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室娇媚入骨:疯批将军搂腰哄》 第1章 归家 魏容恺的康复宴,秋霜没资格参加。 在这个家族里,她是那样的不起眼。 夫人派人叫她,路过花园时,秋霜看见一群人围着魏容恺。 “那个叫秋霜的丫鬟照顾魏兄三年,现在魏兄好了,要不要给她个身份?” 大家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集中在魏容恺的身上,想要看看他会如何回应。 此话一出,花园里静悄悄的。 魏容恺腿受伤后一度萎靡不振。 前两年都没出过门,一直到了去年才愿意见人。 那时候,无论去哪,他身边总是带着个丫鬟。 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对这个丫鬟很不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容恺终于开口说话:“她确实挺会伺候人的,你要是想要,可以把她要走。” 春日阳光灿烂,花儿开得正盛。 周围的公子哥一个个意气风发。 而魏容恺坐在那里,格外显眼。 他一改之前的忧郁,恢复了年轻将军的风采。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透着一股冷酷。 是啊,一个小丫鬟哪儿配得上这般厉害的少年将军? 更何况人家还有一个从小相识、才貌兼备的未婚妻。 在众人的笑声中,秋霜去了夫人苏氏的院子。 院子里一片宁静,只听见微风拂动枝傅的声音。 主位之上,苏氏穿着新衣裳,笑容满面。 “你照顾少爷至今,苦劳功劳不少,有何要求尽管说。” 苏氏的话语温柔。 秋霜低头轻声回答:“回夫人,我想求回自己的身契,除此之外再求一百两的银子。” “你要离开魏家?” 苏氏有些吃惊,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秋霜跪下:“求夫人成全。” 苏氏一向以魏容恺为荣。 即便是生病期间,只要能让魏容恺感到开心,她对秋霜的宠爱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然而现在不同了。 随着魏容恺身体康复,原先那个讨人喜爱的丫鬟秋霜,就被视为了一个麻烦。 偏偏在以前的日子里,魏容恺常常带着秋霜一同外出,很多人都知道魏家有一个忠心的丫鬟。 即便想要处置掉秋霜,也并非易事。 为了维持家庭在外的名声,不得不谨慎行事。 见秋霜如此懂事,苏氏也不计较太多。 当众给了她身契以及一千两白银的银票,并且让人从库房中拿出了一些上好的布料与首饰,满满地装了一整辆马车,送秋霜回去。 马车抵达小巷口时,立刻吸引了不少邻居。 听说这一切都是魏家送的谢礼之后,所有人都纷纷夸赞魏家仁义宽厚。 等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秋霜的母亲钱氏却紧锁眉头,忍不住问道:“你是傻了吗?这点东西就让你甘心被魏家打发走?” 正在精心挑选东西的大嫂钱氏听到这话,顿时吓得肩膀轻轻一颤,迅速收回手来。 这么精美珍贵的东西,难道还要退回去吗? 回想当初,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秋霜被迫卖身为奴。 现在收到了这样一整车华美的绸缎,却依旧未能让钱氏满足。 秋霜同样放低了声音。 “给少爷医腿的是皇宫里的御医,其他费用也是魏家出的。院子里,不仅仅只有我在服侍,夫人已经给予这么多,娘还想要什么?” 听到女儿的回答,钱氏皱眉道:“院子里的确有很多人,但真正贴身去伺候的也只有你而已。你与魏家少爷相处的那般亲密,日后还如何嫁人?” “娘亲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既然如此,那您能不能帮女儿向魏夫人请求,让她为我们找个合适的媒婆上门提亲?” “提什么亲,魏家哪里看得上我们家,他们可是有名望的大户人家,而且魏大少爷不是有个未婚妻吗?这事怎么可能会轮到咱们家头上。” 秋霜见状勾起嘴角,冷笑一声:“原来娘知道啊。” “咱们地位低微,自然是不能抱太高的期望,但是如果当个侧室也好。你不分昼夜照顾他三年,在他心中的地位自然是非同一般的。” “母亲也清楚这三年来的情谊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等到少夫人进门,我会好过吗?” 即使有了名分,但在正室眼中,依旧是低人一等, 被这样一说,钱氏噎住了。 她低下头,不敢与女儿对视,声音也变弱了许多。 “他们早就说好了要成亲,但是自从少爷受了伤,那边的人一直没有提结婚的事,这样一来,两家人之间定会产生隔阂,所以少爷定会护你的。” 护? 这听起来似乎很好听。 但实际上呢? 魏容恺最大的目标是要通过立功来成名,根本不会整天待在秋霜身边。 这样一来,怎么能保护得了她? 秋霜想到这,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大少爷愿意挺身而出保护我,让少奶奶拿我没辙的话,你觉得她会不会转而对的我家人发泄呢?” 听了这话,钱氏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突然间恍然大悟。 没错,在那些达官贵人的眼中,平民百姓就如同蚂蚁一般。 人家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钱氏在听到这句话后,立刻清醒过来。 她的眼睛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刚刚娘确实一时糊涂了,你不要怪娘,这些年你也一定受了不少苦,先回家好好休息吧,娘这就去厨房给你做饭。” 钱氏赶紧站起身,快步走向厨房。 这时,秋霜的大嫂钱氏走到她的身边。 “你别生气了,你娘只是太担心你了,当初听说你要被派去照顾大少爷的时候,她在家里难过了好几天。” 照顾一个几乎无法自行走动的人,本就特别辛苦了。 更何况是对待魏容恺这样从小就被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呢? 这三年间,每一天对她而言都很痛苦。 听到这里,秋霜知道大嫂所言非虚。 八年前,当她为了家庭而不得不卖身为奴时,母亲曾经也是那么痛苦。 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夕阳西下,弟弟萧晟放学回到了家中。 见到姐姐秋霜之后,立马兴奋地扑到了她的怀里,一声声地喊着“姐姐”。 第2章 她会回来的 秋霜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心中倍感温暖。 哥哥萧旭常年在外城的一家木工作坊里做工。 除了过节或者有货物需要运送到城里来之外,他很少能够抽空回家看看亲人。 等曹文回家,一家人终于可以用晚膳了。 钱氏今天不仅炖煮了猪蹄,还做了炒菜以及新鲜蒸制的包子。 秋霜胃口很好,一口气吃了五个肉包,喝了一碗又一碗的汤。 钱氏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问出口。 “你不是一直住在少爷那吗?在少爷面前,你也是这么吃的?” 虽然带回家一车东西,但如果这样吃法,估计很快就没了。 “在他们家,我就算个丫鬟,根本没有资格同桌吃饭。” 接连几次碰壁,钱氏不敢再多嘴。 饭后,秋霜洗完了所有的碗,还收拾好了厨房。 忙活了好一阵子,这才得以休息。 闻着熟悉的樟脑香,秋霜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再伺候人…… 真是美好极了! 秋霜入睡之后,魏家的晚宴才渐渐散去。 三个月前,魏容恺还只能勉强站起身来。 现在虽然行动起来,像是正常人一样。 但要是站着时间久了,双腿还是会感到酸痛难忍。 把客人们送走之后,魏容恺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变得阴沉可怕。 一回到凌枫院,得知秋霜带着卖身契离开了,他立刻变得凶狠至极。 让周围伺候的人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容恺忍不住问道:“少爷,要我去把秋霜接回来吗?” 魏容恺一把扫落了手边的茶杯,冷冷地说道:“让她走吧,等她玩腻了自然就会回来。” 秋霜三年来的忠诚,他不相信她会就这般离开。 到了后半夜,天开始下雨。 这场突如其来的冷天气,简直就像回到了严冬。 四周一片湿漉漉的景象。 秋霜懒得外出,大部分时候都在床上度过。 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不过才两天的时间,钱氏就有点不耐烦了。 她想方设法地催着秋霜去找活干、赚点钱。 生怕她在家里白白吃闲饭。 秋霜语气淡淡地回答:“这三年里我拿回来的钱至少也有三十两,这才两天就不让我吃了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家里确实还有些银两,但也不可以就这样只出不进啊!” 钱氏的声音急躁,对秋霜的这种态度很不满意。 “母亲不如将我嫁了吧。我到婆家去,就不会再碍着您的眼了。” 秋霜的话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从十岁进入魏家到现在马上就要十九岁了,早该考虑出嫁之事了,只是之前由于魏容恺离不开她的照顾,加之每月所得银钱不少。 因此钱氏一直没有着急张罗她的婚事。 听到秋霜提起了想要出嫁,钱氏的表情有些尴尬。 “我并不是在逼你嫁人,只是一直躺着不出门,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不太好听。” 她的解释有些勉强。 尽管钱氏担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但她仍存有侥幸心理,或许魏容恺会后悔,并愿意私下包养秋霜。 这样的想法让她犹豫不决。 秋霜并不想过多地向钱氏解释这件事。 “既然母亲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对我们都不好听,那就请尽快找人来提亲吧。” 春雨绵绵地下了整整十天,才停了下来。 天空渐渐变得晴朗起来。 午饭过后,秋霜决定出门走一走。 之前魏夫人赠送了一些布料。 那些布料太好了,根本不适合她们普通人日常穿着。 她打算先去几家成衣店和布庄问问价格,看看能不能卖掉这些布料,以换些钱补贴家用。 可是当她来到普通市集时却发现,很多店铺都不愿接受这般昂贵的材料。 于是秋霜只好前往城市中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寻找买家。 正当她沿着街道向前走的时候,迎面开来了一队豪华的马车。 她随着其他行人一起退到了路边让路,以免被这些贵族车队撞到。 围观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原来这是哪个贵族家庭的孩子们,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出来游山玩水。 只见他们骑着马在花丛间穿梭嬉戏,还互相追逐着蝴蝶,看起来非常快乐。 但对于那些随行的人来说。 不仅要忙着搭帐篷,还要准备饮食,一天下来肯定累得不轻。 见到此景,秋霜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声音。 “咦?那不是经常跟在魏少爷身边那位丫鬟吗?” 抬头一看,正好看到魏容恺和他的几位朋友。 秋霜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如果被他们看见,难免会有一番解释。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被人认出来之后,他们停了下来。 马蹄声渐消,魏容恺的眼神微微眯起。 朋友们也跟着他一起勒住了缰绳。 四周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魏容恺瞥了秋霜一眼,眼神冰冷。 “家母慈悲,考虑到她过去忠心,就把卖身契还给了她,她已经不是我们魏府里的下人了。” 魏容恺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冷漠。 魏容恺划清了界线。 但那几个人却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 其中一个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秋霜。 而另一个人则好奇地打量着她。 秋霜无奈之下只好上前问候。 “民女秋霜见过诸位公子。” 秋霜的声音温柔,微微鞠躬以示敬意。 “姑娘是来找魏大哥的吗?” 说话的是那个男人工部侍郎家的二少爷。 秋霜不清楚他的姓名只知道魏容恺称他为傅勉。 傅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傅勉和魏容恺之间有些矛盾。 之前魏容恺带秋霜去参加宴会时,他就没少挤兑人。 刚才也是他先认出了秋霜。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秋霜心里嘀咕着,但嘴上还是恭敬地说:“回傅公子,魏夫人赏给民女一些布匹,可那料子实在太过珍贵,我们不好意思享用。民女是想找地方把这些布换成钱,绝对不敢打扰魏大少爷求更多恩惠。” “你辛辛苦苦照顾了魏兄三年,魏家就拿几块布就把你给打发了?” 傅勉提高了嗓门,挑事儿的意图太过明显了。 秋霜急忙解释:“夫人仁慈,给我们的远远不止这些。” 第3章 我给你双倍 见自己的话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傅勉有点不高兴了。 他皱了皱眉头,换了个话题。 “我出双倍的价格买你的布料,怎么样?不如跟我一起去郊游踏青吧?” 还不等秋霜回答,傅勉又迅速转向魏容恺。 “我想魏兄不会介意再多一个人同行吧?” 魏容恺根本懒得理会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轻轻踢了一下马腹,便自顾自地骑马离开了。 傅勉毫不在意魏容恺的态度,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他伸出手邀请秋霜:“快上来吧。” 秋霜感觉喉咙干涩。 她微微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民女身份卑微,恐怕不合适跟傅公子共乘一匹马。” “没事,我不在乎。” 傅勉,你积点德吧。 秋霜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但她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次出游的目的地,是城东的一处山谷。 山谷中绿草如茵,鲜花盛开。 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淌其间。 景色十分迷人。 阳光透过树傅洒在小溪上,波光粼粼。 可是此刻的秋霜,却没有心情欣赏这美景。 她在途中被傅勉横放在马上颠簸了一路,身体十分不适。 到达目的地后,她直接瘫坐在地上,忍不住呕吐起来。 她抬头正好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魏容恺,正在扶一个女子下车。 那女子身材曼妙,身着一条桃粉色绣花长裙。 两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一对绝配。 秋霜收回视线,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准备挣扎着站起来。 这时,耳边再次响起傅勉的声音。 “秋霜姑娘吐得这么厉害,不会是有喜了吧?”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大家都纷纷竖起耳朵,急切地等待着下文。 有了?有什么了? “傅公子……呕……” 秋霜一开口,便再次对着傅勉吐了起来。 她之前已经吐了很多次,肚子里几乎没有可以吐出来的东西了,只能溅了些酸水到傅勉的鞋子上。 “混蛋!你怎么敢这么做!” 傅勉愤怒地吼道。 但是眼下他顾不上教训秋霜,慌忙中脱掉了沾满脏物的鞋子,并将其扔得远远的。 然后急忙跑去换衣服了。 秋霜轻轻拍打着胸口,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傅公子,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若不是您非要带我来这,我也不会晕车吐得这么厉害。” 这边刚刚闹出这么大动静。 话刚说完,就有一个丫鬟走过来。 “我家小姐有一件备用的衣服,您可以跟我来换一下。” 秋霜深知自己不能穿魏家未来少夫人的衣服。 但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跟着那个丫鬟来到沈岚玉面前。 “小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感激不尽。但小女子身份卑微,实在怕玷污了您的衣裳。” 沈岚玉是吏部尚书的女儿。 她的姨母还是皇宫里备受宠爱的贤妃。 长得貌美如花,才学出众无人能及。 以前秋霜只在远处见过沈岚玉两次。 如今这么近距离看她,更觉得像是天上的仙女降临人间。 沈岚玉温婉的笑容,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我看你刚才吐得那么厉害,现在感觉如何?我特意带了个大夫来,要不要让他帮你看看?” 秋霜低声说:“多谢小姐关心,我只是有点反胃,没有什么大碍。” 沈岚玉便让旁边的人请大夫过来。 大夫迅速来到秋霜身边,仔细检查了她的脉搏。 大夫很快检查完,说:“姑娘的身体挺好的,脉搏稳定有力,刚才可能是因为颠簸导致头晕和呕吐。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要静养几天。” 秋霜再次磕头感谢,心中恨不得让大家听清楚大夫的话。 “多谢大夫,我一定会好好休息的。” 她真的没有怀上野孩子! 破坏别人的名誉,是要下地狱遭报应的! 大夫看完后,傅勉已经换好衣服走了过来。 因为在外面不容易洗澡,仆人只能从溪边打些水,给他随便擦了一下。 他觉得浑身不舒服,心情也变得异常烦躁。 “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你!” 傅勉气得咬牙切齿。 他刚走近就一脚踹向秋霜。 秋霜不敢躲闪,只好稍微侧身用肩膀挡了一下这一脚。 虽然她早有准备,但还是被踢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哎呀呀,疼死了!” 秋霜被这一脚踢飞出去,立刻发出痛苦的叫声。 然后迅速爬起来,拼命往前跑。 “快来人啊,杀人了!” 她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她的声音震耳欲聋,完全顾不上形象,看上去就像一只小猴子。 那模样,让见到的人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看到这一幕,傅勉嘴角抽动了一下,心中的怒火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减了一大半。 他吩咐手下把秋霜抓回来,严厉地说:“闭嘴,再乱喊我立刻就杀了你。” 秋霜顿时吓得哑口无言,慌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提前到达的仆人已经在一旁搭建了一个临时休息的小棚子。 里面摆放了一些桌椅,上面还准备了瓜果小吃,甚至还生起了炉子烤起火来。 这个简陋的小棚子,在山谷里看起来格外温暖。 魏容恺亲自在那里煮茶。 茶煮好了,他倒了杯放在沈岚玉前面:“当心烫。”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都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就连秋霜的生死问题也影响不到他的情绪。 他的眼里似乎只有沈岚玉一人。 真会装。 傅勉翻了一个白眼,冲秋霜抬了抬下巴。 “我身边正好缺个可靠的丫鬟,你之前在魏家月俸有多少?我可以给你双倍。” 傅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钱挣得多并不算本事。 关键得有命享受才行。 秋霜一听这话,就开始哭号起来。 “傅少爷,请您大发慈悲放过我吧,我真的是无意冒犯。我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只想赶快嫁人,过上安稳日子,求您饶了我吧。” 一边说着,一边梆梆梆地磕起了头。 她的额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如果她下面不是软绵绵的草地,恐怕早已鼻青脸肿了。 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魏容恺。 第4章 试探秋霜 而他却依然保持着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他淡定地端着茶杯,轻抿一口,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过了一会儿,沈岚玉终于开口说话了:“良家女子的婚事是自由的,傅勉公子你没有权利干涉。” 傅勉朝沈岚玉笑了笑,脸上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逼她做我的丫鬟,是她自己硬要磕头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所有的人都知道,魏家向来教养严格。 去年这个时候,魏容恺还经常和秋霜黏在一起。 如今这样冷淡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是在刻意避开嫌疑。 沈岚玉的指尖微微握紧,迅速垂下了眼帘。 沈家和魏家是世交,她从小就和魏容恺有了婚约。 三年前,魏容恺在战场上表现出色,传来了大胜的消息。 两家就开始积极筹备婚事。 但没想到的是,魏容恺在那场战斗中受了重伤,瘫痪不起。 整个御医堂都束手无策。 虽然沈家并未解除婚约,但这场婚事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 多年来,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最终还是抵不过家族的利益。 魏家长辈并没有责怪她。 两家的关系也照常保持。 但她心里明白,与魏容恺之间已经出现了难以修补的裂痕。 而这裂痕的原因,其实就是因为秋霜。 相似的身世让她更能理解魏容恺的痛苦。 在这三年里,他经历了太多次别人的冷嘲热讽。 在这段极其艰难的日子里,陪伴着他的人就是秋霜。 即使魏容恺真的因此对秋霜产生了某些感情,这样的做法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毕竟,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羡慕,甚至嫉妒。 但偏偏,魏容恺却一如既往地对她温柔体贴。 这份温柔背后藏着什么? 是真如表面所见,秋霜在他心中并不重要? 还是说恰恰相反。 正因为秋霜太过于珍贵,所以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避免她受到伤害?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沈岚玉。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际。 忽然间,眼角的余光中瞥见魏容恺猛地站了起来,并且迅速抽出了凌霜剑。 锋利的剑尖直指对面站着的傅勉。 要知道,这把凌霜剑可是皇帝亲赐之物。 曾经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杀敌无数,饮尽敌血后方才归于平静。 看到这一幕,一向嚣张跋扈的傅勉脸色立刻变得惨白起来。 原本嚣张的姿态瞬间消失不见。 “魏、魏容恺,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勉强挤出几句话。 只见魏容恺眉头一挑。 紧接着,他冰冷地说道:“我什么都不想干,不过如果你硬要自寻死路的话,那我倒是乐意成全你!” 听完这话,傅勉整个人顿时面如土色,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同时,在场的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氛变化给吓坏了,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再多说什么。 魏容恺受伤后,他的性格变得越发难以捉摸。 尽管魏家封锁消息。 不过因为死了几个仆人后,外界还是传出了他疯了的说法。 “我家少爷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傅家的一个小厮见少爷处境危险,急忙跑上前去求饶。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话,凌霜剑已经狠狠地刺进了傅勉的小腿。 随着利剑深入,鲜红的血立刻喷涌而出。 傅勉痛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些没有见过血腥场面的贵家小姐被吓得哇哇大哭。 沈岚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了一跳。 但她并没有选择逃避,而是鼓足勇气向前走去,用力抓住了魏容恺紧握着剑的手。 “魏郎。” 此时的他,手中沾满了鲜血的剑尖正轻轻抬起面前女孩的下巴。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好姑娘,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心机深重的人。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开始联手算计我的?是不是所有这些手段都是他教你的?” 刀上还温热着的血迹散发着味道。 面对这样的场景,秋霜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魏容恺,你这疯子!不要随随便便就给我扣帽子,如果你敢再动我一根汗毛的话,我爹绝对不会轻饶你的!” 傅勉强忍着剧痛,在仆人的搀扶下仓皇逃离了这个地方。 他们原本以为魏容恺可能是为了保持距离,不让人误会他对某个下人有特殊感情。 可是现在看来,他们的猜测似乎并不准确。 原来魏容恺对秋霜冷淡,是因为怀疑她勾结外人。 这也不奇怪,毕竟魏家不是小户人家,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再者说来,有这么漂亮的未婚妻,魏少爷怎会看得上一个出身低微的小丫鬟。 之前带她出席宴席,估计是想试探她是否真的有异心。 “魏少爷你误会了,奴婢与傅公子没有任何关联,”秋霜急促地说,“民女以后也会感谢魏家的大恩大德,决不敢做背叛主人的事情。” 此刻剑尖抵着自己的喉咙,她只能尽全力解释自己的清白。 僵持了一会儿,沈岚玉开口说道:“魏郎,我信秋霜姑娘。” 魏容恺收回剑,冷冷地说:“滚!” 秋霜快速起身跑了。 她在地上磕磕绊绊地跑出了很远,才停下来喘气。 血腥味仿佛依然萦绕在鼻尖。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全是汗水。 幸好没有人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样子,也没在众人面前掉眼泪。 她慢慢走着,生怕遇到返城的魏容恺他们,于是便选择了一条小路。 但由于对这不够熟悉,不久她就迷路了。 终于回到了官道上时,天已经黑得彻底。 尽管天气开始转暖,但入夜后还是很冷。 秋霜忍不住搓搓双臂取暖,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魏容恺受伤后,他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处死了好几个丫鬟。 府中的人都被吓得不敢去凌枫院伺候他。 秋霜也因为她的月钱都被拿回家去了,没钱讨好管家,这才被调到听涛院。 第一晚,她的头就被愤怒中的魏容恺狠狠地砸破了。 幸好命大,只能继续咬牙忍耐着服侍下去。 尽管伤痛难忍,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敢有任何妄想,更不敢和未来的夫人争。 可没有人会在乎她的真实想法。 第5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鼻子突然间酸涩起来,秋霜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铃铛声。 此时已深夜,四周雾气缭绕。 两团幽幽的光晕飘了过来,还配着诡异的铃铛声。 秋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之前的伤感情绪瞬间消失,她本能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光晕很快来到了眼前。 当看清那是一辆马车时,秋霜松了一口气,急忙冲出去。 “停车!” 可是,车夫似乎被吓到了,突然惊叫起来:“有鬼!” 不仅没有停下,反而狠狠地抽了一下马鞭,加速冲了过去。 幸好秋霜躲避得快,不然差点成了马蹄下的亡魂。 那两团光晕来得快,去得也快。 秋霜扔掉了手中的石头,继续前行。 没想到,没过多久,那马车竟然又回来了。 秋霜眼睛一亮,急忙上前:“我是人。我和朋友出城游玩时迷路了,请问可以搭一段路吗?我可以付钱。” “你时人?你都已经出城玩了,为何不和朋友一起回去?” 车夫惊魂未定,手中举着一把刀指着秋霜,但手颤抖得厉害,全无威慑力。 秋霜正要解释,马车内却传来沉稳的声音。 “上来吧。” “谢谢公子,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祝您福寿安康、事事顺利。” 秋霜说着,手脚并用地往车上爬。 她知道规矩,不会进入车厢,只需坐在外面的车辕上。 然而刚爬到一半,她的手却抓到了一个冰冰软软的东西。 马车上挂着两盏灯笼,微弱的黄光下,秋霜瞥见车辕上躺着一个人。 此刻自己正抓着他的脚踝向上爬。 那人平躺在那儿,一半身子露在外头,另一半则藏在帘子后。 她抓住了他的脚踝,可他却毫无反应。 手下的皮肤冰冷而坚硬。 马车里有个死人! 顿时,秋霜感到双腿一软,下巴直接磕在车辕上。 紧接着,一只的大手掀开车帘。 浓眉如墨,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清晰。 虽面容冷峻,却散发着一股正义之气。 秋霜捂着疼痛的下巴,突然觉得不害怕了。 她正准备重新爬起,男子却俯下身来,伸出手,秋霜急忙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下一秒,她被拎进了马车。 这辆马车原本就很小,空间狭窄,再加上那个死人也占了一半的位置,秋霜进来后感觉更加局促。 她的身体几乎是贴着车壁挤进去的,小心地踩过那具冰冷的尸体坐下,尽量不去触碰。 车里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线,让人感到十分压抑。 在这昏暗的环境中待着,让车厢内的三个人都感觉很诡异。 感觉到一阵寒意,秋霜不由得搓了搓胳膊。 她正准备开口道谢,却听到身旁的男人先开了口。 “我是京兆府的人,你不用怕。” 原来是个官老爷,怪不得看上去这么正气凛然。 随即,她说道:“大人您一身正气,夜里还在处理公事,真是百姓的福气,能和大人共乘同一辆马车是我的荣幸,我一点都不害怕。” 然而,男人却没有回应。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走了大半天路,秋霜累得不行了 此刻拍完马屁后,完全放松了下来。 渐渐地,浓浓的睡意向她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最终,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她靠着粗糙的车壁,进入了梦乡。 甚至,随着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稳定,她还打起了小呼噜。 坐在对面的沈清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一脸紧张的女孩竟会就这样睡着了。 他微微皱眉,心中暗暗佩服。 这时,远处城门被守魏拉开。 因为声音太大,惊醒了熟睡中的秋霜。 为了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她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 虽然有些疼痛,但效果立竿见影。 “多谢大人,我就在这儿下车就行。” 她急忙说道,语气中满是感激。 “晚上有巡夜的官兵,你自己一个人应付不了,还是我送你吧。” 面对如此好意,秋霜虽感不安,却也明白拒绝并非明智之举,只好连连道谢。 “麻烦大人了。” 随即赶紧报出住址。 片刻之后,当马车停在一个巷口时,那种熟悉的安全感,才让她松了一口气。 家人都已经进入梦乡。 秋霜敲了敲门,大声喊了好几声母亲,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看到苏氏披着衣服举着油灯出来开门。 或许是太突然,又或许是因为天色已晚看不清楚来人面孔的原因。 见到站在门口的女儿时,苏氏差点被吓晕过去。 秋霜迅速上前捂住母亲的嘴,小声安慰起来。 进了屋,秋霜发现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些擦伤的血迹。 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跟鬼似的。 苏氏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脸色苍白。 “你这丫头跑哪去了?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要吓死我!这么晚才回来,如果你巡逻的士兵发现,把你抓起来怎么办!要是被他们怎么样了,我可怎么向你爹交代!” 秋霜没有理会苏氏的责备,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那位京兆府的大人真是好人。 若是能够和他好打点关系,或许日后可以多一份依靠。 不过这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抱大腿的事儿还是要慢慢来,总得先找到机会才行。 实在是太累了,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仔细打理自己。 于是秋霜只能草草地洗了一把脸,勉强把脸上的灰尘和污垢擦去,便躺下睡了。 第二天,秋霜将昨天春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氏和大嫂。 大嫂平时就胆小怕事。 一听魏容恺竟然刺了傅勉少爷一剑,顿时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捂着胸口。 “大少爷的脾气也太可怕了,妹妹在魏家真是过得不容易,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大少爷这是怕有人在中间挑拨离间,坏了两家之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好关系。” 苏氏反驳道,目光带着责备。 “你也是,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到处乱跑,惹了麻烦,万一让少爷误以为你胳膊肘往外拐怎么办?这不是给家里添乱吗?” 虽然秋霜一直强调是傅家的少爷把她拉去游玩的。 第6章 做好好榜样 但在苏氏看来,女儿出去就是错。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私自离开家门。 而且更让她生气的是,秋霜竟然当着魏容恺的面说要嫁人的话。 这不是等同于自己断了自己的后路吗? 苏氏对秋霜的做法很是不满。 然而面对母亲的指责,秋霜并不打算解释太多,只是平静地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娘还是早点把我嫁了吧,免得以后有更多的是非牵连。” 听秋霜又提起嫁人的事情,苏氏不由得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秋霜今年已经快十九岁了。 以前在魏家很少回家。 因此左邻右舍并没有对她有什么非议。 现在她恢复了大家闺秀的身份。 若是不给她找个合适的夫家,别人就会背后议论他们都是靠女儿养活的。 可钱氏马上就要生孩子了。 这样一来家里又要添一张嘴吃饭,开销必然更大。 此外,钱氏也需要好好的休养身体。 这样一来,如果秋霜嫁了人,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从自己的月钱里抠出一部分,来补贴家用。 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些年秋霜拿回家的银钱基本上都已经被用完了。 倘若这时,秋霜问她要自己的嫁妆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苏氏板着脸骂道:“一个大姑娘家,整天把嫁人挂嘴边说来说去,你不怕被人笑话吗!” 眼看屋子里的气氛变得不对劲起来。 钱氏急忙转换话题,询问秋霜是如何回来的。 秋霜并没有提起遇到顺风车的这回事。 而是欺骗母亲说自己是在宵禁前,拼命赶回城里来的。 结果半路上饿得晕了过去,所以才会拖到半夜才回到了家。 钱氏心地单纯善良,听后安慰了秋霜几句,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吃完午饭以后,秋霜问起前不久魏家送来的布和绸缎的事。 苏氏闻言顿时警觉了起来。 “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存放在库房里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虽然那些布匹和绸缎是魏夫人给秋霜个人的赏赐。 但既然已经拿回了家,那就属于家里的共有财产了,自然应该由苏氏说了算。 苏氏此时此刻的警惕态度,完全在秋霜的预料之中,。 其实她并不怎么在乎这点布匹的价值。 毕竟身上还有银票。 “我找了一个买家,他已经答应出双倍的价格买下我们手里所有的布匹了,成交的话估计最终能拿到近千两。” “这东西居然这么值钱吗?” 苏氏瞪大了眼睛,满面狐疑。 “你该不会是被骗了?怎么会有人愿意出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 怎么会没有呢? 人家还抢着要呢。 傅勉只给了承诺,必须要趁热打铁。 秋霜说服了苏氏,准备把布匹送到傅家。 在清点时,她发现两匹布消失了。 “这东西一直都放在我的屋里,怎么会少?” “那两匹布,一匹是绿色色,一匹是红色,都是蜀锦,魏家也有记录,难道非得我去报官,娘才能想起来吗?” 见秋霜态度坚决,苏氏知道自己瞒不住了,瞪了她一眼说:“东西在我的屋里,家中又没外人,少了几匹是被我送人了,你嚷什么?” “自从爹去世以后,家里的亲戚都不怎么来往了,你把东西送给谁了?” “亲家母昨儿来家里看你大嫂,听闻你从魏家得了宝贝,我就随手送了她点。” 自从秋霜的父亲去世后,苏氏觉得自己没了依靠,处处都比人低一头,总喜欢硬撑场面。 当初为了让大嫂进门,家里被狠宰了一笔。 后来还得时不时靠大嫂帮衬自家来撑面子。 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多吃俩个包子都要挨骂。 而苏氏却把上等的布匹白白送出去,秋霜心里顿时凉透了。 而且昨晚那么晚她还没回来。 苏氏既没去报官,也没表现出丝毫担心。 就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也只是埋怨她不应该出门,并没有问一句她的安好。 面对秋霜的眼神,苏氏感到非常不舒服。 她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辩解道:“这么多年你不在这儿,家里的很多事情多亏亲家和亲家母的帮忙。再加上你大嫂很快就要给咱们家添孙了,我们分给她们一些布料也是应该的。女儿啊,以后你嫁人了,就不惦记娘家了吗?” 说到这里,苏氏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 她这么做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那就是想给秋霜做个榜样。 让她知道,即便是嫁出去的女儿,将来也要想办法从婆家那带东西回家。 “娘,你知道这三年我过得有多苦吗?每天晚上我都无法安睡。魏夫人还体谅我的辛苦,给了我不少补偿。可娘呢?娘每次送东西时,有没有想过女儿的感受?” 听罢,苏氏没有感到愧疚。 “我又怎么没为你打算了?我劝你早点稳定下来,在大少爷身边好好表现,乖乖听话。现在大家都知道你在魏家做着下人的活计,你以为有哪个好人家愿意娶一个出身卑微的丫鬟?” 苏氏选择将所有错误归咎于秋霜身上。 一旁的钱氏听到这段对话后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当她回忆起,自己曾经照顾病重祖母时的那种疲惫不堪。 秋霜独自一人在外辛苦了三年,想必比当时的自己更加辛苦。 想到这里,钱氏的眼眶湿润起来,满脸心疼。 她赶忙上前去拉住了情绪激动的小姑子。 “妹妹别生气了,都怪大嫂不好,我现在就回家拿那两匹布料给你们带回来。” 然而当听到母亲最后那些话时,秋霜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这几年来,她不分昼夜地辛勤劳作,省吃俭用,把大部分挣来的钱都寄回了家里。 而她的母亲不但不心疼她、不理解她的辛苦,还和别人一样鄙视她。 就因为自己是照顾人的丫鬟,所以就低人一等吗? 好人家都不会愿意娶她为妻,因此她就应该自甘堕落去做别人的小妾吗? 想到这里,秋霜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她并没有因为大嫂的态度而责怪她,反而平静地说:“已经送出的东西哪还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呢?娘说得没错,是我太小心眼了。” 第7章 逼他退亲?想多了 说完这句话后,秋霜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看着苏氏说道:“既然这些布都已经到了家里,怎么处理凭娘说了算。反正早晚我也不是这个家的人了,以后也不会再多管什么闲事。” 苏氏心中明白。 要想再找一个买家高价卖掉这批布可就难了。 但面对着秋霜这样冷冰冰的态度。 她又拉不下脸去道歉,只好恨恨地说:“你定是故意这样说的!哪有买家会买下这些布料!你以为这些东西是你带回来的,就只有你一个人能碰得了吗?行,我不管了,等到将来你嫁人的时候,就把这些东西当作成嫁妆全拿走吧!” 听到这番话,秋霜只是淡淡一笑。 “那就这样吧,只要有人来提亲的话,我会立刻带着这些东西离开这里。” 对于这样的话,苏氏只能选择沉默…… 她心里想,这样子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钱氏害怕秋霜真把东西都拿走。 逢人就说自己那么年轻就当了寡妇,一人拉三孩子有多么不容易,还说自己怀着秋霜的时候身体状况是多么糟糕,后来还差点因为生孩子而丢掉性命。 这些苦水一有机会就被她倾诉出来。 秋霜听着这些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于是,秋霜出门买了个香烛和一坛子上好的酒,决定独自去父亲的墓地探望他。 过完年后,家里人才来扫过墓。 因此坟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没有杂草,只有几片散落的枯叶被风吹动。 秋霜轻轻地点燃了手中的香烛,接着烧了些纸钱。 然后,她认真地磕了三个响头,给她爹倒上了一杯酒,然后坐在了墓碑前。 “爹,好多年没来看望您了,并非女儿不孝顺。一是卖身给人家做丫鬟后,没办法出来;二是怕见到您会太难过,心里难受。” 秋霜的声音低沉。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在秋霜的记忆中,父亲非常高大。 每次他执行押镖任务回来,都会带各种有趣的新奇玩意儿给她。 那时候的生活虽然辛苦,但充满了快乐和温暖。 父亲特别疼爱她,教她读书认字,甚至亲手教她习武。 母亲常说女孩子应该温柔体贴,但父亲却总说他的宝贝女儿不被别人欺负就行了。 想到这,秋霜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她开始抱怨起母亲来。 “卖身为奴时,母亲说等大哥找到工作,就凑钱赎我回家。结果后来母亲说阿文要念书、大哥要娶媳妇,我留在魏府也挺不错的。” “让我给钱时,母亲说要把我的钱存起来当做嫁妆,以后给我找个好人家风光出嫁。其实那笔钱早就被母亲花完了。为了不让我向她索要嫁妆,她居然怂恿我去给大少爷当小妾。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亲?” 每当给父亲敬酒时,自己也喝上一口,一个没注意已经喝光了一整坛酒。 酒香四溢,醉意渐浓。 四周非常寂静。 风轻轻拂过,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秋霜抚摸着冰冰的墓石,低声自语。 “现在母亲越来越糊涂了,我不敢顶嘴。请您托梦劝劝她吧,我只有早点嫁人才不会惹上麻烦。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种梨花白酒十分醇厚,喝下去眼睛都有些湿润。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补充道:“我不跟她要什么嫁妆,也不挑三拣四,找个踏踏实实好好过的人就行。” “您没有反驳,我就当您同意了。回去等您的佳音。” 秋霜对着父亲的墓碑说着。 说完,秋霜放下酒壶,潇洒挥挥手,转身准备离开。 可没走几步,就看到魏容恺带着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秋霜使劲揉了揉双眼,发现魏容恺离得更近了一些。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逐渐清晰。 她急忙抬头看向天空。 已经是中午时分。 蓝天白云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但她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可能是父亲显灵,想要惩罚魏容恺为自己出气。 这种想法实在太过荒谬。 秋霜不禁在心中嘲笑自己。 想着想着,突然魏容恺出现。 他高大的身影挡在眼前,令她不由得一怔。 “你在干嘛?” 魏容恺皱紧眉头,声音冷冷地质问道。 秋霜赶紧解释:“我来看看我父亲的坟。” 坟前未熄的香灰和剩下的酒足以证明她说的是实话。 然而魏容恺依旧表情冷淡。 “最近发生盗尸案,跟我回京兆府一趟。” 显然他对秋霜的话并不感兴趣。 说完,他拉着秋霜就往外走。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粗鲁,完全没有顾及到这个女人的感受。 喝了不少酒,秋霜感到浑身发热,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 魏容恺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温度,眼神稍微变得深邃了些。 秋霜并没有注意到魏容恺的眼神变化。 脑子里只重复着“盗尸”这两个字。 昨晚那位大人明明是在处理案件,怎么会牵扯到偷尸? 而且,那位大人有危险吗? 她心中充满了担忧。 直到被魏容恺拽上马背,背部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她才回过神来。 他们怎么可以骑同一匹马呢? 秋霜刚想拒绝,但是还没开口,魏容恺就狠抽了一鞭子。 骏马飞驰而出,带起一阵风尘。 耳边传来呼啸声。 魏容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坐稳了。” “……” 秋霜心里一阵发颤,觉得比魏容恺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可怕! 一个时辰后,秋霜跟着魏容恺走进了京兆府。 经历了这一番奔波,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幸好,魏容恺把她领进了自己平时工作的地方。 那里虽然环境简陋。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足够温暖。 门关上后,魏容恺冷言问道:“闹够了吗?” “……” 面对突如其来的责问,秋霜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闹什么了? 她只是给父亲扫墓,莫名奇妙地就被带到这,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就闹了呢? 秋霜一脸茫然。 魏容恺的脸色更加冰冷。 “你擅自离开魏家,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在我心中的位置,逼我和她退亲吗?” “……” 老天作证,她连当小妾都不敢想,哪敢奢望正妻的位置啊? 第8章 我不罚你 “大少爷误会了,我从没这么想过。” 秋霜急切地辩解道。 “你和沈小姐天生一对,郎才女貌,我希望你们能够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这里没别人,不用说这种客套话。” 魏容恺冷声道。 秋霜感觉这误会实在太大,不得不认真解释道:“大少爷,我真的想离开魏家,我娘已在帮我找婆家了。我真的没有那些想法,希望您能相信我。” “够了!” 魏容恺厉声喝道。 “我耐心是有限,还想继续耍脾气吗?” 他看出秋霜故意装作无辜,特意给她台阶下。 但秋霜似乎不愿就此打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秋霜沉默不语。 魏容恺认定她对他有意。 所做的一切只为夺他的关注。 可他明明对她没兴趣,为什么还不放人? “并非我耍脾气,我难道不能让我为自己找条出路吗?” 秋霜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为你打算?” 魏容恺突然反问了一句。 秋霜心头一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什么打算?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魏郎,是我。” 那是沈岚玉的声音。 魏容恺迅速地将秋霜一把推到了桌下。 他的动作粗暴。 这一推让秋霜的头不小心狠狠地撞了一下桌子腿,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忍着剧烈的疼痛,秋霜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一刻,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父亲啊,您不如显灵直接劈死这个混账东西吧!” 原来,沈岚玉只是偶然路过这里,顺道进来和魏容恺交谈了几句。 不过短短几分钟,说完话后便离开了。 整个过程中,魏容恺亲自护送她离开。 等到他们一走出房间。 秋霜立刻从那狭窄的桌底下钻了出来。 其实她并没有做出任何逾矩事情。 魏容恺把她藏起来,无非是想找个理由把她弄回自己身边罢了。 当大门彻底关上之后,秋霜狂奔出去,却在走廊的一个拐角处不幸地撞上了某个身影。 由于速度太快,加之来不及改变方向。 结果就是整个人一头栽进了对方怀里。 惊吓之下,她急忙用力推开对方。 发现不是令人讨厌的魏容恺后,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随即眼前闪过一丝机灵之色,踮起脚尖。 在那人耳边轻声细语道:“有人在暗中调查尸体被盗案件,请大人千万要小心。” 被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沈行舟认出了面前这位姑娘正是秋霜。 今日她梳了个利落干净的发型,小脸上没有了往日里的狼狈。 他没想到刚才推开了自己后,秋霜又会突然这样靠近。 她的气息弄得自己耳根发烫湿润,顿时让他全身上下都紧绷了起来。 沈行舟只能吞了口口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比秋霜高了不少,几乎要高出个头。 刚才秋霜匆忙撞过来时,正好碰到了他的喉咙。 虽然只是轻轻一触,但那种柔软的感觉却似乎烙印在了皮肤上。 秋霜完全没注意到沈行舟那微妙的变化。 她的话语匆匆说完之后,立刻就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一刻,魏容恺大步走来,怒气冲天地质问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擅自出来?” 边说着这些话,边迅速地伸手想要抓住秋霜。 然而还没等他接触到她的衣角,一只强有力的手已经紧紧扣住了手腕,并且将秋霜拉到了身后保护了起来。 由于养伤长达三年之久,曾经强壮的身体早就不复存在。 如今魏容恺整个人显得瘦削不堪。 在沈行舟那宽阔的肩膀对比下,更显得弱不禁风。 魏容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已经在京兆府呆了十多天了。 在这段时间里跟上下左右的同僚们相处得都不错。 唯一例外的就是这个名叫沈行舟的人。 他不仅从来不参加自己的任何饭局,甚至连别人送来的礼物都不收。 对于沈行舟突然插手这件事,魏容恺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 魏容恺冷冷地说道:“这丫鬟是属于我的,我想怎么处置是我的权利,请问沈大人是否可以让我继续?” “大人啊!我早就不再是丫鬟了。” 听到此话,躲在沈行舟背后的秋霜连忙小声解释道。 她鼓起勇气,拉着前者那身宽大的官服袖子。 “我只是想去祭奠一下亡父而已,没想到会遇到正在调查盗尸案的魏大人,他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带回来了,请您一定要帮我!” 因为她现在与沈大人是一条心的。 沈行舟转向魏容恺,语气冰冷地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行舟一向独自行动,极少与人合作。 魏容恺总以为他是一个性格古板、沉默寡言的人。 现在面对他冷冰冰的表情,这才发现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压迫感。 这让魏容恺有点忌惮。 如果不是因为受伤而耽误了前程。 自己早该成为统领千军的大将。 而现在却只能在京兆府里做个小小的司法参军。 尽管很快就有升迁的机会。 但是此刻面对沈行舟的气势,魏容恺心中充满了愤懑。 凭什么这个外来的监察御史,可以这样对他说话? 魏容恺故作镇定,假装没有看到眼前的沈行舟,冲着秋霜冷冷地说。 “你现在马上过来,我不惩罚你。” 秋霜抓着沈行舟的袖子,轻轻晃动着,眼中满是惶恐。 “大人,我很害怕啊~” 她娇嫩的小脸蛋白里透红,小手紧紧握着黑色衣袖。 黑白分明的对比下,更显得楚楚可怜。 沈行舟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的女孩。 正当此时,他感受到了从魏容恺那边袭来的拳风迎面扑来。 沈行舟眼神一凛,迅速反应过来,揽住秋霜的腰身,巧妙地避开了这一记重击,紧接着抬腿反击。 两人之间的动作快如闪电,旁观者几乎来不及看清。 交手几招之后,魏容恺就惊觉沈行舟的武功比自己还要高许多。 一开始他并没有将对手放在眼里。 但没几回合就已经被逼得连连后退。 反观沈行舟,则依旧稳稳地护住身边的女孩,脸上依旧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样子。 第9章 开棺验尸 “魏大人先是无缘无故地抓人,如今又敢以下犯上,难道真要把昭陵的律法当空气了吗?” 沈行舟沉声质问。 沈行舟在京兆府待了将近十年都没有升迁的机会。 但他是个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的判官。 在这段时间里,他处理的案件无不公正严明,赢得了无数百姓的赞誉。 魏容恺第一天到京兆府报到时,就被告诫要小心这个人。 因为哪怕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他揪住。 最终都能引起一场轩然大波,甚至闹到皇上那儿去。 魏容恺知道理亏,再加上自己打不过沈行舟,只好服软。 “刚才是我不对,还请沈大人别跟我计较。” 他说完这句话后,目光冷冷地转向秋霜。 魏容恺心里明白,刚才让秋霜躲桌子底下的行为确实让她感到屈辱。 他也打算对她进行一些补偿。 但是前提是秋霜不能在外带面前胡来。 毕竟,作为曾经的主人,他还保留着一种自尊心。 秋霜感受到魏容恺的眼神中所蕴含的警告,她觉得背后发凉。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选择离开沈行舟的身边。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魏家的丫鬟,不需要再处处按照魏容恺的意思行事,更加不想让他误解为是在故意卖弄风情。 事实上,对于未来,她只希望过得安稳些。 双方对峙了一会儿之后,魏容恺冷笑着转身离开,心中暗自盘算。 才离魏家几天时间,秋霜居然变得如此大胆放肆。 这在他看来,完全是因为以前把她给宠坏了。 现在,他倒想看看她能够硬撑多久! 等到魏容恺终于走远了,秋霜这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沈行舟说:“多谢沈再次相救,您的这份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近来,魏家大少爷卧床三年终于恢复的消息,已经成为整个瀚京城中最为轰动的大事。 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就连沈行舟也都听说了。 在魏家里面曾经有一位非常忠诚的丫鬟陪伴左右。 坊间传言,这位丫鬟凭借三年来的不离不弃照顾,一定能为自己赢得一个好名分,成为魏家地位崇高的姨娘。 然而,秋霜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追求所谓的名利,而是选择了另一种生活道路——自由。 当他们这次见面的时候,秋霜的样子看起来仍旧十分狼狈。 沈行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说道:“走吧。” “去哪儿?” 秋霜疑惑地问道。 “送你回家。” 沈行舟回答得平静。 听到这句话,秋霜的眼睛更亮了。 “沈大人,您真是个难得的好官。” 还是原来的那辆马车。 虽然少了一个人,但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很挤。 秋霜尽量贴着角落坐,膝盖还是会碰到沈行舟的大腿。 马车的座位设计并不宽敞。 尽管她已经努力缩小了自己的身体,但空间依然有限。 每一次车子的颠簸,都会让她不自觉地与他接触。 外面阳光明媚。 面对着沈行舟这张脸庞。 秋霜完全没有一丝邪念,只想寻求庇护。 他的脸庞轮廓分明,使她感到莫名的安全。 今天算是彻底得罪了魏容恺,再加上叶二被刺了剑,定也记恨着她。 如果能和沈行舟交好,日后至少有个可以申诉的地方。 因此,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努力接近他。 这么想着,秋霜忍不住又多看了沈行舟两眼。 她偷偷地打量着这位英俊的男子。 沈行舟突然抬眼看过来,直接问:“你看什么呢?” “沈大人英俊潇洒,我实在想多看看。” 在魏容恺身边的日子里,她学了不少讨好人的话,夸奖起来自然也是信手拈来。 正当她想试探一下沈行舟的喜好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惯性让秋霜猛地偏向一侧,眼看就要撞上马车壁。 沈行舟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直接撞进了他的结实胸膛。 她的心跳猛然加快,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 秋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感到有些尴尬。 不会吧,沈大人那么正直的人跟自己在一起都走背运了? 她心中暗暗嘀咕。 “贪官!拿着薪水却不干实事,你还不如去跳河算了!” 外面传来阵阵怒吼声。 “帮着那些奸商欺负孤儿寡妇,害死了人家女儿后,还不让家人见最后一面就偷偷埋了,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以为大家都瞎了吗?” 人们的谴责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是,我听说那位姑娘死时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这一下子就是两条人命啊。” 外面不断传来扔烂鸡蛋和蔬菜的声音。 恶心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沈行舟按住秋霜的后脑勺,让她贴在自己的胸口,并轻拍她的头。 “别怕,有我。” 他的胸膛给人很可靠的感觉,秋霜并不觉得害怕。 她听了会儿外面的咒骂声,忍不住问:“那天晚上马车上的人是那个女孩吗?” “嗯。” 沈行舟只简单地回应了一个字。 “大人已经在查这件事了,为什么不告诉她的家人?” 秋霜追问,她不明白为什么官府要隐瞒这么重要的信息。 如果能够让逝者的家人知道真相,或许他们的心中能够少一些遗憾吧。 “官府处理案件讲究和步骤,没有家人的允许不可以开棺验尸。” 沈行舟解释道。 女子一旦出嫁就属于夫家了。 不论她母亲怎么哭泣,没有夫家的同意也不能验尸。 这种传统的观念束缚住了许多人的手脚,让他们在面对亲人离世时,变得更加无力。 沈行舟夜里私自查看尸体虽然是为了好意。 但违反了法律,所以这件事不能被人知道。 这让秋霜对沈行舟更加敬佩了。 在这个社会上,有许多官员只会考虑自己。 而像沈行舟这样愿意冒着风险,去做正确事情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这世道上的贪官多得数不清。 可愿意牺牲自己的前途,来揭开真相的官却少之又少。 正因为如此,沈大人应该受到更多人的尊重! 金吾魏的官兵闻讯赶来,闹事的人都立刻散去了。 第10章 赔罪 当那些嚣张一时的群众看到身穿制服、手持武器的士兵出现时,立刻变得畏首畏尾起来,纷纷逃离现场。 “大人,金吾魏到了,您没事吧?” 墨一第一时间拉开帘子查看情况,却发现自家的大人紧紧地护着那位女子,看起来非常亲密。 他心中顿时涌起了无数猜测。 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得照顾人了? 墨一心中默默想着。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确认他们的安全状况。 确认安全后,沈行舟放开了秋霜。 秋霜抬起头,就看到车夫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两个。 “你别误会……” 沈行舟开口解释。 然而,话音未落,一股更为强烈的臭味扑鼻而来。 “呕!” 实在因为味道太重,墨一来不及八卦,直接跑到路边大吐特吐起来。 金吾魏小心翼翼地用竹竿挑开车帘,缓缓地将两人救下了马车。 沈行舟目光敏锐,发现秋霜虽然身处恶劣环境之中。 但她的脸色却异常的正常,没有丝毫呕吐的迹象,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丝好奇。 “你不觉得恶心吗?这味道,一般人可是难以忍受。” “不瞒大人,其实我有专门去练过。” 秋霜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因为魏容恺自尊心极强。 他最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身边照料,这导致每次他身体不适时,总会弄脏床铺,还得了褥疮。 曾经伺候过他的下人们,有些因为受不了那种恶劣环境,直接吐了出来,结果被愤怒至极的魏容恺无情地杀掉了。 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秋霜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刻苦训练自己。 最终才掌握了在面对魏容恺时保持冷静的能力。 因此,尽管此时她胃里已经翻江倒海,但脸上却仍旧保持着平静如常的表情。 “大人您不觉得臭吗?” 秋霜试探性地问道。 面对秋霜突如其来的反问。 沈行舟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地回应道:“当然臭,但是这种气味比起尸体的味道来说还是要轻微得多。” 很快,金吾魏便迅速找来了一辆干净整洁的新马车。 当再次坐上舒适的马车后,秋霜感到十分安心。 她心中暗自盘算着,日后如果有机会,应该经常送些新鲜水果过去探望沈大人。 清远侯府的豪华程度一点也不输给魏家。 过了垂花门之后,就有丫鬟带秋霜到客房沐浴。 而在主院中,清远侯夫人莫氏听到儿子在街上被人砸烂蛋和烂菜叶子的消息,表面上怒气冲天地说:“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在皇宫脚下竟然敢当街辱骂命官,真是太过分了!” 但她内心深处却乐开了花。 毕竟,儿子平时冷漠无情的表现令她早有不满。 如今见有人教训他,反倒让她觉得颇为解气。 贾嬷嬷见状,赶紧开口说道:“也不能全怪那些百姓,那个女人死得实在有点离奇,留下的孤儿寡母确实可怜。大少爷平时就很冷漠,说话做事总是让人感到寒心,这才导致大家积怨已久。” 贾嬷嬷这番话恰恰说到了莫氏的心坎里。 莫氏听着贾嬷嬷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涂好的指甲油,微微一笑,赞同道:“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他就这样一个人,根本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难怪在京兆府这么多年也未做出什么像样的成绩来。咱们越儿聪慧勤奋,若是将来考中了功名,肯定要比他大哥强多了。” 趁此时机,贾嬷嬷又继续夸赞起二少爷来。 只见莫氏脸上逐渐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待其心情稍好一些后,贾嬷嬷才小心翼翼地继续汇报:“哦对了,夫人,刚才大少爷还带回了一个女孩呢。” “什么样的女孩?” 莫氏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之情。 因为沈行舟并非自己亲生骨肉,再加上这些年来他在仕途上一直没有什么作为,已经引起了莫氏极大不满。 现在如果沈行舟能够得到某种依靠,则会直接影响到家族继承权的问题,这让莫氏不得不格外重视这件事情。 “回禀夫人,那位小姐身穿普通衣物,模样也是一般漂亮,并不算特别出众。从头到脚连件稍微像样点儿的项链脖子都没佩戴,看起来应该是出身不高吧。” 听完贾嬷嬷的话,莫氏紧皱眉头思考着。 听闻不是显赫家庭出身,莫氏这才放松下来,语气和蔼地说:“难得一次大少爷带女孩回家,这也是我们家的荣幸。你去库里拿那只白色的玉镯给她送过去,就说是我见面礼,希望她会喜欢。” “是。” 秋霜刚沐浴换好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贴在。 边,就收到了这只价值不菲的手镯。 她在魏家见过不少宝贝。 虽然见多识广,但一看就知道这镯子非同小可,急忙想推掉这份礼物,但贾嬷嬷已经迅速地把那镯子戴到了她的手腕上。 “大少爷这是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呢,夫人心情很好,非常高兴能看到大少爷有伴儿。这不过是夫人一点心意罢了,希望姑娘不要推辞,请务必收下。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随时来府里找我们。” 面对这样的热情招待,秋霜心里不禁有些不解。 别的富贵人家都是千方百计地防着外面的人接近自家孩子,生怕孩子被带坏或者被欺骗。 这位清远侯夫人为什么这么热情? 没过多久,沈行舟也准备好了一切,换上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准备出门。 等到贾嬷嬷离开后,秋霜马上把手上的那只沉甸甸的玉镯摘了下来,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沈行舟。 “这个实在太贵了,我不应该收下的。” “没关系,你就收下吧。” 沈行舟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 他看着秋霜紧张的样子,笑了笑。 “今天让你受惊了,就当作补偿吧。你也知道,这世道不太平,我只想保护好自己关心的人。” “但是这件事情并不是您的错,怎么能让您赔罪呢?” 说着,秋霜坚决地把玉镯塞回到了沈行舟手里。 “相反,反倒是您救我了两次命,该是我向您表达感谢才是。虽然我没别的本事,不过做的小菜还是可以入口的。不知道大人您喜不喜欢吃辣的食物?哪天我做点辣椒味儿的肉干给您送来尝尝。” 第11章 撕心裂肺 沈行舟接过那只依然散发着秋霜体温的手镯,轻轻地把它放进自己的袖子里,淡淡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时间已经不早了。 沈行舟没有选择回京兆府。 而是让自己的手下墨一陪秋霜一起回去。 得知这个消息后,莫氏心里感到些许失落。 正当她打算派人好好查探这位女子时,仆人们匆匆忙忙地赶来报告说:“不好了,夫人!二少爷不小心跌进了书院的茅坑里!” “什么?!” 莫氏大声惊呼道。 紧接着她怒气冲天地朝着沈行舟的院子直奔而去。 她非得把这个虚伪的人揭穿不可! 莫氏气势如虹地闯入了沈行舟的心问院,却很快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当墨一送秋霜回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心问院里。 沈行舟正悠闲地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书。 屋内飘着淡淡的香烟,旁边放着一杯茶,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 谁也想不到,这不久前还你们剑拔弩张,闹了个不可开交。 墨一感到有些疑惑。 他记得大人说过,夫人总搬起石头去砸自己的脚。 所以即使夫人做了出格的事,他也懒得理会。 那为什么今天就破例了呢? 正在他思索之际,沈行舟开了口:“人送到了吗?” 墨一立刻回过神来:“送到了,秋霜姑娘还给了我一捧红薯干。” 沈行舟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墨一。 “味道怎么样?” “特别好吃,甜甜的,还有点嚼劲儿。回来路上就被我吃完了。” 墨一回答道。 “嗯。” 沈行舟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别的。 墨一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大人一向对食物不怎么在意。 怎么会突然关心这个? 他平日里吃饭时总是草草了事。 从不会去细究菜肴的味道。 然而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对餐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品头论足。 —— 京兆府官员被扔臭鸡蛋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 钱氏在一旁听隔壁李婶津津有味地讲述着,连自己秋霜晚归都没有心思再去骂她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晚饭时,钱氏故意试探秋霜:“当母亲的哪有不爱护自己女儿的,要是我闺女被害死了,别说丢臭鸡蛋这么小的事了,就是拼上这命,我也得为她讨回一个公道,哪怕是要上天入地,也在所不惜。” 秋霜听了这番话,淡淡地回应道:“如果您真想对我好,就赶紧找个合适的媒婆帮我物色个相公吧。” 钱氏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想教训一番,却又听到秋霜继续说道:“我今儿去了父亲的坟前祭拜,在那遇到了魏家的大少爷。他认为我在装样子,觉得我离开魏家是因为有所图谋。如果我不尽快嫁人,我们家将来可能要遇到大麻烦。” 钱氏顿时变了脸,焦急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得知秋霜因为依靠沈行舟的支持,彻底得罪了魏容恺之后,她心中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出来。 “你怎么会这样糊涂?大少爷很明显对你有意思,只要你稍微低头服软就好了,为什么要找外人帮忙对付他呢?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他分明就是要我去做见不得人的外室,难不成我还真能让大家都指着脊梁骨笑话我们不成?” 秋霜毫不退让地回应道。 常言道妻不如妾,而妾不如妓。 但最让人瞧不起、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了。 这样的身份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点。 钱氏万万没想到秋霜会这样说,顿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老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勉强找借口,为自己辩解道:“大少爷怎么可能让你去做外室呢?你要真的不喜欢他,为什么不肯留在他身边,试着理解一下他?” 考虑到三年的功劳,秋霜完全有机会选择留下,继续做魏容恺的丫鬟。 即使正室进门,也不会轻易卖了她去。 这三年来,秋霜尽心尽力地服侍着魏容恺。 无论是日常起居还是重要场合,都表现得无可挑剔。 然而,即便如此,她深知,如果自己选择留下,恐怕每天都会被当成眼中钉。 毕竟,魏容恺未来的新夫人定不会善待她。 到时候,不但要忍受各种刁难。 还要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命运,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卖掉。 钱氏的举动让秋霜感到非常惊讶。 她带着讽刺的眼神,看向钱氏:“反正我已得罪了人,娘如果真的不愿意让我出嫁,那咱们一起走黄泉路也好有个伴。” 说完这句话,秋霜埋头大吃起来。 她用力地嚼着食物,不愿再跟母亲争执。 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其他人都沉默不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而钱氏却感到很不是滋味。 她心里很清楚,秋霜说这些话并非毫无根据。 钱氏有孕在身,本来就情绪敏感。 一听秋霜说到全家一起去黄泉,立刻满脸惊恐。 萧晟才不过八岁,也被这话吓到了。 两人都用可怜巴巴的目光看着钱氏。 钱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萧晟才则紧拽着母亲的衣角。 生气了一会儿后,钱氏捶着自己的胸口大声哭泣:“真是造孽啊,天下怎么会有你这种非要把亲娘逼疯了的女儿啊,老萧,你在天上看看,这是你的好闺女!” 钱氏的哭声撕心裂肺。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拍打着胸口。 她不停地喊着逝去丈夫的名字。 钱氏嗓门大,这一喊,左邻右舍都跑来看戏。 他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有人同情,有人好奇,还有人觉得这场闹剧颇有趣味。 隔壁的李婶跟钱氏关系最好,赶紧过来扶住钱氏。 这让钱氏更有了发泄的理由,在众人面前诉苦。 说她年纪轻轻就守寡,一个人辛苦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家里家外都是她在打理,马上还要照顾儿媳妇坐月子。 偏偏这时候女儿闹着吵着要嫁人。 她强调自己是多么的辛苦,多么的不容易。 大家觉得姑娘这么急着嫁人不太体面,再加上钱氏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大家都责怪秋霜不懂事,不心疼母亲。 第12章 商量对策 周围的邻居们听罢,纷纷摇头叹气。 于是,他们一个个地指责秋霜,认为她不懂事,不体贴母亲。 这种舆论的压力,让秋霜的心情更加沉重。 秋霜低着头坐在那里,并不去反驳。 等大家都把秋霜教训了一通后,钱氏接着说:“我不是想让你在家服侍你嫂子,只是现在正是家里需要用钱时,实在没有闲钱给你准备陪嫁。” 这才是钱氏的真实想法。 她在乎的并不是秋霜是否在家里帮忙。 而是舍不得花费一分一毫来为她的女儿准备嫁妆。 秋霜在魏府待过,变得伶牙俐齿。 钱氏完全说不过她,只能借助人多来压制。 周围的人多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这样钱氏觉得自己似乎能压过秋霜一头。 秋霜和魏容恺彻底翻脸了。 这事的确不能再拖下去,但钱氏不想给陪嫁。 这个决定让秋霜心里一阵酸楚。 不管秋霜这三年拿回家的银子,还是从魏府带回来的绸缎衣物,钱氏都不想让它们跟着秋霜去婆家。 她也不想被看作是贪财、压榨女儿银子的恶母。 因此,她需要邻居们作为见证,证明是秋霜不孝顺、先犯错。 这样即使日后传出去,别人也不会觉得她太过分。 秋霜不愿当众与母亲争吵让人笑话,于是平静地说:“这几年我在魏府赚的钱都拿回来了,娘既然说没钱,我也就不为难你了,嫁妆我不要就是了,但我请娘以后也不要再管我要钱。” 秋霜显得太过镇定冷静。 这让钱氏开始怀疑,秋霜是不是有其他的赚钱途径。 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却又不愿意相信。 但想想秋霜最近那副懒散模样,钱氏又有些犹豫。 这丫头怕是在装深沉,想骗我的钱吧。 这种念头在她脑海中徘徊。 更何况自己终究是秋霜的母亲,就算现在答应以后不向秋霜索要钱财。 到时候,秋霜真的会不管自己吗? 左思右想之后,钱氏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好吧,你只要不要嫁妆,我保证以后不再找你要钱。” 她咬了咬牙。 虽然心中满是不甘,但还是说了出来。 秋霜点了点头,转身对萧晟说:“空口无凭,阿弟,去拿纸和笔来,让娘写个保证书,再请各位长辈帮忙盖个手印。” 还立字据? 毕竟是一家人。 要是日后关系和好了,今天他们这样做岂不是显得里外都不是人? 况且,秋霜刚刚从魏府带回了那么多礼物。 随便卖掉几匹布就够办一份数得过去的嫁妆了。 怎么能一点儿都不给呢? 想到这里,原本围观的大家都想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 可现在都改了口风,劝钱氏宽容些,别和自己的亲女儿斤斤计较。 这些年来如果没有秋霜在魏家帮忙,萧旭能娶到媳妇吗? 萧晟能有这个机会去上学吗? 众人的好言相劝,在钱氏听来就像逼着她低头向秋霜认错一样难以接受。 哪有当娘的向自己闺女道歉的道理呢? 这种想法在钱氏的心中根深蒂固,让她感到十分不满和愤怒。 她气得不行,板着脸对着萧晟说道:“愣在这儿干啥,快去拿啊!”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声音中也带着些许颤抖。 钱氏原本是不认识字的。 从秋霜四岁起,父亲就开始教她写字,并给她留作业。 父亲跑生意时,经常不在家,钱氏天天陪着秋霜。 那时候的秋霜每天都在练习写字,而钱氏只能坐在一旁默默地陪伴。 钱氏觉得女孩子读书没啥大用,但她因为不敢违背丈夫的心意,也希望能够通过这样的教育让丈夫回家时心情好一些。 因此她特意去找了那些懂字的人请教学习,然后将学到的知识传授给秋霜。 当纸笔墨砚都准备齐全之后,钱氏很快就用颤抖的手写下了文字,然后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在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 秋霜看着那枚清晰的红色印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小时候母亲手把手教导她写字时的画面。 在钱氏完成书写后不久,秋霜几乎是立刻拿起毛笔,在空白处迅速写下自己的名字,并附上了与母亲相似的血色印记。 “从明天起我就要去找合适的媒婆为你提亲,你既然这么坚决,以后就再也不准吃家里的一口饭,就算是住,也要支付银子。” 周围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这时,钱氏轻轻地扯了扯秋霜的衣袖,劝说道:“你知道母亲说这些都是气话而已,别往心里去。” 与此同时,弟弟萧晟跑过来抱住秋霜的双腿,满脸恳求地道:“姐姐,你能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吗?我好想你。” 周围的邻居们也被这一幕所触动。 纷纷围上来试图说服秋霜退一步、让一让。 毕竟,钱氏是她的母亲,虽然有时候说话确实过于严厉了一些。 但这些年独自一人支撑起整个家庭的确很不容易,作为子女应该更加理解才对。 然而,无论如何,秋霜始终坚信自己并没有做错。 她从兜里拿出了一两银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这个镇上客栈一天住宿费也就三个铜板,如果超过这个价钱的话,我就只能另找一个地方住了。” 钱氏没想到秋霜真的会跟她对抗到底。 她接过那一两银子,手微微颤抖着。 “好啊好啊,你这几年在外面学会了不少本事了,翅膀也长硬了!” 大伙见状都急忙上前安慰。 而秋霜却直接回到房间里,“嘭”地一声锁上了门。 无论外界怎么议论她不懂事、不孝顺,她都选择充耳不闻。 那一夜,钱氏在骂骂咧咧了很久后才勉强睡下。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时。 她就急急忙忙地起身出门,去找张媒婆商量对策。 张媒婆在这个镇上消息十分灵通。 早就已经了解到了秋霜的所有情况。 一听到钱氏提到这个名字,她马上笑着回应道:“哎呀,你家姑娘容貌出众,勤劳肯干,虽说年纪稍大点,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这事儿你就放心交给我办吧,我一定给秋霜找一门好亲事。” 钱氏听了之后,有些惊讶地说:“可是您知道吗?这几年秋霜一直在魏家帮忙照顾他们家少爷……” “我知道这件事情。” 第13章 麻辣兔肉 张媒婆回答。 “之前魏公子受伤瘫痪,现在能好转起来全靠了你家姑娘的帮助,这也说明她运势非常好,福泽深厚!” 张媒婆把秋霜夸上天了,还顺带夸了钱氏教女有方,让钱氏听了心里乐开了花,几乎要飘起来。 钱氏心情异常地好。 她满心欢喜地打算回家后,再好好教训秋霜一番。 但没想到,刚一踏入家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家里空无一人,连一丝饭菜的香气都没有飘出来。 更令人失望的是,既不见秋霜,也不见钱氏的身影。 带着满肚子的怒气,钱氏只能自己动手,煮了一碗清淡无味的清水面条来果腹。 好不容易狼吞虎咽地吃完,那两个人居然回来了。 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容的钱氏,在见到钱氏后立刻收敛了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娘,你回来了。” 紧接着,从她口中传出了响亮的嗝声。 就在这一刻,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股羊肉的香味。 这个发现让钱氏心中一阵五味杂陈。 正当钱氏准备发作之时,她注意到钱氏急忙拉下了自己的袖子。 钱氏顺着视线看过去,隐约能看到对方手腕上似乎有个镯子。 于是,她立刻将注意力转向刚进门不久的秋霜,还没来得及说出责备的话语,只见秋霜手里提着几个袋子快步走进了厨房。 跟在后面的钱氏,亲眼目睹秋霜掏出一只肥美的野兔以及一块相当大的猪肉。 此外还有诸如辣椒、香叶等。 这些东西中,有不少都比普通的猪肉珍贵得多! 这一幕让钱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要知道,家中的每一分钱都是由她保管的。 就在刚才回家的路上,她还仔细核查过存放的布匹数量,没有发现有任何减少的情况。 那么现在摆在眼前的一切,意味着只有一个可能。 秋霜私下里藏了不少钱财! 难怪之前这丫头对嫁妆不屑一顾。 原来她自己有偷偷藏钱! 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了。 魏夫人一向非常疼爱她的儿子。 怎么可能仅凭几车布匹就想把秋霜打发走呢? 于是钱氏不禁猜想起来。 到底魏夫人给了秋霜多少银两作为酬谢呢? 几千两? 还是达到了数万两之多? 钱氏越想越是窝火,忍不住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死丫头,把心机全用在家里人身上,魏夫人究竟给你多少银子啊,让你这般无情?居然连我这个母亲都不放在眼里!” 钱氏后悔了。 后悔没有弄清楚秋霜到底获得了多少银子就和她吵得不可开交。 现在想起来真是又悔又恨。 想到秋霜将来带着一大笔钱风光地嫁出去。。 看钱氏痛不欲生的样子,秋霜冷笑了一声。 “我要是不留点底牌,昨晚就被你赶出家门了。你这样的人,从来只会考虑自己的利益。” 自从被调到凌枫院照顾魏容恺那一刻起。 秋霜就知道要想过得好,只可以靠自己。 在这个家中,没有人会真正关心她。 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 想着秋霜手里可能揣着的一大笔钱,钱氏语气缓和了不少。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温柔一些。 “谁说要赶你出去?你可是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如果不是你当众让我丢脸,我会气成那样吗?我真的只是为你好。” 秋霜懒得接话,一边清洗兔子,一边问:“柴火、油我会算钱,锅灶另收费不?你要是嫌贵,我就另外找个地方做饭。” 钱氏差点被噎住,一时语塞,甩下一句“随便”,气得脸色铁青地回了屋。 秋霜并不在意,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开始剁兔子肉。 肉干制作工序繁琐。 她打算先做些给沈行舟尝尝。 毕竟他也算是个知心朋友。 魏府讲究饮食,有几个擅长不同菜式的厨子。 为了照顾魏容恺,秋霜学了一些厨艺,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刀法也越来越精准。 热油爆炒,下兔子肉煎至金黄,肉香四溢,让人垂涎欲滴。 接着加盐,撒上辣椒、青红椒和香料继续翻炒至上色。 临出锅时再撒一把芝麻,一道麻辣兔肉就成了。 凉了以后泡足了油汁吃起来更香。 秋霜把兔肉全装进食盒里。 打扫完厨房后,就提着食盒,出门去了,准备给沈行舟送去。 她刚离开,钱氏紧跟着进了厨房。 那浓郁的香味早就勾起了她的馋虫。 可是当她环视四周,发现锅碗瓢盆都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肉渣都不剩时,心里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这丫头片子,居然一块肉都没留给她。 不仅如此,还把所有的兔肉都带出去给别人? 这让钱氏感到异常不快。 为了避开可能遇到的魏容恺,秋霜直接去了清远候府。 原本打算在侯府旁的巷子里稍作停留等待,。 没想到运气不错,在离侯府有三条街的地方就意外地遇到了墨一。 除了已经为沈行舟准备的那一份。 秋霜还特意分了些用小碗装好的美食给墨一。 墨一一尝之下立刻赞不绝口,接过了食盒。 问心院内,沈行舟正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书籍。 这时,墨一兴高采烈地步入屋内,说道:“大人,秋霜姑娘送来了兔肉,请您快尝尝看。” 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中的食盒,并从中取出了一大盘色泽诱人的兔肉放置于桌上。 尽管兔肉已经凉了。 但其上覆盖着一层鲜艳的辣椒油,点缀着白芝麻,看起来尤为引人食欲。 就在墨一揭开盒子盖子的瞬间,一股扑鼻而来的麻辣香气弥漫开来。 沈行舟没有立刻动筷。 而是缓缓抬起眼眸看向墨一询问道:“你没有告诉她我今天休息在家?” 墨一轻轻点头回应道:“告诉了,考虑到大人平日里休息时不喜欢被外界打扰,因此我就代劳先接了下来。” 以前也曾有过不少感激大人才华的百姓,送来各种各样的礼物。 大人不是通常都会让墨一来处理这些事吗? 他觉得这样做并无不妥之处,于是沈行舟听后,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挺好的。” 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沈行舟却从旁边拿起了那一小碗原本属于墨一的兔肉。 墨一急忙说:“大人,这小碗里的兔肉是我自己的那份。”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 第14章 走过场 他也就尝了一小块,剩下的赶紧送来,想着待会再去弄点花生米,找瓶好酒慢慢享受。 沈行舟手没停,用竹签插起一块肉放进了嘴里,回答:“那又怎么样?我难道不能尝尝?” 墨一连连摇头。 他心中暗想,自己已经是大人的下属了。 这点吃的东西哪里有不让大人吃的道理呢? 况且,大人对他向来很好,平时也经常关心他的生活。 只是大人那儿已经有那么大盘了。 为什么还要惦记他这一小碗? 墨一虽然心中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只是默默地看着沈行舟品尝那块兔肉。 —— 没过两天,张媒婆便笑眯眯地来到家里给秋霜介绍对象。 她一进门就满脸堆笑,一副喜事将至的样子。 “李员外东城有家店,郊外有个果园,还有十几亩上好的田地,光是租金就够生活了,他还愿意出一百两做聘礼,秋霜要是嫁过去可享福了!” 张媒婆滔滔不绝地讲着。 人家身份体面,家庭富裕,而且聘礼大方。 钱氏原本还想摆摆架子,结果听着笑着就差点合不拢嘴。 这样的条件确实很难让人不动心。 如果她能成为员外郎的丈母娘,出门在外都能倍儿有面子。 钱氏心中已经开始憧憬起了未来的生活。 秋霜面色平静,不见一丝高兴的样子。 直到张媒婆夸得自己口渴了,秋霜才开口问道:“这位李员外今年多大岁数了?” 张媒婆被呛了一下,说:“其实也没多大,况且富贵日子养人,瞧着他年轻呢。” 秋霜没吭声,只是一直盯着张媒婆看,后者只好解释说:“真的,今年中秋过后刚好三十五岁。” 听到这个数字,秋霜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这个年纪,都可以当秋霜的爹了。 秋霜默默地想着。 钱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几分。 秋霜继续追问:“李员外已经三十五了还没成家,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吧?” 钱氏狠狠瞪了秋霜一眼,心里暗自抱怨。 哪有姑娘这样打听的,真是不懂事。 不过张媒婆似乎并不介意。 反而一脸自信地拍着胸脯,保证道:“哎呀,你这丫头瞎操心啥?李员外虽没正式娶妻,但是他纳了好几位姨娘,还有好几个儿子呢,身体肯定是棒棒的。” 一听这话,钱氏想到进门就要跟这么多姨娘竞争,她的笑容彻底消失无踪了。 “婶子,我知道自己年纪小,怕是镇不住那些场面,可能没有那个福气去李家享福。我也明白自己的情况,请您也不用费心找条件太好的人家了,只要家里简单踏实就好。” 秋霜说话温和,并没有给张媒婆脸色看。 这让张媒婆挺高兴,连连夸她说:“唉,你这丫头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我这儿正好有个不错的人选,是一个读书人,今年才25岁,在私塾里教书,说不定你家阿文也认识这个人呢。” 秋霜从张媒婆的话中感觉到,这才是她真正想要推荐给她的人。 傍晚时分,当张媒婆刚离开不久。 那个叫岑元的先生就亲自把萧晟送回家。 “婶子,孩子们今天玩得太疯了,阿文不小心给摔了一跤。我已经带他去医馆检查过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轻微扭伤,休养几天就好了。” 虽然岑家的经济条件远不如李员外那么富裕。 但是岑元每个月在私塾里能挣到二两银子。 课后他还靠帮别人抄写来赚些零花钱,生活还算过得去。 而且岑元长得斯文有气质,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 钱氏打算把医药费还给岑元。 但岑元拒绝了。 “阿文是在学校里受伤的,这都是因为我作为先生的疏忽,请您千万不要客气。接下来的几天,我会接送他。” “这样太麻烦你了。” 钱氏问道。 “不会,这是我应该做的。” 岑元答道。 在岑元走后,钱氏急不可待地向萧晟询问起了有关岑元的情况来。 萧晟没有一丝犹豫地回应道:“岑先生人非常好,讲课也非常认真,我们都十分喜欢他的课堂。除此之外,他还特别孝顺,对待他的父母非常好。” 当听到孝顺这两个字时,钱氏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李员外家固然有钱,但却妻妾成群,子女众多。 即使成了他丈母娘,自己也不一定会有好日子过。 而岑元不仅性格好,且重视孝道,对于她这个将来的岳母肯定会相当尊重。 这样,秋霜以后还可以继续受到她的管束。 想到这,钱氏对于岑元感到非常满意。 接着,她拉着秋霜进了屋,并对她说道:“这位岑秀才品行出众,而且长相也很不错。明天我就让张媒婆去定下吧。不呢,他们家条件并不富裕,你可别傻傻地地把自己存下的钱都拿去帮衬人家家庭开销,自己也应该留点儿作嫁妆才是。” 鉴于秋霜个性比较强烈,钱氏不敢直接提及替其保管钱财的事情,于是只能先为此埋下个引子。 此刻,钱氏已经开始盘算起女儿出嫁后的各种安排。 但不料秋霜对此却显得有些冷淡。 “我跟岑元仅仅见过一面而已,对他还不够了解,还需要更多时间去打听打听才行。” 她说道。 “张媒婆不是已经介绍得很清楚了?他父母都健在,底下只有个妹妹,到现在也没娶妻。加上阿文也说了她很好,你还要打听什么?” 婚姻这种大事都是听父母和媒人的安排,问秋霜的意见不过是形式上走过场而已。 没想到秋霜还真挑上了。 钱氏心里暗暗地生着气。 她觉得秋霜实在是太过挑剔,根本不懂得珍惜。 秋霜没跟钱氏争吵,只是冷冷地说:“这件事关系到我一辈子幸福,我要小心一点才行。如果你背着我同意了婚事,我不介意自己多个后爹。” 钱氏听到这话,气得脸色铁青,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心里更是气愤难平。 第二天早晨,岑元果然来接萧晟上学,秋霜陪着弟弟一起出门。 “听说还有别的孩子也受伤了,我和阿文一起去学校看看具体情况。如果真是阿文的责任,也好及时道歉。” 岑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称赞道:“姑娘真懂道理。” 第15章 胆小怕事 岑元背着萧晟,秋霜走在旁边。 两人就这样来朝着学堂走去。 路上的风景显得格外宁静。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增添了几分温馨。 路上却遇到了沈行舟的马车。 自从那天丢了那碗兔肉之后,墨一想了好久,觉得大人对秋霜格外不同。 见到秋霜在路上走着,墨一立刻勒停了马车。 “秋霜姑娘,你要去哪呀?” 墨一话音刚落,帘子被掀开。 露出了沈行舟那冷峻而正气的脸庞。 秋霜温柔地说:“我弟在学堂里跟同学玩耍时,不慎扭伤了脚,我想带他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沈行舟看了一眼萧晟,目光随即转向岑元。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和探究。 不等秋霜介绍,岑元主动说道:“我是青松学堂的先生岑元。秋霜姑娘的弟弟最近行动不便,我帮忙接送下。” 岑元认识沈行舟。 他并不是特别聪明的人,每年考试都不及格,直到24岁才中了个秀才。 而沈行舟17岁时,就已经成了状元。 这段差距,让岑元心中一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既有羡慕,又有敬佩。 那时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样的天才将来一定会步步高升,直到封侯拜相。 然而十年过去了。 沈行舟依然在京兆府做长史,职位没有任何提升。 岑元每每想到这里,心中总是五味杂陈。 沈行舟并不认得岑元,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对秋霜说:“上次你给的兔肉非常好吃。晚点我会让墨一把食盒送到你家。” 受到沈行舟的表扬,秋霜很高兴。 她忍不住走上前说:“我已经开始晒制肉干了。如果天气好,五六天后就可以做好,到时候再送给你。对了,你喜欢吃甜吗?我还会做些糕点。” “都行,我不挑剔。” 沈行舟没有推辞,这让秋霜更加高兴。 她知道沈行舟并不是一个容易讨好的人。 他的认可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秋霜手里有银子两百。 ,计划以后开个小店卖吃的。 如果沈行舟能经常光顾她的店,生意肯定不会差。 聊了一会儿,沈行舟缓缓放下帘子,然后轻轻地吩咐墨一继续前往京兆府。 墨一恭敬地应了一声,便扬鞭驾车而去。 马车远去后,岑元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问秋霜:“秋霜姑娘,你和沈大人很熟吗?” 岑元以前对沈行舟充满敬仰。 曾经私下里多次打听有关他的消息,试图通过各种途径结交。 但一直以来听到的都是沈行舟性格冷漠、不好相处之类的传闻。 然而刚才亲眼所见,沈行舟对秋霜却异常友好。 秋霜并不知道岑元此时的想法,只是如实回答道:“其实之前是因为机缘巧合之下,沈大人两次帮了我很大的忙。所以我想要做些吃的以表感谢。” 从他们的对话中,岑元了解到原来秋霜送过一次兔子肉给沈行舟。 而且还打算再送些肉干和糕点。 岑元带着些许担心地看着秋霜说:“爱护百姓,固然是官员应当承担的责任之一,姑娘无需如此过分地表示感激。况且这位大人前几天刚刚被人当众用臭鸡蛋砸过,姑娘还是少跟他来往比较好。” 秋霜一脸不解地问道:“先生也认识沈大人吗?” 对于这个问题,岑元摇了摇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说道:“不能算是认识吧,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据说是凭着状元之名,进入京兆府为官,但是十年了都没有得到升迁。姑娘还是不要被其表面所迷惑。” 在说出这些话时,岑元的口气显得相当傲慢。 但他却忽视了一个事实。 自己都已经快接近三十岁了,还只是一个秀才而已,并没有混上哪怕是最微小的官职。 秋霜立刻意识到岑元并不可靠。 她没有再说话。 而是决定回家后跟,张媒婆解释清楚,不再让这位先生继续误人子弟。 岑元并不觉得我的情绪不高。 反而兴奋地继续谈论沈行舟。 他认为沈行舟年少成名后,变得自满骄傲,所以才会才华枯竭。 岑元也由此推断,沈行舟能考中状元完全是因为他有个父亲。 在考场和朝堂上得到了主考官和皇上的特别照顾,实际上压根儿没有真才实学。 要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一直没有什么新成就呢? 说完才华的事情,岑元又开始聊起沈行舟的私事。 据他所知,沈行舟现在已经27岁了,却娶过两个妻子。 然而,这两任妻子都是嫁过来没多久就去世了,连一个孩子都没有留下。 这些事儿明明跟岑元一毛钱关系都没。 但他越说越来劲,最后还不忘假装同情地说:“可能当年就不该让他当状元吧,这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不至于让妻子早早去世,还落得个没子嗣的下场。” 说着这话时,岑元嘴上虽挂着同情,眼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似乎只要有儿子,自己就比沈行舟强多了。 “岑先生。”秋霜突然喊了他一声,等到对方回头就给了一个大白眼。 “您毕竟算是先生的,说话还是留点口德比较好。” 岑元脸上瞬间没了笑容。 刚想辩解,却听到秋霜对趴在背上的萧晟说:“小文,你在学堂读了好几年书了,应该知道正直的人是不会背后议论别人的,是吧?” 萧晟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姐姐和先生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姐姐说得对,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不算君子。” 本来以为秋霜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小丫鬟。 没想到她居然有胆量这样反驳自己。 这让岑元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不要被别人的花言巧语给蒙蔽了,结果你反而误解了我的一片善意,真是不知好歹。那既然如此,我也就不需要为你弟弟的事遮掩了。” 岑元把这句话说完后,用力地将萧晟放到了地上。 “你的弟弟昨天推倒了一个孩子,对方的脑袋都磕出了血。今天那个孩子的父母肯定会来找你算账,看你说话这么厉害,一会儿就自己去跟他们解释好了。” 岑元说完之后就快速离开了。 此刻,萧晟低着头站在那里。 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第16章 兰因絮果 见状,秋霜缓缓地蹲下了身子,看到萧晟脸上满是紧张表情时,轻轻地用手抚摸了他的头。 “虽然姐姐不在家很久了,并不知道你现在性格如何,但我并不相信那位先生所说的话。你可以试着告诉姐姐,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感受到了秋霜的信任之后,萧晟既感到十分意外,同时也非常感动,眼眶瞬间湿润了,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姐……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把赵大宝推倒的,是他先出口骂我。” 说到一半,他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秋霜见状连忙伸出双手,帮他擦去了眼泪。 “别掉眼泪,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是什么样的,只有清楚了前因后果,姐姐才能够帮你澄清事实,还你一个公道。” 一听有可能讨回公平,萧晟立刻停止了哭泣,急忙继续说道:“自从得知我没有父亲之后,赵大宝总是拉上其他同窗一起欺负我。前几天学堂里组织了一次测验,因为他要求我给他抄答案,但我没有答应,所以他怀恨在心,昨天就带着几个人准备打我出气。当时我实在是害怕极了,情急之下只能把他推倒在地。可是后来先生看到了这一幕,根本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只是一味地命令我去道歉。” 这下岑元这人的形象更清晰了。 他不仅自负,心眼还特别小。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还完全不讲道理,黑白不分啊! 秋霜仔细询问了一些事件的经过细节后,很快在心中拟定了一个对策。 然而,当她走进学堂时,却惊讶地发现等待她的竟然是魏容恺。 魏容恺的地位极高。 一听说他来了的消息,创办这所学校的曾老爷子亲自出面迎接。 曾老爷子对任何来访都十分尊重。 尤其是对于如此重要的客人,更是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此时,当秋霜终于到达现场的时候。 岑元已经被曾老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面对这种情况,曾老显然对岑元的行为感到非常失望与愤怒。 要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平时很少对人发脾气,但这次却因为岑元的事情破了例。 不过,曾老并不喜欢过多关注别人的私事。 因此对于秋霜与魏容恺之间的关系是一无所知的状态。 “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能只派个姑娘过来解决呢?你父亲怎么没来?” “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家里现在由我做主。” 秋霜镇定地回答道,同时下意识地将弟弟护在自己身后。 原本严肃的曾老感到有些意外。 “你弟弟在学校里不好好学习,居然还去欺负同窗,并且动手伤人。他必须接受三十板子作为惩罚,此外还要抄写《弟子规》十遍。在正式受罚之前,他得先向受到伤害的同窗当面赔礼道歉。” 就在曾老宣布完后,赵大宝从魏容恺身后走了出来。 只见他得意洋洋地看向萧晟,脸上带着挑衅的表情,说道:“昨天你把我脑袋给打破了,想要解决问题的话,就必须给我磕三头。” 赵大宝和萧晟年龄相仿,但是身材却比后者高大许多。 即使头上缠着纱布,看不出丝毫虚弱的样子。 尤其是在有了魏容恺作为靠山之后,赵大宝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事实上,前一天岑元已经安排过一次,让萧晟向赵大宝道歉的事情。 但是今天又再次提起,明显是出自魏容恺的手笔。 至于这位人物,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刚进入房间的秋霜一眼,只是悠悠然地品味着手中的香茗。 可如果真的淡然超脱。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还用权势压她低头? 秋霜不想低头。 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直接面对着魏容恺的眼神。 “我弟弟没打人,他是被欺负的人,该道歉的人也是你们。” 自从秋霜离开魏家之后,云氏又派了两丫鬟到凌枫院来服侍魏容恺。 云氏特意让这两个丫鬟去医馆学了些基本的药理知识以及按摩。 目的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照顾好魏容恺。 每天晚上,都会帮魏容恺泡脚、按肩解乏。 但不管二人的技术多么娴熟,他总感觉心里不自在,仿佛缺少了些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魏容恺发现自己一直都没睡好觉。 尤其是在最近一次于京兆府见过秋霜之后,情况更是糟糕至极。 晚上躺在床上时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秋霜的模样。 直到昨晚不小心着凉了。 今天早上起床时魏容恺觉得整个脑袋昏沉沉的,几乎连站起来都感到困难。 就在这时,行舟前来禀报说秋霜的弟弟,打了他的外甥这一消息,顿时让他感到气愤又兴奋。 魏容恺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行舟来到了学校。 上回在京兆府见面时,他就感受到了秋霜不再是在魏家时那个温顺听话的姑娘了。 今天再次相遇,这种印象更加深刻。 但是,尽管如此,她毕竟是出身自普通人家的女孩。 在魏家成长多年,早已错过了最佳的婚配年龄。 即使现在嫁作他人正妻,未来的日子也注定要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碌。 而留在自己身边,哪怕只是随便给她一点小小的赏赐,都足以让她的一家人数月之久。 最终,她还是得回到他的身边。 无论如何看,魏容恺都觉得秋霜是在故意闹别扭。 他原本以为,只需要给她一些时间让她冷静下来。 她就会意识到离开自己身边是错误的选择,并主动求他原谅。 然而,这些日子以来接连发生的一系列不如意的事情,让他不再愿意继续等待下去。 另外,魏沈两家的婚事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曾老见状赶紧抓住机会责备起秋霜来:“你看,连同窗们都说是你弟弟先出手伤人的,这种情况下,你还敢站出来为他辩解!” 岑元假装以道义,相劝。 “昨天萧晟就已经亲口承认了是他动手打了人。即便你再怎么溺爱自己的弟弟,也应该明白是非对错。” 其实岑元心里早就有了一番打算。 那就是如果秋霜依旧坚持不改口,那么就以此为借口强行将其开除。 不过,没想到秋霜却顺着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既然这是一个黑白不分、庇护真正恶人的地方,那么我觉得留在这只会对我弟弟不利。请你们把今年所交的所有学费退还给我。”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岑元感到非常懊悔。 因为他万万没有料到几句威胁之言,反而促使对方下定了决心。 第17章 你别骗我 “简直太过分了!明分明是你们违反了规矩,还敢倒打一耙,这笔钱是绝对不会退还给你的。此外,我还要写一张通告贴在大门外面,让大家都知道孩子的恶劣行为,以后哪个学堂要是敢收留他的话,那就等着倒大霉吧!” 萧晟从没有见过先生发这么大的火。 此刻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 出于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身旁姐姐的衣服。 被逐出学堂相比,磕头道歉算不了什么,以后避开赵大宝走就是了。 秋霜轻轻地拍拍他的头,给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她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魏容恺却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既然他们想要退学,那就把学费退还给他们。” 曾老和岑元听了这句话后都显得有些吃惊。 但他们还是遵从命令,迅速地把学费如数退还给了秋霜。 退了学之后,萧晟就不再是青松学堂学生了。 因此对于原本应该有的处罚,也就无从谈起了。 秋霜陪着萧晟收拾好书本,才离开学堂返回家中。 就在她们刚走出了学堂大门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一辆华丽的马车等在那里。 行舟上前一步挡住了路。 他对着秋霜说道:“大少爷等你们,快上来吧。” 自从魏容恺受伤以来,每次出行都必须乘坐这辆宽敞舒适的大马车。 这辆双乘马车非常奢华。 车内空间宽敞,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垫子。 车厢内部还摆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置了一个精美的香炉以及一些茶点。 进入车厢后,魏容恺伸手拿了一块香甜可口的酥糖递给了萧晟,并且耐心地等待着他咬了一口后,才转头看向秋霜说道:“我可以安排让他进入云氏族学读书。” 提到云氏一族,那可是个着名的书香世家,培养出了许多闻名遐迩的大学者。 不少世家贵族都会选择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那。 “魏大少爷真是有心了,我弟并不是天才之辈,去了恐怕只会给贵校添乱罢了。我还是打算另想办法……” 随着这番话音落下,只见魏容恺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他完全没有料到秋霜会是这样一种态度。 “除了让你弟弟进云氏族学,你别无选择。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安排。” 秋霜沉默片刻后,低声回应:“……” 其实,她心中并不认为这书是唯一的选择。 秋霜并没有想要与魏容恺就此话题展开争论的意思,只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回家。 而这一举动,在魏容恺看来似乎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驶入了通往秋霜家的小巷。 由于巷子异常狭窄,根本容不下两辆马车并排行驶。 见到此景,魏容恺似乎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隔着窗户对秋霜淡淡地说:“给你一点时间,最多也就够喝一杯茶吧,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跟我走。” 然而,秋霜对此却置若罔闻,带着萧晟迅速下了车,径直走向自家的方向。 刚一站稳脚跟,不远处就传来了张媒婆激动不已的声音。 “哎呀,秋霜啊,你总算回来了!你家公婆来下聘了,快来看看这些你喜欢不喜欢啊。” 与此同时,马车窗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魏容恺的脸庞。 魏容恺眼中流露出的凶狠,让张媒婆吓得浑身发抖。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从没有见过这位公子,谈不上曾经得罪过他。 为什么他会用如此可怕的眼神盯着自己呢? 莫非这一切都是为了秋霜? 张媒婆心里不禁想。 若是能攀上那样的有钱人家作为亲戚,谁还愿意找她做媒? 正乱想着,张媒婆突然看到贵公子满脸怒火地下马车,吓得她转身就跑。 魏容恺脸色铁青,脚步急促地向前走去。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了秋霜家中,迎面而来是一片热闹非凡的场景。 此时,岑家父母正与钱氏聊得不亦乐乎。 周围围满了前来围观的邻居们,大家手里拿着瓜子剥着吃。 桌上摆着准备好的茶水,地上更是散落了不少嗑下来的瓜子壳。 岑家父母送来了两只油光闪闪的大公鸡。 还有米面油和十来匹不同颜色的布料,色彩鲜艳、质地优良。 桌上还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托盘,里面放着只金镯子。 这只手镯很细,看起来做工并不算精致。 连魏容恺平时赏给丫鬟的小金子,都比这值钱多了。 但满院的人都夸秋霜好福气。 岑家父母和钱氏更是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然而一见魏容恺现身,热闹气氛立刻戛然而止。 钱氏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原本的喜悦瞬间化为乌有,心里忍不住忐忑起来。 她想不明白,魏大少爷为什么忽然来了? 秋霜不是之前跟她说过已经闹翻了吗? 难道她在骗自己? 岑家父母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面前这位男人虽然面色冷峻,但从他身上的衣裳到首饰,无一处不显示出他的身份。 这样的大人物怎会出现在这儿? 他们不禁感到紧张万分。 魏容恺浑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势太强了,让院子里的所有人立刻闭上了嘴。 秋霜带着萧晟缓缓走到门口。 魏容恺冷冷地盯着她问道:“你真的打算嫁给别人?” 秋霜要了工钱和自由身份凭证后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可是魏容恺始终无法相信她真想离开。 直到亲眼看到满院的喜庆景象时,他才突然意识到秋霜的决定是真的。 秋霜竟选择了别的人。 回想起瘫痪躺在床上的那三年,魏容恺最难熬的时候是秋霜陪着他度过的。 他曾认定秋霜对他情深意重,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他。 然而事实是,刚一能够站起来,秋霜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不是因为一时赌气,也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直接离开了。 这样一个无论从家境、外表,还是其他方面都远远不如自己的男人,秋霜却愿意嫁给他。 这让魏容恺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 秋霜懒得去揣测魏容恺的想法。 她只是淡淡地回答道:“我从来没骗过少爷。” 确实,她从未欺骗过魏容恺。 第18章 他不会介意 不仅在领取报酬后,痛快地离开。 甚至上次一起去郊游时,还特别强调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魏容恺自以为是,以为她的行为只是为了故意引起他的对自己的注意。 因为两人身份地位悬殊。 即便之前魏容恺身体无法行动,他仍然在秋霜面前保持着一种高姿态。 现在,那份优越感彻底崩塌。 原来这几年她精心照料自己,要么是为了得到薪水,要么纯粹是为了保住性命,并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任何好感。 想到自己今天竟然主动上门来找她,甚至还提出可以让秋霜弟弟进云家私塾读书这样荒唐的事情,简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愿再在此地多停留一秒,阴沉着脸坐上马车迅速离去。 尽管魏容恺已离开,整个院子依然沉浸在压抑之中。 直到钱氏赶走了看热闹的人群,场面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张媒婆这时赶紧问:“秋霜丫头,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那是我以前服侍的魏家少爷,”秋霜平静地回答道,“碰巧遇见了便让我们搭了趟顺风车。” 秋霜说得随意。 但张媒婆及岑家二老脸色却不好看。 他们都知道秋霜曾在魏府工作过,并且专门负责照顾魏家少爷长达三年之久。 在此期间,秋霜也收到了不少来自主子的奖赏,可是之前怎么也没听说过魏家大少爷竟然如此英俊。 岑家的父亲和母亲原本还认为自己的儿子英俊潇洒,就算去娶一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儿也完全不落于下风。 然而今天在亲眼见到这位魏容恺之后,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孩子和他比起来差远了。 原本今天,岑家父母过来是准备敲定两人婚期的具体日期。 希望能让秋霜早日嫁进他们家成为儿媳妇。 这样就可以让全家大小的事情,都能由她一人打理了。 可现在见了魏容恺以后,这对夫妇心里却开始犹豫了起来。 因为担心起秋霜跟魏府的大少爷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 万一真是如此,自家儿子岂不是要被戴上一顶绿帽子了吗? 还是说其实秋霜只是表面上想要急于完婚,背后却打算将儿子当作挡箭牌使用,好能够偷偷地与旧爱私会? 越想下去,岑家二老心中就越发恐惧不安起来,到最后只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忙忙告辞离开了。 张媒婆生怕自己即将到手的一笔报酬就这样泡汤,于是严肃地对钱氏说:“岑家可是真心诚意想娶你家秋霜的。如果你们不尽快把这件事给解决清楚了,砸了我的名声倒是小事一件,但是对于秋霜来说可是大事。今后再想找一个好归宿,怕是难如登天啊。” 钱氏急忙点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嘴里不停地说着恭维的话,最终总算把张媒婆送出了门。 等到大门一关,家里只剩下自己家人的时候,钱氏迫不及待地转身问秋霜:“魏少爷为什么会跟着你们回来?” 秋霜叹了口气,然后讲述了学堂里的事情。 特别是当听到魏容恺愿意帮助萧晟进入云氏族学时,钱氏懊悔不已。 她甚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深深地叹息道:“我就知道这位少爷对你有意。如果你不是这么急着想要出嫁,阿文说不定早就能够进入云氏族学,与那些出身名门望族的孩子们一同读书了。” 在她看来,哪怕儿子萧晟没有特别突出的天赋无法考取功名,只要能够与这些富贵子弟建立友谊,日后无论是从商还是做些别的都可以。 而秋霜显然还不打算放过她,又毫不留情地说了一句。 “我根本就没有答应嫁给岑元,那完全是您趁我不在,私自收下了人家送来的聘礼。幸好我发现得早,要不然我直接就会被送到岑家去成亲了。” 听后,钱氏顿时噎住了,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事实上,岑家确实表现得有些过于急躁了。 就在前一天,张媒婆才刚登门提出这个联姻建议,结果今天就正式上门提亲,并且还带着一大堆精心准备的礼物而来。 不过张媒婆的确口才了得,再加上岑家父母也是说话极为得体之人。 他们每说一句话都不忘夸赞钱氏一番,直把她吹捧得晕头转向,以至于稀里糊涂地就把聘礼收了下来。 谁能想到,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魏容恺竟然会突然出现搅乱了这一切? 钱氏此刻后悔莫及,最终忍不住对秋霜提议道:“咱们现在立刻把岑家的聘礼退还回去吧,然后你再去求求魏大少爷能不能帮忙……” 进云氏族学读书的机会千载难逢。 哪怕是豁出去面子也要试试。 秋霜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行啊,等您把聘礼还了,我马上去找少爷帮忙。” 秋霜回答得太痛快,反而让钱氏又有些动摇了。 毕竟魏容恺身边佳人无数,为何偏偏对她情有独钟? 如果真的退掉了岑家聘礼,。 阿文最终也没法入学,那么将来去哪里找比岑家更好的姻缘呢? 正当钱氏还在纠结时,院子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以及墨一的声音。 “秋霜姑娘,您在吗?” “在呢。” 秋霜立刻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墨一。 他的身后是沈行舟大人。 “沈大人。” 看到沈行舟出现在自家门口,最初的惊讶过后,只剩下喜悦之情。 她热情地邀请沈大人进屋,并迅速将散落满地的瓜子壳清扫干净。 幸亏炉子上面一直煮着水,秋霜又重新沏了一壶茶。 为了迎接这位“客人”,特意买的新茶叶虽然不是什么高级货,但秋霜觉得沈行舟不会介意。 端着倒好的茶水放到沈大人手边。 秋霜客气地说:“这种事让墨一大哥来做就行,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正好下值,路过这儿顺便拜访一下。” 沈行舟低头不语,神情平和。 热腾腾的茶还散发着热气,缭绕在他面前。 秋霜明白了似的点点头。 当然是顺路来的,不然沈大人怎么可能专程跑来看她呢? 肉干还没来得及做好,秋霜四处翻找着家里还有什么能送给沈行舟的。 正思索间,忽然听到沈行舟问:“你弟弟在学校的事情解决了没?” 第19章 提亲 这个问题正中秋霜的心坎。 她急忙将魏容恺到学校为恶少撑腰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又提到先生为了巴结魏家,完全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对方的行为,最终她不得不决定让弟弟退学。 “我家阿文虽然不算特别聪明,但是我让他上学,并不是指望他将来高中状元光耀门楣,仅仅希望他能够多学些做人做事的道理,成为一个知晓善恶的人。” “可惜的是,这个青松学堂连这样最基本的要求都没办法做到,继续在那里读书不仅没有什么益处。” 秋霜的想法非常通透,做事情也非常果断。 在面对不公时,总是能够迅速做出对自己和家人最好的决定。 就像上一次当魏容恺病好后,云氏问她要什么作为赏赐的时候,她立刻选择了自由而没有犹豫。 这份勇气让人佩服。 “你做得很好。” 沈行舟首先肯定了秋霜的决策,并继续问道:“听说魏大少爷主动提出帮你把学费退还了,除此之外就没说别的了吗?” “大人料事如神啊,确实有人来找我商量退款的事情,而且他还承诺可以让阿文进入他们家办的私塾继续接受教育。” 说到这里,秋霜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但回去的路上却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人过来给我提亲,魏公子当时脸色就变了,一脸不高兴地离开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想见到我了。” 尽管这是一份很有价值的许诺,但从秋霜平静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她并没有因此感到遗憾。 此时,一抹光芒在沈行舟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而站在一旁的墨一,则突然被提亲这件事引起了极大的兴趣。 “哦,这么说来秋霜小姐很快就要嫁为人妇了?” 墨一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失落感。 上次那顿美味的兔子肉,他只尝到了一小块而已,原本还想着以后有机会再多蹭几次。 秋霜微笑着安慰道:“我的确正在谈婚事,但距离成亲还远着,对于今天收到的所有聘礼,我都会原封不动地退还回去。另外我还打算买下一个店铺,用来做生意。沈大人对我有恩,就算是将来嫁人了,也会常常给你们送好吃的食物。” 墨一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出去做生意绝非易事。 不仅要面对外界的质疑,还得担心家人意见。 她那未曾谋面的丈夫,会同意自己的妻子在外面做生意吗? 这种顾虑让墨一感到有些忧虑。 原本他想要劝说几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自己家大人抢先一步。 “不管是关于学堂的事宜,还是店铺方面的信息,可以让墨一帮你打听打听。” “真的可以吗?多谢大人!” 秋霜激动地回应道。 原本她计划再送几回礼物才敢大胆提出请求。 没想到沈行舟居然主动提出帮忙。 受到鼓舞的秋霜毫不犹豫地将萧晟叫到面前。 让他与沈行舟见面,并详细讲述了目前的情况。 之后,她更是向墨一阐述了自己对店面的具体需求。 位置并不需要处于非常显眼繁华之处,。 关键是能够吸引足够多过往行人光顾的小店;。 另外,在购置店面时所需花费控制在三百两银子左右,同时还要预留出一部分资金用于采购食材。 随着夕阳西下,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沈行舟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准备告辞离去。 秋霜则是一路相随,恭敬地将他送至巷口处。 等到马车已经驶出了一段距离后。 一直沉默思考中的墨一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向身旁的沈行舟询问道:“大人,如果我们真的要帮助秋霜小姐开店成功,但是万一遇到了她夫君强烈反对的情况应该怎么办呢?毕竟,一位妇人单独在外经营生意难免会引起许多非议……” 听到这话,沈行舟微微一笑,回答说:“即便无法亲自打理这家店,也可以将其作为一项资产持有,定期收取租金。无论如何,对于秋霜而言,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店铺始终比一无所有来得要好得多。” 墨一听后顿时恍然大悟,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说得也是,衙门里见过太多因为没了依靠而被婆家欺负的女人。 有了产业,至少还有个退路。 这些女人在失去亲人后,往往会因为没有经济支撑,而在婆家备受冷落和压迫。 毕竟,房子铺面始终是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财产。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失去了亲人或丈夫就突然消失不见。 墨一打定主意要帮秋霜挑个实惠的好店铺。 他知道这不仅是为了解决她当前可能面临的困境,更是为了她未来的幸福考虑。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大人的说话声从车里传来。 “她这个人挺机灵的,不会找那种不允许她自己开店的人。” 大人的话语中透露出对秋霜能力的认可。 这也让墨一心中稍感欣慰,毕竟得到主子的认可并不容易。 墨一仰头望天。 他看着那即将落下的夕阳,心中不禁疑惑。 眼看天就要黑了。 太阳可没从西出来。 他怎么就听见自家大人夸人机灵了?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稀罕了,以至于让他一时半会难以置信。 沈大人平时对下属非常严厉,难得开口夸奖谁,更不用说对于一位年轻女子如此赞扬。 等沈行舟的马车远去,秋霜才往家的方向走。 夜色渐渐加深,她加快脚步想要尽快回家。 路过隔壁李婶家门口时,正好听到李婶在那里聊闲话。 “哎呀,这是第三个提亲的了,真是没想到,萧家这阿喜还真有两下子。” 听着李婶的惊叹,秋霜心中虽然略感自豪,但也隐隐有些不安。 “……” 秋霜沉默着继续向前走去,心里想着以后还是别让沈大人再来这的好。 别人怎么说她不重要,万一影响了沈大人名声那就太不应该了。 她知道作为一个官员来说,保持良好的声誉是非常重要的。 而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寻常闺阁小姐的行为范围。 所以更加需要谨慎行事,以免给人留下把柄。 第20章 心怀不轨 刚进家门,钱氏就冲了过来,急切地问:“谁让你去开店做生意的?你哪懂这些门道啊。就算在城里,最差的铺子也要好三四十两银子,亏了怎么办?” 实际上,钱氏本来是想等秋霜出嫁后,在婆家受到了欺负,再顺势把秋霜手上的钱都拿过来管着。 刚才听到秋霜打算买铺子做生意的消息后,立刻觉得事情不妙。 这笔钱要是就这样花了出去,将来若是真的亏损或者遇到什么意外情况。 岂不是白白损失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积蓄? 想到这里,钱氏越发觉得这笔钱,还是放在她这里更安全些。 “开个店总得有风险,这事儿谁都明白,”秋霜满不在乎地说,“就算你现在不懂,等学上一年半载的,自然就会了。” 她轻描淡写的态度让钱氏越发感到不安。 但还没等她说些什么,秋霜便又补充道:“我也不是非得一定要买铺子不可,万一咱们大哥真同意让萧晟进云氏书院念书,那学费什么的肯定比之前高多了。到那时,这笔费用可不是个小数目。” 一提到萧晟的名字,钱氏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 起初,她只是想让孩子进去认识一些世家公子,却完全忽略了学费的问题。 现在仔细一想,到时候为了萧晟的生活开支都要提高不少。 如果秋霜愿意承担这笔费用,自然是最好的。 要是退了岑家这门婚事,结果魏容恺又不让萧晟入学怎么办? 秋霜则任由钱氏自己思考,转身进了厨房。 同一时间,在沈府后面的一座小院里。 二小姐沈清月双手叉腰,大声责备道:“这个狡猾的秋霜真是心机深沉,表面上看是果断离开了魏家,实际上却多次刻意制造机会跟姐夫偶遇,甚至还让人演戏假装向她提亲,只是为了给姐夫看到这一幕,实在是太无耻了!” 听说魏容恺气呼呼地回家后砸了不少东西。 大姐姐沈岚玉沉默了一刻,然后语重心长地说:“这只是一场巧合罢了,你不要再胡乱猜测了。另外,阿月,你不该派人盯着魏郎的一举一动。” 沈清月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她一见姐姐的眼圈有些发红,瞬间软了下来,连忙认错。 “姐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姐姐要考虑整个家族的利益。 这让她不得不在很多方面做出妥协。 但是她可不用顾这么多。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想办法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狐狸精! 这种女人不值得同情,她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考虑到需要沈行舟帮忙解决学堂和店铺的事情。 这几天秋霜每天都给清远候府送吃的。 从软糯香甜的驴打滚到茶香四溢的米糕。 虽然这些东西都不值多少钱,但却是饱含诚意。 每次都是选在离候府三条街的地方,把食物交给墨一让他转交。 但天天这么送,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莫氏的耳朵里。 她本来以为莫氏会阻止这件事。 但出乎意料的是,莫氏不仅没有去阻止,反而还很乐见其成。 显然,她心里有着自己盘算好的打算。 她已经调查清楚了秋霜的情况。 一个贫寒家庭出身的女子,在十岁的时候便来到魏家做侍女,还亲自照顾了魏容恺长达三年之久。 去年,跟着魏容恺出席了好多次宴会,也因此结识了不少京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假如秋霜真的能够勾起沈行舟的兴趣,未来必然会有不少笑话等着大家。 只是最近听说秋霜正在跟人商量婚事,还有一些人家特意上门提亲。 想到这里,莫氏的心头不由生出了一丝紧迫感。 这怎么能行呢? 她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岑元也认为秋霜并不适合做他的媳妇。 他从学堂回来的路上,就听别人说爹娘已经匆忙地去了秋霜家下了聘礼,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 又得知秋霜跟魏容恺之间还有着扯不清的关系时,更是冷汗直冒。 其实,他知道秋霜曾经悉心照顾过魏容恺三年多时间。 但他一直固执地觉得秋霜配不上魏容恺。 然而现在看来,事实证明了他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魏容恺其实对秋霜还是有感情的。 这让他们的婚事显得更加棘手起来。 但这件事左右邻居都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流言蜚语疯狂生长。 若是此时突然悔婚,不仅会损害到岑家的名声,还担心惹恼了秋霜,不知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因此,必须想个办法让秋霜自己主动提出解除婚约才行。 决定好后,岑元去找了秋霜。 正好赶上秋霜在家中做了些蛋黄酥准备出门。 这正准备前往邻居家时,刚走到小巷尽头就碰到了前来找她的岑元。 秋霜的脚步不由得一停。 原本打算领着岑元回家给父母见见这个人的真面目,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什么不轨之心。 然而岑元却摆了摆手说道:“看样子你是要出门呢,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就好。” 秋霜也不畏惧,点了点头同意和他并肩而行。 两人就这样沿着狭窄的小路慢慢向前走去。 岑元一心想着尽快解决这桩婚事,于是直接开口说道:“我听说你还伺候过魏公子好几年的时间,说实话我倒不是特别介意,你嫁过来能将我的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我家里的长辈才会如此着急地订下了你作为儿媳。只不过实际上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万一有一天我能够考取功名,我会另立你为侧室,而正式迎娶我真正心爱之人进门。” 就这样,岑元直白地讲出了他们一家子真正的目的。 秋霜一听就知道对方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保全自己颜面,并逼迫自己主动退出这桩婚姻。 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暗自思忖着这个男人的小心思。 “我也不中意你呀,可是架不住我母亲对你满意啊。你放心好了,将来即使真成了你的妻子,我肯定也会好好孝顺公婆,给‘未来媳妇’让位子。” 她淡淡地回答道。 第21章 惊案 岑元满以为自己这么说之后秋霜会气得立刻反悔,没想到她不仅没有生气。 反而答应得这么爽快,这让岑元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起之前父母在提到这件事情时的话语,只觉得头顶一阵发热,心跳加速起来。 难道这秋霜真的是借着与自己订婚当作幌子,好方便继续和魏容恺保持联系? 这样的话,将来如果真的结了婚,自己岂不是要替别人养孩子? “不可以!” 岑元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仅仅服侍还不够,你必须还得为我们全家干活!并且要把所有来自魏家的好处都带进我们家里,此外嫁妆也不能少于一百两银子!” “没问题。” 面对这样苛刻的要求,秋霜竟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一举动让岑元更加感到事情的不寻常。 这件事情绝对有问题! 正当岑元绞尽脑汁琢磨着怎样劝退秋霜之时,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厢内的人轻轻掀开了窗帘,露出了一张笑脸。 “哟,这不是秋霜姑娘嘛?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一程。” 此人笑得极为友善,甚至有些诡异。 这又是哪里来的野小子? 看到此人笑眯眯的样子,岑元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惕之心。 见状,秋霜微笑着朝着叶二回答道:“多谢叶少爷的好心,不过我已经和未婚夫约好出来随便走走而已,不必劳驾坐您的车。” “哦,你这找男人的速度够快的啊!” 叶二终于正眼瞧了岑元一眼。 岑元顿时觉得背后一阵凉飕飕的。 他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并不是秋霜的未婚夫,就听见叶二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 “我妹妹跟了魏容恺那么多年,你怎么找了个又土又穷酸的家伙?” 在邻居们的眼里,岑元可是一位仪表不凡的人物。 叶二这句话简直就是把他的面子踩得稀巴烂,丢到了地上,还要用力地踩上几脚。 岑元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本能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 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见叶二慢悠悠地下令。 “来人,好好招待这位爷,看他还敢不敢再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随着叶二的一声令下,家仆立刻拉扯着岑元往旁边的小巷子走去。 岑元一下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 他挣扎着大喊:“你们要干嘛?这是什么意思?” 回应他的,是无情的拳头和脚踢。 岑元只能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声音在小巷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听着岑元的惨叫声,叶二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然后他转向秋霜,语带威胁地说:“妹妹不上车,在这里等着让我派人请你吗?” “不敢。” 秋霜乖乖上马车。 叶二之前被魏容恺刺伤了小腿。 虽然没有伤到筋,但伤口很深。 他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好些天,精心护理之下,才勉强能够站立并缓缓行走。 秋霜刚刚登上马车,还未坐定,眼角的余光便瞥见角落里静静地靠着一根拐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什么?” 她轻声问道。 叶二从她手中迅速抢过食盒,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它。 里面装满了金黄色的小酥饼。 最上面还撒了一层芝麻。 一打开盖子,那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叶二也不客气,拿起一个蛋黄酥就直接吃了起来。 酥饼外皮香脆,内里的蛋黄馅更是滑嫩可口。 “味道不错,哪买的?” 叶二边咀嚼边问道。 秋霜并未回答,只是温柔地询问道:“少爷找我有什么事?” 叶二吃完一个后,又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第二个,淡淡地说:“不着急,到了酒楼再说。” 当莫家的人找到岑元的时候,他已经遭到了叶家手下的一顿狠揍。 此时此刻,岑元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口中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想要爬起来都是那样的费劲。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相互对望了几眼,最终其中一人咬牙说道:“不管了,再揍一顿吧!”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真的无法向夫人交代。 短短时间里连续遭受了两次重击,岑元艰难地支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朝曹家走去。 王氏还想进一步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然而面对眼前狼狈不堪的儿子,连聘礼都不敢多收一份,便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曹家。 正当他认为自己已经顺利脱身时,却不料又被沈家派来拦路的人围住了去路。 听说了岑元被迫与妹妹退婚的消息后,沈岚风愤怒至极。 姐夫被那个勾魂夺魄的妖精给蛊惑了! 摘星楼作为瀚京城最大的酒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正是饭点,楼下大堂座无虚席,还有许多客人不断涌入。 叶二早就在那儿订好了包厢。 刚下车,店里的伙计就赶紧上前扶他,仿佛生怕怠慢了这位贵客。 秋霜低头紧跟其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生怕打扰到叶二。 路过大厅时,传来一些客人的交谈声。 几个食客的声音吸引了秋霜和叶二的注意。 “你们知道前阵子的盗尸案吧?”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大厅的嘈杂,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 “听说尸体已经被找到了,在京兆府的停尸房。验尸官发现尸体上有很多伤痕,而且还有毒。” “是那黑心的婆家想要娶个有钱的媳妇故意杀的,死去的女人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 另一个男人接口道,语气中同样充满了惊恐。 “尸体好几天都没烂,怕是因为死得太冤,灵魂不安,所以才从坟墓里爬出来诉苦。” “我表舅的儿子的远亲是京城里的捕快,”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显得有些颤抖,“他最近老是在夜里犯困,还迷迷糊糊地听到有女人在哭,还听到有脚步声,真是吓人。”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讲越是玄乎。 秋霜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她暗暗想道,万一她真被叶二杀了泄愤,沈大人能找到遗骨为她申冤吧。 毕竟,这种离奇的事情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许也能引来一些关注,说不定还能查出真相。 进了包间,店小二很快端上饭菜。 第22章 没安好心 香气扑鼻而来,令人食欲大开。 他还打算帮忙倒酒,却见叶二叫住他:“不用你来倒酒。”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默默站立的秋霜。 店小二连忙退了出去,留下两人相对而坐。 秋霜上前给叶二倒了杯酒,递给对方。 酒香四溢,但叶二却并没有立即接过。 而是盯着秋霜,语气淡然地说道:“你喝。” 秋霜一口气连喝了三杯酒,叶二见状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单刀直入地进入了正题。 “只要你能够回到魏容恺身边,并且成功破坏了沈家和魏家之间的婚事,作为回报,我给你三千两银子。”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三千两银子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是当秋霜听完叶二的话后,她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叶二察觉到对方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好收买,于是决定换一种方法。 “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打晕,然后脱光你的衣服扔到街上去。” 虽然叶二始终保持着笑容。 对他而言,无法通过利益来控制魏容恺。 转而对付手无寸铁的秋霜也不错。 面对着这样的局面,秋霜并没有过多犹豫,而是迅速点头应允。 “我可以按照叶少爷所提出的要求去做,但我希望能够先拿到好处。” 叶二并不真正了解秋霜这个人,只觉得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再正常不过了。 因此愈发感到得意洋洋。 为了尽快达成目的,他立刻对手下下达命令。 从随身携带的钱袋中取出十个纯金的元宝递给秋霜。 看到眼前这堆纯金的元宝时,秋霜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喜悦之色。 随即上前再次为叶二倒满了一杯酒。 “其实昨天我未婚夫的家里还专门派人过来送聘礼,偏偏这件事被大少爷看到了。这几天估计大少爷还在生气,想让我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怕是没那么容易办得到。” “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只要愿意配合,我可以派一些人帮你完成任务。”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秋霜与叶二两人详细商讨起如何让她顺利回到魏容恺身边的具体计划。 秋霜的合作让叶二十分满意。 他已经能想象到魏容恺被秋霜迷惑的样子。 那种掌控感让他心里感到十分满足。 一顿饭吃了很久,席间秋霜巧笑嫣然。 叶二愈发觉得她聪明伶俐,越发心动。 最后叶二喝得酩酊大醉。 整个人都瘫软在椅子上,被随从费力抬上马车带走。 马车一走,秋霜赶紧往清远侯府走去。 她知道蛋黄酥全都被叶二吃完了,连带食盒也被带走了。 但她还是得给青书解释清楚失约的理由。 虽然东西没了,但情义还在,她不想让青书误会。 可是到了约定好的地方,却没有见到青书。 空荡荡的院子让她有些失落。 秋霜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进清远侯府找人。 毕竟只是少送一次东西,沈大人不会太介意吧。 以后见到青书再好好道歉就行了。 她心里想着,不能因小失大。 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想办法应对叶二。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尽快行动回到魏容恺身边,叶二恐怕会对她的家人不利。 这个念头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头,让她脚步愈发沉重。 秋霜阴沉着脸,慢慢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院门却发现沈行舟正与青书坐在院子里。 这个场景让她有些意外。 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沈行舟穿着一身藏蓝色锦衣坐在那儿,神色严峻。 看到他,秋霜心里一阵温暖,鼻子发酸,想要跪在他的面前喊冤。 但想到自己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甚至连叶二还给了她纯金的元宝作为酬谢。 沈行舟这样的人也拿他没办法,不由得有些无奈。 王氏被沈行舟的气势吓得不安,见秋霜回来立刻责骂起来。 “你这丫头跑哪去了?知不知道沈大人等了你多久了?” 秋霜回过神来,来到沈行舟面前,解释道:“对不起啊大人,今日出门没一会儿就遇到了叶家二少爷,他说喜欢我做的糕点,非得请我吃饭,结果吃完饭去我们约定的地方没找到青书大哥,只好回家来了。” 秋霜浑身酒气很重,浓烈的酒味几乎要将人熏倒。 但她的眼神却非常清醒。 她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 沈行舟语气平淡地说:“人事就好。往后你直接把东西送到府里就行,,用不着遮遮掩掩的。” “谢谢大人。” 秋霜恭敬地道谢后,又略微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我这两天有点事,能不能过几天再送吃?” 沈行舟没有追问她的具体事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 “可以。” 说完,他就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秋霜见状,赶紧跟了出去相送。 出门后,秋霜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听说盗尸案已经破了,真凶被抓了,大人真是厉害啊。有您这样的官在,真是咱们百姓的福气。”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敬佩。 说到最后,秋霜还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她的眼神明亮。 沈行舟低下头,看了她一下,随后认真地说:“你给我带了很多东西,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帮忙。”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郑重。 多年处理案件的经验让沈行舟感觉,今天叶少爷请秋霜吃饭可能没安好心。 他察觉到其中可能藏着某种目的,但并没有直接点破。 秋霜没想到沈行舟会主动让她求助,心里暖暖的。 她微笑着回应道:“自从认识了大人,最近什么事都顺,没遇到什么麻烦,大概是沾了大人的好运吧。” 平时只与死人和坏人打交道的沈行舟。 第一次被如此夸奖,说他是幸运星。 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见秋霜神情轻松,脸上也没有异常。 沈行舟没有继续问些什么,直接带着青书回府去了。 他相信秋霜能够自己解决问题。 其实秋霜并不是故意表现得强硬让沈行舟不用操心。 第23章 投鼠忌器 而是觉得魏沈两家的恩怨,应该找他们自己解决,不应该牵扯到别人。 她不想让沈行舟因为她,而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秋霜便急忙出门,心中满是忐忑地去找沈家的沈岚玉。 叶二此人城府颇深,行事诡秘,专门挑刺找茬,特别是对沈岚玉极尽羞辱之能事。 想到这里,秋霜越发坚信,以沈岚玉的性情断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站在门外许久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报上姓名,并向前来询问情况的仆人说明来意。 令人惊喜的是,对方并未显得冷漠。 反而很快就有一名丫鬟将她迎了进去。 秋霜跟随着那位好心的丫鬟,从一旁不那么显眼的侧门悄然进入宅院。 她沿着曲折幽深的小径一直往里走去。 然而,这样的选择却让她不经意间错过了前院的庆典。 直到很久之后,秋霜才发现,原来那天是沈老太太五十三岁寿辰的日子。 虽然这次庆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张旗鼓地举办盛大宴会。 但毕竟意义非凡,家里还是准备了好几桌丰盛的佳肴。 一大早,就能看见沈岚玉与其妹妹沈岚风前往松鹤院为长辈梳妆打扮。 这两姐妹性格迥异,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活泼开朗。 她们变着法儿地夸赞老太太年轻貌美,让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没过多久,沈夫人的身影也出现在松鹤院内。 她带着几个支系的人,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问候。 看着家族中年轻一代的发展,气氛愈发融洽和谐,老太太更是乐开了花,慷慨地给每个人分发了一份礼物。 正当众人沉浸在欢声笑语之中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魏家的宾客已经如约而至。 关于魏沈两家联姻一事其实已经搁置许久。 今天借由老太太过寿的机会,双方家长打算坐下来好好商议具体事宜。 意识到这关乎两家未来,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正事。 于是老太太立刻让沈夫人带领一行人前往前院负责接待。 大家一走,松鹤院顿时安静了下来。 寂静的空气中只听得到几声轻微的鸟鸣。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 她喝了口参茶静坐。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下人进来报告说:“老夫人,清远侯夫人到了。” “请他们快点过来!” 老太太急忙说,眼睛再次亮起来。 她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确认衣着整洁、妆容得体后,才重新在椅子上坐定。 一行人在仆人的带领之下走进了松鹤院。 莫氏走在前面,步伐端庄优雅。 后面跟着沈行舟和他的两个弟弟妹妹。 沈老太太的目光始终落在沈行舟身上。 这孩子长得愈发愈像他父亲了。 许多往事涌上心头,回忆起那些曾经与丈夫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沈老夫人眼底泛起了泪花。 但很快就被她强忍了回去。 进了屋,莫氏率先行礼,她的举止优雅大方,然后沈行舟才领着弟弟、妹妹给沈老夫人祝寿。 沈家的子女们齐齐鞠躬。 沈清越和沈清宇都额外备了礼物,以示心意。 特别是沈清迟更是费尽心思,做了一只精美的百寿腰枕送给沈老夫人。 只有沈行舟两手空空。 莫氏也没帮沈行舟解释,只是闲聊几句,便说起沈清越在云氏族学受到表扬的事情。 言语之中,全都想让沈家帮忙,等放榜后帮沈清越找个好职位。 沈老夫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附和句。 而莫氏却兴致勃勃,讲完了两儿子的学习,她又谈起了儿女的婚事。 清远侯出自寒门,靠战功封侯,但在京城没什么背景。 自从天下安定下来,侯府便渐渐没落。 虽不至于找不到亲家,但却攀不上啥豪门贵女。 这一点也让莫氏感到无奈。 莫氏不甘心就这样认命,心中还怀有一丝希望,想着如果能求得沈家的帮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与沈家的交谈中,她不时透露出愿意将女儿作为交换的暗示。 听到莫氏这番言辞,原本默默坐在一旁的老夫人终于缓缓说道:“莫夫人过谦了,清远侯渊儿的婚姻大事,不是一向由您亲自操办得很好吗?何需外人再插手帮忙呢?” 沈老夫人这语气听上去平淡,但实际上却带着一丝嘲讽意味。 此言一出,莫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要知道,沈行舟此前确实娶过两位正妻。 可是她们都早早地离开了人世,不仅没有留下子嗣,反而让沈行舟背负了一个‘克妻’之名。 如今被老夫人这样提起,显然是戳到了她内心的痛处。 此刻,莫氏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般起伏。 清远侯府的第一任主人是已故沈老太爷最为宠爱的小妹,而沈行舟正是她的儿子。 基于这层亲缘关系,他自然称沈老夫人为舅母。 若非如此亲密的关系网支撑着,恐怕以莫氏的地位,根本没资格迈进这扇高门大宅半步。 起初,刚接触沈家人的时候,为了讨好他们,莫氏凡事都会考虑周全。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在侯府内逐渐稳固了自己的地位之后,再加上自己孩子也日渐长大成人,近年来丈夫态度愈发愈冷淡。 每次前往探望老夫人都显得兴趣缺缺。 这种变化让莫氏的心态慢慢发生了转变。 六年前,沈老太爷仙逝之后,似乎少了些顾忌。 莫氏开始变得越发大胆放肆起来。 虽然名义上沈老夫人身为沈行舟的长辈亲属之一。 但毕竟没有直接血缘上的联系。 更重要的是,这位老妇人膝下子孙满堂,本就无暇分心过多关注起外人的事务来。 不过,刚刚那几句话明显是在替沈行舟撑腰。 难道…… 是说最近沈行舟私下里已经向沈家人示好了? 但是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劲。 沈行舟在京兆府浑浑噩噩地混迹了十年光阴,一直未见有什么特别出色的表现。 这样一个平庸无为的人,怎么可能会得到沈家老祖宗另眼相待呢? 这里面定然隐藏着什么玄机。 莫氏心里的猜测纷至沓来,最终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道:“嫂嫂这话让我实在羞愧难当,全都是因为我眼光不好,才害得渊儿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所以我不敢再插手他的事情,只能请嫂嫂您来把把关。” 第24章 骚乱 这样一来,莫氏就把沈行舟的婚事完全交给了沈老夫人处理。 反正沈行舟的名声已在外面传得一团糟。 再加上他性格冷漠,整天和尸体打交道。 这样的人,就算沈老夫人去为他提亲,也不会有哪个贵族世家愿意把自家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做续弦。 只要能让沈老夫人接手了沈行舟的事情。 那她也就顺理成章地为越儿和宇儿安排婚事了。 沈老夫人一眼就看透了莫氏的心思所在。 但她对此并不在乎。 本想顺势问下沈行舟喜欢怎样的女子,没想到此时沈行舟却面色阴沉地打断了所有人。 “我从未责怪过母亲大人,在这件事情上既然母亲已经不再干涉,那我的婚事由我自己决定。” 说完这番话后,沈行舟转身离开了松鹤院。 莫氏不甘心地追了几步,嘴上依旧不肯罢休。 “你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跟你舅母说话?舅母可是为了你好啊。”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沈行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院外的小路上。 莫氏见状,只得转头试图把话题重新拉回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却被沈老夫人抢先一步:“渊儿如今也不是孩子了,如果他执意要自己来做主,那就随他去吧。” “那越儿……” 莫氏急忙开口。 可沈老夫人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立刻对身旁的老嬷嬷吩咐道:“我们去前院吧。” 说罢便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莫氏愣住了,望着老太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挫败。 看来这位老太太,无论如何都不自己了! —— 秋霜第一次踏入沈家的大门,心情既兴奋又紧张。 沈家是显赫的官宦世家。 宅邸经过几次扩建,如今已经变得比魏家还要宏伟壮观。 特别是贤妃在皇宫里深得宠爱。 使得整个沈氏家族的地位更加稳固。 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一路向前,只见沿途的建筑精美绝伦。 许多装饰品和摆设物,秋霜在魏家从未见过。 但尽管如此吸引人,她依旧记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全程保持着谦卑姿态,头微微低垂着,不敢随意四顾张望。 穿过了重重门扉后,秋霜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道路似乎并不是通向后院的方向。 一般来说,在大户人家中,后院只会住着女人及其随从。 男性仆役或外客很少会涉足其间。 然而就在刚才这段短暂的路程里,秋霜却意外地遇到了几位护魏。 他们身姿挺拔,是受过严格训练之人。 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之后,秋霜提高了十二分警惕。 果然不出所料,当一个手握粗麻袋的黑影突然从身后窜出时,凭借敏锐的反应力。 她迅速向旁边一闪,成功避开了对方的袭击,同时还猛地抬起脚将其踹倒在地。 “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尽快见到大小姐。如果耽误了正事,你们能够承担得起责任吗?” 秋霜大声喝道。 她希望可以震慑住这些人。 然而话音刚落,七八个壮硕的身影便从周围冲了出来。 他们手持拇指般粗细的长绳以及棍棒,神情凶狠可怕。 带路的丫鬟见状非但没有出手相助。 反而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真是不要脸至极!竟然敢送上门来找死,还不赶快把她捆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在魏家的时候,秋霜被教导最多的就是要听从命令、遵守规矩。 对于主人的要求一定要服从。 但是现在有人拿着棍棒和绳子对她下狠手,那就算另一码事了。 秋霜的双眼紧盯着那些逼近的人。 尽管有几个护魏围着秋霜,真正上前绑她的却只有两个。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笑。 秋霜弯腰蓄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 当两人靠近自己时,她猛地跃起,用腿重重地撞倒了那个人。 接着,她又一个凌厉的侧踢将第二个人撂倒在地,顺势夺走了他手中的麻绳。 软绵绵的绳子到了秋霜手中就成了武器,一时之间无人能近身。 这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秋霜拔腿就跑,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她记得进来的路线。 刚刚下令的丫鬟缓过神来,着急地喊叫:“抓住她,别让她坏了的寿宴!” 尖锐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引起了一阵混乱。 寿宴? 这个词让秋霜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 她灵机一动,调转方向往反方向逃去。 追赶她的人大惊失色。 他们没想到秋霜竟然会改变方向,这让他们措手不及。 完了,今天沈家的安宁要被她打破了! 众人心中不禁暗自焦虑。 —— 前院中,沈家和魏家正谈笑风生。 阳光洒在庭院里。 三年前,魏家就已经给沈家下了聘书,甚至连日子都选好了。 今日虽然只是重新选定婚期。 但云氏依然让人从家中取了些珍贵的好物送来,表示对沈岚玉的重视。 如同三年前,云氏对沈岚玉赞赏有加,眼神中充满慈爱。 魏容恺则在沈夫人面前表现出深情款款的样子。 这让沈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沈岚玉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羞涩的红晕。 沈岚风撇撇嘴,心中不以为然。 她觉得自己的姐夫真是演技超群。 明明因为吃醋派人去搅那丫鬟的婚事,却能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姐姐深情不变。 她咬了咬牙,为了阿姐,那丫鬟不能留! 沈岚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忍不住朝院子门口看了看,心中暗自思忖:墨韵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正想着,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停下!不许跑!再跑就把你的腿打折!” 一个粗暴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你这坏蛋,真是疯了,打扰了寿宴,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又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吼道。 “天啊!快点拦住她,要不然我们都得跟着倒霉!” 紧接着,一阵阵喊叫声越来越高。 大家都停下了手头的事,纷纷好奇地望向院门口。 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岚风的眼皮跳了下,有种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 第25章 牵扯 她心里嘀咕着:应该……不是自己猜的那个样子吧? 下一秒,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青绿色的身影窜了出来。 她的手里抓着绳子,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的步伐又大又快,转眼就来到了众人面前。 看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身后的那些叫喊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而沈家的人则是一脸震惊,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是谁家的姑娘? 难道是府里喊来表演的吗? 可是这上台的方式也太过特别了吧。 况且大家都在谈事情呢,她怎么偏偏这时候跑来? 种种疑问在众人心中翻腾。 魏家的人认得秋霜,个个脸色看向云氏和魏容恺。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他们怎么能让这个丫鬟过来捣乱呢? 魏容恺也是觉得秋霜是来闹事的。 她说要商议婚事都是装模作样的,实际上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他没阻止这件事的发展。 反而让她来沈家商量婚姻,看来她是着急了。 不过,魏容恺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有些高兴。 但眼下最重的事情是赶快让秋霜离开这里,不能耽误今天的大事。 想到这里,魏容恺迈步朝秋霜走去。 刚迈出一步,旁边就有个人影越过他,走到秋霜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行舟被秋霜刚才的样子逗乐了。 但是感受到周围氛围不对劲,心里又有点担心。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着,似乎想要找出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让他感到不安。 见他主动跟秋霜说话,想让人把秋霜拖走的沈夫人闭上了嘴,嘴角微微下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家其他的人也都显得有些犹豫,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丫鬟居然又攀上沈行舟了? 沈家人的心中同时升起这样的疑问。 他们觉得秋霜的行为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沈大人,真是太巧了!” 看到沈行舟,秋霜的眼里立刻闪现出希望。 她整个人都显得放松了许多。 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扔掉手中的绳子,跪了下来,大声痛哭。 “大人定要给民女做主啊,民女有要紧的事情想要拜见沈大小姐,谁知进了府门之后,沈家的仆人们竟然要将我绑起来,并打算杀害我!可民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要遭受如此对待!因此只好拼命逃跑至此处,希望大人能够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秋霜平日里说话温和。 可哭起来声音极具穿透力,几乎能传遍整个院子。 令人听了不由得感到头皮发麻。 魏容恺眼神一沉,迅速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岚玉。 沈岚玉脸上的红晕缓缓褪去,脸色变得苍白,心跟着向下沉。 外面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影响她。 但秋霜此刻的行为虽然有些出格,但也不至于叫她失态到无法控制的程度。 但魏容恺的眼神却让她慌了神。 在魏郎眼中,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温婉贤淑的女孩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最令她感到悲哀的是,在那个她全身心爱着的男人心中。 如今自己竟成了这样可怕的存在。 沈岚玉低下头,刻意避开魏容恺的目光。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柔声说道:“我一直在我母亲的身边,不知道秋霜姑娘来找我的事情,更没有下令让人打杀她。” 沈岚风看到姐姐的神情,立刻明白姐姐是无辜的。 她义愤填膺地站出来,大声斥责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扰我祖母的寿宴,还信口胡说诬陷我姐姐,我看你应该被千刀万剐!” “月儿,不要胡说!” 沈岚玉立刻出声制止。 她知道一个还未嫁人的姑娘大喊打杀,会让人议论纷纷,影响名声。 秋霜自然不敢牵扯沈岚玉进来。 她赶紧又磕了一个头,说:“我知道大小姐是个好心肠的人,绝对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不然我也不敢上门来求帮忙。应该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想讨主子高兴。” 秋霜的话音刚落,墨韵就赶紧站了出来,认下了这个错误。 原来是她听说二小姐、大小姐感情深厚。 一听到门房那边传来的消息,便擅自做了决定,想要讨好两位主子。 真是个蠢蛋! 沈夫人瞪了沈岚风一眼,心里恨铁不成钢。 然后吩咐给了墨韵三十下罚鞭,其他牵连进去的人被扣了一个月的俸禄。 处理完家里人的事,沈夫人依旧没让秋霜起身。 她冷冷地问道:“你之前说有急事找岚玉,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吧?” 按道理,沈夫人根本不把秋霜放在眼里。 可这丫鬟竟然闹到沈家,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要是说不出点什么来,沈夫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回夫人的话,”秋霜低声说道,“昨天叶家二少爷找到我,逼着我去引诱魏家大少爷,想破坏两家定下的婚约。要是我不听他的,他威胁要把我扒光扔街上。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只能跑到沈家求助。” 秋霜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听完这段话,魏容恺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没有想到,秋霜竟然会这样直接绕过自己,独自来到沈家。 当得知有人试图搅黄魏沈两家的婚事时,魏家和沈家的长辈们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云。 尤其是沈夫人的脸色更是一片冰冷。 儿女们的婚事其实关系着整个家族未来的发展。 谁也不愿意在这上面出什么差错。 如果事情出了差池,不仅仅影响到眼前的婚姻,还可能牵扯到两家今后的发展。 虽然事情发生在沈家,但云氏并没有插嘴。 此时此刻,大家都清楚,云家的介入只能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沈夫人冷眼看着秋霜,缓缓地问道:“你说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的,叶家二少爷给了我十个纯金的元宝作为定金,并承诺事成后再给我三千两银子。” 秋霜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麻利地将十个纯金的元宝递给沈行舟。 金银首饰等贵重物品,都是官府指定的地方铸造。 每个锭块上都会刻有产地标识。 如果是皇家赏赐的话,元宝上通常会有龙凤纹饰。 第26章 颜面扫地 有时还会刻上接受赏赐者的家族标记或姓氏。 当然也有一些私底下熔铸而成、刻上自家姓氏的仿制品。 这些东西在市场上也十分普遍。 但品质和真品相比自然要逊色不少。 秋霜拿出的这十个纯金的元宝就是御赐的。 每个上面都清晰地刻着叶家的家徽。 金光闪闪,做工精细,绝非普通工匠所能仿造。 “这些东西确实是出自叶家之手。” 沈行舟把金元宝上的标志指给沈父看。 沈父的目光在看到这些标志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叶家人还真是会教孩子!” 秋霜赶紧表忠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大人您的庇护下去与叶二少爷对质,并请您保证我家人的安全。昨天那个家伙已经派人打了我未婚夫,打得他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如果今天我踏出沈家大门,说不定也会被他们报复。” “他敢!” 魏容恺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叶二的各种阴谋诡计让魏容恺怒不可遏。 但在外人看来,这份怒火似乎是出于他对秋霜的维护。 见气氛不对,云氏只得开口缓和气氛。 “如今事情总算水落石出了,还好有秋霜对魏家一直忠心耿耿。你说吧,你有没有想要的奖赏,尽管提。” 云氏显然只想和秋霜谈论物质上的奖励,根本没有让她回到魏容恺身边的打算。 而秋霜也没有拒绝这样的提议。 “那个叶二少爷之前给的纯金的元宝能不能让我自己留着?” 她认为多要几个纯金的元宝不算过分。 云家并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过分之处,跟解除了秋霜和魏容恺之间的婚约比起来。 这些个纯金的元宝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而且沈夫人与云家的看法是一致的,对于秋霜这种只要钱,不要别的态度很是满意。 除了叶二已经给的十个纯金的元宝之外,又让下人从府库中额外取了十个金元宝赏给了秋霜。 秋霜叩头感谢赏赐,心里非常高兴。 一阵忙碌之后,宴会的时间终于到了。 正准备退下的秋霜,却听到一直没开口的沈老太太突然对她说道:“我看你这孩子还挺讨人喜欢的,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不如就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大家都显得十分惊讶。 而秋霜则表现得相当淡定,并且恭敬地回应道:“多谢老太太您的好意,因为事先并不知道今天竟然是您的大寿之日,所以没有准备好礼物,但如果老太太平不介意的话,这两锭纯金的元宝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尽管这些纯金的元宝并非自己辛劳所得,但秋霜并不在意旁人对此的看法。 迅速地将手里的两锭纯金的元宝放在了沈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也没有推脱一番。 而是坦然接受了,并立即让手下人安排秋霜坐在沈清迟旁边。 这一举动让莫家上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是因为借着沈行舟的关系才被邀请来参加这场盛宴,而且还特意带上了正式体面的生日贺礼前来。 如果能够和沈行舟共坐一桌还好说。 凭什么那个沈行舟可以和主人家同桌就餐。 而他们却被要求与秋霜这样的人坐在一块儿? 然而,此刻的沈家人正忙于同魏家商议婚礼的具体日期。 对于莫家此时的情绪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秋霜同样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因为她知道自己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在路上又经历了一番逃跑。 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而且桌上摆着的各种菜肴,看起来异常精致。 秋霜于是拿起一大碗香喷腾的米饭,认真地开始吃起来。 她吃得飞快,但却不失优雅风度。 每一口饭都咀嚼得足够细碎,才慢慢吞咽下去。 而沈行舟正好坐在沈老太太的左边。 这个位置让他能够直接看到秋霜。 沈行舟第一次看见有人可以吃得这么香、这么满足,不由得被吸引住了目光,多看了几眼。 他注意到她嘴角偶尔露出一抹微笑。 沈老夫人察觉到儿子的目光所向,也看向了秋霜。 与秋霜并肩坐着的是沈家的另一位小姐——沈清迟。 她本没有特别饿的感觉,但受气氛感染,也开始关注起桌上的菜肴来。 尤其当她看见秋霜几次三番地夹取虾仁豆腐时,忍不住好奇尝了一口。 那种口感,那种味道,都是她之前从未吃到过的。 沈清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正打算再尝尝那个酥酥,耳边却响起了母亲那冷淡的声音。 “是不是你家里不给你吃饭啊?你看上去像是饿坏了似的。” 莫氏的话语虽然并不响亮,但却刚好能让沈清迟和旁边的秋霜听个一清二楚。 沈清迟的小脸瞬间变得异常苍白,仿佛被冷水浇了一样。 她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不再动筷。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面的秋霜却仿佛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一般,还吩咐身边的丫鬟给她再盛一碗饭。 继续吃吧,继续吃吧! 吃到撑死为止才好呢! 莫氏心里愤愤不平地想道,几乎要翻白眼了。 她虽未曾亲见这位秋霜。 但从儿子沈行舟将她带回家那天起,就已经对她有了足够的了解。 如果秋霜真的成了沈行舟的续弦妻子,并在人前失态。 她反而会乐于看到这一切,因为这意味着沈家面子扫地。 但现在,在经历了沈老夫人的嘲笑以及她公开表示,今后将由沈行舟自己决定婚事之后,秋霜即使出丑也无关紧要了,最尴尬反而是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 只是秋霜随意地吃东西,就气得莫氏饭都吃不下了。 她皱着眉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怒意。 沈行舟见状不由得笑了,他看着莫氏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然后也夹了一口虾仁豆腐,细细品味着那鲜美的味道。 沈老夫人也跟着品尝了一下。 她轻轻咀嚼着食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魏容恺和沈岚玉的婚礼定在了五月初三。 正好是两月后。 这个日子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 第27章 该听谁的 时间有点赶,但两家早就准备好了,不会显得匆忙。 从婚宴场地到婚服定制,一切都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 饭桌上,沈父已经开始称呼魏容恺为贤婿,语气中充满了赞赏。 大房里的几位少爷一个个提醒魏容恺,一定要好好对待沈岚玉,不能让她受委屈。 魏容恺满口答应,还保证自己会一心一意对她,这一生绝不再娶其他女人。 沈岚玉一直带着恰到好的笑容。 但她的心情似乎有些复杂。 尽管她的笑容依旧甜美,却没了羞涩。 她也不禁多看了秋霜几眼,内心感到有些不安。 处在完全陌生环境里,秋霜一点也没显得胆怯或害怕。 只顾着吃饭,根本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她的举止从容自然,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个没有家世没有钱的姑娘根本不可能跟她抢什么,也从未想过争什么。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却是她输得最惨。 沈岚玉心里明白,无论外在表现如何,自己的地位已经受到了无形的动摇。 沈家的厨子手艺真是没得说。 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秋霜吃得美滋滋的。 寿宴结束之后,还有一些精心准备的茶点可以用来解腻。 莫氏却憋了满肚子的火气。 还没等这些美味的茶点上桌,就已经急着告辞了。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满和烦躁。 而看到母亲的反应,秋霜也随之请求离开。 沈老夫人并没有强留她们母女,但她微笑着对秋霜说:“刚刚看你吃的很香,如果以后有空的话,欢迎你来沈府。” 难道这么大个沈府还找不到一个能陪饭的人吗? 秋霜心里有些困惑。 见秋霜略显犹豫,一旁的嬷嬷赶忙出来解释。 “我们家还真没人像姑娘这样有好胃口的。你看,今天因为有了你的陪伴,老夫人才多吃了半碗饭菜呢。” 这番话打动了秋霜。 她想了想之后决定点头同意:“能得到老夫人的喜欢乃是我的荣幸,只要不觉得我的来访给您带来了打扰就好。” 秋霜的话音刚落。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但莫氏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瞬间变得通红。 这些年为了维护两家的关系,她可没少让自己的女儿沈清迟给沈老夫人送各种礼品。 但即使如此,沈老夫人没当这么多人面前夸过她的女儿。 此刻,莫氏连表面上客套一番的心情都没有了,拉着脸色同样难看的沈清迟大步往外走去。 跟在后面的沈清越和沈清宇虽然内心也有不甘。 但他们还是按照礼数向众人一一告别,然后快速追了上去。 而沈行舟没有一起走的意思,秋霜厚着脸开口问:“大人,能麻烦您一会儿载我去钱庄一趟吗?” 虽说十多个纯金的元宝对于豪门贵胄不算什么。 但对于秋霜而言却是不小的数目。 存进钱庄,既安全又省事,也不至于回家后惹是非。 沈行舟点点头:“行。” 秋霜想了会儿,又拿出两纯金的元宝递给沈行舟作为答谢:“谢谢今天您的仗义相助。” 虽说是顺利进入了前院,但秋霜明白,在这些权贵眼里自己根本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如果不是沈行舟在旁边说话,恐怕自己免不了受委屈。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就值两个纯金的元宝?” 沈行舟挑眉笑了笑,一反常态显得轻松许多。 秋霜直接把金币塞给他:“当然值了,大人您金口一开价值千金呀!” 说完话两人一同走出府邸上了车。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秋霜注意到今天的沈行舟也穿得挺讲究。 银白色长袍上绣着精致花纹,同色系发冠配以玉石点缀。 回想起今天他坐在沈老夫人身侧那个主宾位置…… 沈大人和沈老夫人的关系这么好,竟然还能如此公私分明地帮她,这真是太难得了。 此时沈行舟也在悄悄打量着秋霜。 此刻吃饱喝足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还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真没想到她在魏家待了那么多年,居然能够相安无事。 按理说像她这样性格活泼、爱折腾的女孩。 在那样的环境下应该是很难相处的吧。 带着这样的好奇,沈行舟干脆直接问道:“你会武艺吗?” “沈大人真是好眼光,”秋霜伸出大拇指,显得颇为得意的样子,“我父亲曾经是一名镖师,因此从小我就跟他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平时干点体力活倒也算有点力气吧。” 要是没有这几分力气,怎么可能会一个人照顾卧床不起的魏容恺那么久呢! 说完这话秋霜还不忘恭维一句。 “不过我这点本领也就只能吓唬吓唬小孩子罢了,与大人相比简直是雕虫小技,根本不值一提。” 听闻此言沈行舟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微微点头道:“其实我自己也跟我爹学过几招。” 听到这话秋霜立刻眼睛一亮,连忙接话道:“哦?侯爷的大名,那可是天下闻名,我听说当年侯爷……” 为了拉近关系,秋霜从侯府回家后费了好大的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了许多关于侯爷的事情。 本来想着找个机会好好在沈大人面前表现自己一番,却不想被沈行舟接下来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但是,他不是我的亲爹。” “……” 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秋霜彻底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虽然有个偏心眼儿的后娘就已经够让人心疼的了。 但要是连亲生父亲都没了的话,沈大人的命运也未免太坎坷了吧? 秋霜不知道该怎么接,愣了半天后才憋出一句。 “你是喝多了吗?” 这种家丑哪是她该听的? 秋霜问得十分诚恳。 沈行舟看了她一会儿,闭上眼睛沉声应道:“嗯。” 他缓缓地吐出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不急,慢慢来。 秋霜松了口气,感觉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轻轻拍了拍胸口,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沈大人酒量真是差啊。 —— 很快,秋霜去沈家的事情传到了叶二那儿。 第28章 惦记 叶二不但没紧张,还乐呵呵地哼起了小调。 他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秋霜和他一起商量好的计划。 他们在暗处筹划已久,如今终于要付诸行动了。 秋霜去挑拨沈岚玉。 要是被沈家责骂后,再装可怜去找魏容恺诉苦,就能够离间两人感情。 叶二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想象着秋霜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 叶二知道今日是沈老太太的生日,也知道魏家要去沈家讨论婚期。 他对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如果秋霜手段高明些,甚至可能闹得两家对峙起来。 这个计划让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随即又露出了笑容。 让人端来好酒好菜,又叫两个丫鬟给他捶腿捏肩。 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房间里弥漫着香气。 叶二舒服得直哼哼,心里却想着沈岚玉那张绝美、脱俗的脸。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能让她在他身下哭泣求饶。 每当夜晚降临,这个念头就会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可现实是沈岚玉根本没正眼瞧过他。 即便是魏容恺成了瘫子,沈岚玉也不屑与其他男人多说一句话。 等魏容恺为了秋霜解除婚约,沈岚玉自然会名声扫地。 所有的人都会去嘲笑沈家大小姐,还不如一个小小的丫鬟。 那时他再稍微示好一番,她肯定对自己死心塌地。 想到这里,叶二有点心猿意马。 他抬手托起帮他捏脚丫鬟的下巴。 刚想做什么,房门被突然踹开。 “谁啊,敢扰本少爷……” 叶二怒气冲冲地喊道。 啪! 叶大人直接给了叶二一巴掌。 那两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房间。 吓得站在一旁的两名丫鬟浑身颤抖,赶忙躲到了一边。 叶大人似乎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双眼怒火中烧,对着叶二就是一顿暴打。 不仅攻击叶二的身体各个部位,连他还伤着的腿都没有放过。 当叶夫人匆匆闻讯赶来的时候,眼前的场景让她几乎不敢相信。 叶二被打得面目全非。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叶夫人惊恐不已。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满身是伤的儿子,然后抬头对着她的丈夫怒吼。 “老爷!你疯了吗?他是我们的儿子啊!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但是,这句责备并没有让叶大人冷静下来。 相反地,反而更加激怒了他。 只见叶大人怒气未消,转身又重重地打了叶夫人一个耳光。 “糊涂!要不是你平日里对他过分溺爱,他怎么会有胆量对付魏沈两家?现在闹成这样,你难道还不明白都是你的错吗?” 叶夫人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惨白,耳朵里嗡嗡直响,但还是试图争辩些什么。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自己的丈夫已经用冰冷至极的声音打断了她:“来人,立即准备行李,送夫人、二少爷回赣州老家!” “老爷,我们夫妻二十多年了,你不可以因为这件事就赶走我们。” 叶夫人眼眶红润,眼中含泪。 她不敢相信,几十年的夫妻情分竟会因为这一件事情而破裂。 然而,面对妻子的恳求,叶大人却是铁石心肠。 “如果不是看在夫妻情分上,我早就应该杀了这孽子向沈家赔罪了!” 就这样,在深夜里,一辆马车载着叶二以及叶夫人驶出了瀚京城。 而在瀚京城的另一处。 则有一个大门在深夜里突然被敲响。 那敲门的声音又响又急,刚躺下的曹家人猛地一惊,从床上跳了起来。 “谁啊?” 曹家的大门口传来了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 听到声音,秋霜赶紧跑出去查看情况。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正准备打开门闩时,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粗犷的声音。 那是自己久违大哥的声音。 “是我。” 大哥! 秋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打开了门。 只见大哥那高大魁梧的身形立刻挤了进来,完全不顾一切地冲进屋。 秋霜还没来得及去拿灯照亮,只是借助着月光看见自己的大哥满脸胡子拉碴。 看起来凶巴巴的,简直就像个山贼一样。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哥哥抱在怀里了。 秋霜感受到哥哥身上那份熟悉的温暖。 这时,只听见哥哥用委屈的语气说道。 “阿喜,对不起,都是我没用,没保护好你,真的对不住爹。” 秋霜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回应道:“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爱哭的习惯一点都没变啊。” 堂屋里点了灯,王氏和钱氏惊喜地围在曹武身边聊天。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不停地问长问短。 秋霜看到哥哥回来了,赶紧跑去厨房,精心为他准备了一碗香喷喷的肉丝面。 还不忘加了两个鸡蛋进去。 曹武晚饭没吃,现在饿坏了。 只见他狼吞虎咽地把面条吃完,连汤水也不放过,喝得干干净净。 王氏见状,心疼得直抹眼泪。 “你看你,这是饿成什么样子了?那个黑心作坊肯定不会让你们吃饱吧,要不再也别去了?你妹妹从魏家那边得了好多值钱的东西,把这些东西卖了能换不少钱呢。” “那怎么行,”曹武一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拒绝道,“那些东西都是阿喜的,我作为她的哥哥,怎么能惦记她辛苦得来的财物呢?” “唉,傻孩子,你以为你妹妹会不知道这些事吗?” 王氏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阿喜可精明着呢,手里藏着不知道多少钱财,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根本不稀罕。” 一提到这个话题,王氏心里满是苦楚。 本想跟儿子好好说说秋霜,但还没等开口,就被曹武抢白道:“无论数目多少,那些都是阿喜自己通过努力挣回来的,我们谁也没有权利拿。娘,你就别眼红了!” “什么叫眼红不眼红的!” 王氏听了这话很是生气,忍不住反驳起来。 “女儿还没有出嫁呢,有了那么多钱难道不应该分给家人一点嘛?全都藏起来带到婆家去才怪呢!” 然而,曹武却不想再继续争论下去。 第29章 还钱 只见他板起脸来问道:“娘,我听闻您是不是收了个叫岑元的人给咱们家的彩礼?” 听到这个问题,王氏心中猛然一紧,不由得开始疑惑起来。 儿子刚到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这事了? 于是,她下意识地向秋霜投去了目光,暗暗猜测着是否是小丫头打起了自己的主意。 见母亲迟迟没有回答,曹武越发感到愤怒,狠狠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怒吼道:“既然婚事最终没能达成,就应该尽快将彩礼归还给人家!现在姓周的居然还在外头四处张贴文章,散布谣言称阿喜是借订亲之名骗人钱财!她将来该如何抬头做人,又如何能找到一个好人家嫁出去?” 说着,曹武的眼眶又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如果不是偶然听到作坊内有人议论这件事。 他还被蒙在鼓里。 不知道秋霜已经被魏家赶了出来,甚至差点被迫嫁给像岑元这样的浪荡子。 王氏噌地站了起来。 “骗人钱财?是他周家着急想要娶我的女儿,也是他们突然退婚,还说什么彩礼不用退还。这种倒打一耙往我家泼脏水的事儿,我现在就去找他对质!” 王氏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闺女还没出嫁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她这个当娘的脸面往哪儿搁? 左邻右舍以后得用什么眼神看她? 想到这里,王氏的心情愈发沉重。 现在已过了宵禁,街道上已经没有了行人。 经过曹武和钱氏的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好不容易才说服王氏不要出去闹。 曹武不停地宽慰她,钱氏也在一旁附和。 王氏气冲冲地说:“周家送来的彩礼总共也就二十两不到,我们家不稀罕那些玩意儿,明天我就给张媒婆三十两,算是我们把东西买下了。” 岑元的文章已经弄得全城皆知。 这个时候退彩礼,无异于承认贪图彩礼。 所以王氏决定找张媒婆帮忙退钱,并且多给了十两。 这样就不会显得贪小便宜。 她自认为这个办法高明极了。 既可以维护家族名誉,又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曹武不懂这么多弯弯绕绕。 反正只要不欠那个周家的就行了。 他默默地点头表示赞同。 而钱氏一贯听婆婆的,对此没什么意见。 看到大家都没说什么,秋霜翻了个白眼。 她心中暗自吐槽,周家刚订婚又马上退婚本来就不占理。 现在还反过来指责他们,要是在一般人家这事儿肯定得闹得不可开交。 她娘竟然还想给人家赔钱。 她娘那点儿心机还真是全用在她的身上了。 虽然有些不满,但秋霜也知道,这是她娘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这事本来就是因为我引起的,不如把那银子给我,明日我与哥一起去见张大婶解决。” 秋霜主动担起了这件事。 但王氏却摇了摇头:“你还是个小丫头,哪能让你一个人去找张大婶处理这种事情。” 王氏担心秋霜拿了钱却不去办事。 毕竟三十两可是个不小的数目。 这些钱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足以让生活宽裕一段时间,也难怪王氏会如此谨慎。 秋霜一眼就看穿了王氏的心思。 她温柔地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给钱也还是会有部分人认为我们图周家的钱财。反正我总归是要出嫁的,多背上点骂名也没啥。但阿文还在读书,以后还要成家。” 她的语气中虽然有些无奈,但也透露出对弟弟未来的关怀。 一个被认为贪钱的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的家庭? 在乡间,声誉和脸面尤为重要。 任何一点污点都会成为他人背后的议论对象。 而阿文,作为家中的希望,若是背负上贪财之名,将来定是无法顺利成家立业。 王氏既要面子,更疼爱小儿子。 她希望能让秋霜背锅,但又得掩饰私心,说:“你还知道为阿文考虑,若不是你与魏大少爷不清不楚,也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尽管语气强硬,但实际上,她也是为了家庭的和睦。 不想看到家里因为这次的事,而陷入无尽的纷争。 第二天,秋霜就和曹武去了张大婶家。 张大婶早就猜到了他们会来,态度变得很冷淡。 一见他们进门便数落起秋霜来。 “我还以为你是踏实的好姑娘,没想到你在魏家做事时,到处去勾搭男人,甚至还厚着脸扣下了聘礼。我做媒这么多年了,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事。” 她的语调中充满鄙夷。 这话实在难听,曹武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想要上前与张大婶理论一番。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张大婶的丈夫和两儿子迅速从屋内走了出来,气势汹汹的样子。 秋霜见状,赶紧拦在了曹武的面前。 她转头对着满脸愤怒的张大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并且温言细语地说道:“这事儿全怪我,不该给您老人家添这么多麻烦。” 看到秋霜主动认错的样子,张大婶反而得意了起来。 她正准备开口替周家讨要那笔迟迟未到的聘礼钱,却突然听到秋霜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吧,魏府的大少爷即将与当今贤妃亲侄女成婚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京城,定在两个月后。而那天动手打人的,其实是叶少爷,因为他跟贤妃家里有很深的过节。至于我呢,跟他们都素不相识,想来是周先生误以为我是故意为之。如果婶子您不信我的话,大可以让我们一起去拜见贤妃,当面对质如何?” 张大婶脸色一变再变。 站在一旁的曹武同样感到惊讶不已,眉头紧皱。 本来两人是前来归还欠款给周家的。 可现在听起来怎么感觉更像是,秋霜打算继续维持与周家人之间的关系? 而且她竟然还提到了贤妃。 这可是张大婶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的存在啊! 最终张大婶还是决定先去一趟周家,看看事情究竟怎样发展。 待张大婶离开了之后,秋霜和曹武找了个干净点儿的地方坐下休息。 为了缓解一下刚才的紧张气氛,他们俩又叫了几碗甜滋滋的糖水喝着解渴。 第30章 不可理喻 没等多久,就看见岑元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焦急的周家亲戚。 由于之前那几次受惊吓的经历让岑元再也不敢提起关于聘礼的事儿,。 回家后仔细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自己不仅平白无故地挨了好几次打。 而且还白白损失了一大笔钱财。 越想越觉得窝火,这才写了一篇文章贴了出去。 希望秋霜能够主动站出来解释清楚。 今天特地带了一群亲戚来给自己壮胆。 但是一看见魁梧结实的曹武,他就有些胆怯。 这个曹武身材高大、肌肉发达,让人不由得心里发憷。 听说这位曹大哥在木材作坊做工,这一拳头下去会不会把人打趴下? 如果真的动起手来,恐怕几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到底心虚,岑元不敢靠近秋霜太多,隔着好几步的距离说:“我没有误解你,所有的事我都亲眼看到了。只要你还了聘礼,咱们就算清了。” “有时亲眼看到的并不就是事实全貌,先生那天见到叶公子因为和魏大少爷有过节,所以带走我,想让我帮他搞砸魏少爷的婚事。这件事沈家和魏家都知情,沈老夫人是贤妃的母亲,还赏了我不少纯金的元宝。” 一听到纯金的元宝这三个字,周家人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他们的心思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要知道,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金银财宝! 魏家给秋霜满满一车的东西,周家父母早打听清楚了。 这才迫不及待地上门提亲,指望秋霜能把这些好东西当嫁妆带回家。 他们心中暗自庆幸当初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现在看来这笔交易还是很合算的。 现在看来秋霜虽然被误会,但她实际上还挺值钱的。 这车礼物加上贤妃娘娘母亲赠与的纯金的元宝,足以让他们全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原来曹家不是不肯退还聘礼。 而是希望能不计前嫌,继续这桩婚事。 他们希望这场婚姻能够继续进行下去。 周家人小声咳嗽了几下,给岑元使了个眼色,岑元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本以为今天秋霜是来吵架的,没成想两家闹得这么僵。 秋霜居然还想要和他成亲! 这个婚事背后肯定有文章。 绝对不能被她缠上! 想到这里,岑元不由得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立场。 岑元皱起眉头,紧紧地盯着秋霜。 “我周某并非那种只看重钱财之人,咱们两个性格不合,为何你要如此不依不饶、死缠烂打?” 秋霜听到岑元这话,眨了眨眼,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紧接着她显得很是无辜地看着岑元,反问道:“既然先生觉得与我性情不合,那当初又为什么要请人来说媒,并且来我家提亲呢?如今你一句脾性不合,便想取消婚约,这样的行为却让我在外饱受流言蜚语,我日后还怎么去嫁个好人家?”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将钱退还给周家的曹武,在听到秋霜对岑元这番话后,顿时感觉胸中一股无名火起。 只见他猛地摔下手中的碗,瓷片四溅。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岑元跟前,伸手一把揪住对方衣领,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先是戏耍了我家的姑娘,随后又编造那些子虚乌有的脏话往她的身上泼,难不成圣贤书都被你读到肚子里了吗?真是让人失望至极!” 曹武力大无穷,将岑元从地上提了起来。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面容,岑元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急忙开口道:“我把带来的聘礼留下,这样你们该满意了吧?”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手头上有沈家送来的纯金的元宝,根本就不需要你这点钱。” 见状,岑元更加焦急,大声追问:“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此刻,岑元内心后悔莫及。 若是早知道秋霜这般难以对付,他绝对不会动这份心思了。 终于说到最关键的点上,只见秋霜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可选:第一,娶我为妻;第二,则是你到我家去,对着街坊四邻解释清楚这一切,说明是你先无故提出解除婚约,错误不在我们这里,之后再取走那些所谓的订婚礼品。” 听完秋霜提出的条件,岑元咬紧牙关,脸色铁青至极。 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好吧,我向你道歉。” 而秋霜则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 什么情况? 周家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岑元。 周家大伯终于开口。 “侄子,你年纪不轻了,好不容易考了个秀才。就算将来能考上举人,怕也得等到四五十岁了。你就别挑三拣四了,我看曹家那位姑娘挺不错的。” 如果这门亲事成了,张媒婆能从两家得到谢礼。 所以她立刻跟上说:“就是啊,你们家刚订婚就退婚已经不对了。你还写文说人家坏话,除了秋霜,还有谁会这么真心实意地跟着你这么个小心眼的男人?” 岑元的脸憋得通红。 来见秋霜的路上,他还想用古文古训,好好教训秋霜的不端行为和曹家的贪财嘴脸。 虽然是他主动提出的退婚,但错的是秋霜。 该被人骂的也是秋霜。 没想到事情完全超出了他预料。 秋霜不仅没有哭闹,还笑眯眯地说要继续和他成亲。 结果所有人都站在了秋霜这一边。 这个女人实在太狡猾了! 要是真的将她娶回家,这辈子估计都翻不了身了。 岑元吓得赶紧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叫我的爹娘就来。” “你这个糊涂虫,秋霜这般好的姑娘都看不上!” 周家大伯气得脸涨得通红,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其他人也都摇了摇头,觉得岑元简直是不可理喻。 而张媒婆则在一旁,对秋霜表示支持。 “婶子之前被姓周的给蒙蔽了双眼,秋霜丫头啊,你可别往心里去,下次婶子定帮你好好物色一个靠得住的好男人!” 秋霜微微一笑,并不记仇,温柔地说:“有劳婶子了。” 从张媒婆家出来后,曹武的头还是晕乎乎的。 原本他们还打算去退还周家的钱财。 第31章 选铺子 现在一分钱也不用退,反倒让周家要登门道歉,妹妹如今变得如此厉害了。 他有些崇拜地看着瘦弱的妹妹,心头涌上一股酸楚感。 也不知道阿喜受了多少委屈,才变得这样坚强。 想到这里,曹武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摸了摸秋霜的头,嗓音沙哑地说道:“阿喜,这些年你真是辛苦了。” 秋霜此刻正在思索着怎么能让岑元道歉。 冷不防被揉了脑袋,抬起头来一看,只见大哥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 秋霜心中暗想。 大哥,我知道你为我心疼,但现在咱们还得先稳住局面才是。 周家人还未走远呢。 秋霜踮起脚尖,拿帕子轻轻擦拭着曹武眼角的泪痕,只擦了一下。 突然青书的声音传来:“秋霜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转过头去,看到沈行舟正好撩开了车帘,望着他们两人。 关于学堂和店铺的消息已经到了。 今天沈行舟刚好放假,特地来找秋霜告诉她这两件事。 听到岑元要去曹家退婚的事情后,便主动提出带着秋霜还有曹武先回家一趟。 可是曹武的体格太大了,根本挤不进车厢内部,只好同青书一起在外面的车辕上。 这样一来,马车里就只剩下秋霜和沈行舟两个人了。 他们到的时候,岑元已经到了。 他站在院子里,目光略显游离。 周家叔伯兄弟都不赞同岑元退婚,并未跟随前来,只有周家父母与张媒婆陪同着。 他们站在一旁,神情凝重,似乎也有些难以启齿。 左邻右舍闻风而来,全都挤进院子里头看热闹。 人群里不时传来低声议论。 张媒婆路上一直在劝岑元。 见岑元心意已决,这时就开始帮秋霜说话了。 她语重心长地告诉大家,曹家并没贪图周家的聘礼。 人家秋霜只是想消除误会,好好地过日子。 可岑元读傻了,非得钻牛角尖。 众人议论纷纷,觉得周家做得不对。 怎么能在刚给定亲的聘礼后,转头就要解除婚约呢? 这种行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岑元以前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批评过,脸色特别难看。 本想找些话挽回点面子,却见秋霜和沈行舟一同步入院中。 看到二人并肩出现。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在秋霜面前说过很多沈行舟的坏话,沈行舟肯定是要来看他出丑的。 这一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的羞愧。 岑元不敢再耍什么诡计,在大家面前老老实实地向王氏道歉,并且认错。 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表示是因为自己心浮气躁才要退婚的,与秋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岑元承认了错误,秋霜也就不再为难他。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盘点了聘礼,全数退还给了周家。 处理完事情后,秋霜又坐上马车,和沈行舟一起看铺子。 两人并肩而坐,气氛显得格外和谐。 这让围观的人们更是好奇不已。 院子里面看戏的人还没走,见秋霜和沈行舟进进出出的,十分好奇地打听两个人的关系。 曹武铁青着脸训斥道:“我妹妹吃你们家的饭,还是花你们家的银子了?你们这般关心她干什么,难道先不去地底下问我爹要不要娶个小妾?” 他的语气让那些探听消息的人都没趣儿地走了。 王氏不但没有花钱,还让周家向她道歉了。 她本来以为这一切都是曹武的功劳,打算在别人面前炫耀一下自己有一个能为自己撑腰的儿子。 可没想到的是,曹武的几句不合时宜的话,就让所有人都对他们产生了反感。 她忍不住抱怨道:“李婶也是出于好意关心我们家,你平日都在外边做工,家里有什么事情都需要别人帮忙。还有阿喜做事有时候确实有些欠考虑,否则也不会闹到周家要退婚的地步。” “那只是姓周的眼睛不好使,看不到阿喜的好而已。” 曹武反驳道。 对于母亲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觉得十分不顺耳,直接顶嘴回去,然后接着说道:“沈大人是一个善良的人,他不仅推荐阿文去青峰书院学习,而且还帮助阿喜找到了几家店铺。母亲竟然和其他人那样乱猜沈大人与阿喜之间的关系,真是太让人心寒了。” 在回程的路上,秋霜一直在赞美沈行舟。 尽管只见过一次面,但在曹武心中,沈行舟是个无比善良之人。 “秋霜真的去看店面了吗?” 王氏此时最关心的是秋霜是否真的买了店铺。 曹武点头回答:“是真的,如果阿喜满意的话,今天就能把所有权转移过去了。” “这真是造孽啊!” 王氏感叹道。 王氏愤怒地拍打着大腿。 这个丫头,还想给阿文上学的费用。 结果转身就买了个店铺,实在是没有一点儿良心。 她怎么可以这样自私自利呢? 在家里生气得快要吐血的王氏对比之下,秋霜则感到非常高兴。 沈行舟为秋霜挑了三个铺位让她选择。 这三个店铺各有各的优点与不足。 一家位于市中心,人流量很大,但租金昂贵。 一家地处偏僻,租金便宜,却少有人经过;。 还有一家则是地段不错,租金适中,但需要修缮。 整体来说,性价比很高,秋霜看了很心动。 秋霜的眼睛闪闪发光。 沈行舟见状开口说道:“我借你些钱将它们买下来吧。” “不用不用,”秋霜急忙谢绝,“我就买榕树街那间铺子吧,因为我以前从没有做过生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本事。先试着做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再说其他的事情也不迟。” 榕树街的位置距离京兆府很近,只有两条街道相隔。 将来开了店以后,沈大人过来买东西也很便利。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确定了想法之后,秋霜立刻从口袋里拿出银票,签署了购买文书并完成了过户。 拿到写自己姓名的契约书时,秋霜笑得很灿烂。 现在她不仅自由了,而且还拥有了自己的店铺。 等到生意红火起来,大家还要称呼她一声老板。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更加愉快了。 这样的日子真是令人期待啊…… 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秋霜没忘了沈行舟的好,侧过头对他说。 第32章 入学手续 “大人,等你有空了,我请你吃顿饭吧。” 学院的事和店铺的事这么快就办妥了。 看得出来沈行舟确实是费心帮忙了。 秋霜心里暗自感慨。 如果不是沈行舟的帮助,这些繁琐的事情恐怕还要折腾好一阵子才能搞定。 这些天秋霜送的东西都不怎么上得了台面。 还是得正儿八经请沈行舟吃一顿,好好地感谢一下他才行。 毕竟人家已经帮了自己不少忙,光是送些小礼物实在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 想到这里,她决定要为沈行舟准备一顿丰盛的饭菜,好好报答他的恩情。 “我下个月休沐是在廿九。” 沈行舟没推辞,定下了时间。 这个日子对他来说很合适。 而且他也不愿意让秋霜觉得麻烦。 听到了沈行舟肯定的回答后,秋霜马上接话:“那我过两天就去酒楼订个包间,大人想吃什么菜吗?” “可以,我不挑食。” 沈行舟语气平和,可眼角眉梢却多了几分笑意。 其实他心里挺高兴。 尽管他是一个不怎么爱出门的人。 但是有人记得他,并且愿意为他安排这样的事情他觉得非常开心。 等秋霜小心地收好了契约文书,沈行舟问道:“你会看账本算账吗?”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他的心里盘旋了好几天了。 刚开张的店肯定是舍不得另请账房先生的。 所有账目都得她来理。 所以如果能教会她最基本的记账方法,应该对她会很有帮助。 秋霜老实地摇了摇头:“我父亲还在世时,教过我几年书,认得一些字,但不懂算盘,但是我可以跟阿文学,他如今正好也要学数学,我也打算买些这方面的书来看看。” 说完这些话后,秋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她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给沈行舟带来了额外的麻烦。 反正这铺子是她的。 即使刚开始算不清楚也没啥大问题。 想到这里,秋霜的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克服的障碍,只要努力学习总能学会的。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入手时,突然听到沈行舟开口说:“我教你吧。” “可以吗?会不会麻烦您?” 秋霜惊喜万分。 之前听岑元说过,沈行舟可是考中了状元才进京兆府的。 这样一个有学问的人愿意教她记账,真是太好了! 沈行舟点了点头:“我也不会每天盯着你学,你只要学会了用算盘,并按我教你的方法认真练习,不用多久就能搞定一些基础的账目了。” 听到这话,秋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跟着这样的人学习绝对不会有错。 “我一定会认真学习。” 秋霜立刻满口答应下来。 她转念一想,又提了个建议:“要不,请吃饭的安排改成拜师宴怎么样?” 她大胆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毕竟男女之间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如果她总是给他送东西,时间久了难免会惹来别人的闲言碎语。 但如果是师徒关系,一切都显得合理多了。 将来要是有人敢说三道四。 她也能挺直腰杆地说出背后支持她的师兄。 秋霜满脸期待地看着沈行舟,希望他能同意。 后者轻咳了一声,避开了她的目光,沉声说道:“我只是简单指点几句,不用这么正式的拜师仪式。” 虽然拜师没有成功,但秋霜并不感到失望,反而心情轻松起来。 “那以后还要多多指教你了,大人。” “嗯。” 沈行舟简短地回应道。 解决了曹武退婚的事情后,曹文终于能够顺利进入青峰书院读书。 第二天早餐过后,曹武回到了作坊上班。 他前脚刚走,王氏后脚就开始质问起秋霜来。 得知秋霜竟然花了三百两买了一个店铺。 王氏心疼得不得了。 “魏夫人究竟给你多少的赏钱啊?一口气就花了几百两,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如此大方的花钱方式,将来开店怎么会有不亏本的道理? 这么多银子还是应该让她来保管才行。 正当王氏想着如何开口时,却听到秋霜平静地说道:“不管赏了多少钱,那是我的事。娘您已经签字画押,说过不会再向我要一分钱了。如果忘了的话,我可以请张叔和李婶过来帮您回忆一下。” 王氏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然后低声咒骂起来:“你这个臭丫头,那些是你故意设下的陷阱逼我写的。我是你的亲娘,看你这样大手大脚地乱花钱,我心里能好受吗?” 秋霜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花的是我自己的银子,不是你的。” “你自己的?你什么意思!” 王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贝,脸上带着怒意,一脸凶巴巴的模样。 “你还没出嫁呢,你的自然就是家里的。” 秋霜懒得再和她斗嘴,干脆转过身,直接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喊:“李阿姨,李阿姨在不在家?”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上前几步,捂住了秋霜的嘴巴,生怕邻居听见。 “哎,在家呢,秋霜啊,有什么事吗?” 李阿姨听到了声音,急忙从屋里出来。 自从秋霜回了曹家,家里每天都是热闹非凡。 王氏只能虚张声势地吓唬吓唬秋霜。 哪好意思让他人知晓她对自己的女儿竟然会这么不好。 她赶紧解释道:“没事儿,这丫头瞎闹呢,我这就收拾她。” 王氏把秋霜拉回屋子里,面对着秋霜那毫无畏惧的眼神,只好憋着气不出声。 过了两天,秋霜带着弟弟曹文来到了青峰书院,办理好了入学手续。 之后,又到摘星楼订了一个不错的包厢。 到了廿九这一天,秋霜一大早就带着弟弟曹文一起来到了摘星楼。 曹文是第一次来到这么高档的酒楼。 他四处好奇地打量着,但是一直紧紧抓着姐姐的袖子。 “姐,这里吃东西很贵吧,我们有钱吗?” 曹文小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娘知道了会不会骂我们?” 曹文皱着那稚嫩的小脸,眼中满是担忧的神情。 秋霜见状,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别怕,有事儿姐顶着呢。你快复习一下这几天先生教你的东西吧,一会儿沈大人要考你的。” 第33章 彻查 听到“考试”这两个字,曹文立刻感到一阵心慌意乱,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没有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便是沈行舟的身影。 他今天穿着一身清新淡雅的天蓝色衣服。 虽然这布料并不算特别珍贵,但沈大人身姿挺拔如松。 整体给人一种格外精神抖擞的感觉。 “沈大人来了。” 秋霜立刻站起身来迎接,并且熟练地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与此同时,曹文也跟着起身恭敬地说:“感谢沈大人举荐学生进入青峰书院读书的机会,学生……学生一定会非常努力学习,绝对不会辜负大人对我的期望。” 从小到大王氏总是再三嘱咐曹文,在学校里千万不要惹是生非。 因为家里条件艰苦,万一打伤了同窗根本赔不起医药费。 以至于渐渐地让曹文养成了一个比较胆小的性格特点。 说完这句话后,只见他满脸通红,显得十分紧张。 接下来,沈行舟向他提问了好几个简单基础的问题。 尽管在回答时有些结巴卡壳,但是所给出的答案却全都正确无误。 “不错嘛。” 沈行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顿时令曹文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一般。 看来姐姐之前并没有骗过自己,这位沈大人果然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好人。 其实秋霜早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宴请所需的佳肴。 在沈行舟刚刚坐稳之后不久,一道道美味便陆续摆上了餐桌。 为了表达对沈大人的感激之情,秋霜先是敬了他满满三杯酒水。 由于平时也经常喝酒的关系,所以她酒量相当不错。 沈行舟微微挑了挑眉毛,显得有些好奇。 秋霜见状赶紧解释道:“我爹以前是个镖师,他经常会带着我出去吃饭。跟着镖局的人四处走动,见识了许多不同的人和事,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一些。” 提到她的父亲时,秋霜的脸上总是会露出满满的骄傲。 听到这里,沈行舟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但随即他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了下去。 果然不出所料,一提起自己的过去,秋霜立刻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小时候发生的各种趣闻轶事。 据她所说,在还不足父亲膝盖高的时候,小秋霜便立志要学骑马。 有一次趁父亲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进了镖局里头的马厩,想要亲自尝试一下骑马的感觉,差点因此出了意外。 后来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学会了些功夫招式,于是乎就开始梦想着成为一位大王。 她还特意找了自己的大哥做第一个实验对象,硬是逼迫对方叫自己“大王”。 可惜的是当天晚上回家之后,这一系列行为让母亲非常生气,于是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不听话的女儿。 沈行舟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旁边听着这一切的曹文更是惊讶不已。 原来姐姐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正是因为有秋霜在场的原因,这顿饭吃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放松愉快得多。 然而正当他们谈笑风生之时,突然包厢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还没等到秋霜起身去开门回应。 厚重的木门就被重重地一脚踹开。 穿着青黑色官服的衙役迅速散开来,将整个入口处牢牢围住。 紧接着一个穿着一身正式朝服的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就是魏容恺。 此刻的秋霜正讲得十分开心投入,袖口被高高挽起到手臂中部位置,一条腿甚至跨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面。 原本洋溢在脸上的灿烂笑容还未完全收敛,就与魏容恺冷峻的目光相撞了。 回想起来,在魏府里生活那段时间内。 她几乎从来没有过这般毫无拘束的样子展现给人看。 注意到这一点后,魏容恺的眼中瞬间掠过了几分复杂的神色变化。 但他并没有像之前几次见面时,那样立刻发怒责骂秋霜的行为失态。 相反地,这次他的态度却相对温和很多,转头朝着沈行舟说道:“叶夫人及其儿子叶家二少爷回老家途中遭遇抢劫,下官特此奉命前来邀请沈大人一同回去彻查此事。” 不过几天没见,魏容恺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冷淡了。 可即便如此,沈行舟依然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这股隐隐约约的对立感让他不由得心里一紧。 是因为秋霜么? 这个念头在沈行舟脑海中一闪而过。 早在敲门声响起时,沈行舟就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注视着眼前的魏容恺,语气冰冷地提醒道:“这么严重的人命案子,魏大人是不该在外头提起。” “沈大人说得对。” 魏容恺没有直接反驳沈行舟的话,而是顺着他的意思应了一句。 还没等沈行舟反应过来,魏容恺又命令手下,“带人送沈大人朋友回家!”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衙役冲进屋里。 曹文显然被突然闯入的陌生面孔吓了一跳,连忙扑进了秋霜的怀里。 与此同时,沈行舟则用不轻不重的力量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摔在桌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一举动让原本准备上前的衙役们立刻停下了脚步。 “青书。” 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沈行舟叫了一声门外的名字。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直在外守候的青书抽刀出鞘,迅速冲进屋内站在了沈行舟面前。 只见他双眼微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并且坚定地说道,“你们别想碰我家大人!” 对于青书略显夸张的表现,秋霜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青书大哥,你好好看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要抓我们姐弟俩啊? 沈行舟还是做出了跟随魏容恺返回衙门的选择。 临行前,他将秋霜和曹文托付给了忠诚可靠的青书。 而在青书严密护送下,两人平安抵达了家中。 了解到沈行舟接下来会十分繁忙。 秋霜立刻着手烙了些饼子。 她知道,一旦沈大人因为处理公务忽略了饮食。 这些饼只要放在火上稍稍加热一下就可以食用。 既快捷,又方便携带。 秋霜只送去了饼,并没有过多询问具体情况。 第34章 出现转机 然而尽管如此。 次日,关于案件的结果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 叶二少爷和叶夫人不幸遇害,离开了人世。 两人身上带的钱财被抢走了。 就连随行的护魏以及婆子丫鬟也被残忍杀害。 叶家门口挂起了白色的丧旗,显得格外凄凉。 此事令圣上大发雷霆,震怒不已。 这桩牵涉到十多人的命案竟然发生在京城。 其中还包括朝廷官员的妻子和儿子,简直是无视皇法,猖狂到了极点! 皇上下达命令,要求必须在半月内抓住凶手并破了此案。 于是整个京兆府从上到下全都投入到这桩案件中。 衙役们四处搜查询问,一时之间弄得全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为了避免惹上麻烦,秋霜跟青书打了个招呼后,就待在家中学习打算盘的技术。 没想到两天后,张媒婆又一次来到了她家。 王氏其实并不清楚秋霜手里到底有多少积蓄,再次见到张媒婆时,也没给什么好脸色看。 张媒婆见状以为王氏还是因为之前周家的事情而生气,便不停地赔罪。 “好姐姐,我实在是眼瞎了,没看出来那个岑元竟然这么小心眼。这些日子我一直觉得心里很愧疚,对不起你们一家。这次我真为你家秋霜找到了一门特别好的亲事。” 能有多好呢? 毕竟她家秋霜现在不仅有了自己的小店,手头应该还藏着不少钱。 谁要是娶了她不就等于赚到了一笔吗? 王氏仍旧绷着脸,没有说话。 张媒婆对此似乎并不在意,满脸堆笑地说:“这一次的这位少爷今年才二十岁,不仅长得帅气,而且还是一位富家公子。他愿出五百两来迎娶秋霜。” 这五百两都足够娶个官宦人家的小姐了,甚至还有余。 秋霜真值这么多钱吗? 她真的值得这么多的银两? 王氏心里刚产生怀疑。 张媒婆就叹了口气。 “这位少爷是真喜欢秋霜。你可能不知道,他祖母病得厉害,家人催得紧,想让他在月底回青州办婚礼冲冲喜气。要是老太太的病情好转,可能还得在青州待上两三年。为了弥补这点,才给这么多聘礼。” 原来又是想找个伺候人的媳妇。 听到这里,王氏打消了疑虑,但心底涌起一丝惆怅。 毕竟秋霜是她的女儿。 月底就办婚礼。 而且还在青州。 那她不就是看不到秋霜出嫁了? 不过秋霜这些年没怎么回家,回家之后又很不听话。 王氏那点伤感很快就没了。 女儿大了留不住。 秋霜现在根本没把娘放在眼里,看着她出嫁也没意义。 而且如果秋霜真要在青州住两三年,她名下的店铺总得有人帮忙管理。 王氏想了想,偏头看了看秋霜,心中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安排。 张媒婆见王氏的神情,知道她是同意了这个提议,连忙劝秋霜。 “秋霜丫头,你信婶子一次吧。如果你见到柳公子还不满意,婶子立刻把介绍费退给你娘,绝不会让你吃亏。” 能说出退还介绍费这样的话。 这位柳公子长得或许挺好看的吧。 王氏心里默默地想着,觉得这笔交易还是划算的。 秋霜却拒绝了:“多谢婶子,但我真的不想远嫁。我更希望能留在京城里。” “这怎么能算远嫁呢?” 张媒婆急忙解释道。 “柳公子家就在京城,只不过是因为祖母在青州老家养病,需要回去办个婚礼。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从青州回来后还可以再办一场,这样你就可以在京城里安顿下来了。” 张媒婆很想促成婚事。 她心里想着这件事若能成功,自己的名声也会更加响亮。 她紧紧抓住秋霜的手。 “秋霜丫头,你听着婶子的话,我跟你说实话吧,柳家可是出了名的好人家,他们给出这么重的聘礼,好多人都抢着要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如果不是我心里觉得实在对不住你,才不会这么早就来找你商量这事呢。如果连这位人品相貌俱佳的柳公子都不钟意,那么我也真的不知道还能给你找什么样的好人家了。” “婶子能这么惦记着我,这辈子我都会感激你的。” 秋霜的声音依旧温和。 “但是我这个人胆子小,真不敢离开这个熟悉的环境去那么远的地方。再说,那里的人和事我都完全不熟悉。婶子你还是去给别人说媒吧!” 张媒婆闻言,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力感。 但她还是努力地想要说服眼前秋霜。 “好孩子,你听我一句劝,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好的呀。这样不仅可以让自己的眼界开阔些,还能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好机会。” 可惜,无论张媒婆怎么说,秋霜都只是轻轻摇头,不肯改变主意。 见此情景,张媒婆气得满脸通红,转身就离开了。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王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满。 “见个面又不是让你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最多不过聊聊天罢了。你这样坚决拒绝,可别怪以后没人愿意娶你。” 对此,秋霜只是微微一笑。 “我就是不去青州,这是我的决定。既然结局注定如此,何必还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呢?” 秋霜彻底地拒绝了。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第二天却意外地发生了转机。 就在全家人正忙碌着准备晚餐时,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竟是昨天刚提到的那个柳公子,并且他还带来了受伤的曹武。 只见柳公子小心翼翼地将曹武扶进屋内,并向秋霜一家解释道:“今天我在城外运送木材时遇到了官兵搜查,可能是场面太混乱了,吓得马匹受到了惊吓,结果失控跑了起来。当那些木料掉落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到了曹武的腿上。幸好当时我发现得及时,赶紧把他送到了附近的医馆进行包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娘……” 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曹武忍着疼痛安慰道。 “您别担心,其实还好啦,现在腿已经经过大夫处理过了,应该不会有大碍。” “傻孩子啊,你怎么就这样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呢?” 第35章 幕后推手 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曹母心疼不已。 “还疼吗?快让娘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王氏扑到曹武身上,哭泣着呼天抢地,完全不理柳公子。 倒是秋霜拿出了银子给柳公子。 “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姑娘您太客气了。” 柳公子温文尔雅地说道。 “我有几句话想私下跟您说,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柳公子长得英俊潇洒。 虽然是出身于商人家庭,但却没有一点俗气。 反而待人十分礼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秋霜跟着柳公子走出了院子。 他们刚走到巷口时,就听到柳公子缓缓地说:“我们家是专门卖桐油的,四年之前我去魏府送油时曾经见过你,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给了我碗糖水。” 四年前的秋霜还没资格侍奉魏容恺,她只是在厨房里打杂的一个小丫鬟。 而魏府对待外人向来宽厚仁慈。 凡是为魏府送货的人都能得到一碗甜甜的水。 秋霜虽然给很多人递过这样的甜水,但对于这位柳公子并没留下特别印象。 然而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幸福时光。 “大家都觉得商人低微,连我自己也一度自惭形秽。” 柳公子认真地继续说道。 “可是那天喝了你递给我的那碗水后,我才重新找回了自信。” “……” 秋霜心里毫无波澜地想道。 “难道就是因为喝了碗水,就能让你找回了做人的尊严,现在却因此来提亲了吗?” 面对柳公子的话,秋霜平静地说:“凡是来到魏府送货的人都可以喝到那样的甜水,并不是专门为哪个人准备的,这是夫人一贯坚持的一种仁爱做法。” 听到这里,柳公子似乎有些愣住了。 随后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不仅仅是那个原因。那一天你看着我的样子特别不一样。” 柳公子激动地向前迈出一步,缓缓开口道:“其实我很早就已经对你动了心。你知道吗?每当我看到你,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我知道你现在有志于自己开店做生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学习店铺。” 秋霜嘴角扬起一个淡然的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有了老师指点,并且在魏府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经验,所以不用麻烦柳公子你了。” 面对如此直接的拒绝,柳公子仍然不愿放弃。 接下来的几天里,柳逢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几乎每天都往曹家跑。 第一次拜访的时候,他细心地带了好几种上好的伤药给正在养伤的曹武。 第二次造访时,则为家里每个人都准备了精美的礼物。 其中,王氏收到了一只晶莹剔透、做工精致的碧玉手镯。 钱氏则获得了一对手工精细的纯金项链。 至于读书用功的曹文,则得到了一套质量上乘、设计考究的文房四宝。 而身体虚弱的曹武还额外获得了一对雕刻精美的木拐杖。 这些礼物既用心又昂贵。 尤其是当第三天柳公子再度到来,并带来了许多昂贵精致糕点时,王氏望向秋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味道。 “人家对你哥哥有救命之恩,每天来咱们家探访,送礼问候,可你呢?总是板着一张脸,连个笑脸都没有,更别提主动端茶倒水了。这难道就是你在魏府学到的好规矩吗?” “这么优秀的男孩子你都看不上眼,难道真把自己当作天上神仙般的存在?” 比起只会说些好听话却毫无实际行动的岑元而言。 柳逢源却是实实在在地给了全家好处。 再加上秋霜从魏家带回的各种布料质地极佳。 他也表示愿意利用自己的人脉资源,帮忙寻找合适的销售渠道,并且保证销售价格至少不低于之前那个买家。 无论是财力还是势力,柳家显然都要远超目前秋霜所能触及到的所有。 他还计划未来帮助曹武和钱氏找工作。 张媒婆很想促成这门婚事。 据说媒婆那边的竞争相当激烈,这让王氏十分焦虑。 曹武已经得知母亲提及柳公子想要娶妹妹的消息。 他一脸严肃地争辩道:“是他对我有恩,而不是对阿喜有恩,如果要报答,也应该是我来做。娘何必冲阿喜发脾气呢?” 王氏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回应道:“你现在最为重要的事情是养好伤,阿喜是你妹妹,帮助家人表达谢意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王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阿喜为这个家已经付出太多了。” 曹武回答得很干脆,紧接着又补充道:“柳公子确实不错,但月底就要前往青州结婚,说不定要在那边住上几年。我这腿伤着了没法陪她去,要是有人欺负她怎么办?我不同意!” 王氏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曹武的头上。 “你凭啥不同意?你能给她找个比柳公子还好的人家吗?” 曹武哑口无言,他周围都是木料作坊里干活的大老粗。 一个个汗臭脚臭的,怎么也比不上那个风度翩翩的柳公子。 见曹武不说话,王氏接着说:“你妹妹也不是傻子,从魏家一个普通的丫鬟变成大少爷身边的贴身侍女,你觉得她会让别人欺负不成?” 在王氏看来,秋霜是个有本事的人。 所以这些年存下的钱都给娘家、不带嫁妆也没关系。 秋霜一个人被带到青州、远嫁千里更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让曹武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自然相信秋霜可以保护自己,但他就是放不下心来。 偏偏这个时候他还受伤了,连看着妹妹出嫁都没办法。 同样的担忧也在秋霜心头盘旋。 论长相,她自认为算不上国色天香,一碗甜水也不可能让柳逢源那么上心。 而对方却愿意花大价钱娶她,并且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接到青州去。 最重要的问题是,沈大人因为别的案子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情况。 秋霜找不到任何人商量求助。 这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推动着她,迫使她不得不远离这里。 究竟是魏家还是沈家在背后操纵这件事呢? 第36章 不让她受委屈 看到秋霜始终不愿答应,王氏变得越发焦躁不安,一会儿指责秋霜贪图安逸不想离开,一会儿又抱怨自己命不好生了个不孝的女儿。 对于母亲的话,秋霜充耳不闻。 但旁边的弟媳和弟弟一句话也不敢说。 立夏那天,难得见到王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弟媳和弟弟虽然馋得直吞口水,心里却紧张得很。 娘为什么忽然做这么丰盛的东西,难道是明天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 正疑惑间,只听见门外曹武自责的声音传来。 “哎呀,今天竟然是阿喜的生日啊,娘为啥不早点告诉我,我都忘了备礼物了。” 成了奴隶之后,哪还有什么资格去过生日呢。 这么多年后再次在家庆祝生日,秋霜并没有多大的感慨,只是默默地看了母亲一眼。 这一次,王氏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女儿数落不停,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看什么看啊,你是我在十月怀胎才有的女儿,就算你很久没有回家,你的生日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王氏就端来了一碗长长的寿面放在桌上。 王氏的做饭功夫了得。 煮出的面条不仅颜色洁白,而且富有嚼劲。 这面条是用鸡汤精心烹制的,里面还卧了一个鸡蛋,再加上几片白菜。 整个面碗看着就让人馋涎欲滴。 秋霜刚伸出手想去动筷子。 王氏却在此时回忆起了过往。 “从小到大,你就特别喜欢跟哥哥争东西。特别是每逢过年过节吃长寿面的时候,你总要和武儿抢他的那份。” 曹武闻言傻笑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秋霜,认真地说:“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面条,从今以后我的那份长寿面都留给阿喜吧。” 紧接着,王氏又提起了秋霜小时候的事情,比如她总是尿床、哭闹不止。 这些琐碎的事情让她记忆犹新。 “我那时候腰酸背痛,还没有出月子就已经瘦了好几圈。” 听着母亲讲述着自己年幼时的趣事,这让一旁的曹武也勾起了许多童年回忆。 他不由自主地倒了杯酒,并向妹妹提议一同畅饮起来。 “记得以前阿喜跟着爹学武术可厉害了,就连我都比不过你,整条街上所有的小孩都服你当女大王。” 然而,想到过去种种美好时光后,曹武心里却涌起了一阵酸楚。 因为没能很好地保护好自己的亲妹妹,导致她不得不通过卖身的方式进入魏家。 在那里低三下四,失去了原有的尊严。 甚至连过个简单的生日都不容易... 一杯酒下肚,泪水便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阿喜啊,大哥真的对不起你,就是因为大哥没本事赚不到钱,才害得你要去魏家做仆人。我知道你在那儿肯定受了很多苦,不要再忍了,让我们兄妹俩一起放声大哭一场吧!” 秋霜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流泪。 在她哥哥要把鼻涕蹭到衣服上前,她机灵地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手帕,先一步塞住了对方的鼻子。 即便曹武长得人高马大。 可那小手绢在他手里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此刻满脸泪水还在不停擤着鼻涕的模样,倒是有几分令人感到可怜。 钱氏的眼睛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溢出来。 如果公爹没出意外就好了。 如果老天有眼,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全家人都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曹武哭了一会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又喝了几杯酒,试图借此来缓解心中的痛苦。 不久便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秋霜见状,也不由得心痛起来。 她拿起碗里的酒,一口气喝完。 随后身体一软,也趴到桌上,与哥哥一样,陷入了醉酒的梦境中。 王氏先是和钱氏一起把曹武扶进房间,轻手轻脚地将他安置在床上。 然后再把秋霜背回自己的屋,尽量让女儿睡得舒适一些。 盖好被子后,秋霜听到王氏低声说:“阿喜,不要怪娘,娘这样做全是为了你。” 王氏陪秋霜守了一夜,直到凌晨时分才合上眼睛稍稍休息了一会。 她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 当天快亮时。 院门外传来了三声轻轻的敲门声。 那声音不大。 别人还在熟睡中并没有醒来。 但王氏已经做好了准备,背着秋霜出门了。 巷口停着辆马车,柳逢源披着黑色斗篷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外面天还没亮,车上也没点灯。 柳逢源的脸庞藏在黑暗里,没了平时的温和模样,看起来有几分诡异。 这一刻,他似乎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柳公子。 而是另一个人,令人感到陌生而又恐惧。 看到王氏来了,柳逢源立刻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秋霜抱上了马车。 他尽量不让动作太大,生怕惊醒她。 背上突然轻了,王氏忍不住说道:“柳公子,我家阿喜命苦,您定要好好地待她,别欺负她。” 帘子放下,视线也被挡住了。 王氏看不见女儿的面容,只能默默地祈祷一切都好。 柳逢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赶车的人给了王氏五百两银票作为补偿。 王氏愣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接过银票。 等到马车消失在黑夜中,王氏擦了擦泪痕,转身回家。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不舍也有希望。 她都已经打听过了。 这位柳公子身份不是假的,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公子。 她相信,以女儿秋霜那么机灵的性格,肯定不会受委屈的。 魏大少爷的腿伤终于痊愈了。 也许借此机会,柳公子祖母也能有所好转。 那样的话,很快就能将阿喜接回来。 如果经过这段时间,阿喜和柳公子之间真的产生了感情。 那么她或许能够理解,自己是出于一片好心才会这样做的。 毕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母女之间从来都不会有过夜的仇恨。 因此,阿喜应该不会怪她的。 大约半个小时后,天边逐渐泛起了鱼肚白。 厚重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马车经过仔细检查后顺利出了城,在跑了几里地之后停了下来。 柳逢源下了车,没过多久,另一个人便上了车。 第37章 说不清道不明 秋霜立刻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药香。 过去三年的时间里,每一天她都用这种药物给魏容恺泡脚、擦身,对这股气味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此刻,秋霜整个人都惊呆了,紧接着感受到脸颊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过。 随后耳边传来魏容恺低沉温柔的声音。 “没想到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 …… 这样的事情谁能预料得到? 一个仅仅不到两月就要娶妻入门的魏家大少爷,竟然会偷偷摸摸地将一名清白女子当作外室。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会相信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不由得让人联想到,魏家的列祖列宗若是得知此事,是不是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抗议? 秋霜紧闭双眼,憋着一口气不敢睁开眼来。 幸好魏容恺也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庞,不久便离开了车厢。 “魏兄,这位秋霜姑娘似乎并不是主动跟我离开京城的,万一她醒来之后跑了怎么办?” 柳逢源小声问道。 “等她醒来时你告诉她,是我要求你带她来的。” 魏容恺想起了之前秋霜急着要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稍微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她家人都在京城里,她不会逃走的。我在盂县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接应,到时候跟着我的手下行动即可。” 柳逢源放下心来,语气轻快地对公子说:“公子请放心,柳某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魏容恺没有停留,很快离开了。 随后,柳逢源再次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柳逢源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他打了一个哈欠,刚准备靠着车厢的壁板小憩一会儿,却突然迎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这双眼睛明亮圆润,充满着精神。 她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了两个好看的月牙形。 和四年前曾经给他送过甜水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等等! 她不是还在昏迷中吗?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醒过来呢? 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对劲,柳逢源正想开口叫停马车时,秋霜却以惊人的速度坐了起来。 紧接着迅速地一掌狠准地劈在了他的脖颈处。 “……” 这个女孩的力气还真不小! 受到攻击后的柳逢源顿时晕了过去。 秋霜用相同的手法也把车夫打晕,并且脱下他们两人的外衣。 然后将二人从马车上推了下去。 换上了车夫的衣服之后,秋霜继续驾车前进。 等到傍晚,终于赶到了盂县这个地方。 卖掉手中的马车换来了十两银子,接着又花了三两买了几挂鞭炮,另用了三两雇了一些流浪街头的小乞丐,吩咐他们把鞭炮丢进那些等待着接应自己的人所住的客栈里。 听着外面传来的鞭炮声音,秋霜的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手里还剩下四两银子。 她打算找一家客栈休息一晚上,养足了精神再回京城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没想到,刚刚路过一条街,一个阴影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窜了出来,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的秋霜本能地抬起膝盖向上顶去。 耳边却在此刻传来了那个熟悉声音。 “别怕,是我。” 沈大人? 秋霜先是一愣,然后才在月光下看清了沈行舟的脸庞。 沈行舟皱着眉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很快秋霜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吗?” 秋霜惊讶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话音未落,街上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对不起。” 沈行舟急忙低声说了声,同时快速地掐住她的腰,一把将她举了起来。 他的头埋在了她的肩膀下面,紧紧贴着她的肌肤。 一股热气喷了过来。 秋霜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但随即她眼角瞥见巷外有几个拿着大刀的人正走近,立刻恢复了理智。 她迅速扯下绑头发的带子,让长发散开。 “大爷,别呀,我害羞呢~” 嘴上虽然说着害羞,但实际上秋霜紧紧揽住了沈行舟的脖子,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 天色已经很黑了。 这条窄巷几乎看不到一丝月光。 两人身影混在一起,呼吸声急促而粗重。 这时另外的街传来一阵声音。 那些逼近巷口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转头离开了。 秋霜松了一口气,但她不敢久留。 她赶紧从怀里拿出之前柳逢源的衣裳递给沈行舟。 “快点换上衣裳,咱们去客栈,还是去找官府?” “去客栈吧。” 沈行舟勉强说道。 说话间,秋霜已经摘掉了他头顶的发冠,重新给他扎了个发髻。 盂县离瀚京最近。 客栈数量也不少。 只走了几步,两人就找到了一家不错的客栈入住。 店家送来热水、饭菜后,秋霜马上关好门,快步来到床边。 沈行舟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秋霜紧皱眉头,心中焦急万分:“大人,你不能有事啊,不然我说不清了。” “我没事,这点小伤而已,你转过去,我自己能处理。” 沈行舟咬着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秋霜安心。 “都这时候了你还逞强!” 秋霜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她伸手去解开沈行舟的衣服。 在魏家的时候,秋霜学过一些医术,至少可以帮助包扎一下伤口。 柳逢源的衣服有点小。 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沈行舟身上穿得很松垮,衣服轻轻松松就被秋霜脱了下来,露出了结实分明的胸膛。 秋霜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但不是因为眼前展现出来的健硕肌肉,而是看到了沈行舟腰上那道长血口子。 那血流不止的样子,光是看着就觉得疼得要命。 这也叫小伤? 要是真有什么重伤的话,人岂不是早就到了阎王爷那儿喝茶去了? 秋霜心里这么想着,不由得又瞅了沈行舟一眼。 察觉到秋霜的目光,沈行舟难得露出了一丝尴尬。 他轻轻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这伤口其实不深,我身上带着顶级的金疮药,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秋霜迅速地从包裹里找出了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第38章 死亡现场 沈行舟因为疼痛身体绷得紧紧的。 原本就已经流了很多血,现在更是血流如注。 为了分散他注意力,秋霜脱口而出。 “大人,我发现你的左胸有颗痣呢。” 沈行舟没料到秋霜会突然提到这个话题。 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留下一阵沉默。 秋霜和沈清源于是以情人的身份入住客栈的。 屋里只有一间房间,里面也只有一张床。 见沈行舟受了伤,秋霜自然而然地开始在地上铺起了一个临时的床铺。 看到这一幕,沈行舟轻声开口道:“你睡床上吧,我睡地上就好。” 然而秋霜动作极快,已经抢先躺下。 “这种时候大人就别推辞了。以前我在魏府当丫鬟的时候,经常需要守夜打地铺呢,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 此时秋霜散着头发,发丝微微飘动。 但是她的右腿却翘在左腿上,脚尖还悠闲地晃动着,完全没有女子应有的羞涩。 沈行舟看着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之前在那条幽暗巷子里的情景。 那一刻,为了躲避追捕,秋霜紧紧攀住他的肩膀,身体向他靠过来的画面清晰如昨。 那时的情况危急万分,为了使伪装更为逼真,许多细节都顾不上了。 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两个人的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 那份柔软,令人心悸。 沈行舟抿紧了嘴唇,身体不自觉地一紧,连带着身上的伤口也开始一阵刺痛。 “咳、咳。” 沈行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 “你怎么会出现在盂县?” 提起这件事,秋霜的眼睛突然一亮。 整个人精神抖擞了起来,猛地坐直了身子,迫不及待地开始说起关于魏容恺的阴谋来。 “从这位柳公子最初开始讨好我们家人的时候,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一开始我还天真地以为是魏夫人或是沈夫人容不下我这样的外人,根本没想到,真正的幕后黑手竟然是魏容恺。原来他打的如意算盘是想纳我做他的外室!你想想看啊,他家世显赫长相俊美,马上还要娶一位正妻进门,如果我真的被他得逞了,还有谁能相信我是清白的?” 想到这里,秋霜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那她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今后一辈子都要被人背后指点,议论纷纷! 见此情景,沈行舟的眼神不由得微微颤动了一下。 秋霜在魏府为婢时规矩本分,几乎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然而一旦离开了那里,她就像是鱼儿得了水一般,瞬间变得异常活泼起来。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任何一个人都不愿轻易放手。 毕竟,看到这样的改变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沈行舟打破了这份静默,问:“那你回去后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秋霜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可以毫不费力地去剥光柳逢源与车夫的衣服,甚至还可以雇人用鞭炮报复那些伤害过自己的坏人。 如果愿意,她甚至还可以回家找母亲好好哭诉一番。 然而,对于魏容恺这个人,她却是毫无办法,完全束手无策。 两人身份悬殊,这差距大到让人感到绝望。 不仅根本不可能去报复对方。 相反,还得赶紧找个靠得住的人嫁了。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魏容恺继续出鬼主意害自己。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所谓的绝对公平。 秋霜重新躺下,双手垫在头后面,一边跷着二郎腿。。 她缓缓开口说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现在唯一能寄希望于的就是我爹显灵,把魏家祖坟劈个稀巴烂来警告这些不肖子孙了。” 说到这里,秋霜陷入了沉思。 想着想着,她拽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希望能梦见老父亲给她托梦,这样就可以好好告发魏容恺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没多久,秋霜听到沈行舟又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逃却不去找官府呢?” 秋霜依然没有睁开眼,很果断地说:“大人您来这儿肯定是为了查案,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一切都听您的安排就好了。” 听到这话,沈行舟微微一笑,温和地说:“叶家母子是被人雇凶杀害的,那些凶手并没有马上逃走,反而故意留下了一些线索,吸引我过来,意图把我一起干掉。” “……” 大人,你之前不是说这种涉及人命的大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吗? 秋霜的眼睛闭得更紧了。 她心中紧张万分,不敢多问一个字。 但是沈行舟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继续解释道:“官员孩子被绑架,这事牵扯到的不仅仅是几个孩子,更是十几条无辜的生命。这种激怒皇上大人的案子本身就已经十分严重了。更何况,若是连负责追查此案件的官员也被残忍杀害,那这件事情的性质就变得更加恶劣。” 如果这位调查此事的官员不幸身亡。 那么整个京城都会因这个案件,而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 听完了沈行舟的话后,秋霜终于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因为从歹徒手中救下了沈行舟而暗暗高兴着。 然而此刻却不由得开始为自己的安全担忧起来。 她竟然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 越想越觉得不安,秋霜忍不住睁开双眼,望向一旁冷静自持的沈行舟。 “大人,照您刚才所说,杀手还会再来找我们报复吗?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放心吧。” 只见沈行舟淡定地说道。 “只要能够让他们信我已不在人世,我们就会安全了。此外,那个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的人也会因此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见沈行舟表现得如此沉着冷静,这让秋霜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于是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我相信像大人这样命中注定要福星高照的人,一定可以平安无恙地度过难关。” 第二天早晨,在吃过早饭之后,按照沈行舟的要求。 秋霜穿着那件染有他鲜血的衣服独自一人走出了城门,开始布置假的死亡现场。 第39章 爱屋及乌 随后,又花钱请了一个陌生人回去向官府报告这个消息。 不到半天的时间,关于沈行舟在查案期间遇害的事情就已经传回到了京城。 皇上听说之后大发雷霆,满朝文武都被骂得狗血喷头。 大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皇上怒气冲冲地看着底下跪着的一众大臣们。 特别是京都府尹李明德,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自从沈行舟进入京都府以来,这种案子都是由他在处理。 李明德只需要在最后盖个章就能交差。 可是现在沈行舟突然离世了。 这不仅打破了原来的平衡。 更糟糕的是,为什么要把如此棘手的任务交给他。 而不是转交给专门负责此类事件的大理寺呢? 而且,留给他的时间竟然只有短短的十天。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对破案简直就是一窍不通啊。 难道十天之后,真的要将他自己的脑袋作为未能按时结案的代价交上去吗? 想到这里,他更加觉得头皮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魏容恺带着最新的线索找来了。 李明德顿时感觉仿佛看到了一线光明。 他糊涂了,居然差点忘了这位重要人物的存在。 魏容恺可不是一般人。 他曾上过战场,在前线与敌人厮杀,立下了赫赫战功。 如果不是不幸受伤而卧床休养了三年,相信现在的成就肯定更高。 显然,皇帝之所以把这个难题压在京都府头上,并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为了让魏容恺有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明德立即放手让魏容恺全面负责此事。 那一刻,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美好画面。 李明德亲切地拍了拍魏容恺的肩膀说:“如果有什么需求,你尽管提出来,不管多难,我都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但是有一点请务必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能冒险行事。” 清远侯府早已衰落。 对于外界来说,就算沈行舟死了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是魏容恺就不一样了。 他不仅是魏家正统继承人,将来还有可能成为沈家尊贵的孙女婿。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出任何差错。 “多谢大人信任,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魏容恺郑重地承诺道。 非常好! 李明德连连点头,心里也稍微安心了些。 只要有信心解决问题,至少他的性命是可以保住的。 得到任命之后,魏容恺刚走出大殿。 早就等候在外的行舟立刻上前,低声向他汇报:“我们的人没能接到秋霜姑娘,而且柳逢源也不见踪影了。” 魏容恺原本上扬的眉毛瞬间耷拉下来。 他实在无法相信秋霜会自己逃走。 思量了一会儿后,他决定去沈家看看。 路过前院时,魏容恺听到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随后是一个女声道:“嫂子,你说渊儿这么年轻,怎么就这样没了呢?” 话音刚落,传来了一个巴掌声。 紧接着是沈老太太洪亮的声音。 “尸首都还没有找到呢,你瞎嚎什么丧!” 魏容恺的脚步微微一顿,心想这老太太对沈行舟还真是关心。 “京城最近不是特别忙嘛,你怎么有空来见我?” 婚期越来越近。 沈岚玉一心一意准备着嫁妆。 听说魏容恺突然来访,她不由得有些惊讶。 魏容恺递了一盒点心给她:“沈大人在查案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府尹大人现在要求我彻查此案。接下来的日子我会非常忙碌,所以提前过来看看你。” 沈岚玉接过点心,微微一笑:“你公务繁忙我能理解。” 她一向懂事大方,不会因为分离而大闹脾气。 况且,两人不久就要结为夫妇了。 短时间内不见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看着沈岚玉的表情,似乎没有丝毫的不对劲之处。 魏容恺也就没有追问秋霜的下落。 片刻沉默后,他终于打破了寂静,语气中带着些好奇地问道:“刚才我从前院路过时,听见老夫人似乎发了好大的火。老夫人好像对沈大人十分重视。” 沈岚玉点了点头,轻声回应道:“祖父很疼爱姑祖母,只可惜姑祖母去世得太早了,因此祖父就把所有的关爱都转移到了沈叔叔身上。我想祖母也是因为对祖父的情感,而爱屋及乌吧。” 沈行舟比沈岚玉大了十几岁。 但这声“叔叔”她叫得极其自然。 一想到之前沈行舟与秋霜交往甚密的样子,魏容恺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秋霜面前,沈行舟可从没表现出过一点长辈该有的样子。 聊了几句闲话之后,魏容恺离开了屋子。 他刚出门不久,沈岚风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满脸兴奋地说道:“姐姐,有好消息!那个秋霜跟着一个富商去了青州,从此以后她也不会再来烦你了。” 听了这话,沈岚玉微微皱起了眉头。 还没等她说什么,沈岚风便抢先解释起来。 “姐姐只不让我派人盯着姐夫,但从来没说过不允许我去注意其他人啊。” 上一次秋霜来这里的时候,不仅没有吃到苦头,反而还连累了墨韵受到惩罚。 本来还想找个机会处理掉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别人带走了。 算她逃得快。 想起秋霜的样子,沈岚风有些不屑地评价道:“长得一般般,举止也很粗鲁,根本无法和姐姐相提并论。姐夫肯定会忘记她的,姐姐你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沈岚玉笑了笑,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眼神中带着几分宠溺。 “我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你也别再去搞这些了。要是让人知道了,不太好听,会招来非议的。” 未出阁的小姨子干涉姐姐的私事,实在是太不合礼数。 沈岚风撒娇地抱住了姐姐的手臂,嘟起嘴来。 “如果让大家知道最好,谁敢让你受委屈,我一定要帮你讨个公道!我要让他们知道,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魏容恺刚离开沈家不久,莫氏就回到了清远侯府。 她作为侯府主母多年,被沈老太太打了脸当然心中气不过。 一回家就让仆人们迅速布置灵堂,开始准备沈行舟的后事。 那老太婆还能管到侯府不成? 第40章 克妻 莫氏心想,自己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 清远侯府设灵堂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沈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闻言顿时怒火中烧,气得摔了手边的茶杯。 “我就知晓她不安好心!渊儿的人还没找着呢,她就想把位置给儿子腾出来?真是太过分了!” 身旁的嬷嬷赶紧抚着沈老太太的背,轻声安慰她。 可老太太还是喘不过气来,心里堵得慌。 听说官府发现的衣服上满是血迹,腰腹部还有一条长刀口。 即便人没死,伤势也一定很重,再不赶紧救治的话肯定会死的! 老太太越想越是着急。 老太太心里堵得慌,在侍女的劝说之下正想躺一会儿,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这时,仆人突然拿了样东西快步进来。 沈老太太浑身一颤,急切地说:“快,快让人进来!到底发现了什么?” 沈行舟身上的金创药虽是太医院特制的,效果卓着。 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治的。 秋霜听到消息后匆匆赶回客栈。 发现沈行舟正在发高烧。 整个人已经迷糊过去了。 她心头一紧,赶紧去买了些药。 好不容易把药熬好了,却发现怎么也喂不进去。 “沈大人,对不起了。” 秋霜心中暗自念叨着这句话。 她知道接下来的行为可能让沈大人感到些许不适。 正当秋霜准备硬生生撬开他的嘴巴时,沈行舟忽然睁开了眼睛。 发烧中的沈行舟,眼神泛红还有泪光闪烁。 没了平时那股冷酷的模样,反而显得有些虚弱。 “大人,你得坚持一下,现在你在发高烧,这药已经熬好了,请喝完后再好好休息。” 秋霜用温柔的声音安慰着他,同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沈行舟。 让他能够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样不仅方便喂药,也能让他稍微舒服一些。 接着,她缓缓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尽量不让手抖动,生怕洒出半滴来浪费了珍贵的药材,然后轻轻地将汤匙靠近沈行舟的唇边。 整套流程对她来说已是驾轻就熟。 等沈行舟清醒过来时,一碗药已经被顺利灌下肚子了。 随着药的味道在嘴里渐渐弥漫开来。 沈行舟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似乎是被苦涩所刺激。 察觉到这一细微变化,秋霜迅速放下手中尚余少量药汁的碗,伸出另一只手开始为他轻轻拍打着背部。 “这药可是挺贵的呢,喝了就能快点好起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为了缓解口中那难以忍受的苦味,秋霜还特地从口袋中掏出一颗蜜饯塞进沈行舟口中。 虽然她的动作相当迅速。 可能是因为发烧的缘故。 沈行舟突然觉得小姑娘的手指冰得如同玉石一般。 “给魏容恺喂药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也病得很重,几乎不能动弹,也不允许别人接近,我只好亲自动手照顾他。” 秋霜微微点了点头回答说。 “不过与您不同的是,魏将军并不喜欢吃蜜饯,煮完药之后我都会多拿一些来给自己吃掉。” 对于魏容恺是否真的不怕药物的苦涩。 秋霜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底细。 但她本人却非常怕苦。 所以当想到也许同样善良的沈大人也可能因为担心苦味,而拒绝服药时,便毫不犹豫地先给了他一颗蜜饯。 “谢谢。” 在他的回忆里,似乎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一切。 见沈行舟的脸色仍旧十分苍白。 秋霜心里暗暗难过,却不敢告诉他侯府已经在偷偷安排后事的消息。 怕他情绪过于激动,身体更加承受不住。 她只能安慰道:“县令派人四处寻找您和追捕真凶,我们现在暂时安全了,外面有衙役日夜巡逻,大人先好好休息养养精神,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就在这儿守着,不会离开。” 说完这些话后,秋霜缓缓坐到了地上,安静地守护着虚弱的沈行舟。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样。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她都这样静静地陪伴着他一样,不离不弃。 刚醒过来,沈行舟还不想马上再睡。 大脑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秋霜的侧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轻声说道:“虽然你现在暂时摆脱了卫家,但这并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卫凌泽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意味着,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有能力对抗卫凌泽的男人作为丈夫才行。 听出沈行舟话语中的关心。 秋霜心中充满了希望。 