随即苦笑:\"你去了二皇子书房。\"他轻叹一声,\"不错,祁明月是我生母,但我并非先帝血脉。\" \"什么?\"辛久薇如遭雷击。 \"先帝怀疑母亲腹中胎儿非己所出,逼她堕胎。母亲逃出宫外,生下我后为保全我性命,将我送到灵隐寺。\"萧珣语速极快,\"后来她嫁入辛家,生下你...所以我们并非亲兄妹,而是表兄妹。\" 远处传来脚步声,萧珣立刻将辛久薇拉到假山阴影中。两人贴得极近,辛久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 \"那现在的皇上...\" \"不知情。当年知情者都被先帝处死了。\"萧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二皇子不知从哪得知了线索,这些年一直在查。\" 辛久薇脑中一片混乱。母亲入宫为妃,逃出宫外生子,然后又嫁给父亲...这其中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挣扎? \"时间不多了。\"萧珣突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哨,\"看到红灯后,吹响它。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离开我视线。\" 辛久薇接过铜哨,指尖与他相触,一股电流般的悸动传遍全身。即使知道了血缘关系,她的心仍然为他而颤... \"萧珣,我们...\" \"你我之间,从来不止一种可能。\"萧珣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辛久薇呆立原地,直到远处钟声响起,才如梦初醒。她必须赶在二皇子发难前回到姐姐身边! 借着混乱,辛久薇溜出皇宫。刚拐进一条小巷,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拉入阴影——是老周。 \"姑娘,不好了!\"老周脸色铁青,\"祁淮予派人包围了辛府,说要搜捕叛党!\" 第109章 黎明前夕 辛久薇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二皇子这是要双管齐下,一边在寿宴上发难,一边直接对辛家动手! \"姐姐...\" \"辛大小姐早有准备。\"老周递给她一把短剑,\"府中密道已安排妥当,但红灯...\" 辛久薇抬头望向辛府方向,果然看见最高处的阁楼窗前,一盏红灯正冉冉升起。那是行动信号,也是萧珣计划的关键。可如今辛府被围,姐姐危在旦夕... \"老周,你去回春堂找风三娘的人手。\"辛久薇握紧短剑,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我去辛府。\" \"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辛久薇声音坚定,\"那盏红灯必须亮到子时。\" 两人分头行动。辛久薇抄小路奔向辛府,远远就看见府外围满了侍卫,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祁淮予站在大门前,正高声宣读着什么,周围百姓议论纷纷。 \"...辛氏勾结叛党,证据确凿!奉二皇子命,即刻搜府拿人!\" 辛久薇躲在街角,心急如焚。正门是走不通了,密道入口也在侍卫监视下。她必须想办法潜入府中,保护姐姐,确保红灯不灭... 突然,她注意到辛府西侧一棵老槐树——小时候她常和姐姐从那里翻墙进出。树冠茂密,正好可以遮挡视线。 借着夜色掩护,辛久薇悄无声息地爬上槐树。从高处望去,府内也有侍卫把守,但比起外面稀疏许多。她看准一个空档,轻巧地翻过墙头,落在内院草丛中。 刚落地,一把冰凉的匕首就抵上了她的后颈。 \"别动。\"是姐姐的声音,压得极低,\"跟我来。\" 辛兮瑶拉着她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侍卫,钻进一处假山洞穴。洞内竟有一条隐秘的阶梯,直通地下密室。 \"姐姐,你怎么...\" \"我早料到他们会来。\"辛兮瑶点燃蜡烛,烛光下她的面容疲惫却坚定,\"父亲已被软禁在宫中,府中仆役都疏散了,只剩几个心腹。\" 密室里堆满了兵器,墙上挂着那幅《雪梅图》,如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更多记号。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桌上摆放的一个奇怪装置——铜管、齿轮和绳索组成的复杂机械,连接着屋顶方向。 \"这是...\" \"红灯机关。\"辛兮瑶调试着齿轮,\"一旦启动,除非拆毁整个阁楼,否则无法熄灭。祁淮予带人闯进来时,我已经启动了它。\" 辛久薇这才注意到姐姐右手鲜血淋漓,显然是在搏斗中受了伤。 \"你的手...\" \"小伤。\"辛兮瑶不在意地甩甩手,\"重要的是,萧珣的计划必须成功。二皇子在寿宴上一定会发难,那盏红灯...\"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接着是远处皇宫方向传来的沉闷轰鸣,仿佛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苏醒了。 \"开始了。\"辛兮瑶露出微笑,\"萧珣的''地龙翻身''。\" 辛久薇想起萧珣说过的话——他多年前就在京城地下埋设了机关。红灯不是信号,而是启动机关的钥匙! 震动越来越强,密室的烛火剧烈摇晃。外面传来侍卫惊慌的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辛兮瑶抓住妹妹的手:\"趁现在,我们从密道离开。\" \"去哪?\" \"皇宫。\"辛兮瑶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二皇子以为控制了禁军就万事大吉,却不知萧珣的人早已渗透其中。今晚,一切都会见分晓。\" 两人刚踏入密道,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人破门而入!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祁淮予的声音近在咫尺,\"尤其是那盏红灯,必须熄灭!\" 辛兮瑶迅速关闭密道入口,拉着妹妹向下狂奔。身后传来砸墙的声音,追兵很快就会发现机关。 \"这条密道通向哪里?\"辛久薇气喘吁吁地问。 \"护城河下的排水口。\"辛兮瑶边跑边说,\"老周安排了船在那里等我们。\" 密道尽头,水流声渐响。辛久薇却突然停下脚步:\"姐姐,你先走。\" \"什么?\" \"萧珣给了我任务。\"辛久薇握紧那枚铜哨,\"我必须回到皇宫。\" 辛兮瑶深深看了妹妹一眼,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塞给她:\"拿着,这是祁怀鹤的传家宝,能调动祁家暗卫。\"她推了妹妹一把,\"去吧,我随后就到。\" 辛久薇接过玉佩,触手温润,背面刻着\"同气连枝\"四个字。她突然明白,这或许本就是姐姐和表哥之间的信物。 \"姐姐小心。\" \"你也是。\" 姐妹二人分道扬镳。辛久薇逆流而上,向皇宫方向潜行。水中寒冷刺骨,却不及她心中火焰炽热。今晚,一切恩怨将了结,所有谜题会揭晓。 而她与萧珣之间,也终将有一个答案。 第110章 反转 护城河的水冰冷刺骨,辛久薇咬着牙向前游动。铜哨紧紧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皮肤,血丝在水中晕开。头顶不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皇宫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 \"地龙翻身\"已经开始了。 河岸近在咫尺,辛久薇刚要爬上去,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立刻缩回水中,只露出眼睛观察。一队禁军骑兵疾驰而过,领头的将领正在高声下令: \"快!去西华门!地底机关被人启动了!\" 待马蹄声远去,辛久薇才湿淋淋地爬上岸。老周给的皇宫地形图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从这里到太和殿,最短的路径是穿过御膳房后的小门。 刚跑出几步,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辛久薇踉跄着扶住宫墙,只见远处一座哨塔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紧接着,地底传来闷雷般的轰鸣,仿佛真有一条巨龙在翻身。 这就是萧珣说的\"地龙翻身\"? 顾不上惊叹,辛久薇拔腿就跑。御膳房的小门果然无人把守,她轻松溜了进去。穿过堆满食材的仓库,太和殿的后廊已近在眼前。 殿内一片混乱。大臣们四处奔逃,宫女太监尖叫着躲避掉落的瓦砾。辛久薇在人群中搜寻萧珣的身影,却先看到了二皇子——他站在龙椅旁,手持染血的长剑,脚下躺着两名侍卫。 \"找!把萧珣给我找出来!\"二皇子面目狰狞,\"他跑不远!\" 辛久薇心头一紧。萧珣不见了?难道计划有变? 她正欲转身去别处寻找,突然被人从后捂住嘴拉入阴影中。熟悉的药香混着血腥气钻入鼻腔,辛久薇瞬间放松下来——是萧珣! \"哨子。\"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虚弱却坚定。 辛久薇转身,眼前的萧珣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丝,右手无力地垂着,显然已经脱臼。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你用了雪莲?\"她小声问。 萧珣点头:\"争取了些时间,但毒素已经...\"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鲜血从指缝渗出。 辛久薇心如刀绞,却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她将铜哨递给他:\"现在吹吗?\" \"不,你来。\"萧珣握住她的手,\"必须是你。\" 远处传来侍卫搜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萧珣拉着辛久薇躲到一根巨柱后,从怀中取出一块折叠的绢布:\"先看这个。\" 绢布上绘制着皇城地下的详细构造——纵横交错的水道像蛛网般遍布整个京城,而中心枢纽正是太和殿下方。 \"先帝为防水患,命人修建了这套暗河系统。\"萧珣快速解释,\"我在关键节点安装了水闸和机关,红灯信号启动第一道闸门,铜哨声波会触发核心机关。\" 辛久薇恍然大悟。所以震动和轰鸣是暗河水闸开启的声音!那些被冲垮的哨塔和营房,想必就是二皇子埋伏兵力的地方。 \"为什么必须是我来吹?\" 萧珣深深看着她:\"因为机关设置了对特定频率的响应。这个哨子的声调...是根据你的声音设计的。\" 这句话像一滴热水落入冰湖,在辛久薇心中激起无数涟漪。萧珣多年前就开始布局,而机关的核心竟与她有关... \"找到了!在这里!\" 一声厉喝打断了两人的交谈。祁淮予带着十余名侍卫包围了柱子,长剑直指萧珣:\"六殿下,二皇子请您过去叙话。\" 萧珣挡在辛久薇前面,轻笑一声:\"祁公子投靠新主子的速度,真是令人叹服。\"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恼恨:\"死到临头还嘴硬。\"他目光移到辛久薇身上,顿时露出狰狞的笑容,\"正好,把这对狗男女一起拿下!\" 侍卫们一拥而上。萧珣虽然重伤在身,身手依然敏捷。他夺过一名侍卫的刀,瞬间放倒两人。辛久薇也拔出短剑,与祁淮予战在一处。 \"贱人!\"祁淮予招招狠毒,\"今日我定要你亲眼看着全家死绝!\" 辛久薇不答话,全神贯注应对他的攻势。前世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就在眼前,仇恨如火般灼烧着她的理智。但她必须冷静——萧珣的计划还未完成。 混战中,她瞥见二皇子带着更多侍卫向这边赶来。情况危急,她当机立断,将铜哨含入口中,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音穿透嘈杂,在殿内回荡。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祁淮予甚至讥笑出声:\"这就是你们的垂死挣扎?\" 然而下一秒,整个太和殿剧烈震动起来。地底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千万匹骏马奔腾而过。大殿中央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将附近的侍卫冲得人仰马翻。 \"怎么回事?!\"二皇子惊恐大叫,\"拦住他们!\" 但已经来不及了。地缝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更多水柱喷涌而出。辛久薇被萧珣拉着向殿外跑去,身后传来建筑物倒塌的巨响。 \"姐姐还在外面!\"辛久薇突然想起。 \"放心,祁怀鹤应该已经...\"萧珣话未说完,突然脸色大变,\"小心!\" 辛久薇只觉背后一阵刺痛,转头看见祁淮予面目扭曲地持剑刺来——而萧珣挡在了她前面,剑锋穿透了他的肩膀! \"萧珣!\"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袍。祁淮予狞笑着拔出剑,还想再刺,却被突然飞来的箭矢射中手臂。辛久薇转头望去,只见姐姐辛兮瑶和祁怀鹤带着一队人马冲进殿来,箭正是祁怀鹤所射。 \"薇儿!\"辛兮瑶飞奔过来,\"你没事吧?\" 辛久薇顾不上回答,扶住摇摇欲坠的萧珣。鲜血从他肩头汩汩流出,与之前中毒的黑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为什么...\"她声音发抖,\"为什么要挡这一剑?\" 萧珣虚弱地笑了:\"因为...我还有话没说完。\"他艰难地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关于我的身世...\" 玉佩上刻着陌生的文字,背面是一朵盛开的雪莲图案——与二皇子府中那株百年雪莲一模一样。 \"邻国皇族的信物...\"萧珣喘息着说,\"我的父亲...是邻国前太子。当年他秘密来访,与母亲...\" 话未说完,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辛久薇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袖为他包扎,脑中却如惊雷炸响。萧珣不仅是母亲的孩子,还是邻国皇族血脉?这意味着... \"抓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跑!\"二皇子的怒吼从远处传来。他虽然狼狈不堪,却仍带着残余的侍卫负隅顽抗。 \"没时间了。\"萧珣握住辛久薇的手,\"铜哨已经触发最后机关,邻国使臣应该已经到城外了。他们会...\" \"我不在乎什么使臣!\"辛久薇打断他,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只在乎你活着!\"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她所有力气。前世今生,她从未如此直白地表露过心迹。什么血缘,什么身份,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萧珣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艰难地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傻姑娘...我死不了。\"突然压低声音,\"雪莲其实已经解毒了,刚才的咳血...是伪装。\" 辛久薇瞪大眼睛。这个骗子!他刚才挡剑时那痛苦的表情,还有现在这虚弱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 \"为了让二皇子放松警惕。\"萧珣狡黠地眨眨眼,\"也为了...听你说这句话。\" 辛久薇又气又喜,恨不得给他一拳又舍不得碰他伤口。这时辛兮瑶和祁怀鹤已经解决掉周围的侍卫,匆匆赶来。 \"援军到了!\"祁怀鹤指着殿外,\"是皇上的人!\" 第111章 落幕 果然,大批禁军涌入太和殿,为首的赫然是原本\"被软禁\"的皇上!二皇子见状,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 局势瞬间逆转。皇上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二皇子谋逆篡位,意图弑君,即刻拿下!\" 在一片混乱中,萧珣紧紧握住辛久薇的手:\"扶我起来……该收网了。\" 在辛久薇和祁怀鹤的搀扶下,萧珣艰难地走到皇上面前跪下:\"儿臣幸不辱命。\" 皇上亲自扶起他,眼中满是欣慰:\"珣儿受苦了。这次多亏你提前察觉逆子阴谋,否则...\" 话未说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身着异国服饰的使节大步走入,为首的老者手持金杖,目光如电般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萧珣身上。 \"二十年了...\"老者声音颤抖,\"终于找到您了,太子殿下。\" 全场哗然。皇上惊疑不定地看着萧珣:\"这...这是怎么回事?\" 萧珣苦笑一声,看向辛久薇:\"看来瞒不住了。\" 老者上前,恭敬地呈上一卷画像。展开后,赫然是年轻时的祁明月抱着一个婴孩,而站在她身边的,竟是邻国前太子! \"先太子遗孤,我国正统继承人。\"老者高声道,\"请随老臣回国继位!\"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震得辛久薇耳膜生疼。萧珣要回去...做皇帝? 她下意识松开搀扶的手,却被萧珣一把抓住。他转向皇上,声音虽弱却坚定:\"父皇养育之恩,儿臣没齿难忘。但儿臣早已立誓...\"他看向辛久薇,\"此生只做萧珣。\" 老者急了:\"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我有更好的人选。\"萧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我叔父贤明仁厚,可担大任。而我...\"他咳嗽几声,\"只想留在这里,守护该守护的人。\" 辛久薇心跳如鼓。萧珣这是...为了她放弃皇位? 皇上看看萧珣,又看看辛久薇,突然大笑起来:\"好!好!朕今日不仅铲除逆子,还得了个有情有义的好儿子!\"他拍拍萧珣的肩膀,\"等你伤好了,朕亲自为你主婚!\" 主婚?辛久薇脸颊发烫,却见萧珣正含笑望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等等!\"祁淮予突然挣脱束缚,歇斯底里地大喊,\"他们不能在一起!萧珣是辛久薇的表兄!这是乱伦!\"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珣和辛久薇身上。 萧珣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块雪莲玉佩:\"祁公子有所不知。\"他看向邻国老者,\"请问,当年先太子与我母亲,可曾正式成婚?\" 老者摇头:\"先太子与祁姑娘只有夫妻之实,未行大礼。\" \"所以,从礼法上说,我只是母亲未婚所生之子,与辛家并无血缘关系。\"萧珣看向皇上,\"父皇当年收养我时,已经查证过这一点。\" 皇上点头:\"确实如此。\" 祁淮予面如死灰,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拖了下去。二皇子也被押走,临行前怨毒地瞪着萧珣:\"你以为赢了?等着瞧...\" 尘埃落定,辛久薇却仍有些恍惚。一夜之间,萧珣从皇子变成邻国太子,又从太子变回萧珣。而他们之间,终于不再有任何阻碍... \"在想什么?\"萧珣轻声问。 辛久薇摇摇头,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想你真是个骗子。\" 萧珣笑了,在她耳边低语:\"那你还愿意嫁给这个骗子吗?\" 辛久薇耳根发烫,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看你表现。\" 一旁的辛兮瑶和祁怀鹤相视一笑。最高处,那盏红灯依然明亮,见证着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和来之不易的幸福。 大婚前三日,辛久薇站在辛府最高处的阁楼,望着那盏依然亮着的红灯出神。寿宴已过去半月,二皇子党羽尽数伏诛,祁淮予被判秋后问斩,可这盏红灯却诡异地无法熄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小姐,有位客人求见。\"碧桃在门外轻声道,\"说是邻国使臣派来的。\" 辛久薇眉头微蹙。自那日太和殿一别,邻国使团本该已经回国复命,为何又派人来寻她? 偏厅内,一位白发老者背对着门站立,正仰头欣赏墙上那幅《雪梅图》。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竟是那日在殿上称萧珣为\"太子殿下\"的老臣。 \"辛姑娘。\"老者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一个泛黄的信封,\"这是先太子妃...也就是您母亲留给您的。\" 辛久薇接过信封,触手冰凉,竟是用一种特殊的丝绢制成。封口处盖着雪莲纹样的火漆印,拆开后,里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吾女久薇亲启: 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珣儿已经历生死大劫。他体内流淌着邻国皇族特有的''寒玉血'',此血可解百毒,却也招人觊觎。二皇子之所以追杀我们母子,正是为了取血炼制长生药...」 信纸在辛久薇手中微微颤抖。原来如此!萧珣能挺过\"七日断魂散\",不仅因为雪莲,更因为他特殊的血脉。而母亲为了保护这个秘密,不惜... \"太子妃临终前将殿下托付给灵隐寺住持,又嫁入辛家生下您,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老者叹息道,\"她希望您们永远不知道这个秘密,可惜...\" \"可惜二皇子还是查到了线索。\"辛久薇握紧信纸,\"现在这秘密还有谁知道?\" \"除了老臣,就只有...\"老者突然压低声音,\"那个即将处斩的祁淮予。他背后的势力不简单,那口箱子里的''证据'',其实是从我国叛逃的巫师提供的。\" 辛久薇心头一震。难怪祁淮予能这么快攀上二皇子,原来背后另有高人! 送走老者后,辛久薇立刻派人去请萧珣。刚走到院中,却见姐姐急匆匆赶来:\"薇儿!祁淮予在押送途中逃了!\" \"什么?\"辛久薇如坠冰窟,\"怎么可能?\" \"不是真逃。\"辛兮瑶面色凝重,\"他在囚车上咬破手指画了什么符咒,然后就...自燃了。守卫说火焰是蓝色的,怎么都扑不灭。\" 辛久薇想起母亲信中提到的\"巫师\",心中警铃大作。她拉起姐姐的手:\"带我去看那盏红灯。\" 阁楼上,红灯依然明亮如初。辛久薇仔细观察灯座,发现上面刻着细小的纹路——与母亲信中描述的雪莲图案一模一样。 \"这灯...不是普通灯笼。\"她喃喃道,\"姐姐,府中可有什么密室是我们不知道的?\" 辛兮瑶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有一个地方...母亲生前常去,但从不准旁人进入。\" 后花园的假山下,掩藏着一扇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铁门。辛久薇用母亲留下的玉佩贴在门锁处,机关应声而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我竟不知府中有这等地方。\"辛兮瑶惊叹。 阶梯尽头是一座圆形石室,中央立着一块晶莹剔透的冰蓝色石碑,上面刻满古老文字。最令人震惊的是,石碑顶端嵌着一盏与阁楼上一模一样的红灯,此刻正与地面上的灯笼遥相呼应。 \"这是...寒玉碑?\"辛久薇轻触碑文,指尖传来刺骨寒意,\"上面写的什么?\" 辛兮瑶凑近细看:\"像是某种...血脉记载。这里说''寒玉血''不仅能解毒,还能...\" \"还能什么?\"萧珣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他伤势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辛兮瑶识趣地退到一旁:\"你们聊,我去外面守着。\" 萧珣走到辛久薇身边,伸手抚过碑文:\"我早该想到,母亲会留下线索。\"他指向一段文字,\"看这里——''寒玉血脉,天地灵韵,可解百毒,亦可通幽冥''。\" \"通幽冥?\"辛久薇心头一颤,\"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祁淮予那蓝色火焰的由来。\"萧珣冷笑,\"他背后的巫师想利用我的血打开某种通道。二皇子要长生药,巫师要的...恐怕更多。\" 辛久薇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母亲的信:\"你看这个。\" 萧珣快速浏览信件,眉头越皱越紧:\"原来如此。难怪母亲要隐藏我的身世...\"他抬头看向红灯,\"这盏灯是血脉感应灯,只有寒玉血脉接近才会长明不灭。它是在提醒我们,危险尚未结束。\" \"祁淮予虽死,但他背后的巫师还在。\"辛久薇握住萧珣的手,\"我们...\" \"我们一定会赢。\"萧珣反握住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三日后的大婚,就是开始。\" 大婚当日,整个京城张灯结彩。皇上为彰显对萧珣的重视,特意将典礼安排在太和殿举行。辛久薇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在姐姐的搀扶下缓步走向殿中央的萧珣。 他今日一袭绛红锦袍,腰间玉带流光溢彩,衬得整个人俊逸非凡。只是细看之下,仍能发现他眉宇间的一丝疲惫——伤势毕竟未愈。 辛久薇的嫁衣内衬绣着三百六十五朵暗纹雪莲,每一步都荡出粼粼波光。 当萧珣将合二为一的玉佩举至阳光处,冰晶般的玉髓中突然浮现出星图般的荧光脉络,在两人掌心投下跃动的光斑。 观礼的邻国老者见状突然跪地,额头紧贴地面喃喃诵念古语。 \"一拜天地!\" 辛久薇与萧珣齐齐下拜。起身时,她瞥见殿角站着那位邻国老者,正含笑望着他们。 \"二拜高堂!\" 皇上端坐上位,满脸欣慰。辛久薇却忍不住想起母亲——若她还在,看到今日这一幕,该有多好。 \"夫妻对拜!\" 辛久薇与萧珣相对而立,缓缓行礼。抬头时,她看到他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礼成!\" 殿内欢声雷动。按照习俗,新人要交换信物。辛久薇取出母亲留下的雪莲玉佩,萧珣则拿出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两块玉相触的瞬间,竟发出清脆的鸣响,随即严丝合缝地结合在一起,浮现出一幅微缩地图。 \"这是...\" \"母亲留给我们的最后礼物。\"萧珣轻声道,\"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去看看。\" 宴席持续到深夜。回到新建的六皇子府,辛久薇终于卸下一身繁重头饰,长舒一口气。萧珣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累了吗?\" \"有点。\"辛久薇转身面对他,伸手轻抚他肩上的伤处,\"还疼吗?\" 萧珣摇头,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更疼。看你为我担惊受怕,比任何伤口都痛。\" 辛久薇鼻尖一酸。前世她为祁淮予付出一切却惨遭背叛,今生却得萧珣以命相护。命运何其讽刺,又何其仁慈。 \"萧珣,\"她轻声唤道,\"若没有重生,我们...\" \"没有如果。\"萧珣打断她,指尖轻抚她脸颊,\"我信命,更信你。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窗外,辛府方向的红灯终于悄然熄灭,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三日后,当辛久薇与萧珣正准备启程探寻玉佩地图所指之处时,那位邻国老者再次登门。 \"殿下,边境急报。\"老者神色凝重,\"巫师联合西戎部落发动叛乱,已经攻占三座城池。朝中...需要您。\" 萧珣看向辛久薇,眼中满是歉意。她却笑了,取出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还等什么?\" \"你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吗?\"萧珣轻声问。 \"知道。\"辛久薇握住他的手,\"但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相视一笑,十指紧扣。前路或许艰险,但只要能并肩而行,便是人间至乐。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向着未知的远方前进。辛久薇靠在萧珣肩头,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心中无比平静。 这一世,她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柔弱贵女,而是能与心爱之人并肩作战的伙伴。复仇已成过往,未来正徐徐展开。 红灯虽灭,前路正明。 第112章 再见薛应雪 半个月后。 秋日的颍州灵隐寺,银杏叶落得正欢。 辛久薇倚在窗边,看着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砚台旁。 萧珣正伏案批阅邻国送来的奏章,狼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时不时停下来咳嗽两声——那日挡剑的伤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 \"别看了。\"她伸手抽走奏章,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推过去,\"你答应过我这半月不理朝政的。\" 萧珣抬头,眼底漾开笑意:\"夫人教训的是。\"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却在看到她指尖沾到的药汁时变了脸色,\"烫到了?\" 辛久薇还没来得及缩手,指尖已被他含入口中。 温热的触感让她耳根发烫,急忙抽回手:\"哪就这么娇气了。\"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封烫金帖子,\"姐姐送来的,说今日未时在盼月楼有诗会。\" \"你想去?\"萧珣捻起落在她肩头的银杏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颈侧。 \"原是不想去的,但薛应雪……\"辛久薇轻哼一声,“倒是许久没见她了,听说攀上了汝阳王世子,特意送了十二张帖子确保我们能收到。\" 萧珣低笑,将她拉到自己膝上坐着:\"那就去。\" 他取下她发间一支略歪的玉簪,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另一支银杏叶形状的金簪,\"总得让夫人有机会出口恶气。\" 辛久薇对着铜镜照了照,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叶脉纹理清晰可见,正是她最喜欢的那支。 她突然转身揪住萧珣的衣襟:\"你什么时候偷拿的?我明明藏在……\" 话音未落,唇已被堵住。萧珣的吻带着药的苦涩,却比任何蜜糖都让人沉醉。直到窗外传来青鸢的咳嗽声,她才红着脸把萧珣推开。 “殿下,您让送的东西送来了。”青鸢低着头递过一个食盒,飞也似地逃走了。 食盒里整齐码着六块桂花糕,正是她最爱吃的那家铺子的味道。 “你连这个也记得?”辛久薇问。 “这种小事都不记得,夫人还要我做什么?”萧珣笑了笑,夹起一块桂花糕送到辛久薇唇边,“尝尝?” 辛久薇咬了一口,桂花糕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好吃,你也尝尝。” 萧珣盯着他,眸色暗了一些,“好,那我尝尝。” 说着,却弯下腰来,再次吻住辛久薇的唇。 许久他才退开,唇边也含着笑,“嗯,的确好吃。” 辛久薇的脸又热起来,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捶了他一下。 萧珣抓过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一下,“不是要去赴宴吗?我来陪你选衣裳。” “好。”辛久薇又笑起来,被萧珣拉起身,两人携手去挑衣裙了。 夜晚的盼月楼仍人声鼎沸,辛久薇特意选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只在袖口绣着几片暗纹银杏。 萧珣则是一贯的墨蓝色长衫,腰间悬着那块合二为一的雪莲玉佩。 \"辛三小姐,真是许久未见了。\" 刚踏进花厅,一个熟悉的带着清高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薛应雪一改从前刻意素净的模样,穿着艳丽的朱色撒金裙,脖子上挂着串拇指大的南海珍珠,正挽着个华服青年的手臂,\"还以为您跟着六殿下在京城享福呢,怎么回我们这小地方了?\" 辛久薇微微一笑:\"颍州山好水好,连珍珠都比别处圆润。\"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薛应雪的项链,\"可惜染色技术差了些,这粉晕太刻意了。\" 薛应雪脸色一变,汝阳王世子立刻帮腔:\"姑娘好眼力,不过这确是南海贡珠,家父得圣上赏赐……\" \"世子慎言。\"萧珣突然开口,\"南海去年遭了飓风,珍珠养殖场全军覆没,何来新贡?\" 他指尖轻轻敲击腰间玉佩,\"倒是东海近来出了批金珠,改日送些给夫人把玩。\" 世子顿时语塞。薛应雪见状,立刻转移话题:\"听闻辛大小姐正在说亲?对方好像是……您外祖家的表哥?\"她掩唇轻笑,\"小姐们挑拣来挑拣去,这颍州城的公子哥个个都入不了大小姐的法眼,还以为要嫁到天潢贵胄家去,没想到还是与表家说亲了,也是——\"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亲事这种事,挑来挑去,反而错失良多。” 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辛久薇皱了皱眉,心想这薛应雪还真是老样子,姐姐与表哥分明是两情相悦的事,倒被她说得多寒酸将就一般。 正在此时,却见姐姐和祁怀鹤正好从侧门进来。 辛兮瑶今日穿了身淡青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竹节玉钗,真正的清丽脱俗。祁怀鹤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个打开的锦盒,里面躺着对翡翠手镯。 \"...这水头太差。\"辛兮瑶挑剔地指着玉镯,\"颜色也不均匀。\" 祁怀鹤好脾气地点头:\"是是是,明日再去玉轩阁看看。\"抬头看见辛久薇,顿时如见救星,\"薇儿快来劝劝你姐姐,这都挑了七八家了……\" 薛应雪阴阳怪气地插嘴:\"祁公子倒是痴心,就是眼光差了些。辛大小姐这样的,合该配个...\" \"配个什么?\"辛久薇冷声打断。 \"配个像我这样的。\"祁怀鹤笑着接话,状似好奇地看了薛应雪一眼,“阿瑶,这位夫人是?” 辛兮瑶淡声道:“这位是先薛将军家的应雪姑娘。” 薛应雪已与汝阳王府在说亲,辛兮瑶却仍然只介绍她薛氏遗孤的身份,听得薛应雪很是不满。 她正要说话,就见祁怀鹤正经地一拱手,客客气气地说: “原来是薛姑娘,在下来颍州时日不多,不是什么人都认得,还请薛姑娘见谅。”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薛应雪顿时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而辛兮瑶则与妹妹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忍不住想笑。 别看表哥稳重有礼,肚子里坏水可不比萧珣少! 汝阳王世子连忙打圆场:\"今日诗会,咱们还是不要耽误如此好的光景了,不如就以秋为题...\" \"下官参见六殿下!\"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颍州知府带着一众官员匆匆赶到,齐刷刷跪倒在地,\"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第113章 宁静的辛府 满座哗然。薛应雪猛地站起,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突然断裂,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世子慌忙去捡,却不小心踩碎了好几颗。 萧珣从容地扶起知府:\"诸位请起,本宫此番微服私访,不必多礼。\"转身牵起辛久薇的手,\"介绍一下,这是吾妻辛氏。\" 知府何等精明,立刻向辛久薇行礼:\"下官拜见王妃!\" 辛久薇正想解释邻国尚未正式册封,萧珣却已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拭去她嘴角不知何时沾上的糕点屑:\"馋猫。\"这亲昵的举动让在场贵女们纷纷绞碎了手中帕子。 薛应雪心中惊涛骇浪,差点搅烂手中锦帕。 京城的消息传来得慢,她只见到辛久薇回了颍州,却不知她在京城里的遭遇,更不知萧珣之事,没想到到头来辛久薇还是比她嫁得好! 她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却又不好发作,生生要气吐血。 诗会草草结束,回程的马车上,辛久薇戳着萧珣的胸口:\"故意的?\" \"嗯。\"萧珣坦然承认,捉住她的手指轻吻,\"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车窗外,薛应雪正被世子当众训斥,哭得梨花带雨。辛久薇刚要放下帘子,却瞥见一个黑袍人悄然接近薛应雪,递给她个什么东西。那人抬头瞬间,露出一双诡异的灰蓝色眼睛。 \"怎么了?\"萧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黑袍人却已消失在人海中。 辛久薇摇摇头:\"看错了。\"心里却隐隐不安。 马车到了辛府,辛久薇被萧珣牵下车,却见姐姐的那辆马车早他们一步到了,两人站在辛府门前,祁怀鹤正捧着姐姐的脸,小心翼翼地凑近,银杏叶落在辛兮瑶的发间,像金色的蝶。 \"非礼勿视!\"辛久薇急忙转身,踮起脚伸手去捂萧珣的眼睛。 被她的声音一吓,辛兮瑶猛地推开祁怀鹤,脸涨得通红。 祁怀鹤挡在辛兮瑶身前,对辛久薇笑着解释,“方才阿瑶说眼睛里进了沙子,我正帮她看看。” 辛久薇的手还挡在萧珣眼前,闻言回过头拖上了声音,“哦——是进了沙子。” 萧珣眼底藏着笑,觉得她可爱,将她的手拉过去。 辛兮瑶瞪辛久薇一眼,“没大没小,打趣起你姐姐来了。” 辛久薇笑吟吟地松开萧珣,迈上台阶去挽辛兮瑶的手。 “姐姐莫怪,我这是觉得姐姐与表哥般配,心里开心呢。” 辛兮瑶脸色更红了,捏了一下辛久薇的脸,两姐妹说笑着进了家门,而萧珣与祁怀鹤跟在她们身后,像两尊守护神。 翌日清晨,辛久薇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伸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她顿时清醒了一些,在枕边看到一张字条。 「去趟东海,七日便回。药在灶上,记得喝。——珣」 她气得把纸条揉成一团,又舍不得地展开抚平。这个骗子,说好陪她半月的! 灶上的药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两块桂花糕,底下压着张新纸条: 「夫人息怒,回来任你责罚。」 辛久薇咬了口桂花糕,甜香在口中化开。 “骗子。” 她正要唤人进来洗漱,就隐隐听见一阵嘈杂声。 “望晴,外面怎么了?” 望晴和眠风推门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 “小姐,二公子回来了!” 辛久薇一怔,随后满是欣喜,“哥哥回来了?快给我梳洗,他现在在哪里?” “小姐莫急,二公子正与大小姐说话呢,咱们晚些去也没事的。” 话是如此,但辛久薇还是让她们加快了动作,随意地梳了个发髻,变换上衣裙往姐姐的院子里去了。 到院门口,正巧与来找辛兮瑶的祁怀鹤碰见,辛久薇乖乖行了一礼,两人进了院子,还没说话,就听辛云舟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姐夫来啦!\" 说完又像只大狗一般跑到辛久薇面前,“妹妹,这么多日子不见,想死我了!” 辛久薇被兄长报了个满怀,看着哥哥黑了不少的肤色,和比往日壮实许多的体格,心中满是欣慰。 这一声\"姐夫\"喊得辛兮瑶耳根通红,祁怀鹤放下手中的食盒,温声笑道,“给瑶瑶买的福满楼早点,你们也来尝尝吧。” 早膳摆在庭院的老槐树下。辛久薇帮着姐姐布菜,看祁怀鹤小心翼翼从食盒底层端出个青瓷盅:\"瑶...兮瑶最爱吃的冰糖雪蛤,我盯着炖了一宿。\" 辛兮瑶接过瓷盅,指尖相触时两人都像被烫着似的缩了缩。辛久薇咬着糯米糕偷笑,被姐姐在桌下狠掐了一把。 \"薇儿别光看热闹。\"辛兮瑶转移话题,\"你上回说要给萧珣做的药囊呢?\" \"在绣呢。\"辛久薇掏出一个半成品,上面歪歪扭扭的银杏叶像被虫啃过,\"反正...心意到了就行。\" 辛云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被呛得咳嗽:\"妹妹这手艺...咳咳...妹夫戴着出门怕是要被当成江湖骗子...\" \"兄长!\"辛久薇作势要打,辛云舟只在一瞬间就灵活地跳开了。 辛久薇惊讶,“哥哥如今身手竟这样灵活了?” “妹妹这话不是小瞧了我吗?”辛云舟撸起袖子,“我如今也是正儿八经的行伍之人,比如姐夫吧,定然是打不过我的!” 他之前在军中立了攻,如今已是校尉了,沙场上实打实练出来的,手臂肌肉看着甚至有些骇人了。 “哦?”祁怀鹤笑眯眯地站起来,“那咱们来比划一下?” 祁家虽是商贾之家,祁怀鹤走的也是考学的路子,但其实功夫也学得好,几乎没有什么短板。 曾经样样都不行的辛云舟如今是扬眉吐气了,“来就来!” 辛兮瑶翻了个白眼,对两人道:“加起来多大岁数了,幼不幼稚?” 祁怀鹤笑着重新在她身边坐下,“小时候云舟最爱这样和我比试了。” 辛兮瑶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又有些怅然。 祁怀鹤知道她在想什么,隔着袖子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第114章 哥哥与辛葵 庭院里的银杏叶随风飘落,铺了一地金黄。辛久薇倚在石桌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练剑的辛云舟身上。哥哥的剑法比前世精湛了许多,一招一式间透着沉稳与力量,再不是当年那个会被歌姬戏耍的懵懂少年了。 \"哥哥,歇会儿吧。\"辛久薇倒了杯茶推过去,\"你这几日练得太勤了,当心伤了筋骨。\" 辛云舟收剑入鞘,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大步走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笑道:\"我这不是怕给妹妹丢脸吗?听说萧珣那家伙剑术了得,我总得练几手绝活,免得他以为我们辛家无人。\" \"他哪敢小瞧辛家。\"辛久薇抿嘴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甜蜜,\"再说了,他如今身份已明,哪还能像从前那般随意比试。\" \"哼,六皇子又如何?\"辛云舟撇撇嘴,却在看到妹妹微红的脸颊时放软了语气,\"罢了罢了,只要他对你好,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没话说。\" 辛久薇正欲回应,院门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她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款款而来,正是她的贴身侍女辛葵。 \"小姐,您要的账本我都核对好了。\"辛葵福了福身,声音如清泉般悦耳,\"城南那间铺子的收益比上月多了三成,我已按您的吩咐将盈余存入了钱庄。\" 辛久薇点点头:\"辛苦你了,先下去休息吧。\" 辛葵正要告退,却见辛云舟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手中的茶杯都忘了放下。辛久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哥哥?\"她轻声唤道。 辛云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放下茶杯,茶水溅了几滴在衣袖上。辛葵见状,连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兰花的帕子递过去:\"公子请用。\" \"多、多谢。\"辛云舟结结巴巴地接过帕子,眼神却始终无法从辛葵脸上移开。 辛葵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匆匆告退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辛云舟才收回目光,却发现妹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这是谁?\"辛云舟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艳,\"我怎么从未见过?\" 辛久薇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哥哥当真不记得了?她就是盼月楼那位差点害你身败名裂的歌姬啊。\" \"什么?\"辛云舟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是她?那个在酒里下药,差点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的——\" \"正是。\"辛久薇平静地点头,\"不过那时她是受祁淮予指使。后来我查明真相,知道她也是身不由己,便收留了她。\" 辛云舟眉头紧锁,来回踱步:\"妹妹,你太冒险了!这种人怎能留在身边?万一她再起歹心...\" \"哥哥,\"辛久薇打断他,语气坚定,\"辛葵这一年多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她当初也是被逼无奈,家中老母病重,祁淮予以医药相胁,她才不得不从。\" 辛云舟仍不放心:\"人心难测,你还是小心为上。\" 辛久薇在心中轻叹。哥哥哪里知道,辛葵之所以愿意留下,全是因为当年他在盼月楼外救下一个被醉汉殴打的小丫鬟——那人正是辛葵的妹妹。辛葵得知后,便发誓要报答辛家。若是听哥哥这般怀疑她,不知该有多伤心。 \"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辛久薇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兄妹二人又聊了些家常,辛云舟便借口要去书房温习功课离开了。辛久薇望着哥哥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 辛云舟走出院门,脚步却不自觉地朝辛葵离去的方向追去。转过几道回廊,他终于在一处僻静的小花园里看到了那个紫色的身影。辛葵正坐在石凳上,低头绣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辛...辛姑娘。\"辛云舟突然有些紧张,声音都变得干涩起来。 辛葵惊讶地抬头,见是辛云舟,连忙起身行礼:\"公子有何吩咐?\" \"没、没什么。\"辛云舟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去年冬天,我在后巷看到有人被打...那人是你妹妹吧?你...你的伤好了吗?\" 辛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感动:\"公子竟还记得那等小事...我的伤早就好了。\"她下意识摸了摸左臂,那里曾有一道很深的伤痕。 辛云舟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的手臂上,鬼使神差地说道:\"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是萧...是六皇子所赠,若你需要...\" \"多谢公子挂念。\"辛葵微微一笑,阳光照在她清秀的脸庞上,竟显得格外动人,\"小姐已经给了我最好的药,现在连疤痕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辛云舟一时看得呆了。眼前这个温婉端庄的女子,与记忆中那个浓妆艳抹、眼神狡黠的歌姬判若两人。她的眼睛清澈见底,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垂,像两弯新月。 \"公子?\"辛葵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轻声唤道。 \"啊!\"辛云舟回过神来,耳根发烫,\"那个...我...我先走了!\"说完,竟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落荒而逃。 辛葵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掩嘴轻笑。笑着笑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红晕,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几日后,辛家正厅内欢声笑语不断。辛久薇的表哥祁怀鹤刚从匀城回来,带来了好消息。 \"外祖和婶婶们决定来颍州过年!\"祁怀鹤笑着说道,\"已经定下三日后出发,让我先来问问姑父的意思。\" \"真的?\"辛兮瑶激动地站起身,眼中闪着泪光,\"我都五年没见外祖了...\" 辛久薇握住姐姐的手,同样欣喜不已:\"太好了!父亲一定会答应的。\"她转向祁怀鹤,\"表哥一路辛苦了,先用些茶点歇歇脚,我这就去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 第115章 外祖来过年 辛久薇快步走向父亲的书房,心中满是期待。前世直到家族败落,外祖家与父亲之间的心结都未能解开。如今两家重修于好,母亲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轻叩房门,里面传来辛父温和的声音:\"进来。\" 辛久薇推门而入,只见父亲正在案前写字,见她进来,放下毛笔笑道:\"薇儿有事?\" \"父亲,表哥接到了匀城来的信。\"辛久薇难掩喜悦,\"外祖说,他同婶婶们决定来颍州与我们一同过年,特地让表哥来问您的意思,若是方便,他们三日后就出发。\" 辛父闻言,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他沉默片刻,眼中渐渐泛起湿润:\"他们...终于愿意来了...\" 辛久薇走到父亲身旁,轻轻握住他的手:\"父亲...\" \"薇儿,\"辛父声音哽咽,\"你知道吗?自从你母亲去世,你外祖家就怨我没能保护好她...这些年,我多少次想登门道歉,却总怕惹他们伤心...\" \"父亲不必自责。\"辛久薇柔声道,\"母亲的事是意外,谁都不愿看到。如今外祖家主动提出要来,说明他们已经释怀了。\" 辛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露出欣慰的笑容:\"是啊...你母亲若知道两家终于和好,一定会很高兴的。\"他深吸一口气,\"薇儿,去告诉你表哥,我这就安排人准备迎接事宜。府里上下都要打扫干净,客房也要重新布置...\" \"父亲放心,这些我都会安排妥当的。\"辛久薇笑道,\"姐姐知道这个消息,高兴得都快哭了。\"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家常,辛久薇才告退出来。刚走到回廊,就见萧珣正倚在栏杆边等她,一袭月白色长衫衬得他越发清俊不凡。 \"你怎么来了?\"辛久薇惊喜地迎上去。 萧珣直起身,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听说匀城有消息来,猜你定是高兴,就过来看看。\"他伸手拂去落在她肩头的一片落叶,\"果然,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了。\" 辛久薇佯装生气地拍开他的手:\"谁准你随便碰我的?\" \"是是是,在下冒犯了。\"萧珣故作严肃地拱手赔罪,眼中却满是调侃,\"不知辛三小姐可否赏脸,陪我去后园走走?我刚得了一盒上好的龙井...\" \"看在茶的份上,勉强答应你吧。\"辛久薇扬起下巴,眼中却藏不住笑意。 两人并肩走向后园,秋风送来阵阵桂花香。萧珣忽然低声问道:\"你父亲可好?\" 辛久薇点点头:\"父亲很高兴,就是提起母亲时有些伤感。\" \"人之常情。\"萧珣轻叹,\"我母妃去世多年,父皇偶尔提起她,还是会红了眼眶。\" 辛久薇侧目看他,发现他提到\"父皇\"二字时,神情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复杂。身份的公开,似乎让他卸下了一部分重担。 \"萧珣,\"她突然问道,\"过年时...你会回京城吗?\" 萧珣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地看着她:\"你若不想我去,我就不去。\" \"谁管你去不去。\"辛久薇别过脸去,耳尖却微微发红,\"只是想着你若不在,我院子里那株梅花开了都没人欣赏...\" 萧珣低笑出声,忽然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我便日日来赏梅,你可别嫌我烦。\" 辛久薇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道:\"随你。\"说完,快步走向前方的凉亭,生怕被他看到自己发烫的脸颊。 萧珣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眼中满是宠溺。他知道,这个表面倔强的姑娘,心里早已装满了对他的情意。 凉亭里,侍女们已备好了茶点。辛久薇坐下后,萧珣很自然地坐在她身旁,为她斟茶。 \"对了,\"辛久薇突然想起什么,\"哥哥最近剑法精进不少,说要与你比试呢。\" 萧珣挑眉:\"哦?看来我得好好准备,免得在你哥哥面前丢脸。\" \"你少来。\"辛久薇白他一眼,\"谁不知道你当年在灵隐寺时就能以一敌十?哥哥再练十年也不是你的对手。\" 萧珣笑着摇头:\"那可未必。你哥哥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说真的,薇儿,你们辛家能有今日,你功不可没。不仅保全了家族,还让辛云舟脱胎换骨...\" 辛久薇低头抿了口茶,掩饰眼中的湿润:\"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我不过是...不想重蹈覆辙罢了。\" 萧珣看出她情绪波动,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你那个侍女辛葵,最近似乎与你哥哥走得很近?\" 辛久薇果然被带偏了思绪,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也发现了?哥哥那个木头脑袋,总算开窍了。\" \"我昨日看见他在集市上买女子用的发簪,\"萧珣笑道,\"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支白玉兰花的,倒是很配辛葵的气质。\" \"真的?\"辛久薇惊喜地睁大眼睛,\"这个呆子,总算知道主动了!不行,我得想办法推他们一把...\" 萧珣无奈地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你呀,就别添乱了。感情的事,顺其自然最好。\" 辛久薇撇撇嘴:\"你懂什么。就哥哥那个性子,若不推一把,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表白心意?\" 萧珣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语:\"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性子?\"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辛久薇顿时浑身一僵,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你...你离远点!\" 萧珣大笑着退开,眼中满是得逞的喜悦。他就爱看这个平日里精明强干的姑娘露出这般羞涩的模样。 辛久薇恼羞成怒,抓起一块糕点就朝他扔去。萧珣轻松接住,还故意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味道不错,\"他舔了舔指尖,\"就是有点甜,像某人一样。\" \"萧珣!\"辛久薇气得直跺脚,却拿他毫无办法。 两人笑闹间,夕阳已西沉,为庭院镀上一层金色的余晖。这样平淡温馨的日常,正是辛久薇前世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如今,她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时光。 第116章 哥哥开窍 接连几日的北风过后,颍州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辛久薇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渐渐覆上的一层银白,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小姐,匀城来信了!\"辛葵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件,脸颊被冻得通红,\"送信的说,老太爷一行已经出发,预计五日后就能到颍州。\" 辛久薇接过信,指尖触及辛葵冰凉的手,不禁皱眉:\"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戴我给你那副貂皮手笼?\" 辛葵低头抿嘴一笑:\"奴婢舍不得用,那么好的东西...\" \"傻丫头。\"辛久薇无奈摇头,拉过她的手搓了搓,\"东西做来就是用的,冻坏了手还怎么帮我绣那些帕子?\" 辛葵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正要说话,忽然瞥见回廊另一端的身影,顿时僵住了。辛久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辛云舟正大步走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妹妹!\"辛云舟看到她们,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来,\"我刚从城南回来,你要的那些年货都订好了,掌柜的说三日后就能送到府上。\" 他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辛葵身上飘。辛久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面上却不显:\"辛苦哥哥了。对了,父亲让你回来去书房一趟,说是要商量接待外祖的事。\" \"我这就去。\"辛云舟点头,却又踌躇着没动,眼神飘忽地看向辛葵,\"那个...辛姑娘,天冷,多穿些。\" 辛葵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应了声\"是\"。辛云舟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挠了挠头,转身大步离去。 待他走远,辛久薇才轻笑出声:\"看来我那傻哥哥总算开窍了。\" \"小姐!\"辛葵羞得耳根都红了,声音细如蚊呐,\"公子他...他只是关心下人罢了...\" 辛久薇挑眉:\"哦?那他手里攥着的那支发簪是给谁的?\" 辛葵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发簪?\" \"我方才看得清清楚楚,他袖子里露出一截锦盒,上面还绣着''玉兰阁''的字样呢。\"辛久薇笑眯眯地说,\"那可是颍州最有名的首饰铺子,专做上等发簪的。\" 辛葵呆立在原地,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喜,有忐忑,更多的却是不安。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小姐...奴婢这样的身份,怎配...\" \"胡说什么。\"辛久薇正色打断她,\"在我眼里,你早就是自家姐妹了。至于哥哥怎么想,等他鼓起勇气亲口告诉你吧。\" 辛葵眼中泛起泪光,正要说话,忽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院门处传来。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萧珣披着一件墨色大氅踏雪而来,肩上落着几片雪花,俊朗的面容被冻得微微发红。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辛久薇嘴上埋怨,眼中却盈满笑意。 萧珣走到廊下,抖落大氅上的雪,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想着某人最爱吃,就赶紧送来了。\" 纸包打开,香甜的热气扑面而来。辛久薇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去拿,萧珣却故意举高:\"先说谢谢。\" \"你...\"辛久薇瞪他,却在闻到那诱人香气时败下阵来,\"...谢谢。\" 萧珣这才满意地递过栗子,转头对辛葵道:\"辛姑娘也尝尝?我买了不少。\" 辛葵连忙摆手:\"奴婢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辛久薇塞了一把栗子到她手里,\"趁热吃才香。\"说完,自己剥开一颗放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真甜。\" 萧珣看着她贪吃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他解下大氅,很自然地披在辛久薇肩上:\"穿这么少站在风口,也不怕着凉。\" 辛久薇正要反驳,忽然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个精致的锦囊,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枝红梅,正是她上月随手绣了送给他的。没想到他竟一直带在身上,心头不禁一暖。 \"看什么?\"萧珣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拍了拍锦囊,\"某人绣工太差,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示人。\" \"那你还我!\"辛久薇作势要抢。 萧珣敏捷地后退一步:\"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他眨眨眼,\"除非...你拿更好的来换。\" 辛久薇哼了一声,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想得美。\" 一旁的辛葵看着两人斗嘴,眼中满是羡慕,悄悄退后几步,不想打扰他们。辛久薇却转头唤住她:\"辛葵,去把我房里那件灰鼠皮袄拿来,再沏壶热茶。\" 辛葵领命而去。萧珣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你哥哥和她...\" \"木头开窍了呗。\"辛久薇又剥了颗栗子,\"就是磨磨蹭蹭的,看得人着急。\" 萧珣轻笑:\"感情的事急不得。\"他忽然伸手,拇指轻轻擦过辛久薇的嘴角,\"沾上糖渍了。\"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辛久薇心跳漏了一拍,脸颊顿时热了起来。萧珣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而指向院中一株梅树:\"看,花苞都结好了,再过几日就该开了。\" 辛久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见那株老梅枝头缀满了小小的花苞,在雪中显得格外精神。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过年你真不回京城?\" 萧珣摇头:\"父皇准我在颍州多留些时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再说...我舍不得走。\"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重地落在辛久薇心上。她垂下眼睫,掩饰内心的悸动:\"谁要你留了...\" 萧珣笑而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中满是柔情。 辛葵很快回来了,不仅拿了皮袄和热茶,还贴心地带了一盘点心。三人坐在廊下赏雪闲谈,气氛温馨融洽。直到日头西斜,萧珣才起身告辞。 \"明日我再来。\"他帮辛久薇拢了拢大氅,低声道,\"有东西要给你。\" 辛久薇好奇:\"什么东西?\" \"秘密。\"萧珣神秘一笑,转身踏入纷飞的雪中,背影很快被白色淹没。 辛葵收拾着茶具,小声道:\"萧公子对小姐真好。\" 辛久薇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就是爱卖关子...\" 第117章 年前 夜里,辛久薇正在灯下核对年货单子,忽听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叩\"声。她推开窗,只见辛葵站在窗外,眼中似有泪光。 \"怎么了?\"辛久薇连忙让她进来。 辛葵进屋后却跪了下来:\"小姐...奴婢心里乱得很...\" 辛久薇扶她起来,拉她坐在榻上:\"因为哥哥的事?\" 辛葵咬着唇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方才...公子拦下奴婢,给了我这个...\"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兰发簪,花蕊处还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珍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辛久薇拿起发簪仔细端详,不由赞叹:\"哥哥眼光不错。\" \"小姐...\"辛葵声音哽咽,\"奴婢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这么好的发簪...公子他...他是不是一时糊涂...\" 辛久薇放下发簪,握住辛葵颤抖的手:\"你觉得自己哪里配不上?\" \"奴婢出身低微,还曾...曾害过公子...\"辛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若不是小姐收留,奴婢现在不知沦落何处...\"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辛久薇柔声道,\"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将来想成为谁。\"她顿了顿,\"我问你,若哥哥真心待你,你可愿意接受?\" 辛葵愣住了,眼中的泪水凝在睫毛上:\"奴婢...奴婢...\" \"别急着回答。\"辛久薇拍拍她的手,\"好好想想。记住,在辛家,没有人会看轻你。\" 辛葵泪眼朦胧地点头,小心地收好发簪,向辛久薇深深一礼后才离去。 辛久薇望着关上的房门,轻叹一声。前世辛葵被祁淮予利用后抛弃,最终投河自尽。这一世,她不仅救了辛葵,还给了她新的生活。若辛葵能与哥哥两情相悦,倒是一桩美事。 次日清晨,辛久薇刚起身梳洗,辛云舟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妹妹!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辛久薇手中的梳子一顿。 \"城南铺子送来的年货单子有问题!\"辛云舟递过一张单子,眉头紧锁,\"我昨日明明订了二十坛桂花酿,他们只记了十坛!\" 辛久薇松了口气,接过单子看了看:\"我当是什么大事。哥哥别急,我让辛葵去问问就是。\" \"不行!\"辛云舟突然提高声音,见妹妹诧异地看着自己,又尴尬地放低声音,\"我的意思是...这点小事不必麻烦辛姑娘...我亲自去一趟...\" 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故意道:\"哥哥最近对铺子的事很上心啊。\" 辛云舟耳根微红,支吾道:\"这不是...外祖家要来了吗...\"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是你生辰,晚上我准备了惊喜!\" \"我生辰?\"辛久薇一愣,这才想起今日确实是自己的生日。前世自从母亲去世,她就很少过生日了,没想到哥哥还记得。 \"当然记得!\"辛云舟挺起胸膛,\"今年一定要好好庆祝!\"说完,他匆匆离去,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辛久薇望着哥哥离去的方向,心中暖流涌动。前世的辛云舟沉迷酒色,哪会记得妹妹的生日?更别说亲自操办年货了。这一世,他不仅勤学上进,还变得如此体贴... \"小姐,萧公子来了。\"辛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在前院等您呢。\" 辛久薇这才想起萧珣昨日说的\"有东西要给你\",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她匆匆挽好发髻,挑了件淡粉色的袄裙换上,又对着铜镜抿了抿口脂,这才出门。 萧珣正在前院的梅树下等候,见她来了,眼中立刻亮起温柔的光:\"生辰快乐,薇儿。\" 这一声\"薇儿\"叫得自然又亲昵,辛久薇心头一颤,强自镇定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生辰?\" \"你哥哥告诉我的。\"萧珣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给你的礼物。\"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琴谱,封面上题着《梅花三弄》三个字。辛久薇惊讶地翻开,只见里面不仅收录了多首名曲,还有许多空白页,显然是留着让她自己谱曲用的。 \"这...这是孤本啊!\"辛久薇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书页,\"你从哪里找到的?\" 萧珣微笑:\"托了些关系。听说你琴艺了得,却苦于没有好谱子...\" 辛久薇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感动:\"谢谢你。\"这份礼物不仅贵重,更难得的是他记得她随口提过喜欢弹琴却缺少好谱子的事。 \"要不要试试?\"萧珣指向不远处的凉亭,那里不知何时已摆好了一架古琴。 辛久薇惊喜地走过去,在琴前坐下,轻轻拨动琴弦。清越的琴音在晨风中荡漾,她翻开《梅花三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起来。 萧珣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雪花又开始飘落,有几片落在她的发间,像点缀的珍珠。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拂去那片雪花。 琴声戛然而止。辛久薇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心跳如鼓。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萧珣...\"她轻唤他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 萧珣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愿你岁岁平安,我的薇儿。\" 这个轻如蝶翼的吻让辛久薇浑身一僵,随即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琴谱掩饰内心的慌乱:\"你...你太放肆了...\" 萧珣轻笑,却没有道歉的意思:\"今晚你哥哥准备了宴席,我也能来吗?\" 辛久薇点点头,声音细如蚊呐:\"...嗯。\" 两人在雪中又坐了一会儿,辛久薇弹了几首曲子,萧珣则安静地听着,偶尔指出几个可以改进的音节。气氛温馨而宁静,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午后,辛府上下忙碌起来。辛云舟不知从哪里请来了厨子,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辛兮瑶也亲手做了长寿面,辛父也早早回来,带回来一对异常珍稀的碧玉镯子。 \"父亲,这太贵重了...\"辛久薇看着那对通体碧绿的镯子,不敢接手。 辛父慈爱地拉过她的手,亲自为她戴上:\"你娘若在,定会给你更好的。\"他眼中闪过一丝伤感,随即又笑道,\"今日是你十七岁生辰,转眼间我的小女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第118章 外祖一家到来 匀城的马车队缓缓驶入辛府大门,车轮在积雪上碾出深深的痕迹。辛久薇站在台阶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最前面那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探出身来。辛久薇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外祖父!\" 她顾不得礼仪,三步并作两步奔下台阶,在雪地里跪下。冰凉的雪水浸透了衣裙,她却浑然不觉。老者颤巍巍地扶住车辕,看清跪在雪地里的外孙女,浑浊的眼中顿时涌出泪来。 \"薇儿?是我的薇儿吗?\" \"是薇儿,外祖父,是我...\"辛久薇声音哽咽,额头抵在雪地上。 一双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抚上她的发顶:\"快起来,地上凉...\" 辛久薇抬头,外祖父的面容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但那双慈爱的眼睛丝毫未变。她起身扶住老人,感受到他手臂的颤抖,心头又是一酸。 身后传来一阵啜泣声。辛久薇回头,看见姐姐辛兮瑶正扶着外祖母下马车。外祖母比记忆中瘦小了许多,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此刻却抱着辛兮瑶哭得像个孩子。 \"瑶儿...我的瑶儿啊...\" 辛父站在台阶上,眼眶通红。见岳父目光投来,他快步走下台阶,深深一揖:\"岳父大人...\" 外祖父静默良久,终于伸手拍了拍辛父的肩膀:\"这些年...辛苦你了。\" 简单的七个字,让辛父瞬间泪流满面。他直起身,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外祖父叹了口气:\"是我太固执...阿宁若在天有灵,定会怨我...\" 听到母亲的名字,辛久薇心头一颤。阿宁是母亲的小字,已经很多年没人提起过了。 \"父亲...\"一个中年男子从后面的马车走来,正是辛久薇的大舅舅,\"外面冷,先进屋再说吧。\" \"对对,进屋说话。\"辛父如梦初醒,连忙让开道路,\"岳父大人请,岳母大人请...\" 一行人簇拥着两位老人进入正厅。辛久薇落在后面,看着亲人们相互搀扶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前世直到家族败落,外祖家与父亲之间的心结都未能解开。如今这一幕,恍如梦境。 一只温暖的手悄悄握住了她的。辛久薇转头,萧珣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真好。\"他轻声说。 辛久薇点点头,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是啊...真好。\"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外祖父坐在上首,环顾四周,感叹道:\"这厅堂还和阿宁在时一样...\" 辛父恭敬地奉上茶:\"岳父大人喜欢就好。这些年府里陈设都没怎么变动,就是想着...想着阿宁回来时还能认得...\" 一句话又勾起众人的伤感。外祖母用帕子拭着眼泪,拉过辛兮瑶和辛久薇的手细细端详:\"瑶儿越发像你娘年轻时的样子了...薇儿这双眼睛,简直和阿宁一模一样...\" 辛久薇靠在外祖母膝头,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小时候每次去匀城,外祖母都会用这种香。 \"外祖母,您身子可好?\"她轻声问。 \"好,好得很。\"外祖母慈爱地抚摸她的头发,\"就是惦记你们姐妹俩...这次来,我可要多住些日子。\" \"那太好了!\"辛兮瑶欣喜地说,\"我和妹妹天天陪您说话。\" 大舅舅笑着插话:\"母亲这一路都在念叨,要给瑶儿说门好亲事呢。\" 辛兮瑶顿时羞红了脸:\"舅舅!\" 众人笑作一团,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小表妹们缠着辛久薇问东问西,表哥们则和辛云舟聊起了武艺。看着这热闹的场景,辛久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晚宴比前几日辛久薇生日时还要丰盛。辛父特意请了颍州最好的厨子,做了几道匀城风味的菜肴。外祖父尝了一口红烧鲤鱼,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道!阿宁以前最爱吃...\" 辛父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是啊,她总说颍州的厨子做不出匀城的味道...我便特意找了个匀城来的厨子学...\" 这句话让席间又安静了一瞬。外祖父放下筷子,长叹一声:\"贤婿啊...这些年,是老夫对不住你...\" \"岳父言重了。\"辛父连忙摆手,\"是小婿没能保护好阿宁...\" \"都过去了。\"外祖母打断两人,\"阿宁最想看到的,就是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今天团聚了,她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辛久薇悄悄擦了擦眼角。是啊,母亲一定会高兴的... 宴席持续到深夜。送走微醺的亲人们后,辛久薇独自来到后院。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映得庭院如同白昼。那株老梅树的花苞又绽开了几朵,暗香浮动。 \"这么晚还不睡?\" 萧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辛久薇回头,见他披着一件墨色大氅,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炉。 \"睡不着。\"她接过手炉,暖意顿时从掌心蔓延到全身,\"今天像做梦一样...\" 萧珣站在她身侧,两人一同望着那株梅树:\"你外祖父是个明事理的人。\" \"嗯。\"辛久薇点头,\"他只是太疼母亲了...母亲去世后,他一度病得起不来床...\" 月光下,萧珣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他忽然转头,直视辛久薇的眼睛:\"薇儿,若有一日...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辛久薇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萧珣移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皇室中人,身不由己的时候太多...\" 辛久薇心头一紧。她明白萧珣在担心什么——他的皇子身份,注定会带来许多变数。 \"那要看是什么事了。\"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若是你敢负我,我就...\"她想了想,突然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就这样掐死你!\" 萧珣吃痛,却笑了起来:\"好凶啊。\"他捉住她的手,神色又认真起来,\"我萧珣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辛久薇心跳加速,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谁、谁要你发誓了...\"她别过脸去,耳尖却悄悄红了。 萧珣低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盒:\"本来想过几日再给你的...\" 第119章 情衷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精致的梅花簪,银质的枝干上点缀着几朵小小的红玉梅花,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辛久薇屏住了呼吸。 \"见你总盯着那株梅树看,就想着做个梅花簪给你。\"萧珣轻声道,\"我亲手画的图样,请京城最好的匠人打造的。\" 辛久薇接过簪子,指尖轻抚过那些精致的梅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这份心意,比任何贵重礼物都要珍贵。 \"我帮你戴上?\"萧珣问。 辛久薇点点头,转过身去。萧珣小心翼翼地取下她发间原有的簪子,将这支梅花簪插入发髻。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看吗?\"她转过身,有些紧张地问。 月光下,那支梅花簪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烁,衬得她肌肤如雪。萧珣的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美极了。\"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不再言语,只是并肩站在梅树下,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光。 次日清晨,辛久薇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她推开窗,只见院子里表哥表妹们正在打雪仗,笑声传遍整个辛府。 \"小姐醒了?\"辛葵端着热水进来,\"老太爷一早就起来练剑了,精神好得很呢。\" 辛久薇梳洗完毕,特意选了件淡粉色的衣裙,又戴上了萧珣送的梅花簪。辛葵见了,抿嘴一笑:\"这簪子真配小姐。\" \"多嘴。\"辛久薇轻嗔,却忍不住对着铜镜又多看了两眼。 来到正厅,外祖父果然正在和父亲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比昨日自然多了。辛久薇上前请安,外祖父看到她发间的簪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薇儿啊,昨日那位萧公子...\"外祖父意味深长地问。 辛久薇脸一热:\"他是...是六皇子,暂居颍州...\" \"哦?\"外祖父挑眉,\"我看着可不像''暂居''那么简单。\" 辛父轻咳一声:\"岳父大人,这事儿...\" \"年轻人嘛,我懂。\"外祖父哈哈一笑,\"只要对薇儿好,身份什么的都是其次。\" 辛久薇没想到外祖父这么开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说着,萧珣恰好来拜访,见到厅内情形,恭敬地行礼:\"辛大人,老太爷。\" 外祖父上下打量他一番,满意地点头:\"不错,一表人才。\" 萧珣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辛久薇见状,连忙岔开话题:\"外祖父,今日我们准备去梅园赏梅,您要不要一起去?\" \"好啊!\"外祖父兴致勃勃,\"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梅园是颍州有名的景致,这个时节梅花盛开,游人如织。辛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园中梅树成林,红的、白的、粉的,各色梅花竞相绽放,暗香浮动。辛久薇和萧珣走在最后,不时低声交谈。前面的辛云舟则频频回头,目光搜寻着人群中的某个身影。 \"哥哥在找辛葵呢。\"辛久薇小声说。 萧珣点头:\"你哥哥倒是开窍了。\" 正说着,辛云舟突然停下脚步,等他们走近后,压低声音道:\"妹妹,你看那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辛葵正站在一株红梅下,仰头欣赏着枝头的花朵。她今日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裙,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发簪,在红梅的映衬下格外清丽脱俗。 \"去啊。\"辛久薇推了推哥哥。 辛云舟却踌躇不前:\"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行。\"辛久薇无奈,\"夸她簪子好看也行啊!\" 在妹妹的鼓励下,辛云舟终于鼓起勇气走向辛葵。辛久薇和萧珣默契地放慢脚步,与他们拉开距离。 \"看来你很快就要有个嫂子了。\"萧珣调侃道。 辛久薇抿嘴一笑:\"辛葵是个好姑娘,哥哥有福气。\" 两人漫步在梅林间,不时有花瓣随风飘落,落在肩头发间。萧珣伸手拂去辛久薇发上的花瓣,轻声道:\"等开春后,我可能要回京一趟。\" 辛久薇心头一紧:\"去多久?\" \"最多两个月。\"萧珣安慰道,\"有些事必须亲自处理。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回来。\" 辛久薇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不舍:\"朝中事务要紧,你...你自己多保重。\" 萧珣看出她的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辛久薇抬眼看他。 萧珣笑而不答,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阳光透过梅枝洒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赏梅归来,辛府上下都累得不轻。晚膳后,辛久薇正打算回房休息,却被哥哥拦住了。 \"妹妹,陪我喝杯茶吧。\"辛云舟眼神闪烁,似乎有话要说。 辛久薇会意,随他来到书房。辛云舟亲自沏了茶,却迟迟不开口,只是不停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哥哥有话直说便是。\"辛久薇抿了口茶,笑道。 辛云舟深吸一口气:\"我...我今天和辛葵表白了。\" 辛久薇差点被茶水呛到:\"什么?这么快?\" \"也不算快吧...\"辛云舟挠挠头,\"其实我注意她很久了...自从知道她就是当年那个歌姬后,我就...\" \"就怎样?\"辛久薇好奇地追问。 \"就觉得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辛云舟眼中闪着温柔的光,\"她那么努力地生活,那么用心地照顾你...我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了...\" 辛久薇欣慰地看着哥哥。前世的辛云舟何曾有过这样真挚的感情?那时的他只会用金钱讨好那些虚情假意的歌姬。 \"那她怎么说?\" 辛云舟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她说...她也喜欢我很久了...\" \"恭喜哥哥。\"辛久薇真心实意地说。 \"不过...\"辛云舟突然严肃起来,\"她的身份毕竟...父亲和外祖父那边...\" \"哥哥多虑了。\"辛久薇打断他,\"父亲不是那种看重门第的人。至于外祖父,今日他还夸辛葵懂事呢。\" 辛云舟如释重负:\"那就好...我打算等过完年,正式向父亲提这件事。\" 兄妹二人又聊了许久,直到夜深才各自回房。辛久薇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一天的种种,心中满是暖意。家族的团圆,哥哥的幸福,还有...萧珣那个未说出口的承诺。 第120章 定亲吧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辛久薇听着雪落的声音,渐渐进入梦乡。梦中,那株老梅树开满了花,母亲站在树下,对她温柔地笑着... 三日后是腊八节,辛家按照习俗熬了一大锅腊八粥。外祖母亲自下厨,教辛久薇和辛兮瑶做了匀城风味的腊八蒜。厨房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不断。 \"薇儿,蒜要剥干净些。\"外祖母指点道,\"对,就是这样...\" 辛兮瑶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剥蒜,弄得满手都是蒜味,惹得小表妹们直笑。辛葵和几个丫鬟忙着准备其他食材,不时偷瞄一眼正在院子里劈柴的辛云舟。 \"外祖母,\"辛久薇趁机问道,\"您觉得辛葵怎么样?\" 外祖母精明地看了她一眼:\"是个好姑娘。踏实肯干,眼神也正。\"她压低声音,\"云舟那孩子看她的眼神,跟你爹当年看若兰一模一样...\" 辛久薇心头一暖。能得到外祖母的认可,哥哥和辛葵的事就成功了一半。 腊八粥熬好后,第一碗照例要供奉祖先。辛父领着全家人在祠堂祭拜,外祖父看着女儿若兰的牌位,老泪纵横。辛久薇跪在后方,看着亲人们的身影,心中默默祈祷:母亲,您看到了吗?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祭拜完毕,众人回到正厅用粥。辛父特意请了萧珣来一同过节。热腾腾的腊八粥香气扑鼻,配上刚腌好的腊八蒜,令人食欲大开。 \"听说灵隐寺今日有法会?\"外祖父问道。 辛父点头:\"是啊,每年腊八都有的。岳父想去看看?\" \"正好去上柱香。\"外祖父看向辛久薇和萧珣,\"你们年轻人也一起去吧,求个平安吉祥。\" 辛久薇和萧珣对视一眼,同时点头。灵隐寺对他们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那里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午后,辛家一行人前往灵隐寺。寺庙里人头攒动,香火鼎盛。辛久薇和萧珣故意落在后面,悄悄来到了后山那棵他们初次相见的老松树下。 \"还记得那天吗?\"萧珣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你一脸警惕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什么登徒子似的。\" 辛久薇轻笑:\"谁让你当时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萧珣突然转身,认真地看着她:\"薇儿,等开春我从京城回来,我们就定亲吧。\" 这突如其来的求婚让辛久薇呆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我...我...\" \"不用现在回答。\"萧珣温柔地说,\"好好考虑。我会用余生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辛久薇抬头看他,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还有满满的深情。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轻轻点了点头:\"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让萧珣眼中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扬回荡在山谷间,仿佛在为他们的约定作见证。 回到寺前广场,辛久薇发现辛云舟和辛葵也不见了踪影。她心领神会地笑了笑,随家人一同上香祈福。 跪在佛前,辛久薇虔诚地叩拜:感谢佛祖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能弥补前世的遗憾。愿家人平安喜乐,愿我与萧珣... 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同样跪拜的萧珣,心中默念:愿我们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上完香,辛父提议在寺前的集市逛逛。外祖父给每个小辈都买了礼物,轮到辛久薇时,老人神秘地拿出一个锦盒:\"薇儿,这个给你。\" 盒子里是一对碧玉耳坠,成色极好。 \"这...太贵重了...\"辛久薇不敢接。 外祖父慈爱地说:\"收下吧。这是你娘当年的嫁妆,本就该传给你...\" 辛久薇眼眶一热,小心地接过耳坠。这是母亲戴过的东西...她当即取下原来的耳饰,换上了这对碧玉耳坠。 \"好看吗?\"她转向萧珣。 萧珣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很美。\" 回府的路上,辛久薇和萧珣依然走在最后。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 \"开春后,我陪你一起回京吧。\"辛久薇突然说。 萧珣惊讶地看着她:\"你愿意?\" \"嗯。\"辛久薇点头,\"我想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萧珣眼中闪过感动,轻声道:\"好,我们一起去。\" 前方,辛云舟和辛葵不知何时归了队,两人虽然保持着距离,但眼中的情意藏都藏不住。辛久薇看着哥哥的背影,欣慰地笑了。 腊八节过后,颍州城迎来了连续几日的晴好天气。辛久薇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积雪消融后露出的青石板,盘算着该置办些新布料给外祖母做几件春装了。 \"小姐,城南绸缎庄新到了一批苏绣,听说花样很是新颖。\"辛葵端着茶点走来,见辛久薇若有所思,便轻声建议道。 辛久薇眼前一亮:\"正好,我们去瞧瞧。\"她接过茶抿了一口,\"叫上姐姐一起,她也该添些新衣裳了。\" 不多时,姐妹二人带着辛葵和几个丫鬟乘马车来到城南。绸缎庄里熙熙攘攘,不少闺秀都在挑选年节新衣的料子。辛久薇刚踏进门,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哟,这不是辛家三小姐吗?怎么,也来这种地方选料子?\" 抬头望去,竟又是薛应雪,倒是许久没见到她了,也不知她与汝阳王世子的亲事进行得如何了。 \"薛姑娘。\"辛久薇面色不变,缓步上前,\"绸缎庄开门做生意,谁来不得?\" 薛应雪轻蔑地扫了眼她身后的辛葵:\"只是没想到,辛三小姐如今竟与这等出身的人同进同出,也不怕失了身份。\" 第121章 薛应雪的嘲讽 辛葵闻言,脸色一白,下意识退后半步。辛久薇却一把拉住她的手,冷笑道:\"薛姑娘口中的''这等出身'',是指我辛家的贴身侍女,还是指曾经被你欺压的百姓?\" 店内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这场交锋。薛应雪没料到辛久薇会当众顶撞她,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强撑着面子,\"只是好心提醒辛三小姐,汝阳王妃最重规矩,若知道未来世子妃的对手与下人这般亲近...\" \"对手?\"辛久薇轻笑一声,\"薛姑娘多虑了,我对汝阳王府毫无兴趣。\"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倒是薛姑娘可认得这个?\" 那帕子上绣着精致的梅花,针脚细密均匀,角落还绣着一个\"葵\"字。薛应雪不明所以:\"不过一方帕子...\" \"这是辛葵亲手所绣。\"辛久薇慢条斯理地说,\"上月汝阳王妃还特意派人来我辛府,重金求购了几方这样的绣帕。\"她环顾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怎么,薛姑娘竟不识得未来婆婆的心爱之物?\" 店内顿时响起几声窃笑。薛应雪脸色涨红,她确实见过王妃珍藏的那几方绣帕,却不知竟出自辛葵之手。 \"你...你胡说!\"她恼羞成怒,\"王妃怎会用这种人的东西!\" \"薛姑娘慎言。\"辛兮瑶突然开口,声音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口中的''这种人'',绣品可是连皇后娘娘都称赞过的。\"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薛应雪惊愕地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辛久薇乘胜追击,\"上月进宫朝贺,皇后娘娘亲口对我说的。怎么,薛姑娘是在质疑娘娘的眼光?\" 薛应雪顿时慌了神:\"我...我没有...\"她支支吾吾半天,最终在众人讥讽的目光中狼狈离去,连原本选好的料子都没拿。 辛久薇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前世这薛应雪没少借着汝阳王府的势欺压百姓,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在意的人。 \"小姐...\"辛葵眼中含泪,低声道,\"奴婢给小姐添麻烦了...\" \"傻丫头。\"辛久薇拍拍她的手,\"你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可羞愧的?倒是那薛应雪,仗着即将成为世子妃就目中无人,才是真真丢脸。\" 辛兮瑶也安慰道:\"是啊辛葵,你的绣活连皇后都称赞,何必在意那种人的闲话?\" 辛葵感激地看着姐妹俩,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周围几位闺秀见状,纷纷围上来夸赞辛葵的绣艺,还有人当场下订单。一时间,绸缎庄内其乐融融,再无人记得方才薛应雪的刁难。 回府的马车上,辛久薇若有所思。薛应雪今日吃了亏,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过现在的辛家已非前世可比,外祖家坐镇匀城,萧珣又是当朝六皇子,谅那汝阳王府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找麻烦。 \"妹妹在想什么?\"辛兮瑶轻声问道。 辛久薇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只是在想该给外祖母选什么花色的料子。\" 辛兮瑶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今日多亏你护着辛葵。那薛应雪向来跋扈,定亲后更是目中无人,今日可算吃了教训。\" 辛久薇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雪花上。前世的种种如这雪花般在脑海中闪现,又迅速消融。这一世,她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家人。 夜深人静,辛久薇正准备就寝,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姐,您睡了吗?\"是辛葵的声音。 \"还没,进来吧。\"辛久薇放下手中的书卷。 辛葵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绣绷:\"奴婢新绣了一方帕子,想请小姐过目。\" 辛久薇接过一看,是一方雪白的丝帕,上面绣着一枝红梅,栩栩如生。更让她惊讶的是,帕子一角还绣着一个小小的\"薇\"字,字体娟秀,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 \"这...\"辛久薇抬头,只见辛葵眼中满是期待与忐忑。 \"奴婢想着小姐喜欢梅花...\"辛葵小声解释,\"就试着绣了一方...\" 辛久薇心头一暖,拉着她在床边坐下:\"绣得真好,我很喜欢。\"她顿了顿,\"辛葵,今日之事你别放在心上。那薛应雪不过是仗着即将成为世子妃,才敢如此嚣张。\" 辛葵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姐待奴婢这样好,奴婢却总是给小姐惹麻烦...\" \"胡说。\"辛久薇正色道,\"我早把你当自家姐妹,何来麻烦一说?\" 辛葵闻言,眼泪再也止不住:\"小姐...奴婢...奴婢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傻丫头,谁要你报答了?\"辛久薇拿出手帕为她拭泪,\"只要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烛光下,辛葵抬起泪眼,突然低声道:\"小姐...公子他...他昨日送了奴婢一支发簪...\" 辛久薇眼前一亮:\"哥哥终于开窍了?快跟我说说!\" 在辛久薇的鼓励下,辛葵红着脸将辛云舟如何送她发簪,如何约她在梅园相见的事一一道来。说到动情处,她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却又带着几分忧虑:\"可是小姐...奴婢这样的身份...\" \"身份怎么了?\"辛久薇打断她,\"我哥哥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出身。\" 辛葵咬着唇:\"可是老爷那边...\" \"父亲最是开明。\"辛久薇安慰道,\"再说了,有我和姐姐帮你说情,你怕什么?\" 辛葵感激地望着辛久薇,突然跪下磕了个头:\"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今生今世都铭记于心!\" \"快起来。\"辛久薇连忙扶起她,\"以后别动不动就跪,我可真要生气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辛葵才依依不舍地离去。辛久薇望着关上的房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前世的辛葵被祁淮予利用后抛弃,最终投河自尽。这一世,她不仅有了新生活,还可能成为自己的嫂子,命运真是奇妙。 次日清晨,辛久薇刚用过早膳,辛云舟就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书房。 \"妹妹,我有话跟你说。\"他神色严肃,耳根却微微发红。 第122章 承诺 辛久薇心中了然,故意问道:\"什么事让哥哥这么郑重其事?\" 辛云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我喜欢辛葵,想娶她为妻。\" 虽然早有预料,亲耳听到哥哥坦白,辛久薇还是忍不住笑了:\"哥哥终于说出来了?\" \"你...你早就知道了?\"辛云舟惊讶地瞪大眼睛。 辛久薇抿嘴一笑:\"哥哥看辛葵的眼神,藏都藏不住。\" 辛云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么明显吗?\"他顿了顿,神色又认真起来,\"我是真心的。辛葵善良勤快,又有一手好绣活...\" \"哥哥不必向我解释。\"辛久薇柔声打断他,\"只要你真心待她,我自然支持。\" 辛云舟如释重负,眼中满是感激:\"妹妹...谢谢你。父亲那边...\" \"父亲那里我去说。\"辛久薇拍拍他的手,\"不过外祖父那边,可得哥哥自己开口了。\" 辛云舟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萧珣约你午后去梅园,说是有惊喜。\" \"惊喜?\"辛久薇挑眉,\"他又搞什么名堂?\" 辛云舟耸耸肩:\"那家伙神神秘秘的,不肯告诉我。\"他眨眨眼,\"不过我看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像是要...\" \"要什么?\"辛久薇好奇地追问。 \"嘿嘿,你自己去了就知道。\"辛云舟卖了个关子,大笑着离去。 午后,辛久薇独自来到梅园。连日的暖阳让园中梅花开了大半,红白相间,暗香浮动。她沿着小径漫步,忽然闻到一阵香甜的气息。循着香味走去,只见梅林深处的一座小亭子里,萧珣正忙着什么。 悄悄走近,才发现他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正在蒸制什么点心。他专注地调控着火候,连辛久薇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这是在做什么?\"辛久薇突然出声。 萧珣吓了一跳,转身见是她,眼中立刻盈满笑意:\"来得正好,刚出锅。\" 他揭开蒸笼,一股带着梅花香气的甜味扑面而来。笼屉里摆着几块晶莹剔透的糕点,形如梅花,煞是可爱。 \"梅花糕?\"辛久薇惊讶道,\"你亲手做的?\" 萧珣点点头,用筷子夹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尝尝看。\" 辛久薇小小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还带着淡淡的梅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好吃!你怎么会做这个?\" \"跟御厨学的。\"萧珣有些得意,\"想着你爱吃甜食,就...\" 话未说完,一片雪花飘落在辛久薇的鼻尖。两人同时抬头,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穿过梅枝落下,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下雪了...\"辛久薇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 萧珣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别着凉。\" 辛久薇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大氅,突然问道:\"听哥哥说,你过些日子要回京?\" 萧珣点点头:\"有些事必须处理。\"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辛久薇低头看着手中的梅花糕,轻声道:\"我...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萧珣眼中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薇儿,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转头看去,竟是辛葵匆匆跑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小姐!公子!不好了!\"她气喘吁吁地说,\"汝阳王府来人了,说要见老爷!\" 辛久薇和萧珣对视一眼,同时皱起眉头。薛应雪果然不肯善罢甘休... \"走,回去看看。\"辛久薇沉声道,顺手将没吃完的梅花糕包好塞进袖中。 三人匆匆赶回辛府。前厅里,辛父正与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交谈,气氛看似融洽,却透着一丝微妙。 \"父亲。\"辛久薇上前行礼,目光扫过那位陌生人,\"这位是...\" \"薇儿来了。\"辛父笑着介绍,\"这位是汝阳王府的周管事。\" 那周管事起身行礼,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久闻辛二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辛久薇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周管事过奖了。不知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周管事搓着手,赔笑道:\"是这样...我家世子妃...啊不,是薛姑娘前日在绸缎庄与二小姐有些误会,王妃特地派我来赔个不是...\" 辛久薇挑眉,没想到对方竟是来道歉的。她看向父亲,只见辛父眼中也带着几分诧异。 \"周管事言重了。\"辛父开口道,\"小女与薛姑娘不过是些口角,何劳王妃挂心?\" 周管事连连摆手:\"不不,王妃说了,薛姑娘年轻气盛,多有得罪,还请辛大人和二小姐海涵。\"说着,他示意随从奉上一个锦盒,\"这是王妃的一点心意,请二小姐笑纳。\" 辛久薇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竟是一对上好的翡翠镯子,成色极佳。她心中更加疑惑,汝阳王妃为何如此低声下气? 正疑惑间,忽听萧珣轻咳一声。那周管事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待看清面容后,脸色顿时大变,慌忙跪下行礼:\"不知六皇子在此,小的该死!\" 萧珣淡淡摆手:\"不必多礼。\" 周管事战战兢兢地起身,额上已冒出冷汗。辛久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对方是听说萧珣在辛府,才急忙来赔罪的! 送走周管事,辛父将辛久薇和萧珣叫到书房,详细询问了绸缎庄的事。听完后,他摇头苦笑:\"这薛应雪还未正式过门,就如此跋扈,将来成了世子妃还了得?\" \"父亲不必担心。\"辛久薇安慰道,\"有萧珣在,谅那汝阳王府也不敢怎样。\" 辛父看了看萧珣,欲言又止。萧珣会意,拱手道:\"辛大人放心,我不会让薇儿受委屈的。\" 这一声\"薇儿\"叫得自然亲昵,辛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有殿下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晚饭后,辛父单独将辛久薇叫到书房。他沉默良久,才开口道:\"薇儿,为父看你与六皇子...\" 辛久薇心头一跳,却见父亲神色温和:\"父亲,我...\" \"你不必解释。\"辛父摆摆手,\"为父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六皇子品性端正,待你又真心,为父很放心。\" 第123章 新年 辛久薇没想到父亲这么开明,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辛父又笑道:\"倒是你哥哥,听说对辛葵...\" \"父亲都知道了?\"辛久薇惊讶道。 辛父含笑点头:\"云舟那孩子藏不住事。今早练剑时心不在焉,我问了几句,他就全招了。\" \"那父亲的意思是...\" \"辛葵是个好姑娘。\"辛父叹道,\"出身虽不高,但品性纯良,又有一技之长。只要云舟喜欢,为父没有意见。\" 辛久薇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忍不住上前抱住父亲:\"谢谢父亲!\" 辛父慈爱地抚摸她的头发:\"傻孩子,为父只希望你们兄妹都能找到真心相待的人。\"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不过薇儿,六皇子毕竟是皇室中人,将来...\" \"父亲放心。\"辛久薇抬头,眼中满是坚定,\"萧珣答应过我,不会负我。\" 辛父看着她自信的模样,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为父相信你的眼光。\" 离开书房,辛久薇发现萧珣正在回廊下等她。月光洒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宛如一幅水墨画。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上:\"辛大人说什么了?\" 辛久薇抿嘴一笑:\"父亲说,他很放心把你交给我。\" 萧珣一愣,随即失笑:\"这话是不是说反了?\" \"怎么,不服气?\"辛久薇挑眉。 萧珣突然正色,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佩,郑重地系在她腰间:\"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今日赠予你,以此为证,我萧珣此生绝不负你。\"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辛久薇低头看着这块显然极为珍贵的玉佩,心头涌起一股暖流。她轻轻握住萧珣的手:\"我信你。\"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院中的老梅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见证着这段誓言。 腊月二十三,小年。 辛府上下洋溢着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匀城来的亲眷们早已融入其中,外祖母带着辛兮瑶、辛久薇和一群小辈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准备祭灶的糖瓜、年糕;外祖父则兴致勃勃地指挥着辛云舟和几个表哥贴窗花、挂灯笼;辛父与两位舅父在书房品茶叙话,不时传出朗朗笑声。 辛久薇端着一盘刚出锅、金黄酥脆的麻糖走出厨房,清甜的香气立刻吸引了廊下玩耍的小表妹们。她笑着分给她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庭院深处。萧珣正站在梅树下,与辛云舟低声交谈着什么,辛云舟时而点头,时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又在教哥哥什么?”辛久薇走过去,将一块最大的麻糖塞进萧珣手里。 萧珣接过,自然地咬了一口,眉眼舒展:“嗯,好吃。没教什么,只是云舟兄问我些京中过年的习俗,怕招待不周。” 辛云舟不好意思地挠头:“是啊,外祖家难得来一次,父亲又格外看重,可不能失了礼数。”他看向辛久薇,眼神认真,“妹妹放心,哥哥这次定不会给你丢脸。” 辛久薇心头一暖,拍拍哥哥的手臂:“哥哥现在做事稳妥,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她瞥见辛葵正带着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擦拭回廊的栏杆,辛云舟的目光也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忙碌的淡紫色身影。 萧珣看在眼里,轻轻碰了下辛久薇的手肘,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辛久薇会意,故意扬声:“辛葵,别忙了,过来尝尝刚出锅的麻糖。” 辛葵闻声抬头,脸颊微红,快步走来。辛云舟立刻有些手足无措,眼神飘忽。辛久薇将麻糖递给她:“辛苦了,歇会儿吧。” “谢小姐。”辛葵接过,小口吃着,眼神却飞快地瞟了一眼辛云舟。辛云舟像是得了什么暗示,鼓起勇气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袋:“那个…天冷,这个…给你暖手。” 辛葵一愣,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用上等灰鼠皮缝制的暖手筒,针脚细密,内里还缝了一层柔软的绒布,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公子…这太贵重了…”辛葵捧着暖手筒,声音有些发颤。 “不贵重!一点都不贵重!”辛云舟连忙摆手,“我…我看你总在外面忙活,手都冻红了…这个暖和…”他语无伦次,耳根红得滴血。 辛葵看着手中精致温暖的礼物,又看看辛云舟局促却真诚的脸庞,鼻尖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谢谢公子…奴婢很喜欢。” 萧珣适时地轻咳一声,拉着辛久薇的袖子:“薇儿,我们去看看外祖父贴的‘福’字正不正。” 辛久薇忍着笑,配合地被萧珣拉走,留下辛云舟和辛葵在原地,一个挠头傻笑,一个低头抚摸着暖手筒,脸颊绯红,空气中弥漫着青涩又甜蜜的气息。 小年夜的祭灶仪式庄重而热闹。辛父作为一家之主,虔诚地上香祷告,祈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祭灶糖的甜香弥漫在整个厅堂,孩子们兴奋地等待着分食。仪式过后,丰盛的家宴摆满了正厅的大圆桌。外祖父坐在上首,看着满堂儿孙,尤其是坐在辛云舟身边、被辛家上下自然接纳的辛葵,眼中满是欣慰。他举起酒杯,感慨道:“今年这个年,是我老婆子走后,过得最舒心、最热闹的一个年!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这心里啊,比喝了蜜还甜!来,大家共饮此杯!” “祝外祖父\/父亲\/岳父大人福寿安康!”众人齐齐举杯,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辛府。 家宴过后,辛久薇陪着外祖母在暖阁里说话。老人家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着她发间那支萧珣送的梅花簪,又看了看她腰间系着的那枚触手生温的白玉佩,笑得慈祥又意味深长:“薇儿啊,珣哥儿是个好孩子。稳重,知礼,眼里心里都是你。外祖母活了这么大岁数,看人错不了。你爹既然点了头,外祖母更是放心。” 第124章 团员 辛久薇依偎在外祖母怀里,感受着老人家身上熟悉的檀香味和温暖,轻轻“嗯”了一声,心中满是踏实与幸福。前世的孤苦伶仃,家族的覆灭,此刻都像一场遥远的噩梦,被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驱散得无影无踪。 “辛葵那丫头,也是个有福气的。”外祖母又轻声道,“云舟那傻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倒细,知道疼人。你爹能点头,更是难得。咱们辛家,不讲究那些虚的门第,人品贵重,两情相悦,比什么都强。” “外祖母说的是。”辛久薇点头,心中为哥哥和辛葵高兴。 “等开了春,珣哥儿回京办事,你若是想去看看,便跟着去。”外祖母拍拍她的手,“年轻人,多走走看看是好事。匀城那边,你大舅母会照应着,不用担心我们。” 辛久薇心中感动,外祖母总是这样,默默地为她考虑周全。“谢谢外祖母。”她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暖阁里烛火摇曳,祖孙俩的轻声细语融在温暖的空气中,岁月静好。 除夕转眼便至。 辛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映着洁白的积雪,喜庆非凡。年夜饭更是丰盛得惊人,天南海北的菜式摆满了三张大圆桌,象征着团团圆圆。外祖父兴致高昂,拉着辛父和两位舅父划拳喝酒,辛云舟则被表哥表弟们围着行酒令,气氛热烈。 辛久薇和辛兮瑶陪着外祖母和舅母们坐在一桌,轻声细语地聊着家常。辛葵坐在辛久薇下首,安静地布菜添茶,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辛云舟虽在另一桌闹腾,目光却时不时地飘过来,看到辛葵面前的酒杯空了,立刻示意旁边的小厮去添热茶,那份笨拙又细心的关切,让在座的几位长辈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萧珣坐在辛父身边,举止得体,言谈有度,既不失皇子的气度,又处处透着对辛家长辈的敬重。辛父与他交谈时,眼中也渐渐流露出满意和欣赏。 “来,尝尝这个。”萧珣趁着席间喧闹,悄悄夹了一块剔除了鱼刺的鱼肉,放到辛久薇碗中,低声道,“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辛久薇心中一甜,面上却故作镇定,也夹了一块他爱吃的八宝鸭给他:“你也吃。”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交汇处,尽是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与情意。 守岁的时刻终于到来。众人移步到烧着暖融融地龙的花厅,围着几个大火盆坐下。丫鬟们端上热腾腾的饺子和各色干果点心。孩子们最是兴奋,在厅堂里追逐嬉闹,等着收压岁钱。 辛父作为大家长,率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封,依次分发给小辈们,连辛葵也得到了一份厚厚的红包。辛葵捧着红封,眼眶微红,连连道谢。接着是外祖父、外祖母、两位舅父舅母,人人有份,笑语不断。 萧珣也微笑着拿出几个精致的锦囊,送给辛久薇、辛兮瑶和几个年幼的表弟表妹。辛久薇打开锦囊,里面竟是一对小巧玲珑、栩栩如生的金镶玉小兔子压胜钱,精致可爱,显然是精心挑选的。 “好漂亮!”辛兮瑶也忍不住赞叹自己那对蝴蝶形状的压胜钱。 辛久薇看着掌心里憨态可掬的小兔子,再看看萧珣含笑的目光,只觉得心中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暖意。 分发完压岁钱,花厅里更加热闹。辛云舟被表弟们缠着讲江湖趣闻,辛兮瑶带着小表妹们翻花绳,外祖母和舅母们凑在一起研究新的绣样。辛父则和两位舅父、外祖父继续喝茶谈天,话题从年景收成说到儿孙前程,气氛融洽。 萧珣悄悄拉了拉辛久薇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面。辛久薇会意,两人借着添茶的功夫,溜出了暖意融融的花厅。 屋外寒气扑面,细雪无声地飘落。庭院里挂满的红灯笼在雪光映照下,晕开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晕。两人并肩走在清扫过的小径上,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冷不冷?”萧珣很自然地握住辛久薇的手,将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辛久薇摇摇头,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只觉得心安:“里面太热闹,出来透透气也好。”她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又是一年过去了。” “嗯。”萧珣应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灯笼的光柔和地洒在他俊朗的侧脸上,他伸手拂去她发间沾上的雪花,眼神专注而温柔,“薇儿,新的一年,愿你我岁岁常相见,岁岁常欢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辛久薇心上,带着郑重的承诺和期许。她回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仿佛装满了整个星河。 “愿岁岁常相见,岁岁常欢愉。”她轻声重复着,嘴角扬起幸福的弧度。 远处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倒数声:“五、四、三、二、一!新年到啦!” “砰——啪!”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瞬间点亮了漆黑的夜幕,也照亮了庭院中相视而笑的两人。五彩的光芒在他们眼中流转,将彼此的笑容映照得格外清晰动人。 辛久薇看着眼前的人,听着身后花厅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祝福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萧珣的坚定温度。前世的凄风苦雨,今生的步步为营,所有的艰难与算计,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安宁所抚平。 她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的日子:亲人安在,爱人相伴,岁月静好。如今,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地握在手中。 “新年快乐,萧珣。”她轻声说,眼中盛满了星光与笑意。 “新年快乐,我的薇儿。”萧珣握紧了她的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又被花厅里透出的暖意悄然融化。庭院深处,那株饱经风霜的老梅树,在风雪中傲然挺立,枝头的花苞在烟花明灭的光影里,悄然孕育着新的生机与希望。 第125章 又找不痛快 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辛府上下便已忙碌起来。辛久薇被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唤醒,睁开眼便看见辛葵正轻手轻脚地在屋内添炭火。 \"小姐醒了?\"辛葵见她起身,连忙过来伺候,\"新年吉祥!外头雪停了,太阳正好呢。\" 辛久薇披衣下床,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院中的积雪被下人们清扫出一条小径,几个小表弟正在空地上放爆竹,嬉笑声远远传来。 \"父亲起了吗?\" \"老爷一早就起了,正和外老太爷在前厅说话呢。\"辛葵一边为她梳头一边道,\"萧公子也起来了,在院子里和公子比剑。\" 辛久薇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哥哥又找萧珣比试?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辛葵抿嘴一笑:\"公子最近剑法精进不少,说是要让萧公子见识见识。\" 梳洗完毕,辛久薇特意选了一件崭新的桃红色袄裙,又戴上了萧珣送的梅花簪。刚踏出房门,就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要拜年了。\" 前厅里,辛父和外祖父端坐在上首,萧珣和辛云舟已经在一旁候着,两人额上还带着练剑后的薄汗。辛久薇上前,规规矩矩地给长辈们磕头拜年:\"祝父亲、外祖父新年吉祥,福寿安康!\" \"好好好,快起来。\"辛父笑着递过一个厚厚的红封,\"愿我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外祖父也给了红包,又额外取出一枚古朴的玉佩:\"这是你娘小时候戴过的,如今传给你。\" 辛久薇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样。她小心地系在腰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前世的母亲遗物大多散失,如今能重新拥有,恍如隔世。 拜完年,一家人热热闹闹地用了早膳。按照习俗,初一不出门,众人便在府中玩乐。辛云舟拉着萧珣下棋,辛久薇和辛兮瑶陪着外祖母、舅母们打叶子牌,小辈们则在院子里堆雪人、放爆竹,欢声笑语不断。 午后,辛久薇悄悄溜到后院,发现萧珣正独自站在梅树下沉思。阳光透过枝桠,在他俊朗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道。 萧珣回头,眼中立刻盈满笑意:\"在想京城此刻的模样。\"他伸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雪花,\"每年这时候,宫里都会设宴,热闹得很。\" \"你想家了?\"辛久薇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一丝怅然。 萧珣摇摇头:\"有你的地方才是家。\"他顿了顿,\"只是...父皇年事已高,我作为儿子,过年不能陪伴左右,心中有些愧疚。\" 辛久薇轻轻握住他的手:\"等开春我陪你回京,去看看陛下。\" 萧珣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正要说些什么,远处突然传来辛云舟的喊声:\"妹妹!萧珣!快来,外祖父要发压岁钱了!\"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向前厅走去。阳光下,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外和谐。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颍州城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灯会,今年更是格外隆重。天还没黑,辛家众人便乘着马车出发了。 辛久薇和辛兮瑶共乘一辆马车,姐妹俩都精心打扮过。辛久薇穿着杏黄色的袄裙,发间簪着那支梅花簪,腰间系着萧珣送的玉佩;辛兮瑶则是一身淡紫色,显得温婉大方。 \"姐姐今日真好看。\"辛久薇由衷地赞叹。 辛兮瑶抿嘴一笑:\"妹妹才是,萧公子眼睛都快粘在你身上了。\" \"姐姐!\"辛久薇顿时红了脸。 马车在城中心停下,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叹不已。整条主街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栩栩如生的龙凤灯,有精巧别致的宫灯,还有憨态可掬的动物灯,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街上人头攒动,欢声笑语不断,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好热闹啊!\"小表妹们兴奋地拍手。 外祖父捋着胡子笑道:\"咱们分头逛吧,年轻人自己玩去,别拘着。子时在城门处集合,一同看烟花。\" 辛父点头同意,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扶着外祖母慢慢走在前面。辛久薇自然与萧珣同行,辛云舟则鼓起勇气,主动邀请辛葵一起赏灯,惹得小表弟们一阵起哄。 灯会上最热闹的当属猜灯谜处。数百盏花灯下悬挂着谜面,猜中者可获得相应奖品。辛久薇和萧珣漫步其间,不时驻足猜上一两个。 \"''一对明月,完整无缺,落在山下,四分五裂'',打一字。\"辛久薇念出一个谜面,蹙眉思索。 萧珣略一沉吟:\"可是''崩''字?\" \"公子猜对了!\"守灯的小贩笑着取下一盏兔子灯递给他,\"这是奖品。\" 萧珣转手将灯递给辛久薇:\"送你。\" 辛久薇接过,眼中闪着喜悦的光:\"没想到你猜谜这么厉害。\" \"小时候在宫里,元宵节常与皇兄们比试。\"萧珣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时...\" 话未说完,一阵骚动从旁边传来。只见几个衣着华贵的仆从推开人群,簇拥着一位盛装少女走来,正是薛应雪。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隆重,一袭大红织金裙装,发间珠翠摇曳,显然是为了在元宵灯会上出风头。 \"啧,晦气。\"辛久薇小声嘀咕,拉着萧珣想避开。 然而薛应雪已经看到了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嫉恨,故意提高声音:\"哟,这不是辛二小姐吗?怎么,六皇子殿下就带你来这种地方赏灯?\" 萧珣面色一沉,正要开口,辛久薇轻轻按住他的手,淡然道:\"薛姑娘此言差矣。元宵灯会乃民间盛事,皇室子弟与民同乐,正是体恤民情之举。难道汝阳王府觉得,与百姓同乐是件丢脸的事?\" 这番话绵里藏针,周围百姓闻言,看向薛应雪的眼神顿时带上了不满。薛应雪脸色一变,急忙辩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薛姑娘是什么意思?\"辛久薇不依不饶,\"莫非是觉得,只有汝阳王府的私宴才配得上您的身份?\" 人群中传来几声嗤笑。薛应雪脸上挂不住,又见萧珣冷眼旁观,丝毫没有为她解围的意思,只得恨恨地瞪了辛久薇一眼,带着仆从灰溜溜地走了。 \"痛快。\"萧珣低笑,\"薇儿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第126章 来信 辛久薇轻哼一声:\"她三番两次找茬,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两人正说着,辛云舟和辛葵也寻了过来。辛葵手里拿着一盏莲花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辛云舟则一脸得意,显然是在猜灯谜上大显身手了。 \"妹妹!你看辛葵得的灯!\"辛云舟献宝似的说,\"我连猜中七个灯谜才赢来的!\" 辛葵羞涩地低头:\"是公子厉害...\" 辛久薇看着哥哥那副求表扬的模样,忍俊不禁:\"哥哥真了不起。\" 四人结伴继续赏灯,不时品尝街边的小吃。辛葵对一串冰糖葫芦爱不释手,小口小口地咬着;辛云舟见状,立刻跑去又买了两串,一股脑塞给她,惹得辛久薇和萧珣相视而笑。 子时将至,城门外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看烟花的人。辛家众人汇合后,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等候。小辈们兴奋地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看到的各式花灯。 \"砰——\"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的脸庞。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五彩缤纷的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夜空中绽放,宛如一场绚丽的梦境。 辛久薇仰头望着这璀璨的景象,忽然感到手被轻轻握住。她转头,对上萧珣温柔的视线。在烟花的映照下,他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流转。 \"真美。\"她轻声说。 萧珣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不及你美。\" 辛久薇心头一热,借着宽大袖子的遮掩,与他十指相扣。在他们身旁,辛云舟正笨拙地试图为辛葵挡去人群的拥挤,而辛葵则红着脸,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袖。 烟花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当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在夜空中绽放时,所有人都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回府的路上,小表妹们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被大人们抱着或背着;辛父和外祖父边走边聊,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辛久薇和萧珣落在最后,享受着这静谧的夜色。 \"过几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了。\"萧珣突然低声道。 辛久薇脚步一顿,心头涌上一股不舍:\"这么快?\" \"有些事必须尽快处理。\"萧珣看着她瞬间黯淡下来的眼神,连忙补充,\"我答应你,最多两个月就回来。\" 辛久薇深吸一口气,强笑道:\"谁...谁着急你回来了?\" 萧珣低笑,也不拆穿她的口是心非:\"等我回来,我们就正式定亲,好吗?\" 这突如其来的承诺让辛久薇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如蚊呐。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久久不分。 回到辛府,众人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辛久薇刚换好寝衣,忽听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推开窗,萧珣站在月光下,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袱。 \"给你。\"他将包袱递进来,\"路上吃的点心,我亲手做的。\" 辛久薇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精致的梅花糕,香气扑鼻。她心头一暖:\"这么晚了还做这个...\" \"想着你爱吃。\"萧珣轻声道,\"明日我要早起准备行装,怕没机会单独道别。\" 辛久薇捏着一块梅花糕,突然觉得喉头发紧:\"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萧珣郑重承诺,\"为了你,我也会平安回来。\"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离别的情愫映照得格外清晰。辛久薇鼓起勇气,飞快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萧珣眼中迸发出耀眼的光彩。他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轻轻一吻:\"等我回来,娶你为妻。\" 辛久薇红着脸抽回手,却郑重地点了点头。萧珣满足地笑了,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融入月色中。 萧珣离京后的第三天,辛久薇收到了第一封书信。 清晨,她正在书房核对账本,辛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捧着一个精致的信匣:\"小姐,京城来的信。\" 辛久薇手中的毛笔一顿,墨汁在账本上晕开一个小点。她连忙放下笔,接过信匣。匣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表面雕刻着精细的梅枝纹样,一角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珣\"字。 \"是萧公子送来的?\"辛葵眼中带着笑意。 辛久薇轻轻点头,指尖抚过那个\"珣\"字,心头涌起一丝甜蜜。她小心地打开信匣,里面整齐地叠着一封信和一个小锦囊。 信纸透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萧珣常用的墨锭气味。辛久薇将信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千里之外他的温度。好一会儿,她才打开那个小锦囊,里面是几张精美的绣样和一张写着梅花糕做法的笺纸。 \"小姐,萧公子说什么了?\"辛葵好奇地问。 辛久薇将信小心折好,藏入袖中:\"没什么,就是报个平安。\"她拿起绣样看了看,\"这些花样倒是新颖,你拿去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用到我们的绣品上。\" 辛葵接过绣样,仔细端详:\"这针法好生特别...小姐,萧公子真是有心,连这个都想着。\" 辛久薇抿嘴一笑,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哥哥呢?\" \"公子一早就去练武场了,说是要精进剑法,等萧公子回来再比试。\"辛葵答道,\"最近公子可用功了,连夫子都夸他文章有进步。\" 辛久薇欣慰地点点头。前世的辛云舟整日游手好闲,这一世却变得如此勤奋上进,让她怎能不感慨命运的神奇。 \"对了,\"辛葵犹豫了一下,\"汝阳王府昨日递了帖子来,说是要办赏花宴,邀请小姐和大小姐前去。\" 辛久薇挑眉:\"薛应雪的主意?\" \"帖子是以汝阳王妃的名义发的...\"辛葵小声道,\"老爷说全凭小姐心意。\" \"回绝了吧。\"辛久薇干脆地说,\"就说我要协助父亲打理家业,无暇赴宴。\"她才没兴趣去看薛应雪炫耀她未来世子妃的身份。 辛葵领命而去。辛久薇重新拿起账本,却发现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萧珣的信仿佛带着魔力,让她的思绪不断飘向远方。最终,她叹了口气,取出信纸笔墨,开始回信。 第127章 亲事黄了 就这样,书信往来成了辛久薇生活中最期待的事。每隔三五日,就会有一封印着\"珣\"字的信匣送到辛府。萧珣的信有时长有时短,内容也五花八门:京中趣事、沿途见闻、对辛家的问候,甚至还会附上一些新奇的小玩意——一包罕见的茶叶、几本新出的诗集,或者时兴的绣花样。 辛久薇每次都会认真回信,讲述家中近况、外祖父母的健康、哥哥的进步,还有辛家产业的经营情况。她从不直白地诉说思念,但字里行间却处处透着牵挂。 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辛久薇正在绣房与辛葵研究新到的苏绣花样,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不一会儿,辛云舟兴冲冲地跑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封信:\"妹妹!边关捷报!祁淮予那厮吃了败仗,被降职调回京城了!\" 辛久薇手中的绣花针一颤,险些扎到手指。她接过信仔细阅读,果然是父亲在兵部的同僚送来的消息。祁淮予作为督军,因判断失误导致部队陷入埋伏,损兵折将,被革去督军之职,召回京城问罪。 \"活该!\"辛云舟解气地说,\"那白眼狼也有今天!\" 辛久薇将信折好,心中五味杂陈。前世叱咤风云、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祁淮予,这一世竟落得如此下场。她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哥哥,这事别在外祖父面前提。\"她轻声嘱咐,\"老人家年纪大了,听到这种消息容易激动。\" 辛云舟点头答应,又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最近的武艺进步,说等萧珣回来一定要让他刮目相看。辛久薇笑着听哥哥絮叨,心中却想着该把这个消息写在下一封信里,萧珣一定会很高兴。 夜深人静,辛久薇独自在书房写信。窗外春雨淅沥,打在刚发芽的梅枝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将祁淮予的事简要叙述,又写到家中的近况: \"...外祖母近日精神甚好,带着姐姐和辛葵绣了一幅''松鹤延年''图,说是要送给父皇祝寿。哥哥勤勉非常,白日习武,夜间读书,父亲常感叹他仿佛变了个人。辛葵的绣品在颍州已小有名气,不少大户人家都来订制...\" 写到这里,她笔尖一顿,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添了一句: \"春风渐暖,园中梅枝新绿,只待君归。\" 墨迹未干,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辛久薇警觉地抬头,只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开窗。 夜雨中,萧珣披着蓑衣站在窗外,发梢还滴着水,眼中却满是笑意:\"薇儿,我回来了。\" 辛久薇呆立当场,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思念出现了幻觉。 \"怎么,不认得我了?\"萧珣轻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冰凉的雨水溅在脸上,辛久薇这才确信不是做梦。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不是说至少要两个月...\" \"事情办得顺利,就提前回来了。\"萧珣眼中满是柔情,\"而且...我想你了。\" 这简单直白的话语让辛久薇耳根发热。她连忙让开身子:\"快进来,外面雨大。\" 萧珣利落地翻窗而入,带进一阵潮湿的寒气。辛久薇这才发现他衣衫半湿,连忙取来干布递给他:\"怎么不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来?\" \"太晚了,不想惊动府上人。\"萧珣接过布巾擦拭头发,\"况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想先见你。\" 辛久薇心头一暖,转身去柜子里找出一套辛云舟的干净衣裳:\"先换上,别着凉了。\" 萧珣接过衣服,突然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辛久薇猝不及防,脸颊贴在他潮湿的衣襟上,冰凉中透着熟悉的体温。他的心跳声透过胸膛传来,稳健而有力。 \"薇儿,我很想你。\"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辛久薇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轻轻回抱住他:\"...我也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萧珣收紧了手臂。两人静静相拥,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伴奏。 良久,萧珣才松开手,接过衣服去屏风后更换。辛久薇拾起掉落的信纸,有些懊恼墨水已经晕开,字迹模糊不清。 \"在给我写信?\"萧珣换好衣服出来,正好看到她对着信纸皱眉。 辛久薇点点头,将信纸递给他:\"可惜湿了。\" 萧珣接过看了看,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只待君归''...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辛久薇红着脸夺回信纸:\"谁让你看了!\" 萧珣低笑,也不争辩,转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给你的。\"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银簪,簪头做成含苞待放的梅花形状,花蕊处点缀着细小的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路过江南时看到的,觉得配你。\"萧珣轻声道,\"我帮你戴上?\" 辛久薇点点头,转过身去。萧珣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看吗?\"她轻声问。 萧珣扳过她的肩膀,认真端详:\"美极了。\" 烛光下,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你...用过晚膳了吗?\"辛久薇率先打破沉默。 萧珣摇头:\"急着赶回来,路上只吃了些干粮。\" \"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辛久薇说着就要出门。 \"别麻烦了。\"萧珣拉住她,\"我不饿。\" \"那怎么行!\"辛久薇皱眉,\"你赶了这么远的路...\" 最终,两人悄悄来到厨房,找到些剩下的点心和一壶温着的桂花酿。辛久薇又生火煮了碗面,虽然简单,萧珣却吃得津津有味。 \"比宫里的御膳还香。\"他真心实意地称赞。 辛久薇抿嘴一笑:\"就会哄人。\" 用过简单的宵夜,两人又悄悄回到书房。萧珣详细讲述了京中的情况:他如何顺利完成了父皇交代的任务,如何暗中调查了祁淮予的罪证,又如何借机削弱了汝阳王府的势力。 \"薛应雪那门亲事,恐怕要黄了。\"萧珣冷笑道,\"汝阳王世子最近被揭发强占民田,父皇震怒,罚他闭门思过三年。薛应雪若聪明,就该另寻出路了。\" 第128章 她的安宁 整只金黄油亮的烧鹅昂首挺胸,寓意“家宅兴旺”; 肥硕的鲤鱼卧在碧绿的葱段间,象征“年年有余”; 圆滚滚的肉丸子堆成小山,是“团团圆圆”;翠生生的时蔬点缀其间,更有各色精致的点心拼盘,如同盛开的花朵。 仆妇们穿梭如织,还在不断地将热气腾腾的新菜端上桌。 外祖父高居主位,穿着簇新的赭色团花锦袍,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辛父与祁峰分坐左右,两人几杯温酒下肚,连日来舟车劳顿的疲惫早已不见踪影,正低声交谈着颍州与匀城的商贸人情,气氛融洽。 沈萍坐在辛父下首,正含笑看着辛兮瑶和祁怀鹤,眼神慈爱。 辛云舟则坐在祁怀鹤旁边,正眉飞色舞地跟祁星绘等几个祁家小辈讲述着军营里的趣事,引得他们阵阵惊呼和笑声。 辛久薇坐在辛兮瑶身侧,安静地品尝着面前一道清淡的汤羹,偶尔抬眸看看席间热闹的景象,沉静的眉眼在暖黄的烛光下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开席!”外祖父中气十足地一声宣告,如同吹响了欢乐的号角。 席间顿时热闹非凡。辛云舟作为刚从军营归来的“主角”,再次成为话题中心。他端起酒杯,豪气干云地向外祖父、辛父、祁峰等长辈敬酒,感谢祁家对长姐和妹妹的照拂,言语间既有少年人的爽朗,也透出几分担当。外祖父乐呵呵地连声说好,辛父看着儿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 “云舟啊,在军营里可还习惯?吃得消吗?”祁峰关切地问。 “大舅舅放心!”辛云舟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吃得饱睡得香!就是操练苦了点,不过咱扛得住!您不知道,我们校尉说了,我这身板,天生就是当兵的好料子!”他夸张地比划着,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辛兮瑶细心地为父亲和兄长布菜,看着他们谈笑风生,听着满屋的欢声笑语,只觉得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幸福感填满。这是她期盼了多久的团圆啊!父亲在身边,兄长平安归来,妹妹安好,还有…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正低声与父亲说着什么的祁怀鹤,心尖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甜丝丝的。祁怀鹤似乎有所感应,转过头,对上她含羞带怯的目光,唇角勾起温柔的笑意,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辛兮瑶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忙低下头,掩饰般地夹了一筷子菜,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辛久薇将姐姐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也为她高兴。她端起面前的甜酒酿,小口啜饮着。温热的、带着淡淡桂花香气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看着父亲和兄长开怀的笑脸,感受着祁府上下这份真挚的温暖,一种久违的、名为“家”的安宁感,如同温泉水般包裹着她。她甚至暂时放下了对京城那条毒蛇的警惕,让自己沉浸在这份难得的、纯粹的温馨之中。 守岁是年节的重头戏。酒足饭饱后,众人移步到宽敞温暖、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花厅暖阁。巨大的铜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烘得整个屋子暖意融融。仆人们早已备好了各色干果蜜饯、瓜子花生,还有滚烫的杏仁茶和姜糖水。 辛云舟精力旺盛,拉着祁星绘和几个年纪相仿的祁家子弟,在暖阁角落铺开一张大棋盘,开始玩一种从军营里学来的、规则简单却厮杀激烈的行军棋,大呼小叫,热闹非凡。祁峰和辛父则陪着外祖父,一边品着上好的云雾茶,一边聊着古往今来的趣闻轶事,不时发出会心的笑声。沈萍和几位女眷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着体己话,手上还不停地做着女红,给未出世的小辈缝制着红肚兜。 辛久薇也难得地放下了清冷,被辛兮瑶拉着,和祁星绘等几个年轻女孩一起玩起了“藏钩”、“解九连环”的游戏。她虽不似旁人那般嬉笑喧闹,但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淡的、放松的笑意,偶尔指点一下被难住的祁星绘,引来后者崇拜的目光。 子时将近,守岁的氛围达到了顶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放烟火了!” 众人纷纷涌向临湖的敞轩。敞轩三面垂着厚厚的棉帘以挡寒风,此刻只留面向湖心亭的一侧敞开。仆人们早已在开阔的庭院空地上准备好了各式各样的烟花。 辛云舟自告奋勇,抢过火折子,第一个冲了出去。他动作麻利地点燃引线,然后飞快地跑回敞轩廊下。 “咻——嘭!” 第一枚烟花拖着长长的光尾,呼啸着冲向墨蓝色的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瞬间,一朵巨大的、流光溢彩的金色菊花在夜幕中璀璨绽放!光芒四射,照亮了下方仰起的一张张充满惊叹和喜悦的脸庞。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各色烟花争先恐后地窜上高空,争奇斗艳。银蛇狂舞,金雨倾盆,火树银花,彩蝶纷飞…绚烂的光华在深沉的夜幕上泼洒出最梦幻的色彩,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巨大的爆鸣声、孩子们兴奋的尖叫欢呼声、大人们的惊叹赞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除夕交响乐。 辛久薇倚着廊柱,仰头望着那不断绽放又瞬间消逝的璀璨光华。冰凉的夜风拂过她温热的脸颊,带来一丝清醒。在这极致的热闹喧嚣和视觉盛宴中,她的思绪却仿佛被那瞬间的光芒,拉扯回了遥远的颍州。 她想起了颍州别院那个冰冷的雨夜…雨水敲打着青瓦,寒意仿佛能沁入骨髓。摇曳的烛光下,那个男人俊美却偏执的脸,他滚烫的呼吸,他带着绝望和疯狂的占有…还有之后那个混乱的清晨,身体隐秘处的酸痛,空气中残留的暧昧气息,以及逃离时掌心攥紧的冰冷绝笔信…那些混乱、屈辱、挣扎和决绝的画面,如同烟花般在她脑海中炸开,带来一阵尖锐而隐秘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栏杆,指节微微泛白。眼前的烟火依旧绚烂,映在她清冷的眸子里,却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第129章 不速之客 这满府的欢声笑语,这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是她拼尽全力才暂时拥有的。然而,千里之外京城那个阴暗角落里蛰伏的毒蛇,就像悬在这美好画卷上方的阴影,随时可能将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撕碎。 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如同冰冷的湖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心田。她微微侧过头,避开最刺目的光芒,目光落在庭院中那个还在兴致勃勃点着“地老鼠”的辛云舟身上,兄长爽朗的笑声传来,让她心中的冰冷稍稍退散。至少此刻,家人安好。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暖阁与敞轩相连的廊下角落。 那里,辛兮瑶和祁怀鹤正并肩而立,远离了人群的喧嚣。辛兮瑶微微低着头,似乎在鼓足勇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绣工精致的荷包。借着庭院中烟花明灭的光芒,能看清荷包上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她脸颊绯红,如同熟透的蜜桃,带着新嫁娘般的娇羞,将荷包递向祁怀鹤。 祁怀鹤低头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珍视。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荷包,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借着烟火的光亮,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缠枝莲纹,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绣线,唇边的笑意温柔得能融化冰雪。随即,他珍而重之地将荷包收进自己贴身的衣襟内袋,然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辛兮瑶微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着。 辛兮瑶没有挣扎,只是头垂得更低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幸福满溢。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仰头看着漫天烟火,偶尔低语几句,自成一方甜蜜温馨的小天地。绚烂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映亮了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如同一幅静谧而美好的剪影画。 辛久薇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因回忆而起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被一种纯粹的欣慰和释然取代。姐姐的幸福,如此真切而美好。她唇边终于漾开一个真心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不起眼的身影悄然靠近辛久薇身边,是祁府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她借着给辛久薇添热茶的时机,将一个揉得极小的纸团,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辛久薇微拢的袖口中。 辛久薇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如同被冰雪覆盖。袖中那点微小的触感,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她不动声色地拢好袖子,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迅速展开纸团一角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迹,却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京城暗桩确认,祁淮予匿于二皇子西郊澄心别院,有高手护卫,确在养伤。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却也掀起了更汹涌的暗流。 正月初八,年节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但匀城祁府的生活已逐渐步入正轨。 府门前悬挂的红灯笼依旧亮着,庭院里却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寻常日子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食物的余香,仆役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最后的清扫,将节日里堆积的杂物归置整齐。 辛兮瑶沉浸在即将成为新嫁娘的喜悦与忙碌中。 这几日,她常与沈萍一同在花厅暖阁里,对着厚厚的嫁妆单子和礼单,细细商议着婚事的诸多细节。大红绸缎、金银首饰、各色器皿的名目繁多,沈萍耐心讲解着匀城的婚俗讲究,辛兮瑶则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些自己的小想法,脸颊总是带着幸福的红晕。祁怀鹤虽忙于年节后庄铺的开市盘点和人情往来,但每日总会抽出些时间,或陪辛兮瑶挑选衣料花样,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专注的模样,眼中盛满温柔。 辛久薇则显得更为沉静。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小院书房里,面前摊开的依旧是匀城几处产业的账册,朱砂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批注。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专注的目光下,思绪却时常飘向千里之外的京城,飘向西郊那座名为“澄心”的别院。辛葵传来的消息每日不断,如同细密的丝线,在她脑海中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将祁淮予那条毒蛇可能的动向和弱点一点点勾勒出来。她需要耐心,需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足以让那条毒蛇彻底毙命的机会。 辛文海则与祁老爷、祁峰相处得越发融洽。翁婿间的心结彻底解开后,三人常在祁老爷的书房里品茗对弈,谈论些颍州与匀城的风物人情、家族产业经营之道。辛文海虽非行伍出身,但多年执掌辛家,见识谈吐皆是不凡,祁老爷和祁峰都颇为欣赏。辛云舟则成了祁府年轻一辈的核心人物,带着祁星绘等几个年纪相仿的堂弟堂妹,不是在校场切磋武艺,就是骑马出城踏青,将匀城附近玩了个遍,精力旺盛得惊人。匀城的日子,在经历风波后,终于呈现出一种令人心安的、细水长流般的平静与温暖。 这日午后,辛久薇正独自在书房内,对着京城舆图和辛葵最新传来的密报凝神思索。密报显示,“澄心别院”近日药材消耗量骤增,且购入了几味极为罕见、专治心脉重创的珍稀药材。 同时,别院守卫的换防频率也悄然增加,警戒范围向外扩张了数丈。 种种迹象表明,祁淮予的伤势可能出现了反复,或者…他恢复的速度超出了预期? 辛久薇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眼神锐利如冰。毒蛇越是躁动不安,越说明它感到了威胁,但也意味着它可能随时会反噬…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如同落叶坠地般的声响。辛久薇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眼中寒光一闪。这不是府中仆役的脚步声,更不是辛葵惯常的叩门节奏! 第130章 殿下命悬一线! 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左手已悄然滑向腰间暗藏的短刃,右手则不动声色地将摊开的舆图和密报迅速拂入书案下的暗格。 “谁?”她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门外静默了一瞬,随即,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浓重疲惫和沙哑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门板: “辛姑娘…是我,柳鸦。” 柳鸦?! 萧珣的暗卫首领!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名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找到匀城来的?是萧珣…他终于追来了?!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辛久薇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瞬间冰封。她迅速调整呼吸,恢复表面的沉静,沉声道:“进来。”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纤细却异常矫捷的黑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迅速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无声合上。来人正是柳鸦。她依旧是一身便于夜行的黑色劲装,但此刻风尘仆仆,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脸颊边,嘴唇干裂,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侧肩头靠近锁骨的位置,衣料被利器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浸染着暗沉发黑的血迹,显然受了不轻的伤,只是被她草草处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经历了长途奔袭和惨烈的厮杀,摇摇欲坠,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却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焦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她甚至来不及站稳,踉跄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辛久薇面前冰冷的地板上,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口,让她眉头狠狠一蹙,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辛姑娘!”柳鸦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喘息,急切地仰头看着辛久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慌,“求您…求您救救殿下!” 救救殿下?萧珣? 辛久薇瞳孔骤然收缩!她预想过无数种柳鸦出现的可能——追杀、胁迫、强行带走…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的开场!萧珣怎么了?以他的权势和心机,京城之中,谁能伤他?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没有让柳鸦起身,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萧珣如何,与我何干?柳首领怕是找错了人。”她刻意加重了“萧珣”二字,划清界限。 柳鸦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眼中闪过一丝被刺痛的神色,但更多的却是急切。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颤抖地捧到辛久薇面前。那是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丝帕,帕子的中央,赫然晕染着一大片刺目的、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血迹!那血迹形状狰狞,仿佛是从口中呕出,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惨烈! “姑娘请看!”柳鸦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那帕子上的血,“这是…这是殿下昏迷前…最后吐出的血!太医…太医们全都束手无策了!” 辛久薇的目光落在那片刺目的暗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共生蛊…那个可怕的名字瞬间冲入脑海!颍州别院,她献出解药时的凶险和剧痛,那几乎将她灵魂撕裂的恐怖经历…难道…难道那蛊毒真的…没有清除干净? 不!不可能!她明明…明明已经… 然而,那帕子上干涸的、带着独特腥气的血块,却如同铁证,狠狠撞击着她的认知!她记得那种血的颜色和气息!那是蛊毒反噬,侵蚀心脉时才会有的! “共生蛊…”辛久薇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余毒未清?”她强迫自己冷静,盯着柳鸦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是!就是共生蛊!”柳鸦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从眼眶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尘土,留下狼狈的痕迹,“姑娘您离开后…殿下体内的蛊毒看似平息了…太医们也都说无碍了…可就在…就在五天前,殿下在书房处理紧急军务时,突然毫无征兆地呕血昏迷!太医们用尽办法,灌了无数珍贵药材,都只能吊住一口气!他们说…说这是共生蛊残毒反噬心脉!是…是当初解蛊时未能尽除的隐患…如今彻底爆发了!”她语速极快,带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说…此毒诡谲,解法早已失传…如今唯一的希望…唯一的生机…”柳鸦抬起头,泪眼婆娑,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死死盯着辛久薇,“就在姑娘您身上!只有当初献出解药、与殿下血脉相连、共同承受过蛊毒侵蚀的您…或许…或许还能感知到那残毒的根源所在!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救殿下!” 血脉相连…共同承受…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瞬间唤醒了辛久薇身体深处最恐怖的记忆!那种被毒虫啃噬骨髓、血液沸腾燃烧的痛苦!那种灵魂被强行撕扯、与另一个人意识纠缠不清的窒息感!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指尖冰凉。 柳鸦见她神色动摇,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从怀中掏出一封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信笺,信封上赫然是萧珣亲笔书写的、力透纸背的“薇儿亲启”四个字!只是那字迹,失去了往日的凌厉锋芒,显得虚浮颤抖,仿佛书写之人已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是…殿下昏迷前…强撑着…写下的…”柳鸦的声音哽咽,将信笺双手奉上,“殿下说…若他…若他撑不过去…让属下务必…务必亲手交给姑娘…” 辛久薇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看着那封染着萧珣气息的信笺,看着柳鸦肩头刺目的伤口和她眼中那份孤狼般绝望的忠诚,看着那方浸透暗血的丝帕…理智如同坚固的堤坝,在汹涌而至的情感洪流冲击下,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 京城凶险?萧珣的算计?可能的陷阱?这些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叫嚣! 可是…共生蛊反噬…心脉寸断…命悬一线…呕血昏迷…太医束手无策… 这些词句,伴随着颍州别院那场噩梦般的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她献了解药,但若真因她未能彻底清除残毒而导致萧珣此刻命在旦夕…那她…岂不是间接的凶手? 第131章 求您救殿下 巨大的恐慌和内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萧珣偏执疯狂却又带着绝望痛苦的眼神…如果…如果他真的因她而死…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力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思考和判断能力!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过了柳鸦手中那封染血的信笺和那方刺目的丝帕!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粘稠的暗褐色血迹,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那腥气仿佛带着萧珣生命的流逝感,让她浑身一颤! “他…现在何处?”辛久薇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柳鸦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还在王府!殿下昏迷前严令封锁消息,对外只称风寒…但…但府中太医已束手无策…属下是拼死…才瞒过二皇子眼线…日夜兼程赶来的!姑娘!求您!快随属下回京!再晚…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辛久薇紧紧攥着那方染血的丝帕和信笺,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冰冷的血迹透过丝帕,仿佛烙印在她的掌心。脑海中,理智的堤坝在滔天的恐慌和内疚洪流下,轰然倒塌! 京城?龙潭虎穴?二皇子的暗探?祁淮予的毒牙?所有预想中的危险,在“萧珣命悬一线”这个认知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微不足道! “备马…”辛久薇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决绝,“立刻…备最快的马!” 她猛地站起身,将那方染血的丝帕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萧珣微弱的生机。她甚至来不及细想柳鸦消息的真伪,来不及权衡任何利弊,脑中只有一个疯狂叫嚣的念头:去京城!救他!必须救他!不能让他死! 辛久薇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但那冰冷之下,是掩饰不住的巨大焦虑。她看向辛葵:“通知府里,就说…京中辛家最大的绸缎庄‘云锦阁’突发重大变故,掌柜卷款潜逃,涉及巨额亏空,我必须立刻亲自前往处理!此事紧急,刻不容缓!” “是!”辛葵立刻领命,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辛久薇叫住她,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你随我去。只带必要的盘缠和药物,轻装简行,日夜兼程!” “明白!”辛葵重重点头,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辛久薇独自站在书房中,手心里的染血丝帕仿佛还带着萧珣生命的余温。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将翻腾的情绪压入眼底深处,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寒潭。她迅速收拾了几样紧要的东西——几枚特制的金叶子,易容的药膏,一个装着解毒丸和伤药的扁玉盒,还有那把贴身短刃。 当她走出书房,来到花厅暖阁时,脸上已努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焦灼和沉重,却瞒不过至亲的眼睛。 “薇儿?脸色怎么这么差?”辛兮瑶首先发现了妹妹的异常,关切地迎上来。 祁怀鹤也停下了与沈萍的交谈,目光带着询问看向辛久薇。 辛久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长姐,爹,大舅舅,大舅母…京中‘云锦阁’出了大事,掌柜卷走了大半现银和几匹贡品级云锦,下落不明。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立刻赶去京城处理。” “什么?”辛文海(辛父)眉头紧锁,身为家主,他深知此事严重,“卷走贡品?这…这可是大罪!怎会如此突然?” “具体细节,信使语焉不详,只言情况万分紧急,需家主亲临方能稳住局面,追回损失。”辛久薇语速略快,将事先编好的说辞抛出,“我已命辛葵备好快马,即刻启程。耽误不得。” “这么急?”沈萍惊讶道,“这才刚过初五,路上冰雪未化,怕是不好走啊。薇儿,不如再等两日,让你大舅舅派几个得力的人手随你同去?” “多谢大舅母好意。”辛久薇摇头,语气坚决,“商机稍纵即逝,追索贼人更是刻不容缓。多耽搁一日,线索便多冷一分。我轻装简行,有辛葵在侧,当无大碍。”她顿了顿,看向辛兮瑶,眼中带着歉意,“长姐,你的婚事…我怕是赶不及回来帮忙了…” 辛兮瑶虽满心不舍和担忧,但见妹妹神色凝重坚决,知是大事,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握住辛久薇的手:“薇儿,铺子的事要紧,你尽管去。路上一定要小心!千万保重自己!婚事…有舅母和大姐她们帮我,你不用担心。”她用力握了握妹妹冰凉的手。 祁怀鹤一直沉默地看着辛久薇。他敏锐地察觉到辛久薇平静语气下极力压抑的某种巨大情绪波动,那绝不仅仅是因为商铺出事。她的眼神深处,有焦虑,有决绝,甚至…有一丝恐惧?这不像他熟悉的、那个冷静自持的表妹。他上前一步,目光深邃地看向辛久薇:“表妹,京城局势复杂,二皇子耳目众多。若有难处,务必传信回来。祁家在京城,也有些故旧可以倚仗。” 辛久薇对上祁怀鹤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心头微微一紧,但此刻她心乱如麻,无暇深究,只匆匆点头:“多谢表哥挂心,我记下了。” 辛云舟闻讯赶来,得知妹妹要立刻远行,又惊又急:“妹妹!京城那么远,又不太平!要不哥陪你去!”他拍着胸脯,“我护着你!” 第132章 京城 辛久薇看着兄长关切的脸庞,心中一暖,但随即摇头:“哥哥刚休沐回来,多陪陪长姐和爹。铺子里的事,我能处理。放心。”她拍了拍辛云舟的胳膊,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时间紧迫,不容多叙。辛文海纵然满腹疑虑和担忧,但见女儿态度坚决,又事关家族产业安危,只得沉声叮嘱:“万事小心!钱财乃身外物,保全自身最要紧!遇事不可强求,速速传信回来!” “女儿明白。”辛久薇对着父亲和祁家众人郑重一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那方染血的丝帕,被她死死攥在袖中,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心神。 府门外,辛葵已牵着两匹神骏的乌骓马等候。马儿喷着白气,蹄子不耐地刨着地上的薄冰,显然已喂足了精料,蓄势待发。辛久薇一言不发,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驾!” 一声清叱,两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祁府门前的长街,卷起一阵雪沫寒风,瞬间消失在匀城初五年节午后温暖的阳光里。只留下祁府门前,辛兮瑶担忧的目光,辛云舟紧锁的眉头,祁怀鹤深邃眼神中挥之不去的疑虑,以及辛文海一声沉重的叹息。 辛葵紧跟在辛久薇身侧,看着小姐挺直却紧绷的脊背,看着她紧抿的唇线和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光芒,心中充满了不安。她总觉得柳鸦带来的消息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小姐的反应也太过激烈…那方染血的帕子…真的就是殿下的吗?京城…等待她们的,究竟是什么?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辛久薇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催动着座下的骏马,向着北方那座巨大的、翻涌着暗流的城池,疾驰而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萧珣,撑住!等我! 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如同冰冷的砂砾,抽打着疾驰的骏马和马上的人。 官道两侧是望不到尽头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枯寂原野,偶尔掠过几棵枝桠虬结的老树,如同冻僵的鬼影。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陷下来。 辛久薇伏在马背上,紧抿着唇,脸色比这冰封的天地更显苍白。刺骨的寒风穿透厚重的斗篷,却远不及她心头那份冰冷的焦灼来得刺骨。三天三夜,几乎是不眠不休的狂奔,换马不换人,只在驿站匆匆灌下几口热汤,嚼几口干粮。身体的疲惫早已麻木,唯有脑海中那方染血的丝帕和柳鸦泣血的字迹,如同烧红的烙铁,一刻不停地灼烫着她的神经。 萧珣…呕血不止…太医束手…恐难撑过三日… 每一个字都在她心尖上反复碾过,带来窒息般的恐慌和沉甸甸的、几乎将她压垮的内疚。共生蛊反噬的可怕景象如同跗骨之蛆,在她疲惫的脑海里翻腾。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自己再晚到一步… “小姐,前面就是京城了!”辛葵沙哑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嘶哑。 辛久薇猛地抬头。风雪迷蒙的视野尽头,一道巨大、沉默、如同匍匐巨兽般的黑色剪影,渐渐显露出轮廓。巍峨的城墙在灰暗的天幕下延伸,城楼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遥远而冰冷。那就是京城,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漩涡中心,也是此刻唯一能通往萧珣生机的险地。 她没有回应,只是猛地一夹马腹。乌骓马嘶鸣一声,四蹄发力,如同离弦之箭,向着那巨大的城门冲去。 入城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守城兵卒似乎早已得了吩咐,验看过柳鸦之前交给辛葵的一块特殊令牌后,便沉默地放行,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辛久薇心中疑虑一闪而过,但此刻救人心切,无暇深究。 京城内的景象与城外判若两界。虽值年节,但街道上行人稀少,显得格外空旷寂寥。厚厚的积雪覆盖着青石板路,只有车辙和凌乱的脚印留下些许痕迹。两旁店铺大多关门闭户,悬挂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影,更添几分萧瑟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感,连带着风声都似乎带着呜咽。 在柳鸦安排的一名沉默寡言、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向导引领下,辛久薇与辛葵策马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七拐八绕,避开所有繁华的主街,最终停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巷子深处。 眼前是一座毫不起眼的宅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标识,青灰色的高墙隔绝了内外,显得异常低调,甚至有些阴森。唯有门口两只石狮子上覆盖的厚厚积雪,昭示着此处的寂静。若非有人引领,绝难发现此处。 “就是这里。”向导的声音低哑,如同砂纸摩擦。 辛久薇翻身下马,腿脚因长途奔驰而有些僵硬麻木,但她强撑着站稳。她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心中没有丝毫到达目的地的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萧珣,就在这扇门后?他此刻…究竟如何了? 大门无声地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柳鸦的身影出现在门内。她比辛葵描述的还要狼狈:一身深色劲装沾满尘土和暗色的污渍(似是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侧肩头,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隐隐渗出暗红,显然伤势不轻。她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此刻却盛满了巨大的疲惫、焦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辛姑娘!”看到辛久薇的瞬间,柳鸦眼中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激动,“您终于来了!快!快随我来!” 第133章 相见不见 她甚至顾不上行礼,急切地侧身让开通道。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揪!柳鸦的惨状,无声地印证了情况的凶险。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过高高的门槛,辛葵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天光。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药味混合着一种陈旧的、带着阴冷霉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辛久薇包裹。宅院内光线昏暗异常,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只有廊下零星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压抑感。偶尔有穿着深色衣服、脚步轻得如同猫行的侍女匆匆走过,皆垂首屏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和凝重,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柳鸦步履急促,却又因伤势而显得踉跄,她带着辛久薇穿过一道又一道垂着厚重棉帘的月洞门。越往里走,那股浓烈的药味就越发刺鼻,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终于,在一处最为幽深的院落前停下。院门紧闭,门口肃立着两名如同石雕般、气息内敛沉凝的黑衣护卫,眼神锐利地扫过柳鸦和辛久薇,在辛久薇身上停留片刻,才微微颔首,无声地让开。 柳鸦推开院门,一股更浓重、更苦涩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着暖炉烘烤的气息,如同实质般涌出!辛久薇的心跳骤然加速! 院内只有一座正房,门窗紧闭,厚厚的棉帘垂落,隔绝了内外。窗纸上,映着屋内摇曳的、不甚明亮的烛光。隐约的、压抑到极致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从屋内传来,每一次咳嗽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听得人心头发颤。 “殿下就在里面…”柳鸦的声音带着哽咽,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她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和祈求,“太医…太医们都在里面…已经…已经一天一夜了…”她身体微微摇晃,似乎支撑不住,靠在了门廊的柱子上,大口喘着气,肩头的绷带似乎又洇开了一小片暗红。 辛久薇站在紧闭的房门前,那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袖中的那方染血丝帕,此刻仿佛有千斤重,灼烧着她的手臂。 她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药味、血腥和绝望的气息直冲肺腑,让她几乎窒息。她抬手,指尖冰凉,就要推开那扇仿佛隔绝着生死的门。 “辛姑娘请留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 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愁苦的老太医探出身来。他穿着深色的太医服,身上也沾染着浓重的药味,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凝重。他看了一眼门外的辛久薇,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殿下此刻…气息极其微弱,心脉枯竭之象已显,全靠几味猛药吊着一口气,受不得一丝惊扰。”老太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姑娘此刻进去,气息交感,心神激荡,恐…恐反而惊扰了殿下最后一点生机!” 辛久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老太医眼中那份沉重的“事实”,听着屋内传来的、那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微弱喘息和压抑咳嗽,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咫尺之遥,却如同天涯! 他就在里面,命悬一线,她却连看都不能看一眼?! “太医…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辛久薇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恳求,“您之前说…血脉相连…或许…” 老太医沉重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辛久薇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医者对“病急乱投医”的理解,却又有着深深的无奈:“姑娘,老夫行医数十载,也只在古籍残篇中见过此等诡谲之毒的记载。所谓‘血脉相连,感知根源’,也仅仅是理论上的渺茫希望…殿下体内残毒盘踞心脉深处,诡异莫测,非药石可及。姑娘您…虽与殿下共历此劫,但…唉,生机渺茫啊…”他摇了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回天乏术的疲惫,“眼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姑娘,您…节哀,暂且去厢房安歇吧。若有…若有万一…老夫会立刻通知您。”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又轻轻合上了房门,将那令人心碎的微弱声响和浓重的死亡气息,再次隔绝在内。 柳鸦靠在柱子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辛久薇僵立在紧闭的房门外,如同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孤魂。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包裹着她,屋内那断断续续、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的微弱气息,如同最钝的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袖中的染血丝帕,此刻冰冷刺骨。 她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冰冷的、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内疚,如同这京城的黑夜,沉沉地压了下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三天。整整三天。 辛久薇被困在王府这处僻静院落隔壁的厢房里,如同被投入一个无声的牢笼。每日,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和那若有若无、却始终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如同最粘稠的蛛网,从紧闭的主屋门窗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将她紧紧缠绕。偶尔,那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压抑声响,会穿透厚重的门墙,如同一把钝刀子,反复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来回割锯。 每一次咳嗽响起,辛久薇搁在膝上的手便会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强迫自己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开着一卷书,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庭院中几株覆雪的枯枝上。书中写了什么,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翻腾的,只有那方染血的丝帕,柳鸦泣血的密报,太医沉重的叹息,以及主屋里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气息。 第134章 明微小姐 “小姐,您多少吃点东西吧。”辛葵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进来,看着辛久薇越发清减苍白的侧脸,眼中满是忧虑。这三天,辛久薇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辛久薇恍若未闻,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辛葵叹了口气,将粥碗轻轻放在小几上。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柳鸦那边…今天换药时,属下悄悄问过。她说…殿下昨夜咳了半宿,后半夜才勉强睡下…气息…更弱了些。”她不敢看辛久薇瞬间绷紧的脊背。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轻轻叩响。柳鸦苍白憔悴的脸出现在门口,她的气色似乎比前两日更差,肩头的绷带换过,但依旧透着隐隐的暗红。她的眼中却带着一丝强打精神的光芒,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辛姑娘…太医说,殿下今晨醒来片刻,精神似乎…似乎略好了一丁点。他说…若姑娘想见,或许…可以隔着屏风,远远看一眼?只是…只是万不能出声惊扰,也万不能靠得太近,气息交感…恐有大碍。” 隔着屏风?远远看一眼? 辛久薇猛地从榻上站起身!动作之快,带翻了小几上的粥碗,温热的粥水泼洒在地毯上,她却浑然不觉。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终于…终于可以见他一面了!哪怕只是隔着屏风的一道影子! “带我去!”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柳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垂下眼帘:“姑娘请随我来。” 再次踏入那弥漫着浓重药味和死亡气息的主院,辛久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主屋的门紧闭着,门口那两名如同石雕般的黑衣护卫依旧肃立。柳鸦轻轻推开门,一股更浓烈、更苦涩的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辛久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屋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琉璃宫灯。房间中央,一道巨大的、绣着松鹤延年图案的素色屏风,将内室严严实实地隔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拔步床的轮廓,帐幔低垂,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有那压抑的、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如同游丝般断断续续地从屏风后传来,证实着那里确实躺着一个生命垂危的人。 辛久薇被柳鸦引到距离屏风约莫一丈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能勉强看到屏风后床榻上模糊的人影轮廓,似乎极其瘦削,一动不动地躺着,被厚厚的锦被覆盖着,几乎看不出起伏。唯有那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薇…薇儿…”一个极其沙哑、破碎,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的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火星,微弱地、断断续续地从屏风后飘了出来。 是萧珣的声音!虽然虚弱得几乎变形,但那独特的低沉质感,辛久薇绝不会认错! 这一声呼唤,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辛久薇强自维持的镇定!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嘴唇翕动,几乎就要应声! “辛姑娘!”旁边侍立的一位太医立刻紧张地低声提醒,“气息!请屏息凝神!万不可惊扰殿下!” 辛久薇猛地顿住脚步,硬生生将冲到喉咙口的呼唤咽了回去。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强迫自己冷静。她只能站在原地,隔着那层薄薄的、却如同天堑般的屏风,听着那微弱得令人心碎的声音。 “是…是你吗?”屏风后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脆弱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希冀,仿佛在确认一个不敢奢望的梦境,“我…我好像…听到你的声音了…” 辛久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他竟虚弱至此…连她的声音都分不清是梦是真了吗? “是我…”终于,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极轻、极低哑的字,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酸涩和颤抖。 屏风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那微弱的、如同游丝般的呼吸声,证明着他还在听着。 “回来…就好…”过了许久,那沙哑破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安心…在这里…等我…好起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随即又被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取代!那咳嗽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令人心悸的闷响,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撕裂开来! “殿下!”柳鸦和太医同时惊呼,扑向屏风后。一阵压抑的混乱和低语声传来。 辛久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又想上前,却被旁边另一位太医死死拦住,眼神严厉地警告她不可靠近。 屏风后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更加微弱、更加断续的喘息。太医从屏风后转出来,脸色极其难看,对着辛久薇疲惫而沉重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责备和无奈,仿佛在说:“你看,惊扰不得。” 辛久薇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僵立在原地。那点因听到他声音而升起的微弱希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只剩下更深的无力感和沉甸甸的绝望。 “辛姑娘…殿下又昏睡过去了…您…您还是先请回吧。”柳鸦红着眼圈,从屏风后走出来,声音哽咽着,带着深深的疲惫。 辛久薇失魂落魄地被“请”出了主屋。沉重的房门在身后合拢,再次隔绝了里面那个微弱的世界。她站在冰冷的回廊下,寒风卷着细小的雪粒刮在脸上,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冰冷刺骨。 “这位就是六殿下千里迢迢从匀城请来的‘恩人’辛姑娘吧?”一个清亮温婉,带着恰到好处好奇与善意的女声,突兀地在回廊转角处响起。 辛久薇猛地回神,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鹅黄云锦袄裙、外罩雪白狐裘的年轻女子,正婷婷袅袅地站在那里。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眼弯弯,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温婉,唇边噙着得体的浅笑。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赵明诚之女,赵明微。 辛久薇瞬间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眼神恢复清冷。她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出现的、气质温婉的陌生女子,心中警铃微作。京城贵女?她如何知道自己?又如何知道匀城? “姑娘是?”辛久薇语气平淡,带着疏离。 “小女子赵明微,家父在翰林院当差。”赵明微福了一礼,姿态优雅,笑容温婉无害,“方才听闻殿下‘病情’稍缓,家父忧心殿下,特命小女前来探望。不想在此巧遇辛姑娘。”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辛久薇,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辛姑娘远道而来,为殿下辛劳,真是辛苦了。不知姑娘在京城可还习惯?这王府深院,不比外头自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明微便是。” 她的语气亲热自然,仿佛两人是相识已久的好友。然而,辛久薇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几个微妙的点:“听闻殿下‘病情’稍缓”——消息如此灵通?“家父忧心殿下”——赵翰林是清流还是依附二皇子?“王府深院,不比外头自在”——是关心,还是试探她是否被限制自由? “多谢赵姑娘关心。”辛久薇神色不动,声音依旧清冷,“殿下病体未愈,不敢言辛苦。王府安排周全,并无不便之处。”她四两拨千斤,既表达了感谢,又暗示自己行动并无受限,同时将话题挡了回去。 赵明微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动了一下,似乎对辛久薇滴水不漏的回答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她向前一步,笑容愈发温婉亲近:“辛姑娘太客气了。殿下能得姑娘这般尽心照拂,真是福气。说起来,过两日嘉和公主在梅园设赏梅诗会,遍邀京中闺秀。公主殿下最是爱才,若知辛姑娘在此,定会欣喜相邀。不知辛姑娘可有雅兴?也当散散心,解解闷。” 嘉和公主?二皇子的胞妹? 辛久薇心中冷笑。这哪里是邀她散心,分明是二皇子一党想借机探查她的底细,甚至将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 她正欲直接拒绝,脑中却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祁淮予那条毒蛇,必然与二皇子势力深度勾结。这赏梅诗会,名流闺秀云集,鱼龙混杂,岂非也是探听消息、观察动向的绝佳场所?或许…能从中捕捉到一丝关于祁淮予或澄心别院的蛛丝马迹? 念头一转,辛久薇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疲惫:“公主殿下美意,久薇本不该辞。只是…”她抬眼看向主屋紧闭的房门,眼神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忧虑,“殿下病体未安,我…实在无心赴宴。” “辛姑娘一片赤诚,实在令人动容。”赵明微立刻顺着她的话,语气充满理解和同情,“不过,殿下吉人天相,又有太医和柳鸦姑娘精心照料,定能转危为安。姑娘也需保重自己才是。诗会不过半日功夫,权当散心。若姑娘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这样,明微届时派府中伶俐的丫头过来,替姑娘在王府外院候着,若殿下这边有任何消息,立刻飞马报与姑娘知晓,如何?”她言辞恳切,安排周到,仿佛真心为辛久薇着想。 辛久薇看着赵明微那双温婉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警兆更甚。对方步步紧逼,安排得滴水不漏,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再推辞,反而显得刻意,更易引起怀疑。 她略作沉吟,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犹豫,随即像是被说服般,轻轻点了点头:“赵姑娘思虑周全,如此…便有劳了。” 赵明微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被更深的温婉笑容覆盖:“辛姑娘太客气了!那便说定了!帖子稍后便差人送到姑娘住处。明微还要进去给殿下请个安,就不打扰姑娘了。”她对着辛久薇再次福了一礼,姿态优雅地转身,向着主屋走去。 辛久薇站在原地,看着赵明微消失在主屋门内的身影,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这看似温婉无害的赵家小姐,是二皇子伸向王府、伸向她的第一只试探的手。赏梅诗会,绝非风雅之聚,而是龙潭虎穴。 她抬头望向主屋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依旧微弱的、令人心碎的呼吸声,又想起方才萧珣那声破碎的呼唤,心中一片冰冷。萧珣在生死边缘挣扎,而京城的风刀霜剑,已迫不及待地向她袭来。这王府看似庇护,实则早已是风暴的中心。 京城的初雪早已化尽,只余下檐角背阴处几抹残存的灰白。 腊梅却开得正好,鹅黄色的花瓣如同碎金,点缀在遒劲的褐枝上,幽冷的暗香浮动在清冽的空气里,沁人心脾。嘉和公主的梅园,更是将这岁寒清友的意趣发挥到了极致。虬枝盘曲的老梅错落有致,或倚怪石,或临曲水,积雪压枝,更显风骨。园中亭台楼阁皆覆了薄雪,红梅白梅竞相绽放,暗香疏影,恍若仙境。 然而,这仙境般的景致,却难掩其下涌动的暗流。 辛久薇随赵明微步入梅园时,已觉出气氛异样。园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皆是京中数得上的高门贵女。她们三五成群,或赏梅,或低语,目光却总若有似无地飘向入口处,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辛姑娘来了!”赵明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声音清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亲热地挽着辛久薇的胳膊,将她引至众人面前,“这位便是远道而来、尽心照料六殿下的辛久薇辛姑娘。殿下能转危为安,辛姑娘功不可没呢。” 第135章 震慑 “照料六殿下?” 一个穿着玫红缕金袄裙、眉眼带着几分张扬的少女——李氏之女李蓉——首先开口,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不知辛姑娘是太医世家出身,还是哪位杏林圣手的传人?竟有如此妙手回春的本事?我们竟从未听闻。” 她上下打量着辛久薇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眼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李妹妹说笑了。”赵明微立刻笑着打圆场,语气却隐隐带着引导,“辛姑娘是六殿下在匀城时的故交,情分不同寻常。照料殿下,自然是尽心竭力,以情动人。这医术嘛…想必也是殿下福泽深厚,自有天佑。” 她这话,看似解围,实则将辛久薇的“功劳”归于虚无缥缈的“情分”和“天佑”,更坐实了她身份不明、手段不明的暧昧。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和窃窃私语。 “匀城?那地方…听说民风粗犷得很。”另一位穿着翠绿撒花袄子的闺秀掩口轻笑,眼神瞟过辛久薇,“辛姑娘能入六殿下青眼,想必是才情不凡了?今日嘉和公主设诗会,不如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矛头直指辛久薇,气氛瞬间微妙起来。嘉和公主一身明黄宫装,高坐于暖亭主位,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弧度,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显然,这是她默许的下马威。 辛久薇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些刺人的目光和话语只是拂面的微风。她微微抬眸,目光掠过眼前一张张或讥诮或好奇的脸,最后落在那株开得最盛的朱砂梅上,声音清越平静:“诸位姑娘谬赞。久薇粗鄙,不敢言才情。照料殿下,是尽本分,不敢居功。至于匀城…山明水秀,民风淳朴,自有其动人之处。”她不卑不亢,既未动怒,也未露怯,四两拨千斤地将刁难推了回去。 “本分?”李蓉嗤笑一声,显然不满意她的避重就轻,“这‘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不知辛姑娘这‘本分’,是如何尽的?日夜守候?还是…另有玄机?”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引得周围窃笑声更大。 辛久薇眸光微冷,正欲开口,一个清泠沉静的声音却先她一步响起: “李姑娘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暖亭角落,一位身着素青袄裙的年轻女子站起身。她容颜清丽,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气质沉静如深潭,正是御史徐谦之女,徐静姝。 “照料病患,尽心竭力,便是本分。辛姑娘远道而来,不辞辛劳,其心可鉴。至于如何照料,乃私密之事,岂容我等妄加揣测?”徐静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气,“公主殿下设此诗会,是为赏梅联句,共叙雅兴,而非议论他人私事。李姑娘若对辛姑娘好奇,不如待诗会之后,再私下请教?” 李蓉被徐静姝一番话噎得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徐静姝平静却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赵明微脸上的温婉笑容也僵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 嘉和公主放下茶盏,轻轻抚掌,打破了短暂的僵局:“好了好了,徐姐姐说得是。今日是赏梅的好日子,莫要因口舌之争坏了兴致。”她目光转向辛久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既然辛姑娘也来了,不如就依方才所言,以梅为题,接本宫一首诗如何?也让本宫见识见识,能让六哥另眼相看的‘才情’。” 她话音一落,便有侍女捧上笔墨纸砚。嘉和公主略一沉吟,提笔写下: “玉骨冰肌傲雪开,幽香暗渡冷亭台。 孤标岂肯群芳伍,” 这诗前两句还算工整,第三句“孤标岂肯群芳伍”却已显出刻意刁难之意,将梅花孤高不群的姿态推向极致,尾句极难承接,既要延续其孤傲,又不能落俗套,更需在立意上压过公主一头,否则便是自取其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辛久薇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几乎无解的难题。李蓉等人眼中更是充满了幸灾乐祸。 辛久薇看着那纸上的诗句,神色依旧平静。她缓步走到案前,并未立刻提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朱砂梅。片刻后,她执起紫毫,蘸饱浓墨,笔走龙蛇,清冷的声音随着笔锋流淌而出: “玉骨冰肌傲雪开,幽香暗渡冷亭台。 孤标岂肯群芳伍, 自有清魂映日来!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满园寂静! “自有清魂映日来!”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前句写梅之形与香,承接公主的“孤标”,却笔锋一转,不写其如何孤傲避世,而是直指其内在精神——清魂! 它无需刻意标榜孤高,其冰清玉洁的魂魄,自能辉映日月,傲视群芳!意境瞬间拔高,格调超然脱俗!更妙的是,“映日”二字,一扫前句“冷亭台”的孤寂清寒,带来一种光明坦荡、生机勃勃的力量感! 这已不仅仅是才思敏捷,更是胸襟气魄的碾压! 嘉和公主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当众压制的愠怒。李蓉等人更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赵明微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垂下眼帘,掩饰住那份深深的忌惮。 徐静姝看着辛久薇挺直的背影和那力透纸背的诗句,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辛久薇放下笔,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微微颔首:“久薇献丑,公主殿下见笑了。” 就在这时,辛久薇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暖亭连接外廊的月洞门处。 一个穿着深蓝色管事服、看似在指挥侍女添炭的中年男子,正侧身与一名小厮低语。他抬起手,似乎是拍了拍小厮的肩膀。就在他抬手的瞬间,袖口内侧,一个极其微小、形似狐狸的暗纹标记,在透过窗棂的冬日阳光下,极其清晰地一闪而过! 辛久薇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瞳孔瞬间收缩! 祁淮予!血鹞! 这标记再次出现,而且是在嘉和公主的梅园!这意味着什么?二皇子萧灼对这座梅园的掌控,或者说,祁淮予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公主身边? 寒意,比园中的冰雪更甚,悄然爬上辛久薇的脊背。这看似风雅的赏梅诗会,瞬间变成了龙潭虎穴! “辛姑娘好诗才!真是令人大开眼界!”赵明微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夸张的赞叹,打破了亭内诡异的寂静,也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公主殿下,您说是不是?” 嘉和公主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快,挤出一丝笑容:“嗯…尚可。”她显然不愿再多谈此事,转而道,“开席吧。诸位入座,尝尝本宫这梅园特酿的梅花酿。” 诗会的气氛在推杯换盏中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只是这份热闹下,暗流更加汹涌。辛久薇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或真或假的恭维,或明或暗的试探,纷至沓来。她应对得滴水不漏,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个血鹞标记和其背后隐藏的巨大阴谋上。 宴席过半,徐静姝寻了个机会,悄然走到辛久薇身边,借着斟酒的姿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辛姑娘,锋芒太露,易折。这京城…水太深。方才那位管事…姓钱,是公主府的老人了。”她点到即止,眼中带着善意的提醒。 辛久薇心中微凛,看向徐静姝,低声道:“多谢徐姑娘提点。”这位清流御史之女,似乎并非表面那般沉默寡言。 离开梅园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梅树枝干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覆雪的地面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辛久薇坐在回王府的马车上,闭目养神。梅园的诗才显露,血鹞标记的再现,徐静姝的提醒…今日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回旋。 京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而萧珣,仍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她仿佛独自站在一片巨大的、随时可能塌陷的薄冰之上,四周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和潜伏的恶兽。 回到王府那僻静的院落,主屋依旧门窗紧闭,药味浓重。柳鸦迎上来,低声道:“姑娘回来了。殿下…今日还是老样子。” 辛久薇点点头,目光投向那紧闭的房门,疲惫的眼底深处,是比这京城的暮色更深的凝重和决绝。她需要更快的速度,更清晰的线索。祁淮予…还有那个钱管事…必须尽快查清! 梅园归来后,辛久薇的心境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 嘉和公主府管事钱某袖口那一闪而逝的血鹞标记,如同毒蛇的信子,时刻提醒着她祁淮予那条毒蛇与二皇子萧灼势力的深度勾结,以及其触角延伸之广。王府的“庇护”之下,看似安全,实则步步惊心。 她不再满足于被动等待辛葵的消息。利用徐静姝暗中传递的清流消息网碎片(徐父虽处境艰难,但旧日门生故吏尚在),结合辛葵自身在京城经营多年的暗桩,辛久薇将追查的矛头,精准地指向了那个在梅园露过面的钱管事。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辛久薇冷静的头脑一一串联。钱管事近月来频繁出入城西几家不起眼的当铺和药铺,行踪诡秘。其中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看似普通,账目却有几处难以解释的微小亏空。更耐人寻味的是,辛葵手下一个擅长追踪的暗桩回报,三日前深夜,钱管事曾独自一人,驱车前往城郊一处香火冷清的寺庙——寒潭寺。 寒潭寺? 辛久薇立刻想起辛葵之前提过,追踪那个袖口有血鹞标记的随从时,模糊的线索也曾指向寒潭寺附近!难道那里是祁淮予或其同伙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辛久薇当机立断,必须亲自去寒潭寺探查一番!她以“为殿下寻访古寺高僧祈福”为名,向柳鸦报备。柳鸦虽面露忧色,言及城外不太平,但见辛久薇态度坚决,又搬出为殿下祈福的名头,只得应允,只是反复叮嘱多加小心,并执意安排了两名王府身手不错的护卫“随行保护”。辛久薇心知这是监视,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寒风料峭。辛久薇只带了辛葵,在两名王府护卫的“护送”下,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驶向城郊寒潭寺。 寒潭寺坐落在京郊西山一处背阴的山坳里,远离官道,位置偏僻。寺庙规模不大,年久失修,红墙斑驳,殿宇破败。寺门前的石阶覆着厚厚的枯叶和青苔,香炉冰冷,香灰早已被风吹散,只有几缕残存的香烛气息混合着陈腐的霉味,在清冷的空气中飘荡。寺内古木参天,枝桠虬结,更添几分阴森寂寥。偶有几个形容枯槁的老僧在庭院中慢吞吞地扫着落叶,对来客漠不关心。 辛久薇一行人踏入寺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辛葵则默契地落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那两名王府护卫,一个守在寺门口,一个看似随意地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施主是来上香还是祈福?”一个面容愁苦、穿着打满补丁僧袍的老僧慢悠悠迎上来,声音有气无力。 “听闻贵寺清净,特来为家中病人祈福,顺便添些香油。”辛久薇递过一小锭银子,语气平和。 老僧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接过银子,态度稍微热络了些:“阿弥陀佛,施主善心。大殿请,老衲去取功德簿。”说罢转身蹒跚离去。 辛久薇给了辛葵一个眼色。辛葵会意,假意四处观看寺中景致,身形却悄然向寺庙后院方向移动。辛久薇则缓步走向正殿。 大殿内光线昏暗,佛像金漆剥落,供桌蒙尘。只有长明灯一点如豆的微光,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 (高亮:文中诗句等都为百度后化用,非我原创。) 第136章 出命案了! 辛久薇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做出虔诚祈福的模样,心神却高度集中,耳听八方。殿外寒风呼啸,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个老僧取功德簿缓慢的脚步声,以及…后院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像是重物拖拽的声音? 辛久薇心中一动。她耐心地等老僧取来功德簿,写下名字和祈福内容,又添了一笔香油钱。做完这一切,她才状似无意地问道:“老师傅,寺中似乎颇为清静?香客不多吧?” 老僧叹了口气:“唉,山寺路远,又非名刹,除了些实在走投无路来求签的苦命人,平日里也就我们几个老骨头守着这空庙了。” “哦?前几日似乎有位姓钱的管事也来过?”辛久薇试探道。 老僧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茫然:“姓钱?老衲…记不清了。来来往往的人,都差不多。” 辛久薇没有再多问。辞别老僧,她缓步走出大殿,向后院方向寻去。辛葵的身影在不远处的一处偏院月亮门边一闪而过,向她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偏院更加荒凉破败,几间厢房门窗歪斜,显然久无人居。院中一口枯井,井沿布满青苔。辛葵正蹲在枯井旁的一堆乱石杂草边,仔细查看着什么。 “小姐,有发现!”辛葵压低声音,指着乱石缝隙,“您看这个!” 辛久薇快步上前,顺着辛葵的手指看去。只见几块碎石和枯草掩盖下,赫然躺着半枚玉佩!玉佩呈温润的羊脂白色,雕工精细,断裂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摔碎的。玉佩上残留的纹饰,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盘旋缠绕的藤蔓图案,藤蔓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兽类的眼睛,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森感! 这纹饰…辛久薇瞳孔骤缩!她曾在祁淮予贴身佩戴的一枚古玉上,见过极其相似的图案!虽然细节略有不同,但那独特的阴诡神韵,几乎如出一辙!难道祁淮予真的来过这里?这玉佩是他遗落,还是…争斗中碎裂? “还有,”辛葵用树枝拨开旁边一片湿漉漉的枯叶,露出一小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凝固的污渍,“像是血迹。”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沉!祁淮予受伤了?还是…有人在此遭遇不测? “搜!仔细搜搜这偏院!”辛久薇当机立断。 两人立刻在破败的厢房和院角仔细搜寻起来。蛛网密布,灰尘呛人。除了那半枚玉佩和可疑血迹,似乎再无线索。就在辛久薇以为要无功而返时,辛葵在靠近后院墙根的一处狗洞旁,又有了发现。 “小姐,您看!”辛葵从一堆被踩踏过的枯草中,拈起一小片深蓝色的、质地粗糙的碎布片,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土,“这布料的颜色和质地…像是最低等杂役穿的。” 杂役?辛久薇接过布片,指尖捻了捻,布料粗劣,边缘毛糙。寒潭寺的杂役?还是…追踪钱管事线索时,那个消失的随从?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和惊恐的尖叫声! “死人啦!死人啦!!” “快来人啊!慧明掉井里淹死啦!” 辛久薇和辛葵脸色同时一变!两人迅速对视一眼,将玉佩和布片小心收好,快步向前院奔去。 只见大殿前那口废弃的井台边,已围了不少惊魂未定的僧人。方才那个收香油钱的老僧瘫坐在地,指着井口,浑身哆嗦,语无伦次:“慧明…慧明他…早上还好好的…刚才…刚才我喊他挑水…没人应…就看到…就看到井边有他的鞋…呜…” 王府的护卫已经赶到,正探头往深不见底的井里看,脸色凝重。不一会儿,两个胆大的僧人用绳索吊着灯笼放下去,昏黄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井底水面上漂浮着一具穿着深蓝色粗布衣服的尸体! “是慧明!是慧明!”有僧人认了出来,失声痛哭。 失足坠井?辛久薇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未免太巧了!她们刚刚在偏院发现可能与祁淮予有关的玉佩和血迹,还找到一片杂役的碎布片,前院就立刻“失足”死了一个杂役?慧明…这个名字,似乎就是那个钱管事来时,负责接待的低眉顺眼的小和尚! 官府的人很快赶到,驱散了人群,封锁了现场。一个捕头模样的中年男人,眼神锐利地在辛久薇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辛久薇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和怀疑。毕竟,她们是今日寺中唯一的“外来客”。 “几位是?”捕头沉声问道。 “我们是来上香祈福的香客。”辛久薇神色平静地回答,王府护卫也上前一步,亮出了腰牌。 看到王府的牌子,捕头眼神微变,态度收敛了几分,但依旧公事公办:“请几位随我回衙门,录一份口供,说明一下来寺的时间和行踪,配合调查。” 辛久薇知道,此刻绝不能硬抗。她看了一眼那幽深的井口和井边散落的、属于慧明的破旧草鞋,又想起偏院那半枚阴森的玉佩和碎布片,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寒潭寺,果然深藏杀机!慧明的死,绝非意外!她们的行踪,恐怕早已暴露!继续逗留,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好,我们配合。”辛久薇平静地点头,暗中给辛葵递了个眼色。辛葵会意,悄然将收好的玉佩和布片藏得更深。 离开寒潭寺时,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冰冷的雨雪。辛久薇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半枚玉佩诡异的纹饰、井边散落的破草鞋、以及捕头审视的目光。 线索似乎断了,却又仿佛指向了更深的迷雾。祁淮予的影子,如同这京城冬日的阴霾,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而王府的护卫,此刻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她必须更谨慎,也必须…更快! 寒潭寺的阴霾尚未散去,慧明“失足坠亡”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萦绕在辛久薇心头。官府的例行盘问虽被王府的名头挡了回去,但辛久薇深知,自己一行人出现在命案现场,必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第137章 暗号出现 她行事愈发低调,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那僻静的小院,只通过辛葵与外界保持隐秘联系,梳理着寒潭寺得来的破碎线索——那半枚阴森的玉佩和杂役的碎布片,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暂时激不起任何涟漪。 就在这表面沉寂、暗流汹涌的时刻,柳鸦带来了一个消息:六殿下萧珣“病情”终于有了起色,为安定人心、震慑宵小,决定于王府设一场小型夜宴,邀请几位立场相对中立或摇摆的朝中重臣及其家眷。 “殿下特意吩咐,”柳鸦看着辛久薇,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辛姑娘是殿下的‘恩人’,务必请姑娘列席。” 辛久薇心中冷笑。恩人?不过是困在这金丝笼里的诱饵罢了。 这夜宴,表面是萧珣展示“康复”的舞台,暗地里,恐怕也是各方势力试探交锋的修罗场。她本想推辞,但想到或许能借此机会观察二皇子一党的动向,甚至捕捉到一丝关于祁淮予的蛛丝马迹,便应了下来。 是夜,六王府正厅灯火通明。虽说是小型夜宴,但规制丝毫不减。厅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巨大的鎏金蟠龙烛台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紫檀木的桌案上,珍馐美馔,玉盘珍羞,琉璃盏中琥珀色的美酒荡漾着诱人的光泽。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却难掩席间暗藏的机锋。 萧珣端坐主位。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蟠龙常服,更显身姿挺拔,面容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双颊甚至有些病态的削瘦,但眼神却不再涣散,恢复了往昔的深邃沉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蕴藏着难以窥测的暗流。他偶尔举杯与宾客寒暄,声音低沉,语速缓慢,间或还会以袖掩口,低咳一两声,恰到好处地展现着“强撑”的虚弱,将一个病后初愈、仍需静养的皇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辛久薇的位置被安排在萧珣左下首不远,一个既能清晰观察全场,又相对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雨过天青色锦缎长袄,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低调得近乎刻意。她垂眸静坐,仿佛对席间的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漠不关心,只是偶尔端起面前的清茶,小啜一口。 然而,她的心神却高度集中,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大厅。每一位宾客的言谈举止,每一个细微的眼神交流,都在她的感知之内。 二皇子萧灼果然没有亲自前来,但他派来了代表——左都御史冯奎,一个以铁面刚直着称,实则早已暗中投靠萧灼的老狐狸。冯奎带着他的夫人冯氏,一个眉眼精明、善于交际的妇人,以及一名贴身随从。冯奎本人端着酒杯,与萧珣说着场面话,言语间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二皇子对六弟病情的“关切”,又隐含敲打之意。冯氏则与席间几位夫人热络交谈,八面玲珑。 辛久薇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冯奎身后那名垂首侍立的随从。那人穿着深灰色的普通仆从服侍,身材中等,毫不起眼。但就在他上前为冯奎斟酒,俯身靠近桌案的一刹那,辛久薇的眼瞳骤然收缩! 那随从微微抬起的右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边缘,一道极其细微、形似狐狸的暗纹标记,在明亮的烛光下,如同毒蛇的鳞片,极其清晰地映入了辛久薇的眼帘! 又是血鹞! 而且这次,是直接出现在二皇子心腹冯奎的贴身随从身上!这意味着什么?祁淮予不仅与二皇子勾结,其掌控的血鹞势力,甚至已经渗透到了二皇子核心圈层的贴身护卫之中!其能量之大,远超辛久薇之前的预估! 巨大的震惊和冰冷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辛久薇!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冰凉。祁淮予这条毒蛇,其威胁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百倍!他蛰伏在暗处,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蜘蛛,编织着一张巨大的、致命的网! 就在辛久薇心神剧震之际,她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正好迎上主位上萧珣深邃的眼眸。 萧珣似乎刚刚结束与冯奎的交谈,目光正淡淡地扫过全场,掠过辛久薇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看不出丝毫情绪。然而,辛久薇却在那平静的注视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寒潭微澜般的波动——是了然?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辛久薇心头一凛,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惊涛骇浪。萧珣…他也看到了?他早就知道血鹞渗透得如此之深? 辛久薇随着人流退席,心头同样被巨大的震惊和北境的惨烈所冲击。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出正厅大门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然贴近。 是辛葵。 辛葵借着替辛久薇整理微皱披风的动作,将一个揉得极小的、带着体温的纸团,飞快地塞进了辛久薇的手心。同时,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说道:“黑市线人急报,西郊驿站,废弃驿站!子时三刻!药!” 辛久薇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借着拢披风的动作,将纸团紧紧攥在手心。她微微颔首,示意明白。 回到那僻静的小院厢房,辛久薇立刻屏退柳鸦安排侍候的侍女,只留辛葵在侧。她展开那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团。 上面只有一行极其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的小字: 西郊三十里,官道岔口北,废弃驿站。子时三刻,有人交易“续心草”、“玉髓芝”!买家神秘,疑与“狐”有关!线人拼死获知,恐难久持!速决! 续心草!玉髓芝! 辛久薇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两种药材,正是治疗心脉遭受致命重创的续命圣药!极其罕见,价值连城!而“狐”,正是她和辛葵约定的、指代祁淮予的暗号! 第138章 窥探 祁淮予果然伤势极重!他需要这两种药续命!而且,交易地点就在西郊废弃驿站!子时三刻!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可能是揪住祁淮予尾巴,甚至将其彻底铲除的唯一良机! 巨大的诱惑和冰冷的危机感同时攫住了辛久薇。寒潭寺慧明的“意外”尸骨未寒,那半枚诡异的玉佩和杂役的碎布片还藏在辛葵身上,血鹞标记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这一切都昭示着二皇子萧灼和祁淮予势力的阴狠毒辣与无孔不入!这黑市线报,会不会又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祁淮予对续心草和玉髓芝的需求是真实的!这两种药做不得假!交易时间地点如此具体!错过这次,等他伤势稍缓,或者转移了藏匿地点,再想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去,还是不去? 辛久薇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次敲击,都像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小姐…”辛葵看着辛久薇眼中激烈的挣扎,忧心忡忡地低声道,“太巧了!寒潭寺刚出事,这黑市消息就来了!而且偏偏是西郊!那废弃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属下担心…” “我知道。”辛久薇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知道有风险,甚至…极可能是陷阱。”她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是辛葵,祁淮予这条毒蛇,必须除掉!他在京城一天,对我们,对匀城,对姐姐,都是巨大的威胁!这续心草和玉髓芝,就是他此刻的命门!我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冰冷的空气涌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王府的‘护卫’是眼线,绝不能带。”辛久薇快速分析着,“柳鸦那边,以‘殿下病体未愈,需静心祈福,任何人不得打扰’为由,暂时稳住。你留下,迷惑他们。我…独自去。” “不行!”辛葵断然拒绝,眼中满是焦急,“太危险了!小姐,您一个人…” “这是命令!”辛久薇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留下,随机应变。若我天亮未归…立刻想办法通知匀城!”她看着辛葵,眼神复杂,“放心,我会易容改装,小心行事。记住,你的任务是守住这里,制造我还在的假象!” 辛葵看着辛久薇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益。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单膝跪地:“小姐…千万小心!属下…等您回来!” 子时将近。 王府如同蛰伏的巨兽,沉浸在压抑的寂静之中。主屋依旧灯火昏暗,药味弥漫。辛久薇所在的厢房也早早熄了灯,一片漆黑。 一道纤细灵活如同狸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厢房后窗翻出,瞬间融入浓重的夜色里。辛久薇已换上了一身紧身的夜行衣,脸上覆着特制的人皮面具,遮住了原本清丽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她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避开几处明暗哨的巡视范围,凭借着对王府地形的熟悉和绝顶的身手,几个起落,便翻过了王府后院的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与呼啸的寒风中。 西郊三十里,官道岔口北。 寒风卷着雪沫,发出凄厉的呜咽。一座破败不堪的驿站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之中,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骸骨。驿站的主体建筑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几段残破的土墙和几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偏屋,屋顶塌陷,门窗歪斜,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驿站前的拴马桩东倒西歪,荒草丛生,淹没在厚厚的积雪之下。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被冰雪覆盖的旷野,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 辛久薇伏在距离驿站百余丈外的一处低矮土坡后,身上覆盖着与雪地同色的伪装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地观察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已过。 驿站方向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积雪偶尔从残破屋檐滑落的簌簌声。 难道线报有误?或是对方察觉了异常,取消了交易? 辛久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 驿站西北角,那间看似最完整、实则屋顶也塌了一半的偏屋方向,一点极其微弱、如同鬼火般的昏黄光芒,在黑暗中极其突兀地亮起!光芒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 信号! 辛久薇精神一振!对方果然来了!而且极其谨慎,没有选择在驿站正门或院内交易,而是藏身在那处更为隐蔽的偏屋!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更加冷静。她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借着残垣断壁和荒草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处偏屋潜行靠近。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积雪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靠近偏屋破败的窗口,辛久薇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侧耳倾听。 屋内,传来极其低微的对话声,被风声掩盖了大半,断断续续: “…东西…带来了?”一个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验货…”另一个声音则更加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 接着是极其轻微的、像是打开盒盖的摩擦声,和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 “…不错…是正品…”沙哑声音带着一丝贪婪的满意。 “…钱…”冷硬声音言简意赅。 “…急什么…此地不宜久留…拿了钱…立刻走…”沙哑声音似乎有些紧张。 辛久薇的心跳加速。交易正在进行!续心草和玉髓芝就在里面!买家(那个冷硬声音)极可能就是祁淮予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透过残破窗棂的一道缝隙,向内窥视。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屋外惨淡的月光透过塌陷的屋顶缝隙和破窗,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借着微弱的光线,辛久薇看到屋内有两个模糊的身影。 第139章 一个也不许走 一个身形佝偻矮小,穿着臃肿的破旧棉袄,头上戴着厚厚的皮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正将一个巴掌大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盒推向对面。看打扮,像是黑市掮客。 而他对面那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脸上带着一张遮住下半张脸的黑色面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光芒的眼睛!那双眼睛锐利、警惕,带着一种久经杀戮的漠然和煞气!正是血鹞成员特有的眼神!他手中,则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皮袋,显然装着金锭。 就是他!祁淮予派来取药的爪牙! 辛久薇眼中寒光一闪!只要抓住这个人,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祁淮予的藏身之处! 就在那血鹞成员伸手去接木盒,掮客准备接过钱袋的瞬间! 辛久薇动了! 她如同一道蓄势已久的黑色闪电,不再隐藏身形,猛地撞开本就摇摇欲坠的破窗,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屋内!手中乌光一闪,那把形制奇特的贴身短刃已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刺那血鹞成员持钱袋的手腕!意图逼他撒手,同时夺下药盒! “什么人?!”屋内两人同时惊怒暴喝! 那血鹞成员反应快得惊人!面对辛久薇这蓄谋已久的雷霆一击,他竟不闪不避,持钱袋的手猛地一缩,同时左腿如同钢鞭般狠狠扫向辛久薇的下盘!动作狠辣迅捷,完全是战场搏命的杀招! 辛久薇一击落空,立刻变招,短刃下压格挡扫来的腿鞭,同时身体借力向后飘退,另一只手如鬼魅般探出,抓向桌上那个装着续心草和玉髓芝的木盒! “找死!”那血鹞成员眼中凶光大盛,放弃钱袋,双掌如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取辛久薇抓向木盒的手臂和咽喉!招招致命! 而那个黑市掮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连滚爬爬地向屋外逃去。 电光火石之间,辛久薇与那血鹞成员已交手数招!金铁交鸣之声在空旷破败的驿站内格外刺耳!那血鹞成员身手极其了得,招式狠辣刁钻,力量奇大,显然是血鹞中的精锐!辛久薇虽不落下风,但想在短时间内将其制服夺药,却也极难! 更让辛久薇心惊的是,就在她与血鹞成员缠斗之际,驿站四周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跳跃,瞬间将整个废弃驿站照得亮如白昼! “围起来!一个也别放走!” 一个清亮悦耳、此刻却带着冰冷杀机和得意洋洋的女声,如同毒蛇吐信般响起! 辛久薇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只见驿站残破的院墙四周,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围满了手持强弓劲弩、身着统一黑色劲装的彪悍护卫!弓弦紧绷,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牢牢锁定了驿站中央! 而在驿站主屋那尚未完全坍塌的二层回廊上,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婷婷玉立。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脸上却带着一张遮住口鼻的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弯弯的、此刻却盛满了戏谑和恶毒笑意的眼睛!正是赵明微!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被重重包围的辛久薇和那个血鹞成员,如同在看两只掉入陷阱的猎物,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啧啧啧,辛姑娘,深夜不眠,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与人私会…哦不,是与人交易禁药?这要是传出去,六殿下的脸面…还有你那位‘恩人’的清誉…可往哪儿搁呀?”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字字诛心!不仅坐实辛久薇“私下交易禁药”的罪名,更恶毒地将她与萧珣的关系置于流言蜚语的漩涡中心! 辛久薇眼中寒芒暴射!怒火与冰冷的杀机瞬间升腾!她猛地格开那血鹞成员狠辣的爪击,身体借力向后飘退数步,拉开距离。那血鹞成员也停下了攻势,警惕地环顾四周,显然也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也被包围了! “赵明微!”辛久薇的声音如同冰棱相击,在火把噼啪声中清晰响起,“藏头露尾,构陷污蔑,这就是你赵家的门风?二皇子的手段?” “污蔑?”赵明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咯咯轻笑,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诡异,“人赃并获,何来污蔑?辛久薇,你私离王府,夜半至此,与这来历不明之人交易续心草、玉髓芝这等朝廷严控的禁药!人证物证俱在!”她猛地一指桌上那个小小的木盒,语气陡然转厉,“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杀!”黑衣护卫头领一声暴喝! 嗡——! 弓弦震响!数十支劲弩离弦,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暴雨般向院中的辛久薇和那血鹞成员倾泻而下!覆盖范围之广,角度之刁钻,显然要将两人当场射杀! 生死一瞬! 辛久薇瞳孔骤缩!全身内力瞬间催发到极致!她没有选择硬抗箭雨,那无异于找死!