她满怀期待地开口问道:“大人,我想知道墨一大哥现在有没有婚配?” 沈行舟愣了一下,随后带着几分疑惑地说:“你喜欢墨一?” 这个消息让他有些意外。 因为他一直以为秋霜对任何人都没有特别的感觉。 其实秋霜跟墨一并没有太多交集。 除了偶尔送东西给他以外,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往。 但她觉得在沈行舟手下做事的人大多品行端正。 而墨一不仅忠诚勇敢,更难得的是他性格温和,对待任何人都礼貌有加。 面对沈行舟探究的眼神,秋霜坦诚地回答道:“我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几乎已经没有什么退路。如果墨一大哥愿意接受我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尝试着慢慢培养感情。” 沈行舟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紧紧地盯着秋霜看了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说道:“他应该暂时不会想着结婚的事。” “大人你伤得这么重,墨一大哥自然是没心思谈情说爱的。等大人回去以后,身子好些了,可以……” 秋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行舟打断了。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我现在是个鳏夫,克死了两个妻子,还没有孩子。” “……” 秋霜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心里明白,主人自己娶妻不顺又没有孩子,。 作为下人的她却夫妻恩爱、儿女成群。 这确实有些不合适。 秋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但她心中也充满了困惑。 自己在官家小姐中并不认识什么人,怎么才能给沈大人介绍呢? 墨一大哥倒是可以等,但她可等不起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于秋霜来说就像是度日如年。 第41章 无助 要不要再去一次萧家? 之前萧老夫人不是说她吃得香,感觉很好吗? 再不济,她就去萧家卖身为仆。 这样一来卫凌泽总不至于到萧家抢人吧? 就是有些可惜。 自己辛苦买来的铺子至今还没开张。 秋霜想得出神,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时沈行舟的说话声再次响起:“你救了我的命,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什么都可以。” 沈行舟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秋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正准备开口请求,沈行舟却又继续说了下去:“你如果想我庇护你就别打墨一的主意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难不成我打你的主意?” 她心里想着,自己算什么,也配得上沈大人吗? 秋霜说完,正想跷起二郎腿,就听到沈行舟说:“我不介意。” 她的心里顿时一阵惊讶。 “啊?” 这句话让秋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大人!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秋霜瞪大了眼睛,心中一片茫然,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应。 这时,恰好听到了敲门声。 秋霜立刻一跃而起,急忙去开门。 “是谁?” “大人,我来晚了,都是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你……” 门外传来的是墨一的声音。 他哭喊着冲进房间,直奔到床边。 当他看到沈行舟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样子,心中满是自责。 “闭嘴,我还活着呢。” 沈行舟冷声呵斥道。 墨一顿时止住了哭泣,肩膀也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秋霜突然想起了自家的大哥,不由自主地猜测起来。 墨一该不会是她爹在外流落的孩子吧。 不然为什么与自己哥哥一样爱哭鼻子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并没有多想。 与此同时,墨一带来了一位大夫。 等老大夫仔细地把过脉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确认沈行舟可以移动时,墨一这才小心地扶着沈行舟下了楼。 秋霜跟在她们的后面缓缓走下楼。 到了后院,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还有二三十个护卫跟着他们一起来的。 这些护卫虽然穿着便装,但却掩饰不住身上散发出的气场。 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严格训练、身手不凡的人。 清远侯夫人不是已经开始张罗沈大人的丧事了吗? 这些护卫是从哪里来的呢? 秋霜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但又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只能够把好奇心暂时压在心底。 正想着,忽然听到沈行舟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对她说道:“你先上去。” 声音平静而坚定,不容置疑。 原来,护卫们是骑马来这里的。 秋霜没有犹豫也没有推辞,立刻朝着马车方向走去,麻利地上了车。 马车内宽敞舒适。 车厢底部还特意铺设了两床非常柔软且厚实的褥子,让人坐下后感觉十分惬意。 这时,墨一轻轻扶着沈行舟进入车厢内坐下,并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了纱布,准备帮大人处理伤口。 “这伤口早就包扎好了。” 沈行舟淡淡地解释道。 不过,墨一却坚持认为。 “其他人的手艺不如我,而且那些人用到的药品定无法与李太医所开的珍贵药材相比。大人您重新换药才能尽快痊愈。” 墨一误以为是大人介意有女人在场,于是转头温柔地对同样在场的秋霜说:“我需要给沈大人换药,秋霜小姐先到外面待一会儿可以吗?” 沉默片刻之后,沈行舟终于打破了宁静:“不用出去了,你就在这帮我换药吧,不必特意移动位置了。” 在众护卫严密的保护下,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离了盂县。 车厢内坐着的是县城的重要人物。 大约半小时后,卫凌泽独自走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古朴却干净整洁的客栈。 这几天来,整个盂县城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之中。 据传言称,一名罪犯已经逃至该地。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竟然杀害了那位原本负责追捕此案的主要官员。 为了应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危机,县官紧急调动了所有可用力量,派遣手下人挨家挨户地进行细致入微地调查。 同时,他们还手持一名女人的画像。 在人群之中仔细辨认,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与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 客栈的小二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认出了图片中的女子。 正是不久前刚离开的那位姑娘。 “她并非单独一人,而是与一位男子一同入住。” “那位公子看其打扮举止不凡,显然非寻常人家出身,当他离开时还有一大群人护送着。” 卫凌泽眉头紧锁地追问:“能告诉我那位男子的名字吗?” 掌柜闻言,立刻取出了那本记录详细资料的名册,翻阅了几页后便找到了目标答案。 “这位客人的名字是柳逢源。” 当“柳逢源”这个名字自掌柜口中说出之时,卫凌泽原本严肃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柳逢源竟敢私自带走我的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心中暗自想道。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盂县监狱里,发生了同样戏剧性的一幕。 车夫此时正浑身颤抖地看着面前的柳逢源,眼中满是恐惧和无助。 “公子爷啊,如今咱们落到这般田地,下一步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之前他们经历了一番艰辛才设法摆脱了追赶的人。 但无奈身上衣物已被夺去,仅靠捡拾路边干草勉强编成的草裙遮体,好不容易才来到盂县。 想要联系到卫少爷提前安排好的帮手共商对策,却不料刚进城门就被当作怪物一样扭送进了衙门。 那些凶神恶煞的囚犯们看到他们这幅无助的模样后,更是毫不犹豫地展开了围攻。 对他们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让柳逢源和车夫瞬间变得鼻青脸肿、浑身伤痕累累。 “我相信卫少爷派来找我们的人一定还在路上。” “耐心等待吧,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然而,车夫的心里却依旧忐忑不安。 既然卫少爷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将那女子放在身边。 那么寻找并营救他们两人,恐怕也只能暗中行事。 这样一来,真正的援助何时才能到来呢? 马车缓缓前行。 第42章 重要证人 午后时分终于抵达了这座城池中心。 秋霜压低声音向身边的沈行舟说道:“目前侯府内部正处于一片混乱之中,我打算在这里下车自己回家去,请您不必再为我的事情操心。” 一想到沈行舟如果此时回去必将面临的种种纷争,秋霜内心不禁感到一阵难过。 “其实我并没有打算立即返回侯府。” 既然已经安全回到了城内。 除了侯府之外,沈大人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沈行舟坦诚地解答道:“实际上,这些护卫全都是来自萧氏一族的手下。” 换言之,他即将前往萧府休养身体,并且在那里居住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后,秋霜顿时愣住了。 如果她想要成为萧老太太名义上的义女,并且有机会进入厨房工作的话。 第一步必须是要跟她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而现在能够以恩人身份留在萧府内照顾沈行舟,无疑是最理想的安排。 说不定她还可以借此机会借助萧老太太的力量,给那个卫凌泽一个教训。 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后,秋霜对着沈行舟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我可是那晚的证人,跟着大人的身边,等候大人的吩咐才是最好的选择。” 马车很快到了萧家门前。 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待,一见到沈行舟下车,他立即跑过来准备搀扶。 但沈行舟没有立刻走出车厢。 而是先把手从墨一那抽出来,轻轻唤了声:“秋霜。” “哎,在这儿。” 秋霜立刻回应道,挤到沈行舟身旁,扶着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现在是表现自己对沈行舟有恩的时候,可不能害羞腼腆。 秋霜扶着沈行舟往里走。 他们刚经过了一道装饰精美的门,就看到萧老夫人带着一大群仆人们迎面而来。 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萧老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注意到沈行舟脸色苍白,便没再追问他们的关系,只说了一句。 “你们先在这里好好休养。” 听到这句话,秋霜心里松了一口气,对沈行舟的感激更加强烈了几分。 萧老夫人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个院子。 秋霜小心地将沈行舟扶到了床上躺下。 接着,之前曾给沈行舟看过病的李太医再次出现了。 他开始为沈行舟检查伤口,发现身上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好。 这次赶路又弄伤了部分旧伤。 虽然李太医安慰说问题不大,只是需要静养。 但是萧老夫人依然满脸担心地看着沈行舟。 “京城里都是些废物不成?怎么什么事情都让你扛着?” 她皱着眉头说道。 “上回被人误会,这次差点没了命,非得找个机会教训那些无能之辈。” 萧老夫人眼角泛起了泪光。 “害我的人并不是他,何必怪罪他呢?” 沈行舟语气平静。 萧老夫人眉头一皱,冷冷地让其他人退下。 原本想要一同离开的秋霜被沈行舟叫住。 “你不用出去,要不是因为你,我当时可能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皆为之一愣。 沈大人,我知道您是想让萧老夫人知道是你救了我的,但也不用让我听太多吧? 秋霜内心无奈地说道。 他其实很清楚沈行舟这样做背后的意图,只是觉得有些尴尬而已。 虽然心中这样想着,秋霜还是不敢真正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毕竟面前站着的是自己尊敬的大人以及家族里德高望重的老妇人。 但秋霜还想退出去时,萧老夫人却转向了话题。 “是谁要害你?” 萧老夫人的话语中满是探究之意。 随沈行舟查案的人全部遇难。 大家都以为是贼人作祟,但沈行舟的意思似乎并非如此。 萧老夫人头发已有些灰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不少,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敏锐。 沈行舟直视她的目光,缓缓说道:“如果我真的遭遇不测,那么成功解决此案者至少能够连升两级。” 谁能从中获益最多,谁最有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听到这话,萧老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卫凌泽的脸。 作为京兆府新晋官员,卫凌泽的地位还在沈行舟之下,并不具备独立处理案件的能力。 但在沈行舟出事后,皇上仍选择将此事交由京兆府负责。 而不是交给大理寺,明显是要考验卫凌泽的能力。 如果案子破了,功劳自然属于卫凌泽。 卫家与萧家世代交好。 两家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亲密无间。 尽管萧清禾和卫凌泽的婚事历经波折,好不容易才尘埃落定。 但只要卫凌泽能够借此机会立功提职。 无疑对两家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但如果出了差错,那就麻烦大了。 一旦事情走向不理想的方向,不但卫凌泽会受到牵连。 恐怕整个卫家也会因此遭受不小的打击。 面对这样的可能,萧老太太的心沉了下去。 原本轻松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她并没马上为卫凌泽辩解,也没试图劝说沈行舟不要过多疑虑,只是淡淡地开口道:“朝廷自会调查清楚真相。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养伤,不要多想了。” 说完这句话后,萧老太太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站着的秋霜。 “你救下了我家渊儿,是重要的证人。我已经吩咐下人收拾出一处院子供你暂时居住,这样安排你觉得合适吗?” 萧老太太对待秋霜如同对待自己家的贵客一般。 见此情景,秋霜立刻点头表示赞同:“真的非常感谢老夫人的收留,那我就不客气了,在府上打扰几天,希望不会给您带来太多麻烦。” 萧家作为大户人家,仆从众多且做事效率极高,仅仅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有丫鬟主动前来迎接秋霜并带她前往住所了。 秋霜的院落距离沈行舟所在的住处并不远,只需要穿过两道门廊,再经过一处拱形门便能到达目的地。 虽然这只是临时安排给她居住的地方,但房间内的布置却极为讲究细致。 云烟纱做的帐幔轻柔地垂落下来。 第43章 化险为夷 丝绸面料制成的被褥软绵舒适。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用珍贵黄花梨木制成的大床。 上面已经提前铺好了新制的衣服以及裙子。 旁边的小几上也堆满了精致首饰。 芍药态度恭敬地询问道:“小姐,热水已准备妥当,需要我先帮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吗?” 对此提议,秋霜显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谢绝道:“不用麻烦了,我来就可以了,谢谢你的好意。” 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换上了崭新的衣裳,芍药又帮秋霜仔细地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 打扮完毕,秋霜带着细心周到的芍药一起去老太太的院子谢恩。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心情格外愉悦。 谁知刚出门不久,还没走几步,就碰到了萧清月。 此时的秋霜焕然一新,萧清月一开始竟然没有认出来她。 直到秋霜走近才恍然大悟,顿时瞪大了双眼,惊愕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紧跟在萧清月身后的墨韵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护住了主子。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戒备之色。 秋霜微微一笑,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民女秋霜,见过二小姐。” 生怕误会加深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芍药赶紧解释道:“回二小姐,秋霜姑娘救了沈大人一命,老夫人特意安排秋霜姑娘暂住府中,还吩咐大家要把秋霜姑娘当作贵宾对待。” 居然让她把这个狐狸精当成客人?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而且这个狐狸精不是已经嫁到青州去了吗? 怎么会成了沈行舟的救命恩人? 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清月气得满脸通红,狠狠地瞪了秋霜一眼,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你给我等着!”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这个狐狸精伤了阿姐半分! 萧老太太的松鹤院位于萧府东北角。 院子十分宽敞,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 环境非常幽静宜人。 走进院门,一阵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由于沈行舟出了事,这几天萧老太太一直睡不好觉。 一进屋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秋霜恭敬地向萧老太太道谢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夫人是不是觉得头有点疼?” 之前卫凌泽晚上也常翻来覆去睡不好觉,有时还会头痛。 秋霜从太医那里学了些按摩的手法。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偶尔,一阵阵的疼痛会突然袭来。 这时,秋霜就用她在宫中向太医学到的一些简单的按摩技巧,帮助他缓解疲劳。 尽管萧老太太送了不少首饰,但秋霜只挑了一根白玉簪子和一对翡翠耳环,看起来比刚才好看不少。 萧老太太想起沈行舟受伤时,几乎整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 两人体型相差很大,使得她显得很小。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萧老太太心中仍旧有些颤抖。 沈行舟虽然瘦削,但是由于他受伤严重,身体无力,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她纤细的身躯上。 他从未对谁如此亲近过。 即使是平日里最为亲密的亲人或朋友,沈行舟也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秋霜懂得人体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很快,萧老太太紧皱的眉头便放松了下来。 随着秋霜灵活的手指在她肩颈间游走,按压、揉捏、舒缓。 原本僵硬的身体渐渐柔软起来,绷紧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她感到一阵舒适,顿时轻松了许多。 真的很舒服。 按摩结束后,萧老太太开始询问沈行舟受伤的经过。 “秋霜啊,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秋霜隐瞒了两人抱在一起的情节,只是说她刚好遇到沈行舟,把他带到客栈里藏起来,然后按照他的指示制造了他遇险的假象。 秋霜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我是在一条小巷子里碰到他的,当时他已经受伤了。” 她说道。 “我赶紧扶着他找到了一家安全的客栈躲避追捕,并且按照大人的意思做了一些伪装,让那些追踪者误以为他已经遭遇不幸。” 虽然见到了沈行舟,但听到这些,萧老太太还是感到一阵后怕。 当时沈行舟已经受伤了,完全没有力气去查案。 那些人却还紧紧追着不放,显然是想要他的命。 得知真相后,即使知道孙子此刻平安无事,老太太心中仍旧涌起一股恐惧。 如果那天没有秋霜及时出现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萧老太太心中沉甸甸的。 但她脸上没有丝毫表现出来,看着秋霜问道:“渊儿受了伤,还有人在后面追,与他一起你不怕吗?” “沈大人是个好人,老天有眼,定不会让他出事的,再说他破译了那么多的冤假错案,积累了不少福气。自从遇到沈大人,我的运气也变好了。” 秋霜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诚恳。 面对老太太的询问,秋霜坚定而坦率。 她相信好人有好报,更相信像沈大人这样心怀正义之人定能化险为夷。 十七岁就考中了状元,自从来到京兆府之后再无成就,每天跟市井罪犯打交道,连死了两个妻子。 这些年里,萧老太太听到了太多说沈行舟性格古怪不合群的话。 萧老太太笑了笑,语气更温和了:“那你怎么会出现在盂县呢?” 来了,终于问到重点了。 秋霜偷偷捏了下大腿,抬起头来眼中带泪。 “老夫人,其实我是逃婚的路上无意间遇到了沈大人。” “逃婚?” 萧老太太一脸疑惑,秋霜点了点头。 “离开卫家后,我得到了不少赏赐,分给了家里一部分,还自己开了一个小铺子。但我娘贪心,为了占有我的铺子,把我迷晕嫁去了青州。醒来后的我非常震惊和难过,于是逃了出来。” 名门贵族之间的联姻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算错误在想左右逢源的卫凌泽身上。 但为了维护面子,让秋霜消失是最简单的办法。 然而秋霜心里再多怨气,也不敢指责卫凌泽。 第44章 无大碍了 “我把柳公子、车夫都打晕了,抢了车将二人丢在了路边。如果柳家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会来找沈家要人。所以我斗胆请求老夫人的保护,让我能够按自己的心意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逃婚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 秋霜却没有提自己还把那两个人的衣服扒光了。 她大方地说出了原因,并且还表示要用恩情来报答。 反而让人觉得她很诚实。 沈老太太用她一贯温柔的语气问道:“你喜欢哪样的公子呢?” “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在卫家干的都是粗活。我不敢挑,就算是小贩或者打更的屠夫,只要长相过得去,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就行。” 听罢秋霜的话,沈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救了渊儿,并且还给他包扎了伤口,有了一些肢体接触。我看他对你的态度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面对老太太突如其来的提问,秋霜顿时傻了眼。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老夫,!我是个丫鬟,沈大人是?再说了,过去三年时间里,我每天都帮着卫凌泽做那些脏活累活,算起来也算得上是有过接触了吧?” 其实沈大人只是听了我说有关被逼婚的事情,因此对我的态度稍好一些。” 尽管沈老太太表面看起来理解了秋霜所说的一切。 但在内心深处却依然存在一丝不确定。 真的只不过是她自己多心了吗? 而此时此刻身处盂县的卫凌泽,则完全没有困意,脸色阴沉地看着前方。 他在怀疑是否是柳逢源瞒着他把秋霜拐走的时候,手下却传来消息说是沈家派出私人护卫把秋霜接走了。 原来沈家祖上曾出过多位武将。 正因为如此皇帝十分看重他们这个家族,特许他们自行训练一支私人军队。 沈老太太过生辰那天特地让沈行舟坐在自己身旁。 听说沈行舟出了事,沈老太太还勃然大怒了。 这种反应更让周围的人感到惊讶。 现在沈家调动私卫来到盂县。 如果不是为了沈行舟,还能是为了谁呢? 这个举动无疑表明了沈家对沈行舟的关注。 可秋霜怎么会又和沈行舟扯上了关系,甚至一起去了沈家?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 毕竟,秋霜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婢女。 而沈行舟是沈家的重要人物。 他瘫痪了三年,沈家都没退婚的意思。 尽管外界对此议论纷纷,但沈家的态度始终坚定。 现在重新确定了婚礼日期。 这意味着沈行舟在沈家的地位更加稳固,更不可能因为一个婢女而悔婚。 这一点几乎是毫无疑问的。 要是秋霜敢说出来真相,她只能死路一条。 卫凌泽确信秋霜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绝对敢说出口。 然而,秋霜跟着沈行舟搬进沈家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无法忍受这样一种背叛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几乎要疯了。 她真以为沈行舟能保护得了她吗? 卫凌泽冷笑一声。 在京兆府里待了整整十年都没有升迁的人怎么敢跟他斗? 而且他已经为秋霜安排了一个好的去处。 那里有舒适的环境,还有众多奴仆伺候着。 只要他有空就会去看望她。 在那种地方,她不用看其他人的脸色。 她为何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呢? 卫凌泽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他给了秋霜足够的面子。 既然她不想要这份优待,那就只能一点点打断她的骨头! 卫凌泽连夜带着人回到了京城。 秋霜刚陪着沈老太太吃完早饭。 正准备离开,就听说卫凌泽来拜访沈家,还指名要见她。 这个消息让秋霜的心脏猛然一紧。 她知道,卫凌泽的到访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跟着芍药来到沈行舟的院子。 还没走进门口就听到卫凌泽冷漠的声音:“沈大人被刺客追逐,在危急时刻这个女子突然出现,实在是可疑。我要带她回京兆府审问,调查她她是否与刺客勾结!” 秋霜心中一沉,心想这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你也太过了吧。 屋内,沈行舟与卫凌泽坐在彼此的对面。。 沈行舟身上有伤,散着头发,随便穿了一件松绿色的外衣,领口开得很松。 而面前的卫凌泽则穿着正式的官服,满脸严肃。 加上一晚上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显得少了些贵气,多了一些凶悍。 秋霜刚一进门,卫凌泽就转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充满了威压。 但秋霜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种压迫感,背挺得笔直,从容地走到他们面前。 不等卫凌泽开口,沈行舟先说话了:“昨晚休息得好吗?” 秋霜微微一笑,回答道:“谢谢关心,我休息的很好。今天大人还发烧吗?” “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不过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我就知道。” 秋霜舒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卫凌泽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感觉自己仿佛被完全忽视了一样。 在过去的三年里,是秋霜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早就应该是属于他的人了。 沈行舟才认识秋霜多久? 凭什么能跟自己相提并论? 此时,卫凌泽的目光锐利,这让秋霜也不得不面对,于是便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卫大人。” 卫凌泽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猛然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案件要紧,我得立刻带走这个人!” 几乎就在卫凌泽站起来的同时,墨一也快速地冲进了房间,迅速站到了秋霜前面。 见到这一幕,卫凌泽的眼神变得更加冷冽。 紧紧盯着不远处坐着的沈行舟问道:“请问沈大人是不是打算阻止我们办案?” 面对对方咄咄逼人的姿态。 沈行舟依然保持镇定自若的样子,回答道:“不论是京兆府还是大理寺,在执法时都要严格按照法律进行。在我遭遇危险之时,秋霜小姐救了我,卫大人如今仅凭一己之言就想要强行带走我的恩人,不知这是依照哪条法律呢?” 听了这话,卫凌泽并没有退缩。 第45章 怎配相提并论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竟然会在半夜出现在盂县,并恰好能够救下你。对于这些巧合,沈大人难道一点也不感到疑惑吗?” “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沈行舟平静地回应,“她是一个自由的人,拥有去任何地方的权利。现在我欠下了她一条命的恩情,除非卫大人能够拿出确凿无疑的证据,否则谁也不能将她从这里带走。” 沈行舟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也变得沙哑了。 他非常清楚地告诉卫凌泽。 无论如何,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要保护好秋霜! 秋霜眨了眨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惊喜。 有人撑腰的感觉也太太爽了! 真是太令人感到幸福了。 她心中默默地决定,从此以后一定要一辈子给沈大人送各种好吃的东西。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比的敬意。 这让在一旁的卫凌泽心情十分复杂。 那三年里,只有秋霜是卫凌泽唯一感受到温暖的源泉。 虽然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健康,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秋霜的帮助。 但他却不愿意让任何人从自己身边把秋霜带走。 “如果我坚持要带走她?” 卫凌泽愤怒地质问着,并且随即抽出了手中的长剑,直指沈行舟说道。 面对这种威胁的情景,秋霜立刻想要冲到沈行舟前面,用身体护着他。 但是却被沈行舟用手拦住了。 “别怕,他不会伤害我的。” 沈行舟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样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卫凌泽。 他真的想一剑结束了沈行舟的生命。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阻止了他。 “卫郎,不可。” 沈岚玉缓缓走到卫凌泽身边,伸手轻轻夺下了他手中的剑。 沈岚玉明白自己的祖父祖母是多么器重沈行舟这个外甥。 当自己与卫凌泽成婚之后,沈行舟的身份地位将远远高于卫凌泽。 因此,无论如何卫凌泽都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这位舅舅。 卫凌泽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沈家的地盘上。 而沈行舟的身份和地位在这里显然得到了某种程度的保护。 这使得卫凌泽不得不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怒火。 正当沈岚玉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以进一步安抚卫凌泽时。 突然间,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大少爷!大事不好!” 行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慌张?” 见状不妙,沈岚玉立刻问道。 想到自己即将嫁入卫府成为那里的当家主母。 行舟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相告:“老太爷的坟……坟被炸了!” 听到此言,沈岚玉整个人都愣住了。 同样震惊无比的还有在一旁的卫凌泽。 他原本还打算带走秋霜好好询问一番的计划。 直到这时,沈岚玉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急忙将手中的长剑递还给对方。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但在这种情况下,你反而更应该冷静。” 接过剑之后,卫凌泽轻轻抱住沈岚玉,柔声说道:“不要担心,这件事我一定能够解决好,等处理完一切后,我就会回来娶你。” 说完,卫凌泽松开拥抱转身快步离去。 沈岚玉没有再送,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刚刚卫凌泽明显是因为秋霜才用剑指着沈叔叔。 如果自己没能及时赶到,不知道他的剑是不是已经伤到了沈叔叔?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阵惊慌。 之前她就告诉过卫凌泽,自己的爷爷奶奶有多喜欢沈叔叔。 他在拔剑之前,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这些念头让沈岚玉很是苦恼。 秋霜也很不安,她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与自责。 她没忍住一次次看向沈行舟。 虽然面色苍白,沈行舟仍然一脸正气凛然地站在那里。 是卫家老太爷的坟被炸了。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非常严重的。 在盂县客栈时,她确实说过希望父亲显灵劈开卫家祖坟这样冲动的话。 但是这么多年来,每次她在心里向父亲诉苦,也没见他显过灵。 因此对于此次事件,她其实也有些意外,并且开始怀疑是不是另有隐情? 虽然沈大人正义凛然。 但第一次见面,他就以办案为名在半夜挖坟偷尸。 这次的事会不会是…… 想到这里,秋霜再次看向沈行舟,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 巧得很,沈行舟也在看着她。 那目光深邃如海,让人捉摸不透。 秋霜一愣,随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秋霜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胡思乱想,结果却听到沈行舟说:“别猜了,这件事是我安排的。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短暂的震惊过后,秋霜反应过来。 她坚定地抬起头,认真地对沈行舟说:“从今天起,我曹秋霜不许有人说你不好,包括你自己。” 尽管她父亲没能显灵,但沈大人却是真正的显灵了。 沈大人的行为真是! 太好了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很快,卫家祖坟被炸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城。 人们的议论纷纷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人们都在恶意揣测卫家与沈家的婚事。 是不是因为沈岚玉和卫凌泽八字不合? 否则为什么每次定完婚期后,卫家总会出事? 如果真的结了婚,卫凌泽会不会因此遭遇不幸? 流言蜚语刚刚兴起时,苏家便立刻派人给沈家送去了礼物表示慰问。 卫老太爷的墓地确实是被人炸毁的。 而这一切与沈岚玉没有任何关系。 卫家人也不会因这些毫猜测,而对沈岚玉有任何偏见。 苏家的做法虽然贴心,但却止不住外界的闲言碎语。 沈岚风听到这些谣言后,非常生气地问道:“到底是谁吃饱了撑的,跑去炸别人家的祖坟?” 紧接着,她愤愤不平地补充道。 “我猜八成就是那个女人做的,目的就是拆散我姐跟姐夫。” 第47章 缺德 这时,沈岚玉正在专注地翻看账簿。 听到妹妹的话,她淡声反驳道:“这几天秋霜一直住在我们家,并且之前也一直与沈叔叔在一起,根本没时间去做这样的事情。再者,卫家祖坟周围有人守着,凭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避开所有人的眼线做到这点。” “或许是有人帮她。” 沈岚风脱口而出。 她们脑海中同时浮现出沈行舟的脸。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否定了。 这位远房叔叔向来冷淡正义,肯定不会做出如此缺德的事。 沈岚风皱着眉头,满脸的不满。 “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这事和她脱不了干系。富商之子她都不乐意嫁,甚至宁愿逃婚也要待在瀚京,这显然是别有用心,肯定是想找个机会接近我姐夫。” 沈岚玉翻看账本的手停了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这几天与秋霜碰面的情景,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最艰苦的时期是她陪卫郎度过的,那段日子他受了多少苦,只有她一人知晓。如果卫郎现在要许她个名分,也没什么不妥。” 从卫凌泽带着秋霜出席各种聚会开始,沈岚玉就一直在思考。 其实她是能够接受秋霜的存在。 秋霜陪伴了卫郎整整三年。 在他最低谷的时候给了他支持和安慰。 而自己则是与卫郎从小一起长大,就算现在不如以前那样亲密,但在他的心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姐姐,你怎么能忍受跟这种人共享一夫!” 她的姐姐沈岚玉生来就高贵无比。 不仅外貌出众,而且从小熟读经书,学识渊博。 到哪儿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尤其在姐夫出事前,他对自己的好简直是无微不至。 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最先想到她。 如果有人敢对她不好,哪怕只是说了一句稍微过分的话,姐夫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 整个瀚京都公认,他们是一对佳侣。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意外导致姐夫受伤。 怎能让一个低微的丫头出现在他身边? 在沈岚风看来,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为她姐姐穿鞋。 沈岚风气得流下了眼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而一旁的沈岚玉看到妹妹如此。 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无奈。 “我只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罢了,秋霜已经离开了卫家,并且找了媒婆相亲去了。即便我不介意,她也不一定愿做妾。” “她为什么不愿意,难不成还想爬到我姐头上去?” 沈岚风一边抽泣着反驳,一边用力擦着眼角的泪水。 话刚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立刻改了口风。 “姐夫曾经当着全家人的面前承诺过,他这一辈子只会爱我姐姐一人,绝对不会纳妾,不管这狐狸精打什么主意。” 说完这番话后,沈岚风的眼睛更加红肿了。 见到妹妹这般模样,沈岚玉不由得心疼起来,轻轻地帮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没错,你姐夫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只爱我一人。那你以后能不能对我们沈叔叔的恩人稍微客气一点呢?” 然而对于这一点,沈岚风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被姐姐轻言细语地哄回了自己的院子后,越想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于是,她立刻叫来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墨韵:“快去厨房买些巴豆来,放进那狐狸精的食物里。” 她不是很喜欢吃吗? 那就让她好好享受一下吧! 上一次因为秋霜在寿宴上闹腾的事情,连累墨韵无辜挨了三十鞭子。 虽然执行处罚的人手下留情,并没有打得多么狠毒。 但是事后仍旧狠狠地教训了墨韵一番。 听到小姐的话后,墨韵下意识地感到非常不安。 她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小心谨慎地试探道:“老夫人特别嘱咐过说秋霜姑娘是客人,小姐您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啊?” “这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沈岚风撇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只不过是让那个馋嘴货吃坏了肚子而已,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几天秋霜都在松鹤院用膳,一旦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老夫人定要追查此事的。” 墨韵担忧地说道。 “那就在茶水里下药,她肯定不可能一口水都不喝吧!” 沈岚风瞪大了眼睛。 墨韵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选择了遵循主子的吩咐,没有再做任何争辩,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不久之后,负责这项任务的人便把从外面悄悄买来的巴豆交给了芍药。 想象着明日能够亲眼见证秋霜因身体不适而出丑的样子。 沈岚风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带着几分期待躺上了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当她在享用完早餐后,得知太子竟然亲自来看望沈行舟的消息时,更是感到无比高兴。 天助我也! —— 卫家祖坟突然遭遇不明身份者炸毁的重大事故。 消息传来震惊了整个家族上下。 但这一变故却让秋霜的心情变得异常愉快。 她陪着老太太共进餐食,甚至不小心吃多了。 整整一夜,她都没能好好入睡,直到黎明时分才勉强合了会眼。 为了不让沈老太太发现异样,秋霜强迫自己在早餐期间努力吞咽下几个蟹黄包。 尽管食物确实美味诱人,可她此刻却无心细细品味。 芍药作为贴身侍女,一直紧紧跟随在她的身边未曾离开半步。 秋霜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始终保持着一副健康无恙的状态,不愿让任何人看出自己不适。 然而,芍药很快就察觉到了主人微妙的变化。 她迅速做出了反应,赶紧递上了一杯水。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先喝点热水暖暖胃,然后就去躺着休息一下吧。要是还感觉不对劲儿的话,我就马上去请大夫过来。” “谢谢。” 秋霜感激地接过水杯,微微抿了一口,随即大口将其饮尽。 温暖的液体顺喉咙缓缓流向胃部,顿时令她觉得舒服了许多。 终于,秋霜紧皱多时的眉头渐渐得以舒展了一些。 随后,找了个借口说要给水壶续满水的芍药,顺势把空杯子拿走了。 而趁这个间隙,想要通过运动来缓解不适的秋霜,则独自一人来到了院子中开始了晨练。 第47章 讨赏 肯定是因为这几天活动太少了。 刚完成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没想到胃部又开始剧烈翻腾起来。 强烈的疼痛使得秋霜瞬间面色惨白。 她急忙朝着茅厕的方向飞奔而去。 “呕!” 吐得一干二净后,整个人都感觉清爽了许多。 秋霜感觉到自己的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东西,身体的不适也随之消失。 秋霜长出一口气,感到浑身轻松。 她走回院子,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正好芍药带着一个新茶壶回来,看到秋霜从厕所出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芍药心里有些嘀咕。 这药是不是起效太快了些? 秋霜接过茶壶,漱了口,然后抱歉地说道:“没给你带来麻烦吧?” 芍药摇了摇头,表示没有问题。 这时,有仆人来报:“秋霜姑娘,太子想要见您。” 太子要见她? 这是为什么? 秋霜心中涌起一股疑问。 她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召见自己。 秋霜匆匆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急忙去见太子。 进门后,就听到沈岚风说:“真亏了秋霜姑娘反应机敏,救了沈大人,太子殿下一定要好好奖励她才行。” 秋霜愣住了,她没想到沈家小姐会帮她说话。 这让她感到十分意外。 “民女秋霜拜见太子。” 秋霜行了一礼,她虽然在卫家学了很多礼仪,在达官显贵面前也有过几次经历,但面对这位储君,仍然不敢有丝毫马虎。 “不必多礼,请起。” 等秋霜起身,他开始询问关于沈行舟遇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秋霜一一作答,尽量详细地回忆那晚的情景。 答完问题后,秋霜发现旁边的沈岚风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刚才的回答有问题吗? 秋霜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板。 太子殿下露出温和的笑容,缓缓说道:“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沈大人竟然会败在一个小姑娘手里。听说你喜欢钱,那就赏你三百两黄金怎么样?” 虽然秋霜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说她“打败”了沈大人。 毕竟在整个过程中,她并没有伤害对方的意思。 不过,当听到那笔丰厚的赏赐后,所有的疑问都瞬间烟消苏散了。 太子以后肯定是位好君主! “多谢太子殿下,这份恩情民女永远铭记于心!” 秋霜激动地说道,然后向太子殿下磕头致谢。 心中的喜悦让她这头磕得特别响亮。 太子殿下转头看向沈行舟,笑得更欢了。 在太子殿下的笑声中,秋霜慢慢地站起身来,忍不住转头看向沈岚风,心中充满了疑惑。 太子金口玉言,绝不可能拿假黄金骗她。 既然她没有任何倒霉的迹象,那么沈二小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此时,沈岚风没有看秋霜,只对着太子殿下说:“太子可能不知道,这位秋霜姑娘的确有一手绝活,之前祖母生日时,她还舞鞭为祖母祝寿呢。” “是吗?” 太子殿下眼睛一亮,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亲眼见识一下秋霜的技艺。 秋霜还在犹豫是否要推辞。 可下人已经将鞭子递到了她的手中。 沈岚风准备得如此周全,秋霜也只好接过鞭子,缓缓走到院子里,为太子殿下表演。 小时候,父亲专门为她手工制作了一条牛皮鞭。 这条鞭子一直被她随身携带。 偶尔在人前展示一番,确实能唬住不少围观的小孩。 但这种把戏终究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自然不可能让太子殿下惊艳。 秋霜尽力挥了几圈鞭子,只卷来了两片叶子就想停下来。 这时,却听到了沈岚风的声音:“你再多展示一会儿吧,太子还没看够。生日宴上你不是舞了很久吗?” “……” 有啥好看的呀! 难道沈二小姐认为让她给太子舞鞭是对她的侮辱? 开什么玩笑,太子刚刚才赐给她三百两。 别说舞鞭子了,哪怕是让她撒泼打滚,只要能让太子殿下开心,她都愿意做。 秋霜没有与沈岚风争执,继续卖力地舞鞭。 太子殿下到沈家才不是为了来看杂耍,很快他就打断了表演。 看到秋霜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太子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 “我不能白看你表演,把这个收下吧。” 这块玉佩光是外观就已让人知道价值不菲。 更重要的是,这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之物。 甚至在关键时刻,它还能充当护身符使用。 秋霜跪下,双手恭敬地接过玉佩,并连连磕头。 太子又看了一眼沈行舟,差点再次笑出声来。 然而,沈岚风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秋霜竟然还没有出任何丑态? 难道是药效不够强? “太子,她……” 沈岚风试图拖延一下时间,话刚出口就被太子给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想帮你沈叔叔的恩人求赏。但我今天带来的东西就这么多了,但我总不可以将私印给她当奖赏吧?” 沈岚风顿时哑口无言。 她恨不得亲眼看到秋霜出丑受辱,怎么可能还会帮她求赏? 太子根本不知道沈岚风的心思。 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和沈大人还有事要说,无事的话,你们就先下去吧。” 太子发话,秋霜赶紧退出去,沈岚风握紧手帕,满脸不甘地跟在秋霜后面离开。 得到了太子的大奖赏,秋霜脚步轻快。 走了一段路后,她回头看到沈岚风跟着自己,立刻停下脚步。 等沈岚风走近后真诚地说:“谢谢二小姐方才帮我讨赏。” 沈岚风喘着粗气,咬牙咬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瞪着秋霜质问道:“大夫说将巴豆溶于水,无色无味,你是怎么发现的?” “……” 秋霜无言以对。 所以二小姐刚才是在等着我在太子殿下面前出丑? 你可是出身名门啊,怎么能做出这么不地道的事情? 要不是我刚才不小心吃多了吐了出来。 今天太子殿下得多受多大的折磨? 你也不怕给太子殿下留下心理阴影。 以后看到你们沈家的人就想到满天的污秽? 秋霜自然不会说自己这是运气好。 第48章 无从辩解 她看了一会儿沈岚风,神秘地笑道:“二小姐不知道,我的嗅觉从小就特别灵敏。过去三年在卫家时已经认识了各种药材,只要让我闻一闻,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你知道却没揭穿,还故意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引我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话,真是太不要脸了!” 沈岚风气得满脸通红。 秋霜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开口说道:“沈二小姐,明明是您先想要陷害我,我不过是凭借着自己的能力获得了太子殿下的赏识,怎么就变成了我不要脸呢?” 这件事上沈岚风确实理亏。 但此刻她并没有选择沉默,而是提高了音量,强硬地反驳道:“你这人分明就是在犯上作乱,还试图讨好主子,用不正当手段获得好处,这还不算不要脸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秋霜表现得异常镇定。 她平静地看向了沈岚风,缓缓问道:“那你觉得,相比大小姐而言,我更漂亮些吗?” 秋霜的这个问题看似突然,实则是为了试探沈岚风的心态。 沈岚风闻言轻蔑一笑。 “呵!我姐姐美貌无双,比你不知道美到哪里去了。” 接着,秋霜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你觉得我是否比大小姐更加温柔或更有才华呢?” 她继续保持着那份淡然。 沈岚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怎么可能?我姐姐学识渊博,精通琴棋书画,在打理家业方面更是无人能及。你怎么可能跟她相提并论?” 听了沈岚风这番话后,秋霜没有表现出生气或不满的情绪,反而点了点头,笑着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卫家大少爷和其他人都瞎眼了吗?” 沈岚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脸上写满了疑惑。 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终于明白了秋霜想要表达的意思。 的确,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看得出来。 秋霜根本无法与沈岚玉相比。 如果她非要跟这样一个明显不如自己的人较劲,其实只会让自己不堪。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岚风顿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进行反驳。 “刚才发生的刺杀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确认秋霜和沈岚风已经离开之后,太子神情凝重地向沈行舟发问道。 沈行舟微微低下头,说道:“如果是普通雇佣杀手作案,一旦得手后,肯定会迅速逃离现场,绝对不会留下线索将我们引过去。由此看来,能够从中获益最大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幕后真正的黑手。” 沈行舟在京兆府处理了十年案子。 外人眼中,他似乎是白白浪费了十年光阴。 但只有太子知道,这十年里,沈行舟一直在默默地磨砺自己。 太子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他曾是少年成名,本该前途光明无量。然而,因为瘫痪三年,失去了一切荣耀。现在虽然康复了,但当年的那些功绩已不复存在,确实需要一个机会来重新获得世人的认可。” 对于那些掌握大权的人来说。 对错不是其中最为关键的考量因素。 他们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能力。 卫凌泽不仅有能力,还有显赫的背景。 即使他在某些场合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也绝不会有任何人深究其背后的原因。 “我可以不再追查此案,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吧。” “在我解决下桩案子后,我要进入御史台任职。” 太子有些不解:“这算是什么条件?过去十年你破解了那么多疑难案件,早就应该有个在御史台的位置了。不过你一向不在意这些虚名和利益,怎么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呢?” “我不在乎名声和财富,但我不能让她陪我一起受委屈。” 听到这句话,太子不由得开起了玩笑。 “真是没想到啊,沈爱卿这么不懂情调的人,竟然也会学着书里写的那样,说什么救命之恩必须以身相许?” 面对太子的调侃,沈行舟郑重其事地纠正道:“我喜欢她,并不是为了回报什么恩情。” 见此情景,太子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铁树难得开花,实在是太难得一见了。 这次外出,太子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行踪。 很快,这条消息就在各大世家间迅速传开。 大家都得知太子去了沈家。 而此刻沈行舟正在那儿休养身体。 当莫家人得知这一消息之后,立刻赶往清远侯府,对着莫氏大发雷霆。 沈行舟还活着,可是继母却已经设立灵堂哭泣。 谁不知道她是如何苛待继子,并希望他早死呢? 众人虽然心里明白莫氏的心思,却也无能为力,只能暗自摇头叹息。 沈行舟在沈家养了好几天的伤,没有差一个人回家报平安。 这让莫氏高兴得差点儿给他建个衣冠冢。 被这样指责一番,顿时气得跳脚。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顺理成章地处理掉沈行舟,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破坏了她的一切计划。 沈行舟连给家里报个平安都嫌麻烦,直接跑去沈家疗养,眼里哪还有她这母亲的位置? 沈行舟这些年一事无成。 太子怎么可能特意出宫来看望这样一个无用之人。 无非是因为重视那桩案件想要尽快解决罢了。 莫氏让人撤下灵堂。 次日,莫氏才领着一群人前往沈家。 尽管她很不愿意,但表面上却不得不装作关心的样子。 一见到沈行舟,莫氏便开始假哭。 “渊儿啊,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要不然我在九泉之下都愧对你生母啊!” 实际上,在场的人都清楚她的真实意图。 特意换上朴素衣物,脸上不知道抹了些什么。 看起来甚至比沈行舟更加憔悴。 如果不知道真相,还以为她真把沈行舟当亲孩子看待呢。 她费尽心思打扮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博取大家的同情。 沈行舟淡淡地回应道:“母亲难道不是已经在家里设好灵堂等我死了吗?” 他的话直指要害,让莫氏无从辩解。 莫氏早已想好对策,在心里演练了一整晚。 面对这个问题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哭得更加大声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把你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看待。你知道你没有事却不跟家里说一声,要是不为你做点事,恐怕我也就跟着走了。” 第49章 无动于衷 她的哭声震耳欲聋。 然而,周围的人却对她的话充满了怀疑。。 莫氏话音刚落,她的心腹贾嬷嬷立刻接口道:“确实如此,夫人这几天可真是担心坏了,现在还发着烧。就算你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能这样无视她啊。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外人会笑话你说你不孝顺的。” 只见莫氏假装拭去眼角的泪水,用手轻轻擦了擦。 见沈行舟依然没有反驳,贾嬷嬷接着说:“少爷即便不尊敬夫人,可是夫人的身份摆在那里,还是要顾及少爷您的感受。怕少爷住这不方便,我们特意把您所需之物都整理好了带来,你就放心住吧,想待多久都可以。” 莫氏捂着脸,尽管脸上满是悲伤的表情。 但眼中却强忍笑意,心里想着这个逆子竟然以为一个远房舅母真会护着他? 简直是异想天开! 沈家眼看就要嫁孙女了。 他居然还赖在这里蹭饭吃,背后的闲言碎语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了。 她今天可不是为了接他回去的。 让他暂时住在沈家倒也无妨。 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将来要想重回侯府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当莫氏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想象着沈行舟低三下四求饶的画面时。 “大胆!谁给你的勇气这么和主子说话?” 沈老太太缓步走进房间。 她的脸色阴沉,目光锐利,没等莫氏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旁边的仆人已上前狠狠地给了贾嬷嬷几巴掌。 贾嬷嬷痛得直叫唤,大声呼救起来:“哎呀,快来救命啊!” 而莫氏也被这一幕吓得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辩解道:“她是我们侯府的人,嫂嫂你没有权力处罚她。” 作为随嫁丫鬟,贾嬷嬷代表着莫氏的脸面。 如今沈老太太公然下令打她,简直是羞辱莫氏。 老太太冷冷哼了一声。 “她在沈府胡言乱语,就算是打死她又怎么样?” 莫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威胁吓得浑身一抖。 这个老家伙居然要护着沈行舟! 这样的想法让莫夫人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眼看求情无效,身边的贾嬷嬷立刻改口求饶道:“老身错了,真是错了,不该对少爷出言不敬,请老太太多多包涵啊!” 声音中带着颤音,显然是害怕极了。 然而,这份慌乱和讨饶却并没有博得半点同情。 沈老太太觉得这些吵闹声格外烦人,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有几个婆子上前,捂住贾嬷嬷的嘴,迅速把她拖出了院子。 场面顿时安静了许多。 直到这时,沈老太太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些,缓缓地走到沈行舟身边坐下,温和地问道:“今天你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沈行舟轻轻回答。 听到这话,沈老太太微微点头,继续关切地说:“就算不疼,你也要再多休息一阵子。你尽管放宽心,这院子是为你布置的,只要你愿意,可以在这里待上多久就待多久。” 说完这一番话之后,沈老太太才又扭头看向了一旁站立着的莫夫人。 原本以为老太太至少会说上几句好听话来缓和一下刚才紧张的气氛。 但是谁料到,她只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还不走?等着留这儿吃饭呢?” 面对这样的羞辱,莫夫人的脸涨得通。 她勉强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拉上贾嬷嬷快速离开。 “这个老不死的,竟然为了沈行舟这样羞辱我。” 莫夫人恨得咬牙切齿,掀开车帘狠狠看着沈家大门。 这次的仇,以后一定要加倍奉还! 这么想着,正打算放下帘子时,看见有几个身影匆匆跑过。 这让她心头一动。 莫夫人微微心动,连忙吩咐车夫把车停到了巷子里。 随后,她让车夫下车去喊那几个人过来。 这些人穿着粗布衣服,举止可疑,显然并不是普通过路人。 “你们在沈家门口鬼鬼祟祟搞什么?” 莫夫人板着脸质问。 这几人身穿粗布衣服。 一看就是普通百姓,面对莫夫人的质问,领头的女人吓得不停磕头。 她慌忙说道:“贵妇千万别误会,小女是在找女儿的,小女的女儿秋霜救了京兆府的沈大人,被沈大人带回沈家好多天没有回家了。” 又是秋霜? 莫夫人听到这个名字后,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 有了前次吃撑的经历,秋霜再陪沈老太太吃饭时谨慎了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挑选每一道菜,生怕再次引起不适。 刚吃完饭,有下人进来禀报:“老夫人,秋霜姑娘母亲来了。” 秋霜并不吃惊,低头坐着,对于王氏的到来无动于衷。 沈老太太看她一眼,低声道:“请她来松鹤院吧。” “是。” 下人应声离去,留下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沈岚风前来向老夫人问安。 她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孙女. “听说这位秋霜姑娘天天都陪祖母吃饭,祖母似乎比疼我还喜欢她呢。” 沈岚风显然深得老太太宠爱,语气里带着娇嗔. 老太太听后笑了:“你说什么呢傻丫头,难道祖母对你还不够好吗?” 老太太温和地回应,眼中的宠溺溢于言表。 “祖母当然是爱惜我的,我也最喜欢您了。” 沈岚风立即答道,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沈岚风黏着老太太撒娇,王氏跟着仆人走进了松鹤院。 她第一次踏入这样的豪宅大户. 为了这次见面,她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 然而,当她一进院子,看到那满目的富贵奢华. 她的背脊不由得佝偻了下来,满脸流露出的是局促不安。 进门之后,王氏小心翼翼地不敢四处乱看。 随后,她跪下,声音颤抖着说:“民妇王桂秋拜见老夫人。” 原本仆人只是告知她来此见沈老太太. 王氏事先并不知道沈岚风也在场,也没有认出自己的女儿。 因此,她只朝着老太太行了礼。 听到王氏这带着颤音的声音,沈岚风之前被秋霜打击掉的自尊又恢复了. 在她看来,秋霜之所以如此得意. 不过是因为她在卫家做丫鬟期间,多学了些东西罢了。 第50章 撑腰 于是,沈岚风立刻转头看向秋霜。 但事实上,秋霜却只是垂下了眼帘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半分回应,态度冷漠至极。 就好像地上的人并非是她的亲生母亲. 而是一个陌生人。 这让沈岚风皱起了眉头。 难道这个女人真以为自己通过救了堂叔就能够直接平步青苏. 连亲娘都不认了吗? 相比之下,沈老太太倒是对这位初来乍到的访客相当和蔼。 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非常客气地让她起来。 得到了老太太的允许后,王氏这才起身,并且感激地向其道谢。 紧接着,她终于有机会朝秋霜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见到女儿一脸冷漠的模样,王氏心里一阵慌乱,但仍强装镇定地说:“阿喜啊,你怎么样?听闻那天你同沈大人一起遇到危险了,没受伤吧?” 秋霜淡淡地回答道:“没有,我在沈家一切安好,母亲不用为我担心。” 王氏心中苦涩,如同被无数针扎一般。 看到秋霜穿着漂亮的衣裳,戴着贵重首饰,脸也胖了些,生活显然是过得很好。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和无奈。 可是他们却是大难临头了。 柳家上门要人,王氏才知道秋霜逃婚的事。 当她得知女儿竟然逃婚时,心中震惊不已。 柳公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而这一切的背后推手竟然是卫凌泽。 卫凌泽命令王氏去沈家把秋霜带回家。 名义上是要她继续与柳家的婚事。 但实际上,这个命令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他想把秋霜藏起来做自己的情人。 这件事让王氏胆战心惊,但她根本不敢不服从卫凌泽。 前一天,王氏和柳家人想要进沈家找秋霜,却遇到了气头正盛的清远侯夫人。 侯夫人的怒气几乎可以把人烧成灰烬。 她毫不留情地要求王氏借着秋霜救命之恩,求沈老太太帮忙安排秋霜嫁入沈府当继室。 否则,就要他们的命! 听到这样的威胁,王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后悔自己因为贪财做出糊涂事,给秋霜灌药送她给柳公子,又怨女儿到处乱跑。 如果乖乖跟着柳公子走,就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她的心情无比复杂。 王氏内心十分复杂,但在沈老太太面前还得装作平静。 “只要你好我就放心了,但总不能一直在别人家,还是跟我回家吧。” 关于卫凌泽的事情不适合在这里提。 王氏只想先带秋霜回去。 谁知道紧接着就听到秋霜问道:“我私自逃跑,为什么柳家的人没有跟你一起来?” 这个问题让王氏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王氏猛地抬头,愤怒地看着秋霜。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秋霜迎向母亲的目光,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 她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母亲。 这一次,她已经做好了一切打算,不再任人摆布。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与秋霜对立显然是无济于事的。 她无奈地意识到,当下最重要的不是维护名声。 而是尽快解决眼前的问题。 毕竟,柳家并不是普通人家。 一旦事情处理不当,后果可能将不堪设想。 她尽量放低姿态地说:“我们都知道柳家都是讲理的人,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柳公子,也应该跟我回去好好解释清楚才行。” 王氏心想,如果能够说服秋霜乖乖跟自己回家,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现在还不是完全没有回旋空间的时候。 一边说,王氏还不停给女儿使眼色,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苦衷。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秋霜却毫不留情地反击道:“您把我送给了别的男人,现在,我已不敢再相信您的话了。如果您不肯解除婚约,那么让柳家派代表到沈家来直接跟我说清楚好了。” 听到这里,王氏感觉自己浑身发凉,差点站不住。 这丫头怎能在沈家说出这样的话呢? 实在是太难听了。 而且要知道柳家背后站着卫凌泽。 怎么可能亲自来到沈家里进行谈判呢? “阿喜,娘娘是为你好,柳公子家中条件优越,嫁过去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王氏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而就在这个时候,沈岚风趁机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你母亲都为你选定了未来夫婿,你就应该安安心心地接受才是。你这么东躲西藏,四处乱跑,难道心里还念念不忘某个不该记挂的人吗?” 她的话里明里暗里都在指卫凌泽。 这让本就心虚的王氏听后背脊发凉,更加感到坐立不安。 王氏不由得疑惑起这位小姐的真实意图。 她这么说,到底有什么目的? 难道沈家人已经知道了卫凌泽和秋霜之间的隐秘关系了吗? 这种可能让王氏不寒而栗。 她知道,事情的进展变得越来越复杂。 如果继续装模作样地跟随柳家的脚步表演下去,无疑会得罪那位手握重权的卫凌泽。 可要是选择站在卫凌泽那边,又明显是在挑衅整个沈家家族的尊严与威严。 而且最让人头疼的是,还有个清远侯夫人一直虎视眈眈。 这几乎让她陷入了绝境。 王氏只觉得背后一阵冷汗,湿透了衣衫。 正当她打算假装身体不适找个理由与秋霜单独对话时,房间内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看见那人走进来,沈老夫人马上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询问道:“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康复,为何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呢?” “我已经没有大碍了,长时间待在房间里,心里难免有些闷得慌。” 沈行舟回应道。 说罢,他缓步向前,直至走到王氏面前才停下脚步。 “正是我要求秋霜姑娘陪我一同来到这里。她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因此从现在开始,从今以后,她的事情便也是我的事情。如果有人想欺负她,我决不答应。” 自从被安顿下来休养这些天后,沈行舟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光泽。 此时此刻,只见他挺直脊梁屹立于此,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强大气场。 看到这一幕,王氏吓得两腿发软,整个人几欲瘫倒在地。 这时,耳边又传来沈老夫人的声音。 第51章 临盆 “我知你很看重这个孩子,但是请你放心,在我和沈公子的庇护之下,没有人能够伤害到她半分!” 听完这句话,王氏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最终,她只能满脸苦涩地离开沈府。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柳父急忙赶往卫凌泽处寻求帮助。 “大少爷,您瞧瞧,现在秋霜那丫头不仅得到了沈老夫人和沈大人的保护,我们即便是想要对她做些什么也不行啊。更糟糕的是,我唯一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请您务必帮我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吧!” 说到动情处,他竟然泪流满面,跪倒在了地上。 这些年为了家族生意奔走四方,却忽略了对独子柳逢源的照顾。 原本以为能够通过为卫家大少爷办事获得更多的利益。 谁料最终却让自己陷入了如此被动的局面。 眼看破案期限马上就到了,家中祖坟又被炸了。 卫凌泽听了消息虽然生气,但分身乏术,无法把秋霜从沈家弄出来。 卫凌泽沉着脸对柳父说:“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只要嫁给你们家,自然就可以知晓令郎如今深处何处。” 卫凌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他知道秋霜是无辜的,但为了找到柳家失踪的公子,他不得不采取这种手段。 他坚信只要秋霜嫁入柳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可她躲在沈家不出门,我也不能强行去沈家抢人。” 柳父有些为难地解释道。 他知道这样做不仅会得罪沈家。 而且还会让他们的计划暴露,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嫂子不是快生了吗?你不知道动点手脚吗?” 卫凌泽加重语气,俊美的脸上多了几分阴森,柳父不由得眼皮一跳。 生孩子本来就有危险,再要是有人暗中动些手脚,很可能就是两条命。 柳父知道如果真的这么做,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也知道卫凌泽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若不执行,恐怕自己也会陷入危机之中。 看出柳父犹豫,卫凌泽的声音冷了下来:“,怕了?” 卫凌泽的眼神中充满了威胁。 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让柳父陷入了困境。 但此时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想要得到结果。 柳父抖了抖,急忙开口:“少爷放心,我一定会办好这件事。” 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 自从他们下定决心骗婚绑架秋霜后,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柳父说完便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又听到卫凌泽补充道:“往后别再来了,那些废话听得我耳根子痒,我只想要结果。” 卫凌泽的话让柳父感到一阵绝望。 当天下午,柳父带着人跑到曹家讨说法。 王氏让他们去沈家找秋霜。 但柳父假装没听见,争执了几句后,柳父带的人开始砸东西。 柳父明白这种行为非常过分,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王氏吓得尖叫起来。 曹武虽然腿上有伤,但依然毫不犹豫地拖着伤腿和那些人扭打起来。 钱氏见状心惊胆战,紧张害怕得全身都在颤抖。 随后一阵剧痛袭来,羊水破裂提前发动了。 “不好了,出血了!” 趴在墙边偷看热闹的李婶一声惊呼。 柳父挥手示意自己带来的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瘫软在地的王氏。 “给你三天的时间,让你的女儿到柳家道歉,不然下一次就不会只是砸东西了!” 说完这些话后,柳父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现场。 曹武急忙跑到已经瘫倒在路边的钱氏身边。 看到钱氏的衣衫被血染透,鲜血渗透了她的裙摆。 曹武整个人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娘子,你没事儿吧?对不起,我不该跟别人动手的。” 曹武的声音颤抖着,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 他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温暖和安慰。 钱氏疼得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滴落。 她抓住曹武的手臂,声音微弱而颤抖:“武哥,我肚子好疼,真的好疼……我好害怕。” “别怕,我在,我在!” 这句话曹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氏见状怒气冲冲地一巴掌打在曹武头上:“傻站着干什么!你的媳妇要生孩子了,快去请产婆过来!” 对,快去找产婆! 曹武像是突然被唤醒了一样。 尽管腿伤未愈,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最近的村子跑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找到能够帮助钱氏平安生产的人。 与此同时,王氏把痛苦呻吟中的钱氏扶回了屋里。 随后,她迅速烧起了一锅热水,并煮了几碗红糖水。 没有多久时间,产婆就赶来了,在夜色中匆匆赶来帮忙接生。 除了产婆之外,李婶和附近的几位婶子听到消息之后也都赶了过来。 她们都带着关切的表情围坐在屋外。 听着钱氏在屋内痛苦的叫声,王氏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动得更加剧烈了。 她想起了柳父临走之前说的那番话,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决定再去一趟沈家求助。 然而当王氏来到沈家门口时,却并没有直接进去。 只是拜托门房传了个口信给里面的人。 不一会儿功夫,一个名叫秋霜的仆人便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迎接她。 “还没到月份,嫂子怎会现在就临盆?” 秋霜的脸色苍白。 王氏的脸色一沉,明显被秋霜的怀疑激怒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秋霜的手臂,用力得让秋霜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 王氏的声音低沉。 “呵呵,你居然还有脸问!如果不是你闹腾,柳家人怎么会来到家里闹,你嫂子又怎么会突然出事?如果她和孩子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是我们曹家的罪人!” “那是娘拿的钱,怎会是我?” 秋霜的眼神坚定。 “而且娘明明知道柳家不会就这样算了,为什么不早点让嫂子回娘家躲避风头?” 王氏的心中一阵慌乱,她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第52章 打秋风的 她的确有自己的私心。 自从曹武知道了她将秋霜迷晕送给柳公子的事情后,二人大吵了一架。 这些天都未曾说过话。 如果钱氏和孩子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完全可以将所有的责任推到秋霜身上。 这样曹武和钱氏就会怨恨秋霜。 他们母子的关系就不会再受到威胁了。 为了尽快赶回家,秋霜决定租一辆马车。 她又特意去了回春堂,瀚京最大的医馆,请来了大夫,并花费了十几两银子买了一根老参。 回春堂里的大夫出诊费用极高,一根珍贵的老参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看到秋霜花这么多钱,王氏心疼极了,不禁抱怨道:“已经有产婆了,你嫂子平日里身体挺好,应该不会有事的。” 这笔钱要是留下来,等到钱氏生完孩子,可以买很多滋补品了。 秋霜担忧王氏不舍得花钱可能会害了嫂子。 因此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让车夫快马加鞭朝家中赶去。 当他们回到家中时,钱氏还在苦苦挣扎,但是叫声已经明显弱了许多。 秋霜拿着老参就要进去,王氏急忙拉住她。 “你还没有嫁人,进去做什么?这可不合规矩。” “你既然不让我进,那你慌慌张张叫我回来干嘛?” 秋霜的声音有些尖锐。 她的脸色微微泛红,眼神中充满了不甘。 王氏看着女儿冰冷的眼神,心中竟感到了一丝寒意。 屋内的腥味很重。 秋霜把参片小心翼翼地递给钱氏,嘱咐道:“这是参片,含着它,嫂子就会有力气了。我还专门请了回春堂大夫来给你看病,你不用担心,嫂子别怕,你与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回春堂大夫是方圆百里内出了名的厉害。 而那根老参更是珍贵无比。 秋霜的话语让钱氏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钱氏接过参片,按照产婆的指示努力使劲,咬紧牙关忍受着痛苦。 两个时辰过去了,在茫茫夜色中,婴儿的哭声终于穿透了夜空,响彻整个小院。 “生了,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李婶兴奋地从屋里冲出来报喜。 听到这个消息,曹武的眼睛立刻湿润了。 他紧紧拽住李婶的手问道:“婶子,我媳妇怎么样了?” “母子平安,她没事,就是太累了睡着了。你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呢?” 李婶笑着回答,语气中充满了安慰。 曹武却止不住地流泪,激动得几乎要跪下。 王氏从接生婆手中接过新生儿,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这下可好了,有孙子了。 虽然孩子提前降生,但有六斤多,嗓门也亮堂,看起来很好养活。 尽管院子里被折腾得乱七八糟。 到处都是血水和凌乱的布匹。 秋霜向帮忙的大婶一一道谢。 特别是对李婶,递给她一两银子,感激地说:“多谢婶子们的帮忙。” “咱们这么久的邻居,帮个忙是应该的,何必这样客气呢?” 李婶嘴里说着不要,手却已经麻利地将银子揣进了怀里。 秋霜打听清楚了柳家的事情后,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但还是轻声对李婶说:“麻烦婶子让你家大山哥去通知我嫂子家,就说她被我哥打了,而且不让她请大夫看病。” 李婶一惊,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她娘家可不是好惹的啊,这样一说,他们不会带着一群人来咱们家闹事吗?” 秋霜甜甜地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是要让他们带着人来才好呀。” 得了钱后,李婶当夜便迫不及待地让丈夫大山赶去告诉了钱氏娘家。 王氏抱着孙子,疼爱地抚摸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了钱氏喂奶。 房间收拾干净之后,曹武立刻一刻不离地守在妻子和孩子身边,生怕有任何闪失。 王氏找到秋霜,脸色有些凝重。 “柳家那边传话过来说还会再来的。如果你不想你嫂子、还有侄子因为你出什么事,明天就得跟我去柳家道歉。” 王氏左思右想,觉得卫凌泽还是最可信的人选。 既然卫凌泽愿意费这么大的劲来保护秋霜。 可见他对秋霜有多么重视。 如果他想要一直留住秋霜的话,肯定也会对家人多照顾一些。 秋霜这次居然没有跟王氏唱反调,反而爽快地应了下来。 “行啊。” “你真的愿意去赔礼?” 王氏不禁有些惊讶,她的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秋霜答应得太过痛快,反而让王氏心里更加发慌。 之前吃过的几次亏还历历在目。 写凭证时是这样,同意与周勤见面时也是这样。 王氏半信半疑地看着秋霜,后者却直接反问道:“我说不去,娘就不让我去了吗?” 显然不行。 柳家背后站着的是卫凌泽,谁能斗得过人家? 王氏只好安慰自己。 无论秋霜使出什么招数,只要能顺利去到柳家,就万事大吉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氏便忙碌起来。 她特地杀了一只大肥鸡,让曹武慢慢地炖给钱氏补身子。 接着,她仔细地挑选了一件最干净的衣服穿上,还帮着秋霜整理好行装,一切准备就绪后带着秋霜出发了。 没想到,她们刚刚走到胡同口,就看到对面走来一群人。 这些人中为首的是她的亲家夫妇。 后面跟着的一大群人个个神情凶悍、气势汹汹,手里拿着各种农具,像是土匪一样。 一时间,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住了,额头上的青筋不由自主地跳动了起来。 按理说,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过去。 怎么他们就找上门来了呢? 就在她感到纳闷的同时,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们两个,立即加快脚步围了上来。 “王桂秋,你这个狠心肠的女人!” 亲家母一开口就是尖锐的责骂。 “我女儿来你们家后,每天都过得很不开心,经常受到委屈不说,这次居然还让你的儿子动手打她,导致提前生产!你是铁了心想害死我们娘俩吗?” 钱家住在一个远离城区的庄园里,钱老爷子几年前成为了庄子的管事。 第53章 得不偿失 自此之后,他的妻子更是倚仗权势欺压弱小。 在这样的情况下直接对王氏发难,并且还朝王氏脸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作为侮辱。 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撼人心。 很快引得四周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此时此刻,王大娘心里既惊又怒。 她瞪着眼前那张愤怒的脸。 “你疯了吗?我大儿子和他的媳妇感情很好,何时碰过她一根头发啊?” 曹武对妻子疼爱有加。 不仅从未对她动过手,就连身为婆婆的自己也很少干涉他们的生活! 王氏自认为道理占在自己这边,眼看双方矛盾越来越激化。 随时可能爆发冲突之时,秋霜开口缓和气氛。 “嫂子刚顺利生下一个孩子,如今母子平安。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请伯母带这些乡亲们去我们家看看实际情况吧。” 钱大娘迅速带着两儿子前往曹家。 一路上,她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女儿在那里受到了什么委屈。 到达曹家后,见到刚刚生产完的钱氏正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喂奶。 看到母亲和弟弟们出现在面前。 钱氏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钱大娘也跟着落泪,轻声细语地安慰道:“你现在身子还虚弱,可不能这么哭,这样会伤身的。要是婆家的人对你不好,一定要跟娘说,无论如何,娘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帮你解决难题。” 听到母亲关切的话语,钱氏连忙摇头解释。 “娘您别担心了,婆婆和武哥他们对我很好,昨天我生宝宝的时候,小姑子特别体贴,专门跑出去给我买了百年老参补身子,而且还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全程照顾我。” 听完了女儿的这番描述之后,钱大娘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钱氏的手背表示欣慰。 随后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了曹家,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女儿确实没遇到什么麻烦,外孙也非常健康。” 钱大娘对围在门口等消息的村民们说道。 听到这样的答复,众人原本紧绷的面容上渐渐舒展开来。 正当王氏想要开口骂人时,突然听到秋霜站出来说道:“其实,是我让人把伯父伯母叫来的,尽管哥哥与母亲平日里并未苛待过嫂嫂,可是昨日确实有恶人上门生事,差一点就导致嫂嫂早产了。” 王氏本来已经准备好的一连串责难。 在听完秋霜这番话之后全部被噎了回去。 她气急败坏地转头盯着秋霜。 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恨不得立刻给这个丫头一个狠狠的教训。 她就知道秋霜这个丫头不会听话! 得知有人竟然敢在自己眼皮底下闹事,差点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外孙平安无事。 钱大娘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指着王氏鼻子就开骂。 “你不是一向都自以为很厉害吗?怎么现在却连自己家里被人欺负都不敢反抗?眼睁睁看着儿媳和孙子差点出事,你就打算就这样算了?” 这几年随着秋霜零花钱的增加,她能拿回家贴补家用的钱也随之变多了起来。 对此,王氏总是在邻居间炫耀自家闺女有多能干、多孝顺。 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把柄。 钱大娘自然不愿意就此放过这样一个机会好好数落对方一番。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王氏想为自己辩解两句。 因为真正的原因是由于她贪图钱财而企图将女儿卖给柳家作为妾室,结果不仅未能如愿以偿反而惹上了不小的麻烦,甚至还牵连到了无辜的女儿以及还未出生的小孙子。 见母亲不敢吱声,秋霜倒是坦然地接过话题。 向大家简要地叙述了自己是如何救下了京兆府里的沈大人。 从而得到了其允诺为己做主的故事经过。 “那户姓柳的人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所以他们在找不到借口的情况下,只好在家里闹了一场。” 秋霜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即便秋霜表示自己已经有了靠山,但对于她擅自逃婚这件事情,乡亲们仍旧觉得她这样做是不对的行为。 况且柳家已经给了王家五百两银子的聘礼。 这都够上等小姐的规格了,她还有啥不满的呢? 这样的聘礼数目,即便是在大户人家,也算得上是厚礼了,更何况是对一般的百姓家庭来说。 如此丰厚的礼物,实在让旁人眼红不已。 如果秋霜愿意继续嫁过去,王氏手中那五百两也能让大家分些好处。 有了这笔钱,家里不仅能改善生活条件,还能为兄弟姐妹们解决一些困难。 想到这里,钱大娘心中暗自思量,便想着要劝说秋霜接受这桩婚事。 但就在这时,秋霜却抢先开了口。 “这件事成与不成都不应该连累嫂子和侄儿。柳家这么做,无非是仗着有点钱罢了。既然伯父伯母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找柳家理论清楚。”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便沸腾了起来,仿佛被火点燃了一般热烈。 秋霜的话说得很有力,随行的人性子急,听完之后瞬间激动了起来。 他们对柳家的印象本来就不好。 如今又听说这家人竟如此霸道,更是火冒三丈。 柳家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居然可以拿出五百两来娶媳妇,背后肯定做了不少亏心事。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有钱人为了挣钱,往往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于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是在所难免。 “揍他一顿!有钱了不起吗!” 人群中有人喊道。 这样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 大家围在一起,议论纷纷,恨不得立刻冲到柳家去算账。 钱老爹如今是村里的管事,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 曹武是他的女婿,而曹父早逝,曹文只是个小孩。 要是仅仅因为想要帮女儿出口气,而去找曹武的麻烦倒也罢。 但如果因此得罪了别人,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要是早知道情况如此,我就不会叫人来了。” 钱老爷子心中暗自懊悔道。 钱老头瞅了秋霜一眼,总觉得被这丫头给设计了一道。 然而面对他的疑惑,秋霜毫不闪避,直视着他的眼睛。 第54章 私怨 “早产对嫂子和小侄子的身体都有损害,如果不是嫂子身体底子好,说不定今天就母子俩都保不住了。该赔的本该是我,而不是嫂子。爸、娘,你们不想让柳家赔点儿钱,用来给嫂子和侄子补补身子吗?” 听闻此言,钱老爷子和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 没错啊,错误明明在秋霜身上,和他们家闺女有什么关系呢? 王桂秋不心疼自己的闺女,他们自己可不能也不心疼。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连亲生的女儿都不管不顾的话,以后回到村子里还怎么有脸去面对其他人呢? 钱老爷子心中立刻有了决定。 “走,咱们现在就去柳家讨个公道!” 一群人怒气冲冲地冲进了柳家开的桐油铺,脚步声杂乱。 店铺门口的铜铃还在轻轻摇晃。 柳家经营买卖已有许多年头,生意起起伏伏,门面也换了好几回。 如今在桂花街重新落脚。 这家店铺地段极佳,每日往来行人如织。 街边摊贩叫卖不绝于耳,连带得这家铺子门前的路面也被踏得光洁发亮。 这桂花街上白天本就人流不息,加之这里还设有夜市。 虽是正午时分,阳光高照,但街面上依旧是车来人往、熙熙攘攘。 叫卖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此时正值多事之时,柳父的心中更是一团乱麻。 儿子的生死仍无音讯。 昨日那一场争执,更是因为自己的冲动行为,导致一位孕妇被迫提前临盆。 于是他想换个心情散心,便出门来到了铺子里,打算在这熟悉的角落坐上一会儿。 谁曾想到,还未坐定,就被一群突如其来的人堵个正着。 只听得一阵愤怒而整齐的喊声。 “无良奸商,害人偿命!” 这次来闹事的钱父显然是有备而来。 为了今天这一出戏,他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他们的口号。 让带来的一干人等一起起哄造势,以图引起更大的轰动。 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阴沉又激动。 而当那四个字——“害人偿命”从人群中传出时,柳父猛地浑身一震,心中咯噔一下,额头霎时冒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回事? 难道…… 那妇人真的出什么问题了? 他绞尽脑汁回忆着前一日的情形。 当时不过是因桐油价格发生口角,几句争执而已,怎么可能造成对方早产呢? 再者,自己分明没有动手碰过她啊! 若真说是吓得妇人早产,这也太扯了些吧? 随着喊叫声愈演愈烈,围观人群迅速聚集起来。 附近邻里纷纷走出屋子张望。 过往路人也都停下来观看。 原本只是寻常一条街道,现在顿时成了议论焦点之地。 眼看着情势越来越紧张,柳父急切之下开口辩解道:“我没有害人,做生意也一向堂堂正正,从来不做损人之事!你们不要诬陷我!” 可是愤怒与喧嚣遮蔽了人们的判断,根本没人愿听他说完半句话。 他的眼神焦急,逐一扫视眼前这些陌生面孔,竟全都不认识。 尤其是钱家夫妇模样他也未曾见过。 就在情绪即将失控之际,眼角忽然瞥见了人群中一双熟悉的身影——秋霜与王氏! 看到她们,柳父瞬间暴怒不已,指着二人嘶吼出声。 “你这两个骗子!把我儿子怎么了?!你们是不是背后搞鬼?” 愤怒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与不甘。 话音未落,柳父便试图往前冲去,想要亲手抓住这对母女理论,却被早已有所准备的钱父所带来的帮手拦腰拽住。 场面愈发混乱不堪,有人推搡有人喝骂。 混乱当中不知是谁狠狠撞了一下柳父的手臂。 让他一时之间立足不稳踉跄几步。 铺内的两位伙计则出来制止冲突。 结果被几人气势汹汹围攻压制在一旁角落。 此时,在另一边人群中站着的是哭天抢地的钱母。 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悲痛欲绝地放声大哭。 “老天爷您睁开眼睛看看呐!这群恶霸欺负我家女儿至提前分娩啊……呜呼,还有没有人讲道理了!” 不少路人侧目唏嘘。 …… 搞反了吧? 到底谁要害谁啊? 柳父胸口一阵翻腾,万万没想到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秋霜竟能拉来这么多人搅局。 眼前这群人乌泱泱地围了一圈,脸上神色各异。 有的激动,有的冷漠,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劲头。 尤其那钱母,站在人群前面,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眼神凶狠,似乎恨不得上前动手。 柳父本就没硬碰硬的打算。 他冷静观察,很快便意识到在这群人中,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那沉默的钱父。 他当即开口。 “我去曹家闹事,是因为婚约一事心中愤懑难平,并非是故意要加害您家女儿、她腹中的孩子。事情已经出了,你想如何解决,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既然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那就都不是难题。 多数纷争终究还是会回到“利”字上面。 柳父率先开腔,话语刚落,四周原本嘈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众人屏息凝神地听着这场对谈。 而对面的钱父神情沉重,眉头紧锁。 只见他抬起头,目光凌厉地盯着柳父,语气质问意味十足。 “你觉得女儿、外孙二人的命值多少钱?” 在大齐律法中,若有人因私怨致他人死亡,按律应判死罪。 但现实往往比条文复杂得多,特别是在这样的民间纠纷里。 照律法来讲,杀人是要偿命的。 可在当下这情形,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是真到了非要拿命抵命的地步,场面势必会彻底失控。 但一旦谈到钱,命就不那么贵重了。 更何况柳父实际上也并未亲手夺走人命。 最多算是起了个头,推了一把。 思前想后,权衡得失,柳父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可以给你们五十两。” 这五十两虽说不多,但也足够为死者买一口上好的棺木,再办上几桌体面酒席,以示哀悼。 一听这个数字,周围不少人脸上露出了些许满意之色。 就连原本情绪激烈的钱母,脸上的愤怒也略微松动了一些。 毕竟,人已经救回来了。 第55章 彻底毁了 虽然有惊无险,但也确实算不幸中的万幸。 可就在众人以为这事可以收场之时,不料那一直未曾说话的钱父忽然冷冷一笑。 “一条命五十两也好,那就一条命五十两。” 话锋一转,竟是直接翻了个倍——两条命,一百两。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连站在一边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而柳父却深知,若是此刻不肯点头,这事极有可能继续发酵下去。 不仅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只怕还要牵连到卫凌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答应道:“行,就一百两!” 柳父交代伙计取银子去,又叫钱父签下凭证,保证今后不再上门闹事。 两人各自画押,把这事了清了后,秋霜这才穿过人群,走到柳父面前。 “我还想跟柳掌柜单独聊几句,麻烦二位大人稍等片刻。” 说着,秋霜从袖中掏出几两银子,递到钱母手里。 “大家辛苦奔波了一天,今天就请诸位吃一顿饭,也算是表表谢意。” 若不是秋霜出头,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拿到一百两赏银呢? 钱母脸上绽开笑容,连连点头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秋霜丫头你别担心,我们都还在,不会让谁欺负你的。” 一群人哗啦一下散开,各自进了附近的铺子吃东西去了。 柳父揉了揉被打得发痛的脸,眼中藏着怒意,嘴角却扬起冷笑一声。 “小姑娘年纪不大,心眼儿可真不少。” 秋霜坦然地看着他,神色不卑不亢。 “多谢柳掌柜抬举。我到底在卫家待了些年头,学到点本事也是应当的。要不柳家怎么会愿意出那么高的聘礼娶我过门呢?” 这话算夸还是损啊? 柳父只觉得这姑娘脸皮够厚。 但言语里却没有明言指责什么。 他一边揣测她的心思,一边心里犯嘀咕,怎么也猜不到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正寻思着该怎么回话。 就听秋霜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我一直都没答应嫁给你儿子,是他自个儿用了秘制迷药,想趁机把我哄骗到青州去。如果柳掌柜真想知道你儿子眼下人在哪儿,我看与其在这儿纠缠,不如先把这门亲事退了好说话。” 柳父的目光冷冷地瞥向角落里,那个缩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的王氏。 只见他眉头一皱,语气也随着眼神沉了下来。 “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做主,媒人牵线搭桥。我家的儿子,可是真心实意想要迎你过门的。” 他顿了顿,压住心头怒火,却又加重了语气说道。 “你说逃婚也就算了,竟然还把我儿子控制住了。难道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我会亲自去衙门告你?” 秋霜闻言,微微抬眼看向气急败坏的父亲。 她提起了柳逢源可能的下落。 柳父虽不知具体细节,但凭借多年生意场上的经验,立刻察觉到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以为秋霜已经掌握了柳逢源的行踪。 也难怪卫家的少爷为了这个女子如此煞费苦心。 看她这般从容淡定,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 眼前这个姑娘恐怕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儿,绝不可小觑。 秋霜缓缓开口。 “九年前,我就已经被卖到了卫家,从那时候起,娘便再也没有资格替我作主了。”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眼中也未有丝毫怯意。 “我没挟持您的儿子。若柳掌柜执意要去告官,您可以直奔衙门而去。” 说着,她真的朝旁侧跨了一步,将身后原本就被堵住的道路彻底敞开。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秋霜不仅没有逃避,反而给了他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前去报官的机会。 这种毫不避让的态度,更让柳父心中泛起了犹豫。 当然,柳父自然不会真正跑去报官。 就在这僵持之时,只听秋霜淡淡接着道:“我母亲虽说不能为我做主,但她终究是我亲生母亲。若您敢对我家人不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下一次,就不是陪一百两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那天阳光正好,照在热闹非凡的桂花街上,行人如织。 而就在这熙攘人群之中,身穿浅绿色裙装的秋霜静静地立于光晕下,看上去似乎是个温顺乖巧的小姑娘。 她分明是来拼命的! 柳父怔在原地,仿佛整个人都被这一番话说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吐出半个字。 秋霜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王氏生怕柳父恼羞成怒,追上来理论,连忙紧跟几步跟上她,边走边忍不住小声训斥。 “你自己跑了婚事就已经是大错特错,还敢……还不快给我闭嘴!” “人家拐骗良家女子都不怕遭天谴,我不过就说几句实话,凭什么不敢?” 秋霜停下脚步,满脸不以为然地反唇相讥。 “你根本不晓得他们的靠山有多……” 王氏压低声音,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胆怯,眼神四处扫了一圈才继续说。 秋霜猛地停住脚步,直勾勾地盯着王氏的眼睛。 要是柳逢源真心想娶她,自己好歹是个正妻。 但若只是做个小妾,那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万一这些真相传出去,立刻就全完了。 “娘,你怎么不说下去了?” 秋霜微蹙眉梢,轻声发问。 她微微扬起眉毛,神情带着几分狐疑。 王氏一时语塞,接不上话来,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那一晚,钱父收到的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可真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为了趁着城门还没关闭,钱父便带着大家匆匆赶回了乡下的庄子。 毕竟安全最重要。 只有钱母实在是舍不得刚刚见面不久的女儿,心里万般不舍,便决定留下来住一宿。 因屋里没那么多床位,临时腾地方实在有限。 秋霜和王氏难得地并肩睡在床上。 夜色深沉,风轻轻地吹进破旧的窗户。 王氏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始终放心不下心事。 她在暗自琢磨—— 万一柳掌柜回头发现钱母已经平安脱身、毫发无损。 会不会再上门讨回这已经送出去的银子? 第56章 不讲道理 或者…… 如果卫凌泽得知秋霜竟敢如此大胆,直接当众与他对着干。 他会不会震怒? 又会做出什么可怕的反应? 王氏心头浮现出种种不安的可能,整夜都无法安然入梦。 还有清远侯夫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忍不住问道:“阿喜,你见过清远侯夫人吗?” 那一晚上,王氏拉着秋霜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她讲到了自己年轻时如何被清远侯一眼看中,从此过上了不一样的日子。 也说了后来的辛酸、争宠的艰辛、侯府里的尔虞我诈。 她甚至提起清远侯夫人,在整个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威严。 不仅统御家宅井然有序,更是将侯府上下都治理得服服帖帖。 王氏语气里有嫉妒,有惧怕,却也有几分向往。 第二天,秋霜一早起来就精神不好,坐在院子里一个劲地打哈欠。 昨夜睡得太迟,加上心情起伏颇大。 她眼圈略显发青,脸色苍白,连平日里的神采都黯了几分。 晨风有些凉,拂过脸面时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 她本打算回房再眯一会儿,一扭头却看见自家大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尿布。 站在角落里望着自己,一副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的样子。 他低着头,神情复杂,脚尖不自觉地在地上划着圈。 阳光映着他眉宇间的愁绪。 “哥,你怎么了?” 秋霜主动问他。 见大哥一直没开口,反倒勾起了她心里的疑惑。 她坐直身子,转过身来看向他,眼神里多了些专注。 曹武这才走过来,神情很郑重地说道:“阿喜,这个家对你不公平。” “如今因为你救了沈大人,靠着这份恩情,你有机会脱离这个家。以后你就别回来了。我和嫂子会照顾好弟弟和娘的。”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这些天他在家里养伤,从钱氏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才明白原来娘这么偏心,让阿喜吃了那么多苦。 他知道母亲是个糊涂人,也曾为自己操心过度而责怪过别人。 但从没想过妹妹居然替全家背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 爹走了之后,家里差点过不下去,是阿喜把自己卖了做下人才换来一笔钱撑到现在。 而娘在阿喜生日那天,竟偷偷用药迷晕她,把她送给了柳家少爷,真是太狠心了。 想到这一桩桩旧事,曹武的眼泪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强忍住没有哭出来,只是嘴唇咬得泛白。 他心里愧疚,也知道自己没脸面对阿喜。 可在最危急的时候,还是阿喜请来了大夫,救了他的妻儿。 那次孩子高烧不退,几乎性命不保。 如果不是她挺身而出,请来城里最好的大夫诊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愿意再连累妹妹一辈子。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注定了,只能这样平凡而庸碌地活下去。 但他不愿看着亲生妹妹继续被家庭的牵绊。 说罢,他掏出十几两银子塞到秋霜手里。 “城里请大夫和买药都贵得很。我眼下只有这点钱,你先收着,等以后我会慢慢补上。” 这些钱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数目,他攒了好几个月才凑够这一点点。 他把银子塞进妹妹的手心,指尖微凉。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一堆话说服她,没想到秋霜直接开口道:“行吧,照顾嫂子和侄子本来就是你的责任。那我就放心啦。” 秋霜的笑容轻浅,语气平静。 这话听得曹武愣了一下,整个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挠着头,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带着几分傻气,显得轻松了许多。 阿喜没有嫌弃他这个当哥哥的。 这份兄妹之情依旧存在。 尽管彼此之间曾有过争执、误解,但现在看来她还是可以理解的。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感更加沉重。 吃早饭后,钱母和王氏坐在厅堂的一侧。 两人拉着家常,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私房话,一边说着,还一边用手轻轻拍打着对方的手背。 临别之际,她们互相叮嘱着要保重身体。 王氏甚至还亲热地挽着钱母的胳膊,陪着她一路走出了院门。 可刚一踏出院门,王氏原本柔和的神色便悄然变了脸,语气冷了几分,低声问:“昨天柳掌柜不是赔了一百两银子给他们娘仨调养身体吗?亲家母,这银子你们也不能全拿走啊?” “你说这话可真难听。” 钱母一听,立刻拉下脸来,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我女儿嫁到你们家,被欺负得差点出了人命,你们儿子也不敢站出来替她说句公道话,反倒让我们做爹娘的出面去撑腰!我们帮女儿主持正义,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不感谢我们也罢了,竟然还好意思埋怨我们要贪这点银子,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这一番话尖酸刻薄,不但暗指曹武胆小怯懦,更是将王氏牵扯进去,指责他们对儿媳妇不够重视、不尽心。 王氏的脸色瞬间铁青,尴尬至极。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几句,钱母又紧追不舍地道:“亲家母,别以为我们住在乡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家那个丫头秋霜可真是了不得,人家不仅从卫家得了好处,现在还救了京城官府的沈大人,听说可是个大人物。以后她的福分啊,肯定少不了。你要真是聪明,就不会为这点银子跟我斤斤计较。”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股警告意味。 “一百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眼下秋霜的事情还没彻底平息,外面风评复杂。 谁也不知道背后是不是还有更深的风波,说不定随时都会有新麻烦降临。 他们一家人能够安稳地活着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 不过这话不能对钱母讲,王氏只能咬紧牙关,把心中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下去。 她微微一笑道:“我也没想要争什么,只是这笔钱本来就是给你们家女儿和外孙的,就算不全拿出来,也该给一点吧?毕竟孩子还小,开销不小,做外婆的总归要贴补些才是。” 第57章 扬眉吐气 “那当然啦,等孩子满百日,我们肯定准备一份厚礼亲自送过来。” 钱母边说边点头。 随即就抽回了方才搭在钱氏手臂上的胳膊,迈开步伐走了。 装模作样说什么舍不得女儿,嘴里喊得亲热,嘴脸却分明写满了算计。 还不是看见有钱可图,才肯踏出这一步? 钱氏站在原地,憋着一肚子气,在地上啐了一口,嘴里低声嘀咕着几句难听的话。 正打算转过身进屋去时。 忽然一辆马车轱辘滚滚,吱呀一声停在了她的面前。 只见沈行舟动作利落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此时钱氏脸上的表情还未完全褪去。 原本冷厉的神色就这么被沈行舟望个正着。 钱氏心中一惊,慌忙调整脸色,强撑着语气说道:“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沈行舟目光淡然。 “我来接秋霜。” 钱氏一时怔住了。 她刚想反驳几句,开口说几句为难对方留下来的话语。 却见一边那个一直跟随沈行舟的青书已经从车上搬下一大堆包装精美、用料考究的礼物,笑呵呵地说:“这是我们大人特意准备的感谢礼,以表谢意。秋霜救了大人的命,这份恩情,我们是铭记在心的。” 钱氏本已出口的半句话立刻被她咽了回去。 这个沈大人还真是有手段。 她强扯起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一边做出邀请的姿势,一边把沈行舟请进了屋里。 “里边请,里边请!” 院子中间阳光斜照。 而此刻的秋霜晒着太阳睡着了,脸庞被微风吹得泛红。 家里没有一把像样的躺椅。 秋霜只好歪在院子里的木椅上,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 她睡觉的姿势不算太优雅,脸部几乎全部压在了手臂上。 这可是大白天的,竟然就堂而皇之地趴在桌子上打盹儿,成何体统! 钱氏站在一旁,脸上显出些许不满,眉头微微皱起。 原本打算走过去将她叫醒,让她去烧水泡茶招待客人。 可就在她准备上前的时候,却被沈行舟伸手拦了下来。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别打扰她。” 说完这句话,沈行舟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趴在桌边的秋霜走了过去。 如今已经快到立夏节气,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中午时分的日头更是晒得厉害。 阳光火辣辣地照射着大地。 而沈行舟个子高,身形挺拔,走到秋霜旁边一站,竟恰好替她遮住了那刺眼的阳光。 阳光从他肩膀的一侧洒落。 地上的光影斑驳,他的影子映照在秋霜身上。 钱氏在一旁站着,眼皮却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副神情举止…… 这位沈大人,莫非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死丫头? 但她的心里却并不好受。 魏家少爷还没说放弃…… 钱氏心头泛酸,刚想着要亲自过去喊醒秋霜。 谁知青书突然脑筋转得灵光了一些,赶紧跑到前面,挡住了她的去路,并且笑着问了一句: “婶婶,这些放哪儿呀?” 钱氏无奈之下,只能带着青书先去堂屋安顿带来的礼物。 两人进了屋子,院子里顿时又恢复了宁静。 一阵轻风从墙角掠过,吹起了几片摇曳的树叶。 这时,有一朵鲜艳夺目的石榴花趁着风起的片刻,轻轻地飞起,在空中飘舞。 慢慢地朝秋霜的脸颊落下。 沈行舟见状,抬手便轻轻接住了那片花瓣。 也就是在这一刻,秋霜醒了。 她刚睁开眼睛,意识还略有些迷糊。 她眨了眨眼,模模糊糊之间看到站在眼前的是沈行舟,还以为做梦了呢。 更何况沈行舟的手此刻离她脸庞太近了,看起来像是正要触碰她的面颊。 只听啪的一声—— 秋霜狠狠地将一巴掌。 萧秋霜,你清醒点! 怎能做这种冒犯沈大人的梦呢? 她的手劲着实不小,脸颊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这种疼痛真实,她终于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惊醒的瞬间,她睁大了双眼,急切地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沈行舟正站得笔直,神情依旧平静如水。 他手里捧着刚刚捡下的那朵花。 绯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晃动。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认真地看着秋霜:“做噩梦了吗?干吗打自己?” 秋霜一时语塞。 …… 她该怎么回答啊? 难道说她在梦里竟然误会了沈大人,以为他要占她便宜? 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想到这里,她的脸又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层。 平日伶俐能言的小嘴,此刻难得结结巴巴,竟说不出个完整的词儿。 她沉默片刻,咬了咬嘴唇,才低声开口。 “我刚才做梦呢,梦见有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烦得很,就想着赶紧拍它……没想到一睁眼看见的是你来了?” 说着,语气轻快了几分。 “大人怎么亲自过来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手脚麻利地站起身来。 顺势将自己坐着的那把椅子推到沈行舟身边,请他坐下。 沈行舟点了点头,坐在了椅子上。 他淡淡地说出一句:“我说过了,我来接你。” 先前钱氏顺利诞下了孩子,秋霜也因此扬眉吐气了一回。 在柳家人面前挺直了腰板,风光无限。 这次风波之后,她本打算厚着脸皮再回萧家住一阵子。 但如今有了沈行舟前来相接,事情就不一样了。 心里虽百般感激,秋霜却依然小心。 她低头整理衣裙时眼神一转,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沈行舟耳畔说道:“大人,我知道你一向宽待于我,可是你也别待我太好了,小心侯夫人知道了,会以此为由对你生事。” 虽然沈行舟待她向来温和。 但她心里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这份温情若是被旁人抓了错处,最终遭殃的恐怕还是眼前的这个男子。 沈行舟听了这番话,眸光微动,随即神色一肃。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担心成这样?” 秋霜就把丁氏威胁钱氏、逼她以恩报恩、请求萧老夫人将自己嫁给沈行舟的那件事情,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原本她心里还在忐忑着。 想着沈行舟得知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是会不高兴,还是会因此难过。 可谁知他听完之后,神色未变,反而淡淡问出了一句话。 第58章 她不情愿 “你不愿?” 什么?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眼前的重点难道不该是他愿不愿意。 而不是她要不要答允吗? 再说了,按理说吃亏的是大人他才对吧。 怎么反倒变成了她在考虑应不应下这门亲事? 想到这里,秋霜脑子一热,猛然反应过来,立刻睁大双眼,一脸震惊地看着沈行舟。 “难道……大人您愿意?” “你为何会认为我不愿?” 沈行舟没有直接回应。 而是抬起眼睛看向她,语气不轻不重地反问了回去。 面对他的问题,秋霜连思索都没有,脱口就答道:“因为我的身份低微,不懂什么诗书礼仪,更何况我之前还曾经在魏府伺候过魏少爷整整三年——那些端屎端尿的事情我也都做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面不改色,语调平和。 “哪里有什么资格配得上您呢?” 秋霜说话时没有任何羞愧或自卑的神情。 因为她确实是实话实说。 一个京兆府长史。 虽不算朝堂之上的顶尖大员,但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已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更别说沈行舟出身侯门,家世显赫、权势非凡。 像自己这种身世卑微、经历复杂的女子。 又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平起平坐? 对于秋霜的一番自白,沈行舟听后似乎早有预料。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更深了一些。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的两个妻子都去世了,我十年来一直与凶恶之人周旋打交道。不仅如此,我还比你年长许多。”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真要说起来,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可是我都快二十的人了,”秋霜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媒人给我介绍的对象一个个都比我年纪还大些,倒是大人您看起来根本不显老。” 说到这儿,秋霜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实在放不下心啊……” 沈行舟抿了抿唇,扫过秋霜的脸庞。 随即垂下眸子,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才终于下定决心。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我的继母丁氏的阴影下。” 他缓缓说道。 “她对我从未有过一分亲近之意,反倒如视毒蛇,将我当作必须除去的心头大患。” 顿了顿,他又轻叹一声。 “我不想再因我自己连累他人。你是个无辜的人,一旦卷入其中,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抬起,紧紧盯着秋霜,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想求你帮我。” 这话一出,空气中仿佛凝结住了。 原本还带着一丝期待的秋霜,此时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炸开。 清远侯府那几个字在她的脑海中翻来覆去盘旋。 “难不成前两任夫人……她们的死真有问题?” 她忍不住拍手保证。 大人请放心!只要您肯信任我,我可以帮你查清楚夫人的真正死因!” 说完,又摆了摆手,补充了一句,“等真相揭晓之时,若您想写休书,我也绝不会多说半句话,更不会无理取闹,一定收拾行李痛快走人,绝不拖泥带水、纠缠不清!”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沈行舟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微微愣住。 只见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脚下一动,向秋霜靠近了几步。 两人站得很近,本就隔着不大的距离。 如今他这一步迈出来,几乎可以用鼻尖对鼻尖来形容。 风里夹杂着淡淡的青草味。 他们彼此望着对方。 此刻外面刮起了微凉的晚风。 树梢轻轻摆动,一阵劲吹让枝头艳丽的石榴花扑簌簌落了下来。 片片红色花瓣打着旋地飘散在半空,像一场小小的雨。 秋霜衣角被风撩起,沈行舟亦然。 秋霜听沈行舟低声对她说道:“我并不需要你替我去除妻子的命,而是希望你可以帮我彻底去掉我‘克妻’这一层污名。我想要一个安稳平静的后院,并不打算再续弦或者纳妾。” 他说着,语气略微放慢了一些。 “我最希望的事情莫过于你今后能够平平安安,过得舒心自在。” 起初她说得义正言辞。 她只需要帮他查明真相便好。 但他这番话的意思太明白了…… 这就意味着,从今以后她根本不可能得到休书! 沈行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秋霜姑娘,我要的是你将成为沈家唯一的女主人。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秋霜心中顿时乱成一片,心跳加快得不行。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也有些不知所措。 正当她准备点头答应他的求婚时,他又补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等你成了沈家主母,萧家再也不敢对你有任何忌惮。甚至将来再见魏容恺,你还得让他叫声‘小婶婶’。” 这最后一句话,让她瞬间两眼放光。 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赶紧拉住沈行舟的手,急匆匆地说道:“大人,就这样定了,我答应嫁!我愿意嫁给您!” 她实在太想看到魏容恺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自认晚辈的模样了。 这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已经反复上演了许多遍。 沈行舟带过来的礼物种类繁多、做工精致。 钱氏热情款待,为了表示重视,竟然亲手杀了一只鸡来招待这位贵客。 一想到日后可能变成亲家。 连她自己都要称一声“亲家老爷”,钱氏脸上不由自主地笑开了花。 而秋霜也把自己当作了沈家未过门的妻子,频频给沈行舟夹菜,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钱氏身子依然虚弱得很,脸色发白,毫无精神。 萧旭与沈行舟寒暄了几句后,担心她久饿身体吃不消,便想着把饭菜送进屋子喂钱氏吃。 可就在这时,沈行舟突然拿出一把镶金嵌玉、雕刻精细的金锁递给萧旭,并轻声说:“恭喜你们夫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萧旭愣了一下,连忙推辞:“这怎么能行……我们怎么能收下如此贵重之物?” 沈行舟说道:“没关系,没什么不行的。秋霜姑娘救过我一命,这些是我该做的,也是我对她的敬意和感谢。” 秋霜也在旁边连连对萧旭使眼色,示意他别推辞太甚。 毕竟,大家现在已经不用再这么客气了,没多久就要成为一家人了。 气氛轻松融洽。 饭后,秋霜与沈行舟一起离开。 第59章 背后主谋 刚一登上马车坐下,秋霜就率先开口说了件事:“我娘已经说了,不会给我嫁妆。至于您这边,聘礼也不必操办太铺张了,婚礼从简最好。” 沈行舟微微皱眉,心中略显迟疑,觉得这样的安排似乎太过草率了些,不太合适。 可是没等他开口提出异议,秋霜便紧接着说道:“如果您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干脆就把省下的钱直接给我吧,这样我会更开心。” 看着眼前笑嘻嘻、一副财迷心窍模样的小姑娘,沈行舟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好,全听你的。” 只要她高兴,怎么都行。 马车缓缓启动,一路朝萧家驶去。 然而,还没走多久,前方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随即几名身着官服的衙役迎面而来。 “刺客已经被抓到了,魏大人请您前去确认一下身份。” 衙役恭敬地禀报,并让出了一条通向京兆府的通道。 牢房设在京兆府的地下深处。 沈行舟带着秋霜走进其中。 果然,还未适应黑暗与湿气,一道寒意便迎面袭来。 感受到周围的冷意,秋霜忍不住用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有些瑟缩地搓了搓。 “其实也没有多冷。” 她小声解释,脸颊微微泛红。 除了她那位已故的老爹。 从没有哪个男人如此细致地注意过她。 而沈行舟并未多言回应,只是默默地地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披在她肩上。 两人再往前走了十余步。 正当气氛稍显缓和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突兀响起。 声音撕裂沉寂,直刺得人耳膜发痛。 听到那声惨叫,沈行舟脸色骤然一变,立即转身看向身旁的秋霜。 可她却只是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手。” 沈行舟低声道。 他摊开掌心等待着,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 秋霜没有迟疑,而是大方地将手伸入他的掌心,十指紧扣。 虽然早有预料,恐怕当下正有人在遭受皮肉之苦。 可当那具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躯体真实出现在眼前时,秋霜依旧禁不住心中一紧。 那人被打得体无完肤,浑身上下都是鲜血。 整个人仿佛刚从血里捞出来一般。 见到这般模样,她更是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沈行舟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再定睛一看,只见那个人被牢牢捆在刑架之上,身子瘫软无力地垂着。 看这状态,几乎都不能称其为一个人了,更像一具被折磨至极的残躯。 细细望去,那人身上的伤口可以说是层层叠叠。 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唯有脸部仍旧完好,未曾受到一点伤损。 但这反而更加触目惊心。 因为他虽脸上未伤,却是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气。 那股诡异的气息直扑而来,看得人心底发寒。 魏容恺亲自手持烧得通红的铁条,毫不犹豫地贴上那人血肉模糊的身体。 只听一阵滋滋作响的焦糊声传来。 热烟腾起,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种难闻的味道,那是烤焦的血肉散发出的气息。 再加上他眼中毫无感情,令一旁看到这一幕的秋霜立刻感到胃里翻涌,胸口堵得难受,几乎忍不住想要呕吐。 她赶紧低下头,捂住嘴。 然而,魏容恺根本就没想到,这个时候,会突然看到秋霜和沈行舟一道出现。 尤其令他震惊的是,他们竟然还牵着手,并肩站在门口。 更让他目光一冷的是,秋霜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那是沈行舟的。 那一瞬间,他是真真正正起了杀人的心思。 到了极致的情绪往往不会直接爆发,反而会笑——此刻的魏容恺就是这样。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容却没有丝毫温暖。 反倒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随着一声冷笑溢出唇边,魏容恺随手将酷刑工具丢进了旁边滚烫的炭盆之中。 随即,他缓缓地抬起头,阴森的目光锁住了面前的沈行舟。 “这个犯人便是那晚行刺陛下主谋者的首领。” 说着,停顿了一下。 “今日沈大人刚好赶来,若是还有想问的话,可以尽管问。” 话语一落,他便转身朝旁边的座位走去,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同时,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他的目光变得格外专注。 左手那只,是秋霜的手。 这双手,曾经做过的苦力活不少。 掌心处更是有着常年劳动累积下来的厚厚茧子。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在这过去的三年里,一次又一次为他擦去身上的污秽,将他扶起坐正。 而如今,这样的一双手,却被其他男人握在掌心之间。 魏容恺的脑海中不断翻涌着各种暴烈的恶念。 而对面的沈行舟却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面色冷静。 “魏大人审案,未免用刑过重了吧。” 根据律令与惯例,查案时的确可以适当对犯人施以刑讯逼供,但也不能越过界限。 否则便可能引起上头不满,反而影响结案。 魏容恺闻言冷笑一声,声音冷淡。 “这些杀手全都是亡命徒,若不用狠手段、下重刑,又怎么逼他们开口?沈大人连鬼门关前都走过了一遭,难不成还不明白这道理?” 这件案子虽说刚刚了结。 但背后主谋的身份已经揭晓——是金吾魏中郎将周家长公子周逸。 至于被害人傅勉,这个人本身就不太讨喜。 要么设局赌局赢光周逸身上所有的银钱,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要么就和他在风月场合争抢红颜知己。 甚至在去年还从中作梗,坏了周逸本来能够顺利进入校尉营的机会。 因此,周逸早就在心底憋了一肚子的怨气。 当听闻傅勉被逐出京城流放边疆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银子,雇佣了几名杀手,假扮成街头的劫道匪寇将人一举击杀。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周逸当时还特别许诺。 事成之后会赏给他们一大笔丰厚酬金,让那些杀手完成任务后马上远走他乡避祸。 可那些杀手太过狂妄,以为此事天衣无缝,压根不需要逃跑躲避。 第60章 喂药 殊不知,沈行舟的追踪手段之迅速,竟然这么快就把线索摸到了他们身上。 眼看事情要败露,他们便不再遮掩掩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了杀心,打算下手灭口以绝后患。 周逸其实不过是个成日混迹于青楼酒馆、花钱如流水的纨绔子弟罢了。 外表光鲜亮丽,实则胆小如鼠。 案子刚被破获之后,他就彻底慌了神。 在府衙中连唬带吓地过了一遭,立刻原形毕露,毫无骨气地把一切都交代了个干净,供词与那群杀手所说的一模一样,毫无偏差。 此时证人证据已经俱全。 所谓叫沈行舟前来对质、认人,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走个流程而已。 按照审案程序,沈行舟与秋霜各自在文书上签下了名字,并按上了手印,完成了所有手续。 等到这套流程全都办完。 魏容恺竟亲自起身,走出大牢,送二人离开。 刚刚迈出牢门口的那一刻,他还未曾走远,却突然冷笑着开口。 “这几年,这个女人可是日日为我端屎端尿、擦身洗褥。今日沈大人竟也愿意牵她的手?就不怕脏了手么?” 老娘我当时可都听得真切。 心想,您这位贵人当初可是自己拉裤子都不敢出声的人。 我尚且不嫌脏不嫌臭地伺候着,如今又岂由你在这边指手画脚,冷嘲热讽? 更别提了,要不是您家有权有势,有几座良田好房…… 咳咳,真若哪天病歪歪烂在床上生了蛆,还不知谁会多看一眼? 这些念头在秋霜脑中转了个圈。 她心里早将魏容恺祖上问候了一遍又一遍,脸上却仍旧风轻云淡,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而另一边的沈行舟则是神色从容。 他听罢握住秋霜的手,抬高了几分,直面魏容恺的目光说道:“魏大人一张嘴就知道喷粪,不怕脏到自己吗?既然觉得这是不堪的事,您为什么还是要说呢?” “沈——清——渊!” 魏容恺脸庞涨得通红,几乎青紫,气得咬牙切齿才念出那个名字。 然而沈行舟却毫不惊惧,依旧淡定如常。 他一边语气平缓地说完话,一边更是顺手将秋霜往身边轻轻一带,把她牢牢护在怀中。 “当心他满嘴污言秽语,口水横飞。” 秋霜听了,竟微微点了点头,表情配合地用一手掩住口鼻,眉头紧蹙。 这一幕落在魏容恺眼中,愈发让人愤怒。 只见他死死攥住双拳,指节咯咯作响。 他真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手起刀落,把那傲慢离开的魏容恺剁成肉泥,然后狠狠地踩上几脚解气。 甚至想象着让秋霜跪在地上,满脸眼泪鼻涕地求他饶命。 但他终究只是站在原地,动也没有动一下。 只能任由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去,他的双手握得指节泛白,眼神更是深不见底。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段路。 秋霜像是方才憋了太久的笑容终于忍不住一样,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她扭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状,朝着沈行舟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语气带着由衷佩服。 “大人太厉害了。” 看着秋霜满面轻松、眉眼皆开的样子,沈行舟微微眯起了眸子,低声问:“他那样说话羞辱你,你就一点也不生气?” “我干嘛要生气嘛。” 秋霜歪了下脑袋,语气漫不经心地嘟囔了一句。 “反正再怎么样也用不了多久我就是他长辈了,既然是做长辈的人,那就更要有格局些才行。” 反正都快成了沈家的媳妇儿。 到时候辈分一抬起来,魏容恺就得乖乖叫一声姑奶奶。 她心里乐开了花,嘴角自然也是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沈行舟原本表情淡淡听着。 此刻却也不禁轻笑着勾起了唇角,随即接话道:“我的性格素来不好,也没必要忍让你太多,今后倘若他还胆敢对你说出那种难听话来,你完全可以以长辈之名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别讲情面。” 只要她正式嫁入沈家。 她就再也不必低头魏容恺那些羞辱和打压了。 想到这些,她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许多。 其实早该答应沈大人求婚才对。 这样刚刚她就可以抽那侄女婿一个耳光了! 因为京兆府那边耽误了些公务,处理完后已经接近傍晚时分。 回到萧府自然是天色渐晚。 刚到门口,秋霜也顾不得回自己院中换衣梳洗,便直接随着沈行舟径直前往松鹤院去拜见老太太。 萧老夫人听了秋霜禀报后,脸色微微一沉。 但随即露出和蔼笑容,立即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小厨房加添几道沈行舟素日爱吃的小菜。 她一边亲自拉着秋霜坐下,一边慈祥地询问起她家里的状况。 当听说秋霜的大嫂最近刚刚生下一个男婴后,老人家更是满脸欢喜。 随即命人去库房取来一枚寓意吉祥如意、雕工精美的玉佩赏赐给秋霜。 那枚玉佩通体温润,上面刻着如意缠枝纹样。 秋霜忙起身跪谢恩典,连连道谢之后才重新坐下。 这时,萧老夫人才把目光转向了坐在主位旁的沈行舟,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了几分。 “你那位继母,近来在外面散布了许多难听的话,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原来自从上次丁氏与沈家大房对峙失败后,便一直心有不甘。 她不仅在私下派人恐吓、威逼钱氏。 还不依不饶地安排人在外面暗地传播流言飞语。 这些话虽没有直接点明是说谁,却句句指向那唯一一个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孩儿萧秋霜。 坊间传言愈发夸张离谱。 有人说,那个姑娘为了给他喂药,竟是口对口直接喂进去。 又有传闻说沈行舟一度高烧不退,还是那位“义胆侠女”用温热的身躯紧紧抱着他,替他驱寒救命。 起初这些传言尚且只是悄悄流传。 可时间一久,范围越来越大。 街坊邻人听得多了,也都渐渐知晓了这么个故事。 虽说没人直呼其名,但凡熟悉内情的人一听就明白了。 这说的正是秋霜姑娘。 她的名声,也因这一连串无端的揣测被毁坏得七零八落。 秋霜默默坐于一侧,听完了整个过程。 但她并没有主动插嘴,也无人忍心再重复那些不堪入耳之语。 而此刻萧老夫人也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 然后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沈行舟身上。 度61章 地位稳固 “这件事,你想怎么办?” “我确实早已略有耳闻,那些流言蜚语并非空穴来风。” 沈行舟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既然事情是因为我才发生的,那么秋霜遭受的一切,我也该承担全部责任。” 他说完,略作停顿,眼神认真地环视周围众人一眼。 随后伸出手来握住一直坐在旁边沉默的秋霜的手掌。 “所以我决定——我要娶萧秋霜为妻。” 那一瞬间,他声音坚定无比。 虽说两人私下早已谈妥。 可听到沈行舟亲口当着老太太这样说出来,秋霜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跳快了一拍。 这…… 可是千真万确的承诺! 天啊,他竟然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口了! 这回真是出息透顶了! 萧老夫人面容微微一变,神色复杂难辨。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沈行舟对待秋霜的态度与其他女子不同。 那其中透出的情意并不是简单的喜,而是发自内心的重视。 只是,秋霜到底出身低微一些,身份本就比不得贵胄闺秀。 更不用提她之前还在那位主身边服侍过整整三年的时间。 倘若将她纳为小妾,倒也合情合理。 然而眼下,却说的是正室之位。 将来若是真的进了沈家门,逢年过节也好,出席宫宴或聚会也好。 总免不了要与魏容恺、甚至萧清禾碰面打交道。 若因此再生出风波祸事,恐怕就再也难以收拾。 她本打算劝说几句,话还未曾脱口,就听沈行舟补充了一句。 “若不是因为秋霜,我如今恐怕已埋骨盂县,尸骸都难归故土。此生于我而言,除了她之外,不可能再接纳任何女人为妻。更何况,这门亲事母亲从前也是乐意见到的,舅母不必多虑。” 这话一落,萧老夫人心头便是一颤。 那些尚未来得及说出的劝阻言语顿时卡在喉间。 事件背后或许就有魏容恺的手。 而她当初并未深查追责,表面上是为了家国大局考虑,实则是有意包庇,对魏容恺心存偏袒。 今日沈行舟提及此节,言外之意竟是在提醒她。 而那一声低沉却又疏离的“舅母”。 更是清晰地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划上了一道界限。 萧老夫人终究沉默下来,眼中流露出片刻思索之后,终于缓缓点头答应下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调略有些沙哑地说道:“既然你已经拿定了主意,那就随你去办吧。” 当天夜里,月色未浓,风轻星暗。 萧老夫人亲自吩咐身边最亲近的仆妇。 令人打开平日锁得严实的私人库房。 从里面取出不少压箱底的值钱首饰珠宝。 金镶玉嵌的步摇,色泽圆润晶莹的珍珠项链。 还有成盒玛瑙翡翠与鎏金簪子等物。 最后,都被一一交到了秋霜的手边,说是为她的婚事添一份体面,好叫外头知晓这段姻缘并非仓促草率之举。 也让秋霜在日后嫁入门中时能够挺起胸膛,不致被人轻看一眼。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萧清月耳朵里。 她第一反应就是风风火火地跑到了萧清禾的院子。 她一边推开雕花木门一边嚷嚷起来。 “姐姐!你听说了吗?沈叔叔居然打算娶秋霜当续弦夫人!”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沈叔叔居然打算娶秋霜当续弦夫人,连祖母都亲自开了私库来给她添妆,以后再碰上她,我们是不是还得规规矩矩地称呼一声‘小婶婶’啊?” 萧清月边说着边在锦缎软榻上坐下。 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气愤。 每次一想到今后见到秋霜都得低声下气地行礼喊人,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就愈发明显。 萧清月甚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喃喃自语,“这算什么事儿呢……以前不就是个婢女吗?怎么现在摇身一变,就成了高门主母?” 她咬牙切齿地想着。 “就算将来身份变了,难道就能真的让人从心底尊敬她了么?” 每每想到今后自己还要对她恭恭敬敬。 萧清月就觉得自己的人生都没什么希望了。 “沈叔叔该不会是脑子出问题了吧?” 萧清月忍不住开口质疑。 虽说早些年,沈行舟确实命运坎坷,妻子过世后也一直未续弦。 “就算他身边之前总是不太平、被人说是克妻的命格。” 她皱起眉头继续道。 “但也不至于挑中秋霜这样的女子啊。一个侍婢出身的人,突然要坐上当家主母的位置——她有这个能力镇得住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么?” 听到这个消息,萧清禾也是吃了一惊。 但她毕竟年纪稍长,心性更为稳重。 尽管起初也很错愕,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并没有像妹妹那样激烈反应。 她坐在窗前轻轻抚弄着手中的绣帕,神情看似平静,实则思绪已经翻飞如云。 片刻后,她反倒微微舒了一口气。 “只要秋霜真的嫁了过来,而且有长辈的身份在那儿摆着。” 她在心中暗想。 “那往后母亲那边也不会再执意逼迫魏郎娶她吧?” 更何况,若是成了沈行舟的正室夫人。 那就是名分已定,在府中地位也会因此稳固下来。 “估计日后魏郎也用不着跟她在一块儿打交道了吧。” 得到了萧老夫人支持之后,这婚事便算是敲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清早,便有人分别去请了沈行舟和秋霜到府中议事。 随后,两人便各自收拾妥帖,回到家中通知各自的亲人。 这件事虽来得突然,却并未引发太大的异议。 而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丁氏得知这件事之后,表面上是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样子,眉头微蹙,似乎对这场婚姻有些顾虑。 她端坐在内堂的梨花椅上,一手执帕,一脸担忧地说:“那秋霜虽说聪明伶俐,可到底出身实在是太低了。别说是在那些达官显贵眼中配不上沈大人,就算是咱们普通人家结亲,也得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她这样身份的人,怎么能担得起一品诰命夫人的名号呢?这要是真做正室,怕是外头还不知如何议论纷纷呢……” 但实际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掩不住内心藏不住的满意。 她只是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而已。 第62章 掏空嫁妆 “再加上,她以前可是一直陪着魏容恺左右的。” 她的声音低了些许,带着几分暗示。 “谁不知道这三年多她都是贴身照顾魏容恺的,两人关系密切,恐怕早已逾越礼法了吧。” 最后她摇了摇头。 “怎么能转头就成了你的妻子呢?沈大人是不是太过轻率了些……” 丁氏眉头紧蹙,神情忧虑。 她语重心长地说道:“依我看啊,恐怕是因为你先前养伤时待在萧家太久了,惹得你舅母心中不满,这才会特意给你安排这样一门亲事。”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继而又冷冷笑了几声,语气更加凌厉。 “她的心思,不过是想借机帮你表妹扫清障碍罢了,连我都看得清楚,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吗?” 话音刚落,她抬起手,轻轻用手中的丝帕拭了拭眼角,并非流泪,却装作情绪激动难以抑制的模样。 然而,沈行舟静静听着母亲的话,脸上神色始终如常。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而不带一丝感情。 “这件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今日来只是特意向母亲报个信。稍后我会让人打开府上的库房,准备将我娘当年陪嫁的东西送去我的私库保管起来。” “什么?” 一听这话,丁氏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行舟。 脸上的表情也一时失了章法,有些错乱地反问道:“你……你好端端的,突然想起要取回你娘的那些陪嫁做什么?” 沈行舟闻言反倒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看着丁氏不解地说:“怎么,这事还有什么不妥不成?” 其实,在昭陵本地有一条沿袭已久的旧俗。 若一位女子在婚后离世,她的嫁妆及所携陪嫁物品应由其子女继承,并且归他们全权处置,旁人无权干涉。 所以沈行舟这次要求收回生母遗留下的陪嫁物品。 无论从道义上,还是风俗上来讲都并无不当之处。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两次娶妻都未曾提起这回事。 丁氏久而久之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突然被提出来,自然让她大吃一惊,措手不及。 “不是,当然可以要。” 丁氏赶紧压低语气,生怕旁人听见一般,小心翼翼地说道。 “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就住在家里,不用分得这么明白。你父亲虽不常回来,但府上毕竟还有我,你不就是我的孩子吗?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有什么话不能商量着来?” 她嘴上虽在劝,心下却已经开始盘算。 这一桩事若是真的依了沈行舟的意思。 自己这边恐怕就要损失不少。 当初萧家嫁过来时可是风光得很。 那一日侯府门前车马如龙、礼炮喧天。 贺喜之人络绎不绝,人人侧目,皆称这门亲事贵重非凡。 那个时候清远侯也算是权势显赫。 在朝堂上有那么一席之地。 虽不是高门大族出身,但也算是春风得意、位高权重。 家中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不过后来朝廷局势安稳了下来,各方势力趋于平衡。 清远侯作为一个出身较低的武将,在京城那些豪门贵族的眼中就没那么吃得开了。 他的地位不再稳固,朝中人脉也渐渐疏远。 尤其这些年风头全被几位新兴权贵抢去。 他反倒成了无人问津的角色。 萧家嫡女方走,清远侯也逐渐被冷落,连带着家族的地位也开始下降。 后宅也随之风波不断。 再加上侯爷本身就缺乏根基与背景支撑。 在没有靠山扶持之下,自然一步步滑入谷底。 府上的光景也因此一年不如一年。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如今他已经对仕途没什么想法了,彻底放下了往昔抱负。 整日沉迷酒色之中不可自拔。 既不理事也不顾家,只求快意人生,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去年干脆直接住到了城外的别院,与几个歌妓厮混在一起。 纸醉金迷,逍遥度日。 丁氏原不过是家里庶出的女儿,并不被重视。 那时候为了谋取正妻之位,也不是没动过心思、用过手段。 她在府中多年苦心经营,靠的是精明强干和手腕周旋才稳住地位,从不得宠的妾室一步一步爬上了主母的位置。 只可惜这段过程并不光彩,手段也不甚光明。 所以在家族中名声并不好听,陪嫁自然也不会丰厚。 而侯府之所以这些年还能维持着表面的风光,实际上全是靠当年萧家陪嫁带来的那一笔巨款撑起来的。 这笔钱不仅养着整个家府的开销,还维系着体面的排场。 否则侯府怕早已败落。 如今这些家当要是真都给沈行舟带走了。 那他们又该怎么办? 府上还能靠什么维持局面? 难道要等着坐吃山空、门庭衰落不成? 丁氏脑中飞速运转,想着能用来劝住沈行舟的理由一个接一个浮现,还未等开口。 沈行舟就继续淡淡地说了一句。 “母亲说得对,确实也该考虑搬出去住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让整个屋子顿时安静了下来。 “而且你那个未婚妻以前就是个丫鬟,连正经出身都没有,怎么可能懂得管理家务、打理中馈?要是出门应酬的时候出了洋相,那不是丢了整个沈家的脸面?” 丁氏继续劝说道。 “要是你们还住在府里,我至少还能在旁边帮你指点指点她,让她不至于太过失礼,这样做不是更稳妥一些吗?” 丁氏话音刚落,沈行舟就冷淡地开口。 “我会亲自教她的,母亲不必费心。” 说完,还没等丁氏反应过来。 他又淡淡地问道:“这些年来,我娘嫁妆是不是都被您用了?” 丁氏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 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实际上,丁氏并没有动用萧氏嫁妆的资格。 按照家族规矩和当年迎娶萧氏时的礼仪章程。 那份嫁妆是独立于侯府内库之外的私产,理应由沈行舟母子保管使用。 如果这件事情传扬出去,不仅仅是丁氏自己的名誉会受到严重打击,甚至会让沈家的长房嫡子沈清越与次子沈清宇都陷入非议之中。 而身为母族的莫家,同样也会因此遭到世人的责难,颜面尽失。 丁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连忙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否认。 第63章 实情 “哪有这回事?我是你长辈,怎么会去动你娘的东西,这简直是冤枉我……” 然而面对她这副欲盖弥彰的表情。 沈行舟只是静静地坐着,并未回应一句。 屋内气氛愈发凝重。 沈行舟直勾勾地盯着丁氏。 在这种压迫感下,丁氏越来越坐立不安,手也不自觉地紧抓着裙角,最后终于撑不住了。 她从袖中缓缓拿出一串钥匙,递到桌上低声说:“既然如此……这是管事那边的库房钥匙,你想查就自己去看吧。” 谁知下一秒,沈行舟竟然毫不犹豫地接过钥匙。 又从怀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交给一旁伺候的青书。 “这单子你拿去一一核对,不能遗漏一丝一毫。” 青书恭敬地接过清单,点了点头。 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丁氏气得几乎咬碎了牙根,胸口上下起伏不止。 居然连清单都已经准备好了! 一定是萧氏的母亲! 她本来只是想借此挑拨一下沈行舟和萧家之间的关系,让他们生出嫌隙,没想到却被人家来个先发制人,直接掀翻了自己的底牌,彻底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真是太可恨了,简直就是老奸巨猾! 当初萧氏要是能生下一个女儿就好了。 这样一来,女孩子既不会对世子之位产生威胁,也更容易管教。 待到年纪到了以后,随便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出去便行了。 哪像现在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实在让人讨厌得很! 等将账目一项项清点核算完之后,才发现原来萧氏的嫁妆已经被挪用整整三分之一。 丁氏得知此事后立刻把所有过错一股脑儿地推到了清远侯身上,仿佛一切皆是丈夫一人所为,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沈行舟对此根本无法相信,当场便叫青书。 “去,速速前往衙门报案,不可延误。” 眼见着他竟不是吓唬自己,而是真的动了怒,要动真格处理时,丁氏这才慌忙改变态度,并低声下气地说道:“你爹确实年岁大了些,脑子有时候不太清醒……虽说用了点钱,但也是我的疏忽,才致使误用了你母亲的嫁妆;那些缺口我会慢慢地补上,这样总可以了吧?你说好不好?” “父亲每月都有俸禄入账,名下的田产也不少;而母亲一向以节俭着称,平日里府中并无过多花销。如此算来,我反倒觉得有可能是有人趁机从中搞鬼偷走了嫁妆。与其模糊不清,倒不如请官府出面彻查到底更为稳妥些,免得母亲因误会被错怪。” 沈行舟语气平静。 这一番话说完后,丁氏的脸立刻像被什么火燎过似的,一阵发热发烫。 其实这些年里,虽然她在对沈行舟日常生活开销上处处限制苛刻。 但她对自己的亲儿子和女儿却是异常疼爱、出手极为大方。 每逢回娘家祭祖走动之际,总是带着大批厚礼登门送物,还时不时张扬炫耀一番自己的阔绰排场。 “就算真的是府里出了内贼,那也只是我个人管理无方罢了……这事传出去有损家族声誉,不如我们一家人关门解决算了,对外就说清楚便是。” 丁氏试图劝服对方息事宁人,柔声细语地劝说着。 听她这般说后,沈行舟没有继续坚持己见,沉思片刻,便微微颔首答应。 “那就由母亲决定吧。青书,取笔墨纸砚过来,我要拟一份契约作为凭证。” 一听又需文房四宝,且还要立文书契。 丁氏顿时感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眉头不由自主紧皱,她试探性地追问一句。 “又要写东西?这回又打算干什么?” “写个字据呗。” “省得日后母亲年岁大了忘记了,或者有人瞎传误会说我向你要钱就不好了。” “……” 丁氏一时语塞,脸色骤然变得煞白,胸口一阵发闷。 逆子! 她心头怒火翻涌,几乎忍不住拍案而起。 太——过——分——了! 而在萧家那边,钱氏脸色十分难看。 只见她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不满。 “什么叫没嫁妆就不给聘礼?你不是还有间铺子吗?就这样嫁过去岂不是白送了?” “如今外面流言四起,我的名声已经毁了。” 秋霜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大人娶我做继室已经是抬举我,娘觉得我的小铺子还能当宝贝不成?” 沈行舟身在官场,抛开他的冷峻威仪不说,长相本就俊朗不凡,又出身高贵,是世家大族之后。 虽传言其原配妻子均已早亡,甚至隐约有说是因为他命硬克妻。 可即便如此,在普通百姓乃至不少官员眼中,这样的婚事仍高不可攀。 秋霜那一间铺子,完全不够看 可钱氏还是不肯服气。 她抿着嘴,眼圈微微发红。 辛辛苦苦养这么大的女儿,怎能这么轻飘飘地送人? 就算表面意思一下也好歹该给点好处吧? 要不然像什么样子? 钱氏心里还盘算着再劝几句。 秋霜却抢先一步说道:“我都快要嫁进沈大人家里了,柳公子之前送来的礼我也该退回去才对。”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让钱氏的眼睛猛然一跳。 “对,你先是和柳家订了亲的,哪能半路改嫁给别人!” 然而秋霜只是淡笑了一下,缓缓说出一句令钱氏如坠冰窖的话来。 “娘这样讲,是要逼我跟躲在柳家后面的人撕破脸吗?” 这话音刚落,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钱氏怔住了,双目几乎瞪到极限。 她的嘴唇颤动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丫头居然知道实情! 秋霜怎么可能甘心放弃正大光明的官太太身份。 去做那魏容恺偷偷摸摸的外室? 这等事情不仅伤风败俗,更毫无保障。 钱氏在一旁啰嗦劝说了好半天。 左思右想之后,终究还是无奈地从怀中掏出了那张早就准备好的五百两银票。 秋霜见状便伸出手准备接过。 钱氏却不肯放手,脸上写满了不甘,又忍不住再问了一句。 “你是真的觉得,沈大人能够护得住你吗?” 她这话既是试探,也是真心的疑问。 第64章 冲喜 她心里其实还是害怕的,怕的是如果秋霜真不肯回头,被断了退路的魏容恺绝不会善罢甘休。 对于这些担忧,秋霜根本懒得去安抚。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一眼,便收回目光将银票接了过来。 然后一转身就拉着萧旭一道,急匆匆前往媒人张媒婆家中去了。 这张媒婆为人势利却也嘴碎八方通,前前后后为秋霜说成了好几次亲事。 上一次便是因着彩礼分配不合谈崩了。 而这一回可就更离谱——竟闹出了逃婚的丑闻来! 此刻再次看见秋霜登门而来。 张媒婆脸上的神情几乎要扭曲成苦瓜,满眼不耐烦。 只一瞧见两人进门。 她竟然一把端起旁边正在用的淘米水,毫不犹豫地朝着秋霜和萧旭泼了过去。 幸好姐弟二人动作迅速,慌忙一闪,堪堪避开大部分污水。 不过脚边溅起来的泥点子还是免不了。 在衣服下摆、裤腿上染了几处斑斑点点的泥巴渍。 “你这人干什么?没看见有人进屋了吗?” 萧旭见状顿时怒气冲天,跳了起来大声嚷道:“有你这样待客的么!” 张媒婆却是丝毫不示弱,一边双手叉腰,一边嗤笑着嘲讽说道:“哟,真是你们俩兄妹来了,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是都跑得远远的了,怎么,怎么还能出现在我面前啊?”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秋霜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哥哥。 只见她沉住气走上前去,稳住声调开口解释道:“婶子您先别发火,我们这次来是想要跟您说明一下当时的真实情况。” “说明什么呀?” 张媒婆打断道。 “你一个都快满十九岁的姑娘,居然在魏家少爷身边侍奉三年之久,现在有人娶你还真是抬举你!那位柳公子不说别的,家里有钱,模样俊,配谁不是配,偏偏看上了你……你不领情不说,关键时刻还临阵脱逃。这件事传遍瀚京城。” “整个城的人都在笑我这媒人没本事,打今儿起恐怕连一根红绳都不会有人让我牵了。我看你是铁了心想不嫁人了,干脆找个小庙出家当姑子算了!” 张媒婆边骂边叉腰。 那神情格外张扬,口中说的话又尖刻又刺耳。 她一边数落着对方,一边还不住挥舞着手臂。 左邻右舍全都站在门口看稀奇。 萧旭气得脸色铁青,听得更是拳头捏得咔咔响,恨不得一拳砸过去,但他只能死死地瞪着张媒婆。 可恶的是对方男人和儿子都在屋子里。 自己也投鼠忌器,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而她却一点都不害怕,连萧旭也一起开骂。 “看你敢咋的?难道你还敢动手打我?耍横算个啥本事,有能耐你给你妹妹找个体面又风光的男人去啊。” 这一句话戳中了萧旭心头的软处。 他心中五味杂陈,立刻红了眼圈,眼神也变得呆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微微颤抖着。 他沉默了很久,脑海中翻涌着过往的一幕幕情景。 他知道,这句话说得虽然难听,却是事实。 他自己确实没有什么能耐。 不然以前阿喜也至于被迫卖掉当丫头。 如今给人提亲才会这么艰难又不容易。 他越想心里越是愧疚,越想越是沉重。 他自责极了,完全没有了战斗劲头。 整个人像是被打倒了似的,肩膀不自觉地耷拉下来。 秋霜望着大哥的背影,心中既心疼又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人家骂你也得顶回去才对吧。你不还嘴,难道还能把她感化了吗?” 她轻轻地拍拍萧旭的手臂,接着便鼓起勇气大声说道:“婶子,我不是不想说明白话,只是原本敬重您,希望把事情说得委婉些,让大家都有面子;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也就别怪我要说清楚了。” 张媒婆听了这话,鼻子翘得老高,满脸讥讽地撇了撇嘴。 “哎哟哟,这是小丫头片子口气还挺大咧,我倒是想听听你可以说出什么花来!你这黄毛丫头,又能说出多有道理的话?笑死人咯。” 秋霜没有理睬她的嘲讽,也没有退缩半分,转过身,面对着看热闹的一群街坊邻里开了口。 她神情坦然,把自己这些日子为了撮合这门亲事多方奔走,甚至专门去找了几家媒婆做介绍的经历都一一说了出来。 她还把柳家那边的情况也详细描述了一遍。 她说话时语气真挚,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说得坦诚又冷静,没有任何夸大的地方,也没有遮掩或者扭曲事实。 张媒婆怒气未消,脸上带着一丝冷意,狠狠地哼了一声。 “当初你那个周勤非要退婚,我拦都拦不住。但话说回来,我也并没有亏待你秋霜姑娘,这不转头就给你安排了一门柳家这样体面的好亲事。” 她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人群。 “大家也都清楚,‘柳记’桐油铺可是有口皆碑的大铺子,柳公子更是一位品貌俱佳的年轻后生。你到底还有哪一点不满意?为什么要临到出门前逃走?难不成你是在故意坏我的好事!” 人群中传来低声议论的声音。 秋霜依旧神色平静,毫不慌乱,反倒轻轻点头,微笑应声道: “没错,柳公子的确很出色。可他说为了祖母冲喜的事情,急着赶往青州完婚,据说之后还得在当地待好几年。从一开始我就感觉这事有些蹊跷,并没有答应这次见面的要求,婶子您还记得吧?我是当面回绝了的。” 一旁的张媒婆立刻抢过话头,连连摆手道:“虽是当时没答允,可两天之后你娘钱氏便表示愿意见上一面了。” 紧接着她的语调变得严肃起来。 “婚姻这种大事,向来都是父母做主、媒人牵线搭桥。你娘既然已经应下了这门亲事,你秋霜自然就没有理由再拒绝,也没这个权利反驳!” 张媒婆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秋霜听后并不反驳,只是轻缓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说道:“不错,我娘确实点了头,我做女儿的也拗不过母亲,心里原也是想着认命的。本想老老实实地随那柳公子去青州,踏踏实实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她说着,语调微微压低了一些。 第65章 全家出动 “可是谁能想到啊,一路上我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样——那柳公子娶我,竟只是为了遮掩他真正的心思。他的真感情竟是在他那个车夫身上。你们不信?那就当我胡说吧……” 她淡淡扫过众人震惊的脸色。。 张媒婆猛地站了起来,脸上顿时露出惊怒之色,几乎跳脚斥责。 “这怎么可能!你一个大姑娘怎能口出如此恶言!如此污蔑人家柳公子?你这是要遭报应的!” 张媒婆急忙摆手否认,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不不不,绝无此事!” 她这般着急,一方面是因为柳家为了这次婚事,确实给了她一笔不小的谢媒钱。 另一方面,她也生怕自己的名声因此受损。 这多年来,她在街坊邻里中积累的信任和口碑,可全靠一张嘴和一份信誉支撑着。 若是传出去,说她张媒婆替一个偏好男色的人家牵了红线。 那秋霜这姑娘岂不是被她亲手害了? 往后还谁敢找她张婶做媒人? 听她说得坚决,周围的人纷纷交头接耳。 张媒婆虽嘴上不肯松口,心中却也开始打鼓。 难不成这其中真出了什么差错? 秋霜缓缓地低下头,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眼底带着委屈,声音轻柔地说:“婶子若是不信……也可以派人去盂县衙门打听打听。” 她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沉静。 “要不是他们实在太过分,在荒野里做出那种勾当被人当场抓获,我又怎么会如此狼狈地独自逃回来呢?”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涩。 “当时我明明睡在马车上,他们急着出去行事,哪知道竟被人抓了个正着。” …… 众人瞪大了双眼,嘴巴半张着合拢不了。 五百两银子? 原来是为了这个! 难怪柳家出手阔绰、愿意重金下聘! 原来是想娶秋霜过门来掩人耳目。 自家少爷背着未婚妻偷跑出去跟车夫厮混。 事情闹到县衙,简直是有辱门风! 这种丑闻一旦传出,对柳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麻烦! 这消息实在太过劲爆,听得人都有点站不住脚! “我的老天爷呀……”有人低声喃喃。 更关键的是,秋霜连县衙都说出来了,这事八成是真的! 再联想到她之前仓促离开张家村。 众人心里顿时就换了一种看法。 这哪里是私奔逃婚? 分明是未婚夫出了事儿被押回来了,才让她一个人凄凄惶惶逃了出来啊! 只是这种事情过于不堪,换作谁也不好开口吧? 张媒婆的一点体面脸色此时彻底冷了下来。 刚才还挂着笑的嘴角现在已经完全绷紧,眼里更是多了一丝责怪。 她几步上前,语气生硬地逼问起来。 “你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怎么直到今天才说出来?” 秋霜低着头,满脸委屈地摇了摇头。 “毕竟柳家在这一带势力强大,这样的丑事一旦传开,怕是会惹恼他们。我想着既然我已经逃婚了,没有真正进门,他们也许就会觉得这事作罢,不再继续纠缠。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您都没敢告知,瞒得死死的。” 这样一来,等于把原本可能要承担的部分责任巧妙地摘除开来,顺理成章地推到了别处。 张媒婆闻言,神色明显缓和了一些。 但她毕竟是个精明的人。 即便听后心中略感安慰,还是不愿全然相信秋霜的话。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疑虑 张媒婆正在盘算接下来的对策。 想着是否该叫儿子去盂县打听一番。 就在此时,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她的大儿媳满脸惊慌,气喘吁吁、脚步杂乱地冲进屋内。 “娘!不好啦!” 听到这话的张媒婆正值心情烦躁之时,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当下皱起眉头,狠狠地瞪了那儿媳一眼。 然后板着脸,语气严厉地训斥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办事情的时候千万不可急躁莽撞,你这样冒冒失失,像个什么样子?能不能有点规矩分寸?” 被母亲一顿呵斥的大儿媳缩一下脖子,连忙咽下了嘴边的话语,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将一张已经皱巴巴的布告递给婆婆。 她的表情有些惶恐。 只见张媒婆接过那张告示之后,慢慢展开来仔细阅读。 纸张上印着两个男子画像。 其中一个竟然是她之前牵线搭桥的对象。 柳家的儿子柳逢源的脸面! 这张告示是盂县官府发布的通知。 近日抓获两名衣衫不整形迹可疑男子,因为查不到他们的身份证明材料,又被羁押多日无人前来认领,官府只得公告通知家属前来领取,同时缴纳罚款放人。 就算上面没再多加解释描述。 在场的人谁也明白,背后大概率一定发生了某种见不得光的事。 想到此处,张媒婆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顿时失去了全部血色,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毕竟盂县离京城十分接近。 这种事一旦传出去。 不用多久便会引发街头巷尾的关注热议。 张媒婆清楚这背后可能对自己带来的影响。 于是,她第一时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猛地将手中告示揉作一团,砸在地上,“啪”地一声。 随即用脚狠狠地踩了几脚,眼中怒火中烧,牙齿咬得咯咯响。 “柳家人如此实在太过分了!既然如此,秋霜丫头别怕,婶子这就陪你到柳家去退亲!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张媒婆立刻召集全家上下、老小人等,齐齐出动。 她一边走一边鼓动情绪,带着秋霜和萧旭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直奔柳记铺面而去。 那柳掌柜刚刚听说自己儿子被囚禁在盂县县城,震惊不已,心里慌得不行。 他还没来得及冷静下来。 门外突然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只见秋霜竟然又一次跟着张媒婆和一群人闯进了铺子大门。 一见到这般情景,柳掌柜心中“咯噔”一下,脸色大变。 近两天压根没招惹什么外人呐。 这姑娘怎地又回来了? 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张媒婆的嘴皮子真不是盖的。 还没等秋霜开口解释一句,就已经把柳老爷痛骂得体无完肤,说得他无地自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说:“你们明知道儿子喜欢男人,却还要强行纠缠人家一个清白正派的好姑娘,这是何等丧德之事!真是天理难容!” 第66章 自罚三杯 路过的行人一听这等稀奇古怪的事情。 全都停下脚步驻足围观,唯恐漏掉半点细节。 有人甚至还特意往前凑了几步,恨不得贴到当事人的耳边去听个真切、问个清楚。 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柳公子真的在外面跟马夫干了那种苟且之事? 而且是在城里的客栈私下幽会? 连外人都知道了,简直是有辱门风! 还有人议论纷纷地说:“马夫可是每天搬运货物、挑水劈柴的好手,身材孔武有力,而那柳公子呢?像个病秧子似的,娇弱不堪,竟然还能忍受这种反差?” 也有人说:“柳公子这样子一点都不觉得丢脸?这品味也太出格了,他的这个癖好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打娘胎里带来的?还是柳掌柜从小没管教好?说不定……他自己也是这样的呢?” 众人的目光中充满着好奇、讥讽。 柳父被众人这般眼神盯着,羞愧难当。 面对众口铄金的压力,他终于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多与张媒婆纠缠,只能干脆利落地收下对方递来的银票。 当场点头取消了与秋霜之间的婚约。 等人散尽之后,柳父顾不得休息片刻,立刻回到书房挥毫疾书。 给魏容恺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 信中除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之外。 紧接着,他便亲自召集了几名得力家仆,带上准备好的赎金和随行护魏。 马不停蹄地踏上前往盂县的路程。 只为尽快救回被扣押在那里的儿子。 命案一经侦破,结案报告也被迅速递交到了朝廷之上。 朝中重臣对这起棘手案件终于尘埃落定皆感欣慰。 而真正立下汗马功劳的魏容恺自然也立刻受到了皇上的召见。 御书房内,年事已高、鬓角微霜的昭武帝坐在御案前。 虽然已到知天命之年,皇帝却精神矍铄,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 他语带赞许地对魏容恺连连夸奖,盛赞其聪慧敏锐。 魏容恺神色恭敬,语气谦逊,将破案过程一一道来,并再三表示这是京兆府众人的共同功劳,不敢独自贪功。 几句寒暄过后,皇上龙颜大悦,当场提笔写下一纸诏书,破格提拔魏容恺的官职。 原为从五品小官的他如今连升两级,跃升为正四品羽林中郎将。 刚刚走出皇宫的大门。 魏容恺坐上了自己早已等候多时的青布马车。 直到马车轱辘缓缓转动,离开了宫门外的喧嚣。 那笑容里饱含的是轻松、是释然。 好心情让他不由得多思几分享乐之事。 他吩咐车夫加快行程之余,还让身边随行的手下先去摘星楼订了一个包厢。 明日打算请上几位京兆府的旧同僚共聚一堂,好好庆祝一番。 同时,他也特地命人传话给了沈行舟,特意邀请对方前来赴宴。 他知道,沈行舟在衙门混了十多年仍旧止步不前。 反观他自己刚入京兆府不足两月就屡建奇功,甚至今日竟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这样一对比,即便什么都不做,都能让沈行舟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想到失去沈行舟庇护后,秋霜再无依仗、无处可躲。 只能乖乖回来投向自己的怀抱,魏容恺的笑容越发得意。 马车恰好经过城中一家颇具名气的首饰铺子。 魏容恺忽生兴致,竟临时下车,亲自走进铺中精挑细选。 最终目光停留在一支色泽鲜亮、做工精致的足金金簪上。 细细端详一阵后,他认为这份礼物足够表达心意。 记得上次秋霜随他一同拜访萧家的时候。 看到摆在屋中的金元宝一双眼就闪闪发亮、神情欢喜。 虽说这支金簪略显俗艳,但以她的喜好,应当会爱不释手才是。 带着满意的心绪,以及那一支包裹严实的金簪。 魏容恺重新登上马车。 一路上阳光洒落在帘幕缝隙之间。 他心头愉悦无比。 正当他兴致勃勃地迈步走进酒楼之时,行舟已经提前返回,手中拿着刚刚从柳掌柜那里取回的一封沉甸甸的信件。 那信封上还沾着些许尘灰。 魏容恺接过信件,原本轻松愉悦的脸色在打开阅读之后迅速转冷。 为了逼迫秋霜嫁进门,他已经谋划良久、费尽心思。 先是亲自设局,又借机让魏家的人上门施压,再由关系熟络的大媒牵线,最后通过柳家正式提亲。 原以为胜券在握,谁知半路杀出个变故。 秋霜竟果断拒绝,将这门婚事直接推翻,彻底打了魏容恺的脸。 他想不通的是,她是如何这么快就识破其中手段。 连背后真相都能看得如此透彻? 十有八九,定是沈行舟在暗中指点相助! 也只有他那种惯会蛊惑人心、搬弄是非的伎俩,才能把事情翻盘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个表面和善、内心狠辣的老东西,根本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装模作样、道貌岸然地站稳道德高地不说。 还一次次破坏自己精心布局的好戏。 简直就是专门跟自己作对来的! 尽管心中早已愤恨难平。 但面对来自魏容恺送出的请帖,沈行舟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愕。 他仍旧坦然接受,并且第二天准时准备出席。 由于前几日的案子已经圆满了结。 大家得以早早下班收拾心情前来聚餐。 而这其中,到场最晚的人偏偏就是沈行舟自己。 他的脚步一迈进门口,似乎时间都因此慢了下来。 当沈行舟推门步入包厢的那一刹那。 整个房间早已人声鼎沸、笑语连连。 而此时,所有声音却都在第一时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目光纷纷集中在他身上。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此时坐在主位上的府尹李明德,脸上堆满了夸张讨好的笑容。 而此刻看到沈行舟进门,屋内众人的神情皆为之一滞。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好像他不是来参加一场轻松惬意的宴饮聚会。 而是来报丧一般,连屋里的温度仿佛都在下降。 李明德首先打破沉默,嘴角依旧扯着一丝笑,却换了个完全不同的调子开口。 “哎呀——沈大人受了伤,值夜可以缺席也就算了,可您今日居然还迟到了这么久,按规矩可是要先罚三杯才说得过去的吧?” 第67章 只给在乎的人 话音未落,旁边几位早就摩拳擦掌的官员立刻接话起哄,纷纷高喊“应当先罚”、“岂能让他人占便宜”。 一个个叫嚷得热火朝天。 几乎是同时之间,三人已迅速地为沈行舟倒好了三盏满盈盈的烈酒。 白晃晃的酒面微微晃动。 面对三盏扑鼻浓香的烈酒,沈行舟却显得冷静自如,甚至没有立即坐下。 反而是缓缓扫视一圈周围人,才淡然从容地回应了一句。 “诸位此言差矣……我从未迟到,只是准点下班赶来赴宴而已。倒是你们,恐怕早早就提前溜了出来才是真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心里发堵。 气氛骤然凝重了起来。 酒杯还在手中的人停住了动作。 原本说笑的话语也咽回了肚里,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目光。 这案子又不是他沈行舟破的。 反而因为他先前行事莽撞,不顾大局。 结果导致不少人因此丢了性命。 朝廷那边为了弥补这些牺牲者家庭。 不得不从赏赐经费中拨出一部分用于安抚他们的家人。 人们一想到这些,心中不免生出怨气,自然就对沈行舟没了好脸色。 那这次魏大人为什么还要请沈行舟过来呢? 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场的几人看向沈行舟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戒备。 他们不明白这场宴会究竟隐藏着什么目的。 更怕这个沈行舟会在宴会上突然提一些让人下不来台的事情。 譬如之前早退的那一出儿…… 其中李明德最为担忧。 因为他担心自己的事被提起,脸上神色复杂,但终究没敢开口说什么。 现场一片安静。 空气似乎凝固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魏容恺开口了。 “今天到场诸位,都是我魏某邀请的客人,请各位安心入席,有话咱们坐下慢慢谈。” 房间中央摆放了两桌长案。 每一张桌上都摆满了珍馐佳肴、美酒琼浆。 作为主宾兼主人的魏容恺,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正对大门那一桌的首席之上。 那是属于东道主的位置。 但在那主桌的位置当中,并没有留给沈行舟的地方。 察觉到这点后,沈行舟并未表现出不满。 他只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那张桌子,便转身走向了旁边的副桌。 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宴会重新恢复热闹。 人们开始举杯轮流向魏容恺道喜祝贺。 有人称赞他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建树。 也有人说他是京城新贵。 还有人提到这次破获要案之后,魏容恺肯定要受到更大重视…… 总之满屋子都是恭维声和喝彩。 可是每当话语之间提及“魏大人”之时,这些人往往都会转而用或明或隐的方式讽刺几句沈行舟。 譬如说,“同样是破案,魏大人心细如尘,步步谋划稳妥无比;不像某些人……” 言外之意呼之欲出,引得一阵笑声回应。 魏容恺今年才刚满二十二岁。 尽管身在床上躺了整整,但他仍旧年轻,且已显露峥嵘之势。 相比之下,沈行舟在京兆府整整做了十年官,依旧毫无建树。 这样的差距足以让人感慨命运之不同。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魏容恺马上就要迎娶那位名声远播、才貌双全的萧家大小姐。 而反观沈行舟。 不仅年近中年还孑然一身,甚至连孩子都没有。 据说连前两任妻子也都相继去世,难免惹人非议。 有些人低声议论起来,也不怕让别人听到。 “哎呀……会不会是他身子不好啊?要不然怎会接连两位夫人离去……” 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与冷嘲热讽。 魏容恺只是微笑着听着,并未打断宾客们的谈话。 他时不时还点头表示赞同。 倒是坐在一旁的沈行舟神情平静得很。 无论是那些带有明显攻击意味的目光,抑或是夹枪带棒的议论,都没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仿佛这一切根本与他无关似的。 他又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喝了点汤,甚至看上去还有些悠闲自得。 一群男人凑在一块闲聊,嘴里议论纷纷地东拉西扯。 虽然说的都是些闲话,但到底还是让当事人出丑了。 可是他沈行舟呢? 压根不往心里去。 魏容恺出手向来豪爽阔绰,这一回也没例外。 他在摘星楼点了好些招牌菜。 全是酒楼最拿得出手的名肴。 菜品一上来,香气四溢。 沈行舟就拿起筷子,每样菜肴都尝试了一下。 味道对了口的,他就毫不客气地多夹几筷子。 吃的那叫一个专注认真。 这副模样,倒有点像是上一回他在萧家吃饭的时候。 其他几个同桌而坐的男人嘴上虽说个不停,言语间也带着些讥讽。 不过见他一副全然不受影响的样子,到后面反而说得有些索然无味。 连调笑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但是嘛,在心底里,这些人对他依旧瞧不上眼。 整天就知道吃,怪不得混了这么多年都没升官! 不仅是吃,还吃得那么坦荡。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他们彻底懵了。 只见沈行舟尝了一道炸丸子之后眉眼微舒,觉得十分美味。 随即便招来了店小二,让他再单独做一份,准备等会带走。 “小二,再来一份炸丸子,打包带走。” 这句话几乎可以算是震惊全场。 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 哎哟喂,这位姓沈的是吧? 不仅堂而皇之坐下吃,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打包带走! 这也太没羞没躁了吧! 此时的魏容恺手中正握着一只酒杯。 听了这话后指节微微收紧,手背上隐约泛起一条条青筋。 之前他还以为沈行舟会被众人的冷嘲热讽弄得很尴尬。 可没想到这位爷竟然脸都不红一下。 饭还照样吃。 这让原本想看他笑话的人都白忙了一场。 魏容恺暗自想着,那一盘炸丸子…… 究竟是带回去给谁? “你要给谁带?”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齐刷刷将目光转到了沈行舟身上。 沈行舟却依旧是那一副从容的模样。 他轻笑着抬起头,眼神温柔了几分。 “当然是送给我在乎的人。” 第68章 撑场面 啥? 众人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却已经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沈行舟这是脑子抽了吗? 这么肉麻的话都能说出来? 魏容恺咬紧牙关,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秋霜的模样。 那张带着几分稚气却异常清秀的小脸。 他的心跳突然有些紊乱。 胸口像是被谁狠狠攥住了一样。 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吧! 他心里暗自咒骂一句,手指几乎要将酒杯捏碎了。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奉承魏容恺。 场面一度显得热热闹闹。 众人都忙着给这位风头正盛的大人敬酒。 唯独沈行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专心吃饭,神情毫无波澜。 因此他也成了这场酒局中第一个吃完的人。 吃完后,他没有多留的意思,站起身来收拾了一下衣袍。 拎着打包好的炸丸子便离开了包厢。 他刚走出客栈没多久,还未走出街道的拐角。 魏容恺便猛地放下手中的酒杯。 “啪”的一声响惊动了在场众人。 随即他也站了起来,神色冷漠。 “姓沈的走了就走了,魏大人不必理会他,我们继续喝。” 身旁的李明德试图缓解一下气氛,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拍魏容恺的肩膀。 结果那只手却被对方轻轻避开。 “今晚的账记在我头上,”魏容恺开口说,“各位慢慢吃,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喧闹的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魏容恺哪还有刚刚的春风得意模样。 其他宾客虽然已经有些微醉。 但也察觉出不对劲,没人敢多说一句阻拦。 马车跑得不急,速度并不快。 而沈行舟也还未走远,所以他很快就被后面追上的魏容恺盯上了。 再往前不远处,就是曹家所在的那条小巷。 街边昏黄的灯笼洒下些许暖光。 与天际最后一抹晚霞交织在一起。 沈行舟在巷口下了马车,脚下未停,一手拎着尚带着温度的炸丸子,一手则轻敲起了曹家的大门。 没过一会儿,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 开门的人正是秋霜。 看见是他站在门口,秋霜眼里的高兴根本掩饰不住,笑意立刻爬上了眉梢。 “沈少爷您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中有惊讶。 沈行舟没有走进院子,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随后转身领着秋霜朝巷子的另一端走去。 远处站在阴影里的魏容恺看到这一幕,内心的怒火熊熊燃起。 拳头已经攥紧到了指尖发白,。 他恶狠狠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恨不得立即将沈行舟碎尸万段。 秋霜是他的,谁也别想把她抢走! 一想到这儿,魏容恺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他眼神冷厉,脚步急促地朝前走去。 走到曹家院门前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一只手,用力将那扇破旧低矮的院门“嘭”地推开。 “吱呀——”的一声,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氏原本正在院子里清扫昨夜里落下的落叶和尘土,忽闻声响抬头一看,却只见一脸寒霜的魏容恺站在门口。 王氏当场就被吓得浑身一颤,扫把差点从手中滑落。 王氏心中七上八下,慌乱不已。 可魏容恺来得太突兀,连个提前打招呼的人都没有,更不要说让人有时间准备茶水、迎接问候了。 眼下院子里又没有主事的大人,她甚至连给他泡杯茶都顾不上。 屋子里的情况更是不堪。 昨夜两个孩子整整哭闹了一整晚,钱氏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吹风受了凉,根本无暇应付客人。 曹武则是抱着他们熬到了后半夜。 这会儿还躺在正屋里睡觉呢,根本没有起来应酬。 至于钱氏,如今见不得风,自然也不可能出面招待。 而秋霜又偏偏出了门,不在家中,一时之间竟无人能为主撑场面。 面对魏容恺这阵仗,王氏只能缩着手脚站在旁边,心里害怕到极致,两条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魏容恺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脸色阴沉。 这户人家实在太过穷困,家里布置简陋不说。 家具也都十分粗制滥造,连一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他此刻坐的地方狭窄而又僵硬。 越是不动弹,就越觉得硌得难受,心中的烦躁也不由跟着加深了几分。 沉默片刻后,他皱起眉头,语气冰冷地问王氏。 “你真不知道柳家背后是谁在操弄吗?” 因着昨晚喝过酒的缘故,魏容恺的声音略显嘶哑。 然而,魏容恺不过是刚刚张口发问而已。 王氏竟然已经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了。 她低头垂首,几乎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语不成调地颤声道: “大、大少爷……我知道是您做的主,可是这件事实在不是我能左右的啊。清远侯夫人一直逼迫着秋霜要嫁给沈大人,而且萧老太太也点头同意了……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王氏根本管不住秋霜,也知道自己在这事上插不上手。 只能把整件事的责任全都推到清远侯夫人身上。 反正用不了多久秋霜就得嫁去侯府,就算魏容恺要找上门去问清楚。 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魏容恺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缓缓开口问道:“你是说,她心里压根就不愿嫁给老头?” 老头? 这话说得太过了吧? 沈大人虽说年纪是比年轻小伙子大些。 可也不能这么称呼人家啊。 王氏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她也不是傻的,立刻就从魏容恺的话中察觉出他似乎对沈行舟怀有敌意。 于是她不但没反驳,反倒连连点头,语气激动地说:“对啊!沈大人那么大了,怎么能跟大少爷相比呢?可是侯府那位夫人实在太狠了,她拿我们的性命相威胁,还派人满城散布难听的谣言,说什么阿喜好歹和沈大人不清不楚。”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 “流言一传开,阿喜的名誉全毁了,没办法,只能答应嫁进侯府。”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魏容恺已经在暗中调查沈行舟的事。 他早就有所耳闻两人并非亲母子,关系并不和睦。 更可疑的是,那两位去世的夫人背后或许都有莫氏的身影在推动。 只不过苦无证据,无法坐实罢了。 第69章 你还好吗 而申氏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她的真正野心,恐怕是在侯府世子之位上动心思。 眼下逼着沈行舟娶秋霜进门,便是她设局的第一步棋。 她显然是想通过这段婚姻束缚住沈行舟的手脚。 若是日后秋霜出了差错,或是犯下大忌之事,便可借机将沈行舟牢牢钳制,让他再也翻不起身。 可这样一来…… 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真的都只是表面现象吗? 那一阵子,申氏有意安排他们“偶遇”。 还有秋霜与沈行舟之间的种种互动…… 难道说,他们两人一个不愿娶、一个不想嫁。 偏偏却在他面前演了一场场看似情深的戏码? 为的不过是激起他的反应,逼着他插手搅黄这场婚事? 呵! 不敢担起不孝的骂名去正面反抗母亲。 竟拿无辜的人当挡箭牌来掩盖自己的怯懦! 魏容恺越想越清楚,终于觉得自己把一切事情都理顺了。 原本郁结于心两天的情绪也在一瞬间如拨云见日般被驱散干净。 细细思索过后,他愈发觉得这一切都怪秋霜自己一手造成。 她不是一直不愿意屈居人下、不想做妾吗?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她的愿望好了。 干脆把她送去嫁入清远侯府。 让她尝尝被莫家那位主母欺辱压迫的滋味吧! 现在她依旧保持单身状态,自以为还拥有挑选的权利。 不过这副骄傲迟早会因为现实被一点一点磨平的。 更关键的一点在于,魏容恺打心底不愿顺了沈行舟的心意。 可偏偏,他就不想让自己那个所谓的“岳父”如愿以偿。 只要等到未来某一天,秋霜心灰意冷,再也无法忍受清远侯府里的生活。 走投无路跑来找他的时候,那时再想办法帮她假死逃跑也不迟。 更何况,魏容恺早就看出来了。 那沈行舟命里“克妻”的名声可不是虚传。 毕竟他已经“害死了”两个妻子。 所以如果这次连秋霜也被迫“消失”,外界也不会感到多么震惊。 他越想,心里就越冷静,甚至隐隐有种畅快的感觉。 想到这些计划和安排的时候,魏容恺身上环绕着的那一股寒意也逐渐消散了。 这一丝诡异的笑容落入苏氏眼中,却让她浑身发毛。 这有什么好笑的? 苏氏心中暗自嘀咕。 难道大少爷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真被气得失心疯了不成? 还没等她细想,魏容恺便已经将腰上那枚玉佩摘了下来,抬手递到她面前。 “拿去给秋霜,就说是送她的新婚贺礼。” 他神色自然,语气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哪好意思啊,怎么能让大少爷破费。” 苏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和不安。 她虽只是个仆妇,却深知魏家大少爷向来不轻易赏东西。 尤其还是贴身佩戴的玉佩。 苏氏话音刚落,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魏容恺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几分,眼神一冷。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听得此言,苏氏顿时心头一紧,脊背都挺直了几分,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辩解的话。 只能恭恭敬敬接过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低头垂眸,大气也不敢出。 看到这一幕,魏容恺脸上紧绷的神情才稍有缓和,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去。 这边魏容恺刚离开。 另一边小巷子的尽头,秋霜正一手端着热腾腾的炸丸子,一手拎着布袋,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咬了一口滚烫的食物。 整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嘴角弯成月牙似的。 “摘星楼的厨艺可真不是吹的,大人您尝尝这个丸子,外面金黄酥脆,里头又嫩又香,太好吃了!” 她满心欢喜地抬头,满脸崇拜地看向站在对面的沈行舟。 “大人才提拔了魏少爷,他就在摘星楼设宴款待同僚是吧?哎呀,到底是贵人请客,连这点心都精致得不得了。” 沈行舟负手而立,唇角微动淡淡回道:“算是吧,就是随手带给你的,没别的意思。” 秋霜眨眨眼,低头咬了一口丸子,心里却是忍不住偷偷咂舌。 她知道自己的确经常干这种“嘴馋拿好处”外加“嘴甜说场面话”的事情。 但现在沈大人也学会了。 这事儿简直令人怀疑人生! 她一个下人居然跟主子比谁更像下人? 正琢磨着,那边沈行舟忽然皱起眉看过来,“你这是怎么了?” 声音淡淡的,语调不变,但视线已经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了。 秋霜猛地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情可能有些不太对劲儿了,赶紧摆摆手。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感慨大人办事真是太漂亮了!” 边说边咀嚼口中的食物,脸颊因着塞满了丸子鼓得老高。 整张脸就像是一只偷到了最美味果实的小仓鼠。 沈行舟看着她这模样,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终究是克制住了,偏过头不再看她,“退亲的事……办得如何了?” 秋霜立刻加快了咀嚼速度,咽下丸子后立马来了精神,眼里透着兴奋。 “很顺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我按您交代的放出风声,说柳逢源有龙阳之癖,结果不到一天工夫,他的名字就已经上了流云馆的榜头。” 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现在整个青河镇都在传这事,据说连媒婆都不敢上门提亲了。他要是还想说亲,恐怕只能远走青州另起炉灶。” 说着还挥舞了下手以加强语气,一脸得意的样子。 沈行舟眼底泛起一抹笑意。 然而还没等这情绪完全舒展开来。 耳边便传来秋霜略带担心的声音:“那您这边……还好吗?” “很好。” 沈渊清点点头。 随后将手中那份字据递给秋霜。 “我不仅把我娘陪嫁的东西拿回来了,还让申氏立了欠条。” 秋霜闻言连忙把手上的油擦干净,一边接过那张纸,一边忍不住打量起对方的神色。 她低头仔细看了上面的内容,越看越震惊,最后几乎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么多东西?莫夫人是把你娘嫁妆都掏光了吗?” 沈行舟语气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还没有,这才哪到哪。我娘嫁妆远不止这些,这部分只算三分之一而已。” “……!!!” 欠条上的内容,细细列出来后简直吓人。 珠宝首饰、田产房产,甚至连古董名画都包括在内。 第70章 体面 随便拿出一项,都足够普通人富足地过一辈子了。 换算成银钱来看,这份文件的价值绝对值上万两银子。 而这么大的手笔,意味着沈大人他娘生前的家庭底蕴实在太丰厚了! 秋霜起初被吓得手一抖,险些将那张欠条扔出去。 可转念又意识到它的重要性,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平握紧。 接着却把纸推回给沈行舟,语气诚恳地说:“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万一在我这弄丢了,我可担待不起。” 沈行舟没有伸手接过来,而是望着秋霜说道:“我和莫家到底还是一家人,她并不会真把这些钱财主动还我,肯定能找各种理由拖延搪塞。但如果这借条是在你手里,就不一样了。” “她就算想给你脸色看,哪怕故意为难打压你,在看见这纸上白纸黑字的时候,也会忌惮三分。” 沈行舟顿了顿。 “至少,不能那么随心所欲地欺负你了。” 意思很明显,这借条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护身符。 借条不仅仅是一纸文书,更是沈行舟用心良苦设下的保护。 秋霜心里明白,这份借条既是凭证,也是承诺。 在这复杂的宅门深院之中,一旦发生冲突。 这借条就能成为她的靠山,令她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她虽然背后没有娘家人撑腰。 但拿着这张欠条,至少也能挺直腰杆面对申氏了。 家中无权无势、无人为她主持公道的局面让她始终心存顾虑。 然而如今,手中握着这般有力的凭据,秋霜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纵然申氏强势霸道,只要证据确凿在手。 对方也不能轻易拿她怎么样。 沈大人太体贴了! 这一刻,她不由得感慨万分。 从初见时的冷峻严厉,到如今这般周全细致地为自己打算。 秋霜心头泛起一丝感动。 他不是冷漠无情之人,只是习惯把温情藏在冷静理智的背后罢了。 秋霜心里一阵温暖,小心翼翼地把借条收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大人您放心吧,我一定当个合格的沈夫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借条轻轻折成小巧的一叠,放入随身布袋中。 沈行舟点点头:“嗯,我信你。” 等送走了沈行舟,秋霜打着嗝儿往家走。 刚进屋,苏氏就拉着她进了里间,鬼鬼祟祟地把魏容恺的一块玉佩塞给了她,说是什么贺礼。 天已微微昏沉,小巷里风有些凉。 秋霜一边揉了揉脸颊,一边走进熟悉的房门。 刚踏入门槛,苏氏就神色紧张地拉住她,急切地递过来一块玉佩。 那玉质温润如水,隐隐散发淡淡的光泽。 “我看少爷那样子有点怪,这玉佩要是被人瞧见了可不好办,是不是想法子藏起来?” 苏氏压低声音问道。 虽说是平日贪财好利,但她已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 苏氏虽说爱财,但经历了这段时间的事情之后,也知道很多东西碰不得。 这些日子风波迭起,府中上下人心浮动。 她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冒失冲动。 现在,一些来历不明又关系复杂的物品,自然不敢随意处置。 反而开始思虑是否该退避三舍。 “这么贵重的东西埋了太可惜了,既然是给我的礼物,那我就大大方方收下吧。” 秋霜语气轻松。 她知道这是件烫手之物,但这恰恰证明了背后另有文章。 不管魏容恺想搞什么名堂,送到手里的证据不拿白不拿。 玉佩可能是信物,可能是试探,更可能是威胁,但她毫不惧怕。 如果这玉佩真与哪段旧情相关,那就说明他必有隐情。 既然主动送上门来,她便乐得收纳,随时留作应对的后招。 似乎是故意要和沈行舟作对。 申氏将婚期硬生生地安排在五月一。 正好是魏容恺与沈岚风成亲的日子。 一方面借选定婚期以示威逼之意。 另一方面似乎是在暗中挑动局势。 秋霜没有要求聘礼,但她心中仍存一丝期许。 不过沈行舟还是按照传统习俗,挑了一个黄道吉日。 让青书送来了代表婚约的一对大雁以及几样精心准备的茶点果品。 尽管这份心意不算厚重,但也算得上有礼有节。 苏氏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看着桌上那份单薄的礼物。 脸色虽未变,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澜。 毕竟这是自家闺女嫁人的大事,可这聘礼却寒酸得有些过分了。 可是木已成舟,她终究只能笑着接待青书,把礼收下,面上维持住该有的体面。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日子悄然走过。 转眼就到了秋霜和沈行舟成亲的当日。 这一日阳光晴好,天边偶有云朵飘过。 而就在城西的另一头,魏家和萧家的婚礼更是办得极为隆重。 操办得声势浩大、轰动整个瀚京。 两家联姻的消息早在几天前便传遍大街小巷。。 早两天起,两家就已经在各自的府门外发放财物与喜饼、布匹、铜钱等等物件。 凡是前来讨个彩头的老百姓皆可领取,甚至排起的队伍都差点绕了街口一圈。 街头巷尾一派节日气氛,人人脸上带着笑意。 到了正式举行婚礼的这一天,迎亲场面更加盛况空前。 魏府甚至还请来了整个瀚京城里最有名望的鼓乐队。 鼓声如雷,唢呐齐鸣。 锣鼓喧天中,从魏家一路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萧府迎亲。 不仅如此,队伍行进途中还频频抛洒铜钱。 围观的百姓纷纷抢拾,现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气氛热络到极点,简直比过大年还要热闹。 秋霜今天自然待在家中小楼里,不能出门,甚至连掀开帘子偷看都不行。 但她通过热心的李婶,了解了外界的盛大景象。 李婶不仅是秋霜家熟悉的邻里,也是消息灵通的人物。 李婶早早就拿着魏家和萧家派发来的物资,兴冲冲跑来串门。 说是凑巧跟着迎亲队伍走了一段路,居然捡到了二十枚光亮闪闪的铜板。 一边说还一边把铜钱展示出来,一脸得意。 “魏家这次真是出手大方得很!” 她站在院子里眉飞色舞地说。 第71章 教女有方 “沿路上撒钱就跟撒花瓣似的,一把一把往外撒,那架势别提多阔气!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排场的新郎官,长得也英俊,仪表堂堂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说得眉飞色舞,嘴也没歇过,嘴里一直嗑着新买的瓜子。 话比手里的壳还多,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 可这一席话听得苏氏心里却是越发烦闷。 她在一旁听着李婶兴致高昂地描述。 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只露出几分勉强的笑容。 越是听她说魏家人怎么风光、婚礼如何体面热闹。 越显得自家闺女出嫁的事情寒酸得不行。 要知道沈行舟虽然出身世家,但这婚礼实在简陋。 尤其是那聘礼——一对笨重的大雁加上些许茶叶与零嘴。 比起那些真正重视女子的家族而言,确实是太寒酸了些。 她脑海里不禁回想起从前那一幕。 当初柳家为了哄骗自家女儿入门时,一口拿出了五百两当作礼金,连下人们都说这是见过最大的手笔。 而现在呢? 什么都没有。 这种对比让她心里更添一分失落。 苏氏找了个借口,把在一旁喋喋不休的李婶支开后,又试探性地朝女儿问了一句。 “你确定接亲的时候只有沈行舟鱼他的一名随从前来迎亲?” “要不然呢?” 秋霜撇了撇嘴,语气略带不满。 “人家都已经结过两次婚了,现在娶我还算哪门子的光彩事儿?”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苏氏听罢,焦急得直瞪着眼睛。 “我这不是随便问问嘛!你不早些跟我提起这事儿,我能不好好准备嫁妆吗?如今这样灰头土脸地出门,嫁进侯府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 归根结底,这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即使以前再生秋霜的气,可如今看到女儿马上就要出嫁。 作为娘,终究还是心疼的。 这个丫头实在是太倔强了。 明明知道那位婆婆是个不好相处的,偏偏就不愿意低头半分。 秋霜并没有接话,只默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氏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像是满心为了女儿考虑,但她心里明白得很。 她这个娘从来都不是真心为自己打算。 当年,在被安排前往魏容恺跟前当差之前,她曾经特意回过一次家。 原本只是想请娘帮衬一些银钱,也好在府里打点一番站稳脚跟。 没想到,刚一开口,娘就对她破口大骂,说什么日子过得太舒服,才敢挑剔这些事情。 还指责她贪图安逸不肯吃苦,说什么大哥和大嫂刚刚定下亲事。 婚礼筹备也是一大笔花费,她不应该再想着来家里要钱。 如果真提了嫁妆这事儿,娘肯定会狮子大开口,提出许多苛刻的条件来。 到时候,不仅要让沈行舟准备好十倍的彩礼钱。 往后还一定会逼着她从侯府往王家搬东西,把好东西源源不断地贴补给家里那些人。 秋霜心中暗想,那样的嫁妆和负担,她实在是无力承担。 这种重压之下,她恐怕不仅没法过得幸福,甚至连自己的一点私心都不能有,只能任由家族摆布。 这样的人生,想想都觉得令人窒息。 苏氏在一旁嘴上不停地唠叨了好半天。 说什么女儿不孝啊、没良心啊,又说她们一家供她吃穿不容易之类的话。 可秋霜始终没有回应她一句话。 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边,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苏氏本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不舍的情绪。 可随着女儿始终冷着脸,这份情感也逐渐消散殆尽。 最终她只得起身擦了擦眼泪水,努力稳住嗓音,沉声道:“这条路是你选的,别怪我们不养你。以后也别再回来哭着求我们。” 没过多久,沈行舟便和随从青书一起来到门口,抬了一顶小红轿子来接亲。 轿子虽是普通的木结构,并不华贵。 但却是专门用来迎亲的那种红色软帘八角轿。 只不过轿子只有两个人抬着。 虽然整个迎亲队伍人数不多,仅有几位随行下人而已。 但有沈行舟亲自站在门前迎接,现场却不显寒酸,反而出奇的体面大方。 今日他穿着一身正红的新郎官袍服,脸上没了往日公堂之上的肃穆神情。 少了那种令人敬畏的威严,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笑容。 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笑意,神态轻松柔和。 街坊们站在周围观望着,纷纷议论起来。 “哎呀,这位沈大人年纪是不小,不过样貌真是俊俏得很呐!” 一个妇人低声说道。 “你看他那五官,轮廓分明,皮肤白净,连年轻小伙都不一定赶得上。” 另一个中年男子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再说他的个头,身高七尺有余,身材匀称,肩膀宽实有力,腰却纤细得很,一看就知道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 旁边立刻有人插话。 “看这样子,房中功夫肯定也不赖吧?新妇今晚就有福享了。” 萧旭挡在门口不让迎亲的人轻易进门。 沈行舟倒是很有耐心,笑着递上了几个大红包。 他还特地向守在一旁的几位亲戚一一问安。 请他们代为转达对新娘父母的感谢和祝福之意。 这一举动也让众人对他印象极好,顺势夸赞几句苏氏教女有方。 “成个家嘛,要不是看重经济条件,要不就得重视人的品性。” 一位老者捻须点头笑道。 “像沈大人这般长得俊、脾气好、做官有德又有才的丈夫,即便婚礼简朴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另一位邻里接着补充道。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萧旭终于答应放行。 只见他轻轻走到屋里,把穿戴整齐的新娘子背上了那顶红色轿子。 秋霜安静地靠在他的背上,没有回头,也没有流泪。 沈行舟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轻轻一拉,姿态从容且英气十足。 青书则在一旁大声吆喝一声,声音清亮传得远。 轿夫们听见号令后立刻抬起轿子,步伐加快,稳稳地朝前走去。 苏氏站在原地望着渐渐远去的花轿。 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前挪了几步,眼眶早已通红。 萧旭也站在一旁,同样跟了上来。 两人情绪都难以自控,纷纷落下泪来。 苏氏哽咽着,嘴唇微颤,几乎用尽力气喊出那句话。 第72章 旧伤 “阿喜啊,你以后要自己好好地过日子!” 而萧旭,则是咬牙切齿地冲着沈行舟大喊。 “沈行舟,你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就跟你拼命!” 这送亲场面虽说朴素,却因为这真情流露的一幕显得格外动人。 等到花轿越走越远,拐进了街角看不见了。 苏氏这才用手背抹掉脸上未干的眼泪,转身回到院子,继续招待宾客。 今天钱家人也都来了,她还得借这个机会问个明白。 那一笔说好了的嫁妆银子到底是怎么分配的! 与此同时,在微微颠簸的轿子里。 秋霜看着自己亲手一针一线缝制完成的嫁衣,指尖轻轻抚过衣袖的绣花边缘。 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一丝浅笑。 那笑容柔和中带着几分羞涩。 我终于出嫁了。 虽然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鼓乐喧天。 但她嫁的是男人这世上最好最好的沈大人。 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成为沈府的夫人,不再是那些卑微见不得人的小妾,也不是偷偷摸摸藏在偏房的外室。 她在心中悄悄地说给已故的父亲听。 “爹,如果您在天上看得见的话,也一定会为女儿今天的幸福感到开心吧。” 然而就在这时,花轿刚刚走到半路,迎面竟遇上了一场更加热闹的婚礼队伍。 对方排场浩大,张灯结彩、仪仗成列,锣鼓喧天。 远远就能听见鞭炮声和欢笑声。 路上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都在忙着争抢从花轿上洒出来的喜钱。 谁也没注意,这街上竟然还有一支婚娶的队伍正悄悄穿行其间。 唯独一人察觉到了这不被人关注的小花轿——魏容恺。 他第一时间抬眼看向骑在马上的沈行舟,眼神骤然一变。 随即又落在他身后极为低调简朴的红色小轿之上。 花轿里,坐着秋霜。 她身着大红嫁衣,头盖红绸,静静地端坐其中。 耳边是喧闹的鞭炮声和街边人群的好奇议论。 轿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却没有人注意到那里面的姑娘。 沈行舟一抬头,就察觉到魏容恺投过来的目光,也回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的交汇仿佛划破了喧嚣的人群。 让周围的热闹变得模糊。 距离有点远,魏容恺虽看不清沈行舟脸上的神情,却感受到了其眼神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沉闷而令人窒息。 这眼神完全不同于他平时在京兆府展现的模样。 那时的沈行舟温润有礼,说话有条不紊,谈笑风生。 可现在不同,那种冷冽锐利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侵略和危险。 简直像在说,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让自己趴在地上喘不过气。 魏容恺心头一阵颤动。 沈行舟的意思,他读懂了。 自己到底哪儿招惹了这人,竟被他盯上? 魏容恺心中一片疑惑与烦躁。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政,从未有过冲突,更没有过深接触。 为何如今要用这般目光审视自己? 魏容恺皱着眉,手不自觉地抓紧缰绳。 指节泛白,心底却压着一股莫名怒意。 马儿似有所感,在原地不安地踏了几下脚步,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转眼,沈行舟已收回目光,护着花轿往边上一条巷子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健。 很快便隐入幽深狭窄的小巷中。 “大少爷,出了什么事吗?” 魏容恺迟迟没有动身,身旁的行舟连忙上前询问。 他看着魏容恺脸色阴晴不定,不由得低声试探。 魏容恺按捺住胸中的闷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语气低缓却带有一丝生硬。 此时魏家宾客盈门,婚宴办得热闹非凡。 门口挂满灯笼与红色绸缎,迎亲乐队敲锣打鼓。 亲朋好友络绎不断涌入正厅,气氛热烈至极。 酒宴之上笑声不断,觥筹交错。 礼成之后,魏容恺陪着亲戚朋友饮酒谈笑。 直到夜深才带着满身酒气回到了新房。 屋内的烛火微光摇曳,映照着床上红绸被褥与散乱的喜糖。 他疲惫地脱下外袍,倚坐在床沿上,思绪却依旧纷乱难安。 房间里,沈岚风身着大红嫁衣,裙摆绣金线龙凤,腰间缠玉带。 头戴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在烛火映照下愈发显得耀眼。 她静静地坐在床沿,神情柔和。 魏容恺缓缓走近,手中执起一端系着红绸的喜称,轻轻挑起她的盖头。 随着轻纱被掀开,沈岚风抬起眼眸望向他。 那张原本便惊艳众生的脸庞在此刻更加明艳动人。 接着是结发为盟的重要仪式,两人各自剪下一缕青丝,交织绑在一起,象征百年好合、白首不离。 而后对坐共饮合卺酒,双杯交握,唇齿相依。 虽未言语,情意已悄然交汇。 仆从们见礼成,皆识趣地退下。 屋里只余两人静静相对,烛影摇曳中多了几分私密。 沈岚风心中牵挂着魏容恺白日里所受之伤,尚未卸妆更衣,便连忙命人去厨房煮些醒酒汤来。 她还未摘掉头上繁复华贵的珠翠,便主动伸手替他宽衣解带。 纤细的手指刚碰到他胸前衣物的领口。 尚未来得及解开,耳边便轻轻传来魏容恺一声低低的呻吟:“疼。” “哪里疼?” 她立即停手,眉头瞬间皱起。 魏容恺垂下眼眸,略有些疲惫地答道:“腿。” 沈岚风闻言毫不迟疑,立刻屈膝蹲下,细心检查起他那条旧伤的腿。 可就在她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触碰查探时。 忽然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容抗拒。 还未等她惊觉怎么回事。 整个人已被魏容恺一把拉拽着摔上了床榻,身后软枕微动,身形未稳。 她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啪”地一声。 背上的绣花嫁衣被扯得一紧。 “魏郎?” 不等她再开口,下一瞬整个身子便被突如其来的沉重压住。 “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叫我夫君才是。” 另一方面,在另一处院落中,气氛则截然不同。 沈家并未如寻常人家般设宴庆祝。 一切都安排得极为简单利落,没有宾客盈门的热闹,也没有锣鼓喧天的场面。 只有新妇秋霜跟着几位贴身丫鬟在祠堂前磕了个头,算是完成了入门的基本礼节。 揭开头巾后,新娘子一时还有些恍惚,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忍不住轻声问道:“就这样完了吗?不用去拜见老侯爷、夫人吗?” 第73章 需要一个交代 “不必。” 沈行舟神色淡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他眼下正住在乡下的庄子上,陪着那边的一个女子,根本没有回来。” 说话间,他已动作自然地伸手,将秋霜鬓边别着的那根银钗取了下来。 秋霜微微动了动嘴唇。 成婚当日,连父亲都不愿露个脸也就罢了。 这种话居然也能这么坦率地说给刚刚入门的媳妇听? 仿佛是看穿了她心底的迟疑与诧异。 沈行舟微微挑起一侧眉毛,声音不高地问:“不想听?” “不是不想听……只是这些事,我听了真的合适吗?” 她忍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 谁家的新嫁娘刚进洞房,不去急着行合卺之礼。 反倒坐在这里和新郎一本正经地聊闲话? “你现在已经是我沈行舟的妻子了,所有关于我的事,不论是是非非,你都有权知道。” 他说这话时神情坦然,语气中毫无避讳之意。 沈行舟说完点了点头,确认一般,却没想到秋霜紧接着便笑着说:“光听你说也没什么意思嘛,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既然主人都对她如此随意不拘礼。 她又何必还强装端庄故作拘束呢? 今天一天,她都穿着盛装嫁衣,脸上难得画了细致的妆容,从进门开始就乖巧安静得很。 沈行舟本以为她在身份变换后会有所不同,比如变得内敛拘谨一些。 然而此刻听到她这句话,他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些担忧并未成为现实。 她还是那个熟悉的秋霜。 虽没有举办酒席宴请宾客,但沈行舟依旧吩咐青书到摘星楼订了一整桌菜肴。 不多时,几大箱食盒被一一抬入内室之中,香气四溢,菜肴热腾腾地上来了。 秋霜一早上都还没有来得及吃上一口东西。 此时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个不停。 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饭菜,等着沈行舟动筷子好跟着开吃。 果然,等到沈行舟拿起筷子的一瞬间。 她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夹菜。 刚刚夹了两口,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菜的味道。 “我是萧家老太爷与萧老夫人晚年所得之子。已故的清远侯夫人,是我亲生的小姑。” “……” 秋霜手中还夹着一块菜肴,一听这话,手臂不由得猛然一顿。 那一瞬间连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没拿稳,“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这也太突然了吧! 这么大的一个惊雷消息。 大人您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吗? 虽说沈行舟的讲述方式平淡得很,一点前情提要都没有。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秋霜却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倾听者。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翻涌而出的惊骇按压下去。 尽量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开口问道:“那他们为何要把您送到清远侯府呢?这中间是不是另有缘由?” 沈行舟微微抬眼看了看她,随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这还得从清远侯说起。” 接着,他娓娓道来。 “清远侯出身寒门,自小并无显赫家世背景。后来从军出征,在战场上立下许多战功,因而被封为侯爵。” “在有了地位之后,清远侯自然想着稳固自己的权势。他希望能通过婚姻攀附更高贵的门第。” “可惜啊,那些世家大族对他的身份并不认可。而他自己也不是个甘居于人之下之人,反而眼光颇为挑剔。” “就在一次重要的宫廷酒宴上,他在众人之中一眼看到了我的小姑——也就是当初名动京华、出身高门望族的侯府小姐。” “清远侯心慕倾心,并决定向皇上主动请婚。他甚至用多年累积的战场功勋当作砝码递到皇上跟前。” 当时的朝堂之上风云暗涌,对于清远侯这个有能耐的将军,皇帝既忌惮也重用。 正值边关不稳之时,还需借他的威望稳定大局。 所以在不违反朝廷规矩的前提下,不会对他提出的合理要求太过拒绝。 再加上,面对来自皇权的压力,萧家即便百般不愿,也只能低头顺从皇命,不敢有任何反对的言辞。 最终这场本不被看好的婚事竟然成真了。 两家因此结为了亲家。 一段姻缘自此落地生根。 只是清远侯到底是个武夫出身,性格粗犷直率,平日言谈举止之间欠缺文雅与礼节,加之他从小在军营长大,不修边幅之处颇多。 而投靠他的那一帮亲戚更是不懂规矩、言行无状。 这些人平日里行事张扬跋扈,毫无礼数可言。 这段婚姻成了小姑的一场噩梦。 她自幼成长于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品行端庄。 哪堪忍受这等无教养之人整日围绕身边? 更何况,清远侯对待妻子的态度也颇为冷淡,甚至时常当众羞辱,种种遭遇令她身心俱疲。 成婚后没多久,她在极度痛苦之中偷偷喝了绝育汤。 然而,清远侯并不是个傻子。 尽管他性情刚烈,却并非愚钝之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虽有战功加身。 但若想在这京城之中站稳脚跟,光凭武力远远不够,还需要依仗原配背后萧家的庞大势力。 多年来始终无子,让他心中疑惑日益加深,终于下定决心暗中调查。 于是,在经过一番细致盘查之后,他终于查明真相——原来一切竟是妻子故意为之。 他当时暴跳如雷,怒火冲天。 但面对背后庞大的萧家,他又不敢轻易动她一根手指头。 只能转而以强硬姿态,逼迫萧家给出一个交代。 否则便扬言要上奏皇帝,控诉萧家图谋不轨、毁其宗嗣。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清远侯在借题发挥。 但在那个时候,圣上年纪已高,性格变得敏感多疑。 朝堂之上风波诡谲,连皇亲贵胄都难以自保。 再加上,萧家还有一个女儿是东宫太子身边的侧妃。 任何牵涉皇家之事都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在这种形势之下,萧家人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因此引来更大祸患。 最终,只得忍痛将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子沈行舟。 悄悄送往清远侯府交由他们抚养,以此暂且平息事端。 可惜即便如此,也没能挽回清远侯那早已注定的悲剧命运。 随着边境战火渐熄,国内局势趋于平稳。 皇帝开始着手削减各地将领手中的兵权。 尤其对清远侯这样战功显赫却日渐骄横的大将更为忌惮。 第74章 毫无眷恋 不久之后,他手下的军队被一一调离。 曾经受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从此沦为无人再看得起的老莽汉。 曾一度不甘沉沦的他也曾尝试东山再起,重掌昔日辉煌。 奈何朝廷早有戒备,他在朝中又缺乏盟友支持。 终究无计可施、徒劳一场。 就在这时,申氏悄然出手,设局布网,成为压垮清远侯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笑脸相迎的人,如今一个个退避三舍、装聋作哑,甚至连府中的奴仆也不再对他恭敬如初。 他心中的骄傲被彻底击碎。 人生也随之坠入万丈深渊。 两人在莫家老夫人庆寿当天被人当场发现躺在一张床上。 一时间,此事犹如晴天霹雳,在府中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风声很快便传到了侯府内外,引得众人议论纷纷、震惊错愕。 萧氏得知这个消息后受到极大的打击,伤心欲绝。 从此一病不起,最终郁郁寡欢香消玉殒。 而清远侯也由原先人人敬仰的贵胄公子、朝廷重臣的形象。 一落千丈变成众人口中见色忘义、沉迷美人姿色的花花公子。 申氏如愿以偿地成为继室,正大光明进了清远侯府的门,原本风光无限、气焰高涨。 然而事实并不如她所料,清远侯虽表面上娶了她,却始终对她只有责骂和苛待,根本谈不上半分疼爱和温情。 等到申氏彻底心灰意冷之后,终于放弃了幻想,索性为了笼络夫君另辟蹊径,安排了两位容貌出众的美貌女子送去讨好侯爷。 此后,清远侯终日沉溺酒色、醉生梦死,再也不过问府中其他事务,对家中之事皆漠然置之。 其实早在更早的时候,申氏便早已有了野心,一心想要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谋取世子的位置。 为了给沈行舟扣上克妻的恶名,以便顺理成章扶植自己的儿子上位。 她先是暗中操纵,替他定下了礼部侍郎家那位体弱多病、身子单薄的嫡次女。 随后又趁着沈行舟奉命前往沂州断案的时候,擅自做主硬给他娶了自家娘家族中的一位侄女。 就连那天婚礼正式举行之时,沈行舟本人竟都根本不在这座京城。 婚礼刚刚结束不久,莫家那边就让娘家的侄女动身赶往沂州去寻夫。 谁料路上竟突遭强盗埋伏打劫。 一场祸事酿成悲剧,姑娘就这样白白丢了性命。 这晚,沈行舟坐在灯下,与秋霜讲了许多侯府里鲜为人知的秘密事儿。 两人一直说到后半夜。 屋外夜色深沉、虫鸣渐歇。 秋霜听得入神,时而惊诧、时而唏嘘。 但到底是白天操劳太久,实在支撑不住,不知不觉间开始打起了瞌睡。 临睡觉前,她脑子里模糊地泛起一丝念头。 总觉得还有一件什么事忘了做。 明明隐隐约约记得什么似的,可惜脑袋沉重极了,连回忆起来都费劲。 没等她想明白,整个人便已一头倒在柔软被褥之中,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大清早,沈行舟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刚刚泛白。 整个院落静悄悄的,只有几声微弱的鸟鸣从远处传来。 秋霜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眼。 正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不经意间抬起头,正好看到沈行舟背对着她在换衣裳。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里衣,裸露在外的手臂结实紧绷,背部线条流畅分明。 隐约还能看到昨日被她包扎过的伤痕。 之前帮他包伤口的时候,秋霜也算是看过他的身子。 那时只顾着处理伤口,一边担忧一边着急上药,根本没有多想。 可现在这情形完全不同。 看那副挺拔的身躯立在那里。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坦然地看着一个男人。 尤其是在他们已拜堂成亲的情况下。 这时,出嫁前母亲交代过的一些话忽然浮现在脑海。 那些她原本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此刻却如潮水般涌来。 母亲低声嘱咐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说着什么“女子初夜……圆房之事……需尽妻子之责”。 她这才终于想起来昨晚忘记的大事—— 她竟然忘了和大人同房! 一瞬间整个人就像被惊雷击中般清醒了过来。 脑中一片空白,心跳也跟着狂乱起来。 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阵的红晕,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解释一下昨夜的事情,或者干脆问问大人的意思。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接着传来贾嬷嬷熟悉的声音。 “二位醒了吗?老夫人让我来拿样东西。” 新婚的日子,申氏派人过来自然不是为别的事,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想要查验元帕,确认少夫人是否完璧归赵。 秋霜心里一紧,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的脑海里开始胡思乱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跟大人提起此事,也不知道那方布该如何应对。 更担心若是贾嬷嬷进来发现真相怎么办。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思绪还在慌乱盘旋之中时,沈行舟已经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向枕头底下,从中取出一块洁白中带着些许暗纹的布巾,神情淡然,毫无一丝波澜。 随后便递给站在门外等候的贾嬷嬷。 等脚步声远去,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后,秋霜低着头小声问道:“大人……怎会提前准备这样的东西?我虽然三年以来一直在府里照顾魏大少爷,但从没发生过不该有的事情……” 毕竟是一个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姑娘,心里既紧张又羞涩。 一时间脸都红透了,脸颊滚烫,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她低着头,几乎把下巴都抵在胸口,不敢抬眼正视站在面前的沈行舟。 话还没说完,语气还带着些许断断续续。 沈行舟便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 “我知道你干干净净的。” “只不过,我们之间毕竟年纪差了一些。我也想着,给你些时间慢慢适应彼此,熟悉这份关系。” “哪有啥好适应的?” 她忽然抬头,声音不大。 “既然我答应和大人成亲,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全部。” 话一出口,沈行舟原本搁在她头上的手怔了一下,微微顿住了一瞬。 随即手掌缓缓地滑下,最终稳稳扶住了她的脑后。 指尖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第75章 敬茶 秋霜被抱进了他的怀中。 那一刹那,秋霜感觉整个人都悬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心头扑通直跳。 下一秒,沈行舟低头靠近她,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此刻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屋内。 微风不疾不徐地拂过窗边,掀起帘幕一角。 沈行舟的呼吸轻轻吐在她的脸上。 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此时的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稳冷静、让人安心的沈大人。 秋霜几乎不敢再看他一眼,心跳乱得不像话,喉咙紧绷着说不出话来,双手攥住衣角,手心早已湿漉漉地沁出汗水。 就在这一片慌乱之际,听他说出一句低低的声音,却分明带着笑意。 “真的想好了?确实准备好了吗?” “……” 对不住大人,我刚才一时口快,说错话了! ...... 洗漱完毕后,秋霜低着头,神色依旧羞怯。 但步伐还算稳妥,跟着沈行舟一起往主屋走去,准备进行敬茶仪式。 刚走到院子门口,还未踏入门槛. 就听见院内传来申氏、清远侯说话的声音. 确切来说,是争执的声音. “昨天是你儿子的大喜日子,你偏偏不在府上撑场面,怕是被人灌了迷魂汤。” 申氏冷声开口. “他已经结过三次婚了,这次娶进门的人能活多久谁能知道。他自己又不去请客,非要让你回来看谁?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值得我去见?” 清远侯冷笑一声,话语里夹枪带棒. “虽说已三次成婚,但两个小儿子的亲事还没安排妥当,侯爷你就一点都不操心?” 申氏不甘示弱,追问道. “反正有你在呀,”清远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一个庶出的女儿,不也坐上了侯夫人之位么?给儿子挑门亲事,对你来说还不容易?” 这话一出口,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再次被搬出来. 外头突然响起脚步声,沈行舟牵着秋霜走进了院内。 院子里侍候的丫鬟连忙提高声音通报:“大少爷与少夫人来了!” 屋子里的喧闹声顿时戛然而止。 清远侯与申氏迅速端坐其位。 面上的怒色与焦躁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庄重平稳的姿态。 尤其是申氏,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秋霜心头却翻涌不已。 她一直记挂着前一夜沈行舟低声细语中讲述的过往秘辛。 如今面对这位端坐于高堂之上、笑容温婉的申氏,她心中莫名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甚至生出几分凄楚之感。 那种笑意,在此时竟让她觉得有些苦涩。 坏了,这种感觉有点撑不住啊! 害怕自己的表情会泄露内心的异样。 尤其怕控制不住笑意破功,秋霜赶紧低下头来。 右手悄悄掐向大腿,将那些多余的想法压下去。 申氏自然不知道秋霜已经听了那些“内慕”。 只当她是被这阵仗吓到了,才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她心中虽然也存了些疑虑,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权威的维护。 毕竟这是大婚当日的第一个礼节,万万不可出错。 屋子里站满了仆妇和宾客的女眷,目光全都集中在这跪着的新妇身上。 贾嬷嬷端来了敬茶用的喜茶。 那是一个朱漆描金的大托盘,上头摆放着两只精美瓷盏。 杯中茶水颜色碧绿清透,盖子紧压在上头。 虽是盖着,却仍能看见从缝隙间冒出缕缕白雾。 烫手也好,冷淡也罢。 总之今日这场敬茶之礼,不过是一个过场罢了。 这烫得无法拿捏的茶,倒像是某种无声警告——别得意太久。 秋霜刚要伸手去拿那滚烫的茶盏,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她一怔,转头望去,竟然是沈行舟。 只见他脸色肃然,眼中毫无波澜。 他嗓音沉稳地开口道:“来人,请我娘的灵牌来祠堂。” 申氏愣了一下,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脸色也略有变化,连忙说道:“渊儿,昨天你不是已经带你媳妇拜过祠堂了吗?今天的敬茶……你也知道是个好日子,别让外人看笑话。” 沈行舟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先给我母亲敬茶,哪儿不对了?” 申氏正打算解释几句,却被清远侯忽然出声打断了。 他一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要不想喝这茶就直接说好了,弄这些阴气冲冲的东西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还冷哼一声。 说起萧氏——那位当年宁肯喝绝子汤,也不要为他延续血脉的前妾室。 清远侯心底埋藏多年的积怨瞬间翻腾起来。 即使过了这些年,他提起这个人名仍是满腔恨意。 连祠堂里她的那方灵位,都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在他眼中,那根本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申氏见状,嘴唇轻动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 但刚一开口就被清远侯无情堵了回去。 “你还好意思提这个!你看看你自己有亲儿子两个!等他们成了亲,自有别的新媳妇给你磕头敬茶,何必在这里纠缠过去,跟个死人计较些虚礼!” 申氏闻言顿时沉默,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只是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那一刻仿佛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滞了。 她哪里是跟死人计较。 不过是为了向众人表明,她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罢了。 可如今连新媳妇敬上的第一杯茶都没能拿到手。 日后那些新进门的小辈,又怎会真心实意地尊敬自己这个婆母呢? 这不仅仅是一杯茶的问题。 而是脸面、身份与规矩的问题。 申氏原本想要争几句,为自己争取些体面和颜面。 然而却被清远侯冷冷的一句话直接压制住了。 话还未说出口,便生生咽了回去。 对方甚至懒得多言,猛地站起身来,一抬手竟将贾嬷嬷正捧着前行的托盘狠狠推翻了出去。 外面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他在庄子上养着的那个小妾性子愈发难以捉摸,脾气也越发暴躁无常。 若是不尽快赶回去,恐怕又要像疯了一样闹腾起来。 到时候场面恐怕更加难以收场。 滚烫茶水从托盘上猛然倾洒而出。 沈行舟眼疾手快,立即伸出手将身后的秋霜护在身后,挡住了飞溅过来的热茶。 第76章 任你处置 而正对着前方的申氏与贾嬷嬷则猝不及防。 被滚烫的茶水泼了个正着,脸上、手上皆有灼伤。 就连清远侯本人手背上也被溅起的茶汤打中一大片,皮肤迅速泛红,显然被烫得不轻。 这一幕仿佛点燃了他早已按捺不住的怒火。 他当场勃然大怒,眼神阴沉至极,抬起一脚狠命踢向跪倒在地上的贾嬷嬷。 “你这是如何做事的?这茶都烫成这样了,你还敢端进来,是不是存心想取人性命!” 说完后,他愤而甩袖转身离开现场。 原地站着的申氏更是气得几乎将自己的帕子生生扯断。 这老东西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作死掉! 如今被烫伤算你倒霉! 但她深知此时此刻并不是继续争执的时候,努力控制住情绪,调整脸色之后。 旋即转头看向站在秋霜说道:“我知道你在娘家出身不高,家中也没有带陪房丫鬟的习惯,所以我已经专门交代了贾嬷嬷,让她另外挑选几个机灵可靠的奴婢送到新房去侍奉你们。” “以后有啥不懂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找她多问问。” 反正沈行舟虽然将嫁妆原封不动地交给了新娘子。 可他毕竟是一位男子,怎么可能时时刻刻去盯着这些。 一个没有带着陪嫁进入府门的女子。 在这偌大的府邸之中,不就任由正主捏圆搓扁么? 再说了,有贾嬷嬷暗中协助,悄悄将那批陪嫁搬空并不是啥难事。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府里的上上下下都认定那些已经归还给了沈家长子的妻子。 等那臭小子日后发现其中的问题时,也怪不到别人头上来! 想到此处,申氏心中的得意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 哪知事情总不尽如人意,下一秒竟听到秋霜说道:“多谢母亲费心安排,但其实那边也不必如此多的人手侍奉。” 话音刚落,犹如冷水泼面,立即使申氏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而站在一旁的贾嬷嬷冷着脸开口道:“主母赏赐下来的奴才怎可轻易拒绝?少夫人这般做法,是有意让夫人难堪吗?” 一直静坐于席间未语的沈行舟此刻终是缓缓抬起了双眼。 这一眼锋透着极强的杀气。 然而贾嬷嬷毫不畏惧,仍旧挺直腰板站立着。 自从她那次回萧家调养,自那一次遭了毒打后的几个月以来伤早已痊愈。 但她对沈少爷心中积攒的怨恨却愈发深刻浓重。 这是在清远侯府,并非她以往待过的萧家。 现在她的身份,是专程被指派过来教授新入门主子各项礼仪规矩的老嬷嬷。 哪怕得罪人也不能有一丝退让。 只是早上刚刚因为失职挨了清远侯一脚,腿上那一片淤青隐隐作痛尚未完全消退。 秋霜轻声说:“嬷嬷,我绝对没有要顶撞婆母的意思。我只是听大人提起过家里最近确实有些不易,我也知道婆母一直以来勤俭持家、辛苦操劳。而我又从小干活儿长大,做事利落又踏实,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都没问题。如今照顾大人是我心甘情愿的事,真的完全不用再添人手服侍。” “这可不成!没过门和过了门怎么能一样?你现在可是堂堂侯府的少夫人,怎么还能做这些粗重琐碎的服侍事呢?” 贾嬷嬷立刻开口反驳道。 她边说脸上边露出几分不悦之色,心里实在觉得这新媳妇不懂体统、不识规矩。 连最基本的尊卑分寸都拿捏不好。 但秋霜却并不恼怒,反而眨了眨眼睛,一脸纯真地看着贾嬷嬷问:“可是我觉得,照顾大人本来就是我这个当妻子应尽的责任呀。” 话音刚落,贾嬷嬷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那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啊,一点下人的样子也没有!你这不是折煞自己的身份么?” 贾嬷嬷正要瞪着眼睛训斥几句,却被秋霜接下来的一句话打断了语气。 秋霜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略带好奇地低声问道:“其实我私下也听说了一些风声,说家里最近好像有些周转不灵,连大人的母亲留下的那些嫁妆都被动用了一些。” 她稍作停顿,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然后带着几分关心接着说:“娘既然新近又买进了不少人手,想必是有什么能进账的好门路吧?” 秋霜眼神里满是期待,心里却盘算着。 等申氏一开口,她就能顺势拿出那张欠条来讨债了。 到时候场面一定精彩万分。 然而下一刻,屋里的气氛却瞬间变了样。 只见申氏猛然拍了一下茶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逆子!简直是气死我了!” 她紧紧盯着坐在一旁的沈行舟,咬牙切齿地说道:“咱家的日子再不如前,也不可能穷得揭不开锅。你这是想让新来的媳妇怕了我们沈家吗?怎么能将这些腌臜事儿讲给新媳妇听,吓坏了人家可怎么办?” 她几乎已经快控制不住脾气,差一点就要破口大骂。 但对面的沈行舟却依旧面不改色,挺直脊背。 “阿喜跟我已是结发夫妻,既是枕边人,自然不该有事瞒着。有什么就说什么才对得起这段姻缘。” 这话让申氏太阳穴直跳。 原本想将一众亲信下人安排进问心院盯着秋霜。 但见对方不卑不亢的态度和从容的气场,到底还是犹豫了。 最终没能说出那句话,只是咬了咬牙,后退了一步说道:“你能这般省吃俭用,连下人都不愿意多用,倒也能看出你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媳妇。丫鬟小厮的事情我不拦你,任由你处置就是了。不过——” 她语气微微一顿,神情严肃了几分。 “侯府不比寻常人家,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得有人教导你,不能随性妄为。我已请了贾嬷嬷过来,由她亲自指点你一番也是应有之意。” 最后这句话,申氏特意放重了语气。 这时秋霜却仍是笑盈盈的模样。 她缓缓转身看向站在一旁沉默未语的贾嬷嬷。 “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嬷嬷悉心指教。” 她虽言语温顺得体,看不出情绪起伏。 但不知为何,贾嬷嬷看着她这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那感觉就如被一只看不见的蛛网轻轻缠上,让人难以轻易挣脱。 堂堂一个侯府的老嬷嬷,掌家多年的能耐人物。 第77章 私库 怎可能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里?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起。 沈行舟便如往常一样穿戴整齐。 整理妥当后前去衙门当差,从未因私事误公。 待他出了府门不久,贾嬷嬷便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问心院门口,说是有要事前来给新入门的少夫人“教授规矩”。 一进门,她便端起了高人一等的姿态,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们少爷是侯爷嫡子,从小聪慧过人,才十七岁便考中头名状元,整个瀚京城里都数一数二的人杰。若不是当初那番传言害事,根本轮不到像你这种出身微薄的女子嫁入咱们侯府的门。” 她说这些话时眼神凌厉。 面对她的质问,秋霜却毫不惊慌,依旧神色温和地点点头。 随即认真坦然地回应道:“嬷嬷请放心。我的身子骨一向健朗结实,平日里连个风寒都不曾得过。日后也必定会长命百岁,替夫君大人亲自破除这所谓的克妻之说。” 听她答得理直气壮,周围一干婢女仆妇忍不住低声窃笑了几声。 可坐在上首的贾嬷嬷却是满脸错愕。 一时没转过弯来,愣在当场,心中浮现出一句疑惑—— 那你倒是管住重点啊? 这是在说什么呀? 贾嬷嬷的脸色阴沉下来。 “头两位少夫人可都是有官职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接受良好教养,知书达理、举止温雅,文采更是出色出众。你和她们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为了让秋霜能够更明白她话中的分量。 贾嬷嬷几乎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原以为会激怒对方,或让其面露窘态。 不料秋霜不仅没有动怒,反倒依旧神情平静地点头回应,低声说道:“嬷嬷说的没有错。” 秋霜那种既坦然又真诚的反应,反而让贾嬷嬷像是用力挥出去的一拳全部打在棉花上。 屋内的空气安静下来一会儿。 贾嬷嬷重新板起脸孔,声音再次严肃起来。 “那从今日起,你就先从最基本的行为举止学起吧。” 作为教导之始,她继续说道。 “世家贵妇不论身处何地,姿态必须端庄大方,走起路来绝不可弓腰驼背,也绝对不能耸肩缩脖子,步伐更不准迈得太大,如疾风似奔跑,那样显得莽撞而无规矩。” 一边说,贾嬷嬷一边亲自示范着动作。 随后还端来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搁在秋霜头顶上,并提醒。 “来,试试走几步,看你能稳成什么样。” 秋霜轻轻地点了点头,抬起双眼,目光坚定,缓缓起步前行。 她的步伐穿越过屋子门口,踏入院子里阳光洒落的地方。 随后又从院子里安安稳稳走了回来,进入屋内。 整趟来回,碗中的清水没有溅出一滴,更没有丝毫波动。 目睹这一幕的贾嬷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到瞪大了双眼,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眶以确认眼前的事实。 紧接着,便听秋霜轻声问道:“嬷嬷,这样可以了吗?” “……” 贾嬷嬷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心里却翻江倒海。 是啊,确实走得不错…… 你难道以前是在戏班子练过? 怎么会有这般功夫? 见秋霜走路这么快就能掌握。 原本还有几分轻视的贾嬷嬷不得不提高了要求,接着让她练习坐姿礼仪。 她叮嘱道:“坐着的时候只能占椅子的三分之一位置,背部必须挺得笔直,一点也不能含糊!” 通常人们哪怕再怎么努力坚持端正姿势。 坐了一会儿也不得不换下姿势才能缓解疲劳。 而如今的秋霜坐在那里就像完全没有身体不适的感觉一样。 神情自若,面容放松。 贾嬷嬷正想找一个由头好好教训秋霜一番,也好立一立自己的威信。 谁知不等她开口,秋霜却率先说话了。 “嬷嬷不知道,我小时跟着爹习武,每天蹲马步那可是雷打不动的功课,稳得很。” 一听这话,贾嬷嬷刚刚还准备扬起的手不由得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有些犯怵。 她原以为秋霜不过是个柔弱的小姑娘,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如今这情形可不好办。 少夫人要是真有点功夫底子,自己这个上了年纪的人可吃不消。 贾嬷嬷心里盘算着要换个方式拿捏对方。 刚想借着教礼仪的机会缓和气氛,说点客套话。 没想到秋霜再次抢先开口了。 “这些小事,以后慢慢改正也来得及。再说了,昨晚大人已经把私库的钥匙交给了我,让我这两天整理一下库房,顺便挑几样合适的东西,好准备回门礼。不如就请嬷嬷陪我去吧?” 贾嬷嬷听到这话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她本是被老夫人派过来盯着沈行舟这边的情况。 尤其是萧家带过来的嫁妆。 自然不能拒绝这样的差事。 再说,那些嫁妆实在太多。 当时不过是叫青书随便搬到私库,连正经清点都还没来得及,确实混乱不堪。 正寻思着该怎么敲打敲打秋霜几句。 言语间提点她不配做沈家的主母时,没曾想秋霜又一次先发制人。 “嬷嬷,咱们先把这些箱子搬到旁边去吧。不然就这么一小块地方,连个转身的空儿都没有。” 几个箱子搬完之后,秋霜撸起了袖子,动作麻利地拿起抹布擦洗架子。 虽说干活认真,却也没有独揽其责的意思。 一会儿请贾嬷嬷去提桶水来。 一会儿又让帮忙将箱子里翻出来的小件物品一一摆到架上去。 忙而不乱,指挥得当。 竟让贾嬷嬷一时半会都没找到机会插嘴或者刁难。 虽说主要的活全是秋霜在做。 但她总是一副很客气的样子,一边整理手头的杂物,一边微笑着请贾嬷嬷从旁搭把手。 她的态度诚恳热情,仿佛真把贾嬷嬷当成了得力助手。 这样一来,贾嬷嬷也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做些零碎的事情。 可她毕竟年岁大,手脚不便。 这些年过得又是享福日子。 平时连重活都不曾沾手。 这会儿忙下来一整天,只觉得腰酸背痛。 整个人都快瘫掉了。 “嬷嬷您真厉害,今天跟您学会了不少东西。” 秋霜一边笑嘻嘻地夸赞,一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贾嬷嬷一脸疑惑。 第78章 顺从还是拒绝 她这一天明明被秋霜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递那个。 几乎就没坐过一分钟。 哪里腾得出手来教人? 她分明记得自己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何时教过什么? 哦,对了,她每拿一件东西出来,少夫人都问东问西,不是打听它的来历,就是追问材质,还问价格几何…… 贾嬷嬷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干涩,仿佛要冒烟似的。 胸口憋着一股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抱怨。 这才回过味来,心里暗暗惊醒。 这是被那丫头给耍了! 这整个白天,秋霜一个问题接着一个地追问,像是没完没了似的。 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连杯水都没让她喝! 这小姑娘八成故意的! 别看表面恭敬谦虚,实则是在动歪脑筋呢! 贾嬷嬷心生计较,不如换个法子,从脑力上压一压她。 让她看账簿,让她做加减。 哪怕只是错了一个铜板,也好好数落她一顿! 打定主意之后,贾嬷嬷扶着隐隐作痛的腰,蹒跚地回去向申氏禀报今日之事。 贾嬷嬷前脚刚走没多久,沈行舟便从衙门回到了府里。 一进门就看到秋霜挽着袖子,满脸灰尘的模样,看起来刚刚的确忙得不轻。 他眉头轻轻皱起。 “今天贾嬷嬷让你做了些什么?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大人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难不成是那种被人随便使唤的人吗?” 秋霜反驳一句,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服。 “是我主动请贾嬷嬷一起帮我收拾私库来着。这会儿那边可整齐啦,不然我们现在去看看吧?说不定您一眼就能找着之前怎么也找不着的物件呢。” “不必了。” 沈行舟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就回绝了她。 秋霜站在一旁,并未露出沮丧的表情。 反倒是一脸轻松,毫不在意他的拒绝。 她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忽然间便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一缕香味。 那味道浓烈诱人,混合着香料与炭火的气息。 让她原本还安稳的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起来。 “大人今天带啥好吃的了?” 她瞪大眼睛,满脸欣喜,嘴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 整个人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期待。 沈行舟斜着眼瞥了她一眼,眉头微微挑起。 “先去洗个脸,再来吃饭。” 他淡淡地说,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哦。” 秋霜轻声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点委屈。 但很快就被饥饿战胜了理智。 她实在是饿得厉害,已经没心思再多说什么。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院子里的水缸边,端起铜盆就开始打水洗脸。 洗完后,她急匆匆地回到屋里,头发还没擦干。 一路上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一走一步都有水滴落下,衣领也被浸湿了一片。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一只油亮亮的烤鸭静静地卧在青花瓷盘中。 旁边还有甜酥香脆的花生酥、入口软嫩的卤猪耳朵。 再加上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凉拌三丝。 整张桌子都弥漫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秋霜望着满桌美食,喉咙忍不住滑动起来,口水也在舌尖打转。 然而即便馋得不行,她还是忍住没有动手,眼巴巴地看着桌对面的位置,等沈行舟入座。 “你先吃。” 沈行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随后人影一闪,他便转身进了卧室。 秋霜这下可再顾不上规矩了,连想问题的力气都没了,直接伸手扯了个烤鸭腿下来,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顿时满口都是油香和酱汁的味道,满足得几乎眯起了眼睛。 过了不久,沈行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块干净的布巾,看起来是特意准备的。 他什么话也没说,几步走到秋霜身后,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拿着布巾帮她拧干湿漉漉的头发。 他从没有照料过别人,动作显然有些生涩笨拙。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手下用力却十分柔和,动作细致而小心。 那一瞬间的动作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秋霜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被嘴里的一块鸭肉呛到,咳嗽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尽管现在已经是名义上的夫妻。 然而这样近乎贴身相处的距离对她而言,仍旧太过亲密了些。 这种亲密让秋霜的心跳微微加快,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回想起清晨时分沈行舟就坐在她身旁用餐的画面。 靠得那般之近。 秋霜忍不住又在回想自己当时的举止。 那时候她正抓着一只香喷喷的鸭腿大快朵颐,满手油腻,毫无仪态可言。 想到这里,秋霜不禁懊恼地低下了头,脸颊微红,暗自后悔方才的样子被他瞧去。 她终于觉得自己那副吃相确实有失体面。 她默默放下啃了一半的鸭腿,动作犹豫。 似乎还想继续,但终究没有再伸手。 正在她纠结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沈行舟的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调侃。 “不是饿了吗,为啥不吃?” “大人没动筷,我不好一个人吃。” 秋霜连忙低头回应,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事,你自己吃就行。” 沈行舟依旧淡淡地说。 秋霜虽听见了他的话,嘴里答应了一声,心里却依然不太自然。 那种隐隐的拘束感让她难以放开胃口。 最终还是慢慢停住了进食的动作,只是低头看着桌案上的盘碗发呆。 吃完饭后,两人各自洗漱完毕,准备上榻休息。 当秋霜缓缓钻进被窝,身子刚刚放松下来,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些不安和焦躁。 躺下的那一刻,思绪反倒活跃了起来,久久不能入眠。 毕竟今天刚成亲才三天,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是知道的,也是害怕的。 万一今夜他真想做什么,自己到底是顺从还是拒绝? 这个问题如影随形地缠绕在脑海中。 娘亲在婚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却模糊不清。 越是需要回想细节,记忆越是支离破碎,怎么也拼凑不全。 不过,她并没能慌乱太久了,便因为连日操劳加上心理紧张。 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梦乡,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晓。 听着耳畔响起的一阵轻轻的呼噜声。 沈行舟转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早晨明明还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的模样。 怎么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竟完全卸下防备,毫无戒心至此? 第79章 分头行动 他不禁心想。 难道她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怕他在半夜悄悄做点什么事吗? 第二天天亮。 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秋霜一觉醒来,竟然已经神清气爽。 今天可是新媳妇回门的日子呢! 意义跟以往完全不同,是正式拜见父母的大好时机。 也是她出嫁后的首次亮相,马虎不得。 等一家人吃过早饭。 整装待发之后,便踏出了府邸,准备前往娘家。 昨天一天办完婚礼的各种事宜后太过劳累。 年长的贾嬷嬷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此刻只能躺在床上静养,没法陪着出门。 因此只能独自留在府中休养,等待大家归来。 路上,马车缓缓前行。 沿着熙熙攘攘的街市行进,车轮滚滚,带起些许尘土。 就在临近一个街角时。 忽然间,前方传来一阵骚乱,马车竟被意外地堵在了街角处。 不仅是他们一行,就连前方不远处的魏容恺与沈岚风所乘的队伍也因此被困住,无法动弹。 原来,今日正是魏家与萧家回门的日子。 回门礼整整装载了五大车,从绫罗绸缎到珍珠宝石,样样俱全,象征着两家显赫的地位和对这场婚事的重视。 随行之人也十分可观,不仅有数名贴身丫鬟和男仆,连护魏也不在少数。 长长的送亲队伍几乎占据整条街面。 引来了无数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人群中突然发生一阵混乱。 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在推搡中毫无预兆地被挤了出来。 她踉跄几步,不偏不倚,直接一头撞上了路边停靠的魏家主车的木质架辕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只见她猛地扑倒在地。 鲜血瞬间从额头流出,脑浆甚至都溅染出来。 场面触目惊心。 周围人群一时间尖叫四起。 几个大胆者急忙上前查看,却发现那女子已不省人事,显然命丧当场。 随即,有人大喊“杀人偿命”,群情激动,场面一片失控。 喧哗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行人围拢过来。 街头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前后两条街道都被堵塞得密不透风。 无论哪一方皆动弹不得。 青书挤出人群回到车旁,低声向车内禀报。 “大人,前面出了大事,似乎是走不动了。我们不如改道换个路线吧?” “好。” 车内只传出一个淡淡应允的回应。 得到许可后,青书立刻转身去安排马车转向,并指挥前边牵马的人调整队列方向。 可就在车内的沈行舟却在此时眉头紧皱,脸上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一旁伺候他的秋霜察觉到不对劲儿,心中也开始隐隐觉得有些异样。 以魏家和萧家这种名门望族的体面。 即便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让这样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才是。 难道…… 这一切竟是有人精心策划?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心头,外头忽然又是一阵高呼低叫的吵嚷声。 还未等车内二人细思。 一道熟悉的、语气急促的脚步便快速逼近。 紧接着便是青书的声音透过车厢布帘传入耳边。 “大人,大事不好! 外面…… 外面出事了!” 然而,还不待他将话讲完,一阵猛力的拉扯猛然袭来。 整辆马车被人骤然拉停,巨大的惯性使车厢猛地一震。 此时,坐在车内的秋霜再也按捺不住内心好奇和紧张的情绪,忍不住伸手撩开车帘一角,朝后方看去。 而原本站在四周争相往车里窥探的好奇群众,此时早已不见了先前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如今街上所有人全都像受惊的鸟雀一样四处奔跑。 哭爹喊娘的都有,拼命朝着街口方向狂奔而去。 大家慌乱得不行,街道上哭声四起,尖叫声、喊叫声响成了一片。 混乱之中许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随着人流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很多人在奔跑的过程中不慎摔倒在了地上。 而后方的百姓还在拼命往外涌。 原本宽敞的街道一会儿就被挤得水泄不通,几乎连挪动的余地都没有了。 更糟糕的是,有人甚至被脚下的人群踩踏在地上。 “啊——疼死我了!快救我!” “谁来帮帮忙!” 会出人命的! 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惊呼,秋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正想转头跟身边的沈行舟商量该怎么办时,她却发现沈行舟早已不在马车上。 他居然一句话没说,就已经下车冲进了那片混乱之中。 “青书,护着少夫人。” 这是沈行舟留下的唯一交代。 只见他说完这句话后,连犹豫都没带一下,便逆着滚滚而下的人流,义无反顾地朝最混乱的中心走去。 “大人,我跟你一起去!” 看到主子独自冲入险地,青书立刻激动地大叫。 随即就要跟着跳下马车前去协助。 谁知还没等他完全跳下去,腰间猛地一紧,竟是秋霜一把拽住了他的裤腰,用尽全力把他拉了回来。 “去啥去?你现在跟我过去除了添乱还能干啥?” 秋霜气急败坏地说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快点去找帮手过来救人!我们这么冲动上去,万一都被卷进去怎么办?!” 说完这番话,她也不再啰嗦废话,抬起右手“啪”地狠狠拍了一下拉车的老马屁股。 马儿受惊之下吃痛不已,立即撒开四蹄。 拖着马车在人流中东扭西拐硬生生冲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青书整个人还没从刚才惊险一幕中反应过来,愣在那儿睁大双眼看着秋霜:“你……你要干嘛?” “别啰嗦,闭嘴听我说!” 秋霜一边拉着缰绳稳住车子的平衡,一边大声叮嘱道。 “你立刻回京兆府,找他们调派所有人手赶往事发地,有多少人你就叫多少人过来支援,不得耽搁半分!” 她的话音刚落下不到一息时间。 整个马车已经顺利驶出了人挤人的地段。 紧接着只见秋霜手脚利落,身体一侧双手猛地一撑边沿,纵身轻盈地跃下车厢。 在接触地面的刹那微微翻滚了几下借以缓冲力量,最后迅速稳住了身形。 “少夫人!” 秋霜站直身子转身朝他挥手回应,并且一边快速朝另一边奔走,一边喊道:“我现在就去找大夫帮忙救人,咱们分头行动效率更快。” 第80章 求援 “……” 青书面对着远去的身影一时语塞,心里又委屈又紧张。 “不是吧,姐你说话能不能先打个预告,这样直接跳下去差点给我吓出个好歹来了!” 不过再多抱怨此刻也来不及。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按少夫人的安排赶紧前往京兆府搬救兵。 想到这里他也立马掉转方向,策马而去。 此时另一侧的秋霜已经动作飞快穿梭过几个街口。 将附近几家有名的医馆门前拦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焦急地说着刚刚街上发生的事情。 几位老大夫一听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故,纷纷披衣整袖带上药品器械匆匆跟随她一路赶来。 就连平日不擅奔跑的药铺伙计们也都提着灯笼火把、抬着木箱紧紧尾随其后。 她让人多带些纱布和跌打外伤药,然后一起赶回到事发现场。 能走的早就跑了,走不了的只能坐在地上呻吟不止。 越往里面走,看到的场景就越让人心惊。 到处都是满身是血、脸色惨白的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前方那家茶楼传来的哭喊声特别刺耳。 尖叫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这家茶楼恰巧在魏家车队路过的前面。 听闻里头有人出了人命,许多百姓都争先恐后地跑进去看热闹。 结果,当场面开始变得混乱时,人群又急着往外逃生。 可因门口过于狭窄,逃命者中有人不慎被绊倒之后,便迅速形成踩踏之势。 接下来的一幕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众人一个接一个跌倒、相互践踏,最终形成了层层叠压的局面。 一层人压着一层人。 所有被压在中间的人全都伸着手奋力想要挤出去,却因为四面八方的压力过大,而动弹不得。 他们的眼神空洞、表情痛苦。 最底下的那些受害者嘴唇早已发青,脸涨得通红。 有的甚至连呼吸都已经停了,完全失去了意识。 原本安安静静、供人品茶休闲的场所。 如今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跟在秋霜后头前来的几位大夫全部都震惊了。 可是眼前的所见所闻,足以让这些老大夫们都感到浑身冒冷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该不会真的是反贼打算造反,借这个时机搞起了大乱子吧? “发什么愣,赶快救人!” 正在大家怔忡间,只听秋霜厉声喝道。 众人被这么一吼猛地醒神,纷纷行动起来。 只见秋霜一手抱住门前粗壮的立柱,脚尖一蹬身体就腾空向上攀爬。 “蹭蹭蹭”没几下工夫便迅速登上了二楼平台。 底下围观的人都仰望着她矫健的身影说不出话来。 这究竟是谁家的娘子啊? 怎么做起事儿来竟比男子汉还要干脆利落? 待真正走入屋内,才发觉情况之糟远远超出预估。 屋里的情形,远比在外头亲眼所见到的更为严重数倍不止。 鲜血洒落了一地,破碎的茶具横七竖八散落四周。 哭号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整个空间之中…… 这座茶楼一共有四层,高高地矗立在街边。 外观虽然不算多么气派,却因位置优越,生意一向不错。 茶楼平时就很热闹,客人络绎不绝。 尤其是每到午后时分,三教九流都爱来这儿歇脚喝茶、听曲儿聊天。 然而今天,茶楼外面更是人山人海,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抱着瞧热闹的心思涌了过来。 不仅一楼的大厅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脑袋。 连原本宽敞的楼上也都站满了人。 彼此之间几乎是贴着身子站着,想要转身都极为困难。 这样的场面,使得整个茶楼内部变得混乱而紧张。 若是想清楚地看到事情进展,就得往楼上走。 只有上到最顶上的那一层,才能真正看清局势。 秋霜正盘算着该怎么爬上去。 脑子里转着好几种可能的方法,心里也在权衡哪一种最快。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了从楼上传来的沈行舟的声音。 “你咋进来了?” 秋霜顺着声音抬起头,立刻便看见了站在四楼楼梯口处的沈行舟。 他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块碎木板。 看上去刚刚打通了阻碍的楼梯通道。 