身体如同失去重量的柳絮,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向侧面那堵相对完好的半截土墙后扑去!同时,她脚尖猛地一挑地上散落的半截破门板! 噗噗噗噗! 密集的箭矢狠狠钉入她刚才站立的地面、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几支角度刁钻的箭矢擦着她的斗篷掠过,带起凌厉的风声! 几乎在辛久薇动作的同时,那名血鹞成员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本能和强悍实力!他低吼一声,不退反进,竟迎着箭雨扑向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弓弩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淬毒的短匕,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呃啊!”那名弓弩手只觉眼前一花,喉咙已被冰冷的锋刃割开!血箭飙射!尸体栽倒! 血鹞成员毫不停留,如同虎入羊群,利用同伴的尸体和混乱作为掩护,手中短匕化作索命的毒蛇,瞬间又抹开了两名护卫的咽喉!动作干净利落,狠辣无情!他显然深谙在绝境中制造混乱、以求一线生机的法则! “废物!拦住他!先杀辛久薇!”赵明微在回廊上看得又惊又怒,厉声尖叫! 第140章 保护辛姑娘! 护卫们被这凶悍的血鹞成员瞬间搅乱了阵脚,一部分人下意识地调转弩箭指向这个更近的威胁。 辛久薇压力稍减,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赵明微的目标是她!更多的弩箭和护卫正疯狂地向她藏身的土墙涌来! 土墙在箭雨和刀劈下摇摇欲坠!碎石泥土簌簌落下!辛久薇背靠冰冷的土墙,短刃横于胸前,眼神锐利如鹰隼,寻找着突围的契机。风雪卷着火把的黑烟和血腥气,呛入口鼻。她瞥见那血鹞成员如同困兽般在护卫群中左冲右突,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但凶悍不减。 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必须突围! 辛久薇深吸一口气,看准一个护卫挥刀砍向土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猛地从墙后窜出!身体贴着地面滑行,手中短刃化作一道乌光,精准地削向那护卫的脚踝! “啊!”护卫惨叫着倒地! 辛久薇毫不停留,足尖一点,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一个缺口!那里有两名护卫正举起弩箭! “拦住她!”赵明微尖叫! 弩箭破空!辛久薇身形诡异一扭,险之又险地避过一支,另一支却擦着她的左臂掠过,带起一串血珠!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她闷哼一声,动作却丝毫未停,手中短刃脱手飞出,如同长了眼睛般射向左侧护卫的咽喉!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灌注内力,狠狠戳向右侧护卫的肋下要穴! 噗!呃! 两名护卫同时毙命!包围圈被撕开一道口子! 辛久薇看也不看,一把抄回短刃,身形如电,向驿站外漆黑的荒野疾冲! “放箭!快放箭!别让她跑了!”赵明微气急败坏地嘶吼。 剩余的弓弩手慌忙调转方向,然而辛久薇的速度太快,身形在风雪和残垣断壁间飘忽不定,难以瞄准!稀稀拉拉的箭矢落在她身后,溅起一片雪泥! 眼看辛久薇就要冲出驿站范围! “想走?没那么容易!”赵明微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精巧的手弩!弩箭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她毫不犹豫,对准辛久薇的背影,狠狠扣动机括! 嗖! 毒弩箭撕裂风雪,速度快得惊人,直取辛久薇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狠毒! 辛久薇虽在疾奔,但灵台始终保持一丝清明!背后骤然升起的致命寒意让她头皮发麻!她几乎凭借本能,身体猛地向右侧全力扑倒! 嗤啦! 毒弩箭擦着她的左肩胛骨掠过,带飞一片衣料和血肉!剧痛伴随着一股诡异的麻痹感瞬间从左肩蔓延开来! “唔!”辛久薇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里,翻滚了几圈才停下。左肩伤口火辣辣地疼,更可怕的是那股迅速扩散的麻痹感,让她半边身体都有些使不上力!剧毒! “拿下她!”赵明微见一击得手,兴奋地尖叫! 护卫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狂吼着扑了上来! 辛久薇咬牙,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麻痹感让动作变得迟缓。看着那狞笑着扑近的护卫,冰冷的绝望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难道…真的要葬身于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驿站外漆黑的荒野深处,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刺耳、撕裂夜空的鹰唳! 紧接着,是如同闷雷滚动、由远及近的、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大地仿佛都在震颤! “杀——!!!” 一声充满铁血杀伐之气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驿站所有的喧嚣! 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如同地狱中冲出的魔神之军,撕裂风雪和黑暗,以一种摧枯拉朽、无可匹敌的气势,狂飙突进!当先一人,身披玄色重甲,手持一杆丈二长的乌金马槊,胯下神骏的黑色战马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他脸上覆盖着狰狞的修罗鬼面,只露出一双在火光映照下、燃烧着滔天怒火与无尽寒意的眼眸! 是王府亲卫!而且是萧珣麾下最精锐的玄甲铁骑!为首那鬼面将领,正是王府侍卫统领! 铁蹄如雷,瞬间冲垮了驿站外围稀松的警戒!挡在面前的几名黑衣护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沉重的铁蹄踏成肉泥,或被锋利的马槊挑飞撕碎!血肉横飞! “玄甲铁骑!是六殿下的人!”驿站内的护卫瞬间大乱!惊恐的尖叫取代了喊杀声!面对这如同神兵天降的钢铁洪流,他们这些所谓的精锐护卫,瞬间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赵明微站在回廊上,脸上的得意和残忍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她看着那势不可当的铁骑洪流,看着那鬼面将领手中滴血的马槊,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完了! 玄甲铁骑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黄油,瞬间凿穿了驿站混乱的护卫群!目标直指被围困的辛久薇和仍在负隅顽抗的血鹞成员! “保护辛姑娘!”鬼面统领的声音透过狰狞面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杀意。 数名玄甲骑士脱离洪流,如同铜墙铁壁般将辛久薇护在中间,手中长槊横扫,将逼近的护卫如同杂草般清除!另一队铁骑则如同绞肉机般冲向那血鹞成员,瞬间将其淹没! 驿站内,瞬间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入肉声不绝于耳!火光跳跃,映照着飞溅的鲜血和惊恐扭曲的面容! 辛久薇在两名玄甲骑士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左肩的麻痹感越来越强,伤口流出的血已呈暗紫色。她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势不可当的玄甲铁骑,心中却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和…巨大的疑云! 玄甲铁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来得如此及时?! 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混乱的厮杀,越过跳跃的火光,死死盯向驿站那破败的入口。 风雪狂卷。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踏着满地狼藉和尚未凝固的血泊,缓缓走入这修罗场。 第141章 骗子 那声嘶哑的、带着被彻底撕裂信任的尖锐控诉,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砸在萧珣的脸上,也砸碎了驿站废墟上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风雪呼啸着卷过残垣断壁,卷起尚未凝固的血腥气和燃烧的烟尘。跳跃的火把光芒映照下,萧珣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如同最坚硬的玉石,没有丝毫被戳穿的狼狈或惊怒。他扣着辛久薇手腕的手指,力道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反而更紧了几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将她纤细的腕骨烙印进自己的掌心。 深邃的眼眸如同凝结的寒潭,倒映着辛久薇因愤怒和失血而苍白的脸,倒映着她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被愚弄的火焰。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吝于给予。那平静,是深不可测的渊薮,是掌控一切的冷酷,比任何咆哮的怒火更令人窒息。 “回府。”萧珣的声音低沉平缓,穿透风雪的呜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锁住了辛久薇所有挣扎的意图。 他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声“骗子”只是无关痛痒的风声。他扣着她的手腕,转身,步伐沉稳地向着驿站外停放的、那辆由玄甲铁骑严密拱卫的玄色马车走去。风雪卷起他墨色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山岳,隔绝了身后修罗场般的杀戮和哀嚎,也隔绝了辛久薇所有试图挣脱的目光。 辛久薇被他强硬的力道带着踉跄前行,左肩的伤口因剧烈动作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诡异的麻痹感正迅速蔓延至整个左臂。但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那些呕血的丝帕,柳鸦泣血的密报,太医沉重的叹息,屏风后破碎的呼唤,还有那弥漫在王府每一个角落、令人窒息的药味和死亡气息…所有的一切!所有让她心如刀绞、让她方寸大乱、让她不顾一切奔赴龙潭虎穴的“证据”!全都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一场针对她量身定做的、巨大而残忍的骗局! 愤怒如同岩浆在胸腔里奔涌咆哮,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恨不得立刻甩开这只冰冷的手,用最锋利的言辞将他虚伪的面具彻底撕碎!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滔天的愤怒之下,心底最深处,竟翻涌着一股更尖锐、更让她无法面对的刺痛? 她被他半强迫地塞进了那辆宽敞却异常压抑的玄色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瞬间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和血腥,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车厢内弥漫着清冷的沉水香,这是萧珣惯用的气息,此刻却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萧珣在她对面坐下。黑暗中,他的轮廓依旧清晰,如同蛰伏的猛兽。他没有点灯,也没有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格外清晰,提醒着辛久薇他此刻健康的、毫无病态的状态。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那片血腥的修罗场。车轮碾压着冻土和残雪,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如同碾在辛久薇紧绷的心弦上。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车厢内蔓延。 辛久薇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右手手腕依旧被他死死扣着,那力道如同铁钳,宣告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左肩的伤痛和麻痹感一阵阵袭来,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关于“他病危”时的一幕幕。 她想起接到柳鸦密报时,那瞬间席卷全身的、灭顶般的恐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想起星夜兼程、不眠不休的三天三夜,风雪如刀割在脸上,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燃烧:快一点!再快一点!他不能死!绝不能因为自己而死! 她想起踏入王府那僻静院落时,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血腥气,想起柳鸦苍白憔悴、摇摇欲坠的身影,想起太医沉重无力的摇头叹息,想起屏风后那模糊的、瘦削得可怕的人影轮廓,还有那一声声破碎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呼唤她的声音——“薇…薇儿…是你吗?”“回来…就好…安心…” 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切割!那时的担忧,那时的恐惧,那时恨不得以身代之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责…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刻骨铭心!她甚至放下了对祁淮予的追查,放下了所有的警惕,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或许我能感知残毒”的渺茫念头上! 可现在…这一切! 这一切的担忧!这一切的痛苦!这一切的煎熬! 竟然都是假的! 都是他萧珣!为了引她入京!为了将她牢牢掌控在掌心!而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玩弄的耻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愤怒的岩浆,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郁的血腥味,才勉强没有让喉间的哽咽泄出。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那么担忧?为什么会那么恐惧?为什么会因为他可能“因己而死”而承受那么沉重的负罪感? 仅仅是因为共生蛊吗?仅仅是因为怕背负害死他的责任吗? 不…好像不止如此… 黑暗中,萧珣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依旧沉默,但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摩挲了一下她腕间的肌肤。那动作快得如同错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安抚的意味,却又瞬间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这细微的触碰,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辛久薇混乱的心湖中激起更大的波澜。 她猛地想起颍州别院那个混乱的雨夜…他滚烫的呼吸,他绝望而偏执的眼神,还有那之后…身体隐秘处的酸痛和混乱的记忆…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不愿面对的纠缠… 难道…难道是因为这些? 第142章 吵架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钻入她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混乱!她怎么会…怎么会对这样一个欺骗她、囚禁她、掌控她的男人…产生超出责任和愧疚之外的情绪? 荒谬!可笑!不可理喻! 辛久薇猛地甩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她用力挣扎了一下被扣住的手腕,声音因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变得嘶哑破碎:“放开我!” 萧珣终于有了反应。 在绝对的黑暗中,辛久薇感觉到他缓缓转过头,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沉沉的威压。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的手腕扣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放开你?”萧珣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如同寒冰在幽谷中碰撞,不带一丝温度,“让你再去闯一次寒潭寺?再去赴一次西郊驿站的死局?辛久薇,你的命,在本王这里,还没那么不值钱。” 他的话语冰冷刻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落。然而,辛久薇却在那冰冷的表象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是后怕? 他在后怕什么?怕她真的死在赵明微的毒箭下?还是怕她脱离他的掌控?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辛久薇感到半分暖意,反而让她更加愤怒!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在欺骗她、利用她之后,还摆出这副掌控她生死的姿态?!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辛久薇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的尖锐,“轮不到你来决定值不值钱!萧珣,收起你这套虚伪的把戏!你处心积虑演这场戏,把我骗来京城,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把我关在这金丝笼里,看你演戏吗?!”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水香的气息变得无比粘稠沉重。黑暗中,萧珣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沉缓悠长。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长久的沉默,如同钝刀子割肉,折磨着辛久薇紧绷的神经。 就在辛久薇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再次用冰冷的命令搪塞时,萧珣低沉的声音,如同幽潭深处传来的回响,缓缓响起: “京城,已成风暴之眼。祁淮予,只是水面上的浮沫。”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你留在匀城,看似安全,实则如同稚子抱金行于闹市。二皇兄的刀,祁淮予的毒,随时会落向匀城,落向你最在意的人。”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沉!匀城!姐姐!父亲!兄长!祁家! “本王‘病危’,是饵。”萧珣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冷酷,“钓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是二皇兄的爪牙,也是…祁淮予的踪迹。而你,”他的目光在黑暗中仿佛能穿透辛久薇的灵魂,“是这个饵上,最诱人的那一点香。” 辛久薇浑身冰冷!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萧珣不仅利用“病危”骗她入京,更利用她作为诱饵,吸引二皇子萧灼和祁淮予的注意力!将她置于风暴中心,成为他棋盘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棋子!他在用她的安危,来搅动京城的暗流,来引出他真正的敌人! 巨大的寒意和更深的愤怒瞬间攫住了她!她成了他手中的提线木偶!她的担忧,她的恐惧,她的行动,甚至她此刻的愤怒,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所以…”辛久薇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冰冷而微微颤抖,“我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痛苦…在你眼里…都只是…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只是让这出戏更逼真的…道具?”她几乎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控诉。 黑暗中,萧珣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那紧扣着辛久薇手腕的手指,指腹无意识地在她冰冷的肌肤上加重了力道,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又被更深的克制强行压下。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却沉重得如同叹息的回应: “是。” 一个字,冰冷,清晰,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斩断了辛久薇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控诉,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都被这个冰冷的“是”字冻结成冰。她不再挣扎,不再质问,只是僵硬地靠在冰冷的车壁上,任由那钳制着手腕的力道存在。 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带着麻痹感的抽痛,让她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她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暗中,一滴滚烫的液体,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冰冷的衣襟里。 不是委屈,绝不是! 只是…只是伤口太疼了…对,只是伤口太疼了… 马车在寂静的京城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玄色的车厢,像一个移动的囚笼,载着无声的对峙和深不见底的寒渊,驶向那灯火通明却更令人窒息的王府深宅。 风暴之眼,她已深陷其中。而将她亲手推入这漩涡中心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她的对面,用最平静的姿态,宣告着最残酷的事实。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欺骗的鸿沟,更是一片名为“利用”与“算计”的无底深渊。 玄色马车碾过沉寂的街道,最终驶入六王府那扇沉重威严的侧门。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深宅大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如同碾在辛久薇紧绷的心弦上。车门开启,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王府特有的沉水香气涌入,萧珣率先下车,扣着辛久薇手腕的手依旧没有丝毫放松,力道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硬,将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下了车。 “殿下!”柳鸦早已在门内等候,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和深深的自责,看到辛久薇染血的左肩和苍白的面容,眼中更是充满了愧疚,“辛姑娘她…” “传府医。”萧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打断了她的话。他看也没看柳鸦,深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辛久薇紧抿的唇线和因愤怒与失血而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扣着她的手腕,没有走向她之前居住的僻静小院,而是径直走向王府深处、守卫最为森严、属于他核心起居区域的“清晏堂”。 清晏堂灯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气。然而,这温暖却丝毫无法融化辛久薇周身弥漫的冰冷。她被萧珣带进一间侧室,这里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凡,显然是萧珣处理紧急事务或短暂休憩之所。 萧珣终于松开了手。辛久薇立刻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仿佛他是什么致命的瘟疫。手腕上残留着他冰冷指痕的痛感和那几乎被捏碎的力道,清晰地提醒着她方才的屈辱。她挺直脊背,抬起下巴,用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火和受伤倔强的眼眸,死死地瞪着萧珣,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欺骗和强权。 萧珣对她的瞪视恍若未见。他解下沾了风雪和淡淡血腥气的玄狐大氅,随手递给一旁垂首肃立的侍从。他里面只穿着一件墨色暗云纹的锦袍,身姿挺拔,面色在明亮的烛光下是健康的、带着一丝奔波后微红的白皙,与“病危”二字毫不沾边。 “坐。”他指了指室中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圈椅,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辛久薇站着没动,如同冰雕。左肩的伤口在温暖的环境下,那诡异的麻痹感扩散得更快,夹杂着阵阵撕裂般的抽痛,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但她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软弱。 萧珣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在她身上,精准地捕捉到她身体的微颤和额角的冷汗。他深邃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掠过一丝微澜。他没有再强迫她坐下,只是转身走到一旁的多宝格前,取下一个不起眼的黑漆小匣。 府医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身后跟着提着药箱的药童。老府医看到辛久薇染血的左肩和那暗紫色的血迹,脸色瞬间凝重起来:“姑娘中的是‘蚀骨青’!此毒霸道,麻痹筋肉,侵蚀气血,必须立刻处理!”他顾不得行礼,立刻上前查看伤口。 辛久薇依旧僵硬地站着,对府医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依旧死死钉在萧珣的背影上。 萧珣拿着那个黑漆小匣走了回来。他看也没看忙碌的府医,直接打开了匣子。一股极其清冽、带着淡淡苦味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沉水香的气息。匣子里是几块通体碧绿、如同上等翡翠雕琢而成的膏体。 “用这个。”萧珣的声音低沉,将匣子递给府医,眼神示意辛久薇的伤口。 府医看到那碧绿膏体,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碧…碧凝膏?!殿下,这可是…” 第143章 台阶 “给她用。”萧珣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深邃的目光终于转向辛久薇,那目光依旧沉静如渊,看不出情绪,但辛久薇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的冰面下,似乎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被强行压抑的焦灼?是因为这珍贵的碧凝膏,还是…别的什么? 府医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用银刀刮下一点碧绿药膏,混合着烈酒和特制的药粉,开始为辛久薇清洗伤口、剜除被毒箭污染的血肉。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伤口上!辛久薇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唇瓣瞬间被咬破,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倔强得令人心惊。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右臂。 是萧珣。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手,支撑着她身体的重量,让她不至于倒下。他的动作很稳,力道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支撑感。 辛久薇身体一僵!如同被毒蛇触碰!她下意识地想甩开,但剧痛和迅速蔓延的麻痹感让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僵硬地靠着他手臂的支撑,感受着他掌心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微凉的体温。这触碰,在此时此地,在她满心愤怒和屈辱的时刻,显得如此讽刺又如此…令人心乱如麻!她厌恶这种依靠,厌恶他的触碰,更厌恶心底深处那一瞬间因这支撑而产生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安心感! “忍着点。”萧珣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近在咫尺。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似乎比刚才少了几分冰寒,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沙哑? 府医的动作很快,剜除毒肉、清洗伤口、敷上那价值连城的碧凝膏,最后用洁白的细棉布仔细包扎好。碧凝膏的药效极强,敷上后,那蚀骨的剧痛和麻痹感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舒适感。 处理完毕,府医和药童躬身退下。室内只剩下辛久薇和萧珣两人。 辛久薇终于缓过一口气,身体的剧痛被清凉取代,但心头的冰冷和愤怒丝毫未减。她猛地抽回被萧珣扶着的右臂,动作之大牵扯到左肩的伤口,让她又蹙了一下眉。她退开两步,再次拉开距离,眼神冰冷地看向萧珣。 萧珣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收回,负于身后。他看着辛久薇,看着她苍白脸上倔强的神情和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深邃的眼眸中,那片沉凝的冰面下,似乎有更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是审视?是无奈?还是…一丝被刺痛后的隐忍? “为什么?”辛久薇的声音嘶哑,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她不再质问他的欺骗,那声“骗子”和那个冰冷的“是”字,已经足够。她现在只想知道,“为什么用碧凝膏?”这种疗伤圣药,价值连城,有市无价,甚至能生死人肉白骨。他舍得用在她这个“棋子”身上? 萧珣沉默了片刻。烛光跳跃,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桌案旁,拿起温在暖炉上的一个白玉小碗,碗中是刚刚熬好、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药。 他端着药碗,走到辛久薇面前,将碗递向她。 “喝了。”依旧是命令的语气,但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 辛久薇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又看看萧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不明白。不明白他此刻的行为。骗局被戳穿,她对他而言只剩利用价值,为何还要如此?是怕她这个诱饵死了,影响他的大局吗? “不劳殿下费心。”辛久薇别开脸,声音冰冷,“我的命,不值这碗药。” “你的命,比这碗药贵重。”萧珣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辛久薇心头激起一圈涟漪。他的话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份量。他端着药碗的手稳稳地停在辛久薇面前,没有收回的意思,深邃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蚀骨青的余毒未清,麻痹气血只是表象,其性阴寒,最易侵扰心脉。”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碗药,固本培元,驱寒护心。若留下病根,日后阴雨天,有你受的。”他的目光扫过她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肩,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沉。 辛久薇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这是在…关心她的身体?不是作为棋子的利用价值,而是…担心她留下病根? 荒谬!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狠狠压下。骗子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这一定又是他掌控人心的手段! 然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感受着左肩伤处碧凝膏带来的清凉舒适,再想到他刚才支撑她时那稳定的手臂…辛久薇心底那堵冰冷的、由愤怒和屈辱筑起的高墙,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恨他的欺骗,恨他的算计,恨他的强权…可是…可是此刻他端着药碗站在她面前的样子,那平静眼眸下似乎隐藏的某种坚持…又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 她依旧没有接过药碗,但也没有再出言讥讽。只是倔强地别着脸,沉默地对抗着。 萧珣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眼中那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没有再强迫她,只是将药碗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药在这里。”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喝不喝,随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侧室。墨色的锦袍消失在门帘之后,只留下满室沉水香的气息,和一碗放在小几上、袅袅冒着热气的汤药。 第144章 郡主 辛久薇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碗药,又看看自己受伤的左肩。肩膀的疼痛几乎消失,只剩下碧凝膏带来的清凉舒适感,提醒着她那药膏的珍贵。而小几上的汤药,散发着温热的、带着苦涩的香气。 骗子… 可是… 她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着左肩厚厚的纱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支撑时微凉的触感。 混乱的情绪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愤怒依旧在燃烧,但似乎不再那么纯粹。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和…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到极点的动摇,悄然滋生。 她最终没有去碰那碗药,只是疲惫地、缓缓地坐在了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圈椅里。身体陷进柔软的靠背,连日来的奔波、惊吓、愤怒和伤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清晏堂的灯火在窗外摇曳,映照着她苍白而迷茫的侧脸。囚笼已经铸成,她深陷其中。而那个将她囚禁于此的男人,心思深沉如海,行为矛盾难解。他布下弥天骗局,却又在她濒死之际雷霆相救;他利用她为饵,却又用最珍贵的伤药为她疗伤;他强横霸道,却又在她倔强抗拒时,留下药碗转身离去… 萧珣,你究竟…想干什么? 辛久薇闭上眼,混乱的思绪如同窗外呼啸的寒风,找不到归处。 环佩叮当,香风阵阵。几位身着华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被引了进来,为首的永嘉郡主一身正红宫装,金钗步摇,明艳张扬。她一进来,目光便如探照灯般在辛久薇身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居高临下的轻慢。 “哟,六皇兄今日有贵客呢?”永嘉郡主的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亲昵,目光落在辛久薇身上时,却瞬间转冷,笑意也显得虚假,“这位妹妹看着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闺秀?竟能让皇兄破例在府中设宴款待?”她刻意加重了“破例”二字。 辛久薇起身,按照规矩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颍州辛氏,辛久薇,见过郡主,见过诸位小姐。”声音平静无波。 “颍州辛氏?”永嘉郡主身旁,一个身着鹅黄衣裙、面容姣好的少女——平阳侯府二小姐柳依依,掩唇轻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可是那个……在颍州都排不上名号的末流辛家?” 一阵刻意压低的嗤笑声在几位贵女间响起,目光中的鄙夷几乎凝成实质。辛家败落,在京城这些眼高于顶的贵女眼中,确实不值一提。 永嘉郡主脸上的笑容更盛,眼底的轻蔑也更深:“原来是辛三小姐。久闻辛家女儿……”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在辛久薇和萧珣之间转了一圈,拉长了语调,“——最是知道该往哪里使力气,惯会攀附的。”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将辛久薇与整个辛家都踩在了泥里,暗示她不知廉耻,攀附皇子。 辛久薇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辛家的名声,是她重活一世誓要守护的东西之一,岂容人如此践踏!她抬眼,看向永嘉郡主那张写满得意与恶意的脸,正要开口。 “郡主慎言。” 一个低沉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是萧珣。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酒杯,身体依旧靠在椅背上,姿态甚至算得上闲适,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整个厅堂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他并未看永嘉郡主,目光只是落在辛久薇身上,但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永嘉郡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萧珣会为了一个末流世家的女儿当众给她难堪,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羞恼。 辛久薇心头也是一震。她没想到萧珣会开口。然而,就在她以为他会出言维护辛家或她本人时,萧珣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的冷静。 只见萧珣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掠过辛久薇因行礼而微微垂首时露出的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最终停驻在她颈后靠近衣领边缘、一处被发丝半掩、颜色已转淡却仍清晰可见的暧昧痕迹上。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厅堂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残忍的宣告意味: “辛三小姐对本王而言,非比寻常。”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处痕迹移开,重新对上辛久薇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惊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她颈后之痕,乃是本王毒发之时,唯一的救命良药。” 轰——! 辛久薇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羞辱、愤怒、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惊涛骇浪,将她彻底淹没!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夜混乱的痕迹,用如此不堪、如此昭然若揭的方式公之于众?!还冠以“救命良药”这等荒诞至极的名头! 他这不是维护,这是将她彻底钉在了耻辱柱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辛久薇,是用何等不堪的方式,才得以踏进这六皇子府邸的大门! “萧珣!”辛久薇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熊熊怒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几乎破了音。她完全忘记了尊卑,直呼其名。 厅内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永嘉郡主和那群贵女全都惊呆了,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辛久薇颈后那处被点明的痕迹,脸上写满了震惊、鄙夷、嫉妒和一种看好戏的兴奋。那一道道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辛久薇身上。 萧珣却像没听见她那一声饱含恨意的呼喊,也没看到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他甚至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姿态闲适得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日天气甚好”。 辛久薇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没有当场掀翻桌子。她知道,她在这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耻辱。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殿下厚意,久薇无福消受!告辞!”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声音冰冷刺骨,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第145章 需要你 “且慢。”萧珣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辛久薇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郡主口无遮拦,言语无状,冒犯了辛三小姐。”萧珣的目光终于转向脸色阵青阵白、显然也被他方才那惊世骇俗之言震住的永嘉郡主,语气淡漠却不容置喙,“还不向三小姐赔礼?” 永嘉郡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是羞,是怒,更是难以置信。“皇兄!你让我向她……”她指着辛久薇,声音尖利。 “赔礼。”萧珣打断她,只有两个字,却重若千钧。他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永嘉,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让骄纵如永嘉郡主,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厅内气氛紧绷如弦。永嘉郡主死死咬着下唇,胸脯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但在萧珣那无形的威压之下,又不敢发作。她狠狠地剜了辛久薇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如同淬了蛇蝎。 辛久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萧珣此举,看似为她出头,实则将她彻底推到了京城贵女圈的对立面!永嘉今日之辱,必定会十倍百倍地报复在她身上! 她心中冷笑更甚,这男人,果然步步皆是算计!她不再停留,也根本不在乎永嘉是否会道歉,转身决绝地朝厅外走去。 “辛三小姐留步。”萧珣的声音第三次传来,这一次,他站起了身。 辛久薇脚步不停,充耳不闻。 “关于令兄辛云舟,”萧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北境军报,本王这里有最新的消息。” 辛久薇的脚步,骤然停住。像被无形的线勒住。 哥哥!云舟在北境从军,刀光剑影,生死难料。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牵挂,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愤怒与对兄长的担忧在胸腔里激烈冲撞。 萧珣看着她僵硬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缓步绕过圆桌,走到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声音压低了些,只够她一人听清:“随本王去书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辛久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为了哥哥的消息,这屈辱,她暂时咽下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带路。” 书房的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厅堂里那些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彻底隔绝。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松墨与陈旧书卷的气息,沉静而冷冽,与外面那场闹剧的喧嚣格格不入。 辛久薇站在门边,背脊挺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她甚至没有看一眼这间象征权力核心的书房布局,目光只死死锁在几步之外、负手立于书案前的男人身上。 “消息。”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冷又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什么虚礼,什么隐忍,在被他当众剥开最不堪的隐秘、又被他用兄长拿捏之后,都已荡然无存。 萧珣转过身,昏黄的书灯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更显深沉难测。他并未因她的态度动怒,反而从书案上拿起一份薄薄的、盖着兵部火漆印的信报,递向她。 “令兄辛云舟,前日于黑风峡设伏,以少胜多,斩敌酋首级一颗,生擒副将一名。军报已呈御前,擢升校尉的嘉奖令,不日即下。”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击,随即又被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充满。哥哥!他做到了!他真的在北境军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她强忍着立刻夺过军报的冲动,只是死死盯着萧珣手中的那份文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真?” “兵部八百里加急,岂能有假?”萧珣将信报又往前递了递。 这一次,辛久薇没有犹豫。她上前一步,几乎是抢一般将那薄薄的纸页夺了过来。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纸张,仿佛才感受到了真实。她飞快地展开,目光贪婪地扫过上面清晰的字迹——“辛云舟”、“黑风峡”、“斩首”、“生擒”、“擢升校尉”……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灼烧着她的眼睛,让她鼻尖发酸。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松动了几分。 然而,这份激荡的情绪并未持续太久。当她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小心地将信报折好放入袖中时,抬起头,眼中短暂的柔软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更深的警惕和冰冷的质问。 “殿下煞费苦心,以毒计骗我入京,又特意在此时告知家兄喜讯……”她微微眯起眼,审视着萧珣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究竟意欲何为?总不会,是发了善心吧?” 萧珣并未直接回答。他踱步到靠墙的紫檀木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厚重的典籍,最终停在一本不起眼的《水经注疏》上,将其抽出。书页间,夹着一枚小巧玲珑、通体碧绿、雕琢成蝶翼形状的翡翠耳珰。 那耳珰……辛久薇瞳孔骤缩!那是她匀城之行时遗失的!竟在他这里! 萧珣拿起那枚耳珰,碧绿的翡翠在他修长的指间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并未看向辛久薇,目光落在小小的蝶翼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辛久薇,本王说过,你非比寻常。”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专注,“本王需要一个……能站在身侧的人。一个足够聪明,也足够……狠得下心的人。” “辛家,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保你兄长在北境无后顾之忧,能让辛氏一族在京城重新站稳脚跟的靠山。”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碧绿蝶珰,只停顿稍许,便话锋一转,带着无形的重量: “而本王,需要你。” 第146章 成真 辛久薇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开出的条件,直击她所有的软肋!哥哥的前程,姐姐的清白,家族的复兴……每一个都是她重活一世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东西!他用这些做饵,精准地抛向她,让她明知是陷阱,却无法不心动! 然而,那“需要”二字,却让她遍体生寒。 时至今日,萧珣身上已经根本就没有共生蛊的蛊毒,她已不再是手握解药的辛久薇了。 她被他诱骗着来到京城,离开颍州辛氏的范围、离开匀城外祖家长辈兄长们的庇护,这偌大的、暗潮汹涌的京城里,她当初在他面前说的假话才是成了真。 她真的四面楚歌,处境艰难。 那他还需要她做什么?她哪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她能利用的? 做他争权夺势的棋盘上,一枚更重要的棋子?她倒是没想到,萧珣景这样看得起她。 “殿下好大的口气。”辛久薇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靠山?辛家微末之躯,怕是承受不起殿下这座‘山’。至于需要……”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殿下需要的东西,恐怕多得是‘贵女’趋之若鹜,何必强求一个‘惯会攀附’的末流世家之女?” 她刻意咬重了永嘉郡主羞辱她的字眼。 萧珣的眼神微微一沉。他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刺,以及那份根深蒂固的抗拒。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的蝶翼耳珰轻轻放回书页间,合上那本《水经注疏》,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 “我回京以来,趋之若鹜者众。”他抬眸,目光再次锁住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却无一人是你辛久薇。” “京城这一潭水,比你想象的更深,也更浊。单凭你一人之力,护不住辛家,也护不住你自己。”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墨气息强势地侵占了辛久薇的呼吸。 “永嘉今日受辱,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游湖之宴,”他盯着她微微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便是她为你设下的第一关。” 他稍稍退后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是选择继续做那无根浮萍,任人揉捏,连累你远在北境的兄长;还是抓住本王递出的藤蔓,搏一个翻盘的机会……”他顿住,留下无尽的空间,“辛三小姐,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抉择。” 辛久薇冷笑一声:“这浑水我蹚不了,那便回颍州去,难道我还非要待在京城不可?” 萧珣的眸光微沉,“或许你不够了解永嘉。” “颍州并非天高地远,她想为难你,你又能逃到哪儿去。”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萧珣的话像冰冷的石块,一块块砸进辛久薇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哥哥的安危,永嘉的报复,他赤裸裸的利用与同样赤裸的诱惑……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最终,所有的挣扎、愤怒、屈辱,都被一股更强大、更冰冷的决心压下。她眼底最后一丝情绪波动也归于沉寂,只剩下玉石般的坚硬与决绝。 她没有回答,只是对着萧珣,缓缓地,福了一礼。动作标准,姿态恭谨,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冷硬。 “殿下教诲,久薇铭记于心。”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若无他事,久薇告退。” 说完,不等萧珣回应,她转身,拉开门,决然地走了出去。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萧珣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许久,他缓缓踱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刚才那本《水经注疏》的书脊。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理清的复杂情绪。算计?是有的。利用?也是真的。但方才她眼中那瞬间因辛云舟而亮起的光芒,以及最后那孤绝冰冷的背影,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冷硬的心防深处。 他闭上眼,指节在冰冷的书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次日,西苑太液池。 皇家画舫雕梁画栋,缓缓行驶在秋日微澜的湖面上。岸边的垂柳已染上金黄,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然而画舫上的气氛,却远不如这秋光水色宜人。 辛久薇独自一人坐在舫尾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未动的清茶。辛葵安静地侍立在她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看似赏景、实则不时投来探究或轻蔑目光的贵女们。辛葵今日也换了得体的侍女装束,但眉宇间那股历经风尘的镇定与锐利,却让她在众多奴仆中显得格外不同。 永嘉郡主自然是这场游湖的中心。她一身华贵的金线牡丹纹宫装,被一群贵女簇拥着,如同骄傲的孔雀。昨日在六皇子府所受的屈辱,显然并未过去,反而像毒药一样在她心中发酵。她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次次地刮过辛久薇所在的位置。 “哎呀,这不是辛三小姐吗?”永嘉郡主终于按捺不住,在几个贵女的簇拥下,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惊讶,“怎么独自一人坐在这里?可是我们招待不周,让辛三小姐觉得无趣了?”她说着,目光轻蔑地扫过辛久薇素雅的衣裙和简单的发饰,“也是,我们这些京中姐妹玩的这些诗词歌赋、赏景品茗的把戏,怕是入不了辛三小姐的眼。毕竟……”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辛三小姐的‘本事’,可是在别处呢。”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充满了看好戏的兴奋。 辛葵的眼神骤然一冷,上前半步,却被辛久薇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拦住。 辛久薇缓缓抬起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平静地迎上永嘉郡主挑衅的目光:“郡主言重了。久薇微末之人,能登此画舫,已是幸事,岂敢挑剔。至于本事,”她语气微顿,目光清亮坦荡,“久微自问,行得正,坐得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不知郡主所指的‘别处本事’,是何意?” 第147章 反击郡主 她这番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带着反击的话,让永嘉郡主脸色一僵。她没料到辛久薇竟敢当众顶撞回来,还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你!”永嘉郡主气得脸色发红,指着辛久薇,“好个牙尖嘴利!你以为攀上了六皇兄,就真能飞上枝头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末流小吏之女,也配……” “郡主,”辛久薇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慎言。家父官职虽微,亦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郡主金枝玉叶,更当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皇家体统,也……污了您自己的身份。”最后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辛家女,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反过来教训郡主失仪?! 永嘉郡主何曾受过这等气?尤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她视如草芥的女人如此挤兑!她胸中的怒火彻底炸开,理智瞬间被烧得灰飞烟灭。她猛地向前一步,扬起手,似乎想给辛久薇一个耳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哎呀!”永嘉郡主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尖叫,身体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猛地向后一倒,整个人“噗通”一声,重重摔进了冰凉的太液池中!水花四溅! “郡主落水了!”“快救人啊!”画舫上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贵女们乱作一团,纷纷涌向船舷。 辛久薇站在原地,看着水中扑腾挣扎、狼狈不堪的永嘉郡主,眼神冰冷如霜。方才永嘉扑过来时,那刻意放慢的动作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毒算计,她看得一清二楚。栽赃嫁祸,拙劣至此! 混乱中,永嘉郡主被七手八脚地捞了上来,浑身湿透,妆容尽毁,发髻散乱,金色的牡丹宫装紧紧贴在身上,哪里还有半分郡主的仪态?她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一被拉上来,就立刻指着辛久薇,声嘶力竭地哭喊:“是她!是她推我!辛久薇!你好狠毒的心肠!竟敢谋害本郡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辛久薇身上,充满了怀疑、震惊和幸灾乐祸。谋害郡主,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辛久薇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走到被众人围住、狼狈不堪的永嘉郡主面前。她裙摆的下方,也被方才溅起的池水打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在浅色的衣料上晕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如同落汤鸡般的永嘉,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郡主方才说什么?”辛久薇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说久薇‘惯会攀附’?”她微微歪了歪头,仿佛在认真思考,然后,在永嘉郡主怨毒的目光和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冷冽至极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郡主说的对。比如,攀附落水?” 话音落下,整个画舫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反讽震得目瞪口呆!她不仅没否认,反而顺着永嘉之前羞辱她的话,反将一军!这哪里是认罪?这是用最锋利的刀,把永嘉郡主的栽赃和之前的羞辱,一起捅了回去!暗示永嘉为了攀附陷害她,不惜自己跳下水! 永嘉郡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辛久薇,“你……你……”了半天,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竟是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画舫上顿时又是一阵更大的混乱。 在画舫最高层的雅阁内,一扇雕花木窗半开着。 萧珣负手立于窗前,将船尾发生的闹剧尽收眼底。从永嘉挑衅,到落水,再到辛久薇那石破天惊的一句“攀附落水”……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然而,当辛久薇那句冰冷锋利的话语清晰地传来时,他背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甚至发出轻微的“咔”声,仿佛捏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他掌心里握着的那只细腻的青瓷茶盏,应声而碎!锋利的瓷片瞬间刺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珠立刻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剧痛传来,萧珣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被割破的并非自己的血肉。 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紧紧锁在舫尾那个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上。她裙摆上那圈深色的水渍,在秋日的阳光下异常刺眼。她站在那里,孤身一人,面对着整个京城的恶意与构陷,脊梁却挺得如同风雪中不折的寒竹。 一种极其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击着他冰封多年的心防。那不仅仅是棋子的锋利,那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一种不惧将一切规则砸得粉碎的疯狂!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内侍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急促地禀报:“殿下,宫里刚递出的消息。太后娘娘凤体违和,陛下忧心,已下口谕,为冲喜祈福,命钦天监加紧择选吉日,务必在太后娘娘寿辰之前,为诸位适龄皇子……定下正妃人选!” 内侍的声音虽低,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雅阁之中。 萧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滴血的手掌,任由染血的碎瓷片簌簌落下。他依旧望着窗外,望着辛久薇那抹孤绝的身影,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犹豫的薄冰,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碾碎。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淬了寒铁,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只吐出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回府。” 第148章 灼热 西苑太液池的混乱,最终以永嘉郡主被气晕、狼狈抬回府邸而告终。辛久薇那句“攀附落水”像长了翅膀,在她离开画舫之前,就已迅速传遍了在场每一个贵女的耳朵。那些目光,从最初的鄙夷、幸灾乐祸,渐渐染上了惊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个来自颍州末流辛家的三小姐,似乎并非她们想象中那般软弱可欺。 辛久薇对此视若无睹。她脊背挺直,在辛葵的护卫下,迎着各色视线,一步步走下画舫。秋日的风带着太液池的水汽吹来,拂过她被打湿的裙摆下缘,凉意刺骨。那圈深色的水渍,像一道屈辱的烙印,也像一面无声的战旗。 辛葵沉默地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任何可能靠近的人,将一切探究和恶意的目光都隔绝在外。直到上了辛府那辆毫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辛久薇才几不可察地卸下了肩头绷紧的力道,靠在车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车厢里弥漫着旧木和淡淡熏香的气息,是她此刻唯一能汲取的安宁。 “小姐,”辛葵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担忧,“永嘉郡主今日吃了大亏,怕是……” “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辛久薇闭着眼,接下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我知道。她今日敢当众栽赃,明日就敢使出更下作的手段。还有那些看戏的,今日我让永嘉颜面扫地,她们心里未必痛快。” 她睁开眼,眸底一片冷冽的清明。“京城这潭水,萧珣说得没错,又深又浊。我既已踏了进来,就没打算再干干净净地出去。”她看向辛葵,这个前世被自己连累、今生依旧忠心追随的歌姬,“辛葵,怕吗?” 辛葵眼底掠过一丝属于风尘旧事的狠戾,随即化为磐石般的坚定:“小姐在哪儿,辛葵就在哪儿。刀山火海,不过一条命。” 辛久薇心头微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冰冷京城里,她并非全然孤立无援。 马车辘辘,穿过喧闹的街市,最终停在城南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辛家在京城并无府邸,辛久薇此行,暂居于辛母陪嫁的一处三进小院。院门朴素,白墙黑瓦,在周围几户高门大户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寒酸。 辛葵上前叩门,守门的老仆忠叔开了门,见到辛久薇裙摆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三小姐,您这是……” “无碍,忠叔,备些热水。”辛久薇不欲多言,径直穿过小小的前院,朝自己居住的西厢房走去。院中几株秋菊开得正好,金黄灿烂,却驱不散她心头沉沉的寒意。 推开厢房门,一股熟悉的、带着些许陈旧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辛久薇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临窗的书案,脚步却猛地顿住。 窗棂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锦缎披风,被仔细地挂在窗边的黄铜挂钩上。那锦缎质地极好,如水般流淌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边缘处,用银线绣着极其精致的、几不可察的缠枝莲暗纹,低调中透着难以言喻的贵重。披风下摆熨帖地垂着,仿佛带着主人指尖的温度。 这绝不是她的东西。也绝非辛葵或忠叔能置办得起的物件。 辛久薇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一股更汹涌的、混杂着屈辱和愤怒的浪潮狠狠淹没!萧珣!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他派人送来的?还是……亲自来过? 她几步走到窗边,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锦缎,那细腻的触感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猛地缩回手。眼前闪过昨夜在六皇子府正厅,他当众宣告她颈后痕迹是“救命良药”时那冷酷算计的眼神,闪过他书房里用兄长消息拿捏她的强势,闪过画舫上他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姿态……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以为送一件披风,就能抹去他施加的羞辱?就能抵消他步步为营的算计?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做他棋盘上的棋子,甚至是他暖榻上的……“解药”? “呵……”一声冰冷的嗤笑从辛久薇唇边溢出。她猛地伸手,一把将那件昂贵的月白披风从挂钩上扯了下来!动作粗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小姐?”辛葵刚端着热水盆进来,见状一惊。 辛久薇看也没看,将那团柔软却无比刺眼的锦缎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盆,通红的炭火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她没有任何犹豫,扬手就将那件崭新的、价值不菲的披风,狠狠地、毫不犹豫地丢了进去! 嗤——! 锦缎一接触到通红的炭块,立刻卷曲、发黑、冒出青烟,随即腾起明亮的火焰!那精美的缠枝莲暗纹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扭曲、焦化,化为灰烬。浓烟带着织物燃烧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呛得人喉咙发痒。火光跳跃着,映照着辛久薇冰冷而毫无表情的脸庞,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只有一片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脏。”她盯着那吞噬锦缎的火焰,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他用过的东西,都脏。” 辛葵看着那迅速化为灰烬的披风,再看看小姐那决绝得近乎冷酷的侧影,心头震撼,却一个字也没劝。她只是默默地将热水盆放在架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守住房门。小姐心里的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旁人拔不得,只能等它自己烂掉,或者……被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剜出。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京城的天空。 小小的院落里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在墙角发出断断续续的鸣叫。 炭盆里的火焰已经熄灭,只留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和满室尚未散尽的焦糊气息。辛久薇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棉布寝衣,散着微湿的长发,坐在窗边的圈椅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锦缎被火焰吞噬时的灼烫感,也残留着将它丢入火中时那近乎自虐般的快意。 第149章 太后病重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院门处,传来了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门声。 笃,笃笃。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擂鼓,敲在人心上。 辛葵瞬间警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无声地移步到门后,手按在了腰间暗藏的软剑上。 辛久薇翻书的手指顿住,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地投向紧闭的房门。心,却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这个时辰,这种叩门的方式……她几乎能猜到门外是谁。那股刚被火焰压下去的屈辱和愤怒,再次翻涌上来,带着更深的寒意。 忠叔苍老而谨慎的声音在院中响起:“谁啊?” 门外,一个低沉而熟悉的男声响起,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入辛久薇的耳中:“请通禀辛三小姐,萧珣拜访。” 果然是他! 辛久薇眼底瞬间结冰。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没有立刻回应。门外的萧珣似乎也不急,静静地等待着。 忠叔显然被这深夜造访的“六皇子”名头吓住了,慌忙跑过来,隔着房门,声音都带着颤:“小、小姐……六、六殿下他……” “知道了。”辛久薇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请殿下稍候。”她没有说“请进”,也没有说“不见”。 她走到房门前,示意辛葵退后,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栓。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门外清冷的月光混合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勾勒出门口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萧珣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薄氅,几乎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深沉难测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然而,辛久薇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他垂在身侧、随意搭在氅衣上的右手吸引了。 那只骨节分明、曾执掌生杀予夺的手,此刻,被一圈刺眼的白布紧紧缠绕着。白布不算厚,隐约透出底下深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那血迹在惨白的布条上蜿蜒,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辛久薇的瞳孔骤然收缩!画舫雅阁里,那声微不可闻的瓷器碎裂声,瞬间在她脑海中回响! 萧珣的目光,却并未在她脸上停留,而是直接越过了她,投向房间角落里那个还散发着余温和焦糊气味的炭盆。炭灰里,依稀可见几缕未被完全烧尽的、焦黑的锦缎残骸。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珣的视线在那堆灰烬上停留了足足有两息的时间。辛久薇甚至能看到他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才缓缓将目光移回辛久薇脸上,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幽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撞入辛久薇的耳膜: “披风……还合身?” 明知故问!赤裸裸的挑衅! 辛久薇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焰“腾”地一下再次燃起,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颤!她看着他掌心的染血白布,又想起自己那件被烧成灰烬的披风,只觉得无比讽刺!他深夜前来,就是为了用这种方式,再次提醒她昨夜的屈辱,提醒她今日的反抗? “殿下是来验收成果的?”辛久薇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声音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如殿下所见,烧得很干净。殿下用过的物件,沾染了殿下的气息,留在世上,徒增污秽。”她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刻毒。 萧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燃烧的恨意和倔强,看着她苍白却依旧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脸。她像一株带刺的蔷薇,在寒风中怒放,明知会被碾碎,也要用最尖锐的刺划破施暴者的手。 那种在画舫上汹涌冲击过他的、陌生的情绪,再次卷土重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棋子的锋利,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痛感的牵扯。仿佛她每说出一句伤人的话,那根扎在他心防深处的刺,就被更深地推进一分。 他没有如辛久薇预料的那般动怒,或是拂袖而去。 在辛久薇冰冷刻毒的目光注视下,在辛葵惊愕的屏息中,在忠叔惶恐不安的窥视下,萧珣忽然动了。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侵占了门口的光线,带来强大的压迫感。辛久薇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手腕却被他那只未受伤的左手猛地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辛久薇惊怒交加,刚吐出一个字,更让她惊骇欲绝的事情发生了! 萧珣攥着她的手腕,身体却猛地向下沉去! 砰! 一声闷响。 他竟是单膝跪在了她面前冰冷的地砖上! 玄色的氅衣下摆铺开在青砖上,他仰着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辛久薇因极度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瞳孔。他的视线,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专注,紧紧锁住她。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挣扎,有孤注一掷的决绝,甚至……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恳求的脆弱? 辛久薇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他……他在做什么?跪她?堂堂皇子,跪她一个末流世家之女?这简直荒谬绝伦!他疯了不成?! “辛久薇。”萧珣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粗粝的砂石磨过,完全不复平日的清冷沉稳。那只缠着染血白布的右手,竟在辛久薇还未反应过来时,精准地握住了她赤足踩在冰凉地砖上的脚踝! 微凉的、带着粗粝布条触感的掌心,紧紧贴着她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如同电流,瞬间窜遍辛久薇全身,让她猛地一颤,从震惊中回神,下意识地就要抽回脚! “别动!”萧珣的手却握得更紧,力道不容抗拒。他仰视着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太后……病重。” 辛久薇挣扎的动作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太后病重?那个在后宫拥有无上权威、足以左右皇子妃人选的太后? 第150章 这场戏,我演 萧珣紧紧盯着她瞬间变幻的脸色,握着她的脚踝,感受着她肌肤传来的微凉和细微的颤抖,仿佛在汲取某种支撑的力量。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用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辛久薇的耳中: “太医说……就在这几日了。陛下为冲喜,已下严旨,太后寿宴之前,必须……定下所有适龄皇子的正妃人选。” 寿宴之前……定下正妃! 这消息如同九天惊雷,轰然在辛久薇脑中炸开!所有的震惊、屈辱、愤怒,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政治风暴冲击得七零八落!她终于明白他今夜为何如此反常!为何会……跪在这里! 萧珣仰视着她瞬间失血的苍白脸庞,那双深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和……近乎卑微的恳求。他握着她的脚踝,掌心灼热,声音却低哑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辛久薇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疲惫和……脆弱? “辛久薇,”他叫她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沉重无比,“太后病榻前……”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重逾千斤,需要耗尽他所有的力气: “陪本王演场戏。” 萧珣跪在地上,仰视着她。月光与烛火交织的光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更深的阴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辛久薇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孤注一掷的决绝,被逼至悬崖的冷厉,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恳求?这脆弱如此陌生,如此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身上,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冰封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他掌心的灼热透过脚踝的肌肤传来,带着血腥气的粗粝布条摩擦着她,像一种无声的烙印。那句“陪本王演场戏”,嘶哑沉重,如同惊雷在她脑中反复炸响。 太后病重,寿宴前定正妃人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二皇子萧灼、五皇子、七皇子……所有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的人,都会在这最后关头倾尽全力,将最有利的棋子推上正妃之位!意味着萧珣这个刚刚恢复身份、根基未稳的六皇子,正被逼到风口浪尖!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暂时抵挡这汹涌暗流、又不至于被其他势力轻易操控的“挡箭牌”。 而她辛久薇,一个末流世家、在京中毫无根基、甚至背负着“攀附”恶名的女子,恰恰成了他眼中最“合适”的那块牌子!家世低微,意味着不会带来强大的外戚势力,不会过早打破皇子间的微妙平衡,反而能降低其他皇子的戒心。名声有瑕(拜他所赐),意味着更容易被他掌控,也更容易在事成之后……被舍弃。更重要的是,她足够聪明,也足够……狠得下心。他知道她的软肋,她的所求,足以将她牢牢绑在这艘风雨飘摇的船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踝被他握住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太液池的湖水更刺骨。她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却依旧掌控着全局的男人,心头的怒火与屈辱被一种更深的、透彻骨髓的悲凉所取代。原来,在他眼里,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匀城一夜是“解药”,京城之行是“棋子”,如今,连婚姻大事,也要成为他权力棋盘上的一枚筹码! “演场戏?”辛久薇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她猛地用力,试图抽回自己的脚踝,手腕也狠狠甩动,想要挣脱他左手的钳制。“殿下想演什么戏?情深似海?非卿不娶?” 她的挣扎带着玉石俱焚的力道,指甲甚至划破了他左手的手背,留下几道细长的血痕。萧珣闷哼一声,眉头紧蹙,手上力道却丝毫未松,反而握得更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他掌心的伤口因用力而再次渗出鲜血,染红了本就刺目的白布。 “辛久薇!”他低喝,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听本王说完!” 他仰视着她因愤怒和挣扎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像极了被逼入绝境却依旧骄傲的小兽。这火焰,奇异般地灼烫了他冰封的心防。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用最直接、最冰冷的方式剖开这血淋淋的现实: “本王需要一个正妃之名,暂避锋芒,稳住局面。” “你需要辛氏一族的靠山,需要辛云舟在北境无虞,需要辛兮瑶的清白!”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血淋淋的坦诚,“本王许你六皇子妃之位,许你辛家一个立足京城的机会!事成之后,若你仍不愿留下,本王放你自由!给你足够安身立命的钱财田产,保你辛氏一族一世安稳!” “自由?”辛久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唇边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殿下口中的自由,就是顶着六皇子弃妇的名头,被整个京城唾弃,然后拿着殿下施舍的银子,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起来,苟延残喘吗?” 萧珣被她眼中的冰冷刺得一滞。他从未想过“自由”在她眼中会是如此不堪的模样。他以为那是她所求的终点,却忘了她骨子里那份宁折不弯的骄傲。 “本王……”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辛久薇冰冷地打断。 “殿下不必再说了。”她忽然停止了挣扎,身体绷得死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低下头,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刺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这戏,我演。” 萧珣心头猛地一震!他设想过她的愤怒、她的抗拒,甚至她的破口大骂,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如此迅速地应下。这平静之下,是死寂的绝望?还是……更深的谋划? 第151章 由不得殿下 辛久薇的唇角再次弯起那抹冰冷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殿下说得对,各取所需。我辛久薇孑然一身,贱命一条,没什么豁不出去的。辛家的未来,哥哥的前程,姐姐的幸福……这些,值得我赌上这残躯,陪殿下演这场大戏。” 她微微俯身,靠近他,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挺直的鼻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冰冷的刀锋:“只是殿下,这戏一旦开场,就不是殿下想停就能停的了。殿下要演情深似海,我便陪殿下演举案齐眉。殿下要演非卿不娶,我便让全天下都以为殿下为我神魂颠倒。只是……”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缠着染血布条的右手上,又移到他紧握着自己脚踝的左手,最后定格在他幽深的瞳孔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殿下要记住,戏子无情。殿下利用我,我也必利用殿下。殿下给的‘六皇子妃’之位,我坐定了!殿下许的‘靠山’,我要定了!至于事成之后……殿下放不放我自由,恐怕,就由不得殿下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和掌控欲。她不再是被动的棋子,她要利用这枚“皇子妃”的棋子,反过来将萧珣也绑上她的战车!她要借他的势,夺回属于辛家的一切!至于所谓的自由……呵,当她拥有足够的力量时,自由何须他人施舍? 萧珣紧紧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冰冷决绝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奇异的悸动和……前所未有的警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招惹的,不是一只温顺的雀鸟,而是一头披着美丽皮毛、随时准备噬人的凶兽。她看透了他的利用,并坦然接受,甚至反过来要利用他!这认知让他背脊窜起一股寒意,却又诡异地燃烧起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他缓缓松开了钳制她手腕和脚踝的手。那只受伤的右手,血迹在白布上洇开更大的暗色。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重新笼罩下来,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好。”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却似乎多了些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明日辰时,本王派人来接你入宫,探望太后。记住你的话。”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玄色的氅衣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 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和那个男人留下的、浓烈而复杂的气息。空气里,血腥味、焦糊味和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墨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辛久薇站在原地,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热的触感。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被他掐出的红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那里也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指印。 “呵……”一声极轻、极冷的笑,从她苍白的唇边逸出。她缓缓走到那堆尚有余温的炭盆灰烬前,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拂过那焦黑的、未燃尽的锦缎残骸。冰凉的灰烬沾上指尖。 “六皇子妃……”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咀嚼一个天大的讽刺。指尖猛地用力,将那片残骸碾得更碎,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小姐……”辛葵担忧的声音响起。 辛久薇站起身,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坚冰般的冷静。“备水,我要沐浴。”她顿了顿,声音毫无波澜地补充,“用最烈的皂角,多备些。” 她要洗掉这满身的算计、屈辱,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气息。 翌日,辰时初刻。 一辆装饰着皇室徽记、却并不张扬的青幔马车,准时停在了门前。驾车的内侍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萧珣的心腹之一,名唤游夜。 辛久薇早已梳洗完毕。她并未刻意盛装,只着一身素净雅致的月白色云锦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滚着浅青牙边的薄绸褙子。乌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单螺髻,斜簪一支成色普通的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这身打扮,既不会显得过于寒酸失礼,又恰到好处地贴合了“探望病中太后”所需的素净庄重,更与她“末流世家女”的身份相符。 辛葵依旧是一身利落的侍女装束,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游夜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辛三小姐,殿下已在宫门外等候,请随奴才上车。” 辛久薇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地上了马车。车厢内布置简洁,熏着清雅的冷梅香,倒是冲淡了昨夜那令人窒息的松墨气息。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辛久薇闭目养神,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处,脸上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淡漠。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游夜的声音传来:“三小姐,到了。” 辛久薇睁开眼,在辛葵的搀扶下下了车。眼前是高耸巍峨的宫墙,巨大的朱红色宫门紧闭着,只开了旁边一道供人行走的侧门。晨曦给冰冷的宫墙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辉,却驱不散那扑面而来的森严与压抑。 萧珣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他换了一身亲王常服,玄色为底,金线绣着四爪蟠龙,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气势凛然。他背对着宫门,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辛久薇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审视。他在评估她的状态,评估她是否做好了“演戏”的准备。她微微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姿态温顺地福了一礼:“殿下。”声音平静无波。 萧珣的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和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她这份“温顺”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随本王来。”转身率先朝宫门走去。 第152章 再造之恩 辛久薇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能感受到宫门守卫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也感受到萧珣身上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漫长的宫道。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处处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富贵,却也处处透着冰冷的距离感和无形的枷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混合着药味的沉闷气息。宫人们行色匆匆,个个屏息凝神,脸上带着一种大祸临头般的惶恐不安。太后病重的阴影,如同巨大的阴霾,笼罩着整个宫廷。 萧珣的脚步沉稳有力,目不斜视。辛久薇低眉顺眼地跟着,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记下路径,记下守卫的分布,记下那些看似恭敬、眼神却闪烁不定的宫人。 终于,在一座守卫森严、弥漫着浓郁药香的宫殿前停下。殿门上悬着“慈宁宫”的金字匾额。 “殿下,辛三小姐,请稍候,奴才这就进去通禀。”守在殿外的一个中年太监躬身道,飞快地瞥了辛久薇一眼,眼神复杂。 萧珣微微颔首。 不多时,那太监小跑着出来,脸上堆着笑:“殿下,三小姐,太后娘娘刚服了药,精神尚可,宣二位觐见。” 萧珣看了辛久薇一眼,眼神示意。辛久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杂念,脸上瞬间调整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担忧和恭谨的温顺神情,微微低着头,跟在萧珣身后,迈进了这座象征着后宫最高权力的宫殿。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名贵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几个太医垂手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几名衣着华贵的宫妃和几位皇子、公主模样的人,也都在殿内或坐或站,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辛久薇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她看到了坐在主位下首、一脸忧色却难掩雍容的皇后,看到了坐在皇后旁边、面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的二皇子萧灼,也看到了其他几位面生的皇子和公主。 所有人的目光,在萧珣进来的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审视、探究、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到他身后半步、那个穿着素净、低眉顺眼、一看就出身不高的陌生女子身上时,那轻蔑和探究便化为了实质的鄙夷和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便是……六弟新近寻回的那位‘救命恩人’?”一个略带慵懒的女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说话的是坐在二皇子萧灼旁边的一位宫装丽人,眉眼艳丽,正是五公主萧玉芙。 辛久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垂着头,姿态放得更低,仿佛不堪承受这无形的压力。 萧珣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殿中央,对着主位方向,躬身行礼:“孙儿萧珣,携……辛氏女久薇,叩见皇祖母,愿皇祖母凤体安康。”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辛久薇立刻跟着跪下,声音轻柔温顺:“民女辛久薇,叩见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凤体金安,福寿绵长。”她伏低身体,额头触碰到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咳……咳咳……”一阵压抑而虚弱的咳嗽声从重重帷幔后传来,带着垂暮之人的衰败气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上位者固有的威严:“是……珣儿来了?还有……那个辛家的丫头?都……起来吧……” “谢皇祖母(太后娘娘)。”两人依言起身。 帷幔被宫女小心地掀开一角。辛久薇终于看清了那位传说中权倾后宫的太后。她躺在宽大的凤榻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曾经的精明锐利已被浑浊的病气取代,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向萧珣时,还勉强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 “珣儿……上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萧珣依言上前,在凤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握住了太后枯瘦如柴的手。“皇祖母,孙儿在。”他的声音放得极柔,脸上流露出真切的担忧和孺慕之情,与平日那个冷硬深沉的六皇子判若两人。 辛久薇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背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二皇子萧灼那温和表面下深藏的探究;五公主毫不掩饰的鄙夷;皇后那带着审视的忧虑;其他皇子公主或好奇或漠然的眼神……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好……好……回来就好……”太后浑浊的目光在萧珣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昔日那个离宫少年的一丝影子。她喘息了几声,目光终于缓缓移向萧珣身后的辛久薇,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上位者天然的漠然。 “你……就是辛家那丫头?”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辛久薇立刻再次福身,声音恭谨温顺:“回太后娘娘,民女正是辛久薇。” “珣儿……说你在颍州……救了他?”太后的目光在她素净的脸上逡巡,似乎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民女惶恐。”辛久薇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和不安,“殿下洪福齐天,自有上天庇佑。民女……民女只是机缘巧合,略尽绵力,实不敢居功。”她将功劳全部推掉,姿态放得极低,完全符合一个末流小吏之女面对天家威严时应有的惶恐。 萧珣适时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深情的语调:“皇祖母,若非久薇当日……舍命相护,孙儿恐难再见皇祖母慈颜。”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辛久薇,那眼神深邃专注,仿佛盛满了万千情愫,语气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于孙儿,乃是……再造之恩。” 第153章 情深义重 这“再造之恩”四个字,被他用如此深情的语调说出,再联想到昨日在皇子府那惊世骇俗的“救命良药”之说…… 殿内众人看向辛久薇的目光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惊愕、鄙夷、嫉妒、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辛久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袖中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用剧痛维持着脸上的温顺和恰到好处的羞红。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和滔天的怒意!萧珣! 他竟敢在太后病榻前,在满殿皇室宗亲面前,再次用这种方式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他所谓的“演戏”,就是将她塑造成一个靠身体“舍命相护”、攀附上皇子的狐媚女子?! 二皇子萧灼一直温和带笑的面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精光。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温言笑道:“六弟与这位辛姑娘,倒真是……情深意重。如此缘分,实乃天定。难怪六弟回京后,对辛姑娘念念不忘。” 他语气温和,话语却像裹着蜜糖的毒针,将辛久薇的“功劳”彻底钉死在那份暧昧不清的“情意”上,坐实了她以色侍人、攀附皇子的名头。 辛久薇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刺穿。她强忍着甩袖而去的冲动,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情深意重……好……好……”太后似乎被萧珣那深情的眼神和话语所触动,又或许是病中之人更易感怀,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微弱的泪光。她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向辛久薇的方向。“丫头……你……过来……” 辛久薇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恭敬地走上前,在凤榻前再次跪下,将姿态放到最低。 太后枯瘦冰凉的手,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轻轻落在了辛久薇低垂的头上。那手指如同枯枝,缓慢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抚过她柔顺的发丝,像是在抚摸一件器物。 “是个……齐整的孩子……”太后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珣儿……既然喜欢……咳咳……待哀家好些……就……就……”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宫女们慌忙上前服侍。萧珣也立刻起身,担忧地轻抚太后的背脊。 “皇祖母保重凤体,切勿劳神。此事……容后再议。”萧珣的声音带着真切的焦急。 太后喘息着,疲惫地挥了挥手,显然已无力再言。 皇后见状,连忙起身道:“母后累了,都先退下吧,让母后好生歇息。”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辛久薇也随着众人行礼,垂着头,跟在萧珣身后,一步一步退出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寝殿。踏出殿门,重新沐浴在秋日清冷的阳光下,她几乎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然而后背的冷汗,却早已浸透了内衫。 宫道上,萧珣的脚步依旧沉稳,辛久薇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转角,萧珣的脚步忽然停下。他并未回头,低沉的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你方才,做得很好。” 辛久薇垂着眼,看着自己素白的裙摆拂过宫道冰冷的金砖,唇边勾起一抹无声的、冰冷的弧度。 很好?是指她忍下了所有的羞辱,演好了那个卑微温顺、任人宰割的“辛家女”?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挺拔却透着无尽冷漠的背影,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殿下满意便好。只是,这戏……才刚开场。” 圣上下旨那日,秋阳惨淡。 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穿透薄薄的院墙,将“颍州辛氏女久薇,温良恭俭,于六皇子有救护之功,特赐婚为六皇子正妃”的字句,一字一句钉在辛久薇的耳膜上,也钉在了整个京城权贵圈骤然紧绷的神经上。 末流世家女,一跃成为皇子正妃?还是那位刚刚归京、便搅动风云的六皇子萧珣?这无异于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小姐……”辛葵担忧地看着辛久薇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她的脸上没有新嫁娘的娇羞,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湖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收拾东西,搬。”辛久薇的声音毫无波澜,将圣旨随手递给辛葵,仿佛那只是一块烫手的烙铁,而非无数贵女梦寐以求的青云梯。 萧珣的安排很快抵达。不是气派的六皇子府,而是位于皇城西侧、一处清幽却也远离权力中心的别院——静园。朱漆大门半新不旧,庭院不大,收拾得倒也雅致。管家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名唤陈庆,眼神锐利如鹰隼,一举一动带着军伍的利落,显然是萧珣的心腹。 “殿下吩咐,此处清静,便于辛小姐休养。一应用度,皆按皇子妃规制。”陈庆躬身,语气恭敬,姿态却是不卑不亢,带着审视的意味。 辛久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天地。清静?怕是监视更方便吧。她心知肚明,这别院既是萧珣给予她“皇子妃”身份的遮羞布,也是拴住她这枚棋子的第一道枷锁。她踏进主屋,屋内陈设齐全,甚至熏着清雅的冷梅香,与萧珣身上那股冷冽的松墨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窒息。 安顿未稳,访客已至。 “六弟妹,恭喜啊!这真是天降的缘分!”二皇子萧灼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袍,手持一串莹润的佛珠,笑容温和得如同春风拂面,亲自登门道贺。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捧着几样看似名贵的贺礼。 辛久薇依礼相迎,低眉垂目:“二殿下折煞民女了。”姿态放得极低,却敏锐地捕捉到萧灼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诶,圣旨已下,便是名正言顺的六弟妹了。”萧灼笑着摆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这间并不算奢华的屋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只是……静园虽好,终究偏僻了些。六弟也是,怎么不将弟妹安置在皇子府?也好让弟妹早日熟悉府中事务。毕竟……” 他话锋一转,笑容依旧温和,话语却如淬了毒的针,“辛家虽远在颍州,但家风清正,教出的女儿定是极好的。只是这京中规矩繁杂,不比颍州自在,弟妹初来乍到,若有不懂之处,尽可来问为兄。” 句句关切,字字诛心。点她出身低微,暗示她不配入主皇子府,更暗示辛家“清正”有待商榷,需要他这位“兄长”来“教导”规矩。 辛久薇袖中的手微微蜷紧,指甲陷入掌心。面上却依旧温顺,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二殿下关怀,久薇感激不尽。殿下安排在此,自有殿下的考量。久薇出身微寒,不敢妄议,唯谨守本分,不敢有辱门楣。”她将“门楣”二字咬得极轻,却清晰地回应了萧灼对辛家的试探。 萧灼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小女子竟能四两拨千斤,既不卑不亢,又滴水不漏。他呵呵一笑,不再多言,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京城的流言便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未来的六皇子妃,是靠什么‘救护之功’上位的?啧啧,颈后那痕迹……” “颍州辛家?听都没听过!八成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迷住了六殿下!” “就是!六殿下何等人物,竟被这等末流小户之女攀附,真是……” 流言蜚语如同毒蛇的信子,从茶楼酒肆、深宅后院钻出,缠绕向静园。辛葵出去采买一趟,回来时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小姐!外面那些人简直……” “由他们说去。”辛久薇坐在窗边,正对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墨菊,细细修剪着枝叶,语气平静无波,“狗吠而已,何必在意。记住那些叫得最凶的狗,叫什么名字,主人是谁。” 辛葵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是。永嘉郡主身边的柳依依,平阳侯府那个,还有五公主萧玉芙身边的几个宫女,都在推波助澜。” 辛久薇剪下一截多余的枝桠,丢进旁边的竹篓:“知道了。” 很快,辛久薇便迎来了她作为“准六皇子妃”的第一次公开亮相——皇后在御花园举办的赏菊小宴。宴请的都是宗室女眷和京中顶尖的贵女名媛。 当她穿着符合身份却绝不张扬的秋香色衣裙,在陈庆的护送下踏入御花园时,原本言笑晏晏的热闹场面,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好奇、审视、鄙夷、嫉妒……如同无形的刀剑。 皇后坐在主位,雍容华贵,目光淡淡扫过辛久薇,只微微颔首,便与旁边的宗室王妃继续交谈,态度疏离。 第154章 惊马 永嘉郡主坐在下首,一身华贵的玫红宫装,艳丽逼人。她冷冷地剜了辛久薇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随即转过头,亲热地与身旁的五公主萧玉芙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有些人啊,山鸡就是山鸡,插上几根羽毛也变不了凤凰,平白污了这园子里的菊花清气。” 五公主萧玉芙掩唇轻笑,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辛久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永嘉妹妹说的是,这花啊,还得是根正苗红的才配得上御苑的泥土。” 周围的贵女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声,目光中的鄙夷几乎化为实质。柳依依更是凑在永嘉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永嘉又是一阵刻意的娇笑。 辛久薇仿佛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那些目光。她在宫女的指引下,走到给她安排的、一个几乎靠近角落的位置,安静地坐下。她微微垂着眼睫,姿态恭谨温顺,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精致人偶。只是无人看见,她垂落的广袖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在忍。忍下这铺天盖地的羞辱,记住每一张写满恶意的脸,记住她们背后的名字和势力。萧珣需要她演一个温顺的挡箭牌,那她便演给他看。但这场戏,才刚刚开场。 很快,一次皇家马场的秋猎活动,成了永嘉精心设计的舞台。 马场开阔,旌旗招展。皇子公主、宗室子弟、勋贵青年男女们鲜衣怒马,好不热闹。辛久薇穿着一身便于骑行的胡服,身姿挺拔,在一众华服中显得格外利落清爽。辛葵作为侍女,只能在场边远远看着,眼神警惕。 “哟,这不是未来的六皇子妃吗?”永嘉郡主策马而来,一身火红的骑装,衬得她娇艳如火。她勒马停在辛久薇面前,居高临下,唇角勾起恶意的笑,“怎么独自一人?六皇兄呢?哦,想必是公务繁忙,顾不上陪你吧?也是,六皇兄身份尊贵,哪能时时看顾你。” 她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 辛久薇抬眸,平静地看向她:“殿下自有要事。郡主若有吩咐,直言便是。”她不想在此时此地与永嘉纠缠。 “吩咐?”永嘉咯咯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本郡主哪敢吩咐未来的皇子妃?只是看辛小姐这马……似乎温顺有余,灵性不足啊?不如试试本郡主这匹‘追风’?真正的西域宝马,性子烈得很,不过以辛小姐的‘本事’,想必降服它不在话下?”她话里有话,暗示辛久薇“狐媚惑主”的本事。 周围的嗤笑声更大了。 辛久薇看着那匹被永嘉手下牵过来的、明显焦躁不安、打着响鼻的高头大马,心中冷笑。前世祁淮予也曾用惊马来吓唬她取乐,她为此苦练过骑术,虽不算顶尖,但自保足以。 “郡主好意,久薇心领。只是这马过于贵重,万一有所闪失……” “无妨!”永嘉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骄横,“一匹马而已,本郡主还送得起!辛小姐莫不是怕了?若是不敢骑,趁早说出来,免得待会儿……呵呵。”未尽之语充满了威胁。 辛久薇知道,今日不骑,便是坐实了懦弱无能,更会被耻笑“不配”皇子妃之位。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与无奈:“既然如此,久薇便献丑了。” 她上前,示意永嘉的侍卫松开缰绳。那马果然烈性,侍卫刚一松手,便烦躁地扬蹄嘶鸣!辛久薇早有防备,并未如永嘉所料般惊慌失措。她眼神一凝,动作干净利落,左手猛地抓住马鬃,右手按住马鞍,脚尖一点马镫,身体借力轻盈跃起,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带着一种与平日温顺截然不同的英气。 永嘉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辛久薇刚坐稳,那“追风”便如同被激怒般,猛地人立而起!紧接着发疯似的朝前冲去!目标直指不远处围观的人群! “啊——!”尖叫声四起。 是永嘉!她在缰绳上做了手脚!辛久薇瞬间明白了永嘉的毒计——要么让她当众坠马出丑甚至受伤,要么让惊马冲撞人群,酿成大祸,无论哪种,她都难辞其咎! 危急关头,辛久薇反而冷静下来。她双腿用力夹紧马腹,身体伏低,一手死死抓住马鬃,另一手则从发髻上猛地拔下那支白玉簪!簪尖寒光一闪,她毫不犹豫地,用尽全力狠狠刺向马臀! “唏律律——!”剧痛让“追风”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狂奔的势头猛地一滞,巨大的惯性让它前蹄高高扬起!辛久薇趁此机会,身体如同灵巧的燕雀,果断松开缰绳,顺着马匹扬蹄的方向一个翻滚,卸去力道,稳稳落在了旁边的草地上!虽然有些狼狈,但毫发无伤。 而那匹“追风”,因臀部的剧痛和缰绳的失控,调转方向,竟直直朝着永嘉郡主所在的位置冲了过去! 第155章 再次刁难 “啊!拦住它!快拦住它!” 永嘉郡主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声刺破云霄,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骄横得意? 她的侍卫手忙脚乱地上前阻拦,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永嘉郡主在躲避中被自己华丽的裙摆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滚了一身尘土,发髻散乱,金钗歪斜,好不凄惨。 辛久薇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色有些苍白,气息微喘,但眼神清亮而平静。她看着不远处被侍卫扶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说不出话的永嘉郡主,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至极的弧度: “郡主这宝马,性子果然‘烈’得很。久薇才疏学浅,实在无法‘降服’,还险些连累郡主受惊,实在惭愧。”她微微福身,姿态恭敬,话语却像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永嘉脸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 人群分开,萧珣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策马而来。他目光扫过一身狼狈、气急败坏的永嘉,又落在虽然有些凌乱却站得笔直、眼神清冷的辛久薇身上,最后停在那匹被制服的、臀部插着白玉簪、还在暴躁嘶鸣的“追风”上。 “六、六皇兄!”永嘉郡主看到萧珣,如同看到救星,立刻哭诉道,“是她!辛久薇!她故意惊了马,想害我!皇兄你要为我做主啊!” 萧珣眉头微蹙,目光转向辛久薇:“辛久薇,你说。” 辛久薇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清晰平静:“回殿下,郡主好心借马于臣女试骑。然此马性情暴烈,突然失控,臣女为自保,不得已伤马脱身。惊扰郡主,实非臣女所愿。”她避开了永嘉做手脚的指控,只陈述事实,将选择权抛给了萧珣。 萧珣的目光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那支染血的玉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转而看向永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永嘉,你明知此马性子暴烈,为何还要借予人骑?身为郡主,行事如此莽撞,惊扰众人,成何体统!还不向辛小姐道歉?” “皇兄!明明是她……”永嘉不敢置信。 “道歉!”萧珣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皇子特有的威压。 永嘉郡主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阵青阵白,在萧珣冰冷的目光逼视下,终究不敢反抗,屈辱万分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不住……” 萧珣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辛久薇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当众宣示的意味:“可有受伤?”这声关切,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永嘉难堪。 辛久薇微微垂首:“谢殿下关心,臣女无碍。”她知道,这是萧珣在履行契约,维护她这个“棋子”的面子。心中一片冰冷,面上却配合地流露出一丝“感激”。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辛久薇以她的冷静和狠厉,配合萧珣的强势维护,反让永嘉郡主当众出了大丑。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二皇子萧灼,此刻才施施然策马过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好了好了,一场误会。永嘉也是好意,只是马儿性子难料。辛小姐受惊了,六弟护妻心切也是人之常情。都散了吧,莫要坏了秋猎的兴致。”他轻描淡写地将“惊马”归咎于意外,将萧珣的维护说成“护妻心切”,既安抚了永嘉,又隐隐点出辛久薇的“惹祸”体质和萧珣的“偏袒”,在众人心中埋下了一颗微妙的种子。 辛久薇看着萧灼那张温润如玉的笑脸,心中警铃大作。比起永嘉的嚣张跋扈,这位二皇子,才是真正可怕的毒蛇。 回静园的马车上,辛久薇疲惫地靠在车壁上。辛葵递过热茶,低声道:“小姐,今日……太险了。” “险吗?”辛久薇睁开眼,眸底一片寒潭,“只是开始。”她摊开一直紧握的手心,那里躺着半截断裂的、染着点点血污的白玉簪。她看着簪子,眼神复杂。这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 “小姐,您的簪子……”辛葵心疼。 “无妨。”辛久薇将断簪收起,语气平静,“一支簪子,换永嘉当众丢脸,值得。”她顿了顿,低声道:“辛葵,想办法去查查,北境军需采买,最近是哪位大人在负责?哪怕是负责采买柴炭的小吏,也要弄清楚名字。” 她开始利用这个“六皇子妃”的身份,哪怕只是微小的缝隙,也要为远在北境、刀头舔血的哥哥辛云舟,铺下第一块砖石。复仇与守护的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永嘉郡主在秋猎上吃了个闷亏,对辛久薇的恨意更是滔天。明面上暂时消停,暗地里的手段却愈发阴毒。几日后,辛葵在追查祁淮予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时,于一条暗巷中遭遇伏击。 对方下手狠辣,招招致命,显然是想要辛葵的命!辛葵虽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又猝不及防,拼死搏杀才冲出重围,却也被一刀砍在左臂,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踉跄着逃回静园时,已是面如金纸。 “小姐……”辛葵倒在静园门口,气若游丝。 “辛葵!”辛久薇大惊失色,连忙和陈庆一起将她扶进屋内。看着辛葵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辛久薇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又惊又怒。是永嘉?还是萧灼?或者是……祁淮予?! “去请大夫!快!”辛久薇厉声吩咐陈庆,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拿出自己备下的金疮药,手忙脚乱地想要为辛葵止血,但伤口太深,血流如注,普通的药粉根本压不住。 陈庆很快回来,脸色难看:“小姐,附近的医馆……坐堂大夫都被请走了。剩下几家,一听是静园……都推说大夫出诊未归。”显然,有人打了招呼,刻意刁难。 第156章 林晚意 辛久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看着辛葵越来越苍白的脸,感受着她逐渐微弱的呼吸,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助瞬间将她淹没。她不能失去辛葵! “太医院!”辛久薇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能去皇子府找萧珣,那只会暴露辛葵受伤的真相,引来更大的麻烦。唯一可能的希望,是太医院! “备车!”辛久薇不顾陈庆欲言又止的阻拦,换上素净的衣裙,戴上帷帽,直奔太医院。 太医院庄严肃穆,守卫森严。辛久薇亮出身份,求见院判大人。然而,当值的太医一听是静园那位“声名狼藉”的辛小姐,又只是为一个侍女求医,脸上都露出了为难和轻慢之色。 “院判大人正为贵妃娘娘请脉,无暇分身。辛小姐侍女之伤,寻常大夫即可,何必劳烦太医院?”一位中年太医捻着胡须,语气冷淡。 “此伤甚重,危在旦夕!求大人通融,请一位太医随我去看看!”辛久薇强压着焦急和屈辱,语气恳切。 “太医院有规制,非贵人召见或急症,不得擅离职守。辛小姐请回吧。”太医不为所动。 就在辛久薇几乎绝望之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侧门传来:“何人在此喧哗?” 只见一个穿着素雅青色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约莫双十年华,容颜清丽,气质却如冰雪般孤高清冷,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她手中拿着几卷医书,目光平静地扫过辛久薇和那位太医。 “林姑娘。”当值太医见到她,态度倒是客气了几分。 林晚意?辛久薇脑中灵光一闪,她记得陈庆提过,太医院院判林之涣有一独女,医术尽得真传,性情孤高,不喜权贵,常为贫民义诊。 “这位姑娘的侍女受了重伤,血流不止,寻常大夫束手无策,特来太医院求医。恳请林姑娘施以援手!”辛久薇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着林晚意深深一福,语气真挚而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放下了所有皇妃的架子,此刻只是一个为至亲求救的普通人。 林晚意清冷的目光落在辛久薇身上,又看了看她沾着血迹的裙角,眉头微蹙。她素来厌恶权贵后宅的倾轧和虚伪,对这位“声名在外”的未来六皇子妃并无好感。然而,辛久薇此刻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焦急、担忧,甚至绝望,以及她为一个侍女如此不顾身份、低声下气求人的姿态,让林晚意心中微微一动。 “伤在何处?何种兵器所致?”林晚意声音依旧清冷,却问得直接。 辛久薇立刻详细描述了伤口情况。 林晚意沉吟片刻,对那当值太医道:“王太医,取我的药箱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林姑娘,这不合规矩……”王太医还想阻拦。 “人命关天,规矩是死的。”林晚意打断他,目光清冽,“父亲问起,我自会担待。” 王太医无奈,只得让人去取药箱。 辛久薇心中涌起巨大的感激:“多谢林姑娘!大恩大德……” “不必言谢。”林晚意打断她,接过药箱,看向辛久薇,“带路。” 马车疾驰回静园。林晚意一到,立刻查看辛葵伤势,动作麻利而沉稳。她眉头紧锁:“伤口太深,伤及筋脉,失血过多。需立刻清创缝合,否则这条手臂难保,性命亦有虞。”她立刻吩咐准备热水、烈酒、干净的布巾,并开出一张药方让人速去抓药。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晚意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开始专注地为辛葵处理伤口。她手法精准利落,清创、缝合、上药、包扎,一气呵成,神情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的伤患。 辛久薇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看着林晚意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清冷面容上那份对生命的郑重,心中百感交集。她想起前世自己病重时无人问津的凄凉,想起今生步步为营的冰冷算计。这位林姑娘,与这京城里所有的人都不同。 忙碌了近一个时辰,辛葵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沉沉睡去。 林晚意洗净手,脸色有些疲惫。辛久薇亲自奉上热茶,深深一礼:“林姑娘救命之恩,辛久薇没齿难忘。若有差遣……” “不必。”林晚意接过茶,并未饮,语气依旧平淡,“行医救人,本分而已。并非为你。” 辛久薇看着她清澈却疏离的眼眸,真诚道:“无论为何,姑娘救了辛葵,便是救了我半条命。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她顿了顿,看着林晚意洗得发白的袖口和简朴的装束,想起关于她常为贫民义诊的传闻,轻声道:“听闻姑娘常在城西慈安堂义诊?那里……缺药材吗?” 林晚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辛久薇,眼中第一次露出一丝探究。她没想到这位传闻中“攀附皇子”的辛小姐,会知道慈安堂,还问起药材。 “缺,一直缺。”林晚意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尤其是止血化瘀、治疗风寒的常用药材。” 辛久薇点点头:“好。静园还有些药材,虽不多,明日我便让人整理好,送到慈安堂。以后若有机会,我尽力再筹措一些。”她没有承诺大话,却说得实实在在。 林晚意看着辛久薇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施舍的怜悯,只有一种平等的、想要做点什么的认真。她沉默片刻,端起茶杯,终于浅浅抿了一口,算是默认了辛久薇的好意。 “令侍女的伤,需按时换药,药方在此,照方抓药,静养月余。”林晚意放下茶杯,留下药方,起身告辞。 “我送姑娘。”辛久薇亲自将她送至门口。 临上马车前,林晚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京中水深,贵人多疑。令侍女之伤……恐非意外。辛小姐,好自为之。”这已是她难得的提醒。 第157章 污点 看着林晚意的马车远去,辛久薇站在静园的门口,秋风吹动她的裙摆。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药方,又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冰冷的算计之城中,似乎照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光。她握紧了药方,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林晚意,或许是她在这座冰冷城池里,收获的第一个,真正的盟友。 辛葵的伤势在林晚意的妙手和辛久薇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很快。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几日后,一封措辞恳切、充满“佛性”的请柬送到了静园——二皇子萧灼在京城着名的古刹“慈恩寺”设下素斋,邀请诸位兄弟、宗室及家眷一同礼佛论道,为病中的太后祈福。 “鸿门宴。”辛葵看着请柬,冷冷道。 辛久薇将请柬放下,指尖划过上面萧灼亲笔书写的、飘逸出尘的字迹。这位二殿下,果然出手了。礼佛祈福,名头冠冕堂皇,地点又是清修之地,让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备车,去吧。”辛久薇淡淡道。该来的,躲不掉。 慈恩寺古木参天,梵音阵阵。素斋设在一处清幽的禅院中,萧灼一身素净的居士袍,手持佛珠,笑容温和,如同悲悯众生的佛子。皇后、几位宗室亲王王妃、以及萧灼一派的几位重臣家眷都在座。萧珣也在,坐在萧灼下首,神色淡漠。辛久薇的位置,被安排在女眷这边,离萧珣不远不近。 素斋精致,席间萧灼谈吐风雅,引经据典,论及佛法精妙,引来众人阵阵附和,气氛看似一片祥和。永嘉郡主和五公主萧玉芙今日也格外安静,只是偶尔投向辛久薇的目光,依旧带着淬毒的冷意。 酒过三巡,素茶换盏。萧灼的目光,仿佛不经意般落到了辛久薇身上,笑容依旧温和:“说起来,六弟妹自颍州而来,想必对京中礼佛盛景不甚熟悉。慈恩寺的《贝叶经》可是国宝,待会儿可让住持大师带弟妹一观。” 辛久薇起身,微微福礼:“谢二殿下美意。久微见识浅薄,能得见佛宝,实乃荣幸。” 萧灼含笑点头,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颍州虽远,但听闻辛大人当年为官清正,颇有贤名。辛家诗书传家,家风严谨,才能培养出六弟妹这般……兰心蕙质的女子。”他先是捧了一下辛家,随即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只是这京城啊,规矩多,人心也杂。不比颍州淳朴,一纸家书,几卷诗书,便可安守清名。弟妹骤然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被放大检视,想必也颇为不易。” 他叹息一声,仿佛真心为辛久薇着想:“为兄听闻,近日京中有些许流言蜚语,中伤弟妹清誉,甚至……牵涉辛家门风。弟妹切莫放在心上,清者自清。只是……”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这皇子正妃之位,关乎天家颜面,关乎六弟清誉,更关乎社稷安稳。弟妹日后还需更加谨言慎行,时时以辛家清正门风自省,莫要让那些无稽之谈,污了辛家清名,也……连累了六弟才好。” 字字句句,如春风化雨,却字字诛心!表面是安慰,是提醒,实则句句都在强调辛久薇的“出身低微”与“京城格格不入”,强调辛家所谓的“清名”需要她战战兢兢去维护,否则就会“污了门楣”、“连累皇子”!他不动声色地将辛久薇置于整个辛家的对立面,置于可能损害皇室声誉的险境,更在在座所有宗室重臣心中,深深烙下了“辛久薇是萧珣的污点和负担”这一印象! 禅院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辛久薇身上,带着审视、怀疑、甚至隐隐的排斥。皇后微微蹙眉,看向辛久薇的眼神更添了几分不喜。 辛久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几乎凝固。萧灼这一手,比永嘉的明刀明枪狠毒百倍!她无法直接反驳,否则就是“气性大”、“不识好歹”。她只能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和屈辱,脸上努力维持着温顺和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与委屈。她再次起身,对着萧灼的方向,深深地福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说道: “二殿下教诲,久微铭记五内,如雷贯耳。辛家门楣清誉,乃是祖辈心血所铸,久微身为辛家女,一日不敢或忘。殿下清誉,关乎社稷,更重于泰山。久微自知鄙陋,蒙殿下不弃,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恪守本分,以清者之心侍奉殿下左右,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有负圣恩,有辱门楣,更……有损殿下清名万一。”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将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表明自己会努力“洗白”,努力“不拖累”,用近乎卑微的承诺,来化解萧灼这致命的一击。 她的话语,让禅院内陷入更深的寂静。有人眼中流露出同情,有人依旧鄙夷,也有人若有所思。 “够了。”一个冷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萧珣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抬起眼,目光如寒潭深水,直直看向萧灼,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和不容置疑的强势,清晰地响彻在禅院每一个角落: “皇兄多虑了。本王选妃,看的是人,不是门第。辛家如何,本王心中有数。至于久薇……”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辛久薇低垂的发顶,那眼神深邃专注,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看进她强装的平静之下,“她于本王,是患难与共之人。她的品性,本王信得过。外间流言蜚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吠鸣,何须在意?更遑论‘连累’二字!本王行事,何须他人置喙?” 他最后一句,锋芒毕露,气势陡然攀升,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带着一种睥睨的冷傲。这不仅是维护辛久薇,更是对萧灼那番“语重心长”的警告最直接、最强硬的反击!他在宣告:辛久薇是他的人,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更轮不到别人用“门第”来质疑他的选择! 萧灼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僵住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呵呵一笑:“六弟对弟妹情深意重,为兄欣慰。只是身为兄长,总不免多叮嘱几句。既然六弟如此信赖,为兄便放心了。”他巧妙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离间之计,在萧珣的强势介入下,未能如愿撕开两人之间的裂痕。然而,萧灼那番话,如同细小的毒刺,已经深深扎入了在座许多宗室重臣的心中。他们对辛久薇的轻视和疑虑,并未消除,反而因萧珣的“偏袒”而更添了几分对这位六皇子的忌惮和不满。 回静园的马车上,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辛久薇靠着车壁,闭着眼,脸色苍白。萧珣坐在对面,闭目养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马车辘辘前行,过了许久,辛久薇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对面那个如同冰雕般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打破了沉默: “殿下今日……维护之情,久微感激。只是,”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萧珣紧闭的双眼,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殿下就不怕,被我这个‘污点’,连累得更深吗?” 萧珣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冰冷清晰,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入辛久薇的心房: “棋子,就要有用。你今日做得尚可,证明你还有价值。至于连累?”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本王的路,从来都是荆棘满布。多你一个‘污点’,少你一个‘污点’,又有何分别?” 辛久薇的心,瞬间沉入万丈冰窟。 第158章 老夫人 萧灼在慈恩寺那番“佛口蛇心”的离间之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被萧珣以强势姿态暂时压下了表面的涟漪,但其激起的暗流却在京城权贵圈层中汹涌扩散。辛久薇这个“末流辛家女”,彻底成了某些人眼中钉、肉中刺,更是萧珣“识人不明”、“耽于美色”的最佳佐证。 流言,如同淬了剧毒的藤蔓,在阴暗处疯狂滋长,攀附着每一个可能的缝隙。 “听说了吗?那位辛家小姐,在颍州时就名声不显,据说性子孤拐得很,克死了亲娘……” “何止!她颈后那痕迹……啧啧,六殿下说是‘救命良药’,谁知道是怎么‘救’的?怕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 “永嘉郡主多好的人儿,家世显赫,对六殿下一片痴心,竟被这等狐媚子截了胡,真是老天不长眼!” “辛家?呵,一个破落户罢了!听说她哥哥在北境当个小兵,刀头舔血,指不定哪天就……啧啧,这样的门第,也敢肖想皇子妃之位?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还是邪烟?” “岂止门第低!你们没听说吗?前儿个慈恩寺里,二殿下都委婉提醒了,要她谨守本分,别连累了六殿下清誉!二殿下多温厚的人啊,若非实在看不下去……” 恶毒的揣测、不堪的臆想、刻意的污蔑,如同无数细小的毒针,从茶楼酒肆、深宅后院、甚至街头巷尾,无孔不入地刺向静园。更有甚者,不知从何处流出一些粗制滥造的话本子,书名便极其恶毒——《飞枝记》、《寒鸦攀鸾录》,内容更是极尽淫秽臆想之能事,将辛久薇描绘成靠狐媚手段爬床、心机深沉迷惑皇子的卑贱女子,将匀城那一夜扭曲得不堪入目。 辛葵的伤尚未痊愈,听着外面传进来的污言秽语,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冲出去撕了那些人的嘴,都被辛久薇死死按住。 “小姐!他们……他们怎能如此污蔑您!污蔑辛家!污蔑夫人!”辛葵眼睛赤红,声音哽咽。 辛久薇坐在窗边,窗外秋雨绵绵,敲打着枯黄的芭蕉叶。她的脸色比窗纸还要白上几分,嘴唇紧抿,几乎失去血色。那些流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辱她、骂她,她尚能强忍,可他们竟敢污蔑她早逝的母亲!污蔑辛家世代清白的门风!污蔑她浴血奋战的兄长!这比任何明刀明枪都更让她痛彻心扉,几乎要将她强撑的冷静外壳击碎。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深刻的血痕。萧珣那边并非毫无动作,陈庆奉令追查流言源头,也抓了几个推波助澜的小喽啰,略施惩戒。但源头如同泥鳅,滑不留手,且流言一旦散开,便如野火燎原,扑灭几处火苗根本无济于事。萧珣本人更是数日未曾露面,只派人送过一次寻常的补品,仿佛静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辛久薇知道,萧珣在等。等她自己在这流言的绞杀中崩溃,或者……等她自己向他摇尾乞怜,彻底沦为依附他的傀儡。她不能倒!为了母亲的名誉,为了辛家的清名,为了哥哥的前程,她必须撑下去! 就在辛久薇被这无形的流言之网勒得几乎窒息时,一封素雅的请柬如同穿透乌云的微光,送到了静园。 请柬来自忠勇伯府,落款是忠勇伯老夫人。 忠勇伯府早已没落,爵位空悬,只剩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夫人守着偌大的府邸,在勋贵圈中并无太大影响力。但这位老夫人,却是辛久薇母亲未出阁时的手帕交,情谊甚笃。 辛久薇握着请柬,指尖微微颤抖。她记起母亲临终前,曾拉着她的手,断断续续提起过这位远在京城的“林姨母”,说她是位真正通透豁达之人。 “备车。”辛久薇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亮光。无论如何,这是她在冰冷京城中,唯一可能寻到的、与母亲相关的旧日温情。 忠勇伯府门庭略显冷清,但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古树参天,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沉静。辛久薇被引至一处暖阁,阁内熏着淡淡的檀香,陈设古朴雅致。 忠勇伯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的软榻上,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暗纹褙子,面容慈和,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孩子,过来,让姨母好好看看。”老夫人招招手,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这一声“姨母”,让辛久薇强撑的堤防瞬间松动,鼻尖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依言上前,在老夫人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着她的眉眼,眼中流露出追忆和心疼:“像……真像你娘年轻时的样子,尤其是这双眼睛,清亮亮的,藏不住心事。”她轻轻拍了拍辛久薇的手背,叹息一声,“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外面的风言风语,我都听说了。” 辛久薇低下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老夫人目光扫过暖阁内几位被邀请来的、同样上了年纪、在各自家族中颇有分量的老封君、老诰命们。这些老妇人,大多历经沧桑,看透世事,虽也免不了沾染些世俗眼光,但比起那些跟红顶白的年轻贵妇,多了几分阅尽千帆后的沉淀和明理。 “今日请诸位老姐妹来喝杯粗茶,叙叙旧。”老夫人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也顺道,让诸位见见我这故人之女。”她将辛久薇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坦然地扫过众人,“她母亲,匀城祁氏,闺名祁宁。在座的,或许有几位还记得?当年在闺中,论才情,论品性,论德行,都是拔尖儿的!岂是那等轻浮无状之人?” 老夫人话语铿锵,掷地有声:“辛家虽是末流,但久薇其祖父,当年在颍州为官,两袖清风,爱民如子,也是有名有姓的清官!若非时运不济……何至于此?” 第159章 撑腰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辛久薇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久薇这孩子,承袭母志,贞静有度,知书达理。若非她品性端方,心性坚韧,又岂能在颍州那等险境下,护得六殿下周全?这份恩义,这份胆识,岂是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她环视众人,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和痛心:“外面那些腌臜话,不过是些小人妒恨,见不得人好,故意泼脏水,坏人心术!我们这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难道还看不透?还要跟着那些无知小辈人云亦云,去作践一个失了母亲庇护、独自在京中挣扎的孩子?岂不寒了故人之心,也失了咱们自己的身份体统!” 老夫人一番话,情理兼备,既有对故友的追忆与正名,又有对辛家清白的肯定,更将辛久薇的“功劳”拔高到“恩义”、“胆识”的层面,直指流言是妒恨作祟。在座的老封君们,有的面露思索,有的想起柳若蘅旧事微微颔首,有的则因老夫人的话而露出几分愧色。 “林姐姐说得是。”一位与老夫人交好的老诰命开口,看向辛久薇的目光温和了许多,“这孩子看着就是个稳重的。那些流言蜚语,实在不堪入耳。清者自清,孩子,莫要理会那些小人。” “是啊,身正不怕影子斜。”另一位也附和道。 虽然不可能完全扭转所有人的看法,但老夫人凭借她的身份和话语的分量,成功地为辛久薇在京城最核心、也最具影响力的老一辈贵妇圈层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赢得了一些同情和相对客观的评价。更重要的是,她当众肯定了辛久薇母亲的品性和辛家的门风,这对辛久薇而言,是无价的精神支持。 辛久薇听着老夫人维护母亲、维护辛家、维护她的话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她伏在老夫人膝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将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助和痛楚,尽数宣泄了出来。 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低声道:“哭吧,孩子,哭出来就好了。有姨母在,莫怕。” 这一刻,冰冷的静园之外,辛久薇终于寻到了一丝久违的、带着母亲气息的温暖港湾。这份温暖,让她濒临崩溃的心,重新注入了支撑下去的力量。她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 从忠勇伯府归来,辛久薇的心境如同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虽仍有阴霾,却多了一丝澄澈和力量。老夫人的维护如同坚实的盾牌,暂时替她抵挡住了最恶毒的明枪暗箭,让她得以喘息,重新凝聚心神。 辛葵的伤势在林晚意的妙手和辛久薇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极快。手臂上的伤口虽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但筋骨无碍,行动已如常。这位曾混迹风尘、历经磨难的女子,眼中燃烧着比以往更炽烈的火焰——那是为主雪耻的怒火。 “小姐,奴婢的伤好了。”辛葵站在辛久薇面前,声音低沉而坚定,眼神锐利如刀,“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耗子,付出代价了。” 辛久薇看着辛葵眼中熟悉的狠戾与忠诚,心中既暖且痛。她知道辛葵想做什么。“查清楚了?是谁?” “虽无铁证,但八九不离十。”辛葵眼中寒光闪烁,“那日伏击之人,身手路数狠辣,像是专门豢养的死士,绝非普通地痞。事后奴婢暗中查访,那些人的落脚点,最终都隐隐指向平阳侯府在城南的一处别院。而柳依依,是永嘉郡主最忠实的走狗,那处别院,正是她兄长名下,常用来安置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 平阳侯府,柳依依!永嘉郡主的爪牙! 辛久薇眼中厉色一闪。果然是她!或者,是她背后的永嘉,甚至……是借刀杀人的萧灼! “仅仅如此,还不足以扳倒她们。”辛久薇冷静道。流言的源头难寻,伏击更是死无对证,贸然指控只会打草惊蛇,反被咬一口。 “小姐,她们不会停手的。”辛葵压低了声音,带着市井磨砺出的敏锐,“奴婢打听到,永嘉郡主被禁足后,柳依依往那处别院跑得更勤了。而且,宫里隐隐有风声,说太后娘娘的病情……恐就在这几日了。一旦国丧,必有宫宴大典,届时人多眼杂……” 辛久薇心头一凛!宫宴大典!那是最容易“出事”的场合!尤其是对她这个“声名狼藉”又根基浅薄的未来皇子妃而言!永嘉和柳依依,还有她们背后的主子,绝不会放过这个置她于死地的绝佳机会! “必须知道她们具体想做什么!”辛久薇当机立断。被动挨打,只有死路一条。她要化被动为主动! “奴婢去。”辛葵毫不犹豫,眼中闪烁着冒险的光芒,“奴婢有法子混进去。小姐放心,奴婢这条命是小姐的,定会小心行事,拿到证据!” 辛久薇看着辛葵坚毅的脸庞,心中天人交战。让辛葵再去冒险,她心如刀绞。但眼下,她们确实别无选择。静园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萧珣的人虽在,但更多是监视,未必会为她们涉险。 “好。”辛久薇最终咬牙,紧紧握住辛葵的手,声音凝重如铁,“但记住,我要你活着回来!证据可以没有,命必须保住!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 “是!”辛葵重重点头,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然。 是夜,月黑风高,秋风肃杀。 城南,平阳侯府别院。高墙深院,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哨不少。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阴影移动。辛葵换上了一身紧致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她利用对京城街巷的熟悉和曾经混迹三教九流学来的潜行技巧,避开几处明哨,如同壁虎般游上高墙,伏在墙头,屏息观察。 第160章 毒计 院内灯火不多,但一处偏僻的厢房却亮着灯,隐隐有人声传出。辛葵像一片落叶般飘落院内,借着假山花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亮灯的窗户。 屋内,柳依依正焦躁地踱步,她对面坐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 “……郡主那边催得紧!太后眼看就不行了,宫里的消息说,丧仪之后必有宫宴!这是最后的机会!”柳依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狠毒,“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管家恭敬道:“二小姐放心,都备齐了。那套逾制的‘九尾凤钗’已经仿造好了,足以乱真。到时候,只要买通一个负责呈递贡品的宫女,趁乱塞进那位辛小姐的妆奁里……哼,在国丧宫宴上佩戴逾制凤钗,这是大不敬!藐视皇家!够她喝一壶的!不死也得脱层皮!” 柳依依眼中闪着恶毒的光:“好!还有!那封‘情信’呢?模仿祁淮予笔迹那个?” “也妥了。”管家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按您的吩咐,模仿得惟妙惟肖。到时候,就说是那辛小姐不甘寂寞,与旧情人私相授受,信不小心遗落在御花园……人证物证俱在,看她如何狡辩!六殿下就算想保她,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之口!” “双管齐下!我看她怎么死!”柳依依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记住,手脚干净点!那个负责塞钗的宫女,还有传递‘情信’的小太监,事成之后……”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管家心领神会:“明白,都是‘意外’。” 窗外的辛葵,听得浑身发冷,怒火中烧!好恶毒的连环计!栽赃逾制大不敬,再污蔑私通旧情人,任何一条都足以让辛久薇万劫不复!她强压下冲进去杀人的冲动,继续屏息凝听。 又听柳依依交代了一些细节,管家领命退下。柳依依独自在屋内,对着镜子整理妆容,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得意。 辛葵知道不能再等。她悄无声息地退开,如同鬼魅般潜入管家离开的方向。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她如同猎豹般扑出,捂住管家的嘴,一记手刀将其劈晕,迅速拖入假山阴影之中。她飞快地在管家身上摸索,果然找到了那封伪造的“情信”和一个装着仿制凤钗的锦囊! 证据到手!辛葵不敢久留,将管家塞进假山洞穴深处,确保他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也出不去。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静园内,灯火未熄。 辛久薇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当看到辛葵熟悉的身影如同轻烟般翻窗而入,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时,她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小姐!拿到了!”辛葵气息微喘,将染着夜露寒气的锦囊和那封伪造的信件递到辛久薇面前,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愤怒的光芒,“她们要在太后丧仪后的宫宴上动手!栽赃您佩戴逾制凤钗,再污蔑您与祁淮予私通!” 辛久薇接过那冰冷的锦囊和信件,指尖微微颤抖。看着锦囊里那支在烛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却带着致命陷阱的九尾凤钗仿品,再看着信笺上那刻意模仿、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祁淮予影子的字迹,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她心底蔓延开来。 好一个永嘉!好一个柳依依!好一个……萧灼!这连环毒计,环环相扣,直指死穴! “小姐,我们怎么办?立刻禀告殿下?”辛葵急切地问。 辛久薇眼神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她缓缓将锦囊和信件放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不。”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狠厉,“告诉殿下,自然是要的。但光告诉殿下,还不够。” 她抬起眼,看向辛葵,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复仇交织的光芒:“她们想玩火?那我们就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烧到她们自己身上去!”她需要一个能将计就计、彻底反杀的关键证据或人证,而这,需要萧珣的力量。 “辛葵,你做得很好,先去休息。”辛久薇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明日一早,你随我去见陈庆。这戏,该轮到我们给她们唱一出大的了!” 辛葵带回的证据如同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在辛久薇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也让她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有了清晰的预判。她迅速整理了思路,将柳依依和管家的对话细节、以及仿制凤钗、伪造情信作为铁证,通过陈庆,秘密传递给了萧珣。 陈庆看到那些东西,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立刻带着东西匆匆离去。 辛久薇不知道萧珣会如何反应,是震怒于永嘉的大胆,还是恼怒于她私自行动?亦或是……觉得她这枚棋子惹的麻烦太大?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只专注于下一步的计划——如何在宫宴上反戈一击,将永嘉和柳依依彻底钉死! 然而,计划还未及细想,一个更迫在眉睫、也更让她措手不及的变故发生了。 深夜,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打破了静园的寂静。陈庆去而复返,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身后还跟着一名面白无须、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太监。 “辛小姐!”陈庆声音急促,“宫里急传!太后娘娘……凤驭宾天了!” 辛久薇心头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一刻真正到来时,依旧让人感到一种沉重的窒息感。太后崩逝,国丧开始! 那内侍上前一步,声音尖细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皇后娘娘懿旨!所有皇子、亲王、公主、皇妃及已定名分之准皇妃,即刻入宫守灵!辛小姐,请速速更衣,随奴才入宫!” 守灵!辛久薇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在国丧期间,尤其是守灵之夜,他们这些“孝子贤孙”需在灵前日夜跪守,寸步不离。而她作为“准六皇子妃”,必然会被安排与萧珣在一处! 果然,当辛久薇换上素白的孝服,在陈庆和辛葵的陪同下匆匆赶到停放太后梓宫的奉先殿时,殿内已是白幡如雪,哭声震天。皇子公主、宗室亲贵、后宫妃嫔们按品级跪满了大殿,一片肃穆悲戚。 第161章 梦魇 萧珣早已跪在皇子队列的最前方,一身素白孝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侧脸的线条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紧绷。 他并未回头,仿佛没察觉到辛久薇的到来。 一名内侍引着辛久薇,径直走到萧珣身侧稍后的位置跪下。 这位置,将她“准六皇子妃”的身份昭示得明明白白,却也让她瞬间暴露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之下。她能感受到皇后投来的复杂一瞥,萧灼看似悲伤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永嘉郡主隔着人群投来的怨毒目光,以及柳依依等人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辛久薇垂着头,依礼跪伏,心中却一片冰冷麻木。她知道,从踏入这奉先殿开始,她就成了这场巨大丧仪中一个显眼的靶子,永嘉她们的毒计,随时可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冗长而压抑的哭灵、跪拜仪式持续了数个时辰。夜色渐深,寒意侵骨。殿内弥漫着浓重的香烛和悲伤的气息。一些年长的宗室和妃嫔体力不支,被搀扶下去休息。轮到皇子皇妃这一辈守下半夜了。 内侍上前,低声安排:“六殿下,辛小姐,请随奴才到偏殿暂歇片刻,寅时再换班。”守灵并非一刻不停,中间有短暂的轮休时间。 辛久薇跟着萧珣,在两名内侍的引领下,穿过肃穆悲凉的灵堂,走向后殿一处供守灵人员短暂歇息的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窄小的硬榻,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炭盆,炭火将熄未熄,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最要命的是,殿内只有这一张榻! 两名内侍放下两盏昏暗的灯笼和两碗清粥小菜,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瞬间只剩下辛久薇和萧珣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尴尬、紧张、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萧珣走到方桌前,背对着辛久薇,拿起一碗粥,沉默地吃着。他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辛久薇笼罩其中。 辛久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那张窄小的硬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她不可能去坐,更不可能去躺。 她走到离榻最远的墙角,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蜷缩起身体,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寒气顺着地砖侵入身体,让她忍不住微微发抖。 萧珣吃完粥,放下碗。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蜷缩在墙角、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辛久薇,又看了看那张空着的硬榻。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他走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微弱的炭火,又添了几块新炭进去。火焰稍微明亮了些,驱散了一点寒意。 然后,他径直走到那张硬榻前,和衣躺了下去。高大的身躯占据了榻的大半位置,他侧身朝里,背对着辛久薇,闭上了眼睛。姿态冷硬而疏离,无声地划清了界限——榻是他的,墙角是她的。 辛久薇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有屈辱,有自嘲,也有一丝……意料之中的冰冷。契约夫妻,不过如此。她将头埋进膝盖,努力忽视刺骨的寒意和身体的疲惫,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在这样危险的环境里,她必须时刻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和寒冷还是让辛久薇的意识有些模糊。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个绝望的夜晚。 冰冷的柴房,弥漫着血腥和霉味。祁淮予那张曾经让她痴迷、此刻却狰狞如恶鬼的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扭曲着。 他手中拿着沾血的皮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辛久薇,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愚蠢的倒贴货!辛家完了!你哥哥也快死了!你还有什么价值?嗯?” 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下! “啊——!”剧烈的疼痛让她惨叫出声,猛地惊醒! 辛久薇猛然睁开眼,盯着一时有些陌生的环境,有些茫然地回忆着刚才的梦境。 她意识到,她前世的梦魇已经开始混乱了。 她的噩梦未必是前世真实发生的事件,却是她真真切切的痛苦。 即使这辈子已经报复了祁淮予,也仍然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痛苦。 祁淮予…… 辛久薇用力抓住手下布料。 她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怎么了?”一个低沉急促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辛久薇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萧珣不知何时已翻身坐起,正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昏黄的烛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惊恐未定、苍白如纸的脸庞。 他离她很近。近得辛久薇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香烛味道,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温热气息,近得……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关切和……一丝紧张? 萧珣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眼中的关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恢复了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幽潭,眉头微蹙,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稳:“梦魇而已。守灵之地,肃静。”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就要回到榻上。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辛久薇却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或许是劫后余生的脆弱,或许是那短暂一瞥中捕捉到的、不同于契约的关切触动了她紧绷的神经,她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梦魇残留的颤抖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我……我梦到……祁淮予……” 萧珣的脚步,猛地顿住。 第162章 国丧 萧珣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两个字——“祁淮予”——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死寂的空气,也刺穿了萧珣那层冷硬的外壳。他背对着辛久薇,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里凝固了一瞬,仿佛一尊骤然冷却的玄铁雕塑。 辛久薇也愣住了。梦魇的惊恐还未完全散去,脱口而出的名字更让她自己心惊。她怎么会……怎么会在他面前提起祁淮予? 那是她心底最深、最痛、最不愿示人的脓疮!她立刻闭紧了嘴,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懊悔和警惕瞬间盖过了短暂的脆弱。 殿内陷入一种比之前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越发衬得这寂静沉重如铅。 许久,萧珣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冰冷的克制。 烛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翻涌着辛久薇从未见过的、复杂而锐利的暗流。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穿透般的、仿佛要将她灵魂都剥开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冒犯般的冷厉。 她抬起眼,迎上萧珣审视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流露出深切的恨意和痛苦,语气却极力保持着平静:“此人阴险狡诈,手段卑劣,如同跗骨之蛆。我离京前,便知他失踪,恐其伺机报复。方才梦魇……便是昔日他狰狞面目。”她将噩梦归咎于过去的阴影,解释得合情合理。 萧珣静静地看着她。烛火在他深眸中跳跃,明灭不定。他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真伪,剖析她眼底那份恨意的来源和深度。 “仅仅如此?”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说:这解释,不够。 辛久薇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着那抹悲愤和隐忍:“久微一介女子,家仇私恨,于殿下眼中,或许不值一提。然此人于我,如同附骨之疽,一日不除,一日难安。他若知晓我如今身份,必会如毒蛇般潜伏暗处,伺机反噬。方才失态,惊扰殿下,实乃旧恨难消,心绪难平之故,望殿下恕罪。”她再次低下头,姿态恭谨卑微,将一切归结为“小女子的私仇”和“惊扰殿下”的过错,巧妙地避开了更深层的追问,也暗示了祁淮予可能带来的潜在威胁——针对萧珣的威胁。 萧珣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拉扯。 终于,他移开了视线,不再看她,只冷冷地丢下一句:“既是隐患,便该及早拔除。”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是相信了她的说辞,还是仅仅出于对潜在威胁的评估。他没有再追问祁淮予的细节,也没有对辛久薇的“惊扰”表示任何宽慰或责备。 他转身,重新走向那张窄小的硬榻,和衣躺下,背对着辛久薇,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充满压迫感的对峙从未发生。 辛久薇蜷缩在墙角冰冷的阴影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着萧珣那冷漠疏离的背影,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他知道了祁淮予的名字,知道了她对祁淮予的恨意。这就像一个危险的引信,被无意中点燃。他看似不再追问,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怀疑和审视。他不会放过这个线索。 寅时的更鼓声遥遥传来,沉闷地敲在心上。 “时辰到了。”萧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毫无波澜。他起身,整理了一下素白的孝服,没有再看辛久薇一眼,径直拉开了殿门。 寒风裹挟着浓重的香烛气息涌入,吹散了殿内最后一丝暖意,也吹得辛久薇一个激灵。她撑着冰冷的墙壁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跟在萧珣身后,重新踏入那一片肃杀悲凉的灵堂白幡之中。 国丧的礼仪繁琐而沉重,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每个人的身上。哭灵、跪拜、迎送吊唁的宗室大臣……时间在压抑的哀乐和麻木的悲伤中缓慢流逝。辛久薇谨守本分,低眉顺眼,扮演着一个哀伤而温顺的“准六皇子妃”。萧珣则恢复了那副冷硬深沉、滴水不漏的皇子模样,仿佛昨夜偏殿中的对话只是辛久薇的一场幻觉。 然而,辛久薇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萧珣方向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那不是契约伙伴间的评估,更像是一种猎手锁定猎物弱点的冰冷观察。她知道,祁淮予这个名字,已经成了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 永嘉郡主和柳依依等人,在灵堂之上不敢造次,但那怨毒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时不时扎在辛久薇身上,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恶毒期待。她们在等,等太后灵柩移入皇陵后的宫宴,等那个她们精心策划、足以将辛久薇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时刻。 终于,冗长的国丧礼仪接近尾声。太后的灵柩移奉皇陵后,宫中设下素宴,款待连日守灵、身心俱疲的宗室亲贵和命妇们。名为素宴,实则是新一波暗流涌动的开始。 宴会设在御花园旁的重华殿。殿内虽撤去了鲜艳装饰,以素白为主,但灯火通明,宫人穿梭,气氛比起守灵时的肃杀,多了几分压抑下的暗潮汹涌。皇后端坐主位,神情疲惫而哀戚。二皇子萧灼侍立一旁,依旧是一副温和悲悯的姿态。萧珣坐在皇子席位前列,辛久薇则被安排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辛久薇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心中却绷紧了弦。她瞥了一眼侍立在殿外廊下的辛葵。辛葵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一切按计划进行。 辛久薇又看向萧珣冷硬的侧脸。昨夜通过陈庆传递的消息和证据,不知他作何部署?他会信守契约,在关键时刻出手吗? 第163章 落款是祁淮予! 宴会进行到一半,丝竹声暂歇。皇后正与一位老王妃说着话。突然,一个端着茶盘的宫女,在行至辛久薇席前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惊呼,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茶盘连同滚烫的茶水,直直朝着辛久薇泼去! 变故陡生! 辛久薇早有防备,在宫女惊呼的瞬间便已警觉。她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同时素袖一拂,带起一股巧劲,将大部分泼洒的滚水挡开!饶是如此,仍有几滴滚烫的水珠溅到了她的手背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大胆奴婢!”永嘉郡主尖锐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刻意的愤怒和指责,“竟敢如此毛手毛脚,冲撞未来皇子妃!来人啊,把这贱婢拖下去!” 几个太监立刻上前扭住那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发抖的宫女。 “皇后娘娘恕罪!六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有人绊了奴婢……”宫女哭喊着辩解,目光惊恐地扫向辛久薇的方向。 就在这时,柳依依仿佛刚发现什么似的,指着辛久薇因躲避茶水而微微敞开的袖口,惊呼道:“呀!辛小姐袖中……那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辛久薇的袖口!只见一支金灿灿、造型繁复华丽的钗子,因刚才的动作,从她袖袋中滑出了一半!那钗子流光溢彩,凤首高昂,尾部赫然分叉出九支细长的金羽! 九尾凤钗! 大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皇后猛地变了脸色!萧灼眼中精光一闪!永嘉郡主更是激动地站起身,指着辛久薇,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得逞的恶毒:“九尾凤钗!辛久薇!你好大的胆子!太后娘娘新丧,国丧期间,你竟敢私藏佩戴逾制凤钗!此乃大不敬!是对先太后,对皇家最大的藐视!来人!把她拿下!”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且慢!”辛久薇的声音清冷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永嘉的尖叫。她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缓缓站起身,将被烫红的手背拢回袖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皇后身上。 她微微福身,声音清晰平稳:“皇后娘娘容禀。此物并非臣女所有,更非臣女私藏佩戴。”她说着,竟主动伸手,将袖中那支滑出一半的九尾凤钗完全取了出来,托在掌心。那凤钗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却更像一个冰冷的罪证。 “哦?不是你的是谁的?难道是本郡主塞给你的不成?”永嘉郡主嗤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辛久薇没有理会永嘉,目光转向那个被太监扭住、瑟瑟发抖的宫女,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说有人绊了你?绊你之人,是谁?你可看清了?” 宫女浑身一颤,眼神惊恐地乱瞟,最后竟鬼使神差地指向了辛久薇身后侍立的一个小太监:“是……是他!是他伸脚绊了奴婢!” 那小太监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后娘娘明鉴!奴才冤枉!奴才没有!奴才离得远,根本碰不到这位姐姐啊!”他慌乱间,袖中竟滑落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柳依依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捡起信件,故作惊讶地打开,随即脸色大变,惊呼道:“这……这信!这字迹……是写给辛小姐的!落款是……祁淮予!” 祁淮予!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祁淮予?”永嘉郡主立刻尖叫起来,声音充满了夸张的震惊和鄙夷,“本郡主想起来了!不就是辛小姐在颍州那个旧相好吗?好啊!辛久薇!你竟敢在国丧期间,在宫中私通外男,传递情信!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她转向皇后,声泪俱下,“皇后娘娘!此等不知廉耻、藐视皇家、大不敬的贱妇,必须严惩!否则如何告慰太后娘娘在天之灵!” “情信”、“私通”、“大不敬”、“藐视皇家”……一顶顶沉重的罪名如同巨石,狠狠砸向辛久薇!大殿内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满了鄙夷、震惊和看好戏的兴奋。连皇后看向辛久薇的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带着厌恶和杀意。 萧灼叹息一声,上前一步,语气沉痛:“六弟妹……唉!你怎能如此糊涂!这……这让六弟颜面何存?让皇家颜面何存?”他看似痛心疾首,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坐实辛久薇的罪名,更将萧珣也拖下水。 辛久薇孤立在风暴中心,承受着千夫所指。她看着永嘉和柳依依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嘴脸,看着萧灼伪善的面孔,看着皇后冰冷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冷,却并无惧意。她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直直看向自始至终沉默端坐的萧珣。他也在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辛久薇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皇后娘娘,诸位殿下、夫人。永嘉郡主与柳二小姐所言,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漏洞百出,栽赃陷害,其心可诛!” “你血口喷人!”永嘉郡主气得跳脚。 辛久薇不再看她,转向那个被指控绊人的小太监,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说不是你绊的。那你说说,事发之时,你身在何处?在做什么?可有人证?” 小太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回……回辛小姐,奴才当时在殿外廊下,负责传唤添茶的宫女。陈……陈庆侍卫可以作证!他当时就在奴才旁边!”他指向殿门口侍立的陈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庆身上。 陈庆面无表情,上前一步,对着皇后躬身行礼:“回皇后娘娘,事发之时,奴才确实与这小太监同在殿外廊下。他离殿门尚有五步之遥,绝无可能伸脚绊倒殿内的宫女。” 他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让永嘉和柳依依的脸色变了! 第164章 翻盘 辛久薇不等她们反驳,目光如电,射向那个被扭住的、泼茶水的宫女,声音陡然转厉:“你说有人绊你?可陈侍卫证明,你指控的小太监根本不在你身边!那么,真正绊倒你的人,是谁?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故意摔倒,意图栽赃?!” 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不……奴婢没有……奴婢真的被绊了……” “那好!”辛久薇转向柳依依,盯着她手中那封信,“柳二小姐方才说,这信是写给臣女的?落款是祁淮予?可否将信呈给皇后娘娘和诸位夫人一观?也好让大家看看,这‘情信’究竟写了些什么,又是何种‘惟妙惟肖’的笔迹?” 柳依依脸色一白,握着信的手下意识地缩了缩。这信是伪造的,内容极其不堪,一旦当众宣读,固然能彻底毁掉辛久薇,但伪造的笔迹也极有可能被行家看出破绽!她求助地看向永嘉郡主。 辛久薇却不给她机会,步步紧逼:“怎么?柳二小姐不敢?还是说,这信根本就是伪造,经不起推敲?”她猛地转向皇后,声音带着凛然正气:“皇后娘娘!臣女请求查验此信!臣女也有一物,要呈给娘娘!” 她说着,从自己真正的袖袋中,取出一个素白的小瓷瓶,高高举起:“此乃太医院林晚意姑娘所赠的特制伤药。方才这宫女‘失手’泼洒滚水,烫伤臣女手背,伤口此刻红肿未消。林姑娘的药,最能验伤。而臣女袖中那支‘九尾凤钗’……”她冷笑一声,目光如冰刀般刮向永嘉和柳依依,“若是臣女私藏佩戴,钗上必然沾染脂粉气息,且钗身必有佩戴摩擦的痕迹。臣女敢问永嘉郡主、柳二小姐,你们敢不敢让人查验这凤钗?看看上面可有臣女的脂粉?可有佩戴的痕迹?还是说……它崭新光亮,根本就是刚刚打造出来,用来栽赃陷害的赝品!” 辛久薇的话,如同连珠炮般,字字诛心!她不仅拿出了人证洗脱了小太监的嫌疑,更直接点破了宫女“被绊”的谎言!现在,她又将矛头直指关键物证——那封“情信”和那支“凤钗”!要求查验真伪!她甚至亮出了被烫伤的手背作为对方陷害的佐证! 这一连串的反击,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气势如虹!瞬间扭转了局面!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是这次,怀疑和审视的目光,开始从辛久薇身上,缓缓转向了脸色煞白的永嘉郡主和柳依依! “你……你胡说八道!强词夺理!”永嘉郡主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反驳。 柳依依更是冷汗涔涔,握着那封信的手微微颤抖,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皇后脸色阴沉,目光在辛久薇、永嘉、柳依依之间逡巡,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蹊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珣,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亲王常服在素白一片的大殿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没有看辛久薇,也没有看永嘉,深邃的目光直接投向皇后,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母后。此事实在蹊跷,疑点重重。既涉及未来皇子妃清誉,更关乎皇家体面,不容轻忽。儿臣以为,当立即彻查。”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永嘉和柳依依,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将涉事宫女、小太监,以及……所有经手证物之人,即刻交由宗人府严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栽赃皇子妃,构陷皇亲,此等大逆不道之行径,无论是谁主使,一经查出,严惩不贷!” “六皇兄!”永嘉郡主失声尖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宗人府!那是皇族犯事才去的地方!一旦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而且萧珣那冰冷的眼神,分明是已经怀疑到了她头上! 萧灼的脸色也微微一变,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六弟,此乃宫闱之事,交由宗人府是否……” “二皇兄!”萧珣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萧灼,“此事已非寻常宫闱琐事!先是栽赃逾制大不敬,再是污蔑私通外男!桩桩件件,皆是指向天家威严!若不严查,何以正视听?何以儆效尤?莫非二皇兄觉得,构陷未来皇子妃,只是小事一桩,可以随意揭过?”他话语中的锋芒,毫不掩饰地指向了萧灼可能的包庇意图。 萧灼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阵青阵白。 皇后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看着萧珣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冷厉,又看了看辛久薇那虽苍白却挺得笔直的身影,以及她手中那瓶伤药和烫红的手背,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都住口!” 她冷冷地扫视全场,最终目光落在辛久薇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辛氏,你受委屈了。此事,本宫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她随即下令:“来人!将涉事宫女、小太监收押!柳氏依依,”皇后冰冷的目光射向柳依依,“你方才言辞凿凿,指证辛氏,又手握所谓‘情信’,也一并交由宗人府,协助调查!至于永嘉……”皇后看着自己这个骄纵的侄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禁足宫中,无旨不得出!待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姑母!”永嘉郡主绝望地哭喊起来。 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哭喊的永嘉、面如死灰的柳依依,以及吓瘫的宫女和小太监拖了下去。 第165章 暖流 皇后冰冷威严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在死寂的重华殿。 侍卫毫不留情地钳制住哭嚎挣扎的永嘉郡主,拖死狗般将她往外拖拽。 她精心梳就的发髻散乱,华贵的宫装蹭满灰尘,口中发出凄厉绝望的尖叫:“姑母!姑母饶命!我是冤枉的!是辛久薇这个贱人陷害我!放开我!” 然而,她的哭喊在皇后冰封般的脸色和侍卫无情的动作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柳依依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面无人色,双腿瘫软,几乎是被两个侍卫架着拖出去的。她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恐惧将她淹没。那个被当作替罪羊的小太监和泼茶宫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有永嘉郡主渐行渐远的哭嚎声,如同鬼魅的尾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更添几分森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风暴的中心——辛久薇身上。她依旧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素白的孝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方才被烫伤的手背在袖口下隐隐作痛。然而,她那双清亮的眼眸,却如同被寒泉洗过,澄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唯独没有胜利的喜悦。 皇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辛久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对真相的无奈确认,有对辛久薇这份冷静的审视,更有对眼前这摊烂泥的厌烦。“辛氏受惊了,此事本宫会着宗人府严查,给你一个交代。今日宫宴,到此为止。都散了吧。”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怠,不愿再多看这混乱的局面一眼。 “儿臣(臣妾)告退。”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鱼贯退出重华殿。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压抑。 辛久薇随着人流走出大殿。秋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方才强撑的气势卸去,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全身,手背的刺痛也更加清晰。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拢了拢衣襟。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是萧珣。他没有看她,步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与她同路。然而,他高大的身形所带来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以及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松墨气息,却让辛久薇紧绷的神经微微一颤。 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宫道漫长,灯火通明,映照着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前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祁淮予。”萧珣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宫道上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辛久薇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探询,“他与柳依依,有勾结?” 辛久薇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果然没有放过这个名字!在方才的混乱中,她抛出祁淮予的名字作为反击的武器,却也再次将这个危险的名字暴露在萧珣的视野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柳依依和永嘉陷害她的手段中,那封伪造的“祁淮予情信”,瞬间将两者联系起来。 她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脑中飞速运转。否认?那只会加重他的疑心。承认?又该如何解释祁淮予与柳依依的关联?她不能暴露自己重生预知的信息。 “臣女不敢妄断。”辛久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仿佛心力交瘁,“只是……此人阴险狡诈,无孔不入。臣女在颍州时,他便惯用收买、构陷等手段。柳二小姐今日所用手段,栽赃陷害,伪造信物,与祁淮予昔日行径……如出一辙。”她将话引向祁淮予一贯的行事作风,暗示柳依依可能只是模仿,或者被其手段影响,并未直接承认勾结。 萧珣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继续前行。这沉默,比追问更让辛久薇感到压力。她知道,她的回答并未完全打消他的疑虑。祁淮予,已经成了萧珣眼中一个需要“拔除”的、与她深度绑定的隐患。 宫门外,萧珣的马车静静等候。陈庆侍立一旁,看到两人出来,立刻躬身行礼,目光在辛久薇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萧珣走到马车旁,并未像往常一样径直上车。他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辛久薇的脸上。宫灯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夜色中更显幽邃难测。他看了她片刻,眼神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上掠过,最后停留在她拢着衣袖的手上。 “手。”他吐出一个单字,命令般简洁。 辛久薇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往袖中缩了缩。 “伸出来。”萧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辛久薇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将右手从袖中伸出。白皙的手背上,几处被滚水烫过的地方红肿明显,甚至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萧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触她的伤口,而是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素净的小瓷瓶——正是辛久薇在殿上作为证据亮出的、林晚意赠予她的伤药。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瓷瓶递到辛久薇面前,动作带着一种生硬的、公事公办的意味。 辛久薇看着那熟悉的瓷瓶,又抬眼看了看萧珣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和自嘲压下。 他只是履行契约,维护自己这枚“有用”的棋子罢了。她默默接过瓷瓶,低声道:“谢殿下。” 萧珣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辛葵早已焦急地等在静园的马车旁,见状立刻上前扶住辛久薇。 “小姐!您没事吧?”辛葵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担忧,目光落在辛久薇红肿的手背上,“您的手……” “无妨,一点烫伤。”辛久薇摇摇头,将萧珣给的药瓶递给辛葵,“回去上药就好。” 回静园的路上,车厢内一片沉寂。辛葵看着辛久薇疲惫地闭目养神,不敢打扰。辛久薇的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今日大殿上的惊心动魄,回放着萧珣最后递药时那冷硬的动作和眼神,回想着他关于祁淮予的追问。 回到静园,林晚意竟已在等候。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衣,提着药箱,显然是辛葵提前派人请来的。 “林姑娘。”辛久薇有些意外,心中涌起一丝暖流。 第166章 陷阱与机会 林晚意点点头,目光落在辛久薇的手上:“听说你受了伤,我来看看。”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医者的关切。 她仔细检查了辛久薇的烫伤,动作轻柔利落:“不算太重,按时涂药,莫要沾水,几日便好。”她重新为辛久薇处理了伤口,敷上自己带来的药膏,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火辣的刺痛。 “多谢林姑娘。”辛久薇真心道谢。 林晚意收拾着药箱,抬眼看了辛久薇一眼,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了然:“今日宫宴之事,我已听闻一二。你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永嘉郡主被禁足,柳依依进了宗人府,短期内当无人敢再轻易动你。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自己多加小心。”说完,她不再多留,提着药箱告辞离去。 林晚意刚走不久,陈庆便来了。他带来了萧珣的命令,也带来了一队精干的侍卫。 “殿下有令,自今日起,加派人手护卫静园。若无殿下手谕或小姐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 陈庆的声音一板一眼,“另外,殿下让属下转告小姐……”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今日之事,小姐应对得宜。祁淮予此人,殿下会着人细查。” “应对得宜”……辛久薇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是萧珣式的评价,冰冷、客观,不带任何情感色彩。 至于“细查祁淮予”,更像是一个通知,一个警告——他盯上祁淮予了,也盯上了她与祁淮予之间那无法言说的深仇。 “有劳陈侍卫转告殿下,久薇知道了。”辛久薇平静地回应。 陈庆躬身退下。静园内外,很快布满了萧珣的亲卫,守卫森严,如同一个精致的牢笼。 夜深人静。 辛久薇独自坐在窗边。手背上的药膏散发着清凉的气息,缓解了皮肉的疼痛,却无法抚平内心的波澜。窗外的月色清冷,洒在寂静的庭院里。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自己掐出的、已经凝结的血痕。今日一战,她赢了,洗刷了污名,让仇敌付出了代价。可她赢得如此艰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萧珣的出手,是契约的履行,也是他掌控力的体现。他递来的药,是棋子的维护,更是无声的提醒——她的价值,她的软肋,都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而祁淮予……这个名字如同跗骨之蛆,再次被萧珣盯上。萧珣的“细查”,如同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她该如何在萧珣的探查下,隐藏重生的秘密?又该如何利用萧珣的力量,彻底除掉祁淮予这个心腹大患?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辛久薇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 永嘉郡主被禁足深宫,柳依依被投入阴冷的宗人府大牢,这场由辛久薇亲手引爆的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然而,静园并未因此恢复宁静,反而笼罩在一种更深的、无形的压力之下。 萧珣加派的侍卫如同沉默的铁壁,守卫森严,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也隔绝了辛久薇试图探查外界的触角。这是一种保护,更是一种宣告——她仍在掌控之中。 辛久薇的日子表面平静。她按部就班地喝药、养伤,翻阅辛葵想方设法弄来的、关于北境风物和军需采买的小道消息。手背上的烫伤在林晚意留下的药膏作用下,红肿渐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印记。身体的伤痛易愈,心头的弦却绷得更紧。 萧珣自那夜宫门递药后,再未踏足静园。只有陈庆每日会来例行禀报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或者传达一两句萧珣简短的指令,内容多是关于府内账目或节礼往来,冰冷生硬,不带丝毫温度。 辛久薇知道,他在等。等宗人府对柳依依的审讯结果,也在等……他对祁淮予的调查结果。他像一只极具耐心的猎豹,蛰伏在暗处,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辛葵的伤势已彻底痊愈,那道狰狞的疤痕成了无声的勋章。她变得更加沉默警惕,眼神锐利如鹰隼,时刻关注着静园内外的风吹草动。她几次想再冒险出去打探祁淮予的消息,都被辛久薇严厉制止。 “小姐,难道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辛葵不甘地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短匕。 辛久薇放下手中关于北境粗麻价格的简报,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寒意已透骨。“等。”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沉,“现在动,就是自投罗网。萧珣的眼睛盯着这里,也盯着所有可能与祁淮予有关的线头。我们一动,就会把线头送到他眼前。”她转过头,看着辛葵,“他比我们更想找到祁淮予。找到祁淮予,就能挖出更多他想知道的东西,关于我,也关于……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让他去找。” 辛葵眼神一凛,明白了辛久薇的意思。借刀杀人。利用萧珣的力量去追查祁淮予,她们只需在恰当的时机,获取结果。只是,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巨大。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降临——皇家秋狩。 圣旨明发,为彰显皇家威仪,也为驱散太后新丧带来的阴霾,皇帝下令在皇家西苑猎场举行秋狩,命所有成年皇子、宗室子弟及勋贵子弟参加。作为“准六皇子妃”,辛久薇也在随行之列。 “秋狩?”辛葵眉头紧锁,“小姐,这会不会又是陷阱?永嘉虽被禁足,但二皇子还在……” 辛久薇看着那份措辞严谨的旨意,指尖划过冰冷的纸张。 “是陷阱,也是机会。”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永嘉折戟,柳依依入狱,二皇子一派暂时受挫,必不甘心。秋狩人多眼杂,地形复杂,正是他们再次下手的好时机。同样,对我们而言,离开了静园这座‘牢笼’,离开了京城无数双眼睛的盯梢,或许也是我们接触外界、获取信息的良机。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萧珣必然同行。在他眼皮底下,反而更安全。他想看的,就让他看个够。” 第167章 秦小将军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朔风凛冽。皇家猎场旌旗招展,骏马嘶鸣,身着劲装的皇子宗亲和勋贵子弟们汇聚一堂,气氛热烈中带着一丝紧张的肃杀。 辛久薇换上了一身便于骑行的胡服,素净的浅青色,衬得她身姿挺拔利落。她骑着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跟在萧珣身后。萧珣一身玄色骑装,身姿如松,策马行在队伍前列,并未回头看她一眼。他身边围绕着几名心腹将领和宗室子弟,低声交谈着猎场布置和围猎路线。 辛久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她看到了被众人簇拥、依旧笑容温和的二皇子萧灼;看到了几位面生的年轻武将,其中一位身着银甲、面容英挺的青年将领格外引人注目,他策马在萧灼附近,偶尔交谈几句,神态恭谨中带着疏离。 “那是谁?”辛久薇低声问身旁的辛葵。 辛葵早已将重要人物的画像特征记熟,立刻低声回道:“平西将军府的少将军,秦朗。其父秦老将军镇守西境多年,最近才奉召回京述职。秦小将军随父入京不久,听说骑射功夫极佳,为人似乎比较耿直,尚未明显偏向哪位皇子。” 辛久薇微微颔首,将这个名字记下。 围猎开始。号角长鸣,马蹄声如雷般滚过猎场。众人策马散开,追逐着被驱赶出来的鹿群和惊慌的野兔。 辛久薇骑术尚可,前世在颍州为取悦祁淮予也曾学过,虽不算顶尖,但足以自保和跟随。她并未深入密林,只在猎场边缘相对开阔的地带缓缓策马,保持着与萧珣大队人马若即若离的距离。辛葵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萧珣似乎完全沉浸于狩猎之中。他箭法精准,几乎箭无虚发,很快便有亲卫将射中的猎物送到他马后。他神情专注冷峻,策马奔驰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凌厉气势,仿佛将朝堂上的风云都暂时抛诸脑后。 辛久薇远远看着他弯弓搭箭的背影,那流畅有力的动作,那在骏马奔驰中依旧稳如山岳的身姿,让她心中微微一动。抛开那层冰冷的算计和利用,这个男人本身,确实拥有令人侧目的资本。但这份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越是有魅力,越是危险。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只体型异常硕大、毛色棕黑发亮的野猪,不知为何脱离了围猎的大部队,竟从侧翼的密林中狂冲而出!它双眼赤红,獠牙森白,发出狂暴的嘶吼,如同失控的战车,直直朝着辛久薇所在的方向猛冲过来!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小姐!”辛葵的惊呼声被野猪的咆哮淹没! 辛久薇瞳孔骤缩!那野猪的狂暴姿态极不寻常!她猛地勒紧缰绳,栗色母马受惊,人立而起!辛久薇死死抓住缰绳,身体紧贴马背,试图控制坐骑转向躲避! 然而,那野猪仿佛认准了她,竟在狂奔中猛地调整方向,粗壮的獠牙闪烁着寒光,带着一股腥风,狠狠撞向她的马腹! 完了! 辛久薇脑中一片空白,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 一支漆黑的铁箭,如同来自九幽的闪电,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精准无比地射入野猪赤红的左眼!箭矢力道之大,几乎贯穿头颅! “嗷——!”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巨大的冲势被硬生生打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距离辛久薇的马蹄,不过数尺之遥! 栗色母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血腥味彻底惊疯,再次人立而起,嘶鸣着疯狂尥蹶子! 辛久薇猝不及防,缰绳脱手,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飞出去! 预料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猛地箍住了她的腰!天旋地转间,她落入一个坚硬而滚烫的怀抱!浓烈的、带着汗味和血腥气的松墨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萧珣! 他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策马赶到,在辛久薇坠马的瞬间,竟直接从自己的马背上飞身扑出,在半空中将她牢牢接住!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 尘土飞扬。 辛久薇被萧珣紧紧护在怀中,他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如同擂鼓般在她耳边狂震。她惊魂未定,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他手臂如同铁箍般的力量,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他身体灼人的热度。 “伤到没有?”萧珣低沉急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辛久薇从未听过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迅速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她身上急切地扫视,从凌乱的发髻到沾满尘土的脸颊,最后落在她刚才被野猪惊马时可能扭到的脚踝上。 他的眼神锐利得近乎逼人,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那是一种纯粹的、对潜在威胁和损失的评估,还是一种别的什么?辛久薇无法分辨,只觉得被他这样近距离地、毫无掩饰地审视着,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脸颊也莫名地发烫。 “我……我没事……”她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萧珣却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下意识护住的左脚踝上。“脚怎么了?”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只是可能扭了一下,不碍事……”辛久薇被他严厉的语气弄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把脚缩回来。 “别动!”萧珣低喝一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他竟不顾满地尘土,单膝跪了下来,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辛久薇的左脚踝。 微凉粗糙的掌心隔着薄薄的靴袜,紧紧贴在她纤细的脚踝上。那触感如同电流,瞬间窜遍辛久薇全身!她浑身一僵,猛地抽气,想缩回脚,却被萧珣的手牢牢固定住。 第168章 处置 “忍着点。”萧珣的声音依旧冷硬,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与他性格不符的小心。 他的手指在她脚踝处几个关键的骨节位置用力按捏检查,力道精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辛久薇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脚踝处传来清晰的酸胀痛感,但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萧珣此刻的姿态和动作! 他半跪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低着头,专注地检查她的脚伤。这姿态,太过亲密,太过……超越了他们冰冷的契约关系!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尘土和血腥气的松墨气息,霸道地侵占着她的呼吸。他手指的力度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种滚烫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骨头没事,筋扭了。”萧珣很快得出结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他松开手,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逾矩”从未发生。 辛久薇的心跳却依旧狂乱,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脸颊的热度也未曾消退。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只胡乱地应了一声:“嗯。” 这时,被惊散的侍卫和听到动静赶来的其他人纷纷围拢过来。陈庆和辛葵冲在最前面,看到辛久薇被萧珣护在身后,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殿下!辛小姐!”陈庆连忙上前。 “将这畜生处理掉。”萧珣指着地上那只巨大的野猪尸体,声音冰冷,带着肃杀的寒意,“查!这畜生为何脱离围猎圈,为何如此狂暴!给本王查清楚!”他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赶来的众人,尤其是脸色微变的二皇子萧灼和几位负责围猎的将领,最后落在远处那位银甲小将秦朗身上。 秦朗也策马赶到,看到现场情形,英挺的眉头皱起,对着萧珣抱拳:“六殿下,末将失职!这野猪……像是被人喂了刺激性的药物,才如此狂暴反常!” 萧珣眼神更冷,没有回应秦朗,只是对陈庆吩咐:“送辛小姐回营帐休息,传太医。”说完,他不再看辛久薇一眼,翻身上马,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策马朝着围猎场深处而去,显然是去追查野猪发狂的源头。 辛久薇被辛葵和陈庆扶上马,送回营帐。太医很快赶来,检查后确认只是轻微扭伤,敷上药膏,叮嘱静养。 营帐内只剩下辛久薇和辛葵。 “小姐,您没事吧?”辛葵看着辛久薇依旧泛红的脸颊和有些失神的目光,担忧地问。 辛久薇靠在软榻上,脚踝处敷着药膏,传来阵阵清凉。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刚才被萧珣握过的脚踝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触感。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萧珣扑救她时那决绝的身影,回放着他半跪在地、握着她脚踝检查时那专注而强势的眼神,还有那一声不容置疑的“别动”。 “没事。”辛久薇的声音有些飘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混乱的画面压下去。这只是意外,只是契约。他救她,是因为她还有用;他检查伤势,是不想棋子提前报废;他那强势的态度,是他一贯的控制欲作祟。 她不断在心里重复着这些冰冷的理由,试图驱散心头那丝不该有的悸动。然而,萧珣那强健臂膀的触感,他胸膛剧烈的心跳,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还有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焦躁的关切……这些细节,却如同烙印般清晰,顽固地冲击着她筑起的冰墙。 “让人盯着点外面的动静,”辛久薇闭上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带着一丝疲惫,“尤其是……那位秦小将军。” “是。”辛葵应道,看着自家小姐闭目养神却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若有所思。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营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太医离开后,辛久薇靠坐在软榻上,脚踝处的药膏带来持续的清凉感,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波澜。辛葵无声地退了出去,守在帐外。 辛久薇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野猪的袭击绝非偶然。那狂暴的姿态,秦朗的猜测——“喂了刺激性药物”,都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局。目标是她。二皇子萧灼?永嘉的余党?还是……祁淮予借他人之手?无论主使者是谁,手段都愈发阴狠毒辣。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营帐角落那只巨大的野猪獠牙上。那是陈庆在她敷药时送来的,说是殿下的意思。辛久薇看着那森白尖锐的凶器,心中并无感激,只有一片冰冷。萧珣留下这獠牙,是警告?还是……让她记住这份“救命之恩”? 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入,带着熟悉的松墨气息。 辛久薇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萧珣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染尘的骑装,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他脸色依旧冷硬,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显然是处理完外面的事务才过来。他的目光径直落在辛久薇裹着药布的脚踝上。 “太医怎么说?”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无大碍,轻微扭伤,静养几日即可。”辛久薇回答得同样平静,避开了他的视线。 萧珣走到榻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不是递药,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素白的瓷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一日三次,揉开药力。”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辛久薇看了一眼那瓷瓶,是比林晚意给的药更珍贵的宫廷秘药。她没动,也没道谢,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萧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审视她这份平静下的真实情绪。辛久薇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一切。 “野猪之事,”萧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冷冽的寒意,“已查明,负责驱赶那片区域猎物的小吏被收买,在野猪的饵料里混入了烈性的药。人已经处置了。” 第169章 怒意 处置了。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背后意味着一条人命的终结。辛久薇心头微凛。萧珣的手段,永远如此直接而冷酷。 “幕后之人?”她抬起眼,终于看向他。这是她关心的重点。 萧珣的眼神深不见底,如同寒潭:“线索断了。那小吏只认钱,不知上家。银票来源……指向一个已经人去楼空的赌坊。”他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锁住辛久薇,“此事,与祁淮予惯用的手法,有几分相似。” 又是祁淮予!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将两件事联系起来了!他在试探她!她强迫自己迎上萧珣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和担忧:“此人行事诡秘,阴魂不散。若真是他所为,只怕……日后麻烦不断。” 萧珣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穿她心底最深的想法。那眼神极具穿透力,带着冰冷的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怀疑?营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才缓缓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本王会继续追查。你好生养伤。”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帐。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去而消散。辛久薇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后背竟已渗出一层薄汗。她看着小几上那瓶宫廷秘药,又想起他临走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对祁淮予的追查,如同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他似乎在怀疑,她与祁淮予之间,并非只是简单的“负心人”关系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两日,辛久薇被勒令在营帐内静养。萧珣没有再出现,只有陈庆每日按时送来换洗的衣物和清淡的饮食。辛葵则利用这难得的“休养”时间,避开萧珣的耳目,在猎场外围小心地打探消息,重点是那位平西将军府的少将军秦朗。 “秦小将军为人确实耿直,在军中颇有威望。”辛葵低声汇报,“他似乎对二皇子那边的拉拢不太感冒,但也未与六殿下过多亲近。那日他主动指出野猪被下药,倒像是纯粹出于职责和……一点公义之心。”辛葵斟酌着用词。 辛久薇若有所思。一个手握兵权、尚未站队的少将军,在此时局下,如同一块诱人的肥肉。萧灼必然极力拉拢,萧珣……想必也不会放过。那日萧珣最后看向秦朗的眼神,她记得清楚。 脚踝的扭伤恢复得很快。第三日清晨,太医复诊后,确认她已可轻微活动。辛久薇不想再待在压抑的营帐里,便在辛葵的搀扶下,慢慢走到营地边缘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散步透气。 秋高气爽,猎场辽阔。远处山林层林尽染,近处草场开阔,依稀还能听到远处围猎的号角和马蹄声。 辛久薇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胸中的郁气稍散。她扶着辛葵的手,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感受着脚踝恢复的力量。 “辛小姐?”一个清朗中带着一丝惊讶的男声自身侧传来。 辛久薇循声望去。只见秦朗一身银亮的轻甲未卸,似乎刚结束巡查,正策马路过此处。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英挺的脸上带着关切:“您的脚伤……无碍了?” “有劳秦将军挂心,已无大碍。”辛久薇微微颔首,姿态疏离有礼。她对这位耿直的小将军并无恶感,但也深知此时不宜过多接触。 秦朗却似乎没察觉她的疏离,反而走近几步,目光坦荡地看着她:“那日惊险,辛小姐临危不乱,令人敬佩。末将当时未能及时察觉异样,救援不及,实在惭愧。” “秦将军言重了。若非将军及时指出野猪异常,后果不堪设想。”辛久薇客气道。她注意到秦朗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种军人的坦率和欣赏,并无其他杂念。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辛小姐过谦了。”秦朗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末将听闻辛小姐祖籍颍州?家父早年也曾驻守过北境边陲,对颍州风物颇为怀念。北境如今……听说不太平?”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真诚的探询。 北境!哥哥辛云舟! 这个话题瞬间触动了辛久薇最敏感的神经。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但立刻被她压下。她不能在一个初次交谈的将领面前暴露太多关切。 “北地苦寒,战事频仍,百姓确实不易。”辛久薇语气平淡,避重就轻,“家兄……也曾戍边,深知其中艰辛。” “哦?令兄也在北境军中?”秦朗眼睛一亮,显然对同袍更有话题,“不知在哪位将军麾下?北境军中,秦某也识得几位……” 辛久薇正斟酌着该如何回答,既不暴露太多信息,又能从秦朗这里探听些北境军情,一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如同寒流般骤然插入: “秦将军军务繁忙,怎有闲暇在此叙话?” 萧珣不知何时出现在高坡之下,他并未骑马,只带着陈庆,一步步走了上来。玄色的衣袍在秋风中纹丝不动,脸色沉静如水,唯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直直地落在秦朗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秦朗脸上的笑容僵住,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冷意,立刻抱拳躬身:“末将见过六殿下!末将只是见辛小姐在此散步,问候一声伤势。” 萧珣的目光缓缓从秦朗身上移开,落在辛久薇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辛久薇心头猛地一跳。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翻涌着一种极其不悦的、冰冷的怒意。他是在不满她私自出来?还是不满她与秦朗交谈? “脚伤未愈,不宜久立吹风。”萧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辛葵,扶你家小姐回去。”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辛久薇脸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被安置的物品。 第170章 噩耗 辛葵连忙应声:“是,殿下。”她扶着辛久薇的手臂,轻轻用力。 辛久薇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还有一丝莫名的烦躁。她强压下情绪,对着秦朗微微颔首:“秦将军,告辞。”然后,不再看萧珣一眼,任由辛葵搀扶着,转身缓缓走下高坡。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的背上,带着审视,带着掌控,更带着一种她不愿深究的、强烈的占有欲。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辛久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高坡上负手而立、面色冷峻的六皇子,英挺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敏锐地感觉到,六殿下对这位准皇子妃的态度,绝非表面那般简单。那冰冷眼神中蕴含的东西,让他这个局外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萧珣的目光扫过秦朗,没有任何停留,仿佛他只是路边的草木。他转身,带着游夜,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冷硬如铁。 辛久薇回到营帐,心绪难平。萧珣那冰冷命令的态度,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让她感到窒息。她厌恶这种被当成所有物的感觉。然而,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高坡上他出现时,自己心头那一瞬间的悸动和被他目光锁定时,那不受控制的慌乱。 她烦躁地拿起小几上那瓶宫廷秘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瓶。药膏的清凉似乎能透过瓶身传递过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冷静。 “小姐……”辛葵欲言又止。 “我没事。”辛久薇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冷静,“准备一下,明日回京。”秋狩已近尾声,这场风波暂告段落。但辛久薇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萧珣的疑心,祁淮予的阴影,萧灼的暗箭,还有她自己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危险的悸动都如同潜伏的猛兽,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秋狩草草收场,笼罩在皇家猎场上空的阴霾并未随着队伍回京而消散。永嘉郡主依旧禁足深宫,柳依依在宗人府的审讯似乎也陷入了僵局,没有传出更多消息。辛久薇回到静园,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萧珣没有再提及高坡上那一幕,也没有再追问祁淮予。他只是通过游夜,送来了更多的、关于北境军情的邸报抄本,内容远比辛葵能打探到的详尽和及时。辛久薇明白,这是他另一种形式的“掌控”——用她最关心的辛云舟,牢牢牵住她。她沉默地接收着,仔细阅读每一条信息,试图从中拼凑出哥哥的安危。 辛葵的探查也谨慎地进行着,重点仍是那位平西将军府的少将军秦朗。反馈回来的信息让辛久薇心中微动。秦朗似乎对二皇子萧灼过于圆滑的拉拢手段颇为不屑,曾当众婉拒过萧灼的宴请。而对于六皇子萧珣,他保持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但私下里,似乎对辛久薇这个“声名狼藉”却能在宫宴上绝地反击、又遭遇野猪袭击的“准皇子妃”,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好奇。 这丝同情和好奇,或许可以利用。辛久薇暗暗思忖。秦朗手握兵权,其父秦老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若能争取到这一股力量,哪怕只是保持中立,对辛家,对她自己,都至关重要。只是,如何在不引起萧珣猜忌的前提下进行?这需要极其谨慎的契机。 日子在表面的沉寂中滑过。辛久薇按部就班地处理着静园的事务,翻阅北境军报,暗中关注着秦朗的动向。她与萧珣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互不干扰,却又通过游夜和那些军报,维系着冰冷的联系。他不再轻易踏足静园,她也绝不主动靠近皇子府。 这天午后,辛久薇正在书房临摹字帖,试图用这种方式平复心绪。辛葵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中紧握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盖着北境军加急火漆印的信报抄本。 “小姐……”辛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辛久薇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宣纸上,墨迹瞬间洇开一团污痕。她几乎是抢一般夺过辛葵手中的纸页,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信报内容很短,却字字如刀: “辛云舟率部追剿北狄残兵于黑石岭,遭遇伏击身中三箭,一箭贯胸,伤势极重。已紧急送回大营救治,性命垂危。” “轰——!” 辛久薇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那“性命垂危”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在疯狂旋转!哥哥!云舟!那个从小护着她、为她遮风挡雨的哥哥!那个在北境浴血拼杀、只为挣得辛家一线生机的哥哥!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北境军营里,生死一线!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灭顶!前世哥哥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画面如同噩梦般在眼前重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绝望,比前世更清晰、更猛烈地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哥……哥哥……”她瘫软在地,失声痛哭,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只是一个即将失去至亲的、无助绝望的妹妹。 辛葵红着眼眶,蹲下身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声音哽咽:“小姐……小姐您别这样……大少爷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然而,辛久薇的哭声,如同受伤濒死的幼兽哀鸣,充满了穿透人心的绝望。这哭声,穿透了书房的寂静,也穿透了静园森严的守卫。 第171章 哥哥重伤 游夜正巧在院中处理庶务,闻声脸色一变,立刻快步走到书房门口。 看到里面辛久薇崩溃痛哭、辛葵紧紧抱着她的情景,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不敢耽搁,立刻转身,朝着皇子府的方向疾奔而去。 皇子府书房。 萧珣正在批阅公文,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冷峻。游夜甚至来不及通禀,几乎是冲了进来,气息急促:“殿下!静园那边……辛小姐她……” 萧珣手中的朱笔一顿,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游夜焦急的脸上。 “辛小姐接到北境军报……辛云舟将军黑石岭遇伏,身负重伤,性命垂危!辛小姐她……崩溃了,哭得……”游夜语速极快,声音带着不忍。 萧珣的眼神,瞬间凝固。他握着朱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辛云舟性命垂危?那个辛久薇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兄长? 他眼前蓦然闪过辛久薇在静园窗边平静阅读军报的侧影,闪过她在宫宴上绝地反击时的冷静锋利,也闪过她在高坡上被他强行命令回去时眼中那隐忍的屈辱和倔强……然而,此刻游夜口中那个“崩溃痛哭”的辛久薇,却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彻底被击碎的模样。 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如同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萧珣冷硬的心防。不是算计,不是评估价值,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感?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甚至没有看游夜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玄色的衣袍在身后带起一阵冷风。 “备车!去静园!” 当萧珣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踏入静园书房时,辛久薇的哭声已经微弱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她蜷缩在辛葵怀里,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不堪,泪水依旧无声地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辛葵看到萧珣,连忙想起身行礼,却被萧珣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他挥了挥手,辛葵会意,担忧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小姐,轻轻松开她,低着头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 浓重的悲伤和绝望弥漫在空气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珣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影子。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掩饰地看到辛久薇的崩溃。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犀利、步步为营的棋子,只是一个被至亲重伤垂死的噩耗彻底击垮的、无助的女子。 他沉默地走近,脚步放得很轻。高大的身影在她身旁投下长长的阴影。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平齐。 辛久薇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茫然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视线里,是萧珣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脸。她像是没认出他,眼神空洞,只有泪水不断地涌出。 萧珣的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质问她为何如此失态?