身后那条本该空荡的楼梯,现在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是方才被救下来的百姓。 他的头发被汗水和灰扑扑的烟尘黏乱了些。 几缕贴在他额前,可那张面孔依旧神色镇定。 见状,秋霜立刻提高嗓音,大声说道:“我已经让青书赶去京兆府报信了,还在路上顺便请了好几位大夫过来。等会我就叫人赶紧搬梯子过来,先把伤员送出去救治。” 她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打量着周围。 不等沈行舟开口回应,她已经转过身急匆匆地跑回了包厢,继续招呼人协助搬送梯子和急救用品。 等到青书领着衙门的差役们赶来的时候,秋霜和沈行舟已经在现场忙碌起来。 二人配合默契,将带来的长绳、麻袋以及事先准备好的竹梯,绑成了一个还算稳固的简易救援通道。 靠着这根连接楼梯出口与楼下空旷地之间的绳梯。 他们成功把一大群被困在三四楼的百姓救了下来。 随着官差们的到来,整个救援过程明显更加高效有序了许多。 众人分头行动,在各自的岗位上尽全力施救,救人效率大大提升。 直到整座茶楼终于恢复了空旷寂静的状态。 最后一个被困者也被安全送出后,沈行舟才缓步从楼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向正在喘息休息的秋霜身旁。 秋霜一见到他走近,来不及擦汗就主动开口,解释道:“大人,我是先躲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确保自身没有危险之后才派人出去求援的。” 她说这话时满脸透出深深的疲惫。 但她眼神却无比明亮。 沈行舟心头微微一动,目光落在眼前的秋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抬手,轻轻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角微乱的碎发,指尖轻柔地拂过耳侧,低声道:“你做得非常好。” 若不是她在危急关头果断决策,当机立断地下令调兵封街、控制场面。 今天恐怕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此丢了性命。 第81章 般配 秋霜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喜欢被认可的感觉,尤其是被沈行舟认可。 她刚想张口回应几句,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绽放,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警觉。 背后似乎有道锐利冰冷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转头一看。 果然不出所料,是魏容恺站在前面。 他一袭官服未沾半点尘土,神情冷肃,眼神却格外锋利。 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与沈行舟两人,神色极为阴沉。 那一眼望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竟像是看着一对偷情被抓包的野鸳鸯一样。 秋霜眉头不经意间皱了皱,心里有些不太痛快。 然而她的下巴忽然被沈行舟用两根手指捏住。 只听“咔哒”一声响,她的脸便被强硬地带回正面方向。 沈行舟语气淡淡,略带些漫不经心地说道:“看什么看?” 秋霜嘟囔着,小声反驳。 “我也没特意要看他啊……是他先瞪我的嘛……我只是想回瞪回去而已。” “嗯。” 沈行舟低低应了一声。 他一边答应着,竟真转头朝魏容恺投去一眼。 就在这时,府尹李明德已带着一众官员匆匆赶了过来。 众人脚步凌乱却不失秩序。 全都迅速聚集在魏容恺的身边。 人群中有人迫不及待地上前拍马逢迎,率先开口大笑道:“哎呀,魏大人动作可真是迅速啊,这么短时间就揪出了幕后黑手,简直神速!” 另一名副手也紧跟着附和,满脸敬佩地说道:“这种混乱场面下还能临危不乱、迅速制定对策挫败敌人的阴谋诡计……这样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 一时间,整个场面上热闹非凡,下属们接连开口,争先恐后地对魏容恺献上赞誉之词。 言语中尽是夸大其辞、奉承夸耀。 秋霜听了几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反正她觉得还是自家大人最靠谱。 毕竟经历了这么多风雨,沈行舟不仅能力出众、处事稳重。 更难得的是从不虚伪做作,始终将百姓放在心中第一位。 相比之下,其他官员不是推诿扯皮就是各怀心思,让人怎么也难以信任。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跟在沈大人身边,秋霜便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再说了,抓人能等,救人可是不能拖啊。 人要是死了,做什么补救都晚了。 现在茶楼里那些伤者还在等着人来救助。 如果因为耽误时间而导致伤亡加重,那可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责任。 而是争分夺秒把人救出来才是当务之急。 沈行舟本就不爱出风头,也没兴趣跟这些人争个高低。 正打算拉上秋霜离开,那边魏容恺冷冷开了口。 “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沈大人就这么看过热闹就想走?还有没有一点做官的样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而他身边的几位同僚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得意之色。 显然是早有预谋地想借此机会让沈行舟下不来台。 几人的态度极其明显。 他们认定沈行舟是逃避职责之人,甚至连一句好话都没有说出口。 秋霜:“……”啥? 她一时间有些懵住,心里只冒起一个念头。 你们这是颠倒是非呢? 合着你们这帮拍马屁的,倒是瞧不上救人的了? 明明沈大人刚刚为了救被困的人冲在第一线,怎么反倒成了罪人? 这不是是非不分又是什么? 难道做官不是为了老百姓吗? 他们难道不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敬重的人? 简直是颠倒黑白! 是非不分! 这些人在一边站着不动嘴打官司不说,还要冷言冷语指责别人。 他们眼里压根就没看到刚才那一幕有多么惊心动魄,也不明白有多少条性命,因为沈行舟和她的决定得以挽回。 “你们是什么态度,沈大人与这位小姐可是咱们的大恩人,多亏了他们,否则我们可能早就没命了。” 正当秋霜忍无可忍准备开口辩驳时,一群衣衫破损、满脸尘土的老百姓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声为二人辩护。 他们的语气激动而真挚,有些人甚至红了眼眶。 大家一边描述刚才发生的事,一边情不自禁地对秋霜和沈行舟称赞起来。 “你们知道吗?当时,别人都不敢进去,是他们两个人第一个冲进去把我们一个个拽出来的!” “那位公子沉着冷静,一边指挥大家救人,还一边亲手抬受伤的人出来。要没有他,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沈大人才华出众,娶到这样的夫人真的是好福气。” “这夫妇二人心地善良又勇敢无畏,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夫妻长得特别般配,以后一定家丁兴旺、白头偕老。” “我和家里人都被沈大人、夫人救下的,以后我一定每天烧香,给两位祈福,祝愿福寿安康、恩爱一生。” 方才那些献媚的话语虽然听起来让人心里舒服,甚至令人飘飘然。 但归根结底,终究比不上现在耳边这些来自平民百姓真诚而朴素的夸赞。 秋霜顿时就不恼了。 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笑吟吟地说:“我家大人一向乐善好施、待人宽厚,我只是受了他的教导,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以后如果谁再背后说她们的坏话,劳烦各位大哥大姐帮忙多怼几句就成啦。” 秋霜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 她梳着妇人惯常的发髻,站在沈行舟身侧,身形单薄、面容柔美。 看着确实像是个温婉贤惠的新妇。 魏容恺听罢众人对秋霜的附和与赞美后,脸色瞬间变得青黑,难看到了极点。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二人,心中一阵冷笑。 这些人到底眼睛出了什么毛病? 怎么会认为他们两个竟然挺般配? 真是令人费解。 难道是莫家又在背后搞鬼? 他越想越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随即冷冷地开口道:“沈大人不是已经克死了两位夫人了吗?最近也没有听说侯府要办喜酒,怎么?这就又娶了个新夫人回来?” 他这话一出,四周原本热络的气氛顿时凝了一瞬。 第82章 当头一击 他对沈行舟会心甘情愿娶秋霜这种人,向来不以为然,一直抱有怀疑态度。 不说这婚礼办得冷清无光,便是今日“回门”的礼节,也都草草应对、寒酸得很。 哪有一丝新嫁娘应有的风光体面? 若说秋霜还想着装出一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样子哄骗旁人。 那他就偏偏要撕开她的假面具! 果然,魏容恺这番话语一出口。 先前一片夸赞之声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 许多人你望我、我望你,皆沉默不语。 而沈行舟面对如此羞辱性言语,神情依旧平静。 只见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略显局促的秋霜身上。 “拙荆性子低调不爱张扬,所以婚宴的事情我们稍作延后,一切该有的礼仪也都不会少。所有应酬花销也都补上了,并全部列在了她的名下。另外,秋霜的名字早已正式登记在我沈氏族谱上。” 他顿了一下,眼尾轻轻一笑,转向魏容恺,语气仍旧平稳从容。 “魏侄婿若不信,大可亲自前往侯府查验一下族谱——您觉得呢?” “魏侄婿”这个称呼如惊雷一般,在京兆府上空炸响,瞬间令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仿佛时间也凝固了一瞬。 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困惑。 魏侄婿? 怎么会有这样的叫法? 这种辈分是怎么推演出来的? 为何听上去如此荒谬,却又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味道? 只见魏容恺的面色铁青,眉眼之间的阴云浓得几乎能将人吞没。 那一双冷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开口之人。 正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岚风。 他其实早在前些日子听到沈岚风喊出“沈叔叔”的那一刻起,心头便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堂堂朝中权臣,沈行舟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下了这个称呼! 若他不否认,岂不是从此以后他魏容恺见了沈大人还须低头行礼,叫声长辈? 这哪里是认亲,分明是赤裸裸地打脸! 而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自己不仅被逼矮了半截。 恐怕今后还得称呼那位曾是府中下人的小丫头一声“婶娘”。 他咬紧牙关,心头的火气翻腾不已。 “秋霜”二字在脑海里不断盘旋。 每念一次,愤怒便更深一分。 她不过是个贱婢出身,如今竟能以主母姿态站在高位之上俯视众人,甚至连老东西沈行舟也为她折腰。 魏容恺已然丧失了理智,话赶话间脱口而出。 “当年,沈大人身边那个小丫鬟曾在本侯府邸做过三年奴婢,连起居之事也是由她亲自服侍。如此之人,定是用了些下作手段迷惑圣听,攀上了高枝。”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人群中的秋霜。 那些方才还心怀感激之人,此刻眼神变得复杂。 毕竟在这些人的心目中,阶层有如天堑。 对秋霜而言,这早已不再陌生。 当初她熬过了魏容恺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骂的恶劣对待,才终于熬到了如今的地位。 那是一点一点忍着血泪换来的结果。 然而,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 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是她用坚持不懈付出挣来的。 旁人只愿意往最污浊阴暗的地方去揣测、去质疑。 没人真正记得,在秋霜之前,已经有数不清的侍女命丧在魏容恺手上了。 有的悄无声息地消失,甚至连名字都未曾在府中留下半点痕迹。 更有些人,尸骨无存,宛如从未存在过一般。 那些事早被掩埋得极深,连回忆都像是种罪过。 而那个表面上看去霁月光风、温文儒雅的魏家少爷——魏容恺。 其实骨子里就是一个冷血残酷的疯子。 传闻他生母出身低微,幼年遭尽欺辱,以至于内心早已扭曲,行事手段也愈发偏激狠辣。 凡是得罪于他者,轻则毁筋废骨,重则性命不保。 正因如此,府中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根本没人去他的身边当差。 哪怕只是服侍一壶茶、递一次巾都提心吊胆。 但秋霜不同,她是走投无路的人,除了踏入这条死路之外别无选择。 当年被人卖进魏家时,她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一条命。 从前,她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小奴才。 任凭别人如何侮辱自己,都只能低头听着,甚至强咽下最伤人的话。 那些不堪的责骂声如刀似剑,一句一句刺进心底。 可今日…… 已全然不一样了。 怒火在胸口翻滚,积压三年的怨怼与屈辱此刻爆发如火山。 秋霜几步猛地冲上前去,咬牙抡起手掌,用尽全身的力气。 “啪”的一声响亮脆响,狠狠地甩在魏容恺脸上。 那声音清脆至极,几乎让周围所有人耳朵一阵发麻! 魏容恺被这一记耳光扇得脸庞歪向一侧。 站在近处的几个奴仆惊愕得不敢出大气,有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仅仅听着这响动,就让人头皮发麻,似乎连脸都要跟着疼了起来。 此时此刻,魏容恺倒是没觉得剧烈的疼痛。 反而是一片麻木蔓延上脸颊,连耳边都是嗡嗡作响,头脑更是空白得仿佛失去意识。 他整个人愣在当地,竟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陪在他身边整整三年的人。 那个总是在风雨里鞍前马后、百依百顺地伺候着他的女人,居然真敢出手打了他一巴掌! 还就在他刚刚转身离去还未走远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迟疑地给他当头一击。 她……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这是疯了? 彻底丧失理智了吗? 竟敢对他——堂堂魏家大少爷,动手! 她哪来的胆子,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你……” 魏容恺瞳孔一缩,震惊到几近停滞。 过了片刻,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嗓音。 刚喊出一个字,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再次落下。 这次是沈行舟亲自动的手。 比起先前秋霜那轻描淡写的一掌。 沈行舟这一下可是实打实地下了狠劲,手掌重重地落在他右脸之上。 剧烈的疼痛骤然炸开。 整个人顿时如被雷击般晃了一下,脚步不稳,踉跄着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嘴角微微渗出血丝。 旁边的差役们个个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天哪,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们面面相觑,心下惊疑不定。 第83章 赔礼道歉 沈行舟怎么敢对魏大人动粗? 难道他疯了吗? 在这座城里,谁不知道魏大人的威势? 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魏家,哪个敢得罪? 这巴掌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他心里,也将他的神志彻底敲醒了。 刚才那一瞬间是惊愕。 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彻头彻尾的羞辱感。 他从小娇生惯养、官运亨通。 别说挨打了,连重话都极少有人敢跟他说。 如今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扇两耳光,动手的人还如此毫无顾忌! 这一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他魏容恺今日非得将这个老头整治一番。 否则以后自己还有何脸面立足朝堂? 怒意瞬间攀上头顶,一股血气涌上胸口。 魏容恺怒火中烧,双眼泛红。 随手便一把抢过身边衙役手中的腰刀。 手起刀落,带起一道冰冷的寒光。 下一刻,锋利的刀锋竟直直朝着沈行舟的头顶劈下! 形势顿时紧张到极点。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刀影已经快要落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从后方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魏郎,不能动手啊!” 话音未落,已经猛地扑上前来,用双手紧紧抱住了魏容恺的手臂。 出手阻止的人,正是刚刚嫁入魏府不久的沈岚风。 她年纪尚轻,才刚做了几天的少妇。 乌黑浓密的秀发早已整齐绾起,盘成了端庄温婉的新婚妇人发型。 那一袭精致的云鬓之下,面容如画。 平日里她深居简出,大门几乎不出,二门也是轻易不迈。 出门更是习惯佩戴遮面轻纱。 让人只能遥遥一瞥她的容颜,不敢直视。 但今天,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现身街头。 她出现的一瞬,所有嘈杂与躁动都戛然而止。 围观人群全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可魏容恺却没有丝毫怜惜之意。 他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又快又狠,毫无征兆地将她推开。 沈岚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变故,身形一晃。 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 粗糙的石板蹭破了手心,顿时鲜血渗出,染红了手掌。 火辣辣的疼痛让她轻轻倒抽一口凉气。 “夫人!您没事吧!” 雀枝立刻惊叫起来,一边急得眼中含泪,一边连忙跑了上去。 扶起沈岚风,声音颤抖,满脸焦急。 可沈岚风顾不得胳膊和手掌传来的刺痛,甚至没有理会搀扶自己的雀枝。 只是用力甩开她关切的手,几步踉跄着跑到了魏容恺跟前,眼中满是决然之色。 她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他那握着刀柄的胳膊,语气带着乞求。 “夫君……你别冲动!”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她的手指。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割裂声,鲜血顺着指缝汩汩而出。 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正处在盛怒中的魏容恺,在看到那只受伤的手流血时,终于从狂怒中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松开了手中的刀,眼神微闪。 李明德一直站在边上劝导调停。 此时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魏大人,切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夫妻和睦,别动怒了。再者说,回门之事要紧啊,快些回去准备才是正理。” 万一萧家得知自家掌上明珠受伤的消息。 那岂不是要闹得天翻地覆? 这种小事若演变成两家恩怨,那多不好啊! 这不是凭白生事、坏了关系吗! 魏容恺脸色阴沉似水,一句话也不说,只冷冷接过下人递上的帕子,粗略却仔细地替沈岚风包扎起了伤手。 沈岚风虽痛得面色惨白,额头冒冷汗。 但眼里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泪水模糊了双眼,几颗泪珠在眼角微微打转。 但她依然强撑着身子,低声地对着秋霜开口。 “小婶婶,请恕罪,是我没有教好夫君,还请您原谅他的无礼举动,我在此代替他向您赔不是。” 站在对面的秋霜依旧沉默不语。 既不接受道歉,也不反驳。 只是那眼神,看着眼前的沈岚风,带着几分怜惜和敬佩。 “我不是早说过让你安心在马车上面等我吗,让你别出来!” 一登上马车,魏容恺就压不住内心的烦乱,紧皱眉头。 他的脸绷得死紧,脸色比阴云还要沉重。 沈岚风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紧紧地注视着魏容恺。 她眼神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许久后,她才轻轻地启唇。 “魏郎,你不问问,我疼不疼吗?” 她的脸色依旧泛着淡淡的苍白,眉眼间透出几分疲惫。 那双水灵的眼睛微微泛红。 那样的神情,在往日或许会令人心疼到骨子里去。 要知道,从小时候开始,沈岚风便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 家里的父母宠爱备至,连一根绣花针都不舍得让她碰一碰。 年少时候,头一次来月事,还是在做客魏家的日子里。 那时候的她因害羞和不适在人前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簌簌往下掉。 把在场人都惊得不知所措。 之后的好几天,她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就连魏容恺亲自上门来看她都不敢露面。 那时的魏容恺为了安慰她、逗她开心,是花了好一番心血才哄好了她的心绪。 那几日的情景至今想来,仍让人觉得温馨无比。 从那次之后,只要到了她身子不便的日子。 魏容恺总会安排妥当——屋里放上暖炉,床边温着红枣红糖汤。 那些细小的关怀几乎成了他的习惯。 而沈岚风一句微不可闻的“有点疼”。 总能让这个男人心疼不已,甚至连续几日都放心不下。 如今呢? 可他一句话都没有问。 仿佛她的疼痛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魏容恺原本紧绷的神情略微有些松动。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张口,嗓音略带嘶哑。 “在这三年之中,我所经历的痛苦,恐怕远比你今日承受的更为煎熬,而且还要多上千百倍。” 直到这个时候,回想起那晚洞房时的一幕幕。 沈岚风才终于明白了他当初话中的含义。 那夜花烛高燃、红纱轻舞。 第1章 归家 魏容恺的康复宴,秋霜没资格参加。 在这个家族里,她是那样的不起眼。 夫人派人叫她,路过花园时,秋霜看见一群人围着魏容恺。 “那个叫秋霜的丫鬟照顾魏兄三年,现在魏兄好了,要不要给她个身份?” 大家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集中在魏容恺的身上,想要看看他会如何回应。 此话一出,花园里静悄悄的。 魏容恺腿受伤后一度萎靡不振。 前两年都没出过门,一直到了去年才愿意见人。 那时候,无论去哪,他身边总是带着个丫鬟。 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对这个丫鬟很不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魏容恺终于开口说话:“她确实挺会伺候人的,你要是想要,可以把她要走。” 春日阳光灿烂,花儿开得正盛。 周围的公子哥一个个意气风发。 而魏容恺坐在那里,格外显眼。 他一改之前的忧郁,恢复了年轻将军的风采。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微微上扬,笑容透着一股冷酷。 是啊,一个小丫鬟哪儿配得上这般厉害的少年将军? 更何况人家还有一个从小相识、才貌兼备的未婚妻。 在众人的笑声中,秋霜去了夫人苏氏的院子。 院子里一片宁静,只听见微风拂动枝傅的声音。 主位之上,苏氏穿着新衣裳,笑容满面。 “你照顾少爷至今,苦劳功劳不少,有何要求尽管说。” 苏氏的话语温柔。 秋霜低头轻声回答:“回夫人,我想求回自己的身契,除此之外再求一百两的银子。” “你要离开魏家?” 苏氏有些吃惊,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秋霜跪下:“求夫人成全。” 苏氏一向以魏容恺为荣。 即便是生病期间,只要能让魏容恺感到开心,她对秋霜的宠爱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然而现在不同了。 随着魏容恺身体康复,原先那个讨人喜爱的丫鬟秋霜,就被视为了一个麻烦。 偏偏在以前的日子里,魏容恺常常带着秋霜一同外出,很多人都知道魏家有一个忠心的丫鬟。 即便想要处置掉秋霜,也并非易事。 为了维持家庭在外的名声,不得不谨慎行事。 见秋霜如此懂事,苏氏也不计较太多。 当众给了她身契以及一千两白银的银票,并且让人从库房中拿出了一些上好的布料与首饰,满满地装了一整辆马车,送秋霜回去。 马车抵达小巷口时,立刻吸引了不少邻居。 听说这一切都是魏家送的谢礼之后,所有人都纷纷夸赞魏家仁义宽厚。 等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秋霜的母亲钱氏却紧锁眉头,忍不住问道:“你是傻了吗?这点东西就让你甘心被魏家打发走?” 正在精心挑选东西的大嫂钱氏听到这话,顿时吓得肩膀轻轻一颤,迅速收回手来。 这么精美珍贵的东西,难道还要退回去吗? 回想当初,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秋霜被迫卖身为奴。 现在收到了这样一整车华美的绸缎,却依旧未能让钱氏满足。 秋霜同样放低了声音。 “给少爷医腿的是皇宫里的御医,其他费用也是魏家出的。院子里,不仅仅只有我在服侍,夫人已经给予这么多,娘还想要什么?” 听到女儿的回答,钱氏皱眉道:“院子里的确有很多人,但真正贴身去伺候的也只有你而已。你与魏家少爷相处的那般亲密,日后还如何嫁人?” “娘亲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既然如此,那您能不能帮女儿向魏夫人请求,让她为我们找个合适的媒婆上门提亲?” “提什么亲,魏家哪里看得上我们家,他们可是有名望的大户人家,而且魏大少爷不是有个未婚妻吗?这事怎么可能会轮到咱们家头上。” 秋霜见状勾起嘴角,冷笑一声:“原来娘知道啊。” “咱们地位低微,自然是不能抱太高的期望,但是如果当个侧室也好。你不分昼夜照顾他三年,在他心中的地位自然是非同一般的。” “母亲也清楚这三年来的情谊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等到少夫人进门,我会好过吗?” 即使有了名分,但在正室眼中,依旧是低人一等, 被这样一说,钱氏噎住了。 她低下头,不敢与女儿对视,声音也变弱了许多。 “他们早就说好了要成亲,但是自从少爷受了伤,那边的人一直没有提结婚的事,这样一来,两家人之间定会产生隔阂,所以少爷定会护你的。” 护? 这听起来似乎很好听。 但实际上呢? 魏容恺最大的目标是要通过立功来成名,根本不会整天待在秋霜身边。 这样一来,怎么能保护得了她? 秋霜想到这,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大少爷愿意挺身而出保护我,让少奶奶拿我没辙的话,你觉得她会不会转而对的我家人发泄呢?” 听了这话,钱氏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突然间恍然大悟。 没错,在那些达官贵人的眼中,平民百姓就如同蚂蚁一般。 人家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钱氏在听到这句话后,立刻清醒过来。 她的眼睛湿润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刚刚娘确实一时糊涂了,你不要怪娘,这些年你也一定受了不少苦,先回家好好休息吧,娘这就去厨房给你做饭。” 钱氏赶紧站起身,快步走向厨房。 这时,秋霜的大嫂钱氏走到她的身边。 “你别生气了,你娘只是太担心你了,当初听说你要被派去照顾大少爷的时候,她在家里难过了好几天。” 照顾一个几乎无法自行走动的人,本就特别辛苦了。 更何况是对待魏容恺这样从小就被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呢? 这三年间,每一天对她而言都很痛苦。 听到这里,秋霜知道大嫂所言非虚。 八年前,当她为了家庭而不得不卖身为奴时,母亲曾经也是那么痛苦。 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夕阳西下,弟弟萧晟放学回到了家中。 见到姐姐秋霜之后,立马兴奋地扑到了她的怀里,一声声地喊着“姐姐”。 第2章 她会回来的 秋霜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心中倍感温暖。 哥哥萧旭常年在外城的一家木工作坊里做工。 除了过节或者有货物需要运送到城里来之外,他很少能够抽空回家看看亲人。 等曹文回家,一家人终于可以用晚膳了。 钱氏今天不仅炖煮了猪蹄,还做了炒菜以及新鲜蒸制的包子。 秋霜胃口很好,一口气吃了五个肉包,喝了一碗又一碗的汤。 钱氏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问出口。 “你不是一直住在少爷那吗?在少爷面前,你也是这么吃的?” 虽然带回家一车东西,但如果这样吃法,估计很快就没了。 “在他们家,我就算个丫鬟,根本没有资格同桌吃饭。” 接连几次碰壁,钱氏不敢再多嘴。 饭后,秋霜洗完了所有的碗,还收拾好了厨房。 忙活了好一阵子,这才得以休息。 闻着熟悉的樟脑香,秋霜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不用再伺候人…… 真是美好极了! 秋霜入睡之后,魏家的晚宴才渐渐散去。 三个月前,魏容恺还只能勉强站起身来。 现在虽然行动起来,像是正常人一样。 但要是站着时间久了,双腿还是会感到酸痛难忍。 把客人们送走之后,魏容恺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变得阴沉可怕。 一回到凌枫院,得知秋霜带着卖身契离开了,他立刻变得凶狠至极。 让周围伺候的人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容恺忍不住问道:“少爷,要我去把秋霜接回来吗?” 魏容恺一把扫落了手边的茶杯,冷冷地说道:“让她走吧,等她玩腻了自然就会回来。” 秋霜三年来的忠诚,他不相信她会就这般离开。 到了后半夜,天开始下雨。 这场突如其来的冷天气,简直就像回到了严冬。 四周一片湿漉漉的景象。 秋霜懒得外出,大部分时候都在床上度过。 她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不过才两天的时间,钱氏就有点不耐烦了。 她想方设法地催着秋霜去找活干、赚点钱。 生怕她在家里白白吃闲饭。 秋霜语气淡淡地回答:“这三年里我拿回来的钱至少也有三十两,这才两天就不让我吃了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家里确实还有些银两,但也不可以就这样只出不进啊!” 钱氏的声音急躁,对秋霜的这种态度很不满意。 “母亲不如将我嫁了吧。我到婆家去,就不会再碍着您的眼了。” 秋霜的话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从十岁进入魏家到现在马上就要十九岁了,早该考虑出嫁之事了,只是之前由于魏容恺离不开她的照顾,加之每月所得银钱不少。 因此钱氏一直没有着急张罗她的婚事。 听到秋霜提起了想要出嫁,钱氏的表情有些尴尬。 “我并不是在逼你嫁人,只是一直躺着不出门,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不太好听。” 她的解释有些勉强。 尽管钱氏担心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但她仍存有侥幸心理,或许魏容恺会后悔,并愿意私下包养秋霜。 这样的想法让她犹豫不决。 秋霜并不想过多地向钱氏解释这件事。 “既然母亲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传出去对我们都不好听,那就请尽快找人来提亲吧。” 春雨绵绵地下了整整十天,才停了下来。 天空渐渐变得晴朗起来。 午饭过后,秋霜决定出门走一走。 之前魏夫人赠送了一些布料。 那些布料太好了,根本不适合她们普通人日常穿着。 她打算先去几家成衣店和布庄问问价格,看看能不能卖掉这些布料,以换些钱补贴家用。 可是当她来到普通市集时却发现,很多店铺都不愿接受这般昂贵的材料。 于是秋霜只好前往城市中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寻找买家。 正当她沿着街道向前走的时候,迎面开来了一队豪华的马车。 她随着其他行人一起退到了路边让路,以免被这些贵族车队撞到。 围观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原来这是哪个贵族家庭的孩子们,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出来游山玩水。 只见他们骑着马在花丛间穿梭嬉戏,还互相追逐着蝴蝶,看起来非常快乐。 但对于那些随行的人来说。 不仅要忙着搭帐篷,还要准备饮食,一天下来肯定累得不轻。 见到此景,秋霜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声音。 “咦?那不是经常跟在魏少爷身边那位丫鬟吗?” 抬头一看,正好看到魏容恺和他的几位朋友。 秋霜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如果被他们看见,难免会有一番解释。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被人认出来之后,他们停了下来。 马蹄声渐消,魏容恺的眼神微微眯起。 朋友们也跟着他一起勒住了缰绳。 四周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魏容恺瞥了秋霜一眼,眼神冰冷。 “家母慈悲,考虑到她过去忠心,就把卖身契还给了她,她已经不是我们魏府里的下人了。” 魏容恺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冷漠。 魏容恺划清了界线。 但那几个人却没有立即离开的意思。 其中一个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秋霜。 而另一个人则好奇地打量着她。 秋霜无奈之下只好上前问候。 “民女秋霜见过诸位公子。” 秋霜的声音温柔,微微鞠躬以示敬意。 “姑娘是来找魏大哥的吗?” 说话的是那个男人工部侍郎家的二少爷。 秋霜不清楚他的姓名只知道魏容恺称他为傅勉。 傅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 傅勉和魏容恺之间有些矛盾。 之前魏容恺带秋霜去参加宴会时,他就没少挤兑人。 刚才也是他先认出了秋霜。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秋霜心里嘀咕着,但嘴上还是恭敬地说:“回傅公子,魏夫人赏给民女一些布匹,可那料子实在太过珍贵,我们不好意思享用。民女是想找地方把这些布换成钱,绝对不敢打扰魏大少爷求更多恩惠。” “你辛辛苦苦照顾了魏兄三年,魏家就拿几块布就把你给打发了?” 傅勉提高了嗓门,挑事儿的意图太过明显了。 秋霜急忙解释:“夫人仁慈,给我们的远远不止这些。” 第3章 我给你双倍 见自己的话没有达到预期效果,傅勉有点不高兴了。 他皱了皱眉头,换了个话题。 “我出双倍的价格买你的布料,怎么样?不如跟我一起去郊游踏青吧?” 还不等秋霜回答,傅勉又迅速转向魏容恺。 “我想魏兄不会介意再多一个人同行吧?” 魏容恺根本懒得理会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只是轻轻踢了一下马腹,便自顾自地骑马离开了。 傅勉毫不在意魏容恺的态度,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他伸出手邀请秋霜:“快上来吧。” 秋霜感觉喉咙干涩。 她微微后退了一步,声音有些颤抖地说:“民女身份卑微,恐怕不合适跟傅公子共乘一匹马。” “没事,我不在乎。” 傅勉,你积点德吧。 秋霜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但她还是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次出游的目的地,是城东的一处山谷。 山谷中绿草如茵,鲜花盛开。 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淌其间。 景色十分迷人。 阳光透过树傅洒在小溪上,波光粼粼。 可是此刻的秋霜,却没有心情欣赏这美景。 她在途中被傅勉横放在马上颠簸了一路,身体十分不适。 到达目的地后,她直接瘫坐在地上,忍不住呕吐起来。 她抬头正好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魏容恺,正在扶一个女子下车。 那女子身材曼妙,身着一条桃粉色绣花长裙。 两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一对绝配。 秋霜收回视线,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准备挣扎着站起来。 这时,耳边再次响起傅勉的声音。 “秋霜姑娘吐得这么厉害,不会是有喜了吧?”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大家都纷纷竖起耳朵,急切地等待着下文。 有了?有什么了? “傅公子……呕……” 秋霜一开口,便再次对着傅勉吐了起来。 她之前已经吐了很多次,肚子里几乎没有可以吐出来的东西了,只能溅了些酸水到傅勉的鞋子上。 “混蛋!你怎么敢这么做!” 傅勉愤怒地吼道。 但是眼下他顾不上教训秋霜,慌忙中脱掉了沾满脏物的鞋子,并将其扔得远远的。 然后急忙跑去换衣服了。 秋霜轻轻拍打着胸口,终于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傅公子,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放过我吧。若不是您非要带我来这,我也不会晕车吐得这么厉害。” 这边刚刚闹出这么大动静。 话刚说完,就有一个丫鬟走过来。 “我家小姐有一件备用的衣服,您可以跟我来换一下。” 秋霜深知自己不能穿魏家未来少夫人的衣服。 但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跟着那个丫鬟来到沈岚玉面前。 “小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感激不尽。但小女子身份卑微,实在怕玷污了您的衣裳。” 沈岚玉是吏部尚书的女儿。 她的姨母还是皇宫里备受宠爱的贤妃。 长得貌美如花,才学出众无人能及。 以前秋霜只在远处见过沈岚玉两次。 如今这么近距离看她,更觉得像是天上的仙女降临人间。 沈岚玉温婉的笑容,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我看你刚才吐得那么厉害,现在感觉如何?我特意带了个大夫来,要不要让他帮你看看?” 秋霜低声说:“多谢小姐关心,我只是有点反胃,没有什么大碍。” 沈岚玉便让旁边的人请大夫过来。 大夫迅速来到秋霜身边,仔细检查了她的脉搏。 大夫很快检查完,说:“姑娘的身体挺好的,脉搏稳定有力,刚才可能是因为颠簸导致头晕和呕吐。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要静养几天。” 秋霜再次磕头感谢,心中恨不得让大家听清楚大夫的话。 “多谢大夫,我一定会好好休息的。” 她真的没有怀上野孩子! 破坏别人的名誉,是要下地狱遭报应的! 大夫看完后,傅勉已经换好衣服走了过来。 因为在外面不容易洗澡,仆人只能从溪边打些水,给他随便擦了一下。 他觉得浑身不舒服,心情也变得异常烦躁。 “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你!” 傅勉气得咬牙切齿。 他刚走近就一脚踹向秋霜。 秋霜不敢躲闪,只好稍微侧身用肩膀挡了一下这一脚。 虽然她早有准备,但还是被踢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哎呀呀,疼死了!” 秋霜被这一脚踢飞出去,立刻发出痛苦的叫声。 然后迅速爬起来,拼命往前跑。 “快来人啊,杀人了!” 她整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她的声音震耳欲聋,完全顾不上形象,看上去就像一只小猴子。 那模样,让见到的人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看到这一幕,傅勉嘴角抽动了一下,心中的怒火竟然莫名其妙地消减了一大半。 他吩咐手下把秋霜抓回来,严厉地说:“闭嘴,再乱喊我立刻就杀了你。” 秋霜顿时吓得哑口无言,慌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提前到达的仆人已经在一旁搭建了一个临时休息的小棚子。 里面摆放了一些桌椅,上面还准备了瓜果小吃,甚至还生起了炉子烤起火来。 这个简陋的小棚子,在山谷里看起来格外温暖。 魏容恺亲自在那里煮茶。 茶煮好了,他倒了杯放在沈岚玉前面:“当心烫。”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都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就连秋霜的生死问题也影响不到他的情绪。 他的眼里似乎只有沈岚玉一人。 真会装。 傅勉翻了一个白眼,冲秋霜抬了抬下巴。 “我身边正好缺个可靠的丫鬟,你之前在魏家月俸有多少?我可以给你双倍。” 傅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钱挣得多并不算本事。 关键得有命享受才行。 秋霜一听这话,就开始哭号起来。 “傅少爷,请您大发慈悲放过我吧,我真的是无意冒犯。我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只想赶快嫁人,过上安稳日子,求您饶了我吧。” 一边说着,一边梆梆梆地磕起了头。 她的额头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如果她下面不是软绵绵的草地,恐怕早已鼻青脸肿了。 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魏容恺。 第4章 试探秋霜 而他却依然保持着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他淡定地端着茶杯,轻抿一口,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 过了一会儿,沈岚玉终于开口说话了:“良家女子的婚事是自由的,傅勉公子你没有权利干涉。” 傅勉朝沈岚玉笑了笑,脸上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我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逼她做我的丫鬟,是她自己硬要磕头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所有的人都知道,魏家向来教养严格。 去年这个时候,魏容恺还经常和秋霜黏在一起。 如今这样冷淡的态度,反而让人觉得是在刻意避开嫌疑。 沈岚玉的指尖微微握紧,迅速垂下了眼帘。 沈家和魏家是世交,她从小就和魏容恺有了婚约。 三年前,魏容恺在战场上表现出色,传来了大胜的消息。 两家就开始积极筹备婚事。 但没想到的是,魏容恺在那场战斗中受了重伤,瘫痪不起。 整个御医堂都束手无策。 虽然沈家并未解除婚约,但这场婚事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 多年来,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最终还是抵不过家族的利益。 魏家长辈并没有责怪她。 两家的关系也照常保持。 但她心里明白,与魏容恺之间已经出现了难以修补的裂痕。 而这裂痕的原因,其实就是因为秋霜。 相似的身世让她更能理解魏容恺的痛苦。 在这三年里,他经历了太多次别人的冷嘲热讽。 在这段极其艰难的日子里,陪伴着他的人就是秋霜。 即使魏容恺真的因此对秋霜产生了某些感情,这样的做法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毕竟,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去羡慕,甚至嫉妒。 但偏偏,魏容恺却一如既往地对她温柔体贴。 这份温柔背后藏着什么? 是真如表面所见,秋霜在他心中并不重要? 还是说恰恰相反。 正因为秋霜太过于珍贵,所以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避免她受到伤害? 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沈岚玉。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际。 忽然间,眼角的余光中瞥见魏容恺猛地站了起来,并且迅速抽出了凌霜剑。 锋利的剑尖直指对面站着的傅勉。 要知道,这把凌霜剑可是皇帝亲赐之物。 曾经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杀敌无数,饮尽敌血后方才归于平静。 看到这一幕,一向嚣张跋扈的傅勉脸色立刻变得惨白起来。 原本嚣张的姿态瞬间消失不见。 “魏、魏容恺,你这是要干什么?” 他勉强挤出几句话。 只见魏容恺眉头一挑。 紧接着,他冰冷地说道:“我什么都不想干,不过如果你硬要自寻死路的话,那我倒是乐意成全你!” 听完这话,傅勉整个人顿时面如土色,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同时,在场的其他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氛变化给吓坏了,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再多说什么。 魏容恺受伤后,他的性格变得越发难以捉摸。 尽管魏家封锁消息。 不过因为死了几个仆人后,外界还是传出了他疯了的说法。 “我家少爷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傅家的一个小厮见少爷处境危险,急忙跑上前去求饶。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话,凌霜剑已经狠狠地刺进了傅勉的小腿。 随着利剑深入,鲜红的血立刻喷涌而出。 傅勉痛得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些没有见过血腥场面的贵家小姐被吓得哇哇大哭。 沈岚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场面吓了一跳。 但她并没有选择逃避,而是鼓足勇气向前走去,用力抓住了魏容恺紧握着剑的手。 “魏郎。” 此时的他,手中沾满了鲜血的剑尖正轻轻抬起面前女孩的下巴。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好姑娘,没想到竟然是如此心机深重的人。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开始联手算计我的?是不是所有这些手段都是他教你的?” 刀上还温热着的血迹散发着味道。 面对这样的场景,秋霜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 “魏容恺,你这疯子!不要随随便便就给我扣帽子,如果你敢再动我一根汗毛的话,我爹绝对不会轻饶你的!” 傅勉强忍着剧痛,在仆人的搀扶下仓皇逃离了这个地方。 他们原本以为魏容恺可能是为了保持距离,不让人误会他对某个下人有特殊感情。 可是现在看来,他们的猜测似乎并不准确。 原来魏容恺对秋霜冷淡,是因为怀疑她勾结外人。 这也不奇怪,毕竟魏家不是小户人家,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再者说来,有这么漂亮的未婚妻,魏少爷怎会看得上一个出身低微的小丫鬟。 之前带她出席宴席,估计是想试探她是否真的有异心。 “魏少爷你误会了,奴婢与傅公子没有任何关联,”秋霜急促地说,“民女以后也会感谢魏家的大恩大德,决不敢做背叛主人的事情。” 此刻剑尖抵着自己的喉咙,她只能尽全力解释自己的清白。 僵持了一会儿,沈岚玉开口说道:“魏郎,我信秋霜姑娘。” 魏容恺收回剑,冷冷地说:“滚!” 秋霜快速起身跑了。 她在地上磕磕绊绊地跑出了很远,才停下来喘气。 血腥味仿佛依然萦绕在鼻尖。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抹了一把脸,发现脸上全是汗水。 幸好没有人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样子,也没在众人面前掉眼泪。 她慢慢走着,生怕遇到返城的魏容恺他们,于是便选择了一条小路。 但由于对这不够熟悉,不久她就迷路了。 终于回到了官道上时,天已经黑得彻底。 尽管天气开始转暖,但入夜后还是很冷。 秋霜忍不住搓搓双臂取暖,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魏容恺受伤后,他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处死了好几个丫鬟。 府中的人都被吓得不敢去凌枫院伺候他。 秋霜也因为她的月钱都被拿回家去了,没钱讨好管家,这才被调到听涛院。 第一晚,她的头就被愤怒中的魏容恺狠狠地砸破了。 幸好命大,只能继续咬牙忍耐着服侍下去。 尽管伤痛难忍,但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敢有任何妄想,更不敢和未来的夫人争。 可没有人会在乎她的真实想法。 第5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鼻子突然间酸涩起来,秋霜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铃铛声。 此时已深夜,四周雾气缭绕。 两团幽幽的光晕飘了过来,还配着诡异的铃铛声。 秋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之前的伤感情绪瞬间消失,她本能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 光晕很快来到了眼前。 当看清那是一辆马车时,秋霜松了一口气,急忙冲出去。 “停车!” 可是,车夫似乎被吓到了,突然惊叫起来:“有鬼!” 不仅没有停下,反而狠狠地抽了一下马鞭,加速冲了过去。 幸好秋霜躲避得快,不然差点成了马蹄下的亡魂。 那两团光晕来得快,去得也快。 秋霜扔掉了手中的石头,继续前行。 没想到,没过多久,那马车竟然又回来了。 秋霜眼睛一亮,急忙上前:“我是人。我和朋友出城游玩时迷路了,请问可以搭一段路吗?我可以付钱。” “你时人?你都已经出城玩了,为何不和朋友一起回去?” 车夫惊魂未定,手中举着一把刀指着秋霜,但手颤抖得厉害,全无威慑力。 秋霜正要解释,马车内却传来沉稳的声音。 “上来吧。” “谢谢公子,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祝您福寿安康、事事顺利。” 秋霜说着,手脚并用地往车上爬。 她知道规矩,不会进入车厢,只需坐在外面的车辕上。 然而刚爬到一半,她的手却抓到了一个冰冰软软的东西。 马车上挂着两盏灯笼,微弱的黄光下,秋霜瞥见车辕上躺着一个人。 此刻自己正抓着他的脚踝向上爬。 那人平躺在那儿,一半身子露在外头,另一半则藏在帘子后。 她抓住了他的脚踝,可他却毫无反应。 手下的皮肤冰冷而坚硬。 马车里有个死人! 顿时,秋霜感到双腿一软,下巴直接磕在车辕上。 紧接着,一只的大手掀开车帘。 浓眉如墨,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清晰。 虽面容冷峻,却散发着一股正义之气。 秋霜捂着疼痛的下巴,突然觉得不害怕了。 她正准备重新爬起,男子却俯下身来,伸出手,秋霜急忙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下一秒,她被拎进了马车。 这辆马车原本就很小,空间狭窄,再加上那个死人也占了一半的位置,秋霜进来后感觉更加局促。 她的身体几乎是贴着车壁挤进去的,小心地踩过那具冰冷的尸体坐下,尽量不去触碰。 车里一片漆黑,没有一点光线,让人感到十分压抑。 在这昏暗的环境中待着,让车厢内的三个人都感觉很诡异。 感觉到一阵寒意,秋霜不由得搓了搓胳膊。 她正准备开口道谢,却听到身旁的男人先开了口。 “我是京兆府的人,你不用怕。” 原来是个官老爷,怪不得看上去这么正气凛然。 随即,她说道:“大人您一身正气,夜里还在处理公事,真是百姓的福气,能和大人共乘同一辆马车是我的荣幸,我一点都不害怕。” 然而,男人却没有回应。 车厢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走了大半天路,秋霜累得不行了 此刻拍完马屁后,完全放松了下来。 渐渐地,浓浓的睡意向她袭来,眼皮越来越重。 最终,在一阵轻微的颠簸中,她靠着粗糙的车壁,进入了梦乡。 甚至,随着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稳定,她还打起了小呼噜。 坐在对面的沈清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一脸紧张的女孩竟会就这样睡着了。 他微微皱眉,心中暗暗佩服。 这时,远处城门被守魏拉开。 因为声音太大,惊醒了熟睡中的秋霜。 为了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她用力抽了自己一巴掌。 虽然有些疼痛,但效果立竿见影。 “多谢大人,我就在这儿下车就行。” 她急忙说道,语气中满是感激。 “晚上有巡夜的官兵,你自己一个人应付不了,还是我送你吧。” 面对如此好意,秋霜虽感不安,却也明白拒绝并非明智之举,只好连连道谢。 “麻烦大人了。” 随即赶紧报出住址。 片刻之后,当马车停在一个巷口时,那种熟悉的安全感,才让她松了一口气。 家人都已经进入梦乡。 秋霜敲了敲门,大声喊了好几声母亲,终于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看到苏氏披着衣服举着油灯出来开门。 或许是太突然,又或许是因为天色已晚看不清楚来人面孔的原因。 见到站在门口的女儿时,苏氏差点被吓晕过去。 秋霜迅速上前捂住母亲的嘴,小声安慰起来。 进了屋,秋霜发现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些擦伤的血迹。 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跟鬼似的。 苏氏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脸色苍白。 “你这丫头跑哪去了?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要吓死我!这么晚才回来,如果你巡逻的士兵发现,把你抓起来怎么办!要是被他们怎么样了,我可怎么向你爹交代!” 秋霜没有理会苏氏的责备,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想起那位京兆府的大人真是好人。 若是能够和他好打点关系,或许日后可以多一份依靠。 不过这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抱大腿的事儿还是要慢慢来,总得先找到机会才行。 实在是太累了,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仔细打理自己。 于是秋霜只能草草地洗了一把脸,勉强把脸上的灰尘和污垢擦去,便躺下睡了。 第二天,秋霜将昨天春游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氏和大嫂。 大嫂平时就胆小怕事。 一听魏容恺竟然刺了傅勉少爷一剑,顿时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捂着胸口。 “大少爷的脾气也太可怕了,妹妹在魏家真是过得不容易,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大少爷这是怕有人在中间挑拨离间,坏了两家之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好关系。” 苏氏反驳道,目光带着责备。 “你也是,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到处乱跑,惹了麻烦,万一让少爷误以为你胳膊肘往外拐怎么办?这不是给家里添乱吗?” 虽然秋霜一直强调是傅家的少爷把她拉去游玩的。 第6章 做好好榜样 但在苏氏看来,女儿出去就是错。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私自离开家门。 而且更让她生气的是,秋霜竟然当着魏容恺的面说要嫁人的话。 这不是等同于自己断了自己的后路吗? 苏氏对秋霜的做法很是不满。 然而面对母亲的指责,秋霜并不打算解释太多,只是平静地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娘还是早点把我嫁了吧,免得以后有更多的是非牵连。” 听秋霜又提起嫁人的事情,苏氏不由得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秋霜今年已经快十九岁了。 以前在魏家很少回家。 因此左邻右舍并没有对她有什么非议。 现在她恢复了大家闺秀的身份。 若是不给她找个合适的夫家,别人就会背后议论他们都是靠女儿养活的。 可钱氏马上就要生孩子了。 这样一来家里又要添一张嘴吃饭,开销必然更大。 此外,钱氏也需要好好的休养身体。 这样一来,如果秋霜嫁了人,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从自己的月钱里抠出一部分,来补贴家用。 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些年秋霜拿回家的银钱基本上都已经被用完了。 倘若这时,秋霜问她要自己的嫁妆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苏氏板着脸骂道:“一个大姑娘家,整天把嫁人挂嘴边说来说去,你不怕被人笑话吗!” 眼看屋子里的气氛变得不对劲起来。 钱氏急忙转换话题,询问秋霜是如何回来的。 秋霜并没有提起遇到顺风车的这回事。 而是欺骗母亲说自己是在宵禁前,拼命赶回城里来的。 结果半路上饿得晕了过去,所以才会拖到半夜才回到了家。 钱氏心地单纯善良,听后安慰了秋霜几句,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吃完午饭以后,秋霜问起前不久魏家送来的布和绸缎的事。 苏氏闻言顿时警觉了起来。 “东西我都帮你收拾好了,存放在库房里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虽然那些布匹和绸缎是魏夫人给秋霜个人的赏赐。 但既然已经拿回了家,那就属于家里的共有财产了,自然应该由苏氏说了算。 苏氏此时此刻的警惕态度,完全在秋霜的预料之中,。 其实她并不怎么在乎这点布匹的价值。 毕竟身上还有银票。 “我找了一个买家,他已经答应出双倍的价格买下我们手里所有的布匹了,成交的话估计最终能拿到近千两。” “这东西居然这么值钱吗?” 苏氏瞪大了眼睛,满面狐疑。 “你该不会是被骗了?怎么会有人愿意出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 怎么会没有呢? 人家还抢着要呢。 傅勉只给了承诺,必须要趁热打铁。 秋霜说服了苏氏,准备把布匹送到傅家。 在清点时,她发现两匹布消失了。 “这东西一直都放在我的屋里,怎么会少?” “那两匹布,一匹是绿色色,一匹是红色,都是蜀锦,魏家也有记录,难道非得我去报官,娘才能想起来吗?” 见秋霜态度坚决,苏氏知道自己瞒不住了,瞪了她一眼说:“东西在我的屋里,家中又没外人,少了几匹是被我送人了,你嚷什么?” “自从爹去世以后,家里的亲戚都不怎么来往了,你把东西送给谁了?” “亲家母昨儿来家里看你大嫂,听闻你从魏家得了宝贝,我就随手送了她点。” 自从秋霜的父亲去世后,苏氏觉得自己没了依靠,处处都比人低一头,总喜欢硬撑场面。 当初为了让大嫂进门,家里被狠宰了一笔。 后来还得时不时靠大嫂帮衬自家来撑面子。 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多吃俩个包子都要挨骂。 而苏氏却把上等的布匹白白送出去,秋霜心里顿时凉透了。 而且昨晚那么晚她还没回来。 苏氏既没去报官,也没表现出丝毫担心。 就算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也只是埋怨她不应该出门,并没有问一句她的安好。 面对秋霜的眼神,苏氏感到非常不舒服。 她不由得挺直了腰板,辩解道:“这么多年你不在这儿,家里的很多事情多亏亲家和亲家母的帮忙。再加上你大嫂很快就要给咱们家添孙了,我们分给她们一些布料也是应该的。女儿啊,以后你嫁人了,就不惦记娘家了吗?” 说到这里,苏氏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些。 她这么做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 那就是想给秋霜做个榜样。 让她知道,即便是嫁出去的女儿,将来也要想办法从婆家那带东西回家。 “娘,你知道这三年我过得有多苦吗?每天晚上我都无法安睡。魏夫人还体谅我的辛苦,给了我不少补偿。可娘呢?娘每次送东西时,有没有想过女儿的感受?” 听罢,苏氏没有感到愧疚。 “我又怎么没为你打算了?我劝你早点稳定下来,在大少爷身边好好表现,乖乖听话。现在大家都知道你在魏家做着下人的活计,你以为有哪个好人家愿意娶一个出身卑微的丫鬟?” 苏氏选择将所有错误归咎于秋霜身上。 一旁的钱氏听到这段对话后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当她回忆起,自己曾经照顾病重祖母时的那种疲惫不堪。 秋霜独自一人在外辛苦了三年,想必比当时的自己更加辛苦。 想到这里,钱氏的眼眶湿润起来,满脸心疼。 她赶忙上前去拉住了情绪激动的小姑子。 “妹妹别生气了,都怪大嫂不好,我现在就回家拿那两匹布料给你们带回来。” 然而当听到母亲最后那些话时,秋霜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这几年来,她不分昼夜地辛勤劳作,省吃俭用,把大部分挣来的钱都寄回了家里。 而她的母亲不但不心疼她、不理解她的辛苦,还和别人一样鄙视她。 就因为自己是照顾人的丫鬟,所以就低人一等吗? 好人家都不会愿意娶她为妻,因此她就应该自甘堕落去做别人的小妾吗? 想到这里,秋霜忍不住笑了出来。 但她并没有因为大嫂的态度而责怪她,反而平静地说:“已经送出的东西哪还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呢?娘说得没错,是我太小心眼了。” 第7章 逼他退亲?想多了 说完这句话后,秋霜轻轻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看着苏氏说道:“既然这些布都已经到了家里,怎么处理凭娘说了算。反正早晚我也不是这个家的人了,以后也不会再多管什么闲事。” 苏氏心中明白。 要想再找一个买家高价卖掉这批布可就难了。 但面对着秋霜这样冷冰冰的态度。 她又拉不下脸去道歉,只好恨恨地说:“你定是故意这样说的!哪有买家会买下这些布料!你以为这些东西是你带回来的,就只有你一个人能碰得了吗?行,我不管了,等到将来你嫁人的时候,就把这些东西当作成嫁妆全拿走吧!” 听到这番话,秋霜只是淡淡一笑。 “那就这样吧,只要有人来提亲的话,我会立刻带着这些东西离开这里。” 对于这样的话,苏氏只能选择沉默…… 她心里想,这样子的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钱氏害怕秋霜真把东西都拿走。 逢人就说自己那么年轻就当了寡妇,一人拉三孩子有多么不容易,还说自己怀着秋霜的时候身体状况是多么糟糕,后来还差点因为生孩子而丢掉性命。 这些苦水一有机会就被她倾诉出来。 秋霜听着这些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于是,秋霜出门买了个香烛和一坛子上好的酒,决定独自去父亲的墓地探望他。 过完年后,家里人才来扫过墓。 因此坟前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没有杂草,只有几片散落的枯叶被风吹动。 秋霜轻轻地点燃了手中的香烛,接着烧了些纸钱。 然后,她认真地磕了三个响头,给她爹倒上了一杯酒,然后坐在了墓碑前。 “爹,好多年没来看望您了,并非女儿不孝顺。一是卖身给人家做丫鬟后,没办法出来;二是怕见到您会太难过,心里难受。” 秋霜的声音低沉。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 在秋霜的记忆中,父亲非常高大。 每次他执行押镖任务回来,都会带各种有趣的新奇玩意儿给她。 那时候的生活虽然辛苦,但充满了快乐和温暖。 父亲特别疼爱她,教她读书认字,甚至亲手教她习武。 母亲常说女孩子应该温柔体贴,但父亲却总说他的宝贝女儿不被别人欺负就行了。 想到这,秋霜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她开始抱怨起母亲来。 “卖身为奴时,母亲说等大哥找到工作,就凑钱赎我回家。结果后来母亲说阿文要念书、大哥要娶媳妇,我留在魏府也挺不错的。” “让我给钱时,母亲说要把我的钱存起来当做嫁妆,以后给我找个好人家风光出嫁。其实那笔钱早就被母亲花完了。为了不让我向她索要嫁妆,她居然怂恿我去给大少爷当小妾。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亲?” 每当给父亲敬酒时,自己也喝上一口,一个没注意已经喝光了一整坛酒。 酒香四溢,醉意渐浓。 四周非常寂静。 风轻轻拂过,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秋霜抚摸着冰冰的墓石,低声自语。 “现在母亲越来越糊涂了,我不敢顶嘴。请您托梦劝劝她吧,我只有早点嫁人才不会惹上麻烦。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种梨花白酒十分醇厚,喝下去眼睛都有些湿润。 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补充道:“我不跟她要什么嫁妆,也不挑三拣四,找个踏踏实实好好过的人就行。” “您没有反驳,我就当您同意了。回去等您的佳音。” 秋霜对着父亲的墓碑说着。 说完,秋霜放下酒壶,潇洒挥挥手,转身准备离开。 可没走几步,就看到魏容恺带着一群人朝这边走来。 秋霜使劲揉了揉双眼,发现魏容恺离得更近了一些。 他的身影在阳光下逐渐清晰。 她急忙抬头看向天空。 已经是中午时分。 蓝天白云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但她的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可能是父亲显灵,想要惩罚魏容恺为自己出气。 这种想法实在太过荒谬。 秋霜不禁在心中嘲笑自己。 想着想着,突然魏容恺出现。 他高大的身影挡在眼前,令她不由得一怔。 “你在干嘛?” 魏容恺皱紧眉头,声音冷冷地质问道。 秋霜赶紧解释:“我来看看我父亲的坟。” 坟前未熄的香灰和剩下的酒足以证明她说的是实话。 然而魏容恺依旧表情冷淡。 “最近发生盗尸案,跟我回京兆府一趟。” 显然他对秋霜的话并不感兴趣。 说完,他拉着秋霜就往外走。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粗鲁,完全没有顾及到这个女人的感受。 喝了不少酒,秋霜感到浑身发热,脸颊泛起了一丝红晕。 魏容恺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温度,眼神稍微变得深邃了些。 秋霜并没有注意到魏容恺的眼神变化。 脑子里只重复着“盗尸”这两个字。 昨晚那位大人明明是在处理案件,怎么会牵扯到偷尸? 而且,那位大人有危险吗? 她心中充满了担忧。 直到被魏容恺拽上马背,背部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她才回过神来。 他们怎么可以骑同一匹马呢? 秋霜刚想拒绝,但是还没开口,魏容恺就狠抽了一鞭子。 骏马飞驰而出,带起一阵风尘。 耳边传来呼啸声。 魏容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坐稳了。” “……” 秋霜心里一阵发颤,觉得比魏容恺拿刀架在脖子上还要可怕! 一个时辰后,秋霜跟着魏容恺走进了京兆府。 经历了这一番奔波,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幸好,魏容恺把她领进了自己平时工作的地方。 那里虽然环境简陋。 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足够温暖。 门关上后,魏容恺冷言问道:“闹够了吗?” “……” 面对突如其来的责问,秋霜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闹什么了? 她只是给父亲扫墓,莫名奇妙地就被带到这,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就闹了呢? 秋霜一脸茫然。 魏容恺的脸色更加冰冷。 “你擅自离开魏家,不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在我心中的位置,逼我和她退亲吗?” “……” 老天作证,她连当小妾都不敢想,哪敢奢望正妻的位置啊? 第8章 我不罚你 “大少爷误会了,我从没这么想过。” 秋霜急切地辩解道。 “你和沈小姐天生一对,郎才女貌,我希望你们能够百年好合,子孙满堂。” “这里没别人,不用说这种客套话。” 魏容恺冷声道。 秋霜感觉这误会实在太大,不得不认真解释道:“大少爷,我真的想离开魏家,我娘已在帮我找婆家了。我真的没有那些想法,希望您能相信我。” “够了!” 魏容恺厉声喝道。 “我耐心是有限,还想继续耍脾气吗?” 他看出秋霜故意装作无辜,特意给她台阶下。 但秋霜似乎不愿就此打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秋霜沉默不语。 魏容恺认定她对他有意。 所做的一切只为夺他的关注。 可他明明对她没兴趣,为什么还不放人? “并非我耍脾气,我难道不能让我为自己找条出路吗?” 秋霜忍不住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为你打算?” 魏容恺突然反问了一句。 秋霜心头一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什么打算?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魏郎,是我。” 那是沈岚玉的声音。 魏容恺迅速地将秋霜一把推到了桌下。 他的动作粗暴。 这一推让秋霜的头不小心狠狠地撞了一下桌子腿,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 忍着剧烈的疼痛,秋霜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一刻,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父亲啊,您不如显灵直接劈死这个混账东西吧!” 原来,沈岚玉只是偶然路过这里,顺道进来和魏容恺交谈了几句。 不过短短几分钟,说完话后便离开了。 整个过程中,魏容恺亲自护送她离开。 等到他们一走出房间。 秋霜立刻从那狭窄的桌底下钻了出来。 其实她并没有做出任何逾矩事情。 魏容恺把她藏起来,无非是想找个理由把她弄回自己身边罢了。 当大门彻底关上之后,秋霜狂奔出去,却在走廊的一个拐角处不幸地撞上了某个身影。 由于速度太快,加之来不及改变方向。 结果就是整个人一头栽进了对方怀里。 惊吓之下,她急忙用力推开对方。 发现不是令人讨厌的魏容恺后,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随即眼前闪过一丝机灵之色,踮起脚尖。 在那人耳边轻声细语道:“有人在暗中调查尸体被盗案件,请大人千万要小心。” 被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沈行舟认出了面前这位姑娘正是秋霜。 今日她梳了个利落干净的发型,小脸上没有了往日里的狼狈。 他没想到刚才推开了自己后,秋霜又会突然这样靠近。 她的气息弄得自己耳根发烫湿润,顿时让他全身上下都紧绷了起来。 沈行舟只能吞了口口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比秋霜高了不少,几乎要高出个头。 刚才秋霜匆忙撞过来时,正好碰到了他的喉咙。 虽然只是轻轻一触,但那种柔软的感觉却似乎烙印在了皮肤上。 秋霜完全没注意到沈行舟那微妙的变化。 她的话语匆匆说完之后,立刻就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一刻,魏容恺大步走来,怒气冲天地质问道:“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擅自出来?” 边说着这些话,边迅速地伸手想要抓住秋霜。 然而还没等他接触到她的衣角,一只强有力的手已经紧紧扣住了手腕,并且将秋霜拉到了身后保护了起来。 由于养伤长达三年之久,曾经强壮的身体早就不复存在。 如今魏容恺整个人显得瘦削不堪。 在沈行舟那宽阔的肩膀对比下,更显得弱不禁风。 魏容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已经在京兆府呆了十多天了。 在这段时间里跟上下左右的同僚们相处得都不错。 唯一例外的就是这个名叫沈行舟的人。 他不仅从来不参加自己的任何饭局,甚至连别人送来的礼物都不收。 对于沈行舟突然插手这件事,魏容恺显然完全没有预料到。 魏容恺冷冷地说道:“这丫鬟是属于我的,我想怎么处置是我的权利,请问沈大人是否可以让我继续?” “大人啊!我早就不再是丫鬟了。” 听到此话,躲在沈行舟背后的秋霜连忙小声解释道。 她鼓起勇气,拉着前者那身宽大的官服袖子。 “我只是想去祭奠一下亡父而已,没想到会遇到正在调查盗尸案的魏大人,他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带回来了,请您一定要帮我!” 因为她现在与沈大人是一条心的。 沈行舟转向魏容恺,语气冰冷地问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沈行舟一向独自行动,极少与人合作。 魏容恺总以为他是一个性格古板、沉默寡言的人。 现在面对他冷冰冰的表情,这才发现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压迫感。 这让魏容恺有点忌惮。 如果不是因为受伤而耽误了前程。 自己早该成为统领千军的大将。 而现在却只能在京兆府里做个小小的司法参军。 尽管很快就有升迁的机会。 但是此刻面对沈行舟的气势,魏容恺心中充满了愤懑。 凭什么这个外来的监察御史,可以这样对他说话? 魏容恺故作镇定,假装没有看到眼前的沈行舟,冲着秋霜冷冷地说。 “你现在马上过来,我不惩罚你。” 秋霜抓着沈行舟的袖子,轻轻晃动着,眼中满是惶恐。 “大人,我很害怕啊~” 她娇嫩的小脸蛋白里透红,小手紧紧握着黑色衣袖。 黑白分明的对比下,更显得楚楚可怜。 沈行舟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的女孩。 正当此时,他感受到了从魏容恺那边袭来的拳风迎面扑来。 沈行舟眼神一凛,迅速反应过来,揽住秋霜的腰身,巧妙地避开了这一记重击,紧接着抬腿反击。 两人之间的动作快如闪电,旁观者几乎来不及看清。 交手几招之后,魏容恺就惊觉沈行舟的武功比自己还要高许多。 一开始他并没有将对手放在眼里。 但没几回合就已经被逼得连连后退。 反观沈行舟,则依旧稳稳地护住身边的女孩,脸上依旧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样子。 第9章 开棺验尸 “魏大人先是无缘无故地抓人,如今又敢以下犯上,难道真要把昭陵的律法当空气了吗?” 沈行舟沉声质问。 沈行舟在京兆府待了将近十年都没有升迁的机会。 但他是个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的判官。 在这段时间里,他处理的案件无不公正严明,赢得了无数百姓的赞誉。 魏容恺第一天到京兆府报到时,就被告诫要小心这个人。 因为哪怕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他揪住。 最终都能引起一场轩然大波,甚至闹到皇上那儿去。 魏容恺知道理亏,再加上自己打不过沈行舟,只好服软。 “刚才是我不对,还请沈大人别跟我计较。” 他说完这句话后,目光冷冷地转向秋霜。 魏容恺心里明白,刚才让秋霜躲桌子底下的行为确实让她感到屈辱。 他也打算对她进行一些补偿。 但是前提是秋霜不能在外带面前胡来。 毕竟,作为曾经的主人,他还保留着一种自尊心。 秋霜感受到魏容恺的眼神中所蕴含的警告,她觉得背后发凉。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没有选择离开沈行舟的身边。 因为她已经不再是魏家的丫鬟,不需要再处处按照魏容恺的意思行事,更加不想让他误解为是在故意卖弄风情。 事实上,对于未来,她只希望过得安稳些。 双方对峙了一会儿之后,魏容恺冷笑着转身离开,心中暗自盘算。 才离魏家几天时间,秋霜居然变得如此大胆放肆。 这在他看来,完全是因为以前把她给宠坏了。 现在,他倒想看看她能够硬撑多久! 等到魏容恺终于走远了,秋霜这才轻轻地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着沈行舟说:“多谢沈再次相救,您的这份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近来,魏家大少爷卧床三年终于恢复的消息,已经成为整个瀚京城中最为轰动的大事。 几乎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就连沈行舟也都听说了。 在魏家里面曾经有一位非常忠诚的丫鬟陪伴左右。 坊间传言,这位丫鬟凭借三年来的不离不弃照顾,一定能为自己赢得一个好名分,成为魏家地位崇高的姨娘。 然而,秋霜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追求所谓的名利,而是选择了另一种生活道路——自由。 当他们这次见面的时候,秋霜的样子看起来仍旧十分狼狈。 沈行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说道:“走吧。” “去哪儿?” 秋霜疑惑地问道。 “送你回家。” 沈行舟回答得平静。 听到这句话,秋霜的眼睛更亮了。 “沈大人,您真是个难得的好官。” 还是原来的那辆马车。 虽然少了一个人,但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很挤。 秋霜尽量贴着角落坐,膝盖还是会碰到沈行舟的大腿。 马车的座位设计并不宽敞。 尽管她已经努力缩小了自己的身体,但空间依然有限。 每一次车子的颠簸,都会让她不自觉地与他接触。 外面阳光明媚。 面对着沈行舟这张脸庞。 秋霜完全没有一丝邪念,只想寻求庇护。 他的脸庞轮廓分明,使她感到莫名的安全。 今天算是彻底得罪了魏容恺,再加上叶二被刺了剑,定也记恨着她。 如果能和沈行舟交好,日后至少有个可以申诉的地方。 因此,她暗暗下定决心,要努力接近他。 这么想着,秋霜忍不住又多看了沈行舟两眼。 她偷偷地打量着这位英俊的男子。 沈行舟突然抬眼看过来,直接问:“你看什么呢?” “沈大人英俊潇洒,我实在想多看看。” 在魏容恺身边的日子里,她学了不少讨好人的话,夸奖起来自然也是信手拈来。 正当她想试探一下沈行舟的喜好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惯性让秋霜猛地偏向一侧,眼看就要撞上马车壁。 沈行舟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直接撞进了他的结实胸膛。 她的心跳猛然加快,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 秋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感到有些尴尬。 不会吧,沈大人那么正直的人跟自己在一起都走背运了? 她心中暗暗嘀咕。 “贪官!拿着薪水却不干实事,你还不如去跳河算了!” 外面传来阵阵怒吼声。 “帮着那些奸商欺负孤儿寡妇,害死了人家女儿后,还不让家人见最后一面就偷偷埋了,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以为大家都瞎了吗?” 人们的谴责声一浪高过一浪。 “就是,我听说那位姑娘死时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这一下子就是两条人命啊。” 外面不断传来扔烂鸡蛋和蔬菜的声音。 恶心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沈行舟按住秋霜的后脑勺,让她贴在自己的胸口,并轻拍她的头。 “别怕,有我。” 他的胸膛给人很可靠的感觉,秋霜并不觉得害怕。 她听了会儿外面的咒骂声,忍不住问:“那天晚上马车上的人是那个女孩吗?” “嗯。” 沈行舟只简单地回应了一个字。 “大人已经在查这件事了,为什么不告诉她的家人?” 秋霜追问,她不明白为什么官府要隐瞒这么重要的信息。 如果能够让逝者的家人知道真相,或许他们的心中能够少一些遗憾吧。 “官府处理案件讲究和步骤,没有家人的允许不可以开棺验尸。” 沈行舟解释道。 女子一旦出嫁就属于夫家了。 不论她母亲怎么哭泣,没有夫家的同意也不能验尸。 这种传统的观念束缚住了许多人的手脚,让他们在面对亲人离世时,变得更加无力。 沈行舟夜里私自查看尸体虽然是为了好意。 但违反了法律,所以这件事不能被人知道。 这让秋霜对沈行舟更加敬佩了。 在这个社会上,有许多官员只会考虑自己。 而像沈行舟这样愿意冒着风险,去做正确事情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这世道上的贪官多得数不清。 可愿意牺牲自己的前途,来揭开真相的官却少之又少。 正因为如此,沈大人应该受到更多人的尊重! 金吾魏的官兵闻讯赶来,闹事的人都立刻散去了。 第10章 赔罪 当那些嚣张一时的群众看到身穿制服、手持武器的士兵出现时,立刻变得畏首畏尾起来,纷纷逃离现场。 “大人,金吾魏到了,您没事吧?” 墨一第一时间拉开帘子查看情况,却发现自家的大人紧紧地护着那位女子,看起来非常亲密。 他心中顿时涌起了无数猜测。 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得照顾人了? 墨一心中默默想着。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确认他们的安全状况。 确认安全后,沈行舟放开了秋霜。 秋霜抬起头,就看到车夫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两个。 “你别误会……” 沈行舟开口解释。 然而,话音未落,一股更为强烈的臭味扑鼻而来。 “呕!” 实在因为味道太重,墨一来不及八卦,直接跑到路边大吐特吐起来。 金吾魏小心翼翼地用竹竿挑开车帘,缓缓地将两人救下了马车。 沈行舟目光敏锐,发现秋霜虽然身处恶劣环境之中。 但她的脸色却异常的正常,没有丝毫呕吐的迹象,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丝好奇。 “你不觉得恶心吗?这味道,一般人可是难以忍受。” “不瞒大人,其实我有专门去练过。” 秋霜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因为魏容恺自尊心极强。 他最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自己身边照料,这导致每次他身体不适时,总会弄脏床铺,还得了褥疮。 曾经伺候过他的下人们,有些因为受不了那种恶劣环境,直接吐了出来,结果被愤怒至极的魏容恺无情地杀掉了。 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秋霜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刻苦训练自己。 最终才掌握了在面对魏容恺时保持冷静的能力。 因此,尽管此时她胃里已经翻江倒海,但脸上却仍旧保持着平静如常的表情。 “大人您不觉得臭吗?” 秋霜试探性地问道。 面对秋霜突如其来的反问。 沈行舟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地回应道:“当然臭,但是这种气味比起尸体的味道来说还是要轻微得多。” 很快,金吾魏便迅速找来了一辆干净整洁的新马车。 当再次坐上舒适的马车后,秋霜感到十分安心。 她心中暗自盘算着,日后如果有机会,应该经常送些新鲜水果过去探望沈大人。 清远侯府的豪华程度一点也不输给魏家。 过了垂花门之后,就有丫鬟带秋霜到客房沐浴。 而在主院中,清远侯夫人莫氏听到儿子在街上被人砸烂蛋和烂菜叶子的消息,表面上怒气冲天地说:“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在皇宫脚下竟然敢当街辱骂命官,真是太过分了!” 但她内心深处却乐开了花。 毕竟,儿子平时冷漠无情的表现令她早有不满。 如今见有人教训他,反倒让她觉得颇为解气。 贾嬷嬷见状,赶紧开口说道:“也不能全怪那些百姓,那个女人死得实在有点离奇,留下的孤儿寡母确实可怜。大少爷平时就很冷漠,说话做事总是让人感到寒心,这才导致大家积怨已久。” 贾嬷嬷这番话恰恰说到了莫氏的心坎里。 莫氏听着贾嬷嬷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涂好的指甲油,微微一笑,赞同道:“你说得一点儿也不错,他就这样一个人,根本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难怪在京兆府这么多年也未做出什么像样的成绩来。咱们越儿聪慧勤奋,若是将来考中了功名,肯定要比他大哥强多了。” 趁此时机,贾嬷嬷又继续夸赞起二少爷来。 只见莫氏脸上逐渐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待其心情稍好一些后,贾嬷嬷才小心翼翼地继续汇报:“哦对了,夫人,刚才大少爷还带回了一个女孩呢。” “什么样的女孩?” 莫氏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警觉之情。 因为沈行舟并非自己亲生骨肉,再加上这些年来他在仕途上一直没有什么作为,已经引起了莫氏极大不满。 现在如果沈行舟能够得到某种依靠,则会直接影响到家族继承权的问题,这让莫氏不得不格外重视这件事情。 “回禀夫人,那位小姐身穿普通衣物,模样也是一般漂亮,并不算特别出众。从头到脚连件稍微像样点儿的项链脖子都没佩戴,看起来应该是出身不高吧。” 听完贾嬷嬷的话,莫氏紧皱眉头思考着。 听闻不是显赫家庭出身,莫氏这才放松下来,语气和蔼地说:“难得一次大少爷带女孩回家,这也是我们家的荣幸。你去库里拿那只白色的玉镯给她送过去,就说是我见面礼,希望她会喜欢。” “是。” 秋霜刚沐浴换好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贴在。 边,就收到了这只价值不菲的手镯。 她在魏家见过不少宝贝。 虽然见多识广,但一看就知道这镯子非同小可,急忙想推掉这份礼物,但贾嬷嬷已经迅速地把那镯子戴到了她的手腕上。 “大少爷这是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呢,夫人心情很好,非常高兴能看到大少爷有伴儿。这不过是夫人一点心意罢了,希望姑娘不要推辞,请务必收下。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随时来府里找我们。” 面对这样的热情招待,秋霜心里不禁有些不解。 别的富贵人家都是千方百计地防着外面的人接近自家孩子,生怕孩子被带坏或者被欺骗。 这位清远侯夫人为什么这么热情? 没过多久,沈行舟也准备好了一切,换上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准备出门。 等到贾嬷嬷离开后,秋霜马上把手上的那只沉甸甸的玉镯摘了下来,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沈行舟。 “这个实在太贵了,我不应该收下的。” “没关系,你就收下吧。” 沈行舟似乎对这些并不在意。 他看着秋霜紧张的样子,笑了笑。 “今天让你受惊了,就当作补偿吧。你也知道,这世道不太平,我只想保护好自己关心的人。” “但是这件事情并不是您的错,怎么能让您赔罪呢?” 说着,秋霜坚决地把玉镯塞回到了沈行舟手里。 “相反,反倒是您救我了两次命,该是我向您表达感谢才是。虽然我没别的本事,不过做的小菜还是可以入口的。不知道大人您喜不喜欢吃辣的食物?哪天我做点辣椒味儿的肉干给您送来尝尝。” 第11章 撕心裂肺 沈行舟接过那只依然散发着秋霜体温的手镯,轻轻地把它放进自己的袖子里,淡淡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时间已经不早了。 沈行舟没有选择回京兆府。 而是让自己的手下墨一陪秋霜一起回去。 得知这个消息后,莫氏心里感到些许失落。 正当她打算派人好好查探这位女子时,仆人们匆匆忙忙地赶来报告说:“不好了,夫人!二少爷不小心跌进了书院的茅坑里!” “什么?!” 莫氏大声惊呼道。 紧接着她怒气冲天地朝着沈行舟的院子直奔而去。 她非得把这个虚伪的人揭穿不可! 莫氏气势如虹地闯入了沈行舟的心问院,却很快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当墨一送秋霜回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心问院里。 沈行舟正悠闲地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书。 屋内飘着淡淡的香烟,旁边放着一杯茶,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 谁也想不到,这不久前还你们剑拔弩张,闹了个不可开交。 墨一感到有些疑惑。 他记得大人说过,夫人总搬起石头去砸自己的脚。 所以即使夫人做了出格的事,他也懒得理会。 那为什么今天就破例了呢? 正在他思索之际,沈行舟开了口:“人送到了吗?” 墨一立刻回过神来:“送到了,秋霜姑娘还给了我一捧红薯干。” 沈行舟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墨一。 “味道怎么样?” “特别好吃,甜甜的,还有点嚼劲儿。回来路上就被我吃完了。” 墨一回答道。 “嗯。” 沈行舟收回了目光,没有再说别的。 墨一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大人一向对食物不怎么在意。 怎么会突然关心这个? 他平日里吃饭时总是草草了事。 从不会去细究菜肴的味道。 然而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对餐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品头论足。 —— 京兆府官员被扔臭鸡蛋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 钱氏在一旁听隔壁李婶津津有味地讲述着,连自己秋霜晚归都没有心思再去骂她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晚饭时,钱氏故意试探秋霜:“当母亲的哪有不爱护自己女儿的,要是我闺女被害死了,别说丢臭鸡蛋这么小的事了,就是拼上这命,我也得为她讨回一个公道,哪怕是要上天入地,也在所不惜。” 秋霜听了这番话,淡淡地回应道:“如果您真想对我好,就赶紧找个合适的媒婆帮我物色个相公吧。” 钱氏听到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刚想教训一番,却又听到秋霜继续说道:“我今儿去了父亲的坟前祭拜,在那遇到了魏家的大少爷。他认为我在装样子,觉得我离开魏家是因为有所图谋。如果我不尽快嫁人,我们家将来可能要遇到大麻烦。” 钱氏顿时变了脸,焦急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得知秋霜因为依靠沈行舟的支持,彻底得罪了魏容恺之后,她心中的怒火终于爆发了出来。 “你怎么会这样糊涂?大少爷很明显对你有意思,只要你稍微低头服软就好了,为什么要找外人帮忙对付他呢?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他分明就是要我去做见不得人的外室,难不成我还真能让大家都指着脊梁骨笑话我们不成?” 秋霜毫不退让地回应道。 常言道妻不如妾,而妾不如妓。 但最让人瞧不起、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了。 这样的身份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点。 钱氏万万没想到秋霜会这样说,顿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老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 她勉强找借口,为自己辩解道:“大少爷怎么可能让你去做外室呢?你要真的不喜欢他,为什么不肯留在他身边,试着理解一下他?” 考虑到三年的功劳,秋霜完全有机会选择留下,继续做魏容恺的丫鬟。 即使正室进门,也不会轻易卖了她去。 这三年来,秋霜尽心尽力地服侍着魏容恺。 无论是日常起居还是重要场合,都表现得无可挑剔。 然而,即便如此,她深知,如果自己选择留下,恐怕每天都会被当成眼中钉。 毕竟,魏容恺未来的新夫人定不会善待她。 到时候,不但要忍受各种刁难。 还要时时刻刻担心自己的命运,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卖掉。 钱氏的举动让秋霜感到非常惊讶。 她带着讽刺的眼神,看向钱氏:“反正我已得罪了人,娘如果真的不愿意让我出嫁,那咱们一起走黄泉路也好有个伴。” 说完这句话,秋霜埋头大吃起来。 她用力地嚼着食物,不愿再跟母亲争执。 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其他人都沉默不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而钱氏却感到很不是滋味。 她心里很清楚,秋霜说这些话并非毫无根据。 钱氏有孕在身,本来就情绪敏感。 一听秋霜说到全家一起去黄泉,立刻满脸惊恐。 萧晟才不过八岁,也被这话吓到了。 两人都用可怜巴巴的目光看着钱氏。 钱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手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萧晟才则紧拽着母亲的衣角。 生气了一会儿后,钱氏捶着自己的胸口大声哭泣:“真是造孽啊,天下怎么会有你这种非要把亲娘逼疯了的女儿啊,老萧,你在天上看看,这是你的好闺女!” 钱氏的哭声撕心裂肺。 她一边哭,一边用手拍打着胸口。 她不停地喊着逝去丈夫的名字。 钱氏嗓门大,这一喊,左邻右舍都跑来看戏。 他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有人同情,有人好奇,还有人觉得这场闹剧颇有趣味。 隔壁的李婶跟钱氏关系最好,赶紧过来扶住钱氏。 这让钱氏更有了发泄的理由,在众人面前诉苦。 说她年纪轻轻就守寡,一个人辛苦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家里家外都是她在打理,马上还要照顾儿媳妇坐月子。 偏偏这时候女儿闹着吵着要嫁人。 她强调自己是多么的辛苦,多么的不容易。 大家觉得姑娘这么急着嫁人不太体面,再加上钱氏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大家都责怪秋霜不懂事,不心疼母亲。 第12章 商量对策 周围的邻居们听罢,纷纷摇头叹气。 于是,他们一个个地指责秋霜,认为她不懂事,不体贴母亲。 这种舆论的压力,让秋霜的心情更加沉重。 秋霜低着头坐在那里,并不去反驳。 等大家都把秋霜教训了一通后,钱氏接着说:“我不是想让你在家服侍你嫂子,只是现在正是家里需要用钱时,实在没有闲钱给你准备陪嫁。” 这才是钱氏的真实想法。 她在乎的并不是秋霜是否在家里帮忙。 而是舍不得花费一分一毫来为她的女儿准备嫁妆。 秋霜在魏府待过,变得伶牙俐齿。 钱氏完全说不过她,只能借助人多来压制。 周围的人多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这样钱氏觉得自己似乎能压过秋霜一头。 秋霜和魏容恺彻底翻脸了。 这事的确不能再拖下去,但钱氏不想给陪嫁。 这个决定让秋霜心里一阵酸楚。 不管秋霜这三年拿回家的银子,还是从魏府带回来的绸缎衣物,钱氏都不想让它们跟着秋霜去婆家。 她也不想被看作是贪财、压榨女儿银子的恶母。 因此,她需要邻居们作为见证,证明是秋霜不孝顺、先犯错。 这样即使日后传出去,别人也不会觉得她太过分。 秋霜不愿当众与母亲争吵让人笑话,于是平静地说:“这几年我在魏府赚的钱都拿回来了,娘既然说没钱,我也就不为难你了,嫁妆我不要就是了,但我请娘以后也不要再管我要钱。” 秋霜显得太过镇定冷静。 这让钱氏开始怀疑,秋霜是不是有其他的赚钱途径。 她心中生出一丝疑惑,却又不愿意相信。 但想想秋霜最近那副懒散模样,钱氏又有些犹豫。 这丫头怕是在装深沉,想骗我的钱吧。 这种念头在她脑海中徘徊。 更何况自己终究是秋霜的母亲,就算现在答应以后不向秋霜索要钱财。 到时候,秋霜真的会不管自己吗? 左思右想之后,钱氏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好吧,你只要不要嫁妆,我保证以后不再找你要钱。” 她咬了咬牙。 虽然心中满是不甘,但还是说了出来。 秋霜点了点头,转身对萧晟说:“空口无凭,阿弟,去拿纸和笔来,让娘写个保证书,再请各位长辈帮忙盖个手印。” 还立字据? 毕竟是一家人。 要是日后关系和好了,今天他们这样做岂不是显得里外都不是人? 况且,秋霜刚刚从魏府带回了那么多礼物。 随便卖掉几匹布就够办一份数得过去的嫁妆了。 怎么能一点儿都不给呢? 想到这里,原本围观的大家都想站出来说两句公道话。 可现在都改了口风,劝钱氏宽容些,别和自己的亲女儿斤斤计较。 这些年来如果没有秋霜在魏家帮忙,萧旭能娶到媳妇吗? 萧晟能有这个机会去上学吗? 众人的好言相劝,在钱氏听来就像逼着她低头向秋霜认错一样难以接受。 哪有当娘的向自己闺女道歉的道理呢? 这种想法在钱氏的心中根深蒂固,让她感到十分不满和愤怒。 她气得不行,板着脸对着萧晟说道:“愣在这儿干啥,快去拿啊!”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声音中也带着些许颤抖。 钱氏原本是不认识字的。 从秋霜四岁起,父亲就开始教她写字,并给她留作业。 父亲跑生意时,经常不在家,钱氏天天陪着秋霜。 那时候的秋霜每天都在练习写字,而钱氏只能坐在一旁默默地陪伴。 钱氏觉得女孩子读书没啥大用,但她因为不敢违背丈夫的心意,也希望能够通过这样的教育让丈夫回家时心情好一些。 因此她特意去找了那些懂字的人请教学习,然后将学到的知识传授给秋霜。 当纸笔墨砚都准备齐全之后,钱氏很快就用颤抖的手写下了文字,然后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在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 秋霜看着那枚清晰的红色印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小时候母亲手把手教导她写字时的画面。 在钱氏完成书写后不久,秋霜几乎是立刻拿起毛笔,在空白处迅速写下自己的名字,并附上了与母亲相似的血色印记。 “从明天起我就要去找合适的媒婆为你提亲,你既然这么坚决,以后就再也不准吃家里的一口饭,就算是住,也要支付银子。” 周围的人们开始议论纷纷。 这时,钱氏轻轻地扯了扯秋霜的衣袖,劝说道:“你知道母亲说这些都是气话而已,别往心里去。” 与此同时,弟弟萧晟跑过来抱住秋霜的双腿,满脸恳求地道:“姐姐,你能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吗?我好想你。” 周围的邻居们也被这一幕所触动。 纷纷围上来试图说服秋霜退一步、让一让。 毕竟,钱氏是她的母亲,虽然有时候说话确实过于严厉了一些。 但这些年独自一人支撑起整个家庭的确很不容易,作为子女应该更加理解才对。 然而,无论如何,秋霜始终坚信自己并没有做错。 她从兜里拿出了一两银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桌上。 “这个镇上客栈一天住宿费也就三个铜板,如果超过这个价钱的话,我就只能另找一个地方住了。” 钱氏没想到秋霜真的会跟她对抗到底。 她接过那一两银子,手微微颤抖着。 “好啊好啊,你这几年在外面学会了不少本事了,翅膀也长硬了!” 大伙见状都急忙上前安慰。 而秋霜却直接回到房间里,“嘭”地一声锁上了门。 无论外界怎么议论她不懂事、不孝顺,她都选择充耳不闻。 那一夜,钱氏在骂骂咧咧了很久后才勉强睡下。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时。 她就急急忙忙地起身出门,去找张媒婆商量对策。 张媒婆在这个镇上消息十分灵通。 早就已经了解到了秋霜的所有情况。 一听到钱氏提到这个名字,她马上笑着回应道:“哎呀,你家姑娘容貌出众,勤劳肯干,虽说年纪稍大点,但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这事儿你就放心交给我办吧,我一定给秋霜找一门好亲事。” 钱氏听了之后,有些惊讶地说:“可是您知道吗?这几年秋霜一直在魏家帮忙照顾他们家少爷……” “我知道这件事情。” 第13章 麻辣兔肉 张媒婆回答。 “之前魏公子受伤瘫痪,现在能好转起来全靠了你家姑娘的帮助,这也说明她运势非常好,福泽深厚!” 张媒婆把秋霜夸上天了,还顺带夸了钱氏教女有方,让钱氏听了心里乐开了花,几乎要飘起来。 钱氏心情异常地好。 她满心欢喜地打算回家后,再好好教训秋霜一番。 但没想到,刚一踏入家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家里空无一人,连一丝饭菜的香气都没有飘出来。 更令人失望的是,既不见秋霜,也不见钱氏的身影。 带着满肚子的怒气,钱氏只能自己动手,煮了一碗清淡无味的清水面条来果腹。 好不容易狼吞虎咽地吃完,那两个人居然回来了。 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容的钱氏,在见到钱氏后立刻收敛了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娘,你回来了。” 紧接着,从她口中传出了响亮的嗝声。 就在这一刻,空气中突然弥漫起一股羊肉的香味。 这个发现让钱氏心中一阵五味杂陈。 正当钱氏准备发作之时,她注意到钱氏急忙拉下了自己的袖子。 钱氏顺着视线看过去,隐约能看到对方手腕上似乎有个镯子。 于是,她立刻将注意力转向刚进门不久的秋霜,还没来得及说出责备的话语,只见秋霜手里提着几个袋子快步走进了厨房。 跟在后面的钱氏,亲眼目睹秋霜掏出一只肥美的野兔以及一块相当大的猪肉。 此外还有诸如辣椒、香叶等。 这些东西中,有不少都比普通的猪肉珍贵得多! 这一幕让钱氏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要知道,家中的每一分钱都是由她保管的。 就在刚才回家的路上,她还仔细核查过存放的布匹数量,没有发现有任何减少的情况。 那么现在摆在眼前的一切,意味着只有一个可能。 秋霜私下里藏了不少钱财! 难怪之前这丫头对嫁妆不屑一顾。 原来她自己有偷偷藏钱! 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了。 魏夫人一向非常疼爱她的儿子。 怎么可能仅凭几车布匹就想把秋霜打发走呢? 于是钱氏不禁猜想起来。 到底魏夫人给了秋霜多少银两作为酬谢呢? 几千两? 还是达到了数万两之多? 钱氏越想越是窝火,忍不住骂道:“你这忘恩负义的死丫头,把心机全用在家里人身上,魏夫人究竟给你多少银子啊,让你这般无情?居然连我这个母亲都不放在眼里!” 钱氏后悔了。 后悔没有弄清楚秋霜到底获得了多少银子就和她吵得不可开交。 现在想起来真是又悔又恨。 想到秋霜将来带着一大笔钱风光地嫁出去。。 看钱氏痛不欲生的样子,秋霜冷笑了一声。 “我要是不留点底牌,昨晚就被你赶出家门了。你这样的人,从来只会考虑自己的利益。” 自从被调到凌枫院照顾魏容恺那一刻起。 秋霜就知道要想过得好,只可以靠自己。 在这个家中,没有人会真正关心她。 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保护自己。 想着秋霜手里可能揣着的一大笔钱,钱氏语气缓和了不少。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温柔一些。 “谁说要赶你出去?你可是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如果不是你当众让我丢脸,我会气成那样吗?我真的只是为你好。” 秋霜懒得接话,一边清洗兔子,一边问:“柴火、油我会算钱,锅灶另收费不?你要是嫌贵,我就另外找个地方做饭。” 钱氏差点被噎住,一时语塞,甩下一句“随便”,气得脸色铁青地回了屋。 秋霜并不在意,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开始剁兔子肉。 肉干制作工序繁琐。 她打算先做些给沈行舟尝尝。 毕竟他也算是个知心朋友。 魏府讲究饮食,有几个擅长不同菜式的厨子。 为了照顾魏容恺,秋霜学了一些厨艺,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刀法也越来越精准。 热油爆炒,下兔子肉煎至金黄,肉香四溢,让人垂涎欲滴。 接着加盐,撒上辣椒、青红椒和香料继续翻炒至上色。 临出锅时再撒一把芝麻,一道麻辣兔肉就成了。 凉了以后泡足了油汁吃起来更香。 秋霜把兔肉全装进食盒里。 打扫完厨房后,就提着食盒,出门去了,准备给沈行舟送去。 她刚离开,钱氏紧跟着进了厨房。 那浓郁的香味早就勾起了她的馋虫。 可是当她环视四周,发现锅碗瓢盆都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肉渣都不剩时,心里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这丫头片子,居然一块肉都没留给她。 不仅如此,还把所有的兔肉都带出去给别人? 这让钱氏感到异常不快。 为了避开可能遇到的魏容恺,秋霜直接去了清远候府。 原本打算在侯府旁的巷子里稍作停留等待,。 没想到运气不错,在离侯府有三条街的地方就意外地遇到了墨一。 除了已经为沈行舟准备的那一份。 秋霜还特意分了些用小碗装好的美食给墨一。 墨一一尝之下立刻赞不绝口,接过了食盒。 问心院内,沈行舟正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书籍。 这时,墨一兴高采烈地步入屋内,说道:“大人,秋霜姑娘送来了兔肉,请您快尝尝看。” 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中的食盒,并从中取出了一大盘色泽诱人的兔肉放置于桌上。 尽管兔肉已经凉了。 但其上覆盖着一层鲜艳的辣椒油,点缀着白芝麻,看起来尤为引人食欲。 就在墨一揭开盒子盖子的瞬间,一股扑鼻而来的麻辣香气弥漫开来。 沈行舟没有立刻动筷。 而是缓缓抬起眼眸看向墨一询问道:“你没有告诉她我今天休息在家?” 墨一轻轻点头回应道:“告诉了,考虑到大人平日里休息时不喜欢被外界打扰,因此我就代劳先接了下来。” 以前也曾有过不少感激大人才华的百姓,送来各种各样的礼物。 大人不是通常都会让墨一来处理这些事吗? 他觉得这样做并无不妥之处,于是沈行舟听后,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挺好的。” 紧接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沈行舟却从旁边拿起了那一小碗原本属于墨一的兔肉。 墨一急忙说:“大人,这小碗里的兔肉是我自己的那份。”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 第14章 走过场 他也就尝了一小块,剩下的赶紧送来,想着待会再去弄点花生米,找瓶好酒慢慢享受。 沈行舟手没停,用竹签插起一块肉放进了嘴里,回答:“那又怎么样?我难道不能尝尝?” 墨一连连摇头。 他心中暗想,自己已经是大人的下属了。 这点吃的东西哪里有不让大人吃的道理呢? 况且,大人对他向来很好,平时也经常关心他的生活。 只是大人那儿已经有那么大盘了。 为什么还要惦记他这一小碗? 墨一虽然心中疑惑,但也不敢多问。 只是默默地看着沈行舟品尝那块兔肉。 —— 没过两天,张媒婆便笑眯眯地来到家里给秋霜介绍对象。 她一进门就满脸堆笑,一副喜事将至的样子。 “李员外东城有家店,郊外有个果园,还有十几亩上好的田地,光是租金就够生活了,他还愿意出一百两做聘礼,秋霜要是嫁过去可享福了!” 张媒婆滔滔不绝地讲着。 人家身份体面,家庭富裕,而且聘礼大方。 钱氏原本还想摆摆架子,结果听着笑着就差点合不拢嘴。 这样的条件确实很难让人不动心。 如果她能成为员外郎的丈母娘,出门在外都能倍儿有面子。 钱氏心中已经开始憧憬起了未来的生活。 秋霜面色平静,不见一丝高兴的样子。 直到张媒婆夸得自己口渴了,秋霜才开口问道:“这位李员外今年多大岁数了?” 张媒婆被呛了一下,说:“其实也没多大,况且富贵日子养人,瞧着他年轻呢。” 秋霜没吭声,只是一直盯着张媒婆看,后者只好解释说:“真的,今年中秋过后刚好三十五岁。” 听到这个数字,秋霜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这个年纪,都可以当秋霜的爹了。 秋霜默默地想着。 钱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几分。 秋霜继续追问:“李员外已经三十五了还没成家,不会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吧?” 钱氏狠狠瞪了秋霜一眼,心里暗自抱怨。 哪有姑娘这样打听的,真是不懂事。 不过张媒婆似乎并不介意。 反而一脸自信地拍着胸脯,保证道:“哎呀,你这丫头瞎操心啥?李员外虽没正式娶妻,但是他纳了好几位姨娘,还有好几个儿子呢,身体肯定是棒棒的。” 一听这话,钱氏想到进门就要跟这么多姨娘竞争,她的笑容彻底消失无踪了。 “婶子,我知道自己年纪小,怕是镇不住那些场面,可能没有那个福气去李家享福。我也明白自己的情况,请您也不用费心找条件太好的人家了,只要家里简单踏实就好。” 秋霜说话温和,并没有给张媒婆脸色看。 这让张媒婆挺高兴,连连夸她说:“唉,你这丫头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我这儿正好有个不错的人选,是一个读书人,今年才25岁,在私塾里教书,说不定你家阿文也认识这个人呢。” 秋霜从张媒婆的话中感觉到,这才是她真正想要推荐给她的人。 傍晚时分,当张媒婆刚离开不久。 那个叫岑元的先生就亲自把萧晟送回家。 “婶子,孩子们今天玩得太疯了,阿文不小心给摔了一跤。我已经带他去医馆检查过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轻微扭伤,休养几天就好了。” 虽然岑家的经济条件远不如李员外那么富裕。 但是岑元每个月在私塾里能挣到二两银子。 课后他还靠帮别人抄写来赚些零花钱,生活还算过得去。 而且岑元长得斯文有气质,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长衫。 钱氏打算把医药费还给岑元。 但岑元拒绝了。 “阿文是在学校里受伤的,这都是因为我作为先生的疏忽,请您千万不要客气。接下来的几天,我会接送他。” “这样太麻烦你了。” 钱氏问道。 “不会,这是我应该做的。” 岑元答道。 在岑元走后,钱氏急不可待地向萧晟询问起了有关岑元的情况来。 萧晟没有一丝犹豫地回应道:“岑先生人非常好,讲课也非常认真,我们都十分喜欢他的课堂。除此之外,他还特别孝顺,对待他的父母非常好。” 当听到孝顺这两个字时,钱氏的眼睛不由得一亮。 李员外家固然有钱,但却妻妾成群,子女众多。 即使成了他丈母娘,自己也不一定会有好日子过。 而岑元不仅性格好,且重视孝道,对于她这个将来的岳母肯定会相当尊重。 这样,秋霜以后还可以继续受到她的管束。 想到这,钱氏对于岑元感到非常满意。 接着,她拉着秋霜进了屋,并对她说道:“这位岑秀才品行出众,而且长相也很不错。明天我就让张媒婆去定下吧。不呢,他们家条件并不富裕,你可别傻傻地地把自己存下的钱都拿去帮衬人家家庭开销,自己也应该留点儿作嫁妆才是。” 鉴于秋霜个性比较强烈,钱氏不敢直接提及替其保管钱财的事情,于是只能先为此埋下个引子。 此刻,钱氏已经开始盘算起女儿出嫁后的各种安排。 但不料秋霜对此却显得有些冷淡。 “我跟岑元仅仅见过一面而已,对他还不够了解,还需要更多时间去打听打听才行。” 她说道。 “张媒婆不是已经介绍得很清楚了?他父母都健在,底下只有个妹妹,到现在也没娶妻。加上阿文也说了她很好,你还要打听什么?” 婚姻这种大事都是听父母和媒人的安排,问秋霜的意见不过是形式上走过场而已。 没想到秋霜还真挑上了。 钱氏心里暗暗地生着气。 她觉得秋霜实在是太过挑剔,根本不懂得珍惜。 秋霜没跟钱氏争吵,只是冷冷地说:“这件事关系到我一辈子幸福,我要小心一点才行。如果你背着我同意了婚事,我不介意自己多个后爹。” 钱氏听到这话,气得脸色铁青,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心里更是气愤难平。 第二天早晨,岑元果然来接萧晟上学,秋霜陪着弟弟一起出门。 “听说还有别的孩子也受伤了,我和阿文一起去学校看看具体情况。如果真是阿文的责任,也好及时道歉。” 岑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称赞道:“姑娘真懂道理。” 第15章 胆小怕事 岑元背着萧晟,秋霜走在旁边。 两人就这样来朝着学堂走去。 路上的风景显得格外宁静。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增添了几分温馨。 路上却遇到了沈行舟的马车。 自从那天丢了那碗兔肉之后,墨一想了好久,觉得大人对秋霜格外不同。 见到秋霜在路上走着,墨一立刻勒停了马车。 “秋霜姑娘,你要去哪呀?” 墨一话音刚落,帘子被掀开。 露出了沈行舟那冷峻而正气的脸庞。 秋霜温柔地说:“我弟在学堂里跟同学玩耍时,不慎扭伤了脚,我想带他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沈行舟看了一眼萧晟,目光随即转向岑元。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和探究。 不等秋霜介绍,岑元主动说道:“我是青松学堂的先生岑元。秋霜姑娘的弟弟最近行动不便,我帮忙接送下。” 岑元认识沈行舟。 他并不是特别聪明的人,每年考试都不及格,直到24岁才中了个秀才。 而沈行舟17岁时,就已经成了状元。 这段差距,让岑元心中一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既有羡慕,又有敬佩。 那时所有的人都认为这样的天才将来一定会步步高升,直到封侯拜相。 然而十年过去了。 沈行舟依然在京兆府做长史,职位没有任何提升。 岑元每每想到这里,心中总是五味杂陈。 沈行舟并不认得岑元,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对秋霜说:“上次你给的兔肉非常好吃。晚点我会让墨一把食盒送到你家。” 受到沈行舟的表扬,秋霜很高兴。 她忍不住走上前说:“我已经开始晒制肉干了。如果天气好,五六天后就可以做好,到时候再送给你。对了,你喜欢吃甜吗?我还会做些糕点。” “都行,我不挑剔。” 沈行舟没有推辞,这让秋霜更加高兴。 她知道沈行舟并不是一个容易讨好的人。 他的认可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秋霜手里有银子两百。 ,计划以后开个小店卖吃的。 如果沈行舟能经常光顾她的店,生意肯定不会差。 聊了一会儿,沈行舟缓缓放下帘子,然后轻轻地吩咐墨一继续前往京兆府。 墨一恭敬地应了一声,便扬鞭驾车而去。 马车远去后,岑元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问秋霜:“秋霜姑娘,你和沈大人很熟吗?” 岑元以前对沈行舟充满敬仰。 曾经私下里多次打听有关他的消息,试图通过各种途径结交。 但一直以来听到的都是沈行舟性格冷漠、不好相处之类的传闻。 然而刚才亲眼所见,沈行舟对秋霜却异常友好。 秋霜并不知道岑元此时的想法,只是如实回答道:“其实之前是因为机缘巧合之下,沈大人两次帮了我很大的忙。所以我想要做些吃的以表感谢。” 从他们的对话中,岑元了解到原来秋霜送过一次兔子肉给沈行舟。 而且还打算再送些肉干和糕点。 岑元带着些许担心地看着秋霜说:“爱护百姓,固然是官员应当承担的责任之一,姑娘无需如此过分地表示感激。况且这位大人前几天刚刚被人当众用臭鸡蛋砸过,姑娘还是少跟他来往比较好。” 秋霜一脸不解地问道:“先生也认识沈大人吗?” 对于这个问题,岑元摇了摇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说道:“不能算是认识吧,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据说是凭着状元之名,进入京兆府为官,但是十年了都没有得到升迁。姑娘还是不要被其表面所迷惑。” 在说出这些话时,岑元的口气显得相当傲慢。 但他却忽视了一个事实。 自己都已经快接近三十岁了,还只是一个秀才而已,并没有混上哪怕是最微小的官职。 秋霜立刻意识到岑元并不可靠。 她没有再说话。 而是决定回家后跟,张媒婆解释清楚,不再让这位先生继续误人子弟。 岑元并不觉得我的情绪不高。 反而兴奋地继续谈论沈行舟。 他认为沈行舟年少成名后,变得自满骄傲,所以才会才华枯竭。 岑元也由此推断,沈行舟能考中状元完全是因为他有个父亲。 在考场和朝堂上得到了主考官和皇上的特别照顾,实际上压根儿没有真才实学。 要不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一直没有什么新成就呢? 说完才华的事情,岑元又开始聊起沈行舟的私事。 据他所知,沈行舟现在已经27岁了,却娶过两个妻子。 然而,这两任妻子都是嫁过来没多久就去世了,连一个孩子都没有留下。 这些事儿明明跟岑元一毛钱关系都没。 但他越说越来劲,最后还不忘假装同情地说:“可能当年就不该让他当状元吧,这样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不至于让妻子早早去世,还落得个没子嗣的下场。” 说着这话时,岑元嘴上虽挂着同情,眼里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似乎只要有儿子,自己就比沈行舟强多了。 “岑先生。”秋霜突然喊了他一声,等到对方回头就给了一个大白眼。 “您毕竟算是先生的,说话还是留点口德比较好。” 岑元脸上瞬间没了笑容。 刚想辩解,却听到秋霜对趴在背上的萧晟说:“小文,你在学堂读了好几年书了,应该知道正直的人是不会背后议论别人的,是吧?” 萧晟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姐姐和先生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姐姐说得对,先生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不算君子。” 本来以为秋霜只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小丫鬟。 没想到她居然有胆量这样反驳自己。 这让岑元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不要被别人的花言巧语给蒙蔽了,结果你反而误解了我的一片善意,真是不知好歹。那既然如此,我也就不需要为你弟弟的事遮掩了。” 岑元把这句话说完后,用力地将萧晟放到了地上。 “你的弟弟昨天推倒了一个孩子,对方的脑袋都磕出了血。今天那个孩子的父母肯定会来找你算账,看你说话这么厉害,一会儿就自己去跟他们解释好了。” 岑元说完之后就快速离开了。 此刻,萧晟低着头站在那里。 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第16章 兰因絮果 见状,秋霜缓缓地蹲下了身子,看到萧晟脸上满是紧张表情时,轻轻地用手抚摸了他的头。 “虽然姐姐不在家很久了,并不知道你现在性格如何,但我并不相信那位先生所说的话。你可以试着告诉姐姐,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感受到了秋霜的信任之后,萧晟既感到十分意外,同时也非常感动,眼眶瞬间湿润了,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姐……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把赵大宝推倒的,是他先出口骂我。” 说到一半,他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秋霜见状连忙伸出双手,帮他擦去了眼泪。 “别掉眼泪,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是什么样的,只有清楚了前因后果,姐姐才能够帮你澄清事实,还你一个公道。” 一听有可能讨回公平,萧晟立刻停止了哭泣,急忙继续说道:“自从得知我没有父亲之后,赵大宝总是拉上其他同窗一起欺负我。前几天学堂里组织了一次测验,因为他要求我给他抄答案,但我没有答应,所以他怀恨在心,昨天就带着几个人准备打我出气。当时我实在是害怕极了,情急之下只能把他推倒在地。可是后来先生看到了这一幕,根本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只是一味地命令我去道歉。” 这下岑元这人的形象更清晰了。 他不仅自负,心眼还特别小。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还完全不讲道理,黑白不分啊! 秋霜仔细询问了一些事件的经过细节后,很快在心中拟定了一个对策。 然而,当她走进学堂时,却惊讶地发现等待她的竟然是魏容恺。 魏容恺的地位极高。 一听说他来了的消息,创办这所学校的曾老爷子亲自出面迎接。 曾老爷子对任何来访都十分尊重。 尤其是对于如此重要的客人,更是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此时,当秋霜终于到达现场的时候。 岑元已经被曾老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面对这种情况,曾老显然对岑元的行为感到非常失望与愤怒。 要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平时很少对人发脾气,但这次却因为岑元的事情破了例。 不过,曾老并不喜欢过多关注别人的私事。 因此对于秋霜与魏容恺之间的关系是一无所知的状态。 “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们怎么能只派个姑娘过来解决呢?你父亲怎么没来?” “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家里现在由我做主。” 秋霜镇定地回答道,同时下意识地将弟弟护在自己身后。 原本严肃的曾老感到有些意外。 “你弟弟在学校里不好好学习,居然还去欺负同窗,并且动手伤人。他必须接受三十板子作为惩罚,此外还要抄写《弟子规》十遍。在正式受罚之前,他得先向受到伤害的同窗当面赔礼道歉。” 就在曾老宣布完后,赵大宝从魏容恺身后走了出来。 只见他得意洋洋地看向萧晟,脸上带着挑衅的表情,说道:“昨天你把我脑袋给打破了,想要解决问题的话,就必须给我磕三头。” 赵大宝和萧晟年龄相仿,但是身材却比后者高大许多。 即使头上缠着纱布,看不出丝毫虚弱的样子。 尤其是在有了魏容恺作为靠山之后,赵大宝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事实上,前一天岑元已经安排过一次,让萧晟向赵大宝道歉的事情。 但是今天又再次提起,明显是出自魏容恺的手笔。 至于这位人物,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刚进入房间的秋霜一眼,只是悠悠然地品味着手中的香茗。 可如果真的淡然超脱。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还用权势压她低头? 秋霜不想低头。 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直接面对着魏容恺的眼神。 “我弟弟没打人,他是被欺负的人,该道歉的人也是你们。” 自从秋霜离开魏家之后,云氏又派了两丫鬟到凌枫院来服侍魏容恺。 云氏特意让这两个丫鬟去医馆学了些基本的药理知识以及按摩。 目的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照顾好魏容恺。 每天晚上,都会帮魏容恺泡脚、按肩解乏。 但不管二人的技术多么娴熟,他总感觉心里不自在,仿佛缺少了些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魏容恺发现自己一直都没睡好觉。 尤其是在最近一次于京兆府见过秋霜之后,情况更是糟糕至极。 晚上躺在床上时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秋霜的模样。 直到昨晚不小心着凉了。 今天早上起床时魏容恺觉得整个脑袋昏沉沉的,几乎连站起来都感到困难。 就在这时,行舟前来禀报说秋霜的弟弟,打了他的外甥这一消息,顿时让他感到气愤又兴奋。 魏容恺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行舟来到了学校。 上回在京兆府见面时,他就感受到了秋霜不再是在魏家时那个温顺听话的姑娘了。 今天再次相遇,这种印象更加深刻。 但是,尽管如此,她毕竟是出身自普通人家的女孩。 在魏家成长多年,早已错过了最佳的婚配年龄。 即使现在嫁作他人正妻,未来的日子也注定要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碌。 而留在自己身边,哪怕只是随便给她一点小小的赏赐,都足以让她的一家人数月之久。 最终,她还是得回到他的身边。 无论如何看,魏容恺都觉得秋霜是在故意闹别扭。 他原本以为,只需要给她一些时间让她冷静下来。 她就会意识到离开自己身边是错误的选择,并主动求他原谅。 然而,这些日子以来接连发生的一系列不如意的事情,让他不再愿意继续等待下去。 另外,魏沈两家的婚事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曾老见状赶紧抓住机会责备起秋霜来:“你看,连同窗们都说是你弟弟先出手伤人的,这种情况下,你还敢站出来为他辩解!” 岑元假装以道义,相劝。 “昨天萧晟就已经亲口承认了是他动手打了人。即便你再怎么溺爱自己的弟弟,也应该明白是非对错。” 其实岑元心里早就有了一番打算。 那就是如果秋霜依旧坚持不改口,那么就以此为借口强行将其开除。 不过,没想到秋霜却顺着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既然这是一个黑白不分、庇护真正恶人的地方,那么我觉得留在这只会对我弟弟不利。请你们把今年所交的所有学费退还给我。”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岑元感到非常懊悔。 因为他万万没有料到几句威胁之言,反而促使对方下定了决心。 第17章 你别骗我 “简直太过分了!明分明是你们违反了规矩,还敢倒打一耙,这笔钱是绝对不会退还给你的。此外,我还要写一张通告贴在大门外面,让大家都知道孩子的恶劣行为,以后哪个学堂要是敢收留他的话,那就等着倒大霉吧!” 萧晟从没有见过先生发这么大的火。 此刻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 出于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身旁姐姐的衣服。 被逐出学堂相比,磕头道歉算不了什么,以后避开赵大宝走就是了。 秋霜轻轻地拍拍他的头,给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她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魏容恺却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既然他们想要退学,那就把学费退还给他们。” 曾老和岑元听了这句话后都显得有些吃惊。 但他们还是遵从命令,迅速地把学费如数退还给了秋霜。 退了学之后,萧晟就不再是青松学堂学生了。 因此对于原本应该有的处罚,也就无从谈起了。 秋霜陪着萧晟收拾好书本,才离开学堂返回家中。 就在她们刚走出了学堂大门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一辆华丽的马车等在那里。 行舟上前一步挡住了路。 他对着秋霜说道:“大少爷等你们,快上来吧。” 自从魏容恺受伤以来,每次出行都必须乘坐这辆宽敞舒适的大马车。 这辆双乘马车非常奢华。 车内空间宽敞,地板上铺着柔软的垫子。 车厢内部还摆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置了一个精美的香炉以及一些茶点。 进入车厢后,魏容恺伸手拿了一块香甜可口的酥糖递给了萧晟,并且耐心地等待着他咬了一口后,才转头看向秋霜说道:“我可以安排让他进入云氏族学读书。” 提到云氏一族,那可是个着名的书香世家,培养出了许多闻名遐迩的大学者。 不少世家贵族都会选择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那。 “魏大少爷真是有心了,我弟并不是天才之辈,去了恐怕只会给贵校添乱罢了。我还是打算另想办法……” 随着这番话音落下,只见魏容恺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他完全没有料到秋霜会是这样一种态度。 “除了让你弟弟进云氏族学,你别无选择。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安排。” 秋霜沉默片刻后,低声回应:“……” 其实,她心中并不认为这书是唯一的选择。 秋霜并没有想要与魏容恺就此话题展开争论的意思,只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回家。 而这一举动,在魏容恺看来似乎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驶入了通往秋霜家的小巷。 由于巷子异常狭窄,根本容不下两辆马车并排行驶。 见到此景,魏容恺似乎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只是隔着窗户对秋霜淡淡地说:“给你一点时间,最多也就够喝一杯茶吧,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跟我走。” 然而,秋霜对此却置若罔闻,带着萧晟迅速下了车,径直走向自家的方向。 刚一站稳脚跟,不远处就传来了张媒婆激动不已的声音。 “哎呀,秋霜啊,你总算回来了!你家公婆来下聘了,快来看看这些你喜欢不喜欢啊。” 与此同时,马车窗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魏容恺的脸庞。 魏容恺眼中流露出的凶狠,让张媒婆吓得浑身发抖。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从没有见过这位公子,谈不上曾经得罪过他。 为什么他会用如此可怕的眼神盯着自己呢? 莫非这一切都是为了秋霜? 张媒婆心里不禁想。 若是能攀上那样的有钱人家作为亲戚,谁还愿意找她做媒? 正乱想着,张媒婆突然看到贵公子满脸怒火地下马车,吓得她转身就跑。 魏容恺脸色铁青,脚步急促地向前走去。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了秋霜家中,迎面而来是一片热闹非凡的场景。 此时,岑家父母正与钱氏聊得不亦乐乎。 周围围满了前来围观的邻居们,大家手里拿着瓜子剥着吃。 桌上摆着准备好的茶水,地上更是散落了不少嗑下来的瓜子壳。 岑家父母送来了两只油光闪闪的大公鸡。 还有米面油和十来匹不同颜色的布料,色彩鲜艳、质地优良。 桌上还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托盘,里面放着只金镯子。 这只手镯很细,看起来做工并不算精致。 连魏容恺平时赏给丫鬟的小金子,都比这值钱多了。 但满院的人都夸秋霜好福气。 岑家父母和钱氏更是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然而一见魏容恺现身,热闹气氛立刻戛然而止。 钱氏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原本的喜悦瞬间化为乌有,心里忍不住忐忑起来。 她想不明白,魏大少爷为什么忽然来了? 秋霜不是之前跟她说过已经闹翻了吗? 难道她在骗自己? 岑家父母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面前这位男人虽然面色冷峻,但从他身上的衣裳到首饰,无一处不显示出他的身份。 这样的大人物怎会出现在这儿? 他们不禁感到紧张万分。 魏容恺浑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势太强了,让院子里的所有人立刻闭上了嘴。 秋霜带着萧晟缓缓走到门口。 魏容恺冷冷地盯着她问道:“你真的打算嫁给别人?” 秋霜要了工钱和自由身份凭证后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可是魏容恺始终无法相信她真想离开。 直到亲眼看到满院的喜庆景象时,他才突然意识到秋霜的决定是真的。 秋霜竟选择了别的人。 回想起瘫痪躺在床上的那三年,魏容恺最难熬的时候是秋霜陪着他度过的。 他曾认定秋霜对他情深意重,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他。 然而事实是,刚一能够站起来,秋霜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不是因为一时赌气,也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直接离开了。 这样一个无论从家境、外表,还是其他方面都远远不如自己的男人,秋霜却愿意嫁给他。 这让魏容恺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 秋霜懒得去揣测魏容恺的想法。 她只是淡淡地回答道:“我从来没骗过少爷。” 确实,她从未欺骗过魏容恺。 第18章 他不会介意 不仅在领取报酬后,痛快地离开。 甚至上次一起去郊游时,还特别强调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魏容恺自以为是,以为她的行为只是为了故意引起他的对自己的注意。 因为两人身份地位悬殊。 即便之前魏容恺身体无法行动,他仍然在秋霜面前保持着一种高姿态。 现在,那份优越感彻底崩塌。 原来这几年她精心照料自己,要么是为了得到薪水,要么纯粹是为了保住性命,并不是因为她对他有任何好感。 想到自己今天竟然主动上门来找她,甚至还提出可以让秋霜弟弟进云家私塾读书这样荒唐的事情,简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愿再在此地多停留一秒,阴沉着脸坐上马车迅速离去。 尽管魏容恺已离开,整个院子依然沉浸在压抑之中。 直到钱氏赶走了看热闹的人群,场面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张媒婆这时赶紧问:“秋霜丫头,刚才那个人是谁呀?” “那是我以前服侍的魏家少爷,”秋霜平静地回答道,“碰巧遇见了便让我们搭了趟顺风车。” 秋霜说得随意。 但张媒婆及岑家二老脸色却不好看。 他们都知道秋霜曾在魏府工作过,并且专门负责照顾魏家少爷长达三年之久。 在此期间,秋霜也收到了不少来自主子的奖赏,可是之前怎么也没听说过魏家大少爷竟然如此英俊。 岑家的父亲和母亲原本还认为自己的儿子英俊潇洒,就算去娶一个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儿也完全不落于下风。 然而今天在亲眼见到这位魏容恺之后,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孩子和他比起来差远了。 原本今天,岑家父母过来是准备敲定两人婚期的具体日期。 希望能让秋霜早日嫁进他们家成为儿媳妇。 这样就可以让全家大小的事情,都能由她一人打理了。 可现在见了魏容恺以后,这对夫妇心里却开始犹豫了起来。 因为担心起秋霜跟魏府的大少爷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 万一真是如此,自家儿子岂不是要被戴上一顶绿帽子了吗? 还是说其实秋霜只是表面上想要急于完婚,背后却打算将儿子当作挡箭牌使用,好能够偷偷地与旧爱私会? 越想下去,岑家二老心中就越发恐惧不安起来,到最后只说了几句话,就匆匆忙忙告辞离开了。 张媒婆生怕自己即将到手的一笔报酬就这样泡汤,于是严肃地对钱氏说:“岑家可是真心诚意想娶你家秋霜的。如果你们不尽快把这件事给解决清楚了,砸了我的名声倒是小事一件,但是对于秋霜来说可是大事。今后再想找一个好归宿,怕是难如登天啊。” 钱氏急忙点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嘴里不停地说着恭维的话,最终总算把张媒婆送出了门。 等到大门一关,家里只剩下自己家人的时候,钱氏迫不及待地转身问秋霜:“魏少爷为什么会跟着你们回来?” 秋霜叹了口气,然后讲述了学堂里的事情。 特别是当听到魏容恺愿意帮助萧晟进入云氏族学时,钱氏懊悔不已。 她甚至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深深地叹息道:“我就知道这位少爷对你有意。如果你不是这么急着想要出嫁,阿文说不定早就能够进入云氏族学,与那些出身名门望族的孩子们一同读书了。” 在她看来,哪怕儿子萧晟没有特别突出的天赋无法考取功名,只要能够与这些富贵子弟建立友谊,日后无论是从商还是做些别的都可以。 而秋霜显然还不打算放过她,又毫不留情地说了一句。 “我根本就没有答应嫁给岑元,那完全是您趁我不在,私自收下了人家送来的聘礼。幸好我发现得早,要不然我直接就会被送到岑家去成亲了。” 听后,钱氏顿时噎住了,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事实上,岑家确实表现得有些过于急躁了。 就在前一天,张媒婆才刚登门提出这个联姻建议,结果今天就正式上门提亲,并且还带着一大堆精心准备的礼物而来。 不过张媒婆的确口才了得,再加上岑家父母也是说话极为得体之人。 他们每说一句话都不忘夸赞钱氏一番,直把她吹捧得晕头转向,以至于稀里糊涂地就把聘礼收了下来。 谁能想到,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魏容恺竟然会突然出现搅乱了这一切? 钱氏此刻后悔莫及,最终忍不住对秋霜提议道:“咱们现在立刻把岑家的聘礼退还回去吧,然后你再去求求魏大少爷能不能帮忙……” 进云氏族学读书的机会千载难逢。 哪怕是豁出去面子也要试试。 秋霜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行啊,等您把聘礼还了,我马上去找少爷帮忙。” 秋霜回答得太痛快,反而让钱氏又有些动摇了。 毕竟魏容恺身边佳人无数,为何偏偏对她情有独钟? 如果真的退掉了岑家聘礼,。 阿文最终也没法入学,那么将来去哪里找比岑家更好的姻缘呢? 正当钱氏还在纠结时,院子外面传来了敲门声以及墨一的声音。 “秋霜姑娘,您在吗?” “在呢。” 秋霜立刻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墨一。 他的身后是沈行舟大人。 “沈大人。” 看到沈行舟出现在自家门口,最初的惊讶过后,只剩下喜悦之情。 她热情地邀请沈大人进屋,并迅速将散落满地的瓜子壳清扫干净。 幸亏炉子上面一直煮着水,秋霜又重新沏了一壶茶。 为了迎接这位“客人”,特意买的新茶叶虽然不是什么高级货,但秋霜觉得沈行舟不会介意。 端着倒好的茶水放到沈大人手边。 秋霜客气地说:“这种事让墨一大哥来做就行,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正好下值,路过这儿顺便拜访一下。” 沈行舟低头不语,神情平和。 热腾腾的茶还散发着热气,缭绕在他面前。 秋霜明白了似的点点头。 当然是顺路来的,不然沈大人怎么可能专程跑来看她呢? 肉干还没来得及做好,秋霜四处翻找着家里还有什么能送给沈行舟的。 正思索间,忽然听到沈行舟问:“你弟弟在学校的事情解决了没?” 第19章 提亲 这个问题正中秋霜的心坎。 她急忙将魏容恺到学校为恶少撑腰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又提到先生为了巴结魏家,完全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对方的行为,最终她不得不决定让弟弟退学。 “我家阿文虽然不算特别聪明,但是我让他上学,并不是指望他将来高中状元光耀门楣,仅仅希望他能够多学些做人做事的道理,成为一个知晓善恶的人。” “可惜的是,这个青松学堂连这样最基本的要求都没办法做到,继续在那里读书不仅没有什么益处。” 秋霜的想法非常通透,做事情也非常果断。 在面对不公时,总是能够迅速做出对自己和家人最好的决定。 就像上一次当魏容恺病好后,云氏问她要什么作为赏赐的时候,她立刻选择了自由而没有犹豫。 这份勇气让人佩服。 “你做得很好。” 沈行舟首先肯定了秋霜的决策,并继续问道:“听说魏大少爷主动提出帮你把学费退还了,除此之外就没说别的了吗?” “大人料事如神啊,确实有人来找我商量退款的事情,而且他还承诺可以让阿文进入他们家办的私塾继续接受教育。” 说到这里,秋霜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但回去的路上却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有人过来给我提亲,魏公子当时脸色就变了,一脸不高兴地离开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想见到我了。” 尽管这是一份很有价值的许诺,但从秋霜平静的语气中可以感受到,她并没有因此感到遗憾。 此时,一抹光芒在沈行舟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而站在一旁的墨一,则突然被提亲这件事引起了极大的兴趣。 “哦,这么说来秋霜小姐很快就要嫁为人妇了?” 墨一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失落感。 上次那顿美味的兔子肉,他只尝到了一小块而已,原本还想着以后有机会再多蹭几次。 秋霜微笑着安慰道:“我的确正在谈婚事,但距离成亲还远着,对于今天收到的所有聘礼,我都会原封不动地退还回去。另外我还打算买下一个店铺,用来做生意。沈大人对我有恩,就算是将来嫁人了,也会常常给你们送好吃的食物。” 墨一这才稍稍放心了一些,但紧接着又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出去做生意绝非易事。 不仅要面对外界的质疑,还得担心家人意见。 她那未曾谋面的丈夫,会同意自己的妻子在外面做生意吗? 这种顾虑让墨一感到有些忧虑。 原本他想要劝说几句,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自己家大人抢先一步。 “不管是关于学堂的事宜,还是店铺方面的信息,可以让墨一帮你打听打听。” “真的可以吗?多谢大人!” 秋霜激动地回应道。 原本她计划再送几回礼物才敢大胆提出请求。 没想到沈行舟居然主动提出帮忙。 受到鼓舞的秋霜毫不犹豫地将萧晟叫到面前。 让他与沈行舟见面,并详细讲述了目前的情况。 之后,她更是向墨一阐述了自己对店面的具体需求。 位置并不需要处于非常显眼繁华之处,。 关键是能够吸引足够多过往行人光顾的小店;。 另外,在购置店面时所需花费控制在三百两银子左右,同时还要预留出一部分资金用于采购食材。 随着夕阳西下,天色逐渐暗淡下来。 沈行舟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便起身准备告辞离去。 秋霜则是一路相随,恭敬地将他送至巷口处。 等到马车已经驶出了一段距离后。 一直沉默思考中的墨一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向身旁的沈行舟询问道:“大人,如果我们真的要帮助秋霜小姐开店成功,但是万一遇到了她夫君强烈反对的情况应该怎么办呢?毕竟,一位妇人单独在外经营生意难免会引起许多非议……” 听到这话,沈行舟微微一笑,回答说:“即便无法亲自打理这家店,也可以将其作为一项资产持有,定期收取租金。无论如何,对于秋霜而言,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店铺始终比一无所有来得要好得多。” 墨一听后顿时恍然大悟,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说得也是,衙门里见过太多因为没了依靠而被婆家欺负的女人。 有了产业,至少还有个退路。 这些女人在失去亲人后,往往会因为没有经济支撑,而在婆家备受冷落和压迫。 毕竟,房子铺面始终是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财产。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失去了亲人或丈夫就突然消失不见。 墨一打定主意要帮秋霜挑个实惠的好店铺。 他知道这不仅是为了解决她当前可能面临的困境,更是为了她未来的幸福考虑。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大人的说话声从车里传来。 “她这个人挺机灵的,不会找那种不允许她自己开店的人。” 大人的话语中透露出对秋霜能力的认可。 这也让墨一心中稍感欣慰,毕竟得到主子的认可并不容易。 墨一仰头望天。 他看着那即将落下的夕阳,心中不禁疑惑。 眼看天就要黑了。 太阳可没从西出来。 他怎么就听见自家大人夸人机灵了?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稀罕了,以至于让他一时半会难以置信。 沈大人平时对下属非常严厉,难得开口夸奖谁,更不用说对于一位年轻女子如此赞扬。 等沈行舟的马车远去,秋霜才往家的方向走。 夜色渐渐加深,她加快脚步想要尽快回家。 路过隔壁李婶家门口时,正好听到李婶在那里聊闲话。 “哎呀,这是第三个提亲的了,真是没想到,萧家这阿喜还真有两下子。” 听着李婶的惊叹,秋霜心中虽然略感自豪,但也隐隐有些不安。 “……” 秋霜沉默着继续向前走去,心里想着以后还是别让沈大人再来这的好。 别人怎么说她不重要,万一影响了沈大人名声那就太不应该了。 她知道作为一个官员来说,保持良好的声誉是非常重要的。 而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显然已经超出了寻常闺阁小姐的行为范围。 所以更加需要谨慎行事,以免给人留下把柄。 第20章 心怀不轨 刚进家门,钱氏就冲了过来,急切地问:“谁让你去开店做生意的?你哪懂这些门道啊。就算在城里,最差的铺子也要好三四十两银子,亏了怎么办?” 实际上,钱氏本来是想等秋霜出嫁后,在婆家受到了欺负,再顺势把秋霜手上的钱都拿过来管着。 刚才听到秋霜打算买铺子做生意的消息后,立刻觉得事情不妙。 这笔钱要是就这样花了出去,将来若是真的亏损或者遇到什么意外情况。 岂不是白白损失了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积蓄? 想到这里,钱氏越发觉得这笔钱,还是放在她这里更安全些。 “开个店总得有风险,这事儿谁都明白,”秋霜满不在乎地说,“就算你现在不懂,等学上一年半载的,自然就会了。” 她轻描淡写的态度让钱氏越发感到不安。 但还没等她说些什么,秋霜便又补充道:“我也不是非得一定要买铺子不可,万一咱们大哥真同意让萧晟进云氏书院念书,那学费什么的肯定比之前高多了。到那时,这笔费用可不是个小数目。” 一提到萧晟的名字,钱氏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 起初,她只是想让孩子进去认识一些世家公子,却完全忽略了学费的问题。 现在仔细一想,到时候为了萧晟的生活开支都要提高不少。 如果秋霜愿意承担这笔费用,自然是最好的。 要是退了岑家这门婚事,结果魏容恺又不让萧晟入学怎么办? 秋霜则任由钱氏自己思考,转身进了厨房。 同一时间,在沈府后面的一座小院里。 二小姐沈清月双手叉腰,大声责备道:“这个狡猾的秋霜真是心机深沉,表面上看是果断离开了魏家,实际上却多次刻意制造机会跟姐夫偶遇,甚至还让人演戏假装向她提亲,只是为了给姐夫看到这一幕,实在是太无耻了!” 听说魏容恺气呼呼地回家后砸了不少东西。 大姐姐沈岚玉沉默了一刻,然后语重心长地说:“这只是一场巧合罢了,你不要再胡乱猜测了。另外,阿月,你不该派人盯着魏郎的一举一动。” 沈清月本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她一见姐姐的眼圈有些发红,瞬间软了下来,连忙认错。 “姐姐,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 姐姐要考虑整个家族的利益。 这让她不得不在很多方面做出妥协。 但是她可不用顾这么多。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想办法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狐狸精! 这种女人不值得同情,她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考虑到需要沈行舟帮忙解决学堂和店铺的事情。 这几天秋霜每天都给清远候府送吃的。 从软糯香甜的驴打滚到茶香四溢的米糕。 虽然这些东西都不值多少钱,但却是饱含诚意。 每次都是选在离候府三条街的地方,把食物交给墨一让他转交。 但天天这么送,消息终究还是传到了莫氏的耳朵里。 她本来以为莫氏会阻止这件事。 但出乎意料的是,莫氏不仅没有去阻止,反而还很乐见其成。 显然,她心里有着自己盘算好的打算。 她已经调查清楚了秋霜的情况。 一个贫寒家庭出身的女子,在十岁的时候便来到魏家做侍女,还亲自照顾了魏容恺长达三年之久。 去年,跟着魏容恺出席了好多次宴会,也因此结识了不少京城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假如秋霜真的能够勾起沈行舟的兴趣,未来必然会有不少笑话等着大家。 只是最近听说秋霜正在跟人商量婚事,还有一些人家特意上门提亲。 想到这里,莫氏的心头不由生出了一丝紧迫感。 这怎么能行呢? 她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岑元也认为秋霜并不适合做他的媳妇。 他从学堂回来的路上,就听别人说爹娘已经匆忙地去了秋霜家下了聘礼,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 又得知秋霜跟魏容恺之间还有着扯不清的关系时,更是冷汗直冒。 其实,他知道秋霜曾经悉心照顾过魏容恺三年多时间。 但他一直固执地觉得秋霜配不上魏容恺。 然而现在看来,事实证明了他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魏容恺其实对秋霜还是有感情的。 这让他们的婚事显得更加棘手起来。 但这件事左右邻居都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流言蜚语疯狂生长。 若是此时突然悔婚,不仅会损害到岑家的名声,还担心惹恼了秋霜,不知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因此,必须想个办法让秋霜自己主动提出解除婚约才行。 决定好后,岑元去找了秋霜。 正好赶上秋霜在家中做了些蛋黄酥准备出门。 这正准备前往邻居家时,刚走到小巷尽头就碰到了前来找她的岑元。 秋霜的脚步不由得一停。 原本打算领着岑元回家给父母见见这个人的真面目,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什么不轨之心。 然而岑元却摆了摆手说道:“看样子你是要出门呢,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就好。” 秋霜也不畏惧,点了点头同意和他并肩而行。 两人就这样沿着狭窄的小路慢慢向前走去。 岑元一心想着尽快解决这桩婚事,于是直接开口说道:“我听说你还伺候过魏公子好几年的时间,说实话我倒不是特别介意,你嫁过来能将我的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我家里的长辈才会如此着急地订下了你作为儿媳。只不过实际上我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万一有一天我能够考取功名,我会另立你为侧室,而正式迎娶我真正心爱之人进门。” 就这样,岑元直白地讲出了他们一家子真正的目的。 秋霜一听就知道对方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来保全自己颜面,并逼迫自己主动退出这桩婚姻。 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暗自思忖着这个男人的小心思。 “我也不中意你呀,可是架不住我母亲对你满意啊。你放心好了,将来即使真成了你的妻子,我肯定也会好好孝顺公婆,给‘未来媳妇’让位子。” 她淡淡地回答道。 第21章 惊案 岑元满以为自己这么说之后秋霜会气得立刻反悔,没想到她不仅没有生气。 反而答应得这么爽快,这让岑元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想起之前父母在提到这件事情时的话语,只觉得头顶一阵发热,心跳加速起来。 难道这秋霜真的是借着与自己订婚当作幌子,好方便继续和魏容恺保持联系? 这样的话,将来如果真的结了婚,自己岂不是要替别人养孩子? “不可以!” 岑元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仅仅服侍还不够,你必须还得为我们全家干活!并且要把所有来自魏家的好处都带进我们家里,此外嫁妆也不能少于一百两银子!” “没问题。” 面对这样苛刻的要求,秋霜竟没有丝毫犹豫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这一举动让岑元更加感到事情的不寻常。 这件事情绝对有问题! 正当岑元绞尽脑汁琢磨着怎样劝退秋霜之时,不远处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厢内的人轻轻掀开了窗帘,露出了一张笑脸。 “哟,这不是秋霜姑娘嘛?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一程。” 此人笑得极为友善,甚至有些诡异。 这又是哪里来的野小子? 看到此人笑眯眯的样子,岑元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惕之心。 见状,秋霜微笑着朝着叶二回答道:“多谢叶少爷的好心,不过我已经和未婚夫约好出来随便走走而已,不必劳驾坐您的车。” “哦,你这找男人的速度够快的啊!” 叶二终于正眼瞧了岑元一眼。 岑元顿时觉得背后一阵凉飕飕的。 他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并不是秋霜的未婚夫,就听见叶二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 “我妹妹跟了魏容恺那么多年,你怎么找了个又土又穷酸的家伙?” 在邻居们的眼里,岑元可是一位仪表不凡的人物。 叶二这句话简直就是把他的面子踩得稀巴烂,丢到了地上,还要用力地踩上几脚。 岑元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本能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 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见叶二慢悠悠地下令。 “来人,好好招待这位爷,看他还敢不敢再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随着叶二的一声令下,家仆立刻拉扯着岑元往旁边的小巷子走去。 岑元一下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慌失措。 他挣扎着大喊:“你们要干嘛?这是什么意思?” 回应他的,是无情的拳头和脚踢。 岑元只能发出痛苦的惨叫声。 声音在小巷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听着岑元的惨叫声,叶二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然后他转向秋霜,语带威胁地说:“妹妹不上车,在这里等着让我派人请你吗?” “不敢。” 秋霜乖乖上马车。 叶二之前被魏容恺刺伤了小腿。 虽然没有伤到筋,但伤口很深。 他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好些天,精心护理之下,才勉强能够站立并缓缓行走。 秋霜刚刚登上马车,还未坐定,眼角的余光便瞥见角落里静静地靠着一根拐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什么?” 她轻声问道。 叶二从她手中迅速抢过食盒,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它。 里面装满了金黄色的小酥饼。 最上面还撒了一层芝麻。 一打开盖子,那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叶二也不客气,拿起一个蛋黄酥就直接吃了起来。 酥饼外皮香脆,内里的蛋黄馅更是滑嫩可口。 “味道不错,哪买的?” 叶二边咀嚼边问道。 秋霜并未回答,只是温柔地询问道:“少爷找我有什么事?” 叶二吃完一个后,又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第二个,淡淡地说:“不着急,到了酒楼再说。” 当莫家的人找到岑元的时候,他已经遭到了叶家手下的一顿狠揍。 此时此刻,岑元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口中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想要爬起来都是那样的费劲。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相互对望了几眼,最终其中一人咬牙说道:“不管了,再揍一顿吧!”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真的无法向夫人交代。 短短时间里连续遭受了两次重击,岑元艰难地支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朝曹家走去。 王氏还想进一步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然而面对眼前狼狈不堪的儿子,连聘礼都不敢多收一份,便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曹家。 正当他认为自己已经顺利脱身时,却不料又被沈家派来拦路的人围住了去路。 听说了岑元被迫与妹妹退婚的消息后,沈岚风愤怒至极。 姐夫被那个勾魂夺魄的妖精给蛊惑了! 摘星楼作为瀚京城最大的酒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正是饭点,楼下大堂座无虚席,还有许多客人不断涌入。 叶二早就在那儿订好了包厢。 刚下车,店里的伙计就赶紧上前扶他,仿佛生怕怠慢了这位贵客。 秋霜低头紧跟其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生怕打扰到叶二。 路过大厅时,传来一些客人的交谈声。 几个食客的声音吸引了秋霜和叶二的注意。 “你们知道前阵子的盗尸案吧?”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大厅的嘈杂,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力。 “听说尸体已经被找到了,在京兆府的停尸房。验尸官发现尸体上有很多伤痕,而且还有毒。” “是那黑心的婆家想要娶个有钱的媳妇故意杀的,死去的女人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 另一个男人接口道,语气中同样充满了惊恐。 “尸体好几天都没烂,怕是因为死得太冤,灵魂不安,所以才从坟墓里爬出来诉苦。” “我表舅的儿子的远亲是京城里的捕快,”第三个声音插进来,显得有些颤抖,“他最近老是在夜里犯困,还迷迷糊糊地听到有女人在哭,还听到有脚步声,真是吓人。” 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讲越是玄乎。 秋霜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她暗暗想道,万一她真被叶二杀了泄愤,沈大人能找到遗骨为她申冤吧。 毕竟,这种离奇的事情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许也能引来一些关注,说不定还能查出真相。 进了包间,店小二很快端上饭菜。 第22章 没安好心 香气扑鼻而来,令人食欲大开。 他还打算帮忙倒酒,却见叶二叫住他:“不用你来倒酒。”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默默站立的秋霜。 店小二连忙退了出去,留下两人相对而坐。 秋霜上前给叶二倒了杯酒,递给对方。 酒香四溢,但叶二却并没有立即接过。 而是盯着秋霜,语气淡然地说道:“你喝。” 秋霜一口气连喝了三杯酒,叶二见状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单刀直入地进入了正题。 “只要你能够回到魏容恺身边,并且成功破坏了沈家和魏家之间的婚事,作为回报,我给你三千两银子。”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三千两银子这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是当秋霜听完叶二的话后,她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 叶二察觉到对方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好收买,于是决定换一种方法。 “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打晕,然后脱光你的衣服扔到街上去。” 虽然叶二始终保持着笑容。 对他而言,无法通过利益来控制魏容恺。 转而对付手无寸铁的秋霜也不错。 面对着这样的局面,秋霜并没有过多犹豫,而是迅速点头应允。 “我可以按照叶少爷所提出的要求去做,但我希望能够先拿到好处。” 叶二并不真正了解秋霜这个人,只觉得她说出这样的话来再正常不过了。 因此愈发感到得意洋洋。 为了尽快达成目的,他立刻对手下下达命令。 从随身携带的钱袋中取出十个纯金的元宝递给秋霜。 看到眼前这堆纯金的元宝时,秋霜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喜悦之色。 随即上前再次为叶二倒满了一杯酒。 “其实昨天我未婚夫的家里还专门派人过来送聘礼,偏偏这件事被大少爷看到了。这几天估计大少爷还在生气,想让我重新回到他的身边,怕是没那么容易办得到。” “这点小事难不倒我,只要愿意配合,我可以派一些人帮你完成任务。”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秋霜与叶二两人详细商讨起如何让她顺利回到魏容恺身边的具体计划。 秋霜的合作让叶二十分满意。 他已经能想象到魏容恺被秋霜迷惑的样子。 那种掌控感让他心里感到十分满足。 一顿饭吃了很久,席间秋霜巧笑嫣然。 叶二愈发觉得她聪明伶俐,越发心动。 最后叶二喝得酩酊大醉。 整个人都瘫软在椅子上,被随从费力抬上马车带走。 马车一走,秋霜赶紧往清远侯府走去。 她知道蛋黄酥全都被叶二吃完了,连带食盒也被带走了。 但她还是得给青书解释清楚失约的理由。 虽然东西没了,但情义还在,她不想让青书误会。 可是到了约定好的地方,却没有见到青书。 空荡荡的院子让她有些失落。 秋霜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进清远侯府找人。 毕竟只是少送一次东西,沈大人不会太介意吧。 以后见到青书再好好道歉就行了。 她心里想着,不能因小失大。 当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想办法应对叶二。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尽快行动回到魏容恺身边,叶二恐怕会对她的家人不利。 这个念头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头,让她脚步愈发沉重。 秋霜阴沉着脸,慢慢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院门却发现沈行舟正与青书坐在院子里。 这个场景让她有些意外。 此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沈行舟穿着一身藏蓝色锦衣坐在那儿,神色严峻。 看到他,秋霜心里一阵温暖,鼻子发酸,想要跪在他的面前喊冤。 但想到自己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甚至连叶二还给了她纯金的元宝作为酬谢。 沈行舟这样的人也拿他没办法,不由得有些无奈。 王氏被沈行舟的气势吓得不安,见秋霜回来立刻责骂起来。 “你这丫头跑哪去了?知不知道沈大人等了你多久了?” 秋霜回过神来,来到沈行舟面前,解释道:“对不起啊大人,今日出门没一会儿就遇到了叶家二少爷,他说喜欢我做的糕点,非得请我吃饭,结果吃完饭去我们约定的地方没找到青书大哥,只好回家来了。” 秋霜浑身酒气很重,浓烈的酒味几乎要将人熏倒。 但她的眼神却非常清醒。 她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痕。 沈行舟语气平淡地说:“人事就好。往后你直接把东西送到府里就行,,用不着遮遮掩掩的。” “谢谢大人。” 秋霜恭敬地道谢后,又略微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不过我这两天有点事,能不能过几天再送吃?” 沈行舟没有追问她的具体事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 “可以。” 说完,他就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秋霜见状,赶紧跟了出去相送。 出门后,秋霜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听说盗尸案已经破了,真凶被抓了,大人真是厉害啊。有您这样的官在,真是咱们百姓的福气。”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敬佩。 说到最后,秋霜还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她的眼神明亮。 沈行舟低下头,看了她一下,随后认真地说:“你给我带了很多东西,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帮忙。”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郑重。 多年处理案件的经验让沈行舟感觉,今天叶少爷请秋霜吃饭可能没安好心。 他察觉到其中可能藏着某种目的,但并没有直接点破。 秋霜没想到沈行舟会主动让她求助,心里暖暖的。 她微笑着回应道:“自从认识了大人,最近什么事都顺,没遇到什么麻烦,大概是沾了大人的好运吧。” 平时只与死人和坏人打交道的沈行舟。 第一次被如此夸奖,说他是幸运星。 这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见秋霜神情轻松,脸上也没有异常。 沈行舟没有继续问些什么,直接带着青书回府去了。 他相信秋霜能够自己解决问题。 其实秋霜并不是故意表现得强硬让沈行舟不用操心。 第23章 投鼠忌器 而是觉得魏沈两家的恩怨,应该找他们自己解决,不应该牵扯到别人。 她不想让沈行舟因为她,而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秋霜便急忙出门,心中满是忐忑地去找沈家的沈岚玉。 叶二此人城府颇深,行事诡秘,专门挑刺找茬,特别是对沈岚玉极尽羞辱之能事。 想到这里,秋霜越发坚信,以沈岚玉的性情断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站在门外许久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报上姓名,并向前来询问情况的仆人说明来意。 令人惊喜的是,对方并未显得冷漠。 反而很快就有一名丫鬟将她迎了进去。 秋霜跟随着那位好心的丫鬟,从一旁不那么显眼的侧门悄然进入宅院。 她沿着曲折幽深的小径一直往里走去。 然而,这样的选择却让她不经意间错过了前院的庆典。 直到很久之后,秋霜才发现,原来那天是沈老太太五十三岁寿辰的日子。 虽然这次庆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张旗鼓地举办盛大宴会。 但毕竟意义非凡,家里还是准备了好几桌丰盛的佳肴。 一大早,就能看见沈岚玉与其妹妹沈岚风前往松鹤院为长辈梳妆打扮。 这两姐妹性格迥异,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活泼开朗。 她们变着法儿地夸赞老太太年轻貌美,让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没过多久,沈夫人的身影也出现在松鹤院内。 她带着几个支系的人,一起来给老太太请安问候。 看着家族中年轻一代的发展,气氛愈发融洽和谐,老太太更是乐开了花,慷慨地给每个人分发了一份礼物。 正当众人沉浸在欢声笑语之中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魏家的宾客已经如约而至。 关于魏沈两家联姻一事其实已经搁置许久。 今天借由老太太过寿的机会,双方家长打算坐下来好好商议具体事宜。 意识到这关乎两家未来,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正事。 于是老太太立刻让沈夫人带领一行人前往前院负责接待。 大家一走,松鹤院顿时安静了下来。 寂静的空气中只听得到几声轻微的鸟鸣。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 她喝了口参茶静坐。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下人进来报告说:“老夫人,清远侯夫人到了。” “请他们快点过来!” 老太太急忙说,眼睛再次亮起来。 她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确认衣着整洁、妆容得体后,才重新在椅子上坐定。 一行人在仆人的带领之下走进了松鹤院。 莫氏走在前面,步伐端庄优雅。 后面跟着沈行舟和他的两个弟弟妹妹。 沈老太太的目光始终落在沈行舟身上。 这孩子长得愈发愈像他父亲了。 许多往事涌上心头,回忆起那些曾经与丈夫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沈老夫人眼底泛起了泪花。 但很快就被她强忍了回去。 进了屋,莫氏率先行礼,她的举止优雅大方,然后沈行舟才领着弟弟、妹妹给沈老夫人祝寿。 沈家的子女们齐齐鞠躬。 沈清越和沈清宇都额外备了礼物,以示心意。 特别是沈清迟更是费尽心思,做了一只精美的百寿腰枕送给沈老夫人。 只有沈行舟两手空空。 莫氏也没帮沈行舟解释,只是闲聊几句,便说起沈清越在云氏族学受到表扬的事情。 言语之中,全都想让沈家帮忙,等放榜后帮沈清越找个好职位。 沈老夫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附和句。 而莫氏却兴致勃勃,讲完了两儿子的学习,她又谈起了儿女的婚事。 清远侯出自寒门,靠战功封侯,但在京城没什么背景。 自从天下安定下来,侯府便渐渐没落。 虽不至于找不到亲家,但却攀不上啥豪门贵女。 这一点也让莫氏感到无奈。 莫氏不甘心就这样认命,心中还怀有一丝希望,想着如果能求得沈家的帮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在与沈家的交谈中,她不时透露出愿意将女儿作为交换的暗示。 听到莫氏这番言辞,原本默默坐在一旁的老夫人终于缓缓说道:“莫夫人过谦了,清远侯渊儿的婚姻大事,不是一向由您亲自操办得很好吗?何需外人再插手帮忙呢?” 沈老夫人这语气听上去平淡,但实际上却带着一丝嘲讽意味。 此言一出,莫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要知道,沈行舟此前确实娶过两位正妻。 可是她们都早早地离开了人世,不仅没有留下子嗣,反而让沈行舟背负了一个‘克妻’之名。 如今被老夫人这样提起,显然是戳到了她内心的痛处。 此刻,莫氏的心情犹如坐过山车般起伏。 清远侯府的第一任主人是已故沈老太爷最为宠爱的小妹,而沈行舟正是她的儿子。 基于这层亲缘关系,他自然称沈老夫人为舅母。 若非如此亲密的关系网支撑着,恐怕以莫氏的地位,根本没资格迈进这扇高门大宅半步。 起初,刚接触沈家人的时候,为了讨好他们,莫氏凡事都会考虑周全。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在侯府内逐渐稳固了自己的地位之后,再加上自己孩子也日渐长大成人,近年来丈夫态度愈发愈冷淡。 每次前往探望老夫人都显得兴趣缺缺。 这种变化让莫氏的心态慢慢发生了转变。 六年前,沈老太爷仙逝之后,似乎少了些顾忌。 莫氏开始变得越发大胆放肆起来。 虽然名义上沈老夫人身为沈行舟的长辈亲属之一。 但毕竟没有直接血缘上的联系。 更重要的是,这位老妇人膝下子孙满堂,本就无暇分心过多关注起外人的事务来。 不过,刚刚那几句话明显是在替沈行舟撑腰。 难道…… 是说最近沈行舟私下里已经向沈家人示好了? 但是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劲。 沈行舟在京兆府浑浑噩噩地混迹了十年光阴,一直未见有什么特别出色的表现。 这样一个平庸无为的人,怎么可能会得到沈家老祖宗另眼相待呢? 这里面定然隐藏着什么玄机。 莫氏心里的猜测纷至沓来,最终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道:“嫂嫂这话让我实在羞愧难当,全都是因为我眼光不好,才害得渊儿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所以我不敢再插手他的事情,只能请嫂嫂您来把把关。” 第24章 骚乱 这样一来,莫氏就把沈行舟的婚事完全交给了沈老夫人处理。 反正沈行舟的名声已在外面传得一团糟。 再加上他性格冷漠,整天和尸体打交道。 这样的人,就算沈老夫人去为他提亲,也不会有哪个贵族世家愿意把自家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做续弦。 只要能让沈老夫人接手了沈行舟的事情。 那她也就顺理成章地为越儿和宇儿安排婚事了。 沈老夫人一眼就看透了莫氏的心思所在。 但她对此并不在乎。 本想顺势问下沈行舟喜欢怎样的女子,没想到此时沈行舟却面色阴沉地打断了所有人。 “我从未责怪过母亲大人,在这件事情上既然母亲已经不再干涉,那我的婚事由我自己决定。” 说完这番话后,沈行舟转身离开了松鹤院。 莫氏不甘心地追了几步,嘴上依旧不肯罢休。 “你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跟你舅母说话?舅母可是为了你好啊。”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沈行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院外的小路上。 莫氏见状,只得转头试图把话题重新拉回到自己的孩子身上。 却被沈老夫人抢先一步:“渊儿如今也不是孩子了,如果他执意要自己来做主,那就随他去吧。” “那越儿……” 莫氏急忙开口。 可沈老夫人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立刻对身旁的老嬷嬷吩咐道:“我们去前院吧。” 说罢便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莫氏愣住了,望着老太太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不禁感到一阵挫败。 看来这位老太太,无论如何都不自己了! —— 秋霜第一次踏入沈家的大门,心情既兴奋又紧张。 沈家是显赫的官宦世家。 宅邸经过几次扩建,如今已经变得比魏家还要宏伟壮观。 特别是贤妃在皇宫里深得宠爱。 使得整个沈氏家族的地位更加稳固。 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一路向前,只见沿途的建筑精美绝伦。 许多装饰品和摆设物,秋霜在魏家从未见过。 但尽管如此吸引人,她依旧记得自己的身份地位,全程保持着谦卑姿态,头微微低垂着,不敢随意四顾张望。 穿过了重重门扉后,秋霜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条道路似乎并不是通向后院的方向。 一般来说,在大户人家中,后院只会住着女人及其随从。 男性仆役或外客很少会涉足其间。 然而就在刚才这段短暂的路程里,秋霜却意外地遇到了几位护魏。 他们身姿挺拔,是受过严格训练之人。 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之后,秋霜提高了十二分警惕。 果然不出所料,当一个手握粗麻袋的黑影突然从身后窜出时,凭借敏锐的反应力。 她迅速向旁边一闪,成功避开了对方的袭击,同时还猛地抬起脚将其踹倒在地。 “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尽快见到大小姐。如果耽误了正事,你们能够承担得起责任吗?” 秋霜大声喝道。 她希望可以震慑住这些人。 然而话音刚落,七八个壮硕的身影便从周围冲了出来。 他们手持拇指般粗细的长绳以及棍棒,神情凶狠可怕。 带路的丫鬟见状非但没有出手相助。 反而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真是不要脸至极!竟然敢送上门来找死,还不赶快把她捆起来狠狠教训一顿!” 在魏家的时候,秋霜被教导最多的就是要听从命令、遵守规矩。 对于主人的要求一定要服从。 但是现在有人拿着棍棒和绳子对她下狠手,那就算另一码事了。 秋霜的双眼紧盯着那些逼近的人。 尽管有几个护魏围着秋霜,真正上前绑她的却只有两个。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笑。 秋霜弯腰蓄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起来。 当两人靠近自己时,她猛地跃起,用腿重重地撞倒了那个人。 接着,她又一个凌厉的侧踢将第二个人撂倒在地,顺势夺走了他手中的麻绳。 软绵绵的绳子到了秋霜手中就成了武器,一时之间无人能近身。 这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秋霜拔腿就跑,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她记得进来的路线。 刚刚下令的丫鬟缓过神来,着急地喊叫:“抓住她,别让她坏了的寿宴!” 尖锐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引起了一阵混乱。 寿宴? 这个词让秋霜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 她灵机一动,调转方向往反方向逃去。 追赶她的人大惊失色。 他们没想到秋霜竟然会改变方向,这让他们措手不及。 完了,今天沈家的安宁要被她打破了! 众人心中不禁暗自焦虑。 —— 前院中,沈家和魏家正谈笑风生。 阳光洒在庭院里。 三年前,魏家就已经给沈家下了聘书,甚至连日子都选好了。 今日虽然只是重新选定婚期。 但云氏依然让人从家中取了些珍贵的好物送来,表示对沈岚玉的重视。 如同三年前,云氏对沈岚玉赞赏有加,眼神中充满慈爱。 魏容恺则在沈夫人面前表现出深情款款的样子。 这让沈家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沈岚玉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羞涩的红晕。 沈岚风撇撇嘴,心中不以为然。 她觉得自己的姐夫真是演技超群。 明明因为吃醋派人去搅那丫鬟的婚事,却能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对姐姐深情不变。 她咬了咬牙,为了阿姐,那丫鬟不能留! 沈岚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忍不住朝院子门口看了看,心中暗自思忖:墨韵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正想着,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停下!不许跑!再跑就把你的腿打折!” 一个粗暴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开来。 “你这坏蛋,真是疯了,打扰了寿宴,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又一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吼道。 “天啊!快点拦住她,要不然我们都得跟着倒霉!” 紧接着,一阵阵喊叫声越来越高。 大家都停下了手头的事,纷纷好奇地望向院门口。 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岚风的眼皮跳了下,有种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 第25章 牵扯 她心里嘀咕着:应该……不是自己猜的那个样子吧? 下一秒,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个青绿色的身影窜了出来。 她的手里抓着绳子,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她的步伐又大又快,转眼就来到了众人面前。 看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身后的那些叫喊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而沈家的人则是一脸震惊,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是谁家的姑娘? 难道是府里喊来表演的吗? 可是这上台的方式也太过特别了吧。 况且大家都在谈事情呢,她怎么偏偏这时候跑来? 种种疑问在众人心中翻腾。 魏家的人认得秋霜,个个脸色看向云氏和魏容恺。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他们怎么能让这个丫鬟过来捣乱呢? 魏容恺也是觉得秋霜是来闹事的。 她说要商议婚事都是装模作样的,实际上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他没阻止这件事的发展。 反而让她来沈家商量婚姻,看来她是着急了。 不过,魏容恺并没有因此生气,反而有些高兴。 但眼下最重的事情是赶快让秋霜离开这里,不能耽误今天的大事。 想到这里,魏容恺迈步朝秋霜走去。 刚迈出一步,旁边就有个人影越过他,走到秋霜面前:“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行舟被秋霜刚才的样子逗乐了。 但是感受到周围氛围不对劲,心里又有点担心。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着,似乎想要找出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让他感到不安。 见他主动跟秋霜说话,想让人把秋霜拖走的沈夫人闭上了嘴,嘴角微微下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家其他的人也都显得有些犹豫,互相交换着眼神。 这丫鬟居然又攀上沈行舟了? 沈家人的心中同时升起这样的疑问。 他们觉得秋霜的行为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沈大人,真是太巧了!” 看到沈行舟,秋霜的眼里立刻闪现出希望。 她整个人都显得放松了许多。 她打了个招呼,然后扔掉手中的绳子,跪了下来,大声痛哭。 “大人定要给民女做主啊,民女有要紧的事情想要拜见沈大小姐,谁知进了府门之后,沈家的仆人们竟然要将我绑起来,并打算杀害我!可民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要遭受如此对待!因此只好拼命逃跑至此处,希望大人能够查清楚事情的真相。” 秋霜平日里说话温和。 可哭起来声音极具穿透力,几乎能传遍整个院子。 令人听了不由得感到头皮发麻。 魏容恺眼神一沉,迅速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岚玉。 沈岚玉脸上的红晕缓缓褪去,脸色变得苍白,心跟着向下沉。 外面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并没有影响她。 但秋霜此刻的行为虽然有些出格,但也不至于叫她失态到无法控制的程度。 但魏容恺的眼神却让她慌了神。 在魏郎眼中,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温婉贤淑的女孩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 最令她感到悲哀的是,在那个她全身心爱着的男人心中。 如今自己竟成了这样可怕的存在。 沈岚玉低下头,刻意避开魏容恺的目光。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柔声说道:“我一直在我母亲的身边,不知道秋霜姑娘来找我的事情,更没有下令让人打杀她。” 沈岚风看到姐姐的神情,立刻明白姐姐是无辜的。 她义愤填膺地站出来,大声斥责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扰我祖母的寿宴,还信口胡说诬陷我姐姐,我看你应该被千刀万剐!” “月儿,不要胡说!” 沈岚玉立刻出声制止。 她知道一个还未嫁人的姑娘大喊打杀,会让人议论纷纷,影响名声。 秋霜自然不敢牵扯沈岚玉进来。 她赶紧又磕了一个头,说:“我知道大小姐是个好心肠的人,绝对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不然我也不敢上门来求帮忙。应该是底下人自作主张,想讨主子高兴。” 秋霜的话音刚落,墨韵就赶紧站了出来,认下了这个错误。 原来是她听说二小姐、大小姐感情深厚。 一听到门房那边传来的消息,便擅自做了决定,想要讨好两位主子。 真是个蠢蛋! 沈夫人瞪了沈岚风一眼,心里恨铁不成钢。 然后吩咐给了墨韵三十下罚鞭,其他牵连进去的人被扣了一个月的俸禄。 处理完家里人的事,沈夫人依旧没让秋霜起身。 她冷冷地问道:“你之前说有急事找岚玉,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吧?” 按道理,沈夫人根本不把秋霜放在眼里。 可这丫鬟竟然闹到沈家,还搞出这么大动静。 要是说不出点什么来,沈夫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回夫人的话,”秋霜低声说道,“昨天叶家二少爷找到我,逼着我去引诱魏家大少爷,想破坏两家定下的婚约。要是我不听他的,他威胁要把我扒光扔街上。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只能跑到沈家求助。” 秋霜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听完这段话,魏容恺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没有想到,秋霜竟然会这样直接绕过自己,独自来到沈家。 当得知有人试图搅黄魏沈两家的婚事时,魏家和沈家的长辈们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云。 尤其是沈夫人的脸色更是一片冰冷。 儿女们的婚事其实关系着整个家族未来的发展。 谁也不愿意在这上面出什么差错。 如果事情出了差池,不仅仅影响到眼前的婚姻,还可能牵扯到两家今后的发展。 虽然事情发生在沈家,但云氏并没有插嘴。 此时此刻,大家都清楚,云家的介入只能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沈夫人冷眼看着秋霜,缓缓地问道:“你说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的,叶家二少爷给了我十个纯金的元宝作为定金,并承诺事成后再给我三千两银子。” 秋霜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麻利地将十个纯金的元宝递给沈行舟。 金银首饰等贵重物品,都是官府指定的地方铸造。 每个锭块上都会刻有产地标识。 如果是皇家赏赐的话,元宝上通常会有龙凤纹饰。 第26章 颜面扫地 有时还会刻上接受赏赐者的家族标记或姓氏。 当然也有一些私底下熔铸而成、刻上自家姓氏的仿制品。 这些东西在市场上也十分普遍。 但品质和真品相比自然要逊色不少。 秋霜拿出的这十个纯金的元宝就是御赐的。 每个上面都清晰地刻着叶家的家徽。 金光闪闪,做工精细,绝非普通工匠所能仿造。 “这些东西确实是出自叶家之手。” 沈行舟把金元宝上的标志指给沈父看。 沈父的目光在看到这些标志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叶家人还真是会教孩子!” 秋霜赶紧表忠心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大人您的庇护下去与叶二少爷对质,并请您保证我家人的安全。昨天那个家伙已经派人打了我未婚夫,打得他现在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如果今天我踏出沈家大门,说不定也会被他们报复。” “他敢!” 魏容恺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叶二的各种阴谋诡计让魏容恺怒不可遏。 但在外人看来,这份怒火似乎是出于他对秋霜的维护。 见气氛不对,云氏只得开口缓和气氛。 “如今事情总算水落石出了,还好有秋霜对魏家一直忠心耿耿。你说吧,你有没有想要的奖赏,尽管提。” 云氏显然只想和秋霜谈论物质上的奖励,根本没有让她回到魏容恺身边的打算。 而秋霜也没有拒绝这样的提议。 “那个叶二少爷之前给的纯金的元宝能不能让我自己留着?” 她认为多要几个纯金的元宝不算过分。 云家并不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过分之处,跟解除了秋霜和魏容恺之间的婚约比起来。 这些个纯金的元宝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而且沈夫人与云家的看法是一致的,对于秋霜这种只要钱,不要别的态度很是满意。 除了叶二已经给的十个纯金的元宝之外,又让下人从府库中额外取了十个金元宝赏给了秋霜。 秋霜叩头感谢赏赐,心里非常高兴。 一阵忙碌之后,宴会的时间终于到了。 正准备退下的秋霜,却听到一直没开口的沈老太太突然对她说道:“我看你这孩子还挺讨人喜欢的,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不如就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大家都显得十分惊讶。 而秋霜则表现得相当淡定,并且恭敬地回应道:“多谢老太太您的好意,因为事先并不知道今天竟然是您的大寿之日,所以没有准备好礼物,但如果老太太平不介意的话,这两锭纯金的元宝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尽管这些纯金的元宝并非自己辛劳所得,但秋霜并不在意旁人对此的看法。 迅速地将手里的两锭纯金的元宝放在了沈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也没有推脱一番。 而是坦然接受了,并立即让手下人安排秋霜坐在沈清迟旁边。 这一举动让莫家上下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是因为借着沈行舟的关系才被邀请来参加这场盛宴,而且还特意带上了正式体面的生日贺礼前来。 如果能够和沈行舟共坐一桌还好说。 凭什么那个沈行舟可以和主人家同桌就餐。 而他们却被要求与秋霜这样的人坐在一块儿? 然而,此刻的沈家人正忙于同魏家商议婚礼的具体日期。 对于莫家此时的情绪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秋霜同样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因为她知道自己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在路上又经历了一番逃跑。 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而且桌上摆着的各种菜肴,看起来异常精致。 秋霜于是拿起一大碗香喷腾的米饭,认真地开始吃起来。 她吃得飞快,但却不失优雅风度。 每一口饭都咀嚼得足够细碎,才慢慢吞咽下去。 而沈行舟正好坐在沈老太太的左边。 这个位置让他能够直接看到秋霜。 沈行舟第一次看见有人可以吃得这么香、这么满足,不由得被吸引住了目光,多看了几眼。 他注意到她嘴角偶尔露出一抹微笑。 沈老夫人察觉到儿子的目光所向,也看向了秋霜。 与秋霜并肩坐着的是沈家的另一位小姐——沈清迟。 她本没有特别饿的感觉,但受气氛感染,也开始关注起桌上的菜肴来。 尤其当她看见秋霜几次三番地夹取虾仁豆腐时,忍不住好奇尝了一口。 那种口感,那种味道,都是她之前从未吃到过的。 沈清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正打算再尝尝那个酥酥,耳边却响起了母亲那冷淡的声音。 “是不是你家里不给你吃饭啊?你看上去像是饿坏了似的。” 莫氏的话语虽然并不响亮,但却刚好能让沈清迟和旁边的秋霜听个一清二楚。 沈清迟的小脸瞬间变得异常苍白,仿佛被冷水浇了一样。 她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不再动筷。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面的秋霜却仿佛完全没受到任何影响一般,还吩咐身边的丫鬟给她再盛一碗饭。 继续吃吧,继续吃吧! 吃到撑死为止才好呢! 莫氏心里愤愤不平地想道,几乎要翻白眼了。 她虽未曾亲见这位秋霜。 但从儿子沈行舟将她带回家那天起,就已经对她有了足够的了解。 如果秋霜真的成了沈行舟的续弦妻子,并在人前失态。 她反而会乐于看到这一切,因为这意味着沈家面子扫地。 但现在,在经历了沈老夫人的嘲笑以及她公开表示,今后将由沈行舟自己决定婚事之后,秋霜即使出丑也无关紧要了,最尴尬反而是他们这些看热闹的人。 只是秋霜随意地吃东西,就气得莫氏饭都吃不下了。 她皱着眉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怒意。 沈行舟见状不由得笑了,他看着莫氏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然后也夹了一口虾仁豆腐,细细品味着那鲜美的味道。 沈老夫人也跟着品尝了一下。 她轻轻咀嚼着食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魏容恺和沈岚玉的婚礼定在了五月初三。 正好是两月后。 这个日子对他们来说意义重大。 第27章 该听谁的 时间有点赶,但两家早就准备好了,不会显得匆忙。 从婚宴场地到婚服定制,一切都已经安排得井井有条。 饭桌上,沈父已经开始称呼魏容恺为贤婿,语气中充满了赞赏。 大房里的几位少爷一个个提醒魏容恺,一定要好好对待沈岚玉,不能让她受委屈。 魏容恺满口答应,还保证自己会一心一意对她,这一生绝不再娶其他女人。 沈岚玉一直带着恰到好的笑容。 但她的心情似乎有些复杂。 尽管她的笑容依旧甜美,却没了羞涩。 她也不禁多看了秋霜几眼,内心感到有些不安。 处在完全陌生环境里,秋霜一点也没显得胆怯或害怕。 只顾着吃饭,根本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她的举止从容自然,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个没有家世没有钱的姑娘根本不可能跟她抢什么,也从未想过争什么。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却是她输得最惨。 沈岚玉心里明白,无论外在表现如何,自己的地位已经受到了无形的动摇。 沈家的厨子手艺真是没得说。 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秋霜吃得美滋滋的。 寿宴结束之后,还有一些精心准备的茶点可以用来解腻。 莫氏却憋了满肚子的火气。 还没等这些美味的茶点上桌,就已经急着告辞了。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满和烦躁。 而看到母亲的反应,秋霜也随之请求离开。 沈老夫人并没有强留她们母女,但她微笑着对秋霜说:“刚刚看你吃的很香,如果以后有空的话,欢迎你来沈府。” 难道这么大个沈府还找不到一个能陪饭的人吗? 秋霜心里有些困惑。 见秋霜略显犹豫,一旁的嬷嬷赶忙出来解释。 “我们家还真没人像姑娘这样有好胃口的。你看,今天因为有了你的陪伴,老夫人才多吃了半碗饭菜呢。” 这番话打动了秋霜。 她想了想之后决定点头同意:“能得到老夫人的喜欢乃是我的荣幸,只要不觉得我的来访给您带来了打扰就好。” 秋霜的话音刚落。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但莫氏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瞬间变得通红。 这些年为了维护两家的关系,她可没少让自己的女儿沈清迟给沈老夫人送各种礼品。 但即使如此,沈老夫人没当这么多人面前夸过她的女儿。 此刻,莫氏连表面上客套一番的心情都没有了,拉着脸色同样难看的沈清迟大步往外走去。 跟在后面的沈清越和沈清宇虽然内心也有不甘。 但他们还是按照礼数向众人一一告别,然后快速追了上去。 而沈行舟没有一起走的意思,秋霜厚着脸开口问:“大人,能麻烦您一会儿载我去钱庄一趟吗?” 虽说十多个纯金的元宝对于豪门贵胄不算什么。 但对于秋霜而言却是不小的数目。 存进钱庄,既安全又省事,也不至于回家后惹是非。 沈行舟点点头:“行。” 秋霜想了会儿,又拿出两纯金的元宝递给沈行舟作为答谢:“谢谢今天您的仗义相助。” 虽说是顺利进入了前院,但秋霜明白,在这些权贵眼里自己根本就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如果不是沈行舟在旁边说话,恐怕自己免不了受委屈。 “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就值两个纯金的元宝?” 沈行舟挑眉笑了笑,一反常态显得轻松许多。 秋霜直接把金币塞给他:“当然值了,大人您金口一开价值千金呀!” 说完话两人一同走出府邸上了车。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秋霜注意到今天的沈行舟也穿得挺讲究。 银白色长袍上绣着精致花纹,同色系发冠配以玉石点缀。 回想起今天他坐在沈老夫人身侧那个主宾位置…… 沈大人和沈老夫人的关系这么好,竟然还能如此公私分明地帮她,这真是太难得了。 此时沈行舟也在悄悄打量着秋霜。 此刻吃饱喝足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着,脸上还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真没想到她在魏家待了那么多年,居然能够相安无事。 按理说像她这样性格活泼、爱折腾的女孩。 在那样的环境下应该是很难相处的吧。 带着这样的好奇,沈行舟干脆直接问道:“你会武艺吗?” “沈大人真是好眼光,”秋霜伸出大拇指,显得颇为得意的样子,“我父亲曾经是一名镖师,因此从小我就跟他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平时干点体力活倒也算有点力气吧。” 要是没有这几分力气,怎么可能会一个人照顾卧床不起的魏容恺那么久呢! 说完这话秋霜还不忘恭维一句。 “不过我这点本领也就只能吓唬吓唬小孩子罢了,与大人相比简直是雕虫小技,根本不值一提。” 听闻此言沈行舟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微微点头道:“其实我自己也跟我爹学过几招。” 听到这话秋霜立刻眼睛一亮,连忙接话道:“哦?侯爷的大名,那可是天下闻名,我听说当年侯爷……” 为了拉近关系,秋霜从侯府回家后费了好大的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了许多关于侯爷的事情。 本来想着找个机会好好在沈大人面前表现自己一番,却不想被沈行舟接下来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但是,他不是我的亲爹。” “……” 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秋霜彻底愣住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虽然有个偏心眼儿的后娘就已经够让人心疼的了。 但要是连亲生父亲都没了的话,沈大人的命运也未免太坎坷了吧? 秋霜不知道该怎么接,愣了半天后才憋出一句。 “你是喝多了吗?” 这种家丑哪是她该听的? 秋霜问得十分诚恳。 沈行舟看了她一会儿,闭上眼睛沉声应道:“嗯。” 他缓缓地吐出这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不急,慢慢来。 秋霜松了口气,感觉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她轻轻拍了拍胸口,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沈大人酒量真是差啊。 —— 很快,秋霜去沈家的事情传到了叶二那儿。 第28章 惦记 叶二不但没紧张,还乐呵呵地哼起了小调。 他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秋霜和他一起商量好的计划。 他们在暗处筹划已久,如今终于要付诸行动了。 秋霜去挑拨沈岚玉。 要是被沈家责骂后,再装可怜去找魏容恺诉苦,就能够离间两人感情。 叶二在心中默默地盘算着,想象着秋霜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句话。 叶二知道今日是沈老太太的生日,也知道魏家要去沈家讨论婚期。 他对所有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如果秋霜手段高明些,甚至可能闹得两家对峙起来。 这个计划让他心中充满了期待。 他摇了摇头,轻叹一口气,随即又露出了笑容。 让人端来好酒好菜,又叫两个丫鬟给他捶腿捏肩。 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房间里弥漫着香气。 叶二舒服得直哼哼,心里却想着沈岚玉那张绝美、脱俗的脸。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能让她在他身下哭泣求饶。 每当夜晚降临,这个念头就会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可现实是沈岚玉根本没正眼瞧过他。 即便是魏容恺成了瘫子,沈岚玉也不屑与其他男人多说一句话。 等魏容恺为了秋霜解除婚约,沈岚玉自然会名声扫地。 所有的人都会去嘲笑沈家大小姐,还不如一个小小的丫鬟。 那时他再稍微示好一番,她肯定对自己死心塌地。 想到这里,叶二有点心猿意马。 他抬手托起帮他捏脚丫鬟的下巴。 刚想做什么,房门被突然踹开。 “谁啊,敢扰本少爷……” 叶二怒气冲冲地喊道。 啪! 叶大人直接给了叶二一巴掌。 那两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个房间。 吓得站在一旁的两名丫鬟浑身颤抖,赶忙躲到了一边。 叶大人似乎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 他双眼怒火中烧,对着叶二就是一顿暴打。 不仅攻击叶二的身体各个部位,连他还伤着的腿都没有放过。 当叶夫人匆匆闻讯赶来的时候,眼前的场景让她几乎不敢相信。 叶二被打得面目全非。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叶夫人惊恐不已。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把抱住满身是伤的儿子,然后抬头对着她的丈夫怒吼。 “老爷!你疯了吗?他是我们的儿子啊!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但是,这句责备并没有让叶大人冷静下来。 相反地,反而更加激怒了他。 只见叶大人怒气未消,转身又重重地打了叶夫人一个耳光。 “糊涂!要不是你平日里对他过分溺爱,他怎么会有胆量对付魏沈两家?现在闹成这样,你难道还不明白都是你的错吗?” 叶夫人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惨白,耳朵里嗡嗡直响,但还是试图争辩些什么。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自己的丈夫已经用冰冷至极的声音打断了她:“来人,立即准备行李,送夫人、二少爷回赣州老家!” “老爷,我们夫妻二十多年了,你不可以因为这件事就赶走我们。” 叶夫人眼眶红润,眼中含泪。 她不敢相信,几十年的夫妻情分竟会因为这一件事情而破裂。 然而,面对妻子的恳求,叶大人却是铁石心肠。 “如果不是看在夫妻情分上,我早就应该杀了这孽子向沈家赔罪了!” 就这样,在深夜里,一辆马车载着叶二以及叶夫人驶出了瀚京城。 而在瀚京城的另一处。 则有一个大门在深夜里突然被敲响。 那敲门的声音又响又急,刚躺下的曹家人猛地一惊,从床上跳了起来。 “谁啊?” 曹家的大门口传来了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 听到声音,秋霜赶紧跑出去查看情况。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前,正准备打开门闩时,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粗犷的声音。 那是自己久违大哥的声音。 “是我。” 大哥! 秋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打开了门。 只见大哥那高大魁梧的身形立刻挤了进来,完全不顾一切地冲进屋。 秋霜还没来得及去拿灯照亮,只是借助着月光看见自己的大哥满脸胡子拉碴。 看起来凶巴巴的,简直就像个山贼一样。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哥哥抱在怀里了。 秋霜感受到哥哥身上那份熟悉的温暖。 这时,只听见哥哥用委屈的语气说道。 “阿喜,对不起,都是我没用,没保护好你,真的对不住爹。” 秋霜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回应道:“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爱哭的习惯一点都没变啊。” 堂屋里点了灯,王氏和钱氏惊喜地围在曹武身边聊天。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不停地问长问短。 秋霜看到哥哥回来了,赶紧跑去厨房,精心为他准备了一碗香喷喷的肉丝面。 还不忘加了两个鸡蛋进去。 曹武晚饭没吃,现在饿坏了。 只见他狼吞虎咽地把面条吃完,连汤水也不放过,喝得干干净净。 王氏见状,心疼得直抹眼泪。 “你看你,这是饿成什么样子了?那个黑心作坊肯定不会让你们吃饱吧,要不再也别去了?你妹妹从魏家那边得了好多值钱的东西,把这些东西卖了能换不少钱呢。” “那怎么行,”曹武一听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拒绝道,“那些东西都是阿喜的,我作为她的哥哥,怎么能惦记她辛苦得来的财物呢?” “唉,傻孩子,你以为你妹妹会不知道这些事吗?” 王氏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阿喜可精明着呢,手里藏着不知道多少钱财,这些东西对于她来说根本不稀罕。” 一提到这个话题,王氏心里满是苦楚。 本想跟儿子好好说说秋霜,但还没等开口,就被曹武抢白道:“无论数目多少,那些都是阿喜自己通过努力挣回来的,我们谁也没有权利拿。娘,你就别眼红了!” “什么叫眼红不眼红的!” 王氏听了这话很是生气,忍不住反驳起来。 “女儿还没有出嫁呢,有了那么多钱难道不应该分给家人一点嘛?全都藏起来带到婆家去才怪呢!” 然而,曹武却不想再继续争论下去。 第29章 还钱 只见他板起脸来问道:“娘,我听闻您是不是收了个叫岑元的人给咱们家的彩礼?” 听到这个问题,王氏心中猛然一紧,不由得开始疑惑起来。 儿子刚到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这事了? 于是,她下意识地向秋霜投去了目光,暗暗猜测着是否是小丫头打起了自己的主意。 见母亲迟迟没有回答,曹武越发感到愤怒,狠狠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怒吼道:“既然婚事最终没能达成,就应该尽快将彩礼归还给人家!现在姓周的居然还在外头四处张贴文章,散布谣言称阿喜是借订亲之名骗人钱财!她将来该如何抬头做人,又如何能找到一个好人家嫁出去?” 说着,曹武的眼眶又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如果不是偶然听到作坊内有人议论这件事。 他还被蒙在鼓里。 不知道秋霜已经被魏家赶了出来,甚至差点被迫嫁给像岑元这样的浪荡子。 王氏噌地站了起来。 “骗人钱财?是他周家着急想要娶我的女儿,也是他们突然退婚,还说什么彩礼不用退还。这种倒打一耙往我家泼脏水的事儿,我现在就去找他对质!” 王氏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闺女还没出嫁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她这个当娘的脸面往哪儿搁? 左邻右舍以后得用什么眼神看她? 想到这里,王氏的心情愈发沉重。 现在已过了宵禁,街道上已经没有了行人。 经过曹武和钱氏的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好不容易才说服王氏不要出去闹。 曹武不停地宽慰她,钱氏也在一旁附和。 王氏气冲冲地说:“周家送来的彩礼总共也就二十两不到,我们家不稀罕那些玩意儿,明天我就给张媒婆三十两,算是我们把东西买下了。” 岑元的文章已经弄得全城皆知。 这个时候退彩礼,无异于承认贪图彩礼。 所以王氏决定找张媒婆帮忙退钱,并且多给了十两。 这样就不会显得贪小便宜。 她自认为这个办法高明极了。 既可以维护家族名誉,又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曹武不懂这么多弯弯绕绕。 反正只要不欠那个周家的就行了。 他默默地点头表示赞同。 而钱氏一贯听婆婆的,对此没什么意见。 看到大家都没说什么,秋霜翻了个白眼。 她心中暗自吐槽,周家刚订婚又马上退婚本来就不占理。 现在还反过来指责他们,要是在一般人家这事儿肯定得闹得不可开交。 她娘竟然还想给人家赔钱。 她娘那点儿心机还真是全用在她的身上了。 虽然有些不满,但秋霜也知道,这是她娘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这事本来就是因为我引起的,不如把那银子给我,明日我与哥一起去见张大婶解决。” 秋霜主动担起了这件事。 但王氏却摇了摇头:“你还是个小丫头,哪能让你一个人去找张大婶处理这种事情。” 王氏担心秋霜拿了钱却不去办事。 毕竟三十两可是个不小的数目。 这些钱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足以让生活宽裕一段时间,也难怪王氏会如此谨慎。 秋霜一眼就看穿了王氏的心思。 她温柔地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算给钱也还是会有部分人认为我们图周家的钱财。反正我总归是要出嫁的,多背上点骂名也没啥。但阿文还在读书,以后还要成家。” 她的语气中虽然有些无奈,但也透露出对弟弟未来的关怀。 一个被认为贪钱的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的家庭? 在乡间,声誉和脸面尤为重要。 任何一点污点都会成为他人背后的议论对象。 而阿文,作为家中的希望,若是背负上贪财之名,将来定是无法顺利成家立业。 王氏既要面子,更疼爱小儿子。 她希望能让秋霜背锅,但又得掩饰私心,说:“你还知道为阿文考虑,若不是你与魏大少爷不清不楚,也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尽管语气强硬,但实际上,她也是为了家庭的和睦。 不想看到家里因为这次的事,而陷入无尽的纷争。 第二天,秋霜就和曹武去了张大婶家。 张大婶早就猜到了他们会来,态度变得很冷淡。 一见他们进门便数落起秋霜来。 “我还以为你是踏实的好姑娘,没想到你在魏家做事时,到处去勾搭男人,甚至还厚着脸扣下了聘礼。我做媒这么多年了,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事。” 她的语调中充满鄙夷。 这话实在难听,曹武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想要上前与张大婶理论一番。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张大婶的丈夫和两儿子迅速从屋内走了出来,气势汹汹的样子。 秋霜见状,赶紧拦在了曹武的面前。 她转头对着满脸愤怒的张大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并且温言细语地说道:“这事儿全怪我,不该给您老人家添这么多麻烦。” 看到秋霜主动认错的样子,张大婶反而得意了起来。 她正准备开口替周家讨要那笔迟迟未到的聘礼钱,却突然听到秋霜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吧,魏府的大少爷即将与当今贤妃亲侄女成婚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京城,定在两个月后。而那天动手打人的,其实是叶少爷,因为他跟贤妃家里有很深的过节。至于我呢,跟他们都素不相识,想来是周先生误以为我是故意为之。如果婶子您不信我的话,大可以让我们一起去拜见贤妃,当面对质如何?” 张大婶脸色一变再变。 站在一旁的曹武同样感到惊讶不已,眉头紧皱。 本来两人是前来归还欠款给周家的。 可现在听起来怎么感觉更像是,秋霜打算继续维持与周家人之间的关系? 而且她竟然还提到了贤妃。 这可是张大婶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的存在啊! 最终张大婶还是决定先去一趟周家,看看事情究竟怎样发展。 待张大婶离开了之后,秋霜和曹武找了个干净点儿的地方坐下休息。 为了缓解一下刚才的紧张气氛,他们俩又叫了几碗甜滋滋的糖水喝着解渴。 第30章 不可理喻 没等多久,就看见岑元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焦急的周家亲戚。 由于之前那几次受惊吓的经历让岑元再也不敢提起关于聘礼的事儿,。 回家后仔细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自己不仅平白无故地挨了好几次打。 而且还白白损失了一大笔钱财。 越想越觉得窝火,这才写了一篇文章贴了出去。 希望秋霜能够主动站出来解释清楚。 今天特地带了一群亲戚来给自己壮胆。 但是一看见魁梧结实的曹武,他就有些胆怯。 这个曹武身材高大、肌肉发达,让人不由得心里发憷。 听说这位曹大哥在木材作坊做工,这一拳头下去会不会把人打趴下? 如果真的动起手来,恐怕几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到底心虚,岑元不敢靠近秋霜太多,隔着好几步的距离说:“我没有误解你,所有的事我都亲眼看到了。只要你还了聘礼,咱们就算清了。” “有时亲眼看到的并不就是事实全貌,先生那天见到叶公子因为和魏大少爷有过节,所以带走我,想让我帮他搞砸魏少爷的婚事。这件事沈家和魏家都知情,沈老夫人是贤妃的母亲,还赏了我不少纯金的元宝。” 一听到纯金的元宝这三个字,周家人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他们的心思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要知道,那可是实实在在的金银财宝! 魏家给秋霜满满一车的东西,周家父母早打听清楚了。 这才迫不及待地上门提亲,指望秋霜能把这些好东西当嫁妆带回家。 他们心中暗自庆幸当初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现在看来这笔交易还是很合算的。 现在看来秋霜虽然被误会,但她实际上还挺值钱的。 这车礼物加上贤妃娘娘母亲赠与的纯金的元宝,足以让他们全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原来曹家不是不肯退还聘礼。 而是希望能不计前嫌,继续这桩婚事。 他们希望这场婚姻能够继续进行下去。 周家人小声咳嗽了几下,给岑元使了个眼色,岑元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本以为今天秋霜是来吵架的,没成想两家闹得这么僵。 秋霜居然还想要和他成亲! 这个婚事背后肯定有文章。 绝对不能被她缠上! 想到这里,岑元不由得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立场。 岑元皱起眉头,紧紧地盯着秋霜。 “我周某并非那种只看重钱财之人,咱们两个性格不合,为何你要如此不依不饶、死缠烂打?” 秋霜听到岑元这话,眨了眨眼,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紧接着她显得很是无辜地看着岑元,反问道:“既然先生觉得与我性情不合,那当初又为什么要请人来说媒,并且来我家提亲呢?如今你一句脾性不合,便想取消婚约,这样的行为却让我在外饱受流言蜚语,我日后还怎么去嫁个好人家?”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将钱退还给周家的曹武,在听到秋霜对岑元这番话后,顿时感觉胸中一股无名火起。 只见他猛地摔下手中的碗,瓷片四溅。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岑元跟前,伸手一把揪住对方衣领,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先是戏耍了我家的姑娘,随后又编造那些子虚乌有的脏话往她的身上泼,难不成圣贤书都被你读到肚子里了吗?真是让人失望至极!” 曹武力大无穷,将岑元从地上提了起来。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面容,岑元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急忙开口道:“我把带来的聘礼留下,这样你们该满意了吧?” “我之前已经说过,我手头上有沈家送来的纯金的元宝,根本就不需要你这点钱。” 见状,岑元更加焦急,大声追问:“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此刻,岑元内心后悔莫及。 若是早知道秋霜这般难以对付,他绝对不会动这份心思了。 终于说到最关键的点上,只见秋霜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现在摆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可选:第一,娶我为妻;第二,则是你到我家去,对着街坊四邻解释清楚这一切,说明是你先无故提出解除婚约,错误不在我们这里,之后再取走那些所谓的订婚礼品。” 听完秋霜提出的条件,岑元咬紧牙关,脸色铁青至极。 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好吧,我向你道歉。” 而秋霜则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 什么情况? 周家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岑元。 周家大伯终于开口。 “侄子,你年纪不轻了,好不容易考了个秀才。就算将来能考上举人,怕也得等到四五十岁了。你就别挑三拣四了,我看曹家那位姑娘挺不错的。” 如果这门亲事成了,张媒婆能从两家得到谢礼。 所以她立刻跟上说:“就是啊,你们家刚订婚就退婚已经不对了。你还写文说人家坏话,除了秋霜,还有谁会这么真心实意地跟着你这么个小心眼的男人?” 岑元的脸憋得通红。 来见秋霜的路上,他还想用古文古训,好好教训秋霜的不端行为和曹家的贪财嘴脸。 虽然是他主动提出的退婚,但错的是秋霜。 该被人骂的也是秋霜。 没想到事情完全超出了他预料。 秋霜不仅没有哭闹,还笑眯眯地说要继续和他成亲。 结果所有人都站在了秋霜这一边。 这个女人实在太狡猾了! 要是真的将她娶回家,这辈子估计都翻不了身了。 岑元吓得赶紧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叫我的爹娘就来。” “你这个糊涂虫,秋霜这般好的姑娘都看不上!” 周家大伯气得脸涨得通红,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其他人也都摇了摇头,觉得岑元简直是不可理喻。 而张媒婆则在一旁,对秋霜表示支持。 “婶子之前被姓周的给蒙蔽了双眼,秋霜丫头啊,你可别往心里去,下次婶子定帮你好好物色一个靠得住的好男人!” 秋霜微微一笑,并不记仇,温柔地说:“有劳婶子了。” 从张媒婆家出来后,曹武的头还是晕乎乎的。 原本他们还打算去退还周家的钱财。 第31章 选铺子 现在一分钱也不用退,反倒让周家要登门道歉,妹妹如今变得如此厉害了。 他有些崇拜地看着瘦弱的妹妹,心头涌上一股酸楚感。 也不知道阿喜受了多少委屈,才变得这样坚强。 想到这里,曹武不由自主地伸手轻轻摸了摸秋霜的头,嗓音沙哑地说道:“阿喜,这些年你真是辛苦了。” 秋霜此刻正在思索着怎么能让岑元道歉。 冷不防被揉了脑袋,抬起头来一看,只见大哥的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 秋霜心中暗想。 大哥,我知道你为我心疼,但现在咱们还得先稳住局面才是。 周家人还未走远呢。 秋霜踮起脚尖,拿帕子轻轻擦拭着曹武眼角的泪痕,只擦了一下。 突然青书的声音传来:“秋霜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她转过头去,看到沈行舟正好撩开了车帘,望着他们两人。 关于学堂和店铺的消息已经到了。 今天沈行舟刚好放假,特地来找秋霜告诉她这两件事。 听到岑元要去曹家退婚的事情后,便主动提出带着秋霜还有曹武先回家一趟。 可是曹武的体格太大了,根本挤不进车厢内部,只好同青书一起在外面的车辕上。 这样一来,马车里就只剩下秋霜和沈行舟两个人了。 他们到的时候,岑元已经到了。 他站在院子里,目光略显游离。 周家叔伯兄弟都不赞同岑元退婚,并未跟随前来,只有周家父母与张媒婆陪同着。 他们站在一旁,神情凝重,似乎也有些难以启齿。 左邻右舍闻风而来,全都挤进院子里头看热闹。 人群里不时传来低声议论。 张媒婆路上一直在劝岑元。 见岑元心意已决,这时就开始帮秋霜说话了。 她语重心长地告诉大家,曹家并没贪图周家的聘礼。 人家秋霜只是想消除误会,好好地过日子。 可岑元读傻了,非得钻牛角尖。 众人议论纷纷,觉得周家做得不对。 怎么能在刚给定亲的聘礼后,转头就要解除婚约呢? 这种行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岑元以前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批评过,脸色特别难看。 本想找些话挽回点面子,却见秋霜和沈行舟一同步入院中。 看到二人并肩出现。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在秋霜面前说过很多沈行舟的坏话,沈行舟肯定是要来看他出丑的。 这一念头让他感到无比的羞愧。 岑元不敢再耍什么诡计,在大家面前老老实实地向王氏道歉,并且认错。 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表示是因为自己心浮气躁才要退婚的,与秋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岑元承认了错误,秋霜也就不再为难他。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盘点了聘礼,全数退还给了周家。 处理完事情后,秋霜又坐上马车,和沈行舟一起看铺子。 两人并肩而坐,气氛显得格外和谐。 这让围观的人们更是好奇不已。 院子里面看戏的人还没走,见秋霜和沈行舟进进出出的,十分好奇地打听两个人的关系。 曹武铁青着脸训斥道:“我妹妹吃你们家的饭,还是花你们家的银子了?你们这般关心她干什么,难道先不去地底下问我爹要不要娶个小妾?” 他的语气让那些探听消息的人都没趣儿地走了。 王氏不但没有花钱,还让周家向她道歉了。 她本来以为这一切都是曹武的功劳,打算在别人面前炫耀一下自己有一个能为自己撑腰的儿子。 可没想到的是,曹武的几句不合时宜的话,就让所有人都对他们产生了反感。 她忍不住抱怨道:“李婶也是出于好意关心我们家,你平日都在外边做工,家里有什么事情都需要别人帮忙。还有阿喜做事有时候确实有些欠考虑,否则也不会闹到周家要退婚的地步。” “那只是姓周的眼睛不好使,看不到阿喜的好而已。” 曹武反驳道。 对于母亲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觉得十分不顺耳,直接顶嘴回去,然后接着说道:“沈大人是一个善良的人,他不仅推荐阿文去青峰书院学习,而且还帮助阿喜找到了几家店铺。母亲竟然和其他人那样乱猜沈大人与阿喜之间的关系,真是太让人心寒了。” 在回程的路上,秋霜一直在赞美沈行舟。 尽管只见过一次面,但在曹武心中,沈行舟是个无比善良之人。 “秋霜真的去看店面了吗?” 王氏此时最关心的是秋霜是否真的买了店铺。 曹武点头回答:“是真的,如果阿喜满意的话,今天就能把所有权转移过去了。” “这真是造孽啊!” 王氏感叹道。 王氏愤怒地拍打着大腿。 这个丫头,还想给阿文上学的费用。 结果转身就买了个店铺,实在是没有一点儿良心。 她怎么可以这样自私自利呢? 在家里生气得快要吐血的王氏对比之下,秋霜则感到非常高兴。 沈行舟为秋霜挑了三个铺位让她选择。 这三个店铺各有各的优点与不足。 一家位于市中心,人流量很大,但租金昂贵。 一家地处偏僻,租金便宜,却少有人经过;。 还有一家则是地段不错,租金适中,但需要修缮。 整体来说,性价比很高,秋霜看了很心动。 秋霜的眼睛闪闪发光。 沈行舟见状开口说道:“我借你些钱将它们买下来吧。” “不用不用,”秋霜急忙谢绝,“我就买榕树街那间铺子吧,因为我以前从没有做过生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本事。先试着做一段时间看看效果再说其他的事情也不迟。” 榕树街的位置距离京兆府很近,只有两条街道相隔。 将来开了店以后,沈大人过来买东西也很便利。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确定了想法之后,秋霜立刻从口袋里拿出银票,签署了购买文书并完成了过户。 拿到写自己姓名的契约书时,秋霜笑得很灿烂。 现在她不仅自由了,而且还拥有了自己的店铺。 等到生意红火起来,大家还要称呼她一声老板。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更加愉快了。 这样的日子真是令人期待啊…… 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秋霜没忘了沈行舟的好,侧过头对他说。 第32章 入学手续 “大人,等你有空了,我请你吃顿饭吧。” 学院的事和店铺的事这么快就办妥了。 看得出来沈行舟确实是费心帮忙了。 秋霜心里暗自感慨。 如果不是沈行舟的帮助,这些繁琐的事情恐怕还要折腾好一阵子才能搞定。 这些天秋霜送的东西都不怎么上得了台面。 还是得正儿八经请沈行舟吃一顿,好好地感谢一下他才行。 毕竟人家已经帮了自己不少忙,光是送些小礼物实在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感激。 想到这里,她决定要为沈行舟准备一顿丰盛的饭菜,好好报答他的恩情。 “我下个月休沐是在廿九。” 沈行舟没推辞,定下了时间。 这个日子对他来说很合适。 而且他也不愿意让秋霜觉得麻烦。 听到了沈行舟肯定的回答后,秋霜马上接话:“那我过两天就去酒楼订个包间,大人想吃什么菜吗?” “可以,我不挑食。” 沈行舟语气平和,可眼角眉梢却多了几分笑意。 其实他心里挺高兴。 尽管他是一个不怎么爱出门的人。 但是有人记得他,并且愿意为他安排这样的事情他觉得非常开心。 等秋霜小心地收好了契约文书,沈行舟问道:“你会看账本算账吗?”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他的心里盘旋了好几天了。 刚开张的店肯定是舍不得另请账房先生的。 所有账目都得她来理。 所以如果能教会她最基本的记账方法,应该对她会很有帮助。 秋霜老实地摇了摇头:“我父亲还在世时,教过我几年书,认得一些字,但不懂算盘,但是我可以跟阿文学,他如今正好也要学数学,我也打算买些这方面的书来看看。” 说完这些话后,秋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她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给沈行舟带来了额外的麻烦。 反正这铺子是她的。 即使刚开始算不清楚也没啥大问题。 想到这里,秋霜的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克服的障碍,只要努力学习总能学会的。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入手时,突然听到沈行舟开口说:“我教你吧。” “可以吗?会不会麻烦您?” 秋霜惊喜万分。 之前听岑元说过,沈行舟可是考中了状元才进京兆府的。 这样一个有学问的人愿意教她记账,真是太好了! 沈行舟点了点头:“我也不会每天盯着你学,你只要学会了用算盘,并按我教你的方法认真练习,不用多久就能搞定一些基础的账目了。” 听到这话,秋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知道跟着这样的人学习绝对不会有错。 “我一定会认真学习。” 秋霜立刻满口答应下来。 她转念一想,又提了个建议:“要不,请吃饭的安排改成拜师宴怎么样?” 她大胆地提出了这个建议。 毕竟男女之间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如果她总是给他送东西,时间久了难免会惹来别人的闲言碎语。 但如果是师徒关系,一切都显得合理多了。 将来要是有人敢说三道四。 她也能挺直腰杆地说出背后支持她的师兄。 秋霜满脸期待地看着沈行舟,希望他能同意。 后者轻咳了一声,避开了她的目光,沉声说道:“我只是简单指点几句,不用这么正式的拜师仪式。” 虽然拜师没有成功,但秋霜并不感到失望,反而心情轻松起来。 “那以后还要多多指教你了,大人。” “嗯。” 沈行舟简短地回应道。 解决了曹武退婚的事情后,曹文终于能够顺利进入青峰书院读书。 第二天早餐过后,曹武回到了作坊上班。 他前脚刚走,王氏后脚就开始质问起秋霜来。 得知秋霜竟然花了三百两买了一个店铺。 王氏心疼得不得了。 “魏夫人究竟给你多少的赏钱啊?一口气就花了几百两,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如此大方的花钱方式,将来开店怎么会有不亏本的道理? 这么多银子还是应该让她来保管才行。 正当王氏想着如何开口时,却听到秋霜平静地说道:“不管赏了多少钱,那是我的事。娘您已经签字画押,说过不会再向我要一分钱了。如果忘了的话,我可以请张叔和李婶过来帮您回忆一下。” 王氏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然后低声咒骂起来:“你这个臭丫头,那些是你故意设下的陷阱逼我写的。我是你的亲娘,看你这样大手大脚地乱花钱,我心里能好受吗?” 秋霜淡淡地回应了一句:“花的是我自己的银子,不是你的。” “你自己的?你什么意思!” 王氏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贝,脸上带着怒意,一脸凶巴巴的模样。 “你还没出嫁呢,你的自然就是家里的。” 秋霜懒得再和她斗嘴,干脆转过身,直接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喊:“李阿姨,李阿姨在不在家?”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上前几步,捂住了秋霜的嘴巴,生怕邻居听见。 “哎,在家呢,秋霜啊,有什么事吗?” 李阿姨听到了声音,急忙从屋里出来。 自从秋霜回了曹家,家里每天都是热闹非凡。 王氏只能虚张声势地吓唬吓唬秋霜。 哪好意思让他人知晓她对自己的女儿竟然会这么不好。 她赶紧解释道:“没事儿,这丫头瞎闹呢,我这就收拾她。” 王氏把秋霜拉回屋子里,面对着秋霜那毫无畏惧的眼神,只好憋着气不出声。 过了两天,秋霜带着弟弟曹文来到了青峰书院,办理好了入学手续。 之后,又到摘星楼订了一个不错的包厢。 到了廿九这一天,秋霜一大早就带着弟弟曹文一起来到了摘星楼。 曹文是第一次来到这么高档的酒楼。 他四处好奇地打量着,但是一直紧紧抓着姐姐的袖子。 “姐,这里吃东西很贵吧,我们有钱吗?” 曹文小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娘知道了会不会骂我们?” 曹文皱着那稚嫩的小脸,眼中满是担忧的神情。 秋霜见状,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别怕,有事儿姐顶着呢。你快复习一下这几天先生教你的东西吧,一会儿沈大人要考你的。” 第33章 彻查 听到“考试”这两个字,曹文立刻感到一阵心慌意乱,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没有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便是沈行舟的身影。 他今天穿着一身清新淡雅的天蓝色衣服。 虽然这布料并不算特别珍贵,但沈大人身姿挺拔如松。 整体给人一种格外精神抖擞的感觉。 “沈大人来了。” 秋霜立刻站起身来迎接,并且熟练地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与此同时,曹文也跟着起身恭敬地说:“感谢沈大人举荐学生进入青峰书院读书的机会,学生……学生一定会非常努力学习,绝对不会辜负大人对我的期望。” 从小到大王氏总是再三嘱咐曹文,在学校里千万不要惹是生非。 因为家里条件艰苦,万一打伤了同窗根本赔不起医药费。 以至于渐渐地让曹文养成了一个比较胆小的性格特点。 说完这句话后,只见他满脸通红,显得十分紧张。 接下来,沈行舟向他提问了好几个简单基础的问题。 尽管在回答时有些结巴卡壳,但是所给出的答案却全都正确无误。 “不错嘛。” 沈行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顿时令曹文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一般。 看来姐姐之前并没有骗过自己,这位沈大人果然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好人。 其实秋霜早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宴请所需的佳肴。 在沈行舟刚刚坐稳之后不久,一道道美味便陆续摆上了餐桌。 为了表达对沈大人的感激之情,秋霜先是敬了他满满三杯酒水。 由于平时也经常喝酒的关系,所以她酒量相当不错。 沈行舟微微挑了挑眉毛,显得有些好奇。 秋霜见状赶紧解释道:“我爹以前是个镖师,他经常会带着我出去吃饭。跟着镖局的人四处走动,见识了许多不同的人和事,所以也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一些。” 提到她的父亲时,秋霜的脸上总是会露出满满的骄傲。 听到这里,沈行舟的眼神中闪过一抹思索之色。 但随即他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聊了下去。 果然不出所料,一提起自己的过去,秋霜立刻兴奋起来,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小时候发生的各种趣闻轶事。 据她所说,在还不足父亲膝盖高的时候,小秋霜便立志要学骑马。 有一次趁父亲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进了镖局里头的马厩,想要亲自尝试一下骑马的感觉,差点因此出了意外。 后来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学会了些功夫招式,于是乎就开始梦想着成为一位大王。 她还特意找了自己的大哥做第一个实验对象,硬是逼迫对方叫自己“大王”。 可惜的是当天晚上回家之后,这一系列行为让母亲非常生气,于是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不听话的女儿。 沈行舟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旁边听着这一切的曹文更是惊讶不已。 原来姐姐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正是因为有秋霜在场的原因,这顿饭吃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放松愉快得多。 然而正当他们谈笑风生之时,突然包厢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 还没等到秋霜起身去开门回应。 厚重的木门就被重重地一脚踹开。 穿着青黑色官服的衙役迅速散开来,将整个入口处牢牢围住。 紧接着一个穿着一身正式朝服的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就是魏容恺。 此刻的秋霜正讲得十分开心投入,袖口被高高挽起到手臂中部位置,一条腿甚至跨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面。 原本洋溢在脸上的灿烂笑容还未完全收敛,就与魏容恺冷峻的目光相撞了。 回想起来,在魏府里生活那段时间内。 她几乎从来没有过这般毫无拘束的样子展现给人看。 注意到这一点后,魏容恺的眼中瞬间掠过了几分复杂的神色变化。 但他并没有像之前几次见面时,那样立刻发怒责骂秋霜的行为失态。 相反地,这次他的态度却相对温和很多,转头朝着沈行舟说道:“叶夫人及其儿子叶家二少爷回老家途中遭遇抢劫,下官特此奉命前来邀请沈大人一同回去彻查此事。” 不过几天没见,魏容恺身上的气息变得更加冷淡了。 可即便如此,沈行舟依然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这股隐隐约约的对立感让他不由得心里一紧。 是因为秋霜么? 这个念头在沈行舟脑海中一闪而过。 早在敲门声响起时,沈行舟就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注视着眼前的魏容恺,语气冰冷地提醒道:“这么严重的人命案子,魏大人是不该在外头提起。” “沈大人说得对。” 魏容恺没有直接反驳沈行舟的话,而是顺着他的意思应了一句。 还没等沈行舟反应过来,魏容恺又命令手下,“带人送沈大人朋友回家!” 话音刚落,立刻就有衙役冲进屋里。 曹文显然被突然闯入的陌生面孔吓了一跳,连忙扑进了秋霜的怀里。 与此同时,沈行舟则用不轻不重的力量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摔在桌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一举动让原本准备上前的衙役们立刻停下了脚步。 “青书。” 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沈行舟叫了一声门外的名字。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直在外守候的青书抽刀出鞘,迅速冲进屋内站在了沈行舟面前。 只见他双眼微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并且坚定地说道,“你们别想碰我家大人!” 对于青书略显夸张的表现,秋霜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青书大哥,你好好看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要抓我们姐弟俩啊? 沈行舟还是做出了跟随魏容恺返回衙门的选择。 临行前,他将秋霜和曹文托付给了忠诚可靠的青书。 而在青书严密护送下,两人平安抵达了家中。 了解到沈行舟接下来会十分繁忙。 秋霜立刻着手烙了些饼子。 她知道,一旦沈大人因为处理公务忽略了饮食。 这些饼只要放在火上稍稍加热一下就可以食用。 既快捷,又方便携带。 秋霜只送去了饼,并没有过多询问具体情况。 第34章 出现转机 然而尽管如此。 次日,关于案件的结果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 叶二少爷和叶夫人不幸遇害,离开了人世。 两人身上带的钱财被抢走了。 就连随行的护魏以及婆子丫鬟也被残忍杀害。 叶家门口挂起了白色的丧旗,显得格外凄凉。 此事令圣上大发雷霆,震怒不已。 这桩牵涉到十多人的命案竟然发生在京城。 其中还包括朝廷官员的妻子和儿子,简直是无视皇法,猖狂到了极点! 皇上下达命令,要求必须在半月内抓住凶手并破了此案。 于是整个京兆府从上到下全都投入到这桩案件中。 衙役们四处搜查询问,一时之间弄得全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为了避免惹上麻烦,秋霜跟青书打了个招呼后,就待在家中学习打算盘的技术。 没想到两天后,张媒婆又一次来到了她家。 王氏其实并不清楚秋霜手里到底有多少积蓄,再次见到张媒婆时,也没给什么好脸色看。 张媒婆见状以为王氏还是因为之前周家的事情而生气,便不停地赔罪。 “好姐姐,我实在是眼瞎了,没看出来那个岑元竟然这么小心眼。这些日子我一直觉得心里很愧疚,对不起你们一家。这次我真为你家秋霜找到了一门特别好的亲事。” 能有多好呢? 毕竟她家秋霜现在不仅有了自己的小店,手头应该还藏着不少钱。 谁要是娶了她不就等于赚到了一笔吗? 王氏仍旧绷着脸,没有说话。 张媒婆对此似乎并不在意,满脸堆笑地说:“这一次的这位少爷今年才二十岁,不仅长得帅气,而且还是一位富家公子。他愿出五百两来迎娶秋霜。” 这五百两都足够娶个官宦人家的小姐了,甚至还有余。 秋霜真值这么多钱吗? 她真的值得这么多的银两? 王氏心里刚产生怀疑。 张媒婆就叹了口气。 “这位少爷是真喜欢秋霜。你可能不知道,他祖母病得厉害,家人催得紧,想让他在月底回青州办婚礼冲冲喜气。要是老太太的病情好转,可能还得在青州待上两三年。为了弥补这点,才给这么多聘礼。” 原来又是想找个伺候人的媳妇。 听到这里,王氏打消了疑虑,但心底涌起一丝惆怅。 毕竟秋霜是她的女儿。 月底就办婚礼。 而且还在青州。 那她不就是看不到秋霜出嫁了? 不过秋霜这些年没怎么回家,回家之后又很不听话。 王氏那点伤感很快就没了。 女儿大了留不住。 秋霜现在根本没把娘放在眼里,看着她出嫁也没意义。 而且如果秋霜真要在青州住两三年,她名下的店铺总得有人帮忙管理。 王氏想了想,偏头看了看秋霜,心中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安排。 张媒婆见王氏的神情,知道她是同意了这个提议,连忙劝秋霜。 “秋霜丫头,你信婶子一次吧。如果你见到柳公子还不满意,婶子立刻把介绍费退给你娘,绝不会让你吃亏。” 能说出退还介绍费这样的话。 这位柳公子长得或许挺好看的吧。 王氏心里默默地想着,觉得这笔交易还是划算的。 秋霜却拒绝了:“多谢婶子,但我真的不想远嫁。我更希望能留在京城里。” “这怎么能算远嫁呢?” 张媒婆急忙解释道。 “柳公子家就在京城,只不过是因为祖母在青州老家养病,需要回去办个婚礼。如果你觉得不合适,从青州回来后还可以再办一场,这样你就可以在京城里安顿下来了。” 张媒婆很想促成婚事。 她心里想着这件事若能成功,自己的名声也会更加响亮。 她紧紧抓住秋霜的手。 “秋霜丫头,你听着婶子的话,我跟你说实话吧,柳家可是出了名的好人家,他们给出这么重的聘礼,好多人都抢着要把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如果不是我心里觉得实在对不住你,才不会这么早就来找你商量这事呢。如果连这位人品相貌俱佳的柳公子都不钟意,那么我也真的不知道还能给你找什么样的好人家了。” “婶子能这么惦记着我,这辈子我都会感激你的。” 秋霜的声音依旧温和。 “但是我这个人胆子小,真不敢离开这个熟悉的环境去那么远的地方。再说,那里的人和事我都完全不熟悉。婶子你还是去给别人说媒吧!” 张媒婆闻言,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力感。 但她还是努力地想要说服眼前秋霜。 “好孩子,你听我一句劝,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好的呀。这样不仅可以让自己的眼界开阔些,还能遇到许多意想不到的好机会。” 可惜,无论张媒婆怎么说,秋霜都只是轻轻摇头,不肯改变主意。 见此情景,张媒婆气得满脸通红,转身就离开了。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王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满。 “见个面又不是让你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最多不过聊聊天罢了。你这样坚决拒绝,可别怪以后没人愿意娶你。” 对此,秋霜只是微微一笑。 “我就是不去青州,这是我的决定。既然结局注定如此,何必还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呢?” 秋霜彻底地拒绝了。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第二天却意外地发生了转机。 就在全家人正忙碌着准备晚餐时,突然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竟是昨天刚提到的那个柳公子,并且他还带来了受伤的曹武。 只见柳公子小心翼翼地将曹武扶进屋内,并向秋霜一家解释道:“今天我在城外运送木材时遇到了官兵搜查,可能是场面太混乱了,吓得马匹受到了惊吓,结果失控跑了起来。当那些木料掉落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到了曹武的腿上。幸好当时我发现得及时,赶紧把他送到了附近的医馆进行包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娘……” 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曹武忍着疼痛安慰道。 “您别担心,其实还好啦,现在腿已经经过大夫处理过了,应该不会有大碍。” “傻孩子啊,你怎么就这样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呢?” 第35章 幕后推手 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曹母心疼不已。 “还疼吗?快让娘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王氏扑到曹武身上,哭泣着呼天抢地,完全不理柳公子。 倒是秋霜拿出了银子给柳公子。 “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姑娘您太客气了。” 柳公子温文尔雅地说道。 “我有几句话想私下跟您说,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柳公子长得英俊潇洒。 虽然是出身于商人家庭,但却没有一点俗气。 反而待人十分礼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秋霜跟着柳公子走出了院子。 他们刚走到巷口时,就听到柳公子缓缓地说:“我们家是专门卖桐油的,四年之前我去魏府送油时曾经见过你,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给了我碗糖水。” 四年前的秋霜还没资格侍奉魏容恺,她只是在厨房里打杂的一个小丫鬟。 而魏府对待外人向来宽厚仁慈。 凡是为魏府送货的人都能得到一碗甜甜的水。 秋霜虽然给很多人递过这样的甜水,但对于这位柳公子并没留下特别印象。 然而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幸福时光。 “大家都觉得商人低微,连我自己也一度自惭形秽。” 柳公子认真地继续说道。 “可是那天喝了你递给我的那碗水后,我才重新找回了自信。” “……” 秋霜心里毫无波澜地想道。 “难道就是因为喝了碗水,就能让你找回了做人的尊严,现在却因此来提亲了吗?” 面对柳公子的话,秋霜平静地说:“凡是来到魏府送货的人都可以喝到那样的甜水,并不是专门为哪个人准备的,这是夫人一贯坚持的一种仁爱做法。” 听到这里,柳公子似乎有些愣住了。 随后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不仅仅是那个原因。那一天你看着我的样子特别不一样。” 柳公子激动地向前迈出一步,缓缓开口道:“其实我很早就已经对你动了心。你知道吗?每当我看到你,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我知道你现在有志于自己开店做生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教你学习店铺。” 秋霜嘴角扬起一个淡然的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有了老师指点,并且在魏府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经验,所以不用麻烦柳公子你了。” 面对如此直接的拒绝,柳公子仍然不愿放弃。 接下来的几天里,柳逢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几乎每天都往曹家跑。 第一次拜访的时候,他细心地带了好几种上好的伤药给正在养伤的曹武。 第二次造访时,则为家里每个人都准备了精美的礼物。 其中,王氏收到了一只晶莹剔透、做工精致的碧玉手镯。 钱氏则获得了一对手工精细的纯金项链。 至于读书用功的曹文,则得到了一套质量上乘、设计考究的文房四宝。 而身体虚弱的曹武还额外获得了一对雕刻精美的木拐杖。 这些礼物既用心又昂贵。 尤其是当第三天柳公子再度到来,并带来了许多昂贵精致糕点时,王氏望向秋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味道。 “人家对你哥哥有救命之恩,每天来咱们家探访,送礼问候,可你呢?总是板着一张脸,连个笑脸都没有,更别提主动端茶倒水了。这难道就是你在魏府学到的好规矩吗?” “这么优秀的男孩子你都看不上眼,难道真把自己当作天上神仙般的存在?” 比起只会说些好听话却毫无实际行动的岑元而言。 柳逢源却是实实在在地给了全家好处。 再加上秋霜从魏家带回的各种布料质地极佳。 他也表示愿意利用自己的人脉资源,帮忙寻找合适的销售渠道,并且保证销售价格至少不低于之前那个买家。 无论是财力还是势力,柳家显然都要远超目前秋霜所能触及到的所有。 他还计划未来帮助曹武和钱氏找工作。 张媒婆很想促成这门婚事。 据说媒婆那边的竞争相当激烈,这让王氏十分焦虑。 曹武已经得知母亲提及柳公子想要娶妹妹的消息。 他一脸严肃地争辩道:“是他对我有恩,而不是对阿喜有恩,如果要报答,也应该是我来做。娘何必冲阿喜发脾气呢?” 王氏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回应道:“你现在最为重要的事情是养好伤,阿喜是你妹妹,帮助家人表达谢意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王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阿喜为这个家已经付出太多了。” 曹武回答得很干脆,紧接着又补充道:“柳公子确实不错,但月底就要前往青州结婚,说不定要在那边住上几年。我这腿伤着了没法陪她去,要是有人欺负她怎么办?我不同意!” 王氏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了曹武的头上。 “你凭啥不同意?你能给她找个比柳公子还好的人家吗?” 曹武哑口无言,他周围都是木料作坊里干活的大老粗。 一个个汗臭脚臭的,怎么也比不上那个风度翩翩的柳公子。 见曹武不说话,王氏接着说:“你妹妹也不是傻子,从魏家一个普通的丫鬟变成大少爷身边的贴身侍女,你觉得她会让别人欺负不成?” 在王氏看来,秋霜是个有本事的人。 所以这些年存下的钱都给娘家、不带嫁妆也没关系。 秋霜一个人被带到青州、远嫁千里更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让曹武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自然相信秋霜可以保护自己,但他就是放不下心来。 偏偏这个时候他还受伤了,连看着妹妹出嫁都没办法。 同样的担忧也在秋霜心头盘旋。 论长相,她自认为算不上国色天香,一碗甜水也不可能让柳逢源那么上心。 而对方却愿意花大价钱娶她,并且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接到青州去。 最重要的问题是,沈大人因为别的案子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她的情况。 秋霜找不到任何人商量求助。 这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推动着她,迫使她不得不远离这里。 究竟是魏家还是沈家在背后操纵这件事呢? 第36章 不让她受委屈 看到秋霜始终不愿答应,王氏变得越发焦躁不安,一会儿指责秋霜贪图安逸不想离开,一会儿又抱怨自己命不好生了个不孝的女儿。 对于母亲的话,秋霜充耳不闻。 但旁边的弟媳和弟弟一句话也不敢说。 立夏那天,难得见到王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 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弟媳和弟弟虽然馋得直吞口水,心里却紧张得很。 娘为什么忽然做这么丰盛的东西,难道是明天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吗? 正疑惑间,只听见门外曹武自责的声音传来。 “哎呀,今天竟然是阿喜的生日啊,娘为啥不早点告诉我,我都忘了备礼物了。” 成了奴隶之后,哪还有什么资格去过生日呢。 这么多年后再次在家庆祝生日,秋霜并没有多大的感慨,只是默默地看了母亲一眼。 这一次,王氏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女儿数落不停,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看什么看啊,你是我在十月怀胎才有的女儿,就算你很久没有回家,你的生日我还是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王氏就端来了一碗长长的寿面放在桌上。 王氏的做饭功夫了得。 煮出的面条不仅颜色洁白,而且富有嚼劲。 这面条是用鸡汤精心烹制的,里面还卧了一个鸡蛋,再加上几片白菜。 整个面碗看着就让人馋涎欲滴。 秋霜刚伸出手想去动筷子。 王氏却在此时回忆起了过往。 “从小到大,你就特别喜欢跟哥哥争东西。特别是每逢过年过节吃长寿面的时候,你总要和武儿抢他的那份。” 曹武闻言傻笑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秋霜,认真地说:“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吃面条,从今以后我的那份长寿面都留给阿喜吧。” 紧接着,王氏又提起了秋霜小时候的事情,比如她总是尿床、哭闹不止。 这些琐碎的事情让她记忆犹新。 “我那时候腰酸背痛,还没有出月子就已经瘦了好几圈。” 听着母亲讲述着自己年幼时的趣事,这让一旁的曹武也勾起了许多童年回忆。 他不由自主地倒了杯酒,并向妹妹提议一同畅饮起来。 “记得以前阿喜跟着爹学武术可厉害了,就连我都比不过你,整条街上所有的小孩都服你当女大王。” 然而,想到过去种种美好时光后,曹武心里却涌起了一阵酸楚。 因为没能很好地保护好自己的亲妹妹,导致她不得不通过卖身的方式进入魏家。 在那里低三下四,失去了原有的尊严。 甚至连过个简单的生日都不容易... 一杯酒下肚,泪水便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 “阿喜啊,大哥真的对不起你,就是因为大哥没本事赚不到钱,才害得你要去魏家做仆人。我知道你在那儿肯定受了很多苦,不要再忍了,让我们兄妹俩一起放声大哭一场吧!” 秋霜并不想在这种时候流泪。 在她哥哥要把鼻涕蹭到衣服上前,她机灵地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手帕,先一步塞住了对方的鼻子。 即便曹武长得人高马大。 可那小手绢在他手里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此刻满脸泪水还在不停擤着鼻涕的模样,倒是有几分令人感到可怜。 钱氏的眼睛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溢出来。 如果公爹没出意外就好了。 如果老天有眼,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全家人都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曹武哭了一会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又喝了几杯酒,试图借此来缓解心中的痛苦。 不久便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秋霜见状,也不由得心痛起来。 她拿起碗里的酒,一口气喝完。 随后身体一软,也趴到桌上,与哥哥一样,陷入了醉酒的梦境中。 王氏先是和钱氏一起把曹武扶进房间,轻手轻脚地将他安置在床上。 然后再把秋霜背回自己的屋,尽量让女儿睡得舒适一些。 盖好被子后,秋霜听到王氏低声说:“阿喜,不要怪娘,娘这样做全是为了你。” 王氏陪秋霜守了一夜,直到凌晨时分才合上眼睛稍稍休息了一会。 她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 当天快亮时。 院门外传来了三声轻轻的敲门声。 那声音不大。 别人还在熟睡中并没有醒来。 但王氏已经做好了准备,背着秋霜出门了。 巷口停着辆马车,柳逢源披着黑色斗篷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模糊。 外面天还没亮,车上也没点灯。 柳逢源的脸庞藏在黑暗里,没了平时的温和模样,看起来有几分诡异。 这一刻,他似乎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柳公子。 而是另一个人,令人感到陌生而又恐惧。 看到王氏来了,柳逢源立刻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秋霜抱上了马车。 他尽量不让动作太大,生怕惊醒她。 背上突然轻了,王氏忍不住说道:“柳公子,我家阿喜命苦,您定要好好地待她,别欺负她。” 帘子放下,视线也被挡住了。 王氏看不见女儿的面容,只能默默地祈祷一切都好。 柳逢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赶车的人给了王氏五百两银票作为补偿。 王氏愣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接过银票。 等到马车消失在黑夜中,王氏擦了擦泪痕,转身回家。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不舍也有希望。 她都已经打听过了。 这位柳公子身份不是假的,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家公子。 她相信,以女儿秋霜那么机灵的性格,肯定不会受委屈的。 魏大少爷的腿伤终于痊愈了。 也许借此机会,柳公子祖母也能有所好转。 那样的话,很快就能将阿喜接回来。 如果经过这段时间,阿喜和柳公子之间真的产生了感情。 那么她或许能够理解,自己是出于一片好心才会这样做的。 毕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母女之间从来都不会有过夜的仇恨。 因此,阿喜应该不会怪她的。 大约半个小时后,天边逐渐泛起了鱼肚白。 厚重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马车经过仔细检查后顺利出了城,在跑了几里地之后停了下来。 柳逢源下了车,没过多久,另一个人便上了车。 第37章 说不清道不明 秋霜立刻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药香。 过去三年的时间里,每一天她都用这种药物给魏容恺泡脚、擦身,对这股气味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此刻,秋霜整个人都惊呆了,紧接着感受到脸颊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过。 随后耳边传来魏容恺低沉温柔的声音。 “没想到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 …… 这样的事情谁能预料得到? 一个仅仅不到两月就要娶妻入门的魏家大少爷,竟然会偷偷摸摸地将一名清白女子当作外室。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会相信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不由得让人联想到,魏家的列祖列宗若是得知此事,是不是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抗议? 秋霜紧闭双眼,憋着一口气不敢睁开眼来。 幸好魏容恺也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庞,不久便离开了车厢。 “魏兄,这位秋霜姑娘似乎并不是主动跟我离开京城的,万一她醒来之后跑了怎么办?” 柳逢源小声问道。 “等她醒来时你告诉她,是我要求你带她来的。” 魏容恺想起了之前秋霜急着要与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稍微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她家人都在京城里,她不会逃走的。我在盂县已经安排好了人手接应,到时候跟着我的手下行动即可。” 柳逢源放下心来,语气轻快地对公子说:“公子请放心,柳某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魏容恺没有停留,很快离开了。 随后,柳逢源再次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柳逢源感到一阵困意袭来。 他打了一个哈欠,刚准备靠着车厢的壁板小憩一会儿,却突然迎上了一双清澈的眼睛。 这双眼睛明亮圆润,充满着精神。 她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了两个好看的月牙形。 和四年前曾经给他送过甜水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等等! 她不是还在昏迷中吗?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醒过来呢? 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对劲,柳逢源正想开口叫停马车时,秋霜却以惊人的速度坐了起来。 紧接着迅速地一掌狠准地劈在了他的脖颈处。 “……” 这个女孩的力气还真不小! 受到攻击后的柳逢源顿时晕了过去。 秋霜用相同的手法也把车夫打晕,并且脱下他们两人的外衣。 然后将二人从马车上推了下去。 换上了车夫的衣服之后,秋霜继续驾车前进。 等到傍晚,终于赶到了盂县这个地方。 卖掉手中的马车换来了十两银子,接着又花了三两买了几挂鞭炮,另用了三两雇了一些流浪街头的小乞丐,吩咐他们把鞭炮丢进那些等待着接应自己的人所住的客栈里。 听着外面传来的鞭炮声音,秋霜的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手里还剩下四两银子。 她打算找一家客栈休息一晚上,养足了精神再回京城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没想到,刚刚路过一条街,一个阴影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窜了出来,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的秋霜本能地抬起膝盖向上顶去。 耳边却在此刻传来了那个熟悉声音。 “别怕,是我。” 沈大人? 秋霜先是一愣,然后才在月光下看清了沈行舟的脸庞。 沈行舟皱着眉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很快秋霜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吗?” 秋霜惊讶地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话音未落,街上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对不起。” 沈行舟急忙低声说了声,同时快速地掐住她的腰,一把将她举了起来。 他的头埋在了她的肩膀下面,紧紧贴着她的肌肤。 一股热气喷了过来。 秋霜一时之间有些茫然,但随即她眼角瞥见巷外有几个拿着大刀的人正走近,立刻恢复了理智。 她迅速扯下绑头发的带子,让长发散开。 “大爷,别呀,我害羞呢~” 嘴上虽然说着害羞,但实际上秋霜紧紧揽住了沈行舟的脖子,身体靠得更近了一些。 天色已经很黑了。 这条窄巷几乎看不到一丝月光。 两人身影混在一起,呼吸声急促而粗重。 这时另外的街传来一阵声音。 那些逼近巷口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转头离开了。 秋霜松了一口气,但她不敢久留。 她赶紧从怀里拿出之前柳逢源的衣裳递给沈行舟。 “快点换上衣裳,咱们去客栈,还是去找官府?” “去客栈吧。” 沈行舟勉强说道。 说话间,秋霜已经摘掉了他头顶的发冠,重新给他扎了个发髻。 盂县离瀚京最近。 客栈数量也不少。 只走了几步,两人就找到了一家不错的客栈入住。 店家送来热水、饭菜后,秋霜马上关好门,快步来到床边。 沈行舟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秋霜紧皱眉头,心中焦急万分:“大人,你不能有事啊,不然我说不清了。” “我没事,这点小伤而已,你转过去,我自己能处理。” 沈行舟咬着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让秋霜安心。 “都这时候了你还逞强!” 秋霜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她伸手去解开沈行舟的衣服。 在魏家的时候,秋霜学过一些医术,至少可以帮助包扎一下伤口。 柳逢源的衣服有点小。 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沈行舟身上穿得很松垮,衣服轻轻松松就被秋霜脱了下来,露出了结实分明的胸膛。 秋霜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但不是因为眼前展现出来的健硕肌肉,而是看到了沈行舟腰上那道长血口子。 那血流不止的样子,光是看着就觉得疼得要命。 这也叫小伤? 要是真有什么重伤的话,人岂不是早就到了阎王爷那儿喝茶去了? 秋霜心里这么想着,不由得又瞅了沈行舟一眼。 察觉到秋霜的目光,沈行舟难得露出了一丝尴尬。 他轻轻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这伤口其实不深,我身上带着顶级的金疮药,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秋霜迅速地从包裹里找出了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第38章 死亡现场 沈行舟因为疼痛身体绷得紧紧的。 原本就已经流了很多血,现在更是血流如注。 为了分散他注意力,秋霜脱口而出。 “大人,我发现你的左胸有颗痣呢。” 沈行舟没料到秋霜会突然提到这个话题。 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留下一阵沉默。 秋霜和沈清源于是以情人的身份入住客栈的。 屋里只有一间房间,里面也只有一张床。 见沈行舟受了伤,秋霜自然而然地开始在地上铺起了一个临时的床铺。 看到这一幕,沈行舟轻声开口道:“你睡床上吧,我睡地上就好。” 然而秋霜动作极快,已经抢先躺下。 “这种时候大人就别推辞了。以前我在魏府当丫鬟的时候,经常需要守夜打地铺呢,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 此时秋霜散着头发,发丝微微飘动。 但是她的右腿却翘在左腿上,脚尖还悠闲地晃动着,完全没有女子应有的羞涩。 沈行舟看着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之前在那条幽暗巷子里的情景。 那一刻,为了躲避追捕,秋霜紧紧攀住他的肩膀,身体向他靠过来的画面清晰如昨。 那时的情况危急万分,为了使伪装更为逼真,许多细节都顾不上了。 如今回想起来,才发现两个人的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 那份柔软,令人心悸。 沈行舟抿紧了嘴唇,身体不自觉地一紧,连带着身上的伤口也开始一阵刺痛。 “咳、咳。” 沈行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 “你怎么会出现在盂县?” 提起这件事,秋霜的眼睛突然一亮。 整个人精神抖擞了起来,猛地坐直了身子,迫不及待地开始说起关于魏容恺的阴谋来。 “从这位柳公子最初开始讨好我们家人的时候,我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了。一开始我还天真地以为是魏夫人或是沈夫人容不下我这样的外人,根本没想到,真正的幕后黑手竟然是魏容恺。原来他打的如意算盘是想纳我做他的外室!你想想看啊,他家世显赫长相俊美,马上还要娶一位正妻进门,如果我真的被他得逞了,还有谁能相信我是清白的?” 想到这里,秋霜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那她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今后一辈子都要被人背后指点,议论纷纷! 见此情景,沈行舟的眼神不由得微微颤动了一下。 秋霜在魏府为婢时规矩本分,几乎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然而一旦离开了那里,她就像是鱼儿得了水一般,瞬间变得异常活泼起来。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任何一个人都不愿轻易放手。 毕竟,看到这样的改变实在是太吸引人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沈行舟打破了这份静默,问:“那你回去后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秋霜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她可以毫不费力地去剥光柳逢源与车夫的衣服,甚至还可以雇人用鞭炮报复那些伤害过自己的坏人。 如果愿意,她甚至还可以回家找母亲好好哭诉一番。 然而,对于魏容恺这个人,她却是毫无办法,完全束手无策。 两人身份悬殊,这差距大到让人感到绝望。 不仅根本不可能去报复对方。 相反,还得赶紧找个靠得住的人嫁了。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魏容恺继续出鬼主意害自己。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所谓的绝对公平。 秋霜重新躺下,双手垫在头后面,一边跷着二郎腿。。 她缓缓开口说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我现在唯一能寄希望于的就是我爹显灵,把魏家祖坟劈个稀巴烂来警告这些不肖子孙了。” 说到这里,秋霜陷入了沉思。 想着想着,她拽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希望能梦见老父亲给她托梦,这样就可以好好告发魏容恺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没多久,秋霜听到沈行舟又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逃却不去找官府呢?” 秋霜依然没有睁开眼,很果断地说:“大人您来这儿肯定是为了查案,我对这些一窍不通,一切都听您的安排就好了。” 听到这话,沈行舟微微一笑,温和地说:“叶家母子是被人雇凶杀害的,那些凶手并没有马上逃走,反而故意留下了一些线索,吸引我过来,意图把我一起干掉。” “……” 大人,你之前不是说这种涉及人命的大事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吗? 秋霜的眼睛闭得更紧了。 她心中紧张万分,不敢多问一个字。 但是沈行舟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继续解释道:“官员孩子被绑架,这事牵扯到的不仅仅是几个孩子,更是十几条无辜的生命。这种激怒皇上大人的案子本身就已经十分严重了。更何况,若是连负责追查此案件的官员也被残忍杀害,那这件事情的性质就变得更加恶劣。” 如果这位调查此事的官员不幸身亡。 那么整个京城都会因这个案件,而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 听完了沈行舟的话后,秋霜终于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因为从歹徒手中救下了沈行舟而暗暗高兴着。 然而此刻却不由得开始为自己的安全担忧起来。 她竟然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 越想越觉得不安,秋霜忍不住睁开双眼,望向一旁冷静自持的沈行舟。 “大人,照您刚才所说,杀手还会再来找我们报复吗?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放心吧。” 只见沈行舟淡定地说道。 “只要能够让他们信我已不在人世,我们就会安全了。此外,那个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的人也会因此按捺不住,自己跳出来。” 见沈行舟表现得如此沉着冷静,这让秋霜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于是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我相信像大人这样命中注定要福星高照的人,一定可以平安无恙地度过难关。” 第二天早晨,在吃过早饭之后,按照沈行舟的要求。 秋霜穿着那件染有他鲜血的衣服独自一人走出了城门,开始布置假的死亡现场。 第39章 爱屋及乌 随后,又花钱请了一个陌生人回去向官府报告这个消息。 不到半天的时间,关于沈行舟在查案期间遇害的事情就已经传回到了京城。 皇上听说之后大发雷霆,满朝文武都被骂得狗血喷头。 大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皇上怒气冲冲地看着底下跪着的一众大臣们。 特别是京都府尹李明德,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自从沈行舟进入京都府以来,这种案子都是由他在处理。 李明德只需要在最后盖个章就能交差。 可是现在沈行舟突然离世了。 这不仅打破了原来的平衡。 更糟糕的是,为什么要把如此棘手的任务交给他。 而不是转交给专门负责此类事件的大理寺呢? 而且,留给他的时间竟然只有短短的十天。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对破案简直就是一窍不通啊。 难道十天之后,真的要将他自己的脑袋作为未能按时结案的代价交上去吗? 想到这里,他更加觉得头皮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就在这时,魏容恺带着最新的线索找来了。 李明德顿时感觉仿佛看到了一线光明。 他糊涂了,居然差点忘了这位重要人物的存在。 魏容恺可不是一般人。 他曾上过战场,在前线与敌人厮杀,立下了赫赫战功。 如果不是不幸受伤而卧床休养了三年,相信现在的成就肯定更高。 显然,皇帝之所以把这个难题压在京都府头上,并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为了让魏容恺有一个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明德立即放手让魏容恺全面负责此事。 那一刻,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美好画面。 李明德亲切地拍了拍魏容恺的肩膀说:“如果有什么需求,你尽管提出来,不管多难,我都会想办法帮你解决。但是有一点请务必记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千万不能冒险行事。” 清远侯府早已衰落。 对于外界来说,就算沈行舟死了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但是魏容恺就不一样了。 他不仅是魏家正统继承人,将来还有可能成为沈家尊贵的孙女婿。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他出任何差错。 “多谢大人信任,属下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魏容恺郑重地承诺道。 非常好! 李明德连连点头,心里也稍微安心了些。 只要有信心解决问题,至少他的性命是可以保住的。 得到任命之后,魏容恺刚走出大殿。 早就等候在外的行舟立刻上前,低声向他汇报:“我们的人没能接到秋霜姑娘,而且柳逢源也不见踪影了。” 魏容恺原本上扬的眉毛瞬间耷拉下来。 他实在无法相信秋霜会自己逃走。 思量了一会儿后,他决定去沈家看看。 路过前院时,魏容恺听到一阵低低的抽泣声。 随后是一个女声道:“嫂子,你说渊儿这么年轻,怎么就这样没了呢?” 话音刚落,传来了一个巴掌声。 紧接着是沈老太太洪亮的声音。 “尸首都还没有找到呢,你瞎嚎什么丧!” 魏容恺的脚步微微一顿,心想这老太太对沈行舟还真是关心。 “京城最近不是特别忙嘛,你怎么有空来见我?” 婚期越来越近。 沈岚玉一心一意准备着嫁妆。 听说魏容恺突然来访,她不由得有些惊讶。 魏容恺递了一盒点心给她:“沈大人在查案的时候出了点状况,府尹大人现在要求我彻查此案。接下来的日子我会非常忙碌,所以提前过来看看你。” 沈岚玉接过点心,微微一笑:“你公务繁忙我能理解。” 她一向懂事大方,不会因为分离而大闹脾气。 况且,两人不久就要结为夫妇了。 短时间内不见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看着沈岚玉的表情,似乎没有丝毫的不对劲之处。 魏容恺也就没有追问秋霜的下落。 片刻沉默后,他终于打破了寂静,语气中带着些好奇地问道:“刚才我从前院路过时,听见老夫人似乎发了好大的火。老夫人好像对沈大人十分重视。” 沈岚玉点了点头,轻声回应道:“祖父很疼爱姑祖母,只可惜姑祖母去世得太早了,因此祖父就把所有的关爱都转移到了沈叔叔身上。我想祖母也是因为对祖父的情感,而爱屋及乌吧。” 沈行舟比沈岚玉大了十几岁。 但这声“叔叔”她叫得极其自然。 一想到之前沈行舟与秋霜交往甚密的样子,魏容恺不禁皱起了眉头。 在秋霜面前,沈行舟可从没表现出过一点长辈该有的样子。 聊了几句闲话之后,魏容恺离开了屋子。 他刚出门不久,沈岚风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满脸兴奋地说道:“姐姐,有好消息!那个秋霜跟着一个富商去了青州,从此以后她也不会再来烦你了。” 听了这话,沈岚玉微微皱起了眉头。 还没等她说什么,沈岚风便抢先解释起来。 “姐姐只不让我派人盯着姐夫,但从来没说过不允许我去注意其他人啊。” 上一次秋霜来这里的时候,不仅没有吃到苦头,反而还连累了墨韵受到惩罚。 本来还想找个机会处理掉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别人带走了。 算她逃得快。 想起秋霜的样子,沈岚风有些不屑地评价道:“长得一般般,举止也很粗鲁,根本无法和姐姐相提并论。姐夫肯定会忘记她的,姐姐你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沈岚玉笑了笑,轻轻揉了揉妹妹的脑袋,眼神中带着几分宠溺。 “我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你也别再去搞这些了。要是让人知道了,不太好听,会招来非议的。” 未出阁的小姨子干涉姐姐的私事,实在是太不合礼数。 沈岚风撒娇地抱住了姐姐的手臂,嘟起嘴来。 “如果让大家知道最好,谁敢让你受委屈,我一定要帮你讨个公道!我要让他们知道,没有人可以欺负你!” 魏容恺刚离开沈家不久,莫氏就回到了清远侯府。 她作为侯府主母多年,被沈老太太打了脸当然心中气不过。 一回家就让仆人们迅速布置灵堂,开始准备沈行舟的后事。 那老太婆还能管到侯府不成? 第40章 克妻 莫氏心想,自己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 清远侯府设灵堂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沈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闻言顿时怒火中烧,气得摔了手边的茶杯。 “我就知晓她不安好心!渊儿的人还没找着呢,她就想把位置给儿子腾出来?真是太过分了!” 身旁的嬷嬷赶紧抚着沈老太太的背,轻声安慰她。 可老太太还是喘不过气来,心里堵得慌。 听说官府发现的衣服上满是血迹,腰腹部还有一条长刀口。 即便人没死,伤势也一定很重,再不赶紧救治的话肯定会死的! 老太太越想越是着急。 老太太心里堵得慌,在侍女的劝说之下正想躺一会儿,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这时,仆人突然拿了样东西快步进来。 沈老太太浑身一颤,急切地说:“快,快让人进来!到底发现了什么?” 沈行舟身上的金创药虽是太医院特制的,效果卓着。 但也不是什么都能治的。 秋霜听到消息后匆匆赶回客栈。 发现沈行舟正在发高烧。 整个人已经迷糊过去了。 她心头一紧,赶紧去买了些药。 好不容易把药熬好了,却发现怎么也喂不进去。 “沈大人,对不起了。” 秋霜心中暗自念叨着这句话。 她知道接下来的行为可能让沈大人感到些许不适。 正当秋霜准备硬生生撬开他的嘴巴时,沈行舟忽然睁开了眼睛。 发烧中的沈行舟,眼神泛红还有泪光闪烁。 没了平时那股冷酷的模样,反而显得有些虚弱。 “大人,你得坚持一下,现在你在发高烧,这药已经熬好了,请喝完后再好好休息。” 秋霜用温柔的声音安慰着他,同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沈行舟。 让他能够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这样不仅方便喂药,也能让他稍微舒服一些。 接着,她缓缓端起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尽量不让手抖动,生怕洒出半滴来浪费了珍贵的药材,然后轻轻地将汤匙靠近沈行舟的唇边。 整套流程对她来说已是驾轻就熟。 等沈行舟清醒过来时,一碗药已经被顺利灌下肚子了。 随着药的味道在嘴里渐渐弥漫开来。 沈行舟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似乎是被苦涩所刺激。 察觉到这一细微变化,秋霜迅速放下手中尚余少量药汁的碗,伸出另一只手开始为他轻轻拍打着背部。 “这药可是挺贵的呢,喝了就能快点好起来。” 说完这句话之后,为了缓解口中那难以忍受的苦味,秋霜还特地从口袋中掏出一颗蜜饯塞进沈行舟口中。 虽然她的动作相当迅速。 可能是因为发烧的缘故。 沈行舟突然觉得小姑娘的手指冰得如同玉石一般。 “给魏容恺喂药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也病得很重,几乎不能动弹,也不允许别人接近,我只好亲自动手照顾他。” 秋霜微微点了点头回答说。 “不过与您不同的是,魏将军并不喜欢吃蜜饯,煮完药之后我都会多拿一些来给自己吃掉。” 对于魏容恺是否真的不怕药物的苦涩。 秋霜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底细。 但她本人却非常怕苦。 所以当想到也许同样善良的沈大人也可能因为担心苦味,而拒绝服药时,便毫不犹豫地先给了他一颗蜜饯。 “谢谢。” 在他的回忆里,似乎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一切。 见沈行舟的脸色仍旧十分苍白。 秋霜心里暗暗难过,却不敢告诉他侯府已经在偷偷安排后事的消息。 怕他情绪过于激动,身体更加承受不住。 她只能安慰道:“县令派人四处寻找您和追捕真凶,我们现在暂时安全了,外面有衙役日夜巡逻,大人先好好休息养养精神,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就在这儿守着,不会离开。” 说完这些话后,秋霜缓缓坐到了地上,安静地守护着虚弱的沈行舟。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一样。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她都这样静静地陪伴着他一样,不离不弃。 刚醒过来,沈行舟还不想马上再睡。 大脑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秋霜的侧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轻声说道:“虽然你现在暂时摆脱了卫家,但这并不代表可以高枕无忧,你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因为卫凌泽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意味着,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有能力对抗卫凌泽的男人作为丈夫才行。 听出沈行舟话语中的关心。 秋霜心中充满了希望。 她满怀期待地开口问道:“大人,我想知道墨一大哥现在有没有婚配?” 沈行舟愣了一下,随后带着几分疑惑地说:“你喜欢墨一?” 这个消息让他有些意外。 因为他一直以为秋霜对任何人都没有特别的感觉。 其实秋霜跟墨一并没有太多交集。 除了偶尔送东西给他以外,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往。 但她觉得在沈行舟手下做事的人大多品行端正。 而墨一不仅忠诚勇敢,更难得的是他性格温和,对待任何人都礼貌有加。 面对沈行舟探究的眼神,秋霜坦诚地回答道:“我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几乎已经没有什么退路。如果墨一大哥愿意接受我的话,我想我们可以尝试着慢慢培养感情。” 沈行舟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他紧紧地盯着秋霜看了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说道:“他应该暂时不会想着结婚的事。” “大人你伤得这么重,墨一大哥自然是没心思谈情说爱的。等大人回去以后,身子好些了,可以……” 秋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行舟打断了。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我现在是个鳏夫,克死了两个妻子,还没有孩子。” “……” 秋霜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心里明白,主人自己娶妻不顺又没有孩子,。 作为下人的她却夫妻恩爱、儿女成群。 这确实有些不合适。 秋霜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但她心中也充满了困惑。 自己在官家小姐中并不认识什么人,怎么才能给沈大人介绍呢? 墨一大哥倒是可以等,但她可等不起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于秋霜来说就像是度日如年。 第41章 无助 要不要再去一次萧家? 之前萧老夫人不是说她吃得香,感觉很好吗? 再不济,她就去萧家卖身为仆。 这样一来卫凌泽总不至于到萧家抢人吧? 就是有些可惜。 自己辛苦买来的铺子至今还没开张。 秋霜想得出神,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这时沈行舟的说话声再次响起:“你救了我的命,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什么都可以。” 沈行舟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秋霜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正准备开口请求,沈行舟却又继续说了下去:“你如果想我庇护你就别打墨一的主意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难不成我打你的主意?” 她心里想着,自己算什么,也配得上沈大人吗? 秋霜说完,正想跷起二郎腿,就听到沈行舟说:“我不介意。” 她的心里顿时一阵惊讶。 “啊?” 这句话让秋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大人!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秋霜瞪大了眼睛,心中一片茫然,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应。 这时,恰好听到了敲门声。 秋霜立刻一跃而起,急忙去开门。 “是谁?” “大人,我来晚了,都是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你……” 门外传来的是墨一的声音。 他哭喊着冲进房间,直奔到床边。 当他看到沈行舟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样子,心中满是自责。 “闭嘴,我还活着呢。” 沈行舟冷声呵斥道。 墨一顿时止住了哭泣,肩膀也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秋霜突然想起了自家的大哥,不由自主地猜测起来。 墨一该不会是她爹在外流落的孩子吧。 不然为什么与自己哥哥一样爱哭鼻子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她并没有多想。 与此同时,墨一带来了一位大夫。 等老大夫仔细地把过脉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确认沈行舟可以移动时,墨一这才小心地扶着沈行舟下了楼。 秋霜跟在她们的后面缓缓走下楼。 到了后院,她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还有二三十个护卫跟着他们一起来的。 这些护卫虽然穿着便装,但却掩饰不住身上散发出的气场。 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严格训练、身手不凡的人。 清远侯夫人不是已经开始张罗沈大人的丧事了吗? 这些护卫是从哪里来的呢? 秋霜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但又不敢贸然开口询问,只能够把好奇心暂时压在心底。 正想着,忽然听到沈行舟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对她说道:“你先上去。” 声音平静而坚定,不容置疑。 原来,护卫们是骑马来这里的。 秋霜没有犹豫也没有推辞,立刻朝着马车方向走去,麻利地上了车。 马车内宽敞舒适。 车厢底部还特意铺设了两床非常柔软且厚实的褥子,让人坐下后感觉十分惬意。 这时,墨一轻轻扶着沈行舟进入车厢内坐下,并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取出了纱布,准备帮大人处理伤口。 “这伤口早就包扎好了。” 沈行舟淡淡地解释道。 不过,墨一却坚持认为。 “其他人的手艺不如我,而且那些人用到的药品定无法与李太医所开的珍贵药材相比。大人您重新换药才能尽快痊愈。” 墨一误以为是大人介意有女人在场,于是转头温柔地对同样在场的秋霜说:“我需要给沈大人换药,秋霜小姐先到外面待一会儿可以吗?” 沉默片刻之后,沈行舟终于打破了宁静:“不用出去了,你就在这帮我换药吧,不必特意移动位置了。” 在众护卫严密的保护下,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离了盂县。 车厢内坐着的是县城的重要人物。 大约半小时后,卫凌泽独自走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古朴却干净整洁的客栈。 这几天来,整个盂县城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之中。 据传言称,一名罪犯已经逃至该地。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竟然杀害了那位原本负责追捕此案的主要官员。 为了应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危机,县官紧急调动了所有可用力量,派遣手下人挨家挨户地进行细致入微地调查。 同时,他们还手持一名女人的画像。 在人群之中仔细辨认,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与案件相关的蛛丝马迹。 客栈的小二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认出了图片中的女子。 正是不久前刚离开的那位姑娘。 “她并非单独一人,而是与一位男子一同入住。” “那位公子看其打扮举止不凡,显然非寻常人家出身,当他离开时还有一大群人护送着。” 卫凌泽眉头紧锁地追问:“能告诉我那位男子的名字吗?” 掌柜闻言,立刻取出了那本记录详细资料的名册,翻阅了几页后便找到了目标答案。 “这位客人的名字是柳逢源。” 当“柳逢源”这个名字自掌柜口中说出之时,卫凌泽原本严肃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柳逢源竟敢私自带走我的人,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心中暗自想道。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盂县监狱里,发生了同样戏剧性的一幕。 车夫此时正浑身颤抖地看着面前的柳逢源,眼中满是恐惧和无助。 “公子爷啊,如今咱们落到这般田地,下一步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之前他们经历了一番艰辛才设法摆脱了追赶的人。 但无奈身上衣物已被夺去,仅靠捡拾路边干草勉强编成的草裙遮体,好不容易才来到盂县。 想要联系到卫少爷提前安排好的帮手共商对策,却不料刚进城门就被当作怪物一样扭送进了衙门。 那些凶神恶煞的囚犯们看到他们这幅无助的模样后,更是毫不犹豫地展开了围攻。 对他们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让柳逢源和车夫瞬间变得鼻青脸肿、浑身伤痕累累。 “我相信卫少爷派来找我们的人一定还在路上。” “耐心等待吧,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然而,车夫的心里却依旧忐忑不安。 既然卫少爷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将那女子放在身边。 那么寻找并营救他们两人,恐怕也只能暗中行事。 这样一来,真正的援助何时才能到来呢? 马车缓缓前行。 第42章 重要证人 午后时分终于抵达了这座城池中心。 秋霜压低声音向身边的沈行舟说道:“目前侯府内部正处于一片混乱之中,我打算在这里下车自己回家去,请您不必再为我的事情操心。” 一想到沈行舟如果此时回去必将面临的种种纷争,秋霜内心不禁感到一阵难过。 “其实我并没有打算立即返回侯府。” 既然已经安全回到了城内。 除了侯府之外,沈大人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沈行舟坦诚地解答道:“实际上,这些护卫全都是来自萧氏一族的手下。” 换言之,他即将前往萧府休养身体,并且在那里居住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后,秋霜顿时愣住了。 如果她想要成为萧老太太名义上的义女,并且有机会进入厨房工作的话。 第一步必须是要跟她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而现在能够以恩人身份留在萧府内照顾沈行舟,无疑是最理想的安排。 说不定她还可以借此机会借助萧老太太的力量,给那个卫凌泽一个教训。 迅速权衡了一下利弊后,秋霜对着沈行舟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我可是那晚的证人,跟着大人的身边,等候大人的吩咐才是最好的选择。” 马车很快到了萧家门前。 管家早已在门口等待,一见到沈行舟下车,他立即跑过来准备搀扶。 但沈行舟没有立刻走出车厢。 而是先把手从墨一那抽出来,轻轻唤了声:“秋霜。” “哎,在这儿。” 秋霜立刻回应道,挤到沈行舟身旁,扶着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现在是表现自己对沈行舟有恩的时候,可不能害羞腼腆。 秋霜扶着沈行舟往里走。 他们刚经过了一道装饰精美的门,就看到萧老夫人带着一大群仆人们迎面而来。 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萧老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注意到沈行舟脸色苍白,便没再追问他们的关系,只说了一句。 “你们先在这里好好休养。” 听到这句话,秋霜心里松了一口气,对沈行舟的感激更加强烈了几分。 萧老夫人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个院子。 秋霜小心地将沈行舟扶到了床上躺下。 接着,之前曾给沈行舟看过病的李太医再次出现了。 他开始为沈行舟检查伤口,发现身上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好。 这次赶路又弄伤了部分旧伤。 虽然李太医安慰说问题不大,只是需要静养。 但是萧老夫人依然满脸担心地看着沈行舟。 “京城里都是些废物不成?怎么什么事情都让你扛着?” 她皱着眉头说道。 “上回被人误会,这次差点没了命,非得找个机会教训那些无能之辈。” 萧老夫人眼角泛起了泪光。 “害我的人并不是他,何必怪罪他呢?” 沈行舟语气平静。 萧老夫人眉头一皱,冷冷地让其他人退下。 原本想要一同离开的秋霜被沈行舟叫住。 “你不用出去,要不是因为你,我当时可能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让在场的人皆为之一愣。 沈大人,我知道您是想让萧老夫人知道是你救了我的,但也不用让我听太多吧? 秋霜内心无奈地说道。 他其实很清楚沈行舟这样做背后的意图,只是觉得有些尴尬而已。 虽然心中这样想着,秋霜还是不敢真正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毕竟面前站着的是自己尊敬的大人以及家族里德高望重的老妇人。 但秋霜还想退出去时,萧老夫人却转向了话题。 “是谁要害你?” 萧老夫人的话语中满是探究之意。 随沈行舟查案的人全部遇难。 大家都以为是贼人作祟,但沈行舟的意思似乎并非如此。 萧老夫人头发已有些灰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不少,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敏锐。 沈行舟直视她的目光,缓缓说道:“如果我真的遭遇不测,那么成功解决此案者至少能够连升两级。” 谁能从中获益最多,谁最有可能就是幕后黑手。 听到这话,萧老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卫凌泽的脸。 作为京兆府新晋官员,卫凌泽的地位还在沈行舟之下,并不具备独立处理案件的能力。 但在沈行舟出事后,皇上仍选择将此事交由京兆府负责。 而不是交给大理寺,明显是要考验卫凌泽的能力。 如果案子破了,功劳自然属于卫凌泽。 卫家与萧家世代交好。 两家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亲密无间。 尽管萧清禾和卫凌泽的婚事历经波折,好不容易才尘埃落定。 但只要卫凌泽能够借此机会立功提职。 无疑对两家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 但如果出了差错,那就麻烦大了。 一旦事情走向不理想的方向,不但卫凌泽会受到牵连。 恐怕整个卫家也会因此遭受不小的打击。 面对这样的可能,萧老太太的心沉了下去。 原本轻松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她并没马上为卫凌泽辩解,也没试图劝说沈行舟不要过多疑虑,只是淡淡地开口道:“朝廷自会调查清楚真相。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养伤,不要多想了。” 说完这句话后,萧老太太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站着的秋霜。 “你救下了我家渊儿,是重要的证人。我已经吩咐下人收拾出一处院子供你暂时居住,这样安排你觉得合适吗?” 萧老太太对待秋霜如同对待自己家的贵客一般。 见此情景,秋霜立刻点头表示赞同:“真的非常感谢老夫人的收留,那我就不客气了,在府上打扰几天,希望不会给您带来太多麻烦。” 萧家作为大户人家,仆从众多且做事效率极高,仅仅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有丫鬟主动前来迎接秋霜并带她前往住所了。 秋霜的院落距离沈行舟所在的住处并不远,只需要穿过两道门廊,再经过一处拱形门便能到达目的地。 虽然这只是临时安排给她居住的地方,但房间内的布置却极为讲究细致。 云烟纱做的帐幔轻柔地垂落下来。 第43章 化险为夷 丝绸面料制成的被褥软绵舒适。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用珍贵黄花梨木制成的大床。 上面已经提前铺好了新制的衣服以及裙子。 旁边的小几上也堆满了精致首饰。 芍药态度恭敬地询问道:“小姐,热水已准备妥当,需要我先帮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吗?” 对此提议,秋霜显得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手谢绝道:“不用麻烦了,我来就可以了,谢谢你的好意。” 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澡,换上了崭新的衣裳,芍药又帮秋霜仔细地梳了一个好看的发髻。 打扮完毕,秋霜带着细心周到的芍药一起去老太太的院子谢恩。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心情格外愉悦。 谁知刚出门不久,还没走几步,就碰到了萧清月。 此时的秋霜焕然一新,萧清月一开始竟然没有认出来她。 直到秋霜走近才恍然大悟,顿时瞪大了双眼,惊愕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紧跟在萧清月身后的墨韵立刻上前一步,警惕地护住了主子。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戒备之色。 秋霜微微一笑,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民女秋霜,见过二小姐。” 生怕误会加深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芍药赶紧解释道:“回二小姐,秋霜姑娘救了沈大人一命,老夫人特意安排秋霜姑娘暂住府中,还吩咐大家要把秋霜姑娘当作贵宾对待。” 居然让她把这个狐狸精当成客人?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而且这个狐狸精不是已经嫁到青州去了吗? 怎么会成了沈行舟的救命恩人? 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清月气得满脸通红,狠狠地瞪了秋霜一眼,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你给我等着!” 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这个狐狸精伤了阿姐半分! 萧老太太的松鹤院位于萧府东北角。 院子十分宽敞,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树木。 环境非常幽静宜人。 走进院门,一阵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令人感到心旷神怡。 由于沈行舟出了事,这几天萧老太太一直睡不好觉。 一进屋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秋霜恭敬地向萧老太太道谢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夫人是不是觉得头有点疼?” 之前卫凌泽晚上也常翻来覆去睡不好觉,有时还会头痛。 秋霜从太医那里学了些按摩的手法。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偶尔,一阵阵的疼痛会突然袭来。 这时,秋霜就用她在宫中向太医学到的一些简单的按摩技巧,帮助他缓解疲劳。 尽管萧老太太送了不少首饰,但秋霜只挑了一根白玉簪子和一对翡翠耳环,看起来比刚才好看不少。 萧老太太想起沈行舟受伤时,几乎整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 两人体型相差很大,使得她显得很小。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萧老太太心中仍旧有些颤抖。 沈行舟虽然瘦削,但是由于他受伤严重,身体无力,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了她纤细的身躯上。 他从未对谁如此亲近过。 即使是平日里最为亲密的亲人或朋友,沈行舟也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秋霜懂得人体穴位,力道恰到好处。 很快,萧老太太紧皱的眉头便放松了下来。 随着秋霜灵活的手指在她肩颈间游走,按压、揉捏、舒缓。 原本僵硬的身体渐渐柔软起来,绷紧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 她感到一阵舒适,顿时轻松了许多。 真的很舒服。 按摩结束后,萧老太太开始询问沈行舟受伤的经过。 “秋霜啊,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秋霜隐瞒了两人抱在一起的情节,只是说她刚好遇到沈行舟,把他带到客栈里藏起来,然后按照他的指示制造了他遇险的假象。 秋霜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我是在一条小巷子里碰到他的,当时他已经受伤了。” 她说道。 “我赶紧扶着他找到了一家安全的客栈躲避追捕,并且按照大人的意思做了一些伪装,让那些追踪者误以为他已经遭遇不幸。” 虽然见到了沈行舟,但听到这些,萧老太太还是感到一阵后怕。 当时沈行舟已经受伤了,完全没有力气去查案。 那些人却还紧紧追着不放,显然是想要他的命。 得知真相后,即使知道孙子此刻平安无事,老太太心中仍旧涌起一股恐惧。 如果那天没有秋霜及时出现的话,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萧老太太心中沉甸甸的。 但她脸上没有丝毫表现出来,看着秋霜问道:“渊儿受了伤,还有人在后面追,与他一起你不怕吗?” “沈大人是个好人,老天有眼,定不会让他出事的,再说他破译了那么多的冤假错案,积累了不少福气。自从遇到沈大人,我的运气也变好了。” 秋霜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诚恳。 面对老太太的询问,秋霜坚定而坦率。 她相信好人有好报,更相信像沈大人这样心怀正义之人定能化险为夷。 十七岁就考中了状元,自从来到京兆府之后再无成就,每天跟市井罪犯打交道,连死了两个妻子。 这些年里,萧老太太听到了太多说沈行舟性格古怪不合群的话。 萧老太太笑了笑,语气更温和了:“那你怎么会出现在盂县呢?” 来了,终于问到重点了。 秋霜偷偷捏了下大腿,抬起头来眼中带泪。 “老夫人,其实我是逃婚的路上无意间遇到了沈大人。” “逃婚?” 萧老太太一脸疑惑,秋霜点了点头。 “离开卫家后,我得到了不少赏赐,分给了家里一部分,还自己开了一个小铺子。但我娘贪心,为了占有我的铺子,把我迷晕嫁去了青州。醒来后的我非常震惊和难过,于是逃了出来。” 名门贵族之间的联姻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算错误在想左右逢源的卫凌泽身上。 但为了维护面子,让秋霜消失是最简单的办法。 然而秋霜心里再多怨气,也不敢指责卫凌泽。 第44章 无大碍了 “我把柳公子、车夫都打晕了,抢了车将二人丢在了路边。如果柳家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会来找沈家要人。所以我斗胆请求老夫人的保护,让我能够按自己的心意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逃婚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 秋霜却没有提自己还把那两个人的衣服扒光了。 她大方地说出了原因,并且还表示要用恩情来报答。 反而让人觉得她很诚实。 沈老太太用她一贯温柔的语气问道:“你喜欢哪样的公子呢?” “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在卫家干的都是粗活。我不敢挑,就算是小贩或者打更的屠夫,只要长相过得去,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就行。” 听罢秋霜的话,沈老太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救了渊儿,并且还给他包扎了伤口,有了一些肢体接触。我看他对你的态度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面对老太太突如其来的提问,秋霜顿时傻了眼。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老夫,!我是个丫鬟,沈大人是?再说了,过去三年时间里,我每天都帮着卫凌泽做那些脏活累活,算起来也算得上是有过接触了吧?” 其实沈大人只是听了我说有关被逼婚的事情,因此对我的态度稍好一些。” 尽管沈老太太表面看起来理解了秋霜所说的一切。 但在内心深处却依然存在一丝不确定。 真的只不过是她自己多心了吗? 而此时此刻身处盂县的卫凌泽,则完全没有困意,脸色阴沉地看着前方。 他在怀疑是否是柳逢源瞒着他把秋霜拐走的时候,手下却传来消息说是沈家派出私人护卫把秋霜接走了。 原来沈家祖上曾出过多位武将。 正因为如此皇帝十分看重他们这个家族,特许他们自行训练一支私人军队。 沈老太太过生辰那天特地让沈行舟坐在自己身旁。 听说沈行舟出了事,沈老太太还勃然大怒了。 这种反应更让周围的人感到惊讶。 现在沈家调动私卫来到盂县。 如果不是为了沈行舟,还能是为了谁呢? 这个举动无疑表明了沈家对沈行舟的关注。 可秋霜怎么会又和沈行舟扯上了关系,甚至一起去了沈家?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感到困惑。 毕竟,秋霜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婢女。 而沈行舟是沈家的重要人物。 他瘫痪了三年,沈家都没退婚的意思。 尽管外界对此议论纷纷,但沈家的态度始终坚定。 现在重新确定了婚礼日期。 这意味着沈行舟在沈家的地位更加稳固,更不可能因为一个婢女而悔婚。 这一点几乎是毫无疑问的。 要是秋霜敢说出来真相,她只能死路一条。 卫凌泽确信秋霜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不绝对敢说出口。 然而,秋霜跟着沈行舟搬进沈家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无法忍受这样一种背叛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几乎要疯了。 她真以为沈行舟能保护得了她吗? 卫凌泽冷笑一声。 在京兆府里待了整整十年都没有升迁的人怎么敢跟他斗? 而且他已经为秋霜安排了一个好的去处。 那里有舒适的环境,还有众多奴仆伺候着。 只要他有空就会去看望她。 在那种地方,她不用看其他人的脸色。 她为何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呢? 卫凌泽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他给了秋霜足够的面子。 既然她不想要这份优待,那就只能一点点打断她的骨头! 卫凌泽连夜带着人回到了京城。 秋霜刚陪着沈老太太吃完早饭。 正准备离开,就听说卫凌泽来拜访沈家,还指名要见她。 这个消息让秋霜的心脏猛然一紧。 她知道,卫凌泽的到访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跟着芍药来到沈行舟的院子。 还没走进门口就听到卫凌泽冷漠的声音:“沈大人被刺客追逐,在危急时刻这个女子突然出现,实在是可疑。我要带她回京兆府审问,调查她她是否与刺客勾结!” 秋霜心中一沉,心想这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你也太过了吧。 屋内,沈行舟与卫凌泽坐在彼此的对面。。 沈行舟身上有伤,散着头发,随便穿了一件松绿色的外衣,领口开得很松。 而面前的卫凌泽则穿着正式的官服,满脸严肃。 加上一晚上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显得少了些贵气,多了一些凶悍。 秋霜刚一进门,卫凌泽就转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充满了威压。 但秋霜似乎没有察觉到这种压迫感,背挺得笔直,从容地走到他们面前。 不等卫凌泽开口,沈行舟先说话了:“昨晚休息得好吗?” 秋霜微微一笑,回答道:“谢谢关心,我休息的很好。今天大人还发烧吗?” “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不过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我就知道。” 秋霜舒了一口气,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卫凌泽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感觉自己仿佛被完全忽视了一样。 在过去的三年里,是秋霜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 严格意义上来说,她早就应该是属于他的人了。 沈行舟才认识秋霜多久? 凭什么能跟自己相提并论? 此时,卫凌泽的目光锐利,这让秋霜也不得不面对,于是便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卫大人。” 卫凌泽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猛然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案件要紧,我得立刻带走这个人!” 几乎就在卫凌泽站起来的同时,墨一也快速地冲进了房间,迅速站到了秋霜前面。 见到这一幕,卫凌泽的眼神变得更加冷冽。 紧紧盯着不远处坐着的沈行舟问道:“请问沈大人是不是打算阻止我们办案?” 面对对方咄咄逼人的姿态。 沈行舟依然保持镇定自若的样子,回答道:“不论是京兆府还是大理寺,在执法时都要严格按照法律进行。在我遭遇危险之时,秋霜小姐救了我,卫大人如今仅凭一己之言就想要强行带走我的恩人,不知这是依照哪条法律呢?” 听了这话,卫凌泽并没有退缩。 第45章 怎配相提并论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竟然会在半夜出现在盂县,并恰好能够救下你。对于这些巧合,沈大人难道一点也不感到疑惑吗?” “在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沈行舟平静地回应,“她是一个自由的人,拥有去任何地方的权利。现在我欠下了她一条命的恩情,除非卫大人能够拿出确凿无疑的证据,否则谁也不能将她从这里带走。” 沈行舟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也变得沙哑了。 他非常清楚地告诉卫凌泽。 无论如何,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要保护好秋霜! 秋霜眨了眨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惊喜。 有人撑腰的感觉也太太爽了! 真是太令人感到幸福了。 她心中默默地决定,从此以后一定要一辈子给沈大人送各种好吃的东西。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比的敬意。 这让在一旁的卫凌泽心情十分复杂。 那三年里,只有秋霜是卫凌泽唯一感受到温暖的源泉。 虽然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健康,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秋霜的帮助。 但他却不愿意让任何人从自己身边把秋霜带走。 “如果我坚持要带走她?” 卫凌泽愤怒地质问着,并且随即抽出了手中的长剑,直指沈行舟说道。 面对这种威胁的情景,秋霜立刻想要冲到沈行舟前面,用身体护着他。 但是却被沈行舟用手拦住了。 “别怕,他不会伤害我的。” 沈行舟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恐惧。 这样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卫凌泽。 他真的想一剑结束了沈行舟的生命。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阻止了他。 “卫郎,不可。” 沈岚玉缓缓走到卫凌泽身边,伸手轻轻夺下了他手中的剑。 沈岚玉明白自己的祖父祖母是多么器重沈行舟这个外甥。 当自己与卫凌泽成婚之后,沈行舟的身份地位将远远高于卫凌泽。 因此,无论如何卫凌泽都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这位舅舅。 卫凌泽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沈家的地盘上。 而沈行舟的身份和地位在这里显然得到了某种程度的保护。 这使得卫凌泽不得不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怒火。 正当沈岚玉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以进一步安抚卫凌泽时。 突然间,一个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大少爷!大事不好!” 行舟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慌张?” 见状不妙,沈岚玉立刻问道。 想到自己即将嫁入卫府成为那里的当家主母。 行舟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相告:“老太爷的坟……坟被炸了!” 听到此言,沈岚玉整个人都愣住了。 同样震惊无比的还有在一旁的卫凌泽。 他原本还打算带走秋霜好好询问一番的计划。 直到这时,沈岚玉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急忙将手中的长剑递还给对方。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但在这种情况下,你反而更应该冷静。” 接过剑之后,卫凌泽轻轻抱住沈岚玉,柔声说道:“不要担心,这件事我一定能够解决好,等处理完一切后,我就会回来娶你。” 说完,卫凌泽松开拥抱转身快步离去。 沈岚玉没有再送,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刚刚卫凌泽明显是因为秋霜才用剑指着沈叔叔。 如果自己没能及时赶到,不知道他的剑是不是已经伤到了沈叔叔?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阵惊慌。 之前她就告诉过卫凌泽,自己的爷爷奶奶有多喜欢沈叔叔。 他在拔剑之前,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这些念头让沈岚玉很是苦恼。 秋霜也很不安,她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与自责。 她没忍住一次次看向沈行舟。 虽然面色苍白,沈行舟仍然一脸正气凛然地站在那里。 是卫家老太爷的坟被炸了。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非常严重的。 在盂县客栈时,她确实说过希望父亲显灵劈开卫家祖坟这样冲动的话。 但是这么多年来,每次她在心里向父亲诉苦,也没见他显过灵。 因此对于此次事件,她其实也有些意外,并且开始怀疑是不是另有隐情? 虽然沈大人正义凛然。 但第一次见面,他就以办案为名在半夜挖坟偷尸。 这次的事会不会是…… 想到这里,秋霜再次看向沈行舟,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蛛丝马迹。 巧得很,沈行舟也在看着她。 那目光深邃如海,让人捉摸不透。 秋霜一愣,随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秋霜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胡思乱想,结果却听到沈行舟说:“别猜了,这件事是我安排的。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短暂的震惊过后,秋霜反应过来。 她坚定地抬起头,认真地对沈行舟说:“从今天起,我曹秋霜不许有人说你不好,包括你自己。” 尽管她父亲没能显灵,但沈大人却是真正的显灵了。 沈大人的行为真是! 太好了啊!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很快,卫家祖坟被炸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城。 人们的议论纷纷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 人们都在恶意揣测卫家与沈家的婚事。 是不是因为沈岚玉和卫凌泽八字不合? 否则为什么每次定完婚期后,卫家总会出事? 如果真的结了婚,卫凌泽会不会因此遭遇不幸? 流言蜚语刚刚兴起时,苏家便立刻派人给沈家送去了礼物表示慰问。 卫老太爷的墓地确实是被人炸毁的。 而这一切与沈岚玉没有任何关系。 卫家人也不会因这些毫猜测,而对沈岚玉有任何偏见。 苏家的做法虽然贴心,但却止不住外界的闲言碎语。 沈岚风听到这些谣言后,非常生气地问道:“到底是谁吃饱了撑的,跑去炸别人家的祖坟?” 紧接着,她愤愤不平地补充道。 “我猜八成就是那个女人做的,目的就是拆散我姐跟姐夫。” 第47章 缺德 这时,沈岚玉正在专注地翻看账簿。 听到妹妹的话,她淡声反驳道:“这几天秋霜一直住在我们家,并且之前也一直与沈叔叔在一起,根本没时间去做这样的事情。再者,卫家祖坟周围有人守着,凭她一个女人怎么可能避开所有人的眼线做到这点。” “或许是有人帮她。” 沈岚风脱口而出。 她们脑海中同时浮现出沈行舟的脸。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否定了。 这位远房叔叔向来冷淡正义,肯定不会做出如此缺德的事。 沈岚风皱着眉头,满脸的不满。 “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这事和她脱不了干系。富商之子她都不乐意嫁,甚至宁愿逃婚也要待在瀚京,这显然是别有用心,肯定是想找个机会接近我姐夫。” 沈岚玉翻看账本的手停了下来。 脑海中浮现出这几天与秋霜碰面的情景,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最艰苦的时期是她陪卫郎度过的,那段日子他受了多少苦,只有她一人知晓。如果卫郎现在要许她个名分,也没什么不妥。” 从卫凌泽带着秋霜出席各种聚会开始,沈岚玉就一直在思考。 其实她是能够接受秋霜的存在。 秋霜陪伴了卫郎整整三年。 在他最低谷的时候给了他支持和安慰。 而自己则是与卫郎从小一起长大,就算现在不如以前那样亲密,但在他的心中还是有一定地位的。 “姐姐,你怎么能忍受跟这种人共享一夫!” 她的姐姐沈岚玉生来就高贵无比。 不仅外貌出众,而且从小熟读经书,学识渊博。 到哪儿都是人群中的焦点。 尤其在姐夫出事前,他对自己的好简直是无微不至。 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最先想到她。 如果有人敢对她不好,哪怕只是说了一句稍微过分的话,姐夫绝对不会放过那个人。 整个瀚京都公认,他们是一对佳侣。 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意外导致姐夫受伤。 怎能让一个低微的丫头出现在他身边? 在沈岚风看来,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为她姐姐穿鞋。 沈岚风气得流下了眼泪,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而一旁的沈岚玉看到妹妹如此。 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无奈。 “我只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罢了,秋霜已经离开了卫家,并且找了媒婆相亲去了。即便我不介意,她也不一定愿做妾。” “她为什么不愿意,难不成还想爬到我姐头上去?” 沈岚风一边抽泣着反驳,一边用力擦着眼角的泪水。 话刚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立刻改了口风。 “姐夫曾经当着全家人的面前承诺过,他这一辈子只会爱我姐姐一人,绝对不会纳妾,不管这狐狸精打什么主意。” 说完这番话后,沈岚风的眼睛更加红肿了。 见到妹妹这般模样,沈岚玉不由得心疼起来,轻轻地帮她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没错,你姐夫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只爱我一人。那你以后能不能对我们沈叔叔的恩人稍微客气一点呢?” 然而对于这一点,沈岚风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被姐姐轻言细语地哄回了自己的院子后,越想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于是,她立刻叫来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墨韵:“快去厨房买些巴豆来,放进那狐狸精的食物里。” 她不是很喜欢吃吗? 那就让她好好享受一下吧! 上一次因为秋霜在寿宴上闹腾的事情,连累墨韵无辜挨了三十鞭子。 虽然执行处罚的人手下留情,并没有打得多么狠毒。 但是事后仍旧狠狠地教训了墨韵一番。 听到小姐的话后,墨韵下意识地感到非常不安。 她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小心谨慎地试探道:“老夫人特别嘱咐过说秋霜姑娘是客人,小姐您这么做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啊?” “这有什么不对劲儿的!” 沈岚风撇撇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只不过是让那个馋嘴货吃坏了肚子而已,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可是这几天秋霜都在松鹤院用膳,一旦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老夫人定要追查此事的。” 墨韵担忧地说道。 “那就在茶水里下药,她肯定不可能一口水都不喝吧!” 沈岚风瞪大了眼睛。 墨韵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选择了遵循主子的吩咐,没有再做任何争辩,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不久之后,负责这项任务的人便把从外面悄悄买来的巴豆交给了芍药。 想象着明日能够亲眼见证秋霜因身体不适而出丑的样子。 沈岚风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带着几分期待躺上了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当她在享用完早餐后,得知太子竟然亲自来看望沈行舟的消息时,更是感到无比高兴。 天助我也! —— 卫家祖坟突然遭遇不明身份者炸毁的重大事故。 消息传来震惊了整个家族上下。 但这一变故却让秋霜的心情变得异常愉快。 她陪着老太太共进餐食,甚至不小心吃多了。 整整一夜,她都没能好好入睡,直到黎明时分才勉强合了会眼。 为了不让沈老太太发现异样,秋霜强迫自己在早餐期间努力吞咽下几个蟹黄包。 尽管食物确实美味诱人,可她此刻却无心细细品味。 芍药作为贴身侍女,一直紧紧跟随在她的身边未曾离开半步。 秋霜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始终保持着一副健康无恙的状态,不愿让任何人看出自己不适。 然而,芍药很快就察觉到了主人微妙的变化。 她迅速做出了反应,赶紧递上了一杯水。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先喝点热水暖暖胃,然后就去躺着休息一下吧。要是还感觉不对劲儿的话,我就马上去请大夫过来。” “谢谢。” 秋霜感激地接过水杯,微微抿了一口,随即大口将其饮尽。 温暖的液体顺喉咙缓缓流向胃部,顿时令她觉得舒服了许多。 终于,秋霜紧皱多时的眉头渐渐得以舒展了一些。 随后,找了个借口说要给水壶续满水的芍药,顺势把空杯子拿走了。 而趁这个间隙,想要通过运动来缓解不适的秋霜,则独自一人来到了院子中开始了晨练。 第47章 讨赏 肯定是因为这几天活动太少了。 刚完成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没想到胃部又开始剧烈翻腾起来。 强烈的疼痛使得秋霜瞬间面色惨白。 她急忙朝着茅厕的方向飞奔而去。 “呕!” 吐得一干二净后,整个人都感觉清爽了许多。 秋霜感觉到自己的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东西,身体的不适也随之消失。 秋霜长出一口气,感到浑身轻松。 她走回院子,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正好芍药带着一个新茶壶回来,看到秋霜从厕所出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芍药心里有些嘀咕。 这药是不是起效太快了些? 秋霜接过茶壶,漱了口,然后抱歉地说道:“没给你带来麻烦吧?” 芍药摇了摇头,表示没有问题。 这时,有仆人来报:“秋霜姑娘,太子想要见您。” 太子要见她? 这是为什么? 秋霜心中涌起一股疑问。 她不知道太子殿下为什么会突然召见自己。 秋霜匆匆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急忙去见太子。 进门后,就听到沈岚风说:“真亏了秋霜姑娘反应机敏,救了沈大人,太子殿下一定要好好奖励她才行。” 秋霜愣住了,她没想到沈家小姐会帮她说话。 这让她感到十分意外。 “民女秋霜拜见太子。” 秋霜行了一礼,她虽然在卫家学了很多礼仪,在达官显贵面前也有过几次经历,但面对这位储君,仍然不敢有丝毫马虎。 “不必多礼,请起。” 等秋霜起身,他开始询问关于沈行舟遇刺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秋霜一一作答,尽量详细地回忆那晚的情景。 答完问题后,秋霜发现旁边的沈岚风正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刚才的回答有问题吗? 秋霜打起精神,挺直了腰板。 太子殿下露出温和的笑容,缓缓说道:“真是令人惊讶,没想到沈大人竟然会败在一个小姑娘手里。听说你喜欢钱,那就赏你三百两黄金怎么样?” 虽然秋霜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说她“打败”了沈大人。 毕竟在整个过程中,她并没有伤害对方的意思。 不过,当听到那笔丰厚的赏赐后,所有的疑问都瞬间烟消苏散了。 太子以后肯定是位好君主! “多谢太子殿下,这份恩情民女永远铭记于心!” 秋霜激动地说道,然后向太子殿下磕头致谢。 心中的喜悦让她这头磕得特别响亮。 太子殿下转头看向沈行舟,笑得更欢了。 在太子殿下的笑声中,秋霜慢慢地站起身来,忍不住转头看向沈岚风,心中充满了疑惑。 太子金口玉言,绝不可能拿假黄金骗她。 既然她没有任何倒霉的迹象,那么沈二小姐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此时,沈岚风没有看秋霜,只对着太子殿下说:“太子可能不知道,这位秋霜姑娘的确有一手绝活,之前祖母生日时,她还舞鞭为祖母祝寿呢。” “是吗?” 太子殿下眼睛一亮,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要亲眼见识一下秋霜的技艺。 秋霜还在犹豫是否要推辞。 可下人已经将鞭子递到了她的手中。 沈岚风准备得如此周全,秋霜也只好接过鞭子,缓缓走到院子里,为太子殿下表演。 小时候,父亲专门为她手工制作了一条牛皮鞭。 这条鞭子一直被她随身携带。 偶尔在人前展示一番,确实能唬住不少围观的小孩。 但这种把戏终究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自然不可能让太子殿下惊艳。 秋霜尽力挥了几圈鞭子,只卷来了两片叶子就想停下来。 这时,却听到了沈岚风的声音:“你再多展示一会儿吧,太子还没看够。生日宴上你不是舞了很久吗?” “……” 有啥好看的呀! 难道沈二小姐认为让她给太子舞鞭是对她的侮辱? 开什么玩笑,太子刚刚才赐给她三百两。 别说舞鞭子了,哪怕是让她撒泼打滚,只要能让太子殿下开心,她都愿意做。 秋霜没有与沈岚风争执,继续卖力地舞鞭。 太子殿下到沈家才不是为了来看杂耍,很快他就打断了表演。 看到秋霜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太子从腰间解下一块墨玉。 “我不能白看你表演,把这个收下吧。” 这块玉佩光是外观就已让人知道价值不菲。 更重要的是,这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之物。 甚至在关键时刻,它还能充当护身符使用。 秋霜跪下,双手恭敬地接过玉佩,并连连磕头。 太子又看了一眼沈行舟,差点再次笑出声来。 然而,沈岚风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秋霜竟然还没有出任何丑态? 难道是药效不够强? “太子,她……” 沈岚风试图拖延一下时间,话刚出口就被太子给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想帮你沈叔叔的恩人求赏。但我今天带来的东西就这么多了,但我总不可以将私印给她当奖赏吧?” 沈岚风顿时哑口无言。 她恨不得亲眼看到秋霜出丑受辱,怎么可能还会帮她求赏? 太子根本不知道沈岚风的心思。 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和沈大人还有事要说,无事的话,你们就先下去吧。” 太子发话,秋霜赶紧退出去,沈岚风握紧手帕,满脸不甘地跟在秋霜后面离开。 得到了太子的大奖赏,秋霜脚步轻快。 走了一段路后,她回头看到沈岚风跟着自己,立刻停下脚步。 等沈岚风走近后真诚地说:“谢谢二小姐方才帮我讨赏。” 沈岚风喘着粗气,咬牙咬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瞪着秋霜质问道:“大夫说将巴豆溶于水,无色无味,你是怎么发现的?” “……” 秋霜无言以对。 所以二小姐刚才是在等着我在太子殿下面前出丑? 你可是出身名门啊,怎么能做出这么不地道的事情? 要不是我刚才不小心吃多了吐了出来。 今天太子殿下得多受多大的折磨? 你也不怕给太子殿下留下心理阴影。 以后看到你们沈家的人就想到满天的污秽? 秋霜自然不会说自己这是运气好。 第48章 无从辩解 她看了一会儿沈岚风,神秘地笑道:“二小姐不知道,我的嗅觉从小就特别灵敏。过去三年在卫家时已经认识了各种药材,只要让我闻一闻,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你知道却没揭穿,还故意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引我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话,真是太不要脸了!” 沈岚风气得满脸通红。 秋霜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开口说道:“沈二小姐,明明是您先想要陷害我,我不过是凭借着自己的能力获得了太子殿下的赏识,怎么就变成了我不要脸呢?” 这件事上沈岚风确实理亏。 但此刻她并没有选择沉默,而是提高了音量,强硬地反驳道:“你这人分明就是在犯上作乱,还试图讨好主子,用不正当手段获得好处,这还不算不要脸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秋霜表现得异常镇定。 她平静地看向了沈岚风,缓缓问道:“那你觉得,相比大小姐而言,我更漂亮些吗?” 秋霜的这个问题看似突然,实则是为了试探沈岚风的心态。 沈岚风闻言轻蔑一笑。 “呵!我姐姐美貌无双,比你不知道美到哪里去了。” 接着,秋霜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么你觉得我是否比大小姐更加温柔或更有才华呢?” 她继续保持着那份淡然。 沈岚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怎么可能?我姐姐学识渊博,精通琴棋书画,在打理家业方面更是无人能及。你怎么可能跟她相提并论?” 听了沈岚风这番话后,秋霜没有表现出生气或不满的情绪,反而点了点头,笑着说:“如果真是这样,那卫家大少爷和其他人都瞎眼了吗?” 沈岚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脸上写满了疑惑。 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终于明白了秋霜想要表达的意思。 的确,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看得出来。 秋霜根本无法与沈岚玉相比。 如果她非要跟这样一个明显不如自己的人较劲,其实只会让自己不堪。 意识到这一点后,沈岚风顿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进行反驳。 “刚才发生的刺杀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确认秋霜和沈岚风已经离开之后,太子神情凝重地向沈行舟发问道。 沈行舟微微低下头,说道:“如果是普通雇佣杀手作案,一旦得手后,肯定会迅速逃离现场,绝对不会留下线索将我们引过去。由此看来,能够从中获益最大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幕后真正的黑手。” 沈行舟在京兆府处理了十年案子。 外人眼中,他似乎是白白浪费了十年光阴。 但只有太子知道,这十年里,沈行舟一直在默默地磨砺自己。 太子的眼神微微沉了下来。 “他曾是少年成名,本该前途光明无量。然而,因为瘫痪三年,失去了一切荣耀。现在虽然康复了,但当年的那些功绩已不复存在,确实需要一个机会来重新获得世人的认可。” 对于那些掌握大权的人来说。 对错不是其中最为关键的考量因素。 他们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能力。 卫凌泽不仅有能力,还有显赫的背景。 即使他在某些场合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也绝不会有任何人深究其背后的原因。 “我可以不再追查此案,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吧。” “在我解决下桩案子后,我要进入御史台任职。” 太子有些不解:“这算是什么条件?过去十年你破解了那么多疑难案件,早就应该有个在御史台的位置了。不过你一向不在意这些虚名和利益,怎么突然就改变了主意呢?” “我不在乎名声和财富,但我不能让她陪我一起受委屈。” 听到这句话,太子不由得开起了玩笑。 “真是没想到啊,沈爱卿这么不懂情调的人,竟然也会学着书里写的那样,说什么救命之恩必须以身相许?” 面对太子的调侃,沈行舟郑重其事地纠正道:“我喜欢她,并不是为了回报什么恩情。” 见此情景,太子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铁树难得开花,实在是太难得一见了。 这次外出,太子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行踪。 很快,这条消息就在各大世家间迅速传开。 大家都得知太子去了沈家。 而此刻沈行舟正在那儿休养身体。 当莫家人得知这一消息之后,立刻赶往清远侯府,对着莫氏大发雷霆。 沈行舟还活着,可是继母却已经设立灵堂哭泣。 谁不知道她是如何苛待继子,并希望他早死呢? 众人虽然心里明白莫氏的心思,却也无能为力,只能暗自摇头叹息。 沈行舟在沈家养了好几天的伤,没有差一个人回家报平安。 这让莫氏高兴得差点儿给他建个衣冠冢。 被这样指责一番,顿时气得跳脚。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顺理成章地处理掉沈行舟,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破坏了她的一切计划。 沈行舟连给家里报个平安都嫌麻烦,直接跑去沈家疗养,眼里哪还有她这母亲的位置? 沈行舟这些年一事无成。 太子怎么可能特意出宫来看望这样一个无用之人。 无非是因为重视那桩案件想要尽快解决罢了。 莫氏让人撤下灵堂。 次日,莫氏才领着一群人前往沈家。 尽管她很不愿意,但表面上却不得不装作关心的样子。 一见到沈行舟,莫氏便开始假哭。 “渊儿啊,你没事实在是太好了,要不然我在九泉之下都愧对你生母啊!” 实际上,在场的人都清楚她的真实意图。 特意换上朴素衣物,脸上不知道抹了些什么。 看起来甚至比沈行舟更加憔悴。 如果不知道真相,还以为她真把沈行舟当亲孩子看待呢。 她费尽心思打扮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博取大家的同情。 沈行舟淡淡地回应道:“母亲难道不是已经在家里设好灵堂等我死了吗?” 他的话直指要害,让莫氏无从辩解。 莫氏早已想好对策,在心里演练了一整晚。 面对这个问题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哭得更加大声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把你当成亲生孩子一样看待。你知道你没有事却不跟家里说一声,要是不为你做点事,恐怕我也就跟着走了。” 第49章 无动于衷 她的哭声震耳欲聋。 然而,周围的人却对她的话充满了怀疑。。 莫氏话音刚落,她的心腹贾嬷嬷立刻接口道:“确实如此,夫人这几天可真是担心坏了,现在还发着烧。就算你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也不能这样无视她啊。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外人会笑话你说你不孝顺的。” 只见莫氏假装拭去眼角的泪水,用手轻轻擦了擦。 见沈行舟依然没有反驳,贾嬷嬷接着说:“少爷即便不尊敬夫人,可是夫人的身份摆在那里,还是要顾及少爷您的感受。怕少爷住这不方便,我们特意把您所需之物都整理好了带来,你就放心住吧,想待多久都可以。” 莫氏捂着脸,尽管脸上满是悲伤的表情。 但眼中却强忍笑意,心里想着这个逆子竟然以为一个远房舅母真会护着他? 简直是异想天开! 沈家眼看就要嫁孙女了。 他居然还赖在这里蹭饭吃,背后的闲言碎语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了。 她今天可不是为了接他回去的。 让他暂时住在沈家倒也无妨。 但这绝不是长久之计,将来要想重回侯府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当莫氏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中,想象着沈行舟低三下四求饶的画面时。 “大胆!谁给你的勇气这么和主子说话?” 沈老太太缓步走进房间。 她的脸色阴沉,目光锐利,没等莫氏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旁边的仆人已上前狠狠地给了贾嬷嬷几巴掌。 贾嬷嬷痛得直叫唤,大声呼救起来:“哎呀,快来救命啊!” 而莫氏也被这一幕吓得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辩解道:“她是我们侯府的人,嫂嫂你没有权力处罚她。” 作为随嫁丫鬟,贾嬷嬷代表着莫氏的脸面。 如今沈老太太公然下令打她,简直是羞辱莫氏。 老太太冷冷哼了一声。 “她在沈府胡言乱语,就算是打死她又怎么样?” 莫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威胁吓得浑身一抖。 这个老家伙居然要护着沈行舟! 这样的想法让莫夫人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眼看求情无效,身边的贾嬷嬷立刻改口求饶道:“老身错了,真是错了,不该对少爷出言不敬,请老太太多多包涵啊!” 声音中带着颤音,显然是害怕极了。 然而,这份慌乱和讨饶却并没有博得半点同情。 沈老太太觉得这些吵闹声格外烦人,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有几个婆子上前,捂住贾嬷嬷的嘴,迅速把她拖出了院子。 场面顿时安静了许多。 直到这时,沈老太太的心情才稍微放松了一些,缓缓地走到沈行舟身边坐下,温和地问道:“今天你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沈行舟轻轻回答。 听到这话,沈老太太微微点头,继续关切地说:“就算不疼,你也要再多休息一阵子。你尽管放宽心,这院子是为你布置的,只要你愿意,可以在这里待上多久就待多久。” 说完这一番话之后,沈老太太才又扭头看向了一旁站立着的莫夫人。 原本以为老太太至少会说上几句好听话来缓和一下刚才紧张的气氛。 但是谁料到,她只冷冷地扔下了一句:“还不走?等着留这儿吃饭呢?” 面对这样的羞辱,莫夫人的脸涨得通。 她勉强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拉上贾嬷嬷快速离开。 “这个老不死的,竟然为了沈行舟这样羞辱我。” 莫夫人恨得咬牙切齿,掀开车帘狠狠看着沈家大门。 这次的仇,以后一定要加倍奉还! 这么想着,正打算放下帘子时,看见有几个身影匆匆跑过。 这让她心头一动。 莫夫人微微心动,连忙吩咐车夫把车停到了巷子里。 随后,她让车夫下车去喊那几个人过来。 这些人穿着粗布衣服,举止可疑,显然并不是普通过路人。 “你们在沈家门口鬼鬼祟祟搞什么?” 莫夫人板着脸质问。 这几人身穿粗布衣服。 一看就是普通百姓,面对莫夫人的质问,领头的女人吓得不停磕头。 她慌忙说道:“贵妇千万别误会,小女是在找女儿的,小女的女儿秋霜救了京兆府的沈大人,被沈大人带回沈家好多天没有回家了。” 又是秋霜? 莫夫人听到这个名字后,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 有了前次吃撑的经历,秋霜再陪沈老太太吃饭时谨慎了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挑选每一道菜,生怕再次引起不适。 刚吃完饭,有下人进来禀报:“老夫人,秋霜姑娘母亲来了。” 秋霜并不吃惊,低头坐着,对于王氏的到来无动于衷。 沈老太太看她一眼,低声道:“请她来松鹤院吧。” “是。” 下人应声离去,留下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沈岚风前来向老夫人问安。 她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孙女. “听说这位秋霜姑娘天天都陪祖母吃饭,祖母似乎比疼我还喜欢她呢。” 沈岚风显然深得老太太宠爱,语气里带着娇嗔. 老太太听后笑了:“你说什么呢傻丫头,难道祖母对你还不够好吗?” 老太太温和地回应,眼中的宠溺溢于言表。 “祖母当然是爱惜我的,我也最喜欢您了。” 沈岚风立即答道,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沈岚风黏着老太太撒娇,王氏跟着仆人走进了松鹤院。 她第一次踏入这样的豪宅大户. 为了这次见面,她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 然而,当她一进院子,看到那满目的富贵奢华. 她的背脊不由得佝偻了下来,满脸流露出的是局促不安。 进门之后,王氏小心翼翼地不敢四处乱看。 随后,她跪下,声音颤抖着说:“民妇王桂秋拜见老夫人。” 原本仆人只是告知她来此见沈老太太. 王氏事先并不知道沈岚风也在场,也没有认出自己的女儿。 因此,她只朝着老太太行了礼。 听到王氏这带着颤音的声音,沈岚风之前被秋霜打击掉的自尊又恢复了. 在她看来,秋霜之所以如此得意. 不过是因为她在卫家做丫鬟期间,多学了些东西罢了。 第50章 撑腰 于是,沈岚风立刻转头看向秋霜。 但事实上,秋霜却只是垂下了眼帘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半分回应,态度冷漠至极。 就好像地上的人并非是她的亲生母亲. 而是一个陌生人。 这让沈岚风皱起了眉头。 难道这个女人真以为自己通过救了堂叔就能够直接平步青苏. 连亲娘都不认了吗? 相比之下,沈老太太倒是对这位初来乍到的访客相当和蔼。 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非常客气地让她起来。 得到了老太太的允许后,王氏这才起身,并且感激地向其道谢。 紧接着,她终于有机会朝秋霜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见到女儿一脸冷漠的模样,王氏心里一阵慌乱,但仍强装镇定地说:“阿喜啊,你怎么样?听闻那天你同沈大人一起遇到危险了,没受伤吧?” 秋霜淡淡地回答道:“没有,我在沈家一切安好,母亲不用为我担心。” 王氏心中苦涩,如同被无数针扎一般。 看到秋霜穿着漂亮的衣裳,戴着贵重首饰,脸也胖了些,生活显然是过得很好。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和无奈。 可是他们却是大难临头了。 柳家上门要人,王氏才知道秋霜逃婚的事。 当她得知女儿竟然逃婚时,心中震惊不已。 柳公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而这一切的背后推手竟然是卫凌泽。 卫凌泽命令王氏去沈家把秋霜带回家。 名义上是要她继续与柳家的婚事。 但实际上,这个命令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他想把秋霜藏起来做自己的情人。 这件事让王氏胆战心惊,但她根本不敢不服从卫凌泽。 前一天,王氏和柳家人想要进沈家找秋霜,却遇到了气头正盛的清远侯夫人。 侯夫人的怒气几乎可以把人烧成灰烬。 她毫不留情地要求王氏借着秋霜救命之恩,求沈老太太帮忙安排秋霜嫁入沈府当继室。 否则,就要他们的命! 听到这样的威胁,王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后悔自己因为贪财做出糊涂事,给秋霜灌药送她给柳公子,又怨女儿到处乱跑。 如果乖乖跟着柳公子走,就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她的心情无比复杂。 王氏内心十分复杂,但在沈老太太面前还得装作平静。 “只要你好我就放心了,但总不能一直在别人家,还是跟我回家吧。” 关于卫凌泽的事情不适合在这里提。 王氏只想先带秋霜回去。 谁知道紧接着就听到秋霜问道:“我私自逃跑,为什么柳家的人没有跟你一起来?” 这个问题让王氏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王氏猛地抬头,愤怒地看着秋霜。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秋霜迎向母亲的目光,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 她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母亲。 这一次,她已经做好了一切打算,不再任人摆布。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与秋霜对立显然是无济于事的。 她无奈地意识到,当下最重要的不是维护名声。 而是尽快解决眼前的问题。 毕竟,柳家并不是普通人家。 一旦事情处理不当,后果可能将不堪设想。 她尽量放低姿态地说:“我们都知道柳家都是讲理的人,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嫁给柳公子,也应该跟我回去好好解释清楚才行。” 王氏心想,如果能够说服秋霜乖乖跟自己回家,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现在还不是完全没有回旋空间的时候。 一边说,王氏还不停给女儿使眼色,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苦衷。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秋霜却毫不留情地反击道:“您把我送给了别的男人,现在,我已不敢再相信您的话了。如果您不肯解除婚约,那么让柳家派代表到沈家来直接跟我说清楚好了。” 听到这里,王氏感觉自己浑身发凉,差点站不住。 这丫头怎能在沈家说出这样的话呢? 实在是太难听了。 而且要知道柳家背后站着卫凌泽。 怎么可能亲自来到沈家里进行谈判呢? “阿喜,娘娘是为你好,柳公子家中条件优越,嫁过去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王氏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而就在这个时候,沈岚风趁机说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你母亲都为你选定了未来夫婿,你就应该安安心心地接受才是。你这么东躲西藏,四处乱跑,难道心里还念念不忘某个不该记挂的人吗?” 她的话里明里暗里都在指卫凌泽。 这让本就心虚的王氏听后背脊发凉,更加感到坐立不安。 王氏不由得疑惑起这位小姐的真实意图。 她这么说,到底有什么目的? 难道沈家人已经知道了卫凌泽和秋霜之间的隐秘关系了吗? 这种可能让王氏不寒而栗。 她知道,事情的进展变得越来越复杂。 如果继续装模作样地跟随柳家的脚步表演下去,无疑会得罪那位手握重权的卫凌泽。 可要是选择站在卫凌泽那边,又明显是在挑衅整个沈家家族的尊严与威严。 而且最让人头疼的是,还有个清远侯夫人一直虎视眈眈。 这几乎让她陷入了绝境。 王氏只觉得背后一阵冷汗,湿透了衣衫。 正当她打算假装身体不适找个理由与秋霜单独对话时,房间内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看见那人走进来,沈老夫人马上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询问道:“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康复,为何不好好躺在床上休息呢?” “我已经没有大碍了,长时间待在房间里,心里难免有些闷得慌。” 沈行舟回应道。 说罢,他缓步向前,直至走到王氏面前才停下脚步。 “正是我要求秋霜姑娘陪我一同来到这里。她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因此从现在开始,从今以后,她的事情便也是我的事情。如果有人想欺负她,我决不答应。” 自从被安顿下来休养这些天后,沈行舟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光泽。 此时此刻,只见他挺直脊梁屹立于此,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强大气场。 看到这一幕,王氏吓得两腿发软,整个人几欲瘫倒在地。 这时,耳边又传来沈老夫人的声音。 第51章 临盆 “我知你很看重这个孩子,但是请你放心,在我和沈公子的庇护之下,没有人能够伤害到她半分!” 听完这句话,王氏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最终,她只能满脸苦涩地离开沈府。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柳父急忙赶往卫凌泽处寻求帮助。 “大少爷,您瞧瞧,现在秋霜那丫头不仅得到了沈老夫人和沈大人的保护,我们即便是想要对她做些什么也不行啊。更糟糕的是,我唯一的儿子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请您务必帮我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吧!” 说到动情处,他竟然泪流满面,跪倒在了地上。 这些年为了家族生意奔走四方,却忽略了对独子柳逢源的照顾。 原本以为能够通过为卫家大少爷办事获得更多的利益。 谁料最终却让自己陷入了如此被动的局面。 眼看破案期限马上就到了,家中祖坟又被炸了。 卫凌泽听了消息虽然生气,但分身乏术,无法把秋霜从沈家弄出来。 卫凌泽沉着脸对柳父说:“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只要嫁给你们家,自然就可以知晓令郎如今深处何处。” 卫凌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他知道秋霜是无辜的,但为了找到柳家失踪的公子,他不得不采取这种手段。 他坚信只要秋霜嫁入柳家,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可她躲在沈家不出门,我也不能强行去沈家抢人。” 柳父有些为难地解释道。 他知道这样做不仅会得罪沈家。 而且还会让他们的计划暴露,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嫂子不是快生了吗?你不知道动点手脚吗?” 卫凌泽加重语气,俊美的脸上多了几分阴森,柳父不由得眼皮一跳。 生孩子本来就有危险,再要是有人暗中动些手脚,很可能就是两条命。 柳父知道如果真的这么做,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也知道卫凌泽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若不执行,恐怕自己也会陷入危机之中。 看出柳父犹豫,卫凌泽的声音冷了下来:“,怕了?” 卫凌泽的眼神中充满了威胁。 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让柳父陷入了困境。 但此时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想要得到结果。 柳父抖了抖,急忙开口:“少爷放心,我一定会办好这件事。” 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完成这个任务。 自从他们下定决心骗婚绑架秋霜后,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柳父说完便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又听到卫凌泽补充道:“往后别再来了,那些废话听得我耳根子痒,我只想要结果。” 卫凌泽的话让柳父感到一阵绝望。 当天下午,柳父带着人跑到曹家讨说法。 王氏让他们去沈家找秋霜。 但柳父假装没听见,争执了几句后,柳父带的人开始砸东西。 柳父明白这种行为非常过分,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王氏吓得尖叫起来。 曹武虽然腿上有伤,但依然毫不犹豫地拖着伤腿和那些人扭打起来。 钱氏见状心惊胆战,紧张害怕得全身都在颤抖。 随后一阵剧痛袭来,羊水破裂提前发动了。 “不好了,出血了!” 趴在墙边偷看热闹的李婶一声惊呼。 柳父挥手示意自己带来的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瘫软在地的王氏。 “给你三天的时间,让你的女儿到柳家道歉,不然下一次就不会只是砸东西了!” 说完这些话后,柳父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现场。 曹武急忙跑到已经瘫倒在路边的钱氏身边。 看到钱氏的衣衫被血染透,鲜血渗透了她的裙摆。 曹武整个人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娘子,你没事儿吧?对不起,我不该跟别人动手的。” 曹武的声音颤抖着,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 他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温暖和安慰。 钱氏疼得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滴落。 她抓住曹武的手臂,声音微弱而颤抖:“武哥,我肚子好疼,真的好疼……我好害怕。” “别怕,我在,我在!” 这句话曹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却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王氏见状怒气冲冲地一巴掌打在曹武头上:“傻站着干什么!你的媳妇要生孩子了,快去请产婆过来!” 对,快去找产婆! 曹武像是突然被唤醒了一样。 尽管腿伤未愈,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最近的村子跑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找到能够帮助钱氏平安生产的人。 与此同时,王氏把痛苦呻吟中的钱氏扶回了屋里。 随后,她迅速烧起了一锅热水,并煮了几碗红糖水。 没有多久时间,产婆就赶来了,在夜色中匆匆赶来帮忙接生。 除了产婆之外,李婶和附近的几位婶子听到消息之后也都赶了过来。 她们都带着关切的表情围坐在屋外。 听着钱氏在屋内痛苦的叫声,王氏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动得更加剧烈了。 她想起了柳父临走之前说的那番话,不由得咬紧了牙关,决定再去一趟沈家求助。 然而当王氏来到沈家门口时,却并没有直接进去。 只是拜托门房传了个口信给里面的人。 不一会儿功夫,一个名叫秋霜的仆人便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迎接她。 “还没到月份,嫂子怎会现在就临盆?” 秋霜的脸色苍白。 王氏的脸色一沉,明显被秋霜的怀疑激怒了。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秋霜的手臂,用力得让秋霜几乎忍不住叫出声来。 王氏的声音低沉。 “呵呵,你居然还有脸问!如果不是你闹腾,柳家人怎么会来到家里闹,你嫂子又怎么会突然出事?如果她和孩子出了什么意外,你就是我们曹家的罪人!” “那是娘拿的钱,怎会是我?” 秋霜的眼神坚定。 “而且娘明明知道柳家不会就这样算了,为什么不早点让嫂子回娘家躲避风头?” 王氏的心中一阵慌乱,她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第52章 打秋风的 她的确有自己的私心。 自从曹武知道了她将秋霜迷晕送给柳公子的事情后,二人大吵了一架。 这些天都未曾说过话。 如果钱氏和孩子真的出了什么事,她完全可以将所有的责任推到秋霜身上。 这样曹武和钱氏就会怨恨秋霜。 他们母子的关系就不会再受到威胁了。 为了尽快赶回家,秋霜决定租一辆马车。 她又特意去了回春堂,瀚京最大的医馆,请来了大夫,并花费了十几两银子买了一根老参。 回春堂里的大夫出诊费用极高,一根珍贵的老参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看到秋霜花这么多钱,王氏心疼极了,不禁抱怨道:“已经有产婆了,你嫂子平日里身体挺好,应该不会有事的。” 这笔钱要是留下来,等到钱氏生完孩子,可以买很多滋补品了。 秋霜担忧王氏不舍得花钱可能会害了嫂子。 因此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让车夫快马加鞭朝家中赶去。 当他们回到家中时,钱氏还在苦苦挣扎,但是叫声已经明显弱了许多。 秋霜拿着老参就要进去,王氏急忙拉住她。 “你还没有嫁人,进去做什么?这可不合规矩。” “你既然不让我进,那你慌慌张张叫我回来干嘛?” 秋霜的声音有些尖锐。 她的脸色微微泛红,眼神中充满了不甘。 王氏看着女儿冰冷的眼神,心中竟感到了一丝寒意。 屋内的腥味很重。 秋霜把参片小心翼翼地递给钱氏,嘱咐道:“这是参片,含着它,嫂子就会有力气了。我还专门请了回春堂大夫来给你看病,你不用担心,嫂子别怕,你与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回春堂大夫是方圆百里内出了名的厉害。 而那根老参更是珍贵无比。 秋霜的话语让钱氏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钱氏接过参片,按照产婆的指示努力使劲,咬紧牙关忍受着痛苦。 两个时辰过去了,在茫茫夜色中,婴儿的哭声终于穿透了夜空,响彻整个小院。 “生了,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李婶兴奋地从屋里冲出来报喜。 听到这个消息,曹武的眼睛立刻湿润了。 他紧紧拽住李婶的手问道:“婶子,我媳妇怎么样了?” “母子平安,她没事,就是太累了睡着了。你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呢?” 李婶笑着回答,语气中充满了安慰。 曹武却止不住地流泪,激动得几乎要跪下。 王氏从接生婆手中接过新生儿,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这下可好了,有孙子了。 虽然孩子提前降生,但有六斤多,嗓门也亮堂,看起来很好养活。 尽管院子里被折腾得乱七八糟。 到处都是血水和凌乱的布匹。 秋霜向帮忙的大婶一一道谢。 特别是对李婶,递给她一两银子,感激地说:“多谢婶子们的帮忙。” “咱们这么久的邻居,帮个忙是应该的,何必这样客气呢?” 李婶嘴里说着不要,手却已经麻利地将银子揣进了怀里。 秋霜打听清楚了柳家的事情后,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但还是轻声对李婶说:“麻烦婶子让你家大山哥去通知我嫂子家,就说她被我哥打了,而且不让她请大夫看病。” 李婶一惊,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她娘家可不是好惹的啊,这样一说,他们不会带着一群人来咱们家闹事吗?” 秋霜甜甜地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是要让他们带着人来才好呀。” 得了钱后,李婶当夜便迫不及待地让丈夫大山赶去告诉了钱氏娘家。 王氏抱着孙子,疼爱地抚摸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了钱氏喂奶。 房间收拾干净之后,曹武立刻一刻不离地守在妻子和孩子身边,生怕有任何闪失。 王氏找到秋霜,脸色有些凝重。 “柳家那边传话过来说还会再来的。如果你不想你嫂子、还有侄子因为你出什么事,明天就得跟我去柳家道歉。” 王氏左思右想,觉得卫凌泽还是最可信的人选。 既然卫凌泽愿意费这么大的劲来保护秋霜。 可见他对秋霜有多么重视。 如果他想要一直留住秋霜的话,肯定也会对家人多照顾一些。 秋霜这次居然没有跟王氏唱反调,反而爽快地应了下来。 “行啊。” “你真的愿意去赔礼?” 王氏不禁有些惊讶,她的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秋霜答应得太过痛快,反而让王氏心里更加发慌。 之前吃过的几次亏还历历在目。 写凭证时是这样,同意与周勤见面时也是这样。 王氏半信半疑地看着秋霜,后者却直接反问道:“我说不去,娘就不让我去了吗?” 显然不行。 柳家背后站着的是卫凌泽,谁能斗得过人家? 王氏只好安慰自己。 无论秋霜使出什么招数,只要能顺利去到柳家,就万事大吉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氏便忙碌起来。 她特地杀了一只大肥鸡,让曹武慢慢地炖给钱氏补身子。 接着,她仔细地挑选了一件最干净的衣服穿上,还帮着秋霜整理好行装,一切准备就绪后带着秋霜出发了。 没想到,她们刚刚走到胡同口,就看到对面走来一群人。 这些人中为首的是她的亲家夫妇。 后面跟着的一大群人个个神情凶悍、气势汹汹,手里拿着各种农具,像是土匪一样。 一时间,王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住了,额头上的青筋不由自主地跳动了起来。 按理说,消息不可能这么快传过去。 怎么他们就找上门来了呢? 就在她感到纳闷的同时,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们两个,立即加快脚步围了上来。 “王桂秋,你这个狠心肠的女人!” 亲家母一开口就是尖锐的责骂。 “我女儿来你们家后,每天都过得很不开心,经常受到委屈不说,这次居然还让你的儿子动手打她,导致提前生产!你是铁了心想害死我们娘俩吗?” 钱家住在一个远离城区的庄园里,钱老爷子几年前成为了庄子的管事。 第53章 得不偿失 自此之后,他的妻子更是倚仗权势欺压弱小。 在这样的情况下直接对王氏发难,并且还朝王氏脸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作为侮辱。 这一幕实在太过震撼人心。 很快引得四周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此时此刻,王大娘心里既惊又怒。 她瞪着眼前那张愤怒的脸。 “你疯了吗?我大儿子和他的媳妇感情很好,何时碰过她一根头发啊?” 曹武对妻子疼爱有加。 不仅从未对她动过手,就连身为婆婆的自己也很少干涉他们的生活! 王氏自认为道理占在自己这边,眼看双方矛盾越来越激化。 随时可能爆发冲突之时,秋霜开口缓和气氛。 “嫂子刚顺利生下一个孩子,如今母子平安。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话,请伯母带这些乡亲们去我们家看看实际情况吧。” 钱大娘迅速带着两儿子前往曹家。 一路上,她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女儿在那里受到了什么委屈。 到达曹家后,见到刚刚生产完的钱氏正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喂奶。 看到母亲和弟弟们出现在面前。 钱氏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钱大娘也跟着落泪,轻声细语地安慰道:“你现在身子还虚弱,可不能这么哭,这样会伤身的。要是婆家的人对你不好,一定要跟娘说,无论如何,娘都会站在你这一边帮你解决难题。” 听到母亲关切的话语,钱氏连忙摇头解释。 “娘您别担心了,婆婆和武哥他们对我很好,昨天我生宝宝的时候,小姑子特别体贴,专门跑出去给我买了百年老参补身子,而且还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全程照顾我。” 听完了女儿的这番描述之后,钱大娘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钱氏的手背表示欣慰。 随后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了曹家,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女儿确实没遇到什么麻烦,外孙也非常健康。” 钱大娘对围在门口等消息的村民们说道。 听到这样的答复,众人原本紧绷的面容上渐渐舒展开来。 正当王氏想要开口骂人时,突然听到秋霜站出来说道:“其实,是我让人把伯父伯母叫来的,尽管哥哥与母亲平日里并未苛待过嫂嫂,可是昨日确实有恶人上门生事,差一点就导致嫂嫂早产了。” 王氏本来已经准备好的一连串责难。 在听完秋霜这番话之后全部被噎了回去。 她气急败坏地转头盯着秋霜。 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恨不得立刻给这个丫头一个狠狠的教训。 她就知道秋霜这个丫头不会听话! 得知有人竟然敢在自己眼皮底下闹事,差点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外孙平安无事。 钱大娘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指着王氏鼻子就开骂。 “你不是一向都自以为很厉害吗?怎么现在却连自己家里被人欺负都不敢反抗?眼睁睁看着儿媳和孙子差点出事,你就打算就这样算了?” 这几年随着秋霜零花钱的增加,她能拿回家贴补家用的钱也随之变多了起来。 对此,王氏总是在邻居间炫耀自家闺女有多能干、多孝顺。 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把柄。 钱大娘自然不愿意就此放过这样一个机会好好数落对方一番。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责,王氏想为自己辩解两句。 因为真正的原因是由于她贪图钱财而企图将女儿卖给柳家作为妾室,结果不仅未能如愿以偿反而惹上了不小的麻烦,甚至还牵连到了无辜的女儿以及还未出生的小孙子。 见母亲不敢吱声,秋霜倒是坦然地接过话题。 向大家简要地叙述了自己是如何救下了京兆府里的沈大人。 从而得到了其允诺为己做主的故事经过。 “那户姓柳的人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所以他们在找不到借口的情况下,只好在家里闹了一场。” 秋霜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即便秋霜表示自己已经有了靠山,但对于她擅自逃婚这件事情,乡亲们仍旧觉得她这样做是不对的行为。 况且柳家已经给了王家五百两银子的聘礼。 这都够上等小姐的规格了,她还有啥不满的呢? 这样的聘礼数目,即便是在大户人家,也算得上是厚礼了,更何况是对一般的百姓家庭来说。 如此丰厚的礼物,实在让旁人眼红不已。 如果秋霜愿意继续嫁过去,王氏手中那五百两也能让大家分些好处。 有了这笔钱,家里不仅能改善生活条件,还能为兄弟姐妹们解决一些困难。 想到这里,钱大娘心中暗自思量,便想着要劝说秋霜接受这桩婚事。 但就在这时,秋霜却抢先开了口。 “这件事成与不成都不应该连累嫂子和侄儿。柳家这么做,无非是仗着有点钱罢了。既然伯父伯母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找柳家理论清楚。”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群便沸腾了起来,仿佛被火点燃了一般热烈。 秋霜的话说得很有力,随行的人性子急,听完之后瞬间激动了起来。 他们对柳家的印象本来就不好。 如今又听说这家人竟如此霸道,更是火冒三丈。 柳家不过是个小小的商人,居然可以拿出五百两来娶媳妇,背后肯定做了不少亏心事。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有钱人为了挣钱,往往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于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是在所难免。 “揍他一顿!有钱了不起吗!” 人群中有人喊道。 这样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 大家围在一起,议论纷纷,恨不得立刻冲到柳家去算账。 钱老爹如今是村里的管事,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 曹武是他的女婿,而曹父早逝,曹文只是个小孩。 要是仅仅因为想要帮女儿出口气,而去找曹武的麻烦倒也罢。 但如果因此得罪了别人,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要是早知道情况如此,我就不会叫人来了。” 钱老爷子心中暗自懊悔道。 钱老头瞅了秋霜一眼,总觉得被这丫头给设计了一道。 然而面对他的疑惑,秋霜毫不闪避,直视着他的眼睛。 第54章 私怨 “早产对嫂子和小侄子的身体都有损害,如果不是嫂子身体底子好,说不定今天就母子俩都保不住了。该赔的本该是我,而不是嫂子。爸、娘,你们不想让柳家赔点儿钱,用来给嫂子和侄子补补身子吗?” 听闻此言,钱老爷子和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 没错啊,错误明明在秋霜身上,和他们家闺女有什么关系呢? 王桂秋不心疼自己的闺女,他们自己可不能也不心疼。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连亲生的女儿都不管不顾的话,以后回到村子里还怎么有脸去面对其他人呢? 钱老爷子心中立刻有了决定。 “走,咱们现在就去柳家讨个公道!” 一群人怒气冲冲地冲进了柳家开的桐油铺,脚步声杂乱。 店铺门口的铜铃还在轻轻摇晃。 柳家经营买卖已有许多年头,生意起起伏伏,门面也换了好几回。 如今在桂花街重新落脚。 这家店铺地段极佳,每日往来行人如织。 街边摊贩叫卖不绝于耳,连带得这家铺子门前的路面也被踏得光洁发亮。 这桂花街上白天本就人流不息,加之这里还设有夜市。 虽是正午时分,阳光高照,但街面上依旧是车来人往、熙熙攘攘。 叫卖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此时正值多事之时,柳父的心中更是一团乱麻。 儿子的生死仍无音讯。 昨日那一场争执,更是因为自己的冲动行为,导致一位孕妇被迫提前临盆。 于是他想换个心情散心,便出门来到了铺子里,打算在这熟悉的角落坐上一会儿。 谁曾想到,还未坐定,就被一群突如其来的人堵个正着。 只听得一阵愤怒而整齐的喊声。 “无良奸商,害人偿命!” 这次来闹事的钱父显然是有备而来。 为了今天这一出戏,他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他们的口号。 让带来的一干人等一起起哄造势,以图引起更大的轰动。 站在门口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阴沉又激动。 而当那四个字——“害人偿命”从人群中传出时,柳父猛地浑身一震,心中咯噔一下,额头霎时冒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回事? 难道…… 那妇人真的出什么问题了? 他绞尽脑汁回忆着前一日的情形。 当时不过是因桐油价格发生口角,几句争执而已,怎么可能造成对方早产呢? 再者,自己分明没有动手碰过她啊! 若真说是吓得妇人早产,这也太扯了些吧? 随着喊叫声愈演愈烈,围观人群迅速聚集起来。 附近邻里纷纷走出屋子张望。 过往路人也都停下来观看。 原本只是寻常一条街道,现在顿时成了议论焦点之地。 眼看着情势越来越紧张,柳父急切之下开口辩解道:“我没有害人,做生意也一向堂堂正正,从来不做损人之事!你们不要诬陷我!” 可是愤怒与喧嚣遮蔽了人们的判断,根本没人愿听他说完半句话。 他的眼神焦急,逐一扫视眼前这些陌生面孔,竟全都不认识。 尤其是钱家夫妇模样他也未曾见过。 就在情绪即将失控之际,眼角忽然瞥见了人群中一双熟悉的身影——秋霜与王氏! 看到她们,柳父瞬间暴怒不已,指着二人嘶吼出声。 “你这两个骗子!把我儿子怎么了?!你们是不是背后搞鬼?” 愤怒中带着深深的不解与不甘。 话音未落,柳父便试图往前冲去,想要亲手抓住这对母女理论,却被早已有所准备的钱父所带来的帮手拦腰拽住。 场面愈发混乱不堪,有人推搡有人喝骂。 混乱当中不知是谁狠狠撞了一下柳父的手臂。 让他一时之间立足不稳踉跄几步。 铺内的两位伙计则出来制止冲突。 结果被几人气势汹汹围攻压制在一旁角落。 此时,在另一边人群中站着的是哭天抢地的钱母。 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悲痛欲绝地放声大哭。 “老天爷您睁开眼睛看看呐!这群恶霸欺负我家女儿至提前分娩啊……呜呼,还有没有人讲道理了!” 不少路人侧目唏嘘。 …… 搞反了吧? 到底谁要害谁啊? 柳父胸口一阵翻腾,万万没想到那个一直低眉顺眼的秋霜竟能拉来这么多人搅局。 眼前这群人乌泱泱地围了一圈,脸上神色各异。 有的激动,有的冷漠,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看热闹的劲头。 尤其那钱母,站在人群前面,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眼神凶狠,似乎恨不得上前动手。 柳父本就没硬碰硬的打算。 他冷静观察,很快便意识到在这群人中,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那沉默的钱父。 他当即开口。 “我去曹家闹事,是因为婚约一事心中愤懑难平,并非是故意要加害您家女儿、她腹中的孩子。事情已经出了,你想如何解决,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既然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那就都不是难题。 多数纷争终究还是会回到“利”字上面。 柳父率先开腔,话语刚落,四周原本嘈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众人屏息凝神地听着这场对谈。 而对面的钱父神情沉重,眉头紧锁。 只见他抬起头,目光凌厉地盯着柳父,语气质问意味十足。 “你觉得女儿、外孙二人的命值多少钱?” 在大齐律法中,若有人因私怨致他人死亡,按律应判死罪。 但现实往往比条文复杂得多,特别是在这样的民间纠纷里。 照律法来讲,杀人是要偿命的。 可在当下这情形,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是真到了非要拿命抵命的地步,场面势必会彻底失控。 但一旦谈到钱,命就不那么贵重了。 更何况柳父实际上也并未亲手夺走人命。 最多算是起了个头,推了一把。 思前想后,权衡得失,柳父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可以给你们五十两。” 这五十两虽说不多,但也足够为死者买一口上好的棺木,再办上几桌体面酒席,以示哀悼。 一听这个数字,周围不少人脸上露出了些许满意之色。 就连原本情绪激烈的钱母,脸上的愤怒也略微松动了一些。 毕竟,人已经救回来了。 第55章 彻底毁了 虽然有惊无险,但也确实算不幸中的万幸。 可就在众人以为这事可以收场之时,不料那一直未曾说话的钱父忽然冷冷一笑。 “一条命五十两也好,那就一条命五十两。” 话锋一转,竟是直接翻了个倍——两条命,一百两。 气氛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连站在一边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而柳父却深知,若是此刻不肯点头,这事极有可能继续发酵下去。 不仅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只怕还要牵连到卫凌泽。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答应道:“行,就一百两!” 柳父交代伙计取银子去,又叫钱父签下凭证,保证今后不再上门闹事。 两人各自画押,把这事了清了后,秋霜这才穿过人群,走到柳父面前。 “我还想跟柳掌柜单独聊几句,麻烦二位大人稍等片刻。” 说着,秋霜从袖中掏出几两银子,递到钱母手里。 “大家辛苦奔波了一天,今天就请诸位吃一顿饭,也算是表表谢意。” 若不是秋霜出头,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拿到一百两赏银呢? 钱母脸上绽开笑容,连连点头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秋霜丫头你别担心,我们都还在,不会让谁欺负你的。” 一群人哗啦一下散开,各自进了附近的铺子吃东西去了。 柳父揉了揉被打得发痛的脸,眼中藏着怒意,嘴角却扬起冷笑一声。 “小姑娘年纪不大,心眼儿可真不少。” 秋霜坦然地看着他,神色不卑不亢。 “多谢柳掌柜抬举。我到底在卫家待了些年头,学到点本事也是应当的。要不柳家怎么会愿意出那么高的聘礼娶我过门呢?” 这话算夸还是损啊? 柳父只觉得这姑娘脸皮够厚。 但言语里却没有明言指责什么。 他一边揣测她的心思,一边心里犯嘀咕,怎么也猜不到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正寻思着该怎么回话。 就听秋霜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我一直都没答应嫁给你儿子,是他自个儿用了秘制迷药,想趁机把我哄骗到青州去。如果柳掌柜真想知道你儿子眼下人在哪儿,我看与其在这儿纠缠,不如先把这门亲事退了好说话。” 柳父的目光冷冷地瞥向角落里,那个缩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的王氏。 只见他眉头一皱,语气也随着眼神沉了下来。 “婚姻大事,自古以来都是父母做主,媒人牵线搭桥。我家的儿子,可是真心实意想要迎你过门的。” 他顿了顿,压住心头怒火,却又加重了语气说道。 “你说逃婚也就算了,竟然还把我儿子控制住了。难道你是真的一点都不怕,我会亲自去衙门告你?” 秋霜闻言,微微抬眼看向气急败坏的父亲。 她提起了柳逢源可能的下落。 柳父虽不知具体细节,但凭借多年生意场上的经验,立刻察觉到对方不是在虚张声势,以为秋霜已经掌握了柳逢源的行踪。 也难怪卫家的少爷为了这个女子如此煞费苦心。 看她这般从容淡定,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 眼前这个姑娘恐怕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儿,绝不可小觑。 秋霜缓缓开口。 “九年前,我就已经被卖到了卫家,从那时候起,娘便再也没有资格替我作主了。”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眼中也未有丝毫怯意。 “我没挟持您的儿子。若柳掌柜执意要去告官,您可以直奔衙门而去。” 说着,她真的朝旁侧跨了一步,将身后原本就被堵住的道路彻底敞开。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秋霜不仅没有逃避,反而给了他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前去报官的机会。 这种毫不避让的态度,更让柳父心中泛起了犹豫。 当然,柳父自然不会真正跑去报官。 就在这僵持之时,只听秋霜淡淡接着道:“我母亲虽说不能为我做主,但她终究是我亲生母亲。若您敢对我家人不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下一次,就不是陪一百两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那天阳光正好,照在热闹非凡的桂花街上,行人如织。 而就在这熙攘人群之中,身穿浅绿色裙装的秋霜静静地立于光晕下,看上去似乎是个温顺乖巧的小姑娘。 她分明是来拼命的! 柳父怔在原地,仿佛整个人都被这一番话说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吐出半个字。 秋霜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王氏生怕柳父恼羞成怒,追上来理论,连忙紧跟几步跟上她,边走边忍不住小声训斥。 “你自己跑了婚事就已经是大错特错,还敢……还不快给我闭嘴!” “人家拐骗良家女子都不怕遭天谴,我不过就说几句实话,凭什么不敢?” 秋霜停下脚步,满脸不以为然地反唇相讥。 “你根本不晓得他们的靠山有多……” 王氏压低声音,欲言又止,似乎有些胆怯,眼神四处扫了一圈才继续说。 秋霜猛地停住脚步,直勾勾地盯着王氏的眼睛。 要是柳逢源真心想娶她,自己好歹是个正妻。 但若只是做个小妾,那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万一这些真相传出去,立刻就全完了。 “娘,你怎么不说下去了?” 秋霜微蹙眉梢,轻声发问。 她微微扬起眉毛,神情带着几分狐疑。 王氏一时语塞,接不上话来,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那一晚,钱父收到的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可真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为了趁着城门还没关闭,钱父便带着大家匆匆赶回了乡下的庄子。 毕竟安全最重要。 只有钱母实在是舍不得刚刚见面不久的女儿,心里万般不舍,便决定留下来住一宿。 因屋里没那么多床位,临时腾地方实在有限。 秋霜和王氏难得地并肩睡在床上。 夜色深沉,风轻轻地吹进破旧的窗户。 王氏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始终放心不下心事。 她在暗自琢磨—— 万一柳掌柜回头发现钱母已经平安脱身、毫发无损。 会不会再上门讨回这已经送出去的银子? 第56章 不讲道理 或者…… 如果卫凌泽得知秋霜竟敢如此大胆,直接当众与他对着干。 他会不会震怒? 又会做出什么可怕的反应? 王氏心头浮现出种种不安的可能,整夜都无法安然入梦。 还有清远侯夫人……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忍不住问道:“阿喜,你见过清远侯夫人吗?” 那一晚上,王氏拉着秋霜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她讲到了自己年轻时如何被清远侯一眼看中,从此过上了不一样的日子。 也说了后来的辛酸、争宠的艰辛、侯府里的尔虞我诈。 她甚至提起清远侯夫人,在整个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威严。 不仅统御家宅井然有序,更是将侯府上下都治理得服服帖帖。 王氏语气里有嫉妒,有惧怕,却也有几分向往。 第二天,秋霜一早起来就精神不好,坐在院子里一个劲地打哈欠。 昨夜睡得太迟,加上心情起伏颇大。 她眼圈略显发青,脸色苍白,连平日里的神采都黯了几分。 晨风有些凉,拂过脸面时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她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 她本打算回房再眯一会儿,一扭头却看见自家大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尿布。 站在角落里望着自己,一副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的样子。 他低着头,神情复杂,脚尖不自觉地在地上划着圈。 阳光映着他眉宇间的愁绪。 “哥,你怎么了?” 秋霜主动问他。 见大哥一直没开口,反倒勾起了她心里的疑惑。 她坐直身子,转过身来看向他,眼神里多了些专注。 曹武这才走过来,神情很郑重地说道:“阿喜,这个家对你不公平。” “如今因为你救了沈大人,靠着这份恩情,你有机会脱离这个家。以后你就别回来了。我和嫂子会照顾好弟弟和娘的。” 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这些天他在家里养伤,从钱氏那里听说了不少事情,才明白原来娘这么偏心,让阿喜吃了那么多苦。 他知道母亲是个糊涂人,也曾为自己操心过度而责怪过别人。 但从没想过妹妹居然替全家背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 爹走了之后,家里差点过不下去,是阿喜把自己卖了做下人才换来一笔钱撑到现在。 而娘在阿喜生日那天,竟偷偷用药迷晕她,把她送给了柳家少爷,真是太狠心了。 想到这一桩桩旧事,曹武的眼泪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他强忍住没有哭出来,只是嘴唇咬得泛白。 他心里愧疚,也知道自己没脸面对阿喜。 可在最危急的时候,还是阿喜请来了大夫,救了他的妻儿。 那次孩子高烧不退,几乎性命不保。 如果不是她挺身而出,请来城里最好的大夫诊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愿意再连累妹妹一辈子。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注定了,只能这样平凡而庸碌地活下去。 但他不愿看着亲生妹妹继续被家庭的牵绊。 说罢,他掏出十几两银子塞到秋霜手里。 “城里请大夫和买药都贵得很。我眼下只有这点钱,你先收着,等以后我会慢慢补上。” 这些钱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大的数目,他攒了好几个月才凑够这一点点。 他把银子塞进妹妹的手心,指尖微凉。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一堆话说服她,没想到秋霜直接开口道:“行吧,照顾嫂子和侄子本来就是你的责任。那我就放心啦。” 秋霜的笑容轻浅,语气平静。 这话听得曹武愣了一下,整个人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挠着头,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带着几分傻气,显得轻松了许多。 阿喜没有嫌弃他这个当哥哥的。 这份兄妹之情依旧存在。 尽管彼此之间曾有过争执、误解,但现在看来她还是可以理解的。 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感更加沉重。 吃早饭后,钱母和王氏坐在厅堂的一侧。 两人拉着家常,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私房话,一边说着,还一边用手轻轻拍打着对方的手背。 临别之际,她们互相叮嘱着要保重身体。 王氏甚至还亲热地挽着钱母的胳膊,陪着她一路走出了院门。 可刚一踏出院门,王氏原本柔和的神色便悄然变了脸,语气冷了几分,低声问:“昨天柳掌柜不是赔了一百两银子给他们娘仨调养身体吗?亲家母,这银子你们也不能全拿走啊?” “你说这话可真难听。” 钱母一听,立刻拉下脸来,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我女儿嫁到你们家,被欺负得差点出了人命,你们儿子也不敢站出来替她说句公道话,反倒让我们做爹娘的出面去撑腰!我们帮女儿主持正义,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不感谢我们也罢了,竟然还好意思埋怨我们要贪这点银子,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这一番话尖酸刻薄,不但暗指曹武胆小怯懦,更是将王氏牵扯进去,指责他们对儿媳妇不够重视、不尽心。 王氏的脸色瞬间铁青,尴尬至极。 还没等她开口解释几句,钱母又紧追不舍地道:“亲家母,别以为我们住在乡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家那个丫头秋霜可真是了不得,人家不仅从卫家得了好处,现在还救了京城官府的沈大人,听说可是个大人物。以后她的福分啊,肯定少不了。你要真是聪明,就不会为这点银子跟我斤斤计较。”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中透出一股警告意味。 “一百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眼下秋霜的事情还没彻底平息,外面风评复杂。 谁也不知道背后是不是还有更深的风波,说不定随时都会有新麻烦降临。 他们一家人能够安稳地活着就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 不过这话不能对钱母讲,王氏只能咬紧牙关,把心中的怒火硬生生地压下去。 她微微一笑道:“我也没想要争什么,只是这笔钱本来就是给你们家女儿和外孙的,就算不全拿出来,也该给一点吧?毕竟孩子还小,开销不小,做外婆的总归要贴补些才是。” 第57章 扬眉吐气 “那当然啦,等孩子满百日,我们肯定准备一份厚礼亲自送过来。” 钱母边说边点头。 随即就抽回了方才搭在钱氏手臂上的胳膊,迈开步伐走了。 装模作样说什么舍不得女儿,嘴里喊得亲热,嘴脸却分明写满了算计。 还不是看见有钱可图,才肯踏出这一步? 钱氏站在原地,憋着一肚子气,在地上啐了一口,嘴里低声嘀咕着几句难听的话。 正打算转过身进屋去时。 忽然一辆马车轱辘滚滚,吱呀一声停在了她的面前。 只见沈行舟动作利落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此时钱氏脸上的表情还未完全褪去。 原本冷厉的神色就这么被沈行舟望个正着。 钱氏心中一惊,慌忙调整脸色,强撑着语气说道:“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沈行舟目光淡然。 “我来接秋霜。” 钱氏一时怔住了。 她刚想反驳几句,开口说几句为难对方留下来的话语。 却见一边那个一直跟随沈行舟的青书已经从车上搬下一大堆包装精美、用料考究的礼物,笑呵呵地说:“这是我们大人特意准备的感谢礼,以表谢意。秋霜救了大人的命,这份恩情,我们是铭记在心的。” 钱氏本已出口的半句话立刻被她咽了回去。 这个沈大人还真是有手段。 她强扯起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一边做出邀请的姿势,一边把沈行舟请进了屋里。 “里边请,里边请!” 院子中间阳光斜照。 而此刻的秋霜晒着太阳睡着了,脸庞被微风吹得泛红。 家里没有一把像样的躺椅。 秋霜只好歪在院子里的木椅上,趴在桌子上小憩一会儿。 她睡觉的姿势不算太优雅,脸部几乎全部压在了手臂上。 这可是大白天的,竟然就堂而皇之地趴在桌子上打盹儿,成何体统! 钱氏站在一旁,脸上显出些许不满,眉头微微皱起。 原本打算走过去将她叫醒,让她去烧水泡茶招待客人。 可就在她准备上前的时候,却被沈行舟伸手拦了下来。 “让她再睡一会儿吧,别打扰她。” 说完这句话,沈行舟便不再多言,直接朝着趴在桌边的秋霜走了过去。 如今已经快到立夏节气,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中午时分的日头更是晒得厉害。 阳光火辣辣地照射着大地。 而沈行舟个子高,身形挺拔,走到秋霜旁边一站,竟恰好替她遮住了那刺眼的阳光。 阳光从他肩膀的一侧洒落。 地上的光影斑驳,他的影子映照在秋霜身上。 钱氏在一旁站着,眼皮却是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副神情举止…… 这位沈大人,莫非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死丫头? 但她的心里却并不好受。 魏家少爷还没说放弃…… 钱氏心头泛酸,刚想着要亲自过去喊醒秋霜。 谁知青书突然脑筋转得灵光了一些,赶紧跑到前面,挡住了她的去路,并且笑着问了一句: “婶婶,这些放哪儿呀?” 钱氏无奈之下,只能带着青书先去堂屋安顿带来的礼物。 两人进了屋子,院子里顿时又恢复了宁静。 一阵轻风从墙角掠过,吹起了几片摇曳的树叶。 这时,有一朵鲜艳夺目的石榴花趁着风起的片刻,轻轻地飞起,在空中飘舞。 慢慢地朝秋霜的脸颊落下。 沈行舟见状,抬手便轻轻接住了那片花瓣。 也就是在这一刻,秋霜醒了。 她刚睁开眼睛,意识还略有些迷糊。 她眨了眨眼,模模糊糊之间看到站在眼前的是沈行舟,还以为做梦了呢。 更何况沈行舟的手此刻离她脸庞太近了,看起来像是正要触碰她的面颊。 只听啪的一声—— 秋霜狠狠地将一巴掌。 萧秋霜,你清醒点! 怎能做这种冒犯沈大人的梦呢? 她的手劲着实不小,脸颊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这种疼痛真实,她终于意识到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惊醒的瞬间,她睁大了双眼,急切地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沈行舟正站得笔直,神情依旧平静如水。 他手里捧着刚刚捡下的那朵花。 绯红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晃动。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他认真地看着秋霜:“做噩梦了吗?干吗打自己?” 秋霜一时语塞。 …… 她该怎么回答啊? 难道说她在梦里竟然误会了沈大人,以为他要占她便宜? 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想到这里,她的脸又不由自主地红了一层。 平日伶俐能言的小嘴,此刻难得结结巴巴,竟说不出个完整的词儿。 她沉默片刻,咬了咬嘴唇,才低声开口。 “我刚才做梦呢,梦见有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烦得很,就想着赶紧拍它……没想到一睁眼看见的是你来了?” 说着,语气轻快了几分。 “大人怎么亲自过来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手脚麻利地站起身来。 顺势将自己坐着的那把椅子推到沈行舟身边,请他坐下。 沈行舟点了点头,坐在了椅子上。 他淡淡地说出一句:“我说过了,我来接你。” 先前钱氏顺利诞下了孩子,秋霜也因此扬眉吐气了一回。 在柳家人面前挺直了腰板,风光无限。 这次风波之后,她本打算厚着脸皮再回萧家住一阵子。 但如今有了沈行舟前来相接,事情就不一样了。 心里虽百般感激,秋霜却依然小心。 她低头整理衣裙时眼神一转,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凑到沈行舟耳畔说道:“大人,我知道你一向宽待于我,可是你也别待我太好了,小心侯夫人知道了,会以此为由对你生事。” 虽然沈行舟待她向来温和。 但她心里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这份温情若是被旁人抓了错处,最终遭殃的恐怕还是眼前的这个男子。 沈行舟听了这番话,眸光微动,随即神色一肃。 “发生了什么事吗?你担心成这样?” 秋霜就把丁氏威胁钱氏、逼她以恩报恩、请求萧老夫人将自己嫁给沈行舟的那件事情,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原本她心里还在忐忑着。 想着沈行舟得知这件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是会不高兴,还是会因此难过。 可谁知他听完之后,神色未变,反而淡淡问出了一句话。 第58章 她不情愿 “你不愿?” 什么?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眼前的重点难道不该是他愿不愿意。 而不是她要不要答允吗? 再说了,按理说吃亏的是大人他才对吧。 怎么反倒变成了她在考虑应不应下这门亲事? 想到这里,秋霜脑子一热,猛然反应过来,立刻睁大双眼,一脸震惊地看着沈行舟。 “难道……大人您愿意?” “你为何会认为我不愿?” 沈行舟没有直接回应。 而是抬起眼睛看向她,语气不轻不重地反问了回去。 面对他的问题,秋霜连思索都没有,脱口就答道:“因为我的身份低微,不懂什么诗书礼仪,更何况我之前还曾经在魏府伺候过魏少爷整整三年——那些端屎端尿的事情我也都做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面不改色,语调平和。 “哪里有什么资格配得上您呢?” 秋霜说话时没有任何羞愧或自卑的神情。 因为她确实是实话实说。 一个京兆府长史。 虽不算朝堂之上的顶尖大员,但对普通的老百姓来说,已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更别说沈行舟出身侯门,家世显赫、权势非凡。 像自己这种身世卑微、经历复杂的女子。 又怎么能和这样的人平起平坐? 对于秋霜的一番自白,沈行舟听后似乎早有预料。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更深了一些。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的两个妻子都去世了,我十年来一直与凶恶之人周旋打交道。不仅如此,我还比你年长许多。”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了一句。 “真要说起来,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可是我都快二十的人了,”秋霜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媒人给我介绍的对象一个个都比我年纪还大些,倒是大人您看起来根本不显老。” 说到这儿,秋霜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实在放不下心啊……” 沈行舟抿了抿唇,扫过秋霜的脸庞。 随即垂下眸子,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才终于下定决心。 “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我的继母丁氏的阴影下。” 他缓缓说道。 “她对我从未有过一分亲近之意,反倒如视毒蛇,将我当作必须除去的心头大患。” 顿了顿,他又轻叹一声。 “我不想再因我自己连累他人。你是个无辜的人,一旦卷入其中,只怕会惹来杀身之祸。” 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抬起,紧紧盯着秋霜,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想求你帮我。” 这话一出,空气中仿佛凝结住了。 原本还带着一丝期待的秋霜,此时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炸开。 清远侯府那几个字在她的脑海中翻来覆去盘旋。 “难不成前两任夫人……她们的死真有问题?” 她忍不住拍手保证。 大人请放心!只要您肯信任我,我可以帮你查清楚夫人的真正死因!” 说完,又摆了摆手,补充了一句,“等真相揭晓之时,若您想写休书,我也绝不会多说半句话,更不会无理取闹,一定收拾行李痛快走人,绝不拖泥带水、纠缠不清!”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 沈行舟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微微愣住。 只见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脚下一动,向秋霜靠近了几步。 两人站得很近,本就隔着不大的距离。 如今他这一步迈出来,几乎可以用鼻尖对鼻尖来形容。 风里夹杂着淡淡的青草味。 他们彼此望着对方。 此刻外面刮起了微凉的晚风。 树梢轻轻摆动,一阵劲吹让枝头艳丽的石榴花扑簌簌落了下来。 片片红色花瓣打着旋地飘散在半空,像一场小小的雨。 秋霜衣角被风撩起,沈行舟亦然。 秋霜听沈行舟低声对她说道:“我并不需要你替我去除妻子的命,而是希望你可以帮我彻底去掉我‘克妻’这一层污名。我想要一个安稳平静的后院,并不打算再续弦或者纳妾。” 他说着,语气略微放慢了一些。 “我最希望的事情莫过于你今后能够平平安安,过得舒心自在。” 起初她说得义正言辞。 她只需要帮他查明真相便好。 但他这番话的意思太明白了…… 这就意味着,从今以后她根本不可能得到休书! 沈行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 秋霜姑娘,我要的是你将成为沈家唯一的女主人。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秋霜心中顿时乱成一片,心跳加快得不行。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也有些不知所措。 正当她准备点头答应他的求婚时,他又补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等你成了沈家主母,萧家再也不敢对你有任何忌惮。甚至将来再见魏容恺,你还得让他叫声‘小婶婶’。” 这最后一句话,让她瞬间两眼放光。 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赶紧拉住沈行舟的手,急匆匆地说道:“大人,就这样定了,我答应嫁!我愿意嫁给您!” 她实在太想看到魏容恺在自己面前低声下气、自认晚辈的模样了。 这个画面,在她脑海中已经反复上演了许多遍。 沈行舟带过来的礼物种类繁多、做工精致。 钱氏热情款待,为了表示重视,竟然亲手杀了一只鸡来招待这位贵客。 一想到日后可能变成亲家。 连她自己都要称一声“亲家老爷”,钱氏脸上不由自主地笑开了花。 而秋霜也把自己当作了沈家未过门的妻子,频频给沈行舟夹菜,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钱氏身子依然虚弱得很,脸色发白,毫无精神。 萧旭与沈行舟寒暄了几句后,担心她久饿身体吃不消,便想着把饭菜送进屋子喂钱氏吃。 可就在这时,沈行舟突然拿出一把镶金嵌玉、雕刻精细的金锁递给萧旭,并轻声说:“恭喜你们夫妻,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萧旭愣了一下,连忙推辞:“这怎么能行……我们怎么能收下如此贵重之物?” 沈行舟说道:“没关系,没什么不行的。秋霜姑娘救过我一命,这些是我该做的,也是我对她的敬意和感谢。” 秋霜也在旁边连连对萧旭使眼色,示意他别推辞太甚。 毕竟,大家现在已经不用再这么客气了,没多久就要成为一家人了。 气氛轻松融洽。 饭后,秋霜与沈行舟一起离开。 第59章 背后主谋 刚一登上马车坐下,秋霜就率先开口说了件事:“我娘已经说了,不会给我嫁妆。至于您这边,聘礼也不必操办太铺张了,婚礼从简最好。” 沈行舟微微皱眉,心中略显迟疑,觉得这样的安排似乎太过草率了些,不太合适。 可是没等他开口提出异议,秋霜便紧接着说道:“如果您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干脆就把省下的钱直接给我吧,这样我会更开心。” 看着眼前笑嘻嘻、一副财迷心窍模样的小姑娘,沈行舟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好,全听你的。” 只要她高兴,怎么都行。 马车缓缓启动,一路朝萧家驶去。 然而,还没走多久,前方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随即几名身着官服的衙役迎面而来。 “刺客已经被抓到了,魏大人请您前去确认一下身份。” 衙役恭敬地禀报,并让出了一条通向京兆府的通道。 牢房设在京兆府的地下深处。 沈行舟带着秋霜走进其中。 果然,还未适应黑暗与湿气,一道寒意便迎面袭来。 感受到周围的冷意,秋霜忍不住用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有些瑟缩地搓了搓。 “其实也没有多冷。” 她小声解释,脸颊微微泛红。 除了她那位已故的老爹。 从没有哪个男人如此细致地注意过她。 而沈行舟并未多言回应,只是默默地地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披在她肩上。 两人再往前走了十余步。 正当气氛稍显缓和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突兀响起。 声音撕裂沉寂,直刺得人耳膜发痛。 听到那声惨叫,沈行舟脸色骤然一变,立即转身看向身旁的秋霜。 可她却只是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地对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手。” 沈行舟低声道。 他摊开掌心等待着,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 秋霜没有迟疑,而是大方地将手伸入他的掌心,十指紧扣。 虽然早有预料,恐怕当下正有人在遭受皮肉之苦。 可当那具几乎已经不成人形的躯体真实出现在眼前时,秋霜依旧禁不住心中一紧。 那人被打得体无完肤,浑身上下都是鲜血。 整个人仿佛刚从血里捞出来一般。 见到这般模样,她更是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沈行舟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再定睛一看,只见那个人被牢牢捆在刑架之上,身子瘫软无力地垂着。 看这状态,几乎都不能称其为一个人了,更像一具被折磨至极的残躯。 细细望去,那人身上的伤口可以说是层层叠叠。 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 唯有脸部仍旧完好,未曾受到一点伤损。 但这反而更加触目惊心。 因为他虽脸上未伤,却是惨白如纸,毫无半点生气。 那股诡异的气息直扑而来,看得人心底发寒。 魏容恺亲自手持烧得通红的铁条,毫不犹豫地贴上那人血肉模糊的身体。 只听一阵滋滋作响的焦糊声传来。 热烟腾起,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种难闻的味道,那是烤焦的血肉散发出的气息。 再加上他眼中毫无感情,令一旁看到这一幕的秋霜立刻感到胃里翻涌,胸口堵得难受,几乎忍不住想要呕吐。 她赶紧低下头,捂住嘴。 然而,魏容恺根本就没想到,这个时候,会突然看到秋霜和沈行舟一道出现。 尤其令他震惊的是,他们竟然还牵着手,并肩站在门口。 更让他目光一冷的是,秋霜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那是沈行舟的。 那一瞬间,他是真真正正起了杀人的心思。 到了极致的情绪往往不会直接爆发,反而会笑——此刻的魏容恺就是这样。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容却没有丝毫温暖。 反倒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随着一声冷笑溢出唇边,魏容恺随手将酷刑工具丢进了旁边滚烫的炭盆之中。 随即,他缓缓地抬起头,阴森的目光锁住了面前的沈行舟。 “这个犯人便是那晚行刺陛下主谋者的首领。” 说着,停顿了一下。 “今日沈大人刚好赶来,若是还有想问的话,可以尽管问。” 话语一落,他便转身朝旁边的座位走去,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同时,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他的目光变得格外专注。 左手那只,是秋霜的手。 这双手,曾经做过的苦力活不少。 掌心处更是有着常年劳动累积下来的厚厚茧子。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在这过去的三年里,一次又一次为他擦去身上的污秽,将他扶起坐正。 而如今,这样的一双手,却被其他男人握在掌心之间。 魏容恺的脑海中不断翻涌着各种暴烈的恶念。 而对面的沈行舟却仿佛完全没察觉到,面色冷静。 “魏大人审案,未免用刑过重了吧。” 根据律令与惯例,查案时的确可以适当对犯人施以刑讯逼供,但也不能越过界限。 否则便可能引起上头不满,反而影响结案。 魏容恺闻言冷笑一声,声音冷淡。 “这些杀手全都是亡命徒,若不用狠手段、下重刑,又怎么逼他们开口?沈大人连鬼门关前都走过了一遭,难不成还不明白这道理?” 这件案子虽说刚刚了结。 但背后主谋的身份已经揭晓——是金吾魏中郎将周家长公子周逸。 至于被害人傅勉,这个人本身就不太讨喜。 要么设局赌局赢光周逸身上所有的银钱,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要么就和他在风月场合争抢红颜知己。 甚至在去年还从中作梗,坏了周逸本来能够顺利进入校尉营的机会。 因此,周逸早就在心底憋了一肚子的怨气。 当听闻傅勉被逐出京城流放边疆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银子,雇佣了几名杀手,假扮成街头的劫道匪寇将人一举击杀。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周逸当时还特别许诺。 事成之后会赏给他们一大笔丰厚酬金,让那些杀手完成任务后马上远走他乡避祸。 可那些杀手太过狂妄,以为此事天衣无缝,压根不需要逃跑躲避。 第60章 喂药 殊不知,沈行舟的追踪手段之迅速,竟然这么快就把线索摸到了他们身上。 眼看事情要败露,他们便不再遮掩掩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了杀心,打算下手灭口以绝后患。 周逸其实不过是个成日混迹于青楼酒馆、花钱如流水的纨绔子弟罢了。 外表光鲜亮丽,实则胆小如鼠。 案子刚被破获之后,他就彻底慌了神。 在府衙中连唬带吓地过了一遭,立刻原形毕露,毫无骨气地把一切都交代了个干净,供词与那群杀手所说的一模一样,毫无偏差。 此时证人证据已经俱全。 所谓叫沈行舟前来对质、认人,也不过是例行公事,走个流程而已。 按照审案程序,沈行舟与秋霜各自在文书上签下了名字,并按上了手印,完成了所有手续。 等到这套流程全都办完。 魏容恺竟亲自起身,走出大牢,送二人离开。 刚刚迈出牢门口的那一刻,他还未曾走远,却突然冷笑着开口。 “这几年,这个女人可是日日为我端屎端尿、擦身洗褥。今日沈大人竟也愿意牵她的手?就不怕脏了手么?” 老娘我当时可都听得真切。 心想,您这位贵人当初可是自己拉裤子都不敢出声的人。 我尚且不嫌脏不嫌臭地伺候着,如今又岂由你在这边指手画脚,冷嘲热讽? 更别提了,要不是您家有权有势,有几座良田好房…… 咳咳,真若哪天病歪歪烂在床上生了蛆,还不知谁会多看一眼? 这些念头在秋霜脑中转了个圈。 她心里早将魏容恺祖上问候了一遍又一遍,脸上却仍旧风轻云淡,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而另一边的沈行舟则是神色从容。 他听罢握住秋霜的手,抬高了几分,直面魏容恺的目光说道:“魏大人一张嘴就知道喷粪,不怕脏到自己吗?既然觉得这是不堪的事,您为什么还是要说呢?” “沈——清——渊!” 魏容恺脸庞涨得通红,几乎青紫,气得咬牙切齿才念出那个名字。 然而沈行舟却毫不惊惧,依旧淡定如常。 他一边语气平缓地说完话,一边更是顺手将秋霜往身边轻轻一带,把她牢牢护在怀中。 “当心他满嘴污言秽语,口水横飞。” 秋霜听了,竟微微点了点头,表情配合地用一手掩住口鼻,眉头紧蹙。 这一幕落在魏容恺眼中,愈发让人愤怒。 只见他死死攥住双拳,指节咯咯作响。 他真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手起刀落,把那傲慢离开的魏容恺剁成肉泥,然后狠狠地踩上几脚解气。 甚至想象着让秋霜跪在地上,满脸眼泪鼻涕地求他饶命。 但他终究只是站在原地,动也没有动一下。 只能任由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去,他的双手握得指节泛白,眼神更是深不见底。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段路。 秋霜像是方才憋了太久的笑容终于忍不住一样,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她扭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状,朝着沈行舟竖起了一个大拇指,语气带着由衷佩服。 “大人太厉害了。” 看着秋霜满面轻松、眉眼皆开的样子,沈行舟微微眯起了眸子,低声问:“他那样说话羞辱你,你就一点也不生气?” “我干嘛要生气嘛。” 秋霜歪了下脑袋,语气漫不经心地嘟囔了一句。 “反正再怎么样也用不了多久我就是他长辈了,既然是做长辈的人,那就更要有格局些才行。” 反正都快成了沈家的媳妇儿。 到时候辈分一抬起来,魏容恺就得乖乖叫一声姑奶奶。 她心里乐开了花,嘴角自然也是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沈行舟原本表情淡淡听着。 此刻却也不禁轻笑着勾起了唇角,随即接话道:“我的性格素来不好,也没必要忍让你太多,今后倘若他还胆敢对你说出那种难听话来,你完全可以以长辈之名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别讲情面。” 只要她正式嫁入沈家。 她就再也不必低头魏容恺那些羞辱和打压了。 想到这些,她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许多。 其实早该答应沈大人求婚才对。 这样刚刚她就可以抽那侄女婿一个耳光了! 因为京兆府那边耽误了些公务,处理完后已经接近傍晚时分。 回到萧府自然是天色渐晚。 刚到门口,秋霜也顾不得回自己院中换衣梳洗,便直接随着沈行舟径直前往松鹤院去拜见老太太。 萧老夫人听了秋霜禀报后,脸色微微一沉。 但随即露出和蔼笑容,立即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小厨房加添几道沈行舟素日爱吃的小菜。 她一边亲自拉着秋霜坐下,一边慈祥地询问起她家里的状况。 当听说秋霜的大嫂最近刚刚生下一个男婴后,老人家更是满脸欢喜。 随即命人去库房取来一枚寓意吉祥如意、雕工精美的玉佩赏赐给秋霜。 那枚玉佩通体温润,上面刻着如意缠枝纹样。 秋霜忙起身跪谢恩典,连连道谢之后才重新坐下。 这时,萧老夫人才把目光转向了坐在主位旁的沈行舟,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了几分。 “你那位继母,近来在外面散布了许多难听的话,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原来自从上次丁氏与沈家大房对峙失败后,便一直心有不甘。 她不仅在私下派人恐吓、威逼钱氏。 还不依不饶地安排人在外面暗地传播流言飞语。 这些话虽没有直接点明是说谁,却句句指向那唯一一个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孩儿萧秋霜。 坊间传言愈发夸张离谱。 有人说,那个姑娘为了给他喂药,竟是口对口直接喂进去。 又有传闻说沈行舟一度高烧不退,还是那位“义胆侠女”用温热的身躯紧紧抱着他,替他驱寒救命。 起初这些传言尚且只是悄悄流传。 可时间一久,范围越来越大。 街坊邻人听得多了,也都渐渐知晓了这么个故事。 虽说没人直呼其名,但凡熟悉内情的人一听就明白了。 这说的正是秋霜姑娘。 她的名声,也因这一连串无端的揣测被毁坏得七零八落。 秋霜默默坐于一侧,听完了整个过程。 但她并没有主动插嘴,也无人忍心再重复那些不堪入耳之语。 而此刻萧老夫人也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 然后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沈行舟身上。 度61章 地位稳固 “这件事,你想怎么办?” “我确实早已略有耳闻,那些流言蜚语并非空穴来风。” 沈行舟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既然事情是因为我才发生的,那么秋霜遭受的一切,我也该承担全部责任。” 他说完,略作停顿,眼神认真地环视周围众人一眼。 随后伸出手来握住一直坐在旁边沉默的秋霜的手掌。 “所以我决定——我要娶萧秋霜为妻。” 那一瞬间,他声音坚定无比。 虽说两人私下早已谈妥。 可听到沈行舟亲口当着老太太这样说出来,秋霜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跳快了一拍。 这…… 可是千真万确的承诺! 天啊,他竟然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说出口了! 这回真是出息透顶了! 萧老夫人面容微微一变,神色复杂难辨。 她其实早就察觉到,沈行舟对待秋霜的态度与其他女子不同。 那其中透出的情意并不是简单的喜,而是发自内心的重视。 只是,秋霜到底出身低微一些,身份本就比不得贵胄闺秀。 更不用提她之前还在那位主身边服侍过整整三年的时间。 倘若将她纳为小妾,倒也合情合理。 然而眼下,却说的是正室之位。 将来若是真的进了沈家门,逢年过节也好,出席宫宴或聚会也好。 总免不了要与魏容恺、甚至萧清禾碰面打交道。 若因此再生出风波祸事,恐怕就再也难以收拾。 她本打算劝说几句,话还未曾脱口,就听沈行舟补充了一句。 “若不是因为秋霜,我如今恐怕已埋骨盂县,尸骸都难归故土。此生于我而言,除了她之外,不可能再接纳任何女人为妻。更何况,这门亲事母亲从前也是乐意见到的,舅母不必多虑。” 这话一落,萧老夫人心头便是一颤。 那些尚未来得及说出的劝阻言语顿时卡在喉间。 事件背后或许就有魏容恺的手。 而她当初并未深查追责,表面上是为了家国大局考虑,实则是有意包庇,对魏容恺心存偏袒。 今日沈行舟提及此节,言外之意竟是在提醒她。 而那一声低沉却又疏离的“舅母”。 更是清晰地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划上了一道界限。 萧老夫人终究沉默下来,眼中流露出片刻思索之后,终于缓缓点头答应下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调略有些沙哑地说道:“既然你已经拿定了主意,那就随你去办吧。” 当天夜里,月色未浓,风轻星暗。 萧老夫人亲自吩咐身边最亲近的仆妇。 令人打开平日锁得严实的私人库房。 从里面取出不少压箱底的值钱首饰珠宝。 金镶玉嵌的步摇,色泽圆润晶莹的珍珠项链。 还有成盒玛瑙翡翠与鎏金簪子等物。 最后,都被一一交到了秋霜的手边,说是为她的婚事添一份体面,好叫外头知晓这段姻缘并非仓促草率之举。 也让秋霜在日后嫁入门中时能够挺起胸膛,不致被人轻看一眼。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萧清月耳朵里。 她第一反应就是风风火火地跑到了萧清禾的院子。 她一边推开雕花木门一边嚷嚷起来。 “姐姐!你听说了吗?沈叔叔居然打算娶秋霜当续弦夫人!”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 “沈叔叔居然打算娶秋霜当续弦夫人,连祖母都亲自开了私库来给她添妆,以后再碰上她,我们是不是还得规规矩矩地称呼一声‘小婶婶’啊?” 萧清月边说着边在锦缎软榻上坐下。 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气愤。 每次一想到今后见到秋霜都得低声下气地行礼喊人,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就愈发明显。 萧清月甚至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喃喃自语,“这算什么事儿呢……以前不就是个婢女吗?怎么现在摇身一变,就成了高门主母?” 她咬牙切齿地想着。 “就算将来身份变了,难道就能真的让人从心底尊敬她了么?” 每每想到今后自己还要对她恭恭敬敬。 萧清月就觉得自己的人生都没什么希望了。 “沈叔叔该不会是脑子出问题了吧?” 萧清月忍不住开口质疑。 虽说早些年,沈行舟确实命运坎坷,妻子过世后也一直未续弦。 “就算他身边之前总是不太平、被人说是克妻的命格。” 她皱起眉头继续道。 “但也不至于挑中秋霜这样的女子啊。一个侍婢出身的人,突然要坐上当家主母的位置——她有这个能力镇得住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么?” 听到这个消息,萧清禾也是吃了一惊。 但她毕竟年纪稍长,心性更为稳重。 尽管起初也很错愕,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并没有像妹妹那样激烈反应。 她坐在窗前轻轻抚弄着手中的绣帕,神情看似平静,实则思绪已经翻飞如云。 片刻后,她反倒微微舒了一口气。 “只要秋霜真的嫁了过来,而且有长辈的身份在那儿摆着。” 她在心中暗想。 “那往后母亲那边也不会再执意逼迫魏郎娶她吧?” 更何况,若是成了沈行舟的正室夫人。 那就是名分已定,在府中地位也会因此稳固下来。 “估计日后魏郎也用不着跟她在一块儿打交道了吧。” 得到了萧老夫人支持之后,这婚事便算是敲定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清早,便有人分别去请了沈行舟和秋霜到府中议事。 随后,两人便各自收拾妥帖,回到家中通知各自的亲人。 这件事虽来得突然,却并未引发太大的异议。 而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丁氏得知这件事之后,表面上是一副为大局考虑的样子,眉头微蹙,似乎对这场婚姻有些顾虑。 她端坐在内堂的梨花椅上,一手执帕,一脸担忧地说:“那秋霜虽说聪明伶俐,可到底出身实在是太低了。别说是在那些达官显贵眼中配不上沈大人,就算是咱们普通人家结亲,也得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 “她这样身份的人,怎么能担得起一品诰命夫人的名号呢?这要是真做正室,怕是外头还不知如何议论纷纷呢……” 但实际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掩不住内心藏不住的满意。 她只是不想表现得太明显而已。 第62章 掏空嫁妆 “再加上,她以前可是一直陪着魏容恺左右的。” 她的声音低了些许,带着几分暗示。 “谁不知道这三年多她都是贴身照顾魏容恺的,两人关系密切,恐怕早已逾越礼法了吧。” 最后她摇了摇头。 “怎么能转头就成了你的妻子呢?沈大人是不是太过轻率了些……” 丁氏眉头紧蹙,神情忧虑。 她语重心长地说道:“依我看啊,恐怕是因为你先前养伤时待在萧家太久了,惹得你舅母心中不满,这才会特意给你安排这样一门亲事。”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继而又冷冷笑了几声,语气更加凌厉。 “她的心思,不过是想借机帮你表妹扫清障碍罢了,连我都看得清楚,难道你就看不出来吗?” 话音刚落,她抬起手,轻轻用手中的丝帕拭了拭眼角,并非流泪,却装作情绪激动难以抑制的模样。 然而,沈行舟静静听着母亲的话,脸上神色始终如常。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而不带一丝感情。 “这件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今日来只是特意向母亲报个信。稍后我会让人打开府上的库房,准备将我娘当年陪嫁的东西送去我的私库保管起来。” “什么?” 一听这话,丁氏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行舟。 脸上的表情也一时失了章法,有些错乱地反问道:“你……你好端端的,突然想起要取回你娘的那些陪嫁做什么?” 沈行舟闻言反倒露出些许疑惑的神情,看着丁氏不解地说:“怎么,这事还有什么不妥不成?” 其实,在昭陵本地有一条沿袭已久的旧俗。 若一位女子在婚后离世,她的嫁妆及所携陪嫁物品应由其子女继承,并且归他们全权处置,旁人无权干涉。 所以沈行舟这次要求收回生母遗留下的陪嫁物品。 无论从道义上,还是风俗上来讲都并无不当之处。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两次娶妻都未曾提起这回事。 丁氏久而久之便不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突然被提出来,自然让她大吃一惊,措手不及。 “不是,当然可以要。” 丁氏赶紧压低语气,生怕旁人听见一般,小心翼翼地说道。 “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就住在家里,不用分得这么明白。你父亲虽不常回来,但府上毕竟还有我,你不就是我的孩子吗?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有什么话不能商量着来?” 她嘴上虽在劝,心下却已经开始盘算。 这一桩事若是真的依了沈行舟的意思。 自己这边恐怕就要损失不少。 当初萧家嫁过来时可是风光得很。 那一日侯府门前车马如龙、礼炮喧天。 贺喜之人络绎不绝,人人侧目,皆称这门亲事贵重非凡。 那个时候清远侯也算是权势显赫。 在朝堂上有那么一席之地。 虽不是高门大族出身,但也算是春风得意、位高权重。 家中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不过后来朝廷局势安稳了下来,各方势力趋于平衡。 清远侯作为一个出身较低的武将,在京城那些豪门贵族的眼中就没那么吃得开了。 他的地位不再稳固,朝中人脉也渐渐疏远。 尤其这些年风头全被几位新兴权贵抢去。 他反倒成了无人问津的角色。 萧家嫡女方走,清远侯也逐渐被冷落,连带着家族的地位也开始下降。 后宅也随之风波不断。 再加上侯爷本身就缺乏根基与背景支撑。 在没有靠山扶持之下,自然一步步滑入谷底。 府上的光景也因此一年不如一年。 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如今他已经对仕途没什么想法了,彻底放下了往昔抱负。 整日沉迷酒色之中不可自拔。 既不理事也不顾家,只求快意人生,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去年干脆直接住到了城外的别院,与几个歌妓厮混在一起。 纸醉金迷,逍遥度日。 丁氏原不过是家里庶出的女儿,并不被重视。 那时候为了谋取正妻之位,也不是没动过心思、用过手段。 她在府中多年苦心经营,靠的是精明强干和手腕周旋才稳住地位,从不得宠的妾室一步一步爬上了主母的位置。 只可惜这段过程并不光彩,手段也不甚光明。 所以在家族中名声并不好听,陪嫁自然也不会丰厚。 而侯府之所以这些年还能维持着表面的风光,实际上全是靠当年萧家陪嫁带来的那一笔巨款撑起来的。 这笔钱不仅养着整个家府的开销,还维系着体面的排场。 否则侯府怕早已败落。 如今这些家当要是真都给沈行舟带走了。 那他们又该怎么办? 府上还能靠什么维持局面? 难道要等着坐吃山空、门庭衰落不成? 丁氏脑中飞速运转,想着能用来劝住沈行舟的理由一个接一个浮现,还未等开口。 沈行舟就继续淡淡地说了一句。 “母亲说得对,确实也该考虑搬出去住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却让整个屋子顿时安静了下来。 “而且你那个未婚妻以前就是个丫鬟,连正经出身都没有,怎么可能懂得管理家务、打理中馈?要是出门应酬的时候出了洋相,那不是丢了整个沈家的脸面?” 丁氏继续劝说道。 “要是你们还住在府里,我至少还能在旁边帮你指点指点她,让她不至于太过失礼,这样做不是更稳妥一些吗?” 丁氏话音刚落,沈行舟就冷淡地开口。 “我会亲自教她的,母亲不必费心。” 说完,还没等丁氏反应过来。 他又淡淡地问道:“这些年来,我娘嫁妆是不是都被您用了?” 丁氏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 整个人明显怔了一下。 实际上,丁氏并没有动用萧氏嫁妆的资格。 按照家族规矩和当年迎娶萧氏时的礼仪章程。 那份嫁妆是独立于侯府内库之外的私产,理应由沈行舟母子保管使用。 如果这件事情传扬出去,不仅仅是丁氏自己的名誉会受到严重打击,甚至会让沈家的长房嫡子沈清越与次子沈清宇都陷入非议之中。 而身为母族的莫家,同样也会因此遭到世人的责难,颜面尽失。 丁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连忙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否认。 第63章 实情 “哪有这回事?我是你长辈,怎么会去动你娘的东西,这简直是冤枉我……” 然而面对她这副欲盖弥彰的表情。 沈行舟只是静静地坐着,并未回应一句。 屋内气氛愈发凝重。 沈行舟直勾勾地盯着丁氏。 在这种压迫感下,丁氏越来越坐立不安,手也不自觉地紧抓着裙角,最后终于撑不住了。 她从袖中缓缓拿出一串钥匙,递到桌上低声说:“既然如此……这是管事那边的库房钥匙,你想查就自己去看吧。” 谁知下一秒,沈行舟竟然毫不犹豫地接过钥匙。 又从怀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交给一旁伺候的青书。 “这单子你拿去一一核对,不能遗漏一丝一毫。” 青书恭敬地接过清单,点了点头。 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丁氏气得几乎咬碎了牙根,胸口上下起伏不止。 居然连清单都已经准备好了! 一定是萧氏的母亲! 她本来只是想借此挑拨一下沈行舟和萧家之间的关系,让他们生出嫌隙,没想到却被人家来个先发制人,直接掀翻了自己的底牌,彻底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真是太可恨了,简直就是老奸巨猾! 当初萧氏要是能生下一个女儿就好了。 这样一来,女孩子既不会对世子之位产生威胁,也更容易管教。 待到年纪到了以后,随便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出去便行了。 哪像现在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实在让人讨厌得很! 等将账目一项项清点核算完之后,才发现原来萧氏的嫁妆已经被挪用整整三分之一。 丁氏得知此事后立刻把所有过错一股脑儿地推到了清远侯身上,仿佛一切皆是丈夫一人所为,与她毫无干系。 然而沈行舟对此根本无法相信,当场便叫青书。 “去,速速前往衙门报案,不可延误。” 眼见着他竟不是吓唬自己,而是真的动了怒,要动真格处理时,丁氏这才慌忙改变态度,并低声下气地说道:“你爹确实年岁大了些,脑子有时候不太清醒……虽说用了点钱,但也是我的疏忽,才致使误用了你母亲的嫁妆;那些缺口我会慢慢地补上,这样总可以了吧?你说好不好?” “父亲每月都有俸禄入账,名下的田产也不少;而母亲一向以节俭着称,平日里府中并无过多花销。如此算来,我反倒觉得有可能是有人趁机从中搞鬼偷走了嫁妆。与其模糊不清,倒不如请官府出面彻查到底更为稳妥些,免得母亲因误会被错怪。” 沈行舟语气平静。 这一番话说完后,丁氏的脸立刻像被什么火燎过似的,一阵发热发烫。 其实这些年里,虽然她在对沈行舟日常生活开销上处处限制苛刻。 但她对自己的亲儿子和女儿却是异常疼爱、出手极为大方。 每逢回娘家祭祖走动之际,总是带着大批厚礼登门送物,还时不时张扬炫耀一番自己的阔绰排场。 “就算真的是府里出了内贼,那也只是我个人管理无方罢了……这事传出去有损家族声誉,不如我们一家人关门解决算了,对外就说清楚便是。” 丁氏试图劝服对方息事宁人,柔声细语地劝说着。 听她这般说后,沈行舟没有继续坚持己见,沉思片刻,便微微颔首答应。 “那就由母亲决定吧。青书,取笔墨纸砚过来,我要拟一份契约作为凭证。” 一听又需文房四宝,且还要立文书契。 丁氏顿时感到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眉头不由自主紧皱,她试探性地追问一句。 “又要写东西?这回又打算干什么?” “写个字据呗。” “省得日后母亲年岁大了忘记了,或者有人瞎传误会说我向你要钱就不好了。” “……” 丁氏一时语塞,脸色骤然变得煞白,胸口一阵发闷。 逆子! 她心头怒火翻涌,几乎忍不住拍案而起。 太——过——分——了! 而在萧家那边,钱氏脸色十分难看。 只见她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不满。 “什么叫没嫁妆就不给聘礼?你不是还有间铺子吗?就这样嫁过去岂不是白送了?” “如今外面流言四起,我的名声已经毁了。” 秋霜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大人娶我做继室已经是抬举我,娘觉得我的小铺子还能当宝贝不成?” 沈行舟身在官场,抛开他的冷峻威仪不说,长相本就俊朗不凡,又出身高贵,是世家大族之后。 虽传言其原配妻子均已早亡,甚至隐约有说是因为他命硬克妻。 可即便如此,在普通百姓乃至不少官员眼中,这样的婚事仍高不可攀。 秋霜那一间铺子,完全不够看 可钱氏还是不肯服气。 她抿着嘴,眼圈微微发红。 辛辛苦苦养这么大的女儿,怎能这么轻飘飘地送人? 就算表面意思一下也好歹该给点好处吧? 要不然像什么样子? 钱氏心里还盘算着再劝几句。 秋霜却抢先一步说道:“我都快要嫁进沈大人家里了,柳公子之前送来的礼我也该退回去才对。” 这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让钱氏的眼睛猛然一跳。 “对,你先是和柳家订了亲的,哪能半路改嫁给别人!” 然而秋霜只是淡笑了一下,缓缓说出一句令钱氏如坠冰窖的话来。 “娘这样讲,是要逼我跟躲在柳家后面的人撕破脸吗?” 这话音刚落,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 钱氏怔住了,双目几乎瞪到极限。 她的嘴唇颤动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丫头居然知道实情! 秋霜怎么可能甘心放弃正大光明的官太太身份。 去做那魏容恺偷偷摸摸的外室? 这等事情不仅伤风败俗,更毫无保障。 钱氏在一旁啰嗦劝说了好半天。 左思右想之后,终究还是无奈地从怀中掏出了那张早就准备好的五百两银票。 秋霜见状便伸出手准备接过。 钱氏却不肯放手,脸上写满了不甘,又忍不住再问了一句。 “你是真的觉得,沈大人能够护得住你吗?” 她这话既是试探,也是真心的疑问。 第64章 冲喜 她心里其实还是害怕的,怕的是如果秋霜真不肯回头,被断了退路的魏容恺绝不会善罢甘休。 对于这些担忧,秋霜根本懒得去安抚。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一眼,便收回目光将银票接了过来。 然后一转身就拉着萧旭一道,急匆匆前往媒人张媒婆家中去了。 这张媒婆为人势利却也嘴碎八方通,前前后后为秋霜说成了好几次亲事。 上一次便是因着彩礼分配不合谈崩了。 而这一回可就更离谱——竟闹出了逃婚的丑闻来! 此刻再次看见秋霜登门而来。 张媒婆脸上的神情几乎要扭曲成苦瓜,满眼不耐烦。 只一瞧见两人进门。 她竟然一把端起旁边正在用的淘米水,毫不犹豫地朝着秋霜和萧旭泼了过去。 幸好姐弟二人动作迅速,慌忙一闪,堪堪避开大部分污水。 不过脚边溅起来的泥点子还是免不了。 在衣服下摆、裤腿上染了几处斑斑点点的泥巴渍。 “你这人干什么?没看见有人进屋了吗?” 萧旭见状顿时怒气冲天,跳了起来大声嚷道:“有你这样待客的么!” 张媒婆却是丝毫不示弱,一边双手叉腰,一边嗤笑着嘲讽说道:“哟,真是你们俩兄妹来了,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是都跑得远远的了,怎么,怎么还能出现在我面前啊?”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秋霜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哥哥。 只见她沉住气走上前去,稳住声调开口解释道:“婶子您先别发火,我们这次来是想要跟您说明一下当时的真实情况。” “说明什么呀?” 张媒婆打断道。 “你一个都快满十九岁的姑娘,居然在魏家少爷身边侍奉三年之久,现在有人娶你还真是抬举你!那位柳公子不说别的,家里有钱,模样俊,配谁不是配,偏偏看上了你……你不领情不说,关键时刻还临阵脱逃。这件事传遍瀚京城。” “整个城的人都在笑我这媒人没本事,打今儿起恐怕连一根红绳都不会有人让我牵了。我看你是铁了心想不嫁人了,干脆找个小庙出家当姑子算了!” 张媒婆边骂边叉腰。 那神情格外张扬,口中说的话又尖刻又刺耳。 她一边数落着对方,一边还不住挥舞着手臂。 左邻右舍全都站在门口看稀奇。 萧旭气得脸色铁青,听得更是拳头捏得咔咔响,恨不得一拳砸过去,但他只能死死地瞪着张媒婆。 可恶的是对方男人和儿子都在屋子里。 自己也投鼠忌器,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而她却一点都不害怕,连萧旭也一起开骂。 “看你敢咋的?难道你还敢动手打我?耍横算个啥本事,有能耐你给你妹妹找个体面又风光的男人去啊。” 这一句话戳中了萧旭心头的软处。 他心中五味杂陈,立刻红了眼圈,眼神也变得呆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微微颤抖着。 他沉默了很久,脑海中翻涌着过往的一幕幕情景。 他知道,这句话说得虽然难听,却是事实。 他自己确实没有什么能耐。 不然以前阿喜也至于被迫卖掉当丫头。 如今给人提亲才会这么艰难又不容易。 他越想心里越是愧疚,越想越是沉重。 他自责极了,完全没有了战斗劲头。 整个人像是被打倒了似的,肩膀不自觉地耷拉下来。 秋霜望着大哥的背影,心中既心疼又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人家骂你也得顶回去才对吧。你不还嘴,难道还能把她感化了吗?” 她轻轻地拍拍萧旭的手臂,接着便鼓起勇气大声说道:“婶子,我不是不想说明白话,只是原本敬重您,希望把事情说得委婉些,让大家都有面子;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也就别怪我要说清楚了。” 张媒婆听了这话,鼻子翘得老高,满脸讥讽地撇了撇嘴。 “哎哟哟,这是小丫头片子口气还挺大咧,我倒是想听听你可以说出什么花来!你这黄毛丫头,又能说出多有道理的话?笑死人咯。” 秋霜没有理睬她的嘲讽,也没有退缩半分,转过身,面对着看热闹的一群街坊邻里开了口。 她神情坦然,把自己这些日子为了撮合这门亲事多方奔走,甚至专门去找了几家媒婆做介绍的经历都一一说了出来。 她还把柳家那边的情况也详细描述了一遍。 她说话时语气真挚,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说得坦诚又冷静,没有任何夸大的地方,也没有遮掩或者扭曲事实。 张媒婆怒气未消,脸上带着一丝冷意,狠狠地哼了一声。 “当初你那个周勤非要退婚,我拦都拦不住。但话说回来,我也并没有亏待你秋霜姑娘,这不转头就给你安排了一门柳家这样体面的好亲事。” 她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人群。 “大家也都清楚,‘柳记’桐油铺可是有口皆碑的大铺子,柳公子更是一位品貌俱佳的年轻后生。你到底还有哪一点不满意?为什么要临到出门前逃走?难不成你是在故意坏我的好事!” 人群中传来低声议论的声音。 秋霜依旧神色平静,毫不慌乱,反倒轻轻点头,微笑应声道: “没错,柳公子的确很出色。可他说为了祖母冲喜的事情,急着赶往青州完婚,据说之后还得在当地待好几年。从一开始我就感觉这事有些蹊跷,并没有答应这次见面的要求,婶子您还记得吧?我是当面回绝了的。” 一旁的张媒婆立刻抢过话头,连连摆手道:“虽是当时没答允,可两天之后你娘钱氏便表示愿意见上一面了。” 紧接着她的语调变得严肃起来。 “婚姻这种大事,向来都是父母做主、媒人牵线搭桥。你娘既然已经应下了这门亲事,你秋霜自然就没有理由再拒绝,也没这个权利反驳!” 张媒婆说这话时底气十足。 秋霜听后并不反驳,只是轻缓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说道:“不错,我娘确实点了头,我做女儿的也拗不过母亲,心里原也是想着认命的。本想老老实实地随那柳公子去青州,踏踏实实嫁过去好好过日子。” 她说着,语调微微压低了一些。 第65章 全家出动 “可是谁能想到啊,一路上我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那样——那柳公子娶我,竟只是为了遮掩他真正的心思。他的真感情竟是在他那个车夫身上。你们不信?那就当我胡说吧……” 她淡淡扫过众人震惊的脸色。。 张媒婆猛地站了起来,脸上顿时露出惊怒之色,几乎跳脚斥责。 “这怎么可能!你一个大姑娘怎能口出如此恶言!如此污蔑人家柳公子?你这是要遭报应的!” 张媒婆急忙摆手否认,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不不不,绝无此事!” 她这般着急,一方面是因为柳家为了这次婚事,确实给了她一笔不小的谢媒钱。 另一方面,她也生怕自己的名声因此受损。 这多年来,她在街坊邻里中积累的信任和口碑,可全靠一张嘴和一份信誉支撑着。 若是传出去,说她张媒婆替一个偏好男色的人家牵了红线。 那秋霜这姑娘岂不是被她亲手害了? 往后还谁敢找她张婶做媒人? 听她说得坚决,周围的人纷纷交头接耳。 张媒婆虽嘴上不肯松口,心中却也开始打鼓。 难不成这其中真出了什么差错? 秋霜缓缓地低下头,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眼底带着委屈,声音轻柔地说:“婶子若是不信……也可以派人去盂县衙门打听打听。” 她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无法反驳的沉静。 “要不是他们实在太过分,在荒野里做出那种勾当被人当场抓获,我又怎么会如此狼狈地独自逃回来呢?”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苦涩。 “当时我明明睡在马车上,他们急着出去行事,哪知道竟被人抓了个正着。” …… 众人瞪大了双眼,嘴巴半张着合拢不了。 五百两银子? 原来是为了这个! 难怪柳家出手阔绰、愿意重金下聘! 原来是想娶秋霜过门来掩人耳目。 自家少爷背着未婚妻偷跑出去跟车夫厮混。 事情闹到县衙,简直是有辱门风! 这种丑闻一旦传出,对柳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麻烦! 这消息实在太过劲爆,听得人都有点站不住脚! “我的老天爷呀……”有人低声喃喃。 更关键的是,秋霜连县衙都说出来了,这事八成是真的! 再联想到她之前仓促离开张家村。 众人心里顿时就换了一种看法。 这哪里是私奔逃婚? 分明是未婚夫出了事儿被押回来了,才让她一个人凄凄惶惶逃了出来啊! 只是这种事情过于不堪,换作谁也不好开口吧? 张媒婆的一点体面脸色此时彻底冷了下来。 刚才还挂着笑的嘴角现在已经完全绷紧,眼里更是多了一丝责怪。 她几步上前,语气生硬地逼问起来。 “你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怎么直到今天才说出来?” 秋霜低着头,满脸委屈地摇了摇头。 “毕竟柳家在这一带势力强大,这样的丑事一旦传开,怕是会惹恼他们。我想着既然我已经逃婚了,没有真正进门,他们也许就会觉得这事作罢,不再继续纠缠。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连您都没敢告知,瞒得死死的。” 这样一来,等于把原本可能要承担的部分责任巧妙地摘除开来,顺理成章地推到了别处。 张媒婆闻言,神色明显缓和了一些。 但她毕竟是个精明的人。 即便听后心中略感安慰,还是不愿全然相信秋霜的话。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疑虑 张媒婆正在盘算接下来的对策。 想着是否该叫儿子去盂县打听一番。 就在此时,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她的大儿媳满脸惊慌,气喘吁吁、脚步杂乱地冲进屋内。 “娘!不好啦!” 听到这话的张媒婆正值心情烦躁之时,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当下皱起眉头,狠狠地瞪了那儿媳一眼。 然后板着脸,语气严厉地训斥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办事情的时候千万不可急躁莽撞,你这样冒冒失失,像个什么样子?能不能有点规矩分寸?” 被母亲一顿呵斥的大儿媳缩一下脖子,连忙咽下了嘴边的话语,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将一张已经皱巴巴的布告递给婆婆。 她的表情有些惶恐。 只见张媒婆接过那张告示之后,慢慢展开来仔细阅读。 纸张上印着两个男子画像。 其中一个竟然是她之前牵线搭桥的对象。 柳家的儿子柳逢源的脸面! 这张告示是盂县官府发布的通知。 近日抓获两名衣衫不整形迹可疑男子,因为查不到他们的身份证明材料,又被羁押多日无人前来认领,官府只得公告通知家属前来领取,同时缴纳罚款放人。 就算上面没再多加解释描述。 在场的人谁也明白,背后大概率一定发生了某种见不得光的事。 想到此处,张媒婆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顿时失去了全部血色,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毕竟盂县离京城十分接近。 这种事一旦传出去。 不用多久便会引发街头巷尾的关注热议。 张媒婆清楚这背后可能对自己带来的影响。 于是,她第一时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猛地将手中告示揉作一团,砸在地上,“啪”地一声。 随即用脚狠狠地踩了几脚,眼中怒火中烧,牙齿咬得咯咯响。 “柳家人如此实在太过分了!既然如此,秋霜丫头别怕,婶子这就陪你到柳家去退亲!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张媒婆立刻召集全家上下、老小人等,齐齐出动。 她一边走一边鼓动情绪,带着秋霜和萧旭一行人气势汹汹地直奔柳记铺面而去。 那柳掌柜刚刚听说自己儿子被囚禁在盂县县城,震惊不已,心里慌得不行。 他还没来得及冷静下来。 门外突然就传来一阵喧闹声。 只见秋霜竟然又一次跟着张媒婆和一群人闯进了铺子大门。 一见到这般情景,柳掌柜心中“咯噔”一下,脸色大变。 近两天压根没招惹什么外人呐。 这姑娘怎地又回来了? 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张媒婆的嘴皮子真不是盖的。 还没等秋霜开口解释一句,就已经把柳老爷痛骂得体无完肤,说得他无地自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说:“你们明知道儿子喜欢男人,却还要强行纠缠人家一个清白正派的好姑娘,这是何等丧德之事!真是天理难容!” 第66章 自罚三杯 路过的行人一听这等稀奇古怪的事情。 全都停下脚步驻足围观,唯恐漏掉半点细节。 有人甚至还特意往前凑了几步,恨不得贴到当事人的耳边去听个真切、问个清楚。 那个传言是真的吗? 柳公子真的在外面跟马夫干了那种苟且之事? 而且是在城里的客栈私下幽会? 连外人都知道了,简直是有辱门风! 还有人议论纷纷地说:“马夫可是每天搬运货物、挑水劈柴的好手,身材孔武有力,而那柳公子呢?像个病秧子似的,娇弱不堪,竟然还能忍受这种反差?” 也有人说:“柳公子这样子一点都不觉得丢脸?这品味也太出格了,他的这个癖好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打娘胎里带来的?还是柳掌柜从小没管教好?说不定……他自己也是这样的呢?” 众人的目光中充满着好奇、讥讽。 柳父被众人这般眼神盯着,羞愧难当。 面对众口铄金的压力,他终于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多与张媒婆纠缠,只能干脆利落地收下对方递来的银票。 当场点头取消了与秋霜之间的婚约。 等人散尽之后,柳父顾不得休息片刻,立刻回到书房挥毫疾书。 给魏容恺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 信中除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之外。 紧接着,他便亲自召集了几名得力家仆,带上准备好的赎金和随行护魏。 马不停蹄地踏上前往盂县的路程。 只为尽快救回被扣押在那里的儿子。 命案一经侦破,结案报告也被迅速递交到了朝廷之上。 朝中重臣对这起棘手案件终于尘埃落定皆感欣慰。 而真正立下汗马功劳的魏容恺自然也立刻受到了皇上的召见。 御书房内,年事已高、鬓角微霜的昭武帝坐在御案前。 虽然已到知天命之年,皇帝却精神矍铄,眉宇间透着几分英气。 他语带赞许地对魏容恺连连夸奖,盛赞其聪慧敏锐。 魏容恺神色恭敬,语气谦逊,将破案过程一一道来,并再三表示这是京兆府众人的共同功劳,不敢独自贪功。 几句寒暄过后,皇上龙颜大悦,当场提笔写下一纸诏书,破格提拔魏容恺的官职。 原为从五品小官的他如今连升两级,跃升为正四品羽林中郎将。 刚刚走出皇宫的大门。 魏容恺坐上了自己早已等候多时的青布马车。 直到马车轱辘缓缓转动,离开了宫门外的喧嚣。 那笑容里饱含的是轻松、是释然。 好心情让他不由得多思几分享乐之事。 他吩咐车夫加快行程之余,还让身边随行的手下先去摘星楼订了一个包厢。 明日打算请上几位京兆府的旧同僚共聚一堂,好好庆祝一番。 同时,他也特地命人传话给了沈行舟,特意邀请对方前来赴宴。 他知道,沈行舟在衙门混了十多年仍旧止步不前。 反观他自己刚入京兆府不足两月就屡建奇功,甚至今日竟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这样一对比,即便什么都不做,都能让沈行舟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 想到失去沈行舟庇护后,秋霜再无依仗、无处可躲。 只能乖乖回来投向自己的怀抱,魏容恺的笑容越发得意。 马车恰好经过城中一家颇具名气的首饰铺子。 魏容恺忽生兴致,竟临时下车,亲自走进铺中精挑细选。 最终目光停留在一支色泽鲜亮、做工精致的足金金簪上。 细细端详一阵后,他认为这份礼物足够表达心意。 记得上次秋霜随他一同拜访萧家的时候。 看到摆在屋中的金元宝一双眼就闪闪发亮、神情欢喜。 虽说这支金簪略显俗艳,但以她的喜好,应当会爱不释手才是。 带着满意的心绪,以及那一支包裹严实的金簪。 魏容恺重新登上马车。 一路上阳光洒落在帘幕缝隙之间。 他心头愉悦无比。 正当他兴致勃勃地迈步走进酒楼之时,行舟已经提前返回,手中拿着刚刚从柳掌柜那里取回的一封沉甸甸的信件。 那信封上还沾着些许尘灰。 魏容恺接过信件,原本轻松愉悦的脸色在打开阅读之后迅速转冷。 为了逼迫秋霜嫁进门,他已经谋划良久、费尽心思。 先是亲自设局,又借机让魏家的人上门施压,再由关系熟络的大媒牵线,最后通过柳家正式提亲。 原以为胜券在握,谁知半路杀出个变故。 秋霜竟果断拒绝,将这门婚事直接推翻,彻底打了魏容恺的脸。 他想不通的是,她是如何这么快就识破其中手段。 连背后真相都能看得如此透彻? 十有八九,定是沈行舟在暗中指点相助! 也只有他那种惯会蛊惑人心、搬弄是非的伎俩,才能把事情翻盘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个表面和善、内心狠辣的老东西,根本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装模作样、道貌岸然地站稳道德高地不说。 还一次次破坏自己精心布局的好戏。 简直就是专门跟自己作对来的! 尽管心中早已愤恨难平。 但面对来自魏容恺送出的请帖,沈行舟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愕。 他仍旧坦然接受,并且第二天准时准备出席。 由于前几日的案子已经圆满了结。 大家得以早早下班收拾心情前来聚餐。 而这其中,到场最晚的人偏偏就是沈行舟自己。 他的脚步一迈进门口,似乎时间都因此慢了下来。 当沈行舟推门步入包厢的那一刹那。 整个房间早已人声鼎沸、笑语连连。 而此时,所有声音却都在第一时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目光纷纷集中在他身上。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此时坐在主位上的府尹李明德,脸上堆满了夸张讨好的笑容。 而此刻看到沈行舟进门,屋内众人的神情皆为之一滞。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好像他不是来参加一场轻松惬意的宴饮聚会。 而是来报丧一般,连屋里的温度仿佛都在下降。 李明德首先打破沉默,嘴角依旧扯着一丝笑,却换了个完全不同的调子开口。 “哎呀——沈大人受了伤,值夜可以缺席也就算了,可您今日居然还迟到了这么久,按规矩可是要先罚三杯才说得过去的吧?” 第67章 只给在乎的人 话音未落,旁边几位早就摩拳擦掌的官员立刻接话起哄,纷纷高喊“应当先罚”、“岂能让他人占便宜”。 一个个叫嚷得热火朝天。 几乎是同时之间,三人已迅速地为沈行舟倒好了三盏满盈盈的烈酒。 白晃晃的酒面微微晃动。 面对三盏扑鼻浓香的烈酒,沈行舟却显得冷静自如,甚至没有立即坐下。 反而是缓缓扫视一圈周围人,才淡然从容地回应了一句。 “诸位此言差矣……我从未迟到,只是准点下班赶来赴宴而已。倒是你们,恐怕早早就提前溜了出来才是真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心里发堵。 气氛骤然凝重了起来。 酒杯还在手中的人停住了动作。 原本说笑的话语也咽回了肚里,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目光。 这案子又不是他沈行舟破的。 反而因为他先前行事莽撞,不顾大局。 结果导致不少人因此丢了性命。 朝廷那边为了弥补这些牺牲者家庭。 不得不从赏赐经费中拨出一部分用于安抚他们的家人。 人们一想到这些,心中不免生出怨气,自然就对沈行舟没了好脸色。 那这次魏大人为什么还要请沈行舟过来呢? 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场的几人看向沈行舟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戒备。 他们不明白这场宴会究竟隐藏着什么目的。 更怕这个沈行舟会在宴会上突然提一些让人下不来台的事情。 譬如之前早退的那一出儿…… 其中李明德最为担忧。 因为他担心自己的事被提起,脸上神色复杂,但终究没敢开口说什么。 现场一片安静。 空气似乎凝固了许久之后,终于还是魏容恺开口了。 “今天到场诸位,都是我魏某邀请的客人,请各位安心入席,有话咱们坐下慢慢谈。” 房间中央摆放了两桌长案。 每一张桌上都摆满了珍馐佳肴、美酒琼浆。 作为主宾兼主人的魏容恺,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正对大门那一桌的首席之上。 那是属于东道主的位置。 但在那主桌的位置当中,并没有留给沈行舟的地方。 察觉到这点后,沈行舟并未表现出不满。 他只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那张桌子,便转身走向了旁边的副桌。 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宴会重新恢复热闹。 人们开始举杯轮流向魏容恺道喜祝贺。 有人称赞他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有这般建树。 也有人说他是京城新贵。 还有人提到这次破获要案之后,魏容恺肯定要受到更大重视…… 总之满屋子都是恭维声和喝彩。 可是每当话语之间提及“魏大人”之时,这些人往往都会转而用或明或隐的方式讽刺几句沈行舟。 譬如说,“同样是破案,魏大人心细如尘,步步谋划稳妥无比;不像某些人……” 言外之意呼之欲出,引得一阵笑声回应。 魏容恺今年才刚满二十二岁。 尽管身在床上躺了整整,但他仍旧年轻,且已显露峥嵘之势。 相比之下,沈行舟在京兆府整整做了十年官,依旧毫无建树。 这样的差距足以让人感慨命运之不同。 更重要的是,接下来魏容恺马上就要迎娶那位名声远播、才貌双全的萧家大小姐。 而反观沈行舟。 不仅年近中年还孑然一身,甚至连孩子都没有。 据说连前两任妻子也都相继去世,难免惹人非议。 有些人低声议论起来,也不怕让别人听到。 “哎呀……会不会是他身子不好啊?要不然怎会接连两位夫人离去……” 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与冷嘲热讽。 魏容恺只是微笑着听着,并未打断宾客们的谈话。 他时不时还点头表示赞同。 倒是坐在一旁的沈行舟神情平静得很。 无论是那些带有明显攻击意味的目光,抑或是夹枪带棒的议论,都没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仿佛这一切根本与他无关似的。 他又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喝了点汤,甚至看上去还有些悠闲自得。 一群男人凑在一块闲聊,嘴里议论纷纷地东拉西扯。 虽然说的都是些闲话,但到底还是让当事人出丑了。 可是他沈行舟呢? 压根不往心里去。 魏容恺出手向来豪爽阔绰,这一回也没例外。 他在摘星楼点了好些招牌菜。 全是酒楼最拿得出手的名肴。 菜品一上来,香气四溢。 沈行舟就拿起筷子,每样菜肴都尝试了一下。 味道对了口的,他就毫不客气地多夹几筷子。 吃的那叫一个专注认真。 这副模样,倒有点像是上一回他在萧家吃饭的时候。 其他几个同桌而坐的男人嘴上虽说个不停,言语间也带着些讥讽。 不过见他一副全然不受影响的样子,到后面反而说得有些索然无味。 连调笑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但是嘛,在心底里,这些人对他依旧瞧不上眼。 整天就知道吃,怪不得混了这么多年都没升官! 不仅是吃,还吃得那么坦荡。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他们彻底懵了。 只见沈行舟尝了一道炸丸子之后眉眼微舒,觉得十分美味。 随即便招来了店小二,让他再单独做一份,准备等会带走。 “小二,再来一份炸丸子,打包带走。” 这句话几乎可以算是震惊全场。 一个个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 哎哟喂,这位姓沈的是吧? 不仅堂而皇之坐下吃,居然还敢明目张胆地打包带走! 这也太没羞没躁了吧! 此时的魏容恺手中正握着一只酒杯。 听了这话后指节微微收紧,手背上隐约泛起一条条青筋。 之前他还以为沈行舟会被众人的冷嘲热讽弄得很尴尬。 可没想到这位爷竟然脸都不红一下。 饭还照样吃。 这让原本想看他笑话的人都白忙了一场。 魏容恺暗自想着,那一盘炸丸子…… 究竟是带回去给谁? “你要给谁带?”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齐刷刷将目光转到了沈行舟身上。 沈行舟却依旧是那一副从容的模样。 他轻笑着抬起头,眼神温柔了几分。 “当然是送给我在乎的人。” 第68章 撑场面 啥? 众人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却已经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沈行舟这是脑子抽了吗? 这么肉麻的话都能说出来? 魏容恺咬紧牙关,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秋霜的模样。 那张带着几分稚气却异常清秀的小脸。 他的心跳突然有些紊乱。 胸口像是被谁狠狠攥住了一样。 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吧! 他心里暗自咒骂一句,手指几乎要将酒杯捏碎了。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奉承魏容恺。 场面一度显得热热闹闹。 众人都忙着给这位风头正盛的大人敬酒。 唯独沈行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专心吃饭,神情毫无波澜。 因此他也成了这场酒局中第一个吃完的人。 吃完后,他没有多留的意思,站起身来收拾了一下衣袍。 拎着打包好的炸丸子便离开了包厢。 他刚走出客栈没多久,还未走出街道的拐角。 魏容恺便猛地放下手中的酒杯。 “啪”的一声响惊动了在场众人。 随即他也站了起来,神色冷漠。 “姓沈的走了就走了,魏大人不必理会他,我们继续喝。” 身旁的李明德试图缓解一下气氛,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拍魏容恺的肩膀。 结果那只手却被对方轻轻避开。 “今晚的账记在我头上,”魏容恺开口说,“各位慢慢吃,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喧闹的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魏容恺哪还有刚刚的春风得意模样。 其他宾客虽然已经有些微醉。 但也察觉出不对劲,没人敢多说一句阻拦。 马车跑得不急,速度并不快。 而沈行舟也还未走远,所以他很快就被后面追上的魏容恺盯上了。 再往前不远处,就是曹家所在的那条小巷。 街边昏黄的灯笼洒下些许暖光。 与天际最后一抹晚霞交织在一起。 沈行舟在巷口下了马车,脚下未停,一手拎着尚带着温度的炸丸子,一手则轻敲起了曹家的大门。 没过一会儿,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 开门的人正是秋霜。 看见是他站在门口,秋霜眼里的高兴根本掩饰不住,笑意立刻爬上了眉梢。 “沈少爷您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中有惊讶。 沈行舟没有走进院子,只是冲她点了点头。 随后转身领着秋霜朝巷子的另一端走去。 远处站在阴影里的魏容恺看到这一幕,内心的怒火熊熊燃起。 拳头已经攥紧到了指尖发白,。 他恶狠狠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恨不得立即将沈行舟碎尸万段。 秋霜是他的,谁也别想把她抢走! 一想到这儿,魏容恺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他眼神冷厉,脚步急促地朝前走去。 走到曹家院门前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出一只手,用力将那扇破旧低矮的院门“嘭”地推开。 “吱呀——”的一声,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王氏原本正在院子里清扫昨夜里落下的落叶和尘土,忽闻声响抬头一看,却只见一脸寒霜的魏容恺站在门口。 王氏当场就被吓得浑身一颤,扫把差点从手中滑落。 王氏心中七上八下,慌乱不已。 可魏容恺来得太突兀,连个提前打招呼的人都没有,更不要说让人有时间准备茶水、迎接问候了。 眼下院子里又没有主事的大人,她甚至连给他泡杯茶都顾不上。 屋子里的情况更是不堪。 昨夜两个孩子整整哭闹了一整晚,钱氏身体本就虚弱,加上吹风受了凉,根本无暇应付客人。 曹武则是抱着他们熬到了后半夜。 这会儿还躺在正屋里睡觉呢,根本没有起来应酬。 至于钱氏,如今见不得风,自然也不可能出面招待。 而秋霜又偏偏出了门,不在家中,一时之间竟无人能为主撑场面。 面对魏容恺这阵仗,王氏只能缩着手脚站在旁边,心里害怕到极致,两条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魏容恺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脸色阴沉。 这户人家实在太过穷困,家里布置简陋不说。 家具也都十分粗制滥造,连一张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他此刻坐的地方狭窄而又僵硬。 越是不动弹,就越觉得硌得难受,心中的烦躁也不由跟着加深了几分。 沉默片刻后,他皱起眉头,语气冰冷地问王氏。 “你真不知道柳家背后是谁在操弄吗?” 因着昨晚喝过酒的缘故,魏容恺的声音略显嘶哑。 然而,魏容恺不过是刚刚张口发问而已。 王氏竟然已经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了。 她低头垂首,几乎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语不成调地颤声道: “大、大少爷……我知道是您做的主,可是这件事实在不是我能左右的啊。清远侯夫人一直逼迫着秋霜要嫁给沈大人,而且萧老太太也点头同意了……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王氏根本管不住秋霜,也知道自己在这事上插不上手。 只能把整件事的责任全都推到清远侯夫人身上。 反正用不了多久秋霜就得嫁去侯府,就算魏容恺要找上门去问清楚。 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魏容恺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缓缓开口问道:“你是说,她心里压根就不愿嫁给老头?” 老头? 这话说得太过了吧? 沈大人虽说年纪是比年轻小伙子大些。 可也不能这么称呼人家啊。 王氏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她也不是傻的,立刻就从魏容恺的话中察觉出他似乎对沈行舟怀有敌意。 于是她不但没反驳,反倒连连点头,语气激动地说:“对啊!沈大人那么大了,怎么能跟大少爷相比呢?可是侯府那位夫人实在太狠了,她拿我们的性命相威胁,还派人满城散布难听的谣言,说什么阿喜好歹和沈大人不清不楚。”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 “流言一传开,阿喜的名誉全毁了,没办法,只能答应嫁进侯府。” 其实最近一段时间,魏容恺已经在暗中调查沈行舟的事。 他早就有所耳闻两人并非亲母子,关系并不和睦。 更可疑的是,那两位去世的夫人背后或许都有莫氏的身影在推动。 只不过苦无证据,无法坐实罢了。 第69章 你还好吗 而申氏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她的真正野心,恐怕是在侯府世子之位上动心思。 眼下逼着沈行舟娶秋霜进门,便是她设局的第一步棋。 她显然是想通过这段婚姻束缚住沈行舟的手脚。 若是日后秋霜出了差错,或是犯下大忌之事,便可借机将沈行舟牢牢钳制,让他再也翻不起身。 可这样一来…… 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真的都只是表面现象吗? 那一阵子,申氏有意安排他们“偶遇”。 还有秋霜与沈行舟之间的种种互动…… 难道说,他们两人一个不愿娶、一个不想嫁。 偏偏却在他面前演了一场场看似情深的戏码? 为的不过是激起他的反应,逼着他插手搅黄这场婚事? 呵! 不敢担起不孝的骂名去正面反抗母亲。 竟拿无辜的人当挡箭牌来掩盖自己的怯懦! 魏容恺越想越清楚,终于觉得自己把一切事情都理顺了。 原本郁结于心两天的情绪也在一瞬间如拨云见日般被驱散干净。 细细思索过后,他愈发觉得这一切都怪秋霜自己一手造成。 她不是一直不愿意屈居人下、不想做妾吗?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她的愿望好了。 干脆把她送去嫁入清远侯府。 让她尝尝被莫家那位主母欺辱压迫的滋味吧! 现在她依旧保持单身状态,自以为还拥有挑选的权利。 不过这副骄傲迟早会因为现实被一点一点磨平的。 更关键的一点在于,魏容恺打心底不愿顺了沈行舟的心意。 可偏偏,他就不想让自己那个所谓的“岳父”如愿以偿。 只要等到未来某一天,秋霜心灰意冷,再也无法忍受清远侯府里的生活。 走投无路跑来找他的时候,那时再想办法帮她假死逃跑也不迟。 更何况,魏容恺早就看出来了。 那沈行舟命里“克妻”的名声可不是虚传。 毕竟他已经“害死了”两个妻子。 所以如果这次连秋霜也被迫“消失”,外界也不会感到多么震惊。 他越想,心里就越冷静,甚至隐隐有种畅快的感觉。 想到这些计划和安排的时候,魏容恺身上环绕着的那一股寒意也逐渐消散了。 这一丝诡异的笑容落入苏氏眼中,却让她浑身发毛。 这有什么好笑的? 苏氏心中暗自嘀咕。 难道大少爷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真被气得失心疯了不成? 还没等她细想,魏容恺便已经将腰上那枚玉佩摘了下来,抬手递到她面前。 “拿去给秋霜,就说是送她的新婚贺礼。” 他神色自然,语气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哪好意思啊,怎么能让大少爷破费。” 苏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和不安。 她虽只是个仆妇,却深知魏家大少爷向来不轻易赏东西。 尤其还是贴身佩戴的玉佩。 苏氏话音刚落,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魏容恺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几分,眼神一冷。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听得此言,苏氏顿时心头一紧,脊背都挺直了几分,再也不敢多说什么辩解的话。 只能恭恭敬敬接过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低头垂眸,大气也不敢出。 看到这一幕,魏容恺脸上紧绷的神情才稍有缓和,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去。 这边魏容恺刚离开。 另一边小巷子的尽头,秋霜正一手端着热腾腾的炸丸子,一手拎着布袋,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咬了一口滚烫的食物。 整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嘴角弯成月牙似的。 “摘星楼的厨艺可真不是吹的,大人您尝尝这个丸子,外面金黄酥脆,里头又嫩又香,太好吃了!” 她满心欢喜地抬头,满脸崇拜地看向站在对面的沈行舟。 “大人才提拔了魏少爷,他就在摘星楼设宴款待同僚是吧?哎呀,到底是贵人请客,连这点心都精致得不得了。” 沈行舟负手而立,唇角微动淡淡回道:“算是吧,就是随手带给你的,没别的意思。” 秋霜眨眨眼,低头咬了一口丸子,心里却是忍不住偷偷咂舌。 她知道自己的确经常干这种“嘴馋拿好处”外加“嘴甜说场面话”的事情。 但现在沈大人也学会了。 这事儿简直令人怀疑人生! 她一个下人居然跟主子比谁更像下人? 正琢磨着,那边沈行舟忽然皱起眉看过来,“你这是怎么了?” 声音淡淡的,语调不变,但视线已经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了。 秋霜猛地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情可能有些不太对劲儿了,赶紧摆摆手。 “没事没事!我只是在感慨大人办事真是太漂亮了!” 边说边咀嚼口中的食物,脸颊因着塞满了丸子鼓得老高。 整张脸就像是一只偷到了最美味果实的小仓鼠。 沈行舟看着她这模样,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终究是克制住了,偏过头不再看她,“退亲的事……办得如何了?” 秋霜立刻加快了咀嚼速度,咽下丸子后立马来了精神,眼里透着兴奋。 “很顺利,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我按您交代的放出风声,说柳逢源有龙阳之癖,结果不到一天工夫,他的名字就已经上了流云馆的榜头。” 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现在整个青河镇都在传这事,据说连媒婆都不敢上门提亲了。他要是还想说亲,恐怕只能远走青州另起炉灶。” 说着还挥舞了下手以加强语气,一脸得意的样子。 沈行舟眼底泛起一抹笑意。 然而还没等这情绪完全舒展开来。 耳边便传来秋霜略带担心的声音:“那您这边……还好吗?” “很好。” 沈渊清点点头。 随后将手中那份字据递给秋霜。 “我不仅把我娘陪嫁的东西拿回来了,还让申氏立了欠条。” 秋霜闻言连忙把手上的油擦干净,一边接过那张纸,一边忍不住打量起对方的神色。 她低头仔细看了上面的内容,越看越震惊,最后几乎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么多东西?莫夫人是把你娘嫁妆都掏光了吗?” 沈行舟语气平稳,没有一丝起伏。 “还没有,这才哪到哪。我娘嫁妆远不止这些,这部分只算三分之一而已。” “……!!!” 欠条上的内容,细细列出来后简直吓人。 珠宝首饰、田产房产,甚至连古董名画都包括在内。 第70章 体面 随便拿出一项,都足够普通人富足地过一辈子了。 换算成银钱来看,这份文件的价值绝对值上万两银子。 而这么大的手笔,意味着沈大人他娘生前的家庭底蕴实在太丰厚了! 秋霜起初被吓得手一抖,险些将那张欠条扔出去。 可转念又意识到它的重要性,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它展平握紧。 接着却把纸推回给沈行舟,语气诚恳地说:“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万一在我这弄丢了,我可担待不起。” 沈行舟没有伸手接过来,而是望着秋霜说道:“我和莫家到底还是一家人,她并不会真把这些钱财主动还我,肯定能找各种理由拖延搪塞。但如果这借条是在你手里,就不一样了。” “她就算想给你脸色看,哪怕故意为难打压你,在看见这纸上白纸黑字的时候,也会忌惮三分。” 沈行舟顿了顿。 “至少,不能那么随心所欲地欺负你了。” 意思很明显,这借条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护身符。 借条不仅仅是一纸文书,更是沈行舟用心良苦设下的保护。 秋霜心里明白,这份借条既是凭证,也是承诺。 在这复杂的宅门深院之中,一旦发生冲突。 这借条就能成为她的靠山,令她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她虽然背后没有娘家人撑腰。 但拿着这张欠条,至少也能挺直腰杆面对申氏了。 家中无权无势、无人为她主持公道的局面让她始终心存顾虑。 然而如今,手中握着这般有力的凭据,秋霜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纵然申氏强势霸道,只要证据确凿在手。 对方也不能轻易拿她怎么样。 沈大人太体贴了! 这一刻,她不由得感慨万分。 从初见时的冷峻严厉,到如今这般周全细致地为自己打算。 秋霜心头泛起一丝感动。 他不是冷漠无情之人,只是习惯把温情藏在冷静理智的背后罢了。 秋霜心里一阵温暖,小心翼翼地把借条收好,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大人您放心吧,我一定当个合格的沈夫人!” 她一边说,一边将借条轻轻折成小巧的一叠,放入随身布袋中。 沈行舟点点头:“嗯,我信你。” 等送走了沈行舟,秋霜打着嗝儿往家走。 刚进屋,苏氏就拉着她进了里间,鬼鬼祟祟地把魏容恺的一块玉佩塞给了她,说是什么贺礼。 天已微微昏沉,小巷里风有些凉。 秋霜一边揉了揉脸颊,一边走进熟悉的房门。 刚踏入门槛,苏氏就神色紧张地拉住她,急切地递过来一块玉佩。 那玉质温润如水,隐隐散发淡淡的光泽。 “我看少爷那样子有点怪,这玉佩要是被人瞧见了可不好办,是不是想法子藏起来?” 苏氏压低声音问道。 虽说是平日贪财好利,但她已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 苏氏虽说爱财,但经历了这段时间的事情之后,也知道很多东西碰不得。 这些日子风波迭起,府中上下人心浮动。 她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冒失冲动。 现在,一些来历不明又关系复杂的物品,自然不敢随意处置。 反而开始思虑是否该退避三舍。 “这么贵重的东西埋了太可惜了,既然是给我的礼物,那我就大大方方收下吧。” 秋霜语气轻松。 她知道这是件烫手之物,但这恰恰证明了背后另有文章。 不管魏容恺想搞什么名堂,送到手里的证据不拿白不拿。 玉佩可能是信物,可能是试探,更可能是威胁,但她毫不惧怕。 如果这玉佩真与哪段旧情相关,那就说明他必有隐情。 既然主动送上门来,她便乐得收纳,随时留作应对的后招。 似乎是故意要和沈行舟作对。 申氏将婚期硬生生地安排在五月一。 正好是魏容恺与沈岚风成亲的日子。 一方面借选定婚期以示威逼之意。 另一方面似乎是在暗中挑动局势。 秋霜没有要求聘礼,但她心中仍存一丝期许。 不过沈行舟还是按照传统习俗,挑了一个黄道吉日。 让青书送来了代表婚约的一对大雁以及几样精心准备的茶点果品。 尽管这份心意不算厚重,但也算得上有礼有节。 苏氏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看着桌上那份单薄的礼物。 脸色虽未变,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波澜。 毕竟这是自家闺女嫁人的大事,可这聘礼却寒酸得有些过分了。 可是木已成舟,她终究只能笑着接待青书,把礼收下,面上维持住该有的体面。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日子悄然走过。 转眼就到了秋霜和沈行舟成亲的当日。 这一日阳光晴好,天边偶有云朵飘过。 而就在城西的另一头,魏家和萧家的婚礼更是办得极为隆重。 操办得声势浩大、轰动整个瀚京。 两家联姻的消息早在几天前便传遍大街小巷。。 早两天起,两家就已经在各自的府门外发放财物与喜饼、布匹、铜钱等等物件。 凡是前来讨个彩头的老百姓皆可领取,甚至排起的队伍都差点绕了街口一圈。 街头巷尾一派节日气氛,人人脸上带着笑意。 到了正式举行婚礼的这一天,迎亲场面更加盛况空前。 魏府甚至还请来了整个瀚京城里最有名望的鼓乐队。 鼓声如雷,唢呐齐鸣。 锣鼓喧天中,从魏家一路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萧府迎亲。 不仅如此,队伍行进途中还频频抛洒铜钱。 围观的百姓纷纷抢拾,现场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气氛热络到极点,简直比过大年还要热闹。 秋霜今天自然待在家中小楼里,不能出门,甚至连掀开帘子偷看都不行。 但她通过热心的李婶,了解了外界的盛大景象。 李婶不仅是秋霜家熟悉的邻里,也是消息灵通的人物。 李婶早早就拿着魏家和萧家派发来的物资,兴冲冲跑来串门。 说是凑巧跟着迎亲队伍走了一段路,居然捡到了二十枚光亮闪闪的铜板。 一边说还一边把铜钱展示出来,一脸得意。 “魏家这次真是出手大方得很!” 她站在院子里眉飞色舞地说。 第71章 教女有方 “沿路上撒钱就跟撒花瓣似的,一把一把往外撒,那架势别提多阔气!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排场的新郎官,长得也英俊,仪表堂堂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说得眉飞色舞,嘴也没歇过,嘴里一直嗑着新买的瓜子。 话比手里的壳还多,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 可这一席话听得苏氏心里却是越发烦闷。 她在一旁听着李婶兴致高昂地描述。 脸上的笑容早已收敛,只露出几分勉强的笑容。 越是听她说魏家人怎么风光、婚礼如何体面热闹。 越显得自家闺女出嫁的事情寒酸得不行。 要知道沈行舟虽然出身世家,但这婚礼实在简陋。 尤其是那聘礼——一对笨重的大雁加上些许茶叶与零嘴。 比起那些真正重视女子的家族而言,确实是太寒酸了些。 她脑海里不禁回想起从前那一幕。 当初柳家为了哄骗自家女儿入门时,一口拿出了五百两当作礼金,连下人们都说这是见过最大的手笔。 而现在呢? 什么都没有。 这种对比让她心里更添一分失落。 苏氏找了个借口,把在一旁喋喋不休的李婶支开后,又试探性地朝女儿问了一句。 “你确定接亲的时候只有沈行舟鱼他的一名随从前来迎亲?” “要不然呢?” 秋霜撇了撇嘴,语气略带不满。 “人家都已经结过两次婚了,现在娶我还算哪门子的光彩事儿?”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苏氏听罢,焦急得直瞪着眼睛。 “我这不是随便问问嘛!你不早些跟我提起这事儿,我能不好好准备嫁妆吗?如今这样灰头土脸地出门,嫁进侯府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 归根结底,这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即使以前再生秋霜的气,可如今看到女儿马上就要出嫁。 作为娘,终究还是心疼的。 这个丫头实在是太倔强了。 明明知道那位婆婆是个不好相处的,偏偏就不愿意低头半分。 秋霜并没有接话,只默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氏嘴里说得冠冕堂皇,像是满心为了女儿考虑,但她心里明白得很。 她这个娘从来都不是真心为自己打算。 当年,在被安排前往魏容恺跟前当差之前,她曾经特意回过一次家。 原本只是想请娘帮衬一些银钱,也好在府里打点一番站稳脚跟。 没想到,刚一开口,娘就对她破口大骂,说什么日子过得太舒服,才敢挑剔这些事情。 还指责她贪图安逸不肯吃苦,说什么大哥和大嫂刚刚定下亲事。 婚礼筹备也是一大笔花费,她不应该再想着来家里要钱。 如果真提了嫁妆这事儿,娘肯定会狮子大开口,提出许多苛刻的条件来。 到时候,不仅要让沈行舟准备好十倍的彩礼钱。 往后还一定会逼着她从侯府往王家搬东西,把好东西源源不断地贴补给家里那些人。 秋霜心中暗想,那样的嫁妆和负担,她实在是无力承担。 这种重压之下,她恐怕不仅没法过得幸福,甚至连自己的一点私心都不能有,只能任由家族摆布。 这样的人生,想想都觉得令人窒息。 苏氏在一旁嘴上不停地唠叨了好半天。 说什么女儿不孝啊、没良心啊,又说她们一家供她吃穿不容易之类的话。 可秋霜始终没有回应她一句话。 只是沉默地坐在一边,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苏氏本心里还有那么一丝丝不舍的情绪。 可随着女儿始终冷着脸,这份情感也逐渐消散殆尽。 最终她只得起身擦了擦眼泪水,努力稳住嗓音,沉声道:“这条路是你选的,别怪我们不养你。以后也别再回来哭着求我们。” 没过多久,沈行舟便和随从青书一起来到门口,抬了一顶小红轿子来接亲。 轿子虽是普通的木结构,并不华贵。 但却是专门用来迎亲的那种红色软帘八角轿。 只不过轿子只有两个人抬着。 虽然整个迎亲队伍人数不多,仅有几位随行下人而已。 但有沈行舟亲自站在门前迎接,现场却不显寒酸,反而出奇的体面大方。 今日他穿着一身正红的新郎官袍服,脸上没了往日公堂之上的肃穆神情。 少了那种令人敬畏的威严,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笑容。 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笑意,神态轻松柔和。 街坊们站在周围观望着,纷纷议论起来。 “哎呀,这位沈大人年纪是不小,不过样貌真是俊俏得很呐!” 一个妇人低声说道。 “你看他那五官,轮廓分明,皮肤白净,连年轻小伙都不一定赶得上。” 另一个中年男子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再说他的个头,身高七尺有余,身材匀称,肩膀宽实有力,腰却纤细得很,一看就知道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 旁边立刻有人插话。 “看这样子,房中功夫肯定也不赖吧?新妇今晚就有福享了。” 萧旭挡在门口不让迎亲的人轻易进门。 沈行舟倒是很有耐心,笑着递上了几个大红包。 他还特地向守在一旁的几位亲戚一一问安。 请他们代为转达对新娘父母的感谢和祝福之意。 这一举动也让众人对他印象极好,顺势夸赞几句苏氏教女有方。 “成个家嘛,要不是看重经济条件,要不就得重视人的品性。” 一位老者捻须点头笑道。 “像沈大人这般长得俊、脾气好、做官有德又有才的丈夫,即便婚礼简朴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另一位邻里接着补充道。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萧旭终于答应放行。 只见他轻轻走到屋里,把穿戴整齐的新娘子背上了那顶红色轿子。 秋霜安静地靠在他的背上,没有回头,也没有流泪。 沈行舟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轻轻一拉,姿态从容且英气十足。 青书则在一旁大声吆喝一声,声音清亮传得远。 轿夫们听见号令后立刻抬起轿子,步伐加快,稳稳地朝前走去。 苏氏站在原地望着渐渐远去的花轿。 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前挪了几步,眼眶早已通红。 萧旭也站在一旁,同样跟了上来。 两人情绪都难以自控,纷纷落下泪来。 苏氏哽咽着,嘴唇微颤,几乎用尽力气喊出那句话。 第72章 旧伤 “阿喜啊,你以后要自己好好地过日子!” 而萧旭,则是咬牙切齿地冲着沈行舟大喊。 “沈行舟,你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就跟你拼命!” 这送亲场面虽说朴素,却因为这真情流露的一幕显得格外动人。 等到花轿越走越远,拐进了街角看不见了。 苏氏这才用手背抹掉脸上未干的眼泪,转身回到院子,继续招待宾客。 今天钱家人也都来了,她还得借这个机会问个明白。 那一笔说好了的嫁妆银子到底是怎么分配的! 与此同时,在微微颠簸的轿子里。 秋霜看着自己亲手一针一线缝制完成的嫁衣,指尖轻轻抚过衣袖的绣花边缘。 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一丝浅笑。 那笑容柔和中带着几分羞涩。 我终于出嫁了。 虽然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鼓乐喧天。 但她嫁的是男人这世上最好最好的沈大人。 名正言顺,堂堂正正地成为沈府的夫人,不再是那些卑微见不得人的小妾,也不是偷偷摸摸藏在偏房的外室。 她在心中悄悄地说给已故的父亲听。 “爹,如果您在天上看得见的话,也一定会为女儿今天的幸福感到开心吧。” 然而就在这时,花轿刚刚走到半路,迎面竟遇上了一场更加热闹的婚礼队伍。 对方排场浩大,张灯结彩、仪仗成列,锣鼓喧天。 远远就能听见鞭炮声和欢笑声。 路上人群围得水泄不通,都在忙着争抢从花轿上洒出来的喜钱。 谁也没注意,这街上竟然还有一支婚娶的队伍正悄悄穿行其间。 唯独一人察觉到了这不被人关注的小花轿——魏容恺。 他第一时间抬眼看向骑在马上的沈行舟,眼神骤然一变。 随即又落在他身后极为低调简朴的红色小轿之上。 花轿里,坐着秋霜。 她身着大红嫁衣,头盖红绸,静静地端坐其中。 耳边是喧闹的鞭炮声和街边人群的好奇议论。 轿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却没有人注意到那里面的姑娘。 沈行舟一抬头,就察觉到魏容恺投过来的目光,也回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的交汇仿佛划破了喧嚣的人群。 让周围的热闹变得模糊。 距离有点远,魏容恺虽看不清沈行舟脸上的神情,却感受到了其眼神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沉闷而令人窒息。 这眼神完全不同于他平时在京兆府展现的模样。 那时的沈行舟温润有礼,说话有条不紊,谈笑风生。 可现在不同,那种冷冽锐利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侵略和危险。 简直像在说,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让自己趴在地上喘不过气。 魏容恺心头一阵颤动。 沈行舟的意思,他读懂了。 自己到底哪儿招惹了这人,竟被他盯上? 魏容恺心中一片疑惑与烦躁。 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各自为政,从未有过冲突,更没有过深接触。 为何如今要用这般目光审视自己? 魏容恺皱着眉,手不自觉地抓紧缰绳。 指节泛白,心底却压着一股莫名怒意。 马儿似有所感,在原地不安地踏了几下脚步,引来了旁人的注意。 转眼,沈行舟已收回目光,护着花轿往边上一条巷子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稳健。 很快便隐入幽深狭窄的小巷中。 “大少爷,出了什么事吗?” 魏容恺迟迟没有动身,身旁的行舟连忙上前询问。 他看着魏容恺脸色阴晴不定,不由得低声试探。 魏容恺按捺住胸中的闷气,摇了摇头:“没什么。” 语气低缓却带有一丝生硬。 此时魏家宾客盈门,婚宴办得热闹非凡。 门口挂满灯笼与红色绸缎,迎亲乐队敲锣打鼓。 亲朋好友络绎不断涌入正厅,气氛热烈至极。 酒宴之上笑声不断,觥筹交错。 礼成之后,魏容恺陪着亲戚朋友饮酒谈笑。 直到夜深才带着满身酒气回到了新房。 屋内的烛火微光摇曳,映照着床上红绸被褥与散乱的喜糖。 他疲惫地脱下外袍,倚坐在床沿上,思绪却依旧纷乱难安。 房间里,沈岚风身着大红嫁衣,裙摆绣金线龙凤,腰间缠玉带。 头戴沉甸甸的凤冠霞帔,在烛火映照下愈发显得耀眼。 她静静地坐在床沿,神情柔和。 魏容恺缓缓走近,手中执起一端系着红绸的喜称,轻轻挑起她的盖头。 随着轻纱被掀开,沈岚风抬起眼眸望向他。 那张原本便惊艳众生的脸庞在此刻更加明艳动人。 接着是结发为盟的重要仪式,两人各自剪下一缕青丝,交织绑在一起,象征百年好合、白首不离。 而后对坐共饮合卺酒,双杯交握,唇齿相依。 虽未言语,情意已悄然交汇。 仆从们见礼成,皆识趣地退下。 屋里只余两人静静相对,烛影摇曳中多了几分私密。 沈岚风心中牵挂着魏容恺白日里所受之伤,尚未卸妆更衣,便连忙命人去厨房煮些醒酒汤来。 她还未摘掉头上繁复华贵的珠翠,便主动伸手替他宽衣解带。 纤细的手指刚碰到他胸前衣物的领口。 尚未来得及解开,耳边便轻轻传来魏容恺一声低低的呻吟:“疼。” “哪里疼?” 她立即停手,眉头瞬间皱起。 魏容恺垂下眼眸,略有些疲惫地答道:“腿。” 沈岚风闻言毫不迟疑,立刻屈膝蹲下,细心检查起他那条旧伤的腿。 可就在她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触碰查探时。 忽然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不容抗拒。 还未等她惊觉怎么回事。 整个人已被魏容恺一把拉拽着摔上了床榻,身后软枕微动,身形未稳。 她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啪”地一声。 背上的绣花嫁衣被扯得一紧。 “魏郎?” 不等她再开口,下一瞬整个身子便被突如其来的沉重压住。 “从今天开始,你就要叫我夫君才是。” 另一方面,在另一处院落中,气氛则截然不同。 沈家并未如寻常人家般设宴庆祝。 一切都安排得极为简单利落,没有宾客盈门的热闹,也没有锣鼓喧天的场面。 只有新妇秋霜跟着几位贴身丫鬟在祠堂前磕了个头,算是完成了入门的基本礼节。 揭开头巾后,新娘子一时还有些恍惚,望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忍不住轻声问道:“就这样完了吗?不用去拜见老侯爷、夫人吗?” 第73章 需要一个交代 “不必。” 沈行舟神色淡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他眼下正住在乡下的庄子上,陪着那边的一个女子,根本没有回来。” 说话间,他已动作自然地伸手,将秋霜鬓边别着的那根银钗取了下来。 秋霜微微动了动嘴唇。 成婚当日,连父亲都不愿露个脸也就罢了。 这种话居然也能这么坦率地说给刚刚入门的媳妇听? 仿佛是看穿了她心底的迟疑与诧异。 沈行舟微微挑起一侧眉毛,声音不高地问:“不想听?” “不是不想听……只是这些事,我听了真的合适吗?” 她忍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 谁家的新嫁娘刚进洞房,不去急着行合卺之礼。 反倒坐在这里和新郎一本正经地聊闲话? “你现在已经是我沈行舟的妻子了,所有关于我的事,不论是是非非,你都有权知道。” 他说这话时神情坦然,语气中毫无避讳之意。 沈行舟说完点了点头,确认一般,却没想到秋霜紧接着便笑着说:“光听你说也没什么意思嘛,不如我们边吃边聊?” 既然主人都对她如此随意不拘礼。 她又何必还强装端庄故作拘束呢? 今天一天,她都穿着盛装嫁衣,脸上难得画了细致的妆容,从进门开始就乖巧安静得很。 沈行舟本以为她在身份变换后会有所不同,比如变得内敛拘谨一些。 然而此刻听到她这句话,他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些担忧并未成为现实。 她还是那个熟悉的秋霜。 虽没有举办酒席宴请宾客,但沈行舟依旧吩咐青书到摘星楼订了一整桌菜肴。 不多时,几大箱食盒被一一抬入内室之中,香气四溢,菜肴热腾腾地上来了。 秋霜一早上都还没有来得及吃上一口东西。 此时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个不停。 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饭菜,等着沈行舟动筷子好跟着开吃。 果然,等到沈行舟拿起筷子的一瞬间。 她就迫不及待地跟着夹菜。 刚刚夹了两口,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菜的味道。 “我是萧家老太爷与萧老夫人晚年所得之子。已故的清远侯夫人,是我亲生的小姑。” “……” 秋霜手中还夹着一块菜肴,一听这话,手臂不由得猛然一顿。 那一瞬间连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没拿稳,“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这也太突然了吧! 这么大的一个惊雷消息。 大人您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吗? 虽说沈行舟的讲述方式平淡得很,一点前情提要都没有。 但是不可否认的是——秋霜却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倾听者。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中翻涌而出的惊骇按压下去。 尽量做出一副好奇的模样开口问道:“那他们为何要把您送到清远侯府呢?这中间是不是另有缘由?” 沈行舟微微抬眼看了看她,随后慢条斯理地说道:“这还得从清远侯说起。” 接着,他娓娓道来。 “清远侯出身寒门,自小并无显赫家世背景。后来从军出征,在战场上立下许多战功,因而被封为侯爵。” “在有了地位之后,清远侯自然想着稳固自己的权势。他希望能通过婚姻攀附更高贵的门第。” “可惜啊,那些世家大族对他的身份并不认可。而他自己也不是个甘居于人之下之人,反而眼光颇为挑剔。” “就在一次重要的宫廷酒宴上,他在众人之中一眼看到了我的小姑——也就是当初名动京华、出身高门望族的侯府小姐。” “清远侯心慕倾心,并决定向皇上主动请婚。他甚至用多年累积的战场功勋当作砝码递到皇上跟前。” 当时的朝堂之上风云暗涌,对于清远侯这个有能耐的将军,皇帝既忌惮也重用。 正值边关不稳之时,还需借他的威望稳定大局。 所以在不违反朝廷规矩的前提下,不会对他提出的合理要求太过拒绝。 再加上,面对来自皇权的压力,萧家即便百般不愿,也只能低头顺从皇命,不敢有任何反对的言辞。 最终这场本不被看好的婚事竟然成真了。 两家因此结为了亲家。 一段姻缘自此落地生根。 只是清远侯到底是个武夫出身,性格粗犷直率,平日言谈举止之间欠缺文雅与礼节,加之他从小在军营长大,不修边幅之处颇多。 而投靠他的那一帮亲戚更是不懂规矩、言行无状。 这些人平日里行事张扬跋扈,毫无礼数可言。 这段婚姻成了小姑的一场噩梦。 她自幼成长于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品行端庄。 哪堪忍受这等无教养之人整日围绕身边? 更何况,清远侯对待妻子的态度也颇为冷淡,甚至时常当众羞辱,种种遭遇令她身心俱疲。 成婚后没多久,她在极度痛苦之中偷偷喝了绝育汤。 然而,清远侯并不是个傻子。 尽管他性情刚烈,却并非愚钝之人。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虽有战功加身。 但若想在这京城之中站稳脚跟,光凭武力远远不够,还需要依仗原配背后萧家的庞大势力。 多年来始终无子,让他心中疑惑日益加深,终于下定决心暗中调查。 于是,在经过一番细致盘查之后,他终于查明真相——原来一切竟是妻子故意为之。 他当时暴跳如雷,怒火冲天。 但面对背后庞大的萧家,他又不敢轻易动她一根手指头。 只能转而以强硬姿态,逼迫萧家给出一个交代。 否则便扬言要上奏皇帝,控诉萧家图谋不轨、毁其宗嗣。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清远侯在借题发挥。 但在那个时候,圣上年纪已高,性格变得敏感多疑。 朝堂之上风波诡谲,连皇亲贵胄都难以自保。 再加上,萧家还有一个女儿是东宫太子身边的侧妃。 任何牵涉皇家之事都足以引起轩然大波。 在这种形势之下,萧家人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因此引来更大祸患。 最终,只得忍痛将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子沈行舟。 悄悄送往清远侯府交由他们抚养,以此暂且平息事端。 可惜即便如此,也没能挽回清远侯那早已注定的悲剧命运。 随着边境战火渐熄,国内局势趋于平稳。 皇帝开始着手削减各地将领手中的兵权。 尤其对清远侯这样战功显赫却日渐骄横的大将更为忌惮。 第74章 毫无眷恋 不久之后,他手下的军队被一一调离。 曾经受万人敬仰的大英雄从此沦为无人再看得起的老莽汉。 曾一度不甘沉沦的他也曾尝试东山再起,重掌昔日辉煌。 奈何朝廷早有戒备,他在朝中又缺乏盟友支持。 终究无计可施、徒劳一场。 就在这时,申氏悄然出手,设局布网,成为压垮清远侯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笑脸相迎的人,如今一个个退避三舍、装聋作哑,甚至连府中的奴仆也不再对他恭敬如初。 他心中的骄傲被彻底击碎。 人生也随之坠入万丈深渊。 两人在莫家老夫人庆寿当天被人当场发现躺在一张床上。 一时间,此事犹如晴天霹雳,在府中上下掀起轩然大波。 风声很快便传到了侯府内外,引得众人议论纷纷、震惊错愕。 萧氏得知这个消息后受到极大的打击,伤心欲绝。 从此一病不起,最终郁郁寡欢香消玉殒。 而清远侯也由原先人人敬仰的贵胄公子、朝廷重臣的形象。 一落千丈变成众人口中见色忘义、沉迷美人姿色的花花公子。 申氏如愿以偿地成为继室,正大光明进了清远侯府的门,原本风光无限、气焰高涨。 然而事实并不如她所料,清远侯虽表面上娶了她,却始终对她只有责骂和苛待,根本谈不上半分疼爱和温情。 等到申氏彻底心灰意冷之后,终于放弃了幻想,索性为了笼络夫君另辟蹊径,安排了两位容貌出众的美貌女子送去讨好侯爷。 此后,清远侯终日沉溺酒色、醉生梦死,再也不过问府中其他事务,对家中之事皆漠然置之。 其实早在更早的时候,申氏便早已有了野心,一心想要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谋取世子的位置。 为了给沈行舟扣上克妻的恶名,以便顺理成章扶植自己的儿子上位。 她先是暗中操纵,替他定下了礼部侍郎家那位体弱多病、身子单薄的嫡次女。 随后又趁着沈行舟奉命前往沂州断案的时候,擅自做主硬给他娶了自家娘家族中的一位侄女。 就连那天婚礼正式举行之时,沈行舟本人竟都根本不在这座京城。 婚礼刚刚结束不久,莫家那边就让娘家的侄女动身赶往沂州去寻夫。 谁料路上竟突遭强盗埋伏打劫。 一场祸事酿成悲剧,姑娘就这样白白丢了性命。 这晚,沈行舟坐在灯下,与秋霜讲了许多侯府里鲜为人知的秘密事儿。 两人一直说到后半夜。 屋外夜色深沉、虫鸣渐歇。 秋霜听得入神,时而惊诧、时而唏嘘。 但到底是白天操劳太久,实在支撑不住,不知不觉间开始打起了瞌睡。 临睡觉前,她脑子里模糊地泛起一丝念头。 总觉得还有一件什么事忘了做。 明明隐隐约约记得什么似的,可惜脑袋沉重极了,连回忆起来都费劲。 没等她想明白,整个人便已一头倒在柔软被褥之中,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大清早,沈行舟就醒了。 窗外的天色刚刚泛白。 整个院落静悄悄的,只有几声微弱的鸟鸣从远处传来。 秋霜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眼。 正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不经意间抬起头,正好看到沈行舟背对着她在换衣裳。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贴身里衣,裸露在外的手臂结实紧绷,背部线条流畅分明。 隐约还能看到昨日被她包扎过的伤痕。 之前帮他包伤口的时候,秋霜也算是看过他的身子。 那时只顾着处理伤口,一边担忧一边着急上药,根本没有多想。 可现在这情形完全不同。 看那副挺拔的身躯立在那里。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坦然地看着一个男人。 尤其是在他们已拜堂成亲的情况下。 这时,出嫁前母亲交代过的一些话忽然浮现在脑海。 那些她原本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此刻却如潮水般涌来。 母亲低声嘱咐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说着什么“女子初夜……圆房之事……需尽妻子之责”。 她这才终于想起来昨晚忘记的大事—— 她竟然忘了和大人同房! 一瞬间整个人就像被惊雷击中般清醒了过来。 脑中一片空白,心跳也跟着狂乱起来。 脸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阵的红晕,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解释一下昨夜的事情,或者干脆问问大人的意思。 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接着传来贾嬷嬷熟悉的声音。 “二位醒了吗?老夫人让我来拿样东西。” 新婚的日子,申氏派人过来自然不是为别的事,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 就是想要查验元帕,确认少夫人是否完璧归赵。 秋霜心里一紧,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的脑海里开始胡思乱想,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跟大人提起此事,也不知道那方布该如何应对。 更担心若是贾嬷嬷进来发现真相怎么办。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思绪还在慌乱盘旋之中时,沈行舟已经不慌不忙地伸手探向枕头底下,从中取出一块洁白中带着些许暗纹的布巾,神情淡然,毫无一丝波澜。 随后便递给站在门外等候的贾嬷嬷。 等脚步声远去,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后,秋霜低着头小声问道:“大人……怎会提前准备这样的东西?我虽然三年以来一直在府里照顾魏大少爷,但从没发生过不该有的事情……” 毕竟是一个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姑娘,心里既紧张又羞涩。 一时间脸都红透了,脸颊滚烫,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她低着头,几乎把下巴都抵在胸口,不敢抬眼正视站在面前的沈行舟。 话还没说完,语气还带着些许断断续续。 沈行舟便伸出手,掌心温热,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 “我知道你干干净净的。” “只不过,我们之间毕竟年纪差了一些。我也想着,给你些时间慢慢适应彼此,熟悉这份关系。” “哪有啥好适应的?” 她忽然抬头,声音不大。 “既然我答应和大人成亲,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全部。” 话一出口,沈行舟原本搁在她头上的手怔了一下,微微顿住了一瞬。 随即手掌缓缓地滑下,最终稳稳扶住了她的脑后。 指尖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第75章 敬茶 秋霜被抱进了他的怀中。 那一刹那,秋霜感觉整个人都悬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心头扑通直跳。 下一秒,沈行舟低头靠近她,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此刻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屋内。 微风不疾不徐地拂过窗边,掀起帘幕一角。 沈行舟的呼吸轻轻吐在她的脸上。 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 此时的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沉稳冷静、让人安心的沈大人。 秋霜几乎不敢再看他一眼,心跳乱得不像话,喉咙紧绷着说不出话来,双手攥住衣角,手心早已湿漉漉地沁出汗水。 就在这一片慌乱之际,听他说出一句低低的声音,却分明带着笑意。 “真的想好了?确实准备好了吗?” “……” 对不住大人,我刚才一时口快,说错话了! ...... 洗漱完毕后,秋霜低着头,神色依旧羞怯。 但步伐还算稳妥,跟着沈行舟一起往主屋走去,准备进行敬茶仪式。 刚走到院子门口,还未踏入门槛. 就听见院内传来申氏、清远侯说话的声音. 确切来说,是争执的声音. “昨天是你儿子的大喜日子,你偏偏不在府上撑场面,怕是被人灌了迷魂汤。” 申氏冷声开口. “他已经结过三次婚了,这次娶进门的人能活多久谁能知道。他自己又不去请客,非要让你回来看谁?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值得我去见?” 清远侯冷笑一声,话语里夹枪带棒. “虽说已三次成婚,但两个小儿子的亲事还没安排妥当,侯爷你就一点都不操心?” 申氏不甘示弱,追问道. “反正有你在呀,”清远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一个庶出的女儿,不也坐上了侯夫人之位么?给儿子挑门亲事,对你来说还不容易?” 这话一出口,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再次被搬出来. 外头突然响起脚步声,沈行舟牵着秋霜走进了院内。 院子里侍候的丫鬟连忙提高声音通报:“大少爷与少夫人来了!” 屋子里的喧闹声顿时戛然而止。 清远侯与申氏迅速端坐其位。 面上的怒色与焦躁瞬间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庄重平稳的姿态。 尤其是申氏,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秋霜心头却翻涌不已。 她一直记挂着前一夜沈行舟低声细语中讲述的过往秘辛。 如今面对这位端坐于高堂之上、笑容温婉的申氏,她心中莫名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甚至生出几分凄楚之感。 那种笑意,在此时竟让她觉得有些苦涩。 坏了,这种感觉有点撑不住啊! 害怕自己的表情会泄露内心的异样。 尤其怕控制不住笑意破功,秋霜赶紧低下头来。 右手悄悄掐向大腿,将那些多余的想法压下去。 申氏自然不知道秋霜已经听了那些“内慕”。 只当她是被这阵仗吓到了,才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她心中虽然也存了些疑虑,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权威的维护。 毕竟这是大婚当日的第一个礼节,万万不可出错。 屋子里站满了仆妇和宾客的女眷,目光全都集中在这跪着的新妇身上。 贾嬷嬷端来了敬茶用的喜茶。 那是一个朱漆描金的大托盘,上头摆放着两只精美瓷盏。 杯中茶水颜色碧绿清透,盖子紧压在上头。 虽是盖着,却仍能看见从缝隙间冒出缕缕白雾。 烫手也好,冷淡也罢。 总之今日这场敬茶之礼,不过是一个过场罢了。 这烫得无法拿捏的茶,倒像是某种无声警告——别得意太久。 秋霜刚要伸手去拿那滚烫的茶盏,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她一怔,转头望去,竟然是沈行舟。 只见他脸色肃然,眼中毫无波澜。 他嗓音沉稳地开口道:“来人,请我娘的灵牌来祠堂。” 申氏愣了一下,脸上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脸色也略有变化,连忙说道:“渊儿,昨天你不是已经带你媳妇拜过祠堂了吗?今天的敬茶……你也知道是个好日子,别让外人看笑话。” 沈行舟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先给我母亲敬茶,哪儿不对了?” 申氏正打算解释几句,却被清远侯忽然出声打断了。 他一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要不想喝这茶就直接说好了,弄这些阴气冲冲的东西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还冷哼一声。 说起萧氏——那位当年宁肯喝绝子汤,也不要为他延续血脉的前妾室。 清远侯心底埋藏多年的积怨瞬间翻腾起来。 即使过了这些年,他提起这个人名仍是满腔恨意。 连祠堂里她的那方灵位,都不愿意再多看一眼。 在他眼中,那根本就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申氏见状,嘴唇轻动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 但刚一开口就被清远侯无情堵了回去。 “你还好意思提这个!你看看你自己有亲儿子两个!等他们成了亲,自有别的新媳妇给你磕头敬茶,何必在这里纠缠过去,跟个死人计较些虚礼!” 申氏闻言顿时沉默,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只是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那一刻仿佛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滞了。 她哪里是跟死人计较。 不过是为了向众人表明,她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罢了。 可如今连新媳妇敬上的第一杯茶都没能拿到手。 日后那些新进门的小辈,又怎会真心实意地尊敬自己这个婆母呢? 这不仅仅是一杯茶的问题。 而是脸面、身份与规矩的问题。 申氏原本想要争几句,为自己争取些体面和颜面。 然而却被清远侯冷冷的一句话直接压制住了。 话还未说出口,便生生咽了回去。 对方甚至懒得多言,猛地站起身来,一抬手竟将贾嬷嬷正捧着前行的托盘狠狠推翻了出去。 外面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等着他处理。 他在庄子上养着的那个小妾性子愈发难以捉摸,脾气也越发暴躁无常。 若是不尽快赶回去,恐怕又要像疯了一样闹腾起来。 到时候场面恐怕更加难以收场。 滚烫茶水从托盘上猛然倾洒而出。 沈行舟眼疾手快,立即伸出手将身后的秋霜护在身后,挡住了飞溅过来的热茶。 第76章 任你处置 而正对着前方的申氏与贾嬷嬷则猝不及防。 被滚烫的茶水泼了个正着,脸上、手上皆有灼伤。 就连清远侯本人手背上也被溅起的茶汤打中一大片,皮肤迅速泛红,显然被烫得不轻。 这一幕仿佛点燃了他早已按捺不住的怒火。 他当场勃然大怒,眼神阴沉至极,抬起一脚狠命踢向跪倒在地上的贾嬷嬷。 “你这是如何做事的?这茶都烫成这样了,你还敢端进来,是不是存心想取人性命!” 说完后,他愤而甩袖转身离开现场。 原地站着的申氏更是气得几乎将自己的帕子生生扯断。 这老东西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作死掉! 如今被烫伤算你倒霉! 但她深知此时此刻并不是继续争执的时候,努力控制住情绪,调整脸色之后。 旋即转头看向站在秋霜说道:“我知道你在娘家出身不高,家中也没有带陪房丫鬟的习惯,所以我已经专门交代了贾嬷嬷,让她另外挑选几个机灵可靠的奴婢送到新房去侍奉你们。” “以后有啥不懂不明白的地方,都可以找她多问问。” 反正沈行舟虽然将嫁妆原封不动地交给了新娘子。 可他毕竟是一位男子,怎么可能时时刻刻去盯着这些。 一个没有带着陪嫁进入府门的女子。 在这偌大的府邸之中,不就任由正主捏圆搓扁么? 再说了,有贾嬷嬷暗中协助,悄悄将那批陪嫁搬空并不是啥难事。 更为重要的一点是,府里的上上下下都认定那些已经归还给了沈家长子的妻子。 等那臭小子日后发现其中的问题时,也怪不到别人头上来! 想到此处,申氏心中的得意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脸上。 哪知事情总不尽如人意,下一秒竟听到秋霜说道:“多谢母亲费心安排,但其实那边也不必如此多的人手侍奉。” 话音刚落,犹如冷水泼面,立即使申氏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而站在一旁的贾嬷嬷冷着脸开口道:“主母赏赐下来的奴才怎可轻易拒绝?少夫人这般做法,是有意让夫人难堪吗?” 一直静坐于席间未语的沈行舟此刻终是缓缓抬起了双眼。 这一眼锋透着极强的杀气。 然而贾嬷嬷毫不畏惧,仍旧挺直腰板站立着。 自从她那次回萧家调养,自那一次遭了毒打后的几个月以来伤早已痊愈。 但她对沈少爷心中积攒的怨恨却愈发深刻浓重。 这是在清远侯府,并非她以往待过的萧家。 现在她的身份,是专程被指派过来教授新入门主子各项礼仪规矩的老嬷嬷。 哪怕得罪人也不能有一丝退让。 只是早上刚刚因为失职挨了清远侯一脚,腿上那一片淤青隐隐作痛尚未完全消退。 秋霜轻声说:“嬷嬷,我绝对没有要顶撞婆母的意思。我只是听大人提起过家里最近确实有些不易,我也知道婆母一直以来勤俭持家、辛苦操劳。而我又从小干活儿长大,做事利落又踏实,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都没问题。如今照顾大人是我心甘情愿的事,真的完全不用再添人手服侍。” “这可不成!没过门和过了门怎么能一样?你现在可是堂堂侯府的少夫人,怎么还能做这些粗重琐碎的服侍事呢?” 贾嬷嬷立刻开口反驳道。 她边说脸上边露出几分不悦之色,心里实在觉得这新媳妇不懂体统、不识规矩。 连最基本的尊卑分寸都拿捏不好。 但秋霜却并不恼怒,反而眨了眨眼睛,一脸纯真地看着贾嬷嬷问:“可是我觉得,照顾大人本来就是我这个当妻子应尽的责任呀。” 话音刚落,贾嬷嬷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那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啊,一点下人的样子也没有!你这不是折煞自己的身份么?” 贾嬷嬷正要瞪着眼睛训斥几句,却被秋霜接下来的一句话打断了语气。 秋霜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略带好奇地低声问道:“其实我私下也听说了一些风声,说家里最近好像有些周转不灵,连大人的母亲留下的那些嫁妆都被动用了一些。” 她稍作停顿,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然后带着几分关心接着说:“娘既然新近又买进了不少人手,想必是有什么能进账的好门路吧?” 秋霜眼神里满是期待,心里却盘算着。 等申氏一开口,她就能顺势拿出那张欠条来讨债了。 到时候场面一定精彩万分。 然而下一刻,屋里的气氛却瞬间变了样。 只见申氏猛然拍了一下茶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逆子!简直是气死我了!” 她紧紧盯着坐在一旁的沈行舟,咬牙切齿地说道:“咱家的日子再不如前,也不可能穷得揭不开锅。你这是想让新来的媳妇怕了我们沈家吗?怎么能将这些腌臜事儿讲给新媳妇听,吓坏了人家可怎么办?” 她几乎已经快控制不住脾气,差一点就要破口大骂。 但对面的沈行舟却依旧面不改色,挺直脊背。 “阿喜跟我已是结发夫妻,既是枕边人,自然不该有事瞒着。有什么就说什么才对得起这段姻缘。” 这话让申氏太阳穴直跳。 原本想将一众亲信下人安排进问心院盯着秋霜。 但见对方不卑不亢的态度和从容的气场,到底还是犹豫了。 最终没能说出那句话,只是咬了咬牙,后退了一步说道:“你能这般省吃俭用,连下人都不愿意多用,倒也能看出你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媳妇。丫鬟小厮的事情我不拦你,任由你处置就是了。不过——” 她语气微微一顿,神情严肃了几分。 “侯府不比寻常人家,你既然进了这个门,就得有人教导你,不能随性妄为。我已请了贾嬷嬷过来,由她亲自指点你一番也是应有之意。” 最后这句话,申氏特意放重了语气。 这时秋霜却仍是笑盈盈的模样。 她缓缓转身看向站在一旁沉默未语的贾嬷嬷。 “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嬷嬷悉心指教。” 她虽言语温顺得体,看不出情绪起伏。 但不知为何,贾嬷嬷看着她这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那感觉就如被一只看不见的蛛网轻轻缠上,让人难以轻易挣脱。 堂堂一个侯府的老嬷嬷,掌家多年的能耐人物。 第77章 私库 怎可能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里?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起。 沈行舟便如往常一样穿戴整齐。 整理妥当后前去衙门当差,从未因私事误公。 待他出了府门不久,贾嬷嬷便风风火火地出现在问心院门口,说是有要事前来给新入门的少夫人“教授规矩”。 一进门,她便端起了高人一等的姿态,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们少爷是侯爷嫡子,从小聪慧过人,才十七岁便考中头名状元,整个瀚京城里都数一数二的人杰。若不是当初那番传言害事,根本轮不到像你这种出身微薄的女子嫁入咱们侯府的门。” 她说这些话时眼神凌厉。 面对她的质问,秋霜却毫不惊慌,依旧神色温和地点点头。 随即认真坦然地回应道:“嬷嬷请放心。我的身子骨一向健朗结实,平日里连个风寒都不曾得过。日后也必定会长命百岁,替夫君大人亲自破除这所谓的克妻之说。” 听她答得理直气壮,周围一干婢女仆妇忍不住低声窃笑了几声。 可坐在上首的贾嬷嬷却是满脸错愕。 一时没转过弯来,愣在当场,心中浮现出一句疑惑—— 那你倒是管住重点啊? 这是在说什么呀? 贾嬷嬷的脸色阴沉下来。 “头两位少夫人可都是有官职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接受良好教养,知书达理、举止温雅,文采更是出色出众。你和她们根本没有任何可比性。” 为了让秋霜能够更明白她话中的分量。 贾嬷嬷几乎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原以为会激怒对方,或让其面露窘态。 不料秋霜不仅没有动怒,反倒依旧神情平静地点头回应,低声说道:“嬷嬷说的没有错。” 秋霜那种既坦然又真诚的反应,反而让贾嬷嬷像是用力挥出去的一拳全部打在棉花上。 屋内的空气安静下来一会儿。 贾嬷嬷重新板起脸孔,声音再次严肃起来。 “那从今日起,你就先从最基本的行为举止学起吧。” 作为教导之始,她继续说道。 “世家贵妇不论身处何地,姿态必须端庄大方,走起路来绝不可弓腰驼背,也绝对不能耸肩缩脖子,步伐更不准迈得太大,如疾风似奔跑,那样显得莽撞而无规矩。” 一边说,贾嬷嬷一边亲自示范着动作。 随后还端来一碗清水,小心翼翼地搁在秋霜头顶上,并提醒。 “来,试试走几步,看你能稳成什么样。” 秋霜轻轻地点了点头,抬起双眼,目光坚定,缓缓起步前行。 她的步伐穿越过屋子门口,踏入院子里阳光洒落的地方。 随后又从院子里安安稳稳走了回来,进入屋内。 整趟来回,碗中的清水没有溅出一滴,更没有丝毫波动。 目睹这一幕的贾嬷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到瞪大了双眼,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眶以确认眼前的事实。 紧接着,便听秋霜轻声问道:“嬷嬷,这样可以了吗?” “……” 贾嬷嬷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心里却翻江倒海。 是啊,确实走得不错…… 你难道以前是在戏班子练过? 怎么会有这般功夫? 见秋霜走路这么快就能掌握。 原本还有几分轻视的贾嬷嬷不得不提高了要求,接着让她练习坐姿礼仪。 她叮嘱道:“坐着的时候只能占椅子的三分之一位置,背部必须挺得笔直,一点也不能含糊!” 通常人们哪怕再怎么努力坚持端正姿势。 坐了一会儿也不得不换下姿势才能缓解疲劳。 而如今的秋霜坐在那里就像完全没有身体不适的感觉一样。 神情自若,面容放松。 贾嬷嬷正想找一个由头好好教训秋霜一番,也好立一立自己的威信。 谁知不等她开口,秋霜却率先说话了。 “嬷嬷不知道,我小时跟着爹习武,每天蹲马步那可是雷打不动的功课,稳得很。” 一听这话,贾嬷嬷刚刚还准备扬起的手不由得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有些犯怵。 她原以为秋霜不过是个柔弱的小姑娘,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如今这情形可不好办。 少夫人要是真有点功夫底子,自己这个上了年纪的人可吃不消。 贾嬷嬷心里盘算着要换个方式拿捏对方。 刚想借着教礼仪的机会缓和气氛,说点客套话。 没想到秋霜再次抢先开口了。 “这些小事,以后慢慢改正也来得及。再说了,昨晚大人已经把私库的钥匙交给了我,让我这两天整理一下库房,顺便挑几样合适的东西,好准备回门礼。不如就请嬷嬷陪我去吧?” 贾嬷嬷听到这话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她本是被老夫人派过来盯着沈行舟这边的情况。 尤其是萧家带过来的嫁妆。 自然不能拒绝这样的差事。 再说,那些嫁妆实在太多。 当时不过是叫青书随便搬到私库,连正经清点都还没来得及,确实混乱不堪。 正寻思着该怎么敲打敲打秋霜几句。 言语间提点她不配做沈家的主母时,没曾想秋霜又一次先发制人。 “嬷嬷,咱们先把这些箱子搬到旁边去吧。不然就这么一小块地方,连个转身的空儿都没有。” 几个箱子搬完之后,秋霜撸起了袖子,动作麻利地拿起抹布擦洗架子。 虽说干活认真,却也没有独揽其责的意思。 一会儿请贾嬷嬷去提桶水来。 一会儿又让帮忙将箱子里翻出来的小件物品一一摆到架上去。 忙而不乱,指挥得当。 竟让贾嬷嬷一时半会都没找到机会插嘴或者刁难。 虽说主要的活全是秋霜在做。 但她总是一副很客气的样子,一边整理手头的杂物,一边微笑着请贾嬷嬷从旁搭把手。 她的态度诚恳热情,仿佛真把贾嬷嬷当成了得力助手。 这样一来,贾嬷嬷也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做些零碎的事情。 可她毕竟年岁大,手脚不便。 这些年过得又是享福日子。 平时连重活都不曾沾手。 这会儿忙下来一整天,只觉得腰酸背痛。 整个人都快瘫掉了。 “嬷嬷您真厉害,今天跟您学会了不少东西。” 秋霜一边笑嘻嘻地夸赞,一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贾嬷嬷一脸疑惑。 第78章 顺从还是拒绝 她这一天明明被秋霜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拿这个,一会儿递那个。 几乎就没坐过一分钟。 哪里腾得出手来教人? 她分明记得自己连水都没喝上一口,何时教过什么? 哦,对了,她每拿一件东西出来,少夫人都问东问西,不是打听它的来历,就是追问材质,还问价格几何…… 贾嬷嬷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干涩,仿佛要冒烟似的。 胸口憋着一股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抱怨。 这才回过味来,心里暗暗惊醒。 这是被那丫头给耍了! 这整个白天,秋霜一个问题接着一个地追问,像是没完没了似的。 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连杯水都没让她喝! 这小姑娘八成故意的! 别看表面恭敬谦虚,实则是在动歪脑筋呢! 贾嬷嬷心生计较,不如换个法子,从脑力上压一压她。 让她看账簿,让她做加减。 哪怕只是错了一个铜板,也好好数落她一顿! 打定主意之后,贾嬷嬷扶着隐隐作痛的腰,蹒跚地回去向申氏禀报今日之事。 贾嬷嬷前脚刚走没多久,沈行舟便从衙门回到了府里。 一进门就看到秋霜挽着袖子,满脸灰尘的模样,看起来刚刚的确忙得不轻。 他眉头轻轻皱起。 “今天贾嬷嬷让你做了些什么?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大人未免也太小看我了,我难不成是那种被人随便使唤的人吗?” 秋霜反驳一句,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服。 “是我主动请贾嬷嬷一起帮我收拾私库来着。这会儿那边可整齐啦,不然我们现在去看看吧?说不定您一眼就能找着之前怎么也找不着的物件呢。” “不必了。” 沈行舟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就回绝了她。 秋霜站在一旁,并未露出沮丧的表情。 反倒是一脸轻松,毫不在意他的拒绝。 她鼻尖轻轻抽动了一下,忽然间便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一缕香味。 那味道浓烈诱人,混合着香料与炭火的气息。 让她原本还安稳的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起来。 “大人今天带啥好吃的了?” 她瞪大眼睛,满脸欣喜,嘴角都忍不住扬了起来。 整个人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期待。 沈行舟斜着眼瞥了她一眼,眉头微微挑起。 “先去洗个脸,再来吃饭。” 他淡淡地说,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哦。” 秋霜轻声应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点委屈。 但很快就被饥饿战胜了理智。 她实在是饿得厉害,已经没心思再多说什么。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院子里的水缸边,端起铜盆就开始打水洗脸。 洗完后,她急匆匆地回到屋里,头发还没擦干。 一路上滴滴答答往下掉水珠,一走一步都有水滴落下,衣领也被浸湿了一片。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一只油亮亮的烤鸭静静地卧在青花瓷盘中。 旁边还有甜酥香脆的花生酥、入口软嫩的卤猪耳朵。 再加上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凉拌三丝。 整张桌子都弥漫着让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秋霜望着满桌美食,喉咙忍不住滑动起来,口水也在舌尖打转。 然而即便馋得不行,她还是忍住没有动手,眼巴巴地看着桌对面的位置,等沈行舟入座。 “你先吃。” 沈行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随后人影一闪,他便转身进了卧室。 秋霜这下可再顾不上规矩了,连想问题的力气都没了,直接伸手扯了个烤鸭腿下来,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顿时满口都是油香和酱汁的味道,满足得几乎眯起了眼睛。 过了不久,沈行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块干净的布巾,看起来是特意准备的。 他什么话也没说,几步走到秋霜身后,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拿着布巾帮她拧干湿漉漉的头发。 他从没有照料过别人,动作显然有些生涩笨拙。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手下用力却十分柔和,动作细致而小心。 那一瞬间的动作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秋霜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被嘴里的一块鸭肉呛到,咳嗽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尽管现在已经是名义上的夫妻。 然而这样近乎贴身相处的距离对她而言,仍旧太过亲密了些。 这种亲密让秋霜的心跳微微加快,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回想起清晨时分沈行舟就坐在她身旁用餐的画面。 靠得那般之近。 秋霜忍不住又在回想自己当时的举止。 那时候她正抓着一只香喷喷的鸭腿大快朵颐,满手油腻,毫无仪态可言。 想到这里,秋霜不禁懊恼地低下了头,脸颊微红,暗自后悔方才的样子被他瞧去。 她终于觉得自己那副吃相确实有失体面。 她默默放下啃了一半的鸭腿,动作犹豫。 似乎还想继续,但终究没有再伸手。 正在她纠结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沈行舟的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调侃。 “不是饿了吗,为啥不吃?” “大人没动筷,我不好一个人吃。” 秋霜连忙低头回应,声音压得低低的。 “没事,你自己吃就行。” 沈行舟依旧淡淡地说。 秋霜虽听见了他的话,嘴里答应了一声,心里却依然不太自然。 那种隐隐的拘束感让她难以放开胃口。 最终还是慢慢停住了进食的动作,只是低头看着桌案上的盘碗发呆。 吃完饭后,两人各自洗漱完毕,准备上榻休息。 当秋霜缓缓钻进被窝,身子刚刚放松下来,心里却忽然生出一些不安和焦躁。 躺下的那一刻,思绪反倒活跃了起来,久久不能入眠。 毕竟今天刚成亲才三天,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是知道的,也是害怕的。 万一今夜他真想做什么,自己到底是顺从还是拒绝? 这个问题如影随形地缠绕在脑海中。 娘亲在婚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却模糊不清。 越是需要回想细节,记忆越是支离破碎,怎么也拼凑不全。 不过,她并没能慌乱太久了,便因为连日操劳加上心理紧张。 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梦乡,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晓。 听着耳畔响起的一阵轻轻的呼噜声。 沈行舟转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早晨明明还一副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人的模样。 怎么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竟完全卸下防备,毫无戒心至此? 第79章 分头行动 他不禁心想。 难道她就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怕他在半夜悄悄做点什么事吗? 第二天天亮。 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秋霜一觉醒来,竟然已经神清气爽。 今天可是新媳妇回门的日子呢! 意义跟以往完全不同,是正式拜见父母的大好时机。 也是她出嫁后的首次亮相,马虎不得。 等一家人吃过早饭。 整装待发之后,便踏出了府邸,准备前往娘家。 昨天一天办完婚礼的各种事宜后太过劳累。 年长的贾嬷嬷身体实在支撑不住,此刻只能躺在床上静养,没法陪着出门。 因此只能独自留在府中休养,等待大家归来。 路上,马车缓缓前行。 沿着熙熙攘攘的街市行进,车轮滚滚,带起些许尘土。 就在临近一个街角时。 忽然间,前方传来一阵骚乱,马车竟被意外地堵在了街角处。 不仅是他们一行,就连前方不远处的魏容恺与沈岚风所乘的队伍也因此被困住,无法动弹。 原来,今日正是魏家与萧家回门的日子。 回门礼整整装载了五大车,从绫罗绸缎到珍珠宝石,样样俱全,象征着两家显赫的地位和对这场婚事的重视。 随行之人也十分可观,不仅有数名贴身丫鬟和男仆,连护魏也不在少数。 长长的送亲队伍几乎占据整条街面。 引来了无数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人群中突然发生一阵混乱。 一个年约四十的中年妇人,在推搡中毫无预兆地被挤了出来。 她踉跄几步,不偏不倚,直接一头撞上了路边停靠的魏家主车的木质架辕上。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只见她猛地扑倒在地。 鲜血瞬间从额头流出,脑浆甚至都溅染出来。 场面触目惊心。 周围人群一时间尖叫四起。 几个大胆者急忙上前查看,却发现那女子已不省人事,显然命丧当场。 随即,有人大喊“杀人偿命”,群情激动,场面一片失控。 喧哗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行人围拢过来。 街头顿时变得拥挤不堪。 前后两条街道都被堵塞得密不透风。 无论哪一方皆动弹不得。 青书挤出人群回到车旁,低声向车内禀报。 “大人,前面出了大事,似乎是走不动了。我们不如改道换个路线吧?” “好。” 车内只传出一个淡淡应允的回应。 得到许可后,青书立刻转身去安排马车转向,并指挥前边牵马的人调整队列方向。 可就在车内的沈行舟却在此时眉头紧皱,脸上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一旁伺候他的秋霜察觉到不对劲儿,心中也开始隐隐觉得有些异样。 以魏家和萧家这种名门望族的体面。 即便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也不会让这样的情况继续恶化下去才是。 难道…… 这一切竟是有人精心策划?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心头,外头忽然又是一阵高呼低叫的吵嚷声。 还未等车内二人细思。 一道熟悉的、语气急促的脚步便快速逼近。 紧接着便是青书的声音透过车厢布帘传入耳边。 “大人,大事不好! 外面…… 外面出事了!” 然而,还不待他将话讲完,一阵猛力的拉扯猛然袭来。 整辆马车被人骤然拉停,巨大的惯性使车厢猛地一震。 此时,坐在车内的秋霜再也按捺不住内心好奇和紧张的情绪,忍不住伸手撩开车帘一角,朝后方看去。 而原本站在四周争相往车里窥探的好奇群众,此时早已不见了先前那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如今街上所有人全都像受惊的鸟雀一样四处奔跑。 哭爹喊娘的都有,拼命朝着街口方向狂奔而去。 大家慌乱得不行,街道上哭声四起,尖叫声、喊叫声响成了一片。 混乱之中许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随着人流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很多人在奔跑的过程中不慎摔倒在了地上。 而后方的百姓还在拼命往外涌。 原本宽敞的街道一会儿就被挤得水泄不通,几乎连挪动的余地都没有了。 更糟糕的是,有人甚至被脚下的人群踩踏在地上。 “啊——疼死我了!快救我!” “谁来帮帮忙!” 会出人命的! 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惊呼,秋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正想转头跟身边的沈行舟商量该怎么办时,她却发现沈行舟早已不在马车上。 他居然一句话没说,就已经下车冲进了那片混乱之中。 “青书,护着少夫人。” 这是沈行舟留下的唯一交代。 只见他说完这句话后,连犹豫都没带一下,便逆着滚滚而下的人流,义无反顾地朝最混乱的中心走去。 “大人,我跟你一起去!” 看到主子独自冲入险地,青书立刻激动地大叫。 随即就要跟着跳下马车前去协助。 谁知还没等他完全跳下去,腰间猛地一紧,竟是秋霜一把拽住了他的裤腰,用尽全力把他拉了回来。 “去啥去?你现在跟我过去除了添乱还能干啥?” 秋霜气急败坏地说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快点去找帮手过来救人!我们这么冲动上去,万一都被卷进去怎么办?!” 说完这番话,她也不再啰嗦废话,抬起右手“啪”地狠狠拍了一下拉车的老马屁股。 马儿受惊之下吃痛不已,立即撒开四蹄。 拖着马车在人流中东扭西拐硬生生冲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青书整个人还没从刚才惊险一幕中反应过来,愣在那儿睁大双眼看着秋霜:“你……你要干嘛?” “别啰嗦,闭嘴听我说!” 秋霜一边拉着缰绳稳住车子的平衡,一边大声叮嘱道。 “你立刻回京兆府,找他们调派所有人手赶往事发地,有多少人你就叫多少人过来支援,不得耽搁半分!” 她的话音刚落下不到一息时间。 整个马车已经顺利驶出了人挤人的地段。 