命令她立刻振作起来?或者像对待其他属下一样,给予冰冷的承诺“本王会处理”?但这些话,在看到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时,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不是去扶她,也不是递手帕,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正是之前他给她的那瓶宫廷秘药的瓷瓶。瓶身冰凉。 “药。”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与他性格不符的干涩。他将药瓶轻轻放在她手边冰冷的地面上。 辛久薇的目光茫然地落在那个熟悉的瓷瓶上,仿佛不明白这是什么。她的眼泪依旧无声地流淌,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萧珣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紧紧锁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烦躁和……一丝无措,在他心底滋生。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看到他人因他的意志而恐惧或服从。但眼前这种纯粹的、源于骨肉至亲生离死别的巨大悲伤,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法掌控的无力感。 他沉默地蹲在那里,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无声地流泪,看着她因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时间仿佛在悲伤中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辛久薇的抽泣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哽咽。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依旧空洞,但不再流泪。 萧珣看着她苍白的脸,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辛云舟,不会死。” 辛久薇空洞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茫然地看向他。 “北境大营有最好的军医。”萧珣继续说道,目光锐利地锁住她,“本王已命八百里加急,传令北境军,不惜一切代价,救治辛云舟。所需药材、人手,由本王一力承担。”他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强大自信。 辛久薇的眼中,那死寂的绝望深处,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弱的火星。她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萧珣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你只需做一件事——等。在他活着回来之前,给本王好好活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沉重的关门声,隔绝了门外守候的辛葵担忧的目光,也隔绝了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悲伤。 辛久薇依旧蜷缩在地上,目光呆呆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又缓缓移向手边那个冰凉的瓷瓶。萧珣那冰冷而强势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她死寂的心湖中炸响——“辛云舟,不会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好好活着。” 这不是安慰,不是同情,而是命令,是宣告,是他以六皇子之尊做出的、不容置疑的承诺!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穿透了绝望的坚冰,注入她濒临枯竭的心田。 她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个冰凉的瓷瓶。瓶身的寒意透过掌心,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支撑。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压抑着喉咙深处再次涌上的酸楚。哥哥一定要活着!而她,必须活下去!为了哥哥,为了辛家,也为了等待萧珣兑现这个冰冷的承诺!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却不再是无尽的绝望,而是混杂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名为“希望”的东西。契约的另一端,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在这一刻,用他独有的方式,在她崩塌的世界里,投下了一根名为“力量”的冰冷支柱。 第172章 做你该做的事 萧珣那句冰冷的承诺,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辛久薇濒临崩溃的世界里激起了回响。 她紧紧攥着那冰凉的瓷瓶,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无声的泪水浸湿了衣袖,但这一次,泪水不再是绝望的洪流,而是混杂着恐惧、悲痛和一丝微弱却死死攥住的希望。 哥哥不会死。 他说的。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重新站起来的唯一支柱。 辛葵轻轻推门进来,看到辛久薇依旧蜷缩着,但肩膀不再剧烈颤抖。她默默上前,扶起辛久薇,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小姐,地上凉。” 辛久薇任由辛葵搀扶到榻上,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不再是之前的死寂。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瓷瓶硌出的红痕,哑声问:“那信报……再给我看看。” 辛葵立刻将那份染着她泪痕的军报抄本递给她。 辛久薇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黑石岭……伏击……贯胸……”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默念着地名和伤势描述。 “辛葵,”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通红的、带着狠厉的冷静,“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无论花费多少银子,我要知道黑石岭伏击的细节!是谁领军?对方是谁?有多少人?哥哥的箭伤具体位置,用的什么箭?军医是谁?用了什么药?哪怕是最细枝末节的消息,我都要知道!立刻!”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是!奴婢这就去办!”辛葵眼中燃起火焰,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书房内再次剩下辛久薇一人。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并未消失,反而像沉重的铅块压在心口。 但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她开始思考,分析,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哥哥还有多少生机,需要知道萧珣那句承诺,有多少实现的可能。 接下来的日子,辛久薇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 她强迫自己进食,按时敷药,处理静园琐事,甚至开始翻阅一些基础的医书药典——关于箭伤,关于止血,关于续命。她不再哭泣,但眼下的乌青和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无声诉说着内心的煎熬。 辛葵几乎动用了所有旧日的人脉和金钱,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北境路途遥远,信息滞后且模糊。只知道辛云舟被救回大营后,一度昏迷不醒,情况凶险。军医全力救治,但条件艰苦,缺医少药。至于伏击详情,更是众说纷纭,有说是遭遇北狄主力,有说是被叛徒出卖…… 每一次收到消息,辛久薇的心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一次。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每条信息的真伪,试图拼凑出更接近真相的画面。 她将这些信息整理成条,连同自己的分析推测,通过陈庆,源源不断地送到萧珣的书案上。没有哀求,没有哭诉,只有冰冷的、条理清晰的陈述。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用她的头脑,她的信息,向萧珣证明她的价值,换取他对承诺的践行。 萧珣那边,也并非毫无动静。陈庆送来的北境军报抄本,内容明显更加详尽和及时,甚至包括了一些军中的秘闻。辛久薇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份抄本提到,一支由京城太医院精选药材和一位擅长外伤的圣手组成的队伍,已持六皇子手令,日夜兼程赶往北境大营。 是他派去的! 辛久薇捏着那份抄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感激和酸楚的情绪瞬间冲上眼眶。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泪水落下。这冰冷契约的另一端,那个男人,在用他的方式,履行着承诺。 然而,希望的微光刚亮起,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数日后,一份新的加急密报送到辛久薇手中,不是通过陈庆,而是辛葵费尽心机、花费重金从北境军中一个低级军官处买来的。内容触目惊心: “辛将军伤势反复,高烧不退,伤口溃脓。营中主药‘续骨生肌散’耗尽,急需此药救命!然此药多为宫廷秘制,地方难寻,军中已无存货,恐回天乏术!” “续骨生肌散”! 辛久薇看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哥哥的伤需要这味救命的药!而药,在宫里,在太医院!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辛葵连忙扶住她。 “药……”辛久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决绝,“我要‘续骨生肌散’!立刻!马上!” 她不能再等了!等萧珣的渠道?太慢!太不可控!哥哥等不起! “小姐,这药是宫廷秘药,管制极严,太医院才有,寻常人根本拿不到……”辛葵脸色发白。 “我知道!”辛久薇打断她,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去找林晚意!立刻备车!去太医院!”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接触到这救命的药的人! 她在这个京城可以说是孤立无援,可林晚意—— 至少从之前几次的接触中,她知道对方是没有什么恶意的。 放在从前,辛久薇不会这么把希望放在一个不了解的人身上,但今日她只能赌一把。 马车疾驰,冲向太医院。辛久薇的心跳如同擂鼓,双手冰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哥哥生命的倒计时。 太医院庄严肃穆。辛久薇亮出身份,不顾守卫的阻拦,直奔林晚意当值的配药房。她甚至等不及通传,猛地推开了房门。 林晚意正在药案前称量药材,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抬起头。看到辛久薇惨白如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焦急,她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 “辛小姐?发生何事?” “‘续骨生肌散’!”辛久薇扑到药案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而嘶哑尖锐,“林姑娘!我求你!救救我哥哥!他在北境,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军报说……急需‘续骨生肌散’救命!求求你!帮帮我!无论什么代价!” 她语无伦次,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哀求,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谋划的辛家女,只是一个为了至亲性命苦苦哀求的妹妹。 林晚意清冷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波澜。她放下手中的药匙,快步绕过药案,扶住摇摇欲坠的辛久薇:“辛小姐,你冷静点!‘续骨生肌散’是宫中特供,管制极严,药方和成品都由院判大人亲自掌管,寻常太医都无权动用,更别说外调……” “我知道难!我知道!”辛久薇死死抓住林晚意的手臂,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是……可是没有这药,我哥哥他就……林姑娘!我求求你!想想办法!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也好!”她泣不成声,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和恐惧而不住地颤抖。 林晚意看着辛久薇眼中那几乎要碎裂的绝望,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冰凉和颤抖,心中那份属于医者的仁心和对辛久薇处境的同情瞬间压倒了所有顾虑。她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你等我一下!”林晚意松开辛久薇的手,快步走向药房角落一个上锁的柜子。她拿出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的小瓷罐。她走回来,将瓷罐塞到辛久薇冰冷的手中。 “这不是‘续骨生肌散’,”林晚意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这是我自己根据古方改良的‘金疮续命膏’,药效虽不及宫廷秘药霸道,但于止血生肌、压制溃脓有奇效,尤其对箭疮!这是我最后一点存货了,你……快想办法送去北境!” 辛久薇紧紧握住那小小的、带着林晚意体温的瓷罐,如同握住了一线生机。她看着林晚意清亮而坚定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林姑娘……大恩不言谢!” “快走!”林晚意催促道,“此事万勿声张!药效记载在罐底,速去!” 辛久薇将瓷罐紧紧捂在胸口,对着林晚意深深一躬,转身便冲出了配药房。时间!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马车再次疾驰在回静园的路上。辛久薇捧着那罐救命药,心急如焚。如何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千里之外的北境?寻常驿传太慢!找萧珣?他会有更快的方法吗?可万一……万一他那边也受阻呢? 她脑中飞速运转,权衡着各种可能。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辛久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车帘被掀开,辛葵焦急的脸出现在外面:“小姐,是六殿下的马车,挡在前面!” 辛久薇心头猛地一跳!萧珣?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掀开车帘看去。只见萧珣那辆熟悉的玄色马车正横在前方路口,挡住了去路。陈庆站在车旁,神色凝重。萧珣本人并未下车,但车帘紧闭,显然他在里面。 辛久薇顾不得许多,抱着药罐跳下马车,快步走到萧珣的车前。 “殿下!”她的声音带着未褪的哭腔和急切,“臣女有急事……” 车帘从里面被掀开。萧珣端坐其中,玄衣墨发,脸色冷峻如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落在辛久薇红肿未消的眼睛、苍白消瘦的脸颊,以及她死死抱在怀中的那个小瓷罐上。 辛久薇被他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药罐往怀里藏了藏。 萧珣的视线在她紧护药罐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深不见底的眼眸锁住她焦急的双眼。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清晰地砸在辛久薇心上: “你要的东西,本王已派人送去北境。三日内,必到辛云舟手中。” 辛久薇瞬间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他知道?他不仅知道哥哥急需“续骨生肌散”,而且……已经派人送去了?甚至承诺三日内必到?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席卷了她!她看着萧珣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他深潭般的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酸楚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堤防。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依赖。 “真……真的?”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死死盯着萧珣那张在泪水中显得有些模糊的、冷硬的脸。 萧珣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脆弱、希冀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雏鸟般的依赖。他握着车帘的手指,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回答她颤抖的追问,只是移开目光,看向前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回去。做你该做的事。” 车帘落下,隔绝了辛久薇泪眼朦胧的视线。 玄色的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路口。 辛久薇依旧站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滑落,怀中紧紧抱着林晚意给的那罐药膏,也抱着萧珣那句冰冷的、却重逾千钧的承诺。 三日内,必到。 他说的。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瞬间将她淹没。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被赶来的辛葵一把扶住。 “小姐……” 辛久薇靠在辛葵身上,看着萧珣马车消失的方向,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心头的铅块并未完全消失,但那份足以将她压垮的恐惧和绝望,终于被一股冰冷而坚实的力量,牢牢地托住了。 第173章 他还活着! 萧珣那句“三日内必到”如同定海神针,暂时镇住了辛久薇濒临崩溃的心海。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并未消失,但被一股冰冷而坚实的承诺托住,不再是无尽的沉沦。她回到静园,不再歇斯底里,却也无法安坐。她强迫自己进食,按时敷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生死悬于一线的北境军营。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 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辛葵日夜守在静园门口,如同最警觉的哨兵,捕捉着任何来自北境的风吹草动。辛久薇则将自己埋在医书里,一遍遍翻看关于箭伤、关于高烧、关于溃脓的记载,试图在冰冷的文字里寻找一丝慰藉和支撑。她不再流泪,但眼底的乌青和紧抿的唇线,无声诉说着内心的风暴。 萧珣那边,仿佛彻底沉寂。游夜不再每日出现,北境军报的抄送也中断了。静园内外,只有他派来的侍卫无声矗立,如同沉默的界碑。辛久薇知道,他在履行承诺。这种沉寂,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他不需要她的信息,不需要她的分析,他只是在做他承诺的事。这种强大而沉默的执行力,正是此刻她最需要的。 第三日清晨。 天色未明,辛葵几乎是撞开了辛久薇的房门,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颤抖:“小姐!小姐!北境!北境来信!加急!二少爷……二少爷他……撑过来了!” 辛久薇猛地从榻上坐起,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脚冲到门口,一把夺过辛葵手中那封染着风霜痕迹的加急信报! 信报上的字迹依旧潦草,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希望: “……辛将军昨夜高热渐退!伤口脓液减少,色泽转清!虽仍昏迷,然脉象渐趋平稳!六殿下所遣御医圣手已至,携‘续骨生肌散’施救!言道……将军命数坚韧,已……已闯过鬼门关!后续精心调养,性命……当可无虞!” “当可无虞”!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甘霖,瞬间浇灌了辛久薇干涸龟裂的心田!她死死攥着信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冲垮了所有强装的镇定!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感激! “哥……哥哥……”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成调,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辛葵连忙上前紧紧扶住她,自己也早已泪流满面。 “没事了……小姐!二少爷没事了!他挺过来了!”辛葵泣不成声地重复着。 辛久薇靠在辛葵身上,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浸湿了衣襟。那压在心头、几乎要将她碾碎的铅块,终于轰然碎裂!阳光穿透厚重的阴霾,重新照亮了她濒临枯竭的世界。是萧珣!是他派去的御医,是他送去的救命药!是他那句冰冷的承诺,支撑她熬过了这地狱般的煎熬!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皇子府的方向。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那个将她视为棋子的契约者,在这一刻,在她心中,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这不再是冰冷的交易,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依赖和一种更深沉东西的复杂情感。 哥哥闯过了鬼门关,但伤势依旧沉重,昏迷不醒。北境苦寒,缺医少药,不利于将养。辛久薇的心依旧悬着,但希望的火种已经点燃。她开始动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搜集京城最好的滋补药材,治疗外伤的良方,甚至通过辛葵和林晚意的关系,高价收购一些珍稀的药材。 数日后,又一封加急军报送到,内容更让辛久薇心头巨震: “辛将军伤势虽稳,然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北境苦寒,恐难痊愈。经六殿下特谕,已安排妥当,即日启程,护送辛将军……回京疗伤!” 回京! 哥哥要回来了! 辛久薇拿着信报,双手不住地颤抖,巨大的喜悦和随之而来的焦虑再次将她包裹。回京路途遥远,哥哥重伤初醒,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但北境确实不是养伤之地。萧珣的安排,无疑是最佳选择。只是……这路途中的风险,依旧让她寝食难安。 等待再次变得漫长而揪心。辛久薇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银钱和人脉,打听着护送队伍的行进路线和沿途情况。她甚至亲自画了路线图,标注出可能存在的危险地段和最佳的驿站停留点,将沿途需要注意的事项写成密密麻麻的条陈,再次通过游夜,送到了萧珣的书案上。没有请求,只有陈述。她知道他能看懂。 这一次,游夜送来了回复。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是萧珣亲笔写下的、遒劲有力的两个字: “安心。” 看着这两个字,辛久薇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弛了几分。他知道了。他在掌控。 一月后。 深冬的寒风凛冽如刀。京郊官道旁的十里亭,积雪未融。辛久薇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亭中,目光死死盯着官道尽头。辛葵站在她身旁,亦是满脸紧张和期盼。她们已在此等候了近两个时辰。 终于,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的身影。数十名精悍的骑兵护卫着一辆宽大、铺着厚厚毛毡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旁,跟着几名身着太医服饰的人。 辛久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不顾寒风,冲出亭子,朝着那队人马狂奔而去! “哥——!” 马车在辛久薇面前停下。护卫的骑兵认出她,默默让开道路。 辛葵上前,颤抖着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暖炉的气息扑面而来。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辛云舟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温暖的锦被。他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双颊深陷,眼窝发青,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他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虽然微弱,却清晰可闻。他还活着! 第174章 交给我 辛久薇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扑到车辕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哥哥冰凉的脸颊。真实的触感,温热的呼吸,让她悬了数月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实处。 “哥……我来了……我接你回家……”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他。 辛云舟似乎有所感应,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薇……儿……” 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彻底击溃了辛久薇的防线。她伏在车辕上,失声痛哭,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恐惧、煎熬、绝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尽数宣泄出来。辛葵也在一旁默默垂泪。 太医在一旁低声道:“辛小姐,将军伤势虽稳,但极度虚弱,需立刻静养,不宜久吹寒风。” 辛久薇猛地止住哭声,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对太医深深一礼:“有劳诸位!请随我来!” 她指挥着护卫,小心翼翼地护着马车,朝着京城驶去。然而,马车并未驶向静园的方向,而是在入城后,径直驶向了城西一处守卫森严、环境清幽的府邸——六皇子府的别院。 辛久薇看着熟悉的门楣,微微一怔。这是萧珣的安排?将哥哥安置在他的地方?她心中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更严密的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马车在别院门口停下。早有管事和仆役等候。众人小心翼翼地将辛云舟抬下马车,安置进早已准备好的、温暖如春、药香弥漫的厢房。 太医立刻上前诊脉,更换伤药。辛久薇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紧紧握着哥哥枯瘦的手,贪婪地看着他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那是浴血沙场留下的印记,也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亲人。 安置妥当,太医退下配药。辛葵去准备热水和流食。厢房内只剩下辛久薇和昏迷中的辛云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辛久薇猛地回头。 萧珣站在门口。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还带着未融的雪花,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并未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槛之外,深邃的目光越过辛久薇,落在榻上那个苍白消瘦、昏迷不醒的身影上。 他的眼神很沉,带着一种辛久薇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价值,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凝望?仿佛在透过辛云舟,看着某种遥远的东西。 辛久薇站起身,对着门口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福了下去。这一礼,发自肺腑,带着她所有的感激和后怕。 “臣女辛久薇,叩谢殿下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带着未褪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 萧珣的目光缓缓从辛云舟身上移开,落在辛久薇低垂的发顶。他沉默着,没有让她起身。厢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辛云舟微弱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本王救他,非为你谢。”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榻上的人影,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陈述,“辛云舟,是条汉子。北境浴血,杀敌斩将,不负其名。他活着,于国,于北境军心,有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辛久薇身上,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她看穿: “至于你,”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承诺。辛家,需要一个清醒的掌舵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凛冽的寒风中。脚步声渐行渐远。 辛久薇依旧保持着福礼的姿势,僵硬在原地。萧珣那冰冷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她心中因感激而升腾起的些许暖意。 非为你谢。 于国,于军心有益。 记住身份,记住承诺。 辛家需要一个清醒的掌舵人。 字字句句,冰冷如刀,精准地切割着她心中那丝不该有的幻想。他救哥哥,是因为哥哥有用,是因为辛家需要延续,是因为她这个“掌舵人”还需要这枚定心丸来维持清醒,继续履行契约!自始至终,都只是一场冰冷的利益交换! 一股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攫住了辛久薇的心脏!她缓缓直起身,脸色苍白如雪,紧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她看着门口萧珣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榻上昏迷不醒、为家国拼尽性命的哥哥,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后怕,是庆幸哥哥得救,更是被萧珣那番话刺穿的、冰冷的清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走到榻边,重新握住哥哥冰凉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哥哥的手粗糙而布满伤痕,那是属于战士的印记。 “哥……”她低声唤着,声音带着哽咽,“你听到了吗?你活下来了……我们都活下来了……”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哥哥的手背上。 “可是……这条路,好难……”她将额头抵在哥哥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萧珣的冷酷,如同一盆冰水,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的位置。感激不能取代契约,温情不能融化坚冰。她与萧珣之间,永远隔着冰冷的利益和互相利用的深渊。 哥哥的呼吸微弱而平稳,仿佛在沉睡中回应着她的痛苦。 辛久薇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所有的脆弱和迷茫都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决绝。她看着哥哥沉睡的容颜,一字一句,如同誓言般低语: “哥,你好好活着。其他的……交给我。”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飘雪的阴沉天空。 契约仍在,棋局未终。只是这一次,她将带着这份被冰水浇透的清醒和哥哥给予的支撑,走得更稳,更狠。为了辛家,也为了……不再被任何人轻易刺穿软肋。 第175章 依靠 接下来的日子,辛久薇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废寝忘食地翻阅萧珣送来的北境军医文书。晦涩的医案、药名、伤情描述,她看得头晕目眩,却强迫自己一字一句地啃下去。她要知道北境最缺什么药,什么药对贯穿伤最有效,如何防止伤口溃烂恶化……她将有用的信息一条条摘录下来,整理成册。 同时,她利用自己“六皇子准妃”的身份,开始以“为北境将士祈福、略尽绵力”的名义,动用静园能动用的所有银钱,甚至变卖了几件母亲留下的首饰,暗中在京城各大药铺扫货。她专挑那些文书上提到的、北境稀缺的药材:上好的三七、云南白药、犀角、老山参、以及大量用于清创消毒的烈酒和干净的棉布绷带。采购由辛葵亲自出面,极其小心谨慎,分批进行,尽量避开各方耳目。 林晚意的回信很快来了,出乎意料的厚实。信中没有任何客套,直接附上了三张药方:一张是专治严重贯穿伤、固本止血的汤剂;一张是外敷拔毒生肌的膏药方;还有一张是防止伤口溃烂、高烧不退的急救散剂。每张方子都详细标注了药材配比、煎煮方法和使用禁忌。信末只有一行清冷的字迹:“药材已随信附上部分,余下所需,尽力筹措,三日内送至。保重。”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是几包配好的急救散剂和一些极其珍贵的药材切片。辛久薇捧着那几张墨迹未干的药方和锦盒,如同捧着救命的稻草,眼眶再次发热。林晚意……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她记下了! 她立刻将林晚意的药方和自己整理出的药材清单仔细对照,查漏补缺。然后,她将自己变卖首饰和暗中采购的所有药材,连同林晚意送来的珍贵药散,分门别类,用油纸和防水的牛皮仔细包好,打成一个又一个结实的小包裹。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辛久薇累得几乎虚脱,但看着墙角堆放的十几个包裹,心中却稍稍安定了一些。这是她能做的极限了。 她摊开信纸,提笔给哥哥写信。笔尖颤抖,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最简洁的叮嘱:“哥,药及方随行。信林姑娘之方,遵医嘱。务必珍重,盼归。妹薇字。” 她将信折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防水竹筒中。然后,她叫来了游夜。 游夜看着书房墙角那堆包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游侍卫,”辛久薇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这些药材和药方,还有这封家书,烦请你动用殿下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境大营,交到我兄长辛云舟手中。”她将那个装着信的竹筒郑重地放在包裹最上面。 游夜没有多问,躬身应道:“卑职遵命。殿下已有吩咐,北境通道随时可用。卑职这就去办,定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达!” 看着游夜指挥侍卫小心地将包裹抬走,辛久薇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她扶着桌沿,身体晃了晃。连续几日的殚精竭虑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早已超出了她的负荷极限。 “小姐,您去歇歇吧!”辛葵心疼地扶住她。 辛久薇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药送出去了,接下来,只有等待。等待北境的消息,等待哥哥的生死……这等待,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煎熬。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异常缓慢。辛久薇强迫自己处理静园琐事,翻阅北境军报,但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常常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半天,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空洞。 萧珣那边再无消息传来。游夜每日依旧会来,却不再提及北境,只是汇报些无关紧要的庶务。辛久薇知道,他在等,等北境的消息,也在等……她的反应。 五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静园的沉寂——忠勇伯老夫人。 老夫人依旧精神矍铄,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她屏退左右,拉着辛久薇的手,低声问道:“孩子,你兄长的事……老身听说了些风声。你……还好吗?” 辛久薇心头一暖,鼻尖发酸。在这冰冷的京城,老夫人是唯一真心关怀她的人。“姨母……”她声音微哽,强忍着泪意,“我没事。殿下……殿下已派人全力救治兄长,药材和方子也送过去了。” 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怜惜:“好孩子,苦了你了。云舟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的。”她顿了顿,看着辛久薇苍白憔悴的脸,意有所指地轻声道:“老身今日来,也是受人之托。” 辛久薇疑惑地看着她。 “是林院判家的晚意姑娘。”老夫人压低声音,“那丫头,面冷心热。她为你兄长配的药方里,有几味药引极其刁钻,其中一味‘九死还魂草’,只生于北境极寒险峻之地,寻常药铺根本寻不到。她知道你忧心如焚,又不便亲自出面大肆搜罗,便托了老身,将府中珍藏的最后一点……给你送来了。”老夫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层层丝帕包裹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盒。 辛久薇颤抖着手接过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形状奇特的暗红色草叶,散发着奇异的、略带苦涩的清香。这就是“九死还魂草”?林晚意竟将如此珍贵之物给了她! “晚意说,此物药性极烈,需慎用。若非万不得已,生死一线之时,以烈酒化开一滴汁液,灌服或滴入伤口,或可吊住一口气,争得一线生机。”老夫人郑重叮嘱。 辛久薇紧紧握着那小小的玉盒,只觉得重逾千斤。这不仅是药,更是林晚意和老夫人沉甸甸的心意和希望!她起身,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拜:“姨母大恩,晚意姑娘恩情,久微没齿难忘!” “快起来。”老夫人扶起她,叹息一声,“老身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孩子,记住,无论多难,都要撑住。老身瞧着,六殿下他……”老夫人顿了顿,看着辛久薇的眼睛,意味深长地道,“并非全然冷心肠。” 辛久薇心头微震,垂下眼睫,没有接话。萧珣……冷心肠?或许吧。但他那根冰冷的支柱,此刻确实是她唯一的依靠。 送走老夫人,辛久薇立刻唤来游夜,将那个装着“九死还魂草”的玉盒和详细的使用说明交给他,恳请他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之前送出的药材队伍,将此物送到兄长手中。 做完这一切,辛久薇仿佛被彻底抽空了力气。她靠在窗边,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手中紧紧攥着萧珣给的那个药瓶。药膏早已用完,空瓶冰凉。 哥哥,你一定要撑住! 第176章 纯粹 “游侍卫,”辛久薇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这些药材和药方,还有这封家书,烦请你动用殿下的渠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境大营,交到我兄长辛云舟手中。”她将那个装着信的竹筒郑重地放在包裹最上面。 游夜没有多问,躬身应道:“卑职遵命。殿下已有吩咐,北境通道随时可用。卑职这就去办,定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达!” 看着游夜指挥侍卫小心地将包裹抬走,辛久薇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她扶着桌沿,身体晃了晃。连续几日的殚精竭虑和巨大的精神压力,早已超出了她的负荷极限。 “小姐,您去歇歇吧!”辛葵心疼地扶住她。 辛久薇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药送出去了,接下来,只有等待。等待北境的消息,等待哥哥的生死……这等待,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煎熬。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异常缓慢。辛久薇强迫自己处理静园琐事,翻阅北境军报,但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常常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半天,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空洞。 萧珣那边再无消息传来。游夜每日依旧会来,却不再提及北境,只是汇报些无关紧要的庶务。辛久薇知道,他在等,等北境的消息,也在等……她的反应。 五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静园的沉寂——忠勇伯老夫人。 老夫人依旧精神矍铄,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她屏退左右,拉着辛久薇的手,低声问道:“孩子,你兄长的事……老身听说了些风声。你……还好吗?” 辛久薇心头一暖,鼻尖发酸。在这冰冷的京城,老夫人是唯一真心关怀她的人。“姨母……”她声音微哽,强忍着泪意,“我没事。殿下……殿下已派人全力救治兄长,药材和方子也送过去了。” 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眼中满是怜惜:“好孩子,苦了你了。云舟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的。”她顿了顿,看着辛久薇苍白憔悴的脸,意有所指地轻声道:“老身今日来,也是受人之托。” 辛久薇疑惑地看着她。 “是林院判家的晚意姑娘。”老夫人压低声音,“那丫头,面冷心热。她为你兄长配的药方里,有几味药引极其刁钻,其中一味‘九死还魂草’,只生于北境极寒险峻之地,寻常药铺根本寻不到。她知道你忧心如焚,又不便亲自出面大肆搜罗,便托了老身,将府中珍藏的最后一点……给你送来了。”老夫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层层丝帕包裹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盒。 辛久薇颤抖着手接过玉盒,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形状奇特的暗红色草叶,散发着奇异的、略带苦涩的清香。这就是“九死还魂草”?林晚意竟将如此珍贵之物给了她! “晚意说,此物药性极烈,需慎用。若非万不得已,生死一线之时,以烈酒化开一滴汁液,灌服或滴入伤口,或可吊住一口气,争得一线生机。”老夫人郑重叮嘱。 辛久薇紧紧握着那小小的玉盒,只觉得重逾千斤。这不仅是药,更是林晚意和老夫人沉甸甸的心意和希望!她起身,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拜:“姨母大恩,晚意姑娘恩情,久微没齿难忘!” “快起来。”老夫人扶起她,叹息一声,“老身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孩子,记住,无论多难,都要撑住。老身瞧着,六殿下他……”老夫人顿了顿,看着辛久薇的眼睛,意味深长地道,“并非全然冷心肠。” 辛久薇心头微震,垂下眼睫,没有接话。萧珣……冷心肠?或许吧。但他那根冰冷的支柱,此刻确实是她唯一的依靠。 送走老夫人,辛久薇立刻唤来游夜,将那个装着“九死还魂草”的玉盒和详细的使用说明交给他,恳请他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之前送出的药材队伍,将此物送到兄长手中。 做完这一切,辛久薇仿佛被彻底抽空了力气。她靠在窗边,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手中紧紧攥着萧珣给的那个药瓶。药膏早已用完,空瓶冰凉。 哥哥,你一定要撑住!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 就在辛久薇心力交瘁、几乎要被漫长的等待压垮时,一个清晨,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在静园门口炸响! 游夜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激动难抑的光芒!他手中高高举着一封盖着北境大营火漆印的信报! “辛小姐!北境急报!辛将军……辛将军他……撑过来了!军医说,最危险的关头已过!性命……保住了!” 轰——! 辛久薇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剧烈摇晃,眼前阵阵发黑!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 游夜将信报双手奉上,声音洪亮而激动:“北境军报!辛云舟将军,得良药及时救治,伤势稳定,高烧已退!已脱离性命危险!军医断言,好生将养,必能康复!” 辛久薇一把抢过信报,颤抖的手指几乎撕不开火漆。她粗暴地扯开信封,抽出信纸,贪婪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辛将军意志顽强,加之药效神速,尤以急救散剂及后续送达之奇草(注:似为九死还魂草)为甚,于高热昏厥、气息微弱之际强行吊住生机……现创口收束,高热已退三日,神志清醒,可进流食……性命无虞,唯需长期静养……” “哥……”辛久薇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捏得发白,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狂喜的、劫后余生的宣泄!她腿一软,跌坐在地,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是积压了太多天的恐惧、担忧、绝望,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游夜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辛久薇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嘶哑,眼泪流干。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张救命的信报。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照在她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寒意。 哥哥活下来了。萧珣的承诺,兑现了。林晚意的药方,老夫人的援手,她拼尽全力的采购……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她抬起手,抹去脸上冰凉的泪痕。眼神虽然疲惫,却重新燃起了清亮而坚定的光芒。劫难暂时过去,但前路依旧漫长。祁淮予的阴影未散,萧灼的虎视眈眈仍在,她与萧珣之间那冰冷又微妙的契约,也远未结束。 她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属于萧珣的药瓶。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瓶身。 这一次,她主动拿起笔,摊开一张素笺。笔尖悬停片刻,落下简洁的一行字: “药已尽,兄安。谢殿下。” 这是汇报,是告知,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向他传递的、不带任何算计的、纯粹的……信息。 她将素笺折好,放入信封。这一次,她没有叫游夜,而是亲自拿着信,走出了书房。阳光有些刺眼,她却微微扬起了脸。 第177章 谜题 “药已尽,兄安。谢殿下。” 墨迹未干的素笺被仔细折好,装入信封。辛久薇握着这封简短的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微的纹路。她走出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静园里依旧守卫森严,但那份令人窒息的、等待死亡宣判的沉重感,似乎被这阳光驱散了些许。 她没有唤游夜,而是自己拿着信,走向静园大门。守门的侍卫见到她,立刻躬身行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宫宴上的绝地反击和这次为兄长奔波的坚韧,让这些铁血的侍卫对这位“准皇子妃”多了几分真实的认可。 “烦请将此信,转交六殿下。”辛久薇将信封递给侍卫统领,声音平静无波。 “是,辛小姐!”侍卫统领双手接过,郑重应下。 辛久薇站在门口,看着侍卫统领快步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勾勒出清瘦却异常坚韧的轮廓。哥哥活下来了,压在心头最重的石头暂时挪开。但前路依旧荆棘密布。祁淮予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萧灼的暗箭从未停歇,而她与萧珣之间……那冰冷的契约,似乎也因这场生死风波,悄然裂开了一道难以言喻的缝隙。 她没有回书房,而是沿着静园的回廊慢慢踱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她在整理思绪,也在积蓄力量。劫后余生,不是终点,而是新一场博弈的开始。 皇子府书房。 萧珣展开那张素笺,目光落在简洁的七个字上。“药已尽,兄安。谢殿下。”字迹清秀,却带着一种经历风暴后的沉稳力量。 他捏着信纸,指尖在“兄安”二字上停留片刻。游夜送来的北境详细军报早已在他案头,辛云舟脱离危险的消息他比辛久薇知道得更早。但此刻看着这由她亲笔写下的“兄安”,感受却截然不同。那字里行间,似乎能窥见她数日来的煎熬、绝望,以及此刻尘埃落定的疲惫与……一丝微弱的释然? “谢殿下。”萧珣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没有惶恐,没有谄媚,甚至没有刻意的疏离。平静,简洁,如同陈述一个事实。这谢意,似乎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沉重。 他放下信纸,深潭般的眼眸看向窗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游夜描述她接到噩耗时崩溃痛哭的模样,闪过她这几日殚精竭虑、变卖家财搜罗药材的疯狂,也闪过她此刻写下“兄安”时可能的神情。 一种极其陌生的、细微的波澜,在他冰封的心湖深处漾开。不是算计得失后的满意,也不是对棋子表现尚可的嘉许。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于……触动? 他霍然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格子里摆放的多是兵书典籍、边疆舆图,唯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那个曾属于辛久薇的、碧绿蝶翼翡翠耳珰。他拿起耳珰,冰凉的翡翠触感细腻。他指尖摩挲着那精巧的蝶翼,眼神幽深难辨。 “游夜。”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卑职在。”游夜立刻出现在门口。 “备车。去静园。” 当萧珣的马车停在静园门口时,辛久薇刚在辛葵的服侍下喝完一碗安神汤。听到通传,她微微一怔。他来了?这么快?是来确认哥哥的消息?还是……? 她压下心头的波动,理了理鬓发,起身迎了出去。 萧珣已踏入院中。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驱散他周身那股天生的冷硬气息。他的目光越过庭院,直直落在正厅门口的辛久薇身上。 四目相对。 辛久薇清晰地看到,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不再如之前那般带着审视的锐利锋芒,反而多了一丝……沉静的探究? “殿下。”辛久薇依礼福身,姿态恭谨,声音平稳。经历了生死煎熬,她的心似乎被磨砺得更加坚硬,面对他时,那份源自契约的“温顺”伪装下,是更加内敛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萧珣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迈步走进正厅,在主位坐下。辛久薇跟在他身后,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萧珣的目光落在辛久薇依旧有些苍白、却恢复了神采的脸上,最后停留在她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那里,之前烫伤的淡淡红痕几乎消失不见。 “伤好了?”他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平稳。 “托殿下赐药,已无碍。”辛久薇答道。 又是一阵沉默。空气仿佛凝滞。 萧珣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他看着辛久薇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庞。他有很多话想问。问她那几日是如何熬过来的?问她变卖首饰时可有犹豫?问她看到那“九死还魂草”时是否绝望?甚至……想问问她写下“兄安”时,心中是何感受? 但这些话,如同被无形的壁垒阻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习惯了命令、掌控、利益交换,却从未习惯……关心?或者说,表达关心? 最终,他再次开口,话题却拐向了另一个方向:“柳依依的案子,宗人府已有定论。” 辛久薇抬起眼,看向他。这是她关心的。 “构陷皇子妃,证据确凿。念其初犯,又系受人蛊惑,”萧珣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褫夺其封号,罚没家财三成,柳氏一族三代之内,女子不得参选秀女,男子不得入仕。柳依依本人,终身禁足于平阳侯府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终身禁足,青灯古佛。对于一个曾经骄纵跋扈、梦想攀附高门的贵女来说,这比死更残忍。辛久薇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这是柳依依应得的下场,也是萧珣给各方的一个交代。他既惩治了凶手,又留有余地(未牵连整个平阳侯府),更借此敲打了柳依依背后的萧灼。 “殿下处置公允。”辛久薇淡淡道。 “至于永嘉,”萧珣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禁足延至年后。罚俸一年,抄写《女诫》《女则》百遍。”这惩罚,看似不重,但对骄纵的永嘉郡主而言,禁足和抄书无异于酷刑,更是对她尊严的彻底践踏。同时,延至年后的禁足,也给了皇后和萧灼缓冲斡旋的时间,避免彻底撕破脸。 辛久薇心中明了。萧珣的每一步,都带着精准的算计和权衡。她这个“准皇子妃”受到的屈辱和伤害,只是他棋盘上换取更大利益的筹码之一。 “谢殿下为久微主持公道。”她再次说道,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萧珣看着她那副平静接受一切、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烦躁。他宁愿看到她像宫宴上那样锋芒毕露地反击,也不愿看她此刻如同戴着一张完美面具般的平静。这平静,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 那是一个崭新的、与之前被辛久薇烧掉的那件一模一样的月白色锦缎披风。领口和边缘处,银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暗纹,在光线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辛久薇的目光落在披风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烧毁披风的决绝场景瞬间闪过脑海。他这是什么意思?是提醒她曾经的羞辱?还是……一种变相的“补偿”? “天凉了。”萧珣的声音响起,低沉依旧,却似乎少了些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丝……生硬的缓和?“披上。”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天凉了”,和一个命令般的“披上”。 辛久薇看着那件崭新的披风,又抬眼看向萧珣。他端坐在那里,目光并未看她,而是落在厅外庭院里的一株枯树上,侧脸线条紧绷,薄唇紧抿。那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漠,却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一股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辛久薇心头。愤怒?屈辱?荒谬?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微弱的触动?她猛地想起忠勇伯老夫人那句“并非全然冷心肠”。 她沉默着,没有动。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 萧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的突兀和不合时宜。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紧,喉结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披风,也不再看辛久薇,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你好生休养。”说完,径直大步离去,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厅内只剩下辛久薇一人,和那件静静躺在小几上的月白披风。 辛久薇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披风上。那柔和的月白色,此刻却像一团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眼睛。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锦缎。触感细腻,如同上好的玉石。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感到屈辱和恶心。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茫然席卷了她。萧珣他到底在想什么?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还是契约之外,那冰冷的掌控欲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示好? 她拿起披风。很轻,却又很重。她最终没有披上,只是将它仔细地叠好,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如同放置一个烫手而又无法丢弃的谜题。 第178章 刚刚开始 日子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静中滑过。辛云舟伤势稳定、逐渐康复的消息陆续传来,如同定心丸,让辛久薇紧绷的神经得以真正放松。她开始恢复精力,重新梳理手头的信息。 辛葵带回了关于秦朗的最新消息。这位平西将军府的少将军,在秋狩事件后,似乎对二皇子萧灼的观感更差。他曾在一次勋贵子弟的私下聚会中,直言不讳地批评某些人“行事鬼祟,毫无君子之风”,矛头隐晦却尖锐地指向萧灼一派。同时,他对辛久薇的遭遇,也流露出更多的同情和……一丝欣赏。 “小姐,秦小将军为人刚直,在军中年轻一辈里威望颇高。若能……”辛葵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辛久薇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秦朗,确实是个值得争取的助力。但如何接触?上次高坡上短暂交谈,就被萧珣强势打断。她不能再冒险。而且,萧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 就在辛久薇苦思良策时,一个意外的契机主动送上门来。 翌日,忠勇伯老夫人派人送来帖子,邀请辛久薇过府赏菊。老夫人特意言明,府中菊花开得极好,也请了几位性情相投的老姐妹,还有……林晚意姑娘。 林晚意! 辛久薇心头一动。林晚意不仅是她的恩人,更是连接她与忠勇伯府、乃至可能接触到秦朗的关键桥梁!秦朗的母亲秦夫人,与忠勇伯老夫人是远房表亲,关系尚可。而林晚意作为太医院院判之女,与武将勋贵府邸的女眷,也偶有往来。 这赏菊宴,或许是她突破目前困局的绝佳机会!既能当面感谢林晚意和老夫人的援手之恩,又能借机观察是否有接触秦家的可能。 辛久薇立刻应下,精心准备了一份得体的谢礼——几方上好的徽墨和湖笔,送给喜欢书法的老夫人;一对成色极佳的羊脂玉镯,答谢林晚意;还有一些京中时兴的点心。 赴宴那日,天气晴好。忠勇伯府的花园里,各色名品菊花争奇斗艳,金蕊流霞,暗香浮动。老夫人精神矍铄,被几位老封君簇拥着,谈笑风生。辛久薇依礼见过诸位长辈,姿态恭谨温婉,赢得了不少好感。 林晚意果然也在。她依旧一身素净青衣,独自坐在角落的凉亭里,安静地品茶,仿佛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看到辛久薇,她清冷的眸子微微亮了一下,颔首示意。 辛久薇寻了个机会,走到凉亭中,对着林晚意深深一福:“晚意姑娘大恩,久微没齿难忘。”她将装着玉镯的锦盒双手奉上,言辞恳切。 林晚意并未推辞,坦然接过锦盒放在一旁,声音依旧清冷:“医者本分,辛小姐不必挂怀。令兄康复,便是最好的谢礼。”她看着辛久薇恢复了些血色的脸,难得地多问了一句:“你……可还好?” “托姑娘和姨母的福,已无碍。”辛久薇在她身旁坐下。凉亭相对僻静,只有她们两人。辛久薇斟酌着开口:“晚意姑娘,久微有一事相询,不知是否冒昧?” “但说无妨。” “听闻姑娘与平西将军府秦夫人,似有往来?”辛久薇压低声音。 林晚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秦夫人早年随夫戍边,落下寒症,常请家父调理。我与她,见过几面,并不熟络。”她抬眸看向辛久薇,眼神清亮,“辛小姐是想……?” 辛久薇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秦小将军为人刚正,在北境军中颇有声望。久微兄长也在北境,深知将士不易。若能……得秦将军些许照拂,于兄长,于边关将士,皆是幸事。只是久微身份尴尬,恐贸然接触,反生嫌隙。”她点到即止,并未言明自己的深层意图——借助秦家势力,制衡萧灼,也为辛家增添一份保障。 林晚意沉默片刻。她虽不喜权贵倾轧,但也深知辛久薇处境艰难,所求亦非无理。她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淡:“秦夫人性情爽利,最重情义,也极疼惜其子。她对辛小姐在宫宴上的胆识……似有几分欣赏。至于秦小将军,”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耿直之人,往往更信自己所见。” 辛久薇心头豁然开朗!林晚意的话,给了她明确的指引:突破口在秦夫人!而秦朗,则需要她创造机会,让他“亲眼所见”! “多谢晚意姑娘指点!”辛久薇真心道谢。 两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气氛难得地轻松融洽。辛久薇感激林晚意的这份清冷下的真诚相助。 赏菊宴进行到一半,辛久薇注意到老夫人身边的一位嬷嬷悄悄过来,在老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夫人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着对众人道:“老身失陪片刻,去去就来。”说着,便在嬷嬷的搀扶下,朝后宅走去。 辛久薇心中微动。老夫人离席,神色有异,莫非……与秦家有关?她找了个借口离席,悄悄跟了过去。 刚走到通往后宅的月洞门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老夫人压抑着怒气的训斥声:“……糊涂!简直是糊涂!你父亲一世英名,怎就……唉!那祁淮予是何等阴险小人?他的话也能信?!” 祁淮予!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瞬间在辛久薇耳边炸响!她猛地停住脚步,屏住呼吸,贴在月洞门旁的墙壁后。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子懊恼又带着委屈的声音:“祖母息怒!孙儿……孙儿也是一时糊涂!那祁淮予拿着父亲旧部的信物,说得情真意切,孙儿只是想帮父亲分忧,查清当年那批军饷失踪的真相……谁知他竟利用孙儿,在兵部档案上做了手脚!若非六殿下的人查得紧……孙儿……孙儿就闯下大祸了!” 辛久薇的心脏狂跳起来!是忠勇伯府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他竟然被祁淮予利用了?祁淮予果然在京城!而且,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兵部!他想做什么?陷害忠勇伯?还是……另有所图? “六殿下……”年轻男子声音带着恐惧,“祖母,六殿下的人……会不会……” “现在知道怕了?”老夫人恨铁不成钢,“若非老身豁出这张老脸,又念在你父亲为国尽忠的份上,六殿下岂会轻易放过?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即刻收拾行囊,明日就给我滚去北境军中!在你父亲麾下从小卒做起!没有军功,不许回来!” “祖母!北境苦寒……”年轻男子哀嚎。 “苦寒也比掉脑袋强!”老夫人厉声打断,“滚!”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那不成器的孙子哭丧着脸跑开了。 辛久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心全是冷汗。祁淮予!他果然在活动!而且目标直指忠勇伯府这样的勋贵!他想搅乱京城的水?还是……针对她?利用忠勇伯府,打击与她亲近的老夫人? 她必须立刻告诉萧珣!祁淮予的踪迹和阴谋,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关键!这也是她向萧珣证明价值、换取他更大力支持的机会! 辛久薇再无心思赏菊,匆匆向老夫人告罪,只说身体不适。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只叮嘱她好生休养。 回到静园,辛久薇立刻将自己听到的关于祁淮予利用忠勇伯府孙子、试图在兵部档案上做手脚的事情,详细写了下来。她斟酌着措辞,没有加入自己的臆测,只陈述事实。然后,她唤来游夜。 “游侍卫,请速将此信面呈殿下。事关重大,祁淮予……在京城有动作了。”辛久薇将密封好的信件递给游夜,语气凝重。 游夜接过信,感受到辛久薇眼中的急切和凝重,立刻肃容:“辛小姐放心,卑职即刻去办!” 看着游夜匆匆离去的背影,辛久薇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 祁淮予,你终于露出尾巴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逃脱!而萧珣……她握紧了拳,这场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179章 捉拿祁淮予 游夜带着辛久薇的信匆匆离去,身影消失在静园渐浓的夜色里。 辛久薇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侍卫巡逻时灯笼摇曳的光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上冰冷的雕花。 祁淮予的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不祥的预感。 他利用忠勇伯府不成器的庶孙,目标直指兵部档案!他想篡改什么?抹掉自己的痕迹?还是……栽赃陷害?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正在编织一张更大的网,而这张网的中心,必然有她辛久薇的位置! 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她不能坐以待毙。萧珣是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追查祁淮予的人。她递出的消息,是投名状,也是求救信号。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辛久薇毫无睡意,在书房里踱步,一遍遍推演祁淮予可能的图谋,以及萧珣收到信后的反应。他会信她吗?他会立刻行动吗?还是会怀疑这是她转移视线的把戏? 就在她思绪纷乱之际,静园紧闭的大门处,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叩门声! 不是游夜惯常的轻叩,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般的拍击! 辛葵瞬间警觉,按住了腰间的短匕。守门的侍卫也立刻拔刀戒备。 辛久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到前厅,示意辛葵开门。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站着的,并非游夜,而是萧珣本人! 他依旧一身玄色常服,仿佛从未离开过,只是周身的气息比往日更加凛冽迫人,如同出鞘的寒刃。夜色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暗的灯笼光线下,闪烁着鹰隼般锐利的光芒,直直刺向辛久薇! 他身后,是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刀的亲卫,无声地融入夜色,将静园门口围得如同铁桶。空气瞬间凝固,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威压。 萧珣的目光在辛久薇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即,他大步踏入院中,脚步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席卷一切的寒意。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书房方向,只丢下两个字,冰冷清晰,砸在寂静的夜里: “书房。说。” 辛久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立刻跟上。辛葵和游夜(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紧随其后,将其他侍卫隔绝在书房门外。 书房门关上。灯火通明,映照着萧珣冷峻如冰雕的侧脸。 “信中所言,忠勇伯庶孙,祁淮予,兵部档案。”萧珣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细节。所有你听到的,想到的。” 辛久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将自己在忠勇伯府月洞门后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包括老夫人震怒的训斥,那庶孙的懊悔辩解,提及祁淮予如何利用其父旧部信物骗取信任,试图在兵部档案上“做手脚”,以及最后被老夫人发配北境的结果。 她叙述得异常清晰,语气平稳,没有加入任何臆测,只陈述事实。末了,她补充道:“久微以为,祁淮予此举,目标绝非忠勇伯府。利用一个不成器的庶孙,风险大而收益小。他真正想要的,是借忠勇伯府的名义,在兵部档案上埋下隐患。这隐患,极可能与北境有关,或者……与他自身的身份洗白或栽赃有关。”她点出了自己的推断,目光坦荡地看向萧珣。 萧珣沉默地听着。当辛久薇提到“北境”二字时,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锐利了一瞬。他背着手,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更显深沉难测。 “兵部档案……”他低声重复,声音冷得像冰,“他倒会挑地方。”他停下脚步,目光再次锁住辛久薇,带着一种穿透般的审视:“此事,还有谁知?” “除久微外,忠勇伯老夫人,其庶孙,以及……殿下您的人。”辛久薇回答得滴水不漏。她明白萧珣在问什么——消息是否走漏。 萧珣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息。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沉重的压力,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剖析开来。辛久薇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挺直脊背,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坚定。 终于,萧珣移开了视线。他走到书案前,手指在冰冷的桌面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这细微的动作,却如同一个信号。 “游夜!”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命令。 “卑职在!”游夜立刻上前一步。 “即刻点齐人手!目标:城南槐树胡同,‘福源’当铺后院东厢第三间!”萧珣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反抗者,格杀勿论!我要活的祁淮予!” “遵命!”游夜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任何犹豫,躬身领命,转身如同一道幽灵般迅速消失在门外。很快,外面传来低沉的命令声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辛久薇的心跳如擂鼓!萧珣竟然这么快就锁定了祁淮予的藏身之处?!他之前对祁淮予的调查,显然远比自己想象的深入得多!她递出的消息,只是提供了关键的触发点! 萧珣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的背影挺拔如山岳,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辛久薇甚至能感受到他周身弥漫开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辛久薇忍不住想,萧珣为何这么在意祁淮予的死活?那样的杀意,当初在灵隐寺中,她撞破了他的秘密,都没有此刻这般强烈。 对祁淮予有恨的是她,萧珣呢,萧珣此刻在想什么? 诚然他是她的帮手、她的靠山,从她闯入大殿误打误撞抽出下下签的那天开始,她就千方百计地想要骗萧珣做她的靠山。 可他们之间的一切明明应该在颍州就结束了,如今京城的风云涌动,是萧珣的计谋,更是命运弄人。 他们的纠缠在辛久薇看来都是她一人处于下位的被动,她要仰仗着萧珣才能在京城活下去,可是萧珣在生什么气,又在恨祁淮予什么呢? 他要杀祁淮予,是因为她。 辛久薇心中落下许多疑问的种子,可她真的不明白吗? 她只是不敢想。 在萧珣面前,她总是一败涂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辛久薇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祁淮予……那个前世今生如同噩梦般缠绕她的仇人,此刻是否正被萧珣的利刃合围?他能否逃脱?如果抓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书房外终于再次响起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游夜回来了。他一身劲装沾染着夜露的寒气,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快步走进书房,对着萧珣的背影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沉郁: “殿下!卑职无能!”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沉! 萧珣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眸如同寒潭漩涡,冰冷地注视着游夜。 “说。”一个字,重若千钧。 “卑职带人赶到槐树胡同福源当铺,破门而入。后院东厢第三间……人去楼空!”游夜的声音带着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屋内一片狼藉,有匆忙收拾的痕迹。火盆里尚有未燃尽的纸张灰烬!我们在灰烬中……找到了这个!” 游夜双手奉上一物——那是一小块未烧完的、边缘焦黑的纸片。纸片上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隐约能辨认出“辛……云……舟……北……境……” 辛久薇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辛云舟!北境!祁淮予烧毁的东西里,竟然有哥哥的名字!他想干什么?他在查什么?! 萧珣接过那枚焦黑的纸片,指尖捻了捻,目光落在“辛云舟”三个字上,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他抬眸,冰冷的视线扫过辛久薇瞬间煞白的脸,最后落在游夜身上:“还有呢?” “卑职审问了当铺掌柜和伙计,皆言租住那东厢房的是个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自称姓李,平素深居简出。今日午后……有人曾见过一个形迹可疑、戴着斗笠的男人进出当铺后门,但无人看清面貌。另外……”游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在清理灰烬时,我们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暗格是空的,但……里面残留着这个。” 他又奉上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极其小巧、通体黝黑、形如蝙蝠的金属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重,边缘锋利,背面刻着一个极其古拙、充满邪异气息的符文! 看到这枚令牌的瞬间,萧珣一直冷硬如冰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的眉头紧紧锁起,深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凝重、甚至是……一丝忌惮的复杂情绪! “黑蝠令……”萧珣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竟和‘影阁’扯上了关系!” 影阁?! 辛久薇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从萧珣骤变的脸色和那枚令牌散发的阴冷气息中,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这显然是一个极其可怕、连萧珣都为之色变的隐秘势力!祁淮予怎么会和这种组织有关联?! 书房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祁淮予的逃脱、灰烬中哥哥的名字、还有这枚代表着恐怖势力的“黑蝠令”,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萧珣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黑蝠令,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向辛久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对她提供关键线索的审视,有对她兄长被卷入的凝重,更有一种面对超出掌控的强大敌人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将她纳入保护圈的危险冲动。 “祁淮予……”萧珣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杀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比本王预想的……藏得更深,也更危险。”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更长,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辛久薇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 “辛久薇,”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命令,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并肩的邀约,“从现在起,关于祁淮予的一切,无论大小,事无巨细,立刻报予本王知晓。不许隐瞒,不许擅自行动。” 他顿了顿,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辛久薇从未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此獠不除,你我皆无宁日。他的命,本王要定了。而你——”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必须活着,亲眼看着他死!” 不是“本王需要你活着”,而是“你必须活着”!这命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更带着一种……超越了冰冷契约的、沉甸甸的承诺。他要她活着,不仅是为了契约,更是为了让她亲眼见证仇敌的覆灭! 辛久薇的心,在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杀意交织中,剧烈地震颤着。她看着萧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欲将祁淮予碎尸万段的滔天杀意,看着他递出的、这柄名为“合作”的冰冷战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迎上他锐利的目光,眼神同样变得冰冷而坚定。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她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祁淮予,萧珣。 一个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一个是掌控她命运的契约者。 而此刻,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夜里,在祁淮予留下的不祥阴影和那枚恐怖的黑蝠令面前,冰冷的契约,终于被更深的仇恨和共同的敌人,淬炼成了一道无形的、却更加坚固的同盟战线 第180章 赏雪小宴 “好。” 辛久薇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书房内冰冷的空气似乎因这一个字而微微震荡。 萧珣眼中翻涌的杀意并未消散,反而因她的应承而凝成更实质的寒冰。他不再多言,将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蝠令紧紧攥入掌心,仿佛要将其捏碎,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消失在静园沉沉的夜色里。 那夜之后,静园的守卫无形中变得更加森严。游夜带来的侍卫轮值时间悄然加密,暗桩的位置也进行了调整,如同无形的蛛网,将这座小小的院落笼罩得更加密不透风。辛久薇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变化带来的沉重压力,也明白萧珣无声的警告:祁淮予的危险性已超出预估,她必须在他的羽翼下,寸步难行。 她没有试图挑战这种掌控。祁淮予与那个神秘的“影阁”扯上关系,如同在她头顶悬了一把淬毒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萧珣是她目前唯一能对抗这利刃的盾牌,哪怕这盾牌本身也带着冰冷的棱角,会将她割伤。 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下流逝。辛久薇表面如常,处理庶务,翻阅北境军报(辛云舟伤势稳定,已能下地行走的消息让她稍感安慰),偶尔在辛葵的陪伴下在园中散步。但她时刻紧绷着神经,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更留意着萧珣那边的动静。 萧珣没有再亲自来静园。关于祁淮予和“影阁”的追查,仿佛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消息传来。游夜依旧每日出现,汇报些无关痛痒的庶务,或传达萧珣简短的指令,内容多是关于府库开支或年节准备。辛久薇知道,这是萧珣的沉默。他在等,等祁淮予再次露出马脚,或者……在等一个更关键的契机。 这天,游夜带来的却是一份意外的“邀请”。 “殿下命卑职转告辛小姐,三日后皇后娘娘于御苑设‘赏雪小宴’,请辛小姐务必出席。”游夜的声音一板一眼。 赏雪小宴?辛久薇微怔。太后新丧不久,皇后此举,是为冲淡宫中愁云?还是……另有用意?她想起宫宴上那些或鄙夷或忌惮的目光,想起萧灼那张温润如玉的笑脸,心中警铃微作。但既是皇后懿旨,又是萧珣亲令“务必出席”,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知道了。”辛久薇平静应下。 三日后,御苑琼枝玉树,银装素裹。皇后设宴于暖阁之中,炭火融融,驱散了深冬的寒意。受邀的多是宗室女眷和几位重臣家眷,气氛比起国丧期间轻松不少,却依旧透着无形的等级与疏离。 辛久薇穿着一身素净雅致的月白色宫装,外罩同色滚银狐毛边的斗篷,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永嘉郡主被禁足,柳依依身败名裂,她这个“准六皇子妃”的位置似乎暂时无人撼动,但那份“末流出身”的烙印,依旧深深刻在众人心底。 皇后坐在主位,雍容华贵,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辛久薇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辛氏入京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 “谢皇后娘娘关怀,久微一切安好。”辛久薇起身,恭敬回答。 皇后微微颔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北境苦寒,战事不休。如今太后新丧,陛下忧心国事,更念及边关将士辛劳。本宫思忖着,是否该遣些慰军之物,略表天家体恤?” 此言一出,暖阁内几位贵妇纷纷附和,言辞恳切,仿佛对北境将士关怀备至。 辛久薇心头微动。皇后突然提及北境慰军?是真心体恤,还是……另有所图?她不动声色地垂眸。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皇后身侧、笑容温和的二皇子萧灼,适时地开口了:“母后仁心,体恤将士,实乃社稷之福。儿臣以为,慰军之举,正当其时。不仅能鼓舞士气,更能彰显皇家恩泽。”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辛久薇,笑容更深了几分,“说起来,六弟妹的兄长辛云舟将军,不也在北境效力?前些日子听闻辛将军英勇负伤,不知如今伤势如何?若能借此慰军之机,让六弟妹亲自探望兄长,一则全了兄妹之情,二则也代表皇室亲临慰问,岂不两全其美?”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辛久薇的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萧灼!他竟敢在皇后面前,如此直白地点出哥哥负伤之事,还提议让她“亲自探望”?!他这是想做什么?借机将她调离京城?还是……在北境设下陷阱?!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不行!绝不能答应!哥哥伤势未愈,北境形势复杂,祁淮予的阴影未散,她若离京,无异于羊入虎口!而且,萧珣绝不会同意! 她抬起头,迎上萧灼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正要开口婉拒。 “二皇兄此言差矣。” 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地打破了暖阁的寂静。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暖阁入口处,萧珣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身披墨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花,显然是刚从外面进来。他大步走入,身姿挺拔如松,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瞬间让暖阁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他并未看辛久薇一眼,目光直接落在萧灼身上,眼神锐利如刀锋,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辛将军为国负伤,朝廷自有抚恤章程。辛久薇身为未来皇子妃,身份贵重,岂可轻易涉足险地?北境路途遥远,风雪阻隔,若途中稍有差池,岂非辜负母后体恤将士之美意?更令皇室蒙羞!” 他语气强硬,字字铿锵,直接将萧灼的提议斥为“险地”和“蒙羞”,更抬出了“皇室颜面”这顶大帽子,堵得萧灼一时语塞。 皇后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萧珣会如此直接地驳斥萧灼,更没料到他会在此时出现。 萧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鸷:“六弟护妻心切,为兄理解。只是……辛将军重伤初愈,兄妹情深,六弟妹想必也忧心如焚。若能……” “二皇兄多虑了。”萧珣打断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辛将军乃我大梁骁将,自有军中医官照料。辛久薇在京城安稳度日,便是对辛将军最大的慰藉。”他转向皇后,微微躬身,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强大的说服力:“母后体恤将士之心,儿臣感同身受。慰军之事,可由兵部及内务府协同办理,挑选得力稳妥之人押送,确保万无一失。辛久薇,留在京中,协助母后打点节下宫务,更为妥当。” 一番话,有理有据,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后的面子,又彻底堵死了萧灼的险恶用心,更将辛久薇牢牢圈在了京城、圈在了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辛久薇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若非萧珣及时出现……她不敢想象后果。她看着萧珣挺拔冷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庆幸?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被掌控的无力感?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波澜。 皇后看了看脸色微僵的萧灼,又看了看态度强硬、不容置喙的萧珣,最终点了点头:“珣儿思虑周全,便依你所言。慰军之事,交由兵部和内务府操办。辛氏……就留在京中吧。” 一场风波,被萧珣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强行按下。赏雪小宴草草收场。辛久薇随着众人告退,走出暖阁。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刚要走向自己的马车,身后传来脚步声。萧珣走到了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风雪。 “上车。”他言简意赅,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 辛久薇微微一怔,没有拒绝,默默地跟着他走向他那辆更加宽大、装饰着皇室徽记的玄色马车。游夜早已掀开车帘。 车厢内温暖如春,熏着淡淡的冷梅香。辛久薇在离萧珣最远的角落坐下,垂着眼,看着自己裙摆上沾的几点雪沫。 马车缓缓启动,辘辘前行。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 萧珣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他肩头的雪花已经融化,在墨色的锦缎上留下深色的湿痕。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辛久薇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想起他在暖阁中那番强硬的话语,想起他及时出现的时机。他是如何得知萧灼会发难?是一直派人盯着?还是他本就对这场“赏雪小宴”有所预料? 第181章 挑衅 “殿下……今日,多谢。”辛久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很轻,却很清晰。这是她第二次对他道谢,依旧平静简洁。 萧珣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停顿片刻,才低沉地开口:“北境,你不能去。” 不是解释,不是安抚,只是一句冰冷的陈述。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辛久薇的心微微一沉。她知道原因。祁淮予的阴影,影阁的威胁,萧灼的虎视眈眈……北境对此刻的她而言,确实是龙潭虎穴。但被他如此直接地、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物品般限制行动,心中难免升起一丝涩然。 “久微明白。”她低声应道。 萧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最终,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淡淡说了一句:“安分待在静园。”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辛久薇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心中五味杂陈。他对她的保护,是牢笼,也是屏障。而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契约,在祁淮予和影阁的巨大阴影下,似乎变得更加复杂难言。 回到静园,辛久薇刚脱下沾了寒气的外氅,辛葵便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小姐,方才有人从院墙外丢进来的。” 辛久薇心头一凛,立刻接过信。信纸很普通,上面的字迹却让她瞳孔骤缩——扭曲、怪异,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笨拙,但辛久薇一眼就认出,这正是祁淮予前世惯用的、用来传递隐秘信息的伪装笔迹!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辛久薇的心脏: “北境风光好,兄妹可重逢?‘影’已至,静候佳音。” 轰——! 辛久薇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全身血液!祁淮予!他知道哥哥在北境!他甚至知道哥哥负伤!他不仅没有逃离,反而用这种方式向她示威!那句“兄妹可重逢”是赤裸裸的威胁!而“影已至,静候佳音”……更是宣告着影阁的杀手,已经抵达北境,目标直指辛云舟!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小姐!”辛葵连忙扶住她。 辛久薇死死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纸,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祁淮予!这个魔鬼!他不仅要报复她,还要毁掉她唯一的亲人!毁掉她最后的希望! 不行!她必须告诉萧珣!立刻!马上! “备车!去皇子府!”辛久薇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变形,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小姐!冷静!”辛葵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声音急促,“殿下刚送您回来,此时贸然再去,恐惹猜疑!而且,这信……万一是陷阱呢?” 辛久薇猛地顿住脚步。辛葵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一部分冲动。陷阱?祁淮予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这封信,很可能就是为了刺激她,让她方寸大乱,做出不理智的举动,甚至……引她离开静园的保护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手中那封如同毒蛇般的信,她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决绝。祁淮予想玩?好!她奉陪到底!但这封信,必须立刻送到萧珣手中!让他知道,祁淮予的獠牙,已经伸向了北境,伸向了辛云舟! “研墨!”辛久薇走到书案前,声音冰冷刺骨。 她摊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这一次,她没有写任何多余的字,只将那封匿名信上那句恶毒的威胁,原封不动地抄录了下来, 然后,在下面,她添上了自己的笔迹,只有两个力透纸背、带着无尽恨意和警告的字: “祁、淮、予!” 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唤来游夜。她的脸色苍白如雪,眼神却锐利如刀,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颤抖:“游侍卫,请立刻将此信面呈殿下!一刻也不能耽搁!就说……祁淮予的獠牙,伸向北境了!” 游夜接过信,感受到辛久薇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和恐惧,脸色也瞬间凝重:“辛小姐放心!卑职即刻去办!” 看着游夜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辛久薇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内衫。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只觉得那白色刺眼得如同祁淮予狰狞的笑脸。 哥哥……你一定要撑住!萧珣……这一次,你绝不能让我失望! 皇子府书房。 萧珣展开辛久薇送来的信。当他看到那熟悉的、扭曲怪异的笔迹和那句充满恶意的威胁时,周身的气温骤然降至冰点!深潭般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足以冻结一切的狂暴杀意! “‘影’已至……”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书案上! “砰!” 厚重的紫檀木书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桌面竟被硬生生拍裂开一道细纹!笔墨纸砚震落一地。 “好!很好!”萧珣怒极反笑,笑容却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暴戾,“祁淮予!影阁!你们……找死!” 他猛地转身,对着闻声冲进来的游夜,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咆哮,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 “传本王令!” “飞鸽传书北境大营主将!辛云舟所部,即刻移防‘铁壁关’!增派三倍亲卫!方圆百里,给本王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藏头露尾的‘影’子给本王揪出来!敢靠近辛云舟营帐百步者,杀无赦!” “启用‘暗影卫’!目标:祁淮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凡与之有牵连者,无论身份,一律锁拿!本王倒要看看,这‘影阁’,能不能只手遮天!” “封锁京城所有水陆要道!严查出城人员!给本王查!那封信,是从哪里丢进静园的!查不到源头,提头来见!”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和滔天杀意,狠狠砸下!整个皇子府瞬间被一种肃杀到极致的气氛笼罩! 萧珣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房中,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赤红的血丝。他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雪,仿佛看到了北境冰原上可能爆发的腥风血雨。祁淮予的挑衅,影阁的介入,彻底点燃了他心中压抑已久的暴戾和杀机。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算计和利益交换。这一次,是触及逆鳞的宣战!是必须用鲜血来洗刷的死仇!辛久薇的恐惧和恨意,通过那封信,如同导火索,引爆了他心中那座沉寂已久的火山。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冰冷刺骨的黑蝠令,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游戏……该结束了。” 第182章 殿下伤势极重 萧珣那道裹挟着雷霆震怒与滔天杀意的命令,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更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扑向北境冰原。 静园如同风暴中心最平静也最压抑的点,辛久薇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的紧张。 游夜带来的侍卫几乎将静园围成了铁桶,日夜轮值,连一只陌生的鸟雀飞过都会引来警惕的注视。辛久薇被困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如同困兽,只能通过游夜每日递来的、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拼凑着外界的惊涛骇浪。 北境的消息如同被冻住,迟迟不来。 辛久薇每日枯坐窗前,看着庭院里积雪覆盖的枯枝,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祁淮予那封恶毒的威胁信如同毒蛇盘踞在脑海,“影已至,静候佳音”的字句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啃噬着她的理智。哥哥辛云舟移防铁壁关的消息是萧珣传来的,可“三倍亲卫”、“搜捕影阁杀手”之后呢?哥哥是否安全?影阁的杀手是否已经……得手? 巨大的恐惧和等待的焦灼几乎要将她逼疯。她强迫自己处理庶务,翻阅账册,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辛葵默默守在一旁,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却不敢轻易打扰。 第七日深夜,万籁俱寂,雪落无声。 静园紧闭的大门,再次被沉重而急促的拍击声砸响!这一次的声响,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惶急! 守门的侍卫瞬间拔刀,刀锋在雪夜里闪烁着寒光。辛葵如同一道影子掠到门后,短匕出鞘半寸。 辛久薇猛地从书案前站起,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来了!终于来了!是噩耗?还是……? 门被猛地拉开。门外,站着的不是游夜,而是秦朗! 这位平西将军府的少将军,一身银亮的轻甲上沾满了泥泞和风干的深褐色污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极度疲惫和无法掩饰的焦虑。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风尘仆仆、气息沉凝的亲兵。秦朗的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的、长方形的匣子! “辛小姐!”秦朗的声音嘶哑干裂,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六殿下……六殿下在北境遇袭!身负重伤!” 轰——! 辛久薇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萧珣……重伤?! 秦朗不等她反应,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影阁杀手突袭铁壁关外围!目标正是辛将军!殿下早有部署,亲率精锐拦截!血战……血战惨烈!影阁杀手手段诡异狠毒,殿下为救……为救末将父亲(秦老将军当时正在铁壁关巡视军务),身中冷箭!箭上……淬有奇毒!” 他上前一步,将怀中那个油布包裹的匣子递向辛久薇,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殿下昏迷前,只交代了一句话:‘将此物……亲手交予辛久薇。’” 辛久薇如同被钉在原地,身体僵硬冰冷。萧珣重伤?中毒?昏迷?为了救秦老将军?为了……保护哥哥所在的铁壁关?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带着北境寒气和血腥味的油布包裹。匣子很沉。她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入手冰凉刺骨。 “殿下……他……”辛久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 “殿下伤势极重!军医已用尽手段压制毒素蔓延,但……毒性猛烈,军中医官束手无策!殿下昏迷不醒,高热不退!”秦朗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沉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末将星夜兼程,护送殿下亲卫带回的此物!殿下严令,务必亲手交到辛小姐手中!或许……此物是解毒关键!” 解毒关键?辛久薇猛地低头看向怀中冰冷的匣子!萧珣昏迷前唯一交代的……是把这个交给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巨大的责任瞬间压垮了她!她死死抱住那个匣子,仿佛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节用力到发白。萧珣……他不能死!绝对不能!为了对抗祁淮予和影阁,为了哥哥的安全,更为了……那个在她绝望时投下冰冷支柱的人! “秦将军!殿下现在何处?军情如何?”辛久薇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依旧颤抖,却带上了一丝决绝。 “殿下仍在铁壁关大营!辛将军无恙,影阁杀手已被击毙大半,余者溃逃!但殿下之伤……刻不容缓!”秦朗急声道,“末将奉命护送此物回京,并请辛小姐速寻京城名医,尤其是精通解毒之术的圣手!这是殿下亲卫带回的箭矢和毒血样本!”他示意身后亲兵递上一个小巧的、密封的铜盒。 辛久薇的心沉到了谷底。铁壁关距离京城千里之遥,萧珣重伤昏迷,远水如何救近火?!解毒的关键在她手中的匣子里?可这匣子里是什么?她如何能用它救千里之外的萧珣?!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涌来。但这一次,辛久薇没有崩溃。萧珣生死未卜的噩耗,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将她骨子里的狠厉和决绝彻底激发!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火焰足以焚毁一切恐惧! “辛葵!”她厉声喝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和急迫,“立刻备车!去太医院!不!直接去林府!请林晚意姑娘!立刻!马上!” “是!”辛葵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了出去。 辛久薇抱着冰冷的匣子,转身就往书房跑,同时对秦朗道:“秦将军,请随我来!游夜!封锁静园所有消息!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杀!” 她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狠绝。游夜和秦朗皆是一凛,立刻领命。静园瞬间如同绷紧的弓弦,肃杀之气弥漫。 书房内,灯火通明。辛久薇将那个沉重的油布包裹放在书案上,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撕开层层缠绕的油布。 油布剥落,露出里面一个古朴沉重的紫檀木匣。匣子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把小巧却异常复杂的黄铜锁。 钥匙呢?辛久薇心中焦急。秦朗在旁边摇头:“殿下只交代了匣子,并未给钥匙。” 辛久薇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把铜锁。萧珣昏迷前只交代把匣子交给她……他信任她,认为她能打开?或者说……钥匙在她身上? 她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掏出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属于萧珣的、已经空了的宫廷秘药瓷瓶!瓶底……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 她颤抖着手指,用力按下瓶底的凸起。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紫檀木匣上的黄铜锁,应声弹开! 辛久薇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猛地掀开匣盖! 匣内,没有想象中的灵丹妙药,只有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发脆的古旧手札,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还有一个更小的、密封的玉瓶,玉瓶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萧珣亲笔书写的、力透纸背的两个字——“血引”! 血引?辛久薇来不及细想,立刻拿起那本古旧手札,飞快地翻看。手札上的字迹极其古老晦涩,但其中几页被明显折叠过,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一种名为“蚀骨幽兰”的奇毒症状和解法!症状描述与秦朗所言萧珣的情况完全吻合:身中冷箭,伤口乌黑溃烂,高热昏迷,毒素侵蚀心脉…… 而解毒之法,核心竟是一种名为“同源血引”的霸道之术!需取中毒者至亲骨肉之鲜血为引,配以数种珍稀药材,强行将毒素吸附引出!旁边还用小字标注:若无至亲骨血,则需心意相通、血脉交融之人,以心头精血为引,方有一线生机!但此法凶险异常,对引血者损伤极大,稍有不慎,两人皆亡! 至亲骨肉?萧珣的至亲在深宫!心意相通?血脉交融?心头精血?! 辛久薇的视线死死钉在“心意相通、血脉交融”、“心头精血”这几个字上,如同被惊雷劈中!萧珣……他给她这个匣子……他昏迷前唯一想到的……是这个?!他竟将他的性命,赌在了她的“心意”上?!赌在了他们之间那冰冷契约下,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的联系上?! 荒谬!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股汹涌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酸楚和……悸动,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辛小姐!林姑娘到了!”辛葵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第183章 救命 辛久薇猛地回过神,一把抓起那个贴着“血引”标签的玉瓶和那本手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林晚意已被辛葵几乎是“架”着请来,一身素净青衣沾着夜露的寒气。她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被惊扰的不悦,但看到辛久薇惨白如纸、眼神却燃烧着疯狂火焰的模样,以及她手中紧握的古旧手札和玉瓶时,眉头瞬间蹙紧。 “晚意姑娘!救命!”辛久薇的声音嘶哑,带着不顾一切的哀求,她将手札翻到记载“蚀骨幽兰”和“同源血引”的那几页,连同那个“血引”玉瓶,一起塞到林晚意手中,“殿下在北境中了此毒!军医束手!解毒之法在此!求你……救他!” 林晚意飞快地扫过手札上的记载,清冷的眸子瞬间收缩!她猛地抬头看向辛久薇,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蚀骨幽兰?同源血引?!辛久薇,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此法凶险至极!引血者需承受噬心之痛,损耗本源!稍有差池……” “我知道!”辛久薇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我知道凶险!我知道可能会死!但萧珣不能死!”她看着林晚意,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恳求,“晚意,帮我!告诉我该怎么做!取我的血!现在!立刻!” 林晚意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份为了萧珣甘愿赴死的决绝,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在抉择。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凝重而专注,如同进入战场的医者。 “好。”林晚意只吐出一个字,却重逾千斤。她不再多言,立刻对辛葵下令:“准备静室!烈酒!最锋利的匕首!沸水煮过的棉布绷带!还有……”她看向辛久薇,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平心静气,凝神守一!引血之时,心神决不可乱!” 静园一间僻静的内室被迅速清理出来。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药草混合的浓烈气息。辛久薇褪去外衫,只着素白中衣,盘膝坐在榻上。林晚意用烈酒仔细净手,点燃一支凝神的药香。辛葵捧着煮沸的匕首和棉布,脸色凝重得如同石雕。 林晚意拿起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在烛火上反复灼烧,直至刀尖微微泛红。她走到辛久薇面前,声音异常冷静:“此法需取心口近膻中穴之血,方为至纯精血。过程极其痛苦,如同剜心。你……确定?” 辛久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闪过萧珣冰冷命令的样子,闪过他递药时生硬的姿态,闪过他在暖阁中为她挡下萧灼阴谋的强势背影……最后定格在他昏迷前,将性命托付于她的那个紫檀木匣……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中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我确定。动手吧。” 林晚意不再犹豫。她示意辛葵按住辛久薇的肩膀。锋利的匕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死亡的寒意,精准地刺向辛久薇左胸心口上方,靠近膻中穴的位置! “呃——!”剧痛瞬间如同亿万根钢针同时刺入心脏!辛久薇猛地仰头,身体剧烈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哼!眼前阵阵发黑,冷汗如同瀑布般瞬间浸透了她的中衣!那痛楚深入骨髓,直抵灵魂,仿佛要将她的生命力生生抽离! 林晚意的手稳如磐石。匕首只刺入极浅的一层,精准地避开主要血管,却足以让珍贵的、带着心头热力的精血涌出。她迅速拿起那个“血引”玉瓶,瓶口对准伤口。殷红的、带着奇异光泽的血珠,一滴,两滴……缓缓滴入瓶中。 每一滴血的滴落,都伴随着辛久薇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金纸,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汗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地上。 辛葵死死按住她的肩膀,看着自家小姐痛苦到扭曲的面容,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于,当第七滴心头精血滴入玉瓶时,林晚意迅速拔出匕首,用早已准备好的、浸泡着烈酒和药粉的棉布死死按住伤口!一股更强的剧痛袭来,辛久薇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晚意飞快地替辛久薇止血包扎,动作利落精准。她看着手中那个装了七滴心头精血的玉瓶,又看了看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辛久薇,清冷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深的震撼和……敬意。 “以命换命……好一个辛久薇……”她低声呢喃,将玉瓶紧紧攥住。 秦朗一直守在外间,听着里面压抑的痛苦呻吟,这位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铁血少将,此刻也感到一阵阵心悸。当看到林晚意拿着那个散发着微弱红光的玉瓶走出来时,他立刻迎了上去。 “林姑娘,这……” “此物,连同解毒药方,需即刻送往北境!快马加鞭!日夜不息!”林晚意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辛小姐以心头精血为引,强行吊住殿下生机一线!此血离体,生机流逝极快!必须在她精血彻底失效前,送到殿下身边,配合药方使用!迟则……两人皆危!” 秦朗看着林晚意手中那仿佛带着生命温度的玉瓶,再想起方才辛久薇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抱拳,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末将秦朗,以性命担保!必不负所托!星夜兼程,定将此物送达殿下手中!” 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承载着两条性命的玉瓶和药方,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圣物,转身大步流星冲出静园,翻身上马,带着数名精锐亲兵,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进茫茫的雪夜之中!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敲碎了京城的沉寂,带着生的希望,朝着遥远的、生死未卜的北境铁壁关,绝尘而去! 静室内,烛火摇曳。 辛久薇昏迷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林晚意坐在榻边,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眉头紧锁。辛葵红着眼眶,一遍遍用温水擦拭着辛久薇额头的冷汗。 “林姑娘……小姐她……”辛葵的声音带着哭腔。 “心头精血损耗过剧,元气大伤。”林晚意收回手,声音凝重,“我已用金针封住她心脉要穴,减缓生机流逝。能否撑住……就看天意,也看……北境那边了。” 她看着辛久薇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喟叹。这女子,对自己竟也如此狠绝。为了萧珣,她当真是不惜一切。 风雪呼啸的北境,铁壁关大营。 主帅营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冰窖。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刺骨的寒意。萧珣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脸色青灰,嘴唇泛着诡异的乌紫色。胸口的箭伤被军医处理过,但包裹的纱布边缘依旧渗出深黑色的污血,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而灼热,显然仍在高烧昏迷之中,身体不时地抽搐一下。 几名军医围在榻边,皆是愁眉不展,束手无策。蚀骨幽兰的毒性猛烈异常,已深入心脉,若非萧珣本身意志顽强、体质过人,加上军医们用尽珍贵药材吊命,恐怕早已……饶是如此,他的脉象也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秦老将军须发皆张,焦躁地在帐内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六皇子殿下为了救他而重伤垂危,这消息若传回京城……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更令他忧心如焚的是,殿下昏迷前唯一交代的,是那个送往京城的匣子!那里面到底是什么?能否救殿下性命? 就在营帐内一片绝望死寂之际,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卷着雪花灌入! 浑身被冰雪覆盖、几乎成了雪人的秦朗,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踉跄着冲了进来!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包裹,嘴唇冻得发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药……药引……到了!林姑娘……药方……” 营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朗怀中那个包裹上! 秦朗冲到榻前,颤抖着双手,将包裹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那个散发着微弱温润红光的玉瓶,和一张墨迹淋漓的药方! “快!林姑娘说……以瓶中血引为药引……按此方煎药……快!”秦朗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嘶吼。 军医中资历最老的一位猛地扑过去,接过玉瓶和药方。当他看到药方上记载的“同源血引”之法和那玉瓶中七滴散发着奇异生命气息的殷红精血时,老眼之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快!准备煎药!按方抓药!快!”老军医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营帐内瞬间忙碌起来!炉火被拨旺,药罐被架起,珍贵的药材被迅速投入翻滚的药汤中。老军医亲自捧着那个玉瓶,神情肃穆无比。当药汤煎煮到最关键的时刻,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将瓶中那七滴凝聚着辛久薇性命与心意的滚烫精血,缓缓滴入沸腾的药汤之中! 嗤——! 精血入药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带着生命清香的药气猛地升腾而起,瞬间弥漫了整个营帐!那原本深褐色的药汤,竟隐隐泛起一层温润的、如同朝霞般的微光! “快!趁热!给殿下灌下去!”老军医嘶声喊道。 几名强壮的亲兵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撬开萧珣紧闭的牙关,将那碗散发着奇异光泽和生命气息的药汤,一勺一勺,极其艰难地灌入他的口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榻上的萧珣。 一息……两息……三息…… 突然! 萧珣青灰色的脸上,那诡异的乌紫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他胸口那不断渗着黑血的箭伤,流出的血液颜色也由深黑渐渐转为暗红!他原本微弱紊乱的呼吸,开始变得稍稍平稳有力!那灼人的高热,似乎也降下了一丝! “有……有效!”一名年轻军医激动地失声叫道。 老军医扑到榻前,手指搭上萧珣的腕脉。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哽咽而狂喜:“脉象……稳住了!毒素……在退!殿下……殿下有救了!有救了!” 营帐内瞬间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欢呼!秦老将军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虎目含泪,对着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秦朗脱力般瘫坐在地,看着榻上兄长(他心中已将萧珣视作救命恩人)逐渐恢复生机的脸庞,再想起京城静园里那个昏迷不醒、付出心头精血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酸楚。 风雪依旧呼啸。 铁壁关的营帐里,萧珣在生死边缘挣扎着,缓缓踏上了回归之路。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静园,辛久薇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气息微弱,生机如同风中残烛。 第184章 殿下回京 静园深处那间弥漫着苦涩药香的厢房,成了风暴过后暂时的避风港。 辛久薇的昏迷并非全然无知无觉,她沉浮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前世祁淮予狰狞的面孔与今生萧珣冷峻的眉眼交织,最终定格在冰冷匕首刺入心口的剧痛,和北境风雪呼啸的苍茫。她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在虚空中飘荡,时而灼热,时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眼皮仿佛被黏住,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帐顶,鼻尖萦绕着浓重却安心的药味,还有一种冷冽松墨气息的残留。 “小姐!您醒了?!”辛葵带着哭腔又惊又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张憔悴却满是欣喜的脸庞凑了过来。 辛久薇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刺痛,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辛葵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温水,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您别急,别说话……林姑娘说您元气大伤,需静养许久……”辛葵的声音哽咽着,“您吓死奴婢了……” 辛久薇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在室内搜寻。除了辛葵,没有其他人。一股莫名的失落夹杂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感涌上心头。她闭了闭眼,积蓄力量,终于发出嘶哑的声音:“……殿下……他……” “殿下!”辛葵立刻明白,忙道,“殿下无事了!秦将军带着您……您的心头血赶到了北境,殿下用了药,毒解了!秦将军前日传回的消息,殿下虽还虚弱,但已无性命之忧,正在回京的路上!”说到“心头血”三个字时,辛葵的声音带着心疼的颤抖。 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地。辛久薇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知道他还活着,便好。至于自己……她感受着心口那绵绵不绝的钝痛,仿佛整个胸腔都被掏空了一块。这代价,她付了。 接下来的日子,辛久薇在辛葵和林晚意的悉心照料下,如同破败的瓷娃娃般缓慢地修复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心口的伤,每一次起身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林晚意的药方极其霸道,药汁苦涩难当,辛久薇却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喝得一滴不剩。身体的痛苦是真实的,但比起前世那种被背叛、被榨干最后价值后抛弃的绝望,这种为明确目标付出的代价,反而让她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不再去想萧珣得知真相后的反应。契约也好,利用也罢,她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对抗祁淮予最有力的武器,也护住了哥哥暂时的平安。这就够了。 七日后,一个风雪稍歇的黄昏。 静园的气氛陡然变得不同寻常。侍卫们无声地增加了岗哨,空气紧绷如弦。辛葵匆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和一丝激动:“小姐,殿下……殿下回京了!车驾已到府门!” 辛久薇正靠在软枕上,闻言端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褐色的药汁微微晃荡。这么快?他的伤……好了?她垂下眼睫,将药碗送到唇边,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掩盖了心头那一瞬间的悸动。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预想中萧珣立刻驾临静园的情景并未发生。皇子府那边似乎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忙碌,只有游夜匆匆来过一趟,带来大量顶级的补品药材,转达了萧珣“好生休养”的指令,便又匆匆离去。辛久薇对此并无意外,甚至觉得理应如此。他是皇子,重伤初愈,必然有堆积如山的政务和各方探视需要处理。她这枚棋子,暂时完成了她的“效用”,自然该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又过了两日。辛久薇的精神稍好一些,能在辛葵的搀扶下在暖阁里慢慢走几步。窗外天色阴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 暖阁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玄色的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是萧珣。 他比辛久薇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却锐利如昔,甚至更添了几分沉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辛久薇身上,从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到她包裹在厚厚衣物下依旧显得单薄的身体,最后,定格在她扶着辛葵手臂、微微借力的姿态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辛葵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辛久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她松开辛葵的手,试图站直身体行礼:“殿下……” “免了。”萧珣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异常清晰,打断了她虚弱的动作。他几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辛久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尚未散尽的寒意,以及那股熟悉的、此刻却让她莫名心悸的松墨气息。 他没有看她,目光却沉沉地压在她身上。他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直接探向她放在暖手炉上的手腕。 辛久薇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更快地、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指扣住。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微温的皮肤,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萧珣的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上,动作生硬,带着一种医者把脉的架势,却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他的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仿佛在感受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辛葵早已识趣地退到了门口,垂着头。 辛久薇被他扣着手腕,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冰冷和微微的颤抖(不知是虚弱还是别的什么),身体僵硬。她想抽回手,却又莫名地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他握着。他的目光太过沉凝,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审视和……一种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良久,萧珣才缓缓松开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她毫无血色的脸,最终落在她心口的位置。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穿透了厚厚的衣物,看到了底下那道新生的、狰狞的伤疤。 “林晚意,”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压在冰层之下,“都告诉本王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重锤砸在辛久薇心上。他知道了。知道那“血引”是什么,知道那七滴精血意味着什么,知道她心口那道伤的来历。 辛久薇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殿下无恙便好。此乃契约之内,久微当为。” “契约之内?”萧珣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辛久薇完全笼罩,那股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他低下头,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和那份极力压抑的、翻涌的暗流。 “辛久薇,”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气,“谁给你的胆子,用这种法子?谁准你……剜心取血?!” 第185章 契约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辛久薇被他眼中的风暴慑住,心口那尚未愈合的伤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几乎要吞噬人的眼睛,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殿下昏迷,军医束手。此乃唯一生机。久微的命与殿下的命,系于契约。殿下若亡,久微与辛家,亦无活路。此为自保,亦是履约。” “自保?履约?”萧珣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他盯着她那双清澈却写满倔强与疏离的眼睛,胸中翻腾的怒意和一种更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 他想质问她知不知道那有多痛?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知不知道当他从林晚意口中得知真相时,那种如同被万箭穿心、又如同被置于冰火两重天的感受? 然而,所有的质问,在她那句冰冷清晰的“自保”、“履约”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契约。是啊,他们之间,只有冰冷的契约。她的“以命换命”,也不过是为了维系契约的延续,为了她自己和辛家的“活路”。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烦躁席卷了萧珣。他猛地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辛久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极力平复翻涌的情绪。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格外沉重。 过了许久,久到辛久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萧珣低沉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疲惫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从今日起,静园封门谢客。你,给本王好好养伤。没有本王的允许,一步也不准踏出此园。”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森寒,“祁淮予的命,本王会亲手取。你这条命……”他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她苍白脆弱的身影,“……既是本王的,就给本王好好留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玄色的大氅在门口卷起一阵寒风,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庭院里。 辛久薇站在原地,直到他离去带来的寒意消散,才缓缓地、脱力般坐回软榻上。心口的伤处因为刚才的紧绷而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萧珣离去前那最后的话语和眼神。 “你这条命……既是本王的,就给本王好好留着!” 这算什么?新的命令?一种变相的……宣告所有权?还是……那一丝难以捕捉的、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的……别的情绪? 她疲惫地闭上眼。祁淮予的阴影,影阁的威胁,与萧珣之间这愈发复杂难解的牵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静园真正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萧珣的命令被严格执行,连一只外来的飞鸟似乎都难以逾越那无形的屏障。辛久薇的身体在林晚意精湛的医术和静园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着。心口的伤疤开始结痂,但内里的亏空和那剜心取血带来的本源损耗,非朝夕可愈。她常常感到疲惫,精神不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静养。 萧珣没有再亲自来。但每日,游夜都会准时出现,带来各种珍稀的补品药材,询问她的状况,然后一丝不苟地回去复命。辛久薇从不多问,只简单告知自己的情况。他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契约状态,只是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沉重无比的东西。 这天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辛久薇精神稍好,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辛葵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做着针线。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林晚意。她手中拿着一个药箱,脸色比平日更清冷几分。 “林姑娘。”辛久薇放下书,微微颔首。 林晚意走近,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诊脉,而是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放在辛久薇面前的案几上。 “秦朗派人秘密送来的。”林晚意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名交给你。说是辛将军在北境截获,万分重要。”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跳!哥哥!她立刻坐直身体,顾不得牵动伤口的微痛,伸手解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一封密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辛久薇一眼认出,那是哥哥辛云舟的字迹!信很短,字迹也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 “薇妹安: 兄伤已愈大半,勿念。殿下大恩,铭记五内。今有要事:于北狄俘虏中获密报,祁逆(淮予)未死!其假借‘影阁’之名,实则为西狄三王子赫连勃效力!赫连勃野心勃勃,欲趁我朝太后新丧、北境不稳之际,勾结朝中内应(疑为二皇子一系),伪造边衅,挑起战火,图谋不轨!祁逆为其爪牙,负责联络内应及传递假讯。兄已密报殿下亲信,然此獠狡诈,恐已闻风转移。京城恐为其首要目标,妹务必万分警惕!兄在北境亦会暗中探查,妹珍重!兄云舟字” 短短数行字,却如同惊雷在辛久薇耳边炸响! 祁淮予果然没死!他不仅没死,还投靠了敌国西狄的三王子!伪造边衅,挑起战火……勾结内应……目标直指京城!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原来祁淮予的图谋如此之大!他不仅要报复她,要毁掉辛家,更要颠覆整个大梁的安宁!而萧灼……二皇子一系,竟然真的与敌国勾结?! “小姐!”辛葵看到辛久薇骤然变色的脸,担忧地唤道。 辛久薇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发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这封信太重要了!它揭露了祁淮予真正的靠山和目的,更将矛头直指萧灼!必须立刻交给萧珣! “辛葵,备笔墨!”辛久薇声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不能亲自去皇子府,萧珣的命令还在,静园被封,她不能冒险。但林晚意…… 她看向林晚意,眼神恳切而凝重:“晚意姑娘,此信事关重大,关乎北境存亡,京城安危!请务必亲手交到六殿下手中!绝不能经第三人之手!” 林晚意清冷的眸子扫过信纸,显然也明白了其中分量。她郑重地点点头,接过辛久薇迅速写好的、要求面呈萧珣的便笺,连同辛云舟的原信,仔细收入药箱最底层。 “放心。”她只说了两个字,提起药箱,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带着一种医者之外的肃杀。 辛久薇看着林晚意消失在门口,心却依旧高高悬着。祁淮予,赫连勃,萧灼……这些名字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她心头。哥哥的信是及时雨,但也意味着风暴将至,京城将迎来更大的危机! 她坐立难安,胸口伤处的隐痛似乎也加剧了。萧珣……他拿到信了吗?他会如何应对?他能在这错综复杂的阴谋中,再次力挽狂澜吗? 夜幕降临,静园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与寂静中,唯有辛久薇所在的暖阁还亮着灯。她毫无睡意,只觉心乱如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掩盖的脚步声。辛久薇瞬间警觉,看向门口。 暖阁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萧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大氅,只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落着薄薄一层雪花,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冷峻,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杀意和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笃定。显然,他已看过了辛云舟的信。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辛久薇。 “信,本王收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却蕴含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祁淮予,赫连勃,萧灼……很好。” 短短几个字,却让辛久薇明白,一场席卷朝堂与边境的血雨腥风,已然拉开序幕。而风暴的中心,正是眼前这个如同出鞘利剑般的男人。 萧珣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翻涌的杀意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澜,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沉声道: “此事,你无需再管。待在静园,守好你自己这条命。”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命令,却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强调?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风雪夜色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辛久薇看着那重新关上的门扉,听着风雪呼啸的声音,缓缓坐回软榻。萧珣让她“无需再管”,可她又怎能置身事外?祁淮予是她的血仇,萧灼的阴谋也随时可能波及辛家。 然而,身体的虚弱和萧珣那不容置疑的强势,让她此刻只能困守静园。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陷入掌心。她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等待。等待萧珣的雷霆手段,等待这场风暴的结局。 风雪,似乎更大了。静园的孤寂,也更深了。但辛久薇知道,这表面的平静之下,京城乃至整个大梁的暗流,正因辛云舟那封密信而汹涌沸腾,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巨大风暴,正在萧珣的意志下,悄然汇聚成形。而她与萧珣之间,那因心头精血而变得无比复杂的关系,也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蒙上了更加难以预测的色彩。 第186章 挟持 萧珣那道裹挟着雷霆之威的“静养令”,如同一道无形的铁闸,将辛久薇彻底锁在了静园这方天地。 外界的风声鹤唳、朝堂的波谲云诡,都被隔绝在高墙之外。游夜每日的例行出现,成了连接外界的唯一桥梁,但他带来的信息也仅限于辛久薇的身体状况复述和萧珣“安心静养”的冰冷指令。 辛久薇的身体在林晚意精湛的医术和静园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心口那道狰狞的伤疤逐渐结痂,内里的钝痛也由持续的煎熬变成了偶发的隐痛。只是那剜心取血带来的本源亏耗,非朝夕可愈。她依旧苍白、易倦,大部分时间倚在暖榻上,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出神,或翻阅着辛葵能寻来的、为数不多的闲书。 身体的囚禁,反而让她的思绪愈发清晰。辛云舟那封密信的内容,字字句句刻在心头:祁淮予未死,投靠西狄三王子赫连勃,意图勾结萧灼伪造边衅,搅乱朝局!这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萧珣那句“无需再管”的命令,带着他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气势,但辛久薇深知,风暴的中心,她早已深陷其中,绝无可能独善其身。 她开始梳理重生以来的点点滴滴,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拼凑出祁淮予可能的藏身之处、联络方式,或是他与萧灼勾结的蛛丝马迹。前世,祁淮予在功成名就前,惯于藏身于繁华之地的阴暗角落,利用不起眼的商铺或三教九流之地传递消息。他尤其偏爱那些混杂着药材、香料或旧书气息的地方,便于遮掩行踪。 “辛葵,”一日午后,辛久薇放下手中的书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记得……祁淮予前世在颍州时,常去一家不起眼的旧书铺,那铺子后院似乎别有洞天。京城之中,可有类似的地方?尤其……是靠近西市或南城一带,鱼龙混杂之地?” 辛葵立刻警觉起来,压低声音:“小姐是怀疑……那祁淮予可能在京城也有类似的据点?”她蹙眉思索片刻,“西市‘墨香斋’倒是个老字号旧书铺,门脸不大,但据说后堂很深。还有南城‘百草堂’隔壁的‘集雅轩’,也是做旧书古玩生意的,位置偏僻,但常有奇人异士出入。奴婢曾听府里采买的下人提起过。” 辛久薇眼中精光一闪:“留意这两处,若有异常,不必声张,记下即可。另外,留意最近市面上……可有西狄来的特殊香料或药材?祁淮予为赫连勃效力,传递消息或联络,或许会用到这些。”她无法亲自出去探查,只能通过辛葵这条细线,小心翼翼地抛下饵钩。 辛葵郑重点头:“奴婢明白!定会小心行事。” 日子在表面的沉寂中滑过,静园如同一潭死水。然而,京城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澜骤起! 首先传来的,是二皇子萧灼被圈禁于宗人府的消息!罪名并非通敌叛国这等惊天动地之事(显然萧珣在未拿到确凿铁证前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而是以“结党营私、贪墨军需、构陷手足”等数条足以让其彻底失势的罪名。朝野震动!萧灼一派的官员或被罢黜,或被贬谪,或被调离要职,一场无声却极其彻底的清洗在萧珣的意志下迅速完成。他展现出的政治手腕之冷酷精准,令所有人胆寒。 紧接着,北境传来急报:西狄三王子赫连勃,果然以“大梁边军无故越境袭杀西狄牧民”为由,悍然陈兵边境!战云密布!而辛云舟在急报中亦附上了他秘密查获的部分证据——几封伪造的、盖有北境军低级军官印信的“挑衅书”,以及抓获的两名试图在边境制造事端的西狄细作,其供词虽未直接指向赫连勃核心层,却隐隐勾勒出有“南朝贵人”暗中支持的轮廓。 这些消息,如同碎纸片般,由游夜在复命时“不经意”地透露给辛葵,再由辛葵转述给辛久薇。辛久薇听着,心渐渐沉入谷底。萧珣的动作快准狠,暂时摁住了萧灼,也揭露了赫连勃的狼子野心。但祁淮予呢?那个藏在暗处的毒蛇,似乎又一次金蝉脱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才是所有阴谋的穿针引线者,是连接西狄与萧灼的关键枢纽!不除掉他,隐患永远存在。 辛葵带回来的市井探查消息也令人沮丧。墨香斋、集雅轩都无异动,西狄的香料药材虽有流通,但并无特殊指向。祁淮予如同人间蒸发。 一种无形的焦躁在辛久薇心底蔓延。她被困在这里,空有线索却无能为力。萧珣在外运筹帷幄,掌控全局,而她……似乎真的成了他口中那个只需“守好自己这条命”的附庸。这份认知,让她心口尚未痊愈的伤,又隐隐泛起一丝不甘的刺痛。 就在辛久薇以为这种囚徒般的静养日子还将持续下去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带着血色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进了静园!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游夜匆匆而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他甚至顾不上平日里的规矩,声音急促而低沉: “辛小姐!出事了!忠勇伯老夫人……在城郊别院礼佛回京途中,遭遇……遭遇劫杀!” “什么?!”辛久薇猛地从榻上站起,眼前一阵发黑,幸得辛葵眼疾手快扶住。忠勇伯老夫人!那位唯一真心待她、在危难时屡次伸出援手的姨母! “老夫人如何?!”辛久薇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嘶哑变形。 “老夫人……身受重伤!”游夜咬牙道,“随行护卫死伤殆尽!老夫人被路过的商队所救,性命暂时保住,但……伤势极重,昏迷不醒!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辛久薇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是谁?谁会对一位深居简出的老封君下此毒手?!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刺入脑海——祁淮予! 是他!一定是他! 他是在报复!报复老夫人当初揭穿他利用忠勇伯庶孙的阴谋!更是在报复她辛久薇!他知道老夫人是她在这冰冷京城唯一的温暖和依靠!这是在剜她的心! 一股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瞬间席卷了辛久薇!她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祁淮予!你该死! “殿下……殿下可知晓?”辛久薇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殿下第一时间便知悉了!”游夜眼中寒光闪烁,“殿下震怒!已亲自带人封锁现场,并严令彻查!殿下让卑职转告小姐……”他顿了顿,看着辛久薇眼中燃烧的火焰,“……‘安心待着,本王会让他付出代价’。” 又是“安心待着”! 辛久薇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炸开!老夫人重伤垂危,生死未卜,而凶手就在暗处,甚至可能就在京城!她如何能安心?!她如何能坐得住?! “我要见殿下!”辛久薇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立刻!马上!” 游夜面露难色:“辛小姐,殿下有严令……” “游夜!”辛久薇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他,“你告诉殿下,我不是去添乱!祁淮予的目标是我!他对付老夫人,就是为了激我出来!他了解我,知道老夫人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更想亲手抓住这条毒蛇!我有他前世的记忆,我知道他的习惯,他的弱点!把我困在这里,只会让他更得意,让老夫人白白受苦!请转告殿下,辛久薇……请战!”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悲壮和玉石俱焚的决绝。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辛葵担忧地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脸和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 游夜被辛久薇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近乎疯狂的恨意所慑,沉默了片刻,终于重重抱拳:“卑职……明白了!卑职即刻去禀报殿下!”他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地冲了出去。 辛久薇站在原地,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摇晃,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眼中是冰冷的火焰。祁淮予,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等待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辛久薇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厚实的斗篷,长发利落地束起。她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努力平复翻涌的气血,也梳理着记忆中关于祁淮予的一切。辛葵紧张地守在一旁,握着短匕的手心全是汗。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一次,不是游夜。 萧珣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暖阁门口。他依旧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风尘仆仆,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伐之气,显然刚从惨烈的现场回来。他的脸色比上次更加冷峻,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寒冰风暴。他的目光落在辛久薇身上,从她利落的装扮到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她那双燃烧着仇恨与决绝火焰的眼睛上。 他没有斥责她的“不安分”,也没有重申他的命令。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激烈碰撞。 “你决定了?”萧珣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是。”辛久薇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萧珣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息。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她穿透,审视着她的决心,也评估着她的状态。辛久薇毫不退缩地回视,眼中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下面汹涌的恨意。 终于,萧珣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缓缓吐出一句话,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断: “好。跟紧本王。若敢擅自行动,坏了布局,本王亲手处置你。” 这不是允许,更像是一场危险交易的开始。他需要她的“记忆”作为饵料和刀刃,而她需要他的力量和平台去复仇。彼此心知肚明。 辛久薇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站在了他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声音平静无波:“久微明白。” 萧珣不再看她,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玄色的大氅在身后卷起一阵寒风。辛久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隐痛和翻涌的气血,快步跟上。辛葵紧随其后,眼神充满了担忧和决然。 静园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门外,寒风凛冽,夜色如墨。数匹神骏的战马已在等候,马上的侍卫皆是一身煞气,沉默如铁。萧珣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依旧,但辛久薇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上马时那一瞬间几不可察的僵硬——北境的伤和连日来的操劳,并非对他全无影响。 辛久薇在辛葵的帮助下也跨上一匹温顺的母马。马蹄踏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朝着忠勇伯老夫人遇袭的城郊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辛久薇裹紧了斗篷,身体随着马匹的奔驰而颠簸,心口的伤处传来阵阵钝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萧珣挺拔却透着疲惫的背影。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此刻是她复仇唯一的倚仗。他们之间冰冷的契约,在老夫人淋漓的鲜血和祁淮予的阴影下,被强行绑上了同一辆战车。 目的地很快到了。那是一段相对偏僻的官道,此刻已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京兆府和刑部的衙役在外围维持秩序,而核心区域,则被萧珣带来的精锐亲卫牢牢控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残留的火把和打斗痕迹),几辆损毁的马车歪倒在路边,地上覆盖着白布,下面显然是被害护卫的遗体。现场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萧珣勒住马,翻身而下。立刻有亲卫统领上前,低声快速汇报着勘查的进展:“殿下,袭击者手段极其狠辣,训练有素,一击必杀,目标明确直指老夫人车驾。所用兵器混杂,有军中制式,也有江湖常见的淬毒暗器。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指向性线索……不过,我们在老夫人贴身嬷嬷的遗体旁,发现了这个。”亲卫统领递上一方被血浸透大半的素帕。 萧珣接过,辛久薇也凑近看去。素帕一角,用极其细微的针脚,绣着一朵几不可查的、扭曲的曼陀罗花!这图案辛久薇前世在祁淮予的隐秘物品上见过!是他惯用的标记!他在示威!在宣告这是他的手笔! 辛久薇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祁淮予!果然是你! “还有,”亲卫统领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异样,“据救下老夫人的商队幸存者模糊描述,袭击者撤退时,为首一人身形瘦高,脸上似乎有烧伤的疤痕,行动间……左腿似乎有些微跛。” 烧伤疤痕!微跛! 辛久薇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描述……虽然模糊,却瞬间击中了她的记忆!前世祁淮予在早期为了躲避仇家,曾故意用滚油烫伤过自己的半边脸,并伪装成摔伤导致左腿微跛!这是他最隐秘的伪装之一!他竟敢用这个身份露面!是肆无忌惮?还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是他!”辛久薇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是祁淮予!他惯用此伪装!他脸上的烧伤是自己弄的,腿跛也是装的!这是他最隐蔽的身份之一!他敢用这个身份动手,要么是穷途末路,要么……是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上钩!”她快速将祁淮予这套伪装的特点和可能的用意说了出来。 萧珣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起来,死死盯着辛久薇:“你确定?” “确定!”辛久薇斩钉截铁,“前世他以此身份在颍州活动过很长一段时间,极少人知!” 萧珣眼中寒光大盛!他猛地转身,对着亲卫统领厉声道:“传令!全城秘密搜捕!目标:身高约七尺五寸(约1.78米),体型偏瘦,左脸或右脸有严重陈旧性烫伤疤痕,行动时左腿有刻意伪装出的轻微不自然跛行!重点排查所有药铺、医馆、江湖郎中、以及……收容流民乞丐的破庙、废弃宅院!尤其是南城、西市周边!”他精准地报出了辛久薇提供的特征范围。 “是!”亲卫统领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命令下达,萧珣的目光再次落回辛久薇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你如何看他的用意?引我们上钩?” 辛久薇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低估了殿下雷霆手段的速度,以为萧灼还能庇护他,故而肆无忌惮,留下标记示威。其二,这根本就是陷阱!他知道我们急于抓他,故意暴露这个身份特征,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搜捕这个‘疤痕跛子’上,而他则可能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隐藏在更安全的地方,甚至……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或者,他正利用我们大张旗鼓搜捕‘疤痕跛子’的混乱,进行更致命的行动!” 萧珣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辛久薇的分析,与他心中所虑不谋而合。祁淮予的狡诈,远超常人。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萧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询意味。这在他与辛久薇的相处中,是极其罕见的。 辛久薇沉默片刻,看着现场惨烈的景象,想到老夫人昏迷不醒的样子,眼中恨意翻涌:“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如此明目张胆留下线索,更像是……陷阱!他在戏耍我们,也在消耗我们!他真正的目标……可能还是我,或者……殿下您!”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珣,“他想激怒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他好浑水摸鱼!” 寒风卷过,吹得火把摇曳不定,光影在萧珣冷硬的脸上明灭。他盯着辛久薇,半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好。既然他想玩火……本王就陪他玩到底。”他转向身旁的另一名心腹,声音如同淬了寒冰,“传本王密令:明面上,全力搜捕‘疤痕跛子’,动静越大越好。暗地里,‘暗影卫’全部出动,目标:盯死二皇子府所有残余势力、与西狄有勾连的商号、以及……所有可能藏匿重伤者或行迹异常者的地方!尤其是……忠勇伯府附近!本王倒要看看,这条毒蛇,还能往哪里钻!” 他布置完毕,目光再次落回辛久薇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的作用,到此为止。现在,跟游夜回静园。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祁淮予要引你出来,本王偏要你藏得最深!” 辛久薇心中不甘,但看着萧珣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决断和翻涌的杀机,她知道此刻再争辩无益,反而可能打乱他的部署。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恨意,垂下眼睫:“……是。” 萧珣不再看她,翻身上马,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气,策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去坐镇指挥这场遍布全城的猎杀行动。辛久薇在辛葵的搀扶下,也重新上马。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弥漫着血腥气息的现场,眼中是刻骨的恨意和无尽的担忧。 祁淮予,你等着! 姨母,您一定要撑住! 夜色如墨,寒风呜咽。一场以整个京城为棋盘,以祁淮予的性命为赌注,以辛久薇的仇恨和萧珣的权柄为筹码的致命猎杀,在萧珣冰冷决绝的命令下,无声而迅猛地铺开。辛久薇被重新送回了静园那座精致的牢笼,但她的心,已随着那弥漫的血腥和刻骨的仇恨,彻底融入了这场风暴的核心。她知道,最终的清算,不远了。而她与萧珣之间,那因心头精血、老夫人重伤而变得更加复杂难解的关系,也将在与祁淮予的最终对决中,迎来宿命般的转折。 第187章 混乱 静园的朱漆大门在辛久薇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城外官道上弥漫的血腥与寒风,却关不住她心中翻腾的恨意与焦灼。萧珣最后那道冰冷命令的目光,如同烙印刻在她心上。她明白他的用意——以她为饵,引蛇出洞,但饵必须牢牢控制在渔夫手中,否则便是资敌。 回到熟悉的暖阁,浓重的药味也无法驱散那股萦绕不散的血腥气。辛久薇疲惫地坐下,心口的伤因刚才的颠簸和情绪激荡而隐隐作痛。辛葵立刻端来温水和药丸。 “小姐,先吃药。”辛葵的声音带着担忧。 辛久薇没有拒绝,默默服下药。苦涩在舌尖蔓延,却比不上心头万分之一。姨母生死未卜,凶手逍遥法外,而她却被困在此地,空有满腔仇恨,只能等待。 “辛葵,”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人……想办法打探姨母的情况,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最新的消息。”她不能亲自去,但必须知道。 “是,小姐。”辛葵郑重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静园再次成为信息孤岛。游夜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带来各种名贵补品,转达萧珣“安心静养”的指令,却对城中的搜捕和老夫人的伤势只字不提。辛久薇也不再问,只是每日雷打不动地服药、静养,努力恢复体力。她强迫自己冷静,如同蛰伏的猎豹,积蓄着力量,等待那可能出现的、唯一的出手机会。 辛葵通过府里采买的一个远房亲戚,费尽周折才带回一点模糊的消息:忠勇伯老夫人伤势太重,一度濒危,幸得太医院院判林大人亲自施救,又得林晚意姑娘以家传秘法辅佐,才勉强吊住一口气,但至今未醒,情况依旧凶险。至于搜捕……全城风声鹤唳,京兆府、五城兵马司连同六皇子的亲卫日夜盘查,抓了不少形迹可疑或脸上有疤、腿脚不便的人,但似乎都不是正主。 辛久薇听着,心一寸寸下沉。姨母的伤情让她揪心,而祁淮予的再次消失,则让她心中的警铃长鸣。他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毒蛇,总能找到最阴暗的缝隙藏身。萧珣布下天罗地网,他却如同人间蒸发。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祁淮予在京城,或者说在萧珣的势力范围内,有着远超他们想象的、隐秘而强大的藏身之处和接应网络!这背后,恐怕不仅仅是西狄的势力,更可能牵扯着大梁朝堂深处尚未挖出的毒瘤! 焦灼如同藤蔓,缠绕着辛久薇的理智。她一遍遍梳理着祁淮予可能的藏身点,试图找到被忽略的角落。前世他依附辛家前,曾混迹于三教九流,尤其擅长利用寺庙道观的香火钱、施粥棚的混乱、甚至……官办或半官办的善堂、济贫院这类鱼龙混杂却又不易引人怀疑的地方! “辛葵,”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祁淮予前世落魄时,曾藏身于颍州城隍庙的粥棚,借施粥之便传递消息。京城之中,可有规模较大、管理相对松散,尤其靠近贫民聚集区的官办善堂或济贫之所?” 辛葵凝神思索:“有!城西‘慈安堂’,是朝廷和几家大商号合办的,收容鳏寡孤独,规模不小,管理……听说有些混乱。还有南城‘普济院’,也是官督民办,专收留流民乞丐,地方很大,龙蛇混杂。这两处,都是藏身的好地方!” “重点留意这两处!”辛久薇压低声音,“特别是近期有无新来的、脸上有伤但刻意遮掩,或者行动看似不便但眼神精亮之人!若有异常,立刻……不,先不要惊动任何人,记下特征,等游夜来时,我亲自告诉他。”她不能冒险让辛葵去传递可能打草惊蛇的消息,必须通过游夜这条线,确保信息直达萧珣。 “奴婢明白!”辛葵眼中也燃起希望的火苗。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缓流逝。三天过去,静园依旧平静,游夜带来的依旧是“安心静养”和一堆补品。辛久薇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祁淮予不会沉寂太久,他一定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 第四日傍晚,风雪稍歇。游夜再次到来,神色却与前几日不同。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屏退左右后,对着辛久薇低声道:“辛小姐,殿下让卑职转告您……目标,锁定了。” 辛久薇的心脏猛地一跳!她霍然抬头,紧盯着游夜:“在哪?!” “南城,普济院。”游夜的声音压得极低,“暗影卫连续数日严密监控,发现普济院后厨一个负责采买的‘李账房’形迹可疑。此人约莫七尺五寸,身形瘦削,左脸有一块不小的陈旧烫疤,用头发和刻意留的胡茬勉强遮掩,走路时左腿微有拖沓,但仔细观察,那拖沓……像是装的!更关键的是,此人深居简出,极少与人交谈,但每隔两三日,都会去一趟普济院附近一个不起眼的棺材铺!暗影卫暗中查探过那棺材铺,表面正常,但后院却藏有密室,密室里……发现了这个!” 游夜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物件,打开——里面赫然是半截烧焦的、印有“福源当铺”字样的账册残页!正是之前祁淮予在槐树胡同老巢匆忙撤离时,未来得及完全销毁的东西! “是他!就是他!”辛久薇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身形、疤痕、伪装的跛行、以及这铁证!祁淮予!你终于现形了! “殿下计划如何?”辛久薇强压着立刻冲出去的冲动,声音紧绷。 “殿下已亲自布控!普济院和棺材铺周围,明哨暗桩已全部到位,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游夜眼中寒光闪烁,“殿下不欲打草惊蛇,更担心他狗急跳墙伤害普济院无辜百姓。故定于今夜子时,以查缉流民盗匪为名,封锁普济院区域,瓮中捉鳖!为确保万无一失,殿下……希望辛小姐能随行。” 辛久薇微微一怔。萧珣竟主动要求她去?是怕认错人?还是……要她亲眼见证祁淮予的末日? “为何?”她问。 游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说……祁淮予狡诈多疑,且易容术高超。普济院内人员混杂,虽有特征指向,但难保他不会临时改变伪装,混淆视听。辛小姐对他最为熟悉,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一眼辨出真身。再者……”游夜顿了顿,声音更低,“殿下说,此獠欠您的血债,当由您亲眼看着偿还。” 最后一句,让辛久薇的心猛地一震。萧珣……他记得!他记得祁淮予欠她的血债!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恨意、决绝,还有一丝微弱的……难以名状的悸动。 “好!”辛久薇毫不犹豫,眼神冰冷而坚定,“我去!”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子时将近,南城普济院所在的街区已被提前清场,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刮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声,更添几分肃杀。身着黑色劲装的精锐士兵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制高点、街口和隐蔽角落,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森冷的杀气弥漫在空气中。 辛久薇裹在厚实的玄色斗篷里,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她跟在萧珣身后半步,由辛葵和游夜一左一右护卫着,藏身于普济院斜对面一处废弃店铺的二楼阴影中。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普济院破败的院落和后门小巷。 萧珣一身玄甲,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标枪,站在窗边,如同暗夜中的君王。他的侧脸在远处火把微弱光线的映照下,线条冷硬如刀削,深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下方死寂的院落,如同猎鹰锁定着最后的猎物。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威压和凛冽杀意,让辛久薇都感到一阵心悸。她注意到他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杀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辛久薇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加速的心跳。她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普济院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搜寻着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 突然! 普济院深处,靠近后厨方向的一间低矮平房内,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烛光!那烛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熄灭! “信号!”游夜的声音在辛久薇耳边极低地响起,“暗哨确认,‘李账房’就在那间房内!未发现异常动静!” 萧珣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抬起手,对着窗外黑暗处做了一个极其凌厉的手势! “行动!” 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命令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死寂! “砰!砰!砰!” 数声巨响!普济院厚重的大门和几处侧门被同时撞开!火把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将前院照得亮如白昼!身着甲胄的士兵如狼似虎般冲入院落,厉声高喝:“奉六皇子令!查缉流寇!所有人原地不动!违者格杀勿论!” 与此同时,后院方向也传来激烈的破门声和短促的呼喝!显然萧珣的人马也同时对后门和那间亮过烛火的平房发动了突袭! 第188章 生死未卜 普济院内顿时一片大乱!被惊醒的流民乞丐发出惊恐的尖叫哭喊,场面瞬间混乱! 辛久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那间平房的方向!祁淮予!你插翅难逃! 混乱中,只见那间平房的门被猛地撞开!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了进去!紧接着,里面传来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器物破碎声! 辛久薇的心揪紧了!抓住了吗? 然而,打斗声仅仅持续了不到十息,便戛然而止!紧接着,一名士兵从房内冲出,对着萧珣藏身的方向焦急地挥舞着手臂,似乎在报告着什么。 萧珣的眉头瞬间锁死!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辛久薇! “怎么回事?!”萧珣的声音如同寒冰。 楼下立刻有传令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禀殿下!房内……只有一名被打晕、扒了外衣的流民!那‘李账房’……不见了!” “什么?!”游夜失声惊呼。 辛久薇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不见了?!怎么可能?!重重包围之下,他如何能凭空消失?! “搜!掘地三尺!给本王搜!”萧珣的声音带着雷霆震怒,猛地一掌拍在窗棂上,木屑纷飞! 整个普济院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海洋!士兵们如同疯了一般,翻箱倒柜,砸墙破地,甚至连茅厕的粪坑都不放过!火把的光亮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 辛久薇的心沉到了谷底。祁淮予……他又一次逃脱了!就在这重重包围的眼皮底下!这不可能!除非……有内应?或者……有他们不知道的密道?!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混乱的院落,大脑飞速运转。普济院……后厨……棺材铺!对了!棺材铺!祁淮予经常去的那个棺材铺!那里有密室!普济院和棺材铺只有一巷之隔!他一定是利用了某种方式,在行动开始前的混乱瞬间,金蝉脱壳,潜入了棺材铺的密室!或者……密道连通着两个地方?! “棺材铺!”辛久薇猛地抓住萧珣的手臂,声音因为急切而尖锐,“殿下!棺材铺!他可能在那里!或者有密道相连!” 萧珣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厉声下令:“游夜!带一队人,立刻包围棺材铺!给本王破门!搜!” “是!”游夜领命,带着一队精锐如旋风般冲下小楼,扑向斜对面的棺材铺! 辛久薇的心跳如擂鼓,目光紧紧追随着游夜等人的身影。这一次,绝不能让他再跑了! 棺材铺的门被游夜一脚踹开!士兵们蜂拥而入!里面传来翻找和呵斥声。辛久薇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 突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棺材铺后院方向传来!紧接着,一股浓烈的黑烟混合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冲天而起! “不好!火药!”楼下传来士兵惊恐的呼喊! “保护殿下!”游夜的嘶吼声传来! 辛久薇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扑倒在地!是萧珣!他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几乎同时! “咻咻咻——!” 数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几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淬毒弩箭,如同毒蛇般射向他们刚才藏身的窗口位置!笃笃笃地钉在窗框和墙壁上!箭尾兀自颤动! 紧接着,楼下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显然有士兵被弩箭射中! “有埋伏!保护殿下!”四周的黑暗中瞬间爆发出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显然祁淮予不仅准备了逃跑的后路,更在棺材铺附近安排了接应和伏击的死士! 辛久薇被萧珣死死压在身下,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地板,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浓烈的松墨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紧绷的肌肉和如同火山般即将喷发的怒意!楼下的厮杀声、惨叫声、爆炸后的混乱呼喊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 祁淮予!你够狠! 萧珣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暴戾到极致的杀意!他一把拉起辛久薇,声音如同九幽寒风:“跟紧我!”他不再顾忌隐藏,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杀出去!棺材铺后院!”他对着楼下厉声下令,随即拉着辛久薇,在游夜和辛葵以及几名死士的拼死护卫下,如同出闸的猛虎,冲下小楼,迎着混乱的战场和呼啸的冷箭,向着浓烟滚滚的棺材铺后院方向扑去! 辛久薇被他紧紧攥着手腕,脚步踉跄,心口的伤处因剧烈奔跑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混乱的战场和那腾起的黑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杀了他! 沿途不断有埋伏的死士从黑暗中扑出,刀光剑影,悍不畏死。萧珣的亲卫和游夜等人浴血奋战,用身体构筑成一道血肉屏障。辛葵更是如同护崽的母豹,短匕翻飞,死死护在辛久薇身侧,替她挡开飞来的冷箭和刀锋。 终于冲到了棺材铺后院!这里已是一片狼藉。后院的围墙被炸开一个大洞,黑烟正是从洞内涌出。地上躺着几具黑衣死士和士兵的尸体。游夜带人正在洞口附近与残余的几名死士激烈搏杀。 “殿下!贼子从炸开的洞口逃了!刚走不久!有马车痕迹通往城外!”一名浑身浴血的士兵指着洞口外杂乱的马蹄和车辙印嘶声喊道。 “追!”萧珣眼中寒光如电,没有丝毫犹豫,拉着辛久薇就要冲向洞口! “殿下小心!”游夜的惊呼声陡然响起! 一道鬼魅般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竟从炸塌的断壁残垣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扑出!目标并非萧珣,而是被他护在身侧的辛久薇!那人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怨毒如毒蛇的眼睛,手中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匕首,直刺辛久薇后心!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钻,显然是蓄谋已久,算准了萧珣追击心切、护卫稍疏的瞬间! 这必杀的一击! 辛久薇甚至能感受到那匕首带起的冰冷死亡之风!她想躲,但身体的虚弱和伤处的剧痛让她反应慢了半拍! 电光火石之间! “嗤——!” 一声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辛久薇的脸上!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挡在她身前的,是萧珣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的左臂,硬生生替她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锋利的匕首深深刺入他小臂,幽蓝的毒光在伤口处迅速蔓延! “呃!”萧珣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白,但动作却丝毫未停!他右手的长剑如同毒龙出洞,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和滔天怒火,狠狠刺向那偷袭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萧珣会如此悍不畏死地替辛久薇挡刀,更没料到他在受伤中毒的瞬间还能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仓促间想抽身躲避,却已来不及! “噗嗤!” 长剑精准地贯穿了黑衣人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断墙上!黑衣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怨毒,头一歪,气绝身亡。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殿下!”游夜和辛葵目眦欲裂,惊呼着扑上来。 萧珣却猛地拔出长剑,任由那黑衣人的尸体软软滑落。他看都没看自己血流如注、迅速变得乌黑发紫的左臂,目光如同燃烧的冰焰,死死盯着那逃向城外的马车痕迹,声音因剧毒和暴怒而嘶哑变形: “传令……封锁四门!追!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王……追回来!”他身形晃了晃,一股黑气迅速爬上他冷硬的脸颊。 “殿下!您中毒了!”游夜惊恐地看着萧珣手臂上迅速蔓延的乌黑和发紫的嘴唇。 “解药!快拿解药!”辛葵扑到那黑衣人尸体旁疯狂翻找。 辛久薇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萧珣伤口溅出的温热血液。她看着萧珣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着他手臂上那深可见骨、泛着诡异蓝光的伤口,看着他因剧毒而迅速灰败的脸色……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冲击瞬间席卷了她! 他……为她挡刀?! 在明知有剧毒的情况下?!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如此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抵挡致命的刀刃!祁淮予的背叛、利用、杀戮……与眼前这一幕形成了天壤之别的冲击! 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难以置信和尖锐刺痛的情绪,如同巨浪般冲垮了她心中那堵名为“契约”和“利用”的冰墙。冰冷的算计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萧……萧珣……”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摇晃的身体。 萧珣却猛地挥开她的手,眼神因为剧毒而有些涣散,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暴戾却丝毫未减:“别管我!追……追祁淮予……”他话未说完,身体猛地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殿下!”游夜和几名侍卫惊恐地扑上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快!送回王府!请林院判!快!”游夜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嘶吼。 场面一片混乱。士兵们一部分疯狂地沿着马车痕迹追击,一部分则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不醒的萧珣,朝着皇子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辛久薇站在原地,寒风卷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吹得她遍体生寒。她看着地上那滩属于萧珣的、带着幽蓝毒光的暗红血迹,又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属于他的温热鲜血,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祁淮予又一次逃脱了。 而萧珣……为了救她,身中剧毒,生死未卜。 寒风呜咽,如同悲鸣。辛久薇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那柄沾着萧珣鲜血和幽蓝毒光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发麻。她紧紧握住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火焰和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祁淮予,不杀你,我辛久薇……誓不为人! 第189章 追踪 萧珣倒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高大挺拔、仿佛永远掌控一切的身影,此刻却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苍白着脸,唇色泛着诡异的乌紫,倒在游夜和侍卫们惊惶的臂弯中。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那幽蓝毒光带来的死亡气息,令人窒息。 辛久薇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冰冷的雪地上。指尖残留着他血液的温热,与眼前这死寂般的景象形成残酷的对比。 那句被剧痛打断的“追祁淮予”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轰鸣,但更清晰的,是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时,那宽阔后背带来的、足以碾碎一切冰冷算计的冲击。 “殿下!撑住!”游夜的嘶吼带着哭腔,他迅速扯下布条,死死扎在萧珣中毒手臂的上方,试图延缓毒素蔓延,但那诡异的蓝黑色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血管向上侵蚀。 “快!回府!找林院判!快啊!”他声嘶力竭地命令着,几名侍卫抬起昏迷的萧珣,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皇子府的方向狂奔而去,沉重的脚步声敲碎了夜的死寂,也敲在辛久薇的心上。 追捕祁淮予的精锐士兵也如同潮水般追随着马车痕迹涌向城外,现场只剩下狼藉的废墟、横陈的尸体、弥漫的黑烟,以及……孤零零站在寒风中的辛久薇和守护在她身旁、脸色煞白的辛葵。 寒风如刀,刮过辛久薇麻木的脸颊。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柄沾着萧珣鲜血和幽蓝毒光的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似乎带着灼烧灵魂的痛楚。祁淮予!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每一寸神经!滔天的恨意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因萧珣倒下而催生出的、近乎绝望的愤怒,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 他跑了!他伤了萧珣!他就在城外!就在那辆逃亡的马车上! “小姐……”辛葵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担忧,紧紧抓住辛久薇冰冷的手,“我们……我们快回静园吧?殿下他……” “不!”辛久薇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那火焰深处,是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我不能回去!他需要解药!祁淮予身上一定有解药!或者……他知道解药在哪!”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对!祁淮予用毒如此狠辣刁钻,他必定随身携带解药以防万一!就算没有,他也一定知道解毒之法!抓住他,是救萧珣唯一的希望! “可是小姐!外面太危险了!殿下的人都追出去了,我们……”辛葵看着辛久薇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急得快要哭出来。 “辛葵,你回静园!”辛久薇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找林晚意!告诉她殿下中的毒,伤口呈乌蓝泛紫,有硫磺气味!让她务必想办法!我……”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城外黑暗的旷野,那里是马车痕迹消失的方向,“我去拿解药!” “小姐!您不能一个人去!”辛葵死死拉住她的衣袖。 “放手!”辛久薇厉声道,猛地甩开辛葵的手,眼神锐利如刀,“这是命令!快去!萧珣的命……等不起!”她不再看辛葵,目光迅速扫过混乱的现场。不远处,一匹因主人战死而受惊徘徊的战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 机会! 辛久薇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那匹战马!她的动作因为心口的旧伤而有些踉跄,但此刻爆发的求生意志和复仇怒火,压倒了所有痛楚!她抓住缰绳,不顾马匹的惊嘶,用尽全身力气翻身上马! “驾!”她猛地一夹马腹,狠狠一抖缰绳!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如同脱缰的野火,朝着城外马车痕迹消失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小姐——!”辛葵绝望的呼喊被寒风瞬间撕碎。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辛久薇伏低身体,紧紧贴在马背上,任由冰冷的疾风灌入肺腑。心口的旧伤因剧烈的颠簸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尚未痊愈的脆弱,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追上他!抓住他!拿到解药!救萧珣! 夜色浓稠如墨,仅凭微弱的星光和雪地反射的惨白光芒勉强视物。马车在雪地上留下的车辙印痕还算清晰,但蜿蜒曲折,显然逃亡者也在极力躲避可能的追兵。辛久薇不顾一切地策马狂奔,将速度催到极致。冰冷的空气呛入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灼痛感,但她浑然不觉。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隐约出现了岔路。一条通往官道,车辙明显;另一条则是通向一片黑压压、仿佛蛰伏巨兽般的废弃村落。官道方向,隐隐传来远处追兵火把的光亮和呼喝声。而通往废弃村落的小路上,车辙印似乎……变浅了?而且刻意扫去了部分痕迹? 辛久薇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满的嘶鸣。她死死盯着那条通往废弃村落的小路。直觉!一种源于前世对祁淮予极度了解的直觉在疯狂叫嚣!官道是诱饵!他一定走了小路!那个狡诈如狐的男人,绝不会选择看似平坦却容易被大军追上的官道!他需要时间隐匿,需要喘息之机!那片废弃的村落,就是他最好的藏身之所! 几乎没有犹豫,辛久薇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冲上了那条通往废弃村落的小路!马蹄踏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放慢了速度,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破败的土墙,倒塌的屋梁,黑洞洞的窗口如同鬼眼,整个村落弥漫着一股荒凉腐朽的气息。 车辙印在小村入口处彻底消失了,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显然被人刻意处理过。辛久薇的心沉了沉。她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一处断墙后,从靴筒中拔出一直随身携带的、萧珣曾给她的那把锋利的短匕。冰冷的刀柄握在手中,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她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村落。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寒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怪响,更添几分阴森。她屏住呼吸,调动起前世在颍州为生存而磨砺出的所有警觉,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废弃的房屋大多门窗洞开,里面空无一物,积满灰尘。辛久薇的心一点点下沉。难道判断错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转向另一片区域时,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腐朽气息格格不入的味道——是灯油燃烧后残留的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雅却透着诡异的甜香?像是某种特殊的药味!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循着味道的来源,她小心翼翼地摸向村落深处一间看似最不起眼、几乎半埋入土中的低矮土屋。土屋的门板歪斜着,里面漆黑一片。但那灯油和药味,正是从里面飘散出来的!更关键的是,她敏锐地发现,门口积雪上的痕迹虽然被扫过,但墙角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里,残留着半个模糊的、带着一点微跛拖痕的脚印! 是他!一定在这里! 辛久薇的心跳骤然加速,握紧了手中的短匕。她没有贸然冲进去。祁淮予狡诈狠毒,里面必有陷阱!她伏低身体,如同狸猫般绕到土屋侧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用破草帘勉强遮掩的透气孔。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草帘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内窥视。 土屋内空间狭小,只有一张破桌和一盏几乎燃尽的油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一个人影背对着透气孔的方向,坐在桌旁,正低着头,似乎在处理手臂上的伤口!借着昏暗的光线,辛久薇清晰地看到那人侧脸上那道狰狞的、被刻意遮掩过的陈旧烫疤!身形瘦高!正是祁淮予! 只见他撕开左臂的衣袖,露出了一道不算深、但皮肉翻卷、正在渗血的伤口,显然是在刚才的爆炸或混战中受的伤。他正从一个黑色的小瓷瓶里倒出一些白色的药粉,准备撒在伤口上。桌上,还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水囊,几块干粮,还有……一个更小的、通体漆黑、瓶口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玉瓶!那玉瓶的样式,与之前装有“蚀骨幽兰”解药血引的瓶子极其相似! 解药!他果然随身带着解药!或者……是更致命的毒药?辛久薇的瞳孔骤然收缩!无论是什么,都必须拿到! 机会只有一次! 辛久薇不再犹豫!她猛地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向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 第190章 雪上加霜 “砰——!” 木门应声而倒,碎屑纷飞! 屋内的祁淮予如同受惊的毒蛇,瞬间弹起!手中的药粉撒了一地!他猛地转身,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当他看清门口逆着微弱天光、手持短匕、眼中燃烧着滔天恨意的辛久薇时,那惊愕瞬间化为了扭曲的怨毒和一丝……病态的兴奋! “辛久薇?!”祁淮予的声音因意外而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你居然……追到了这里?!真是阴魂不散!” 辛久薇根本不与他废话!时间就是萧珣的命!她如同扑食的猎豹,无视心口撕裂般的剧痛,手持短匕,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直扑祁淮予!目标明确——他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皮囊和桌上那个黑色的玉瓶! “找死!”祁淮予眼中凶光毕露!他反应极快,抄起手边一根断裂的桌腿,狠狠砸向辛久薇!同时身体向后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辛久薇侧身躲开呼啸而来的桌腿,木屑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她速度不减,短匕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刺祁淮予持械的手腕!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只攻不守! 祁淮予没料到辛久薇如此悍不畏死,加之手臂有伤,动作稍滞,手腕被锋利的匕尖划开一道血口!他吃痛闷哼,手中的断棍脱手飞出! “贱人!”他厉声咒骂,眼中怨毒更甚!眼见辛久薇的匕首再次刺来,目标直指他腰间的皮囊,他猛地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躲开致命一击,同时抓起桌上那个黑色玉瓶,死死攥在手中! “想要解药?做梦!”祁淮予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他将黑色玉瓶高高举起,作势欲摔!“我得不到的,你们也休想得到!萧珣就等着毒发身亡吧!哈哈哈!” 那疯狂的笑声如同夜枭啼哭,在破败的土屋里回荡。 辛久薇目眦欲裂!看着那被祁淮予攥在手中、象征着萧珣唯一生机的玉瓶,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这一次,她的目标不再是皮囊,而是祁淮予握着玉瓶的那只手! “把解药给我!”她嘶声厉喝,短匕带着破空之声,狠厉地刺向祁淮予的手腕! 祁淮予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竟不闪不避,另一只手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柄淬毒的短刺,反手刺向辛久薇的心窝!竟是要以伤换命! 电光火石之间! 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竟微微侧身,用自己受伤未愈的左肩胛迎向那淬毒的短刺!同时,右手的短匕去势不减,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狠狠扎向祁淮予握着玉瓶的手腕! “噗嗤!” “呃啊——!”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淬毒的短刺深深扎入辛久薇的左肩胛,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蔓延!而辛久薇的短匕,也精准狠辣地刺穿了祁淮予的右手腕骨!剧痛让他五指瞬间失去控制! “啪嗒!” 那个黑色的玉瓶,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铺满灰尘的地上! “解药!”辛久薇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她不顾左肩传来的剧痛和迅速蔓延的麻痹感,猛地扑向地上的玉瓶! “休想!”祁淮予目眦欲裂,状若疯魔!他左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薄如蝉翼的飞刀,狠狠射向辛久薇的后心!同时不顾右手腕鲜血淋漓的剧痛,用左手抓起地上散落的药粉(正是他之前准备给自己疗伤用的),猛地朝辛久薇脸上撒去! 辛久薇刚刚抓住地上的玉瓶,就感到脑后生风!她凭着本能向侧面翻滚!飞刀擦着她的发髻钉入地面!但扑面而来的白色药粉却无法完全躲开! “唔!”辛辣刺鼻的药粉呛入她的口鼻,眼睛瞬间刺痛无比,泪水狂涌,视线一片模糊!同时,左肩伤口的麻痹感迅速加剧,半边身体都开始僵硬不听使唤! “去死吧!”祁淮予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疯狂的咆哮,左手捡起地上的断棍,狠狠砸向因药粉和麻痹而动作迟缓的辛久薇头顶! 生死关头! 辛久薇凭着模糊的视线和仅存的力气,猛地将手中的黑色玉瓶塞入怀中贴身处!同时就地一滚! “砰!” 断棍狠狠砸在她刚才所在的位置,溅起一片尘土! 一击落空,祁淮予更加疯狂!他再次举起断棍!然而,就在这时—— “咻——!” 一支锋利的弩箭如同毒蛇般,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从破败的窗口射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祁淮予高举断棍的左手手腕! “啊——!”祁淮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断棍再次脱手! 紧接着! “砰!”土屋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后窗被猛地撞开!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扑入!手中寒光一闪,一柄短刀精准地架在了祁淮予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别动!动一下,死!”一个冰冷而充满杀气的女声响起!是辛葵!她竟然赶来了! 与此同时,土屋前门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游夜带着几名满身血污、杀气腾腾的侍卫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游夜眼中爆发出狂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 “辛小姐!您怎么样?!”游夜一眼看到倒在地上、半边身子麻痹、眼睛红肿流泪、左肩还插着毒刺的辛久薇,大惊失色。 “解药……拿到了……”辛久薇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自己怀中,声音嘶哑微弱,“快……快救殿下……”说完,强烈的眩晕和麻痹感席卷而来,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姐!”辛葵惊呼,但手中架在祁淮予脖子上的短刀却纹丝不动。 游夜一个箭步冲到辛久薇身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她左肩的毒刺,从她怀中摸出那个黑色的玉瓶。他拔开瓶塞,一股极其清冽、带着淡淡苦味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屋内的血腥和药粉味。 “是解药!快!护送辛小姐和……这个逆贼,立刻回城!”游夜当机立断,将玉瓶紧紧攥住,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看了一眼被辛葵死死制住、因双手剧痛而面目扭曲、眼中充满怨毒和绝望的祁淮予,厉声道:“把他捆结实了!嘴堵上!押回去!听候殿下发落!” “是!”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挣扎嘶吼的祁淮予捆成了粽子,堵住了嘴。 辛葵这才收起短刀,扑到辛久薇身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左肩那泛着诡异青黑色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小姐……小姐您撑住啊!” 一行人不敢耽搁,游夜亲自抱起昏迷的辛久薇,辛葵紧紧守护在旁,侍卫们押着如同死狗般的祁淮予,迅速离开这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弃土屋,找到来时的马匹,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灯火依稀可见的京城方向狂奔而去。 寒风依旧凛冽,但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皇子府,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冰。 主院卧房外,林院判和林晚意父女俩眉头紧锁,脸上充满了疲惫和凝重。一众太医围在周围,低声讨论着,皆是束手无策的焦虑。萧珣躺在床上,脸色青灰,嘴唇乌紫发黑,呼吸微弱而急促,手臂上的伤口处黑气弥漫,已蔓延至肩膀,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死气。蚀骨幽兰混合着棺材铺伏击中的未知剧毒,毒性之猛烈霸道,远超想象。林院判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勉强吊住他一丝心脉,阻止毒素瞬间攻心,但解毒……却是毫无头绪。找不到毒源,无法对症下药,再高明的医术也如同无根之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是萧珣生命的倒计时。压抑的绝望笼罩着整个王府。 “父亲……难道真的……”林晚意清冷的眸子里也充满了血丝和无力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院判长长叹息一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毒性太烈,太杂……找不到源头,神仙难救……除非……”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如同惊雷般打破了这死寂的绝望! “让开!快让开!解药!解药拿到了!”游夜浑身浴血(大多是别人的),抱着昏迷不醒、左肩插着毒刺的辛久薇,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他身后,辛葵和侍卫们押着被捆成粽子、堵着嘴、只能发出呜呜声、眼神怨毒如厉鬼的祁淮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游夜和他怀中那个黑色的玉瓶上! “解药?!”林院判猛地站起,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是!是从这逆贼身上搜到的!辛小姐……辛小姐拼了命拿到的!”游夜的声音因激动和奔跑而嘶哑,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瓶递给林院判,同时指着祁淮予,“毒是他下的!他一定知道用法!” 林院判颤抖着手接过玉瓶,拔开瓶塞。那股清冽中带着苦涩的药香再次弥漫开来。他仔细嗅闻,又倒出一点点粉末在指尖捻开观察,老眼之中瞬间精光大盛! “是它!是它!引魂香!专克蚀骨幽兰的霸道药性!能引毒归经!”林院判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快!取无根水(雨水或雪水)!温酒!按三比一调和!快!” 整个卧房瞬间活了过来!下人们飞奔着去取无根水和温酒。林晚意立刻上前,协助父亲准备施药。 林院判看了一眼被押进来的祁淮予,眼神冰冷如刀:“此药霸道,引毒归经时痛苦万分,如同刮骨洗髓!剂量稍有差池,或引毒不全,殿下依旧有性命之忧!说!具体用量和引毒时长!” 祁淮予被扯掉嘴里的破布,他怨毒地看着众人,尤其是昏迷的辛久薇,发出一阵疯狂而嘶哑的怪笑:“哈哈哈……想救他?做梦!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们!让他给老子陪葬!哈哈哈……” “你!”游夜目眦欲裂,一拳狠狠砸在祁淮予脸上,打得他口鼻喷血! “不说?”林院判眼神一厉,猛地从药箱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金针,针尖闪烁着寒光,“老夫有得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晚意,取‘九痛散’来!让他尝尝万蚁噬心、经脉寸断的滋味!看他说不说!” 祁淮予看着那金针和林晚意手中取出的一个黑色药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他再狠毒,也怕生不如死的折磨。 “等等!”林晚意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她走到祁淮予面前,目光落在他被辛久薇刺穿的右手腕伤口上,那伤口边缘泛着和辛久薇左肩伤口类似的青黑色。“他中的毒……和辛小姐左肩的毒刺,是同一种!是‘跗骨蛆’!此毒虽不致命,却专伤经络,中者半身麻痹,痛入骨髓,无解药则终身残疾!” 林晚意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祁淮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当然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他更知道“终身残疾”意味着什么!那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林晚意看着祁淮予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恐惧,声音如同寒冰:“说出解药的用法和引毒时长,我父亲可替你压制‘跗骨蛆’之毒,保你不至于立时残废。否则……”她晃了晃手中的金针和黑色药瓶。 祁淮予的意志,在自身残废的恐惧和林院判父女那冰冷决绝的手段面前,终于崩溃了。他怨毒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辛久薇和床上气息奄奄的萧珣,嘶声道:“引魂香……三钱引魂香粉……兑一壶温热的烈酒……半个时辰内……分三次灌服……引毒需……需整整六个时辰……期间……不可中断……否则……前功尽弃……毒发攻心……神仙难救……”他说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 “快!按他说的准备!”林院判不再看祁淮予,立刻指挥起来。 引魂香粉被迅速调和在温热的烈酒中,散发出奇异的药香。林院判亲自扶起昏迷的萧珣,林晚意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银勺,撬开他的牙关,将混合的药酒,一勺一勺,极其艰难地喂入他口中。 药酒入喉,昏迷中的萧珣身体猛地一阵剧烈抽搐!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仿佛有无数钢针在他体内经脉中攒刺!引毒归经的痛苦,开始了! 林院判和林晚意死死按住他,防止他因剧痛而伤到自己。游夜和侍卫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压抑的痛苦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次喂药,都伴随着萧珣身体剧烈的痉挛和无声的痛楚。整整六个时辰!从黎明到正午,再到黄昏!卧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林院判寸步不离,时刻观察着萧珣的脉象和伤口的变化。 辛久薇也被安置在隔壁的暖阁,由林晚意抽空处理了她左肩的毒刺,敷上了解“跗骨蛆”毒的特效药膏,暂时压制了毒性蔓延。但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当最后一勺药酒艰难地喂入萧珣口中,六个时辰终于熬过。 萧珣手臂伤口处那恐怖的乌黑青紫,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虽然伤口依旧狰狞,但流出的血液已转为暗红!他灰败的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却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 “成了!毒引出来了!”林院判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整个人几乎虚脱。林晚意也松了一口气,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欣慰。 “殿下……殿下有救了?!”游夜激动得声音哽咽,虎目含泪。 “性命暂时无虞!”林院判肯定地点点头,“但元气大伤,体内余毒仍需慢慢拔除,至少需静养月余。这六个时辰引毒,如同抽筋扒皮,损耗极大。” “太好了!太好了!”游夜激动地搓着手,随即看向暖阁方向,“辛小姐她……” 林晚意脸色凝重:“辛小姐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又中了‘跗骨蛆’之毒,虽已压制,但此毒伤及经络,恢复不易。加之她心口旧伤未愈,此番强行催动,更是雪上加霜……何时能醒,尚未可知。” 游夜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看着隔壁暖阁的方向,再看看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总算脱离死境的萧珣,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若非辛小姐不顾生死追出城去,拼死夺回解药,殿下恐怕…… 第191章 苏醒 皇子府深处,劫后余生的宁静带着沉重的疲惫。药香混合着炭火的气息,在精心布置的暖阁内静静流淌,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复杂情绪。 辛久薇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混沌的暖流里。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时而飘远,时而被尖锐的痛楚猛地拽回现实。左肩的麻痹感如同附骨之疽,心口那道被剜开又强行愈合的旧伤,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中都牵扯着绵密的钝痛。最清晰的,是掌心残留的、属于萧珣血液的冰冷黏腻感,以及他倒下的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她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属于静园暖阁的帐顶,但空气中弥漫的、更浓烈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氛围告诉她,这里并非静园。 “小姐!您醒了!”辛葵带着哭腔又惊又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张憔悴却满是欣喜的脸庞凑了过来,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多次。 辛久薇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刺痛,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辛葵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用湿润的棉签沾了沾她干裂的嘴唇,又端来温水,用银勺一点点喂她喝下。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辛久薇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了辛葵身后的人——林晚意。 林晚意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衣,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和高度紧张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专注。她正坐在榻边的小杌上,手指搭在辛久薇的腕脉上,眉头微蹙。 “林……姑娘……”辛久薇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别说话。”林晚意收回手,声音带着医者的冷静,“你伤得很重。左肩‘跗骨蛆’的毒虽已压制,但伤及经络,需长期调理,否则左臂恐有乏力之虞。心口旧创更是反复撕裂,气血两亏,元气大损。眼下最要紧的是静养,不可妄动心神,更不可劳心劳力。” 辛久薇艰难地点点头,目光却急切地越过林晚意,看向门口的方向,无声的询问清晰无比。 林晚意自然明白她在问谁,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殿下……已无性命之忧。” 辛久薇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仿佛抽走了支撑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软地陷回柔软的枕褥中,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他还活着……这就好。 “但,”林晚意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引魂香霸道,引毒归经如同刮骨洗髓,殿下元气损耗之巨,远超想象。体内余毒虽清,根基却已动摇,需极精心的调养和长时间的静卧,方能恢复如初。此刻……仍在昏睡。” 辛久薇的心又提了起来。刮骨洗髓……她无法想象那六个时辰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血液的温度和那柄淬毒匕首的冰冷。 “祁淮予……”她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关在地牢最深处,铁链加身,专人看守。”林晚意的声音冷了下去,“殿下昏迷前有严令,留他性命。待殿下苏醒……自有发落。”她顿了顿,看着辛久薇苍白脸上那浓烈的恨意,补充道:“你的仇,亦是殿下的仇。他醒来,第一件事必是清算此獠。” 辛久薇没有再问,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仇人已在网中,紧绷的心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意识再次沉入混沌的黑暗。 接下来的日子,辛久薇在药力与伤痛的双重作用下,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是精神恹恹,只能勉强喝些流食和汤药。林晚意每日都来诊脉换药,辛葵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照料着。 皇子府的气氛依旧沉凝,但已无之前的绝望。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游夜每日都会来暖阁外询问辛葵辛久薇的状况,再将情况转告给主院那边。 辛久薇能感觉到,暖阁内外守卫极其森严,远胜静园。她如同被安置在一座最安全也最孤寂的堡垒中心。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让她无力思考太多,但心底深处,总有一个角落萦绕着那个为她挡刀、此刻正躺在不远处主院里的男人。 第五日清晨,辛久薇的精神稍好一些。林晚意为她换药时,动作轻柔利落。 “林姑娘,”辛久薇看着林晚意专注的侧脸,声音依旧虚弱,但清晰了许多,“姨母她……如何了?” 林晚意手中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忠勇伯老夫人吉人天相,最凶险的关头已过。虽仍未苏醒,但脉象渐趋平稳。家父每日都去伯府诊视,言道悉心调养,或有苏醒之望。”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老夫人昏迷前,最记挂的便是你。若她知晓你如今……定会欣慰。” 辛久薇鼻尖一酸,眼中泛起湿意。姨母……您一定要好起来。 “还有……”辛久薇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殿下……他醒了吗?” 林晚意抬眸看了她一眼,那清冷的眼神似乎能洞穿人心:“殿下昨夜子时已苏醒片刻,意识尚清,但极其虚弱,很快又昏睡过去。林院判说,这是好现象,说明殿下在恢复。”她收拾着药箱,状似无意地补充道:“殿下苏醒时,问的第一句话……便是‘辛久薇如何?’”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悄然漫过心田。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中的波澜,只轻轻“嗯”了一声。 林晚意不再多言,提着药箱离开。 暖阁内恢复了安静。辛久薇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萧珣……他醒来了。他问起她。这个认知,让她沉寂的心湖泛起了涟漪。那冰冷的契约,那相互利用的算计,在生死边缘的抉择面前,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挡在身前的背影,怀中紧攥的解药,昏迷前的询问……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勾勒出一个全然陌生的萧珣。 又过了两日。辛久薇已能在辛葵的搀扶下,在暖阁内慢慢走上几步。左肩的麻痹感减轻了许多,但依旧无力。心口的伤依旧是最大的负担,每一次动作都需小心翼翼。 这天午后,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游夜的脚步声。随即,门被轻轻推开。 辛久薇循声望去,微微一怔。 门口站着一位身着素雅宫装、气质雍容沉静的中年妇人。她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色,但眼神温和,正是忠勇伯老夫人唯一的女儿,嫁入宗室为郡王妃的赵王妃。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女。 “王妃娘娘?”辛久薇有些意外,挣扎着想下榻行礼。 “快别动!”赵王妃几步上前,轻轻按住辛久薇的肩膀,声音温和中带着关切,“好孩子,快躺好。你伤得这么重,虚礼就免了。”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仔细端详着辛久薇苍白瘦削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可怜见的,遭了这么大的罪……母亲若醒来,看到你这样,不知该有多心疼。” 提到老夫人,辛久薇眼眶又红了:“姨母她……” “母亲吉人天相,会好的。”赵王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安抚和笃定,“太医说了,脉象一天比一天好。我今天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替母亲……也替我们全家,谢谢你。”她的目光真诚而郑重,“若非你舍命夺回解药,六殿下他……后果不堪设想。你救了殿下的命,也等于救了我们忠勇伯府满门。”赵王妃很清楚,若萧珣真有不测,作为与萧珣关系密切的忠勇伯府,必将面临灭顶之灾。 “王妃言重了,”辛久薇低声道,“久微……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她无法解释那份不顾一切的冲动里,有多少是为了契约,又有多少是出于别的什么。 赵王妃看着她平静却难掩憔悴的面容,轻轻叹了口气:“好孩子,你是个有福的,也是个有主意的。此番劫难,你和殿下……都挺过来了,便是天大的造化。”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道:“殿下待你……终究是不同的。他昏迷中,念的都是你的名字。这府里上下,谁人不知?” 辛久薇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垂下眼睫,不知该如何接话。赵王妃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乱了刚刚平静的水面。 赵王妃又坐了一会儿,细细叮嘱了辛久薇要好生休养,留下许多珍贵的补品药材,这才带着侍女离去。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辛久薇的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赵王妃的话,林晚意的话,如同回音般在她脑中盘旋。萧珣待她不同?昏迷中念她的名字?这……怎么可能?他们之间,明明只有冰冷的契约和相互利用…… 然而,挡在身前的背影、紧攥的手腕、那句“跟紧我”、还有怀中那瓶沾着他鲜血的解药……这些画面是如此清晰而真实,不容辩驳。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混乱攫住了她。她分不清,自己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是感激?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 又过了三日。辛久薇已能在辛葵的搀扶下,走到暖阁的窗边,看看外面庭院里萧瑟的冬景。 她的精神好了许多,但身体依旧虚弱,需要长时间的休养。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庭院镀上一层暖金色。辛久薇坐在窗边的软椅上,裹着厚厚的毯子,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出神。 暖阁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身影让辛久薇的心猛地一紧。 第192章 同路人 是萧珣。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狐裘大氅。 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得没有多少血色,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仿佛大病初愈的玉山,虽挺拔依旧,却透着一种易碎的脆弱。他的脚步很慢,很稳,但仍能看出几分虚浮,显然身体远未恢复。 游夜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神色紧张,似乎随时准备上前搀扶。 萧珣的目光,越过暖阁内有些昏暗的光线,直直落在窗边辛久薇的身上。那目光沉静、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却少了往日的冰冷审视,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一丝几不可查的疲惫。 辛久薇下意识地想起身。萧珣却抬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大病后的虚弱,却依旧清晰:“坐着。” 他在游夜搬来的另一张软椅上坐下,位置离辛久薇不远不近。游夜无声地退到了门口,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辛久薇苍白却清丽的侧脸上,也落在萧珣苍白而轮廓分明的面容上。两人都未说话,一种奇异的、带着劫后余生疲惫的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辛久薇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的边缘。她能感受到萧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面对。 “伤……如何了?”最终,是萧珣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平缓。 辛久薇微微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移开,低声道:“谢殿下关心,已无大碍。林姑娘说……需静养些时日。”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问道:“殿下……您……” “死不了。”萧珣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辛久薇身上,那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清晰而郑重的陈述:“辛久薇,你救了本王的命。”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不是感慨,而是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最直接的表达。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颤。她抬起头,再次看向萧珣。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照出里面清晰的、属于她的倒影。 “殿下……”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契约”,想说“是殿下先救的我”,但话到嘴边,却觉得如此苍白无力。在生死面前,那些冰冷的算计和理由,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祁淮予,”萧珣没有等她说完,继续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本王会处置。” 辛久薇用力地点点头,眼中也燃起同样的恨意:“他该死!” 又是一阵沉默。夕阳沉得更低,暖阁内的光线也愈发昏暗。萧珣似乎有些疲惫,微微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他看着辛久薇,看着她苍白脆弱却依旧倔强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那份因为仇恨而燃烧的火焰,也看着她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指尖。 许久,久到辛久薇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萧珣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复杂情绪,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摇摇欲碎的薄冰: “为什么?”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为什么……要追出去?为什么要……拼死夺那瓶解药?”他没有用“契约”,没有用“自保”,他问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 辛久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暖阁内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让萧珣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探究和复杂情绪更加清晰。那一声“为什么”,如同重锤,砸碎了她所有试图用“契约”、“责任”来粉饰的借口。 为什么? 是为了那份冰冷的契约吗?可契约只要求她活着,并未要求她为他去死。 是为了辛家的安危吗?可那时萧珣生死未卜,辛家的未来同样悬于一线,她的举动更像是一场不计后果的豪赌。 是为了报答他挡刀的恩情吗?或许有。但那瞬间爆发的、不顾一切的冲动,似乎又远超过了单纯的报恩。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闪过官道上他倒下的身影,闪过废弃土屋里祁淮予狰狞的笑容,闪过那柄淬毒的匕首刺向他心口的寒光……更闪过更早之前,宫宴上他冰冷的维护,高坡上他强势的命令,静园里他生硬的递药,以及……那件崭新的月白披风。 无数画面交织、碰撞,最终在她混乱的心绪中,凝聚成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答案。 “我……”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不知道……”这是实话。她不知道那一刻驱使她追出去的究竟是什么。是恨?是责任?是报恩?还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被她刻意压抑和否认的东西? 她避开了萧珣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得发白的手指:“我只知道……你不能死。祁淮予……他必须付出代价。”这是她唯一能清晰表达的部分。 萧珣没有再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因为激动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红晕。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却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张力。 良久,萧珣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辛久薇,你记住。” “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本王的。” “本王的命……亦是你的。” “这无关契约。” 他的目光锐利如昔,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那层坚冰,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磐石:“我们……是同路人。” 同路人。 不是主仆,不是契约伙伴,不是利用与被利用。 是走过地狱烈焰,在彼此身上刻下伤痕,又互相搀扶着爬出来的同路人。是共享着对同一个仇敌的刻骨恨意,也共享着劫后余生那一丝微弱暖意的同路人。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辛久薇耳边炸响!震得她心神剧颤!她猛地抬起头,撞进萧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算计,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片沉静如海、却又仿佛燃烧着无声火焰的深邃。那火焰映照着她的身影,也映照着他从未有过的坦诚与……某种她不敢深究的决断。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暮色四合,炭火盆里跳跃的橘红色火焰成了唯一的光源,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辛久薇的指尖冰凉,心却跳得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看着萧珣,看着他那张依旧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宣告。一种巨大的、混杂着茫然、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悸动,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想反驳,想说“不”,想说这太荒谬。他们之间,明明只有冰冷的契约和相互利用的算计!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轻易地将两人的性命如此沉重地捆绑在一起?用“同路人”这样……近乎誓言般的字眼? 然而,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挡在身前的背影,怀中紧攥的解药,他倒下时那句未完的“追祁淮予”,以及此刻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磐石般的沉静……这一切都无声地佐证着这三个字的分量。 “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一丝……脆弱? 萧珣没有回应她的称呼,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又仿佛只是最纯粹的确认。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大病后的虚弱和迟缓。 “好生养着。”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平稳,却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如同寒冰初融的溪流,“需要什么,告诉游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在游夜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了暖阁。玄色的身影融入门外沉沉的暮色之中,只留下那三个字——“同路人”,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刻在了辛久薇的心上。 暖阁内恢复了寂静。炭火噼啪作响。辛久薇依旧维持着僵坐的姿势,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无法回神。窗外的寒风似乎也变得遥远,心口那处旧伤传来的钝痛,仿佛也被一种更陌生、更汹涌的情绪所覆盖。 同路人……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心口。 他们是同路人。 第193章 安抚 萧珣那句“同路人”,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辛久薇在暖阁里养伤的日子,变得不再仅仅是身体的休憩,更是心绪的翻涌与沉淀。 身体的伤痛在林晚意精心的调理和辛葵无微不至的照料下,缓慢而坚定地好转。左肩“跗骨蛆”的麻痹感日渐减轻,虽然左臂依旧有些乏力,但日常动作已无大碍。心口的旧伤依旧是最大的负担,但那份绵密的钝痛似乎也被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所掩盖,不再时刻占据她的全部心神。 萧珣每日都会来暖阁。时间不定,有时是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有时是暮色沉沉的傍晚。他依旧清瘦,脸色也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步履间的虚浮已渐渐褪去,恢复了那种沉稳内敛的力量感。他每次来,总是带着一身淡淡的药味和冷冽的松墨气息,在辛久薇对面的软椅上坐下,不远不近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的话语依旧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简单地询问她的伤势,听林晚意或辛葵汇报她的恢复情况,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他不再提“契约”,不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沉淀着一种辛久薇从未见过的沉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他常常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或者望向窗外萧瑟的庭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陪伴。 辛久薇起初在这种沉默中感到无所适从。她会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卷,或者摆弄毯子的边缘,努力忽略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心跳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也会微微发热。那句“同路人”带来的震撼和随之而来的迷茫,让她在面对萧珣时,总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药可按时喝了?”一日午后,萧珣看着她手边那碗还剩一半的汤药,淡淡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大病后的微哑,却已无之前的虚弱。 辛久薇正对着那碗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汁皱眉,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点点头:“嗯。” “凉了更苦。”萧珣的目光扫过药碗,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趁热。” 辛久薇无奈,只得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剩下的药汁灌了下去。那苦涩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给。”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递过来一小碟蜜饯。是上好的金丝蜜枣,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辛久薇有些愕然地抬头,对上萧珣平静无波的眼神。他看着她,仿佛递蜜饯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谢殿下。”辛久薇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捻起一颗蜜枣放入口中。浓郁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淡了喉咙里的苦涩,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 萧珣没再说话,只是收回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但空气似乎不再那么凝滞。辛久薇含着蜜枣,甜意在口中蔓延,一丝奇异的、微弱的暖流也悄然滑过心田。 又一日傍晚,暮色渐浓。萧珣处理完公务过来,身上带着一丝书墨和炭火的气息。辛久薇正靠在引枕上,借着烛光翻看一本前朝的地理志,试图分散对心口隐痛的注意力。 “在看什么?”萧珣在她对面坐下,随口问道。 辛久薇合上书页,将封面示意给他:“《禹贡山川考》,闲来无事翻翻。”她的声音很轻。 萧珣的目光落在书封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北境舆图,在此书第三卷附录中最为详尽。你兄长辛云舟戍守的黑石岭、铁壁关,皆有标注。” 辛久薇心中一动。他竟知道她在看什么,甚至知道她关心北境?是巧合?还是……他留意到了她常常翻阅有关北境的书籍? “殿下……对北境很熟悉?”她试探着问。 萧珣端起手边游夜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早年……随军历练过。”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平淡之下,辛久薇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被刻意掩藏的、铁与血的气息。她想起秦朗曾提过,萧珣在军中威望极高,绝非仅仅因为皇子的身份。 “黑石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铁壁关扼守咽喉,乃兵家必争之地。”萧珣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声音低沉平缓,如同在讲述一段古老的往事,“冬日严寒,滴水成冰。夏日酷暑,风沙蔽日。戍边将士……不易。” 辛久薇静静地听着。这大概是萧珣对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平铺直叙地描述着北境的艰苦。但她却能从那平淡的语调中,感受到他对那片土地和那些将士的了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是在告诉她,他理解她哥哥的处境,理解她的担忧。 “哥哥……来信说,一切都好。”辛久薇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知道哥哥报喜不报忧,但有萧珣这番话,她心中的那份挂念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嗯。”萧珣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跃的光芒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这一次的沉默,不再让辛久薇感到无所适从,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她甚至能感受到,对面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沉静的力量感,让她因伤痛和纷扰而紧绷的心弦,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时间在无声的陪伴中悄然流逝。辛久薇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在这种沉默中,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身体虚弱,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她睡得很沉,很安稳。 朦胧中,她感觉有人为她轻轻掖了掖滑落的毯子。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她似乎还闻到了那熟悉的、冷冽的松墨气息靠近,又缓缓远离。 当她再次醒来时,暖阁内已空无一人,只有辛葵在一旁安静地做着针线。窗外,已是月华如水。 “小姐醒了?”辛葵放下手中的活计,端来温水,“殿下刚走不久,看您睡着了,没让奴婢叫醒您。” 辛久薇接过水杯,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丝被碰触的温热触感。她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心中一片澄澈宁静。那句“同路人”,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宣告,而是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陪伴中,悄然生根,融入了每一次目光的交汇,每一次沉默的呼吸。 又过了几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忠勇伯老夫人醒了! 消息是赵王妃亲自来皇子府告知的。老夫人虽然还很虚弱,口不能言,但神志已清,能认人,能用眼神表达情绪。赵王妃拉着辛久薇的手,喜极而泣:“母亲醒来看见我,第一眼就看向门口,我知道,她是在找你!薇儿,你是母亲的福星啊!” 辛久薇也红了眼眶,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姨母醒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赵王妃离开后,辛久薇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她想去探望姨母,但林晚意诊脉后,认为她心口旧伤未稳,不宜车马劳顿。辛久薇只能按下急切的心情,继续在暖阁静养。 这天下午,萧珣过来时,辛久薇正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梅树出神,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和向往。 “想去看老夫人?”萧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一针见血地道破了她的心思。 辛久薇转过身,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点了点头:“是。林姑娘说……还需再等几日。” 萧珣走到她身侧,目光也投向窗外那几株梅树。冬日的阳光带着清冷的暖意,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梅树耐寒,待风雪过后,自有暗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笃定。 辛久薇微微一怔,品味着他话中的含义。他是在说梅树,还是在说……她的身体?或者,是在说姨母的病情?风雪过后,自有暗香……是让她安心等待? 她侧头看向萧珣。他依旧望着窗外,神情专注而沉静。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融化了最后一丝冰封的寒意,只剩下沉淀下来的、如同深海般的包容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殿下……”辛久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她忽然明白,他并非不懂她的担忧,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安抚她,在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嗯。”萧珣应了一声,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从窗边的矮几上拿起一个用锦帕包着的物件,递到辛久薇面前。 辛久薇疑惑地接过,打开锦帕。里面是一支通体温润、雕工极其精美的白玉簪。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一点天然的红翡点缀,清雅脱俗,灵气逼人。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这是……”辛久薇愕然抬头。 第194章 跟上 “老夫人当年嫁妆中的旧物,赵王妃今日带来的。”萧珣的声音依旧平淡,“老夫人清醒片刻,指了此物,示意王妃转交于你。”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辛久薇惊讶的脸上,补充道:“王妃言,老夫人说……此物温润,衬你。” 温润,衬你。 辛久薇握着那支冰凉温润的玉簪,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指尖瞬间流遍全身,直抵心窝。姨母……即使刚刚苏醒,如此虚弱,却还惦记着她,将如此珍贵的贴身之物赠予她,还说……温润衬她?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沉甸甸的情意和无声的认可。 眼眶瞬间湿润。她低下头,指尖细细摩挲着玉兰花簪上那细腻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姨母掌心残留的温度。 “姨母她……”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会好的。”萧珣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肯定,“你安心养伤,待你大好,本王陪你同去探望。” 陪你同去。 辛久薇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她看着萧珣,他正垂眸看着她,眼神沉静,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有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承诺。他不是在询问,不是在客套,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这一瞬间,所有的迷茫、慌乱、不安,似乎都在他沉静的目光和那句简单的“陪你同去”中,找到了归处。心中那道因“同路人”而掀起的滔天巨浪,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片深邃而温柔的海洋。暖阁内,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们之间投下温暖的光柱,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静谧而安宁。 萧珣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和渐渐平静下来的面容,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拂去了她睫毛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那触碰,极其短暂,带着一丝微凉的、属于他指尖的温度,却如同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辛久薇的心房。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红晕。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又被他眼中那份坦荡的、纯粹的安抚所定住。 “莫哭。”萧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滴泪珠的微凉触感。 辛久薇低下头,脸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紧紧攥着那支温润的玉簪,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心口那处旧伤似乎也不再作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酸酸胀胀的暖意,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却如同春日融雪后的溪流,带着潺潺的暖意,无声地流淌在两人之间。阳光洒在萧珣玄色的衣袍上,也洒在辛久薇月白色的素衣上,将他们的身影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仿佛缠绕在了一起。 辛葵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自家小姐低着头,脸颊绯红,紧紧握着一支玉簪;而六殿下萧珣,则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小姐身上,那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静与温和,仿佛寒冰深处悄然涌动的暖流。 辛葵的脚步顿住了,她悄然退后一步,没有打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萧珣在暖阁又待了一会儿,直到游夜在门外低声提醒有紧急军务需要处理,他才转身离去。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辛久薇手中的药碗,只留下一句:“药要喝完。” 辛久薇捧着那碗依旧苦涩的药汁,这一次,她没有皱眉。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那苦味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口中仿佛还残留着蜜枣的甜意,而心尖上,则萦绕着指尖拂过的微凉,和那句沉甸甸的“陪你同去”。 日子在一种平和而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辛久薇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心口的旧伤虽然依旧需要小心养护,但精神却日渐饱满。她开始尝试在庭院中短时间散步,感受冬日清冷的阳光。 萧珣依旧每日都来。他有时会带来一些外面新出的点心,有时会带来一本他认为辛久薇可能会感兴趣的孤本游记。他不再总是沉默,偶尔会就书中的内容,或者北境的风物,简短地说上几句。他的话语依旧简洁,却不再是冰冷的指令或评估,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分享意味的交流。 辛久薇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她会认真听他说话,在他带来的点心里挑出自己觉得最好吃的递给他,也会在他看书时,安静地在一旁做自己的针线或看书。暖阁内常常是安静的,但空气却不再凝滞,反而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淡淡的暖意。 这天,辛久薇在辛葵的搀扶下,在庭院里走了小半圈,觉得有些乏了,便在梅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休息。冬日的暖阳晒在身上,很是舒服。 萧珣处理完公务过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辛久薇穿着月白色的素绒袄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斗篷,安静地坐在石凳上。几株老梅虬枝盘结,枝头已隐隐鼓起深红色的花苞。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似乎在感受阳光的温度,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神情宁静而恬淡。 萧珣的脚步在回廊下顿住。他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贪婪的凝视。仿佛要将这劫后余生、难得宁静的画面,深深烙印在心底。 辛久薇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睁开眼,望了过来。四目相对,辛久薇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浅浅的笑意,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温柔的涟漪。 “殿下。”她轻声唤道。 萧珣收敛了眸中翻涌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他迈步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今日气色不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嗯,林姑娘说再养几日,便可下地走动了。”辛久薇点点头,目光落在枝头的花苞上,“梅花……快开了。” “嗯。”萧珣也望向那些深红的花苞,“待花开时,折几枝插瓶。” “好。”辛久薇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梅树下,晒着冬日难得的暖阳,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枯枝的清冷气息,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辛久薇看着萧珣冷硬的侧脸在阳光下似乎也柔和了几分轮廓,心中一片安宁。那些刻骨的仇恨,沉重的过往,仿佛都被这温暖的阳光暂时驱散了。 这一刻,没有皇子与臣女,没有契约与利用,只有两个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共享着一份劫后宁静的……同路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辛久薇下意识地拢了拢斗篷。 “回屋吧。”萧珣站起身,声音低沉。 “嗯。”辛久薇也扶着石桌站起。 萧珣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辛久薇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只见萧珣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将她斗篷的系带解开,又重新系紧了一些,将那可能灌入寒风的缝隙严严实实地掩好。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辛久薇僵在原地,感受着他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冷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心口像是揣了一只小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也迅速升温。 系好斗篷,萧珣收回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转身朝暖阁走去。 “跟上。” 辛久薇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冬日的寒风似乎都变得温柔起来,只有他指尖残留的触感和那重新系紧的斗篷,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被他触碰过的系带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属于他的温度。 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强烈的悸动,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她沉寂的心田里,悄然生长。她望着萧珣即将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身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和那陌生的悸动,快步跟了上去。 第195章 北境 萧珣那句“去去就回”的余音,仿佛还萦绕在辛久薇的耳畔。他离开皇子府前往兵部的背影,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那份凝重,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辛久薇刚刚因“同路人”宣言而渐趋平静的心绪中,重新荡开了层层涟漪。 辛云舟的归来,带着北境风沙的凛冽与压抑的怒火。 他是在辛久薇被辛葵搀扶着,在庭院里尝试着多走几步时,如同一阵旋风般闯进皇子府的。一身玄色劲装沾满仆仆风尘,英俊刚毅的脸上布满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与辛久薇极为相似的深邃眼眸中,却燃烧着灼人的焦急与审视。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通往暖阁的回廊,目光如鹰隼般,第一时间就牢牢锁定了脸色依旧苍白、身形单薄的妹妹。 “薇薇!”辛云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疾驰后的干涩,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心疼与后怕。他几步上前,无视了旁边躬身行礼的辛葵,一把扶住辛久薇微晃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心口那处旧伤瞬间传来一阵钝痛,让她忍不住轻轻蹙眉。 “哥……”辛久薇抬头,看着哥哥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颌紧绷的线条,鼻尖一酸。劫后余生,见到至亲,所有的坚强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松懈的理由。 “伤到哪了?重不重?让哥看看!”辛云舟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她全身,最后停留在她依旧不能完全自如的左肩和明显带着病弱气息的脸上。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带着北境战场磨砺出的铁血煞气。“祁淮予那个杂碎呢?!他在哪?!” “哥哥,我没事了。”辛久薇忍着心口的抽痛,轻轻拍了拍辛云舟紧握着她胳膊的手,试图安抚他暴怒的情绪,“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需要静养。祁淮予……关在地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殿下……会处置他。” “殿下?”辛云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质疑和压抑的怒火。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这守卫森严、处处透着皇家威仪的皇子府,再落回妹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就是这样护着你的?让你去替他挡刀?让你拖着这样的身子去追亡命之徒夺解药?辛久薇!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了!”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辛久薇心上。她知道哥哥是心疼她,是后怕。但萧珣挡在她身前倒下的那一幕,那柄淬毒的匕首,那不顾一切追出去的冲动……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简单地认同哥哥的指责。 “哥,不是你想的那样。”辛久薇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笃定,“当时情况危急,若非殿下……倒下的就是我。夺解药,是我自己的选择。”她抬起眼,直视着辛云舟燃烧着怒火的眼眸,“我不能看着他死。” 辛云舟被妹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情绪震住了。他紧紧盯着辛久薇,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小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妹妹。她的眼神不再只有温顺和依赖,里面多了一种淬炼过的坚韧,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 “你……”辛云舟喉头滚动,满腔的怒火和担忧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妹妹变了。这种变化让他欣慰于她的成长,却又因这成长付出的惨痛代价而更加揪心,更对那个让她如此改变的六皇子萧珣,充满了更深的警惕与审视。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略带冷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兄妹间凝重的气氛。 “辛将军一路辛苦。” 辛云舟猛地转身。回廊的阴影处,萧珣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亲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只是脸色在廊柱的阴影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他缓步走来,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落在辛云舟身上,那眼神深邃如渊,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又似乎并无苛责之意。 “末将辛云舟,参见六殿下!”辛云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依礼单膝下跪,声音洪亮,姿态恭敬,但那挺直的脊背和低垂的眼帘下,却分明压抑着汹涌的暗流。他身后的几名亲随也齐刷刷跪倒。 萧珣的目光在辛云舟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那些满身风尘、神情肃杀的精锐亲随。北境的风霜在这些汉子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也淬炼出他们铁血忠诚的魂。他微微颔首:“将军免礼。北境将士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一路奔波,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为国尽忠,分内之事!”辛云舟站起身,目光锐利地迎向萧珣,“只是末将离家数月,惊闻舍妹遭遇险境,身受重伤,心急如焚,失礼之处,还望殿下海涵!”他这话看似请罪,实则句句都在质问——为何我妹妹在你这里伤成这样? 萧珣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听出辛云舟话里的锋芒。他看向辛久薇,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唇色上掠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外面风大,辛小姐不宜久站。辛葵,扶你家小姐回屋。” “是,殿下。”辛葵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搀扶住辛久薇。 辛久薇看了一眼哥哥,又看了一眼萧珣。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气场在无声地碰撞。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哥,我先回屋。晚些再与你说。”她不想看到哥哥和萧珣在这里起冲突。 辛云舟紧抿着唇,看着妹妹被辛葵搀扶着,一步一缓地走向暖阁,那单薄的身影让他心头如同压了块巨石。他再次转向萧珣,目光沉凝:“殿下,舍妹……” “辛小姐于本王有救命之恩。”萧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玉相击,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份量,瞬间震住了辛云舟后面所有未出口的质问与不满,“她所受之苦,所担之险,本王铭记于心。将军尽可放心,在皇子府一日,本王自当护她周全。” “救命之恩”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辛云舟心头。他猛地抬眼看向萧珣,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只知道妹妹为夺解药重伤,却不知其中竟还有萧珣被妹妹所救的内情?这与他收到的零碎情报截然不同! 萧珣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辛云舟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有些事,你并不全然知晓。他转而道:“将军远道而来,想必车马劳顿。府中已备下客院,将军可先行休整。北境军情紧急,兵部尚有要务待议,本王先行一步。晚些时候,再与将军详谈。”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停留,带着游夜和一众侍卫,径直向府外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那不容置疑的威仪和一句沉甸甸的“救命之恩”在辛云舟脑海中回荡。 辛云舟站在原地,望着萧珣消失的方向,高大的身影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又慢慢攥紧,眼神复杂难明。愤怒、疑惑、震惊,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对局势重新评估的审慎,交织在一起。这个六皇子萧珣……比他预想的更加深不可测。他对妹妹……似乎也并非仅仅是利用? 辛云舟的到来,如同在皇子府相对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了一块巨石。他并未在客院久留,安顿好亲随后,便直奔暖阁。暖阁内,辛久薇靠坐在软榻上,辛葵正小心翼翼地喂她喝参汤。 “哥。”辛久薇看到辛云舟进来,放下汤匙。 辛葵识趣地端着碗退了出去。 辛云舟大步走到榻边坐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辛久薇脸上,开门见山:“薇薇,告诉哥,到底怎么回事?祁淮予为何要杀你?你又为何……会救了六殿下?”萧珣那句“救命之恩”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辛久薇知道瞒不过去,也无意再瞒。她深吸一口气,将祁淮予因前世仇怨,尽可能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饶是如此,辛云舟听完,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杀意翻腾。“祁淮予……好一个阴险毒辣的畜生!”他低吼一声,一拳重重砸在旁边的矮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该死!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随即,他看向辛久薇,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所以……真的是你救了六殿下?”他实在难以想象,自己从小呵护备至、看似柔弱的妹妹,竟能在那种情形下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勇气和决断。 辛久薇轻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我不能看着他死。他若死了,祁淮予得逞,忠勇伯府、辛家,还有……哥你,都可能万劫不复。”这是她当时最直接的想法之一。 辛云舟沉默了。他明白妹妹话中的道理。萧珣若在保护辛久薇的过程中遇害,无论真相如何,辛家都难逃干系,必将承受天子的雷霆之怒。而祁淮予逃脱后,更会肆无忌惮地报复。妹妹的举动,看似冲动,实则是在绝境中为所有人搏出了一线生机。 只是,这份搏命的代价太大了。他看着妹妹依旧苍白的脸和掩不住的虚弱,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辛久薇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傻丫头……以后,不许再这么拼命!天塌下来,有哥顶着!” 辛久薇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嗯。”她知道,无论她变得多坚强,在哥哥眼里,她永远是需要保护的小妹。 “那六殿下……”辛云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他对你……?”他想起萧珣那句“救命之恩”,想起萧珣看妹妹时那沉静却专注的眼神,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辛久薇的心微微一跳,避开了哥哥探究的目光,低声道:“殿下……待我尚可。若非他庇护,我恐怕早已……”她顿了顿,转移了话题,“哥,北境那边……真的那么紧急吗?你才刚回来。” 提到北境,辛云舟的眉头再次紧锁,脸上浮现出军人特有的凝重:“戎狄今冬异常活跃,小股精锐屡屡犯边,试探之意明显。黑石岭外发现大规模集结的痕迹,粮草辎重调动频繁,恐有大动作。铁壁关压力陡增,我此次回来,一是为述职并面陈军情,二是……”他看了一眼妹妹,声音沉了下去,“也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危。京中局势,怕是要因祁淮予之事再生波澜。” 辛久薇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祁淮予虽已落网,但他背后牵扯的势力,他留下的烂摊子,以及他本身作为一颗“毒瘤”的存在,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北境的警报,更是雪上加霜。 接下来的几日,辛云舟异常忙碌。他频繁出入兵部衙门,与萧珣及兵部官员商议北境防务。偶尔回到皇子府,也是行色匆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色。辛久薇只能在晚膳时或他抽空来看她时,得知一些零碎的消息。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萧珣同样忙碌。他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在书房处理公务。他来暖阁的次数明显减少,即便来了,也多是匆匆询问一下辛久薇的身体状况,坐不了多久便被紧急军报或幕僚请走。辛久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越来越重的压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沉静的外表下汹涌地积蓄着力量。 每次他离开时,辛久薇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背影。玄色的亲王袍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孤峭,仿佛一座独自承受着风雪的孤峰。那句“同路人”的誓言,在现实的巨大压力面前,显得如此沉重。 这日午后,难得有些许闲暇,萧珣在暖阁待的时间稍长。他靠在辛久薇对面的软椅上闭目养神,手中还捏着一份未看完的军报,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色。辛久薇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青影和明显清减了的脸颊,心中莫名地有些发堵。 她示意辛葵端来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轻轻放在萧珣手边的矮几上。 萧珣睁开眼,目光落在还冒着热气的汤碗上,又抬眸看向辛久薇。辛久薇微微偏过头,低声道:“林姑娘说,殿下元气大伤,需多进补。这参汤……火候正好。” 萧珣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白皙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沉静。他端起参汤,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液滑入喉咙,带着参类特有的微苦回甘,似乎也驱散了一丝疲惫。 “北境……”辛久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很麻烦吗?” 萧珣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碗壁上摩挲了一下。“戎狄王庭内斗暂时平息,新汗王阿史那咄苾野心勃勃,整合了王庭力量,又收服了几个摇摆不定的部落。今冬严寒,漠北草场凋零,他们急需南下劫掠,以战养战。”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那平静之下蕴含的却是惊涛骇浪,“规模恐远超往年。铁壁关……首当其冲。” 辛久薇的心揪紧了。她想起了哥哥凝重的表情。“哥哥他……” “辛云舟是难得的将才,黑石岭防线在他手中固若金汤。”萧珣的语气带着一种对能力的客观认可,“但兵力有限,补给线漫长。阿史那咄苾此番,是有备而来。” 他没有说“凶多吉少”,但辛久薇已然明白。北境,将迎来一场惨烈的血战。而她的哥哥,将身处漩涡的中心。 第196章 无路可退 一种无力感悄然攫住了辛久薇。她能在这皇子府的暖阁里养伤,受他庇护,而她的亲人,她关心的人,却要在遥远的北境浴血厮杀,在京城的暗流中挣扎求存。 “殿下……”她抬起头,望向萧珣深邃的眼眸,那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深渊,“祁淮予……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不仅仅是一个仇人的下场,更关系到后续风暴的走向和……她心中那份亟待了结的执念。 萧珣的目光锐利起来,如同瞬间出鞘的寒刃,切割开暖阁内短暂的平和。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带着千钧的重量。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封千里的决断: “他之罪,罄竹难书。构陷忠良,毒杀皇子,祸乱京城,桩桩件件,皆可诛其九族。” “然,他之命,是你的。” 萧珣的目光牢牢锁住辛久薇,那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裁决,而是一种沉重的交付,一种对“同路人”誓言的践行。 “待你伤愈,由你亲手了结。” “此獠,不配死于王法刀斧之下,只配在你手中,为老夫人,为你自己,为所有因他而枉死之人……偿命。” “由你亲手了结。” 这六个字,如同惊雷,在辛久薇耳边轰然炸响!震得她心神俱颤,指尖瞬间冰凉!她猛地抬起头,撞进萧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施舍,只有一片沉静如万年寒冰、却又仿佛燃烧着无声业火的深邃。他将复仇的权柄,将她刻骨恨意的终点,以一种近乎残酷的郑重方式,交付到了她的手上。 这不是恩赐,而是责任,是“同路人”之间最沉重的信任与契约。 一股冰冷而滚烫的气流瞬间冲上辛久薇的头顶,激得她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随即又疯狂地奔涌起来。眼前仿佛再次浮现祁淮予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浮现姨母昏迷不醒的苍白面容,浮现那柄刺向萧珣心口的幽蓝匕首……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山熔岩,在她胸腔里咆哮沸腾! 她紧紧攥着盖在膝上的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即将喷薄而出的、积压了两世的滔天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好。”辛久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暖阁中。这一个字,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也承载了她所有的决绝。 萧珣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瞬间燃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看着她苍白脸上因激动而浮现的异样红晕。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仪式。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的杀意与复仇的执念无声地弥漫。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带着压抑的紧张。游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忠勇伯府急报!”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沉!姨母?! 萧珣眉头微蹙,沉声道:“进。” 游夜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甚至来不及行礼,急声道:“禀殿下,辛小姐!林院判刚刚派人从忠勇伯府传信,老夫人……醒了!而且,神志清明,能开口说话了!” “什么?!”辛久薇霍然起身,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冰冷恨意,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让她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小姐!”辛葵惊呼着上前搀扶。 萧珣的动作更快,他已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辛久薇的胳膊。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微凉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支撑感。 “当真?!”萧珣的目光锐利地射向游夜,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急迫的求证。 “千真万确!传信的人是林院判的心腹,言道老夫人约莫两刻钟前完全清醒,认出了赵王妃,还开口问了……问了辛小姐的安危!”游夜语速飞快,脸上也带着激动之色。 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辛久薇。她反手紧紧抓住萧珣扶着她胳膊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眼中瞬间涌上滚烫的泪水,声音哽咽:“姨母……姨母醒了!她……她问起我了!” 萧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和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他低头看着她含泪的双眼,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孺慕之情,与她方才眼中冰冷的杀意判若两人。他扶着她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沉声道:“备车!去忠勇伯府!” “殿下,您的身体……”游夜有些担忧。萧珣自己也是重伤初愈,元气未复。 “无妨。”萧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速去!” 忠勇伯府,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喜悦氛围中。下人们走路都带着轻快,但依旧不敢高声喧哗。 老夫人的卧房内,光线柔和。赵王妃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用银勺给母亲喂着参汤。老夫人靠在厚厚的引枕上,脸色依旧苍白憔悴,瘦得几乎脱了形,但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重新焕发出清明的光彩,虽然依旧虚弱,却充满了温柔与慈爱。 当辛久薇在萧珣的亲自搀扶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卧房时,老夫人浑浊却清明的目光瞬间就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薇……薇儿……”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难以分辨的声音,从老夫人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溢出。她枯瘦的手微微抬起,朝着辛久薇的方向。 “姨母!”辛久薇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挣脱萧珣的手,扑到床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紧紧握住老夫人抬起的那只手,将脸颊贴在那冰凉枯瘦的手背上,泣不成声,“姨母……您终于醒了……薇儿好怕……好怕……”所有的坚强在至亲苏醒的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巨大委屈和后怕。 老夫人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抚摸着辛久薇的头发,动作充满了无尽的怜惜和心疼。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因太过虚弱而发不出声音,只有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滑落。 赵王妃在一旁也忍不住抹泪,轻声道:“母亲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薇儿可好?’知道薇儿在殿下府中养伤,虽担忧,却也安心不少。”她感激地看了一眼站在稍远处的萧珣。 萧珣静静地立在光影交界处,玄色的身影如同沉默的磐石。他看着床榻前那对相拥而泣的祖孙,看着辛久薇卸下所有防备、哭得像个无助孩子的模样,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坚冰在无声地融化。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又如此真实的一面。 过了好一会儿,辛久薇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她抬起头,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去老夫人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姨母,薇儿没事,薇儿好好的,您看……您也要快点好起来……” 老夫人努力地点点头,目光依旧紧紧锁在辛久薇脸上,充满了不舍和担忧。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站在那里的萧珣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还有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萧珣察觉到老夫人的目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是面对长辈的尊重:“老夫人安好。您能醒来,实乃大喜。” 老夫人看着萧珣,看了许久,久到房间里的空气都有些凝滞。她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辛久薇身上,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 辛久薇感受到姨母的目光,也察觉到了姨母对萧珣那无声的审视。她心中微动,正待开口,赵王妃适时地温声道:“母亲刚醒,精神不济,说不了太多话。薇儿,你和殿下也刚经历大劫,不宜久留让母亲劳神。改日等母亲精神好些了,再好好说话。” 辛久薇虽然不舍,但也知道姨母需要休息。她依依不舍地又陪了一会儿,在老夫人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才在萧珣的示意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卧房。 走出忠勇伯府,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凛冽,吹在刚刚流过泪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辛久薇裹紧了斗篷,心绪却如同翻江倒海。姨母的苏醒是巨大的慰藉,但萧珣那句“由你亲手了结”所带来的沉重与激荡,以及北境那迫在眉睫的阴影,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辚辚而行。车厢内空间宽敞,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辛久薇和萧珣相对而坐,沉默无声。方才在老夫人病榻前那片刻的温情仿佛被隔绝在了车外。 辛久薇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京城繁华的轮廓,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她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仿佛还能感受到祁淮予那淬毒匕首的冰冷触感。亲手了结他……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怕了?”萧珣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辛久薇身体微僵,缓缓转过头。炉火的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如同两点幽深的寒星。她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质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了然和……一丝几不可查的探询。 怕?辛久薇扪心自问。对死亡,对血腥,她或许仍会本能地感到寒意。但对祁淮予,她的心中只有滔天的恨意和将其碎尸万段的渴望!前世今生的血债,唯有亲手终结,方能平息那日夜啃噬灵魂的业火! “不。”辛久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我只怕……让他死得太轻易。”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地刺入萧珣的眼底。 萧珣的眸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与杀意。这一刻,她身上那股柔弱感彻底褪去,显露出内里被仇恨与意志淬炼出的、如同寒铁般的坚硬内核。这与他记忆中那个在宫宴上隐忍、在高坡上倔强、在静园里疏离的辛久薇,似乎又有了不同。 “很好。”萧珣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认可。他没有再多言,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马车在沉默中驶回了皇子府。刚一下车,游夜便面色凝重地快步迎了上来,手中捧着一份加盖着兵部火漆印的紧急军报。 “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黑石岭方向,发现戎狄主力先锋,约万骑!已与我前哨斥候发生激战!辛云舟将军急报,请求增兵驰援,并调拨御寒军需!”游夜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萧珣的脚步顿住,接过军报,迅速拆开扫视。昏黄的灯笼光下,他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冷峻,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的气压陡然降至冰点。那份沉凝的杀伐之气,比北境的寒风更加刺骨。 辛久薇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哥哥…… 萧珣看完军报,猛地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游夜和闻讯赶来的几名幕僚,声音冷冽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决断: “传令兵部、户部、工部主官,即刻至王府议事厅!” “命京畿大营副统领点齐一万精骑,三日之内,整装待发!” “开启武库乙字三号仓,调拨所有库存的御寒皮裘、火油、精铁箭簇,优先供给北境!” “通知林院判,准备好随军医官及所需伤药名录!”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冰珠般砸落,迅速而高效,瞬间点燃了皇子府紧张的气氛。幕僚们领命飞奔而去。 萧珣这才转向辛久薇。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那份沉静之下,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与凝重。 “北境告急,本王需亲自坐镇兵部,调度军务,恐无暇分身。”他的声音低沉而快速,“府中诸事,游夜会安排。你……”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句未尽的嘱托,最终化为一句简洁的交代,“好生休养,勿忧。”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辛久薇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灯火通明的议事厅方向走去。玄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孤峭,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迅速融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辛久薇站在原地,刺骨的寒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的惊涛骇浪。她望着萧珣消失的方向,望着议事厅那映照着无数忙碌身影的明亮灯火,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他方才那一连串冰冷而急促的军令。 北境烽火,已然点燃。 哥哥身陷危局。 而那个刚刚将复仇权柄交到她手中、宣告他们是“同路人”的男人,此刻正奔赴另一个更加残酷的战场,去守护这片山河,也守护着……她所在乎的一切。 那句“勿忧”的余音,轻飘飘地落在寒风中,却如同最沉重的磐石,压在了辛久薇的心上。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冷。夜色如墨,浓重得化不开,仿佛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未知的风暴。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清晰的月牙印痕。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她,已无路可退。 第197章 最后一程 地牢深处的寒意钻透厚重的斗篷,渗入骨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腐土味,还有一种绝望到麻木的死寂。 辛久薇跟在萧珣身后,步履沉稳,踩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每一步落下,心口的旧伤都传来清晰的钝痛,但这痛楚此刻却如同淬火的燃料,让她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冰冷而纯粹。 游夜和两名气息沉凝如渊的侍卫手持火把在前引路,跳跃的火光将狭长甬道两侧石壁上扭曲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蛰伏的鬼魅。 辛久薇的目光越过萧珣挺拔如松的背影,落在那扇由精铁铸就、布满狰狞尖刺的沉重牢门上。门内,关着她两世血仇的终结。 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响起,打破了地牢死水般的寂静。沉重的铁门被两名侍卫合力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血腥和污浊气息扑面而来。 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高处一个狭窄的气孔透进一丝惨淡的天光。借着火把的光亮,辛久薇看到了祁淮予。 他被四条粗如儿臂的寒铁锁链牢牢地钉在冰冷的石壁上,四肢以极其扭曲的角度张开着。 曾经清瘦阴鸷的身形如今枯槁得如同蒙着一层皮的骷髅,破烂的囚衣被凝固的暗黑色血块浸透,紧紧黏在身上。双手手腕处被辛久薇匕首洞穿的伤口,以及被弩箭贯穿的左手腕,此刻肿胀溃烂,泛着青黑色的死气,显然是“跗骨蛆”毒素和林院判“特殊关照”的结果。 他的脸上布满了干涸的血污和污垢,那道狰狞的烫疤扭曲着,嘴唇干裂乌紫,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两簇如同鬼火般、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光芒。 当火把的光亮刺入他浑浊的瞳孔时,那两簇鬼火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死死地钉在了门口的辛久薇身上。怨毒、憎恨、疯狂,还有一丝看到猎物自投罗网般的、扭曲的兴奋,在他眼中交织燃烧。 “嗬……嗬嗬……”祁淮予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干裂的嘴唇咧开一个狰狞到极致的笑容,露出染血的牙齿,“辛久薇……你终于……来了……来看我……这副……鬼样子?还是……来送你的……好殿下……最后一程?”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恶毒的诅咒。 萧珣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目光平静地落在辛久薇身上,无声地履行着他的承诺——这里是她的战场。 辛久薇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和腐朽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奇异地让她翻腾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所有的恐惧、犹豫,在祁淮予那恶毒的诅咒声中烟消云散,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杀意。她没有理会祁淮予的挑衅,甚至没有去看萧珣。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过祁淮予被锁链禁锢的身体,最终落在他那双怨毒的眼睛上。 她缓步上前,脚步声在空旷的死牢里异常清晰。游夜和侍卫警惕地护卫在侧,火把的光芒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布满污迹的石壁上,拉得颀长而凛冽。 “祁淮予,”辛久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牢房的死寂,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冰冷质感,毫无情绪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你的时辰到了。” 祁淮予脸上的狰狞笑容僵住了,随即化为更加疯狂的嘶吼:“我的时辰?!辛久薇!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他的一条狗!一条随时可以丢弃的狗!萧珣!你这个伪君子!懦夫!有本事你自己来啊!让一个女人来替你动手?哈哈哈!你怕了!你怕我!你怕我死了变成厉鬼也要缠着你!缠着你们这对……” “够了。”辛久薇冷冷地打断了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她停在距离祁淮予三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足以让她看清他眼中那刻骨的怨毒,也足以避开他可能垂死的反扑。她缓缓抬起右手,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曾沾染过萧珣鲜血、也刺穿过祁淮予手腕的锋利短匕——萧珣给她的那把。冰冷的匕身在火把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芒。 看到那柄熟悉的匕首,祁淮予的瞳孔猛地收缩,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疯狂的嘶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他太清楚这把匕首的锋利,也太清楚辛久薇眼中那冰冷杀意的分量!她不是来羞辱他,她是真的要亲手了结他!用这把曾属于萧珣的刀! “不……你不能……”祁淮予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锁链被扯动,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死亡真正降临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疯狂和怨毒。他看向萧珣,眼中充满了绝望的乞求:“殿下……殿下饶命!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招!我还有用!我知道他们的秘密!京中……京中还有他们的人!很多!很多!我可以指认!我可以……” 萧珣依旧沉默地站在阴影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对祁淮予的哀嚎和所谓的“秘密”置若罔闻。他的目光,只落在辛久薇挺直的背影上。 辛久薇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祁淮予的求饶,在她听来不过是毒蛇临死前的嘶鸣,只会让她更加恶心。秘密?她早已不在乎。那些魑魅魍魉,自有萧珣去清算。她今日来,只为讨还血债! 她不再给祁淮予任何开口的机会。握紧匕首,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冷而坚实的触感,仿佛能汲取到某种支撑她完成最后一步的力量。她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也没有刻意的拖延折磨。她只是猛地一步踏前,手腕稳如磐石,带着积攒了两世的恨意与决绝,将那柄锋利的短匕,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入了祁淮予的心脏!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骨骼、刺破心脏的闷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祁淮予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怨毒与恐惧,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辛久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破洞风箱般的抽气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的金属贯穿了自己的心脏,感受到生命如同沙漏般飞速流逝的绝望。他想诅咒,想嘶吼,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角不受控制地涌出大股大股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鲜血。 辛久薇的目光冰冷如万年寒冰,死死地锁着祁淮予那双迅速失去神采、被死亡阴影彻底吞噬的眼睛。她看着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看着他最后凝固在脸上的、混合着极度痛苦、不甘和难以置信的狰狞表情。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最后的抽搐,以及那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血液顺着匕首的血槽,流淌到她紧握刀柄的手指上,带来黏腻冰凉的触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死寂。她维持着刺入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祁淮予的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身体被锁链拉扯着,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悬挂在冰冷的石壁上,彻底没了声息。只有那柄深深没入他心口的匕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辛久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着,上面沾满了暗红的血迹。她没有再看祁淮予的尸体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她转过身。 萧珣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玄色的身影在火把跳跃的光影中显得深沉而模糊。他的目光落在辛久薇沾满鲜血的手上,又缓缓移向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的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一刺中消耗殆尽,只剩下冰冷的躯壳。 游夜和侍卫无声地垂下头,不敢直视。 辛久薇一步一步,朝着牢门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心口那处旧伤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经过萧珣身边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是萧珣。他的手掌依旧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却不容置疑,稳稳地支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辛久薇没有拒绝,也没有看他。她只是任由他扶着,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沉默地、艰难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死牢,走出了这吞噬了她两世噩梦的深渊。 身后,沉重的铁门再次缓缓合拢,将祁淮予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所有的肮脏过往,永远地封存在了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 走出地牢,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了全身,吹散了那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也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冰冷。冬日的阳光惨白地挂在天际,毫无暖意。 萧珣扶着辛久薇,沉默地走在通往地面的石阶上。辛久薇的脚步依旧虚浮,半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倚靠在他有力的臂膀上。她的侧脸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掩盖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倔强的脆弱。 萧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和指尖的冰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收紧了扶着她手臂的力道,步伐放得更慢,更稳。 回到地面,寒风更加凛冽。游夜早已备好了暖轿。萧珣亲自将辛久薇扶入轿中。在放下轿帘的瞬间,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沾着暗红血迹、微微颤抖的手上。 “游夜。”萧珣的声音低沉。 “属下在。” “取干净的水和帕子来。”萧珣吩咐道,随即自己也弯腰坐进了暖轿。 暖轿内空间狭小,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着地牢带来的阴寒。辛久薇靠在柔软的轿壁上,闭着眼,仿佛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萧珣在她身旁坐下。他接过游夜从轿帘缝隙递进来的铜盆和雪白的棉帕。盆中是冒着丝丝热气的温水。他没有假手他人,而是亲自将棉帕浸入温水中,拧干,然后极其自然地、小心翼翼地执起辛久薇沾满血迹的右手。 辛久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抽回手。 温热的湿帕轻柔地擦拭着她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拭去那凝固的、属于祁淮予的暗红血污。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微凉的指尖偶尔擦过她手背细腻的肌肤,带来细微的、如同羽毛拂过的战栗感。 辛久薇依旧闭着眼,但长长的睫毛却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抖着。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轻柔的擦拭,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她冰冷麻木的心田,驱散着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一种无声的慰藉,一种超越了言语的支撑。她僵硬的身体,在这沉默的温柔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第198章 要他活着 萧珣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此刻却冰凉得吓人。当最后一抹血迹被擦净,露出原本的肤色时,他才停下了动作。他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将她的双手轻轻地、完全地包裹住。一股暖意,从他宽厚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温暖着她冰冷的指尖,也似乎熨帖着她那颗被仇恨和杀戮冻结的心。 暖轿在寂静中前行,只有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寒风掠过轿顶的呼啸。辛久薇依旧闭着眼,但紧抿的唇线却悄然放松了一丝。她反手,轻轻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那双包裹着她的、温暖而有力的手。 萧珣的手掌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收拢得更紧了些。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晃动的轿帘上,深邃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无声地涌动。 回到皇子府暖阁,辛久薇几乎是被萧珣半抱着安置在软榻上。巨大的精神消耗和身体虚弱让她陷入了一种半昏睡的状态。辛葵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脸颊,更换被冷汗浸湿的内衫。 萧珣站在榻边,看着辛久薇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他转向一旁侍立的林晚意:“她的情况?” 林晚意诊完脉,神情凝重:“心力交瘁,元气耗损极大。心脉旧伤受此冲击,恐有反复之忧。需绝对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否则……”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萧珣的眸色沉了沉。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辛久薇,转身对游夜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大步离开了暖阁。背影依旧挺拔,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重。 接下来的两日,辛久薇一直在昏昏沉沉中度过。身体仿佛被抽空,心口那处旧伤隐隐作痛,精神更是疲惫到了极点。她时而清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时而又陷入光怪陆离的梦境,祁淮予扭曲的脸、萧珣倒下的身影、喷溅的鲜血交织在一起,让她在睡梦中惊悸不安。 辛葵和林晚意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喂药、换药、安抚。萧珣没有再出现,但辛久薇知道,他就在府中。她能感受到府中那种如同绷紧弓弦般的紧张气氛,感受到下人们走路时更加轻悄的脚步,也能在深夜偶尔听到从远处议事厅方向传来的、模糊而急促的争执声。 北境的烽火,显然已经烧到了京城的心脏。 第三天清晨,辛久薇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她勉强喝下小半碗清粥,靠在引枕上,看着辛葵为她梳头。镜中的自己,依旧苍白憔悴,但眼中那死寂般的空洞已经散去,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 “小姐,”辛葵一边梳理着她柔顺的长发,一边轻声说着府里的消息,“赵王妃昨日派人来问安了,说老夫人恢复得很好,能喝下整碗参汤了,还念叨着等您好些了,要您去陪她说话呢。”辛葵尽量捡着好消息说,想宽慰自家小姐的心。 听到姨母的消息,辛久薇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姨母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北境……有消息吗?” 辛葵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小声道:“奴婢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只听说……战事很吃紧。殿下和辛将军他们……这几日几乎都没合眼,一直在兵部衙门和王府议事厅两头跑。昨儿半夜,好像……好像有紧急军报传来,殿下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她不敢说得太详细,怕刺激到小姐。 辛久薇的心又沉了下去。哥哥……她攥紧了盖在膝上的毯子。祁淮予虽死,但北境的危机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斩落。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揪!这脚步声……是游夜!而且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焦灼! 果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游夜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极其难看,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惊惶,甚至顾不上行礼,目光直接投向榻上的辛久薇,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颤抖: “辛小姐!北境……北境急报!辛云舟将军……在黑石岭外追击戎狄溃兵时……遭遇埋伏!身中……身中三箭!其中一箭……贯胸而过!危……危在旦夕!”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辛久薇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咙!她身体剧烈一晃,一把抓住榻沿才勉强稳住,心口那处旧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哥——!”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冲口而出!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小姐!”辛葵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辛久薇。 游夜也扑到榻前,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小姐!您撑住!林院判!快叫林院判!” 辛久薇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窒闷得无法呼吸。哥哥……贯胸一箭……危在旦夕……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祁淮予死了,可她的至亲,她唯一的哥哥,却要倒在那遥远的、冰天雪地的北境了吗?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一股巨大的、近乎绝望的力量支撑着她猛地抬起头,死死抓住游夜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哀求:“殿下呢?殿下!我要见殿下!救救他!救救我哥!”此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萧珣,那个她潜意识里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扭转乾坤的浮木! “殿下……殿下刚刚接到军报就去了兵部!此刻……此刻怕是已在调动……”游夜的话还未说完。 “带我去!”辛久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辛葵的搀扶,挣扎着就要下榻!心口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但她不管不顾,眼中只有一片疯狂的执念!“带我去兵部!我要见殿下!现在!立刻!” “小姐!您不能去!您的身子……”辛葵哭着阻拦。 “让开!”辛久薇厉声道,声音尖锐得如同濒死的鹤唳。她推开辛葵,脚步踉跄地就要往外冲,身体却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没走两步就重重地向前栽倒!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是萧珣。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暖阁门口。依旧是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连夜未眠的疲惫和深重的肃杀之气,仿佛刚从铁与血的战场上归来。他的目光如同寒潭,扫过游夜,扫过惊慌失措的辛葵,最后落在怀中辛久薇苍白如纸、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上。 辛久薇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抓住萧珣胸前的衣襟,仰起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殿下!我哥……我哥他……救他!求您……救救他!救救我哥!”所有的尊严,所有的克制,在至亲垂危的恐惧面前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卑微、最无助的哀求。 萧珣低头看着她。她眼中的绝望和恐惧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如同受伤濒死的小兽,刺痛了他冰封的心湖。他清楚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和那抓着他衣襟的手指上传来的、几乎要嵌入他骨血的力道。 他没有立刻回答。深邃的眼眸如同风暴前夕的大海,翻涌着惊涛骇浪。北境的急报如同冰冷的铁鞭抽在他的心上,辛云舟的重伤不仅关乎战局,更关乎……他怀中这个刚刚经历复仇、心力交瘁的女子的生死! 他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绝望迷雾的力量,清晰地传入辛久薇耳中,也回荡在死寂的暖阁里: “辛久薇,听着。” “你哥辛云舟,身中三箭,其中贯胸一箭,险之又险,偏离心脉三分。” “随军医官已为他拔箭清创,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参汤吊命。” “本王已命林院判即刻挑选两名精通外伤与毒症、携带王府秘药及续命参丹的太医,由秦朗率最精锐的玄甲亲卫护送,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赶赴黑石岭!” “传令沿途驿站,备好快马,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必须赶到!” “辛云舟,是本王麾下悍将,是扼守黑石岭的国之柱石!” “本王要他活!” “他,就死不了!” “他,就死不了!” 这五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岳般的笃定和力量,狠狠撞入辛久薇被绝望和恐惧填满的心房!如同撕裂黑暗的惊雷,瞬间劈开了那令人窒息的阴霾! 辛久薇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珣。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依旧冷峻,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霸道的、掌控一切的决断光芒!那不是安慰,不是敷衍,而是一个掌控着庞大力量的亲王,对他麾下将领、对他“同路人”至亲的性命,所做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殿下……”辛久薇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脆弱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本王说到做到。”萧珣的声音低沉依旧,却字字千钧。他抬手,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指腹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擦去了她脸颊上冰冷的泪痕。那动作并非刻意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辛云舟在等你振作,北境的将士在等着军需。” 他扶着辛久薇,让她重新靠回软榻上。动作并不轻柔,却异常稳妥。他转向一旁早已被这峰回路转惊呆的游夜和林晚意,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厉与高效: “游夜,传令下去,再调拨三车最上等的止血伤药、烈酒、御寒毛皮,随太医队伍一同押送北境!所需钱粮,从本王私库直接支取,无需走户部流程!” “林晚意,你亲自去药库,按此名录准备药材,确保太医队伍出发前备齐!另,府中所有名贵补品,优先供给辛小姐调养身体,务必让她尽快恢复!” 一连串的命令再次砸下,条理清晰,不容置喙。 暖阁内紧张到凝固的气氛,因萧珣这雷霆万钧的决断和那五个字的承诺,终于稍稍松动。游夜和林晚意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领命而去,步履间充满了紧迫感。 萧珣这才重新看向辛久薇。她依旧靠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中的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压下的惊悸和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如同野草般重新滋生的希望。她紧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更多的泪水涌出。 “好好养着。”萧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不容置疑,“黑石岭的战报,本王会让人第一时间送到你这里。辛云舟……有消息,你也会第一个知道。”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包含了太多东西:有对局势的凝重,有对责任的担当,有对她此刻脆弱的了然,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绪。他没有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暖阁。玄色的披风在门口带起一阵冷风,背影挺拔孤峭,再次奔赴那无形的战场。 辛久薇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衣襟冰冷的触感,脸颊上被他指腹擦过的地方,仿佛还带着一丝微凉的余温。心口依旧在抽痛,但那撕心裂肺的恐惧,却因他那句“他,就死不了”的承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留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依赖感。 她缓缓抬起手,抚上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经历了极致的恨、冰冷的杀、绝望的惧之后,被那句磐石般的承诺所撼动,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让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然渗透了进来。 接下来的日子,辛久薇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强迫自己振作。她按时喝药,努力进食,哪怕毫无胃口。她听从林晚意的安排,在暖阁内缓缓走动,活动筋骨。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好起来,不能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哥哥在生死线上挣扎,萧珣在运筹帷幄,她不能倒下。 北境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皇子府,再由游夜或萧珣身边得力的幕僚,第一时间送到辛久薇手中。战况胶着而惨烈。戎狄新汗王阿史那咄苾果然狡猾凶悍,利用严寒和地形不断袭扰,试图拖垮守军。黑石岭防线在辛云舟重伤后一度岌岌可危,幸得副将拼死稳住阵脚。萧珣调拨的援军和物资如同及时雨,艰难地顶住了戎狄一波又一波疯狂的进攻。 关于辛云舟的消息却很少。只知太医队伍已日夜兼程赶到了黑石岭,正在全力救治。每一次等待消息,对辛久薇来说都是煎熬。她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比如……忠勇伯府的老夫人。 在赵王妃的精心照料和林院判的妙手调理下,老夫人的恢复速度堪称奇迹。辛久薇在身体稍好一些后,终于能再次前往忠勇伯府探望。 这一次,暖阁内的气氛截然不同。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棂洒进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老夫人靠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圈椅上,虽然依旧瘦削,但脸上已有了淡淡的血色,眼神清明而温暖。看到辛久薇进来,她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慈爱笑容。 “薇儿……”老夫人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沙哑,却已清晰可辨。她朝辛久薇伸出手。 “姨母!”辛久薇快步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紧紧握住老夫人枯瘦却温暖了许多的手,眼中瞬间涌上热泪。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好孩子……瘦了……”老夫人心疼地抚摸着辛久薇的脸颊,目光细细地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将这段时日的担忧都看回来。“受苦了……” “薇儿没事,姨母。”辛久薇用力摇头,将脸颊贴在老夫人的手背上,感受着那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只要您好好的,薇儿就什么都不怕。” 祖孙俩依偎着,说着体己话。辛久薇尽量挑着轻松的话题,说着府里新开的梅花,说着林晚意调制的养身药膳,避开了所有血腥和沉重。老夫人也只是慈爱地听着,偶尔问几句日常起居,目光却时不时地、带着深意地掠过辛久薇的眉眼,仿佛在无声地询问着什么。 “六殿下……”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目光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平和,落在辛久薇微微低垂的眼睫上,“待薇儿……可好?”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抬起头,对上老夫人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姨母……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殿下……待我很好。”辛久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若非殿下庇护,薇儿恐怕……” “傻孩子,”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深意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慈祥,“姨母是过来人。有些事,有些人,不必言说,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顿了顿,看着辛久薇微微泛红的脸颊,声音更加柔和,“他看你的眼神……像极了你姨父当年看我时的样子。那是……把一个人,真正放在心坎上的眼神。” 把一个人,真正放在心坎上…… 老夫人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辛久薇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她想起了地牢外他无声的支撑,想起了暖轿中他笨拙却温柔的擦拭,想起了他包裹着她双手传递的暖意,更想起了他面对哥哥垂危消息时,那如同山岳般令人心安的承诺和决断…… 萧珣……他…… 辛久薇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迷茫、悸动、惶恐和一丝微弱甜意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开来。她垂下眼睫,避开了老夫人洞悉的目光,脸颊的红晕却更深了。那冰冷的契约壁垒,在经历了生死的淬炼、仇恨的终结、绝望的托付之后,似乎正在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悄然崩塌。露出的,是一片她既陌生又隐隐期待的、布满荆棘却也充满未知可能的荒原。 而那个曾冷酷宣告“同路人”的男人,正站在荒原的彼端。 这一次,他伸出的,似乎不仅仅是一只手,而是……一颗同样在试探着靠近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心。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北境的烽烟尚未熄灭,京城的暗流仍在涌动,但有什么东西,已然在无声中彻底改变,再也无法回头。 第199章 哥哥苏醒 辛云舟苏醒的消息,像一道穿透厚重阴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辛久薇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暖阁门口,急切地迎向送信的亲卫。 当听到“将军已醒,意识尚清,太医言道好生调养,性命无虞”的确切话语时,一直强撑着的身体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门框上,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这一次,是纯粹的、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迫不及待地提笔给哥哥写信。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落在素笺上的,只有反复叮嘱他安心养伤、保重身体的朴素话语。 她不敢问细节,不敢触碰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只想确认他活着,好好地活着。信纸被泪水打湿,晕开了墨迹。 接下来的日子,辛久薇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 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搬开,连带着心口的旧伤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她每日按时服药,胃口渐开,在辛葵的搀扶下,能在庭院里散步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甚至开始帮着林晚意整理药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仿佛要用忙碌来填补等待哥哥归来的漫长时光。 萧珣依旧忙碌。 北境战事虽因辛云舟的稳定和后续增援的抵达而转入相持,但后续的军需调度、伤兵安置、论功行赏,以及祁淮予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和可能的余孽反扑,都需要他耗费巨大的心力去处理。他来暖阁的时间依旧很少,且多是匆匆而来,询问几句她的身体,看看北境传来的辛云舟的恢复简报,便又匆匆离去。他眉宇间的疲惫显而易见,下颌的线条也愈发冷硬。 但辛久薇能感觉到一丝不同。他每次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一点点。有时只是简单的几句关于她恢复情况的对话,他的语调虽然依旧低沉平稳,却少了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感。他不再提“契约”,仿佛那个冰冷的词句早已被两人共同经历的血与火彻底焚毁。 这天午后,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暖阁。辛久薇坐在窗边的软椅上,就着明亮的光线,低头专注地缝补着一件素色的中衣。阳光勾勒着她低垂的侧脸,神情宁静而柔和。 萧珣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比往日似乎更轻一些。辛久薇抬起头,看到他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光而立,玄色的衣袍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殿下。”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想要起身。 “坐着。”萧珣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走进来,在她对面的软椅上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她的脸,在她气色明显好转的眉眼间停留片刻,又落在她搁在膝头的针线活上。“在做什么?” “闲来无事,缝补件旧衣。”辛久薇的声音很轻。她注意到萧珣眼下比前几日更深的青影,还有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殿下……看起来很累。北境那边……” “战局已稳。阿史那咄苾暂时退兵,在等开春。”萧珣言简意赅,似乎不愿多谈军务的烦琐。他端起辛葵刚奉上的热茶,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你哥的伤势恢复得不错。前日来信,已能下地行走片刻。待天气稍暖,道路好走些,便可安排他回京休养。” “真的?!”辛久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星子的深潭。这个消息比任何补药都更能振奋她的精神。 “嗯。”萧珣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骤然焕发神采的脸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忠勇伯府老夫人寿辰将至。赵王妃递了帖子来,想请你过府,陪老夫人说说话,也沾沾喜气。” 辛久薇微微一怔。姨母的寿辰……她差点忘了。想到姨母慈祥的面容和苏醒后对自己的挂念,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是,薇儿知道了。多谢殿下告知。” 暖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静静地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炭火的气息。萧珣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仿佛只是来这里寻求片刻的安宁。他冷硬的侧脸在阳光下似乎也柔和了几分轮廓,那份沉重的疲惫感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辛久薇看着他,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和眼下淡淡的阴影。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口涌动。她迟疑了一下,轻声开口:“殿下……也请多保重身体。” 萧珣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她,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意外,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却仿佛有千钧之力,让辛久薇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嗯。”许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却又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他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耗尽了力气。 辛久薇没有再打扰他,重新拿起针线,手指却有些发僵。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心。而他那个“嗯”字,还有那短暂的对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平静的心绪里荡开了细微的涟漪。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缝补着,耳根却悄悄地热了起来。 萧珣在暖阁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游夜在门外低声提醒有官员求见,他才起身离开。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辛久薇,只留下一句:“老夫人寿宴,本王与你同去。” 忠勇伯府老夫人的寿辰,虽然因老人家大病初愈不宜大肆操办,但府邸内外依旧洋溢着喜庆的气氛。红绸点缀着廊柱,仆人们脸上带着笑容,步履轻快。赵王妃将寿宴设在了府中最大的花厅,请的都是亲近的宗室女眷和几家通好的诰命夫人,气氛温馨而不失体面。 辛久薇是和萧珣一同抵达的。她穿着赵王妃提前为她备好的、一袭崭新的海棠红缠枝莲纹妆花缎袄裙,外罩月白色狐裘斗篷,衬得她大病初愈后略显清减的脸庞多了几分娇艳。萧珣则是一身玄色金线云纹亲王常服,外罩玄狐大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即使刻意收敛,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两人一出现,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众位女眷纷纷起身行礼,目光在辛久薇和萧珣之间来回逡巡,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究。辛久薇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蕴含的分量,她微微垂下眼睫,保持着得体的仪态。 “姨母!”辛久薇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老夫人。老夫人今日精神格外好,穿着崭新的绛紫色万寿纹锦缎袄,头上戴着赤金嵌翡翠的抹额,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看到辛久薇和萧珣一同进来,她的眼睛更是亮了起来。 “薇儿来了!快,快过来让姨母瞧瞧!”老夫人高兴地招手,声音比前几日洪亮了不少。 辛久薇快步上前,在老夫人脚边的锦垫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薇儿恭祝姨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老夫人心疼地拉起辛久薇,上下仔细打量着她,不住点头,“气色好多了,好,真好!”她拉着辛久薇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站在稍后位置的萧珣身上。 “老身参见六殿下。”老夫人作势要起身行礼。 “老夫人今日寿星,不必多礼。”萧珣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声音虽低沉,却带着对长辈的尊重,“祝老夫人福寿安康。” “多谢殿下吉言。”老夫人笑容满面,目光在萧珣和辛久薇之间来回看了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和满意。她拉着辛久薇的手,对萧珣道:“薇儿这孩子,多亏了殿下照拂,老身这心里……真是感激不尽。” “老夫人言重了。”萧珣的目光扫过辛久薇微微泛红的脸颊,语气平淡,“辛小姐于本王有恩,自当如此。” 他的回答坦荡直接,没有半分遮掩,反而让那些竖着耳朵听的女眷们更加确认了心中的某些猜测。暖阁内的气氛似乎更加微妙了。 寿宴开始,气氛轻松而温馨。女眷们说着吉祥话,品着精致的菜肴点心。辛久薇一直陪在老夫人身边,为她布菜,陪她说话。老夫人心情极好,拉着辛久薇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旧事,偶尔也会和萧珣说上几句,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六殿下的感激和亲近之意。 萧珣话不多,但始终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对老夫人的话也耐心回应。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辛久薇身上,看着她细心为老夫人挑去鱼刺,看着她侧耳倾听时温婉的侧脸,深邃的眼眸中一片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席间,赵王妃笑着提议让辛久薇为老夫人弹奏一曲助兴。辛久薇推辞不过,便让人取来了琴。她净了手,端坐琴前。当指尖拨动琴弦,一曲清越悠扬的《鹤寿延年》便流淌而出。她的琴技本就精湛,大病初愈后,琴音中更添了几分洗尽铅华的沉静与对生命的感怀。 琴音袅袅,回荡在暖阁之中。老夫人闭目聆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女眷们也都安静下来,沉浸在美妙的乐声里。 萧珣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辛久薇抚琴的侧影上。她微微低垂着头,神情专注而宁静,纤长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翻飞。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这一刻,她身上那股在祁淮予面前展现的冰冷杀意,在复仇时的决绝狠厉,在北境噩耗传来时的脆弱绝望,都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温婉沉静的美好。 萧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他端起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如同冰层下悄然融化的春水,无声无息,却带着足以改变地貌的力量。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暖阁内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声。老夫人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连声夸好。 辛久薇起身,微微欠身致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萧珣的方向,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或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邃而专注的凝视,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辛久薇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慌忙移开了视线。 寿宴在和谐的氛围中结束。辛久薇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直到老人家面露倦色,才和萧珣一同告辞离开。 回皇子府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车厢内空间不大,辛久薇能清晰地闻到萧珣身上那熟悉的、冷冽的松墨气息。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系带,心跳依旧有些快。刚才寿宴上他那专注的凝视,还有此刻车厢内无声的压迫感,都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琴弹得很好。”萧珣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辛久薇微微一怔,抬起头:“殿下过奖了。” 萧珣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老夫人很喜欢你。”他陈述道。 “姨母待我如亲生。”辛久薇低声道。 又是一阵沉默。马车在青石路上辚辚前行。辛久薇觉得这沉默有些难熬,正想找点话说,萧珣却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仿佛在叙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待你哥回京,身体调养妥当。” “本王会请旨。” “为你辛家,重查当年旧案,洗刷污名。” “还你父兄,一个清白。” 辛久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珣!重查旧案!洗刷污名!这……这是她前世今生死都未能完成的心愿!是她和哥哥压在心底最沉重的巨石!她一直以为,这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甚至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从未想过,萧珣会如此直接、如此明确地在她面前做出这样的承诺!而且是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时刻! “殿下……”辛久薇的声音颤抖着,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狂喜让她几乎无法言语。她看着萧珣,看着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轮廓分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不是安慰,不是空话,这是一个掌控着巨大权力的亲王,对“同路人”做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本王说到做到。”萧珣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他没有过多解释,仿佛这只是一件早已计划好的、顺理成章的事情。 辛久薇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绝望或悲伤,而是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希望和感激!她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紧紧交握的手背上。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萧珣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手背上那滴晶莹的泪珠。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像上次在地牢外那样递上手帕。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宽厚而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地、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力道,覆在了辛久薇紧握的、冰凉的手背上。 那掌心带着他微凉的体温,却奇异地传递过来一股强大的、令人心安的暖流。 辛久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抬头。只是任由那只带着薄茧的、属于男人的大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暖意,顺着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悄然蔓延至全身。 马车在寂静中驶回皇子府。车厢内,只有两人交叠的双手,和无声流淌的、带着暖意的沉默。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但有些界限,已在无声中被悄然打破。那份始于冰冷契约、淬炼于血火同行的关系,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滑向更深、更无法预测的轨迹。 时间在等待辛云舟归京的日子里缓缓流淌。辛久薇的身体在林晚意的精心调理下,基本已无大碍,只是心口的旧伤还需长期温养,不能剧烈运动或情绪过于激动。她每日的生活规律而平静:看书、习字、陪老夫人说话、偶尔在萧珣得闲时下几盘棋。棋艺自然是萧珣远胜于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输赢,有时甚至会不动声色地让上几子。 萧珣依旧忙碌。北境战事转入漫长的对峙,但后续的军务、朝堂的博弈、以及为辛家翻案所需的前期准备,都牵扯着他大量的精力。他回府的时间依然很晚,但无论多晚,只要辛久暖阁的灯还亮着,他总会过来坐上一会儿。有时只是静静地看她翻书,有时会简短地说几句朝堂上的动向或北境的近况,有时甚至只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片刻。 辛久薇渐渐习惯了这种沉默的陪伴。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便也放松下来。她会在炉火上温着清茶,备些他喜欢的清淡点心。两人之间话依旧不多,但那种无形的隔阂却在日复一日的无声相对中,消弭于无形。暖阁里常常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空气却不再凝滞,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平和与默契。 这天傍晚,辛久薇正在暖阁里临摹一幅字帖。萧珣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殿下。”辛久薇放下笔,起身。 “嗯。”萧珣应了一声,脱下沾了寒气的大氅递给辛葵,走到火盆边暖手。他的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字帖和辛久薇临摹的几张宣纸。 “在练字?”他随口问道。 “是,闲来无事,临摹些帖子,打发时间。”辛久薇答道。 萧珣走过去,拿起她刚写好的那张纸看了看。辛久薇的字清秀工整,但笔力稍显不足,锋芒内敛。他看了一会儿,没做评价,只是将纸放下,目光落在辛久薇脸上:“明日,本王需离京几日。” 辛久薇的心微微一紧:“殿下要去何处?” “京畿大营例行巡视。”萧珣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一件寻常公事,“顺便查看新军操练。来回约莫四五日。” 京畿大营……辛久薇知道那是拱卫京师的精锐力量,萧珣亲自去巡视也属正常。但不知为何,听到他要离京,她心中竟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失落? “殿下……多加小心。”她垂下眼睫,轻声道。 萧珣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暖阁内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可有想要的?京畿大营附近,有几处集市,有些北地的皮毛,或南来的小玩意。” 辛久薇愣了一下,抬起头。他这是在……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有些无措地摇摇头:“不,不用麻烦殿下……” 萧珣没再追问,只是“嗯”了一声,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他又站了一会儿,暖了暖手,便道:“早些歇息。”说完,转身离开了暖阁。 辛久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丝微妙的失落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萧珣离京的这几日,皇子府似乎一下子安静空旷了许多。辛久薇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看书、习字、去忠勇伯府陪伴老夫人。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暖阁里没有了那个沉默的身影,连炭火燃烧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单调。 直到第四日傍晚,辛久薇刚从忠勇伯府回来,正在暖阁里用晚膳。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一股冷冽的寒风卷了进来。萧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玄色的斗篷上似乎还沾染着未化的霜雪。 “殿下?您回来了?”辛葵惊喜道。不是说还要一两天吗? 萧珣“嗯”了一声,大步走进来,解下斗篷。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辛久薇身上,见她气色尚好,似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他走到桌边,随手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四四方方的物件放在了辛久薇面前的桌上。 “顺路带的。”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手丢下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 辛久薇惊讶地看着那个油纸包。她放下碗筷,迟疑地伸出手,解开外面系着的麻绳,剥开油纸。里面是一方质地温润细腻、颜色是罕见胭脂冻的砚台。砚台不大,造型古朴雅致,侧面天然形成一抹如晚霞般的胭脂色晕染,触手生温,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这……”辛久薇抬起头,看向萧珣。他正背对着她,在火盆边暖手,侧脸冷硬,看不出什么表情。 “北地新得的一批石料里开出来的。看着尚可,你用吧。”萧珣的声音从火盆边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 辛久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方温润的胭脂冻砚台,指尖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滑过心田。他记得。他记得她练字,所以带回了这方砚台。他说“顺路”,可京畿大营附近,哪来的这等上好砚台石料?这分明是特意寻来的。 “多谢殿下。”辛久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萧珣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温暖的气息包裹着两人。一种无声的、带着暖意的情愫,在空气中悄然弥漫开来。那冰冷的契约起点,早已被抛在身后。此刻并肩而立的两人之间,流淌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复杂的羁绊。它始于生死托付的“同路人”誓言,在血火与复仇中淬炼,于无声的陪伴和笨拙的关心里悄然生长,如今已枝蔓缠绕,再难分割。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但有些东西,一旦破土而出,便再也无法回头。 第200章 归来 辛云舟回京的那天,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皇子府的侧门早早敞开,辛久薇裹着厚厚的狐裘斗篷,由辛葵搀扶着,焦急地站在廊下张望。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 终于,一辆由重兵护卫的、宽大而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入院门,在正厅前的空地上停下。车帘掀开,秦朗率先跳下,随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高大却明显瘦削虚弱的身影下车。 “哥!”辛久薇几乎是踉跄着冲下台阶,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辛云舟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外罩御寒的厚实棉袍,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那双与辛久薇极为相似的深邃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着见到至亲的激动和安心。他看到扑过来的妹妹,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张开双臂。 辛久薇一头扎进哥哥怀里,紧紧抱住他精瘦却依旧坚实的腰身,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哥……哥你吓死我了……”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辛云舟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紧紧回抱住妹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宠溺:“傻丫头……哥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没事了,都过去了……” 兄妹俩相拥而泣的画面,让周围侍立的侍卫和仆从都默默垂下了头。辛葵也在一旁抹着眼泪。 萧珣站在正厅的廊檐下,玄色的身影在飘飞的细雪中显得沉静而挺拔。他看着相拥的兄妹,看着辛久薇那卸下所有防备、如同孩子般嚎啕大哭的模样,深邃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比往日柔和了半分。他没有上前打扰,直到辛久薇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缓步走下台阶。 “末将辛云舟,参见六殿下!”辛云舟看到萧珣,立刻收敛了情绪,忍着胸口的疼痛,便要单膝下跪行礼。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迟缓。 “有伤在身,免礼。”萧珣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在辛云舟苍白但精神尚可的脸上扫过,“一路辛苦。伤势如何?” “托殿下洪福,捡回一条命。太医妙手,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辛云舟站直身体,姿态恭敬,言语间带着由衷的感激。他清楚,若非萧珣当机立断派出的太医和亲卫,他绝无生还可能。 “嗯。府中已备好静养之处。林院判会亲自负责你的后续调养。”萧珣言简意赅,随即目光转向依旧紧紧抓着哥哥手臂、眼睛红肿的辛久薇,“外面风冷,扶你哥进去说话。” “是,殿下。”辛久薇连忙应道,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辛云舟。辛云舟对萧珣再次抱拳致意,才在妹妹的搀扶下,慢慢走向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离暖阁不远的一处向阳院落。 辛云舟的归来,让皇子府多了一份人气。他的院落很快被林晚意带来的各种药材和补品填满,每日煎药的苦涩气息也弥漫开来。辛久薇几乎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边,陪哥哥说话,看他喝药,听他讲述北境的风沙和战事,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做针线。 萧珣依旧忙碌,但每日总会抽空过来看看辛云舟,有时是询问伤势恢复情况,有时是简短地说几句朝堂动向或北境布防的调整。他话不多,但每一次出现,都代表着一种无声的重视和承诺的践行——他在履行“同路人”的庇护之责。 这日午后,辛久薇正在辛云舟房里的小炭炉上小心翼翼地煎着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辛云舟靠在床头看书,偶尔咳嗽几声,牵扯到胸口的伤处,眉头微蹙。 暖阁的门被推开,萧珣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 “殿下。”辛云舟放下书,欲起身。 “躺着。”萧珣摆手,目光扫过煎药的辛久薇。她穿着素色的家常袄裙,围着围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地盯着药罐,脸颊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 “药快好了?”萧珣走到炭炉边,很自然地问道。 辛久薇被他的突然靠近惊了一下,抬起头:“嗯,再有一刻钟就好。”她拿起旁边的布巾,想垫着手去掀药罐盖子看看火候。 “我来。”萧珣的声音响起,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伸了过去,稳稳地掀开了滚烫的盖子。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辛久薇看着他专注地查看药汁浓稠度的侧脸,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一时有些怔忡。他这样位高权重的皇子,竟然会做这种事? “火候刚好。”萧珣盖上盖子,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动作自然流畅。他转向辛云舟:“今日脉象如何?” 辛云舟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谢殿下关心。林院判晨间刚诊过,言道恢复尚可,只是气血亏虚,还需时日。” “嗯。军务繁杂,你安心养伤便是。”萧珣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立刻走的意思,似乎只是过来坐坐。 辛久薇连忙去倒了杯热茶,放在萧珣手边的小几上。萧珣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辛久薇身上,看她重新坐回小杌子上,拿起绣绷继续刚才的针线活。那是一方素色的手帕,上面绣着几竿青竹。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药罐轻微的咕嘟声,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辛久薇偶尔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辛云舟重新拿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扫过安静对坐的两人。萧珣垂眸饮茶,姿态放松,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宁静。辛久薇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绣活,但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粉色。 一种无声的、却又异常和谐的暖意,在弥漫着药香的房间里静静流淌。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萧珣放下茶杯,站起身:“本王还有公务。你好生歇着。”这话是对辛云舟说的。 “是,殿下慢走。”辛云舟道。 萧珣的目光掠过辛久薇,在她手中绣了一半的青竹手帕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辛久薇放下针线,走到药罐前,熄了炭火,将煎好的药汁小心地滤进碗里。药气氤氲,她的心绪却有些飘远。刚才他那自然而然的动作,那安静陪伴的片刻……都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悸动。 “薇儿,”辛云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探究,“六殿下他……对你似乎……颇为不同。” 辛久薇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颤,险些洒出一些。她稳了稳心神,走到床边,将药碗递给哥哥,避开了他的目光:“殿下……待我很好。他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你的命。” 辛云舟接过药碗,看着妹妹低垂的眉眼和微红的脸颊,心中了然。他沉默地喝下苦涩的药汁,没有再追问。只是心中那份对萧珣的审视和警惕,在亲眼目睹了这些细微的相处后,悄然发生了改变。这位冷酷的六皇子,似乎并非如传言中那般不近人情。至少,对他妹妹……很不一样。 日子在辛云舟的缓慢恢复中平静流淌。辛久薇的生活重心依旧围绕着哥哥的伤势和陪伴老夫人。萧珣依旧忙碌,但每日来辛云舟这边坐坐,似乎成了习惯。有时只是待上片刻,询问几句伤势;有时会带来一些兵部新到的、关于北境防务调整的邸报给辛云舟看,听听他的意见;有时甚至只是静静地坐着,看辛久薇在一旁煎药或做针线。 两人之间的对话依旧不多。辛久薇给萧珣奉茶时,他会说一句“有劳”。萧珣离开时,辛久薇会轻声说一句“殿下慢走”。但就是这些简单的、近乎程式化的交流,却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沉淀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亲昵。 这天傍晚,萧珣处理完公务过来,比往日更晚了些。辛云舟已经喝了药睡下。暖阁里只有辛久薇一人,坐在灯下看书。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影。 萧珣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脱下大氅,走到炭炉边暖手,动作有些迟缓,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深深倦色,连眼下浓重的青影都透着一股疲惫。 辛久薇放下书,起身倒了杯热茶,走到他身边递过去:“殿下,喝口热茶暖暖。” 萧珣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他抬眸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眼眸清澈而沉静。他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喝着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驱散了一丝寒意。 辛久薇看着他明显憔悴疲惫的脸,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殿下……看起来很累。不如……早些歇息?” 萧珣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京中这几日……事情繁杂。”他没有细说,但辛久薇能猜到,定是与翻查辛家旧案、以及祁淮予死后留下的诸多麻烦有关。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岂是那么容易清理干净的? 她沉默了片刻,走回桌边,拿起刚才看的书,又坐回灯下,却没有翻开,只是低声道:“殿下若是不嫌吵,就在这里坐坐吧。这里……安静些。” 萧珣看着灯下她沉静的侧影,暖阁里只有炭火的轻响和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这份宁静,确实比空旷冷寂的书房更让人放松。他没说什么,走到她对面惯常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靠着椅背,缓缓闭上了眼睛。 辛久薇重新拿起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有些飘忽。她能感觉到对面传来的、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他睡着了?她悄悄抬起眼,看向萧珣。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冷硬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柔和了许多。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紧抿的唇线放松下来,显露出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疲惫。他看起来……很累。 辛久薇的心头莫名地微微一软。她放下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盖在萧珣身上。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了他。 盖好毯子,她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沉睡的男人。看着他微蹙的眉头在睡梦中似乎也未曾完全舒展,看着他眼下那片浓重的青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怜惜和……心疼的情绪,悄然在她心底滋生。 不知过了多久,萧珣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有未褪尽的睡意和茫然,但瞬间就恢复了清明。他感受到身上盖着的薄毯,目光抬起,落在灯下安静看书的辛久薇身上。 辛久薇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她的脸颊微微一热,轻声道:“殿下醒了?可要再歇会儿?” 萧珣没说话,只是坐直了身体,将滑落的薄毯叠好放在一旁。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站起身:“时辰不早,本王回去了。” “殿下慢走。”辛久薇起身相送。 萧珣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毯子……多谢。” 辛久薇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灯火的暖意。刚才他那句“多谢”,还有他沉睡时毫无防备的样子,都清晰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平静的心绪里,一圈圈地荡漾开来。 几日后,辛久薇在辛云舟房里陪他说话。辛云舟的气色好了许多,已能在辛葵的搀扶下在屋内慢慢走动了。 “哥,你看这个花样好不好?”辛久薇拿着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半成品给辛云舟看。 辛云舟笑着点头:“薇儿的手艺自然是好的。这是……绣给谁的?”他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辛久薇脸一红,正要说话,暖阁的门被推开,萧珣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殿下。”兄妹俩同时开口。 萧珣颔首,目光扫过辛久薇手中未完成的荷包,没有多问。他将卷轴递给辛云舟:“这是工部新绘制的铁壁关一带的山川地形详图,你且看看。待你伤愈,北境防务,还需你多费心。” 辛云舟郑重地接过:“是,殿下!”他立刻展开卷轴,仔细看了起来,神情专注。 萧珣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习惯性地看向辛久薇。辛久薇连忙将未完成的荷包收进针线篓里,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殿下喝茶。” 她走到桌边倒茶,眼角余光瞥见萧珣玄色常服的袖口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物勾破的。 她端着茶杯走过去,放在萧珣手边的小几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殿下……您的袖子,好像破了。” 萧珣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果然看到一道寸许长的裂口。他眉头微蹙,似乎才注意到。 “若不嫌弃……薇儿可以帮殿下缝补一下。”辛久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主动提出来,或许是那日为他盖毯子的冲动还未消散。 萧珣抬眸看向她,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辛云舟翻阅地图的轻微声响。 就在辛久薇以为他会拒绝,脸颊开始发热时,萧珣低沉的声音响起:“好。” 辛久薇的心跳瞬间加速。她连忙去针线篓里找出颜色相近的丝线和细针。萧珣站起身,走到光线更好的窗边站定,将破了的袖口抬起。 辛久薇拿着针线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离得近了,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冷冽松墨气息,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温热。她的指尖微微有些颤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小心翼翼地开始穿针引线。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针尖在玄色的衣料上灵巧地穿梭,尽量将针脚缝得细密平整,不露痕迹。萧珣垂眸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白皙纤细的手指捏着细针,在他袖口上专注地缝补着。她靠得很近,发顶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一股淡淡的、属于她的清雅馨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暖阁里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辛云舟偶尔翻动地图的声音。一种无声的、带着暖意的暧昧,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开来。 辛久薇能感觉到萧珣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头顶。那目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她脸颊发烫,手心也微微出汗。她强作镇定,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终于,最后一针落下,她轻轻咬断线头,退后一步,仔细检查了一下。 “好了,殿下。”她轻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萧珣抬起手臂,看了看袖口。那道裂口已经被细密的针脚完美地缝合,几乎看不出痕迹。他放下手臂,目光落在辛久薇微红的脸上,低沉地吐出两个字:“很好。” 辛久薇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她收拾好针线,退回桌边坐下,心却依旧跳得有些快。 萧珣重新坐回椅子,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依旧沉浸在地图中的辛云舟,目光又掠过辛久薇低垂的侧脸。袖口缝合处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他摩挲着杯壁,深邃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那始于冰冷的契约,淬炼于血火同行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无声陪伴和这些细微的触碰中,早已悄然变质。它不再是单纯的“同路人”责任,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也更难以掌控的情感羁绊。它如同初春的藤蔓,在两人都未曾刻意察觉时,已悄然缠绕生长,将两颗心越拉越近。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但这无声的靠近,却已无可阻挡。 第201章 一千两 日子在一种平静而微妙的氛围中流淌。辛云舟的伤势在林晚意的精心调理下日渐稳固,已能拄着拐杖在庭院中短时间行走。辛久薇的生活重心也渐渐从纯粹的照顾中脱离出来,恢复了看书、习字、陪伴老夫人的日常。暖阁里,萧珣每日的“坐坐”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两人之间依旧话不多,但那份在无声中滋长的默契与亲昵,却如同春风拂过的藤蔓,悄然缠绕。 这日午后,辛久薇正在暖阁的窗边临摹字帖,萧珣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游夜,游夜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锦盒。 “殿下。”辛久薇放下笔。 萧珣颔首,示意游夜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看看。”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辛久薇有些疑惑,依言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套文房四宝:一方雕工古朴的端砚,一支紫檀木杆的狼毫笔,一块色泽温润的松烟墨,还有一叠上好的玉版宣。无一不是精品,尤其是那方端砚,石质细腻,隐隐透着青紫色的宝光,价值不菲。 “殿下,这太贵重了……”辛久薇有些无措。前些日子的胭脂冻砚台已是珍品,这套更是难得。 “你用得上。”萧珣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送出一件寻常物件。他走到她刚才临摹的字帖前,低头看了看。“笔力稍弱,但架构尚稳。多练练,腕力自然会上来。”他难得地点评了一句,虽简洁,却一针见血。 辛久薇脸颊微热,低声道:“是,薇儿记下了。” 萧珣没再说什么,走到他惯常的位置坐下,闭目养神。辛久薇看着桌上那套崭新的文房,又看看闭目休息的萧珣,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他注意到了她在练字,并且……希望她更好。这份无声的关切,比任何华丽的言语都更让她触动。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几日后,一封加急家书送到了辛久薇手中,来自远在颍州匀城的姐姐辛兮瑶。 展开信笺,熟悉的娟秀字迹跃入眼帘。信中多是家长里短,询问弟弟辛云舟伤势,关心辛久薇在京中近况。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思念和作为长姐的挂怀。然而,信末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家中一切尚安,外祖与父亲身体康健,勿念。只是匀城今夏多雨,上游似有山洪之患,城外几处良田恐遭波及。官府虽已征调民夫加固堤防,然工程浩大,所需钱粮甚巨。匀城知府赵大人近日屡次召见地方士绅,商议捐输之事。盼弟妹在京中一切顺遂,勿以家中为念。姊兮瑶字。” 辛久薇捏着信纸,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萧珣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目光落在辛久薇微蹙的眉心和手中的信笺上。 辛久薇回过神,将信笺递了过去:“是家姐的信。匀城今夏多雨,恐有山洪,官府正在募捐加固堤防,一直向外祖开口。” 她简单说明情况,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萧珣接过信笺,快速扫了一遍。他放下信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加固堤防,乃地方官职责。摊派捐输,需量力而行,岂能强人所难。” 他看向游夜:“去查查。匀城知府赵德璋,河工款项,还有此次捐输的章程明细。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辛久薇担忧的脸,“从本王的私账上,拨一千两银子,以辛家的名义,捐给匀城河工。” “殿下!”辛久薇一惊,连忙阻止,“不可!这太多了!而且……而且这怎么行?” “有何不可?”萧珣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河工乃利民之事,捐资助工,理所应当。辛家身为里正,率先垂范,亦是本分。至于银子,”他语气平淡,“本王不缺这点银钱。此事就这么定了。”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游夜立刻躬身:“是,属下即刻去办!”说完迅速退了出去。 辛久薇看着萧珣,心中五味杂陈。 “举手之劳。”萧珣淡淡道,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多言。 辛久薇坐回原位,看着萧珣沉静的侧脸,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他对她的好,似乎越来越超出了“同路人”的范畴,带着一种强势而直接的庇护,让她避无可避。 数日后,二皇子萧玦在府中设宴,宴请部分宗室子弟和亲近官员。宴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看似热烈。 酒过三巡,萧玦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六弟近来似乎颇为清闲?听闻常在府中休养,连兵部衙门都去得少了。也是,北境战事已平,辛将军也回京将养,六弟是该好好歇歇了。” 席间一位依附萧玦的御史立刻接口道:“二殿下所言甚是。只是臣听闻,六殿下虽在府中休养,但似乎对地方事务也颇为‘关切’?前几日,匀城那边递上来一份河工捐输的谢恩折子,特意提到了颍州辛家,捐了一千两雪花银!啧啧,一个末流里正之家,出手如此阔绰,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他话中带刺,意有所指。 另一位官员也阴阳怪气地附和:“可不是嘛。辛家那位长子如今在六殿下麾下效力,听说深受器重。这辛家女儿嘛……似乎也在六殿下府上‘做客’?呵呵,难怪辛家如此‘深明大义’,一出手就是一千两。看来是得了贵人的‘提点’啊!”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矛头直指萧珣以权谋私,甚至暗示辛久薇与萧珣关系暧昧,辛家这钱来路不正。 萧玦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得意。他抿了一口酒,慢悠悠道:“诸位言重了。六弟体恤下属,关照其家人,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捐输之事,贵在自愿,量力而行。辛家如此‘慷慨’,倒显得地方上其他士绅有些……不够尽力了。赵知府那边,怕是不好做啊。”他轻飘飘几句话,不仅坐实了萧珣“以权谋私”的嫌疑,更将辛家推到了风口浪尖,暗示辛家的“慷慨”可能引起其他士绅的不满和地方官的难处。 宴席上的议论声更大了。关于六皇子萧珣如何“关照”辛家,辛家女儿如何“得宠”,辛家这笔巨款的“真实来源”……各种带着恶意和窥探的流言,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开始在京城的某些圈子里悄然扩散。 这些流言,很快也传到了萧珣的耳中。 “殿下,二殿下那边……传得有些不像话了。”游夜站在书房中,脸色凝重地汇报着外界的风言风语,“不仅污蔑殿下以权谋私,中饱私囊,更……更将辛小姐牵扯其中,言语极为不堪。长此以往,恐对殿下清誉和辛小姐名声有损!” 萧珣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冰冷的玉扳指,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萧玦……这是坐不住了。” 他放下玉扳指,指关节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祁淮予这颗棋子废了,他便想另寻由头,给本王找点麻烦。拿一个末流地方士绅做文章,还牵扯到……她。”萧珣的眸色陡然转厉,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手段下作。” “殿下,是否要……”游夜眼中闪过厉色,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是否要动用些非常手段,让那些乱嚼舌根的人闭嘴。 “不必。”萧珣抬手制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堵不如疏。他既然想玩,本王就陪他玩玩。”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让赵德璋把匀城河工款项的收支明细,以及此次所有捐输士绅的名单、数额,整理一份详实的奏报,直呈御前。要快。” “是!”游夜立刻明白。这是要以正大光明的方式,将一切摊开在皇帝面前。辛家捐输一千两是事实,但只要账目清楚,来源正当(萧珣的私账,查无可查),就是义举!其他士绅捐了多少,一目了然。谁在“不够尽力”,谁在“为难地方官”,自然不言而喻。这招釜底抽薪,足以让萧玦那些含沙射影的污蔑不攻自破,甚至可能反将一军。 “另外,”萧珣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查查那几个在宴席上叫得最欢的御史。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自己府上,还有他们那些姻亲故旧的屁股底下,是不是都干净得一尘不染。” “属下明白!”游夜眼中精光一闪。这是要反击了!不仅要澄清自身,还要揪出对方的尾巴! 游夜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萧珣一人。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流言蜚语,他并不在意。但牵扯到她……萧玦这是在找死。他眼底的寒意如同实质,仿佛淬了毒的冰棱。 辛久薇对这些暗流汹涌尚不知情。她只是发现,这几日府中的气氛似乎比往常凝重了一些,游夜进出萧珣书房的次数更加频繁,而萧珣眉宇间的冷厉之色也似乎更重了几分。 这日,她照例去辛云舟房中。辛云舟的精神好了很多,正在窗边活动着手脚。 “哥,今日感觉如何?”辛久薇放下带来的点心。 “好多了,林姑娘说再过半月,这拐杖就能扔了。”辛云舟笑道,随即压低声音,“薇儿,你可知……外面有些风言风语?” 辛久薇一愣:“什么风言风语?” 辛云舟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听到的一些关于匀城捐输、萧珣“关照”、甚至影射辛久薇的难听话,拣着不那么难听的说了几句。“……二皇子那边似乎有意在散播。薇儿,你……在府中可还好?殿下他……”辛云舟眼中带着担忧和一丝警惕。他不愿妹妹卷入这些龌龊的政治倾轧,更担心那些流言会伤害到她。 辛久薇听完,脸色微微发白。她没想到匀城那点小事,竟然会被二皇子利用,演变成攻击萧珣的武器,还把自己也牵扯了进去!那些话……虽然辛云舟说得委婉,但她能想象出有多难听。一股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 “哥,我没事。”辛久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涌,“那笔银子,是殿下用自己的私账以辛家名义捐的。殿下是为了帮家里解围,也是为了河工。至于其他……”她咬了咬唇,“清者自清。我相信殿下会处理好的。” 辛云舟看着妹妹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中叹息。他看得出妹妹对萧珣的信任。只是这信任背后,是否也藏着别的什么?他没有点破,只是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嗯,哥也信你。只是……万事小心。京城这地方,人心叵测。” 从辛云舟那里出来,辛久薇的心情有些沉重。她回到暖阁,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萧瑟的冬景,久久不语。那些恶意的流言像细小的毒刺,扎在她的心上。她不怕自己被议论,但她不愿萧珣因帮助她家而被污蔑,更不愿那份纯粹的庇护蒙上污名。 傍晚,萧珣如常来到暖阁。他敏锐地察觉到辛久薇情绪的低落和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有事?”他走到她对面坐下,直接问道。 辛久薇抬起头,看着萧珣沉静的脸。她张了张嘴,想问问他是否知道了那些流言,想告诉他不必为了辛家承受这些非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她只是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家里。” 萧珣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仿佛看穿了她未尽的言语。他没有追问匀城,也没有提那些流言蜚语,只是淡淡道:“匀城之事,本王已处置。令尊令堂那边,不会再有任何困扰。”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辛久薇心中一震。他果然知道了!而且已经……处置了?这么快?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平静。一股暖流悄然涌上,驱散了心头的阴霾和屈辱。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多谢殿下。”辛久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萧珣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辛葵刚奉上的热茶。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却带着一种无言的理解和支撑。 然而,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几日后,正当萧珣将匀城河工详实奏报呈递御前,准备反戈一击时,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消息,伴随着一封染血的密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密报来自颍州匀城,落款是辛久薇的姐夫,祁怀鹤。字迹潦草,透着惊恐和绝望: “……岳父大人于昨日巡视河堤时,突遭一伙蒙面悍匪袭击!随行两名家丁当场被杀!岳父大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悍匪行凶后,留下……留下一枚染血的黑色令牌,上刻‘祁’字!……官府追查无果,反称岳父大人或与人结怨……小人百口莫辩,恐是……恐是祁淮予余孽报复!岳母大人惊吓过度,一病不起……恳请殿下看在云舟与薇妹份上,救救辛家!祁怀鹤泣血叩首!” “祁淮予余孽?黑色‘祁’字令牌?”萧珣捏着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寒意瞬间凝结成冰!一股暴戾的杀气自他身上弥漫开来,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骤降! 祁淮予!这个名字如同跗骨之蛆!他明明已死!尸骨都烂在了地牢里!竟然还有余孽?还敢动辛家?!而且是直接对辛守业下手!这绝非普通的报复!这是赤裸裸的警告!是冲着他萧珣来的! “游夜!”萧珣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 “属下在!”游夜感受到主子身上那骇人的杀意,心头剧震。 “立刻!派人去匀城!持本王令牌,接管此案!告诉匀城知府赵德璋,辛守业若有三长两短,本王要他全家陪葬!”萧珣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调动我们在颍州附近的所有人手,给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群藏头露尾的耗子给本王揪出来!看看他们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 “是!”游夜领命,转身就要飞奔出去。 “等等!”萧珣叫住他,眼底的寒光闪烁,“此事……暂时不要让辛小姐知道。她父亲重伤昏迷,母亲病倒……她承受不住。”他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情绪。 “属下明白!”游夜重重点头,快步离开。 书房内只剩下萧珣一人。他缓缓坐回椅中,看着桌上那封染血的密报,指腹摩挲着那个冰冷的“祁”字。祁淮予死了,但显然,他留下的毒瘤并未清除干净。有人利用了他的姓氏,利用了他与辛家的仇怨,在搅动浑水!目标是辛家?还是……想通过辛家,来打击他萧珣? 萧玦?萧珣眼中寒芒爆射!匀城河工流言刚起,辛家就遭此横祸,时间点如此巧合!若真是萧玦在幕后操纵,利用祁淮予的余孽兴风作浪……那便是自寻死路!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平静的日子,结束了。新的风暴,已然在千里之外的匀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而这一次,对方直接触碰了他的逆鳞! 辛久薇对此一无所知。她还在暖阁里,为父亲母亲的身体担忧,为匀城的水患忧心,全然不知一场针对她至亲的腥风血雨已经降临。而萧珣,则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将目光投向了颍州的方向,也投向了京城深处那阴暗的角落。一场新的博弈与猎杀,即将拉开序幕。 第202章 父亲遇难 辛父辛文海遇袭的消息,被萧珣死死地压在了皇子府的高墙之内。 游夜领命而去,带着萧珣的滔天怒火和冰冷杀意,星夜兼程赶往匀城。萧珣的书房彻夜灯火通明,一道道指令如同无形的蛛网,从京城迅速辐射向颍州匀城及其周边。 暖阁里,辛久薇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将晒好的草药分门别类,准备送去给哥哥辛云舟和林晚意。窗外的阳光很好,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让她因匀城水患而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外祖家是匀城首富,有舅舅和姐姐姐夫在,家中应对水患的能力应该比寻常人家强上许多。 傍晚,萧珣如常来到暖阁。他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依旧是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处理公务后的淡淡倦色。只是辛久薇敏锐地察觉到他今日的气息似乎比往常更沉凝一些,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仿佛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殿下。”辛久薇放下手中的药杵,起身相迎。 “嗯。”萧珣颔首,走到惯常的位置坐下。辛葵奉上热茶。 辛久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殿下……可是朝中事务烦心?您看起来……有些疲惫。”她注意到他眼下似乎比前几日更深的青影。 萧珣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无妨。些许琐事。”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波澜。 辛久薇见他不想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她重新坐下,拿起未做完的针线——是一件给辛云舟缝制的厚实护膝。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萧珣的目光从炉火移开,落在辛久薇低垂的眉眼上。她神情专注,纤长的手指灵巧地翻飞着。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显得沉静而美好。看着这样的她,萧珣心中那股因匀城噩耗和幕后黑手而翻腾的暴戾杀意,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辛文海重伤昏迷、辛母(虽然已逝,但辛父遇袭对辛家同样是重创)、祁怀鹤惊恐绝望的泣血求救……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不能让这份血腥和黑暗沾染到她。至少,在尘埃落定、确保她安全无虞之前,不能。 “匀城水患,”萧珣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平淡,“你外祖家应对可还妥当?” 辛久薇抬起头,有些意外他会主动提起这个。“多谢殿下关心。家姐前日来信,说外祖家已开仓放粮,组织人手加固河堤,舅舅也联络了城中其他富户一同出力。虽损失难免,但局面尚在掌控之中。”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虑,“只是父亲身为里正,连日奔波在堤上,姐姐担心他身体吃不消。”这是她目前最大的担忧。 萧珣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中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厉。“令尊为乡梓操劳,令人敬佩。”他缓缓道,声音听不出异样,“本王已传讯颍州驻军,必要时可调拨人手协助地方抗灾。匀城知府若识相,当知如何配合。”这是他唯一能透露的、也符合他身份和逻辑的“帮助”。 辛久薇闻言,眼中顿时亮起感激的光芒。有驻军协助,那匀城的压力就小多了!父亲和乡邻们也能安全许多!“薇儿代匀城父老,谢过殿下援手!”她起身,郑重地福了一礼。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让她心头暖流涌动。 萧珣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感激和因此而亮起的神采,心中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他受不起这份谢意。他没能护住她的父亲。这份沉重,让他几乎无法直视她的眼睛。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多礼。分内之事。” 接下来的几日,萧珣在辛久薇面前表现得更加“正常”。他依旧每日来暖阁坐坐,听她说说陪老夫人聊了什么,看她练字是否有进步,或者只是沉默地待上一会儿。但辛久薇还是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同。他沉默的时间似乎更长,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在谋划着什么大事的凝重。而且,游夜出现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都是在书房或回廊僻静处与萧珣低声交谈,神色肃穆。 辛久薇心中有些不安,但萧珣不说,她便不问。她相信他,这份信任在经历了祁淮予事件和北境风波后,早已根深蒂固。她只是默默地将给他准备的茶水温得更热些,点心做得更精致些,在他闭目养神时,将薄毯盖得更严实些。 这日清晨,辛久薇刚起身梳洗完毕,辛葵便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小姐!匀城……匀城又来信了!是表少爷(祁怀鹤)的笔迹!”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沉!姐姐前几日刚来过信报平安,怎么姐夫又来信?难道是父亲……她一把抓过信笺,手指微微颤抖着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依旧潦草,甚至比上次报水患时更加凌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恐和绝望: “……薇妹!祸事!天大的祸事!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前日在城西巡视河堤时,突遭一伙蒙面悍匪袭击!那伙人凶悍至极,出手狠辣!随行的两名忠仆……当场惨死!岳父大人……岳父大人为护我,身中数刀,血流如注,昏迷不醒!至今生死未卜!” “悍匪行凶后,丢下一枚染血的黑色铁牌,上刻一狰狞的‘鹞’字!官府来人,见了令牌竟……竟面露惧色,言语推诿,追查敷衍!城中更有流言,说岳父大人得罪了……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物!是‘黑鹞’索命!” “!外祖父强撑病体主持大局,然……然恐贼人未去,随时再来!” “薇妹!云舟!速救!匀城已成危局!祁怀鹤泣血顿首!” “轰——!” 如同五雷轰顶!辛久薇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冷地倒流回四肢百骸!她踉跄一步,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强站稳,手中的信纸飘然落地。 父亲!遇袭!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悍匪!黑色“鹞”字令牌!“黑鹞”索命! 官府惧惮!流言四起!家中危在旦夕! 巨大的恐惧和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心口那处旧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爹……爹……”她失神地呢喃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是她和哥哥在匀城最后的依靠和牵挂!如果父亲……她不敢想下去!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我!”辛葵看到辛久薇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萧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匆匆赶来。当他的目光触及辛久薇手中飘落的信纸和她那绝望崩溃的模样时,深邃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什么都明白了!消息……终究是瞒不住了! “久薇!”萧珣一个箭步上前,在辛久薇彻底软倒之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双臂。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感,但辛久薇的身体却如同风中残叶,冰冷而剧烈地颤抖着。 “殿下……殿下!”辛久薇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抓住萧珣胸前的衣襟,仰起头,泪水模糊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我爹……我爹他……救救他!求您……救救我爹!救救匀城!”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绝望。 萧珣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冰冷和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看着她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看着她眼中那瞬间崩塌的世界。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和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翻搅!萧玦!还有那该死的“黑鹞”!他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别怕。”萧珣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绝望的力量,清晰地传入辛久薇耳中。他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锁住她慌乱绝望的视线。“听着,辛久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本王已知匀城之事。” “游夜三日前已持本王令牌,亲赴匀城!” “随行有本王麾下最精锐的玄甲卫三十人,及太医院两名擅长外伤的圣手!” “本王已传令颍州驻军都指挥使,封锁匀城所有要道,严查过往可疑人等!驻军一部已开赴匀城,协助缉凶并护卫辛府!” “令尊的伤势,有太医在,定会全力救治!” “至于那‘黑鹞’……”萧珣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散发出骇人的杀意,“本王不管它是人是鬼,胆敢动你至亲,本王必将其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一连串清晰而有力的部署,如同惊雷般劈入辛久薇混乱绝望的心海!游夜三日前就已去了?带着太医和玄甲卫?驻军已经调动?封锁匀城? 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而且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以雷霆之势展开了行动!他瞒着她,是不想让她承受这灭顶的恐惧和担忧吗? 巨大的震惊、后怕、以及随之而来的、难以言喻的安心和依赖感,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冲垮了辛久薇最后的防线。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萧珣,看着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如同山岳般令人心安的承诺和杀伐决断,一直强忍着的情绪彻底崩溃! “哇——”的一声,她再也控制不住,扑进萧珣怀里,放声痛哭!所有的恐惧、担忧、委屈、后怕,在这一刻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所有的无助和绝望都哭出来。 萧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温热的泪水迅速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少女柔软的身体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冰冷的温度,紧紧依偎在他怀里,像一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兽。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更从未被一个女子如此依赖地抱住。 他僵硬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带着一丝生涩的迟疑,轻轻地、一下下地,拍抚着辛久薇剧烈起伏的后背。他的动作很轻,很笨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没事了……有本王在……”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承诺般的温和,“你爹……不会有事。匀城……也不会有事。” 辛久薇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在他生涩却坚定的拍抚和那沉甸甸的承诺中,那颗被恐惧和绝望撕扯得七零八落的心,终于一点点地落回了实处。她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将满是泪痕的脸颊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汲取着那份令人心安的温暖和力量。 暖阁内,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和他沉稳的心跳声。辛葵早已识趣地退到了门外,悄悄抹着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辛久薇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身体偶尔的轻颤。她依旧靠在萧珣怀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萧珣感觉到怀中的颤抖渐止,轻轻松开了拍抚的手。但他没有立刻推开她,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她依靠着。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馨香,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那份全然的依赖。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悸动,悄然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漾开。 “好些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辛久薇这才惊觉自己还靠在他怀里,脸颊瞬间滚烫起来。她慌忙松开抓着他衣襟的手,想要退开,却因腿软而身形一晃。 萧珣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稳。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衣料传递过来令人安心的温度。 辛久薇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上火辣辣的,心也跳得飞快。“谢……谢殿下……”她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鼻音。 萧珣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低垂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睫,心中那丝陌生的悸动更清晰了些。他收回手,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姿态,只是声音比平日温和了几分:“安心在府中待着。匀城有任何消息,本王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你父亲那边,有游夜和太医在,定会全力救治。你……保重自己。” “是,薇儿明白。”辛久薇低声道。 萧珣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暖阁。玄色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些什么。 辛久薇独自坐在暖阁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被他拍抚过的后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脸颊依旧滚烫,心绪却如同经历了一场惊涛骇浪后终于平静下来的海面,虽然依旧有着深深的担忧,但那份令人窒息的绝望已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依靠”的锚所替代。 她缓缓拿起地上那封染满泪痕的信纸,看着姐夫祁怀鹤那惊恐绝望的字迹。父亲重伤昏迷……“黑鹞”……萧珣……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无力反抗的弱女。她的身后,站着那个冷酷却强大、承诺为她挡下一切风雨的男人。这份认知,让她心中那份因担忧而生的焦灼,悄然转化为一种坚定的等待和……信任。 匀城的腥风血雨,京城的暗流汹涌,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她不再孤单。 萧珣回到书房,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尽,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杀意。游夜的密报刚刚送到。 “……属下已抵匀城。辛文海大人伤势极重,胸腹两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幸得太医及时施救,勉强吊住一口气,但尚未脱离险境,仍在昏迷。辛府上下笼罩在恐惧之中。那枚染血的‘鹞’字铁牌已验看,确系‘黑鹞’信物无疑。此乃江湖中一个极其隐秘的杀手组织,行事狠辣,踪迹难寻,价码极高,专接见不得光的买卖。” “属下已接管此案。匀城知府赵德璋惶恐不安,称此前确不知‘黑鹞’之事,推诿乃地方豪强或仇家买凶。属下正全力追查‘黑鹞’踪迹及雇主信息。另,驻军已封锁匀城四门及主要水道,严加盘查。然‘黑鹞’似已蛰伏,暂无新线索。属下定当竭尽全力,揪出幕后真凶!游夜叩首。” “黑鹞……”萧珣捏着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果然不是祁淮予的余孽!而是一个拿钱办事、专门用来干脏活的杀手组织!能用得起“黑鹞”,还能让匀城知府都讳莫如深的雇主……其能量和用心,昭然若揭! 萧玦!萧珣眼底的寒芒几乎要破瞳而出!除了他,京城还有谁有这份财力、这份胆量、这份动机,敢在祁淮予刚死不久,就立刻动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对付辛家,进而打击他萧珣?! “好……好得很!”萧珣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想玩阴的?本王奉陪到底!”他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 “来人!”萧珣厉声道。 一名影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角落:“殿下。” “传令‘玄影’:动用一切力量,给本王查!查‘黑鹞’在京城及周边的所有据点、联络人!查近三个月所有与‘黑鹞’有大额银钱往来、尤其是来自京城方向的异常交易!查萧玦府上所有管事、门客、乃至其母族、妻族最近的可疑动向!给本王挖!一寸寸地挖!本王要确凿的证据!”萧珣的声音带着铁血杀伐之气。 “是!”影卫领命,瞬间消失。 第203章 愿意 匀城的血腥阴霾,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在皇子府的上空。 辛久薇强撑着精神,每日依旧去辛云舟房中探望,陪他说话,给他念书,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不敢让哥哥察觉匀城的惊天变故,辛云舟重伤初愈,心脉旧伤未平,若得知父亲命悬一线,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辛云舟何等敏锐。妹妹眼中那挥之不去的忧虑,强颜欢笑下的苍白,以及偶尔失神望向窗外的模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试探着问过匀城水患,辛久薇只道外祖家已妥善处理,父亲劳累但无大碍。辛云舟将信将疑,但看着妹妹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红丝,终究不忍心逼问,只是心中的疑虑和担忧日益加深。 暖阁成了辛久薇唯一能稍稍卸下心防的地方。她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看书、习字、做针线,却常常对着窗外出神,手中的书页半天不曾翻动,针线也屡屡扎到手指。她在等待。等待匀城的消息,等待父亲的生死,等待那个男人……为她带回希望。 萧珣依旧每日都来。时间不定,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深夜。他不再仅仅是沉默地坐着,有时会带来一两本新搜罗的游记或地方志,放在辛久薇手边,不发一言。有时会看着她练字,在她某个字结构不稳时,淡淡地提点一句:“这一笔,力可再沉三分。”他的存在,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他在这里,一切有他。 辛久薇的心,在这焦灼的等待和无声的陪伴中,被反复拉扯。担忧父亲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而萧珣那份沉静的、带着强大庇护力量的存在,又像温暖的泉水,滋养着她濒临崩溃的意志。她对他那份复杂的情感,在血与火的淬炼和绝望的依赖中,悄然发生着质变。感激、信任、依赖……交织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更深沉的情愫。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辛久薇毫无睡意,独自坐在暖阁窗边,望着天边一弯冷月。心口那处旧伤隐隐作痛,让她脸色越发苍白。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门被推开。萧珣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玄色的衣袍上似乎还沾染着未散的肃杀之气,眉宇间的疲惫深重,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时,却瞬间锁定了她苍白的面容。 “怎么还没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辛久薇连忙站起身:“殿下……我睡不着。匀城……有消息了吗?”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和颤抖。 萧珣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似乎想将她此刻的脆弱和坚强都刻入眼底。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游夜密报。” 辛久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令尊伤势极重,但已熬过最危险的三日。太医用了王府秘制的续命丹,伤口未再恶化,高热也退了。”萧珣的声音平稳清晰,“虽仍在昏迷,但脉象渐趋平稳。只要不再起反复,性命……当可保住。” “真的?!”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瞬间冲垮了辛久薇所有的堤防!她眼中瞬间涌上滚烫的泪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爹……爹他……活下来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萧珣肯定地点头,看着她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那光芒仿佛驱散了他满身的疲惫和寒意。“游夜亲自守在令尊榻前。太医言道,令尊身体底子尚好,求生意志也强,只要精心调理,苏醒……只是时间问题。” “太好了……太好了……”辛久薇喃喃自语,泪水汹涌而下,却是喜悦的泪水。一直强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隙,让她得以喘息。她抬头看着萧珣,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感激和难以言喻的依赖,“殿下……谢谢您!谢谢您!”除了谢谢,她不知还能说什么来表达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萧珣看着她的泪水,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因为父亲生还而燃起的希望之光。这光芒,比任何珍宝都更让他觉得……值得。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丝生疏的迟疑,最终只是轻轻地、用指腹擦去了她脸颊上滚落的泪珠。那微凉的指尖触碰着她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必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这是本王……该做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却带着令人心安的笃定,“至于那‘黑鹞’和幕后主使,本王已有眉目。很快,便会有结果。” “幕后主使?”辛久薇的心猛地一紧,抓住他话中的关键,“是谁?是谁要害我爹?”她眼中瞬间燃起仇恨的火焰。 萧珣深邃的眼眸中寒光一闪,却没有直接回答:“此事牵扯甚广,你无需知晓。安心等消息便是。本王说过,动你至亲者,必付代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如同誓言般的冰冷杀意。 辛久薇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深沉的寒意,心中的仇恨被一种更强大的安全感所取代。她相信他。相信他能揪出真凶,相信他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她用力地点点头:“薇儿相信殿下!” 萧珣看着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心中那丝陌生的悸动再次清晰起来。他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泪水的微咸触感。“夜深了,去歇着。你父亲既已脱险,你更需保重自己。”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辛久薇顺从地应道。巨大的喜悦和安心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疲惫。 萧珣看着她走向内室的背影,单薄而坚韧。他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暖阁,重新没入沉沉的夜色中。匀城辛守业的命暂时保住了,但这场针对他萧珣的暗战,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萧珣的书房,成了这场无声战争的中枢。 游夜的第二封密报如同火上浇油:“……属下已查明,‘黑鹞’此次行动,确系受人重金委托。接头人极其狡猾,行踪诡秘,但属下顺藤摸瓜,发现其最终落脚点,指向京城西市‘丰裕’钱庄一个化名‘钱三’的管事。此人与……二皇子府上一位负责采买的外管事吴六,有数次秘密接触,银钱往来数额巨大!另,属下在匀城知府赵德璋书房暗格里,搜出一封未署名的密信,信中提及‘鹞已放飞,静候佳音’,落款处有一模糊的‘玦’字印痕!赵德璋见铁证如山,已瘫软招供,言道是受京中贵人指使,对‘黑鹞’之事睁只眼闭只眼,并散布流言混淆视听!此信及赵德璋口供,属下已派人加急送往京城!” “萧玦!吴六!‘丰裕’钱庄!”萧珣捏着密报,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出鞘的利刃!果然是他!铁证如山! “好一个‘鹞已放飞,静候佳音’!”萧珣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棱,“萧玦,本王看你是活腻了!” “来人!”萧珣厉喝。 影卫无声出现。 “‘玄影’听令:” “第一队,即刻包围西市‘丰裕’钱庄!抓捕管事‘钱三’!查封所有账册!反抗者,格杀勿论!” “第二队,盯死二皇子府!尤其是那个吴六!给本王盯紧了!有任何异动,立刻拿下!” “第三队,持本王手令,调北镇抚司精锐,协同行动!本王要人赃并获!” “第四队,即刻出发,接应游夜押送人证物证的队伍!确保万无一失!”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整个书房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萧珣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终于亮出了锋利的獠牙,准备将猎物撕成碎片! “是!”影卫领命,身影瞬间消失。 萧珣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冰冷地锁定了代表二皇子府的位置。这一次,他要让萧玦再无翻身之地!不仅是为了辛家的血债,为了辛久薇的眼泪,更是为了彻底铲除这个时刻觊觎着他、手段下作的毒瘤! 京城的夜,暗流汹涌。一场针对二皇子萧玦及其党羽的雷霆清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发动! 西市“丰裕”钱庄被重兵团团围住,火光冲天!哭喊声、打斗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管事“钱三”在试图销毁账册时被当场擒获! 二皇子府外围,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个叫吴六的外管事,在试图从后门溜走传递消息时,被如狼似虎的北镇抚司缇骑按倒在地,堵住嘴拖走!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游夜亲自押送的囚车和人证物证队伍,遭遇了数波不明身份的“悍匪”袭击,但都被随行的玄甲卫和影卫精锐以雷霆手段击溃!血腥味弥漫在寒冷的晨风中!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巍峨的皇城时,一份由北镇抚司指挥使亲自呈递、附有染血“鹞”字令牌、赵德璋供词、吴六与“钱三”往来密信及巨额银票存根、以及“钱三”本人供词的奏报,连同被五花大绑的吴六和赵德璋,被直接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铁证如山!环环相扣!直指二皇子萧玦买凶杀人、构陷地方、意图嫁祸手足!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年迈的皇帝看着御案上那触目惊心的证物和供词,脸色铁青,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浑浊的眼中翻涌着震怒、失望,还有一丝深沉的疲惫。 “逆子!”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如雷霆,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为了争权夺利,竟敢勾结江湖匪类,戕害朝廷命官,嫁祸亲弟!其心可诛!其行可灭!” 圣旨当天下达: “二皇子萧玦,品性不端,行止卑劣,结党营私,买凶构陷,触犯国法,有负圣恩!着即削去亲王爵位,废为庶人!圈禁于宗人府,非诏不得出!其府邸一应人等,交由北镇抚司严加审讯,涉案者,严惩不贷!钦此!” 这道圣旨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翻了整个京城!曾经风光无限、与六皇子分庭抗礼的二皇子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依附萧玦的官员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而六皇子萧珣的威望,则如日中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消息传到皇子府时,辛久薇正在暖阁里给辛云舟缝制一件新做的棉袍。辛葵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小姐!小姐!天大的好消息!二皇子!二皇子被废了!削爵圈禁了!” 辛久薇手中的针线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染红了洁白的棉布。她却浑然不觉,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二皇子……废了?” “千真万确!圣旨都下了!外面都传遍了!说是……说是他买凶害人,构陷殿下,证据确凿!”辛葵激动得语无伦次。 辛久薇的心脏狂跳起来!买凶害人?构陷殿下?难道是……匀城的事?!是萧珣!是他做的!他真的揪出了幕后黑手,并且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彻底碾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复仇”的快意涌上心头!虽然父亲重伤的仇人是那些动手的悍匪,但买凶的元凶,终于伏法了!是萧珣!是他为她,为辛家讨回了这份血债!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推开。萧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玄色金线亲王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依旧,但眉宇间那股笼罩多日的沉凝杀意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威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辛久薇染血的指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辛久薇却浑然不顾指尖的刺痛,她站起身,快步走到萧珣面前,仰起头,眼中闪烁着激动、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亮光:“殿下!二皇子他……” “嗯。”萧珣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尘埃落定。元凶伏法,帮凶落网。‘黑鹞’在匀城及周边的几个据点,也已被游夜带人连根拔起,首恶伏诛,余孽尽数擒获。令尊的仇,报了。”他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仇……报了。 辛久薇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恐惧或悲伤,而是大仇得报的释然和一种沉甸甸的感激!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冷峻面容下那份为她荡平一切风雨的决断和力量,心中那份早已悄然滋生的情愫,如同破土的春笋,再也无法抑制! “殿下……”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薇儿……无以为报。” 萧珣看着她含泪的眼眸,看着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以及那抹因他而绽放的光彩。他心中那丝陌生的悸动变得无比清晰。他缓缓抬起手,这一次,不再迟疑。宽厚而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轻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覆上了她受伤的指尖,将那一点刺目的鲜红握在掌心。温热的体温瞬间包裹了她微凉的指尖。 “无需言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温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的视线,“护你周全,本就是本王……心之所向。” 心之所向!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辛久薇耳边炸响!震得她心神剧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珣,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再掩饰的、沉甸甸的情意!不再是“同路人”的责任,不再是冰冷的契约!而是……心之所向! 巨大的震撼和狂喜瞬间将她淹没!脸颊如同火烧般滚烫,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她忘了指尖的痛,忘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剩下这个近在咫尺、向她袒露心迹的男人! 萧珣看着她瞬间绯红的脸颊和那双因震惊而瞪大的、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眸,心中那最后一丝冰封的壁垒轰然倒塌。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迎上自己深邃得如同漩涡的眼眸。 “辛久薇,”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也烙印在她的心上,“从今往后,你的悲喜,你的安危,你的一切……皆归本王所有。” “你可愿?”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带着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她融化。辛久薇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份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占有和情意,所有的犹豫、彷徨、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前世今生的坎坷,血与火的淬炼,绝望中的托付,无声的陪伴……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凝聚成眼前这个强大而冷酷,却唯独对她倾尽温柔与庇护的男人。 她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却是幸福的泪水。 “我……愿意。”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萧珣的眼底,瞬间如同冰雪消融后的春水,漾开层层温柔的涟漪。他不再言语,只是微微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温热的唇,轻轻地、印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带着承诺、宣告占有、也充满了无限怜惜的吻。 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窗外的寒风依旧凛冽,但暖阁里,却弥漫着足以融化冰雪的暖意。匀城的血债已偿,京城的阴谋粉碎,两颗在风雨飘摇中相互靠近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所有的藩篱与桎梏,紧紧相依。 新的篇章已然开启,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执手并肩,便无所畏惧。 第204章 风平浪静 二皇子轰然倒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京中激起的滔天巨浪渐渐平息,但余波仍在暗处涌动。 依附二皇子的官员或被清算,或夹紧尾巴惶惶不可终日。 而六皇子萧珣的威望,则如日中天,炙手可热。 皇子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投帖拜谒、表忠献媚者不计其数,但都被游夜冷着脸挡在了威严的府门之外。 府内,却是一派劫后余生的宁静与温馨。 辛久薇的心境如同拨云见日。父亲虽仍在匀城昏迷调养,但游夜每日传回的密报都显示脉象日益平稳,太医言道苏醒有望。压在心头最大的巨石移开,又有萧珣那句“心之所向”的郑重承诺,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眉宇间少了几分沉郁和谨慎,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明媚和安宁。 她依旧住在暖阁,但身份已悄然不同。下人们的态度更加恭谨,带着心照不宣的敬畏。辛葵每日都喜气洋洋,仿佛自家小姐明天就要成为皇子妃。 萧珣依旧忙碌,朝堂格局骤变,权力真空需要填补,后续的政务千头万绪。但他每日回府的时间明显提早了,即使有紧急公务,也大多带回府中书房处理。暖阁,成了他处理完朝堂纷争后,必然要踏足的港湾。 两人的相处,在捅破那层窗户纸后,进入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密状态。虽然萧珣依旧话不多,神情也多是冷峻,但那份冷硬在面对辛久薇时,总会不自觉地融化几分。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辛久薇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对着萧珣送的那方胭脂冻砚台,专注地临摹着《兰亭序》。她的字迹在萧珣偶尔的提点下,笔力确实沉稳了不少,娟秀中透着一股韧劲。 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萧珣走了进来。他今日似乎结束得早些,身上还穿着亲王常服,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冗杂事务后的放松。他没有打扰她,只是走到她身后,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她笔走龙蛇的字迹上。 辛久薇察觉到他的气息,停下笔,抬起头,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殿下回来了。” “嗯。”萧珣应了一声,俯身靠近,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刚写的一个“之”字,“这一捺,收势可再利落些。”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冷冽的松墨香。辛久薇脸颊微热,依言提笔,按照他的指点重新写了一遍。果然,字势更显精神。 “这样?”她侧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求证的亮光。 萧珣看着那明显进步的字迹,又看看她近在咫尺、带着期待的清丽脸庞,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尚可。”他淡淡评价,随即目光扫过她手边,“药喝了?” 辛久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旁边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黑乎乎的药汁。林晚意开的调理方子,苦得让人舌根发麻,她总是磨磨蹭蹭不想喝。 萧珣眉头微蹙,直接端起那碗药,走到炭炉边的小铜壶旁,将药倒进去重新温着。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喝了。”他将重新温好的药碗端到她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辛久薇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苦药,小脸皱成一团,小声嘟囔:“太苦了……” 萧珣看着她这副难得的孩子气模样,眼底深处的那点笑意更深了些。他没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玛瑙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晶莹剔透的蜜渍金橘。他捻起一颗,直接递到她唇边。 辛久薇看着唇边那颗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金橘,又看看萧珣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带着坚持的脸,心跳漏了一拍。她迟疑了一下,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将那颗凉丝丝、甜滋滋的金橘含了进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甜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冲淡了对苦药的恐惧。辛久薇红着脸,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依旧霸道,但口中残留的甜意却让她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 萧珣看着她喝完,将玛瑙盒子放在她手边。“下次喝完药再吃。”他语气平淡地吩咐,仿佛刚才那亲昵的投喂再自然不过。 “嗯。”辛久薇低低应了一声,耳根红透,心里却像是被蜜糖泡过一样甜。 萧珣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游记翻看着。辛久薇则重新拿起笔,继续临摹字帖。暖阁内阳光静好,药香混合着墨香,流淌着无声的暖意。偶尔目光相接,无需言语,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辛云舟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已能丢开拐杖,在庭院中缓慢行走。看着妹妹与萧珣之间那自然而然的亲密氛围,作为兄长,他心中感慨万千。担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欣慰。至少,在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城,妹妹有了一个强大而真心待她的依靠。他私下里也郑重地向萧珣表达了谢意和托付之意,萧珣只回了他两个字:“放心。” 日子在细水长流的温馨中缓缓流淌。 这日,辛久薇在辛葵的陪同下,去忠勇伯府探望老夫人。老夫人身体越发硬朗,精神矍铄。见到辛久薇气色红润、眉目舒展的模样,老人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体己话。 “薇儿啊,看你这模样,老身就放心了。”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目光慈爱而通透,“六殿下待你,是用了心的。这男人啊,冷面冷心未必是坏事,关键看他心里装着谁。他能为你,把那搅风搅雨的萧玦都掀翻了,这份心意,比金子还真。” 辛久薇脸颊飞红,低声道:“姨母……” “害什么羞。”老夫人笑道,“老身是过来人。你呀,是个有福气的。只是……”她话锋一转,眼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京城啊,就是个大染缸。六殿下如今风头正盛,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在他身边,难免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那些世家贵女们,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心思可多着呢。” 辛久薇心中微动。老夫人的话提醒了她。她与萧珣的关系虽未正式公开,但皇子府上下心照不宣,京中嗅觉灵敏的权贵们,恐怕也早已窥得端倪。平静之下,或许正酝酿着新的波澜。 果然,没过几日,一张烫金的请柬便送到了皇子府,指名是给辛久薇的。落款是——荣昌公主府。 荣昌公主是今上的胞妹,地位尊崇,性子爽利,最爱举办各种花会雅集,是京城贵妇贵女圈的风向标。能收到她的帖子,是身份的象征。 辛久薇拿着这张沉甸甸的请柬,有些踌躇。她从未参加过这等规格的宴会,更不知京中贵女圈的水有多深。 “不想去便不去。”萧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她手中的请柬,眉头微蹙。显然,他对这种贵女间的应酬毫无兴趣,也不愿辛久薇去受那份拘束甚至可能有的委屈。 辛久薇转过身,看着他:“荣昌公主……是殿下的姑母吧?帖子都送来了,若不去,会不会显得……失礼?”她不想给他惹麻烦。 萧珣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在本王这里,你无需顾虑任何人。”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强势和护短,“想去便去,当散心。若有人不长眼,自有本王。” 他话语中的维护之意让辛久薇心中一暖。她想了想,轻声道:“薇儿想去看看。”她并非想攀附什么,只是既然选择了站在他身边,这些应酬交际,是她迟早要面对的。躲,不是办法。 萧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他颔首:“好。让辛葵多带几个人跟着。游夜会安排妥当。” 荣昌公主府的赏梅宴,设在城西的别苑“梅雪坞”。时值深冬,苑中数百株老梅竞相绽放,红白相间,暗香浮动,景致极美。 辛久薇在辛葵和两名沉稳的王府侍女的陪同下到来时,苑中已是衣香鬓影,笑语喧阗。她今日穿着一身新做的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妆花缎袄裙,外罩一件银狐皮镶边的淡青色斗篷,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簪,通身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却胜在气质清雅,容颜姣好,在这满园珠光宝气中,反倒显得格外出尘脱俗。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甚至带着隐隐敌意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般交织在她身上。京中关于六皇子萧珣身边这位颍州辛家女的传言早已沸沸扬扬,今日终于得见真人。 辛久薇强自镇定,在侍女的引领下,向主位上的荣昌公主行礼问安。荣昌公主年约四十许,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目光锐利地扫了辛久薇一眼,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免礼。这位便是辛小姐?果然好模样,难怪老六那孩子……”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只招呼道,“来了便是客,随意坐,赏花说话便是。” 辛久薇依言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辛葵和侍女侍立一旁。 很快,便有几位与忠勇伯府或赵王妃交好的宗室女眷主动过来与辛久薇攀谈,言语间颇为客气。辛久薇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倒也渐渐放松了些。 然而,这种表面的和谐并未持续多久。 “哟,这位便是近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的辛家妹妹吧?”一个带着几分娇嗲和不易察觉轻慢的女声响起。 辛久薇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华贵缂丝海棠红宫装、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在几名同样衣着光鲜的贵女簇拥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女子容貌艳丽,眉眼间带着一股骄矜之气,看向辛久薇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敌意。 辛久薇认得她,吏部侍郎薛崇明的嫡女,薛明漪。其父曾是二皇子萧玦的重要党羽,萧玦倒台后,薛家虽未遭重创(薛崇明见风使舵得快),但也元气大伤,不复往日风光。更重要的是,坊间传闻,薛明漪曾对六皇子萧珣颇有好感,甚至薛家一度想促成这门亲事,只是萧珣从未理会。 “薛小姐。”辛久薇起身,微微颔首,态度不冷不热。 薛明漪上下打量着辛久薇,目光在她素雅的衣着和那支唯一的玉簪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辛妹妹这身打扮……倒是清新别致。只是,这梅雪坞的梅花开得这般盛,妹妹如此素净,岂不辜负了这满园春色?”她刻意加重了“素净”二字,带着明显的贬低意味。 旁边立刻有贵女掩口轻笑:“薛姐姐说的是呢。辛小姐莫不是刚从颍州来,还不懂咱们京中的规矩?这赏梅宴,姐妹们哪个不是盛装而来?” “就是,这玉簪虽好,也未免太单调了些。辛小姐若是不嫌弃,我这儿倒还有支闲置的赤金点翠步摇,借妹妹添添彩头?”另一位贵女假惺惺地附和道,眼中满是看好戏的光芒。 辛葵气得脸都红了,想上前理论,却被辛久薇一个眼神制止。 辛久薇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微笑,仿佛没听出她们话中的讽刺。她抬眸,目光清亮地迎向薛明漪:“薛小姐此言差矣。梅之高洁,在于其傲雪凌霜,清雅自持。若以满身珠翠与之争辉,反倒落了下乘,喧宾夺主了。薇儿自知蒲柳之姿,不敢与群芳争艳,唯愿效仿寒梅,素心观景,不扰其清幽。至于规矩……”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薇儿以为,赏花怡情,贵在真心,而非衣饰排场。薛小姐与诸位姐妹盛装而来,自是锦上添花。薇儿这般,亦不过是各有所好罢了。”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梅花的品性,又暗讽了对方以衣饰取人的浅薄,更表明了自己不争不抢、但也不容轻侮的态度。尤其那句“蒲柳之姿,不敢与群芳争艳”,更是绵里藏针。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一些原本看热闹的贵女眼中露出了讶异之色。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颍州女子,言辞竟如此犀利有度。 薛明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她本想给辛久薇一个下马威,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没想到反被对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还显得自己咄咄逼人。 “呵,辛妹妹好口才。”薛明漪勉强维持着笑容,语气却冷了下来,“只是不知,这‘素心观景’的雅致,能否经得起京中这四季风霜的磋磨?妹妹来自颍州匀城那等……清静之地,可要当心,莫要被这京城的繁华迷了眼,更莫要……站错了位置,惹上不该惹的麻烦。”她的话里话外,充满了暗示和威胁,显然是将对萧珣的怨气和对辛久薇的嫉恨,都发泄了出来。 辛久薇心头一凛。薛明漪这话,已经不仅仅是针对她个人,更隐隐指向了萧珣,甚至带着对匀城之事的影射(薛家毕竟曾是二皇子党)。看来,二皇子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些残余势力和不甘心的追随者,并未彻底消散。这薛明漪,便是其中一个跳出来的。 她正要开口,一个带着笑意的爽朗声音插了进来: “明漪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京城是龙潭虎穴了?”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色宫装、气质明艳大方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正是赵王妃的娘家侄女,安国公府的嫡小姐,林静姝。她与赵王妃交好,对辛久薇也颇有好感。 林静姝走到辛久薇身边,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笑吟吟地对薛明漪道:“辛妹妹是六殿下府上的贵客,有殿下护着,能惹上什么麻烦?倒是妹妹你,今日这身海棠红虽美,可这满园的红梅映衬下,倒显得……有些分不清是花衬人,还是人抢花了?”她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巧妙地化解了紧张气氛,也暗讽了薛明漪的张扬。 薛明漪被林静姝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安国公府地位显赫,林静姝又是荣昌公主面前的红人,她不敢轻易得罪,只得冷哼一声:“林姐姐说笑了。”说罢,狠狠瞪了辛久薇一眼,带着她那群跟班悻悻地走开了。 林静姝拍拍辛久薇的手,低声道:“别理她。薛家如今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她就是嫉妒你得了六殿下的青眼。以后这种场合,离她远点便是。” 辛久薇感激地朝林静姝笑了笑:“多谢林姐姐解围。” 这场小小的风波暂时平息,但辛久薇心中却明白,薛明漪的出现和挑衅,只是一个开始。二皇子虽然倒了,但京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不会轻易认输,那些嫉恨她、视她为眼中钉的人也不会消失。尤其是那些对萧珣抱有幻想的世家贵女,更会将她视为最大的障碍。未来的路,看似平静,实则暗藏荆棘。而她,必须学会在这繁华却险恶的京城中,站稳脚跟。 赏梅宴结束,回到皇子府。辛久薇将宴会上薛明漪的挑衅简单说给了萧珣听,语气平静,并无委屈抱怨之意。 萧珣听完,眼中寒光一闪,只冷冷吐出三个字:“跳梁小丑。”他拉过辛久薇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日后若再有不长眼的,无需忍让。记住,你身后是本王。这京城,没人能动你分毫。” 他的话语如同最坚实的后盾,瞬间驱散了辛久薇心中那点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隐忧。她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轻轻“嗯”了一声。 “殿下,”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坚定,“薇儿不想永远躲在殿下身后。薇儿……想学些东西。” 她想学如何更好地应对那些贵女的机锋,学如何打理内务,学一切能让她更有底气站在他身边的东西。 萧珣垂眸看着她眼中那份认真和倔强,心中一动。他喜欢她的坚韧和上进。他沉吟片刻:“好。本王会让游夜寻几个可靠的嬷嬷,教你规矩和管家。赵王妃和林家小姐那边,也可多走动。”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学那些虚与委蛇,只需明理知事,守住本心即可。有本王在,你只需做你自己。” 只需做你自己。 这五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辛久薇心动。她将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汲取着那份独一无二的安心与宠溺。 窗外,寒风依旧。 暖阁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相拥的身影,温馨而缱绻。 第205章 沈知微 萧珣说到做到。没过两日,一位姓姜的嬷嬷便被陈庆恭敬地请到了皇子府。 姜嬷嬷约莫五十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 她原是宫中伺候过太妃的老人,规矩礼仪、管家理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后来年纪大了才放出宫荣养。此番被萧珣请出山,足见其对辛久薇的重视。 姜嬷嬷的到来,让辛久薇的生活规律了许多。 在那些眼高于顶的贵女们看来,她就是个“乡下来的”、“走了大运才攀附上六殿下”的破落户女儿。她必须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才能不辜负萧珣的庇护,也才能有底气站在他身边。 姜嬷嬷虽严厉,但对辛久薇的悟性和韧性颇为赞赏。尤其看到她临摹萧珣字帖时那份专注和日益沉稳的笔力,眼中更添了几分深意。这位辛小姐,并非空有美貌的花瓶。 日子在紧张而充实的学习中悄然滑过。辛云舟的身体已恢复如初,重新投入了兵部的事务,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属于军人的锐利。匀城传来好消息,辛文海终于苏醒,虽然身体虚弱需要长期调养,但意识已清,脱离了生命危险。辛久薇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真切明媚。 这日,辛久薇正在暖阁里练习插花,姜嬷嬷在一旁指点着花材的搭配与意境。侍女来报,安国公府的林静姝小姐递了帖子,邀辛久薇三日后去翰林院侍讲学士沈巍大人府上,参加一场小型的“清谈雅集”,品评新得的几幅前朝字画。 “沈巍大人?”辛久薇放下手中的梅枝,看向姜嬷嬷。她对京中官员的脉络还在熟悉中。 姜嬷嬷沉吟道:“沈大人是清流领袖,翰林院侍讲学士,学问精深,为人清正。其夫人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最是风雅。他府上的雅集,在京中素有名声,非饱学之士或真正风雅之家的小姐,轻易不得入内。”她顿了顿,看向辛久薇,“林小姐特意邀请小姐,是份好意。只是……沈家有位小姐,名唤沈知微,年岁与小姐相仿,素有‘京中第一才女’之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性子……颇为清傲。小姐若去,需当心此人。” “沈知微?”辛久薇记下了这个名字。清傲才女?看来这雅集并非简单的赏画品茗。 “嬷嬷放心,薇儿谨记。”辛久薇点头。林静姝是好意带她融入圈子,她不能退缩。 三日后,沈府。 沈府并不奢华,处处透着书卷气。亭台楼阁皆以竹石点缀,回廊下悬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来参加雅集的人不多,皆是京中有名的才子才女,衣着也以素雅为主,不尚奢华。 辛久薇在林静姝的陪同下步入花厅。她今日依旧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只在发髻间簪了一支萧珣送的、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气质沉静。她的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才子们,惊艳于她的容色,但更多的贵女眼中,则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静姝姐姐,辛妹妹,你们来了。”一位身着浅碧色云锦长裙、气质清冷如兰的女子迎了上来。她容貌秀丽,眉目间带着书卷气,正是沈巍的独女,沈知微。她的目光在辛久薇身上掠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在品鉴一件器物,最终落在她发间那支玉簪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 “知微妹妹。”林静姝笑着打招呼,为两人介绍,“这位便是辛家妹妹,久薇。久薇妹妹,这位就是沈学士的掌上明珠,京中闻名的才女沈知微小姐。” “沈小姐。”辛久薇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辛小姐。”沈知微的声音清泠悦耳,却没什么温度,“久闻辛小姐是颍州辛太守爱女。颍州……听闻地处中原,文风亦盛?”她看似随意地询问,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地方”的疏离感。 辛久薇坦然答道:“颍州确乃中原之地,文教之风承袭古韵。家父虽为俗吏,亦重教化,常延请名师讲学。” “哦?”沈知微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清浅却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辛太守勤政爱民,令人敬佩。只是,这京中的风雅,与地方上的‘讲学’,终究是有些不同的。辛小姐初来乍到,今日正好开开眼界。”她话语间,已将自己置于“京中风雅”的代表,将辛久薇定位为需要“开眼界”的外来者。 林静姝微微蹙眉,正想岔开话题,沈知微已转身引着众人走向花厅中央:“诸位请,今日要品鉴的,是家父新近寻得的一幅前朝画圣吴道子的《雪溪垂钓图》摹本,虽非真迹,但笔法神韵极为难得。” 众人围拢过去,对着画作啧啧称奇,讨论着笔法、意境。沈知微站在画前,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引得众人频频点头,更坐实了她“第一才女”的名头。她偶尔会抛出一个问题,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辛久薇。 辛久薇安静地听着,并不插话。她对书画鉴赏确实不如这些浸淫此道多年的京中贵女精通,但她用心去感受画中的意境,结合姜嬷嬷教导的世家脉络,也能听出些门道,并不觉得窘迫。 品画之后,移步至水榭。水榭临湖,暖炉熏香,备好了笔墨纸砚。沈知微提议,以方才所观《雪溪垂钓》的意境为题,众人或诗或画,随意发挥,权当助兴。 此议一出,才子才女们纷纷响应。沈知微当仁不让,第一个走到案前,略一沉吟,提笔挥毫。她画的是雪溪寒林,一老翁独钓,笔法简洁却意境深远,画旁题了一首五言绝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字迹清丽秀逸,诗画相得益彰,引来一片赞叹。 “沈小姐高才!” “此诗此画,深得吴圣意境精髓!” “知微妹妹不愧是京中第一才女!” 赞誉声中,沈知微的目光再次投向辛久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久闻辛小姐勤勉好学,临帖不辍。今日难得雅集,何不也留下墨宝,让我等领略一番颍州文风?”她刻意强调了“颍州文风”,将辛久薇与“地方”再次绑定,暗示她与京中风雅格格不入。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辛久薇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等着看这位“乡下来的”太守小姐如何出丑。谁都知道,辛家早已没落,辛久薇在颍州能学到多少真东西?何况是与沈知微这样的才女相比? 林静姝有些担忧地看向辛久薇。辛久薇却神色平静,迎上沈知微的目光,坦然道:“沈小姐谬赞。薇儿才疏学浅,不敢与诸位才俊比肩。只是沈小姐既已命题,薇儿便献丑了,权当抛砖引玉。” 她走到另一张空置的案前,铺开宣纸,并未选择作画,而是提起了笔。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匀城父亲遇袭时的风雪,浮现出萧珣踏着风雪归来为她撑起一片天的身影,浮现出暖阁中他教她习字时的沉静侧脸…… 笔落纸上。 她没有沈知微的清丽秀逸,她的字,是临摹萧珣笔法而来,带着一股属于军旅的刚劲风骨,力透纸背!她写的不是诗,而是《孙子兵法》军形篇中的一句: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十四个大字,如刀劈斧凿,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锐气与沉稳如山的定力,跃然纸上!与她素雅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刚劲有力、迥异于闺阁柔媚的字迹震住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磅礴气势,竟隐隐与萧珣的铁血风格有几分神似!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内容!在这风花雪雅的场合,她竟然写了兵书!写的是攻守之道!这简直……离经叛道!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力! 沈知微脸上的清高和隐隐的得意瞬间凝固了。她看着那力透纸背的十四个字,看着那扑面而来的刚烈之气,再看看自己那清雅的诗画,竟莫名地觉得……有些单薄了!她引以为傲的才情和京中风雅,在这股铁血兵锋之气面前,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股强烈的、被冒犯和比下去的恼怒感涌上心头!她苦心营造的“才女”人设和用“风雅”对辛久薇的压制,被这出乎意料的一笔彻底打乱! “这……辛小姐,雅集之上,书写兵家杀伐之言,是否……有些不合时宜?”一位依附沈知微的贵女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指责。 辛久薇放下笔,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清澈地看向沈知微,缓缓道:“沈小姐以《雪溪垂钓》为题,意在‘隐逸’与‘孤寂’。然,薇儿观画中老翁,风雪独钓,非是畏寒避世,实乃坚韧守志。恰如兵法所言,藏于九地,非为怯懦,乃为蓄势;动于九天,非为张扬,乃为雷霆一击。老翁垂钓寒江,风雪不侵,岂非‘善守’?其心志之坚,又岂非‘善攻’之基?薇儿愚见,风雅之道,不拘一格。画中隐逸,字里兵锋,皆是心之所感。若有唐突之处,还请沈小姐与诸位见谅。” 一番话,不卑不亢,将兵法与画境联系得天衣无缝,不仅化解了“不合时宜”的指责,更点出了画中更深层的精神内核——坚韧与定力!这恰恰是辛久薇自己,也是辛家虽家道中落却依旧挺立的写照! 林静姝眼中异彩连连,率先抚掌:“妙!辛妹妹此言,真乃点睛之笔!画意字境,相得益彰,更显深意!” 一些原本中立的才子也纷纷点头,看向辛久薇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这颍州来的辛小姐,不仅有胆色,更有见识!绝非传言中那般不堪。 沈知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精心准备的雅集,本想借此机会让辛久薇这个“乡巴佬”出丑,衬托自己的高洁才情,没想到反被对方用一手刚劲的书法和一番机敏的言辞抢尽了风头!尤其辛久薇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隐隐与萧珣同源的气息,更让她心中如同扎了一根刺!她追求六皇子萧珣多年,自认才貌家世皆配得上,却从未得他正眼相看。而这个空有美貌、家世没落的辛久薇,凭什么能得到他的青睐,甚至能学到他的字?! 妒火和羞辱感在沈知微心中熊熊燃烧。她看着辛久薇那张沉静美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辛久薇……好一个藏于“九地”的辛家女!你以为攀上了六殿下,就能一步登天,融入这京中贵女的圈子?做梦!只要有我沈知微在,你就休想安稳! 雅集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辛久薇的表现虽令一些人刮目相看,但也彻底得罪了心高气傲的沈知微。回程的马车上,林静姝提醒道:“久薇妹妹,今日你虽应对得体,但沈知微此人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她父亲沈巍在清流中影响颇大,她本人又顶着‘第一才女’的名头,身边聚拢了不少追随者。你日后在宴席上,还需多留心她。” 辛久薇点点头:“多谢静姝姐姐提醒,薇儿记下了。”她并不后悔今日的举动。沈知微的刁难是明摆着的,一味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她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棱角,才能在京中立足。 回到皇子府,辛久薇将今日雅集之事,尤其是沈知微的针对和自己的应对,细细说给了萧珣听。 萧珣听完,放下手中的书卷,深邃的目光落在辛久薇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沈知微?”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沈巍之女,徒有虚名罢了。她的字,匠气太重,缺了风骨。” 他走到辛久薇面前,执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因握笔而微有薄茧的指尖。“你的字,”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很好。有本王的影子,也有你自己的筋骨。不必理会那些跳梁小丑的聒噪。” 他俯身,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的额间,带着安抚和绝对的维护:“做你自己便好。这京城的风霜,有本王替你挡着。沈家……翻不起浪。” 辛久薇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那份令人心安的强大。沈知微的敌意和未来的风波,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可怕。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京中的暗流不会停止。但她也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了坚实的后盾,也有了为自己、为辛家争一口气的勇气。沈知微想用“风雅”和“出身”来压她?那她便以“筋骨”和“本心”来回应!这场属于女子之间的、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06章 初露锋芒 沈府雅集的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京中贵女圈悄然漾开涟漪。 辛久薇那手刚劲的书法和机敏的应对,让一些原本轻视她的人收起了几分小觑之心,但也彻底激怒了心高气傲的沈知微。 “乡野村姑!不知天高地厚!”沈府后院的绣楼内,沈知微一把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精致的瓷器瞬间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她秀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再无半分清冷才女的模样。“竟敢在雅集上如此折辱于我!写什么兵书?藏于九地?动于九天?她以为她是谁?!攀附上了六殿下,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一旁的贴身侍女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她们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失态。 “她辛家算什么东西?”沈知微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一个破落户,颍州那等穷乡僻壤出来的太守之女!父亲官职听着尚可,但在京中算个什么?辛家祖上那点荣光早就败光了!人丁稀薄,几无根基!她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六殿下的青眼?凭什么敢在我面前卖弄?!”她最恨的,是辛久薇那隐隐与萧珣同源的刚劲字迹,那仿佛无声的宣告——她才是离那个男人最近的人! “小姐息怒,”一个年长些、面相精明的嬷嬷上前劝道,她是沈知微的乳母周嬷嬷,“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她今日不过是取巧,仗着六殿下的势才敢如此放肆。可这京中,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六殿下如今风头是盛,可盯着他的人也多着呢。辛家那点底子,经不起查,更经不起风浪。” 沈知微闻言,眼中怨毒稍敛,闪过一丝算计的寒光:“嬷嬷的意思是?” 周嬷嬷压低声音:“小姐,您别忘了,辛家可不止她辛久薇一个女儿。她还有个姐姐,嫁在匀城祁家。祁家……呵呵,可是有把柄攥在咱们手里的。” 沈知微眉头微挑:“匀城祁家?祁怀鹤?”她隐约记得,父亲沈巍似乎提过一嘴,匀城有个叫祁怀鹤的举人,其父曾卷入一桩旧案,虽未定罪,但名声有瑕,为了脱身,似乎向京中某位“贵人”献上了重礼疏通关节。而那位“贵人”,恰好与沈家有些拐弯抹角的联系,这桩隐秘事,沈巍也是偶然得知。 “正是。”周嬷嬷阴恻恻地笑道,“祁怀鹤之父当年为了脱罪,行贿之事虽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只要稍稍放出点风声,再找人‘提点’一下祁家,让他们知道,辛久薇在京城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连累了他们……您说,祁家会如何?那远在颍州的辛太守,又当如何自处?辛久薇……还能在六殿下府上待得安稳吗?” 沈知微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好!嬷嬷此计甚妙!借刀杀人,兵不血刃!辛久薇,你不是要‘藏于九地’吗?本小姐就让你辛家,彻底藏不住!看你这‘善攻’的底气,还能剩下几分!” 一场针对辛久薇家族根基的阴谋,在阴暗处悄然酝酿。 皇子府暖阁内,却是一片宁静祥和。辛久薇并未因雅集上的冲突而影响心境,反而更加专注于姜嬷嬷的教导和自身的提升。她深知,沈知微绝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变得更强大,才能应对未来的风浪。 “管家理事,首重‘明’与‘衡’。”姜嬷嬷的声音沉稳有力,指着摊开的王府部分内务账册,“明者,账目清晰,来去有踪,一丝一毫皆不可含糊。衡者,收支有度,开源节流,不可寅吃卯粮,亦不可吝啬刻薄。王府产业众多,田庄、铺面、库藏、人手……每一处都要心中有数。” 辛久薇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疑问。她天资聪颖,又有在颍州太守府耳濡目染的经历,理解起来并不困难。萧珣偶尔处理完公务过来,也会坐在一旁,听着姜嬷嬷的讲解,目光落在辛久薇专注的侧脸上,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日,辛久薇正对着账册上几处田庄的秋粮入库数字凝眉思索,辛葵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小姐,匀城……祁家表少爷的信。” “姐夫?”辛久薇有些意外。匀城刚经历父亲遇袭的风波,姐姐辛兮瑶的信倒是常来,报平安也说说父亲恢复情况,姐夫祁怀鹤却极少单独写信给她。 