紧接着只见秋霜手脚利落,身体一侧双手猛地一撑边沿,纵身轻盈地跃下车厢。 在接触地面的刹那微微翻滚了几下借以缓冲力量,最后迅速稳住了身形。 “少夫人!” 秋霜站直身子转身朝他挥手回应,并且一边快速朝另一边奔走,一边喊道:“我现在就去找大夫帮忙救人,咱们分头行动效率更快。” 第80章 求援 “……” 青书面对着远去的身影一时语塞,心里又委屈又紧张。 “不是吧,姐你说话能不能先打个预告,这样直接跳下去差点给我吓出个好歹来了!” 不过再多抱怨此刻也来不及。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按少夫人的安排赶紧前往京兆府搬救兵。 想到这里他也立马掉转方向,策马而去。 此时另一侧的秋霜已经动作飞快穿梭过几个街口。 将附近几家有名的医馆门前拦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焦急地说着刚刚街上发生的事情。 几位老大夫一听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故,纷纷披衣整袖带上药品器械匆匆跟随她一路赶来。 就连平日不擅奔跑的药铺伙计们也都提着灯笼火把、抬着木箱紧紧尾随其后。 她让人多带些纱布和跌打外伤药,然后一起赶回到事发现场。 能走的早就跑了,走不了的只能坐在地上呻吟不止。 越往里面走,看到的场景就越让人心惊。 到处都是满身是血、脸色惨白的百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前方那家茶楼传来的哭喊声特别刺耳。 尖叫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这家茶楼恰巧在魏家车队路过的前面。 听闻里头有人出了人命,许多百姓都争先恐后地跑进去看热闹。 结果,当场面开始变得混乱时,人群又急着往外逃生。 可因门口过于狭窄,逃命者中有人不慎被绊倒之后,便迅速形成踩踏之势。 接下来的一幕简直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众人一个接一个跌倒、相互践踏,最终形成了层层叠压的局面。 一层人压着一层人。 所有被压在中间的人全都伸着手奋力想要挤出去,却因为四面八方的压力过大,而动弹不得。 他们的眼神空洞、表情痛苦。 最底下的那些受害者嘴唇早已发青,脸涨得通红。 有的甚至连呼吸都已经停了,完全失去了意识。 原本安安静静、供人品茶休闲的场所。 如今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跟在秋霜后头前来的几位大夫全部都震惊了。 可是眼前的所见所闻,足以让这些老大夫们都感到浑身冒冷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该不会真的是反贼打算造反,借这个时机搞起了大乱子吧? “发什么愣,赶快救人!” 正在大家怔忡间,只听秋霜厉声喝道。 众人被这么一吼猛地醒神,纷纷行动起来。 只见秋霜一手抱住门前粗壮的立柱,脚尖一蹬身体就腾空向上攀爬。 “蹭蹭蹭”没几下工夫便迅速登上了二楼平台。 底下围观的人都仰望着她矫健的身影说不出话来。 这究竟是谁家的娘子啊? 怎么做起事儿来竟比男子汉还要干脆利落? 待真正走入屋内,才发觉情况之糟远远超出预估。 屋里的情形,远比在外头亲眼所见到的更为严重数倍不止。 鲜血洒落了一地,破碎的茶具横七竖八散落四周。 哭号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在整个空间之中…… 这座茶楼一共有四层,高高地矗立在街边。 外观虽然不算多么气派,却因位置优越,生意一向不错。 茶楼平时就很热闹,客人络绎不绝。 尤其是每到午后时分,三教九流都爱来这儿歇脚喝茶、听曲儿聊天。 然而今天,茶楼外面更是人山人海,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抱着瞧热闹的心思涌了过来。 不仅一楼的大厅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脑袋。 连原本宽敞的楼上也都站满了人。 彼此之间几乎是贴着身子站着,想要转身都极为困难。 这样的场面,使得整个茶楼内部变得混乱而紧张。 若是想清楚地看到事情进展,就得往楼上走。 只有上到最顶上的那一层,才能真正看清局势。 秋霜正盘算着该怎么爬上去。 脑子里转着好几种可能的方法,心里也在权衡哪一种最快。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了从楼上传来的沈行舟的声音。 “你咋进来了?” 秋霜顺着声音抬起头,立刻便看见了站在四楼楼梯口处的沈行舟。 他一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块碎木板。 看上去刚刚打通了阻碍的楼梯通道。 身后那条本该空荡的楼梯,现在已经挤了不少人,都是方才被救下来的百姓。 他的头发被汗水和灰扑扑的烟尘黏乱了些。 几缕贴在他额前,可那张面孔依旧神色镇定。 见状,秋霜立刻提高嗓音,大声说道:“我已经让青书赶去京兆府报信了,还在路上顺便请了好几位大夫过来。等会我就叫人赶紧搬梯子过来,先把伤员送出去救治。” 她一边说着,一边焦急地打量着周围。 不等沈行舟开口回应,她已经转过身急匆匆地跑回了包厢,继续招呼人协助搬送梯子和急救用品。 等到青书领着衙门的差役们赶来的时候,秋霜和沈行舟已经在现场忙碌起来。 二人配合默契,将带来的长绳、麻袋以及事先准备好的竹梯,绑成了一个还算稳固的简易救援通道。 靠着这根连接楼梯出口与楼下空旷地之间的绳梯。 他们成功把一大群被困在三四楼的百姓救了下来。 随着官差们的到来,整个救援过程明显更加高效有序了许多。 众人分头行动,在各自的岗位上尽全力施救,救人效率大大提升。 直到整座茶楼终于恢复了空旷寂静的状态。 最后一个被困者也被安全送出后,沈行舟才缓步从楼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向正在喘息休息的秋霜身旁。 秋霜一见到他走近,来不及擦汗就主动开口,解释道:“大人,我是先躲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确保自身没有危险之后才派人出去求援的。” 她说这话时满脸透出深深的疲惫。 但她眼神却无比明亮。 沈行舟心头微微一动,目光落在眼前的秋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抬手,轻轻替她整理了一下鬓角微乱的碎发,指尖轻柔地拂过耳侧,低声道:“你做得非常好。” 若不是她在危急关头果断决策,当机立断地下令调兵封街、控制场面。 今天恐怕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此丢了性命。 第81章 般配 秋霜闻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喜欢被认可的感觉,尤其是被沈行舟认可。 她刚想张口回应几句,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绽放,心中忽然升起一丝警觉。 背后似乎有道锐利冰冷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她不动声色地转头一看。 果然不出所料,是魏容恺站在前面。 他一袭官服未沾半点尘土,神情冷肃,眼神却格外锋利。 正直勾勾地盯着她与沈行舟两人,神色极为阴沉。 那一眼望过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竟像是看着一对偷情被抓包的野鸳鸯一样。 秋霜眉头不经意间皱了皱,心里有些不太痛快。 然而她的下巴忽然被沈行舟用两根手指捏住。 只听“咔哒”一声响,她的脸便被强硬地带回正面方向。 沈行舟语气淡淡,略带些漫不经心地说道:“看什么看?” 秋霜嘟囔着,小声反驳。 “我也没特意要看他啊……是他先瞪我的嘛……我只是想回瞪回去而已。” “嗯。” 沈行舟低低应了一声。 他一边答应着,竟真转头朝魏容恺投去一眼。 就在这时,府尹李明德已带着一众官员匆匆赶了过来。 众人脚步凌乱却不失秩序。 全都迅速聚集在魏容恺的身边。 人群中有人迫不及待地上前拍马逢迎,率先开口大笑道:“哎呀,魏大人动作可真是迅速啊,这么短时间就揪出了幕后黑手,简直神速!” 另一名副手也紧跟着附和,满脸敬佩地说道:“这种混乱场面下还能临危不乱、迅速制定对策挫败敌人的阴谋诡计……这样的本事可不是谁都有!” 一时间,整个场面上热闹非凡,下属们接连开口,争先恐后地对魏容恺献上赞誉之词。 言语中尽是夸大其辞、奉承夸耀。 秋霜听了几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反正她觉得还是自家大人最靠谱。 毕竟经历了这么多风雨,沈行舟不仅能力出众、处事稳重。 更难得的是从不虚伪做作,始终将百姓放在心中第一位。 相比之下,其他官员不是推诿扯皮就是各怀心思,让人怎么也难以信任。 所以,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跟在沈大人身边,秋霜便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再说了,抓人能等,救人可是不能拖啊。 人要是死了,做什么补救都晚了。 现在茶楼里那些伤者还在等着人来救助。 如果因为耽误时间而导致伤亡加重,那可就真的追悔莫及了。 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责任。 而是争分夺秒把人救出来才是当务之急。 沈行舟本就不爱出风头,也没兴趣跟这些人争个高低。 正打算拉上秋霜离开,那边魏容恺冷冷开了口。 “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沈大人就这么看过热闹就想走?还有没有一点做官的样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而他身边的几位同僚听到这话,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得意之色。 显然是早有预谋地想借此机会让沈行舟下不来台。 几人的态度极其明显。 他们认定沈行舟是逃避职责之人,甚至连一句好话都没有说出口。 秋霜:“……”啥? 她一时间有些懵住,心里只冒起一个念头。 你们这是颠倒是非呢? 合着你们这帮拍马屁的,倒是瞧不上救人的了? 明明沈大人刚刚为了救被困的人冲在第一线,怎么反倒成了罪人? 这不是是非不分又是什么? 难道做官不是为了老百姓吗? 他们难道不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敬重的人? 简直是颠倒黑白! 是非不分! 这些人在一边站着不动嘴打官司不说,还要冷言冷语指责别人。 他们眼里压根就没看到刚才那一幕有多么惊心动魄,也不明白有多少条性命,因为沈行舟和她的决定得以挽回。 “你们是什么态度,沈大人与这位小姐可是咱们的大恩人,多亏了他们,否则我们可能早就没命了。” 正当秋霜忍无可忍准备开口辩驳时,一群衣衫破损、满脸尘土的老百姓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大声为二人辩护。 他们的语气激动而真挚,有些人甚至红了眼眶。 大家一边描述刚才发生的事,一边情不自禁地对秋霜和沈行舟称赞起来。 “你们知道吗?当时,别人都不敢进去,是他们两个人第一个冲进去把我们一个个拽出来的!” “那位公子沉着冷静,一边指挥大家救人,还一边亲手抬受伤的人出来。要没有他,不知道得死多少人。” “沈大人才华出众,娶到这样的夫人真的是好福气。” “这夫妇二人心地善良又勇敢无畏,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两夫妻长得特别般配,以后一定家丁兴旺、白头偕老。” “我和家里人都被沈大人、夫人救下的,以后我一定每天烧香,给两位祈福,祝愿福寿安康、恩爱一生。” 方才那些献媚的话语虽然听起来让人心里舒服,甚至令人飘飘然。 但归根结底,终究比不上现在耳边这些来自平民百姓真诚而朴素的夸赞。 秋霜顿时就不恼了。 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她笑吟吟地说:“我家大人一向乐善好施、待人宽厚,我只是受了他的教导,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以后如果谁再背后说她们的坏话,劳烦各位大哥大姐帮忙多怼几句就成啦。” 秋霜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一样。 她梳着妇人惯常的发髻,站在沈行舟身侧,身形单薄、面容柔美。 看着确实像是个温婉贤惠的新妇。 魏容恺听罢众人对秋霜的附和与赞美后,脸色瞬间变得青黑,难看到了极点。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二人,心中一阵冷笑。 这些人到底眼睛出了什么毛病? 怎么会认为他们两个竟然挺般配? 真是令人费解。 难道是莫家又在背后搞鬼? 他越想越气,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随即冷冷地开口道:“沈大人不是已经克死了两位夫人了吗?最近也没有听说侯府要办喜酒,怎么?这就又娶了个新夫人回来?” 他这话一出,四周原本热络的气氛顿时凝了一瞬。 第82章 当头一击 他对沈行舟会心甘情愿娶秋霜这种人,向来不以为然,一直抱有怀疑态度。 不说这婚礼办得冷清无光,便是今日“回门”的礼节,也都草草应对、寒酸得很。 哪有一丝新嫁娘应有的风光体面? 若说秋霜还想着装出一副夫妻恩爱、琴瑟和鸣的样子哄骗旁人。 那他就偏偏要撕开她的假面具! 果然,魏容恺这番话语一出口。 先前一片夸赞之声的人群,立时安静下来。 许多人你望我、我望你,皆沉默不语。 而沈行舟面对如此羞辱性言语,神情依旧平静。 只见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边略显局促的秋霜身上。 “拙荆性子低调不爱张扬,所以婚宴的事情我们稍作延后,一切该有的礼仪也都不会少。所有应酬花销也都补上了,并全部列在了她的名下。另外,秋霜的名字早已正式登记在我沈氏族谱上。” 他顿了一下,眼尾轻轻一笑,转向魏容恺,语气仍旧平稳从容。 “魏侄婿若不信,大可亲自前往侯府查验一下族谱——您觉得呢?” “魏侄婿”这个称呼如惊雷一般,在京兆府上空炸响,瞬间令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仿佛时间也凝固了一瞬。 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与困惑。 魏侄婿? 怎么会有这样的叫法? 这种辈分是怎么推演出来的? 为何听上去如此荒谬,却又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味道? 只见魏容恺的面色铁青,眉眼之间的阴云浓得几乎能将人吞没。 那一双冷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开口之人。 正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沈岚风。 他其实早在前些日子听到沈岚风喊出“沈叔叔”的那一刻起,心头便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堂堂朝中权臣,沈行舟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下了这个称呼! 若他不否认,岂不是从此以后他魏容恺见了沈大人还须低头行礼,叫声长辈? 这哪里是认亲,分明是赤裸裸地打脸! 而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自己不仅被逼矮了半截。 恐怕今后还得称呼那位曾是府中下人的小丫头一声“婶娘”。 他咬紧牙关,心头的火气翻腾不已。 “秋霜”二字在脑海里不断盘旋。 每念一次,愤怒便更深一分。 她不过是个贱婢出身,如今竟能以主母姿态站在高位之上俯视众人,甚至连老东西沈行舟也为她折腰。 魏容恺已然丧失了理智,话赶话间脱口而出。 “当年,沈大人身边那个小丫鬟曾在本侯府邸做过三年奴婢,连起居之事也是由她亲自服侍。如此之人,定是用了些下作手段迷惑圣听,攀上了高枝。”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人群中的秋霜。 那些方才还心怀感激之人,此刻眼神变得复杂。 毕竟在这些人的心目中,阶层有如天堑。 对秋霜而言,这早已不再陌生。 当初她熬过了魏容恺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骂的恶劣对待,才终于熬到了如今的地位。 那是一点一点忍着血泪换来的结果。 然而,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 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是她用坚持不懈付出挣来的。 旁人只愿意往最污浊阴暗的地方去揣测、去质疑。 没人真正记得,在秋霜之前,已经有数不清的侍女命丧在魏容恺手上了。 有的悄无声息地消失,甚至连名字都未曾在府中留下半点痕迹。 更有些人,尸骨无存,宛如从未存在过一般。 那些事早被掩埋得极深,连回忆都像是种罪过。 而那个表面上看去霁月光风、温文儒雅的魏家少爷——魏容恺。 其实骨子里就是一个冷血残酷的疯子。 传闻他生母出身低微,幼年遭尽欺辱,以至于内心早已扭曲,行事手段也愈发偏激狠辣。 凡是得罪于他者,轻则毁筋废骨,重则性命不保。 正因如此,府中人人唯恐避之不及,根本没人去他的身边当差。 哪怕只是服侍一壶茶、递一次巾都提心吊胆。 但秋霜不同,她是走投无路的人,除了踏入这条死路之外别无选择。 当年被人卖进魏家时,她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一条命。 从前,她不过是个身份卑微的小奴才。 任凭别人如何侮辱自己,都只能低头听着,甚至强咽下最伤人的话。 那些不堪的责骂声如刀似剑,一句一句刺进心底。 可今日…… 已全然不一样了。 怒火在胸口翻滚,积压三年的怨怼与屈辱此刻爆发如火山。 秋霜几步猛地冲上前去,咬牙抡起手掌,用尽全身的力气。 “啪”的一声响亮脆响,狠狠地甩在魏容恺脸上。 那声音清脆至极,几乎让周围所有人耳朵一阵发麻! 魏容恺被这一记耳光扇得脸庞歪向一侧。 站在近处的几个奴仆惊愕得不敢出大气,有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仅仅听着这响动,就让人头皮发麻,似乎连脸都要跟着疼了起来。 此时此刻,魏容恺倒是没觉得剧烈的疼痛。 反而是一片麻木蔓延上脸颊,连耳边都是嗡嗡作响,头脑更是空白得仿佛失去意识。 他整个人愣在当地,竟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陪在他身边整整三年的人。 那个总是在风雨里鞍前马后、百依百顺地伺候着他的女人,居然真敢出手打了他一巴掌! 还就在他刚刚转身离去还未走远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毫不迟疑地给他当头一击。 她……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这是疯了? 彻底丧失理智了吗? 竟敢对他——堂堂魏家大少爷,动手! 她哪来的胆子,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你……” 魏容恺瞳孔一缩,震惊到几近停滞。 过了片刻,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嗓音。 刚喊出一个字,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再次落下。 这次是沈行舟亲自动的手。 比起先前秋霜那轻描淡写的一掌。 沈行舟这一下可是实打实地下了狠劲,手掌重重地落在他右脸之上。 剧烈的疼痛骤然炸开。 整个人顿时如被雷击般晃了一下,脚步不稳,踉跄着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嘴角微微渗出血丝。 旁边的差役们个个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天哪,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们面面相觑,心下惊疑不定。 第83章 赔礼道歉 沈行舟怎么敢对魏大人动粗? 难道他疯了吗? 在这座城里,谁不知道魏大人的威势? 背后站着的是整个魏家,哪个敢得罪? 这巴掌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他心里,也将他的神志彻底敲醒了。 刚才那一瞬间是惊愕。 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彻头彻尾的羞辱感。 他从小娇生惯养、官运亨通。 别说挨打了,连重话都极少有人敢跟他说。 如今不仅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扇两耳光,动手的人还如此毫无顾忌! 这一口恶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他魏容恺今日非得将这个老头整治一番。 否则以后自己还有何脸面立足朝堂? 怒意瞬间攀上头顶,一股血气涌上胸口。 魏容恺怒火中烧,双眼泛红。 随手便一把抢过身边衙役手中的腰刀。 手起刀落,带起一道冰冷的寒光。 下一刻,锋利的刀锋竟直直朝着沈行舟的头顶劈下! 形势顿时紧张到极点。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刀影已经快要落下。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从后方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大喊。 “魏郎,不能动手啊!” 话音未落,已经猛地扑上前来,用双手紧紧抱住了魏容恺的手臂。 出手阻止的人,正是刚刚嫁入魏府不久的沈岚风。 她年纪尚轻,才刚做了几天的少妇。 乌黑浓密的秀发早已整齐绾起,盘成了端庄温婉的新婚妇人发型。 那一袭精致的云鬓之下,面容如画。 平日里她深居简出,大门几乎不出,二门也是轻易不迈。 出门更是习惯佩戴遮面轻纱。 让人只能遥遥一瞥她的容颜,不敢直视。 但今天,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现身街头。 她出现的一瞬,所有嘈杂与躁动都戛然而止。 围观人群全都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可魏容恺却没有丝毫怜惜之意。 他直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又快又狠,毫无征兆地将她推开。 沈岚风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变故,身形一晃。 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上。 粗糙的石板蹭破了手心,顿时鲜血渗出,染红了手掌。 火辣辣的疼痛让她轻轻倒抽一口凉气。 “夫人!您没事吧!” 雀枝立刻惊叫起来,一边急得眼中含泪,一边连忙跑了上去。 扶起沈岚风,声音颤抖,满脸焦急。 可沈岚风顾不得胳膊和手掌传来的刺痛,甚至没有理会搀扶自己的雀枝。 只是用力甩开她关切的手,几步踉跄着跑到了魏容恺跟前,眼中满是决然之色。 她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他那握着刀柄的胳膊,语气带着乞求。 “夫君……你别冲动!”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了她的手指。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割裂声,鲜血顺着指缝汩汩而出。 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正处在盛怒中的魏容恺,在看到那只受伤的手流血时,终于从狂怒中稍微清醒了几分。 他猛地松开了手中的刀,眼神微闪。 李明德一直站在边上劝导调停。 此时赶紧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魏大人,切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夫妻和睦,别动怒了。再者说,回门之事要紧啊,快些回去准备才是正理。” 万一萧家得知自家掌上明珠受伤的消息。 那岂不是要闹得天翻地覆? 这种小事若演变成两家恩怨,那多不好啊! 这不是凭白生事、坏了关系吗! 魏容恺脸色阴沉似水,一句话也不说,只冷冷接过下人递上的帕子,粗略却仔细地替沈岚风包扎起了伤手。 沈岚风虽痛得面色惨白,额头冒冷汗。 但眼里却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泪水模糊了双眼,几颗泪珠在眼角微微打转。 但她依然强撑着身子,低声地对着秋霜开口。 “小婶婶,请恕罪,是我没有教好夫君,还请您原谅他的无礼举动,我在此代替他向您赔不是。” 站在对面的秋霜依旧沉默不语。 既不接受道歉,也不反驳。 只是那眼神,看着眼前的沈岚风,带着几分怜惜和敬佩。 “我不是早说过让你安心在马车上面等我吗,让你别出来!” 一登上马车,魏容恺就压不住内心的烦乱,紧皱眉头。 他的脸绷得死紧,脸色比阴云还要沉重。 沈岚风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紧紧地注视着魏容恺。 她眼神里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许久后,她才轻轻地启唇。 “魏郎,你不问问,我疼不疼吗?” 她的脸色依旧泛着淡淡的苍白,眉眼间透出几分疲惫。 那双水灵的眼睛微微泛红。 那样的神情,在往日或许会令人心疼到骨子里去。 要知道,从小时候开始,沈岚风便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 家里的父母宠爱备至,连一根绣花针都不舍得让她碰一碰。 年少时候,头一次来月事,还是在做客魏家的日子里。 那时候的她因害羞和不适在人前忍不住哭了起来,眼泪簌簌往下掉。 把在场人都惊得不知所措。 之后的好几天,她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就连魏容恺亲自上门来看她都不敢露面。 那时的魏容恺为了安慰她、逗她开心,是花了好一番心血才哄好了她的心绪。 那几日的情景至今想来,仍让人觉得温馨无比。 从那次之后,只要到了她身子不便的日子。 魏容恺总会安排妥当——屋里放上暖炉,床边温着红枣红糖汤。 那些细小的关怀几乎成了他的习惯。 而沈岚风一句微不可闻的“有点疼”。 总能让这个男人心疼不已,甚至连续几日都放心不下。 如今呢? 可他一句话都没有问。 仿佛她的疼痛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魏容恺原本紧绷的神情略微有些松动。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张口,嗓音略带嘶哑。 “在这三年之中,我所经历的痛苦,恐怕远比你今日承受的更为煎熬,而且还要多上千百倍。” 直到这个时候,回想起那晚洞房时的一幕幕。 沈岚风才终于明白了他当初话中的含义。 那夜花烛高燃、红纱轻舞。 第84章 心直口快 魏容恺曾不经意地说起自己腿上有伤、隐隐作痛。 当时她并未在意,只以为那是喝多了酒才会说的话。 可是现在细细想想,他当年的那一句话哪里只是酒醉之语。 整整三年的光阴,他是如何独自一个人挺过的呢? 那些苦痛绝非常人能够想象。 而这段时间里,萧家一直在不断推延婚期,身为未婚妻的她。 既未亲自前往看望、也没有任何实质性举动。 她知道,他是怨自己的。 不然,怎会在成亲后的第三天对她那样冷漠无情? 明明彼此靠近,举止之间亲密无间。 然而他每一个动作却毫无怜惜之意。 沈岚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微凉,拂过她的面庞。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 “魏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魏容恺的眼神微闪,一道冷笑在他眼底掠过。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对沈岚风厉声斥责。 相反,他的语气竟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今天把你吓到了吧。” 顿了顿,他声音中多了一丝疲惫。 “自从瘫痪之后,我的脾气就越来越差,我自己都控制不住……只要你陪着我,我会努力改。”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时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 “别生气,好吗?” 沈岚风微微垂下眼睑,纤长睫毛如蝶翼般颤动。 她的眸子缓缓闭上。 她的理智很清晰地告诉自己。 魏容恺并不是真心想要低头道歉。 他只是用自己的残废做借口,当成挡箭牌罢了。 他并不想与她解释更多,并不打算把内心真正的想法摊开给她。 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一个能守住魏家体面的女人。 这一切,她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想明白了一些。 可是即使有所准备,当真的面对这种疏离与敷衍时。 她才发现那痛楚,远远比自己想象得更深更痛。 院外秋霜一边走一边偷偷抹泪,心中满是对自家姑娘的同情。 可一踏进自家院门,还未等她缓口气,便被母亲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哟,总算舍得回来了?” 娘亲站在院门口,脸上挂着几分讥笑,语气里尽是不满和抱怨。 “我还以为你们在外头快活去了,早把咱家的大门朝哪开给忘了吧!你可知道人家沈大人是什么身份?那么尊贵的人,我一个寻常老百姓,哪儿敢高攀得起!”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院子当中摆着几张木桌,上面散落着盘子和筷子。 汤水残留其间,散发着余温与香气。 显然,苏氏早已将那一锅香味扑鼻的饭菜分给了街坊四邻尝个鲜。 这才有了眼前这满院狼藉的模样。 此刻酒足饭饱,众人心情畅快。 正是说话嗓门最亮、笑声最多的时候。 秋霜刚刚看着沈岚风,还很是心疼。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倏然间便清醒了过来。 她从小便失去了父亲,母亲不爱她,在家里是个多余的存在。 而自己这样的身份,又有何资格去心疼那位从小就生活在蜜罐里、被人捧着长大的大小姐?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的手慢慢握紧了裙角。 原本有些湿润的眼眶也不再发酸。 这时,沈行舟见气氛不对,正想上前开口解释几句。 但还未等他说出口,秋霜便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 她冷着一张脸,目光不再躲闪,直视前方。 “娘既然不欢迎,那我以后绝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其实秋霜结婚那天,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办一场轰动街坊的排场婚礼。 婚礼场面低调得很,甚至连鞭炮声都只是象征性地放了一小串。 可尽管如此,沈行舟还是让苏氏感到脸上有光。 女儿找了个金龟婿,这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当时她还借机风光了一阵子。 逢人便提亲家那边如何大方有礼,如何看重他们家。 不仅如此,苏氏还曾当着左邻右舍的面夸下海口。 说女婿女儿回门时一定要准备厚礼来孝敬她。 结果却迟迟不见女儿的身影,日子一天天过去,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邻居们起初好奇问起,苏氏便笑着说是女儿刚嫁人忙了些。 可后来再问起这事,她便笑得有些勉强了。 为了不让街坊觉得是女儿女婿不愿回家看她,也为了保住自己的面子。 她索性一咬牙,招呼街坊先把回门宴给吃了,免得饭菜浪费。 如今一看两人真的出现了。 原本积攒许久的气头倒是泄了大半。 虽然嘴上仍在说着些难听话。 实际上,她心里不过是想着女儿过来哄哄自己也就罢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秋霜听完她说的那一番讽刺意味十足的话之后,并未争辩半句。 而是径直拉起了站在旁边的沈行舟就要往外走。 这一急,苏氏连忙追了出来,一边疾步跟着,一边伸着手拦住二人去路,声音中带着埋怨道:“你怎么这么大脾气?我只是说了你几句,你就真想走?也不怕左邻右舍听见笑话!” 说着,她试图抓住秋霜的手臂把她重新带回去,口中继续唠叨着。 “外面日头这么大,你们要去哪儿啊?” 与此同时,她还想拉女儿进门。 但这次秋霜并没有顺从。 她依旧静静站在那里,身子站得笔直。 “家里也没吃的了,回去干什么,收拾桌子刷碗吗?” “谁让你干这些活了?灶上还煨着鸡汤,哪会没东西吃。” 苏氏一边系着围裙,一边皱眉望着秋霜忙碌的身影。 她是个热心肠但也有些心直口快的人。 见到秋霜这么尽心地准备饭菜,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紧接着,想到沈行舟还在一旁站着,苏氏便赶紧又转向他,笑盈盈地说:“沈大人您别见怪啊,我这个人就是嘴巴管不住,说什么都不会拐弯抹角的,没什么坏心思。” 她一边说着,一边擦着手上的水渍。 “你们来晚了,让大家干等着不太好,我就想着先请大家垫垫肚子,别饿坏了身子。但属于你们那一份的饭菜,我可是完完整整给留着的,一口都没碰过,请放心!” 正说着话的时候,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萧文和钱氏也走出屋子来了。 沈行舟站在秋霜旁边,闻到锅里传来的香味,脸上不由露出柔和的笑意。 第85章 难以割舍 只见他轻轻捏了捏秋霜的手,低声说道:“我都闻到了,这汤真的很香。” 语气温和、真诚,带着一点宠爱,好像在对她说谢谢。 秋霜听见丈夫温柔的声音,内心一阵柔软。 她默默叹了口气。 这就是她的大人物丈夫啊,一生都这般宽容待人。 无论别人做了什么都能轻易原谅。 而这些年,他也的确吃了不少亏。 正因为如此,每每看到他这样毫不设防的性子。 秋霜的心底总会生出一丝无奈和疼惜。 两人说话间,已迈步走到门口,眼看要进去了。 此时沈行舟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叫青书。 “青书,你把回门礼拿进去吧,放在屋里妥当的地方。” 回门是成亲后的习俗礼节,作为新嫁娘的第一家回门送的礼物自然也不能马虎。 青书恭敬地点点头,便提着沉甸甸的一包东西先一步进了门。 秋霜并未前往丈夫私藏的贵重物品中挑选,只是准备了些常见的点心。 虽然普通,但胜在贴心。 不过沈行舟觉得还不够周全。 他在那基础上又加上了十几本他自己亲笔写下的书。 他想着这些对萧文来说应该很有帮助,往后弟弟长大了也能学习借鉴。 要知道,在昭陵城中读书人都备受尊重。 书籍不仅难得且十分昂贵。 更何况这些书页之中还有沈行舟亲手批注的内容。 纵然有再多的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 可就在大家打开礼盒后,苏氏扫了一眼那些厚厚的书籍。 原本期待的表情,顿时失落了些许。 家里都已经有不少书了,怎么还要再多送几本? 还不如给些能用能吃的实物更实在。 秋霜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氏的脸色变化。 但她没有戳破,也没有多加解释,只当作看不见,手脚利索地继续收拾桌面。 片刻之后,她已经麻利地将桌面上残余的碗碟归置好了。 接着从厨房端出了热气腾腾的鸡汤和白米饭。 那鸡汤是从早上开始小火慢慢炖煮的老母鸡熬出来的。 香气扑鼻,让人食欲大开。 米粒颗颗分明、晶莹剔透,配上这汤,便是再简单不过的晚饭也足以让人心满意足了。 一口下去,秋霜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她正打算安安心心地吃顿饭,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萧文忽然一阵小跑着从门口冲了进来。 他径直跑到桌边,一把拉住沈行舟的袖子,眼中带着一丝委屈与期盼,低声开口。 “姐夫,有人在学校里欺负我,我……我不想在那里念书了。能不能换一个学校?” 萧文的声音细若蚊吟。 秋霜停下碗筷,夹着饭菜的筷子悬在半空,眉头微微一皱。 她温和地说道:“阿文,声音大一点,阿姐刚才没听清楚。你说谁欺负你了?你慢慢讲。” 言语间满是关切,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 萧文低着头,嘴唇微动,嘴巴一张一合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的眼圈不知怎的竟有些发红,鼻尖微微抽动。 泪水像是随时都会夺眶而出。 这时候,苏氏见状也顾不上多说什么,直接走上前来,一把将萧文揽入怀中紧紧抱住,脸上满是心疼的神色。 她一边安慰孩子,一边抢先插话道:“这孩子到了新书院,人生地不熟的,谁也不认识不说,还总被人欺负。这段时间下来人都瘦了一圈儿,做长辈的看了真是心疼死了,还是尽快换个地方念书比较好。” 她一副满脸冤枉、满腹委屈的模样,说得好像萧文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连晚饭都没好好吃过一顿似的。 秋霜闻言愣了一下,并未立刻回应。 她仔细打量了萧文一番,心中暗想。 怎么瞧都没看出哪里瘦了? 脸色还好好的,也没显得特别疲惫啊。 不过她没点破,只顺势问了一句:“照娘的意思,这读书的事该如何安排才好?换哪个学堂比较合适呢?” 苏氏叹了口气,摆出一脸无奈的样子,语气略带几分推托地说:“我又没有正经上过学,哪懂得这些讲究?女婿你有见识,肯定比我懂。” 说着,她话锋一转,眼神有意无意看向沈行舟。 “不过啊,前几天魏家那位大公子倒是提了个建议,说让阿文进云家的族学读书,听说那边规矩严、风气也好,不知女婿有没有办法给办进去?” 秋霜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 她并没有去看站在一旁的苏氏。 而是直接将目光落在萧文身上,语气坚定地说道:“阿文,你现在快十岁了,是个小男子汉了。有些事情要学会面对,该说的话就大胆讲出来,不要总躲到别人背后当缩头乌龟,懂不懂?” 苏氏见状立刻站了出来,将萧文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把,满脸心疼地说:“他还是个孩子,被欺负已经够委屈难过了。如果女婿这边做不到保护他们,直说就是了,又何必冲着自家弟弟发火撒气呢?这又不是他的错!” 她的话音刚落,秋霜便猛地将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 苏氏和萧文被吓得身子一颤。 站在旁边的钱氏怀中的孩子更是吓得哇哇大哭了起来。 秋霜神情冷峻。 “我只不过想让阿文说几句话而已。如果是娘亲再插话干涉,那从今天起我就不再承认他是我的亲弟弟。” 苏氏一听,顿时急了眼,忍不住大声反驳。 “你说得好轻巧!你嫁出去后怎么变得如此凶悍不讲理!你弟弟可是你的亲生手足,小时候看见你就笑个不停……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毕竟血脉相连,亲情哪有那么容易割舍。 于是她强忍着泪水与委屈,并未继续纠缠下去,转身就大步离开了饭厅。 这一次,沈行舟没有像以往那样去劝阻秋霜。 只见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然后毫不犹豫地跟着秋霜一同走出了门。 见连一向温和好说话的沈行舟都陪着女儿走了。 苏氏这才真正开始慌乱起来。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声音。 正是萧旭买了卤肉归来。 苏氏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当即提高了嗓音,朝着门口的方向高喊道:“阿武!快拦住阿喜,别让她走啊!” 第86章 心软 萧旭不明所以,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到这话,他本能地伸手去拉秋霜,想着把她留住问问清楚。 然而,就在那只手堪堪即将碰到秋霜的衣角时,沈行舟猛然低声喝了一声:“青书,保护夫人。” 随即,一直守在一旁的青书立刻反应过来。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拔出佩剑。 说时迟那时快。 他将剑横插在两人之间,动作干脆利落。 锋利的剑刃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发出微微的嗡鸣声。 那一瞬,正在伸手的萧旭猛地惊醒,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被刺伤的危险。 周围的气氛骤然紧绷。 原本还喧闹嘈杂的小院里一下子静得出奇。 众人皆噤若寒蝉,连一个喘气重一点的人都没有。 此时正值晚饭刚毕,邻里间的炊烟还未散尽。 一阵脚步声却突然从院外传来。 原来是隔壁李婶听见动静觉得不对劲,特意走了过来。 她手上拎着一小篮刚刚剥好的鲜嫩豌豆,打算来给王家道个谢。 一进门便看见这紧张万分的场景。 李婶当下就被吓得退后了两步,脚都没敢迈进一步。 她怔怔地停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秋霜娘啊,这是咋了?一家人吃个饭怎么会吵到这个地步呢?” 屋里的苏氏更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沈行舟竟能当众下令让青书拔剑! 那剑刃距离萧旭不过半寸。 刚才要是青书动手更快些,或萧旭躲得慢些,说不定一只手掌就要废了。 她一时又惊又怒,胸口堵得难受,连声音都带着轻微的颤。 “你这个丫头下手可真是狠啊,居然对你的亲哥也下得了手!你是想要砍他的手是吧?是不是早就怀恨在心?” 而在另一边,萧旭虽然被刚才那一幕惊了一跳。 但倒也不像旁人那样吓得面无血色。 “阿喜,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为什么要走?咱妈惹你生气了吗?” 她的脸色冷冷的,脚步也未曾停顿半分,只管径直朝院门处走去。 这时,萧文终于用力挣脱开母亲死死抱着的手臂。 年幼的孩子满脸泪水,眼睛里写满愧疚与悔意。 他几乎是哭着跑上前去,伸出小手一把紧紧拉住秋霜的衣袖,哽咽道:“阿姐别走……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不该听娘的话骗你和姐夫……” 他仰起泪痕纵横的小脸,声音断断续续。 “我在书院过得很好……没有人欺负我……我真的不要换地方读书……阿姐,求你留下好不好?” 萧旭立刻转头望向苏氏,语气变了,带着些许惊讶和不满。 “娘,青峰书院的老师都很不错,无论是学识还是品德都值得敬佩,阿文进去之后进步明显,成绩也比以前好了许多。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他转学?” 其实说起来,青峰书院比起萧文当初上的私塾来说,确实好上了许多。 不论是教学制度还是师资力量都要高出一筹。 然而,若是与声名显赫的云氏族学相比,那确实稍显逊色了一些。 苏氏之所以动了这个心思,倒不是嫌弃青峰书院,而是另有打算。 秋霜不要嫁妆、也不收聘礼,甚至连回门礼也都做得省而又省,几乎没花什么钱。 按理说这本是一件让人心安的事。 但从另一角度来看,这样的做法也让苏氏对未来的生活多了几分担忧。 因为一旦日后遇到困难需要帮助,估计很难指望得上秋霜出手支援。 正因如此,她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萧文身上。 只要萧文进了云氏族学,将来的前程就更广阔一些。 若能真的混出点名堂来,自己也能跟着享福。 可谁知秋霜的态度异常坚决,说什么都不肯帮忙说句话。 连沈行舟竟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面对这样的局面,苏氏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但她毕竟还算稳得住情绪,勉强压下心中的不甘。 “当娘的哪有不替孩子考虑长远的道理?我只是觉得阿文聪明伶俐,不应该局限在一个普通书院里,想要让他接触更高层次的地方。” 萧旭听了这话却一脸不认同,直接打断道:“可你也不能逼着阿文去做一件违背良心的事啊。你要他撒谎,让他编造理由退学,然后进族学,这样做对吗?” “你是不懂!” 萧旭一脸严肃地质问。 “你现在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了吧?她生气的不是别的,是这种做法本身就错了。” 萧旭越想越生气,脸上的表情越发严肃起来。 “再说,青峰书院本身就已经是很厉害的学府了,只要阿文认真努力,在里面完全可以学有所成。而且如果他真的成绩出众,到时候书院先生自然也会推荐他前往更好的地方深造。” “但如果他自己实在没那个本事,就算托关系走了后门,请妹夫帮忙安排他进国子监,他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钱氏当然清楚自己儿子到底有多少能力。 虽然她心里多少还有点小幻想,但理智上来讲也知道。 萧文学问中平,天资并不算出色。 可即便如此,哪怕是进云氏族学混个脸熟,结交些有权势的少爷们。 将来也可以多条路子,甚至能攀上一门权贵亲朋,这对家里也有不小的好处。 然而萧旭这人一根筋,从不去想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只认准了一个道理。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能强迫弟弟为了前途,牺牲诚信和尊严。 眼看着争论越来越激烈,钱氏也不愿意母子两人彻底闹翻。 于是稍微压低了一下音量,语气温和了许多。 “这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周,确实是做错了。以后阿文的事情我不插手就是了。反正他是成器也好,不成器也罢,跟我没关系了,行了吧?” 萧旭一直跟在钱氏身边长大。 从小听到的都是母亲怎么苦熬过来的种种不易。 他心里本来就心疼她,此刻见她这副愁容满面的模样,心一下子便软了下来。 第87章 体面 于是,他就放低了声音,语气温和地劝道:“娘,我们也不是让你不管阿文,只是你教他说谎这件事,真的不太合适。” 原本气势汹汹的钱氏,在听见萧旭服软的那句话后,却反倒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抽泣着说:“当年你们爹走得早,我把三个孩子拉扯大,这其中受过的委屈、吃的苦,外人根本不知道。我没读过书,也没啥见识,不过是个爱钱贪财的乡下妇人罢了。现在阿喜嫁到了侯府,嫌弃我也很正常。” 她说着说着,情绪愈发激动。 “如果你怕我带坏了弟弟,那干脆把他接到你身边自己去教好了!” 虽说进不了云家自己的族学。 但如果萧文能够跟着秋霜一块儿住进侯府。 总还能接触到些有头脸、有教养的人,这对他的将来终归是有好处的。 但现实也确实摆在这里。 哪有刚出嫁的姑娘,就急着把自家小舅子往婆家带的呢? 萧旭虽然性格直率,说话不拐弯抹角。 但他也觉得钱氏刚才的那些话听起来怪怪的。 当下便连忙回应说道:“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我是大哥,父亲不在之后,教导弟弟本就是我这个做兄长的责任,怎么会轮到让阿喜去管?这是我的家事,不该牵扯到她的。” 钱氏听他这么一说,反而更加着急起来,声音也抬高了些。 “你自己都一家人照顾不来,腿还没完全好就急着回木匠铺干活,能顾得上阿文吗?一天到晚不见人影,连阿喜都知道抱怨了,万一以后你的媳妇也开始对我有所不满,你还怎么指望你能让你弟弟感激你?你说你到底有没有为他们两个人考虑过?” 她这样一说,更让旁人听着不对劲。 仿佛在她口中,秋霜今日归来不是为了回门走亲,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设计。 目的是要把萧文接去侯府抚养一般。 听出她话里带刺的意思,就连性格温和些的萧旭也不由得蹙起眉。 当即反驳道:“娘,你不该这样说话,阿喜绝不是那种人!” 钱氏听了,怔了一下,眼圈微微泛红。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屋内一时之间陷入了沉寂。 萧旭听了这番话,心里多少有些恼怒,觉得钱氏太过偏执。 但钱氏根本听不进去他的想法。 她一个劲儿地拉着李婶的手臂,情绪激动地倒起了苦水,嘴里不停地抱怨秋霜如何如何。 李婶之前在一些小事情上见识过秋霜的手段,心中早就有所顾忌。 此刻也就不敢乱插嘴发表看法了,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地看着钱氏发泄。 秋霜很清楚母亲脑子里的想法,自己争辩也没用。 于是干脆不再争论吵闹,只转过头来看着弟弟萧文,缓缓开口问道:“娘说的话你也全都听见了,那你要和阿姐一起走吗?” 她的语气虽温和,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从小生活在自家院子中的萧文,虽然听过许多关于侯府的传言。 娘亲也反复说过那里地方宽敞,还有阿姐、姐夫能够照顾他。 可是真到了做决定这一刻,他心里仍免不了七上八下起来。 萧文低着头犹豫了半天,嘴巴张了好几次,还是不敢说出心里真正的想法。 见状钱氏立刻拉下脸来骂了一句:“你个蠢东西,在那儿发什么愣!你阿姐那是要带你去享福的好地方,还在这个地方杵着等什么?快点头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喝斥,把萧文吓得身子微微一颤。 慌忙之下,他一把拽住姐姐秋霜的衣服袖子,轻轻点了点头说:“我想。” 见弟弟最终表了态,秋霜随即侧头看向身边的沈清渊。 几乎是瞬间,沈清渊就领会了妻子的意图,并立刻接话说:“这事呢我们就全听夫人安排吧。” 秋霜听后没有说话,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转身对萧文说道:“好好把你自己的随身衣物和个人用品收拾妥当。” 萧文乖巧地点点头,立刻起身进屋准备东西去了。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萧旭却表现出了一点不赞同。 “阿喜,我看啊,其实阿文我可以亲自带在身边好好教导,真的没必要把他带到外面去。” 原本秋霜刚刚松了口的态度已经有所缓和了一些。 但钱氏怎么会让这么难得的机会轻易溜掉? 眼看情况不对,她立即捂住胸口做出难受的表情。 “哎哟哎哟”接连不断地发出呻吟叫疼之声。 “娘,你别装模作样地假戏真做了。” 萧旭忍不住出言指责,脸上露出些许烦躁之意。 但当看到母亲喊得声音越来越大时,心中却又隐隐担忧起来。 秋霜知道她大哥最心软,便轻轻地说道:“娘一看到我就觉得难受,心里不舒服。那既然这样,为了不让她烦心,以后我也就不回去了。哥哥若是想念阿文,或者是家里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也可以直接去侯府找我。”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迟疑半分,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大哥的反应,径直转身走出了家门。 一路步行回家之后,回到侯府的第一件事。 秋霜便带着弟弟萧文前去拜见府里的莫氏夫人。 莫氏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身上穿着的是颜色鲜艳、做工考究的华服,脸上神情沉稳淡然,颇有几分长辈之风。 一见到这场景,本就紧张局促的萧文更加害怕了,小心翼翼地靠近秋霜,几乎都要藏在她的身影里,怯生生地站在那里,低着头,手紧紧抓着姐姐的衣服角。 原本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活泼健康、充满朝气才是。 可惜被他们家的人教导得畏首畏尾。 从这点就能看出,秋霜娘家那边的确算不上体面,连一个孩子都养不好。 想到这里,再联想到丈夫沈清渊娶了一个如此出身的女子做继室。 莫氏心中竟莫名舒畅了不少。 因此也没太为难母子几人,答应让萧文在侯府中暂时住下。 听到应允的消息后,秋霜立刻带着萧文向莫氏行礼表示感谢。 第88章 难驯 随后二人退出主屋院落,才刚踏出门外不远。 孙妈妈板着的一张脸就出现在了面前。 “这才刚过门儿,就把娘家人接进了侯府,少夫人,你这不是太不知道规矩了吗?要不是我们夫人宅心仁厚,换了别家主母,怕不是早将你们赶出去了。” 孙妈妈一向是后院之中最有话语权的人。 听她这么说话,原本已经放松了些的萧文再次被吓得脸色发白。 他在来之前还想着。 阿姐好歹也是堂堂侯府的夫人,日子过得总该风光体面些吧? 可现实哪想得到,府里众人这般凶巴巴的,动不动就说要把人赶出府去。 他不愿意自己惹事,害得阿姐也一起被人嫌弃,被逐出门外。 感受到弟弟的畏惧,秋霜这时也装作十分惶恐的样子,低声回应道:“嬷嬷说得极是,是我太过鲁莽了,以后一定谨记教诲,不再犯同样的错。但母亲已经说过,不会再去管弟弟了,倘若我不收留他,恐怕他就真的无依无靠,走投无路了。” 她说罢又低下头来,诚恳地道谢:“多亏夫人宽宏大度,容我弟弟留在府中。这份大恩大德,我会铭记于心,往后必定竭尽所能报答夫人与侯爷,好好孝顺婆婆。” 这话刚好合了孙妈妈的心思。 她冷冷哼了一声,目光微冷,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趁机加了一句。 “既然少夫人知道感恩,那就劝少爷把先夫人留下的嫁妆交还给夫人保管,也好维持母子之间的和睦。毕竟东西放在哪里都是一回事,只要是为了家族着想就该懂得退让。” 秋霜微微点头表示同意,神色却未松动分毫,嘴上却说。 “这些话我早就跟大人提过了,可是大人生死不明的时候,老太太就急着在家里设了灵堂,这事情着实让大人心里难受。若非如此,哪还有今天这样的争执。” 这事确实怪不到秋霜头上,沈清渊要收回生母留下的陪嫁,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那毕竟是母亲留给他的家产,不该为他人轻易占去。 孙妈妈一点也没觉得心虚。 反而挺直腰板,厉声指责道:“夫人是当家主母,身份尊贵,少夫人怎么能私下议论夫人的是非?即便是大人所说,也不该记在心中。” 她语气中充满责备,丝毫不顾及秋霜的感受。 莫氏巴不得这事赶紧翻篇。 当然不希望有人再旧事重提,便故作镇定地转移话题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家中事务繁忙,要紧事多得是。” 秋霜倒是不怕,面色如常,低声解释道:“嬷嬷,这都是大人亲口告诉我的,并非要我自己揣测,我只是如实禀报而已。” “就算大少爷这么说,少夫人也不能老是记在心里。” 孙妈妈瞪着眼教训一番后,语气缓和了些说道。 “家里上下那么多事要操心,鸡毛蒜皮的杂事不必在意。少夫人年纪轻轻,还是多多注意身体,如何为侯府添丁进口才最重要。” 见她不再提起嫁妆的事情,秋霜乖巧地应声,轻声道:“嬷嬷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往后会多多改正。” 为了更好地控制住秋霜,孙妈妈没让萧文继续住在问心院。 反倒把他安排在自己附近的一间偏僻屋子里,名义上说是方便照应。 可实际上,她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便于监视一言一行。 秋霜一副完全没看透她用意的样子,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 “那就麻烦嬷嬷费心照料了,实在感激不尽。” 说完,秋霜微微拱手,随即转身离开。 “姐姐,别丢下我自己走啊。” 一道略带哽咽的声音响起,孩童的小跑脚步声紧跟其后。 萧文想跟着去,却被孙妈妈拦下。 她板着一张脸,说道:“少夫人、大少爷刚刚成婚,哪能让人打扰呢?你既然进了侯府,就得守咱们的规矩,知道吗?” 孙妈妈力气不小,脸上神情也凶。 萧文年岁尚小,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场面,顿时吓得眼圈泛红,泪花都快掉下来了。 他身子不停挣扎,想要从她钳住自己胳膊的手掌中逃脱,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可她压根不拿他当少爷看待,眼中没有丝毫怜惜之色。 反而干脆利落地抬手“啪”地一声。 在萧文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那清脆的声音仿佛惊破了空气,令本就胆怯的男孩更为害怕。 “小少爷看起来也有十几岁了吧?” 她冷声质问,“长辈说话,你是不是连应一声都不知道?” 她言语中的“少爷”二字带着讽刺意味。 这些年来,孙妈妈带过无数奴婢小厮,也管教过不少人,其中不乏顽劣难驯的孩子。 对于她而言,管教一个孤苦无依的萧文简直是轻而易举的小事罢了。 不多时,小小的房间内便传来低声哭泣。 萧文低头站在墙角,双拳攥得紧紧的,嘴唇咬得渗出血珠来。 他努力压抑着眼底的情绪,却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哽咽:“嬷嬷,阿文知道了……我以后一定乖乖守规矩。” 话里带着哭腔,句末还抽泣了一下。 “懂事就好。” 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嘴角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种假意称赞的模样更让人心头发冷。 紧接着,她便拉起萧文的一只手腕,动作粗暴地将他往外拖。 嘴里夸了一句,但孙妈妈笑得并不诚恳。 带着这般表情,她领着他走进一间很久没人住过的偏房。 推开门的时候,厚重灰尘随风扬起。 整个房间昏暗而陈旧。 墙角甚至结上了蜘蛛网。 屋内的气味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积累的霉味。 她连一句叫人打扫的话都不说,直接让萧文提水桶,吩咐他。 “去打些水来。” 然后指了指满是污渍的地面、蒙尘的窗户,冷冷补充道:“地板擦一遍,窗户洗一遍,做得干净点。” 没有半分心疼这个孩子的意思。 反而像是要把积蓄多日的怨气全发泄到他身上。 接着便是漫长的清洗过程。 第89章 忘乎所以 萧文累得直不起腰来,汗水与泪水混合流下,湿了他的脸颊。 他的手臂因重复动作变得酸痛。 脚上也不知何时被划出几道细小的伤口。 然而即便如此辛苦,仍无法换来片刻休息。 后来,每当动作慢了一些,他又连续被打两次。 自此之后,他就算感到委屈也不敢轻易哭泣。 因为稍有动静都会引来新一轮惩罚。 看着那单薄的小身影跑来跑去,搬凳子擦高处、蹲在地上刷角落,一刻都不停歇的模样,孙妈妈心中涌起一股恶毒的快意。 这是少夫人自个儿送上来的软肋。 一个可以随时欺辱、发泄的对象,她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回到问心院,沈清渊一踏进门就发现只有秋霜一个人独自站在屋内。 他微微皱眉,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后,便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就这么让孙妈妈单独带文儿回来?就不担心她对你弟弟太过分?” 秋霜正忙着放下手里带回的小物件。 听了他这话也没抬头,只是嘴角一扬,毫不犹豫地回道:“有什么好怕的?我还记得我像他这般大的时候,早就被家里卖了身,到卫家当小丫鬟去了。比起那时候,现在的他可好多了,至少还有个长辈肯叫他声‘小少爷’呢。” 当然,有了沈清渊这尊大佛事先压着。 孙妈妈也绝不敢真对萧文动手。 最多就是故意安排些体力活儿让他尝点苦头而已。 但吃些苦也好,秋霜心里想得清楚得很。 一个孩子如果从小连一点苦都没吃过,一点委屈都受不得。 那将来别说是担事了,就连听什么信什么都要犹豫再三,这样怎么成? 她暗暗想着,若真是那样,长大后不仅没有胆量,更会缺了脑子去判断是非对错。 从中午到现在,肚子里只勉强喝了几口鸡汤便滴米未进。 刚回院子时,她特意让人到厨房煮了碗面条,好让自己填填肚子。 热腾腾的一碗面很快端了上来,香气扑鼻。 秋霜也不讲究仪态,不顾滚烫便拿起筷子,三两下夹起面条狼吞虎咽起来。 沈清渊在一旁站着看了许久,眼见她吃得急、脸上却没有丝毫娇气,不由得轻声开口问道:“你当年刚进卫家的时候,怕不怕?” “怕什么?” 秋霜嘴里还嚼着面,说话含混不清地接着说。 “我可是从小就听着父亲讲那些道理长大的……谁要敢欺负我,哼,还不是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她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狡黠。 沈清渊没忍住,伸出修长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一瞬间,眼前这小姑娘,似乎又回到了当初年少无助的日子。 在这段岁月中,她经历了许多苦楚的辛酸,可却从没向他吐露一句委屈。 这种隐忍让他有些心疼,又有些佩服。 秋霜咽下最后一口面,缓缓抬头扭过身子来,望着他认真地说:“大人,我在想啊,咱们不如在这院子里搭个厨房吧。等以后您一回来,就可以吃到我亲手做的饭。” 大厨房离得远,而且日常用膳的事情都归厨娘打理。 沈清绾一个新来不久的庶女过去做事很不方便。 不仅人生地不熟,连个熟悉能说得上话的人也没有。 沈清渊收回放在桌上的手,神色冷静,语气沉稳地说道:“好。” 与此同时,萧家那边也正闹腾着。 大夫走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萧旭一脸阴沉地走进钱氏的屋内,开口说道:“大夫都说你娘已经没事了,你也别赖在屋里不出门了。和我去侯府一趟,把阿文接回来。” “我不去!阿喜是阿文的姐姐,如今进了侯府,照顾弟弟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阿喜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还只能做人家续弦的,你只想着让阿文有个依靠,怎么就没想想她到了侯府会有多难?” “你吼什么吼?那丫头从小聪明伶俐,在卫家当丫鬟不也好好的?到侯府当少夫人还能差到哪去?” 钱氏被儿子的声音吓得脸色发白,但很快便涨红着脸大声反驳道。 她一向如此,只要声音够大、气势够足,就觉得自己有理。 萧旭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和疲惫,不再与母亲争辩,转身准备自己亲自前往侯府把弟弟接回来。 可刚迈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钱氏厉声的喊叫。 “你要敢把那个赔钱货接回来,我就撞死在你父亲的坟头上!” 萧旭的身体猛地一顿,脚下的步伐再也迈不出半步。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终究没能走出家门。 最终一个人回到屋中,抱住还在熟睡的儿子默默流了一夜的眼泪。 而钱氏独自坐在房中也掉了几滴泪。 她很清楚,阿武虽然长相凶恶,其实心底最软不过。 而阿喜虽然嘴上利索些,骨子里也不坏。 这样一来,或许对他们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排。 既然能把弟弟带进侯府。 那就一定能够让阿文在府里过得更加风光、体面、舒服! 秋霜那天为了救人耗费了不少力气。 回到家以后倒在床上就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沈清渊已经早早起床,并去往官署办差去了。 她赶忙翻身坐起,穿衣洗漱,一边做着这些事,心里却暗自责怪自己。 自打成亲之后,好像真的有点太过放松,甚至是忘乎所以了。 怎么能光顾着睡觉,把夫君一个人晾在那儿呢? 一想到这一点,她就忍不住觉得有些愧疚。 等整理完毕后,秋霜打算去厨房找点吃的东西垫垫肚子。 结果刚刚推开门,正看见孙妈妈站在院子中间,神色严肃地看着她。 而在她身旁,站着自己的弟弟萧文。 他眼神中透着期待,似乎一直在等着她的出现。 “别人家的新媳妇可都讲究规矩,每天早晚都要向长辈请安,像你这样一直睡到太阳老高才起床的,在整个京城来说,恐怕也就你这一例了吧。” 孙妈妈说话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是带着几分讽刺。 面对指责,秋霜不慌不忙,懒洋洋地伸了个腰说道:“我昨天太累了,晚上又睡得太沉,不小心起迟了些,嬷嬷您怎么不早些来叫我呢?” 第90章 去书院 她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反将一军。 顿时便让孙妈妈有些措手不及,张口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其实,孙妈妈确实是想过要叫醒秋霜的。 可偏偏她带着萧文前来看望秋霜时,遇到了刚刚回来的沈清渊。 听他说起昨夜秋霜为了救人耗神费力,应当好好休息一整天,孙妈妈哪敢不听。 虽说平日侯府事务都是由她一手掌管,但那毕竟只是内宅小事。 沈清渊虽不多插手,但只要开了口,谁也不敢轻易违逆。 不想让秋霜知道沈清渊对她有多偏爱。 孙妈妈赶紧换个话题,故意语气平淡地说:“小少爷今天要去书院上课,但今儿个二少爷、三少爷都要回家,家里那边的马车不够,你就自己安排送小少爷过去吧。” “没问题啊。” 秋霜一边回答,一边随手整理着衣角。 秋霜说完,便带着萧文走出了府门。 清晨的街道人来人往,空气里飘着一股刚出炉的小吃香味。 她顺手在路边买了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边走边吃,一脸满足。 而走在她身边的萧文昨夜几乎整夜未眠。 眼下的青黑一片明显得让人无法忽视。 此刻他的肚子也并不饿,只能默默跟着秋霜的脚步前行。 走了半晌,他才低声地提醒了一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 “阿姐,我现在迟到了。” “哦。” 秋霜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她一边咬了一口香喷喷的包子,一边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看见路边还有卖肉夹馍的摊子,眼睛一亮,又顺手买了一个。 似乎完全没有把萧文迟到这事放在心上。 萧文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最终忍不住开口说:“阿姐,咱们租辆马车吧,能早点到书院。” “反正都迟到了,早去晚去又有什么差别呢?” 秋霜慢条斯理地答道。 “正好陪你在路上熟悉一下方向,以后你得一个人来回书院了,阿姐也不能天天陪你去上学,我这边还得忙自己的事情呢。” 萧文听了这番话,握紧了手中那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脚步微微一顿,慢了下来。 回想起来,以前在青松学堂读书时离家不算远。 他一直靠着双脚步行去上学,倒也没觉得太累。 后来改去了路更远的青峰书院,母亲看他走路实在费劲,就多给了一些银钱让他搭马车过去。 那时候娘也常对他说,侯府可比家里要富足多了。 只要跟着阿姐,不仅天天都能坐马车出行,阿姐还会专门安排人陪着读书学习。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了,也不用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在路上发愁。 但现实根本不是那样。 根本没有书中描绘的那种悠闲景象。 没有任何人迎接,也没有想象中热闹温暖的场景出现。 没有书童在一旁等候,更没有豪华马车停在门前,甚至连一个关心他的人影都没有。 阿姐更是被各种琐事缠身,几乎无暇顾及他的存在。 春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 小贩们的吆喝声和行人们的交谈混杂在一起。 秋霜一边走着,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路边一家家新开的铺子。 然而,在这片热闹之中,她完全没注意到萧文已经停下脚步,呆立在路旁发愣。 萧文站在人群中,感觉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四处张望着,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急忙小跑几步,赶上了前方的秋霜,伸手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声音带着些颤抖。 “我想回家。” 秋霜闻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眉头微皱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 “你说什么?” 萧文的脸色迅速泛红,耳尖也开始发烫。 他是娘含着泪苦苦哀求后才送到这里来的。 阿姐当初带着他回来时,还被孙妈妈训斥了一场。 而如今,仅仅住了一夜,他便想回去,简直太不懂事了。 可是…… 可是待在这里真的让他很难受。 尽管表面上光鲜亮丽,可这府上的日子并不如外人想象般轻松。 他不但不能和阿姐一起生活。 还得听孙妈妈安排去做许多杂七杂八的琐事。 学堂倒是允许去读,但连一辆代步的车都没有,只能步行往返,累得要命。 这样的生活比起在家简直差得太远了。 回想过去,尽管家中清贫些,可娘从未让小小的他沾过一点脏活累活。 只要有一点点好东西,娘总想着先留给他吃。 那时候的他是自由自在的。 萧文站在街头沉默不语,内心的矛盾越加剧烈起来。 他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咬紧牙关鼓起勇气开口。 “我想回家阿姐。”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为自己做决定。 他原本以为阿姐会看着他,轻声询问他是不是不开心,是否需要帮助他回侯府,甚至带他回家。 毕竟,血浓于水,那是最亲的亲人啊。 然而,他没有等到安慰或者关心,而是得到了简短而冰冷的两个字。 “不行。” “为啥?” 他抬起头看向秋霜。 萧文急了,心中的惊慌几乎无法抑制。 他一直以为还有退路,所以在这侯府忍一忍也就罢了。 没想到今天竟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秋霜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肉夹馍慢慢啃着。 她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抬眼看着满脸焦躁的萧文,声音冷冷地落下。 “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既然你当初心甘情愿选择了跟我离开家来侯府住下,那就从一开始就必须认清楚,这不是权宜之计。侯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吗?” “可是侯府一点都不好!” 萧文情绪激动,大声辩解道。 “没有人在乎我!阿姐天天也不管我是死是活,在这里比在家中煎熬百倍,我要回家,我真的不想再呆这儿了!” 萧文一边说着,一边慌乱地喊了出来。 原本他一直想着若是实在受不住,大不了回头回老宅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连这个最后的机会都被掐断了。 那种被人堵住咽喉、进退失据的感觉瞬间扑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秋霜却毫不意外,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萧文会如此反应,不疾不徐地点了点头。 第91章 如意算盘被破 “那也好办啊。如果你非要回去,那你去找娘问问,看她到底同不同意让你离开侯府。” 听到这话,萧文几乎是本能地猛然掉头就跑。 等他完全消失后,秋霜这才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看向一直在后面守着的贴身丫鬟青书。 她的语调不高,低声吩咐:“不必跟上去阻拦,只要远远看着就行,如果出了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事,再出手干预也不迟。” 青书神色恭敬地答道:“明白,少夫人。” 随后立刻悄然离场,去安排布置监控任务。 送走了青书后,秋霜不紧不慢地迈步离开院落。 她此行先去了城中新开的一家铺子,特意预订了一批砖瓦与细沙。 订完材料后,秋霜没有急于返回。 反倒踱步逛了几条街,顺手买了些日常所需。 之后才拎着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慢慢悠悠回到了侯府。 回到府中,她原本还盘算着找到孙妈妈,一起将新厨房的位置清整出来。 毕竟接下来的饭食安排和饮食安全至关重要。 然而当听闻家里有贵客登门的时候,秋霜便顺势改变了原定计划。 顺着曲径通幽的小道步入花园,一眼望去花香袭人。 绿树掩映间隐约能看到亭廊之中。 一位穿着雅致素裙的女子正静静地坐着。 萧清月倚靠在一旁的雕栏前轻啜茶水,神情自若,目光沉静如湖水。 站在远处尚未靠近,秋霜已认出那人,心中顿时明白。 这位客人果然身份非凡,也难怪今日侯府上下都格外忙碌起来。 萧清月坐着没说话。 身旁陪着笑脸的莫氏和在一旁专心煮茶的沈清迟。 反倒像是宴席上的客人一样,成了衬托她的陪衬。 正屋内气氛平缓如常,但暗流却似即将涌动的春潮。 眼看门外进来一个人影,萧清月这才抬起眼睛来,目光轻飘飘地落了过去,唇角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哟,总算回来了。” 她太了解萧清月的性子,也清楚对方今日登门不可能毫无所求。 看她这副神情,摆明是冲着挑事来的。 但即便如此,秋霜也不慌不乱,脚步沉稳地走到了萧清月面前,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月儿来了呀,好一阵子没见,我还挺惦记你的。” 这句话一出口,屋内的气息仿佛都有片刻停滞。 只因那“月儿”两个字喊得格外自然亲切。 听在耳中像极了亲密之人之间的称呼。 旁人听了还会以为她与萧清月关系甚笃。 然而正是这两个字让萧清月变了脸色。 她面色倏然阴沉,嘴角的笑意早已收起。 牙关紧咬了一下,终于忍无可忍似的,猛地喝出声来。 “你怎么叫我的?” 面对质问,秋霜仍旧镇定自若,抬头望了眼对方,不卑不亢地答道:“月儿啊。” 她重复了一遍,接着语调平稳地补充说,“我和你沈叔已经成亲了。照理来说,你应该叫我一声婶婶才对。叫‘月儿’,咱们彼此听着都亲切些,显得关系融洽。” 萧清月听完后猛然从座位上站起,双手撑着桌案,浑身气得发抖。 “放肆!你是啥东西,也配当我婶婶!” 可这一切的愤怒并非无缘由。 前日,萧清禾在夫家受了伤后匆匆回门,尽管妹妹一再表示不过是误伤所致。 可是关于这伤背后另有隐情的说法,却早被街坊传了个遍。 昨晚,她特意派人追查此事,没想到竟牵扯出了幕后有秋霜的影子。 因此今天她会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她是为姐姐报仇、讨个公道而来,也是替家族收拾这个不安分的女人。 听闻这些缘由,秋霜脸上的表情并未有多大起伏。 但她依旧皱着眉开了口,语气里带上一点规劝的意味:“月儿,你身为书香之家的女儿,怎可以说出这种失礼的话呢?这不太合你的身份,也很不得体。” 萧清月素来是个高傲之人,平日里听不得半点忤逆之言。 此刻,面对眼前的局面,她自然更是忍无可忍。 只听得她冷冷一声下令:“来人!给我抓住她,掌嘴示众,还要废了她的手!” 她语气森冷,话语掷地有声。 萧清月显然是有备而来。 为了震慑秋霜,她特意带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与仆妇。 话音刚落,几名身材健硕的婆子便朝秋霜逼近过去,脸上带着几分狰狞笑意。 而站在一旁的莫氏则冷眼旁观,一副看戏的模样,嘴唇紧抿。 然而,莫氏想安安静静地做一名“观众”,却被秋霜打破了如意算盘。 只见那秋霜绕至莫氏背后,一把拽住莫氏肩膀,将她猛地拉起当成了肉盾。 “哎呀呀,月儿,你怎么发起脾气来了?一定是有啥误会吧。咱们心平气和地聊聊好不好啊?” 这话说得轻巧又虚伪,可偏偏又带着几分挑衅意味。 让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萧清月本就已怒火中烧,听到此言更添几分愤恨。 只见她一拍桌子,怒喝道:“来人!给我快些撕烂她的嘴!” 愤怒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屋子里。 吓得几个仆从纷纷加快脚步冲上前去。 只是,秋霜确实太过机敏伶俐了些。 那些扑过来的婆子们虽身形高大,力气过人,却始终难以真正捕捉到她的动作轨迹。 反而一个个因为用力过猛打在了莫氏身上。 更有甚者连莫氏头上戴着的凤尾簪都被撞飞落地,发出清脆响声。 衣服也被抓破几处,原本精致整洁的样子狼狈不堪。 就连莫氏的脸颊都被划出三四条细细的红痕,疼得她连连倒吸冷气却无力反驳。 莫氏此时心里直叫苦不已。 自己不过想远远瞧个热闹而已,怎么反到变成了这般模样? 家中的下人们究竟是干啥吃的,就不能下手稍微留点神? 待沈清渊踏进大门时,这场家庭纷争早已经落下了帷幕。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几分平静。 唯独留下些微风吹乱的枝叶和散落在地面的发簪碎片。 而回到房中的莫氏也终于完成新一轮整理打扮。 尽管表面上衣裙已焕然一新,妆容复原整齐。 但她脸颊上的数条红痕却无法掩饰。 此刻,围聚在莫氏身旁的则是她的亲弟弟们。 沈清越、沈清宇还有最小的沈清迟。 第92章 打定主意 三人正你一句我一句问长问短地表达着关切之情。 那边角落处的萧清月低垂脑袋,默不作声地坐在椅凳之上。 刚才那一战不仅让她丢了颜面,连她身上所穿的绣云锦华服也破损一角。 站于其后的粗使仆役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头发凌乱不堪。 沈清渊目光扫视一圈,在混乱中略过几张熟悉的脸庞。 终于在人群的角落里看见了站在孙妈妈身旁的秋霜。 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看不清脸上神色如何,也无法判断有没有受伤。 他眉头微蹙,眼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随即迈开脚步,直接从人群中穿行而过,径直走到秋霜面前。 停下后,声音沉稳却带着关切地问道:“哪里受伤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拉住秋霜纤细的手腕,低头仔细查看。 指尖触碰的那一刹那,便发现她左手背上有一道细长且颜色暗红的划痕。 这伤口并不深,血迹早已凝固,表面结了一层淡淡的褐色痂皮,但仍然刺目。 那一瞬,他的脸色微微一沉,目光冷了几分,缓缓抬起头,冷冷地望向不远处站着的萧清月。 “是谁伤的她?” 沈清渊每次踏进萧家的大门,脸色都不太好看。 或许是因往事未散,又或是对莫氏一家始终抱有敌意。 所以他每次来都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而萧清月从小就对这位沈叔叔心存畏惧。 如今见他怒火中烧,语气又是如此质问,心头更慌。 她咬着下唇,眼眶微红,小声辩解着,语调软弱带着委屈。 “沈叔叔,我也不是一个人被打的……秋霜也打了我。你看我的手臂,还有腰上,都是她掐出来的。” 顿了顿,似乎为了佐证自己的话。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几处痕迹,低声续道:“你不信的话,可以让身边贴身丫鬟过来验证。” 莫氏本就无意替秋霜说情。 原本是萧清月带人气势汹汹地去找她的麻烦,还安排了好几个粗使下人要压制局面。 谁想到半途中秋霜居然机灵地躲在莫氏身后。 拿她当掩护不说,还在一片混乱之中扑上来狠狠地掐她两下。 莫氏心里窝火却发作不得,表面上强撑镇定。 实则现在连胳膊都隐隐作痛,腰也是动一下都有些发酸。 话刚刚说完没多久,她的神情就有点绷不住了,眼睛开始红起来。 不过沈清渊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疼惜。 反而脸色愈加严肃,声音冰冷如铁地质问一句。 “你主动带人上门打人这种事都能做出来,反倒希望别人坐以待毙、不敢还手?” 他语气中的责难意味极重。 萧清月闻言顿时一阵心虚,自觉理亏,一句话也不敢再反驳。 她低头咬唇,沉默地站原地,没有再说半个字。 沈清渊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莫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责备之意。 “您也真是令人失望,这么多年侯府的当家主母,怎能容许外头的人闯进来动手打人?府上的那些下人们平日是做什么的?难不成都成了摆设,专等着看热闹不成?” 话音刚落,孙妈妈便连同一众仆从跪在地上,齐刷刷地磕起头来。 场面顿时变得紧张而又压抑。 莫氏此刻也只能咬紧牙关,把心头的那一股子委屈强行压了下去。 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认。 自己其实是故意让萧清月进来捣乱一番,想借机看场好戏吧? 但谁料想那秋霜不知从哪冒出个主意,竟然把她当成肉盾一样利用。 反过来还闹了一场更大的祸事。 而且,当时秋霜下手狠辣的时候,还不忘大声喊口号。 说什么“这是为婆母出气”,简直振振有理! 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岂不是坐实了她这个婆婆苛待新妇的恶名?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就很丢人。 哪个正经人家的一家之主母会被刚刚进门的媳妇欺负。 说出去不被当作笑话才怪呢! 她轻轻揉按着太阳穴和额角,心里一阵阵地发疼。 最终,还是沈清宇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可无论如何,大嫂出手打人确实是不该!大哥你不知道,我与二哥回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亲眼看见她在底下坐着个人,脚上踩着两个人,两只手还在揪着另外两人的头发。这样的举止,哪里还像是大户人家讲规矩的妇道人家能做出的事!” 他一边说着,情绪仿佛也被重新激发,语调越来越高。 听完这番话,萧清月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神色,立刻领着身后的几个婆子点头如捣蒜。 确实啊,虽然挑事的那一方是她们自己,可是吃苦挨打的可是她们啊。 在场的人,不都得按照表面来看吗? 听着描述,沈清渊神色如常,眉眼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只淡淡地开口。 “你说她是打了侯府的人,还是打了母亲?” “那倒没有!” 沈清宇眉头微蹙,脸色蓦然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的怒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若是她胆敢对母亲不利,动了母亲一根汗毛……别说是我,就算是二哥也不会袖手旁观。” 沈清渊听罢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冷静如常。 片刻后又缓缓启唇,继续追问:“那我问你,母亲脸上那点伤,究竟是谁造成的?” 这句话出口,气氛瞬间凝滞了几分,沈清宇神色明显变得有些僵硬,嘴巴张了张,最终才勉强开口,解释道:“那只因大嫂躲在娘身后,才导致萧家的下人一时没看清,误伤到了母亲……” 这话虽说着理直气壮,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其实站不住脚。 在他看来,那个身份卑微的秋霜根本称不上什么正经的大嫂。 他对这件事自然也就没什么尊重可言。 而且更让他不愿相信的,是那番所谓的为护住莫氏,而主动与萧家下人动手的说法。 在他心里,早就认定这一切不过是秋霜咎由自取罢了。 另外还有一点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曾经陪母亲几次前往萧府做客,亲眼见过那位萧家小姐。 印象中,萧清月举止温柔、性格贤淑,根本不像是那种会平白无故上门寻事的女子。 所以他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 第93章 吃亏 定是那个秋霜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触怒了对方,才让萧家小姐愤然上门兴师问罪。 若不是她有错在先,萧清月怎可能带人公然闹到沈家来? 只要那所谓的“大嫂”低头认个错、服个软。 这事儿便不至于扩大到如今这般田地。 眼下这场风波传得沸沸扬扬,外人议论纷纷。 岂非将他们沈家的脸面全都丢了? 他越想就越觉得烦躁。 若再这样任其发展下去,往后这个家哪里还能安生过日子? 沈清渊看着他的脸色不断变幻,却没有打断的意思。 只静静等到他说完,而后语气未变地再度提出问题。 “既然是这么个说法,那你再说一遍,那些打人的萧家下人,又算怎么回事?他们是瞎了吗,看不清站在最前面的可是堂堂侯府的主母?三弟,你还真把这种行为当‘误伤’来看?” 沈清渊站在厅中,目光冷峻。 “沈清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兄长的质问,沈清宇心中虽有些发虚。 但仍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言辞依旧强硬。 “大哥,这件事归根结底全是大嫂惹出来的。若不是她在母亲背后躲藏、胡搅蛮缠,事情怎会发展到那个地步?如果大哥执意要袒护她……” 话说到这儿,忽然一滞,语调明显放低了一些。 原本他还有些更狠的话打算甩出来吓唬兄长。 但话到了嘴边才陡然惊觉,自己尚未建功立业。 至今仍要依靠家中供给衣食住行。 而其中很大一部分,甚至是由亲生母亲带来的陪嫁银子支撑的。 前些日子,母亲又特意派人捎来消息,叮嘱他们兄弟二人要想方设法弥合与兄长之间的裂痕。 所以此次前来拜见兄长,名义是为解决家族纷争,实际上更是为了讨好这个长兄。 萧清月自小在萧家受尽排挤和冷漠。 此时听闻沈清宇出声替自己说话,顿时眼眶泛红,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目光紧紧盯住他看。 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凝视着。 让沈清宇顿时有些局促,脸颊微微泛红。 他在心底苦笑一声。 不行啊,在一个姑娘面前认错低头,那得多丢人现眼! 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刻换了说辞。 “大哥要是再一味偏心大嫂,不讲公道,我就把这事写成文章投到书院去!让大家评评理,看看大哥究竟是怎么一个黑白不分、是非不辨的人!” 他如今在云氏书院读书,平日与同窗们关系融洽,只需略加润饰文辞,自然能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非议。 沈清宇自觉此计既可泄愤又足显风头,却只见沈清渊面色淡漠。 反倒是在场的莫氏和萧清月开口:“不行!” 自家这点破事,怎么可以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呢? 越儿、宇儿那可是要做正经文章的。 他们将来是要肩负国家重任的栋梁之才。 这种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 若是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莫氏皱紧了眉头,脸上的神情十分凝重。 而萧清月心里更是打了个突。 她越发觉得沈清宇八成是故意做戏给她看。 说不定早就跟秋霜暗中串通好了,两人狼狈为奸。 这次她带着一干人等大闹侯府本来就站不住脚。 若是风声传到外面去,不仅丢尽了体面,还会落得一个刁蛮任性的坏名声。 这样一来,往后她可还怎么在贵妇圈里立足,又谈何嫁入好人家? 眼看着沈清渊态度坚决,执意要保护秋霜。 萧清月心中动摇,想着是不是该趁此机会道歉了事,至少还能挽回一点颜面。 正当她思来想去,准备开口缓和气氛时。 门口突然走进来一名下人,躬身禀报说:“夫人,萧夫人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莫氏猛地一下站起身来,脸上写满了惊讶。 而萧清月则脸色微变,手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心中顿感忐忑不安。 站在她身后的仆人们也一个个低垂着脑袋。 唯恐引起注意,巴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澜依,你为何来了?” 还未等莫氏走出院子的大门,萧夫人已踏进了门槛。 只见她身着华服,气色虽有些冷峻却不失端庄。 看到这阵仗,莫氏赶紧堆起笑脸,连声喊道,并试图掩饰刚才的尴尬场面。 然而,萧夫人根本不理睬莫氏那故作亲热的示好。 “我家女儿被我惯坏了心性,一时冲动跑到侯府添麻烦。你作为侯府主母,也是她的长辈,理应耐心劝导才是。就算实在劝不住,也应该及时派人告知我才对。如今反倒让她冲在前面成了挡箭牌,任由你们借此发难,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她原本故作镇定的面容在此刻不由得露出几分讪讪之意。 然而她的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便被萧夫人那冷淡的眼神硬生生堵了回去。 奈何她满腹言语无人肯听,也无人愿听。 萧夫人全然没有要给莫氏任何机会的意思。 说罢,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站在一旁的秋霜。 她毫不迟疑地走到秋霜面前。 下一刻,她抬起手,亲热而又自然地握住秋霜的小手。 “乖孩子,今天你受委屈了。” 众人望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皆浮现出无语的表情。 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位萧夫人,您怕是对场上的情况不太了解吧? 在座宾客虽然立场各异。 可要说谁有可能真的受了委屈。 大抵都轮不到那位啊! 别说委屈了,只怕她连什么叫“吃亏”都不太懂呢! 她不占便宜,已经算是难得。 现场气氛一时间颇为微妙。 众人默然以对。 萧夫人是早就有打算来的。 她刚一把秋霜的手抓在手里,就将一只翡翠镯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只镯子水头极足,在阳光下仿佛能滴出水来。 随后,她又抬高声音吩咐身后的婆子。 “把东西抬上来!” 几个健硕仆妇应声而出,抬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箱盖尚未打开,便能瞧见箱角用银线绣着云纹图案。 一个是赔礼,一个是作为“表嫂”送的新婚贺礼。 这两箱东西都是从萧夫人的嫁妆里拿出来的。 打开箱子后,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整齐码放,光彩熠熠。 第94章 难堪 一旁的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精品中的精品,每一件都是挑不出毛病的珍品。 这些物件可比莫氏这些年悄悄从萧家顺走的陪嫁物件,不知道要体面多少倍。 就连最普通的一条丝巾都散发着淡淡檀香,显然是宫里流出的好东西! 莫氏站在不远处,脸色一阵发白一阵泛青,心里直发酸。 多年来她对萧夫人巴结得不行,低眉顺眼奉承讨好。 可人家连一块碎银子都没给过她和沈清迟。 一次都没有! 如今竟然这般大张旗鼓地送给一个刚进侯府不久的庶媳。 她的心就像被针狠狠刺了几下,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秋霜也没料到萧夫人出手这么阔气。 自己趁乱还掐了萧清月几把,原本担心惹祸上身。 这会儿却忽然被如此厚待,反而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她红着脸低头推辞道:“夫人,这些实在太贵重了,我真的不好收。” “你该得的,收下便是。” 萧夫人语气平缓。 她神情柔和地望着秋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眉头立时皱起,立即喝令身边的侍女。 “快回府去取玉蓉膏来,就是专门祛疤的那一瓶。” 紧接着,萧夫人抬起眸子,冷着眼盯住站在萧清月身后的仆妇们。 那些人吓得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是谁打伤了沈少夫人?说!” 她厉声问话,声音如寒刃般锋利。 底下一群人头压得很低,谁也不吱声。 刚才场面太乱了,她们只顾着抱头挨揍。 “既然没人肯说,那全给我打!” 萧夫人怒意更盛,转头又盯着莫氏不放。 “这事出在侯府,还请夫人帮我安排几个人手,好好管教一下这些刁奴!” 虽说话语听着客客气气的,但语气却是强硬到让人无法推辞。 面对萧夫人毫不容让的态度。 莫氏哪里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地说:“应当的、应当的,这就给您安排。” 她急匆匆转身对身旁的管家低声交代几句。 管事立刻搬来了几张宽大的木凳,又将那几名神色慌张的粗使下人们押上前来。 行刑之幕眼看便要开场。 萧夫人亲自监督,侯府这边哪里敢留力。 一板子抡下去,声音响亮至极。 打得人当场就开始哭爹喊娘、磕头求饶。 那哀嚎之声在院子里不断回荡。 连站在不远处的人都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身子。 萧清月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竟会对秋霜这般偏心护短,心中一阵委屈。 她原本只是想要给秋霜一个教训,却不料局面发展到这步田地。 她的脸由一阵羞红转为苍白,急急忙忙地上前一步,开口哀求道:“娘,是我不好,请您饶过她们吧!这事都怪我,与她们无关。” “你哪儿错了?” 萧夫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女儿不该……不该随随便便带人闯到侯府来闹事。” 萧清月低声回答,话音未落,便忍不住微微颤抖。 “还有吗?” 萧夫人继续追问,眉头紧锁。 萧清月自幼备受宠爱,何曾受过如此责难? 长这么大还从未在外人面前失了颜面。 此时眼眶里已经蓄满泪水,不停地打着转。 她侧身望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秋霜,最终咬紧嘴唇说道:“女儿……不懂礼数,对小婶婶言语冒犯,态度不恭。” 萧夫人冷冷地站着一言不发。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等了一会儿,似乎是终于听够了女儿的反省,也或许是为了做个样子给人看。 萧夫人轻哼一声,没再开口。 而萧清月只得强忍住心中苦楚,一步步走到秋霜面前,声音微微发颤。 “小婶婶,是我不对,请您原谅我。”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头涌起无数屈辱。 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脆弱,连忙抬手擦拭。 怎奈越擦泪水越是汹涌,止不住地从眼中倾泻而出。 因她生得与哥哥萧清禾有几分相似之处。 眉目间多了一丝温柔气质。 此刻又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人看着都不禁心疼起来。 实在很难想象刚才那个趾高气扬,扬言要打断秋霜双手的人,竟会是眼前这般模样。 见状,秋霜倒也爽快,并不计较,随手从袖中抽出一条香帕递了过去。 “没关系没关系,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大错。大家一场误会而已,何必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这一出风波其实对她来说并无损失,反倒赚了个好心情。 不仅让萧家那边的人吃了亏,挨了打的是莫氏安排来的下人。 而且还收到了两箱厚重礼物,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在她心里甚至觉得萧清月简直就像送来财运的小仙子一般可爱。 上上次是叶二偷偷送上金元宝,上一次则是太子殿下亲赐黄金与玉佩,这次又是装得满满当当的两大箱嫁妆宝物。 想想都觉得惊喜连连,下一次还不知道有什么好事正等着自己呢? 秋霜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了一丝弧度。 然而,这份目光落在萧清月的眼中,却并不那么温和。 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萧清月一时间没能忍住,便冷冷瞪了回去一眼。 不料这番举动正巧被自己的母亲萧夫人看到,对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语气冷冽,带着质问的口吻开口道:“怎么,你还想着不服气?” 面对突如其来的责问,萧清月连忙垂下头。 “女儿不敢。”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恭敬且顺从的。 等到家中相关人员都被处置完毕,罚了该罚的责,训斥了应受训的人之后,萧夫人转过身来。 将目光投向了莫氏,开口问道:“发生这样难堪又失体面的事情,您身为府上的女主人,是怎么管教这些下人的?怎么说也该给个交代吧?” 其实,早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萧夫人便已经察觉到莫氏的意图。 她是打算借助这次混乱的局面。 将自己的女儿推出来充当挡箭牌,借此掩盖自身管理疏忽的事实。 面对这样直接的追问,莫氏再也不敢继续装糊涂或敷衍,只得立刻下令:。 第95章 以恩相挟 主屋所有佣人全部扣除两个月的工钱。 连守门的差役与家中的管家也都一起受到处罚。 各自扣除半个月的薪资以示警戒。 等一切都安排妥当,处置停当之后,萧夫人转头看向沈清渊。 “这一次你的婚事操办得实在过于低调了些,许多人都还不知道你已经正式娶妻。几天后,我们会在家中举办一场为泽儿官职提升而设的宴会,在那天你就陪着弟弟妹妹们一同出席。届时,我会亲手把弟妹介绍给大家认识。” 要知道,萧夫人一向以来便是众人眼中秋水镇的名门望族嫡母楷模,更是在王公贵族圈子中享有极高的声誉和权威。 她愿意亲自在大庭广众之下认可秋霜的身份。 这不仅意味着秋霜得到了真正的家族接纳,更象征着萧家向整个权贵社交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种认可的分量远超金钱价值。 沈清渊听到此言后,只是轻轻点头,简单地回了一句:“好。” 萧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带着脸色依旧不好看的萧清月转身离开。 上了马车,萧清月仍旧没有平复情绪,内心的委屈像是洪水般汹涌而来。 让她忍不住眼眶泛红、泪水在眼中打转。 萧夫人坐在女儿对面,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随即蹙起了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你还想哭?这些年我是怎么教你的?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还敢闹到别人家里去?” “娘你不了解情况!” 萧清月急切地为自己辩解,语气中充满了控诉。 “那个萧秋霜太厉害了,我的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稍一上前就被她制住,反而反过来掐我脖子!我都差点喘不过气来!” 她说着,一边说话一边试图掀起自己裙摆,想要把身上的痕迹展现给母亲看。 “您看看这里,还有这里的伤,都是她下的手啊!” 没想到还未等她动作完全完成,便被母亲冷漠的话语直接打断。 “带着这么些人在人家屋里横冲直撞,惹下这样的祸是你咎由自取,被打也是活该!” 听闻这毫不怜惜的批评,原本还在强忍着泪水的萧清月彻底崩溃了。 “娘你一直是这样……总说大道理、讲面子、顾所谓的大局,从来不管我们姐妹的感受到底是怎样的!阿姐当年也是一次回门才让人知道吃了多少苦,那双手都快废掉了……结果还得强颜欢笑,对谁都说没事儿,您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她吗?” 这段话一时之间让萧夫人也不禁动容。 心头忽然生出几分说不出口的心酸。 只见她皱了皱眉,眼神中透出复杂的情绪。 两个女儿,都是十月怀胎所出。 一个是比一个漂亮懂事,哪个不是亲骨肉呢? 怎么会不疼爱? 然而正是由于太过在意女儿们的未来幸福。 三年前卫凌泽重伤卧床时,哪怕面临同丈夫分开的局面,自己还是咬牙退了婚。 却未料大女儿萧清禾竟然以死相逼。 在地上跪得昏过去好几次,最终只答应延缓婚礼。 此事令身为母亲者至今仍难以释怀。 如今想到过去种种,想到当时女儿的倔强模样,再想想现在小女儿哭泣的脸庞。 她只能长长叹息了一口气,语气渐渐柔和了一些。 “娘当然心痛你姐姐。可那条路,是你姐姐自己选的。” 说完后轻轻抬手,替女儿擦去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可是萧清月不愿接受这样轻描淡写的解释,依旧紧紧咬住这个话题不放。 “怎么能说是怪姐姐固执?如果不是有萧秋霜出现,姐夫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月儿!” 萧夫人突然厉声喝止她,声音突兀地响起在屋内。 原本慈和的神情此刻也变得严厉异常。 “即便没有了她,府里也会有其他人来照管你姐夫的日常起居。从我们决定将婚期推迟的那一刻起,你姐姐和姐夫之间的一切,就已经注定无法回到从前。你要记住,往后对小婶婶说话必须恭敬一些,不可再像以前那样无礼,动不动就放肆失态!” 萧清月心中极是不服,胸口因情绪起伏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了一下。 想要辩驳几句,然而话到嘴边却始终难以说出口。 她终究还是咬住下唇,垂下了目光。 随着萧家众人一走,前厅之中顿时冷清下来。 莫氏正坐在那里思索着,盘算如何施压让萧秋霜交出那两口木箱里的东西,心思还未理顺,忽听耳边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既然母亲与三弟从未将我们视为一家人,那便干脆利落地分家另过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令莫氏猛然一怔。 沈清宇也是一脸震惊,片刻后才反应过来,眉头紧锁。 “母亲不是早已处置过府上的仆役了吗?大哥为何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出要分家呢?此举实在不合常理。” 他自幼便明白沈清渊并非自己亲生兄长。 亦深知母亲一直以来都在谋划着,试图设法让自己次子继承爵位。 但萧家丰厚的陪嫁资产,按照族规只属于长子一脉。 一旦真正分家,侯府与那笔嫁妆再无任何牵连。 日后若踏上仕途,许多地方皆需钱财铺路、人脉周旋。 因此,他是真心不希望看到分家的局面出现。 莫氏心里同样慌张不已。 之前沈清渊初次提及分家时,所指不过是要取回当初属于萧家的陪嫁物品罢了。 彼时她尚以为,只要将那批东西交付于他,此事便可告一段落。 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为了庇护一个小小的萧秋霜。 他竟再次提出要与侯府彻底分立门户。 以往她进门前都没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这么大动作的保护。 那戒备的模样简直不像在面对一位普通宾客。 更像是生怕别人对那个女人造成半点伤害。 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难不成…… 是因为当年她曾经救过他的命? 那次险些被人下毒害死的事情。 可不就是眼前这女人从鬼门关里把他抢回来的? 可是,那次的恩情不早就已经用一纸婚书还清了吗? 他不是一向最反感那些把救命之恩当成筹码的人吗? 怎么如今反倒被这件事给牵着鼻子走了? 她左思右想,始终理不清这团乱麻似的思绪。 但她清楚眼下并不是细究的时候,局势已经开始失控了。 如果不稳住场面,恐怕局面会更加难收场。 因此,她强行压抑住心底翻腾的情绪,沉下了脸来。 “宇儿,快向你大嫂道歉!” 什么大嫂! 说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她以前不过是个丫鬟出身,是个侍候人的奴才罢了。 第96章 似笑非笑 一个身份低贱之人,凭什么当得起沈家嫡子喊她一声“嫂”字? 沈清宇咬牙切齿地站在那里,胸中一口气堵得几乎喘不过来。 嘴巴几次张开想要争辩几句,却都在母亲森冷的眼神之下生生吞了回去。 他憋着满腔怒气,嘴皮子动了几下,终究没能叫出那声“大嫂”。 正当莫氏打算再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好言劝解两句之时,旁边一直静默如影站着的沈清越忽然抬起了手,没有任何预兆地。 “啪”地一声,干脆利落地甩给了沈清宇一记重重的耳光。 那一掌力道不小,只听得声响清脆。 沈清越语带斥责地说:“母亲让你认错,难道你连她的话都不听了吗?” 沈清越容貌俊朗,生就一张极富吸引力的脸孔。 平时总是一副温和谦逊的模样,待人接物总是轻言慢语。 旁人见了,皆称他是性情柔顺的君子。 那一巴掌下来,沈清宇的脸颊当场偏向一侧。 站在旁边的另一位兄弟沈清迟也被吓得浑身猛地一颤。 沈清宇似乎有些惧怕这位二哥平日里藏得很深的威严。 在这一击之下,不但没有怒吼回嘴。 反而像是被抽去了骨子里的傲气,规规矩矩低头弯腰上前,诚恳认错地躬身说道:“大嫂,实在抱歉,刚才我言语冒犯了您,请您见谅。” 等他说完,沈清越随即再次开口。 他目光温和地望向那位被他们称呼为“大嫂”的女人。 “其实大哥能够重新成家,我们做弟妹的都很替他开心。我们也特地一起准备了些小小的心意,算是给新大嫂的一点薄礼,望大嫂笑纳。” 说着话,他从袖子中慢慢地抽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只见他轻轻地将信封递到秋霜面前。 “大嫂,这是一点小心意,还请您收下。” 秋霜原本正端坐着喝茶,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望向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渊。 但见沈清渊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开口制止的意思,只是神色淡然地看着前方。 她心中略有些狐疑,却还是接过了那个信封。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的一角,轻轻拉开后探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原来里头竟然装着两张铺子的契约书。 秋霜的眼睛猛然睁大了些,细细翻看了一番后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这两家商铺正是前几日沈清渊亲自出面,才寻回的那两处失而复得的产业! 虽然这两间店铺,按照如今市价估算大概只值一千两左右。 远远比不上之前萧夫人送来的箱子贵重。 但这却是真真切切能带来稳定收益的资产。 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首饰香粉来说。 这两张契约对于精于理财的秋霜而言,无疑更是心头所好。 但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反而装作颇为感动的模样连连道谢。 “哎呀,二弟真是太有心了!我真是……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好了。” 她声音轻柔,嘴角带着笑。 “心里真的很感激。连我娘家那边都没有给我说上一句赔罪的话,我自己准备的东西也实在是太简陋了些……这样厚重的礼,还真不好意思收啊。” 一边说,她一边故意摆出推拒的姿态,装模作样地要将那封契约退还回去一部分。 然而还未等她手中的动作做完。 坐在另一边始终未曾插嘴的沈清越微笑着接过话茬。 “我们当然知道大嫂家中眼下并不宽裕,所以这些也只是些小小的心意罢了。往后咱们是一家之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决不会慢待您的。” 秋霜听了这话说得周到细致、不留丝毫把柄,也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二弟说得没错,一家人就要讲个和气。以后我们都该相互扶持,互相体谅才是。我这边也会多让着三弟几分,有些小事情就不跟他计较了。” 她说完,笑意盈盈地看向一直未说话的沈清渊,顺势挽起他结实的手臂,靠在他身边。 “我看一家团团圆圆地生活在一起才最好,分开了反倒生疏。你说是吧?大人您怎么看呢?” 听她说出这番话,沈清渊眉头略微松了些许。 最终他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提议。 他站起身,神情从容地下令道:“去两个人,把那两口大箱子抬回来吧,送回问心院。” 命令一落,几名侍从连忙答应而去。 不多时,原先已经搬出门的大箱子再次被人扛进了府中。 沿着青石阶一路往回搬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似的。 等他们前脚一走,莫氏立刻打发走了仆人,紧接着便急急忙忙走到沈清宇身边。 她心疼得几乎眼眶泛红,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儿子脸颊上那明显的一道掌印。 只听她语气关切地问道:“清宇啊,你现在脸还疼不疼?你哥这下手也太重了点,万一伤到骨头可怎么办?” 在莫氏的心中,两个儿子自出生起就一直是自己最重要的牵挂。 无论外面传得再多、说他们如何兄弟阋墙。 可在她这个做娘的人看来,儿子们才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她刚听到沈清越那猝然落下的巴掌声时,简直像是有人抽了她的骨肉,连心都揪成了一团。 她猛地转身就想教训另一个儿子一顿。 但刚准备开口,却恰好撞上了沈清越似笑非笑的脸。 她心中没来由一怯。 原本满腹怒气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重话。 “我一直就同母亲讲过,大哥是父亲的大房长子,更是我们整个家族中最正统的血脉延续者,而且他体中流淌的是曾经名震一方萧家的血。即使大哥不是您亲生的孩子,但您作为侯府夫人,在家事之中仍应当待他如自己的亲儿一样。” 沈清越继续温和地说。 “再说两位嫂嫂相继过世之后,大哥这些年过得一直很低调,几乎不近俗务,也不与人往来。如今能动心思重新成婚,想必那位新嫂嫂在他心中一定是很特别的,否则怎会动凡心?” “其实也没多大的事情……毕竟大嫂也没真的吃亏嘛,倒是替我被扇了那么一下。” “所以,您还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对的吗?” 沈清越仍旧保持着那份淡淡的微笑。 这一问说得极轻,可莫氏整个人却好像忽然陷入僵直。 第97章 挂念 尴尬得脸色涨红了一下,却一句话都没敢回。 见莫氏似乎已有悔意,沈清越这才放慢脚步。 “再过几天,萧夫人有意亲自出面为新来的侄媳妇铺路,打算把她介绍给那些世家的主母,好让我们这位长媳能够顺顺利利立住名声,这对于咱们侯府今后的影响无疑是一件大事好事。” “当然了,我和三弟都是男儿身,不宜太过频繁接触兄嫂之事。而家里小妹年纪刚好合适,性子温婉贴心,倒不如让她时常陪陪大嫂说说话聊聊天。如此既能让她了解侯府事务规矩,也能帮助新嫂嫂更快适应这里的一切。”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莫氏说。 “倘若那位萧家小姐日后还想来搅风搅雨的话,母亲到时候也可以借着自家女儿的名义出面调解一二。既不显刻意又能帮到大嫂。” “可大嫂不过是个厉害婆娘,二哥让妹妹去接近她,不怕别人笑话?” 小妹撅着嘴,一脸不服气地说。 她心里总觉得,那位所谓的沈大少夫人不过就是一个从乡下出来的粗俗女人罢了。 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凭什么自己一个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要去主动巴结? “笑话?” 沈清越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抹轻笑,神情依旧淡然如常。 “今日闹得那么大,你且告诉我,你觉得还会有人敢嘲讽她吗?” 他的话音刚落,屋内顿时一片沉默。 答案显而易见——不会。 今日秋霜与萧家护卫冲突,却被对方主母萧夫人当众护住。 不仅训斥了自己的家仆,还亲自给秋霜赔不是。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支持和态度。 如今侯府上下谁人不知晓这件事? 就连原本对她冷眼相对的几位姨娘和小姐,听说也收敛了许多。 更别说那一场风波之后,不但萧家带来的随从中有人被责罚。 连带着侯府这边之前欺负过秋霜的小厮、丫鬟也都遭了殃,被一一追责处置。 这一连串雷霆手段一出。 谁还敢轻视这位新入门的大嫂? 没人再敢怠慢她,哪怕是对她露出一丝讥讽之色都不敢。 这位新来的嫂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出手凌厉、气势逼人,绝不是容易招惹的人物。 与此同时,秋霜和沈清渊刚刚踏入问心院的大门。 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有仆人急匆匆地走过来。 手里捧着一个精巧木匣,恭敬地呈递到两人面前。 仆人躬身行礼道:“大人,这是萧府送来的玉蓉膏,说是特地为夫人准备的。” 沈清渊一瞧那熟悉的盒子样式,脸上没有多少惊讶。 反倒是立刻动手将盖子揭开,确认里面的药膏未有损伤后,抬手便要为秋霜涂抹疗伤。 秋霜见状急忙摇头,连连摆手推辞,脸上带着愧疚说道:“我听说过这玉蓉膏是皇宫御用的秘方,珍贵非常,市面上极其少见。像我现在这身不过是些小擦伤而已,用了它岂不是太浪费了?真不必如此上心。” 听到这话,沈清渊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只手。 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眉头不经意地蹙了一下。 随即语气沉了下来。 “放开!” 虽然二人成婚不久,但在这段时间相处中,秋霜已渐渐摸清沈清渊的情绪变化。 哪怕是最轻微的波动,只要注意就能捕捉。 此时此刻,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他已经开始动气了。 连忙松开手,心中一边思索该如何缓和气氛,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知道……大人跟三位兄长之间或许有些误会。但我看得出来,他们的确是真心想将那两家铺子献给大嫂,并非虚言。只是——”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斟酌了会才继续说。 “只是侯夫人那边,是否已经动用了您的私产?若是仅为了一口气接纳外人的东西,恐怕不太妥当,毕竟这关系到了您日后在家族中的威信……”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对面传来沈清渊的一声低语。 “我不是不同意收这两间铺子。” 听着他声音平静下来了些许。 秋霜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仍忍不住满脸困惑地仰头问他。 “那为啥你还是生气啊?难道有什么我没弄明白的地方?” 见他不再说话,只是一边细心地为自己继续上药,动作比之前温柔了许多。 “出了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倘若那天萧清月派来的人不是那些普通侍女而是护卫高手,凭你现在这点功夫,真打得赢她们吗?一旦有个三长两短,我又如何放心?” 他说到后面已经有些提高了声音,情绪微微激动。 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认真地看着她。 秋霜眨眨眼,这才明白过来,顿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噢!原来是担心我,才骂我的对不对。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事情要快点解决,反而没意识到后果。” 她歪着头,脸上带着些歉意的笑容。 “下次遇到类似的事,我保证第一时间内就去衙门找大人您庇护行不行?您可不能再让我独自应付了。” 沈清渊的表情快绷不住了。 原本严肃的模样多了一丝松动。 他捏了下手,稍显局促地垂下眼帘,随即轻轻点头:“嗯。” 她明白了他的责备不是出于恶意,而是一种关心。 那一刻,那严厉的话语不再是批评,更像是沉在心底的挂念。 到了傍晚,天色渐暗,落日的余晖洒落在院落的一角。 秋霜事先订的砖块瓦片陆续送到了院子里,堆成了一小座小山。 木板、石灰袋也被工人们搬进来整齐地靠墙放好。 沈清渊看她一会儿这儿看看、检查是否数量齐全,一会儿那儿清点数字、低声自语核对着材料数目,样子专注极了。 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你是打算亲自建厨房不成?这种活儿可不是女子能胜任的。” “不止我一个人干。” 秋霜毫不犹豫回答,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我还叫上了孙妈妈,我们一起商量怎么开始动工。” 想想那天只是收拾一下库房,就让老嬷嬷病在床上整整一天。 要是真开工打地基、挑砖抬瓦,还不累垮了? 沈清渊忍不住露出笑意,脸上的神色更多的是好奇。 第98章 讽刺 “你还懂这些手艺活?这种事情听起来可不是闺中女子该插手的。” “我家附近许多房子都是隔壁李叔建的。” 她理直气壮地解释。 “小时候爹爹经常不在家,我就天天跟着李叔屁股后头转悠,没事给他搬搬东西,递个锤子或者拉根绳子什么的。看得多了自然也学会了些技巧。” “盖个大房子可能还不行,至少砌个小灶屋没问题。选石铺地基、调泥拌灰、垒砖砌缝,我都会一点点。” 说着说着她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他望着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子,心中某根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从小,他就感觉自己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从他记事起,家里对他的态度就总是冷淡的。 父兄看他时眼神总带着疏离和排斥,甚至连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养母,也对他没有一丝温柔。 他不懂为何自己在府里总像是个多余的存在,也不懂为何连府中下人都敢对他指指点点。 临终前,重病缠身之时,终于有人鼓起勇气向他坦白了一切真相。 清远侯根本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而那个平日对他最是严厉的养母莫氏,自始至终她都厌恶着自己。 这几十年来,他仿佛是一只飘摇的浮萍,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根,只能孤独地游走在侯府与萧家之间。 所以不管是莫家背着所有人动用了萧家的陪嫁,还是他们在背后暗中使绊子,让自己落下了“克待妻子”的坏名声。 哪怕因此被众人指摘唾弃,他却从未反驳一句。 他知道,解释再多也只是徒劳,毕竟他本就是一个局外人。 可如今,秋霜要在侯府建一个小厨房。 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仿佛枯木逢春,心口某处死寂的地方突然涌出一片新绿。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微风拂面。 秋霜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所需物料一一清点完毕,交上了钱款。 那些锅碗瓢盆、食材调料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看着十分规整,井然有序。 看得出来她做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刚送走了送货的人,门还没完全合上。 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却又迟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萧文低着头走了进来,神色灰败。 他一进门,眼泪就没断过,脸上的泪痕一道道。 一双眼睛红红肿肿的,肩膀也不停地抽动着。 可惜秋霜见状,不仅一点怜惜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笑出了声。 “怎么,你娘不要你了?” 他哽咽了半天,才开口说道。 “我一路跑着回来,鞋子都磨破了。” 接着他低声倾诉。 阿姐在侯府过得并没有养母说的那么风光。 那边孙妈妈威严极甚,说话一个不留神都能惹来责罚。 每天除了打点府内琐事外,阿姐还要处理繁杂事务,根本没有片刻安歇。 而他自己为了读书,在侯府附近的学堂上学,。 天都得早起赶路,晚上也是精疲力竭地回去,吃住都不方便,比在家辛苦多了。 但他跟娘说了这些,却被她一口驳回。 娘固执地认为,这些都是富贵路上必然经历的磨炼。 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真正步入贵族之列。 她坚持让萧文好好留下来,别被一时艰辛击退斗志。 “我只是想回来过普普通通的日子而已……” 萧文小声地说。 结果,这句话刚说完,娘竟怒不可遏,抬手指着他鼻子骂。 说他不争气,没出息,目光短浅不说,还有负家族培养。 最后更直接把他推出门外,连家门都懒得让他踏进一步。 他蹲坐在门口痛哭了一场。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开门看一眼,也没人愿意听他说一句话。 那扇熟悉的门,就这样紧紧关闭。 把他和曾经以为温暖无比的家,彻底隔绝在两边。 没办法,他只能垂头丧气地回来找阿姐。 秋霜正站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是他,也没有安慰他的意思,甚至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没给。 她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便默默转身就要往厨房走,嘴里还嘟囔着。 “得看看今晚吃些什么。” 一边的萧文心里委屈到了极点,但还是咬了咬嘴唇跟上去。 打架打了半天,身体已经有些疲惫。 这种时候最需要家人的安慰和照顾,但他却连一点温暖都没感觉到。 “明天还得有力气干活呢。” 秋霜轻描淡写地说着。 才走了两步,萧文连忙追上来,几乎是带着哭腔小跑到她身边。 他一把拉住她的袖子,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声音微微发颤。 “阿姐,你能帮我说说,让我回家吗?那边……我真的住不下去。” “干嘛非得回去?” 秋霜停下脚步,侧过脸来看他。 萧文低着头,手指揪住自己的衣角。 片刻后他抿着嘴,低声说道:“那孙妈妈太凶了,每次一看到我就板起脸训人,屋里又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总觉得害怕。还有啊……离学堂好远,每天都得步行好久才能到上课的地方,累死了……” 听他说这些话,秋霜皱了皱眉,沉思了一下。 随即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 “所以你想跟我一起住,希望我给你安排马车、甚至找个书童专门接送你,是吧?” 这话问出口,让本就满心希冀的萧文猛地抬头。 然而还没等他从这希望里缓过来劲儿。 一句冷冰冰的话直接将他打入深渊。 “我自己在侯府也是靠做事养活自己的,凭什么呢?你是谁啊,作为一个借住的外人还想当大少爷?这不是脸皮厚得没边了吗?” 秋霜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笑。 语气虽然不算刻薄,但却格外刺人心肺。 这一番话说得太直接,也太伤人。 萧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尴尬又羞愧至极。 他急得不知所措,刚想解释几句,却被自家阿姐再补上一刀。 “如果你觉得走路太远,就不去读书也没关系。不过,既然进了这个门,那就别想着白吃白喝什么的。以后咱们院子里的端茶递水、打扫卫生等等琐碎事务,全都归你管。” 说完这番话她也不征求萧文的意见,立马行动起来。 当场就在旁边找了块抹布递给他。 第99章 不留闲人 “现在就开始,你把这些屋子的摆设全部给我擦一遍,一件都不准漏。” 萧文拿着那块抹布站在原地发愣,脸上五味杂陈,内心翻涌不止。 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怕不是我不是亲弟弟吧?怎么待遇差这么多?!” 这边刚刚把任务分派完。 秋霜就转身离开,径直朝着厨房走去,开始查看今晚准备的饭菜如何。 而这边厢,在她刚刚离开不久后,沈清渊就突然传话叫人将青书喊进了书房。 “你今天一整天去哪儿了?” “回主子,今早小少爷闹着要回家,少夫人担心便让我暗中偷偷跟着,观察观察情况。” 说着说着,青书小心翼翼看了沈清渊一眼,察觉他脸色不大好看,于是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地方做错了还请大人指教……” “白天萧清月带人打上门来了。” “啊?!!” 青书猛地抬起头来,手中刚拿起的毛笔啪地掉在桌案上。 他的脑子飞快运转着,心里震惊得不行。 萧二小姐怎么会这么莽撞,居然敢主动跑到侯府挑事? 她是不知道自家少爷已经成亲了么? “萧二小姐竟然冲进侯府闹事?谁被打?少夫人?” 青书一边猜测,一边脱口而出。 青书心里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据回来通报的人说,情况颇为激烈。 而少夫人可是那种为了自保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人。 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大小姐了! 他立刻问出第一句便是:“少夫人没把她给打进医馆了吧?” 这句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感觉有点夸张。 可一想起前天亲眼所见的那一幕。 她敢从行驶中的马车上跳下来的狠劲,就知道她不是吃素的。 那个萧二小姐虽说有些家世。 可比起卫家出身的秋霜少夫人差远了,她怎么招惹得了这样的主? 沈清渊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微敛,像是思索了片刻后才开口。 “你明儿找几个身手不错的护院回来。” 他是真的担心事情再起。 若秋霜被伤及分毫,恐怕不只是一个大小姐可以承受的代价。 “……是要守库房吗?” 青书本能反问。 毕竟以往都是护送银两或贵重物资时才会这般安排。 “不是。” 沈清渊随手翻开一页书。 “是保护少夫人用的。” 话音落定,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青书:“……” 他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都没挤出一句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冷着脸跳下马车、踹翻护卫的身影,心说大人您确定真的有人伤得了少夫人? 怕不是人家一个眼神就把对方吓得腿软吧…… 与此同时,在后院。 孙妈妈安慰莫氏整整一夜。 莫氏受了些打击,情绪不稳,哭红了双眼。 身为老太太那边的老妈子,她当然明白这是关系到整个卫家声誉的一次风波。 她要安抚好这位继夫人,同时也要帮新来的少夫人理清楚局势。 第二天一早。 沈清渊刚一出门去了衙门,孙妈妈就立刻收拾一番,赶往问心院。 “夫人已经决定要安排少夫人正式拜会几位贵族夫人,”刚走进院子她就沉下声说道,“这可是少夫人头一回正式亮相,事关咱们沈家的体面,一点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的脸色很严肃,说话时甚至故意咳嗽了一声,以示威严。 “所以,老奴亲自过来教导秋霜姑娘礼仪规矩,这是规矩,也是身份的象征。少夫人若是想长久安稳地待在这府中立足,今日开始就得用心学,从仪态举止做起。” 说着这话,她晃了晃手中的木尺。 你这个小娘子别以为嫁入侯府就高枕无忧,想要让人看得起,先得懂得尊重规矩! 而站在一旁的秋霜却是面色淡然。 只听她轻声道:“嬷嬷放心,别的我不懂,但我从小就记得我母亲讲的那些卫家家训,该守的礼我不会漏的,也一定不会让外人说出半句难听话。” 说完,她还亲热地挽住了孙妈妈的胳膊。 “还有呀嬷嬷,我跟大人合计过了,要在问心院搭一间自己的小厨房。今天正巧是个吉日良辰,正是动土的好时机。咱俩先一块把个地基打结实了,等厨房盖好了,我可以请您尝尝我亲手做的点心哦!”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孙妈妈向院角落那堆建筑原材料的地方走去。 “这种事让工匠来做就行了,堂堂少夫人自己动手成何体统?” 孙妈妈皱着眉,满脸的不乐意,一边说着,一边还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府上虽然不如从前兴旺了,但也不至于要主子亲自下场干这些粗活吧。” 秋霜却早已动作麻利地将一把小铲子递到了她手中。 “这不是省点开支。你要知道,咱们眼下用的一砖一瓦都是钱,我若是向老太太伸手要钱,只怕是连这点小钱都不会批呢!” 当然不会。 大少爷走的时候早就把萧夫人的全部嫁妆都带走,连一点体面都没有留。 如今夫人每日为这件事郁郁寡欢,憋着股闷气,哪里还会有闲心再多花钱? 可是…… 可也不能就这么由得她们亲自动手! 孙妈妈心中暗自叫苦,心想少夫人这脾气也太拗了些。 她想再劝又怕惹恼了人,只得心里不断犯嘀咕。 本打算趁个空子抽身离开。 刚转过头去,却发现连萧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秋霜给拽了过来。 “先把这块地方的杂草清理干净,接着去打桶水把地面润一润,在我和嬷嬷动土之前,一定要按照比例把水泥浆调好,明白了吗?” 秋霜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做了个示范动作,语气认真又带着些耐心。 萧文一听这话,脸上立时就垮了下来,低着头磨磨蹭蹭地拿着工具走向院子一角,嘴上不敢说一个字。 可那动作已经写满了不满。 孙妈妈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小少爷,这会儿不是应该去上学了吗?” 秋霜手中的铲子深深插入土中。 她抬起头,冷冷丢下一句话:“问心院不留空闲的人。” 孙妈妈顿时语塞,张了张口也没能说出半个字。 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低头开始干活。 刚才那一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头上—— 第100章 今非昔比 若是不配合呢? 这位少夫人手里的铲子,怕是真的要先招呼到她们这帮下人头上了吧。 于是,在众人极不情愿却又无力反抗的状态下。 围绕着小厨房的建造计划热火朝天地开展了起来。 院子里铁器与石砖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混着偶尔传来的叮嘱和低声抱怨。 沈清渊每日回到家中之时,工程恰好停歇。 所有人都已经散了,唯独那小厨房的模样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晰。 他站在门口远望一眼,目光微深,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走进了内宅。 不过七八天时间,墙面已然砌得笔直平整。 即便是经验老到的泥瓦匠来了,恐怕也得赞一声技艺高超。 没想到这少夫人虽说第一次盖房。 但手艺还真不赖,墙砌得严实规整,看着就让人放心。 每一块砖都摆得恰到好处。 既稳又牢。 仿佛那些砖石原本就是长在那里的,看不出丝毫临时拼凑之感。 就连墙面上的泥灰也是涂得细致周到。 但她偏偏不肯用护院,只拉上孙妈妈与小公子萧文帮忙。 每天一大早就见她挽着袖子亲自搬砖和泥。 连个小工都不请,弄得孙妈妈一边擦汗一边摇头叹气。 几天下来,一个老头、一个孩子累得腿肚子打颤。 见到秋霜都吓得绕着走,深怕再被拉回去继续干活。 转眼便到了赴卫府为卫凌泽庆祝晋升的这一天。 天空晴朗无云,风不大。 这次宴会意义重大,一是卫大人痊愈后的首次升职。 二是萧清禾入门以来主办的第一场大型聚会。 规模不小,京城大半官员家属都有受邀出席。 宾客名单足足写满了两页纸。 从三品到五品以上的家眷都被列入其中,场面热闹非凡。 莫氏格外看重,一大早便安排沈清迟带着侍女前来帮秋霜打扮。 辰时刚过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紧接着是丫头们忙碌的脚步声和低声传话,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嫂子本来眼睛就灵动,修一下眉就能突出优点了,哥哥今儿穿的是藏青色柏叶纹长袍,你这套淡青荷花样式的衣裙正巧和他搭得很妥帖。” 沈清迟语气柔和,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只见她翻出一套新采买来的妆具,边说话边指挥几名侍女各自找位。 沈清迟一边夸赞,一边指导婢女细致处理。 她动作利落,手底下不慌不忙,每一步都很有分寸。 不多久,秋霜的脸蛋就变得干净透亮,眉型也被修饰得更为精致。 这几天她也常来围观秋霜盖厨房,每次总不忘捎上点小吃喝。 所以两人也慢慢亲近了许多。 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如今却已是熟络不少,言谈之间多了几分亲昵。 沈清迟品位不错,没给秋霜搞过于繁琐的造型。 而是重点衬托她的天然气质。 发髻只略加整理,点缀了支简单的玉簪,配上几缕散落的碎发。 整体看来温柔而不失大气。 虽然谈不上惊艳,但却温柔大方,比她成婚那天自己乱捣鼓出来的妆容好看太多。 秋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嘴里不断喃喃赞叹。 “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连声称赞沈清迟眼光独到,顺便给贴身丫鬟也封了一包赏钱,乐得小丫鬟满口称谢,跑腿更加殷勤。 一切准备就绪,秋霜迫不及待走到沈清渊面前转了一圈。 “我还从没觉得自己今天这样漂亮过,你看怎么样?” 她提着裙摆,脚下轻轻旋转。 沈清渊站在不远处,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低声回应。 “很好看。” 三人各自整理好了衣装与妆容,准备停当。 看上去神采奕奕、仪态端庄,已做好出席宴会的一切准备。 而在他们门外,莫氏早已与长子沈清越、幼子沈清宇一同等候在一旁。 远远望了一眼走来的几人,目光落在秋霜身上。 她此刻正静静地站在一旁,神情低眉顺目,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竟还有模有样,看起来确实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但莫氏心里只是冷笑了声,暗自讥讽。 还挺会装乖! 等到众人走得更近了些,莫氏便立刻换上一脸威严之色,冷冷叮嘱。 “今儿去赴宴的,可都不是寻常人物。你要给我老实一点,少说话多听话!要是真丢了脸面,看回来我怎么收拾你!” 言语间带着威胁,语气不善。 秋霜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 旁边的沈清渊却已然先一步开口接话。 他神情从容、语气平静。 “母亲方才一面说要她别说话,一面又要带她公开露面见客,究竟是担心别人听到她说什么难堪的话呢?还是打算让人误会她进门以后,被我欺压成了哑巴,才不敢发声?” 以往这位亲生儿子从不多言,面对自己总是默不作声的样子,让莫氏一度以为是他性格冷漠寡情。 但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如今只要自己说一句话,对方几乎是立即反驳过来。 气得她五脏俱焚、满腔恼怒,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来,根本找不到反击的余地。 他还不如像以前那样沉默算了! 场面逐渐变得凝重,眼看气氛愈发尴尬压抑。 沈清越察言观色后,赶忙站出来打圆场。 “时间也不早了,咱们早点动身吧。” 沈清越和沈清宇都是骑马的,各自驾驭着骏马,在晨光中显得英姿飒爽。 沈清迟则与莫氏共坐一辆宽敞的马车。 两人说说笑笑,并不显尴尬。 而沈清渊,则毫不犹豫地选择陪着秋霜,一同乘坐另一辆马车。 “我自己可以的。” 秋霜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带着些许不安。 “大人你想骑马就去骑……不用特意陪我。” “我不想骑马。” 沈清渊直接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认真,“我想陪你一起。” 还是那辆马车,布置简单却不失温馨。 可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今非昔比了。 往日那种疏离早已被时间慢慢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的情意。 这句直白的话语让秋霜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心脏仿佛突然被攥紧。 脸也不由自主地发热起来。 第101章 求饶 大人这是故意勾人心思吗? 她心里一边暗自嘀咕,一边胡思乱想。 成亲这些日子以来,每晚都是同床共枕,可他从没有一丝逾越。 该不会是因为今天自己看起来格外漂亮吧? 秋霜回想起今早出门前精心梳理的发髻,脸上还擦了些许淡粉胭脂,确实比平时要上心不少。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虽然不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称不上绝色容颜,但稍加打扮也颇为动人。 一颦一笑间流露的温婉气息,恰到好处地让人移不开眼。 那一瞬间,秋霜嘴角根本压不住笑意。 而坐在她对面的沈行舟目光微柔和,眼中同样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温情。 如果他知道她此时脑中想的是什么,恐怕会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但他其实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 一个健康成熟的男子,守寡多年,内心深处怎么可能没有一丝欲念? 只可惜秋霜近来忙得不可开交,一门心思扑在盖新厨房上。 每天一躺下头刚靠枕头就进入梦乡,鼾声渐起。 沈行舟别说与她说点什么知心话了,就连拉拉她的手都没有机会。 他何止是心疼,简直是憋得心疼。 罢了,等厨房建好再说。 今天的宾客实在太多了,魏家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几乎看不到任何可供通行的空隙。 车辆排成长龙,连转个身的空间都没有。 大家只好纷纷下车,收拾好礼服与随带之物,迈步行往魏府大门。 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喧闹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没一会儿,两座气势恢宏石狮子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石雕表面已经被岁月磨出了斑驳痕迹。 那就是秋霜记忆中最深刻的魏家大门了。 曾经无数次推着沉重的门扇走进去。 那时她还只是个低眉顺眼的小丫头。 秋霜十岁那年因家中贫寒,被人卖入魏府做了通房丫头。 如今十九岁,十年时光中,将近一半的人生都在那座宅院中度过。 她曾在那里洗衣煮饭、端茶递水。 也曾在檐下挨过罚,在屋外淋过雨。 她对这个院子再熟悉不过了,每一处回廊拐角都仿佛刻在心中。 而今日重新踏入这里,站在门槛前望进去。 她已经完完全全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 今日按礼宾规矩,男女分席而坐,宾客各自归位。 众人来到门前房舍登记姓名,写下贺礼名帖后。 秋霜便随莫氏及其他女眷们准备往后院走去。 临别前,沈行舟从一旁靠近过来,轻轻伸手捏了一下她的手腕。 “你应该清楚男宾的位置在哪里,若遇到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替你出面。” 她抬起眼笑了笑,语气平和应声道:“好。” 一旁,沈清迟亦步亦趋地靠近几步。 他低低声笑着,说:“嫂子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宴会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院子里早已坐满了人。 前来道贺之人众多,来来往往、热气腾腾。 下人们穿梭于各桌之间上菜倒酒。 虽然忙碌却毫不混乱。 偶尔有识得秋霜模样的丫鬟或旧仆,眼神多停留一瞬,眼中略有些许惊讶神色。 但也都很有分寸,并没有当场围上前惊扰打扰场面。 穿过两个布置华丽的花厅和回廊,空气中已隐隐飘来菜肴香气。 快走到后花园门口时,一道俏皮的身影突然跃然迎了上来。 沈岚玉笑盈盈地走近众人面前。 裙裾飞扬,唇红齿白。 “沈夫人、沈小姐、小婶婶,你们可算是到了。” 自从嫁入魏家,云氏便将掌管府务的权利分了一半给她。 这不仅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责任。 今日她更是格外上心地打扮了一番,妆容得体且庄重。 衣着方面,则特意选了能压得住容貌气场的墨绿色裙装。 在场之人,不论尊卑,皆不敢对她有丝毫怠慢之意。 不少人心中都在暗自感叹。 果然是出自名门的闺秀风范。 瞧这份气质,这份相貌,确实难得一见的好姑娘啊! 谁若是能给自家儿子讨来这样一位媳妇,怕是祖上有德才能修来的福气。 “你事务这么多,还专门抽空亲自出来迎接我们,真是太客气了!” 人群中,莫氏笑容满面,说着话就主动上前,紧紧握住了沈岚玉的手。 沈岚玉微微一笑。 “贵客莅临,理应亲自前来相迎才是,何谈客气?” 寒暄片刻之后,现场气氛已然热络起来。 沈岚玉便轻抬手臂,笑着朝远处招呼道:“带客人去花园那边坐下吧。” 话一出口,几个丫鬟立刻会意,连忙走上前引导宾客前往安排好的座席。 一行人边说边笑,在下人的引领下缓缓朝花园方向走去。 可是,还未走到一半路程,便听见前方脚步声急促响起。 一个丫鬟神情慌张,几乎是飞奔着从斜岔路口冲了过来,直直撞向最前方的秋霜。 动作来得毫无预兆,猝不及防。 察觉危险临近,秋霜反应迅速。 当即拽住身旁站着的小主人沈清迟,向侧边一闪避开了撞击。 那名丫鬟由于冲势过猛未能站稳,扑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惊魂未定的秋霜松了一口气。 正打算转身确认沈清迟是否无恙,冷不防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她还没回头,就已经感到了一丝异样。 果然,身后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一个丫鬟。 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怔怔发愣。 可还没等秋霜反应过来,那人手里紧握着的一盏茶已经歪斜了一下。 杯中残留的茶水直接泼洒而出。 “哗啦”一声,全部浇在了秋霜的后背上。 幸好那壶茶早早就晾凉了,并未将她烫伤。 但这一杯水几乎全都落在她背上,顷刻间浸透了整件衣裙。 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隐约露出她红色肚兜系绳的那一角。 几缕湿发也黏在肩头,狼狈又难堪。 丫鬟见状大惊,连忙跪倒在地,颤声求饶道:“奴婢该死……求贵人宽恕奴婢这一次!” 话音刚落,四周空气顿时凝滞下来。 第102章 求饶 不等秋霜自己开口说一句话,莫氏已然沉下面色,语气严厉地训斥道:“你是怎么做事的?这么多人来了也不知道躲避开,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冲撞主母身边的人!让你跟着嬷嬷学规矩你倒好,一句都听不进耳朵里去。这才到园子几天,就敢闹出这种差错来!” 莫氏嘴上说着丫鬟,实际上是在责怪秋霜。 秋霜轻轻挑眉,冷笑道:“人都已经道歉了,母亲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就罢了,耳朵也听不见了?” 秋霜闻言,并未直接回应婆婆话中的隐刺。 只是抬起眼眸看向莫氏,嘴角勾出一抹淡笑。 她的目光毫不退让。 “萧秋霜,你……” 莫氏听得秋霜这番言语,脸上的神色顿时变了,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微张。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儿媳。 魏家向来自诩门风严谨、礼教森严。 而莫氏更是一向以严厉示人。 今日她本就心情不佳,偏偏被这样一顶撞,更是气急交加。 “娘,我先陪嫂子去换身衣裳吧。” 此时,站在一旁的沈清迟急忙开口劝解,低声说道,语气中满是小心翼翼,试图缓解眼前尴尬的局面。 他知道母亲性子刚烈,若真发作起来,场面恐怕难以收拾。 “陪什么陪,这地方她比你还熟。” 果然不出所料,莫氏猛地将手一挥,满脸不耐烦。 语气尖锐刻薄,话中分明带着一股冷嘲热讽,意有所指。 莫氏说完便拉着沈清迟往外走。 “别管她了,赶紧跟我回去准备后面的事宜。” 边说边拽住沈清迟的手臂往院门口去。 “奴婢现在就带沈少夫人更衣。” 那名跪在地上的丫鬟见状忙磕了个头。 “请沈少夫人随奴婢走吧。” “也好。” 秋霜点了点头,脸上表情波澜不惊。 秋霜嘴角微扬,神色轻松地跟在丫鬟后面。 她缓缓起身,脸上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 魏家规矩森严,特别是在这种重要日子。 所有人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出半点差错。 可那杯热水却偏偏泼到了她身上,分明是故意的。 进入屋舍的路上,秋霜脑海飞快回想着方才在厅堂上那杯毫无征兆泼过来的滚水,心中顿觉不对劲。 今日本是吉日良辰,宾客云集、各方瞩目。 魏家人对礼节和体面一向极为看重。 谁敢在这种场合下贸然行此失礼之举? 若是无意打翻倒还说得过去。 可那热水从始至终像是蓄意为之。 方向目标极为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显然绝非失误。 莫非又是那位沈家二小姐的手笔? 思及此处,她心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位近日与魏家往来密切的沈府千金。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八分肯定。 秋霜一边想,一边进了女眷休息的屋子。 她一面思绪翻涌,一面跨入早已备好的客房之中。 屋内布置简约但齐整。 屋外天色已暗,窗边烛火映照。 她刚走进屋子,那名丫鬟便退下取干净衣服。 进门后的丫鬟立即上前殷勤问候,随后躬身行礼,恭敬道:“奴婢这就为沈少夫人找来更换的衣裙。” 话音刚落便小步退出房间。 秋霜环顾四周,并未察觉什么不对劲。 正打算细查一番,房门忽然被推开,魏容恺走了进来。 魏容恺和秋霜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 秋霜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众所周知,沈岚玉生得倾城之貌,在京城里几乎无人能出其右,连达官贵人都对其赞誉有加。 但秋霜终究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侍女。 看多了绝世容颜之后,她自然也没那么多的惊讶。 此前,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出现在魏容恺面前。 秋霜都穿着朴素的侍女服,甚至连最简单的发饰也不过是一朵略显暗淡的绢花。 可今日她却画了眉毛,脸上的胭脂虽薄却也衬托出了几分姿色。 就连耳朵上戴的坠子和脑后的金钗银环也都整整齐齐地佩戴着。 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时截然不同。 那种反差几乎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察觉到对方眼神的细微流转,魏容恺的嘴角微微上扬。 但他脚刚迈开一步,秋霜却猛地张口大喊。 “来人啊!有刺客——” 她的声音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嘶吼出来。 他的那些原本酝酿好的话语、心思也被这一嗓子冲得七零八落。 他脸上的神色陡然阴沉下来,语气冷冷地说:“闭嘴!你要真把府里的人喊来了,我就跟他们说是你故意把我骗进来的。你说,他们会信谁?” 尤其是魏家和沈家刚刚联姻不久。 这种敏感时刻只要传出去半句流言蜚语。 哪怕是虚假的,恐怕最先受到怀疑的也是一个侍女。 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秋霜压根不吃他这套恐吓。 相反地,她越发放开了嗓门,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有刺客!救命!!!” 魏容恺一时怔住,心里泛起疑惑。 怎么可能这么大胆子不怕死? 见软的不行,他就干脆换作硬碰硬。 他大步向前直冲过去想要捂住她的嘴巴。 可就在手将要碰到她时,他手臂却被狠狠咬住了。 秋霜的牙齿锋利有力,咬得十分狠。 鲜血瞬间渗透衣物渗出,疼痛顿时沿着神经直达脑海。 魏容恺感觉自己像是被狼崽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顿时胸中燃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眼神也变得阴沉起来。 他再也无法忍受,一把就将她用力甩开。 秋霜猝不及防,被猛地一推之下身子踉跄了几步,接着便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墙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魏容恺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 心想她这下子应该吓得不轻,说不定马上就会低头求饶。 然而,事情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秋霜不但没有示弱,反而动作干脆利落,在倒地之后迅速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她已经转过身去,毫不迟疑地从旁边的窗户翻了出去。 “站住!” 魏容恺几乎是本能地低吼出口。 宴会场地特意划分为不同的区域,客房亦是如此。 整个建筑格局为男女宾客划分开来,设计之时考虑到避讳与礼仪问题。 男宾所居住的屋舍与女眷们用以休憩的地方虽然间隔不远。 第103章 慌了神 但在布局上做了刻意的遮挡。 中间种植了一排排常绿的矮灌木,形成一道天然屏障。 既起到了分隔作用,又增添了园艺美感。 此时,这片种满植物的空间反倒成了秋霜最好的掩护。 她身形矫健灵活,仅仅只是眨眼之间就已经钻进了灌木林之中。 紧接着便飞快地向前奔行而去。 又来了,这个女人,真是半点也不听管教! 魏容恺紧抿双唇。 秋霜,这一次可是你自己自找的! 你不守规矩也就罢了,但竟然敢在我面前这么放肆…… 这笔账我一定会好好跟你清算! 他眉头紧皱,脸上写满了怒意。 面色阴沉难看地沿着小径往花园方向走去。 “魏郎?你怎么会在这儿?” 魏容恺抬头望去,只见沈岚玉正领着一位贵气十足的女子缓步走来。 正是当今的太子妃。 今日宴席本为庆祝太子继位设宴而办。 而作为东宫未来的主人,太子妃的出现更是备受瞩目。 她们两人一边闲话交谈,似乎刚刚从前厅巡视回来。 沈岚玉面露惊诧神情。 看着魏容恺独自行走在后花园角落,并没有在大厅迎客的位置上,言语间流露出不解。 “今天可是专为殿下举办的升迁宴。” 她继续说道。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还在后院才对吧?” 这场宴会的意义非同寻常。 而魏容恺身为其中重要的一位宾客。 理应早早在前厅等候宾客到场才是。 不应该此刻还在幽静偏僻的内庭徘徊。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魏容恺并没有露出一丝慌乱的神色。 他神色自如地往前踏出几步,走到她身旁停下。 然后伸手将她的手指轻轻包裹进自己的掌心,语气低柔地说:“我想来看看你。” 那时候还未有正式册立之事。 而在那位即将入主东宫的太子妃尚未到来之前。 沈岚玉与魏容恺之间确实曾经有过一段情意绵长的日子。 因此,如今再见,难免有些别样的情感交织在其中。 而太子妃在一旁看到这一幕时。 不仅未觉得不悦,反而笑盈盈地上前打趣道:“哎哟,魏大人可真会!” “沈姑娘现在早就成了魏府正妻了,可不是外头那些漂泊不定的人。” “刚分开一小会儿而已,就跑回后院寻人去了,这得多想人家啊?” 魏容恺轻轻笑了笑。 即便场合不同,身份地位已有所变化。 但他依旧没有掩饰他对她的那份关切。 “我只想她别太累着。” 沈岚玉轻声说着。 魏容恺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常,却没有开口回应。 他依旧牵着她的手,并未因为这句话就松开。 可沈岚玉听了这句话,指尖却忍不住轻轻蜷缩起来。 她的手指在魏容恺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要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牢牢地握住了,连一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刚才她远远就看见了他。 是他从不远处的一间厢房走出来的情形。 那是专为女宾歇息准备的厢房方向过来的。 原本属于内眷之地。 那个地方,本不该有他的身影出现。 尤其是在那样一个时间点。 那样的场合里,他的出现显然太过引人遐想。 而且,她还注意到,他胳膊上有一道伤痕。 虽然只是转瞬之间被袖子盖住。 但那一圈牙印已经映入了她的眼帘。 似乎是被人死命咬出来的。 伤口清晰可见,破了皮,甚至还渗出了鲜血。 她站在稍远处,目光落在那条手臂上时心头骤然一颤。 随即便是复杂难辨的心绪翻涌上来。 参加这次宴会的人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官家夫人、小姐。 她们个个端庄优雅,举止得体。 谁又会在那种场合做出如此失态的事情? 那么问题来了。 魏郎究竟是跟谁起了冲突,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但她却强行克制住了脑海中那些画面。 而后花园里,早已热闹非凡。 云氏正与沈夫人并肩站立。 在大家的恭贺与赞誉声中含笑应对。 周围不少前来祝喜的宾客围拢在她们身边。 你一言我一语。 毕竟两家联姻乃是门当户对,堪称佳话。 男有才,女有色,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许多人都纷纷称羡这一对新人。 而在这个时候,随着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 人们的视线忽然集中到了入口的方向。 只见魏容恺陪伴着沈岚玉一同缓缓走入花园。 两人姿态温存,神情安然,步伐协调如画。 许多尚未婚配的世家女子,则不由自主地向他们投去羡慕不已的目光。 那份羡艳中,既有对他二人才貌的惊艳与仰慕。 如果她们能像沈岚玉一样,找个既有实力、又将自己放在心上的如意郎君,该有多好啊。 沈岚玉已经完全调整好了自己的神情。 尽管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赞赏与羡慕的目光,对她连连夸赞。 但她仍旧面色平静,举止得体大方。 她首先向着太子妃微微行礼,请其先行落座。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魏容恺的目光并没有追随她的背影。 反倒是在宴席间的人群中来回扫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反复扫了几轮,却一无所获。 人群之中根本没有秋霜的踪迹。 她去哪儿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魏容恺眉心微蹙,眉头越拧越紧。 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他这略显失态的表现。 “泽儿,你为何来了?” 云氏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魏容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思绪,收敛神情。 他温和地答道:“我担心禾儿操劳太过,所以特地赶来看看情况。” 云氏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几分,嘴角带笑地嗔怪道:“哎哟,真是娶了妻子忘了娘!不过你放心,我早就把禾儿当作自家人疼爱了,哪舍得让她受委屈、辛苦呢。” 她这番话语,无形之中抬高了沈岚玉在众人眼中的地位。 而此刻,沈岚玉的母亲脸上也浮现出了喜悦的神色。 随即接过话头,热情地夸赞了几句魏容恺。 她随即提高声音说道:“今日正好借这机会,我也想为各位引荐一位特别的人。” 她说着,一边说着便开始环顾四周,寻找起秋霜的身影。 第104章 一时冲动 然而还没等她在人群中发现她的踪影。 莫氏却已率先带着沈清迟走了过来。 “刚才阿喜因为不习惯这种场合,撞到了一个丫鬟,打翻了身上的茶水,衣服被泼湿了。现在正在厢房换衣裳,一时半会儿恐怕赶不过来。如果有要交代的事情,让迟儿代为传达也是可以的。” 听到这话,沈清禹微微皱眉,眼中泛起几分阴翳。 她知道,这事情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魏容恺站在正厅门口。 此刻宾客盈门,府上张灯结彩。 正是办喜事的好日子,却不知怎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他刚才在花厅里巡视了几圈。 确实没有发现秋霜的身影,心里早已有些不踏实了。 这时,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他一边跑,一边低声朝夫人耳语,声音虽低,却被站在一旁的魏容恺听得真切。 “不好了夫人!有人混进府上了,好像是刺客!” 众人面上皆现出骇色,几人甚至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尤其是靠前的几位女眷,纷纷掩口噤声,眼中满是惊疑。 而站得最近的魏容恺心头猛的一震。 “萧秋霜,你胆子真大!” 他在心底狠狠低喝一句。 此时此刻,躲在别院厢房里的萧秋霜。 整个人缩在沈行舟怀中,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哪怕窗外阳光明媚,她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只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个人假扮成丫鬟的模样,本来应该不太显眼,可个头实在太高了,明显跟下人不相符,我心里就有点儿警觉。结果等他真的靠近我,我才发现那双眼睛太狠戾,根本不像个伺候人的。” “于是我就趁其不备猛地咬下去,可是没用,一下就被他挣脱开,我赶紧翻窗跳出去,才算逃出来。” 秋霜的脸煞白,眼神里充满不安。 沈行舟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但他手臂紧紧环住秋霜的姿态。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而其他几人站在边上,脸色复杂地对视着。 如果连这种场合都会有刺客混进来,那就意味着。 这不是简单的报复或者私怨。 一位年长嬷嬷低声道:“要是真的是冲魏家来的……那万一伤到了太子怎么办?” 一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病。 这时,秋霜再次小心翼翼开口。 “我这几天好像没惹什么祸啊……大人,你说,那个刺客该不会是在盂县对你动过手的杀手吧?是不是这次专门来对付你才潜伏过来的?” 这番话刚出口,屋外顿时陷入了一阵令人不适的寂静。 众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甚至有些人悄悄抬头望向门外。 不错,以秋霜的身份和地位而言。 虽说性格张扬了一些,也得罪了不少人。 但真正会因为私人恩怨雇用刺客来杀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如果目标根本不是她呢? 大家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沈行舟。 当初,叶家那个牵动朝野上下注意力的案子。 最初是由沈行舟亲自接手调查的。 那时候谁都知道,沈行舟是当朝最有能力的监察官之一。 但就在他亲赴盂县调查期间,发生了一场意想不到的意外事件。 据说当时不仅人没能带回京城,还惹得皇上颇为不悦。 最后才不得已换成了魏容恺接手后续的跟进工作。 而真正让许多人觉得不公的是,魏容恺正是因为这个案子办得有头有脸。 在官场上一路连升了两级,成为了年轻一辈中最引人注目的官员。 然而在此之前,冒着危险、深入一线查线索。 几乎是孤身一人顶着巨大的压力往前冲的人,却是毫无回报的沈行舟。 虽然在官场上踩着别人的功劳上位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是这回出事的对象,是魏家,而不是别人。 魏家人向来都以正直刚烈着称于朝堂内外。 更让人难以释怀的是,哪怕后来魏容恺屡次受到皇上传召问话,也从未在皇帝面前替沈行舟说过一句好话。 甚至连一点暗示都没有过。 此外,假如之前案中涉及的杀手还有幕后同党尚未捉拿归案的话。 那就说明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到现在,并没有彻底解决。 这样一想,前几天还在朝堂内外热热闹举办的那场升职宴。 反而显得有些空有名头。 众人各怀心思,气氛逐渐沉闷。 身为家族之主的魏老爷自然脸上也没了好脸色。 但站在面前的不过是个妇人罢了。 他自己又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后代,为了这种小事和她斤斤计较未免有些自降身份。 于是他眉头紧皱地沉声下令,吩咐府上的仆人们务必立刻全面搜查府内。 尤其是客房周围的区域。 交代完之后,魏老爷原本想回头再问问秋霜几句话。 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口供可寻。 却不曾想话还未出口。 就被站在一边的沈行舟打断了。 “我家娘子受伤了,需要请大夫医治。” 说罢,他竟直接将秋霜柔弱无力的身体抱了起来。 魏老爷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之意。 可他也清楚事情远未到水落石出的时候,暂时并不打算轻易放秋霜离开。 正僵持之间,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子忽然开口:“沈少夫人既然受了伤,当然要好好检查身体。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眼皮底下胡作非为、制造麻烦!” 既是太子金口一开发了话。 其他人即便是再有意见,也只能先按捺在心底。 魏老爷无奈点头答应,算是默认了太子的态度。 这场对峙这才得以暂且结束。 沈行舟紧紧地将秋霜抱在怀里,转身离开了现场,朝着客房方向缓步走去。 阳光透过窗外的树影洒在地上。 秋霜被他这么紧抱着,也不敢轻易挣扎,只能小心翼翼地窝在他怀中。 她见沈行舟神色凝重,心中不安,便悄悄地凑近他的耳畔。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我原本没想那么多……但我知道你会担心我,所以一找到机会就马不停蹄赶过来找你了。”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轻了。 “我真的不是为了出风头才那样做的,我只是……一时冲动。” 说罢,秋霜下意识地想举起手。 沈行舟低声说道:“我没怪你,别乱动。” 第105章 生死相随 说完这话,目光没有从前方离开,那只手却已移到她的腰间。 这一举动让秋霜心里猛然一阵紧张。 她身体僵硬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往后缩。 “大人……你要做什么?” 此刻还是白日,他们还身处于别人家做客。 秋霜睁大眼睛看着他。 但她的小动作并没有让沈行舟停下。 反而让他的手臂更加收紧。 “我不是要干什么。” 沈行舟仍旧盯着她,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只是想知道你刚才被扔到墙上的时候伤到哪里了。” 他一边说着,眼里隐隐透出一丝怒意。 那么大的冲击力,若是一点伤都没有,他是怎么也不会信的。 听了这话,秋霜的情绪略微放松了些。 她低头轻轻笑了笑:“我没事的,大人不必太过担心。” “吐血还叫没事?” 沈行舟的声音忽然拔高,打断了她试图带过的话题。 秋霜被这一句问得怔住了。 “吐血?” 她愣了好一会儿,脑海里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情况。 随即她才猛地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幕。 是在她咬伤了魏容恺后,嘴中残留的一些血迹。 之后为了把场面演得逼真一些,她在朝人群中啐出口水的同时故意加入了那一点血。 想到这,她赶紧轻声解释:“大人误会了……那血……不是我的,我没有受伤。” 然而秋霜的话显然没能打消沈行舟的顾虑。 他没有理会她的辩解。 反而双手一起将她的两只胳膊抬了起来,顺势举到了头顶上方固定不动。 另一只手则迅速解开她束腰的皮带。 接着他掀开她外层衣衫,紧接着揭开内里的贴身衣物。 屋里很亮,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床榻上。 虽然沈行舟眼中没有半分情欲之色,只是单纯想查看她的伤势。 可秋霜还是忍不住羞得满脸通红。 看到她低着头,脸颊像是滴出血来似的,神情羞怯难当。 沈行舟也没有多言,干脆而自然地将秋霜轻轻一翻,让她俯卧在床上。 他单手挑起她的后衣领,另一只手顺着布料的走向,一件件为她褪下衣物。 随着衣服滑落,露出她那的背部。 秋霜这些年来做的是家里的粗活,每日劳作,饭量也不小。 身段因此略显丰满,却不臃肿,腰线柔和却匀称分明。 但原本应当光滑洁白的脊背,此刻却被大片深浅不一的瘀伤覆盖着。 看起来让人心里猛然一惊。 沈行舟抿紧了嘴唇,眼神瞬间转冷,面色也阴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是魏家的仆人带府医来了。 他第一反应就是动作迅速地替秋霜穿上衣服。 待衣物穿好妥帖后,才开门让大夫进来为她检查身体。 府医仔细看了半天,得出的结果倒是还好。 秋霜背后的淤青看着吓人,实际上皮外之伤,并无大碍,更未伤及内脏或是骨骼。 可沈行舟却语气冷硬地说了一句,说是刚刚见她有吐血迹象。 听到这话,府医不敢大意,连忙开了一副补气养血的药方,嘱咐抓药煎服,还拿出一盒活血止痛、舒筋化瘀的药交给沈行舟。 等到府医刚离开不久,沈行舟立刻放下窗帘。 再次把秋霜的上衣小心解开,重新脱掉一半衣襟,准备给她涂药。 这药膏使用时需要先放在掌心搓热,涂抹方式也有讲究。 以秋霜自己笨拙的方式根本没法做到,只得把脸深深埋在了枕头里。 假装动手为自己涂药的人不是别人。 而是魏府里的贴身丫鬟。 然而,那一双手掌宽厚有力。 不管是力度还是触感都与女子完全不同。 哪怕她在心中拼命告诉自己不是男人,是丫鬟,也无法忽视一个事实。 就这样吧。 反正她现在已经和大人生死相系,成了名义上的夫妻。 现在不过只是让他看一下背后伤势、碰一下肩颈罢了,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秋霜在心底这般安慰自己,脸上却仍泛着一层红晕。 更何况,在成亲之前,她自己不也是偷偷看过、偷偷摸过了吗? 如今这样的局面,也算是扯平了,谁也不亏欠谁。 涂完药后,沈行舟站起身来,将药罐子轻轻搁置在一旁的小几上。 然后牵着秋霜的手,缓缓地从偏院走回前院。 秋霜则低着头跟在他身边,神情有些恍惚。 两人刚刚走到前院门口,恰好魏容恺和沈岚玉也赶到了现场。 几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重起来。 隔着大约四五步的距离,魏容恺一眼就看见了秋霜的脸。 她脸颊微微泛红,眼尾染上一抹羞涩的霞光。 那种模样,完全不同于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口角伶俐的模样。 即便他心里清楚得很,沈行舟不会在魏家对秋霜做出任何越界之事。 可在这一刻,心底仍然莫名升起一阵恼火。 这种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过,仿佛秋霜已经不再是属于他的那块宝物。 而是被另一个人触碰、拥有甚至保护了。 魏容恺目光冰冷地盯着二人靠得太近的身影。 那股敌意几乎肉眼可见,直逼得沈行舟也察觉了出来。 感受到身边的温度似乎冷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揽上了秋霜纤细的腰肢,把她紧紧地搂进怀里。 这时,太子派出负责搜查的手下匆匆跑了回来,气喘吁吁。 那人手中紧握着一块颜色略沉的玉石。 “回太子,我们在沈夫人所说的地方……就在那个房间外发现了这块玉!” 他一边禀报,一边恭敬地将玉双手递上前去。 他将玉石高举过头顶。 周围稍微靠近一点的人都能看清楚那枚玉石的样子。 魏父原本还在观察场中众人的神情。 听到此话时脸色猛地一变,眉心拧作一团,眼神顿时沉了下来。 而站在身旁的魏容恺,则是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因为那一块玉,是他曾经特意吩咐王府里的侍女送给秋霜的。 他本想等大婚当天,亲手为她戴上。 这枚玉佩是他佩戴了多年之物,贴着胸膛,温养多年。 外人或许不识得它的样式,也未必能看出它的特别之处。 第106章 你不欠她的 可凡是对魏家有所了解的人,一眼便能看出它的归属。 可是,这样一个珍贵的东西,竟在此刻出现在这个污浊的场合! 这个女人居然敢用这枚玉来陷害自己! 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她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魏父立刻命管家彻查整个府邸。 仆人们神色慌张地来回奔走。 然而从清晨一直到接近午时,前前后后搜寻了数遍。 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的踪迹。 眼看快到中午了。 天色微晴。 太子站在堂前,沉思片刻后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 他缓缓点头,将那块温润通透的玉石递还给了魏父。 “此案尚未结束,魏大人还需继续调查。” 随后,他抬手示意众人安坐,并吩咐宴会照常举行。 随着太子的话语落下,乐声再次响起。 杯盏交错间气氛逐渐热闹了起来。 明明沈行舟也有参与此案,甚至连危险都没有避让。 按理来说,他的作用至关重要。 可结果为什么所有功劳却全归到了魏容恺一人身上? 难道此案真的已经彻底查清了吗? 今天那位刺客究竟是谁? 那人到底是敌是友? 还有那一块价值不菲的上等玉石。 它的真正主人到底是谁? 一时间议论纷纷,却又都不敢大声言谈。 事情背后是否还藏有更大的黑手? 秋霜因身为女眷,不便与男子同席共饮,于是告辞离席,转身前往花园之后院歇息。 走在青石小路上,风带着花香轻轻拂过,沈岚玉紧随其后,突然挥手示意身旁丫鬟退下,随即轻声道:“我清楚今天根本没有刺客——一切都是人为安排。”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静而深邃。 “你不要紧张,我并不想指责谁。但以我对魏容恺的了解,以及方才看到的那个玉佩,我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玉佩,曾经是她亲自跪在云山寺大殿中,恳请高僧开光祈福的一块玉。 那是魏容恺第一次奔赴战场前的护身符。 当年为了求得一块灵验的玉。 她一路徒步爬山,在寒风中一步一叩拜,最终感动主持为它点化祝祷。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 然而后来战事激烈,他负伤归来。 这块玉便也不曾再佩戴在身上。 她本以为这段记忆已成过往,没想到今朝再见。 “我没想过还能看到它。” 她喃喃自语着。 走在前方的秋霜脚步不停。 “我不懂大少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今天说没说……我听不明白。” 沈岚玉没有生气,轻声道:“我没有逼问的意思……他在你面前,究竟说了些什么。” 这是她嫁给他之后,第一次以妻子的身份亲手操持并准备的宴席。 为了这一场宴会,她费尽心思,亲自挑选菜品、布置厅堂。 希望能为他挣足面子。 可谁知,在众人敬酒贺喜的时候,他却在太子妃的面前装的得那般深情专一。 然而,就在这同一天的夜里。 他竟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悄然潜入了她的房间。 她实在想不通,他究竟想要跟她说什么话。 那一夜他的神色异常复杂。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 他说不出真话,哪怕一句话都不肯真正吐露心底的秘密。 正因为了解这一点,她才选择放下身为原配的矜持,低声下气地去向秋霜打听。 她不想再活在迷雾之中,不想每一次面对他,都像是被蒙住了双眼。 “你说实话,魏大人那天晚上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一定要对我说出来。” 可是秋霜依旧是一如既往地避而不谈。 “我刚开始就觉得那个所谓的‘刺客’举止奇怪,于是我立刻大声呼救喊人,结果却发现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咬牙硬撑,设法自救,并不清楚那人到底是不是想传达什么给我家大人。” 沈岚玉攥紧了手里绣着兰花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原本还存着一线希望,想着如果秋霜能说出来点蛛丝马迹。 也许自己便能从中找到魏容恺的真正心意。 秋霜从始至终,从未掩饰自己的态度。 她不喜魏容恺,也不愿牵扯进去半步。 那份冷淡并非虚伪,而是真心实意的排斥。 而真正放不下的,其实是他自己。 这并非她的错。 沈岚玉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起来。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秋霜开口。 “既然你能叫我声婶婶,那我也愿意真心劝你一句:你不欠魏容恺任何东西,若是他对不起你,你也就犯不着替他难过。”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 她不是听不懂话的人。 只是长久以来,她始终不肯相信。 但她也明白,真正的“放不下”并不一定是感情深厚,有时只是执念太深。 自从三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沈家因此推迟了婚事。 原本热热闹闹即将成礼的日子,也被无期限搁置了下来。 但这段时间,对于她而言才是真正难熬的开端。 在这过去的三年里,无论她是出席哪一场宴会。 只要踏出家门一步,就能听见人群背后传来的流言蜚语与嘲讽议论。 人们说她虚伪、冷血、势力、无情。 说别人对她那样付出。 她偏偏在对方成了“废物”后,转身退婚。 就连族里的亲戚,也有不少人背后指指点点。 有人说她太过固执不知变通,也有人讥讽她是嫁不出去才会死撑这个面子。 沈岚玉心里一直觉得亏欠魏容恺。 那种愧疚感像一根刺扎在胸口。 拔不出来,也压不下去。 可越是这样想,她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然而如今站在她对面的这个人。 居然是秋霜,一个本该和她作对、与她素来不合的人。 对方却看着她,轻声开口:“你根本不欠魏容恺。” 她瞳孔轻轻震了一下,似乎没听清,怔了一瞬才缓缓回过神来。 秋霜趁热打铁地接着劝道:“你生来身份高贵,家世显赫,容貌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就算曾经结过婚,但你的姿容和才情依旧令人倾倒。多少青年才俊为你辗转难眠,恨不得替你捧月摘星。我要是你啊,这辈子绝不为任何一个男人掉一滴眼泪。” “可是……” 沈岚玉想要反驳。 她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 第107章 纠缠不休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小时候的记忆。 那时的魏容恺还小,总是在习武回来后跑到她的闺房窗外,探着头喊她的小名。 还有一次她生病卧床,他竟悄悄翻窗递进来一瓶亲手熬制的药膳…… 她与魏容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虽是两家定下的姻缘,但却远比一般的联姻更为深厚。 她知道他的性子,也懂他的责任感。 她承认,当年婚礼临近时,正是她最先起了迟疑之心。 这才导致一切都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怪不得他会怨她,恨她。 可她心里那份苦,她从不肯说与人听。 “没什么可是的。” 秋霜一句话便把她那点犹豫斩断。 “如果当初受伤瘫痪的是你,不是他,魏容恺还会娶你吗?” “肯定不会!” 她几乎是下意识回答得异常干脆。 魏容恺是魏家的大公子,肩上的担子不止是一家一室的命运,而是整族的未来。 他日后的妻子,要承担的是掌管整个家族中馈与外务的重大职责。 若是她残废,如何能够应对那些复杂的场合较量? 若是她站在他现在的立场。 恐怕第一个提出退婚的就是她自己。 秋霜点了点头,语气略缓一些。 “既然你能如此为他考虑,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在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又是否曾真心为你设想过一次?替你着想过一刻?”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地撞进心里。 沈岚玉一时语塞,喉咙干涩,根本答不上来。 没错,虽然当时他们没有解除婚约,只将婚礼推迟三年。 而她在无数闲言碎语、族人的质疑甚至父母的叹息之中选择了等待。 但她也知道,真正支撑她等下去的理由。 早已经被岁月打磨得只剩下一句模糊的声音:我还相信爱。 可此刻,在秋霜的一番话语之下,这句话也开始摇晃不定起来。 如果他最后真的没能恢复身体健康。 沈岚玉心中也已然做出了决定,她依旧会选择等待下去。 无论未来如何变化,她都不会轻易放开他的手。 哪怕他知道,在这漫长的三年中,为了撑起这一份看不见尽头的期望。 她经历了多少孤独。 沈岚玉心头的思绪越理越乱,心情也随之愈发低落。 就在她快要被情绪包围。 几乎要彻底陷进那一段段往事中的时候,猛然间一个激灵将她唤醒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现在的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可以任凭情绪支配的姑娘。 而是魏家名正言顺的新妇。 人生路途皆为自己所选择。 如今既是成为夫妻,就不应该轻易生出埋怨之心。 “我知道魏郎对你多有怠慢,让你感到委屈和不满。但是呢,你也不能挑拨离间,破坏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听到这话,沈岚玉眼神一怔。 秋霜则悄悄在旁叹了一口气。 真是可惜了,这么善良又聪慧的一个女子。 偏就嫁给了那位从不上心的丈夫,实属浪费天赐良人。 “我没挑拨什么,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秋霜轻轻一笑。 “我是看你好像不怎么开心的样子,想劝慰几句才说的。以后有什么心事都可以来找我谈啊,开导解郁可是我的强项哦。” 沈岚玉:“……”还是别了吧。 为了防止众人惊慌失措、引起混乱,云氏并未向外头的一干女眷说出真正发生了刺客潜入的事。 只是对外宣称,是有贵人丢了重要的物件正在追查。 直到沈岚玉回来告知大家事情已经顺利解决。 所有人才算是放下心来,气氛重新松弛了下来。 这时,沈夫人走上前,亲切地把秋霜拉到了身边,面带笑意向各位女宾隆重地介绍道:“阿喜是我儿子新近迎娶的新娘。虽然这次他们的婚礼未免有些仓促简单,但老太太非常满意。我和她也挺投缘的。今后大家可得多关照她才是。” 而说起这位沈老太夫人,由于年岁已高,近年来已鲜少出现在公众场合。 不过每当沈夫人出府赴宴,总会在不同场合中念叨上几句沈行舟的好处。 正因为此,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尽管如今沈老爷子已经故去多年,但沈府自上至下对沈家公子的重视和宠爱仍旧未曾减少半分。 沈夫人坐在席间,笑意盈盈,一口一个“阿喜”,喊得格外亲热。 在她这般的亲切招呼下,众人自然也都顺嘴奉承几句。 夸赞秋霜福缘深厚,竟能嫁入沈家为继室。 可世间总有那等口无遮拦之人,在座也不乏心怀嫉妒的妇人。 有人就忍不住插了一句。 “这不是之前魏大少爷常常带在身边的丫头吗?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沈大人的继室夫人了?” 这话一出,四座顿时一片沉默。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原本欢声笑语的宴席忽然沉静下来。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跌落冰点。 众人皆是心头震动,暗自猜测此事背后的玄机。 有人说,莫不是沈家怕了她秋霜,硬要巴结于她,才将她推给沈行舟做续弦? 若真是如此,倒也算沈家的一招险棋。 然而也有人不这么看。 毕竟沈大人虽然贵为外甥,终究不姓沈。 当初老爷子宠爱,不过一时偏心,人死茶凉。 哪能一辈子捧着个外姓人? 这番安排恐怕是形势所迫罢了。 这时在一旁坐着的莫氏听闻此言,不禁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她是向来不满沈家的排挤。 尤其是秋霜当初还未入侯府前,曾与沈家有诸多纠缠。 那时候,为了给秋霜出头撑腰。 连带着几个沈家的婆子还专门到侯府闹过一场。 今日总算是轮到她们被当众揭了面子! 想到这里,莫氏唇角越发高翘起来。 忽听得秋霜蓦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然后大声开口道:“你们知道什么?其实这事并不简单。我在离开魏家之后,有一次偶然遇到了沈大人的婆母。那位老太太精通相术,一眼便说我面相极好,福气旺盛,定能帮沈大人化解克妻之灾,因此这才促成了这桩婚事。” 她说得理直气壮。 满厅宾客顿时哑口无言。 不少人怔住,脑海里浮现出沈行舟的继母。 这位老太太也是有名的精明泼辣之辈,并非寻常好捏之人。 莫氏听完此话后,脸色骤然紧绷,心脏猛地缩成一团。 第208章 生疏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此时僵住,显得异常难看。 她猛然想起上次之事,。 早该让那些沈家人撕烂这张利嘴! 酒席直到深夜方始散场。 宾客流连而散。 屋内灯火渐灭,喧嚣逐渐平息下来。 酒宴虽尽,风波未歇。 书房那边却已经风雷再起。 魏父一等宴席结束,便立即唤来了魏容恺,怒不可遏地将其召进书房。 他手里握着一块玉佩。 那是秋霜与魏容恺年幼时许下的订亲信物,如今竟成为魏父发怒的引子。 他一见到魏容恺就怒火中烧,举起手中的玉佩狠狠朝其砸过去。 “孽障!你到底给我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魏容恺一侧身,避开了正面冲击。 紧接着只见那块珍贵的玉佩重重摔在地上。 清脆一声响后四分五裂,碎片在空中弹起,散落各处。 魏容恺根本没去看地上那一片狼藉中破碎的玉佩。 目光笔直落在面前父亲的脸庞上。 “这玉……我早在很久之前就不再随身佩戴了。想必是秋霜离开魏家之时,趁着家中混乱偷偷取走的。这件事幕后一定有沈行舟的参与,他嫉妒我在军中屡立战功,风头盖过了他,才会暗中布局陷害,企图毁我名声。” “哼!你到现在还不肯吐露真相,是不是非要让我把管家和几个当天当值的仆从叫过来当场对质才甘心?” 在过去的十余年时间里,魏父始终以儿子为豪。 这个孩子生在富贵人家,却没有沾染大户子弟常见的骄纵与奢靡。 相反,他曾是个为人正直、行事磊落的好儿郎。 可偏偏一场惨烈重伤,击碎了原本光明顺畅的道路。 让他多年卧床不起,彻底瘫痪。 虽然后来经过精心治疗,终于恢复了行走能力。 但从前那个坦荡率真的性格也随之烟消云散。 现在的魏容恺变得有些阴狠冷漠,甚至为达目的而不惜采用极端手段。 此刻正被父亲这般严厉的目光审视着。 魏容恺心底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感觉。 他紧抿着双唇思索许久,终究没能再多解释些什么。 “爹……秋霜在我心里的位置一直与其他女子不一样。我放任她离开魏家……如今想想真是非常后悔。” 魏父一听这话更为恼火,眉头狠狠蹙起。 “都过去多少年了?那位姑娘不是你的侍女了!而且人家早已嫁做人妇,照理算起来你甚至应该称呼她一声婶子!” 倘若当年儿子真心对待那个女孩,大可以早早将秋霜收进门中成为正式通房。 可偏要表现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让她空手离去。 秋霜离开的日子已经不算短了。 而今她已经另嫁他人。 昔日那个曾在他身边侍奉的女子,如今成了别人的新妇。 魏容恺悔意深重,但他心中清楚,这份悔恨终究太迟。 他曾冷漠对待她的真心,将她视作掌中之物。 而现在他说后悔,早先都干什么去了? 书房里一时静得可怕。 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在父子二人各自低垂的脸庞上。 过了好一阵,魏容恺才缓缓抬起头,嘴唇微启。 “我错了。” 他曾高估了自己的判断。 低估了秋霜的心。 他原以为,自己只要稍一施压,便可让她回心转意,乖乖听命于己。 然而现在他明白了。 她并非软弱之人,而是早早就看清了他的本质。 他若真想把她重新带回身边,就得摧毁她所有的退路和依仗,堵死她每一道逃逸的可能性。 直至她再也无处可去、无可选择。 然而,在一旁听着这一切的父亲并不知晓。 自己的儿子走入了一个另外一个漩涡。 他只当这次儿子是真的认清了现实,明白了自己的错,语气也由此缓和了不少。 “我知道当初沈家延后你们的婚礼,你在心中一直难以释怀。但事情既然已成定局,你现在与禾儿已是夫妻之名,便该以夫妻之道相待,放宽胸襟,别老惦记从前之事。你要尽快让禾儿为咱们魏家长嗣血脉。” “爹说得是,我一定善待禾儿,不会委屈了她。” 魏容恺语气诚恳,目光低敛,郑重其事地许下了诺言。 看到儿子终于愿意放下过去,不再执着于一个离去的女子。 魏父心中这才安定些许,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退下。 回到凌枫院时,天色已然暗下。 月华如水般洒落在庭院之中。 屋内灯火昏黄,柔和而不刺目。 此时,沈岚玉刚刚结束了白日琐务。 镜子中的她,面庞虽稍显疲惫。 已是盛夏时节的大暑。 即便是夜间的风,也不免闷热难挡。 她脱下了白日那套的墨绿色衣裙,换上了轻薄贴肤的杏色纱制睡衣。 她发间原本精致繁复的珠翠首饰,已经被一一取下。 乌黑浓密的秀发散落在肩头。 正在这时,魏容恺推门而入。 看着妻子独自一人在镜前卸妆的背影。 他的神情略微有些黯淡。 几步之间走到她身后,他轻轻地抬起手,搭上她的肩膀。 然后缓缓伸出指尖,抚过她微张的嘴唇。 “让我来吧。” 话音刚落,还未有回应,他的手指便顺着唇线缓缓擦拭。 然而当他移开手指之时,却被那唇上本真的红艳触动。 那是不经修饰的颜色,胜过了世间万千朱砂。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心中情不自禁泛起涟漪,忍不住抬起双手,轻轻地捧起了她的脸庞。 可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沈岚玉却微微将头一侧,避开了他的唇。 那一吻便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我很累。” 沈岚玉低声说着,声音温柔如常。 魏容恺却没有因此而收手。 反倒是将手指缓缓滑过她的脸颊。 “今天我会轻些,不会太久。” 话音刚落,他再度俯下身来。 可沈岚玉却抬起了手,纤细的手指拦在了他的唇边,阻止了他的靠近。 “真不想。” 她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恳求。 被接连两次推开,原本高涨的情绪骤然褪去。 魏容恺眼中闪过一抹不悦与冷意。 他缓缓直起身,收回了那只还停留在她脸上的手。 随即神色恢复至一片淡然,但眉宇间隐隐藏着些许失落。 “好,随你心意,我不强求。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今晚就去书房睡,你也早点休息吧。”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109章 无聊的把戏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 只剩下窗外的夜风吹得窗帘轻晃。 而沈岚玉仍独自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一旁伺候她的雀枝见状,心疼极了。 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远远超越了主仆关系。 哪怕在外人面前她是贴身丫头。 可在只有两人相处时,她们更像是亲姐妹般。 此时此刻,看着小姐这般模样,她再也忍耐不住地上前轻声询问。 “小姐,你是不是与姑爷吵架了?” “雀枝……”那 雀枝连忙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小姐微微发凉的手。 “我在呢,我在。” 沈岚玉深知,雀枝应当是她唯一可以放心倾诉的对象了。 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她常常想要找一个人说说心里话。 可最终能依靠的,也只有从小陪自己长大的雀枝。 只是此刻的沈岚玉心中却只剩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尤其是在白日,秋霜那一番无心之言多少还是让她有所感悟。 虽然她一直试图让自己遗忘这些话,告诉自己不要再过度猜测。 但每当她看到魏容恺的神情,心底仍不自觉地浮起一丝丝疏离。 尽管当初未能按期履行婚约的责任并不在她。 但她的心意却从未动摇过,依旧如一。 可是他呢? 面对她,他还剩几分真情实意? 秋霜自然没有料到,她一时脱口而出的几句言语,竟会让魏容恺感到如此难堪。 而在当天宴会之上,由于沈夫人的态度格外热情亲切。 不少来自世家豪门的太太们也都纷纷前来与沈夫人交谈。 说着改天定要一起去游园赏花之类的客套话语。 但说到底,这些不过是人情世故上的应景之词而已。 虽说如今秋霜只是在魏家做些仆役杂事。 但这些年里她接触过的场面并不少,见识也随之见涨。 无论有谁登门拜访或串门子聊天。 她总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回应对方。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八面玲珑,但也从未出过什么岔子。 而且关键的是,这种场合往往还伴着好饭好菜。 而这一切落在莫氏眼里,心里像被人灌了一杯酸醋似的。 眼前这般场面本该是她这个主母享受的。 如今却全归那个外姓妇人所有。 这么难得的好机会,不赶紧把握住,趁机结识几个有权有势的人家才是正道。 这叫她怎么能甘心? 难道这位新来的少夫人是个饿鬼转世不成? 整天就知道惦记着填饱肚子! 这一腔怨愤憋了一整天。 等到回府之后,莫氏正想找点理由让秋霜吃点苦头以泄心头闷气。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沈行舟交代管家道。 “今日少夫人受了些惊吓,去让厨房准备一碗汤送来。” 与此同时,沈行舟目光却是冷冰冰的。 他的眼神分明带着警告,令人心生惧意。 他一句话都没有提到她。 可却让莫氏的后背出了一阵冷汗。 原本满腹想要训斥的话,全都在喉咙里咽了回去。 这个逆子越来越不知道礼数了吗? 自己可是堂堂正正的婆婆。 难道连教训几句儿媳妇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回到问心院后,秋霜先是走到一边,去看了看正在修缮中的小厨房。 确认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之后,才慢悠悠地回屋,准备洗澡。 等到洗完身子,刚迈出脚步便停在门口。 一眼就看见沈行舟已经换了身宽松的睡衣,手里还捧着今天大夫刚刚开来的药膏。 脑海里又浮现刚才那一幕的情景。 秋霜的脸颊微微泛红,热意从耳尖一直烧到了脖颈。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偷看了他一次罢了。 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匆匆一瞥,可内心却又觉得吃了亏一般。 她在门口站了许久,犹豫不决。 见她迟疑不动,沈行舟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靠近。 “放心吧,我只是替你涂抹药膏而已。而且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些许亲近之举,你也应当慢慢习惯才是。” “我知道啦……” 她低头嘟囔了一句。 “只是觉得,心里有点小委屈。” 话一出口,秋霜立刻懊恼起来。 她怎么又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给说了出来! 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补救几句。 “我并不图一时之私利。若你真的心有不甘,那么你可从我这里讨回来。” 秋霜顿时愣住,眼神闪过一抹愕然。 “……” 什么叫做“从我这儿讨回来”? 这话听着似乎另有深意…… 该怎么讨? 她心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可能性。 要知道,她自小胆子虽不算太小。 可在以往的认知中,沈行舟一直是那个行事端正的大人。 怔了片刻,她的理智瞬间回归,连忙往后退缩,干笑着说:“大人心地善良,特地帮我抹药膏,怎么会是欺负我呢?我刚刚就是随便说说啦。” 说完也不等对方再回应。 她便快步走上前,麻利地爬上床,老老实实地趴下。 然后抬起上身,轻轻地拉起衣衫露出腰部与后背。 她的恢复情况确实不错。 那片伤痕已经不像待在魏家时那样淤黑肿胀了。 如今只剩些许淡色印记残留。 再加上刚刚泡了一个温水澡,肌肤透出淡淡粉色。 沈行舟略顿了顿,目光在瓶口轻轻一扫。 随后,他才从瓶中小心翼翼地挑出一些药膏,在手心里慢慢揉开。 将那团药膏化匀至温热的程度。 虽然是已经不止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他的动作也是熟练得很。 可是当那一双暖烘烘的手掌缓缓贴下来的时候。 秋霜依旧猝不及防地颤了一颤。 沈行舟倒也没嘲笑她,只是继续轻柔地处理着伤处。 似乎看出她有点不自在,知道她难为情。 他遂一边轻轻地揉擦,一边说话。 “你说今天在魏府是真的遇到刺客了?” 秋霜刚放松下来的心思一下子被拉回现实中来。 她咬牙切齿地道:“哪是什么刺客!根本就是那个缺德透顶、阴魂不散的魏容恺!” 她越说语气越激动。 “是他自己设了个局想引我进客房,故意让我去碰个正着。你想想,要是当时真被魏家其他的宾客撞见,我又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都有点发抖。 “而且他也太不知足了,都已经有个既贤惠又漂亮的妻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竟然还有心情玩这些无聊把戏。” 第110章 香辣炒蟹 说着说着,秋霜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 听她说完这一番话,沈行舟没有立刻回应。 他依旧专心致志地为秋霜涂着手中的药。 “那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秋霜眉头皱着道:“我还哪给他机会开口了?他自己还没站稳,我就‘哇呀呀’一声喊人,吓得他连动都不敢动。我理都不理,立马就转头冲出来,马不停蹄跑来找大人了。” 她说着还挺骄傲的样子,一副自己聪明机灵的样子。 “我看他那时候满脸愕然,肯定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利落。” 沈行舟听了后微微一怔。 原以为以魏容恺那样的性格应该不会轻易吓退别人。 说不定还可能会先给秋霜许诺点儿好处,再哄几句甜言蜜语,让她稍作迟疑。 谁知竟完全没有按常理出牌,而是干脆直接溜之大吉了。 这反应未免太过果断了些。 “那块玉佩你是怎么拿到的?” 既然所谓的“刺客”是魏容恺自己扮的。 那块用来当作证据、并被称作证物的玉佩想必原本就是出自他身上。 而如今却出现在秋霜手里。 这其中自然就有故事了。 秋霜答时语气有些低低的。 “那是他之前让他娘子,也就是魏二夫人亲自送去我娘家的成亲贺礼。本来好端端收着呢,谁知道……谁知道他会做出那样的事。我逃走的时候,故意随手丢在客房桌上了,想借此让旁人看到,至少也能说明他是谁派来的人。”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呼吸有些紊乱。 虽然她对魏容恺没有心思,也丝毫没有男女之情的感觉。 但如今毕竟已经成亲,成了人家的妻子。 收下了别人赠送的贴身物件作为贺礼,却没有告诉自己的夫君。 她心里始终还是有几分发虚。 她赶紧开口,想要做出一些解释来。 “这枚玉佩是我娘先替我收下的,我本也没有故意想藏起来的意思。只是后来一连几天都在忙厨房的事儿,琐碎的家务多得处理不过来,就把这事给忘记了。” “嗯,你处理得很好。” 沈行舟语气平淡地回了句。 药膏已经涂抹完毕了,他随即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秋霜正趴着,看不到他的脸色变化,察觉他要走开的时候,心中泛起一丝慌乱。 “大人,您真不生气吗?” 她动作有些着急,甚至都没能将拉皱的衣裳整理好。 沈行舟眸光微微一沉。 “我没生气,只是想去隔壁洗下手罢了。” “哦……” 听着他的话,秋霜这才点了点头,神色放松了下来,轻轻松开了手,转而又趴回到床上。 原本,她是想着等沈行舟出来后,与他好好商议关于铺子接下来该怎么做。 然而左等右等,始终没见到人出来。 她最后撑到眼皮打架,实在坚持不住了,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夜里,她在半梦半醒间依旧还在困惑地琢磨。 大人平常洗手要洗这么久吗? 不会把手洗伤了吧? 难道是因为平日干的活计太特殊,才养成这种习惯了? 秋霜心有牵挂。 第二天天未亮就醒了,比平时起得还要早了一些。 为了表达对昨夜沈行舟的感谢,她特地取出了一套衣物,准备妥当后伺候他更衣。 沈行舟向来独来独往,从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方式。 既不喜欢被打扰,也极少与人有过多的接触。 他做事干脆利落,衣食住行都是自己料理,根本不需要别人在一旁伺候。 因此,当秋霜靠得太近的时候。 不仅让他有些不适,更不经意间唤起了他对昨晚那幕的回忆。 他微微咳了一声,略带迟疑地说道:“你还有伤,别忙活了,我自己就行。” “这点伤不算啥事。” 秋霜踮起脚尖,仔细地帮沈行舟整理衣领。 她的手温似乎透过衣领传了过来。 让一向冷漠的沈行舟心中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沈行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略显沉郁。 最终只是低头看着地面,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温暖。 穿好外衣后,秋霜又转身从一旁的木架上取来了腰带,细致地为他系上。 紧接着,她缓缓开口:“我现在名下已经有三家铺子了,搁着太可惜,我想尽快招些人盘算起来。我娘陪嫁的也有不少店,打算派人去查查这些年账目怎么样。” 尽管只是一个姑娘家,可她说起这些却仿佛早已胸有丘壑。 沈行舟听在耳中,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欣赏,却又担心她的安危,于是叮嘱道:“出门多带几个人才安全,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记得找我。” 他知道这丫头有自己的主意,也尊重她的选择。 但她若有难处,他愿意站在她身后替她兜底。 “遇上难处我肯定第一时间跑来找您。” 话音刚落下,秋霜便伸手牵住了沈行舟的手。 沈行舟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住,身子不由得僵了一下。 “怎么?” 她仰起头望着他说:“泡手泡太久会伤皮肤的,下次我出城的时候给你捎一盒护手用的膏回来吧。” 他神情略显尴尬。 但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行,有心了。” 背上的伤虽看似严重,对秋霜来说却并没有妨碍太多。 她精力旺盛得惊人,仿佛伤痛不过是生活中寻常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三天,她忙得脚不沾地。 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搭建厨房这件事上。 终于,在努力之下小厨房搭好了。 为了防止潮气和烟熏残留影响使用,特意通风晾晒了两天。 随后,在门口高高兴兴地挂上了一串开张大吉的红鞭炮。 随着一阵热闹的爆竹声响起。 她一头扎进小厨房,一边哼着欢快的小调,一边热火朝天地筹备起宴席来。 天气异常炎热,空气闷得仿佛要将人吞没。 秋霜一早便在厨房忙碌开来。 先是炒了一道香辣过瘾的辣子鸡,又做了糖醋鱼。 紧接着,她将精选的羊肉放入蒸锅,撒上适量调料,慢慢蒸制出一碗香气扑鼻的蒸羊肉。 为了更加丰富这一桌家常宴。 秋霜还特意卤了一锅猪耳朵、猪头肉。 肉质软糯入味,让人垂涎欲滴。 随后,又翻炒了虾仁和肝腰合炒。 最后,她熬制了一大锅酸梅汤。 除了日常照顾府中大小事务的贾嬷嬷、管家萧文,沈清迟也被秋霜亲自请了过来。 第111章 虚幻梦境 说是难得聚在一起,想请大家吃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 等到傍晚时分,沈行舟从衙门回到府中时。 一眼便看到了问心院石桌上那一整桌菜肴。 摆得满满当当,香气缭绕。 院子里树梢之上还挂着两盏灯笼。 随着晚风轻轻摇晃,灯光微弱却温馨。 秋霜笑盈盈地跑了上来,眼睛亮晶晶地迎着他:“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本是一幅平常不过的画面。 饭菜满桌,她在笑,风轻轻吹动着灯笼与发丝。 可沈行舟心中却被某种柔软的情绪击中,怔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却一时竟无法开口,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哇,这香味也太勾人了吧!少夫人今天做啥好菜啦?” 院子里随风飘来的食物香气,引得躲在一旁的青书直咽口水。 他终于忍不住,探头探脑地从沈行舟背后伸出脑袋来。 秋霜见状咯咯一笑,一边拉着沈行舟的手,把他引导桌边坐下,一边笑嘻嘻地说:“你们这些馋嘴猫,坐下尝一口不就知道了吗?还能少了你们吃的?” 众人围坐在院子中央的小圆桌旁。 也许是气氛太过自然随意。 沈行舟也没有提出要另外安排单独用膳的意思,于是贾嬷嬷、青书等人也就顺其自然地纷纷入座了。 最开始的时候,贾嬷嬷还有些拘谨,担心饭食里会被下什么“药”,小心翼翼地只喝了两碗酒。 后来,干脆敞开心扉,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起关于沈行舟和沈荷月小时候那些令人忍俊不禁的事迹。 听得一旁一直沉默的沈荷月都不禁笑了出声。 而秋霜呢,早已完全融入这场轻松的饭局。 喝得脸蛋微红后,甚至撸起衣袖来。 非要跟沈行舟玩起了划拳的游戏。 可是,结果嘛…… 简直不堪回首。 秋霜以惨败收场,不仅手输光了,连嘴都被逗得说不出话来了。 输了以后她还不服气,嘟囔着说道:“我说大人呐,你这长相看起来根本不像会划拳的人,怎么偏偏这么厉害呢?真看不出来啊……” 多喝了好几杯之后,秋霜的脸色更红了些,说话也开始带点酒意,舌头都打卷儿了起来。 其他人早已经被人送回去了。 最后只剩秋霜一个人,孤零零地还坐在桌边。 沈行舟从旁走过去,见她脸上微醺,眼神有些迷离,便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进了屋。 他心情颇为愉悦,一边走着一边说道:“这点小事算什么。” “对哦,我都忘了你是天才呢!” 秋霜拍了拍脑门,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脸上一片温柔。 沈行舟也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紧紧地凝住那张脸庞,。 被如此注视着的秋霜不禁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她索性抬手蒙住了沈行舟的眼睛。 “别这样盯着我看好不好?我会认为你好像想要亲我。” 她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的。 然而,沈行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避开这个话题,也没有拿开她挡在眼前的手。 而是静静停下动作。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想得没错,我是想亲你。” 话音刚落,他微微向前凑近了几分。 “我想亲你一下,可以吗?” 秋霜其实并没有完全醉倒,只是此时脑子运转得比平日慢了一些。 再加上沈行舟的声音低沉,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响起来。 还有他的睫毛不轻不重地刷过她的掌心。 过了好久她才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他是认真的,并不是玩笑话,是真的打算吻她。 他们现在已经结为夫妻了。 这种事情不正常的吗? “我和大人已经是夫妻了,当然是愿意的……” 话还没有说完,“唔!” 最后一个音节被堵在唇齿之间。 柔软而又炽热的唇突然贴上来的那一瞬,让她来不及反应,也忘记了手中仍掩着对方的眼。 这一吻似乎来得猝不及防,却又理所当然。 他没有太过强势逼迫,只温柔地带她陷入其中。 相比之下,刚才他望着她的眼神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两人彼此交叠的气息里染上了浓烈的酒香。 周围寂静无声。 秋霜的心情开始莫名变得激烈起来。 亲吻是这样的感觉啊。 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慌张,还是期待。 正当她渐渐放松下来,忽然嘴唇上一湿。 整个人立刻僵住。 亲就亲呗,沈行舟居然舔她? 这根本不应该是吻的流程吧? 秋霜心头乱成一团。 秋霜本能地感到不安,赶紧把手抽回来想推开他,手腕却被紧紧扣住。 他力气不大不小,刚刚好足以让她挣脱不开。 手腕被束缚的那一瞬间,秋霜彻底失去了主动权。 她微微抬头,对上一双炽烈的眼睛。 此刻没了阻隔,沈行舟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情愫。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沈行舟。 “大人……” 她低低开口,声音微颤,几乎听不清楚。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问。 秋霜刚想开口,沈行舟已经靠了过来。 “别紧张,就亲一下,别的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知道她在害怕,也明白自己有多强势。 沈行舟的声音更低了。 秋霜睫毛轻抖,没有再推开他,沈行舟低头吻了下来。 她终于放弃抵抗,任由情绪裹挟,闭上了双眼。 就在那一刻,他轻轻地落下了这一吻。 先是眼睑,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秋霜第一次体会到。 原来看似柔和的吻也能如此汹涌澎湃。 一阵轻微的窒息感袭来。 秋霜刚清醒一点的脑子又晕乎起来,根本记不清自己怎么回的床。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 等到了第二天,秋霜又睡到太阳晒屁股才醒。 窗外的光线斜斜照进房间。 而秋霜迷迷糊糊中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 身边空无一人,沈行舟已经不在了。 屋内空寂无声。 唯有唇上的温热,还依稀残留着一丝真实的感觉。 是做梦了吗? 还是真的被亲了? 这感觉也太真实了些,真实得让人难以相信。 直到起床后对着镜子仔细查看。 秋霜才发现自己的嘴角确实有些肿胀的痕迹。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怔了许久,才确信昨晚的事情并不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第112章 洞房花烛 原来大人真的亲她了! 就在她几乎以为一切都只是错觉的时候! 还特别放得开! 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高冷的样子! 这也反差得太离谱了吧! 即使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晚上。 但只要一回想起那个场景,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加快。 秋霜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 沈行舟的表现怎么这么熟练? 该不会是因为以前经历过许多次吧? 想到这一点,她脑海立刻闪过一道念头。 该不会…… 是因为前面俩夫人提前给他练手? 越想越像这么回事。 虽然心里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胸口却仍然莫名有些发沉。 正想找点什么事情转移注意力时,沈行舟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毫无波澜。 “你为什么没去官署?” 她吓了一跳,语气一下子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沈行舟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而是将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轻放在桌上。 “今天轮休,昨天跟你提过。” 听到他的话,秋霜才突然想起似乎是确有这么一回事。 原本她应该是记得的。 可刚才因为情绪太过起伏,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她揉了揉脑袋,目光不经意落在了沈行舟的嘴唇上。 他的嘴看起来也有些红肿的迹象。 秋霜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左顾右盼,一会儿盯住房顶,一会儿看向地面。 总之就是死也不愿直视对方。 她想要找个借口赶紧出去走一遭,换个环境好让思绪冷静下来。 但话还没出口,沈行舟便开口了,语气一如平常。 “昨晚你喝了不少酒,身子肯定难受得很。先来吃点粥,调养一下胃。” “我还不是很饿。” 秋霜低头望着桌上那冒着热气的小瓷碗。 她的胃并不算特别饿,只是微微发沉。 “不管饿不饿,多少吃点,我都煮了很久。” 沈行舟站在她对面的椅子旁,一边将另一把椅子拉开坐下来,一边淡淡说道。 “煮了一两个小时。” “这是大人你自己煮的?” 秋霜闻言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那摆在眼前的粥,又看向他身上。 沈行舟神情不变。 “小厨房操作起来还挺方便。” 秋霜怔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他所说的“小厨房”就是他们在府里平时做点心喝汤的地方。 不是那些厨子们用的大灶台,而是他自己动手的地方。 既然是大人亲手做的心意,那也不能浪费。 这份心思太难得,秋霜心中涌上一点点说不清的情绪。 她向来知道沈行舟不是一个会主动对她说软话的人。 但他今日竟为了哄她吃一口饭,而特意下厨…… 秋霜说不出推脱的话,只好坐下来慢慢吃。 她叹了口气,在桌前坐下身来,轻轻地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稀粥,小心吹了吹才送到唇边。 第一口下去,眼睛就亮了。 秋霜的眼眸一下变得清亮。 这粥熬得太好吃了! 浓稠适中,带着米香,又没有一点焦味。 她继续舀下一勺,细细品味着。 菜切得很细,火候控制得很到位。 原本嘴里说不饿的秋霜,不知不觉就把整碗都干光了。 等她回神的时候,碗底已见空。 “这粥超赞!想不到大人厨艺这么厉害。” 秋霜满脸笑意地举起大拇指。 原本她以为沈行舟这种人是不会碰这些东西的。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一手! 沈行舟点点头接受夸奖。 “你记不记得昨天回房间之后发生了什么?” 秋霜一愣,沉默下来。 她的心跳莫名乱了一下。 整个人也变得僵硬。 好不容易找回点儿正常感觉,大人你怎么又把这个话题翻出来。 她是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事。 昨日发生的一切仿佛还在眼前浮现。 她默默地收回竖着的拇指,眼神四处飘着,低声回应。 “记得啊,我记得自己划拳总是输,最后是大人抱回来的。” 然后轻轻地亲了一下。 这后半句怎么都说不出口。 秋霜还是没说出口。 沈行舟倒也没逼着问,只是说道:“记住了就好,我还担心你一睁眼就不认账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落在秋霜低垂的眼睫上,似有若无地停了一会儿。 但并没有再追加问题。 秋霜马上反驳道:“怎么可能啊,我萧秋霜一言九鼎,肯定不会反悔!” 她几乎是本能地辩驳。 她一边说这话,一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沈行舟盯着她看, 秋霜刚抬头,就对上了他那一双黑亮的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刻。 她甚至来不及挪开视线。 只听沈行舟问道:“既然没有反悔,那你为什么故意躲着我?” “我没有躲。” 秋霜轻轻抬起下巴,嘴上并不承认自己的小动作。 她那双眼睛虽然不敢直视沈行舟,但语气依旧倔强。 “我不像您那样老练,心里其实很紧张,生怕你会不满意。” 也对嘛,人家到底是个女孩儿。 还是头一回接触这种事情,当然会害羞和不知所措。 而沈行舟呢? 可是已经娶过三房夫人的男人了。 经历过三次婚礼、三个洞房夜。 哪怕再木讷的人也会习惯了这些场合,不会动不动就紧张脸红吧。 想到这儿,秋霜心里正泛起一丝委屈的时候,却猛地被沈行舟的一句话打了个愣神。 “我也一样是头一回。” “啊?!!” 秋霜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但她很快定住,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男子,嘴巴微微张开。 而沈行舟呢? 他的脸上却毫无羞涩的神色,只是坦然地陈述事实。 “我第一回成亲是在二十岁的时候,订婚前我们不过才见过三次面。结果新婚当天晚上,那位夫人便告诉我她身子有疾,不适合圆房。我当时特别生气,所以我连新房都没进去,在书房睡了一整宿。” 沈行舟的声音低了一些。 “当时的我才刚中了状元,想着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日子就会越过越好。可谁想,对方不仅没有半分真情,甚至连伪装都不愿多装几日。” 他停顿片刻。 “后来的第二任妻子,是我母亲在娘家人中的侄女。说白了,这桩婚事不过是出于门第与家族之间的联姻罢了。那段时间我奉命去南方查案子,连婚礼的时间都错过了。你说,我哪来的洞房花烛夜?” 第113章 过分强势 说到这,沈行舟缓缓抬起头。 “所以,昨天晚上的那个亲吻,我也是第一次。” 你昨晚明明表现得那么熟练、那么主动。 哼! 秋霜心里一边忍不住暗暗吐槽,另一边却不自觉地生出一股说不出的窃喜。 尽管她是续弦进门,在身份地位上总觉得自己稍逊一筹,似乎总是跟在别人的后面。 但在感情上,沈行舟确确实实没真正与任何女子发生过关系。 心态平衡了一些之后,秋霜表面上假装出几分好奇的神色。 “大人这可是头一回去亲别人啊,怎么手法这么娴熟?” 沈行舟听了她的话,并没有直接作答。 反倒将眉头轻轻一挑,眼神中透着一丝探究。 随即反问了她一句:“你不高兴?” “我问问而已,并不是不喜欢。” 秋霜连忙轻声解释。 可沈行舟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继续紧追不舍地问:“那是喜欢了?” 被逼到角落里的秋霜一时之间张口结舌。 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才好,脸也悄悄红了几分。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自己到底是脑子哪里出了毛病? 再往前数几日,那次她们一行人去了魏家做客的时候,一位世家太太曾经当众表示要亲自登门拜访秋霜。 秋霜当时也只是客气回应,并未多想。 谁知那家人回去后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倒是一直对她态度冷淡的沈清月,竟托人送来了一份烫金手写的邀请帖。 请她参加自己即将举行的生辰宴会。 帖子写得很是真诚,言辞间也颇为热情。 可是这份邀请帖落在莫氏手上之后,就被她压在了一堆琐事文书下,根本没有递到秋霜那里。 一直到宴会开始的前一天,莫氏这才慢悠悠地传话说。 她说起这话时,神情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 “你也知道,上次你行事太莽撞了些,得罪了人家沈小姐。如果不是荷月少爷跟沈家那位少爷交情不浅,这一次你是断然没有机会参加这场宴会的。” 停顿了一下后,莫氏继续加重了语气,警告道:“这次我已经安排贾嬷嬷陪着你一起去,到了沈家之后,你说话办事都要谨慎些,更不准随意乱走,一切都得看迟少爷的眼色行事。” 说到底,那份请帖上其实写得清清楚楚。 上面只有“秋霜”两个字,并未提及旁人。 可在莫氏嘴里一绕,竟就成了全是仰仗沈荷月才能去赴宴的样子。 更令人无语的是,她现在好歹是长嫂身份。 若真像莫氏所说的那样,在公开场合一味地对沈荷月低头听命,事事依从。 岂不等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当成笑话来看? 明白归明白,秋霜没有正面争辩,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柔声说道:“母亲说得在理,我会照做的。” 第二天一大清早。 天刚蒙蒙亮。 秋霜便与沈荷月一同出发,前往沈家。 一路上两人并肩而行,秋霜手中拎着一个精巧的食盒。 沈荷月注意到了,忍不住露出几分期待的笑容。 “嫂嫂是不是准备了点吃的?” 秋霜闻言一笑,语气温和。 “我做了些山药薏米糕,你要喜欢吃,等明天我再给你送去些。” “多谢嫂嫂。” 沈荷月高兴地拱了拱手,笑意盈盈。 然而一旁跟随在侧的贾嬷嬷却是脸色微微一沉,冷笑了一声。 “沈二小姐尊贵,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少夫人不会打算用这一盒点心来做生日礼物吧?” 秋霜神色未变,依旧面色平静,语气淡淡地道:“嬷嬷别担心,这盒点心可不是送给沈二小姐的。” 闻言,贾嬷嬷一时语塞,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那你拿点心来干嘛? 难不成是以为沈家会怠慢你,在这里准备给自己吃? 她心中暗暗嘀咕着。 但也没再开口,只在心底打了个问号。 等到进入沈府,下了马车。 秋霜径直让仆人带她去见老夫人。 贾嬷嬷闻言心头猛然一震,这才恍然反应过来。 原来少夫人今日前来,并非单单为了参加生辰宴,竟是打着要见老夫人的主意! 贾嬷嬷心头顿时一紧,一边紧张地看向旁边的沈荷月,一边低声劝阻道:“少夫人,今天可是为了给沈二小姐过生辰才来的,突然要去打扰老夫人,不太合适吧?更何况老夫人未必有空……” 秋霜停下脚步,神色坦然,淡淡一笑。 “我已经跟大人拜过堂成了亲,自然是长房媳妇。既然如此,自然也应该对长辈有所礼敬,称呼一声舅母也不为过。” 说着,她略微一顿,又继续道:“老夫人待我们一向温和慈爱,向来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怎么在贾嬷嬷嘴里听着,就成了难以亲近、不好相处之人了呢?” 秋霜一句一个“舅母”,语气中充满敬意。 带路的下人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多看了贾嬷嬷一眼。 那眼神分明带着责备和不满。 之前贾嬷嬷就因为言语不慎,被老夫人惩罚过嘴巴子。 后来足足养了大半个月才渐渐恢复过来。 如今再次被人这样瞪了一眼。 她心头顿时咯噔一下,脊背不自觉地发凉。 尽管平日里总爱搬弄些是非。 “老奴是怕耽误了少夫人……您别误会我的话,我是为了少夫人好。” 贾嬷嬷的声音低了几分,话语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强势。 而秋霜没有再开口搭理她,一副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的模样。 这反而让贾嬷嬷心里更加没底。 想当年,老夫人就不怎么待见莫氏。 对她的儿子沈荷月自然也就冷淡得很。 因此,哪怕知道老太太还在府中住着。 贾嬷嬷跟在沈荷月身边的这些年,也从不曾刻意去巴结。 现在看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她更是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硬着头皮随着秋霜一路往前走。 她们的目的地是松鹤院。 这里原本便是老夫人常年居住的地方。 虽然近来人气寡淡了些,可到底还是整个侯府最讲究的院子之一。 到了地方,看见来的是秋霜,老夫人先是略显意外地挑起眉毛道:“今天可是月丫头的生辰啊,你们年轻人正该聚在一起玩乐呢,跑到我这个老太婆这儿来做什么?肯定无聊坏了罢?” 嘴里虽然如此说着责备的话,脸上却不似责怪。 第114章 心软 反而露出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随即拿起一块秋霜带来的点心尝了起来。 这糕点虽说样子不够精巧、装饰也很简单。 但是口感特别好,软糯香甜。 秋霜望着老夫人的笑容。 “成亲之后,大人跟我讲了很多从前的事情。这些年要不是有舅母照拂,他在家里也不会这般轻松。若非您当年暗中帮忙,保留住了娘亲留给他的陪嫁,他也无法立足。即便这一次,月儿不给我送请帖,我也一定要亲自前来拜望舅母。” 其实在很多年前,沈行舟第一次娶妻时,老夫人曾经提过让他搬出去单过。 可惜当时的沈行舟并不理解,也没听进去这番话。 反倒是依旧守在侯府之中度过了多年。 然而自从这次秋霜过门之后,沈行舟竟然主动前来向老夫人索要那份由她保管的旧账本。 从那时起,老夫人就已经明白,他终于动了真情。 现在秋霜能够如此坦率地前来道谢,也让老夫人对她更加满意了几分。 她从心底对这个新过门的媳妇多了一层欣赏,觉得其人虽年纪不大,性情却十分通透。 懂得感恩,也知进退。 老夫人嘴角微微扬起,目光柔和地看着秋霜。 “你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难得了。既然渊儿已经取回了他母亲的那份嫁妆,那你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正问到了秋霜心坎之上。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这个问题也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着。 听到老夫人的提问,她立刻认真回应起来。 “我原本是想着先去看看那些铺子,然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做个详细计划,安排好后续的管理与发展方向。可是我已经通知了好几天了,那边居然连个回应都没有。可能是因为我刚刚过门,年纪又小,府上的人压根不相信我能掌事儿吧。” 这话说得虽直白了些,但却句句在理。 要知道莫氏这些年一直在沈家长权在握。 不仅经营多年、人脉广泛,更重要的是安插了一众忠于她的管事。 而外头那些负责管理店铺的掌柜和仆役,并不了解侯府与沈家之间真正的复杂关系。 只听说这位新进门的少奶奶出身一般,心中难免轻视,自然不肯配合。 面对这种情况,老夫人其实早已有所预料。 她面色一沉,缓缓开口说道:“你婆母掌握中馈这么多年,早就把身边的亲信全都替换了成自己的心腹。这些人吃的是她给的饭,当然愿意死心塌地为她卖命。你想动她的人、收她的产业,谈何容易?” 停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秋霜,语气忽然温和了许多。 “你现在能喊我一声舅母,就说明你心里把我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放心吧,我会为你推荐几个信得过的帮手,帮你把局势慢慢扭转过来。” “真的可以吗?那可真是太谢谢您啦!” 秋霜听后大喜过望,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只见她一边笑着道谢,一边乖巧地帮老夫人揉着额头。 二人继续低声闲聊,说着一些家常话。 其中还不时穿插谈起沈行舟这几日在家中的状况。 直到临别之时,老夫人甚至还有几分舍不得让她离去。 身边的嬷嬷笑盈盈地站在一旁,打趣着说道:“夫人这几天才刚给沈少夫人送去了整整两箱东西,说是聊表心意。没想到这位沈少夫人前脚刚接过您的赏赐。” “后脚一踏进这门,一张嘴就先是要人,紧接着还要您替她安排帮手办事,真是说话毫不费力,胆子也是够大的。瞧您这高兴劲儿,面上都不带一丝不悦,难道就不怕哪天她胃口更大,您也得跟着头疼吗?” 沈老夫人闻言只是轻轻一笑,眉眼间流露出些许欣慰之色。 “你们不知道啊,这些年渊儿在府中总是低调隐忍,遇事也不主动争取。如今有了她在旁边为他奔走周旋,愿意主动替渊儿开口拿回应得之物,我这做长辈的自是欢喜得很。这种肯操心、敢说话的人,多来几个都好。” 再说沈岚玉与沈清月这一对姐妹,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向来亲密融洽。 今天正是沈清月的生辰大日子。 姐姐沈岚玉特意从外面赶了回来,就是为了陪着妹妹庆生。 此时花园之中早已热闹非凡。 宾客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或围坐在席位上等候宴会开场。 就在这时,秋霜走进花园,目光略扫一眼便看到不远处一个角落里站着两人。 那正是沈荷月和她的贴身嬷嬷贾嬷嬷。 她们二人在人群边缘静默伫立,几乎无人问津。 反观这边,大家早已围着沈岚玉与沈清月,一边说着祝贺的话语,一边递上准备好的礼物。 笑声一片,气氛热烈至极。 沈清月本就性子敏感直爽,眼尖一瞄就看到了刚进来还未靠近的秋霜。 “哟,可算舍得露脸了?我还真以为你要赖在祖母那边一整天都不打算过来了呢,这是把生辰宴当成次要的,讨好老太太才是头等大事了吧?” 秋霜刚刚从沈老夫人那儿得了好处,心里还美滋滋的,自然不会为了几句酸溜溜的讽刺语就坏了心情。 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手中握着一件精巧的挂坠。 “别气别气,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小美人,婶婶心里最疼的就是你了。你看这个挂坠呀,可是专门请工匠为你定做的哦,你要是喜欢就收下吧,戴着它多好看呐!” 寻常市面上的玉兔大多圆润柔顺、温顺讨喜,让人看着心头一软。 但这一次秋霜递出来的这只小玉兔却颇为与众不同。 它脸颊饱满鼓胀,眼神中透出一抹倔强凶意。 连站姿都是叉着腰,昂首挺胸的样子,竟意外地跟眼前气鼓鼓的沈清月有几分相似之处。 “谁喜欢这种无聊的小玩意儿!” 沈清月扭过脸去。 眼看她想抢过去丢掉,沈岚玉眼疾手快,一把将那玉兔挂坠接住。 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紧接着便轻声笑着说道:“我觉得这个兔子挺有趣的,造型别致,颜色也温润,月儿你别闹脾气了,赶紧谢谢婶婶吧。” 她语气平和而坚定,一边说着,一边把玉兔挂坠握在掌心。 第115章 矛头 僵持了一会儿,沈清月终究没再耍性子,小脸蛋上还带着几分委屈。 但她终究是接过那只玉兔挂坠,并且任由姐姐亲自帮她戴在脖子上。 挂坠轻轻贴着她柔嫩的皮肤,反射出微弱的光泽。 有沈岚玉在场,沈清月倒是没有再找秋霜的麻烦,场面显得安稳不少。 席间气氛恢复如初,众人谈笑风生。 谁知就在此时,突然有人说起沈岚玉回门那天发生过的那起骚乱之事。 “据说那天闯事的是徐州的一家人,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 “但他们含冤受屈,实在没有办法洗刷清白,只好举家来到瀚京。听说他们故意捣乱就是想引起朝廷注意,如今已经有传言说上面要派人前去彻查徐州案呢。” “该不会派魏大人吧?他前阵子刚破了一个大案,功劳赫赫,现在难道又要去查这桩复杂的旧事?” “不过魏大人刚刚成亲,这么快就要离开瀚京,若是他去不了,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推举一下自己的亲人?我家二叔就在大理寺干了三年了,处理刑狱经验丰富,应该能胜任才是。” 随即又有旁人加入话题。 “哎,我家在吏部办过好几个案子呢,经验也非常老道!你们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人背后的力量。” 大家纷纷开始炫耀起自家的亲戚,互相攀比起来。 然而,坐在角落的秋霜却只是闷头扒饭,一句话也没插嘴。 她的脸色平静得不像在听人谈话。 渐渐地,喧嚣的人声开始慢慢安静下来。 人们的议论停止了,注意力似乎不约而同地集中在秋霜身上。 愣了一会儿后,秋霜终于意识到周围的异样。 她抬起头来,目光略显茫然地扫过众人。 几秒之后,才缓缓望向站在一边神色平静的沈荷月,以及一旁微微皱眉的贾嬷嬷。 两人对视之下,她不由得心头一紧。 “,你看你不吭声地看着你妹妹和那嬷嬷干嘛?” 早在秋霜悄悄地将头转过去,看向一旁的妹妹和贾嬷嬷时。 这位老嬷嬷便已经察觉出了一些不妙的气氛了。 听到宾客这一问,贾嬷嬷更是心头发虚、脸上微变。 她赶忙想要上前阻止些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开口,秋霜便已缓缓抬起了头。 只听她一脸委屈却依旧端着礼数。 “出门前婆婆千叮咛万嘱咐,说让我多看妹妹与贾嬷嬷的脸色说话办事。” 说完这句,她微微顿了顿。 “我……我不懂为何突然你们都盯上我了,只好问问她们到底该怎么应对嘛。” 她说完还委屈巴巴地看着众人。 那神情,那语气,听得不少人竟一时替她叫冤起来,觉得堂堂侯府上下竟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全都在压着她一个人。 贾嬷嬷本来只是在一旁侍候的,并不打算多嘴。 可一听这话,立刻急了。 这根本不是当时夫人的意思啊! 她急忙小跑几步走上前来,拱手道:“少夫人,话不能这么说啊!” “太太哪有不准你开口的意思呢?只是担心你在外头不懂规矩,才特意交代让你多与大小姐商量着些,凡事多听听别人的意见。” 秋霜微微侧身看着对方,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嘴里却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婆母是这意思啊?那是我误会她了。” 贾嬷嬷:你在家里明明不是这么乖巧懂事的样子! 秋霜却不理会她那几乎要气结的表情。 既然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也就不再纠缠此事。 而是重新抬起头来,面对在座的众宾客们。 “话说回来,刚刚大家到底是为什么一直看我啊?” 这一问让众人愣了一瞬,紧接着就有人嘀咕起来。 而其中坐在不远处的沈清月直接翻了个白眼,嗤笑道:“大家都在推荐自家人,想趁机会为各自的亲戚谋些差事。” 她冷冷瞥了秋霜一眼, “就你一个人一声不啃埋头扒饭,连提都不提一句叔叔的事迹,你怎么还好意思吃得起饭?” 秋霜点点头。 “你们啊,还都是未婚的闺女,若是我真的说起什么悄悄话,你们真的敢听吗?” 沈清月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立刻涨红着脸。 “谁想听你们那些羞人的闺房私事啊!再说了,你难道不知道朝廷马上就要派钦差到咱们这里来的事吗?沈叔叔整整干了十年,年年勤勤恳恳,可是一直都没有得到升迁的机会。你就不能为他多想想办法,替他争取一下吗?” 然而让她没料到的是,秋霜不仅没有动怒。 反而夸张地睁大眼睛,做出一幅吃惊的样子。 “哇哦!原来月儿你还有任命钦差的本事啊!真是太了不起了!真是闻所未闻,我都不知道你现在都能左右朝堂人选了。” 其实按照昭陵国的旧有规矩。 女子别说当官任职了,就连最基础的科举都不能参与。 这种情况下,沈清月怎么可能拥有任命钦差这样的权力? 听了这话,沈清月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站在一旁与她关系较好的小姐赶紧开口帮腔。 “沈夫人,现在朝中可能被任命钦差的大人是魏大人,如果他舍不得自己的新婚妻子随行,恐怕他自己就不愿担任这项职务,这样一来不就有其他人能顶上嘛?” 这一番话说完,周围的女眷们都纷纷点头称是。 大家心底都明白,在这个时代的达官贵人们家中。 女人通过后宅的影响,向夫君吹吹枕边风的办法往往比外头说客更加有用。 正当秋霜准备张口进行辩解时。 “更何况……沈大人不是一直都很擅长接手魏大人不喜欢的东西吗?” 这话里指的不只是这门婚事,更深层的意思其实是把矛头对准了秋霜本人。 众人听得心头一紧,吓得不敢再插嘴多说一句。 不过,他们看向秋霜的眼神中却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视。 大家都能看得出来,沈清月平日里虽表面尊重秋霜这个“小婶婶”。 但那不过是礼节上的客套,并没有发自内心地把她当作长辈来看待。 而其他人既然知道这一点,自然也不愿意再费心假惺惺地上赶着捧场。 整个场面一下子陷入尴尬的沉默。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第116章 流言 就在这时,沈岚玉终于按捺不住,板起脸来,语气严肃地说道:“穆三小姐,你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分了,现在就请你立刻向我婶婶道歉!” 穆三小姐听后嘴角轻轻一翘,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刚打算随便敷衍几句道个歉草草了事。 就在她正准备开口的一瞬间,一整杯热腾腾的茶直接泼到了她的脸上。 那杯茶温度适中。 既不会太烫,也不会冷掉。 穆三小姐猝不及防之下尖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 连手中的手帕都掉了下去,身旁伺候的丫头也急忙跑上前给她擦拭脸颊。 “萧秋霜!你发什么疯?穆三小姐是我朋友!” 沈清月顿时气急败坏,厉声喝道。 秋霜却只是轻哼一声,懒洋洋地翻个白眼,毫不示弱地冷冷看着沈清月。 “人家认为你没脑子,你还真把她当成知心好友了。月儿,你自己得脑子拎清楚一点。” “你在瞎说什么!” 这一次,沈清月是真的被彻底激怒了。 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叫她“傻子”。 而现在,秋霜不仅说了这种话,还在她情绪混乱的时候故意添油加醋。 面对沈清月的质问,秋霜却不慌不忙。 “月儿,你好歹也是喊我婶婶的人,穆三小姐刚才说的是什么话你自己也都听见了,她说我是‘没人要的货色’。这话要是传到外人耳朵里,谁知道又会编排出什么样的闲言碎语来?你觉得外面的人会不会借此讥讽你姐姐,甚至暗指我和你姐夫之间不清不楚?” 话音未落,现场顿时变得更加凝重。 果然,提到沈岚玉的那一刻,沈清月立刻神色一凛,心中猛地升起警觉与不安。 她压住心头的怒意,开始怀疑地看着穆三小姐。 那一瞬间,她的眉头略微皱起,目光微沉。 秋霜原本并不想与这种人纠缠。 但眼前这番羞辱却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淡然以对。 穆三小姐脸上因为被茶水浇得有些红肿。 但她强自撑着表面从容,眼神先是闪过一丝慌张。 很快,她便咬了咬嘴唇,硬生生地回敬了一句。 “沈夫人如果真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这么大反应?” 听到这话,秋霜当场冷笑一声。 “你羞辱我,我可以忍下,但我绝不能容忍你把沈大人的面子也踩在脚下。这种事,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沈清月站在一旁,早就见识过秋霜的心机与狠辣手段。 知道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实际上下手极为利落。 而穆三小姐却显然不了解她的底细。 她堂堂的贵女穆家千金,原以为秋霜不过是个身份低微、来路不明的女人。 哪怕现在成了沈行舟的妻子,也不过是借着清远侯府空壳子名号罢了。 在这京中豪门之中,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她原本打的主意是借着贬低秋霜、压制秋霜,借此讨好站在另一头沉默未语的沈清月。 “就算我说错了话,也轮不到你出手吧?” 穆三小姐见自己理屈却又不肯服输,愤愤然地搬出自家后台。 “我父亲可是礼部侍郎,论官位品级,可比沈大人还高那么一级!” 穆三小姐当然听过关于清远侯府的事。 说到底,不过是京城之中一个有名无实、祖上留下的老贵族。 连一点根基都没了,哪还能护得住一个外来媳妇? 而且沈行舟这些年一直在京兆府任职,平平无奇、毫无作为。 “你说得很对。” 秋霜却没有半点气恼的样子,反而一边轻轻点头,神色依旧镇定。 “姑娘没教养是真,但这错责自然该由你父亲担下来才是。若要论道理,收拾你也应该让长辈来才对。” 话音刚落下,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秋霜已经猛地起身,上前一把抓住穆三小姐纤细却此刻无力反抗的手臂,毫不犹豫朝外走去,几乎是拖着她往门口方向去。 秋霜力气不小。 尤其在这盛怒之下更是力道十足。 而穆三小姐怎么挣扎也没办法甩开那只手,脸上写满了震惊。 她带来的那两个穆家丫头则更是什么都干不了,只敢在一旁急着叫唤。 但却没人敢上前阻挡。 厅中众人全都惊呆了。 大家万万没想到,秋霜居然敢当众揪着宾客往外拖! 一时间全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是坐在偏位上的沈岚玉第一个缓过神来,立即起身,一边招呼身边的贴身丫鬟一边追了出去。 “小婶婶……先等等!” 其他人才终于慢了半拍地跟着骚动起来。 沈岚玉本来是想替穆三小姐求个情。 话才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完,她便看见沈行舟正从不远处缓缓走来。 他身边还有个低眉顺眼的仆人带路。 沈行舟身上还穿着一身尚未更换的深色官服,衣襟整洁,却略显风尘之色。 一看就知道他是刚刚从衙门那边匆忙赶来的。 当他抬起头时,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秋霜身后那一队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身上,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眼神也冷了下来。 院子里原本还嘈杂的声音,随着沈行舟的到来而逐渐平息下来。 大家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不敢靠得太近。 但唯独只有秋霜毫无惧意,反倒露出几分欢喜神色,笑着问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说起这事,还得追溯到前几天那个夜晚。 在酒醉之际,两人曾一时失了分寸,有过那么一小段亲昵举动。 张御医刚走,清远侯府的消息就传到魏容恺耳朵里。 魏容恺嘴角微扬,对此颇为满意。 心情不错,去元方斋买了秋霜爱吃的莲子糕。 屋里虽然有冰盆,依旧热的厉害。 只见秋霜身着素青色薄绸裙,坐在榻上看书。 窗外蝉鸣阵阵,她却仿若未闻,沉浸在书本里。 魏容恺进门就看到这一幕。 他顿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 抬步走进,并将门关好。 “夫人在看什么?” 目光落在书上,见是《女则》,眉头微皱了一下。 他坐到榻上,顺势抬手将萧清禾拉进怀里。 秋霜身体一僵,却没有挣脱。 淡淡开口:“家里几个弟弟都到了年纪,母亲打算办个赏花宴,我在琢磨,园子里该添些什么花草合适。他受伤一事多少影响了府内的局势,秋霜晚嫁三年,身为侯府大嫂,这样的宴席自然得多上心。 外头的传言四起。 第117章 做妾 沈岚玉明白,这场宴会是为沈家展示体面。 “这种事,让下人操办就行了,何必你费神。” 他一手环在她腰侧,另一只手顺势抽走书。 将一旁的食盒打开,拿一块糕点递到她嘴边。 香甜的味道飘过来,沈岚玉却觉得发腻。 她侧头躲开:“魏郎,我现在不想吃。” “你以前不是最爱这个?我特意去买的的。” 他面上带着笑意,语气已经沉了几分。 将点心又往前送了送,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 他记得她以前每次吃到这糕点,都很开心。 今天自己特意买来,她却不愿意多看一眼。 魏容恺的强迫让她有些不舒服。 她是沈家长女,父母也从未逼迫她做事。 出嫁前,父亲还曾教她管家之道。 只是现如今,她都没权利做主吃什么。 “魏郎,我真不想吃。” 她语气加重,抵在他肩头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魏容恺并不惊讶,目光平静的看着她。 屋内静的吓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岚玉冰冷的指尖停留在他的肩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一甩袖子,整盒糕点被掀翻在地。 “你不爱吃,那就不吃。” 虽然这么说,可依旧能感觉得到他的怒气。 他背对着烛光而坐,脸上的阴影更深。 沈岚玉手指悄悄缩紧。 看着地上的碎片盒散落的点心,她的喉咙发干。 只觉得魏容恺陌生,越来越不像她记忆里的少年。 从前的魏容恺总是沉默的咽下一切。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魏容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拉着她的手玩弄着。 “之前说好陪你去湖上走走,你可想好哪天去了?” 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柔。 沈岚玉刚接手府里一半的事务,最近忙的脚不沾地。 可她刚拒了他,不想再惹他不快。 只好低声说:“看你哪天休沐,我都行。” 她想抽回手,可魏容恺仍握着她的两根手指。 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下一秒,却听到魏容恺说:“我五日……” 话说道一半,突然语气一转。 “从他手里抢走世子之位,就更难了。” 他转头望向窗外,眼底浮现出一丝冷意。 陶氏听后,立刻写了一封信,送回娘家。 她把秋霜叫来:“魏少夫人要办宴席,给渊儿送行。到时候你也带着迟儿去,可以问少夫人,看有没有婚配人选。” 秋霜瞪大眼睛。 “娘,我和迟儿虽然年轻,可论辈分比魏少夫人还高,哪有长辈反过来找晚辈做媒的道理?” 她摇摇头,觉得娘的话有些荒唐。 陶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手指重重叩了两下桌面,眼神凌厉的盯着秋霜。 按辈分算,沈岚玉还得喊她一声奶奶。 这么多年来,她从沈家没捞到半点好处。 她清楚,沈家看重的是正支嫡脉。 每逢年节,礼物敷衍,问候也只是走过场。 她也争过,可是最后都落了空。 可偏偏,她还说不出反驳秋霜的话来。 若真如她所说,沈家不认这门亲戚。 那刚才让秋霜去提亲又算怎么回事? 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陶氏气得胸口发闷。 她猛地一拍桌子。 “让你干啥就干啥,啰嗦什么!” 秋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争辩。 “哦。” 她快步穿过回廊,生怕多待一刻又惹来责骂。 陶氏再屋里生了半天的闷气。 她来回踱步,脑子里反复想着刚才的事情。 最后,她驻足。 沉声道:“来人,把孙妈妈叫来。” 孙妈妈匆匆赶到。 一进门便觉察气氛不对。 低声问道:“夫人,您找我?” 陶氏坐回椅子,捏着手帕的指节泛白。 她冷冷开口:“你想法子,把那个老东西给我接回府里。” 孙妈妈眼皮一跳。 她迟疑着道:“夫人,当初可是费了老大劲儿,才把穷亲戚赶出去的。现在又把人找回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陶氏冷笑一声:“能赶走一次,我就赶得第二次。现在最要紧的,是对不能让那个不成器的东西翻身。” 孙妈妈低头应道:“是,我这就去办。” 陶氏这边刚消停,沈行舟的任命也下来了。 沈行舟拆开一看,脸色微微发白。 他清楚,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动身。 秋霜听后,便开始收拾行装。 她翻箱倒柜,把能卖的都找了出来,拿去当铺换钱。 又求人赊账。 最终,她凑齐一万银票。 她在自己和沈行舟的贴身衣裳里都封了暗袋,把银票分几份藏好。 方便路上花销。 她又换了碎银,分别藏好。 买了两匹好马,雇了可信的车夫。 事情安排好,就到了魏容恺和沈岚玉请客的日子。 天刚亮,秋霜就带着沈清迟和沈行舟去赴宴。 三人共乘一辆马车。 车厢不大,三人勉强坐下。 秋霜拢了拢披风,看了眼身旁的两人。 沈清迟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 每次马车颠簸,她都会不自觉的紧绷住身体。 沈行舟看出了她的紧张,冷冷的问:“你怕我?” 沈清迟急忙摇头:“不是的,我只是……第一次与大哥坐车,有点不习惯。” 意识到说错了话,一时窘迫得连耳根都红了。 沈行舟垂下眼。 对于她这样的反应,他早习以为常。 皱了下眉头:“既然这么不自在,干嘛非要跟来?” 他看向秋霜。 请贴上只写了秋霜与沈行舟的名字。 沈清迟是陶氏硬塞进来的。 上次沈家给沈清月办生辰宴,就是这样。 那天陶氏特意将沈清迟打扮的光鲜亮丽,嘴上说让沈清迟多出去走走,结识贵女,实则为展示她,好议亲。 沈清迟心里清楚,自己并不受欢迎。 就连陶氏都嫌弃她不成器。 听到沈行舟的话,她更囧了。 但又怕被赶下车,忙解释:“我没不自在,就是有点紧张……您放心,到了沈府,我一定守规矩,不给你们丢脸……求您别赶我下去……” 她说话急,最后几乎哽咽起来。 她虽是陶氏亲生女儿,没有出众的地方。 随着年纪增长,陶氏越发的嫌弃她。 陶氏想给她找个好亲事,来帮衬沈清越和沈清宇。 如果她嫁不成正妻,那只能做妾了。 前几日,陶氏还提起一位正室夫人亡故四十岁的员外郎,让她去做填房。 所以哪怕知道没脸面,她也得咬牙跟着。 只要有机会,她就要抓住。 因为再过一个月,她就成年了。 第118章 心安 成年礼一过,若还未定亲,便视为滞嫁。 连母亲也会遭人非议的。 想到这些,她眼圈泛红。 秋霜叹了一口气:“好妹妹,别怕,你哥随口一问,哪会真赶你下车。” 听到这话,沈清迟才忍住没哭。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地方。 魏容恺包了艘画舫。 船体宽阔,上下两层皆有雕窗帷幔。 一层厅堂铺着软垫地毯,桌椅摆得错落有致。 二层设有观景台,可俯瞰江面。 几位乐师手中琵琶与笛声交织。 曲子轻快悠扬,让人心情放松。 宾客还未坐定,小厮已端来热茶。 茶香袅袅,映着窗外的江景,显得格外宁静。 沈岚玉亲自检查各位客人的座位。 她低声叮嘱侍女多备些点心,换了新茶,细致入微。 秋霜他们刚踏上船,魏容恺和沈岚玉便迎了出来。 “沈叔叔,小婶婶,你们可算到了。” 沈岚玉笑着迎上来。 当看到沈清迟时,眉头轻皱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她主动扶了秋霜一把。 看向沈清迟时,也是温声问候几句。 今天宴请的都是熟人,没搞太大的排场。 少了那些繁文缛节,大家交谈也随意一些。 沈岚玉虽不施粉黛,却也难掩女主人的素净雅致。 可惜,魏容恺却无心欣赏自家娘子得好模样。 他带秋霜落座后,便移向沈行舟。 每与沈行舟交谈,便微微侧身,生怕错过一字一句。 想起前几日探得消息。 他嘴角不易察觉的抽动一下。 魏容恺心中冷笑。 原以为沈行舟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披着君子外衣的凡夫俗子。 沈行舟私下调用库银,被他查出并证实。 魏容恺内心松快不少。 他原本对沈行舟带着几分敬畏。 如今那层敬畏碎了一角。 自己面对他时,不再如履刨冰。 他端起茶,目光轻掠过沈行舟的脸,心里已有几分胜券。 他故作恭敬的喊了声:“沈叔叔。” 姿态谦逊,极尽晚辈之礼。 只是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沈行舟颔首回应,神色如常。 秋霜见状,紧绷的脸稍稍放松下来。 沈清迟低头盯着茶水,不敢抬头。 众人在画舫被安顿好,很快就有下人端来一道道精致的菜点。 沈岚玉给秋霜夹了松鼠桂鱼,又帮沈清迟舀了八宝饭。 小厮们将一道道菜摆上桌,香气扑鼻。 只是看着熟悉的菜品,秋霜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竟全是淮南风味。 魏容恺曾带她去过一次御史府。 头一次尝了淮南菜,只一口她就爱上了。 饭后,他们去后厅看到墙上挂着几幅画。 她在画前站了许久,她轻声说想去看看。 魏容恺站在她身后,笑着应下。 并说他会安排好一切,开春就带她去。 那时他的语气坚定,眼神也认真。 她便信了。 可没过多久,随着魏容恺的腿疾见好,那个承诺就像被风吹走的纸片般悄无声息。 起初,她还试探的问过。 魏容恺只说最近忙,过阵子再说。 再后来,她便不再提起,他也绝口不提。 …… 此刻看着满桌菜肴。 那段被忽略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正想压下情绪,控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魏容恺却开口:“最近瀚京来了个名厨,好多人抢着请他做饭。我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才请来的,你们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说着,动作自然的将那盘桂鱼推到沈岚玉面前。 沈岚玉顿时皱了眉。 低声提醒:“魏郎,我不是说了最近不爱吃甜的吗?” 语落,便向后微微一靠。 避开那股扑面而来的甜腻气味。 看着她轻蹙的眉头,秋霜心里猛地窜起一股火。 她盯着魏容恺,见他面色不带歉意。 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说那厨子手艺难得,不做别的菜系可惜了。 自己妻子都开口说不喜欢。 他还专程请人做一桌子甜味菜。 这是存心气谁呢? 秋霜袖口下攥紧的指节泛白。 如果他真的为了请客,为什么不过问在场人的口味? 还说重金请来的厨子,难道他只是为了炫耀? 她越想越气。 “呕……” 她干呕一声,随即软软的倒进沈行舟的怀里。 一脸的较弱:“大人,这味儿我闻不得,难受死了,叫人撤了吧!” 她脸色发白,搭在沈行舟肩头的指尖微凉。 正好这时乐曲停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有惊疑,也有审视。 魏容恺死死盯着秋霜的肚子。 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劈开看个明白。 沈行舟自然清楚,她肚子里根本没有东西。 他起身站了起来。 目光扫视一眼桌上的菜肴。 随即动作自然的搂住她的腰。 语气沉稳的说:“内子身子不适,这些饭菜不合她的胃口,麻烦侄婿另换一桌。” 沈清迟没想到,一顿饭还没开始,就闹成这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饭菜,指尖微微发颤。 这次宴会的饭菜都是提早安排好的。 宾客一到,厨房也已上菜。 可此时,菜才端上桌,就被要求撤下。 场面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魏大少爷亲口说,这是他重金聘请来的名厨。 每道菜从选材到火候,都是反复推敲,精心准备的。 她本以为,这顿饭能化解旧日嫌隙。 却不料迎来这般回应。 嫂嫂一口都没吃,就要全撤了。 大哥这么帮腔,这不是让魏容恺下不来台吗? 沈清迟只觉得喉咙发紧,心跳加快。 魏容恺一向重视颜面。 今日当着众人面,被如此对待。 他的心里定然极不舒服。 她坐立难安,忍不住劝道:“嫂嫂,要不多少吃一些?直接撤掉怪可惜的。” 秋霜紧紧搂着沈行舟的手臂,没有半点慌张。 她的头轻轻靠在沈行舟的肩上。 柔声说道:“我又没说倒掉,可以给城里那些挨饿的穷人吃,这也算是积德行善了。我反胃的厉害,看着就想吐,真是一口都吃不下。” 她脸色苍白。 整个人往沈行舟怀里一缩,看样子难受的厉害。 沈行舟常和命案现场打交道。 每天回家必换衣沐浴,衣服总是整洁的。 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香,闻着很是心安。 这一幕落在魏容恺眼里,却像针扎一样难受。 他坐在主位上。 目光在秋霜和沈行舟之间来回扫视。 第119章 醉了 大庭广众之下,秋霜几乎是整个人贴在沈行舟身上,没有半点避嫌的意思,哪里还有半点姑娘家的矜持? 周围的女眷都低下头,不敢多看。 几位年长的夫人甚至露出几分不满。 魏容恺心里冷笑。 她何必做到这种地步,未免有些过火? 今天的几道菜,都是按照她的口味安排的。 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希望借这顿饭让她想起些旧日温情。 可她呢? 不但不领情,还撤掉整桌的菜送去喂乞丐? 直接将他的一片真心践踏! 沈行舟马上就要动身去徐州查案了。 没人罩着她,她还有什么资本这么张狂? 魏容恺越想越心寒。 画舫的烛光微晃,照得他眼底一片暗沉。 他死死盯着对面的沈行舟。 强行压住胸腔的怒火。 沈行舟搂着秋霜,轻声说:“要是侄婿不乐意,这顿饭不如就散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话落,他作势就要扶秋霜起身走人。 边扶秋霜站起,边朝门外的侍从使了个眼色。 侍从会意,叫人备轿。 魏容恺终于忍不住开口。 “来人,把菜全撤了,送去城里的乞丐街,换个厨子重新做。” 随从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过了一会儿,匆匆走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招手叫来几个杂役。 画舫老板听闻,急匆匆赶来。 他慌忙问:“这些可都是淮南的招牌菜,口味也是按照您的要求调制的,怎么就突然不合胃口了?” 只见他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看着精心准备的菜肴被倒掉,仿佛心在滴血。 “我让你撤就撤,哪那么多话?” 魏容恺一声厉喝,将满腔的怒火全撒在老板身上。 他的眼尾泛红,猛的一掌拍在桌角。 老板一个激灵,腿都软了几分。 忙连声答应:“这些菜倒便倒了,可是剩的食材……怕是不够一桌。” 他清楚这位魏公子的身份,语气恭敬不敢冒犯。 眼下重做一桌宴席虽非难事。 但若少了几样主菜,客人不满意,他这画舫的名声可就砸了。 老板心里盘算着。 想着是否该建议分两批上菜…… 可他刚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再惹这位魏公子不快,只能低头等着进一步的命令。 魏容恺一听更来气。 秋霜从沈行舟怀里抬起头,脆生生地开口:“我想吃麻辣虾仁,还有肉夹馍……” 说完还不忘补充一句:“要辣一点,汤要滚烫的。” 老板吓出一身冷汗。 可听着听着,却发现秋霜说的这些,用的都是现成的材料。 酸菜缸里有腌好的酸菜,池子里的活鱼现杀就能下锅,虾仁早备好了冰鲜的,八宝粥的杂粮也在灶上温着,就连面粉和酵面也是现成的。 只要换个厨子。 这些菜根本不需要额外采买。 这倒简单了。 老板心落地,脸上的紧张也稍稍舒展。 他赶忙点头哈腰地说道:“姑娘放心,这些都能做,马上安排!” 魏容恺却在心里冷笑。 这门婚事本就是莫家耍心机促成的。 沈行舟不过是迫于形势,才不得不娶了秋霜。 怎么可能真心待她? 他一定是因为上次破案的功劳被自己抢了,心里不痛快。 才故意在宴席上表现得如此亲密。 他很快给自己找了台阶。 抬眼朝行舟示意,让其给桌上宾客倒酒。 “是我误会了,言行失当,我向沈叔叔,还有小婶婶赔个不是。” 他端起酒杯,面带笑意。 秋霜伸手就要去接酒杯。 沈行舟迅速将她面前的杯子拿走:“阿喜今天不舒服,我替她喝。” 旁人看得清楚,他是真正在护着她的。 魏容恺没拦,举起杯向沈行舟敬酒。 秋霜不清楚沈行舟酒量如何,只知道他平日并不嗜酒。 此刻见他接连代饮,心里发紧。 但又不能当众拆穿,只好低头悄悄给他夹菜。 几轮下来,沈行舟依然神色如常。 魏容恺却开始口无遮拦了。 “秋霜虽然现在和魏家没关系了,可她到底照顾我三年,情分不比寻常,沈叔叔尽管放心,等您一走,我会好好‘照应’小婶婶的。” 那“照应”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眼神还特意扫过秋霜的脸,意味深长。 沈岚玉立刻出声打断:“魏郎,你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他嘴硬不肯认,身子却已经微微晃动。 沈岚玉皱眉,直接站起身。 和行舟一起,架着他往船头走。 没多久,画舫靠岸。 魏容恺脚步虚浮,被沈岚玉和行舟扶着上了岸。 站稳后还回头朝船上挥了挥手。 马车早已等在岸边,车夫默然站在一旁。 秋霜紧随其后,跟着沈行舟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车厢内陷入短暂沉默。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秋霜终于忍不住,靠在沈行舟肩边。 低声骂道:“酒魏容恺那句话哪是关照,分明是威胁!大人这次调去徐州,该不会也是他背后搞的鬼?” 她话音刚落,沈行舟忽然伸手按住她的嘴唇。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听见他嗓音低哑地在耳边说:“为夫替你喝了,夫人可不可以把心思从别人身上收一收,多看看我?” 秋霜:“……” 她整个人僵住,脑子瞬间空白。 这话太过直白。 完全不像平时冷静自持的沈行舟会说出口的。 人都还在。 大人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沈行舟这会儿确实有点上头。 他的肩膀压着她,手臂环得越来越紧。 嘴里还低声说着什么“夫人今日穿得真好看……” 光说好话不行,还得动手动脚。 秋霜又是哄又是劝,生怕惊动了旁边坐着的沈清迟。 “大少爷,别这样,清迟还在这儿呢。” 好在沈清迟一直低头玩帕子。 她费了好大劲,才总算没让他当着妹妹的面亲下来。 好不容易到了侯府门口。 沈清迟立马跳下车跑了,像是躲瘟神一样。 秋霜扶着沈行舟慢了些。 两人刚踏进大门,就被孙妈妈拦住了。 “老夫人来了,大少爷、少夫人去主院见个面吧。” “舅母来了?” 秋霜下意识以为孙妈妈说的是沈家那位老太太。 她在府里住了这么久,只见过清远侯一面。 其他沈家人压根没露过脸。 第120章 怎么吓人 沈行舟也从没提过家里还有谁会来。 孙妈妈正要解释。 半个身子都倚在秋霜身上的沈行舟突然站直了。 他的脸上再没有半分醉态,语气平静:“走。” 秋霜:“……” 她愣在原地,心跳快了一拍。 刚才还软绵绵靠在她身上的男人,转眼就能站得这么稳。 所以你是真醉了,还是装的? 她心里翻腾着疑问。 沈行舟已经迈步往前走。 秋霜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也只能跟着他往主院走。 一路上她悄悄打量他的侧脸。 想从表情里看出点端倪。 可他神情冷淡,步伐稳健。 仿佛刚才在马车里的那些亲昵举动从未发生过。 主院里,清远侯的亲娘吴氏正翘着腿坐在那儿,手里嗑着瓜子。 她的坐姿随意,袖子卷起半截。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瓜子壳的碎屑。 陶氏脸上挂着笑,心里却翻江倒海。 只觉得这屋里的空气都被她糟蹋得没法呼吸了。 清远侯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 但他娘特别能生。 他娘为了几个孩子能活命。 起早贪黑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他从小就知道,若想出头,只能靠自己拼命。 后来他在军中奋勇杀敌,靠着战功一步步升迁,终于熬出了头。 连隔了八代的亲戚都拖家带口跑到京城来投奔。 清远侯心软,没狠下心赶人。 便由着他们在府里安顿下来。 谁知这一留,就是好几年。 府中日渐喧闹,规矩全无。 当年沈氏当家,性子软,不管事。 这群亲戚占着侯府大半地盘横着走。 吴氏更是摆出婆婆架子。 嫌沈氏没孩子,嚷嚷着要给清远侯娶小。 沈氏每每听见这些话偷偷抹泪。 吴氏带着几个儿子住进东院。 又把下人调去伺候她的孙子们。 在院子里指手画脚,俨然一副主母做派。 府中仆役也分了派系。 沈氏反倒成了外人。 陶氏嫁进来之后,她不动声色地查账。 发现他们私吞月例、克扣米粮,甚至冒用侯府名义在外赊账。 她一纸诉状递到官府。 逼得几户远亲灰头土脸地搬走。 剩下几个赖着不走的。 她便停了饮食供应,硬是逼得他们自己卷铺盖离开。 吴氏被赶出府那天,骂她是“进门就咬主人的狗”。 可也没人再理她。 要不是为了对付沈行舟和秋霜。 她永远都不想再看见这老货。 她在心里盘算很久。 知道吴氏脾气倔,又爱争面子,正是拿来搅局的最佳人选。 她安排人把吴氏接回京城。 安置在城外一处宅子里养着。 等沈行舟成亲那天,再把她请进府来。 必定是一场好戏! 她要的就是这种局面,越乱越好。 正想着,沈行舟扶着秋霜进了院子。 秋霜脚步略显迟疑,手指紧紧攥着沈行舟的袖子。 沈行舟神色平静,目光落在主屋门口站着的陶氏身上。 他知道她不会安分。 可也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把人接回来。 陶氏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笑脸迎上去。 “渊儿,阿喜,可算回来了!快。” 她声音洪亮,故意让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她身后的丫鬟赶紧捧着托盘上前。 里面是几样金玉首饰,明晃晃地闪着光。 周围仆妇纷纷低头偷笑,都知道这礼送得蹊跷。 那是沈氏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 一直锁在库房里没人动过。 如今被陶氏当众拿出来,还说是“孝敬长辈”。 几个老仆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惊愕。 这些东西本该由沈氏做主。 何时轮到陶氏来分? 结果吴氏立刻冷哼一声:“哼!我压根不知道渊儿要娶亲,这孙媳妇我不认!” 她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婆子也立刻站出来。 秋霜愣在原地,脑子嗡嗡响。 耳边那些话反复回荡,让她一时无法反应。 她不知道这家里竟还有这么一位长辈。 她下意识看向沈行舟。 可沈行舟只是抿着唇,目光沉沉地望着陶氏。 她这才知道,原来公公的娘还活着,家中居然还有长辈? 她进门前还幻想过见礼时的场景。 想着如何恭敬行礼,怎样讨长辈欢心。 可现实完全出乎意料。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陶氏看着吴氏这反应,心里乐开了花。 嘴上却假模假样劝道:“渊儿这都第三次成亲了,不想太热闹,就没通知您。现在他刚接了差事,要去徐州查个大案,您要是为难阿喜,他可怎么安心办差?” 她说得一脸诚恳,还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 旁边的丫鬟立刻递上帕子。 她目光一直盯着秋霜,眼神里满是轻蔑。 她不怕沈行舟生气,就怕事情不够乱。 恨不得将“幸灾乐祸”贴在脑门上。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节奏轻快,像是在听戏。 看着秋霜颤抖的肩膀。 看着沈行舟铁青的脸色。 只觉得痛快极了。 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 她就是故意这时候把吴氏接回来。 要她在府里闹腾,让沈行舟心神不宁。 可还没等她得意完,吴氏指着秋霜就骂: “你个小门小户出来的,让渊儿在众人面前丢脸,成何体统!再敢往他身边凑,看我不抽你!” 她话音刚落,手习惯性地又伸向瓜子盘想稳稳神。 盘子就被沈行舟一把夺过去,“啪”地摔在地上。 “你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夫人叫嚣?我都不敢大声说她一句,你算哪根葱?” 沈行舟眼神冷厉,眉头紧锁,俯身一脚狠狠踩下去。 木盘瞬间四分五裂。 吴氏眉头猛地抽了两下,心也跟着抖。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这一脚要是踢在她的身上。 老骨头非散架不可。 陶氏原本站在她侧后方,听见动静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鞋跟撞到了椅子腿,发出“咚”的一声。 她顾不上调整,低着头,目光紧盯着地面。 这二十多年来,沈行舟平日里见长辈,他总是恭敬有礼。 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争不抢。 府中下人犯错,他也只是让人领去领罚,从不动手责打。 可今天,他不仅当众摔东西,还眼神凶狠。 谁会想到他喝多了竟然这么吓人? 秋霜站在原地,看着沈行舟的背影,心里也有些发紧。 她知道他是为自己出头,可这样的场面还是让她不安。 第121章 要我的命 骂吴氏和陶氏几句也就算了。 可要是真动起手来,打伤了人,那可就说不清了。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 抬手轻轻拉了拉沈行舟的袖子。 “大人,没事,咱们先回问心院吧,我还攒了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看他眼神缓了下来,她心里松了口气。 她的手指微微发紧,生怕他再突然发怒。 她知道沈行舟的脾气,一旦动了火,旁人很难劝得住。 但她也清楚,他对她终究是不同的。 只要她开口,他也会听进去几分。 沈行舟见她满脸担心,语气也软了下来。 “别怕,我不是冲你凶。” 他知道她心里在害怕什么。 怕他冲动之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怕这宅子里的纷争将她推入更深的漩涡。 秋霜刚想说我不怕,沈行舟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吴氏。 声音冷得像冰:“给我夫人道歉!” 他的站姿笔直,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 这不再是那个醉酒失态的沈家少爷。 而是执掌家中大权的当家主君。 “……” 吴氏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万万没想到。 一向在她面前低头顺从的孙子。 今日竟会为了一个刚进门的媳妇如此强硬。 她原以为今天不过是立个规矩,压一压秋霜的气焰。 可她还没开始立规矩呢。 这就得低头认错? 她是这府里的长辈,凭什么要向一个晚辈低头? 即便秋霜是沈行舟明媒正娶的夫人,那也该守妇道,敬长辈。 可眼下,沈行舟的态度分明是将她当成了外人,甚至是敌人。 吴氏心里不乐意,皱着眉头解释。 “我是教她怎么当个贤惠的主母,又没冲她吼,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行舟打断。 “你是什么好人?你也配教她?” 吴氏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想要反驳,想要大声斥责。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到沈行舟眼中的冷漠。 那不是醉酒的胡言乱语,而是清醒的决绝。 她忽然意识到,他早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她不甘心,可面对沈行舟的强硬,她竟无计可施。 沈行舟醉得六亲不认。 秋霜好说歹说,才将他劝回了问心院。 秋霜不敢让他再待下去。 生怕他又说出更重的话,激化矛盾。 两人一走,吴氏“啪”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孽障,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等他明天酒醒了,必须给我跪下认错!” 她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可她不在乎,盯着门口的方向,眼中满是怒意。 她必须让他知道,这个家,还有规矩在。 陶氏也回过神,笑眯眯地说: “只要你能压得住他,往后的好处,我分你一半。” 想到沈氏留下的那份厚实嫁妆,吴氏心头火小了些。 “他过几天就要去徐州了,压不压他都无所谓,关键是得把那小丫头踩在脚底下。” 秋霜若是个软性子,那便罢了。 可看今日情形,她未必好对付。 吴氏不会让一个外人轻易掌控沈家内宅。 她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步骤。 先从身边人下手,换掉秋霜的丫鬟。 再挑她的错处,一点点削她的威信。 只要沈行舟不在府中,秋霜就翻不了天。 陶氏心里偷笑。 吴氏自以为掌控全局,却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入她设的局。 秋霜若真那么不堪一击,沈行舟也不会如此护着她。 等这老东西在秋霜手里栽了跟头。 才是她翻盘的好时机。 吴氏可不管陶氏在打什么主意。 “你想让我帮你整治那丫头,就得先敬着我,主院得归我住,我身上穿的戴的得换新的。” 陶氏当然不愿让出主院,强压着心头的怒意。 “侯爷隔三差五还得回来住,万一他不高兴,可不好交代。我让人把你原先住的院子收拾好了,哪里不合心意还能改。” 搬出清远侯来当挡箭牌。 吴氏也只能咬着牙去看那院子。 “一看就是随便买的,是不是等事办完了,就想把我扫地出门,自己独吞好处?” 她站在屋子中央,声音陡然拔高。 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陶氏。 陶氏心里暗骂这老货成精了。 脸上却堆着笑:“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周到,您别生气。咱们娘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哪能赶您走呢。” 她边说,边示意身边的丫鬟去传管事妈妈。 为了稳住吴氏。 陶氏赶紧命人把东西全换了新的。 整整忙了一个时辰,才把整个院子重新布置妥当。 等吴氏安顿下来,陶氏才离开。 一回到主院,脸立刻沉了下来。 “老东西,等我儿子越儿坐稳世子之位,有你哭的时候!” 问心院里 秋霜把沈行舟扶上床,立刻跑去小厨房熬醒酒汤。 刚点着火,就看见沈行舟站在灶边,静静地看着她。 “大人不是说好躺着休息的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我不困。我只是……想看着你。” 沈行舟在吴夫人和莫夫人面前一向硬气得很。 可一到秋霜跟前,立马就软了脾气。 秋霜听了只觉得好笑。 像哄小孩子一样点点头:“哎呀,我知道啦,我也喜欢你。但现在你喝多了,先去躺一会儿,好不好?” 她目光不自觉停在沈行舟脸上,一时竟移不开眼。 他眉峰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唇线清晰,下颌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身体有些僵硬。 坏了…… 居然有点想碰他。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这可是沈大人啊,还是喝得迷迷糊糊的沈大人。 她要是真伸手了,算不算趁人之危?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可能的后果,心跳不知不觉加快。 秋霜心里乱成一团,正纠结着。 沈行舟已经爬上床,朝她凑过来,语气委屈巴巴的。 “夫人,你摸一下,我真的不显老。”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离她不过一寸距离,指尖微微颤着,像是在等她回应。 “……” 大人,您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本来我就没什么定力。 再说咱们也是正经拜过堂的夫妻。 您这样撩我,谁能扛得住? 秋霜脑子里嗡嗡作响,耳边似乎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身后就是床柱,退无可退。 秋霜咽了下口水,努力稳住心神。 第122章 真心话 “大人,您喝醉了,等醒酒汤喝了,咱们再好好说这个,行不行?” 她知道沈行舟一旦认准了什么,很难劝动,可现在她必须稳住局面。 “我没醉,我很清醒。” 沈行舟说完,突然一把抓着她的手,直接按在自己胸口。 秋霜只觉得掌心一热,触到了一片裸露的肌肤。 她睫毛抖得厉害,心怦怦直跳。 她咬着牙,忍着没乱动。 声音却变了调:“大人,我明白了!您身体特别好,年纪并不大,将来肯定能活到九十九!” “然后呢?” 沈行舟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秋霜心跳忽然加快,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还说什么?” 他低下头,鼻尖掠过她的颈侧。 “你就没想过……试试看?” 秋霜:“……” 试? 秋霜蒙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沈行舟的唇已经贴上她的脖子,轻轻地咬了一下。 酥痒的感觉从脖子蔓延到全身。 “大人,先等等……” 她抬手推了他一把。 沈行舟被推开些许,眉宇间透出几分委屈和失落。 “你根本不喜欢我。” 痒得受不了啊! 秋霜心里急得直叫苦。 可一个醉酒的人哪会信这种解释? 反正早晚都得过这一关,顺其自然。 秋霜咬了咬牙。 主动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我喜欢你的,真的。” 沈行舟的呼吸忽然重了几分。 随即反客为主,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胸口忽然一沉,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 沈大人的手…… 什么时候摸到那儿去了? 手下意识抬起来,啪地甩了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屋里原本升温的气氛瞬间冻住。 沈行舟眼神发懵,坐在那儿,一脸困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火辣辣的触感从皮肤传来。 