她接过信拆开。祁怀鹤的字迹依旧端正,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和……一丝不满? “久薇吾妹安启:” “岳父大人伤势渐愈,家中一切尚安,勿念。唯近日匀城官场,似有暗流涌动。有同窗故旧隐晦相告,言及家父(祁怀鹤之父)昔年一桩旧事或被人提及,恐有小人作祟,重翻旧账。虽陈年旧事,早已了结,然人言可畏,恐损及祁、辛两家清誉。” “愚兄百思不得其解,祁家素来安分守己,与人为善,何以突遭此无妄之灾?思来想去,唯恐是妹妹在京中……言行或有失当之处,开罪了贵人?京中水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妹妹身处六殿下府邸,虽得庇护,然亦当谨言慎行,以免授人以柄,祸及家门。” “愚兄惶恐,言尽于此,万望妹妹慎之!祁怀鹤字。” 信不长,但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针,刺在辛久薇心上!祁家旧事被翻出?小人作祟?祸及家门?姐夫这是在……指责她?认为她在京中惹了祸,连累了祁家,甚至可能牵连辛家?!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辛久薇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瞬间就明白了!这绝不是巧合!这一定是沈知微的手笔!她在雅集上没能讨到便宜,便用这种下作手段,从她的家族根基下手,意图动摇她的心神,甚至离间她与萧珣的关系! 好一个“藏于九地”!沈知微这是要釜底抽薪! “小姐?”辛葵看着辛久薇瞬间苍白的脸色,担忧地唤道。 辛久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委屈解决不了问题。她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让沈知微的毒计得逞!她将信纸仔细叠好,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没事。”她对辛葵道,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小人伎俩罢了。” 傍晚,萧珣踏入暖阁,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辛久薇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冷肃。她正坐在灯下看书,但显然心不在焉。 “有事?”萧珣走到她身边,直接问道。他的目光扫过她手边那封叠得整齐的信,信封上“祁怀鹤”三个字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辛久薇抬起头,没有隐瞒,将祁怀鹤的信递了过去,并将自己的猜测坦然说出:“……薇儿以为,这是沈知微的手笔。她动不了我,便想从匀城祁家下手,捏造或重提旧事,制造恐慌,意图让祁家、甚至让父亲对我心生怨怼,离间我们,也……动摇我在京中的根基。” 萧珣快速扫过信笺,眼底瞬间凝结起一层寒冰。信中的暗示和那隐隐的指责,让他周身的气息都冷了下来。他放下信纸,看向辛久薇,声音低沉而笃定:“祁家旧事,本王略有耳闻。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陈年烂账,早已盖棺定论。掀不起风浪。”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辛久薇微蹙的眉心,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沈知微?她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此事你不必忧心,交给本王处理。” “殿下打算如何?”辛久薇抓住他的手,眼中带着担忧,“她父亲沈巍是清流领袖,若他……” “沈巍?”萧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睥睨一切的霸气,“一个爱惜羽毛的老学究罢了。他若聪明,就该管好自己的女儿。若管不好……”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自有能管的人去管。” 他没有明说,但辛久薇从他眼中那份掌控一切的笃定里,读懂了未尽的含义。沈巍的清流地位,在萧珣绝对的实力和权势面前,并不足以成为沈知微的护身符。 “至于祁家,”萧珣的语气更冷了几分,“祁怀鹤鼠目寸光,遇事不查,反来苛责于你。此信,你不必再回。本王会让陈庆亲自去一趟匀城,见见你父亲和祁家老爷子。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们自会明白。”他的话语带着铁血般的强势,直接掐断了沈知微试图挑拨离间的可能。 辛久薇心中的寒意和愤怒,在萧珣这强势而直接的庇护下,瞬间消散了大半。一股暖流悄然涌上。他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以最强大的姿态为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多谢殿下。”她靠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和温度,“只是……薇儿不想永远躲在殿下身后。沈知微想用家族来压我,我便要让她知道,辛家的女儿,不是那么容易就被撼动的!” 萧珣低头看着她眼中那份重新燃起的斗志和倔强,心中那点因祁怀鹤信笺而起的戾气也消散了。他喜欢她这份遇强则强的韧劲。他环住她,沉声道:“好。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 翌日,辛久薇主动约了林静姝在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云锦阁”见面。 “静姝姐姐,前日雅集,多谢姐姐解围。”辛久薇亲手为林静姝斟了一杯香茗,诚恳道谢。 林静姝爽朗一笑:“举手之劳罢了。沈知微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妹妹你应对得极好,可算是让她吃了个哑巴亏。”她说着,压低了声音,“不过,妹妹可要当心,她那人,气量极小,怕是会记恨在心,暗中使绊子。” 辛久薇点点头,神色坦然:“姐姐说的是。所以,薇儿今日约姐姐来,是想请姐姐帮个忙。” “哦?妹妹但说无妨。” “薇儿想请姐姐引荐,加入‘慈幼堂’。”辛久薇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慈幼堂?”林静姝有些意外。慈幼堂是京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封君牵头成立的善堂,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孤儿弃婴,并请女夫子教授女孩儿们简单的女红和识字。能加入慈幼堂理事的,皆是京中真正有善名、有德行的贵妇贵女,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也是积累人望的好去处。沈知微便是慈幼堂的理事之一,常以此标榜自己的仁善。 “正是。”辛久薇目光清澈而坚定,“薇儿自知出身微末,才学亦不及京中贵女。但帮扶弱小,尽己所能,却是不分出身贵贱的本分。辛家虽远在颍州,家父亦常教导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薇儿身无长物,唯有此心尚诚。恳请姐姐代为引荐,薇儿愿从最琐碎的事务做起。” 林静姝看着辛久薇认真的神情,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敬佩。在遭遇沈知微刁难后,她没有选择退缩或怨怼,反而想通过行善积德、踏实做事来站稳脚跟,这份心性和志气,远非那些只知争风吃醋的贵女可比。 “妹妹有此善心,姐姐岂有不帮之理?”林静姝握住辛久薇的手,“慈幼堂的主事安国侯老夫人最是明理仁善。姐姐明日便带你去拜见她老人家!沈知微想在‘才名’上压你,咱们便在‘德行’上立身!让她无话可说!” “多谢姐姐!”辛久薇心中感动。 有了林静姝的引荐,加上辛久薇本身气质沉静,谈吐得体,又流露出真诚的善念,安国侯老夫人对她印象颇佳。在询问了她在颍州的一些见闻(辛久薇刻意提及父亲如何安置流民、鼓励农桑等惠民举措)后,老夫人欣然同意她加入慈幼堂,先从协助管理库房物资和记录账目做起。这虽是最基础的事务,却也是最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正好能发挥辛久薇正在学习的管家之能。 消息传到沈知微耳中,她正在抚琴。听到辛久薇竟然加入了慈幼堂,还是安国侯老夫人亲自点头,琴音戛然而止,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慈幼堂?她凭什么?!”沈知微脸色铁青。那是她经营多年的地盘!是她博取“才德兼备”名声的重要场所!辛久薇这个乡巴佬,竟然想挤进来?! “小姐息怒,”周嬷嬷连忙劝道,“她去了又如何?一个管库房记账的粗使活计罢了!您是理事,有的是法子让她待不下去!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善守者’也守不住!” 沈知微眼中寒光闪烁:“好!她不是想‘藏于九地’吗?本小姐就让她在慈幼堂里,‘藏’得身败名裂!看她如何‘动于九天’!” 辛久薇开始了在慈幼堂的忙碌。她每日早早前往,认真清点物资,一丝不苟地记录每一笔收支,对孩子们也温和耐心,丝毫没有世家小姐的架子。她利用从姜嬷嬷那里学到的记账方法,将原本有些混乱的库房和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连负责此事的管事嬷嬷都对她刮目相看。 萧珣知道她的行动,并未阻拦,只是让陈庆暗中派了人手在慈幼堂附近保护,确保她的安全。他每日回府,听她讲述在慈幼堂的琐事——哪个孩子会背诗了,哪个嬷嬷夸她账目清楚了,安国侯老夫人今日对她笑了……看着她眼中焕发的光彩和那份脚踏实地的充实感,他冷硬的心弦仿佛也被悄然触动。 这晚,辛久薇在灯下整理慈幼堂的账目,神情专注。萧珣处理完公务过来,坐在她身边,拿起她记录的账本翻看。字迹依旧带着他的风骨,但更加工整清晰,条理分明。 “做得很好。”他放下账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比本王府里那几个老账房,也不遑多让。” 辛久薇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脸颊微红,眼中却闪着被认可的喜悦光芒:“殿下过奖了。薇儿只是尽力而为。” 萧珣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心中那点因沈知微阴招而起的戾气彻底消散。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清气。 “沈知微那点伎俩,伤不了你分毫。”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做你想做的。本王……在。” 辛久薇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沈知微的阴谋如同阴沟里的暗流,龌龊却见不得光。而她在萧珣这座巍峨山岳的庇护下,正以自己的方式,在京城这片土地上,一点点扎下属于自己的根,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她已初露锋芒。 第207章 败落 辛久薇在慈幼堂的日子充实而平静。 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 库房管理让她对物资调度、人员分配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账目记录则锤炼着她的细致和条理;与孩子们的接触,更让她感受到一种纯粹的善意与温暖。她沉下心来,将每一件琐碎的事务都做到极致。 沈知微起初还试图在理事会议上给辛久薇使绊子,故意挑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质询,或是在物资分配上设置些小障碍。 但辛久薇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入京城、对一切茫然无措的女孩。她跟随姜嬷嬷学习多时,又有在皇子府协助处理简单内务的经验,面对沈知微的刁难,她不急不躁,账目清晰可查,物资分配有据可依,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几次下来,沈知微非但没占到便宜,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无事生非,连安国侯老夫人看她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不赞同。 这让沈知微更加恼怒,如同困兽。周嬷嬷献上的“祁家旧事”这把软刀子,被萧珣以雷霆手段掐断,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如今她亲自下场,竟也在辛久薇这个“乡巴佬”面前讨不到半分好处!她引以为傲的才名和理事身份,仿佛都成了笑话! “废物!都是废物!”沈府绣楼内,沈知微将新抄的琴谱狠狠撕碎,姣好的面容因嫉恨而扭曲,“辛久薇!她凭什么?!一个没落家族的乡下丫头,凭什么处处压我一头?!还有六殿下……他竟如此护着她!”一想到萧珣那冰冷的眼神和对辛久薇的维护,沈知微的心就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疼痛。 “小姐息怒,”周嬷嬷连忙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慈幼堂那边……库房重地,人多眼杂,若是在她经手的账目上……出点‘小纰漏’,或者保管的物资……‘不翼而飞’那么一两件……”她眼中闪着阴毒的光,“安国侯老夫人最恨贪墨和失职!只要证据确凿,辛久薇就算有六殿下撑腰,也休想再在慈幼堂立足!名声扫地都是轻的!” 沈知微闻言,眼中怨毒的光芒大盛:“好!嬷嬷,此事你去安排!务必做得干净!找几个不起眼的婆子,手脚利落点!事成之后……”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狠辣之意尽显。 周嬷嬷心领神会:“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一场针对辛久薇的栽赃陷害,在阴暗的角落悄然布置开来。 辛久薇对此并非毫无察觉。沈知微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周嬷嬷鬼祟的行踪,都让她提高了警惕。她将库房的账目做得更加清晰,每一笔进出都要求经手人签字画押,并暗中留了副本。物资清点也由原来的三日一次改为每日闭堂前与另一位可靠的嬷嬷共同核对,并加贴封条。 这日午后,辛久薇正在库房内核对一批新收的棉布数量。这批棉布是城中几位富商夫人捐赠,准备给孩子们赶制冬衣的。数量不小,足有二十匹。 “李嬷嬷,清点好了吗?这边是十匹素白,五匹靛蓝,五匹藏青,总数二十匹,与捐赠单一致。”辛久薇指着堆放的棉布,对一同清点的李嬷嬷说道。李嬷嬷是安国侯夫人带来的老人,为人方正,辛久薇对她颇为信任。 “嗯,数目对。”李嬷嬷点头,在入库单上签了字。 辛久薇也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拿出特制的封条,准备封存。 就在这时,库房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周嬷嬷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脸“焦急”的沈知微。 “辛小姐!李嬷嬷!出事了!”沈知微一进来就急切地说道,目光扫过那堆棉布,“方才赵夫人(一位捐布的富商夫人)遣人来问,说捐赠的棉布里,有两匹上好的苏锦混在其中,是准备给自家女儿做嫁衣的,一时疏忽混在了普通棉布里捐了出来!那可是御赐的料子,价值不菲!” 周嬷嬷立刻接口,指着那堆布,声音尖锐:“快!快把苏锦找出来!可别弄混了!辛小姐,这布可是你亲自点收入库的!若是有个闪失……” 辛久薇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小姐,周嬷嬷,入库单在此,方才我与李嬷嬷共同清点,入库的只有二十匹普通棉布,并无苏锦。捐赠单上也写得清清楚楚,赵夫人捐的是棉布二十匹。”她将入库单和捐赠单副本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看也不看,皱眉道:“许是赵夫人记错了?或是入库时弄混了?辛小姐,事关御赐之物,非同小可!还是让我们再仔细清点一遍库房为好!万一……万一有什么疏漏呢?”她的话意有所指,暗示辛久薇可能监守自盗。 “是啊!库房重地,还是要查清楚,也好给赵夫人一个交代!”周嬷嬷说着,就要指挥那两个婆子上前翻找。 “慢着!”辛久薇的声音陡然转冷,她上前一步,挡在库房门口,清亮的眼眸直视沈知微,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沈小姐是理事,要查库房,自无不可。但无凭无据,仅凭赵夫人一面之词(是否真有此事尚且存疑),便要搜查,于理不合。再者,库房每日闭堂前皆由我与李嬷嬷共同清点加封,封条完好无损,此时搜查,若真有失物,责任如何划分?” 她条理清晰,句句在理,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搜查本身的合理性和责任归属问题。 沈知微被问得一窒。辛久薇的冷静和犀利超出了她的预料。她强自镇定:“辛小姐言重了。本小姐也是为慈幼堂声誉着想。既然辛小姐如此自信,那不如……我们只查棉布这一项?若真无苏锦,也好还辛小姐一个清白,让赵夫人安心。” 她退了一步,但目标依旧明确——那堆棉布!只要在棉布里“找出”那两匹“消失”的苏锦,或者……“发现”少了别的什么,辛久薇就百口莫辩! 辛久薇看着沈知微眼中那抹志在必得的狠厉,心中了然。她侧身让开,语气平静无波:“沈小姐执意要查,请便。李嬷嬷,劳烦您做个见证。”她特意强调了“见证”二字。 沈知微示意周嬷嬷带人上前。两个粗使婆子立刻扑向那堆棉布,动作粗鲁地翻看起来。周嬷嬷则在一旁紧紧盯着,眼神闪烁。 辛久薇冷眼旁观,心中却绷紧了弦。她对自己的清点有绝对信心,但沈知微既然敢来,必定有后手!她悄悄给侍立在不远处的辛葵递了个眼色。辛葵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库房内气氛凝滞,只有棉布被翻动的窸窣声。李嬷嬷眉头紧锁,显然对沈知微如此兴师动众很是不满。 突然,一个婆子“咦”了一声,从一匹素白棉布底下,抽出了一小块……颜色明显不同的、织金闪光的锦缎碎片! “找到了!在这里!”那婆子举起碎片,大声喊道。 周嬷嬷立刻扑过去,抢过碎片,故作惊讶地叫道:“哎呀!真是苏锦!还是织金的!天哪!怎么只剩下一小块了?其他的呢?辛小姐!这……这棉布底下怎么会有苏锦的碎片?!这……”她看向辛久薇,眼神充满了“震惊”和“指控”。 沈知微脸上瞬间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辛小姐!这……这是怎么回事?!库房重地,怎会出现御赐锦缎的碎片?!那两匹苏锦……难道……”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被剪碎私藏了! “辛小姐!这……这作何解释?!”周嬷嬷拿着那块碎片,咄咄逼人地逼问辛久薇,仿佛已经抓到了贼赃。 李嬷嬷也惊疑不定地看着辛久薇。 辛久薇看着那块在周嬷嬷手中晃动的、明显是新剪下的锦缎碎片,心中怒火翻腾,但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奇异的冷笑。她刚要开口,库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声音: “解释?本宫也想听听,这慈幼堂的库房里,怎么唱起了如此精彩的大戏?”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安国侯老夫人扶着侍女的手,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她身边跟着的,赫然是刚刚悄悄离开的辛葵!而在安国侯老夫人身后,还站着一位让沈知微和周嬷嬷瞬间面无人色的人——荣昌公主! 辛葵刚才离开,正是得了辛久薇的暗示,去请了安国侯老夫人!而安国侯老夫人听闻有人要闹库房,立刻派人请了正好在府中做客的荣昌公主一同前来主持公道! “老……老夫人!公主殿下!”沈知微和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行礼,声音都变了调。 安国侯老夫人看也没看她们,目光锐利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库房和那块被周嬷嬷捏在手里的锦缎碎片,最后落在神色平静的辛久薇身上:“久薇丫头,这是怎么回事?” 辛久薇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声音清晰地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包括沈知微如何带人闯入,如何声称有御赐苏锦混入,如何执意搜查,以及如何“恰好”在棉布下发现这块碎片。她语气平实,不添不减,却字字清晰,将沈知微和周嬷嬷的步步紧逼和“巧合”展现得淋漓尽致。 “老夫人,公主殿下明鉴。”辛久薇最后说道,“入库单、捐赠单俱在,方才清点加封时,李嬷嬷亦在场见证,绝无任何苏锦入库。至于这块碎片……”她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如死灰的周嬷嬷,“薇儿斗胆,敢问周嬷嬷,您手中这块锦缎碎片,边缘崭新,显然是刚刚才被剪下!且这织金苏锦的纹样,若薇儿没记错,似乎是……三年前内务府专供宫中的‘云凤纹’?不知赵夫人府上,如何会有三年前的宫中贡品?还‘疏忽’地混在棉布里捐给了慈幼堂?” 辛久薇的话如同惊雷! 新剪下的碎片!三年前的宫中贡品纹样!赵夫人如何能有?又如何会捐错? 这漏洞百出的栽赃,被辛久薇冷静而犀利地瞬间戳穿! “噗通!”周嬷嬷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手中的锦缎碎片也掉落在地,如同烫手的山芋!她惊恐地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也是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没想到,辛久薇不仅临危不乱,竟然连锦缎的纹样和年份都认得如此清楚!这哪里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这分明是……扮猪吃老虎! 荣昌公主冷哼一声,走上前,用脚尖拨了拨地上那块锦缎,对随行的掌事宫女道:“去,查查这料子。再看看赵家,是不是真捐错了什么‘御赐苏锦’!” “是!”掌事宫女领命而去。 荣昌公主这才看向面无人色的沈知微,眼神冰冷:“沈小姐,好大的威风啊!无凭无据,带着人擅闯库房,翻得一片狼藉,还弄出这么一块‘来历不明’的赃物来诬陷辛小姐?这就是你沈家的家教?这就是你‘京中第一才女’的德行?!” “公主殿下……我……我……”沈知微吓得语无伦次,求助地看向安国侯老夫人。 安国侯老夫人此刻已是怒不可遏!她一生清名,最重规矩德行,没想到自己看重的理事竟然做出如此下作龌龊之事!她痛心疾首地看着沈知微:“知微!你……你太让老身失望了!老身念你素有才名,让你在慈幼堂理事,是望你修身养性,行善积德!可你……你竟如此心胸狭隘,手段卑劣!栽赃陷害,构陷同僚!你……你配得上这‘才女’二字吗?!” 老夫人的话如同鞭子,狠狠抽在沈知微脸上。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才德兼备”形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周围闻讯赶来的其他理事和嬷嬷们,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唾弃。 很快,掌事宫女回来了,禀报道:“回公主、老夫人,此锦缎碎片确系三年前宫中赏赐给已故惠妃娘娘的‘云凤纹’苏锦,内务府有记档。惠妃娘娘薨逝后,其遗物按例封存,并未流出宫外。赵夫人府上亦派人问过,并无捐错御赐苏锦一事,赵夫人对此毫不知情。” 铁证如山! 这就是一场沈知微和周嬷嬷自导自演的栽赃闹剧!那块碎片,根本就是周嬷嬷趁乱塞进去的! “沈知微!周氏!”荣昌公主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宫中之物,诬陷他人!来人!将这两个刁奴给本宫拿下!送交宗人府严办!” “公主饶命!老夫人饶命啊!”周嬷嬷瘫在地上哭嚎求饶,屎尿齐流。 沈知微则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绝望的恐惧和巨大的屈辱。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的名声,她的前途,她沈家的脸面……全毁了! “至于你,沈知微,”荣昌公主冷冷地看着她,“削去慈幼堂理事之职!闭门思过!没有本宫和老夫人允许,不得踏出沈府半步!沈巍教女无方,本宫定要好好问问!” 一场闹剧,以沈知微的彻底惨败和身败名裂告终。她被荣昌公主府的侍卫如同拖死狗般拖走,周嬷嬷也被押了下去。库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安国侯老夫人沉重的叹息和众人心有余悸的目光。 荣昌公主看向自始至终冷静自持、最终力挽狂澜的辛久薇,眼中充满了赞赏:“辛家丫头,你很好。临危不乱,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这份定力和骨气!没给六郎丢脸!以后在慈幼堂,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本宫!” “谢公主殿下主持公道!”辛久薇深深福礼,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知道,这只是漫长路途中的一场小胜。但这一战,她用自己的智慧和镇定,堂堂正正地击溃了对手的阴谋,也真正在京中这些贵人面前,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沈家才女沈知微因构陷同僚、伪造宫中物品被荣昌公主严惩、削去理事之职、闭门思过的消息,成了街头巷尾最劲爆的谈资。沈家声誉一落千丈,沈巍告病在家,羞于见人。而颍州太守之女辛久薇,则在这次风波中声名鹊起。她临危不惧、条理清晰、最终自证清白的事迹,被添油加醋地传颂着,成了“虽出身没落,然品性高洁、才智过人”的典范。 皇子府暖阁内,萧珣听着陈庆绘声绘色的汇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看向正伏案认真整理慈幼堂新账目的辛久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做得好。”他走到她身边,拿起她刚写好的一页账目,字迹越发沉稳有力。 辛久薇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眼中带着清澈的笑意:“是殿下教得好。”她指的是他教她的字,更是指他给予她的那份足以支撑她面对一切风雨的底气和庇护。 萧珣放下账本,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不需要言语的夸赞,她的成长和绽放,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沈家不足为虑。”他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但京中暗流不会停歇。二皇子虽倒,其残余势力尚在。沈知微不过是个蠢钝的马前卒。” 辛久薇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宁:“薇儿明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殿下在,薇儿不怕。”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坚定,“薇儿也会继续努力,让自己更有用,更能帮得上殿下。” 萧珣收紧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窗外,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静谧而温馨。 第208章 灾祸 窗外的冬阳暖融融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为这静谧的暖阁镀上一层浅金。 辛久薇靠在萧珣坚实温暖的胸膛上,鼻息间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击在她心间最安稳的鼓点。 沈知微那场龌龊的阴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激起涟漪,却终究沉入黑暗,被萧珣这座巍峨山岳轻易荡平。 而她,辛久薇,在这庇护之下,并非只是攀附的藤蔓。 她正以她的坚韧、她的智慧,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悄然扎下自己的根须,努力伸展枝叶,试图发出属于自己的微光。这一场属于女子的、不见硝烟的战争,她已初露锋芒,证明了自己绝非易与之辈。 然而,京城的天空,从不会真正平静。 荣昌公主的雷霆手段,沈家才女身败名裂闭门思过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日之间便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沈家清誉扫地,沈巍告病不出,门庭冷落车马稀。与之相对的,是辛久薇声名鹊起。 “听说了吗?颍州辛家那位小姐,真真是个人物!沈知微那般精心设局,竟被她当场拆穿,还搬出了宫中的贡品纹样,硬是让公主殿下抓了个现行!” “可不是!临危不乱,条理清晰,那气度,哪里像小地方来的?倒比许多京中贵女还强上几分!” “听说安国侯老夫人和荣昌公主都对她赞誉有加呢!六殿下真是好眼光……” “这辛小姐,虽说出身没落了点,但这品性、这才智,担得起未来皇子妃的身份!” 这些议论,或真心赞叹,或暗含探究,甚至不乏嫉妒,都如同无形的风,吹拂着辛久薇的名字。她从“攀附六皇子的破落户女儿”,一跃成为“品性高洁、才智过人、临危不惧”的典范。慈幼堂内,众人对她的态度更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尊敬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安国侯老夫人甚至开始让她参与一些更核心的决策讨论,俨然将她视为得力助手。 辛久薇并未因此飘飘然。她深知,名声是把双刃剑。沈知微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捧得越高,摔得可能越重。她依旧每日准时前往慈幼堂,一丝不苟地处理着库房账目,耐心细致地照料着孩子们,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静中更多了一份经过淬炼的从容与坚定。 萧珣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深邃的眼眸中赞赏之色愈浓。这晚,他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军务奏报,踏入暖阁,便见辛久薇正伏在灯下,眉头微蹙,对着几份摊开的文书凝神思索。烛光跳跃在她莹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认真的轮廓。 “在看什么?”萧珣走近,声音低沉。 辛久薇闻声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凝重,将手中一份奏报递了过去:“殿下,您看看这个。是父亲从颍州加急送来的。” 萧珣接过,快速扫过,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春汛提前,河堤多处告急?” “是。”辛久薇指着另一份文书,那是她通过林静姝的渠道,从户部一位相熟的低阶官员处抄录来的部分简报,“父亲奏请朝廷紧急拨付修缮河堤、安置流民的款项。但户部的批复……含糊其辞,只说要‘详加勘验’‘酌情拨付’。可颍州的情况,根本等不起!父亲信中提及,已有小股流民开始聚集,若赈济和修缮不及时,恐生民变!” 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忧心。重生一世,她深知水利失修、赈济不利对百姓意味着什么。前世颍州虽未遭此大难,但其他地方因天灾人祸导致的惨状,她并非没有耳闻。人相食,易子而食……那些触目惊心的字眼仿佛就在眼前。 萧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比辛久薇更清楚朝堂的积弊。户部掌管钱粮,向来是各方势力角力的重灾区。春汛赈灾款,这块肥肉,不知多少人盯着。所谓的“详加勘验”“酌情拨付”,不过是拖延和克扣的借口!他翻看着辛守业信中描述的灾情和流民状况,语气冷冽:“好一个‘酌情拨付’!吏部考功司郎中薛明漪,是二皇兄的旧人,其父薛崇义任户部侍郎多年,盘根错节,贪墨成性。这‘酌情’二字,怕是要等他们‘酌’够了私囊,才肯‘付’!” “薛明漪?”辛久薇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她记得。沈知微在慈幼堂刁难她时,曾有一位依附沈知微的贵女,似乎就是薛家的小姐。“殿下,此事是否与沈家……”她敏锐地联想到刚被重创的沈家。 “沈巍虽告病,但清流之中,门生故旧众多。沈知微之事,沈家颜面尽失,薛明漪等人,难保不会借此机会,在别处给本王,给支持本王的人添堵。颍州是你父亲治下,克扣赈灾款项,既能中饱私囊,又能打击你父亲,间接削弱本王,一石数鸟。”萧珣的分析一针见血,将朝堂倾轧的险恶用心揭露无遗。 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涌上辛久薇心头。她想起了前世辛家的惨状,想起了祁淮予的贪婪狠毒。但此刻,看着奏报上那些冰冷的、预示着无数百姓苦难的数字,她忽然觉得,祁淮予那种吃绝户的私仇,在这样关乎千万人生死的朝堂积弊、民生疾苦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狭隘! “殿下,不能任由他们如此!”辛久薇站起身,眼中燃起两簇明亮的火焰,那是对不公的愤怒,更是对百姓疾苦的深切忧虑,“父亲在颍州苦苦支撑,匀城刚经历风波,姐姐姐夫虽能帮衬,但如此大灾,杯水车薪!朝廷的赈灾款,是灾民的救命钱!” 萧珣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了个人恩怨、直指家国大义的急切与担当,心中震动。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沉声道:“放心,本王心中有数。这笔款子,他们吞不下!只是……”他顿了顿,剑眉微蹙,“北境刚传来急报,戎狄似有异动,云州一带摩擦加剧。兵部已在调拨粮草军械,国库吃紧,户部更有了拖延的借口。本王需即刻入宫面圣,陈明利害,同时也要提防二皇兄残余势力借此生事。” 辛久薇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力量和决心,心头的焦虑稍稍平复。她知道,萧珣肩上的担子比她想象的更重。外有强敌环伺,内有蠹虫蛀蚀,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殿下只管去。京中,有我。”辛久薇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而清晰,“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不能批阅奏章,但我可以去做我能做的!慈幼堂的孩子们需要安置,我可以联络更多善堂,腾挪地方,收容可能涌入京城的流民孤儿。林姐姐与城中各大商号有旧,我请她出面,发动商贾平价售粮,或捐赠药材布匹。安国侯老夫人德高望重,若能请她老人家出面,号召京中命妇贵女捐物出力,必能聚沙成塔!” 她的思路清晰,行动力极强,瞬间便勾勒出几条切实可行的路径。这不仅仅是出于对未来皇子妃身份的责任感,更是源于她内心对黎民百姓疾苦的真切关怀。 萧珣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身上蕴藏的巨大能量。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庇护、在雅集上初露锋芒的少女,而是一个能在风雨飘摇之际,与他并肩而立,分担家国重担的伴侣! “好!”萧珣眼中光芒大盛,带着激赏和全然的信任,“久薇,去做!用你‘未来六皇子妃’的身份,放手去做!本王给你最大的支持!游夜!”他扬声唤道。 游夜应声而入。 “传本王令:开放王府西苑部分空置房舍,交由辛小姐统筹,作为临时安置流民之所。府库中凡可用之粮米、药材、布匹,听凭辛小姐调用!另,调拨一队府兵,归辛小姐差遣,维持秩序,保护安全!”萧珣的命令斩钉截铁,给予了辛久薇最实质性的权力和资源。 “属下遵命!”游夜肃然领命,看向辛久薇的眼神也充满了郑重。 “殿下……”辛久薇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力量。 “不必多言。”萧珣抬手止住她的话,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深邃的眸中映着她的身影,“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本王在,辛家也在。去做你该做的事,让京城的人看看,本王未来的王妃,心怀的是怎样的天下!” 萧珣匆匆入宫。辛久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时间紧迫,每一刻都关乎颍州无数灾民的生死! “辛葵!” “小姐,奴婢在!”辛葵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眼神沉静,带着随时待命的锐利。 “立刻持我的名帖,去安国侯府求见老夫人,禀明颍州灾情及我的计划,恳请老夫人号召京中命妇相助!态度务必恭敬恳切!” “是!”辛葵接过名帖,转身就走,步履如风。 “来人!备车!去林府!”辛久薇一边吩咐,一边快速整理思绪,思考着如何说服林静姝的父亲,那位在商界举足轻重的林老爷。 马车疾驰在京城街道。辛久薇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熙熙攘攘、尚且不知远方苦难的人群,心中沉甸甸的。她想起了远在匀城的姐姐辛兮瑶。前世姐姐被祁淮予所害,亲事被毁,抑郁而终。这一世,姐姐正了才女之名,嫁给了沉稳可靠的祁怀鹤,虽在匀城,但此刻,她们姐妹的心是相通的! 回到府中,辛久薇立刻修书两封。一封给父亲辛守业,告知他京中动向,让他务必挺住,安抚流民,自己会尽全力筹措物资支援。另一封,则是给姐姐辛兮瑶和姐夫祁怀鹤。 给姐姐的信中,她详述了灾情和朝中阻力,恳请道:“……姐姐,匀城乃颍州门户,商路通达。妹知姐夫经商之能,手段过人。值此危难,恳请姐姐姐夫,动用祁家商路,先行筹措粮食、药材、御寒之物,火速运往灾情最重之州县!此非为辛家,实为颍州百万生灵!所耗钱粮,妹在京中定当设法补还,或奏请朝廷日后拨付。万望姐姐姐夫,看在百姓疾苦,伸出援手!妹久薇,泣血叩首!” 她知道祁怀鹤性格沉稳甚至腹黑,商人重利,但更知姐姐辛兮瑶心性善良,且祁怀鹤对姐姐极为爱护。信中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更将百姓置于辛家之上,相信姐姐姐夫不会袖手旁观。 信使快马加鞭,带着辛久薇沉甸甸的期望和颍州灾民的生机,奔向匀城。 第209章 出征 接下来的日子,辛久薇奔波于安国侯府、林府、各大商号、善堂之间。 凭借荣昌公主和安国侯老夫人的声威,加上她自身刚刚树立起的良好声誉,以及“未来六皇子妃”这个极具分量的身份,她的号召力超乎想象。 安国侯老夫人一呼百应,京中命妇贵女纷纷解囊,捐钱捐物,甚至亲自组织家中仆妇赶制冬衣、缝制药囊。 林静姝说服了父亲,林家商号带头平价售粮,并联合其他几家大商行,组成了一支庞大的商队,准备将第一批筹集到的粮食、药材运往颍州。 六皇子府的西苑迅速被清理出来,搭建起简易的棚舍,开始接纳第一批从颍州方向逃难而来的流民,府医和从慈幼堂调来的懂些医理的嬷嬷们日夜忙碌。 辛久薇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协调各方,核对物资,安抚流民,处理突发事件。她清丽的面容染上疲惫,但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光芒。她的沉稳、干练、公正和发自内心的悲悯,赢得了越来越多人的尊重。连最初对她心存疑虑的一些清流老臣,在目睹她的所作所为后,也不禁暗暗点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辛久薇为赈灾事宜忙得脚不沾地时,一股针对她的阴风,悄然在京城某些角落刮起。 “听说了吗?那位辛小姐,打着赈灾的旗号,中饱私囊呢!” “不会吧?看着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想想,六皇子府开仓放粮,她经手那么多钱粮物资,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普通人吃几辈子了!不然她一个没落家族的小姐,哪来那么大本事调动那么多资源?还不是仗着六殿下的势,趁机敛财?” “就是!还有啊,听说她逼着那些商贾‘平价’售粮,实际上是以势压人,强买强卖,好多商人都敢怒不敢言呢!” “啧啧,真是人心叵测啊!可怜那些灾民,还当她是活菩萨呢……”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毒蛇的信子,开始在坊间蔓延。源头指向不明,却传播得极快,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目标直指辛久薇的声誉,意图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形象彻底摧毁,更要破坏赈灾大局! 辛葵第一时间将流言报给了辛久薇。彼时,辛久薇正在西苑临时安置点,亲自给一个发着高烧的小女孩喂药。听到辛葵的低声禀报,她的手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稳稳地将药汁喂入小女孩口中,用帕子轻轻擦去孩子嘴角的药渍,动作温柔依旧。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抬头,“跳梁小丑,只会躲在阴沟里放冷箭。随他们说去。” “小姐!”辛葵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这帮人渣!让奴婢去查!定要把那嚼舌根的源头揪出来,割了他们的舌头!”她出身市井,又在歌楼见过最阴暗的人心,手段向来直接狠辣。 “不必。”辛久薇终于抬起头,看向辛葵。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沉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此时我们若大动干戈去查,反倒显得心虚,正中对方下怀。救灾如救火,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口舌之争上。” 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襟,目光扫过棚舍内那些面黄肌瘦、眼神茫然的灾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辛葵,传我的话:所有赈灾物资的进出明细,从即日起,每日正午在王府大门外张榜公示!接受全城百姓监督!凡有疑问者,皆可提出,我辛久薇,亲自解答!至于那些商贾……”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林姐姐那边不是联络了多家商号组成商队了吗?告诉林姐姐,请她放出风声,此次参与平价售粮、捐赠物资并加入赈灾商队的商号,其名号将随同六皇子府和安国侯府的谢表,一同呈递御前!朝廷或许一时无法兑现钱粮,但这份为国为民的‘义商’之名,这份直达天听的功劳,比黄金更重!” 辛葵眼睛一亮:“小姐高明!”这是阳谋!用清者自清的公示破流言,用名垂青史的“义商”招牌堵悠悠众口,更将压力巧妙地转回给那些暗中作梗的人!若有人再敢造谣,那些得了实惠和名声的商贾第一个不答应! 流言并未因辛久薇的应对而立刻消失,但公示榜一出,详细到每一文钱、每一粒米、每一寸布的去向都清清楚楚,百姓的疑虑顿时消散大半。而那些参与赈灾的商贾,得了“义商”的许诺,更是腰杆挺直,主动站出来辟谣,甚至隐隐形成了一股维护辛久薇的力量。 辛久薇依旧忙碌,仿佛那些恶意的中伤从未存在。只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站在窗前,望着颍州的方向,心中默念:父亲,姐姐,姐夫,你们一定要撑住!薇儿在这里,拼尽全力! 就在京中赈灾事宜艰难推进、流言蜚语尚未完全平息之际,北境的战报如同惊雷,轰然炸响! “八百里加急!北戎大举犯边!云州失守!守将……守将叛国投敌!” “报——!潼关告急!北戎铁骑十万,兵临关下!”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朝野震动!皇帝本就病重,闻此噩耗,病情更是急转直下。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之声吵成一团,更有二皇子残余势力趁机煽风点火,指责萧珣“穷兵黩武”才引来戎狄报复,甚至有人暗示颍州灾情是“上天预警”,要求萧珣下罪己诏! 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萧珣立于朝堂之上,面对攻讦与混乱,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鹰眸,锐利得刺破所有喧嚣。他力排众议,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死寂的金銮殿上: “戎狄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云州之失,乃叛将之罪,非战之过!割地求和,无异于抱薪救火!潼关乃中原门户,潼关若失,山河破碎!本王,萧珣,请旨亲征!不破戎狄,誓不还朝!” 他的气势如虹,带着铁血与不容置疑的决心,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与此同时,兵部调令也飞速下达。骁骑营副将辛云舟,临危受命,为大军先锋,即刻开拔,驰援潼关! 消息传到六皇子府时,辛久薇正在核对最后一批即将发往颍州的药材清单。她的手猛地一抖,墨点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哥哥……要去最前线了!潼关告急!那里是绞肉场! 担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前世哥哥被人设计打死,惨死街头的景象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这一世,哥哥好不容易挣脱了祁淮予的算计,从军立功,难道……难道要葬送在那黄沙漫天的边关? “小姐!”辛葵担忧地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 辛久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软弱和恐惧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无比的坚毅。她不能乱!哥哥在前线拼命,萧珣即将亲征,京中赈灾需要她,二皇子的余党还在虎视眈眈!她必须稳住! “辛葵,”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去准备。哥哥出征在即,你……随军。” 辛葵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了然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小姐?” “你精通药理,更擅……处理一些‘意外’。”辛久薇看着她,眼神锐利,意有所指,“战场上刀剑无眼,毒物诡计更甚。哥哥性格刚直,冲锋在前,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能应对阴暗手段的人在他身边。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护住他!不惜一切代价!” “奴婢……”辛葵喉咙有些发紧,迎着辛久薇全然信任的目光,她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奴婢以性命起誓!必护辛将军周全!除非辛葵身死,否则无人能伤将军分毫!”这是承诺,更是她内心深处某种情愫的决绝表达。 辛久薇将她扶起,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翌日清晨,寒风凛冽。京郊大营,旌旗猎猎。大军开拔在即。 辛云舟一身锃亮的明光铠,腰悬佩刀,立于阵前,英武非凡。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满是属于军人的坚毅与肃杀。他看到辛久薇在萧珣的陪同下前来送行。 “哥哥!”辛久薇快步上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平安归来!” 辛云舟看着妹妹明显清减却目光灼灼的脸庞,心中涌起暖流和骄傲。他用力拍了拍辛久薇的肩膀,声音沉稳:“放心!哥是去杀敌的!倒是你,在京中,照顾好自己,帮殿下稳住局面!”他目光扫过辛久薇身后,一身利落短打、背着药箱、神色冷峻的辛葵,微微颔首,“辛葵姑娘,有劳了。” 辛葵抱拳,没有多余的话:“将军放心。” 萧珣走上前,目光如电,扫过辛云舟和整装待发的先锋营将士,最后落在辛云舟脸上,沉声道:“云舟,先锋重任,关乎全局!给本王撕开一道口子!待本王大军一到,合围歼敌!” “末将遵命!定不负殿下重托!”辛云舟抱拳,声震云霄。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大军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开拔,向着烽火连天的北境而去。尘土飞扬中,辛久薇紧紧攥着拳,指甲深陷掌心。她目送着哥哥和辛葵的身影融入铁流,直至消失。 萧珣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凛冽的寒风。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怕吗?” 辛久薇抬起头,望着他深邃如渊的眼眸,那里有对山河的责任,有对强敌的杀意,也有对她深藏的温柔。她缓缓摇头,将心中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化作坚定的力量,一字一句道: “殿下在前线浴血,哥哥在阵前厮杀,薇儿在京中,定守好这后方!让魑魅魍魉,不敢妄动!让赈灾粮草,源源不断!” 她抽回手,对着萧珣,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不是作为依附他的女子,而是作为与他并肩作战、共担家国重任的伙伴。 “愿殿下,旗开得胜,凯旋还朝!” 萧珣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毅与担当,看着她在这狂风骤雨中挺直的脊梁。他伸出手,不是扶起她,而是如同托付千斤重担般,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沉声应道: “好!待本王凯旋,与你共看,这山河无恙,海晏河清!” 第210章 此非私仇 寒风卷起的尘埃尚未落定,辛久薇已挺直脊背,转身面向京城。 萧珣的披风在风中翻涌如旗,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甸甸的,是信任,是托付,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 旋即,他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率领亲卫铁骑,如离弦之箭般追向前方的大军烟尘。 马蹄声如雷远去,震动着脚下的大地,也震动着辛久薇的心。她站在原地,直到那黑色的洪流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天地间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和身后王府侍卫肃穆的呼吸。 “小姐,风大,回府吧。”游夜上前一步,低声劝道。 辛久薇缓缓摇头,目光扫过空旷的原野,最终落回京城那巍峨的轮廓上。哥哥和辛葵已随先锋营奔赴血肉磨盘般的潼关,萧珣即将亲临战场直面十万铁骑,而她的战场,就在那座看似繁华安宁的都城之下。没有刀光剑影,却暗流汹涌,步步惊心。 “回府。”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下去,所有赈灾物资调度、流民安置事宜,每日巳时、申时,在西苑议事厅汇总呈报。另,请林小姐过府一叙。” 辛久薇回到皇子府,并未去暖阁歇息,而是直奔西苑临时设置的赈灾调度中枢。这里原本是王府一处宽敞的演武厅,此刻却堆满了账簿、名册、物资清单。几张巨大的方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颍州及周边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灾情最重的州县和流民流向。十余名从慈幼堂、林府以及王府抽调来的得力管事、账房正伏案忙碌,算盘声、书写声、低声交谈声交织成一片紧张而有序的韵律。 辛久薇的到来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起身行礼,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带着敬畏与期待。短短时日,这位未来皇子妃以她的坚韧、公正和非凡的组织能力,赢得了这些人的绝对信服。 “不必多礼,继续做事。”辛久薇径直走到主位,目光扫过众人,“颍州最新消息?” 负责讯息汇总的管事立刻上前:“回小姐,半个时辰前刚收到辛太守飞鸽传书。上游凌汛凶猛,又有两处堤坝出现管涌险情,虽经祁大公子(祁怀鹤)带人冒死抢堵暂稳,但后续加固急需大量石料、木桩。另,流民数量激增,匀城方向涌入已近五万,城内安置点人满为患,恐生疫病。太守大人恳请京中速拨防疫药材,尤其是艾草、苍术、生石灰等物,刻不容缓!” 辛久薇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点在舆图上匀城的位置。匀城,姐姐所在之地!前世姐姐抑郁而终的结局闪过脑海,让她心口一窒。不,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不仅为了姐姐,更为了那五万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 “石料木桩,京畿储备亦不足,远水难救近火。”辛久薇沉吟片刻,果断下令,“传信给父亲和姐夫:就地取材!发动灾民,采伐附近山林可用之木,开山取石!工钱以粮代付,按劳取酬!同时,请姐夫动用祁家所有商路渠道,就近高价收购石料木桩,不拘多少,火速运往险处!京中会全力筹措钱粮补还!” “是!”管事迅速记下。 “至于防疫药材……”辛久薇转向负责物资的管事,“我们库中还有多少?之前林姐姐联络的几家药铺捐赠的份额呢?” “回小姐,库中艾草、苍术存量不足两成。药铺捐赠的份额已按计划发往颍州,新一批还在筹措,但京中药市这几日被几家大药行联手抬价,收购困难,且质量参差不齐。” “抬价?”辛久薇眼中寒光一闪。国难当头,竟还有人发这昧心财!她几乎瞬间就锁定了目标——薛家!薛明漪之父薛崇义执掌户部,其家族在京城经营药材生意多年,盘根错节。 “辛葵不在……”辛久薇心中念头急转,硬碰硬非上策,薛家等着她出错。她目光扫过舆图,落在颍州以南的标注上,“我记得,江州、岳州一带盛产艾草苍术,且尚未受此次春汛波及?” “小姐明鉴!正是!”管事眼睛一亮。 “立刻修书!”辛久薇当机立断,“以安国侯府和六皇子府联名,发往江州、岳州知府衙门及当地最大药行!言明颍州大灾,瘟疫将起,恳请两地看在唇亡齿寒、同为大梁子民份上,火速调集艾草、苍术、生石灰等防疫物资,由祁家商队持我手令沿途接收转运!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现银结付!另,承诺两地若解此燃眉之急,其义举将随赈灾功劳簿,直达御前!” 这一手,绕开了被薛家操控的京城药市,直接向产地求援,更以“御前义举”和现银高价为诱饵,同时借助祁怀鹤遍布南方的商路网络进行高效转运。双管齐下,务求实效!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调度中枢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辛久薇居中指挥,条理清晰,调度有方,那份沉稳干练的气度,让在场所有人心中叹服。这哪里是深闺弱质,分明是运筹帷幄的帅才! 林静姝匆匆赶来时,正看到这一幕。她眼中异彩连连,待辛久薇暂时处理完手头急务,才上前低声道:“妹妹,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两人移步至偏厅。林静姝脸色凝重:“散布你中饱私囊、以势压人谣言的源头,虽几经转手,隐藏极深,但顺藤摸瓜,最终指向了……吏部考功司郎中,薛明漪。她身边一个心腹嬷嬷的娘家侄子,是南城几个泼皮的头目,那些流言最初就是从南城几个茶棚酒肆传出的。” “果然是她!”辛久薇眼中并无意外,只有冰冷的了然。沈知微倒了,薛明漪这条毒蛇就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为沈家“报仇”?还是为了二皇子余党搅乱后方? “不仅如此,”林静姝声音压得更低,“我父亲通过商界渠道探知,薛家在京中药行的份额最近被薛明漪暗中接管,那哄抬药价、以次充好的,正是她的手笔!她这是要发国难财,更要断了你赈灾的路,把你彻底搞臭!” 辛久薇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愤怒吗?当然。但此刻,愤怒只会让人失去判断。薛明漪此举,阴毒且致命。若让她得逞,不仅颍州无数百姓将因缺医少药而染疫身亡,她辛久薇更会背负千古骂名,甚至牵连萧珣的声望! “静姝姐姐,”辛久薇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薛明漪想玩火,我们就给她添把柴,让她自焚!” “哦?妹妹有何妙计?”林静姝精神一振。 “她不是要抬价吗?好!我们就让她抬!”辛久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请林伯父暗中联络几家与林家交好、且未参与薛家哄抬的药铺,让他们放出风声,因颍州灾情惨重,六皇子妃忧心如焚,愿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不限量收购品质上乘的艾草、苍术、生石灰!有多少,要多少!现银结付!” 林静姝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抚掌低笑:“妙啊!妹妹这是要……引蛇出洞,釜底抽薪?” “不错。”辛久薇点头,“薛明漪贪得无厌,见有如此‘暴利’,必定会将她囤积居奇、甚至以次充好的存货大量抛出,想狠狠赚一笔。她以为灾情紧急,我不得不就范。却不知,我们真正的救命药,正从江州、岳州源源而来!待她将存货尽数抛出,我们这边再以雷霆之势,公布江州、岳州义举,祁家商队运回大批平价优质药材的消息!届时,她手中那些高价劣质的药材,将一文不值!巨额亏损还是小事,哄抬物价、发国难财、囤积劣药草菅人命的罪名,我看她薛家如何承担!” “好一个请君入瓮!”林静姝眼中尽是钦佩,“我这就去安排!定让那薛明漪赔了夫人又折兵!” 林静姝匆匆离去。辛久薇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京城的斗争,比战场更需耐心和心计。薛明漪,这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然而,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傍晚时分,一封来自匀城的密信,被快马加鞭送入辛久薇手中。信是祁怀鹤亲笔,字迹依旧沉稳,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久薇吾妹:” “颍州灾情,岳父大人呕心沥血,吾与兮瑶倾力襄助,然杯水车薪,吏部克扣之款迟迟未至,地方府库早已告罄。流民汹涌,匀城压力剧增。更棘手者,吏部考功司郎中薛明漪,借巡查灾情之名,已至颍州!此人甫一抵达,便以‘核查账目’‘厘清流民实况’为由,进驻州府衙门,索要各项文书账册,百般挑剔,处处设障。岳父为救灾疲于奔命,尚需应对其无端责难,心力交瘁。” “薛明漪更暗中接触颍州地方官吏及士绅,似在搜集对岳父不利之‘证据’,其矛头所指,恐非仅岳父一人。妹在京中,务必警惕!此女手段阴狠,恐借灾情生事,动摇根本!颍州事,吾会尽力周旋,然京中大局,唯赖妹妹与殿下。切切!兄怀鹤字。” 信纸在辛久薇手中被攥紧!薛明漪!她竟敢亲自去了颍州!以“巡查”之名,行刁难构陷之实!父亲本就心力交瘁,如何经得起她这般折腾?她这是要逼死父亲,彻底摧毁辛家,斩断萧珣在颍州的臂膀!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全身,比听到任何流言蜚语都要强烈!父亲辛守业,那个在前世虽无力阻止家族败落,却始终试图保护她的男人;这一世,为了守护一方百姓熬干心血的父亲!薛明漪竟敢将毒手伸向他! “小姐!”游夜感受到辛久薇身上骤然迸发的寒意,担忧地唤道。 辛久薇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敌人得意。薛明漪去了颍州,看似危险,却也意味着京中她暂时无法亲自坐镇。这是机会! “游夜!”辛久薇声音冷冽如刀,“立刻持我手令,去见荣昌公主殿下!将薛明漪在颍州借巡查之名,干扰赈灾、意图构陷朝廷命官之事,原原本本禀告!请公主殿下以宗室之名,速派得力且公正之人,持殿下信物,星夜赶赴颍州!名义是‘协助安抚灾民、监督防疫’,实则是去给我父亲站台!告诉公主,薛明漪背后是二皇子余孽,其意在动摇前线军心!殿下深明大义,必知轻重!” “是!”游夜凛然领命。荣昌公主地位超然,又刚正不阿,她的介入,足以震慑薛明漪,给父亲喘息之机。 “另外,”辛久薇叫住他,眼中寒光闪烁,“薛明漪在京中的产业,尤其是她刚接手的药行……该动一动了。那些哄抬物价、囤积劣药的证据,让辛葵留下的人手,给我一点不剩地挖出来!要快!要铁证如山!”辛葵虽随军,但她经营的情报网络,辛久薇早已接手。 “属下明白!”游夜眼中也闪过厉色。 游夜领命而去。辛久薇坐回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这一次,她的字迹不再是临摹萧珣的刚劲,而是带着一种属于她自己的、冷静到极致的锋芒。她要给远在匀城的姐姐辛兮瑶写信。 “姐姐如晤:” “京中诸事,妹妹尚能支撑。颍州险情,姐夫信已详述。薛明漪毒妇至颍,名为巡查,实为构陷,其心可诛!妹已请动荣昌公主遣人驰援,望稍解父亲之困。然此獠阴险,必不会善罢甘休。” “妹思之,彼欲寻父亲错处,无非钱粮、流民安置、吏治。姐姐身在匀城,祁家耳目灵通。请姐姐与姐夫暗中留意:颍州地方官员中,谁与薛明漪过从甚密?谁家田产在灾后‘巧取豪夺’流民?市面上可有来历不明之粮款流动?尤其注意,是否有‘失踪’或‘意外身亡’之关键小吏、证人?” “此非为私仇!薛明漪所为,已非阻挠赈灾,实乃祸乱地方,动摇国本!前线将士浴血,后方岂容蠹虫蛀蚀?收集其罪证,非为辛家,实为颍州百万生灵讨一公道!姐姐素来心细,姐夫手段过人,此事托付姐姐姐夫,妹方安心。万望谨慎,保全自身!妹久薇,顿首再拜!” 信写完,墨迹未干,辛久薇便命心腹以最快速度送往匀城。祁怀鹤的沉稳腹黑,辛兮瑶的细致入微,是他们夫妇最大的优势。在颍州的地界上,薛明漪一个外来户,想一手遮天?做梦! 做完这一切,辛久薇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涌上四肢百骸。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眼前仿佛看到潼关城下,哥哥辛云舟浴血厮杀的身影;看到萧珣在万军阵前,挥斥方遒的英姿;看到辛葵背着药箱,在箭雨中穿梭,冷静地救治伤员,或许……也守护在哥哥身边;看到父亲在颍州泥泞的河堤上,顶着薛明漪的刁难,嘶哑着嗓子指挥抗洪;看到姐姐在匀城灯火下,与祁怀鹤低声谋划,搜寻着敌人的罪证…… 家国天下,黎民苍生。个人的爱恨情仇,在这样的大潮面前,真的渺如尘埃。前世被祁淮予毒杀时的怨恨,此刻想来,竟有些遥远。祁淮予?辛久薇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此刻,怕是在哪个阴暗角落,算计着如何在这场大乱中分一杯羹吧?跳梁小丑罢了!待腾出手来,自有表哥祁怀鹤收拾他!她现在要对付的,是薛明漪,是二皇子的余孽,是那些趴在国难身上吸血的蠹虫! 她睁开眼,眸中疲惫尽褪,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冷意,却也让人精神一振。漆黑的夜空下,京城万家灯火,看似安宁,却不知有多少暗室密谋,多少魑魅魍魉在蠢蠢欲动。 她的战场,就在这里。 “来人!”辛久薇声音清越,“掌灯!将户部历年关于河工、赈灾款项拨付的旧档,尤其是涉及颍州、匀城一带的,全部调来!再请两位精通钱粮刑名的清流门客过府!今晚,我们好好‘研读’一番!” 薛明漪不是要在账目上做文章构陷父亲吗?那她就先发制人,把户部,把薛家这些年可能存在的烂账、蛀洞,翻个底朝天!她要让薛明漪知道,想玩火?就要有被烧成灰烬的觉悟! 灯火通明的西苑议事厅,再次成为风暴的中心。算盘声噼啪作响,翻阅卷宗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辛久薇埋首于浩如烟海的档案之中,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数字,任何一条模糊的批注。 她是手握利剑,要为前线将士扫清后顾之忧,要为天下生民讨一份公道的——辛久薇! 夜,还很长。属于辛久薇的战争,才刚刚进入最激烈的中盘。 而远方的战场上,铁与血的碰撞,也即将拉开最惨烈的序幕。 第211章 不能停步 西苑议事厅的灯火彻夜未熄。辛久薇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户部旧档之中,清冷的眸子锐利如刀,不放过任何一行可疑的记载,任何一笔模糊的支出。两位从清流少壮派中延请来的幕僚——一位精于钱粮核算的方先生,一位熟稔刑名律法的秦先生——也凝神静气,协助梳理着这些陈年积弊。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陈旧的霉味、墨香和一种无形的、绷紧的张力。算盘珠子的噼啪声、翻阅卷宗的沙沙声,成了这漫长冬夜里唯一的韵律。 “小姐请看此处,”方先生抽出一份泛黄的卷宗,指着上面一处墨批,“景泰十七年,颍州大水,朝廷拨付河工银三十万两。但后续核销明细中,‘采买石料’一项竟高达十五万两!远超同期邻州同等灾情的数倍!且石料来源仅模糊记为‘本地山场’,并无具体采石场名目和验收凭据。” 秦先生凑近细看,眉头紧锁:“此地无银三百两。如此巨额款项,竟无明细佐证?负责此事的,正是时任颍州通判……薛崇义!”他点出关键人名,“而当时户部负责核销此款的郎中,正是薛崇义的同年,如今已升任礼部侍郎的王显之!” 一条清晰的、布满蛀洞的利益链,在昏暗的灯火下若隐若现。 辛久薇指尖点着那个刺眼的数字,声音冷得像冰:“十五万两河工银……景泰十七年,颍州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这笔钱,沾了多少灾民的血泪?”她仿佛能看到当年父亲初任颍州、面对前任留下的烂摊子时,那种愤怒又无奈的境地。 “不止这一处,”方先生又抽出几份,“再看这里,隆昌三年匀城小范围水患,朝廷拨付赈灾银五万两。其中‘安置流民口粮’一项,竟虚报了近万流民,多领了近两万两!签字画押的地方官,是时任匀城县丞,此人后来……调任京畿,正是薛明漪夫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薛家及其党羽,如同附骨之疽,多年来利用职权之便,在每一次天灾人祸中大肆贪墨,中饱私囊!颍州、匀城,这两处与辛家息息相关的土地,更是饱受其害! “薛明漪此次去颍州,名为巡查,实则是想故技重施!”秦先生一针见血,“她必会抓住此次春汛赈灾的款项做文章,要么逼迫辛太守虚报冒领,与他们同流合污;要么就栽赃陷害,将历年积弊的黑锅扣在辛太守头上!无论哪种,都能达到打击辛家、削弱六殿下的目的!” 辛久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这些蠹虫!趴在黎民百姓的尸骨上吸血的蠹虫!父亲在泥泞中为灾民奔走呼号,哥哥在边关浴血搏杀,萧珣在前线力挽狂澜,而这些人,却在后方,用这些肮脏的手段,挖着大梁的根基! 再睁开眼时,她的眸中已无半点情绪波动,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计算。 “方先生,秦先生,”辛久薇的声音异常平静,“烦请二位,将涉及薛崇义、薛明漪及其党羽在颍州、匀城乃至其他州府河工、赈灾款项中所有可疑的账目、不合规的核销、关联的人员,分门别类,梳理成册。每一项疑点,务必标注清楚卷宗出处,时间、地点、经手人、款项数额。要铁证!要他们无法辩驳的铁证!” “小姐放心!”方秦二人精神一振,他们本就是清流中锐意革新的少壮派,对薛家这等蠹虫深恶痛绝,此刻能参与扳倒薛家,正是求之不得。 “游夜!”辛久薇唤道。 “属下在!” “将我们之前收集的,薛明漪在京中操控药行、哄抬物价、囤积劣药的证据,也整理出来。人证、物证、交易记录,一样不能少!尤其是她指使泼皮散布谣言的证据链,务必做实!” “是!人证已秘密安置,物证齐备,随时可调用!”游夜眼中厉色一闪。 辛久薇站起身,走到巨大的颍州舆图前,手指划过匀城的位置。姐姐,姐夫,你们那边,也要快啊!薛明漪在颍州多待一刻,父亲就多一分危险,灾民就多一分苦难! 仿佛是回应她心中的呼唤,黎明时分,一只风尘仆仆的信鸽,带着匀城的印记,落在了西苑的窗台上。 辛久薇几乎是扑过去解下鸽腿上的细管,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笺。是姐姐辛兮瑶娟秀却隐含锋芒的笔迹! “薇儿亲启:” “妹信已悉,惊怒交集。薛毒妇抵匀后,气焰嚣张,以巡查之名,强索州府历年河工、仓廪账册,更频频召见地方官吏及富户,威逼利诱,似在罗织父亲‘贪墨赈银’、‘治水不力’、‘纵容流民为祸’之罪!” “幸怀鹤早有防备。妹所嘱之事,已有眉目: 一、薛毒妇心腹与颍州仓曹掾吏(名李贵)往来甚密。李贵家本贫寒,灾后忽于城中购置三进大宅,其妻弟更在灾民聚集处低价强‘购’灾民手中田契数百亩!怀鹤已使人盯紧此二人,并暗中接触被强夺田契之灾民,录下口供画押。 二、州府账册中,有三笔共一万五千两‘采买木桩石料’款项去向存疑,签批者正是李贵。经查,实际采买数额不足账目三成!怀鹤已设法拿到实际供货商(乃一小石场)的原始出货记录及收据副本! 三、三日前,一名曾参与河堤加固核算的老吏,醉酒后失足落水身亡。怀鹤疑非意外,正使人暗查其生前最后接触之人。 证据正加紧收集,口供、账册副本、田契已密送京中,由可靠商队携带,不日即达!薛毒妇尚在匀城,妹在京中,可依计行事!万望珍重!姐兮瑶字。” 信纸在辛久薇手中微微颤抖。是愤怒,更是激动!姐姐和姐夫!他们做到了!在薛明漪的眼皮底下,竟真的挖到了如此关键的罪证!李贵这个关键的小吏,强夺灾民田契,虚报采买款项,还有那可疑的“意外身亡”……桩桩件件,直指薛明漪构陷父亲的阴谋核心! “好!好!好!”辛久薇连道三声好,眼中迸发出夺目的光彩。薛明漪,你的死期到了! “游夜!方先生!秦先生!”辛久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锐气,“祁家商队押送的证据不日即到!我们这边,也需加快!将薛家在河工、赈灾款项上的陈年烂账,与薛明漪此次哄抬药价、散布谣言的罪证,连同匀城送来的新证,整合成一份完整的诉状!目标——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清!” 周正清,清流领袖之一,为人刚直不阿,嫉恶如仇,与沈巍的圆滑守旧不同,更与薛家一党势同水火。更重要的是,他曾是辛久薇祖父的门生,对辛家虽无特殊照拂,但心中存有一份香火情。由他出面弹劾,分量极重,且不易被薛家反咬是六皇子一党构陷! “诉状务必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字字如刀!要一击毙命,让薛家永无翻身之日!”辛久薇斩钉截铁。 整个皇子府西苑,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收集、整理、核对、誊抄……每一项工作都在争分夺秒地进行。辛久薇坐镇中枢,如同最冷静的统帅,协调各方,查漏补缺。 与此同时,林静姝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辛久薇的“引蛇出洞”之计奏效了!薛明漪留在京中负责药行的亲信,见六皇子府开出高于市价三成的“天价”,利令智昏,果然将囤积的大量艾草、苍术(其中不少是以次充好的劣质药材)尽数抛出。林家联络的药铺“照单全收”,现银交割,让薛家狠狠“赚”了一笔。 就在薛家亲信沾沾自喜,以为拿捏住了辛久薇命脉之时,一个惊天消息如同炸雷般传遍京城! “喜报!喜报!江州、岳州两地官府及药行,感念六皇子妃仁德,心系颍州灾民,特筹集上等艾草十万斤,苍术五万斤,生石灰三万担!由祁家商队日夜兼程,已过淮水,不日将抵颍州!” “安国侯府、六皇子府联名发布谢表,盛赞江州、岳州官府及义商高义,其名已直呈御前!”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那些之前响应辛久薇号召,平价售粮捐物的“义商”们欢欣鼓舞,名声更上一层楼。而刚刚高价卖给辛久薇一大批劣质药材的薛家药行,则瞬间成了最大的笑话! 高价囤积的药材砸在了手里,品质低劣根本无法使用,前期哄抬物价的行为更被公之于众,成为众矢之的!巨大的亏损和滔天的骂名,让薛家在京中的产业瞬间风雨飘摇。薛崇义在户部衙门听到消息,当场气得晕厥过去! 而这,仅仅是辛久薇反击的开始! 几天后,一份措辞严厉、证据详实得令人发指的弹劾奏章,由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清,当朝呈递御前! 奏章历数户部侍郎薛崇义及其女薛明漪数大罪状: 一、历年贪墨河工、赈灾款项,数额巨大(附详细账目疑点及关联人证卷宗)。 二、借巡查颍州灾情之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颍州太守辛守业),干扰赈灾,草菅人命 三、操控京中药行,哄抬防疫药材物价,囤积居奇,发国难财(附交易记录、劣药样品及散布谣言的人证物证)。 四、结党营私,为二皇子余孽张目,动摇国本(点明其与已倒台二皇子旧部的关联)。 条条罪状,铁证如山!字字泣血,直指人心! 这份奏章,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清流振奋,纷纷附议。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眼见薛家罪证确凿,墙倒众人推。皇帝虽在病中,闻此奏报,亦是震怒!尤其是“干扰赈灾”、“发国难财”、“动摇国本”几条,更是触动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查!给朕彻查!一个都不许放过!”病榻上的皇帝,发出了雷霆之怒。 圣旨下达:薛崇义革职查办,打入天牢!薛明漪即刻锁拿回京,交三司会审!其在颍州所有“巡查”事宜,即刻终止,由荣昌公主所派钦差全权接管! 消息传到颍州时,薛明漪正在州府衙门内,对着辛守业和一众颍州官员颐指气使,百般刁难,试图逼迫他们在伪造的“认罪书”上签字。钦差手持圣旨和荣昌公主令牌,如天神般闯入,当众宣读圣旨。 薛明漪脸上的骄横瞬间凝固,化为死灰般的绝望和难以置信。她看着钦差冰冷的目光,看着周围颍州官员眼中压抑不住的快意和解脱,看着辛守业那疲惫却挺直的脊梁,她终于明白,自己完了!薛家完了!她精心策划的一切,在辛久薇那看似柔弱却雷霆万钧的反击下,土崩瓦解! “不!不可能!是辛久薇那个贱人陷害我!我要见皇上!我是被冤枉的!”薛明漪如同疯妇般尖叫挣扎,却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下去,镣铐加身。 辛守业看着被拖走的薛明漪,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京城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欣慰和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的女儿,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雏鸟,而是能搏击风雨、守护家人的雄鹰! 京城的胜利消息,如同最强劲的东风,也吹到了烽火连天的潼关前线。 潼关城下,战事已进入最惨烈的相持阶段。戎狄铁骑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古老的关墙,箭矢如蝗,礌石滚木如雨。城上城下,尸骸枕藉,鲜血将关前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辛云舟身先士卒,铠甲上布满刀痕箭孔,血迹斑斑。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战神,在城头浴血厮杀,哪里最危险,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哪里。一杆长枪舞动如龙,每一次刺出,都带起一蓬敌人的血雨。 辛葵背着沉重的药箱,在箭矢横飞的城墙上灵活穿梭。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她不顾自身安危,为受伤倒地的士兵包扎止血,手法迅捷而精准。好几次,呼啸的箭矢擦着她的发髻飞过,她都恍若未觉。 “将军!小心!”辛葵的尖叫陡然响起! 城下一名戎狄神射手,觑准辛云舟力战数名敌将、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一支淬毒的狼牙重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辛云舟后心! 辛云舟正全力格开面前劈来的弯刀,闻声已是避之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从侧面撞向辛云舟!是辛葵! “噗嗤!”淬毒的狼牙箭狠狠贯入辛葵的左肩!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带得一个趔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辛葵!”辛云舟目眦欲裂!他反手一枪将偷袭的敌将刺穿,一把抱住软倒的辛葵。温热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液体瞬间染红了他的臂甲。 “你……!”辛云舟看着怀中女子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肩头那狰狞的箭羽,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暴怒席卷全身!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复杂、手段狠厉却又对他……的女子,竟为他挡下了这致命一箭! “别……别管我……守城……”辛葵疼得浑身颤抖,声音细若游丝,却依旧挣扎着想把药箱推给他,“里面……有……解毒散……快……”箭上有毒!她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那麻痹和冰寒! 辛云舟心如刀绞,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色杀意!他厉声嘶吼:“亲卫营!护住辛医官!其他人,随我杀——!!!” 他轻轻将辛葵交给冲上来的亲兵,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抓起染血的长枪,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带着滔天的怒火,扑向城下汹涌的敌群!所过之处,挡者披靡!他要用敌人的血,来偿还辛葵这一箭之仇! 辛葵被迅速抬下城头。随军医官看到那乌黑的箭伤,脸色大变:“是北戎的‘狼毒’!快!取我的银刀来!必须立刻剜去腐肉,放血排毒!晚了就来不及了!” 冰冷的银刀割开皮肉,剧痛让辛葵几乎咬碎银牙,冷汗浸透了衣衫。她死死攥着拳,指甲陷入掌心,却一声未吭。意识模糊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肮脏的歌楼,被人肆意欺凌打骂的绝望深渊。是辛云舟,那个如同天神般降临的年轻将军,将她从泥泞中拉出,给了她新生……她这条命,本就是他的…… “将军……别死……”她在剧痛的昏沉中,喃喃低语。 就在潼关城头陷入苦战,辛葵生死一线之际,一匹快马冲破弥漫的硝烟,高举着六皇子萧珣的王旗,直奔中军大帐! “报——!殿下!京城八百里加急!大捷!薛崇义、薛明漪父女已被革职下狱!构陷辛太守、贪墨赈灾款、哄抬药价、散布谣言等罪证确凿!三司会审!辛小姐于京城力挽狂澜,肃清后方!”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遍浴血奋战的潼关守军! “什么?!薛家倒了?!” “是辛小姐!六皇子妃在京中把薛家那帮蛀虫给扳倒了!” “太好了!后方无忧了!” “兄弟们!京城大捷!殿下和辛小姐替我们扫清了后顾之忧!杀啊!把戎狄崽子们打回去!” 原本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守军,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士气瞬间高涨至顶点!喊杀声震天动地! 中军大帐内,萧珣正对着沙盘凝眉沉思。连日鏖战,他英俊的面容染上风霜,眼底带着血丝,但脊梁依旧挺直如松。听到捷报,他猛地抬头,深邃的眼眸中爆发出璀璨如星辰的光芒! “好!好一个辛久薇!”萧珣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沙盘微颤。他心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与豪情!他的女人,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她在后方的战场,打了一场丝毫不逊于潼关的漂亮胜仗!肃清了蠹虫,稳住了人心,更给了他前线将士最有力的支撑! “传令三军!”萧珣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无匹的杀伐之气,“薛家已倒,京城大捷!后方稳固,粮草无忧!今日,便是破敌之时!擂鼓!聚将!随本王——出关破敌!” “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穿透云霄,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紧闭多日的潼关巨大城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缓缓开启! 萧珣一马当先,玄甲黑氅,手持长槊,如同战神临凡!身后,是憋屈了多日、此刻士气如虹的大梁铁骑洪流! “大梁——万胜!” 铁骑洪流,带着复仇的烈焰和必胜的信念,如同决堤的怒涛,狠狠撞向城下惊愕的戎狄大军!一场决定北境命运的大决战,轰然爆发! 而在潼关城内的伤兵营中,经过紧急救治的辛葵,在剧痛和解毒药的作用下,陷入了昏睡。她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仿佛在梦中依旧经历着痛苦。一只粗糙却温热的大手,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抚上她汗湿的额头,为她拭去冷汗。 辛云舟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床前。他身上的铠甲尚未卸下,沾满血污,脸上也带着新添的伤口,但他眼中翻涌的,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后怕、愤怒、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沉的悸动。他默默地坐在床边,守着她,如同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帐外,是震天的喊杀声;帐内,是无声的守护。 千里之外的京城,六皇子府西苑。 当潼关决战的消息和薛家彻底倒台的捷报同时传来时,辛久薇正站在窗前,眺望着北方。连续多日的殚精竭虑,让她清减了许多,眼下一片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她成功了。薛家这棵盘踞多年的毒树,被她连根拔起!父亲得救了,颍州的灾民看到了希望,后方的威胁暂时解除。更重要的是,她向所有人证明了,她辛久薇,绝非只能依附于萧珣的菟丝花!她有能力,也有决心,守护她想守护的一切! “小姐,薛崇义、薛明漪已下诏狱,三司会审,铁证如山,他们翻不了身了。薛家其他党羽也在陆续清理。”游夜的声音带着振奋。 辛久薇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更深沉的凝重。 “薛家虽倒,但蛀虫绝不止薛家。”她的声音清冷,“吏治的积弊,非一日之寒。二皇子的余孽,也绝不会就此罢休。前线的战事,更是胜负未分。” 她走到桌案前,上面摊开着那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揭露薛家罪证的厚厚卷宗,旁边,还有几份清流少壮派草拟的《均田疏》、《漕运十策》的初稿。 “游夜,备车。”辛久薇拿起那几份关乎未来国策的疏稿,眼神坚定如磐石,“我们去拜访安国侯老夫人和荣昌公主殿下。薛家倒了,留下的烂摊子需要收拾,颍州的灾后重建、流民安置、防疫治水,刻不容缓。还有这吏治革新、漕运整顿……前方的将士在流血,后方的我们,不能停步!” 第212章 大捷 马车碾过微湿的青石板路,驶向安国侯府。 车厢内,辛久薇闭目倚靠着软垫,连日殚精竭虑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然而,她的心却如同淬火重生的精钢,在疲惫的外壳下,是前所未有的坚韧与清明。薛家倒了,但这仅仅是撕开了庞大积弊帷幕的一角。前方的路,布满荆棘,却必须走下去。 安国侯府内,气氛肃穆而凝重。荣昌公主与安国侯老夫人早已在花厅等候。两位历经风浪的宗室贵妇,此刻看向辛久薇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倚重。 “好孩子!快坐下!”安国侯老夫人亲自起身,拉着辛久薇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眼中满是心疼,“瞧瞧这小脸,都瘦脱形了。薛家那起子魑魅魍魉,多亏了你!” 荣昌公主虽未言语,但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辛久薇带来的那几份厚厚的疏稿上,带着探询。 “老夫人,公主殿下,”辛久薇没有过多寒暄,强撑着精神,开门见山,“薛家伏法,固然大快人心。然颍州灾情未解,潼关战事胶着,百姓之苦,刻骨锥心。薛家之罪,暴露的乃是朝廷积弊之冰山一角!吏治不清,则赈灾之款层层盘剥;河道不修,则年年水患民不聊生;漕运不畅,则粮秣转运艰难,前线将士亦受其累!” 她将《均田疏》与《漕运十策》恭敬地呈上:“此乃薇儿与清流中几位心怀社稷的同僚,参酌古今,结合此次灾情所见,草拟的粗浅之见,恳请二位殿下过目斧正。” 荣昌公主接过,率先翻开《均田疏》。开篇便直指核心:“……今颍州之祸,非独天灾,实乃人祸!豪强兼并,田连阡陌;小民失地,沦为流佣。水患一起,无田者无根,无产者无依,遂成流民之潮,动辄数万!此非颍州一隅之弊,乃天下隐忧!当行‘均田’之法:限田亩以抑兼并,授荒田于无地流民,轻徭薄赋以安其心,兴修水利以固其本……” 字字句句,切中时弊,更蕴含着对底层百姓深切的悲悯。荣昌公主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眼中精光闪烁。她久居深宫,却并非不知民间疾苦,这份疏稿,将问题剖析得如此深刻,提出的方略虽触及权贵利益,却实实在在是固本培元之策! 安国侯老夫人则细看《漕运十策》,从厘清漕司职权、严查沿途勒索盘剥(“踢斛淋尖”等陋习)、疏通淤塞河道、增设沿河仓储以应缓急,到鼓励商运辅助官运……条条清晰,直指漕运多年积弊。 “好!好见识!好胆魄!”安国侯老夫人看完,忍不住击节赞叹,看向辛久薇的目光充满了惊叹,“薇丫头,你这眼界心胸,远胜许多须眉男子!此二疏若得施行,实乃社稷之福,黎民之幸!” 荣昌公主放下疏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皇室特有的威严与决断:“疏稿甚好。然,牵一发而动全身。均田抑兼并,触动的是无数豪强权贵的命根子;漕运革新,断的是沿途无数蠹虫的财路。推行之难,阻力之大,恐超乎想象。尤其眼下,国库空虚,战事未平……” “殿下明鉴。”辛久薇坦然迎视荣昌公主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薇儿深知其中艰难。然,积弊不除,国无宁日!今日颍州之灾民,难保不是明日撼动江山之祸源!前线将士浴血,守的是山河,更是这山河之上的黎民!若后方根基不稳,民心离散,纵有雄关铁骑,又能守得几时?” 她站起身,对着两位尊贵的宗室,深深一礼:“薇儿斗胆,恳请二位殿下,以宗室之尊,振臂一呼!将此二疏,连同薛家罪证,直陈御前!不奢求即刻全盘施行,但求陛下与朝廷诸公,能正视积弊,于赈灾之中先行试点,于漕运之弊即刻严查!为前线将士解后顾之忧,为天下生民开一线生机!” 辛久薇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痛与担当。花厅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寒风呜咽。 荣昌公主与安国侯老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决然。良久,荣昌公主沉声道:“好!本宫这把老骨头,就陪你闯一闯这龙潭虎穴!明日,本宫便与老夫人一同入宫,面圣陈情!” 有了荣昌公主和安国侯老夫人的鼎力支持,辛久薇心中大定。她立刻返回皇子府,将二疏内容结合颍州灾后重建的具体需求,细化为可操作的条款,并着手准备推行试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薛家倒台的余波尚未平息,新的暗流已然涌动。 颍州,匀城。 祁怀鹤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他修长的手指正捻着一封密信,信笺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行冰冷的字迹:“辛氏女干政,蛊惑宗室,妄议祖制,其心可诛。均田之论,动摇国本,断不可行。颍州乃尔根基,当速阻之!” 祁怀鹤俊朗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晦暗不明。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薛家刚倒,这幕后之人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想借他的手,对付他的小姨子?真当他祁怀鹤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夫君?”辛兮瑶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到丈夫的神色,担忧地问道,“可是京中又有变故?” 祁怀鹤将密信随手丢入炭盆,火苗瞬间将其吞噬。他揽过妻子,温声道:“无事,几只苍蝇嗡嗡叫罢了。薇儿在京中做得很好,比你我想象的还要好。”他将辛久薇扳倒薛家、提出均田疏和漕运策的事情简要说了。 辛兮瑶听得心潮澎湃,眼中异彩连连:“薇儿……她竟有如此胆识气魄!父亲若知,定当欣慰!”随即又忧虑道:“可这均田疏,阻力必然极大。这密信……” “跳梁小丑,不足为惧。”祁怀鹤语气淡然,却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他们想利用我祁家在颍州的影响力反对均田?呵,正好相反。”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薇儿此策,看似触动豪强,实则暗藏商机,更是稳固我祁家根基的良策!” “哦?”辛兮瑶不解。 “均田,授荒田于流民。流民有了土地,便有了根,不再是动荡之源。而要开垦荒地,安家落户,需要什么?”祁怀鹤循循善诱,“需要种子、农具、耕牛、建房物料!这些,我祁家商行皆可平价、甚至赊欠提供!更可与官府合作,以工代赈,组织流民疏浚河道、修建堤坝、开凿沟渠!此乃活水之源,万世之基!比起那些靠盘剥流民、强取豪夺的蝇头小利,孰轻孰重?” 辛兮瑶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夫君远见!如此,我祁家不仅得了实惠,更可得万民称颂,朝廷嘉奖!这才是真正的立足之道!” “不错。”祁怀鹤点头,“所以,非但不能阻挠,更要全力襄助薇儿推行!我已传令下去,祁家所有商行,全力配合颍州官府灾后重建,平价供应一切所需物资。更要暗中收集那些顽固反对均田、甚至想借此生事的豪强劣迹,关键时刻,为薇儿在京中提供弹药!”他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冷厉,“想拿我祁家当枪使?那就看看,最后被戳成筛子的是谁!” 辛兮瑶靠在丈夫怀中,心中充满了安全感。有夫君在,颍州的局面,薇儿在京中的谋划,定能稳如泰山。她想起妹妹在信中所托,轻声道:“薇儿还提到,要我们留意祁淮予的动向。此人阴险,恐在灾乱中浑水摸鱼。” 祁怀鹤眼神一冷:“他?跳梁小丑罢了。我已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若安分守己便罢,若敢伸手……”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言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就在辛久薇在京中艰难推进新政,祁怀鹤夫妇在匀城稳固后方的同时,潼关的血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戎狄如同疯狂的困兽,发动了不计代价的总攻。关墙之下,尸骸堆积如山,几乎与城墙齐平!箭矢如暴雨般倾泻,滚烫的火油、巨大的礌石,不断从城头砸落,带起一片片血肉模糊。 辛云舟浑身浴血,铠甲早已破损不堪,左臂被流矢擦过,伤口深可见骨,只是草草包扎。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战神,嘶吼着,将一个个攀上城头的戎狄精锐砍翻下去。他的嗓子早已喊哑,每一次挥刀都沉重无比,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将军!西段城墙快顶不住了!”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踉跄奔来,声音带着绝望。 辛云舟抬眼望去,只见西段城墙在敌人疯狂的冲击下,出现了一处不小的豁口,数十名凶悍的戎狄重甲步兵已经突入!守军死伤惨重,节节败退! “亲卫营!随我来!”辛云舟没有丝毫犹豫,提起卷刃的战刀,带着最后几十名还能站立的亲兵,如同扑火的飞蛾,冲向那最危险的豁口!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辛云舟状若疯虎,刀光过处,人仰马翻。但戎狄的重甲步兵实在太过悍勇,人数也占优。辛云舟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自己也身中数刀,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将军!”就在辛云舟被两名戎狄勇士死死缠住,第三把弯刀带着恶风劈向他后颈的生死关头,一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再次扑了上来!是刚刚能勉强下床的辛葵!她脸色惨白如纸,左肩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渗出暗红的血迹。她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用来切割绷带的锋利小银刀! 她不顾一切地撞向那名偷袭的戎狄勇士,手中的小银刀精准而狠辣地刺入对方没有重甲保护的颈侧动脉!滚烫的鲜血喷溅了她一脸一身! “辛葵!”辛云舟目眦欲裂,趁着敌人瞬间的错愕,反手一刀斩断面前敌人的手臂,又一脚将另一人踹开! 但更多的戎狄士兵涌了上来!辛葵推开被割喉的敌人尸体,踉跄着挡在辛云舟身前,眼神决绝而疯狂,像一只护崽的母狼!她知道自己挡不住,但她必须为将军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一阵低沉雄浑、前所未闻的号角声,陡然从戎狄大军的侧后方响起!那号角声苍凉、厚重,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震动!不是万马奔腾的震动,而是如同地龙翻身般的恐怖轰鸣! 所有正在厮杀的戎狄士兵,包括那些凶悍的重甲步兵,动作都猛地一滞!他们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来自地狱的召唤! “是……是地龙翻身?!”有戎狄士兵用本族语言惊恐地尖叫。 “不!是长生天的惩罚!”更多的人开始慌乱。 就在戎狄军心大乱之际,潼关紧闭的城门轰然洞开! 萧珣一马当先,玄甲黑氅,手持一杆乌沉沉的丈八长槊,如同魔神降世!他身后,是憋屈了多日、此刻如同出闸猛虎般的大梁铁骑洪流!铁蹄踏碎大地,带着复仇的烈焰和必胜的信念,狠狠撞向陷入混乱的戎狄大军侧翼! “大梁——万胜!杀——!!!” 萧珣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大梁将士的心头!城头上,原本绝望的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援军!殿下亲自率军出关反击了! 辛云舟精神大振,看着眼前因号角声和“地龙翻身”而陷入短暂混乱的戎狄重甲兵,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一把拉起摇摇欲坠的辛葵,将她护在身后,嘶哑着嗓子怒吼:“兄弟们!殿下反击了!随我杀出去!里应外合!全歼敌寇!” 绝境逢生!士气如虹!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辛云舟的带领下,如同锋利的尖刀,从豁口处反杀出去,与萧珣率领的铁骑洪流内外夹击!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混乱的戎狄大军在突如其来的“天灾”(那恐怖的地面震动和奇异号角)和梁军凶猛的反击下,彻底崩溃!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萧珣一马当先,长槊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锋锐!他的目标,直指戎狄大军中那杆最高的、代表着王庭的金狼大纛! 辛云舟则护着重伤的辛葵,在亲兵的簇拥下,奋力向萧珣的方向冲杀汇合。辛葵靠在辛云舟坚实的后背上,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肩头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她看着那个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玄甲身影,又看看身边这个男人宽阔的后背,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涌上心头。她活下来了,将军也活着……真好。 潼关大捷!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京城! 当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带着战场硝烟的气息,冲入紫禁城,冲入六皇子府时,辛久薇正在西苑议事厅,与几位清流少壮派官员激烈争论着《均田疏》在颍州几个重灾县试行的具体细则。反对的声音依旧强大,尤其是来自一些在颍州有大量田产的京官代言人。 “……辛小姐,下官并非不体恤灾民,然均田之策,牵涉太广!强行推行,恐激起民变,反而不美!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辛久薇毫不退让,声音清冷而有力,“颍州五万流民嗷嗷待哺,疫病已有苗头!如何徐徐?待到饿殍遍野,瘟疫横行,流民化作暴民,揭竿而起时,再图之吗?那才是真正的民变!” 厅内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紧接着,是游夜几乎变了调的、狂喜的嘶吼声: “大捷!潼关大捷!殿下亲率大军,击溃戎狄十万!阵斩敌酋!金狼大纛已断!北境大捷——!!!” 如同平地惊雷! 议事厅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口。 辛久薇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摊开的颍州舆图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游夜如同一阵风般冲了进来,脸上是狂喜的泪水,手中高举着那份染血的捷报:“小姐!大捷!殿下赢了!潼关保住了!戎狄可汗跑了!辛将军……辛将军也立下大功!还有辛葵姑娘……她……”游夜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她为救辛将军,身负重伤,但……但军医说,挺过来了!活下来了!” “哥哥……辛葵……”辛久薇喃喃着,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赢了!都活着!他们赢了! 厅内死寂过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刚才还在据理力争的官员,此刻也激动得满面红光,与有荣焉!前线大捷!这是对后方所有努力、所有争论最有力的支撑!还有什么比将士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更能证明稳固后方、革新积弊的必要性?! 辛久薇抹去眼泪,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那份因胜利而激发的锐气和威严,让所有人都为之一肃。 “诸位!”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前线将士,用血肉之躯,为我大梁守住了国门!用辉煌的胜利,证明了他们的忠诚与勇武!那么,我们这些身在后方的官员,又当如何?” 她拿起那份《均田疏》试行细则,声音陡然拔高:“难道,连为那些浴血将士守护的百姓,争取一条活路,争取一份安身立命之本的勇气都没有吗?!难道,要让将士们在前方流血,他们的父母妻儿却在后方因失去土地而饿死、因吏治腐败而蒙冤吗?!” 字字铿锵,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那几个原本激烈反对的官员,在辛久薇凌厉的目光和这大捷带来的磅礴气势下,竟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面红耳赤。 “颍州均田试点,刻不容缓!所有细则,按此执行!”辛久薇将细则重重拍在案上,一锤定音!“若有异议,可上书朝廷!但救灾如救火,本妃代六殿下监临后方,有权便宜行事!一切后果,本妃一力承担!”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萧珣庇护的未来王妃,而是真正手握权柄、代行皇子之责、为生民立命的——辛久薇! 无人再敢质疑。大捷的荣光,将士的鲜血,赋予了辛久薇此刻无上的权威和道义力量。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潼关大捷的狂喜席卷京城,辛久薇在议事厅内力排众议、强推均田试点的决断,也随之传开。 “听说了吗?六皇子妃在收到捷报后,当堂怒斥那些反对均田的官员!那气势,啧啧……” “就该这样!将士们在前线拼命,不就是为了后方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连地都不给灾民种,让人家怎么活?” “辛小姐……不,六皇子妃,真是女中豪杰!有她在后方,殿下在前线才能安心杀敌啊!” “我看这均田策,行得通!祁家商行都在颍州平价卖粮卖农具了!跟着六皇子妃干,准没错!” 民心的天平,在铁血的胜利和切实的希望面前,彻底倒向了辛久薇,倒向了革新! 几日后,荣昌公主与安国侯老夫人携潼关捷报、薛家罪证及《均田疏》《漕运十策》入宫面圣。病榻上的皇帝,听闻大捷,精神为之一振。再览辛久薇条理清晰、切中时弊的疏稿,以及荣昌公主对辛久薇在后方力挽狂澜、稳定大局的极力推崇,龙颜大悦! 圣旨下: 嘉奖六皇子萧珣、先锋将辛云舟及所有有功将士! 准允在颍州重灾三县试行《均田疏》赈灾条款,由辛守业主理,祁家商行襄助,六皇子妃辛久薇在京中总揽协调! 着令都察院、户部、工部联合彻查漕运积弊,依《漕运十策》严加整顿! 擢升辛久薇为“一品诰命夫人”(虽未正式大婚,此乃破格殊荣,彰显其功),赐“慧敏夫人”封号,允其参赞赈灾及后方协理事宜! 圣旨一出,天下震动!辛久薇的名字,伴随着潼关大捷的荣光和新政试点的希望,真正响彻朝野!她不再是依附于六皇子光环下的影子,而是以“慧敏夫人”之名,正式登上了大梁的政治舞台! 夜深人静,辛久薇独自立于皇子府最高的观星台上。寒风凛冽,吹动她素色的披风。她遥望北方,那里有她浴血的夫君,有她生死与共的兄长,有她重情重义的侍女。 手中,紧握着萧珣随捷报送来的一封简短家书,上面只有力透纸背的八个字: “安好,勿念。卿之所为,吾心甚慰。归期近矣。”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却是喜悦的泪。她将家书按在心口,仿佛能感受到他笔尖的温度和那份深沉的情感。 “殿下,哥哥,辛葵……”她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中,“薇儿在京中,等着你们凯旋。这新局,才刚刚开始。我们一起,让这山河,换个新颜!” 第213章 待君归 一品诰命,“慧敏夫人”。这道破格的封赏,如同在京城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辛久薇的预料。圣旨宣毕,皇子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贺帖如雪片般飞来。有真心敬服的清流官员,有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更有心怀叵测、试图攀附的投机者。 辛久薇却闭门谢客。 西苑议事厅依旧是她唯一的战场。圣旨的荣光并未让她迷失,反而让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几分。“慧敏”二字,是期许,更是鞭策。颍州三县的均田试点,漕运整顿的千头万绪,如同两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她的案头。 “夫人,”方先生指着摊开的颍州三县舆图,眉头紧锁,“柳林县情况最为棘手。县令周炳坤,是薛崇义妻族的远亲,虽未被直接牵连入狱,但对均田试点阳奉阴违。他暗中纵容县中豪强刘氏,以‘代管’为名,强占流民登记在册的荒田数百亩!流民敢怒不敢言,已有小规模冲突发生。若处理不当,恐生民变,正好给了反对者口实!” 秦先生补充道:“更麻烦的是,这刘氏与京中某些官员关系匪浅,周炳坤此举,未尝没有试探之意。就等着夫人您……或是辛太守出手,他们好借题发挥,攻击均田之策乃是‘与民争利’,‘逼反良民’!” 辛久薇的目光落在柳林县的位置,指尖冰凉。她仿佛能看到那些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流民,再次被推入绝望深渊的愤怒与无助。周炳坤,刘氏……这些蠹虫,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不是让他们继续鱼肉百姓的! “好一个‘良民’!”辛久薇的声音冷得掉冰碴,“抢占灾民救命田的良民?游夜!” “属下在!” “持我手令和慧敏夫人印信,即刻启程,快马前往匀城!将此间情形详告我父亲与姐夫祁怀鹤!告诉父亲,柳林县之事,他不必亲自处置,以免授人以柄。请姐夫……”辛久薇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游夜心领神会:“属下明白!祁大公子定有妙计!” 辛久薇又看向方先生和秦先生:“劳烦二位,将柳林县豪强刘氏历年不法之事,尤其是强占民田、欺行霸市、勾结官府偷漏税赋的罪证,无论大小,尽数搜罗整理!要快!要详实!同时,请林姐姐帮忙,查清京中与刘氏勾连最深的官员是谁!” “是!”方秦二人精神一振。夫人这是要双管齐下,直捣黄龙! 匀城,祁府。 祁怀鹤看完辛久薇的手书和游夜的禀报,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放下茶盏,对一旁同样面含忧色的辛兮瑶道:“薇儿这是要借刀杀人,还要让这把刀,心甘情愿地砍向自己人。” “夫君有办法?”辛兮瑶眼睛一亮。 “办法?”祁怀鹤轻笑,“商人逐利,亦畏威。这刘氏,仗着有周炳坤撑腰,在柳林县横行多年,其家业大半靠巧取豪夺而来。他以为攀上了京中的高枝,却不知,他那点把柄,在真正的风浪面前,不堪一击。” 他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去,把柳林县刘家粮行‘以次充好’、‘大斗进小斗出’的证据,还有他们家三年前为争一片桑田逼死佃户的旧案卷宗,想办法‘送’到刘家最大的对头——柳林县另一家粮商赵掌柜手里。记住,要做得像是赵掌柜自己费尽心机挖出来的。” 管家领命而去。 祁怀鹤又对游夜道:“陈侍卫,劳烦你带几个人,在柳林县散播些消息。就说……京中风云突变,薛家倒台,周县令的靠山自身难保。新来的‘慧敏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正派人暗中彻查颍州所有官吏豪强的不法之事,首当其冲就是那些侵占灾民田地的!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柳林县!” 游夜眼中精光一闪:“祁大公子高明!属下这就去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柳林县传开。赵掌柜拿到“铁证”,如获至宝,立刻联合其他几家被刘氏压榨已久的商户,一纸诉状将刘氏告到了州府衙门!同时,关于周炳坤即将倒台、刘氏要大祸临头的流言甚嚣尘上。 刘氏家主刘扒皮慌了神。他急忙去找周炳坤求救,却吃了闭门羹。周炳坤自身难保,哪敢再沾这烫手山芋?刘扒皮走投无路,又惊闻辛守业已派州府刑名师爷带人进驻柳林县,专门调查流民田地被占一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之时,祁怀鹤派人“适时”地递上了橄榄枝。祁家的管事“语重心长”:“刘老爷,事到如今,硬扛只有死路一条!慧敏夫人仁德,所求不过灾民安定。您若识相,主动将强占的田地如数归还流民,再捐出部分钱粮用于县中沟渠修缮,我家大公子或可在夫人面前,为您美言几句,将功折罪。否则……州府的衙役,怕是要来请老爷去喝茶了。”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刘扒皮看着祁家管事身后那几个眼神锐利的护卫,想着州府衙门冰冷的枷锁,再想想自己这些年攒下的万贯家财,最终,贪生怕死和对财富的眷恋压倒了一切。他哭丧着脸,在祁家管事“代为起草”的认罪悔过书和捐田捐粮文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柳林县的困局,以刘扒皮“幡然悔悟”、主动归还田地并捐资修渠而戏剧性地解决。流民们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希望,对“慧敏夫人”感恩戴德。周炳坤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阻挠均田,反而暴露了自己,被辛守业以“治下不严、纵容豪强”为由,狠狠申斥,官声扫地。 消息传回京城,辛久薇在西苑议事厅听完游夜的详细汇报,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姐夫祁怀鹤,果然没让她失望!这份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将商人的精明与政治的智慧运用得炉火纯青。 “姐夫大才。”辛久薇由衷赞道,随即目光一凝,“不过,京中与刘氏勾连之人,查得如何了?” 林静姝正好进来,闻言接口道:“查清了!是光禄寺少卿,王明远。此人是薛崇义的门生,与刘家是姻亲。刘家每年孝敬他不少银子,他在京中也为刘家生意提供庇护。柳林县强占田地之事,他未必直接指使,但绝对知情,且默许纵容!” “光禄寺少卿……”辛久薇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却卡在供应宫廷用度的关键位置。她看向秦先生:“秦先生,这位王少卿的‘光禄’,可够干净?” 秦先生会意,立刻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宗:“回夫人,此人贪鄙成性。光禄寺采办宫中食材,多有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之举。其家中田产来路亦不明,与薛家贪墨案中几笔说不清去向的款项,时间地点颇为吻合。证据……已收集七成。” “七成,够了。”辛久薇淡淡道,“将证据整理好,匿名递到都察院周正清周大人案头。周大人刚正不阿,又新立弹劾薛家之功,正得圣眷。他知道该怎么做。” 不动声色间,又一枚试图阻碍新政的棋子,被辛久薇轻描淡写地拔除。京中那些暗中窥伺的势力,无不感到一股凛冽的寒意。这位慧敏夫人,不仅胸怀大略,手段更是绵里藏针,狠辣果决!轻易招惹不得。 颍州的均田试点,在祁怀鹤的强力手腕和辛守业的全力推行下,虽仍有波折,但终于艰难地步入正轨。流民分得土地,在官府和祁家商行的支持下,开始春耕播种。新疏浚的沟渠流淌着清冽的水,滋润着干涸的土地,也滋润着灾民们绝望已久的心田。希望的种子,在颍州大地上,顽强地生根发芽。 而此时的潼关,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战的硝烟已然散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关城和亟待休整的将士。萧珣并未急于追击溃逃的戎狄残部,而是坐镇潼关,一边整编军队,抚恤伤亡,一边派出精骑,清扫战场,稳固防线。 中军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辛云舟单膝跪地,铠甲未卸,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和药味。他面前,是端坐于帅案之后、面色沉静的萧珣。 “殿下,末将请罪!”辛云舟的声音嘶哑却坚定,“末将治军不严,致使营中混入奸细,险些泄露军机!更……更连累辛葵姑娘为救末将,身负重伤!末将难辞其咎,请殿下责罚!” 帐内还有几位高级将领,闻言皆屏息凝神。辛葵为辛云舟挡下致命毒箭之事,早已传遍军营,无人不感叹其忠勇。但军纪就是军纪,主帅遇险,亲卫营护卫不力,确是大过。 萧珣的目光落在辛云舟身上,深邃难测。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奸细一事,你已及时察觉并清除,未酿成大祸,功过相抵。至于辛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辛云舟紧绷的下颌线,“她非你帐下军士,其行乃忠义之举,何来连累?倒是你……” 萧珣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身为主将,冲锋陷阵固然勇猛,但亦当顾惜己身!为一腔血勇,置自身于险地,若有不测,置三军将士于何地?置后方翘首以盼的亲眷于何地?!”最后一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敲打。 辛云舟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末将……知错!谢殿下训诫!” “起来吧。”萧珣语气稍缓,“念你破敌有功,此过暂且记下。传令,擢升辛云舟为骁骑将军,领潼关副将职,协助本王整军经武!另,辛葵救护主将有功,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准其……入骁骑将军府养伤。”最后一句,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帐中将领们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殿下这安排……辛葵姑娘,怕是要飞上枝头了。 辛云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释然,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抱拳,声音铿锵:“末将……谢殿下恩典!” 辛葵的伤势在军医的精心治疗和辛云舟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候下,恢复得很快。那支毒箭虽险,但救治及时,加之辛葵体质特殊,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左肩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疤痕,左臂暂时不能用力。 她被安置在辛云舟帅府内最安静舒适的院落。这日午后,阳光正好。辛葵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她正尝试用右手笨拙地给自己倒水,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接过了茶壶。 辛葵抬头,撞进辛云舟深邃的眼眸中。他换下了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少了战场上的凛冽杀伐,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将军……”辛葵有些不自在地想收回手。 “别动。”辛云舟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动作有些生硬,却异常小心。 辛葵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尸山血海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将军,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她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仿佛烫到了心尖。 “还疼吗?”辛云舟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包裹着厚厚纱布的左肩上。 辛葵摇摇头,低声道:“不疼了。”比起曾经在歌楼受过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这点伤,真的不算什么。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阳光在空气中跳跃。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 辛云舟看着辛葵低垂的眼睫,看着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侧脸,看着她肩头那为他而留的狰狞伤口……战场上的生死相依,伤兵营中的日夜守护,无数画面闪过脑海。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压抑的情感,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再也无法遏制。 他忽然单膝跪地,就在辛葵的软榻前。 辛葵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将军!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辛云舟却固执地跪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疼惜,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辛葵,”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哑,却异常清晰,“我辛云舟,行伍出身,粗人一个。不懂风花雪月,不会甜言蜜语。这条命,是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他顿了顿,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勇气:“从前在歌楼,是我将你带出火坑。那时,我只当是救了一个可怜人。可这些日子……在潼关,看你为我挡箭,看你咬牙忍痛,看你明明自己伤得那么重,还惦记着给别的伤兵换药……”他的声音有些哽,“我才知道,我辛云舟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它连着你的命!” 辛葵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看着辛云舟,看着他眼中那份赤诚得近乎滚烫的情感,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指尖,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将军……”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别叫我将军!”辛云舟打断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求,“叫我云舟!辛葵,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是天上的云,干净纯粹,而我……手上沾满了血,一身杀孽。我也知道,你心里……或许还藏着过去的事,藏着自卑。”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摊开掌心,露出掌心和虎口处厚厚的、狰狞的茧子,还有几道新添的伤疤。 “这些,是我的过去,是我的罪孽,洗不干净。但我想用这双手,用这余生,去护着你,守着你,给你一方干干净净的天地!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不让你再沾一丝血腥!”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的一诺千金,“那些脏活累活,那些阴暗算计,都交给我!你只管……做你想做的,干净的事!” 他仰着头,如同最虔诚的信徒,望着他生命中的光:“辛葵,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让我……用这条命,来还你,来……爱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辛葵的心上。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自卑、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那些对未来的惶恐,在这一刻,在这个男人笨拙却滚烫的誓言面前,土崩瓦解。她想起了他第一次在歌楼救她时,那双干净又带着怜悯的眼;想起了他让她跟着小姐时,那句“以后没人敢欺负你”;想起了在潼关城头,他浴血厮杀的身影;想起了在伤兵营,他笨手笨脚给她喂药时的紧张…… 原来,不知不觉间,这个如高山般可靠、如烈火般赤诚的男人,早已在她荒芜的心田上,种下了无法拔除的根。 她颤抖着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覆上辛云舟摊开的、布满厚茧的掌心。粗糙的触感,带着属于他的温度和力量。 “我……我的手,也不干净。”她含着泪,声音细弱却清晰,“歌楼里……为了活下去,我也做过……违心的事。将军……云舟,我不需要你替我去做脏活。我只想……和你一起,无论干净还是肮脏,无论天堂还是地狱。你的命……早就是我的了。我的命……也早就交给你了。” 辛云舟浑身剧震!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反手,紧紧握住辛葵微凉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避开她受伤的左肩,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好!好!我们一起!一起!”他语无伦次,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辛葵的颈窝。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此刻却像个孩子般喜极而泣。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仿佛为这历经血火淬炼的感情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帐外,战后的潼关正在复苏,新的生机在断壁残垣间悄然萌发。 千里之外的京城,六皇子府西苑。 辛久薇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漕运沿途仓廪盘剥的诉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掌灯。 “夫人,有潼关的密信,是殿下亲笔。”游夜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管。 辛久薇精神一振,连忙接过拆开。信依旧是萧珣刚劲有力的字迹,比上次略长: “久薇吾妻安启:” “潼关已固,残敌远遁,军心渐稳。云舟勇猛,擢为骁骑将军,堪当大任。辛葵伤势大好,其忠勇,全军感佩。另有一事……”萧珣的笔迹在这里顿了顿,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汝兄云舟,开窍矣。已于帅府之中,向辛葵姑娘求娶。辛葵姑娘……允了。军中简陋,待归京后,再行大礼。吾心甚慰,料吾妻闻之,亦当欢喜。” “京中诸事,辛苦吾妻。颍州均田、漕运革新,乃固本之策,纵有千难万险,吾与妻共担之!戎狄虽败,元气未丧;朝中积弊,非一日可清。然,有妻在后方砥柱中流,吾在前线,心甚安。” “归期已定,待诸事稍安,便启程返京。盼与吾妻团聚,共看这山河新颜。夫珣字。” 辛久薇一字一句地读着,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是喜悦的泪,是欣慰的泪,更是百感交集的泪。哥哥和辛葵……他们终于走到了一起!历经生死,跨越身份,这份情谊,何其珍贵!而萧珣信中那份全然的信任、深沉的思念和并肩作战的坚定,更让她心中暖流涌动,所有的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 她将信笺按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他落笔时的温度。窗外,最后一抹晚霞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 “殿下,”她对着虚空,低声呢喃,嘴角扬起幸福而坚定的弧度,“薇儿等着你。这京城,这江山,我们一起守。这新颜,我们一起绘。” 第214章 骨肉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六皇子府西苑议事厅内却暖意融融。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清晨的料峭。辛久薇端坐主位,身上裹着一件素锦镶银狐毛的斗篷,衬得她略显清瘦的脸庞愈发莹白。 她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红枣姜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案上摊开着颍州柳林县送来的最新田亩清册和春耕进展图。 下方,方先生、秦先生、林静姝以及几位负责漕运核查的户部、工部小吏分坐两侧。气氛虽肃然,却少了前些日子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务实。 “夫人请看,”方先生指着图册上柳林县标注的区域,“刘氏归还的四百三十七亩上田,均已按均田细则,分配给了登记在册、有耕作能力的流民。祁家商行提供的粮种、农具也基本到位。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春耕在即,劳力仍是短缺。许多流民家庭只剩妇孺老弱,壮丁或死于水患,或从军未归,单靠他们,恐误农时。” 辛久薇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姐夫信中提及,祁家正以‘以工代赈’方式,组织流民参与河道疏浚和堤坝加固。这部分劳力,能否在农忙时节,灵活调配?比如,每日分出半日参与水利,半日归家耕种?或者,由官府出面,组织邻里互助,壮劳力多的家庭帮衬孤寡老弱?” 秦先生接口道:“夫人此法可行。下官以为,还可鼓励流民之间换工协作。此事需地方里正、乡老牵头协调。辛太守威望素着,若能颁下明文告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辅以些许粮米奖励,当可推行。” “正是此理。”辛久薇点头,“即刻修书父亲,将此建议详述。另请父亲留意,若有外地逃荒来的、身强力壮的流民,只要登记造册,验明身份无恶迹,亦可纳入‘以工代赈’或邻里互助体系。颍州百废待兴,需要人。” 她转向林静姝:“静姝姐姐,你联络的几家大商行,除了提供农资,可能再招募些有经验的农把式?工钱可略高于市价,由均田试点专项款和祁家共同承担。让他们下乡指导,尤其是那些从未种过地的流民。” 林静姝爽快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江南‘锦绣庄’的吴老板,他家祖上就是务农起家,手里有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农。我去信与他分说,他定会支持。”她看着辛久薇略显苍白的脸色,关切道:“妹妹,这些事急不来,你也得顾惜自己身子。瞧你这气色,昨夜又熬到几更?” 辛久薇微微一笑,掩去眼底的一丝疲惫:“无妨,心中有数。漕运那边呢?工部张主事,沿途仓廪盘剥核查进展如何?” 被点名的工部主事张诚连忙起身回禀:“回禀夫人,下官与户部同僚已分三路,沿漕运要津暗访。情况……触目惊心。‘踢斛淋尖’、‘淋尖踢斛’的陋习已是寻常,更有甚者,如临清仓、德州仓,管仓小吏勾结地方豪强,以‘损耗’‘鼠耗’为名,虚报数额,中饱私囊。所收漕粮,竟有三成落入私囊!运军苦不堪言,敢怒不敢言。证据……已收集部分。”他呈上一份密奏。 辛久薇接过,并未立即翻看,只是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感受到她平静外表下蕴含的怒意。 “三成……”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前线将士浴血,后方百姓节衣缩食缴纳的漕粮,竟有三成喂了这些蠹虫!张主事,你继续查,务必拿到铁证!方先生,秦先生,劳烦二位协助张主事,将这些盘剥手段、涉及人员、历年贪墨数额估算,整理成清晰条陈。证据链要扎实,经得起三司会审!” “是!”三人齐声应诺。 “此事关系重大,牵涉太广。”辛久薇沉吟片刻,“在拿到确凿证据、锁定首恶之前,暂不宜打草惊蛇。荣昌公主殿下已承诺,待证据齐备,她将亲自入宫面圣。在此之前,我们需沉住气,稳扎稳打。” 正说着,侍女轻手轻脚进来禀报:“夫人,安国侯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来了。” “快请。”辛久薇忙道。 崔嬷嬷满面笑容地进来,先行了礼,道:“给慧敏夫人请安。老夫人惦记着夫人身子,特意让老奴送来两支上好的百年老山参,还有几匣子温补的阿胶、燕窝。老夫人说,夫人为朝廷、为百姓操劳,万不能亏了身子,让老奴盯着夫人按时进补。”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 辛久薇心中一暖,起身道:“多谢老夫人挂念,劳烦嬷嬷替我谢过老夫人厚爱。薇儿年轻,本不当如此破费。” 崔嬷嬷笑道:“夫人说哪里话。老夫人常说,夫人是咱大梁的福星,是真正为百姓做实事的。这点东西算什么?老夫人还让老奴带话,说漕运那边的事,她老人家也听着风声了,让夫人莫要太过忧急,身子要紧。若有需要她这老婆子出面镇场子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话语里透着安国侯府毫无保留的支持,让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松。 辛久薇感激道:“老夫人慈心,薇儿铭记。请嬷嬷回禀老夫人,薇儿定当珍重自身,不负老夫人期望。” 送走崔嬷嬷,厅内气氛更显和煦。辛久薇命人将补品收好,重新坐回主位,脸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有老夫人和公主殿下在后方坐镇,我们做事,底气也足了几分。好了,柳林县劳力之事、漕运核查之事,便如此定下。诸位辛苦了,今日便到这里吧。若有进展,随时来报。” 众人起身告退。林静姝留了下来,走到辛久薇身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低声道:“薇儿,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方才揉了几次额角,脸色也不太对。” 辛久薇拉着林静姝坐下,屏退了左右,才低声道:“姐姐莫担心,许是这几日思虑过重,有些倦怠。胃口也有些不佳,晨起时……偶有恶心之感。” 林静姝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之色!她一把抓住辛久薇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薇儿!你……你这症状……莫不是……有喜了?!” 辛久薇脸颊飞起两抹红晕,轻轻点了点头,眼中也漾起水光,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与喜悦:“前两日请了相熟的太医悄悄诊过脉……说是……已近两月。只是胎像初稳,又值多事之秋,珣哥哥又不在身边……我便想着,等局势再稳些再……” “我的好妹妹!”林静姝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紧紧抱住辛久薇,“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殿下若知道,不知该多高兴!你呀你,这么大的事,怎能瞒着!身子最要紧!从今日起,那些劳心费神的事,能推就推!安胎是头等大事!”她立刻化身管家婆,絮絮叨叨起来,“太医开的安胎药可按时吃着?想吃什么?我让家里小厨房做好了送来!还有这议事厅,炭气太重,以后议事时间要缩短……” 辛久薇被她的紧张逗笑了,心中暖流涌动:“姐姐,我哪有那么娇贵。太医说了,只要不过分劳累,保持心境平和即可。这孩子……来得是时候,也来得不是时候。”她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目光温柔又带着一丝复杂的忧虑,“珣哥哥在前线,哥哥也在潼关,朝中暗流未息……我只盼着这孩子,能带来福气,助我们度过难关。” “一定会的!”林静姝斩钉截铁,“这是殿下的嫡长,是天赐的福星!有他在,后方人心更稳!妹妹,听姐姐的,这事得告诉殿下!前线大捷,殿下也该班师了,正好双喜临门!” 辛久薇想了想,终是点头:“好。我……我亲自写信告诉珣哥哥。” 潼关,将军府。 辛葵的伤处已拆了线,换上了轻便的药布。虽然左臂仍不能用力,但已能下地行走。午后阳光正好,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医书,右手执笔,正认真地誊抄着一些治疗刀箭伤和疫症的方子。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褪去了战场上的冷冽,显出几分沉静的柔美。 辛云舟处理完军务,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他换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看到辛葵,他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放轻了脚步。 “在看什么?”他走到石桌旁,高大的身影为辛葵遮住了些许阳光。 辛葵抬起头,见是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是军中常用的金疮药和解毒散的方子,还有几个防治时疫的方剂。我想着,京中颍州都在赈灾防疫,或许用得上,就整理誊抄一份,等殿下班师时,托人带给小姐。” 辛云舟在她身旁坐下,拿起她誊抄的纸张看了看。字迹清秀工整,药名、剂量、炮制方法标注得一丝不苟。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骄傲。他的辛葵,不仅能在战场上为他挡箭,在后方也能为小姐分忧,为百姓尽力。 “写得很好。”他由衷赞道,目光落在她受伤的左肩,眉头又习惯性地微蹙,“伤处还疼吗?军医开的药膏可按时涂了?” “早不疼了。”辛葵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左肩给他看,“你看,都能动了,只是力气还没恢复。药膏每天都涂,陈旧的疤痕也在淡了。”她顿了顿,看着辛云舟眼中那份化不开的疼惜,轻声道:“云舟,别总皱着眉。我真的没事了。” 一声“云舟”,让辛云舟的心尖都颤了颤。自从那日他莽撞地剖白心迹,得到她的回应后,这亲昵的称呼便成了他心头最甜蜜的烙印。他伸手,不是去碰她的伤处,而是极其自然地拂开她颊边一缕被风吹落的碎发,动作笨拙却温柔。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胶着在她脸上,“等回了京,我请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定不让你留疤。” 辛葵脸颊微红,垂下眼帘:“留疤也没什么。这是……护住你的印记。”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无比的真挚。 辛云舟心头滚烫,恨不能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又顾忌着她的伤势和这光天化日之下。他只能紧紧握住她放在膝上的右手,掌心相贴,传递着无声的承诺和炽热的情感。 “殿下已下令整军,归期就在这几日了。”辛云舟转移话题,压下心头的悸动,“回京后……我想先带你去见父亲和妹妹。然后……请殿下和妹妹做主,为我们……定下婚期。”他说到后面,耳根也悄悄红了,眼神却异常坚定。 辛葵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一丝惶恐淹没。见辛守业和辛久薇……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出身的人,能有堂堂正正走进辛府大门的一天。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有期待,也有不安:“我……我这样的身份……辛太守和小姐会不会……” “不会!”辛云舟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握紧她的手,“父亲最是明理,妹妹更是视你如姐妹!你的好,你的付出,他们都看在眼里!身份?”他嗤笑一声,带着军人特有的傲然与不屑,“我辛云舟的妻子,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辛云舟用命换来的挚爱!旁人敢置喙半句,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他的话语霸道又赤诚,瞬间驱散了辛葵心中的阴霾。她反手回握住他宽厚有力的大手,用力点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与坚定:“好!我跟你回去!见父亲,见小姐!”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经历过血与火的淬炼,这份感情愈发坚韧纯粹,如同磐石。 匀城,祁府。 辛兮瑶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件正在缝制的小小婴儿肚兜,针脚细密,绣着精致的祥云麒麟图案。她的腹部已微微隆起,孕态明显,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柔光。 祁怀鹤处理完商行事务回来,见妻子又在做针线,眉头微蹙,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夺过她手中的针线笸箩:“说了多少次了,这些活计交给绣娘便是。你如今身子重,费这眼神做什么?仔细伤了眼睛,累着自己。”语气虽带着责备,却满是心疼。 辛兮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娇气。给薇儿肚子里的小外甥预备些东西,我这做姨母的,心里欢喜。薇儿信中说胎像已稳,殿下也快班师了,真是双喜临门。”她抚摸着柔软的布料,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祁怀鹤在她身边坐下,小心地避开她的腹部,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是啊,双喜临门。薇儿这孩子,有福气,也有大造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颍州这边,均田推行还算顺利,柳林县那边刘扒皮也算老实了。不过……京中漕运那边,怕是暗流汹涌。薇儿信中虽未细说,但提及荣昌公主将亲自入宫面圣,想来是拿到了确凿的把柄。” 辛兮瑶依偎在丈夫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安定:“有薇儿在京中运筹,有殿下和哥哥在军中坐镇,更有你和父亲在地方支持,定能逢凶化吉。只是……”她微微蹙眉,“那二皇子的余党,吃了这么大的亏,薛家倒了,漕运这条财路也要被断,岂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对薇儿不利。” 祁怀鹤眼中寒光一闪,揽着妻子的手臂收紧:“放心。京中有荣昌公主、安国侯老夫人看着,殿下也留了足够的人手保护薇儿。我们这边……”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也不是吃素的。祁家的商路遍布南北,消息最是灵通。我已吩咐下去,严密监视所有与二皇子旧部有牵连的商行、漕帮,尤其是那些可能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必要时候……”他做了个手势,眼中杀意凛然,“先下手为强!” 辛兮瑶轻轻按住他的手:“夫君,小心为上。薇儿如今有了身孕,更是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我明白。”祁怀鹤握住她的手,语气缓和下来,“为了你,为了薇儿,为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和薇儿腹中的小殿下,我也会谋定而后动。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二皇子余党想翻盘?哼,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过得了我祁怀鹤这一关!” 夫妻俩相拥着,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匀城的夜,宁静祥和,但在这份宁静之下,是各方势力无声的角力与守护。家与国,亲人与责任,紧紧交织在一起。 京城,六皇子府书房。 烛火摇曳。辛久薇铺开素笺,提笔蘸墨。不同于批阅公文时的刚劲锐利,此刻她的笔触格外轻柔。她要给远在潼关的萧珣写信,告诉他那个藏在她心中、即将破土而出的秘密。 “珣哥哥安启:” 笔尖落下,她的心便柔软得一塌糊涂。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温柔的笑意。 “潼关风霜渐歇,京中诸事亦在掌控。颍州均田,虽有小阻,幸得父亲与姐夫同心戮力,流民渐安,春耕已始。漕运之弊,证据渐丰,公主殿下不日将携卷入宫。后方大局,薇儿定当竭力稳固,不负所托。” 写到此处,她顿了顿,左手不自觉地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眼中漾起母性的光辉,脸颊染上动人的红晕。 “另有一事,藏于心间,欲与君同喜。太医诊脉,言薇儿……已怀有吾俩骨肉近两月。胎像初稳,孩儿安泰。此乃天赐之福,亦为珣哥哥浴血奋战、护佑山河之善报。闻此讯息,薇儿心中既喜且怯,唯盼君身安,早归京畿。待君归来,执手共看,吾家新添之喜,亦为这江山新颜之始……” 墨迹在“始”字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如同她心中那初初萌动的、对未来的无限期许。她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笺仔细封好,唤来游夜。 “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潼关,亲自交到殿下手中。” “是!属下即刻去办!”游夜双手接过信,神情激动。 第215章 祭旗 潼关的晨光,带着塞外特有的清冽与磅礴,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古老关城上。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未散尽的焦糊味、草药苦涩的气息,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疲惫的宁静。 将军府内院,辛葵已能自行下床走动,只是左臂仍需小心悬吊。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水蓝色细布衣裙,衬得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却精神了许多。此刻,她正站在院中那棵抽出嫩芽的老槐树下,微微仰头,感受着阳光透过新叶洒在脸上的暖意。一只粗糙却温热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她未受伤的右肩。 “风还有些凉,仔细着。”辛云舟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靛蓝色劲装,少了战场上的凛冽,多了几分归家的沉稳。 辛葵没有回头,只是放松地靠向他坚实的臂膀,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嗯。阳光很好,关内送来的家书上说,京城的桃花都快开了。” “快了。”辛云舟应道,目光落在她清秀的侧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缱绻,“殿下已下令,三日后拔营启程。关防交由李将军接管,肃清残敌,安抚流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回京后……我先带你去见父亲和妹妹。你……准备好了吗?” 辛葵的心微微一紧,随即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填满。她转过身,清澈的眼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用力点头:“准备好了。云舟,我不怕。”她伸出右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并不凌乱的衣襟,动作自然而亲昵,“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敢闯,何况是回家。” “家……”辛云舟喃喃重复着这个字,心头滚烫。他猛地将她未受伤的右臂连同整个身子,小心地圈入怀中,避开她的左肩伤处。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对,回家!我们的家!” 阳光透过稀疏的嫩叶,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战马的嘶鸣声,一切都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京城,六皇子府西苑暖阁。 窗外的几株桃树果然不负辛葵所言,枝头已缀满了密密匝匝的花苞,点点粉红在料峭春风中怯生生地探头,昭示着春意渐浓。 辛久薇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轻暖的云锦薄毯。小腹依旧平坦,但眉宇间那份初为人母的柔和光辉却愈发明显。她手中拿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是辛云舟从潼关寄来的家书。 “……潼关诸事已定,三日后随殿下启程归京。辛葵伤势大愈,已能行走自如,唯左臂尚需将养。妹勿念。归心似箭,盼与妹及父亲团聚。另,兄与辛葵之事,待归京后,再向妹及父亲详禀,望妹代为周全……” 辛久薇指尖轻轻抚过“兄与辛葵之事”那几个字,唇角漾开欣慰的笑意。哥哥终于开窍了!辛葵那孩子,坚韧聪慧,对哥哥一片赤诚,更在战场上舍命相护,这份情谊,足以跨越一切世俗藩篱。 “小姐,林小姐来了。”侍女轻声禀报。 话音未落,林静姝已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描金食盒。“薇儿!快瞧瞧,我让家里厨子新琢磨的酸梅蜜饯,还有这碗刚炖好的燕窝雪蛤羹,最是滋补安胎!快趁热尝尝!” 辛久薇放下信笺,笑着起身:“姐姐真是,我这都快被你喂成小猪了。” “那可不成!你现在可是两个人的身子!”林静姝将食盒放在榻边小几上,亲自打开,浓郁的甜香和一丝开胃的酸气顿时弥漫开来。她挨着辛久薇坐下,目光扫到榻上的信笺,促狭地眨眨眼:“哟,是辛将军的信?可是要回来了?他和辛葵姑娘……” 辛久薇含笑点头,将信递给她看:“哥哥说,三日后启程。他和辛葵的事,也定了。回京便禀明父亲,请殿下与我做主。” “太好了!”林静姝拍手笑道,“这可真是三喜临门!殿下凯旋,你有了身子,辛将军也觅得良缘!辛葵姑娘是个好的,模样性情都配得上辛将军!等他们回来,这喜酒我可要好好喝一杯!”她说着,小心地舀起一勺温热的燕窝羹,递到辛久薇唇边,“快尝尝,炖了两个时辰呢。” 辛久薇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清甜润滑,暖意直达心底。她抚着小腹,眼中满是温柔期许:“是啊,都回来了才好。这孩子,也想早些见到父亲和舅舅呢。”她顿了顿,想起正事,“对了姐姐,漕运那边,李主事他们进展如何?公主殿下那边,可有消息?” 林静姝放下羹匙,正色道:“正要和你说呢。李主事他们暗访临清仓和德州仓,收获极大!不仅坐实了‘夹底斛’的勾当,更拿到了管仓大使王禄与地方豪强赵半城分赃的账册副本!还有几个被打压得狠了的运军老把头,在李锐他们秘密保护下,愿意上堂作证!证据链已相当完整。荣昌公主殿下昨日召我入府,看了初步整理的条陈,震怒不已!殿下说,待你们将最终确凿的证据和人证安置妥当,她便即刻入宫,请旨严办!这一次,定要刮骨疗毒!” “好!”辛久薇眼中闪过锐芒,“让李主事他们务必小心,人证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另外,那些被打断腿、被赶出漕帮的苦主,也要尽力寻访安抚,所需银两药费,从我的私房里出。这些人,也是活生生的证据和民心所向。” “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林静姝应道,“吴老板送来的那几位老农把式,昨日已抵达颍州柳林县了。你表哥来信说,人一到,立刻就被请到田间地头,手把手地教那些妇孺老弱选种、育苗、整地,反响极好!有经验的师傅下去,人心都稳了不少。祁家商行平价供应的农具、粮种也都分发到位,春耕算是赶上了!” 辛久薇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凝重终于被一丝轻松取代:“这就好。春耕是根本,耽误不得。有姐夫在颍州坐镇,父亲主理大局,又有这些外力相助,颍州的根基,算是初步稳住了。”她拿起一块酸梅蜜饯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隐隐的孕吐不适,也仿佛冲淡了连日来的疲惫。 三日后,潼关。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凯旋之师列阵关前,气势如虹。萧珣一身玄色蟠龙战袍,外罩玄色大氅,端坐于神骏的乌骓马上。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依旧,但眉宇间那份因大捷和归家而生的意气风发,却难以遮掩。连日的风霜在他英俊的脸上刻下些许痕迹,却更添沉稳与威严。 辛云舟紧随其后,一身锃亮的明光铠,腰悬佩刀,英武非凡。他身侧,辛葵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布骑装,左臂用特制的皮套固定悬吊着,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而坚定,骑在一匹温顺的栗色牝马上。她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异样目光。潼关浴血,她救护主将的事迹早已传遍全军,赢得了将士们由衷的敬意。 “开拔!”萧珣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三军。 沉重的关门缓缓洞开,发出悠长的轰鸣。铁骑洪流,带着胜利的荣光和对归家的渴望,踏上了回京的官道。尘土飞扬中,潼关巍峨的身影渐渐远去。 归途并非坦途。大军行进速度不快,沿途需安抚收复的失地,整顿地方秩序,清剿小股溃散的戎狄残兵。萧珣坐镇中军,运筹帷幄,辛云舟则时常率前锋营清道、探路,护卫周全。辛葵随军医官行动,利用她精湛的医术和整理的方子,沿途救治伤病将士和受战火波及的百姓,赢得了“女菩萨”的美誉。她与辛云舟虽不能时刻相伴,但一个眼神,一个短暂的擦肩,都饱含着无声的牵挂与默契。 这日傍晚,大军在一处收复的边镇扎营。辛葵刚给一个发烧的小兵喂完药,走出临时搭建的医帐,便见辛云舟高大的身影立在帐外暮色中,似乎在等她。 “累吗?”他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空药碗递给亲兵,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辛葵摇摇头,露出一抹浅笑:“不累。能帮上忙,心里踏实。”她看着辛云舟铠甲上沾染的尘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眉头微蹙,“你又去清剿残兵了?可有受伤?” “几个毛贼而已。”辛云舟浑不在意,拉着她走到营地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小土坡上。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坐会儿,歇歇脚。”他解下自己的披风铺在地上。 两人并肩坐下,望着远处连绵的营火和天边绚烂的晚霞。沉默片刻,辛云舟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物件,递到辛葵面前。 “给你的。” 辛葵疑惑地接过,打开油纸,里面竟是一支通体乌黑发亮、簪头雕刻成栩栩如生的展翅青鸾的乌木簪子。簪身打磨得极其光滑,触手温润,那青鸾的翎羽纤毫毕现,灵动非凡。 “这……”辛葵惊讶地抬头。 “路过前边镇子,看一个老匠人在刻木头,手艺极好。”辛云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耳根微红,“青鸾是吉祥鸟,浴火重生。我觉得……像你。”他笨拙地解释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一点心意。等回了京,再给你打好的。” 辛葵握着这支还带着他体温的乌木簪,心尖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酸酸胀胀,又暖得不可思议。这粗糙的汉子,竟也有如此细腻的心思。她摩挲着簪子上青鸾的翅膀,眼中水光潋滟,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很漂亮……我很喜欢。比什么金簪玉簪都好。”她抬起头,在暮色中对他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如同暗夜中骤然盛放的优昙花,“云舟,谢谢你。” 辛云舟被她这粲然一笑晃得失了神,随即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席卷全身。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粗糙的指腹划过她细腻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等回了京,我就请殿下和妹妹,为我们主婚。”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如同誓言,“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辛葵,是我辛云舟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我用命换来的心头肉!谁也不能再轻看你半分!” 晚霞的最后一抹金红,将两人相偎的身影镀上温暖的轮廓。青鸾乌木簪被辛葵紧紧攥在手心,如同攥住了她曾经不敢奢望的幸福和未来。 京城,皇宫,御书房。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龙涎香的气息也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压抑。 荣昌公主一身庄重的宫装,立于御前,神情肃穆。她身后,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箱。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正清、户部尚书沈敬、工部尚书垂手侍立一旁,个个屏息凝神,额角隐有汗意。 龙榻之上,皇帝面色蜡黄,靠着厚厚的引枕,精神明显不济,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地盯着那个箱子。他刚刚看完了荣昌公主呈上的、由辛久薇主导整理的漕运弊案最终条陈。 “咳咳……好,好得很!”皇帝的声音嘶哑,带着雷霆般的震怒,猛地一拍榻沿,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朕的漕粮,朕的运军,朕的黎民膏血,就是被这群蠹虫如此糟践!四成!临清仓敢贪墨四成!‘夹底斛’?打断运军的腿?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怒吼。内侍慌忙上前伺候。荣昌公主沉声道:“皇兄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此等蠹虫,依律严办便是,万勿气坏了身子。” 皇帝喘息稍定,眼中怒火更炽:“严办?朕要扒了他们的皮!周正清!” “臣在!”周正清立刻上前一步。 “朕命你为钦差大臣,持朕金牌,即刻出京!会同刑部、大理寺,将临清仓大使王禄、豪强赵半城,及其在京党羽、沿途涉案官吏,一个不漏,给朕锁拿进京!严刑审讯,按律论罪!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抄没其家产,充入国库,用于赈灾和抚恤受害运军!”皇帝的声音带着铁血杀伐之气。 “臣遵旨!”周正清肃然领命,眼中是凛然正气。 “沈敬!” “臣在!” “漕运总督衙门尸位素餐,监管不力,难辞其咎!着你暂代漕督之职,会同工部,依‘慧敏夫人’所呈《漕运十策》,即刻整顿漕务!废除一切陋规!统一量具!严查沿途仓廪!运军待遇,务必改善!再有盘剥克扣之事,唯你是问!”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沈敬肃容应道,心中对那位远在皇子府运筹帷幄的慧敏夫人,充满了敬佩。 “还有,”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传旨……慧敏夫人辛氏,心系社稷,洞察积弊,献《漕运十策》有功,于国于民,功莫大焉。赐……玉如意一对,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以示嘉奖。” “臣(臣女)代慧敏夫人,谢陛下隆恩!”荣昌公主与几位大臣齐声道。 一场席卷朝野的漕运风暴,随着皇帝的雷霆震怒和荣昌公主的强力介入,正式拉开序幕。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六皇子府西苑。 辛久薇正由林静姝陪着,在暖阁内慢慢散步,活动筋骨。太医叮嘱她孕中后期需适当走动。 “薇儿,你听说了吗?周大人奉旨出京了!带着陛下的金牌!王禄、赵半城那些人,这次是插翅难逃了!”林静姝兴奋地说着刚传来的消息。 辛久薇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丝凝重:“风暴已起,更要谨防狗急跳墙。二皇子余党盘踞多年,树大根深,漕运是他们重要的财源命脉,如今被连根拔起,岂会甘心?” 正说着,陈庆步履匆匆地进来,脸色凝重:“夫人,林小姐。刚收到匀城祁大公子飞鸽密信!”他将一个小小的竹筒呈上。 辛久薇心下一凛,迅速接过,取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上面是祁怀鹤熟悉的、沉稳有力的字迹: “京中漕案雷霆,恐引反扑。探得京畿‘黑虎帮’异动,似与吏部侍郎孙有禄门人接触频繁。黑虎帮乃亡命聚集之地,豢养死士。恐其目标在京,意在制造混乱或行险。妹在京,务必严加防范!祁府暗卫已启程北上,不日抵京听用。怀鹤字。” 纸条在辛久薇指尖微微颤抖。黑虎帮?亡命死士?目标在京?她瞬间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即将归来的萧珣!二皇子余党,果然要狗急跳墙了! “陈庆!”辛久薇的声音冷冽如冰,“传令府中所有护卫,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加强府邸各处巡查,尤其是我和重要文书所在之处!陌生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府邸百步之内!通知荣昌公主府和安国侯府,示警!” “是!”陈庆领命,眼中杀气凛然,转身疾步而去。 林静姝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辛久薇的手:“薇儿!这……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你先去宫里?或者去安国侯府暂避?” 辛久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握住林静姝冰凉的手,目光沉凝而坚定:“姐姐莫慌。此时离府,动静太大,反易成为靶子。府邸是殿下经营多年的根基,护卫森严,更有殿下留下的暗卫。祁表哥的暗卫也在路上。只要我们固守府中,严阵以待,宵小未必敢来!若真敢来……”她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正好为周大人清理漕弊祭旗!” 她挺直脊背,手护着小腹,那份属于未来国母的威严和临危不乱的镇定,让林静姝慌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好!姐姐陪你!我们哪儿也不去!”林静姝咬牙道。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悄然笼罩了京城。六皇子府内灯火通明,护卫们的身影在回廊、墙头各处无声地巡视,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第216章 我要去! 白日里喧嚣的市井早已沉寂,唯有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和犬吠偶尔划破寂静。然而,在六皇子府邸周围,这份寂静却透着令人心悸的紧绷。 府邸高墙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回廊下、墙角处、屋顶暗影里,身着玄色劲装的护卫如同雕塑般矗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围墙外的每一寸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汗水混合的气息,那是兵刃出鞘、神经高度紧绷的味道。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铠甲摩擦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西苑暖阁,此刻成了整个府邸防卫最森严的核心。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室内烛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凝重。 辛久薇端坐在暖榻中央,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衬得她小腹微微隆起的轮廓愈发明显。她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沉静如深潭,不见丝毫慌乱。林静姝紧挨着她坐着,脸色发白,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不时紧张地扫向紧闭的门窗。 游夜一身利落短打,腰间佩刀,如同标枪般立在暖阁门口,锐利的眼神警惕地注视着外面任何一丝异动。几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刀的暗卫,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无声地守在暖阁四周各个关键位置。这是萧珣留下的最核心的力量,此刻全部被调集起来,拱卫着他们誓死守护的女主人和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小殿下。 “薇儿……我……我还是怕……”林静姝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她看着辛久薇平静的侧脸,既佩服又担忧,“那些亡命之徒……万一……” “姐姐,怕也无用。”辛久薇伸出手,覆在林静姝冰凉的手背上,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府邸是殿下经营多年的根基,墙高院深,护卫皆是百战精锐,更有暗卫守护。祁表哥的暗卫也在赶来的路上。只要我们不自乱阵脚,固守待援,那些宵小想攻进来,没那么容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决断,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她微微侧头,对门口的游夜道:“游夜,府外可有异动?” “回夫人,暂无。”游夜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各门各院护卫皆已就位,弓弩上弦。暗哨已放出,覆盖府邸周围百步。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示警。”他顿了顿,补充道,“荣昌公主府和安国侯府也已加强戒备,并派出了府兵在附近街道巡逻策应。” “好。”辛久薇颔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告诉兄弟们,辛苦他们了。今夜过后,府中上下,重重有赏。” “是!属下代兄弟们谢夫人!”游夜抱拳,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和更加坚定的守护之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绷中缓缓流逝。烛泪无声滴落,在烛台上堆积成蜿蜒的痕迹。林静姝的心跳如同擂鼓,每一次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反观辛久薇,除了偶尔轻轻抚摸一下小腹,神色始终沉静。她甚至拿起一本未看完的《农政全书》,就着烛光,慢慢翻阅起来,仿佛置身事外。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林静姝焦躁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生出一种莫名的信心。 就在这压抑的等待似乎要无限延长之际—— “咻——啪!” 一支带着凄厉尖啸的火箭,如同毒蛇的信子,骤然划破府邸东南角的夜空!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火箭并未射入府内,而是钉在了府邸外围的墙根或树上,瞬间引燃了干燥的枯草和灌木! “敌袭!东南角!火箭示警!”墙头了望的护卫嘶声高喊! “戒备——!”游夜的怒吼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府内的死寂!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南角的围墙外,响起一片鬼哭狼嚎般的喊杀声!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巷中涌出,手持明晃晃的钢刀、斧头,甚至还有简陋的云梯!他们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目标明确地扑向府邸东南角的院墙!显然是想制造混乱,强行突破! “放箭!”墙头护卫统领厉声下令! “嗖!嗖!嗖!”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立刻扣动机括,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居高临下地泼洒向扑来的黑影! 惨叫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的几名亡命徒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人仿佛毫无畏惧,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继续冲锋!有人将点燃的火油罐奋力掷向墙头! “轰!”火油罐砸在墙垛上爆开,火焰瞬间蔓延!墙头一片混乱! “盾牌手!顶住!灭火!”护卫统领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暖阁内,林静姝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抓住辛久薇的手臂。辛久薇猛地合上手中的书卷,眼中寒光爆射!来了! “游夜!”她声音冷冽如冰,“按计划行事!告诉张统领,守好东南角,不必惊慌!放几个进来,关门打狗!” “是!”游夜眼中厉色一闪,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竹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哔——哔——哔——”三声短促尖锐的哨音,穿透了喊杀声,清晰地传遍府邸!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东南角的护卫们听到哨音,立刻心领神会。他们故意放慢了些许抵抗的节奏,甚至“慌乱”地后退了几步,让几个身手最为矫健的黑衣人趁机翻上了墙头! “杀进去!找到那女人!”翻上墙头的黑衣人首领狞笑着,挥刀砍翻一名“猝不及防”的护卫,带着几个同伙跳入院内!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想象中的混乱和长驱直入! 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院墙内侧阴影中,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刺出数柄淬毒的短弩! “噗!噗!噗!”精准狠辣!几名刚刚站稳脚跟的亡命徒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弩箭洞穿要害,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那首领身手极为了得,反应奇快,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开了致命的弩箭,但肩头还是被擦出一道血痕!他惊怒交加,刚想招呼同伴,却发现刚才翻进来的几个人,眨眼间就只剩下他一个还站着!冰冷的杀机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锁定了他! “不好!中计了!”首领亡魂皆冒,心知此地不宜久留,转身就想翻墙逃跑! “想走?晚了!”一声冷哼响起!游夜如同捕食的猎豹,从侧方阴影中暴射而出!手中钢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首领后心!刀光如匹练,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首领也是悍勇,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刀风,竟不回头,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同时反手一刀向后撩去,试图格挡!这一招“苏秦背剑”使得极为老辣!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游夜的刀被格开,但那首领也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涌!他借势前冲,想要拉开距离翻墙。 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脚下平整的青石板地面,突然无声无息地向下翻开! “咔嚓!”一个布满锋利倒刺的陷坑骤然出现! “啊——!”首领猝不及防,一脚踏空,整个人惨叫着坠入坑中!坑底寒光闪烁的倒刺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 “呃……嗬嗬……”首领在坑底痛苦地抽搐了几下,瞪大着不甘的眼睛,气绝身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墙外还在奋力攀爬、试图支援的亡命徒们,只看到几个同伙翻进去后便如石沉大海,连惨叫都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而墙头护卫的抵抗瞬间变得猛烈有序,箭矢、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 “老大栽了!” “里面有埋伏!快撤!” 墙外的亡命徒们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发一声喊,丢下几具尸体和燃烧的杂物,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遁入黑暗的巷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处燃烧的火头,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墙头护卫们冰冷肃杀的脸庞。 府邸东南角的混乱,来得快,去得更快。从火箭示警到敌人溃逃,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暖阁内,辛久薇听着外面喊杀声迅速平息,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她轻轻拍了拍林静姝依旧冰凉的手:“姐姐,没事了。结束了。” 林静姝这才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浑身脱力般靠在软枕上,大口喘着气,眼泪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薇儿……” 游夜大步走进暖阁,身上还带着一丝硝烟和血腥气,但神情振奋:“夫人!来袭贼人共三十七人,墙外射杀二十一人,院内格杀七人(包括首领),生擒三人,余者溃逃!我方轻伤五人,无人阵亡!擒获的三人已被卸掉下巴,防止自尽,正由暗卫严加看管审讯!” “好!”辛久薇眼中精光一闪,“干得漂亮!告诉兄弟们,辛苦了!重重有赏!伤者立刻妥善医治!擒获的活口,务必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是谁指使,还有没有后招!” “是!”游夜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辛久薇叫住他,目光投向窗外依旧映着火光的东南角,“火势如何?” “夫人放心,只是烧了些外围灌木,火势不大,已基本扑灭。” 辛久薇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下去,府内警戒级别不变!敌人溃退,未必不会卷土重来,或声东击西!所有人不得懈怠!直到殿下归来!” “属下明白!”游夜肃然应道,快步离去部署。 一场精心策划的夜袭,在辛久薇冷静的指挥和府邸护卫、暗卫的铁血应对下,被干净利落地挫败,甚至留下了活口。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亮前便传遍了京中某些隐秘的角落,引发了巨大的震动和恐慌。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六皇子府邸门楣上那威严的兽首时,府门缓缓开启。辛久薇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外罩银狐裘斗篷,在小腹处微微拢起,更显身姿挺拔。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在游夜和数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立于府门高阶之上。 府邸门前宽阔的街道上,昨夜激战的痕迹已被迅速清理,只余下些许焦黑的印记和淡淡的血腥气。然而,街道两旁,却不知何时,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百姓。他们中有附近的居民,有闻讯赶来的商户,更有不少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惊惶的流民。他们默默地站着,目光复杂地看着台阶上那位清丽而威严的慧敏夫人。 辛久薇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担忧、疑惑,也看到了那压抑着的、对安宁的渴望。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昨夜,有宵小之徒,意图趁乱行凶,惊扰京师。”她的话语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府中护卫忠勇,已将贼人击溃擒杀!贼首伏诛,余孽在逃者,自有王法追索!” 人群一阵骚动,议论纷纷。 辛久薇微微抬手,压下议论,目光变得更加沉静而有力:“诸位父老乡亲不必惊慌。漕运积弊,祸国殃民,陛下已下旨严查,钦差大臣业已出京!此乃利国利民、肃清寰宇之举!些许跳梁小丑,狗急跳墙,行此下作暗杀之举,正说明他们已穷途末路,丧心病狂!此等行径,非但不能动摇朝廷肃清积弊、还利于民的决心,反而更彰显其卑劣与末路!”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然正气:“本妃在此立誓!无论前方有多少明枪暗箭,无论还有多少魑魅魍魉,本妃与殿下,与朝中忠贞之士,定当一往无前,肃清奸佞,整顿漕弊,还大梁一个吏治清明、海晏河清!也还诸位父老乡亲,一个安稳太平的京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菜色的流民,语气转为温和而坚定:“颍州春耕已始,均田之策初见成效。朝廷的赈灾粮款、防疫药材,已在路上。望诸位在京乡亲,守望相助,莫信谣言。天理昭昭,王法荡荡,邪不压正!” 一番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既宣告了昨夜胜利,更表明了肃清积弊的坚定决心!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安抚的平静,以及对这位临危不乱、心怀黎民的慧敏夫人深深的敬佩和信赖。 “慧敏夫人千岁!” “谢夫人为百姓做主!” “肃清奸佞!还我清明!”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随即应者云集!声浪渐渐汇聚,如同春雷,响彻在六皇子府前的长街之上! 辛久薇微微颔首,在百姓自发让开的道路和崇敬的目光中,转身,步伐沉稳地返回府内。她的背影在朝阳下显得格外挺拔而坚定。 书房内,辛久薇刚坐下,游夜便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快步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狂喜: “夫人!八百里加急!殿下……殿下的大军已过黄河!先锋营已至京畿百里亭!殿下……殿下他……回来了!!!” 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茶水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辛久薇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微微一黑,被旁边的林静姝连忙扶住。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所有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汹涌而出的思念和如释重负的狂喜! “殿下回来了!先锋营已至百里亭!最多两日,殿下便能抵达京城!”游夜激动地重复着,声音洪亮。 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辛久薇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里传来的、强有力的生命脉动,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坚守,所有的惊心动魄,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尽的期盼和即将团聚的甜蜜。 “备车……”她哽咽着,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不……备马!我要去……百里亭!” “薇儿!不可!”林静姝大惊失色,“你如今的身子!百里亭路途颠簸!殿下很快便到京城了!” 辛久薇却固执地摇头,泪眼朦胧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和一丝任性的坚决:“不!我要去!我要第一时间见到他!姐姐,我没事!有游夜他们在,不会有事的!备马!”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慧敏夫人,只是一个迫切想要见到久别夫君、想要与他分享腹中新生命喜悦的普通妻子。 游夜看着夫人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渴望和幸福,重重抱拳:“是!属下立刻准备!定护夫人周全!” 第217章 我们回家了 京畿,百里亭。 这座扼守京畿门户的古旧驿站,此刻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肃立着数百名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的先锋营将士。他们如同出鞘的利剑,虽经长途跋涉,锐气不减分毫,目光灼灼地望向官道尽头,等待着他们的统帅。 辛久薇的马车在游夜和数十名精锐护卫的严密拱卫下,一路疾驰,终于在午后抵达了百里亭驿站。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尚未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在林静姝的搀扶下,掀开车帘。 驿亭前,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伫立。萧珣并未着甲,一身玄色暗金云纹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塞外的风霜在他英俊的脸上刻下了些许痕迹,下颌的线条更显冷硬,但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思念和归家的急切。他正与身边的辛云舟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辆疾驰而来的熟悉马车。 车帘掀开,露出那张他魂牵梦萦的清丽脸庞。她明显清瘦了些,脸色在长途颠簸后带着一丝疲惫的苍白,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汇聚了漫天星辰。她的目光穿越人群,瞬间便锁定了他,所有的坚强和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汹涌的泪水和无尽的委屈、思念与狂喜交织。 “殿下……”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萧珣所有的自制。 他身形微动,几乎是在辛久薇被林静姝搀扶着刚踏下马车的瞬间,便如一阵风般掠至她面前!他张开双臂,无视周围所有惊愕、欣喜、崇敬的目光,将那个日夜牵挂、此刻泪眼婆娑的纤细身影,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他宽厚的大手带着微微的颤抖,用力地按着她的后脑,让她埋首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鼻息间是她发间熟悉的、混合着淡淡药草和墨香的清冽气息,怀中是她温软的、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有……那不容忽视的、抵在他胸腹之间的、属于他们骨血的微微隆起!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萧珣的心防!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滴落在辛久薇的颈窝。 “薇儿……薇儿……”他一遍遍地、嘶哑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尽的怜惜,“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思念,在被他拥入怀中、感受到他滚烫泪水的这一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泪水。辛久薇紧紧回抱着他劲瘦的腰身,在他怀中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卸下了,只剩下最真实的脆弱和依赖。 “珣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好怕……”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周围一片寂静。先锋营的将士们默默垂首,林静姝也红着眼眶别过脸去。辛云舟站在不远处,看着妹妹在殿下怀中哭得不能自已,看着殿下那毫不掩饰的失态和滚烫的男儿泪,他冷硬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动容和欣慰。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辛葵不知何时也下了马,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清澈的眼眸望着那对相拥而泣的璧人,眼中也泛起了晶莹的水光,唇角却带着温暖的、祝福的笑意。 良久,辛久薇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萧珣依旧紧紧抱着她,不舍得松手。他低下头,用指腹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不哭了,薇儿,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担惊受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绝对的承诺。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带着一种初为人父的、近乎虔诚的喜悦和不可思议。 他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出宽厚的大手,极其轻柔地覆上那孕育着他们骨血的地方。隔着衣料,他似乎能感受到那蓬勃的生命力。 “他……还好吗?”萧珣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辛久薇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却绽放出幸福的光彩。她拉起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柔声道:“很好。很乖。太医说脉象强健有力。珣哥哥,你摸摸看……他好像知道爹爹回来了……” 萧珣屏住呼吸,掌心紧贴着她的腹部。就在这时,仿佛回应一般,一个小小的、清晰的胎动,如同小鱼儿吐泡泡般,轻轻地顶了一下他的掌心! 萧珣浑身剧震!瞳孔猛地放大!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而奇异的悸动瞬间席卷全身!那是血脉相连的感应!是他的孩子!他和薇儿的孩子!在向他这个迟归的父亲打招呼!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感冲击着他的心灵!这个在万军阵前挥斥方遒、铁血杀伐的皇子,此刻竟激动得手足无措,眼眶再次湿润。他俯下身,不顾周围的目光,将耳朵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笨拙而虔诚地聆听着那来自生命最初的声音。 “他动了……薇儿……他动了……”萧珣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初为人父的傻气笑容,像个得到稀世珍宝的孩子。 这一幕,温暖而神圣,深深地烙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辛久薇看着他那份毫不掩饰的喜悦和笨拙,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填满,所有的辛苦和等待都值得了。 “殿下,妹妹一路奔波,又情绪激动,还是先到驿亭内歇息片刻吧?”辛云舟适时上前,沉稳地说道,眼中也带着笑意。 萧珣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辛久薇:“对,对!云舟说得对!薇儿,快进去歇着!”他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走向驿亭。 驿亭内早已收拾干净,备好了热茶点心。辛久薇被萧珣扶着坐下,目光终于落在了紧跟在辛云舟身后的辛葵身上。 “辛葵!”辛久薇眼中满是关切和心疼,向她伸出手,“快过来让我看看!伤怎么样了?可大好了?” 辛葵连忙上前几步,在辛久薇面前福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小姐……辛葵无碍,劳小姐挂心。伤已大好,只是左臂还需些时日将养。”她抬起头,看着辛久薇明显隆起的小腹,眼中是真诚的喜悦,“恭喜小姐,恭喜殿下!” 辛久薇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着她。虽然清瘦了些,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明亮,气质中更多了一份经历过血火淬炼后的坚韧与从容。她又看向辛云舟,只见哥哥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辛葵,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情意,让她心中了然。 “好,好,大好了就好!”辛久薇欣慰地拍着辛葵的手,随即目光在辛云舟和辛葵之间流转,带着促狭的笑意,“哥哥,你信中说的‘兄与辛葵之事’,是不是也该给妹妹我,好好交代交代了?” 辛云舟古铜色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在妹妹面前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局促。他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看向萧珣和辛久薇,眼神却异常坚定:“殿下,妹妹。云舟……欲娶辛葵为妻!请殿下和妹妹,为我们主婚!” 辛葵的脸颊也飞起红霞,垂下了头,却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勇敢地抬起头,迎向辛久薇和萧珣的目光,眼中是坚定和期待。 萧珣看着这对在战场上生死相依、情比金坚的属下和……家人?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和欣慰,朗声笑道:“好!云舟,辛葵,你们历经生死,情意深重,实乃天作之合!本王准了!待回京后,择吉日,本王亲自为你们主婚!风风光光,迎娶辛葵入辛家门楣!” “谢殿下!”辛云舟和辛葵齐齐跪地谢恩,声音带着激动和哽咽。 辛久薇眼中含泪,笑着将辛葵扶起:“快起来!以后,该改口叫嫂嫂了!”她拉着辛葵的手,又看向辛云舟,“哥哥,你可要好好待辛葵,若敢欺负她,我第一个不饶你!” 驿亭内顿时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温情和喜气。林静姝也在一旁抹着眼泪,为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而高兴。 短暂的休整后,大军继续开拔。这一次,萧珣没有再骑马,而是陪着辛久薇坐进了宽大舒适的马车。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大手始终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那细微而有力的生命脉动,仿佛怎么也摸不够。 辛久薇依偎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风尘和淡淡松柏气息的味道,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和满足。她轻声诉说着别后京中的种种:扳倒薛家的惊险,推行均田的艰难,漕运弊案的触目惊心,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以及挫败敌人的快意……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 萧珣静静地听着,环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眼中寒芒闪烁,杀意凛然。听到她昨夜竟遭遇亡命刺杀时,他周身的气息瞬间冷冽如冰,仿佛连马车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黑虎帮……孙有禄……”萧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好,很好!敢把爪子伸到本王的府邸,伸向本王的妻儿!本王定要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世上!”他低头,在辛久薇发顶落下一个带着安抚和绝对力量的吻,“薇儿,别怕。这笔血债,本王亲自替你讨回来!回京后,第一个就拿孙有禄开刀!二皇兄的余孽,一个也别想跑!” 他的话语带着铁血杀伐的决绝,让辛久薇感到无比的心安。她知道,他回来了,这座巍峨的山岳重新矗立在她身后,所有的风雨都将由他一手荡平。 “嗯。”她在他怀中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依赖,“珣哥哥在,薇儿就不怕了。只是……好困……” 连日来的高度紧张、孕期的疲惫、以及此刻巨大的安心感袭来,让她再也支撑不住,在他怀中沉沉睡去。萧珣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小嘴微微嘟着,像个不设防的孩子。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些,大手依旧护在她的小腹上,仿佛守护着整个世界。 大军浩浩荡荡,向着京城进发。沿途闻讯而来的百姓自发地聚集在官道两旁,箪食壶浆,欢呼雀跃,高喊着“六殿下千岁”、“慧敏夫人千岁”、“大梁万胜”!声浪如潮,直冲云霄! 萧珣偶尔掀开车帘,向欢呼的百姓颔首致意。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却眼中充满希望的流民,扫过正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农人,扫过正在官兵监督下清理河道、加固堤坝的民夫……这一切,都凝聚着薇儿在后方的心血。他低头看着怀中沉睡的妻子,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和深深的骄傲。 他的薇儿,在他浴血奋战的时候,不仅守住了后方,更在废墟之上,播撒下了新生的希望。家国天下,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日后,京城。 巍峨的城门在望。城楼之上,旌旗招展。城门内外,早已被自发前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荣昌公主、安国侯老夫人携一众宗室勋贵、文武百官,早已在城门外最前方等候。 当萧珣的玄色王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京城沸腾了!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 萧珣没有骑马,依旧陪在辛久薇的马车旁。他亲自搀扶着辛久薇下了马车。她一身素雅的宫装,外罩象征着身份的银狐裘斗篷,小腹处微微隆起,在萧珣的搀扶下,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而带着母性的光辉,与萧珣并肩而立,接受着万民的朝拜和欢呼。 “恭迎六殿下凯旋!恭迎慧敏夫人!” “殿下千岁!夫人千岁!” “大梁万胜!万胜!万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席卷而来!辛久薇看着眼前这激动人心的场景,看着身边爱人坚毅的侧脸,感受着腹中孩子的轻轻胎动,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责任。 萧珣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扫过荣昌公主和安国侯老夫人欣慰的笑容,扫过辛云舟和辛葵并肩而立的身影,最后落在辛久薇温柔而坚定的眼眸中。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地说道: “薇儿,我们回家了。这万里江山的新颜,我们一起绘就。” 辛久薇迎上他深邃如海的目光,用力点头,唇角扬起幸福而坚定的弧度。 “嗯。一起。” 第218章 哥哥成亲 六皇子府邸,灯火通明,一扫前几日的肃杀紧绷,充满了久违的暖意与喧嚣。正厅内,辛久薇褪去了厚重的斗篷,只着舒适的常服,小腹的隆起在柔软的衣料下清晰可见。 她斜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萧珣紧挨着她坐着,一只手臂始终环在她腰后,另一只手则覆在她的小腹上,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珍宝,片刻不愿离手。 林静姝坐在下首,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辛云舟和辛葵则略显拘谨地坐在稍远些的位置,辛葵的左臂还吊着,但精神很好。 “薇儿,快说说,昨夜究竟怎么回事?游夜只说有惊无险,可我这心啊,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林静姝心有余悸地开口,打破了厅内温馨却有些沉默的气氛。 辛久薇感受到腰间萧珣的手臂瞬间收紧,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才看向林静姝,声音平和:“姐姐莫怕,都过去了。是二皇子余孽,吏部侍郎孙有禄勾结京畿的黑虎帮,豢养了一批亡命徒,想趁着漕案爆发、殿下尚未归京的空档,制造混乱,或是……行刺于我,扰乱朝局。”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珣的脸色却瞬间阴沉如冰,覆在辛久薇小腹上的手也微微用力,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孙有禄?黑虎帮?好大的狗胆!本王离京不过数月,这些魑魅魍魉就敢把爪子伸到本王的府邸,伸向本王的妻儿!”他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游夜,眼神锐利如刀,“游夜,昨夜擒获的活口,撬开嘴没有?孙有禄是主谋,还有谁参与?证据何在?” 游夜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禀殿下、夫人!三个活口,熬了一夜,终于吐了口!确系孙有禄门下的心腹管家孙福居中联络黑虎帮,许以重金,承诺事成后助其头目逃脱官府追捕。他们接到的指令是‘制造混乱,伺机除掉慧敏夫人’。属下已派人秘密监控孙府,并拿到了孙福与黑虎帮头目密谈地点伙计的口供,以及孙福支取大笔银钱的账目凭证!铁证如山!” “好!”萧珣眼中寒光爆射,杀意凛然,“立刻持本王令牌,调金吾卫!包围孙府!将孙有禄、孙福及其所有心腹爪牙,全部锁拿下狱!严刑审讯!本王倒要看看,这孙有禄背后,还藏着多少条毒蛇!” “是!属下遵命!”游夜领命,眼中也闪烁着复仇的火焰,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厅内的气氛因这肃杀的命令而凝滞了一瞬。辛久薇轻轻拉了拉萧珣的衣袖,柔声道:“珣哥哥,莫要动气,仔细吓着孩子。”她感受到掌心下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父亲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萧珣瞬间收敛了外放的杀气,低头看向辛久薇的小腹,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带着歉意和小心翼翼:“不怕不怕,爹爹在。”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辛久薇身上,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腹部,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后怕:“薇儿,昨夜……你定是吓坏了。都怪我,回来晚了。” 辛久薇摇摇头,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是有些怕。但更多的是愤怒。他们想毁掉的,不仅是我的性命,更是颍州刚刚燃起的希望,是殿下在前线浴血换来的安宁。所以我不能怕,更不能退。府里的护卫和暗卫都很得力,游夜指挥有方,还有荣昌公主和安国侯府的及时策应,我们守住了。” 她顿了顿,看向辛云舟和辛葵,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说起来,也多亏了哥哥和辛葵在潼关浴血奋战,震慑了宵小。殿下凯旋的消息传回,那些余孽才真正慌了神,狗急跳墙。你们的胜利,也是京城安稳的基石。” 辛云舟闻言,立刻起身,正色道:“殿下,妹妹,末将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倒是妹妹在京中,独撑大局,肃清奸佞,推行新政,才是真正的砥柱中流!末将佩服!”他看向辛久薇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疼惜,又转向辛葵,“昨夜府中遇险,辛葵未能护卫在妹妹身边,心中甚愧。” 辛葵也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辛久薇抬手止住:“快坐下!你身上有伤,莫要乱动。昨夜之事,与你何干?你在潼关为哥哥挡箭,救了哥哥的命,就是护住了我最重要的人之一!这功劳,比什么都大!”她看着辛葵,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和亲近,“辛葵,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莫要再说什么护卫不护卫的见外话。你救了我哥哥的命,这份情,我辛久薇记一辈子。” 辛葵眼圈微红,心中暖流涌动,那份因出身而深藏的自卑,在辛久薇真诚的话语和萧珣、辛云舟毫不掩饰的重视下,正在一点点消融。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小姐……不,妹妹厚爱,辛葵……铭记于心。以后,辛葵定当尽心竭力,守护好……我们的家。” “这就对了!”辛久薇笑着,又看向萧珣,“珣哥哥,哥哥和辛葵的婚事,你可是亲口答应主婚的,可不能忘了。” 萧珣看着辛云舟瞬间泛红的耳根和辛葵羞涩却坚定的眼神,朗声笑道:“自然忘不了!此乃大喜之事! 云舟战功卓着,擢升骁骑将军,辛葵忠勇无双,堪为良配!待孙有禄这桩事了,本王亲自择选吉日,在府中大办!定要让辛葵风风光光地嫁入辛家,做我大梁骁骑将军的夫人!” “谢殿下!”辛云舟和辛葵再次齐声谢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再次陷入震动。 萧珣以雷霆手段清洗二皇子余党。 吏部侍郎孙有禄被以“勾结匪类、刺杀皇子妃、图谋不轨”的罪名锁拿下狱,家产抄没,其党羽爪牙也被连根拔起。 金吾卫和都察院联手,顺着孙有禄这条线,又揪出了几个隐藏颇深、与漕运弊案和之前薛家案有牵连的中层官员,朝堂为之一肃。荣昌公主和安国侯老夫人在宫中坐镇,给予萧珣全力的支持。 周正清在地方上的漕运整顿也势如破竹。钦差金牌在手,又有萧珣在京中的铁腕支持,临清仓王禄、豪强赵半城等首恶被押解进京,其党羽纷纷落网。废除陋规、统一量具、改善运军待遇的诏令迅速推行下去,沿途百姓和运军无不拍手称快。虽然积弊非一日可清,但刮骨疗毒的决心已下,局面为之一新。 六皇子府内,则是一片祥和忙碌。萧珣虽然忙于朝政,但每日必抽出大量时间陪伴辛久薇。太医每日请脉,细心调养。辛久薇的孕吐渐渐减轻,胃口也好了起来,脸色日益红润。腹中的孩子似乎也知道父亲回来了,胎动越发频繁有力,常常惹得萧珣这个铁血统帅像个孩子般惊喜不已,贴在辛久薇肚子上能听上半天。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辛久薇在萧珣的搀扶下,在府中花园慢慢散步。园中桃花已谢,绿叶成荫,生机勃勃。 “薇儿,你看,这是工部刚送来的《漕运新策》试行条陈,基本是按照你的《漕运十策》框架细化的。”萧珣将一份文书递给她,眼中满是赞赏,“沈敬(新任漕运总督)办事还算得力,条理清晰,措施也实在。若推行下去,不出三年,漕运当有大改观。” 辛久薇接过,并未细看,只是依偎着他,轻声道:“朝中积弊,非一日之功。能迈出这第一步,肃清首恶,定下规矩,已是万幸。后续的监督和执行,才是关键。珣哥哥肩上的担子,依然很重。” 萧珣揽紧她,沉声道:“无妨。有你在后方替我守着这‘明’与‘衡’,有云舟他们在前方戍边卫国,再重的担子,我也扛得起。”他低头,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更何况,还有我们的孩儿,在看着他的爹爹,如何为他守护这万里河山。” 辛久薇心中甜蜜,抚着小腹:“这孩子,将来定要像他爹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心怀家国的男子汉。” “若是个女儿呢?”萧珣挑眉,带着笑意问道。 “女儿?”辛久薇一愣,随即莞尔,“女儿也好。像她爹爹一样英武果决,或是……”她俏皮地眨眨眼,“或是像她娘亲一样,学着打理内务,管管家事?” 萧珣哈哈大笑,点了点她的鼻尖:“像你好!像你聪慧坚韧,心怀天下!我们的女儿,定是大梁最耀眼的明珠!” 夫妻俩相视而笑,温馨甜蜜的气氛在花园中流淌。 与此同时,辛云舟的将军府也在紧锣密鼓地布置着。虽然辛云舟在京中有御赐的将军府邸,但婚礼还是决定在六皇子府办,以示隆重和辛久薇对辛葵的重视。 辛葵被暂时安置在离辛久薇不远的精致院落里。林静姝和安国侯老夫人派来的嬷嬷们,正围着辛葵忙碌。量身裁衣,挑选首饰,教导大婚礼仪。辛葵看着镜中那个被华服美饰包裹、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一丝清冷坚韧的自己,恍如隔世。 “辛葵姑娘……不,该叫辛夫人了,”林静姝笑着打趣,拿起一支精致的赤金点翠步摇在她发髻上比划,“瞧瞧,多贵气!等大婚那日,保管让辛将军看直了眼!” 辛葵脸颊微红,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心中百感交集。曾经在歌楼暗无天日的挣扎,战场上刀光剑影的搏杀,仿佛都成了遥远的梦境。如今,她竟真的要嫁入高门,成为将军夫人了?这份巨大的转变,让她既欣喜,又带着一丝惶恐。 “林小姐……我……我怕自己做不好。”辛葵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出身低微,不懂高门规矩,怕给将军……给辛家丢脸。” 林静姝放下步摇,握住她的手,正色道:“傻丫头,说什么傻话!你的好,你的忠勇,你的本事,薇儿、辛将军、殿下,还有我们,谁人不知?出身算什么?薇儿常说,英雄不问出处!你为救辛将军,敢挡毒箭,这份情义,这份胆识,比什么出身都贵重!规矩可以慢慢学,但你这颗金子般的心,是学不来的!放宽心,有薇儿在,有我们在,没人敢小瞧你半分!你呀,就安安心心等着做新娘子吧!” 辛葵看着林静姝真诚鼓励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接纳、被肯定的温暖和力量。她用力点头:“嗯!谢谢林小姐!” 吉日选定,六皇子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萧珣亲自主婚,荣昌公主、安国侯老夫人、以及京中所有够分量的勋贵官员,尽数到场。这场婚礼,不仅是辛云舟与辛葵的喜事,更是萧珣一派展示力量、庆贺胜利的盛宴。 辛葵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由辛久薇亲自为她盖上盖头。辛久薇握着她的手,轻声叮嘱:“嫂嫂,从今往后,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哥哥性子直,有时难免粗心,你要多担待。若有委屈,随时来找我。”她的称呼已然改变。 盖头下的辛葵眼泪瞬间涌出,用力回握辛久薇的手,哽咽道:“妹妹……放心。” 礼堂之上,辛云舟一身威武的将军喜服,紧张得手心冒汗。当看到辛葵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向他走来时,他的心跳如擂鼓,眼中只剩下那个火红的身影。所有的杀伐果决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边的柔情和紧张。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礼成,满堂喝彩!辛云舟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了辛葵的盖头。四目相对,辛葵含羞带怯,面若桃花;辛云舟则看得痴了,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和满足。这一刻,所有的血火、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婚宴热闹非凡。萧珣心情极好,与前来道贺的官员勋贵们应酬着。辛久薇因有孕在身,略坐了一会儿,便在萧珣的坚持下,由林静姝陪着回房休息了。 新房内,红烛高照。喧嚣渐远,只剩下夫妻二人。辛云舟看着坐在床沿、依旧顶着沉重凤冠的辛葵,笨拙地走上前:“累了吧?我……我帮你把凤冠取下来。”他小心翼翼,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凤冠取下,青丝如瀑。辛葵抬起头,烛光映照着她清丽的脸庞,眼中水光盈盈:“云舟……我们……真的成亲了?” “嗯!成亲了!你是我辛云舟明媒正娶的夫人了!”辛云舟用力点头,坐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传递着灼热的温度,“辛葵,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性子粗,不会说好听的,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用我的命护着你,敬着你,疼着你!那些脏活累活,都交给我!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干净的事!” 辛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幸福和踏实感。她主动依偎进辛云舟坚实的怀抱,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云舟,我不怕脏活累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这里……就是我的家。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宿。” 两人紧紧相拥,红烛摇曳,映照着这对历经生死、终成眷属的新人,也照亮了他们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第219章 我们的孩子 数月后,六皇子府产房外。 萧珣如同困兽般在廊下来回踱步,素来冷峻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不安。里面时不时传出的压抑痛呼,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辛云舟、辛葵、林静姝等人也焦急地守在一旁。 “怎么还没好?太医!太医呢!”萧珣烦躁地低吼,恨不得冲进去。 “殿下,殿下息怒!妇人生产,本就需要时间!慧敏夫人胎位正,身体底子好,定能平安!”太医和稳婆连忙安抚,额头也满是汗。 就在萧珣的耐心即将耗尽之际,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如同天籁般穿透了产房的门扉! “生了!生了!”稳婆惊喜的声音传来,“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是位健壮的小世子!” 产房门被打开,稳婆抱着一个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快步走出。萧珣一个箭步冲上去,小心翼翼又无比急切地接过那个小小的、皱巴巴却充满生命力的婴孩。孩子闭着眼睛,小嘴蠕动着,哭声洪亮。 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的巨大悸动瞬间击中了萧珣!他看着怀中的儿子,这个凝聚了他和薇儿所有爱与期盼的小生命,眼眶瞬间湿润。初为人父的狂喜、感动和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皇子,竟有些手足无措。 “薇儿……薇儿怎么样?”他抱着孩子,急切地问向随后出来的太医。 “回禀殿下,夫人力竭,但一切安好!只是累极睡过去了!”太医连忙回答。 萧珣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抱着儿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产房。辛久薇脸色苍白,疲惫地闭着眼,汗水浸湿了鬓发,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温柔的弧度。 萧珣轻轻走到床边,将襁褓中的儿子小心地放在她枕边。孩子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气息,哭声渐渐小了,小脑袋无意识地往辛久薇的方向蹭了蹭。 辛久薇缓缓睁开眼,看到枕边那小小的、红扑扑的脸蛋,泪水瞬间涌出。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儿子柔嫩的脸颊。 “薇儿,你看,我们的儿子……”萧珣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无比的温柔,他俯身,在辛久薇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情的吻,“辛苦你了……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大梁一个继承人。” 辛久薇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儿子的小脸上:“他……长得像你……”随即,她看向萧珣,眼中充满了温柔的爱意和深深的期许,“珣哥哥,给他取个名字吧。” 萧珣看着儿子,又看向辛久薇,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大梁的未来。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生于新局初定之时,承继家国重任之始。就叫……萧承稷。承江山社稷之重,启万世太平之基。” “萧承稷……”辛久薇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光彩熠熠,“好名字。愿他如他父亲一般,成为大梁的栋梁,守护这万里河山。”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初生婴儿恬静的睡颜上,也洒在相视而笑、眼中盛满对未来的无限希望与责任的新晋父母身上。 时光荏苒,转眼小世子萧承稷已满月。 六皇子府再次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这一次的宴席,规模虽不及辛云舟大婚时的隆重,却更添了血脉延续的温馨与宗室期盼的厚重。荣昌公主、安国侯老夫人等宗室长辈亲临,萧珣麾下得力的文臣武将,辛云舟夫妇,林静姝,以及风尘仆仆从匀城赶来的祁怀鹤、辛兮瑶夫妇,济济一堂。 辛久薇身着华美的宫装,气色红润,虽身形尚未完全恢复,但眉宇间那份初为人母的温柔光辉,让她更添风韵。她抱着襁褓中的萧承稷,坐在萧珣身侧。小家伙穿着明黄的锦缎小袄,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堂的宾客,不哭不闹,十分讨喜。 萧珣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妻儿,冷峻的面容上带着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柔和笑意。他偶尔会伸出手指,轻轻逗弄儿子柔嫩的脸颊,惹得小家伙咧开无牙的小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引得满堂欢笑。 “瞧瞧这小世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眼像极了殿下,这沉静的气度,倒是随了慧敏夫人!一看便知是福泽深厚的贵主!”安国侯老夫人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 荣昌公主也含笑点头:“承稷,承江山社稷。这名字取得好!六郎,薇儿,这孩子,是大梁未来的希望啊。” 萧珣举杯,朗声道:“承蒙诸位长辈、亲朋厚爱,齐聚于此,为承稷贺满月之喜。此乃家宴,亦是庆贺我大梁新局初定,后继有人!愿吾儿承稷,如旭日初升,福泽绵长,不负此名!诸位,共饮此杯!” “贺小世子满月!贺殿下!贺夫人!” “愿小世子福寿安康,承继社稷!” 众人齐齐举杯,欢声笑语,祝福声不绝于耳。 辛云舟和辛葵坐在稍下首的位置。辛云舟看着妹妹怀中粉雕玉琢的小外甥,又看看身边眉眼温柔、气色越发好的妻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侧过头,低声对辛葵道:“葵儿,你看承稷,多精神。将来……咱们的孩子,定也要这般健壮可爱。” 辛葵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她前些日子刚被太医诊出有孕月余,只是胎像尚浅,还未对外公布。此刻看着可爱的承稷,想着自己腹中的小生命,心中充满了甜蜜的期待和对未来的憧憬。曾经颠沛流离、刀口舔血的日子,仿佛真的成了遥远的过去。如今,她有家,有爱人,也将有自己的孩子。这份安稳的幸福,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祁怀鹤与辛兮瑶坐在另一侧。辛兮瑶已显怀,腹部隆起明显,气色极好。她看着妹妹抱着孩子那幸福满足的模样,又看看自己隆起的肚子,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祁怀鹤则沉稳地应对着前来攀谈的官员,偶尔与萧珣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此次进京,不仅是为外甥贺满月,更是带来了匀城均田试点的详细奏报和颍州灾后重建、商路恢复的喜讯。看着辛久薇如今在皇子府的地位和萧珣对她的倚重,祁怀鹤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当初那个在颍州孤立无援、需要他暗中相助的表妹,如今已真正成长为能影响朝局、心怀天下的慧敏夫人。祁家与辛家、与六皇子府这条船,算是彻底绑牢,前途光明。 “薇儿,”辛兮瑶趁着间隙,挪到辛久薇身边,看着熟睡的小外甥,满眼喜爱,“承稷长得真好,像你,也像殿下。匀城一切都好,父亲身体硬朗,颍州灾民大多已安顿下来,春粮长势喜人。祁家商行也借着均田和灾后重建,打通了几条新的商路,生意更好了。父亲让我告诉你,安心在京中休养,颍州有他和怀鹤看着,出不了岔子。” 辛久薇听着姐姐的话,心中熨帖:“辛苦父亲和姐夫了。有你们在颍州,我和殿下才能放心在京中做事。”她看着姐姐明显隆起的腹部,关切道:“姐姐,你身子重,一路奔波辛苦了吧?太医可看过了?” “不碍事,怀鹤安排得妥帖,一路坐船,很平稳。”辛兮瑶笑着,轻轻抚着肚子,“太医说胎像很稳。怀鹤说,等这孩子出生,无论男女,都要送到京中,跟着承稷一起开蒙,跟着他小姨父学本事呢!” 辛久薇莞尔:“那敢情好!承稷也有个伴儿。”姐妹俩相视而笑,血脉亲情在无声中流淌。 满月宴后,宾客渐散。辛久薇哄睡了萧承稷,将他交给乳母照料,自己则和萧珣在暖阁内说话。 “薇儿,今日累了吧?”萧珣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大手习惯性地覆在她腰腹间,虽然那里已不再隆起,但那份守护的习惯却未改变。 “还好,心里高兴。”辛久薇依偎着他,声音带着满足的慵懒,“看到承稷被那么多人喜爱,看到哥哥嫂嫂、姐姐姐夫都安好,看到颍州蒸蒸日上,心里……很踏实。” 萧珣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这都是你的功劳。若非你在后方砥柱中流,肃清奸佞,推行新政,稳住大局,我在前线也无法安心作战,更不会有今日的安稳。” 辛久薇摇摇头:“是我们一起的功劳。珣哥哥在前线浴血,哥哥他们戍边卫国,父亲姐夫在地方经营,姐姐和林姐姐她们在京中相助……还有荣昌公主、安国侯老夫人……少了谁都不行。”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萧珣深邃的眼眸,认真地说:“珣哥哥,承稷的出生,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福分,也是赋予我们的责任。我希望他将来,能成为一个像你一样顶天立地、心怀家国的明君。但在此之前……” 她握住萧珣的手,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要为他,为这大梁千千万万的孩子,打下一个吏治清明、民生富足、边关稳固的基业。漕运之弊已开刀,但土地兼并、赋税不均、边军粮饷、官吏考绩……积弊尚多,任重道远。” 萧珣看着她眼中那份永不熄灭的、对家国天下的关切和责任,心中充满了爱意与敬佩。他的薇儿,即使初为人母,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也从未忘记肩上的担子。 “我知道。”萧珣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绝对的承诺,“有你在身边,再重的担子,我也甘之如饴。承稷是我们的希望,而这大梁的新颜,是我们必须亲手为他绘就的蓝图。吏治、民生、军备……我们一步步来。先稳固漕运新政,再推均田试点于他州。边军粮饷,我已命户部重新核算,务必足额及时。至于官吏考绩……”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周正清是个能吏,都察院这把刀,该磨得更利些了。” 辛久薇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规划,心中安定。她知道,他不仅仅是她的夫君,承稷的父亲,更是这大梁未来的掌舵者。而自己,将永远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最信任的谋士、最温暖的港湾。 “嗯。”她靠回他肩头,闭上眼睛,唇角带着恬淡的笑意,“都听珣哥哥的。我们……一起。” 这时,门外传来辛葵带着一丝惊喜和不确定的声音:“殿下,妹妹……太医……太医方才来给臣妾请平安脉,说……说臣妾腹中……似是双生之象……”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 辛久薇猛地睁开眼,惊喜地看向萧珣。萧珣也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喜悦! “双生子?!”辛久薇立刻起身,萧珣也连忙扶着她,两人快步走出暖阁。 只见辛葵被辛云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站在门外,辛云舟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此刻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傻乎乎的笑容,嘴巴咧得老大,只会重复:“双生子!葵儿!我们有俩孩子了!” 辛葵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眼中也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看着辛久薇和萧珣:“太医说……月份尚浅,还不能完全确定,但脉象滑而有力,似有双脉之象……让过些日子再仔细诊过……” “好!好!好!”萧珣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云舟,辛葵,此乃天大的喜事!双生子,福泽深厚!定要好好照料!”他看向辛久薇,眼中笑意更深,“薇儿,看来我们承稷,很快就要有两个小表弟或小表妹作伴了!” 辛久薇上前拉住辛葵的手,欣喜不已:“嫂嫂!这真是太好了!双生子!哥哥真是好福气!你定要好好休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我说!太医那边,我让孙太医每日都来请脉!” 辛云舟乐得只会搓手,看着辛葵,又看看妹妹和殿下,再看看自己妻子依旧平坦的小腹,仿佛已经看到了两个粉团子般的孩子在眼前晃悠。巨大的幸福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充满了他的胸膛。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将军了,他是丈夫,很快也将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要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妻儿,更要替妹妹和殿下,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夜色渐深,府中灯火温暖。 萧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宁静的庭院。辛久薇哄睡了承稷,轻轻走到他身边,将头靠在他肩上。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萧珣揽住她,目光悠远:“在想承稷,想云舟和辛葵即将到来的孩子,想祁怀鹤和兮瑶的孩子……在想这满堂的儿孙绕膝,在想这大梁的未来。”他低头,看着辛久薇在月光下清丽柔和的侧脸,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薇儿,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承稷生命,更给了我对这江山未来,最坚实的希望和底气。” 辛久薇仰起脸,迎上他深邃温柔的目光,眼中盛满了星辰:“珣哥哥,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重生一世,能亲手改写命运,能与你并肩,守护这万家灯火,看着我们的孩子,在这我们亲手缔造的清明盛世里,平安喜乐地长大。” 她将手轻轻放在萧珣的心口,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这江山万里,我们一起守。这烟火人间,我们一起看。直到……永远。” 萧珣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无声地许下最重的承诺。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相拥的身影拉长,与这府邸的安宁、与这座正在焕发新生的古老帝都融为一体。家国天下,儿女情长,在此刻达成了最圆满的交融。他们的故事,将伴随着新生代的成长,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永远延续下去。 第220章 新生 初冬的朝阳,将巍峨的紫宸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两侧,身着崭新甲胄的禁卫军如标枪般肃立,旌旗猎猎,在微寒的风中翻卷出威严的弧度。 今日,是大梁王朝新帝萧珣的登基大典,亦是新后辛久薇的册封之日。 新帝寝宫“乾元殿”内,熏香袅袅。萧珣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松,气度沉凝如山岳。 多年的征战与朝堂博弈,淬炼出的不仅是帝王的威严,更有一股开创盛世的锐气与沉稳。他深邃的目光透过冕旒的玉珠,望向镜中自己,也望向镜中那个正被宫女们簇拥着、盛装打扮的身影——他的薇儿,今日将成为他的皇后。 辛久薇端坐在巨大的菱花铜镜前。 她身着正红蹙金绣云凤纹翟衣,繁复华美,层层叠叠的衣料上,金线绣制的百鸟朝凤图在光线下流光溢彩,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尊荣。 如云的发髻被高高绾起,戴上了沉重而璀璨的九龙九凤冠。凤冠以赤金为底,镶嵌着无数明珠、宝石,九条金凤口衔珠滴,展翅欲飞,中央的金龙盘旋昂首,威严赫赫。这顶凤冠,是萧珣亲自督造,其分量与华美,足见帝王心意。 “娘娘,您看可好?”掌事女官恭敬地询问,声音里满是赞叹。镜中的女子,肌肤胜雪,眉眼如画,那身华服与凤冠并未压垮她的气质,反而将她骨子里的那份从容、坚韧与母性的温柔辉映得更加夺目。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只在她眼底沉淀下更深邃的智慧与沉静。 辛久薇微微一笑,指尖轻轻拂过凤冠垂下的珠滴:“甚好。”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雍容。目光转向镜中映出的萧珣,两人视线在镜中交汇,无需言语,千般情愫,万般默契,尽在不言中。他向她伸出手,她将戴着金护甲的手轻轻放入他宽厚的掌心。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传来,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薇儿,”萧珣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这江山,朕与你共享。这凤冠之重,亦是朕予你之荣光与责任。今日之后,你便是这大梁的国母,朕唯一的皇后。” 辛久薇抬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坚定:“臣妾愿与陛下携手,共担社稷之重,共享盛世之安。”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也愿为陛下,守护好我们的家。” 萧珣动容,握紧她的手:“好!” 庄严宏大的礼乐响彻云霄,传遍整个宫城。 萧珣牵着辛久薇的手,一步一步,踏着御阶,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宸殿。衮服与翟衣在身后迤逦,帝后并肩的身影,在冬日暖阳下,宛如神只临凡。下方,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各国使节,依品阶肃立,黑压压一片,屏息凝神,见证着这改天换地的时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浪,如同潮水般涌来,震动着殿宇,也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萧珣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掩不住他锐利而充满力量的目光。他接受着臣民的朝拜,声音沉稳有力地宣读着登基诏书,宣告着新朝的国策:励精图治,肃清吏治,轻徭薄赋,振兴农商,巩固边防,以民为本,开创盛世。 册封皇后的仪式紧随其后。当礼部尚书以最庄重的语调,将象征皇后权威的金册、金宝奉至辛久薇面前时,她优雅而从容地行礼接过。那一刻,她仿佛与这身华服凤冠彻底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折的母仪光辉。她简短而有力的谢恩词,清晰温润,字字珠玑,既表达了对皇恩的感念,也阐述了对天下妇孺的关怀与责任,赢得了满朝文武由衷的敬意。 大典之后,便是盛大的宫宴,设在华美恢弘的麟德殿。 殿内温暖如春,金碧辉煌。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彩衣的宫娥穿梭其间,奉上珍馐美馔。帝后高踞主位,接受着臣子与外邦使节的再次朝贺与敬献。 辛久薇的目光,带着温暖的笑意,在殿内搜寻着她最亲的人们。 只见武将班列首位,一身崭新的一品武官朝服,更显英武挺拔的,正是她的兄长,已晋封为镇国公、执掌京畿防务的辛云舟。他身侧,同样身着诰命夫人华服的辛葵,气质沉静温婉,已完全褪去了当初的清冷与锋锐,眉宇间是为人妻母的平和满足。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辛葵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穿着喜庆红袄的小女娃,辛云舟身侧还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精神十足的小男孩,正是他们那对活泼可爱的双生子。辛葵时不时低声哄着女儿,眼神温柔似水;辛云舟则一边应酬着同僚的祝贺,一边不忘伸手护着跃跃欲试想跑出去的儿子,刚毅的脸上满是笨拙却真实的宠溺。看到妹妹(皇后)的目光,辛云舟咧嘴一笑,用力地点了点头,辛葵则抱着女儿,遥遥地对着辛久薇行了一个充满感激与祝福的注目礼。 另一边,文臣班列中,气质儒雅却难掩精明干练的,正是祁怀鹤。他如今已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是新帝推行新政、振兴经济不可或缺的肱骨之臣。他身旁的辛兮瑶,腹部高高隆起,显然又有了身孕。她穿着宽松的命妇礼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正与身旁几位相熟的夫人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温柔地投向主位上的妹妹。祁怀鹤则沉稳地与同僚寒暄,偶尔与上首的萧珣交换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汇报着匀城商路拓展、税收增长的喜讯。 林静姝也来了,她如今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商贾,更是皇后在民间推行慈幼、女学等善举的得力助手。她穿着得体而不失富贵的礼服,容光焕发,正与几位宗室女眷谈笑风生。她的目光与辛久薇对上,俏皮地眨了眨眼,无声地传递着祝福与得意——她终于觅得良缘,即将与一位家风清正、才华横溢的新科探花郎缔结连理。 安国侯老夫人和荣昌公主坐在宗室最前列的位置,两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看着眼前这帝后和谐、新朝气象、亲朋故旧皆得善所的画面,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的泪光。老夫人拉着荣昌公主的手,低声喟叹:“先帝在天有灵,当可瞑目矣。这江山,终于交到了对的人手里,后继有人啊。” 盛大的国宴之后,萧珣特意在较为私密的御花园暖阁“澄瑞轩”内,设了家宴,只邀请最亲近的家人和挚友。 厚重的宫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暖阁内炭火烧得旺旺的,温暖如春,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轻松愉快的谈笑声。帝后已换下了沉重繁复的礼服,穿着相对舒适的常服。萧珣一身玄色绣金常服,更显身姿挺拔;辛久薇则是一身鹅黄绣折枝梅花宫装,衬得她气色极好,温婉动人。 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太子萧承稷。小家伙穿着明黄的小锦袍,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人,不哭不闹,十分讨喜。 辛云舟和辛葵带着双胞胎也到了。 双胞胎中的哥哥辛锐一进来就挣脱了父亲的手,蹬蹬蹬跑到坐在厚厚地毯上的小表弟承稷身边,好奇地戳了戳他胖乎乎的脸蛋。辛葵怀里的妹妹辛玥则咿咿呀呀地伸手要辛久薇抱。 辛久薇笑着将承稷交给旁边的乳母,接过粉团子般的囡囡,在她小脸上亲了亲。辛葵连忙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娘娘,囡囡重,别累着您。” “嫂嫂,这里没有娘娘,只有薇儿。”辛久薇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抱着囡囡坐下,“囡囡长得真快,眉眼像你,秀气。”她又看向正蹲在承稷面前,试图教他爬的虎头,“虎头这虎劲儿,十足十像哥哥小时候。” 辛云舟正被祁怀鹤拉着说话,闻言挠头嘿嘿一笑,脸上满是得意。 祁怀鹤扶着大腹便便的辛兮瑶小心坐下,笑道:“锐儿这精神头,将来定是员虎将。承稷看着沉稳,颇有陛下之风。”他转向萧珣,拱手道:“陛下,娘娘,臣与兮瑶此番进京,一是恭贺陛下登基、娘娘册封之喜,二来也是带来颍州和匀城的好消息。均田新政已推广三州,流民归田,秋粮丰收,仓廪充盈。新开的三条商路运转顺畅,税收比去年翻了一番。父亲身体硬朗,说颍州如今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请陛下和娘娘安心。” 萧珣闻言,龙颜大悦:“好!怀鹤居功至伟!户部有你坐镇,朕心甚安。岳丈大人治理颍州,劳苦功高,待年后春暖,朕与皇后亲迎岳丈大人进京荣养。” 辛久薇也欣喜道:“姐夫辛苦,姐姐也辛苦了。父亲看到颍州如今景象,定是欣慰的。等姐姐生产,定要在京中好好休养。” 辛兮瑶抚着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有劳妹妹挂心。怀鹤都安排好了,这次就在京中待产。”她看着满屋子的孩子,感叹道:“看着承稷、锐儿、囡囡,还有我肚子里这个,真觉得日子有盼头,这盛世太平,来之不易。” 林静姝来得稍晚,一进门就带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哎呀,我来晚了!刚去看了静慈庵新收容的那些孤女,耽误了。”她如今是皇后亲封的“一品淑人”,更是京城慈善事业的一面旗帜。她先是向帝后行了礼,然后便熟稔地凑到辛兮瑶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又去逗弄辛久薇怀里的囡囡和乳母抱着的承稷,最后拍了拍虎头的小脑袋:“虎头,想不想静姝姨姨带的糖人啊?” 虎头立刻响亮地回答:“想!”惹得满堂大笑。 宫人们奉上精致的菜肴,多是家常风味,更添温馨。萧珣亲自为辛久薇布菜,低声询问她口味。辛久薇则细心地将鱼肉挑去刺,喂给怀里的囡囡。辛云舟笨拙地给虎头围上小兜兜,防止他弄脏衣服。祁怀鹤则时刻关注着辛兮瑶的需求,为她添汤夹菜。林静姝妙语连珠,讲述着市井趣闻和慈幼局的进展,逗得大家开怀。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辛久薇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景象:兄嫂恩爱,儿女双全;姐姐姐夫琴瑟和鸣,新生命即将诞生;挚友林静姝也找到了归宿,投身于热爱的事业;尊长康健安泰;而她的身边,是她深爱的夫君,他们共同的孩子承稷正健康茁壮地成长。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满足感充盈着她的心田。这人间烟火,家人团聚,岁月静好,正是她与萧珣一路披荆斩棘、矢志不渝所求的最终归宿。 萧珣显然也沉浸在这份温情中,他举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至亲好友,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今日,朕登临九五,薇儿母仪天下。然,朕心中最重,并非这龙椅之尊,而是眼前此情此景——家人安康,挚友在侧,江山后继有人。这杯酒,敬在座诸位,是你们的鼎力相助,不离不弃,方有今日之团圆盛世!愿我大梁,国祚绵长,愿吾等情谊,地久天长!” “愿大梁国祚绵长!愿情谊地久天长!”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暖阁内充满了欢欣与祝福。 家宴尾声,按照习俗,要为小太子萧承稷举行“抓周”之礼。 厚厚的绒毯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吉祥物件:玉玺(仿制)、金印、笔、墨、书籍、算盘、元宝、小弓小箭、官帽、印章、甚至还有一朵象征富贵的牡丹花。 乳母将穿戴一新的承稷放在绒毯中央。小家伙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周围琳琅满目的东西,又看看周围满是期待的大人们,似乎有些茫然。他先是爬向金光闪闪的元宝,小手摸了摸,又转向小巧精致的弓弩,拨弄了一下。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是辛云舟,恨不得替外甥抓起那小弓箭。 就在这时,承稷的目光被一方温润莹白的物件吸引——那是那方小巧的仿制玉玺。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毫不犹豫地、稳稳地将那方玉玺抓在了手里,紧紧地抱在了胸前,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啊”声。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喜悦! “好!抓得好!”辛云舟第一个激动地大喊出声。 “天佑大梁!太子殿下慧眼识珠!”祁怀鹤抚掌赞叹。 “承稷果然有陛下之风!”林静姝也笑着道。 安国侯老夫人和荣昌公主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祖宗庇佑!社稷之福啊!” 萧珣龙颜大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期许。他朗声笑道:“好!朕的承稷,志在江山社稷!好志气!”他看向身旁的辛久薇,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辛久薇眼中含着欣慰的泪光,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低声道:“承稷,这万里河山,你父皇已为你打下坚实的根基,未来,看你的了。” 登基大典的喧嚣渐渐沉淀,皇宫恢复了庄严肃穆的日常。 三日后,萧珣在早朝之上,颁布了一道震动朝野的诏书,并命史官郑重记录在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乾坤定位,阴阳协和,帝后同心,乃社稷之基,万民之福。皇后辛氏,慧敏贤德,性秉温良,才贯古今。于朕潜邸之时,辅弼左右,筹谋帷幄,肃清奸佞,安定社稷;推行新政,惠泽黎元。其功在千秋,德配天地。及至中宫,克娴内则,母仪天下,慈抚幼弱,泽被后宫。朕与皇后,患难与共,情深义重,生死相随。皇后乃朕之肱骨,朕之半身,朕此生唯一挚爱,无可替代。” 诏书宣读至此,满朝寂静。萧珣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更加沉凝有力: “为彰皇后之德,慰朕心之诚,昭告天下: 其一,皇后辛氏,与朕同尊。凡重大朝会、祭祀、国策决议,皇后皆可垂帘听政,参赞机要。 其二,后宫之事,一应由皇后主理。朕永不纳妃,不设三宫六院。此生唯皇后一人,白首不离。 其三,立皇长子萧承稷为太子,正位东宫。着天下臣工,悉心辅弼。 此诏,非仅朕之家事,乃国本所系,万世之规。望尔等臣工,体察朕心,共襄盛举,谨遵勿违。钦此!” 这道诏书,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内外掀起了滔天巨浪。它前所未有地抬高了皇后的地位与权力,明确赋予其参政之权;它彻底打破了历代帝王三宫六院的旧制,宣告了帝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决心;它更早早确立了太子的地位,稳定了国本。 有老成持重或心怀迂腐的臣子想要出列劝谏,但抬头触及新帝那锐利如刀、不容置疑的目光,再想起皇后在扳倒薛家、清理漕弊、推行新政中立下的赫赫功勋以及其在民间崇高的威望,尤其是看到镇国公辛云舟、户部尚书祁怀鹤等重臣脸上那副“本该如此”的泰然神情,那点谏言的心思便瞬间熄灭了。帝后情深,江山稳固,新朝锐气正盛,谁敢在这煌煌圣意与民心所向面前,去做那不合时宜的绊脚石? “陛下圣明!皇后娘娘千岁!”短暂的寂静后,以辛云舟、祁怀鹤为首,群臣心悦诚服地跪拜下去,山呼声响彻金銮殿。 消息传到后宫,传到辛久薇耳中。她正在教承稷认字,闻言,手中的玉管狼毫笔“啪嗒”一声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她怔怔地坐着,心潮澎湃,难以言喻。她知他情深,却未料他竟以如此决绝而隆重的方式昭告天下,将她推至与他并肩的高度,更给了她一份超越时代、独一无二的承诺与尊重。这份情意,重逾江山。 当晚,萧珣来到凤仪宫。辛久薇已卸下钗环,只着一身素雅的寝衣,长发如瀑,坐在灯下等他。看到他进来,她起身迎上,未及行礼,便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薇儿,那道诏书,可还满意?”他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辛久薇抬头,眼中水光潋滟,是感动,是幸福,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珣哥哥……你何须如此?我……” “朕必须如此!”萧珣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江山,若无你,朕打不下来,更守不住。你值得这世间最高的尊荣,与朕共享。朕要天下人都知道,朕的皇后,不是依附于朕的藤蔓,而是与朕并肩支撑这万里江山的参天巨木!朕更要让后世子孙都记住,朕萧珣此生,只爱辛久薇一人,只认辛久薇一后!这‘永不纳妃’之誓,便是朕予你,最重的聘礼,最深的守护。”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珠,目光深邃如同浩瀚星海:“薇儿,这江山为聘,朕终是不负你。往后余生,这朝堂之上,你我共掌乾坤;这宫闱之内,唯你我与承稷,共享天伦。可好?” 辛久薇心中再无一丝疑虑与重负,只剩下满溢的幸福与坚定。她用力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带着幸福的哽咽,却无比清晰坚定:“好!珣哥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江山,这岁月,薇儿陪你,共担,共享,直至白首!” 红烛高照,映照着帝后相拥的身影。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静谧的宫苑,也温柔地笼罩着这座焕发着勃勃生机的帝都。 第221章 七年后 时光荏苒,距离萧珣登基、辛久薇封后已过去七年。 又是一年金秋,天高云淡,层林尽染。皇家北苑围场,旌旗招展,鼓角相闻,一年一度的秋狝大典正拉开序幕。这不仅是一场检验武备、震慑四方的盛事,更成了新朝皇室与亲近重臣共享天伦、其乐融融的家宴。 围场高台之上,帝后并肩而坐。 萧珣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明黄绣金龙的骑射服,眉宇间帝王的威严更盛,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整齐列阵的禁卫军与宗室子弟,气势迫人。 辛久薇则身着杏黄色绣百蝶穿花的骑装,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端庄中透着英气。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在她眼底沉淀下更深的从容与智慧,那份母仪天下的气度愈发温润而强大。她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高台下,那片专为孩子们开辟的“小猎场”上。 那里,七岁的太子萧承稷一身缩小版的明黄骑射服,小脸紧绷,努力模仿着父皇的沉稳。他身下是一匹温顺的小马驹,由两名经验丰富的侍卫一左一右牵着。他的身边,是同样七岁、虎头虎脑的辛云舟长子辛锐。 虎头穿着赭石色的劲装,骑着一匹稍显活泼些的小马,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与承稷的沉稳形成鲜明对比。 辛葵则牵着刚满五岁、粉雕玉琢的女儿辛玥,站在场边,温柔地叮嘱着:“锐儿,护好太子殿下!囡囡,就在娘身边看,别乱跑。” 稍远处,户部尚书祁怀鹤带着他的一双儿女。 六岁的长子祁明轩穿着宝蓝骑装,努力挺直小胸脯,颇有乃父的沉稳风范。 而四岁的女儿祁明月则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像个小辣椒,正围着辛兮瑶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辛兮瑶产后恢复得很好,一身藕荷色骑装,更显温婉,她耐心地解答着小外甥女的问题,目光温柔地看着场中跃跃欲试的孩子们。 林静姝一身利落的绛紫色骑装,英姿飒爽,她如今不仅是“一品淑人”,更是皇后在慈善与女子教育方面的得力臂膀,她正与几位宗室女眷谈笑风生,目光不时投向场中的孩子们,满是慈爱。 “父皇,母后,儿臣准备好了!”萧承稷仰起小脸,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紧张。 “好!”萧珣朗声道,目光中充满鼓励,“承稷,记住朕教你的,控缰要稳,眼光要准,胆大心细!锐儿,保护好太子!” “遵旨!陛下放心!”辛锐响亮地回答,小胸膛挺得更高。 随着萧珣一声令下,象征性的号角吹响。 小猎场内早已放入了温顺的鹿、兔等猎物。萧承稷在侍卫的辅助下,小心地控着马缰,努力瞄准一只惊慌跑过的兔子,搭上特制的小弓。辛锐则像个小护卫,策动小马,紧紧跟在承稷侧后方,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祁明轩也策马跟上,动作略显生涩,但神情专注。 孩子们的稚嫩骑射,引得高台上下阵阵善意的笑声和鼓励的掌声。辛久薇看着儿子专注的小脸,看着虎头那副忠心护主的憨态,看着明轩努力认真的样子,心中满是暖意。她侧头对萧珣低声道:“锐儿这孩子,真是像极了哥哥小时候,这护着承稷的劲儿,分毫不差。” 萧珣唇角微扬,目光扫过场边温柔注视着儿子的辛葵:“辛葵教得好。有他们在承稷身边,朕很放心。”他顿了顿,看向辛久薇,眼中带着一丝促狭,“倒是承稷这沉稳劲儿,像你。小小年纪,心思就重。” 辛久薇嗔了他一眼,心中却是甜蜜。她看向场中,只见承稷的小箭终于射出,虽然偏了些许,但也惊得那兔子窜得更快。辛锐立刻怪叫一声:“殿下别急,看我的!”他动作麻利地搭弓射箭,一支小箭“嗖”地飞出,虽未射中,却也引得一片喝彩。祁明轩也鼓起勇气射出一箭,落在了空地上,小脸顿时有些沮丧。 “轩儿,无妨,重在参与,下次再努力。”祁怀鹤沉稳的声音传来,带着安抚。辛兮瑶也笑着招手:“明月,快给哥哥加油!” 小明月立刻蹦跳起来,用稚嫩的嗓音大喊:“哥哥加油!太子哥哥加油!锐哥哥最棒!”清脆的童音在围场上空回荡,冲淡了比赛的紧张,更添温馨。 小猎场的“热身”结束,真正的秋狝开始。萧珣亲自率领一队精锐禁卫和宗室子弟中的佼佼者,策马进入广袤的皇家林苑。辛云舟作为镇国公、京畿防务最高长官,自然紧随帝侧,一身戎装,眼神锐利如鹰。祁怀鹤虽为文臣,但骑射功夫亦是不俗,也换上劲装,策马同行。 辛久薇、辛葵、辛兮瑶、林静姝以及一些宗室女眷则留在较为安全的区域,由禁卫保护,或骑马散步,或在搭建好的帐篷内休憩,品尝着刚猎获的野味制成的炙烤和羹汤,闲聊叙旧。 “薇儿,你看锐儿那孩子,刚才在小猎场,恨不得替承稷把所有猎物都打了。”辛葵看着远处密林的入口,笑着对辛久薇说,语气里满是母亲的温柔与一丝无奈。 辛久薇抿嘴一笑:“可不是,活脱脱一个小云舟。有他跟在承稷身边,倒真让人放心不少。囡囡今日也乖,没闹着要跟哥哥们进去。” 辛兮瑶给女儿明月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接口道:“囡囡是文静,像你嫂嫂。我家明月倒是个皮猴子,整日里跟着她爹,算盘珠子拨得比我还响,我看将来也是个经商的好手。”她说着,看向正在一旁好奇地摆弄着林静姝带来的新式算筹(用于慈幼局账目)的祁明月,眼中满是宠溺。 林静姝放下手中的账册,笑道:“明月有天赋是好事!咱们女子,未必就要困于后宅。你看娘娘,母仪天下,心怀万民;辛葵夫人,医术精湛,救人无数;兮瑶你持家有道,辅佐祁大人;我嘛,也能做点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这都得感谢陛下和娘娘开创的清明世道,让我们女子也能有所作为。” 辛久薇点头,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静姝姐姐说得是。太平盛世,海晏河清,正是我等女子施展所长之时。无论是相夫教子,还是经营家业,或是如姐姐这般投身慈善,皆是贡献。陛下常说,家国一体,这‘家’安稳了,‘国’的根基才更牢固。”她看向密林方向,那里隐约传来号角和马蹄声,“只盼他们君臣平安,尽兴而归。”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名禁卫飞驰而来,在高台前下马禀报:“启禀皇后娘娘,陛下与镇国公、祁大人等,在‘鹿鸣涧’附近发现了一群罕见的白鹿!陛下兴致颇高,正率众围猎,特遣卑职回来禀报,请娘娘与众位夫人安心。” “白鹿?”辛久薇微微讶异,“那可是祥瑞。陛下可安全?” “回娘娘,鹿群已被驱赶至开阔地带,陛下身边护卫森严,镇国公亲自护持,绝无闪失。” “那就好。”辛久薇放下心来,微笑道,“祥瑞现世,乃吉兆。传话给陛下,臣妾与众姐妹在此静候佳音,祝陛下满载而归。” 鹿鸣涧畔,林木葱郁,溪水潺潺。一群毛色如雪、姿态优雅的白鹿正在溪边饮水,被萧珣率领的狩猎队伍悄然包围。气氛紧张而兴奋。 萧珣挽弓搭箭,瞄准了鹿群中最为雄壮的头鹿。辛云舟策马立于帝侧稍后,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环境,确保没有任何潜在危险。祁怀鹤与其他几位大臣则在外围策应。 就在萧珣即将松弦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声凄厉的野猪嚎叫从侧面密林中炸响!一头体型巨大、獠牙森森的黑色野猪,不知是受惊还是被血腥气吸引,竟疯狂地冲出了林子,目标直指……溪边一处较为低矮的缓坡!而缓坡之上,辛久薇、辛葵、辛兮瑶等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竟在侍卫的护卫下,正骑马向这边靠近! “护驾!保护皇后!”辛云舟瞳孔骤缩,厉声嘶吼,几乎是本能地调转马头,同时闪电般抽出三支羽箭! 然而,那野猪速度太快,距离也太近!侍卫们反应虽快,但仓促间形成的防线薄弱! 千钧一发之际! 萧珣眼中寒光爆射!他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头鹿,猛地调转弓弩方向,对准了那狂奔的野猪!弓弦瞬间被他拉至满月,肌肉贲张,一股凛冽的杀气冲天而起! “陛下!”辛云舟的箭也已离弦! “嗖!嗖!嗖!” 三支劲矢破空!两支来自萧珣,一支来自辛云舟,几乎不分先后,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射入野猪的脖颈和眼睛!那巨大的冲势被硬生生遏制,野猪发出一声震天惨嚎,轰然倒地,溅起大片尘土,距离辛久薇她们的马匹,仅有数丈之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辛久薇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镇定,她第一时间勒住受惊的马匹,护住了怀中的囡囡。辛葵则已翻身下马,动作迅捷如猎豹,瞬间挡在了辛久薇和辛兮瑶的马前,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几根银针,眼神锐利地盯着倒地的野猪,确认其是否彻底死亡。辛兮瑶惊魂未定,被林静姝紧紧扶住。 “薇儿!兮瑶!你们没事吧?”萧珣已策马如风般冲到近前,一跃下马,几步冲到辛久薇马前,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和后怕。他一把抓住辛久薇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怒与担忧。 “陛下,臣妾无事。”辛久薇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汗意和微微的颤抖,心中一暖,柔声道,“多亏陛下和哥哥箭法如神,及时射杀了这孽畜。” 辛云舟也赶了过来,脸色铁青,对着侍卫统领厉声呵斥:“怎么回事?!此地为何会有如此凶兽出没?护卫是如何清理猎场的?!”他随即看向辛葵和辛久薇,确认她们无碍,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凌厉。 祁怀鹤也赶了过来,护在辛兮瑶身边,脸色凝重:“陛下,娘娘,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加强警戒,重新清理猎场。” “怀鹤所言极是。”萧珣压下心头的怒火,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但握着辛久薇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云舟,此事交给你彻查!怀鹤,安排人护送皇后和诸位夫人先回安全营地休息。今日秋狝,到此为止!” 一场虚惊,冲淡了围猎的兴奋,却更深刻地彰显了危急时刻的情义与担当。萧珣毫不犹豫地放弃祥瑞、护妻为先的举动,辛云舟那护主护妹、迅若雷霆的一箭,辛葵临危不乱的守护,都深深烙印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中。 夜幕降临,北苑营地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野猪的插曲并未破坏整体的氛围,反而让这个团聚的夜晚更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 烤全羊、炙鹿肉、各种野味和时令果蔬摆满了长桌。帝后居中而坐,辛云舟夫妇、祁怀鹤夫妇、林静姝以及孩子们围坐一旁。侍卫和仆从们在稍远处也享受着丰盛的晚餐,气氛轻松而热烈。 萧承稷小脸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亮晶晶的,他崇拜地看着萧珣和辛云舟:“父皇,舅舅,你们射杀野猪的箭法太厉害了!儿臣也要好好练习骑射,将来保护母后和弟弟妹妹!” 萧珣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满是欣慰:“好志气!身为储君,文韬武略皆不可废。不仅要学射箭,更要学你舅舅的忠勇担当。” 辛锐立刻挺起小胸脯:“陛下,我也要保护太子殿下和囡囡妹妹!我爹说了,保护家人和殿下,是辛家男儿的本分!” 辛云舟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小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祁明轩也小声却坚定地说:“我……我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为陛下和娘娘分忧。” 孩子们稚嫩却真诚的话语,引得大人们开怀大笑,也倍感欣慰。辛久薇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家人,火光映照着她温柔的脸庞。 她的目光从沉稳的承稷、虎头虎脑的锐儿、文静的囡囡、沉稳的明轩、活泼的明月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身边的萧珣、兄嫂、姐姐姐夫和挚友身上。岁月流逝,孩子们在长大,而他们之间的情谊,却如同这篝火,越烧越旺,温暖而明亮。 “静姝姐姐,”辛久薇笑着看向林静姝,“听说你的婚事也近了?那位探花郎,今日可来了围场?” 林静姝难得地露出几分女儿家的羞赧,大大方方地指着一个正与祁怀鹤交谈的、气质儒雅清正的年轻官员:“喏,就是那个书呆子,翰林院新晋的侍讲学士,苏文清。今日随驾记录秋狝盛事。”她顿了顿,又恢复了爽朗,“薇儿,兮瑶,你们可要给我备份厚厚的嫁妆!我可是把大半身家都投到慈幼局和女学里了!” 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辛兮瑶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祁家商行给你添妆!”辛云舟也豪爽道:“算我辛家一份!” 苏文清被众人目光聚焦,有些窘迫地起身行礼,脸上微红,但看向林静姝的眼神却充满了爱慕与欣赏。 祁明月人小鬼大,眨巴着大眼睛问:“静姝姨姨,你要嫁人了吗?那以后还带明月玩吗?” 林静姝一把将她抱过来,亲了一口:“嫁人怎么了?姨姨照样带你玩!还要带你去慈幼局,教那里的小姐姐们打算盘,学本事!” 欢声笑语中,祁怀鹤端起酒杯,对着萧珣和辛久薇,正色道:“陛下,娘娘,今日虽有惊险,然君臣同心,家人无恙,更见真情。怀鹤与兮瑶,敬陛下娘娘一杯!愿我大梁,在陛下娘娘治下,永如今日篝火,温暖长明,国泰民安!” “好!共饮此杯!”萧珣朗声举杯。 众人齐齐举杯,篝火映照着每一张真诚而满足的笑脸。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辛葵轻声对辛久薇道:“娘娘,方才那野猪冲来,您护着囡囡,可曾害怕?” 辛久薇看着篝火,目光悠远:“怕?自然是怕的。怕伤着孩子,怕……但更多的是相信。”她看向萧珣和辛云舟,“相信陛下和哥哥,绝不会让那畜生伤到我们分毫。就像这些年,无论朝堂之上有多少风浪,只要想到身后有你们,有陛下,有这安稳的家,心便是定的。” 辛葵闻言,心中触动,握紧了辛久薇的手:“娘娘……” 一旁的辛云舟听到了,粗声道:“妹妹放心!有哥在一天,就没人能伤你一根头发!辛葵,你也是!”他看向妻子的目光,充满了铁汉柔情。 辛兮瑶依偎在祁怀鹤肩头,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轻声道:“夫君,你看,多好。父亲若在,定会欢喜。” 祁怀鹤握住她的手:“岳丈大人虽在颍州荣养,但知道京中一切安好,儿孙绕膝,陛下娘娘贤明,定是欣慰的。待明年春暖,我们带孩子们回去看他。”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孩子们玩累了,被乳母嬷嬷们带去安歇。大人们依旧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回忆过往,畅想未来。家国天下,儿女情长,都在这温暖的火光中沉淀、交融。 萧珣揽着辛久薇,看着跳跃的火焰,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薇儿,你看,孩子们在长大,我们的根基在稳固。这江山,这岁月,终不负你我当年所望。家国皆安,岁月长宁,便是朕此生所求的,最好的团圆。” 辛久薇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望着满天璀璨的星斗,唇边漾开幸福而安宁的笑意:“嗯。珝哥哥,我们做到了。往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团圆,更多这样的长宁岁月。我们一起,守着这家,守着这国,看着孩子们,岁岁年年,直到永远。” 篝火熊熊,映照着帝后相偎的身影,也映照着周围至亲好友们满足的笑颜。秋狝的号角早已停歇,但属于他们的盛世欢歌,在这宁静的北苑秋夜,正悠扬地奏响,绵延不绝。山河无恙,家国同欢,此情此景,便是人间最美的团圆画卷。 第222章 上元节 紫宸宫的琉璃瓦上还覆着一层未化的新雪,在冬日暖阳下闪烁着晶莹的光。宫内早已装饰一新,处处悬挂着精巧的宫灯,但比起宫外的喧嚣,仍显得静谧庄重。 坤宁宫内,地龙烧得暖和。辛久薇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前,案上铺着刚绘制完成的《大梁坤舆全览图》的初稿,其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州郡新政推行、物产分布、水利修缮的进展。她眉宇间虽有淡淡倦色,但目光湛然,充满了为社稷筹谋的专注。 已是十岁的太子萧承稷坐在一旁的小书案后,临摹着前朝书法大家的帖子,姿态端正,笔锋已初具风骨。七岁的二皇子萧承睿和三公主萧承玉则在一旁的厚毯上,由乳母看着玩九连环和布偶,不时发出稚嫩的笑语。 萧珣下朝归来,褪去沉重的朝服,换上一身玄青色常服。他走到辛久薇身后,自然地伸出手,为她按揉着略显僵硬的肩颈,目光落在舆图上,赞道:“薇儿的笔力愈发精进了,各处标注清晰详实,比工部呈上的还要直观。” 辛久薇放松地靠向他的手掌,微笑道:“不过是拾遗补阙,将各处奏报汇总细化罢了。陛下今日下朝倒早。” “今日元宵,循例休沐,只议了几件紧要事。”萧珣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声音低沉温和,“看着这舆图,朕便想起当年在颍州,与你并肩清查田亩、整顿吏治的日子。转眼,承稷都十岁了。” 辛久薇握住他的手,眼中泛起温柔怀念:“是啊,那时虽艰难,却觉天地广阔,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能看到黎民百姓最真切的笑脸。如今深居宫阙,虽有奏章万千,终究隔了一层。” 萧珣沉默片刻,忽然道:“薇儿,可想再去看看这‘最真切的笑脸’?” 辛久薇讶然抬头。 萧珣眼中闪过一丝少年般的促狭与期待:“朕已吩咐下去,今夜酉时,朕与皇后,携太子、二皇子、三公主,微服出宫,赏灯。” “微服出宫?”辛久薇一惊,随即眼底涌起难以抑制的亮光,“这……合乎规制吗?安全……” “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萧珣语气笃定,“朕已让云舟和怀鹤安排妥当,禁卫便衣随行,暗处更有影卫护持。今日元宵,金吾不禁,与民同乐,方显盛世气象。也让孩子们看看,他们父皇母后治理下的长安城,是何等模样。”他看向正竖起耳朵听的承稷和好奇望过来的承睿、承玉,“总困在宫里读圣贤书,不如亲眼见见这人间烟火。” 辛久薇的心怦然而动。她深知此举冒险,但萧珣眼中的光芒和她心底那份对宫墙外世界的渴望交织在一起。她重重点头,嫣然一笑:“好!臣妾……遵旨。” 消息悄悄传开,整个宫廷暗流涌动,却洋溢着一种隐秘的兴奋。镇国公辛云舟和户部尚书祁怀鹤被紧急召入宫中密议。辛云舟拍着胸脯保证安保万无一失,祁怀鹤则笑着捋须,开始盘算着如何让这次“偶遇”更加自然,既能让帝后尽兴,又能让几位小殿下有所收获。 华灯初上,夜幕下的长安城仿佛换上了另一副璀璨容颜。 主干御街之上,火树银花,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栩栩如生的龙灯、凤灯、鱼灯、兔灯;精巧的走马灯旋转不休,映出才子佳人的故事;巨大的鳌山灯堆叠成山,光华万丈。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声、小贩的叫卖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萧珣一身宝蓝锦袍,作富家老爷打扮,更显英挺。 辛久薇则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缎袄,外罩一件白狐裘斗篷,云髻轻绾,只簪了一支碧玉簪,清丽温婉如寻常人家的美妇人。她一手牵着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承玉,一手时不时护一下对什么都好奇、总想往前钻的承睿。萧承稷则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紧跟在自己父皇身侧,但那双酷似萧珣的深邃眼眸,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陈庆和几名精干侍卫扮作长随家丁,警惕地护卫在四周,暗处更有无数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 “猜灯谜咯!猜中有奖!” “好看的绢花!时新的样式!” 叫卖声不绝于耳。承睿和承玉的眼睛立刻被晶莹红亮的糖葫芦吸引住了。萧珣见状,对陈庆示意。陈庆立刻上前买了几串。承睿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又舍不得那甜味,模样憨态可掬。承玉则小口小口地吃着,举止文雅,像个小淑女。萧承稷也接过一串,虽然努力保持仪态,但微微加快的咀嚼速度泄露了他的喜欢。 辛久薇看着孩子们的模样,不由莞尔,对萧珣低声道:“瞧他们,宫里什么珍馐没吃过,倒被这街边小食吸引。” 萧珣眼中带着笑意:“这便是人间烟火气的魅力。薇儿,你看那边。”他指向一个巨大的灯谜擂台,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可想去试试?” 正说着,忽听一个爽朗熟悉的声音传来:“哎呀!这不是……萧老爷和夫人吗?真是巧遇!巧遇啊!” 只见祁怀鹤一身褐色福字纹锦袍,作员外打扮,正“惊喜”地拨开人群走来。他身旁跟着辛兮瑶,一身湖蓝色织锦袄裙,笑意盈盈。他们身后,是同样作富家小公子小姐打扮的祁明轩和祁明月。明轩十一岁,已显露出少年老成,明月八岁,则活泼依旧,一看到承玉手里的糖葫芦,立刻眼巴巴地望向自己父亲。 “祁员外?祁夫人?”萧珣立刻会意,做出讶异的表情,“真是巧啊!没想到在此处遇上。” 辛久薇也笑着与辛兮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祁夫人,许久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两家“偶遇”,孩子们立刻凑到了一起。明月拉着承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明轩则向承稷拱手见礼,颇有小大人风范。承睿好奇地看着明轩腰间的玉佩。 “既然遇上,便是缘分。”祁怀鹤笑道,“前面‘四海楼’的雅座正好可观灯河全景,不如由鄙人做东,请萧老爷和夫人,还有几位小公子小姐一同赏灯猜谜,歇歇脚?” 萧珣从善如流:“如此,便叨扰祁员外了。” 一行人正要移步,又听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哟!祁老弟!萧老爷!真是巧啊!在这人堆里都能碰上!” 只见辛云舟一身藏青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作武师打扮,龙行虎步而来。他身旁是穿着杏子黄绣缠枝莲纹袄裙的辛葵,她手中还牵着一个五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眉眼酷似辛葵的小女孩——他们的次女辛玥(为了区分,小名唤作“小玥儿”)。辛云舟长子辛锐(十三岁)则像个小小护卫,紧跟父母身后,眼神机警地扫视周围,看到萧承稷,立刻咧嘴一笑。 这下更是“巧”上加“巧”了。众人一番“惊喜”的寒暄。辛云舟嗓门大,引得周围路人侧目,他浑然不觉,拍着萧珣的肩膀(被陈庆紧张地盯了一眼):“萧老爷,您这身子骨越发硬朗了!夫人也是,光彩照人!” 辛葵则温柔地向辛久薇和辛兮瑶行礼,又将小玥儿推到前面:“快叫姨母,姑母。”小玥儿害羞地躲到母亲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好奇地看承玉和明月。 林静姝的声音也从人堆里传来,她一身绛紫色百蝶穿花缎袄,打扮得既富贵又利落,带着两个捧着账本的小丫鬟“匆匆”赶来:“哎呀!我说怎么一转眼都不见了,原来都在这儿碰上了!真是热闹!苏大人,快些!”她回头招呼,只见她那未婚夫婿,翰林院侍讲学士苏文清,一身青衫,文质彬彬,有些无奈又宠溺地跟在她身后,手里还帮她拿着刚买的几盏小巧的花灯。 至此,核心圈子的“偶遇”彻底圆满。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却又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喧闹的人流,朝着“四海楼”走去。孩子们更是兴奋,承睿和明月跑在最前面,承玉和小玥儿手拉手跟着,辛锐和祁明轩一左一右护着萧承稷,低声交谈着什么,俨然已是小团体。 四海楼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临街而建,三楼雅座视野极佳,正对最繁华的御街和中央的巨型鳌山灯。 雅座早已被祁怀鹤“提前订下”。众人落座,推开雕花窗户,整条流光溢彩的灯河和下方熙攘的人潮尽收眼底,景象比在街上看更为壮观。 “哇!”孩子们扒在窗边,发出阵阵惊叹。 “父皇……父亲,您看那龙灯,眼睛还会动!”萧承稷指着远处,险些说漏嘴。 “娘亲,好多灯!像星星掉下来了!”承玉依偎在辛久薇身边,小脸兴奋得通红。 小二流水般送上精致的茶点和酒楼特色的元宵。大人们一边品茶,一边看着孩子们嬉笑,一边闲聊。 萧珣看着楼下川流不息、面带笑容的百姓,对祁怀鹤道:“祁员外,今年这灯市,似乎比往年更热闹几分?” 祁怀鹤拱手笑道:“托……咳咳,托天下太平的福,风调雨顺,商路畅通,百姓兜里有了余钱,自然愿意出来乐呵乐呵。不瞒您说,就这灯市,户部估算,带动京师各项消费,税收能比平日翻上数番呢。”他习惯性地开始算经济账。 辛云舟咬了一口芝麻馅的元宵,含糊道:“热闹好!热闹才显咱们大梁的兴旺气象!就是人太多了,安保可得上心。”他职业病发作,目光如电地扫视着楼下,似乎在评估哪里容易发生踩踏。 辛兮瑶和林静姝则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哪家的花灯样式最新巧,哪家的绸缎庄又出了新花样,交流着持家和经营的心得。辛葵细心地帮小玥儿吹凉元宵,又照顾着其他孩子。 苏文清有些拘谨地坐在林静姝身边,被辛云舟拉着问些朝堂典故,倒也应对得体。 这时,楼下的灯谜擂台处传来一阵更大的喝彩声。只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布衣书生,接连猜中了数个难解的灯谜,赢得了满堂彩和一堆彩头。 萧承稷看得专注,忽然道:“父亲,那位书生好生厉害。‘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竟是‘日’字。孩儿想了片刻才明白。” 萧珣赞许地点头:“能即刻想出,已是不错。读书人,不仅要有学识,更要有这般急智。可见民间多有才俊。” 祁怀鹤接口道:“陛下……呃,老爷说的是。今科举子中,便有几位是寒门出身,才华横溢。朝廷开科取士,广纳贤才,方能江山永固。”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孩子的哭声。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与家人走散,正站在人流边无助地大哭。 不等侍卫动作,辛葵立刻站起身:“我去看看。”她动作极快,下楼而去。不多时,便见她温言安抚着那小男孩,又巧妙地向周围人打听,很快便领着一位焦急万分的妇人过来。母子重逢,对辛葵千恩万谢。 辛葵回到楼上,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辛久薇握住她的手:“嫂嫂心善,医术仁心,何时何地都不忘救人疾苦。” 辛云舟与有荣焉,嘿嘿笑道:“她就是这样,看不得人受苦。” 这小插曲,更让众人感受到了这太平盛世下,市井之间的温情与互助。 从四海楼出来,夜色更深,灯市却愈发热闹。孩子们人手多了几盏新买的精巧花灯。承睿得了一个威风的老虎灯,承玉挑了一个可爱的玉兔灯,明月买了个金鱼灯,小玥儿则得了个莲花灯。连萧承稷也在祁明轩的建议下,选了一盏寓意“前程似锦”的锦鲤灯。 一行人随着人流慢慢行走,欣赏着各色花灯。行至一处相对空旷的广场,这里正有民间艺人在表演舞火龙和踩高跷,围观者众多,喝彩声震天。 巨大的龙灯在舞龙者手中上下翻飞,火星四溅,蔚为壮观。踩高跷的艺人扮作神仙鬼怪,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引得众人惊呼连连。 孩子们看得目不转睛,连萧珣和辛久薇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之景。”辛久薇依偎在萧珣身侧,望着眼前万民同乐的场面,轻声感叹,“没有饥馑,没有战乱,没有苛政,百姓方能如此安居乐业,尽情享受这佳节之喜。” 萧珣握紧她的手,目光扫过兴奋的子女、忠诚的臣子与挚友、以及这无边无际的欢乐人潮,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是啊,这才是你我当年矢志追求的。这万家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安稳的家。守护好他们,便是你我之责,亦是承稷他们未来之责。” 他看向正努力踮着脚看舞龙的萧承稷,问道:“承稷,今日出宫,所见所闻,有何感想?” 萧承稷回过头,小脸被灯火映得发亮,他思索片刻,认真答道:“回父亲,儿臣看到了书本上看不到的景象。看到了市井的繁华,百姓的笑容,也看到了如那书生般的才俊,和如辛舅母那般助人的善心。儿臣觉得……觉得这江山,是活生生的,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组成的。为君者,不仅要读圣贤书,更要知民间疾苦,解百姓之忧,方能守护好这万家灯火。” 一席话,说得众人暗暗点头。萧珣和辛久薇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欣慰。这孩子,有一颗仁心,更有洞察力。 辛云舟大声赞道:“说得好!太子殿下小小年纪,有这般见识,将来定是明君!” 祁怀鹤也捻须微笑:“殿下能体察民情,实乃万民之福。” 看完了表演,夜色已深。孩子们开始露出倦容,小玥儿已经在辛葵怀里打起了哈欠。 萧珣便下令回宫。一行人沿着稍显安静的路径往回走,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但那璀璨的灯海和欢乐的声浪,仿佛仍萦绕在耳边眼前。 回到宫门附近,即将分别时,林静姝变戏法似的从丫鬟那里拿出几个小巧精致的锦盒,递给每个孩子:“来,静姝姨姨给的元宵节礼物,回去再打开看。” 孩子们惊喜地道谢。 苏文清也上前,对着萧珣和辛久薇躬身行礼:“今日得伴圣驾……与萧老爷夫人同游,文清幸甚。见识长安繁华,民心安乐,更知陛下……与老爷夫人治国之功德。” 萧珣拍拍他的肩膀:“苏学士不必多礼。日后与静姝好好过日子,多为百姓做实事。” “是,文清谨记。” 宫门在望,微服之旅即将结束。众人停下脚步。 辛云舟、辛葵、祁怀鹤、辛兮瑶、林静姝、苏文清等人齐齐向帝后行礼,虽然未明说,但眼神中充满了敬意与祝福。 “今日,甚好。”萧珣看着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辛久薇和孩子们身上,总结道。 辛久薇颔首,眼中暖意融融:“是啊,甚好。见到想见的,听到想听的,心中……更踏实了。” 回到坤宁宫,孩子们被乳母带去安歇,仍兴奋地讨论着宫外的见闻。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萧珣从身后拥住辛久薇,一同望着窗外,宫墙虽高,仍能望见远处天际被灯火映出的微光。 “薇儿,你看,”萧珣低声道,“这宫墙隔得开宫廷与市井,却隔不开这漫天光华,隔不开这人间喜乐,更隔不开你我与这天下黎民的心。这灯火,宫内有,宫外更有万万千千。每一盏,都需你我用心去守护。” 辛久薇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充满了无比的安宁与力量。她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双手,轻声应和,如同誓言: 第223章 孩子们 夏日的晨光透过文华殿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息。 十岁的太子萧承稷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身姿挺拔,着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常服,稚气未脱的脸上已初具储君的沉静气度。 他面前摊开着《尚书·尧典》,正凝神听着太傅——一位须发皆白、学问渊博的老翰林——讲解“克明俊德,以亲九族”的深意。 父皇萧珣今日难得有空,并未穿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一旁另设的案几后,批阅着奏折,偶尔抬眸,目光掠过儿子专注的侧脸,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期许。 太傅讲至精妙处,抚须问道:“太子殿下以为,尧帝为何要先‘亲九族’,而后方能‘平章百姓’、‘协和万邦’?” 萧承稷略一沉吟,声音清朗答道:“回太傅,学生以为,治国如治家。九族乃血脉之亲,伦理之始。若连至亲都不能和睦相处,明德彰义,又如何能教化万民,令天下归心?‘亲九族’是根基,是修身齐家的延伸,根基稳固,方能谈及治国平天下。如同父皇常教导儿臣,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萧珣。 萧珣手中朱笔微顿,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并未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太傅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殿下所言甚是,能联系陛下日常教诲,更见体悟之深。然则,皇家之‘家’,非同小可,‘亲九族’亦非仅血亲和睦,更在于……” 课业在严谨而深入的气氛中进行。萧承稷应对得体,思维敏捷,偶有不解之处,太傅耐心引导,萧珣偶尔会插言一两句,点破关键,言简意赅,往往让承稷有茅塞顿开之感。 一个时辰后,课业暂歇。太傅起身告退,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萧珣放下朱笔,走到承稷案前,拿起他刚写的一篇策论看了看,道:“笔力尚可,论点也清晰。只是对‘俊德’的理解,仍流于表面。‘俊德’非仅指个人品德高尚,更是一种能凝聚人心、使人归附的领袖魅力与治国智慧。日后观察你舅舅治军,你祁姑父理政,甚至宫中女官管理仆役,皆可体悟此道。”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萧承稷恭敬应道,小脸上满是认真。 这时,殿外传来细微的嬉闹声。萧珣眉头微蹙。内侍连忙躬身进来禀报:“陛下,是二殿下和三公主来了,说……说寻太子殿下一起去御花园看新进的锦鲤。” 萧珣的眉头舒展开来,甚至带上一丝无奈的笑意:“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未落,两个小身影就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七岁的二皇子萧承睿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骑射服,头发有些凌乱,额上还带着细汗,显然刚从哪里疯跑过来。跟他一同进来的三公主萧承玉则穿着一身粉霞色绣蝴蝶的襦裙,梳着可爱的双丫髻,跑得小脸红扑扑的,手里还宝贝似的捧着一个小巧的蝈蝈笼。 “父皇!大哥!”萧承睿嗓门清亮,规矩地行了礼,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萧承稷,“太傅终于讲完啦?快走吧,池子里来了好多红白相间的大鱼!去晚了就被他们喂饱了!” 萧承玉也像模像样地敛衽行礼,声音软糯:“玉儿给父皇请安,给大哥请安。”她举起手中的蝈蝈笼,“大哥你看,锐表哥刚给我编的,里面的‘大将军’可厉害了,打败了明月表姐的那只呢!” 萧承稷看着弟弟妹妹,眼中露出属于兄长的温和,但依旧端坐着:“睿儿,玉儿,不可在父皇面前喧哗。待大哥将课业整理好……” 萧珣看着眼前这一幕,打断了长子的话,语气放缓:“去吧。课业虽重,亦需张弛有度。陪弟弟妹妹去走走,看看那锦鲤,也……看看那‘大将军’。”最后几个字,带了几分调侃。 萧承稷这才起身:“谢父皇。” 三个孩子正要告退,萧珣又添了一句:“看着点承睿,不许他离水太近。还有,承玉,蝈蝈别带进寝殿,仔细晚上吵得你母后睡不着。” “知道啦!”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欢天喜地地拉着他们沉稳的大哥跑了出去。 萧珣看着孩子们消失在殿门口的背影,摇了摇头,笑意终于漫上眼底。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朱笔,却发现批阅奏折的心情,莫名地轻快了许多。 御花园里,夏日繁盛,绿树成荫,奇花异草竞相开放,湖面上新进的锦鲤成群结队,果然引得不少宫人内侍围观。 萧承稷、承睿、承玉刚到湖边,就听见更加热闹的嬉笑声。原来辛锐(十三岁)、祁明轩(十一岁)、祁明月(八岁)以及被辛葵牵着的辛家小女儿辛玥(五岁,小名小玥儿)都已经在了。 辛锐正拿着一根长树枝,试图拨弄一条最大的锦鲤,引得承睿大声叫好。祁明轩则比较文静,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醒表弟小心。祁明月和小玥儿蹲在稍远处的草地上,似乎在研究一朵特别大的牡丹花。几个孩子身边跟着各自的乳母嬷嬷和便装侍卫,既保证了安全,又不过多干涉孩子们的玩闹。 “太子殿下!”“大哥!”“承稷表哥!” 看到萧承稷三人,孩子们纷纷打招呼,气氛更加热烈。 萧承睿立刻加入了辛锐的“逗鱼”行列,大呼小叫。萧承玉则骄傲地向明月和小玥儿展示她的“大将军”蝈蝈。明月撇撇嘴:“哼,肯定是锐表哥帮你抓的!我的‘黑元帅’才是自己跳进我筐里的!” 小玥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玉姐姐,虫虫……怕……” 萧承稷看着这混乱又充满生气的场面,有些无奈,但还是尽责地履行长兄的职责,走到湖边提醒:“锐表弟,睿儿,离水边远些,仔细跌下去。”他又看向明轩,“明轩表弟,近日功课如何?” 祁明轩像个小大人似的拱手:“回太子殿下,尚可。父亲新教了《论语》‘为政’篇,略有心得。”他比承稷小一岁,但受父亲祁怀鹤影响,性子沉稳,酷爱读书,是承稷难得的能讨论学问的伙伴。 辛锐闻言,收回树枝,咧嘴笑道:“殿下放心,我看着呢!这池子边浅得很!明轩你就知道读书,多无趣,快来瞧瞧这鱼,肥得很!”他身手矫健,性子爽朗跳脱,颇有舅舅辛云舟年少时的风范,是孩子们中间的“孩子王”,但也最听萧承稷的话。 正说着,林静姝带着两个丫鬟,提着一个大食盒笑吟吟地走来:“哟,都在这儿呢!快来尝尝静姝姨姨刚让人从宫外带来的新鲜果子,还有新做的荷花酥!” 孩子们立刻欢呼着围了上去。林静姝如今常出入宫廷,协助辛久薇管理慈善事务,与孩子们极熟,每次来都带不少新鲜玩意和吃食,深受喜爱。 大家就在湖边的亭子里坐下分享点心。承睿和辛锐抢得最快,承玉和明月则小口小口吃着精致的荷花酥,互相比较谁的点心上的花瓣画得更好看。小玥儿被辛葵抱在怀里,小口喂着捣碎的果泥。萧承稷和祁明轩则一边吃,一边低声讨论着刚才太傅讲的课业。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凉风习习,带来荷塘的清香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这一刻,没有严格的君臣之别,只有表兄弟姐妹间的亲密无间。辛葵温柔地看着孩子们,对身旁的林静姝低声道:“看着他们,就想起我们小时候。” 林静姝笑道:“可比我们那时候热闹多了!也更有福气。”她目光扫过被孩子们围住的萧承稷,“太子殿下真有长兄风范,将来必是仁君。” 吃了点心,孩子们精力更旺。承睿提议玩“打仗”游戏,自封为“大将军”,要辛锐做他的“先锋官”。明月和小玥儿对打打杀杀没兴趣,拉着承玉要去扑蝴蝶、采花。萧承稷和祁明轩则表示要在亭子里下棋。 辛锐眼珠一转,对承睿道:“光我们两个‘将军’打有什么意思?得有人当‘敌军’啊!明轩,殿下,你们也来!” 祁明轩皱眉:“两军对垒,岂能儿戏?需有兵法韬略……” 辛锐打断他:“哎呀,纸上谈兵!来来来,你和殿下一边,我和睿表弟一边,咱们就在这假山群里见真章!看谁的‘兵马’更厉害!”说着就拉起不情不愿的祁明轩,又去央求萧承稷。 萧承稷本不欲参与,但看着弟弟和表弟们期待的眼神,又见辛葵和林静姝笑着点头示意无妨,便也放下书本,笑道:“也好,便依你们。只是不许跑远,不许真的推搡打架,以摘下对方腰间玉佩为胜,如何?” 规则简单,孩子们立刻同意,分成两拨,嘻嘻哈哈地冲进了假山群里,开始了“激战”。侍女侍卫们连忙跟上,小心看护,既不能打扰了小主子们的兴致,又要确保万无一失。 亭子里,辛葵和林静姝看着孩子们在假山间追逐躲藏的身影,听着他们兴奋的尖叫和欢笑,相视而笑。 “这才像个孩子样。”林静姝道,“整日里读书习武,也忒闷了。” 辛葵点头:“是啊。娘娘也常这么说,希望殿下们能有个快活的童年。有锐儿和睿儿这两个皮猴儿带着,承稷和明轩也能松快些。” 假山那边,战况“激烈”。萧承稷和祁明轩虽偏文静,但一个沉稳有谋略,一个细心善观察,配合起来竟也不落下风。辛锐勇猛“冲锋”,萧承睿则仗着个子小灵活,四处“偷袭”。最终,以萧承稷巧妙地引开辛锐,祁明轩趁机摘下了萧承睿的玉佩而告终。 萧承睿虽“战败”,却毫不气馁,嚷嚷着“下次再战”!小脸红扑扑的,满是汗水,却笑得无比开心。连一向矜持的萧承稷,额角也出了细汗,眼中闪着难得的光亮。 日头西斜,玩累了的孩子们被各自带回梳洗。 坤宁宫内,辛久薇正听着女官回禀宫中事务。见孩子们回来,便挥退了女官。 萧承稷规矩地行礼回话,简要说了今日的课业和与弟妹们的玩耍。萧承睿则像只小猴子似的扑过来,抱着母亲的腿,叽叽喳喳地讲述今天如何“大战”三百回合,如何“惜败”于大哥和明轩表哥。萧承玉也依偎过来,举着已经有些蔫了的蝈蝈,小声说着和明月表姐采花、看鱼的事。 辛久薇耐心地听着,拿出帕子给承睿擦汗,又摸摸承玉的头发,眼中满是温柔慈爱。她仔细检查了孩子们没有磕着碰着,才放下心来。 “玩得开心便好。”她柔声道,“只是要记住,兄长友悌,玩闹亦有度,不可真的伤了自己和旁人。承稷,你是长兄,做得很好。”她又看向承睿,“睿儿,听说你今日差点掉进池子里?” 萧承睿立刻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是锐表哥拉住了我……” “下次定要小心,可知湖水深浅?若没有表哥在旁,多危险?”辛久薇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儿臣知错了。”萧承睿乖乖认错。 这时,乳母抱着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五皇子萧承琮(辛久薇与萧珣的幼子,两岁)过来。小家伙看到哥哥姐姐,立刻伸出小手要抱。 殿内顿时更加热闹。承稷小心翼翼地抱了抱弟弟,承睿做了个鬼脸逗得承琮咯咯笑,承玉则拿出自己舍不得吃的荷花酥,要喂给弟弟。 辛久薇看着眼前儿女绕膝的场景,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和满足填满。这是她倾尽所有守护的家,是她与萧珣爱情的结晶,也是大梁未来的希望。 晚膳时分,萧珣也过来了。一家六口围坐用膳,没有繁琐的宫廷礼仪,气氛温馨。萧承睿还在兴奋地比划着白天的“战事”,萧承玉小声补充着细节,萧承稷偶尔插言一两句,萧承琮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勺子。萧珣听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不时给辛久薇夹菜,又给孩子们碗里添些他们爱吃的。 膳后,宫女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水果。萧承琮被乳母抱去安睡。承稷和承玉各自拿出书来看,承睿则摆弄着父皇刚赏他的一把小巧的玉弓。 辛久薇对萧珣轻声道:“今日看他们兄弟姐妹一处玩耍,虽吵闹,却让人心安。尤其是承稷,难得见他如此开怀。” 萧珣颔首,目光扫过孩子们:“帝王之子,注定背负重任。但朕希望他们的童年,不止有经史子集、文治武功,更应有手足亲情、嬉戏玩闹。这份赤子之心与温暖情谊,将来或能成为他们面对朝堂风雨时,最坚实的后盾与慰藉。” 他握住辛久薇的手:“就像你我一般。” 辛久薇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眼中漾着温柔的光:“臣妾明白。所以今日纵容他们玩闹了些。看着锐儿、明轩、明月他们与承稷几个相处融洽,臣妾便想起哥哥、姐姐、静姝姐姐与我们当年。这份情谊,若能延续到下一代,便是最好的传承。”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色,也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坤宁宫内。孩子们低声交谈、玩耍的身影被拉长,与帝后相依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暖意融融。 萧承睿终于研究够了玉弓,跑到萧承稷身边,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书:“大哥,你看什么呢?” 萧承稷将书挪过去一点,指给他看:“是《水经注》,讲天下江河的。你看,这条渭水,便流经长安……” 萧承玉也凑了过来,安静地听着。 萧珣与辛久薇相视一笑,不再言语,只静静享受着这寻常却珍贵的天伦时刻。帝国的未来,就在这温馨的日常里,悄然而坚定地孕育、成长。宫灯初上,光华满室,岁月静好,莫过于是。 第224章 使者来朝 秋高气爽,大梁皇宫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之中。今日,并非大朝之日,但太极殿内文武百官齐聚,皆因北方邻国北狄派遣使团前来朝贡。 龙椅之上,萧珣身着朝服,冕旒垂绦,面容沉静,不怒自威。辛久薇端坐于侧后凤座,仪态万方,目光平和地俯视着殿下的使团。镇国公辛云舟、户部尚书祁怀鹤等重臣分列两侧。 北狄使团正使,乃是北狄王庭的一位亲王,名唤阿古拉,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高大,面容粗犷,眼神精明,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豪爽与不易察觉的算计。他依礼呈上国书与贡品清单——无非是些皮毛、骏马、宝石等北地特产,言辞恭敬,表达着对天朝上国的仰慕与臣服之意。 然而,使团中最引人注目的,并非正使阿古拉,而是跟在他身后的一对年轻男女。 男子二十出头,身着北狄贵族华服,面容与辛葵有四五分相似,却眉眼倨傲,下巴微扬,打量着大梁宫殿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置身蛮夷之邦。他便是北狄三王子,也是辛葵同父异母的兄长,勃日固。 而那女子,年约十七八岁,一身火红的北狄裙装,金线绣着繁复的图案,颈间挂着硕大的绿松石项链,容貌娇艳明媚,如同一朵带刺的玫瑰。她身姿曼妙,眼波流转间带着大胆的野性与挑剔,毫不避讳地直视龙椅上的帝后,甚至目光扫过武将班列中最英武的辛云舟时,停顿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她便是北狄最受宠爱的小公主,勃日固一母所出的亲妹,其其格。 萧珣依例接受了国书,对北狄王的“恭顺”表示了嘉许,赐下丰厚的回礼。气氛看似融洽。 就在这时,其其格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清脆,带着草原口音却不失流利的大梁官话:“尊敬的大梁皇帝陛下,皇后娘娘!其其格远道而来,不仅带来了父王的敬意,更带来了北狄儿女最真诚的友谊。久闻大梁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尤其听闻贵国镇国公辛大将军骁勇善战,乃大梁战神,其其格心生仰慕,不知可否有幸,得见将军风采?”她话语直白大胆,目光灼灼地看向辛云舟。 殿内顿时一静。百官目光微妙地交换着。这番说辞,看似天真烂漫的仰慕,实则极不合礼数,更透着一股别样的心思。 辛云舟剑眉微蹙,出列抱拳,声音沉稳冷硬:“公主谬赞。云舟身为武将,保家卫国乃分内之事,不敢当‘战神’之名。陛下驾前,公主还是谨守礼仪为好。”他并未多看其其格一眼,态度疏离而克制。 阿古拉连忙打圆场,呵呵笑道:“皇帝陛下恕罪,小公主自幼被宠坏了,性子直爽,并无恶意。只是久仰天朝人物风流,心生好奇罢了。”他话锋一转,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后宫眷属方向,“听闻……听闻我北狄多年前流落大梁的一位王女,如今也在贵国,且深得皇后娘娘眷顾?不知今日可否一见?也算全了故国思念之情。” 此言一出,知情者心中皆是一凛。矛头直指辛葵! 辛久薇唇角保持着温和的弧度,眼底却已微冷。她自然知道辛葵的北狄血脉,却不想北狄人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及。她刚欲开口,萧珣已先一步淡然道:“哦?竟有此事?朕倒未曾听闻。后宫之事,自有皇后掌管。阿古拉亲王若叙旧情,待宫宴之时,或可见到镇国公夫人。”他将“镇国公夫人”五字咬得清晰,明确表明了辛葵如今的身份地位。 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辛葵竟能成为大梁超品国公的正室夫人,连忙笑道:“原来如此!竟是天大喜事!恭喜恭喜!” 勃日固却在一旁轻嗤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几人听见:“流着北狄卑贱女奴血脉的野种,倒真是好运气。”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辛云舟猛地攥紧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目光如刀般扫向勃日固,杀气一闪而逝。萧珣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辛云舟才强行压下怒火。 辛久薇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北狄王庭的思念之情,本宫代镇国公夫人心领了。只是夫人如今是我大梁国公夫人,过去种种,皆如云烟。宫宴之上,亲王与王子公主自会见到。”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直接将北狄“叙旧”的意图定性为“见一见”,并强调了辛葵现在的身份。 第一回合的暗潮汹涌,暂时被帝后联手压下。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由北狄使团掀起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当晚,宫中设宴款待北狄使团。灯火辉煌,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辛葵身着国公夫人品级的盛装,坐在辛云舟身侧。她今日特意装扮过,妆容精致,气质沉静温婉,与一旁英武挺拔的辛云舟坐在一起,宛如璧人。她面上平静,手心却微微出汗。北狄使团的到来,尤其是勃日固和其其格的出现,勾起了她一些并不愉快的回忆。 果然,酒过三巡,阿古拉再次提起话头,举杯对着辛云舟和辛葵道:“镇国公,夫人,今日得见,方知何为英雄佳人,天作之合!我谨代表北狄王庭,敬二位一杯,祝二位琴瑟和鸣!” 辛云舟举杯回敬,语气依旧平淡:“多谢亲王。” 辛葵也端起酒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其其格看着辛葵,眼中闪过一抹嫉妒与不屑。她忽然笑道:“姐姐如今真是贵气逼人,差点让妹妹认不出来了呢。还记得小时候在王庭,姐姐总是躲在角落里,穿着旧衣裳,连一口热奶茶都难喝上呢。”她语气天真,仿佛只是回忆往事,内容却极尽贬低,暗示辛葵出身低微、过往不堪。 席间气氛顿时一僵。 勃日固接口,摇晃着酒杯,嗤笑道:“其其格,休要胡言。什么姐姐?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女奴所出,也配与你我兄妹相称?她能坐在今日之位,已是天大的造化,全靠大梁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仁慈,以及……辛大将军不弃罢了。”他话语刻薄,直接将辛葵的尊严踩在脚下。 辛云舟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手中酒杯几乎要被他捏碎。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勃日固:“王子慎言!本帅的夫人,乃陛下亲封的一品国公夫人,岂容你肆意侮辱?北狄便是这般教导王子礼仪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震得勃日固脸色一白,竟一时被慑住。 阿古拉连忙打圆场:“大将军息怒!勃日固王子年轻气盛,酒后失言,绝非有意冒犯夫人!王子,还不快向夫人赔罪!”他暗中踢了勃日固一脚。 勃日固碍于场合,只得勉强举杯,对着辛葵方向晃了晃,语气毫无诚意:“方才失言,夫人勿怪。”眼神却依旧轻蔑。 辛葵在桌下轻轻按住辛云舟紧握的拳,示意他冷静。她抬起头,迎向其其格和勃日固的目光,脸上并无怒容,反而露出一丝清淡却疏离的微笑:“王子公主言重了。旧事已矣,何必再提。葵虽出身微末,然幸得苍天垂怜,陛下娘娘恩泽,夫君爱重,方有今日。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葵如今只是大梁镇国公辛云舟之妻,心中唯有夫君与家国。北狄旧事,恕葵记忆浅薄,许多都已模糊了。” 她声音温和平缓,不卑不亢,既承认了过往(却巧妙淡化),更强调了现在的身份与幸福,直接将对方的侮辱轻描淡写地化解,并暗示对方不必再用过去来攀扯自己。这份从容气度,反倒衬得其其格和勃日固的挑衅如同跳梁小丑。 辛久薇坐在上首,将一切看在眼里,此时方才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宴席:“镇国公夫人说得是。既入我大梁,便是我大梁子民。夫人贤良淑德,医术精湛,于国有功,于家有力,深得陛下与本宫信重,与镇国公更是琴瑟和鸣,乃我大梁佳偶典范。过去之事,确如云烟,不必再提。今日盛宴,当共庆两国交好才是。来,诸位共饮此杯!” 皇后一锤定音,直接将辛葵抬到了“于国有功”、“佳偶典范”的高度,彻底肯定了辛葵的地位和价值,也堵住了北狄人后续可能继续拿身份做文章的嘴。 百官纷纷举杯附和:“共庆两国交好!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阿古拉只得干笑着举杯。其其格悻悻地收回目光,暗自咬牙。勃日固则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辛云舟反手握住辛葵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低头看她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赞赏。他的妻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坚强和智慧。 次日下午,辛久薇在御花园凉亭召见辛葵说话,实则是不放心她,想宽慰一番。 “昨日之事,委屈你了。”辛久薇拉着辛葵的手,轻叹道,“没想到北狄竟如此不顾脸面。” 辛葵摇摇头,笑容温婉却带着一丝疲惫:“娘娘放心,葵无事。些微风言风语,伤不到我。只是……连累夫君动怒,葵心中不安。” “云舟哥哥护着你,是天经地义。”辛久薇道,“倒是你,应对得极好,既全了体面,又堵了他们的嘴。本宫很欣慰。” 正说着,宫女来报,说其其格公主求见皇后娘娘,说是对御花园景致仰慕已久,想来观赏,恰遇娘娘在此,特来请安。 辛久薇与辛葵对视一眼,心知这“巧遇”绝非偶然。 “宣吧。”辛久薇淡淡道。 其其格盛装而来,行了礼,目光便落在辛葵身上,故作惊讶:“原来姐姐也在皇后娘娘这里?真是巧了。”她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打量着凉亭四周,“大梁的园子果然精巧,不像我们北狄,一望无际的草原,虽然辽阔,却少了些趣味。”话里话外,仍带着比较之意。 辛久薇不动声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景致各有其美。公主喜欢便好。” 其其格笑了笑,忽然转向辛葵,语气“关切”:“姐姐,昨日席间,兄长言语冒犯,妹妹代他向你赔个不是。兄长他也是……唉,也是心疼妹妹我。” 辛葵微微挑眉:“公主此话何意?” 其其格故作羞涩地低下头,玩弄着衣角:“不瞒娘娘和姐姐,其实……其实父王此次让我随王叔前来,是存了……存了与大梁永结同好之心。父王希望……希望能为我择一位大梁英雄作为夫婿,从此北狄与大梁便是姻亲之邦,再无战事纷扰。”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远处——那里,辛云舟正奉召入宫,与祁怀鹤一同往尚书房方向走去,英挺的身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辛葵的心猛地一沉。 其其格仿佛没看到辛葵微变的脸色,继续道:“妹妹我自幼仰慕英雄。昨日一见辛大将军风姿,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姐姐已捷足先登了。”她语气惋惜,却又带着一丝挑衅,“不过,听闻大梁贵族三妻四妾亦是常事?若姐姐顾念姐妹之情,北狄与大梁之谊,想必也不会介意与妹妹共事一夫吧?毕竟,妹妹的身份,总好过那些来路不明的……” “其其格公主!”辛久薇猛地沉下脸,声音冷冽,“慎言!” 辛葵的脸色微微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她看着其其格,声音清晰而冰冷:“公主慎言。第一,葵与公主并非姐妹,无需顾念此等虚无之情。第二,我夫君辛云舟曾立誓,此生唯我一妻,绝不纳妾。此事陛下娘娘皆可为证。第三,两国交好,当以诚相待,互利互惠,而非依靠牺牲女子幸福、行此等苟且算计之事。公主身份尊贵,还是莫要自轻自贱,说出此等有辱国体、轻贱自身之言为好。” 她一番话,掷地有声,毫不留情地撕破了其其格虚伪的面具和北狄的算计。 其其格没想到辛葵如此刚硬,顿时涨红了脸,羞恼交加:“你!你不过是个……” “其其格公主!”辛久薇站起身,凤目含威,“镇国公夫人之言,便是本宫之意!辛大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乃我大梁美谈,不容任何人置喙破坏!北狄若真心交好,大梁自以礼相待;若存他念,妄图以女子姻缘为筹码,搅扰我朝臣家宅安宁,休怪本宫不念两国情面!来人,送客!” 皇后直接下了逐客令。其其格脸色青白交错,终究不敢在皇后面前放肆,只得恨恨地瞪了辛葵一眼,狼狈离去。 凉亭内安静下来。辛久薇握住辛葵冰凉的手,发现她在微微颤抖。 “薇儿……”辛葵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并非害怕,而是愤怒与委屈,“他们……他们怎能如此……” “因为他们愚蠢又贪婪。”辛久薇冷声道,“见你过得好,便想方设法来破坏,想借你攀附云舟哥哥,甚至不惜赔上另一个女儿。放心,有本宫和陛下在,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辛葵靠在辛久薇肩头,感受着来自姐妹的坚定支持,心中稍安。但北狄使团的到来,显然已在她的生活中投下了阴影。 第225章 明珠不蒙尘 北狄使团在京期间,萧珣安排了多项活动以示款待,其中包括一场在皇家马场举行的马术交流。 北狄人以骑射闻名,对此自然跃跃欲试,尤其是勃日固和其其格,一心想要在大梁人面前展现北狄的威风,挽回连日来的挫败。 马场上,旌旗飘扬。萧珣与辛久薇端坐观礼台。辛云舟、祁怀鹤等大臣陪同在侧。一众年轻武将和勋贵子弟亦摩拳擦掌。 勃日固一身北狄骑手装束,跨上一匹神骏的北狄烈马,在场中耀武扬威地跑了几圈,姿态矫健,确实骑术精湛。他勒住马,看向观礼台,扬声道:“久闻大梁人才辈出,不知今日可有勇士,愿与我北狄儿郎切磋一下马术?光是跑圈未免无趣,不若设些彩头?” 其其格也骑着一匹小红马,在一旁娇声道:“王兄说的是!若是有人能胜过我王兄,我其其格便亲手奉上北狄宝刀一柄!若是……若是辛大将军肯下场指点一二,那就更好了!”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辛云舟,意图明显。 辛云舟面无表情,并未理会。这种明显的挑衅,他懒得应对。 然而,北狄人的嚣张气焰却激怒了一人。只见少年席中,一身骑射服的辛锐猛地站出来,朗声道:“陛下!臣子辛锐,愿代表大梁年轻一辈,向勃日固王子请教!” 众人皆是一愣。辛锐虽骁勇,但毕竟年少,对手是北狄成名已久的勇士。 辛云舟眉头一皱:“锐儿,休得胡闹!” 勃日固见状,哈哈大笑,语带嘲讽:“怎么?大梁无人了吗?竟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出来应战?辛大将军,这就是你的儿子?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惜……怕是经不起摔打。” 辛锐气得脸通红,却倔强地昂着头:“陛下!父亲!孩儿虽年幼,亦知维护国体!请准孩儿一战!” 萧珣看着辛锐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像极了当年的辛云舟,又瞥见辛葵担忧却并未阻止的眼神,沉吟片刻,竟道:“准。点到为止,不可伤人。” 辛云舟还想说什么,萧珣抬手制止:“让他去。朕相信云舟的儿子,绝非莽撞之辈。” 辛锐大喜,立刻下去准备。 辛葵紧张地攥紧了帕子。辛云舟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放心,锐儿的骑射是我亲自教的,心中有数。那勃日固骄狂轻敌,未必能讨得好去。” 比赛项目是抢夺悬挂在场地中央高杆上的一枚金环。两人同时出发,绕场三周,途中设有障碍,最终抢夺金环者胜。 号角响起!两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勃日固果然经验老到,起步便占了先机,嘴角带着轻蔑的笑。辛锐虽落后,却丝毫不乱,控马技术极佳,紧紧咬住。 绕过第一个障碍时,勃日固故意挤压辛锐的马道,试图将他逼入外围。辛锐却灵巧地一拨马头,反而借势从内道超过!引得大梁这边一阵喝彩! 勃日固恼羞成怒,开始使出一些草原上的阴损招数,不是用马鞭暗中扫向辛锐的马眼,就是在并排时试图用马镫别辛锐的马腿。辛锐年纪虽小,却异常沉稳,每每惊险避开,反而利用对方使坏的间隙,不断拉近距离。 场边,其其格看得心急,忍不住大喊:“王兄!快些!别玩了!” 辛云舟面沉如水,眼中已有怒意。北狄人竟如此卑劣! 最后一圈!两人几乎并驾齐驱,冲向中央高杆!勃日固仗着马匹优势,稍稍领先半个马身,狞笑着伸手抓向金环! 就在此时,辛锐猛地一踢马腹,身体几乎悬空,做出了一个极其惊险却漂亮的镫里藏身动作,不仅避开了勃日固故意撞来的马鞍,更从另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探出手! “唰!”金环被摘下! 几乎是同时,勃日固的手也到了,却抓了个空!他因用力过猛,加之辛锐躲闪带来的惯性,身体一晃,竟“噗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虽然及时翻滚卸力,却也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而辛锐则稳稳坐在马上,高举着手中的金环,阳光照在他年轻却坚毅的脸上,意气风发! “好!!!”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大梁君臣扬眉吐气! 辛锐策马回到观礼台下,下马单膝跪地,高举金环:“陛下!臣幸不辱命!” “好!好小子!虎父无犬子!”萧珣龙颜大悦,“重重有赏!” 辛云舟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自豪笑容,对着儿子点了点头。辛葵更是激动得眼含泪花。 其其格脸色铁青,跑去扶起勃日固。勃日固摔得不重,但脸面丢尽,一把推开其其格,怒视着辛锐,眼神阴鸷。 辛锐却看也不看他,对着其其格方向扬声道:“公主,承让了!那北狄宝刀,回头我便派人去取!”语气中的骄傲与奚落,气得其其格几乎咬碎银牙。 这一场赛马,北狄不仅输了比赛,更输了气度,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接连受挫,让北狄使团的气焰终于被打压下去。阿古拉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真正破坏两国关系,于是在离京前最后一次觐见时,态度恭顺了许多。 萧珣在御书房接见了他,辛久薇、辛云舟、祁怀鹤也在场。 阿古拉恭敬道:“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此次朝贡,得睹天朝风采,臣等深感荣幸。前日马场切磋,勃日固王子技不如人,已深刻反省。其其格公主年少无知,言语间若有冒犯镇国公夫人之处,还望陛下娘娘海涵。” 萧珣淡淡道:“亲王言重了。少年人切磋,胜负乃常事。至于公主,皇后已教导过她大梁的礼仪规矩。过去之事,朕不希望再提。” “是是是。”阿古拉连连点头,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只是……关于两国联姻,永结同好之事……” 辛云舟立刻冷声道:“本王早已立誓,此生唯辛葵一妻,绝不纳妾。此事无需再议!”态度斩钉截铁。 辛久薇也道:“大梁与北狄之交好,当基于平等互利,而非一桩勉强而成的婚事。其其格公主身份尊贵,还是另择良配为好。我大梁青年才俊众多,若公主有意,本宫亦可代为留意,但需两情相悦,明媒正娶。”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阿古拉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讪讪道:“是,臣明白了。多谢陛下娘娘厚爱。” 这时,一直沉默的辛葵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阿古拉亲王。” 众人皆看向她。 辛葵起身,对着阿古拉微微一礼,然后看向萧珣和辛久薇:“陛下,娘娘,臣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萧珣道。 辛葵目光转向阿古拉,语气不卑不亢:“亲王殿下,请您回去转告北狄王。辛葵虽出身北狄,但心向大梁。大梁予我新生,陛下娘娘予我尊荣,夫君予我真情。此恩此情,葵永世不忘。北狄若真心交好,葵乐见其成,亦愿为此略尽绵力。但若再有人欲以葵为筹码,或试图破坏葵之家庭,挑拨两国关系,休怪葵不顾最后一丝血脉情分。葵虽微末,亦知守护家园,寸土不让。此言,望北狄王深思。” 她的话语,柔中带刚,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底线,也暗含警告,更将个人恩怨提升到了家国层面。 阿古拉听得心中一震,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眼神却无比坚定的女子,忽然明白,那个曾经在王庭角落无人问津的“野种”,早已脱胎换骨,成为了一颗镶嵌在大梁的璀璨明珠,光华夺目,不容轻侮。 他最终彻底收起了所有小心思,躬身道:“夫人的话,臣定当一字不差地带回给王上。” 北狄使团终于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安。 风波平息,辛云舟紧紧握着辛葵的手,低声道:“说得真好。我的葵儿,本就是无价之宝。” 辛久薇也笑着揽过她的肩:“这下,他们总该死心了。日后,安心过我们的日子。” 辛葵靠在最爱的两个人身边,望着殿外湛蓝的天空,心中一片澄明安宁。 故国的风再也吹不散她的心,因为她真正的归宿,就在这里,在这座她用爱与忠诚守护的城,在这个用生命呵护她的男人身边,在这个视她如姐妹的皇后翼护之下。 明珠拂去尘埃,只会愈发熠熠生 第226章 少年 文华殿的书房内,熏香袅袅,却压不住少年人之间无形的锋锐之气。 十五岁的太子萧承稷端坐主位,身着玄青常服,面容已褪去稚嫩,线条清晰,眉眼间沉静之色愈浓,偶尔抬眸时,目光锐利如鹰隼,已初具储君威仪。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份关于漕运新策的条陈,上面已有他密密麻麻的朱批。 下方,十四岁的二皇子萧承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仿佛在模拟骑射的动作。 他身形抽长,肩背宽阔,眉宇间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与一丝不耐。而十三岁的三公主萧承玉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捧着一卷《山河志》,看得入神,娴静优雅,气质更似其母辛久薇。 今日并非太傅讲课,而是萧承稷召集弟妹的一次小型“论政会”。他希望弟妹能尽早接触实务,而非只读死书。 “睿儿,玉儿,”萧承稷开口,声音沉稳,“这份漕运条陈,你们也看了。关于在徐州段增设水柜、以调节水位利于漕船通行的提议,你们以为如何?” 萧承睿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不假思索道:“这有何难?自然是该建!漕运畅通,粮草军备才能快速调运,于国防大有裨益!若有宵小阻挠,派兵镇压便是!”他思维直接,充满尚武精神。 萧承稷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妹妹:“玉儿,你呢?” 萧承玉放下书卷,微微蹙眉,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大哥,增设水柜确是良策。然玉儿以为,还需考量几点:一者,修建水柜所需银钱几何?民夫从何征调?会否影响当地农时?二者,水柜占地颇广,会否淹没良田民居?补偿安置又当如何?三者,徐州地段水系复杂,水柜修建是否需同时疏浚河道、加固堤岸?否则恐事倍功半。”她心思细腻,总能想到执行层面的细节与民生影响。 萧承睿听得有些不耐烦:“玉儿,你想得也忒多了!做大事岂能瞻前顾后?” 萧承玉不急不缓地反驳:“二哥,欲速则不达。父皇常教导,为政者当虑及万民。若因利民之策反而扰民,岂非本末倒置?” 萧承稷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玉儿所思甚是周全。睿儿,为将者需勇猛果决,然为君者、为政者,却需权衡利弊,虑及深远。武力可解决一时之争,却难安万民之心。”他拿起朱笔,在条陈上补充了几点,正是萧承玉所虑的方向,并批注“着户部、工部会同漕运司详议预算、征地及河道配套事宜,呈详细方案再议”。 萧承睿撇撇嘴,虽不服气,但对大哥的判断还是信服的,嘟囔道:“知道了,总之就是不能痛快打仗呗。”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内侍引着两人进来。一个是身着蓝色学子衫、气质温文的祁明轩,另一个则是穿着墨色劲装、身形挺拔、眉眼英气勃勃的辛锐。 “殿下,二殿下,公主。”祁明轩拱手行礼,仪态端正。他如今在国子监进学,学问精深,尤擅经济算学,常被萧承稷召来探讨政务。 “大哥,睿表弟,玉表妹!”辛锐则随意得多,笑着打招呼,露出一口白牙。他已入京营历练,凭借过硬的本事和身份,虽年纪轻轻却已崭露头角,是年轻一辈将领中的翘楚。他与萧承睿年纪相仿,性格相投,最是玩得到一处。 “明轩表哥,锐表哥。”萧承玉微笑着颔首。 萧承睿则眼睛一亮,上前捶了辛锐肩膀一下:“锐表哥!你可算来了!刚才闷死我了!大哥和玉儿尽说些银钱、民夫的事!” 辛锐哈哈一笑:“那些弯弯绕绕我可不懂,还是骑马射箭痛快!殿下,可是又有新差事?”他看向萧承稷,跃跃欲试。 萧承稷无奈地摇摇头,将手中的条陈递给他们:“正好你们来了,也看看。是关于漕运的。” 祁明轩接过,仔细翻阅,很快便沉浸其中,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似乎在计算着什么。辛锐则粗略扫了几眼,挠挠头:“呃……建水柜?好事啊!需要派兵护卫工地吗?最近徐州那边好像没什么匪患……” 萧承睿找到知音般搂住辛锐的脖子:“看吧!锐表哥也这么说!” 萧承稷看着风格迥异的弟弟妹妹和表兄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就是他未来的臂膀:睿儿的勇武,玉儿的缜密,明轩的谋算,辛锐的忠勇。他们需要磨合,也需要各自发挥所长。 午后,皇家演武场。 夏日阳光炽烈,场地上尘土微微扬起。这里成了少年们宣泄精力的最好场所。 萧承睿和辛锐正在进行骑射比试。项目是奔驰中射击百步外的移动靶心。两人皆是一身汗湿的骑射服,目光专注,控马技术精湛,箭无虚发,引得周围侍卫和前来观战的祁明月、小玥儿阵阵喝彩。 十六岁的祁明月出落得亭亭玉立,性格却依旧活泼娇俏,穿着一身鹅黄骑装,毫不吝啬地为自己哥哥和表哥加油。小玥儿则文静许多,穿着粉色小裙,坐在场边凉棚下,捧着脸蛋看得目不转睛。 “嗖!”辛锐一箭射出,正中靶心红点! “好!”众人喝彩。 萧承睿不甘示弱,催马加速,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也是一箭中的! “平手!又是平手!”祁明月跳着脚喊道,“哥哥,锐表哥,再加赛一场!” 萧承稷和萧承玉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凉棚下观看。萧承稷微微颔首:“睿儿的骑射,越发精进了。辛锐也不错,颇有舅舅当年之风。” 萧承玉则拿着手帕,轻轻扇风,笑道:“二哥和锐表哥碰到一起,就像火星撞地球,不分出个高下怕是没完没了。” 果然,萧承睿和辛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战意。 “锐表哥,老射死靶子有什么意思?敢不敢来点更刺激的?”萧承睿扬声道。 “有何不敢?你说!”辛锐勒住马,豪气干云。 萧承睿一指场边用来练习障碍跑的木架、矮墙等:“就以这些为障,你我同时出发,互相为‘敌’,以木刀木枪为武器,先击中对方三次者为胜!如何?”这已是近乎模拟实战的对抗了。 辛锐眼睛一亮:“好主意!来!” 侍卫们连忙清空场地,检查器械,确保木制武器没有毛刺。萧承稷并未阻止,只是对侍卫统领使了个眼色,让其加强防护。 号令一下,两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入障碍区!顿时,场中马蹄声疾,尘土飞扬,木刀木枪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两人在有限的场地内腾挪闪避,利用障碍互相追逐阻击,动作惊险刺激,引得观战者们惊呼连连。 萧承睿勇猛激进,攻势凌厉;辛锐则经验更丰富,善于利用环境和技巧周旋。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身上都挨了几下,却越战越勇。 “砰!”一次激烈的交锋后,两人的木刀架在一起,马匹几乎人立而起! “好小子!力气见长啊!”辛锐大笑,眼中满是欣赏。 “锐表哥!小心了!”萧承睿也是兴奋异常,用力格开。 最终,辛锐凭借一个巧妙的回马枪般的假动作,诱使萧承睿露出破绽,木刀尖轻轻点在了他的护心镜上。 “第三下!辛锐胜!”充当裁判的侍卫高声宣布。 萧承睿喘着粗气,脸上虽有遗憾,却更多是痛快,他甩了甩酸麻的手臂,爽朗道:“锐表哥,还是你厉害!下次我一定赢你!” 辛锐跳下马,伸手拉他下来,搂住他的肩膀:“好!随时奉陪!你小子进步太快了,再过两年,我怕是都打不过你了!” 两人相视大笑,刚才的激烈竞争瞬间化为惺惺相惜。汗水与尘土混杂在他们年轻飞扬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少年意气。 祁明月跑过来,递给辛锐一条手帕,又嗔怪地看了萧承睿一眼:“二哥,你就知道蛮干!看你这身土!” 萧承睿嘿嘿一笑,浑不在意。 萧承稷和萧承玉也走过来。萧承稷道:“不错。锐表哥胜在经验,睿儿胜在锐气。日后战场之上,需二者结合,方能克敌制胜。” 萧承玉则递上水囊,细声道:“二哥,锐表哥,快喝点水歇歇吧。” 小玥儿也怯生生地递过来两块干净的帕子。 少年少女们围在一起,喝水擦汗,讨论着刚才的比试,气氛融洽热烈。阳光透过扬起的尘土,勾勒出他们充满活力与希望的身影。 **(三)画堂心事,姐妹私语** 比起演武场的热火朝天,坤宁宫偏殿的画堂则显得静谧雅致。 萧承玉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纤指拈着银针,在素白的软缎上绣着一幅《兰竹图》。她神态专注,手法娴熟,显然于此道颇有心得。旁边小几上,放着几本翻开的诗词集和乐谱。 祁明月和小玥儿坐在一旁的地毯上,摆弄着一套精致的琉璃棋子。明月落子飞快,带着她一贯的伶俐劲儿,小玥儿则蹙着秀气的眉头,思考良久才小心翼翼地下一步。 “玉姐姐,你这兰花绣得真好,像是能闻见香味似的。”明月抬头,看着绣架赞叹道。 萧承玉微微一笑,手下不停:“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比不上明月你,听说姑父已经开始让你打理一部分铺面的账目了?” 明月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爹爹说我有天赋,算盘打得比好些老账房还快呢!就是母亲总念叨,说我女孩子家,也该学学女红针黹,静心养性。”她说着,做了个鬼脸,“我可坐不住,那些丝线看得我眼花。” 小玥儿细声细气地开口:“明月姐姐很厉害。我就不行,看到数字就头晕。还是跟着娘亲认草药有意思。”她受母亲辛葵影响,对医术表现出浓厚兴趣。 萧承玉放下针线,拿起团扇轻轻摇着,目光望向窗外,带着一丝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朦胧思绪:“人各有志。父皇和母后也常说,不必拘泥于世俗之见。明月善经营,是好事。玥儿通药理,可济世救人。我嘛……或许就适合看看书,绣绣花,将来……”她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没有说下去。 明月凑过来,狡黠地眨眨眼:“玉姐姐,你是不是在想……将来嫁个如姑父那般文武双全、又像祁伯伯那般温柔体贴的驸马呀?” “明月!休要胡言!”萧承玉顿时羞红了脸,拿起团扇作势要打她。 小玥儿也抿嘴笑起来。 明月笑嘻嘻地躲开:“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陛下和娘娘那么疼你,定会为你挑个这世上最好的郎君!不过嘛,”她托着腮,故作老成地叹口气,“像大哥那样太严肃的不好,像二哥那样太闹腾的也不好……嗯,还是要像明轩哥哥那样,学问好,性子稳,还会偷偷给我们带宫外的新鲜玩意……” “祁明月!”萧承玉的脸更红了,这次是真的有些羞恼。少女心事被说破,总是难为情的。 就在这时,宫人来报,说辛葵夫人来了。 辛葵如今已是国公夫人,气质愈发温婉从容,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的宁静与幸福。她进来看到少女们笑闹成一团,不由笑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明月抢着说:“辛舅母,我们在说玉姐姐将来要找个什么样的驸马呢!” 萧承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辛葵了然一笑,走到萧承玉身边,看着那幅精美的绣品,柔声道:“玉儿不必害羞。女孩家的终身大事,本就是该思量的。只是切记,无论将来如何,首先要是你自己喜欢、你自己愿意的。就像……”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就像我与你舅舅一般。陛下和娘娘开明,定会尊重你的心意。” 她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抚平了萧承玉的羞窘。萧承玉抬起头,眼中带着感激和思索:“谢谢舅母,玉儿明白了。” 辛葵又看向明月和小玥儿:“明月精于算计是好事,但也要记得,钱财乃身外物,取之有道,用之有度,方是根本。玥儿学医是善举,需持之以恒,更需怀仁心。” 两个女孩也乖巧点头。 画堂内,夕阳西斜,给少女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们谈论着未来,分享着心事,在长辈的关爱引导下,悄然成长,各自孕育着不同的梦想与期许。这份姐妹间的私语温情,与演武场上的豪迈激昂,共同构成了皇宫深处最动人的画卷。 夜色深沉,东宫书房灯火长明。 萧承稷刚刚处理完一批奏章节略,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如今已开始逐步接触核心政务,肩上的担子日益沉重。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萧承睿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些许不自在:“大哥,还没歇息?” “进来吧。”萧承稷放下手,“何事?” 萧承睿磨蹭着进来,不像白日里那般跳脱,显得有些犹豫:“那个……大哥,今日骑射比试,我……我又输给锐表哥了。” 萧承稷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 “我……我知道我有时冲动,思虑不周。就像上午你说的漕运之事……”萧承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真的很不适合……那个?”他指的是政事。 萧承稷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弟弟已经快和他一般高了,但心性仍显稚嫩。 “睿儿,”他开口,声音放缓,“为兄从未觉得你不适合。只是人各有所长。你勇武果敢,性情赤诚,这是极大的优点,是将才必备之质。父皇与我对你期许甚高,将来大梁的边疆,或许更需要你去镇守。” 萧承睿抬起头,眼中亮起光。 “然,”萧承稷话锋一转,“为将者,亦非仅有勇力即可。需知兵法谋略,需体恤士卒,需明大局,识进退。今日我让你与玉儿参与议事,并非要你立刻精通政务,而是希望你眼界能更开阔,明白你将来要守护的,是一个怎样的江山,这江山运转,依靠的又是什么。如此,你手中的剑,才会更有方向,更有力量。”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与明轩、玉儿他们比较。找到你自己的路,将其走到极致,便是对父皇、对我、对大梁最大的尽责。明白吗?” 萧承睿怔怔地听着,大哥的话像一盏灯,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和些许自卑。他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我明白了,大哥!我会努力的!将来,我一定做个能让大哥放心倚仗的将军,替你守好四方!” “好。”萧承稷露出欣慰的笑容,“我相信你。” 兄弟俩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信任与温情。 这时,萧承玉也端着一盏冰糖银耳羹走了进来,看到兄弟俩,柔声道:“大哥,二哥,还在忙?我让小厨房炖了羹汤,都用一些吧。” 萧承稷接过,心中暖融:“有劳玉儿了。” 萧承睿则嘿嘿一笑,恢复了几分跳脱:“还是玉儿贴心!大哥就知道教训我!” 萧承玉嗔怪地看他一眼,又将另一盏递给萧承睿:“二哥快喝吧,堵上你的嘴。” 兄妹三人围坐在灯下,分食着简单的羹汤,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窗外月色如水,殿内灯火温馨。萧承稷看着日渐成长的弟妹,虽然他们性格迥异,前路也不同,但血脉相连的亲情与共同的责任,将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帝王,但此刻,他更是一个愿意为弟妹遮风挡雨、引导他们前行的长兄。帝国的未来,不仅需要他独自扛起,更需要他们兄妹同心,各展其长,方能如父皇母后所期望的那般,稳如泰山,光辉万丈。 夜渐深,少年少女们各自安歇。皇宫沉寂下来,但希望的种子,已在他们的青春年华里,悄然生根发芽,静待参天之日。 第227章 少女情事 阳春三月,皇家御苑内繁花似锦,绿草如茵。一年一度的春季诗会如期举行,这不仅是文人雅士展示才学的盛会,也是京城贵族青年男女难得可以相对自由交往的场合。 十五岁的三公主萧承玉,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继承了母亲辛久薇的清丽容貌与沉静气质,眉如远黛,目似秋水,举止娴雅,通身透着皇家公主的雍容与书卷气的温婉。今日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坐在皇后下首的席位上,安静地听着才子们吟诗作对,偶尔与身旁的闺秀低声交谈几句,唇角含着得体的浅笑。 她的目光大多落在那些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身上,带着一丝少女朦胧的好奇与欣赏。父皇母后虽开明,但对她这位最受宠爱的公主的婚事,自是极为慎重,等闲子弟难入法眼。萧承玉自己对此也并无急切,只觉得缘分天定,顺其自然便好。 诗会进行到一半,轮到一位身着月白长衫、容貌清俊、气质温文的少年登场。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疏朗,行礼时姿态优雅,声音清越:“学生柳文轩,家父乃礼部侍郎柳知节。今日不才,愿以《春江花月夜》为题,赋诗一首,请陛下、娘娘及诸位大人斧正。” 柳文轩?萧承玉略有印象。柳侍郎是朝中清流,风评不错,其子似乎也在国子监进学,素有才名。 只见柳文轩略一沉吟,便朗声吟诵起来。诗句辞藻华美,意境空灵,将春江月夜之美描绘得淋漓尽致,更难得的是其中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洒脱之气,与那些一味追求工整或堆砌辞藻的诗作截然不同。 一时间,满座皆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叹。 “好!意境高远,辞采斐然!” “柳公子大才!不愧为国子监翘楚!” 连龙椅上的萧珣也微微颔首,对身旁的辛久薇低声道:“柳侍郎倒是养了个好儿子,颇有几分灵气。” 辛久薇亦含笑点头,目光温和。 萧承玉的心弦,仿佛被那清越的吟诵声轻轻拨动了一下。她自幼浸淫诗书,对真正有才学之人自然心生好感。柳文轩的诗,不仅文采好,更难得的是那份似乎不慕荣利的超然气质,在这喧嚣的权贵场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她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只见柳文轩受赞后,并未露出丝毫得意之色,反而谦逊地躬身行礼,口称“谬赞”,退回座位时,目光不经意间与萧承玉对上。他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又略带羞涩的笑容,迅速低下头去,耳根似乎有些泛红。 那惊鸿一瞥的对视和那个干净羞涩的笑容,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萧承玉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她连忙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掩饰微红的脸颊,心中却有一丝异样的情愫悄然滋生。 诗会结束后,青年男女们被允许在御苑中自由赏玩。萧承玉与几位交好的宗室贵女在牡丹亭中小憩,谈论着方才的诗作,话题自然绕不开风头最盛的柳文轩。 “柳公子那首诗真是绝了!人长得也俊俏!” “是啊,听说他性情温和,从不与人争执,一心只读圣贤书呢。” “只可惜家世稍逊了些,只是侍郎之子……” 萧承玉静静听着,并未插言,心中却对那“不慕荣利”、“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恰在此时,柳文轩竟与几位同窗也信步走到了牡丹亭附近。看到公主在此,几人连忙上前行礼。 柳文轩的目光再次与萧承玉相遇,他依旧显得有些拘谨,行礼道:“学生柳文轩,参见公主殿下。方才殿下竟也留意学生的拙作,实在惶恐。” 萧承玉温和道:“柳公子过谦了。公子诗才横溢,令人钦佩。”她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 柳文轩脸上泛起红晕,眼神诚挚:“殿下谬赞。殿下雅擅诗词,学生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殿下仙姿,方知何为钟灵毓秀。学生……学生斗胆,近日偶得一方古砚,听闻殿下素爱书法,不知……不知可否请殿下品鉴一二?”他语气恳切,带着少年人纯挚的仰慕,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毫不令人反感。 萧承玉心中微动。她确实喜好书法,收集名砚也算是个小小的雅癖,此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这柳文轩竟能得知,还如此用心……她对他不由又添了几分好感。 周围的女伴们发出善意的窃笑。萧承玉脸颊微热,保持着公主的仪态,微微颔首:“柳公子有心了。若得闲暇,本宫倒愿一观。” 柳文轩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道:“多谢殿下!学生定当妥善保管,静候殿下召见!” 这一次短暂的交谈,如同在萧承玉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柳文轩的才华、谦逊、羞涩以及那份看似笨拙却真诚的用心,都符合了一个怀春少女对“才子”的所有想象。她开始期待下一次的“偶遇”,甚至开始留意国子监传来的关于他的消息,无一不是才学出众、品性高洁的赞誉。 自那日诗会后,柳文轩似乎找到了合理的借口,开始通过可靠的内侍,向萧承玉传递一些“请教”诗文书法的信件。 信中的内容起初确实围绕着诗词歌赋、书法心得,柳文轩文笔清雅,见解独到,每每能引发萧承玉的共鸣和讨论的兴趣。他的字也写得极好,端正俊秀,带着一股清傲风骨。 萧承玉起初还保持着公主的矜持,回信措辞严谨。但柳文轩的信件总是那么恰到好处,既能展示才学,又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倾慕与关怀,如细雨润物般无声地侵蚀着她的心防。 他会在她偶尔提及心情烦闷时,抄录一首意境开阔的诗词宽慰她;会在她生日时,送上亲手所绘的一幅墨兰图,题曰“空谷幽芳,恰似殿下风姿”;会在得知她感染风寒后,送来一方据说是家传的、带有清心宁神药香的墨锭…… 这些细致入微的“用心”,让深居宫闱、接触外男有限的萧承玉渐渐沦陷。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回信,信中的语气也从最初的客气,变得柔和,甚至偶尔会透露一些小小的烦恼和心事。她觉得柳文轩是懂她的,是与那些只知攀附权贵的纨绔子弟不同的、真正的谦谦君子。 她甚至开始偷偷幻想,若将来驸马是这般人物,红袖添香,琴瑟和鸣,似乎也是极好的归宿。 然而,她并不知道,每一封她斟酌词句、带着少女情思的回信,都被柳文轩小心翼翼地收藏好,并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被隐晦地展示,成为他炫耀“即将尚主”的资本。他那些“不慕荣利”的形象,是精心塑造的人设;那些“偶得”的古砚、墨锭,是他家族倾尽财力搜罗来投其所好的工具;甚至连那首让他声名大噪的《春江花月夜》,都有可能是请人捉刀代笔的产物。 他的目标明确——尚公主,攀上皇室的高枝,重振柳家日渐式微的门楣。而温柔娴静、深受帝后宠爱且似乎对才子有好感的三公主萧承玉,无疑是最佳人选。 这场“才子佳人”的戏码,在萧承玉眼中是纯净美好的初恋,在柳文轩眼中,却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萧承玉的变化,或许能瞒过旁人,却瞒不过最亲近的兄长和表姐妹。 首先察觉不对的是萧承稷。他心思缜密,发现妹妹近来时常对着书信发呆,唇角带笑,又有时莫名忧虑,去御花园散步的次数也多了,还开始留意一些文人雅集的消息。他暗中吩咐影卫留意,很快便报上了柳文轩其人与公主书信往来之事。 萧承稷并未立刻发作,而是调阅了柳文轩在国子监的所有档案,并私下询问了几位可靠的翰林学士对其的评价。档案完美无缺,学士们也大多称赞其才学出众、性情温和。但越是完美,萧承稷越是觉得可疑。他深知朝堂之上,真清流与假道学往往难以分辨。 他将疑虑告知了二弟萧承睿和表弟辛锐。萧承睿一听就炸了:“什么?那姓柳的小子敢打玉儿的主意?我去揍他!” 辛锐相对沉稳些,拉住了他:“睿表弟稍安勿躁。殿下只是怀疑,并无实证。况且,若那柳文轩真是正人君子,两情相悦,我们贸然插手,反而不美,还会伤了玉表妹的心。”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蒙骗玉儿?”萧承睿怒气冲冲。 萧承稷沉吟道:“锐表哥说得对,需有实证。睿儿,你性子急,此事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能让玉儿知道我们起了疑心,免得打草惊蛇,或让她心生抵触。锐表哥,你在京营和国子监都有相识,想办法从侧面打听一下柳文轩的真实为人,尤其是….” 辛锐点头:“明白。交给我。” 与此同时,经常入宫陪伴萧承玉的祁明月也感觉出了异常。她发现承玉姐姐最近用的墨锭香味特别,画的兰花构图与之前收到的墨兰图极为相似,言谈间偶尔会提及“某位公子”的见解,虽未指名道姓,但那倾慕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明月性子伶俐,拐弯抹角地套话,又结合市井间一些隐约的流言,心中大致有了猜测。她不像哥哥们那般顾虑重重,直接找了一天,趁只有她们两人时,开门见山地问道:“玉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和那位柳侍郎家的公子走得很近?” 萧承玉猝不及防,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嗔道:“明月!你胡说什么!” 明月凑近她,压低声音:“姐姐别瞒我!我都听说啦!现在外面好些人都在传,说柳家小子走了大运,快要尚主了呢!还说……他手里有公主的亲笔书信为证!” “什么?!”萧承玉如遭雷击,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苍白,“他……他怎会……不可能!柳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她下意识地维护,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书信为证?炫耀?这与她认知中那个淡泊谦逊的柳文轩截然不同! 明月看她神色,知道事情不妙,急道:“我的好姐姐!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柳文轩我看着就假得很!哪有真清流会整天把‘不慕名利’挂在嘴边的?我哥说了,真正有风骨的书生,根本不屑于攀附权贵!他分明就是冲着你的身份来的!” 萧承玉心乱如麻,一方面不愿相信自己真心错付,另一方面明月的话和外面的流言又像一根根刺扎进心里。她强自镇定:“明月,此事……此事或许有误会。没有实证,不可妄下论断。”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她开始回想与柳文轩交往的点点滴滴,那些曾让她感动的“用心”,此刻想来,似乎都带着刻意迎合的痕迹。他真的如他表现的那般超然物外吗? 辛锐的调查很快有了结果。他那些混迹于三教九流的朋友,挖出了柳文轩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原来,柳文轩在国子监同窗面前,确实是清高才子模样,但在某些特定的酒楼宴席上,面对能给他带来好处的人,却是另一副嘴脸。他善于钻营,巴结权贵,曾多次向家中更有权势的同窗暗示自己即将“尚主”,换取好处。那首成名诗,极有可能是重金请一位潦倒老秀才所作。他更曾酒后失言,炫耀公主对他“青眼有加”,甚至暗示已有“信物”在手。 辛锐甚至设法弄到了柳文轩与友人的几封私信草稿,其中一封信里,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议论公主容貌性情,言语轻佻,将其视为一步登天的阶梯,毫无尊重爱慕之意,与写给萧承玉那些信中的诚挚深情判若两人! 当这些证据被悄悄送到萧承稷面前时,太子殿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立刻召来了萧承睿和辛锐,将证据摔在他们面前。 萧承睿只看了一眼,就气得双目赤红,一拳砸在桌子上:“混账东西!狗胆包天!我这就去宰了他!”说着就要冲出去。 “站住!”萧承稷厉声喝止,“杀了他?然后让全天下看皇室的笑话?让玉儿成为谈资?”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他如此欺辱玉儿?!”萧承睿低吼道,额上青筋暴起。 辛锐也面色铁青,握紧了拳:“殿下,此等小人,绝不能轻饶!但需想个万全之策,既让他身败名裂,付出代价,又不能损了公主清誉。” 萧承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眼中寒光闪烁:“自然不能轻饶。他不是自诩才高八斗、品性高洁吗?不是想借着尚主平步青云吗?本王便要让他在最得意的地方,摔得粉身碎骨,永世不得翻身!” 一个计划在三位少年心中迅速成形。这一次,他们不再仅仅是兄弟,更是要联手保护妹妹、维护皇室尊严的战士。 机会很快到来。不久后,国子监将举行一场重要的经义辩论大会,届时不仅监内学子,许多朝中大儒和官员都会出席。柳文轩作为监内风云人物,自然是主角之一。 辩论大会前几日,柳文轩再次“偶遇”了在御花园散心的萧承玉。他见萧承玉神色似乎有些疏离,心中暗惊,以为是流言传到了公主耳中,连忙更加卖力地表演,言语间充满了对世俗的非议和对公主“知音”的感激,甚至暗示家中已在为他“早做打算”,希望公主能明白他的“一片痴心”。 萧承玉看着他那张依旧俊朗温文的脸,听着那些曾让她心动的话语,此刻只觉得无比虚伪和恶心。她强忍着情绪,按照大哥教她的,并未翻脸,反而露出些许犹豫和担忧的神色,低声道:“柳公子才学,本宫自是信得过。只是……听闻此次辩论大会,高手云集,李祭酒尤为看重……若公子能在此会上拔得头筹,想必……更能令众人信服。”她话语含蓄,却恰到好处地激起了柳文轩的胜负欲和表现欲。 柳文轩果然中计,以为公主是在担心他不够出色,无法匹配皇家,立刻赌咒发誓定要夺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柳文轩的才学配得上公主! 他哪里知道,萧承稷早已安排妥当。辩论大会上,当柳文轩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赢得满场赞叹,自觉胜券在握时,一位看似普通的寒门学子站了起来,针对他的论点提出了一个极为刁钻的问题,直指其论证中的一处漏洞——这处漏洞,正是萧承稷请翰林学士精心为他准备的“陷阱”。 柳文轩猝不及防,一时语塞,额头冒汗。他试图用华丽的辞藻蒙混过关,却被对方步步紧逼,追问核心经义。慌乱之下,他竟口不择言,引用了一句生僻的典故来佐证,却偏偏记错了出处和上下文! 这时,另一位被安排好的学子立刻起身,毫不客气地指出其错误,并当场背诵出原文,证明其曲解经义,断章取义!会场一片哗然! 紧接着,又有学子起身,质疑他先前那首成名诗《春江花月夜》的意境与他一贯推崇的某位诗人的主张相悖,言语犀利,直指其诗作可能并非原创。虽然无法当场证实捉刀,但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柳文轩面红耳赤,百口莫辩,刚才的光彩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不堪。他苦心经营的才子形象,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倒塌。高台上的李祭酒和众大儒纷纷摇头,面露失望之色。 而真正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是萧承稷。太子殿下并未多言,只是在辩论结束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淡然对李祭酒道:“学问之道,首重诚信。才学不足,尚可勤勉;心术不正,终是虚妄。祭酒大人,国子监乃为国育才之所,品学兼优,缺一不可。” 一句话,彻底定了性。柳文轩不仅才学受到质疑,连人品也被打上了问号。他面如死灰,瘫坐在位置上,知道自己的仕途乃至人生,已经彻底完了。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皇室席位方向,那里,萧承玉正平静地看着他,眼中再无波澜,只有冰冷的失望与彻底的释然。 柳文轩身败名裂,被国子监除名,柳家也因此声誉扫地,柳侍郎教子无方,被皇帝申斥,罚俸降职。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经此一事,萧承玉病了一场,并非因为多么伤心,更多是觉得羞辱和后怕。父皇母后和兄长们并未过多责备她,只是更加心疼和呵护。母后辛久薇温柔开导她:“玉儿,识人不清并非你的过错。世间伪君子甚多,经此一事,日后方能看得更明白。记住,真心爱你之人,爱的必是你本身,而非你的身份。” 萧承玉靠在母亲怀里,轻轻点头:“母后,儿臣明白了。是儿臣太过天真,沉浸于才子佳人的幻梦之中,忘了人心险恶。” 病愈之后,她似乎沉静了许多,但也更加通透,不再轻易被表面的才华和言语所迷惑。 这日,天气晴好,萧承玉在宫中闷了许久,便禀明母后,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女,乘马车出宫,想去皇家寺院大慈悲寺上香静心,也为刚刚经历风波的家人们祈福。 大慈悲寺香火鼎盛,但皇家自有清净的禅院。上完香后,萧承玉在寺院后山的竹林小径中散步,看着苍翠的竹叶,听着潺潺的溪流,心情渐渐平复。 忽然,一阵悠扬舒缓的琴声从竹林深处传来,琴音古朴清澈,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宁静力量。萧承玉不由驻足聆听,只觉得心中残余的郁气都被这琴音涤荡干净了。 她循着琴声走去,只见竹林掩映的一座小亭中,一位身着素色青衫的少年正低头抚琴。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侧脸清秀,气质温润如玉,神情专注安然,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琴音世界里,与周遭的幽静竹林融为一体。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少年缓缓抬头,似乎才注意到亭外的萧承玉。他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姿态从容优雅,眼神清澈温和,并无半分惊艳或窥探之色,只有被打扰了清净的些许歉意:“在下顾念之,不知姑娘在此,琴音叨扰了。” 萧承玉见他举止有度,眼神干净,心中生出几分好感,还礼道:“公子言重了。是我不请自来,被公子琴音吸引,打扰公子雅兴了。公子琴艺高超,令人心静。” 顾念之微微一笑,如春风拂过:“姑娘过奖。不过是胡乱弹奏,聊以自娱罢了。看姑娘似有心事,若能因这拙劣琴音稍得舒缓,便是在下之幸了。”他言语体贴,却毫无谄媚之意,自然真诚。 萧承玉心中微动。顾念之?她似乎有些印象。好像是……已致仕的太子太傅、当代大儒顾老的幼孙?听闻顾家满门清贵,家风严谨,子弟皆以学问品行为重,不涉党争,不慕虚名。 两人就在亭中闲聊了几句。顾念之谈吐清雅,学识渊博,却毫不卖弄,更多的是倾听萧承玉偶尔的感慨,并总能以温和的话语宽解,引经据典却不着痕迹,如良友交谈。 他并未询问萧承玉的身份,萧承玉也未主动表明。但这种平等、纯粹、基于才学与心性交流的感觉,让她感到十分舒适。 直到侍女前来提醒时辰不早,萧承玉才起身告辞。 顾念之起身相送,从石桌上拿起一支刚刚雕刻完成的竹笛,递给她,笑容温润:“山中清寂,偶得竹节,做了支小笛,音色虽糙,却也别有趣味。赠与姑娘,聊作纪念。愿姑娘日后心境,常如这竹林清风,明朗安然。” 萧承玉接过那支还带着他手中温度的竹笛,竹笛打磨得光滑温润,上面简单刻了几笔兰草,十分雅致。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声道:“多谢顾公子。今日……很高兴遇见公子。” 回宫的马车上,萧承玉握着那支竹笛,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心中一片宁静。与柳文轩那种刻意营造的“超然”不同,顾念之的温润通透是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他就像一阵清风,拂去了她心中最后的阴霾。 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经过这一场情劫,她更加明白自己真正欣赏和需要的是什么。而这次竹林偶遇,如同在废墟之上悄然生出的一株新芽,为她带来了新的希望与可能。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她的路,还很长。 第228章 顾念之 仲春时节,大梁皇宫内繁花似锦,琉璃瓦在明媚春光下流转着璀璨金光。太极殿前广场上,宫灯高悬,锦缎铺道,一场为庆祝边关大捷而设的宫廷盛宴正盛大举行。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百官与命妇们衣香鬓影,笑语盈盈。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高台主位之侧——那个被帝后捧在心尖上的三公主,萧承玉。 十五岁的萧承玉身着浅碧银丝绣蝶恋花宫装,云鬓轻绾,只簪一支碧玉玲珑步摇。她容貌继承了母亲辛久薇的清丽绝俗,眉眼间却比母后多了几分被娇宠出来的灵动烂漫。此刻,她正侧身与身旁的二皇子萧承睿低语着什么,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引得那英武少年忍俊不禁,亲昵地轻点她的额头。 “玉儿,又与你二哥嘀咕什么趣事呢?”龙椅之上,年近四旬却依旧俊朗威严的萧珣转过头,目光落在爱女身上时,瞬间柔和了眉眼。 萧承玉嫣然一笑,声音清甜如蜜:“父皇,女儿正与二哥打赌,猜今日献艺的西域舞姬裙上缀了多少颗珍珠呢!” “顽皮。”凤座上的辛久薇轻嗔,眼底却漾满宠溺笑意。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位大梁国母,只为她增添了几分成熟风韵,那份母仪天下的气度愈发温润强大。 萧承睿朗声笑道:“父皇母后不知,玉儿眼尖得很,方才隔着一丈远,竟数清了礼部尚书夫人钗上的米珠有多少颗!这回儿臣怕是要输给她那对碧玉耳珰了!” 席下,镇国公世子辛锐闻言转头,剑眉微挑:“承玉,你又敲诈睿表弟什么好东西?见面分一半!”他虽已是京营骁骑尉,一身墨绿劲装更显英气勃发,但在自家表妹面前,依旧是那个会抢糖吃的少年。 另一侧,户部尚书嫡长子祁明轩无奈摇头,举止优雅地为萧承玉斟了杯玫瑰露:“公主慢些饮,小心呛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照。 祁明月挨着萧承玉坐下,笑嘻嘻地挽住她手臂:“玉姐姐赢来的耳珰,借我戴两日可好?我拿新得的海外香露与你换!” 这一幕落在百官眼中,已是见怪不怪。谁不知三公主萧承玉是陛下娘娘的心头肉,太子殿下的眼珠子,更是被一众表兄表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莫说一对耳珰,便是她要摘星星,怕这群天之骄子也会争着搭梯子。 宴至酣处,各国使节纷纷献礼。当北狄使者抬上整整十箱皮毛宝石时,萧承玉不过好奇多看了一眼,萧珣便大手一挥:“赐三公主裁新衣玩罢。” 突厥献上汗血宝马,萧承睿刚啧啧称奇,辛久薇便柔声道:“玉儿畏高,骑不得这般烈马。陛下,不若挑两匹温顺的小驹,送与她赏玩。” 太子萧承稷虽忙于与重臣交谈,目光却始终不离幼妹,不时示意内侍为她添衣布菜。 萧承玉就在这般密不透风的宠爱中盈盈笑着,偶尔对上父母兄长关切的眼神,便回以娇憨笑容,引得众人心头软成春水。 歌舞渐歇,文臣们开始吟诗作对助兴。今年的新科进士们尤为踊跃,皆盼能在这盛世盛宴中一展才华,若能得天子青睐,自是前途无量。 当一位身着月白杭绸直裰的年轻男子起身时,原本有些喧闹的宴会微妙地静了一瞬。 但见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俊,眉眼疏朗,身形如修竹般挺拔。行礼时姿态优雅从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学生顾念之,家父乃礼部郎中顾知节。恭贺陛下横扫漠北,江山永固。学生不才,愿赋诗一首,以颂陛下文治武功,天朝盛世。” 龙椅上,萧珣略一颔首,目光中带着审视。 顾念之不卑不亢,略作沉吟,便朗声吟诵。诗句辞藻华美却不失风骨,意境宏阔又暗藏机锋,将边关烽火与盛世安宁巧妙勾连,确是一首难得佳作。 一时间,席间赞叹不绝。连素来严苛的翰林院掌院也抚须颔首:“顾郎中好福气,令郎才思敏捷,气度不凡。” 顾知节连忙谦辞,眼角眉梢却掩不住得意。 萧承玉亦微微侧目。她自幼受太傅教导,于诗词一道颇有见识,自然听出这首诗的妙处。更难得的是,这顾念之仪态端方,眼神清正,与那些一味阿谀或急于表现的学子颇为不同。 顾念之谢座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主位,在与萧承玉视线相接的刹那,似是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举止间竟露出几分局促。 萧承玉觉得有趣,唇角不由弯了弯。却未注意到,身旁的萧承睿与辛锐交换了一个眼神,祁明轩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顾念之安静地坐在学子席中,姿态从容地与同窗交谈,再无丝毫失态。只是偶尔抬眼望向主位时,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掠过那抹浅碧色身影,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与矜持。 直到宴散,帝后起驾,众人跪送。 萧承玉随着父母起身,裙裾摇曳间,一方素白绢帕自袖中滑落,她却浑然未觉。 一只修长的手拾起绢帕。顾念之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指尖摩挲着绢角绣的一朵小小玉兰,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暗光。 远处,正要随太子离开的祁明轩无意间回头,恰好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他温润的眸色沉了沉,随即恢复如常,转身与萧承稷低声交谈起来。 春风拂过宫墙,带来御苑芬芳。盛世繁华之下,某些东西正悄然滋生。 宫廷盛宴过后没几日,便到了每年春季的皇家祭典。 仪仗煊赫,礼乐庄严。萧承玉身着繁复公主礼服,安静地侍立在皇后身侧,看着父皇主持祭祀大典。阳光有些烈,她站得久了,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仍保持着端庄仪态。 忽然,一方素净的棉帕悄无声息地递到她手边。萧承玉微怔,侧头看见祁明轩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仍恭敬地望着祭坛方向,仿佛什么都没做。 她悄悄接过,指尖触及棉帕,发现里面竟裹着几片清凉提神的薄荷叶。心中不由一暖,对着祁明轩的方向微微颔首致谢。对方依旧目不斜视,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随父参祭的顾念之眼中。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思。 祭礼结束,众人移至偏殿歇息。命妇贵女们簇拥着皇后和公主说话,萧承玉应对得体,眉眼间却已染上些许倦色。 辛久薇轻轻拍拍女儿的手:“去透透气罢,一刻钟后回来便是。” 萧承玉如蒙大赦,带着两名宫女悄悄退到殿后的小花园。春色正好,海棠初绽,她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总算松了口气。 “公主殿下安好。”温润的男子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承玉回头,见顾念之站在几步开外,拱手行礼。今日他穿着祭典礼服,更显身姿挺拔,气质清雅。 “顾公子不必多礼。”萧承玉微微颔首,心中有些讶异他会寻到这里。 顾念之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微显疲惫的脸上,关切道:“祭礼冗长,殿下可是累了?学生方才见殿下似乎有些不适,恰好带了些自制的清心丸,或许能解疲乏。”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双手奉上。 “多谢顾公子好意,本宫无碍。”萧承玉并未去接,只礼貌拒绝。心中却想,这顾念之倒是细心。 顾念之也不坚持,自然地将瓷瓶收回,转而道:“今日祭礼,陛下颂的祝文宏阔磅礴,令人心潮澎湃。尤其是‘山河永固,社稷长安’八字,真乃点睛之笔。不知可是出自翰林院哪位大家之手?” 萧承玉闻言,眼中不由露出几分小得意:“那是太子哥哥拟的稿,父皇亲自改了几个字。” “原来如此!”顾念之面露钦佩,“太子殿下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见识胸怀,实乃大梁之福。学生听闻殿下每日处理政务之余,仍手不释卷,可是真的?” 这个话题倒是勾起了萧承玉的谈兴。她与萧承稷兄妹情深,最乐意听人夸赞兄长,当下便多说了几句萧承稷勤勉政事、刻苦读书的事迹。 顾念之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出恰到好处的赞叹,又引经据典地附和几句,言辞精辟,显露出深厚学识。 两人正交谈着,祁明月的声音插了进来:“玉姐姐,原来你在这儿!娘娘正寻你呢!” 萧承玉回头,见祁明月快步走来,目光在顾念之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 顾念之从容行礼:“祁小姐。” 祁明月只略一点头,便挽住萧承玉的手臂:“快些吧,娘娘那边离不得你。”说着便半拉半拽地将人带走了。 走出几步,祁明月才压低声音:“玉姐姐,你怎单独与他在此说话?让人瞧见了不好。” 萧承玉失笑:“不过是偶遇,说了会儿太子哥哥的事罢了。顾公子学识渊博,谈吐不俗,并非轻浮之人。” 祁明月撇撇嘴:“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瞧他看你的眼神,总觉有些不对劲。” “你啊,就是话本子看多了。”萧承玉轻点她额头,并未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日,宫中举办书画鉴赏会。萧承玉素爱此道,自是早早到场。 今日来的多是文人雅士和宗室子弟,气氛轻松许多。萧承玉正欣赏着一幅前朝山水图,忽听身旁有人道:“此画构图虽妙,笔力却稍显不足,不及殿下昨日所临的《春山烟雨图》有神韵。” 萧承玉转头,又是顾念之。她有些惊讶:“顾公子如何得知本宫临摹了《春山烟雨图》?” 顾念之微笑:“学生与殿下宫中一位侍画太监是同乡,前日偶遇时听他提起,殿下临摹此画直至深夜,废寝忘食,实在令人敬佩。”说着又细细点评起那幅画的精妙之处,见解独到,句句说在萧承玉心坎上。 萧承玉不由与他多讨论了几句。顾念之似乎对她喜好极为熟悉,无论谈到哪位画家、哪种风格,都能接上话,且颇有见地。 最后,他似是不经意道:“学生家中藏有一本《林泉高士集》,乃是前朝画圣早期手稿,上面有些批注极为精妙。殿下若是有兴趣,学生改日可送入宫中,供殿下鉴赏。” 萧承玉确实心动,却仍记得规矩,婉拒道:“顾公子好意心领,如此珍贵之物,本宫不便私下收取。” 顾念之从善如流:“是学生考虑不周了。那改日书画院公开鉴赏时,学生再带去与诸位同好共赏。” 他态度坦荡自然,丝毫不显殷勤,倒让萧承玉觉得自己方才的防备有些小家子气。 鉴赏会结束,萧承玉与祁明月一同回宫。路上,祁明月忽然道:“玉姐姐,你可知那顾念之今日为何对你喜好了如指掌?” 萧承玉挑眉:“不是说与侍画太监是同乡么?” 祁明月哼了一声:“我方才特意去打听了,那侍画太监家乡在岭南,顾念之祖籍江北,算什么同乡!定是他买通了人打听的!” 萧承玉一怔:“他打听这些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祁明月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在国子监同窗间暗示,说公主对他青眼有加呢!” “胡说!”萧承玉蹙眉,“本宫与他不过数面之缘,说过几句话而已。” “总之姐姐离他远些才好。”祁明月叮嘱道,“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看似清高,实则一心想着攀龙附凤!” 萧承玉虽点头应下,心中却不以为意。她觉得明月太过敏感,顾念之看起来光风霁月,不像那等钻营之人。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然而接下来几日,顾念之的“巧合”越来越多。 萧承玉去大慈悲寺上香,能“偶遇”正在抄经的顾念之;她去御马监看新进的小马驹,能“偶遇”同样爱马的顾念之;甚至她偶尔兴起,去皇家书楼查本孤本,也能“偶遇”在此苦读的顾念之。 每次相遇,顾念之都表现得谦恭有礼,谈吐高雅,只讨论风雅事,从不越雷池半步。但偶尔看向她的眼神,却带着难以忽视的灼热。 渐渐地,萧承玉也觉出些不对劲来。 这日从书楼回来,她正遇上来寻她的萧承睿。少年将军刚从京营回来,一身戎装未换,额上还带着汗。 “玉儿,听说你又去书楼了?”萧承睿皱眉,“近日京城不太平,北狄残部似有异动,你少往外跑。” 萧承玉心中一动,状似无意道:“不过是去查些资料罢了。今日还遇见了顾郎中之子,没想到他也爱去书楼。” 萧承睿脸色瞬间沉下:“顾念之?他又去纠缠你了?” “二哥认识他?”萧承玉讶然。 萧承睿冷哼一声:“近来京营与兵部有些公务往来,见过几面。此人表面谦恭,眼神却飘忽,不是个踏实之辈。你离他远点。” 连粗线条的二哥都这般说,萧承玉终于正视起来。她沉吟片刻,道:“二哥可知,他近日常与我‘偶遇’?” 萧承睿眼中顿时腾起怒火:“果然如此!我这就去警告他!” “二哥!”萧承玉忙拉住他,“无凭无据的,你去警告什么?反倒显得咱们皇家仗势欺人。日后我避开他便是。” 萧承睿强压怒火,盯着妹妹:“玉儿,你莫被他那副皮囊骗了。这种读书人,心眼比筛子还多!你心思单纯,莫要与他单独相处。” 正说着,辛锐大步流星走来,见二人神色,不由问道:“怎么了?可是玉儿受委屈了?” 萧承睿没好气道:“还不是那个顾念之!整日围着玉儿打转!” 辛锐脸色一沉,握紧腰间刀柄:“我去找他‘谈谈’!” “都不准去!”萧承玉难得板起脸,“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们别添乱。” 两人这才悻悻作罢,却暗中交换了个眼神。 待萧承玉离开,辛锐立刻道:“我派人盯着那小子。” 萧承睿点头:“我去禀报大哥。” 暗流悄然涌动,而风暴中心的萧承玉,望着宫墙外渐沉的暮色,轻轻蹙起了眉。 顾念之…你究竟意欲何为? 第229章 真面目 又逢十五,依照惯例,萧承玉需至大慈悲寺为国祈福。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繁华街市。萧承玉倚窗望着窗外景象,心思却仍萦绕在顾念之之事上。她实在想不通,那般清风朗月般的人物,为何要行这等钻营之事。 “公主,到了。”宫女轻声提醒。 大慈悲寺乃皇家寺院,早有知客僧恭敬相迎。祈福仪式庄严肃穆,萧承玉收起杂念,虔诚祝祷。 仪式毕,知客僧道:“寺中后山玉兰正值盛期,殿下可要前往观赏?” 萧承玉正想散心,便点头应允,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信步往后山走去。 果然,一片白玉兰花开得如云如雪,幽香袭人。萧承玉心情稍霁,正俯身轻嗅一朵玉兰,忽听一阵清越琴声自林深处传来。 那琴音空灵澄澈,如清泉漱石,春风拂柳,竟与她此刻心境莫名契合。她不由循声而去,穿过一片竹林,见一小亭中,一人正背对着她抚琴。 那人一身素青长衫,身形清瘦,指法行云流水。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他似有所觉,缓缓转身。 竟是顾念之。 四目相对,萧承玉怔在原地。顾念之似乎也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行礼:“不知殿下在此,学生失礼了。” “顾公子怎会在此?”萧承玉微微蹙眉。 顾念之神色坦然:“今日是家母忌辰。她生前最爱玉兰,学生特来寺中为她诵经祈福,顺道来此弹奏一曲她生前最爱的《幽兰操》。”说着,眼中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思。 萧承玉心头微动。孝道为重,她倒不好再多质疑。 顾念之打量她神色,温和道:“殿下可是被琴音引来?学生琴艺粗陋,扰了殿下清静,实在罪过。” “无妨。顾公子琴艺高超,何来粗陋之说。”萧承玉语气缓和些许。 “殿下过誉。”顾念之谦逊垂眸,忽又抬眼,“学生冒昧,方才见殿下眉间似有郁结,可是有心事?若殿下不弃,学生或可为您再奏一曲,以解烦忧。” 他言辞恳切,眼神清澈,毫无狎昵之意。萧承玉一时竟觉自己先前是否多心了。 正犹豫间,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玉姐姐!”祁明月气喘吁吁跑来,一把挽住萧承玉的手臂,目光警惕地扫过顾念之,“我可算寻到你了!娘娘方才传话,让你即刻回宫呢!” 顾念之从容行礼:“祁小姐。” 祁明月只当没看见,拉着萧承玉就走:“快些吧,说是北狄来了使臣,要献什么宝贝,娘娘让你也去瞧瞧呢!” 萧承玉只得随她离去。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仍立在亭中的顾念之。春风吹起他素青的衣袂,显得有几分孤寂清冷。 待走远了,祁明月才压低声音:“玉姐姐,你怎么又单独见他?我方才瞧见他的小厮鬼鬼祟祟在寺外张望,一看就没安好心!” 萧承玉蹙眉:“他说今日是他母亲忌辰,特来诵经祈福。” “这种鬼话你也信?”祁明月跺脚,“我方才特意去打听了,今日根本不是他母亲忌辰!他母亲是三月初九的忌辰,早过了!” 萧承玉脚步一顿:“你如何得知?”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祁明月得意道,“我还打听到,他根本不是来诵经的,是买通了知客僧,知道你今日要求,特意在此守株待兔呢!” 萧承玉脸色微沉。若真如此,这顾念之心机未免太深。 回宫路上,她心事重重。祁明月在一旁絮絮叨叨:“要我说,就该让锐表哥好生教训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耍这些心眼!” “不可。”萧承玉摇头,“无凭无据,贸然动手,反倒落人口实。” “那难道就由着他这般纠缠?”祁明月不满。 萧承玉眸光微凝:“他若安分守己便罢,若真有什么不轨之举...我自有计较。” 她虽性子温和,却绝非软弱可欺。自幼在宫廷长大,耳濡目染,该有的手段心计一样不少,只是平日被保护得太好,无需施展罢了。 当晚,萧承玉去了东宫。 萧承稷正在批阅奏章,见妹妹来了,放下朱笔,温和道:“玉儿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萧承玉屏退左右,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末了道:“大哥,我觉得这个顾念之不太对劲。” 萧承稷沉吟片刻:“此事我已知晓。承睿和明轩都与我提过。”他起身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份卷宗,“这是近日查到的。” 萧承玉接过细看,越看越是心惊。 卷宗上记录着顾念之近来的行踪:重金贿赂宫中内侍打听她的喜好;与国子监同窗饮酒时,言语间暗示与她“相交甚密”;甚至前几日还试图通过关系,将她遗失的那方绢帕“送还”,被祁明轩暗中拦下。 最让她心寒的是,卷宗末尾附着一首小诗,竟是顾念之模仿她的笔迹所作,内容暧昧,日期落款正是她前日称病未出席宫宴之时。 “他...他竟敢伪造我的诗稿!”萧承玉气得指尖发颤。 萧承稷眼神微冷:“若非明轩心细,截下此诗,一旦流传出去,于你清誉有损。” “我这就去找他当面对质!”萧承玉起身欲走。 “慢着。”萧承稷拦住她,“此时撕破脸,他大可推说仰慕心切,一时糊涂。反倒显得你小题大做。” “那难道就任由他如此败坏我的名声?” “自然不是。”萧承稷唇角勾起一丝冷冽弧度,“他不是想攀龙附凤么?那便让他好好攀一攀。” 三日后,宫中设小宴,款待北狄使臣。 萧承玉端坐席间,神色如常。当顾念之随父入席时,她甚至对他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顾念之显然受宠若惊,举止越发谦恭守礼。 酒过三巡,萧承稷忽然道:“听闻顾公子才学出众,尤擅诗词。今日北狄使臣在此,不若赋诗一首,以扬我大梁文采?” 顾念之连忙起身:“太子殿下谬赞,学生惶恐。” “不必过谦。”萧承稷语气温和,“本宫记得你前日所作那首《春思》便极好——‘深宫锁春色,玉兰寂寥开。愿借东风力,送香入君怀’。可是如此?” 席间霎时一静。这诗内容暧昧,尤其是“深宫”、“玉兰”等词,极易让人联想到深宫中的公主。 顾念之脸色微变,强自镇定:“殿下记错了,学生并未作过此诗。” “哦?”萧承稷挑眉,看向一旁的祁明轩,“明轩,那诗稿不是你前日呈给本宫鉴赏的么?落款可是顾公子的印章。” 祁明轩从容起身,自袖中取出一纸诗稿:“正是。学生还疑惑,顾公子这诗中的‘玉兰’,不知指的是御花园中哪一株?毕竟宫中的玉兰,可不是寻常人能随意‘借东风’的。”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席间众人神色各异,看向顾念之的目光都带上了审视。 顾念之额角渗出冷汗,急忙辩解:“殿下明鉴!这诗绝非学生所作!定是有人伪造印章,陷害学生!” “是么?”萧承稷语气转淡,“可这笔迹,与顾公子平日所作文章,倒有八九分相似。” 顾念之扑通跪下:“学生冤枉!求殿下明察!” 萧承玉适时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皇兄,许是有什么误会。顾公子素来守礼,怎会作出这等轻浮之诗?不若让人查验印章真伪便是。” 她这话看似为顾念之开脱,实则坐实了“轻浮”二字。 很快,翰林院掌院被请来。仔细查验后,道:“回殿下,这印章确是仿造,但工艺精湛,几可乱真。” 顾念之刚松口气,却听掌院又道:“不过...这诗稿上的笔迹,与顾公子平日字迹极为相似,尤其是这‘玉’字的写法,颇有顾公子的特色。” 这话意味深长。印章可仿,笔迹却难摹仿到连细节特征都一致的地步。 顾念之百口莫辩,脸色惨白。 萧承稷淡淡道:“看来是有人处心积虑要陷害顾公子了。此事本宫会彻查。顾公子且先回去休息吧。” 这已是变相的驱逐。顾知节连忙拉着儿子谢恩告退,颜面尽失。 经此一事,顾念之的名声算是毁了大半。朝中上下都知他企图攀附公主,甚至不惜伪造诗稿,可谓斯文扫地。 回宫途中,祁明月挽着萧承玉的手臂,嘻嘻笑道:“玉姐姐,你方才瞧见顾念之那脸色没?真是大快人心!” 萧承玉却无喜色,只轻声道:“他若就此收手,便罢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日后,萧承玉在御花园散步时,竟又“偶遇”了顾念之。 他看起来清减了许多,神色憔悴,见到萧承玉,远远便跪下行礼:“学生参见公主殿下。” 萧承玉不欲与他纠缠,淡淡道:“顾公子请起。”说罢便要离开。 “殿下!”顾念之急声道,“学生知错了!此前确是学生痴心妄想,做了糊涂事!学生不敢求殿下原谅,只求殿下给学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萧承玉脚步一顿:“顾公子既知是痴心妄想,便该收起妄念,好自为之。” “学生明白!”顾念之叩首,声音哽咽,“学生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只是学生得知一桩隐秘,关乎殿下安危,不得不冒死禀报!” 萧承玉蹙眉:“什么隐秘?” 顾念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此事关乎重大,请殿下移步说话。” 萧承玉冷笑:“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顾念之似是十分为难,最终一咬牙:“学生偶然得知,北狄使团中混有细作,欲对殿下不利!他们计划在三日后的马球会上行刺!” 萧承玉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你如何得知?” “学生...学生此前与北狄使者有过接触,偶然听他们酒后失言...”顾念之眼神闪烁,“学生虽一时糊涂,但对殿下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得知此事后,寝食难安,特来禀报!” 萧承玉审视着他:“既如此,你为何不禀报太子或京兆尹?” “学生人微言轻,无凭无据,恐无人相信。且...且学生担心打草惊蛇...”顾念之说得情真意切,“求殿下务必小心!三日后的马球会,万万不可出席!” 萧承玉沉默片刻,道:“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顾念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萧承玉神色冷淡,只得悻悻退下。 他走后,祁明月从假山后转出来,撇嘴道:“玉姐姐,你信他的鬼话?我看他就是想骗你别去马球会,坏你的兴致!” 萧承玉眸光微凝:“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她立刻去了东宫,将此事告知萧承稷。 萧承稷闻言冷笑:“北狄使团早已离京,何来细作?这顾念之,真是贼心不死!” “他为何要编这等谎话?”萧承玉不解。 祁明轩沉吟道:“或许...他是想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先吓唬公主不去马球会,若公主不信,他便可暗中安排‘刺客’,届时挺身而出,博取好感。” 萧承睿怒极反笑:“好个阴险小人!我这就去废了他!” “二哥且慢。”萧承玉拦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既费心设局,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三日后,皇家马球会如期举行。 球场边彩旗招展,看台上宾客云集。萧承玉一身骑装,坐在皇室专属看台,神色如常。 比赛进行到一半,忽听一阵骚动。数名蒙面人突然闯入球场,直扑看台而来! 宾客惊呼四散。侍卫们急忙护驾。 混乱中,一道身影猛地冲出,挡在萧承玉身前——正是顾念之! “殿下小心!”他高声喊道,一副拼死护驾的架势。 然而预想中的厮杀并未发生。那些“刺客”冲到看台前,突然齐刷刷跪倒在地,扯下面巾——竟是京营的士兵! 顾念之愣在原地。 萧承稷缓缓起身,冷眼看着他:“顾公子真是忠心可嘉啊。可惜这些‘刺客’,是本宫安排来演练护卫的。” 顾念之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殿下...学生不知...” “你不知?”萧承稷声音骤寒,“那你可知,买凶假扮刺客,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顾念之腿一软,瘫倒在地。 原来萧承玉早已将他的计划告知兄长。萧承稷将计就计,一面派人盯着顾念之雇用的那群地痞流氓,一面让京营士兵伪装成刺客,来了个偷梁换柱。 如今人赃并获,顾念之再也无从狡辩。 萧承玉走到他面前,目光冰冷:“顾念之,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念之抬头看着她,眼中闪过绝望与疯狂,突然嘶声道:“我这么做,都是因为爱你啊!玉儿!从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 “放肆!”萧承睿怒喝一声,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公主闺名,也是你能叫的?!” 萧承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你的爱,就是算计、欺骗、伪造诗稿、散布流言?这般令人作呕的爱,本宫消受不起。” 她转身,对萧承稷道:“皇兄,按律处置吧。” 顾念之被拖下去时,犹自嘶喊:“萧承玉!你会后悔的!我才是真心爱你的人!” 声音渐远,最终消失在风中。 看台上,萧承玉望着球场中央重新开始的比赛,轻轻吐出一口气。 祁明月挽住她的手臂,小声道:“玉姐姐,你别为这种人生气。” 萧承玉摇摇头:“我不生气,只是...有些失望。”她原以为世上真有不慕富贵的清流君子,却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顾念之被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不录用。顾家也因此声誉扫地,渐渐淡出京城权贵圈。 经此一事,萧承玉似乎沉静了许多。她依旧会笑,但笑容里少了些天真,多了几分通透。 这日,她独自在宫中荷塘边喂鱼,忽听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殿下似乎心情不佳?” 萧承玉回头,见祁明轩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卷书。 “明轩表哥。”她微微颔首,“没什么,只是觉得...人心难测。” 祁明轩走到她身旁,与她一同望着池中游鱼:“殿下可听说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这世间善恶混杂,才是常态。重要的是...”他侧头看她,目光温润,“保持一颗清明的心,不为浊流所染。” 萧承玉若有所思。 祁明轩将手中书卷递给她:“这是新得的孤本诗集,想着殿下或许会喜欢。” 萧承玉接过,翻开一看,竟是前朝女诗人谢道韫的手稿,不由惊喜:“这...太珍贵了!” “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祁明轩微笑,“好书,自然要赠给懂它的人。” 萧承玉抚着书页,心中阴霾渐渐散去。她抬头看向祁明轩,嫣然一笑:“谢谢表哥。” 春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也吹动了少女心中,某些未曾察觉的涟漪。 第230章 来日方长 顾念之的风波渐渐平息,皇宫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然而在这片宁静之下,几段情愫正悄然滋生。 这日午后,萧承玉正在书房临摹字帖,忽听宫人来报,说是太子妃苏婉清来了。 萧承玉连忙起身相迎。对于这位即将过门的嫂嫂,她颇有好感。苏婉清是翰林院苏学士的嫡女,虽出身清流,却毫无迂腐之气,反而温婉大方,才华横溢。 “玉儿这是在练字?”苏婉清笑着走进来,目光落在书案上,“好俊秀的簪花小楷。” 萧承玉有些不好意思:“胡乱写着玩罢了,比不得苏姐姐的字好。”她曾见过苏婉清为太子抄写的经文,字迹端正清雅,自愧弗如。 苏婉清微微一笑,走到书案前,执起笔:“我瞧你这''永''字,撇捺还可再舒展些。”说着便示范起来。 两人正探讨着书法,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承稷一身朝服未换,显然是刚下朝便过来了。 “大哥。”萧承玉笑着唤道。 萧承稷目光落在苏婉清身上,微微颔首:“苏小姐也在。” 苏婉清连忙放下笔,敛衽行礼:“太子殿下。”举止端庄,耳根却微微泛红。 萧承玉瞧在眼里,心中暗笑。她这位大哥平日里严肃持重,唯独在面对苏婉清时,眼神会不自觉柔和几分。 “方才与玉儿讨论书法,一时忘形,让殿下见笑了。”苏婉清轻声道。 萧承稷走到书案前,看了看字帖,又看看苏婉清方才写的字,唇角微扬:“苏小姐的字,越发进益了。” “殿下过奖。”苏婉清垂眸,声音更轻。 萧承玉机灵地找了个借口溜出书房,留二人在内。她躲在门外悄悄张望,见大哥拿起笔,似乎在教苏婉清什么,两人靠得极近,气氛温馨。 “看什么呢?”忽然有人拍她肩膀。 萧承玉吓了一跳,回头见是祁明月,忙示意她小声:“嘘!大哥和苏姐姐在里面呢!” 祁明月顿时来了精神,也凑过去偷看,捂着嘴笑:“太子殿下也有这般温柔的时候!看来这桩婚事,倒是一段良缘。” 两人正窃窃私语,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回头一看,祁明轩不知何时站在那儿,一脸无奈。 “两个姑娘家,扒门缝偷看,成何体统。”祁明轩摇头。 萧承玉吐吐舌头:“我们这是关心大哥嘛。”说着压低声音,“明轩表哥,你说大哥是不是对苏姐姐...” 祁明轩瞥了眼书房内,微微一笑:“太子殿下心思深沉,岂是我能揣度的。不过苏小姐蕙质兰心,与殿下确是良配。” 正说着,忽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公主,二殿下和那位北狄公主又吵起来了!在演武场那边,都快动上手了!” 萧承玉扶额。自北狄使团留下这位阿史那云公主“学习中原文化”后,她与萧承睿就像是前世冤家,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几人赶到演武场时,果然见萧承睿和阿史那云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你们北狄人就是野蛮!这弓是这么用的吗?”萧承睿怒气冲冲地举着一张弓。 阿史那云毫不示弱,一双美眸瞪得溜圆:“你们中原人才是迂腐!我们草原上都是这般射箭的!哪像你们,摆个花架子!” “你说谁花架子?”萧承睿气得脸色发青,“有本事比一场!” “比就比!输了的人学狗叫!”阿史那云一把抢过弓。 萧承玉正要上前劝阻,却被祁明轩拉住:“让他们比去。二殿下这几日心情不好,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二哥怎么了?”萧承玉疑惑。这几日萧承睿确实有些反常,总是心不在焉。 祁明月凑过来小声道:“我听说是为着林楚楚姑娘的事。” “林楚楚?”萧承玉想起来了,是京兆尹林家收养的那个孤女,据说刺绣手艺极好,性子却怯懦得很。 祁明月点头:“前几日在街上,睿表哥的马惊了,险些撞到人,是林姑娘不顾危险拦住了马,自己却摔伤了。睿表哥心里过意不去,想去探望,却被林家人婉拒了,说是姑娘家不便见外男。” 萧承玉恍然。她这位二哥看似粗枝大叶,实则最重情义,定是觉得亏欠了人家。 场上,比试已经开始。萧承睿箭无虚发,尽显精湛箭术。阿史那云却另辟蹊径,策马奔驰中连连发箭,虽不如萧承睿精准,却自有一番飒爽英姿。 最后竟是平局。 萧承睿冷哼一声:“算你有点本事。” 阿史那云扬着下巴:“你也不赖。”眼神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一场争执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化解了。 晚膳时分,萧承玉特意去了萧承睿宫中。 “二哥还在为林姑娘的事烦心?”她轻声问。 萧承睿叹了口气:“那日若不是她,惊马撞上的是个孩子...我欠她一条命。” 萧承玉沉吟片刻:“林家家风严谨,二哥不便前往,不若让我代你去探望?正好我有些绣活想请教她。” 萧承睿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你金枝玉叶,何必...” “无妨。”萧承玉笑道,“我也正想找个绣娘教些新花样。” 三日后,萧承玉便以请教绣艺为名,去了林府。 林楚楚果然如传闻般怯懦,见到公主驾临,紧张得手足无措。但她一拿起针线,便像换了个人,眼神专注,手指翻飞,很快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便绽放在绣绷上。 萧承玉真心赞叹:“林姑娘好手艺。” 林楚楚羞涩低头:“公主过奖了。”声音细若蚊呐。 闲谈间,萧承玉状似无意地提起惊马之事:“那日真是多亏姑娘了。我二哥一直过意不去,本想亲自来道谢,又怕唐突了姑娘。” 林楚楚连忙摆手:“不敢当!那日任谁都会那么做的。二殿下不必挂心。” 萧承玉仔细观察她,见她神情真诚,并无作伪之色,心中好感倍增。临走时,她将一支上好的山参留给林楚楚养伤,又暗示日后会常来请教绣艺。 回宫后,她对萧承睿道:“林姑娘是个好的,性子纯善,手艺也好。二哥若真有心,不妨循序渐进,莫要吓着她。” 萧承睿若有所思。 另一边,辛锐近来也有些反常。常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脸红。 这日练武时,他甚至被萧承睿一拳打中肩膀,若是往常早跳起来了,今日却只是揉揉肩,嘟囔一句:“走神了。” 萧承玉觉得奇怪,私下问祁明月:“锐表哥这是怎么了?” 祁明月噗嗤一笑:“还能怎么?思春了呗!” 原来前几日辛锐奉命巡查京畿,在城外遇到一伙流寇抢劫百姓。他带人剿匪时,救下一个姑娘。那姑娘不像寻常女子般惊慌失措,反而冷静地指出流寇藏匿赃物的地方,帮了大忙。 “听说那姑娘是个游方郎中的女儿,名唤秦桑,性子爽利得很。锐表哥回来后就魂不守舍的,怕是看上人家了。”祁明月挤挤眼。 萧承玉大感有趣。她这位表兄自幼混迹军营,最不耐烦娇滴滴的贵女,没想到竟会对一个江湖女子动心。 “那姑娘现在何处?”她问。 “锐表哥安排她在一处别院住下了,说是等找到她父亲再说。”祁明月压低声音,“你可别往外说,锐表哥脸皮薄着呢!” 萧承玉忍俊不禁。看来这春天到了,各家都要有好事了。 然而并非所有情愫都这般明朗。 萧承玉渐渐发现,祁明轩看她的眼神,似乎与以往不同。依旧是温柔的,关切的,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时她会撞见他匆匆移开的目光,有时他会送来些她正需要的小物件——一方新墨,一本孤本,甚至是一盆她提过喜欢的兰花。 体贴得恰到好处,从不越界,却让她无端心慌。 这日,萧承玉在宫中偶遇谢灵儿。谢灵儿是谢大学士的孙女,性子安静内向,却有一手好画艺。她正独自在荷塘边写生。 萧承玉走过去,笑着问:“灵儿在画什么?” 谢灵儿吓了一跳,见是公主,忙要行礼。 萧承玉扶住她:“不必多礼。我瞧瞧你的画——呀,画得真好!” 画上是塘中初绽的荷花,笔触细腻,用色清雅,极具神韵。 谢灵儿羞涩道:“公主过奖了。”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不远处。 萧承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祁明轩正与几个翰林官说话。她心中一动,状似无意道:“明轩表哥最懂画了,不若请他来看看?” 谢灵儿顿时慌了:“不必了!拙作岂敢污祁公子的眼...” 萧承玉却已扬声唤道:“明轩表哥!” 祁明轩闻声走来,先向萧承玉行礼,又对谢灵儿颔首示意。 萧承玉将画递给他:“表哥瞧瞧,灵儿的画是不是极好?” 祁明轩仔细看了,由衷赞道:“谢姑娘笔法精妙,更难得的是意境清远,颇有倪云林之风。” 谢灵儿脸颊绯红,声如细丝:“祁公子谬赞了...” 祁明轩又细看了片刻,指着一处道:“这里若是稍加渲染,层次会更分明。”说着自然地接过笔,示范起来。 萧承玉在一旁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祁明轩看谢灵儿作画时,眼神专注而纯粹,是纯粹的欣赏与交流。而看自己时... 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公主,陛下和娘娘请您过去呢,说是北狄来了国书。” 萧承玉只得告辞。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亭中二人。祁明轩正耐心讲解着什么,谢灵儿认真听着,偶尔点头,画面十分和谐。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到了父皇母后宫中,果然见萧珣和辛久薇正在看一封国书。 “玉儿来了。”辛久薇招手让她近前,“北狄可汗来信,说是十分感谢我们照顾阿史那云,希望她能多留些时日。” 萧承玉想起今日演武场上那一幕,抿嘴一笑:“云姐姐怕是乐不思蜀了呢。” 萧珣哼了一声:“那丫头性子野,也就承睿治得住她。” 辛久薇嗔怪地看他一眼:“我倒觉得云儿率真可爱,与睿儿很是相配。”说着又叹口气,“若是两国能结秦晋之好,于边关安宁也是好事。” 萧承玉心中一动。原来父皇母后早有此意。 又说了一会儿话,萧承玉告退出来。走在宫道上,远远看见辛锐正与一个穿着利落的姑娘说话。那姑娘眉目英气,举止大方,想必就是秦桑了。 辛锐抓耳挠腮的,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洒脱,看得萧承玉直想笑。 经过御花园时,又撞见萧承睿和阿史那云。两人不再吵架了,反而凑在一起研究一张强弓,头几乎靠在一起,十分专注。 萧承玉悄悄绕开,心中感慨万千。不过短短时日,身边众人的关系竟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回到宫中,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盆祁明轩送来的兰花,出神良久。 忽然,她站起身,吩咐宫女:“备纸墨。” 既然看不清自己的心,那便先不想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得好好筹划筹划,怎么帮帮这几对“有情人”。 毕竟,她可是大梁最受宠爱的公主,兄长姐姐们的幸福,她自然要出一份力。 至于自己的心事,来日方长。 第231章 阿史那云 时光荏苒,转眼已入初夏。皇宫中各色情愫如藤蔓般悄然生长,然而平静的表象下,暗潮正在涌动。 这日,萧承玉正在宫中翻阅各地呈上的民俗图志,忽听宫人来报,说是谢灵儿求见。 “快请。”萧承玉放下书卷,心下有些讶异。谢灵儿性子内向,平日从不主动入宫。 不多时,谢灵儿款款而入,手中捧着一卷画轴,神色却带着几分不安。 “灵儿可是有事?”萧承玉柔声问道,示意她坐下说话。 谢灵儿欲言又止,最终将画轴呈上:“臣女前日整理画作时,发现此画...觉得应当让公主过目。” 萧承玉疑惑地展开画轴,顿时怔住。 画上是一幅《春园仕女图》,描绘的是今春御花园赏花的情景。图中仕女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笔法精妙,设色清雅,确是上乘之作。然而令她震惊的是,画中她的形象格外突出,不仅居于画面中心,衣饰发髻都描绘得极为细致,连眉梢眼角的笑意都栩栩如生。 更让她心惊的是,落款处除谢灵儿的印章外,竟还有一行小字:“丙辰春月,与玉儿同游御苑,明轩记”。 这字迹...分明是祁明轩的! 萧承玉指尖微颤,抬眼看谢灵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灵儿低声道:“前些时日,祁公子来府上与家祖父论画,见臣女在画此图,便提笔添了几处...这题字也是他...”她声音渐低,脸颊绯红,“臣女觉得不妥,但祁公子说...说无妨...” 萧承玉心中乱作一团。祁明轩素来谨慎,怎会作出这般孟浪之事?这题字暧昧非常,若流传出去... “这画还有谁见过?”她急问。 谢灵儿摇头:“除臣女与祁公子外,再无他人。臣女觉得不安,特来禀报公主。” 萧承玉稍稍安心,将画轴仔细卷起:“灵儿,此事本宫知道了。这画...暂且留在本宫这里可好?” 谢灵儿连忙点头:“但凭公主处置。” 送走谢灵儿,萧承玉独自坐在殿中,对着那幅画出神。画中的自己笑靥如花,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娇羞之态,竟是祁明轩笔下的模样。 她心乱如麻。祁明轩待她一向温柔体贴,她只当是兄妹之情,从未多想。可这画...这题字... “玉儿在想什么这般出神?”萧承稷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承玉吓了一跳,忙将画轴藏到身后:“没...没什么。” 萧承稷挑眉,走到她面前:“藏了什么好东西,连大哥都不能看?” 萧承玉支吾不语。萧承稷也不强求,只道:“方才收到边关急报,北狄内部生变,主战派占了上风。阿史那云怕是留不久了。” 萧承玉一怔:“云姐姐知道了吗?” “尚未告知。”萧承稷神色凝重,“承睿那边...怕是有的闹了。” 正说着,忽听外面一阵喧哗。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出殿外。 只见萧承睿怒气冲冲地往宫外走,阿史那云追在后面,脸色苍白。 “二哥!云姐姐!这是怎么了?”萧承玉急忙上前。 萧承睿猛地停步,双眼赤红:“她要走了!北狄来人接她回去!” 阿史那云咬着唇,眼中含泪:“我不是故意瞒你...我也是今早才得知...” “得知什么?得知你要回去嫁给那个什么部落首领?”萧承睿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北狄女人都是这般无情无义吗?” 阿史那云脸色煞白,扬手就要打他,手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垂下,泪水终于滑落:“萧承睿!你混蛋!我若无情无义,何必日日与你争吵!我若无情无义,何必...” 她哽住话头,猛地转身跑开。 萧承玉急忙让宫女去追,自己拉住暴怒的萧承睿:“二哥!你冷静些!云姐姐定是有苦衷的!” 萧承睿甩开她的手,一拳砸在廊柱上,指节顿时渗出血珠:“什么苦衷!她分明就是耍着我玩!” “够了!”萧承稷冷喝一声,“堂堂皇子,这般失态成何体统!” 萧承睿红着眼眶看他:“大哥!你明明知道我对她...” “我知道。”萧承稷语气稍缓,“但她是北狄公主,你是大梁皇子。有些事,不是你们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这时,辛锐匆匆赶来,见状一愣:“这是怎么了?”他身后还跟着个眉眼英气的姑娘,正是秦桑。 萧承玉简单说了情况,辛锐皱眉:“北狄来接人的使者已经到驿馆了。听说...是来迎娶公主的。” 萧承睿闻言,转身就要往宫外冲,被辛锐死死拉住。 “放开我!我要去问问那个什么使者!”萧承睿奋力挣扎。 秦桑忽然开口:“二殿下若信得过民女,民女或可去打探些消息。” 众人都看向她。辛锐解释道:“秦桑懂些北狄语,又常在市井行走,或许能问到些官方不会说的内情。” 萧承稷沉吟片刻,点头:“有劳秦姑娘。务必小心。” 秦桑拱手一礼,利落地转身离去,行动间自有一股侠气。 萧承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问辛锐:“锐表哥,秦姑娘的父亲可寻到了?” 辛锐神色一黯:“尚未。她父亲月前入山采药,至今未归,怕是...”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萧承玉心中唏嘘。看来每段情缘,都各有各的难处。 等待消息的时光格外漫长。萧承睿像困兽般在殿内踱步,萧承稷则与匆匆赶来的祁明轩低声商议着什么。 萧承玉注意到,祁明轩今日看她的眼神有些闪躲,想必是因为那幅画的事。她心中五味杂陈,索性避开他的目光。 约莫一个时辰后,秦桑回来了,面色凝重。 “打听到了。”她低声道,“北狄内部主战派首领库莫尔势力大涨,逼迫可汗将阿史那云公主嫁与他为妻,以巩固联盟。可汗被迫答应,这才派人来接公主回去完婚。” 萧承睿咬牙切齿:“库莫尔!那个残暴好战的家伙!云儿嫁给他岂不是...” “还有一事。”秦桑继续道,“我在驿馆附近,似乎看到了顾家的人。” “顾家?”萧承玉一惊,“哪个顾家?” “就是那个被流放的顾念之的家族。”秦桑道,“虽然打扮成商人模样,但我认得其中一人是顾家的管家。” 萧承稷与祁明轩对视一眼,神色顿肃。 “顾家与北狄有勾结?”萧承玉难以置信。 祁明轩沉吟道:“顾家败落后,一直心有不甘。若与北狄主战派勾结,倒也不无可能。” 萧承稷冷笑:“好个顾家,真是贼心不死。”他当即下令,“明轩,你带人盯紧驿馆和顾家余党。承睿,你冷静些,先去安抚阿史那云,告诉她我们自有打算。” 萧承睿此时已冷静下来,重重点头:“我明白。”说着快步往阿史那云住处走去。 萧承玉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心中忧虑:“大哥,此事怕是棘手。” 萧承稷拍拍她的肩:“放心,有大哥在。” 是夜,月凉如水。萧承玉心中烦闷,屏退宫人,独自在御花园散步。 不知不觉走到白日里谢灵儿提及的那处亭台。想起那幅画,她不由停下脚步,望着水中月影发呆。 “夜深露重,殿下当心着凉。” 温和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萧承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祁明轩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萧承玉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头,只轻声道:“那幅画...我看到了。” 身后人动作一顿,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臣...僭越了。” “为何?”萧承玉转身,直视他的眼睛,“明轩表哥一向谨守分寸,为何要作那般令人误会的画,题那般暧昧的字?” 月光下,祁明轩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格外清亮。他看着她,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若我说...是情难自禁呢?” 萧承玉心尖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祁明轩见状,眼神暗了暗,恢复平日温和模样:“臣失言了。那画...殿下若觉得不妥,毁了便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承玉急道,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夏虫鸣叫,更显寂静。 最终,祁明轩轻叹一声:“北狄之事,殿下不必过于忧心。太子殿下已有安排。”说着微微一礼,“夜深了,臣送殿下回宫。”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不再提及画作之事。然而有些东西,一旦挑明,就再难回到从前。 三日后,北狄使者正式觐见,提出迎回阿史那云的要求。 朝堂之上,萧珣高坐龙椅,神色莫辨:“阿史那云公主在京期间,与大梁结下深厚情谊。朕视她如侄女,岂能轻易让她嫁与不淑之人?” 北狄使者态度强硬:“此乃我北狄内政,不劳大梁皇帝费心。可汗有令,务必迎回公主!” 双方僵持不下。这时,祁明轩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既然北狄坚持迎回公主,大梁也不便强留。不过...” 他话锋一转:“听闻库莫尔首领勇武过人,公主既是要嫁与英雄,不若按北狄传统,举行一场比武招亲。若库莫尔首领果真英雄了得,自然能赢得美人归。”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北狄使者脸色难看,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萧承稷接着道:“儿臣以为此议甚好。大梁愿提供场地,邀请各路英雄参加。若库莫尔首领获胜,大梁必备厚妆,风风光光送公主出嫁。” 北狄使者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退朝后,萧承玉急急找到萧承稷:“大哥!若是那库莫尔赢了...” 萧承稷唇角微扬:“放心,他赢不了。” “为何?” “因为...”萧承睿的声音自后传来,带着几分得意,“参加比武的,可不止他库莫尔一个。” 萧承玉恍然大悟:“二哥你要...” 萧承睿咧嘴一笑,摩拳擦掌:“老子倒要看看,那个库莫尔有什么本事娶云儿!” 比武招亲的消息很快传开,京城为之轰动。各方高手摩拳擦掌,都想来凑个热闹。 萧承玉却总觉得不安。这日,她特意去寻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正在收拾行装,见她来了,强颜欢笑:“玉儿来了。” “云姐姐...”萧承玉握住她的手,“二哥他...” “我知道。”阿史那云打断她,眼中闪着泪光,“那个傻子...可是我不想连累他。若他真赢了比武,库莫尔绝不会善罢甘休,北狄主战派正好有借口开战。” 萧承玉心中酸楚:“那姐姐真要嫁与库莫尔?” 阿史那云沉默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把镶宝石的匕首:“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她说...若遇真心人,便以此定情;若遇不愿之事,便以此保全清白。” 萧承玉倒吸一口凉气:“姐姐不可!” 阿史那云却笑了,笑容凄美决绝:“我阿史那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离开阿史那云住处,萧承玉心情沉重。她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去找了个人——秦桑。 “秦姑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她郑重道。 秦桑毫不犹豫:“公主但请吩咐。” 萧承玉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了一番。秦桑听得认真,最后重重点头:“民女定不辱命!” 比武之日转眼即到。皇家演武场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库莫尔果然来了,是个身材魁梧、面目凶悍的汉子,看阿史那云的眼神充满势在必得的贪婪。 萧承睿一身劲装,英气逼人,与库莫尔对视时,火花四溅。 比试规则简单:马上弓术、步下刀法、徒手搏击,三局两胜。 前两局,萧承睿与库莫尔各胜一局,战成平手。最终局徒手搏击,双方都拼尽全力,场面惊心动魄。 就在关键时刻,库莫尔忽然招式一变,使出了阴毒的撩阴腿,直取萧承睿要害! “卑鄙!”看台上惊呼四起。 萧承睿险险避开,却被库莫尔趁机一记重拳打在胸口,踉跄后退。 库莫尔狞笑着逼近,正要下重手,忽听看台上一声惊呼:“有刺客!” 只见数支冷箭直射皇室看台!场面顿时大乱。 库莫尔一分神,被萧承睿抓住破绽,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侍卫们迅速护驾,很快制住了“刺客”——竟是几个被收买的江湖混混。 混乱中,秦桑悄悄对萧承玉比了个手势。计划成功——这些“刺客”正是她们安排来分散库莫尔注意的。 然而当萧承玉看向阿史那云时,心却沉了下去。阿史那云手中紧握着那把匕首,眼神决绝,似乎随时准备自我了断。 “云姐姐不要!”萧承玉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扑向阿史那云,紧紧握住她持刀的手。 是谢灵儿!她不知何时到了阿史那云身边,死死抱着她,哭道:“公主不可!你若死了,二殿下怎么办?两国百姓怎么办?” 阿史那云怔住,匕首“当啷”落地。 这时,萧承睿已彻底制服库莫尔,大步走来,一把将阿史那云搂入怀中,声音哽咽:“傻云儿!我说过会保护你,就一定会做到!” 阿史那云伏在他怀中,终于放声大哭。 一场风波,总算有惊无险地平息。库莫尔因使用阴招在先,被取消资格。萧承睿堂堂正正赢得比武,北狄使者无话可说。 经此一事,萧珣顺势下旨,为萧承睿与阿史那云赐婚,并承诺助北狄可汗平定内乱。北狄使者见大势已去,只得接受。 是夜,宫中设宴庆贺。萧承睿与阿史那云并肩而坐,眉眼间尽是欢喜。 萧承玉看着他们,由衷地笑了。目光流转间,不经意对上祁明轩的视线。他举杯向她示意,眼神温柔依旧。 宴至半酣,萧承玉离席透气,不知不觉又走到那日与祁明轩说话的荷塘边。 “殿下似乎心情很好。”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承玉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总是值得高兴的。” 祁明轩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望着水中月影:“是啊...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萧索,萧承玉不由侧目看他。 月光下,祁明轩的面容格外清晰,眼底的情绪不再掩饰,浓烈得让她心惊。 “明轩表哥...”她下意识地想避开这个话题。 祁明轩却忽然道:“那幅画...臣不是一时冲动。” 萧承玉怔住。 “画中的殿下,是臣心中所见的殿下。”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不是公主,只是玉儿。” 夏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也吹乱了谁的心湖。 萧承玉望着他,久久无言。 第232章 般配 夏日的御花园,荷香馥郁,蝉鸣阵阵。自北狄风波平息后,宫中难得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然而这份宁静之下,几段情愫却愈发暗流涌动。 这日清晨,萧承玉正在书房临帖,忽听窗外传来一阵悠扬笛声。曲调清越婉转,竟是那日顾念之在大慈悲寺弹奏的《幽兰操》。 她心中微动,搁笔走到窗前。只见荷塘边的柳树下,祁明轩一袭月白长衫,执笛轻吹,身姿挺拔如竹。晨光透过柳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光影,恍若谪仙。 一曲终了,祁明轩若有所觉,转头望来。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执笛行礼:“扰了殿下清静。” 萧承玉倚窗笑道:“明轩表哥的笛艺越发精进了。这《幽兰操》经笛声演绎,倒别有一番风味。” “殿下过奖。”祁明轩走近几步,仰头看她,“臣只是觉得,这曲子意境清幽,与这晨光荷色甚是相配。”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问,“殿下今日可要习画?臣新得了一方歙砚,下墨极好。” 自那夜荷塘对话后,两人间总似隔了一层薄纱。祁明轩依旧体贴周到,却不再越雷池半步,只这般不着痕迹地关心着她。 萧承玉正欲答话,忽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转头看去,竟是阿史那云拉着萧承睿往这边来。 “玉儿!你看我逮到只呆雁!”阿史那云扬着手中的纸鸢,笑得明媚。自订婚后,她性子开朗了许多,整日拉着萧承睿四处游玩。 萧承睿一脸无奈,眼中却满是宠溺:“什么呆雁,那是苍鹰...” “我说是雁就是雁!”阿史那云瞪他,转头又笑,“玉儿要不要一起去放纸鸢?御马场那边开阔得很!” 萧承玉抿嘴一笑:“二哥如今倒成了云姐姐的跟班了。” 萧承俊脸微红,梗着脖子道:“谁跟班!我是怕她闯祸...” “明明就是舍不得离开我!”阿史那云得意地挽住他手臂,冲萧承玉眨眼,“玉儿你是不知道,今早我不过去骑了会儿马,某人就急得满场找...” “阿史那云!”萧承睿耳根通红,作势要捂她的嘴。两人笑闹作一团,全然没了当初剑拔弩张的模样。 萧承玉看着他们,不由莞尔。目光一转,却见祁明轩正静静望着自己,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对阿史那云道:“你们先去罢,我还有些字帖要临。” 阿史那云还要再劝,被萧承睿拉住:“玉儿要习字,咱们别扰她。”说着冲祁明轩点点头,半拖半抱地把人带走了。 待二人走远,祁明轩才轻声道:“二殿下与云公主,倒是般配。” 萧承玉点头:“是啊。虽说一开始吵吵闹闹的,可真心相待的人,终究会走到一处。”话说出口,才觉似有深意,不由懊恼。 祁明轩却似未觉,只道:“殿下说得是。”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可还记得去岁秋猎时,那只误入围场的小鹿?” 萧承玉一怔:“记得。那时它腿受了伤,还是表哥帮它包扎的。” “臣今日去林中散步,又见到了它。”祁明轩唇角微扬,“腿伤好了,还带了只小鹿崽。” 萧承玉惊喜道:“真的?在何处?” “就在西苑那片栎树林里。”祁明轩眼中含笑,“殿下若想去看,臣可为殿下引路。” 他这话问得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萧承玉却想起那幅《春园仕女图》,心下犹豫。 正迟疑间,忽见辛锐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还跟着秦桑。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秦桑眉头微蹙,辛锐则抓耳挠腮,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萧承玉忙问。 辛锐叹气道:“还不是为着她爹的事。秦桑非要亲自进山寻人,我说派人去就好,她偏不肯...” 秦桑语气坚定:“家父踪迹,我最清楚。何况山中地形复杂,外人去了反倒容易迷路。” 萧承玉看向辛锐:“锐表哥不陪着去?” 辛锐俊脸一红:“我自然要去的!可她...”他压低声音,“她说孤男寡女不便同行!” 萧承玉忍俊不禁。她这位表兄战场上所向披靡,情场上却是个愣头青。 “这有何难。”她笑道,“我正想去西苑散心,不如一同去?就说是我要进山礼佛,请秦姑娘作伴,锐表哥护卫便是。” 辛锐眼睛一亮:“这个好!”又小心地问秦桑,“你看...” 秦桑看了眼萧承玉,终于点头:“但凭公主安排。” 于是原本的二人之行,变成了四人同游。祁明轩自然随行,美其名曰“为公主解说山中景致”。 西苑山林苍翠,鸟语花香。果然在栎树林中见到了那对鹿母子。小鹿崽怯生生的,躲在母鹿身后,十分可爱。 萧承玉看得欢喜,轻声对祁明轩道:“多谢表哥带我来此。” 祁明轩微笑:“能博殿下一笑,便是它们的造化了。”语气温和,目光却始终不离她左右。 前头辛锐和秦桑已开始搜寻秦父踪迹。秦桑仔细观察着草木痕迹,神色专注。辛锐跟在一旁,不时为她拨开荆棘,动作笨拙却细心。 “这里...”秦忽然蹲下身,拾起一块破碎的衣料,“是家父的衣裳!” 辛锐忙凑过去看:“看这痕迹,像是被什么勾破了...往这边去了!” 两人循迹往前,萧承玉和祁明轩也跟了上去。越往山林深处,路径越是难行。祁明轩自然地伸手扶住萧承玉:“殿下小心。”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萧承玉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忽然,前头传来辛锐的惊呼。二人急忙赶去,只见一处陡坡下,辛锐正扶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老者,秦桑跪在一旁,泪流满面。 “找到秦老先生了!”辛锐抬头道,“摔伤了腿,昏过去了!” 祁明轩立即上前查看伤势:“腿骨断了,需立即救治。”他撕下衣襟,利落地为伤者固定伤腿,动作娴熟,竟是通晓医术。 秦桑感激地看着他:“多谢祁公子...” “先别说这些。”祁明轩沉稳道,“得尽快将人送回医治。锐表弟,你背老先生,我在旁护着。秦姑娘,烦你在前开路。” 安排得井井有条。辛锐背起秦父,祁明轩在一旁扶持,秦桑在前清除障碍,萧承玉则跟在后面照应。 下山路滑,走到一处陡坡时,辛锐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祁明轩急忙去扶,却被带得一个趔趄—— “小心!”萧承玉下意识伸手去拉,却被惯性带得向前扑去! 电光石火间,祁明轩猛地转身,将她牢牢护在怀中,自己的后背却重重撞在树上! “明轩表哥!”萧承玉惊惶抬头,只见他脸色苍白,却仍强笑着安慰她:“臣无事...殿下可伤着了?” 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发,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萧承玉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我...我没事...”她慌忙想退开,却被搂得更紧。 “别动。”祁明轩声音低哑,“有蛇。” 萧承玉顺着他目光看去,果然见一条青蛇从旁滑过,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待蛇远去,祁明轩才松开手,神色恢复如常:“让殿下受惊了。” 萧承玉低着头,耳根发热:“多谢表哥...” 前头辛锐闻声回头:“怎么了?” “无事。”祁明轩淡然道,“快些下山要紧。” 一行人终于平安回到山下别院。太医早已候着,急忙为秦父诊治。 等待时,萧承玉见祁明轩面色不佳,悄声问:“表哥方才是不是伤着了?” 祁明轩微笑:“些许小伤,不碍事。” “我看看。”萧承玉不容分说,绕到他身后,果然见月白长衫上渗着血迹。 她不由分说拉他进偏厅,命人取来伤药:“转身,我看看。” 祁明轩还想推辞,见她神色坚持,只得依言转身。萧承玉轻轻掀开他后襟,只见一道深紫淤痕横贯背部,擦破处血迹斑斑。 她心头一紧,手上动作不由放柔,小心地为她清洗上药。指尖触及他温热的肌肤,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理。 “殿下...”祁明轩忽然轻声唤她。 “嗯?” “臣可否...问殿下一个问题?” 萧承玉手上不停:“表哥请问。” “那幅画...”他声音低沉,“殿下可是...厌弃了?” 萧承玉动作一顿。良久,才轻声道:“并非厌弃...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表哥为何...为何待我这般好。”她声音渐低,“又为何要作那样的画...” 祁明轩沉默片刻,缓缓道:“臣待殿下好,是因为殿下值得。作那画...”他苦笑,“是臣僭越了。只是那日见殿下在花丛中欢笑,忽然觉得,若能将那一刻永恒留住,该多好。” 萧承玉心中震动,一时无言。 药上好了,她为他整理衣襟,指尖不经意划过他颈侧。祁明轩微微一颤,忽然握住她的手。 “玉儿...”他第一次这般唤她,声音喑哑,“臣的心意,你当真不明白么?” 萧承玉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的情绪太过浓烈,让她心慌意乱。 “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辛锐的声音:“太医说秦老先生无碍了!” 萧承玉如蒙大赦,慌忙抽出手:“我去看看!”说着匆匆离去。 祁明轩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 回宫的路上,萧承玉心乱如麻。祁明轩方才那番话,分明是... “玉儿?”萧承睿骑马护在她车驾旁,探头问,“怎么魂不守舍的?可是累了?” 萧承玉勉强笑笑:“有些乏了。” 一旁并辔而行的阿史那云忽然道:“我看不是乏了,是心事重重。”她冲萧承玉眨眨眼,“是不是为着某位祁公子啊?” 萧承玉脸颊一热:“云姐姐胡说什么!” 阿史那云咯咯笑道:“我可瞧见了,方才在山下,某人看你的眼神都快滴出蜜来了!”说着用手肘撞撞萧承睿,“你说是吧?” 萧承睿挠头:“明轩一向对玉儿很好啊...啊!难道他!”他猛地瞪大眼睛,“好个祁明轩!竟敢打我妹妹主意!” “呆子!”阿史那云拍他一下,“明轩公子温文尔雅,与玉儿正是般配!总比某些人强...”说着斜睨他一眼。 萧承俊脸一红,嘟囔道:“我怎么了...” 看着二人斗嘴,萧承玉心中越发烦乱。连旁人都看出了,自己却还在逃避... 车驾行至宫门,恰遇萧承稷与苏婉清外出归来。见一行人回来,萧承稷勒马问:“听说你们进山了?没出什么事吧?” 萧承睿抢着将今日之事说了。萧承稷听后,看向萧承玉:“玉儿没伤着吧?” “没有。”萧承玉摇头,“多亏明轩表哥...” 萧承稷目光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的祁明轩,微微颔首:“有劳明轩了。”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审视。 苏婉清柔声道:“既然秦姑娘父亲找到了,殿下也可放心了。只是山中危险,日后还是少去为妙。” 她这话是对萧承玉说,目光却不由看向萧承稷,带着几分担忧。萧承稷察觉,温声道:“放心,日后玉儿要出门,多派些护卫便是。” 两人相视一笑,温情脉脉。 萧承玉看着,忽然有些羡慕。大哥与苏姐姐虽是政治联姻,却日渐情深。那自己呢? 是夜,萧承玉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来到院中。月光如水,洒在那盆祁明轩送的兰花上,更显清幽。 她想起白日里祁明轩护住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背上的伤,想起他那句“玉儿”... 忽然,一阵笛声随风传来,仍是那曲《幽兰操》,却比清晨时多了几分缠绵悱恻。 萧承玉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亭台中,祁明轩独自执笛而立,身影在月色中显得有些寂寥。 她怔怔望着,心中百转千回。 笛声渐歇,祁明轩若有所觉,转头望来。隔着重重花影,两人目光相接。 这一次,萧承玉没有避开。 夜风拂过,带来荷香阵阵。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改变。 第233章 秦桑 自那日月下对视后,萧承玉与祁明轩之间似乎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依旧每日入宫讲学议事,她依旧在御书房习字作画,两人相处如常,却总在不经意间目光交汇,又迅速避开。 这日,萧承玉正在临摹一幅《秋山问道图》,祁明轩在一旁指点用笔。 “此处皴法可再疏朗些。”他执起她的手,引导笔锋,“这般……便有山林清气了。”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淡淡墨香。萧承玉心尖微颤,笔下一顿,一团墨迹晕染开来。 “臣失礼了。”祁明轩立即松手,后退半步。 萧承玉看着毁了的画,轻声道:“无妨……是我不够专心。” 气氛一时微妙。窗外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殿下近日似乎清减了些。”祁明轩忽然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承玉搁下笔,望向窗外:“只是在想……云姐姐的婚事。北狄虽暂时安定,终究山高路远……” 祁明轩温声道:“二殿下已奏请陛下,婚后将在北疆建府,每年只半载驻守北狄。云公主不必长居漠北。” 萧承玉一怔:“二哥竟肯……” “为心爱之人,有何不肯?”祁明轩看着她,目光深邃,“便是千里迢迢,若能常相伴,也是甘之如饴。” 萧承玉心头一跳,垂眸不语。 这时,宫人通传:“太子妃到——” 苏婉清款款而入,见二人在此,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原以为玉儿一人在此习画,不想明轩也在。” 祁明轩行礼:“臣正要告退。” 苏婉清却道:“且慢。正好有件事要劳烦明轩——下月母后寿辰,我与玉儿想合绣一幅《百寿图》,其中要题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明轩书法最佳,可否为我们书写样本?” 祁明轩自然应下。苏婉清又对萧承玉道:“针线局新来了几位苏绣大家,玉儿可要同去瞧瞧?正好选些丝线。” 萧承玉点头,二人便一同往针线局去。祁明轩目送她们离去,方才转身出宫。 路上,苏婉清忽然轻声道:“明轩看你的眼神,与以往不同了。” 萧承玉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嫂嫂胡说什么……” 苏婉清扶住她,抿嘴一笑:“我虽愚钝,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何况……”她压低声音,“今早我去给母后请安,恰遇明轩送来新调的安神香。母后问他可有什么心愿,你猜他怎么说?” 萧承玉心口怦怦直跳:“他……说了什么?” “他说——”苏婉清故意顿了顿,见萧承玉屏息模样,才笑道,“惟愿山河无恙,亲友安康。” 萧承玉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失落。 苏婉清瞧她神色,轻叹道:“真是个傻子。他这般说,是不愿让母后为难。”她挽住萧承玉的手,“玉儿,你可知明轩为何至今未议亲?” 萧承玉摇头。 “听说去年谢家有意结亲,被他婉拒了。”苏婉清低声道,“谢灵儿那般才貌双全的姑娘,他都不心动,你说是为什么?” 萧承玉心乱如麻,只道:“许是……缘分未到。” 苏婉清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不再多言。 到了针线局,果然见几位绣娘正在演示苏绣绝技。其中一位眉眼英气的姑娘格外引人注目——竟是秦桑。 “秦姑娘?”萧承玉惊讶道,“你怎在此?” 秦桑行礼道:“回公主,民女略通针黹,蒙太子妃赏识,特来相助。” 苏婉清笑道:“秦姑娘的双面绣堪称一绝,我特意请来的。”说着展示一方帕子,正反两面各绣着蝶恋花,栩栩如生。 萧承玉赞叹不已,却又疑惑:“秦老先生可大安了?姑娘不在家中照料?” 秦桑神色一黯:“家父……仍卧病在床。幸得辛小将军请了太医日日诊治,性命无碍,只是……”她咬唇,“只是家中积蓄殆尽,民女不得不寻些活计。” 萧承玉了然。看来辛锐那个愣头青,还没想到直接帮衬的法子。 选罢丝线,萧承玉特意留到最后,对秦桑道:“姑娘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 秦桑感激道:“谢公主关怀。其实……”她犹豫片刻,“辛小将军已帮衬许多,只是民女不愿白白受惠……” 正说着,外头传来辛锐的声音:“秦桑!我给你带了……” 话音戛然而止。辛锐拎着个食盒站在门口,见萧承玉也在,顿时手足无措:“公、公主……” 萧承玉抿嘴一笑:“锐表哥这是给谁带的点心?” 辛锐俊脸通红,支吾道:“就……顺路买的……那个……秦姑娘不是要试新针法吗?饿着肚子怎么行……”说着将食盒塞给秦桑,转身就跑。 秦桑捧着食盒,哭笑不得。 萧承玉心中暗笑,看来她这表哥开窍了。 回到宫中,却见萧承睿正等在她殿前,一脸焦躁。 “玉儿!你可算回来了!”他急急迎上,“快帮我想个法子!” “二哥这是怎么了?” 萧承睿抓头发:“还不是云儿!非说要按北狄习俗,婚前要与我比试三场,赢了才肯嫁!” 萧承玉失笑:“这有何难?二哥还怕赢不了云姐姐?” “不是输赢的问题!”萧承睿叹气,“她说要比试的项目是:驯马、射箭、摔跤。前两项还好,可摔跤……”他脸一红,“那般贴身肉搏……成何体统!” 萧承玉恍然大悟,忍笑道:“原来二哥是害羞了。” “谁害羞了!”萧承睿梗着脖子,“我是怕伤着她!” “二哥放心。”萧承玉眨眨眼,“我教你个法子……” 三日后,皇家马场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萧承睿与阿史那云的“婚前比试”成了京城一桩趣谈。 驯马射箭,二人平分秋色。到最后一场摔跤时,众人都屏息以待。 阿史那云一身北狄劲装,英姿飒爽:“萧承睿!今日你若赢了,我阿史那云心甘情愿嫁你!若输了……” “若输了,”萧承睿忽然单膝跪地,捧出一个锦盒,“我也非娶你不可。” 锦盒中,是一把镶嵌宝石的北狄弯刀,刀柄上刻着北狄文:生死相随。 阿史那云怔住:“这是……” “这是我寻遍京城,找到的你父亲当年遗失的佩刀。”萧承睿抬头看她,目光灼灼,“云儿,我不是要与你争胜负,是要与你共此生。这比试,我认输。” 全场哗然。阿史那云眼中泪光闪动,忽然扑进他怀中:“傻瓜!谁要你认输!”她哽咽道,“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萧承睿紧紧抱住她,笑得像个孩子。 远处看台上,萧承玉欣慰一笑,转头却见祁明轩不知何时站在身旁。 “二哥这番举动,倒是出乎意料。”祁明轩轻声道。 萧承玉抿嘴笑:“是我教他的。云姐姐要的不是胜负,是心意。” 祁明轩看着她:“殿下似乎很懂女儿家心思。” 萧承玉脸一热:“不过是旁观者清……” 这时,萧承睿拉着阿史那云过来,兴奋道:“玉儿!明轩!我们要成亲了!”说着重重一拍祁明轩的肩,“下一个就该喝你们的喜酒了!” 祁明轩笑而不语,只深深看了萧承玉一眼。 萧承玉心头乱跳,借口更衣匆匆离去。 走在宫道上,却遇谢灵儿抱着画具走来,见到她连忙行礼。 “灵儿这是要去写生?”萧承玉笑问。 谢灵儿点头:“秋色正好,想去荷塘边画几幅小品。”她犹豫片刻,轻声道,“方才……看到祁公子与公主在一处。” 萧承玉一怔:“是啊……怎么了?” 谢灵儿低头:“没什么……只是觉得……祁公子看公主的眼神,与看旁人不同。”她声音渐低,“那般专注……仿佛眼中再容不下他人……” 萧承玉心中震动,待要再问,谢灵儿已匆匆行礼离去。 晚膳时分,萧承玉有些神思不属。辛久薇察觉,柔声问:“玉儿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承玉犹豫片刻,轻声道:“母后……当年是如何确定,父皇是那个对的人?” 辛久薇与萧珣对视一眼,笑了:“怎么忽然问这个?” 萧珣放下筷子,目光温柔地看向妻子:“朕与你母后,是日久生情。历经磨难,方知彼此心意。” 辛久薇点头,轻声道:“最重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都知道对方会站在自己身边。”她握住萧承玉的手,“玉儿可是有了中意的人?” 萧承玉脸颊绯红,支吾不语。 萧珣沉声道:“可是祁家那小子?”见女儿默认,他冷哼一声,“朕就知道!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 辛久薇嗔怪地看他一眼:“陛下不是常夸明轩稳重可靠么?” “那是为臣!为婿么……”萧珣嘀咕,“还得再考察考察!” 萧承玉心中甜蜜,却又忧虑:“可是……若他并非……” “傻孩子。”辛久薇轻抚她发丝,“真心与否,时间会证明。重要的是你的心。”她意味深长道,“莫要因犹豫,错过本该珍惜的缘分。” 是夜,萧承玉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来到那日与祁明轩相遇的荷塘边。 月色如水,残荷听雨,别有一番意境。 她正出神,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殿下也睡不着?”祁明轩的声音温和依旧。 萧承玉没有回头,轻声道:“在想一些事……” 祁明轩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臣也是。” 两人沉默片刻,萧承玉忽然问:“表哥可还记得去岁中秋,我们在此赏月?” “记得。”祁明轩唇角微扬,“殿下那时贪嘴,多吃了月饼,闹肚子疼。” 萧承玉脸一红:“谁让你不说那月饼是母后特制的药膳月饼……” “是臣的不是。”祁明轩轻笑,“后来臣去太医院求了消食茶,殿下可还记得是什么味道?” 萧承玉一怔:“似乎……是山楂陈皮茶?” “是臣加了蜂蜜的。”祁明轩看着她,“因为殿下怕苦。” 萧承玉心中一动。那般细微的事,他竟都记得。 秋风拂过,她微微瑟缩。祁明轩解下披风为她披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殿下……”他忽然轻声问,“可还记得臣那日的问题?” 萧承玉抬眸:“什么问题?” “臣的心意……”他目光灼灼,“殿下可明白了?” 荷香阵阵,月色朦胧。他的眼眸比星光更亮,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萧承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响亮。 她张了张口,正要回答,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祁公子!”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跑来,“不好了!北狄急报!云公主的兄长遇刺身亡了!” 二人脸色骤变。 阿史那云的兄长是北狄主和派首领,他的死,意味着…… “快去找二哥和云姐姐!”萧承玉急道,提起裙摆就往回跑。 祁明轩紧随其后,神色凝重。 多事之秋,终究还是来了。而他们之间未尽的对话,再次被搁置。 只是这一次,萧承玉在奔跑中回头,对上了祁明轩始终追随的目光。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 然而乱局已至,儿女情长,只能暂且搁置了。 第234章 晴空 北狄的急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 阿史那云的兄长遇刺,主战派库莫尔趁机掌控王庭,边关局势骤然紧张。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萧珣与重臣彻夜议事。萧承玉守在殿外廊下,望着淅沥秋雨,心中惴惴不安。 “殿下。”一件披风轻轻落在肩上,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祁明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秋雨寒凉,当心身子。” 萧承玉转身,急切地问:“里面情况如何?” 祁明轩神色凝重:“库莫尔控制了王庭,宣称大皇子之死是大梁所为,已集结兵马,扬言要踏平边关。” “荒唐!”萧承玉气极,“云姐姐的兄长一向主和,大梁为何要害他!”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祁明轩轻叹,“库莫尔早有心开战,不过寻个借口罢了。” 殿门忽然开启,萧承睿扶着泪眼婆娑的阿史那云走出来。阿史那云见到萧承玉,扑进她怀中哽咽:“玉儿……王兄他……” 萧承玉轻拍她后背,柔声安慰:“云姐姐节哀……父皇定会为大殿讨回公道。” 萧承睿双眼赤红,拳头紧握:“库莫尔那个杂碎!我定要亲手宰了他!” 祁明轩沉声道:“二殿下稍安。陛下已命边军严阵以待,同时派使者前往北狄查明真相。当务之急是稳住局势,避免战端。” “查明真相?”萧承睿激动道,“等查明真相,库莫尔早打过来了!” “睿儿。”萧珣的声音自殿内传来,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威严,“进来。” 几人急忙进殿。只见萧珣坐在案前,面色沉肃,辛久薇立在一旁,眉宇间满是忧色。 “云儿。”萧珣温声道,“你兄长之事,朕必给你一个交代。但眼下局势危急,朕需你修书一封,联络北狄忠义之士,揭露库莫尔阴谋。” 阿史那云抹去眼泪,坚定点头:“云儿明白。” 萧珣又看向萧承睿:“睿儿,朕命你即刻前往北疆,接管边防军务。记住,固守待命,未有旨意,不得擅动。” 萧承睿单膝跪地:“儿臣领旨!” “明轩。”萧珣目光转向祁明轩,“你随睿儿同去,负责情报策应。北狄内部,当有可争取之人。” 祁明轩躬身:“臣遵旨。” 萧承玉心中一紧。北狄局势凶险,此去…… 她下意识看向祁明轩,却见他也在看她,目光沉静而坚定,仿佛在说“放心”。 安排已定,众人各自离去准备。萧承玉追出殿外:“明轩表哥!” 祁明轩停步转身:“殿下还有吩咐?” 秋雨淅沥,打湿了他的肩头。萧承玉解下披风递还给他:“边关苦寒……表哥保重。” 祁明轩微微一怔,接过披风时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俱是一颤。 “殿下……”他忽然压低声音,“那日荷塘边的问题,臣还在等答案。” 萧承玉心跳如鼓,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我……” “玉儿!”萧承睿在远处催促,“明轩!该出发了!” 祁明轩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披风在他身后扬起,带着决绝的弧度。 萧承玉望着他的背影,未尽之言哽在喉间,化作一声轻叹。 三日后,边关传来急报:库莫尔率军突袭边境小镇,军民死伤惨重。萧承睿与祁明轩已抵达北疆,正在组织防御。 宫中气氛越发紧张。阿史那云日夜不休地联络北狄旧部,眼睛熬得通红。萧承玉陪在一旁,帮她翻译密信,分析情报。 “库莫尔这个疯子!”阿史那云摔碎茶盏,“他竟屠戮自己族人,嫁祸大梁!” 萧承玉捡起密信细看,神色骤变:“云姐姐你看这里——库莫尔军中,似乎有中原人?” 阿史那云凑近一看,脸色铁青:“顾家余孽!是顾念之的叔父顾知礼!他投靠了库莫尔!” 萧承玉心下一沉。顾家果然贼心不死! 正此时,宫人急报:“公主!秦桑姑娘求见,说有要事!” 秦桑匆匆而入,带来更惊人的消息:“民女近日在市井暗中查访,发现顾家与北狄使者早有勾结。而且……”她压低声音,“他们似乎在京城也安插了人手,意图对陛下不利!” 萧承玉霍然起身:“可知具体计划?” 秦桑摇头:“顾知礼十分谨慎,只探听到他们要在重阳宫宴上动手。” 重阳宫宴……只剩五日了! 萧承玉立即去见萧承稷。太子闻言神色凝重:“父皇近日操劳过度,旧疾复发,重阳宫宴已决定从简。若贼人真要动手,必会改变计划。” 兄妹二人商议良久,决定引蛇出洞。 是夜,东宫放出消息:陛下病情加重,召镇国公辛云舟即刻回京护驾。 消息一出,京城暗流涌动。萧承玉配合兄长布下天罗地网,只等贼人自投罗网。 然而她最担心的,是远在北疆的祁明轩。边关战事吃紧,已有数日没有消息传来。 重阳前夜,秋雨更疾。萧承玉辗转难眠,索性起身为前线将士缝制冬衣。 针线起落间,忽听窗棂轻响。她警觉抬头:“谁?” 一道黑影翻窗而入,浑身湿透,带着浓重血腥气。 “殿下别怕,是臣。”熟悉的声音响起,祁明轩扯下蒙面巾,露出疲惫却锐利的面容。 萧承玉又惊又喜:“你怎么回来了?边关……” “边关暂稳。二殿下守住了防线,库莫尔退兵三十里。”祁明轩快速道,“臣收到京城消息,担心宫中有变,特意赶回。” 他走近几步,烛光下可见他手臂包扎处渗着血迹。萧承玉心头一紧:“你受伤了?” “小伤无碍。”祁明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殿下……那日的问题,现在可能答我?” 窗外雨声潺潺,烛火摇曳。他浑身湿透,形容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 萧承玉捏紧手中针线,心跳如雷。良久,她轻声道:“若我说……我心似君心呢?” 祁明轩眸中骤然迸发出璀璨光芒,仿佛万千星辰坠落。他上前一步,却又克制地停住:“殿下可知……臣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从殿下及笄那日,臣在宴上见殿下一笑,便再不能忘。” “从殿下为宫人求情,臣知殿下仁善,便再不能移。” “从殿下临帖时蹙眉,臣便恨不能代为执笔……” 他一句句说来,声音低沉而深情,字字敲在萧承玉心坎上。 她抬眼望他,眼中水光潋滟:“那为何……从不直言?” 祁明轩苦笑:“臣怕……怕唐突了殿下,怕陛下不允,更怕……殿下无意。”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直到边关烽火连天,臣才惊觉,有些话若再不说,或许就永远没机会了。” 萧承玉感受着他掌心的薄茧与温热,轻声道:“那幅《春园仕女图……我收在枕匣中了。” 祁明轩眸光一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玉儿……”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祁明轩瞬间警觉,将她护在身后:“有人!” 话音未落,数支毒箭破窗而入!祁明轩挥袖挡开,厉声道:“殿下小心!是顾家死士!” 萧承玉立即吹响警哨。霎时间,埋伏四周的侍卫一拥而入,与黑衣人战作一团。 祁明轩护着萧承玉且战且退,手臂伤口崩裂,鲜血染红衣袖。 “你的伤!”萧承玉急道。 “无妨!”祁明轩一剑刺穿来袭者,“殿下平安最重要!” 混乱中,一道寒光直刺萧承玉后心!祁明轩不及回防,竟以身相挡—— “噗”的一声,匕首没入他肩胛。 “明轩!”萧承玉失声惊呼。 祁明轩闷哼一声,反手斩杀手,脸色苍白如纸:“别怕……” 此时援军赶到,很快制服了刺客。萧承玉扶着祁明轩坐下,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泪水模糊了视线。 “别哭……”祁明轩抬手为她拭泪,“臣说过,会护殿下周全。” 萧承玉哽咽道:“谁要你这般拼命!” “因为……”他微微一笑,“殿下还未给臣名分呢。” 萧承玉破涕为笑,轻轻捶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经此一役,顾家在京势力被连根拔起。重阳宫宴如期举行,萧珣虽未痊愈,仍强撑出席,以安人心。 宴上,祁明轩因护驾有功,受封翰林院学士,赐婚三公主萧承玉。 旨意宣读时,满堂皆惊。祁明轩跪地接旨,抬头望向席间的萧承玉,眼中满是温柔笑意。 萧承玉脸颊绯红,心中甜涩交加。甜的是终得圆满,涩的是边关未平,前路犹艰。 宴后,她与祁明轩在荷塘边漫步。秋月皎洁,映照着残荷疏影。 “边关……”萧承玉轻声问,“当真能稳住吗?” 祁明轩握紧她的手:“库莫尔不得人心,北狄内部已有反声。只要二殿下稳住防线,待其内乱,便可一举平定。” 他停下脚步,认真看她:“待边关平定,臣便请旨完婚。殿下……可愿意?” 萧承玉望进他深情的眼眸,轻轻点头:“愿与君,共白首。” 月华如水,将相拥的身影拉长。秋雨洗过的夜空格外清明,预示着风雨终将过去,晴空必将到来。 第235章 烽火 重阳宫宴的喜庆尚未散尽,北疆紧急军报便如雪片般飞入京城。库莫尔大军压境,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萧珣强撑病体,与重臣紧急议事。 “库莫尔此番有备而来,兵力远超预期。”兵部尚书面色沉重,“二殿下虽勇武,奈何兵力悬殊,只能据城死守。” 萧承稷剑眉紧蹙:“儿臣请旨增兵北疆。” “不可。”老成持重的安国公摇头,“京城防务亦不可松懈。顾家余孽虽除,难保没有同党。” 众臣争论不休。萧珣揉着额角,看向一直沉默的祁明轩:“明轩有何见解?” 祁明轩出列躬身:“陛下,臣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调集周边驻军驰援,一面……”他顿了顿,“从库莫尔内部瓦解其势力。” “哦?”萧珣挑眉,“细说。” “据臣探查,库莫尔军中并非铁板一块。”祁明轩展开一幅北狄势力图,“这些部落首领皆被迫臣服,心中不服。若许以重利,晓以利害,或可策反。” 萧承稷补充道:“云公主已联络上几位北狄老臣,他们正在暗中集结反抗力量。” 萧珣沉吟片刻:“此事交由明轩全权负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臣只需一人相助。”祁明轩看向萧承玉,“三公主精通北狄语,熟悉北狄风俗,是最好的人选。” 众臣哗然。让公主参与此等机密要事,前所未有。 萧承玉却立即出列:“儿臣愿往!” 萧珣看着女儿坚定的神色,终是点头:“准奏。但务必小心,不得涉险。” 散会后,萧承玉与祁明轩立即投入紧张的准备中。他们需要分析各方情报,拟定策反计划,还要与阿史那云保持密切联系。 密室中,烛火彻夜不熄。萧承玉翻译密信,祁明轩分析局势,两人配合默契。 “赤炎部落首领贪婪好色,可用财宝美人诱之。”“黑水部落与库莫尔有世仇,可许以复仇之机。”“苍狼部落最重诺言,需以诚相待……” 祁明轩一一分析,萧承玉认真记录。偶尔抬头,见他眉宇间带着疲惫,不由轻声道:“歇会儿吧,你伤口还未愈。” 那日为护她受的伤,深可见骨。 祁明轩微微一笑:“无妨。倒是殿下,连日操劳,清减了许多。”说着自然地将参茶推到她面前。 萧承玉心头一暖,低头抿茶。氤氲热气中,两人目光不经意相接,又迅速避开。密室寂静,只闻烛火噼啪。 经过数日筹备,计划终于拟定。祁明轩将亲自潜入北狄,联络各方势力。 临行前夜,萧承玉来到他住处相送。 “这些是御寒的药材,北地苦寒……”“这些是金银细软,打点之用……”“这些……”她取出一个护身符,“是我从大慈悲寺求来的……” 祁明轩一一接过,最后握住她递护身符的手:“殿下放心,臣定平安归来。”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萧承玉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明轩……一定要小心。”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祁明轩眸色一深,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待臣归来,便向陛下请旨完婚。” 萧承玉依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点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翌日清晨,就在祁明轩准备出发时,边关急报再至:库莫尔大军围攻北疆重镇朔方城,萧承睿身先士卒,中箭负伤! 消息传来,举朝震惊。阿史那云当场昏厥,萧承玉扶住她,心中焦急万分。 “父皇!儿臣请旨即刻前往北疆!”萧承玉跪地请命,“二哥重伤,军心必乱。儿臣愿代掌军务,稳定局势!” 萧珣尚未答话,辛久薇急道:“不可!北疆凶险,你一个女儿家……” “母后!”萧承玉抬头,目光坚定,“女儿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可安抚将士,协调后勤。况且……”她看向祁明轩,“有明轩同行,定能稳住局势。” 祁明轩立即跪地:“臣誓死护卫公主周全!” 萧珣看着女儿坚毅的神情,终是叹息:“准奏。但切记,万事以安全为重。” 事态紧急,二人当即轻装简从,快马加鞭赶往北疆。 一路疾驰,风餐露宿。祁明轩始终护在萧承玉身侧,无微不至。 “殿下歇会儿吧。”“喝口水。”“前面路险,当心。” 他的关怀自然体贴,萧承玉心中暖融,却也更忧心边关战事。 五日后,终于抵达朔方城。只见城墙残破,硝烟未散,可见战事惨烈。 萧承睿果然伤重卧床,箭伤感染,高烧不退。阿史那云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玉儿!你怎来了!”见到妹妹,萧承睿挣扎欲起,却被按住。 萧承玉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疼不已:“二哥好生休养,这里有我。” 她立即接手军务,与祁明轩一同巡视防务,安抚将士,整顿后勤。 城中将士见公主亲至,士气大振。但形势依然严峻——库莫尔大军围城,粮草仅能支撑半月。 是夜,军帐中灯火通明。萧承玉与祁明轩及众将商议对策。 “突围求援是下策,风险太大。”“死守待援,粮草不足……”“不如夜袭敌营,烧其粮草!” 众说纷纭。祁明轩一直沉默,直到萧承玉看向他:“祁学士有何高见?” 祁明轩指向沙盘:“库莫尔大军粮草囤积在此处黑龙潭。此地易守难攻,强攻必败。但……”他话锋一转,“臣探查得知,三日后是库莫尔寿辰,守军必松懈。若派精兵从小道潜入,或可成功。” 计划虽险,却是唯一生机。萧承玉当即拍板:“就依此计!本宫亲自带队!” 众将哗然。祁明轩立即反对:“不可!殿下万金之躯……” “正是因本宫是公主,才更要亲往!”萧承玉斩钉截铁,“将士们在前线拼杀,本宫岂能安居后方?” 她目光扫过众将:“谁愿与本宫同往?” 帐中寂静片刻,忽然齐刷刷跪倒一片:“末将愿往!” 祁明轩看着她坚毅的侧脸,心中既骄傲又担忧。最终道:“臣陪殿下同往。” 三日后,夜黑风高。萧承玉一身戎装,与祁明轩率百名精兵,沿小道潜入敌后。 山路崎岖,险象环生。有几次险些被巡逻队发现,都被祁明轩机智化解。 接近黑龙潭时,果然见守军饮酒作乐,戒备松懈。 “行动!”萧承玉一声令下,将士们如猎豹般扑出。 然而就在即将得手时,异变突生!一队黑衣死士突然杀出,直取萧承玉! “有埋伏!”祁明轩厉喝,挥剑护在她身前。 刀光剑影,血花四溅。萧承玉虽学过防身术,却从未经历如此厮杀,一时怔在原地。 “殿下小心!”祁明轩为她挡开致命一击,手臂再添新伤。 混乱中,萧承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顾念之的叔父顾知礼!他竟在此指挥埋伏! “顾知礼!”萧承玉厉声喝道,“你这个卖国求荣的奸贼!” 顾知礼狞笑:“公主殿下,别来无恙?念之在天之灵,定会欣慰看到今日……” 话音未落,祁明轩已一剑刺去:“逆贼受死!” 然而顾知礼武功高强,竟与祁明轩战得不相上下。其余死士则疯狂围攻萧承玉。 眼看就要不支,忽然外围杀声震天——阿史那云率援军赶到! “玉儿坚持住!”阿史那云弯弓搭箭,箭无虚发。 原来她不放心,暗中带兵接应。 有了援军,战局瞬间逆转。顾知礼见势不妙,欲要逃脱,被祁明轩一剑刺中肩胛生擒。 粮草顺利焚毁,黑烟冲天而起。库莫尔大军见粮草被烧,军心大乱。 然而回城途中,萧承玉却因劳累过度,旧疾复发,高烧不起。 军帐中,祁明轩守在她床边,日夜不离。 “水……”萧承玉迷迷糊糊地唤着。 祁明轩立即扶她起身,小心喂水。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中揪痛。 “冷……”她瑟瑟发抖。 祁明轩毫不犹豫地将她拥入怀中,用体温为她取暖。 萧承玉依在他怀中,喃喃呓语:“明轩……别走……” “臣在。”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沙哑,“臣永远在。” 三日後,萧承玉终于退烧醒来。睁眼便见祁明轩伏在床边睡着,眼下乌青,下巴冒出胡茬,显然多日未眠。 她轻轻一动,他立即惊醒:“殿下醒了?”伸手探她额头,“还好退烧了……” 萧承玉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酸涩:“你一直守着?” 祁明轩微笑:“臣答应过要护殿下周全。”说着端来汤药,“该喝药了。” 药汁苦涩,萧承玉蹙眉。祁明轩变戏法似的掏出蜜饯:“臣特意准备的。” 就着他的手喝完药,含住蜜饯,甜意丝丝化开。萧承玉忽然问:“那日……我是否说了什么胡话?” 祁明轩耳根微红:“殿下……唤了臣的名字。” 帐中一时寂静,唯有药香袅袅。 这时,外头传来捷报:库莫尔因粮草被焚,被迫退兵百里!朔方城围暂解! 众将欢呼雀跃。萧承玉也露出笑容,却见祁明轩神色凝重。 “怎么了?这不是好消息吗?” 祁明轩沉声道:“库莫尔生性残暴,此番受挫,必会报复。接下来……怕是更惨烈的恶战。” 果然,三日后,库莫尔卷土重来,攻势更加凶猛。朔方城岌岌可危。 就在危急关头,祁明轩策反的部落终于起事!北狄内乱,库莫尔腹背受敌,不得不分兵镇压。 战机已到!萧承睿伤愈复出,亲自率军出击。祁明轩运筹帷幄,萧承玉协调后勤,阿史那云联络旧部。 三面夹攻之下,库莫尔大军节节败退。 最终决战那日,萧承玉站在城楼上,远眺战场。只见狼烟四起,杀声震天。 忽然,一队敌军突破防线,直扑城楼! “保护公主!”守军拼死抵抗。 混乱中,一支冷箭直射萧承玉面门!她不及闪避,眼看就要香消玉殒——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飞扑而来,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噗”的一声,箭矢入肉。 萧承玉惊惶抬头:“明轩!” 祁明轩后背中箭,鲜血汩汩涌出,却强笑道:“没事……臣说过……会护着殿下……” 他缓缓滑倒在地,面色迅速苍白。 “太医!快传太医!”萧承玉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 战场上的胜负已不再重要。她只要他活着。 烽火连天中,她终于明白,有些心意,不能再等待。 第236章 不渝 朔方城的冬日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悄然而至,将战火留下的疮痍温柔覆盖。祁明轩昏迷了三日,萧承玉便在病榻前守了三日。 军医拔箭时,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看他因剧痛而蹙眉,心似刀绞。箭镞带毒,伤势反复,高热不退。她亲自煎药喂食,擦拭换药,不肯假手他人。 “殿下歇会儿吧。”阿史那云第无数次劝道,“你这般熬着,身子要垮的。” 萧承玉只是摇头,目光不离榻上之人:“他为我挡箭时,可曾想过歇息?” 帐外传来捷报:萧承睿率军大破库莫尔主力,生擒敌酋!北狄各部纷纷归顺,边关之危已解。 将士们欢呼震天,萧承玉却恍若未闻。她只盯着祁明轩微微颤动的睫毛,看他缓缓睁眼。 “明轩!”她惊喜交加,泪水盈眶。 祁明轩目光涣散,许久才聚焦在她脸上,虚弱一笑:“殿下……无恙便好……” 他欲起身,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萧承玉急忙按住他:“别动!伤口才止住血。” 祁明轩这才察觉她眼下乌青,纤手因煎药而烫出红痕,不由蹙眉:“殿下亲自照料臣?” “不然呢?”萧承玉嗔怪地瞪他,“你这般不爱惜自己,我岂能放心他人照料?” 帐内炭火噼啪,药香氤氲。两人目光交缠,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帐外忽然传来萧承睿的大嗓门:“玉儿!明轩醒了吗?咱们大胜了!” 帘子一掀,萧承睿携着阿史那云闯入,见到榻前情景,顿时噤声。阿史那云抿嘴一笑,悄悄拉丈夫衣袖。 祁明轩欲行礼,被萧承睿按住:“躺着躺着!你可是大功臣!”说着兴奋道,“库莫尔那厮擒住了!北狄各部都已归顺!咱们不日便可班师回朝!” 萧承玉却注意到兄长话音中的迟疑:“二哥还有事瞒我?” 萧承睿与阿史那云对视一眼,神色凝重起来:“顾知礼……逃脱了。” 原来那日混战中,顾知礼趁乱杀了看守,不知去向。此人熟知大梁内情,若与北狄残余势力勾结,后患无穷。 祁明轩蹙眉:“必须尽快缉拿归案。” “已经派人追查了。”萧承睿道,“你如今的任务是好生养伤。”说着冲妹妹眨眨眼,“玉儿可要好生照顾咱们的祁学士啊!” 待二人离去,帐内重回寂静。萧承玉低头为祁明轩掖被角,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殿下……”他声音微弱却清晰,“臣昏迷时,似乎听到殿下说……若臣醒来,便答应臣一个要求?” 萧承玉脸颊绯红,想起自己情急之下的承诺,声如蚊蚋:“你……要什么?” 祁明轩凝视她,目光灼灼:“求殿下……允臣一个名分。” 萧承玉心尖一颤,垂眸不语。良久,轻声道:“待回京禀明父皇母后……” “不必回京。”祁明轩从枕下取出一枚玉佩,“陛下密旨,许臣便宜行事。”玉佩上刻龙纹,确是御用之物。 萧承玉讶然:“父皇何时……” “出征前。”祁明轩微笑,“陛下说,若臣能护殿下平安归来,便准了臣的心愿。” 原来父皇早已默许!萧承玉又羞又喜,接过玉佩细看,忽然察觉异常——这玉佩质地虽像,雕工却稍显粗糙,与父皇平日所用略有不同。 她心下生疑,却不露声色,只道:“这般大事,总需父皇母后当面首肯。” 祁明轩眸光微暗,随即笑道:“殿下说的是。” 养伤期间,祁明轩性情似乎有些变化。时而温柔体贴,时而焦躁易怒。军医说是箭毒未清之故,萧承玉却总觉得不安。 这日喂药时,他忽然握住她的手:“玉儿,待回京后,我们便完婚可好?不必等什么良辰吉日了……” 萧承玉柔声劝道:“婚姻大事,岂能草率?总要……” “你可是不愿?”他猛地打断,眼神锐利,“还是心中另有他人?” 萧承玉一怔:“明轩,你怎会这般想?” 祁明轩似也察觉失态,敛目道:“臣……臣只是怕夜长梦多。”语气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 萧承玉心中疑窦渐生。眼前的祁明轩,与她认知中那个温润隐忍的男子判若两人。 她悄悄找来祁明轩的副将询问。副将支吾半晌,才道:“祁大人中箭后,昏迷中常呓语,说什么……绝不再放手……定要早日成婚……” 萧承玉越发觉得蹊跷。她想起那枚“御赐玉佩”,暗中修书一封,连同样品快马送京求证。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她细心观察。发现祁明轩虽大多时间清醒如常,但偶尔会眼神恍惚,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 “殿下可知,臣第一眼见您,便想将您藏起来,只给臣一人看……”“那些觊觎殿下的人,都该死……” 这般偏执言语,令萧承玉心惊。她试探着问:“明轩可记得,去岁中秋我们赏月时,吃了什么馅的月饼?” 祁明轩怔了怔,笑道:“自然是殿下最爱的莲蓉蛋黄。” 答案无误。可萧承玉分明记得,那日她因脾胃不适,只吃了半块豆沙的。 她心中骇然,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是啊,我最爱莲蓉蛋黄了。” 是夜,她秘密召见军医,询问箭毒详情。军医道:“箭镞所淬之毒名为‘忘忧’,乃北狄秘药。中者会意识混乱,记忆错杂,甚至……性情大变。” “可能治愈?” 军医摇头:“此毒无解。但若不再受刺激,或可慢慢恢复。” 萧承玉心沉谷底。原来这些日的反常,皆是因毒所致。那枚假玉佩,恐怕也是毒发时的偏执之举。 她回到帐中,看着榻上安睡的祁明轩,心中酸楚难言。轻抚他消瘦的面颊,喃喃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弃你而去。” 似是感应到她的触摸,祁明轩忽然睁开眼,目光清明温柔:“殿下……”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润。 “你醒了?”萧承玉惊喜道,“可觉得哪里不适?” 祁明轩微微摇头,握住她的手:“臣方才……是否又说了胡话?”他眼中带着愧疚,“臣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总做些荒唐梦……” 萧承玉柔声道:“无妨。你好生休养便是。” 祁明轩凝视她,忽然道:“臣梦见……拿了枚假玉佩哄骗殿下,真是荒唐……”他苦笑,“臣再是不堪,也不会行此之事。” 萧承玉心中一震,原来他毒发时竟也有记忆! “殿下……”他声音微颤,“若臣……再也恢复不了,变得痴傻疯癫……殿下可否……” “不会的。”萧承玉打断他,坚定道,“纵使你永远如此,我也守着你。” 祁明轩眸中水光闪动,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然而温情不过片刻,他忽然又眼神一变,语气偏执起来:“不过殿下既允了婚,便不能再反悔!回京就完婚!立刻!” 萧承玉心中叹息,柔声安抚:“好,都依你。” 她暗中加派人手搜寻顾知礼,盼能找到解药。同时修书京城,说明实情,求派太医前来。 期间,萧承睿与阿史那云的婚事率先举行。战地婚礼虽简朴,却格外动人。看着二哥二嫂幸福的模样,萧承玉既欢喜又心酸。 回京前夜,祁明轩毒发尤甚,竟闯入她帐中,将她困在墙角:“殿下为何迟迟不允婚?可是嫌弃臣了?” 萧承玉镇定道:“明轩,你毒发了。我是玉儿啊。” 祁明轩眼神恍惚一瞬,又变得锐利:“玉儿……我的玉儿……”他忽然低头欲吻她。 萧承玉偏头避开,冷静道:“明轩,你曾说过,珍重之人当以礼相待。这便是你的珍重吗?” 祁明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抱头痛苦低吼:“臣……臣又冒犯殿下了……”说着竟要以头撞墙! 萧承玉急忙拉住他:“明轩!看着我!我是玉儿!” 四目相对,他眼中疯狂渐退,化为痛苦与自责:“臣……臣配不上殿下……” “胡说什么。”萧承玉替他拭去额角冷汗,“你为我挡箭时,可想过配不配得上?” 她扶他坐下,耐心安抚,直至他沉沉睡去。 望着他不安的睡颜,萧承玉心如刀绞。她知道,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皇天不负有心人。三日后,追捕顾知礼的将士传来好消息:人在黑风崖被围困! 萧承玉亲自带队前往。黑风崖地势险要,顾知礼负隅顽抗,叫嚣道:“公主殿下!想要解药?除非你独自上前来取!” 众将劝阻,萧承玉却道:“本宫若有不测,格杀勿论!”说着毅然上前。 顾知礼狞笑:“好个情深义重的公主!可惜啊,祁明轩中的‘忘忧’根本没有解药!” 萧承玉心一沉,却不动声色:“既如此,留你何用?”说着突然拔簪刺去! 顾知礼不料她突然发难,慌忙格挡。就在此时,暗处射来一箭,正中他咽喉! 萧承玉回头,见祁明轩不知何时赶来,正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眼神清明锐利:“臣说过,会护着殿下。” 原来他清醒后听闻消息,立即带兵来援。 顾知礼倒地气绝,怀中滚出一个小瓶。军医查验后惊喜道:“是解药!他骗殿下的!” 祁明轩服下解药,沉沉睡去。再醒来时,眼神已恢复往日清明。 “殿下……”他望着守候在床前的萧承玉,歉然道,“这些日子,委屈殿下了。” 萧承玉喜极而泣:“你好了……真的好了……” 祁明轩轻轻为她拭泪:“臣都记得。毒发时的荒唐,对殿下的冒犯……”他神色愧疚,“臣无颜……” 萧承玉捂住他的唇:“若非为我,你也不会中毒。”她取出那枚假玉佩,“这个,我还留着。” 祁明轩接过玉佩,苦笑:“臣竟做出这等事……”说着要毁去。 萧承玉却拦住他:“留着吧。提醒我们……珍惜眼前人。” 四目相对,情意脉脉。历经生死,彼此心意更加坚定。 大军班师回朝那日,京城万人空巷。萧珣与辛久薇亲迎至城外,见儿女平安归来,喜极而泣。 金殿封赏,众将各有擢升。轮到祁明轩时,他却跪地请罪:“臣欺瞒殿下,行为不端,请陛下责罚。” 萧珣早已得知实情,叹道:“爱卿为救玉儿中毒,何罪之有?”说着看向萧承玉,“玉儿,你的意思呢?” 萧承玉盈盈下拜:“儿臣恳请父皇……为儿臣与明轩赐婚。” 满殿哗然中,祁明轩猛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萧珣与辛久薇相视一笑,准奏。 婚期定在三月后。期间祁明轩彻底康复,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祁学士。只是偶尔夜深人静,他会从噩梦中惊醒,直到看见枕边人安睡的容颜,方能安心。 大婚前夕,萧承玉在宫中旧物中发现一幅画卷——正是那幅《春园仕女图》。画旁多了一行小字: “历经生死,初心不改。唯愿执手,共度白头。——明轩补记” 她轻抚字迹,嫣然一笑。 翌日,盛世婚礼轰动京城。红妆十里,鼓乐喧天。祁明轩身着喜服,迎娶他心心念念的公主。 洞房花烛夜,他轻掀盖头,望着灯下美人,恍如梦中。 “玉儿……”他声音微颤,“臣终于……如愿以偿。” 萧承玉含笑望他:“还自称臣?” 祁明轩从善如流:“为夫……得偿所愿。” 红烛高烧,映照着有情人相拥的身影。窗外明月皎洁,见证着这段历经磨难的情缘。 然而谁也不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喜房,闪过怨毒的光。 顾知礼虽死,他背后的势力却未彻底清除。新的风波,正在暗处酝酿。 但此时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未来的风雨,且待来日。 惟愿岁月静好,情深不渝。 第237章 谢灵儿 盛世婚礼的喜庆笼罩着整个京城。 十里红妆,万人空巷,百姓争相目睹三公主出嫁的盛况。 祁明轩骑着骏马,身着大红喜服,俊朗的面容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在喧天的锣鼓声中前往皇宫迎亲。 养心殿内,萧承玉端坐镜前,任由宫女为她梳妆。凤冠霞帔,珠围翠绕,镜中的新娘子美得令人窒息,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辛久薇亲自为女儿戴上最后一支金簪,眼中含泪:“一转眼,玉儿都要出嫁了。”她轻抚女儿面颊,“明轩是个好的,定会好生待你。” 萧珣站在一旁,神色复杂:“若那小子敢负你,父皇定不轻饶!”说着却悄悄拭了拭眼角。 萧承玉心中暖融,轻声道:“父皇母后放心,明轩他……待女儿极好。” 吉时已到,喜乐喧天。祁明轩步入殿内,在看到盛装的新娘时,眼中闪过惊艳与深情。他执起她的手,郑重叩拜帝后:“臣祁明轩,定当珍爱公主,永不相负。” 仪式隆重而温馨。当二人携手走出大殿时,阳光正好,为这对新人镀上金边。百姓欢呼雀跃,抛洒的花瓣如同花雨。 然而在欢呼声中,萧承玉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她倏然转头,只见观礼人群中有个戴斗笠的身影一闪而过。 “怎么了?”祁明轩低声问。 萧承玉摇摇头:“许是看错了。”心下却莫名不安。 婚宴设在御花园,流水席延绵数里。朝臣命妇们纷纷向新人敬酒,说着吉祥话。 萧承稷与苏婉清并肩而来。太子妃今日气色颇好,笑容温婉:“祝妹妹妹夫永结同心。”她递上一个锦盒,“这是我亲手绣的百子被,望你们早生贵子。” 萧承玉打开一看,只见锦被上婴孩栩栩如生,针脚细密,显是费了极大心血,不由感动:“多谢嫂嫂。” 萧承稷拍拍祁明轩的肩,低声道:“好好待玉儿。否则……”未尽之语带着兄长的警告。 祁明轩郑重道:“殿下放心。” 这时,萧承睿拉着阿史那云挤过来。阿史那云已显怀,穿着宽松的北狄礼服,笑容明媚:“玉儿今日真美!比我们北狄最红的格桑花还美!” 萧承睿嘟囔:“哪有你这样比较的……”被妻子瞪了一眼,立刻改口,“确实美!明轩好福气!” 众人大笑。萧承玉注意到二哥嘴上抱怨,手却始终护在阿史那云腰后,不由莞尔。 喜宴至半,新人需逐桌敬酒。行至翰林院席间,谢灵儿起身敬酒:“祝公主驸马白头偕老。”她笑容得体,眼底却有一丝黯然。 萧承玉心中微叹。她知谢灵儿对祁明轩有意,但感情之事,终究勉强不得。 敬酒至军务大臣一桌时,辛锐突然拉着个青衣姑娘站起来:“玉……公主!这是秦桑,你见过的!”他嗓门洪亮,引得众人侧目。 秦桑羞得满脸通红,低声道:“民女恭祝公主驸马百年好合。” 萧承玉微笑还礼,却发现秦桑袖口隐有血迹,不由关切:“秦姑娘手怎么了?” 秦桑下意识缩手:“无事……煎药时不小心……” 辛锐抢着道:“她非亲自为那些伤兵煎药!说了多少次都不听!”语气埋怨,眼神却满是心疼。 萧承玉与祁明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看来她这表哥,终于开窍了。 敬完一圈,萧承玉已微醺。祁明轩体贴地为她挡酒,自己却也被灌了不少。 回到主桌,祁明轩趁无人注意,悄声道:“殿下可还撑得住?不若先去歇息?” 萧承玉摇头:“无妨。”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宾客席,再次看到那个戴斗笠的身影。这次他正与一个官员低语,那官员……竟是礼部侍郎柳知节! 她心下凛然。柳知节是顾念之的父亲,顾家倒台后一直称病不出,今日竟来了婚宴,还与可疑之人接触。 祁明轩顺着她目光看去,神色微凝:“柳侍郎身边那人……似乎是北狄打扮。” 二人心照不宣。看来顾家余孽,果然与北狄残余势力勾结。 婚宴持续至深夜。新人被送入洞房后,祁明轩屏退宫人,立即取出纸笔:“臣需立即禀报陛下。” 萧承玉按住他手腕:“今日是我们大婚之夜,明日再报不迟。”她微微一笑,“况且……父皇想必早已察觉。” 祁明轩一怔:“殿下之意是……” “父皇为何突然准婚?又为何在顾家刚倒台时就让你我完婚?”萧承玉轻声道,“恐怕……是要引蛇出洞。” 祁明轩恍然:“原来如此。”他握住她的手,“那殿下今日可曾害怕?” 萧承玉摇头:“有你在,我不怕。”这话脱口而出,两人俱是一怔。 红烛高烧,映得她面若桃花。祁明轩眼神渐深,缓缓靠近:“玉儿……”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祁明轩瞬间警觉,将萧承玉护在身后:“谁?” 一道寒光破窗而入!祁明轩挥袖挡开暗器,厉声喝道:“来人!有刺客!” 然而外头寂静无声,原本守卫的宫人竟都不见了踪影! 数名黑衣刺客破门而入,刀光直取新人!祁明轩将萧承玉推向屏风后,拔剑迎敌:“玉儿小心!” 剑光交错,血花飞溅。祁明轩武功虽高,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要护着萧承玉,渐渐落了下风。 萧承玉冷静观察,发现这些刺客招式狠辣,却似乎并不想取他们性命,反倒像要生擒。 她心念电转,忽然惊呼:“明轩!他们的目标是活捉我们!” 祁明轩顿时明白——这些人想利用他们威胁皇室!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直射萧承玉面门!祁明轩不及回防,竟再次以身相挡—— “噗”的一声,飞镖没入他肩头。 “明轩!”萧承玉惊惶扶住他。 就在这瞬间,刺客首领猛地扑向她!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剑光如虹,瞬间斩断刺客手臂! “伤我妹妹者,死!”萧承睿怒喝声如惊雷。他身后,阿史那云弯弓搭箭,箭无虚发。 原来他们不放心,特意在附近守着。 有了援手,局势瞬间逆转。刺客见势不妙,欲要逃脱,却被突然出现的暗卫团团围住。 祁明轩强撑着想追击,却被萧承玉按住:“你的伤!” 他肩头飞镖处渗出黑血,显是淬了毒。萧承玉急忙取出手帕为他包扎,手却抖得厉害。 “别怕……”祁明轩脸色苍白,却仍笑着安慰她,“小伤而已……” 话未说完,他已软倒在她怀中。 “明轩!”萧承玉惊慌失措,“太医!快传太医!” 混乱中,她没注意到一个刺客悄悄爬起,匕首直刺她后心! “公主小心!”秦桑的惊呼声传来。只见她扑过来挡在萧承玉身前,匕首没入她肩胛! 与此同时,辛锐怒吼着冲来,一刀结果了刺客性命。 “秦桑!”萧承玉扶住摇摇欲坠的秦桑,见她伤口血流如注,心急如焚。 太医匆匆赶来,先为祁明轩施针压制毒性,又为秦桑处理伤口。 “这毒颇为刁钻。”太医神色凝重,“需以天山雪莲为引,配以九九八十一味药材,熬煮三日方可解毒。” 萧承玉立即道:“宫中可有雪莲?” 太医摇头:“去年最后一株已用于陛下旧疾……” “北狄有!”阿史那云忽然道,“我兄长宫中收藏数株!我这就修书……” “来不及了。”太医叹息,“祁大人中的是急毒,最多支撑一日……” 萧承玉如坠冰窟,紧紧握住祁明轩冰凉的手:“不……一定有办法……” 就在这时,秦桑虚弱道:“民女……民女或可一试。”她挣扎着坐起,“家传针灸之术,或可逼出毒素……” 太医皱眉:“胡闹!此毒凶险,稍有差池……” “让她试。”萧承玉果断道,“本宫信她。” 秦桑感激地看她一眼,取出一套银针。她脸色苍白,手下却极稳,银针依次刺入祁明轩穴位。 渐渐地,黑血从针孔渗出,祁明轩的脸色由青转白。秦桑额角沁出细汗,手法越发迅疾。 最后一针落下,她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软倒在地。 “秦桑!”辛锐急忙扶住她。 祁明轩却在这时悠悠转醒,咳出几口黑血,气息渐渐平稳。 太医急忙诊脉,惊喜道:“毒……毒清了!” 众人松了口气。萧承玉喜极而泣,紧紧握住祁明轩的手:“你吓死我了……” 祁明轩虚弱一笑:“臣……又让殿下担心了……” 这时,萧承稷带着禁军赶来,面色铁青:“刺客全部服毒自尽,无一活口。但……”他递上一枚令牌,“这是在柳知节府中搜到的。” 令牌上刻着北狄狼图腾,背面却有一个小小的“顾”字。 “果然是他!”萧承玉怒道,“他人呢?” “逃了。”萧承稷冷声道,“但搜府时发现密室,内有与北狄往来书信。原来顾家早与北狄勾结,图谋不轨。” 真相大白,众人却无喜悦之情。经此一事,喜庆的婚礼蒙上阴影。 三日后,祁明轩毒性渐清,已能下床行走。秦桑却因内力耗尽,旧伤复发,卧床不起。 辛锐守在秦桑床边,寸步不离。这日萧承玉去探望时,正听见他笨拙地念话本子给秦桑听。 “……那书生说:‘姑娘若是无意,小生便……便……’”他卡壳了,显然不擅此道。 秦桑轻笑接道:“便长跪不起,直到姑娘回心转意?” 辛锐俊脸通红:“你……你怎么知道?” “这话本我早看过了。”秦桑笑道,“倒是辛小将军,何时爱看这些了?” 辛锐支吾道:“就……随便拿的……”说着悄悄藏起书页下的兵书。 萧承玉抿嘴一笑,悄然退开。看来她这表哥,终于遇到能治他的人了。 又过数日,祁明轩大好。这日他陪萧承玉在御花园散步,忽道:“臣昏迷时,似乎听到殿下说……若臣醒来,便告诉臣一个秘密?” 萧承玉脸一热:“哪有什么秘密……” “当真?”祁明轩靠近一步,目光灼灼,“那为何臣听到有人说……心仪臣许久?” 萧承玉耳根通红,嗔道:“定是你听错了!” 祁明轩低笑:“那臣便当日日说与殿下听,直到殿下承认为止。”说着在她耳边轻声道,“臣心仪殿下,从初见至今,矢志不渝。” 萧承玉心跳如鼓,正要开口,忽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公主!驸马!不好了!谢小姐投湖了!” 二人大惊,急忙赶往太液池。只见谢灵儿已被救起,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这是为何?”萧承玉急问。 谢灵儿泣不成声:“父亲……父亲逼我嫁与六十岁的李尚书做续弦……我不愿……” 原来谢大学士为攀附权贵,竟要牺牲女儿幸福。 祁明轩怒道:“岂有此理!臣这便去寻谢大学士……” “不必了。”萧承玉冷声道,“本宫的人,岂容他人摆布?”她扶起谢灵儿,“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宫中,做本宫的女官。” 谢灵儿感激涕零:“谢公主……” 事后,萧承玉对祁明轩道:“我知你怜惜灵儿,但此事我处理更为妥当。” 祁明轩微笑:“殿下英明。”说着轻轻揽住她,“只是……臣方才的话,殿下还未回应。” 萧承玉靠在他怀中,轻声道:“你那日……没有听错。” 清风拂过,并蒂莲悄然绽放。然而谁也没注意到,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怨毒地盯着这对璧人。 第238章 余烬复燃 祁明轩的伤势渐愈,然而萧承玉敏锐地察觉到,暗处的敌人远比想象中更难缠。 这日清晨,她正在查阅宫中账目,忽然发现一处异常——去岁采购天山雪莲的记载竟被涂改过。原本记录“入库三株”的地方,墨迹明显被淡化,改成了“入库两株”。 “传内务府管事。”萧承玉沉声道。 管事战战兢兢地来了,见到账本顿时面色如土:“公主明鉴!这……这定是笔误……” “笔误?”萧承玉冷笑,“去岁父皇旧疾复发,太医院明明用了两株雪莲,若只入库两株,何来剩余?说!还有一株下落何处?” 管事扑通跪地:“奴才……奴才不知……” 正当僵持时,祁明轩缓步进来。他伤势未愈,脸色仍显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初:“殿下不必问他。臣已查过,缺失的那株雪莲,经手人是……柳知节。” 萧承玉心中一凛:“果然与他有关!”她立即起身,“我去禀报父皇……” “且慢。”祁明轩拦住她,“柳知节既然敢做手脚,定有后手。不如……”他压低声音,“将计就计。” 三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祁驸马余毒未清,急需天山雪莲解毒。然而宫中存货已尽,陛下已派人快马加鞭前往北狄求取。 消息一出,各方震动。 是夜,一个黑影悄悄潜入太医署药库。就在他打开珍藏雪莲的玉盒时,灯火骤亮! “柳侍郎,别来无恙?”萧承玉从屏风后走出,身后跟着祁明轩和禁军。 柳知节面色惨白,强自镇定:“公主这是何意?臣只是……” “只是来偷盗御用药材?”祁明轩冷声道,“还是想来确认,你们当年偷梁换柱的罪证是否还在?” 柳知节猛然抬头,眼中闪过惊骇。 萧承玉打开玉盒,取出里面的“雪莲”:“你们当年用普通雪莲替换了御用的天山雪莲,真品早已流入黑市,所得钱财用于勾结北狄。本宫说得可对?” 证据确凿,柳知节颓然倒地:“臣……臣认罪……” 然而就在押送途中,柳知节突然暴起,撞开守卫,直扑萧承玉:“顾家不会白死!” 祁明轩及时将萧承玉护在身后,一剑刺穿柳知节肩膀。谁知柳知节竟狞笑着咬破口中毒囊,顷刻间七窍流血而亡! “服毒自尽……”祁明轩蹙眉,“与那日刺客一样。” 萧承玉心有余悸:“他临死前说……顾家不会白死。难道顾家还有余孽?” 祁明轩目光深沉:“恐怕不止余孽这般简单。” 柳知节之死掀起轩然大波。朝中与顾家柳家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一时间风声鹤唳。 这日萧承玉去探望秦桑,发现辛锐正笨手笨脚地喂药。 “咳咳……”秦桑被呛得满脸通红,“还是我自己来吧……” 辛锐急得满头汗:“别动!太医说你要静养!”说着又一勺药喂过去,结果洒了半碗。 萧承玉忍俊不禁:“锐表哥,还是让宫女来吧。” 辛锐这才发现她来了,俊脸一红:“玉……公主怎么来了?” 秦桑挣扎着想行礼,被萧承玉按住:“好生躺着。伤可好些了?” “劳公主挂心,好多了。”秦桑微笑,却忽然蹙眉,“只是近日总觉有人在附近窥视……” 辛锐顿时紧张:“可看清模样?” 秦桑摇头:“每次回头都不见人影。许是错觉吧。” 萧承玉与随后赶来的祁明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看来对方已经开始监视与他们相关的一切人了。 离开秦桑处,二人遇见了谢灵儿。她如今是萧承玉的女官,气色好了许多,正捧着账本走来。 “殿下,驸马。”谢灵儿行礼,“这是本月各宫用度,请殿下过目。” 萧承玉接过账本,随口问:“在宫中可还习惯?” 谢灵儿感激道:“蒙殿下照拂,一切都好。只是……”她犹豫片刻,“近日总有些陌生内侍在附近徘徊,问他们话又支吾不清。” 又一处异常!萧承玉心中警铃大作。 是夜,她与祁明轩秘密求见萧珣,禀报连日来的发现。 萧珣听后沉吟良久:“朕早已察觉宫中混入细作。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他看向祁明轩,“明轩,朕要你暗中调查,务必揪出幕后主使。” 祁明轩领命:“臣定不辱命。” 调查秘密进行。祁明轩利用翰林院修史之便,调阅了大量卷宗;萧承玉则通过后宫关系,暗中查访可疑人员。 三日后,祁明轩带来惊人发现:“臣查阅顾家案卷时发现,顾念之可能还有个孪生兄弟!” 萧承玉震惊:“怎么可能?从未听闻……” “卷宗记载,顾夫人当年产下双生子,其中一个体弱,被送去江南养病,不久便夭折了。”祁明轩神色凝重,“但臣查到,那个孩子可能没死,而是被顾家秘密培养……” 就在这时,暗卫急报:在冷宫附近发现神秘信号烟! 二人立即赶往冷宫。只见荒废的宫殿中,一个黑衣人正在烧毁信件。见有人来,立即翻墙逃走! 祁明轩纵身追上,与之交手数招,扯下对方面巾——竟是个与顾念之容貌七八分相似的少年! “你是顾念之的兄弟?”祁明轩厉声问。 少年狞笑:“祁明轩,你抢走本该属于我哥哥的一切!顾家不会放过你们的!”说着也要咬毒囊。 这次祁明轩早有防备,瞬间卸了他下巴:“想死?没那么容易!” 审讯室内,少年倔强不语。萧承玉仔细观察他,忽然道:“你不是顾家人。” 少年瞳孔微缩。 “顾家人眼角都有细痣,你没有。”萧承玉冷静道,“你是谁的人?为何冒充顾家余孽?” 少年咬牙不语。 祁明轩忽然道:“你是北狄人。你耳后的刺青,是北狄死士的标记。” 身份被揭穿,少年终于开口:“库莫尔大王不会放过你们!北狄铁骑必将踏平中原!” 竟是北狄派来的细作!借顾家之名行挑拨之事! 事情水落石出,萧承玉却觉不安:“北狄刚经大败,哪来的实力再次进犯?除非……” 祁明轩接口:“除非朝中有人与他们里应外合!” 二人立即彻查与北狄有来往的官员。然而对方十分狡猾,线索屡屡中断。 这日,萧承玉正在烦心,阿史那云挺着孕肚来了。 “玉儿愁眉苦脸的,可是为北狄之事?”她笑着递上一封信,“看看这个。” 信是北狄旧部密报,上面写着:库莫尔残部与中原某位“大人”合作,欲在祭天大典上行刺陛下! “祭天大典……”萧承玉心惊,“三日后就是祭天大典!” 时间紧迫!她立即与祁明轩部署防卫。然而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祭天大典当日,万众肃穆。萧珣率皇室成员登天坛祭天,百官跪拜。 就在仪式进行到最关键时,异变突生!坛下人群中突然射出数支毒箭,直取萧珣! “护驾!”禁军立刻护卫。 混乱中,一个官员突然暴起,匕首直刺萧珣后心——竟是平日最忠厚的李尚书! 千钧一发之际,祁明轩飞身挡驾,徒手握住匕首!鲜血顿时涌出! 与此同时,萧承玉发现坛下有个黑衣人正操控机弩,立即拔簪掷去!金簪精准击中对方手腕! 刺客被制服,李尚书却狂笑:“昏君!你残害忠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着咬毒自尽。 经查,李尚书之子被北狄掳走,以此胁迫他行刺。 虽然化险为夷,但祁明轩手伤严重,深可见骨。 太医署内,萧承玉亲自为他包扎,泪水在眼眶打转:“你怎么总是这样……不爱惜自己……” 祁明轩微笑:“能护陛下与殿下周全,臣万死不辞。” 这时,暗卫送来在黑衣人身上搜到的密信。信上写着:“计划有变,改为中秋宫宴。” 萧承玉心中一沉:“他们还有后手!” 祁明轩握住她的手:“放心,有臣在。” 然而当夜,祁明轩却发起高烧。伤口感染,加之旧毒未清,病情来势汹汹。 萧承玉守在他床边,日夜不离。看着他昏迷中仍蹙眉唤她名字,心如刀割。 三日后,祁明轩终于醒来,第一句话便是:“殿下……可有受伤……” 萧承玉泣不成声:“你总是想着别人……能不能想想自己……” 祁明轩虚弱地为她拭泪:“殿下安好,臣便安好。” 经此一事,二人感情愈深。然而暗处的敌人并未罢休。 中秋前夕,萧承玉收到一封神秘请柬,邀她独自前往城郊明月亭,称有关乎祁明轩性命的要事相告。 明知可能是陷阱,她却不能不去。 明月亭中,一个戴斗笠的身影背对她而立:“公主果然重情。” 萧承玉冷静道:“你是谁?有何目的?” 那人转身,摘下斗笠——竟是本该在流放途中病死的顾知礼! “很意外?”顾知礼狞笑,“没想到我还能回来吧?” 萧承玉镇定道:“你待如何?” 顾知礼眼神疯狂:“我要你亲手杀了祁明轩!否则……”他拍拍手,两个壮汉押着个人出来——竟是秦桑! “你若不应,这姑娘立刻没命!” 萧承玉心念电转,忽然道:“好,我答应你。但你要先放人。” 顾知礼狐疑:“我如何信你?” 萧承玉拔下金簪对准自己咽喉:“以本宫性命为质,够不够?” 顾知礼犹豫片刻,终于示意放人。就在秦桑跑过来的瞬间,萧承玉猛地掷出金簪,正中顾知礼手臂! 暗处埋伏的禁军一拥而上!然而顾知礼竟狂笑着引爆火药:“一起死吧!” 轰然巨响中,亭子坍塌!萧承玉推开秦桑,自己却被困在火海中! “玉儿!”祁明轩的惊呼声传来。他拖着病体赶来,不顾一切冲入火海! 烈火熊熊,梁柱坍塌。祁明轩找到被压住腿的萧承玉,拼命抬起横梁:“坚持住!” 就在二人脱困瞬间,一根燃烧的梁柱砸向祁明轩!萧承玉想也不想,翻身护住他—— 剧痛袭来,她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已在宫中。祁明轩守在她床边,眼下乌青,胡茬杂乱。 “你……”她刚一开口,就被紧紧拥入怀中。 “不要再这样……”他声音沙哑颤抖,“你若有事,臣绝不独活……” 萧承玉抚着他消瘦的面颊,轻声道:“好,我们再不分开了。” 经此生死,二人终于明白,唯有彼此扶持,才能度过重重危机。 然而顾知礼的尸体始终未见。灰烬中只找到半块焦黑的玉佩,上面依稀可见北狄纹样。 第239章 死士 中秋宫宴的日子越来越近,宫中的气氛也越发紧张。萧承玉和祁明轩白日里依旧如常处理事务,夜晚却常常在书房待到深夜,仔细排查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 这日清晨,萧承玉正在查看宫宴的座次安排,忽然发现一个不寻常之处。 “明轩,你来看。”她指着礼部呈上的名单,“这位李尚书,不是已经在上次的祭天大典中服毒自尽了吗?为何名单上还有他的名字?” 祁明轩接过名单细看,眉头渐渐皱起:“确实蹊跷。而且你看,他的座位被安排在离父皇很近的位置。” 两人立即派人去查,得到的回复却是:此李尚书非彼李尚书,而是刚从江南调任的新任尚书,恰巧同名同姓。 “太过巧合了。”萧承玉沉吟道,“我记得父皇曾经说过,江南官员调任京城,至少要提前三个月通报。为何我们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 祁明轩神色凝重:“臣这就去吏部查调任文书。” 他离开后,萧承玉又仔细看了一遍名单,发现还有几个陌生的名字。她命人将这些人的档案都调来,一一查看。 一个时辰后,祁明轩带回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那位新任李尚书的调任文书,上面的印章似乎有些问题。 “印泥的颜色比正常的要浅一些,而且印章的边缘有些模糊,像是仿造的。”祁明轩将文书铺在桌上,指给萧承玉看。 “能看出是何时仿造的吗?” “时间应该不长,墨迹还很新。但我问过吏部的官员,他们说这份文书已经存档一个月了。” 萧承玉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要么是吏部的人在说谎,要么是有人偷偷替换了文书。 “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她思索片刻后说道,“既然对方想让我们相信这位李尚书是正常调任,那我们就假装相信。但在宫宴当天,必须对他严加监视。” 祁明轩点头:“臣会安排人手。” 接下来的几天,萧承玉和祁明轩表面上如常准备宫宴,暗地里却加紧排查所有可能与北狄有牵连的官员。他们发现,除了那位李尚书,还有几位官员的行踪也颇为可疑。 这天下午,萧承玉正在试穿宫宴的礼服,忽然接到禀报,说是秦桑有急事求见。 秦桑脸色苍白地走进来,行礼后急忙说道:“公主,我今日在太医署配药时,无意中听到两个小太监的谈话。他们说……说要在宫宴那日,在酒水中下药。” 萧承玉心中一凛:“可知是什么药?下的又是谁的酒水?” “他们声音很小,我只隐约听到‘无色无味’、‘三个时辰后发作’等字眼。至于下在谁的酒水中……”秦桑摇摇头,“他们没具体说,但我听到他们提到了‘主位’两个字。” 主位,那就是父皇和母后的位置! 萧承玉立即派人去查那两个小太监,却发现他们已经失踪了。 “看来对方已经察觉自己被发现了。”祁明轩面色凝重,“我们必须提前行动了。” 当晚,萧承玉和祁明轩秘密求见皇帝,将近日来的发现一一禀报。 萧珣听后沉默良久,缓缓道:“朕早已料到他们会在宫宴上动手。既然他们想玩,那朕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看向祁明轩:“明轩,朕命你全权负责宫宴安保,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离开养心殿后,萧承玉忧心忡忡地对祁明轩说:“我总觉得不安。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调任文书,安排人混入太医署,肯定在宫中还有内应。” 祁明轩握住她的手:“放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和陛下娘娘的安全。” 宫宴前一日,祁明轩对所有安保安排做了最后调整。他增派了双倍的人手看守厨房和酒水间,所有进出的人员都必须经过严格检查。同时,他还安排了一批暗卫混入宾客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然而,就在宫宴当天的清晨,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了:北狄边境突然集结了大量军队,似乎有进犯的迹象。 “调虎离山!”萧承玉立刻明白过来,“他们故意在边境制造紧张气氛,想让二哥和边军无法回援!” 萧承睿确实被边境的异动牵制住了。他派人快马加鞭送来消息,说至少需要三天时间才能解决边境危机,无法按时回京参加宫宴。 “不仅如此,”祁明轩面色凝重地补充道,“京外大营也传来消息,说是发现疑似北狄细作在附近活动,不得不分兵前去搜查。” 萧承玉握紧了拳头:“好周密计划。先是派人混入宫中,再在边境制造事端牵制二哥,最后在京畿制造混乱分散京营兵力。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在今晚动手。” “但他们漏算了一点。”祁明轩眼神坚定,“你在宫里。” 宫宴准时开始。华灯初上,皇宫内处处张灯结彩,歌舞升平。百官携家眷陆续入席,彼此寒暄问候,一派祥和景象。 萧承玉和祁明轩身着礼服,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面带微笑地与来宾致意,目光却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全场。 那位新任李尚书果然出席了,他被安排在离御座不远的位置,与周围官员谈笑风生,看不出任何异常。 酒过三巡,歌舞表演正式开始。一群身着彩衣的舞姬翩然入场,随着乐声翩翩起舞。就在这时,祁明轩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领舞的舞姬手腕上有一个熟悉的刺青——北狄死士的标记! 他立即向隐藏在暗处的护卫打了个手势。然而就在护卫准备行动时,一群侍从端着酒水入场添酒,恰好挡住了去路。 “不好!”祁明轩低喝一声,立刻起身向御座方向移动。 几乎同时,那位领舞的舞姬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扑皇帝!而那位李尚书也猛地从座位上跃起,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圆球状物体! “护驾!”祁明轩大喝一声,瞬间挡在皇帝面前。 场面顿时大乱。宾客惊慌失措,四处逃窜。护卫们迅速与伪装成舞姬和侍从的刺客交战起来。 萧承玉冷静地指挥宫女和太监护送女眷们撤离,自己则迅速向皇后方向靠拢。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李尚书手中的黑色圆球正在冒烟! “明轩!小心那个球!”她惊呼道。 祁明轩一剑击退面前的刺客,转身看到那个冒烟的黑球,脸色骤变:“是火药!” 他立即扑向李尚书,试图阻止他掷出火药。两人激烈地搏斗在一起,黑球在争夺中掉在地上,滚到一张桌下。 “快躲开!”祁明轩大喝一声,猛地将李尚书推开,自己扑向那黑球,试图将其扔出殿外。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到黑球的瞬间,它爆炸了。 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强烈的冲击波和浓烟,整个大殿都震动起来。靠近爆炸点的桌椅被炸得粉碎,惨叫声四起。 “明轩!”萧承玉惊骇地大叫,不顾一切地向爆炸方向冲去。 浓烟渐渐散去,只见祁明轩倒在血泊中,身下却护着一个小太监——正是那个小太监及时推开了一旁的女眷,自己却险些被炸到。 “快传太医!”萧承玉跪在祁明轩身边,声音颤抖。 祁明轩艰难地睁开眼,挤出一个微笑:“臣……没事……陛下……” “父皇安全。”萧承玉哽咽道,小心地检查他的伤势。幸好爆炸威力不算太大,祁明轩只是被冲击波震伤,加上一些皮外伤。 太医很快赶来为祁明轩处理伤口。另一边,刺客也已被制服。李尚书在搏斗中被祁明轩刺中要害,奄奄一息。 萧承玉走到他面前,冷声问:“谁指使你的?” 李尚书狞笑着,嘴角溢出血沫:“顾家……不会白死……北狄……万岁……”说罢头一歪,断气了。 经查,那些舞姬确实都是北狄死士伪装,而侍从中也混入了不少奸细。幸亏祁明轩事先有所准备,才没有造成更大伤亡。 皇帝虽然安然无恙,但这场明目张胆的刺杀让他龙颜大怒,当即下令彻查所有与北狄有牵连的官员。 接下来的几天,朝中气氛紧张。数十名官员被调查,其中五人被查出与北狄有秘密往来,立即被革职查办。 祁明轩因护驾有功,被擢升为太子少傅,参与朝政决策。而萧承玉则被特许协助审理与北狄相关的案件。 这日,两人正在查阅从李尚书府中搜出的密信,忽然发现一个蹊跷之处:几乎所有信件的落款都是一个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代号。 “这个符号,”萧承玉指着其中一个说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命人将之前从柳知节和顾知礼处搜出的信件都拿来对比,果然发现了相同的符号。 “看来这些人都属于同一个组织。”祁明轩沉吟道,“这个符号就是他们的标志。” 萧承玉仔细端详着那个符号,忽然想起来什么:“我记得小时候在皇家藏书阁的一本古籍中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本书……好像是关于前朝秘辛的。” 两人立即前往藏书阁,在阁老的帮助下,终于找到了那本古籍。书中记载,前朝末期曾有一个秘密组织,名为“影阁”,专门从事暗杀和间谍活动,其标志正是一个类似的符号。 “据说影阁在前朝灭亡后就解散了,”阁老回忆道,“但民间一直有传言,说其实它转入了地下,继续活动。” 萧承玉和祁明轩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同样的猜想:这个影阁极可能就是一直在背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就在他们准备进一步调查时,边境传来紧急军情:北狄大军突然发起进攻,萧承睿率军迎战,双方陷入激战! 与此同时,京城中也出现了异动:多名官员接连遇害,现场都留下了那个神秘的符号。 边境战事吃紧,京城官员接连遇害,整个大梁朝堂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萧承玉和祁明轩日夜不停地查阅卷宗,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找到关于影阁的更多线索。 “这本《前朝秘录》记载,影阁最初是由前朝太子建立的,目的是为了巩固皇权,清除异己。”祁明轩指着一段文字说道,“但后来逐渐失控,成为了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恐怖组织。” 萧承玉皱眉思索:“如果影阁真的延续至今,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复辟前朝?还是单纯地制造混乱?” “或许二者皆有。”祁明轩沉声道,“从目前的迹象来看,他们既与北狄勾结,又在朝中布局多年,所图必然不小。”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密信:“公主,驸马,刚收到的消息,兵部侍郎张大人昨晚在家中遇害。” 又一位官员!这已经是七天内的第三起了。 “现场可发现什么线索?”萧承玉立即问道。 “和之前一样,留下了那个符号。但这次有所不同的是,张大人临死前用血在地上写了一个字——”暗卫顿了顿,“‘粮’字。” 粮?萧承玉和祁明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张大人生前主要负责什么事务?”祁明轩问道。 “边境粮草调配。”萧承玉猛然想起,“不好!边境军粮恐怕要出问题!” 她立即派人去查边境粮草的调度情况,同时让祁明轩去兵部调阅相关文书。 果不其然,两个时辰后,坏消息传来:原本应该在三日前就送达边境的一批粮草,至今未见踪影。负责押运的官员也联系不上。 “这批粮草足以支撑边军半月之用。”祁明轩面色凝重,“若不能及时送达,二哥的军队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萧承玉当机立断:“立即从京畿粮仓调粮应急,同时派人沿原定路线搜寻那批失踪的粮草。” 命令刚下达,又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京畿几个大粮仓同时起火,虽然及时扑灭,但存粮损失惨重。 “好一招调虎离山加釜底抽薪!”萧承玉气得拍案而起,“他们先是截断边境粮草,再烧毁京畿存粮,这是要逼我们无粮可调!” 祁明轩冷静分析:“京畿粮仓守卫森严,能同时纵火成功,说明影阁在粮仓内部也安插了人手。” 局势顿时严峻起来。边境战事正酣,粮草却供应不上。若边境失守,北狄铁骑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萧承玉沉思片刻,忽然道:“还有一个地方有粮。” 祁明轩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江南粮仓。但江南距此千里之遥,远水难救近火。” “走水路。”萧承玉目光坚定,“运河畅通,快船加急,五日可达。同时让二哥尽量坚守,等待援粮。” 计划既定,立即执行。萧承玉亲自督办调粮事宜,祁明轩则负责安保工作,防止影阁再次破坏。 然而就在粮船准备出发的前夜,一个意外发生了:漕运总督突然暴毙家中! “又是影阁所为!”萧承玉得知消息后,愤恨不已,“他们这是要彻底断我粮道!” 漕运总督一死,漕运系统顿时陷入混乱。各级官员人人自危,不敢轻易签发通行文书,粮船出发被迫延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边境的情报越来越紧急。萧承睿派人送来血书:军中存粮仅够三日,若再无补给,只能退守第二道防线。 退守第二道防线意味着放弃大片国土,无数百姓将沦陷于北狄铁蹄之下。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危急关头,祁明轩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臣请旨亲自押粮前往边境。” “不可!”萧承玉立即反对,“你伤势未愈,此去路途遥远,危机四伏,太危险了!” 祁明轩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正是因为危机四伏,才必须由臣去。影阁的手段臣已经领教过多次,知道如何应对。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边境若失,京城难保。届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臣必须去。” 萧承玉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含泪应允:“好,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臣答应你。”祁明轩郑重道。 当夜,祁明轩率领一队精兵,押运着第一批紧急调集的粮草,连夜出发。萧承玉站在城楼上,目送队伍远去,心中忐忑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萧承玉日夜不停地处理朝政,协调各方力量支援边境。她展现出惊人的政治才能和决断力,连一向严苛的萧承稷都对她刮目相看。 “玉儿长大了。”一次议政后,萧承稷感慨道,“若是从前,你绝不会如此果断地下令处决那些通敌的官员。” 萧承玉苦笑:“时势所迫罢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她确实变了许多。从那个被众人呵护的小公主,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政事处理者。多次与影阁的交手,让她明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第240章 迷雾重重 五日后,好消息终于传来:祁明轩成功将粮草送达边境,解了燃眉之急。边军士气大振,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将北狄军队逼退百里。 然而就在萧承玉稍感宽慰时,一个坏消息接踵而至:祁明轩在返程途中遭遇伏击,下落不明! “怎么可能!”萧承玉接到消息时,几乎站不稳,“明轩身边有精兵护卫,怎会轻易遭遇伏击?” 暗卫跪地禀报:“驸马在回程途中收到密报,说是发现了影阁的一个重要据点。他当即决定前往查探,不料中了埋伏。属下等拼死抵抗,但对方人数众多,驸马为掩护我等突围,独自引开追兵,至今未归。” 萧承玉只觉得天旋地转,强自镇定道:“立即加派人手搜寻!活要见人,死要……不,他一定还活着!” 她亲自指挥搜寻工作,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在祁明轩失踪的区域展开地毯式搜索。然而三天过去了,一无所获。 就在第四天清晨,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来到城门口,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玉佩——那是萧承玉送给祁明轩的定情信物。 “驸马……驸马还活着……”那人说完这句话就昏死过去。 萧承玉立即命太医全力救治,同时亲自审问这个唯一可能知道祁明轩下落的人。 那人醒来后,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他的经历:他是祁明轩的贴身侍卫,在那场伏击中与主子失散。他亲眼看到祁明轩被一群黑衣人逼到一处悬崖边,坠崖前将玉佩扔给他,示意他回来报信。 “悬崖……”萧承玉的心沉了下去,“哪个悬崖?” “黑风崖。” 黑风崖!那是京城附近最险峻的悬崖,深不见底,从未有人从那里坠落还能生还。 萧承玉眼前一黑,险些晕倒。但她强忍悲痛,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把黑风崖翻过来,也要找到驸马!” 搜寻工作持续了整整七天。最终,士兵们在崖底找到了祁明轩破碎的衣物和一些血迹,但人却不见踪影。 “崖底有野兽出没的痕迹。”搜寻的将领不忍地报告,“恐怕……” “继续找!”萧承玉打断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没有找到尸体,就说明他可能还活着。” 尽管心中悲痛万分,但她拒绝放弃希望。她相信祁明轩不会就这么离开她,他一定还活着,在某处等着她去救他。 朝政不能无人处理,边境战事还在继续。萧承玉强忍悲痛,继续日以继夜地处理政务,只在夜深人静时,才允许自己落下泪来。 这日晚间,她正在批阅奏折,忽然接到密报:有人在京城附近看到一个很像祁明轩的人,但神志似乎不太清醒。 萧承玉立即亲自带人前往查探。在一处偏僻的山村里,她果然找到了那个酷似祁明轩的人——但他满脸胡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完全认不出她来。 “明轩?”萧承玉试探着呼唤。 那人茫然地看她一眼,忽然惊恐地大叫起来:“影!影!到处都是影!”然后转身就跑。 萧承玉立即命人拦住他,仔细查看后确认:这确实是祁明轩,但他似乎遭受了极大的刺激,失去了记忆。 “带驸马回宫,传太医!”她强忍泪水下令。 回到宫中,太医为祁明轩诊治后,面色凝重:“驸马身体多处受伤,但都是皮外伤。真正严重的是头部受到的撞击和可能中的迷药,导致神志不清,记忆混乱。” “能治好吗?”萧承玉急切地问。 太医犹豫道:“头部之伤最是难测。或许休养一段时间能自行恢复,或许……永远如此。” 萧承玉看着蜷缩在床角、眼神惊恐的祁明轩,心如刀绞。那个智谋过人、温润如玉的祁明轩,如今却变成这般模样。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影阁的威胁仍在,边境战事未平,朝中暗流涌动。她必须坚强起来,为了大梁,也为了祁明轩。 “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驸马。”她坚定地说,“在此期间,朝政由我代理。” 从此,萧承玉开始了白天处理朝政,夜晚照顾祁明轩的生活。尽管朝臣们对此颇有微词,但在萧承稷的支持下,无人敢公开反对。 更让人担忧的是,影阁似乎察觉到了祁明轩的状况,加紧了在朝中的活动。多名官员收到威胁信,内容直指他们的家人安危。 一时间,朝中人心惶惶。 祁明轩被安置在养心殿偏殿,由太医日夜照料。萧承玉在处理朝政之余,几乎所有时间都陪伴在他身边。朝臣们对此颇有微词,但在太子萧承稷的强力支持下,无人敢公开质疑。 这日午后,萧承玉正耐心地喂祁明轩喝药,他却突然打翻药碗,惊恐地指着窗外:“影!影又来了!” 萧承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窗外树影摇曳,并无异常。她轻声安抚:“没有影,只是树枝的影子。” 祁明轩却越发激动,浑身发抖:“不!他们在看着!一直在看着!”他突然抓住萧承玉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你不能待在这里!他们会伤害你!”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日都会发生。祁明轩时而清醒,能认出萧承玉,时而又陷入恐惧和混乱之中。太医说是头部创伤所致,需要时间恢复。 然而朝政不等人。边境战事虽因粮草及时送达而暂缓,但北狄军队仍在虎视眈眈。朝中官员接连收到影阁的威胁信,人心惶惶。 这日早朝,刑部尚书奏报:“陛下,近日京城中又发生三起命案,死者都是朝中官员。现场均发现影阁符号。” 萧珣面色凝重:“可查出凶手?” “凶手行事极为隐秘,暂无头绪。但臣发现一个共同点:这些官员生前都曾反对过增加边境军费。” 萧承玉心中一动:“这意味着影阁的目的可能与边境战事有关。” 