她顿时后悔得不行。 她不该打他,更不该在这个时候动手。 她刚想开口道歉,沈行舟已经默默坐起身,背对着她靠在床边。 秋霜赶紧赔不是:“大人,真对不住,我刚才吓了一跳,咱们接着来。” 她想靠过去,却被沈行舟一把推开:“算了,不用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秋霜担心自己那一巴掌会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连忙解释:“大人,我……我不是要打你,只是反应过头了,你要是不舒服,我给你揉揉?” 她说着就要去碰他的脸,却被他轻轻偏头躲开。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喊我一声夫君?” 秋霜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她讪笑着道:“这不是平时叫顺口了吗?我现在改!夫君,良辰美景,别光顾着纠结这个小细节啦。” “这不是小细节。” 沈行舟转过身去。 声音闷闷的,“你心里从没把我当成你的丈夫,你只是尊重我。” 仔细想想…… 好像真是这样。 秋霜低下头。 她以为这只是称呼的问题,谁曾想他竟会如此在意。 可谁让你整天正气凛然站在那儿,就跟个清官判案似的,谁能不敬着你啊? 她心里嘀咕着,却又不敢说出口。 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像极了受委屈的孩子。 秋霜还想分辩,沈行舟却低声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 啥? 你把我衣服扒光了,现在让我走? 秋霜嘴上嘟囔着,脚下却往后退了一步。 本想着趁他醉酒,能讨点甜头,结果被赶了出来。 秋霜心里翻了个白眼,看沈行舟脸色实在难看,只好悻悻地退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厨房里冷锅冷灶,她只得自己生火熬汤。 等她熬好醒酒汤,人已经睡熟了。 无奈只能一手托住他后脑,另一只手捏开他牙关,一点点把汤灌进去。 夜里 “老夫人请你们明早去寿康院用早膳。” 秋霜迷迷糊糊睁,翻了个身,往沈行舟那边靠了靠。 沈行舟则直接睁开了眼。 直到孙妈妈走远,他才坐起身。 等秋霜梳洗完毕,换上衣裳,两人才往寿康院走去。 陶氏早到了,吴氏等得心烦意乱。 一见两人进门,立马拉下脸。 “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身为嫡长子,行事如此拖沓,难怪在京城这么多年都没人提拔你!” 她坐在主位上,目光如刀。 陶氏站在一旁,低眉顺眼,似乎想说什么。 “我升不升官,跟你有关系吗?” 沈行舟直接顶了回去。 他说完便牵着秋霜的手,在门口站定。 吴氏一口气卡住,想起昨晚他喝醉发疯的样子,偷偷看他脸色。 “你酒还没醒?” 沈行舟声音不冷不热:“醒了。” “醒了还敢这么顶撞我?” 吴氏猛地拍桌,茶盏震得跳了一下。 这态度,简直就是在打她脸。 沈行舟拉着秋霜站在门口,冷冷地说:“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回你。” 他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 吴氏气得手指发抖,可面对沈行舟那双平静却透着寒意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更多责骂的话。 “反了你了!你克死亲娘,不听继母的话,我们沈家怎么出了你这种忤逆子孙!” 吴氏抄起手边的瓷碗就往地上摔。 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陶氏正想假惺惺地劝两句。 下人忽然进来通报:“夫人,太子殿下派人来了。” 他朝陶氏看去,完全忽略了吴氏。 吴氏脸色瞬间铁青。 下人只认陶氏,没把吴氏这个老夫人放在眼里。 最后也只能让陶氏跟着沈行舟和秋霜去前院。 吴氏一直未等到三个人回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正欲唤来身边丫鬟去前院打听情况,孙妈妈出现在院门口。 “大少爷、少夫人已经启程去徐州了。夫人身体不适,特命老奴前来替她送行。” 吴氏当场愣住。 她盯着孙妈妈,嘴唇微微颤抖。 “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是去查案,可那小丫头为什么也跟着?我是看你们求得可怜才回来住一晚,这才刚进门就要赶我走?真当我沈家没人做主了?” 她本以为回到沈家还能有一席之地。 可眼下分明是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再做。 沈行舟离开京城的消息刚传出来,魏容恺立刻派人盯紧清远侯府的动静。 他趁着休沐,去了云氏族学,特意结识了沈清越和沈清宇。 第123章 不省心的玩意 沈清越如传闻中那般热衷功名,一听魏容恺提笔能诗,立刻起了结交之心。 沈清宇比他哥哥差了不少,文章平平,谈吐也略显粗疏。 但他嘴上也总说着对魏容恺的赞美话,态度摆得极低。 魏容恺心里美滋滋的,特别有面子。 他出身寒门,平日里难得有人如此诚心讨好。 清远侯那家伙,就是个大老粗,字都不识几个,打仗还行。 如今天下太平了,整个侯府也就剩个名头好听。 沈行舟要是识相,就该像沈清越、沈清宇这样。 魏容恺越想越觉得沈行舟可笑。 魏容恺稍稍流露出想亲近的意思,沈清越立马趁热打铁。 “月底是我三弟及冠礼,魏兄若是得空,不知可愿来府上观礼?” “眼下还说不准。” 虽然话没说得太死,可第二天,沈清越还是把请帖送到了魏府。 魏容恺下了衙,看见桌上那张请帖,嘴角轻轻一扬。 他很期待,等秋霜看到他出现在清远侯府时的表情。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脸上瞬间失去血色的样子。 到那时,他再喊一声“小婶婶”,她还敢应吗? 他渴望看到她失控,哪怕只是一瞬。 每一次想到她,他的胸口就像被火灼烧。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他停不下来。 他需要那种感觉。 只要能再见到她,他就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那天早上,沈岚玉问他是否出门,他只说要去城东会友。 沈岚玉信了。 沈清宇及冠那天,他从库房拿了一支狼毫笔当贺礼,上了马车。 沈清越一直在门口等着。 他知道魏容恺的性子,若催得太紧,反而会惹他不快。 等看到魏容恺的马车,他就满脸欢喜地迎了上去:“我还以为魏兄有事不能来,真没想到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赏脸!” 魏容恺缓缓下车,神色淡然。 他根本不计较魏容恺来得晚。 魏容恺这样的人物,出现在沈家的及冠礼上,就是一种荣幸。 他淡淡“嗯”了一声,随口敷衍。 “临时出了点事,耽搁了一下。冠礼还没开始吧?” “还没呢。” 沈清越一边说,一边恭敬地引着他往里走。 清远侯府根基浅。 宅院原本是那贪官多年搜刮所得,布局虽大,却华而不实。 这些年修修补补,勉强撑着体面,糊弄外行还行。 可在魏容恺眼里,处处都透着寒酸破败。 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心里默默比较。 一路走着,魏容恺心头的优越感越来越强。 清远侯府远不如魏家气派。 沈行舟那老家伙也又老又丑。 他今年才二十三。 秋霜没理由选那个老东西,而不选他。 他暗自得意,眼神随意扫荡。 旁边几个年轻姑娘立刻脸红心跳,低头不敢看他。 魏公子年少有为。 那些姑娘知道他正妻是吏部尚书之女,不容轻犯。 可只要能入魏府,哪怕做妾,家人跟着沾光。 孩子将来能进国子监读书,婚配也是高门。 清远侯夫人陶氏不也是这样爬上来的? 主母的位置来得也不怎么干净。 姑娘们心里悄悄盘算着,想走陶氏的路子。 而那些年轻男子,则是想着能攀上魏容恺,借他魏家的势力飞黄腾达。 一时间,魏容恺就像一块香喷喷的肉。 魏容恺强压住心头的烦恶,假装没看见这些讨好谄媚的眼神。 陶氏让人上菜。 宴席开始了,他才轻描淡写地问了句。 “怎么没见小婶婶?” 四周的人都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小婶婶”是谁。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一个不相干的人。 见没人接话,魏容恺笑了笑。 “沈叔叔走前特意托我多照看小婶婶。” 魏容恺语气很平静,脸上挂着微笑。 仿佛他刚才问的那句,真的只是顺口一提。 全是因为沈行舟拜托过他照顾秋霜。 陶氏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她有些迟疑。 “阿喜不是跟渊儿一块去徐州了吗?难道……渊儿没跟魏公子提过这事?” 屋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有人抬头看向魏容恺,又偷偷瞄一眼沈行舟的继母,眼里满是揣测。 陶氏的指尖微微颤抖,她盯着魏容恺。 魏容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却烧着一股被耍了的怒火。 沈行舟与秋霜同行的事,竟被瞒得滴水不漏。 他千里奔赴,结果成了旁人口中的笑话。 那句“照顾秋霜”如今听来,简直荒唐可笑。 沈行舟、曹秋霜,你们俩真是行啊! 现在发作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他只是冷冷站着,目光扫过众人,谁都不敢与他对视。 厅中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阿嚏!” 这一声喷嚏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凝重的寂静。 所有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轻咳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此时,徐州正下着倾盆大雨。 一行人赶到驿站。 秋霜刚踏进门就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她抬手揉了揉鼻尖,跺了跺脚上的泥水,身上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头发贴在脸颊上,狼狈不堪。 沈行舟立刻走过来,皱眉问:“是不是冻着了?” 他伸手摸了摸秋霜的手背,触感冰凉。 眉头皱得更紧,随即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快进屋,别站风口。” 秋霜仰头看他一眼,鼻尖通红,嘴角却翘了翘。 “没事,就是鼻子痒。” 秋霜揉了揉鼻子,嘟囔道:“八成是哪个不省心的在背后念叨我。” 沈行舟没接话,只是推着她往里走。 驿站的差役赶紧烧了水送来。 干毛巾和替换的粗布衣裳也送到了门口。 虽说秋霜穿着小厮的衣服,可同路的人都清楚她的身份。 沈行舟也没避讳,直接领着秋霜进了东厢那间屋子。 驿站条件差,只能拿晾衣架搭件外衣权当遮挡。 秋霜站在布帘这边,也不扭捏,脱了湿衣,一头扎进浴桶里。 身上的凉意被热气驱散,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等沈行舟进去洗澡时,秋霜干脆跑去厨房,熬了姜汤,煮了菜粥,还现烙了一摞热腾腾的大饼。 推开门,屋里沈行舟洗完澡,望着外头哗哗的大雨出神。 秋霜只觉得他的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才将托盘放在桌上。 “大人,吃饭了。” 沈行舟转身接过饼子,才问:“秋霜,你知道皇上让我来徐州,到底是为了查什么吗?” 第124章 我不怪你 秋霜歪头想了想,试探道:“是不是……跟去年的洪灾有关系?” 在沈府那会儿,那些贵女们只说这案子牵扯极广,可具体是什么事,谁也没明说。 秋霜那时只是个下人,不敢多听,也不敢多问。 但去年徐州发大水的事闹得不小。 听说死了上千人。 城门口的粥棚连着开了两个月。 所以当听说沈行舟被派来徐州时,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场灾祸。 沈行舟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点头道:“去年快入冬的时候,徐州连着下了十几天的暴雨,河堤撑不住,一下子决了口。 洪水冲垮了村子,无数人家没了房子,田地也毁了。” 他放下饼子,走到桌边坐下,语气变得严肃,“受灾人数远比上报的多,有些村子整村都被冲没了。” “可朝廷不是已经拨了救济的粮和钱吗?” 秋霜忍不住问。 她隐隐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是拨了。” 沈行舟声音沉了些。 “国库出了五万两,各地商贾世家也捐了不少。再加上从别的地方调来的三万石粮食,本该足够撑过灾年。” 秋霜没再打断,只是安静听着。 沈行舟继续说:“可这些粮饷,根本没落到老百姓手里。大部分都被徐州知府梁为民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眼神里浮起一抹痛色。 “去年冬天特别冷,很多百姓都冻死在街头。” 秋霜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可那是数不清的…… 等随从们把车马安顿妥当,梁为民才恭敬开口道:“小的在家里简单准备了几道饭菜,给大人接个风,还请大人别嫌寒酸。” “梁大人这么客气,我哪会嫌弃呢?” 沈行舟带着秋霜和青书一起前去赴宴。 三人穿过月洞门,走进那座看似简陋的小院。 秋霜扫视四周,目光在厨房门口停留了一瞬,那里飘出一丝淡淡的油香。 梁为民虽是知府,住的地方却不算宽敞,只是个两进的小院子。 屋里摆设都很朴素,没半点奢华气。 饭桌摆在餐厅里,果真如梁为民所说,全是家常菜。 梁为民搓了搓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大人也清楚,去年徐州发大水,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小的也只能拿这种饭菜招待您,还望大人多多包涵。” 他还特意指了指门外晾着的几件补丁的旧衣。 “府里上下都在节俭度日,不敢铺张。” “这顿饭挺好,很接地气。” 沈行舟先坐下,一点官架子也没有。 梁为民见状松了口气。 他继续道:“青书和曹二跟着我,一路上操了不少心,梁大人不介意的话,让他们也一起吃口热饭吧?” 梁为民连忙摆手,脸上堆满笑意。 “哪里会介意!这是应该的。两位小哥赶紧坐,一路辛苦,今天务必要多吃些。”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书和秋霜坐在沈行舟两侧。 沈行舟倒了杯茶,放在秋霜面前。 他随口问:“听说去年徐州灾情挺重,淹了不少田地。我还怕城里乱,结果一路走过来,街上挺太平,连个乞讨的人都没瞧见。” “大人明察。” 梁为民答道,坐直了身子。 “洪灾过后,确实有不少灾民涌入城中。我第一时间清点人数,设了收容点。每日三餐定时供应,明天我陪大人四处看看,所有账册也都备好了,随时可以查阅。” 他给沈行舟斟了杯酒。 “徐州本来气候好,河网密布,土地肥沃,若是没这水灾,早就是个富庶之地了。不知沈大人对于根治水患有什么高招?还请不吝赐教。” 他主动虚心请教,像个好官。 沈行舟也没推辞,神色坦然。 他条理清晰,先说现状,再分析成因。 最后提出疏浚河道、加固堤防的具体方案。 每说一段,梁为民就认真点头,不时记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 有时听到关键处,还拍桌子叫好。 “妙啊,沈大人一语点破症结,真是令人茅塞顿开!” 席间两人谈得深入。 话题从治水延展到民生、税赋、吏治,几乎无所不包。 秋霜和青书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为沈行舟添茶。 直到灯火渐暗,梁为民才意犹未尽地起身,送客出门。 最后沈行舟是被秋霜和青书一人一边扶着走出梁家的。 人一走,梁为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眼神冰冷。 片刻后,下属从暗处出来。 他忍不住问:“大人,那位沈大人说的那些治水办法,真有那么厉害?” 梁为民嘴角一扬,冷冷一笑。 “全是书本上抄来的玩意儿,我敷衍他几句,不过是给朝廷一个面子。随随便便找一个替罪羊让他回去交差就行。” 马车里,沈行舟靠在车厢壁上,冷笑了声。 他低声道:“老狐狸装得真像,真当我看不出他是假客气?” 青书从没见过大人这副样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平日里沈行舟虽然严肃,但对下属从不苛责。 不是刚才还在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吗? 怎么一转身就骂人家是老东西了? 青书心里嘀咕着,却不敢多问一句。 秋霜倒是习惯了,没太吃惊。 他知道自家大人表面温和,实则心思深沉。 只是秋霜隐隐觉得,大人的酒量,好像比以前更差了。 也许是因为知道徐州水深,沈行舟醉得还算克制。 回到驿站,立马就有差役送来了醒酒汤。 沈行舟接过碗,一口气喝完,随后他起身去了净房。 沈行舟脱了外衣,泡进热水里,闭上眼,整个人放松下来。 她刚把干净衣裳搭在架子上,就听见沈行舟在屏风后低声说:“我不怪你了。” 啊? 这话听着莫名其妙,秋霜愣在原地,一脸懵。 沈行舟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你之前打我的那巴掌,我不怪你了。” 秋霜:“……” 所以…… 大人您清醒时不记得喝醉后的事,结果再一醉,反而全想起来了? 秋霜心里觉得稀奇。 “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脑子里却还在回放那晚的事,清晰得让她心慌。 沈行舟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本来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再说了,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得对你宽容些。” 进了房间后更是语无伦次,动作也失去了分寸。 连着几天赶路,又喝成这样。 第125章 装柔弱 要是他一时失控,她肯定吃不消。 秋霜坐在角落。 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红,话越来越多。 她抿着嘴没应声。 沈行舟狠狠瞪她一眼。 秋霜垂下眼,没敢对视。 最终他翻个身,背对着她睡了。 第二天 沈行舟一翻身,秋霜立马惊醒。 见他动了,她赶紧爬起来,主动替他整理衣领。 “大人昨儿又喝多了,还记得夜里发生什么吗?” 沈行舟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他想了想说:“在梁家的事情我都记得,回驿站之后的事,就有点模糊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没没没!” 秋霜急忙摆手。 稍后又小声劝道,“我觉得您酒量不太行,以后少喝点。万一让人抓着这点设局,就麻烦了。” 沈行舟以前没什么应酬,确实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但他也明白酒后容易坏事,当即点头。 “行,以后我会注意。” 他心里已有打算,今后在外应酬,能推就推,不能推的也得控制量。 秋霜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一放松,自己的眼珠子就不由自主往他腰往下瞄。 沈行舟一向机警,立刻察觉她目光不对。 “你看什么?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一边说,他还摊开手转了个圈,大方展示自己今天的打扮。 秋霜赶紧收回思绪。 “没事没事!大人今天特别精神,好看得很!” 说完还用力点头,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早饭后,梁为民果然带他们去城里看善堂。 洪灾过去半年了,这里面的人不多,个个穿着整齐。 一见到梁为民,纷纷跪地磕头,感激涕零。 “你们要谢就谢圣上和朝廷,我不过是个领俸禄办事的小官罢了。” 梁为民扶起最前面的老者,语气温和。 他们一直走到傍晚,才到西城。 也是最后一个。 这善堂是城隍庙改的,人多些。 刚走近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馊臭味。 腐烂的菜叶堆在墙角,污水顺着门槛外流。 几名妇人正蹲在地上刷洗木盆。 梁为民皱眉,正想劝沈行舟别进,突然人群里冲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弱,披头散发,脸上沾满灰尘,看不清容貌。 “来人!有刺客!” 惊呼声划破寂静。 梁为民吓得跳起来,一路喊着“保护大人”,直往街口奔去。 沈行舟也往后退两步,将秋霜挡在身后。 青书拔刀上前,把那人踹翻在地。 那人摔在地上,缩着身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哭喊起来。 “沈郎!我是婉娘啊!” 她双手抓地,指甲缝里全是泥垢,抬头时双目通红,泪水冲出两道痕迹。 沈郎? 难道大人以前还有段旧情? 秋霜心头一紧,脑海中瞬间浮现无数猜测。 她记得大人从未提过家中有妻室,也无亲眷跟随。 如今突然冒出个“婉娘”,还称他为“沈郎”,实在蹊跷。 秋霜忍不住从沈行舟背后探出头。 破旧的衣裙,枯黄的头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下一秒,就听见青书声音发抖。 “少夫人?怎么是你?” 这才刚入夜,就活过来了? 秋霜脑中嗡嗡作响。 三个月前,还听人说少夫人病逝于府中,灵柩已运回祖籍安葬。 如今这人竟出现在善堂,自称婉娘,又被青书唤作少夫人。 心里正嘀咕着,手腕忽然被人掐了一下。 沈行舟不方便多说话,用眼神示意秋霜别乱来。 秋霜摸了摸胸口,冲沈行舟点点头。 接着指向地上那个头发乱糟糟、满脸污垢的女子。 “青书刚才那一脚踹得可不轻,要不然先给少夫人找个大夫瞧瞧?” 她语气平稳,却刻意加重了“少夫人”三个字。 梁为民立刻从刚才惊吓中缓过神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女子,又看向沈行舟。 他马上命人抬来担架,把莫芸婉送往城里的医馆。 并赔着笑说道:“快,小心些抬,别颠着了,这可是贵客。” 秋霜和青书也紧跟着去了医馆。 他们并肩走在担架旁,秋霜偶尔低头查看莫芸婉的状况。 青书则警惕地盯着前后随行的差役。 医馆距离善堂不远,但路上走得并不顺畅。 “沈大人,实在对不住,这是我的失职。我一定请最好的郎中来给夫人调理身子。” 梁为民站在沈行舟身旁,双手抱拳。 “不过……夫人好好的,怎么跑到善堂那种地方去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沈行舟的表情变化。 沈行舟收回望向秋霜的目光。 “内人几年前走失,我们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消息,还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起伏。 “她是什么时候到徐州的,我也不清楚。” 几年前就不见了? 那这位沈夫人,说不定知道当年赈灾的事全貌? 梁为民心里咯噔一下。 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背后可能牵扯出太多旧事。 表面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已经转过好几个灭口的主意。 沈行舟将他那一闪而过的阴狠尽收眼底。 莫芸婉失踪多年,这时候出现。 要不是梁为民在背后搞鬼,那又会是谁在操纵? 他心中已有猜测,却并未表现出来。 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医馆里,莫芸婉被洗净了泥灰,换上干净的衣裙。 皮肤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看着让人心疼…… 假的。 沈行舟站在帘外,看着里面的情形。 他知道莫芸婉一向擅长装柔弱,以博取同情。 这些年来,她用这样的方式骗过不少人,包括曾经的他。 他早就另娶了,目光落在秋霜身上。 秋霜正低头查看药方,神情专注。 她不是妾,不是通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秋霜怕她再受刺激,让莫芸婉以为沈行舟至今未娶。 她问:“你是何时到徐州的呢?” 莫芸婉低头轻声说:“我有点累,等沈郎来了,我只告诉他。” 声音虽轻,语气却很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秋霜也不再多费唇舌,和青书一起退出房间。 夜风拂过,吹动檐下的纸灯笼微微晃动。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守着。 直到天完全黑透,沈行舟才和梁为民一同走进医馆。 沈行舟穿着官服,肩头沾着夜露,脸色冷峻。 梁为民紧跟其后,神色略显焦急,似乎比沈行舟更关心屋中之人。 第126章 混熟 “夫人情况怎么样?” 宋全枫抢在前头发问。 秋霜简单回了几句病情。 宋全枫立刻接话:“夫人福大命大,没伤着筋骨可真的是太好了。不过受了这么大惊吓,沈大人还是快进去安抚安抚吧。” 他的态度自然得体,又不失分寸。 沈行舟站着没动,目光仍落在秋霜身上。 “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的徐州?” “没有。少夫人说,要等人来了,才肯讲实话。” 秋霜低头答话,语气平稳。 她说完便静静站着,不敢抬头看沈行舟的脸色。 沈行舟皱眉,还想再问,屋里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是帘子被掀开的窸窣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扇门后。 莫芸婉掀开帘子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惊喜。 “沈郎,你终于来了!”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明亮,目光紧紧锁定在沈行舟身上。 刚喝过药,歇了会儿,她力气恢复了些,声音也清亮了不少。 她直直朝着沈行舟扑过去,想扑进他怀里。 他侧身一让,脚步微移,便让莫芸婉扑了个空。 却没有半点想要接住她的意思。 莫芸婉收不住脚,整个人扑了个空,重重摔在地上。 大概是撞到了刚接好的肋骨,顿时发出声尖利的痛叫。 她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 秋霜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她想冲上前,却被青书一把拉住。 她瞪大眼睛,看着莫芸婉痛苦地蜷在地上,只能紧紧咬着嘴唇,心疼得眼眶发红。 莫芸婉的肋骨又摔伤了。 大夫给她缠了绷带,还叮嘱她必须躺着好好养着,不能乱动。 沈行舟根本不想留在她身边,最后只留下秋霜和青书两个人照顾。 第二天,宋夫人亲自来了医馆。 她不像宋全枫那么平易近人。 目光扫过门口站着的秋霜和青书时,连停顿都没有。 直接穿过两人,径直朝内室走去。 一进屋,立马变了副模样。 拉着莫芸婉的手,一口一个“妹妹”地叫着。 仿佛多年未见的亲姐妹重逢。 “哎呀我的好妹妹,你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我光是想想都心疼得不行。”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条绣着兰花的手帕,轻轻替莫芸婉拭去眼角的泪痕。 莫芸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听见宋夫人这么说,眼泪又噼里啪啦往下掉。 “当年沈郎奉命外出抓凶犯,姑母怕他有个闪失,就做主让我先过门。我心里一直记挂他,想为他留个孩子,便冒险去找他……没想到半路遇到强盗,失足从山上滚了下去。” 说到这儿,她哽咽得说不下去。 宋夫人赶紧拍着她的背安慰。 “好妹妹啊,那时候沈大人下落不明,你不仅肯嫁过去,还敢独自寻夫,这份勇气、这份情义,天下有几个女子能做到?” 她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 塞进莫芸婉手里。 “这是我昨儿个连夜赶制的安神香,你收着,夜里放在枕头边上,睡得会踏实些。” 这番话说到莫芸婉心坎上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香囊,带着几分悲凉。 “这婚事虽然是姑母定的,但我心里早就有了沈郎。要不是那次摔伤失了记忆,我拼了命也会回到他身边。” “原来你是失忆了……真是造孽啊。” 宋夫人连连叹气,眼里泛起同情的光。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床头的小桌上。 “这是补气血的丸药,我特地从府里带出来的,每日早晚各服一丸,对你身子有好处。” 莫芸婉擦了擦眼角。 “我这些年一直在大夫家里做事还恩情。直到年底才零零碎碎记起一些往事,这才出来寻亲。不料刚到徐州,就遇上大水,我的包袱全被冲走了,只好和其他难民一起在善堂熬日子。也许是老天开眼,竟然让我又遇见了沈郎。” 说到重逢,宋夫人眼眶都红了。 一把抱住莫芸婉,两个人哭成一团。 等情绪缓和下来,宋夫人试探的看向她。 “妹妹,你在徐州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你尽管说,我立马叫人把他绑来,跪着给你赔罪!” 莫芸婉摇头得很干脆。 “没有。宋大人治灾有方,洪水刚过,就安置好了所有灾民。善堂也是官府派人打理,井井有条。我在那儿吃住都安稳,没人敢为难我。” 宋夫人原本还带着几分戒备地看着她。 听完这话,脸色终于柔和下来。 她抬手抚了抚鬓角,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伸出手去,把腕上的金镯子褪了下来。 宋夫人没有丝毫犹豫。 直接将它套进了莫芸婉的手腕。 语气温和却坚定:“妹妹你重情重义,懂得感恩,我一看你就喜欢得不行。你要不嫌弃,往后就叫我一声姐姐!”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金镯子。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声音柔和却不失分寸。 “婉娘,见过阿姐。” 亲认完了,宋夫人也不耽误。 她转身走向厅堂门口,扬声对候在门外的秋霜说道: “你去叫一顶轿子来,把少夫人抬回府。” 秋霜应了一声,连忙小跑着往外去。 刚一进院子,秋霜就被眼前的摆设震住了。 院子里青石铺地,干净整洁。 墙上的屏风用的是上等丝线。 桌上那对汝瓷花瓶釉色清润。 床边的纱帐用的是最细的丝线织成。 这房间看着素净,实则处处透着讲究。 和那天宋全枫给沈行舟接风时的寒酸场面,完全两回事。 宋夫人早就安排了一整院的婆子丫鬟伺候莫芸婉。 整个院子显得井然有序。 秋霜和青书没待多久,就被请出了屋子。 管事嬷嬷冷着脸说。 “夫人派的人会尽心照顾沈夫人。你们是男子,住在后院不合适,只能委屈去下人的房里头挤一挤。” 青书无所谓。 可秋霜哪愿意跟他一起睡下人房? 他刚想张嘴争辩,却被秋霜抢先开口。 秋霜笑着点头,拍了拍胸口。 “不委屈!只要能守着少夫人,住哪都行。” 他说完还冲青书挤了挤眼。 两人穿过垂花门,掌事嬷嬷叫了个小厮带路。 秋霜适应得飞快,才走半道,就跟那小厮混熟了。 一口一个“二哥”叫得亲热。 他还从怀里摸出一把油纸包着的花生,硬塞进小厮手里。 第127章 自我怀疑 “兄弟辛苦,垫垫肚子。” 到了傍晚,沈行舟办完事过来看情况。 秋霜正踩着个小板凳,嗑着花生,跟人搂着肩膀有说有笑。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曹二兄弟,真有你的!早知道有你这么个人,我哪还用愁这么多年!” “周大哥,往后你就是我亲哥,谁拦都没用!” 他说完还用力抱了对方一下。 屋里的气氛热烈,连墙角扫地的丫头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热闹。 沈行舟几步上前,一把把秋霜扯到自己身后。 他的到来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哎?大人您来了。” 秋霜扭过头,满脸笑容尚未褪去。 沈行舟却冷着脸拨开周二伸过来的手,语气沉沉地说: “你们聊,我找我身边人说点事。”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拽住秋霜的手腕。 秋霜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踩空板凳。 但也不敢挣扎,只得任由他拉着往外走。 说是说几句,结果却拉着秋霜一直往外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伺候莫芸婉的张婆子。 张婆子怀里抱着几件刚从裁缝铺送来的衣裳。 刚拐进院门,一眼看见沈行舟正站在廊下与秋霜说话。 便立马笑着迎上来。 “沈大人,您是来看我们婉娘子的吧?今儿她哭了一整天,嘴里念叨的全是您呢。我劝她喝点粥,她一口都不肯吃,只说想见您一面。” 才跟在莫芸婉身边一天。 张婆子已经把她当自家主母一样护着了。 她觉得这丫头命苦,从小被拐走。 好不容易寻回来,沈大人却冷着脸,连屋都不进。 她暗自替莫芸婉不平。 恨不得冲上去质问沈行舟几句。 “她在宋府,我很放心。我手头有事,就不去见了。” 沈行舟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拉着秋霜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霜低着头,脚步匆忙。 张婆子赶紧跑回屋里报信。 莫芸婉一听沈行舟来了府上却连面都不肯见,眼圈当场就红了。 她想问沈行舟为什么,又怕听到更难听的话。 她知道,他一向冷静,不会大声斥责,可那种沉默比责骂更伤人。 张婆子急忙劝:“这几年您不在大人的身边,他冷淡些也正常。只要您把身子养好了,多在他面前走动走动,他的心自然会回来的。等他慢慢看清您的真心,总会回心转意的。” 这话她哪能不懂。 她记得当年成亲那日,沈行舟亲手为她戴上金簪,脸上带着少见的笑意。 那时她觉得,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比那一刻更幸福的时候。 可如今,她回来了。 人还在,心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她虽算不上什么天仙美人,但胜在柔弱温婉,眼泪一掉,楚楚动人,过去多少男人见了她都扛不住。 她清楚自己的优势。 那些年在外地,也有人觊觎她的容貌,想娶她为妻。 可她始终守着名分,不肯改嫁,不肯失节。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等回到沈家,重新做回沈夫人。 可现在沈行舟根本不来。 她这副模样,演给谁看? 她对着铜镜照过自己。 瘦得脸颊凹陷,眼下乌青,哪里还有从前的半分风韵? 她努力梳妆,穿上新衣,却只照见一张憔悴的脸。 她不怕苦,不怕痛,只怕沈行舟从此再也不信她。 莫芸婉咬了咬唇。 她抓着张婆子的手,声音发颤。 “沈郎怕是怀疑我这些年流落在外,不清不白。你帮我传个话,就说……明天,我愿意去验身。找稳婆,找大夫,只要能证明我的清白,我全都答应。” “夫人!这怎么行!您清清白白的,受这种委屈算什么!府上上下谁不信您?时间久了,大人自然也会明白啊!” 张婆子急得直叹气。 她一把抱住莫芸婉,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觉得这事太委屈人。 可她也明白,莫芸婉的心全系在沈行舟身上,若不这么做,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他回心转意。 一个黄花闺女去验身,可是天大的羞辱。 这种世俗的眼光和无形的压力。 足以压垮一个女子的尊严。 莫芸婉深知这一点。 她摇了摇头,眼眶通红,目光却异常坚决。 “不行,我定要让他知道,我是干净的!” 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是否会因此被议论。 她只在乎那个人,必须知道她从未背叛过他。 秋霜一直被沈行舟拽出宋府。 她的脚步踉跄,险些摔倒,幸好沈行舟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推进车厢。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手腕,隐隐作痛。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是不是案子有新进展了?我也在宋家打听到不少事,以前没注意,现在想想,我还真有点查案的天分。” 她说这话时,有一丝藏不住的自豪。 在宋府这几日,她留意了许多细节。 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 现在串联起来,似乎都藏着线索。 她还带着点小得意。 下一秒就听见沈行舟冷冷问: “所以为了破案,你就打算把沈夫人的位子让出去?还跟一群粗汉挤下人房?” 车厢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秋霜脸上的笑意僵住,心头猛地一沉。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显得不知轻重。 车厢里黑乎乎的。 秋霜看不清沈行舟的脸。 只觉得他靠得很近,呼吸沉冷,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车厢狭小,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沈行舟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股压迫感却越来越重,压得秋霜几乎喘不过气。 她本来觉得自己是顾全大局。 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她轻浮不检点? 她原本是为查案着想,才选择低调行事。 可此刻,她竟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错了。 “你误会了……” 她急急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她不想被误解,尤其是被他误解。 她一直努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哪怕处境艰难,也未曾退缩。 可现在,她感到委屈。 她刚想解释,就被沈行舟打断。 “误会?你没有喊她叫少夫人?” 他声音冷硬,每一个字都像在审问。 秋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 她确实叫了。 “要是我不来,你是不是真打算跟那群人挤一间屋子?” 第128章 仰人鼻息 他的追问毫不留情。 秋霜咬住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别的选择,总不能露宿街头。 她明明有自己的计划。 可在沈行舟面前,却总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被他一句句话逼得无处可逃。 她憋了一肚子气,却无处可说。 也许是被他撩拨得心里不爽。 也许是马车太黑,黑得让她胆子都大了几分。 秋霜一咬牙。 伸手勾住沈行舟的脖子。 低头就在他脖颈上轻轻咬了一口。 “咱们可是拜过堂的正经夫妻,亲下算什么?我还能咬你呢,你能把我怎么着?” 她说完后仰起头。 目光直视沈行舟,眼里没有丝毫退让。 沈行舟没吭声,也没动。 只是呼吸忽然变得又沉又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 秋霜等了半天没动静,心里有点发毛。 壮着胆子抬手去碰他的脖子。 “大人,你为何不说话啊?我没使劲咬,疼不疼?” 她的指尖刚触到他颈侧的皮肤。 就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平时高出许多。 手指刚碰到他皮肤,手腕就被猛地攥住。 力道来得突然,她想抽回手,却发现根本挣不开。 “别动!” 沈行舟的声音比刚才低哑。 秋霜指尖一缩:“……真疼了?” “没有。” 他松开她的手,坐回对面,拉开距离。 在她还想开口时,他抢先道,“不准说话。” 他抬眼看她,目光中带着警告。 “哦。” 秋霜立刻闭嘴,老老实实坐着。 她原以为沈行舟会带她回驿站。 没想到马车最后停在了白天莫芸婉看诊的那间医馆前。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发现门前挂着的招牌已经收起,檐下灯笼熄灭,整座建筑笼罩在夜色里。 医馆这会儿早关门了。 沈行舟牵着她走上前,敲了几下门。 门“咔哒”一声就开了。 “沈大人。” 开门的是个高大结实的年轻人,对沈行舟毕恭毕敬。 沈行舟握紧秋霜的手,语气沉稳: “她是我的妻子,信得过。” 秋霜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心跳稍稍平复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沈夫人,冒犯了。” 那青年双手抱拳。 秋霜跟着沈行舟走进去。 原本白日里还有大夫和药童来往的医馆,此时竟站满上百个精壮大汉。 这些人虽然穿着短衫,但个个虎背熊腰,手里握着大刀,气势逼人。 刚才开门的人递上一块令牌。 “这是能调动徐州校尉营的虎符,随时可以拿下贪官宋全枫!” 他的手稳稳托着令牌,眼神中透着信任与敬重。 皇上不是只派了三十个精兵配合查案吗?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秋霜瞪大了眼,心里震惊却不敢多问。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沈行舟倒是没瞒她。 “你以为太子殿下当靠山,光靠嘴说说就行?” 另一边,莫芸婉主动提出要验身,宋夫人自然一百个支持。 她亲自坐在外间等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一大早,宋夫人就带着懂验身的老嬷嬷去了莫芸婉住的院子。 老嬷嬷年逾五十,经验丰富,曾经为多位官眷验过身。 可左等右等,沈行舟始终没来。 宋夫人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问张嬷嬷:“你确定传信给沈大人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 张嬷嬷赶紧回话: “回夫人,老奴昨天的确派人前往了驿站送信。虽说当时沈大人不在,但只要他一回去,肯定能收到消息。要不,我再派人去看看?” 她说完便要起身。 “不必了。” 莫芸婉摇头,闭上眼睛。 “开始吧。” 她的声音平静。 沈郎来不来没关系,重要的是,验身结果能还她一个清白。 宋夫人带着人退了出去,只留下婆子。 没过多久,婆子走出来回话。 “回夫人,这位沈夫人……确是完璧之身。” 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她低下头,抬起袖口轻轻抹了抹眼角。 “我就知道婉儿是清清白白的。这些年她受的苦太多了,要是沈大人敢负她,我头一个不答应!” 她让几个贴身心腹在茶楼酒肆散布消息。 讲述一个弱女子如何在乱世中孤身跋涉,历经艰险只为寻夫。 人们听到后纷纷议论,称其坚贞可嘉。 她还特意让人将莫芸婉与沈行舟那段情分说得感人至深。 除了在徐州给莫芸婉造势。 宋夫人还派快马火速进京,把消息送到莫家和侯府。 陶氏收到宋家的信,已是好几天后的事了。 陶氏正在偏厅用茶。 见是宋家火漆印,眉头一皱。 秋霜跟着沈行舟走了,倒落个轻松自在。 她原本在府中做粗使丫鬟,常被吴氏呼来喝去。 如今脱离侯府,住进沈府偏院,日子过得安稳清净。 可吴氏那个老妖婆,死赖在侯府不走,天天花样翻新地闹腾。 陶氏成天和吴氏斗智斗勇。 等她终于看完宋家送来的信。 脑袋“嗡”地一声,像是被人迎头砸了一棍。 莫芸婉居然没死? 还缠上了沈行舟和秋霜? 这丫头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陶氏正心乱如麻,莫家人就上门了。 眼下宁氏亲自登门,显然是冲着这事来的。 “我那婉娘还活着,你怎么还不赶紧派人去接回来?你还等什么?” 宁氏一进屋便直奔主题,语气里带着责备。 陶氏皱了皱眉,觉得她太过放肆。 这毕竟是侯府内院。 宁氏是正房嫡出,身份不如陶氏。 但打心眼里看不起她庶女出身。 如今虽成了侯府主母。 可宁氏仍把她当作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庶妹。 陶氏这些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一听这话,立刻炸了: “我凭什么去接她?她当初怀着野男人的孩子进侯府,后来又不知廉耻地跟人私奔。二嫂你这话,就不怕噎着自个儿?” “凭什么?” 宁氏冷笑,“她是莫家女,流着莫家的血,你如今是侯府主母,接自家侄女回来,是情分也是本分。你说她怀着孩子进府,可那时谁又知道真相?再说,她后来离开,也是为了保全侯府名声。你倒好,反倒把过错全推到她头上。” “我家婉娘本来安分守己,要不是你那阵子总带她出去听戏,她能被个戏子勾了魂?你还真当沈行舟和宋夫人一样好哄?” 第129章 跋扈 宁氏一提沈行舟,心里咯噔一下。 想到他那张冷得能冻住人的脸,不由得慌了一瞬。 但转念又说:“不管怎样,州府夫人都能给她作证,说明她这几年不是白过的。只要她赶紧回府,和沈行舟圆了房,再让他看见元帕,谁还敢说闲话?” 她迅速调整了语气,试图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 她清楚沈行舟虽然冷硬,但极重规矩和体面。 若能拿出当年完璧的证据,未必不能挽回局面。 不等陶氏开口,宁氏继续道:“你那新进门的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要是婉娘回来,至少能帮你牵制她。再说,你手里捏着她的把柄,她肯定得听你的。以后你要我帮忙,我也不会推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陶氏的脸。 见她神色松动,便知自己说中了要害。 秋霜进门后行事稳重,又得沈行舟信任,陶氏早已感到不安。 此刻有人愿意分担压力,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陶氏这些年往娘家送了不少东西。 可族里人始终嫌弃她出身低。 如今宁氏主动递来橄榄枝,她心里不由动摇起来。 宁氏平日对她也是冷言冷语,从不把她放在眼里。 眼下却主动提出联手,实在出乎意料。 可这份助力,她又确实需要。 若莫芸婉回来,确实能让沈行舟和秋霜不得安生。 再说,有了莫家和宁家撑腰,越儿和宇儿的前程也会更稳当。 想了一会儿,陶氏沉声道:“上次你骗过我一回,这次我凭什么信你?” “太傅夫人家的孙子都还没定亲,再过些日子是她寿辰,我可以带迟儿去参加宴席。到时候宫里也会有人去,贵夫人之间的往来少不了,若有合适的提亲,便能尽早议定。这事我已经托人打听过,太傅夫人一向喜欢聪慧懂礼的孩子,迟儿若能在宴上表现得体,未必没有机会。” 宁氏直接开出好处,陶氏眼睛顿时亮了。 “天越来越热,越儿和宇儿这两天就回府避暑。府里后园的水阁刚修好,凉风穿堂,最是避暑的好地方。那就让宇儿顺路去徐州,把婉娘接回来。他正好可以带些府里的冰盏、纱衣过去,也算是一番心意。路上我会让他多带几个仆从,马车也换新的,保证不出差错。” 宁氏嘴角微扬,露出满意的笑。 这件事她已盘算多时。 如今时机成熟,只要陶氏点头,后续的安排便可一步步展开。 她不需要多言,对方自然会主动靠拢。 远在别处的魏容恺得知消息,心情松快了几分。 他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一局拖延至今,总算有了转机。 他不必再整日盯着驿道的文书。 也不必在深夜反复推演每一步可能的变数。 沈行舟,你非要带着秋霜走南闯北。 有没有想过,如今会陷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梁夫人给莫芸婉用的全是顶级药材。 每日三餐也都搭配着滋补的汤羹。 半个多月后,莫芸婉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她马上叫了马车,披了件厚实的斗篷便匆匆出门。 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城西的驿站去找沈行舟。 可惜不巧,沈行舟刚出门办事。 驿站里只留了秋霜一个人。 秋霜才把沈行舟昨儿换下的衣服洗完晾好。 一推门,却愣在原地。 床榻上,竟坐着莫芸婉。 “少夫人?您……能下地了?” 秋霜脱口而出,脸上的惊讶毫不掩饰。 梁家大夫都断言她至少得卧床月余。 莫芸婉却没接她的话,盯着秋霜上下瞧了个遍。 在她印象里,沈行舟身边只有青书一个随从。 可现在青书被留在梁家照顾她。 这个自称“曹二”的秋霜反倒回来照顾沈郎的吃住。 “咳咳。” 莫芸婉捂着嘴轻咳两声,语气带着试探。 “那天你不是跟着我去梁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没人能照看沈郎吗?” 她心知太子殿下暗中调派了不少人手。 她根本不用冒这个险去梁家卧底。 可她宁愿涉险,就是为了离他近一些。 只是这些话,只能藏在心底。 秋霜笑容温和,带着几分恭敬。 “回少夫人,其他人都是公差,大人一向不混公私。青书大哥留在梁家陪您,这边只能由我来照顾大人了。” 她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其实,她所谓的“照顾”也极为有限。 驿站有厨子每日三餐送饭。 沈行舟白天忙于公务,天黑才回,压根见不着人影。 这回答倒是挺像沈行舟的作风,公私分明,从不逾矩。 莫芸婉听完,微微颔首。 她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墙角的衣架上。 秋霜的衣服竟与沈行舟的长袍并排而列。 不止衣服挂着,连鞋子也并排摆在床边。 床上更是明显,两个枕头,被子却只有一条。 那股闷闷的酸意缠绕上心头,她忍不住握紧了手指。 沈郎一向清冷,不喜亲近人。 可现在,他居然能跟一个下人同睡一张床? 莫芸婉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与不满。 这沈府虽早已不如从前热闹。 可也不该乱了主仆尊卑的规矩。 跟着她来的张婆子立刻冲上去训斥秋霜。 “懂不懂规矩?主子再宽厚,你也得知道自己的身份!沈大人的床是你一个下人能睡的?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躺在主子的卧榻上!” 说完,张婆子动作粗鲁地把秋霜的衣物全都扫到地上。 她昂着头,一脸傲气地说。 “我家夫人担心沈夫人住不惯这屋子,特地送了一整套上等的铺盖、绣枕、暖炉和洗漱用具。全都齐整得很,哪一样不是体面货?别傻站着当个呆子了,还不赶紧把屋子收拾干净!难道还要等主子亲自动手不成?” 秋霜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张婆子是莫家的老人,向来跋扈。 可她也是奉了沈清宇的吩咐才暂住此处。 她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敢开口辩解。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大嫂!你还活着?” 门被猛地推开,秋霜被一股大力撞得踉跄后退,几乎跌倒。 紧接着,沈清宇几步冲到莫芸婉面前,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与狂喜。 “三弟?” 莫芸婉微微一怔,眼眶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 “我失踪这么久,音讯全无,沈郎如今躲着不见我,旁人也都以为我早已不在人世。没想到……你还认我这个大嫂。” 第130章 事关重大 沈清宇看着眼前的大嫂,一时竟有些怔住。 他觉得她比以前好看太多了,不由心头一震。 “大嫂是为了找大哥才出的事,本就是大哥对不起您。现在您吃尽苦头回来,还洗清了冤屈,恢复了清白名声,侯府上下谁不认您这个大少夫人?” 沈清宇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坚定。 莫芸婉听得心里一热,眼眶都泛红了。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角。 “你能这么说,大嫂就放心了。” 随即问起莫氏的身体。 “娘近来身子可好?早春湿寒,她那老寒腿最怕冷,药有没有按时吃?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又关心沈清越和沈清迟近来如何。 “清越读书一向用功,可别熬坏了眼睛。清迟年纪小,调皮些倒也不打紧,只是别让他在园子里乱跑,摔着磕着可怎么办?” 沈清宇有问必答,说得清清楚楚。 “娘的身体比去年好了些,药也没断过,您不必挂心。清越最近在准备院试,先生都夸他文章有长进。清迟嘛,虽然调皮,可府里几个嬷嬷看着紧。” 叔嫂俩聊得热乎,张婆子却越听越不耐烦。 瞧着秋霜仍愣在原地,忍不住冲她狠狠瞪眼。 “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呢?还不赶紧去干活!耳朵聋了不成?夫人和三少爷说话,轮得到你在这儿碍眼?” 沈清宇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别人。 等他看清是秋霜,脸色顿时一沉。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眼前女子身着素净,神情却透着股倔强。 那双眼睛清亮,毫无惧意。 沈清宇心里顿时泛起一阵不爽。 他转头就问莫芸婉:“大嫂,你真知道她是谁?” 当日萧清月在侯府被秋霜推搡,那副狼狈模样还历历在目。 而眼前这个女子,竟然还被大哥留在身边。 这让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莫芸婉点点头。 “知道,是夫君新提的贴身随从,叫曹二。”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像是在掩饰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绪。 沈清宇眉头一挑:“大哥就这么跟你介绍她的?” 在侯府时,大哥不是对她挺上心的吗? 怎么现在反倒连身份都不敢认了? 这“贴身随从”的名头未免太敷衍了些。 被沈清宇连着追问,莫芸婉有些烦了。 干脆不接这话,只笑了笑说:“这些都不重要。” 她强撑出一抹温柔笑意。 “三弟,你再说说你大哥吧。我走了这么多年,他没再娶亲,身边有没有贴心的人?” 听到“没再娶”这几个字,沈清宇心里乐开了花。 他眼神一亮,仿佛捡了天大的便宜。 原来大哥这些年竟未再纳一人,连个通房都没有?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曹秋霜就是个没规矩的粗人。 大哥怎么可能看上这种女人? 她不过是仗着几分恩宠,在府中横行罢了。 现在大嫂回来了,一比高低立现。 只要大哥脑子没毛病,肯定知道该选谁。 莫芸婉温婉端庄,当年可是众人眼中最合适的当家主母。 如今她归来,沈家正统的夫人回来了,那个曹秋霜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曹秋霜这回是彻底失势了。 沈清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扬眉吐气的那一日。 想到那天挨的那巴掌,沈清宇牙根一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今天非得让她吃点苦头,才算出这口气! 他盯着秋霜的背影,眼神里透出一股狠意。 如今大嫂刚回,正是立威之时。 机会就在眼前,怎能错过? 念头一动,他猛地转身。 冲着秋霜扑过去,扬起手就要狠狠抽她一耳光。 可他的手还没落下去,人就已经被一脚踹飞出去。 那一脚来得极快,精准地踹在他腰侧。 身子腾空一瞬,正好摔在一条板凳上。 沈清宇疼得眼前发黑。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抱着腹部。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无法思考。 那曹秋霜怎么会有如此骇人的力气? 他堂堂侯府三少爷,何曾被人这般痛击过?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是怎么察觉到他要动手的? 难道她真的能看透人心? 还是说,她早就在提防着他? 秋霜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是神,也不会读心。 可就在刚才,当莫芸婉把话讲完。 沈清宇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冷笑。 她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眼,就足够了。 既然是自家长辈,那有些事就不能视而不见。 家里的规矩不是靠忍让维持的,而是要靠手段立起来的。 她今天必须让这小叔子明白一件事。 有些表情,不该摆。 有些心思,不该露。 不然,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所以,她出手干净利落,毫不迟疑。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直到沈清宇杀猪似的嚎出声,张婆子才如梦初醒。 她满脸惊怒,嘴里骂得唾沫横飞。 “你个混账东西!疯了不成?竟敢打侯府的三少爷?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这是活得不耐烦了!不怕抄家灭族吗?” 秋霜看着那只颤巍巍逼近的手指,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抬起眼,冷冷迎上张婆子。 “他我都敢动,你说我敢不敢动你?” 张婆子顿时僵在原地。 那只伸出去的手,慌忙藏到身后。 沈清宇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脸色由青转白。 他死死盯着秋霜。 他怒吼一声。 “还不快上!都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抓起来!打断她的腿!” 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将她碎尸万段。 他带来的两名随从便撸起袖子,面目狰狞地朝秋霜扑去。 秋霜脚下猛地一扫,脚尖精准地勾住角落那条沉重的长凳。 手腕一拧,腰身一旋,长凳便不偏不倚横在门口。 她冷眼扫过沈清宇和他那两个随从。 “三少爷,这儿可是官府的驿站,张贴着朝廷律令,设有公差巡查。你真敢在这儿闹事?当众行凶,殴打官驿人员,可是要记案入档、报官缉拿的。” 沈清宇肚子一阵绞痛,疼得他弯下腰。 他当然知道事情的轻重。 曹秋霜就算失宠,那也是侯府的老人。 可若他当真在官府驿站里闹起来,触犯律法。 不仅他逃不了责罚,整个侯府都会被牵连。 第131章 失职 更何况,等大少爷沈行舟回来,必然追查到底。 恨意如烈火在心头燃烧,可理智又逼着他冷静。 权衡再三,他终究不敢再硬来。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我不闹了。你把路让开!今日这笔账,我记下了!” 秋霜纹丝未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沈壑月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把我踢成这样,难道还不许我去看大夫?我这腿都快断了,你居然还能在这儿若无其事地站着!” 这女人到底是瞎了吗? 还是心肠比石头还硬? 秋霜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扫过沈壑月那副痛苦扭曲的脸。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刚才那一脚,绝不会伤及筋骨。 她也没必要拦着,往旁边一侧身,让出一条通路。 “来两个人,扶三少爷去医馆瞧瞧,别真耽误出什么事来。” 沈壑月被人搀扶着往外走,嘴角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狠话。 “你给我记着,这事没完!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一个下人,竟敢对我动手,迟早让你付出代价!” 秋霜闻言没有半点惧色,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 “行啊,只要你挨得住打,我随时奉陪。下次你再敢动歪心思,我这一脚,可就不会只踢到你小腿了。” 说着,她还故意扬了扬右手。 那气势逼得沈壑月心头一颤,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慌忙催促身旁的随从:“快走!快走!还愣着干什么!” 张婆子猛地回过神来,冲着秋霜就破口大骂。 “曹二!你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动手打主子!你知不知道这是犯上作乱?是要挨板子、关柴房的!你疯了吗?” 秋霜瞥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我的主子只有大人,没别人。至于三少爷?他算哪门子主子?在我眼里,不过是个成日里搬弄是非、欺压下人的玩意儿罢了。” 她转头望向廊下的莫芸婉。 “少夫人,您跟三少爷也算是亲戚,大人跟三少爷之间向来不对付,这些龃龉,您心里难道真没数?” 莫芸婉当然知道。 她姑母本是靠着攀附权势、爬上清远侯的床。 才坐上夫人的位置,根本不是沈行舟的亲娘。 这些年,她处处打压沈行舟,暗中扶持沈壑月。 就是为了将沈行舟母亲留下的丰厚嫁妆尽数吞没。 而她安排自己嫁给沈行舟。 名义上是结亲联姻,实则是安插眼线。 她虽是沈行舟的正妻,流着的终究是莫家的血。 她不敢违背姑母的意志。 更何况,姑母手中还攥着她那一段见不得光的秘密。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声音带着几分责备。 “我明白大人和三弟之间素有嫌隙,可归根结底,你们终究是一家人。大人如此信任你,把你留在身边重用,你更该以和为贵,而不是一味地激化矛盾,火上浇油。” 秋霜听了,并未立刻反驳。 一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仿佛在认真思量莫芸婉的话。 莫芸婉见状,心头微松,正想再劝几句。 秋霜却忽然抬起了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总算懂了,大人为什么不喜欢少夫人,原来啊,少夫人根本就没站对队。”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刀。 直戳心窝,一下击中莫芸婉最怕的事。 她脸色瞬间发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张婆子一看主子吃亏,立马跳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主子之间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下人在这儿多嘴多舌?沈大人这么多年没再娶妻,怎么可能不看重夫人!你一个外来的丫鬟,懂什么?” 听到这话,莫芸婉的脸色才稍稍缓了过来。 是啊,只要沈郎还没娶别人。 沈家大少奶奶的位子就只能是她的。 想到这儿,莫芸婉按着心口瘫在床上,胸口起伏剧烈。 张婆子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 “夫人身子不舒服,得好好歇着,别让这些烦心事扰了心神。你快出去吧,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了。” 她瞪了秋霜一眼。 秋霜没打算离开,刚想开口辩解几句。 可她的话还没出口。 沈行舟冷峻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过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莫芸婉猛地抬起头,眼里泛着水光,正等着心上人来安慰。 “沈郎,你回来啦。” 可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神色冷淡。 他先扫了一眼秋霜,确认她神色如常。 才缓缓把视线落在地上的那堆衣服上。 沈行舟眼神一沉,那股冷意已经弥漫开来。 莫芸婉和张婆子都察觉到了他的怒气。 张婆子忍不住抖了一下,,赔着笑脸。 “沈夫人现在能下地走动了,不想一直麻烦梁府,就想来驿站跟大人一起住,也好照顾大人起居。我刚收拾屋子,不小心把曹二兄弟的衣服弄掉了,真是对不住啊,是我手脚不利索。” 她说着,把衣服捧到秋霜面前,动作恭敬。 秋霜没伸手接,喉咙刚动了动。 沈行舟却已猛地冲她吼道:“谁准你随便让人进我房间的?”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甩出来,砸在秋霜的耳膜上。 表面上他问的是秋霜,这怒火真正的目标,其实莫芸婉。 他自始至终不愿去梁家探望她。 如今更不许她这般贸然闯入自己的居所。 沈行舟这样毫不留情地对待,莫芸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身子微微颤抖,软软地倒回床边。 “我知道……沈郎还不能接受我,我不该贸然打扰。” 她声音哽咽,“可我现在伤着,走路都不利索,能不能……让我在这儿住几天?等伤好了,我就走,绝不纠缠……” 张婆子见状,也连忙凑上前。 “是啊,大人,刚才夫人只是想帮忙收拾个房间,整理一下床铺,没有别的意思。” 床上躺着的美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换作寻常男子,哪里忍心狠心驱赶? 可沈行舟不是一般人。 他从始至终没有瞧莫芸婉一眼。 只转向秋霜,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人是你放进来的,我不追究你是疏忽还是失职。但给你一刻钟,必须把她们两个,给我请出去!” 秋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 大人,我要是现在说她们是偷偷溜进来的,您会信吗? 我拦都拦不住,她们是撞开帘子硬闯的啊…… 第132章 生不如死 可这话,她终究没敢说出口。 沈行舟态度坚决,毫不动摇。 莫芸婉再如何厚着脸皮,也不可能等到被人当面轰出去的那一刻。 她咬着下唇。 强忍着屈辱与痛意。 一点点坐起身来。 张婆子慌忙上前搀扶。 莫芸婉没回梁府。 那里早不是她的归处。 于是,她干脆在驿站另开了间房住下。 那屋子不大,陈设简陋。 她坐在床沿,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张婆子站在旁边,也不敢多话。 房间恢复安静。 秋霜神情也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仍板着脸、一言不发的沈行舟。 小心翼翼地试探:“大人,今天不是和梁大人一起去查看堤坝水渠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沈行舟立马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他刚到堤坝那边,就听说沈壑月来了驿站。 生怕秋霜被人欺负,立刻借口有急事,匆匆赶了回来。 可回来一看呢? 人不仅让莫芸婉进了屋。 连自己的东西被甩在地上也一点反应没有。 这还像个当家主母的样子吗? 沈行舟的心猛地一沉。 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直冲脑门。 这可是他的院子,是他在府中唯一的清净之地。 主母却毫无作为,这岂不是形同失职? 沈行舟从没这么冲她发火过。 秋霜一看这脸色就知道事情误会大了。 顿时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着应对莫芸婉和张婆子。 竟忘了及时拦人、收拾残局。 她本想解释。 可沈行舟那冷得几乎能结出冰霜的眼神,让她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她没多想,往前一迈。 直接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那一瞬,她闭了闭眼,心跳如鼓,可她不能退缩。 唇瓣轻触他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能感受到他唇上的微凉与柔软。 那一瞬的触感,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心尖。 沈行舟个子高,秋霜得使劲往上够。 亲完立刻缩回去,动作快得像偷了东西就跑。 她的脚一落地,脸颊早已红透。 沈行舟愣住了,眼睛睁大,压根没反应过来。 那一吻来得太突然,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神识。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脑海中嗡嗡作响。 所有的怒意、质问、不解,全被那一瞬间的柔软击得粉碎。 他只记得唇上残留的温度。 还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一丝清甜的气息。 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 “我正说正经事,你别想用这招糊弄我……”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都听出了破绽。 话没说完,秋霜又踮起脚,再亲了一下。 这一次,她比刚才更坚定,也更用力。 她要让他记住这个触感,记住这一刻她不是在讨好,而是在表白。 她嘴里有股青梅的甜味。 那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尖,让他心头一颤。 他想推开她,想维持自己的冷静与体面,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的理智在挣扎,可心却早已偏了方向。 秋霜不是任性妄为的人。 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苦衷。 可这苦衷,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 气氛没那么僵了,秋霜才赶紧解释。 “人真不是我放进来的。我去给大人洗衣服了,回来就发现她在屋里,东西是张婆子扔的。我正想教训她,结果三弟就来了。我还没腾出手收拾他,大人您又回来了。这一通忙乱,我啥也没来得及干,反倒被您冤枉,真是比挨骂的黄花菜还冤。” 她说得语速飞快,生怕沈行舟一个不留神又沉下脸。 可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与不服气。 说着说着,她嘴角一撇,眼神湿漉漉的。 她为这个家操心操力,起早贪黑。 却连一个清白都换不来,换谁不难过? 不等沈行舟开口,她又凑近一步,小声嘟囔。 “大人,我心里可明白着呢,您和这个家的位置最重要,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手不自觉地轻轻抓住了他的袖角。 生怕他一扭头就走。 她离得太近,说话时热乎乎的气息喷在他下巴上。 沈行舟这回闻清楚了,是青梅果子的味道。 那青梅味愈发清晰,混着她身上独有的温软气息。 撩得人心痒难耐。 沈行舟喉咙一动,下意识想低头再亲个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瞳孔一缩,动作戛然而止。 心头刚升腾起的旖旎瞬间被警惕取代。 他眼神一冷,将秋霜往怀里一揽。 她整个人跌入他怀中,能清晰听见他心跳加快的节奏。 沈行舟的背脊挺得笔直,手臂如铁箍般将秋霜护在身前。 他的眼神冷得像刀,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门扉。 大夫从驿站旁的医馆匆匆赶来。 一进门就直奔沈壑月所在的房间。 他仔仔细细地为沈壑月检查了一圈。 最后,他摇了摇头。 “幸好,没伤着骨头,只是皮肉有些淤青肿胀,应当是撞的。倒也不必太担心。” 说完,他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了过去。 他叮嘱道:“每日擦三次,配合热敷,三五日便可消肿。” 听说沈行舟回来了。 沈壑月顾不得身上还有些隐隐作痛。 匆匆起身,脚步急促地往回赶。 他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把秋霜的罪状一条条列出来。 让大哥狠狠治她。 可刚走到院门口,就撞上大哥那双冷得吓人的眼睛。 那眼神阴沉如深渊,没有半分温度。 哪里像是在看亲兄弟? 恨不能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叫他生不如死。 沈壑月脖子一缩。 他原本准备了一路的说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能憋出怯生生的招呼。 “大哥……您,您回来了啊?” 听到声音,秋霜从沈行舟怀里悄悄抬起头。 脸颊微红,眼神却亮得出奇。 她带着几分委屈与依赖。 “大人,刚才三少爷要打我,还骂我以下犯上……” “???” 沈壑月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 他这挨了打、受了伤的正主儿都还没开口呢。 她倒抢先告起状来了? 装得跟真的一样! 他气得火冒三丈。 可一抬头,却见沈行舟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心头一紧,语速飞快地解释。 “大哥,您别信她胡扯!是她先对大嫂不敬,我实在看不下去,才说了两句重话!结果她二话不说,抬腿就踹我一脚!我可是刚从医馆回来啊,还受着伤呢!” 第133章 水落石出 “哦?” 沈行舟淡淡地开口,仿佛真信了他几分。 沈壑月见状,心头一喜,连忙趁热打铁。 “真的!您不信让我脱衣服给您看……伤全在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绝对作不了假!” 他刚走到沈行舟跟前。 便见大哥眸光一冷,右腿如闪电般抬起,狠狠踹在他胸口。 沈壑月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已飞出去。 他当场双眼翻白,昏了过去。 “三少爷!!!” 莫芸婉听见动静。 匆忙从后院跑了出来。 她看着被抬走的沈壑月。 又望向一旁冷冷站立的沈行舟,心头如坠冰窟。 沈壑月又被抬回了医馆。 他的手臂扭曲变形,整个人昏迷不醒。 郎中一边摇头一边检查伤势。 口中念叨着“这伤得不轻”。 秋霜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断裂的木制栏杆上。 她的心跳得极快,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他该不会……真的出人命吧?” 她当然知道,沈行舟和沈壑月并无血缘关系。 一个为养子,一个为嫡出,本就隔了一层。 可毕竟名义上是兄弟。 若真在家中闹出人命。 便是“兄弟相残”的重罪。 不仅会震动整个府邸。 更可能牵连到朝廷律法。 甚至动摇沈家的根基。 “没事,我心里有数。” 沈行舟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他死不了,也废不了。” 秋霜听见这话,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她正想开口再问问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莫芸婉和沈壑月的后续风波。 就在这时,耳边却突然传来沈行舟低沉的一句话。 “夫人刚刚……是因为心虚,才主动勾引我的?诶?” 秋霜一愣,险些没反应过来。 她瞪大了眼睛,一时语塞。 却见沈行舟正侧头看着她,眼神幽深似潭。 那目光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危险气息,令人不敢直视。 她慌忙摆手。 “我不是故意勾你啊!真的不是!我只是看你刚才气得厉害,脸都青了,怕你伤着自己,才……才轻轻碰了一下,就想让你平静一下……” 她越说越急,语气里满是窘迫与辩解。 “那现在呢?” 沈行舟缓缓逼近一步,“你觉得我平静了吗?” 秋霜一怔,张了张嘴,迟疑地回答:“啊?应……应该是吧……唔!” 话音未落,沈行舟已猛然上前一步。 那一吻,与她之前蜻蜓点水般的轻触完全不同。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掠夺。 深得近乎窒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唇齿交缠,呼吸混乱,秋霜只觉天旋地转。 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只能软软地靠在他怀里。 她试图挣扎,却被他更深地压住。 吻得她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莫芸婉恰好走到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她本想问问沈壑月的情况。 却在抬眼的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画面,太过震撼,也太过私密。 莫芸婉站在门口,动弹不得。 她怔怔地看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也微微紊乱。 她忍不住想,上了床,他该有多凶? 会不会也是这般强势,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将她彻底揉碎,纳入怀中? 莫芸婉脸色瞬间发白,脚下一软。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一步。 撞上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 沈行舟突然抬眼,冷冷地看了过来。 就在莫芸婉后退的那一刹那。 他倏然抬起眼眸,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她。 那一眼,像火,也像冰。 炽热得烧人,冷冽得刺骨。 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平日的疏离与淡漠。 而是多了一丝近乎野性的张力。 他的手臂依旧紧紧环着怀中那人。 动作没有一丝松动,仿佛在用身体语言宣告主权。 其他人,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他的心,早已被那个人占据,不容分割,不容窥探。 你? 不配。 那两个字虽未出口,却透过眼神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莫芸婉时。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尘埃。 如果你还不懂分寸,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那目光里还藏着一丝警告,冰冷而锐利。 他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晚,莫芸婉发起高烧。 她的额头滚烫,脸颊却时而泛红,时而苍白。 她的意识模糊不清。 唯有高烧带来的灼热与寒意交替侵袭。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跟那个戏子私奔。 以为从此能双宿双飞,谁知那人不过图她家底。 梦境清晰得如同现实。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站在破旧的驿站门口,手心里攥着那戏子温热的手。 她满心欢喜,以为逃离了家族的束缚,便能迎来自由与爱情。 她幻想着江南的烟雨,小桥流水,两人携手看尽春花秋月。 可那人眼中却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猛地惊醒。 她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帐顶。 她大口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那个怀抱。 可指尖只摸到冰凉的被褥。 那种失落感比高烧更折磨人。 梦里的温度如此真实,现实却冷得刺骨。 “夫人,你可算醒了!” 张婆子赶紧上前扶她坐起来。 “昨儿一整晚都在发烧,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哭,一会儿喊沈大人,可吓死我了。” 张婆子一脸焦急。 她边说边端来一碗温热的肉粥,轻轻吹了吹。 张婆子用勺子舀起一小口。 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缓缓递到莫芸婉嘴边。 她的动作轻柔,像是在照顾一个病重的孩子。 莫芸婉身子还软,眼神也飘忽。 整个人像被梦拽着走不出来。 喝完那碗温热的白粥,腹中稍稍有了些力气。 原本昏沉的脑袋也渐渐清明。 她缓缓起身,目光逐渐坚定。 既然真相被掩埋在谎言之下。 那她便亲自去掀开这层遮羞布。 她决定去找那个叫曹二的人,当面问个水落石出。 刚走上驿站的二楼。 却意外发现沈行舟并没有出门办事。 沈行舟只是干了一小会儿活。 额头上就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索性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 那布料早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他结实的背上,勾勒出肌肉起伏的线条。 莫芸婉站在楼梯口,怔怔地看着他。 第134章 偿命 她的双腿仿佛被钉在原地,软得不听使唤。 好像感应到了她灼热的视线。 沈行舟忽然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 她慌忙低下头,像是被那目光灼伤了一般。 刚想开口解释自己为何在此。 沈行舟却突然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来。 谢小兰明明清楚,沈行舟对她根本不可能动心。 可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 可下一秒,沈行舟冷冰冰的话,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幻想刺得粉碎。 “我从没喜欢过你,也从未为你守着自己。我已经成亲了,她才是我认定的那个人。” 谢小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沈郎,你在骗我!青书前天才亲口对我说你尚未娶妻,三弟昨日还笑着叫我大嫂,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突然成亲?这根本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 沈行舟冷冷打断她,“我从未有断袖之癖,昨晚上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必要骗你。” 谢小兰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难怪昨天沈壑月一直追问曹二的事。 难怪曹二敢对沈壑月动手,毫不顾忌地推搡他。 难怪沈行舟会当着她的面,毫不犹豫地亲吻那个人。 曹二根本不是什么随从,而是他真正明媒正娶的夫人! 她回来得太晚了。 那个位置,早已不属于她。 心像被锋利的刀一片片割开,每一步都牵动着疼痛。 谢小兰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 她刚走,秋霜就端着一碗还冒着凉气的绿豆汤走上楼。 她忍不住好奇。 “大人刚才和……莫姑娘说了什么?我看她脸色惨白,眼神发直,像丢了魂似的。我跟她打了声招呼,她连头都没抬,完全没反应。” 秋霜不敢再叫她少夫人了。 沈行舟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沉静。 等她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才慢悠悠地开口。 “没说什么,只是告诉她,我有妻子了。” 秋霜脱口而出:“大人不怕她想不开吗?莫姑娘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满怀期待……万一她一时想不开,跳了井,或是……” 她说不下去了,眉头轻轻皱起。 衣服被汗水黏在身上很难受。 沈行舟干脆抬手,将上衣脱了下来。 他语气冷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命是她自己的,她都不当回事,我干嘛替她操心?” 秋霜点点头,嘴巴上认同。 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沈行舟的身子吸引过去。 那腰线收得极窄,却又充满力量,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这腰…… 还挺好看的。 秋霜觉得喉咙有点干,心跳也莫名加快。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托盘,可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正打算再回厨房一趟,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沈行舟却突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夫人在看什么?” 以前他也叫过她“夫人”,不过是随口一提,带着玩笑意味。 可这次不知怎么,秋霜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没看什么,我就是瞧瞧材料够不够……厨房的绿豆不多了,得提前准备。大人今天辛苦了,我去让厨房加个菜,补补身子。”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跑下楼去。 那人身子是好看,可那张脸凶得很。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洞房的事,还是拖一天是一天吧。 秋霜心中忐忑不安。 总觉得和这位沈家少爷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沈行舟眼神深沉,一直盯着秋霜跑开的背影。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眉头轻轻皱了皱。 秋霜之前给他擦过药,指尖曾轻轻拂过那道伤痕。 也瞧见过他不穿外衣的模样,那时她尚且不躲不避。 怎么现在却有点不敢看他? 是嫌他太过阴沉? 还是怕他手中的锤子? 莫非是因为他手里拎着把锤子,显得太吓人了? 寻常人见了,恐怕都要退避三舍。 可他向来如此,从不刻意掩饰。 但今日秋霜的闪躲,让他心头莫名地浮起一丝异样。 秋霜缩在厨房里,心跳还未完全平复。 她听着楼上脚步声渐远,才稍稍松了口气。 等沈行舟洗完澡、换好衣裳 确定他已经回到房中。 她才小心翼翼地端着饭菜重新上楼。 可刚拿起筷子…… 张婆子的尖叫声就从驿站外传了过来。 “出事了!快来人啊!夫人上吊了!” 秋霜心头一颤,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 她正要起身冲出去查看。 却被沈行舟淡淡的一句话拦住了。 “这驿站人多着呢,她死不了。先吃饭,吃完了再去。” 秋霜听了,心也跟着落了地。 她低头继续吃饭,可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饭吃完,两人一块儿下楼。 果然看见谢小兰已经被救了下来。 她脸色苍白,哭得撕心裂肺。 “别救我……让我走吧,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个家容不下我,他也不在乎我,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 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着地面,声音沙哑,字字带血。 沈清宇抱着她,自己身上还带着伤。 可他却死死不松手,像是生怕她再次挣脱。 看到秋霜走近,他双眼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曹秋霜!你这个狠心的女人!都是你!是你让大嫂变成这样的!要是大嫂真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我非杀了你不可!” 秋霜:“……” 她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自己骨头都还没长好,能不能别嚷嚷了? 喊得这么大声,不怕牵动伤口喷血吗? 再说了,大嫂寻死关她什么事? 她今日连面都没见过,怎么就成了罪魁祸首? 她还没开口,沈行舟已冷冷出声。 “你说要谁偿命?” 那句话不疾不徐,却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谢小兰这一闹,驿站上下都惊动了。 全都围在院中,交头接耳。 沈行舟站在门口,没进去。 就那么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直接浇灭了沈清宇的嚣张气焰。 可怀里的谢小兰正抽抽搭搭地靠着他。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的眼神带着委屈与无助,紧紧依偎在沈清宇的怀里。 沈清宇心头一热,理智瞬间被情绪压了下去。 第135章 替罪羊 于是硬着脖子,咬着牙顶了回去。 “大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大嫂进门在先,名分早就定了,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这规矩不能乱。” 在他心里,莫家可不是萧家能比的。 如今谢小兰回来了,正妻的位置自然该还给她。 至于萧秋霜嘛,哪怕她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也只能算是妾室。 沈壑月甚至觉得,萧秋霜能留在沈家,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结果下一秒,沈行舟却冷冷一笑。 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沈壑月。 “我娘病得快不行那会儿,你娘半夜爬上我爹床的时候,怎么没讲过什么先来后到?那时候,怎么没听说过什么叫廉耻?什么叫礼义?什么叫为人妻的本分?”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错愕。 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沈壑月和沈行舟之间来回游移。 沈行舟的嗓音并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精准地割开了沈家最深处、最见不得光的丑事。 那是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直白得让人无法回避。 原来表面和睦的沈家,背地里竟有如此不堪的纠葛? 沈壑月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 “大哥!你现在说这些……太过分了!我娘好歹也是你名义上的娘,是沈家的主母,你怎么能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这么糟蹋她?你这是在打我爹的脸,打沈家的脸!” “我说的都是真话。” 沈行舟却丝毫没有退让,直视着沈壑月的双眼。 “我叫她一声娘,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是给沈家留最后一点颜面。但这不代表她就能插手我的私事,更不代表她能决定谁是沈家的主母。而你……” 他语气陡然加重。 “你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你不配谈礼,也不配论理。” 这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只要他沈行舟不点头。 莫家大小姐谢小兰,就别想再踏进这沈家大门一步。 在沈行舟眼里,一切都得由他说了算。 他的态度,坚不可摧。 沈壑月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不留情面,把话说得如此决绝。 他原本还想以孝道压人,逼沈行舟退让。 可现在,孝道成了最无力的武器。 他知道硬碰硬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只得强压怒火。 “大嫂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她刚经历这么多,心里受了太多苦。你说话就不能软和点?今天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她真有个好歹,你怎么跟莫家交代?莫家会放过你吗?” 谢小兰到底是莫家二爷的亲闺女。 她好不容易从那场生死浩劫中侥幸逃生。 本以为能重享天伦之乐,安度余生。 可谁曾想,刚逃出鬼门关,却又被自家夫君逼到走投无路。 如此境遇,叫莫家人如何不痛心? 如何能忍? 莫家虽不是权倾朝野的巨族,却也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世家。 岂容外人如此践踏自家女儿的尊严? 沈壑月话音刚落,谢小兰的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她哽咽着:“爹……娘……女儿不孝,没能替您二老养老送终,也没能回报你们含辛茹苦养育我的恩情。这一生,我已辜负太多,往后怕是再无机会弥补。若有来生,女儿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们的深恩厚德。” 突然,她从沈壑月的怀中猛地挣脱开来。 她踉跄几步,直直朝着冰冷的墙壁冲去。 张婆子一直守在旁边,伸手死死抱住谢小兰的腰身。 “夫人!万万使不得啊!您可要想清楚,这一撞下去,可就什么都没了!老奴求您,冷静些,千万别做傻事!” 谢小兰哭得声嘶力竭,张婆子急得满头大汗。 却又无人敢上前劝阻。 沈行舟却依旧站在原地,眉眼间没有一丝波动。 终于,他缓缓抬起右手。 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 “哐当”一声。 那小刀被他毫不留情地掷落在谢小兰的脚边。 “撞墙不一定死得了,反而可能落个半死不活,受尽折磨。” “不如用刀。往脖子这儿一划,血流如注,三息之内便可断气,干脆利落,不拖不欠。若是你怕疼,或者找不到位置,我可以亲自动手,帮你省些力气。” 这话一出口,整个厅堂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谢小兰。 也被这冷酷至极的话吓得呆住了。 她的泪眼猛然睁大,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息时间,她才终于回过神来。 “沈郎……你……你当真要我死?你竟盼着我死?” 沈行舟轻轻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 “不是你自己说不想活了吗?如今哭天抢地,又是上吊又是撞墙,恨不得马上断气。我不过是顺你心意,给你个痛快的法子罢了。你不该谢我?还要怪我不近人情?” 众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荒谬。 让自家夫人当众寻死,不但不劝,还递刀怂恿。 这哪里还是人家丈夫的模样? 沈大人您莫非真是地府派来收魂的? 这话太过离谱,太过骇人听闻。 连一直死死抱着谢小兰的张婆子都忘了继续阻拦。 谢小兰咬着下唇。 在沈行舟这番话下,冷静了下来。 她楚楚可怜地望着沈行舟。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三书六礼,拜过天地,敬过高堂,是正经八百写进族谱的沈家主母。虽因战乱失踪几年,音信全无,可我已经验过清白,身子未失,名节无亏。你如今不肯认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沈行舟依旧面无波澜。 他只冷冷看着谢小兰。 “把刀捡起来。” “割这里。” 他指尖划过自己的颈侧。 “血一流尽,人就走了。” 谢小兰睫毛直抖。 她原本是想闹一出苦情戏。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行舟根本不吃这套。 眼看沈行舟这关过不去。 她便想换个方向,把矛头转向秋霜。 只要把罪名安在秋霜头上,或许还能挽回局面。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沈行舟已先一步冷冷开口。 “你去年根本没去过徐州。” “你在善堂也没待几天,三日后便偷偷离开了。” “最关键的是。” 他目光一凛,盯住她脖颈。 “你脖子上连个勒痕都没有,皮肤光洁如初,根本是装模作样,故意做戏,想逼我就范。” 第136章 异常反应 谢小兰后背一凉。 她终于意识到。 眼前的沈行舟。 不再是那个会被她几滴眼泪就打动的少年郎。 这回,是真的怕了。 虽说之前有人暗中答应她,会替她抹去过往。 不让任何人知道她曾做过别人的小妾。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若沈行舟真的派人追查。 她的谎言便如纸屋般崩塌。 到那时,她不仅回不了侯府,更会被世人唾弃。 轻则逐出家门,重则流放为奴。 在沈行舟冷冷的目光下。 谢小兰很快就撑不住了。 她膝盖一软,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抽泣着,声音哽咽而颤抖。 “沈郎说得对……我确实不敢死。” “那些闹腾,全都是装的。”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注意我,能回头看我一眼,把我带回身边。” “现在被你看穿了,我也无话可说。”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却只看到一片冷漠与疏离。 “等回了瀚京,我愿意主动退婚,成全你。” 她双肩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沈壑月看着这一幕,心里揪得难受。 他本想替她说几句公道话。 可话刚到嘴边,就撞上了沈行舟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神。 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勇气。 沈行舟带着秋霜回了屋。 秋霜眨着眼睛,眼神里藏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期待。 她忐忑地等待他开口。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想好了再说,别乱讲,说点让我高兴的。” 话音刚落,秋霜就咯咯笑了起来。 “哇,你好厉害啊!” 她一脸佩服地看着他。 “刚才那个场面,换了别人早就心软了,谁受得了人家哭得那么伤心?可你呢,一句话都没多说,眼神一扫,她就立刻不敢再哭了。” 她又小声补充道:“她哭成那样,梨花带雨的,我都差点心疼了,可你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厉害。” 沈行舟随即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她。 “所以你是担心我会对她动心,是吧?” “当然担心啊。” 秋霜小声嘟囔。 她知道自己比不上谢小兰。 长得没人家好看。 笑起来也不够明媚。 哭起来更没有那种楚楚可怜。 家世更是差得远。 唯一能靠的,只有沈行舟。 要是他哪天变了心,她就得再一次被人赶出门。 秋霜想随便岔开话题,说点轻松的。 可话还没出口,沈行舟忽然转身,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她心头猛地一颤,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鼻尖忽然一酸,湿意悄悄蔓延。 完了,她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这个人了。 他明明冷得像冰。 却会在她最怕的时候。 用这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抱住。 喜欢到想起他强势的举止会下意识地发抖。 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想靠近他,想赖在他的怀里。 谢小兰彻底安分了。 她再不敢装病、装柔弱。 生怕再被戳穿,沦为笑柄。 她收敛了所有情绪,连门都很少出。 倒是梁夫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秋霜的真实身份。 得知她竟真是沈行舟明媒正娶的妻子,顿时坐不住了。 她立马让张婆子送来请帖。 请秋霜和沈壑月去府里吃饭。 沈壑月正胸口疼着。 一见到秋霜,他脸色立马垮下来。 他恨不能把“鸠占鹊巢”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 秋霜装作看不懂,歪着头。 “三弟,你眼睛是不是歪了?怎么一直盯着我看,目光都不太对劲呢?要不要大嫂帮你揉两下,把脸正过来?别一会儿越偏越厉害,可就不好治了。”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活动了下手腕。 沈壑月被吓得脖子一缩, 他紧咬牙关。 “我的眼睛好着呢!看得清清楚楚!你别没事找事,成心找茬啊!” “哎呀,三弟怎么能这么跟嫂子说话呢?” 秋霜却不恼,反而轻笑着摇头。 “咱们可是正经一家人。要是今天去了梁家,让外人听见你这么顶撞嫂子,说咱们沈家没规矩。传出去,别人该笑话咱们不懂礼数了。你说是不是?” 秋霜顺手拍了拍沈壑月的肩。 沈壑月身上还有伤,根本不敢硬撑。 他只能压住心头的怒火。 “大嫂说得对,刚才是我不对,口无遮拦,还请大嫂别往心里去。” 这一声“大嫂”叫得秋霜眉开眼笑。 她踮起脚尖,伸手就朝着沈壑月的脑袋摸去。 “乖,这才像个听话的弟弟嘛。” “……” 沈壑月全身一僵,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敢拿我当狗摸? 萧秋霜,你给我等着! 可他不敢发作。 只能把那满腔的怨气与屈辱死死憋在心里。 秋霜玩够了,心里越发畅快。 她轻哼起小调,脚步轻快。 直奔梁家而去。 这天,梁夫人只请了秋霜和沈壑月二人赴宴。 除了梁夫人,还有她家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在一旁作陪。 梁夫人早没了当初见秋霜时的傲气与轻视。 她一见到秋霜,便亲热地迎上前。 左一声“好妹妹”,右一声“好姐姐”,叫得亲昵无比。 “哎哟,你可是正牌夫人,怎么能穿成小厮跟着大人跑呢?那模样看着都让人心疼!” 她边说,边摇头叹气。 “要不是我早些打听了清楚,险些做了糊涂事,还差点错待了你这样的贤内助。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梁夫人倒没太担心自己乱点鸳鸯惹秋霜不高兴。 这种事不过是几句玩笑话。 秋霜素来聪明懂事,不会真的因此动怒。 她更怕的是 秋霜之前假扮小厮混进梁家时。 会不会在无意间察觉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梁夫人悄悄打量秋霜,想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异常反应。 若她真的知道了什么,会不会在将来某一天掀开这层薄纸? 沈壑月并不知道梁夫人心里的算计。 他只坐在椅子上,眼神轻蔑地扫过秋霜。 他觉得自己正好可以趁机表现一番,于是跳出来添话。 “夫人说得对啊,女人出嫁后就该安分守己,在家侍奉公婆才是本分。我祖母才刚回府,需要人尽孝,大嫂就这么打扮得跟着大哥来徐州,成何体统?老太太在家得多难过,得多心寒。” 秋霜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冰。 她没吭声,却也毫不在意。 见她不还嘴,沈壑月胆子立马大了。 他以为她怯了,便更加得意。 “大嫂出身小户人家,以前还在别人家里当过丫鬟。要不是大哥鬼迷心窍,我娘肯定要给他找个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门当户对,才配得上咱们侯府的脸面,你说是不是?” 第137章 夺娇 沈大人贵为朝廷重臣,怎么会娶一个卑微丫鬟做正妻? 难道他真的眼瞎心盲,连这点体面都不顾? 梁夫人脸上的热情淡了几分。 她眼神闪烁,心道这沈壑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她面上还得撑着,赶紧打圆场。 “三少爷真会开玩笑。沈大人对夫人那是疼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让她去别人家做下人呢?你这话传出去,外人还当咱们侯府苛待大少奶奶,那可就不合适了。” “怎么不可能?” 沈壑月猛地将折扇合上。 “她不光是丫鬟,还干过端屎端尿的活呢!你们知道她从前在哪家当差吗?是江南李府!那李老爷瘫在床榻三年,她秋霜,就在床前端盆接尿,谁见了不得掩鼻而逃?” 他觉得自己此刻像个英雄,索性起身走到秋霜面前。 “嫂嫂,我说的可有半句假话?你敢当着众人的面,否认一个字?” 梁夫人正拉着秋霜的手。 一听“端屎端尿”四个字。 她差点没忍住把手甩开。 秋霜却点点头,用最寻常的语气说:“三弟说得对,我以前确实做过这些事。” “……” 梁夫人立马松了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种人,连字都识不得几个,哪里分得清贵贱高低? 又怎懂得权势场中人情冷暖、明争暗斗? 自己真是白白费神了。 秋霜这副坦然自若的态度反倒让沈壑月得意了。 正想着怎么再踩她一脚。 让她在众人面前彻底下不来台。 他清了清嗓子,话还没出口,脚背上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脚。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整个人猛地站起,膝盖毫无防备地撞上桌角,鲜红的酒水泼了他满身。 “萧秋霜,你……” 他直直指向秋霜,眼中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可话说到一半,那只刚抬起的手便被秋霜冷不防一把攥住。 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从指尖蔓延至整条手臂。 沈壑月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跪去。 等他视线终于与坐着的秋霜齐平时,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三弟真是不小心,好端端的怎么就站起来了呢?瞧这衣服,全泼湿了,多难受啊。快去换一身干净的吧,别着了凉。” 沈壑月:“……” 明明是她暗中下手,让他撞翻酒壶,还害他下跪。 可这一切都被伪装得滴水不漏。 外人看来,仿佛真是他自己失态所致。 他不敢再逞强,低头认怂。 “嫂嫂……说得对,我……我这就去换。” 梁夫人心中惊疑不定,连忙挥手叫来丫鬟。 “快,带三少爷去偏厢换身衣裳,再拿条干帕子擦擦身子,别真着了凉。” 这下,梁夫人彻底看清了秋霜的出身与手段。 那看似温软甜笑的举止背后,分明是不容触犯的狠厉与掌控力。 梁夫人眼神闪烁,掩饰着内心的震骇。 她迅速转身,淡淡地对两个女儿开口。 “天色渐晚,风也凉了,你们姐妹两个早些回房歇着吧,别在这儿吹了风。” 两位小姐听出母亲话里的不容拒绝,只得福了福身。 “是,母亲。” 很快,花园里只剩下秋霜与梁夫人。 秋霜一点都没觉得被揭了老底有多难堪。 反而神情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悠然。 她点了点桌上一道菜肴。 “这道菜是什么呀?看着好生精致,我以前在乡下从没见过这样的吃食。” 她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好奇与天真。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 梁夫人见她如此,心里只觉得完全是白费功夫。 梁夫人心头一阵憋闷。 只得强压着情绪,随口问道:“听说沈大人十七岁就考中了状元,之后进了京兆府任职,可这十年来,却一直未曾升迁,怎么这次,突然就被陛下亲自召见,委以重任,说是擢升为户部侍郎了?” 眼下看来,沈行舟这个人,实在算不得什么厉害角色。 秋霜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但梁夫人向来谨慎。 她最怕的,就是这两人背后藏着她不知道的势力。 早点把底细摸清楚,早做打算,不至于到头来措手不及。 秋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边嚼边说。 “是我们家大人,靠卫家大少爷推荐才得了这差事。您别看我家大人年纪轻轻,长得一副书生模样,论起辈分来,还是卫大人的叔辈呢。” 竟然是卫家? 梁夫人手里的茶盏微微一晃,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当然听说过那位卫家大少爷,卫凌泽。 那可是当年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天之骄子。 年纪轻轻就领了副将衔。 可惜他为救部下身受重伤,双腿几乎废掉。 此后三年,只能卧床静养。 可谁又能想到,卫凌泽刚能下地行走,便接连破获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卫凌泽也因此一跃升迁两级,声势更胜从前。 他还如愿迎娶了萧家大小姐萧明月。 如今他在京中风头正劲。 梁夫人心里暗暗思忖。 若卫家有意借此案让卫凌泽再立新功。 那她这边的麻烦可就大了。 “既然沈大人跟卫家沾亲带故,为何这些年一直默默无闻,如今才被提拔?” 梁夫人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秋霜却朝她眨了眨眼。 露出一个“咱们私下说说,可别外传”的表情。 “以前啊,卫家那位大少爷走的是武官路子,打小练武,志在边关,哪里瞧得上我家大人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更何况,当年他风光无限,谁还需要靠个远房叔辈帮衬?” 她又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说。 “可后来呢?他一躺就是三年,京城这地方,三年能变多少?旧部凋零,势力萎缩,就连卫家内部,也有人开始另起心思。如今他虽重新得势,可根基不稳,想要站稳脚跟,总得有人扶持。自家叔叔不靠,还能指望谁?” 说完,她还特意捂着嘴笑了一声,眼里闪着得意的光。 梁夫人却笑不出来。 她指尖微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去年闹灾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头。 可这些事,如今若被沈行舟查起来。 牵出背后那些人,牵出梁家在京中的靠山…… 后果不堪设想。 可谁也没料到,局势竟然会突然失控。 背后那根线,似乎从一开始就牵连着卫家,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第138章 顾全大局 起初,梁夫人得知此事后还颇为安心。 可如今,得知他背后可能有卫家撑腰。 她的心顿时就悬了起来。 卫凌泽如今刚刚复起,正急于立功。 而这次的贪腐案,牵连极广,波及数省,远远不是他之前破的那些小命案可比。 若真让他抓到把柄,借此一战成名,那局面将变得极为棘手。 更关键的是,卫家和萧家联姻,利益早已交织。 倘若卫家为了政绩,死咬此案不放,甚至将矛头直指萧家,那萧家绝不会坐以待毙。 两家一旦联手,又有几家能扛得住? 梁夫人坐在厅中,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京城的局势。 就在她心神紧绷之际,秋霜,满脸天真地问道:“夫人,我饿了,能先吃了吗?” “……” 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也没出声阻止。 沈壑月换完衣裳回来时,秋霜已经埋头大吃特吃了。 梁夫人一口没动,只是板着脸,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 走到哪儿都惦记着吃,你上辈子是饿死鬼托生的吧? 沈壑月心里暗暗嫌弃了一句。 看见桌上菜全被扒拉过了。 连个像样的夹筷机会都没留给他。 他一点胃口都没了,冷冷盯着秋霜一人独吞那满桌残羹。 吃饱喝足后,秋霜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多谢夫人款待,饭菜可真香。” 留下沈壑月还在原地黑着脸。 梁夫人则依旧沉默,眉头越锁越紧。 沈壑月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堂堂一个钦差大人,竟然在梁家被一个女人吃得死死的。 他再待下去,恐怕连最后一点颜面都要丢尽了。 于是,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梁家大门。 等秋霜慢悠悠地踱出梁府,却发现沈壑月早已不见踪影。 秋霜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用手轻轻拍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条斯理地想:三弟还是太不懂事了,连最基本的礼数和尊重都不会。 马车晃晃悠悠地朝驿站方向驶去。 可才走到半路,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出一大群人。 “快来看啊!这就是钦差大人的车!金漆描边,绣着官纹,错不了!” 有人扯着嗓子高喊。 “只要跟着回去驿站,吃香喝辣少不了!说不定还能捞点赏钱!” “对对对!前两天钦差大人从善堂带走一个姑娘,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 另一人挤眉弄眼地附和。 “咱们也能去分一杯羹!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们独占?不能厚此薄彼!咱们老百姓也要过上好日子!” “就是就是,朝廷的官儿一个个肥得流油,我们穷苦人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凭什么还让他们逍遥自在?今天就要讨个公道!” 叫嚷声此起彼伏。 几个带头的煽动着情绪。 其他人顿时像疯了一样,往马车扑来。 秋霜刚想掀开帘子看看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却听见“啊”的一声惨叫,车夫已经被拖了下去。 那匹马受了惊吓,在街上横冲直撞起来。 秋霜被狠狠甩到车壁上,闷哼了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但她顾不上疼,伸手就想拉缰绳稳住马车。 可她刚一掀开帘子,只见两个陌生男人正坐在车辕上! 没想到秋霜突然掀帘,脸对脸地对了个正着。 男人先是一愣,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就抓,直取秋霜脖颈。 秋霜早有防备,她袖中一直藏着一把小巧锋利的短刀。 只见她手腕一翻,刀刃寒光一闪,已在那男人的小臂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男人痛得“啊”地惨叫一声,猛地缩手。 脸色变得更加凶狠狰狞,显然已动了杀心。 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秋霜一个翻身,跳下了疾驰的马车! “……” 那两个男人顿时傻了眼。 见鬼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雇主事先倒是提醒过:这女人会点功夫,要小心行事。 可谁也没想到,她胆子竟然这么大! 这不是拿命在赌吗? 男人立刻朝同伙大吼:“快!刹住马车!别让她跑了!分头包抄!” 两人随即跃下马车。 一左一右朝着秋霜落地的方向猛扑过去。 他们才刚迈出两步,脖子上忽然贴上了一把冰凉刺骨的大刀! 一道冷峻而威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别动!” 两人顿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乱来。 秋霜心里清楚落地时必须顺势打个滚。 借力卸力,然后立刻爬起逃跑。 可这次她跳到一半,却忽然落入一双手臂之中。 那双手稳稳地接住了她,力道沉实却不粗暴。 鼻尖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随即抬起头,视线撞进一双冷峻严厉的眸子里。 “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秋霜咧嘴笑了。 沈行舟却一点没笑,眉头紧锁。 “谁准你动不动就跳车?不会先看看情况,找个稳妥法子自保吗?你可知这街头巷尾危机四伏,若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沈行舟听青书提过秋霜跳车的事。 可听别人说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码事。 沈行舟说话时语气听着有点冲。 但抱着秋霜的手却收得很紧。 那股子关心全藏在动作里了。 秋霜缩了缩脑袋,带着几分委屈和倔强。 “我压根不知道那伙人想把我弄去哪,我只能先跑出来找大人。要是让大人为了找我大动干戈,不仅耽误查案,还容易让人说闲话。大人肩上担着百姓的命,背负着朝廷的信任。您的威信可就折了,百姓也会心生疑虑。” 沈行舟一听,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平时看着自在散漫,可一旦遇到事,却总先想着大局。 她的肩膀明明那么瘦弱。 却一次次扛起不该她扛的责任。 回门那天出乱子是这样。 碰上谢小兰是这样。 今天这事,还是这样。 她宁愿孤身涉险,也不愿让他为她分心。 心头一阵阵发紧,沈行舟顿时心疼得说不出狠话。 “有没有伤着?哪里疼不疼?” 秋霜摇头,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带血的匕首。 她扬了扬眉毛。 “幸好我机灵,早备了家伙。刚才那人一伸手抓我,我就反手划了一刀,血都溅出来了,他惨叫一声就松了手,我趁机跳车跑了。” 沈行舟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轻轻点头。 第139章 毫无活路 “嗯,做得好。” 虽然秋霜嘴上说没事,沈行舟还是坚持带她去了医馆。 到了医馆,他亲自吩咐大夫。 “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处也不能落下。” 检查的时候,一名暗卫悄然靠近请示。 “大人,那两个人,还有那些闹事的百姓,怎么处理?眼下人群已被控制,但百姓情绪激动,有人叫嚷着要严惩,也有人怕惹祸上身,想悄悄散去。” 沈行舟冷得像冰,眼神锋利如刀。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关进大牢,一个不放。我亲自审。所有参与闹事者,无论主从,一律收押,按律查办。” 消息传到府衙,梁为民立刻赶了过来。 他一路小跑着穿过走廊。 一推开牢房厚重的铁门,一阵阴风便扑面而来。 他不敢耽搁,终于在最里侧的刑讯室门口停下了脚步。 地面中央的刑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沈行舟端坐在审讯桌后,神情淡漠。 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厉之气。 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近乎非人的冷漠与威压。 梁为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下官来晚了,实在失职,竟让百姓聚众闹事,惊扰贵人……沈夫人可还好?” 他声音略显发紧,飞快地扫了一眼刑架上那具血淋淋的躯体,立刻收回视线。 沈行舟缓缓抬眼,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他的脸。 他淡淡地开口:“受了点惊,没受伤。” 可梁为民却感到一股森然寒意顺着耳根直灌入骨髓。 他急忙挺直身子,几乎是带着请罪的口吻。 “沈夫人在我地界上出了事,是我管教不力,巡防疏漏!大人放心,我一定彻查到底,严惩元凶,给您一个交代!” 沈行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茶杯的边缘。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我打听得差不多了,山东那边的灾民闹得最凶,背后有人煽动,雇人抓走夫人的就是这小子。”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地上那奄奄一息的人影。 “可惜啊,这家伙嘴太硬,用了几轮刑,还是问不出背后的主使。” 沈行舟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却半点焦急都没有。 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逼供而来。 真正让他迟迟不动手的原因,是他在等时机。 等梁为民彻底陷进来,再无法抽身的那一刻。 所以他故意拖延时间。 目的就是要让梁为民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亲自参与审讯。 这样一来,无论审出什么结果,梁为民都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势力,早已超出了普通案件的范畴。 外头都传,他是奉旨来徐州查灾情的。 说这位京中来的钦差大人是体恤民生,为民请命。 可那些官场老油子心里都清楚。 沈行舟此行真正的目标,是那笔数目庞大的赈灾粮款。 那笔钱,名义上是用来救济灾民。 实则早已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肥肉。 谁掌握了这笔钱,谁就能在朝中增添一分话语权。 而此时,沈行舟的夫人突然出事。 这样的变故,必然引发朝野震动。 而梁为民身为地方主官,难辞其咎。 哪怕他没动手。 只要事情发生在他的治下。 他就是第一个要背锅的人。 沈行舟就是要利用这一点,把梁为民牢牢钉死在这场风波里。 梁为民额角直冒冷汗。 他站在审讯室角落,全无底气回应眼前的局面。 他不断地在脑海中推演。 是有谁想嫁祸于他,故意将矛头引向自己? 可沈行舟就站在一旁,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下令动刑。 “上刑具!给他加压,务必要问出实情!” 又是一通折腾。 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瘫软在地,声音嘶哑地开口了。 “是……是京城卫家的人指使我的!我……我不是想害人,我只是听命行事……” 他眼里满是恐惧。 “但他们千叮万嘱,绝不能伤沈夫人一根头发……只说要造个她被灾民杀害的假象…… 把她悄悄藏起来就行……对外就说她死于暴乱……” 说完,头一歪,昏死过去。 卫家? 梁为民听到这两个字。 他的心脏骤然收紧,呼吸都滞了一瞬。 卫家,那可是京城权贵中的庞然大物。 他们怎么会插手一桩地方劫案?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他下意识想追问下去。 那人却牙关紧咬,都不再开口。 口风骤然收紧,像是被人提前授意过,说到这儿便是极限。 沈行舟全程神情未变。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种供词,不过是被允许泄露的一角冰山。 他不急,也不恼。 他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 他整了整官服。 “天色不早了,牢中阴湿,不宜久留。我先回驿站休息。剩下的事,便劳烦梁大人善后处理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人一走,梁为民仍站在原地。 他呆立良久,直到狱卒轻声提醒,才如梦初醒,缓缓走出牢门。 回到府中时,唯有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 梁夫人却还守着灯,未曾合眼。 她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安。 “老爷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她迎上前伸手替他脱下外袍,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 “我有大事要告诉你,真的不能再拖了。” 她赶紧把秋霜白天说的话大致说了一遍。 “那沈夫人出身不高,平日里最爱吃喝玩乐,脑子里全是琐碎事,心思也不深。我略一打听,再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她就全说了,连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估计没撒谎。”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说……卫家早就派人来徐州联络过人,说是卫家少主卫凌泽将来要走仕途,需立大功。若能借灾情之名,逼出贪官污吏,便可一战成名……而咱们梁家,若被当成替罪羊推出去,正好成了他政绩的垫脚石……” 她说到这里,嘴唇都发白了。 “老爷,要是卫家真打算拿咱们当垫脚石,给卫凌泽铺路……咱们往后……还有活路吗?” 梁为民脑海中反复思索卫家为何要掺和进来。 可一听到“卫凌泽”三个字。 他脑子“嗡”地一下,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 第140章 借刀杀人而已 这不是一桩简单的绑架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棋局。 而他,早已成了别人手中那颗,即将被弃的棋子。 卫家是想借沈夫人“被杀”做文章,把脏水泼到他头上。 这样一来,沈行舟必然会死磕这个案子,不查个水落石出誓不罢休。 毕竟沈夫人是他最亲近的人之一。 而正因如此,他势必会深入调查,牵扯出一堆错综复杂的势力关系。 等案情破了,表面上看,是沈行舟得罪了人。 可真正捞好处的,却是卫凌泽。 好一手隔山打牛,借刀杀人! 这一招玩得极其阴狠,又极其巧妙。 梁为民想到这里,脊背猛地一凉。 他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卫家真正的图谋。 他立马转身,急声对梁夫人道:“快!磨墨,我要给恩师写信!这事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通报京中!” “可……可师娘前些日子还特意交代,这段时间千万别往京城传消息,说是风声紧,怕走漏了风声,反被盯上……万一被沈行舟察觉,那可怎么办?” 梁夫人声音压得极低。 她边说着,边下意识地朝门口望了望。 “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事态紧急!沈行舟若真被牵进去,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若不尽快让恩师知晓内情,恐怕整个局势都要被卫家操控。只要咱们小心点,不落痕迹,就不会露馅。” 梁为民语气坚定,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梁夫人还想再劝几句,毕竟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可她抬眼一看,梁为民脸色铁青。 她终究没再开口,低头开始研磨。 …… 沈行舟回到驿站,洗了个澡,才进屋。 水汽蒸腾间,他闭着眼靠在桶边。 脑子里却一点也没放松,反而愈发清醒。 今日种种细节在他脑海中来回闪现。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线,牵动着背后庞大的网。 他隐隐觉得,自己正被一步步推入某个局中。 而布阵之人,恐怕远比他想象得更加阴险。 秋霜正躺在床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卷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扔了话本,蹦到门边。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可把奴婢急坏了!这么晚了,吃饭了没?我让厨房给您留了饭菜,热着呢,要不再垫巴两口?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可就在她经过沈行舟身边时,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 “吃过了,不饿。” 他刚洗完澡,身上那味道干净清爽。 秋霜原本还绷着一颗心,生怕他因白日的事迁怒于自己。 可此刻嗅到这熟悉的气息,心头莫名一松。 于是干脆一股脑把今天跟梁夫人说的话全倒了出来。 “大人,我跟您说,那梁夫人今儿个偷偷找上我,拐弯抹角地打听您有没有靠山,是不是京里有人撑腰。我当时脑子一转,就提了卫凌泽的名字,说您跟卫大人私交甚笃,关系铁得很。” 她顿了顿,眨眨眼。 “反正我早瞧出来了,那卫凌泽心里头就没什么好事,面上笑呵呵的,背地里阴得很。要是姓梁的真去查靠山,十有八九得撞到他头上,两边掐起来,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咱们忙得脚不沾地,也得让他不得安生,不是?” 秋霜说完,得意地挑了下眉。 她双手叉腰,等着沈行舟夸她几句。 看着她眉眼生动的样子,沈行舟心里猛地一紧。 自从发现卫凌泽还惦记着她,甚至想偷偷把她藏起来。 以前他还顾念着两人年纪差了不少。 想着该多给她一些时间,让她慢慢接受自己。 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他想跟她真正成为夫妻。 想到这儿,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贴着。 “你真聪明,这次帮了我大忙。” 他低声道,语气真挚而温柔。 秋霜这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又猛地瞪大了眼。 天热,他穿得薄,两人靠得又近。 “大人……” 她声音微颤,带着一丝慌乱。 沈行舟已经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这儿没别人。我不是大人,是你的夫君。” 秋霜脊背一麻,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 她隐隐觉得今晚要出事。 却又忍不住仰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与怯意。 “大人,你……又喝酒了?” “没有。” 他轻轻摇头,眼神变得幽深。 “你这么问,是不是我醉酒的时候,对你做了什么?” 那当然做了,而且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可这会儿她哪敢说实话? 秋霜立马摆手,像是怕被误解。 “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您今儿有点不一样,说话……更温柔了。” 沈行舟一眼就看出她在心虚。 醉酒那会儿,绝对发生过事。 他虽记不清细节,但直觉告诉他,她一定隐瞒了什么。 “看来没人教过你,被人问起时,否认得太快,反倒像是心里有鬼。” 她还想开口,沈行舟却把头压得更低。 她被他的气息围得密不透风。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让她脸颊发烫,耳根滚热。 沈行舟没跟着休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他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敛去,起身穿衣。 他推开房门,悄然走向驿站后院。 手下立刻上前低声禀报:“大人,梁为民今晚往京城送了消息。” 他神色未动,只微微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 信是通过梁府管家名下的一家果脯店送出的。 密信就被藏在一批蜜饯梨干的夹层里。 而收信的人,是太傅府。太傅姓李,名怀安,是当朝德高望重的老臣,曾辅佐两代帝王,更是当今天子最敬重的师长。 他不仅是太子的老师,更是朝中清流之首。 当年沈行舟读书时,曾在春闱前得他亲自指点。 密信已经送往京城,手下把抄录的副本递了过来。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沈行舟接过后,一行行仔细看完。 纸上的内容并不复杂,但字字惊心。 果然,梁夫人把秋霜说过的话转告了梁为民。 前几日秋霜随口提了一句,“卫家那边,似乎盯上了赈灾款的事”,可被梁夫人记在心里,转头就告诉了丈夫。梁为民心性多疑。 他怀疑,卫家这是在背后搞事。 想把他和太傅一起扳倒,好给卫凌泽腾位置。 第141章 枷锁 毕竟,卫凌泽年轻气盛,一直觊觎兵部要职,而梁为民正是现任兵部侍郎。 他在信里提醒太傅小心,其实也是在求援。 毕竟,那批赈灾的银子,他确实贪了。 账面上挪用了三成,实际私吞近五成。 真要查起来,不仅他官位不保,整个家族都会遭殃。 沈行舟看完,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恳请恩师主持公道”,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他将信纸折好。 从袖中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起。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上面盖着沈家私印。 他递交给暗卫:“立刻送进宫,交给太子殿下。” 那人跪地接信,只沉声道:“属下定不负所托。” 办完这些,他回到屋里。 秋霜还在熟睡。 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她耳畔。 她迷迷糊糊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缩。 沈行舟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声哄道:“是我,别怕,睡吧。” 秋霜立刻安静下来,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 她嘴里含糊地嘟囔。 “夫君,第一次都这样,我真的……没笑话你慢……” 沈行舟身子一僵,呼吸顿住。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低语:“傻话。” 而后,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静静陪她躺着。 “……” 萧清禾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 她还陷在方才的梦境里。 耳边还回响着秋霜那句含糊的嘟囔。 可下一瞬,她察觉到身侧的温度与触感。 卫凌泽正搂着她,呼吸喷在她颈侧。 她脸上腾地烧了起来,羞愤交加。 猛地在卫凌泽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卫凌泽吃痛,闷哼一声,睁开了眼。 卫凌泽却不躲,反而动作更狠。 力道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与失控的疯狂,仿佛要将积压了三年的所有不甘都发泄在她身上。 他的眼神却冷得像刀子,直直扎进萧清禾心里。 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的少年,会在雨天为她撑伞,会记得她爱吃梅子糖,会因她一句话而翻山越岭只为摘一朵野花的少年,终究在三年光阴里,彻底变了。 变冷漠,变陌生。 变得连背影都透着疏离与讥讽。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终于没了动静。 卫凌泽刚起身。 萧清禾整个人就软倒在地。 “你疯了……你怎么能……” 后来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屈辱和痛楚都咽进肚里。 可这时候,卫凌泽又换上了温柔面孔。 他又从袖中抽出一方素色帕子,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柔声哄道。 “禾儿,夫妻之间本就该如此。你既是我妻子,满足我也是应当的。你一向懂事,总不会想让外人觉得我们不合吧?” 可萧清禾听得出。 那轻言细语中藏着冰冷的锋刃。 那是威胁,是逼迫,是用道义与家族脸面编织成的牢笼。 她要是再拒绝,错的就是她。 传出去,别人只会说她不知好歹,不懂体谅夫君。 而真正心疼她的人,替她难过,替她遮掩这场名为婚姻实为囚禁的悲哀。 卫凌泽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意妄为。 他清楚她的软肋。 于是他便一次次越过底线。 用“应当”二字,压垮她的尊严。 真是无耻! 屋里的空气让她作呕。 她死死抓住衣襟,摇晃着站起来。 她一步步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 到了门口。 她忽然停下,手指扣住门框。 她缓缓回头,目光如钉子般死死盯着卫凌泽。 “卫凌泽,从今天起,我不再爱你了。” 卫凌泽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那一瞬,他眼前仿佛闪过年少时的自己。 那个害怕失去她,连梦里都在呼唤她名字的少年。 但很快,他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他躺了三年,萧家也没有退婚,萧清禾又为何坚持守在卫家? 她怎么可能心里真的一点都没有他? 就算如今她已心冷,可她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子。 难道她还能为了自己那点所谓的情爱,闹什么和离? 那样的罪名,她担不起,萧家也担不起。 她这一生,注定只能做卫家的少夫人。 这是命,也是枷锁。 萧清禾走后。 卫凌泽很快就把心思转到了怎么把秋霜抢回来上。 秋霜是他早就定下的人,岂能轻易被沈行舟夺走? 卫凌泽特意安排了一场“偶遇”,让大夫在无意间为秋霜把了脉。 脉象清润,经络未损,分明未曾破身。 这个结果让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黑暗中握住了致命的证据。 不管她和沈行舟演得多像模像样,假的终究是假的,瞒不住。 但他有的是办法,让秋霜“意外”出事,让沈行舟痛不欲生。 到那时,秋霜一旦出事,沈行舟必定自乱阵脚。 而他,便能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 名正言顺地将她带回身边。 秋霜下意识想转开脸,可想到两人已经同床共枕,又见沈行舟一脸疲惫,便默默拿起干净衣裳,替他换上。 她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亲近,只是心中仍有些羞怯未消。 可看着沈行舟眼下那层淡淡的青黑,她终究不忍心退开。 沈行舟有些意外。 “夫人若是不愿亲近我,不必勉强自己做这些事。” 他不敢直视秋霜的眼睛,生怕从中看到一丝勉强或厌恶。 “我没有!” 秋霜立刻摇头,“我很乐意照顾夫君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耳尖微微泛红。 她抬手将他肩上的衣领整理好。 指尖不经意拂过他的锁骨,又迅速缩回。 这话并没让他开心,他目光垂下。 “那晚我让你失望了,你不愿见我,也说得过去。” 他说的是那夜圆房的事。 虽然两人已有夫妻之名,可那一晚,他因旧伤突发,未能成事。 事后秋霜便躲着他,连话都少了许多。 “……” 秋霜愣住。 她确实是躲着他,可那是因为害羞啊。 哪个姑娘第一次经历那种事不脸红心跳?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解释。 “我只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不是对你失望。” 秋霜声音越说越小,却仍努力保持清晰。 “第一次确实太快了点,可你第二天不是就证明了自己?我都走不动路了。” 她脸颊已经红得像晚霞。 她还特意睁大了眼睛,试图用无辜的表情掩饰内心的羞意。 第142章 我可以走 沈行舟却仍有些失落。 “时间长短不是重点,关键是夫人有没有觉得舒服,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心意。” “如果你真接受了我,就不会躲着我了。” 他不是在责怪,而是在求一个答案。 “……” 秋霜怔住。 “咳咳。” 秋霜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坐直身子。 虽没听到想要的那个直白回答。 沈行舟眸底还是悄然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 “好,我继续努力。” 连轴转了半个多月,梁为民终于支撑不住。 在铁证如山面前彻底崩溃,把桩桩件件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其他涉案的官吏也纷纷认罪伏法,案子算是彻底查清了。 沈行舟坐在书案前,写好一份详尽的奏折。 随后,他召来亲信暗卫。 命其快马加鞭,务必在三日内将奏折送回京城。 为了不耽误行程,赶在秋汛前抵达京城。 秋霜主动提出换回男装。 沈壑月见状,立刻跳出来提出反对。 “大哥,案子都查清了,早回晚回又能差多少?反正结果已定,朝廷迟早会知道。再说了,我和大……表姐身上还有伤,骑马颠簸。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让我们多休养几天?” 他眼神躲闪,语气底气不足。 那天百姓闹事,秋霜的马车被困。 可他非但没有上前帮忙,反倒躲在街角冷眼旁观。 沈行舟当场下令将沈壑月赶出医馆。 自从见识过沈行舟收拾梁家时那手段。 沈壑月再也不敢当着他的面喊谢小兰“大嫂”了。 沈行舟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 “我干嘛要替你们着想?是你们自己非要跟着来的,谁拦过你们?既已选择同行,就该承受同行的苦。” 沈壑月顿时哑口无言。 他是奉母亲的命令,专程来接谢小兰回京的。 按照侯府家规,谢小兰作为未过门的儿媳。 本应在婚期前入府,伺候长辈,稳固地位。 原本他应早早带她动身。 可偏偏他刚到这儿就受了伤,一路拖延,至今未能启程。 虽说谢小兰已在私下答应回京后主动请求解除婚约。 可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两家长辈点头、媒妁之言、三书六礼。 若无父母允准,单方面撕毁婚约,便是毁诺失德。 莫家和侯府的颜面都将扫地。 因此,他们必须一块儿回去。 若是沈行舟先一步抵达京城,借着办案之功在御前陈情,把这门亲事彻底作罢。 那他的所有谋划都将化为泡影,谢小兰也再无转圜余地。 他知道大哥向来一言九鼎。 无奈之下,只好悻悻地转过头,目光落在秋霜身上。 “你不是老盼着我认你当大嫂吗?当初在侯府,天天拿这话打趣我。怎么到了这时候,你倒装聋作哑,一声不吭了?” “三弟啊,嫂子当然是疼你的。” 秋霜顺着他说,语气轻柔。 沈壑月听了,心头刚升起一丝得意。 就听她接着道:“可亲疏得分清楚,你是三叔家的孩子,到底隔着一层。你的伤再要紧,也比不上夫君的前程重要。” 沈壑月:“……” 他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 那股温软的“疼你”瞬间成了刺骨的讽刺。 果然,一窝里出不了两种人。 他大哥沈行舟就是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 而他身边能是什么好东西? 秋霜这番话,不过是把他们夫妻俩的真实嘴脸,堂而皇之地摆上了台面。 既然劝不动沈行舟,沈壑月也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知道,指望大哥施舍点仁慈,不如靠自己拼一条活路。 他花重金请了徐州城里最有经验的老车夫。 那人赶车三十年,从未出过事故。 又亲自监督,将马车的轮轴重新加固。 还在车厢内铺上厚厚的软垫。 生怕路上颠着了谢小兰。 马车确实平稳多了,走在碎石路上也几乎没有太大的晃动。 可是刚出发没多久,他们就被前头的大部队远远甩在后头。 谢小兰终于忍不住。 掀开帘子,找到正在马车旁步行的沈壑月。 她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三弟,这样下去我们根本追不上他们。前方山路越来越险,若是彻底断了联系,再遇上劫匪……要不……我们也骑马吧?” “骑马?” 沈壑月眉头一皱。 “路不好走,我咬咬牙还能撑,表姐你行吗?你身子弱,又刚受过惊吓,万一途中撑不住,反而更危险。” “我可以。” 谢小兰答得干脆,没有一丝迟疑。 她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迫切。 眼看着就能回到真正的亲人身边。 别说骑马了,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闯。 她的眼神坚定,此刻竟透出几分倔强与决绝。 他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像谢小兰这样的女子。 平日里柔弱如柳。 可一旦下定决心,却比谁都刚强。 若不是命运捉弄,她何至于沦落成他大哥的妻子? 如果…… 她没先嫁给大哥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壑月立刻压下。 秋霜梗着脖子,脸颊气得发红。 “你怎么能这样?我都愿意为夫君付出一切,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我是你妻子,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沈行舟站在门口,神色冷峻。 等她喊完,他抬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他直直盯着秋霜:“你是自己脱,还是我动手?秋霜浑身一颤,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今晚……今晚月色挺亮的,我自己来……能……能先把灯灭了吗?” “行。” 沈行舟痛快答应。 这一路奔波,连他一个成年男子都累得肩背酸痛。 更何况秋霜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 她一路上不仅没叫一声苦,没喊一句累。 反而总是主动帮着收拾行装、递水递药。 甚至在大家疲惫时还蹦出几句俏皮话,逗得众人开怀大笑。 想到这些,沈行舟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灯一灭。 秋霜没有迟疑。 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沈行舟终于看清了她的伤势。 她大腿内侧不只磨破了皮,那一片皮肤早已血肉模糊。 有些地方甚至渗着血丝,结成了暗红的痂。 伤口一看就是反复摩擦所致。 这几天她一直生龙活虎,谁看了都会以为她安然无恙。 要不是刚才他听见她躲在角落里悄悄喘了两口气,他根本不会想到,她竟伤得这么重! 药膏是上等金疮药,涂抹时会带来一阵凉意。 可刚一触到伤口,秋霜还是忍不住身子一抽。 她刚想说点别的来分散注意力。 就听见沈行舟冷冷地开口。 第142章 手段狠辣 “伤成这样,怎么不说?” “前两天真没事儿,真的,就是今天路太颠,天又闷得很,伤口才裂开的。” 秋霜连忙解释。 “我原打算等晚上大家睡下了,自己偷偷上点药,不惊动任何人……” 可沈行舟却没被糊弄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盯着她那片伤痕累累的腿,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秋霜,你记不记得,我是你丈夫?” 秋霜心头一颤,心口像被人猛地揪了一下。 “夫君,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瞒你了。” 她立刻低下头,带着委屈又带着懊悔。 她是真怕他动怒。 沈行舟对她太好了,好得让她有时候都不敢信。 她打心眼里高兴,只想和他和和美美地过下去,一辈子都不分开。 “夫君……” 她还想再说什么。 沈行舟没吭声,背对着她。 秋霜急了,转过头想再解释几句,却被他低喝一声打断:“别说话!” “……”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大人凶她了? 以前秋霜总笑话戏文里的姑娘。 为了个男人哭天抢地。 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傻得很,不值当。 可现在她懂了。 原来有些话,说出口是委屈,不说出口是心疼。 有些人,凶你,是因为在乎你。 她眼眶一热,悄悄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因为被他吼了一句,她心里又酸又堵,委屈得不行。 那句冰冷的斥责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她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些曾经在话本里读到的、被心上人抛弃的女子痛不欲生的场景,此刻突然全都懂了。 原来不是故事夸张,而是她从未真正体会过那种被最亲近之人伤透心的滋味。 她正难受着。 忽然听见“嗤”的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戳破了纸。 她下意识抬头,就看见窗纸被戳了个小洞。 紧接着,一根细长的竹筒从洞外悄悄伸了进来,顶端还冒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秋霜:“……” 该死的刺客! 我裤子都还没系好啊! 她心头一紧,连羞愤都顾不上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这要是真被迷倒,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刚想喊人。 却见沈行舟已一个翻身坐起。 沈行舟迅速把枕头塞进被窝,装成有人躺着的样子。 紧接着,他一把搂住秋霜的腰,将她整个人拉进床帐后面。 两人紧贴着躲在床柱旁,屏住呼吸。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刺客拿匕首轻轻撬开门缝。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们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 他们没蒙脸,长相平平。 可那双眼睛阴冷、锐利,透着浓烈的杀气。 其中一人缓缓伸出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 结果一摸,底下只有枕头,软塌塌地堆在那里。 两人脸色瞬间一变。 还没来得及反应,沈行舟已经如猎豹般暴起。 他右脚横扫而出,前面那人被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 另一个刺客反应极快,刚拔出腰间的短刀。 沈行舟已欺身而上,一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刀脱手飞出。 沈行舟反手夺过匕首,旋身一转,匕首抵住对方咽喉。 沈行舟眼神冷峻,逼得对方只能翻窗而逃。 刺客纵身跃出窗外,沈行舟紧随其后。 眨眼工夫,打斗就从楼上一路打到驿站后院。 两人功夫不弱,显然是经过训练的杀手。 可沈行舟更胜一筹,虽一对二,竟也不落下风。 秋霜一边疼得直咧嘴,一边骂骂咧咧地系好裤带 她被沈行舟拉得太急,腰撞在床柱上,火辣辣地疼。 可现在顾不上这些,她咬着牙,手忙脚乱地把衣服理好。 大半夜来行刺,偏挑这节骨眼儿,我萧秋霜跟你们没完! 她眼里冒火,抓起屋里靠墙的一条长板凳。 猛地拉开房门,冲出门就往外跑。 后院里,战况正胶着。 沈行舟在两人围攻下仍能从容应对。 他肩头被划了一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那两个刺客越打越急,招式开始凌乱,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就在这当口,秋霜大吼一声。 “来人啊!有刺客!” 与此同时,她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胳膊,把板凳狠狠甩了出去。 那个正想跳墙逃跑的刺客刚跃起一点。 板凳便从侧面结结实实砸中他的后背,“砰”的一声闷响。 他惨叫一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半天没动。 另一个刺客刚回身想救同伴,手臂已被沈行舟一刀划伤。 他疼得脸色发白。 沈行舟趁势一脚踹在他胸口,直接将他踹飞出去。 那人撞在石阶上,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爬不起来。 下一秒,随行的护卫听到喊声,提着灯笼和兵刃冲了上来。 他们迅速上前,用绳索将两个刺客反绑双手。 驿站里灯火通明,各屋的门纷纷打开,人影晃动,嘈杂声四起。 沈壑月和谢小兰也立刻赶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刚醒的睡意。 “怎么回事?哪来的刺客?” 沈壑月脸色发白,心里一阵发慌。 他原本以为,跟着沈行舟回京城。 一路上有朝廷官兵严密护送,定是万无一失。 仔细一想,此事倒也不奇怪。 徐州那桩案子牵涉极广。 背后暗藏权贵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错。 那些被牵连其中的官员勋贵,哪个不是位高权重、手段狠辣之辈? 刺杀,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沈行舟没理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 他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走向那两个被按倒在地的杀手。 他本想亲自审问,撬开他们的嘴,挖出幕后主使。 可那两人早有准备,手腕一翻,迅速咬破藏在牙间的毒囊。 刹那间,嘴角溢出黑色血沫,倒地不动。 死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线索。 夜色沉沉,浓得化不开。 沈行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周身透着一股冷意,是从骨子里渗出的杀伐之气。 沈壑月搓了搓手臂,声音有些发抖。 “他们……他们死了……接下来怎么办?会不会还有第二批人来?” 他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的黑暗。 生怕哪处草丛里再窜出几个黑影。 他越想越怕,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若是再来一次刺杀。 沈行舟恐怕只顾追查幕后黑手,根本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第143章 冷落 到那时,自己和谢小兰岂不是白白送命? 不如趁早与沈行舟分道扬镳,各自安危,各凭天命。 可沈行舟压根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口中冷冷吩咐。 “把尸体交给益州官府,挂城头示众三天。” “若三天后无人认领,就扔去乱葬岗,让野狗啃了。” 谢小兰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以前一直觉得,沈行舟是个讲理、重情、守义的人。 即便面对恶人,也总是先以理服人,以律治罪。 可今晚这一幕…… 让她彻底看清了他狠厉的一面。 那是一种藏在温良表象下的杀伐决断,是权柄与生死交织的冷酷现实。 大雨在后半夜倾盆而下。 天气恶劣至极,山路泥泞不堪,行路极其危险。 再加上需要处理刺杀的后续事宜…… 一行人只好在益州城内暂时停留,整整停了三天。 沈壑月被吓得不轻,一闭眼就是杀手扑来的身影。 他和谢小兰低声商量了许久,最终下定决心…… 与其继续跟着沈行舟,冒着被牵连杀害的风险。 不如尽早分开,各自安危自己负责。 于是,他们只等雨停便启程,踏上与沈行舟不同的道路。 他们俩一路快马加鞭,日夜不停,终于在十天后赶回了侯府。 一路上风餐露宿,风吹日晒。 两人黑了一圈,瘦得脱了形。 莫氏一见,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颤抖着双手扑上前去,一把抱住儿子沈壑月。 “我的儿啊,你这是受了多少罪啊!” 又转头看向儿媳谢小兰,见她脸色苍白,更是心疼得直掉泪。 等他们去梳洗休息。 莫氏立刻悄悄把宁氏叫来商量对策。 两人躲进偏厅,门窗紧闭,连仆人都被遣得远远的。 莫氏压低声音,语气焦急:“这可怎么办?行舟迟迟不归,壑月和芸婉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总不能白白吃这个亏吧!” 宁氏眉头紧锁,指尖轻敲扶手。 “姐姐莫急,事情虽糟,但尚有转机。” 宁氏早已和莫家上下通了气,绝不能让沈行舟和谢小兰退婚。 如果沈行舟真心喜欢他新娶的萧秋霜。 莫家最多允许萧氏以平妻身份进门。 这道底线是莫家在族中议事会上反复强调的,不容动摇。 莫氏族老甚至放出话来:“行舟若执意要休芸婉,莫家便与他断绝往来!” 可若只是纳萧氏为平妻,看在清远侯府的脸面上,倒还可勉强接受。 宁氏心中早有盘算。 为了施压,莫家还特地请回了清远侯坐镇侯府。 可整整等了四五天,仍不见沈行舟回京的动静。 清远侯虽年事已高,但余威尚存。 一声令下,整个侯府上下无人敢不从。 他这一回府,连府里的管事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然而,几日过去,沈行舟竟似人间蒸发一般。 莫氏坐不住了,赶紧派人打探。 结果,沈行舟从益州出发后,改走水路。 如今正慢悠悠地在青州一带游荡。 那消息传来时,莫氏正在用茶。 手一抖,茶杯“哐当”摔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 “什么?他不去益州公干,反倒在青州游玩?” 打听回来的小厮战战兢兢。 “回夫人,确是如此。少爷带着家眷乘的是官船,每日沿河赏景,还去了青州有名的桃花坞、烟雨楼……据说,兴致很高。”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沈壑月气得脸都红了。 “我和芸婉受伤了想坐马车,他却带着人拼命赶路,恨不得把我们甩得越远越好。结果我们一分开,他们倒好,开始游山玩水了!这不是明摆着折腾我们吗?” 那日,他因腿伤难以骑马,央求沈行舟稍缓行程。 可对方却冷冷一句“公务在身,不得延误”。 这些天他为了赶路,腰酸背痛,吃不好睡不安。 就盼着早点回家讨个说法。 谁知人家根本不急,还在外头悠哉闲逛,这口气往哪儿出? 莫氏心疼儿子,可沈行舟还没回来,她再有怨气也只能忍着。 她只能一遍遍安抚沈壑月。 “再等等,行舟再怎么任性,终究是侯府当家的主君,不可能永远不回来。” 清远侯本就对这个家没多少牵挂。 他对沈壑月的遭遇毫不在意。 只觉得耽误了自己和心上人相处的时光。 他脸色一沉。 “儿孙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咱们这些老家伙插手太多,反而讨人嫌。你们愿意等就继续等,我不陪了!” 话音未落,便拂袖起身。 他脚步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莫氏在自家亲戚面前丢尽了脸,当场就红了眼眶。 “你们都瞧见了吧,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莫家人:…… 你前阵子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侯府上下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 怎么还没见着人,就被那个不听话的大儿子给压了气势? 沈壑月和谢小兰回瀚京才半个月。 沈行舟和秋霜这才不紧不慢地到了盂县。 莫氏早就派人盯着沈行舟的一举一动。 一听说他们进了城,立刻让家里人快马加鞭通风报信。 第二天一早,两家人都早早地收拾停当,就等沈行舟登门。 可他们从天刚蒙蒙亮等到太阳西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宁氏为了闺女还能耐着性子等。 可莫家那几位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接连两次扑了个空,脸上实在挂不住了。 他们平日里在族中地位尊崇。 如今却被一个刚成年、尚未立业的晚辈冷落至此。 几位族老坐在厅中,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嘴上冷言冷语,骂了几句后。 觉得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干脆一甩袖子,愤然离席。 莫氏气得牙根直痒,差点咬破了嘴唇。 她眼神阴沉地盯着空荡荡的大门外。 “这逆子真当自己能逃得了?不管他躲多久,迟早得低头认下婉儿当媳妇!我莫家的女儿,岂是他能轻易推拒的?” 上回出了岔子,这次沈清越主动请缨去接人。 沈壑月也想跟着去,却被沈清越直接拦下。 “我去就行,三弟你伤还没好,别折腾了,老实在家待着。” 他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沈壑月张了张嘴,可看到沈清越眼中的神色,只得默默退到一旁。 第二天中午,阳光正烈。 沈清越带着几名随从,到了盂县官驿。 驿站里 沈行舟正坐在屋内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第145章 当中发难 秋霜在厨房忙活了一早上。 两人这会儿正靠在桌边,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越跨步而入,客客气气地行了礼。 “大哥大嫂一路奔波,辛苦了。娘特意让我来接你们回家。” 沈清越说话总带着三分圆润,让人挑不出错处。 秋霜一听“辛苦”两字,立马笑着递过去一双筷子。 “哎哟,你大哥又不是不认路,哪用得着你专程跑一趟。来来来,快尝尝我做的拔丝地瓜,刚出锅的,脆不脆,甜不甜?” 沈清越刚接过筷子,还没来得及动手。 秋霜就开始唠叨个不停,说起这一路的遭遇。 “你说这天气,前两天还下大雨,路都冲垮了,我们只好绕道走山路。哎哟,那山路啊,驴都走得打滑!秋霜我可不容易,还得照应着行李和大人的书……” “二弟啊,你真是不知道,你大哥这回查案,可是吃了不少苦头。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说,还处处提防。光是我亲眼所见的,暗杀就足足碰上了三四回!那一箭嗖地飞过来,差点就钉在马脖子上。要不是你大哥反应快,恐怕早就遭了毒手!” 秋霜说得直白,语气里满是后怕与愤恨。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祖宗没烧香,在这节骨眼上使坏,摆明了就是不想让这案子查下去!那些人根本不像普通的地痞蟊贼,倒像是早就埋伏好了,就等你大哥上钩。” 沈清越闻言,手上的动作不由一滞。 他先是悄悄瞟了眼坐在上首的沈行舟,低声问。 “有人……想杀大哥?” “可不是嘛!” 秋霜一拍大腿,声音瞬间拔高。 “你别看我跟着你大哥一路上走南闯北,形影不离,可那些刺客压根儿就不拿正眼瞧我,刀刀剑剑、冷箭毒镖,全都是冲着你大哥去的!还有一次,饭食里被人下了毒,若不是我警觉,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她越说越激动,活像个街头巷尾爱嚼舌根的婶子。 可沈清越却听得心头一凛,脊背发凉。 这些刺客…… 不是为了灭口,而是冲着沈行舟本人去的。 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沈行舟的命。 可沈行舟在京兆府整整干了十年,未听说他得罪过什么权贵。 若他突然暴毙,朝中没人会追查,只会归为积劳成疾。 那么,真正能从中得利的,又是谁呢? 不就是他那个继母莫氏,还有她亲生的那个儿子吗? 他娘一直觊觎萧氏留下的嫁妆。 更关键的是,她做梦都想让亲儿子坐上世子之位。 这次三弟去徐州查案,不慎重伤。 她一时情急,怕是已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若大哥也争这个位置,成了她儿子的绊脚石,那……她会怎么做? 沈清越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倘若大哥不死,她终究难遂其愿。 可若大哥一死,继承顺位自然后移。 她儿子的路,便敞亮了。 沈行舟得先把犯人押送去诏狱,秋霜便先跟着沈清越回了侯府。 临行前,沈行舟本打算派两名禁卫军护送,安全不容大意。 可秋霜连忙摆手。 “夫君别担心,我是回自己家,哪用得着官兵护送?再说,我骑术不差,身手也不弱,真遇上事,自保绰绰有余,你放心便是。” 沈清越也赶紧接话。 “大哥放心,大嫂的安全我来负责。侯府就在城内,我亲自陪着大嫂回去,绝不会让她出半点差池。” 秋霜神色间透着几分自信与从容。 沈行舟便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待会儿要进宫见皇上,恐怕议事会耽搁些时间,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你早点休息,不必特意等我,也别熬夜。” 秋霜点点头。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听见沈行舟补了一句。 “这次徐州的事,夫人也出了不少力,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我会在面圣时向陛下为你请赏,绝不会埋没了你的辛劳。” 秋霜一听,旋即明白过来。 这句话表面上是说给她听的。 实际上却是在敲打沈清越。 这是在明示旁人,她在沈家的地位。 她心中了然,顺势绽开一抹温婉的笑容。 “其实我也就做了点小事,哪里值得特意提呢?陛下若是赏了夫君,那便等于是赏了我啦。夫妻一体,夫荣妻贵,我又何须另求赏赐呢?” 沈清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渐渐变了。 他原本觉得这位大嫂出身不高。 大哥娶她,恐怕也只是图个新鲜,或者出于一时怜惜。 至于带她去徐州,是怕她在家中受欺负。 可刚刚那一句“我会向陛下为你请赏”。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他的心里。 大哥是认真的! 沈行舟是真的在乎这个叫萧秋霜的女人。 想尽办法护着她,抬举她,甚至不惜在皇上面前为她请功。 这是要把她稳稳地推上沈家女主人的位置。 沈清越心里咯噔一下,冷汗悄然渗出。 他忽然意识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大哥这么看重秋霜。 为何却默许三弟把谢小兰接回府里来? 难道…… 这并非疏忽,而是有意为之? 莫非是故意放任那个女人回来,就等着她闹事? 等着她背后的人跳出来搞风搞雨? 最后再让她们自己露出马脚,一网打尽? 这念头一冒出来,沈清越只觉得背脊发凉。 大哥的心思,未免太过深沉了。 刚进侯府大门,秋霜忽然停下脚步,一只手轻轻按在肚子上,眉头微蹙,神色略显不适。 她侧身对身旁的沈清越说道:“二弟,我得先回问心院一趟,有些私事要处理。你先去给母亲报个平安吧,我这边忙完,马上就过去。” 话音未落,她便要抬步离开。 沈清越见状,心头一紧,赶忙追上两步。 “大嫂,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大夫过来瞧瞧?” “有点急事。” 秋霜脸上明显带着着急的神情,显然不是装的。 她摆了摆手,直接说道。 “人总有急事要处理,尤其是咱们女子,有些事避不开的,二弟你懂的吧?” “……” 沈清越顿时语塞。 他怔怔地望着秋霜跑开的背影。 此时前厅里,众人早已得知秋霜回来的消息。 每个人脸上都浮着一丝冷笑。 她们一个个挺直了腰,双手交叠于身前。 摆好了阵势,就等秋霜一现身,当众发难。 第146章 尖酸刻薄 莫氏更是把自己头上的珠宝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她深知今日一战非同小可,若能在气势上先压倒那个萧秋霜,后面的戏码才好唱。 沈行舟如今远在京城,难以亲自护妻。 只要趁着沈行舟不在府里的空档,逼她主动退让。 待沈行舟回来时木已成舟,便是他再心疼,也无力回天。 莫氏早已打好了算盘,只等今日一举定乾坤。 莫氏和宁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十拿九稳的得意。 众人坐得笔直的腰背已微微发僵。 最后出现在前厅的,只有沈清越一个人。 “那个小贱人呢?” 老夫人吴氏终于憋不住,第一个开了口。 这些日子她跟莫氏斗来斗去,不但没占到便宜。 反而几次被莫氏设计,险些被赶出主院。 连贴身的田产都被收走了一半。 她急需找个出气口,狠狠出一口恶气。 拿秋霜开刀,不仅能泄愤。 还能向莫氏证明,她依旧有用,能留下来继续享清福。 沈清越冷冷扫了这老太太一眼。 他缓缓转向莫氏,以及莫氏身后那一排神色倨傲的莫家亲眷。 “大嫂身子不太舒服,风尘仆仆赶了这几日路,刚到府里便觉头晕目眩,眼下已回问心院休息了。她说稍后再亲自来向各位长辈请安,还请诸位体谅一二。” 一回来就躲进院子,这是心虚了? 这是不敢面对我们? 莫氏心中暗喜。 秋霜如今自行避让,反倒显得底气不足。 这正是她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莫氏腰杆挺得笔直,立刻板起脸。 “明知道这么多长辈在等她,还敢摆谱?刚进门就如此不懂规矩,胆子不小啊!她以为自己是谁?是正妻?还是贵人?贾嬷嬷,你现在就去,把少夫人给我请过来!我要亲自问问她,为何怠慢长辈,不守礼数!” 莫氏一挥手,语气不容反驳。 贾嬷嬷立马应声而出。 沈清越心头一紧,赶紧一个箭步上前。 “慢着!” 她稳住心神,转向莫氏。 “大嫂刚回来,一路上奔波劳累,又是水路又是山路。想先歇会儿,也是人之常情。再说,这一趟她陪大哥去了徐州,鞍前马后,出了不少力。大哥说了,等面见皇上,要替她讨个封赏。娘,何必为难一个刚归来的儿媳?” 莫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啪”地一声响,她的手掌重重拍在雕花木桌上。 “这个孽障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 “他居然要给那个小贱人请功?简直荒谬至极!她一个毛手毛脚、从乡下出来的村姑,粗鄙无知,不惹出祸端来就算老天开眼了,还能立什么功劳?”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倒是宇儿,在徐州待了整整半月,还因查案受了伤,夜里都咳血!谁为他求过一份赏?现在倒好,功劳全要捧到那个村姑怀里?这成何体统?这叫人心寒不寒心?” 沈行舟破案归来,本应是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可莫氏心里却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她本就看不惯萧秋霜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 如今沈行舟还打算在皇上面前为她请功。 这不是明摆着要抬高那女人的地位。 让她这个婆婆在侯府颜面扫地吗? 这功劳一旦落实,秋霜便成了有功之臣。 那谢小兰在府中的位置岂不是要被彻底比下去? 她越想越气,脸色铁青。 莫家人也都慌了神。 尤其是坐在下首的莫老夫人与莫二爷,眼中皆闪过一丝不安。 宁氏皱着眉,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谢小兰。 “婉儿,你不是一路都在徐州吗?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那位新进门的嫂子,真有那么大的本事?竟能破获朝廷要案,还救了你夫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小兰身上。 谢小兰低着头,,嘴唇微微颤抖。 她抿着嘴,脸色苍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那天在徐州城外的破庙里。 她刚见到沈行舟,惊惧交加之下,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众人都等着她开口,她若说不知,怕显得她无用。 若说秋霜有功,又等于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 她张了张嘴,进退两难。 莫氏和她身边的心腹顿时来了精神。 “听到了吧?连婉儿都说不出来!那个萧秋霜根本没做什么,不过是跟在侯爷身后凑个热闹罢了,哪来的功劳可言?简直是贪天之功!” 刚走到厅外的秋霜,已将厅内每一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是奉沈行舟之命前来传话。 却未料撞上这场明枪暗箭的围攻。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随即,她一步跨进了大厅。 她的声音清亮如钟,穿透整个厅堂。 “三弟啊,你怎知道问心院正缺个板凳?” 她目光直直落在沈壑月身上。 “你要真想坐人头,我现在就叫人磨刀,磨得利索点,砍你脑袋时你也不用太疼。” 厅内霎时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凝滞。 她的眼神从在场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从莫氏铁青的脸。 到吴氏惊愕的表情。 再到宁氏紧皱的眉头。 最后定格在谢小兰惨白的面容上。 她半点不怯场,反倒带着几分久违的畅快。 这女人……好像真敢动手。 “反了你了!” 吴氏第一个跳出来手指直直指着秋霜,破口大骂。 “你这个没教养的野丫头,谁准你这么跟你小叔说话?简直是以下犯上,不知尊卑!” 她脸上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四溅。 “嫁进府里不伺候长辈,反倒跟着男人满地跑,成何体统?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见惯了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就没见过你这种不懂规矩的东西!” 吴氏本就是街头出身,说话向来尖酸刻薄。 以前莫氏最烦她这张嘴。 莫氏出身书香门第,最看不惯这种市井妇人的粗俗行径。 可今天听来,却格外解气。 有人替她出头,替她扳回这一局。 她又能端起侯夫人那副高贵端庄的架子了。 秋霜却不恼,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她只是慢悠悠地朝吴氏走了两步。 然后,她从身后抽出一把菜刀。 吴氏的脸瞬间变了色,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这会儿也全都屏住了呼吸。 谁家新媳妇上家来,身上还别把菜刀的? 第147章 毫无动容 这哪是过门拜见长辈,简直像是提刀上阵的凶神! 荒唐! 离谱! 简直闻所未闻! 秋霜这才淡淡看向吴氏,目光清冷。 “祖母,刚才您说什么来着?我没听太清,您再说一遍?” 秋霜一把把刀握在手里,五指收拢。 吴氏顿时不敢再吭声。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好直接服软。 只能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说。 “你还记得我是你祖母吧?怎么说话这么冲?好歹你也是侯府的少夫人,拿着菜刀来见长辈,这像什么样子?” 她嘴上虽硬,心里其实是怕的。 所以她不敢再多骂一句。 她话刚落音,秋霜手里的菜刀“嗖”地就飞了出去。 “咚”地一声,刀身直直钉进吴氏坐着的太师椅背。 吴氏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动都不敢动。 “啊——!” 吴氏尖叫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谁都没料到秋霜真敢动刀。 秋霜脸上没一丝慌乱。 她几步上前,脚一蹬,踩上椅子扶手,随手就把刀拔了出来。 她没急着退开,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脸色煞白的吴氏。 她盯着吴氏的眼睛。 “祖母,现在能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了吗?” 吴氏整个人都软了,连忙改口道。 “我、我刚才没说什么啊!你是我家孙儿亲自娶回来的媳妇,我打心眼里认你这个孙媳妇!往后就认你一个!我绝不敢再有二话!” 见她认了怂,秋霜这才眉眼弯起。 她淡淡说道:“哦?原来如此,那刚才是我听岔了。祖母一向慈和,怎么会说出那种话呢?定是我一时耳背,误会了长辈的意思。” 她随手把刀在指间转了个圈,映得众人眼都不敢直视。 瞬间,她又变回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对着大伙儿开口。 “真是抱歉,吓着大家了。我其实真没恶意,就是路上跟夫君遇到太多刺客,养成了随身带点防身东西的习惯。刀不离身,已经成了本能,倒不是有意惊扰长辈。” 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 “今天大家聚在一起,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商量吗?若是家事,我这个做孙媳妇的也该在场听着,尽力为侯府分忧。” 众人:“…… 屋内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她在扯借口,句句温和,实则步步紧逼。 可刚看了她那手刀法,出手果断,收放自如。 只能齐刷刷看向莫氏,把难题抛给了这位侯府当家主母。 莫氏是嫡母,掌家多年,如今局面僵持,只能由她出面决断。 莫氏原本是想让吴氏先压一压秋霜的气势。 可没想到,秋霜从徐州回来后,行事作风也愈发不按常理出牌。 眼下被一群人盯着,莫氏只能在心里暗骂。 她脸上却不动声色,只觉胸口憋闷得厉害。 关键时刻一个顶不上,全让我来收拾这烂摊子! 骂归骂,事还得接着办。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地望向秋霜,准备开口。 秋霜冷冷地瞟了沈壑月一眼,目光如刀。 “三弟的脑袋都要被砍下来给我垫脚了,你还有空在这儿挑自己喜欢的大嫂?心是不是太大了点?这话问得,真是让人心寒啊。” 这句“喜欢的大嫂”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心底。 他脸色顿时一变,刚要张口发作。 却被一旁的沈清越迅速出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行了,三弟,别闹了。” 沈清越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冷静。 沈壑月被这一拉震得怔住,眼神依旧阴沉,却不再说话。 这时,秋霜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谢小兰身上。 “莫姑娘,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你心里,当真也是这么打算的?” 谢小兰乌黑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 她不敢直视秋霜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婚事这种大事,关系到两家的脸面,我一个小辈,哪能随便开口……更不敢妄言什么退不退的……一切都……听家里安排便是。” 这话的意思她做不了主。 之前在徐州说过要退婚的话,也只是情急之下的冲动之语。 如今面对满堂长辈,她只能退让,不能抗争。 宁氏已经好多年没见女儿了,心中本就积着思念与愧疚。 此刻看到谢小兰被秋霜逼得脸色发白,顿时火冒三丈。 她猛地一拍扶手。 “婉儿说得对!婚事本就该由长辈定夺,你一个后生晚辈,年纪轻轻,懂什么?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逼问一个女孩家!来人!快去请萧家人进来!让他们评评这个理!” 随着宁氏一声令下,帘子一掀,王氏战战兢兢地走进大厅。 她的脸色灰白,走路都不敢抬头。 她规规矩矩地向厅里众人行了礼,不敢有半分差错。 可当她抬眼,看到秋霜那张冷峻的脸。 心中的怨气顿时涌了上来。 她双手往腰上一叉,瞪眼就准备骂人。 可她还没开口,秋霜便先发制人。 “我已经跟她断了母女关系,你们找她没用,她管不了我。从今往后,她的事,我的事,再无半点瓜葛。” 语气很冷。 她的眼神更冷。 看王氏的样子。 就跟看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一样。 王氏原本满肚子的责骂一下子卡在嗓子眼。 她愣了半天,才终于吼出来。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说什么?你说断……断了母女关系?你敢?你……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敢说这种话?!” 秋霜连眼皮都没抬。 “来人,把她给我轰出去!” 话音刚落,问心院的两个护院立刻从廊下快步奔出。 一左一右,动作干脆利落地架起王氏的手臂。 王氏被他们夹在中间,根本不敢挣扎。 直到被拖到门口,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猛然抬起头,放声大哭。 “萧秋霜!我是你亲娘啊!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人是我!喂你吃、教你话的也是我!你不认我,早晚要遭天谴的!” 秋霜面无表情,一点没动容。 这世上该遭雷劈的人多了去了,她才懒得去数。 从她被丢在破庙的那一刻起,所谓的“亲娘”就已经死了。 王氏来得快,走得更快。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阵仗惊住了。 谁也没想到秋霜出手这么狠、这么快。 还是宁氏最先回过神,忍不住质问。 第148章 日后再说 “你怎么能这么对你亲生母亲?她是生你养你的娘!哪怕有再多恩怨,也该留几分体面!你这般绝情,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秋霜直视宁氏,语气不疾不徐。 “夫人要是真想知道我家那些旧事,改天我可以慢慢讲,一个字一个字地讲给你听。不过今天咱们还是别扯太远。毕竟,今日来的可不是为了听谁哭谁苦的。” 一句话把大伙儿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宁氏立刻板起脸,正色道。 “我女儿当年是正儿八经八抬大轿娶进侯府的,连圣上都知晓这门婚事。如今她清清白白地回来了,你们侯府不能反悔这门亲事!这不只是退婚,这是毁诺,是欺辱莫家满门!” 秋霜点点头。 她只是静静地听完,随即伸手往自己后腰一摸。 莫家人顿时紧张起来。 坐在下首的莫老夫人猛地抓起拐杖。 丫鬟婆子们齐刷刷上前,把宁氏团团围住。 秋霜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向躲在莫氏身后的谢小兰。 “他们都怕我对你娘动手,莫姑娘,你怎么不上前护着你娘呢?你不是最孝顺的吗?不是常说‘母命不敢违’?”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谢小兰咬了咬嘴唇。 “你有气冲我来就行,别牵连别人。你要骂我、打我,我都认。可她们……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嘴上这么说,她脚跟却一步也没往前挪。 秋霜挑了挑眉,转头盯着宁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莫姑娘对自己亲娘,也不过如此嘛。” 宁氏和谢小兰同时一愣,她们只觉得呼吸一窒,脸色微变。 她们万万没想到,秋霜竟然如此记仇。 秋霜也不再吊人胃口,神色坚定。 她缓缓从腰后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张纸便被她“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桌面上。 “当初人都以为莫姑娘掉下山崖死了,莫家人一口咬定是我夫君害的,说他克死了人,还大张旗鼓跑到侯府讨了一大堆赔偿。” 秋霜的声音清亮而平稳。 “现在人好好回来了,这些东西,是不是该先退回来?” 莫家人一听,脸色顿时大变。 他们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当初他们从侯府拿走的每一样东西。 金银、布匹、田契、房契,甚至连一匹马都记在上面,详尽得让人无法抵赖。 他们的气势一下子蔫了。 先前的趾高气扬荡然无存。 不少人低下头,满是尴尬与不安。 当初谢小兰出事,他们一心想着趁机狠狠敲沈行舟一笔,捞一笔安稳的财。 于是,各家都出了力。 闹得整个侯府鸡飞狗跳。 而侯府为了息事宁人,只好一次次地赔钱赔物,那些东西早被各家瓜分得干干净净,连一根线都没剩下。 可现在,秋霜却要他们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谁愿意啊? 谁又能甘心啊?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宁氏,希望她能重新掌控局面。 宁氏被众人盯着,脸上一阵发烫。 “婉儿是因为沈行舟才出的事!若不是他,婉儿怎么会坠崖?这些年她在外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她该得的补偿!你们沈家欠她的,远远不止这些!” “既然是她该得的,那她要回侯府,是不是也该把这些补偿一并带回来?” 秋霜不慌不忙,反问一句。 “当初你们拿走的是沈家的东西,现在人活着回来了,难道不该物归原主?否则,算什么道理?” “再说了,这些年我夫君的名声也受了牵连,背负着克妻的污名,人人避而远之。他年纪轻轻,却一直没再娶亲。莫家一口咬定是他害人,可如今人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你们难道不该给我夫君一个交代吗?难道不该给他赔礼道歉,还他清白吗?” 前厅里挤满了人。 全是莫家的亲戚、宁氏的帮衬,还有看热闹的仆妇。 可秋霜却只有一个人。 除了腰后别着一把乌黑短刀,身后空无一人。 可她的气势,却硬是压过了所有人。 原本大家是想逼她低头,成全旧情。 可没想到,她几句话一说,局势竟彻底翻转。 而他们,反倒成了理亏的那一方。 莫家人脸色难看极了。 有人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刚进门、还没坐稳位置的小媳妇,凭什么替整个侯府做主?你有什么资格插手侯府大事?莫非是想踩着我们莫家的脸往上爬吗?” 宁氏也不愿表现得太过激进,生怕被人抓到把柄。 于是冷笑着说道:“你要管事也行,可你得先拿出底气来,你不过是个新妇,凭什么在长辈面前指手画脚?” 她深知今日之事不能善了。 索性将话头甩出,逼对方表态。 而秋霜却仿佛早有预料一般,轻轻耸了耸肩。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莫氏。 “娘,刚才您一直沉默不语,想必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儿媳这么做,也是为了保全侯府名声,想来您是认同儿媳的做法的,对吧?” 莫氏闻言,神色复杂地看了秋霜一眼。 她不愿当众与自家娘家彻底撕破脸皮。 可若一味袒护娘家,又会让府中下人寒心,日后难立威信。 思虑再三,她只能板着脸开口。 “你都把刀插在腰上,一副要动手的模样,我这个当婆婆的还能拿你怎么办?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其中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默认了秋霜的处置权。 只要能把东西要回来,别的事情,日后再说也不迟。 莫氏这一态度,顿时让宁氏气得牙痒痒。 她原本就怀疑秋霜有后招。 如今见婆婆竟然选择退让。 更是觉得自己被算计了。 她越想越怒,脸色冷若冰霜。 “你要钱也行,但必须有个交代!那就证明你愿意让出沈少夫人的位置,不再以正妻自居!我早就准备好了文书,只要你现在签字画押,摁上手印,我立马回去把单子上的东西一件不少地给你凑齐!” 宁氏今日确实是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招反将一军。 只见她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一婆子使了个眼色。 那婆子心领神会,猛地喊了一声:“还不快进来!” 第149章 水到渠成 紧接着,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莫家家丁大步走进厅堂。 可就在这些人刚刚站定。 问心院的护院们竟也齐刷刷地现身了。 他们从厅堂两侧迅速列队而出,动作整齐划一,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 这些人是沈行舟离京前亲自出面。 花费重金聘请的江湖高手。 个个身手不凡。 而且人数上还比莫家带来的家丁多出好几个。 两边人马瞬间对峙而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护院们不动声色,显然是奉命不得让对方轻举妄动。 莫氏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这是在默许,也是在观望。 只要不伤及根本,她便乐得让这些人先斗一斗。 然而,沈壑月却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冲着那群护院大声咆哮。 “你们是谁?谁准你们对侯府贵客动手的?简直是以下犯上,目无尊卑!还不快退下!否则我以侯府嫡子的身份下令,立刻将你们逐出府门,永不录用!” 他摆明了就是要偏帮莫家。 为的就是打压秋霜,削弱她在府中的地位。 就在这当口,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夫人!宫里来人了!皇上亲派的内侍总管带着圣旨到了府门外,说是即刻要见您!”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秋霜却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她虽然还不知道宫里来人究竟是为何事。 但从对方来得如此及时、气势如此迫人来看。 极有可能是她之前安排的后招起了作用。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目光齐刷刷地盯向沈壑月。 沈壑月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庭院中央那一幕,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烧穿。 这些人到底在瞅什么? 就算萧秋霜真的立了那么一丁点功劳。 她还真敢砍我脑袋不成? 她以为得了皇后的几句褒奖。 就能踩着我头上作威作福? 这府里的规矩。 还没轮到她一个出身寻常的妇人来定! 这时,传旨太监清了清嗓子,抖了抖手中明黄色的卷轴,神情庄重而肃然。 确认全场肃静之后,这才高声宣读。 “今闻清远侯嫡长媳萧氏,聪慧机敏、心地良善、顾全大局。其临危不乱,巧施妙计,助朝廷化解边患,实乃贤德之典范。” 声音顿了顿,又继续道:“清远侯长子沈行舟,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屡立战功,深受圣眷。二人自幼相识,情投意合,德行相配,乃天作之合。虽已成婚数载,然因战事频仍,未能广宴宾客,昭告四方,实为憾事。” 他语气愈发高昂,在整个府邸的庭院中回荡不息。 “为彰皇家恩德,嘉奖贤良,皇后娘娘特命钦天监另择吉日,赐萧氏嫁妆三十抬,金银珠玉、锦缎绸帛,一应俱全,并责令礼部即刻筹备,速办婚仪诸事,务必隆重齐备,以示恩宠。钦此!” 宣旨的太监话音一落,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道旨意,不仅仅是补办一场婚礼。 更是皇后亲自为萧秋霜正名。 等于向整个京城宣告。 她,萧秋霜,才是清远侯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媳,不容动摇。 秋霜眼瞳微微睁大,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她站在原地,指尖微颤。 她压根没料到沈行舟真能替她讨来这份功劳。 更没想到,皇后不仅采纳了建议,竟然还亲自下了这道旨意,不仅要补办婚仪,还赐下三十抬嫁妆,让礼部操办,这是何等殊荣? 寻常人家的正妻大婚都未必能得此待遇。 连皇后都开口夸她了,以后谁还敢对她指手画脚? 谁还敢说她出身低微? 谁还敢质疑她配不上沈家大少爷?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低头做人、忍气吞声的继室。 而是名正言顺、受尽恩宠的嫡妻!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秋霜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温婉而得体的笑容。 她上前几步,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明黄的圣旨。 随即,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银元宝,顺手塞进了传旨太监的手心。 “大热天跑这一趟,日头这么毒,您一路辛苦了,还劳您亲至寒舍宣旨,实不敢当。” 那传旨的公公手心一沉,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他连忙收下银子,顺势压了压帽檐。 “夫人客气了,这是奴才的本分,不过跑个腿罢了。倒是您这福气,可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他环视一圈,带着几分疑惑地问。 “只是……沈大人还没回来,怎么府里这么热闹,连莫家人也来了?莫不是府中有什么大事?” 莫家人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个个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吭声。 原本趾高气扬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皇后亲自下的旨还攥在萧秋霜手里呢。 他们能说什么? 难道说他们是来逼人家让出正妻位置的? 是来闹着要重立原配、废黜继室的? 那不是明摆着跟皇后对着干吗? 这不是直接打皇家的脸吗? 一旦传出去,莫家上下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别人不敢说,秋霜可不怕。 她笑意盈盈地向前一步,声音清亮而从容。 “公公您不知道,莫家大小姐前些日子死而复生回来了。她当初进门时,我夫君不在府中,一切由长辈做主。可毕竟过了门,礼数上也算沈家之人。如今她既回来了,这事总得有个交代吧。”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怎么交代? 是要让她一个“死而复生”的人,重新爬到我头上吗? 如今我有皇后赐婚、礼部主婚、三十抬御赐嫁妆,她算什么? 来传旨的公公在宫里头也算有几分脸面。 他听罢这话,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秋霜一眼,又扫了扫莫家人。 莫氏狠狠地瞪了秋霜一眼,眼中满是怒意与警告。 正打算强行将话题扯开。 没想到那公公却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这事沈大人早禀报过陛下和皇后娘娘了。” “莫小姐仍是清白之身,从未与沈大人圆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如今沈大人已另娶正妻,是陛下亲赐的婚事,礼部备案,宗庙有记。莫小姐也亲口答应解除婚约,两家不如平和收场,好来好去。” 第150章 流落街头 这话从一个宫中公公嘴里说出。 竟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嘲讽意味。 仿佛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不过是市井小民的一场口角。 只要各自退一步,便可一笑泯恩仇。 谁不知道沈家与莫家曾是门当户对的姻亲。 如今沈大人另娶,且娶的是陛下赐婚的女子。 这意味着沈家已然攀上高枝,而莫家却被一脚踢开,连个体面的交代都没有。 如今只一句“好来好去”,就想将所有过往一笔勾销? 宁氏心头的委屈与不甘如烈火般烧起,急着开口。 “公公,您不了解,我家婉儿她……” “莫二夫人。” 公公冷声打断,眼神也冷了几分。 “奴才只是转达皇后娘娘的旨意。” “您是对娘娘的决定有意见?”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宁氏脸色刷地变白,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膝盖一软,连忙低头:“臣妇不敢。” 一个区区二房夫人,怎敢对皇后娘娘的决断说半个“不”字? 哪怕心中万般不服,也只得忍下这口气。 公公一走。 那道代表着皇权的圣旨也被郑重收起。 由莫家大总管亲自送出门外。 莫家人也打算就此离开,各自回房。 可就在这众人准备散去之时,莫氏突然出声。 “既然皇后娘娘都说让他们好聚好散,二嫂。” 她缓缓转向宁氏,“您是不是该把婉儿带回去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钝刀,狠狠剜在宁氏心上。 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多的委屈,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吞下。 宁氏咬着牙,不敢看女儿那失落又委屈的眼神。 她知道,婉儿此刻心里有多痛。 谢小兰反倒像是早有准备。 她站在厅中,泪水在眼底打转。 她微微仰起头,声音发颤。 “我被人当戏子一样耍弄过,还有什么脸面谈婚论嫁?从前的事,如今说再多也无用。我谢小兰,不愿再做他人谈资,更不愿再嫁入高门,受人轻贱。” 莫氏心里清楚真相,清楚那晚在徐州驿站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知道谢小兰并非清白无瑕。 也知道她如何用尽手段勾引了沈壑月。 更知道她怀过孩子,却被她亲手打掉,只为保住这门婚事的体面。 这些真相一旦揭穿,莫家便是欺君之罪,满门遭殃。 早知道这贱人会勾搭上宇儿。 她就该在徐州就让人结果了她。 绝不让她活着回来祸害人! 莫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贾嬷嬷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同时转头厉声对沈壑月喝道:“三少爷,您这是在做什么?别再闹了!您睁眼看看,您把夫人气成了什么模样?她可是您的亲娘啊!” 莫氏这回真是被气得狠了。 脸颊因气血上涌而涨得通红,转而又变得铁青。 整个人看上去极为吓人。 沈壑月站在原地,脸色也变了,心中猛然一紧。 他原本不过是想逼母亲松口。 却没料到会把莫氏气到如此地步。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闪躲。 宁氏却在这时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迅速往前走了几步。 “我觉得宇儿说得挺在理。婉儿名分上早就是我们沈家的人。这些年她在外头吃尽了苦头,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反倒要被退婚?这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行舟既不愿担起这份责任,那就让宇儿来接手,也算维护咱们沈家的体面。” 莫家人听得这话,不少人点头表示赞成。 他们并不清楚当年谢小兰曾与戏子私奔的丑闻。 只晓得她如今已经年过二十,岁数确实不小了。 虽说她回来后极力自证清白。 但唯一能为她作证、替她说话的梁夫人已被关进大牢。 若让她继续留在莫家,难免会成为旁人闲话的对象。 与其如此,倒不如顺水推舟,让她嫁给沈壑月。 听到族中几位长辈接连开口附和宁氏。 莫氏只觉眼前一黑,气血翻涌,竟差点呕出血来。 她猛地咳嗽两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冷汗直冒。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死死瞪着宁氏。 “都给我滚!现在!立刻!马上!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还有半口气在,就绝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谁也别想逼我!谁也别想!” 秋霜原本是这场风波的中心人物之一。 可转眼间,竟成了局外的旁观者。 她站在角落里,听着沈壑月方才那番话,只觉得荒唐至极。 心里一阵翻腾:好家伙,连自己亲大哥娶过的嫂子都敢打主意? 这是什么心思? 这又是什么念头? 迟早有一天,这人会把脑袋坐傻,连自己是谁都认不得! 莫氏再也无法承受这般刺激,当场晕了过去。 莫家人见状,知道不能再逗留,匆匆离去。 谢小兰却始终没有离开。 直到夜深人静,莫氏才悠悠转醒。 沈壑月一直在主屋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一听到下人禀报说母亲并无大碍。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房门,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娘,儿子这辈子非婉儿不娶,求您成全!儿子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地共诛!” 莫氏靠在床头,头痛欲裂,脑海中一片混沌。 可就在这恍惚之间。 沈壑月那一句“非婉儿不娶”却如惊雷炸响。 她指尖微微颤抖着指向门外。 “你们都给我退下!立刻,马上!” 屋内终于只剩母子二人。 莫氏这才沉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以为我当初为何千方百计撮合她和你大哥?你以为我是真看得上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冷笑一声,“她根本不是什么安分守己、本分老实的姑娘。她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你若敢娶她,将来必定悔恨终生!” “可……” 沈壑月眉头紧锁,声音低沉而挣扎。 “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和她有了夫妻之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那时抱着我,身子轻得像片落叶,哭着说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哪怕一死也甘愿……” 他喃喃道,心口一阵发烫,既愧疚又怜惜。 “若我现在反悔,不娶她……岂不是将她推入万丈深渊?她一个弱女子,名声毁了,又无依无靠,难道要她自尽谢罪,还是流落街头任人践踏?” 沈壑月越说越激动,眼中满是痛惜与决意。 第151章 死心塌地 就算娶前大嫂这事传出去,风言风语如刀似箭,被人指指点点、耻笑唾骂,可又能如何? 她和大哥从未圆房,名分上尚有回旋余地。 更何况,她只是个未过门便遭变故的未婚媳。 只要能堂堂正正地娶她为妻。 只要能一辈子与婉儿相守。 哪怕背上不伦不类的骂名,他也心甘情愿。 沈壑月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 然而,这一幕落在莫氏眼里,却如同晴天霹雳。 这女人! 竟然在路上就勾住了宇儿的心,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沦! 难怪刚才秋霜当众发火斥责她时,她一声都不敢吭。 原来她早就算准了,宇儿会为她出头,会替她撑腰! 她悔啊! 悔得肠子都青了! 当初若不是她一念之差。 想借谢小兰回来搅乱秋霜的阵脚。 又怎会亲手将儿子推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今眼看就要毁的是她亲生儿子的一生,是沈家未来的门楣与体面!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夫人风范,声音颤抖而嘶哑:“傻孩子!你醒醒吧!她早就……早就不是清白之身了!” “当年她根本不是去找你大哥时失足坠崖!她是……她是怀了野种,跟一个戏班里的下九流戏子私奔了!那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只是被我强行压了下来!” 莫氏死死盯着沈壑月。 “她一直在骗你!从头到尾,都是她在演戏!” 字字如刀,狠狠扎进沈壑月的耳朵里。 可如今,局势早已失控。 她亲手放回来的。 不是一把对付秋霜的刀。 而是一把插进自己儿子心口的利刃! 宇儿虽然资质平平,读书不成,习武也无大成。 可好歹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少爷,出身高贵,门第清白。 就算娶不到高门贵女。 也能挑个知书达理、清清白白的良家姑娘。 日子平淡些不怕,只要夫妻和睦,家宅安宁,她便心满意足。 可若真娶了谢小兰…… 那宇儿这一生,便彻底完了! 侯府的颜面何存? 子孙的前程何在? 族谱之上,如何记载? 世人又将如何议论? 莫氏盯着沈壑月,眼中满是哀求与期盼。 她多希望儿子听了这番话后,能一脚踢开谢小兰。 然而,下一秒…… 她却听见沈壑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我就知道……婉儿说得对。”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她说,娘一定会为了拆散我们,用最狠毒的话来骂她,编造最不堪的谎言来毁她清白。” “她说,只要我信了,便真的失去她了。” “……” 莫氏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蠢货? 这么个被美色迷了心窍、被温柔灌了迷魂汤的混账东西? 她痛心疾首,几乎要哭出来,可更多的,是愤怒,是绝望。 “我是你亲妈,这些年来,哪一件事我不是替你着想、替你谋划?可你现在,跟那个女人认识才几天,就被她几句花言巧语迷了心窍,就这么听她胡说八道,反倒转过头来怀疑我这个亲生母亲?你对得起我这些年的付出吗?” 莫氏手指颤抖地指着沈壑月。 眼里满是受伤与委屈。 可沈壑月却缓缓摇头。 “婉儿不是那种搬弄是非的人。我在徐州时,已经暗中查过她这些年的经历,每一桩每一件我都问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她明明害羞得连头都不敢抬,我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真心?我这儿还留着她的帕子,我是有证据的!我不是糊涂人,更不会被人轻易蒙蔽!” “什么破证据……你以为一块帕子就能证明什么?那能说明她清白?” 莫氏红着眼,几乎是怒吼出来。 沈清却猛地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娘,这事跟您没关系,从今往后,千万别再乱讲了!您是侯府当家主母,身份尊贵,若是让外人知道您在背后议论继子,甚至传出您害过三弟的风声,那不只是您的名声毁了,我和三弟以后还怎么在府里做人?我们还能抬起头来吗?” 更别提,沈行舟背后还有萧家撑着。 萧家势大,朝中有人。 一旦被他们抓住把柄。 侯府内部不和的消息传出去。 轻则惹来非议,重则动摇根基。 甚至可能引来圣上不满。 莫氏眨了眨眼,原本强撑的怒意一下子溃散。 沈清越见状,这才放柔了声音。 “娘,您别太急。三弟的事,我会去劝他,会让他冷静下来。您先安心歇着,别再为了这些事伤神了。” 离开正院后,沈清越没有回自己屋子。 他站在庭院中略微停顿,径直朝前门走去。 他心里清楚,今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半夜时分,沈行舟才从宫里回来。 远远瞧见门前那道熟悉的人影,沈清越立刻迎了上去。 “大哥,你回来了。” “嗯。” 沈行舟淡淡应了一声,径直往内院走去。 沈清越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 “恭喜大哥破案成功。今日皇上龙颜大悦,皇后娘娘更是亲自下旨,让礼部为大哥和大嫂补办婚事,仪制按三品官礼,格外优待。如此殊荣,可见皇上对大哥的信任与器重。将来官位晋升,怕是水到渠成的事。” 沈行舟没有接话。 他的沉默,像一层厚重的冰墙,隔开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沈清越却不尴尬,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我今早问过娘了,她说根本不知道你遇刺的事。大哥,您也知道,三弟虽然冲动,但心地不坏。您能不能……看在我们是兄弟的份上,放过三弟一回?何必让家宅不宁,手足相争?” 和莫氏一样,沈清越也认定。 沈壑月之所以突然执意要娶谢小兰。 背后定是沈行舟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不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能在短短几日就让三弟死心塌地。 这其中,必有沈行舟的安排。 而大哥如今位高权重。 又有萧家为后盾。 若真想操控三弟的婚事,易如反掌。 他越是沉默,沈清越便越觉得,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这话一出,沈行舟终于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目光冷冷扫过来。 沈清越不由得僵住身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沈行舟淡淡开口。 “我知道她没胆子杀我。” 沈清越的呼吸猛地一滞,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那你干嘛让大嫂在我面前说那些话?” 沈清越脱口而出。 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委屈。 第152章 找出破绽 沈行舟右边眉毛轻轻一挑,语气平静。 “因为我得提醒你,别走歪了路。” 那句“提醒”说得轻描淡写,可字字如针,直刺人心。 一瞬间,沈清越后背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句话像一记闷雷,在他耳边炸响,震得心神不宁。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多年来精心掩饰的小心思,在大哥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这么多年来,他从没跟沈行舟正面冲突过。 可没想到,沈行舟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温顺的弟弟。 他以为这些付出能让沈行舟心软,能换来一丝兄弟间的温情。 可对方从未被蒙蔽,只是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 这个大哥,到底藏得多深? 沈清越怔在原地,脑海中翻涌着无数疑问。 他开始重新审视那个自小就高高在上、沉默寡言的大哥。 他到底是何时开始怀疑自己的? 又是什么时候,彻底放弃了对他的信任? 问心院里 秋霜已经歇下,可房里还亮着灯。 沈行舟一踏进院子,鼻尖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鸡汤香。 秋霜在厨房给他留了饭。 除了汤,还有小笼包和梅菜扣肉。 食盒盖着青布,压着一张字条。 上面是秋霜娟秀的小字:“夫君晚归,饭菜温在锅里,记得热一热再吃。” 晚上他在宫里虽吃过,但没动几口。 如今回到家中,闻着这熟悉的烟火气,胃里才真正泛起饥饿的实感。 他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低头吃了起来。 秋霜睡觉一向轻,门一响,她就醒了。 她下意识侧耳倾听。 确认是丈夫归来了,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眼睛还睁不开呢,嘴里就念叨起来。 “饭菜还在灶上温着,夫君先去洗澡吧,我去把菜端上来。” 沈行舟几步走过去,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思念与疼惜。 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床边抱起。 轻轻将她放回床上,替她拉好被角。 语气温柔得几乎化成水:“我已经吃过了,味道很好,你亲手做的菜,一向都合我的胃口。” “啊?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秋霜猛地睁开眼,眼眸中满是惊讶与不满。 “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呢!都是大事!” 她今天可听了个天大的八卦,一路归心似箭,就等着回来跟他分享,没想到他竟自己吃了饭,连叫都不叫她一声。 沈行舟心都化了。 他顺势把她搂进怀里。 最后在她唇上亲了亲。 他亲得很轻柔。 秋霜也仰起头,自然而然地回应他。 可没一会儿,环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 那股子急切劲儿一下就露出来了,像是山洪决堤,再也无法掩藏。 秋霜眼睛瞪大了些,心头一颤,睡意顿时被惊走大半。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沈行舟的胸膛。 “夫君,赶了好几天的路,你不累吗?咱们……咱们歇一歇不好吗?” 她真不是故意推拒,也不是不想亲近他,而是这几天确实累得够呛。 沈行舟身为一家之主,要操心的事更多。 他肩上的担子比她重得多,肯定比她更疲惫。 秋霜不忍心看他强撑,更怕他透支身体。 “夫人是怕为夫撑不住?” 他低低反问一句,又藏着几分被戳中心事的不爽。 秋霜赶紧摇头,急忙解释。 “我是心疼你嘛。你这一路辛苦奔波,我瞧着都心疼,哪舍得再让你费神耗力。” “没事。” 他轻笑一声,语气缓和了些。 “皇上体谅,特批我十天假期,我有的是时间歇着,也有的是时间……陪你。” “可现在都这么晚了。” 秋霜低声嘟囔,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要不……明天再说?” 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刚回京就和莫氏一家闹了一场,心力交瘁。 回来还得收拾屋子,把乱糟糟的家重新归置妥当。 这些琐事堆在一起,让她觉得身子都被掏空了,只想倒头大睡。 听出她语气里的倦意。 沈行舟无奈叹气。 他没再强求,只是把脸埋进她温热的脖颈。 “我苦了快三十年,好不容易能过点正常日子,你当我知道这一路憋得多难受?” 话没说完,就被秋霜一脚踹开。 她盯着镜中自己看了片刻,随即抬脚走向房门。 她要亲自去教训沈行舟。 这个混账东西,昨夜那般胡闹。 刚推开门。 却看见自家大哥萧武正和沈行舟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慢悠悠地喝着茶。 那画面太过和谐,反倒让秋霜心头一滞,脚步也停了下来。 “大哥。” 她终于开口,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却只觉得更加难受。 她立刻狠狠地瞪了沈行舟一眼。 这人这时候又摆出那副正经模样。 见她出来,还快步迎上。 “夫人这几日辛苦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语气温柔,眼神关切。 可秋霜知道,这全是装的! 装得越像,她就越恨。 你明知我累,昨晚求你停一下你不停? 她只能把满腔怒火化作指尖的动作。 猛地伸手,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把,指尖用力拧了个来回。 可沈行舟脸不红气不喘,反倒还低笑了一声。 “夫人,腰可不经掐。” 沈行舟脸不红气不喘,转头对萧武说:“婚前婚后都一样,阿喜最重情义,大哥以后随时都能来府里找她。” 他语气诚恳,丝毫没有半点侯爷的傲慢与架子。 说话时还顺势扶了扶秋霜的肩,动作亲昵却不逾矩。 他这句话既安抚了萧武。 又巧妙地将秋霜推到了“重情重义”的位置上。 让她不好当面发作。 萧武这段时间一直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原以为妹妹嫁入侯府会受委屈。 担心她不适应高门规矩,更怕沈行舟是个冷漠寡情之人。 可如今亲眼所见,一切都比他想象中好得多。 他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妹夫刚破了个大案子,以后肯定忙得很。看到你日子过得顺心,我也就踏实了。” 他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欣慰。 他拍了拍沈行舟的肩膀,又看向秋霜。 “往后我得多挣点钱贴补家里,不会总过来打扰你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大嫂也说,娘最近身子好多了,家里的事你别太操心。” 说完他就准备走,秋霜却出声叫住了他。 “大哥今天来找我,是为娘的事吧?” 她一直看着萧武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点破绽。 第153章 唯一的妻子 昨天她根本没让王氏说完话,直接就把人撵了出去。 她心里清楚,王氏回去肯定闹得天翻地覆。 那女人向来心窄,受不得一点委屈。 更何况是被亲生女儿当众驱逐? 她一定会哭天抢地,把事情闹大。 说不定还会拉着萧武和大嫂一起指责秋霜不孝。 这事她早猜到了,可她不在乎。 她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弱女子。 她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丈夫,再也不必低声下气地看人脸色。 可萧武还硬撑着不肯承认。 “娘没事儿,虽然昨天回来时脸色难看,不过我和你大嫂劝了一阵子,她也就想通了。家里现在挺安稳的。” 可秋霜却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疲惫与勉强。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麻烦事都自己扛着。 萧武实在不想再让秋霜为这些糟心事烦神。 他知道妹妹如今过得不容易。 她能稳住局面,已是难得。 他又怎忍心再拿家里的琐事去烦她? 可秋霜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秋霜心里微微一热。 那一瞬间,她眼眶竟有些发酸。 她对王氏是有怨气的,怨她从不曾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爱。 可大哥和大嫂一直以来都待她不薄。 她穿的每一件衣裳,吃的每一顿饭,都是大哥省下工钱替她置办的。 大嫂更是待她如亲妹,每逢年节,总会多备一份她的新衣新鞋。 这份情义,她一辈子都记得。 “大哥不用瞒我。娘被赶出侯府,是我下的命令。” “不该让你和大嫂替我扛她的怒气。” 她知道,母亲王氏的性子一向执拗。 可她更清楚。 这次的事,若不狠下心来断个彻底。 日后不仅她自己不得安宁,还会连累大哥一家受气。 萧武赶紧摆手。 “阿喜你可别乱想!娘跑到侯府,跟着外人一起逼你和妹夫分开,本来就不对。” 他生怕秋霜误会,更怕她心里有负担。 “你没错,一点错都没有,更不用回去跪着认错!” 萧武几乎是吼出来的,眼里满是心疼与焦急。 这些秋霜早有心理准备。 她早就料到母亲会这样闹。 可她不怕,也不慌。 她不会再为无理的逼迫低头。 她挑了挑眉,淡淡地说:“我只说我能平息娘的怒气,谁说我要回去下跪了?” 她不是要低头,而是要掌控局面。 她要让母亲明白,她的容忍不是软弱,她的退让也不是认输。 萧武听得一头雾水。 他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秋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妹妹。 他完全没听懂她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只能憋出一句:“阿喜,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秋霜接着说:“劳烦大哥回去告诉娘,皇后亲自下旨嘉奖了我,还让礼部给我和夫君补办婚礼。” “就算她真想不开寻了短见,也没人会怪我一句。” 她清楚,母亲的“死”不过是手段,是逼她就范的筹码。 她不怕威胁,也不惧流言。 “我会安安心心地过好日子,当我的贵夫人。” “等将来,我再给她挑块风水极佳的墓地,好好挣个孝女的名声。” 萧武:“……” “阿喜啊阿喜,你还真是绝了。这下她要是不死,哪对得起你这话?” 他一边摇头一边苦笑,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 他忽然明白,妹妹不是冷血,而是太清醒了。 她用最狠的话,护住了最软的心。 离开瀚京前,秋霜准备了些肉干。 这是她为大哥长途跋涉准备的干粮。 也是她对家最后一份温情的寄托。 “阿喜,你别总惦记家里。你自己在侯府要照顾好自己。” 他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 他知道妹妹过得不易,表面风光,背地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可他不能替她扛,只能一遍遍叮嘱,盼她平安。 可做哥哥的总是不放心,总觉得女儿家嫁人后容易受气。 秋霜哭笑不得:“大哥你放心,我在侯府过得挺好的,没人敢给我脸色看。” 她知道大哥是关心则乱,可她真的很好。 她不再是那个要低头看人脸色的萧家女儿。 而是真正被尊重、被疼爱的少夫人。 而如今,她终于可以昂着头,说出这句话了。 萧武点点头。 忽然又把她轻轻拉到一旁。 确认无人靠近后,才压低了声音。 “你年纪还不大,身子骨也还在长,可妹夫快三十了,年纪摆在那儿,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他顿了顿,“现在他立了大功,朝廷的封赏迟早要下来,升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门庭若市,免不了有那些别有用心的女人借着贺喜、走动的名义凑上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手里要是有个孩子,那是血脉相连的亲骨肉,旁人再怎么钻营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你在沈家,才算真正站得稳、坐得牢。” 这话本不该由做哥哥的来说。 毕竟男女婚事、房中私密,向来忌讳外人插手。 可王氏和秋霜母女如今关系僵成这样。 萧武作为兄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只好硬着头皮提上这么一句。 秋霜一听这话,脸上“腾”地一下红透了。 她嘴唇微动,声音细如蚊呐,含糊地应道:“我……我知道了,大哥你别担心。” 她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觉脸上烫得能蒸出热气来。 这么一会儿工夫,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整个人显得有些恍惚疲惫。 萧武见她这般模样,摆摆手。 “行了行了,你也别送了,回屋好好歇着去吧。风也有点凉,别着了寒气。” 他说着便转身要走。 沈行舟见状,立刻上前一步。 “夫人好好歇着吧,外头风大,我送大哥出去便是。” 他扶了扶秋霜的手臂,示意她不必勉强。 萧武连连点头,觉得这样安排也妥当。 秋霜本还想坚持送一程,可身子实在疲乏,便也没有再推辞。 走出问心院的大门。 萧武本想趁着四下无人,再单独叮嘱沈行舟几句。 可话还未出口,就听见沈行舟先开了口。 “大哥不用操心。” “我喜欢阿喜,从娶她的第一天起,我就认定了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而真诚。 “不管以后当多大的官,领多少封赏,我心里认的老婆,永远只有她一个 第154章 内讧 平常我也规矩做人,不沾花惹草,不与旁人多言,绝不会让别的女人有机会靠近我,更不会让她们钻了空子,伤了阿喜的心。” 萧武一听,随即心头一震。 一时间,他脸上有些发烫,略显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沉默片刻后,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沉声说道:“妹夫这番话,我信。你是个实诚人,阿喜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他叹了口气,“可咱们两家差得太多了。你是官身,如今又立了功,前途不可限量。而我们萧家,连个正经门第都算不上。就算你真心喜欢阿喜,你家里人未必乐意她做沈家的媳妇,更别提让她生下嫡长孙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地望向远处的屋檐。 “再说了,人心是会变的。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一辈子都不会动心、不会动摇。你现在说得坚决,可将来若真有人步步紧逼,温柔体贴、家世又好,你未必能始终如一。”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沈行舟的眼睛。 “你要是真疼阿喜,真想护她一辈子,不如趁早给她点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沈行舟静静地听着,神情却越发凝重。 他没有急着辩解,声音低沉却坚定:“大哥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我的孩子,只会是阿喜生的。这一点,我从未动摇过。” “但她现在还小,才十七岁,身子还在长,心性也还没完全稳下来。我想让她多轻松几年,多看看这个世界,多享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生儿育女是大事,我不想让她太早承受这些。等她准备好了,等我们都觉得合适了,再考虑也不迟。” 秋霜十岁就进了卫家当丫头,这些年吃尽了苦头。 她挨过打、受过骂,半夜躲在柴房抹眼泪是常事。 可她从没想过离开,只觉得这就是命,丫头的命本就如此。 萧武也希望她能喘口气,活得自在些。 作为兄长,他心里一直藏着愧疚。 当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将妹妹卖进侯府换几两银子活命。 这些年他虽在外做些小买卖,日子勉强过得去,却始终没法把秋霜赎出来。 每每想起妹妹小小年纪就要看人脸色过活,他夜里都辗转难眠。 如今见她终于嫁了人,成了正经的少奶奶,他只盼她往后能过几天舒心日子。 听出沈行舟对妹妹是真的上心,便忍不住问:“妹夫眼看就要三十了,难道真不急着要孩子?” “不急。我身子硬朗,再等几年也不迟。” 沈行舟答得干脆,眼神坚定。 他娶秋霜,不是为了传宗接代。 也不是为了应付家族压力,而是真心想护她一生周全。 至于孩子,顺其自然便是。 若缘分到了,自然会有;若暂时未至,也无需强求。 他相信,真正属于他的,终会到来。 萧武目光扫过他脖子上那道带血的抓痕,心里彻底踏实了。 “说得对!你们刚成亲,正该多处感情。你们身体都好,过几年再要也来得及。” 那道抓痕还泛着红,边缘有些结痂,显然是前夜留下的。 萧武瞧见后心头一松。 有这样的细节在,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秋霜歪着头问沈行舟。 “相公,青书啥时候回来啊?书院那边有点事,我想请他去一趟。” 她轻轻吹了吹纸面,确认墨已干透,才将借据收进怀中,抬眼望向沈行舟,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沈行舟反问:“他不是在帮你办事吗?” 秋霜一愣,眉头微微蹙起:“你不是另外派他去办别的事了?” 她心中隐约浮起一丝不安。 徐州大牢的角落里,青书死死扒着铁栏杆。 他声嘶力竭地大声喊。 “我真不是梁府的人!我是钦差大人的随从!你们随便找人问问我家主子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阴冷潮湿的牢房中回荡,却无人回应。 “哎哟,你是钦差的随从?那我还是你家夫人的远房表哥呢!” 一群蠢货! 青书咬紧牙关,却无可奈何。 语调中充满了失望与困惑,仿佛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直到这一刻,盛婉映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一位身穿粉色长裙、面容娇俏可爱的少女正轻盈地向她走来,满脸都是欣喜之色。 紧接着,她也注意到了紧跟在后面的两个人。 他们紧紧地跟随着,仿佛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原来如此…… 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已经有了应对的方案。 走近后,粉衣女子脸上绽放出更加灿烂的笑容:“二姐姐,好久不见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笑容显得格外明媚动人,但她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盛婉映斜着头仔细观察了这个粉衣女子,努力从原主的记忆中找出她的身份。 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终于,她认出了眼前的这个人。 没错,这人正是原主同龄的异母妹妹,名叫盛清嫣。 三年前嫁给了一个商人家为妻,自此便与家族里的生活渐行渐远。 然而,这次突然出现,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根据记忆来看,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厚,小时候还曾经闹过几次别扭。 那种别扭不仅仅是因为年幼无知,更多的是因为盛清嫣的种种行为令人难以容忍。 印象中最深刻的两次经历,一次是因为这个庶妹不小心摔碎了自己的镯子却反咬一口说是姐姐欺负她;另一次则是在一次出门时,盛清嫣自己贪玩差点走失,却说是两位姐姐故意抛弃了她。 偏偏盛清嫣看上去十分清纯可人,还特别擅长装可怜,动不动就用眼泪来博取别人的同情和信任。 这两次事件不仅没让盛清嫣受到任何惩罚,反而害得原主和大姐遭了殃。 正在回想的时候,忽然听到盛清嫣又用那股装模作样的软绵声音问道:“二姐姐怎么不说话?是生我的气了吗?” 这声音如同一把细小的锯齿,刮磨着她的耳膜,让她感到一阵阵不适。 这声音听得盛婉映心里一阵烦躁,差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叹了口气说:“盛清嫣,你现在也不小了,这样刻意卖萌真是一点都不讨喜,只会让人觉得你很幼稚。” 第156章 眼光放长远 “夫人,夫妻之间总得有点情趣。老一套,谁都会腻,你说是不是?” 他的眼神幽深,带着几分讥诮。 他将她猛地一扯,迫使她转身面对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碰。 他低头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不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冷意。 这话听着寻常,却藏着几分意味。 萧清禾怔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温情。 可看到的却只是一片漠然。 她忽然怀疑,他是否早就对她厌倦了? 是否从一开始,就从未将她真正放在心上? 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可心底的寒意,却一点点蔓延开来。 男女力气本就不对等。 魏容恺三两下就扯开了萧清禾的裙带。 她想要后退,可脚跟已被他抵住书案,无路可退。 只听“嘶啦”一声,腰间的丝带被生生扯断。 她想护住自己,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牢牢钳住她的手腕。 书房里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映得墙壁上的影子扭曲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魏容恺刚退开一步,萧清禾便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 起初,她还咬着牙骂了两句。 可后来,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已被自己咬破。 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混着泪水滑落。 脸色白得吓人,像是随时会晕过去一般。 可就在这时,魏容恺反倒温柔了起来。 他缓缓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替她拉好凌乱的衣襟。 接着,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禾儿,夫妻之间行周公之礼,本是寻常事。” “你如今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也该明白我的需要。” “你一向乖巧懂事,总不会想让外人觉得我们夫妻不和吧?” 这话听着柔软,语气也放缓了许多。 可萧清禾听得清楚。 那温和之下,藏着的是尖锐的威胁。 她要是再推拒,就是不守妇道。 若是闹出去,败坏名声的也只有她一人。 真要说感情破裂,旁人只会笑话她不知好歹,辜负了魏家的厚待。 连累那些真心关心她的人也跟着受人非议,抬不起头来。 魏容恺就是吃准了她顾全大局、不愿伤及无辜,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逼迫她、伤害她。 他仗着她的软弱,一次又一次地践踏她的底线。 简直无耻至极! 屋里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 混合着血腥味与残留的香气,让她几乎窒息。 萧清禾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青,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咬着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抖得厉害。 一步一晃,踉跄地往外走去。 快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冰冷的目光仍钉在她背上。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魏容恺。 她一字一顿地说:“魏容恺,从今往后,我不再爱你了。” 那一瞬,他竟有种熟悉的恐慌袭上心头。 那是少年时的他,最怕失去她的那种痛楚。 但那点情绪,仅仅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瘫了三年,萧家都没有悔婚。 反倒一力促成这场婚事,甚至不惜抬高嫁妆以示诚意。 萧清禾怎么可能不爱他? 就算她嘴上说不爱。 可婚也结了,拜过天地,入了宗谱,名分已定。 她还能为了这点事去求和离? 难道要她背负“不贤不顺”的骂名,让萧家上百口女眷都蒙羞? 她这一辈子,注定只能是魏家的媳妇。 萧清禾走后,魏容恺脸上的复杂神情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与算计。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袖,神情沉稳。 转瞬间,他的心思已转移到另一件事上。 上次升迁宴上,府里的大夫曾为秋霜把过脉,结果明确。 成婚这么多天,她仍是处子之身。 无论她与沈行舟在外人面前演得多像恩爱夫妻,床笫之事做不得假。 假的,终究是假的。 既然沈行舟喜欢演戏,那就让他继续演下去好了。 让他守着一个名存实亡的妻子,一辈子活在虚情假意之中。 反正,想对秋霜下手的人多了去了。 魏家暗地里也不乏觊觎她美貌之辈。 只要安排得当,谁也不会查到他头上。 一把火点燃混乱,他只需在暗处冷眼旁观。 沈行舟马上写了一封信。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随即唤来一名亲信随从,叮嘱道:“此信关乎人命,务必快马加鞭,连夜赶往徐州。途中不得停留,不得延误,若能在三日内送达,我另有重赏。” 那随从接过信件,神情肃穆地点头应下。 随即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急促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眼下书院正好放着假,学子们纷纷归家团聚。 学院里冷冷清清,无人走动。 等开学后再帮曹文重新办入学手续也不迟。 沈行舟望着空荡的庭院,轻叹一声,心中暗自盘算着后续安排。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曹文只带了几身换洗衣服,粗布质地。 缝补过的边角还留着针线痕迹,是他娘王氏一针一线缝的。 还有日常要用的书本,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那些书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他的笔记。 他没带上沈行舟送他的那几本书。 他当时走得仓促,心乱如麻,竟忘了带。 如今想起来,心中满是懊悔。 他先跟秋霜请了假,语气谦卑,态度恭敬。 秋霜虽有些疑虑,但见他神色凝重,便未多问,只点头应允。 刚踏进门槛,王氏就一把把他拽到跟前。 她满脸怒容,眼带责备,盯着儿子的衣裳。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是不是秋霜那没良心的把你赶出来的?我不是早跟你说了,不管发生啥事,你都得留在侯府!那是你这辈子唯一能翻身的机会!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就这么不懂事?白白浪费娘的一番苦心!” 那天被扫地出门的事,王氏一直觉得脸上无光。 每逢邻里提起秋霜如今的风光,她就只能低头装听不见。 可后来听说曹武讲,秋霜得了皇后亲口夸奖,日后极有可能成为侯府正室夫人,受封诰命。 她又觉得自己当初把曹文塞过去真是有远见,眼光长远。 第157章 无人过问 才刚见一面就要走,连一杯热茶都没喝上。 王氏心里猛地涌起一阵酸楚,眼眶顿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她急忙伸手,一把拉住儿子的衣袖,不肯松开,生怕这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阿文,你也别怕,你可是你姐姐亲弟弟,侯府上下哪个不喊你一声小少爷?你多在你姐面前提提正儿,那孩子现在长得可好啦,白白胖胖的,前些日子刚学会翻身,整天咯咯地笑,招人疼得很。等到了读书的年纪,就让他过去陪你。你们兄弟俩作伴,也热闹些。” 曹文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扫过嫂子怀里抱着的那个小婴儿。 那是他的侄子正儿。 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静。 “不用了,我在侯府过得不错,衣食无忧,也不缺人伺候,更不需要人陪着。” 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转身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包袱,迈开步子,大步朝巷子外走。 王氏踉跄着追到巷口,鞋子都快跑歪了,嘴里还不停地喊着。 “阿文!阿文啊!再待一会儿,娘还有话没说完!” 可曹文始终没有回头。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又细又长。 回到家,王氏跌坐在屋里的破木凳上,双手捂着脸,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打湿了衣襟。 “这才几个月啊,阿文就跟我不亲了!见了我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走都走得那么快!肯定是那个黑心肠的丫头在背后说我坏话!她自己不认我也就罢了,还挑拨我和儿子的关系!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供她吃穿,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这样!” 自从被赶出侯府,王氏天天都要骂秋霜几句。 一开始,邻居们还爱凑热闹,搬个小板凳坐在她家门口听她哭诉。 可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无非是“秋霜忘恩负义”“秋霜狠心绝情”“秋霜不孝”。 内容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而秋霜本人从不回来对峙。 既不辩解,也不回应。 大家听久了,渐渐觉得无趣,便也不再来了。 就连隔壁一向热心的李婶,如今也学会了绕道走。 每次远远看见王氏坐在门口骂人,就赶紧抱着篮子拐进另一条巷子,生怕被撞上。 这天,钱氏实在听不下去了,终于忍不住开口。 “娘,妹妹前阵子一直跟妹夫在徐州,那边离京城那么远,路上来回就得十几天,她哪有机会在阿文面前说闲话?再说了,阿文如今在侯府读书,接触的都是管家嬷嬷和先生,哪里能轻易见到秋霜?您别瞎猜了,伤神又伤身。” 这话本是好意,可王氏听了却像是被点燃了火药桶,猛地站起身,瞪着眼睛吼道:“你还替她说话?你还敢替她说话!那个没良心的只给正儿寄了两套粗布做的小衣服,就当尽了做姑姑的情分?” “我当初伺候你坐月子,天天给你端汤送药,半夜还要起来照看孩子,哪一天落下过?你还帮着她带娃,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她呢?连一封家书都没有!就因为这点好处,你就替她说话?你是不是也嫌我啰嗦,嫌我烦了?” 钱氏低下头,轻轻逗着怀里的孩子。 她一句话也不再说了,只是静静地笑着。 她心里明白,秋霜在沈家这些年来受了不少委屈,日子过得并不轻松。 可她也清楚,自己和这个孩子,如今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全靠王氏当年的扶持与庇护。 若不是王氏肯收留,她们母子早不知流落何方。 往后还要和武哥一同奉养王氏。 日子还长着,总不能像秋霜那样,把关系闹得水火不容,让彼此都难堪。 —— 秋霜早就懒得在意王氏对她这个女儿是什么看法了。 从前她也曾小心翼翼地讨好,可换来的只有冷眼与轻视。 久而久之,她便不再强求,也不再自取其辱。 王氏如何想,那是她的事。 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理。 沈行舟这次回京城,阵仗不小。 马车尚未进城,街头巷尾便已传开。 那位从前被贬出京的沈家大少爷,如今回来了,还带着朝廷要重用的风声。 虽然正式升职的文书还没有下来。 但朝中消息灵通的人早已嗅到了风向。 于是,各府的名帖如同雪片般飞来,递到沈府门房。 沈行舟无奈,明知其中多是虚情假意,却也不得不一一应酬。 出门赴宴、回帖答谢,几乎每日都不得清闲。 秋霜这边也收到了几张请帖。 有国公府夫人的茶会,有郡主举办的赏花宴,还有几封是出自与沈行舟同僚的家眷。 以往她极少被这些权贵之家邀请。 如今却忽然成了香饽饽,变化之快,令人唏嘘。 莫氏被沈清宇气得够呛。 前日当着众人的面,被他顶撞得脸色发青,一口气没顺上来,当晚便病倒了。 胸口憋闷,头晕眼花,连床都起不来。 大夫来看过,说是心火上攻,需静养。 于是,那些送来的请帖便无人过问,直接被丫鬟转送到了问心院。 秋霜本来想全都推掉,只回一封辞帖了事。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 与其强颜欢笑,不如在院中安安静静绣花喝茶。 可还没等她动笔,贾嬷嬷便亲自上门传话来了。 贾嬷嬷是莫氏的心腹,年近五十,面容严肃。 她进门后并未坐下,只是站在堂中。 “太傅家的小儿子三天后办抓周宴,夫人病着去不了,特地让我来告诉你,让你带着小姐走一趟。太傅夫人前些日子来府上做客,见了小姐一眼,就赞不绝口,说这孩子眉目清秀,十分合她眼缘。” “夫人特意交代了,到时候让小姐多露露脸,穿得体面些。若能得太傅府青睐,将来两家结亲,对大少爷日后的前程也是大有裨益的。” 秋霜微微一愣,眉头轻轻蹙起。 “二弟、三弟都还没定亲,母亲怎么急着要把妹妹许出去?再说了,妹妹才三岁,谈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 贾嬷嬷绷着脸,语气依旧冷硬。 “你不懂这些事。太傅府是清贵之家,书香门第,祖上三代皆为翰林,家底厚实,门风也好。能嫁进这样的家门,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夫人也是为小姐的终身大事着想,才提前铺路。” “哦。” 第158章 怕冷 秋霜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争辩。 她知道贾嬷嬷一向忠于莫氏。 说的话代表的是主母的意志,争也无用。 她若反对,反倒显得她居心不良。 等沈行舟从外面回来,天色已晚。 他进门时略显疲惫,衣领微松,眉宇间带着倦意。 秋霜早已命人备好醒酒汤,用小炉温着。 见他回来,立刻端了上来。 沈行舟接过碗,一饮而尽,热汤顺喉而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抬眼看向秋霜,眸光微动:“有事?” 秋霜点头,语气认真。 “你最近常出门应酬,应该听说过太傅家的事吧?他们家那几个少爷,人品到底怎么样?我听贾嬷嬷说,母亲想把妹妹许给太傅家的小儿子,让我三天后带她去参加抓周宴,还让我多让她露脸。这婚事都还没影呢,就急着铺路,未免太早了些。” 沈行舟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你打算插手这事儿?” 他早就知道自己与沈家并无血缘关系。 虽名义上是莫氏之子,但两人之间毫无亲情可言。 他对沈清越、沈清迟这些“弟妹”也素来疏远。 尤其是对沈清迟,更是谈不上什么手足之情。 秋霜见他这般态度,也不意外。 “我不是想多管闲事。我只是嫁进来后,清迟待我一向不错。每次我病了,她都会来问安。她性子软,又老实,若真许给一个不好的人家,以后的日子只怕难熬。我想先了解清楚些,也是为她好。” 其实她跟沈清迟相处得不多。 平日里见面也大多是在家中的宴席上匆匆几句寒暄。 可就是这样零星的往来,却让她清楚地记住了对方的几分温柔。 沈行舟听罢,沉默片刻,眸光微敛,似在思索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对别人家的事向来不熟,也不愿掺和。但梁为民此人,我略有耳闻,他与太傅交情甚深,早年曾同窗共读,如今娶的,也正是太傅昔日同窗的女儿。” “两家往来密切,情谊深厚。这次若真出了什么岔子,牵连必广。梁家一动,太傅府恐怕也难独善其身。若是妹妹你尚未动心,情根未种,不如早做打算,换个更稳妥的对象,免得将来牵连受累。” 秋霜立刻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感激。 随即伸手牢牢握住沈行舟的手。 “谢谢夫君提醒,我心里有数了,不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儿戏。你放心,我晓得轻重。我这就去给你提热水,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 说完,她便转身欲走。 然而刚迈出两步,身后风声一动。 沈行舟已几步追上,伸手一揽,便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热水我来提,你不必动手。” “夫君,只是提水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我自己去就行,你快放下我。” 秋霜轻呼一声,脸上微红。 沈行舟却不为所动,手臂反而一紧,直接将她牢牢箍在怀中,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提水是小事,可我既然娶了你,便不容你操劳。后面的每一件事,我都想和你一起做,一起经历。你不许推开我。” “……” 秋霜一时语塞,脸颊烫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竟从那冷峻的眉宇间,读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与执着。 大人,你真的变了! 若非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她简直不敢相信。 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生出几分担忧。 这样耗神费力的温存,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迟早要垮! 赴宴那天,天气很好。 清晨阳光洒落庭院,天边浮着淡淡的云霞。 院中鸟雀欢鸣,枝头微颤。 沈清迟特意打扮了一番,换了一身淡粉色的绣花罗裙。 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梅花纹样,发间插了一支玉兰簪,素雅却不失精致。 她在镜前反复整理了许久,才略带忐忑地走出房门,前往问心院来找秋霜。 好一阵子没见大嫂了,自上次家宴后已过去月余。 这次又是带着相亲的意思出门。 她心里发慌,手心微微冒汗,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结果一进门,却赫然发现沈行舟也已换好衣裳,正站在院中等她们。 她脸瞬间更红了,心跳都乱了几拍。 “大、大哥也去太傅府?”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 沈行舟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副冷淡神色,眉头微皱。 “怎么,我不该去?太傅是我父执辈,又是朝廷重臣,今日设宴,身为子侄,前去拜见本是礼数。难道你嫌我多此一举?” 沈清迟连忙摇头,双手乱摆:“没,没那意思!我只是……没想到大哥也会去……” 她声音越说越小,几乎低不可闻。 只是有大哥在,她就不好意思跟大嫂多说话了。 往日里还能悄悄拉着秋霜问些女儿家的心事,今日却连靠近都不敢。 可刚出门,就看见自家大哥被车夫请下了马车。 车辕前,沈行舟正欲登车,却被管家躬身拦下。 “大少爷,这马车是为夫人和小姐准备的,您还是自己骑马吧。您身子好,长得又俊,骑马出行,气势威风,也合您的身份。” 秋霜见状,眼珠一转,竟抢先一步上了车,掀开车帘,坐在边角的位置,冲沈行舟笑了笑。 那笑容明媚如春阳,可眼神却悄悄掠过一丝狡黠。 自从那天夜里稀里糊涂被沈行舟骗去一起泡澡后,他就越来越放肆了。 每晚都缠着她折腾到半夜,还不光是在床上闹腾。 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一会儿说屋里太冷,要她靠近些。 一会儿又嫌被子不够厚,非要钻进她怀里取暖。 而她偏偏又拿他没办法,每每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昨晚她想着明天要去赴宴,特地提前好几次跟他商量。 希望他能收敛一点,别闹得太晚,好让她休息充足些。 他嘴上答应得倒是爽快,笑眯眯地说一定听她的话,还哄她早些上床。 结果到了夜里,却比前两天还要疯闹! 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宿,她累得眼皮打架。 他却精神十足,最后还是她先撑不住睡着了。 今早秋霜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抽了筋似的,躺在床上半天起不来。 额角还隐隐作痛,脑袋昏沉沉的。 她勉强撑着坐起身,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唇也没了往日的红润,唇色淡得几乎发白。 她扶着床沿喘了口气,才缓缓起身穿衣梳妆。 第159章 任人摆布 可镜中的自己,眼神黯淡,眼下隐隐泛青,一看便是昨夜没睡好的模样。 这样的状态,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沈清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 从进了院门就感觉空气里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她抬眼看了秋霜一眼,见她眉心微蹙,脚步虚浮。 再看沈行舟,倒是精神抖擞,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轻佻地瞟着秋霜的背影。 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以为大哥又要因秋霜怠慢或失礼而发脾气。 毕竟以往秋霜稍有不对。 沈行舟便冷脸训斥,甚至直接叫人罚跪。 可她万万没想到,就在这凝滞的空气里。 沈行舟却忽然轻笑出声。 “夫人想看我骑马?那我这就骑给你瞧。” “……” ??? 沈清迟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回放刚才那句话。 看骑马? 什么骑马? 她根本没说过这种话啊! 她下意识看向秋霜,却发现秋霜也没开口,只是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站着。 沈清迟一脸懵,脑袋里全是问号。 她大哥这是怎么了? 平日里不是最讨厌无谓的玩笑,最讲规矩体统吗? 怎么今儿个突然变得这般风趣,还主动说要表演骑马? 这可不是他一贯的做派,反倒像换了个人。 她盯着沈行舟,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可他嘴角那抹笑,轻浮又得意,竟让她心里莫名一凛。 秋霜没再理睬沈行舟,她深吸一口气,转而对沈清迟温和道。 “妹妹,我们上车吧。” 她率先转身,掀开马车的帘子,动作利落干脆。 沈清迟回过神,赶紧跟上。 车帘一放,马车缓缓启动。 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秋霜先从袖中取出绣帕,轻轻按了按额角的汗。 这才抬眼,直视沈清迟。 “娘的意思我清楚了,就想知道,妹妹看上太傅家哪个少爷了?” 沈清迟猛地一颤,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垂着头,声音颤抖着道。 “大嫂,你别误会,我只随二舅母去过一次太傅府,那是去年中秋的事了。府里人多,我只在花园里待了片刻,连他们家的少爷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根本没见过。” “没见过?” 秋霜微微挑眉。 “可我听说,太傅家最近有心和咱们府结亲。老爷那边已经递了话,说太傅夫人对咱们家的女儿极有好感。” 沈清迟更觉尴尬,心跳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 马车狭小逼仄,她想逃都没地方逃,只能强忍着不适继续解释。 “太傅夫人上次确实在席上提了一句,说喜欢我的性子,不争不抢。后来娘知道了,就让我以后多去太傅府走动,好好表现。说……若是太傅府的少爷相中了我,就让我嫁过去。” 她声音越说越低,几乎听不见。 从小到大,她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的未来,只和二哥三哥的仕途息息相关。 她没资格挑喜欢的人,更不敢奢望自由婚配。 娘让她嫁谁,她就得嫁谁。 无论那人如何,她都得认命。 秋霜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揪。 她忍不住开口。 “要是几个少爷都看上你呢?你挑谁?” “大嫂别拿我开玩笑。” 沈清迟咬着唇,眼眶已经泛红。 “我……我长得普通,说话也笨,我哪有什么本事,让人争着要?”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控制不住地发颤。 大概就是因为她不够好,所以娘才这么轻易拿她去换前程吧。 秋霜没想到她这么难过,赶紧递上帕子,轻轻拍她背。 “大嫂怎么能笑话你?你看看我,出身那样,不也嫁给你大哥了?你是堂堂侯府的姑娘,怎么会没人要?” “我娘是个绣娘,爹早年没了,家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街坊还说我是‘贱命配穷户’。可你看,现在我不是也成了你大哥的妻子?日子虽然不大富大贵,可我们俩过得舒心,互相体谅,比那些嫁进高门却日日受气的姑娘强多了。” 秋霜从不避讳自己的出身,也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她相信,一个人的尊贵不在门第,而在心气。 沈清迟想起刚才大哥对秋霜言听计从的样子,心里又羡慕,又酸涩。 她从未见过大哥对哪个女子如此体贴。 从前两任嫂子在时,他不过是冷脸相对,敬而远之。 可对秋霜,他竟愿意低头,愿意迁就,愿意为她放下骄傲。 沈清迟不禁想,若将来自己的夫婿也能这般待她,哪怕没有荣华富贵,她也甘之如饴。 可现实呢? 她怕连这样的温情都求不得。 沈清迟低下头,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大哥的生母早早就走了,父亲不管事,继母又讨厌大哥。 前两任嫂子接连出事,外人都说大哥克妻。 后来娶了秋霜,她出身不高,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合了继母的心意。 可太傅家不一样,人家爹娘都健在,谁不希望儿子娶个门当户对、又能干漂亮的姑娘? 她沈清迟,论长相,不过是清秀而已,无倾城之貌; 论家世,虽出身侯府,但继母掌家,她并无实权; 论才学,琴棋书画略懂皮毛,谈不上出类拔萃; 论性情,她一贯温顺,可这在旁人眼中,却成了“懦弱”、“没主见”。 她哪一点,能入得了太傅夫人的眼? 沈清迟不敢说莫氏和沈行舟的不是,只能红着眼道。 “大嫂,我的婚事,只要能让娘满意就行。” “那你……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秋霜看着她,语气轻柔。 她不是好奇,而是心疼。 她知道,一个姑娘若心里有人,哪怕婚事不成,也会痛彻心扉。 可若从未动心,那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沈清迟摇了摇头。 她确实没有。 她的世界,被圈在侯府的高墙之内,连花园都少去。 每逢节日,姐妹们能去庙会、灯会,唯独她被拘在房中,说是“避嫌”。 她甚至连隔壁府的公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谈何喜欢? 秋霜眸光微闪,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原本还担心,若婚事有变,沈清迟会因此伤心欲绝。 可如今看来,她的心尚在懵懂之中,未曾真正交付于人。 这反而是件好事。 至少,她还有机会为自己争取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姻缘。 秋霜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帮这个小姑子挣脱桎梏,不再任人摆布。 第160章 绝不会认命 “好妹妹,婚姻这种事关系到你下半辈子过得开不开心,你自己得有主意才行。你看我,要不是当年坚持自己的想法,现在估计早就嫁到个破屋里,天天伺候一家老小,累得直不起腰了。” 她语气温和,却不失坚定。 “我不识字,也不会吟诗作对,可我知道,嫁给谁,日子就得跟谁过。我不想一辈子看人脸色,所以宁可不要彩礼,也要嫁给我选的人。妹妹,你比我聪明,比我有福气,更要为自己想清楚。别怕,有什么难处,大嫂替你扛。” 秋霜拿自己当例子,其实挺有说服力的。 她的经历摆在那儿,曾经也是低眉顺眼的媳妇,被婆家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她硬是咬着牙挺过来了,一步步挣出了自己的天地。 如今她站在沈清迟面前,是以一个同样走过荆棘路的女人身份,想给她一点希望。 可沈清迟眼里刚闪过一丝光亮,便被一阵冷风吹灭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嫂,谢谢你。可我不像你那么有胆量,我……没法让娘伤心。” 她从小就在娘的安排下长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早已成了习惯。 她不是不想挣脱,而是连挣脱的念头都不敢生出来。 她怕的不是娘的责骂,而是那种一旦反抗,却仍被拉回原地的无力感。 如果最后还是输了,那日子可怎么过? 她连想都不敢想。 秋霜一时语塞。 她知道有些事不该插手,可话还是忍不住从心里冒了出来。 “那你呢?你这辈子,就没想过为自己活一次?” 这句话,是她过去十年在魏家反复问过自己的。 每一个被羞辱的夜晚,每一次被冷落的清晨,她都问自己。 我还能不能为自己活一回? 能不能不再看人脸色,不再委屈求全,不再为了别人眼中的“体面”而压抑自己? 现在,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选择了走自己的路。 哪怕跌跌撞撞,哪怕满身伤痕,她也终于能挺直腰杆站在这世上。 可沈清迟呢? 她还困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笼子里,连门都不敢碰一下。 沈清迟被这句话戳中,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答不上来。 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自由吗? 可自由是什么模样? 她从未见过。 她想要快乐吗? 可快乐是靠别人给,还是自己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想要”什么。 之后的路上,秋霜一句话都没再说。 马车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等到抵达太傅府门口,沈清迟立马掀开帘子下了车。 秋霜慢了一步,刚要起身,就看见沈行舟站在车旁。 他微微抬着手,等着扶她下车。 又来这一套,事后装殷勤。 秋霜心里冷笑。 正打算从另一边下去,一扭头,却见魏容恺不知何时已绕到车侧,把萧清禾抱了下来。 萧清禾明显没料到这一出,身子一僵,吓得轻叫了一声。 她紧紧攥着衣角,并没去抓魏容恺的脖子,也没有顺势搭上他的肩膀。 这动作谁都看得出来。 她在防着他。 魏容恺这人果然没安好心。 秋霜心里啐了一口。 她转过身,把手递给沈行舟,端端正正地走下马车。 落地的瞬间,她顺带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夫君,今天我有点儿想动手打人,你能给我撑个场子吗?” “嗯。” 沈行舟应了一声。 他微微俯身,捏了捏她的手指。 “注意分寸,别伤到手。” 太傅门生遍布天下,声望之隆,无人能及。 哪怕是太傅府里的小少爷过个周岁,依旧引得四方宾朋纷纷登门道贺。 礼单写完,秋霜和沈清迟一道往后院走去,准备去见太傅夫人。 太傅夫人的年纪与萧老夫人相仿,都是年过半百、鬓角染霜的妇人。 可不同的是,萧老夫人早已将家中事务交由儿媳掌管,自己乐得清闲。 而太傅夫人手里握权多年,一丝一毫都不肯松手。 此刻,她正端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曾孙,满面红光,笑眯眯地接受着四面八方的恭维和道贺。 秋霜隔着门帘缝隙朝里瞄了一眼,目光迅速扫过厅中情形。 她见人多眼杂,便立刻低下头,规规矩矩地领着沈清迟上前,请安贺喜。 太傅夫人对沈清迟的态度还算客气,拉着她的手便没松开,问这问那,语气亲热。 表面上看,这番动作处处透着长辈对晚辈的体贴与关怀。 可明眼人一听便知,她每句问话都在打听莫玉珠和沈行舟之间的事到底是怎么收场的。 沈清迟面对这般含沙射影的盘问,只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应道。 “莫氏前几日染了风寒,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如今还在静养,不便见客。” 可屋子里那些久经世故的夫人太太们,谁人不知内情? 莫玉珠哪里是病了,分明是被沈行舟当众退婚,活活气出了病。 清远侯府原本在走下坡路,门庭渐冷,声势日衰。 眼下沈行舟立了军功,朝廷已有风声,说他升官在即,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一来,莫家那位骄横跋扈的老夫人恐怕又坐不住了。 指不定要闹出多少风波来。 沈清迟全神贯注地应付着太傅夫人的问话,根本无暇留意周遭的动静。 可秋霜却一直竖着耳朵,眼观六路。 她分明瞧见好几个太太聚在一处,半掩着嘴,低声嗤笑,眼神时不时往她们这边瞟。 等太傅夫人终于问完话,挥了挥手,便让她们退到角落里坐着。 连正眼都懒得再给秋霜一下。 秋霜也不恼,她找了个靠边的绣墩坐下,自顾自伸手抓了把瓜子,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咔咔的嗑瓜子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我自逍遥,何必在意他人眼光? 沈清迟仍坐得笔直,连肩膀都不敢松一下。 生怕一个动作不对,被人拿捏了话柄,说她举止不雅、失了侯府体面。 秋霜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别绷着了。你看那头热闹着呢,哪儿有空管咱们两个?这瓜子炒得香,盐味刚好,来一点儿?” 沈清迟缓缓摇头。 “大嫂你吃吧,我不饿。” 第161章 求不来的福气 宾客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脚步声、笑语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浮动着脂粉香、熏香和瓜果甜香,闹中带闷。 太傅夫人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这才把怀里的曾孙交还给儿媳尹氏。 “去吧,带孩子们去花园里玩去,这儿太闷,小孩子受不得。” 秋霜听见这话,立刻拍了拍手,将瓜子皮吐进袖口的小布袋里。 她歪着头看向沈清迟,眼睛亮亮的。 “你是想待在这儿,还是跟我去花园里坐会儿?外头桂花开了,风吹得满园香呢。” 沈清迟略一迟疑,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道。 “我还是跟着嫂嫂吧。” 其他人早就三五成群,各自找了熟人结伴走开。 而秋霜和沈清迟没多久就被落在了后头。 沈清迟低声说道。 “我刚才瞧见好几位夫人都偷偷打量嫂嫂,您怎么不去跟她们搭个话呢?哪怕只是一句寒暄,也能让人心生亲近。” “我又不认得她们,聊什么呀?” 秋霜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直视前方,脚步未停。 “可大哥好不容易挣了功劳,朝中已有提拔之音,大嫂难道不想趁机多结识些人,将来在关键时候能帮衬一下大哥的前程吗?” 沈清迟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我男人本事够大,靠的是自己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劳,从不曾仰仗别人鼻息。” 秋霜冷笑了一声。 “用不着我到处低头哈腰,去讨好那些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夫人。我要是真那么做,反倒给他丢脸。他沈大将军娶妻,不是为了让我去攀附权贵的。” 沈清迟愣住了。 这话明里说的是大哥,怎么听上去,倒像是在说二哥三哥没出息呢? 她张了张嘴,喉头微动,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秋霜压根没打算跟别人凑热闹。 青石小径两旁花木扶疏,湖面微波荡漾,倒映着亭台楼阁的倒影,景致清雅宜人。 她就这样一路闲步,不知不觉连带路的丫鬟都不见了影。 沈清迟心头隐隐有些焦急。 毕竟太傅府规矩森严,若乱闯了禁地,可是不小的过错。 她正想找个人问路,忽然听假山见后面传来一阵讥笑。 “你们瞅见没?沈清迟今天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真让人笑话。” 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姑娘掩着嘴笑道。 “也不照照镜子,就她这出身,爹是庶出,娘更是低贱的婢女出身,靠着爬床才得了位置,这种血统,也配进太傅府?” “可不是嘛。” 另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姐冷笑接话。 “她娘当年在沈家就名声不好,一颗心全扑在两个儿子身上,对女儿不管不顾。这种女人,就是为了捞好处才嫁过来的。谁乐意娶这种吸血的进门啊,真是脏了门户。” “还好她娘今天装病没来,不然非得当场出丑不可。” 第三个人轻蔑地撇嘴。 “依我看,她根本不敢来,怕被当众嘲讽,落荒而逃。” “哎,可惜没瞧上这场热闹。” 最后一人惋惜地叹气,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几个人说完,嘻嘻哈哈地走了。 沈清迟脸色煞白,原本还有些红润的脸颊瞬间褪去了血色。 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死死咬着嘴唇,才忍住没哭出声。 秋霜本想绕过去看看是谁在嚼舌根,沈清迟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她拼命摇头,眼神里全是恳求。 “别去,别为我惹事。” 没一会儿,那群人就走远了。 沈清迟抬手迅速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低地道。 “大嫂别生气,我和娘,确实是想找个好人家,过安稳日子。她们看不起我们,也没错。我们出身不高,靠的是自己一步步往上走,被人说几句,也是该受的。” 秋霜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既然你觉得她们说得都对,那你难过什么?” 沈清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以后不会了,我发誓,我再也不哭了,一次都不会。” 园子里人来人往,枝头鸟儿轻啼,花影摇曳。 萧清禾和尹氏素来交情好,今日特地提了一套雕工精细的文房四宝来送孩子。 她陪孩子在凉亭里写了几个字,才收起纸笔,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歇息。 可她身份摆在那儿,即便一句话不说,依旧有不少人凑上前去,笑容满面地搭话。 萧清月今天也在园中,一眼便瞧见姐姐眉宇间隐隐透着疲惫。 她心中一紧,悄悄留了心,接连替她挡掉了好几个想套近乎的亲戚。 趁着四周无人注意,她凑近萧清禾身边,语气满是关切地问道。 “姐姐,你看起来好像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大好,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说看,万一我能帮上忙呢?咱们是亲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 萧清禾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发丝。 “能有什么事呢?不过刚接手管家的事,琐碎繁杂,一时有些忙不过来罢了。过阵子理顺了,自然就好了,你别瞎操心。” 她说完,朝身后的侍女雀枝使了个眼色。 雀枝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接话道。 “二小姐您就别替少夫人担心了。夫人肯把家事交出来,这份信任可是多少新媳妇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呢,旁人羡慕还来不及。” 萧清禾眉眼低垂,不愿再多说。 萧清月见状,也不好多问,只好压下心头的疑虑,转而换了话题,讲些坊间趣事和府里的小笑话,试图逗她开心。 萧清禾配合着点头,嘴角弯起弧度,发出几声轻笑。 萧清月越看越心疼,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就在这时,秋霜带着沈清迟走进花园。 身影刚入眼,她立刻便盯了上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趁着萧清禾起身去如厕的空档,萧清月迅速拉上几个丫鬟,径直朝秋霜走了过去。 秋霜却一点不慌,见她过来,反倒笑呵呵地迎上前两步。 “哎哟,这不是二侄女吗?真是好久不见啦!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有规矩了嘛,知道主动来跟长辈打招呼了,真是难得,难得!” 萧清月气得牙痒痒,可又不敢在太傅府闹大。 她强压着怒意,将腕上那只玛瑙镯子扯了下来,眼一闭,心一横,塞进秋霜手里。 “你不是爱钱吗?这镯子值不少银子,拿去花,赶紧走人,别再出现在我姐面前。” 第162章 捡到的镯子 镯子确实贵重,是京城珠宝坊里的稀有珍品,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着。 萧清月试图用财物息事宁人,虽说这手段算不上高明,可比起先前那动辄叫骂的莽撞脾性,也算是有点长进。 秋霜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她收起镯子,顺手搭上萧清月的肩膀,身子一倾,凑到她耳边。 “我刚才在门口碰到你姐了,她脸色可不好。是不是魏容恺欺负她了?你别瞒我。” “胡说!