退朝后,她立即召见暗卫统领:“加派人手监视所有与边境军务相关的官员,特别是那些主张削减军费的人。” 安排妥当后,她回到偏殿,却发现祁明轩不在房中。宫女战战兢兢地回禀:“驸马说要散步,不让奴婢跟随……” 萧承玉心中一紧,立即带人寻找。最后在御花园的假山旁找到了祁明轩。他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奇怪的图案。 “明轩?”萧承玉轻声呼唤。 祁明轩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明:“玉儿,我想起了一些事。”他指着地上的图案,“这个符号,我在影阁的据点见过。它代表的是''粮''。” 萧承玉仔细看那图案,果然与在张大人遇害现场发现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你还想起了什么?”她急切地问。 祁明轩皱眉思索,突然抱住头,痛苦地呻吟:“头好痛……影子……好多影子……” 他又陷入了混乱。萧承玉只好先扶他回宫休息。 当晚,萧承玉独自研究祁明轩画出的符号。她忽然想起什么,命人将之前收缴的影阁密信全部取来。对比之下,她发现这些符号确实与“粮”字有关,但每个符号都有细微差别。 “莫非这些符号代表的是不同的粮仓?”她恍然大悟,立即命人查证。 果不其然,每个符号对应的是一个特定粮仓的位置。而最近几个被标记的符号,正好对应着江南最大的几个粮仓! “他们的目标是江南粮仓!”萧承玉立即修书给江南总督,提醒他加强粮仓守卫。 然而信使出发后的第二天,坏消息就传来了:江南三大粮仓同时起火,虽然及时扑灭,但存粮损失惨重。 “我们晚了一步。”萧承玉颓然坐下,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更让她不安的是,影阁似乎对她的行动了如指掌,总能抢先一步。这说明朝中还有他们的眼线,而且地位不低。 接下来的几天,萧承玉更加小心谨慎。所有重要决策都只在极小的范围内讨论,但影阁似乎总能得到消息。 这日,她正在与萧承稷密谈边境增兵事宜,祁明轩突然闯了进来,神色惊慌:“不能增兵!是陷阱!” 萧承稷皱眉:“明轩,你……” “是真的!”祁明轩急切地说,“我想起来了!他们在边境设下了埋伏,就等着我们的援军!” 萧承玉与兄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若是以前,他们绝不会怀疑祁明轩的话。但现在的他神志不清,这些话可信吗? 然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萧承稷当即修改了增兵计划,派出小股部队先行侦察。 结果令人震惊:侦察部队在边境一处山谷果然发现了北狄伏兵!若不是及时察觉,大批援军必将遭受重创。 这件事让萧承玉对祁明轩的状态有了新的认识:即使神志不清,他的军事本能和谋略依然存在。 从那天起,她开始有意识地与祁明轩讨论朝政。虽然他时常陷入混乱,但偶尔的清醒时刻总能给出惊人见解。 然而影阁的活动越发猖獗。这日早朝,一位御史突然站出来,弹劾祁明轩通敌叛国! “陛下!臣有证据表明,祁明轩与影阁勾结,故意坠崖假死,实则是为了掩护其叛国行径!”御史呈上一沓信件,“这些是从祁明轩书房暗格中搜出的与北狄往来密信!” 满朝哗然。萧承玉又惊又怒:“胡说八道!明轩怎么可能……” “公主殿下,”御史打断她,“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些信件笔迹经鉴定,确系祁明轩亲笔!” 萧承玉看向那些信件,心中一震:笔迹确实与祁明轩的极为相似,几乎可以假乱真。 就在这时,又一位大臣站出来:“陛下,臣也有人证可证明祁明轩与影阁勾结。”他招来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此人是祁明轩的贴身侍卫,可证明祁明轩坠崖是事先安排好的苦肉计!” 那侍卫跪地陈述:“驸马坠崖前曾对属下说''按计划行事''。属下原本不明其意,直到看到这些信件才恍然大悟……”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萧承玉看着这一切,心凉了半截。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就是要将祁明轩置于死地。 “陛下,”丞相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如先将祁明轩收押,待查明真相……” “不可!”萧承玉立即反对,“明轩伤势未愈,神志不清,如何能受牢狱之苦?” 朝臣们争执不下。最终萧珣下令:将祁明轩软禁于宫中,由御林军看守,待真相查明后再做决断。 回到寝宫,萧承玉看着被御林军看守的偏殿,心如刀绞。她知道这是影阁的阴谋,但却苦无证据反驳。 当晚,她秘密召见暗卫统领:“我要你查两个人:那个御史和所谓的''贴身侍卫''。我要知道他们最近与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收到过巨额银钱。” 三日后,暗卫回报:御史最近确实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存在京城最大的钱庄。而那个“贴身侍卫”根本就不是祁明轩的侍卫,而是三个月前才混入宫中的。 然而没等萧承玉将这些证据呈上朝堂,又一个打击接踵而至:边境传来消息,北狄军队使用了一种新型攻城器械,与祁明轩曾经设计的图纸极为相似! 这下连一向支持祁明轩的萧承稷都动摇了:“玉儿,这些证据都对明轩不利。或许他……” “不可能!”萧承玉斩钉截铁,“二哥,你与明轩相识多年,难道不相信他的为人?” 萧承稷叹息:“我自然愿意相信他。但如今证据确凿,若一味袒护,只怕朝臣不服,民心不稳啊。” 萧承玉知道兄长说得有理,但她坚信祁明轩是无辜的。夜深人静时,她来到偏殿看望被软禁的祁明轩。 他正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神色平静。见萧承玉来了,他微微一笑:“玉儿,你来了。” “明轩,你……”萧承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都知道了。”祁明轩轻声道,“他们说我通敌叛国。” 萧承玉急切地问:“那这些事,你到底……” “我不记得了。”祁明轩摇头,“但我可以肯定,我绝不会做背叛大梁、背叛你的事。”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让萧承玉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我相信你。”她握住他的手,“我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祁明轩猛地将萧承玉拉入怀中,一支毒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深深钉入墙壁! “有刺客!”萧承玉惊呼。 御林军闻声赶来,但刺客早已消失无踪。那支箭上附着一张字条:“多管闲事者死!” 这显然是影阁的警告。但他们为什么要警告萧承玉?除非她即将触及真相…… 萧承玉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影阁之所以要陷害祁明轩,是因为他构成了威胁。那么他一定掌握了某个重要秘密,只是现在因为失忆而暂时想不起来。 “明轩,”她轻声问,“在坠崖之前,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祁明轩皱眉思索,突然抱住头:“我想不起来……但是有一个地方……黑风崖下有一个山洞……” 萧承玉立即意识到:那个山洞可能就是关键! 她当即下令秘密搜查黑风崖下的山洞。然而御林军搜寻整整一天,一无所获。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个御林军士兵呈上一件东西:半块烧焦的玉佩,与之前在明月亭爆炸现场找到的那半块正好吻合! 这玉佩是顾家的信物。两半玉佩合在一起,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影随形,阁于心”。 “影随形,阁于心……”萧承玉反复念着这句话,忽然灵光一闪,“这莫非是影阁的入口提示?” 她立即命人查访京城中所有名称带“影”或“阁”的地方。最终锁定了一处——位于城南的“影形阁”,那是一家看似普通的书画店。 暗卫连夜潜入调查,发现书画店地下竟有一条密道,通向一个庞大的地下密室。密室内藏有大量兵器和文书,显然是影阁的一个重要据点。 然而当萧承玉带人赶到时,密室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地狼藉。显然,影阁又一次抢先了一步。 但这一次,他们留下了一个线索:密室的墙壁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与祁明轩之前画出的符号十分相似。 萧承玉命人拓下图案,带回宫中研究。经过一夜的比对分析,她终于破解了这个图案的含义:它指向的是城西的一处皇家别院! 这处别院是先帝赏赐给顾家的,顾家倒台后一直空置。难道影阁的总部就设在那里? 萧承玉立即调集人手,准备连夜搜查别院。然而就在出发前,一个宫女匆匆来报:祁明轩突然病情加重,呕血不止! 她不得不改变计划,先赶往偏殿。只见祁明轩面色惨白,嘴角挂着血丝,太医正在紧急施救。 “怎么回事?”萧承玉急切地问。 太医摇头:“驸马似是中了某种慢性毒药,今日突然发作。” 萧承玉心中一沉:祁明轩在宫中被人下毒,说明影阁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皇宫内部! 她当即下令彻查所有接触过祁明轩饮食药物的人。同时加派人手保护祁明轩,防止再次遭遇不测。 这一夜,萧承玉守在祁明轩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敌人无处不在,她却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凌晨时分,祁明轩终于苏醒过来。他看着疲惫的萧承玉,轻声道:“玉儿,我想起了一些事……在黑风崖下,我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其中一个声音很熟悉……” “是谁的声音?”萧承玉急切地问。 祁明轩皱眉思索,突然脸色一变:“是……是……” 话未说完,他又开始剧烈咳嗽,鲜血从口中涌出。太医急忙上前施救,殿内乱作一团。 萧承玉被迫退出殿外,心中焦虑万分。祁明轩显然想起了关键线索,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毒发。 就在这时,一个暗卫匆匆赶来,呈上一封密信:“公主,在别院搜查的兄弟发现了这个。” 萧承玉打开密信,上面只有一行字:“真相就在你身边。” 她反复看着这行字,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影阁的人,难道就在皇宫之中?就在她身边? 第241章 假驸马 丞相被押入天牢,影阁的阴谋终于被粉碎。朝堂上下为之震动,无数与丞相有牵连的官员纷纷落马。萧承玉主持大局,雷厉风行地整顿朝纲,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手腕。 然而在这场胜利的背后,她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连日来的操劳让她消瘦了许多,而最让她心痛的是祁明轩的状况。 虽然毒药被及时清除,但祁明轩的身体受到了严重损害。太医坦言,他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恐怕……时日无多。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萧承玉几乎崩溃。她日夜守在祁明轩床边,不肯离开半步。 “玉儿,”这日,祁明轩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他轻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扶我起来看看窗外吧。” 萧承玉小心地扶他坐起,在他身后垫上软枕。窗外春光正好,梨花如雪般绽放。 “真美啊。”祁明轩微微笑着,“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春日。” 萧承玉握着他的手,泪眼朦胧:“记得,那时你在御书房帮太子哥哥整理文书,我调皮地藏在书架后面,想吓唬你们。” “结果自己被书砸到了脚。”祁明轩轻笑出声,随即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承玉急忙为他抚背顺气,心中酸楚万分。这些日子,祁明轩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每次醒来都会回忆起一些往事,仿佛在与人世做最后的告别。 “玉儿,”咳嗽稍缓,祁明轩认真地看着她,“我走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朝政再忙也要按时用膳,夜里批奏折不要超过三更……” “别说了!”萧承玉打断他,声音哽咽,“你不会死的!我已经下令广招天下名医,一定会治好你的!” 祁明轩轻轻摇头,目光温柔而哀伤:“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玉儿,答应我,不要为我伤心太久。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没有你的未来,算什么好未来?”萧承玉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宫人来报:秦桑求见。 秦桑带来一个好消息:她在古籍中找到一剂药方,或许能缓解祁明轩的症状。虽然不能根治,但或许能延长寿命。 “这是臣女家传的秘方,”秦桑解释道,“以百年人参为君药,辅以雪莲、灵芝等珍稀药材。虽不能起死回生,但能固本培元,延缓病情恶化。” 萧承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立即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所需药材。 在等待药材期间,祁明轩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人,与萧承玉说说话;坏的时候则昏迷不醒,浑身发烫。 这日,萧承睿和阿史那云前来探望。阿史那云已近临盆,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 “明轩怎么样了?”萧承睿关切地问。 萧承玉摇摇头,眼眶泛红:“今日又昏睡了大半天,方才醒了一会儿,喝了点粥又睡了。” 阿史那云握住她的手:“玉儿,你要保重自己。若是你倒下了,明轩怎么办?” 正说着,里间传来祁明轩的呼唤声。萧承玉立即进去,只见祁明轩已经醒来,神色比之前清明许多。 “二哥,云姐姐,”他微笑着招呼,“你们来了。” 萧承睿强打精神:“是啊,来看看你小子什么时候能好起来,陪我喝酒呢。” 祁明轩轻笑:“怕是喝不过二哥了。”他的目光落在阿史那云的肚子上,“快要生了吧?是男孩还是女孩?” “太医说是男孩。”阿史那云温柔地抚摸着肚子,“等你好了,让他认你做义父。” 祁明轩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随即黯淡下来:“只怕我是等不到那天了。” “胡说!”萧承睿粗声打断,“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时,秦桑匆匆进来,面带喜色:“公主,药材都找齐了!药正在煎,半个时辰后就好。” 希望重新在萧承玉心中燃起。她紧紧握住祁明轩的手:“听见了吗?你会好起来的。”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就在汤药煎好,准备端给祁明服用时,边境突然传来急报:北狄趁朝局动荡再次来犯,已经连破两城! 军情紧急,萧承玉不得不暂时离开祁明轩身边,与朝臣商议对策。 等到她处理完军务,已是深夜。她匆匆赶回寝宫,却见太医和宫女跪了一地,个个面色惨白。 “怎么了?”萧承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太医颤声回禀:“公主……驸马他……薨了……” “什么?”萧承玉如遭雷击,踉跄着冲进内室。只见祁明轩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不……不可能……”她扑到床前,握住他已经冰凉的手,“明轩,你醒醒……看看我……” 但任凭她如何呼唤,祁明轩再也不会回应了。 后来她才得知,就在她处理军务时,祁明轩的情况突然恶化。他坚持不肯用药,说要把珍贵的药材留给更需要的人。最后在昏迷中悄然离世。 祁明轩的葬礼办得极为隆重,皇帝亲自题写墓志铭,朝臣百姓自发悼念。但这一切对萧承玉来说都毫无意义。她失去了此生最爱的人,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葬礼结束后,萧承玉将自己关在寝宫中,不见任何人。她抱着祁明轩的遗物,终日以泪洗面。 直到第七天,萧承稷强行闯了进来。 “玉儿!你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子!”他痛心疾首,“明轩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折磨自己,该有多心痛!” 萧承玉抬起头,眼神空洞:“大哥,我心好痛……痛得快要死掉了……” 萧承稷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我知道。但明轩不希望你这样。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就在这时,宫人来报:秦桑求见。 秦桑带来了一封信:“这是在整理驸马遗物时发现的,应该是他病情好转时写的。” 萧承玉颤抖着打开信纸,上面是祁明轩熟悉的笔迹: “玉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不要悲伤,不要哭泣。能够与你相爱相守,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记得要好生用膳,按时就寝,不要总是熬夜批阅奏折。朝政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 若有来生,我定会再次找到你,与你重逢。届时,我们再不做这皇室贵胄,只做一对寻常夫妻,白头偕老。 永远爱你的明轩” 读着这封信,萧承玉泪如雨下,但心中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似乎缓解了些许。 从那天起,她慢慢振作起来。她知道,祁明轩希望她好好活着,希望她继续守护这个他们共同热爱的大梁。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朝政中,以出色的能力赢得了朝臣们的尊敬。在她的辅佐下,萧承稷顺利继位,成为新帝。边境战事也逐渐平息,大梁迎来了久违的太平盛世。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取出那封信,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写信人的温度。 一年后的清明,萧承玉独自来到祁明轩墓前。春风拂过,梨花如雪般飘落,仿佛那年他们初遇时的光景。 她轻轻放下一束白菊,柔声道:“明轩,我过得很好,朝政平稳,百姓安居乐业。你在那边可好?可有想我?” 微风拂过,梨花纷纷扬扬,仿佛在回应她的问话。 萧承玉微微一笑,眼中含着泪光:“我很想你。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但你别担心,我会好好活着,连同你的那份一起。” 她静静地在墓前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去。 走出陵园时,她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谢灵儿。她手中也拿着一束白菊,显然是来祭奠的。 “公主。”谢灵儿行礼道。 “你来祭奠谁?”萧承玉有些意外。 谢灵儿轻声道:“祭奠一段从未开始就已结束的感情。”她看向祁明轩的墓碑,“也祭奠那个曾经痴心妄想的自己。” 萧承玉沉默片刻,问道:“如今可放下了?” 谢灵儿微微一笑:“放下了。其实很早之前就放下了,只是今日想来做个了结。”她看向萧承玉,“公主呢?可放下了?” 萧承玉望向天边渐落的夕阳,轻声道:“有些感情,不需要放下,只需要带着它继续前行。”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回宫的路上,萧承玉忽然想起什么,问随行的侍女:“秦桑和辛锐最近如何?” 侍女回禀:“秦姑娘在京中开了家医馆,专为贫苦百姓义诊。辛小将军每日都会去帮忙,两人感情甚好。” 萧承玉微微一笑:“看来好事将近了。” 果然,不久后辛锐就来求见,请求赐婚。萧承玉欣然应允,亲自为他们主持了婚礼。 婚礼上,看着幸福洋溢的新人,萧承玉既为他们高兴,又不免想起自己的婚礼,心中泛起一丝酸楚。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她低头一看,是萧承睿和阿史那云的儿子,已经会走路了。 “姑姑,”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爹爹说,你会给我讲故事。” 萧承玉弯腰抱起他,柔声道:“好啊,姑姑给你讲一个关于勇敢将军和美丽公主的故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萧承玉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朝政和教导侄儿上,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心中的空缺。 然而命运总是出人意料。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边境传来消息:在与北狄的最后一场战役中,将士们救回了一个身受重伤的男子。那人虽然容颜尽毁,失去记忆,但怀中紧紧揣着一枚玉佩——与萧承玉送给祁明轩的那枚一模一样。 萧承玉得知消息后,手中的茶盏砰然落地。 “备马!”她声音颤抖,“立即备马!我要亲自去边境!” 萧承玉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五日后抵达边境军营。萧承睿早已接到消息,在营门外等候。 “玉儿!”见她下马,萧承睿急忙迎上,“一路可还顺利?” 萧承玉顾不上寒暄,急切地问:“人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军营深处一个僻静的帐篷外,守卫森严。萧承玉掀帘而入,只见一个满脸疤痕的男子躺在床上昏睡,军医正在为他换药。 尽管面容尽毁,但萧承玉一眼就认出那身形与祁明轩极为相似。她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胸膛上——那里有一道熟悉的伤疤,是当年为救她而被刺客所伤留下的。 “明轩……”她颤抖着伸出手,轻抚那道伤疤,泪水夺眶而出。 军医低声道:“公主,此人伤势极重,不仅面容被毁,头部也遭受重创,至今昏迷不醒。能否活下来还未可知。” “不惜一切代价救他!”萧承玉坚定道,“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直接从宫中调取。” 接下来的日子,萧承玉日夜守在床边,亲自为那人喂药擦身。她一遍遍呼唤着祁明轩的名字,希望他能醒来。 直到第三日深夜,那人的手指忽然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明轩?”萧承玉惊喜地握住他的手,“你醒了?” 那人茫然地看着她,眼中全是陌生:“你……是谁?我……又是谁?” 萧承玉心中一痛,柔声道:“你是祁明轩,大梁的驸马。我是你的妻子,萧承玉。” “祁明轩……萧承玉……”他喃喃重复着,眼神依旧迷茫,“我不记得……头好痛……” 军医说这是头部受创后的失忆症状,或许能恢复,或许永远如此。 尽管失去记忆,但那人的言行举止与祁明轩极为相似。他习惯用左手执笔,喝茶时总要先吹三下,甚至能在睡梦中背诵祁明轩最喜欢的诗句。 这一切都让萧承玉确信:这就是祁明轩,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一个月后,那人的伤势好转许多,已能下床行走。萧承玉决定带他回京。 回京的路上,她耐心地向他讲述他们的过往:如何相识,如何相爱,如何历经磨难终成眷属。 那人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问一些问题,但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萧承玉忍不住问。 他摇摇头:“脑海中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火光、坠落、疼痛……还有一个女子的哭声……”他看向萧承玉,“那是你吗?” 萧承玉心中一酸:“那时我以为你死了……” 回到京城,朝野震动。谁都没想到祁明轩竟然死而复生。皇帝亲自迎接,朝臣们纷纷前来探望。 然而就在一片庆贺声中,暗卫统领带来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经过仔细查证,北狄那边并没有祁明轩被俘的记录。那个救回他的战役,时间地点也与实际情况有出入。 “你的意思是……”萧承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臣不敢妄下结论,但此事确有蹊跷。”暗卫统领低声道,“公主还需小心为上。” 萧承玉看着正在庭院中练字的“祁明轩”,心中五味杂陈。她多么希望这就是她深爱的丈夫,但种种疑点又让她不得不保持警惕。 这天晚上,她故意试探道:“明轩,记得我们大婚那日,你在我耳边说了什么吗?” 他手中的笔顿了顿,沉吟片刻后道:“我说……此生定不负你。” 答案正确。但那瞬间的迟疑没能逃过萧承玉的眼睛。 又过了几日,秦桑前来诊脉。临走时,她悄悄对萧承玉说:“公主,此人的脉象与驸马生前有所不同。驸马因旧伤,左手脉象稍弱,但此人左右手脉象均匀有力。” 萧承玉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祁明轩确实因救她而左手受过伤,脉象与常人不同。 难道这个人……不是祁明轩? 但她没有声张,只是暗中加派了监视的人手。同时,她命人继续调查这个“祁明轩”的来历。 调查结果令人震惊:在那场救回他的战役发生前三个月,北狄境内确实有一个与大梁人长相相似的男子活动,但那人是个商人,与祁明轩毫无相似之处。 就在萧承玉困惑之际,这个“祁明轩”的行为开始变得古怪。他经常深夜独处,有时会对着一面铜镜喃喃自语。暗卫还发现他偷偷与宫外的人联系。 这天,萧承玉故意提前从朝堂回来,果然撞见他在书房中翻找什么。 “在找什么?”她冷不丁出声。 他吓了一跳,随即镇定道:“想找些以前的文书看看,或许能帮助恢复记忆。” 萧承玉看向他刚才翻动的抽屉——那里放着的是祁明轩生前处理的军务文书,涉及边境布防的机密。 “想起来了什么吗?”她故作轻松地问。 他摇摇头:“只是觉得这些很熟悉……”忽然,他抱住头,面露痛苦,“头好痛……有些画面闪过……黑风崖……坠落……” 萧承玉扶他坐下,心中疑云更甚。若他是假的,为何会对祁明轩的经历如此了解?甚至连细节都能对上? 当晚,她召来当年参与搜寻的将领:“当年在黑风崖下,除了破碎的衣物,可还找到其他证据证明驸马已经身亡?” 将领沉思片刻:“崖底确有血迹和衣物碎片,但也有人说曾看到一只金雕抓着一个黑影飞向北方……当时只当是眼花,现在想来……” 金雕!北狄人驯养金雕作为信使和猎禽是出了名的! 萧承玉心中一动:难道当年祁明轩坠崖后被金雕所救,带往北狄?那这个与他如此相似的人又是谁? 她忽然想起一个传闻:北狄有一种秘术,可以改变人的容貌,让人与另一人极为相似。但这种秘术极为凶险,受术者大多活不过三年。 如果这个“祁明轩”是北狄派来的细作,那真正的祁明轩可能还在北狄手中! 这个想法让她既恐惧又期待。恐惧的是北狄的阴谋深不可测,期待的是祁明轩可能真的还活着。 第二天,她故意在“祁明轩”面前与暗卫讨论边境军务,透露假消息说将在某处增兵。果然,当晚就发现他偷偷向外传递消息。 萧承玉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派人暗中跟踪送信人,顺藤摸瓜,果然找到了一个北狄间谍网络。 收网之时,她亲自带人包围了“祁明轩”的住处。 “玉儿,这是做什么?”他一脸错愕。 萧承冷冷道:“不必再演戏了。你根本就不是祁明轩。” 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玉儿,你是不是太累了?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祁明轩左手脉象与常人不同,是因为旧伤。而你,”她盯着他的眼睛,“左右手脉象完全一致。”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果然瞒不过你。”声音竟然变了,不再是祁明轩的嗓音,“但你已经晚了。真正的祁明轩确实还活着,但在我们手中。若想他活命,就按我们说的做。” 萧承玉心中一紧,但面色不变:“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祁明轩从不离身的玉佩:“这个够证明吗?” 看到玉佩,萧承玉几乎站立不稳。那是她亲手雕刻送给祁明轩的定情信物,他曾发誓永不离身。 “你们想要什么?”她强自镇定地问。 “很简单。”他微笑道,“开放边境三城,允许北狄商人自由通行。” 萧承玉心中冷笑:这看似商贸往来,实则是为北狄细作大开方便之门。 “若我拒绝呢?” “那你就等着给真正的祁明轩收尸吧。”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承玉沉默良久,忽然道:“好,我答应你。但我要先见到明轩安然无恙的证据。” “三日后,你会收到他的亲笔信。”说完,他忽然嘴角溢出血丝,倒地身亡——竟是早就服下了毒药。 萧承玉看着他倒在地上的尸体,心中百感交集。虽然这是个冒牌货,但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不时恍惚以为真正的祁明轩回来了。 现在,希望重新燃起:祁明轩可能真的还活着!但同时,更大的危机也摆在面前:北狄以他为质,要挟她出卖国家利益。 她立即召来心腹大臣密商。众人意见分歧:有的主张不惜一切代价救回祁明轩;有的则认为不能为此妥协,否则后患无穷。 就在争论不休时,边境急报传来:北狄大军异动,似乎有南下之意! 内忧外患之下,萧承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作为妻子,她渴望救回深爱的丈夫;作为公主,她必须守护大梁的江山社稷。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来到祁明轩生前最爱的书房,抚摸着他曾经用过的笔墨纸砚,泪如雨下。 “明轩,”她轻声自语,“若你在,会怎么做?” 仿佛回应她的问话,一阵风吹开了桌上一本兵书。书页翻动间,她看到祁明轩曾经写下的一行批注:“国之大事,不可因私废公。” 萧承玉猛然惊醒。是啊,若是祁明轩,定不会因一己之私而危害国家。 她擦干眼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第二天早朝,她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拒绝北狄的要挟,加强边境防务,同时派出精锐小队,秘密潜入北狄寻找救援祁明轩的机会。 朝臣们为之震动,谁都没想到她会做出如此艰难的选择。 下朝后,萧承睿找到她:“玉儿,你真的决定了?万一……” “没有万一。”萧承玉目光坚毅,“我相信明轩也会支持这个决定。而且,”她看向远方,“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救他。但我不能用大梁的江山做赌注。” 就在她做出这个艰难决定的当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求见——谢灵儿。 “公主,”谢灵儿神色凝重,“臣女或许有办法救回驸马。” 第242章 救回祁明轩 谢灵儿深夜求见,神色凝重地呈上一卷古籍:“臣女在家传医书中发现一段记载,北狄有种秘术可改变人的容貌声线,但受术者需定期服用特制解药,否则会痛苦而死。” 萧承玉急切地问:“这与救明轩有何关系?” “那个假冒驸马之人既已毒发身亡,说明他未按时服药。”谢灵儿分析道,“这意味着北狄内部可能出了变故,或者他们已放弃这个棋子。此时正是救人的好时机。” 萧承玉心中重燃希望,但仍保持谨慎:“即便有机会,又要去何处寻找?” 谢灵儿指向古籍上的一个符号:“这个标记,臣女曾在北狄使团进贡的药材上见过。据查来自北狄圣山一带。” 就在二人商议之际,边境传来急报:北狄王庭突发内乱,库莫尔之弟阿史那汗发动政变,囚禁了库莫尔,自封为新可汗。 “阿史那汗……”萧承玉想起阿史那云曾提过这个叔父,“云姐姐说他一直主张与中原修好。” 她立即召见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证实了这一点:“叔父确实不赞成哥哥的激进政策。若他掌权,或许是个转机。” 萧承玉当机立断,修书一封,以大梁公主身份祝贺阿史那汗继位,并暗示愿遣使商讨和平事宜。同时,她派出一支精锐暗卫,秘密潜入北狄寻找祁明轩的下落。 三个月后,使者带回好消息:阿史那汗愿意和谈,并透露了一个惊人消息——祁明轩确实还活着,被囚在北狄圣山的秘密洞穴中! “但他伤势严重,状况不佳。”使者补充道,“阿史那汗答应只要和谈成功,就立即放人。” 和谈进行得非常顺利。阿史那汗似乎真心想要和平,不仅答应释放祁明轩,还同意归还部分侵占的领土。 就在和约签订的前夜,萧承玉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祁明轩满身是血,对她喊道:“玉儿,别相信他们!这是个陷阱!” 她惊醒后心神不宁,立即加派了人手接应。 果然,在交接祁明轩时发生了意外。北狄方面突然翻脸,埋伏的士兵一拥而出。幸亏萧承玉早有准备,接应队伍奋力突围,终于将祁明轩救回。 当看到那个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身影时,萧承玉几乎认不出这就是她深爱的丈夫。他浑身是伤,瘦骨嶙峋,唯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些许往日的神采。 “明轩……”她颤抖着伸出手,轻抚他的面颊。 他艰难地睁开眼,露出一丝微笑:“玉儿……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回到京城,太医们全力救治,但祁明轩的状况令人担忧。他不仅身体受损严重,记忆也出现混乱,时常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更让人心痛的是,他有时会突然变得暴躁多疑,甚至对萧承玉恶语相向。太医说这是长期受虐造成的创伤后遗症。 萧承玉心如刀绞,但仍耐心陪伴在他身边。她相信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和关爱,他一定能恢复如初。 然而现实往往不如人意。一天深夜,祁明轩突然发作,打伤宫人后冲出寝宫,口中喊着要去找“真正的玉儿”。 萧承玉带人在御花园找到他时,他正对着水池中的倒影喃喃自语:“你不是她……你不是我的玉儿……” “明轩,是我啊。”萧承玉缓缓走近,声音轻柔。 他猛地转身,眼神疯狂:“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的玉儿早就死了!在那场大火里……” 萧承玉愣住了。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宫中确实发生过一场小火灾,但当时她并不在附近。 太医低声解释:这可能是创伤导致的错误记忆,将别人的经历投射到自己身上。 经过这次事件,朝中开始有议论:祁明轩神志不清,已不堪大任。甚至有人暗示应当另立驸马。 萧承玉勃然大怒,当朝宣布:“祁明轩为本朝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身受重创,正是需要我等扶持之时。谁敢再议此事,以不忠论处!” 从此无人敢再公开讨论,但暗流仍在涌动。 就在这时,边关又起波澜。阿史那汗虽然主张和平,但北狄内部主战派势力仍强。一些部落首领不满和约,频频骚扰边境。 萧承玉不得不再次投入政务之中。她每日奔波于朝堂与寝宫之间,身心俱疲。 这日,她正与大臣商议边境防务,宫人匆匆来报:祁明轩又发作了,这次打伤了太医。 她急忙赶回,只见祁明轩被侍卫制伏在地,双目赤红,口中嘶吼着听不懂的胡话。 “放开他!”萧承玉命令道。她缓缓走近,柔声呼唤:“明轩,是我,玉儿。” 奇迹般地,祁明轩渐渐平静下来。他茫然地看着她,眼中突然涌出泪水:“玉儿……我好像……又做噩梦了……” 萧承玉心如刀割,上前紧紧抱住他:“没事了,都过去了。” “明轩……”她轻唤一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祁明轩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为温柔的涟漪:“玉儿。” 他声音虚弱,却清晰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太医们早已候命,立即将人安置在精心准备的静室。诊断结果比预想的还要严重:除了外伤和毒伤,最棘手的是头部受创导致的记忆混乱和偶尔的神志不清。 “需要长期调养,切忌劳神动气。”太医令躬身回禀,“尤其要避免刺激,否则恐有癫狂之虞。” 萧承玉抿紧唇,目光坚定:“无论需要什么药材,用什么法子,务必治好驸马。” 最初的几日,祁明轩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会怔怔地望着帐顶出神,仿佛在努力拼凑破碎的记忆。 这日午后,萧承玉正为他擦拭手臂,忽然听见他轻声问:“那盆绿萼梅……可还开着?” 她手一颤,水盆险些打翻——那盆梅是他们大婚时共同栽种的,就放在书房窗外。 “还开着,”她强压激动,柔声答,“今年开得格外好,我每日都替你看着。” 祁明轩微微一笑,眼底泛起些许神采:“你总说它娇气,其实最好养活……只要记得……”话未说完,他又蹙眉扶额,面露痛苦。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萧承玉急忙劝慰,“日子还长,慢慢来。” 然而朝堂风云变幻,从来不会等人。三日后,边关急报:北狄虽撤兵,但边境几个部落突然叛乱,疑似有残余势力挑拨。 萧承玉不得不每日花两个时辰处理政务。这日她正与兵部商议平叛之策,忽见侍从慌张来报:“驸马……驸马不见了!” 她急忙赶回,只见祁明轩长卧的榻上空无一人。正慌乱时,却见书房门微敞——祁明轩正坐在书案前,对着一幅边境地图出神。 “明轩?”她轻唤。 祁明轩抬眸,眼神清明:“我在想,这些部落叛乱的蹊跷。”他指尖点在地图上,“你看,叛乱的部落都邻近黑风崖一带。” 萧承玉心中一动——黑风崖正是当年他坠崖之处。 “你的意思是……” “影阁残余很可能藏身在这一带。”祁明轩分析道,“利用地形复杂,挑拨部落叛乱,好牵制朝廷兵力。” 这番话条理清晰,与从前那个算无遗策的祁明轩毫无二致。萧承玉又惊又喜,却见他突然面色发白,额间沁出冷汗。 “怎么了?”她急忙扶住他。 “无妨。”他勉力一笑,“只是有些头晕。”话未说完,已软倒在她怀中。 太医诊脉后叹道:“驸马心神耗损过度,需静养。这等劳神之事,还是……” “不必。”祁明轩不知何时醒了,声音虽弱却坚定,“既为朝臣,自当为国分忧。”他看向萧承玉,“让我帮你,玉儿。总好过终日昏睡。” 萧承玉犹豫再三,终究拗不过他。于是每日巳时,她都会将奏折带到寝殿,与他一同批阅。祁明轩虽不能久坐,但往往三言两语就能点破关键。 这日二人正商议漕运改革之事,忽闻外间喧哗。原来是大理寺押送囚犯经过,惊了路过的马车。 祁明轩忽然蹙眉:“方才那囚犯的镣铐声……有些不对。” “有何不对?” “太重了。”他沉吟道,“大理寺的镣铐是特制的,声音清脆。方才的镣铐声沉闷厚重,像是军中所用。” 萧承玉立即派人去查,果然发现那囚犯竟是假冒的!真的囚犯早已被调包,若非祁明轩机敏,险些让要犯逃脱。 此事传开,朝中再无人敢小觑这位病弱的驸马。祁明轩虽深居简出,却渐渐重新参与朝政。只是他身体时好时坏,常说着话就昏睡过去,让人心疼不已。 这日萧承玉从宫中回来,见他正对着一局残棋发呆。那是他们从前常下的棋局,已经摆了三天。 “想到破解之法了?”她笑问。 祁明轩抬眸,眼底有温柔笑意:“想起从前你总耍赖,眼看要输就打翻棋局。” 萧承玉面颊微热:“哪有!分明是你……” 话未说完,忽见他神色一变,手中棋子啪嗒落地:“那些人……那些戴铁镣的人……我想起来了!” 原来在囚禁期间,他曾见过一批戴特殊镣铐的死士在北狄与影阁余孽间传递消息。那种镣铐的声音,与那日所闻一模一样! 根据这个线索,暗卫顺藤摸瓜,果然揪出了一个潜伏很深的间谍网络。更让人心惊的是,其中竟有两人是朝中官员的家仆。 “看来清洗还不够彻底。”萧承玉面色凝重。 祁明轩却摇头:“不必打草惊蛇。既然他们在明处了,不如将计就计。” 于是他设计了一个精妙的局:故意泄露假消息,引蛇出洞。果然,那些间谍纷纷行动,最终被一网打尽。 这场漂亮的翻身仗让祁明轩重获朝臣敬重。但他也因此劳神过度,旧疾复发,高烧三日不退。 萧承玉日夜守候,衣不解带。第四日凌晨,祁明轩终于退烧醒来,见她伏在榻边熟睡,眼下乌青明显。 他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她却立即惊醒:“可是哪里不适?” \"没有,\"他声音沙哑。 二人正说着,忽闻外间传来萧承睿的大嗓门:“明轩可好些了?我带了个神医来!” 所谓“神医”,竟是秦桑。原来她近日研究北狄医术大有心得,特地来为祁明轩诊治。 “驸马中的毒虽解,但余毒侵及经脉。”秦桑诊脉后道,“需以金针渡穴,佐以药浴,或可根治。” 于是每日午后,祁明轩都要接受针灸治疗。这过程极为痛苦,但他从不吭声,只紧紧握着萧承玉的手。 这日针灸时,他突然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黑血。 “明轩!”萧承玉惊呼。 “无妨。”秦桑却面露喜色,“这是淤积的毒血,吐出来才好。” 果然,此后祁明轩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虽仍不能久站,但已经能独立行走,记忆也恢复了大半。 转眼到了年关,宫中设宴。这是祁明轩回京后首次公开露面,众臣都拭目以待。 宴至半酣,北狄使者突然发难:“听闻大梁驸马重伤失智,今日一见,果然连酒杯都端不稳了?” 众人看向祁明轩——他因手颤,酒水确实洒了些许。 萧承玉正要发作,却被祁明轩轻轻按住。他抬眸看向使者,唇角微扬:“我手颤,是因为想起一事——贵使腰间那把匕首,可是北狄王室所有?” 使者脸色骤变,下意识按住匕首。 “据本王所知。”祁明轩声音依然温和,却字字清晰,“北狄律法规定,王室信物不得离境。贵使此举,是违背国法呢,还是……”他顿了顿,“这匕首根本是假的?” 使者顿时汗如雨下。那匕首确实是仿造的,本想借此炫耀,不料被一眼识破。 祁明轩轻笑:“看来贵使也是被人蒙蔽。不过……”他话锋一转,“此事若传出去,恐怕有损两国和气。不如就此作罢?” 使者如蒙大赦,连连称是。满座朝臣无不叹服——这般机敏应对,哪还有半分\"失智\"的模样?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小觑祁明轩。而他与萧承玉的感情也日益深厚。虽然病痛仍在,但二人相濡以沫,反而比从前更加甜蜜。 这日雪后初晴,祁明轩精神稍好,陪萧承玉在梅林散步。行至一株老梅下,他忽然停下脚步。 “这棵树……”他若有所思,“我好像在这里埋过什么东西。” 萧承玉命人取来花锄,果然在树下挖出一个铁盒。盒中是一叠泛黄的信笺,竟是他们当年互通的情书。 “原来在这里。”祁明轩轻笑,“那日我想取出来重温,忽闻你回府,匆忙间埋在此处。” 萧承玉翻阅那些字句,不觉莞尔:“你那会儿写的诗真酸。” “夫人教训的是。”他故作肃然,“不如现在重写一首?” 于是二人就在梅树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联诗。阳光透过枝桠,洒落一身碎金。 远处,萧承睿扶着大腹便便的阿史那云,笑道:“瞧他们,腻歪得紧。” 阿史那云却轻叹:“历经生死,还能如此,是他们的福分。” 是啊,历经生死。萧承玉望着身旁人温柔的侧脸,心中柔软成一片。虽然前路仍有风雨,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然而他们都明白,影阁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北狄虽暂息干戈,但边境依然暗流涌动。而朝中,谁又知道还藏着多少阴谋? 但此刻,阳光正好,梅香浮动。祁明轩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而坚定。 余生还长,足够他们慢慢梳理。 第243章 祁明月 初春的京城,柳絮纷飞如雪。 三公主府的后花园里,一片新绿中点缀着几株早开的桃花。萧承玉挽着祁明轩的手臂,小心翼翼地陪他在石子小路上行走。祁明轩的左腿还有些不便,但已能勉强独立行走,比起三个月前被抬回京城时奄奄一息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慢些,若是累了就歇歇。”萧承玉轻声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丈夫的腿。 祁明轩微微一笑,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无妨,太医说了,多走动才好得快。”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妻子,“倒是你,日日陪我复建,人都清减了。” 萧承玉正要说什么,就见侍女引着一人穿过月洞门走来。来人一袭淡青色衣裙,外罩月白薄纱披风,行走间裙裾微动,宛如春风拂柳,正是祁明月的贴身侍女知书。 知书行至近前,恭敬行礼:“公主,驸马,我家小姐来了,正在花厅等候。” 萧承玉与祁明轩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祁明月素来守礼,若是寻常拜访必会提前递帖,今日不请自来,定有要事。 “请她到这边来吧,驸马也该歇息了。”萧承玉吩咐道,扶着祁明轩走向不远处的亭子。 不多时,祁明月翩然而至。她今日梳着简单的垂鬟髻,只簪一支白玉簪,淡施脂粉,却越发显得眉目如画,气质清雅。 “哥哥,公主。”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如常,但细看之下,眉宇间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决然。 “月儿来得正好,陪我坐坐。”祁明轩温声道,拍了拍身旁的石凳。 祁明月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从知书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瓷罐,“这是新配的舒筋活络膏,我添了几味药材,比太医院的或许更有效些。”她将药膏递给萧承玉,“每晚睡前为哥哥揉按腿脚,能好得快些。” 萧承玉接过,敏锐地察觉到祁明月今日的不同寻常,“月儿可是有事?” 祁明月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我是来辞行的。后日,我就要起程去颍州游学了。” 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花枝的细微声响。 “你想好了?”萧承玉率先打破沉默,眉头微蹙。 “父亲母亲已经同意了。”祁明月轻声道,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远方,“京城虽好,但我读了那么多书,总想亲眼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颍州文风鼎盛,学馆众多,正是游学的好去处。” 萧承玉凝视着她,良久叹了口气:“我知京城困不住你。”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那你与英国公世子的婚约,打算如何处置?” 祁明月似乎早有准备,从容应答:“我已说动父母,不日便会去英国公府解除婚约。”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萧承玉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是问,你自己怎么想?” 祁明月怔了怔,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曾与姚世子谈过几句。他既也无心婚约,何必互相耽误?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他也不适合我。” 萧承玉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握住祁明月的手:“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多说了。只是颍州虽不算远,却也不比京城,凡事要多加小心。” 祁明月展颜一笑,如春风融冰:“谢谢公主。我会常写信回来的。” 又闲话片刻,祁明月便起身告辞。萧承玉亲自送她到府门,看着她登上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 回到亭中,萧承玉愁眉不展:“月儿这性子,去外面恐怕要吃亏。她看着温婉,内里却再倔强不过,又太过单纯,不知人心险恶。” 祁明轩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太担心。颍州是辛氏老家,舅父在那里尚有根基,我会修书几封,托故交旧友多加照应。月儿聪慧,会有分寸的。” 萧承玉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小时候月儿与姚世子不是相处甚欢吗?记得有一次宫宴,两个孩子还偷偷溜出去放河灯,被找回来时,姚世子一身水,却护着月儿的灯没湿。怎么自从姚世子从军去了边关,两人反倒生疏了?” 祁明轩笑了笑,没有接话,只道:“起风了,我们回屋吧。” ………… 两日后,祁府。 祁明月房中,几个丫鬟正忙着整理行李。书籍、文具、衣物,一一清点装箱,井然有序。 “小姐,颍州气候与京城差异大,春衫多带几件吧?”知书拿着一件鹅黄色春衫,询问道。 祁明月正伏案书写,头也不抬:“不必,带常穿的几件就好。多留些空间放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辛兮瑶走了进来。她看着满屋的箱笼,眉头不自觉皱起。 祁明月忙放下笔,起身相迎:“母亲。” 辛兮瑶挥挥手让丫鬟们退下,拉着女儿在榻上坐下。她端详着祁明月,目光复杂:“月儿,颍州不比京城,那里……” “母亲放心,女儿会谨言慎行,不给祁家丢脸。”祁明月轻声道。 辛兮瑶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句,“我年少时也在颍州长大,深知那里高门子弟的做派。表面诗礼传家,内里……你去了便知。” 祁明月握住母亲的手:“女儿是去游学的,只想安心读书治学,结交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颍州远离京城,风俗不同,想必另有一番风景。” 辛兮瑶凝视女儿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只是记住,若受了委屈,不必硬撑,祁家永远是你的后盾。”她伸手轻抚女儿的发丝,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别哭着回来就好。” 祁明月眼眶微热,投入母亲怀中:“谢谢母亲。” 马车辘辘,驶离京城已有二十里。祁明月靠在软垫上,手中捧着一卷《颍州风物志》,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小姐,可是累了?”知书轻声问道,将温好的茶递到她手中。 祁明月接过茶盏,微微摇头:“只是有些恍惚。昨日还在府中与母亲说话,今日就已离京数十里了。” 知书笑道:“小姐这是第一次独自远行,难免如此。奴婢听说颍州文风鼎盛,学馆林立,比之京城也不遑多让呢。” “正是因此才选择颍州。”祁明月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母亲总说那里是她的故乡,我却从未去过。此番既能游学增广见闻,又能踏访母亲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可谓一举两得。”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况且,远离京城,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和……烦恼。” 知书会意,不再多言。作为祁明月的贴身侍女,她自然知道小姐所说的“烦恼”是什么——那桩与英国公世子的婚约,以及京城中那些明里暗里的议论和打量。 车窗外,景色渐渐由繁华转为宁静。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春日的田野上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祁明月望着这一切,心中那份离愁渐渐被新奇与期待所取代。 ………… 与此同时,祁府门前,那匹来自边关的快马踏起一阵尘埃,信使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房。 “边关急信,呈祁大人亲启!”信使声音沙哑,显是长途奔波所致。 管家不敢怠慢,立即引着信使入府。此时祁怀鹤正在书房与几位幕僚商议政务,听得通报,眉峰微蹙。 “请他稍候。”祁怀鹤吩咐道,很快结束了与幕僚的谈话。 信使被引入书房,恭敬地行了个军礼,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卑职奉姚小将军之命,特送此信至祁大人府上。” 祁怀鹤接过竹筒,拆开火漆封印,取出内中信笺。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苍劲有力,一如其人: “怀鹤伯父尊鉴:修言驻守北疆已半载有余,日前得胜,边关暂安。闻说明轩兄前番遇险,伤势严重,不知近日可好些了?北疆有种药材名‘血竭’,于疗伤有奇效,随信附上些许,望能助明轩兄早日康复。” 读到此处,祁怀鹤目光扫过竹筒,果然发现内中还有一个小巧的锦囊,装着深红色的药材。他微微颔首,继续读下去: “京中诸事,修言虽远在边关,亦有所耳闻。闻说明月妹妹近日安好,心下甚慰。不日修言将回京叙职,届时必当登门拜访……” 信的后半部分多是些边关风物和军务琐事,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之意却显而易见。 祁怀鹤读完信,沉吟片刻,对信使道:“回去告诉姚世子,明轩伤势已大有好转,有劳挂心。至于小女……”他顿了顿,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她今日刚起程前往颍州游学,归期未定。” 信使领命退下后,书房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辛兮瑶。她方才一直在内间整理书册,将外间的对话听了个分明。 “姚世子来信了?”辛兮瑶走到丈夫身边,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祁怀鹤将信递给她:“倒是巧了,偏偏今日送来。” 辛兮瑶浏览信件,眉头微蹙:“这姚世子倒是记得月儿,还特意问起。” “年少时的情谊,哪能说忘就忘。”祁怀鹤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初绽的梨花,“就像你当年,不也是执意离京游学,才有了我们后来的缘分吗?” 辛兮瑶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扬起:“胡说些什么。”她走到丈夫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我只是担心月儿。她那性子,表面温顺,内里却比谁都倔强要强。颍州那地方,看似文风鼎盛,实则门户之见最深,她一个京城去的贵女,不知要受多少排挤和算计。” “吃点亏也好,总不能一辈子被我们护在羽翼之下。”祁怀鹤揽住妻子的肩,“再说,你不是安排了人暗中保护吗?” 辛兮瑶轻叹一声:“护得住人身,护不住人心啊。” 此时的祁明月对京城发生的这一切浑然不知。马车已经行出五十余里,在一处驿馆稍作休息。 “小姐,驿馆已备好茶点,可要下来歇歇脚?”车夫在外问道。 知书先下车打量了一番,这才回身扶祁明月下车。主仆二人走进驿馆,要了间雅室稍作休息。 驿馆中人不多,大多是南来北往的商旅。祁明月虽衣着素雅,但通身的气度还是引来了几道打量的目光。她却不甚在意,只安静地用着茶点,偶尔与知书低语几句。 “听说颍州近日要举办一场诗会,邀请各地才子前往呢。”邻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交谈。 “可是兰台诗会?那可是颍州三年一度的盛事,若能在此会上崭露头角,必能声名鹊起。” “正是。据说此次诗会由颍州太守亲自主持,奖品丰厚不说,还能得到当世大儒的指点……” 祁明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兰台诗会她早有耳闻,是颍州最负盛名的文坛盛事之一。若能赶上此次诗会,倒是不虚此行。 用罢茶点,主仆二人重新登车起程。知书见祁明月心情颇好,笑问:“小姐可是对那诗会动了心思?” 祁明月微微一笑:“既然恰逢其会,自然要去见识一番。不过……”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更想看看颍州学馆的真实模样,而非仅仅是一场热闹的诗会。” 知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为祁明月斟上新茶。 马车继续前行,祁明月取出随身携带的书卷,终于静下心来阅读。书页翻动间,偶尔有几片柳絮随风卷入车内,落在书页上,又被轻轻拂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在外提醒:“小姐,前方就要进入颍州地界了。” 祁明月闻言,放下书卷,轻轻掀开车帘向外望去。但见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田野阡陌,与京城风景果然大不相同。官道旁立着一块界碑,上书“颍州”两个大字。 “终于到了。”祁明月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知书笑道:“小姐看起来很是期待呢。” 祁明月颔首:“母亲总说颍州人杰地灵,我自是期待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愿此行……不会让母亲失望。” 此时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火,将整个颍州地界染上一层金红色的光辉。祁明月的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入颍州,仿佛驶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踏入颍州地界的那一刻,远在边关的姚修言刚刚收到京中来信。当他读到“明月小姐已起程前往颍州”一句时,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随即召来副将: “备马,我要提前回京。” 第244章 颍州行 颍州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这座以文风鼎盛着称的古城。祁明月下榻的客栈临河而建,推开窗便能看见河面上往来穿梭的乌篷船,船娘清亮的歌声随波荡漾,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江南韵致。 “小姐,今日要去颍川学馆报到,可要穿得正式些?”知书从衣箱中取出一件淡紫色绣玉兰花的襦裙,轻声询问。 祁明月略一思忖,摇了摇头:“取那件月白色的素罗裙吧,不必太过招摇。” 知书会意,很快为祁明月梳妆妥当。镜中的少女云鬓轻绾,只簪一支白玉簪,淡扫蛾眉,轻点朱唇,虽装扮素雅,却越发显得气质清贵,姿容绝世。 用过早膳,主仆二人乘马车前往颍川学馆。学馆位于城东,背倚青山,面临碧水,是颍州最负盛名的学府之一。马车驶近时,已可见三三两两的学子手持书卷,边走边谈笑风生。 学馆门前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匾额,上书“颍川学馆”四个苍劲大字。祁明月下车时,恰好一阵春风拂过,吹落几片花瓣,洒在她月白的裙裾上,引得周围几个学子纷纷侧目。 “请问是京城来的祁小姐吗?”一个身着学馆服饰的年轻男子迎上前来,恭敬行礼,“学生是学馆的助教陈瑜,奉山长之命在此恭候。” 祁明月微微颔首:“有劳陈助教。” 陈瑜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但很快恢复如常:“山长已在明伦堂等候,祁小姐请随我来。”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学馆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相映成趣,比之外表的庄重,内里更添几分雅致。沿途可见学子们或在亭中辩论,或在池边诵书,学术氛围颇为浓厚。 明伦堂内,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案前挥毫泼墨,见祁明月进来,方放下笔,含笑迎上前来:“这位便是祁小姐吧?老朽乃颍川学馆山长周文远,令尊大人日前来信,说小姐欲来颍州游学,老朽不胜欢迎。” 祁明月敛衽为礼:“明月贸然前来,叨扰山长了。” 周山长捋须笑道:“哪里的话。颍川学馆向来广纳贤才,祁小姐才名远播,能来此游学,是学馆之幸。”他转向陈瑜,“带祁小姐去办理入学手续,再安排住宿事宜。” 手续办得顺利,祁明月被安排住在学馆后院的“听雪斋”。那是一处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推窗可见一株正值花期的梨树,微风过处,花瓣如雪纷飞。 “这听雪斋历来是女学子的住处,目前只有祁小姐和另一位白小姐居住。”陈瑜介绍道,“白小姐名唤莲儿,是颍州本地人,性情温婉,与祁小姐应能相处融洽。” 正说着,一个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可是新来的姐妹到了?” 祁明月回头,见一个身着浅粉衣裙的少女站在院中,生得眉目如画,娇弱可人,正怯生生地望着她。 陈瑜笑道:“正是巧了。白小姐,这位是从京城来的祁小姐明月;祁小姐,这位便是白莲儿小姐。” 白莲儿上前几步,微微福身:“莲儿见过祁姐姐。早就听闻京城祁家才女之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祁明月还礼:“白小姐过誉了。明月初来乍到,还请多多指教。” 白莲儿抿唇一笑,亲热地挽起祁明月的手:“祁姐姐不必客气,既来了颍州,便是缘分。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便是。”她说话时眼神真诚,语气温柔,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安顿妥当后,祁明月便由陈瑜领着熟悉学馆环境。颍川学馆占地颇广,分为文学、史学、经学、琴艺、书画等多个学堂,另有藏书楼、论辩堂、射艺场等设施,规模之大,甚至超过京城的某些书院。 “今日午后在论辩堂有一场诗会,祁小姐若有兴趣,不妨前来观摩。”陈瑜建议道,“届时颍州不少才子都会到场,是个结识同窗的好机会。” 祁明月颔首应下。她来颍州本就是为了增广见闻,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午后,论辩堂内已是人头攒动。祁明月择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静静观察着场中学子。颍州才子果然名不虚传,诗词歌赋信手拈来,辩论时引经据典,颇见功底。 “接下来由谢安宿公子为大家吟诵新作。”主持人的话音落下,堂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祁明月抬眼望去,但见一个青衫公子缓步上台,生得眉目疏朗,气质清雅,手持一柄折扇,更添几分风流倜傥。 “这便是谢家公子安宿,颍州有名的才子。”身旁一个女学子低声对同伴道,“不仅才学出众,家世也好,不知多少姑娘倾心于他呢。” 谢安宿开口吟诗,声音清越动人,诗作更是辞藻华丽,意境深远,引得满堂喝彩。祁明月也不禁微微颔首,这谢公子的确才情不俗。 诗会结束后,众人移步园中品茶闲谈。祁明月正独自欣赏园中景致,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这位小姐面生得很,可是新来的同窗?” 回头一看,竟是谢安宿。他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笑如春风,目光清澈地看着她。 祁明月敛衽为礼:“京城祁明月,初来学馆,见过谢公子。” 谢安宿眼中闪过讶异:“可是写出《春江花月夜评注》的祁小姐?久仰大名!拜读大作,深感小姐才学渊博,见解独到,安宿佩服不已。” 祁明月没料到在颍州也有人读过自己的文章,微微一怔:“谢公子过奖了,不过是些浅见罢了。” “祁小姐不必过谦。”谢安宿真诚道,“安宿日前还与同窗讨论小姐那篇评注,其中对张若虚诗中心境变化的剖析,实在精妙至极。”说着,他竟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正是祁明月那篇文章的单行本。 二人就诗文探讨起来,越谈越投机。谢安宿不仅才思敏捷,且见解不凡,与祁明月多有共鸣。不知不觉间,已是夕阳西下。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谢安宿由衷感叹,“祁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祁明月亦觉难得遇到如此投缘的知音,浅笑道:“谢公子才高八斗,明月受益良多。” 分别时,谢安宿郑重道:“明日学馆有场经学辩论,祁小姐若有兴趣,不妨一同前往?” 祁明月颔首应允。望着谢安宿远去的背影,她心中对颍州学馆的生活更多了几分期待。 然而祁明月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回廊下,白莲儿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手中的帕子被无意识地绞紧,眼神复杂难辨。 ………… 翌日,经学辩论会上,祁明月与谢安宿比邻而坐。会上辩论激烈,祁明月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因初来乍到而保持了沉默。 谢安宿察觉,低声鼓励道:“祁小姐若有高见,但说无妨。学馆崇尚百家争鸣,不以资历深浅论高低。” 恰在此时,辩论焦点落到《礼记》中一则经文的诠释上,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祁明月沉吟片刻,终是轻声开口:“明月愚见,此句当如是解……”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引经据典,剖析入理,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就连主持辩论的老先生也频频颔首,露出赞赏之色。 辩论结束后,几位同窗围上前来与祁明月交谈,皆对她方才的见解表示钦佩。谢安宿更是笑道:“早说祁小姐必能语惊四座。” 祁明月谦逊几句,心情却颇为愉悦。来颍州不过两日,便能与这些才学之士交流切磋,实在不虚此行。 然而就在众人谈笑间,白莲儿悄无声息地来到祁明月身边,轻声道:“祁姐姐才学真好,难怪谢公子如此推崇。”她语气温软,眼神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晦暗。 祁明月并未察觉,只当是寻常称赞,含笑谢过。 又过几日,学馆组织学子前往城郊踏青赋诗。春风和煦,百花争艳,才子佳人们三五成群,吟诗作对,好不风雅。 祁明月与几个同窗在一处亭中小憩,谢安宿也在其中。众人以“春”为题联句,轮到祁明月时,她略一思索,吟出一句“东风不解愁滋味”,意境优美,格律工整,赢得满堂彩。 谢安宿击节赞叹:“好句!祁小姐果然才思敏捷。” 众人兴致正高,唯独白莲儿坐在一旁,显得闷闷不乐。一个女学子关切问道:“白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白莲儿勉强一笑:“无妨,只是有些头晕罢了,休息片刻便好。” 祁明月闻言,从随身携带的香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自制的薄荷膏,闻之可提神醒脑,白小姐不妨一试。” 白莲儿接过,轻嗅一下,展颜道:“果然清爽许多,多谢祁姐姐。”然而在众人不注意时,她却悄悄将瓷瓶收了起来。 踏青结束后,学子们陆续返回学馆。祁明月因贪看景色,落在后面,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僻静小林。忽听林中传来啜泣声,循声望去,竟是白莲儿独自坐在石上垂泪。 “白小姐这是怎么了?”祁明月快步上前,关切询问。 白莲儿抬头,泪眼婆娑:“不瞒祁姐姐,方才联句时,我其实也想出一句,却因胆怯未敢开口。现在想来,实在懊悔……”说着,泪水又簌簌落下。 祁明月柔声安慰:“何必自责?日后机会多的是。” 白莲儿却越哭越伤心:“我资质愚钝,比不上祁姐姐才思敏捷,就连谢公子也……”她突然止住话头,转而道,“让姐姐见笑了。” 祁明月心下疑惑,却也不好追问,只得好言宽慰。待白莲儿情绪平复,二人才一同返回学馆。 然而祁明月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离开后,一个学子从树后转出,若有所思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次日,学馆中便悄悄流传起“祁明月恃才傲物,欺压同窗”的谣言。 起初只是些细微的声音,祁明月并未在意。直到那日琴艺课上,先生让大家练习古琴名曲《流水》,祁明月信手弹来,音韵天成,引得众人赞叹不已。 下课后,白莲儿怯生生地来到祁明月面前:“祁姐姐琴艺高超,不知能否指点小妹一二?” 祁明月欣然应允,耐心示范指点。白莲儿学得认真,却总是在关键处出错。反复几次后,祁明月不禁微微蹙眉:“此处的指法应当如此……” 她话未说完,白莲儿突然眼圈一红,低头道:“是我太笨了,辜负了姐姐一番好意。”说罢竟转身跑开。 祁明月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翌日,她便察觉学馆中不少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几个往日交谈甚欢的同窗,也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祁明月心中纳闷,却也不好直接询问。直到那日午后,她在回廊下无意中听到两个学子的对话: “……真没想到祁小姐是这样的人,表面温婉,实则刻薄得很。”“可不是吗?白小姐那样柔弱的人儿,她都忍心欺负,据说前日琴课上,把白小姐都说哭了……” 祁明月如遭雷击,顿时明白了近日来的种种异常。她正要上前解释,却见谢安宿从另一边走来,显然也听到了那番话。 “祁小姐,这……”谢安宿面露疑惑,“学馆中近日有些关于你的流言,不知是否有什么误会?” 祁明月深吸一口气,平静道:“谢公子相信那些话吗?” 谢安宿犹豫片刻:“我自然不愿相信,但无风不起浪……况且白小姐确实多次泪眼婆娑地提及你……” 祁明月的心微微一沉。她看着谢安宿眼中的疑虑,忽然觉得方才想好的一番解释,都变得苍白无力。 “清者自清。”她最终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去。 回到听雪斋,祁明月独坐窗前,望着院中纷飞的梨花,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离京前母亲的告诫,想起公主的担忧,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人心险恶”。 然而更让她心寒的是谢安宿的态度。那个与她谈诗论文、互为知己的才子,竟也会轻信流言,对她产生怀疑。 “小姐,可是受了委屈?”知书端茶进来,见祁明月神色不对,关切问道。 祁明月摇摇头,唇角扯出一丝苦笑:“无妨。只不过明白了些许世事罢了。” 窗外,春风依旧,梨花如雪。而祁明月初来颍州时的那份期待与热忱,却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她轻轻抚过案上的古琴,指尖流出一串清冷的音符。琴声呜咽,如泣如诉,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而此时的白莲儿,正站在听雪斋外的月洞门下,听着院内传出的琴声,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第245章 道歉 流言如春日的柳絮,无声无息地飘散在颍川学馆的每个角落。 祁明月明显地感觉到,那些曾经热情的同窗如今看她时眼神中的疏离与揣测。她并不十分在意这些,唯独谢安宿那日的疑虑,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这日午后,祁明月独坐听雪斋窗下,面前摊着一卷《颍州山水志》,目光却投向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花瓣如雪,随风簌簌而下,在地上铺就一层素白。 “小姐,谢公子来了。”知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 祁明月抬眼,见谢安宿站在院门外,一袭青衫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神情间带着显而易见的踌躇。她略一沉吟,轻声道:“请谢公子进来吧。” 谢安宿步入院中,却不急着进屋,只站在梨树下,仰头望了望纷落的花瓣,方才转向窗内的祁明月,郑重一揖:“祁小姐,安宿特来致歉。” 祁明月微微一愣:“谢公子何出此言?” “前日安宿愚钝,轻信流言,对小姐多有冒犯。”谢安宿语气诚恳,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那日之后,我细思前后,又私下问过几位当时在场的同窗,方知是自己误会了小姐。白小姐哭泣之事,实与小姐无关。” 祁明月静静看着他,并不接话。 谢安宿见状,更是歉疚:“安宿深知,疑者不友,友者不疑。那日竟因几句流言就对小姐心生疑虑,实在不该。小姐来颍州这些时日,言行举止皆有度,才学品性令人钦佩,我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还请小姐原谅安宿一时糊涂。” 春风拂过,吹落一树梨花如雪。几片花瓣落在谢安宿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祁明月,等待她的回应。 祁明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谢公子不必过于自责。流言如风,来去无由,明月初来乍到,被人猜疑也是常理。”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谢安宿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急忙道:“不,这不是常理。小姐光风霁月,原不该受这等委屈。安宿既然知错,便该当面致歉,以求心安。”他顿了顿,又道,“若小姐不弃,安宿愿以行动证明歉意。” 祁明月望着眼前这个诚恳得近乎固执的青年,忽然觉得他并不像初识时那般洒脱自如。耳根子软,易受他人影响,这是他的缺点;但知错能改,且不惜放下身段当面致歉,这又是他的可贵之处。 她终是微微一笑:“谢公子言重了。既然误会已解,此事不必再提。” 谢安宿明显松了口气,眼中重现光彩:“多谢小姐宽宏。”他犹豫片刻,又道,“明日学馆休沐,安宿原本计划去城郊的落霞山写生,不知小姐可愿同行?落霞山景色秀美,登顶可俯瞰整个颍州城,是许多文人墨客灵感之源。” 祁明月本欲推辞,但想到连日来的闷气,出去散心也未尝不可,便点头应允。 翌日清晨,马车早早候在学馆门外。谢安宿今日换了一身便于登山的浅灰色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见祁明月出来,他眼睛一亮,忙上前招呼。 落霞山位于颍州城西,山势不高,却因奇石嶙峋、林木葱郁而闻名。马车行至山脚便不能再前进,二人只得徒步上山。 “祁小姐可还走得动?”谢安宿关切地问,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祁明月虽出身京城贵女,却并非娇弱之人。她调整了下呼吸,唇角微扬:“谢公子不必顾虑我,尽管前行便是。” 谢安宿见她气息平稳,步履轻盈,不由赞道:“没想到祁小姐不仅才学出众,体力也这般好。” “家母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二者不可偏废。”祁明月望着蜿蜒而上的山径,眼中闪着光,“在京中时,我也常与家人登山赏景。” 二人一路攀谈,不知不觉已至半山腰。此处有一凉亭,名曰“望州”,果然可远眺颍州城全貌。但见屋舍俨然,街巷纵横,颍水如带绕城而过,远处田野阡陌,一派生机勃勃。 谢安宿取出随身携带的画具,铺开宣纸:“安宿冒昧,想为小姐画一幅小像,不知可否?” 祁明月微微一怔,随即颔首:“但凭公子雅兴。” 她倚栏远眺,任由山风拂动衣袂。谢安宿笔下飞快,不多时,纸上已现出一个凭栏远望的少女侧影,身后是烟雨朦胧的颍州城。 “小姐请看。”谢安宿将画递给她。 祁明月接过,只见画中人身姿飘逸,眼神悠远,虽只寥寥数笔,却神韵俱足,更难得的是背景的颍州城勾勒得细致入微,与人物相得益彰。 “谢公子画艺精湛,明月佩服。”她由衷赞道。 谢安宿笑道:“非我画艺精,是小姐风姿天然入画。”他收起画具,忽问,“小姐可知道为何此亭名为‘望州’?” 祁明月摇头:“还请公子指教。” “据说百年前,颍州曾遭大旱,太守登此山祈雨,立誓若天降甘霖,必在此建亭以谢天恩。”谢安宿遥指远方,“雨至后,太守果真建亭,取名‘望州’,既寓登高望远之意,也含守望全州之责。” 祁明月听得入神:“原来还有这般典故。” “颍州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谢安宿眼中闪着光,“城东的老槐树见证过三朝更替,南门的石桥下埋着一段凄美的爱情传说,就连我们学馆后山的那片竹林,都曾有高人隐居……” 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祁明月静静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青年与她印象中的颍州才子不太一样。他不似京城那些纨绔子弟般夸夸其谈,也不像某些酸腐文人那般拘泥礼法,而是真正热爱这片土地,了解它的每一处脉络。 “谢公子似乎很爱颍州。”她轻声道。 谢安宿笑了,笑容在春日阳光下格外明朗:“生于斯,长于斯,怎能不爱?京城虽好,终究是他乡;颍州再小,也是故土。”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祁明月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离京前母亲的叹息,公主的担忧,忽然有些明白了“故乡”二字的重量。 继续向上攀登,山路越发崎岖。谢安宿时而快步在前引路,时而放缓脚步等待,途中还细心地指出哪些石阶不稳,哪些地方可驻足赏景。他的体贴不着痕迹,让人舒适自在。 终于登顶,眼前豁然开朗。但见群山连绵,云雾缭绕,远处颍水如银练般蜿蜒东去。春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流云。 “真美。”祁明月情不自禁赞叹,多日来的郁气似乎都随风消散了。 谢安宿站在她身侧,轻声道:“每次登顶,我都会想起太白那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天地如此广阔,何必困于方寸之地?” 祁明月转头看他,见他目光灼灼,神情中带着她从未在京城公子身上见过的洒脱与不羁。那一刻,她忽然理解了为何母亲总说京城困不住她——原来天地之大,真的有另一种活法。 二人在山顶停留许久,谢安宿为她指点颍州各处胜景,讲述当地风土人情。祁明月听得入神,偶尔发问,总能问到关键处,让谢安宿不得不惊叹她的敏锐。 下山时,日已西斜。谢安宿忽然道:“明日若小姐得空,安宿可带小姐去颍水畔走走。春日水涨,两岸桃李纷芳,别有风味。” 祁明月正要应答,忽见山路转弯处走来几个学子,其中一人正是白莲儿。她见到二人,明显一愣,随即勉强笑道:“谢公子,祁姐姐,真巧。” 谢安宿礼貌回礼,祁明月也微微颔首。白莲儿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轻声道:“二位这是……一同游山?” 谢安宿坦然道:“正是。安宿特为前日的误会向祁小姐致歉,顺便邀小姐同游落霞山。” 白莲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原来如此。那我不打扰二位了。”说罢领着同伴匆匆下山。 回学馆的路上,祁明月明显感觉谢安宿的话少了些。直至学馆在望,他才忽然道:“祁小姐,安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但说无妨。” “学馆中人多口杂,今日你我同游,恐又生流言。”谢安宿语气认真,“若因此给小姐带来困扰,安宿愿出面解释。” 祁明月却微微一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若因惧怕流言便畏首畏尾,岂不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谢安宿闻言,眼中顿时亮起光彩:“小姐豁达,安宿佩服。” 分别时,夕阳已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祁明月望着谢安宿远去的身影,忽然觉得颍州的日子也不全然是憋闷的。至少,她在这里遇到了一个能一同赏景论诗、且懂得道歉的知己。 知书迎上来,小声问:“小姐今日玩得可好?” 祁明月颔首,唇角不自觉扬起:“很好。颍州的山水……确实名不虚传。” 回到听雪斋,她推开窗,让带着花香的晚风涌入室内。案上那幅谢安宿为她画的小像静静躺着,画中人身后的颍州城笼罩在暮色中,朦胧而神秘。 祁明月轻轻抚过画纸,忽然对明日的颍水之游生出了几分期待。 而在学馆另一隅,白莲儿独自坐在窗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上面鸳鸯交颈的图案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246章 游历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祁明月便醒了。窗外鸟鸣啁啾,带着春日特有的生机。她起身推开窗,见院中梨花又落了一层,如雪铺地,不禁想起昨日谢安宿站在树下道歉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小姐今日起得早。”知书端着温水进来,见祁明月已自行梳洗完毕,有些惊讶。 祁明月对镜簪上一支碧玉簪,语气轻快:“与谢公子约了去颍水畔走走,早些出发,免得日头太盛。” 知书会意,取来一件湖绿色绣竹叶纹的襦裙:“这套可好?既不失礼数,又便于行走。” 祁明月颔首,更衣毕,用过早膳,便带着知书出了门。 谢安宿已等在学馆门外,今日仍是一身青衫,却换了银线暗纹的料子,在晨光下隐隐生辉。见祁明月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祁小姐早。” “谢公子早。”祁明月微微颔首,见他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不由好奇,“这是?” 谢安宿笑道:“颍水畔有家茶摊的梅花糕是一绝,我顺路买了些,供小姐品尝。” 祁明月心中微暖:“有劳公子费心。” 三人沿着青石街道向城外走去。清晨的颍州城尚未完全苏醒,只有几家早市铺子开了门,炊烟袅袅,夹杂着阵阵食物香气。谢安宿熟门熟路地穿街过巷,不时为祁明月介绍沿途景致。 “这条街唤作青云巷,因前朝出过三位状元而得名。”谢安宿指着一处古朴的巷口,“巷尾有家书铺,虽小却有不少孤本珍籍,改日可带小姐去看看。” 祁明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但见巷深幽静,青苔斑驳,确有几分文墨气息,不由点头:“好。” 出得城来,眼前豁然开朗。但见颍水如带,蜿蜒东去,两岸桃李纷芳,绿柳垂丝。晨雾未散,氤氲在水面上,恍如仙境。几叶扁舟泊在岸边,随波轻荡,颇有野趣。 “真美。”祁明月情不自禁赞叹,多日来的郁气似乎都随晨风消散了。 谢安宿眼中闪着光:“春日颍水是最美的。再往上游走一段,有处浅滩,水清见底,可见游鱼碎石,景致更佳。” 二人沿着河岸缓步而行。谢安宿细心地将平坦好走的路让给祁明月,自己走在临水的一侧。知书远远跟着,既不便打扰,又能随时照应。 “祁小姐请看那边。”谢安宿忽指对岸,“那片桃林后有座小寺,名曰‘云水禅心’。寺中老僧善弈,安宿少时常去与他手谈。” 祁明月极目望去,果见桃林深处隐有飞檐翘角,不由好奇:“谢公子棋艺想必精湛。” 谢安宿摆手笑道:“不过是闲暇消遣罢了。老僧让三子,我尚不能胜。” 祁明月却知他谦逊。谢家以文传家,子弟皆通六艺,谢安宿既得颍州才子之名,棋艺定不会差。她忽然想起京中那些以弈棋为名的公子哥儿,个个自称国手,却连棋谱都记不全,比起谢安宿的坦率,高下立判。 走走停停,约莫半个时辰,果然见一处浅滩。河水至此变得清澈见底,可见各色卵石铺陈水底,几尾小鱼穿梭其间,悠然自得。 谢安宿寻了处平整的河石,铺上随身带的毡垫:“小姐稍坐,尝尝这梅花糕可还合口。” 祁明月依言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糕点。那梅花糕做得精巧,形如五瓣梅花,洁白如玉,入口软糯香甜,果然非凡品。 “确实美味。”她由衷赞道。 谢安宿眼中含笑,自己也取了一块,却不急着吃,只望着粼粼河水,轻声道:“少时读书累了,我常来此独坐。看流水东去,听风过柳梢,什么烦忧都能消散。” 祁明月静静听着,忽然问:“谢公子可曾想过离开颍州,去京城或其他地方游学?” 谢安宿沉吟片刻,方道:“说来惭愧,安宿虽向往外面的天地,却更舍不下颍州的一草一木。”他拾起一枚卵石,在手中把玩,“家父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可我总觉得,若能真正读懂一方水土,未必就逊于走遍天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祁明月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京中那些夸夸其谈的公子哥儿,个个以游历多方自诩,却未必真能读懂一处风景。而谢安宿对颍州的了解与热爱,是发自内心的,因而格外动人。 “公子此言甚是。”她轻声道,“明月受教了。” 谢安宿忙摆手:“安宿胡言乱语,让小姐见笑了。”他忽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日前读小姐那篇《春江花月夜评注》,偶有所得,写了首和诗,还请小姐指正。” 祁明月接过,细细读来。但见诗作虽仿张若虚旧题,却另辟蹊径,以颍水春色入诗,别有一番清新韵味。更难得的是其中几处见解,竟与她的评注暗合。 “好诗。”她由衷赞道,“特别是‘颍水含烟翠欲流’一句,形神兼备,如在目前。” 谢安宿眼中顿时亮起光彩:“小姐果真懂我!这句是那日清晨见河上晨雾,忽有所得。”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安宿冒昧,能否请小姐为此诗赐个题目?” 祁明月沉吟片刻,轻声道:“既是以颍水春色为题,不如就叫《颍滨春晓》如何?” “妙极!”谢安宿抚掌称赞,“小姐一字千金,此诗有幸了。” 二人就诗文又探讨起来,越谈越投机。阳光渐暖,洒在河面上,碎金万点。微风过处,带来阵阵花香与水汽,沁人心脾。 祁明月许久未曾这般畅快地与人论诗了。在京城时,虽也有才子佳人诗酒唱和,却总免不了几分虚礼与拘束。而谢安宿不同,他论诗直抒胸臆,不故作高深,也不刻意逢迎,让她感到难得的轻松自在。 “小姐请看那边。”谢安宿忽指上游方向,“有渔人撒网了。” 祁明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叶扁舟上,老渔人正撒开渔网,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网落处,惊起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对岸桃林。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祁明月轻声吟道,“今日见此景,方知王子安句中之妙。” 谢安宿接道:“‘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可惜如今是春日,不见雁阵,只有这几只水鸟应景了。” 二人相视一笑,颇有知己之感。 日头渐高,河上游人多了起来。有几个学子模样的人远远认出谢安宿,欲上前招呼,见他与祁明月相谈甚欢,又识趣地退开了。 谢安宿浑然不觉,只专注地与祁明月谈论诗词。他从颍州本地诗人的作品,讲到民间歌谣,甚至随手摘下一片柳叶,放在唇边吹出清越的曲调。 祁明月惊讶不已:“谢公子竟会这个?” 谢安宿笑道:“少时与玩伴在河边嬉戏,跟渔家孩子学的雕虫小技,让小姐见笑了。”说着又将柳叶递给她,“小姐可要试试?” 祁明月犹豫片刻,终是接过柳叶,依着他教的方法试吹,却只发出噗噗的漏气声。谢安宿不禁莞尔,耐心指点要领。几次尝试后,竟真让她吹出几个音来。 “成功了!”祁明月难得露出少女的雀跃,眼中闪着光。 谢安宿看着她这般模样,一时竟有些怔忡。这些时日相处,他见到的祁明月多是端庄持重的才女模样,此刻方见她也有这般鲜活生动的一面。 知书在不远处看着,心中暗暗称奇。她家小姐在京中时,何曾有过这般放松的时刻?这位谢公子虽耳根软些,却能引得小姐开怀,倒也是桩好事。 日近中天,三人才起身返回。谢安宿又带祁明月走了另一条路,途经一片集市,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他如数家珍地为她介绍当地小吃特产,甚至还买了几样让她品尝。 祁明月一一尝过,只觉得滋味新奇,远比京中山珍海味更令人回味。她看着谢安宿与摊贩熟稔交谈的模样,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母亲总说颍州与京城不同——这里的生活,更加真实,更加鲜活。 回到学馆时,已是午后。谢安宿在听雪斋外止步,郑重一揖:“今日蒙小姐不弃,同游颍水,安宿受益匪浅。” 祁明月还礼:“该明月谢公子才是。若非公子引领,明月岂能得见颍水真味?” 谢安宿眼中含笑:“小姐喜欢便好。来日方长,安宿还知道几处好去处,若小姐得闲……” “公子若愿做向导,明月求之不得。”祁明月接口道,唇角微扬。 谢安宿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加明朗:“那便说定了。小姐劳累半日,快些休息吧。” 目送谢安宿离去,祁明月转身步入听雪斋,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知书跟进来,一边为她更衣,一边笑道:“小姐今日气色真好,比吃什么补药都管用。” 祁明月对镜自照,果见面色红润,眉眼间也少了往日那份若有若无的郁结。她轻轻抚过案上那卷《颍滨春晓》诗稿,忽然觉得来颍州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 窗外,春光正好。而祁明月不知道的是,学馆另一隅,白莲儿正站在窗前,望着谢安宿远去的背影,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祁明月……”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第247章 夏日 颍州的夏日来得猝不及防,几场细雨过后,天气骤然暖热起来。 学馆内的荷塘一夜之间铺满了碧绿的圆叶,偶有几支早荷探出尖尖的花苞,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日午后,祁明月正在听雪斋内临帖,忽听院外传来谢安宿的声音:“祁小姐可在?” 他没说过他会来,祁明月却也并不惊讶,只如往常一般看了知书一眼。 知书这些日子也习惯了,点点头迎出去,片刻后引着谢安宿进来。 年轻的公子哥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夏衫,手中提着一个竹编食盒,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显是匆匆赶来。 “冒昧打扰小姐清净。”谢安宿含笑一揖,“家母今日做了些消暑的冰镇绿豆汤,命我给小姐送些来。” 祁明月放下笔,微微颔首:“有劳谢公子,也请代明月谢过夫人。” 知书接过食盒,取出内中的白瓷碗盏。但见绿豆汤色泽清亮,浮着几片薄荷叶,散发着丝丝凉气。 谢安宿笑道:“颍州夏日炎热,这绿豆汤最是解暑。家母特意少放了糖,知道小姐不喜过甜。” 祁明月尝了一口,果然清凉甘爽,暑气顿消:“夫人费心了。改日明月定当登门拜谢。” “家母若知小姐喜欢,定会欢喜。”谢安宿眼中含笑,目光掠过案上的字帖,“小姐在临《兰亭序》?” 祁明月颔首:“闲来无事,练笔消遣罢了。” 谢安宿细看那字,但见笔力遒劲,章法井然,不由赞道:“小姐笔法精妙,深得右军神韵。特别是这个‘之’字,俯仰有致,颇有逸少之风。” 祁明月微微讶异:“谢公子好眼力。明月临摹的正是褚遂良摹本。” “安宿冒昧,”谢安宿忽道,“三日后学馆举办消夏诗会,就在后园荷塘畔。不知小姐可愿一同前往?” 祁明月想起日前在论辩堂的诗会,心下微有迟疑。谢安宿似看出她的顾虑,忙道:“此次诗会不拘形式,重在消暑闲谈。届时荷香阵阵,清风送爽,最是惬意不过。” 见他言辞恳切,祁明月终是点头:“既然公子相邀,明月自当赴约。” 谢安宿眼中顿时漾开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那便说定了。届时我来接小姐。” 三日后,黄昏时分,谢安宿果然准时来到听雪斋。他今日换了一身淡青夏衫,手持一柄泥金折扇,更显风流倜傥。 二人来到后园,但见荷塘畔已设下数张竹案,案上摆着时令瓜果并几样精致茶点。十余名学子三两成群,散坐于亭台水榭间,谈笑风生。晚风拂过,送来阵阵荷香,果然消暑宜人。 白莲儿也在场,见谢安宿与祁明月同来,眼中掠过一丝晦暗,很快又换上温婉笑容迎上前来:“谢公子,祁姐姐,你们来了。” 谢安宿礼貌回礼,祁明月也微微颔首。白莲儿却似浑然不觉前事,亲热地挽起祁明月的手:“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可是京城最新的样式?” 祁明月今日穿着浅碧色罗裙,裙摆绣着疏落的竹叶,确实清雅别致。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淡淡道:“寻常衣物罢了,劳白小姐挂心。” 这时,主持诗会的周山长笑道:“今日既为消夏,不必拘泥旧例。不如就以眼前景致为题,各位随意赋诗联句,如何?” 众人纷纷称善。几个学子率先吟诵,皆以荷花为题,虽辞藻华丽,却难免落入俗套。 谢安宿低声对祁明月道:“小姐可有佳句?” 祁明月凝望满塘荷叶,轻声道:“近日读《楚辞》,于‘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一句颇有感触。” 谢安宿眼睛一亮:“小姐高见。荷之清逸,不在其形,而在其质。”他略一沉吟,吟道,“‘碧叶承露净无尘,何必红妆向世人’。” 祁明月接道:“‘清风过处香自远,不争春色不争春’。” 二人相视一笑,颇有知己之感。周围几个学子听到,纷纷称赞:“谢公子与祁小姐此联甚妙,不落窠臼,别有洞见。” 白莲儿站在不远处,手中团扇轻摇,唇角带笑,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诗会过半,月上中天,荷塘上浮起薄薄雾气,更添几分清凉。周山长命人取来荷花灯,分与众人放入池中祈福。 祁明月也得了一盏,小心放入水中。花灯随波轻荡,渐渐漂远,融入点点灯火之中。她正凝望出神,忽听身旁谢安宿轻声道:“小姐许了什么愿?” 祁明月微微一笑:“但愿岁岁如常,天下太平。” 谢安宿凝视着她被灯火柔化的侧颜,一时竟有些怔忡。半晌方道:“安宿之愿,与小姐相同。” 这时,白莲儿袅袅走来,手中也捧着一盏花灯:“谢公子,祁姐姐,可愿与我一同放灯?” 谢安宿自然应允。三人行至水边,白莲儿似是脚下不稳,忽然一个踉跄,手中花灯直向祁明月身上倾去。谢安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白莲儿,那花灯却已泼出几点烛油,溅在祁明月袖上。 “啊呀!”白莲儿惊呼一声,眼中瞬间盈满泪水,“祁姐姐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祁明月看着袖上几点污渍,微微蹙眉:“无妨。” 谢安宿放开白莲儿,关切地问:“祁小姐可曾烫着?” 祁明月摇头:“并未烫到,只是污了衣裳。我回去换一件便是。” 白莲儿却似受了极大惊吓,泪珠簌簌落下:“都怪我不好,扫了大家的兴……我这就去给姐姐打水来……”说着便要转身,却被谢安宿拦住。 “白小姐不必自责,意外而已。”谢安宿温声安慰,又对祁明月道,“我送小姐回去更衣?” 祁明月见白莲儿哭得梨花带雨,周围已有几个学子投来探究的目光,心下微厌,只淡淡道:“不必劳烦公子,知书陪我回去便可。” 回到听雪斋,知书一边为祁明月更衣,一边嘟囔:“那位白小姐真是的,明明是她弄脏了小姐的衣裳,倒像她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祁明月看着那件污了的罗裙,轻叹一声:“罢了,许是真不小心。” 然而次日,学馆中便有些风言风语,说祁明月因白莲儿不慎弄脏她的衣裳而当众给人难堪,害得白莲儿哭了一夜。 祁明月听到这些流言,只一笑置之。倒是谢安宿特地来找她致歉:“昨日都怪我未能及时护住小姐,才生出这些事端。” 祁明月看着他诚恳的模样,忽然问道:“谢公子可信那些话?” 谢安宿毫不犹豫道:“自然不信。小姐是什么样的人,安宿心中有数。”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若是再有人非议小姐,安宿定当为你辩解。” 祁明月心中微暖,却也不愿多生事端:“清者自清,不必与人口舌之争。” 谢安宿凝视着她,忽然道:“小姐豁达,安宿佩服。只是……”他犹豫片刻,终是问道,“安宿冒昧,小姐在京中时,可也常遇这等事?” 祁明月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问的是勾心斗角之事。她想起京中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复杂的交际,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何处不如此?只不过京城更重体面,便是有什么,也不会这般摆在明面上。” 谢安宿眼中掠过一丝怜惜,轻声道:“小姐受委屈了。” 这话说得恳切,祁明月心中不由一动。来颍州这些时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句话。 转眼又过数日,谢安宿邀祁明月去城西的碧云寺赏荷。据说寺中有一方荷塘,植有罕见的重瓣莲,夏日盛开时蔚为奇观。 碧云寺坐落于半山腰,环境清幽。二人沿着石阶缓步而上,但见古木参天,蝉鸣阵阵,倒是比山下凉爽许多。 寺中荷塘果然别致,重瓣莲花大如碗口,色泽粉白相间,在绿叶掩映下更显娇美。谢安宿与寺中老僧相熟,借了间临水的禅房,备了清茶素点,与祁明月对坐赏荷。 “这重瓣莲原是前朝一位王妃所植,据说她晚年在此带发修行,最爱此花。”谢安宿为祁明月斟茶,娓娓道来,“可惜红颜薄命,不过三十便香消玉殒。唯留这一池莲花,年年盛开。” 祁明月凝望池中婷婷莲花,轻声道:“如此说来,这花倒比人长久些。” 谢安宿颔首:“所以家父常说,功名利禄皆如过眼云烟,唯有文章德业可与世长存。” 二人就着荷香茶韵,从诗词歌赋谈到经史子集,竟十分投契。祁明月发现谢安宿虽久居颍州,见识却不狭隘,于天下大势颇有独到见解,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午后忽降骤雨,雨打荷叶声声入耳,更添禅意。谢安宿怕祁明月着凉,向老僧借了件斗篷为她披上。 “多谢公子。”祁明月轻声道。斗篷上带着淡淡的檀香,与荷香混在一处,莫名令人心安。 谢安宿微笑:“小姐与我何必客气。”他望着窗外雨幕,忽道,“安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但说无妨。” “日后……我能否唤小姐‘明月’?”谢安宿语气认真,“小姐也直呼我‘安宿’便可。总是公子小姐的,反倒生分了。” 祁明月微微一怔。在京中,男女之间直呼其名是大忌,但转念一想,颍州风俗或许不同,且谢安宿确是君子,便颔首应允:“但凭公子……安宿心意。” 谢安宿眼中顿时漾开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那便说定了,明月。” 雨停时,已是夕阳西下。二人辞别老僧,缓步下山。雨后山色如洗,空气清新宜人。谢安宿细心地将湿滑处指给祁明月,自己则走在靠外的一侧。 行至山脚,忽见几个学子匆匆赶来,见到二人明显一愣。其中一人道:“谢兄原来在此,让我们好找!白小姐午后不慎落水,现在病着呢!” 谢安宿蹙眉:“可严重否?” “大夫说是受了风寒,需好生将养。”那学子说着,目光瞟向祁明月,似有深意,“白小姐一直念叨谢兄的名字呢……” 谢安宿面露难色,看向祁明月。祁明月淡然道:“既然白小姐不适,安宿快去看看吧。” 谢安宿犹豫片刻,终是道:“那我先去看看。明月回去路上小心。” 祁明月颔首,目送他匆匆离去,心中却无端生出一丝异样。知书小声嘟囔:“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落水……” 回到听雪斋,祁明月独坐窗前,望着院中梨树。雨后的梨花落了大半,枝头显出几分寥落。她忽然想起日间谢安宿那句“明月”,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暮色渐浓。而祁明月不知道的是,此时的白莲儿正卧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中却闪着得逞的光。谢安宿坐在榻前,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谢公子不必担心,莲儿无碍……”白莲儿虚弱地笑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只是午后想去荷塘边散心,不料雨后石滑……” 谢安宿温声安慰:“日后小心些。可需我通知你家人?” 白莲儿连连摇头:“不必劳烦。只是……”她眼中忽又盈满泪水,“今日原与祁姐姐约好一同游湖的,怕是去不成了……谢公子能否代我向祁姐姐致歉?” 谢安宿一怔:“明月?她今日与我同去碧云寺了,并未提及此事。” 白莲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面上却故作惊讶:“啊……那许是我记错了。”她垂下眼睑,声音愈发虚弱,“祁姐姐才华横溢,与公子志趣相投,自然是好的……只怪我资质愚钝,不配与你们为伍……” 谢安宿闻言,眉头微蹙,却也不好说什么,只道:“你好生休息,莫要多想。” 离开白莲儿住处时,天已黑透。谢安宿踏着月色往回走,心中却萦绕着白莲儿那番话。他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无谓的猜疑。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而一场暗流,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涌动。 第248章 巴豆粉 第六章柳叶清音 夏日的颍州,白日里暑气蒸腾,到了傍晚却别有一番清凉。这日课后,谢安宿兴冲冲来到听雪斋,手中捧着几卷书册。 “明月请看,”他献宝似的将书册摊在石桌上,“这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颍州民间曲谱》,里面收录了不少当地歌谣。” 祁明月细细翻看,但见谱中记录的多是乡野小调,词句质朴,曲调却别有韵味,不由赞道:“真是难得的资料。安宿从何处寻得?” 谢安宿笑道:“前日去城西拜访一位老琴师,他年轻时走街串巷,记下这许多曲子。我软磨硬泡了半日,他才肯借我抄录。”说着又取出一支竹笛,“老琴师还教了我一支《采莲曲》,明月可要听听?” 祁明月颔首,谢安宿便执笛吹奏起来。笛声清越,旋律简单却动人,仿佛能看见采莲女穿梭荷塘的忙碌身影。 一曲终了,祁明月由衷赞道:“安宿笛艺精湛,将这曲中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 谢安宿却摇头:“我这不过是雕虫小技。若是明月抚琴,定能更添风采。”他忽想起什么,语气微沉,“听说明月琴艺超绝,可惜那日琴课后……” 祁明月知他指的是白莲儿哭泣之事,淡然一笑:“无妨。琴在心而不在形,纵然不抚琴,也能赏音律之美。” 谢安宿凝视她片刻,忽然道:“明月豁达,安宿佩服。”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既然明月喜欢这些民间曲调,不如我教你用柳叶吹曲?虽不如琴筝雅致,却别有一番野趣。” 祁明月想起那日河边他教自己吹柳叶的情景,不由莞尔:“只怕我资质愚钝,学不会这‘野趣’。” “明月聪慧,一学便会。”谢安宿说着,真就去院外折了几片柳叶回来。 二人便在梨树下席地而坐。谢安宿耐心示范,祁明月依样学习。起初总是漏气,试了几次后,竟真能吹出几个音来。 “成功了!”祁明月难得露出少女的雀跃,眼中闪着光。 谢安宿看着她这般模样,一时竟有些怔忡。这些时日相处,他见到的祁明月多是端庄持重的才女模样,此刻方见她也有这般鲜活生动的一面。 知书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抿嘴偷笑。她家小姐在京中时,何曾有过这般放松的时刻?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白莲儿不知何时站在月洞门下,手中捧着几卷诗稿,脸色略显苍白。 “谢公子,祁姐姐。”她微微福身,声音轻柔,“莲儿新作了些诗,想请二位指教,不巧打扰了。” 谢安宿忙起身回礼:“白小姐客气了。怎会打扰,快请进。” 白莲儿缓步走进,目光在石桌上的柳叶和曲谱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浅浅笑意:“二位真是雅兴。只可惜莲儿不通音律,不能与二位同乐。” 祁明月淡淡道:“白小姐过谦了。前日琴课上,白小姐的《梅花三弄》弹得极好。” 白莲儿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如常:“姐姐谬赞了。那日若不是姐姐指点,莲儿还不知要出多少差错呢。”她说着,将诗稿递给谢安宿,“这些拙作,还请谢公子不吝指教。” 谢安宿接过诗稿,细细翻阅。祁明月在一旁静观,见白莲儿今日穿着淡粉衣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弱之态,倒是格外惹人怜惜。 “白小姐这几首咏荷诗颇有新意。”谢安宿颔首称赞,“特别是‘露滴荷心珠泪垂’一句,形神兼备。” 白莲儿抿唇一笑,眼中闪着羞涩的光:“谢公子过奖了。莲儿才疏学浅,怎比得上祁姐姐……”她忽的掩口轻咳几声,身形微晃。 谢安宿关切道:“白小姐可是身体不适?日前落水后,当好生将养才是。” 白莲儿勉强笑道:“劳公子挂心,已无大碍了。”说着却又咳了几声。 祁明月冷眼旁观,忽道:“既然白小姐不适,不如早些回去休息。诗稿留下,我与安宿看过再与你探讨。” 白莲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不好再留,只得告辞离去。 待她走远,谢安宿轻叹:“白小姐身子似乎一直不大好,真是可怜。” 祁明月不置可否,只将注意力转回曲谱上:“安宿方才说老琴师还教了什么曲子?” 谢安宿这才回过神来,又与祁明月探讨起曲谱来。二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日已西斜。 ………… 过了几日,学馆组织学子前往城郊的清水河泛舟。时值盛夏,河上凉风习习,两岸垂柳依依,正是消暑的好去处。 祁明月与几个女学子同乘一舟,谢安宿则与几个男学子另乘一舟跟在后面。双桨划破碧波,惊起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祁姐姐请看那边,”一个女学子指着岸边,“有卖莲蓬的船娘呢。” 祁明月顺她所指望去,果见一叶小舟上,老船娘正在叫卖新采的莲蓬。几个学子买了些分食,清甜的莲子在口中化开,消暑解渴。 谢安宿那舟很快追了上来,他隔着水声笑道:“明月可要尝尝这清水河的莲子?比别处的更清甜些。” 祁明月还未答话,忽听另一舟上传来惊呼。转头望去,却是白莲儿站立不稳,险些落水,幸好被身旁人扶住。 “白小姐小心!”谢安宿急忙喊道,“船身摇晃,还是坐下为好。” 白莲儿脸色苍白,勉强笑道:“多谢谢公子关心,莲儿无碍。”说着却又是一阵轻咳。 祁明月冷眼旁观,见白莲儿今日特意穿了身素白衣裙,更显得弱不禁风。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专注欣赏两岸风景。 船行至一处河湾,但见两岸垂柳拂水,绿荫如盖。谢安宿忽道:“此处景致最佳,不如我们在此稍作停留,吟诗作对如何?” 众人纷纷称善。几个学子率先吟诵,皆以柳为题。轮到谢安宿时,他略一沉吟,吟道:“‘绿丝绦下系轻舟,不系离愁系风流’。” 众人喝彩不已。祁明月接道:“‘任他风浪起复平,自向中流稳钓舟’。” 这两句既应景,又暗含哲理,更胜前句。谢安宿击掌赞叹:“明月此句大妙!安宿自愧不如。” 白莲儿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阴霾。她强笑道:“二位才思敏捷,莲儿佩服。可惜莲儿愚钝,想不出好句来……” 谢安宿温声安慰:“白小姐不必过谦。诗词本是消遣,何必较真?” 白莲儿却似受了鼓励,轻声道:“那莲儿也献丑一句:‘柔条千尺系不住,流水一去不回头’。” 这诗句平淡,却暗含幽怨之意。几个学子面面相觑,都不好接话。谢安宿只得打圆场:“白小姐此句……别有意味。” 祁明月却似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岸边柳条拂水的景象。忽地,她轻声道:“你们听。” 众人静下来,但闻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清脆悦耳,却听不清词句。 “是采莲女在唱歌。”谢安宿凝神细听,“唱的是《十二月采莲调》。” 祁明月侧耳倾听,但觉曲调简单却动人,不由赞道:“这乡野小调,倒比那些矫揉造作的诗词更真切动人。” 谢安宿眼睛一亮:“明月也有此感?安宿常觉得,真正的诗情画意,就在这山水田园之间。” 二人相视而笑,颇有知己之感。白莲儿在一旁看着,手中的团扇越摇越快。 回程时,两舟并排行进。谢安宿与祁明月隔水相谈,从诗词曲赋谈到风土人情,甚是投契。白莲儿几次欲插话,却总找不到时机。 舟近码头时,白莲儿忽然起身:“呀,我的帕子掉了!”说着便要去捞水中漂浮的一方丝帕。 船身随之摇晃,众人惊呼声中,白莲儿一个不稳,直向水中栽去。谢安宿眼疾手快,飞身跃过船帮,一把将她拉住。虽免于落水,二人却都跌坐在船中,衣衫尽湿。 “白小姐没事吧?”谢安宿急问。 白莲儿惊魂未定,泪眼婆娑:“多、多谢谢公子……帕子是母亲所赠,莲儿一时情急……” 众人忙上前安抚。祁明月冷眼旁观,见白莲儿虽受了惊吓,手中却紧紧攥着那方丝帕,心下顿时明了。 回到学馆,白莲儿落水未遂的消息很快传开。不少人都称赞谢安宿英勇,同时也感叹白莲儿体弱多病,真是可怜。 晚间,谢安宿来听雪斋找祁明月,神色间带着几分忧虑:“明月,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祁明月正在临帖,头也不抬:“安宿想问什么?” 谢安宿犹豫片刻:“我总觉得白小姐近来有些……反常。似乎每次与你我在一处时,总会出些意外。” 祁明月笔下微顿,抬眼看他:“安宿多心了。白小姐体弱,出些意外也是常事。” 谢安宿凝视她片刻,忽然道:“明月,你可是察觉了什么?” 祁明月放下笔,轻叹一声:“安宿,你可还记得那日河边,你教我吹柳叶时说的话?” 谢安宿一怔:“我说……真正的诗情画意,就在山水田园之间。” “正是。”祁明月望向窗外月色,“这世上有的人爱真山真水,有的人却只爱雕琢的盆景。本无对错,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谢安宿若有所悟,沉吟良久,方道:“明月见识,安宿佩服。”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日后安宿自当明辨是非,不辜负明月这番点拨。” 祁明月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次日,学馆中关于谢安宿英勇救美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暗中揣测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谢安宿得知后,特意在众人面前澄清:“昨日之事纯属意外,谢某相助乃理所应当,还请各位莫要妄加揣测,以免损及白小姐清誉。” 这番话说的得体,既保全了白莲儿颜面,又撇清了关系。祁明月得知后,不由对谢安宿高看一眼。 午后,谢安宿又来听雪斋,这次带来了一本《颍州地方志》:“明月请看,这里面记载了不少颍州古迹的典故,或许对你有用。” 祁明月接过书册,翻了几页,果然见其中记载详实,不由喜道:“安宿费心了。这书正是我所需。” 谢安宿笑道:“明月喜欢便好。说来,城北有处古碑林,据说有前朝大儒的真迹。明日若得闲,我可陪你去看看。” 祁明月正要应答,忽见知书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小姐,京城来信了。” 祁明月接过信笺,拆开一看,脸色微变。谢安宿关切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祁明月摇头,将信笺收起:“无妨。只是家母惦念,问些近况罢了。”她顿了顿,语气如常,“明日去看碑林的事,恐怕要改日了。我需回信给家中报平安。” 谢安宿虽觉疑惑,却也不好追问,只得告辞。 待他离去,祁明月重新展开信笺,但见母亲字迹匆匆,只寥寥数语:“闻颍州流言甚多,吾儿务必谨慎。英国公世子不日将至颍州公干,若遇之,当好自为之。” 祁明月凝视“英国公世子”五字,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窗外,夏蝉鸣噪,扰人清静。 第七章荷影疑云 夏至过后,颍州的天气愈发闷热。学馆内的荷塘却迎来了最盛的时节,粉白荷花亭亭玉立,碧绿荷叶铺满水面,清风过处,暗香浮动。 这日午后,学馆在荷塘畔的水榭举办消暑茶会。祁明月到得稍晚,见水榭中已坐了不少人,谢安宿正与几个学子谈论近日读的《南华经》,白莲儿则独自坐在角落,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团扇。 “祁姐姐来了。”白莲儿抬眼看见祁明月,立即起身相迎,笑容温婉,“姐姐这边坐,我特意给姐姐留了位置。” 祁明月淡淡颔首,在她身旁坐下。白莲儿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日前多谢姐姐赠我的安神香,莲儿这几日睡得安稳多了。”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学子听见。立即有人赞道:“祁小姐真是心地善良,对白小姐这般照顾。” 祁明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这时谢安宿结束谈话走过来,眼中带着笑意:“明月来得正好,我们方才在讨论《逍遥游》中‘大鹏展翅’的寓意,各执一词,正要请你评评理。” 祁明月尚未答话,白莲儿忽轻声插言:“谢公子方才的见解真是精妙,莲儿虽不甚懂,也觉得受益匪浅呢。” 谢安宿礼貌一笑:“白小姐过奖了。”目光却仍期待地看着祁明月。 祁明月沉吟片刻,方道:“庄周梦蝶,物我两忘。大鹏展翅九万里,或许并非真要飞得多高,而是心无所羁之意。” 谢安宿眼睛一亮:“正是此理!明月果然懂我。” 几人正谈论间,侍女端上消暑的冰镇酸梅汤。白莲儿主动为众人分盛,轮到祁明月时,她特意选了个荷叶纹的青瓷碗,笑语盈盈:“这碗最配姐姐的气质。” 祁明月接过,道了声谢。酸梅汤酸甜适口,确实消暑解渴。她用了半碗,便放下与众人继续闲谈。 不过一盏茶工夫,祁明月忽觉腹中隐隐作痛,额上渗出细密冷汗。知书最先察觉不对,忙扶住她:“小姐可是不适?” 谢安宿也注意到她脸色苍白,急问:“明月怎么了?” 祁明月强忍不适,微微摇头:“无妨,许是昨日贪凉,有些腹痛……” 话音未落,她忽的掩口干呕起来,脸色愈发难看。众人顿时慌了手脚,白莲儿第一个上前扶住祁明月,惊呼道:“快请大夫!祁姐姐这是怎么了?” 场面一时混乱。谢安宿急命人去请大夫,又让人帮忙将祁明月扶到就近的客房休息。白莲儿始终跟在左右,又是递水又是拭汗,忙前忙后,忧色溢于言表。 大夫很快赶到,诊脉后道:“小姐是中了些暑气,又饮食不当,才引发腹痛呕吐。老夫开副方子,好生休息便无大碍。”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白莲儿却似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祁姐姐方才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莫非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学子都变了脸色。方才祁明月只用了酸梅汤,若是饮食有问题…… 谢安宿沉声道:“快去查查那些酸梅汤可还妥当!” 下人急忙去查,很快回报:“酸梅汤并无问题,其他用了的公子小姐都无碍。” 白莲儿却仍蹙着眉,忽的轻呼一声:“呀!祁姐姐用的那个碗……”她快步走到案前,拿起祁明月用过的荷叶碗细看,脸色渐渐发白,“这、这碗边缘似是有些粉末……” 众人围拢一看,果见碗沿沾着些许白色粉末,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这是何物?”谢安宿厉声问。 大夫取过碗细看,又沾了些许粉末嗅闻,脸色顿变:“这……这似是巴豆粉!” 满堂哗然。巴豆粉性烈,服用后会引发剧烈腹痛呕吐,虽不致命,却极伤身子。 “何人如此恶毒!”谢安宿勃然大怒,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今日谁经手过这些餐具?” 侍女战战兢兢上前:“碗盏都是奴婢们清洗备好的,并无异常……”她忽的想起什么,“只是……只是分汤时,白小姐曾主动帮忙摆过碗……” 所有目光顿时聚焦在白莲儿身上。白莲儿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不、不是我……我怎会害祁姐姐……”她眼中瞬间盈满泪水,看向谢安宿,“谢公子明鉴,莲儿与祁姐姐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做?” 谢安宿面色铁青:“我也希望不是白小姐。但方才确实是你特意为明月选了这个碗,不是吗?” 白莲儿泪如雨下:“我……我只是觉得那个碗配祁姐姐……怎知会出这等事……”她忽然身子一软,竟晕厥过去。 场面再度混乱。几个女学子忙扶住白莲儿,有人掐人中,有人喂水,好一阵她才悠悠转醒,醒来便泣不成声:“莲儿清白受损,不如死了干净……” 谢安宿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又生疑虑。若真是白莲儿下药,何至于此?但若不是她,又会是谁? 这时,一个学子忽道:“方才我好像看见一个小丫鬟鬼鬼祟祟在附近转悠,见人来就溜走了。” 另一个也附和:“我也看见了,像是厨房帮工的丫头。”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谢安宿立即命人去查,果然在厨房找到一个躲躲闪闪的小丫鬟。那丫鬟经不住盘问,很快招认是自己不小心将巴豆粉撒在碗中,怕受责罚才偷偷溜走。 真相大白,众人都松了口气。几个学子纷纷安慰白莲儿:“原是一场误会,白小姐受委屈了。” 白莲儿泪眼婆娑:“只要祁姐姐无事,莲儿受些委屈也无妨。”她转向谢安宿,怯生生道,“谢公子不会因此嫌弃莲儿吧?” 谢安宿面露愧色:“方才误会白小姐,是安宿不是。” 祁明月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才缓缓开口:“既然真相大白,便都散了吧。我有些累了。”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谢安宿留在最后,关切道:“明月好生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祁明月淡淡颔首,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方对知书道:“你去查查那个小丫鬟的底细。” 知书会意,悄声退下。 晚间,知书回报:“小姐,那丫鬟是三个月前才进学馆的,家中只有一个病重的老母。奇怪的是,她昨日突然得了一大笔钱,说是远房亲戚接济。” 祁明月凝视跳动的烛火,轻声道:“可问出是哪个亲戚?” 知书摇头:“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但奴婢打听到,前日有人看见白小姐的贴身侍女与那丫鬟私下接触。” 祁明月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果然如此。” 知书忧心忡忡:“小姐,白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您,这次更是下了狠手,咱们可不能忍气吞声了!” 祁明月却摇头:“无凭无据,说出来反而显得我们咄咄逼人。”她沉吟片刻,“不过……是该给她些警告了。” 次日,祁明月称病未去上课。谢安宿前来探望,见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不由愧疚:“昨日都怪我们大意,让明月受了这般苦楚。” 祁明月淡淡一笑:“意外而已,安宿不必挂心。”她忽的话锋一转,“说起来,白小姐昨日受惊不小,安宿可去探望过了?” 谢安宿道:“早间去过了,白小姐似乎还未缓过来,一直说害怕。” “是吗?”祁明月语气平静,“我倒是听说,白小姐早间还特意去厨房嘱咐,给我炖的汤里要多加些滋补药材呢。” 谢安宿一怔:“明月如何得知?” “恰巧有个侍女过来送东西,顺口提了一句。”祁明月似是不经意道,“白小姐真是心地善良,自己受了委屈,还惦记着我的身子。” 谢安宿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月可是觉得……昨日之事另有蹊跷?” 祁明月抬眸看他:“安宿为何这样问?” 谢安宿眉头微蹙:“我也说不上来……总觉得太过巧合。但那丫鬟已经招认,似乎又无可疑之处。” 祁明月轻叹一声:“世间事,真真假假,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也未必是实情。”她从枕下取出一方丝帕,“安宿可认得这个?” 谢安宿接过一看,却是昨日白莲儿“不慎”落水时要去捞的那方丝帕。但见帕角绣着一个小小的“莲”字,针脚精细,确是白莲儿之物。 “这是白小姐的帕子,怎会在明月这里?” 祁明月不答反问:“安宿可仔细看过这帕子?” 谢安宿依言细看,这才发现帕子边缘沾着些许白色粉末,与昨日碗沿上的极为相似。他脸色顿变:“这……这是……” “昨日白小姐落水时,我恰巧拾到了这方帕子。”祁明月语气平静,“原想洗净再还给她,不料发现了这个。” 谢安宿霍然起身,面色铁青:“我这就去找她问个明白!” “安宿且慢。”祁明月叫住他,“无凭无据,单凭这些粉末能说明什么?白小姐大可说是无意中沾上的。” 谢安宿怔在原地,半晌方颓然坐下:“明月说的是……是我冲动了。”他凝视祁明月,眼中满是愧疚,“这些时日,让明月受委屈了。” 祁明月摇摇头:“安宿不必自责。世间人心复杂,非你我所能尽知。” 谢安宿沉默良久,忽然郑重道:“安宿向明月保证,日后定当明辨是非,不再轻信人言。”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若再有人对明月不利,我必不会坐视不管。” 祁明月微微一笑:“有安宿这句话,明月便心安了。” 又闲谈片刻,谢安宿方告辞离去。知书进来收拾茶具,小声问:“小姐为何不直接告诉谢公子真相?” 祁明月望向窗外荷塘,轻声道:“有些事,须得他自己想明白才好。”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白莲儿……她若知趣,便该收敛了。” 然而祁明月低估了白莲儿的执着。三日后,学馆传出消息:白莲儿病重,昏迷中一直唤着谢安宿的名字。 谢安宿本不愿再去,奈何几个学子相劝:“白小姐毕竟是因为昨日之事抑郁成疾,谢兄若不去探望,只怕她病情更要加重。” 谢安宿无奈,只得前去探望。一进房门,便见白莲儿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见到他时眼中顿时涌出泪水:“谢公子……你终于来了……” 谢安宿礼貌问候几句,便要告辞。白莲儿却忽的抓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谢公子可是厌了莲儿?为何这些时日都不来看我……” 谢安宿不动声色地抽回衣袖:“白小姐多心了。你好生养病,改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欲走,白莲儿却在身后幽幽道:“谢公子可是听了什么人的闲话,对莲儿有了误解?” 谢安宿脚步一顿,终是没有回头。 走出白莲儿住处,谢安宿只觉心中烦闷,信步来到荷塘畔。却见祁明月独自站在水榭中,正往水中投喂鱼食。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 “明月。”他轻声唤道。 祁明月回眸,见他神色郁郁,了然道:“去看过白小姐了?” 谢安宿苦笑:“什么都瞒不过明月。”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明月可会觉得我太过优柔寡断?” 祁明月微微一笑:“安宿心地善良,不愿以恶意揣测他人,这是好事。”她投下最后一把鱼食,看锦鲤争食,“只是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配得上这份善意。” 谢安宿凝视她良久,忽然道:“明日我带明月去个地方可好?保证再不会有人打扰。” “何处?”“暂时保密。”谢安宿眼中重现光彩,“明月一定会喜欢。”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荷香阵阵,却掩不住暗中涌动的波澜。 第249章 暗潮汹涌 谢安宿要带祁明月去的地方,是颍州城西的一处私宅。这宅子属于谢家一位远亲,如今空置,只留几个老仆看守。宅中有个极大的园子,引了活水成池,植满各色花草,尤其以兰花最为出名。 “这园子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只在花期时允许些文人雅士前来赏玩。”谢安宿引着祁明月穿过月洞门,“眼下虽不是兰花盛期,但园中清静,最适合散心。” 园内果然别有洞天。曲径通幽,亭台错落,一草一木都见匠心。最妙的是引水成溪,穿园而过,溪上架着几座小巧木桥,颇有野趣。 祁明月漫步其间,只觉心旷神怡:“果然好地方。安宿怎知此处?” 谢安宿笑道:“少时常随家父来此拜访主人。老主人爱兰成痴,常说‘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我深以为然。”他指着一处亭子,“那亭子名‘听香’,坐在其中可闻满园花香。” 二人便在亭中坐下。老仆奉上清茶点心,皆是家常口味,却别有一番风味。 “今日请明月来此,实有一事相告。”谢安宿神色渐渐严肃,“关于前日那碗酸梅汤之事,我私下又查问了一番。” 祁明月抬眸:“可有什么发现?” 谢安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那丫鬟的画押供词。她承认收了钱财在碗中下药,却说不出指使之人相貌,只道是个蒙面女子。”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我查到她母亲近日病情好转,用的是极贵的药材,这笔开销绝非她所能负担。” 祁明月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我又查了那日进出厨房的人员,发现白小姐的贴身侍女曾借口取东西进去过。”谢安宿眉头紧蹙,“虽然无人亲眼见她动手,但时间上十分巧合。”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祁明月。她却只淡淡道:“安宿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谢安宿一怔:“明月不觉得可疑吗?” 祁明月轻抚茶杯:“可疑又如何?无凭无据,终究只是猜测。”她抬眼看向谢安宿,“安宿可曾想过,若真如你所料,白小姐为何要这样做?” 谢安宿沉默片刻,摇头:“我自问待她以诚,实在想不出缘由。” “或许正因为安宿待她以诚。”祁明月语气平静,“这世上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得好。你待她好,她便觉得你也该独待她好;若见你待旁人也好,便要生出事端来。” 谢安宿若有所悟,良久方道:“明月见识,安宿佩服。”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日后我自当谨慎,不再让明月因我受累。” 祁明月微微一笑:“安宿言重了。” 二人又闲谈片刻,谢安宿忽然道:“说起来,明月可听说过英国公世子要来颍州的消息?” 祁明月手中茶杯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泼出。她稳住心神,淡然道:“略有耳闻。安宿如何得知?” “家父前日提及,说是世子奉旨巡查漕运,不日将至颍州。”谢安宿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据说这位世子年纪轻轻却深得圣心,文武双全,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祁明月垂眸:“是吗?” 谢安宿笑道:“若是得便,倒想见识见识这位世子的风采。听闻他虽出身武将世家,却精通文墨,不是那等粗鲁武夫。” 祁明月不置可否,只道:“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回学馆的路上,二人都有些沉默。谢安宿只当祁明月累了,并未多想。 ………… 翌日,学馆中果然传遍英国公世子即将莅临的消息。学子们议论纷纷,都想着能否一睹这位京城贵公子的风采。 白莲儿也不知从何处听得消息,特意来找谢安宿:“谢公子可听说英国公世子要来的事?据说这位世子尚未婚配,不知何等人物才能入他的眼。” 谢安宿礼貌应道:“世子婚事,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白莲儿却似浑然不觉,继续道:“莲儿听说这位世子与京中祁家颇有渊源,也不知是真是假。”说着瞟了眼不远处的祁明月。 祁明月正与几个女学子说话,闻言手中书卷微微一滞,很快又恢复如常。 谢安宿蹙眉:“白小姐从何处听来这些闲话?” 白莲儿掩口轻笑:“不过是些传闻罢了。谢公子何必认真?”说罢翩然离去。 谢安宿心中疑惑,转头去看祁明月,却见她神色如常,正与旁人讨论课业,似乎并未听见方才那番话。 又过两日,颍州知府果然派人来学馆传话,英国公世子三日后将至,命学馆选派几名学子前去参加接风宴。周山长自然选了谢安宿等几个出众的学子,其中竟也包括白莲儿。 “白小姐才学虽好,但终究是女子,出席这等场合恐有不妥。”谢安宿私下向山长进言。 周山长捋须道:“安宿有所不知。世子特意吩咐,要选几个女学子一同赴宴,说是要彰显我颍州女子才学。” 谢安宿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消息传到女学子中,顿时引起一阵骚动。不少人都羡慕白莲儿得好机缘,唯有祁明月称病推辞了邀约。 “小姐真不去?”知书一边煎药一边问,“说不定能遇见故人。” 祁明月淡淡道:“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她望向窗外,语气莫名,“该来的,总会来的。” 三日转瞬即逝。接风宴那日,学馆选出的学子们早早打扮停当,乘车前往知府衙门。白莲儿特意穿了身新做的水红衣裙,衬得肌肤胜雪,娇艳非常。 谢安宿见她这般打扮,不由蹙眉,却也不好说什么。 知府衙门张灯结彩,热闹非凡。颍州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了,个个翘首以盼,想一睹英国公世子的风采。 戌时正,门外一阵骚动,有人高呼:“世子驾到!” 众人忙整衣肃容,只见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在众人簇拥下大步走来。但见他身姿挺拔,眉目如画,气质矜贵中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英气,正是英国公世子姚修言。 知府忙上前迎接,寒暄几句后,引着姚修言入席。酒过三巡,姚修言目光扫过在场学子,忽然问道:“听闻颍川学馆人才济济,今日可都来了?” 知府忙道:“都来了,都来了。这几个都是学馆中最出色的学子。”说着逐一介绍。 介绍到谢安宿时,姚修言微微颔首:“谢公子才名,本世子有所耳闻。”目光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轮到白莲儿时,她起身盈盈一拜:“小女子白莲儿,见过世子。” 姚修言打量她片刻,忽然问:“白小姐可认识京中祁家?” 白莲儿一怔,随即笑道:“世子说笑了。莲儿久居颍州,怎会认识京中贵人?”她眼波流转,似是无意道,“不过学馆中倒有一位从京城来的祁小姐,才学出众,很是了得呢。” 姚修言手中酒杯微微一顿:“哦?哪位祁小姐?” 知府忙道:“说的是祁明月小姐。今日她恰好身体不适,未能前来。” 姚修言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随即笑道:“可惜了。本世子与祁家有些渊源,原想若是故人,正好一见。” 白莲儿柔声道:“世子若想见祁姐姐,莲儿可代为引荐。祁姐姐虽有些……孤高,但对莲儿还算亲近。” 谢安宿闻言蹙眉,正要开口,姚修言却先笑了:“不必劳烦白小姐。若有缘,自会相见。” 接风宴持续到深夜方散。回学馆的马车上,白莲儿显得格外兴奋,不停与同车女学子谈论世子风采。 “世子真是龙章凤姿,难怪京中那么多贵女倾心。”她说着,似是无意间瞟了眼谢安宿,“听说世子与祁家那位小姐早有婚约,也不知是真是假。” 同车女学子惊讶道:“竟有此事?那祁小姐为何还来颍州游学?” 白莲儿掩口轻笑:“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谢安宿终于忍不住开口:“白小姐,无凭无据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白莲儿立即眼圈一红:“谢公子教训的是。莲儿只是听来的闲话,以后不再说了。”说着便低头拭泪,显得委屈万分。 同车女学子忙打圆场,车厢内气氛一时尴尬。 次日,学馆中果然流传起祁明月与英国公世子有婚约的传闻。添油加醋之下,竟说祁明月是为逃避婚约才来的颍州。 祁明月听到这些流言,只一笑置之。倒是谢安宿特意来找她解释:“明月莫要误会,那日宴上我并未……” “安宿不必解释。”祁明月打断他,“清者自清,何必与人口舌之争。” 谢安宿凝视她片刻,忽然问:“明月与世子……可是旧识?” 祁明月手中书卷微微一滞,良久方道:“儿时见过几面,并无深交。” 谢安宿似是松了口气,又觉自己这反应有些可笑,忙岔开话题:“明日学馆组织去城郊踏青,明月可要同去?” 祁明月正要回答,忽见一个小厮匆匆跑来:“祁小姐,门外有人送来信件,说是京中急件。” 祁明月接过信笺,拆开一看,脸色微变。谢安宿关切道:“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祁明月迅速收起信笺,语气如常:“无妨。只是家母惦念,问些近况罢了。”她顿了顿,“明日踏青,恐怕要改日了。我需回信给家中报平安。” 谢安宿虽觉疑惑,却也不好追问,只得告辞。 待他离去,祁明月重新展开信笺。但见纸上只有寥寥数字:“世子已知汝在颍州,慎之。” 她凝视那几字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英国公世子莅临颍州的消息传来,一连数日,学子们的话题都绕不开这位京城来的贵公子,猜测他的来意,议论他的风采。 祁明月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每日上课读书,闲暇时与谢安宿探讨学问,仿佛外界纷扰与她无关。只是细心如谢安宿者,能察觉她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凝重。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空气清新宜人。谢安宿邀祁明月去后园散步,说是雨后的荷塘别有韵味。 二人沿塘边小径缓步而行,但见荷叶上滚着晶莹水珠,荷花经雨洗濯,更显娇艳欲滴。偶有蛙声从草丛中传出,更添几分野趣。 “明月可还记得那日在此联句?”谢安宿忽然问道。 祁明月微微一笑:“自然记得。安宿那句‘碧叶承露净无尘’,甚妙。” 谢安宿眼中含笑:“明月接的‘不争春色不争春’更妙。”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认真,“这些时日,多谢明月点拨。安宿愚钝,至今方看清些人事。” 祁明月抬眸:“安宿何出此言?” 谢安宿停下脚步,凝视塘中荷叶:“那日接风宴后,我仔细回想了白小姐的言行,又私下查证了些事。”他声音低沉,“明月可知道,世子到来的消息,是白小姐最先在学馆中传开的?” 祁明月神色不变:“哦?” “她似乎早有准备,连世子与祁家的渊源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谢安宿眉头微蹙,“我更发现,她与知府衙门的师爷竟是远亲,这次能参加接风宴,也是走了这门路。” 祁明月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最可疑的是,那日之后,学馆中关于明月与世子的流言,源头都指向白小姐那几个交好的女学子。”谢安宿语气渐冷,“我原以为她只是性子柔弱,爱耍些小性子,如今看来,竟是处心积虑。” 祁明月轻叹一声:“安宿既然看清,日后远着些便是。” 谢安宿却道:“我已将这些事禀明山长。山长虽未明说,但暗示会妥善处理。”他看向祁明月,眼中带着歉意,“只是委屈明月平白受了这许多冤枉。” 祁明月摇摇头:“世事如此,何必挂怀。”她望向塘中一朵白莲,“你看那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外界纷扰,与我何干?” 谢安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那朵白莲亭亭玉立,确有不染尘俗之姿。他心中敬佩,却也不无担忧:“只是世子那边……若他真信了那些流言,恐怕对明月不利。” 祁明月唇角微扬:“世子何等人物,岂会轻信流言?”她语气淡然,“况且,我便是我,何须他人评说。” 谢安宿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明月见识,安宿佩服。”他顿了顿,忽然问,“明日我要去城隍庙市集淘些旧书,明月可愿同往?听说那里有不少孤本残卷。” 祁明月正要答话,忽见一个小厮匆匆跑来:“祁小姐,门外有人求见,说是京城来的。” 二人对视一眼,谢安宿道:“我陪明月去吧。” 学馆门外,一个身着青灰劲装的男子正等候着。见祁明月出来,他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属下奉世子之命,特来拜见祁小姐。”说着呈上一封书信。 祁明月接过信笺,并不立即拆看,只问:“世子有何吩咐?” 男子道:“世子说,故人重逢,理当一叙。明日午时,世子在水云间设宴,请小姐务必赏光。”他顿了顿,补充道,“世子特意吩咐,只请小姐一人。” 谢安宿闻言蹙眉,正要开口,祁明月却已应下:“回去禀报世子,明月准时赴约。” 男子行礼告退。谢安宿急道:“明月何必答应?世子此举,恐有深意。” 祁明月拆开信笺,但见纸上只有苍劲有力的一行字:“一别经年,卿可安好?”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的。” ………… 次日午时,祁明月准时来到水云间。这是颍州最有名的酒楼,临水而建,雅致非常。小二引她上了二楼雅间,但见姚修言独自临窗而坐,正望着窗外流水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身来。今日他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墨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见祁明月进来,他起身相迎:“多年不见,明月妹妹别来无恙?” 祁明月敛衽为礼:“劳世子挂心,明月一切安好。” 姚修言打量她片刻,唇角微扬:“妹妹这般疏离,倒让为兄伤心了。记得儿时,你还唤我一声修言哥哥。” 祁明月垂眸:“儿时不懂事,世子见谅。” 姚修言也不勉强,示意她入座。桌上已备好几样精致小菜,皆是京城口味。他亲自为她布菜:“尝尝可还合口?我特意从京中带了厨子来。” 祁明月道谢,却不动筷:“世子特意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姚修言把玩着手中酒杯,似笑非笑:“听说妹妹在颍州过得颇为精彩。才名远播,知己相伴,倒是快活。” 祁明月神色不变:“世子说笑了。明月来此只为游学,不敢怠慢。” “游学?”姚修言轻笑一声,“我原也这般以为。直到听得些有趣传闻……”他目光微凝,“听说妹妹与那位谢公子颇为投缘,常一同出游,吟诗作对,很是风雅。” 祁明月抬眸:“世子何时也爱听这些闲话了?” 姚修言不答,只道:“我还听说,妹妹为避婚约才来的颍州。”他语气转冷,“却不知英国公府何时成了龙潭虎穴,让妹妹宁可远走他乡也不愿嫁?” 雅间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流水潺潺。祁明月沉默良久,方道:“世子误会了。明月来颍州,只因向往此地文风,与婚约无关。” “是吗?”姚修言凝视她,“那为何我一到颍州,就听得满城风雨?说祁家小姐看不上武将门第,宁可在外抛头露面也不愿履行婚约?” 祁明月手中茶盏微微一颤。她早知流言厉害,却没想到竟传到这个地步。 “世子信这些?”她轻声问。 姚修言忽然笑了:“我若信,今日就不会请你来此了。”他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我只是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让明月妹妹甘心留在颍州,连京中的婚约都不顾了。” 祁明月也起身:“世子既不信流言,又何必追问?” 姚修言回身看她,目光如炬:“因为三日后,我就要启程回京。临行前,想听妹妹一句实话。”他缓步走近,“这婚约,妹妹究竟是何打算?” 窗外忽然又下起雨来,雨打芭蕉,声声入耳。祁明月望着窗外雨幕,良久方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月不敢自作主张。” 姚修言凝视她片刻,忽然朗声大笑:“好一个‘不敢自作主张’!祁明月啊祁明月,你从小到大,何时真正听过父母之命?” 他笑声忽止,语气转沉:“你八岁那年,因为不喜宫中嬷嬷管教,偷偷爬树躲了一天,惊得全府人仰马翻;十岁那年,因不愿与那些纨绔子弟同席,竟在宴席上装病溜走;十二岁那年……” “世子!”祁明月打断他,脸颊微红,“这些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姚修言唇角微扬:“我只是想说,我认识的祁明月,从来不是个唯命是从的闺阁小姐。”他目光渐深,“所以,告诉我实话。你避来颍州,可是不愿嫁我?”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祁明月望着眼前这个儿时玩伴,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英国公世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修言哥哥,”她轻声唤出这个久违的称呼,“儿时你教我骑马射箭,说女子不该困于深闺。如今明月依言出来见世面,怎么反倒不对了?” 姚修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倒是我狭隘了。”他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不逼你。只是……”他语气转冷,“那些暗中作祟之人,我却不能轻饶。” 祁明月蹙眉:“世子此言何意?” 姚修言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这些时日,我可不是白在颍州闲逛。”他将纸张摊在桌上,“散播流言,勾结衙役,甚至买通下人陷害于你……这位白莲儿小姐,倒是好手段。” 祁明月扫过那些证词证据,心中暗惊。她早知道白莲儿不简单,却没想到姚修言在短短数日内就查得如此清楚。 “世子欲如何处置?”她问。 姚修言冷笑:“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看向祁明月,“妹妹可要旁观?” 祁明月摇头:“得饶人处且饶人。她虽有过,却罪不至此。” 姚修言凝视她良久,忽然叹道:“明月还是这般心善。”他收起那些证据,“也罢,看在你的面上,我饶她这次。只是……”他语气转冷,“若她再敢生事,休怪我无情。” 雨势渐小,窗外天色微明。姚修言起身:“我该走了。三日后的接风宴,妹妹可要来?” 祁明月迟疑片刻,终是点头:“明月准时赴约。” 姚修言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那为兄就恭候大驾了。”他行至门口,忽又回身,“对了,代我向谢公子道个歉。那日接风宴上,我故意试探他,实非君子所为。” 祁明月微微一怔:“世子……” “我看得出来,他是个正直之人。”姚修言语气淡然,“妹妹在颍州有这般知己,我很欣慰。”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祁明月独坐雅间,望着窗外雨后天晴,心中五味杂陈。 知书悄悄进来:“小姐,世子走了?” 祁明月颔首,轻声道:“准备一下,三日后赴宴。” “小姐真要去?”知书忧心忡忡,“万一又生什么事端……” 祁明月望向窗外,唇角微扬:“该来的,总会来的。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第250章 秋 三日转瞬即逝。接风宴这日,颍州知府衙门格外热闹,车马盈门,冠盖云集。不仅是本地官员乡绅,连邻近州县的显贵也都赶来,想要一睹英国公世子的风采。 祁明月到得不早不晚,由知书陪着下了马车。今日她特意选了身月白云纹罗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淡扫蛾眉,轻点朱唇,虽装扮素雅,却越发显得气质清贵,姿容绝世。 才进门,便见谢安宿迎了上来。他今日穿着靛青长衫,更衬得面如冠玉,见到祁明月时眼睛一亮:“明月今日格外清雅。” 祁明月微微颔首:“安宿过奖了。”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一个娇柔声音传来:“谢公子,祁姐姐,你们来得真早。” 转头看去,却是白莲儿。她今日穿了身粉霞色织金襦裙,梳着惊鸿髻,簪着步摇珠钗,打扮得格外精心。见到祁明月,她亲热地挽上来:“祁姐姐今日这身真是好看,倒是衬得妹妹我太过俗艳了。” 祁明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白小姐说笑了。” 谢安宿淡淡道:“宴席快要开始了,我们入座吧。” 今日宴席设在知府衙门的花厅,厅内早已布置妥当。主位自然是英国公世子姚修言,左右分别是知府和周山长。学馆的学子们被安排在右侧偏席,正好能看清主位情形。 戌时正,姚修言在众人簇拥下步入花厅。他今日身着墨色金线蟒袍,头戴玉冠,腰系蹀躞带,更显英挺贵气。目光扫过全场,在祁明月身上微微停留,随即淡然落座。 宴席开始,丝竹声声,歌舞助兴。酒过三巡,知府起身敬酒,说了些奉承话。姚修言含笑应着,目光却不时瞟向右侧偏席。 白莲儿见状,忙起身举杯:“世子远道而来,莲儿代颍州学子敬世子一杯,祝世子福寿安康。” 姚修言举杯示意,却未饮下,只淡淡道:“白小姐客气。”目光转向谢安宿,“这位便是颍州才子谢公子吧?日前读到你那篇《颍水赋》,文采斐然。” 谢安宿起身行礼:“世子过奖。拙作粗浅,不敢当世子谬赞。” 姚修言笑道:“谢公子不必过谦。我虽是个武夫,却也爱读些诗文。”他话锋一转,“听说谢公子与祁小姐常一同探讨学问,倒是志趣相投。” 这话说得随意,厅内却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安宿和祁明月身上。 谢安宿不卑不亢道:“祁小姐才学出众,安宿受益良多。” 姚修言颔首,目光转向祁明月:“明月妹妹以为呢?” 祁明月起身,语气平静:“谢公子博学多才,明月钦佩。”她抬眼看向姚修言,唇角微扬,“倒是修言哥哥何时也爱讨论这些风雅事了?记得儿时你最不耐烦这些的。”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谁也没想到祁明月竟敢这般与世子说话,更没想到她称呼如此亲昵。 姚修言却不恼,反笑道:“妹妹还记得儿时事?那时你总跟在我身后要学骑马射箭,倒比读诗论文积极多了。” 二人这般对话,俨然旧识。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这才信了那些关于婚约的传闻。 白莲儿脸色微白,强笑道:“原来世子与祁姐姐竟是旧识,难怪……” 姚修言打断她:“本世子与明月妹妹自幼相识,两家是世交。”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淡然,“所以近日听得些不着调的流言,实在可笑。” 知府忙道:“是下官失职,竟让些闲言碎语惊扰世子。” 姚修言摆手:“罢了。只是……”他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散播流言,构陷他人,这等行径实在可恶。若让本世子查到是谁在背后捣鬼,定不轻饶!” 这话说得声色俱厉,厅内顿时鸦雀无声。几个知情人都偷偷看向白莲儿,见她脸色煞白,手中酒杯微微颤抖。 谢安宿起身道:“世子明鉴。学馆中学子皆以治学为重,断不会行此等事。许是些市井闲人胡言,世子不必放在心上。” 姚修言看他一眼,忽然笑道:“谢公子倒是宅心仁厚。”他举杯,“来,本世子敬各位一杯,愿颍州文风鼎盛,人才辈出。” 众人忙举杯相和,气氛稍缓。唯有白莲儿魂不守舍,酒洒了半杯犹不自知。 宴至中途,姚修言称醉离席,到后园醒酒。知府忙要相陪,却被他婉拒:“让明月妹妹陪我说说话便可。儿时旧友,正好叙叙旧。” 众人闻言,更是确信二人关系非凡。 祁明月随姚修言来到后园。月华如水,洒在亭台楼阁间,更添几分清冷。 “修言哥哥方才好大的威风。”祁明月淡淡道。 姚修言倚在栏杆上,似笑非笑:“怎么?怪我吓着你的谢公子了?” 祁明月蹙眉:“修言哥哥何必总是针对于他?” 姚修言忽然正色:“明月,我并非针对他。只是……”他叹了口气,“你可知我为何要来颍州?” 祁明月摇头。 “三个月前,我在边关收到京中来信,说你要来颍州游学。”姚修言目光悠远,“起初我并不在意,直到后来又收到密报,说颍州这边有人要对你不利。”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是为此而来?” 姚修言颔首:“我原不想打扰你,只暗中派人保护。但那日接风宴后,我发现事情比想象的复杂。”他看向祁明月,“那个白莲儿,可不简单。” 祁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姚修言挑眉,“那你可知她与颍州几个世家都有牵扯,甚至与京中某些人也有联系?” 祁明月猛然抬头:“京中?” 姚修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从她侍女房中搜到的。你看看吧。” 祁明月接过信笺,就着月光细看。但见信上字迹陌生,内容却是询问祁明月在颍州的情形,特别关注她与谢安宿的交往。信末没有署名,只盖了个奇怪的徽记。 “这是……”祁明月蹙眉。 姚修言冷笑:“这是永昌侯府的私印。” 祁明月手一颤,信纸飘落在地。永昌侯府与英国公府素来不睦,更是她父亲在朝中的政敌。 “他们……为何要打听我的事?” 姚修言拾起信纸:“恐怕不是冲着你,而是冲着祁伯父来的。”他目光渐冷,“你与我的婚约朝野皆知。若你在颍州出事,或有什么不雅传闻,不仅祁家颜面扫地,英国公府也会受牵连。” 祁明月只觉一阵寒意袭来。她原以为只是女儿家的嫉妒纷争,没想到背后竟牵扯朝堂之争。 “那白莲儿……” “不过是个棋子。”姚修言语气淡漠,“我已查清,她兄长在永昌侯府当差,许是因此被利用。”他看向祁明月,“你放心,我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她就会‘病逝’,不会再碍你的事。” 祁明月一惊:“修言哥哥要取她性命?” 姚修言挑眉:“怎么?她那般害你,你还为她求情?” 祁明月摇头:“她虽有过,罪不至死。况且……”她轻声道,“修言哥哥若真如此,与那些人又有何区别?” 姚修言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明月还是这般心善。”他叹道,“也罢,就依你。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三日后,她会因‘重病’离开颍州,永不再回。” 祁明月知这是最好的结果,轻轻点头:“多谢修言哥哥。” 二人沉默片刻,姚修言忽然问:“明月,你如实告诉我,你可愿嫁我?” 祁明月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一时怔住。 姚修言轻笑:“不必现在回答。我三日后回京,你可以慢慢想。”他语气认真,“无论答案如何,我都尊重你的选择。英国公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祁明月心中微乱,低声道:“修言哥哥为何……突然说这个?” 姚修言望向远处月色,语气悠远:“边关三年,见惯生死,方知有些事不该犹豫。”他转回目光,眼中带着难得的情愫,“明月,我知你志不在深闺。若你愿嫁我,我许你一世自在,绝不用那些繁文缛节拘着你。” 这话说得诚恳,祁明月不由动容。她印象中的姚修言,还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没想到如今竟能说出这般话。 “我……需要时间想想。” 姚修言颔首:“好。我等你答复。” 二人回到花厅时,宴席已近尾声。白莲儿不知何时已离席,据说突发急病,被人扶回去了。 谢安宿见祁明月回来,眼中带着关切。祁明月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宴席散后,谢安宿送祁明月回学馆。马车行至半路,他忽然问:“明月与世子……可是有事瞒着我?” 祁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安宿,有些事不知为好。” 谢安宿蹙眉:“可是与那些流言有关?莫非真有人要害你?” 祁明月望向他,眼中带着歉意:“安宿,你是个君子,不该卷入这些是非。等风波过去,我自会告诉你一切。” 谢安宿还想再问,马车已到学馆门前。祁明月敛衽一礼:“多谢安宿相送。夜已深,回去歇息吧。”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谢安宿心中莫名不安。他总觉得,今夜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三日后,姚修言启程回京。白莲儿果然突发“重病”,被家人接回乡下养病,从此再未在颍州出现。 学馆渐渐恢复平静,唯有祁明月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她站在听雪斋窗前,望着京城方向,手中紧握着一枚玉环。 那是姚修言临行前托人送来的,附着一张字条:“三年之约,静候卿音。” 窗外,秋风乍起,吹落一树梨花。 白莲儿离去后的颍州学馆,仿佛一池春水重归平静。秋意渐浓,院中梨树结了青果,荷塘残叶渐黄,平添几分萧瑟。 祁明月的生活似乎回到了初来时的模样,每日上课读书,与谢安宿探讨学问,闲暇时独坐听雪斋临帖抚琴。只是细心之人能察觉,她眉宇间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凝重。 这日午后,谢安宿带来一方新得的古砚:“明月请看,这歙砚纹理细腻,叩之有金声,是难得的佳品。” 祁明月细看片刻,颔首赞道:“果然好砚。安宿从何处得来?” “城东新开了家文房铺子,掌柜是个懂行的,收了不少好东西。”谢安宿眼中含笑,“明日可要同去看看?听说还有些孤本残卷。” 祁明月正要答话,忽听院外传来一个温婉声音:“谢公子也在?” 转头看去,却是个陌生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浅碧衣裙,梳着堕马髻,容貌清秀,气质温婉。她手中捧着几卷书册,正站在月洞门下浅笑。 谢安宿明显一怔:“林小姐?你怎么来了?” 女子缓步走进,敛衽一礼:“家父调任颍州通判,我便随家来了。听说谢公子在此进学,特来拜会。”她目光转向祁明月,笑意更深,“这位便是祁姐姐吧?常听谢公子提起姐姐才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祁明月还礼:“小姐过奖了。还未请教……” 谢安宿忙介绍:“这位是林婉清小姐,家父故交之女。婉清,这位是祁明月小姐,从京城来游学的。” 林婉清亲热地挽起祁明月的手:“早就想见见祁姐姐了。谢公子在信中常夸姐姐才学出众,为人更是谦和,今日一见,方知字字不虚。” 祁明月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林小姐与安宿是旧识?” 林婉清掩口轻笑:“何止旧识。家父与谢伯父是同年,我们自幼便认识的。”她瞟了眼谢安宿,“只是后来谢公子来颍州进学,见得少了。” 谢安宿略显尴尬:“婉清说笑了。既然来了颍州,日后可常来学馆走动。” 林婉清眼中闪过喜色:“那敢情好。只怕打扰谢公子和祁姐姐治学。” “无妨的。”谢安宿道,“明月最是好客,定会欢迎你的。” 祁明月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此后数日,林婉清果然常来学馆。有时带些自制点心,有时请教课业,总是温婉有礼,很快便与学馆众人相熟。她尤其爱与祁明月亲近,姐姐长姐姐短,态度亲昵非常。 这日琴课,先生教习《高山流水》。祁明月信手弹来,音韵天成,引得众人赞叹。林婉清更是击掌称妙:“祁姐姐琴艺超绝,婉清佩服不已。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祁明月推辞不过,只得稍作指点。林婉学得认真,却总在关键处出错。反复几次后,祁明月微微蹙眉:“此处指法应当如此……” 她话未说完,林婉清突然眼圈一红,低头道:“是婉清太笨了,辜负了姐姐一番好意。”说罢竟转身跑开。 在场众人都愣住。几个女学子忙去安慰,却见林婉清泣不成声:“祁姐姐定是嫌我愚钝……也是,我这般资质,怎配与她论琴……” 很快,学馆中便有些风言风语,说祁明月恃才傲物,看不起新来的林小姐。 谢安宿听到传闻,特地来找祁明月:“明月别往心里去。婉清自幼娇惯,性子敏感些,并无恶意。” 祁明月正在临帖,头也不抬:“安宿多虑了。我并未放在心上。” 谢安宿在她对面坐下,犹豫片刻,方道:“其实……婉清她……自幼体弱多病,家中格外怜惜,养得性子娇气些。但她心地是好的,明月莫要误会。” 祁明月笔下微顿,抬眼看他:“安宿很了解林小姐?” 谢安宿一怔,随即笑道:“儿时玩伴,自然了解些。”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婉清不像明月这般豁达,有时受了委屈,只会暗自垂泪。我既为故交,自当多加照拂。” 祁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道:“安宿重情重义,是好事。” 谢安宿似是松了口气:“明月不怪我便好。”他忽想起什么,“明日重阳,学组织登高赋诗,明月可要同去?” 祁明月颔首:“自然。” 翌日重阳,秋高气爽。学馆众人相约登临城郊的翠微山。山路崎岖,林婉清走不多时便娇喘吁吁。谢安宿见状,自然放缓脚步相伴。 “谢公子不必管我,”林婉清拭着额角细汗,脸色苍白,“莫要耽误了与祁姐姐登高。” 谢安宿温声道:“无妨的。你身子弱,慢些走才好。” 祁明月走在前面,回头见二人落在后面,便也停下等候。林婉清见状,愈发过意不去:“祁姐姐快先行吧,莫要等我这个累赘。” 祁明月淡淡道:“既是一同来的,自然一同走。”说着递过水囊,“林小姐喝些水吧。” 林婉清接过,感激一笑:“多谢姐姐。”她饮了几口,忽的咳嗽起来,水洒了满身。 谢安宿忙为她拍背顺气,又取出帕子为她擦拭。动作间,一方绣着莲花的丝帕从林婉清袖中滑落。 祁明月眼尖,瞥见那帕角绣着个小小的“莲”字,与白莲儿那方帕子一模一样。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林婉清慌忙拾起帕子,强笑道:“让姐姐见笑了。这帕子……是故人所赠,我时时带在身边。” 谢安宿赞道:“婉清重情,难得。” 登顶后,众人临风赋诗,甚是风雅。林婉清才思敏捷,所作诗句清丽脱俗,颇得众人称赞。轮到祁明月时,她只淡淡道:“今日身体不适,恐难佳句,还请见谅。” 谢安宿关切道:“明月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歇?” 林婉清也道:“姐姐脸色是不太好。定是方才等我,累着了。”说着眼中又盈满愧疚。 祁明月摇摇头:“无妨的。”她望向远处山河,语气莫名,“只是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林婉清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常:“姐姐说得是。世间人心,最难揣测。” 下山时,林婉清故意落在最后,与几个女学子同行。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几个女学子不时看向祁明月,眼神复杂。 回到学馆,关于祁明月“孤高难处”的传言更盛。甚至有人说她嫉妒林婉清才学,故意在登高时给人难堪。 谢安宿听到这些,特地来听雪斋解释:“明月莫要误会,婉清断不会说那些话。定是有人以讹传讹。” 祁明月正在整理书稿,头也不抬:“清者自清,何须解释。” 谢安宿还要再言,忽见林婉清匆匆跑来,眼中含泪:“谢公子,祁姐姐,你们莫要因我生了误会。”她泣声道,“都是婉清不好,若不是我体弱耽误行程,也不会惹出这些是非……” 谢安宿忙安慰她:“与你何干?莫要自责。” 林婉清却哭得更凶:“方才听说有人非议祁姐姐,婉清心中实在难安……若是姐姐因此怪我,我、我……”说着竟似要晕厥。 谢安宿连忙扶住她,对祁明月道:“明月,你看……” 祁明月放下书稿,淡淡道:“林小姐既然不适,安宿快送她回去休息吧。”她抬眼看向林婉清,唇角微扬,“毕竟,体弱之人更需好生将养,不是吗?” 林婉清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打了个寒颤,竟真的晕了过去。 场面一时混乱。谢安宿忙唤人帮忙,将林婉清送回住处。经大夫诊治,说是气血两亏,需静养数日。 事后,学馆中议论纷纷,都说祁明月言语刻薄,将林小姐气病了。谢安宿虽不信祁明月会故意为之,却也觉得她当日态度过于冷淡。 三日后,林婉清病愈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来听雪斋致歉:“那日都是婉清不好,连累姐姐受人非议。”她脸色苍白,更显楚楚可怜,“姐姐若是生气,婉清甘愿受罚。” 祁明月正在抚琴,闻言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她抬眸看向林婉清,忽问:“林小姐与白莲儿是何关系?” 林婉清明显一怔,随即笑道:“姐姐说笑了。婉清初来乍到,怎会认识什么白莲儿?” 祁明月目光掠过她腰间佩的香囊——那上面绣着与白莲儿帕上相同的莲花纹样。 “是吗?”祁明月轻声道,“那许是我记错了。” 林婉清走后,知书忧心道:“小姐,这位林小姐来得蹊跷,又与白小姐有牵扯,恐怕……” 祁明月重新拨动琴弦,琴音淙淙如流水。 “我知道。”她语气平静,“且看她要做什么。” 窗外,秋风卷落叶,飒飒作响。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251章 林婉清自尽 第十二章山雨欲来 林婉清的出现,如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颍州学馆中漾开层层涟漪。她温婉知礼,才思敏捷,很快便赢得众多学子的好感。加之与谢安宿是故交,二人常在一处谈诗论文,俨然一对璧人。 祁明月冷眼旁观,并不点破。她依旧每日上课治学,只是愈发少与人交往,多数时间独坐听雪斋中,或读书或抚琴,仿佛外界纷扰与她无关。 这日琴课,先生教习新曲《秋鸿》。祁明月信手弹来,指法精妙,意境高远,引得众人赞叹。林婉清坐在一旁,眼中闪着艳羡的光。 课后,她特地来找祁明月:“祁姐姐琴艺超绝,婉清佩服不已。不知可否请教姐姐,这曲中第七段的指法当如何处置?” 祁明月淡淡道:“琴谱上有注,林小姐细看便知。” 林婉清眼圈微红:“姐姐可是嫌婉清愚钝?也是,我这般资质,原不配与姐姐论琴……”说着竟要落泪。 几个女学子见状,纷纷围上来安慰。有人不满地瞥向祁明月:“祁小姐既知指法,指点一二又何妨?何必这般冷淡?” 祁明月不答,只收拾琴具准备离开。谢安宿恰巧进来,见这场面,不由蹙眉:“怎么了?” 林婉清忙拭泪强笑:“无事的。是婉清愚笨,惹祁姐姐烦心了。” 一个女学子抢着道:“谢公子评评理。林小姐虚心求教,祁小姐却不肯指点,还给人难堪。” 谢安宿看向祁明月,眼中带着不解:“明月……” 祁明月抱起琴,语气平静:“琴道在心不在技。林小姐若真有心,自会悟得。”说罢敛衽一礼,翩然离去。 身后传来林婉清的啜泣和众人的安慰声。祁明月却恍若未闻,径直回了听雪斋。 晚间歇息时,知书愤愤道:“那个林小姐分明是故意的!整日装柔弱博同情,偏偏大家都吃这套。” 祁明月对镜卸簪,语气淡然:“她既要演,便让她演去。” 知书忧心忡忡:“可是小姐没见谢公子今日那眼神……怕是也信了那些话。” 祁明月手中玉簪微微一顿。镜中映出她淡漠的眉眼:“信与不信,有何区别?” 知书还要再言,忽听窗外传来叩击声。推开窗,却见谢安宿站在院中,月光洒了他一身。 “明月,”他声音低沉,“今日之事……我想与你谈谈。” 祁明月默然片刻,方道:“夜已深,安宿请回吧。” 谢安宿却不动:“我只问一句:婉清可是何处得罪了你?你近日待她……实在冷淡。” 祁明月抬眸看他:“安宿以为呢?” 谢安宿蹙眉:“我知你性子清冷,但婉清她……自幼体弱敏感,你若厌她,直说便是,何必……” “何必如何?”祁明月语气转冷,“安宿是觉得我故意刁难她?” 谢安宿语塞。月光下,他面色挣扎:“我只是不明白。明月向来豁达,为何独独对婉清……” 祁明月忽然笑了:“安宿既然认定我心胸狭隘,又何必来问?”她抬手关窗,“夜凉露重,安宿请回吧。” 窗外沉默良久,终是传来一声叹息,脚步声渐行渐远。 知书急道:“小姐为何不与谢公子说明白?那个林婉清分明有问题!” 祁明月望向窗外月色,轻声道:“他若信我,何须解释?他若不信,解释何用?” 此后数日,祁明月愈发深居简出。学馆中关于她“孤高刻薄”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起她与英国公世子的婚约,猜测她是因攀附权贵才看不起旁人。 谢安宿几次想找祁明月解释,都被她避而不见。反倒是林婉清常来寻他,时而带些诗稿请教,时而诉说心中苦闷。 “谢公子莫要因我与祁姐姐生了嫌隙。”这日她又红着眼圈道,“许是婉清哪里做得不好,惹姐姐厌烦了……” 谢安宿温声安慰:“与你无关。明月她……近日心情不佳罢了。” 林婉清拭泪道:“听说祁姐姐与英国公世子有婚约?可是因婚事烦恼?”她忽压低声音,“我昨日偶然听得两个丫鬟议论,说世子那边似乎……不太满意这桩婚事呢。” 谢安宿手中茶盏一顿:“休要听信这些闲话。” 林婉清却似浑然不觉,继续道:“也是。祁姐姐这般才貌,世子怎会不满意?许是……”她欲言又止,“许是世子听了些什么风言风语吧。” 谢安宿眉头紧蹙,不再接话。 转眼到了学馆年末考核之期。今年考核格外重要,颍州知府和几位大儒都将莅临观摩。学子们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才华。 考核前日,林婉清特地来找祁明月:“祁姐姐,明日考核的琴曲,姐姐可准备好了?婉清愚钝,还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祁明月正在临帖,头也不抬:“林小姐何必过谦。你的琴艺,众人有目共睹。” 林婉清眼圈一红:“姐姐果然还在生我的气……”她忽然跪下,“若是婉清哪里得罪了姐姐,甘愿受罚,只求姐姐明示!” 祁明月终于抬眸,目光冷冽:“林小姐这是做什么?” 这时,几个学子恰巧经过听雪斋,见这情形都愣在当场。林婉清泣不成声:“婉清只求姐姐原谅……明日考核在即,若姐姐不肯指点,婉清、婉清怕是……”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祁明月的目光都带了几分谴责。谢安宿闻讯赶来,见这场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婉清,起来。”他扶起林婉清,转向祁明月,语气难得严厉,“明月,纵然有再多不满,也不必如此折辱于人!” 祁明月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安宿脸上:“安宿也认为,是我在折辱她?” 谢安宿语塞。林婉清忙扯他衣袖:“谢公子莫要怪祁姐姐,是婉清不好……” 祁明月忽然笑了:“好一场精妙戏码。”她起身,目光如刀,“林婉清,你费尽心思,所求为何?” 林婉清脸色煞白,泫然欲泣:“姐姐何出此言……婉清不明白……” “你明白得很。”祁明月语气平静,“从你来的第一日,便明白得很。” 她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入内,阖上了门。 门外,林婉清的哭声和众人的安慰声渐渐远去。知书气得浑身发抖:“小姐!为何不揭穿她的真面目!” 祁明月望向窗外,秋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时候未到。”她轻声道。 次日考核,学馆热闹非凡。知府、山长并几位大儒端坐台上,学子们依次展示才学。谢安宿作赋一篇,文采飞扬;林婉清抚琴一曲,如泣如诉,皆获满堂彩。 轮到祁明月时,她抱琴上台,敛衽为礼。指尖方触琴弦,忽听“铮”的一声,一根琴弦应声而断。 全场哗然。琴弦断在考核之时,实为大忌。 祁明月面色不变,仔细检视断弦处,发现切口整齐,显是被人动过手脚。她抬眸,正对上林婉清关切的目光。 “祁姐姐没事吧?”林婉清惊呼,“怎会这般不小心……” 台上知府蹙眉:“祁小姐可需换琴?” 祁明月默然片刻,方道:“不必。”她重新坐定,竟就以断弦之琴抚将起来。 琴音虽缺一弦,却依旧清越动人。更妙的是她即兴改编,以残弦之音模拟秋雨潇潇,别有一番意境。一曲终了,满场寂然,继而爆发出雷鸣掌声。 几位大儒纷纷颔首称赞:“化腐朽为神奇,妙极!” 知府也笑道:“祁小姐才艺超群,临变不惊,实乃难得。” 祁明月敛衽谢过,目光扫向台下。林婉清脸色苍白,强笑着鼓掌;谢安宿眼中满是惊艳与愧疚。 考核结束,祁明月独回听雪斋。知书愤愤道:“定是那个林婉清搞的鬼!小姐为何不当场揭穿她?” 祁明月轻抚琴弦:“无凭无据,揭穿何益?” “可是……” “不必可是。”祁明月语气淡然,“她既出手,必有后招。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晚间歇息前,祁明月检视琴具,发现不止琴弦被割,琴身内部也被撒了细沙。若今日强用此琴,恐有炸裂之险。 她凝视那些细沙,眸光渐冷。 三日后,学馆传出消息:林婉清病重,昏迷中一直唤着祁明月的名字。众人皆道她是因考核失利,又遭祁明月冷待,抑郁成疾。 谢安宿来找祁明月,面色沉重:“明月,婉清她……病得厉害。你可否……” “可否如何?”祁明月抬眼,“去向她赔罪?” 谢安宿语塞:“我并非此意……只是她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或许……” 祁明月忽然问:“安宿可知,考核那日我的琴弦是被人割断的?” 谢安宿一怔:“什么?” “不止琴弦,”祁明月语气平静,“琴身内还被撒了细沙。若当日强用,恐有炸裂之险。” 谢安宿脸色顿变:“明月可是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祁明月打断他,“只陈述事实。” 谢安宿沉默良久,方道:“我会查清此事。”他转身欲走,又停步,“但是明月……无论如何,婉清现在病着,你……” “我自有分寸。”祁明月淡淡道。 谢安宿离去后,知书急道:“小姐为何不直接告诉他是林婉清搞鬼?” 祁明月望向窗外。秋雨又至,敲打着窗棂,声声急促。 “他不会信的。”她轻声道,“至少现在不会。” 雨声中,忽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知书开门,却见一个小丫鬟浑身湿透,气喘吁吁: “祁、祁小姐!不好了!林小姐她……她悬梁自尽了!” 林婉清悬梁自尽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颍州学馆。虽被及时救下,但人已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在她枕下,发现了一封绝笔信,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婉清愚钝,开罪祁姐姐而不自知。近日来,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唯恐姐姐厌弃……考核失利,实乃婉清资质不足,非姐姐之过。然馆中流言四起,皆因婉清而起,害姐姐清誉受损,婉清罪该万死……唯有一死,以证姐姐清白,以谢天下……” 这封信很快传遍学馆,众人读之无不动容。再看昏迷不醒的林婉清,更是心生怜悯。一时间,所有矛头都指向了祁明月。 “好狠的心肠!竟将人逼到这步田地!”“平日里装得清高,没想到如此刻薄!”“听说英国公世子都不要她了,难怪心理扭曲……” 流言如刀,字字见血。祁明月走在学馆中,随处可见鄙夷的目光,可闻窃窃的私语。甚至有人当面唾弃,说她“蛇蝎心肠”。 谢安宿看到绝笔信后,第一时间冲进听雪斋。他面色铁青,手中攥着那封信,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明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颤抖,“婉清她……当真以死明志了!” 祁明月正在整理书稿,头也不抬:“安宿信了?” 谢安宿将信拍在桌上:“白纸黑字,还能有假?她说开罪于你而不自知,说你厌弃她……明月,纵然不喜,何至于逼人至死?” 祁明月终于抬眸,目光平静如水:“若我说,我从未厌弃过她,更未逼她,安宿可信?” 谢安宿一怔,随即苦笑:“那这封信又如何解释?婉清为何要拿性命诬陷你?” “那就要问林小姐自己了。”祁明月语气淡漠,“或者问问她袖中那方绣着莲纹的帕子,与白莲儿那方可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谢安宿蹙眉:“什么莲纹帕子?明月,你莫要转移话题!” 祁明月不再多言,只将一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近日查到的。林婉清并非什么通判之女,她的父亲只是个九品主簿,与永昌侯府有远亲。三个月前,她家突然得了一大笔钱财,她才能来颍州进学。” 谢安宿扫过那些证据,脸色渐变:“这……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背后有人指使。”祁明月目光如炬,“安宿可还记得白莲儿?她们用的是一样的帕子,使的是一样的手段。一个装病,一个装死,都是为了毁我清誉。” 谢安宿连连后退:“明月,你……你怎能如此揣测他人?婉清现在生死未卜,你却说她是装死?”他眼中满是失望,“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冷些,没想到……没想到竟如此冷血!” 祁明月静静看着他,良久,轻声道:“安宿既已认定,何必多问。”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群学子涌到听雪斋外,义愤填膺:“祁明月出来!给林小姐一个交代!”“逼死人命,还想安然无恙吗?”“滚出颍州!学馆容不得你这等毒妇!” 谢安宿脸色一变,忙出去安抚众人:“诸位冷静!事情尚未查清……” “还有什么可查的?”一个学子怒道,“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谢公子,你还要护着这个毒妇吗?” 众人情绪激动,竟要冲进听雪斋。知书忙挡在门前,被推搡在地。祁明月扶起知书,冷冷看向众人:“诸位要如何?” 一个女学子泣道:“林姐姐现在奄奄一息,你却安然无恙……祁明月,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忽然,有人惊呼:“山长来了!” 周山长匆匆赶来,见状面色凝重:“成何体统!都散开!” 众人这才稍退,却仍围在不远处,怒视祁明月。山长叹道:“祁小姐,眼下情势……不如你暂避几日?” 祁明月尚未答话,忽见一个小厮狂奔而来:“不好了!林小姐醒了,却失了神智,只反复念着‘祁姐姐饶命’……” 众人顿时哗然,看向祁明月的目光更是如刀似剑。 山长无奈道:“祁小姐,你看这……” 祁明月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明月明白。今日便搬出学馆。” “小姐!”知书急道,“不是我们的错,为何要走?” 祁明月轻轻摇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既已容不下我,何必强留。” 她转身入内,开始收拾行装。动作从容,仿佛只是要出门远游,而非被千夫所指。 谢安宿跟进来,面色挣扎:“明月,我……我不是要逼你……” 祁明月不语,只将一本书递给他:“安宿曾借我《南华经》,今日完璧归赵。” 谢安宿接过书,只觉重逾千斤:“明月,若你肯向婉清道个歉,或许……” 祁明月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如冰如雪:“我没错,为何要道歉?”她唇角微扬,笑意却冷,“安宿,你自幼读圣贤书,可知‘众口铄金’下一句是什么?” 谢安宿怔住。 “是‘积毁销骨’。”祁明月轻声道,“今日我方知,古人诚不我欺。” 行装很快收拾停当。不过几箱书籍,一具古琴,简单得很。祁明月环顾这住了数月的听雪斋,窗前梨树已结果,塘中荷花尽凋零。 “走吧。”她淡淡道。 主仆二人走出听雪斋,门外围观的学子纷纷让路,目光鄙夷如视蛇蝎。有人低声唾骂,有人冷嘲热讽,更有人高喊“毒妇滚出颍州”。 祁明月恍若未闻,步履从容。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心中的波澜。 行至学馆大门,忽见林婉清的侍女狂奔而来,扑通跪地:“祁小姐!求您发发慈悲!去看一眼我家小姐吧!她、她怕是不行了……” 众人顿时骚动。几个学子怒道:“她还敢去?嫌害得不够吗?”“猫哭耗子假慈悲!” 祁明月驻足片刻,忽然转身:“带路。” 众人都愣住。谢安宿急道:“明月,你这是……” “不是说我逼死她吗?”祁明月语气平静,“若她真因我而死,我自当送她一程。” 病房内,林婉清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见祁明月进来,她忽然睁大眼睛,浑身发抖:“祁、祁姐姐……饶命……婉清知错了……” 一旁的大夫叹道:“受了极大惊吓,神智不清了。” 祁明月走近床前,静静看着林婉清。忽然,她轻声道:“林小姐,你袖中那方莲纹帕子,可还安好?” 林婉清瞳孔骤缩,猛地抓住被角:“什么帕子……婉清不知……” “就是与白莲儿那方一模一样的帕子。”祁明月语气淡然,“绣着同样的莲花,用着同样的香囊。永昌侯府的手笔,果然精致。” 满室皆惊。林婉清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你、你胡说什么……” 祁明月却不再看她,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可想知道,林小姐为何要诬陷于我?”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谢安宿脸上:“因为有人许她重金,要毁我清誉,阻我婚事。因为英国公世子三日后再来颍州,有人不想他见到安然无恙的我。” 满场哗然。谢安宿更是震惊:“明月,此话当真?” 祁明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收到的。世子信中说,他已查明清白,三日后便来接我回京。”她目光如刀,看向林婉清,“林小姐,可是怕事情败露,才兵行险着?” 林婉清猛地坐起,尖声道:“你血口喷人!我、我……”忽然,她一口鲜血喷出,溅得被褥尽赤。 众人惊呼。大夫忙上前诊治,摇头叹息:“急火攻心,怕是……” 混乱中,祁明月悄然退出病房。谢安宿追出来:“明月!那些证据……” 祁明月驻足,却不回头:“证据我已交给山长。安宿若信我,自会查明;若不信,多说无益。” 她抬头望天,秋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还记得那日碧云寺的重瓣莲吗?”她忽然问,“你说它比人长久。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谢安宿怔在原地,看着祁明月主仆二人撑伞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衣衫。他忽然想起初遇时,祁明月站在梨花树下,眉眼清冷如画。 “清者自清……”他喃喃自语,只觉心中刺痛难当。 而此时,祁明月已坐上马车,离开了这个曾让她心生向往,又让她遍体鳞伤的地方。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风雨。知书泣不成声:“小姐……我们为何要走?明明不是我们的错……” 祁明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要论个对错。”她指尖轻抚琴匣,“有时候,退一步,才能看清更多。” 马车驶出颍州城时,与一队疾驰而来的骏马擦肩而过。为首之人墨衣金冠,英挺非凡,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姚修言。 然而车马匆匆,终究错身而过。 雨幕重重,隔断了相望的视线,也隔断了本该相遇的命运。 祁明月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日谢安宿在荷塘畔的话:“真正的诗情画意,就在这山水田园之间。” 第252章 回京后 第十四章凤还巢 祁明月回到京城那日,恰逢初雪。雪花纷扬而下,覆盖了朱门绣户,洗净了街巷尘埃。马车驶入祁府时,门前早已候满了人。 率先迎上来的是母亲辛兮瑶。她不顾雪花沾衣,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声音哽咽:“我的月儿……受苦了……” 祁明月伏在母亲肩头,数月来的委屈霎时涌上心头,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女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这时,一个明艳的身影快步走来,却是三公主萧承玉。她身着绯色宫装,外罩白狐裘,见到祁明月便红了眼眶:“好你个祁明月!去了这许久,连封信都不好好写!可知我们多担心?” 祁明月还未答话,又一个爽朗声音传来:“三姐别一见面就训人!明月姐姐回来就好!” 但见二皇子萧承睿携着王妃阿史那云走来。阿史那云怀中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婴孩,笑着用北狄语说了句什么,萧承睿翻译道:“云儿说,咱们的小王子还没见过明月姨姨呢。” 众人皆笑。祁明月轻轻碰了碰婴孩的小脸,心中暖流涌动。 回到府中,更是热闹。大哥祁明轩虽腿伤未愈,仍坚持站着迎接妹妹;太子萧承稷与太子妃苏婉清也特地出宫前来;就连常年驻守边关的表哥辛锐也赶了回来。 宴席摆在水榭中,地龙烧得暖和,窗外雪景宜人。众人默契地不提颍州之事,只说着京城趣闻,家长里短。 酒过三巡,萧承玉忽然道:“明月,你不在这些时日,京中可是出了件大事。”她眨眨眼,“永昌侯因贪墨被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可是大快人心。” 祁明月手中玉箸微微一顿。她想起颍州那些事,心中了然,却只淡淡道:“朝堂之事,非我等能议论。” 萧承稷温声道:“明月说得是。不过永昌侯此番倒台,确实清静不少。” 宴席散后,女眷们移步花厅喝茶。阿史那云快人快语:“明月,颍州那些人没给你气受吧?若是受了委屈,告诉我,我让承睿带兵去教训他们!” 苏婉清抿嘴一笑:“云儿还是这般急性子。明月才刚回来,莫要吓着她。” 祁明月垂眸轻笑:“劳各位挂心。明月在颍州……一切都好。” 萧承玉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在我面前还强撑什么?”她叹道,“你的事,修言都告诉我们了。” 祁明月猛然抬头。 “那日他快马加鞭赶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萧承玉眼中闪着心疼的光,“他将颍州之事原原本本都说了,求我们好生照看你。” 阿史那云接道:“可不是!第二日他就进宫面圣,不知说了什么,永昌侯就倒台了。” 苏婉清轻声道:“世子虽未明说,但我们都猜得到,定是与你在颍州受的委屈有关。” 祁明月心中震动,半晌说不出话。她原以为姚修言那般性子,定会直接去颍州替她出气,没想到他竟如此周到,先回京打点好一切。 正说着,侍女来报:“英国公世子来了。” 姚修言踏雪而来,墨色大氅上落满雪花,更衬得面如冠玉。他先向各位行礼,目光最后落在祁明月身上,唇角微扬:“明月妹妹回来了。” 祁明月敛衽为礼:“修言哥哥。” 众人识趣地退开,留二人在亭中说话。雪光映着姚修言的面容,他仔细端详祁明月,轻声道:“瘦了些。” 祁明月垂眸:“劳修言哥哥挂心。” “颍州之事,我都知道了。”姚修言语气平静,“怪我回去晚了,让你受委屈。” 祁明月摇头:“与修言哥哥无关。” 姚修言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这些是永昌侯与颍州那些人往来的证据。林婉清的父亲已经革职,白莲儿兄长也被逐出侯府。”他顿了顿,“至于谢安宿……” 祁明月猛然抬头。 姚修言轻笑:“放心,我没动他。只是将证据送到谢家家主手中,想必他会好生管教儿子。” 祁明月松了口气,又觉诧异:“修言哥哥为何……” “为何不动他?”姚修言挑眉,“因为他虽愚钝,却非奸恶之人。况且……”他目光深邃,“我知道明月待他不同。” 祁明月一时无言。雪落无声,二人相对而立,仿佛又回到儿时光景。 良久,姚修言轻声道:“那日问你的话,可想好了?” 祁明月抬眸,正对上他认真的目光。雪光映照下,这位世人眼中玩世不恭的世子,眼中竟有着罕见的郑重。 “修言哥哥,”她轻声道,“若我应下,可能许我一样事?” “你说。” “许我今生今世,不再困于深闺。”祁明月目光清亮,“许我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姚修言笑了,笑容如春风融雪:“我答应你。不仅许你这些,还许你一世安稳,再不让人欺你分毫。”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玉环,与祁明月那枚正好是一对。 “这是我及冠时,母亲给的。”他轻声道,“她说,要交给真心想娶的人。” 祁明月凝视那枚玉环,良久,缓缓伸出手。 指尖相触的刹那,雪忽然大了。纷纷扬扬,覆盖了过往种种。 ………… 三日后,祁明月应邀参加三公主府的赏雪宴。京中贵女几乎到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见到祁明月却都神色微妙。 原来这些时日,颍州之事早已传回京城。虽说永昌侯倒台后无人再敢明着议论,但暗地里说什么的都有。 萧承玉看在眼里,特意拉着祁明月的手对众人道:“明月在颍州游学这些时日,学问大有长进。昨日还与太子讨论《礼记》,连太子都称赞呢。” 众女忙奉承道:“祁小姐才学出众,自然到哪里都出色。” 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听说颍州风景极好,祁小姐可交到什么知己好友?” 众人望去,却是永昌侯的侄女赵小姐。永昌侯虽倒台,但赵家仍在,她今日显然是来寻衅的。 祁明月淡淡一笑:“颍州人杰地灵,确实交到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赵小姐掩口轻笑:“可是那位谢公子?听说他与祁小姐十分投缘,常一同出游呢。” 园中顿时寂静。谁不知祁明月与英国公世子有婚约,这话分明是暗指她不守妇道。 萧承玉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却听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赵小姐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恐怕不知,那位谢公子日前已经定亲了。” 姚修言不知何时来到园中,墨色常服外罩着玄狐裘,更显倜傥。他走到祁明月身边,很自然地为她拂去发间落雪。 “谢公子定的是颍州太守之女,婚期就在明年三月。”姚修言笑意慵懒,“到时候,本世子还要陪明月去喝杯喜酒呢。” 赵小姐脸色煞白,强笑道:“原来如此……” 姚修言却不再理她,转头对众人道:“今日雪景正好,本世子特意从府中搬来几坛梅花酒,请大家品尝。”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姚修言借斟酒的机会,低声对祁明月道:“可解气了?” 祁明月挑眉:“修言哥哥何时也爱计较这些了?” 姚修言轻笑:“我可以不计较,但不能让人欺负你。” 宴至中途,忽有侍女来报:“颍州来人了,说是给祁小姐送东西。” 众人皆好奇望去。但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捧着一个锦盒进来,对着祁明月深深一揖:“学生陈瑜,奉谢公子之命,特来归还祁小姐落在学馆的琴谱。” 祁明月认得他是颍川学馆的助教,颔首道:“有劳陈助教。” 陈瑜打开锦盒,取出几本琴谱,又取出一封信:“这是谢公子给祁小姐的亲笔信。” 园中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封信,赵小姐更是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姚修言却神色自若,替祁明月接过信:“有劳了。代我向谢公子道喜。” 陈瑜偷眼看姚修言,被他气势所慑,忙低头应了。 祁明月当场拆信阅览。信中谢安宿先是道贺她定亲之喜,又为颍州之事致歉,最后写道:“……往日种种,皆安宿愚钝所致。明月光风霁月,原不该受此委屈。唯愿卿从此朝朝欢愉,岁岁平安……” 她看完信,神色平静地递给姚修言:“修言哥哥也看看吧。” 姚修言扫过信纸,唇角微扬:“谢公子倒是明白人了。”他将信折好放回匣中,“回头我备份厚礼,你给他回礼时一并带去。” 众人见他如此大度,都暗暗称赞。赵小姐更是无地自容,借口不适提前离席。 宴席散后,姚修言送祁明月回府。马车行至半路,他忽然问:“明月可想去看看边关风光?”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何出此言?” “开春后我要回边关驻守。”姚修言目光悠远,“那边虽苦寒,但天地广阔,星野低垂,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他看向祁明月,“若你愿意,可随我同去。” 祁明月心中一动。边关……那是她从未想过能去的地方。 “可是……” “无妨。”姚修言轻笑,“你慢慢想。无论去与不去,我都等你答复。” 马车抵达祁府时,雪已停了。月华如水,映着雪地莹莹生光。 姚修言扶祁明月下车,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 祁明月打开,竟是一枚虎符状的玉佩。 “这是……” “我的贴身信物。”姚修言语气随意,“见此玉如见我。边关将士都认得。” 祁明月握紧玉佩,只觉掌心温热:“修言哥哥……” 姚修言却已转身挥手:“天冷了,快进去吧。改日再来看你。”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祁明月忽然想起儿时。那时他也是这样,明明关心却总要装得不在意。 “小姐,”知书轻声提醒,“该进去了。” 祁明月颔首,转身踏入府门。廊下灯笼暖光融融,将雪地照得透亮。 她不知道的是,姚修言离开祁府后,并未回国公府,而是转道去了城西一处别院。 院中跪着几个人,正是昔日颍州那些散布流言的学子。见到姚修言,都吓得瑟瑟发抖。 姚修言把玩着马鞭,语气慵懒:“本世子今日心情好,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即刻离开京城,永不回来;二是去边关从军,戴罪立功。” 几人连连磕头:“谢世子开恩!我等愿去边关!” 姚修言颔首,对身旁副将道:“带下去。按新兵标准训练,不得特殊照顾。” 副将领命而去。姚修言望着窗外雪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世子,”亲卫低声问,“那几个颍州官员……” “按计划行事。”姚修言语气淡漠,“我要他们今生今世,再不敢踏入京城半步。” “那谢家……” 姚修言摆手:“谢家不必动。明月说过,谢安宿并非奸恶之人。”他唇角微扬,“况且,有人比自己活着看自己犯错,更痛苦的惩罚吗?” 亲卫会意退下。姚修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祁府方向,轻声自语:“明月,这世间污浊,我替你荡清。你只管去看天地广阔……” 而此时,祁明月正对镜卸妆。镜中女子眉眼依旧,却多了几分坚毅。她轻轻抚摸那枚虎符玉佩,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知书在一旁笑道:“世子对小姐真是用心。今日在公主府,可是给足小姐面子。” 祁明月不语,只将玉佩贴心收好。 窗外,又下起了雪。京城内外,银装素裹,仿佛将一切污浊都掩盖在纯净之下。 但祁明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这场雪,看似柔软,却能压断枝桠,冰封江河。 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书斋中的祁家小姐了。 “知书,”她忽然道,“开春后,我们去边关。” 知书一惊:“小姐?那边可是苦寒之地……” 祁明月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修言哥哥说得对,天地广阔,不该困于一隅。”她唇角微扬,“况且,有人答应过我,要许我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雪光映着她清丽的侧颜,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凤还巢,终非池中物。待得春风起,必当振翅凌霄。 第253章 散心 祁明月回到京城后的日子,仿佛一池春水重归平静。 颍州的风波渐渐平息,唯有知情人眼中偶尔闪过的怜惜,提醒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这日清晨,祁明月正在书房临帖,忽听窗外传来清脆笑声。推开窗,但见三公主萧承玉带着几个宫女站在院中,手中捧着个精致的暖炉。 “快下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萧承玉仰头笑道,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氤氲成雾。 祁明月披了件月白斗篷下楼:“公主今日怎么得空?” 萧承玉亲热地挽住她的手:“皇姐从江南送来些新鲜玩意,我想着你必定喜欢,特来邀你同去鉴赏。”她眨眨眼,“太子妃和云儿也在呢。” 马车行至公主府,但见暖阁中早已摆开阵势。苏婉清正细心插着一瓶红梅,阿史那云则抱着小王子逗弄,见祁明月进来都笑着招呼。 “明月快来瞧,”苏婉清指着案上几样器物,“这是皇姐送来的琉璃盏,说是西洋来的新奇玩意。” 祁明月细看那琉璃盏,果然晶莹剔透,不同角度折射出七彩光芒。阿史那云好奇地拿起一个对着光看,小王子咿呀伸手要抓。 “小心些,”萧承玉笑道,“摔了可就可惜了。” 众人说笑间,侍女奉上茶点。萧婉清忽然道:“明月,后日宫中设宴,你可要同去?” 祁明月手中茶盏微微一滞。自颍州回来后,她尚未参加过任何宴席。 阿史那云快人快语:“去!为何不去?正好让那些人看看,咱们明月好着呢!” 萧承玉也道:“云儿说得是。你越是避着,那些人越要说闲话。”她握住祁明月的手,“有我们在,看谁敢给你气受。”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英国公世子到。” 姚修言踏雪而来,墨色大氅上沾着零星雪花。见到满室女眷,他挑眉一笑:“我来的不巧了?” 萧承玉打趣道:“巧得很!我们正说明日后日宫宴的事,世子可要同去?” 姚修言自然地在祁明月身旁坐下:“自然要去。正好有些账,该清一清了。”他语气随意,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祁明月轻声问:“修言哥哥近日在忙什么?总不见人影。” 姚修言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锦盒:“给你寻这个去了。”打开一看,竟是支白玉簪,雕成梨花形状,精致非常,“那日见你簪子旧了,特地让人打的。” 萧承玉啧啧称奇:“难得见修言这般细心。”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永昌侯那个侄女赵小姐,昨日嫁去江南了。走得匆忙,连嫁妆都没备齐。” 姚修言把玩着茶盏,语气慵懒:“江南好啊,山清水秀,适合静养。” 祁明月心中了然,必是他动了手脚。她轻轻碰了碰那支玉簪,冰凉润泽,恰似他外冷内热的性子。 ………… 宫宴那日,祁明月特意选了身湖蓝宫装,簪上那支梨花玉簪。镜中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丝毫不见颍州时的憔悴。 姚修言亲自来接她。见到她时,眼中闪过惊艳之色,随即笑道:“今日怕是要艳惊四座了。” 马车行至宫门,但见灯火辉煌,冠盖云集。二人携手而入,顿时吸引无数目光。有惊艳,有羡慕,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妒忌。 宴至中途,果然有个不识相的公侯小姐凑过来:“祁小姐今日好生光彩。听说颍州水土养人,果然不假呢。” 姚修言正要开口,祁明月却轻轻按住他手,淡笑道:“李小姐说笑了。颍州再好,也比不上京城。”她目光扫过对方,“听说李小姐前日去了永昌侯府吊唁?真是重情重义。” 那小姐顿时脸色煞白。永昌侯倒台后,旁人避之不及,她去吊唁的事竟被当众点出。 姚修言轻笑:“李家与侯府是世交,去吊唁也是常理。”他语气随意,“只是如今朝中正在清查侯府余党,李小姐还是避嫌些好。” 几句话说得那小姐汗如雨下,慌忙告退。 祁明月低声道:“修言哥哥何苦吓她?” 姚修言挑眉:“她先来惹你的。”说着为她布菜,“尝尝这个,御厨新研制的点心。” 这时,乐声响起,众人移步舞池。姚修言自然地向祁明月伸手:“赏个脸?” 祁明月将手放入他掌心。二人步入舞池,衣袂翩跹,恍若神仙眷侣。几个旋转间,姚修言低声道:“方才收到消息,谢安宿三月完婚,新娘确是颍州太守之女。” 祁明月舞步微滞,随即恢复如常:“那要备份厚礼了。” 姚修言凝视她:“不难过?” 祁明月抬眸:“为何要难过?”她唇角微扬,“我与他,本就是君子之交。”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姚修言忽然微微附身,为她紧了紧腰间有些松开的香囊系带。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无比,却惊掉了满场下巴。 祁明月脸颊微红,忙拉他起来。姚修言却若无其事:“挺别致的香囊,别弄丢了。”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再正常不过。 宴席散后,姚修言送祁明月回府。马车行至半路,他忽然道:“开春后我要回边关,明月可想去看看?” 祁明月一怔:“边关重地,我去怕是不便。” “无妨。”姚修言笑道,“我在那边有处别院,设施齐全。况且……”他目光悠远,“边关风光与京城大不相同,你定会喜欢。” 祁明月心中微动。这些时日,她虽看似平静,实则常梦见颍州那些不堪往事。若能离开京城散心,或许真是好事。 “我……考虑考虑。” 姚修言也不逼她,只道:“无妨。无论去与不去,我都等你答复。” ………… 又过数日,祁明月应邀去二皇子府做客。阿史那云正教小王子学步,见她就笑:“明月来得正好!快来看睿儿会走路了!” 小王子摇摇晃晃扑进祁明月怀中,咿呀叫着“姨姨”。祁明月心都要化了,抱着他舍不得放手。 萧承睿从外面回来,见状打趣:“明月这般喜欢孩子,赶紧和修言成亲自己生一个!” 祁明月脸颊绯红:“二皇子说笑了。” 阿史那云却认真道:“明月若去边关,可要小心。那边风沙大,不比京城。”她眨眨眼,“不过有修言在,定会好生照顾你。” 祁明月诧异:“你们怎知……” 萧承睿大笑:“修言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他连边关别院都重新修葺了,就等着带你去呢。” 正说笑着,忽听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侍卫匆匆进来:“殿下,世子请您即刻入宫一趟。” 萧承睿蹙眉:“何事如此紧急?” 侍卫低声道:“颍州来了几个学子,在宫门外跪着要见陛下,说是……说是为祁小姐申冤。” 众人都怔住。祁明月手中茶盏微微一颤:“为我申冤?” 赶到宫门时,但见雪地中跪着几个青衫学子,正是颍川学馆的旧识。为首的是助教陈瑜,见到祁明月,他重重叩首:“学生等特来为小姐申冤!日前查明清白,那些流言皆是林婉清与白莲儿勾结所为,与小姐无关!” 祁明月忙扶他们起来:“天寒地冻,何必如此……” 陈瑜泣道:“小姐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却听信谗言,让小姐蒙受不白之冤……今日特来向陛下陈情,还小姐清白!” 这时宫门开启,太监传旨:“陛下有旨,宣众人觐见。” 御书房内,皇帝听了陈瑜等人的陈述,又看了他们呈上的证据,龙颜大怒:“岂有此理!竟有人如此陷害忠良之后!” 姚修言适时道:“陛下圣明。祁小姐受此委屈,实乃朝堂之失。” 皇帝颔首:“传朕旨意,为祁明月正名。颍州涉案官员,一律严惩不贷!”他又对祁明月温声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可要朕为你做主?” 祁明月敛衽道:“陛下圣明,还明月清白已是恩典。其余……但凭陛下处置。” 皇帝满意颔首:“果然不愧是祁家女儿。”他忽想起什么,“修言啊,朕听说你要回边关?不如带着明月同去散散心。” 姚修言眼中闪过笑意:“臣正有此意。” 出得宫来,陈瑜等人又要跪谢,被祁明月拦住:“诸位心意,明月感激不尽。天寒地冻,快回去歇着吧。” 陈瑜泣道:“小姐大度,更让学生等无地自容……” 姚修言拍拍他肩:“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回去好生读书,将来为国效力,便是对明月最好的报答。” 望着学子们远去的背影,祁明月轻声道:“修言哥哥早知他们会来?” 姚修言挑眉:“我像是未卜先知的人?”见祁明月不信,他终是笑道,“不过略加点拨罢了。总要让你风风光光地离开京城。” 祁明月心中暖流涌动。原来他默默做了这许多,只为洗净她身上污名。 ………… 临行前日,祁明月特地去探望大哥祁明轩。腿伤渐愈的祁明轩正在院中练剑,见到妹妹笑道:“明日便要走了?可都准备妥当了?” 祁明月为他拭汗:“大哥放心,都准备好了。” 祁明轩凝视她:“明月,此去边关,不只是散心吧?” 祁明月垂眸:“大哥何出此言?” “修言都告诉我了。”祁明轩轻叹,“你想去边关办学堂,教那些军户子女读书识字。” 祁明月颔首:“颍州之事让我明白,女子若不通文墨,更易受人摆布。我想尽己所能,帮帮那些孩子。” 祁明轩欣慰道:“好志气。只是边关艰苦,你要多加小心。”他忽然压低声音,“修言为你做的事,你可知道?” 祁明月一怔:“何事?” “他不仅整治了颍州那些人,还暗中清理了朝中永昌侯余党。”祁明轩目光深邃,“更难得的是,他求陛下允你办学堂,还拨了军饷助你。” 祁明月心中震动。她原以为姚修言只是替她出气,没想到竟为她考虑到这般地步。 回府路上,恰遇姚修言骑马而来。见到她,他翻身下马:“正要去找你。明日出发,可都准备好了?” 祁明月凝视他良久,忽然道:“修言哥哥为何待我这般好?” 姚修言一怔,随即笑道:“傻话。你是我未来妻子,不对你好对谁好?” 祁明月却摇头:“不只是因为这个。”她轻声道,“修言哥哥为我做的,我都知道了。” 姚修言默然片刻,方道:“明月,你可记得儿时你送我那只草编的蚱蜢?” 祁明月颔首。那时她不过六七岁年纪,看他整日练武辛苦,便编了只蚱蜢逗他开心。 “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不求回报的礼物。”姚修言目光悠远,“后来去了边关,见惯生死,更觉真心可贵。”他握住祁明月的手,“我护着你,不是因为婚约,而是因为你是祁明月——那个会为我编蚱蜢,会为我偷点心,会在我受罚时偷偷送垫子的小明月。” 祁明月眼眶微热。原来他都记得。 “所以,”姚修言轻笑,“让我对你好,天经地义。”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落在二人肩头。姚修言为祁明月系好斗篷,轻声道:“明日我来接你。” 祁明月颔首,目送他翻身上马,消失在雪幕中。 回到听雪斋,她打开妆匣,取出那枚草编蚱蜢。经过这么多年,草色早已枯黄,却仍完好无损。 原来有些情意,早已深种,只待春风化雨。 翌日清晨,车队整装待发。祁家众人皆来送行,萧承玉更是红着眼眶塞给她一个大包裹:“都是些常用物件,边关买不到的。” 姚修言笑道:“公主放心,我定不会委屈明月。” 正要出发,忽见一骑快马驰来。谢安宿风尘仆仆地下马,奉上一个锦盒:“听闻小姐远行,特来送别。” 祁明月打开,竟是一套精装《边关风物志》,显然是花了心思搜罗的。 “谢公子费心了。” 谢安宿深深一揖:“往日种种,皆是安宿之过。唯愿小姐此去……一路平安。”他抬眼时,眼中满是愧疚与祝福。 姚修言拍拍他肩:“谢公子放心。明月有我。” 车队缓缓启程。祁明月回头望去,但见京城在晨光中巍峨依旧,亲友们的身影渐渐模糊。 知书轻声道:“小姐可会想念京城?” 祁明月抚过怀中那枚虎符玉佩,唇角微扬:“会想念,但更期待前方。” 车帘落下,隔绝了过往。前路漫漫,却有星光引航。 而此时姚修言正策马走在车旁,唇边噙着淡淡笑意。 他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而那些曾伤害过明月的人,他们的噩梦,也才刚刚开始。 雪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前路上,一片光明。 第254章 初到边关 边关的风,带着砂砾的粗粝和雪山的凛冽,当祁明月的车队驶出最后一道关隘时,眼前豁然开朗——无垠的戈壁滩延伸至天际,远山覆雪,天地浩渺,与京城的精致繁华截然不同。 “这就是玉门关。”姚修言策马走在车旁,墨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春风不度玉门关,诗里写的便是此处。” 祁明月掀开车帘,被眼前苍茫景象震撼。远处军营旗帜招展,近处商队驼铃叮当,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力量扑面而来。 姚修言的别院在关城内,外观朴实无华,内里却别有洞天。地龙烧得暖和,陈设简洁却精致,最妙的是书房堆满了书籍,其中不少是边关地方志和兵书。 “修言哥哥常来这里?”祁明月好奇地问。 姚修言解下大氅:“戍边时总会来住些时日。”他忽然一笑,“不过往后,怕是清静不了了。” 话音未落,便听院外传来喧哗声。一个络腮胡大汉带着几位将领闯进来,见到祁明月都愣在原地。 “世子,这位是...”李将军粗声问,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祁明月。 姚修言淡淡道:“祁小姐,京城来的。日后在边关办学堂,还要诸位多多关照。” 将领们面面相觑,李将军率先开口:“世子,边关苦寒,祁小姐这般娇弱,怕是...” “李将军多虑了。”姚修言语气平淡,“祁小姐是来办学堂,不是来戍边。” 众人这才注意到祁明月身后的书箱。一个年轻将领嗤笑:“办学堂?边关孩子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读什么书?” 祁明月温声道:“将军说得是。正因边关艰苦,才更要读书明理。” 那将领还要反驳,被姚修言一个眼神制止:“今日累了,诸位请回吧。” 众人告退时,祁明月分明听到有人低语:“京城来的娇小姐,能待几天?怕是吃不得苦...” 知书气得眼眶发红:“小姐,他们太无礼了!” 祁明月却平静:“无妨。初来乍到,难免如此。” 姚修言看着她:“委屈你了。” “修言哥哥说哪里话。”祁明月望向窗外,“既来了边关,这些迟早要面对。” ...... 边关的日子果然艰苦。风沙大,水质硬,饮食粗粝。祁明月虽不娇气,却也难免水土不服,几日下来清减了不少。 学堂设在关城西南角,原是处废弃的粮仓。祁明月带着知书亲自打扫布置,忙了几日才勉强像个样子。 开堂那日,来了十几个军户子女,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怯生生的。祁明月耐心教他们认字读书,孩子们却坐不住,不时张望窗外。 课上一半,忽听外面马蹄声急。林秋雁带着几个女兵闯进来,红衣猎猎,英气逼人。 “哟,真办学堂了?”她环视四周,语气戏谑,“祁小姐教这些孩子什么?诗词歌赋?边关可不需要这些。” 孩子们吓得躲到祁明月身后。祁明月平静道:“林小姐有事?” 林秋雁挑眉:“来看看京城才女怎么教书。”她忽然抽出一支箭,“不如我教他们射箭?这个实用多了。” 说着竟真在堂内演示起来,吓得孩子们惊叫躲闪。祁明月上前一步:“林小姐,这里是学堂。” “我知道是学堂。”林秋雁冷笑,“就是不知道祁小姐能教出什么名堂?” 正僵持着,姚修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秋雁,胡闹什么?” 林秋雁立即收起嚣张气焰:“修言哥哥,我不过是来看看...” 姚修言扫视堂内:“看完了?可以走了。” 林秋雁不甘地瞪了祁明月一眼,带着女兵离去。 姚修言查看孩子们写的字,温声道:“吓着了?” 孩子们怯生生点头。一个小女孩小声说:“祁小姐教得好...我们想读书...” 姚修言揉揉她的头:“好,那就好生读。”他转向祁明月,“秋雁性子直,你别往心里去。” 祁明月淡淡一笑:“不会。” 人走后,知书忍不住道:“世子明明看见林小姐挑衅,怎么就轻轻放过?” 祁明月继续整理书册:“他是边关主帅,总不能为我们女儿家争执费心。” ...... 几日后,姚修言要巡视防务,离关数日。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事。 这日祁明月正在授课,忽听外面哭喊震天。出去一看,竟是几个军户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学堂外。 “祁小姐行行好!关闭学堂吧!”一个老妪叩头泣道,“自从孩子来读书,家里活计没人做,昨日小丫爹摔伤了腿,都没人照顾!” 另一个妇人哭诉:“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祁小姐是京城来的贵人,不懂我们穷苦人的难处!” 孩子们吓得大哭,学堂乱作一团。李将军闻讯赶来,见状皱眉:“祁小姐,我看这学堂还是暂缓吧。” 祁明月坚持道:“将军,读书明理总是好事...” “边关不讲这些虚理!”李将军不耐道,“能吃饱穿暖才是正经!” 正争执间,林秋雁骑马而来,见状冷笑:“我早说过,京城那套在边关行不通。” 祁明月孤立无援,却仍挺直脊背:“办学堂是世子允许的。” “修言哥哥是被你蒙蔽了!”林秋雁扬鞭指着那些妇人,“你看看!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祁明月望着那些哭诉的妇人,心中刺痛。她原想为边关做些事,没想到反而给人添了麻烦。 “今日先散学。”她轻声道,“诸位放心,此事我定会解决。” 人散后,知书哭着收拾东西:“小姐,咱们回京城吧!何苦在这里受气!” 祁明月望向窗外风沙,久久不语。 ...... 姚修言回来时,已是三日后。他风尘仆仆,先去了军营处理公务,直到晚间才回别院。 见到祁明月,他皱眉:“怎么瘦了这么多?” 祁明月勉强一笑:“边关饮食,还不大适应。” 姚修言细看她脸色:“可是出了什么事?” 祁明月尚未答话,林秋雁就闯了进来:“修言哥哥!你可算回来了!”她急切道,“祁小姐办学堂惹出大事了!军户们都要闹事了!” 姚修言神色一肃:“仔细说。” 林秋雁添油加醋说了经过,最后道:“要我说,京城小姐就不该来边关添乱!” 姚修言看向祁明月:“可是实情?” 祁明月垂眸:“确有其事。是我考虑不周。” 姚修言沉默片刻,道:“办学堂本是好意,但需循序渐进。”他语气温和,“边关不同京城,凡事都要因地制宜。” 祁明月轻声问:“修言哥哥也觉得我添乱了?” 姚修言叹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未说完,亲兵来报:“世子,军户们聚集在衙门外,要求关闭学堂!” 姚修言立即起身:“我去处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月,你留在院里。” 祁明月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知书低泣:“世子也怪小姐了...” 祁明月摇头:“他是一军主帅,自然要以大局为重。” 这一夜,祁明月辗转难眠。她起身点亮灯烛,铺纸研墨,开始绘制边关民生图。哪些人家缺劳力,哪些孩子可半工半读,如何调整授课时间...一桩桩,一件件,细细筹划。 直到东方既白,她才伏案小憩。朦胧间感觉有人为她披上外衣,睁眼正对上姚修言复杂的目光。 “一夜未睡?”他声音低沉。 祁明月坐直身子:“在想学堂的事。”她将图纸推过去,“修言哥哥看这样可好?” 姚修言细看图纸,眼中闪过讶异:“你...都考虑到了?” “既来了边关,总要入乡随俗。”祁明月轻声道,“昨日是我想岔了,只想着教书,忘了民生多艰。” 姚修言凝视她良久,忽然道:“军户们已经散了。我允了他们些粮饷,暂时安抚住了。”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 “但是明月,”他语气严肃,“边关不比京城,一件事处理不好,可能引发兵变。你明白吗?” 祁明月心中一凛:“我明白了。” 姚修言语气稍缓:“你的方案很好,但需要时间推行。这几日,学堂暂缓可好?” 祁明月点头:“都听修言哥哥的。” 姚修言为她拢了拢鬓发:“委屈你了。” “不委屈。”祁明月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是明月太心急。” 姚修言忽然道:“三日后我要去巡边,你可愿同去?看看真正的边关。” 祁明月眼中闪过光彩:“可以吗?” “嗯。”姚修言唇角微扬,“带你看看,我守护的江山。” 人走后,知书忧心道:“小姐真要去?听说巡边很苦的...” 祁明月重铺画纸:“既来了,总要看看。”她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再说,修言哥哥邀请了呢。” 姚修言巡边的队伍在晨光中启程。 祁明月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长发简单束起,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林秋雁也在队伍中,见到她时明显一怔,随即别过头去。 “跟紧我。”姚修言递给她一匹温顺的母马,“边关路险,不好走。” 祁明月颔首,小心控着缰绳。马队出关,踏上戈壁滩。风沙扑面,她不得不拉起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第一站是三十里外的烽火台。守台的老兵见到姚修言,忙不迭行礼,目光却好奇地瞟向祁明月。 “这是祁小姐。”姚修言简单介绍,“带来看看边关。”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豁牙:“祁小姐娇贵,怕是不惯边关苦寒。” 祁明月温声道:“老伯守台多少年了?” “四十年啦!”老兵颇自豪,“从十六岁就到这儿了。” 祁明月仔细看他皴裂的面容,冻伤的手指,轻声道:“辛苦老伯了。” 老兵一愣,搓着手笑:“惯了,惯了。” 离开烽火台,姚修言问:“看出什么了?” 祁明月沉吟:“守台老兵手指多有冻伤,面皮皴裂。若是能备些冻疮膏,或许好些。” 姚修言眼中闪过赞许:“还有呢?” “烽火台视野虽好,但太过孤寂。”祁明月回头望了望那孤零零的土台,“若是能养只信鸽,或许能解些寂寞。” 姚修言轻笑:“你倒细心。” 一旁林秋雁插话:“边关将士哪有那么娇气!修言哥哥,前头就是黑风寨了,小心些。” 黑风寨是处军屯,住着几十户军眷。见到主帅来了,妇孺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说着困难。粮饷不足,棉衣不够,孩子病了请不到郎中... 姚修言耐心听着,一一记下。祁明月静静跟在后面,注意到几个孩子躲在人后,怯生生望着她。 她蹲下身,从袖中掏出几块饴糖:“吃糖吗?” 孩子们不敢上前。一个妇人忙道:“祁小姐别费心,这些野孩子不懂规矩。” 祁明月却将糖放在地上,退开几步。最大的孩子犹豫着上前拿了,分给弟妹们。 “多大了?”祁明月柔声问。 “十岁。”孩子小声答,“带弟弟妹妹。” 祁明月心中一酸。在京中,十岁还是懵懂年纪,这里的孩子却要担起家计。 离开黑风寨时,她轻声道:“修言哥哥,军屯孩子无人照管,容易出事。若是学堂能设个幼堂,或许...” 姚修言颔首:“想法很好。但军屯分散,如何实施?” 祁明月怔住。这确实是个难题。 林秋雁嗤笑:“京城小姐不知边关实际情况,想法虽好,却难落实。” 祁明月抿唇不语。 晚间扎营时,祁明月主动去帮厨娘生火。她哪做过这些,弄得满脸烟灰,火却没生起来。厨娘看不下去:“祁小姐歇着吧,别添乱了。” 姚修言过来,自然接过火石:“我教你。” 他手把手教她如何架柴,如何引火。祁学得认真,倒是很快掌握了要领。 “修言哥哥怎么会这些?”她好奇。 姚修言添着柴火:“在边关,什么事都要自己来。”火光映着他侧颜,“从前也觉得这些粗活不该我做,后来明白,将士能做的,主帅更要会做。” 祁明月若有所思。 夜里风大,祁明月帐中炭火不足,冷得睡不着。正辗转反侧,帐外传来姚修言的声音:“明月?” 她披衣起身:“修言哥哥还没歇息?” 姚修言递来个手炉:“看你帐中冷,给你加个暖炉。”他顿了顿,“边关夜寒,不比京城。” 祁明月接过暖炉,掌心顿时温热:“谢谢修言哥哥。” 姚修言却没走,在帐外石上坐下:“白日里秋雁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小姐说得对。”祁明月轻声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想法是好的,只是需要时间。”姚修言望着星空,“边关积弊已久,非一日可改。” 二人沉默片刻,祁明月忽然问:“修言哥哥刚来边关时,可曾碰壁?” 姚修言低笑:“何止碰壁。第一次带兵巡边就迷了路,差点困死在沙漠里;第一次处理军务,被老将们气得摔了杯子;第一次...” 他说了许多糗事,祁明月听得入神。原来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世子,也曾这般狼狈。 “后来怎么好的?” “慢慢学,慢慢改。”姚修言语气淡然,“边关人直爽,你真心待他们,他们自然真心待你。” 正说着,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巡夜士兵押着个人过来:“世子,抓到个探子!” 那人衣衫褴褛,却掩不住书生气质。祁明月觉得眼熟,细看之下惊呼:“陈助教?” 竟是颍川学馆的陈瑜!他见到祁明月,顿时泪流满面:“祁小姐!总算找到您了!” 姚修言皱眉:“怎么回事?” 陈瑜泣道:“学生辞了学馆差事,特来边关投奔祁小姐!谁知路上遭了劫,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 祁明月忙问:“为何要来边关?” 陈瑜从怀中掏出本册子:“这是学生整理的边关民生策,想着或许能帮上祁小姐...”他不好意思地低头,“谁知这般狼狈。” 姚修言查看册子,眼中渐露讶异:“你倒是用心。” 祁明月心中感动:“先歇下吧,明日再说。” 人走后,姚修言轻笑:“你这先生倒是有心。” 祁明月望着陈瑜远去的背影,忽然道:“修言哥哥,我有个想法...” 翌日,队伍继续巡边。祁明月不再只是看着,而是认真记录各军屯情况:多少户,多少孩子,缺什么,需要什么... 林秋雁冷眼旁观:“祁小姐记这些做什么?” 祁明月头也不抬:“既是来了,总要了解清楚。” 到了下一处军屯,她不再贸然发糖,而是先找妇人聊天。问收成,问纺织,问孩子...妇人们见她真诚,也愿意多说。 “不是不想孩子读书,”一个妇人叹道,“实在是忙不过来。男人戍边,家里活计都要女人做,孩子也要帮手。” 祁明月记下:“若是学堂管饭,可能好些?” 妇人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孩子能吃顿饱饭,我们也放心。” 祁明月又去找老兵聊天。说起冻疮,老兵憨笑:“惯了!倒是夜里守台寂寞,要是能有些消遣最好。” 她一一记下,晚上整理成册。姚修言来看时,见她帐中灯亮到深夜。 第三日巡到最远的狼烟屯。这里条件最苦,连水都要去十里外挑。孩子们衣不蔽体,见到生人就躲。 祁明月没急着接近,而是帮妇人们挑水洗衣。她哪做过这些,水洒了满身,衣服也洗不干净。妇人们先是笑话,后来反倒教起她来。 “祁小姐心善,”一个妇人道,“但边关苦,不是您能想象的。” 祁明月抹去额汗:“正因为苦,才要改变。” 傍晚,她找来陈瑜:“陈助教,你整理的民生策我看过了。其中幼堂一事,我觉得可行。” 陈瑜惊喜:“祁小姐愿意试试?” “但要改一改。”祁明月摊开图纸,“军屯分散,不如在每个屯设个简单的学点,由识字的军眷教基础认字。每月我巡回授课...” 姚修言不知何时站在帐外,静静听着。林秋雁来找他,见状也要进去,被他拦住。 “让她说完。”姚修言目光深邃。 帐内,祁明月继续道:“最重要的是解决吃饭问题。若是学堂管一顿午饭,孩子们来得积极,家长也放心...” 陈瑜连连点头:“学生这就去核算粮饷!” 人走后,祁明月才注意到帐外的姚修言:“修言哥哥?” 姚修言走进来,拿起图纸细看:“你想得很周全。” “只是初步想法。”祁明月轻声道,“还要修言哥哥把关。” 姚修言凝视她:“明月,你比我想象的还要...” “还要什么?”林秋雁闯进来,语气酸溜溜的。 姚修言收起图纸:“还要能干。”他对林秋雁道,“去备马,该回关了。” 回程路上,祁明月不再只是跟着,而是不时停下与军民交谈。有时记下需求,有时解答疑问,倒是比来时忙碌许多。 林秋雁冷眼旁观,忍不住对姚修言道:“修言哥哥就由着她胡闹?” 姚修言望着祁明月的背影,唇角微扬:“不是胡闹。” 快到关城时,遇到几个军户孩子拦路。最大的那个捧着一把野花:“祁小姐,给您的。” 祁明月下马接过:“谢谢。你们怎么来了?” 孩子不好意思道:“听说您要办学堂管饭...是真的吗?” 祁明月蹲下身:“是真的。不过要等些时日。” 孩子们欢呼起来,蹦跳着跑了。祁明月握着那束野花,唇角不自觉扬起。 姚修言催马过来:“高兴了?” “嗯。”祁明月轻声道,“虽然慢,但总在往前走。”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沙依旧,却不再那么刺骨。 祁明月想,边关的路还长,但她已经找到了走法。 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终有一天,春风会度玉门关。 第255章 巧计 巡边归来,祁明月病了一场。边关风沙凛冽,她终究没能完全适应,连着几日低烧咳嗽,只得卧榻休养。 姚修言每日必来探视,有时带些边关特有的草药,有时只是静静坐在榻前看书。这日他来时,祁明月正对着一叠图纸出神。 “病中还不安分?”姚修言抽走图纸,眉头微蹙,“陈瑜说你这几日都在画这些。” 图纸上是改良的纺车图样,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用料。祁明月轻咳几声:“那日见军眷纺线辛苦,想着或许能改进些。” 姚修言细看图样:“你还会这个?” “母亲教的。”祁明月语气怀念,“她曾说,女子不仅要读诗书,也要知民生。”她指着图纸,“这个改制,能省三成力气。” 姚修言凝视她片刻,忽然道:“我已命人在各军屯设学点,按你说的,每日供一顿午饭。” 祁明月眼睛一亮:“真的?” “嗯。”姚修言唇角微扬,“第一批选了三个军屯试点。若可行,再推广。” 祁明月欣喜之下,又要咳嗽。姚修言忙为她拍背:“慢慢来。边关事急不得。” 正说着,林秋雁闯进来,见到二人亲近姿态,脸色一沉:“修言哥哥,军营有要事!” 姚修言起身:“你好生休息。”随林秋雁离去。 人走后,知书忍不住道:“林小姐分明是故意的!见不得世子对您好!” 祁明月却平静:“她也是担心修言哥哥耽误正事。” 病稍好些,祁明月便要去狼烟屯看学点进展。姚修言拗不过她,派了一队亲兵随行。 狼烟屯是试点之一,条件最苦。祁明月到时,正见几个孩子蹲在土墙下,用树枝在地上划字。一个年轻妇人正在教他们认字,见到祁明月,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祁明月温声道,“可还顺利?” 妇人面露难色:“饭食是有了,但孩子们坐不住。识几个字就想去玩……” 祁明月环视四周。所谓学点,不过是处破旧土屋,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孩子们用的“纸”是沙地,“笔”是树枝。 她沉思片刻,忽然道:“今日我来讲课。” 孩子们听说祁小姐亲自讲课,都好奇地围过来。祁明月却不教认字,而是讲起故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边关将士守土卫国的传奇。 孩子们听得入神,连大人都围过来听。讲到精彩处,祁明月忽然停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孩子们急了:“后来呢?那个小兵到底找到水没有?” 祁明月笑道:“明日再来,就告诉你们。”她眨眨眼,“不过要先认会五个字。” 孩子们顿时来了精神,催着妇人教认字。祁明月悄悄退出人群,对陈瑜道:“以后每日讲一段故事。认字多的孩子,可以多听一段。” 陈瑜恍然大悟:“妙啊!还是祁小姐有办法!” 回程路上,祁明月又去了黑风寨。这里学点设得较好,但妇人们反映纺线太费时,没空来听课。 祁明月取出改良纺车图样:“若是用这个,可能省些工夫?” 老纺娘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妙啊!这么一改,确实省力!”她拉着祁明月的手,“祁小姐怎懂这个?” 祁明月浅笑:“家中母亲教的。” 当下便找来木匠,按图改制纺车。试纺时,果然轻快许多。妇人们围上来,七嘴八舌问能不能自家也改一辆。 祁明月便道:“每户出一人,学满十日识字,便帮改一辆纺车。” 消息传开,来学点的人顿时多了起来。 姚修言得知后,来寻祁明月:“你倒是会想法子。” 祁明月正在教孩子们唱识字歌,回头笑道:“因势利导罢了。” 夕阳下,她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裙裾沾了尘土,笑容却比晚霞还明媚。姚修言一时怔住,竟忘了要说什么。 ………… 好事多磨。这日祁明月正在别院备课,忽听外面喧哗。陈瑜急匆匆跑来:“祁小姐,不好了!狼烟屯学点被砸了!” 祁明月一惊:“怎么回事?” 赶到狼烟屯时,但见土屋倒塌,教材散落一地。几个老人蹲在一旁叹气,孩子们吓得直哭。 “是马贼!”一个汉子怒道,“说我们搞这些没用的,耽误正事!” 祁明月细看现场,发现砸得很有章法——只毁学点,不抢粮饷,分明是警告。 回城路上,她沉默不语。陈瑜愤愤道:“定是有人指使!寻常马贼哪管这些?” 祁明月忽然问:“最近可得罪什么人?” 陈瑜一愣:“小姐是说……” “办学堂动了某些人的利益。”祁明月目光清明,“边关粮饷分配,历来有猫腻。我们供学点午饭,断了不少人财路。” 陈瑜恍然大悟:“难怪李将军总是阻挠!” 当晚,祁明月去找姚修言。他正在看军报,见她来了,放下卷宗:“为学点的事?” 祁明月点头:“修言哥哥早知道会如此?” 姚修言示意她坐下:“边关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推过一叠文书,“这是近年粮饷分配记录,你看看吧。” 祁明月细看之下,心惊不已。各级克扣,虚报名目,竟是触目惊心。 “为何不管?”她忍不住问。 “不是不管,是时机未到。”姚修言目光深沉,“边关安稳最重要。若要动,必得一击即中。” 祁明月沉默良久,轻声道:“我明白了。”她起身,“学点之事,暂缓吧。” 姚修言却叫住她:“明月,你可知我为何允你办学堂?” 祁明月摇头。 “因为边关需要改变。”姚修言走到窗边,“但不是莽撞的改变。”他回头看她,“你要学的,不是如何做事,而是如何成事。” 这话如醍醐灌顶。祁明月怔在原地,良久方道:“谢修言哥哥指点。” 之后几日,祁明月不再提学堂事,只每日去各军屯走访,帮妇人们纺线织布,教孩子们认字唱歌。她不再大张旗鼓,而是润物无声。 奇妙的是,反对声渐渐少了。甚至有人开始打听,学堂何时重开。 这日她在烽火台帮老兵缝补衣裳,忽听下面喧哗。探头一看,竟是李将军带着几个将领来了。 “祁小姐!”李将军粗声道,“末将等……来赔罪!” 祁明月一怔:“将军何出此言?” 李将军面色尴尬:“先前觉得小姐办学堂是胡闹……如今看来,是末将狭隘了。”他指着身后将领,“这些浑小子的娃,都吵着要读书呢!” 众将领纷纷附和。原来孩子们回家念叨祁小姐教的故事,大人们也被勾起兴趣。 祁明月温声道:“将军言重了。是明月当初考虑不周。” 李将军却道:“小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咱们粗人别的不行,出力还是有的!” 人走后,老兵呵呵笑:“祁小姐,您这是收服这帮莽汉了?” 祁明月望向来路,但见尘土飞扬,姚修言正骑马而来。她忽然明白,这一切恐怕少不了他的暗中推动。 姚修言下马,自然地为她拂去发间灰尘:“听说李将军来找你了?” 祁明月点头:“修言哥哥可是说了什么?” 姚修言挑眉:“我能说什么?”他眼中含笑,“是他们自己明白过来的。” 二人并肩而立,远眺戈壁。夕阳将身影拉长,交织在一处。 “修言哥哥,”祁明月轻声道,“我想重办学堂。不过这次,慢慢来。” 姚修言侧头看她:“想怎么慢慢来?” “先从小处做起。”祁明月目光悠远,“每个军屯选个懂事的孩子,我来教,他们再教别人。就像烽火传讯,一站传一站。” 姚修言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好。” 风起青萍之末。祁明月想,改变或许很慢,但终会发生。 第256章 来者 边关的秋,来得急而猛。一夜之间,戈壁滩上的芨芨草就黄了尖,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祁明月添了件夹袄,依旧每日往各军屯跑。 学堂的事暂缓后,她反倒更忙了——不是教妇人们改良纺车,就是帮老兵们写信读家书。 这日她从狼烟屯回来,见别院外停着辆马车,样式华丽,与边关的粗粝格格不入。知书迎出来,低声道:“京城来人了。” 厅内,一个锦衣太监正与姚修言说话。见祁明月进来,太监起身行礼:“咱家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看望祁小姐。” 祁明月敛衽还礼:“有劳公公。” 太监打量她片刻,笑道:“娘娘听说小姐在边关办学堂,甚是欣慰。特让咱家带些书籍用具来。”说着指指院中的箱子,“娘娘还说,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 祁明月心中感动:“谢娘娘挂心。” 太监又说了些京中近况,话里话外却透着打探之意。最后状似无意道:“听说小姐与世子……相处甚好?” 姚修言淡淡接口:“边关清苦,互相照应也是应当。” 太监呵呵一笑:“那是自然。”他又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人走后,祁明月轻声道:“娘娘可是听说什么了?” 姚修言把玩着茶盏:“永昌侯虽倒,余党未清。有人往京中递话,说你我在边关……行为不端。” 祁明月手中针线一顿。 “不必担心。”姚修言放下茶盏,“娘娘是明白人。”他忽然一笑,“况且,便是真有什么,又如何?” 祁明月脸颊微热,低头继续缝补。那是姚修言的战袍,昨日巡边时刮破了。 针线穿梭间,姚修言忽然道:“三日后我要去趟敦煌。那边有些军务,约莫十日回来。” 祁明月抬头:“可要备些什么?” “不必。”姚修言目光柔和,“你好生待在关内,莫要乱跑。”他顿了顿,“近来边关不太平。” 这话说得随意,祁明月却听出深意:“可是有变故?” 姚修言望向窗外:“秋深了,牛羊肥美。有些部落……难免动心思。” ………… 姚修言走后的第三日,果然出了事。 这日祁明月正在教妇人们腌菜备冬,忽听关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个满身是血的斥候跌下马来:“蛮族偷袭……黑风寨……” 关内顿时大乱。李将军即刻点兵出援,临行前对祁明月道:“祁小姐守好关内!尤其是粮仓!” 祁明月心中一凛:“将军放心。” 队伍刚走,林秋雁就带着女兵赶来:“祁小姐,关内防务暂由我接管。” 祁明月颔首:“自然。” 然而不过半日,矛盾就显现。林秋雁一味强硬,对百姓呼喝斥责;祁明月却主张安抚,先稳民心。二人意见相左,几次险些冲突。 傍晚时分,坏消息传来:李将军中伏被困,援军损失惨重。 “我去救!”林秋雁当即要点兵。 祁明月拦住她:“不可!关内兵力本就不足,若再分兵……” “难道见死不救?”林秋雁怒道。 正争执间,忽听粮仓方向传来喧哗。二人赶去时,但见几个军户正在抢粮:“都要死了!不如饱餐一顿!” 林秋雁抽刀就要上前,被祁明月按住。她走上前温声道:“诸位别急。粮仓有粮,大家都有份。” 一个汉子红着眼:“祁小姐莫骗人!方才林小姐还说粮草要充军!” 祁明月回头瞪了林秋雁一眼,扬声道:“我以性命担保,绝不饿着大家!”她吩咐知书,“开仓!按户发粮!” 秩序渐渐恢复。祁明月又组织妇孺熬粥蒸饼,送往城楼犒军。 林秋雁冷眼看着,忽然道:“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祁明月忙碌不停:“非常时期,稳定为重。” 深夜,祁明月巡城回来,见陈瑜等在院中:“小姐,有蹊跷。”他压低声音,“今日抢粮的那几人,不是军户。” 祁明月蹙眉:“仔细说。” “我暗中查了,那几人原是永昌侯旧部,上月才投奔边关。”陈瑜递过名册,“而且……他们与林将军有过接触。” 祁明月心中一震:“林秋雁?” “不止。”陈瑜声音更低,“今日蛮族偷袭的路线,太过巧合。像是……有人通风报信。” 祁明月默然良久,轻声道:“此事暂勿声张。” ………… 姚修言提前归来,是在第五日深夜。他带着一身风沙血迹,直奔祁明月院落。 “可安好?”他上下打量她,语气急切。 祁明月点头:“修言哥哥怎么提前回来了?” “收到密报。”姚修言眼中寒光一闪,“边关有内鬼。” 祁明月将近日之事细细道来。听到林秋雁可能涉案时,姚修言摇头:“不会是她。” “修言哥哥这般确信?” 姚修言沉吟:“秋雁性子直,耍不来这些手段。”他忽然问,“那几个闹事的永昌侯旧部,现在何处?” “关在牢中。”祁明月道,“其中一个前日试图自尽,被救下了。” 姚修言立即起身:“我去看看。” 地牢里,那个试图自尽的犯人见到姚修言,浑身发抖。姚修言也不逼问,只淡淡道:“永昌侯倒了,你们另投明主也是常理。只可惜……跟错了人。” 犯人脸色惨白:“世子……世子饶命!” “饶命不难。”姚修言把玩着匕首,“说说吧,谁指使的?” 犯人颤声道:“是……是京中来的人……许我们重金,要搅乱边关……” “京中何人?” “不……不知……只知姓赵……” 祁明月与姚修言对视一眼。赵家,永昌侯的姻亲。 出得地牢,姚修言面色凝重:“看来有人不想边关太平。” 祁明月轻声道:“也不止不想边关太平。” 姚修言侧头看她。 “修言哥哥不觉得,这些事都冲着我来的吗?”祁明月目光清明,“办学堂被砸,粮仓被抢,甚至蛮族偷袭的时机……都太巧了。” 姚修言默然片刻,忽然将她揽入怀中:“对不起,连累你了。”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何出此言?” “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卷入这些。”姚修言声音低沉,“明日我派人送你回京。” 祁明月却摇头:“我不走。” “明月……” “修言哥哥说过,边关需要改变。”祁明月抬头看他,“若是遇事就逃,谈何改变?” 姚修言凝视她良久,终是叹道:“倔脾气。” 二人并肩走在城墙上。秋风猎猎,吹得旌旗作响。 “修言哥哥打算如何处置?”祁明月问。 “将计就计。”姚修言目光锐利,“既然有人想乱,我们就乱给他看。” 祁明月会意:“修言哥哥要钓鱼?” “嗯。”姚修言唇角微扬,“不过鱼饵要换换。”他看向祁明月,“可能要委屈你几日。” 祁明月浅笑:“但凭修言哥哥安排。” 三日后,关内传出消息:祁明月因惊惧病倒,姚修言欲送其回京。 当夜,果然有人按捺不住。几个黑影悄悄摸向粮仓,却被埋伏的亲兵逮个正着。 为首的竟是粮官——一个平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 姚修言连夜审讯。那粮官起初嘴硬,直到看见姚修言拿出他与京中往来的密信,才瘫软在地。 “是……是赵大人指使……”他涕泪横流,“说只要搅乱边关,让世子分心……就保我全家富贵……” 姚修言冷笑:“赵家自身难保,还能保你?” 他吩咐亲兵:“将人看好。这些供词,快马送京。” 处理完这些,天已微亮。姚修言回到别院,见祁明月房中灯还亮着。 她正在缝补那件战袍,针脚细密整齐。见他进来,抬头一笑:“解决了?” 姚修言颔首,在她身旁坐下:“明日怕是有场风波。” “修言哥哥怕吗?” “怕。”姚修言凝视她,“怕护不住你。” 祁明月低头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那件披风,我改好了。”她展开披风,内里加了层薄棉,“边关风大,修言哥哥莫要着凉。” 姚修言接过披风,只觉掌心温热。他忽然道:“等这些事了了,我带你去看看敦煌的日落。” 祁明月浅笑:“好。” 窗外,晨光熹微。而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 祁明月想,这盘棋才刚刚开局。而她,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第257章 静待 边关的冬日,来得猝不及防。一夜北风紧,清晨推窗时,但见戈壁滩已覆上一层薄雪,远山如玉,天地澄澈。 祁明月添了件夹棉袄子,呵着白气往学堂去。经过这些时日的磨合,学点已重新开办,虽规模不大,却渐入正轨。 才到门口,便听里面传来争执声。林秋雁的声音格外响亮:“……这般娇惯!边关孩子哪需要学这些!” 进门一看,但见林秋雁正指着墙上的画发脾气。那是祁明月昨日教孩子们画的敦煌飞天,色彩斑斓,与边关的苍茫格格不入。 “林小姐早。”祁明月温声道,“可是画得不好?” 林秋雁转身,语气冲人:“祁小姐!教这些花里胡哨的作甚?边关孩子学点实用本事才是正经!” 孩子们吓得躲到祁明月身后。祁明月却不急,只问:“林小姐觉得,什么是实用本事?” “认字算数!再不济学些纺线织布!”林秋雁指着画,“画这些能当饭吃?” 祁明月轻声道:“昨日小丫说,画飞天时想起她爹——她爹最爱敦煌的传说。”她看向一个瘦小女孩,“小丫,是不是?” 小丫怯生生点头:“爹说……飞天是保佑边关的神仙……” 林秋雁一怔,气势稍减:“那也不必……” “边关苦寒,总要有些念想。”祁明月目光扫过孩子们,“况且,谁规定边关孩子就不能学画?” 正说着,姚修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好热闹。” 他披着玄狐大氅,肩头落满雪花,显然是刚巡边回来。目光在墙上的飞天画停留片刻,唇角微扬:“画得不错。” 林秋雁急道:“修言哥哥!你也由着她胡闹?” 姚修言却走到画前细看:“听说敦煌的匠人,画一辈子飞天,就为留下些美。”他回头看向孩子们,“你们谁想当画师?” 几个孩子怯生生举手。 “好。”姚修言点头,“明日请个画师来教。” 林秋雁气得跺脚:“修言哥哥!” 姚修言淡淡道:“秋雁,边关不只有刀剑,也该有飞天。” 人散去后,姚修言对祁明月道:“别往心里去。秋雁就这性子。” 祁明月却笑:“林小姐心直口快,倒是可爱。”她顿了顿,“修言哥哥今日怎么得空来?” 姚修言从袖中取出个小包:“得了个小玩意,想着你可能喜欢。” 打开一看,竟是枚飞天造型的玉坠,雕工精致,栩栩如生。 “敦煌买的?”祁明月惊讶。 “嗯。”姚修言为她系上,“那日你说喜欢飞天。” 玉坠触肤生温。祁明月轻抚飞天衣袂,心中微动:“修言哥哥费心了。” 二人并肩走出学堂。雪已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京中来信,”姚修忽然道,“赵家倒了。” 祁明月脚步微顿:“这么快?” “罪证确凿。”姚修言语气平淡,“永昌侯余党,清理得差不多了。” 祁明月沉默片刻:“那……边关该太平了?” 姚修言望向来路:“未必。狼永远饿着。” ………… 年关将近,边关反倒热闹起来。各军屯开始备年货,祁明月带着妇人们腌肉酿酒,忙得不亦乐乎。 这日她正教大家包饺子,林秋雁忽然来了,站在门口踌躇不前。 “林小姐来得正好。”祁明月笑着招手,“快来帮忙!就你手劲大,揉面最合适。” 林秋雁一愣,竟真挽袖子过来。她手法熟练,揉得面团光洁匀称。 “没想到林小姐还有这手艺。”祁明月赞道。 林秋雁低头揉面:“自幼帮厨娘干活……”她忽然小声,“那日……对不住。” 祁明月装没听清:“什么?” 林秋雁声音更小:“画……画得挺好……” 祁明月抿唇一笑:“那明日画师来,林小姐也来学?” 林秋雁耳根微红:“谁要学那些……”手下却更用力了。 饺子出锅时,姚修言恰巧回来。见到林秋雁在厨房帮忙,明显一怔。 “修言哥哥有口福了。”祁明月端上饺子,“林小姐揉的面,格外劲道。” 姚修言尝了一个,点头:“确实。” 林秋雁难得露出笑意,很快又板起脸:“不过是揉个面!” 饭后,姚修言叫住要溜的林秋雁:“秋雁,明日巡防,你带队。” 林秋雁惊喜:“真的?”随即怀疑,“修言哥哥不怕我搞砸?” 姚修言拍拍她肩:“你父亲当年第一个让我带的兵,就是你。” 林秋雁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人走后,祁明月轻声道:“修言哥哥用心良苦。” 姚修言望着窗外:“秋雁是将才,只是需要磨练。”他忽然转头,“就像你需要时间适应边关。” 祁明月一怔:“我表现得这般明显?” “初来时,你连风沙都怕。”姚修言眼中含笑,“如今却能顶着沙暴去教课。” 祁明月低头:“是修言哥哥教得好。” “是你学得好。”姚修言声音柔和,“明月,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二人沉默片刻,祁明月忽然问:“年关可要回京?” 姚修言摇头:“边关离不开人。”他顿了顿,“你若是想家……” “这里也是家。”祁明月轻声道。 姚修言凝视她,目光深沉:“当真?” “嗯。”祁明月望向窗外雪地,“有修言哥哥在的地方……” 话未说完,忽听外面喧哗。亲兵急报:“世子!狼烟屯遭袭!” 姚修言即刻起身:“备马!” 祁明月拉住他:“才回来……” 姚修言拍拍她手:“很快回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等我吃年夜饭。” 这一等就是三日。年三十那日,姚修言还未回来。祁明月备好年夜饭,对着满桌菜肴发呆。 知书劝道:“小姐先吃吧,世子怕是……” 话音未落,忽听马蹄声急。祁明月冲出门去,但见姚修言带着一身风雪归来,身后亲兵抬着几个伤兵。 “严重吗?”祁明月急问。 姚修言摇头:“小股流寇。”他看向厅内,“还等着?” 祁明月点头:“说好等修言哥哥吃年夜饭。” 姚修言眼中闪过暖意:“等我换身衣服。” 这顿年夜饭吃得安静。姚修言显然累了,话不多,只默默给祁明月夹菜。 饭后,祁明月取出件新做的战袍:“年礼。” 姚修言展开一看,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加了厚棉。“你做的?” 祁明月点头:“跟营里绣娘学的。” 姚修言抚过战袍上暗绣的竹纹:“为什么是竹?” “风过疏竹,竹叶虽响,竹竿不折。”祁明月轻声道,“愿修言哥哥如竹。” 姚修言凝视她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个木盒:“年礼。” 盒中是支玉簪,雕成明月形状,与那枚飞天玉坠正好相配。 “我帮你簪上。”姚修言起身。 祁明月微微低头。他动作生疏,几次都没簪好,反倒扯落她几根发丝。 “疼吗?”他急问。 祁摇头:“修言哥哥没帮人簪过发?” 姚修言耳根微红:“第一次。” 窗外忽然传来烟花声。二人并肩望去,但见关城上空绽开朵朵烟花——是将士们在庆祝新年。 “边关也有烟花?”祁明月惊讶。 姚修言轻笑:“我让人从敦煌买的。”他侧头看她,“喜欢吗?” 烟花明明灭灭,映亮他深邃眉眼。祁明月心中一动,轻声道:“喜欢。” 烟花落尽时,姚修言忽然道:“开春我要去趟西域。约莫两月。” 祁明月一怔:“去那么久?” “嗯。”姚修言目光悠远,“有些事要了结。”他顿了顿,“你可愿同去?” 祁明月尚未答话,他又道:“西域路远,比边关更苦。” “我去。”祁明月毫不犹豫,“修言哥哥去哪,我去哪。” 姚修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明月,这一路可能危险……” “那更要去。”祁明月语气坚定,“修言哥哥说过,边关不只有刀剑,也该有飞天。”她抬眼看他,“西域的飞天,我想去看看。” 姚修言凝视她良久,终是轻笑:“好。” 雪又下了起来,无声无息。二人并肩立在廊下,看雪落满庭。 祁明月想,边关的雪真大,却盖不住某些悄然生长的东西。 就像她与姚修言之间,那些未竟的话语,未定的前程。 都在这雪夜里,静静沉淀,等待春来。 第258章 辽阔的风景 开春的边关,风沙愈发凛冽。戈壁滩上的积雪化了又冻,结成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西域之行的日子渐近,祁明月忙着准备行装,姚修言却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才归。 这日,祁明月正在整理药草,林秋雁忽然来访。她站在院中踌躇片刻,递来个包袱:“给你的。” 打开一看,竟是件火红的狐裘,毛色油亮,做工精细。 “西域风沙大,比边关还冷。”林秋雁别过头,“别……别冻着了。” 祁明月惊讶:“林小姐……” “别误会!”林秋雁急道,“是修言哥哥让我送的!”说完又觉失言,跺脚道,“反正你穿着就是!” 祁明月轻抚狐裘,心中温暖:“谢谢。” 林秋雁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西域不太平,你……小心些。” 祁明月微笑:“林小姐担心我?” “谁担心你!”林秋雁耳根通红,“我是怕修言哥哥分心!”说罢匆匆跑了。 祁明月抱着狐裘,唇角不自觉扬起。这些时日,林秋雁的态度明显软化,虽仍嘴硬,却会暗中关照她。 晚间姚修言回来,见到狐裘一怔:“秋雁送的?” 祁明月点头:“说是修言哥哥让送的。” 姚修言挑眉:“我何时……”随即了然,“这丫头。” 他检查行装,皱眉:“带太多了。西域路远,轻装简行为好。” 祁明月犹豫:“这些药草……” “西域都有。”姚修言取出几样,“带这些就够了。”他拿起那件狐裘,“这个可以带。” 祁明月注意到他指尖有伤:“手怎么了?” 姚修言缩回手:“无妨,练箭时擦伤。” 祁明月却执意查看。但见掌心一道深痕,似是刀伤。“这不是擦伤。”她蹙眉,“修言哥哥又遇袭了?” 姚修言淡淡道:“小蟊贼。”他转移话题,“明日我去敦煌安排防务,你可要同去?” 祁明月知他有意隐瞒,却不点破:“好。” ………… 敦煌与玉门关风貌迥异。驼铃悠扬,胡商云集,市集上充斥着各种语言和香料气息。祁明月跟着姚修言巡视防务,眼睛却不时飘向那些异域风情。 姚修言见状,唇角微扬:“喜欢?” 祁明月点头:“与京城大不相同。” “西域更大。”姚修言指着远处沙海,“过了这片沙漠,就是三十六国。” 巡视完毕,姚修言带她逛市集。在一个胡商摊前,他停下脚步:“挑个礼物。” 祁明月讶异:“为何?” “生辰礼。”姚修言语气自然,“后日是你生辰,忘了?” 祁明月怔住。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 最终选了枚月光石手串。姚修言为她戴上,石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西域人信这个能保平安。” 祁明月轻抚手串:“修言哥哥也信?” “原本不信。”姚修言目光深邃,“但为你,宁可信其有。” 回程路上,遇到一队胡商被劫。姚修言即刻带人解救,祁明月则在后方救治伤者。有个胡商伤重,她用尽所学才稳住伤势。 胡商醒来后,感激地塞给她个护身符:“姑娘好心肠……这个送你,能避沙暴……” 姚修言处理完匪徒回来,见到护身符一怔:“这是……” 胡商忙道:“这是于阗高僧开过光的,灵验得很!” 姚修言收下护身符,对祁明月道:“于阗高僧的护身符,可遇不可求。” 回玉门关时,已是深夜。祁明月累极,靠着车壁打盹。朦胧间感觉有人为她披上外衣,睁眼见姚修言正静静看她。 “修言哥哥……” “睡吧。”他声音低沉,“到了叫你。” 祁明月却睡不着了:“今日那些匪徒……” “不是普通匪徒。”姚修言目光微冷,“是冲着我来的。” 祁明月心中一紧:“因为西域之行?” 姚修言颔首:“有人不想我去西域。” “那……” “更要去。”姚修言语气坚定,“越是阻挠,越说明此行重要。” ………… 生辰那日,祁明月早起发现院中多了盆西域兰。花似蝴蝶,色如紫霞,幽香袭人。 知书笑道:“世子天未亮就送来了,说是西域特有的。” 祁明月轻抚花瓣,心中甜暖。用过早膳,她照常去学堂,却见孩子们捧着野花等她:“祁小姐生辰快乐!” 连林秋雁都来了,别扭地递上个荷包:“绣得不好……凑合用。” 荷包上绣着明月与飞天的图案,针脚虽粗,却显用心。 祁明月感动:“谢谢……” “别哭!”林秋雁急道,“修言哥哥最怕女人哭!” 晚间姚修言设宴,竟是西域风味的烤全羊和葡萄酒。将领们纷纷来贺,连李将军都带了贺礼——一把镶宝石的匕首。 “边关女子该有防身之物。”李将军粗声道,“祁小姐别嫌弃。” 祁明月接过匕首:“很喜欢,谢谢将军。” 宴至半酣,姚修言忽然起身:“今日明月生辰,我奏一曲助兴。” 众人都愣住。世子竟要奏乐? 但见姚修言取来胡笳,吹奏起西域曲调。笳声苍凉悠远,竟似带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祁明月听得入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姚修言——不再是矜贵世子,而是融入了边关风骨的将军。 曲毕,满堂寂静。良久,林秋雁喃喃:“修言哥哥从未为人奏过曲……” 姚修言放下胡笳,走到祁明月面前:“西域有首民歌,叫《明月出天山》。今日奏给你听。” 祁明月眼中盈泪:“很好听。” 宴散后,二人并肩赏月。边关的月格外明亮,照得戈壁滩如铺银霜。 “修言哥哥何时学的胡笳?” “少时在边关,跟老兵学的。”姚修言望月,“他说胡笳声能传千里,让远方的人听见思念。” 祁明月心尖微颤:“修言哥哥思念过谁?” 姚修言侧头看她:“从前没有。”他声音低沉,“以后或许会有。” 祁明月低头,月光石手串在腕间泛光。 ………… 出发前夜,祁明月整理行装至深夜。姚修言来时,她正对着一箱书发愁。 “带这些?”姚修言挑眉。 祁明月无奈:“都是西域典籍……” 姚修言取出几本:“这些敦煌都有。”他拿起那本《西域风物志》,“这本可以带。” 祁明月注意到他眼下乌青:“修言哥哥又熬夜了?” 姚修言不在意:“些军务。”他忽然道,“明月,此行或许危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祁明月摇头:“我不怕。” 姚修言凝视她良久,轻声道:“我怕。”他抚过她发梢,“怕护不住你。” 祁明月微笑:“那修言哥哥更要好好护着我。” 姚修言忽然将她揽入怀中。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温暖坚实。 “明月,”他声音低沉,“有些话,等从西域回来再说。” 祁明月伏在他怀中,听见心跳如擂鼓:“好。” 窗外风声呜咽,却盖不住某些悸动。 翌日出发时,天未亮。队伍精简,除姚修言和祁明月外,只带了二十亲兵和陈瑜——他主动请缨做文书。 林秋雁来送行,塞给祁明月个水囊:“西域水苦,这个装了蜂蜜。”她又对姚修言道,“修言哥哥……早日归来。” 姚修言拍拍她肩:“关内交给你了。” 驼队启程,缓缓西行。祁明月回头望去,但见玉门关在晨光中巍峨依旧,林秋雁的身影渐渐变小。 姚修言催驼靠近:“看前面。” 祁明月转头,但见朝阳跃出地平线,将沙海染成金红。天地浩渺,令人心旷神怡。 “西域很大。”姚修言声音随风传来,“跟紧我。” 祁明月握紧缰绳:“嗯。” 第259章 西域行 第二十一章西域前夜 开春的边关,风沙愈发凛冽。戈壁滩上的积雪化了又冻,结成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西域之行的日子渐近,祁明月忙着准备行装,姚修言却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才归。 这日,祁明月正在整理药草,林秋雁忽然来访。她站在院中踌躇片刻,递来个包袱:“给你的。” 打开一看,竟是件火红的狐裘,毛色油亮,做工精细。 “西域风沙大,比边关还冷。”林秋雁别过头,“别……别冻着了。” 祁明月惊讶:“林小姐……” “别误会!”林秋雁急道,“是修言哥哥让我送的!”说完又觉失言,跺脚道,“反正你穿着就是!” 祁明月轻抚狐裘,心中温暖:“谢谢。” 林秋雁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个……西域不太平,你……小心些。” 祁明月微笑:“林小姐担心我?” “谁担心你!”林秋雁耳根通红,“我是怕修言哥哥分心!”说罢匆匆跑了。 祁明月抱着狐裘,唇角不自觉扬起。这些时日,林秋雁的态度明显软化,虽仍嘴硬,却会暗中关照她。 晚间姚修言回来,见到狐裘一怔:“秋雁送的?” 祁明月点头:“说是修言哥哥让送的。” 姚修言挑眉:“我何时……”随即了然,“这丫头。” 他检查行装,皱眉:“带太多了。西域路远,轻装简行为好。” 祁明月犹豫:“这些药草……” “西域都有。”姚修言取出几样,“带这些就够了。”他拿起那件狐裘,“这个可以带。” 祁明月注意到他指尖有伤:“手怎么了?” 姚修言缩回手:“无妨,练箭时擦伤。” 祁明月却执意查看。但见掌心一道深痕,似是刀伤。“这不是擦伤。”她蹙眉,“修言哥哥又遇袭了?” 姚修言淡淡道:“小蟊贼。”他转移话题,“明日我去敦煌安排防务,你可要同去?” 祁明月知他有意隐瞒,却不点破:“好。” ………… 敦煌与玉门关风貌迥异。驼铃悠扬,胡商云集,市集上充斥着各种语言和香料气息。祁明月跟着姚修言巡视防务,眼睛却不时飘向那些异域风情。 姚修言见状,唇角微扬:“喜欢?” 祁明月点头:“与京城大不相同。” “西域更大。”姚修言指着远处沙海,“过了这片沙漠,就是三十六国。” 巡视完毕,姚修言带她逛市集。在一个胡商摊前,他停下脚步:“挑个礼物。” 祁明月讶异:“为何?” “生辰礼。”姚修言语气自然,“后日是你生辰,忘了?” 祁明月怔住。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 最终选了枚月光石手串。姚修言为她戴上,石头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西域人信这个能保平安。” 祁明月轻抚手串:“修言哥哥也信?” “原本不信。”姚修言目光深邃,“但为你,宁可信其有。” 回程路上,遇到一队胡商被劫。姚修言即刻带人解救,祁明月则在后方救治伤者。有个胡商伤重,她用尽所学才稳住伤势。 胡商醒来后,感激地塞给她个护身符:“姑娘好心肠……这个送你,能避沙暴……” 姚修言处理完匪徒回来,见到护身符一怔:“这是……” 胡商忙道:“这是于阗高僧开过光的,灵验得很!” 姚修言收下护身符,对祁明月道:“于阗高僧的护身符,可遇不可求。” 回玉门关时,已是深夜。祁明月累极,靠着车壁打盹。朦胧间感觉有人为她披上外衣,睁眼见姚修言正静静看她。 “修言哥哥……” “睡吧。”他声音低沉,“到了叫你。” 祁明月却睡不着了:“今日那些匪徒……” “不是普通匪徒。”姚修言目光微冷,“是冲着我来的。” 祁明月心中一紧:“因为西域之行?” 姚修言颔首:“有人不想我去西域。” “那……” “更要去。”姚修言语气坚定,“越是阻挠,越说明此行重要。” ………… 生辰那日,祁明月早起发现院中多了盆西域兰。花似蝴蝶,色如紫霞,幽香袭人。 知书笑道:“世子天未亮就送来了,说是西域特有的。” 祁明月轻抚花瓣,心中甜暖。用过早膳,她照常去学堂,却见孩子们捧着野花等她:“祁小姐生辰快乐!” 连林秋雁都来了,别扭地递上个荷包:“绣得不好……凑合用。” 荷包上绣着明月与飞天的图案,针脚虽粗,却显用心。 祁明月感动:“谢谢……” “别哭!”林秋雁急道,“修言哥哥最怕女人哭!” 晚间姚修言设宴,竟是西域风味的烤全羊和葡萄酒。将领们纷纷来贺,连李将军都带了贺礼——一把镶宝石的匕首。 “边关女子该有防身之物。”李将军粗声道,“祁小姐别嫌弃。” 祁明月接过匕首:“很喜欢,谢谢将军。” 宴至半酣,姚修言忽然起身:“今日明月生辰,我奏一曲助兴。” 众人都愣住。世子竟要奏乐? 但见姚修言取来胡笳,吹奏起西域曲调。笳声苍凉悠远,竟似带着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祁明月听得入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姚修言——不再是矜贵世子,而是融入了边关风骨的将军。 曲毕,满堂寂静。良久,林秋雁喃喃:“修言哥哥从未为人奏过曲……” 姚修言放下胡笳,走到祁明月面前:“西域有首民歌,叫《明月出天山》。今日奏给你听。” 祁明月眼中盈泪:“很好听。” 宴散后,二人并肩赏月。边关的月格外明亮,照得戈壁滩如铺银霜。 “修言哥哥何时学的胡笳?” “少时在边关,跟老兵学的。”姚修言望月,“他说胡笳声能传千里,让远方的人听见思念。” 祁明月心尖微颤:“修言哥哥思念过谁?” 姚修言侧头看她:“从前没有。”他声音低沉,“以后或许会有。” 祁明月低头,月光石手串在腕间泛光。 ………… 出发前夜,祁明月整理行装至深夜。姚修言来时,她正对着一箱书发愁。 “带这些?”姚修言挑眉。 祁明月无奈:“都是西域典籍……” 姚修言取出几本:“这些敦煌都有。”他拿起那本《西域风物志》,“这本可以带。” 祁明月注意到他眼下乌青:“修言哥哥又熬夜了?” 姚修言不在意:“些军务。”他忽然道,“明月,此行或许危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祁明月摇头:“我不怕。” 姚修言凝视她良久,轻声道:“我怕。”他抚过她发梢,“怕护不住你。” 祁明月微笑:“那修言哥哥更要好好护着我。” 姚修言忽然将她揽入怀中。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却温暖坚实。 “明月,”他声音低沉,“有些话,等从西域回来再说。” 祁明月伏在他怀中,听见心跳如擂鼓:“好。” 窗外风声呜咽,却盖不住某些悸动。 翌日出发时,天未亮。队伍精简,除姚修言和祁明月外,只带了二十亲兵和陈瑜——他主动请缨做文书。 林秋雁来送行,塞给祁明月个水囊:“西域水苦,这个装了蜂蜜。”她又对姚修言道,“修言哥哥……早日归来。” 姚修言拍拍她肩:“关内交给你了。” 驼队启程,缓缓西行。祁明月回头望去,但见玉门关在晨光中巍峨依旧,林秋雁的身影渐渐变小。 姚修言催驼靠近:“看前面。” 祁明月转头,但见朝阳跃出地平线,将沙海染成金红。天地浩渺,令人心旷神怡。 “西域很大。”姚修言声音随风传来,“跟紧我。” 祁明月握紧缰绳:“嗯。” 驼铃叮当,踏碎晨光。西域之路,才刚刚开始。 而某些情感,也如沙海下的暗河,悄然流淌,等待破土而出。 第二十二章沙海行歌 驼队西行三日,景色渐异。戈壁滩被连绵沙丘取代,热浪扭曲着地平线,天地间只剩黄沙与蓝天。祁明月裹紧面纱,仍觉砂砾扑面。 姚修言催驼靠近:“还适应吗?” 祁明月点头,声音闷在面纱后:“比想象中热。” “前头有处绿洲,可稍作休整。”姚修言递来水囊,“少饮多次。” 水是温的,带着沙土气。祁明月小口啜饮,忽见远处沙丘上有黑影移动。 “修言哥哥……” “看到了。”姚修言神色不变,“是商队。” 果然,那队黑影渐近,竟是数十匹骆驼组成的商队。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到姚修言,远远便行礼:“姚将军!” 姚修言颔首:“安老这是往于阗?” 老者笑道:“正是。将军这是……”目光瞟向祁明月。 “带内子去西域走走。”姚修言语气自然。 祁明月耳根一热。内子……他竟这般介绍她。 老者恍然:“原来如此!前头沙暴刚过,路不好走,将军小心。” 两队人马交错而过。祁明月低声问:“修言哥哥认识?” “安老是西域有名的茶商。”姚修言目送商队,“每年往来数趟,消息灵通。” 午后抵达绿洲。说是绿洲,不过几棵胡杨围着一洼浊水。亲兵们熟练地扎营取水,姚修言则带祁明月查看水源。 “水少了。”他蹙眉,“比上月又浅了三指。” 祁明月蹲下细看:“可是干旱?” “西域水脉本就变幻莫测。”姚修言取水尝了尝,“还能喝。” 夜间宿营,祁明月被蝎子蛰醒。痛呼声中,姚修言持剑冲进帐来:“怎么了?” “有……有蝎子……”祁明月指着帐角。 姚修言眼疾手快斩了蝎子,执起她手腕查看。伤处已红肿起来。 “别动。”他俯身吸出毒血,吐在一旁。动作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祁明月怔怔看他。月光从帐缝漏入,照见他专注侧颜。 “修言哥哥……” “无大碍了。”姚修言为她敷上药膏,“西域蝎毒不烈,明日便好。”他忽然皱眉,“怎么有蝎子?明明撒过药粉的。” 检查帐子,发现角落有个破洞。 “看来有人不想我们安睡。”姚修言眼神转冷。 翌日启程,姚修言格外警惕。祁明月手腕仍肿,骑驼不便,姚修言便让她与自己同乘。 “抱紧。”他提醒,“前头要过流沙区。” 驼队缓行在沙海间。祁明月环着姚修言的腰,脸贴在他背甲上,嗅到风沙与皂角混杂的气息。 正午时分,果然起风了。狂风卷着黄沙,打得人睁不开眼。姚修言用大氅裹住祁明月,厉声下令:“加快速度!前方有避风处!” 驼队疾行在沙暴中。祁明月只听风声呼啸,砂砾击打铠甲铮铮作响。姚修言的背脊成为唯一依靠。 终于赶到一处岩洞。亲兵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人。 “是断后的阿木和阿力!”陈瑜急道。 姚修言当即要返身寻找,被祁明月拉住:“风太大!” “不能丢下弟兄。”姚修言斩钉截铁,“你们在此等候。” 祁明月执意同去:“多个人多份力。” 二人逆风而行,砂砾如刀割面。姚修言用绳索将彼此相连,在沙暴中艰难搜寻。 终于在一处沙丘后发现昏迷的亲兵。姚修言背起一个,祁明月扶起另一个,踉跄回行。 风愈烈,祁明月体力不支,跪倒在沙中。姚修言返身拉她,忽见流沙陷落!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推开祁明月,自己却陷了下去。 “修言哥哥!”祁明月扑过去,抓住他手腕。流沙吸力极大,她也被拖着下沉。 “放手!”姚修言厉喝,“你会一起陷进去!” 祁明月咬牙:“不放!”她急中生智,解下披风铺开,“修言哥哥,慢慢转身!” 姚修言依言而动,借披风增大浮力,终于艰难脱困。二人瘫在沙地上,相对喘息。 “傻丫头……”姚修言抚去她脸上沙尘,“差点陪上性命。” 祁明月却笑:“修言哥哥没事就好。” 救回亲兵,众人在岩洞休整。姚修言检查祁明月手腕,发现伤处又渗出血来。 “怪我。”他语气自责,“不该带你来。” 祁明月摇头:“是我自己要来。”她轻声道,“能陪修言哥哥经历这些,很好。” 姚修言凝视她,眼中情绪翻涌。终是化为一声轻叹,为她重新包扎。 ………… 七日后,抵达于阗。这是西域大国,城郭巍峨,市井繁华。异域风貌让祁明月目不暇接——碧眼胡商,驼铃阵阵,空气中弥漫着香料气息。 姚修言下榻处是处官驿。安置妥当,他便去王宫拜会于阗王。 祁明月在驿馆整理行装,忽听窗外喧哗。推窗一看,竟是群西域女子围着陈瑜说笑。 “怎么回事?”她问侍卫。 侍卫忍笑:“陈先生被当成了中原来的宝贝,姑娘们都想认识他。” 祁明月失笑。陈瑜面红耳赤地逃回来,连连摆手:“西域女子太……太热情了!” 晚间姚修言归来,听闻此事也笑:“于阗风俗如此。”他忽然道,“明日宫宴,你可要同去?” 祁明月一怔:“合适吗?” “于阗王想见见中原才女。”姚修言眼中含笑,“况且,你不想看看西域宫殿?” 宫宴极尽奢华。于阗王是个豪爽中年人,见到祁明月便赞:“好个中原明珠!姚将军好福气!” 姚修言但笑不语。席间,于阗王问起中原文化,祁明月从容应答,引经据典,令众人赞叹。 有个于阗王子却挑衅:“中原女子只会读书?可会骑射?” 姚修言神色微冷,祁明月却起身:“略知一二。” 于阗王大笑:“好!明日围猎,请夫人展示!” 回驿馆路上,姚修言蹙眉:“不必理会他们。” 祁明月却道:“既来了,总不能丢中原脸面。” 翌日围猎,祁明月换上骑装,英姿飒爽。那王子故意纵马惊她坐骑,却被她稳稳控住。 “王子小心。”祁明月淡淡道,“西域马烈,不如中原温驯。” 王子恼羞成怒,纵马冲入猎场。祁明月不慌不忙,张弓搭箭,箭无虚发。 最后统计猎物时,她竟与王子不相上下。于阗王拍案叫好:“好箭法!中原女子了不得!” 王子脸色铁青。姚修言上前一步,对于阗王耳语几句。于阗王神色顿变,瞪了王子一眼。 事后祁明月才知,那王子与劫道匪徒有牵连。姚修言借此敲打,于阗王才收敛心思。 “修言哥哥早知道了?” 姚修言把玩着酒杯:“西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得不防。” 他在烛下看地图的样子格外专注。祁明月静静望着,忽然觉得这趟西域之行,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 离开于阗那日,有个小沙弥求见,奉上一卷佛经:“师父说,赠有缘人。” 祁明月展开,竟是失传已久的《西域记》残卷。她惊喜万分:“多谢小师父!” 姚修言却蹙眉:“你师父是……” “师父说,将军不必问。”小沙弥合十行礼,“只望将军记得承诺。” 人走后,祁明月好奇:“什么承诺?” 姚修言凝视经卷:“一个很久以前的承诺。”他忽然道,“明月,若我说此行不只是为你散心,你可会生气?” 祁明月轻笑:“修言哥哥真当我不知?又是查匪徒,又是会诸王,分明是公务。” 姚修言也笑:“那为何还跟来?” “因为……”祁明月低头抚过经卷,“想多了解修言哥哥一些。” 窗外驼铃又响,该启程了。下一站是更西的疏勒,据说那里有全西域最美的月光。 祁明月想,西域之路还长。而她与姚修言之间,似这手中经卷,才翻开序章。 第260章 归途惊变 东归之路,比西行更显漫长。驼队穿越沙海,祁明月时常回首,疏勒的白塔渐次隐没在地平线下,唯余天边一线雪峰,如佛国残留的印记。 姚修言明显忙碌起来,白日策马在前,晚间则与陈瑜密谈至深夜。祁明月不问,只默默备好茶点,有时是疏勒的酥油茶,有时是中原的清茗。 这日过葱岭,风雪骤至。驼队困在山谷,姚修言下令扎营。祁明月在帐中整理行囊,忽见那卷《西域记》中夹着张纸条。 “疏勒有变,速归。”字迹潦草,似是匆忙所书。 她心中一惊,正欲去问姚修言,却听帐外传来异响。推帘一看,但见几个亲兵正拖着一具尸体往后山去。 姚修言迎面走来,神色如常:“风雪大,明日再行。” 祁明月捏紧纸条:“修言哥哥,可是出了事?” 姚修言目光微凝:“为何这般问?” “这纸条……”她递过去。 姚修言扫了一眼,淡淡道:“无事,跳梁小丑罢了。”他忽然握住她手,“明月,信我吗?” 祁明月点头。 “那便好好休息。”他为她拢紧披风,“明日要赶路。” 深夜,祁明月被兵刃相交声惊醒。她急掀帐帘,但见雪地中黑影攒动,姚修言一柄长剑舞得滴水不漏,亲兵们正与来敌厮杀。 “回去!”姚修言厉喝,肩头已见血色。 祁明月却冲回帐中,取出那柄李将军赠的匕首。才出帐,便被姚修言拉至身后:“胡闹!” “我能自保!”祁明月执意不退。 激战中,有个匪徒直扑祁明月。她下意识挥匕,竟正中对方咽喉。温热血溅在脸上,她怔在原地。 姚修言解决完最后一个敌人,急忙来看她:“伤着没?” 祁明月摇头,手仍颤抖:“他……我……” 姚修言轻叹,为她拭去血迹:“第一次杀人?” 祁明月点头,胃里翻江倒海。 “习惯就好。”姚修言语气平静,“边关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扶她回帐,亲自煮了安神茶。祁明月捧着茶碗,忽然问:“这些人,也是火焰刺青?” 姚修言颔首:“余孽未清。” “为何针对我们?” 姚修言沉默片刻:“因为我查到些不该查的东西。” 他取出个铜管:“从疏勒亲王府搜到的。涉及朝中某人。” 祁明月一惊:“京中还有人……” “永远有。”姚修言冷笑,“利益所在,鬼魅丛生。” ………… 七日后,至敦煌。太守设宴接风,席间歌舞升平,似不知一路凶险。 姚修言谈笑自若,桌下却紧握祁明月的手。酒过三巡,太守忽然道:“将军可知京中近来热闹?” 姚修言挑眉:“愿闻其详。” “永昌侯案又有续篇。”太守压低声音,“牵扯出几位皇子……” 祁明月手中筷箸一顿。姚修言面不改色:“朝堂之事,非我等能议。” 宴散后,姚修言即刻修书。祁明月在一旁磨墨,见他写下“太子亲启”四字。 “修言哥哥……” “无事。”姚修言封好信,“些旧事罢了。” 翌日启程前,敦煌太守又来送行,赠上一车礼物:“些土仪,将军笑纳。” 姚修言查验时,发现箱底暗藏金条。当即沉了脸:“太守这是何意?” 太守谄笑:“将军辛苦……” “拿走。”姚修言冷声,“姚某不受无名之礼。” 车队远去后,太守啐了一口:“不识抬举!” 副将低问:“可要……” 太守摆手:“不必。自有人收拾他。” ………… 玉门关在望时,驼队遭袭。这次来的不是匪徒,而是官兵装束。 “奉旨拿人!”为首者亮出腰牌,“姚修言接旨!” 姚修言不动:“圣旨何在?” 那人语塞:“口……口谕!” 姚修言冷笑:“假传圣旨,该当何罪?” 双方剑拔弩张。祁明月忽道:“这位大人面生得很。不知在何处高就?” 那人瞪她:“妇人插什么嘴!” 祁明月却笑:“大人可知我是谁?”她亮出宫中令牌,“皇后娘娘特赐此牌,许我随时上奏。大人要不要试试?” 那人顿时冷汗涔涔。姚修言趁机下令:“拿下!” 审问才知,是京中某皇子指使,想截获那铜管。 姚修言烧了铜管:“内容我早记下了。”他对祁明月道,“看来京中已得讯。” 祁明月忧心:“会不会……” “无妨。”姚修言目光锐利,“正好清理门户。” ………… 终于回到玉门关。守关将士欢呼相迎,林秋雁第一个冲来:“修言哥哥!祁姐姐!” 她明显清减了,眼下乌青重重。姚修言拍拍她肩:“辛苦。” 李将军大步迎来:“将军!您可算回来了!”他压低声音,“关内出事了。” 原来姚修言离关期间,粮仓再次被抢,这次还死了人。 “是军户老赵。”林秋雁眼圈发红,“为护粮……被捅死了……” 祁明月心一沉:“可是……为我们做纺车的那位?” 林秋雁点头。 姚修言面色冰寒:“查清是谁了?” “抓到一个。”李将军道,“咬舌自尽了。” 祁明月忽然道:“带我去看看尸体。” 停尸帐中,那死者臂上果然有火焰刺青。祁明月细看伤口,忽然道:“不是军中所为。” 众人皆怔:“何以见得?” “伤口角度。”祁明月比划,“军刀多劈砍,这却是直刺——是匕首所为。”她看向姚修言,“像不像西域那晚?” 姚修言眸光一凛:“是他们的人。” 当下重查粮仓,果然发现些西域香料碎末。姚修言即刻下令全关戒严,搜查可疑人等。 祁明月则去探望老赵遗孀。那妇人哭得死去活来:“当家的死得冤啊……” 祁明月握住她手:“赵大嫂放心,定会讨回公道。” 妇人忽然跪下:“祁小姐!当家的临死前说……说粮仓下有……” 话未说完,忽听外面喧哗。亲兵急报:“祁小姐!赵家走水了!” 祁明月冲出去,但见赵家帐篷烈焰冲天。她还要往前,被姚修言拉住:“危险!” 火灭后,赵大嫂已葬身火海。祁明月怔怔望着焦尸:“她方才要说……” 姚修言眼神冰冷:“有人灭口。” 当夜,姚修言调兵彻查粮仓。果然在废墟下发现密道,直通关外。 “好个吃里扒外!”李将军怒极。 姚修言却道:“未必是关内人。”他指指密道痕迹,“新挖的,不过半月。” 祁明月想起西域那些刺客:“他们早盯上粮仓了。” 姚修言颔首:“一为搅乱边关,二为……”他看向祁明月,“拖住我们。” 三日后,京中八百里加急至。皇帝病重,召姚修言速归。 姚修言接旨后,独坐良久。祁明月端茶进来,见他正摩挲那枚飞天玉坠。 “明月,”他忽然道,“此次回京,恐有大变。” 祁明月坐下:“我陪修言哥哥。” “不。”姚修言摇头,“你留在边关。” 祁明月一怔:“为何?” “京城现在比边关危险。”姚修言凝视她,“况且,边关需要人坐镇。” 祁明月明白了:“修言哥哥要我……” “李将军忠勇,但缺谋略;秋雁善战,却欠沉稳。”姚修言取出虎符,“唯有交给你,我放心。” 祁明月接过虎符,只觉重逾千斤:“修言哥哥何时回来?” “尽快。”姚修言为她理好鬓发,“等我回来,有话对你说。” 翌日,姚修言轻装简从,疾驰归京。祁明月站在城楼上,望至尘烟散尽。 手中虎符冰凉,心中却燃着火。 她转身,对众将道:“即日起,闭门清査。凡可疑者,一律暂押。” 令出如山。边关迎来最严厉的整顿。有人不满,有人质疑,但祁明月毫不动摇。 夜深人静时,她对着明月轻叹:“修言哥哥,我等你。” 而千里之外,姚修言勒马回望。边关已隐入夜色,唯余天边孤月。 他轻抚怀中玉簪,那是准备送给她的及笄礼——迟了多年的礼。 “明月,”他对着风轻声道,“等我。” 第261章 生根发芽 姚修言离去后的边关,仿佛一池静水被投入巨石。祁明月手持虎符,却似握着烫手山芋。将领们表面恭敬,眼中却藏着质疑——个京城来的娇小姐,如何镇得住边关? 第一道军令便遇阻。祁明月欲重整粮仓,户曹却推三阻四:“往年皆是如此……” “往年是往年。”祁明月翻着账册,“今年要改。” 她命人彻查粮账,发现巨大亏空。户曹冷汗涔涔:“是……是世子特许……” “世子许你贪墨?”祁明月冷笑,“拿文书来。” 自然拿不出。祁明月当即撤换户曹,启用寒门出身的文书官。众将哗然,李将军第一个反对:“那小子才来半年!懂什么!” 祁明月不急不躁:“李将军可知新粮仓在何处?” 李将军语塞。 “文书官知道。”祁明月展开图纸,“他勘察三月,绘此详图。何处防潮,何处防风,皆有标注。” 众将传看图样,果然精细。祁明月又道:“贪墨之事,世子早有察觉。此行西域,实为查证。” 她亮出姚修言手令——确是查账密旨。众人这才信服。 林秋雁却私下找她:“修言哥哥真让你查账?” 祁明月摇头:“我猜的。”见林秋雁变色,又笑,“但猜对了,不是吗?” 林秋雁怔住,良久叹息:“你比看起来胆大。” ………… 边关冬日苦寒,祁明月下令赶制棉衣。军需官为难:“棉花不足……” “用柳絮。”祁明月道,“关外胡杨林多的是。” 老匠人摇头:“柳絮不暖。” “单用不暖,混着羊毛便暖。”祁明月取出样本,“我试过了。” 众人一试,果然轻暖。军需官惊喜:“小姐怎知此法?” 祁明月轻笑:“书上看过。《齐民要术》有载。” 于是全军动员,采絮剪毛,妇孺皆参与。关内一时热闹非凡,连最顽固的老将都暗赞:“这丫头有点意思。” 棉衣赶制完毕,祁明月亲自送往各军屯。至狼烟屯时,发现守军竟在饮浊水。 “井冻了。”老兵解释,“化雪水吃。” 祁明月蹙眉:“雪水寒毒,伤身。”她细查井口,“可是辘轳坏了?” 果然,辘轳年久失修。祁明月当即画了改良图样,命工兵赶制。又教人挖窖储雪,滤净再饮。 小丫拉着她衣角:“祁小姐,爹说您像菩萨。” 祁明月揉揉她头:“我像你娘。” 众人大笑。笑声中,隔阂渐消。 ………… 京中消息陆续传来。皇帝病重,太子监国,永昌侯案牵涉愈广。祁明月每收到姚修言密信,必焚香净手才拆。 信中多是朝局分析,偶有句私语:“边关寒否?添衣加餐。”她便反复摩挲那几字,如获至宝。 这日信使又至,带来的却是噩耗——姚修言遇刺受伤。 祁明月手一颤,茶盏落地:“严重否?” 信使摇头:“世子不让细说。” 她即刻回信,墨迹潦草:“伤在何处?可需药材?”写罢又觉不妥,重写张:“边关安好,勿念。” 信发出后,她夜不能寐。披衣巡城时,遇林秋雁。 “知道了?”林秋雁眼肿如桃,“修言哥哥他……” “会好的。”祁明月望京方向,“他是姚修言。” 二人并肩而立。风雪愈急,林秋雁忽道:“从前我觉得你配不上修言哥哥。” 祁明月不语。 “现在觉得……”林秋雁深吸气,“只有你配得上。” 祁明月转眸:“为何?” “因为你像他。”林秋雁苦笑,“都把自己当铁打的。” 祁明月默然。良久,轻声道:“我不是铁打的。”她按着心口,“这里也会怕。” 怕他受伤,怕他遇险,怕边关千里,难护周全。 ………… 开春时,边关迎来首支商队。胡商献上珍宝,祁明月独取种子:“可有瓜果花木?” 胡商讶异:“小姐要这些作甚?” “种。”祁明月指指关内,“让边关有春色。” 她划出校场旁空地,亲自带领军民垦荒。沙土坚硬,她手心磨出血泡,仍不肯歇。 李将军看不下去:“小姐何苦亲为?” 祁明月拭汗:“将军可知为何边关留不住人?”她捧起把土,“因这里只有死守,没有生活。” 她教人挖渠引雪水,铺粪改良土。试种胡杨、红柳,竟真发出新芽。 小丫天天来看:“祁小姐,什么时候开花?” “很快。”祁明月浇着水,“等花开,你爹就回来了。” 小丫爹是斥候,已失踪月余。众人都道凶多吉少,唯祁明月坚信生还。 奇迹发生在谷雨日。小丫爹竟真回来了,带着重伤和敌情。 祁明月亲自救治。那人醒来第一句:“小姐……蛮族异动……”递上带血羊皮。 祁明月展图一看,心惊——蛮族竟欲绕道偷袭敦煌。 她即刻升帐点兵。众将争执不休:有主张出击,有主张固守。 祁明月静听良久,忽然道:“都不对。” 她指地图:“蛮族必经黑风峡。此处险峻,宜设伏。”又点兵符,“李将军带主力迎敌,林小姐绕后断粮道。” 众将愕然。这战术大胆至极,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小姐……”李将军犹豫,“太冒险了。” 祁明月取出姚修言佩剑:“世子临行有令:非常时期,我有专断之权。” 剑光如雪,众将肃然。 依计而行,果然大胜。蛮族溃退百里,边关欢腾。 庆功宴上,李将军敬酒:“小姐用兵如神!” 祁明月却道:“非我用兵神,是知己知彼。”她展开那血染羊皮,“这份情报,才是功臣。” 小丫爹被抬上来,众将齐敬酒。祁明月亲自为他包扎伤口:“英雄当如是。” 事后林秋雁问:“你真信那羊皮?” 祁明月摇头:“不全信。” “那你还……” “但信他。”祁明月望远方,“信他舍命送出的情报,信边关儿郎的血性。” ………… 姚修言伤愈来信,字迹虚弱而欣慰:“闻边关大捷,喜甚。吾明月已能独当一面。” 随信送来箱种子,附言:“敦煌所得,愿边关春早。” 祁明月将种子分给各军屯。军民争相播种,关内竟现绿意。 她独留包梨种,种在别院窗前。 “为何单种梨?”林秋雁不解。 “修言哥哥说,”祁明月轻笑,“梨花开时,他就回来。” 二人并肩看新芽破土。边关的风依旧凛冽,却已带暖意。 第262章 春生 姚修言离去后的边关,仿佛一池静水被春风拂过。祁明月手持虎符,虽重若千钧,却渐渐握得稳了。她不再是最初那个需要姚修言处处维护的京城贵女,而是边关将士口中敬重的“祁小姐”。 春深时节,祁明月在别院窗前种下的梨树终于开花。一树洁白,如雪覆枝头,在这黄沙漫天的边关显得格外珍贵。她日日料理,浇水培土,仿佛那树下埋着说不出口的期盼。 这日,她正教小丫认字,忽听城外马蹄声急。探子来报:五十里外发现蛮族踪迹,似要劫掠商队。 李将军当即请战:“末将愿往!” 祁明月却摇头:“且慢。”她细问探子,“可见商队旗帜?” 探子回想:“似是……三公主的凤凰旗。” 祁明月神色一凛:“是承玉表姐的商队!”她即刻点兵,“我亲去接应。” 林秋雁阻拦:“太危险!让我去!” 祁明月已披甲佩剑:“承玉表姐与我自幼相识,不可不救。”她翻身上马,英姿飒爽,“李将军守城,林小姐随我来!” 驰骋戈壁,祁明月心焦如焚。萧承玉的商队怎会到此?莫非京中有变? 至黑风峡,果见商队被围。蛮族凶悍,商队护卫渐不能支。祁明月当即下令:“摆雁行阵!冲散他们!” 这一招是姚修言所授,专克蛮族骑兵。果然奏效,蛮族被冲得七零八落。 祁明月直冲至商队核心:“承玉表姐!” 车帘掀开,却是三公主萧承玉的贴身女官:“祁小姐!公主不在车中!” 原来这是萧承玉派往西域的使团,携重要国书而归。女官泣道:“蛮族穷追三日,就为劫这国书!” 祁明月护着使团回关。途中蛮族屡次偷袭,皆被她巧妙化解。一次箭雨袭来,她为护女官,臂上中箭。 回关后,军医疗伤时惊呼:“箭上有毒!” 正是西域奇毒“相思断肠”。林秋雁急哭:“怎会……” 祁明月却镇定:“暂不致命。”她细看箭矢,“这不是普通蛮族所用。” 女官认出:“是西域叛军制的毒箭!他们与蛮族勾结了!” 祁明月当即修书两封。一送敦煌太守求援,一送京中姚修言报信。 使团在关内休整。女官见祁明月治理有方,将士归心,不禁感叹:“公主常念祁小姐娇弱,若见今日风采,定当欣慰。” 祁明月微笑:“边关磨人,不得不强。” 她带女官参观学堂。孩子们朗朗读书声,妇人们纺织声,交织成边关难得的安宁景象。 女官动容:“小姐竟在边关办起学堂!” “是修言哥哥允的。”祁明月目光温柔,“他说边关不该只有刀剑。” 提及姚修言,女官忽道:“世子在京中一切安好,只是牵挂小姐。此次使团带回西域良种,世子特意嘱咐带给小姐。” 祁明月心中暖融。原来他虽远在千里,却时刻惦记着她。 三日后,蛮族大军压境。黑压压如乌云蔽日,号称要“踏平玉门关”。 关内人心惶惶。有将领主张弃关退守,被祁明月厉声驳回:“玉门关乃中原门户,岂可轻弃!” 她登城楼,见蛮族阵中竟有西域叛军旗帜,心下了然——这是场精心策划的入侵。 “李将军守东门,林小姐巡西门。”她沉着下令,“箭楼十二时辰不离人,粮仓增三倍守卫。” 又对女官道:“请即刻修书入京,禀报军情。” 当夜,祁明月独坐军帐,对灯研究舆图。臂伤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觉。忽听帐外小丫哭声:“祁小姐!娘病了!” 祁明月急赴军户区,见小丫娘高烧不退。军医摇头:“是瘟疫!” 原来蛮族竟将病死的牲畜抛入上游水源!关内已有多人发热。 祁明月即刻下令:隔离病患,煮沸饮水,全关洒石灰消毒。又亲自煎药,探望患者。 林秋雁拦她:“太危险!” 祁明月却道:“我是主帅,理当如此。” 一连三日,她日夜不休。第四日清晨,自己竟也发起热来。 军医诊脉后变色:“小姐也染上了!” 正值蛮族攻城最急时。祁明月强撑病体,裹着披风登城督战。 将士见她面色苍白仍不退,皆感动振奋:“愿为小姐死战!” 激战至黄昏,蛮族暂退。祁明月却昏倒在城楼。 恍惚中,似见姚修言归来,握她手唤:“明月……” 再睁眼,竟是真!姚修言风尘仆仆坐于榻前,眼中满是血丝:“傻丫头……怎不知爱惜自己?” 祁明月泪涌:“修言哥哥……真回来了?” 原来女官书信送至时,姚修言正奉旨巡视河西。见信即刻请旨,率精骑昼夜驰援。 他带来御医良药,疫情渐控。又亲自督战,连破蛮族七阵。 关内欢腾,唯祁明月忧心:“修言哥哥擅离辖区,恐遭非议。” 姚修言为她喂药:“皇上圣明,知我忠心。”他轻笑,“况且……我说要回来救未来世子妃。” 祁明月呛住,面染红霞:“谁……谁是……” “不是么?”姚修言拭她唇角药汁,“那我白向皇上求旨了。” 原来他早已请旨赐婚!祁明月又喜又羞,埋首被中不语。 姚修言大笑,忽咳嗽起来。祁明月急查看,才发现他肩头渗血——竟是带伤驰援! “你……”她心疼不已。 “无妨。”他握她手,“你在处,便是归处。” 二人并立城楼,见蛮族退去的戈壁滩上,竟生出丛丛绿意。 “是使团带的种子。”祁明月轻声道,“我令人撒在关外。” 姚修言赞叹:“来年必成绿洲。” 忽有军报至:蛮族内乱,首领暴毙!原是三公主使团成功联络西域诸国,断蛮族后援。 祁明月欣喜:“承玉表姐立大功了!” 姚修言凝望她:“明月也立大功。”他郑重道,“若无你死守,边关早失。” 捷报入京,龙颜大悦。赏赐络绎送至边关,特赐祁明月“护国夫人”封号。 接旨那日,梨花正盛。姚修言为她簪上御赐凤钗:“可喜欢?” 祁明月颔首,却取下他赠的梨木簪:“更喜这个。” 二人相视而笑。无需多言,心意相通。 边关渐稳,姚修言却又要赴敦煌巡查。临行前,他将虎符交还祁明月:“边关交你,我放心。” 祁明月为他整理战袍:“早去早回。” 这次她没有不安。因知无论千里万里,终有归期。 梨花落尽时,她收到京中来信。竟是皇后亲笔,夸她“不愧祁家女儿”,并邀她回京参加太子寿宴。 祁明月提笔回信:“边关春深,万物生长。臣女愿守此土,待梨树结果。” 她想起姚修言临行话:“待秋来,我摘梨给你吃。” 戈壁风起,吹动她手中书页。那上面写着:此心安处是吾乡。 第263章 梨熟 边关的夏,来得迅猛。戈壁滩上热浪蒸腾,祁明月种下的梨树却结出青果,在烈日下顽强生长。她每日必去查看,小心浇灌,仿佛那树上结的不是果,而是某种期许。 姚修言赴敦煌已两月,书信渐稀。最后一封信道:“西域诸部朝贡,事务繁杂,归期未定。”字迹匆忙,墨迹潦草,显是百忙中所书。 祁明月将信收好,依旧每日处理军务。边关渐稳,蛮族内乱后无力再犯,倒是商队日益增多。她重开市集,设税官,立规条,竟将玉门关经营得井井有条。 这日,敦煌使者忽至,呈上姚修言手令:“西域使团将至,妥善安置。” 祁明月即刻准备。使团三日后抵关,驼马络绎,珍宝琳琅。为首的是位于阗王子,见到祁明月便施礼:“久闻护国夫人大名。” 宴席设在别院。于阗王子献上珍宝,祁明月独取一包种子:“此乃何物?” “西域奇花,名‘明月光’。”王子笑道,“花开如月,夜放幽香。特为夫人而备。” 祁明月致谢,命人种在梨树下。 席间,王子忽道:“姚将军托我带话:敦煌事毕即归,望夫人珍重。” 祁明月举杯的手微顿:“王子见过修言哥哥?” “半月前在敦煌。”王子叹道,“将军劳心劳力,清减许多。” 祁明月心中揪紧,面上却淡笑:“边关将士,皆如是。” 宴散后,她独坐梨树下,直到月升中天。林秋雁寻来,递上披风:“夜深露重。” 祁明月仰头望月:“秋雁,我想去敦煌。” 林秋雁惊道:“不可!边关岂可无主!” “速去速回。”祁明月目光坚定,“三日足矣。” 她将虎符暂交林秋雁,只带十轻骑,连夜出关。 戈壁夜行,风如刀割。亲兵劝道:“小姐三思!将军若知,必会责怪。” 祁明月策马疾驰:“那就别让他知道。” 至敦煌时,正值拂晓。城守见是她,大惊:“夫人怎来了?” 祁明月不答,直往官署。才至院门,便听姚修言厉声:“……粮草未至,如何出征!” 她推门而入,满堂皆惊。姚修言转身,眼下乌青深重,见到她时明显一怔:“明月?” 祁明月敛衽:“听闻将军抱恙,特来探望。” 众将识趣退下。姚修言揉额:“胡闹!边关岂可轻离!” 祁明月不答,只上前探他额温:“发热了。” 姚修言偏头:“小恙……” 话未说完,已被祁明月按坐椅上。她取出银针:“疏勒老僧教的针灸,退热最灵。” 针入穴位,姚修言渐松眉头:“你何时学的医?” “将军不在时。”祁明月垂眸,“边关多疾,总不能事事依赖军医。” 施针毕,她又喂他服药。姚修言苦笑:“竟让你照顾。” 祁明月这才道:“为何瞒我粮草之事?” 姚修言怔住:“你……” “于阗王子说了,西域各部朝贡是假,借粮是真。”祁明月凝视他,“修言哥哥欲出征讨粮?” 姚修言叹道:“边关储粮不足,若不……” “我有粮。”祁明月取出账册,“今春垦荒丰收,储粮可支三月。” 姚修言翻看账目,愕然:“你……何时……” “将军巡边时。”祁明月唇角微扬,“总不能白当这护国夫人。” 姚修言忽将她揽入怀中:“明月……我的明月……” 这个拥抱突如其来,却温暖踏实。祁明月伏在他肩头,嗅到熟悉的皂角气息,混着药香。 窗外忽传来骚动。亲兵急报:“将军!粮草到了!” 但见驼队绵延,满载粮草。押运的竟是林秋雁! 她风尘仆仆下马:“祁姐姐的粮早备好了!就等时机送来!” 原来祁明月早料粮草有缺,暗中命林秋雁筹备。此次借探病之名,实为送粮。 姚修言望望粮队,又看看祁明月,忽然大笑:“好个护国夫人!” 粮草危机解除,敦煌欢腾。姚修言却沉脸:“私自离关,该当何罪?” 祁明月垂首:“但凭将军发落。” “罚你……”姚修言眼中闪过笑意,“陪我赏月。” 敦煌月色,果然与边关不同。沙海如银,远山如黛。二人并立城楼,恍若梦境。 姚修言忽道:“明月,可还记得儿时约定?”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说的是……” “那年你八岁,说若我能摘到月亮,便嫁我。”他轻笑,“如今我摘不到月亮,却想摘朵梨花送你。” 祁明月耳根发热:“童言稚语……” “我却当了真。”姚修言自怀中取出锦盒,“及笄礼迟了三年,聘礼不能再迟。” 盒中竟是凤冠霞帔,珠光璀璨。 祁明月惊住:“修言哥哥……” “边关为证,星月为媒。”姚修言单膝触地,“祁明月,可愿嫁我?” 远处忽起喧哗。亲兵急报:“将军!梨树结果了!” 但见别院那株梨树,不知何时已果实累累。最大的一颗恰落在他掌心,如月圆满。 祁明月接过梨,泪中带笑:“梨熟之时,便是归期。” 姚修言为她拭泪:“傻丫头,哭什么。” “喜极而泣。”她仰头,“我愿。” 三日后,边关张灯结彩。没有繁华仪仗,唯有全军见证。姚修言战袍染霞,祁明月披着那身火红狐裘,共饮合卺酒。 将士欢呼中,小丫捧上野花:“祁姐姐,祝你和姚将军永结同心!” 祁明月揉她头:“叫夫人。” 小丫嘻嘻笑:“是!夫人姐姐!” 是夜,祁明月对镜卸妆。姚修言为她取下凤冠,忽见镜中她臂上旧疤。 “还疼么?”他轻抚疤痕。 祁明月摇头:“早好了。”她转身,“倒是修言哥哥,肩伤可痊愈了?” 姚修言轻笑:“夫人查验便知。”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相拥的身影。窗外梨树结果,明月光花开正好,幽香满室。 ………… 京中贺礼络绎而至。皇后特赐玉如意,太子赠兵法,连二皇子都捎来北狄骏马。 唯三公主萧承玉的信最长:“……闻明月守边有功,欣慰至极。边关苦寒,珍重自身……” 祁明月回信:“边关虽苦,亦有甘甜。梨已结果,待姐来尝。” 姚修言从后拥她:“写什么?” “邀承玉表姐来边关。”祁明月倚在他怀中,“她说想看看真正的边关。” 姚修言轻笑:“怕是要吓一跳。” “才不会。”祁明月眨眼,“表姐胆大着呢。” 二人正说笑,忽听号角长鸣。姚修言即刻披甲:“蛮族异动!” 祁明月亦取剑:“我同去。” 城楼上,但见蛮族大军压境。为首者却非蛮王,而是个西域装束的男子。 姚修言蹙眉:“是西域叛军首领!” 那人扬鞭:“姚修言!交出祁明月!可免一死!” 祁明月愕然:“找我?” 姚修言将她护在身后:“痴心妄想!” 叛军首领冷笑:“她乃疏勒圣女转世!得她者可号令西域!” 原来疏勒那日,祁明月血染图腾,被奉为圣女。叛军欲掳她以谋西域。 祁明月忽道:“我若跟你走,可退兵?” 姚修言厉声:“明月!” 叛军首领大喜:“自然!” 祁明月却笑:“可我若不走呢?”她扬手,“放箭!” 箭雨倾盆,叛军溃退。姚修言急看祁明月:“你……” “缓兵之计。”祁明月眨眼,“修言哥哥教我的。” 姚修言大笑:“学得好!” 是夜,祁明月忽发起高热。军医诊脉后变色:“旧毒未清,又添新伤!” 原来日间她为护小丫,臂上中箭,却强忍不说。 姚修言守候榻前,三日不眠。第四日黎明,祁明月方醒。 “傻丫头……”他声音沙哑,“总不知爱惜自己。” 祁明月虚弱一笑:“修言哥哥在,不怕。” 窗外忽传来欢呼。小丫蹦跳进来:“结果了!梨结果了!” 但见梨树硕果累累,最大的那个金灿灿的,恰似边关落日。 姚修言摘来给她:“尝一口?” 祁明月咬下,清甜满口:“好吃。” “明年种满边关。”姚修言为她拭去汁水,“让每个人都尝到甜。” 祁明月望向他:“修言哥哥……” “嗯?” “遇见你,真好。” 姚修言俯身吻她额际:“我也是。” 第264章 家 梨香尚未散尽,边关的秋便裹着黄沙而来。 祁明月与姚修言成婚的消息传遍西域,贺礼如潮水般涌至玉门关。其中最特别的,是疏勒老僧托人送来的一串佛珠,附言:“圣缘既结,劫数随生。” 姚修言捻着佛珠,眉头微蹙:“老和尚总爱打机锋。” 祁明月却郑重收起:“大师必有深意。” 果然,三日后西域急报:于阗王暴毙,诸子争位,叛军趁机作乱。曾与祁明月有一面之缘的于阗王子连夜逃至玉门关,浑身是血。 “夫人救命!”他跪地泣道,“叛军拥立新王,要屠尽先王子嗣!” 姚修言扶起他:“王子细说。” 原来于阗老王临终前,竟传位给幼子——正是曾赠祁明月“明月光”花种的那位小王子。叛军勾结西域各部,欲夺王位。 祁明月忽道:“他们可是以‘圣女’之名起事?” 王子愕然:“夫人如何得知?” 姚修言与祁明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疏勒那日的预言,正在应验。 当下点兵聚将。李将军主战:“当速发兵平乱!”林秋雁却忧心:“边关兵力不足,若蛮族趁机来犯...” 祁明月沉吟片刻:“不如智取。” 她修书三封。一送敦煌太守请援,一送疏勒老僧问策,一送于阗叛军假意议和。 姚修言颔首:“疑兵之计?” “缓兵之计。”祁明月指舆图,“于阗王城易守难攻,唯东门临水可破。今秋干旱,河水将涸...” 姚修言接口:“可暗掘河道,水淹王城!” 计策既定,姚修言亲率精兵赴于阗。临行前,他将虎符交予祁明月:“边关重担,又劳夫人。” 祁明月为他系好披风:“早去早回。” 大军开拔,边关霎时空虚。祁明月日夜巡防,不敢懈怠。这日忽接急报:蛮族异动! 她登楼远眺,果见戈壁尘烟滚滚。林秋雁急道:“可要召回将军?” 祁明月摇头:“于阗战事正紧。”她凝眉思索,“蛮族此时来犯,太过巧合。” 当下派探子细查。果然,蛮族军中混有西域叛军——竟是调虎离山之计! 祁明月即刻下令:“燃烽火!闭城门!” 狼烟冲天,四野皆惊。蛮族大军压境,号称十万。关内守军不足三千,人心惶惶。 祁明月却从容不迫:“取我战袍来。” 她白衣银甲,登楼擂鼓。鼓声激越,将士振奋。蛮王叫阵:“交出圣女!免尔等一死!” 祁明月朗笑:“想要我?自己来取!” 竟单骑出关,直趋敌阵。蛮王大喜,纵马来擒。不料祁明月忽撒出粉末——正是“明月光”花种所研的迷药! 蛮王踉跄坠马,祁明月已回关内。整个过程如电光石火,蛮军尚未回神,关门已闭。 林秋雁急迎:“太冒险了!” 祁明月却道:“擒贼先擒王。”她指城外,“蛮王被擒,其军必乱。” 果然,蛮族军中大乱。副将欲退,却被一西域人拦住——正是叛军首领! 祁明月蹙眉:“果然是他。” 叛军首领喊话:“祁明月!你可知姚修言已中伏被困?” 关上一片哗然。祁明月面色微白,仍镇定:“休要惑乱军心!” 那人狞笑:“于阗河水倒灌,姚修言全军覆没!” 祁明月手扶城墙,指节发白。林秋雁急唤:“夫人!” 她缓缓抬头:“我不信。”转身下令,“备马!我要去于阗!” 众将跪拦:“不可!关内无主!” 祁明月亮出虎符:“这是军令!” 她只带百骑,夜奔于阗。戈壁月冷,心似油煎。若姚修言真有不测...她不敢想。 至于阗境,果见河水泛滥,尸浮遍野。祁明月踉跄下马,四处搜寻:“修言哥哥!” 忽听芦苇丛中异响。她急拔剑:“谁?” 但见一人浴血而出,正是姚修言!他左臂重伤,仍强笑:“夫人来了...” 祁明月扑入他怀,泪如雨下:“吓死我了!” 原来姚修言早识破水攻之计,提前移营高地。将计就计,反淹叛军。 “只是...”他神色凝重,“走脱了叛军首领。” 祁明月忽想起:“边关!他必去边关!” 二人即刻回援。至玉门关时,果见关门大开,叛军正与守军混战! 林秋雁死守粮仓,身中数箭。李将军护着百姓,且战且退。 姚修言当即率军冲杀。叛军首领见大势已去,竟劫持小丫:“祁明月!若要她活命,自废右手!” 小丫哭喊:“夫人别管我!” 祁明月缓缓举剑。姚修言急唤:“明月不可!” 她却忽掷剑向左——正中叛军首领咽喉!原来她早看见姚修言手势,声东击西。 首领倒地,小丫得救。叛军溃散,边关转危为安。 庆功宴上,众将敬酒:“夫人神勇!” 祁明月却离席,独坐梨树下。姚修言寻来:“怎么了?” 她仰头:“修言哥哥,我今日杀了人。” 战场之上,她手刃叛军七人。 姚修言轻拥她:“是为护该护之人。” 祁明月埋首他怀:“我怕...怕变成只知杀戮之人。” “不会。”他抚她发,“你种梨树,办学堂,救死扶伤...明月,你让边关有了生机。” 忽有马蹄声急。京中使者至:“圣旨到!” 原来皇上闻边关大捷,特赐匾额:“忠勇无双”。又封姚修言为西域都护,祁明月为一品诰命。 使者悄声道:“三公主有私信。” 萧承玉信中道:“明月吾妹...闻妹守边之功,姐心甚慰。然京中流言渐起,谓妹功高震主...望妹谨慎。” 祁明月蹙眉:“流言?” 姚修言看过信,冷笑:“必是有人作祟。”他忽道,“明月,可愿与我长驻边关?”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 “京中繁华,不如边关自在。”他望漫天星斗,“这里天地广阔,正可施展抱负。” 祁明月微笑:“修言哥哥在处,便是归处。” ...... 半月后,于阗新王登基。正是那位小王子,特来玉门关致谢。 他献上厚礼,祁明月独取一袋种子:“此乃何物?” “于阗奇木,名‘相思树’。”王子道,“双生连理,同枯同荣。” 祁明月与姚修言相视一笑,将树种在梨树旁。 是夜,姚修言忽取出一卷地图:“明月你看。” 竟是西域全图,标注详尽。他指一点:“这里水草丰美,可建新城。” 祁明月细看:“修言哥哥想...” “既然长驻,总要有个像样的家。”他眼中闪着光,“建一座城,让边关百姓安居乐业。” 祁明月心潮澎湃:“好!” 二人灯下绘城图,直至天明。新城规划:学堂、医馆、市集俱全,更有中原园林与西域风情交融。 林秋雁见草图,惊叹:“这哪是边关?分明是世外桃源!” 姚修言轻笑:“便要边关变桃源。” 消息传出,西域震动。各部首领纷纷来投,愿效犬马之劳。 唯疏勒老僧送来警语:“树大招风,慎之慎之。” 果然,京中又来钦差。这次却是太子亲信,宣旨召姚修言回京“叙职”。 姚修言接旨不语。钦差又道:“皇上念将军劳苦功高,特赐京宅...” “臣谢恩。”姚修言忽然道,“然边关未稳,臣不敢离。” 钦差变色:“将军要抗旨?” 祁明月亮出虎符:“非也。乃遵皇上‘守土有责’之训。” 钦差悻悻而去。姚修言轻叹:“树欲静而风不止。” 祁明月却笑:“那便做棵扎根的树,任风吹。” 她拉他至校场。但见将士操练,孩童读书,妇孺纺织...边关一派生机。 “修言哥哥你看,”她目光灼灼,“这才是最重要的。” 姚修言揽住她肩:“是啊...” 秋风起,梨叶纷飞。相思树已抽新芽,与梨树依偎生长。 祁明月想,有些路很难,但值得走。 有些人,值得相守一生。 边关的冬日再临,风雪却掩不住蓬勃生机。姚修言与祁明月规划的新城破土动工,名唤“玉门新城”,取“春风再度玉门关”之意。 开工那日,西域各部首领皆至。于阗新王亲捧奠基土,疏勒老僧诵经祈福。祁明月一袭素衣执锹,姚修言战袍染尘,共同埋下奠基石。 “此城不为军事,而为民生。”姚修言朗声道,“愿边关永宁,商旅畅通。” 众首领欢呼,唯有一人冷笑:“好大口气!” 竟是龟兹使者。龟兹乃西域大国,素与于阗不睦。使者睨视祁明月:“女人建城?闻所未闻!” 祁明月不恼,反笑:“使者可知中原有句话——‘巾帼不让须眉’?” 她展新城图样:“学堂、医馆、市集、工坊...哪样不是为民造福?” 使者哑然。忽有孩童奔来献花:“祁夫人!祝新城早日建成!” 竟是各族孩子混在一处,手拉手唱歌。场面温馨,使者终是动容。 工程浩大,祁明月日日监工。这日正教工匠改良水车,忽晕倒在地。 医诊脉,众皆惊——她有孕了! 姚修言闻讯狂奔而来,手足无措:“怎...怎么不早说?” 祁明月抚腹轻笑:“也是才知。” 喜讯传开,边关欢腾。将士捐饷,妇孺缝衣,皆道:“此子乃新城之福!” 唯京中暗流涌动。太子来信提醒:“...朝中非议甚多,谓边关坐大,恐生异心...” 姚修言焚信不语。祁明月却道:“清者自清。” 她照常督工,孕吐严重便含姜片,腿脚浮肿仍登高台。姚修言心疼不已,她却笑:“为孩子建个更好的边关,值得。” 开春时,新城初具规模。白墙青瓦,街巷井然,中原园林与西域穹顶交融,别具风情。 首迁入的是军户。小丫家分得小院,母女泣不成声:“从未住过这般好的屋子!” 祁明月特设学堂,聘各族教师。中原孩童学胡语,西域孩子习汉书,其乐融融。 这日忽接急报:龟兹扣押商队,索要过路重税! 姚修言欲发兵,祁明月阻拦:“妾身有计。” 她修书龟兹王,附上新城的“通商令”——减税免检,优待龟兹商旅。 龟兹王将信将疑,派使探查。使者见新城繁华,商贾云集,归报:“若拒此令,恐失商机。” 龟兹王遂放行商队,还赠厚礼致歉。 姚修言惊喜:“夫人不战而屈人之兵!” 祁明月抚腹微笑:“商贸之道,互利共赢。” 然危机终至。夏至那夜,新城粮仓突燃大火!火借风势,瞬间吞没半城。 祁明月正孕中不适,闻讯强起督救。姚修言急拦:“烟熏火燎,伤身!” 她执意登楼:“百姓在火中,我岂能安坐?” 指挥救火至天明,火势方控。清点损失,粮仓尽毁,幸无伤亡。 姚修言彻查,发现纵火痕迹:“是西域火油!” 祁明月忽想起:“可是火焰刺青余孽?” 果然,擒获的纵火犯臂上有焰痕。严审下招供:受京中贵人指使! 姚修言面色铁青:“竟勾结到此等地步!” 祁明月却镇定:“重建便是。”她取出私蓄,“这是我嫁妆,充作重建资。” 将士感动,纷纷捐饷。百姓出力,各族相助。不过半月,粮仓重修,反比从前更坚固。 皇上闻讯,特拨皇粮万石。太子附私信:“...妹之大义,感佩莫名。朝中宵小,孤自当清算...” 祁明月抚信轻叹:“何苦来哉。” 她胎动日益明显,仍坚持巡城。这日至医馆,见胡医与中原郎中争执。 胡医坚持用西域疗法,中原郎中斥为“蛮术”。祁明月细问,原是为治瘟疫之方。 “取长补短便是。”她命取两地医书,共研新方,“救人而已,分什么彼此?” 果然研出良方,治愈疫病。胡医感佩,献出祖传秘方;中原郎中惭愧,设堂授徒。 姚修言见状,忽道:“该建座大医馆。” 于是新城添了“安济坊”,集两地医术,免费施诊。西域百姓慕名而来,皆称祁明月“活菩萨”。 中秋夜,新城首办灯会。各族歌舞,杂耍百戏,热闹非凡。祁明月与姚修言共放河灯,祈愿边关永宁。 灯飘远时,她忽腹痛——要生了! 产房外,姚修言急得团团转。忽听蹄声急至,京中特使捧旨而来:“皇上急召将军回京!” 姚修言怒道:“没见夫人临盆吗?” 特使冷笑:“边关或将生变,将军莫要耽于私情!” 正争执,产房传来啼哭——是个男孩! 姚修言冲入房中,见祁明月怀抱婴孩,虚弱而笑:“像你。” 他喜极而泣,忽想起特使:“京中...” 祁明月轻声道:“去罢。我和孩子等你。” 姚修言咬牙:“不去!什么大事比得上你们母子!” 特使竟亮出密旨:“三皇子勾结边将,欲反!皇上命你即刻回京勤王!” 如晴天霹雳。三皇子竟真反了!且勾结的是...敦煌太守! 姚修言震惊:“他...他是我旧部!” 祁明月急撑起身:“修言哥哥快去!京中危急!” “可你们...” “新城固若金汤,我能守。”祁明月目光坚定,“别忘了,我是护国夫人。” 姚修言重重吻她额际:“等我回来。” 他疾驰出关,夜色吞没身影。祁明月抱婴孩倚门,泪终落下。 林秋雁红着眼:“夫人莫怕,我们护你!” 果然,三皇子叛军很快杀到。号称十万,实则五万,但皆是精兵。 祁明月产后虚弱,仍登城督战。叛军叫阵:“交出祁明月!饶全城不死!” 她冷笑:“想要我?自己来取!” 竟如当年般单骑出城。叛军大喜围擒,却见她猛撒药粉——正是安济坊研制的迷药! 叛军溃乱,新城守军趁机冲杀。激战三日,叛军终退。 清点战场时,祁明月忽晕厥。医诊大惊:“夫人旧伤复发,又添新疾!” 原是她产后未愈,强撑作战,竟至油尽灯枯。 全城悲泣,日夜祈福。小丫跪哭:“求菩萨救救夫人!” 疏勒老僧忽至,奉上灵药:“此乃天山雪莲合药,或可一试。” 药灌下,祁明月渐醒。见满城百姓跪祈,不禁落泪:“何德何能...” 老僧合十:“善缘善果。” 此时京中捷报至:姚修言助太子平叛,三皇子被擒!皇上封姚修言为镇西王,永镇边关! 姚修言日夜兼程赶回,见祁明月消瘦模样,心痛如绞:“再不让你涉险!” 祁明月却笑:“看孩子会笑了。” 小儿果然咧嘴,似认得父亲。 冬雪再落时,新城完全竣工。各族混居,商旅繁荣,竟成西域明珠。 皇上亲题匾额:“玉门春永”。太子赠书万卷,设“修明书院”——取二人之名。 满月宴上,姚修言当众执妻手:“此城此民,皆夫人之功。姚某何幸,得妻如此。” 祁明月怀抱婴孩,含笑望城。但见灯火万家,笙歌阵阵,俨然盛世气象。 忽有急马来报:蛮族归降,献降书顺表! 众皆欢呼。姚修言却道:“非我之功,乃新城之惠。” 原来蛮族见新城繁华,心生向往,自愿归化。 祁明月轻抚怀中孩儿:“这大概就是修言哥哥说的...边关桃源?” 姚修言拥住妻儿:“是家。” 烟花绽空,照亮新城。那座曾图纸上的城,终成现实。 第265章 回京 边关的春日来得迟,玉门新城的杨柳才抽新芽,祁明月已有了六个月身孕。这日她正与姚修言在城楼巡视,忽见官道烟尘滚滚,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擎着金漆令箭飞驰入城。 “圣旨到——” 姚修言携祁明月快步下城接旨。钦差展开明黄绢帛,声如洪钟:“陛下有旨,宣镇西王姚修言、护国夫人祁明月即日回京叙职!” 祁明月微微一怔。姚修言接过圣旨,沉吟道:“大人可知陛下急召所为何事?” 钦差压低声音:“陛下听闻夫人有喜,龙心大悦,特旨召还京中待产。”又补充道,“太子殿下亦十分挂念。” 待钦差退下,祁明月轻抚孕肚:“这个时辰回京,路上要赶两个多月呢。” 姚修言蹙眉:“你身子重,经不起颠簸。我即刻修书请旨……” “不必。”祁明月摇头,“陛下既特意下旨,必有深意。”她望向东南方向,“况且,我也想念家人了。” 消息传开,林秋雁第一个冲进府来:“真要回京?听说京城比敦煌还繁华?”她眼中闪着好奇的光,“那些贵女公子,是不是都像戏文里唱的似的?” 祁明月失笑:“戏文哪能当真。”她见林秋雁满脸向往,心下一动,“秋雁可愿同往?正好见见承玉她们。” 林秋雁惊喜交加:“我……我可以吗?” “自然。”姚修言颔首,“你护驾有功,本该受赏。此番同行,正好让京中看看边关女将的风采。” 三日后,车驾准备停当。为照顾祁明月身子,特制了宽敞马车,内铺软褥,外罩轻纱。林秋雁换上京城时兴的裙装,别扭地扯着衣袖:“这衣裳束手束脚,不如戎装爽利。” 祁明月为她正了正发簪:“入乡随俗。况且这胭脂裙很衬你。” 姚修言亲自点选百人卫队,又命人快马先赴各驿报备。临行前,新城百姓夹道相送,小丫捧着野花钻到车前:“夫人生了小世子,要带回来给我们看呀!” 祁明月眼眶微热:“一定。” 车驾缓缓东行。为免颠簸,日行不过三十里。祁明月时常昏睡,林秋雁便陪在车中,听她讲京城风物。 “……三公主府有片极大的荷塘,夏日花开时,承玉姐姐常设宴邀我们泛舟采莲。”祁明月倚着软枕,眉眼温柔,“太子妃最擅调香,她制的荷露清心丸,暑天含一颗最是解乏……” 林秋雁听得入神:“二皇子妃当真能拉开三石弓?” “云姐姐是北狄公主,骑射自然了得。”祁明月轻笑,“改日让她指点你几招。” 姚修言时常策马随行在车旁,听到此处插言:“莫教坏了秋雁。京城不比边关,女儿家还是文雅些好。” 林秋雁撇嘴:“世子这是偏见!祁姐姐文武双全,难道不文雅?” 祁明月抿唇笑:“修言哥哥是怕你被言官参奏呢。” 一路说说笑笑,倒不寂寞。至洛阳时,祁明月孕吐加重,只好多停留几日。姚修言急调太医来看,又遣人快马回京报信。 五日后,京城来了大队人马。为首的竟是二皇子萧承睿与王妃阿史那云! “可算赶上了!”阿史那云跳下马,北狄口音的汉语又快又脆,“太子哥哥急得不行,非要我们来接!” 萧承睿笑着捶姚修言一拳:“好你个姚修言!要当爹了也不早说!”又朝车内喊,“明月妹妹!母后赐了安车来,保准不颠!” 但见后方果然有辆四驾马车,金顶朱轮,奢华非常。阿史那云挽着林秋雁打量:“这就是林姑娘?好俊的身手!听说你一人能敌十个蛮兵?” 林秋雁红了脸:“王妃过奖……” “叫姐姐!”阿史那云爽朗道,“明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换乘安车后,行程快了许多。祁明月气色渐好,偶尔能下车走动。阿史那云与林秋雁一见如故,常并骑切磋骑射,惊得沿途官员目瞪口呆。 这日将至京畿,忽见前方旌旗招展。太子萧承稷与三公主萧承玉竟亲迎至十里亭! 车驾停稳,萧承玉率先上前,端庄中带着急切:“快让我瞧瞧!明月可好?”见她腹部隆起,眼圈顿时红了,“怎么瘦了这许多……” 太子温声道:“修言一路辛苦。父皇母后在宫中设宴,特为你们洗尘。” 姚修言敛衽行礼:“劳殿下亲迎,臣惭愧。” 祁明月正要下车,却被萧承玉按住:“别动!仔细风大!”亲自递上手炉,“母后特意吩咐的,说你体寒。” 众人相见甚欢。萧承玉见到林秋雁,执手赞道:“果然巾帼英雄!明月信中都夸你呢。” 林秋雁慌忙行礼,被太子扶起:“林姑娘护驾有功,不必多礼。” 车驾重新启程,羽林卫前后簇拥。将至城门,忽闻鼓乐喧天——竟是百姓夹道相迎! “看!是护国夫人!”人们争相踮脚,“听说在边关建了座新城呢!” 有老妪抛来鲜花:“夫人万福!小世子万福!” 祁明月惊诧:“这是……” 萧承玉微笑:“你的功绩,京中早传遍了。百姓们自发来迎呢。” 姚修言握紧她的手:“这是你应得的。” 入得皇城,但见朱墙金瓦,一如往昔。祁明月却觉恍如隔世——三年前离京时,她还是待嫁少女,如今归来,已是护国怀妊的镇西王妃。 车驾在宫门前停稳。太监唱名:“镇西王、护国夫人觐见——” 祁明月深吸一口气,由姚修言搀扶着,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阶。殿内灯火通明,帝后端坐龙椅凤座,两侧皇子皇女、文武百官肃立。 她抬眼,看见母亲辛兮瑶站在命妇列中,虽姿态依旧清冷,眼中却水光潋滟;父亲祁怀鹤垂首而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小妹祁玥躲在嫂嫂苏婉清身后,怯生生探出半张脸。 “臣姚修言\/臣妇祁明月,叩见陛下、娘娘。”二人齐声行礼。 皇上冷峻的面上现出笑意:“平身。赐座。” 皇后柔声道:“明月近前些,让本宫瞧瞧。”待祁明月走近,她轻叹,“瘦了,也沉稳了。”又对皇上笑道,“陛下看,这通身的气度,倒比离京时更显雍容。” 皇上颔首:“边关磨人,也炼人。”目光扫过姚修言,“修言做得很好。” 太子适时开口:“儿臣已备好宴席,为修言明月接风。” 宴设琼林苑。百花盛开处,丝竹袅袅。祁明月被女眷们围住,三公主、太子妃、阿史那云并祁家女眷都在其中。 辛兮瑶轻抚女儿面颊:“受苦了。” 祁明月微笑:“女儿很好。” 祁玥小声问:“阿姐,边关的星星真比京城亮吗?” “亮得多。”祁明月柔声,“下次带玥儿去看。” 男宾席上,姚修言正与太子、二皇子叙话。皇上忽道:“修言明日递个折子上来,细说新城之事。朕有意在河西推广此制。” 姚修言郑重应下。二皇子挤眉弄眼:“先说好的!明日带我去射猎!听说你得了匹大宛宝马……” 宴至中途,祁明月忽觉胎动剧烈,不由轻哼一声。姚修言即刻察觉,快步过来:“可是不适?” 众人皆惊。皇后急宣太医,皇上皱眉:“快扶去偏殿歇息!” 太医诊脉后笑道:“无妨,是小世子活泼好动呢。” 姚修言这才松了口气,额间竟有薄汗。皇上大笑:“瞧修言这模样!当年朕听说皇后有孕时,也是这般慌张!” 满堂皆笑。祁明月羞赧低头,却觉手被紧紧握住。 宴罢出宫,镇西王府的马车早已候着。林秋雁扶着祁明月上车,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宫墙:“京城……果然不一样。” 祁明月微笑:“明日带你去逛朱雀大街。” 车帘放下,隔绝了京城的繁华喧嚣。姚修言将她揽入怀中:“累不累?” “开心。”祁明月倚着他,“回家了。” 马车驶过御街,檐角铃铛轻响。祁明月想,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她却已不是从前的她了。 京城的中秋,比边关来得温柔。 “这盏玉兔灯挂廊下,那盏嫦娥灯悬水榭。”她微微踮脚,立即被姚修言扶住。 “仔细闪着腰。”他接过灯盏,“要挂何处?我来。” 祁明月轻笑:“修言哥哥如今倒比嬷嬷还小心。”却还是依言指点。 林秋雁捧着盘月饼过来,新奇道:“京城月饼竟有这般多馅料!豆沙、枣泥、五仁……边关只有胡饼。” “还有更新鲜的。”祁明月眨眨眼,“晚些宫宴上,有蟹黄月饼呢。” 正说着,门房来报:祁府送节礼来了。 但见辛兮瑶亲自带着祁玥过来,后头小厮抬着几大箱笼。打开一看,尽是婴孩用具:虎头鞋、百家衣、长命锁……最特别的是一架小巧摇车,竟是祁怀鹤亲手所制。 “父亲做的?”祁明月抚着摇车上的雕花,眼眶微热。 辛兮瑶颔首:“他熬了好几夜。”又取出个锦盒,“这是你妹妹的心意。” 祁玥小声说:“我给小外甥绣了肚兜……”展开一看,竟是西域风格的飞天纹样。 祁明月搂住妹妹:“玥儿手艺越发好了。” 姚修言忽道:“岳父岳母不如留下用晚膳?今日厨子做了边关风味的烤全羊。” 辛兮瑶难得微笑:“也好。” 至申时,宫中内侍来传:皇后特旨,今夜宫宴设在御花园,命诸位皇子公主携家眷赴宴。 御花园早已张灯结彩。汉白玉阶旁摆满金菊,太液池中浮着莲花灯,月华初上时,恍若仙境。 帝后未至,众人先自在园中赏玩。太子妃苏婉清拉着祁明月细问孕期事宜,三公主萧承玉与林秋雁讨论骑射,二皇子夫妇则围着烤鹿肉架大快朵颐。 忽听太监唱驾:“皇上、娘娘驾到——” 众人整衣行礼。皇上今日心情颇佳,竟亲手扶起姚修言:“修言近来胖了些,可见明月照料得好。” 皇后则携起祁明月:“本宫命人备了软轿,你若乏了便歇着。”又对众人道,“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宴开流水席。御膳房使出浑身解数,从江南蟹宴到西域炙烤,应有尽有。最得祁明月青眼的,却是碗简单的酸梅汤。 阿史那云见状,立刻把自己的也推过来:“明月喜欢这个?我的也给你!” 萧承睿大笑:“云儿方才还嫌酸倒牙呢!” 皇上忽道:“修言,西域近来可好?” 姚修言起身回话:“托陛下洪福,商路畅通,各部安好。于阗新王送来朝贡表,愿永世称臣。” 皇上颔首:“你治理有方。”又对祁明月道,“朕听闻新城学堂收容各族子弟,甚好。” 皇后柔声接话:“明月怀着身子还操心这些,实属不易。本宫已挑了几个女官,日后去新城帮你。” 祁明月谢恩。太子妃轻声道:“母后挑的都是积年的女尚书,最是能干。” 宴至酣处,皇上命人取来西域进贡的葡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荡漾,异香扑鼻。 萧承玉浅尝一口,蹙眉:“好烈的酒。” 姚修言解释:“此酒名‘相思泪’,需兑蜜水饮。”亲自为众人调配。 轮到林秋雁时,她竟一饮而尽,面不改色:“边关的酒更烈些。” 皇上大笑:“好!巾帼不让须眉!”竟赐她玉杯一只。 月到中天时,宫人抬上巨型月饼,足有磨盘大。皇上亲手切开,分赐众人。祁明月分得带着“桂”字的一块,皇后笑道:“这是好兆头,早生贵子。” 忽有太监急步而来,在太子耳边低语。太子神色微变,起身欲告退。 皇上睨一眼:“何事慌张?” 太子犹豫道:“河西急报……些许小事……” “说。” “是……新城来信,说林姑娘的兄长寻来了。” 林秋雁手中月饼啪嗒落地:“我……我兄长?”她自小父母双亡,唯有一个兄长早年失踪,竟还活着! 姚修言沉声:“人在何处?” “已在王府候着。”太子道,“说是从漠北逃回,一路寻妹至此。” 皇上颔首:“既如此,快去团圆罢。”特准姚修言夫妇提前离席。 回府马车中,林秋雁手足无措:“真是我兄长?别是冒充的……” 祁明月握她手:“见了便知。” 王府灯火通明。厅中立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面容与林秋雁有七分相似。见众人进来,扑通跪地:“草民林峰,拜见王爷、夫人!” 林秋雁颤声:“你……你左耳后有颗红痣?” 男子抬头,耳后果然有痣:“雁儿!真是我!” 兄妹抱头痛哭。原来林峰当年被蛮族掳去漠北为奴,近日才趁乱逃出。一路打听,才知妹妹在镇西王府。 姚修言当即吩咐:“备宴!为林兄接风!” 团圆宴摆在水榭。林峰说起漠北见闻,众人听得入神。祁明月忽道:“林大哥可愿留在新城?正缺熟悉漠北地形的人才。” 林峰激动道:“愿为夫人效劳!” 月过中天时,祁明月渐露疲色。姚修言便催众人歇息,亲自扶她回房。 寝殿内早已备好安神香。祁明月倚在窗边,看天上圆月:“今夜的月,和边关一般圆。” 姚修言自后拥住她,掌心轻抚她孕肚:“可惜安儿看不到。” “明年此时,就能带他赏月了。”祁明月微笑,“说不定还会咿呀学语呢。” 忽觉胎动,她轻哼一声。姚修言忙问:“又踢你了?” “无妨。”她拉他手按在腹上,“修言哥哥摸摸,好像在打招呼。” 掌心下,生命的悸动清晰传来。姚修言忽然单膝跪地,侧耳贴在她腹间:“让我听听。” 祁明月轻抚他发顶,忽想起什么:“今日宫宴上,陛下似乎有意让秋雁入职兵部?” 姚修言抬头:“兵部尚书年迈,陛下欲培养新人。秋雁熟悉边务,是不二人选。” “可她志不在此。”祁明月叹气,“今早还跟我说,想回新城办女学。” 窗外忽传来笑声。但见林秋雁兄妹在院中比武,剑光映月,身姿矫健。 姚修言轻笑:“人各有志。陛下那边,我去说。” 更鼓敲过三响,祁明月渐生困意。姚修言抱她上床,为她掖好被角。 半梦半醒间,她喃喃:“修言哥哥……” “嗯?” “等安儿大了,我们带他去边关看月亮……” “好。”他吻她额际,“睡吧。” 月光透过纱窗,洒满一室清辉。京城的中秋夜,温暖而安宁。 而遥远的边关,同样的月光照着新城学堂的空阶,照着戈壁滩的烽火台,照着他们共同守护的江山。 祁明月在梦中微笑。 世间团圆,大抵如此——天涯共此时。 第266章 世间好景 入了秋,祁明月的孕肚愈发明显,行动也日渐迟缓。姚修言将公务尽数移回王府办理,书房里特地添了张贵妃榻,好让她随时歇息。 这日他正批阅边关文书,忽听榻上人轻哼。抬头见祁明月蹙眉揉腰,立即搁笔过去:“又酸了?” “无妨。”她勉强一笑,“小家伙今日格外活泼。” 姚修言便坐下为她揉腰,手法竟很娴熟。祁明月讶异:“修言哥哥何时学的?” “问过太医。”他耳根微红,“总不能老是干着急。” 正说着,门房来报:三公主与太子妃来了。 萧承玉捧着个锦盒进来,见状打趣:“哟,我们来得不巧了?” 苏婉清抿嘴笑:“修言倒是体贴。” 祁明月欲起身见礼,被二人按住。萧承玉打开锦盒,竟是套精工细作的婴孩衣裳:“母后领着宫里的绣娘做的,说第一胎要格外仔细。” 苏婉清另取出个香囊:“我调了安神的药材,孕期佩着最好。” 祁明月感动难言:“劳娘娘和姐姐费心。” 三人正说着体己话,忽听院中喧哗。阿史那云带着林秋雁风风火火闯进来,捧着个硕大的北狄摇篮:“明月!看我给侄子准备的!” 那摇篮雕着狼图腾,铺着雪豹皮,豪迈非常。萧承玉扶额:“云儿,这摇篮能睡三岁孩儿了。” 阿史那云理直气壮:“我们北狄娃娃都这么睡!结实!” 林秋雁则献宝似的捧出把小木剑:“我哥做的!他说男娃要从小习武。” 姚修言忍俊不禁:“怕是要吓着太医。” 说笑间,祁明月忽又蹙眉。苏婉清细心察觉:“可是不适?” “有些喘不过气……” 萧承玉立即吩咐:“快开窗!传太医!” 一阵忙乱后,太医诊脉道:“无碍,是胎儿渐大压着肺脉。平日多走动,莫久坐。” 于是每日清晨,王府便见奇景:镇西王亲自搀着王妃在园中散步,后头跟着捧参汤的侍女、扛椅子的仆从,阵仗颇大。 这日恰逢祁怀鹤来探女儿,见状摇头:“太过兴师动众。” 辛兮瑶却道:“该当的。”她亲自扶过女儿,“今日娘陪你走。” 母女俩沿着莲池缓行。辛兮瑶忽道:“当年怀你时,你爹也是这般紧张。” 祁明月惊讶:“父亲那般严肃的人……” “面冷心热罢了。”辛兮瑶微笑,“你出生那日,他抱着你不肯撒手,险些摔着。” 祁明月难以想象那般场景,眼眶微热:“女儿让父母操心了。” “为人父母,甘之如饴。”辛兮瑶轻抚她孕肚,“如今你也将体会了。” ………… 九月重阳,王府设宴赏菊。祁明月因身子重,只在水榭中陪着女眷说话。 阿史那云与林秋雁在院中比箭,惊得菊花簌簌落。萧承玉摇头:“两个疯丫头。” 苏婉清正喂祁明月吃重阳糕,忽道:“好似瞧见玥姑娘在池边发呆?” 祁明月望去,果见祁玥独坐石凳,对着池鱼出神。她示意侍女去请,不多时祁玥怯生生过来。 “玥儿有心事?”祁明月柔声问。 祁玥绞着帕子:“母亲说……该议亲了。” 满座皆静。萧承玉挑眉:“哪家儿郎?” “还不曾定……”祁玥声若蚊蚋,“只听说几家来探口风。” 阿史那云大大咧咧道:“怕什么!让你姐夫把关!不好的统统打出去!” 林秋雁附和:“就是!咱们边关女儿,要嫁就嫁顶天立地的英雄!” 祁玥红着脸偷瞄姐姐。祁明月会意:“可是有中意的人选?” 小女儿顿时泪盈于睫:“是……是国子监司业家的公子……赏菊宴上见过一回……” 苏婉清轻拍她手:“可是周司业家?那孩子我见过,学问是极好的。” 萧承玉却蹙眉:“文弱书生,怕配不上玥儿。” 正议论着,姚修言与太子等人过来。听闻此事,太子笑道:“周公子朕……我倒是知道,人品端正,就是拘谨了些。” 二皇子嚷嚷:“书生有什么趣!不如嫁我们武将子弟!” 姚修言沉吟片刻:“明日我请周公子过府赏画。” 祁明月知他要去相看,抿嘴轻笑。祁玥羞得躲到姐姐身后。 翌日,周公子果然过府。是个清秀少年,言行拘谨却守礼。姚修言与他谈诗论画,冷不丁问:“可会骑射?” 少年赧然:“略通一二……” 姚修言便带他去校场。不过半日,竟相谈甚欢而归。 晚间祁明月问如何,姚修言道:“学问扎实,心性纯良。虽文弱些,倒配玥儿性子。”又笑,“今日教我鉴画,获益匪浅。” 婚事便这么定了下来。祁玥偷偷来谢姐姐,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祁明月抚着她发顶:“往后常来王府玩,让你姐夫多教周公子些骑射。” ………… 入了冬,祁明月身子越发沉重。太医日日请脉,姚修言夜夜警醒,整个王府如临大敌。 这日飘起初雪,祁明月忽想赏梅。姚修言便命人在梅林亭中铺满毛毡,四周垂挂锦帷,又置火盆熏笼,布置得暖如春日。 阿史那云等人闻讯赶来,带来新酿的梅酒——自然只给男宾饮,女眷们喝的是温热的牛乳茶。 林秋雁忽道:“边关此时该刮白毛风了。” 众人皆静。祁明月望向西北方向:“不知新城如何……” 姚修言握她手:“李将军镇守,无碍的。” 萧承玉笑道:“待你出了月子,我们一同回去瞧瞧?母后都念叨想看看新城呢。” 正说着,祁明月忽扶住肚子:“哎……” 众人顿时慌乱。姚修言急唤太医,却听她噗嗤一笑:“骗你们的。” 阿史那云拍胸口:“吓死我了!” 祁明月眨眨眼:“谁让你们近日紧张太过。” 姚修言无奈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 雪愈下愈大,红梅映雪,美不胜收。祁明月倚着夫君,看好友们笑闹,忽觉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晚间歇息时,她轻声道:“修言哥哥,我有些怕。” 姚修言揽紧她:“怕什么?” “怕生产之痛,怕为母之责……”她声音渐低,“更怕不能做个好娘亲。” 他吻她发顶:“傻瓜。你待新城孩童尚且那般用心,待我们的孩儿只会更好。” “可是……” “没有可是。”他掌心轻抚她腹中,“我陪着你们。”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暖香氤氲。祁明月渐渐安睡,梦中见红梅落尽,新枝吐绿。 恍惚间似听见婴啼,清脆响亮。 她微笑着翻了个身,沉入更深的梦境。 而姚修言彻夜未眠,就着烛光看她睡颜,偶尔伸手探她脉息,眉间忧色与喜意交织。 更鼓敲过四响时,他忽然对沉睡的她轻声道:“明月,谢谢你。” 谢谢你来我生命,谢谢予我这家。 雪光映窗,照见将军眼角水色,也照见王妃唇角笑涡。 世间好物,大抵如此——有人可待,有期可盼。 腊月里,京城连降大雪。祁明月的身子已重得难以下榻,整日窝在暖阁里,对着窗外雪景出神。姚修言将公务全挪到暖阁办理,案牍堆了满榻,倒像个小朝堂。 这日他正批阅河西军报,忽听榻上人轻笑。抬头见祁明月捧着书信,眉眼弯弯。 “承玉表姐的信。”她扬扬信纸,“说给宝宝做了十二生肖的肚兜,过两日送来。” 姚修言凑近看信,见满纸絮叨着育儿经,不由失笑:“三公主倒像生养过似的。” “她向太医令请教了好久呢。”祁明月抚着孕肚,“还说等开春要办赏花宴,给宝宝庆满月。” 正说着,忽觉胎动剧烈。姚修言忙搁笔抚她肚子:“今日怎这般闹腾?” “许是听见要办宴了。”祁明月忽蹙眉,“哎……踢到肋下了……” 姚修言立即传太医。一番诊视后,太医笑道:“小世子健壮得很。只是夫人需多进补,近日清减了些。” 于是王府灶房日夜不休,变着法子做补膳。这日炖乳鸽,明日煨鹿筋,吃得祁明月叫苦不迭。 阿史那云来看她,见状大笑:“我们北狄妇人孕中都吃烤全羊!哪像你这般精细!”说着真命人抬来半只烤羊。 祁明月闻着油腻,当即泛恶心。姚修言沉脸赶人:“胡闹!” 阿史那云委屈:“我是为明月好……” 最后还是林秋雁解围,将烤羊分给府兵加餐,自己下厨做了碗边关风味的酸汤面。祁明月竟吃得香甜,连汤都饮尽。 消息传开,各府争相献方子。太子妃送来的药膳最得用,三公主的安神香囊夜夜挂着,连祁玥都学着做了几样点心。 腊八那日,宫中赐下特制的腊八粥。皇后特意吩咐:“多加了些红枣桂圆,最是补血益气。” 祁明月才用半碗,忽觉腹痛。太医诊脉后喜道:“是产兆!怕就这两日了!” 王府顿时忙乱起来。产房早已备妥,四个产婆连夜住进府中。姚修言焦虑得彻夜不眠,在廊下踱步。 祁明月反安慰他:“修言哥哥莫慌,太医都说胎位很正。” “我知……”他握紧她手,“只是……” 只是想起边关那些难产而亡的妇人,想起她纤细身子要承受的痛楚。 三更时,祁明月开始阵痛。产婆们围上来,姚修言被请出房外。 他在雪地里站着,听里头隐约呻吟,心如刀绞。萧承玉与苏婉清闻讯赶来,见状叹息。 “女人都要过这关。”萧承玉轻声道,“明月是福厚之人,必能逢凶化吉。” 天将明时,啼哭骤响——清亮如碎玉! 产婆喜报:“恭喜王爷!是位小世子!” 姚修言冲进产房,见祁明月苍白着脸,怀中抱着个红皱的婴孩。他跪倒榻前,语无伦次:“明月……你……辛苦了……” 祁明月虚弱一笑:“修言哥哥看,宝宝像你。” 那小婴竟真睁眼看他,眸色浅淡,似含着边关的月光。 洗三礼办得极隆重。帝后亲临,皇子公主齐聚,连久不露面的老英国公都来了。 乳母抱出孩子时,满堂惊叹。皇上亲手赐下长命锁:“此子眉目清朗,将来必成大器。” 皇后则坐在榻边,亲自喂祁明月喝汤:“好孩子,好生将养。本宫已挑了两个乳母,明日便送来。” 祁明月忙道:“臣妾想自己喂养……” 皇后微讶,随即笑道:“也好。皇家子嗣,原该亲厚些。” 众女眷围来看孩子。阿史那云稀奇道:“这般小的人儿,手脚倒有劲!”林秋雁献上亲手打的小银镯,祁玥则默默缝了整箱衣裳。 最特别的礼来自边关——李将军派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件白狐皮襁褓,并新城百姓联名的万民伞。 “他们说……”信使哽咽道,“小世子是新城的孩子,愿他平安长大。” 祁明月搂紧孩儿,泪落如雨。 满月宴更是轰动京城。皇上特旨操办,流水席摆满朱雀大街。百姓皆可分得红蛋寿面,同沾喜气。 姚修言抱着孩子示众,那小婴竟不哭不闹,睁着澄澈的眼打量世界。有人惊呼:“瞧这气度!天生将才!” 宴至酣时,忽有驿卒疾驰入京:“边关急报!” 满堂皆静。姚修言拆信览毕,面露喜色:“蛮族归降!献牛羊万头,愿永世称臣!” 原来祁明月生产那日,蛮族圣地忽现异象:千年雪莲同时绽放,夜空明月如昼。巫师占卜,言“圣女诞子,天佑和平”。蛮王遂决心归顺。 皇上大喜:“此子果真祥瑞!”即赐名“姚安”,封靖边侯——未满月便得爵位,本朝未有之殊荣。 祁明月却忧心:“木秀于林……” 姚修言握她手:“有我在。” 夜深人静时,夫妻俩并头看孩儿安睡。祁明月忽道:“修言哥哥,我想回边关。” 姚修言微怔:“安儿还小……” “正是因为他小,才该去看看父母守护的江山。”她眸光温柔,“让他吹吹边关的风,看看新城的月。” 姚修言沉思片刻:“待你养好身子,春暖花开时。” 小儿忽在梦中咂嘴,似在附和。 ………… 开春时,祁明月已恢复如初。这日正教乳母做边关口味的面食,忽听前厅喧哗。 竟是林秋雁兄妹求见——林峰如今在新城任校尉,此番回京述职。 “夫人!”林秋雁兴奋道,“新城学堂又扩了!如今收了三族子弟,胡医还开了医馆!” 林峰呈上礼单:“百姓们凑份子打了金锁,贺小世子百日。” 祁明月抚着金锁上“边关永宁”四字,心潮澎湃:“大家可都好?” “好得很!”林峰笑道,“就是惦记夫人和小世子。小丫如今在学堂帮工,说要攒钱来京城看您呢。” 正说着,姚修言下朝回来。听闻边关近况,当即道:“陛下已准奏,开春便推广新城政令。” 祁明月惊喜:“当真?” “自然。”他微笑,“陛下还说,待安儿周岁,要亲巡边关。” 四月里,姚安已会翻身。这日祁明月正逗弄孩儿,忽闻熟悉的笑语——三公主与太子妃结伴而来。 萧承玉抱着姚安不撒手:“快叫姨母!” 苏婉清则送上新衣:“我娘家人从江南捎来的软缎,最适孩儿肌肤。” 阿史那云风风火火闯进来,拎着把小弓:“看我给侄子准备的!北狄工匠特制!” 姚修言头疼:“他才五个月……” “从小练起!”阿史那云理直气壮。 众人笑闹间,姚安忽含糊道:“娘……” 满室皆寂。祁明月颤声:“安儿……再叫一声?” 小儿咿呀挥手,清晰唤出:“娘亲!” 霎时满堂欢腾。姚修言抢过儿子:“叫爹爹!” 姚安却扭开头,噗了他一脸口水。 祁明月笑倒榻上。窗外春光正好,海棠纷飞如雪。 她忽想起去岁离边关时,戈壁滩上也是这般飞絮漫天。 原来无论京城边关,春色一般动人。 而她的春天,正怀抱着最珍贵的礼物,在挚爱亲朋的簇拥下,绚烂绽放。 第267章 祁玥 第一章满月宴的阴影 英国公府今日热闹非凡,宾客如云,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红绸高挂,灯笼成排,连门前石狮都系上了喜庆的彩带。府内欢声笑语不断,仆从来回穿梭,为小世子姚安的满月宴忙碌着。 祁玥站在庭院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自觉地往角落挪了挪。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裙,衬得她白皙的皮肤更加剔透。发髻上别着母亲特意挑选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玥儿,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祁玥回头,看见大嫂三公主萧承玉正含笑看着她。萧承玉身着淡紫色宫装,气质雍容,虽已是公主之尊,却从不摆架子,对祁玥这个小姑子格外照顾。 “大嫂。”祁玥微微行礼,声音轻柔,“我只是觉得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萧承玉了然一笑:“明月在里间陪着安儿,你快去看看你小侄子,今日又长大了不少,可爱极了。” 祁玥点点头,正要往里走,忽然想起自己为小侄子准备的礼物,忙唤来贴身侍女云儿:“我备的那对银镯子可带上了?” 云儿翻看手中的锦盒,脸色突然一变:“姑娘,我、我好像拿错了,这是您前日选的那对玉镯,银镯子怕是落在府里了。” 祁玥轻轻啊了一声,那对银镯是她特意请京城最好的银匠打造的,上面刻了平安纹,还嵌了两颗小小的红宝石,是她作为姨母的一片心意。 “无妨,我现在回府去取。”祁玥看了看天色,“满月宴才开始不久,应该来得及。” 云儿急忙道:“姑娘,让车夫回去取便是,何须您亲自跑一趟?” 祁玥摇摇头:“那对镯子我收在妆匣最底层,你们找不到的。英国公府离咱们府上不远,我快去快回便是。” 她向萧承玉说明情况,萧承玉本想派护卫随行,但祁玥觉得兴师动众,只带了一个车夫和一个贴身侍女便悄悄离开了英国公府。 马车行驶在京城街道上,祁玥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有些恍惚。她想起一个月前,姐姐祁明月在边关生下姚安时,全家人的喜悦。尤其是父亲,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祁明月比祁玥年长五岁,自小聪慧果敢,不像祁玥这般内向。她十八岁嫁给英国公世子姚修言,婚后不久便随夫驻守边关,鲜少回京。这次因为生产,才特地回京小住。 祁玥很羡慕姐姐的飒爽英姿,也羡慕大哥祁明轩的才华横溢。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平凡得像个误入凤凰窝的麻雀。京中虽无人敢当面说什么,但她知道,背后总有人议论祁家小女儿资质平庸,不及兄姐半分。 “姑娘,到了。”云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祁玥匆匆回房取了银镯,小心放入锦盒中,又急忙出门上车。为了赶时间,车夫选了条近路,从英国公府后巷穿过。 这条巷子相对僻静,两旁是高墙大院,少有行人。祁玥正低头检查锦盒中的镯子,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了?”云儿掀开车帘问道。 车夫面色有些为难:“前面好像有些动静,要不我们绕道走吧?” 祁玥抬头望去,只见巷子深处似乎有几个人影晃动。她本就想尽快赶回英国公府,便轻声道:“无妨,我们慢慢过去便是。” 马车继续前行,越靠近那些人影,祁玥越觉得不对劲。那不是普通的行人争执,而是……刀光剑影! 等她看清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一个黑衣男子背对着她,手中长剑滴着血。他脚下躺着两个已经不动的人,鲜血正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男子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祁玥吓得屏住了呼吸。她认得这张脸——东宫暗卫辛随云,太子表哥身边最令人畏惧的存在。她曾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几次,每次都被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吓得不敢直视。 辛随云显然也认出了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他不但没有避开,反而向马车走来,血淋淋的长剑仍未归鞘。 “祁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波澜,“真是巧遇。” 祁玥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云儿已经吓得缩在车厢角落,车夫也是面色惨白。 辛随云的目光落在祁玥手中的锦盒上:“英国公府的小世子满月宴,祁姑娘这是去送礼?” 祁玥机械地点头,双手紧紧攥着锦盒边缘,指节发白。 辛随云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祁尚书的女儿,祁明月的妹妹,见到这么点血就怕成这样?莫非……”他故意拉长音调,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祁玥,“你不是祁家的种?”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祁玥心里。她眼圈顿时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辛随云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收起长剑,冷冷道:“祁姑娘请便,别误了吉时。” 马车几乎是逃离了那条巷子。直到英国公府大门出现在眼前,祁玥才稍稍平静下来,但脸色依旧苍白。 “姑娘,您没事吧?”云儿担心地问,“那个辛随云也太可怕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杀人……” 祁玥摇摇头,勉强平复心情:“此事不要声张,免得扰了满月宴的喜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饰,深吸一口气,这才下车走进英国公府。 满月宴正进行到高潮,英国公夫人抱着小姚安接受宾客的祝福。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完全不知道外界的热闹。 祁明月站在原地,她眉宇间既有母亲的温柔,又有一丝的英气,见到祁玥进来,眼睛一亮,悄悄招手让她过来。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祁明月低声问,随即注意到妹妹脸色不对,“玥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祁玥勉强笑笑,将锦盒递给姐姐:“给安儿的礼物,希望他平安长大。” 祁明月接过盒子,却没有打开,而是拉着祁玥走到一旁安静处,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像是受了惊吓。” 在姐姐温柔而坚定的目光下,祁玥终于忍不住,将巷子里见到的事情低声说了出来。 让她意外的是,祁明月并没有表现出震惊,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太子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祁玥困惑地看着姐姐。 祁明月解释道:“北狄近来蠢蠢欲动,殿下早就得到消息,说有北狄细作想趁今日满月宴人多杂乱之际混入京城。辛随云是奉命清除那些细作,保护宴会安全的。” 祁玥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有了新的疑问:“那他为什么不直说,反而要认下杀人如麻的罪名,还……还吓唬我?” 祁明月眼神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辛随云这个人……很复杂。他从小在暗卫营长大,经历非同一般。” 她拉着祁玥在廊下坐下,低声道:“你可知道,辛随云原本连名字都没有,是太子殿下赐他姓辛,名随云。据说他五岁就被送进暗卫营,在那里受训十年,十五岁开始执行任务。这些年,他为太子处理过不少棘手的事情。” 祁玥惊讶地睁大眼睛:“五岁?那么小就被送进暗卫营?” 祁明月点头,神色凝重:“暗卫营的训练极其残酷,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辛随云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为了暗卫中的佼佼者。这样的人,性格古怪些也是难免的。” 祁玥想起辛随云那双冰冷的眼睛,心中莫名泛起一丝酸楚。五岁的孩子,本该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他却已经在生死边缘挣扎。 “他为什么吓唬你,我也不明白。”祁明月轻轻握住妹妹的手,“但玥儿,你要记住,无论外人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祁家的女儿,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是我最疼爱的小妹。” 祁玥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姐姐的话让她心中暖流涌动,却也让她更加不安。若是有一天,大家发现她其实并不值得这样的疼爱,该怎么办? 这时,英国公世子姚修言大步走来,一身戎装更衬得他英挺不凡。他先是温柔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对祁玥笑道:“玥儿怎么躲在这里?母亲正要带安儿去接受宾客的祝福,你这个做姨母的可不能缺席。” 祁玥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随着姐姐姐夫向正厅走去。 满月宴的仪式很是隆重,小姚安被抱到厅中,接受宾客的祝福和赠礼。轮到祁玥时,她小心翼翼地将银镯为小侄子戴上,轻声祝福:“愿安儿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祁明月站在她身旁,眼中满是温柔。仪式结束后,她拉着祁玥的手,低声道:“谢谢你,玥儿。这镯子很漂亮,安儿一定会喜欢的。” 祁玥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暂时忘记了先前的惊吓。 宴席开始后,祁玥被安排在家眷一桌,与母亲辛兮瑶、大嫂萧承玉同坐。辛兮瑶气质清冷,即使在这种喜庆场合也保持着几分疏离,但看向小女儿的目光却充满关切。 “玥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辛兮瑶轻声问。 祁玥摇摇头:“只是有些闷,母亲不必担心。” 萧承玉接过话头:“今日人确实多了些,待会儿我陪玥儿去花园走走。” 正说着,太子萧承稷和太子妃苏清婉前来敬酒。萧承稷气质沉稳,已有储君风范,但面对家人时神情柔和许多。苏清婉温柔得体,与太子站在一起,真是一对璧人。 “玥儿表妹可是不舒服?”萧承稷敏锐地注意到祁玥脸色异常。 祁玥忙起身回礼:“多谢太子表哥关心,我很好。” 萧承稷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对辛兮瑶道:“姑母,今日京城有些不太平,我已加派了人手保护英国公府。宴会结束后,我会派人护送各位回府。” 辛兮瑶会意地点头:“有劳殿下费心。” 太子夫妇离开后,祁玥不禁想起辛随云。太子派他去清除细作,说明对他十分信任。可他为什么要用那种态度对待自己呢?那句“不是祁家的种”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祁玥真的觉得有些气闷,便悄悄离席,独自来到英国公府的后花园。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几个仆役在远处忙碌。 她坐在亭中,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出神。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园中小径上——辛随云!他不知何时进了英国公府,正沿着小径快步行走,似乎有要事在身。 祁玥下意识躲到亭柱后,心跳加速。她看见辛随云在一处转角与太子萧承稷会合,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由于距离太远,她听不清谈话内容,但能看到辛随云恭敬的态度与先前巷中判若两人。 就在她偷看时,辛随云忽然转头,目光直直射向她的藏身之处。祁玥吓得缩回头,屏住呼吸。等她再探头看时,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看够了?”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祁玥惊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发现辛随云不知何时已站在亭中。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祁玥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我、我不是故意偷看……”祁玥结结巴巴地解释。 辛随云眯起眼睛,一步步逼近:“祁姑娘似乎对我很感兴趣?” 祁玥后退着,直到后背抵住亭柱,无路可退。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向辛随云:“姐姐说……你杀的是北狄细作,是太子表哥派你去的。” 辛随云挑眉:“所以呢?” “那你为什么要吓唬我?为什么不直说?”祁玥声音微微发颤。 辛随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我为什么要向祁大小姐解释我的行为?你以为你是谁?”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祁玥头上。是啊,她是谁?不过是靠着家族庇护的平庸之辈,有什么资格质问太子的暗卫? 见她眼圈又红了,辛随云的表情微微松动。他低头靠近祁玥,声音压得很低:“祁姑娘,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是什么人,做什么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安安分分做你的祁家小姐,别多管闲事。”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祁玥独自在亭中,心乱如麻。 晚宴结束后,祁家众人准备回府。临行前,祁明月特意找到祁玥,塞给她一个小巧的匕首。 “这是……”祁玥惊讶地看着手中精致的匕首。 祁明月低声道:“边关带来的,给你防身。京城虽太平,但今日之事提醒我,还是小心为上。”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辛随云那个人……离他远点,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回府的马车上,祁玥一直沉默着。母亲辛兮瑶以为她累了,轻轻揽过她的肩,让她靠着自己休息。 祁玥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浮现辛随云那双冰冷的眼睛,以及他说的那句话——“莫非你不是祁家的种”。 她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而她还无力阻止。 第268章 三次相遇 英国公府的满月宴结束后,祁玥回到祁府,整夜辗转难眠。辛随云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句“莫非你不是祁家的种”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她索性坐起身,抱着双膝望向窗外。 这样的不眠之夜,在她十六年的人生中并不多见。祁玥自小就是个安静顺从的孩子,不像兄姐那般耀眼,却也鲜少给家人添麻烦。唯一让父母操心的是她八岁那年的一场大病,高烧七日不退,险些丢了性命。虽然后来痊愈,但记忆力却大不如前,许多儿时的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 然而奇怪的是,与辛随云相关的三次相遇,却像是刻在她脑海中一般清晰。每一次,都伴随着血腥气和他那冷漠的眼神。 祁玥轻轻叹了口气,第一次见到辛随云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四年前的春天,祁玥十二岁,大病初愈后的第一次出门。围猎场设在京郊的皇家园林,彩旗飘扬,人声鼎沸。祁玥穿着母亲特意为她定制的淡黄色骑装,怯生生地跟在长兄祁明轩身后。 “玥儿,难得出来一趟,开心点。”祁明轩温柔地拍拍她的头,“待会我猎只白狐给你做围脖可好?” 祁玥勉强笑了笑。其实她并不想参加这样的场合,是表哥辛锐和太子表哥再三劝说,她才鼓起勇气来的。大病之后,她变得更加内向,害怕人多的地方。 围猎开始后,男儿们纵马奔驰,女眷们则在营帐中品茶闲聊。祁玥觉得帐中闷热,便悄悄溜了出来,在林子边缘散步。 忽然,一阵骚动从林子深处传来,夹杂着惊呼和野兽的嘶吼。祁玥本能地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拨开灌木丛的那一刻,她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太子萧承稷被一头发狂的野狼扑倒在地,一个黑衣少年正与野兽搏斗。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形瘦削却异常敏捷。他没有使用武器,而是徒手掐住了野狼的喉咙,任凭狼爪在他手臂上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也不松手。 最终,野狼停止了挣扎,少年满脸是血地站起身,眼神冷得像冰。他检查了一下太子的伤势,确定无碍后,才面无表情地抹去脸上的血迹。 祁玥吓得浑身发抖,不小心踩断了脚下的枯枝。少年立刻转头看向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直直刺入她的心中。 “什么人?”他声音低沉,带着警惕。 祁玥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少年向她走来,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就在祁玥以为自己会被灭口时,太子认出了她。 “玥儿表妹?你怎么在这里?”萧承稷勉强站起身,“别怕,随云是救我的。” 那个叫随云的少年闻言停下脚步,但仍冷冷地盯着祁玥。 那天回去后,祁玥就发了高烧,梦中全是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和死去的野狼。病好后,她对太子表哥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总觉得见到太子就会再遇到那个可怕的少年。太子察觉后很是无奈,只好在见祁家人时支走辛随云。 回忆被夜风吹散,祁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第二次相遇的记忆又接踵而至。 那是两年前,兄长祁明轩奉旨巡查河道时遇袭失踪的消息传回京城,举家震惊。三公主萧承玉当即决定亲自前往寻找夫君,太子派辛随云随行保护。 祁玥与祁明轩兄妹情深,担心得整夜睡不着。在公主车队出发的那天清晨,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溜出府邸,悄悄爬上了公主的行李马车。 车队行至半路,她才被侍卫发现。三公主又气又急,却也不好折返送她回去,只好让她随行。 “玥儿,这一路危险重重,你务必紧跟在我身边,不可擅自行动。”三公主严肃地叮嘱她。 祁玥连连点头,内心却因为能亲自寻找兄长而稍感安慰。 果然,就在当天傍晚,车队遭遇了埋伏。一群黑衣人从山林中杀出,直扑公主车驾。祁玥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挡在三公主面前。 刀光剑影中,她看到辛随云如鬼魅般在敌群中穿梭,手起刀落,毫不留情。一名刺客突破防线,冲向车驾,祁玥闭眼尖叫,预期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她睁开眼,看到辛随云站在车前,手中的长剑正从刺客脖颈间划过。人头落地的画面成为祁玥又一个噩梦,她当场呕吐不止。 辛随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祁三小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后来是三公主柔声安慰,才让祁玥止住了颤抖。那次事件后,祁玥对辛随云的恐惧中,莫名掺杂了一丝感激。若非他及时出手,她和三公主恐怕都已遭不测。 后来,他又遇到辛随云第三次。 那是宫中举办的中秋夜宴,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祁玥随着父母入宫赴宴,却被热闹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便悄悄溜到御花园的湖边透气。 夜风送来阵阵桂花香,却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祁玥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离开,却在转身时瞥见湖边的柳树下露出一角黑衣。 她认得那衣角的纹样——东宫暗卫的制服。 “是……辛随云吗?”她鼓起勇气轻声问道,“你受伤了吗?需要帮忙吗?” 树后沉默片刻,随后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明显的嘲讽:“不过是处理了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怕吓到祁三小姐,还是不见为好。” 祁玥站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最终,她还是小声说了句:“那你……小心些。” 没有回应,只有衣袂翻飞的声音,表明那人已经离去。 那次之后,祁玥对辛随云的恐惧又减轻了几分。她开始觉得,这个人人惧怕的东宫暗卫,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冷酷无情。 —— “姑娘,您怎么起来了?”云儿的声音打断了祁玥的回忆。 祁玥这才发现天已微亮,自己竟在窗前坐了一夜。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轻声道:“睡不着,想起些往事。” 云儿为她披上外衣,关切道:“姑娘是在想昨日巷中的事吗?那个辛随云真是太可恶了,明明是为太子办事,却偏要吓唬您。” 祁玥摇摇头,没有解释。她想起姐姐祁明月曾经告诉她,辛随云是皇后姑姑亲自从一群孤儿中为太子挑选的暗卫。明明与太子年纪相仿,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云儿,你说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得像辛随云那样冷漠?”祁玥轻声问。 云儿撇撇嘴:“奴婢不知,但再苦的经历也不能成为吓唬好人的理由。姑娘您心地善良,不该被那样对待。” 祁玥沉默不语。她想起辛随云手臂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想起他面对野兽和敌人时毫不退缩的眼神,想起他每次出现时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早膳时分,祁玥眼下明显的青黑引起了母亲辛兮瑶的注意。 “玥儿,你脸色很差,昨晚没睡好?”辛兮瑶关切地问。 祁玥勉强笑了笑:“只是有些失眠,让母亲担心了。” 辛兮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突然问:“是因为昨日在英国公府遇到的事吗?” 祁玥惊讶地抬头,她并未向母亲提过巷中的遭遇。 “明月今早派人送来一封信,简单说了昨日的事。”辛兮瑶解释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辛随云那孩子……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你能接触的人。” 祁玥低下头,轻声道:“女儿明白。” 然而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她远离辛随云?如果他真的那么危险,为什么太子表哥如此信任他?如果他真的冷酷无情,为什么每次他出现,都是在保护他人? 用过早膳后,祁玥决定去书房找几本书分散注意力。路过庭院时,她听到父亲祁怀鹤和兄长祁明轩在凉亭中的谈话。 “北狄细作潜入京城的事,陛下已经知晓。太子殿下处置得当,陛下很是满意。”祁怀鹤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 祁明轩问道:“听说昨日英国公府的满月宴也险些出事?” “嗯,多亏太子早有准备,派辛随清除了那些细作。”祁怀鹤顿了顿,“那孩子手段是狠辣了些,但确实有效。” 祁明轩轻叹一声:“随云这些年为太子做了不少脏活累活,朝中对他非议颇多。若不是皇后娘娘护着,恐怕早有言官弹劾他了。” 祁玥躲在廊柱后,心跳不禁加速。原来辛随云在朝中的处境并不好,尽管他为太子和国家除掉了那么多威胁。 这一刻,祁玥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那个冷血暗卫的了解,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他身上的血腥气背后,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无奈。 正当她出神时,一阵马蹄声从府外传来,紧接着是门房通报的声音:“表少爷来了!” 祁玥眼睛一亮,是辛锐表哥来了。这个鲜衣怒马的小侯爷自小就格外疼爱她,总是能带给她欢乐和勇气。 或许,她可以从表哥那里,打听一些关于辛随云的事情。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祁玥心中扎了根。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向府门走去,心中既忐忑又期待。也许,了解辛随云的过去,能解开她心中多年的恐惧和疑惑。 晨光中,祁玥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第269章 辛随云 祁玥快步走到前院,果然看见辛锐翻身下马的身影。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骑装,外罩墨色斗篷,腰间佩剑上镶嵌的宝石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 “玥儿!”辛锐一见她就扬起明朗的笑容,“听说你昨日在英国公府受惊了?” 祁玥微微一愣:“表哥怎么知道的?” 辛锐将马鞭丢给随从,走到她面前,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明月姐今早派人给我送了信,说你遇到了些不愉快的事。我正好今日无事,就过来看看你。” 祁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小到大,辛锐总是这样细心周到,仿佛能洞察她所有的不安和困扰。 “我没事的,只是……”祁玥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表哥,你能陪我走走吗?” 辛锐敏锐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正好我也有事要告诉你。去花园吧,这个时节园里的菊花应该开得不错。” 二人并肩走向祁府后花园。秋日的园中果然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淡紫,各色花朵在晨光中摇曳生姿。祁玥却无心欣赏,心中盘算着如何开口询问辛随云的事。 “玥儿,你听说北狄使团即将来京的消息了吗?”辛锐率先打破沉默。 祁玥摇摇头:“北狄使团?这个时候他们来京城做什么?” “说是为祝贺陛下万寿,但我看没那么简单。”辛锐压低声音,“北狄内部近来不太平,几个王子争权夺势。这次来的使团由三王子阿史那律带队,此人野心勃勃,不可小觑。” 祁玥想起昨日辛随云杀死的北狄细作,心中一动:“所以昨日英国公府的细作,可能和这个使团有关?” 辛锐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聪明。太子表哥早就收到风声,说北狄人想在京城制造事端。昨日辛随云除掉的那些人,应该是先遣的探子。” 提到辛随云,祁玥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表哥,你……了解辛随云吗?” 辛锐脚步一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起他?” 祁玥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就是……就是总觉得他很奇怪。明明是在为太子表哥办事,却总是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而且,他似乎特别不喜欢我……” 辛锐沉默片刻,拉着她在园中的石凳上坐下:“玥儿,有些事情本不该告诉你。但既然你问起,我觉得你有权知道。” 祁玥紧张地看着他。 “辛随云的身世,其实很复杂。”辛锐的声音变得低沉,“他并非普通的孤儿。据说他的母亲是北狄人,父亲则是中原人。因为这种混血身份,他从小在边境备受歧视。后来父母双亡,他被卖到京城,恰逢皇后姑姑为太子选暗卫,看中了他的资质。” 祁玥惊讶地睁大眼睛。她从未想过,辛随云竟有这样的身世背景。 “暗卫营的训练极其残酷,尤其是对他这种有北狄血统的孩子。”辛锐继续道,“但他凭借惊人的意志和天赋,不仅活了下来,还成为了最出色的暗卫。太子表哥很信任他,将许多重要任务交给他处理。” 祁玥想起辛随云身上的伤疤和那双冰冷的眼睛,心中莫名一疼:“所以他才总是……满身血腥气?” 辛锐点点头:“朝中很多人对他有偏见,不仅因为他的手段狠辣,更因为他的北狄血统。但他从未辩解过什么,只是默默完成太子的每一个命令。” 祁玥沉默许久,轻声道:“那他为什么总是针对我?我从未因为他的血统或身份看不起他……” 辛锐的表情变得复杂:“这个……我也不太明白。但玥儿,听表哥一句劝,离辛随云远点。他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你这样的性子,不适合与他有太多交集。” 祁玥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反驳:如果辛随云真的那么危险,为什么太子如此信任他?如果他真的冷酷无情,为什么总是在保护他人? 就在这时,云儿匆匆走来:“姑娘,夫人让您去前厅一趟,说是宫中来人了。” 祁玥和辛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这个时候,宫中来人所谓何事? 二人快步来到前厅,只见辛兮瑶正与一名太监说话。那太监祁玥认得,是皇后身边的高公公。 “玥儿来得正好。”辛兮瑶招手让她上前,“皇后娘娘明日要在宫中举办赏菊宴,特意邀请各家千金参加。高公公是来送请柬的。” 高公公笑眯眯地行了一礼:“祁姑娘,皇后娘娘特意嘱咐,请您务必出席。太子妃也会到场,说是想与您多说说话。” 祁玥接过精美的请柬,心中忐忑。她向来不擅长这种场合,但皇后姑姑亲自邀请,又不能推辞。 辛锐看出她的不安,轻声道:“别担心,明日我正好也要入宫,可以陪你一起去。” 高公公走后,辛兮瑶看着女儿,柔声道:“玥儿,明日宴上若是遇到不想应付的人,找个借口避开便是。皇后娘娘疼你,不会怪罪的。” 祁玥点点头,心中却想起另一件事:宫中宴会,太子表哥必定出席,那辛随云……会不会也在? 这个念头让她整日心神不宁。晚膳时,她食不知味,早早便告退回房。 夜深人静,祁玥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辛锐白天告诉她的话在脑海中回荡。辛随云的北狄血统、暗卫营的残酷训练、朝中人对他的偏见……这一切编织成一个复杂而矛盾的形象,与她记忆中那个满身血腥的少年截然不同。 她起身点亮烛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已经有些褪色的平安符。这是两年前她随三公主寻找兄长时,在路上的一座寺庙中求的。当时她求了两枚,一枚给了兄长祁明轩,另一枚……她原本想送给辛随云,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却始终没有勇气送出。 祁玥轻轻摩挲着平安符上的纹路,忽然觉得自己对辛随云的恐惧,或许更多是一种不理解。就像小时候害怕黑暗,只是因为不知道黑暗中藏着什么。 “姑娘,您还没睡?”云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祁玥急忙收起平安符:“这就睡了。” 吹灭烛火后,她躺在床上,下定决心:明日宫中赏菊宴,如果遇到辛随云,她一定要鼓起勇气,好好观察他一次。不是为了质问或指责,而是为了真正了解这个让她困惑多年的人。 这个决定让祁玥心中莫名轻松了许多。她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祁玥不知道的是,她这个简单的决定,将会揭开一个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改变她与辛随云命运的轨迹。 而此刻的东宫暗卫所内,辛随云正跪在太子面前,汇报着昨日的行动。 “北狄细作已全部清除,共七人。”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太子萧承稷点点头:“辛苦你了。北狄使团不日抵京,届时还需要你多加留意。” “属下明白。” 太子看着辛随云冷漠的面容,忽然问:“听说你昨日在英国公府附近……遇到了玥儿表妹?” 辛随云的眼神微微一动,很快又恢复平静:“是。” “她没有吓到吧?”太子的语气中带着关切。 辛随云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一时失言,惊扰了祁三小姐。” 太子轻叹一声:“随云,我知道你心中有结。但玥儿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辛随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属下明白。日后会注意与祁三小姐保持距离。” 太子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养伤。我听说你昨日手臂又添了新伤。” 辛随云行礼退下,走出殿门时,月光照在他手臂的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拉下衣袖,将伤口遮盖得严严实实。 夜色中,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很快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而此时的祁玥,正沉浸在睡梦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明日的赏菊宴,将是她与辛随云命运的又一个交汇点。 第270章 迷雾 第四章宫宴暗涌 翌日清晨,祁玥早早便被云儿唤醒。梳妆时,她特意选了一身淡雅的浅碧色衣裙,发髻上只简单点缀了几颗珍珠,既不失礼数,又不会太过招摇。 “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云儿一边为她整理衣领,一边笑道,“看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祁玥望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头。心中的决定让她莫名有了几分勇气,连带着眉眼间的怯懦也淡去了些许。 用过早膳,辛锐果然如约而至。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更显风流倜傥。 “玥儿准备好了吗?”他笑着打量祁玥,“这身打扮很衬你,清雅脱俗。” 祁玥微微脸红:“表哥过奖了。” 马车缓缓向皇宫驶去。路上,辛锐细心为她介绍今日可能到场的重要人物,以及宫廷礼仪的注意事项。 “北狄使团明日抵京,今日宴上恐怕会有不少朝臣议论此事。”辛锐低声道,“你若听到什么,不必在意,保持微笑即可。” 祁玥点头应下,心中却想起辛随云的北狄血统。不知他对即将到来的同族使团,会是何种心情? 抵达宫门时,已有不少马车排队等候入内。祁玥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见宫墙巍峨,金碧辉煌,守卫森严。每次入宫,她都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别紧张。”辛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表哥在。” 祁玥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自小到大,每当她感到不安时,辛锐总能给予她安慰和力量。 进入皇宫后,内侍引领他们前往御花园。时值深秋,园中菊花竞相绽放,金黄、雪白、绛紫,各色花朵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皇后辛久薇端坐在亭中主位,身着凤纹朝服,雍容华贵。左右分别坐着太子妃苏清婉和几位王妃命妇。 “臣女祁玥,参见皇后娘娘。”祁玥依礼跪拜。 皇后慈爱地招手让她起身:“玥儿来了,快过来让姑姑瞧瞧。” 祁玥走上前,皇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笑道:“几日不见,玥儿出落得越发标致了。今年有十六了吧?” “回娘娘,刚满十六。”祁玥轻声应答。 太子妃苏清婉在一旁温柔接话:“玥儿妹妹正是好年纪。我记得我十六岁那年,刚嫁入东宫不久,如今想想,恍如昨日。” 皇后拍拍祁玥的手:“是啊,时光飞逝。说起来,玥儿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祁玥脸颊绯红,低下头不知如何接话。幸而这时其他宾客陆续到场,皇后的注意力被分散开来。 赏菊宴正式开始,仕女们三三两两在园中漫步赏花,吟诗作对。祁玥不擅交际,便选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默默观察着场中众人。 她注意到今日到场的除了京中贵女,还有几位生面孔。经辛锐介绍,才知道是几位藩王的郡主,特意入京为陛下祝寿。 “那位穿红衣的是平西王的千金,性格泼辣,最好别招惹。”辛锐低声提醒,“她旁边的蓝衣姑娘是靖南侯的孙女,据说才华横溢,但心气很高。” 祁玥默默记下,心中感激表哥的周到。若非辛锐陪伴,她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场合。 宴至中途,太子萧承稷带着几位皇子前来向皇后请安。祁玥注意到辛随云远远跟在太子身后,一如既往的黑衣冷面,与这花团锦簇的宴会格格不入。 或许是昨日的决心使然,这次祁玥没有避开视线,而是悄悄观察着他。辛随云站在一株金菊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玥儿在看什么?”辛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微皱,“又是辛随云?” 祁玥急忙收回视线:“只是偶然看到……” 辛锐叹了口气:“我不是告诉过你,离他远点吗?今日北狄使团即将入京,他心情恐怕不会太好。” 正说着,平西王的千金突然朝着太子的方向走去,似乎想与太子搭话。辛随云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太子身前,冷冷地说了句什么。那郡主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悻悻退下。 “看到没有?”辛锐低声道,“他对谁都是这副态度。若不是太子护着,早不知得罪多少人了。” 祁玥却注意到,辛随云在阻止平西王郡主接近太子时,手臂动作有些僵硬,似乎是牵动了旧伤。她想起太子昨日提到辛随云添了新伤的事,心中莫名一紧。 赏菊宴继续进行,仕女们开始展示才艺。有的抚琴,有的作画,有的吟诗。祁玥一向不擅此道,便悄悄退到人群后方,想寻个更安静的所在。 她沿着小径漫步,不觉走到一处较为僻静的假山旁。正要转身返回,却听到假山后传来低语声。 “……明日使团入京,一切按计划行事。”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可是东宫那边已经有所察觉,昨日我们的人……”另一个声音略显犹豫。 “辛随云再厉害,也不过是太子的一条狗。只要计划周密,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祁玥心中一凛,屏住呼吸。这分明是在密谋对太子不利!她悄悄探头,只见假山后站着两个身着朝服的男子,但因角度所限,看不清面容。 “谁在那里?”突然,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 祁玥吓得浑身一颤,转身看见辛随云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眼神锐利如刀。 假山后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是匆忙离去的脚步声。辛随云立刻追了过去,但那两人已经消失在园林深处。 “你听到了什么?”辛随云返回时,脸色更加冰冷。 祁玥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将刚才听到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辛随云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后突然问:“你为何会来此偏僻之处?” “我……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祁玥被他审问的语气吓到,眼圈不禁红了。 辛随云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神色略微缓和:“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宴席。” 回程路上,二人沉默无言。直到看见宴席的灯火,辛随云才突然开口:“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太子。” 祁玥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那些人分明要对太子不利……” “我自有安排。”辛随云打断她,“你卷入太深,只会惹祸上身。” 他的语气依旧冷淡,但祁玥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关切。这让她鼓起勇气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你……你的伤还好吗?” 辛随云明显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深深看了祁玥一眼,眼神复杂:“不劳祁三小姐费心。” 说罢,他转身离去,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中。 祁玥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辛随云的态度依旧冷漠,但这次,她似乎看到了冷漠外表下的一丝裂痕。 回到宴席,辛锐立刻迎了上来:“玥儿,你去了哪里?我找了你半天。” 祁玥想起辛随云的叮嘱,只好编了个借口:“只是走得远了些,迷了路。” 辛锐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多问。这时,太子妃苏清婉走过来,笑着对祁玥说:“玥儿妹妹,皇后娘娘说要给今日作画最佳的姑娘赏赐,你快来看看大家的作品。” 祁玥被太子妃拉着走向亭中,心中却仍想着刚才的遭遇。那些密谋者对辛随云的轻蔑态度,以及辛随云让她保密的用意,都让她感到不安。 赏菊宴在戌时结束。临出宫前,皇后特意留下祁玥,塞给她一个锦盒。 “这是南国进贡的安神香,听说你近来睡眠不安,点上这个或许有帮助。”皇后慈爱地说,“玥儿,你自小体弱,要多注意身体。” 祁玥感动地接过:“谢娘娘关爱。” 回府的马车上,祁玥一直沉默不语。辛锐以为她累了,便也没有打扰。 然而祁玥心中却在反复思量今日的所见所闻。辛随云的真实面目,朝中暗涌的危机,以及那个关于北狄使团的秘密计划……一切都像一张大网,缓缓向她罩来。 更让她困惑的是,辛随云明明关心太子的安危,为何不让她将听到的密谋告知太子?他究竟在计划什么? 马车在祁府门前停下时,祁玥心中已有了决定:她要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不仅是为了解开对辛随云的困惑,更是为了太子表哥和整个祁家的安危。 这个决定让她感到恐惧,却也有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也许,是时候走出那个被保护得太好的世界,直面真实的人生了。 夜色中,祁府的门缓缓开启,温暖的光线透出,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而远在皇宫一角的东宫暗卫所内,辛随云正对着烛火出神,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心中却想着那个总是用怯生生眼神看着他的祁三小姐。 “为什么偏偏是她……”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 窗外的月光冷冷照进,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命运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 第五章迷雾渐散 回到祁府后,祁玥一夜无眠。皇后的安神香静静躺在妆台上,她却丝毫没有点香的意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假山后那场密谋的片段,以及辛随云讳莫如深的态度。 次日清晨,祁玥眼下又添了淡淡的青黑。用早膳时,母亲辛兮瑶关切地问道:“玥儿,昨夜宫宴可是累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祁玥勉强笑了笑:“只是没睡好,让母亲担心了。” 辛兮瑶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倒是父亲祁怀鹤放下筷子,神色严肃地说:“北狄使团今日抵京,京城戒备森严。这几日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外出。” 祁玥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北狄使团这次来京,究竟所为何事?” 祁怀鹤与辛兮瑶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叹道:“表面上是为陛下祝寿,实则想借机试探我朝虚实。北狄内部权力更迭,新上位的三王子阿史那律野心勃勃,不可不防。” 祁玥想起假山后听到的“一切按计划行事”,心中不安更甚。她低头默默用膳,暗下决心要查明真相。 早膳后,祁玥以想去书局买几本诗集为由,请示出门。辛兮瑶本有些犹豫,但见女儿近日心情郁郁,想着散心也好,便应允了,只嘱咐多带几个护卫。 马车行驶在京城街道上,祁玥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她并非真要去书局,而是想借机打听些消息。然而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气氛凝重,让她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姑娘,书局到了。”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祁玥下车走进书局,随意翻看几本诗集后,状似无意地向掌柜打听:“近日京城好像格外热闹,可是有什么大事?” 掌柜是个和蔼的中年人,笑道:“姑娘说的是北狄使团吧?今日刚进城,阵仗可不小。听说使团住在驿馆,由礼部负责接待。” 祁玥心中一动,付钱买了一本诗集后,又问道:“驿馆在哪个方向?我回家时好避开,免得冲撞了贵客。” 掌柜不疑有他,详细指了路。祁玥谢过后离开书局,上车后却吩咐车夫:“绕道从驿馆附近经过,我想看看北狄使团的阵仗。” 车夫有些犹豫:“姑娘,老爷吩咐过要避开使团……” “我们只是远远看一眼,不停留。”祁玥坚持道。 马车缓缓驶向驿馆方向。越靠近驿馆,守卫越发森严。祁玥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驿馆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礼部官员正忙碌地接待使团成员。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辛随云!他站在驿馆对面的街角,身着寻常百姓的服饰,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和挺拔的身姿让祁玥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似乎在暗中观察使团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使团中走出一位身着北狄贵族服饰的年轻男子,气宇轩昂,想必就是三王子阿史那律。他敏锐地察觉到辛随云的目光,转头望向街角。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中仿佛迸发出无形的火花。 辛随云不闪不避,反而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表情。阿史那律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祁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幸而这时礼部官员上前与阿史那律说话,打断了对峙。等阿史那律再看向街角时,辛随云已经不见了踪影。 “姑娘,我们该回去了。”车夫提醒道。 祁玥点点头,放下车帘,心中却波涛汹涌。辛随云与阿史那律之间明显有着不一般的紧张关系,这难道与昨日的密谋有关? 回府途中,祁玥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马车经过一条小巷时,突然猛地停下,祁玥险些摔倒。 “怎么回事?”她稳住身形问道。 车夫紧张地回答:“姑娘,前面有人挡路……” 祁玥掀开车帘,只见巷子中央站着两个蒙面人,手持利刃,目露凶光。护卫立刻拔剑护在马车前,双方对峙,气氛一触即发。 “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祁尚书府的马车!”护卫首领厉声喝道。 蒙面人不答话,直接挥刀冲来。刀剑相交的声音在狭窄的巷中回荡,祁玥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车窗边缘。 就在护卫渐落下风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剑光闪处,两个蒙面人应声倒地。那人转身,正是辛随云! “辛……”祁玥刚要开口,辛随云却看也不看她,对护卫吩咐道:“速送祁小姐回府,今日不要再出门。” 说罢,他俯身检查蒙面人的尸体,从其中一人怀中搜出一块令牌,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祁玥鼓起勇气问道:“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袭击我?” 辛随云终于看向她,眼神复杂:“祁小姐近日还是少管闲事为妙。有些浑水,不是你该蹚的。” 他语气中的警告意味让祁玥心中一寒。难道今天的袭击与她昨日听到的密谋有关? 回到祁府后,祁玥惊魂未定,将遇袭的事告诉了父母。祁怀鹤大怒,立即加派了护卫,并命人彻查此事。 辛兮瑶则拉着女儿的手,忧心忡忡:“玥儿,你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为何会有人针对你?” 祁玥犹豫再三,还是将昨日在宫中听到的密谋说了出来,但隐去了遇到辛随云的部分。 祁怀鹤听后神色大变:“此事关系重大,我立即入宫面见太子。玥儿,你近日切勿再出门,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父亲离开后,祁玥回到房中,心中乱作一团。云儿为她沏了安神茶,轻声安慰:“姑娘别怕,老爷已经去处理了,那些歹人不敢再来的。” 祁玥捧着温热的茶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想起辛随云搜出的那块令牌,以及他凝重的表情,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傍晚时分,祁怀鹤才从宫中回来,脸色更加凝重。他将祁玥叫到书房,关上门窗,低声道:“玥儿,你听到的密谋,太子早已察觉。北狄使团此次来京,明为祝寿,实则是想借机制造混乱,破坏两国和谈。” 祁玥紧张地问:“那今日袭击我的人……” “应该是北狄的细作,他们可能察觉你听到了什么。”祁怀鹤叹了口气,“太子已经加强了京中戒备,辛随云也在全力调查此事。” 听到辛随云的名字,祁玥心中一动:“父亲,辛随云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北狄人似乎很忌惮他?” 祁怀鹤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随云那孩子……身份特殊。他的母亲是北狄贵族,父亲是我朝将领。因为这种身份,他在两国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北狄人视他为叛徒,自然忌惮他。” 祁玥震惊不已。她从未想过,辛随云竟然有着如此复杂的身世。 “那他现在为太子效力,北狄人不会对他不利吗?” 祁怀鹤苦笑:“正是因为他为太子效力,北狄人才更想除掉他。随云熟悉北狄内情,对太子来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对北狄来说则是心腹大患。” 这一刻,祁玥忽然明白了辛随云那句“有些浑水不是你该蹚的”背后的深意。他是在警告她,不要卷入这场复杂的政治漩涡。 夜深人静时,祁玥再次失眠。她起身点亮烛火,取出那枚平安符,在手中轻轻摩挲。辛随云的身影在她脑海中越发清晰——那个满身血腥却始终在保护他人的暗卫,那个身世复杂却默默承受一切的孤独灵魂。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祁玥警惕地吹灭烛火,悄悄走到窗边。月光下,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院墙外,而窗台上,多了一个小纸包。 祁玥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治疗惊吓的草药,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勿再涉险。” 字迹刚劲有力,正是辛随云的笔迹。祁玥握着字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原来,那个冷漠的暗卫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的安危。 这一刻,祁玥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不会退缩。既然已经涉入这场漩涡,她就要弄清楚所有真相,不仅为了自己的安危,也为了那个始终孤独的身影。 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祁玥将平安符小心收好,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第271章 身世 第六章血色真相 祁玥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起身梳洗。她将辛随云留下的字条小心收在妆匣底层,与那枚平安符放在一起。晨光透过窗棂,映在她坚定的面容上。 “云儿,帮我准备些清淡的早膳,我没什么胃口。”祁玥对进房的侍女吩咐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用过早膳,祁玥径直前往父亲的书房。祁怀鹤正在处理公文,见女儿进来,略显惊讶:“玥儿,这么早有事?” 祁玥关上门,直接问道:“父亲,关于辛随云的身世,您是否还有事瞒着我?” 祁怀鹤手中的笔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他放下笔,神色复杂:“为何突然这么问?” “昨日遇袭后,我想了很多。”祁玥直视父亲的眼睛,“辛随云与北狄的纠葛,似乎不仅限于他的血统。他对我的态度也很奇怪,既冷漠又似乎在暗中保护我。这一切,是否与我的身世有关?” 祁怀鹤的脸色微微发白,沉默良久才道:“玥儿,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可我已经被卷入其中了,父亲!”祁玥难得激动起来,“昨日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连真相都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不连累家人?” 父女二人对视片刻,祁怀鹤终于长叹一声:“罢了,或许你真的有权知道。” 他起身锁上门窗,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低声道:“随云那孩子,确实与你有特殊的联系。他的母亲……与你的母亲是亲姐妹。” 祁玥震惊地睁大眼睛:“什么?那他不就是我的……” “表兄。”祁怀鹤接话,神色黯然,“但他的身世比这更复杂。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姨父,是北狄大将阿史那雄。当年你姨母随军出征,与阿史那雄相爱,生下了随云。但这桩婚事遭到两国反对,你姨父战死沙场,姨母郁郁而终,随云就成了孤儿。” 祁玥捂住嘴,难以置信:“那为什么他会被皇后选中成为暗卫?” “这是你母亲和皇后的安排。”祁怀鹤解释道,“随云在北狄受尽歧视,皇后得知他的存在后,与我和你母亲商议,决定将他接回中原,给他一个新的身份。” 祁玥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辛随云冰冷的目光、他对自己若即若离的态度、那句“莫非你不是祁家的种”……一切都有了新的解释。 “所以他一直知道我们的关系?”祁玥声音颤抖。 祁怀鹤点头:“皇后将他接回时,就告诉了他身世真相。但他选择隐姓埋名,以暗卫的身份保护太子,或许是为了报答皇后的恩情。” 祁玥跌坐在椅子上,心中五味杂陈。原来那个看似冷酷的暗卫,竟是她的血亲。而他多年来默默承受着身世的痛苦,却从未想过揭穿她的身份。 “那……我的身世……”祁玥犹豫着问出最担心的问题。 祁怀鹤走到她面前,慈爱地抚摸她的头:“玥儿,你永远是我和你母亲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这话语中的回避让祁玥心中一沉,但她没有继续追问。有些真相,或许需要她自己去寻找。 接下来的几日,祁玥安分待在府中,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暗中却在整理着已知的线索。她回忆起与辛随云每一次相遇的细节,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真相。 第三天傍晚,祁府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辛锐神色匆匆地前来拜访。 “玥儿,随云出事了。”他压低声音,面色凝重,“他在调查北狄细作时中了埋伏,身受重伤,现在在城西的一处安全屋。” 祁玥的心猛地一沉:“他伤势如何?有没有生命危险?” “秦桑姑娘正在为他治疗,但情况不乐观。”辛锐犹豫片刻,“随云昏迷前,一直念着你的名字。” 祁玥毫不犹豫:“带我去见他。” 辛锐有些犹豫:“姑父姑母不会同意的,太危险了。” “所以我不会告诉他们。”祁玥眼神坚定,“表哥,请你帮我这一次。” 一刻钟后,祁玥借口要去探望生病的闺中密友,在辛锐的掩护下悄悄离府。马车驶向城西,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院内,医女秦桑正在为辛随云换药。见到祁玥,她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祁小姐,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样?”祁玥快步走到床前,看到辛随云苍白的脸和缠满绷带的胸膛,心中一痛。 秦桑轻叹:“箭伤离心脏只差寸许,失血过多。若能熬过今晚,就有希望。” 祁玥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辛随云冰凉的手。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他——紧闭的双眼下是长长的睫毛,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在昏迷中柔和了许多,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我能做些什么?”祁玥问秦桑。 “陪他说说话吧,或许能唤醒他的求生意志。”秦桑收拾好药箱,“我得去煎药,有劳祁小姐照看片刻。” 秦桑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祁玥和昏迷的辛随云。烛光摇曳,映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随云表哥……”祁玥轻声唤道,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称呼他,“你一定要撑过去。” 辛随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祁玥心中一喜,继续道:“我知道了你我之间的关系,也明白了你为何总是那样对我。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我,对吗?” 昏迷中的人没有回应,但祁玥能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收紧。 “我很抱歉,一直以来都那么怕你。”祁玥的声音有些哽咽,“其实那次在巷中,你是在提醒我不要卷入危险,对吗?还有在宫中,你让我保密,是不想我成为那些人的目标……”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连日来的发现和猜测都倾诉出来。说到动情处,眼泪不自觉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突然,辛随云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此刻显得朦胧而脆弱,但确确实实地在看着她。 “玥……儿……”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祁玥惊喜交加:“你醒了!别动,我去叫秦桑姑娘。” 她刚要起身,辛随云却用尽力气拉住她的手:“别……别走……” 祁玥重新坐下,轻声道:“好,我不走。你感觉怎么样?” 辛随云凝视着她,眼神复杂:“你……都知道了?” 祁玥点头:“父亲告诉了我部分真相。你是我表哥,对吗?” 辛随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不只是……表兄妹那么简单。” 祁玥心中一震:“什么意思?” 但辛随云似乎用尽了力气,再次陷入昏迷。无论祁玥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 秦桑端着药进来,见状急忙检查辛随云的情况,松了口气:“情况稳定了些,祁小姐,你真是他的良药。” 祁玥却心神不宁:“秦姑娘,他刚才说我们不只是表兄妹那么简单,这是什么意思?” 秦桑神色微变,避开了她的目光:“这……你还是等他清醒后亲自问他吧。”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打斗声。秦桑脸色一变:“不好,可能是北狄细作找到这里了!” 祁玥的心猛地揪紧。看着床上昏迷的辛随云,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这个一直默默守护她的表哥。 夜色渐深,危机四伏。而真相的面纱,正在一层层揭开。 第272章 雨夜 夜色如墨,小院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秦桑迅速吹灭烛火,室内顿时陷入黑暗。祁玥紧握着辛随云冰凉的手,心跳如擂鼓。 “祁小姐,随云就交给你了。”秦桑低声道,从药箱中取出一把短刃,“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带他离开。” 祁玥还未来得及回应,秦桑已闪身而出。院外的打斗声骤然加剧,随后渐渐远去。祁玥知道,这是秦桑在为他们创造逃跑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的恐惧。借着月光,她看到辛随云眉头紧锁,似乎在昏迷中也能感知到危险。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祁玥轻声说着,不知是在安慰辛随云,还是在为自己打气。 她艰难地扶起辛随云,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辛随云比看起来要重得多,祁玥咬紧牙关,几乎是拖着他向屋后的小门挪去。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后门时,前门突然被撞开,几个黑影涌入屋内。祁玥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却因负重过重而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在那里!”一个粗哑的声音喝道。 祁玥顾不得许多,推开后门,拼尽全力扶着辛随云向外逃去。夜色中,她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直觉向前奔跑。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祁玥的体力也接近极限。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揽住她的腰,带着她闪入一旁的小巷。 “别出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辛锐! 祁玥几乎要哭出来:“表哥,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辛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待追兵的脚步声远去后,才低声道:“秦桑派人通知了我。随云情况如何?” “他刚才醒过一次,但很快又昏迷了。”祁玥急切地说,“我们必须尽快给他找个安全的地方。” 辛锐点头:“我在附近有一处秘密住所,跟我来。” 在辛锐的帮助下,他们很快来到一处隐蔽的小院。将辛随云安顿好后,辛锐才松了口气,转向祁玥:“你们刚才很危险。北狄人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随云的下落,若不是秦桑机警,后果不堪设想。” 祁玥为辛随云擦去额头的冷汗,忧心忡忡地问:“他中的是什么毒?秦桑姑娘能解吗?” “是一种北狄特有的剧毒,名为‘血吻’。”辛锐神色凝重,“中毒者会逐渐血液凝固而亡。所幸秦桑曾研究过此毒,应该有解毒之法。” 就在这时,秦桑匆匆赶到,身上带着些许打斗的痕迹,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追兵已经暂时甩掉了,但我们得尽快解毒。”秦桑检查着辛随云的状况,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和几包药材。 祁玥和辛锐退到一旁,让秦桑专心施治。看着秦桑熟练地施针、煎药,祁玥忽然想起辛锐对这位医女特殊的感情。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他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竟是秦桑,可见信任之深。 “表哥,你和秦桑姑娘……”祁玥轻声问道。 辛锐微微一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忙碌的秦桑身上:“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她愿意接受我的心意。但她总是以身份悬殊为由拒绝我。” 祁玥看着辛锐眼中的深情,心中感慨。原来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表哥,也有如此专情的一面。 “秦桑姑娘是个好人。”祁玥轻声道,“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明白心意的贵重远胜于身份的悬殊。” 辛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神色又严肃起来:“玥儿,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随云的身世,姑父可能没有说全。” 祁玥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辛锐压低声音:“随云不仅是你的表兄,他才是祁家真正的血脉。” 祁玥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这……这怎么可能?” “十六年前,祁夫人与她的妹妹同时生产。”辛锐缓缓道来,“当时北狄犯境,祁大人奉命出征,府中混乱。两位夫人同在别院待产,产婆忙中出错,将两个孩子抱错了。” 祁玥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所以……我才是那个被抱错的孩子?” 辛锐不忍地点头:“是的。随云才是姑父姑母的亲生儿子,而你的生母是随云的姨母,也就是姑母的妹妹。” 这一刻,祁玥终于明白了所有事情——为什么辛随云总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为什么他说“不只是表兄妹那么简单”,为什么他对祁家的事如此上心却又不愿回归…… 原来她才是那个占据了他位置的冒牌货。 “他……他一直都知道?”祁玥声音颤抖。 辛锐叹了口气:“皇后接他回宫时就告诉了他真相。但他选择沉默,不愿破坏你在祁家的生活。” 泪水模糊了祁玥的视线。她走到床边,看着昏迷中的辛随云,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愧疚和心疼。这个本该享受父母宠爱的祁家少爷,却因为一场意外成了见不得光的暗卫,甚至还要保护那个取代他位置的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祁玥哽咽道。 辛锐轻轻拍拍她的肩:“姑父姑母是怕你承受不了这个真相。他们视你如己出,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祁玥跪在床边,握住辛随云的手,泪水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这一刻,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辛随云回到他应有的位置,哪怕这意味着自己要离开祁家。 天色渐亮,秦桑终于完成了治疗,疲惫地直起身:“毒素已经控制住了,但还需要观察十二个时辰。若是能熬过去,就没有生命危险了。” 祁玥感激地看着秦桑:“谢谢你,秦桑姑娘。” 秦桑微微一笑:“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倒是祁小姐,你一夜未眠,也该休息一下了。” 祁玥摇头:“我要在这里陪着他。” 辛锐和秦桑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多劝。他们知道,此刻的祁玥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惊人的真相。 阳光透过窗纸洒入室内,照在辛随云脸上。祁玥仔细端详着他的五官,终于看出了与母亲的相似之处——那高挺的鼻梁,那微微上挑的眼角…… 原来真相一直就在眼前,只是她从未察觉。 “随云哥哥,”她轻声唤道,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称呼他,“请你一定要醒过来。祁家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呼唤,辛随云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祁玥屏住呼吸,期待着他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她要以全新的目光,重新认识这个一直默默守护着她的兄长。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将从此彻底改变。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在辛随云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祁玥守了一夜,此刻正靠在床沿小憩,手还紧紧握着辛随云的手。 朦胧中,她感觉到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祁玥立刻惊醒,抬头正对上辛随云半睁的眼睛。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此刻显得虚弱,却清明了许多。 “你醒了!”祁玥惊喜交加,连忙起身想叫秦桑,却被辛随云轻轻拉住。 “水……”他声音沙哑。 祁玥急忙倒了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将水杯递到他唇边。辛随云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呼吸渐渐平稳。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祁玥不知该如何开口,辛随云也沉默着,目光复杂地打量着她憔悴的面容。 “你都知道了。”最终,辛随云先开了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祁玥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 辛随云别开目光,声音低沉:“告诉你又能改变什么?你在祁家生活了十六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打破这个平衡,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是这对你不公平!”祁玥激动地说,“你才是祁家的血脉,本该享受父母的疼爱,而不是……不是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 辛随云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我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倒是你,玥儿,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称呼她,祁玥心中一阵酸楚。她坚定地看着他:“我要告诉父亲母亲真相,让你回到本该属于你的位置。” “不可。”辛随云立即反对,“北狄细作尚未清除,此时公开我的身份,只会给祁家带来危险。” 祁玥还想争辩,这时秦桑和辛锐推门而入。见辛随云苏醒,两人都松了口气。 “感觉如何?”秦桑上前为他把脉。 “死不了。”辛随云简短地回答,目光却落在辛锐身上,“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辛锐神色凝重:“北狄人正在全城搜捕你。太子已经加派人手保护祁府,但我觉得玥儿暂时不要回去为妙。” 祁玥心中一紧:“父亲母亲一定担心坏了。” “我已经派人送信,说你在秦桑这里帮忙照料伤员,暂时留宿几日。”辛锐安慰道,“姑母虽然担心,但听说你是为了救人,也就没有起疑。” 辛随云挣扎着要起身:“这里不安全,我得离开。”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去哪里?”秦桑按住他,“伤口刚刚止血,毒素也未完全清除,不宜移动。” 祁玥也劝道:“是啊,随云哥哥,你就安心养伤吧。有表哥和秦桑姑娘在,不会有事的。” 辛随云听到“随云哥哥”这个称呼,明显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祁玥一眼,终于不再坚持。 接下来的三天,祁玥留在小院照顾辛随云。起初,辛随云对她的照顾显得很不自在,总是冷着脸让她不必如此。但祁玥不为所动,依旧细心为他换药、喂食。 渐渐地,辛随云的态度软化了些许。虽然话还是不多,但至少不再拒绝她的照顾。 这日午后,祁玥正在为辛随云换药,无意中瞥见他胸口一道深深的疤痕,忍不住问道:“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辛随云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三年前,保护太子时中的箭。” 祁玥轻轻触摸那道疤痕,心中涌起一阵心疼:“一定很痛吧?” 辛随云看着窗外,语气平淡:“习惯了。” 祁玥想起自己十六年来被家人呵护备至的生活,再对比辛随云满身的伤痕,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 “对不起……”她轻声说,“如果不是我占用了你的位置,你本不必承受这些。” 辛随云转头看她,眼神中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这不怪你。就算我在祁家长大,以我的性子,最终可能还是会选择这条路。” 祁玥不解:“为什么?” “北狄血统注定我无法像普通贵族子弟那样生活。”辛随云淡淡道,“在祁家,我可能会活得更痛苦。” 祁玥忽然明白,辛随云不愿回归祁家,不仅是为了保护她,也是因为对自己的身份有着根深蒂固的矛盾。 “可是父亲母亲如果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很欣慰的。”祁玥坚持道,“母亲每次提到她早逝的妹妹都会落泪,如果她知道妹妹的儿子还活着……” 辛随云打断她:“等解决北狄的威胁后,再考虑这些吧。”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辛锐匆匆进来,神色紧张:“北狄使团明日要离京,但据线报,他们计划在离京前发动袭击,目标可能是太子或者祁大人。” 辛随云立即坐直身体:“具体情报呢?” “还不明确,但太子已经加强戒备。”辛锐看向祁玥,“问题是,玥儿必须尽快回府。姑母已经起疑,今日派人来问了几次。” 祁玥咬唇:“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你必须回去。”辛随云突然道,“留在外面太危险。回祁府,有重兵把守,比这里安全得多。” 祁玥还想争辩,但看到辛随云坚定的眼神,知道争辩无益。她轻声问:“那你的伤……” “我已经无碍。”辛随云下床站立,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姿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挺拔,“我送你回府。” 辛锐皱眉:“你的身体……” “无妨。”辛随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回祁府的路上,气氛凝重。马车里,祁玥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辛随云闭目养神,但紧绷的身体显示他随时保持着警惕。 快到祁府时,辛随云突然睁开眼,低声道:“回府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的事,包括你的父母。” 祁玥不解:“为什么?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现在不是时候。”辛随云看着她,眼神深邃,“答应我,玥儿。”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亲昵地称呼她,祁玥心中一颤,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马车在祁府门前停下。辛随云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后,才扶祁玥下车。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与往常的冰冷截然不同。 祁府大门开启,辛兮瑶快步走出,见到女儿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辛随云身上时,脸色微变。 “辛侍卫?”辛兮瑶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你送玥儿回来的?” 辛随云恭敬行礼:“祁夫人,属下奉命护送祁小姐回府。” 辛兮瑶打量着辛随云,眼神复杂。祁玥注意到,母亲的目光在辛随云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寻找什么熟悉的痕迹。 “母亲?”祁玥轻声唤道。 辛兮瑶回过神,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多谢辛侍卫。请进府喝杯茶吧。” 辛随云婉拒:“属下还有任务在身,不便久留。祁小姐已安全送回,属下告退。” 他行礼后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而孤独。祁玥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辛兮瑶轻轻揽住女儿的肩,柔声问:“玥儿,你这几天和辛侍卫相处,觉得他……为人如何?” 祁玥心中一动,抬头看着母亲:“他是个好人,只是……似乎过得很辛苦。” 辛兮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轻轻叹了口气:“是啊,那孩子……确实不容易。” 这一刻,祁玥几乎可以肯定,母亲对辛随云的身份并非一无所知。这个认知让她既欣慰又不安,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秘密的边缘,只待时机到来,一切真相都将大白于天下。 夜色渐浓,祁府灯火通明。而远在城东的驿馆内,北狄三王子阿史那律正对着地图沉思,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辛随云,这次我看你如何逃出我的手掌心。” 回到祁府的第三日,秋雨连绵不绝。祁玥坐在窗前,望着雨丝敲打窗棂,心中却无法如往昔般平静。自从知晓身世真相后,她看府中一草一木都有了不同的感受。 这曾是辛随云应有的家,这曾是他该享有的温暖。 “姑娘,夫人请您去花厅一趟。”云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祁玥整理了一下心情,撑伞走向花厅。雨中的祁府别有一番景致,亭台楼阁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她却无暇欣赏。 花厅内,辛兮瑶正在插花,见女儿进来,温柔招手:“玥儿,来帮母亲看看这瓶花可还雅致?” 祁玥走近,见母亲插的是一瓶白菊,素雅高洁,恰如她一贯的品味。然而今日,祁玥却注意到母亲眉宇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郁。 “母亲可是有心事?”祁玥轻声问道。 辛兮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为何这么问?” “女儿感觉母亲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祁玥小心翼翼地试探,“是因为北狄使团的事吗?” 辛兮瑶放下手中的花枝,拉着女儿在窗前坐下:“玥儿,你长大了,有些事母亲也不该再瞒着你。” 祁玥的心跳不禁加快。 “关于辛随云……”辛兮瑶缓缓开口,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他其实是你姨母的儿子,也就是你的表兄。” 祁玥强装镇定:“女儿隐约猜到了。只是不明白,为何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这位姨母和表兄?” 辛兮瑶眼中泛起泪光:“你姨母辛兮雯,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十六年前,她随军出征,与北狄大将阿史那雄相恋,生下了随云。这段感情为世所不容,你姨父战死沙场,姨母也因此郁郁而终。” 祁玥握住母亲的手:“那随云表兄为何会成为太子的暗卫?” “这是皇后娘娘的安排。”辛兮瑶拭去眼角的泪,“随云在北狄受尽歧视,皇后得知他的存在后,与我商议将他接回中原。但他不愿以祁家表亲的身份生活,选择成为暗卫,报答皇后的恩情。” 祁玥注意到母亲言语中的回避——她只字未提两个孩子被抱错的真相。是母亲尚不知情,还是她刻意隐瞒? “母亲,”祁玥鼓起勇气问道,“随云表兄与我只是普通的表亲关系吗?” 辛兮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烁:“当然,不然还能是什么关系?” 这一刻,祁玥几乎可以肯定,母亲对真相心知肚明。这种认知让她心中五味杂陈——母亲明明知道辛随云才是亲生儿子,却仍然选择保护她这个养女。 “玥儿,你怎么了?”辛兮瑶关切地问。 祁玥强颜欢笑:“只是为随云表兄的身世感到难过。他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辛兮瑶轻叹一声,将女儿揽入怀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随云选择了他的道路,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他的选择。” 雨声淅沥,母女二人相拥无言。祁玥感受着母亲的温暖,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楚。这个拥抱,本应是属于辛随云的。 当夜,祁玥辗转难眠。雨声敲打着屋顶,如同她纷乱的心跳。终于,她起身披衣,决定去找辛随云问个明白——他是否知道母亲对真相的隐瞒?他是否怨恨这个占据了他位置的自己? 悄悄溜出祁府,祁玥凭着记忆向辛锐的秘密住所走去。夜雨中的京城寂静无人,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 就在她即将到达目的地时,突然听到前方巷中传来打斗声。祁玥心中一紧,悄悄靠近,只见几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熟悉的身影——辛随云! 他虽然伤势未愈,但身手依然敏捷,剑光闪处,已有两人倒地。然而对方人数众多,他渐渐落于下风。 祁玥不及多想,捡起地上的石块向黑衣人掷去。这一举动分散了敌人的注意力,辛随云趁机反击,又解决两人。 “快走!”辛随云对她喊道,声音中带着罕见的急切。 但为时已晚,一名黑衣人已经抓住祁玥,刀架在她脖子上:“辛随云,放下武器,否则这姑娘就没命了!” 辛随云眼神一冷,缓缓放下长剑。就在黑衣人得意之际,他突然手腕一翻,一枚暗器射出,正中劫持者咽喉。 与此同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射中辛随云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随云哥哥!”祁玥惊呼,冲到他身边。 残余的黑衣人见状,迅速撤离。雨巷中只剩下他们二人,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蔓延。 “你怎么样?”祁玥焦急地检查他的伤势。 辛随云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站起:“不必担心,先离开这里。” 祁玥扶着他,艰难地向安全屋走去。雨水打湿了二人的衣衫,辛随云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袖。 到达安全屋后,祁玥急忙为辛随云处理伤口。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她的帮助,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忙碌。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顾自身安危?”包扎完毕,辛随云突然问道,声音低沉。 祁玥抬头,正对上他复杂的目光:“因为我欠你的太多。” “你不欠我什么。”辛随云转过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可是如果我不在,你本可以回到祁家,享受应有的生活……”祁玥声音哽咽。 辛随云突然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傻丫头,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回祁家。” 这是祁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温柔的眼神,一时间怔住了。 “我的北狄血统注定无法在祁家安然生活。”辛随云继续道,“在暗卫的位置上,我反而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祁玥摇头:“可是这样太不公平了……” “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辛随云轻轻握住她的手,“玥儿,我知道你为我感到愧疚,但不必如此。这些年来,看着你在祁家幸福快乐地成长,我就已经很欣慰了。” 祁玥的泪水再次涌出:“可是父亲母亲他们……他们明明知道真相,却选择隐瞒……” 辛随云眼神一暗:“他们是为了保护你。若是真相公开,你在祁家的位置将十分尴尬。” “我不在乎自己的位置!”祁玥激动地说,“我在乎的是你应有的权利!” 雨声渐歇,屋内烛光摇曳。辛随云凝视着祁玥,眼中有什么情绪在涌动。突然,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短暂而克制,却让祁玥心跳如鼓。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 这一刻,祁玥忽然明白,这个看似冷酷的暗卫,内心其实比任何人都渴望被理解和关爱。而她自己对辛随云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愧疚和同情。 第273章 他的决心 雨水敲打着屋顶,烛光在室内投下摇曳的影子。辛随云的那个拥抱短暂得如同幻觉,很快他便松开了手,恢复了往常的疏离。 “夜已深,我送你回府。”他站起身,肩上的伤让他微微蹙眉。 祁玥却坐着不动,抬头望向他:“在你送我回去之前,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辛随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什么问题?” “你对我,可曾有过怨恨?”祁玥轻声问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雨声淅沥。良久,辛随云才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若我说从未有过,那是谎言。” 祁玥的心沉了下去。 “但那些怨恨,早已被其他情绪取代。”他继续道,声音低沉,“看着你在祁府无忧无虑地长大,看着你善良纯真的模样,我如何能怨恨?” 祁玥站起身,走向他:“什么情绪取代了怨恨?” 辛随云避开她的目光:“这不重要。” “对我很重要。”祁玥坚持道,“是因为我是你表妹,所以你才保护我吗?还是因为……” “因为什么?”辛随云终于看向她,眼中有什么情绪在闪烁。 祁玥鼓起毕生的勇气:“还是因为,你对我有超出兄妹之情的感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辛随云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降。 “你不该问这种问题。”他语气生硬,“我送你回府。” 祁玥却站在原地不动:“为什么不该?是因为我的感觉是错误的,还是因为你不敢承认?” 辛随云猛地转身,眼中燃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祁玥,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我是太子的暗卫,双手沾满鲜血。而你,是祁尚书府的千金,纯洁无瑕。我们之间隔着鸿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所以你不是没有感觉,只是觉得我们不可能?”祁玥心跳加速,捕捉到他话中的深意。 辛随云像是被自己的话困住,沉默片刻后长叹一声:“玥儿,别逼我。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祁玥走近一步,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如果我说,我愿意越过那些界限呢?” 辛随云的眼神变得深邃,他抬起手,似乎想触摸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下:“你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我们的关系被人知晓,你将面临怎样的非议?祁家的声誉又会受到怎样的影响?” “我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祁玥坚定地说,“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 烛光下,二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辛随云凝视着她,眼中的冰层渐渐融化,流露出罕见的温柔与挣扎。 “是的,”他终于低声承认,“我对你确有超出兄妹之情的感觉。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当我意识到时,已经无法自拔。” 祁玥的心雀跃起来,但辛随云接下来的话又让她沉入谷底。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靠近你。”他语气沉重,“我的世界充满黑暗与危险,我不能将你卷入其中。你值得更好的人生,一个光明正大、无忧无虑的未来。” 祁玥摇头:“你不该替我决定什么是我值得的。如果我愿意接受你的世界呢?” 辛随云苦笑:“你太天真了,玥儿。我的世界不是你能想象的。今日的刺杀只是冰山一角,北狄人不会善罢甘休,朝中也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与我扯上关系,你将永无宁日。” “我不怕。”祁玥坚定地说,“比起危险,我更害怕永远不知道你的心意,永远活在对你的愧疚中。” 屋外雨声渐歇,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辛随云望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女,心中最后的防线在崩塌。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即使我告诉你,我手上沾的血,有些并非出于正义?即使我告诉你,为了保护太子,我曾做过不可告人之事?” 祁玥反握住他的手:“我相信你的本心是善良的。否则你不会一次次救我,不会默默守护祁家,不会在知晓身世真相后还选择沉默。” 辛随云的眼神柔和下来,他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动作生疏却温柔:“你太单纯了,玥儿。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就教我。”祁玥仰头望他,“教我理解你的世界,让我与你共同面对。” 月光下,二人的身影渐渐靠近。就在他们的唇即将相触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辛随云立刻警觉地将祁玥护在身后,手按剑柄。片刻后,辛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随云,玥儿在你这里吗?祁府派人来找,说是有急事。” 祁玥与辛随云对视一眼,都有些怅然若失。方才那一刻的温情被打断,现实的重压再次降临。 “我该回去了。”祁玥轻声道。 辛随云点头,为她打开门。在辛锐惊讶的目光中,他低声道:“我方才说的话,请你慎重考虑。不要因一时冲动,毁了自己的人生。” 祁玥望着他,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我的人生该由我自己决定。而我的决定是,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你。” 说罢,她转身走向等候在外的祁府仆人。辛随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 月光如水,洒在雨后湿润的青石板上。这一夜,两颗心终于坦诚相对,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障碍,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 辛锐走到辛随云身边,轻叹一声:“看来你们已经说开了?” 辛随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祁玥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我该拿你怎么办,玥儿……”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明白了彼此的心意,这或许就是黑暗中最初的那缕曙光。 几日后。 秋高气爽,皇家猎场旌旗招展。 一年一度的秋猎大典如期举行,京中权贵齐聚,场面盛大。祁玥随着父母抵达猎场时,远远便看见太子仪仗已经就位,辛随云一如既往地守在太子身侧,黑衣劲装,神情冷峻。 自那夜分别后,这是祁玥第一次见到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辛随云迅速移开视线,仿佛那夜的温情从未存在过。 “玥儿,今日你跟紧母亲,莫要走散了。”辛兮瑶轻声嘱咐,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辛随云的方向。 祁玥点头应下,心中却另有打算。她必须找个机会与辛随云单独谈谈,那夜未尽的对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猎号长鸣,秋猎正式开始。男儿们纵马入林,女眷们则在营帐区品茶闲聊。祁玥借口透气,悄悄溜到营地边缘的一处小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猎场。 不出所料,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辛随云的身影便出现在山坡下。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才快步上前。 “你不该单独出来。”他语气严肃,眼神却泄露出一丝关切。 祁玥直视着他:“那夜的话还没有说完。” 辛随云轻叹一声:“我以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说你对我有超出兄妹之情的感觉,却又拒绝我。”祁玥向前一步,“这并不清楚。” 辛随云避开她的目光:“正因为在乎,才不能让你卷入我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二人迅速分开,只见辛锐骑马而来,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他跳下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辛随云立即恢复冷峻神态:“祁小姐独自在此不安全,我正要劝她回营。” 辛锐挑眉一笑,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但也没有点破:“正好,姑母在找玥儿,说是有几位夫人想见见她。” 祁玥心中不情愿,但也知道不能再留。她深深看了辛随云一眼,转身随辛锐离去。 回营的路上,辛锐低声问道:“你们和好了?” 祁玥苦笑:“从来就没有好过,何来和好一说?” 辛锐若有所思:“随云那家伙,性子是倔了些,但本性不坏。只是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不敢轻易许下承诺。” 祁玥沉默片刻,突然问道:“表哥,若你是他,会怎么做?” 辛锐罕见地收起玩笑神色:“说实话,我不知道。感情这事,本就是当局者迷。” 回到营帐区,辛兮瑶果然在找她。几位贵族夫人见到祁玥,纷纷称赞她出落得越发标致,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她的婚事。祁玥心不在焉地应酬着,目光不时飘向远处的山林。 午后,前方传来消息,称太子猎得一头白狐,陛下大悦。按惯例,这样的祥瑞之物应当献给皇室女眷。然而当太子命人将白狐皮呈上时,他却出人意料地宣布:“这白狐皮毛色罕见,朕以为,赐予祁尚书之女祁玥最为合适。” 全场哗然。祁玥不知所措地看向父母,只见祁怀鹤面色凝重,辛兮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只得上前谢恩。 接过那柔软的白狐皮时,祁玥注意到太子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她身后的某个方向。她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见辛随云站在远处树影下,神情难辨。 这突如其来的赏赐让祁玥成为全场的焦点。有羡慕的目光,也有猜疑的低语。她感到一阵不安,这赏赐背后,是否有着她不知道的深意? 晚宴时,祁玥被安排在皇室女眷一桌,位置竟比一些郡主还要靠前。席间,太子妃苏清婉对她格外亲切,不时为她布菜,询问她的喜好。 “这白狐皮正好可以做条围脖,衬玥儿妹妹的肤色再合适不过。”太子妃笑着说,眼神却意味深长。 祁玥勉强微笑应对,心中疑云密布。直到宴席过半,她才找到机会溜出营帐,独自一人在月光下散步。 不出所料,辛随云很快便出现在她身后。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祁玥开门见山地问。 辛随云沉默片刻:“太子是在为你铺路。” “铺什么路?” “他知晓我的心意,也看出你的决心。”辛随云的声音低沉,“这赏赐是在向众人暗示,你受皇室重视,为将来可能的风波做准备。” 祁玥心跳加速:“这意味着他……支持我们?” 辛随云摇头:“太子支持的是祁家的声誉。他不能让祁家千金与一个暗卫的婚事成为笑柄,所以必须先抬高你的身份。” 祁玥怔住了:“婚事?我们还没有……” “但太子已经看出了我的决心。”辛随云终于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那夜之后,我向太子坦白了一切。我告诉他,若有一日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必以正妻之礼相待。” 祁玥的心狂跳起来:“你……你当真这么说了?” 辛随云点头:“我说过,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回不去了。既然已经表明心迹,我便不会退缩。只是……”他语气转沉,“这条路远比想象中艰难。” 就在这时,一阵冷笑从暗处传来:“好一对痴情鸳鸯,真是令人感动。” 阿史那律从树后走出,眼中闪着恶毒的光:“辛随云,你果然背叛了自己的血脉。” 辛随云立即将祁玥护在身后:“这与她无关。” “无关?”阿史那律大笑,“祁尚书的千金,多么好的筹码啊。你说,如果我以她为要挟,祁怀鹤会不会在边境问题上让步?” 辛随云眼神一冷:“你敢动她一分,我必让你后悔终生。” 阿史那律不以为意地笑笑,目光转向祁玥:“祁小姐,你可知道身边这个人的真面目?他手上沾满北狄人的血,包括他自己的亲族。” 祁玥紧紧抓住辛随云的手臂,强作镇定:“随云哥哥是什么人,我比您更清楚。” 阿史那律挑眉:“哦?那你知道他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不是郁郁而终,而是被北狄王庭处决,因为她背叛了族人与中原人生下孽种。” 辛随云的身体明显僵硬了。祁玥感受到他的痛苦,心中涌起一股勇气:“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值得尊重。他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而是选择了正义的道路。” 阿史那律冷笑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辛锐带着一队侍卫匆匆赶来:“阿史那王子,陛下有请。” 阿史那律狠狠瞪了辛随云一眼,转身离去。辛锐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看来北狄人真的要动手了。” 祁玥担忧地看向辛随云,却发现他正凝视着自己,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你刚才叫我随云哥哥。”他轻声说。 祁玥脸一热,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称呼。辛锐见状,识趣地带着侍卫退到远处等候。 月光下,辛随云轻轻握住祁玥的手:“谢谢你,没有相信他的挑拨。” 祁玥摇头:“我永远相信你。” 二人相视无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然而他们都明白,前路的艰难才刚刚开始。阿史那律的威胁、朝中的非议、身世的秘密,都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选择共同面对。 秋风吹过,带来远处宴会的乐声。两个世界的人,在月光下许下了无声的承诺。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们都不会再独自前行。 秋猎第三日,天色未明,营帐区便已人声鼎沸。 今日是狩猎的重头戏,陛下将亲自率领众臣入林围猎。祁玥早早被唤醒,心神不宁地整理着装束。 昨夜与辛随云的对话仍在耳边回响,阿史那律的威胁更让她忧心忡忡。当她步出营帐时,发现父母面色凝重地低声交谈着什么。 “父亲,母亲,发生什么事了?”祁玥上前问道。 祁怀鹤与辛兮瑶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声道:“北狄使团今晨提前离京了,但阿史那律却不知所踪。” 祁玥心中一惊:“他不会还在猎场吧?” “禁军正在全力搜查。”辛兮瑶握住女儿的手,“今日你务必紧跟在我身边,切勿单独行动。” 狩猎号角响起,众人整装待发。祁玥骑在马上,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辛随云的身影。他今日依旧守在太子身侧,但似乎更加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狩猎队伍缓缓进入密林。祁玥紧随母亲左右,却始终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当她回头望去,只见林深处处,并无异常。 午时,队伍在一处开阔地休整。祁玥下马活动筋骨,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笛声——那是辛锐与她的暗号,表示有急事相告。 她借口要去溪边洗脸,悄悄离开人群。循着笛声来到一处隐蔽的溪谷,只见辛锐面色凝重地等在那里。 “随云让我传话,”辛锐低声道,“阿史那律确实潜伏在猎场,目标很可能就是你。他让你务必小心,不要相信任何单独邀约。” 祁玥心中一紧:“随云哥哥他现在何处?” “他正在追踪阿史那律的踪迹,希望能在他动手前阻止他。”辛锐警惕地环顾四周,“我得回去了,太久会引起怀疑。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辛锐离去后,祁玥心乱如麻。她在溪边呆立片刻,正要返回营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祁小姐独自在此,可是在等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祁玥转身,看见一位面生的年轻将领站在不远处。他身着禁军服饰,笑容可掬,眼神却让祁玥感到不安。 “只是透透气,这就回去。”祁玥谨慎地回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那将领却向前逼近:“何必急着走?在下久仰祁小姐芳名,今日偶遇,实乃缘分。” 祁玥心中警铃大作,转身欲逃,却见另外两人从树后走出,截断了她的退路。 “你们是什么人?”她强作镇定,手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匕首——那是姐姐祁明月所赠。 “祁小姐不必害怕,”为首的将领笑道,“我们只是想请小姐做客几日。” 就在其中一人伸手要抓她时,祁玥猛地抽出匕首刺去。那人猝不及防,手臂被划出一道血痕。 “敬酒不吃吃罚酒!”受伤的人怒喝一声,三人同时扑来。 祁玥一边呼救一边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被制住。就在她绝望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按住她那人的咽喉。 辛随云如鬼魅般从林中跃出,剑光闪处,另外两人应声倒地。他拉起祁玥,迅速检查她是否受伤:“没事吧?” 祁玥惊魂未定地摇头:“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辛随云简短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营地。” 然而为时已晚,四面八方突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阿史那律从人群中走出,鼓掌笑道:“好一出英雄救美,真是令人感动。” 辛随云将祁玥护在身后,冷声道:“阿史那律,你的目标是我,与她无关。” “错了,”阿史那律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我的目标从来都是祁小姐。抓住她,不仅能让祁怀鹤乖乖就范,还能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黑衣人一拥而上。辛随云挥剑迎战,剑法凌厉,每一招都直取要害。祁玥紧握匕首,背靠着他,击退试图从侧面袭击的敌人。 刀光剑影中,二人配合默契,竟一时不落下风。然而对方人数众多,辛随云又要分心保护祁玥,渐渐力不从心。 “别管我,你自己走!”祁玥见他肩上的旧伤渗出血迹,急得大喊。 辛随云挡开劈向她的刀,语气坚定:“我不会再丢下你。” 激战中,辛随云看准时机,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片刻后,林中传来回应的哨声。 “援兵马上就到,”他低声对祁玥说,“再坚持一会。” 阿史那律见状,脸色一沉:“速战速决!” 战斗越发激烈。辛随云身上添了数道伤口,但仍死死护住祁玥。就在他们即将支撑不住时,禁军骑兵终于赶到,为首的正是辛锐。 “阿史那律,你已被包围了!”辛锐高喊,“放下武器,可留全尸!” 阿史那律狞笑:“就算死,我也要拉个垫背的!”他突然掷出匕首,直取祁玥心口。 电光火石间,辛随云猛地转身,将祁玥护在怀中。匕首深深刺入他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随云!”祁玥失声惊呼,扶住他踉跄的身躯。 辛随云强忍剧痛,反手掷出长剑,正中阿史那律胸膛。北狄王子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倒地身亡。 首领毙命,残余的黑衣人很快被禁军制服。辛锐快步赶来,见辛随云伤势严重,立即命人唤太医。 “坚持住,随云!”祁玥跪在地上,用手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泪水模糊了视线。 辛随云虚弱地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颊:“别哭……我答应过……要保护你……” “你不准死,”祁玥哽咽道,“你还没有履行承诺,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 辛随云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还想说什么,却因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 太医赶到后,立即进行急救。祁玥守在一旁,紧握着他冰凉的手,心中充满恐惧与悔恨。若是她更加小心,若是她没有单独离开营地…… 辛锐安排好人手后,走过来轻声安慰:“随云生命力顽强,一定会挺过去的。” 祁玥泪眼朦胧地抬头:“他不能死,表哥,他不能……” 辛锐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昏迷的辛随云:“他为你付出了太多。” 当祁怀鹤和辛兮瑶闻讯赶来时,辛随云已被抬往行宫救治。辛兮瑶见到女儿满身是血的样子,几乎晕厥。 “玥儿,你受伤了?”祁怀鹤紧张地检查女儿的状况。 祁玥摇头:“是随云的血……他为我挡了一刀……” 辛兮瑶闻言,脸色更加苍白。她望向辛随云被抬走的方向,眼中满是痛楚与担忧。 行宫偏殿内,太医们全力救治辛随云。祁玥不顾父母劝阻,执意守在外面。夜幕降临时,太医终于出来报信:“匕首已取出,但伤及肺腑,能否熬过今晚,就看他的造化了。” 祁玥获准进入病房。烛光下,辛随云面无血色,呼吸微弱。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求你活下来,”她低声呢喃,“只要你活下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如果你不愿我卷入你的世界,我可以离开……只要你活着……” 一滴泪落在辛随云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夜深人静,祁玥伏在床沿小憩。朦胧中,她感觉到有人轻抚她的头发,睁开眼,正对上辛随云半睁的眼睛。 “你醒了!”她惊喜交加,急忙唤太医。 辛随云虚弱地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不要……惊动他人……” 祁玥会意,凑近听他说话。 “阿史那律虽死……但北狄还有后手……”他断断续续地说,“你要小心……我若有不测……去找太子……他会保护你……” 祁玥泪如雨下:“别说不吉利的话,你会好起来的。” 辛随云艰难地抬手,拭去她的泪水:“那日你说……愿意接受我的世界……可还作数?” “作数,永远作数。”祁玥紧紧握住他的手。 辛随云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随即又陷入昏迷。祁玥守着他,心中既甜蜜又酸楚。这一刻,她下定决心,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不会再退缩。 窗外,秋风萧瑟,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室内的两人,一个在生死边缘挣扎,一个在爱情与责任间徘徊,他们的命运将如何交织,仍是未知之数。 第274章 换我来找你 辛随云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整整三日。这期间,祁玥不离左右,日夜守候在病榻前。太医们轮番诊治,每每摇头叹息,暗示伤势过重,恐难回天。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祁玥固执地为辛随云更换额上的湿毛巾,小心翼翼地喂他服用汤药。 祁怀鹤和辛兮瑶见女儿如此执着,既心疼又无奈。更让他们忧心的是,朝中已有人开始非议祁玥与一个暗卫过分亲近的行为。 “玥儿,你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如此守着一个男子,恐惹人闲话。”辛兮瑶委婉劝道。 祁玥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母亲,若无随云,女儿早已命丧黄泉。如今他为我重伤垂危,我若因顾忌人言而弃他不顾,岂非忘恩负义?” 辛兮瑶看着女儿倔强的面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她轻叹一声,不再劝阻。 第三日深夜,辛随云的情况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开始说明话。祁玥紧握他滚烫的手,听他断断续续地呼唤着“母亲”和“玥儿”,心如刀割。 “太医,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泪眼婆娑地问。 太医摇头:“伤势过重,又引发高热,如今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祁玥不肯放弃,命人取来烈酒,亲自为辛随云擦拭身体降温。云儿见状,急忙劝阻:“姑娘,这不合礼数啊!” “人命关天,何谈礼数?”祁玥毫不犹豫地解开辛随云的衣襟,用浸满烈酒的布巾轻轻擦拭他滚烫的胸膛。 就在这时,辛随云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祁玥一惊,抬头对上他半睁的眼睛。 “玥儿……”他声音嘶哑,神志似乎清醒了些许。 “我在。”祁玥急忙回应,反手握紧他的手,“你觉得怎么样?” 辛随云艰难地喘息着,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我梦见……你要离开……” “我不会离开的,”祁玥坚定地说,“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你康复。” 辛随云虚弱地摇头:“不……你应该远离我……我只会给你带来危险……” 祁玥俯身靠近他,轻声道:“那日我说愿意接受你的世界,不是一时冲动。随云,我真心悦你,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都愿与你同行。” 辛随云眼中闪过震惊、喜悦,继而转为深深的忧虑:“你不明白……我的过去……我的双手……” “我明白,”祁玥打断他,轻轻抚摸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我明白你为保护他人付出了多少,明白你承受的苦痛。正是这样的你,让我敬佩,让我倾心。” 辛随云凝视着她,眼中冰封的情感终于彻底融化。他艰难地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颊:“傻丫头……” 这一声亲昵的呼唤,让祁玥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俯身,轻轻吻上他干裂的嘴唇。这个吻短暂而轻柔,却胜过千言万语。 “活下去,随云,”她贴着他的唇低语,“为我活下去。” 也许是这个吻带来了奇迹,当夜辛随云的高热竟奇迹般退去。次日清晨,太医诊脉后连连称奇:“脉象平稳了许多,真是不可思议!” 消息传出,祁府上下松了一口气。辛锐前来探望时,看着表妹憔悴的面容,既心疼又欣慰:“看来随云这小子命不该绝。” 祁玥微笑:“是上天垂怜。” 辛随云的情况日渐好转,但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太子萧承稷亲自前来探望,对祁玥表示感谢后,委婉提出:“随云伤势稳定后,我将安排他离开京城养伤。” 祁玥心中一紧:“为何要离开京城?” 太子神色凝重:“阿史那律虽死,但北狄的威胁未除。随云身份特殊,留在京城恐遭不测。况且……”他顿了顿,“你与他的事,已在朝中引起非议。暂时分离,对你们都好。” 祁玥还想争辩,但看到太子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辛随云得知这一安排后,异常平静:“太子殿下考虑周全,我理应遵从。” “你要去何处?去多久?”祁玥急切地问。 “南下,具体地点不便相告。时间……视情况而定。”辛随云避重就轻。 祁玥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但她明白这是必要的安排。分离在即,二人格外珍惜相处的每一刻。 辛随云能下床活动后,常陪祁玥在院中散步。他们很少交谈,只是静静地并肩而行,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有时,辛随云会教祁玥辨认草药,讲述他在外执行任务时的见闻。祁玥发现,褪去冷漠外衣的他,其实见识广博,心思细腻。 “若有机会,我真想看看你描述的江南水乡。”一日散步时,祁玥感叹道。 辛随云注视着她:“待天下太平,我定带你去看看。” 这是他对未来的第一个承诺,祁玥将它珍藏在心。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十日后,太子的安排已定,辛随云即将启程离京。临行前夜,他请求与祁玥单独话别。 月光下,二人站在初次坦诚心迹的小院里。辛随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祁玥:“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如今交予你保管。” 祁玥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北狄特有的云纹:“这太珍贵了,我……” “收下它,”辛随云握住她的手,“见玉如见我。无论我身在何方,心永远与你同在。” 祁玥珍重地收好玉佩,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求了许久的平安符:“这个送你,保佑你平安归来。” 辛随云接过平安符,眼中满是柔情。他轻轻将祁玥拥入怀中,这一次的拥抱不再克制,充满了不舍与承诺。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低语,“待我扫清所有障碍,必光明正大迎你为妻。” 祁玥依偎在他怀中,泪水浸湿他的衣襟:“我等你,无论多久。” 次日清晨,辛随云悄然离京。祁玥站在城楼上,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晨雾中,手中紧握着那枚玉佩。 辛锐站在她身旁,轻声道:“他会回来的。” 祁玥点头,目光坚定:“我相信。” 回到祁府,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祁玥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她开始主动学习管家理事,阅读朝政典籍,甚至向父亲请教边境局势。 辛兮瑶察觉女儿的变化,既欣慰又担忧:“玥儿,你近日为何对这些事感兴趣?” 祁玥微笑:“母亲,女儿长大了,不能永远活在你们的庇护下。我想了解更多,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她未说出口的是,她想要成为一个配得上辛随云的人,一个能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人。 时光荏苒,转眼三个月过去。祁玥每日都会到城楼远望片刻,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她不知道的是,每隔几日,都会有一只信鸽从南方飞来,带来关于她的只言片语,又带着牵挂南飞。 这日,祁玥照常在城楼远眺,忽见一骑快马飞驰入城。马上的人身着禁军服饰,行色匆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急忙回府。 府中,祁怀鹤正与一位风尘仆仆的将领密谈。见祁玥进来,二人立即停止交谈。 “父亲,可是南方有消息?”祁玥直截了当地问。 祁怀鹤与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叹道:“随云在南方的行踪暴露,遭遇伏击,下落不明。” 祁玥眼前一黑,勉强扶住桌沿才站稳:“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 “他中伏后突围,但重伤坠河,至今生死未卜。”将领沉痛地说。 祁玥紧握胸前的玉佩,强迫自己冷静:“搜寻工作如何进行?我可否前往?” “太子已派人全力搜寻,但你绝不能去。”祁怀鹤坚决反对,“那里太危险,北狄余孽仍在活动。” 当晚,祁玥辗转难眠。她取出辛随云赠予的玉佩,贴在心口,默默祈祷。忽然,她发现玉佩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刻字,此前未曾注意。 就着烛光细看,那是一句北狄谚语:“云随月影,生死相随。” 祁玥的泪水滴落在玉佩上。她下定决心,无论多么危险,她都要去寻找辛随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次日,她秘密拜访了秦桑。这位医术高超的医女听闻消息后,立即表示愿意同行。 “我熟悉南方地形,也曾救治过随云,同去最为合适。”秦桑冷静分析,“但需周密计划,不可贸然行动。” 就在二人商议之际,辛锐匆匆赶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他看着祁玥,眼神复杂,“我已向太子请命,带队南下搜寻。你若执意同去,必须听从我的安排。” 祁玥惊喜交加:“表哥你……” “随云不仅是你的心上人,也是我的兄弟。”辛锐坚定地说,“我不会放弃任何找到他的希望。” 三日后,一支精干的小队悄然离京。马车里,祁玥望着渐行渐远的京城,手中紧握玉佩。 “随云,等我。”她在心中默念,“这次换我来找你。” 南方等待着她的,将是未知的危险与挑战。但为了那个值得她倾心相待的人,她义无反顾。 南下的路途并不平坦。为避免引起注意,祁玥一行人扮作寻常商旅,日夜兼程。每到一个城镇,辛锐便派人暗中打听辛随云的消息,秦桑则走访当地医馆,询问是否有重伤者求治。 祁玥第一次远离京城,见识到了真实的大祁江山。沿途她看到的不止是诗词中描绘的江南水乡,更有因连年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因赋税沉重而面黄肌瘦的农民。 “我从前只在府中读圣贤书,却不知民间疾苦至此。”一日傍晚,祁玥望着路边乞讨的孤儿,不禁感慨。 秦桑轻叹:“这就是随云一直守护的江山。他常说,暗卫之手虽染鲜血,却是为了更多人可以安居乐业。” 祁玥默然。她越发理解辛随云的选择,也越发坚定要找到他的决心。 十日后,他们抵达辛随云最后失踪的临江府。这里是南北交通要冲,商旅云集,也潜伏着各方势力。辛锐安排大家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随即展开调查。 “三个月前,随云在此遭遇伏击,激战中坠入沧江。”辛锐摊开地图,指向一条湍急的河流,“下游十里内的村庄都已搜寻过,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秦桑沉思道:“以随云的水性,若只是坠江,应有生还可能。除非他伤势过重……” 祁玥紧握玉佩,强自镇定:“我们分头打听。我去江边村落询问,秦桑姑娘查访医馆,表哥你联络当地暗桩。” 辛锐本想反对祁玥单独行动,但见她目光坚定,知她心意已决,只得安排两名护卫随行。 次日清晨,祁玥来到沧江边。江水湍急,波涛汹涌,想象辛随云重伤坠入这样的急流,她的心就阵阵抽痛。 她沿着江岸向下游行走,每到一个村庄便出示辛随云的画像询问。大多数村民都摇头表示未曾见过,直到日落时分,在一个偏僻的小渔村,一位老渔夫看着画像若有所思。 “这人有些面熟,”老渔夫眯着眼,“约莫两月前,我在下游十里处的回水湾救起一个重伤的年轻人,模样与这有几分相似。” 祁玥心跳加速:“老伯可记得他后来去了何处?” 老渔夫摇头:“那年轻人伤得很重,我将他安置在岸边小屋。次日我去送饭时,他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块碎银作为答谢。” 祁玥谢过老渔夫,立即赶回客栈告知辛锐和秦桑。 “回水湾一带山高林密,确是藏身的好地方。”辛锐精神一振,“明日我们便去搜寻。” 秦桑却皱眉道:“若他伤势未愈便离开,恐怕情况不容乐观。” 一夜无眠。次日天未亮,三人便带着护卫前往回水湾。这里地势险要,江水在此回旋形成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周围是茂密的竹林。 他们在竹林中发现了一间简陋的茅屋,屋内积满灰尘,但角落处的草铺有睡过的痕迹,灶台旁还散落着一些草药渣。 秦桑检查草药渣后确认:“这是治疗内伤的方剂,配制相当专业,应是随云自己所为。” 祁玥在草铺旁发现了一小块染血的布条,颜色与辛随云离京时所穿衣物一致。她小心翼翼地将布条收好,心中既欣慰又担忧——至少证明他曾在此养伤。 辛锐在屋外发现了一些模糊的脚印:“看来他离开时已能自行行走,应是无性命之忧。” 然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辛随云伤未痊愈便匆匆离开,是发现了什么危险,还是去执行什么任务? 回到客栈,三人重新分析情况。辛锐认为,辛随云可能去联络太子的暗桩了;秦桑猜测,他或许去寻找更好的药材;而祁玥则有一种直觉,辛随云是在躲避什么。 “若他只是去执行任务或寻药,为何不留下任何记号?”祁玥提出疑问,“他知道我们会来寻他,以他的细心,定会设法传递消息。” 辛锐沉思片刻,突然想起什么:“除非……他认为留下消息会给我们带来危险。”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辛锐立即吹熄烛火,示意大家噤声。片刻后,一枚飞镖穿透窗纸,钉在柱子上,镖上系着一张小纸条。 辛锐警惕地打开纸条,上面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北狄细作,速离。” 三人面面相觑。祁玥压低声音:“看来随云确实在附近,而且正在暗中保护我们。” 秦桑点头:“这字迹确是随云的。他必是发现了北狄细作的踪迹,不愿连累我们。” 辛锐当即决定:“我们明日便离开临江府,但不是回京,而是前往附近的云泽镇。那里有太子的一处秘密据点,相对安全。同时放出消息说我们已经返京,引蛇出洞。” 计议已定,次日一早,他们大张旗鼓地离开临江府,做出返京的架势。行至半路,却悄悄改道,趁夜抵达云泽镇。 云泽镇比临江府小得多,但风景秀美,湖光山色令人心旷神怡。太子的秘密据点是一处临湖的雅致小院,看似普通民宅,实则戒备森严。 安顿下来后,祁玥每日都会到湖边散步,期盼能见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这日黄昏,她正望着湖面出神,忽听身后竹林传来细微的声响。 “随云?”她轻声呼唤,心跳加速。 竹叶沙沙作响,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月光下,辛随云的面容苍白消瘦,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穿着普通的布衣,右臂用布带吊在胸前,显然伤势未愈。 “你不该来。”他声音低沉,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担忧。 祁玥快步上前,想触碰他又怕弄痛他的伤口,手悬在半空:“你的伤……” “无碍。”辛随云简短回答,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北狄细作已知你南下寻我,此地不宜久留。” “那你跟我一起回京。”祁玥急切地说。 辛随云摇头:“我还有任务未完成。阿史那律虽死,但他的心腹仍在活动,我必须铲除他们,否则后患无穷。” 祁玥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疼不已:“你伤成这样,如何对敌?至少让表哥和秦桑姑娘帮你。” “不行,”辛随云坚决反对,“这是我一人的责任,不能牵连更多人。” 祁玥还想争辩,辛随云忽然将她拉入怀中。这个拥抱小心翼翼,避开了他的伤处,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情感。 “见到你平安,我便放心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明日一早就回京去,答应我。” 祁玥靠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他的衣襟:“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辛随云轻抚她的头发:“我答应你,完成任务后一定平安归来。但前提是,你必须安全。” 二人相拥片刻,辛随云轻轻推开她:“我该走了,久留会暴露行踪。” “等等,”祁玥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这是我求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 辛随云接过香囊,眼中闪过温柔。他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保重。” 说罢,他转身步入竹林,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祁玥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他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张小纸条。 回到房中展开纸条,上面详细列出了北狄细作的藏身之处和行动计划。显然,辛随云早已摸清敌情,只待时机成熟便会行动。 祁玥思忖良久,最终决定将纸条交给辛锐。她明白,辛随云虽不愿牵连他人,但以他现在的状态独闯虎穴,无异于自寻死路。 辛锐看过纸条后神色凝重:“这情报极为重要,我必须立即部署。随云太冒险了,他计划三日后独自行动。” 秦桑检查过纸条上的墨迹后说:“从笔迹力度看,他内伤未愈,体力不济。独自行动确实危险。” 祁玥坚定地看着他们:“我们必须帮他,但不能打草惊蛇。” 三人商议至深夜,最终定下一个周密的计划。他们将配合辛随云的行动,但不出面干预,只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援。 三日后的夜晚,临江府北郊的一座荒废庄园外,一场暗中的较量悄然展开。祁玥站在远处的山岗上,紧张地注视着庄园的动静。辛锐和秦桑已带人埋伏在四周,只待信号。 子时将至,庄园内突然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祁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握着辛随云赠予的玉佩,默默祈祷。 突然,一道黑影从庄园高墙跃出,身后数人紧追不舍。尽管距离遥远,祁玥一眼认出那是辛随云。他行动明显不如往日敏捷,显然伤势影响了他的身手。 追兵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形成合围之势。辛锐见状,立即发出信号,埋伏的人手从四面杀出,打乱了追兵的阵脚。 混乱中,辛随云回头望了一眼山岗的方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犹豫一瞬,然后迅速向预定的撤离路线退去。 祁玥见他脱险,松了一口气,但心中明白,这次行动虽然成功,却也让辛随云知道了他们的干预。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回到云泽镇的小院,祁玥一夜无眠。天将破晓时,窗扉轻响,一枚飞镖再次钉在柱上。这次的字条更加简短:“多谢,速归。” 祁玥握着字条,既欣慰又失落。欣慰的是辛随云接受了他们的帮助,失落的是他仍坚持让她回京。 次日,她向辛锐和秦桑提出返京。二人颇为意外,但见她去意已决,也不便强留。 踏上归途的那一刻,祁玥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江南山水。她知道,辛随云就在某个角落注视着她,守护着她。而她也必须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他平安归来。 马车缓缓北行,祁玥手中摩挲着那枚玉佩,心中已有了新的决定。她不会被动等待,而是要成为能够与辛随云并肩而立的人。这场南行让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也看清了未来的方向。 而远在江南的辛随云,站在竹林中目送马车远去,手中紧握着她赠予的平安符。重伤未愈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柔。 “等我,玥儿。”他轻声自语,“待我扫清所有障碍,必不负你。” 第275章 携手 返京的路途似乎比南下时更加漫长。祁玥坐在马车中,手中摩挲着辛随云赠予的玉佩,心思早已飞回那个江南小镇。每每闭眼,都是辛随云苍白而坚定的面容,和他临别时那个轻如蝶翼的额吻。 “姑娘,前面就是京城了。”云儿的声音将祁玥从回忆中唤醒。 掀开车帘,熟悉的城墙映入眼帘。京城依旧繁华喧嚣,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但祁玥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怯懦的祁家小姐了。 回到祁府,辛兮瑶早已等在门前。见到女儿平安归来,她眼中含泪,紧紧将祁玥拥入怀中:“平安回来就好,这些日子母亲担心极了。” 祁怀鹤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女儿。他注意到祁玥眼中的坚毅和成熟,既欣慰又忧虑。 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用膳。祁玥简单叙述了南行的经历,略去了危险的部分,只说是寻人未果。祁怀鹤和辛兮瑶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没有深究。 “北狄使团的事已了,陛下对太子的处理十分满意。”祁怀鹤转移话题,“朝中近日平静,你可安心在家休养。” 祁玥低头用膳,心中却明白,表面的平静下必然暗流涌动。辛随云仍在江南执行危险任务,她不能真的安心休养。 接下来的日子,祁玥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闺秀生活,暗中却开始关注朝政和边境动态。她向父亲请教政务,阅读邸报,甚至私下与太子妃苏清婉会面,了解宫中动向。 辛兮瑶察觉女儿的变化,一日午后将她唤到跟前:“玥儿,你近日似乎对朝政很感兴趣?” 祁玥为母亲斟茶,坦然道:“女儿觉得,既为祁家之女,不应只知闺中绣花,也该知晓天下事。” 辛兮瑶凝视女儿片刻,轻叹:“是因为随云那孩子吧?” 祁玥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她放下茶壶,直视母亲:“母亲既已猜到,女儿也不隐瞒。是的,我想成为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辛兮瑶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丝欣慰:“你可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女儿知道。”祁玥坚定地说,“但女儿已下定决心。” 辛兮瑶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既然如此,母亲会支持你。但切记,万事不可操之过急。” 有了母亲的理解,祁玥更加专注地学习。她开始协助母亲管理府中事务,处理人情往来,甚至参与祁怀鹤书房的一些简单文书工作。 这期间,她与辛锐保持密切联系,通过他获得江南的消息。辛随云的任务进展顺利,但北狄残余势力的反扑也越发激烈。 一月后的一个雨夜,祁玥正在书房整理文书,忽听窗扉轻响。她警惕地抬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跃入室内。 “随云!”祁玥惊喜交加,急忙上前。 辛随云浑身湿透,面色疲惫但眼神明亮。他握住祁玥的手,唇角微扬:“我回来了。” 祁玥注意到他左臂新增的绷带,心疼不已:“你的伤……” “无碍。”辛随云轻描淡写,“任务已完成,北狄在江南的据点已清除。” 他凝视着祁玥,眼中满是柔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祁玥摇头:“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这里等待。” “不,”辛随云轻抚她的脸颊,“我听说你开始学习政务,协助伯父处理事务。这样的改变,比任何帮助都更令我感动。” 二人相视而笑,数月分离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为无声的默契。 辛随云神色忽然严肃:“我此次回京,除了复命,还有要事相商。北狄虽在江南的势力被清除,但朝中仍有他们的内应。” 祁玥心头一紧:“可知是谁?” 辛随云摇头:“对方隐藏极深,目前只有一些蛛丝马迹。我怀疑……与兵部有关。” 祁玥震惊。兵部是父亲管辖的领域,若真有内奸,父亲必受牵连。 “此事我尚未禀明太子,”辛随云低声道,“因证据不足,且牵涉太广。我想先与你商议。” 祁玥心中暖流涌动。辛随云将她视为可以共商大事的伙伴,这份信任比任何情话都更让她感动。 “你认为该如何?”她冷静地问。 辛随云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暗中查到的可疑账目,涉及军械采购的异常流向。但需要更多证据才能指认幕后之人。” 祁玥接过册子,略一翻阅便发现端倪:“这些账目做得极为精细,若非精通财务难以看出问题。幸好我自幼随父亲学习看账,或许能帮上忙。” 辛随云眼中闪过赞赏:“我就知道你能行。” 二人商议至深夜,制定了详尽的计划。祁玥将利用在兵部帮忙的机会,暗中调查账目异常;辛随云则继续在暗处收集证据。 临别时,辛随云从怀中取出一支精致的玉簪,簪头雕着云中明月:“在江南看到的,觉得配你极好。” 祁玥接过玉簪,心中甜蜜:“帮我戴上可好?” 辛随云小心翼翼地将玉簪插入她的发髻,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月光下,二人身影相依,静谧而美好。 “待此事了结,我必向祁大人正式提亲。”辛随云郑重承诺。 祁玥微笑:“我等你。”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就在辛随云离去后不久,祁府突然接到宫中急召: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召祁怀鹤立即入宫议事。 祁怀鹤匆匆入宫,整夜未归。次日清晨回府时,面色凝重。 “北境急报,北狄新王即位,集结重兵欲犯边境。”他对妻女说道,“陛下病中授命太子全权处理,太子决定御驾亲征。” 祁玥心中一惊:“太子亲征?那京中事务由谁主持?” “由我和几位大臣共同辅政。”祁怀鹤眉头紧锁,“但最令我担忧的是,军械粮草调度中出现诸多蹊跷,似有人暗中作梗。” 祁玥与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这与辛随云所说的内奸有关。 当晚,祁玥通过秘密渠道将这一消息传递给辛随云。很快收到回信:太子已知情,命我随驾亲征,暗中调查军械问题。京中事宜,托付于你。 手中的纸条仿佛有千斤重。祁玥明白,这不仅是一场感情的托付,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辛随云将京中的调查重任交给她,是对她能力的信任,也是对她地位的认可。 三日后,太子率军亲征。送行那日,祁玥站在城楼上,目送大军远去。在队伍的末尾,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辛随云回头望了一眼,目光穿越人群与她相遇。 二人遥遥相望,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回府后,祁玥开始了暗中调查。她以协助父亲整理文书为名,频繁出入兵部,细心查阅各类档案账目。表面上是学习政务,实则在寻找军械流向的异常。 这项工作并不容易。账目浩如烟海,可疑之处又被人精心掩盖。但祁玥凭借细心和耐心,一点点梳理线索。 与此同时,她还要维持表面的闺秀生活,参加必要的社交活动,避免引起怀疑。这双面生活让她疲惫,但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一日,祁玥在兵部档案室发现了一本看似普通的粮草记录册。细看之下,她发现其中几页的墨迹与其余部分略有不同,且装订痕迹较新。 她悄悄将册子带回府中,用特殊药水测试,果然发现被修改的痕迹。原记录显示一批重要军械被运往北境,修改后则变成了普通粮草。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祁玥立即通过秘密渠道通知辛随云,同时继续深挖。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行动已经引起了暗中监视者的注意。一双眼睛,正在暗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危机悄然逼近,而北境的战事也进入了关键时刻。祁玥和辛随云,一个在朝堂,一个在战场,各自为共同的目标奋战。他们的感情,在这场风波中经受着考验,也越发坚不可摧。 夜深人静时,祁玥总会取出那支玉簪,轻轻摩挲。她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险,只要二人心意相通,便有无穷的力量。 而远在北境的辛随云,在战火间隙也会望着京城方向,手中紧握着她求的平安符。战事吃紧,调查也陷入困境,但想到祁玥,他便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第276章 等你回来 太子亲征后的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潮涌动。祁玥每日往来于祁府与兵部之间,细心地整理文书,查阅档案,暗中记录每一处可疑的账目。 这日,她正在整理边关急报,忽然注意到一份来自匀城的军械清点文书有异。匀城是祁家祖籍,也是父亲曾任官职的地方,她对那里的情况格外熟悉。 “这批弓弩的数量不对。”祁玥轻声自语,比对前后的记录,“上月才补充过,怎会这么快就要求补给了?” 她将这份文书单独抽出,准备晚间仔细研究。就在这时,兵部侍郎李敏之缓步走来,面带和蔼笑容:“祁小姐近日辛苦,帮兵部整理这么多文书。” 祁玥起身行礼:“李大人过奖,小女只是尽绵薄之力。” 李敏之目光扫过她桌上的文书,在匀城那份上稍作停留:“祁小姐真是细心,连边关军械的细目都一一过目。不过这些枯燥文书,恐怕不是闺中女子该操心的。” 祁玥心中警觉,面上却保持谦和:“父亲命我学习政务,小女不敢怠慢。” 李敏之笑笑,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祁玥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升起一丝疑虑。这位李侍郎是父亲的下属,平日勤勉尽责,但方才的眼神让她感到不安。 当晚回府,祁玥立即将此事告知父亲。祁怀鹤听后沉吟片刻:“李敏之在兵部多年,一向忠心耿耿,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你既然觉得可疑,暗中留意便是。” 祁玥点头,又拿出匀城的军械文书:“父亲请看,匀城的弓弩补给频率异常,女儿怀疑其中有问题。” 祁怀鹤仔细查看后,面色渐沉:“确实可疑。匀城并非前线,弓弩损耗不该如此之快。”他看向女儿,眼中满是赞许,“玥儿,你观察入微,为父很是欣慰。” 得到父亲肯定,祁玥更加坚定了查案的决心。此后数日,她特别留意匀城相关的文书,发现不仅是弓弩,粮草、马匹等补给都异常频繁。 这日,她正在查阅文书,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辛锐匆匆而来。 “玥儿,随云有消息传来。”辛锐压低声音,递过一封密信。 祁玥接过信,心跳加速。展开一看,是辛随云熟悉的笔迹,信中详细说明了北境军械异常的情况,特别提到一批标记为匀城驻军使用的弓弩,竟出现在北狄军中。 “果然如此。”祁玥将自己在兵部的发现告知辛锐。 辛锐神色凝重:“随云在信中还说,他三日后将秘密回京,有要事相商。” 祁玥又惊又喜。惊的是军械流失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喜的是很快就能见到辛随云。 三日后深夜,祁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黑影闪入。早已等候在院中的祁玥,立刻认出那是辛随云。 月光下,他风尘仆仆,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如初。见到祁玥,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随云。”祁玥快步上前,注意到他左臂的绷带渗出新的血迹,“你的伤又重了?” 辛随云摇头:“无碍,只是路上遇到些麻烦。”他看向祁玥手中的账册,“你查到什么了?” 三人进入书房,祁玥将连日来的发现一一说明。辛随云认真听着,不时提出问题。 “看来我们的判断一致。”辛随云最后说道,“军械流失的源头就在兵部,而匀城是重要的中转点。” 辛锐皱眉:“但匀城是祁家祖籍,守将赵擎是祁大人旧部,怎会卷入此事?” 祁玥忽然想起什么:“赵将军去年因病请辞,现在的匀城守将是李敏之的侄子李崇。” 书房内一时寂静。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李敏之。 “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定罪。”辛随云沉思道,“我们需要确凿证据。” 祁玥忽然想起一事:“我在整理文书时发现,李敏之每月都会去一趟城西的清风书院,说是与友人论诗。但书院的位置偏僻,且每次都是独自前往,颇为可疑。” 辛随云眼中精光一闪:“清风书院...那里可能是他们交接情报的地点。” 三人商议至天明,定下计策:由辛随云暗中监视清风书院,祁玥继续在兵部收集证据,辛锐则联络太子在京中的其他暗桩,确保消息畅通。 计议已定,辛随云起身准备离去。在院中告别时,他轻轻握住祁玥的手:“此事危险,你要万事小心。” 祁玥点头:“你也是。”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新求的平安符,“这个你带上。” 辛随云接过平安符,眼中柔情满溢。他低头,这次不是吻她的额头,而是轻轻印上她的唇。 这个吻短暂而克制,却让祁玥心跳如鼓。月光下,二人的影子交叠,仿佛许下了无声的誓言。 次日,祁玥如常前往兵部。她特意留意李敏之的动向,发现他果然在午后离开,说是去访友。 祁玥借口身体不适提前回府,实则绕道前往清风书院附近。在一处茶楼雅间,她与扮作书生的辛随云会合。 “他进去了。”辛随云低声道,目光紧盯着书院大门。 约莫一个时辰后,李敏之从书院走出,神色如常。待他走远,一个商贾打扮的男子也从书院出来,手中多了一个书匣。 “跟上他。”辛随云示意祁玥留在茶楼,自己悄然跟上那名男子。 祁玥在茶楼焦急等待,直到日落时分才见辛随云回来。 “那人进了北狄商馆。”辛随云面色凝重,“李敏之果然通敌。” 祁玥心惊:“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已派人监视商馆。现在需要找到他们传递情报的确凿证据。”辛随云沉吟道,“李敏之十分谨慎,必定会将重要物证藏在隐秘之处。” 祁玥忽然想起一事:“李敏之在兵部有一间私人书房,从不让人进去。连打扫都是亲力亲为。” 辛随云眼中一亮:“那里很可能藏有证据。” 然而要进入李敏之的私人书房并非易事。兵部守卫森严,李敏之本人又极为谨慎,书房必定设有机关。 接下来的几日,祁玥格外留意李敏之的习惯。她发现李敏之每日午时都会小憩片刻,而这时书房外的守卫也会换班,有一炷香的时间守卫较为松懈。 “这是个机会。”辛随云听后决定冒险一探。 三日后午时,趁着李敏之小憩、守卫换班的间隙,辛随云悄无声息地潜入兵部,闪入李敏之的私人书房。 祁玥在外望风,心跳如擂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快要放弃希望时,辛随云终于出来,向她微微点头。 二人迅速离开兵部,回到祁府。辛随云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和几封密信:“这些是在密室中发现的,记载了军械流向和与北狄往来的细节。” 祁玥翻阅册子,越看越是心惊。李敏之不仅泄露军械,还将边境布防图卖给北狄,罪证确凿。 “我们必须立即禀明太子。”祁玥急切道。 辛随云摇头:“太子正在前线,此事关系重大,需谨慎处理。李敏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打草惊蛇,恐生变故。” “那该如何?” 辛随云沉思片刻:“将这些证据抄录一份,原件放回原处。待太子回京,再一举揭发。” 这是个冒险的决定,但也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祁玥连夜抄录证据,辛随云则在天明前将原件送回李敏之书房。 接下来的日子格外漫长。祁玥每日仍去兵部,面对李敏之时必须强装镇定,仿佛什么都不知情。 李敏之似乎也有所察觉,对祁玥的态度变得微妙。他不再与她闲谈,目光中偶尔闪过一丝审视。 这日,祁玥正在整理文书,李敏之忽然问道:“祁小姐近日面色不佳,可是身体不适?” 祁玥心中一惊,面上保持平静:“谢李大人关心,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 李敏之意味深长地笑笑:“祁小姐千金之躯,还是多保重为好。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 这话中的威胁意味让祁玥背脊发凉。她强自镇定:“李大人说得是,小女记住了。” 当晚回府,祁玥立即将此事告知辛随云。二人一致认为,李敏之可能已经起疑,必须加快行动。 恰在此时,北境传来捷报:太子大败北狄,不日将凯旋回京。 消息传来,祁玥和辛随云都松了口气。只要太子回京,就能立即揭发李敏之的罪行。 然而就在太子回京的前一夜,意外发生了。 祁玥突然接到李敏之的请帖,邀她次日过府一叙,说是有关军械账目的事要请教她。 这明显是个陷阱。辛随云坚决反对祁玥前往:“太危险了,他必定有所图谋。” 祁玥却道:“若我不去,他必会起疑,可能会销毁证据逃跑。太子明日就回京,我不能在这个时候退缩。” 二人争执不下,最后辛随云妥协:“既然如此,我暗中保护你。但一旦有危险,必须立即撤离。” 次日,祁玥如约前往李府。李敏之热情接待,将她引至书房。 “祁小姐请看,”李敏之摊开一本账册,“这是匀城近期的军械记录,似乎有些问题。” 祁玥低头查看账册,忽然闻到一股异香。她心中警铃大作,正要起身,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你...”她看向李敏之,视线开始模糊。 李敏之冷笑:“祁小姐,怪只怪你太多事。”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祁玥看到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知道,辛随云一定会来救她。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李府内外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辛随云自投罗网。 危机一触即发,而太子的车队,才刚刚抵达京郊。 祁玥在颠簸中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身处一辆疾驰的马车内,双手被缚,口中塞着布条。车窗外天色已暗,显然她昏迷了不短的时间。 “醒了?”李敏之冰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祁小姐不必害怕,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不会伤害你。” 祁玥怒视着他,试图挣脱绳索。李敏之轻笑:“别白费力气了。我在等你的情郎来救你,想必他不会让你失望。” 原来李敏之以她为饵,要引辛随云上钩。祁玥心中焦急,只盼辛随云不要中计。 马车忽然急停,外面传来打斗声。李敏之脸色一变,掀开车帘。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剑光直取李敏之面门。 “随云!”祁玥心中惊呼。 辛随云身手矫健,几招便逼得李敏之节节败退。然而就在他即将制住李敏之时,四周突然涌出数十名黑衣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果然来了。”李敏之得意大笑,“辛随云,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辛随云护在马车前,冷声道:“李敏之,你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罪证?”李敏之狞笑,“等你死了,那些罪证自然会消失。” 黑衣人一拥而上。辛随云挥剑迎战,剑法凌厉,每一招都直取要害。祁玥在车内看得心惊胆战,注意到辛随云左臂的伤口已经裂开,鲜血浸透了衣袖。 激战中,辛随云看准时机,猛地掷出一枚信号弹。红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片荒野。 “他在召唤援兵!”一个黑衣人大喊。 李敏之脸色骤变:“速战速决!” 战斗越发激烈。辛随云既要对敌,又要保护马车内的祁玥,渐渐力不从心。祁玥心急如焚,忽然想起发间的玉簪——那是辛随云送她的定情信物。 她艰难地挪动被缚的双手,终于够到玉簪,用它割断绳索。取出塞口布后,她悄悄观察车外形势。 辛随云身上又添新伤,但依然死死护住马车。一个黑衣人趁机从侧面偷袭,举刀向辛随云砍去。 “小心!”祁玥惊呼,不顾一切地扑出马车,推开辛随云。 刀锋划过她的手臂,鲜血顿时涌出。辛随云见状目眦欲裂,一剑结果了偷袭者,将祁玥护在怀中。 “你怎么样?”他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恐惧与心疼。 祁玥强忍疼痛:“我没事,你别分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辛锐率领一队禁军疾驰而来:“李敏之,你已无处可逃!” 李敏之见大势已去,突然掷出暗器,直取祁玥心口。辛随云毫不犹豫地转身,用身体为她挡下暗器。 “不!”祁玥扶住他踉跄的身躯,只见一枚毒镖深深嵌入他的右胸。 辛随云强忍剧痛,反手掷出长剑,正中李敏之腿弯。李敏之惨叫倒地,很快被禁军制服。 “随云,坚持住!”祁玥撕下衣襟为他包扎,泪水模糊了视线。 辛随云虚弱地抬手,拭去她的泪水:“别哭...你安全就好...” 辛锐快步赶来,见状立即命人唤太医。然而辛随云中的是剧毒,面色很快转为青紫。 “是北狄的‘血吻’!”随行军医检查后惊呼,“此毒无解,中毒者会血液凝固而亡!” 祁玥如遭雷击,紧紧抱住辛随云:“不,不可能!随云,你答应过要平安回来的!” 辛随云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却仍强撑着一丝微笑:“对不起...要食言了...”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一骑快马飞驰而来。秦桑翻身下马,来不及行礼便冲向辛随云:“我研制出解药了!” 原来秦桑接到辛锐的消息后,日夜兼程从江南赶来,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 服下解药后,辛随云的脸色渐渐好转。秦桑仔细把脉,终于松了口气:“毒性已控制住,但需要静养数月。” 祁玥喜极而泣,紧握辛随云的手:“你吓死我了...” 辛随云虚弱地回握她的手,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敏之被押回京城,太子回朝后亲自审理此案。通敌叛国的罪证确凿,李敏之被判处极刑,其党羽也一一落网。 辛随云因擒贼有功,被特赦暗卫身份,赐封云骑尉,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在阳光下。 然而伤势的恢复过程漫长而痛苦。‘血吻’之毒虽解,但对身体的损害极大。辛随云常常高烧不退,伤口的愈合也异常缓慢。 祁玥日夜守候在他床前,细心照料。这日,辛随云从昏睡中醒来,见祁玥伏在床沿小憩,眼下有着深深的阴影。 他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心中满是愧疚与感激。祁玥被惊醒,见他醒来,立即展露笑颜:“你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辛随云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祁玥摇头:“比起你为我做的,这些算什么。” 辛随云凝视着她,忽然道:“玥儿,待我伤愈,我们成亲可好?” 祁玥怔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我说,”辛随云一字一顿,无比郑重,“我要娶你为妻。不是因为你是我表妹,不是因为我们有婚约,而是因为我心悦你,想与你共度余生。” 祁玥的泪水夺眶而出,这是喜悦的泪水。她用力点头:“我愿意,我一直都愿意。” 然而好事多磨。就在二人沉浸在幸福中时,祁怀鹤和辛兮瑶得知了这个消息。 “胡闹!”祁怀鹤罕见地对女儿发了火,“你可知朝中多少人盯着祁家?你与一个前暗卫成婚,会让祁家成为笑柄!” 辛兮瑶虽未明确反对,但也忧心忡忡:“玥儿,母亲知道你们情深,但婚姻大事,关乎你一生的幸福,不可儿戏。” 祁玥跪在父母面前,坚定地说:“父亲,母亲,女儿心意已决。随云他不仅是我的表兄,更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若非他多次相救,女儿早已命丧黄泉。女儿此生,非他不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太子殿下驾到!” 太子萧承稷步入厅内,见跪在地上的祁玥,微微一笑:“孤今日是来做媒人的。” 他转向祁怀鹤和辛兮瑶:“祁大人,祁夫人,随云虽出身暗卫,但忠心为国,屡立奇功。此次更是揭发李敏之通敌一案,挽救边境危局。孤已奏明父皇,特赐他云骑尉之职,准其重归祁家族谱。” 这番话让祁怀鹤和辛兮瑶震惊不已。重归祁家族谱,意味着辛随云将正式成为祁家子弟,他与祁玥的婚事也不再是门不当户不对。 太子继续道:“随云与玥儿表妹两情相悦,经历生死,实属难得。孤愿亲自为他们主婚,不知祁大人意下如何?” 祁怀鹤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又想起辛随云这些年的付出,终于长叹一声:“既然太子殿下亲自做媒,臣...遵旨。” 辛兮瑶扶起女儿,眼中含泪:“只要玥儿幸福,母亲别无他求。” 消息传到辛随云耳中,他挣扎着要下床谢恩,被祁玥按住:“你的伤还没好,不许乱动。” 辛随云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感激:“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守护你了。” 然而就在婚事筹备之际,北境再传急报:北狄新王亲率大军压境,边境告急。 “我必须去。”辛随云得知消息后,毫不犹豫地说。 祁玥心中不舍,但知他心意已决:“我等你回来完婚。” 这一次,辛随云不再是暗卫,而是以云骑尉的身份随太子出征。临行前,他在祁府门前,当着众人的面,郑重向祁玥许诺:“待我凯旋,必十里红妆迎你过门。” 祁玥将新求的平安符系在他腰间:“我等你。” 大军开拔那日,祁玥依旧站在城楼上相送。不同的是,这次辛随云骑马行在队伍前列,阳光照在他的盔甲上,熠熠生辉。 他回头望向城楼,与祁玥四目相对。二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这一次的分别,不再有往日的忧虑与不安。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们的心永远在一起。 第277章 生死相随 辛随云出征后的京城,似乎比往日安静了许多。祁玥每日除了协助母亲打理府中事务,便是到城中的善堂帮忙,照顾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妇孺。 这日,她正在善堂教几个孩子识字,忽见辛锐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玥儿,有要事相商。”辛锐低声道。 祁玥将孩子们交给其他夫人,随辛锐来到偏室。辛锐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随云从前线传来的。” 祁玥急忙展开信件,辛随云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信中除了诉说思念,还提到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北狄军中出现了新型弓弩,射程和威力都远超从前,与我军装备极为相似。 “这不可能,”祁玥震惊,“兵部最新研制的神机弩图纸应该严格保密才对。” 辛锐点头:“随云怀疑朝中仍有李敏之的余党,而且此人地位不低,能接触到核心机密。” 祁玥沉思片刻:“神机弩的研制由兵部负责,但具体图纸只有少数几人能接触到。父亲虽是兵部尚书,但具体事务多交由下属处理。” “我们必须查清此事。”辛锐道,“随云在前线苦战,若军械机密继续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祁玥想起父亲书房中的兵部档案,心中有了主意。 当晚,她以协助父亲整理文书为由,来到祁怀鹤的书房。祁怀鹤正在批阅公文,见女儿进来,抬头微笑:“玥儿来得正好,为父正有些账目看不明白。” 祁玥借机翻阅兵部的档案,特别留意神机弩相关的文书。在一份人员名单中,她注意到一个名字:工部侍郎周文康。 “父亲,这位周侍郎似乎很受重用?”祁玥状似无意地问。 祁怀鹤抬头看了一眼:“文康啊,他是神机弩研制的主要负责人,很有才干。怎么了?” 祁玥掩饰道:“只是偶然看到他的名字多次出现,有些好奇。” 夜深人静时,祁玥将这一发现告知辛锐。二人一致认为,周文康有重大嫌疑。 “但周文康是朝中有名的清官,素有廉名,怎会通敌?”辛锐疑惑。 祁玥沉吟:“或许我们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不一定是他本人通敌,可能是他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次日,祁玥拜访了太子妃苏清婉。太子妃聪慧过人,在朝中女眷中消息最为灵通。 听闻祁玥的来意,太子妃屏退左右,低声道:“周侍郎的夫人是北狄人,这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 祁玥震惊:“北狄人?” 太子妃点头:“是二十年前和亲时随公主来的侍女,后来赐婚给周侍郎。这些年来一直安分守己,从未有过不妥。” 祁玥心中疑云更甚。辞别太子妃后,她立即找到辛锐,告知这一发现。 “周夫人……”辛锐若有所思,“我记得随云曾经提过,北狄有一种特殊的密写技术,需要用特殊的药水才能显现。” 祁玥眼前一亮:“若是周夫人用这种技术传递消息,确实难以察觉。” 然而要调查朝廷命官的夫人并非易事。就在二人苦恼之际,秦桑从江南归来,带来一个消息。 “我在江南行医时,曾救治过一个北狄商人。”秦桑道,“他临终前透露,北狄在京城有一个极为隐秘的联络点,就在城西的一家绸缎庄内。” 三人当即决定夜探绸缎庄。 是夜,月黑风高。祁玥扮作买家,进入绸缎庄挑选布料,辛锐和秦桑在外接应。 绸缎庄的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对祁玥十分热情:“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匹云锦是江南最新到的货色。” 祁玥一边挑选,一边暗中观察。她注意到后堂帘幕微动,似乎有人在内。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忽然听到后堂传来熟悉的声音。那是周夫人的声音! “……三日后,老地方……”周夫人的声音很低,但祁玥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 祁玥心中一惊,强自镇定地付钱离开。一出店门,她立即将所见所闻告知辛锐和秦桑。 “周夫人果然有问题。”辛锐神色凝重,“三日后……老地方……他们必定有重要情报要传递。” 祁玥忽然想起一事:“三日后是兵部例行会议,父亲会与其他大臣商议军机要务。难道他们要窃取会议内容?” 秦桑提议:“我们可以在三日后跟踪周夫人,人赃俱获。”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准备。祁玥负责留意兵部动向,辛锐布置人手,秦桑则准备追踪所需的药物和工具。 这三日对祁玥而言格外漫长。她既要如常生活,避免引起怀疑,又要暗中关注周府的动静,身心俱疲。 这夜,她独自在院中散步,望着天边明月,思念远方的辛随云。不知不觉,她走到辛随云养伤时住过的厢房。 房内陈设依旧,仿佛他昨日才刚刚离去。祁玥轻轻抚摸他曾经躺过的床榻,眼中泛起泪光。 “随云,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她轻声祈祷。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祁玥警惕地回头,只见一个身影悄然跃入室内。 “随云!”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辛随云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战场的尘土。他将祁玥拥入怀中,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原来太子派他回京押运军械,只有一夜的时间停留。得知祁玥正在调查周夫人,他立即赶来相见。 “你太冒险了。”辛随云轻抚她的面颊,“周文康在朝中势力不小,若被他发现你在调查他们……” 祁玥靠在他怀中:“为了你,为了大祁,我必须这么做。” 辛随云凝视着她,眼中满是骄傲与心疼:“我的玥儿,真的长大了。” 二人相拥片刻,辛随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在北狄将领身上找到的,与周夫人平日佩戴的极为相似。” 祁玥接过玉佩细看,果然与她在绸缎庄见周夫人佩戴的一模一样。 “这是北狄贵族的信物,”辛随云道,“足以证明周夫人的身份不简单。” 这一发现让案件有了重大突破。祁玥立即将玉佩交给辛锐,让他呈报太子。 次日,在辛随云的陪同下,祁玥再次拜访太子妃,将最新发现告知。 太子妃听后神色凝重:“若周夫人真是北狄贵族,那此事就严重了。我必须立即禀明皇后娘娘。” 在太子妃的引荐下,祁玥见到了皇后辛久薇。皇后听闻全部经过后,当即下令秘密监视周府和绸缎庄。 三日后,兵部会议如期举行。与此同时,周夫人果然悄悄出府,前往城西的清风观——正是她与同党约定的“老地方”。 早已埋伏在观内的暗卫将接头的北狄细作一举擒获,搜出了周夫人传递的兵部会议纪要。 人赃俱获,周夫人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原来她确是北狄贵族,二十年前奉命潜伏中原,一直暗中为北狄传递情报。 周文康对此并不知情,但因失察之罪被罢官下狱。朝中李敏之的余党也被一网打尽。 案件了结后,辛随云不得不即刻返回前线。临行前夜,他在祁府向祁怀鹤正式提亲。 祁怀鹤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又看看身旁一脸坚定的女儿,终于点头:“待你凯旋,便为你们完婚。” 辛随云郑重叩首:“谢伯父成全,晚辈必不负所托。” 月光下,辛随云与祁玥在院中话别。 “这次分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祁玥靠在他怀中,不舍地说。 辛随云轻抚她的秀发:“待战事结束,我必立刻归来,十里红妆迎你过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样式简单却别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现在交给你。” 祁玥接过戒指,眼中泪光闪烁:“我会日日戴着它,等你回来。” 辛随云低头,深深吻上她的唇。这个吻不再克制,充满了离别的不舍与重逢的期盼。 春去秋来,边关的战事终于接近尾声。太子萧承稷率领的大祁军队大败北狄,北狄王被迫签订和约,承诺永不犯边。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祁玥在府中接到消息,喜极而泣。这大半年来,她日夜为辛随云祈祷,如今终于盼到他平安归来。 凯旋大军回朝那日,京城万人空巷。祁玥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渐行渐近的旌旗,心跳如擂鼓。 太子骑着高头大马行在最前,接受百姓的欢呼。在他身后,辛随云一身银甲,英姿勃发。大半年的战场历练,让他原本冷峻的面容更添几分坚毅,却也带着征战沙场的沧桑。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很快锁定城楼上的那道倩影。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祁玥眼中含泪,向他展露笑颜。辛随云冷硬的唇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柔情。 凯旋仪式结束后,皇帝在宫中设宴犒赏三军。辛随云因战功卓着,被封为镇北将军,赐府邸一座。这是大祁历史上少有的殊荣,一个前暗卫竟能获封将军之位。 宴席上,辛随云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将之列,与祁怀鹤相隔不远。二人目光偶尔相遇,祁怀鹤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太子萧承稷特意来到辛随云面前,举杯道:“随云,这一仗你居功至伟。若不是你识破北狄的军械阴谋,此战胜负难料。” 辛随云举杯回敬:“全赖殿下英明指挥,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宴至中途,辛随云借故离席,来到御花园中。不出所料,祁玥正在那里等他。 月色如水,洒在二人身上。半年多的分别,让他们此刻的相见格外珍贵。 “你瘦了。”辛随云轻抚祁玥的面颊,眼中满是心疼。 祁玥握住他的手:“你也憔悴了许多。战场上的伤可都好了?” “都已痊愈。”辛随云微笑,“倒是你,这半年来在京城,定是经历了不少事。” 祁玥点头,将朝中清查李敏之余党、周夫人一案等事娓娓道来。辛随云认真听着,不时提出疑问。 “你做得很好。”听完她的叙述,辛随云由衷赞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不仅守护了祁家,更为大祁除去了心腹大患。” 祁玥脸微红:“我只是尽己所能。” 辛随云凝视着她,忽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玥儿,半年前我向你父亲提亲,他答应待我凯旋便为我们完婚。如今我回来了,你……可还愿意嫁我?” 祁玥眼中泪光闪烁,用力点头:“我愿意,一直都愿意。” 辛随云为她戴上戒指,二人相拥而立,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然而好事多磨。就在二人沉浸在幸福中时,朝中却传来了不和谐的声音。 一些守旧的大臣对辛随云的封赏颇为不满,认为他出身暗卫,不配将军之位。更有人暗中散播谣言,说他与北狄有血缘关系,恐生异心。 这日,祁怀鹤下朝回府,面色凝重。 “父亲,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祁玥关切地问。 祁怀鹤轻叹:“今日有御史弹劾随云,说他通敌叛国,证据是他母亲是北狄贵族。” 祁玥震惊:“这……这分明是诬陷!” “为父当然知道是诬陷。”祁怀鹤道,“但人言可畏,此事若处理不当,恐对随云不利。” 祁玥沉思片刻,忽然道:“父亲,女儿有一计。” 当晚,祁玥求见皇后辛久薇。在皇后的引荐下,她得以面见皇帝。 御书房内,祁玥跪在皇帝面前,将辛随云的身世和这些年的功劳一一道来。 “陛下,随云虽有一半北狄血统,但他对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鉴。这些年来,他多次救太子于危难,破获北狄阴谋,战场上更是舍生忘死。若他真有异心,又怎会屡次破坏北狄的好事?” 皇帝沉吟片刻:“朕知道随云忠心,但朝中非议,不得不虑。” 祁玥抬头,目光坚定:“陛下,血统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忠奸。随云选择效忠大祁,便是大祁的子民。若因他的北狄血统而质疑他的忠心,岂不是寒了所有效忠大祁的异族人的心?” 这番话打动了皇帝。次日朝会,皇帝当众宣布:“辛随云虽有一半北狄血统,但忠心可鉴,战功赫赫。朕特赐他国姓,改名萧随云,封镇北侯,以示恩宠。” 这一决定震惊朝野。赐国姓是莫大的荣耀,意味着辛随云正式成为皇族一员,那些关于他出身的非议不攻自破。 消息传到祁府,祁玥喜极而泣。辛随云——如今是萧随云了——前来拜访,二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现在,再无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了。”萧随云握住她的手。 祁玥点头,眼中满是幸福。 婚期定在三月后的良辰吉日。祁府和新建的镇北侯府都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这场备受瞩目的婚礼。 这日,祁玥正在试穿嫁衣,忽听侍女来报:“姑娘,北狄送来贺礼。” 祁玥诧异,来到前厅,只见萧随云正对着一箱贺礼沉思。 “是什么?”祁玥问。 萧随云指着一件精美的北狄服饰:“北狄新王送来的贺礼,说是恭贺我们大婚。” 祁玥仔细查看,在服饰的内衬发现一行小字:“云随月影,生死相随。” 她猛然想起,这是萧随云母亲玉佩上的那句话。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她轻声问。 萧随云点头,眼中情绪复杂:“北狄新王是我母亲的侄子,我的表兄。他送来这份贺礼,是想重修旧好。” 祁玥握住他的手:“你怎么想?” 萧随云沉默片刻,道:“个人恩怨是小,两国和平是大。既然北狄愿意修好,我们也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祁玥欣慰地笑了。她爱的这个男人,胸怀天下,从不被个人恩怨蒙蔽双眼。 婚期渐近,祁玥却开始忐忑。这日,她与姐姐祁明月在花园散步,忍不住倾诉心事。 “姐姐,我……我有些害怕。” 祁明月微笑:“怕什么?怕随云对你不好?” 祁玥摇头:“他待我极好。我只是……怕自己不能做一个好妻子。他如今是镇北侯,我……” “傻丫头,”祁明月轻拍她的手,“你要嫁的是随云,不是镇北侯。他爱的就是现在的你,何必改变?” 祁玥沉思片刻,豁然开朗。 大婚前夕,萧随云托人送来一封信。信中只有短短数语:“明日此时,你我将携手此生。盼之,念之,心悦之。” 祁玥将信贴在胸口,满心甜蜜。 次日,镇北侯大婚,全城同庆。祁玥身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在父母的陪伴下走出祁府。 府外人山人海,百姓都来观看这场盛大的婚礼。祁玥在人群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秦桑微笑着向她点头,辛锐冲她竖起大拇指,太子和太子妃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祝福。 萧随云骑着高头大马,前来迎亲。他今日一身大红喜服,更显英挺。见到盛装的祁玥,他眼中满是惊艳。 “玥儿,我来娶你了。”他向她伸出手。 祁玥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二人相视而笑。 婚礼在皇宫举行,由皇帝亲自主婚。在众人的见证下,他们行完大礼,正式结为夫妻。 宴席上,萧随云紧紧握着祁玥的手,低声道:“终于,你是我的妻子了。” 祁玥脸泛红晕,眼中满是幸福。 宴至深夜,新人回到镇北侯府。新房内,红烛高燃,喜气洋洋。 萧随云轻轻取下祁玥的凤冠,抚摸她的秀发:“这些年,让你久等了。” 祁玥摇头:“只要最后是你,等多久都值得。”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缠绵,诉说着多年的等待与深情。 红帐缓缓落下,烛光摇曳,映出帐内相依的身影。窗外,明月高悬,见证着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