我姐和姐夫好着呢,你别瞎猜!” 萧清月猛地推开她,后退半步,脸涨得通红。 她立刻意识到失态,又连忙压低嗓音,咬着牙道。 “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她总觉得,让外人知道姐姐婚后过得不顺心,是一件极为丢脸的事。 她宁愿把苦往肚里咽,也不愿被人指指点点。 可她越急,越想遮掩,秋霜反而越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错。 她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就在这时,萧清禾正好回来了。 她刚跨进院门,秋霜立马松开萧清月,几步就跨到萧清禾面前。 萧清月张了张嘴,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曹秋霜! 我是让你拿了东西赶紧滚出太傅府,你听不懂话是吧? “大侄女,是不是魏容恺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婶婶给你出气!” 秋霜一把拉住萧清禾的手,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你别怕,有我在,天大的事也给你扛着!那魏容恺要是敢欺负你,我这就找上门去,掀了他侯府的门匾!” 萧清月怕她刺激到姐姐,气得冲上去拽她胳膊,又急又怒。 “谁让你乱说话的?快走!你再胡说八道,我让父亲把你逐出府去!” 秋霜站得稳稳的,纹丝不动。 她反手一把把萧清月拉进怀里,笑着对萧清禾说。 “我也不是爱管闲事,可你要是不开心,二侄女回头肯定怪我,说不定还要偷偷给我穿小鞋。大侄女你心善,总不想连累我这个无辜的人吧?” 她力气大得很,胳膊往萧清月肩上一压,萧清月顿时被制住,动弹不得。 她咬牙切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嘴上又不敢再嚷,生怕惹出更大的乱子。 萧清禾无奈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了,月儿,别闹了。秋霜婶婶也是关心我,你别跟她计较。” 萧清月一听姐姐开口,身子猛地一僵。 秋霜也马上松了手。 她轻轻拍了拍萧清禾的肩膀,动作里带着长辈的慈和。 “二侄女,你还未婚呢,有些话你姐不好当着你说。你先去边上候着,别让人来打扰,也别偷听。我陪你姐说说话,回头再叫你。” 萧清月半信半疑,心里打鼓。 这话听着是为她好,可真就这么走开,万一她们说些要紧的、关乎魏家机密的事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她确实没有别的法子。 既不能硬赖着不走,也不能逼问姐姐。 犹豫片刻,她只好咬咬牙,抬头对萧清禾坚定地说。 “阿姐,我就在旁边,离得不远。她要是敢乱来,你一喊我,我立马就冲过来,绝不含糊。” 说完,她果断转身,走开几步,停在离两人约莫七八步远的一株梅树旁。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下秋霜与萧清禾面对面的静默。 秋霜也不急着问,她顺手抓起盘子里的一只橘子,剥好后将一半递向萧清禾。 “来,吃点果子解解心事。你别绷着,越绷越难受。” 平时这橘子都是由雀枝剥好,再用银签子仔细挑去白筋,果肉整齐码在青瓷碟中,才恭敬地递上来。 可秋霜剥的这半个,汁水横流,模样狼狈,萧清禾却没有半分嫌弃。 她接过,轻轻掰下一小瓣,送入口中。 果肉清甜,汁水丰盈,心头的郁结仿佛也被化开些许。 她才吃了一小块,眼角余光瞥见秋霜那边,那半个橘子早已被三两口吞下。 果皮随意丢进盘里,手还顺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秋霜又顺手抓了把瓜子,嗑出果仁扔进嘴里,发出“咯”的一声脆响。 她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靠向身后的藤椅。 “说说呗,心里憋着难受。闷久了伤身,尤其你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实在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我讲点魏容恺以前的糗事给你听也行。那三年的事,我知道的可多了,比你知道的都全。” 她语气轻快,像是在讲别人家的笑话。 可话里的内容却让人心头一震。 一个瘫在床上的人,吃喝拉撒全靠别人伺候。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年。 而如今那个高高在上、执掌魏家大权的魏家大少爷,与当年那个卧病在床、任人摆布的少年,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小婶婶。” 萧清禾轻轻开口。 “你还记得,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啊。” 秋霜的回答干脆利落。 她甚至笑了一声,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那怎么能不记得?我可是天天看着他呢。” “在去他身边做事前,我扫过厕所,也在厨房打杂。那时候日子苦,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脚底板常常磨出水泡,却不敢喊一声累。” “他很早就进了校尉营训练,吃尽了苦头。每个月只能回来一趟。老太太和夫人都宝贝他,视若掌上明珠,每次他一归家,全家上下都忙活起来。厨房就得提前几天准备,翻箱倒柜找他爱吃的菜谱。他一个人吃不完的,剩下的饭菜我们这些下人也能跟着蹭点油水。” “那会儿他还没那么傲气,虽然身份尊贵,但从不摆架子。他还知道体谅人,见我们辛苦,有时还会悄悄塞块糖给我们,或者递杯水。遇到谁被责骂,他还会替人说几句好话。他从不随便发脾气,脸上总有笑意。” 哪像后来,腿伤了之后整日躺在床上,心情也一日比一日阴沉。 一点不如意就砸东西骂人,吓得下人战战兢兢。 萧清禾也走神了。 她的思绪飘回到多年前。 那时候魏容恺虽然回家少,可每次回来过夜,第二天一早必定来萧家找她。 回回都带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他说是从营里捡的、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可她却珍藏了好久。 第163章 人红是非多 最让她记住的,是他自己糊的歪歪扭扭的灯笼。 纸是用废信纸拼的,提手松松垮垮。 外加一根雕得歪七扭八的木头发簪,说是用营地边的老桃木削的。 这三年里,多少人都劝她别死守婚约。 萧家父母也曾动摇,问她要不要退了这门亲事,重新选个良人。 有人说两家迟早翻脸。 魏家如今势大,未必肯让嫡子嫁个落魄姑娘。 后来魏容恺带着秋霜到处露面,大家便都说他变心了。 说他对秋霜柔声细语,与对萧清禾的冷淡判若两人。 可她每次翻出那些旧东西,手指抚过那粗糙的刻痕,心还是会软一下。 她舍不得那个曾经一心一意对她好的少年。 所以她劝自己接受秋霜的存在。 告诉自己,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她不必独占。 她想,只要他还记得从前的点滴,哪怕只有一分真心,她也能忍。 可真正天天和魏容恺面对面时,她才发现,那个人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少年了。 他看她时,像是看一个碍事的摆设,连敷衍都懒得做。 这场婚事,如今对她来说,更像是一口压得喘不过气的黑屋子。 四面无窗,头顶无光,每走一步都像是陷进泥沼。 她想逃,却找不到出口。 她被困在名分里,困在礼教中,困在自己不肯放手的执念里。 萧清禾眼尾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狠狠咬住下唇忍了回去。 她侧头问秋霜。 “你说,他现在和从前,还有哪里像吗?” 秋霜一听就明白了。 哎哟,这位侄女总算是看清魏容恺那个混账的真面目了。 她当然不会替魏容恺说话,反而火上浇油地说。 “人是会变的,你不能总活在过去。再说,他以前对你好,你就没对他好吗?他都不念旧情了,你还替他撑着干嘛?” 这话明摆着挑是非,可这一次,萧清禾没再替魏容恺辩解。 秋霜见她动摇,趁机继续道。 “我知道你顾虑多,怕影响家里其他姐妹的名声。可我不怕啊,我早就受够那混账了!你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告诉我,我帮你出这口气!” 她说得激动,脸颊泛红,手一挥,连“混账”两个字都甩出来了。 萧清禾眨了眨眼,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可看着秋霜那副恨不得拎棍子上阵的模样,又觉得这话确实像她说得出口。 顿了顿,她小声问。 “小婶婶,你和沈叔叔……圆房了吗?” “那当然啦。” 秋霜语气坦然,没有丝毫羞怯。 萧清禾捏紧了手里的帕子,脸微微发烫,声音也压了下来。 “那……要是你不想呢?该怎么办?” “不想就直接说不啊。” 秋霜的回答干脆利落。 “可要是他不听呢?” 萧清禾的声音更低了。 这种事本不该问出口,她话一说完就后悔了。 她跟秋霜不算熟,如今却说了这么私密的话。 再加上秋霜跟魏容恺有仇,若是她将这些话四处乱讲,不仅魏家的脸面保不住,连萧家的声誉也会彻底毁掉。 她正想着怎么岔开话题,突然,秋霜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种事,他要是敢硬来,就该一刀割了他!” 语气斩钉截铁,眼里全是心疼。 萧清禾呼吸猛地一滞。 所有防备瞬间崩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萧清月一直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盯着姐姐和秋霜的一举一动。 一见萧清禾泪水直流,心猛地揪紧,想也没想,立马拔腿冲了过来。 秋霜反应极快,一把将萧清禾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臂弯为她遮挡住旁人的视线。 她抢在萧清月开口质问之前,率先扬声说道。 “别叫唤了,你姐姐没事,就是眼睛进了点东西,风吹了一下,眨一眨就好了,不碍事的。” 毕竟这里不是自家后院,人多眼杂,稍有不慎就会惹来闲话。 萧清禾心里清楚这一点,她强忍着哽咽,迅速收敛了情绪。 见萧清月仍死死瞪着秋霜,她连忙抬起眼,轻声劝道。 “月儿,听话,姐姐真的没事。你别这样看着小婶婶,她是一片好意。” “没关系的,都是一家人,二姑娘脾气直,倒是爽快人,出手还大方,我挺喜欢这样的。” 秋霜一边说,一边晃了晃手腕上的玛瑙镯子。 萧清月原本已经转开视线,可一听这话,心头那股火又烧了起来。 她猛地扭过头,打算索要回那镯子,秋霜却似早有预料,又补了一句。 “二姑娘放宽心,婶婶收了礼,自然不会白拿,你等着瞧就是了,该有的回报,一样都不会少。” 说完,她顺手招来旁边一个小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丫鬟听得连连点头,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萧清月见状,立刻不高兴了。 “你叫我姐夫来干嘛?这事又不关他的事!” “当然是有事跟他说啊,不然还能干嘛?让他站在旁边看戏不成?” 秋霜笑眯眯地回答。 她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玛瑙镯子。 萧清月还想再追问,却被萧清禾抢先开了口。 “姐姐那儿还有只掐丝镶宝的镯子,回去我就拿给你,好不好?” 萧清月其实并不在乎那点东西。 她真正生气的是,姐姐总是一味地维护外人,从不站在她这边。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嘟囔道。 “阿姐,你别老拿这些哄我。我们才是亲姐妹。曹秋霜心思太多,手段也多,你可别被她骗了,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月儿。” 萧清禾语气加重了些。 “我说过多少遍了,现在她是长辈,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你这样,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萧清月撇了撇嘴,把脸扭向一边,不再吭声。 萧清禾见她情绪稍缓,又柔声哄了几句。 就在这间隙,她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见秋霜神情自若,唇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笑意。 那一瞬间,萧清禾的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期待。 她开始好奇,秋霜到底想做什么,又到底能做成什么。 …… 那边男宾席也热闹得很,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魏容恺身份高,平日难得一见,如今刚调进宫里当差,更是引人注目。 他刚一踏进厅堂,便有无数道目光投来。 沈行舟刚破了徐州大案,连圣上都亲口嘉奖,如今风头正盛,也是人人追捧的红人。 第164章 近而远之 两人一露面,立马成了全场焦点。 有人低声议论魏容恺的前程,有人赞叹沈行舟的胆识,更有好事者在暗中比较两人的家世与权势。 宾客们自觉分成两拨,一拨围在魏容恺身边,争相奉承。 另一拨则将沈行舟团团围住,问案情、问政事。 场面竟像是两人在比人气似的。 沈行舟还是老样子,不冷不热,既不张扬,也不讨好。 只有礼部张大人跟他聊起婚事时,他脸上才浮起一丝笑意。 “明日我不出门,您派人来府上量尺寸就行。” 他语气从容。 “我家娘子懒散惯了,头饰啊、仪式啊,都不用太复杂,别把她累着。” “哎哟,看不出沈大人竟是这么体贴的性子!” 张大人笑着打趣。 周围人也跟着笑起来,有真心佩服的,也有刻意讨好的。 笑声此起彼伏,自然飘进了魏容恺耳朵里。 魏容恺停下正在说的话,眉头微蹙,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太傅府的四公子李继贤立刻察觉到了。 他眼珠一转,便有了主意。 于是站出来,朗声道。 “听说沈大人以前还有两位夫人,其中一位前不久才死而复生?” “可您现在一心扑在新夫人身上,对那位流落在外多年的旧人,是不是有点太狠心了?” 这话一出口,全场顿时安静了几分。 李继贤心中早有盘算。 娶魏家小姐,借此攀上魏家权势,好混个轻松差事,不必再去边境受苦。 而要想得魏家欢心,头一个就得讨好大舅子魏容恺。 沈行舟虽然最近立了功,但背后是空有爵位没实权的侯府,根基薄弱。 要是能借这事讨得魏容恺欢心,得罪个沈行舟也不算亏。 他嘴角微扬,悠然站在一旁,就等着看沈行舟跳脚反击,闹出个失态丑相。 可没想到,沈行舟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微微侧身,对着身旁的张大人吩咐道。 “我夫人都嫁过来了,当天就不用再跑她娘家接人了。” “队伍直接从咱们侯府出发,在城里绕一圈再回来就行。” 他顿了顿,语气柔和了几分。 “时间也别太早,我想让她多歇会儿,睡个安稳觉。” 李继贤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抹怒意。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当众斥责更令人难堪。 他几步冲到沈行舟面前,语气不善地质问道。 “沈大人怎么不说话?” “是心虚不敢回,还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 魏容恺站在人群后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些一向巴结魏家的人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跟着哄笑起来。 李继贤见自己得了势,顿时底气大增, 他还想再张嘴挑衅,突然,沈行舟平静地开了口。 “刚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微微偏头,目光直视李继贤。 “麻烦你走近点儿,再说一遍。” 李继贤一愣,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回应。 他心中冷笑,暗道沈行舟果然是老糊涂了。 随即得意地叉着腰,往前又走了几步,声音拔高,重复道。 “我说你之前结过两次婚,怎么偏偏……” 话还没说完,脸上“砰”地挨了一拳。 那一拳来得极快,快得几乎没人看清沈行舟是如何出手的。 李继贤整个人被打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他趴在地上,满嘴是血,疼得五官扭曲,连喊都喊不出来。 沈行舟甩了甩手腕,神情冷峻,盯着倒地的李继贤。 “这句我听清了。” “我说的是你问我耳朵背不背那句。” 李继贤脑袋嗡嗡作响,根本分辨不出对方在说些什么。 他嘴唇颤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惹对方动怒。 周围宾客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是太傅府! 是当朝太傅的府邸,何等尊贵庄重的地方! 沈行舟不过是个受邀前来的客人,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太傅的亲孙子打得趴在地上? 太傅府的下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挤出人群,把李继贤从地上扶起。 有了这些人的撑腰,委屈和疼痛一下子涌上李继贤心头。 他“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沈行舟!这是我家!你竟然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我一定要让你今天走不出这太傅府的大门!我要让我爷爷亲自处置你!” 他嘴里掉了两颗牙,脸颊肿得像发面馒头,说话时漏风严重。 除了他自己,旁人根本听不明白他到底在喊些什么。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魏容恺终于站了出来。 他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沈大人,虽说你近日刚破了大案,立下大功,天子亲褒,人人敬仰。但在这太傅府内,当众动手打人,是不是也太不把主人家放在眼里了?” 沈行舟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活动着右手的手腕。 听到魏容恺的话,他动作一顿,随后抬起头。 “魏大人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不妨走近一点,再说一遍。”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不少人心中暗暗叫苦。 完了,又来了! 刚才李继贤就是这么中招的! 沈大人啊沈大人,您这招都用第二回了,能不能换个新花样? 当在场这些人都是傻子吗? 魏容恺当然也不傻。 他眉头一皱,心中警铃大作。 可若此刻退缩不前,岂不是显得自己怕了沈行舟? 可要是真的迈步上前…… 他又实在没底。 毕竟他和沈行舟曾经在比武场上交过手。 对方看似斯文,实则下手狠辣,根本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占上风。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魏容恺僵在原地,脸上那抹微笑变得无比勉强。 偏偏就在这紧张至极的当口,人群里有人突然大声喊道。 “魏大人!别过去!千万别靠近他!姓沈的就是想骗你往前走,等你一靠近,他立马就是一拳揍你脸上!小心啊!” “……” 全场再次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有人扶额,有人翻白眼,更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 “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你是生怕场面不够乱吗?” 魏容恺当年可是凭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少年将军,身手怎么可能差到只能挨打的地步? 大家虽都觉得魏容恺不至于输,可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在他和沈行舟之间来回打量。 第165章 端茶认错 毕竟,魏容恺瘫了整整三年。 如今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谁也不敢确定他还能有几分真本事。 而沈行舟却是朝廷新贵,剑术超群,气势凌人。 近来在武场上连胜数位高手,声名鹊起。 两人一旦对上,胜负难料。 一时间,众人心中各怀心思。 魏容恺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可心中早已波涛翻涌。 正当他骑虎难下,思忖着如何体面收场之际,一个小丫鬟匆匆从门外跑来。 她跑到魏容恺身边,俯身低声禀报。 “魏少爷,魏少夫人的娘家亲戚请您去花园一趟,说有急事要跟您谈。” 声音虽轻,却正好让周围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禾儿的娘家人来了? 魏容恺微微一怔。 按理说,岳家并无近支亲戚常来府中走动,怎会突然派人相请? 难道是萧清月? 魏容恺心中疑惑顿生。 可眼下这小丫鬟的出现,无疑是雪中送炭。 他眸光微闪,略作沉吟,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行舟一眼。 随后,神色从容地转身,跟着那小丫鬟缓缓离去。 魏容恺一走,现场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刚有人想说几句缓和场面的话,就见沈行舟也跟着出了大厅。 张大人连忙拦住他,脸上堆着笑。 “沈大人,做事留一线,今日毕竟是太傅家的宴席,您多少给主人家留点面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惹来非议。 沈行舟知道张大人是好心。 他神色平静,淡淡解释道。 “我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担心夫人不习惯这里的环境,过去看看她,安顿几句便回。” 张大人一听,心里冷笑。 哪这么巧? 魏容恺刚走,你就说要去探望夫人? 分明是借口! “沈夫人刚被皇后夸过,能出什么事?您还是先跟我把婚事的安排说清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拽着沈行舟的衣袖,将他拉到角落坐下。 不一会儿,魏容恺走进花园。 远远望去,他看见秋霜正和两名女子坐在石凳上,低声说着什么。 他眼神一怔。 那两人,赫然是萧清月和萧清禾。 在一群贵妇小姐羡慕又探究的目光里,他大步走了过去。 秋霜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萧清禾则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帕子,似有心事。 萧清月却像没事人一样,声音清脆地招呼道。 “姐夫。” 魏容恺点了点头,轻声问道。 “月儿,找我有事?” “不是我叫的。” 萧清月立刻撇清关系。 “是小婶婶让人传的话。” 其实,在看到秋霜那一刻,魏容恺心里就隐隐猜到了几分。 他眸光忽闪,转头看向秋霜。 这次去徐州,秋霜的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皮肤不仅没变黑,脸颊也圆润了些许。 眼下离得近了,魏容恺更觉得她眉眼有神,整个人透着一股活泛劲儿。 自从那天在书房闹得不愉快之后,萧清禾就没再让他靠近过她。 哪怕她生得再好看,魏容恺一想起她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心里就堵得慌。 现在突然看到秋霜站在自己面前,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当年,秋霜本该是他的。 他曾经有过念头,甚至动过心思,想要把她留在身边。 可终究什么也没做。 秋霜伺候了魏容恺整整三年,她对他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太熟悉了。 此刻,被他这么直直地盯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适。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头翻涌的恶心感。 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开口道。 “我回婆家后,听婆婆提了一嘴,说你当初在我家,当着沈家人面讲,是你叔叔托你好好照看我这个小婶婶。” “今天既然碰上了,我就想当面问问你,这话到底是啥意思?” 她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这边。 魏容恺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惊怒。 沈清越那日拍着胸脯保证,说此事只有他们二人知情。 魏容恺信了。 以为只要自己闭口不言,事情就能平息。 可他终究低估了秋霜的手段。 她偏偏选在这个家宴齐聚的夜晚,在众人面前掀开这层遮羞布。 将他的狼狈与慌乱暴露无遗。 “小婶婶,那天是误会,我已经跟沈家人解释清楚了。” 他试图辩解。 那晚的事,不过是一时情绪失控。 却被沈家人无限放大,传成了不堪入耳的流言。 “你说清楚!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我刚一回来,婆婆就指着我鼻子骂,说我不要脸,不守妇道,你把我名声都毁了,以后我还怎么见人?” 秋霜越说越激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是哭给谁看,她是真痛,真恨。 明明她才是那个被踩在泥里的人,可到头来,受辱的却成了她。 魏容恺原本看到秋霜眼中的泪光,心头还掠过一丝不忍。 可听到她这番话,顿时又恼怒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破这层关系。 她不在乎脸面,他在乎! 他是魏家的少爷,是族中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名声被玷污。 更不能让人知道,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个曾经伺候过他的下人。 魏容恺想赶紧平息这事,没想到秋霜张口就说。 “也没什么,你当着大家的面,跪下来给我倒杯茶,认个错,这事我就不再提了。” 这番话一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跪? 那是奴才对主子、晚辈对长辈才有的礼节。 而她,一个出身低微的寡妇,竟敢让魏家少爷当众下跪? “你做梦!” 魏容恺脸色铁青,立刻拒绝。 他读圣贤书,讲究气节风骨,怎能为了一个女人低头? 更何况秋霜算什么? 以前在魏家,还不是给他端屎端尿、擦身洗衣的下人? 那时的她,连抬头直视他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居然敢让他下跪? 她凭什么? 话音刚落,秋霜“腾”地站起来,一脚踩上凉亭的椅子,抱着柱子就开始嚎。 “我没法活了啊!我本就出身低贱,婆家本来就瞧不起我。现在连侄婿都编排我,说我闲话!” “你们知道吗?他三年前大小便失禁,裤子都拉脏了,是谁给他擦的?是我!半夜他尿床。 第166章 弱女子 是谁端盆打水、换褥子的?还是我!可现在他反过来污蔑我,这不是瞎了良心吗?” 她越说越狠,根本不觉得这些事难听,反而讲得绘声绘色。 周围的姑娘们听得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顺卑微的秋霜,竟藏着这般惊人的秘密。 魏容恺长得再好看,身份再珍贵,可一想到他那些不堪的过往,她们心里头便忍不住泛起恶心。 再看他身旁静静站着的萧清禾。 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眉目清冷,神情恬淡,纯净得让人心疼。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光芒万丈却藏污纳垢,一个清冷如霜却纯净如雪,简直是天与地的差距。 大家望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替萧清禾感到万分不值。 魏容恺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的青筋几乎要爆出来。 这一刻,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早知道当年就该直接下毒,让她哑了嗓子,从此再也发不出半个音。 哪里还会有今日这般被当众羞辱的场面! “我不要活了!你们谁也别拦我!今日我死在这儿不吉利,那就吊死在魏家门口,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我秋霜到底是怎么被魏家少爷造谣污蔑,活生生逼上绝路的!” 秋霜嚎得一声比一声惨,把当年莫玉珠寻死的那一套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再让她这么闹下去,不出明日,整个瀚京必定人尽皆知。 魏家少爷魏容恺不仅品行败坏,还造谣污蔑长辈,竟把个小婶婶逼得要上吊自杀。 到时候魏家的声誉将毁于一旦,他魏容恺也会彻底沦为笑柄。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魏容恺终究是咬紧牙关,开口答应。 “行了!别嚎了!我道歉!” 秋霜一听,立马止住哭声。 “你说道歉,是那种跪下来磕头的道歉,对吧?” “是!” 魏容恺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字。 听到这话,秋霜利索地从柱子上跳了下来,走回座位。 扭头吩咐身旁的丫鬟。 “去,倒杯热茶来,我刚才哭得太厉害,嗓子都哑了。” 尹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 秋霜如今虽名义上是长辈,可她出身卑微,哪有资格让堂堂魏家少爷当众下跪道歉? 她急忙面向萧清禾,语气恳切。 “禾儿,你快劝劝你小婶婶吧,说到底,这不过是个误会,谁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别太较真了,行不行?大家都是自家人,何必闹得如此难堪?”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萧清禾身上。 魏容恺也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望向她。 萧清禾低着头,语气平静道。 “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一个字眼、一句闲话,就足以让半生清誉毁于一旦。” “就因为夫君一句轻飘飘的话,小婶婶被婆家指着鼻子骂不守妇道。她每日活得战战兢兢,夜里甚至不敢闭眼,生怕梦里都被人唾骂。所以……”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不带波澜。 “夫君确实该道歉。” 秋霜听得直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她笑呵呵地看向尹氏。 “夫人您出身高贵,身边人人敬重,又哪里懂得我们这些苦命人的煎熬?您没受过这份苦,就别劝我大度了。” “我这人命不好,从小到大,吃过的亏数都数不清,每一次都是咬着牙忍下来的。可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安身立命之地,有人护着我,我还得再忍?我不撒泼,不闹腾,难道要跪着求他们良心发现?” 说完,她端起茶杯,转向魏容恺。 “茶快凉了啊,侄婿。” “你不是最讲究礼数吗?不是最懂尊卑吗?那现在,可以跪了。” 在这个看重规矩的世家圈子里,最怕的不是道理讲不通,而是场面失控。 一旦有人敢撕破脸皮,别人再有理,也不敢轻易上前。 更何况,今日这事,本就是魏容恺理亏在先。 众目睽睽之下,魏容恺一寸一寸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咬紧了牙关,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敢抬头。 所有人都惊呆了,屏住呼吸,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沈夫人也太狠了,居然让魏容恺当众下跪? 她这是在给自家男人招祸啊! 魏家可是瀚京的名门望族,根基深厚,权势滔天。 这沈秋霜,到底是疯了,还是真的不怕死? 别人不敢看,秋霜可不怕。 她稳稳坐在椅上,手里捧着茶杯,眼底却燃着一簇火。 她就爱看他气得牙痒痒,却硬是不敢动她半根头发的模样。 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终于崩塌了,她怎么会不痛快? 萧清禾坐在秋霜边上,目光落在魏容恺低垂的头顶。 看着魏容恺被人当众羞辱,他竟非但没有半点心疼,反而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柔,总有一天能唤回他的心。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背叛、漠视,甚至是羞辱。 如今,看着他跪在地上,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真的不爱这个人了。 那份曾经视若珍宝的感情,早已被他亲手碾碎。 一个下人战战兢兢地把茶递到魏容恺手里。 魏容恺接过茶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请茶。” 他眼神阴冷,死死盯着秋霜。 秋霜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 “哎哟,侄婿这眼神也太吓人了吧?像是要吃人似的。你要不是真心认错,那就算了呗!我怕你心里憋着气,以后暗地里搞小动作。我一个小女子,柔柔弱弱的,哪儿经得起你这般贵胄少爷折腾啊?” “……” 场面顿时安静得诡异。 你都能逼得魏家大少爷跪下磕头,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弱女子”? 谁弱谁强,明眼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好吗? 大家心里吐槽不停,面上却不敢露半分。 魏容恺更是气得快要爆炸。 但为了赶紧结束这场闹剧,他只能强压胸中怒火,低声道。 “之前是我说话不知轻重,口无遮拦,连累了小婶婶,实在不该。今日我当着大家的面诚心道歉,是我错了,请小婶婶宽宏大量,别跟晚辈一般见识。” 秋霜这才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缓缓啜了一口,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毕竟是当着长辈和族亲的面闹出来的,传出去也难听。 第167章 抗拒 好在夫君一向疼我,宽厚大度,根本不放在心上。既然侄婿这么有诚意,态度又诚恳,那我就看在禾儿的面子上,不再追究了。” 说完,她仰头,一口把茶喝了个干净。 这晚辈敬的茶啊,真是格外甜。 甜得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不是茶本身甜,而是这胜利的味道,格外沁人心脾。 事已至此,魏容恺一秒都不想多待,脸色铁青地转身就走。 空气仿佛随着他的离去而凝滞了一瞬。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几位老嬷嬷交换着眼神,心中暗自揣测。 这新来的小婶婶看着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竟敢当众让魏家嫡孙下不来台。 更令人费解的是,萧家大姑娘萧清禾始终沉默不语。 既未劝阻,也未出声维护夫婿。 这其中,莫非另有隐情? 萧清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 阿姐素来待人宽厚,可今日却在自己夫婿受辱时一言不发。 反倒是任由曹秋霜出手惩戒。 这绝非偶然。 她心念电转,脑海中闪过无数细节。 阿姐这几日总是独自在房中发呆,用饭也少; 夜里还听见她房中有隐约的啜泣声。 种种迹象表明,她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 所以刚才那一幕,其实是秋霜在替阿姐出气? 想通这点,她看向秋霜的眼神变了。 嘴里却还是念叨。 “你这人做事也太没分寸了!抓周仪式马上开始,要是耽误了正事怎么办?” 语气虽严厉,可语调里却没了先前的轻蔑。 她仔细打量着这个曾经被她视为轻浮无礼的“小婶婶”。 如今看来,她眼中那份坚定与坦然,远非寻常女子所能拥有。 秋霜没多做解释,只是向尹氏道了歉。 她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 “祖母恕罪,孙媳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惊扰了长辈,实在不该。” 她知道,尹氏是明事理的人,不会真责怪她。 尹氏跟萧清禾向来交情深厚,自然偏向萧清禾这边。 她轻轻抬手,示意秋霜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作为家中主母,她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今日之事背后另有隐情? 魏容恺举止失当在先,秋霜出手在后,分明是一场迟来的清算。 况且,清禾那孩子一向隐忍。 若非受了委屈,怎会让秋霜代为出头? 抓周仪式很快开始,众人收敛心神,朝着正厅方向缓步前行。 春风拂面,吹动廊下红绸,庭院里渐渐恢复了热闹气息。 沈行舟第一时间走到秋霜身旁,压低声音问。 “出什么事了吗?” 秋霜凑近他耳边,飞快地把刚才的事讲了一遍。 “你真该看看他那副模样,脸都绿了,简直大快人心。” 她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好像刚打赢了一场仗。 沈行舟也被她的情绪感染,笑着应道。 “夫人真是厉害。” 两人靠得很近,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悄悄话。 在旁人看来,亲密得不得了。 萧清禾微微侧目,瞥了一眼魏容恺,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黯淡。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拉起萧清月的手,转身朝着尹氏的方向走去。 魏容恺却一直伫立在太傅府外,双手紧握成拳。 他胸腔中憋着一肚子的愤懑与委屈,却因场合不宜,只能强行压抑。 直到宴席散尽,他看见见萧清禾与萧清月分开,机会终于出现。 他大步流星冲上前去,掀开萧清禾的马车帘子。 动作粗暴地将雀枝从车上拽下来。 “我要单独跟少夫人说话,你自个儿想办法回去!别在这里碍事!” 话音未落,他已狠狠拉下帘子,遮住车外纷杂的视线。 紧接着,他扬声催促车夫。 “走!赶紧走!别停!” 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让雀枝心头一颤。 她站在原地,望着疾驰而去的马车,脚步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魏容恺素来脾气暴烈,如今这般怒气冲冲地闯上车,她怎能不担心萧清禾会吃亏? 心下一横,雀枝咬了咬牙,拔腿就追。 萧清月正坐在马车内。 忽然听见外头喧闹,掀帘一看,竟见雀枝跌跌撞撞地追来。 她心头一紧,当即对车夫道。 “快!调头!去接雀枝!” 可她话音刚落,墨韵却伸手拦住了她。 “二小姐,您还没出嫁,这是大小姐和姑爷之间的事,咱们外人不宜插手。” 萧清月双眸泛红,声音颤抖。 “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被人欺负啊!” 她语气激动,几乎要掀帘冲下车去。 墨韵神色凝重,目光在雀枝身上停留片刻。 见她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出了大事。 她略一沉吟,随即试探着提议。 “今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局势复杂,不如先带雀枝回去见夫人,将情况如实禀报?若真出了事,最后也得靠夫人出面调解才是上策。” 雀枝喘着气赶至马车旁,闻言连忙点头。 “奴婢也觉得,先回去告诉夫人才最稳妥。” “万一姑爷对大小姐动了手,夫人知道了还能及时制止,二小姐您若现在追过去,反倒可能激化矛盾,惹出更大的麻烦。” 同一时间,狭小的马车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魏容恺一把将萧清禾推至车厢的壁角。 “禾儿,我们是夫妻,本该荣辱与共。你今天为什么要跟外人联手设计我?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有没有考虑过我的颜面?” 他双眼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萧清禾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日你在书房羞辱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夫妻?你说我是你妻子,可你做的一切,配得上这两个字吗?” “男欢女爱本是常事,我是因为爱你才情不自禁,你怎么还一直揪着不放?” 魏容恺满脸不耐。 他觉得她太过计较。 不过是些寻常夫妻间的亲昵罢了,她却偏偏要拿出来反反复复地指责。 “我说过我不愿意,那就是强迫!那就是羞辱!” 萧清禾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你什么时候愿意过?从成婚到现在,你给过我几天好脸色?” 魏容恺怒火中烧,心中的压抑和不满终于爆发。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粗暴地扯她的衣角。 这是在马车上! 车帘虽挡住了视线,但只要有人掀开一角,就能看到里面发生的一切。 第168章 除了你谁会干 她的尊严、她的体面,又一次被踩在脚下。 萧清禾脸色煞白,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猛地拔下发钗,银光一闪,锋利的钗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魏容恺,你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她情绪激动,手一滑,脖子顿时被划破,现出一条血痕。 魏容恺瞳孔一缩,连忙松手后退。 “禾儿,别冲动,我不碰你了,我不碰你了。你快把那东西放下!” 他们私底下怎么吵都行,只要别让人知道。 闹出人命,不仅他名声尽毁,母亲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刚才是我冲动,我对不住你,是我错了。你先把那发钗放下,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流了这么多血。” 他说着就朝萧清禾伸出手。 没想到萧清禾不仅没心软,反而把发钗攥得更紧。 她后退半步,眼中满是戒备。 “别碰我,我不稀罕你假好心!” 魏容恺怕她情绪激动,真的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只好缓缓收回手,不敢再靠近。 可他心里已经开始重新打量起沈行舟和秋霜来。 秋霜没回来前,萧清禾只是不理他而已。 怎么这人一回来,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连看向他的眼神都只剩敌意?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 魏容恺垂下眼,暗自思忖。 他无法确定,究竟是秋霜暗中嚼舌根,搬弄是非。 还是沈行舟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借秋霜之手离间他与萧清禾的关系。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能再让秋霜这么瞎搅和下去了。 一进魏家大门,萧清禾立刻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往凌枫院跑去。 魏容恺想追上去,门房却拦住了他。 “大少爷,夫人说了,请您一回来就去主院一趟。” 魏容恺身形一滞,心中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自从萧清禾嫁过来,魏夫人就把家中事务渐渐交了出去。 如今突然点名要见他,显然是出了大事。 想到这,他马上调转方向,朝主院走去。 “娘,出什么事了……” 他刚跨进门槛,一个茶杯迎面砸来。 魏容恺侧身闪躲,虽没被打中,衣裳上还是溅了不少茶水。 云氏坐在上首,满脸怒气。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你们都下去。” 魏容恺沉声下令。 等人都退了,他才走近云氏,语气放软了几分。 “谁惹您生气了?您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云氏瞪着他,脸色冷得像冰。 “你干的好事,还问我?” 她掌家多年,经历的事多了,若不是碰上大事,绝不会这样动怒。 这一次,她是真的被伤到了心。 魏容恺心里一紧,赶紧回想最近发生的事。 他对秋霜和沈行舟做的事一直很隐蔽,连贴身的行舟都不知情。 云氏按理说更不可能知道。 唯一的可能是,她察觉到自己和萧清禾最近分房睡了。 夫妻同寝是常理,分居则是大忌。 尤其是在世家大族中,这不仅是私事,更关乎家风与体面。 想到这儿,他开口解释。 “我和禾儿确实闹了点别扭,但我会处理好的,您别操心。” “闹别扭?为什么?” 云氏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怀疑。 她昨日去探望萧清禾,见儿媳面色苍白、走路都虚浮无力,心中便已生疑。 今日又恰逢自己身体不适,请了回春堂的大夫前来诊脉。 那大夫走时却悄悄递了个眼神,说等闲人走了再禀报。 她当时没多想,可听完之后,只觉得心头一沉。 魏容恺察觉母亲神色不对,却依旧强作镇定,随口搪塞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新婚嘛,总归是情浓的时候。我晚上缠她缠得多了些,她年纪小,难免有些烦。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哄哄就好了。” 云氏心里原本还存着几分宽慰,想着年轻人闹点别扭也不稀奇。 她自己当年成亲后,不也和夫君吵过几回? 更何况,她巴不得儿媳早日怀上孩子,生下魏家的嫡长孙。 可下一秒,她却冷冷地开口。 “所以你是逼她了?” 魏容恺心下一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急忙辩解。 “娘,谁在您面前乱说话了?我……我怎么可能逼她?夫妻之间,哪有逼不逼的?” 他声音发虚,眼神躲闪,心里已开始盘算着是谁在背后告了状。 萧清禾嫁过来后,凌枫院里基本都是她带过来的丫鬟和婆子。 此刻,魏容恺第一反应就是这些人嚼舌根、在母亲面前添油加醋地告了状。 他越想越气,暗自下定决心,尽快找个机会将这些人赶出魏府。 云氏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站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魏容恺脸上。 “你这个混账东西!没人告诉我,要不是我今天不舒服,让回春堂的大夫来瞧病,我都不知道禾儿竟然掉了孩子!你还想欺负她到几时?” 云氏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她心疼萧清禾,更恨自己儿子如此狠心,竟对结发妻子做出这等事。 那一巴掌打得极狠,魏容恺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 他脑子一片空白,半天才缓过神来。 “娘,您刚才说什么?谁……谁掉了孩子?” “我说,禾儿流产了!” 云氏猛地抬高声音。 “大夫说了,孩子才一个多月,胎都还没坐稳,本就虚得很。可偏偏是被人强行行房,这才导致小产!你说,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干?” 她说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都在发抖。 之前魏容恺瘫在床上,一病就是好几年。 云氏日夜忧心,既担心他再也站不起来,又怕他连个后代都留不下,将来魏家香火无人继承。 正因如此,婚后没多久,她便急着催他们要孩子。 可谁也没想到,这好不容易盼来的一丝喜讯,竟在短短几日内被魏容恺亲手毁了。 两人年纪都不大,身子底子也都调养得好,以后自然还能再有孩子。 可魏容恺做出这种混账事,不仅伤了胎儿,更是在萧清禾心上捅了一刀。 萧清禾心里怎么可能没留下伤疤。 “你跟禾儿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这三年来,她一心一意等着你,日日盼着你归来。” “你知道吗?多少人背后议论她,说她痴心错付,说她等一个未必会回来的。 第169章 送礼 白白耽误了青春年华。这些风言风语,她全都默默扛了下来。为的,不就是等你回来,与她共结连理,白首不离吗?” “如今你们终于拜了天地,成了夫妻,按理说该是她最安心、最幸福的时候。可你呢?不说加倍疼惜她、体贴她,反倒做出这等伤她心的事来?你对得起她的等待吗?” 云氏眼眶渐渐湿润。 她既为那个死去的孩子感到悲痛。 也心疼萧清禾的遭遇。 况且,禾儿是萧家的掌上明珠,可如今却在魏家竟遭遇了这般委屈。 若是萧家人知道了这件事,岂能善罢甘休? 这门亲事还能继续下去吗? 云氏能想到的这些后果,魏容恺也心知肚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道。 “娘,是儿子错了。我不该一时糊涂,不该听信旁人之言,更不该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伤她至深。” “我这就去跟禾儿认错,亲自跪在她面前,哪怕她不肯见我,我也要等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刻。不管有多难,不管她提出什么条件,我都要让她原谅我。您别担心,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挽回她的心。” “我能不担心吗?” 云氏声音微颤,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禾儿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她是萧家千娇万宠长大的,性子虽温软,却极有骨气。你当真以为她会一再忍让?你能逼她吗?你能逼得动她吗?” “小产伤的不只是身子,那是女人最深的痛,是心上生生剜去一块肉!她才刚成亲不久,就经历了这般打击,她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又怎么能轻易放过你?” 云氏也是做娘的人。 如果换作是她自己的闺女,新婚没多久就在夫家被如此对待,那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别说女婿,就连对方全家上下,她都不会轻易饶过! 魏容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着头,声音哽咽。 “娘,现在萧家还不知道这事,说明禾儿还在忍,还在替我遮掩。她心里还念着我,还存着一丝希望。” “求您帮帮我,真的求您了。我不是铁石心肠,我真的悔悟了,从今往后,我一定会用全部的心意去疼她、护她、敬她。我不能没了她,没有她,我的日子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眶也红了。 云氏终究舍不得儿子。 尽管心中怒火未消,可看到他跪在那里,还是心软了几分。 她长叹一声,语气沉重而严厉。 “这次禾儿伤得太深,她不会轻易原谅你。你要有这个准备。她若打你,你不能还手;她若骂你,你不能顶嘴。你得受着,还得心甘情愿地受着。” “不仅如此,你还要加倍地疼她、护她,事事以她为先,处处替她着想。明白吗?不是嘴上说说,是要用行动证明!” “儿子明白。” 魏容恺低头应道。 “儿子一定做到,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离开主院后,魏容恺立刻起身赶往凌枫院。 往常他来时,总有下人远远迎候。 可今天凌枫院的大门却紧紧闭着,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抬手欲叩门,忽然被门边一名老嬷嬷拦下。 “大少爷,少夫人刚歇下,身子虚弱,大夫吩咐要静养,不宜见人。” “您还是改天再来吧。” 魏容恺一听这话,心中生起一股担忧。 他不顾老嬷嬷阻拦,用力打开门,大步迈了进去。 院里的丫鬟婆子们见魏容恺怒气冲冲地闯来,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可魏容恺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萧清禾的屋子 他一把抓住房门的门环,猛然推开,随后反手将门锁上。 外头的丫鬟们顿时惊慌失措,急得团团转。 却又没有一个人敢硬闯进去,生怕激怒了这位向来冷酷狠厉的姑爷。 “姑爷,您开开门啊!有话好好说,别伤着少夫人!” 一名嬷嬷双手扒在门上,声音颤抖,满是焦急与哀求。 “少夫人,您还好吗?要不要奴婢去请夫人过来?” 另一个小丫鬟眼眶发红。 屋内,烛火微微晃动,映照着萧清禾疲惫不堪的面容。 她刚刚处理完脖子上的伤口,靠在美人榻上休息。 见魏容恺破门而入,她猛地睁开眼,迅速从发间拔下银簪,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滚出去!别再靠近我一步!” 但魏容恺这次没像从前那样冲动。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竭力平静。 “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会多留。” “我们之间,” 萧清禾冷冷打断,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孩子呢?” 魏容恺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你就忍心让它连个名分都没有,孤零零地走了?它也是魏家的骨血,哪怕只活了片刻,也不该被这样抹去。” 萧清禾的手微微一颤。 她闭了闭眼,沉默了许久,终于将发钗放下,对着门外轻轻说道。 “我没事,你们都退下吧,不必守着了。” 外头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几声压抑的抽泣和离去的脚步声。 魏容恺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萧清禾。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目光在她脖颈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皱。 “孩子也是我的,你有了身子,怎么不跟我说?要是你早说了,那天在书房,我根本不会那样对你。” 萧清禾早就对他心灰意冷了。 可听到这话,她还是气得笑出了声。 “你怪我?你竟还有脸怪我?” “我刚成亲那会儿,自己都没察觉怀了孕,哪里想得到要告诉你。” …… 那边魏府鸡飞狗跳,这边萧夫人的请帖和那一百两金子,已经送到侯府。 消息传开时,下人们交头接耳,纷纷猜测萧家这是要做什么。 是示好? 是结亲? 还是另有所图? 毕竟萧夫人向来低调,极少如此大张旗鼓地送礼。 更何况对象还是刚过门不久的少夫人秋霜。 门房本打算直接交给莫氏。 可萧家来的人特别坚持,非得亲手把东西交给秋霜。 门房派了丫鬟奉茶,又急匆匆跑去回禀莫氏。 其实莫氏的身体早就好了。 可沈清宇自打从萧家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 整日哭闹不休,动不动就说要撞柱子、跳池塘,吓得下人们团团转。 莫氏知道儿子性子倔,一旦执拗起来谁也拦不住。 第170章 示好 若自己贸然起身,他必定更加闹腾。 为了稳住局面,她只能躺在榻上,继续装出一副病体缠绵的模样。 听说萧家又送金子又送请帖,莫氏心里一阵发酸,嫉妒得不行。 凭什么? 她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十几年,才换来一个“贤惠主母”的名声。 可秋霜不过是个新进门的儿媳,竟然能得萧夫人亲自下帖相邀? 这哪里是礼遇,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她越想越气,立马就要叫秋霜来问个清楚。 贾嬷嬷匆匆来到秋霜所居的撷芳院。 推门进去时,只见屋内整整齐齐,唯独那张请帖不见了。 翠儿正收拾包袱,见贾嬷嬷进来,忙行礼道。 “嬷嬷恕罪,少夫人刚收到请帖,便换衣出门了,说是去萧家赴约,一刻也耽搁不得。” 贾嬷嬷眉头一皱,转身便走。 “夫人,少夫人去萧家了。” 这话是贾嬷嬷回禀时说的。 莫氏听了,身子一震,险些从榻上坐起来。 “她……她就这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才躺了几天,她眼里就没我这个主母了?” 她冷笑一声。 她是这个家的主母。 秋霜再得宠,再有背景,也不过是个儿媳! 儿媳岂能擅自离府而不禀告主母? 这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莫氏抬手抚了抚鬓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 “去把二小姐请来,我有要事相询。” 丫鬟领命而去,不多时,沈清迟便低着头进了屋。 一听秋霜在太傅府闹了一场,还逼着魏容恺跪下倒茶,莫氏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说什么?” 她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沈清迟。 “她……她竟敢让魏大少爷跪下?还倒茶?她是不是疯了?” 魏容恺是谁? 那是太傅府的嫡长孙,未来的魏家家主,京中权贵争相结交的人物! 便是她莫氏见了,也要恭恭敬敬行礼。 而秋霜竟敢让他下跪? “这女人是不是疯了?在家里折腾不够,还跑出去丢人!连魏家大少爷都得罪了,你当时怎么不拦着?你二哥和魏大少爷可是结拜兄弟,她这么一闹,太傅夫人以后怎么看咱们沈家?” 莫氏尖着嗓子吼。 “咱们沈家在京中立足不易,她倒好,一句话不顺心就闹得满城风雨!魏家若因此记恨,今后谁还敢跟我们往来?你二哥的脸面往哪儿搁?我的脸面又往哪儿搁?” 沈清迟攥紧手里的帕子,小声回道。 “女儿劝过,可大嫂根本不听。再说太傅夫人也没真心看得上我,就算大嫂不闹,我也进不了那道门。” 她说的是实话。 秋霜在太傅府咄咄逼人,她曾低声劝阻,可秋霜并未理会她。 而太傅夫人自始至终端坐高堂,对她这个二小姐连一眼都未曾多瞧。 “还不是你没用!这么多年,你哪件事能让我省心?我让你多跟那些公子走动,你听了吗?你三哥现在为个女人绝食,你要有秋霜一半的本事,我会躺在床上起不来吗?” 莫氏狠狠一拍床沿,声音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她一直指望沈清迟能争气些。 哪怕不能嫁入高门,也能结一门体面亲事,为家族添些助力。 可这女儿偏偏内向怯懦,见了外人连话都说不利索。 如今三子沈清宇为情所困,整日以泪洗面,她作为母亲心力交瘁。 而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是因为沈清迟没能替家里分忧,没能树立起应有的榜样。 …… 屋内一片死寂。 沈清迟依旧站着,肩头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滑落。 娘嘴上骂着别人是贱人,却偏偏指望她去学那些下三滥的招数。 那些手段她根本不愿碰,更不想去学。 莫氏根本不理会她的委屈,见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心里更是烦躁得厉害。 她眉头紧锁,语气生硬地斥责道。 “哭什么哭?谁还没吃过苦?这点事儿就扛不住了?” “滚出去给我跪着,别在这儿碍眼!” 同一时间,萧家。 虽然请帖是萧夫人让人送的,但秋霜谨守规矩,先去了萧老夫人那儿请安。 这一路她特意买了各地的土产,全都仔细包好,亲手捧到了老夫人面前。 东西确实都不贵重,无非是些绣帕、泥人、香囊和地方点心。 但秋霜说话风趣,讲起一路上的见闻和趣事时绘声绘色。 萧老夫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着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最后那只玉镯,水头虽不算顶级,但也温婉动人。 是她和沈行舟在集市上一起挑的。 当时沈行舟还问她。 “这颜色衬不衬你肤色?” 她记得自己笑着点头,沈行舟便毫不犹豫地买下了。 此刻,老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直夸。 “这玉质真好,色泽也柔和。” 说着,竟当场就戴上了。 “我真没想到,渊儿居然愿意带你去徐州。” 萧老夫人望着秋霜,眼中满是感慨。 “他一向公私分明,公务之外从不带家眷,更不曾为谁破过例。” “现在肯这样待你,带你走南闯北,说明他心里是真喜欢你。” 秋霜不像别的新媳妇那样扭捏害羞,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毫不避讳地点点头。 “夫君对我确实很好,事事都替我想着。” “我也很喜欢他。” 萧老夫人越听越满意,脸上的笑意愈发慈祥。 她轻轻拍了拍秋霜的手背。 “渊儿那孩子太闷,从小就不爱说话,平日里问一句才答一句,连笑都少见。” “现在有了你在他身边,家里总算热闹起来。” 她眯着眼,声音低了些。 “这次他立了大功,皇上亲自嘉奖,往后肯定要重用他。朝中局势你也该明白,谁还敢小看你这个少夫人?” 秋霜咧嘴一笑,满脸骄傲。 “一定是爹在天上护着我,才让我能嫁给大人做媳妇。” 她说这话时,眼里闪着光。 “我小时候穷得穿不起鞋,冬天脚都冻裂了,哪敢想如今的日子?” “能遇上大人,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 她又陪着萧老夫人聊了好一阵子,老夫人听得入神,几次笑出声来。 眼看时辰不早,她准备去给萧夫人请安。 刚站起身,门外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丫鬟通传。 “夫人来了。” 结果萧夫人自己先到了松鹤院。 第171章 先下手为强 秋霜连忙敛衽行礼,恭敬地唤了一声。 “母亲。” “我就猜到阿喜一进府,头一个就会来见母亲。我在屋里等了好久都没见人,心想准是你们说得投缘,舍不得散,索性我就做主把晚膳安排在咱们这儿了。娘您可别怪我没先打招呼。” 萧夫人说话时嘴角带笑,眉眼弯弯,连声音都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萧老夫人听得出儿媳对秋霜是真的喜欢,眼中也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她拍了拍身旁的绣墩,示意秋霜再靠近些坐。 随即笑着说道。 “我确实舍不得放人走,刚和阿喜说了几句话,就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是年轻了十岁。你能来一起吃饭,正好。厨房也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们人到齐了开席。” 萧夫人坐下后,关切地问道。 “你们从徐州一路回京,路途遥远,又逢雨季,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秋霜连忙欠身答道,声音清脆。 “多谢嫂嫂挂念,这一路上还算顺利。虽说是雨天赶路,但队伍里有经验丰富的老马夫,又提前备足了干粮和换洗衣物,歇脚的驿站也都安排妥当。” “途中虽遇了一夜雷雨,车辆也陷在泥中片刻,但有人搭手,很快便脱了困。并未出什么大岔子。” 萧夫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阿喜胆子不小,敢跟着渊儿到处跑。跋山涉水,风餐露宿,竟也撑下来了。” “皇后娘娘亲自下旨夸你沉稳聪慧、临危不乱,倒真是没说错。这等气度,可不是一般姑娘能有的。”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地看向秋霜,接着说道。 “这次回京,咱们定要补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我昨儿已吩咐绣坊准备绸缎,首饰铺也派人去挑了几套头面。再给你添两箱嫁妆,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绝不会委屈了你。” 上回萧夫人已经给了两大箱物件,如今这一回又要再加两箱。 秋霜顿时觉得受之有愧,连忙摆手推辞。 “嫂嫂太破费了,我已收了您那么多东西,怎还能再收?如此岂不是让旁人说我贪得无厌?真的不能再要了,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她说得诚恳,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既然你叫我一声嫂嫂,就别跟我见外。” 萧夫人抬手制止了秋霜还想继续推辞的话。 “昨天太傅府那事,月儿都跟我讲了。我那女婿魏容恺,言行无状,目中无人,竟当众羞辱我家清禾,简直是混账透顶!” 她眉宇间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来。 “这些东西,就当是我替魏家赔个不是。你安心收下便是。再者,你性格开朗,言语有趣,我还要麻烦你有空多约禾儿出来坐坐,陪她说说话,散散心。” “你别看她表面沉静,其实心里憋着委屈。有你在,她也能松快些。她需要这样的朋友,更需要这样能替她撑腰的人。” 其实萧夫人早就从雀枝那儿听说,萧清禾嫁入魏家后日子并不好过。 可魏家与萧家是几代交情,当年这门亲事又几经波折才定下。 如今婚也成了,礼也办了,若因这点小事便翻脸,不仅有损两家颜面,还可能牵连朝堂关系。 她作为萧家的当家主母,肩上担着家族荣辱,不得不顾全大局,忍一时之气。 而昨日秋霜在太傅府那一闹,看似冲动,实则正中她心坎。 秋霜既不是魏家人,也不怕得罪魏家,更无心觊觎魏容恺。 她出手,纯粹是为清禾不平。 萧夫人自然心知肚明,这样的人,必须好好拉近关系,绝不能让她寒了心。 这会儿,嫂嫂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秋霜也就不再推辞。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地答应道。 “嫂嫂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我会常来找禾儿说话,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见她应下,萧夫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而一旁的萧老夫人也没有再多追问什么细节,顺势换了话题。 “临走前,我答应过要帮你从你婆婆手里拿回那间铺子。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哪天想去,直接去朱雀街第一家茶楼,报上名字,自然会有人带你去办手续。” 萧夫人一听这话,立刻接上了口。 “你想开什么店呢?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但还不太明白,我可以教你。” 秋霜连忙摆手,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笑意。 “嫂嫂您太高看我了。我从来没碰过生意,这些日子才刚开始学着了解一些皮毛,哪敢劳烦您亲自教我这么大的事?要是禾儿偶尔能指点我两句,那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萧清禾可是得了萧夫人真本事的。 不管是眼光还是手段,都青出于蓝。 秋霜这番话既显得谦逊,又巧妙地表达了想和萧清禾多来往的意愿。 萧夫人听了,当即点头赞许。 “说得对啊,你们年纪相仿,性子也合得来,比跟我们这些长辈说话还自在些。年轻人之间,多走动才是正理。” 吃饭的时候,秋霜又兴致勃勃地讲起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等她要走时,萧夫人还有点舍不得,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以后多来坐坐,别只在大事上才上门。咱们虽是姻亲,但情分不比亲姐妹差。你来了,我也高兴。” 终于出了萧家大门,秋霜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家马车。 她刚掀开车帘,却看见沈行舟正安静地坐在车里。 秋霜当场吓了一跳,脱口而出。 “夫君?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行舟抬起头,眼神发直,脸上写满了委屈。 “你这么久不回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 秋霜一时语塞。 什么情况? 她鼻子轻轻一动,立马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 她心头一紧,低声嘀咕道。 “他这是喝了多少?” 以前他一喝醉就翻旧账,事儿特别多。 这次秋霜干脆先下手为强。 她立刻板起脸,双手叉腰,语气严肃地说道。 “你不是答应我少喝酒吗?怎么又喝成这样?你看看你现在,走路都打晃,说话都含糊不清,成什么样子了?” 其实最近沈行舟应酬是多了点。 但他一向控制得住,酒量也好,懂得分寸,从不真的放开喝。 可偏偏今晚,不知怎么回事,就被灌了整整三大坛。 第172章 新衣裳 要是清醒着,他肯定能看出秋霜是在装凶。 可现在他醉了,眼神发蒙,脑子混沌,真信她动怒了。 心里顿时一阵发虚,连肩膀都缩了缩。 他不敢抬头看她,只是低头揪了揪她衣袖的一角。 “夫人,别恼,是太子殿下非灌我酒,我推都推不掉。我以后再也不跟他喝了,真的,我发誓。” 太子殿下? 秋霜心里猛地一震。 那可是当朝最受宠的皇子,平日里一句话就能让三品大员丢了官帽。 更别说,沈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他一力提拔。 要是传出去沈行舟酒后抱怨殿下灌酒…… 那还得了? 岂不是要招来大祸? 秋霜立马咳嗽一声,迅速调整脸色。 “原来是太子殿下啊,那倒是能理解,殿下豪爽重情,敬酒推不得也是常情。”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 “他……喝醉了吗?” “估计是醉了。” 沈行舟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皱。 “最后那会儿,话都说不利索了,站都站不稳,走路歪歪倒倒的,是被两个侍魏一左一右抬出去的。” “……” 秋霜一时语塞,心里直打鼓。 那可是太子殿下! 别说喝倒了,就是让他多喝一杯都得掂量三回。 现在倒好,不仅喝了,还喝到对方被人抬走。 这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 会不会以为沈家不知分寸,仗着点功劳就放肆无礼? 会不会怀疑他们故意给殿下难堪? 越想她越觉得后怕,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秋霜正纠结着,沈行舟却又突然扯了扯她袖子。 他仰起头,眼神湿漉漉的,巴巴地望着她,声音又轻又软。 “夫人,今天我特别想你,真的特别特别想。一整晚都在想,喝一口酒就想你一次,喝三口就想你三次。你现在能行了吗?咱们……能圆房了吧?” 哈? 秋霜瞪大了眼。 圆房? 你在说什么胡话? 昨晚是谁信誓旦旦说“明日一定行”,结果到了半夜又说自己“身体不适”,让她空欢喜一场? 更别提前天你还躲去书房写什么边关文书,连门都不让我进! 现在醉了倒想起圆房来了? 秋霜从没见过谁喝醉了像他这样的。 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稳重劲儿? 活脱脱就像只被主人丢在雨里的小狗。 可一想到昨晚这家伙非让她自己动,说什么“调动气血有助行功”。 结果让她跪趴撑着,一动就是半个时辰。累得她腰都快断了,连筷子都握不稳。 那点可怜劲儿瞬间就没了。 她清了清嗓子,表情恢复平静,淡淡道。 “我没准备好,不能圆房。” “还有,我就是晚点回家,你怎么就怕我跑了?你以为我是那种人吗?” 沈行舟脸色一僵,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秋霜反倒来了兴趣。 她歪了歪头,慢慢引导道。 “咱们是夫妻,得什么都摊开说。有什么心事藏着掖着,日子怎么过得踏实?你不肯讲,就是不信任我,那以后我也不喜欢你了。” 她故意把“不喜欢”三个字拖得又慢又重,眼神紧紧盯着沈行舟的脸,想看他有没有一丝反应。 话音刚落,沈行舟猛地伸出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别别,我说!你别不喜欢我!我讲,我都讲,只要你别这么说。” 秋霜眨了眨眼,眸光清澈。 她没挣开他的手,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无声地表达着意思。 你说,我就听。 沈行舟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松,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 “我比你大不少,你才十几岁,我觉得配不上你。我怕你觉得我老,怕你嫌弃我年纪大,日子久了就腻了。我又闷,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哄人。旁人夫妻都说说笑笑,我却连逗你开心都不会。” “我总担心,你嫌我不够好,嫌我不会疼人,嫌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日子。” 秋霜愣住了。 原来他居然会想这么多? 她一直以为,他之前说不嫌弃、说什么都愿意,不过是哄她开心罢了。 可现在,她才发现,那些话,他都是认真的。 秋霜心里一热,眼眶微微发酸。 她突然拉住沈行舟的手,十指紧扣,然后飞快地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 她抬起头,眼带笑意。 “我一点都不嫌大人年纪大,真的。再说,大人说的每句话,听着都让我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蜜一样。我最喜欢大人了,比喜欢糖还喜欢,比喜欢新衣裳还喜欢。” 这话沈行舟当然爱听。 他原本低垂的眼眸倏地抬起,眼神亮得惊人。 但他哪会满足于这么轻轻一碰? 他反手一扣,直接按住了秋霜的后脑勺,低头就又凑了上去。 一碰就着,熟门熟路地撩拨起来。 秋霜腿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只能倚在他怀里。 她的脑子晕乎乎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耳边忽然传来沈行舟低低的声音。 “夫人,可以吗?” 秋霜猛地清醒过来。 这可是马车里啊! 外头是大街,车夫在赶车,路人来来往往,他们怎么能…… 她脸颊腾地红透,赶紧用力推开一点,指尖抵在他胸前,喘着气道。 “这儿不行,回家再说!” 沈行舟眸底掠过一丝灼热的光,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掀开车帘,声音压得极低。 “快点,回府。” 好不容易进了家门,怀里的秋霜被他紧紧抱着,径直朝问心院的方向走去。 可就在这时,门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大少爷,夫人请您务必去主院一趟,少夫人也得一块去!夫人说了,这事耽误不得!” “不去。” 沈行舟头也不回。 门房却没懂眼色,依旧执着地跟在后头,语气中带着无奈。 “可小姐已经在夫人院子里跪了半天了,夫人亲口说了,少夫人要是不去,小姐就一直跪着,不准起来!” 秋霜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颤。 她轻轻扯了扯沈行舟的衣角。 “夫君,我得去看看。清迟是因为我才被罚的,她还那么小,怎么能一直跪着呢?” 沈行舟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会儿他正心绪翻涌,一路强撑着回来,只想抱着秋霜躲进问心院,哪儿还有心思应付这些是非? 第173章 上药 可他低头看着秋霜那双湿润的眼,终究不忍让她为难。 他牵起秋霜的手,转身朝主院走去。 主院里,沈清迟已经跪了很久。 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的身上。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身子摇摇晃晃。 秋霜一进院子便瞧见了这一幕。 她连忙冲过去,一把扶住妹妹的肩膀,急声道。 “清迟!你怎么了?快起来!” 沈行舟却连看都没看跪着的妹妹一眼,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正屋。 莫氏正端坐在主位上。 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就等着秋霜回来好好教训一顿。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行舟竟也跟着来了。 她虽心中一惊,脸上却依旧端着架子,冷哼一声,硬着口气道。 “你来得正好!你瞧瞧你娶的好媳妇,我一片好心,特意安排她去太傅府走动,让她露个脸,结交贵女,将来也好为咱们侯府谋些人脉。” “可她倒好,到了宴上,不但不识大体,还当场撒泼,搅得宾客纷纷侧目,流言传了一城!这成何体统?今天我非得……” 话还没说完,沈行舟手臂一扫,“哗啦”一声巨响,摆在茶几上的茶具尽数翻倒。 茶杯碎裂一地,碎片几乎溅到了莫氏的裙摆上。 莫氏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一旁的贾嬷嬷眼疾手快,急忙扶住她。 “大少爷!您这是做什么?” 可沈行舟根本没停下。 他抬脚上前一步,顺手抄起摆在条案上的那对汝窑冰裂纹花瓶。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花瓶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莫氏和贾嬷嬷齐声尖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她们谁也没料到沈行舟会突然动手。 “闭嘴!” 沈行舟怒喝出声。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她是我沈行舟的妻子,不是你手中的棋子。今日她若受半分委屈,我定让你加倍偿还。” 莫氏和贾嬷嬷顿时哑了火,原本还打算辩解几句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两人脸色发白,手脚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声音沉沉地开口。 “既然你管不好女儿,那就别管了。从今往后,她归我管。你再敢插手她的事,我就把你送去庵里清修,余生别想回府!” 说完,他带上秋霜和沈清迟,三人并肩而行,离开了院子。 莫氏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等确认沈行舟走远了,才猛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孽障!竟敢说要把我送进庵里?他还有没有良心?他娘走得早,这些年要不是我撑着这个家,早垮了!我还给他爹生了两个儿子,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哭,手掌用力拍打在胸膛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贾嬷嬷赶紧劝道。 “夫人您先别上火,当心身子。我刚才靠近大少爷时,闻到一股酒味,估摸着又是喝多了在胡闹。您别往心里去。” “酒后说的话才最真!” 莫氏猛地甩开她的手,双目赤红,眼中燃烧着怨恨的火焰。 “你还不明白吗?他心里压根就没把我这个继母当回事!什么酒不酒的,那是借口!他是早就想整治我了,今天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贾嬷嬷还想说几句宽心话,可刚张嘴就被打断了。 门口小丫头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夫人,莫姑娘来了,在门外候着呢。” “她来凑什么热闹?” 莫氏冷笑一声,语气充满厌恶。 “让她走人!我现在没心思见她!” 小丫头战战兢兢地回道。 “可莫姑娘说了,她有办法帮您解忧,还说,大少爷的事,她或许能从中斡旋一二。” …… 秋霜在魏家当下人那会儿,也挨过罚跪。 深知那种膝盖被石板磨破、血液凝固又撕裂的滋味。 她掀开沈清迟的裙角,轻轻卷起裤腿,露出那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处。 随后拿着热帕子,一边给她敷着,一边柔声安慰。 “刚上药会有点儿难受,你撑一会儿,等药膏吸收了,好好睡一觉,明早就能轻松多了。不会落下毛病的,别担心。” “我以前也受过这样的罚,知道那滋味,疼得钻心,可熬过去就好了。你现在心里委屈,想哭就哭出来,憋在心里反而伤身。” 沈清迟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她清楚娘对自己向来冷淡。 也明白自己迟早要嫁人,成为别人家的人。 所以这些年一直安安分分,生怕惹来一句责骂。 可今天看到大哥和大嫂急急忙忙赶过来救她,她心里忽然就塌了半边天,委屈得喘不过气来。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她挺身而出。 愿意为她忤逆长辈,愿意把她当成真正需要保护的人。 她不再是那个被无视、被轻贱的小女儿了。 哭了许久,她才哑着嗓子说。 “大嫂,谢谢你。” “谢什么呀,说起来这事还怪我。昨天我在太傅府闹了一场,娘心里有气,才拿你撒火。” 秋霜叹了口气,语气满是自责。 说着,她舀了一大块药膏,在手心搓热,轻轻抹在沈清迟的伤处。 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凉意渐渐渗入皮肉,与伤处的灼痛交融,反倒生出一丝奇异的安抚感。 她手法熟练,下手却极轻,几乎没让沈清迟觉得多少痛意。 可沈清迟心里却酸胀得厉害。 那不是因为药膏的触感,而是因为大嫂这份温柔来得太突然,太珍贵。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有一个“外人”如此耐心地为她上药。 沈清迟侧过头,避开秋霜的目光。 “躲不掉的。不管怎样,她终究是我娘。” “有什么躲不掉的?我娘在我们那条街上是出了名的难缠,可我比她还能闹,现在她都拿我没办法。” 秋霜说着,语气里竟带了点得意的笑。 “我十六岁那年,她逼我嫁给一个四十岁的盐商做填房,我不答应,直接跳了井。不是真想死,就是吓她。” “结果呢?她吓得连着三天不敢见人,后来再不敢提那门亲事。从那以后,她知道我不好惹,反倒开始让我几分。” “清迟,你要记住,有些事不是非得忍的。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忍一辈子,就成了别人踩在脚下的泥。” 第174章 宫里来了旨意 沈清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那是因为大哥护着你。” 她知道秋霜的胆气,不只是性格使然,更是因为背后有沈行舟这样一个人,愿意为她挡风遮雨。 “对啊,所以我愿意嫁给他啊。” 秋霜笑了笑。 “我娘要的是能压得住我、让我一辈子低眉顺眼的女婿。可我要的是依靠。我宁愿嫁给一个愿意站在我前面的人,也不愿嫁给一个只会点头称是、让我独自扛事的懦夫。” “我比她还能闹,可我也知道,闹得再凶,也得有人接得住才行。你大哥,就是那个接得住我的人。” 沈清迟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又闭上了嘴,不再接话。 秋霜也没再往下说,只淡淡道。 “你大哥今天已经跟娘讲明白了,从今往后你的事由我们管。” 沈清迟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把她划进“我们”的范围里。 “不过要是你信不过我们,那就当他喝醉了胡言乱语好了。” 秋霜说得轻描淡写。 可那句话里藏着的试探和退让,却让沈清迟的心狠狠揪了下。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完,秋霜起身离开。 她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你绣的那朵牡丹,真好看。” 沈清迟的院子在侯府最偏的角落。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大绣架,木框已经有些发黑,边角也磨出了毛刺,却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学什么都不灵光。 读书认字,她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琴棋书画,她学来学去也只落得个“平庸”二字。 可刺绣不同。 针线在她手里仿佛有了灵性,一针一线都极有分寸。 她不是天才,只是太习惯于低头、顺从、忍耐。 而这恰恰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莫氏从不曾温柔待她,唯有在她拿起绣针的时候,才会稍稍放缓语气。 于是,她便日复一日地坐在绣架前。 手指被针尖刺破无数回,血珠渗进丝线里,也没人说过一句心疼的话。 她一练就是好些年,好不容易手艺拿得出手了,便亲手做了些帕子、香囊,送给了那些大家闺秀,想结个善缘。 没想到人家背地里嘲笑她,说侯府小姐干的是绣娘的活计,真掉身价。 莫氏知道后狠狠骂了她一顿。 说她废物,除了给家里惹笑话,什么用也没有。 可她明明,只是想让人看见她的好,哪怕一眼也好。 秋霜这一句夸,就像黑夜里忽然透进一道光,暖暖地照在她心上。 她怔在原地,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太久没有听过一句真心的夸奖了。 久到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 她明白大嫂是真心想帮她一把。 可自己太懦弱了,连伸手回应的胆量都没有。 沈清迟缩在床角,把脸埋进被褥里,小声抽泣着。 她不是为了委屈哭,也不是为了过往哭,而是为了那一句“你绣的那朵牡丹,真好看。” 那么轻,却又那么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啊,大嫂,我没能好好珍惜你的好意。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说。 沈行舟不方便进妹妹的屋子,一直在门外焦急地等着。 看到秋霜出来,他立马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怎么在里面这么久?” “这些事,找大夫来就行了,何必亲自动手。” 他低声嘟囔着。 秋霜顺着他说。 “让你久等了,对不起,我们回去吧。” 她轻轻抽回手,理了理袖口,转身朝回路走去。 沈行舟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认真问道。 “你怎么了?不开心?” 他快走两步拦在她面前,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 “是不是清迟说了什么?你别憋着,告诉我。” “没事。” 秋霜轻轻摇了摇头。 但她眼底那一抹黯然,却被沈行舟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身子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语气坚定。 “你有心事!” 秋霜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她低声说道。 “我只是觉得,女人过得太难了。哪怕是一家人,做的事也常常冷漠得让人心寒。” 她想到自己的娘,那个生她养她、却在她幼年便狠心将她送走的妇人; 更想到眼前这位嫡母莫氏。 表面端庄持重,实则冷酷算计,从不曾将她真正视为家中一员。 沈行舟听后心中一紧。 他将她缓缓搂进怀里,手掌抚上她的发丝。 “别担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将来我们有了闺女,我一定疼她护她,不让任何人让她受一点委屈。” 他说得极认真,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 她靠在他怀里,胸口渐渐暖了起来,原本压着的沉重感也轻了几分。 可没过一会儿,她就觉出不对劲了。 “夫君,你往后退一点。” 她低声提醒,声音里已带了一丝慌乱。 沈行舟却一脸委屈,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 秋霜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脸颊微红,视线忍不住悄悄往下瞟了瞟。 “抱歉。”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脸上浮起一丝尴尬。 随后小声嘀咕。 “可我也没办法啊,自从你答应跟我……啊!” 话未说完,秋霜已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又急又恼,压低声音喝道。 “胡说八道什么!” 说完,她不敢再耽搁,赶紧拖着他快步往前走。 沈行舟踉跄几步,被她一路拽着往问心院去,嘴上还含糊地嘟囔。 “我这不是真情流露嘛。” “以后少喝酒吧!” 秋霜边走边回头瞪他一眼。 “再这样下去,你堂堂正正的形象可就全毁了!” 沈行舟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被她一把推进了院门,彻底堵住了声音。 折腾了一整晚,秋霜心力交瘁,几乎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一直到中午才醒来。 刚洗完脸,拧干帕子的瞬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丫鬟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传旨!” 秋霜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立刻换上正装,匆匆出门。 她和沈行舟前后脚赶到前厅,却发现厅中早已人影齐整。 莫氏端坐上首,面色沉静,府中上下全都跪伏在地。 连平日深居简出、多日不见的莫玉珠,也悄然立在莫氏身后,一身素衣,神情淡漠。 第175章 笑柄 “圣旨都到了,你们才来,架子不小啊!” 莫氏冷冷开口,目光扫过秋霜和沈行舟,尤其在沈行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心里清楚,这次宫中传旨,多半是为了沈行舟升职。 这本是好事,可一想到昨夜他当面提过要将自己送去庵堂养老的话,她胸口就一阵发闷。 沈行舟没理她,轻轻牵起秋霜的手,带着她一同跪下,面向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京兆府长史沈行舟,年少成名,才华横溢,天资卓绝。自弱冠之年入仕以来,勤勉克己,明察秋毫,十年间屡破奇案、重案,声名远播于朝野。其行事沉稳老练,不骄不躁,恪守臣节,深得民心与同僚敬重。近日又侦破徐州贪污大案,抽丝剥茧,追查到底,揭发贪官污吏数十人,使一方百姓重见天日,实乃国之栋梁,社稷之倚仗。为彰其功,励群臣,即日起调任御史台,授御史中丞,品秩正三品,掌监察百官之责,纠查刑狱之弊,整肃朝纲之乱,以正风纪,肃清吏治。望尔尽忠职守,不负圣恩,勉力前行,再建新功。钦此!” “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沈行舟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接过圣旨。 领旨之后,他站起身,微微低头,神情肃穆,毫无得意之色。 秋霜站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锭沉甸甸的赏银。 他快步上前,双手呈上。 传旨的公公眯着眼接过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 “沈大人果然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担此重任,实乃朝廷之幸,万民之福啊!小的在这儿提前恭贺大人高升,日后前程似锦,步步登云!” 莫氏却笑不出来。 她站在堂下侧首,目光落在那道黄绫圣旨上,只觉得耳边这些奉承话格外刺耳。 她早料到沈行舟会升官,可万万没想到,这一升,竟是直接调入御史台。 还授了正三品御史中丞的要职! 这可是监察百官、执掌风宪的实权位置,是清流之中极受尊崇的高位。 如今沈行舟一步登天,年未三十便居此要职,简直是前程无量。 而反观她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屡试不第,一个尚在读书,连个秀才功名都未取得。 将来若沈行舟继续升迁,权势日盛,世子之位还有他们兄弟的份吗? 想到这里,莫氏脸色阴沉如水。 莫玉珠眼尖,早已察觉姑母神情有异。 她立即轻步上前,柔声安慰道。 “姑母,表哥升职,乃是侯府上下共同的荣耀,您该高兴才是。” 她说着,轻轻扶住莫氏的手臂。 莫氏被她一提醒,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快,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转头对身边侍立的管家吩咐道。 “去,传我的话,今日起,侯府上下所有下人,不论职位高低,每人多发半个月工钱,以示庆贺。” “再派人去城中最有名的那几家裁缝铺,请几位师傅来府里,给主子们量身定制新衣,务必要赶在三日内完工。主子们穿得体面,府里才有气象。” 命令一下,府中顿时忙碌起来。 仆人们奔走相告,裁缝陆续登门,绣房灯火通明,布料绫罗堆满厅堂。 一时间热闹非凡,仿佛过节一般。 可当夜幕降临,众人退下,莫氏一回到正院,那层伪装便瞬间剥落。 她猛地一拍桌案,瞪着莫玉珠。 “你说你能替我摆平烦心事,让我无忧?结果就搞出这么个办法?发点银子,做几件新衣,就能压住沈行舟的风头?就能让越儿、宇儿翻身?” 沈行舟在前朝步步高升,她在后宅耍这些小手段,又有何用? 越想她越觉得憋闷,胸口发堵,太阳穴突突直跳。 莫玉珠见状,急忙上前,绕到她身后,伸出手指,轻轻替她按摩太阳穴。 “姑母莫急,先宽心歇息片刻。表哥十七岁便高中状元,才名冠绝天下,那是连陛下都亲口夸赞过的奇才。就算在京兆府埋头苦干十年,也藏不住他的本事。如今圣眷正隆,顺势提拔,也是情理之中。” 莫氏一听她又夸沈行舟,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莫玉珠察觉到她的不悦,连忙改口。 “表哥在官场上的事情,咱们这些内宅妇人确实插不上手,也没有资格过问。但曹秋霜不一样啊,她出身低微,不过是市井小户里长大的,从未见过真正的大场面。说白了,就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粗人,要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犯错,根本不难。” “关键是,表哥如今越是宠爱她,就越容易被她牵绊住脚步,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莫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当初她暗中撮合这门亲事的时候,心里打得就是这个算盘。 借曹秋霜的粗鄙无知,败坏沈行舟的名声,让他在官场上难以立足。 也好为自家儿子日后铺路。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小看了曹秋霜这个女子。 自从曹秋霜嫁进沈家,几次交锋下来,竟是她处处落了下风。 想到这儿,莫氏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要是曹秋霜这么容易对付,你又何必厚着脸皮去纠缠我宇儿?若真有本事,早该把她踩在脚下才是。” 莫玉珠脸色顿时一白,却还是强撑着继续说道。 “我不是败给曹秋霜,是败给了表哥的心意。他对她一心一意,毫无保留,对我却处处提防,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说。我再如何用心筹谋,终究是徒劳。” “可现在不同了,表哥越是宠她,越会让她承担更多的责任。她一旦掌权,犯错的机会也就越多。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莫氏没有吭声,只是眯着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莫玉珠见她沉默,心中略安。 “按咱们沈家的规矩,表哥这次升了官,是一定要办升迁宴的。可姑母最近身子一直不好,精神也大不如前,根本无法主持这样的大事。这样一来,操办宴席的责任,自然就落到了曹秋霜头上。” “她以前不过是魏家的丫鬟,哪里懂得如何安排一场体面周全的宴会?她只要稍稍出点岔子,哪怕是上错一道菜、排错一个座次,就会被外人传为笑谈,成为全城的谈资。” 第176章 正式进门 “你以为我没想过?” 莫氏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曹秋霜看着莽撞粗率,其实心眼儿精得很。咱们要是暗中动手脚,被她察觉了,反倒会让她抓住把柄,反过来整治咱们。到时候,丢人的不是她,而是我们自己。” 她想起之前几次试图刁难却被反将一军的经历,语气愈发冷厉。 莫玉珠却不慌不忙,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姑母多虑了。我们根本不需要动手,也不用暗中使绊子。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袖手旁观就好。等她把整个宴席办完,咱们再堂而皇之地挑毛病,一条一条列出来,摆在众人面前。这世上,谁能做事天衣无缝?再聪明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 办砸了宴席,虽然不至于惹出什么弥天大祸,但在那些世家夫人们面前丢了脸面,终究是件极为难堪的事。 到时一旦传出风言风语,莫氏想再在她们面前拿捏她,可就容易多了。 她心里盘算着,就听莫玉珠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再说了,迟儿妹妹和她关系不是一向不错吗?要是迟儿妹妹无意间说了几句不合适的话,她总不好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冷脸呵斥一个小姑娘吧?那样不仅显得她心胸狭隘,还会被人说苛待小姑子。” 听罢此话,莫氏眼里掠过一丝冷光。 对啊,自家女儿一向老实本分,平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能有什么坏心眼? 真出了岔子,责任自然该由做大嫂的曹秋霜来承担。 更何况,她又是外头嫁进来的,根基不稳,最经不起风浪。 只要稍加煽动,便能让她颜面尽失,甚至动摇她在沈家的地位。 她心里有了底,底气也足了几分。这才转过头看向莫玉珠。 “在外面漂了这些年,你还真学了不少阴招。心思变得如此玲珑,倒是比从前强多了。” “帮你对付曹秋霜,我可以答应。到时候我出钱,让你体面地离开瀚京,找个偏僻安生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吃穿不愁。” “但你想嫁给宇儿?嫁进沈家大门,做我儿媳妇?想都别想!趁早死了这条心!” 莫玉珠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她嘴角轻轻一扬,眸中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姑母,跟曹秋霜斗,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见成效的事。她表面柔顺,实则极会装样子,沈家上下谁不夸她贤惠?若我没有名分,没有身份,如何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只有我正式进了门,成了沈家的媳妇,才能名正言顺地帮您分忧。您说是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而且,我爹娘也不会忘恩。当年若不是您出手相救,我们一家早被官府抓了去。这份情,他们记在心里。莫家的门路、人脉,他们还能替您用上,将来在朝中,在地方,多一条路,总是多一份助力。您何乐而不为呢?” “不行!” 莫氏断然拒绝,声音陡然拔高。 “你当年做的事,哪一件能见人?私通外男,夜奔逃走,败坏门风,险些让我莫家蒙羞!若不是我冒着被族老问责的风险替你遮掩,你早就被逐出家门,哪还有今日说话的资格?” “宇儿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将来要继承家业,执掌门户。他绝不能娶你这种名声有污、德行有亏的女人进门!绝无可能!” 莫玉珠轻笑一声。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莫氏。 “说起当年的事,姑母,若不是您亲自帮我备马车,伪造路引,又让心腹家仆在外接应,我和那人哪能顺利脱身?” 那一夜风雪交加,若没有您的手令,城门怎会为我们打开?” 她语气一沉。 “倒是表哥,白白背了克妻的名声。婚事被退,名声受损,莫家还为此赔了一大笔银子,替您圆谎。可笑的是,他至今蒙在鼓里,还以为是我病逝,感念我多年。” “要是他哪天知道了真相,知道他替人顶罪,替您掩盖丑事,不知道会怎么看待您这位亲姑母呢?会恨,还是会心寒?” “你这是在威胁我?” 莫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莫玉珠连忙摇头,声音也放软了。 “姑母,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被人几句花言巧语就哄骗走了,实在是可怜又可悲。这些年在外漂泊,吃了多少苦,夜里想起父母双亲,常常是泪湿枕巾。” “现在我回来了,不为别的,只为给父母尽一份孝心,弥补当年的过错。我可以当着您的面发誓,我一定会喝绝子汤,从此断了子嗣之念。过几年,您心愿达成,清越继承爵位已是定局,您完全可以安排宇儿以‘无后’为由休了我。” “那时候,宇儿照样能娶高门贵女,光耀门楣,而我绝不会成为他的阻碍,更不会碍您的眼。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着,她扑通一声跪下,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姑母,我是真心悔过才回来的,不是为了争什么。我晓得自己错了,也愿意用余生去赎罪。” “我保证,进门之后,绝不纠缠宇儿,更不会耍什么手段去争宠。相反,我会督促他专心读书,上进科举,不让您操心。” “而且,我还可以一心一意帮您对付曹秋霜,她如今得势,气焰太盛,若不早做打算,迟早会坏了您的大事。求您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一条活路,好吗?” 她哭得真切,双肩抽搐,声音哽咽,眉眼间满是悔恨与哀求。 莫氏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竟真的有些动摇了。 一方面,曹秋霜那丫头确实不好对付,而她一个人运筹帷幄,终究势单力薄。 若有个帮手替她分忧,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另一方面,她也正需要一个关键时刻能替她顶雷的人。 万一将来事情败露,沈行舟追查起来,那时把莫玉珠推出来当替罪羊,说是她一人所为,与自己无关,岂不正好? 想了许久,莫氏终于开口。 “你现在跪在这儿哭给我看,也没用。眼泪不值钱,我信的不是你的哭声,是你的本事。你要想进沈家的门,就得让我亲眼看见你能做什么。”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这次晋升宴上,莫玉珠如果能让曹秋霜栽个大跟头,她才考虑让她正式进门。 第177章 出尽风头 否则,一切免谈。 莫玉珠立马破涕为笑。 她重重磕了个头,语气坚定。 “姑母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秋霜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贱民出身的丫头,我既然敢回来,就早做好了与她周旋的准备。这次晋升宴,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手段。”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阵,将计策反复推演,直到确认无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行舟便已穿戴整齐,前往御史台当值。 莫氏听见前院车马声远去,立刻起身,叫来贾嬷嬷吩咐道。 “你速去心院,把秋霜带来。我有要事与她相商,不得有误。” 结果贾嬷嬷不多时便独自回来了。 “回夫人,少夫人不在府里。小的听丫鬟说,大少爷前脚刚出门,她后脚就换了便装,坐马车走了,说是去城西的慈恩寺上香。” “出门了?” 莫氏猛地站起身,一把拍在桌角。 “她一个已出阁的妇人,不在家安分待着,整日往外跑算怎么回事?还不快去给我把她找回来!我倒要看看,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贾嬷嬷最近确实有点怕秋霜。 那丫头看似温婉,实则手段凌厉。 此刻见莫氏动怒,也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问道。 “可是,若是少夫人不愿意回来,小的也不敢强拦,可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莫氏便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是她的奴才,还是我的奴才?我让你去叫人,你就得把她给我带回来!她要是敢不回,你就站在寺门口,大声说‘夫人有令,少夫人即刻归府’,让全城的人都听见!我看她还敢不敢丢这个脸!” 这时候,秋霜已经带着萧老夫人安排的掌柜去了铺子。 那掌柜刚接手没几天,就将原先混乱不清的流水理得清清楚楚。 于是,在秋霜的默许下,原来的老掌柜一个个被撤了下来,换上了萧老夫人信得过的人。 贾嬷嬷带着人赶到时,正碰上那些被撤掉的掌柜围住秋霜,不让走。 人群中一个瘦高个的掌柜率先开口,声音尖利。 “少夫人,咱们可都是跟着夫人干了好些年的,风吹雨打从没二话,您倒好,一声不吭就把我们给换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到激动处,手指几乎要戳到秋霜脸上。 另一个胖脸的掌柜也不甘示弱,搓着手上前一步。 “我们也听说了,您出身普通,年纪又轻,没什么经验。这么急着掌事,万一出了岔子,铺子垮了,这责任您担得起吗?到时候东窗事发,夫人第一个怪罪的可是您!” 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在铺子里混了多年,嘴皮子利索,手段也圆滑。 背后更有莫氏撑腰,私下早得了吩咐。 只要秋霜一动手换人,他们就立刻闹事,逼她退让。 因此,他们根本不怕秋霜。 贾嬷嬷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直打鼓。 她原本想偷偷溜回去向莫氏报信,可还没转身,就被秋霜喊住了。 “贾嬷嬷,是夫人让您来找我的?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贾嬷嬷身子一僵,只能硬着头皮走出来。 “哎呀,少夫人,我……我确实是奉夫人之命来看看铺子这边的情形,没想到刚到就瞧见这么一出。” 她话音未落,那群被撤的掌柜纷纷涌到贾嬷嬷跟前,七嘴八舌地诉苦。 “贾嬷嬷您给评评理!我们哪点做得不好?少夫人说换就换,连个理由都不给!” “就是啊!咱们可都是老资格了,铺子能有今天,哪一桩不是我们拼死拼活挣来的?” “您可得替我们主持公道啊!不然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可贾嬷嬷亲眼见识过秋霜的手段,她现在哪敢轻易表态? 只好打圆场。 “大伙儿别急,都别急啊。今天的事,夫人还没知情呢。等我和少夫人一起回去,把来龙去脉说个清楚,夫人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绝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她这话模棱两可,既没支持秋霜,也没否定掌柜们。 可越是这样,那群掌柜反而更慌了。 “贾嬷嬷!” 那个瘦高个的掌柜声音都变了调。 “您是夫人心腹,该清楚我们这些年干活一向尽心尽力。现在少夫人说换就换,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不是过河拆桥吗?咱们可是有功劳的人啊!” 另一个老掌柜也抹着泪接口。 “就是啊,我上个月刚抱孙子,喜事还没办完呢。儿子又不成器,赌钱欠债,全靠我这点工钱养家糊口。夫人向来仁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断了活路吧?到时候全家老小跪在府门口,那场面,您也难做不是?” 其实他们原本并不在意东家是谁。 可问题是,莫氏暗中早就打过招呼,吩咐他们不得听从秋霜的指挥。 若有命令,必须先来请示她。 而秋霜一上任,便接连下令整改。 他们却故意拖延,导致几处铺子接连出错,险些亏了大本。 秋霜查账时发现端倪,这才下决心换人。 这些内情,掌柜们自然不会对外声张。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今日若不闹出个结果来,日后恐怕连饭碗都保不住。 越说越激动,贾嬷嬷应付不了,只好求助地看向秋霜。 “少夫人,这事您也没先跟夫人通个气,眼下这么多人闹事,您总得拿个主意吧?” 贾嬷嬷到底也是下人,秋霜没难为她,语气平静地说。 “各位既然对这事有意见,不如跟我一起回侯府,当面跟夫人讲清楚。” 这种事拖不得,几个掌柜互相看了看,立刻点头同意。 贾嬷嬷本是来带人回去的,结果反倒被秋霜带着一大帮人往府里走,心里直发毛。 这阵仗,哪里像是去请罪的? 分明像是兴师问罪来了。 她暗自叫苦,早知如此,就不该接这个差事。 可秋霜根本不给她脱身的机会,还“好心”地说。 “嬷嬷一路辛苦,上车一起坐回去吧。” 话音没落,直接拉她上了马车。 贾嬷嬷坐在软垫上,心头乱跳。 想要开口说话,却见秋霜已闭目养神。 她只得噤声,心中翻江倒海。 这一趟回去,怕是不得安宁了。 主院里,莫氏等了一上午,早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对莫玉珠抱怨。 “你看看,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要是这次擢升宴让她出了风头,以后还不骑到我头上?” 第178章 管家 莫玉珠马上接话。 “所以咱们得趁这机会,让她当众出丑,以后再不敢得意忘形。” 莫氏越恨秋霜,就越觉得莫玉珠的话有道理。 她回头看向莫玉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得对,不能让她好过。这次的事,她若敢顶撞我,我就让她在全府面前下不来台!” 莫玉珠一边安慰,一边让厨房送碗银耳莲子羹来,说给莫氏降降火。 还亲自帮她揉着肩膀。 不知过了多久,门房终于进来回话。 “夫人,大少奶奶回来了。” 莫氏猛地睁开眼,又是一阵怒意翻涌。 总算回来了,竟敢让她等这么久! 她正要开口命人传秋霜进来问话,可就在这时,莫玉珠却把那碗莲子汤往莫氏面前推了推。 “先让她在外头等着,姑母现在没心思见她。” 莫氏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确实还没准备好面对秋霜。 更何况,让她在外头多等一会儿,也是杀杀她的威风。 她刚端起碗,忽然外面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群人急匆匆地涌进了主院。 掌柜们一见莫氏坐在堂上,像是见了救星一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夫人救我们!那少奶奶突然派人来铺子,说要换人,连理由都不给!” “我们可都是给侯府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从老爷那一辈就跟过来的,如今竟说换就换!” “这不合规矩啊!” 莫氏被吵得脑袋直发胀,茶碗在手中微微一晃,险些泼出汤水。 她强压住烦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好一会儿才听清楚怎么回事。 原来曹秋霜一声不吭,把她手下这些掌柜全换了人。 不仅如此,还派了她从娘家带来的账房和管事去接管各处铺子,连招牌都换了。 这不是明摆着要夺权吗! 秋霜一进屋,莫氏立马沉下脸。 “这些掌柜,哪个不是为侯府卖命多年的老实人?有的十几岁就进了府,熬到如今两鬓斑白,勤勤恳恳,从没出过差错。你才进门几天?谁给你的胆子,敢把他们全撤了?” 秋霜神色镇定,微微抬眸直视莫氏。 “回母亲,夫君的母亲留下的嫁妆里有不少铺子,成亲后夫君便做主将这些铺子交给了我管。去徐州前,我就曾派人通知各铺掌柜,让他们把账本交上来,以便查核账目,理清进项。” 她顿了顿。 “可几个月过去了,没人理我。账本不交,回复也没有。起初我还以为他们是想私吞铺子,贪墨银钱,现在才明白,原来是听您调遣的,根本不把我这个少奶奶放在眼里。” 那层遮羞布,被她轻轻一揭,便暴露无遗。 莫氏气得狠了,脸色涨红,指尖颤抖,胸口起伏不止。 她猛地抬手,狠狠将那碗莲子汤摔在地上。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你年纪轻轻,出身又一般,连正经官宦人家都没待过,懂什么经营?那些掌柜不把账本给你,那是怕你年轻不懂事,乱来坏了生意,是为了侯府的根基着想!不是对你不敬!” 沈行舟早把萧氏的嫁妆收回去了。 如今府里开销重,莫氏眼下就指着这些铺子赚的银子过日子呢。 若是秋霜真把铺子夺走,她往后吃什么? 莫玉珠这时轻声开口。 “表嫂,你也别怪他们谨慎。这些年铺子都归着旧人管,突然换手,难免人心浮动。” “再说,表哥刚升了官,这是天大的喜事,擢升宴的事也得抓紧办起来,你肯定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空管铺子?不如先让老掌柜们稳一阵,等宴席办完,你再慢慢接手,也免得底下人说闲话。” “你们要我来办擢升宴?” 秋霜微微一愣,目光扫过莫氏和莫玉珠的脸。 她原本以为,这种大事该由婆母主持,怎会轮到她一个新媳妇出面操办? 这其中,怕是另有深意。 莫玉珠嘴角轻扬,神情温婉得体。 “姑母这几日病着,身子一直虚弱,这般操劳的事,怎好再让她劳心费神?这种大事,当然得交给嫂嫂操办才妥当。” 她话虽说得体贴,却字字落到了关键处。 莫氏病弱,不宜理事。 莫氏脑中还盘算着铺子的事,心不在焉,一听这话便急忙接话。 “让你办宴,那是给你个露脸的机会,好在亲朋面前显一显你这个长媳的本事。可其他事你就别插手了,尤其是那些铺子,我自有安排,用不着你多管。” 秋霜忽而轻轻一笑。 “既然母亲连一场宴席都顾不过来,这些铺子恐怕更难兼顾了。不如一并交给我打理,也省得您操心,还能养好身体,岂不两全?” 莫氏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你怎么不去要月亮呢! 她心头怒骂。 “你才进这个家门几天,就敢开口要掌家权?你以为管家是儿戏?是随随便便就能接手的?要是出了乱子,账目亏空,铺子折损,你担得起吗?” 她顺带狠狠瞪了莫玉珠一眼。 早知道就不该听这丫头出的主意,让她办什么宴席! 这下倒好,曹秋霜借机上位,得寸进尺,连管家大权都想拿走! 她若是真把家权攥在手里,以后这家里谁还拿正眼看她这个主母? 莫玉珠也没料到秋霜反应这么快,竟当众提出接管铺子。 她心中一紧,连忙笑着打圆场。 “表哥是侯府长子,表嫂是侯府长媳,将来接手管家,本是顺理成章之事。只是之前表嫂没接触过这些琐务,经验不足,难免让人担忧。” “正好借着这场擢升宴练练手,熟悉人情往来、礼数规矩。等办得人人称赞,风评好了,再提掌家的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对吧?” 莫氏立刻接腔道。 “婉儿说得对,你先得在擢升宴上做出点成绩来,让大家看看你的本事,这才好谈以后的事。毕竟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谁不盯着呢?要是你连一场宴席都办不好,将来又怎么能服众?又怎能让我放心把家里的担子交给你?” 秋霜低头站在堂前,脸上掠过一丝落寞。 “娘最近身体一直不好,我帮忙照看铺子,也是想尽快接手家里事务,替您分担些压力,好让您安心养病。” “可您信不过我,连办一场宴席都不肯放权,那这擢升宴,还是您自己来办吧。” 第179章 插手 说完,她转身便走。 莫氏没打算拦,只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雕花。 可就在秋霜即将跨出门槛时,莫玉珠却急切地喊了一声。 “表嫂,等等!” 秋霜终于在门口停下脚步。 “母亲还有什么吩咐?若无别的事,我先回屋了。” 莫氏狠狠瞪了莫玉珠一眼。 这擢升宴本是她们设的局,就想让秋霜当众出丑。 可眼下局势突变,反被秋霜拿去当作条件。 若是答应,岂不是正中她下怀? 莫玉珠明白姑母在担心什么。 她轻声劝道。 “姑母,表嫂的话也不是没道理。您最近确实累坏了,大夫也说了需静养。她既然愿意接手,您就让她试试。” “若是真能办得妥当,咱们也不必事事操心;万一出了岔子,您再出面收拾局面,名正言顺地拿回来,也不算失了体面。” 莫氏还是不情愿,眉头紧紧皱起。 可莫玉珠接着说。 “表嫂办宴席,要是没权在手,事事都得来找您拿主意,那您还怎么养身子?到头来,累的是您,功劳是她的,出了错还得您担着。” “倒不如放权给她,让她去折腾。真有差池,咱们再出面也不迟。” 这话一出,莫氏顿时明白了。 她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主母。 擢升宴上若出了岔子,外头的人可不会细究是谁办砸了事。 流言蜚语一起,矛头必定直指她这个做婆婆的。 到那时,名声受损,脸面尽失,岂不白白替人背了黑锅? 可若把掌家之权彻底交出去,事情就不一样了。 秋霜既然主动揽责,那之后的一切安排,皆由她一人拍板定案。 倘若宴席出了纰漏,过错自然该由秋霜一人承担。 这样一来,她既能卸下担子,又能保全声誉,何乐不为? 来回琢磨了几遍,莫氏越想越觉得此计稳妥。 她终于松了口。 “你要真想接,那我就把掌家权给你。” 但她话锋一转,眼神冷了几分。 “但你得保证,擢升宴不能出一点差错!” “要是办砸了,不但要把掌家权立刻交出来,连萧氏当年留给你作为陪嫁的那些田产铺子、首饰器物,也得一并还回来!” 秋霜却比她痛快多了,听完立马点头应道。 “行啊,娘要是不放心,我还可以写个字据,签字画押都行,绝不反悔。” 莫氏当然不放心。 她深知秋霜看似温顺,实则心机深沉。 不如顺势而为,设下字据,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她立刻沉声吩咐。 “去把笔墨纸砚拿来。” 贾嬷嬷应了一声,快步退下,不多时便捧着文房四宝进来。 秋霜上前,挽了挽袖子,提笔便写。 写完之后,她签下“曹秋霜”三字,又按了手印,随后抬起头,看向莫氏。 “娘也签一个吧,我也怕您到时候不认账。” 莫氏虽然内心认定秋霜肯定办不好这宴席,可真到了签字那一刻,她心里还是发虚。 这个曹秋霜,实在太古怪了。 行事果断,言语犀利,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畏缩怯懦。 若她真把宴席办得圆满,那自己这个婆婆岂不是反被压制? 她会不会借此机会收拢人心,逐步掌握府中实权? 一想到此处,莫氏心头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看向莫玉珠。 莫玉珠察觉她的目光,立即上前半步,柔声安慰道。 “姑母,别怕,签吧。” “表嫂都不担心,您担心什么?她一个新妇,能翻出多大的浪来?真出了事,您再收回权柄便是。眼下不过是一纸文书,何足为惧?” 对啊! 她可是堂堂靖远侯府的当家主母。 难道还会怕一个刚进门、尚未站稳脚跟的小媳妇? 若连这一点都不敢应,岂不让底下人觉得她怯懦无能? 传出去,侯府颜面何存? 想到这里,莫氏压下心头最后一丝犹豫。 她接过贾嬷嬷递来的笔,蘸墨挥毫,在两份文书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她用力将拇指按在印泥上,稳稳地压在名字旁。 鲜红的指印落下,如同定局。 秋霜收好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书,笑盈盈地说道。 “既然管家的权力已经正式移交给我,那母亲也该把库房的钥匙一并交给我了。如今我已是府中的主母,理应尽快熟悉账目,查核收支。而且,擢升宴的事宜也需要尽早安排,不能耽搁了。” 莫氏一听秋霜这话,心里有些烦躁。 她强压着心头的怒意,朝身旁的贾嬷嬷使了个眼色。 贾嬷嬷心领神会,从腰间解下铜钥匙,递到了秋霜手中。 秋霜接过钥匙,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她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门后,屋内原本安静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留下的那几个掌柜立刻炸开了锅。 “夫人!当初可是您亲口让我们跟少夫人对着干的!说什么要压制她的威风,不能让她太早掌权!现在倒好,她一上位,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全都辞退了!我们这些老人,辛辛苦苦为府里奔波十几年,到头来就这么被扫地出门?以后喝西北风去啊?” “对啊,夫人!您就算要把管家权交给少夫人,好歹也该提前跟我们打个招呼吧!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连退路都没想好,就这么被推了出来,这让我们怎么活?” 一群人围在莫氏身边,声音此起彼伏,吵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响。 “人又不是我辞的!你们冲我嚷有什么用?!是少夫人下的令,你们找她理论去啊!” “可要不是您当初指使我们处处为难少夫人,不让她插手铺子的事,我们能落到这地步吗?” 有人小声嘀咕。 “我们也是听命行事,现在却成了替罪羊。” 眼看场面越来越失控,莫玉珠终于站了出来。 她神色从容,语气温和平静。 “大家先别急,我知道你们心里委屈,可事情已经发生,急也无益。”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接着说道。 “就算你们现在被辞了,这个月的工钱,一分都不会少,照常发放。而且,我向你们保证,过些日子,姑母定会重新拿回那些铺子的管理权。到时候,自然会再请你们回来做事。这一点,你们大可放心。” 第180章 冤枉 众人一听,情绪稍稍缓和了些。 可仍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少夫人带回来的那些管事可不简单啊。听说是萧家老夫人亲自挑选的,个个精明强干,手段厉害。再说了,那些铺子本就是当年萧家陪嫁过来的产业,如今人家名正言顺地收回管理权,夫人真能夺回来吗?” 莫玉珠闻言,神情依旧从容不迫。 “你们尽管放心,此事一定没问题。姑母在府中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广布。少夫人纵有靠山,也未必能轻易动摇大局。只要我们稳住阵脚,静观其变,局势终会回到我们这边。” 众人听了,心里多少有了些底。 毕竟他们也曾多年跟随莫氏,深知这位夫人的手腕与势力。 若真闹得太僵,撕破脸皮,对他们自己也没有好处。 一番商量之后,众人陆续起身告辞,各自回家等消息去了。 等掌柜们走光了,莫氏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怒火,猛地一拍桌案。 “我就知道这曹秋霜没安好心!不过是让她办个宴席,一个小小差事,她竟敢蹬鼻子上脸,趁着这个机会就敢觊觎管家权!她算个什么东西?” “这次的擢升宴,我绝不会让她顺顺利利地办下去!我非要让她在宾客面前出丑,丢尽颜面不可!看她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莫玉珠轻声细语地安抚道。 “姑母别气,那曹秋霜越是张扬,就越显得她根基浅薄、气量狭小。她如此急功近利,肯定不会认真筹备宴会,到时候漏洞百出,自然会引人非议。咱们只需静观其变,坐等她自取其辱便是。” “迟早有一天,她会在众人面前栽个大跟头,那时候,谁还敢提她半句好话?” 说完,她低下头,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冷与狠厉。 那诰命在身、受人敬仰的荣光,原应属于她莫玉珠。 而不是如今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曹秋霜! “不行!绝对不行!” 沈小娘猛然冲上前,双手张开。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惊惧。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三奶奶把行儿送进官府。 真要定下罪来,行儿这辈子的前程就全完了。 名声扫地,前途尽毁。 连带整个沈家也要跟着抬不起头。 “三奶奶,您行行好,这一回就饶了他吧。” 沈小娘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声音带着哭腔。 “我发誓,绝不会有下次!他要是再敢做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我这个当娘的头一个不答应,亲手剁了他的手,当着您的面绑到您跟前,任您发落!我以先夫的灵位起誓,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我要他那手干什么?” 林氏冷笑一声。 “那种丧心病狂的东西,砍了手都嫌轻!赔上一条命,都未必能赎他的罪!” “可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别把行儿往衙门送啊。” 沈小娘声音颤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行儿是他爹唯一的血脉,他爹走得早,留下我们母子俩相依为命。如今他犯了错,我这当娘的比谁都恨,比谁都痛!可他毕竟还年轻,还不懂事啊!求您开恩,给他一次活路!” “孤儿寡母?” 林氏眉头一挑,语气陡然尖利起来。 “我又不是开善堂的!施舍粥饭可以,施舍法度?做梦!你说破嘴皮子也没用!今日这事若不严办,日后这家里谁还怕规矩?谁还讲体统?!” “可……可从前从淮那孩子出了事,不也没追究吗?” 沈小娘咬了咬牙,声音微弱,却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那时也没送官,只关了几日就放了……如今行儿虽然错得离谱,可也还没伤着人……是不是也能……” “你什么意思?” 林氏猛地打断她,脸色瞬间涨红。 “非要那一剑真砍在从淮身上,才算出事是不是?!那日若不是从淮躲得快,命就没了!你以为我没追究,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宽宏大量?!我是顾全颜面,怕闹出去丢林家的脸!可你倒好,现在拿这事来要挟我?!” “三奶奶……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小娘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半步。 话未说完,人已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林氏早就气炸了,胸膛剧烈起伏。 她手指一抬,厉声喝道:“给我拉开她!别让她在这儿胡搅蛮缠!” 东院几个粗壮丫鬟立刻应声而上,一左一右架住沈小娘的手臂,硬生生将她从门前拽开。 沈小娘挣扎哭喊,鞋也掉了,发髻散乱,却终究敌不过四个人的力气,被拖到了院角。 管事房的人见状,立刻上前。 两人一边一个架起早已疯魔般的沈行舟。 沈行舟双眼赤红,口吐白沫,嘴里不停嚷着“冤枉”“救我”。 众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一路拖到书房外的小院门口。 谁知就在此时,沈行舟突然爆发出一股蛮力。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天要亡我!”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挣,竟将身旁两个小厮甩得踉跄后退。 他趁机转身。 直冲向院中那根粗壮的朱漆柱子,头也不回地撞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巨响。 鲜血从沈行舟额头喷涌而出,溅在青砖地上。 正巧此时,天空一道春雷炸开,白光划破乌云。 所有人都傻了眼,呆立当场。 连那几个刚才还拽着人的小厮,也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手心全是冷汗。 “行儿!!!” 沈小娘猛地甩开拦着她的丫鬟,疯了一样扑了过去。 她不顾满地泥水和鲜血,跌跌撞撞地冲进雨中。 跪倒在沈行舟身侧,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几乎变了调,一边抹着他额头的血,一边拍他的脸,“快醒醒!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啊!快!快去叫大夫!快啊!别愣着!救人啊!” 管事房的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查看。 一人伸手探了探沈行舟的鼻息,又翻了翻眼皮,回头向三奶奶回话。 “回三奶奶,行少爷……额头磕破,血流不止,人已经昏过去了,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但得赶紧治,不然怕伤了脑子。” 林氏站在檐下,亲眼看见那一撞的惨状,心口猛地一缩。 第181章 情面 虽怒气未消,可那股冲天的火气到底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压下去几分。 她冷哼一声,袖子一甩,声音依旧冰冷:“死了才干净。省得日后再生祸端。” “那……现在还送不送官?” 管家战战兢兢地凑上前,低声请示。 “就算他半死不活,也得给我捆着送进衙门!” “人可以昏着,罪不能逃!要死,也别死在我们林家!脏了我们的地,败了我们的门风!” “是。” 管家低头应下,立刻招呼人去准备绳索与担架。 就在这时,赵睿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等等。” 刚才沈行舟提剑冲他而来。 那寒光闪闪的剑刃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掠过。 那一刻,心脏几乎停跳。 四肢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向后退。 虽没见血,但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他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常年伏案写字。 连笔杆都比剑重不了多少。 哪有力气跟沈行舟这等习武之人硬拼。 可为了自保,他只能拼尽全力挣扎,在混乱中推搡、闪躲。 赵睿则被猛地一推,整个人失去平衡。 木架摇晃,书册哗啦啦掉落,头顶的砚台恰好松脱,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中脖子。 他“啊”地一声痛呼,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与肿胀。 现在那块已经红肿起来,隐隐作痛,连吞咽都有些困难。 “娘,算了吧。” 赵睿强忍着不适,缓步走到林氏身边,目光看了看远处昏死过去的沈行舟。 他压低声音劝道。 “我就脖子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碍,歇几天就好。当务之急,还是先请大夫给沈行舟看看。他伤得不轻,若耽搁了,出了人命,咱们林家更难收场。” “他要杀你,你还替他说话?” 林氏声音拔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死死盯着儿子,仿佛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是护着他,只是不想事情闹大。” 赵睿语气平稳,眼神清明。 “王御史刚收我做学生,过几天就要启程进京。这种时候,我不想惹麻烦。一旦闹上官府,名声受损,前程也难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稳妥做法。” 他看着木讷,平日里话少,走路低头。 可其实心里有数,条理分明,从不冲动行事。 商亭羡说得对,他做事沉稳,不是没主见的人。 这份冷静,此刻更是显露无遗。 林氏听了儿子这话,眉头紧锁,指尖捏着帕子,反复揉搓。 她本是个刚烈性子,恨不得立刻把沈行舟关进柴房。 可经儿子一提点,仔细一想,也觉得在理。 若真闹大,不仅家丑外扬,还可能连累从淮的仕途。 最后,她只得咬牙压下怒火,挥手道:“罢了,去请大夫!快去!” 又转身对下人喝道,“把沈行舟抬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 可这事终究不能就这么翻篇。 毕竟牵扯到人命! 沈行舟手持利剑闯入主院,意图行凶。 这事若传出去,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惊动官府,牵连族中权势。 林家虽为地方望族,但经不起风浪。 更何况,先前已有旧账未了,如今再添新祸,简直是雪上加霜。 林氏立刻派人去通知大房。 又让人快马加鞭,赶去城西别院,把老爷林文远叫回来。 她要等一家之主亲自定夺,不能由着自己一人担责。 没过多久,三位主子都到了大厅。 林文远沉着脸,脚步沉重地跨过门槛。 大夫人许氏紧随其后,面色苍白,神情不安。 而林三爷则是一脸怒容,进门便扫视全场,目光如刀。 林氏当着众人面,痛斥沈行舟的恶行。 她历数沈行舟如何目无尊长,如何持剑行凶,如何险些酿成血案。 她也狠狠责备沈小娘失职,管教无方,纵子行凶,害得家宅不宁。 她越说越激动,情绪失控,连一些本不该当众提起的私密之事。 然后,她退到一旁,低头垂手,只等大老爷定夺。 林文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起,茶水泼洒。 他声音洪亮,带着震怒。 “这小子简直是疯了!居然干出这种混账事,旧账还没翻篇,又惹出人命来,真该把他的手绑了扔出大门!” 他口中的“前面那件事”,说的是沈行舟前几天不知发了什么疯,竟跑去衙门给方大人送一只破旧鸟笼里养的八哥。 结果被方大人当众斥为荒唐,打了二十板子,灰头土脸回来。 如今旧伤未愈,又闯下更大的祸,简直是给林家脸上抹黑。 林三爷脸色发黑,眉头紧锁。 他忽然冷笑一声,瞪了大哥一眼,语气讥讽道:“你要是真有这决心,那就现在就去办!别光说不练,派人把他手剁了扔出去!看看你舍不舍得!” 一句话,戳中要害。 林文远顿时有点下不来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这话本是想先把三弟的火气压一压,表明自己大义灭亲的态度。 可没想到,老三根本不买账,反而将他逼入死角。 毕竟,沈行舟是许氏的外甥,许氏又素来得他宠爱。 真要重罚,等于打他脸。 可若不罚,又压不住林三爷的怒火。 厅内一时寂静,气氛凝重。 “老三,不能光凭着一时情绪就下定论。沈行舟那孩子平日里还算安分守己,虽有些傲气,但也不曾闯过大祸,怎么突然之间就起了杀心?这背后必定有缘由,此事若不查清楚,贸然定罪,对谁都不公平。等他醒过来,我亲自问个明白,我林文远作为长辈,一定不会包庇袒护。” “大哥,从淮可是你的亲侄子!要不是命大,躲得快,早被沈行舟那畜生一剑穿心,当场丧命了!如今出了这等大事,你却还在这儿不紧不慢地讲什么‘来龙去脉’!这难道不是和稀泥吗?” “你——” 林文远被这一番话说得胸口发闷。 他张了张口,仿佛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只是僵在原地,眼神闪躲,神情复杂。 “你要是因为顾着大嫂那边的情面,碍于她是沈行舟的母亲,是你的妻子,不好亲自出手管教,那我也理解。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袖手旁观!我林三虽然只是旁支,可从淮是我的亲骨肉!既然你做不了决断,那我这个当爹的,就只能亲自来管!” 第182章 偏心 “我林三爷今日豁出去了,哪怕闹到祠堂,闹到族老面前,我也非得为我儿子讨一个公道不可!沈行舟那小畜生,敢动我儿子,我就敢让他付出代价!” 说罢,林三爷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转身便要朝门外冲去。 林二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二哥,你拦我干什么?” 林三爷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难道你也觉得这事该忍?该糊弄过去?你是不是也觉得,从淮被刺一剑,不过是兄弟间的小打小闹?值得你这样拦我?” “你先别冲动,冷静点!” 林二爷沉声说道。 “你现在去,又能怎样?沈行舟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你就算打他骂他,他也听不见!这事不能靠一时血气,得讲章法。” “那小混蛋都敢拿剑杀人了,敢对亲族下死手,你还让我冷静?你还让我讲章法?” 林三爷瞪着眼吼道。 “他若得手,从淮就没了!他眼里还有‘林家’二字吗?还有‘亲情’二字吗?这样的畜生,你还让我等他醒来?等他装无辜、装糊涂?” “大哥也没说不管。” 林二爷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林文远。 “他刚才说了,要亲自问话,查清原委。咱们都信他一句,给他点时间。可这事,确实得稳妥处理。毕竟,这是咱们林家内部的事,若传出去,外人知道了,会怎么说?说咱们林家长辈管不住晚辈,说咱们家自相残杀,骨肉相残?这岂不是让人看笑话,让人落井下石?” “笑话就笑话!” 林三爷猛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一下。 “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我在乎的,是我儿子能不能平安活下来,是我林三这一脉,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要是连公道都不敢讨,连罪都不敢问,那我还算什么父亲?还算什么林家人?” “你先坐下!” 林二爷声音陡然加重,手劲也加大了几分。 他盯着林三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老三,我知道你心疼儿子。你说重话,我可以理解。可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能因为一场祸事,就反目成仇。虽说我这一房不直接牵扯其中,可我作为二房的当家人,今日也得站出来说句实在话。” “沈行舟那孩子,打小就争强好胜,眼里容不得别人比他强。脾气又暴,一点小事就炸毛,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这些年,整日无所事事,不读书,不习武,也不肯下苦功,只想着走捷径,攀关系,妄图飞黄腾达,你这个当姨父的,实在太过惯着他了!” 林文远站在一旁,听着这番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里清楚,林二爷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自己何尝不知道沈行舟的问题? 可他平日里一心扑在医书上,研习药理,调配方剂,还要操心仁京堂的生意往来。 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家中的琐事。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全交给妻子许氏一人打理。 就连孩子的教育、品行、日常管教,他也几乎插不上手。 更何况,沈行舟又不是他亲生的血脉,只是他妻子与前夫所生之子。 他一个继父,若管得太严,怕伤了夫妻感情。 若不管,又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歪路。 很多时候,他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见。 可如今,这份“清净”,却差点酿成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没过多久,赵睿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先是朝父亲林三爷躬身行了一礼。 随后语气温和地劝道:“爹,事情已经出了,当务之急是平息风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闹大了,以免牵连太多,伤了家族的名声。” 林三爷虽气得牙痒,拳头紧握。 但听儿子这么一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也冷静了些许。 他心中清楚,若是真把沈行舟送去官府,闹得人尽皆知。 传到王御史耳中,恐怕会对林家的印象大打折扣。 王御史一向看重门第与家风。 若觉得林家内部混乱不堪,不成体统,便极可能拒绝收从淮为徒。 那样一来,儿子的前程可就毁了,实在得不偿失。 “爹,反正我很快就要进京赶考了。” 赵睿继续低声说道。 “进了京,若能考中功名,前途自会不同。以后……说不定再也不会碰上沈行舟这样的人了。” 他心中清楚得很。 等他金榜题名,身披官袍,位列朝班。 而沈行舟不过是个庶子,身份卑微,两者之间,便是天壤之别,根本不会再有交集。 说白了,如今的他,惹不起沈行舟背后那些纠缠不清的是非,但他躲得起。 避其锋芒,明哲保身,才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林三爷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吧,这事我自有计较。” 赵睿应了一声,恭敬地退出房间,脚步轻缓地离去。 等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三爷与夫人林氏,以及坐在椅上的林文远三人时。 林三爷才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盯着大哥林文远,一字一顿地问道:“大哥,你说,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那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死罪或许可以不追究,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但活罪绝不能免,沈行舟如此胆大妄为。 若不严惩,如何服众? 林文远坐在椅中,脸色沉重,双眉紧锁。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口气,终于开口。 “这样吧,等沈行舟醒了,我亲自去问他,到底因何动手,又是受了谁的指使。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偏袒他半分。他是我养子不假,可家规如铁,我若徇私,便是对不起列祖列宗。”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林三爷冷冷道。 他说完,一甩袖子,转身便走,拉着夫人林氏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二爷站在门口,一直默默旁观。 待林三爷走远,他瞥了眼脸色铁青的林文远,低声劝道:“大哥,这事儿你得想清楚再办啊。老三的性子,你也清楚,他可不是那种能忍的人。你若处理得不妥,后患无穷。” 林文远抬起眼,目光凝重地望着林二爷。 “那你倒是说说,我该怎么办?一边是家族颜面,一边是养子犯错,我不罚,别人说我偏心。 第183章 处处周旋 我若重罚,他又毕竟是我带大的孩子……我夹在中间,难啊。” “我能有啥主意?” 萧二爷苦笑一声,摇头叹息。 “若是外头生意上出了问题,倒还好办,砸钱、赔礼、送礼,总能摆平。可家里的事儿,比念经还烦人,剪不断,理还乱。再说了,我没儿没女,两边都没牵挂,这种事轮不到我操心,我也插不上嘴。” 萧文远闻言,又叹了口气,肩头微微下沉。 他不再言语,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袍,往沈行舟所住的院子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 萧二爷则转身快步追上萧三爷。 见他正站在廊下望天出神,便一把将他拽到角落僻静处。 “那开赌场的机会,你真不考虑了?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好事,只要投点本金,不出半年就能回本,往后日进斗金,比开书局强上百倍。” 萧三爷眉头一皱,心头烦乱如麻,冷冷道:“二哥,我现在哪有心思谈这个?家里刚出了这种事,你还提什么赌场?传出去成何体统!” “我可先说好了,这种机会,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萧二爷神色认真,目光炯炯。 “一旦有人捷足先登,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错过了就错过了,不要也行。” 萧三爷语气陡然坚定。 “我下定决心要把墨渊轩好好撑起来。那是祖宗传下来的铺子,几代人心血所系,不能在我手上砸了,更不能让外人说萧家子孙只会投机取巧,败坏门风!” 其实他心里是有底的。 墨渊轩虽近年生意平平,但底子尚在,人脉未断。 只要他用心经营,广揽贤才,联络老客,振兴不过时间问题。 赌场虽诱人,却是旁门左道。 一旦沾上,便再难回头。 他宁可辛苦些,也要守住祖业的清誉。 只要有玉君老夫人的画压阵,墨渊轩就有翻身的可能。 这幅画不仅仅是一件寻常的古董。 而是象征着玉君老夫人对墨渊轩的认可与庇护。 在京城权贵之间,这幅画的分量,堪比一道护身符。 一旦公开展出,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人,便不得不重新审视墨渊轩的地位。 朝中几位老臣,当年都受过玉君老夫人的恩惠。 如今若见她的遗物重现人间,怎会无动于衷? 因此,只要这幅画还在手中,墨渊轩便不至于彻底失势。 但现在,他还不能跟二哥明说。 他知道,二哥萧二爷向来心急如火。 一旦得知此事,必定按捺不住,要立即拿出来用。 可时机未到,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尤其是眼下,府中风云未定,三房步步紧逼。 若提前暴露底牌,反而会引来更大的祸患。 他必须等一个最恰当的时刻,等局势最危急时,再将这幅画悄然亮出。 那时候,才是一击制胜的良机。 萧二爷还是不甘心,又问了一次:“这么大块肥肉,你真打算白白放走?” 萧三爷也正色劝他。 “二哥,之前我是急昏了头,才冒出那念头。听我一句,赌场这行当,咱们沾不得。” 他抬起眼,目光沉稳地望着兄长。 “我早打听清楚了,挣得多,也见血,我不想哪天变成第二个鸿悲鸣。” 鸿悲鸣曾是城中豪富,开赌坊十年,金银满屋。 最后却被仇家割喉于花厅,头颅挂在城门三天。 那样的结局,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萧三爷并不贪财,他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保住墨渊轩这一脉的清名。 “所以啊,你成不了大事!” 萧二爷冷哼一声,甩手走了。 袍袖一扬,带起一阵风。 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轻晃。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跟个妇人似的,能撑起什么家业?” 在他眼中,所谓的“清名”不过是虚妄。 眼下最要紧的是钱、是势、是实打实的权力。 既然三弟不愿动手,那就别怪他另寻出路。 萧三爷也没空计较这些,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他知道二哥脾气倔,劝不动便不再劝。 此刻,他心中更挂念的是沈行舟的伤势。 那孩子虽然莽撞,终究是无辜的,不该被卷入这场争斗的漩涡。 他快步穿过回廊,衣摆拂过青石小径。 院门口已有下人等候。 一见他回来,立刻上前禀报最新消息。 沈行舟那边,大夫已经处理完伤口,药也上了。 可脑袋受了撞,一时半会醒不了。 额头上的瘀肿尚未消退,脸色苍白。 大夫摇头叹气。 说若是三日内不醒,恐怕会留下后患,轻则失忆,重则瘫痪。 银针还在他腕间留着痕迹,汤药一勺勺灌下去,却不知他能否感知。 屋内点着安神香,烛火微摇。 沈小娘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她跪在床前,双手死死攥着沈行舟的衣角。 她嘴唇哆嗦着,喃喃唤着儿子的名字。 几次想要扑上去摇醒他,都被丫鬟死死拦住,生怕惊扰了病情。 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喊“老天爷作孽啊!” 她仰着头,泪眼模糊。 “我儿何罪之有?不过一时糊涂,为何遭此大难!” 她觉得自己这一生本就坎坷。 丈夫早亡,寄人篱下,好不容易将儿子拉扯大,却又要亲眼看着他性命垂危。 秋霜被蛇咬了脚,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派下人来打听情况。 伤口虽已敷药。 但蛇毒尚未排尽,脚踝肿得厉害。 连翻身都得靠人帮忙。 他心急如焚,却只能躺在榻上,听着仆从一句句带回的消息。 听到沈行舟仍未苏醒,他猛地捶了下床板。 “早知如此,我当日就该拦住他!” 他知道,若沈行舟有个三长两短,整个墨渊轩都将陷入动荡。 许氏一听消息也赶来了。 不过她不关心沈行舟伤成什么样,反而冲沈小娘发火。 “你是怎么照看行儿的?让他拿着剑疯跑出去!” 她站在门口,披着件藕荷色斗篷,脸色苍白。 “我跟萧氏本来就不对付,她这次能放过咱们?准得踩着这事往死里整!” 沈行舟伤人,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会成为萧氏攻击他们的把柄。 而沈小娘的无能,便是这场灾难的根源。 “大姐,行儿他也不是故意的……” 沈小娘抽泣着辩解,声音微弱。 她知道自己没能护住儿子。 可她也只是一个寡妇,哪有能力处处周全? “不是故意的?难不成还有人逼他?!” 第184章 有利无害 许氏厉声打断。 她冷冷扫过沈小娘的脸。 “你教出这么个儿子,真是好本事!” 在她眼中,沈行舟就是个不懂规矩、不知轻重的蠢货,只会给她添麻烦。 “他就是一时糊涂……” 沈小娘哽咽着还想解释。 她知道儿子莽撞,可那也是出于一时义愤。 若不是秋霜被蛇咬伤,沈行舟怎会怒极冲出? “呵!你糊涂,他也糊涂,这府里还不得乱了套?!” 许氏冷笑,眼底闪过一丝狠意。 她环视四周,见几个丫鬟低头不敢言语,更是怒火中烧。 “老爷现在在前厅,三房肯定逼着他处置行儿。” 她语气森然。 “他一边是大伯父,一边是姨丈,你让他站哪边?” 许氏知道,萧老爷此刻正面临两难抉择。 是维护血脉亲情,还是顾全家族体面? 而她,作为沈行舟的姨母,同样处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牵连自身。 “丽华啊丽华,你说你平日是怎么教儿子的?养出这么个闯祸精!” 许氏手指戳着,眼睛发狠。 她口中叫着沈小娘的闺名,语气却毫无温情。 “你整日只知道哭哭啼啼,连个儿子都管不住,还指望别人替你担着?”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沈小娘又嚎啕大哭,哭得直不起身,整个人软在地上。 她双膝跪地,双手掩面,哭声凄厉。 她知道许氏说得没错。 她确实无能,可她又能如何? 丈夫早逝,她孤身一人抚养儿子,已经竭尽全力。 如今儿子命悬一线,她只想求一条生路。 可换来的是责骂与嫌弃。 许氏身子也没好利索,气得直咳嗽,江嬷嬷赶紧上前扶她。 许氏脸色泛青,呼吸急促。 江嬷嬷连忙递上温水,轻拍她后背。 “夫人息怒,您这身子禁不住这般激动。” 可许氏仍不肯罢休,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指着沈小娘。 沈小娘却一把抱住她:“大姐,你一定要救救行儿,你可是他亲姨母啊!” 她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抱住许氏的裙角。 “你要是不管,他真就完了!”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绝望的哀求。 在她心中,许氏虽刻薄,但终究是沈行舟唯一的亲人。 唯有她,能在老爷面前说得上话。 若连她都不肯出手,沈行舟恐怕再无生机。 许氏猛地用力,一把将她推开,手掌重重地拍在她肩膀上。 她的脸色铁青,双眉紧皱。 “我要怎么管?你别以为我没偏着他!从前他年幼不懂事,偷拿些点心、欺负个下人,那都是小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我能替他兜着,能替你遮掩,可这次是什么?是杀人!活生生一个人,命就这么没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 “杀的还是萧从淮!萧家是寻常人家吗?你觉得柳氏能轻易罢休?她恨不得把行儿千刀万剐!若真闹到官府,咱们整个家都得翻天覆地!不如趁早打死,省得全家都跟着遭殃!” “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张小娘声音哽咽,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他要是没了……我怎么对得起他爹在天之灵……怎么活得下去……” “你死不死,我管不了。” 许氏冷冷地打断她。 “我只问你,你有没有替别人想过?有没有替整个家想过?有没有替棠儿想过?” 张小娘看着许氏,嘴唇颤抖。 “大姐……求你了……我知道我教子无方,可他还小……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救他吧……哪怕只求你替我说句话……” “但我得提醒你。” 许氏语气陡然加重。 “姑太太前日才刚点头答应了棠儿的婚事,那可是沈家嫡支的公子。要是这婚事,因为行儿杀人这种丑事给搅黄了……到时候,别怪我不念姐妹情。” 张小娘身子一僵,抽泣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氏盯着她,继续道。 “一个儿子犯下命案,当娘的不思悔改,搅得阖府不得安宁,外头人怎么议论?未来的亲家又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这样的母亲教出来的女儿,也一样任性蛮横。那时,棠儿的名声可就毁了。婚事一退,她往后还嫁得出去吗?你就是跪到姑太太面前,把头磕破,也补不回来了。” 张小娘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眼神从涣散转为清明,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棠儿的婚事”四个字。 她喃喃自语。 “棠儿的婚事……我的棠儿……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好归宿……” 许氏见她不再哭闹,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走上前,拍了拍张小娘的手背。 “你男人走得早,你带着两个孩子,我最清楚你有多难。行儿我也疼,可有些事,真不是我想帮就能插手的。我若护着他,姑太太那边怎么交代?萧家又岂肯罢休?到时候,我也保不住你。” “我懂。” 张小娘声音微弱却清晰。 “我都明白……我不该只想着行儿,不该只顾眼前……” “你也别太怕。” 许氏语气温和了些。 “他们不会把行儿送官的。老爷念在父子情分上,也顾全家族脸面。但挨顿教训是免不了的,家法、关禁闭,皮肉之苦,这是避不开的。” “那……我该怎么办?” 张小娘眼中带着无助与祈求。 “我现在,只能靠你了,大姐,你救救我吧。” 许氏沉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要真信我,我倒有个办法……既可以平了萧家的怒气,又保住行儿的性命,还能保住棠儿的婚事。只是……这法子,你得有胆子下决心。” “大姐,你说吧。” 张小娘急切地抓住她的手腕。 “只要能救行儿,能保住棠儿,我什么都愿意做。” 许氏确认四下无人,贴近她耳畔。 “让行儿自己认错,你亲手执家法。轻一点,别真打死,但也得让人看见你下了狠心。这样,萧家那边才好交代,姑太太也体谅你明事理。” 张小娘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让我怎么做得出来?那是我亲儿子啊……他都已经伤成那样了,哪经得起三十板?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总比外人动手强。” 许氏语气坚定。 “你想,若是老爷亲自下令,外头人只会说你这个做娘的护短、不分是非。可若是你亲自动手,那传出去,人人只会夸你顾全家族体面。对对棠儿的婚事,更是有利无害。” 第185章 给个交代 她盯着张小娘的眼睛。 “你真愿意,因为你儿子的一时之错,毁了棠儿一生的好姻缘吗?看着她一辈子嫁不出去,被人背后议论‘那家的女儿,娘都不讲理,她能好到哪儿去’?” 张小娘浑身颤抖,眼中泪水再次涌出。 “当然不愿意。棠儿这门亲事好不容易才定下来,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许氏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棠儿是她唯一的女儿,这门亲事更是她未来倚靠的根基。 她怎能容许任何人来破坏这一切? 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数,她也绝不允许。 “那就照我说的办。” 张小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的雕花。 她知道许氏向来精明,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反复权衡的利害之计。 可这事后果难料,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如何敢轻易答应? 张小娘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终于狠了狠心。 “好,我听你的!” 与其等别人来收拾残局,不如自己动手。 至少还能掌握几分主动,或许能护住谢行一条性命。 这是她最无奈的选择。 她脑海中浮现出谢行从小到大的模样。 那个聪明伶俐的少年,如今却落得如此田地。 她只能硬着心肠,走这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 许氏离开天心院,江嬷嬷跟上来问。 “大奶奶,您跟姨娘说了什么法子?” 她跟在许氏身边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手段,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张小娘一向强势,许氏竟能让她低头,实在令人不解。 许氏冷冷道。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让她‘大义灭亲’。” 她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这话怎么说?到底要怎么做?” 江嬷嬷愣住了。 她不明白,什么叫“大义灭亲”? 难道要张小娘揭发自己的儿子? 那可是骨肉至亲啊! 她不敢再问,却又忍不住好奇。 “等着瞧吧。” 许氏冷笑一声。 “我是真怕行儿这事牵连到棠儿的婚事,才给她出这主意。无论如何,我都要把棠儿送上洛翰萧那个穷书生的花轿,断了丽华靠儿子上位的念想。” 她怕的是谢行出事之后,牵连到棠儿的婚约。 一旦姑太太因此震怒,取消婚事,她这些年来的布局就全盘落空。 棠儿嫁进洛家,是她最后的指望,也是她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挡在这条路上。 她脑海中闪过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她拉拢关系,暗中铺路,让棠儿在人前显露才学与端庄,只为博得姑太太一句赞许。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每一步都藏着心机。 却因谢行一时糊涂,险些毁掉一切。 所以这门亲事,绝不能黄! 她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哪怕要踩着别人的骨头往前走,她也绝不后退。 萧文远赶到天心院时,谢行还没醒过来。 听到消息时,他正在衙门理事。 一听谢行重伤昏厥,心顿时一沉。 虽知这孩子平日行事激进,但万万没想到会闹出这等大事。 张小娘已经不哭了,眼神空落落的,整个人没精打采。 她望着谢行那毫无血色的脸,恨其不争,又痛其受苦。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谢行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文远问。 他看了眼谢行脖颈上的淤青与身上缠着的纱布,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张小娘红肿着眼,低声说。 “他打算借方大人的路子,去认识巡察御史王大人。为了这事,他还特地去给方大人送了一只鸟。哪想到,非但没搭上关系,反被打了二十大板。更气人的是,王大人最后收的门生,居然是从淮!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说到“从淮”二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不想让萧文远看出她的嫉妒与不甘。 “所以他就发疯,提剑去伤人?这也太不像话了!” 萧文远猛地一拍桌子。 他没想到谢行竟敢在府中持剑行凶,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身为一家之主,如今出了这等丑事,让他如何面对族中长辈? “姐夫,我知道你现在难做。” 张小娘声音虚弱却带着恳求。 她知道萧文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只能低声下气地说话,试图唤起他的怜悯。 “从淮是个懂事的孩子,他说不追究,不用把谢行送去官府。可老三那边咬死了要个说法。这事儿……” 萧文远看着床上毫无知觉的谢行,心里一阵难受。 从淮宽宏大量,他自然欣慰。 可三弟坚持要个公道,他也理解。 家宅不宁,内斗不断,让他心力交瘁。 毕竟是自己夫人的外甥。 他脑海中浮现夫人那张严肃的脸,若不妥善处理,回去定要被责备。 谢行虽非亲生,却也是夫人一手抚养长大。 可话说回来,从淮也是他亲侄子啊! 从淮自幼聪慧,品行端正,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后辈。 如今却被谢行刺伤,若不给个交代,如何服众? 如何安人心? 他陷入两难之中。 从前他为了家宅安宁,总想着息事宁人。 可眼下事情闹到了这一步,再不拿出个明确的处置,萧家的体面就真的保不住了。 得做个决断! 无论是为了家族规矩,还是为了安抚三房的怒气,都必须有人站出来担责。 而这个人,只能是谢行。 张小娘听懂了萧文远的意思。 若今日她仍一味袒护儿子,那不仅是对萧家规矩的蔑视,更是将自己与谢行一同推向绝境。 她声音却有些发抖。 “这事儿,确实是行儿做错了。我这个当娘的,脱不了干系。” 她都说得极其艰难。 身为母亲,她心疼儿子。 可身为萧家的妾室,今日若不低头,明日就可能被彻底赶出这个家门。 “姐夫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办。我会亲自去三奶奶面前,给个交代。” 她目光直视萧文远,语气坚定。 这不仅是对萧文远的承诺,也是对自己过往溺爱的一种清算。 她不能再一味护短,不能再让儿子在错误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萧文远一愣。 他原本设想的是一场激烈的争执。 他知道张小娘一向护崽如命。 他原本想,要压下三房的火气,少不了要责罚谢行。 若不严惩,三房不会善罢甘休。 他更清楚,真正难办的不是三房,而是张小娘。 他知道张小娘性子烈,肯定要拼命拦着。 第186章 心如刀绞 他已经想好了该如何软硬兼施,如何劝她以大局为重。 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冷静,如此顺从。 她既不哭也不闹。 还主动说要去认错? 萧文远一时怔住。 他盯着张小娘看了许久,可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打算怎么交代?” 他问。 “我心里有数。” 张小娘轻轻道。 “姐夫,你先回去吧。等行儿醒了,我让人去找你。” 她微微福了福身。 “行吧,先这样。等他清醒了再说。” 萧文远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一关,终究要由张小娘母子渡过。 萧文远没再多话,摇摇头走了。 直到夜里,谢行才睁了眼。 他整个人虚弱得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 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模糊。 萧文远一听消息,立马赶了过来。 他知道迟不得,早一刻处置,便少一分变数。 他必须亲眼看着张小娘兑现她的承诺。 可刚拐过垂花门,就看见两个小厮把谢行拖扔进了雨里。 那两个小厮是张小娘亲自唤来的。 谢行被雨水一浇,意识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费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他茫然地望着从屋里走出来的母亲。 张小娘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眼睛通红。 她冒着大雨,一步步走到儿子跟前。 每走一步,心就像被刀割一次。 她是母亲,怎么会不疼? 可她更清楚,今日若不狠心,明日儿子就会在别人的棍棒下断了筋骨。 “娘……?” 谢行颤抖着开口。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这样对他? “儿子,别怪娘心狠。”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谢行脸上,温热的。 “与其让外人动手,不如娘自己来。” 她的声音低沉。 “你姨父说得对,今天我要是再不管,以后别人就会更狠地打你,收拾你!” “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谢行吓得直往后缩。 他拖着伤腿,根本无处可逃。 “妈知道你是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种事,差点把人给弄死。” 张小娘的声音柔和了一瞬,随即又冷了下来。 “可犯了错就得认,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 她像是在教训儿子,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不然以后咱们娘俩在萧家还怎么抬得起头?” 话没说完,张小娘抡起棍子,直接打在谢行身上。 “砰”的一声。 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被震得后退半步。 “啊!” 谢行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他完全没料到,母亲竟然来真的! 张小娘一边抽泣着,一边狠狠地往下抽打。 她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责。 “都是我不好啊,当初就不该一次又一次地惯着你,纵容你任性妄为,让你变得这么无法无天!可谁想到你竟敢动手伤人,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谢家列祖列宗,全是我这个当娘的错,是我的错啊……” 藤条在空中划出刺耳的呼啸声,重重落在谢行的肩膀上。 谢行身上很快破了皮,鲜血从伤口中汩汩渗出。 他痛得全身发抖,却不敢反抗。 他边哭边喊。 “娘……娘!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娘啊,求您住手!我再也不敢了……” 凄厉的哭喊声夹杂在哗哗的雨声中,在整个院子上空回荡。 萧文远本想上前拦一拦,可又硬生生停住。 他心中百感交集。 他深知,此事若不严加惩处,难以服众,更难平息萧家那边的怒火。 再说了,谢行这脾气,从小娇纵惯了。 要是再这么由着他性子下去,不仅他自己,就连整个萧家,恐怕也得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就这么站着,眼神复杂,有怜悯,也有决绝。 谢棠听见外头动静,心头猛然一紧。 她原本正卧床养伤。 可一听母亲要打哥哥,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咬着牙冲了出去。 她一眼就看见谢行倒在雨中,浑身是血。 那场面惨烈至极,看得她眼前一黑,几乎要跪倒在地。 “小姐!” 杏儿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娘怎么能这样狠心?” 谢棠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她这是要打死哥哥啊!她怎么能下得了手?那是她的亲儿子啊!” “您别管少爷了,先照顾好自己吧。” 杏儿含着泪劝道。 “大夫说了,您这脚伤得不轻,必须静养,不能乱动,更不能受刺激啊。” 可谢棠哪里听得进去? 她猛地一把推开杏儿,踉跄着就要冲过去拦人。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便被两个从偏院赶来的粗壮丫鬟死死拽住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她嘶声大喊,眼泪夺眶而出。 两个丫鬟一声不吭,只死命地将她往回拖。 她被拖进屋子,其中一人低声传话。 “小姐,夫人说了,让您别看也别听,她心里有数,不会真打死少爷的,您安心养伤就是。” 谢棠气得浑身发抖。 她抄起手的青瓷茶杯,用尽全力砸向地面。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她红着眼睛,嘶声吼道。 “萧从淮又没死!我哥手也伤了,脑袋也撞了,已经吃了苦头!他们凭什么还不放过我们?是不是非要我哥死了才甘心?你们一个个人心都是黑的!” 几个丫鬟见她情绪失控,一拥而上,将她按回床上。 她奋力扭动,可力气一点点耗尽。 最终,她再也动弹不得,仰头放声嚎啕大哭。 她一边哭,一边咒骂。 “萧从淮!你不得好死!三房的人,全是蛇蝎心肠!我谢棠若有来世,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她恨三奶奶! 恨萧从淮! 恨萧书瑶! 恨秋霜听! 那两个名字像刀子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记得他们轻蔑的眼神,记得他们嘲讽的言语,记得他们在她最狼狈时袖手旁观的模样。 恨不得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这一刻,她下定决心,非得嫁给那位正六品的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不可!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婚姻一把刀,一条通向权力的阶梯。 她不能再软弱,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 她要权力! 她渴望权力。 她要的不只是体面的生活,而是一种无人敢欺的底气,一种能护住亲人的力量。 只要有了权势,谁都不敢再欺负她们。 她要把所有想伤害她的人,统统挡在外面! 张小娘打到棍子断了才停下。 谢行已经人事不知,倒在血水里。 张小娘心如刀绞。 第187章 演戏 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地。 “把少爷抬进去,快去请大夫。” 她拼尽力气喊出这句话。 “儿啊,是娘对不起你,是娘对不起你……” 她跪爬到谢行身边,颤抖着双手抚摸他的脸。 几个丫鬟急忙跑来,把张小娘扶了起来,送回屋里。 张小娘一路上脚步踉跄,眼神涣散。 萧文远全程看在眼里,脸色沉重。 他站在檐下,看着张小娘崩溃的身影,看着谢行奄奄一息地被抬走。 他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奈。 他长叹一口气。 “好生照看少爷,不可有半点疏忽。” 他低声嘱咐完,便背着手离去。 他知道这一场风波不会就此平息,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东院那边得知张小娘亲手打了儿子。 柳氏还有些不信。 “沈丽华真敢动手?她那儿子可是当眼珠子一样护着的。” 她语气满是怀疑。 “她可是把谢行当命根子的,怎么舍得打?” 下人回道。 “千真万确,好多丫鬟都亲眼看见了。” “她自己打的,棍子都打断了,少爷当时就昏过去了,血流了一地,好不凄惨。” 萧三爷沉默许久,才开口。 “算了。人也打了,罪也受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别再追究了。” 他不想再添是非,更不想节外生枝。 柳氏不满地问。 “就这么算了?” 她眉头一皱。 “他们母子勾结,欺上瞒下,差点坏了从淮的大事,如今就轻轻放过?” “你还想怎样?难不成真要把谢行打死?” 萧三爷语气一沉。 他抬眼看向柳氏,目光冷了几分。 “事情已经发生了,人也受了罚,若你还揪着不放,只会让外人看笑话。再说,谢行再有错,也是大哥的血脉,咱们管得太多,反倒落人口实。” “打残打死才好!” 柳氏心里的火还没散,总觉太便宜他们了。 她越想越气。 “那谢行平日就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如今犯了大错,竟只挨一顿打就了事?若不杀鸡儆猴,以后还有谁把咱们放在眼里?” “夫人,从淮说得也有道理。事情能小就小点,别闹大了。” 难得萧三爷说出这么一番明白话。 他放下茶杯,神色认真。 “真要追查下去,不仅大哥难做人,从淮的前程也受影响。明天王御史还要来家里吃饭,万一因为家里这点破事,他不乐意收从淮当学生,那咱们不是亏大了?” 柳氏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他们同床共枕多年,却如同陌路。 哪怕平日里有些分歧,可一旦牵扯到萧从淮的前程、萧家的未来,柳氏和萧大人便立刻站到了同一立场上。 如今萧书瑶好不容易得了个官身。 虽只是小小九品,但已是萧家祖上从未有过的大事。 任何可能动摇他官途的风波,都必须压下去。 因此,哪怕心中有再多不满,绝不允许节外生枝。 所以柳氏想来想去…… 还是点头,答应不再追究了。 “罢了……这事,就这么算了。” 她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与苦涩。 “念听还小,不懂这些,可我们不能由着她性子来。书瑶的官路才刚开始,不能毁在一场私怨上。” 萧大人默默点头。 可秋霜听一听这结果,当场就不干了。 她在萧书瑶屋子里,气得在屋里来回走。 “怎么能这么算了?谢行该送去衙门,让方大人狠狠打他二十板,不,二百板!打得他躺床上起不来,以后再不敢出来害人!” 她越说越激动,额角都泛起了青筋。 她觉得唯有如此,才能出心头这口恶气。 相比之下,萧书瑶冷静得多。 她轻轻放下书册,抬眼看向妹妹。 “这事你别插手,别给自己惹麻烦。” 她知道秋霜听脾气火爆,越这种时候,越要克制。 她劝妹妹。 “这事你别插手,别给自己惹麻烦。” 她清楚谢行的罪过,可她更清楚,现在是保全大局的关键时刻。 “我为什么不能插手?那是我亲哥!” 秋霜听攥紧拳头,咬牙切齿, 她盯着萧书瑶,眼神里满是不解与愤怒。 “真当我们三房好欺负?小时候欺负我们,现在还敢欺负?呸!看我不把谢行胳膊扭断,剁碎了喂狗!” 她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小兽,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 屋里丫鬟们个个脸色发白,听得直反胃。 这哪里还是那个娇滴滴的萧家小姐? 萧书瑶拿帕子捂住鼻子。 “好人家的姑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她素来注重仪态与体统,怎能容忍妹妹在众人面前如此失态? 秋霜听下巴抬得老高。 “这还算轻的!我要真狠起来,连他的肠子都绞断,挖出心来做成肉丸,才解气!” 她冷笑一声,眼神凶狠。 她不是吓唬人,而是真的恨不得亲手将他碎尸万段。 “念听!” 萧书瑶实在听不下去了,压着声音说。 “你再生气也没用,爹娘都定了主意,不再追究。再说……张小娘已经亲自打了谢行。” 她试图让妹妹冷静下来。 她知道秋霜听是为了家人出头,可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那都是演戏!” 秋霜听嗤之以鼻,不屑地冷笑。 “张小娘惯会装模作样,前脚打得热闹,后脚就搂着谢行哭天抢地,谁知道是不是做给咱们看的?她护短得很,怎么可能真下狠手?” 这时,刚打探消息回来的丫鬟小声回话。 “奴婢听人说,张小娘手里的棍子都打断了,地上雨水都染红了,看着怪吓人的,不像是装的。” 她低着头,声音微颤。 “还有几个小厮亲眼瞧见,谢行被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张小娘打完还哭了,说‘是我没教好你,才让你闯下大祸’,可那眼神,却是真疼的。”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丫鬟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可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院子里的老嬷嬷都信了,说谢行身上全是血,连墙角都红了一片。” “我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秋霜听眼珠一转。 她心里主意打定了,脚步也不由得悄悄挪动。 萧书瑶一眼就看出她想干啥,伸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别去!你真跑过去,爹娘知道了,下一个挨打的就是你。你以为爹是好说话的? 第188章 做戏而已 昨日才罚了王嬷嬷跪了两个时辰,你这是要往枪口上撞吗?” “我就看一眼!” 秋霜听只得压低声音争辩。 “我就远远地瞧一眼!看看谢行到底有没有真出血,是装的还是真的。看完就走,不会让人发现的,保证不出声。” “你要是不听话,我现在就去告诉爹。” 萧书瑶脸色一沉,语气冷了下来。 “你以为我是哄你玩的?这事牵扯不清,你一个姑娘家掺和进去,传出去名声都毁了。” “二姐……” 秋霜听的声音顿时软了下来。 “你就让我去看一眼嘛,我心里不踏实。要是他真被打成那样,我也得知道啊。” “别想了,天不早了,赶紧回去睡觉。” 萧书瑶转身便走,边走边叮嘱。 “再闹腾,明儿别想出房门半步。” 秋霜听一脸不乐意地撅着唇。 萧书瑶走到门口,转头对站在一旁的丫鬟瑶琴叮嘱。 “看好三小姐,她要是敢溜出去,我唯你是问。别让她出这屋子一步,明白吗?” 秋霜听回了屋,可根本坐不住。 瑶琴看透她心思,小声劝道。 “小姐,您就歇会儿吧。这都三更天了,雨又这么大,外头湿滑得紧,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秋霜听眼睛滴溜溜转,目光在屋内扫来扫去。 “不行,我非得去看个明白不可。” “要是谢行那厮装伤骗人,我就拿棍子真打他一顿,一棍子接一棍子,打到他见血为止,看他还能不能装!” “您要真去了,二小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瑶琴急得直跺脚。 “奴婢可担不起这个责,回头老爷夫人怪罪下来,第一个砍的就是我这颗脑袋。” “我二姐才舍不得打人。” 秋霜听轻笑一声。 “她就是吓唬你。你瞧她哪回真罚过谁?顶多训两句,转头就忘了。她心软着呢。” “可万一……” 瑶琴还欲再说,却被秋霜听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到底站不站我这边?” 秋霜听双手叉腰。 “你是我的人,还是二小姐的人?你要是不帮我,以后我也不信你了。” “奴婢当然是小姐的人。” 瑶琴犹豫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可……可这事实在太大了,要是被人撞见,咱们俩都得吃挂落。” “可什么可。” 秋霜听,打断她的话。 “我去去就回,不耽误事,也不让人发现。我从后门溜,翻墙走角道,连守夜的都不一定瞧见。” 瑶琴拗不过她,知道这主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终是咬牙答应,无奈道。 “罢了罢了,奴婢帮您打掩护,您快去快回。我在屋里守着,给您望风,可要是听见动静,您得立刻回来,懂吗?” 秋霜听眼睛一亮。 “懂!我最听你的话了。” 瑶琴便踮着脚,轻手轻脚地摸出东院。 她费了好大劲才翻过墙,总算进了天心院。 路上,她还不忘在墙根下捡了根粗棍子。 她握在手里掂了掂,嘴角一扬。 “正好,真要是装的,就用它教训他。” 蹲在谢行屋子后头的窗边,她像只小猫般贴着墙根。 里面传来张小娘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的儿啊……你怎么遭这罪……谁这么狠心啊……老爷就算要罚,也不能往死里打啊!” 片刻后,府里的大夫提着药箱走出来。 “谢夫人,少爷的伤虽然不致命,但骨头动了,筋也伤了,得好好躺着休养。这伤要调养不好,落下后遗症,以后走路都可能瘸,得拄拐过一辈子啊。” 张小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 她低声吩咐道。 “去,送大夫出府,好生相待,不可怠慢。” 她缓缓走到床边,紧紧攥着谢行的手。 谢行的呼吸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般飘忽不定。 过了许久,他的眼皮缓缓掀开。 “娘……?” “娘在这儿!” 张小娘猛然一震。 她的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行儿啊……娘打你,是逼不得已啊!是为你好!若不让你装得像些,三房那边怎会信你真的悔过了?又怎肯罢手?往后可不能再这么傻了,知道吗?千万不能再硬碰硬了……” 谢行艰难地眨了眨眼。 “儿……知道了……” 张小娘用力点头。 “你别怕,三房那边已经松口了,说不再追究这事。可你要记住,以后绝不能再招惹萧从淮。那孩子背后有爹撑腰,处处护着他,而咱们……咱们什么都没有。惹不起,也耗不起。” 谢行的眼皮沉重地眨了两下。 他声音微弱地喊了出来。 “娘,我……好疼啊……骨头像被碾碎了一样……” “娘晓得,娘晓得疼……” 张小娘急忙伸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臂。 “你忍一忍,再忍一忍……等你妹妹……等她……”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谢行却挣扎着睁大了眼睛,声音急切。 “妹妹怎么了?棠儿她……出事了?” 张小娘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心软了。 她凑近谢行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你妹妹……有门好亲事了。对方是正经的六品官,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年岁相当,品行端正,家境清正……只等定下来,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谢行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 “真……真的?真是六品官?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不是……骗我的?” “千真万确!” 张小娘语气笃定。 “只要她嫁过去,咱们娘仨就真的有指望了!往后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提心吊胆,日子能翻个身!行儿,你可要撑住啊……你妹妹的前程,咱们一家的活路,都在眼前了……” 谢行听完,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好啊……妹妹有出息……我……我替她高兴……” 可笑到一半,戛然而止,脑袋一歪,眼皮重重合上。 窗外的秋霜听一直屏着呼吸,耳朵几乎贴在了窗纸上,生怕漏掉屋内的只言片语。 可惜屋里声音太低,唯有那两声短促的笑声,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哼!”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 “不是说被打得多惨,连棍子都打断了,满身是血,眼看就要不行了吗?怎么还有力气笑?还笑得这么得意?分明是在装可怜,博同情!虚伪!做戏!我就不信这个邪,看我不揭穿你!” 她越想越气。 第189章 看穿 她用指尖轻轻戳破了窗纸上的一小块,朝里头窥视。 她看见张小娘坐在床边,一只手正抚摸着谢行的额头。 谢行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可刚才那两声笑…… 明明就是他发出来的! 不是幻觉,也不是听岔! 秋霜听心中疑惑渐起。 她不死心地再往屋里扫了一眼,视线忽然被墙角吸引。 那里扔着一卷破旧的布条,显然是从伤口上撕下来的。 她的心头猛地一沉。 难道…… 他真的被打得很惨? 不是装的? 不是在演戏? 她站在原地,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靠近些听个明白。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呼喊。 “谁在外面?这么晚了还不回房,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秋霜听一听有人来了,吓得手一抖,手中的棍子“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丫鬟赶过来一瞧,四周静悄悄的。 她狐疑地四处张望,只发现窗根底下有一小片湿印子,像是有人踩过泥水留下的痕迹。 泥土还带着潮气,显然不久前刚有人经过。 但…… 地上分明躺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棍! 丫鬟心头一紧,弯腰捡起木棍,心里直打鼓。 张小娘听见动静,披了件外衣便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大半夜的吵吵嚷嚷,惊扰了少爷可怎么得了?” 丫鬟赶紧把窗关好,回身低声禀报。 “刚才好像瞧见个影子从窗边闪过,黑乎乎的,没看清。兴许……是我眼花了,夜里风大,树枝晃动,看起来像人影。” “大惊小怪!” 张小娘轻斥一声。 她走过去,语气温和了些。 “你也是为少爷着想,这点我晓得。但往后别自己吓自己,好好守着少爷,有事立刻来报,知道吗?” “是。” 丫鬟低头应道,犹豫片刻后,悄悄将木棍藏到门后。 张小娘淋了些雨,她觉得身上发冷。 回房后便让下人端来一碗热姜汤。 她坐在灯下,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这桩事,总算是压下去了。 丫鬟在谢行房里待了一会儿,坐时不时探头看看床上的动静。 见少爷睡得安稳,便放下心来。 她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将门关上,然后才离开。 可她不知道,刚跑出去的秋霜听并没有走远。 她躲在屋后的一丛竹子后,等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站起身来。 眼中寒光一闪,又悄悄折了回来。 她先把木棍摸出来,紧握在手中。 她踮起脚尖,靠近窗户,确认屋里无人后,翻身从窗户跃入屋内。 外头守夜的丫鬟正靠在椅上打盹,对屋内的动静毫无察觉。 看着床上睡得死沉的谢行,秋霜听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她脑里闪过哥哥被他陷害、险些丧命的画面…… 每一道回忆都像刀子剜心。 她咬紧牙关,举起木棍,照着他肚子就是狠狠一下。 那一击没有留半分力道。 谢行疼得猛地惊醒,身体本能地蜷缩。 没等他睁眼,秋霜听的拳头已迎面而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眼睛上。 眼前一黑,谢行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已无力反抗,直接又昏了过去。 秋霜听可没停手。 每一棍都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恨。 谢行的身体不时抽搐,却始终没能醒来。 最后,她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做完这一切,她手里的木棍也被她丢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她冷冷地看了谢行一眼,眼中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确认再无动静后,她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第二天早上,谢行是被身上的剧痛给疼醒的。 他刚想翻身,却发现全身像散了架一般。 他完全记不得昨晚挨打的事,只觉得浑身酸痛。 他低头一看,手脚全是青的,连眼睛也肿得睁不开。 他抬手摸了摸脸,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张小娘一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又心疼又纳闷。 “行儿,娘昨天打你,可没碰你眼睛啊?怎么……怎么肿成这样?你昨晚到底干啥了?” 谢行躺在床上,说话有气无力。 “孩儿……真不记得了。” 昨晚刚被痛醒,人还懵着,眼睛就被打了一拳。 接着,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知觉。 张小娘越看越不对劲,发现儿子身上的伤,比前一天严重多了。 她一向疼儿子,即便责罚也是做做样子,哪会真的下狠手? 怎么一觉睡醒…… 全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她立刻把昨晚守夜的丫鬟叫来。 “我不是让你们好好盯着少爷吗?他身上怎么弄成这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听见屋里的动静?” 丫鬟眼神发愣,声音发抖。 “奴婢……真不知道。奴婢一直守在门外,少爷没出来过,也……也没人进来过。整个晚上,屋子都是关着的,门栓也没动过。” “你这小蹄子,还敢撒谎!” “夫人,奴婢句句属实!” 丫鬟玉兰吓得跪在地上。 “奴婢一晚上眼睛都没合,生怕出什么差错。屋里也没半点响动,连咳嗽声都没听见。要是我说了假话,就让我一家子不得好死,祖宗不得安宁。” 玉兰是萧家的奴婢,做事踏实稳重。 张小娘清楚她的脾气,这丫头一向老实。 谢行拉了拉母亲的衣袖。 “娘,说不定是您昨天不小心打到了,只是我当时没察觉,后来又自己摔了一跤,记不清了。您别怪玉兰。” “你还替她说话?” “玉兰从小在我屋里伺候,从我七岁起就跟着我,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从未出过差错。我信她。” 谢行侧过头,看了眼跪着的玉兰。 “你先出去吧,别在这里站着了。” 玉兰点点头,赶紧爬起来退了出去。 张小娘心思重,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 她知道谢行虽表面温和,对玉兰也素来不同。 等玉兰一走,她立刻压低声音警告。 “你别怪娘狠心,那丫头就算再讨人喜欢,我也不会答应你纳她进门。” “娘……” “她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张小娘猛地站起身,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愤怒。 “一个家生丫头,从小在后院端茶倒水、扫地擦桌的粗使婢女,你也敢拿她跟自己相提并论?你是谢家的三少爷,身上流着正经主子的血,怎能被一个下贱丫头迷了心窍!” “玉兰是个好姑娘,细心又勤快,这些年把我照顾得妥帖,端茶送药从不怠慢。 第190章 无处可去 夜里守着我发烧也不曾合眼,就连我衣裳破了都是她一针一线补好……就算不娶她当正妻,做妾也是应该的。” 谢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不是寻常婢女,她陪我十年了。” “你敢动这个念头!” 张小娘脸色铁青。 “我谢家门楣何等清贵?岂容一个贱籍出身的丫头进门槛?你这是要砸了咱们的根基,败坏祖宗的名声!” “一个妾的位置,您也要管?” 谢行冷笑着看向张小娘。 “难道我连纳谁为妾的权力都没有?还是说,您要替我娶妻、选妾、连房中人都安排妥当?那您干脆替我活一辈子好了!” “就算是妾,也得是正经人家出来的!知书达理、家世清白,至少门第不辱没沈家!你口中的玉兰,不过是个家奴的女儿!你娶她进来,长辈怎么说?祠堂里的牌位会怎么想?!” 张小娘咬牙切齿。 “反正我不点头,你说了也没用。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事就休想!” 谢行浑身疼得像被千斤重石压着。 他懒得再争,也厌了这永无止境的母子对峙。 干脆一翻身,冷冷地传出一句。 “我总要成家的,要娶妻、要生子、要立门户。您不可能管我一辈子。等我当了家,我说了才算。” 张小娘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早就看出儿子对玉兰动了心。 那丫头生得清秀,办事滴水不漏,言语也懂得分寸。 儿子生病,她守在床前三天三夜不合眼。 儿子发脾气,她也不恼,只低眉顺眼地哄着。 她曾几次动过念头,要把人调走。 可对方是家生子,爹娘都是府里老仆。 她身为姨娘,如何能越过主母做主? 她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丫头日日留在儿子身边。 但她心里一直提防着。 她绝不允许儿子娶一个家生丫头做小妾! 一个贱籍出身的丫头,凭什么爬上主子的床? 想都别想! 谢行昨夜被秋霜听打得不轻,府医说至少要卧床三日。 其他事,比如纳妾、比如家宅纷争,只能先放一放。 张小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 秋霜听知道后,笑得咯咯响。 瑶琴像看疯子似的瞅着她,语气无奈地问。 “小姐,您至于这么高兴吗?不过是打了三少爷一顿,又没把他打死,值得您笑成这样?” “你根本不知道我揍谢行时有多解气!那一拳一腿,全是这些年被他踩在脚下的屈辱!” 秋霜听接过水杯,双眸闪着光。 “每一拳下去,我都想着小时候他怎么抢我的点心,怎么让下人往我鞋里倒沙子,怎么当着众人的面笑话我笨、说我蠢……他躺在那儿,动都不敢动!要不是怕真把他打死,我才不会停手……”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瑶琴的手。 “你真该跟我一起去,让我也踢他两脚,出出小时候他欺负咱们的气。瑶琴,你说,那滋味该多爽快!” “奴婢可不敢踢,您有三爷和三奶奶撑腰,背后有靠山,行事自然不怕得罪人。” 瑶琴低声道。 “可我这身子卑微,只是个粗使丫头,没人能替我说话。万一惹了祸,连求饶的地方都没有……” “那你当我是什么?” 秋霜听一脸认真。 “你既然叫我一声小姐,就是我秋霜听的人!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跟她拼命!就算拼得头破血流,我也要让她知道,动我的人,得付出代价!” 她顿了顿,眼神渐渐锐利。 “你别忘了,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我了。以前谢棠和谢行欺负我们,我们打不过,只能忍。但现在不一样了,府里人人都知道我秋霜听不是好惹的。收拾他们兄妹,我一只手就够了,让他们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 她缓缓靠近瑶琴,声音温柔却坚定。 “所以啊,我亲爱的瑶琴,以后在萧家,我护你!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安心跟着我,再没人敢轻看你一眼。” 瑶琴听了这话,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点了点头。 “嗯……” 这些年,总算没白跟着她一场。 如今这一声真心话,让她觉得,那些忍过的委屈,终究都值了。 她低声说。 “小姐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同样,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谁要是敢欺负您,我也豁出去跟她拼命。” 她不怕死,她只怕小姐受委屈。 …… 姑太太的贴身嬷嬷正伺候她起床梳头,顺口说起昨夜张小娘大义灭亲的事。 “昨儿夜里,张小娘亲自把那小少爷押到了祠堂门口,当着众人的面,跪下来认错,说他儿子不懂规矩,冒犯了三奶奶,该罚。” “还主动请了家法,让三奶奶亲自动手打了二十板子,打得那孩子满地打滚,惨叫连连。” “谢家夫人这次总算懂事了。” 嬷嬷冷笑一声。 “往常可不是这样,护崽护得跟老母鸡似的,一点风吹草动就跳脚。” 她顿了顿,继续道。 “要是她敢包庇自己儿子,三奶奶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您想啊,三奶奶背后站着王御史府,又是当家主母,若被人当众拂了面子,能忍?怕是要闹到老太太跟前去,掀了天也不定。” “到最后,谢家母子三个怕是得被扫地出门,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姑太太昨晚睡得早,没赶上那场好戏。 可她虽未亲眼所见,却能想到那祠堂前众人围观的场面。 那不是惩罚,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示众”。 可她什么人? 她大半辈子在深宅内院中摸爬滚打,见过的阴谋比常人吃过的饭还多。 张小娘那点小算盘,她一眼就看穿了。 是权衡利弊后的保全之举。 牺牲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换全家未来的立足之地。 “轻重利害,谢家夫人心里有数。” 姑太太缓缓开口。 “她不可能为了个不成器的儿子,毁了自己闺女的婚事。” “那婚事,是她一家子唯一的出路。若是砸了,她这辈子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还是您看得透,什么鬼魅伎俩,在您面前都藏不住。” 嬷嬷连连点头。 她深知自家主子的厉害。 多少人绞尽脑汁耍花招,最后都在姑太太眼皮底下露了馅。 第191章 牵挂 这不是聪明,这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你这一张嘴啊,说得我跟神仙似的。” 姑太太轻轻摇头。 她点了点嬷嬷的额头。 “净会捧人。” “在奴婢心里,您就跟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一样。” 嬷嬷说得真心实意。 她伺候姑太太十几年。 亲眼见过她救过多少人,平过多少事,压过多少冤。 她不信佛,可若说这府里有谁像菩萨,那必定是姑太太。 “这话可不能往外说,不然别人该笑话我这老太婆,活了一把年纪,还妄想当菩萨。” 姑太太笑着低斥。 这时,外头丫鬟掀了帘子回话。 “姑太太,淮少爷来了。” 萧从淮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之气。 他行了一礼,声音清越。 “姑太太安好,侄儿给您请安了。” 他昨儿因在书房温书,未能及时前来,心中一直记挂着。 今日天刚亮,便专程赶来。 他知道,姑太太不只是长辈,更是家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连父亲对她也礼敬三分。 这天一早,三奶奶柳氏就叮嘱他。 “你如今是王御史门下的学生,身份不同往日,言行更要合乎规矩。” “姑太太一向疼你,你去行个礼,既是敬长辈,也是显你不忘本。”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 “一来是晚辈该有的规矩,二来呢,王御史收了他当学生,这是件喜事,得当面跟长辈说一声。” 这不只是报喜,更是一次郑重的宣告。 萧家少年,已正式踏入仕途之门。 姑太太让他进暖阁说话。 萧从淮连忙躬身应下,走进了暖阁。 他站定在姑太太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 他又把王御史收自己做弟子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姑太太听了,脸上顿时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好!好!王御史可是当朝有名的清流,学识渊博,为人正直,你能入他门下,那是天大的机缘。” “不愧是我们萧家的孩子,有志气,有出息。” 她随即命丫鬟去取来一套文房四宝,说是从江北洛家带来的老物件。 整套文房四宝用红漆木匣装着,显得格外珍贵。 萧从淮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匣子。 他低头深深作了个揖。 “谢谢姑祖母厚赐,从淮定当勤勉读书,不负您的期望。” “坐下吧,姑祖母跟你聊几句。” 姑太太抬了抬手。 “是。” 萧从淮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神情恭敬。 姑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一向最厌那些油嘴滑舌、心机重重的孩子,可对萧从淮,却格外不同。 这孩子脾气温厚,没有那些弯弯绕的心思。 最要紧的是,他肯下功夫读书。 这样的孩子,正是她最中意、最疼惜的! “听说昨天谢家那个愣头青,提着剑要找你麻烦,没伤着你吧?” 姑太太提起这事,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 “姑太太别担心,从淮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萧从淮连忙摇头。 “我看你脖子动得不太自然,过来让姑祖母看看,是不是哪儿磕着了?” 她观察细致入微。 萧从淮刚踏进暖阁时,她就留意到他转头时动作僵硬。 “真没事,就是昨晚睡得不好,落了枕。” 萧从淮不自觉地低下头。 那处淤青,正是昨天在谢家书房与谢行争执时留下的。 他忍着痛没声张,生怕惹出更大的麻烦。 “没事就好。” 姑太太虽未深究,却仍不放心地打量了他几眼。 “以后离谢家那小子远点。那是个莽撞货,脾气一点就着,冲动又不懂分寸,你千万别跟他沾上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明白吗?” “我知道了,姑祖母。” 萧从淮低声应道。 他心里却清楚,自己与谢行之间,恐怕不是“远离”二字就能了结的。 姑太太叹了口气,目光满是怜惜与担忧。 “你这性子太软和,心也太善。姑祖母就怕你去了京城之后,面对那些权谋算计、尔虞我诈,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还手。” 萧从淮低着头,没应声。 他没有说话,却已经把所有的情绪压进了沉默里。 京城是什么地方? 那是天子脚下,百官云集,权势交错之地。 那里有金碧辉煌的宫殿,也有暗流涌动的朝堂。 有繁华热闹的街市,也有杀人不见血的阴谋。 那里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 萧从淮清楚得很,他知道那不是一个能轻易涉足的地方。 可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一定不会糊里糊涂栽跟头。 他生来就不是靠侥幸活着的人,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清醒、有准备。 姑太太又提起她娘家的侄子。 洛缙云,在京城当差,正六品,是五城兵马指挥司的副指挥。 她说那孩子为人精明能干,办事稳重。 她说过两天就托人带封信过去,让洛缙云多照应着点萧从淮。 萧从淮回道。 “我大哥和三哥也在京城。” 他不是不知道人情的重要性。 他更清楚,真正的依靠,还得是自家血脉。 萧文远的大儿子萧安珩和三儿子萧云铎早就在京里做官了。 萧安珩在户部任职,做事周密,已有几年资历。 萧云铎则在刑部,专司审案,素有“铁面”之称。 虽说许氏和柳氏关系一般,彼此也少有亲近, 可几个堂兄弟之间感情不错。 所以等他进京,有他们照应,也不用太担心。 这份底气,是源于家族的支撑。 从姑太太那儿回来,他把收礼的事告诉了母亲。 那是一对玉佩,是姑太太特意准备的,寓意平安顺遂。 柳氏一听,笑着说。 “这是姑太太看重你,是好事。” 那笑容里,藏着欣慰,也藏着不舍。 “从淮啊,等你进了京城,娘可就不在跟前了。” “你要处处留神,别招惹是非,也别让人踩在头上。” 她眼里泛着泪,一遍又一遍地叮嘱。 “儿子明白,您在家也别太牵挂我。” 萧从淮轻声答。 “要是真有急事,就立马写信回来。”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儿子一定会平安回来看您。” “好。” 柳氏点点头。 母亲的话,萧从淮一句没落下,全都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这一去,不只是为前程,更是为了不负父母的期望。 为了萧家的名声,也为了自己未来的路。 王行知的马车直到中午才到萧家。 第192章 做出点成绩 萧三爷亲自走到大门外,拱手相迎。 把人迎进了东院,在正厅落座,又命人上了热茶与点心。 还把大少爷、二少爷都叫了过来。 大少爷萧安衡发带略显凌乱,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 二少爷萧安铭则穿着整洁的长衫,一进门便向王行知行礼。 几人聚在一起,商议萧从淮进京的事。 从行程路线,到随行仆从。 从携带银两,到投帖拜会的名单。 事无巨细,一一讨论。 这种关乎前程的大事,女眷自然不便参与。 栖迟院里。 云柳急匆匆回来,怀里抱着个小木盒。 她先抖了抖衣裳上的雨水,这才推门进去。 玉君正坐在桌前画画。 云柳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老夫人,东西取回来了。” 云柳轻声道。 她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玉君搁下笔,伸手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躺着两颗漆黑的药丸。 她盯着那药丸看了许久,眼神深邃。 云柳忍不住问。 “我拿着您给的方子去了仁京堂,想让他们按方子做成丸药。” “药童一开始不答应,说方子太杂,怕出错,不肯接。” “幸好二少爷认得我,知道这药是您要的,就亲自去药房说了几句。” “药童这才赶紧配好了,还特意叮嘱,不可多服,一次只能服半粒。” 玉君点点头。 “嗯。” 云柳接着说。 “二少爷看了方子,但不知道这药是治什么的,特意让我回来问问您,想让我捎句话给他。” 萧世尧还真是爱钻研! 这一点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哪怕是一张药方,他也要反复推敲,非得弄清楚其中玄机才肯罢休。 玉君微微一笑。 “就是提神醒脑的普通药丸罢了。” 连萧世尧都看不出门道的方子,能是普通的药? “提神用的?是给商公子准备的吗?” 云柳眼中带着好奇。 她知道玉君与商公子走得近。 “他脑子灵得很,用不着。” 玉君说着,语气里带了点娇气。 她忽然想起前天两人共撑一把伞的情形。 那天突然下起了雨。 商公子将伞倾向她这边,自己都淋湿了,却安慰她。 “无妨,我皮糙肉厚,淋点雨不算什么。” 那一刻,她心里又酸又涩,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可她不敢多想,撇了撇嘴,声音略微提高了些。 “再说了……给他也是白糟蹋。” 她心里清楚,商公子天资聪颖,根本不需要这种外物来助他清明神志。 而她做这药,本就不是为了他。 “那是给谁的?” 云柳眨着眼睛。 “给从淮少爷的。” 玉君合上盒子。 她将盒子递过去。 “现在东院应该正招待王御史,你等王大人走了,再把这药送去给从淮少爷。”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 “让他带到京城去,要是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或者心烦意乱的时候,就吃一粒。” 这药能定神静心,助人理清思绪。 京城局势复杂,科考在即,萧从淮肩负家族期望,压力沉重。 她不愿他因一时心乱而错失良机。 云柳一听这话,捧着盒子的手立刻更稳了。 她虽不懂药理,却也能感受到这份礼物背后的分量。 “这药这么灵?” 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也不是谁都管用。” 玉君摇了摇头。 “只有像从淮少爷这样读书用心的人,吃了才有效。” 若是懒散懈怠之人,哪怕吃十粒也是无用。 “原来是这样。” 云柳眨眨眼,忽然调皮地一笑。 “那像我这样的人,该吃什么药?” 玉君被她逗乐了,忍不住抬手轻点她脑门。 “你这丫头,又没病又没灾的,吃什么药?” 云柳这才反应过来。 她摸了摸被点的额头,小声嘀咕。 “我还不是想讨点好东西……” 等到东院的宴席散了。 云柳捧着盒子,轻步走向前院。 这时,萧三爷和萧从淮刚把王行知送到府门口。 外面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驿站的,车身上印着官府印记。 另一辆是衙门的,马匹高大健壮,车帘上垂着铜铃。 方景序从马车里探出头,一见王行知出来,立马撑伞跳下车。 他手中油纸伞展开,稳稳地遮在王行知头顶。 “方大人?” 萧三爷有些纳闷。 “他怎么也来了?” 王行知是朝廷御史,来此私访,不该有太多人知晓。 可方景序堂堂知府,竟亲自来接。 方景序站得笔直,一脸正经。 “下官是来接王御史的。” 王行知瞥他一眼,一句话没说。 他接过小吏递来的伞,将方景序撑过来的伞轻轻推开,径直上了驿站的马车。 方景序紧跟着就要往上爬,却被车夫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 他脸上仍维持着镇定,却隐隐透出一丝不甘。 王行知一脚把他踹了下来。 这一脚用劲不小,直接踹得那人后背重重撞在车厢的木板上。 他也不恼,拍拍土又挨着王行知坐下。 “王老,还在生气啊?” 他刻意靠得极近,肩头几乎贴上王行知的手臂。 王行知瞪他。 “为了赖在朗州,你找世子出面施压,还硬把萧从淮塞给我,你说说,这朗州到底有啥好?你宁可留在这儿,也不愿跟我回京城?!” 他声音压得极低。 “您又不是不了解我,莽撞冲动,哪天惹出大麻烦,小命可能就搭进去了。我能多活一天算一天。现在被发配到朗州,正好趁这个机会调整状态。等我稳当了,做出点成绩,朝廷自然会考虑把我调回京城,不用急在一时。” 方景序说得一本正经。 “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瞒我?” 王行知脸色一沉,手猛地拍在膝盖上。 “啪!” 一声炸响,惊得车厢外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王行知眼中的失望与震怒交织,如寒冰覆火。 他盯着方景序,目光像是要看透他心里藏着的每一个念头。 方景序心里咯噔一下。 他只觉得心口猛地一坠,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眼中的神采骤然凝滞。 那一瞬,他竟忘了掩饰。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压抑。 王行知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王行知板着脸,开口问。 “我问你,赈灾粮的案子告一段落,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查朗州前三任县令离奇死掉的事?” 第193章 大不了豁出去 那不是猜测,而是早已胸有成竹的质问。 他万万没想到,王行知竟然已经查到了这一步,甚至连他的下一步动向都洞若观火。 他喉咙发干,勉强咽了下口水。 没错! 他心中狂喊。 是,就是这事。 他来的真正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赈灾粮,而是藏在这座死水之城深处、无人敢碰的命案黑幕。 他和商亭羡这次来朗州,真正要挖的,正是这个案子。 从京城出发前,两人就在密室中对过暗号。 一纸密函,三枚暗镖,一句口信。 “朗州,县令,非自然死亡”。 这八字如刀刻入骨,成了他们此行唯一的纲领。 前三任县令,个个上任没满三年,就突然暴毙。 这事绝不简单。 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暗流涌动,不知道有多少人被连着。 三桩命案,却无一例外被压了下去,无人追问。 朗州官场如铁桶一般,外人连窥探的缝隙都找不到。 商亭羡站在窗前,低声说。 “若想掀翻京中巨蠹,必先从地方断其臂膀。朗州,就是那第一个切口。” 商亭羡打算从这里入手。 他早就在布局。 方景序知道,在王行知这种老江湖面前装傻没用,干脆坦白。 “是。您什么都知道,我瞒不住。” 他知道,王行知不仅是他昔日的恩师,更是三朝元老。 再装下去,只会让对方更加失望。 “那我再问你一句,要是查到最后,发现这案子牵连到了京城的高官,甚至……扯出更大的人物,你还查不查?” 王行知的声音更轻了。 “王老,您这问题真不用问我!” 方景序语气坚定。 “您也看到了。贪的贪,腐的腐。每年地方报到大理寺的卷宗,堆得比桌子还高。再加上这几年边境不安宁,几个小国老是挑衅我们大梁的边防。内忧外患,虎视眈眈。要是不先把朝廷里的毒瘤拔掉,大梁迟早要垮。” 他声音渐渐抬高,眼中燃起炽热的光。 “这些话,是世子教你说的吧?” “谁说的不都一样?” 方景序毫不退让,直视着对面的老人。 “王老,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世子有这份担当,我方景序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他若敢揭开这朗州的疮疤,我哪怕搭上这条命,也绝不会后退半步!只要他还想干,只要他还敢干,我就敢陪他干到底!”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这次赈灾粮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县丞刘青云、主簿陆良、县尉齐十全,三个人全都被抓了。他们城外的粮商暗中勾结,贪墨灾银,哄抬米价,还派人烧掉了衙门的档案库。我们在残垣断壁里挖出了几份烧得不彻底的账册。” “更荒唐的是,就在那烧得焦黑的衙门地窖里,我们居然搜出了朝廷专供的贡茶!整整三大箱,封条未动。王老,您说,一个小小的朗州县衙,凭什么私藏贡品?谁给他们的胆子?谁给他们的权柄?” “可见朗州这潭水早就臭了,浑浊得连鱼都活不下去。” 方景序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 “前三任县令,表面上看,死因各不相同,可现在回头细查,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他们的死,肯定和这些人脱不了干系!就算这案子最终牵出京城的大人物,我也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还百姓一个公道,还朗州一片清朗天地!” “这是世子要走的路,也是我要走的路。” 他一字一顿。 “我们不怕流血,不怕招祸,只怕眼睁睁看着正义沉沦,民心溃散。” “你和世子,这是在玩火!” 王行知眉头紧锁,脸上全是担忧与焦急。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世子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是陛下曾经最宠爱的皇子,哪怕如今被贬出京,仍有人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现在朗州的动静还不算大,朝廷那边或许还能装聋作哑。可一旦你们开始动前三任县令的案子,那些藏在京城深处的人,立刻就会警觉!他们会察觉到你们的意图,不是谋反,却是比谋反更让他们害怕的东西……真相!” “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们能坐视不管?他们会动用一切手段,调动一切力量,把你们的声音压下去,把你们的证据毁掉,甚至……把你们彻底从这个世上抹去!” 王行知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景序,你们这是在拿命赌!拿你们的性命,去撞一堵看不见的墙!” 方景序却冷静地说。 “王老,四十年前,北狄南侵,大梁江山摇摇欲坠。您才二十出头,您用一场场奇谋,把敌军逼退三千里,才保住了大梁。您还记得那年冬天吗?雪下得比现在还大,您带着三万残兵,断粮七日,守住了云州城。”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力量。 “您当时也知道自己在玩火,可您没退。因为您知道,若不战,国将不国。今天,朗州腐败,若我们退缩,还会有更多的百姓饿死,更多的县令不明不白地死去。朝廷的根基,在被忽视的角落里,一点点烂透。” “现在,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朝廷烂到底,一步步走向灭亡吗?” 他直视着王行知的眼睛。 “您当年能豁出去,能为了江山社稷舍生忘死,今日,我和世子,也一样能豁出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入王行知的心底。 他的眼神从震惊到动容,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方景序继续道。 “当年您能豁出去,今天我和世子,也一样能豁出去。我们不怕死,只怕死后这世间,再无人敢言真话。” 王行知被他的决绝震住了。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我大老远跑到朗州来,不是为了推荐什么人才,更不是为了什么政绩功劳。景序,我是想把你和世子拉回京城,躲过这场风暴。只要你们愿意退一步,我可以为你们安排一条安稳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可是现在我看到了。世子有胆识,有为天下苍生扛起责任的勇气;而你,又这么坚决,这么义无反顾。我说再多,劝再久,也改变不了你们的心意。 第194章 放肆 既然你们铁了心要走这条路,那我也不拦了。”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方景序一眼。 “但你得记住,一旦你们动了这案子,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你们踩下的每一步,都会留下血印;你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到那时,我不一定还能保得住你们。” “没有回头路了。” “我明白。” 方景序轻轻点了点头。 他目光沉稳地望着王行知。 “好。那这话,你也替我带给世子。” 王行知缓缓说道。 “是。” 方景序拱了拱手。 “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 王行知抬起眼,目光如针般锐利地刺向方景序。 “您说。” 方景序站直了身子,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你们为啥挑了朗州?” 王行知缓缓开口。 “这事儿啊,还得从一封举报信说起。” 方景序叹了口气。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仿佛在回忆那段遥远又诡异的往事。 方景序把当初商亭羡收到那封举报信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王行知。 王行知听完,心里一阵翻腾。 “乌鸦?你刚才说,那封信出现的时候,有只乌鸦?” 那只乌鸦,在他心中激起了一连串的涟漪。 他见过类似的传闻,也听过那些关于“鸦使”“夜引”的民间怪谈。 可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乡野迷信,不足为信。 可此刻,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把钝刀。 方景序一愣…… 他没想到王行知竟会突然在意起一只乌鸦。 他真没想到,王行知居然盯上了这个细节。 在他的印象里,王行知向来从不纠缠于旁枝末节。 可这次,却偏偏对一只乌鸦起了疑心。 这让方景序心中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但他也没多琢磨,接着往下说。 “我还跟世子开玩笑呢,说那信是乌鸦带来的。” “我当时还说,这乌鸦莫不是哪个高人派来的信使,专程把证据送到咱们手上。” “从京城到朗州这一路,那只乌鸦还真跟着我们飞了一路。” 方景序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它不近不远,始终在马车上方盘旋,像是在观察我们。我不止一次想赶走它,可它一飞就走。世子起初不在意,后来也觉出不对劲。” “对了,到了朗州之后,有人偷偷给世子递过话,在禅山寺塌了那会儿,后来再没动静了。” 方景序补充道。 “那天夜里,世子正在寺中查看旧碑文,忽然有纸条从窗缝里塞进来,只写了四个字:‘勿信旧档’。我们查了半宿,也没发现是谁送的。更奇怪的是,那张纸用的墨水,竟与那封举报信一模一样。” 王行知脸色有点阴沉。 他的下颌微微绷紧,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那只乌鸦、那封信、那张纸条…… 所有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凑,却始终差最后一块。 他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处悄然拨动着这场棋局。 而他自己,或许早已被纳入其中。 也不知道在想啥。 他沉默地坐在马车角落,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荒野。 他的思绪早已不在朗州,而是在更遥远的京城。 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 他知道,那封信、那只乌鸦,绝不是巧合。 而真相,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黑暗。 没过多久,驿站的马车停了。 方景序从车上下来,看着王行知的车走远,才坐上后面一直跟着的衙门马车。 他的目光沉静,却藏着一丝警惕。 他知道,王行知今天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绝非无的放矢。 重新回到萧家。 几个小厮在廊下低声交谈,见到方景序回来,立刻噤声退下。 他把王行知说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商亭羡。 他不敢漏掉一个字,也不敢擅自揣测王行知的语气。 他知道,商亭羡要的,是原汁原味的情报。 商亭羡正在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商亭羡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随手落下一子,语气淡淡的。 “王行知早晚都会明白真相。” 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就连王行知的追问,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方景序认真地说。 “亭羡,我现在总算懂了。” “你一来就让我翻卷宗,原来不是真要查案,而是故意惊一惊刘青云那帮人。” “他们敢烧档案库,就说明什么都不怕。” 方景序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查三任县令的事,他们肯定暗中使绊子,让我们什么都查不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可现在不一样,他们因为赈灾粮的事进了大牢,插不上手,动不了手脚,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翻老底。” “你这一招,表面绕远,其实是省了大麻烦。” 原来商亭羡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 先以赈灾案为名,将地方权贵一网打尽,再趁其失势,悄然翻查陈年旧案。 这一手,看似迂回,实则步步致命。 “你总算开窍了。” 商亭羡淡淡一笑。 “我是脑子慢半拍嘛,谁能想到你藏得这么深。” 方景序挠了挠头,苦笑一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而商亭羡,早已在棋盘上走完了十步。 “既然你现在明白了,那接下来怎么办,心里有数了吧?” 商亭羡收起棋子,目光如深潭般幽静。 他没有看方景序,却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思。 接下来的路,无需再言,只待行动。 “放心,刘青云、陆良、齐十全现在全在牢里,飞都飞不掉。他们嘴里藏着多少秘密,我还不清楚?一个个,我都要撬出来!” “嗯。” 商亭羡眉宇间透着几分倦意。 方景序瞅瞅他,又瞄了眼那盘棋,忍不住啧了一声。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未明,可他总觉得…… 这人今天有点怪。 “亭羡!” 方景序眯着眼,又不敢太放肆。 商亭羡没抬头。 他轻轻将棋子往棋盘上一放。 可手一抖,棋子落偏了。 这不像他。 他向来冷静果断,落子如风,从不出错。 可这一回,连位置都没对准。 黑子落下,白棋立刻陷入困局。 本可反击的局面,却被这一步错棋硬生生搅乱。 方景序凑近一看,笑着说。 “我虽然棋艺不如你,但看个热闹还是懂的。你今天这棋……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心思没在棋上吧?” 商亭羡捏着白子的手猛地一停。 他愣住了。 第195章 本事不小 若没人提醒,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两天状态一直不太对。 明明每天按时起身,照常理事,可总像是少了点什么。 就拿这局棋来说,他已经和自己下了三盘了。 第一盘错招连连,第二盘干脆弃子认输,这一盘,更是漏洞百出。 完全不像他平日的水准。 显然,是心不在焉了。 可为什么呢? 他皱了皱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 玉君那张清秀又带点倔气的小脸。 不是惊鸿一瞥的过客,而是清晰得如同就站在眼前。 胸口莫名一热,像是有团火在烧。 手一松,刚捡起的几颗白子“哗啦”全撒在棋盘上。 黑白相混,乱成一团。 “哎?” 方景序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拦,可棋子已散。 没等他开口,商亭羡直接起身,冷声道。 “出去。” 方景序被赶了出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留下他站在廊下,满脸莫名其妙。 他走到门口,拉住青野低声问。 “你主子到底怎么了?一脸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连棋都下不明白,太反常了。” 青野也是一脸无奈。 “我也不清楚。这两天都是这样,我说话他听着听着就走神,叫三声才回神。早上喝药时,药碗都快凉了,他还盯着窗外那棵老梅树发呆,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是前两天,陪萧从淮去见王御史回来以后。” “那会儿出什么事了?” “也没啥大事。就是路上马车轮子坏了,主子和玉君姑娘只能走回来。那天风大,天也阴得厉害,走了半个多时辰。那会儿……也没别的啊。” “等等!” 方景序眼睛一亮。 “你说,玉君姑娘当时也在?” “对,一起去的。她跟着萧从淮去递状纸,主子顺道护送。” 方景序秒懂,嘿嘿一笑。 “那天还下雨了吧?他俩是不是共用一把伞?” 青野瞪大了眼。 “方大人,您咋知道的?后来我跑去铺子买了把新伞,追上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俩面对面站着。玉君姑娘接过我的伞转身就走,主子还在雨里站着,一动不动,结果淋了雨,寒气犯了,当晚就开始咳嗽。” 他挠了挠头,低声嘀咕。 “可他嘴上不说,心里……谁知道呢。” 方景序嘴角勾着一抹坏笑。 “怪不得这几天魂不守舍、走路撞墙!原来是心早就被人勾走了,连影子都追不回来喽!” 话音刚落,“嗖”地一声,一只青瓷茶杯破窗而出。 茶杯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正中央。 “哎哟!” 方景序惨叫一声。 他刚想抬起头来骂两句,又见第二只杯子已经飞了出来! 这回他总算长了点记性。 手一伸,指尖在空中一抓,竟稳稳接住了那只茶杯。 他一把将茶杯塞进身旁青野怀里。 “拿着拿着,算你倒霉!” 他“哗啦”撑开油纸伞,转身拔腿就跑。 不敢惹,真不敢惹啊! 那家伙现在简直跟火药桶似的,一点火星都能炸起来! 再晚一步,脑壳都得被砸开花! 刚跑出商亭羡的院子大门。 他还没喘匀气,迎面就撞上了秋霜听。 秋霜听手里还提着个小竹篮,正要去栖迟院找玉君。 原来玉君之前送给萧从淮两颗调理气血的药丸,效果极好。 她听说了这事,心里也动了念头。 祖母近日咳嗽不止,便打算亲自去讨两颗。 两人一碰面,方景序立刻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小姑娘。” 上回在华香楼,是他生辰宴,众人饮酒作乐。 他原本自信满满,结果偏偏遇上了秋霜听。 秋霜听酒量猛得离谱,最后竟把他灌得趴在桌上,还是青野背他回的住处。 “方大人。” 秋霜听微微一笑。 那天在河上,她与青野因误会动起手来。 方景序偏要凑热闹,结果乱战中,她收不住力,一脚直接把他踹进了河里。 方景序呛了好几口,上岸后还嘴硬说是青野推的。 可直到现在,他都记不清是谁动的手,甚至还怀疑过是商亭羡趁乱下手。 秋霜听看了看他身后那座幽静的院子。 她轻声问道。 “你是来找商公子的?” “听说他病了,过来看看。” 方景序一脸委屈。 “刚还送了我一只茶杯当见面礼。” “又病了?” 秋霜听语气略带惊讶。 “小姑娘,你这‘又’字用得可真准。” 方景序苦笑两声。 “他原本就是来朗州养身子的,这儿气候湿润,适合调养。病一病,也不算稀奇。倒是你,怎么老往栖迟院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秋霜听察觉出些许尴尬,笑着说道。 “我还要去找玉君祖母,就不陪你在这儿吹风了。” 说完,转身朝栖迟院方向走。 可刚走到栖迟院门口,她忽然又转过身来。 她唇角一扬,冲方景序笑道, “方大人,你这酒量还得好好练啊,别一两杯就倒。下次咱俩再好好拼一场,我可不手下留情。” 不等对方有任何回应,他迅速迈进了院子。 方景序一时竟有些发怔,继而摇头失笑。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办案无数,竟被一个年纪尚小的姑娘当面调侃了一番,还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要知道,他在大理寺可是出了名的海量。 今日却在一个小丫头嘴里吃了个软钉子。 “嘿,小丫头,下次非得让你看看我真正的本事不可!”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 秋霜听刚踏进院门,张口大声喊道。 “玉君祖母!” 玉君正斜倚在紫檀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古旧的线装书。 她正看得入神,冷不防来的一嗓子,眉头顿时一皱。 倒不是她讨厌这丫头。 她对秋霜听一向疼爱有加。 可这丫头的嗓门实在太过响亮,一声喊下来,耳朵都像是被针扎了似的。 天色已近黄昏,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暮色渐渐笼上屋檐,天地间浮起一层薄薄的灰蓝。 云柳正提着一盏红纱灯笼,准备点灯。 听见那声高喊,手一抖,差点把灯笼点着。 她抬眼一看,果然是三小姐来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连忙压低声音。 “三小姐,小声些,小声些!老夫人正看书呢,您这一嗓子,怕是要把她书里的字都吓跑了。” 第196章 闲着也是闲着 秋霜听才不管这些,手里的油纸伞“啪”地一收,随手就往地上一扔。 云柳只好先把灯笼搁到一旁,走过去,弯腰把伞捡起来。 秋霜听见她忙得团团转,顺手抄起云柳刚搁下的那盏红纱灯笼。 她脚尖轻轻一点。 只一瞬,她已跃上廊檐下的横木,单手一挂。 灯笼便稳稳当当地悬在了钩子上,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云柳仰头看着,愣了片刻。 “多谢三小姐,您可真是……太利索了。” “小事一桩!” 秋霜听翻身落地,拍了拍手。 玉君听到动静,唇角微微一扬。 “怎么,又来找我?今天倒是来得比往日还早些。” 秋霜听立马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她小跑着扑到玉君身边,紧挨着她坐下。 她噘着嘴撒娇道。 “玉君祖母,你偏心!你真的太偏心了!” 玉君一脸疑惑。 “嗯?我哪儿偏心了?你倒是说说清楚。” “为什么哥哥有你给的药丸,我就没有?你也给了大哥,给了二哥,连远在军中的五叔都有!凭什么我就没有?” 秋霜听越说越激动。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玉君恍然。 “我也要!” 秋霜听直接嚷嚷起来,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玉君抬起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 “那是提神醒脑的药丸,专为用脑过度的人准备的。你哥哥马上要参加科考,日夜苦读,精神紧绷,自然需要。你拿了也没用,你平日不是最讨厌读书的吗?” “那……有没有能练功的药?最好吃一颗就能功力暴涨十倍的那种!越多越好!” 玉君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孩子,想法也未免太过天马行空了。天下哪有这般神奇的灵丹妙药?就算是传说中的上古丹方,也从无这般逆天之效。修习内功讲究循序渐进,日积月累,哪能一步登天?贪功冒进,反而容易走火入魔,伤及经脉。” 她语气温和却坚定。 “我给从淮的那几颗药丸,不过是寻常提神醒脑之物,里头加了点人参、茯苓和一点安神的草药罢了,顶多让人精神些,不至于昏昏欲睡。你说的那种药,别说是我,就算是传说中炼丹成仙的老君,恐怕也炼不出来。” 秋霜听噘着嘴,垂头丧气地嘟囔道。 “唉,真没劲。我还以为能偷偷吃一粒,一下子就变成武萧高手呢,结果连提神都算不上多厉害。” 玉君微微一笑。 “你特地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讨药吧?看你这一脸心事的样子,怕是另有缘由。” 秋霜听顿时眼神闪躲。 她支吾了一下。 “呃……其实,还有一件事。” 玉君心中了然。 她眸光柔和地望着秋霜听。 “你说吧,我听着呢。” 秋霜听这才慢吞吞地贴到她身边,小声说道。 “玉君祖母,我不想跟姑祖母去寺庙,你能帮我跟她说一声吗?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发了低烧,或者说是前两天贪凉吃坏了肚子,再不济就说夜里惊梦,不宜出行……随便编个理由都行。” 她带着几分委屈和恐惧。 “每次跟她在一起,她都要训我一通,从早说到晚,从站姿说到坐相,从说话的语气说到走路的步子,连我喝口茶慢了半拍,她都要皱眉头。这次要去庙里住好几天,我肯定天天挨骂。” 她眼巴巴地望着玉君。 玉君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姑祖母真有那么吓人?在你眼里,她就这么可怕?” “当然有!” 秋霜听用力点头。 “她一开口,我就浑身不自在。她那眼神,冷得像冰,扫过来的时候,我连骨头都发麻!你说,这还不吓人?” 玉君摇了摇头。 “可我倒觉得她挺温和的,虽然严厉些,但句句在理。她教你的规矩,都是世家女子该懂的,说话得体,举止有度,将来在人前才不至于失礼。你多听听,对自己没坏处,未必是坏事。” “听?我只想躲得远远的!” 秋霜听立刻垮下脸,一脸抗拒。 “这么多人去庙里。大家各忙各的,谁会注意我有没有去?这次我娘又不去,要是我在庙里一时嘴快,惹了哪位长老不高兴,谁也拦不住姑祖母当场训我。玉君祖母,求你啦,让我留下吧。” 玉君笑意更深。 她略带探究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 “那你干嘛不让你娘去说?你娘不是最疼你吗?让她替你开这个口,岂不是更合适?” 秋霜听立刻泄了气。 “我娘恨不得我多跟姑祖母学点规矩,才不会帮我推脱呢!她巴不得我被管得服服帖帖的。整个家里,也就只有你说话她才听得进去。玉君祖母,你要是不说,我就只能乖乖跟着去受罪了……” 玉君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 她走回软塌坐下,将书轻轻放在膝上。 “你这孩子,又瞎说了。姑祖母虽信我,但这件事,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推脱的。” 她抬眼看着秋霜听,一字一句地说道。 “先不说我能不能说得动她,这次去寺庙,是为老太爷点长明灯的法事。你是萧家的嫡系孙女,按礼制,理应到场。这是家族大事,关乎孝道与体统,岂能因你怕挨训就推辞?再难,也得去。” 秋霜听虽然爱撒娇,但也讲理。 给先人点灯,是做晚辈的本分。 每年的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在祠堂前点亮一盏长明灯,寓意血脉相承、香火不断。 这不仅仅是仪式,更是一种责任。 她只好叹了口气,认命地说。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得去了。” “最近一直下雨,你在家里也是闲着。” 玉君的声音淡淡的。 “就是太闲了才烦啊!” 秋霜听皱着眉。 “以前跟我娘去过几次寺庙,天天抄经、听经,耳朵都快听出茧了。最难受的是吃斋,一点荤腥都不能沾,一趟回来瘦一圈。平时一只手就能拎动的铁球,回来后得两只手才拿得起来。” 她说得夸张,眼神却带着真切的委屈。 那段时间的日子,简直是她记忆中最难熬的几天。 青灯古卷,木鱼声声,饭桌上连颗鸡蛋都是破戒的禁忌,更别说她最爱的红烧肉了。 如今想起来,肚子还隐隐泛空。 第197章 攀附 “所以更该去庙里清净几天,改改你这坐不住的脾气。” 玉君依旧翻着书页。 “改不改得好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会闷出毛病来。” 秋霜听盯着玉君,突然好奇地问。 “玉君祖母,咱们年纪其实差不了多少,可你怎么说话的语气,比我亲娘还像长辈?外人听见了,还以为你活了四五十年呢。” 明明玉君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哪里像经历过风霜的老者? 可那一言一行,却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威严。 四五十年…… 玉君轻轻勾了勾嘴角。 她没有回答,只是眸光微动。 何止四十多年? 她活过的年岁,远不止世人所见的这般短暂。 可这些,不必让任何人知道。 她靠在软塌上,目光落在字上,头也不抬地说。 “人和人不一样,有人爱动,有人爱静。你喜欢舞刀弄棒,我喜欢看书写字,性格不同罢了。再说,心思稳不稳,和年纪也没太大关系。” 秋霜听听得半懂不懂,干脆起身跑到外头,逗那只绿尾巴的鸟去了。 那鸟被玉君养得特别乖。 不像以前在秋霜听那儿,一有动静就在笼子里乱跳乱叫。 那时候,她养这只鸟,本是为了热闹。 可鸟性野,清早叫得比公鸡还响。 秋霜听起初还觉得有趣,后来也烦了,索性送了过来。 当初她把鸟送来,是觉得栖迟院太冷清。 可现在,连鸟都被养得安静了。 云柳走过来,笑着说。 “三小姐送来的这只鸟,安静又乖巧,还真像咱们老太太养出来的小性子。” 她一直服侍玉君,深知这位“老太太”虽年轻貌美,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定力与威仪。 秋霜听伸手就把鸟笼摘了下来,扭头冲屋里喊。 “玉君祖母,这鸟我先拿回去养几天,把脾气调理好了,等咱们从庙里回来再给您送回来。” 她可不打算让自己的鸟也变成个“小老太太”。 说完,撑开伞,一手提着鸟笼,慢慢走远了。 云柳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低声跟玉君嘀咕道。 “老太太,三小姐又把鸟带走了。” 两天后。 姑太太带着一大家子人去万喜寺吃斋住几天。 她老人家出门向来讲究,一应器物都须齐整,哪怕只住三五日,也要带着自己习惯的用具。 谢棠的脚前几日被蛇咬了,走路仍有些疼。 这样的伤势,本该留在家中静养。 可张小娘却执意要让她一同前往。 她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姑太太难得来府中走动,如今又要去万喜寺长住数日,正是让谢棠多露脸的好时机。 于是,她硬是安排谢棠一块跟着去。 “娘,我走路都疼,连站一会儿都费力,万一在姑太太面前走不稳,摔个跟头,那多难看啊?” 谢棠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她和秋霜听一样,最怕庙里那种清冷又拘束的地方。 “傻孩子,娘又没让你一直跟着她转。” 张小娘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到了寺里,你安安分分在屋里待着,歇着就行。也不必强撑着走动,更不必去那些人多的地方。只要你人在,姑太太自然会知道你来了。” 谢棠撇了撇嘴,还是不情愿。 “那我还去干什么?又不能露脸,也不能玩,去那儿白白受罪。” 张小娘轻笑一声。 “傻丫头,你不去,连见姑太太的机会都没了。她如今可是府里的贵客,一举一动都牵着上下人的心。你去了,好歹她能看见你一眼,留个印象。往后提起谢家的女儿,至少还能记得有个叫谢棠的,懂规矩,有孝心。”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分温情。 “再说了,你也该为你爹点盏灯,尽尽孝心。他生前最敬重祖宗,若知道你替他祈了福,想必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那语气虽软,字字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分量。 谢棠低头应下。 “女儿懂了。” 秋霜听和萧书瑶正要上车,秋霜听斜眼瞥了谢棠一眼。 “脚都烂成那样了,还不安分!以为装模作样地跟着来,就能博得长辈的怜惜吗?真是痴心妄想!” 她心中暗恨,咬牙低语。 “早知道就放几条毒蛇在她房门口,让她尝尝厉害,最好彻底爬不起来才好!看她还怎么蹦跶!”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能让不远处的谢棠听得清清楚楚。 谢棠立刻瞪向秋霜听,刚要张口回骂,却被身旁的张小娘一把拉住。 “棠儿,快上车,别在这儿吵。” 张小娘悄悄朝她使了个眼色。 “今日出门是去上香礼佛,若在府外失了体统,回头有苦头吃的是你自己。” 谢棠死死盯着秋霜听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终是咬牙忍下。 等女儿坐稳,张小娘探身进去,低声叮嘱。 “秋霜听那丫头自小被宠坏了,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栽跟头。到了庙里,人多眼杂,找个机会治她一下,但万万不可亲自出面,也别留下把柄,脏了手,不值当。” 谢棠掀开外裳下摆,伤口渗着血,隐隐作痛。 她声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 “不用您说,我自然不会让她好过。这一路,我记着她每一句话,每一口气,迟早要她加倍奉还。” 她狠狠盯了一眼秋霜听所乘的那辆马车,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万喜寺比禅山寺远不少,即便一早出发,估计也要到下午才能抵达。 马车里,姑太太闭着眼养神,眉心却隐隐有疲惫之色。 嬷嬷一边拨弄香灰,一边低声闲聊。 “那位谢姑娘还真是执着,听说昨儿夜里伤口裂了,可今早还是咬牙来了。脚都伤成那样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还非要跟来……真不知道是说她孝顺呢,还是太会装模作样了。” 姑太太微微睁开眼,语气平静如水。 “她想来就来,只要别来烦我,搅了我的清净,随她去吧。年轻人的心思,我不必懂,也不必管。” 嬷嬷连忙点头。 “您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她在后头那辆破车里,离您隔着三辆车呢,绝不会让她近您的身。再说了,您是长辈,怎能跟那些小辈挤一辆车?身份体面都摆在那儿,她也别想攀附。” 玉君是长辈,自然不跟小辈挤一辆车。 第198章 自认倒霉 她独自乘坐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 她的马车就排在姑太太的后头,仅次于主车。 秋霜听原本打定主意要跟着玉君坐。 可姑太太身边那位管事嬷嬷寸步不离地守着玉君的车门。 “大小姐,您的位子在后头,请别耽误行程。” 秋霜听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退下,规规矩矩地和姐姐萧书瑶待在一起。 萧书瑶带了一堆书上车,全是些讲规矩、守妇道的册子。 她看也不看秋霜听一眼,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秋霜听闲得发慌,总觉得浑身不得劲。 她时不时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一个劲儿地车夫。 “咱们到哪儿了?离寺庙还有多远?这路怎么这么难走啊?到底还要多久?” 车夫只闷头赶路,连头都不回。 秋霜听愈发烦躁,整个人躺倒在车板上,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萧书瑶正看得入神。 她根本没注意妹妹的动静,更没察觉她早已睡着。 车厢内一时静谧,缓缓驶向深山中的万喜寺。 直到她合上书,顿时吓了一跳。 秋霜听睡得跟摊煎饼似的,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秋霜念一把摇晃她的肩膀。 “你这像什么样子!大白天的,又是坐马车,外头人来人往,哪有姑娘家这样躺着睡觉的?姿势难看不说,要是让娘知道,非让你去祠堂跪着不可!明天就是上山的日子,你这样成何体统!” 秋霜听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她嘟囔了一句“姐姐别吵”,看见姐姐板着脸,只好乖乖坐好。 中午时分,天上便飘起了细雨。 车队驶过官道旁的一家客栈,便停下歇脚。 长辈们商议一番,决定先在这儿用饭,等雨小些再动身。 这家山间客栈不大,依山而建,门前挂着一块布幡,上面写着“翠云居”三个字。 客栈总共两层楼。 萧家人全上了二楼。 玉君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姑太太与二奶奶蒋氏。 她们在一角坐下,丫鬟立刻上前铺好软垫,斟上热茶。 玉君望了望窗外的雨幕,眉头微蹙,似在盘算行程是否还要继续。 晚辈们另坐一桌。 秋霜念与秋霜听并肩而坐。 这时,楼下有群男人正吃饭聊天。 瞧那打扮,应该是山里打猎的汉子。 一人边啃着肘子,边说。 “你们听说没?最近山里传出狼叫,就在前夜里,我住在山脚的表弟亲耳听见的!” “你说的是翠云山?” 旁边有人放下筷子。 “对啊,就是那儿。” 那人狠狠咽下一口肉,压低声音。 “不止一回,连着三个晚上都有,声音凄厉得很,听得人脊背发凉。” 万喜寺就在翠云山上。 香客们每年来往不断,从未听说过有猛兽出没。 如今突然传出狼叫,怎不叫人心生疑虑? 旁边一人不信,冷笑一声。 “会不会听错了?这地方几十年都没见过狼了。我记得我爹那辈打猎,连狼毛都没瞧见过一根。这年头,狼还能凭空冒出来?” 另一桌立刻有人接话。 “我没听错!我亲眼见过,还不止一头,是一群!那天我追一只山羊进了深萧,忽然听见后头有动静,回头一看,好家伙!五六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树影里盯着我!幸亏我转身就跑,爬上一棵老松树躲了一宿。” “怪事了,我在翠云山打猎二十多年,从没见过狼影。” 一位年长的猎户抽着旱烟,眉头紧锁。 “萧子我也熟得很,要说有狼,早该有踪迹。可最近没见着爪印,也没闻着腥味,怎么突然就冒出一窝?” “我也没碰上过。” “倒是昨儿在山腰捡到一截断了的野兔腿,咬痕不像是豹子,倒像是……狼啃的。” “那可糟了,我家老小全靠我进山打点野味过日子。” “还能咋办?饭要吃,猎也得打。” “嘿!一群畜生而已,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正好这几天雨不大,山路不算太滑,我明儿一早就动身,上翠云山!到时候,给你们大伙儿扛只狼回来,扒了皮,炖了肉,分着吃!” “你真能扛一头回来,以后你喝酒的钱,我包了!” 坐在角落里一个中年汉子笑着举杯。 “你荷包鼓不鼓啊,一顿酒钱付得起吗?” “只要你把狼拖回来,酒管够!” 那汉子也不恼。 “别说一头,两头我也供得起!大不了把我那头老黄牛卖了换酒!” “大家都听见了啊!” 虎头刘嗓门一提,中气十足。 “你要敢耍我,说话不算话,我就把你撕成两半,扔进锅里炸得焦黄酥脆,当下酒菜!看你到时候还赖不赖!” 姑太太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 她原本就心细如发,最听不得这些凶煞气重的话。 如今又是出门在外,听着这些血淋淋的狠话,心里顿时发毛。 她放下筷子,转身就朝门口的马车走去。 秋霜听却听得兴致勃勃,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朝对面坐着的谢棠挤眉弄眼。 “听见没?山里真有狼哦。这可不是瞎编的。咱们明天就要进山了,要是路上碰上,你想跑都跑不动。” 谢棠一听,心“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脚踝。 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底下是尚未痊愈的旧伤。 一旦用力,便会钻心地疼。 真遇上野狼,别说反抗,连躲进树丛都未必来得及。 “翠云山那么大,咱们又住在寺庙里,清静庄严,佛光普照,怎么可能碰到狼?” 谢棠强撑着语气。 “秋霜听,你别听几句闲话就在这吓人。我又不是吓大的,用不着你来恐吓我。” “狼又不会看地图,它认得寺庙?” 秋霜听冷笑一声。 “万一夜里山风一吹,它循着味儿摸进你屋子,你睡得香喷喷的,睁眼一看,一对绿油油的眼珠子盯着你……你可别喊我救命,我可不管你。” “谁要你救!” 谢棠咬着牙,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慌。 “你离我远点还差不多!省得你那张嘴,天天说些不吉利的话,招来什么脏东西!” “这可是你自个儿说的。” 秋霜听冷着脸道。 “我要是你,早就在家乖乖躺着养伤了。非得跟着出来,图个啥?我可听说了,狼最讨厌臭气,嗅觉灵得很。你身上那味儿要是真引来野狼。 第199章 引路 自己倒霉也就算了,可别把咱们这一路的人都搭进去,害大家陪你送命。” 之前她出过痘疹,吃了沈行舟给的药,人是保住了。 自那以后,她身上总留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秋霜听得脸色发青。 “秋霜听,你嘴巴能不能干净点!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咒我遭灾?我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值得你这样当众羞辱我!” “我哪句是咒你了?” 秋霜听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这明明是提醒你,若真在意自己的安危,就该注意些言行举止,何必非要撞上来自讨没趣?” “你就是故意臊我!” 秋霜声音拔高,脸颊涨得通红。 “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这些话,偏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存心让我难堪是不是?” “秋霜,你别像只发疯的狗似的,见人就咬。” 秋霜听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自己身上有味儿,熏得人脑仁疼,你自己不知道?姑太太昨儿还特地让下人用上等的檀香熏你衣裳,就怕你在宴席上惹人嫌弃。可你倒好,非得凑上来,挨得人那么近,脸皮也太厚了吧。” 秋霜听说话向来不留情面。 她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婢女都不敢吭声,生怕惹祸上身。 秋霜气得脸色由青转白,抄起手边那只青瓷茶杯就想扔出去。 秋霜听下巴一扬,眼神挑衅。 “来啊,有种你就砸!砸死了我,你也得被家法处置,看是你的手硬,还是族规的板子硬!” “念听!” 萧书瑶急忙冲上前,一把拽住妹妹的手臂。 “别闹了!不想吃这顿饭就回马车上待着去,别在这儿添乱!秋霜,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妹妹说话一向直,从不拐弯抹角,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这性子。” 秋霜举着杯子,手悬在半空。 她瞪着秋霜听,可终究还是慢慢放下了手臂。 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没规矩的东西!成日里狂言妄语,真当自己是谁?” “你说谁没规矩?” 秋霜听猛地挣开姐姐的手,一步跨上前。 “秋霜,你再敢说一遍试试!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就说你!” 秋霜这回彻底撕破了脸,嗓门一提。 “没教养的野丫头!没人教你怎么做人,你就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秋霜这话一出口,廊外候着的几个小厮惊愕地朝这边张望。 她竟敢当众辱骂萧家小姐,这话若传出去,可够她喝一壶的。 秋霜听抓起桌上的空碗,抬手就朝秋霜狠狠甩了过去。 秋霜头猛地一侧,碗擦着她的鬓角飞过。 那碗没砸中她,却朝着廊柱另一侧的沈行舟方向疾驰而去。 秋霜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脱口就要喊“小心”。 可声音还卡在喉咙里,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彻底愣住。 沈行舟依旧端坐在锦垫之上。 她只是慢悠悠地抬起一只手。 那飞速袭来的瓷碗,竟稳稳当当落进了她掌心。 她缓缓抬眼,扫向秋霜听。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坐好。” 可秋霜听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都转不过神来。 刚才…… 沈行舟祖母竟然徒手接住了那个飞过去的碗?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这么…… 轻描淡写地接住了? 这也太离谱了吧! 对面的秋霜也傻了眼,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没看错吧? 沈行舟轻轻一抬手,那只原本飞出去的瓷碗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谁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根本不是常人能办到的事。 可沈行舟却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低头继续吃饭。 她的神情淡定得很。 就在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的当口……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 “萧晟萧晟,大笨蛋!萧晟萧晟,大笨蛋!我要骑萧晟的大马!”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着淡青色短袄的萧旭从客栈门口冲了进来。 他手里紧紧拽着萧晟的手腕。 萧晟被他拉着,他的神色平静,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 只是低垂着眼眸,任由弟弟拉着自己向前。 他还是老样子,那双眼睛黑白分明,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乌黑浓密的头发整齐地束在头顶,身上那件绣了竹叶的白衣依旧纤尘不染。 但他看上去不太高兴。 即使被萧旭拽得歪斜了衣领,也未曾出声责备,更没有甩开手。 杨氏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两边各有一个丫鬟扶着胳膊,一个是穿翠绿裙子的小桃,一个是戴银镯子的杏儿。 她脸色红润,皮肤细腻有光泽,显然这些日子养得极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又怀上了,月份不小了,走路时得稍稍侧身才能保持平衡。 “萧旭,跑慢点!” 她抬高声音喊了一声。 “娘,我要骑萧晟的马!” 萧旭扭头嚷道。 “先吃饭,等上了马车再玩。” “不要!我现在就要骑!” 萧旭固执地跺了跺脚,小脸一拧,猛地挣脱萧晟的手。 转身就扑了过去,张开双臂,想要让萧晟背自己。 萧晟站着不动。 萧旭见他不动,立刻恼了,双手用力去扯他胸前的衣服。嘴里还嘟嚷。 “你背我!快背我!” 可萧晟还是不理。 他咬着下唇,手指微微蜷缩。 最后小厮赶紧上前,一手拉住萧旭,一手轻推萧晟,把两人分开。 客栈伙计恭敬地领着杨氏一行人往楼上走。 楼梯窄而陡,伙计走在前头引路。 萧晟一上二楼,脚步微顿,目光忽然凝住。 他看见了沈行舟。 她正倚着窗栏,身穿月白色素裙,外罩一件浅青薄纱披帛,发髻上簪了一支玉兰银钗,清丽得如同画中人。 萧晟眼神瞬间亮了。 “神仙姐姐。” 刚想迈步过去,杨氏低声喝了一句:“傻子,站住!过来。” 萧晟顿时僵住,脸上那抹笑意一点点褪去。 但沈行舟朝他笑了笑。 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窗台,似乎在回应他的注视。 自从那天花灯会之后,他们就没再见过。 这些日子,萧晟也没去过林家,估计是被大人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第200章 吓唬 如今看到沈行舟对自己笑,刚才被继母一句话压下去的心气儿,又悄悄回来了。 只是继母在场,他不敢过去。 他知道规矩,知道分寸,也知道一旦逾越,便会招来更多的冷眼与责难。 那边杨氏却主动走向蒋氏。 “哟,二奶奶也在啊?这真是巧了。你们林家这是去哪儿呀?” 说着,眼角不经意扫过沈行舟。 这小寡妇长得真勾人。 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含情带雾,嘴唇粉润如樱。 她心里酸得很。 可再美又能怎样? 守寡的人,连名分都没有。 林家人也不拿她当自家人看。 这么一想,她胸膛挺得更高了。 好歹自己是如家主母,年轻又能生。 蒋氏指尖轻轻捻动佛珠,目光淡淡地落在杨氏隆起的腹部上。 “陪姑太太去万喜寺。” “哎哟,姑太太来了?怪不得门口堵了一排你们林家的马车,连车轮子都快挤成堆了,我那辆小轿差点卡在外头进不来。” 杨氏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缓缓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这不,听说您来了,我就赶紧跟过来了,咱们也好一道走,热闹些。” 明知道蒋氏膝下无子,偏要这样晃着肚子凑上前显摆,不是存心让她难堪,又是什么? 蒋氏心知肚明,脸色却未动分毫。 杨氏见她冷淡如常,眼中闪过一抹悻然。 “真是巧了,我也正要去万喜寺呢。上回我去求菩萨,真心诚意地盼着能为林家添个儿子。这才多会儿工夫,真就怀上了!菩萨显灵啊!我们老爷真是好福气啊。这次啊,我是专程去还愿的,谢菩萨赐子之恩。” 她说着,眼角有意无意地瞟向蒋氏,嘴角咧得更高了。 “那可真得恭喜你了,如夫人。” 蒋氏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虽说嫁给我家老爷时,他已经有儿子了。可别人家的孩子再金贵,穿得再体面,吃喝再讲究,哪有自己亲生的贴心呢?” 她说着,还故意朝沈行舟那边瞥了一眼,暗示蒋氏多年来抚养南哥儿的行为不过是一场笑话。 “到底血浓于水嘛,你说是不是?” “到时候啊,林二奶奶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沾沾我们林家的喜气。” 蒋氏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刚想开口还击,却被一只温凉的手自桌下悄然按住。 是沈行舟。 随后,她微微侧头,朝着蒋氏轻轻摇头。 眼神示意:别理她,不值得。 蒋氏一愣,心头怒火稍敛,转头看向沈行舟。 只见她神色清冷如霜,目光淡淡扫过杨氏那挺着的肚子。 接着,她又抬眼看了看杨氏的额头。 那儿隐隐泛着油光,两颊也浮肿得厉害。耳朵边缘更是微微发红,似有内热之象。 她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淡淡的。 “如夫人,我看你这胎,也就三四个月吧?脉象浮滑而躁,气血不调,胎气不稳。离生还早得很。现在正是雨季,天寒湿重,风湿易侵体,你最好待在家里好好安胎才是,少出门走动为妙。” “哟?这不是林老太爷新娶的夫人吗?” 杨氏装模作样地抬眼。 “我还以为是谁,敢在我面前指指点点说起胎养之道。你没生过孩子,不懂规矩。前三个月要静养,三个月后就得走动走动,对孩子也有好处。大夫都这么说的,难不成我还能信你一个外人不成?” “哦?哪个不靠谱的大夫告诉你的?” “若真有医者教你在阴雨连绵、寒湿交加之时四处奔波,那此人行医资格,怕是该查一查了。” “……不靠谱?” “如夫人,你面色看着红润有光。可实际上呢?你的底子虚得很。再说你这肚子,不是正常孕期该有的形状。你应该常常感到腹痛,时轻时重。且常伴反胃恶心,最近……是不是还在用艾草熏身保胎?隔着衣裳熏小腹,想借艾草温阳散寒之效固胎安神?”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我……我从未对外人提起过……” 杨氏脸色骤变,声音微微发颤。 “不止这些。” “我还看得出,就算这孩子勉强保住,生下来之后,恐怕也难平安顺遂,极易多病多灾,或是先天不足,或是命格孱弱,未必能活过周岁。” 沈行舟说得含蓄。 “你竟敢咒我儿子!” “你这是恶毒诅咒!我肚子里可是侯府嫡长孙,未来的继承人!你一个续弦妇人,有何资格妄言生死!” 其实,大夫的确说过她先天不足,体质偏寒,胎气不稳。 怀孕前三个月,她确实日日熏艾草,早晚不停。 但现在胎象已经稳了,近半月来再无腹痛,脉象也渐渐沉稳有力,这才选了今日黄道吉日,去万喜寺还愿,以谢神明庇佑。 蒋氏心头原本翻腾的火气,因沈行舟这几句话瞬间消了大半。 “我们老夫人医术高明,几十年行医,诊过的孕妇不下千人,她说你肚里的孩子保不住,那就多半真的保不住。如夫人,你还是赶紧回家,老实躺着别乱跑,省得到时候丢了孩子还不知为何。” “一派胡言!尽是些酸腐妇人的妒忌之语!” 杨氏气得脸发青,胸口剧烈起伏。 “难怪你们家断子绝孙!膝下无子,便嫉妒旁人生育,见不得别人好!” 沈行舟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抬眼,回视她一眼。 “如夫人,咱们都是续弦进门,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你凭何这般趾高气扬?不过是同命之人,各自挣扎罢了。” “你!” 杨氏一口气堵在喉咙,脸涨得通红。 “话是这么说,可我不是寡妇!我没死过丈夫,没披过麻戴过孝!你算什么身份?不过是个守寡再嫁的妇人,也配与我平起平坐?” 说完,她挺着肚子,脚步略显踉跄,狼狈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可一路上,心里直打鼓,七上八下。 坐定后,她悄悄把手贴在肚皮上,一遍遍感受有没有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起初什么也没感觉到,心头越揪越紧。 直到掌心传来一点温热,她才稍稍松了口气,默默念了句“菩萨保佑”。 等杨氏一走,蒋氏捻着手中佛珠,一颗颗缓缓拨动。 “她这孩子,真保不住?刚才看你那神情,不像随口吓唬人。” 第201章 答应我一件事 沈行舟慢悠悠喝了口茶。 “那就得看,到底是谁在给她保胎了。若只是寻常调养,或许还能拖一阵。若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那这胎,恐怕连一个月都熬不到。” “这话什么意思?” “普通大夫嘛,治标不治本,自然救不了。但我能救。问题是她肯不肯低头来求我?” “杨氏那性子,傲得很,肯定不愿求人。可为了孩子,说不定哪天就上门了。” “二奶奶刚才没听见吗?她说不信我。就算信了,真来了,我就能答应吗?我愿意行善,可不代表我没脾气。世上苦命的人太多,而我就这么一双手,救一个,漏一百。我能管得过来吗?” 说着,她轻轻一笑,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这时,一只小手轻轻拉了拉沈行舟的衣袖。 她一回头,就看见如祈睁着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她。 如祈蹲在地上,身子缩在桌子底下。 他仰头看着沈行舟,还朝她竖起食指,压在嘴边,示意她别出声。 杨氏刚才被沈行舟的话搅得心神不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脑子里全是关于儿子病情的焦灼。 她抱着如祈的旧衣裳翻来覆去地看,又念叨了几句偏方药材,根本没发现儿子已经悄悄溜走了。 沈行舟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傻小子,你跑这儿来干啥?不怕你娘回头找不到你,急得满院子找?” 如祈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布袋子。 他撅着嘴,把手伸向沈行舟。 “我来找你还钱。” 还钱?沈行舟愣住了。 “我啥时候欠你钱了?我记得我可没拿过你半文钱。” 如祈说:“就是上次看灯会的时候,那个凶巴巴的大哥从我荷包里拿走了银子,到现在都没还。” 凶巴巴的大哥? 沈行舟先是茫然,接着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方景序。 那天在浮云楼外头,花魁登台表演,方景序穿着墨色长袍,站在人群最前头,目光冷峻。 他直接从如祈的钱袋里抓了几块大银锭,动作干脆利落,连个招呼都没打。 然后随手往红漆木台上一扔,算是打赏。 当时他还满口答应,语气豪迈地说:“放心,小兄弟,等领了俸禄就还你,绝不赖账。” 可现在看来,那人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怕是连如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沈行舟忍不住笑了。 “银子又不是我拿的,你找我要什么钱?天下哪有这样的理儿。不过你放心,下次我要是见着他,一定帮你讨回来。” “真的?” “我说话算数,从来不骗小孩。” 沈行舟认真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承诺。 “哼,你骗过我一次。” 如祈忽然撇嘴,鼓起脸颊,满脸不服气。 “啥时候?” 沈行舟怔了怔。 “你说夜里有小鬼拉我脚!” 如祈年纪虽小,但记性特别好,一点也不糊涂。 “那晚我正要睡着,你说后院闹鬼,专门拖小孩下水塘,吓得我三天不敢出门!你骗人!” 到现在还记得沈行舟吓唬他的事儿。 沈行舟那时候为了让他乖乖听话,说山里的妖怪专抓不听话的小孩,夜里会在屋外扒窗户,盯着人睡觉。 她甚至还学了几声狼嚎,把如祈吓得连滚带爬地钻进被窝里,连头都不敢冒出来。 虽然事后他知道是玩笑,可那一晚的心跳和发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行舟有点不好意思。 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可爱的小家伙,心里有些愧疚。 “谁让你那时候不听话,还骂我是大笨蛋?你要是个乖孩子,我会吓你吗?” 她知道如祈脾气犟,嘴上不服输,可心其实比谁都软。 如祈听了,低头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话也有点道理。 他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把钱袋重新系回腰上,又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一颗糖,塞进沈行舟手里。 那糖用红纸裹着,红纸已经有些褪色,边缘也微微卷起,显然不是新买的。 糖纸上还能看见隐约的糖渍印子,说明曾经有人犹豫过要不要吃掉它。 可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如祈脸蛋红扑扑的,嘟着嘴说:“那以后我不叫你大笨蛋了。” “你吃了我的糖,就得说话算话,一定要帮我把银子要回来。” 沈行舟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没有笑,也没有打趣,而是认真地看着他。 她知道,在孩子心里,这样的承诺分量极重。 如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我该叫你什么呀?” 沈行舟笑着说:“叫什么都行,只要你开心。” “萧晟叫你仙女姐姐,我也想这么叫,行不行?” 如祈歪着头,眼睛亮亮的。 说起萧晟时,语气还带着一丝羡慕。 那个总是安静听话的哥哥,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别人的喜爱。 他想知道,如果自己也这样称呼,是不是也能换来同样的温柔? 他其实不讨厌沈行舟,反而挺喜欢这个温柔又好看的姐姐。 每次沈行舟跟他讲话,都不会大声呵斥,也不会不耐烦地打断他。 那种被尊重的感觉,是他在这个家里很少体会到的。 “好啊。” 沈行舟笑着应了。 “仙女姐姐就仙女姐姐,我听着还挺高兴的。” 她说完还故意挥了挥手,像是在施法,嘴里念叨。 “叮咚——赐你一颗糖的魔法。” 逗得如祈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可沈行舟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收起玩笑的表情,神色稍稍认真了些。 “什么事?” 如祈立马抱紧了自己的钱袋子,一脸防备。 他可是个守财小能手,生怕别人打他这点家当的主意。 沈行舟看着他那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我不是要你的钱。” “我是说,以后不准再骂萧晟是笨蛋了,听见没?” 如祈皱起小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好吧。” 萧晟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性子温吞,反应也慢半拍,常常成为他嘲讽的对象。 可他知道,沈行舟一向偏心疼萧晟,甚至比亲娘还上心。 “我不骂他总行了吧。” 说完,他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溜回杨氏身边。 沈行舟摊开掌心,看着那颗小小的糖,忍不住笑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孩子并不是顽劣不堪。 第202章 存心污蔑 而是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石,只要耐心引导,终会焕发光彩。 只是有个那样的娘,难免养成点小脾气,爱耍点小聪明罢了。 沈行舟望着他瘦小的背影,心中轻轻一叹,暗自决定以后多关照他一些。 蒋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好奇地问:“你见过如夫人家的儿子?” 沈行舟点头:“乔家老太爷办寿宴那天,我确实见过一面。那天人很多,场面也热闹,不过我和乔老太爷也只是远远地行了个礼,并没有多说什么话。” 蒋氏没再多问。 那边杨氏匆匆吃完饭,连最后一口汤都来不及喝完,就急急忙忙放下了碗筷。 “快些,快些!我们得赶在林家人之前进万喜寺烧香。早去早好,香头最灵验的就是第一炷,晚了可就轮不到了。” 临走前,萧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沈行舟。 他是想过去说句话的,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好。 可是还没等他迈步,杨氏就在前面厉声喊道。 “你磨蹭什么?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赶紧走!真是个废物!” 萧晟肩膀一颤,立刻收回了视线,低着头匆匆跟上。 林家也随后动身出发了。 沈行舟刚坐上马车,正要调整坐姿,忽然听见一声轻唤。 “沈行舟祖母。” 她一愣,转头望去,只见林念听已经悄悄掀开车帘的一角,探进半个身子来,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 “哎呀,你怎么来了?” “外面风大,仔细着凉。再说,这不是你自己的车吗?怎么还不回去?” 沈行舟和秋霜一样,带了不少书在路上解闷。 林念听跑到她跟前。 “我就想问问你,刚才那碗,你是怎么空手接住的?那一瞬,碗都快砸到地上了,你却轻轻一抬手就稳稳抓在了手里。太厉害了!我都看呆了!” “就为这事啊?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对啊对啊!我一直憋着没敢问,生怕被人听见笑话我。可我真的好奇死了!” “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又冒出个想法,压低声音说。 “哦!我懂了,你会功夫是不是?是不是从小偷偷练的?难怪你走路都不出声,转身也特别利落!” 沈行舟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念听姑娘,接个碗哪有那么玄乎?咱们乡下长大的孩子,手脚都利索惯了。田里摘瓜、树上掏鸟蛋、灶台边抢馒头,哪一个不是眼疾手快?别说是我,就算是五岁的小孩,伸手也能稳稳接住,不会让它摔在地上。” “真的?” “那你平时都没显出来,我还以为你是个安静温柔的祖母呢。” 沈行舟劝道:“你还是赶紧回自己的车上吧。外头冷,又刮风,你这样乱跑,万一着凉了可不好。要是让姑太太发现你不在车上,四处乱窜,又得训你了。” 一听提到姑太太,林念听立马蔫了。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我回去了。” 说完,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后退了几步,才转身跑了回去。 这下清净了。 雨天总是黑得早,这才刚到傍晚,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杨氏的马车先一步到了万喜寺。 以往每次来,她都住在后院的西厢房,那是万喜寺专为达官贵人准备的客房。 可这次负责接待的小和尚却低眉顺眼地走上前来,双手合十,恭敬说道。 “如夫人,实在抱歉,西厢房已经有贵客住了。主持师父亲口吩咐,给您安排了几间清净禅房,请您先委屈一下。” “禅房?” 杨氏一听就不乐意了。 “凭什么我不算贵客?整个朗州谁不知道我们如家是官宦人家?我家老爷以前在京城当差,见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哪个不得给几分面子?你们万喜寺倒好,香火旺了,就开始嫌弃我们了?真是世态炎凉!” 小和尚合十行礼,额头上已渗出细汗。 “阿弥陀佛,夫人误会了,小僧绝无此意。西厢房确有贵客暂住,身份特殊,主持不便相请搬离,还请您海涵。” “那你还不快去把西厢房腾出来?” “我今天就要住那儿!难道还得让我一个有身子的人睡柴房不成?你们这是想得罪我们如家?” 小和尚神色为难。 “夫人若是坚持,恐怕只能改日再来了。主持说了,此事无法通融。” “好啊你,小小一个和尚,胆子可真是不小!” “你听清楚了没有?叫你们庙里的主持马上出来!我要当面问个明白。我们如家这些年每逢初一十五前来上香祈福,哪一次不是住进西厢房的?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占了我们的地方?” 小和尚依旧低垂着头,只轻声念道:“阿弥陀佛。” 杨氏见他这般态度,心中怒意更盛。 可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一下,提醒她此时不宜动怒。 片刻后,她竭力维持语气平稳地问:“既然西厢房有人住了,那东厢房总该腾得出吧?给我们安排一下也该是情理之中的事。” 小和尚抬起头,低声答道:“东厢房……已为林家人提前备好了,请施主见谅。” 外头的天色早已黑得彻底,难不成真要现在掉头回家? 可这一路奔波几十里山路,马车颠簸,仆从疲乏,连骡子都快走不动了。 更何况,杨氏腹中怀着六个多月的孩子,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身边的贴身丫鬟莲儿连忙上前一步。 “夫人,咱们赶了一整天的路,您身子本就劳累,再加上天气又阴又冷,万一冻着或是动了胎气可怎么得了?不如先在这儿安顿下来,好好歇息一夜,明早精神饱满时再找主持讲理也不迟啊。” 杨氏听了这话,眉头渐渐松了些。 最终,她只得咬牙忍住委屈与愤怒,勉强点头同意,带着一家仆从被引至寺庙最深处的后院禅房。 而就在如家人刚刚把行李放稳、尚未坐定之际,林家的马车披着夜雨,缓缓驶至山门前。 消息很快传到禅房内:林家人已被迎进东厢房。 杨氏一听,顿时气得在屋子里直跺脚。 “真是岂有此理!他们林家平日根本不上门,一年难得来两次,凭什么抢我们的房间?主持这是存心怠慢我们如家吗?还是背后收了什么好处?” 第203章 不失分寸 莲儿急忙上前劝阻:“夫人,求您消消气吧!这会儿怒火攻心对胎儿极为不利,大夫也说过,情绪波动太大会伤及母体。等明儿天亮,咱们再好好理论,如今先保重身体才是要紧事。” 杨氏喘着粗气,在椅子上坐下,胸膛剧烈起伏。 她闭上眼,用力揉着额角,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这时,儿子萧旭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嗓音软软地唤了一声:“娘?” 他知道娘很少这样生气。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笑意盈盈。 但自从几个月前她怀上了这个小宝宝之后,性子就慢慢变了。 他曾悄悄问过父亲,爹只是摸着他的脑袋笑着说。 “女人怀孩子的时候,身子累,心情容易烦乱,这不是故意冲你发火,等弟弟出生以后就好了。” 此刻看到娘亲满脸通红、眼含怒意的模样,他害怕得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想安慰她。 “娘,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杨氏低头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心头猛然一软。 她赶紧伸手将孩子拉到怀里。 “萧旭乖,是娘不好……刚才那些话,都是开玩笑呢,千万别怕。有你在身边,什么都好。” “真的吗?” 萧旭仰头问,眼里闪着光。 “真的。” 杨氏强笑着抚摸他的头发。 “只要你在娘身边,哪怕住在茅草屋里,娘也觉得安心欢喜。” “真是我的好儿子,娘没白疼你。” 杨氏心里高兴极了。 “萧旭啊,你要争气点,要是娘这一胎没能生下弟弟,那以后这个家就全靠你撑起来了。咱们如家攒下的钱财,一文钱都不能让萧晟那个蠢东西沾上边。他蠢笨无能,还心眼不正,万一让他得了势,迟早会败光家业。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这话他听娘说过太多遍了。 他知道,这是娘对他的期望,也是他对自己的责任。 小孩子一开始哪里懂得什么是对错? 在萧旭的世界里,娘就是天,娘说的话就是道理。 沈行舟住在东厢房西南角那间屋子,左边紧挨着的是二奶奶住的房间,右边则是秋霜的屋子。 院子对面住着林念听和秋霜,两人共用一间朝阳的厢房。 而姑太太则住在后院一间单独辟出的房中。 夜色渐深,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天际,照得屋内忽明忽暗。 可沈行舟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种莫名的不安,缠绕着她的思绪。 这种不安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散。 吃过早饭,她陪着姑太太先去大雄宝殿上了香。 等二奶奶带着秋霜她们陆续赶来,一行人才一同前往佛塔,给老太爷点长明灯。 点完灯后,姑太太去了禅堂打坐,静心修行,不许任何人打扰。 二奶奶则径直前往佛堂,取出黄纸朱笔,开始为老太爷抄写《金刚经》。 其他人便自由安排时间。 可外面大雨倾盆,根本没法出门游玩。 大家只好回到东厢房,在走廊尽头的小亭子里暂避。 亭中设有石桌石凳,丫鬟端来热茶和几盘点心。 林念听把脸蛋搁在冰凉的石桌上,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皮沉重得快抬不起来。 她小声嘟囔着:“这雨啥时候停啊……我都快闷死了。” 秋霜瞧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皱眉问:“一大早就没精打采的,昨晚上到底干嘛了?难道是偷跑出去玩了?还是偷偷看话本子看到半夜?” “我能干嘛?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鬼爬床。二姐,我现在就想吃肉,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那种,油汪汪的,一口下去满嘴香,光想想我就饿了。” “胡说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秋霜登时变了脸色。 “这是佛寺!讲经礼佛的地方,你竟敢说想吃肉?还红烧肉?要是被姑太太听见了,非得罚你抄经不可!” “哎哟,疼死了。” 林念听捂着额头直叫唤。 “我看你是真没睡醒。” “菩萨面前不能撒谎嘛,我确实想吃肉了。” “你还讲!” 秋霜板起脸瞪她。 林念听立刻往沈行舟那边缩了缩。 “沈行舟祖母,您看看我二姐,一天到晚就知道欺负我。别人欺负她,她一声不吭;轮到我,就拳头巴掌一起来。这种人啊,就是在家横。外面软绵绵,家里凶巴巴,简直比老虎还吓人!” 秋霜气得说不出话,脸都红了。 沈行舟懒得管这对姐妹斗嘴。 她轻轻拨了拨手腕上的素色绸带,目光淡淡地望向亭子外哗啦啦的大雨。 胸口又开始发紧了。 秋霜察觉她脸色不对。 “老夫人,您不舒服吗?是不是这风吹得久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不知不觉,秋霜也开始叫她“老夫人”了。 按辈分,她本该和林念听一样喊“祖母”。 可沈行舟年纪比她小,面容清秀年轻,眉眼间竟不见半分苍老之态,再喊祖母反倒尴尬。 这一声“老夫人”,既显尊重,又不失分寸。 沈行舟回过神来。 “我刚才在想,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呢。连着下了三天三夜,连檐角的铜铃都快锈住了。” “每年一到雨季,差不多都要下上一个多月,哪那么容易就放晴啊。” 秋霜叹了口气。 “这天儿阴着,心情也跟着闷。往年这时候,丫鬟们总爱抱怨衣裳晒不干,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 “哦。” 沈行舟应了一声,她仍望着远方。 “不过等雨真停了,夏天也快来了。” 秋霜顿了顿,抬手扇了扇风。 “咱们朗州的夏天特别闷,热得人连门都不想出。空气像湿透的棉布裹在身上,走两步就汗流浃背。你们那边也是这样吗?” “我们老家可不一样,特别凉快。” 沈行舟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村口有条小溪,两旁全是参天大树层层叠叠地撑开一片绿荫。每到夏天,家家户户都搬着小板凳坐在溪边乘凉。小孩儿赤着脚在浅水里跑来跑去。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整个人都舒坦。连梦里都是那种清凉的味道。” 她记得一百多年前,那时她才七岁。 哥哥常常偷偷牵着她溜出府门,翻过矮墙,穿过田埂,一路奔跑到城外那条小河边。 他们卷起裤腿,拿着竹篓抓鱼。 第204章 值得吗 那时候哥哥总说:“小君君,等你以后嫁人了,哥哥就把这条河里的鱼全捞上来,再绑上红绸子送你当贺礼。一条也不能少,全都活蹦乱跳的,保准让你的婆家吓一跳!” 瞧瞧! 小孩子说的话,多傻多天真。 可那时才七岁的她,却信了个十足十。 “真的吗?那我要最肥的一条,煎得金黄,配姜丝吃!” 她天天盼着长大,盼着成亲那天早日到来,盼着红盖头掀开的那一刻。 那些鱼,是哥哥许诺要送给她的贺礼。 每到夜晚,她总会悄悄数着日子,用指尖在窗纸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痕迹。 可是,那场婚礼终究没有来得及举行。 哥哥战死边关。 那一天,她永远也等不到了。 秋霜听完,眼神微微暗了下来。 “真好啊……听着溪水潺潺的声音,吹着山野间清爽的自然风,早上出门劳作,感受泥土的气息;傍晚归家,坐在屋檐下歇息,看晚霞染红天边。” 林念一听,就不乐意了,立刻皱起眉头。 “哎呀,好端端地说什么伤感的话?弄得人心情都低落起来。”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姐姐的肩膀。 “你想去溪边纳凉还不简单?等我们一回到城里,我就陪你去!我知道城外有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青石上的纹路,还有成群的小鱼儿在石头缝里穿梭。” “到时候我亲手给你钓两条,再架起炭火慢慢烤熟,撒上香料,外焦里嫩。你尝一口,保管赞不绝口!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秋霜愣了一下,没接话。 这时,一个身穿青布衫的丫鬟提着紫砂壶走过来。 她见桌上茶水早已凉透,小心翼翼地换上一壶刚泡好的热茶。 秋霜这才想起来,抬起眼,淡淡问了一句:“秋霜人呢?一早上都没瞧见她。” 丫鬟恭敬答道:“回姑娘的话,谢姑娘今早给老爷点完长明灯后,就去了寺里厨房熬粥了。” “不是有专人负责这些杂事吗?她一个客人,掺和这些做什么?” 丫鬟低头回道:“听厨房的嬷嬷说,谢姑娘坚持要亲自熬,说是专门为姑太太准备的养胃粥,米要淘三遍,火候要慢炖两个时辰,连水都是从井里现打的。” “这会儿估计已经送过去了,听说姑太太喝了半碗,还夸她用心。” 林念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 “我就说嘛!腿都瘸了还非得跟着来寺庙祈福,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表面装得可怜兮兮,背地里倒懂得讨长辈欢心,真是会做人!” 说完,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 秋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你要去哪儿?疯跑什么?” “我去看看她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为了讨姑祖母欢心,真是啥手段都用上了!又是点灯又是熬粥,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念听!”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蹦跳着冲出院门,转眼就没影了。 反正她本来就坐不住。 既然秋霜要唱这出戏,那她也不妨去凑个热闹。 林念听说完那些话后刚转身离开,就听见禅房那边传来一阵轻微却引人注意的响动。 回来的丫鬟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悄悄说道:“是那个如夫人闹起来了,嚷着说自己如今怀了身子,不能再住在禅房这种冷清简陋的地方,非要庙里立刻腾出西厢房给她住,还说若不答应,就要闹到府里去。” 沈行舟眉头微皱,与秋霜对视一眼。 原来那如夫人昨晚上就被悄悄安排在了禅房,并未与其他女眷同住一处。 “西厢房现在有人住吗?” 沈行舟低声问道。 “已经问过小和尚了,说是早就住了一位贵客,身份特殊,连方丈都亲自接待过。” “知道那位贵客是谁吗?”秋霜忍不住插了一句。 “没打听出来。” “外头好几个僧人守在门口,香客也好,仆妇也罢,谁都不让靠近,连送水的小沙弥都被拦在外头。” 在朗州这一带,能让寺庙如此上心款待,不仅派专人看护,还严令禁止他人接近的客人,屈指可数。 沈行舟听了,眼神微微一沉。 看起来,她确实对这位神秘来客毫无兴趣。 可不知为何,自从昨日踏进万喜寺的大门起,她的心里就像被一块无形的石头压着。 难道说,这莫名的不安,真和那个被重重守护的“贵客”有关? 秋霜亲自在厨房熬了一锅素粥,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碗,一路热乎乎地送到了禅堂门口。 她端着碗刚要迈步进去,姑太太身边的郑嬷嬷却突然从侧廊转了出来。 “谢姑娘,这粥你拿回去吧,不必送了。” 秋霜脚上有伤,走这一段路早已疼痛难忍,站久了更是双腿发抖。 此时她一手紧紧捧着粥碗,生怕洒了,另一只手则死死撑在身旁丫鬟杏儿的肩上,借力支撑身体。 “嬷嬷,我估摸着姑太太也该饿了,就亲手煮了碗清淡的粥送来,一点荤腥都没放,怕坏了斋戒规矩。您帮我去通禀一声呗?只一会儿就好。” “庙里自有斋饭供应,时辰一到便会送上。” “况且姑太太平日也不爱吃粥,心意我们领了,但现在姑太太正在打坐清修,心神专注,这时候打扰不合适。你先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 “那我就在外头耳房等等。” “等姑太太忙完了,静下心来,我再把粥送进来,绝不多言语,也不扰清净。” “你何必这样折腾?” “瞧你这脚都成什么样了,走路都要人扶着,万一再摔一下,落下毛病怎么办?值得吗?” 秋霜一听这话,立刻顺势低 “嬷嬷要是真怕我摔着,那就让我把粥亲手交过去吧。只要看到姑太太喝上一口,我心里也就踏实了。不然,哪怕我在外头等一天一夜,也不会甘心离去。” “你啊你……”郑嬷嬷气得直摇头,却又拿她没办法。 “真是缠人得不行。” 郑嬷嬷拗不过,只好转身进去通报。 “老太太,谢家小姐在外候着,说是带了粥来。” 等她一走,秋霜立刻松开了咬紧的牙关,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杏儿赶紧扶稳她:“小姐,您怎么样?” 声音里满是焦急,眼眶都红了一圈。 秋霜狠狠吸了口气,撑直身体:“没事。” 第205章 劳苦功高 “非要见姑太太不可吗?” 杏儿压低声音。 “还不是为了我的婚事!” 秋霜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 “娘怕因为哥哥的事,连累我在姑太太面前失宠,一直叮嘱我要讨好长辈。可从家里到这儿,姑太太就没正眼看过我一眼,我心里慌啊。” 母亲昨晚千叮咛万嘱咐的模样还在耳边回响。 谢家如今风雨飘摇,唯有这门亲事能稳住前程。 不多会儿,郑嬷嬷出来了。 原来姑太太也不是铁石心肠,听说秋霜受伤还亲自煮粥送来,动了点恻隐之心,便点头让她进来。 “谢姑娘,可以进去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目光在秋霜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轻摆了摆手。 秋霜眼睛一下子亮了,推开杏儿,接过粥碗,跛着脚跟着郑嬷嬷往里走。 姑太太刚结束静坐,正在里面歇着。 她盘坐在蒲团上,身披一件灰褐色僧衣式样的外袍,银发用一支木簪挽起,神情肃穆,双目微闭,似仍在调息。 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眼。 郑嬷嬷带着人进去通报:“老太太,谢姑娘到了。” 说完便垂手退至一侧。 屋里那位坐着不动,神情冷淡,眼皮微抬,扫了秋霜一眼,淡淡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秋霜把粥轻轻放在桌上,拘谨地坐在一旁。 “姑太太,这是我自己熬的,想着您用功久了会饿,特意做了点清淡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说着就要把碗端过来。 她伸手欲取瓷碗,指尖刚刚触到碗沿,动作尚未完成。 谁知姑太太只是抬了下手,郑嬷嬷立刻上前接过了粥。 没一会儿,她再回来时,手里已经空了。 脚步悄无声息。 她接过粥后并未走出多远,而是进了旁边的小偏房,不多时传出轻微的泼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 那碗粥,没了。 秋霜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还得强装镇定。 姑太太看着她,神色未动。 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谢家的孩子,脚伤成这样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太婆,也算有心了。” “您是长辈,我当然得尊敬您。” 姑太太微微抿了口茶,眼神依旧没有离开她。 “上次来的时候,闻着你身上一股怪味,我心里就不痛快。后来我让人点了几柱檀香,把屋子熏了熏,这才舒服些。这回倒是清爽得很,没那股子药臭味了。” “姑太太您误会了。” “那回不是我不讲卫生,更不是故意冒犯您。是我前阵子得了痘疹,大夫开了一副苦寒之药,那药本身味道极重,煎煮之后气味浓烈,穿在衣服上、沾在皮肤上都散不掉,才会弄得身上有味儿。” “照你这么说,药还有错了?” 秋霜一时语塞,竟说不出话来。 明明只是解释气味来源,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质疑用药对错? 可她若再争辩,反而显得强词夺理。 于是只能愣在原地。 姑太太轻笑一声,那笑声并不温暖。 她说:“我听人说,你那痘疹本来越长越多,脸上、颈上都起了脓包,连大夫都说难治。还是沈行舟给你开了药,亲自盯着剂量和火候,才两天就见好了。现在倒说起药不好来了?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秋霜急忙辩解,声音略带颤意。 “我是想说药效虽好,但气味确实难闻,并非嫌弃药或医者,更不敢埋怨沈行舟姑娘的好意。我只是怕您误会,以为是我疏于清洁……所以才解释清楚。” “哎,别紧张。” 姑太太轻轻摆手。 “我……我没紧张。” 她怎么能不紧张? 姑太太喝了口茶。 她慢悠悠地说:“你也别费心思了。你娘和你姨娘为了你婚事操了不少心,到处打听我家的情况,托人递话。你哥哥不成器是他的事。既然我已经答应了把你许配给我侄儿,那就不会改口。你安心等着过门就行,不用天天借口送粥来试探我的态度。” 她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也厌烦这些小儿女间欲言又止的小心思。 可这番直白的话,一字一句砸在秋霜耳中,听得她背上直冒冷汗,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虽然被彻底戳破了心思,秋霜还是硬着头皮赔笑。 “姑太太,我真是想孝顺您,没别的想法。您身子贵重,我若能稍稍尽一份心,也是晚辈的福分。” “行了,真心假意我不追究。你只要乖乖准备嫁人就好。其他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秋霜这才松了口气,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是,多谢姑太太体谅。” 临走前,她犹豫片刻。 “等我嫁进来,一定学您,把家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琐事烦了您的眼。” 这话本是恭维,带着几分巴结之意。 谁料,话音刚落,屋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姑太太眼神一沉,她缓缓抬起眼,直直看向秋霜,声音低沉而森然。 “你说什么?要学我?” 秋霜吓了一跳,心跳都快了几拍。 旁边的郑嬷嬷见状,立刻黑着脸走上前。 “谢姑娘,请回吧。这里不是您该久留的地方。” 秋霜一头雾水,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屋内的姑太太。 可看姑太太脸色难看,她心里一紧,顿时不敢多问。 连忙点头应声,脚步匆匆地退出房间,连头都不敢再回。 走到门口时,秋霜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与委屈,忍不住伸手拉住正要离开的郑嬷嬷。 “嬷嬷,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姑太太?” 郑嬷嬷冷冷看了她一眼。 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了进去。 屋内,姑太太独自坐在雕花紫檀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别人觉得吃苦受累之后迎来好日子,是福气,是老天开眼,是善有善报。 可她不这么想。 在她看来,那些后来的安稳和体面,并非奖赏,而是一种惩罚。 她觉得,这些看似平静的日子,其实都是赎罪的过程。 所以洛家上下,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辛苦”两个字。 哪怕一句最普通的关怀,在她耳中也成了讽刺与挑衅。 更别说夸她持家有道、劳苦功高。 第206章 难缠的死对头 这种话,等于在提醒她曾经历过的狼狈与不堪,是对她内心最深伤口的反复撕扯。 偏偏秋霜不知深浅,年少无知又心直口快,当着她的面就这么说了出来。 那一瞬间,姑太太的眼神骤然变冷。 林念听瞧见秋霜从姑太太房里灰头土脸地出来,顿时眼睛一亮,躲在廊柱后偷偷打量。 她随即走出阴影,站在屋外走廊上,掩嘴嗤笑,笑得肩膀直抖。 听得秋霜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了白。 杏儿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扶住秋霜的手臂,生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来。 秋霜咬紧牙关:“她就是专程来看我出丑的。知道我失宠,便赶着来踩一脚,好显她的得意!” “咱们走吧,别搭理她。” 杏儿轻声劝道。 “现在惹事,只会让事情更糟。” “嗯。” 秋霜点头,强压怒意,拖着酸痛的腿慢慢向前走。 可林念听却毫不客气地跟在后面,她嘴里还不闲着,嗓音拔高。 “有些人啊,偏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结果呢?一鼻子灰,被轰出来,该!真是自取其辱,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谁!” 这话一出,秋霜猛地顿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间,憋得她脸色发青。 杏儿悄悄掐了她一下。 那是在提醒她别动怒,千万别在这时候和三小姐撕破脸。 若让姑太太知道她们在外争吵,必定迁怒于她,后果只会更糟。 她强忍脚上的疼,加快脚步,想要尽快甩开身后那条疯狗。 可林念听像黏上了一样,寸步不离,甚至还绕到她面前,挡住去路。 “腿都瘸成这样了,还不安分躺着,非得跑出来现眼,生怕别人忘了你是个多余的人?真当咱们林家的饭是白吃的?白粥都不够你喝一口的资格!” 秋霜终于憋不住了! “林念听,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念听装模作样地眨了眨眼。 “我怎么了?这话问得可真是莫名其妙。难道现在连说话都不行了?这万喜寺又不是你秋霜一个人开的。” “你这叫说话?” “你这是……分明就是在羞辱我!” “你再敢这样跟着我,别怪我不客气!” “谁跟着你了?真是厚脸皮!” 秋霜只觉得一股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几乎要扑上去撕碎那张笑得得意的脸。 幸好,杏儿反应极快。 “小姐,冷静些,千万别上当!三小姐就是故意惹你生气的,她就等着你看不下去动手呢!” 秋霜听到杏儿的话,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林念听却毫不收敛,反而大摇大摆地走到她前头。 秋霜强压怒火,胸口起伏不定,可就在她准备忍气吞声继续前行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什么。 那晚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花蛇、夜里惊醒时满床爬行的诡异身影、还有屋内无人却莫名打开的木箱。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厉声喝道:“站住!我问你,我屋里那几条花蛇,是不是你放的?” 林念听脚步一顿,却不慌不忙转过身。 “是我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否认?” “真是你干的?!” “我说是我,那你有证据吗?” “空口无凭的事,你也敢拿出来质问?谢大小姐,你未免太天真了些。”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秋霜气得脸颊泛白,声音都变了调。 “我一定要去告诉姑太太,让她好好收拾你!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林念听听了,冷笑一声。 “尽管去告啊。我倒要看看,姑太太信不信你。” “就算她信了,顶多骂我两句,打个手板也就罢了;可要是不信……” “你这张嘴,搞不好连舌头都保不住。” 姑太太最讨厌搬弄是非、背后嚼舌根的人,尤其厌恶那些爱告状、煽风点火的奴才和小姐。 正因如此,她一向看不惯谢家母女的做派。 刚才秋霜进屋请安时,一句话说得不得体,已经让姑太太皱了眉头,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之色。 现在若是再去添油加醋地告状,说三小姐故意放蛇吓人,姑太太八成不会信她。 说不定真像林念听说的,恼怒之下,当场命人剪了她的舌头,以儆效尤。 想到这儿,秋霜舌尖突然一麻,嘴里竟真的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林念听一眼就看出她已被震慑住,心中畅快至极。 “反正我敢做敢当!那几条小蛇,就是我亲手放进你屋里的!每一条我都选得精心,颜色艳丽,蜿蜒游走的样子,够不够吓人?” “秋霜,风水轮流转啊。当年你和谢行是怎么欺负我和二姐的,如今也该尝尝被逼到墙角、日夜不安的滋味了。” “只要你还待在林家一天,我就让你一天都不得安生!” 说完,扬长而去。 秋霜站在原地。 小时候,她仗着母亲是正室夫人,姨母又深得祖母宠爱,处处占尽优势。 那时候,她没少在背后怂恿哥哥谢行去欺负林念听、秋霜,还有那个看起来呆头呆脑、说话慢吞吞的林从淮。 可后来,林念听竟偷偷跟着武馆的师傅练了功夫,拳脚利落,身手敏捷。 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还手。 有一次谢行想推她进池塘,反被她一脚踹进了水里,狼狈不堪。 从那以后,秋霜再也不敢轻易招惹对方了。 可小时候结下的仇怨,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秋霜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暗暗后悔。 何必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给自己惹上这么个难缠的死对头? 杏儿看她愣在原地。 “小姐?” 秋霜盯着林念听离去的身影,目光如刀。 “林念听,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你跪在我面前低头认错!我绝不会让你得意太久!” 她一定要嫁进洛家,光耀门楣,攀上权势滔天的高枝。 从此把她林念听踩到泥里,狠狠地碾进尘埃,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林念听回到东厢房外的小亭子,把秋霜被姑太太赶出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沈行舟和秋霜。 两人听完,一点不惊讶。 秋霜反倒劝她:“念听,以后少跟她起冲突吧。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日子还长,何必天天针尖对麦芒?” “我嫌麻烦得很,才不想理她。” 第207章 保护哥哥 林念听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午斋过后,姑太太那边派了个丫鬟来传话。 “两位小姐,姑太太请您们去法堂听经,还特地准备了几本经书,让你们抄写静心。” 林念听一听就头疼,眉头拧成一个结,心里直犯嘀咕。 又是听经又是抄经,哪有半点清净可言? 可秋霜不由分说,硬是起身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走吧,别让人说咱们不懂规矩。” 说着,半拖半拽地把她拽走了。 沈行舟则带着云柳去了大雄宝殿。 抬头望着金光闪闪、威严耸立的佛像,她的心却异常平静。 她也曾真心拜过佛。 年少时遭遇变故,夜夜跪在佛前祈求平安,磕得额头淤青也不肯停。 那时她以为,只要诚心,佛一定会听见。 但现在,她不信了。 红尘翻覆,亲人离散,誓言成空,谁来救她? 她活得久远,久到岁月在她脸上不留痕迹,却在心底刻下千沟万壑。 她曾无数次问自己,究竟是在活着,还是仅仅在延续着一段无尽的孤独? “阿弥陀佛。” 一位穿着袈裟的老和尚缓步走来,双手合十,目光慈祥。 “女施主,可是心中有何烦忧?” 沈行舟双眸微闭,依旧望着佛像。 “谁不是被困在这人世间呢?” 老和尚轻声道:“一切烦恼,皆由心生。” 他并未多言,话语简洁如钟声回荡。 沈行舟沉默片刻,终于缓缓转向他。 “那佛,能解吗?” 她望着老和尚的眼睛。 “相由心生,心因念起。” 老和尚依旧神色安然。 “施主执于念头,自然无法超脱。” 他说得极淡,却字字如钉,直刺心扉。 她轻轻一笑。 “可要放下执念,谈何容易?” 老和尚只又合掌,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不再多言,随后递给她一支香。 那支香静静躺在他布满皱纹的手掌中,木质沉稳,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接过它的那一刻,便意味着一种仪式的开启。 沈行舟接过,点燃,恭敬上香。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离开了大雄宝殿。 路上,云柳忍不住问:“老夫人,奴婢笨,听不懂您跟刚才那位师父说的话,您能不能给讲讲?” 沈行舟淡淡答道:“人心七情六欲,哪一样都能伤人。”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云柳一眼,唇角微扬。 “傻丫头,听不懂反而是福气。” 云柳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听不懂才是好事”这种道理。 但转念一想,老夫人从来不说谎话,既然说了是福气,那就一定是好的吧! 她咧嘴一笑,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虽然仍不清楚其中深意,但她选择相信。 两人正走着,忽然“啪”的一声,一颗石子从远处飞来。 顺着刚才石子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灰扑扑的小身影缩在侧殿的柱子后头。 是如祈! 这小家伙缩在侧殿的柱子后面,手里还攥着几颗沾满泥水的小石头。 本来还想再扔一颗,结果发现沈行舟已经瞧见他了,立马把手收了回来,然后咧嘴一笑。 云柳轻声说:“是如祈少爷。” 沈行舟朝他走了过去。 如祈赶紧把石头往地上一丢,顺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手。 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奔跑微微泛红,甜甜地喊了一声。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我来找你呀。” 如祈蹦跶上前,一把牵住她的手,想带她去别的地方。 绕过侧殿,他们沿着长长的遮雨走廊一路往后院禅房走,远远就看见了萧晟。 萧晟站在屋檐下,穿着一件略显旧了些的月白色长衫,身形单薄。 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当他看见如祈牵着沈行舟走近时,原本沉闷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仙女姐姐。” “萧晟?” 沈行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仙女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萧晟脸上写满了开心。 他等这一天可好久了,如今终于能亲口跟她说上话。 还是趁着继母午睡的时候偷溜出来的,多亏如祈在前面打掩护。 弟弟装作无意间弄丢了绣球,引开了守在廊下的嬷嬷,这才给了他脱身的机会。 不过如祈可不是白帮忙的。 “仙女姐姐都来了,你得给钱。” 萧晟从怀里摸出仅有的几块碎银子。 如祈撇了撇嘴,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嘟囔道:“就这么点?” “我就这些了……” 萧晟低声回应。 “哼,萧晟你真是个穷鬼。” “我……我以后补你还不行吗?” 萧晟脸都红了。 “行吧,下次得翻倍!要是不给,我就告诉我娘,说你欠债不还。到时候爹爹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一听这话,萧晟眼神立马暗了下来,瞳孔收缩,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他明明是哥哥,却被一个三四岁的弟弟压得喘不过气,半点兄长的威风都没有。 沈行舟听到这儿,眉头轻轻一皱。 她伸手捏住如祈的小下巴,将他的小脸缓缓抬起,迫使他迎上自己的目光。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是我娘说的……她说爹不喜欢萧晟,迟早会把他打死。” 沈行舟眉头拧得更紧。 “你娘怎么能教你这种话!” 如祈觉得下巴越来越疼。 “仙女姐姐,我疼……” 沈行舟这才察觉自己太过用力。 她没有再站着俯视他,而是慢慢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如祈齐平。 “如祈,我知道你还小,有些话你现在听不懂,但你要记住我说的每一句。”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行舟继续说道:“你爹从来就没讨厌过萧晟,相反,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哥哥。” “你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是除了爸妈之外最亲的人。” “所以啊,别人说的话,不能光用耳朵听,还得用这里想想。” 说着,她伸出食指,指尖轻柔地点了点如祈的心口。 可如祈到底年纪太小,那些话虽然一字不落地钻进耳朵里,却像春风吹过耳畔,听得见,却抓不住。 一旁的萧晟一直默默听着。 “仙女姐姐?” 沈行舟听见呼唤,抬手,掌心轻轻抚过如祈柔软的发顶。 然后,她转向萧晟。 “萧晟啊,将来有一天,如祈也会像你爹一样,站出来保护你的。” 萧晟却立刻摇头。 第208章 不会被人欺负了 “我是哥哥,我应该保护如祈才对。” 他说这话时,脸颊微微涨红,眼中闪过倔强的光芒。 而如祈似乎真把这话听进去了。 顿了一下,他终于开口。 “萧晟……真的是我最亲的人吗?” 这句话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妈妈曾无数次在他耳边低语:萧晟是个笨蛋,反应迟钝,读书不成,练功不行,根本不配当如家的儿子。 那是他记忆中最熟悉的声音,也是最早种下的种子。 “当然啦,他是你亲哥啊。” “血浓于水,这一点,谁也无法改变。” 如祈两只小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低着头,眉心微蹙。 最后,他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萧晟身上。 只对视了一瞬,他便迅速垂下眼帘,咬了咬嘴唇,猛地转身,迈开小腿飞快地跑开了。 萧晟望着弟弟跑远的背影,目光温柔而担忧。 “仙女姐姐,你别怪如祈……他其实不坏的,真的。” “我知道,如祈不坏,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表达。他会慢慢变好的,就像你一样好。” 她的语气笃定。 萧晟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露出一个纯粹而灿烂的笑容。 那笑,纯净得如同山间清泉。 “仙女姐姐,那天花灯会,我看见你和杯子哥哥在桥上被人追,我特别担心你,你现在还好吧?” 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切,眼里写满了焦急。 沈行舟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倒是你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有没有人找你的麻烦?” 萧晟连忙摇摇头。 “爹知道出事了,从那天起就不让我出门了。他还特意请了个师父在家教我练剑。我学得不太好,老是出错,动作总是慢半拍,姿势也不标准,但师父脾气很好,一点都没嫌弃我,一直耐心教我。” “现在我已经能练几个基础动作了。”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比划了一下手中握剑的姿势。 沈行舟看着他那副认真模样,不禁笑了。 “你爹是怕你在外面遇到危险,才让你学功夫的。学会了,以后就能自己护着自己,不至于再被欺负。” “嗯!” “爹对我真的很好。”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真挚,毫无保留,满脸都是对父亲的敬爱。 “等我再多练一阵子,就能自己出门去找你和杯子哥哥了,还有方哥哥。我不想总是被人保护,我也想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 “那你好好练。” “嗯!” “到时候我不只能保护如祈,也能保护你。我要变得更强,谁都不能再让你们受伤。” 沈行舟听着他稚嫩却真诚的话语,心头一暖,忍不住冲他一笑。 萧晟高兴坏了,脸颊涨得通红,心怦怦直跳。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裹。 “仙女姐姐,这是我从后院摘的桔子,可甜了!你一定要尝尝!” 沈行舟低头一看,掌心里躺着七八个黄澄澄的小桔子。 甜? 她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之前庙里几个和尚也拿过后院的桔子。 结果呢? 一个个刚咬一口,就酸得眉头紧皱,龇牙咧嘴。 可眼前的萧晟,却满脸期待地望着她。 沈行舟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她低头从竹篮里挑出一个饱满的桔子,慢慢剥开外皮。 将一瓣桔肉送进嘴里,舌尖触到那一瞬,甜意便顺着味蕾蔓延开来。 没想到,真是甜的。 紧接着,萧晟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洁白细棉布包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四角压得平平整整。 他双手捧着,眼巴巴地递到沈行舟面前。 “仙女姐姐,这个……送你。” “这是什么呀?”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啦。” 沈行舟笑着接过。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小木人,是用梨花木雕成的。 虽然手艺不算精致,刀痕深浅不一,线条略显生硬。 但能清楚看出,那是个穿着裙子的长发姑娘。 脸小木头还没上过颜色,保持着原木的浅黄与纹路,摸上去有点粗糙。 其实仔细瞧瞧,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像沈行舟。 沈行舟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轻声问:“这是在刻我吗?” “嗯!这是我拿师父给我的剑,一点点雕出来的仙女姐姐。” 他说得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沈行舟拿着它,心软得不行。 “让我看看你的手。” 萧晟马上把手往身后藏。 “萧晟的手不好看,仙女姐姐的手才好看,白白的,像花瓣一样。” 沈行舟还是拉住了他。 她一手握着木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一翻手心,果然全是细密的伤痕,纵横交错,新旧交叠。 “没事的,一点也不疼。” “这小人,你雕了多久?” 沈行舟低声问。 “从爹爹让师父教我练剑那天就开始了。” “好多天了,数不清了。每天夜里练完剑,我就偷偷拿出来雕一会儿。” 他顿了顿,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 “有时候困得睁不开眼,可我还是想雕完,就想让你看到。” “你应该用小刀雕才是。” “一把剑那么重,又不方便,怎么用来刻东西?费劲还伤手。” “啊?” 萧晟猛地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哦!家里本来就有小刀的……仙女姐姐,你好厉害!你怎么连这个都想得到呀?” “不是我厉害。” 沈行舟轻轻摇了摇头。 “是……是我太傻了。” 萧晟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萧晟。” “嗯?” 他抬起眼皮,怯生生地望着她。 “我原本觉得,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天真懵懂地过下去,也不是坏事。每天傻笑,蹦蹦跳跳,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喉间滑动了一下。 ““但现在我想通了,让你多懂一点事,学会分辨真假好坏,或许也没坏处。至少,不会总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萧晟听不懂这些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沈行舟问他:“萧晟,你想不想变得更好一点?不再被人嘲笑,不再被人骗去干活,不再因为不明白别人说的话而难过?” “变好?” 他眨眨眼。 “什么是变好呀?是吃饭吃得更多吗?还是跑得比隔壁二牛还快?” “不是。” 第209章 抚平 “就是学会看人心,懂得人情世故。知道谁是真心对你好,谁只是装模作样;明白什么时候该说真话,什么时候该沉默。换个说法,你想不想,活得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有尊严,有选择,不必事事看人脸色?” “仙女姐姐是不是觉得我太笨了?” 萧晟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神黯淡了几分。 “不是嫌弃,一点都不是。” 沈行舟连忙摇头。 “我其实是希望你能永远这么傻乎乎的,每天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活着,有人护着你,疼着你,哪怕一辈子都不懂事也没关系。” 但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可是现在的你,并不快乐。你明明害怕,却装作不在乎;明明委屈,却笑给别人看。你以为没人发现,可我都看见了。” 萧晟只有七八岁孩子的懂事程度,心智停留在那个稚嫩的年纪。 他记不住复杂的道理,分不清谎言与善意,常常把别人的嘲讽当成玩笑,把冷漠当成理所当然。 如果他是家里的独子,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一辈子无忧无虑,就算傻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的处境,太难了! “萧晟,如果我能帮你治好脑子,让你变得更清楚些,你愿意吗?” “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一步步教你,把那些混乱的想法理清,让你看清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治好我?”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行的。爹说我很笨,别人也都说我笨。从小到大,他们都说我什么都做不好,连话都说不清楚,我怎么可能变好呢?” 他的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正因为你笨,我才更想帮你。” 沈行舟没有退缩,反而向前靠近了一步。 “正是因为旁人放弃了你,我才不能放弃。你不是不值得被治,而是从来没有人真正愿意花时间去理解你、帮助你。” 萧晟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治好以后,我能和姐姐一样聪明吗?” “如祈能背好多诗,还能写工整的字,先生都夸她……我能不能也那样?” 沈行舟轻轻摇头,神情认真。 “不是变得多聪明,而是你能分清谁对你好,谁要害你,也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你要明白,有人给你糖吃,未必是真的疼你;有人板着脸训你,也不一定就是坏人。重要的是,你能看懂人心,懂得判断,不再被人欺负、蒙骗。” 萧晟歪着头,听得半懂不懂,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 “那我好了以后,爹爹会不会不再失望?娘亲在天上,也会笑吗?” 他声音很轻。 沈行舟的心猛地一颤。 “会!一定会!你父亲也许现在看不到你的努力,但他总有一天会明白。而你娘亲, 她在天上看着你,只要看到你一天比一天好,怎么会不笑呢?” 萧晟怔住了,呆呆地望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可下一瞬,他咧嘴笑了。 “那我愿意!我要变成普通人!我要保护自己,保护爹爹,保护如祈,还要保护你!” 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成为“普通人”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沉重的现实。 沈行舟说等回到朗州城,就亲自去找如大人,当面请他答应让萧晟以后常来仁京堂治病。 她已经拟好了调理心神的药方,也安排好了每日的针灸时辰。 甚至打算亲自教他识字、说话、观察世情。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善念,而是她下定决心要扛起的责任。 说完,她拿着萧晟送的橘子,还有那个粗糙的小木人,转身走了。 路上,云柳忍不住问:“姑娘,萧晟少爷真能变成正常人吗?” 沈行舟目光沉静了一会,脚步未停。 “能。虽然时间会很长,可能一年,可能三年,也可能十年。但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他会醒过来。就像冬眠的草木,只要春风不断吹拂,总会有破土而出的一天。” “到那时,哪怕将来如大人不在了,府中权势更迭,他也能够在这宅院之中,靠着自己的清醒活下去,而不是任人摆布,沦为笑柄或牺牲品。” “也是啊……”云柳叹了口气。 “要是就这么下去,哪天真出了事,萧晟少爷肯定惨得很。说不定哪天就被如夫人以‘不利家宅’为由赶出家门。何况她现在又怀上了,一旦诞下嫡子,府里的风向只会更偏,对萧晟少爷更加苛刻。往后日子,只会更难熬。” 她想到那位总是笑盈盈却手段凌厉的如夫人,心头便一阵发寒。 可同情是同情,她还是忍不住感慨:“老夫人,真没想到您医术这么厉害,连这种病都能对付。以前只听说您治瘫痪、救急症,没想到连人心神之疾,也能调理得如此细致入微。” 沈行舟微微一笑,嘴角弧度温和,却不带多少得意。 她顺手把手里那个橘子递了过去。 “你拿去吧,萧晟送的,甜得很。这孩子虽傻,可心意却是最真的。” 云柳接过橘子。 她笑着说道:“这可是从院子里刚摘下来的新鲜果子,怎么会有坏的呢?” 话音未落,她已剥下一片橙黄的果肉,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刚咬一口,酸味猛地在舌尖炸开。 “哎哟!老夫人,这橘子怎么这么酸啊?牙都要酸掉了!” 天渐渐暗下来。 沈行舟心里又泛起那股莫名的不安。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白天见过的那一幕幕情景。 全都搅在一起,怎么也静不下心。 干脆悄悄起身。 她裹紧了衣襟,缓步沿着长廊前行。 忽然间,一轮明月露出脸来,银光洒落人间,皎洁而宁静。 她在屋檐下的长廊站了很久,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布料,呼吸也比刚才平缓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胸腔里那颗心仍像悬在半空,始终稳不下来。 索性顺着东厢房后的石路往外走。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到后山那片竹林边上。 竹子高而密,一根根挺拔笔直,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远处,竹林深处隐隐有光。 她鼻子轻轻一动,闻到了淡淡的茶香。 那香气极淡,却又极为纯粹,夹杂着雨后竹叶沁出的清新气儿,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洁净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刚才压在心口的那种慌乱,竟被这香味一点一点抚平。 第210章 无声无息 她靠在竹竿上,指尖轻触那微凉潮湿的竹节,目光依旧望向那光源的方向。 这是什么茶? 怎会如此清雅脱俗? 她自幼生活在府中,也曾随母亲参加过不少品茗集会,见多识广,可这种香型却是从未遇过。 一边琢磨着,她已经抬脚走进了竹林,朝着那光亮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就看到竹林中间立着一座四角小亭。 亭子不大,造型古朴,四根朱红色的木柱撑起灰瓦屋顶,几盏白纸灯笼挂在檐角。 亭子周围垂着素白的纱帐,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外头站着几个穿黑铠甲的护卫,身形挺拔,个个绷着脸,神情肃穆。 沈行舟脚步极轻,哪怕再厉害的武人,稍不留神也会忽略她的存在。 她屏住呼吸,身子微微贴在粗壮的竹干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目光牢牢锁定那座小亭。 她看不清亭中坐着的是谁。 但那股让她心静的茶香,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沈行舟的目光还停留在那轻晃的纱帐上,思绪被茶香牵引。 可就在这一瞬,异变陡生。 突然,一片长长的竹叶破开纱帐,像箭一样直射向她! 那竹叶来势迅猛,直取沈行舟咽喉! 她眉头一紧,迅速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要害。 那竹叶飞得也快,力道猛,眨眼之间,“啪”地一声,把她身后好几根竹子齐刷刷削断。 断口平整光滑,三根碗口粗的竹竿应声而折。 声音一响,亭外几个黑甲护卫立刻拔刀冲来。 他们原本分散在凉亭四周巡逻,身姿挺拔,神情冷峻,听见异响的刹那,个个如猎豹般弹射而出。 几人动作迅捷,转眼已围成半圆,刀尖齐指凉亭入口。 “谁在那里!” 为首的护卫厉声喝问。 其余几人紧随其后,神色戒备,刀锋不离目标。 一群人黑压压地围过来。 这次,沈行舟没有躲。 她知道躲已无用,这几人训练有素,早已封锁退路。 况且,方才那竹叶分明是从凉亭中飞出,目的或许并非杀她,而是试探? 她眼睁睁看着几把闪着寒光的大刀直冲自己劈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却被身后粗壮的竹子卡住,动弹不得。 等那几个穿黑甲的护卫看清楚是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女子时,他们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本以为是刺客潜入,没想到竟是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的女子。 想收手已经晚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凉亭里突然飞出几片细长的竹叶,轻轻一挑,就把所有砍来的刀全都挡开。 只听“叮、叮、叮”数声轻响,刀锋尽数偏移,划过沈行舟衣袖却未伤其分毫。 她胸口起伏,终于缓过一口气。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亭中传来:“让她进来。” 黑甲护卫立刻收刀入鞘,恭敬地请沈行舟上前。 沈行舟微微点头,走向凉亭。 刚走到门口,一只手便从里面掀开了帘子。 一股淡淡的茶香随即飘了出来,比之前更加浓郁清晰,沁人心脾。 她吸了一口气,杂念尽消,恐惧褪去,胸中那股躁动渐渐平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清澈如水,不再有丝毫慌乱。 这茶香,竟似有安神定魂之效。 亭子里,两个丫鬟在一旁侍立。 一人手中捧着茶具,另一人轻持蒲扇,站在炭炉旁,随时准备添火。 一位男子穿着紫袍,坐在垫了软垫的石凳上。 容貌俊朗,气质高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只可惜,他双眼上蒙着一块白布。 他的眼眶轮廓清晰,睫毛微颤,似乎偶尔会无意识地眨动一下,显然眼睛有毛病。 或许是天生目盲,或许是后来受伤所致。 但从他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来看,并未因此有任何不便。 相反,他的其他感官似乎极为敏锐,连风向、脚步、气息都能精准捕捉。 应该就是住在西厢的那位贵客了。 沈行舟曾在府中听说过这位神秘人物:来历不明,身份尊贵,由家主亲自接待,独居西园凉亭,不见外客。 男子轻轻挥手,两个丫鬟立刻退下。 “坐。” 沈行舟也不推辞,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是一张矮几,上面摆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茶烟袅袅,氤氲升腾。 那人虽看不见,但动作麻利。 他右手执壶,左手轻托壶底,动作行云流水。 他将茶杯轻轻推向沈行舟,指尖在桌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沈行舟闻了闻茶香,轻声问:“请问前辈,这是什么茶?” “普通清茶。” “可一般的清茶,味道没这么香。” 沈行舟抬眸,目光落在他蒙着白布的双眼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与不解。 这茶香醇厚悠远,回甘绵长,绝非市面上所能寻得的凡品。 她确信,这绝不是普通的茶。 “这地方四面环竹,又是雨天刚过,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茶叶生长在这片竹林深处,常年吸收了竹子的清香,沾染了林间的氤氲之气,采摘下来后晾晒烘焙,泡出来的茶汤自然别有一番风味。” “原来如此。” 沈行舟缓缓抬起手,用指尖稳稳地端起那只青瓷茶杯。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吹散了升腾的白雾,随后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口中残留着一丝清润的甘甜。 整个人顿时感到无比舒畅。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开口。 “姑娘这么晚还不休息,怎么会来这儿?” “是闻到了茶香。” “那香气清幽淡雅,随着晚风一阵阵飘来。我本想只在外围看看,结果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院中来了。” “你能悄无声息地过来,连我那些守卫都没察觉,甚至连竹林外的警铃都没响,可见你绝非寻常女子。” 他的语气平静。 “您太高看我了。” “我只是走路素来轻巧,从小习惯了不惊动旁人罢了。” “走路轻?” 他嘴角微扬。 “可不只是轻那么简单吧?我在这竹林四周埋设了七处机关。而你一路走来,落叶未碎,机关未动。这可不是单靠脚步轻就能做到的。” “或许,只是运气好罢了。” 沈行舟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虽然看不见,但耳朵比常人灵敏得多。” 第211章 说话算数 “脚步声、呼吸声、衣袂拂过草叶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楚。姑娘有本事,却不愿张扬,这份心思,我懂。” “我在家中排行第六,族里上下都叫我六爷。至于你,我是该叫你林老夫人,还是君公子?” 那天在仁京堂,他虽双目失明,无法见人,但耳力惊人。 她与梁大夫论医时声音略压,语调清冷,字字严谨,却掩不住那一丝独特的韵味。 正是那日,他记住了这个声音。 沈行舟并不惊讶他能认出自己。 “您叫我沈行舟就行。” 她坦然说道。 “好。” 他应了一声。 “六爷的眼睛不好,不知我家大爷有没有给您开出合适的方子?药材是否按时服用?最近可有好转?” “你也知道我?” 六爷略显意外,眉头微挑。 “我还以为除了几位亲信,无人知晓我的来历。” “我只听说,我家大爷有一位旧友,早年因一场变故患了眼疾,多年来求医无果。最近听闻那人被接来朗州静养,身边配有专人照料,且居所隐秘。所以我随口一猜,没想到竟真对上了。” 六爷低笑两声。 “脑子挺灵的,难怪能一人分饰两角,在城里来回周旋都不露破绽。” “六爷,您的眼睛,究竟是怎么伤的?” “四十年前,我被一道凌厉的剑气所伤。起初只是眼睛周围有些红肿,伴随着瘙痒和疼痛,虽然难受,但还能勉强看清眼前的事物。那时候,我也并未太过在意。可谁曾想,过了几个冬天后,我的视线便一天比一天模糊,后来连晨光与暮色都分不出来了。” “林老太爷也曾经为我诊治过,亲自开方抓药,还为我施过针灸。那些药汤苦得舌根发麻,针扎在眼皮上更是钻心地疼。可我还是坚持了下来。说来也怪,那段时间确实有些起色,最起码能隐约看见人影走动。我以为终于有了转机,可命运从不轻易给人希望。” “这两年来,一切又急转直下。如今,我眼中再无半点光明。我那位老友,也就是你家大爷,为了治我的眼睛,四处寻访名医,真是操了不少心。每次他带回来一味新药、一张偏方,我都满怀期待地试用,可最终不过一场空。实在是……难为他了。” “眼病最难调理。” 沈行舟轻声回应。 “若是看得不太清楚,尚有经络可循,气血可调,还存着一线生机。可一旦完全失明,想要重新唤回视力,确实是极难的事。而您的伤是由外力剑气直侵眼脉,早已损及根本,非寻常虚损可比。” “你说‘有些难’?” 六爷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光亮,但那光芒一闪即逝。 “我……心里其实没抱太大指望。” 毕竟,连家里的老太爷那样的名医,集毕生所学都未能根治的眼疾。 沈行舟似乎察觉到了他内心的动摇。 “六爷,能不能先把蒙眼的布拿下来?让我亲眼瞧一瞧您的双眼状况。” 六爷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迟疑了一下,缓缓抬手,解开了系在脑后的结扣。 方巾滑落,露出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 眼珠静止不动,灰白中泛着淡淡的浑浊。 那双眼睛,看不见光,抓不住焦点。 沈行舟伸出手,在他眼前约莫一尺之处,轻轻晃了晃手掌。 她柔声问:“六爷,您看得见动静吗?有没有一丝模糊的影子掠过?” 六爷微微侧头,眉头紧锁,努力凝神感知。 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也看不到。连风拂过的感觉,都不如从前清晰了。” 她点点头,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 接着,她伸出两指,轻轻搭上他的脉门。 她闭上眼,神情专注,良久,她才睁开眼睛。 “这伤的确是当年那道剑气留下的。那一击不仅破肤裂肌,更直接冲入经脉,尤其是通往眼部的阳明、少阳二经受损极重。” “更何况,您拖延了这么多年,使得毒气深入脏腑,目络萎弱,神光难以复返。现在若想重新看见,确实极为艰难。即便用尽手段将部分功能唤醒,也极可能反复发作,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可那天,我在仁京堂外,悄悄听了许久。你跟几位坐堂大夫讲医理,引经据典毫不含糊。你说‘肝开窍于目’,又说‘五脏六腑之精皆上注于目’,还提到古方中以虫类入药通络祛瘀的妙用。那番见解,半点不输当年的林大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希望不大’,那就说明还有办法,对不对?否则你根本不会说这三个字。你会直接说‘不可能’。” 片刻后,她轻声道。 “六爷觉得我靠得住吗?毕竟,我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姑娘。” 六爷嘴角微动,露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容。 “我现在这样,连身边人都要靠声音辨认。你觉得,还能更糟吗?已经跌到了谷底,哪怕前方是悬崖,我也愿赌一把。活着一日,总不想做个彻底的废人。” “好。” 沈行舟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试试。我会尽全力为您施治,调方用药,辅以针石推拿,或许能唤醒部分视觉。但我必须把话说在前头。” “有话你尽管说。” “我不怕听实话。” “要是真把您治好了,让您重见光明,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说。” “等您能睁眼看世界了,我再告诉您。” “但我向您保证,绝不是让您做亏心事的人。” 六爷沉默片刻,他缓缓点头。 “行。” “只要你让我重见光明,别说一件,十件百件,我都应你。” 他说这话时,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用那么多。” “只求您说话算数就行。” “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六爷沉声回应。 说完,他重新系上方巾。 这时,山上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六爷耳朵微动,听清了方向,脸色微微一沉。 便转身唤来侍从,低声吩咐:“送沈行舟回房。” 还不忘特意叮嘱。 “最近山上常有狼出没,成群结队,凶性难测。” “晚上别乱走动,哪怕只是去院里赏月,也得叫人陪着。” 沈行舟点点头。 第212章 忐忑不安 她望着六爷的背影,终究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 “您身边虽有高手护卫,刀剑齐备,阵法森严。” “但野狼凶得很,狡猾善诱,往往趁人不备突袭而来。” “还是小心为上,早点回去也好,莫要让晚辈牵挂。” 六爷听了,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但他脚步微顿,似是记下了这句话。 随即抬手一挥,两名身穿黑甲、腰佩长刀的侍卫立刻上前。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沈行舟身后,肃然道:“姑娘,请随我们来。” 沈行舟微微颔首,披上外袍,跟着二人踏上了通往东厢房的小径。 她没去歇着,也没有点亮烛火,而是轻轻推开窗棂,独自站在窗边。 六爷是谁?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是平阳王,先帝皇亲国戚中最为低调却又最具威望的第六个儿子。 四十年前,她在一场大婚宴上动手。 那时候的平阳王才十三岁,不过是坐在角落捧着果盘的孩子。 却被她那一剑带出的凌厉气劲扫中面部,经脉逆乱,双目重伤。 从此,再也看不见阳光。 如今她要治好他,一是为了赎罪。 而二,则是因为平阳王手里握着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是一份密诏,一封由先帝亲笔所书、藏于龙纹匣中的遗旨。 那份诏书里写明:若将来储位动荡,江山危倾,则可凭此诏调动隐卫七十二部,直入皇城,扶持真主登基。 那样东西,将来能帮商亭羡夺回皇位,改天换地。 第二天,雨总算停了。 姑太太穿戴整齐,端坐在堂前。 她叫大家一起去吃早饭,语气和蔼却不容推辞。 说是还得在这儿住几天才能回,山上路滑,泥泞难行,安全要紧。 林念一听这话,整个人都蔫了。 昨夜庙里的床实在太硬,木板硌人,又被潮湿气息侵扰,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又被半夜老鼠啃柱的声音吓得睁眼到天明。 姑太太悄悄瞅了她一眼。 她板着脸说:“才抄了半天经,就累成这样?” “连一页《金刚经》都没写完,手就酸了,腿就软了。” “哪有一点大户人家小姐的样子。” “娇生惯养,不堪磨砺,将来如何当得起家族重任?” 林念听赶紧坐正了身子。 “姑祖母,我真的不是因为抄经累的,是昨晚压根就没睡好觉。” “别人怎么都睡得好好的,就你毛病多?” “昨晚上后山一直有狼叫,一声接一声,叫了一整夜,声音又尖又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秋霜脸色微微发白,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碗沿。 其实她也根本没睡好。 那狼嚎声刚响起的时候,她就被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猛地缩进被窝里,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可秋霜和二奶奶一向睡得早,今早起来精神十足,甚至笑着说昨夜睡得特别安稳。 姑太太慢悠悠地用勺子搅了搅素汤。 “既然知道山上出了狼,这几天谁也别乱走动,尤其是晚上。你们几个姑娘更要注意安全,少往偏僻地方去。你和书瑶也别闲着,多替你们祖父抄几份经文,送到前殿烧了,也算是尽一点孝心,积些福报。” 林念听:“……” 姑太太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秋霜身上。 秋霜自始至终一声不吭,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昨天早上还抢着给姑太太端粥、递帕子,表现得格外殷勤懂事。 如今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到墙角去,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实在是被姑太太翻脸的速度吓到了。 姑太太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谢家丫头,你要也想给你爹抄经,祈个平安,那就跟书瑶她们一块去吧。多个心,总比没人管强。” 秋霜连忙低下头。 “是,姑太太,我听您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寺里的老和尚缓缓走了进来。 他双手合十,朝着众人微微躬身行礼。 “诸位施主,贫僧刚刚接到巡山师兄的回报,最近确有野狼出没,已多次出现在后山一带。为防意外,恳请各位施主务必谨记:夜间绝不可外出,尤其不能前往后山方向。那里地形复杂,林深路险,一旦遇上猛兽,后果不堪设想。” “那……那狼会不会跑进寺庙里啊?” 秋霜猛地抬起头,声音微颤。 “要是半夜冲进来咬人怎么办?” 老和尚神色从容。 “佛门清净之地,自有护法神明镇守,寻常野兽也懂得敬畏,轻易不敢闯入。” “话虽如此……”秋霜仍有些不安地咬着唇。 “可要是那狼饿疯了,什么都不顾了呢?门万一没关好,它溜进来可怎么办?真要咬了人,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啊!” “施主放宽心。” “每晚戌时一到,山门便会严密封锁,各院落也有僧人轮流巡夜,不会有任何疏漏。只要大家遵守规矩,待在房中,便不会有危险。” “那就好……那就好。” 秋霜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蒋氏已经吃完了早饭。 轻声问道:“师父,以前怎么没听说翠云山有狼?” “阿弥陀佛,贫僧以为,这些野狼很可能是从外头山脉游荡过来的。近来天气寒冷,山中食物短缺,野兽难免会迁徙觅食。目前倒是还没有伤人的事发生,可消息一传开,山下的猎户们都心生畏惧,不敢再上山打猎了。” 吃完早饭后,姑太太起身离席,由丫鬟扶着,缓步朝禅堂走去。 蒋氏见姑太太走远,也准备前往佛堂念经祈福。 她刚迈出门槛,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秋霜一拐一拐地跟了上来。 她走近后,低声说道:“二奶奶,棠儿有件事一直不太明白,心里堵得慌,想请您指点一下。” “什么事让你这般忐忑不安?说吧。” 秋霜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些。 “昨天我在姑太太面前,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又不知道错在哪儿。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憋不住,请您帮我参详参详。” “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秋霜随即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把昨日在姑太太面前讲过的话告诉了二奶奶蒋氏。 蒋氏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秋霜见状,心口猛地一紧。 第213章 仙女姐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分寸?随随便便就跟姑太太提什么辛苦操持的事?她是何等身份,素来最忌讳旁人在她面前提起‘操劳’‘辛劳’这些字眼。她若觉得辛苦,自会调理;若不想听人提及,那便是家规森严,不容僭越。” “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秋霜急忙辩解。 “你娘就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 “没……没有。” 秋霜低下头。 “算了,”蒋氏语气稍缓,挥了挥手。 “你到底是年幼无知,不懂规矩才乱说的。姑太太大人大量,不会跟你一个晚辈计较。不过往后说话,得留点神。须知祸从口出,慎言才能避祸。” “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蒋氏板着脸。 “这几天离姑太太远点,管好自己的嘴,别再提那些惹人不快的词儿。” 秋霜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轻声应道:“我知道了,二奶奶教训的是,棠儿记住了。” 蒋氏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秋霜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身影,久久不动,心中又悔又恼。 都怪自己嘴太快,不过现在总算明白了姑太太生气的缘由,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反正姑太太已经当众答应了她和洛缙云的婚事,亲口许下的诺言,岂能轻易收回? 她只要安分守己,好好养伤,不再惹是生非,等到伤势痊愈,洛缙云便会如期前来迎娶她过门。 到那时,一切便尘埃落定,再无人能阻拦。 可林念听那个女人,她绝对不能就这么放过! 那边如家也刚用完早饭。 本来打算还完愿就回城去的。 但杨氏这两天没睡好,加上孕吐厉害,浑身没力气。根本坐不了马车,只好多留一天,改到明天再走。 夜里她总是被恶梦惊醒,梦见一个身穿素衣的女人站在床前冷冷盯着她,嘴里念着晦气的话。 大夫诊脉后说是胎气不稳,情绪波动太大所致,建议静养,不宜奔波。 如父老爷心疼妻子,当即拍板:“再多住一日,明日再走。” 萧旭趴在娘亲肚子上,耳朵贴着肚皮,突然眼睛一亮:“娘,弟弟动了!” 杨氏笑着摸摸他的头,温柔地说:“当然会动啦,要是不动……” 那岂不是出事了? 这话一出口,她心头猛然一紧。 脑海中瞬间闪过沈行舟当日那阴沉的脸、怨毒的眼神,还有那一句句诅咒般的低语。 那个女人,平日装得一副贤良模样,背地里却嫉妒成性。 竟然诅咒她的孩子保不住,就算生下来也是个克亲的命。 那些话明明不该当真,可夜晚独处时,它们总如鬼魅般浮现。 尤其是近来胎动频繁,反而让她更敏感。 万一真是不祥之兆? 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明明有动静。 萧旭的小耳朵还贴在那里,咯咯笑了起来:“又动了!弟弟踢我!” 大夫也说了,胎像稳了,不用再熏艾草了。 想到这儿,她冷笑一声:“呸,自己怀不上,就眼红我能生儿子。” “生不出东西,反倒诅咒别人?我偏要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出来,让她看着眼红去吧!” 萧旭见母亲表情吓人,怯生生地往旁边缩了缩:“娘……?” 孩子被母亲突然阴沉下来的神情吓得一颤。 杨氏察觉到,赶紧换上温和的笑容,一把把儿子搂进怀里:“乖乖,娘没事。”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敛情绪,伸手将儿子拉回怀中。 “娘刚才是想到了坏人,不是冲你生气。你是娘最疼的宝贝,知道吗?” “娘,其实我想要个妹妹。” 他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 “妹妹多可爱啊,我可以教她认字,带她去后院看花,给她编花环……” “妹妹哪有弟弟好?娘给你生的肯定是弟弟,你爹也盼着有个儿子。咱们如家产业不小,将来要靠你和弟弟撑起来。” “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家业还得传给男丁才行。” “还有萧晟。” 萧旭小声插了一句。 杨氏一愣,猛地推开他,低头盯着他看。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开了怀抱,身体后仰,双眼死死盯住儿子的脸。 “你说谁?” “再说一遍。” 萧旭仰着脸,一脸天真。 杨氏皱眉问:“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紧紧抓住儿子的肩膀,指节微微发白。 萧旭以为母亲没听清,声音抬高了些。 “我要和萧晟,还有弟弟一起撑起这个家。” “萧晟哥哥对我很好,他会陪我练字,还会偷偷给我糖吃。他说,家人就是要互相照顾的。” “胡闹!” 杨氏厉声打断。 “家里的一切都是你和弟弟的,跟萧晟那蠢东西没关系!” 她的脸色涨红,声音拔高。 “谁允许你提他的名字?他是庶出,低贱之人,怎配与你并列?更别说分家产了!” “可娘,萧晟是我最亲的人之一啊。” 萧旭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住了。 但他仍倔强地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却不肯落下。 “他教我读书,陪我玩耍,比我见到的很多亲戚都亲近……为什么不能把他当成家人?” “谁教你这么说的?” 杨氏逼问,声音冰冷如刀。 “仙女姐姐说的。” 萧旭挺直身子,眼神认真。 “她说,除了爹娘,萧晟就是跟我最亲的人。还说你不该骂他是蠢货。” 杨氏被儿子这话吓了一跳。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骨血相连的亲儿,怎么竟会被外人蛊惑至此? 那个所谓的“仙女姐姐”,究竟是谁? 竟敢插手如家家事,还教坏她的儿子! 她连忙捧住孩子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 这真是自己生的儿子吗? 然而越是端详,越觉得不对劲。 从前那个温顺听话的孩子,如今眼里竟有了主见,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反抗。 萧晟是她心头一根刺。 连她身边的丫鬟也愣住了,惊讶地说:“二少爷,您怎么能说这种话?夫人,肯定是有人教坏了二少爷。” 那丫鬟名叫翠云,自杨氏出嫁便跟在身边。 “奴婢斗胆,二少爷年纪小,定是听了外面不三不四的人蛊惑,才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求夫人明察!” 杨氏狠狠瞪了那丫鬟一眼。 “萧旭,你刚才说的‘仙女姐姐’究竟是谁?你说!” 第214章 哀其不幸 萧旭被母亲突然爆发的怒气吓得一个哆嗦,小脸瞬间煞白,嘴唇微微嚅动了几下,声音细若蚊蝇。 “就……就是仙女姐姐啊。” “是不是住在东厢房的那个狐狸精?” 杨氏冷笑着追问。 “仙女姐姐才不是狐狸精!” 萧旭急忙摇头反驳。 虽然他并不真正明白“狐狸精”是什么意思,但从母亲说话的语气中,他能听出来这个词带着恶意和羞辱。 “娘,仙女姐姐是个好人,她从不会骗我,也不会吓我。她总是给我讲故事,还会教我识字。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你这孩子!真是被迷了心窍!” 杨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忍耐不住,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儿子纤细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血痕。 “她到底教你些什么歪理邪说?我是你亲娘,十月怀胎把你生下来的人是我!你不听我的话,还能去听一个外人的?” 萧旭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手被捏得太紧了。 “娘,我疼!真的好疼!”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用尽全身力气甩开母亲的手,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萧旭!你给我站住!” 杨氏急得大喊,可她如今身怀六甲,根本无法快步追赶,更别提奔跑。 她只能扶着门框喘着粗气,气急败坏地朝旁边呆立的几个仆妇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把少爷追回来!要是丢了半根头发,你们统统陪葬!”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转身,提着裙角便朝东厢房的方向冲去,势必要找沈行舟讨个说法,让她当面解释清楚。 可林家的丫鬟们早已得了吩咐,齐刷刷地拦在东厢房门口。 “叫那个狐狸精给我滚出来!” “她凭什么插手我如家的事!先是诅咒我腹中的孩儿,如今又蛊惑我儿子。我们如家到底哪里得罪你了?有本事你就滚出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拔光你的头发!” 任她怎么骂,沈行舟就像没听见一样,根本不搭理她分毫。 她端坐在屋内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神情从容淡然。 云柳却忍不住了,气得脸颊通红。 “老夫人,那如夫人骂得太难听了,简直不堪入耳!让我出去教训她一顿,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沈行舟依旧坐着,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随她去。” “可我听着都生气啊!” “您明明是在帮二少爷,耐心教导他读书识礼,安抚他幼小心灵。她倒好,不仅不感激,反而倒打一耙,这不是恩将仇报是什么?太不讲理了!” “到底是她亲生的儿子。” “母子亲情,本就非外人可插手。她说几句重话,也是情理之中。只要她不伤及萧旭,旁的我并不计较。” “可也不能任由她这样污蔑您啊!” 云柳越想越气,胸口起伏不定。 “我去跟她说清楚,总不能让她以为您软弱可欺!” 结果刚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那如夫人见有人现身,立马变本加厉,指着云柳破口大骂。“贱丫头!原来是你们主仆勾结,专事迷惑人心!让你那狐媚子主子滚出来!躲在后面算什么英雄!” 说着,竟扬起手掌,猛地朝云柳脸上扇去。 然而,那手刚刚抬起,还未落下,便骤然被一只冰冷如铁的手牢牢扣住手腕。 杨氏惊愕抬头,正对上沈行舟那双冷得如同寒潭深水般的眼眸。 刚才那股凶劲一下子泄了大半,脸上明显抖了一下。 “如夫人,念在你有身孕,我才让你在这嚷几句出出气。但你要敢碰我的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腕轻轻一振便挣脱了对方的拉扯。 杨氏踉跄后退几步,幸亏身后丫鬟扶了一把。 她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打你的人怎么了?我今天就是要撕烂你的嘴!你叫沈行舟是吧?一个来路不明的狐狸精,还想带坏我儿子!别说你是续弦,就算你是正妻,我也要把你捆起来教训一顿!” 她一边嘶吼,一边伸手指向沈行舟,指尖剧烈颤抖。 “狐狸精”三字说得极重,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嫉妒。 沈行舟神色不动,语气平静:“以如夫人的身份和能耐,恐怕还没资格动我。” “我看你怕不怕!” 杨氏立刻命人拿绳子,要当场把沈行舟绑了。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她绑了带走!” 可周围一群人,没一个敢上前。 一是沈行舟的背景,林家的人根本不敢对她怎么样。 二是沈行舟只是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压住了全场。 离她三米远的人都觉得背脊发凉,大气不敢出。 杨氏见自己带来的下人居然不听使唤,顿时火气上涌。 她索性不再命令旁人,双手叉腰,跳脚大骂,嘴里全是难听的粗话。 “贱骨头!” “不要脸的野种!” “勾引男人的娼妇!” 一句比一句恶毒,字字如刀,恨不得将沈行舟千刀万剐。 沈行舟一直冷冷地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直到杨氏骂到嗓子哑了,站都站不稳,全靠丫鬟架着才没倒下。 沈行舟这才慢悠悠地走下台阶。 她的目光始终未移开。 直至杨氏的声音由尖利转为沙哑,由愤怒转为虚弱,整个人摇摇欲坠,才一步步朝杨氏走近。 杨氏心头一紧,本能地往后退。 她从未见过这般眼神。平静得可怕,却又藏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沈行舟脸上没半分怒意,可那双眼睛明明很安静,却让人觉得危险逼近。 “你……你想干啥?” 杨氏护住肚子,说话结巴。 方才喊得太狠,声音已经破了。 沈行舟轻轻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她凝视着杨氏,眸光冰冷彻骨。 杨氏猛地打了个寒战,双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微微颤抖,险些当场瘫倒。 但她嘴上还是不肯认输,咬紧牙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不愿在人前露出半分怯意。 沈行舟缓缓勾起嘴角。 “如夫人,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少造点孽吧。” 杨氏立刻下意识地抱紧了肚子,双臂紧紧护住小腹。 “如祈这孩子天性并不坏,原本也是有灵性的,可惜摊上你这么个娘。” 第215章 把人交出来 沈行舟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你不教他兄弟和睦、孝敬长辈,反倒日日在他耳边灌输歪理。今日欺兄,明日忤逆,后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这样的孩子,能有出息才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氏苍白的脸,继续道:“我本不该管你的家务事,毕竟各房各有规矩。可如祈在我面前一再无礼,顶撞长辈,言行无状,我身为嫂子,又是家中主母,自然有责任说几句重话。” “若你听了难受,心中不服,那只能说明,你根本不配当娘!” 啊!杨氏瞳孔骤然一缩。 沈行舟懒得再多废话,眼神冷淡地扫了一眼杨氏,随即拉上云柳的手,转身就走。 身后,林家几个丫鬟也迅速跟上,步伐整齐,毫不迟疑。 院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这一声关门,硬生生把杨氏一行人全都拦在了外面,隔绝在院墙之外。 杨氏愣了半天,眼神空洞。 最后是身边的仆妇见她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搀扶,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 她一步三晃,脚步虚浮,整个人昏沉沉地被人送回了禅房。 她躺在榻上,心里依旧翻腾不休。 她却不觉得自己有错,可她就是恨透了沈行舟那副样子。 高高在上,从容镇定,说话轻描淡写,却句句扎心。 这种羞辱,她从小到大从没受过! 要是在旁人面前也就罢了,偏偏是沈行舟,一个林家娶回来的续弦,如今竟敢这样对她说话? 想到这里,杨氏胸中怒火翻滚。 丫鬟见此,怕她一时想不开伤了胎儿,连忙跑去寻寺庙里懂医术的师父。 不多时,师父匆匆赶来。 他仔细为杨氏搭了脉,眉头微皱,片刻后摇头道。 “胎气不稳,动了肝火,恐伤胎儿根基。需静养,忌动怒,切勿思虑过重。” 杨氏为了保这个孩子,已经吃了不少苦。 如今一听胎气动了,她心头一紧,赶紧深呼吸,努力平复心绪,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缓缓躺下,身子蜷缩在锦被之中。 手仍不自觉地护着肚子,唯恐有一丝闪失。 这一觉睡醒,已经是傍晚五点了。 如夫人杨氏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口干舌燥,眼皮还沉得睁不开。 人还迷迷糊糊的,一个丫鬟突然冲进来大喊:“夫人!二少爷……二少爷不见了!” 杨氏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人不见了?我不是让你们看好二少爷的吗?怎么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人就没了?” 她的嗓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怒。 身子本就不稳,此刻因情绪激动而微微摇晃,一只手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脸上的血色刹那褪尽,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丫鬟。 几个丫鬟吓得直打哆嗦,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回话。 “二少爷一早上就不说话,脸色难看得很,午饭也没吃。奴婢刚去屋里瞧了下,发现床是空的,赶紧去后院找了好几圈,连个影儿都没见着,这才赶紧过来报您。” 那丫鬟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杨氏气得手都发抖,抬手就给了那丫鬟一巴掌:“瞎了眼的东西!还不滚出去继续找!” 没过多久,如家所有的下人都被惊动了,连庙里的和尚也一起帮忙,把整个万喜寺上上下下翻了个遍。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快传开。 可还是没有萧旭的踪影。 每一间厢房、每一处偏殿、每一座角门都被人仔细搜过,甚至连柴房的堆垛、井边的石栏也都翻查了一遍,却始终不见那个瘦小的身影。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雨也越下越急。 杨氏急得坐不住,挺着大肚子就要往门外冲。 她披了件素色薄袄,头发也只是草草挽了个髻,便赤着脚往门口奔去。 肚子已经七个月大,行走不便。 但她顾不得这些,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恐惧,口中喃喃念着:“萧旭,我的儿……你在哪儿……” 贴身丫鬟蓝玉和红玉连忙拦住她:“夫人,您现在身子重,外头又黑又滑,别再出什么事了,先在这儿等着吧。” 两人一左一右拽住她的袖子,红玉几乎整个人贴在她身侧,生怕她有个闪失。 蓝玉则跪在门槛上。 “外头雨大,路又不好走,万一您摔着了,二少爷回来也见不到您啊。” 杨氏冲她俩吼:“人都找不到,我等什么!” 蓝玉低声道:“我们都找过了,就连西厢房那边也都进去查了。” 西厢房素来是禁忌之地,平日里连丫鬟婆子都不准靠近半步,更别说随意进出。 若非出了这般大事,谁敢提这个字眼? 但这次孩子丢了,住持亲自开口,六爷才松口让人进去搜。 六爷乃万喜寺供奉的俗家高僧,据说年少时曾犯下命案,被逐出家族,如今闭关修行,不问世事。 他所居的西厢房常年锁门,每日饭食由专人放在门外,从不与人照面。 不过那地方白天晚上都有人守着,一个小孩子哪可能偷偷溜进去? 然而为了万无一失,众人还是破例进入搜查。 果然,查了一圈还是白跑。 所有人出来时,脸色都更加凝重。 杨氏一把攥住蓝玉的手,眼里全是慌:“东边院子那边呢?那边怎么说?”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蓝玉的皮肉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蓝玉赶紧扶她坐下。 “东厢房我们也去了,里里外外都翻了一遍,连个影子都没瞧见二少爷。” “一群饭桶!” 杨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紊乱起来。 她咬着牙,狠狠地说道,“肯定是那个女人!就是她把如祈藏起来了!她想拆散我和儿子,想霸着我儿子独占好处!去!现在就去找她,叫她把人交出来!不然我要她好看!” “夫人……” “还不快去!!” 片刻后,蓝玉稳住语气。 “夫人,这万喜寺就这么点地方,她就算真想藏孩子,也没处藏啊。而且咱们已经搜过她住的西厢房了,连床底下、柜子里都看过,根本没人。说不定……二少爷自己悄悄跑出寺庙去了,毕竟今天他一直吵着要找老爷。” 第216章 境况混乱 “不可能!” 杨氏用力摇头。 “如祈才多大?才五岁!他一个人怎么敢往外跑?外面又是雨又是黑的,山路又滑,他连方向都分不清!一定是有人把他抱走了!一定是她干的!” “可是……” “您歇午觉的时候,二少爷一直在闹,坐在门槛上哭,说想进城找老爷,还说‘爹爹不要娘了,也不来接我’后来他还拿了伞,说要自己走下山去。” 杨氏一听这话,整个人猛地一震。 “那你还在那儿傻站着干嘛?还不快让管事带人下山找啊!现在就去!多点火把!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已经派了人沿着山路往下搜了。” “小六子和老马头带着三个家丁往官道方向去了。住持也组织了几个熟悉地形的僧人,从后山的小路往上探。二少爷聪明伶俐,知道不能乱走,应该不会有事的。您别太着急,伤神伤心,对肚子里的孩子更不好。” 杨氏望着外面,眼神空洞而焦灼。 天边早已没有一丝光亮,乌云压顶,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屋檐和石阶。 更有人说,这山里夜里常有狼出没,尤其是下雨天,野狼会顺着气味下山觅食。 光是想到这里,她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林念听正嫌吵,皱着眉头从床上跳下来,用手紧紧捂着耳朵,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实在受不了了,干脆披了件外衣,噔噔噔地跑进沈行舟的屋子里。 “那个如夫人怎么回事?早上跑你这儿闹一场,撒泼打滚地搜屋子,现在晚上儿子又不见,一天到晚不得安生。咱们这是来修行礼佛的,不是来给她看孩子的!” 沈行舟正站在窗前,低头整理她从后院采回来的七叶树花。 之前如家人来搜屋时,她只是站在一旁默不作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以为是小孩子躲哪儿捉迷藏去了,大人一通瞎忙活,等天黑自然就会自己冒出来。 可现在,夜都深了,连巡夜的僧人都敲过两次更,二少爷却依旧杳无音信。 她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念听身上。 “二少爷……还没找到?” 林念听一屁股坐到桌子旁边,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水温如何,仰头倒了一大口。 “万喜寺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不过萧旭那孩子本来就爱闹腾,爬树掏鸟窝、钻柴房躲猫猫,哪回不是玩够了自己蹦出来?搞不好这会儿正缩在哪个墙角偷看蚂蚁搬家呢。” 这时,云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从外面进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 “再怎么调皮,可这外面雨下得这么大,天地都像被灰蒙蒙的水帘裹住了。他就算要躲,也该知道天黑前得回来。这么晚还不见人影,连如夫人都哭得几乎昏厥过去。我看多半是真出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汤碗轻轻放在桌上。 她先拿勺子给林念听盛了一碗。接着,她又舀了一碗,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向沈行舟。 她没有接,只是呆呆望着窗外。 她的胸口仿佛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云柳见主子愣着出神,眉头微蹙,试探着轻声叫道:“老夫人?” 云柳见她仍旧不理自己,便又把汤往前递了递。 “老夫人,喝口汤吧。这是姑太太特意交代厨房煮的,加了姜片和红枣,驱寒暖胃。山上湿冷得很,您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暖暖身子才好挨过这一夜。” 沈行舟忽然开口:“今天来的那位师父,说过一句话。” “啊?” 云柳怔住,手停在半空。 连正在低头喝汤的林念听也猛地顿住了动作。 “说什么了?” “他说,山上有狼,但这些年还没伤过人。” 林念听听得直摇头,满脸不屑:“没伤人不挺好吗?说明那些畜生知道分寸,咱们供佛礼僧,它们也不敢造次。再说了,狼怕火光,平日远远闻着香烛味就躲开了,哪敢靠近寺院?” 沈行舟却缓缓摇头,眼神愈发凝重:“可狼最嗜血,本性难移。它们可以忍几十年,但只要尝过一次人血的味道,闻过一丝血腥的气息……就再也不会安分了。一旦开杀戒,它们就会顺着气味一路追下来,撕肉啃骨,直到吃饱为止。” 云柳一下明白过来。 “您的意思是……萧旭少爷会不会进了后山?如果他真的误入山林,碰上狼群,用不了多久,那些野东西就会循着他留下的气息冲下山来,直扑万喜寺?今晚这场大雨,正好掩盖了孩子的脚印和哭喊声,却遮不住血腥味……” 她到底是伺候沈行舟多年的贴身丫头,心思细腻,一点就通。 林念听猛地瞪大眼睛。 “这还得了?!孩子才八岁,能懂什么危险?该不会真跑进山里了吧?万一是想捡蘑菇、追野兔,一时贪玩走远了……现在可怎么办?!” 沈行舟没有答话。 她目光忽然掠过房间一角,落在柜子上。 那里静静放着一颗糖,用淡粉色的油纸包着,边角已经有些发皱。 那是萧旭前几天亲手送给她的,可她一直没吃。 那孩子虽然淘气,但本性不坏,只要稍加引导,将来未必不能成才。 所以还来得及救,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缓缓转身。 “我要去一趟后山,念听,你功夫好,轻功尤其出众,留下来守着姑太太和二奶奶的安全,务必确保她们周全。” “您……您要去哪?” 林念听猛地一惊。 “找萧旭。” “去后山?” 林念听倒吸一口凉气。 “对。” 话音未落,云柳和林念听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齐刷刷拦在她面前,两人站成一线。 云柳脸色苍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疯了吗?刚才您亲口说的,那里有狼!而且是成群结队的野狼,凶残无比,连猎户都不敢轻易进山!” “老夫人,您不能去!” “寺里的和尚都已经出发去找了,他们熟悉地形,人数也多,总比您一个人去强百倍。” 林念听立刻补充道,语气严厉而不容反驳。 “您这一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添乱。万一您在山中遇到危险,我们不仅要分神找萧旭,还得冒着性命去救您,到时候局面只会更加混乱!” 沈行舟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两人。 第217章 认错 那些和尚熟悉山路没错,可真遇上狼群围攻,他们也只是普通血肉之躯,没有武功傍身,甚至连自保都难。一旦遭遇狼群,恐怕只有送命的份。” 白鹭立刻顶回去,眉头紧锁,眼中燃着怒火:“那您呢?您能对付几头畜生?别以为自己懂点轻功、会些防身招式就刀枪不入!那可是野狼,群起而攻之,撕咬起来连成年壮汉都能活生生拖死!您连当它们的零嘴都不够!” “它们伤不了我。” 沈行舟依旧平静。 “我不信!” “别以为上次在厨房接住了我失手掉落的瓷碗,就能证明您天下无敌了!那是巧合,是运气!沈行舟祖母,我作为晚辈,今日直言相告我不许您去!”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放低,却更加坚决:“真担心那小子,咱们林家有的是人手,管事手下几十个护院、仆役,随便派上十来个人搜山都比您亲自冒险强!可您绝不能去!这是底线,谁也不能动摇!” 白鹭死死堵在门口,双手撑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仿佛一尊铁打的守门神像,不让秋霜往外走。 她的神情严肃得近乎执拗,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与不容置疑的坚决。 她觉得秋霜就是个娇弱的姑娘,平日里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怕踩疼了草叶。 风吹一下都能晃三晃,雨大一点就要躲进屋檐下,连一片落叶飘到肩上都会轻轻拂去。 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野山里的狼群! 那些野兽凶残嗜血,成群结队地在山林中游荡,光是听着那低沉的嚎叫就让人胆战心惊。 秋霜被两个人夹在门中间,背后是冰冷的木门,面前是白鹭挡路的身影,云柳则站在侧后方,神色犹豫,想拦又不敢上前拉扯。 她动弹不得,呼吸都被挤压得急促了几分。 可她眼神依旧清亮,没有半点慌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答应留下来。 这一点头像是妥协,又像是安抚众人情绪的权宜之计。 可等白鹭一转身走开,脚步刚踏出两步,目光还落在远处湿漉漉的石阶上,云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秋霜已经像一只灵巧的猫儿般,从门缝间轻巧地溜了出去。 她的身影在雨幕中一闪,衣角掀起一缕水花,眨眼就消失在了那片漆黑的雨夜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留下地上几滴溅起的泥点,证明她曾来过。 天上的云慢慢裂开,如同厚重的幕布被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银白的月光顺着缝隙倾泻而下,洒在湿漉漉的山石和屋檐上,又亮又清,带着几分冷冽的洁净感。 可后山树太密,层层叠叠的枝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月光牢牢地挡在外面。 月亮照不进林子,雨水也被筛得稀稀拉拉,断断续续地落下,敲打着枯叶和苔藓覆盖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万喜寺的和尚们穿着厚实的蓑衣,头戴斗笠,脚踩泥泞的小路,在山里四处搜寻如祈的踪迹。 他们提着昏黄的灯笼,火光在风雨中摇曳不定,映照出几张焦灼而疲惫的脸庞。 时不时传来几声狼叫,从幽深的山谷或密林深处炸响,听得人心头发毛,脊背发凉。 那些声音时远时近,忽高忽低,像是嘲笑,又像是警告。 他们都不敢大声喊人,生怕惊扰了潜伏在暗处的野兽,也怕引来更大的危险。 只能小声呼唤:“如祈——如祈你在哪儿?” 声音压得很低,随着风飘散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无力。 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灯笼的光扫过每一棵歪斜的老树、每一块青苔斑驳的石头,生怕错过一丝痕迹。 这时候,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踉踉跄跄地走在悬崖边上,身形摇摇欲坠。 那孩子瘦弱得几乎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破旧的衣裳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身子歪来倒去,脚下一滑便是险象环生,手脚都在挣扎中磕破了皮,渗出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染红了他指尖和膝盖周围的一圈。 忽然,一声狼嚎从远处炸响——凄厉、悠长,带着原始的杀意,划破了寂静的雨夜。 那孩子吓得浑身一抖,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脚下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去! 身后的深渊黑不见底,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等待着猎物坠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细长却有力的手从旁疾伸而出,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背。 那只手虽属于女子,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力量,将他硬生生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如祁!” 秋霜冷冷的声音响起,像冰泉击石,清晰而果断。 如祁站稳了脚,惊魂未定地回头一看,竟是秋霜站在身旁,顿时再也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 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脸上全是泥水和泪痕交织成的污迹。 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抽噎着喊道:“仙女姐姐……如祈……好怕……我真的好怕……” “别怕。” 秋霜蹲下身,将手中的油纸伞缓缓举过他的头顶,替他挡住冰冷的雨水。 然后抬起袖子,用柔软的布料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脏东西,动作细致温柔,像是拂去花瓣上的尘埃。 “姐姐,我不是坏孩子……呜呜呜……他们都说我是扫把星,说我会带来灾祸……可是……我不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哭泣与恐惧,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一次性倾吐出来。 “当然不是。” 秋霜柔声道,声音如春风化雪,“如祈怎么会是坏孩子?你只是迷了路,现在找到了,就不怕了。” “可是……娘亲生气……她还骂你……我听见她说你是妖女……我不该听她的话跑出来……我……我想回家,找爹爹……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黑黑的地方……”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身子也在不停地发抖。 “好。” 她轻声说,眸光坚定,“姐姐送你回去,一步一步,带你走出这片山林。” 话没说完,如祁直接扑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抱着她的胳膊就不撒手,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手上沾的血蹭到了她衣裳上,浅青色的布料立刻染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格外扎眼。 第218章 野兽 像是一朵朵在夜雨中悄然绽放的花。 突然,一股冷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阴森森地掠过两人身边。 风中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像是泥土下的尸骨被翻动,又像是野兽啃食后残留的腥臭。 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糟了! 秋霜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捂住了如祁的嘴巴,动作干脆利落,却又带着一丝生怕惊动什么的谨慎。 她迅速将瘦小的男孩拽到自己身后,用身躯为他挡住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威胁。 她的双眸在黑暗中快速扫视四周,瞳孔微缩,仿佛能穿透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捕捉每一丝异常的动静。 林子里黑得像泼了整缸的墨汁,伸手不见五指,树影在微弱的月光下摇曳不定,扭曲的枝桠像是无数鬼爪在空中舞动。 风轻轻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某种潜伏之物的脚步声。 空气潮湿而沉重,弥漫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隐隐还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树影晃动,仿佛藏着什么活物,正无声窥伺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她感觉得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逼近,如同毒蛇悄然游走于草丛之间,悄无声息,却已将猎物团团围住。 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让她脊背发凉,寒意顺着尾椎一路窜上头顶。 这不是错觉,而是她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直觉在疯狂示警。 如祁被突然的动作吓住,抽抽噎噎地哭出了声,泪水在他稚嫩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湿痕。 他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满是惊恐与无助地看着秋霜,小嘴微微颤抖,像是想叫姐姐,又不敢发出声音。 秋霜眉头紧锁,指尖微微发麻,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把所有恐惧都按回深处。 她颤抖的手伸进怀中,摸索片刻,终于摸出了那块商晚唐亲手交给她的枣红色布条。 布料略显粗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阳光晒过的记忆。 她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尽管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却依旧温柔如水。 她轻声说:“如祁乖,咱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小孩子一听“玩游戏”三个字,眼泪还没干透的小脸立刻变了颜色,原本紧绷的情绪瞬间松动。 他抽了抽鼻子,眨巴着泪眼,迟疑了一下,便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怕错过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秋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肩头的紧绷稍稍缓解。 她继续柔声说道:“姐姐用这块布蒙住你的眼睛,然后你乖乖站在这儿,小手捂住耳朵,不许看,也不许听。只要你在姐姐回来之前一直这么做,姐姐就把这个会发光的小珠子送你,行不行?” 她说着,缓缓摊开手掌。 一颗小小的玻璃珠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只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表面光滑圆润,泛着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足以照亮她指尖的一寸皮肤,像是夜空中最安静的那一颗星。 晶莹剔透,像是星星掉进了掌心,落在了凡人的手中,带着某种不属于这尘世的纯净与神秘。 如祁盯着那颗小珠看了好几秒,眼中的恐惧渐渐被好奇取代。 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小乳牙,声音清脆地说:“好!我一定听话,姐姐别丢下我。” 于是,秋霜小心翼翼地把如祁带到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借着树干的遮挡,尽可能将他藏得更深一些。 她轻轻地将那块枣红色方巾叠成条状,仔细地蒙上了他的眼睛,确保他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弄疼了他。 如祁也很听话,乖乖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小小的身体笔直地贴着树干,一动也不敢动。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让自己像个勇敢的小战士。 此刻的秋霜,脸上的温柔全然消失。 方才那一抹安抚孩子的笑意,此刻已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如霜的肃杀之气。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凌厉,直刺向幽暗深处。 十根手指微微张开,指尖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宛如十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撕裂一切阻碍。 突然,一团黑影伴随着刺耳的吼叫从林子深处猛冲而出。 那吼声尖锐凄厉,像是金属刮过岩石,撕破了寂静的夜空,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地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密集响起。 那是一只长相可怖的黑狼。 通体漆黑如炭,皮毛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溃烂流脓的血肉,肌肉虬结却不健康,像被某种恶毒诅咒侵蚀多年。 它的獠牙外翻,犬齿上挂着黏稠发臭的黑浆,随着它喘息的动作不断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它的眼睛泛着浑浊的黄绿色,死死盯着秋霜和如祁所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饿极了的猛兽终于嗅到了鲜美的血肉。 更吓人的是,这头黑狼身后,还跟着一大群。 数十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接连亮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地狱深处升起的鬼火。 它们沉默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逐渐收紧的半圆,脚步稳健而充满压迫感,仿佛已经预见到猎物即将倒下的那一刻。 秋霜面无表情,目光冷得像冰川深处冻结千年的寒霜,静静扫过这群狰狞的野兽。 她心中有数,哪怕现在体内灵力只剩下从前一成,哪怕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单凭这残存的速度与战斗本能,对付这些畜生也绰绰有余。 “下等玩意。” 她轻启红唇,声音淡漠,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不是一群嗜血凶兽,而是路边随意爬行的蝼蚁。 狼群早就闻到了血腥味——那是从如祁身上飘出来的。 他手臂上一道浅浅的擦伤仍在渗血,虽然微不足道,但对于这些以血腥为食的怪物来说,却如同灯塔般明亮。 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瞬间亮起,光芒愈发炽烈,像夜里燃烧的鬼火,闪烁着贪婪与暴虐。 第219章 真正的危机 它们死死锁住两人,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响,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扑杀而出,将她们撕成碎片。 秋霜往前迈了一步,脚步轻盈却坚定,身影缓缓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她的轮廓在月光下逐渐模糊,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无形之剑,静候时机,只待斩断所有敌人的咽喉。 只剩下一小点青光,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那光芒微弱而孤寂,仿佛一缕游离于黑暗边缘的魂魄,在浓密的枝叶间飘摇不定。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光影随之晃动,如同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却又倔强地不肯消散。 远处,两道人影藏在粗壮的树干后。 他们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身影被夜色吞噬了大半,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脚下的枯叶微微塌陷,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却被四周此起彼伏的狼嚎彻底掩盖。 一人低声问:“主人,我们不去帮她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焦急与不忍,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眼神紧紧盯着那一点青光所在的方向,像是怕它一旦消失,就再也寻不到了。 另一人眸色深沉,望着那点青光,嘴唇紧抿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想知道,她到底是谁。”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却藏着难以察觉的震颤。 瞳孔深处倒映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光,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似要穿透那层朦胧的雾气,看清隐藏在青光之后的真容。 他没有动作,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伫立着,仿佛一尊石像。 四周狼嚎此起彼伏。 凄厉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哀鸣。 夜风卷起腐叶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潮湿和野兽身上的腥臊,扑面而来,令人心头压抑。 数十道黑影疯狂扑向秋霜。 那些黑影迅疾如电,贴着地面奔袭而来,四肢落地时扬起尘土,獠牙森白,眼中泛着猩红的凶光。 它们彼此之间毫无秩序,却带着近乎本能的默契,从四面八方包抄过去,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潮水般汹涌。 密密麻麻,眨眼就把她围得水泄不通。 每一寸退路都被封锁,每一道气息都充满杀意。 枯草断裂的声音、爪子刨地的刮擦声、喉咙里压抑的低吼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整个林子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而秋霜就站在中心。 可就在下一瞬,秋霜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飞燕般腾空而起,一脚踹向最前头那头黑狼的脑袋。 她动作轻盈却凌厉,衣袂未乱,发丝也未曾飘散,就像是在月下起舞一般优雅。 那一脚并非蛮力,而是精准至极,角度、力道、时机完美契合。 那一脚力道极重,直接踢碎了它的头骨。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颅骨崩裂,鲜血混合着脑浆爆溅而出。 那头黑狼连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脖子猛地一歪,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动静。 黑狼翻倒在地,脑浆四溅,当场毙命。 暗红的血泊迅速在枯草上蔓延开来,渗入泥土,散发出刺鼻的铁锈味。 其余的狼见状,纷纷停下脚步,瞳孔剧烈收缩,眼中闪过片刻的迟疑。 群狼暴怒,纷纷龇着血盆大口,朝她撕咬过来。 它们不再犹豫,咆哮着冲上前去,利爪掀飞落叶,牙齿咬破空气,带起一阵阵劲风。 有的扑向她的双臂,有的跃向咽喉,有的直取下盘,攻势凌厉而凶残。 林子里太暗,看不清打斗的情形。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树冠又极为茂密,仅有几缕斑驳的光线洒落下来,支离破碎。 视野中只剩下模糊的人影与狼影交错纠缠,快得让人无法分辨。 但那些狂躁的嘶吼声,没过几秒就全都哑了。 最初的咆哮逐渐变成呜咽,继而化作痛苦的哀鸣,最后连喘息都归于沉寂。 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掐断了所有声音的源头。 很快,整片树林静得可怕,连树叶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风也停了,虫鸣消失了,连远处山涧的流水似乎都凝固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就像一座死寂的荒原。 没有生机,没有温度,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唯有死亡的气息,弥漫在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浓重的血腥气,从黑暗里一点点蔓延出来。 那气味先是若有若无,接着越来越浓,钻进鼻腔,令人作呕。 地面早已被鲜血浸透,湿漉漉的泥土踩上去还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终于,那抹青光重新出现。 这一次,它稳定了许多,像是从深渊尽头慢慢浮上来的一盏孤灯。 光芒映照出前方女子的身影——纤细、挺拔、冷峻。 秋霜一步步走出来,双手满是鲜血,衣裙却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沾上。 她的步伐稳健而从容,鞋底踩在碎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指尖滴着血,顺着指节滑落,砸在地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可她的裙摆洁白如雪,袖口平整洁净,仿佛刚从绣阁中走出。 她身形纤细,背脊笔直,眼神清冷,拿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那是一块素色的丝帕,边角绣着淡淡的梅花纹样。 她动作细致,从指尖到掌心,一寸一寸擦拭,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器物。 眉宇间无悲无喜,神情淡漠得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肩头的灰尘。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厮杀,没有血腥,没有生死一线的危机。 一切都像是南柯一梦,虚幻而不真实。 她依旧是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秋霜。 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角微微上扬时带着几分天真。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会以为她是哪家大户人家走失的小姐,柔弱娇弱,需要人保护。 染血的帕子随手一扔,她走到如祈身边。 那帕子落在泥泞中,很快被血与土覆盖,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没有回头,也不曾多看一眼。 如祈依旧低着头,手紧紧堵着耳朵,一句话不说,只知道等姐姐来。 他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脸颊贴着树干,眼上还蒙着布条。 第220章 毫无悔恨 尽管周围已经安静下来,但他仍不敢睁开眼睛,只凭着心底那份依赖,默默等待着熟悉的脚步声。 秋霜蹲下,轻轻解开他眼上的布条,叠好收进袖中,握住他小小的手掌,柔声把那颗发光的珠子放进他手心:“如祈,这个送你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风拂面,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那只手冰凉而柔软,握着他手掌的时候,让他忍不住想哭。 如祈咧嘴笑了,根本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他抬起脏兮兮的小脸,眼中盛满星光般的欢喜。 那颗珠子在他手中微微发亮,映照出他天真的笑脸,像极了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谢谢仙女姐姐。” 他仰头看着她,声音软糯,语气里满是崇拜与信赖。 “走,咱们回去。” 秋霜拉着他的小手,朝万喜寺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履轻缓,却不拖沓,牵引着他穿越这片刚刚经历过血腥洗礼的森林。 两人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稀薄的月光照亮,渐渐远去。 突然,一道黑影从背后猛扑过来。 那是一只还没彻底断气的狼,全身伤痕累累,右眼已被剜去,口中不断淌着血沫。 它四肢抽搐着爬行了一段距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然跃起,利爪直取秋霜后心。 是只还没彻底断气的狼。 它的眼球浑浊,露出濒死的狠厉,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声低吼。 獠牙距她后颈仅剩三寸—— 秋霜反应不慢,可她刚要转身应付那头野兽时—— 她的眉头微微一蹙,手腕已悄然蓄力,脚尖微转,准备迎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骤生…… 林子里枯叶翻飞,被夜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道蓝光如闪电般自空中骤然落下,划破雨幕,带着雷霆之势直插地面,眨眼间便稳稳地挡在了黑狼与秋霜之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来人穿着一袭深蓝色的华服,衣料质地精良,纹路暗绣着繁复云雷之纹,袖口与领缘镶嵌银线,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冽光泽。 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寒意,宛如极北冰原上终年不化的霜雪,连周遭的空气都被他冻结,凝成一层薄薄白雾。 那股气势强得惊人,似有千钧之力压落,竟让四周的树木微微震颤,仿佛连山河都要在他面前俯首臣服。 他只是轻轻一甩袖子,动作从容不迫,却蕴含无穷力量。 袖角拂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冲上来的那只黑狼还未来得及咆哮,头颅便已凌空飞起,脖颈处喷涌出大量鲜血,如泉般喷溅而出。 血花四散飞洒,点点滴滴染上了他洁净的衣袍,也在秋霜脸上、肩头留下斑驳血痕。 那人身材修长挺拔,站姿笔直如松,蓝衣随风飘动,如烟似雾,仿佛不是凡尘织物,而是由夜色与寒露凝成。 他的面容极为俊朗,轮廓分明,眉形清晰如刀刻,一双剑眉斜飞入鬓,显得英气逼人;鬓角修剪整齐,一丝不苟,更衬得气质冷峻。 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冷得如同结了厚冰的深潭,毫无温度。 那眼神宛如夜里盘旋天际的苍鹰,高傲、孤僻,锐利得能穿透人心,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就那样独自而立,虽未言语,却仿佛凌驾万物之上,主宰这片天地。 这股逼人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秋霜心头猛地一紧,呼吸为之一滞,仿佛连肺里的空气都被抽空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缓缓转身,动作极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慑力。 玄色靴底碾过泥泞地面,留下一道清晰的足印。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如同冰锥刺入骨髓。 她也直直望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雨丝依旧纷纷扬扬,打在树叶上发出细密声响,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心脏狠狠一撞,像是被无形之手攥住,她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僵住了。 心里猛地一震。 “商晚唐?” 她喃喃出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却又重得砸进自己心底。 眼前之人,是她熟悉的名字,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秋霜没见过这样的商晚唐。 他的眼神太冷。 冷到令人发憷,冷到让人脊背生寒,连指尖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种冷,并非源于天气或环境,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漠然与疏离,仿佛他已经看透生死,视万物如刍狗。 又极幽深。 像冬天结冰的湖底,覆盖着厚厚一层寒冰,下面暗流汹涌,却永远照不进一丝阳光。 你看不到底,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能感受到那股压抑至极的气息正缓缓弥漫开来。 他盯住秋霜的样子,就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 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审判般的审视,仿佛要将她从皮囊到魂魄全都剥开来看个清楚。 而在他身后,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黑狼的尸体,姿态扭曲,四肢痉挛,有的头颅破裂,有的断肢残躯散落一地。 每一具尸体的心脏都被精准挖走,切口平整,血肉模糊,死状惨烈至极。 腥臭的血气味混着潮湿泥土的腐味,直往鼻子里钻,令人作呕。 雨水裹挟着暗红血水四处流淌,顺着坡势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一直漫到他的靴尖边缘,将鞋面染出斑驳印记。 君书看见林中这一幕,瞳孔剧烈一缩,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惊骇。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这些事是一个姑娘干的…… 那个平日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语、连鸡都不敢杀的小女子! 月光穿过密集的雨幕,斜斜洒落,如薄纱般罩在秋霜身上。 她身上的浅青色衣裙原本素雅洁净,如今却被一道鲜红的血痕斜斜划过,从肩头直至腰侧,格外刺眼。 刺眼得很。 鲜艳得很。 那抹红色在灰蒙蒙的雨夜里异常醒目,像一朵盛开在雪地中的彼岸花,美丽而诡异。 可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杀戮后的激动或狰狞,没有快意,也没有悔恨。 第221章 洞悉 反而异常平静,神色淡然,眼波不起丝毫涟漪。 嘴角甚至不曾牵动一下,整个人宛如置身事外。 好像刚才不过是随手扫了片落叶,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一点也没破坏她身上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 青丝微乱,几缕贴在颊边,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更添几分朦胧之美。 她还是原来的她! 依旧是林家那个听话又文静的小夫人,端庄娴静,举止有度,笑不露齿,言不出众。 可在这一刻,这份温柔宁静之下,却藏着令人胆寒的锋芒。 沈行舟眼神晦暗,仿佛深潭中翻涌着难以察觉的风暴,却依旧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波澜。 他的神情极为冷静,如同寒霜覆盖的山巅,不带一丝情绪的起伏。 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扬起,被细雨打湿了一角,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仙姿卓然,立于雨幕之中,宛如画中走出的人物,却不带半分烟火气。 他向前走了几步,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命运的节点上。 眉头微蹙,显出几分凝重与警惕,声音清冷如敲玉石,一字一句清晰可闻:“你…… 到底是什么人?” 斜雨密密地拍打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带着初春的寒意,一滴滴顺着下颌滑落。 那雨水毫无温度,正如他此刻看向秋霜的目光——冷峻、审视、毫无动摇。 秋霜也没退,站得笔直,衣袂微动,发丝沾着水珠却不显狼狈。 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唇角轻轻一扬,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一般:“沈公子这话问得我迷糊了,我是什么人?整个朗州城谁不晓得?” “我要听真话。” 沈行舟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加锋利,像刀刃划过冰面。 “我说的,就是真话。” 秋霜依旧从容,眸光平静,没有丝毫闪躲。 “行,我来说,你好好听着!” 沈行舟猛然抬眼,眼神锐利如剑,直刺向她的心底。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一切,大概都得从那张举报信讲起。” “你还记得吗? 那封匿名寄到巡按御史手里的信,揭发程耀堂勾结黑市、贪墨军饷。 那封信,是我最先看到的副本。 而你,早在数日前就已埋下伏笔——你一步步把我往朗州引,精心布局,环环相扣。” “先是在城外第一次碰面时,你假装无意靠近我,趁我不备,悄悄拿走了我的匕首。 那匕首是我随身携带多年的防身之物,刻有家传印记。 你拿走它,不是为了伤害我,而是为了让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引起我的注意。” “接着,你又偷偷塞了一张纸条给我,字迹潦草,内容简短:‘禅山寺,三更见真相’。 我当时虽心生疑惑,却还是去了。 就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我亲眼看见大殿轰然倒塌,砖石崩裂,尘土飞扬。 而在废墟之下,挖出了程耀堂藏匿的赃银和账册。” “这才揭出程耀堂贪赃枉法的事,震动全城。 朝廷震怒,派员彻查,而你——自始至终未曾露面,仿佛与这一切毫无瓜葛。” “再到如今,朝廷下发的赈灾银出了问题,层层克扣,百姓流离失所。 你表面上没掺和半点事,甚至几次劝我莫要插手官场纷争。 可你心里清楚,我一旦察觉异常,便不会袖手旁观。” “还记不记得张小石砸了墨渊轩,被当场拿下,带上公堂那次?” “那日你在人群里站着,离我很近。 你并未言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一个孩子,怎会敢去砸那样的地方? ’” “这句话极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我心里。” “是你故意透露些话,让我留意到他。 我开始调查这个看似莽撞的孩子背后是否有隐情。 后来才知,他是五年前那场大火的幸存者,家人尽数葬身火海。 而那场大火,并非天灾,而是人为纵火,为的是掩盖一笔巨额贪款的去向。” “我才顺藤摸瓜,一步步查清了五年前朗州赈灾款被吞的旧案。 那些账目早已被篡改,证人要么失踪,要么翻供。 可我咬牙追查,终于找到了残存的凭证,和几位敢说真话的老吏。” “最终,我把衙门里那几个烂掉的蛀虫一锅端了。 他们跪在堂前,痛哭流涕,可他们背后的靠山,却依旧安稳如山。” “然后呢?下一步,自然是要推着我去查朗州前三任县令接连暴毙的案子。” “三个能吏,先后死于意外,一个坠崖,一个中毒,一个遭盗匪劫杀。 表面看是巧合,实则步步杀机。 而这些命案的背后,牵连的人恐怕数都数不清。” “只要再往下挖,线索必然指向京中权贵。 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些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手。 只要证据足够,势必引发朝堂震动,甚至动摇国本!” “你谋划这么久,费尽心机,设局布网,无非是想借我的手,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一个个掀下来。” “你不敢亲自动手,因为你身份特殊,一旦暴露,便是死局。 而我不同,我是江湖出身,无依无靠,却有名声、有胆识、有查案的能力。” “所以,你选中了我,把我当成一把利刃,插进朗州这潭浑水之中。” “整顿朝中的歪风邪气——或许这只是你的说辞。” “或者——你真正想除掉的,其实是某一个特定的人!” “一个让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扳倒的存在,一个藏在重重权力之后的影子!” “我说得没错吧?秋霜姑娘!” 秋霜听完,脸上依旧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 她像是一泓深不见底的湖水,风吹不动,雨打不皱,静得让人窒息。 她清楚,沈行舟不傻,聪慧敏锐,洞察入微。 他早晚会怀疑,迟早会看穿这一切的真相。 只是她没想到,他竟然今天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偏偏还是在她刚刚大开杀戒、血染青衫的时候。 沈行舟死死盯着她的神情,目光如刀,仿佛要剖开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不敢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眼角的颤动、呼吸的节奏、唇角的弧度,甚至是那看似平静的眼神下隐藏的情绪波动。 第222章 狼尸 而她始终没有回避他的注视,也没有否认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眼中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 她的眼神,已经默认了一切。 那一刻,所有模糊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成线,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他猜对了。 “打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 沈行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像从深井中传出的回响,“你清楚我的出身,知晓我背负的身份与过往,甚至连我为何会出现在这朗州城中,也都尽在掌握之中。正因为如此,你才刻意接近我,设局引我入局,一步步将我带到了这里。”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也不见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醒与苦涩。 “也正因如此,才选中了我,来到朗州。” 秋霜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雨雾中投下浅浅的影子。 她的沉默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沈行舟迈步向前,脚步沉重却坚定。 他从她身旁走过时,两人的衣袖几乎相触,却又错开。 风卷起落叶和泥水,溅在他鞋面上,但他恍若未觉。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一直走到悬崖边缘,站定。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谷,云雾缭绕,如同张开巨口的深渊。 夜色吞没了视线所能及的一切,唯有风声呼啸,在耳畔咆哮不休。 过了很久,久到连风都似乎疲惫了,他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 两人背对而立,一个望着深渊,一个静立林边,中间隔着风雨,也隔着无法言说的距离。 山风呼啸着掠过树梢,吹乱了他的发丝与衣角。 布袍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 雨水顺着额角滑落,混着冷汗淌进脖颈,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 “为什么非得是我?” 他问,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像是压抑太久后终于爆发的质问,“你明明可以找别人——随便一个更稳妥、更安全的人来替你完成这些事。朝廷的眼线、江湖的隐士、甚至是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老手……他们哪一个,不比我更适合?” 他猛地一顿,咬紧牙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很清楚我的身份有多危险。我是被通缉的钦犯,是朝廷黑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只要露脸,就有人提着脑袋来取我的命!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可你偏偏选了我。偏偏让我卷入这一切……”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才挤出来的。 “到底为什么?” 说完,他猛地转身,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那个站在雨中的女孩。 女孩身形单薄,穿一件素色的粗布裙,肩头已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大片。 她个子不高,甚至比他还矮半个头,原本该是个需要人遮风挡雨、护在怀里的弱女子。 可此刻,她静静立在那里,脚踩泥泞,却不显狼狈;面对怒风骤雨,亦不见丝毫退缩。 她站在那里,却像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巍然不动,沉默中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秋霜眼底微微一闪,那一瞬似有星光掠过,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紧紧依偎着的小人儿——如祁。 如祁缩在她身旁,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孩子刚亲眼看见沈行舟一刀斩下狼头,鲜血喷涌,残肢横飞,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哆嗦。 可纵使眼里蓄满了惊惧的泪水,他愣是一声没哭出来。 她轻轻蹲下身,手掌覆上那颗小小的脑袋,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指尖抚过他湿漉漉的头发,拂去几片沾上的枯叶。 “如祁,”她柔声道,嘴角扬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温暖的笑意,“你跟君书哥哥先回家好不好?这里有姐姐在,不会有人伤到你的。” 君书立刻会意,眉头一皱便走上前去,伸出手想拉如祁的手腕。 可如祁往后一退,猛地甩开了他伸出的手。 小小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神倔强得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他不想走。 他要留在仙女姐姐身边。 哪儿也不去。 君书叹了口气,也没再多劝,更没啰嗦废话,直接弯腰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抗拒。 小家伙扑腾了两下,小腿乱蹬,试图挣扎。 但终究敌不过成年男子的力气,挣了几下便放弃了。 只是那只空着的小手,仍紧紧攥着那颗亮晶晶的玻璃珠,指缝都被压出了红痕。 “玉秋霜姑娘别担心,”君书抱着孩子,一边稳住身形,一边郑重道,“我一定平平安安把如祁少爷送回去。哪怕我自己受伤,也不会让他磕着碰着。” “谢谢。” 秋霜轻声应道,语气真挚而清淡,如同山间溪流。 君书瞥了眼自家主人。 沈行舟站在不远处,侧脸轮廓冷峻,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绝。 他轻轻点头,朝君书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快些离开,莫要再耽搁。 君书不再犹豫,抱着如祁调转方向,绕开林子里那片满是血迹与狼尸的狼窝。 地上泥泞不堪,断枝狼毛混杂其中,空气中弥漫着腥臭与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小心翼翼避开每一处危险,朝着万喜寺的方向快步离去。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雨林深处。 原地只剩下沈行舟和秋霜两人。 四野寂静,唯有暴雨噼里啪啦地砸落在树叶、石块和泥土之上,奏响一片冰冷的喧嚣。 树林里冷风呼啸,卷起潮湿的寒意,缠绕在两人之间,久久不散。 秋霜慢慢转过身,目光缓缓落在沈行舟身上。 那眼神如同深秋的湖水,平静却藏不住深处的波澜。 她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掐进掌心,仿佛在用疼痛提醒自己此刻的真实。 夜风拂过她的衣角,吹动了鬓边一缕碎发,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天上挂着一轮又大又亮的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山崖之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月华如练,映得四周岩石泛着微弱的银光。 远处树影摇曳,虫鸣低响,唯有这一片空旷的崖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第223章 命中注定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被孤寂与沉默紧紧包裹。 他站在悬崖边,背对着月光,身形挺拔得像棵松树。 风掠过他的肩头,黑袍猎猎作响。 他的背影笔直而决绝,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石碑,又像是一道即将消散的幻影。 月光将他整个人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却让人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动,仿佛在比拼耐力和决心。 秋霜的目光没有躲闪,沈行舟的眼神也未退让。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崖顶,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每一声心跳都在无声地撞击着耳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紧绷的张力。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数步,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深渊。 此刻的秋霜,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柔弱的小姑娘。 她不再是当年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只能依赖他人庇护的女孩。 如今的她,经历过血雨腥风,亲手斩断过无数敌人咽喉,也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无数次。 她的眼神坚定,眉宇间透着不容轻视的锋芒。 她站在这儿,气势一点不比沈行舟弱。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为什么?因为只能是你!” 声音不大,却像利刃划破寂静。 她的嗓音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沈行舟,我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你!” 她说这句话时,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执拗。 沈行舟听了这话,眼神更沉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他的唇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风吹乱了他的额发,也吹散了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岩缝,仿佛在审视自己命运的裂痕。 他往后退了一小步,脚边几颗石子滚下崖底。 石子坠落的声音清脆而短暂,片刻后便归于死寂。 那一瞬间,连他自己也像是要跟着坠下去。 他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仿佛脚下的土地正在崩塌,又像是内心某处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他低声问:“如果我没有出现呢?” 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却像重锤砸在秋霜心头。 那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他像是在问命运,又像是在质问自己为何偏偏活了下来。 “你说什么?” 秋霜皱眉,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愕。 她向前半步,手已本能地伸向他,却又强行收了回去。 “秋霜姑娘,你不是一直很在乎我的死活吗?” 沈行舟终于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难辨。 那双曾经温柔含笑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质疑与苦涩。 “你一次次救我,不顾性命……可若是我根本不存在呢?你会怎样?” “沈行舟,你想干什么?” 秋霜的声音骤然变冷,警惕地盯着他。 她察觉到他情绪的异样,心底涌起不安的预感。 他的神情太反常,话语太沉重,就像一只绷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花灯那晚,你一个人杀了那么多黑衣人救我。” 他缓缓说着,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段刻骨铭心的画面。 “那天夜里,火光照亮整条街巷,刀光剑影中,你满身是血,仍不肯放下我。” “今天又能赤手空拳干掉整群狼。” 他的声音略微上扬,语气中竟有一丝讥讽。 “你那么强,那么无所不能……那你现在,还能再救我一次吧?” 秋霜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心脏猛地一缩,她瞬间读懂了他言语背后隐藏的疯狂意图。 这不是试探,也不是抱怨,而是——逼迫。 他要用自己的生死,逼她面对那些一直回避的答案。 她小心翼翼往前迈了几步,脚步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你在逼我做决定!” 她颤声说道,眼中泛起水光。 “你想用跳崖来测试我对你的感情?沈行舟,这是在玩命!” 沈行舟冷笑一声,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从小怕水,这下面是个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他缓缓低头,望着脚下无尽黑暗,“我要是跳下去死了,你不就能去找别人了?不用再被一个残废拖累,不用再为我流血受伤。” “我都说了,我没得选!” 秋霜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开始,我就没得选了!沈行舟,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等你,找你,拼命救你……你以为我只是为了报恩吗?” “好。” 他忽然点头,神情竟有片刻的柔和。 “那我现在要听真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去承受即将出口的回答。 “告诉我,到底为什么非得是我?除了我之外,世上那么多人,你为何偏偏认定我?” “沈行舟,别闹了!” 秋霜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 可她还没碰到他,沈行舟已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话音刚落,沈行舟突然张开双臂,脸上浮现出一抹轻松却又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那笑容既像是解脱,又像是诀别。 他的双眼闭起,眉头舒展,仿佛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 夜风吹拂着他宽大的衣袖,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即将飞离尘世的鸟。 他闭上眼睛,身子一歪,直直向后倒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一切声音都远去,只剩下他坠落的身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恰巧一只乌鸦从下方飞起—— 漆黑的羽翼撕开浓雾,伴随着一声尖锐刺耳的啼叫。 它振翅高飞,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仿佛是从地狱逃出的使者。 在他下坠的那一刻,扑腾着翅膀冲上半空。 乌鸦的轨迹与他坠落的方向交错而过,像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那一瞬,风更大了,卷起落叶与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儿。 “呀——!” 乌鸦的叫声划破夜空,回荡在整个山谷。 凄厉的声响久久不散,惊醒了沉睡的林鸟,也让整个天地为之震动。 而秋霜,在沈行舟掉落悬崖的同一秒,身影如电般冲了出去。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第224章 巧合 她纵身跃起,发丝飞扬,衣袂翻卷,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追向那个坠落的身影。 她没有丝毫迟疑,紧跟着跃下了深渊。 风在耳边呼啸,眼前一片漆黑,但她的心却异常清明。 她宁愿粉身碎骨,也不愿再失去他一次。 哪怕前方是万丈绝境,她也要跟他一同赴死。 两个人影,双双坠落。 一个是主动赴死,一个是奋不顾身地追随。 他们的身影在月下交错,仿佛两片落叶同时飘向深渊。 生与死的距离,就在这一跃之间。 很快就被崖底那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山谷再次陷入死寂,唯有月光依旧静静洒落,照亮空荡的崖顶。 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 可那回荡的鸦鸣,仍在风中低低回响,诉说着一段未完的故事。 万喜寺内。 杨氏望着外头漆黑一片的山头,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艰难。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尖。 她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着青砖发出急促的声响,一圈又一圈,仿佛这样就能把失踪的儿子唤回来。 到现在,一点儿子的消息都没有。 她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如祈那张稚嫩的脸,还有他昨夜里喝药时咳嗽的样子。 要是如祈出了岔子,她怎么跟老爷交代? 老爷最疼这个幼子,若得知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非得将她逐出家门不可,甚至可能命丧当场。 她也不用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还没找到人?” 她猛地冲到禅房门口,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小沙弥,对着外面廊下站着的家丁和婆子们厉声吼道。 声音嘶哑,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蓝玉颤声道:“夫人,还……还没消息。” 她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地面,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是杨氏的贴身丫鬟,最清楚主子此刻的心情,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杨氏急得心口发痛,一阵钝痛直冲咽喉,脸色霎时间煞白如纸,嘴唇也泛着青灰。 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没跌倒。 缓了片刻,她猛然一咬牙,转身一把叫来照顾如祈的两个丫鬟——春桃和柳枝,两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站在角落。 “过来!” 杨氏的声音如同刀锋划过铁器。 两人扑通跪下,刚要开口请罪,杨氏已扬起手,抬手就是两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 啪! 声音在空荡的回廊里炸开。 她的手腕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发麻,可她毫无知觉。 “没用的东西!” 她怒斥道,“平日里好吃好喝供着你们,连个少爷都看不住!如祈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就要你们的命!扒了皮、抽了筋,扔进后山喂狼!”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一句话也不敢说。 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强忍啜泣。 只是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湿痕。 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二少爷若是真出了事,别说挨打受罚,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杨氏一转头,余光瞥见如修站在院门口,浑身湿透,单薄的身影缩在檐下,像是怕惊扰谁似的不敢上前。 火气立刻就上来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毒瞬间找到了出口,她冲着他吼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给我过来!现在装什么可怜?还不滚进来!” 如修听见继母叫他,身体猛地一颤。 他听说弟弟丢了,当时正发着低烧,却还是冒着倾盆大雨,拖着病体把寺庙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翻了个遍。 草丛里、井边、柴房、后山小径,每一处他都仔仔细细找过,嗓子喊哑了,腿也走软了,才被人劝回。 他全身湿透,发梢滴着水,衣裳紧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 眼睛也红红的,又肿又涩,一看就是哭过许久,泪痕混着雨水流了一脸。 听见继母叫他,他不敢违抗,也不敢辩解。 他怯生生地挪了过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生怕激起更大的怒火。 其实弟弟不见这事真不怪他。 昨夜他还特意叮嘱乳母多加照看,今早醒来第一件事也是去看过如祈。 可现在人不见了,所有人都在找替罪羊,而他,天生就是那个最合适的靶子。 可他却像犯了大错似的,心里特别难受。 胸口堵得喘不过气,仿佛亲手把弟弟弄丢了一般。 愧疚、恐惧、委屈,各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刚走到跟前,杨氏一把扯住他的耳朵,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拽倒。 她把所有怨气全撒在他身上,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都怪你这个扫把星!晦气胚子!谁让你跟着来的?当初算命先生就说过,你克我们母子!八字带煞,注定妨亲克主!现在应验了吧?如祈一丢,你就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早知道就该把你赶走,越远越好!扔进乱葬岗都比留你在身边强!” 如修不敢动,也不敢挣脱。 耳朵被扯得火辣辣地疼,但他一动不动,任她拉扯咒骂。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反抗都会让后果更糟。 他只能闭着眼,咬着牙,默默承受。 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肩膀微微发抖。 杨氏还不解气,另一只手又狠狠抓住他另一只耳朵,左右拉扯,状若疯癫。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她像一头失控的母兽,双眼通红,声音嘶哑地嚷:“你说!是不是你把如祈藏起来了?是不是你嫉妒他?是不是你想害死他,好独占这府里的荣华富贵?你给我说实话!” “如修……真的没有。” 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我发誓……我没有……” “我晓得你心里不舒服,爹疼如祈,我又生了个儿子,你嫉妒是吧?可如祈才多大点孩子?他不过是个还不到五岁的稚子,连话都说不利索,走路还会摔跤。他是你亲弟弟,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把他藏起来不说,还故意惹我生气?把我儿子还给我! 第225章 自生自灭 快点还给我啊……” 杨氏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凄厉得像是撕破了夜空,早就乱了方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发髻也散了,几缕乱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两只耳朵被她死命地揪着,耳垂早已通红发烫,隐隐泛起血丝,像是要裂开一般。 直到她力气耗尽,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才终于松了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如修连忙后退几步,踉跄着靠在门框上,一只手紧紧捂着耳朵,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浑身直冒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夫人!夫人啊!您怎么了?” 老嬷嬷惊叫出声,慌忙跑过来查看。 杨氏情绪太过激动,眼前一黑,一口气没提上来,一下子昏了过去,身子软软地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几个丫鬟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扶她进屋,有人掐人中,有人拍手腕,还有人端来凉水往她脸上洒。 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见她眼皮微动,喉咙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总算把她从昏厥中叫醒。 她迷迷糊糊望着帐顶,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如纸,嘴里有气无力地念叨:“如祈……如祈……我的儿……你在哪儿……快回来……娘想你……” 每说一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蓝玉和红玉守在床边,眼眶也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不敢大声哭,只是悄悄抹着眼泪,生怕再刺激到主母。 如修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衣服还在滴水,湿透的布料紧贴皮肤,冷得刺骨,但他却浑然不觉,也不敢去换,仿佛只要一离开,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过了会儿,蓝玉出来看见他这样,浑身湿透,脸色青白,连忙推他:“大少爷,你还站这儿干什么?快回去换件干衣裳,别淋坏了身子,回头又生病了。” 杨氏虽然脾气暴,平日里动辄打骂下人,但蓝玉和红玉这两个丫头心肠软,从小就跟着她,见多了主母的喜怒无常,也深知如修的处境艰难。 对如修一向照顾,哪怕只是一碗热汤、一件厚衣,也都偷偷塞给他。 只不过当着主母的面,不敢表露出来,怕惹祸上身,只能暗中相助。 如修搓了搓湿哒哒的袖子,布料沉甸甸地往下坠,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而低沉:“蓝玉姐,我要等如祈回来。他在外面,天这么黑,雨这么大,他会害怕的。” “二少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他那么小,说不定已经被哪户人家收留了,等天亮就会有人送回来。” 蓝玉轻声安慰,“你先去收拾一下,别让自己也倒下了。” “蓝玉姐,我没藏如祈。” 如修忽然抬起头,目光认真而恳切,眼中带着一丝委屈和焦急,“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相信你。” 蓝玉看着他那双清澈却布满自责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酸,声音都轻了几分。 “那……爹会不会又打我?” 如修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害怕提起那个男人。 “大少爷,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背锅。” 蓝玉看着他满眼自责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谁都不是神仙,能护住所有人。” 如修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可我应该看好他的。他是我弟弟,我比他大六岁,理应护着他,照看他。如果我当时牵着他手,或者早点带他回屋,他就不会不见了……” 蓝玉听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透。 大少爷心很软,从来不肯让人吃亏受罪,对家里上上下下都特别照顾,哪怕是下人的孩子病了,他都会亲自送去药。 可偏偏,他自己最不受宠,活得小心翼翼,连哭都不敢大声。 哪怕有些人曾经欺负过他,他也从不记仇,转头就忘了那些不痛快,还是真心实意地对人好。 哪怕别人在他背后说闲话,冷嘲热讽,甚至故意绊他一跤、推他一下,他也只是摸摸头,憨憨地笑一笑,仿佛那点委屈根本不值一提。 他从不往心里去,也从不计较,第二天照样笑着打招呼,递上自己省下来的点心或果子。 这份纯善像山间清泉,澄澈透明,不受尘世污浊所染。 可问题是,脑子不够灵光。 他说话慢,反应也慢,常常一句话要来回想好几遍才能说得清楚。 别人讲个笑话,他总要等半晌才明白其中意思,而那时大家早已哄笑着散开了。 他在读书识字上更是吃力,一页书能读半个时辰,还未必记得住几个字。 下人们背地里议论,说他是“先天不足”,是“福薄命硬”的孩子。 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的性子温吞,手脚勤快却难有出息;主子们看在眼里,最多当个忠厚仆役使唤,不可能委以重任。 就算他再努力,再踏实,也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日子就像老屋檐下滴水的瓦罐,一天天地重复着同样的节奏,毫无波澜。 也许将来也只能守着一间小院,养几只鸡,种点菜,平平淡淡走完这一生。 等将来老爷不在了,大少爷的日子恐怕更不好过。 如今靠着老爷撑着门户,府里上下还能维持体面;可一旦树倒猢狲散,人心便各奔东西。 大少爷性格软弱,又无实权,在那些精明强干的亲戚眼中,不过是块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到那时候,如修这般忠心耿耿的人若还在身边,或许还能替他挡些风雨。 但如修本身能力有限,能否护得住人,谁也不敢保证。 一想到这儿,蓝玉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块旧帕子,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愁绪。 她不是为主子担忧,而是心疼如修——那个傻乎乎却最赤诚的孩子。 她知道如修从小被当成笑柄,连亲生母亲都嫌弃他笨,早早把他打发去偏院自生自灭。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从不怨天尤人,总是默默做事,悄悄关心别人。 第226章 伪装的真心 但她只是杨氏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再心疼如修也没用,事事还得听主子的安排。 她没有身份,也没有话语权,甚至连一句劝告都说不上。 若贸然为如修说话,反而可能惹来非议,说是“逾矩”、“多管闲事”。 她只能把那份怜惜藏在心底,偶尔趁没人时塞给他一碗热汤,或是悄悄补好他破了的衣角。 命运如同铁网,将每个人牢牢锁在自己的位置上,挣扎不得,逃脱不能。 如修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跑去了寺庙门口等如祈。 他先把沾了泥的外袍脱下,找出那件浆洗得发白却整整齐齐的青布衫穿上,领口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然后提起草鞋,一路小跑穿过林间小道,脚踩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却顾不上整理,满脑子只想着:“弟弟马上就要回来了。” 可天都黑了,庙门早就关上了。 暮色如墨般笼罩山林,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凉意顺着石阶往上爬。 灯笼未点,香客早已散尽,唯有晚风拂过幡旗,猎猎作响。 寺庙外静得可怕,只有虫鸣断续,像是在低语这深夜的孤寂。 他就坐在大雄宝殿外的石阶上,眼巴巴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红漆大门。 双手抱膝,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的缝隙。 寒气渐渐侵入骨髓,他却一动不动,仿佛只要一直守着,门终究会为他打开。 他嘴里轻声念叨着:“如祈,我在这里等你……你说要回来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 那声音极轻,像是年久失修的木轴在艰难转动,打破了夜的沉寂。 一道微弱的光线从门缝中漏出,继而缓缓扩大,映出门前一片青石地面。 紧接着,传来一个又沙又嫩的声音:“如修。” 那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掩不住欣喜,像春风拂过冰封的小溪,泛起点点涟漪。 君书正抱着如修,身后跟着几个从山上回来的和尚。 他们身穿灰褐色僧衣,脚步稳健,神情安详。 每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照亮了整扇红门,也将门前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烛光摇曳中,映出几张慈悲的面容,还有肩头披着的薄霜。 如祈挣扎着从君书背上滑下来,飞奔着朝如修跑去。 他穿着小小的僧袍,脚步踉跄却不肯停歇,脸上挂着明亮的笑容。 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也不在意,眼里只有那个蹲在石阶上的熟悉身影。 如修看见弟弟,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灵动,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他急忙站起身,张开双臂,迎向那个扑来的小身影。 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他用力地抱紧,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牵挂与担忧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脸颊贴着如祈冰冷的小脸,感受到那一丝凉意,心疼得几乎要落泪。 如祈也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高兴地喊:“如修如修,我要骑大马!” 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久别重逢的雀跃与依恋。 他不再叫如修“大笨蛋”了。 从前那些讥笑的话语,如今像被风吹散的尘埃,再也找不到痕迹。 如修也第一次觉得,弟弟的声音这么动听。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暖流,缓缓淌进心里。 那曾经让他觉得吵闹的声音,此刻竟如此悦耳,如此亲切。 一点也不吵。 他听得入神,听得欢喜,听得眼眶发热。 他笑着答应:“好啊,如修给你当大马。” 说完便蹲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背。 动作虽笨拙,却格外认真,生怕弟弟不满意。 两兄弟抱成一团,画面温暖得让人心头一热。 夜风似乎也为之停驻,连那昏黄的灯笼光都显得格外柔和。 老和尚站在一旁微笑点头,君书则轻轻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号。 这一刻,仿佛连天地都在见证这份纯粹的手足之情。 经过这事,如祈心里好像变了点。 他在寺中待了这些日子,每日听经礼佛,见僧人慈悲度人,也亲眼目睹众生苦难。 师傅曾牵着他走到山巅,指着山下村落说:“你看,每一家都有苦处,可他们仍彼此扶持,这才是人间真情。”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如修的沉默与付出。 他不再嫌弃如修。 不再觉得哥哥动作慢就是愚蠢,也不再嘲笑他说话结巴、做事呆板。 相反,他开始察觉到那种笨拙背后的坚定与温柔。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伪装出来的真心。 反而开始喜欢这个哥哥了。 喜欢他每天默默为自己端来的饭菜,喜欢他在雨天特地送来油纸伞,喜欢他半夜起来帮他盖被子。 这些细微的关怀,以前视而不见,如今回想起来,竟如星光般闪烁心头。 可从小没人教他叫“哥哥”,那两个字卡在嘴里,还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微微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如修”。 但他握住了如修的手,握得很紧,仿佛在用行动代替语言。 而如修,依旧笑着,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回握住弟弟的小手。 君书把小如祈送回来后,静静地转身,脚步轻缓地朝着东厢房走去。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未曾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夜风拂过廊檐,吹动他衣角的一角,但他并未停下,只是稳步前行,身影很快隐没在东厢房昏黄的烛光里。 另一边,云柳正在屋内整理衣物,忽然察觉秋霜不在房中,心头猛地一紧。 她环顾四周,掀开帘子探头查看,却依旧不见人影。 她的脸色瞬间发白,几乎立刻就猜到——老夫人定是偷偷去了后山,去找如祈少爷了! 想到此处,她手一抖,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转身就要冲出门去禀报姑太太,生怕晚一步便会出什么大乱子。 可她刚踏出房门,脚还没完全跨过门槛,一道高大的身影便突兀地挡在了她面前,正是君书。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冷峻而镇定的面容。 他抬眼看了云柳一眼,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别慌,不必惊动姑太太。” 第227章 虚惊一场 云柳一愣,急得语无伦次:“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家老夫人不见了,她肯定去后山了!我得赶紧去报信!” 君书却依旧站在原地,语气平静如水:“不用着急,也不用去打扰别人。我和我家主子已经找到秋霜姑娘了。我们自会将她平安送回来,请你放心。” 云柳怔住,眼神闪烁不定。 她看着君书那双深邃的眼眸,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毕竟君书一向行事稳妥,从不胡来。 她咬了咬唇,终究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好……那我在这儿等消息。” 她回到屋内,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攥着裙角,一颗心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外头万籁俱寂,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不时传来。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靠近。 然而,当门被推开,进来的却只有君书一人。 云柳“腾”地站起身,脸上的担忧瞬间转为愤怒与焦急:“我家老夫人呢?你不是说会一起带回来吗?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君书走进屋,顺手关上身后的门,神色依旧淡然。 他看着云柳,缓缓开口道:“别担心,你家老夫人现在跟我家主子在一起,安然无恙。” “那……人呢?” 云柳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人在哪儿?为什么你不把她带回来?” “还在山上。” 君书答得简洁。 “还在山上?” 云柳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 “大半夜的,他们怎么能还在山上?山上那么冷,还有野兽,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君书见她情绪激动,便上前一步,语气放柔了些:“云柳姑娘,别急,他们都没事。真的,我只是先回来通报一声。主子和秋霜姑娘还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暂时不能下山。最晚明天早上,一定平安归来。” “私事?” 云柳几乎尖叫起来,“什么私事非得大半夜在山上办?你们分明就是在撒谎,想蒙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要是少了根头发,我都不会放过你们!要是老夫人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命都不够赔的!我这就去找姑太太说清楚!” 她说完,情绪失控,一把推开君书,转身就要去拉开房门。 君书站在原地,看着她那慌乱而执拗的背影,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最讨厌跟女人掰扯这些七七八八、理不清的情绪问题。 更何况,这事儿根本没法解释——主子和秋霜之间的往事,牵扯太多,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 眼看云柳的手已经搭上门栓,再迟一步,整个宅子恐怕都会闹翻天。 君书眼神一沉,身形一闪,动作快如疾风。 他抬手一戳,指尖精准地点在云柳脖子侧面的穴位上。 “啪”的一声轻响,云柳身子一软,双眼一闭,整个人如断线的木偶般倒了下来。 君书眼疾手快,伸手将她稳稳接住,随即一手托肩一手抱腿,将她轻轻扛了起来。 他脚步稳健地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又俯身拉过一旁的锦被,替她盖好,掖紧了被角,动作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细致。 这一幕,竟与之前有几分相似——那时他奉主子之命,悄悄去请秋霜见面,却被云柳撞了个正着。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也是这般,一指封穴,将人放倒,再安顿妥当。 不过说实话,这办法还真管用! 既不会伤人,又能稳住局面,简直是应对这种状况的最佳手段。 杨氏一听下人来报,说儿子如祁平安回来了,顿时从床上“蹭”地坐起身,睡意全无。 她顾不得自己挺着几个月大的肚子,连鞋都来不及穿,披上外袍就往门口冲。 丫鬟们急忙跟上,一边扶着她,一边劝她慢些走。 当她赶到如祁房间时,只见儿子浑身湿透,衣服破烂不堪,泥水混着血迹糊满了全身,手臂、膝盖多处擦伤,脸上也布满淤痕。 几个丫鬟正忙前忙后地给他脱衣、端热水、擦洗伤口、敷药包扎,屋里药味浓重,气氛紧张。 刚刚才将伤口处理妥当,杨氏已挺着大肚子冲了进来,眼泪瞬间涌出眼眶。 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一把将如祁搂进怀里,颤抖着声音喊道:“如祁啊,让娘瞧瞧,我的儿,你到底伤在哪儿了?疼不疼?”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捧起儿子的脸左看右看,又抓起他的小手反复检查。 那双手掌心磨得通红,已经结了血痂;膝盖上的皮被蹭破,虽已上了药,但红肿仍未消退。 杨氏看着这些伤痕,心疼得直掉泪,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她一直把如祁当作心尖上的宝贝一样护着,生怕他磕着碰着,甚至连走路都要牵着他的小手,生怕地上有一颗小石子会让他摔倒。 每次他咳嗽一声,她都能整夜睡不着,守在床边一遍遍摸他的额头。 可如今,眼前的孩子浑身是伤——膝盖上沾着泥土,手肘擦破了皮,衣服也撕开了口子,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污渍。 看到这些伤痕,杨氏只觉得心像是被人拿刀一块块剜着,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悔恨和焦急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知不知道娘急成什么样?我找了你整整一下午,问遍了街坊邻居,连村外的河边都去了……如祁,你要真出点事,娘也不想活了……” 她哽咽着,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如祁,你是娘的心尖肉啊,没了你,娘怎么活?如家就靠你撑起来了,你怎么能乱跑?你让娘怎么办?” 可如祁一想起早上母亲抓着他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的痛感,还有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耳边回荡着“不争气的东西!就知道给你惹麻烦!” 的吼骂声,心里就止不住地发怵,胸口一阵阵发紧。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狠狠推开的感觉,像根刺扎在心里。 第228章 出气筒 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挣开杨氏的怀抱,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背抵住了墙角,才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的眼神冷冰冰的,不再有从前的依赖与依恋,而是带着疏离和防备,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令他害怕的人。 杨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泪还挂着,嘴唇微微哆嗦。 她不敢相信,也不敢接受——那是她的亲儿子啊,是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来的孩子,是她从小抱在怀里喂奶、哄着入睡的如祁。 可刚才那一眼,分明是嫌恶,是抗拒,是深深的不信任。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窖。 “如祁?” 她颤着声音喊,指尖都在发抖,“我是你娘啊!你怎么能这样看我?你不认识娘了吗?” 她一步步往前挪,语气里满是慌乱和乞求,“你看清楚,是娘回来了,是娘找到你了……你不该躲着我的。” 如祁却拧着眉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仿佛下一秒就要咬出血来。 他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娘坏。”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坚决了些,“如祁不喜欢你了。你不疼弟弟,也不喜欢仙女姐姐。我要回家,要找爹爹。” “如祁!” 杨氏猛地拔高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儿子,“你说什么胡话!谁教你说这些的?你哪来的弟弟?哪里有什么仙女姐姐?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迷路的时候遇到坏人了?” 她的声音从震惊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为恐慌,最后只剩下无助的崩溃。 这哪还是她那个听话懂事、见人就乖巧叫“婶子好”的如祁? 这简直像换了个人! 那双清澈的眼睛怎么会变得这么冷? 那个会笑着扑进她怀里喊“娘抱抱”的孩子去哪儿了? “哇——”如祁被她突然的高声吓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整个人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一边哭一边抽噎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肩膀一耸一耸,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别哭别哭,乖,不说了……娘错了,娘都听你的。” 杨氏心如刀割,刚才的凶狠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自责。 她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往怀里揽,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一样。 她掏出手帕,先替他擦脸上的泪,又擦嘴角的口水,声音软得不能再软,“娘保证,以后再也不说如修是笨蛋了,一句都不会说。你也知道,娘就是随口一说,气头上的话,当不得真……可你不能说娘坏啊,娘做的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 她哽咽着,“娘怕你学坏,怕你被人骗走,怕你长大了不成器……如祁,娘是真的爱你啊……” 如祁抽抽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可哭声已经弱了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靠在杨氏怀里,身子微微发抖,肩膀一起一伏,像只淋了雨的小鸟终于找到了避风的屋檐。 杨氏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小时候哄他睡觉的调子,反反复复地说着“不怕了,娘在这儿”。 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怀里的孩子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眼皮沉重地合上,小嘴微微张着,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微光。 这孩子,快四岁了,比去年又长了个子,脸蛋也圆润了不少,胖了一圈。 原本小小的身子如今已经有模有样,可杨氏却觉得他轻得吓人,抱起来像一片落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心疼得眼眶又红了。 杨氏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步走到床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熟睡的儿子放到床上。 她轻轻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盖在他身上,连脚趾都不肯漏出来。 然后她坐在床沿,低头凝视着孩子的睡颜,手指不自觉地抚了抚他湿漉漉的鬓角。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时,目光忽然一顿——如祁的小手里,竟死死攥着什么东西? 指节都泛了白,攥得极紧,像是生怕被人抢走。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稚嫩的手指。 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发亮的小珠子,只有黄豆大小,通体洁白,表面光滑剔透,像玻璃做的,又不像凡间之物,隐隐透着淡淡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神秘。 哪来的这是? 杨氏皱起眉头,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她翻来覆去地看,却看不出这珠子是什么材质,更想不明白,如祁一个四岁的孩子,是怎么得到这种东西的? 杨氏皱了下眉头,眉头微蹙间透出一丝疑虑,但她并未多加思索,只是轻轻抬手,将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随后,她俯下身,在孩子光洁的脑门上落下了一个温柔而短暂的吻。 那一下亲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孩子的睡意。 直到确认他呼吸平稳、安然无恙,她才直起身子,眼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渐渐褪去,终于安心地转身出门。 “都给我盯紧点二少爷!” 她的声音清冷而严厉,回荡在庭院中,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若是再让他走丢一次,你们就别要手脚了。我不介意换一批人伺候。” “是……夫人。” 几个家丁齐声应答,头垂得很低,不敢抬头直视她的脸,额角渗出冷汗,脚步不自觉地后退半步,生怕成为那个倒霉的出气筒。 “对了,”杨氏突然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边的仆妇,语气稍缓了些,“少爷是在哪儿捡到那东西的?” “回夫人,听说……少爷偷偷跑到了后山。” 那仆妇战战兢兢地禀报,“幸好运气好,碰上一位路过的侠士。那人见他孤身一人淋着雨,便将他抱了回来。” “人还在吗?” 杨氏目光一凝,追问道。 “早走了。” 仆妇摇头,“那位侠士把少爷送到门口,连茶都没喝一口,转身就进了林子,没留下名字,也没说要去哪里。” 第229章 后生可畏 杨氏虽然平日里管教严格、不苟言笑,却也不是个蛮横无理之人。 她心中明白,若非那位陌生侠士出手相救,今日后果难料。 要是那位侠士还在这府中逗留,她定会亲自道谢,并重重赏赐金银财物,以表感激之情。 眼看天色渐晚,暮色如墨般浸染了整个院落,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蓝玉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扶住杨氏的手臂,低声道:“夫人,风凉了,咱们该回房了。” 杨氏点了点头,未再多言,任由蓝玉搀扶着缓步前行。 两人沿着青石小径往主屋走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路上,杨氏悄悄摊开右手,掌心那颗发着幽蓝色微光的小珠子正静静躺着,像一粒沉眠的星火。 她盯着它看了几息,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一笑,手腕一扬,随手朝窗外黑漆漆的雨夜中一扔。 “告诉管事,天刚亮就动身回城。” 她的声音毫无温度,仿佛冰刃划过空气,“这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那颗被抛出的珠子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在雨幕中翻滚了几圈,最终跌落在泥泞的草丛边。 雨水不断砸落,溅起小小的水花,却未能掩盖它微弱的荧光。 就在这时,一双干净利落的布鞋悄然走近。 如修蹲下身,目光落在那颗珠子上,眼神微动。 他缓缓弯腰,动作轻柔而谨慎,伸出手指将其拾起。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净的帕子,细细擦拭掉表面沾染的泥水与湿气。 珠子在他手中重新焕发出柔和的光泽。 他凝视片刻,而后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中,掌心合拢,确保不会再次遗失。 接着,他站起身,转身踏着安静的步伐,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同一时间,后山那边,雷光闪闪,炸裂的闪电撕破浓重的乌云,映照出扭曲的树影。 大雨倾盆而下,敲打着树叶、岩石和泥土,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整片山林都被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在密林中穿行,步伐稳健而有力。 他披着一件厚实的蓑衣,头上戴着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弓,弓身已被磨得发亮,显然经历了无数次的使用与保养。 腰间缠着一圈粗麻绳,结实耐用,上面挂着一柄沉甸甸的大刀,刀鞘古朴厚重,一看便是早有准备,绝非临时起意前来。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最细微的轮廓都难以辨认。 然而,那人却走得极为稳当,脚下没有丝毫迟疑。 他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家厅堂,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湿滑的苔藓与盘根错节的树根。 他顺着地上那一串新鲜的狼爪印一路追踪,脚印深深浅浅,带着潮湿的腥气。 不多时,便已逼近悬崖边缘。 狂风呼啸而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停下脚步,微微抬首,目光穿透雨帘,锁定前方一片开阔地带。 他是来打猎的。 猎狼! 雨水夹杂着微弱的月光,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树缝洒落下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就在那片光影之下,赫然是一滩尚未干涸的血水,红得刺目,在雨水中缓缓扩散开来。 不远处,虎头刘正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平时也算胆子不小,曾在深山老林里独自捕过野猪、斗过熊,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两条腿止不住地发软,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一般。 他双腿一屈,扑通一声坐进了泥水里,浑然不顾满身污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恐惧。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黑狼的尸体,每一具都被整齐地剖开了胸膛,内脏外露,鲜血淋漓。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狼的心脏,全都被精准地挖了出来,整齐地堆放在一处,血肉模糊地聚成一团,竟像个诡异的血球,兀自冒着丝丝热气。 他当猎户十几年,走南闯北,杀过的猛兽不下百头。 可这样残忍、这般有条不紊的杀戮方式,他还从未见过。 不止是血腥,根本就是出自一个近乎疯狂的人之手。 虎头刘哆嗦着喘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发出断续的咯咯声。 他死死盯着那些尸体,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谁啊……是谁干的?下手这么狠?” 挖狼心的事,他听都没听说过。 传闻倒是提过几句,说是某些邪修或巫术需以生魂祭炼,取走兽类心脏炼制毒药或符咒。 可那也只是乡野奇谈,何曾亲眼目睹? 可没多久,他便强压住心头的恐慌,咬牙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快离开,把这些事上报给村里的长老。 那天,他在山脚的小客栈里跟人打赌,说谁能扛一头狼回去,对方就请他喝三年的酒,一壶接一壶,整整一千多天,顿顿不落。 而眼下…… 这儿哪是一头狼? 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死状各异,有的咽喉被割断,有的脑袋开了花,鲜血浸透了泥地,湿漉漉地冒着热气。 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七八只成年灰狼,个个皮毛油亮,獠牙森然——这数量,别说搬一趟了,就算分批来,也得来回好几趟才能清完! 虎头刘本就是个爱面子的糙汉,平时在村子里走路都带着风,说话嗓门大,做事讲排场。 若能将这一整群狼尸全带回村子,摆在家门口晾着,那可不光是赢了赌约这么简单。 他不得立马出名? 整个十里八乡都会传开:虎头刘一人独闯深山,手刃群狼,豪气干云! 以后他走在街上,谁见了不得抬手拱一拱,恭敬喊一声“刘哥”? 连孩子都会围上来听他讲这段奇事,老辈人也会点头称赞:“这后生,有胆识,能成大事!” 想到这儿,他心里一阵激动,热血直往脑门上冲,胸膛起伏,呼吸都快了几分。 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解开腰间缠着的两根粗麻绳——那是他平日用来拖野猪用的结实家伙,拇指粗细,经得起重压。 他咬紧牙关,弯下腰去,手脚利落地把四只体型稍小的狼一一翻过身来,用绳子穿过它们的前腿和后腿,打上死结,牢牢捆在自己宽厚的背上。 第230章 你不能死 那重量压得他脊梁骨咯吱作响,肩头青筋暴起,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手上还不闲着,顺手又抄起两只最肥硕的,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像提柴火似的拽在手里。 狼尸冰冷僵硬,腥臭扑鼻,可他闻都不闻,只觉心头火热。 正准备转身下山回家,炫耀他的战绩,眼角突然扫到地上一块半埋在泥里的帕子。 那布角露在外头,颜色清透如春水,质地细腻得不像凡物,在残阳余晖下一照,竟泛着淡淡的珠光。 他愣了一下,蹲下身去扒拉出来一看——这不是秋霜之前擦手时用过的那一块吗? 记得当时她在客栈吃饭,手指沾了油,随口掏出这块帕子轻轻一抹,动作温婉,像是世家闺秀。 再仔细一瞧,帕子旁边还留着一串浅浅的脚印,深深浅浅,方向直指悬崖。 雨水昨夜才停,泥土尚湿,虽被冲刷得模糊,却仍未完全抹去痕迹。 虎头刘是个老猎手,打猎几十年,靠的就是一双辨痕识踪的眼睛。 他对地上的蛛丝马迹格外敏感,哪怕是一片落叶翻动的角度,一根草茎弯曲的方向,他都能看出端倪。 他眯起眼,顺着那串脚印一路走过去,脚步放轻,目光紧盯着地面。 越往前走,脚印越凌乱,甚至出现了滑蹭的痕迹。 等到了悬崖边上,他停下脚步,只见边缘几块碎石头明显被人踩松过,滚落崖下,断茬新鲜,绝非近日风化所致。 看得出,有人来过这儿,而且不是来散步的——极有可能是失足跌下去了! 虎头刘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背脊。 他赶紧蹲下身子,屏住呼吸,缓缓趴到崖边,一只手抠住岩石缝,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瞅。 下面风吼得厉害,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嘶喊。 黑乎乎的深渊深不见底,雾气缭绕,阴冷刺骨,连鸟都不敢飞进去。 那可是传说中的无底潭啊! 村里老人常说,掉进去的人连骨头都捞不上来,魂魄都会被潭底的东西吞了。 这要是摔下去,哪还有命在? 他喉咙发干,胸口发闷,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学着庙里和尚的样子,双手合十,低头闭目,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然后,声音沙哑地说道:“不管你是谁,做了什么,杀了这么多狼,也算帮了我大忙。这些畜生害得我昨夜几乎送命,你替我除了祸患,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望着那无尽黑暗,继续低语:“你放心,等我回了村,一定给你烧香上供,三牲齐全,纸钱管够。阴间花钱别省着,想吃想喝,托梦告诉我,我给你备着。” 说完,他最后望了一眼深渊,咬牙站起身,重新扛起那堆死狼,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山下走去。 脚步沉重,背影倔强。 深渊底下,漆黑一片,仿佛连时间都被吞噬。 寒风像冰碴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皮肤生疼,耳畔只有水流轰鸣与岩壁回响交织成一片死寂。 秋霜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意识恍惚,身体不受控制地坠落,耳边掠过呼啸的风声,眼前闪过一道道光影。 等她再次睁眼,已经一头扎进了水里。 刺骨的冷水瞬间把她裹住,像无数钢针从四面八方扎进肌肤,冻得她全身抽搐。 肺部因缺氧而剧烈收缩,本能让她想要挣扎呼吸,但她强行忍住,用力蹬腿,试图保持清醒。 可正是那股冷劲儿,反而让她脑子清醒了几分。 剧痛驱散了迷糊,记忆一点点拼凑起来——悬崖上那一幕,沈行舟回头望她的眼神,平静中藏着决绝。 她在水里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水流搅动着泥沙,但借着深处微弱的幽光,她隐约看见沈行舟的身影。 他已经昏过去了,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紫。 可奇怪的是,他身上竟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宛如水波流转,似有某种力量护着他,不让水流侵入体内。 他的衣袍微微鼓动,如同被无形之气托着,整个人缓缓下沉,朝着潭底那片未知的黑暗漂去。 秋霜忽然想起刚才他在崖边说的话,那句话像刀刻般烙在她心上:“或许……你还愿意救我一次。” 她怔住了,心口猛地一揪。 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逼她面对真相,面对自己的心。 他是算准了她不会袖手旁观,才会毅然跳下悬崖,以命相托。 可即便如此—— 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后悔。 因为她的双脚离开崖边那一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沉入黑暗。 现在,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 哪怕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哪怕寒意从四肢百骸钻入骨髓,她也绝不能放手。 他的命,就悬在她这一口气上,她必须救他,必须带他回到水面——哪怕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她用力划水,朝着他游过去。 双臂撕裂着冰冷的水流,每一次划动都像被刀割过一般疼痛。 她的指尖早已冻得发麻,双腿因剧烈抽筋而微微颤抖,可她依旧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推进。 漆黑的河水中,只能依稀看见他缓缓下沉的身影,那抹灰青色的衣角如同垂死的蝴蝶,在暗流中无力飘荡。 两个人一上一下靠近,秋霜先抓住他的衣袖,又攥住他的手,借着水流的浮力把他往上托。 指尖触到他湿透的布料时,她几乎用了全力才没有脱手。 水流在两人之间翻涌,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想要将他们分开。 她一手拽紧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拼命蹬水,试图借着上升的浮力带动他的身体。 可他太重了,仿佛背负着整条河的重量,每上升一寸都艰难无比。 紧接着,她闭上眼,吻上了他的唇…… 双唇相触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眼中只剩下决然与坚定。 她不再迟疑,不再顾忌世俗的界限,只为了一个目的——将生的气息渡给他。 河水在耳畔无声翻滚,时间仿佛凝固,天地间只剩她和他的距离,近得无法再近。 这五个字在她心底炸开,像是命运最沉重的誓言。 即便此刻他听不见,她也要以行动宣告——你不能死,你不可以死。 第231章 出嫁 她是秋霜,是那个曾斩敌千人、孤身走天涯的女子,她从不曾低头,也不会在此刻认输! 嘴唇贴上的那一刻,秋霜立刻往他嘴里吹气,拼尽全力托着他往水面冲。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口中的空气送入他的肺腑。 水流压迫着鼻腔,刺痛感让她几乎落泪,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一次又一次地交替呼吸。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供气都像是燃烧自己的生命去点燃他的心跳。 她托着他肩膀的手臂几乎要断裂,却仍不肯松开半分。 可能是水太冷,她感觉沈行舟的唇像冰块一样。 那触感陌生而骇人,没有一丝温度,毫无生气,仿佛已与这死亡之水融为一体。 她的唇被冻得微微发麻,可她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要继续吹气,直到那冰冷的唇重新拥有暖意。 直到她一口一口把气息送进他喉咙,他的唇才慢慢回暖,有了点知觉。 那一丝微弱的变化,像是黑夜尽头透出的第一缕光。 她察觉到了——那原本僵硬的唇角,终于轻微颤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极轻的一抖,却让她几乎喜极而泣。 她的努力没有白费,他还活着,还有救! 但沈行舟太沉了,秋霜越游越吃力。 他的身体仿佛一块巨石,不断向下坠去。 她的体力早已耗尽,肺部像被烈火灼烧,每一次换气都伴随着呛咳和窒息般的痛苦。 双脚再也蹬不动水,手臂也麻木得失去了感觉,唯有意志还在支撑着她最后一丝力气。 呛了好几口水后,她实在撑不住,一松手,人就往下坠。 咸涩的河水猛地灌入口鼻,她下意识地咳嗽,却让更多的水涌入肺中。 视野迅速变暗,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旋转。 她的手指仍在虚空中抓了抓,似乎还想抓住什么,可惜一切都在下沉,连希望都沉没了。 脑袋越来越沉。 仿佛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天灵盖上,意识像沙漏中的细沙,一点一滴流失。 她的思维变得迟缓,记忆碎片纷乱地闪过,却又抓不住任何实质。 身体却像羽毛似的浮着。 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包裹着她,四肢不再疼痛,寒冷也渐渐远去,仿佛灵魂正缓缓脱离躯壳,漂向某个未知的彼岸。 意识一点点模糊。 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可即便如此,她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仍是他的名字——沈行舟。 但她还能看见水面透下来的光,白天的阳光,亮得刺眼。 那一束垂直洒落的光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波纹,如同神明垂下的指引。 它明明就在上方,那么近,却又遥不可及。 她多想再游上去啊,哪怕只是一寸。 那束光忽然一闪,她好像被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她的灵魂,将她猛然抽离现实。 她没感觉到痛,也没挣扎,只是随着那道光,坠入一片纯白的空间。 四周全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存在”的概念都显得模糊。 这里不是人间,也不是幽冥,而是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缝隙。 她感觉不到手脚,只有念头飘在半空。 她的意识悬浮着,像一片落叶在无风的空中静止。 她能“想”,却无法“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思维本身。 忽然有个声音喊她:“姑苏,姑苏……” 那声音苍老而遥远,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哀伤。 一声声呼唤回荡在白色虚空中,仿佛来自久远的记忆深处。 她猛地一震,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她顺着声音转过身,眼前的白幕像卷轴收拢般褪去,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 白色的雾气如潮水退散,画面逐渐浮现。 雕梁画栋、朱门高墙、灯笼摇曳…… 一切细节都栩栩如生,宛如昨日重现。 她看到了自己! 确切地说,是另一个自己——年轻的、未经历沧桑的自己,穿着大红嫁衣,头戴金步摇,立在长街中央。 四十年前的那个她! 那时她还叫“姑苏”,是江湖中有名的女侠,剑出如虹,快意恩仇。 而那一天,是她嫁给陆舟行的大婚之日。 那晚风冷得刺骨,整条长街挂满红灯笼,十里红绸一直铺到将军府的大门。 每一盏灯笼都在寒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红绸随风翻飞,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夜色中延展至远方。 本该是喜庆满城的良辰吉日,却被那刺骨的风,吹出了不祥的预兆。 屋檐下红纱飘荡,喜字贴满了墙,处处都是热闹的婚嫁气息。 锣鼓声、鞭炮声、宾客的欢笑声交织成一片。 孩童们在街边追逐嬉闹,老人笑呵呵地看着新人花轿经过。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温暖,仿佛幸福真的触手可及。 可没过多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盖过了喜庆。 先是远处传来战马嘶鸣,接着是铁甲碰撞的声响。 欢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叫声和哭喊。 人群四散奔逃,红灯笼被打翻在地,火焰在血泊中跳动。 大批士兵冲了进来,密密麻麻围成一圈,把她困在中央。 他们身穿朝廷制式铠甲,手持长枪利刃,脸上毫无表情。 盾牌交叠成墙,刀锋闪烁寒光,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她站在原地,大红嫁衣尚未换下,手中却已握紧了剑。 她看着这些曾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却个个握紧刀剑,弓箭对准她的胸口。 那些熟悉的面孔,曾经在战场上为她挡过刀、护过命的人,此刻眼神冰冷,弓弦拉满,箭尖直指她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心里像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说不出话来。 远处一声令下,千箭齐发。 弓弦震动的嗡鸣响彻夜空,破空之声如蝗虫过境,密密麻麻的箭矢划破长夜,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射来。 冰冷的金属寒光在月色下闪烁,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无情地割裂了喜庆的红绸与灯笼。 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用身体挡在她前面,一支又一支的箭扎进他的胸膛。 他挺身而出的那一瞬,仿佛天地都为之静止。 那袭大红喜服本该象征团圆美满,如今却被鲜血浸透,一片片绽开成凄艳的花。 第232章 体力透支 第一支箭贯穿了他的左肩,第二支钉入右肋,第三支直插心口。 可他仍站在原地,像一尊不肯倒下的雕像,死死护住身后的她。 他不退半步,直到最后一口气还在喊她的名字。 即便双膝颤抖、唇齿溢血,他的声音依然穿透箭雨,一遍遍呼唤着她:“姑苏!姑苏!” 那是他仅剩的气息,是他灵魂深处最执拗的牵挂,是哪怕赴死也不肯放下的牵念。 他倒下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可脊梁始终挺直。 当最后一支箭贯穿胸膛时,他终于支撑不住,缓缓跪下,却依旧没有向前扑倒。 他的背脊笔直如松,仿佛宁死也不肯向这阴谋屈膝。 鲜血顺着衣角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暗红,映着惨白月光,触目惊心。 “姑苏……” 他一遍一遍地叫着,声音越来越轻。 那声低唤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在生命的尽头微弱跳动。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嘴唇微微颤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可他的目光始终固执地停留在她脸上,像是想把她的模样永远刻进心底。 记忆翻涌而出,秋霜整个人崩溃了。 儿时他为她摘星捕萤的身影,少年时并肩习武的朝夕,洞房前他说“等我娶你”的誓言,还有今日清晨他笑着替她描眉的模样…… 一幕幕如潮水般涌来,撕扯她的神智。 原来所有温柔都是伪装,所有的爱意皆被算计,这场婚事自一开始便是通往死亡的陷阱。 她扑过去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哭得几乎断气。 她颤抖着双手将他搂入怀中,感受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 泪水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他染血的衣襟上。 她嚎啕痛哭,声音嘶哑破碎,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她抓着他的衣袖,一遍遍摇晃,不愿接受他已经失去呼吸的事实。 “陆舟行,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 她的声音凄厉如鬼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也不觉疼痛。 她疯狂地按压他的胸口,想要唤醒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你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的!你说过的!” 她喃喃低语,语无伦次,绝望啃噬着每一寸理智。 “姑苏……”他的声音没了,眼睛慢慢闭上,身子终于塌下来,倒在她怀里。 最后那一声呼唤消散在风中,再无声息。 他的头轻轻垂落,脸贴在她肩窝,温热的生命彻底远去。 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世界轰然崩塌,连呼吸都成了酷刑。 就在这一刻,她全明白了——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个圈套! 宾客虚假的笑容,官兵提前埋伏的位置,鼓乐掩盖的脚步声,还有那杯被调换的合卺酒…… 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杀局。 他们要的不是她的性命,而是她亲眼看着所爱之人惨死,亲手摧毁她的信念与希望! 月光洒在血地上,她捡起陆舟行掉落的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冷月高悬,清辉照耀着满院尸首和流淌的鲜血。 她伸手拾起那柄染血的长剑,剑柄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余温。 她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却硬生生挺直了脊背,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不再是那个温柔娴静的将军之女,而是浴血重生的修罗。 再没有一丝犹豫。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尽所有参与这场阴谋的人! 她不再哭泣,不再呐喊,只是紧紧握住剑柄,指节泛白,脚下一步一步踏出,踩过血泊与残肢。 她挥剑冲向那些士兵,一个接一个砍倒,杀红了眼。 剑光如电,撕裂黑暗。 她身形迅疾如风,每一击都精准致命。 一名士兵刚举起长矛,便已被她削断手腕;另一人试图包抄,头颅已在下一瞬飞离脖颈。 她不顾伤痛,只凭本能斩杀,耳边回荡的全是惨叫与兵刃相撞的铮鸣。 尸体堆满了院子,鲜血顺着青石缝流淌,把原本喜气洋洋的将军府变成了修罗场。 曾经挂满红灯笼的庭院,此刻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具尸首。 残破的铠甲、断裂的兵器、未闭上的双眼…… 处处都是死亡的气息。 血水汇聚成溪,沿着石砖缝隙蜿蜒流动,染红了门槛,浸透了喜字地毯,也将“囍”字冲刷得模糊不清。 秋霜浑身是血。 她身上的嫁衣早已碎裂,布条随风飘荡,裸露的皮肤布满划痕与凝固的血块。 发髻散乱,乌发沾满尘土与血污,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手臂、肩膀、大腿都在流血,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痛。 头发散乱,衣服破烂,双眼布满血丝。 她的眼神已不似人眼,猩红如血,充满仇恨与戾气。 眼白处遍布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只剩下毁灭的欲望。 风吹动她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惨白而决绝的脸,如同来自冥府的复仇之魂。 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她脚步虚浮,呼吸沉重,每一次抬腿都像踩在刀尖上。 手臂酸软得几乎举不起剑,心脏狂跳不止,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仍咬牙前行,靠着一股执念撑住即将溃散的身躯。 就在她转身想走的时候,突然背后一痛——一支冷箭射穿了她的胸口。 那箭来得无声无息,从暗处疾射而出,精准命中她的心口左侧。 剧痛瞬间炸开,她猛地一颤,整个人向前踉跄几步,喉咙里涌上腥甜。 箭杆穿透身体,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 箭上有毒,伤口火辣辣地烧着,根本止不住血。 一股灼热感自伤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如同万千蚂蚁啃噬内脏。 她低头看着胸前突出的箭簇,伸手欲拔,却发现手指无力。 血不断往外冒,混着黑紫色的毒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她踉跄几步,最终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长剑脱手坠地。 她的视线模糊,身体摇晃,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坐下去。 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染红衣襟。 意识开始涣散,可心中的恨意却越发清晰。 这时,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从黑暗中走来。 灯火忽明忽暗,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浮现。 她身穿锦绣华服,头戴金凤步摇,珠翠琳琅,每一寸都彰显尊贵。 第233章 别乱动 然而她眼中的光芒,却是淬了毒的利刃。 她踩着尸首一步步靠近,站在秋霜面前,冷冷俯视着她,眼里满是恨意和得意。 她的绣鞋毫不避讳地踏过一具具尸体,步步生莲,却步步染血。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秋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那眼神中既有多年压抑的怨毒,也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她弯腰,一把拔出插在秋霜胸口的箭,冷笑几声:“亲姐姐,没想到吧?我用你亲手教我的箭术,把你射穿了!” 随着箭矢被抽出,鲜血再度喷溅。 她捏着带血的箭杆,像展示战利品一般举到秋霜眼前。 笑声清脆却阴冷,回荡在这片死寂的院落里。 “你说过,我天赋不如你,永远赶不上你。可你看,现在是谁赢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死,我也不会让你死。我要你活着,一辈子都活在痛苦里。” 她蹲下身,一手抚上秋霜惨白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你要亲眼看着我登上高位,看着我母仪天下,看着你的名字沦为罪臣遗孽。我要你清醒地活着,日日夜夜承受折磨。” 秋霜躺在血泊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却无法抬起分毫。 全身肌肉麻木,五感迟钝,唯有听觉尚存。 她只能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残月,听着那个女人一字一句地将她的未来碾成灰烬。 女人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笑得猖狂:“多亏了你,清掉了这么多麻烦人。现在,我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就是大梁的,我还得谢谢你,让我赢个彻底!” 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神情慈爱,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野心。 “这孩子的父亲是当今太子,而你…… 不过是个被抛弃的棋子。你牺牲了一切,却为我铺平了通天之路,你说,这不是天意吗?” 她凑近秋霜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每一个字都像毒蛇钻入脑髓。 她说的是一个秘密——关于秋霜真正的身世,关于她父亲背叛朝廷的真相,关于陆舟行其实早就知情却选择隐瞒一切的背叛。 只听“哇”的一声,秋霜喷出一口血,眼神瞬间涣散。 巨大的冲击击碎了她最后的精神支柱。 她张嘴吐出血沫,瞳孔剧烈震颤,随即失去焦距。 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她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彻底瘫软在血泊之中。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她当成妹妹般疼爱、倾尽心血一手带大的女孩,那个曾在她怀里哭泣、在她身边撒娇、唤她一声“姐姐”的人,竟然用最狠毒、最无情的方式,彻底毁了她。 不仅夺走了她拥有的一切权势、地位与荣光,甚至连她死后的一缕清名也不曾放过,硬生生地给她安上谋反的滔天罪名,将她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让世人唾骂,令亲者痛心。 她生前拼尽全力守护的家族、信念与忠诚,最终都成了别人踩着她尸体登顶的台阶。 很多年以后,她被活埋在一口沉重阴冷的棺材里,深埋于荒山野岭的泥土之下,不见天日,无人祭奠。 她的四肢被冰冷带毒的铁钉死死钉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蚀骨般的剧痛。 毒气从伤口渗入经脉,一点点吞噬她的生机。 可每当她意识涣散、心跳停歇之际,却又被某种诡异的阵法强行唤醒,灵魂被拽回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再度承受那永无休止的酷刑……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拉回人间,轮回千百遍,痛苦不息,绝望无边。 直到一年前,几个贪财又莽撞的盗墓贼为了寻宝,在乱坟岗胡乱挖掘,一镐头砸开了那口沉寂多年的棺木。 腐朽的棺盖崩裂,寒风灌入,月光照进,她干枯的手指微微颤动,残存的灵魂终于挣脱束缚,踉跄爬出。 她这才逃了出来,重见久违的天日。 阳光刺眼,空气清新,可她已不知人间几许春秋。 可没想到,四十年光阴早已悄然流逝。 昔日与她并肩作战的老友尽数凋零,熟悉的脸庞皆已不在,而那些曾经卑微匍匐在她脚下的人,反倒活得风生水起。 最讽刺的是,那个曾经忘恩负义、背叛她信任的男人,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大梁王朝最有权势的女人——太后。 执掌朝政,左右皇权,万人敬仰。 眼前的回忆如烟云般缓缓淡去,秋霜的神识逐渐抽离幻境,重新回到水中那具漂浮的身体之中。 意识归位的瞬间,她感到四肢冰凉,肺部几乎窒息。 她刚睁开眼睛,呛咳了几声,尚未站稳,一只有力而沉稳的手突然从身后伸来,紧紧环住她的腰身,猛然发力,将她整个人托起,迅疾如鹰,带着她飞速冲破水面。 是沈行舟。 他把她捞了上来。 秋霜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她无力地靠在他坚实而温热的怀里,抬头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张冷峻得近乎无情的侧脸。 火光未至,唯有夜色中的他像一座沉默的山峰,让人看不清情绪。 “沈行舟?”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别乱动!” 他低声呵斥,语气森然,毫无温度。 他的声音很冷,眼神更冷,仿佛她不是获救之人,而是潜藏的祸患。 前方是一片幽深广袤的树林,枝叶交错,黑影婆娑,仿佛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背后则是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半遮掩,显得格外隐秘。 洞内堆积着不少干枯的树枝和落叶,似乎是早有准备。 沈行舟没有多言,轻轻将她放在干燥的石地上,随即转身迅速拾捡柴火,动作利落。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打火石,“咔”地一声擦亮火花,引燃了枯枝。 火焰跳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又找来几根粗细适中的木棍,迅速搭起一个简单的三角支架,稳固地立在火堆旁。 两人的湿衣服被一件件脱下,挂在木架上,湿漉漉地垂落下来,像一道厚重的帘子,隔在彼此之间。 微弱的火光透过衣物的缝隙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温暖交织的气息。 第234章 改名换姓 秋霜只穿着单薄湿透的内衣,蜷坐在火堆旁,双臂环抱着自己。 她盯着跳跃的火焰,感受着渐渐回升的体温。 透过晾衣架的空隙,她看见沈行舟蹲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棍,一下一下拨弄着火堆。 火星四溅,噼啪作响,火光越烧越旺,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一抹难以捉摸的暗沉。 过了好一阵,四周寂静得只剩下火焰的轻响,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山传来的雷鸣:“还觉得冷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仍停留在他那双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却依旧好看有力的手上。 那是常年握剑的手,也是刚才将她从死亡边缘拖回来的手。 她心头一哽,忽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委屈与难以言说的怒意,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恼火地质问:“沈行舟,你有没有搞错?我若再晚几秒,你早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那潭底有多深?那水有多寒?你根本就是在拿命赌博!” 对面久久没有回应,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久之后,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传来一句低沉而缓慢的话:“姑苏?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嗯? 秋霜心头猛然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她睁大眼睛,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名字,已经几十年没有人提起了。 那是她幼时的名字,是她在乔家尚未暴露身份时用过的称呼。 但她很快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现在想明白,也不算太迟。” 沈行舟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低垂,神色平静如水,却仿佛藏着千言万语,沉重得难以启齿。 秋霜低下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说:“越是作恶多端的人,越爱拜佛烧香。”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而沙哑,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 “因为他们做过太多坏事,心里有愧,害怕报应。他们跪在菩萨面前,烧着高香,磕着响头,嘴里念着‘愿罪业消尽’。”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可这到底是真心悔改,还是想用几炷香,换一份更大的福报?” 她缓缓抬起眼,直视着他,“沈行舟,我不信这些。”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正直的人,做事凭良心,行事守底线。” “可是……我做了一件事,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映着火光,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影子。 “你没有谋反,对吗?” 沈行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寒夜中的一缕风。 他并未看她,而是盯着炉中渐渐暗淡的火苗,仿佛早已猜到了答案。 “我还真希望我反了。” 秋霜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却满是悲凉与讽刺。 “至少现在的朝廷,不会这么肮脏。” “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打着天命的旗号,行的是贪婪残暴之事。” “他们披着龙袍,却连豺狼都不如。” “四十年前……四十年前……” 沈行舟反复念着这几个字,语气里满是惊愕,也藏着探究。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试图从记忆深处抓出一丝线索。 四十年前的事,对他而言只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或是茶馆里的闲谈野史。 可如今,这些字眼竟被秋霜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 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换作别人,恐怕要很久才能接受。 一个女子,竟能活过四十余年,甚至更久? 这话若传出去,定会被人当作疯言疯语,嗤之以鼻。 但他是沈行舟,见惯了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也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挣扎。 他知道,世上有些事,并非常理可以解释。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心神。 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她,问道:“四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你为什么选中我?” 她静静地看着火焰,眼神空茫,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长河。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说出那句话:“因为今天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本该是你。” 秋霜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 一字一句,毫无保留。 那些埋藏了几百年的秘密,像被尘封的古卷,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展开。 她活了好几百年的光景。 从大梁开国之初,到如今朝代更迭,王朝兴衰,她始终活着。 亲眼见证了一个又一个盛世兴起,又眼睁睁看着它们崩塌于战火与权谋之中。 本来是大梁开国功臣姑苏兰缺的女儿。 父亲战功赫赫,受封万户,地位尊崇,门庭显贵。 家中有哥哥,有姐姐,还有一个特别疼她的娘亲。 母亲温柔贤淑,总会在夜里为她讲故事,哄她入睡。 每到节日,府中张灯结彩,婢女穿梭,笑声不断。 小时候的日子过得跟京城里的其他大户人家小姐差不多。 穿金戴银,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每日学琴习字,赏花游园,日子如流水般宁静安然。 天天都是笑声,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与她无关。 可十五岁那年,一切都变了样。 那一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她发了一场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模糊。 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冒着冷汗,却已安然无恙。 而原本被野狗咬破的手臂,竟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会生病,不会衰老,甚至连伤口也能迅速愈合。 身上哪怕划道口子,一会儿就能长好,就像从未受伤一般。 她起初觉得奇怪,后来才意识到——自己成了个不会老、也不会死的怪人。 父亲察觉异样,心中惊骇不已。 他怕别人发现这事会惹来灾祸。 毕竟世人愚昧,见不得奇事,一旦泄露,轻则被视为妖孽,重则招来朝廷围捕,牵连全族。 为了护住她,父亲悄悄把她送出京去,安置在偏远山村,改名换姓,隐姓埋名。 没过多久,京城就乱了套。 叛军攻城,烽火连天,百姓哀嚎遍野。 父亲拼尽全力守城,带领将士殊死抵抗,血染征袍。 他在战场上奔走呼号,誓死不降,最后一口气都用在了保卫城池上。 第135章 脱胎换骨 临咽气前,才托人把娘亲和哥哥姐姐送出城门,保全最后一线血脉。 从那以后,秋霜就再也没他们的消息了。 她曾偷偷潜回京城,只见满目疮痍,家园化为焦土。 街巷荒芜,尸骨成堆,昔日繁华早已荡然无存。 她站在废墟前,泪流满面,却连一座坟墓都找不到。 为了不让别人察觉她不老不死的秘密,她学会了隐忍与伪装。 每过十年,就得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有时扮作孤女,有时装成寡妇,有时以医者身份落脚城镇。 她不敢深交,不敢动情,生怕哪一日露出破绽,引来杀身之祸。 几百年下来,她历经沧桑,见识过人性最深的黑暗,也见过最温暖的微光。 她在乱世中经沈,借势敛财,又在太平年间低调行事。 手中的银子越来越多,多到几乎能买下一个国家。 但她从不挥霍,只将财富作为生存的工具,用来换取信息、庇护与安全。 直到后来,遇见那个亲手“要了她命”的忘恩负义之人……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冬日,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她在一条小巷尽头,发现了个裹在破布里的小婴儿。 孩子瘦弱不堪,小脸冻得发紫,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断气。 当初捡到她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女婴,被人丢弃在雪地里,无人问津。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秋霜心生怜悯,蹲下身,将孩子轻轻抱起。 就在那一刻,那奄奄一息的小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冲她笑了。 那么纯真,那么温暖的一笑。 像一道光,照进了她漫长而孤独的生命。 就因为这一笑,秋霜决定把她留下来养大。 那笑容纯净得如同初春山涧中流淌的泉水,清澈见底,毫无杂质。 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依赖。 那一刻,秋霜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无法言喻。 她原本只是路过边陲小镇,本打算查探敌情后即刻返回军营,却因这场偶遇改变了心意。 她蹲下身,将那冻得通红的小手握在掌心,低声说:“跟我走吧。” 于是,这个无人知晓名字的孤女,便成了她命中的牵绊。 她给这孩子取名叫白珍,意思是希望这孩子将来像一颗洁白的珍珠,纯净又善良。 “白”,是未染尘埃之色,象征着无瑕;“珍”,则是稀世之宝,值得珍重。 她将这个名字写在一方素绢上,焚香祷告于月下,祈愿天道庇佑此女一生平安顺遂,远离权谋争斗。 那时的秋霜还年轻,心中尚存温情,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用心,就能护住这一缕微光,让它安然绽放在这纷乱世间。 从此之后,她身边多了个小妹妹。 将军府不再只有铁甲寒刀与战报密函,也开始有了稚嫩的笑声、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和夜里偷偷溜进她房中求抱抱的身影。 每逢夜深人静,秋霜批完奏章,抬头总会看见小姑娘蜷在软榻上看书,眉头紧皱,模样认真得令人发笑。 她不再是一个人策马奔袭千里,而是时常回头,确认那个小小的身影是否跟得上。 她的铠甲旁多了一匹小马驹,箭囊里偶尔也会塞进几块糖糕——那是白珍最喜欢吃的点心。 她教白珍弹琴、下棋、写字、画画,还教她骑马射箭,连医术也没落下。 等到白珍十五岁生日那天,她送了一把弓箭当礼物。 那是一把由玄铁打造的短弓,弓身雕刻着云纹与兰草,轻巧却不失力度,专为女子设计。 箭矢则以松木削成,尾羽选用雁翎,光滑整齐。 秋霜亲手为她系上箭袋,站在校场中央,目光温柔而坚定:“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需要人保护的孩子了。这弓,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是守护他人的力量。” 白珍接过弓时双手微颤,眼眶泛红,跪地叩首三次,声音哽咽:“姐姐大恩,白珍永世不忘。” 谁能想到,十几年过去…… 岁月如风,吹散了将军府檐下的灯笼光影,也悄然改变了人心。 曾经仰望着秋霜的小女孩,已成长为宫中人人敬畏的贵妃,一颦一笑皆牵动朝局动荡。 而秋霜依旧穿着那身银甲,守在边关冷月之下,以为一切未曾变过。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无声无息地碾碎了那份最初的纯真。 白珍居然用她送的那把弓箭,一箭射穿了她的心口。 那一日,雪落满城。 将军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旌旗猎猎作响,士兵们高呼着“奉旨捉拿叛臣”。 秋霜立于庭院中央,披着旧日战袍,手中长枪未出鞘。 她看着远处箭楼之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明黄宫装,眉目依旧清秀,眼神却冷如寒冰。 弓弦轻响,破空之声划破寂静。 利箭精准地穿透心口,鲜血顺着胸前 armor缓缓流淌下来。 秋霜没有躲,也没有怒吼,只是仰头望了一眼灰蒙的天空,低声道:“原来……真是你。” 其实早就有征兆了。 四十年前,白珍披上铠甲进军营,替大梁打退边境外敌,凯旋回朝的时候,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已经出现了。 那一战,白珍率三千轻骑奇袭敌后,火烧粮草,逼得蛮族连夜撤军。 消息传回京城,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动地。 可秋霜站在城门之上,看着人群中策马前行的白珍,总觉得哪里变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叫“姐姐”的小姑娘,而是挺直脊背,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对将士们的命令果断凌厉,甚至不愿多看秋霜一眼。 那时,秋霜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凉意——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崩塌。 秋霜对沈行舟说:“我刚回来没几天,白珍就求我让她进宫当妃子。我没同意。宫里的水有多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懂什么?可她说,她的命是她自己的,不该一辈子靠着我活着。” 她说这话时,正坐在偏殿窗前,手里捏着一枚褪色的香囊——那是白珍小时候亲手给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如今却已被摩挲得几乎看不出原样。 “我不想束缚她,可我又怕她踏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第236章 重蹈覆辙 秋霜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时候我还觉得,她是想追求自由,想证明自己……现在才明白,那不是挣脱束缚,那是要爬到最高处去。” “所以你就答应了?” 沈行舟皱着眉追问,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他无法想象,那个慈爱严厉兼具的玉将军,竟会放任一个从小养大的妹妹步入险恶宫廷。 “嗯。那一战后,我成了大梁的女将军,一句话的事,先帝就封了白珍为妃。可她进宫没多久,姜皇后——也就是你的祖母,被姜家的人推着起兵造反。先帝知道后,把姜皇后贬成庶人,连带着废了当时的太子,就是……你爹。” 秋霜说到这儿,停顿良久,指尖轻轻抚过桌角的一道裂痕。 那是多年前一场暴雨中雷劈所致,一直未修。 她闭了闭眼,似在压抑某种情绪:“当时整个朝野都在议论此事,有人说姜家权势过大,意图篡位;有人说皇帝猜忌功臣,借机削藩。可我知道……真正幕后之人,并非姜家,也不是那些所谓的老臣宿将。” 听到这儿,沈行舟猛地摇头:“我祖母不可能谋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怒火,“她一生敬天法祖,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她在灾年开仓赈粮,自己却粗茶淡饭;她在寒冬巡视牢狱,亲自为囚徒添衣盖被!这样的人,怎会背叛大梁?怎会背叛天下百姓?” “我也相信她不会。” 秋霜轻声说,“姜皇后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有仁心的女人。她心里装的是天下百姓,一心为了大梁好,怎么会做这种事?” 她语气温柔,却又透着深深的悲哀,“可正因为她太干净,太坦荡,反而成了别人眼里最容易击倒的靶子。白珍知道,只要扳倒姜皇后,就能腾出后位,而她,恰好有办法制造‘证据’。” “那……到底是为什么?” 沈行舟的声音都在抖。 他紧紧攥住椅臂,指节发白,“若非我亲眼所见你在病榻之上留下的血书,我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竟与白珍有关!她是你的亲妹妹,是你一手带大的啊!” “白珍为了当上皇后,还有什么事儿是她干不出来的?我也是在她带兵围攻将军府那天,才把真相给弄明白……她早就计划好了,仗着是我妹妹的身份,偷偷拉拢朝里的大臣,陷害姜皇后的家人。姜皇后被废之后,她又刚好怀了龙种,顺理成章就成了新皇后。” 秋霜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泛黄的地图前,指着京城西南角一处隐蔽宅院,“这是姜家族地。就在姜皇后被贬当日,一份伪造的兵符和密信被人搜出,当场‘坐实’其谋反之罪。而送信的人……正是白珍贴身的婢女,一个我曾亲自选送去照顾她的姑娘。” 她冷笑一声,“你说,是不是早就布好了局?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那她为什么要杀你?” 沈行舟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声音沙哑,“就算她恨你管束她,也不至于非要置你于死地啊!你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她活下去的恩人!” “为什么?” 秋霜苦笑了一声,“那是后面的事了!原因……现在说也没意义了。” 她转身望向窗外渐暗的暮色,风吹动她鬓边银丝,整个人显得无比疲惫,“当你握有权柄之时,别人看你,不再是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你背后的势力、资源、威胁。她容不下我活着,不仅仅因为我可能揭穿她,更因为我代表了一种她永远无法抹去的过去——那段她卑微、无助、全靠他人施舍才能活下来的岁月。她必须杀死那个‘姐姐’,才能彻底成为真正的‘白皇后’。” 陆舟行已经不在了! 那个曾为她挡过三支毒箭、陪她征战南北的男人,早在二十年前死于一次阴谋刺杀。 他临终前抓着她的手,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当时她不懂,直到今天才恍然彻悟。 他是最早察觉白珍异样的人,却没能来得及说出全部真相。 所以白珍为何要杀自己,早就不重要了。 恩情断了,亲情灭了,爱恨也随风而逝。 活着的人还在挣扎,死去的人早已沉默。 秋霜只觉胸口一阵阵发冷,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心死了。 过去的执念、悔恨、期待,统统化作了灰烬。 她轻轻闭上眼,低声呢喃:“若有来生……愿我不识权贵,也不遇你。” 沈行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后来呢?” 秋霜胸口一阵闷痛,仿佛那四十年的窒息感又一次涌上咽喉。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后来……她把我关进了一口阴冷的石棺,埋在深山之下的断龙坑里。那地方终年不见天日,连风都透不进去半分。我被钉在棺中,浑身上下,钉满了喂过毒的锁骨钉。每一根钉子都浸染了腐心散,只要稍稍移动,毒便渗入经脉,蚀骨剜心。” 她顿了顿,咬紧牙关,继续道:“每次我醒过来,只能感受到那种深入肺腑的窒息,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听不到一丝声响,看不见一点光亮。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我一遍遍死去,又在毒药与灵力的作用下强行复苏。生不如死,死又不得,承受着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折磨。” 那种被亲妹妹背叛的滋味! 就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猝然刺入心脏。 明明是血脉至亲,明明曾携手同行,却在最信任的一刻,被亲手推进地狱。 那恨,那痛,那撕心裂肺的失望,全都如潮水般冲上心头,几乎将她淹没。 她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情绪:“如果当初我没答应让白珍进宫,你祖母就不会因她毒计而亡。你父亲也不会因为一场构陷被废黜,贬为庶人。大梁的江山本该清明有序,可如今呢?朝堂之上,尽是她安插的奸佞小人;民间百姓,饱受苛捐杂税之苦。贪官横行,冤狱四起,边关告急无人理会——这四十年的乱局,皆由她一手把持。这一切……都源于我当年的那一念之仁!” “所以你选中我,就是为了弥补这些?不想让我重蹈覆辙?” 第237章 误会 沈行舟望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不解,有震动,也有一丝隐隐的心疼。 “是!” 秋霜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如果不是我当年心软,一念之差放她进了皇城,那场血雨腥风就不会发生。你也用不着像现在这样,每日走在刀锋之上,步步惊心,处处危机。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暗箭难防,而你肩上的担子,重得连喘息都艰难。我欠下的债,牵连了几代人的血泪,如今只能尽力还在这条血脉上。沈行舟……我……我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因我而受苦。” “那不是你的错!” 沈行舟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他看不见秋霜的脸,看不清她苍白的面容和颤抖的唇角,但他能感觉到那份沉重的自责,如同无形的枷锁,紧紧缠绕在她身上。 他的视线缓缓移向火堆旁——那里,一双苍白纤细的脚静静垂着,脚踝处还残留着淡淡的旧伤痕迹,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 他红着眼看向她,目光炽热而真挚:“秋霜,你从没欠过我什么。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是我的引路人,是我的长辈,更是这片江山最后的守护者。若非你当年拼死留下一线生机,若非你暗中筹谋四十载,今日的大梁早已彻底倾覆。我不怪你,更不会要你背负一切罪责。” 一股暖流猛地冲上秋霜的心口,仿佛寒冬之中骤然照进了一缕春阳。 她的呼吸一滞,眼眶瞬间湿了。 她讲起往事时没有哭,哪怕回忆起那些夜夜被毒钉贯穿骨肉的痛苦,也只是闭了闭眼。 面对白珍的背叛时没有哭,即便对方亲手将她封入棺中,她也只吐出一个“恨”字。 甚至当她想起陆舟行临死前那一句“保重”,也始终强忍泪水。 可偏偏是因为沈行舟这一句话,简单、直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宽恕,像一道温柔的光,劈开了她心中积压数百年的阴霾。 眼泪决了堤。 就像压在心里几百年的巨石,突然被人轻轻搬开,动作小心翼翼,还生怕伤到她似的。 那石头挪开后,尘封已久的伤口终于得以见光,而他却不是嘲笑她的脆弱,而是俯身蹲下,一点点抚平她的伤痕,温暖而无声。 那堵她花了漫长岁月一砖一瓦筑起的心墙,一瞬间塌了个彻底。 再也无法支撑,再也无需隐藏。 泪水滑下面颊,一颗颗砸落在泥土上,模糊了眼前的火光,模糊了天地,模糊了过往的所有执念与孤独。 直到一道身影出现在上方,带着温度的影子笼罩下来。 她抬起脸,湿漉漉的眼睫微微颤动,撞进沈行舟炽热又心疼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已蹲在她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指腹温热,动作却轻柔得如同怕碰碎一片薄冰。 他一寸寸擦去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坚定:“这条路是我自己选择走的,没人逼我。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守这山河,也想护住你。接下来的日子,也不再是你一个人扛,是我们一起走下去。” 秋霜却只是哽咽着说:“沈行舟,你只要好好活着,别死就行……哪怕前路再艰险,我也宁愿你平安归来,而不是孤注一掷地去拼命。只要你还在,一切就有希望。” 沈行舟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面,带着几分温柔,又藏着坚不可摧的执念。 他语气像哄小孩似的对她说:“你觉得我是什么人?需要躲在女人背后逃避的胆小鬼吗?我不是那种遇事就退缩的人。我确实没你年岁大,也没你经历得多,可一个人成熟不成熟,从不只是看年龄。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懂得什么才是真正该扛起的责任。我心里清楚自己该干什么,也知道若我不去做,有些人、有些事,就再也没有人能救了。”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炽热,却坚定而有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我不怕,你也别怕。 秋霜第一次察觉,自己的手竟然比他的还要冷。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仿佛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无法跳动,也无法释然。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敢抽开,生怕这一松手,就会失去眼前这个人。 两人静静对望着,目光交汇处,有千言万语,却又似一个字也不必再说。 彼此眼中映着对方的身影,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记忆深处。 身后火光晃动,柴堆中的火星噼啪作响,橘红的光晕在岩壁上跳跃,映在他们的脸上一明一暗,宛如命运的光影交替闪烁,时而温暖,时而阴沉。 四周安静得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暧昧起来。 风声止息,虫鸣匿迹,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点微弱却执着燃烧的火光。 可就在这时候…… “主子!主子!” 君书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格外突兀,打破了这近乎凝滞的宁静,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他带着几个暗卫一路寻来,踩着湿滑的山道,穿过荆棘丛生的小径,远远看见岩洞里的亮光,果然找到人了——主子和秋霜姑娘都在里面,安然无恙。 但是…… 这情景有点不对劲啊? 岩洞内光线昏暗,却足够看清两人的姿态。 主子正和秋霜姑娘手牵着手,十指紧扣,姿态亲密。 两人靠得极近,中间也就隔了个拳头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更关键的是,两个人身上都只穿着贴身衣物,外袍凌乱地搭在一旁,显然是匆忙脱下的模样。 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君书立马停住脚步,脚尖刚踏进岩洞边缘,又猛地收了回去。 他迅速转身,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人说:“别看了,全都转过去!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准偷看!” 那几个暗卫刚探头,还未来得及看清,也愣住了。 一个个面红耳赤,慌忙扭过身,急匆匆退出岩洞,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训练过无数次般熟练。 君书自己也背对着洞内,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干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结结巴巴地说:“主子,秋霜姑娘,我……我不打扰了。我就在外头等。 第238章 丫头长大了 你们……继续,慢慢来啊,不着急。时间充裕,没人催你们。”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尽,天边露出一丝淡淡的霞光,晨光洒在湿润的山林间,雾气如轻纱般缓缓升腾,弥漫在树梢与草叶之间。 早晨的山里升起了薄薄的雾气,湿漉漉的,空气清新而微凉,带着泥土与草木苏醒的气息。 这朦胧的水汽把冬天残留的寒意都冲淡了,隐约透出几分春意,仿佛寒冬终于松开了它紧握的手,任万物悄然复苏。 万喜寺也恢复了往常的安宁。 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僧人们早课的诵经声隐隐传来,香火袅袅升起,笼罩着整座寺庙,平添几分静谧与祥和。 被君书打晕的云柳醒过来时,头疼欲裂,额角一阵阵发胀。 她顾不上脖子疼,翻身下床就要去找秋霜,心中满是懊悔与担忧,只想立刻确认老夫人的安危。 却一眼看见秋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窗前,素衣长发,身影清瘦而沉静。 她眼神温和又沉静,望着远处山峦间浮动的晨雾,神情恍惚,似在回忆,又似在思索什么遥远的事。 她在想什么? 想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逃亡? 还是想那个为她挡下致命一刀的人? “老夫人?” 云柳看见她的一瞬差点哭出来,脚步踉跄地扑过去,哽咽着喊,“您没事吧?奴婢真的吓坏了,担心得要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秋霜回眸看她,淡淡一笑:“傻丫头,我好好的呢。你看,连衣角都没破,哪有一丝一毫的狼狈?别瞎担心了。” 云柳仔仔细细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发髻到裙角,从手背到鞋面,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确认真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老夫人,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您就算要去找如祈少爷,也得带上我啊。有我在身边,总能有个照应,递个话、撑把伞、提个灯笼,哪怕只是跟着走一趟,我也能安心些。您就这么一个人跑出去,天又黑,路又远,万一遇上坏人,或是踩了石头摔着了,奴婢……奴婢也不想活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出门几十年,什么时候出过事?这不是平安回来了?” 秋霜轻抚她的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您说得轻松,可奴婢是真怕死了……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茶饭不思。” 云吸了一口凉气,抽着鼻子说,“我都已经穿好了外衣,正要偷偷翻墙去找姑太太报信,求她派人去寻您。还好沈公子及时赶到,拦住了我,低声叮嘱说先别声张,别惊动府里其他人,说他会亲自把您安全送回来,一刻也不耽搁。” “没惊动姑太太是对的。她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虚弱,经不起惊吓。若是知道我半夜独自离府,怕是连夜就要请大夫,闹得全家不安宁。” 秋霜微微颔首,语气中满是庆幸。 “奴婢后来一想也是,心稍稍定了些,便咬着唇忍住了没去。可那一夜,我真的快熬不住了……” 云柳低声喃喃,眼中泛起薄薄水光。 “那如祁那孩子呢?他可安好?” 秋霜眉心微动,语气里透出几分关切。 “如祁少爷昨晚就回来了,风尘仆仆的,脸色不太好,不过人是完整的,也没伤着哪儿。本来没啥大事,大家也都松了口气。” 云柳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委屈的神情,“可我没瞧见您一块儿回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抓起灯笼就要往外冲,想着去路边等,哪怕迎上几步也好。结果……结果被君书一巴掌打晕了。” 她说着,一边揉着脖子,指尖轻轻按压,仿佛那痛楚还残留在肌肤之上,声音越发委屈巴巴地说道:“老夫人,这都第二次了!他下手也太狠了,我这脖子再结实,也经不住老这么敲啊。耳朵嗡嗡响了好半天,醒来时已经在柴房角落里躺着了,还是沈公子让人把我抬回来的。” 秋霜皱起眉头,眉宇间浮现怒意,语气认真得近乎严厉:“君书大哥和沈公子已经进城了。这事我记下了。下次见到他,我非得骂他一顿不可!哪有这样对待姑娘家的,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真是该打!他若觉得你莽撞,好好劝便是,怎可动粗?传出去,叫外人如何看我们玉家?” 云柳一听,脸刷地红了,像是晚霞染透了双颊,连忙摆手:“啊?那个……其实也不用啦,老夫人息怒。君书大哥他……也是为我好,怕我莽撞乱来,惹出麻烦来,牵连了您。” “嗯?怎么又改口了?方才不是还怨声载道?” 秋霜略带狐疑地挑眉。 “君书大哥也是怕我莽撞,惹出麻烦来。” 云柳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越说越小,“他知道我不识路,又不懂规矩,若是贸然出门,被巡夜的差役抓住,或是撞进不该去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他虽手段粗暴了些,可出发点……是真的在护我。” 秋霜瞅着她那通红的脸蛋,听着她话语里的小心翼翼与藏不住的维护之意,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这丫头,怕是心里早已有了人。 云柳见老夫人眼神带着笑,似有深意,像是看穿了什么,臊得头都不敢抬了,只低头盯着自己的绣鞋,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秋霜没点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柔声道:“傻孩子,脖子疼不疼?去西厢拿些舒筋活血的药油,好好揉一揉,别落下病根。夜里睡觉也要当心,别着了凉。” 这丫头,真是长大喽…… 从前那个跟在她身后喊“老夫人”的小丫头,如今也会护人了,也会脸红了,心事再也藏不住了。 君书那孩子虽然木讷了些,言语少,性子硬,可人踏实、靠得住,行事有分寸,心中有大局,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子。 早斋过后,秋霜去了大雄宝殿。 香烟袅袅,烛火轻摇,她静立在佛前,合掌闭目,低声祝祷。 抬头望着那尊高大的佛像,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低垂的眼睑与安然的嘴角上,心情,和从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239章 忍下来 从前每逢来此,她心中总是沉重如铅,满是悔恨、不甘与执念,仿佛这佛光普照之下,仍无法照亮她心底那一片阴霾。 而今,她站在这里,胸中却似有清风拂过,吹散了积压多年的尘灰,只余一片澄澈清明。 刚才那位穿袈裟的老和尚缓步走来,脚步轻稳,衣袖微动,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 他依旧慈眉善目,眉宇间透着悲悯与宁静,双手合十,低声说道:“阿弥陀佛。世间纷扰,皆源于心念。外境万千,实为内心之映照。施主眉间愁云已散,神气通明,看来心中尘埃已落,豁然开朗了。” “师父法眼如炬。” 秋霜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眼中却多了几分释然的笑意。 她并不再似从前那般急于求解脱,而是终于懂得,真正的放下,不是逃离,而是接纳过往的一切,无论喜悲,皆是生命中的痕迹。 “万般执迷,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老和尚轻声道,声音如山泉流淌,平缓却有力。 “贪恋则生苦,执着便成障。放下之时,便是通达之日。施主虽不入佛门,未曾剃度持戒,却自有清明境界,实乃难得。” “多谢师父开导。” 秋霜再度合掌,深深一礼。 这声感谢,并非只是礼节,而是发自肺腑的敬意。 四十年的心结,如今终于松动,她知道,这是因缘到了,也是她终于愿意面对了。 “阿弥陀佛。” 老和尚微微颔首,转身缓缓离去,袈裟飘动,背影融入殿内袅袅升起的香雾之中,仿佛化作一道禅意,无声无息。 秋霜请师父为她点了两盏长明灯。 灯芯点燃的那一刻,火光跳动,映在她眼底,像是唤醒了沉睡多年的记忆。 一盏,为姜皇后祈福。 愿她在彼岸安宁,魂魄得安,昔日权谋纷争,皆随风而去。 一盏,为陆舟行燃愿。 愿他来世无病无灾,不再负重前行,能于春日踏青,夏夜听蝉,平凡度一生。 她还上了三炷香,双手捧起,举至眉心,虔诚地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是对过往的告慰;每一炷香,都承载着一段未竟的情谊。 最后,她将一袋沉甸甸的香火钱放入功德箱中,铜钱碰撞的轻响,像是敲开了旧日的锁链。 走出大殿,秋霜缓缓走到外头白漆石栏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栏杆。 清晨的风拂面而来,带着山间的湿润与草木清香。 她望着山下蜿蜒的小路,那条她年少时曾走过无数次的古道,如今被晨雾笼罩,若隐若现,如同她记忆中的那些人影,渐行渐远。 云柳凑过来问:“老夫人,您刚刚点灯,是为谁许的愿呀?” 她歪着头,一脸好奇,眼睛亮晶晶的,全然不知这两个名字背后藏了多少风云往事。 秋霜目光悠远,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故人。” 对,是故人。 不是亲人,不是仇人,却是曾经深深刻进她命里的人。 两个分别了四十年的人,一个早已埋骨黄土,一个流落天涯,音讯断绝。 他们之间的故事,始于少年心动,终于命运捉弄。 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她忽然想起沈行舟昨晚说的话:“以后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扛,是我陪你一起走。” 那句话说得平淡,却如一道暖流,悄然注入她早已冰封多年的心口。 两个人…… 一起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握过权杖,也曾在雪夜里颤抖着写下遗书。 可如今,它们不再孤零零地垂在身侧,而是有人愿意牵起。 前方的路,注定漫长遥远。 也许还有风雨,也许还有寒夜,但这一次,她不再孤单。 哪怕步履蹒跚,哪怕荆棘满途,也有人并肩同行。 想到这儿,胸口闷了好几天的那股气,终于散了。 仿佛一块压了数十年的大石,此刻悄然落地,激起的不是声响,而是一阵久违的轻松。 她闭上眼,任风掠过脸颊,嘴角微微扬起。 ……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连鸟雀都尚未醒透。 如家人连早饭都没吃,就匆匆收拾行李,动身回家。 昨夜的风波还未平息,众人皆心绪不宁,唯恐再生变故,于是天未亮便启程,只为早日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杨氏这两天累得不行,眼底乌青,脸色苍白。 本来说好是来还愿的,一家人团聚祈福,图个平安顺遂。 可谁知途中风波迭起,先是孩子走失,后又遇僧人言语冲撞,差点闹出人命。 回去怎么跟老爷解释,她心里实在没底,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欲裂。 可这些都不是最揪心的。 眼下最愁的是,母子俩生了嫌隙,今后该怎么修补? 昨日她情急之下打了如祁一巴掌,虽然后悔不已,可孩子那惊愕又怨恨的眼神,至今仍在她梦里浮现。 她是娘,却也是主母,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可面对亲子,那份愧疚如针扎心。 她想牵着儿子上马车,伸手轻唤:“如祁,到娘这儿来。” 谁知如祁头也不回,转身就去拉如修的手,扬着小脸嚷道:“我要和如修哥哥一起坐车!我不跟你坐!” 声音稚嫩却刺耳,字字如刀,划破清晨的寂静。 杨氏站在原地,脸色一阵发青,手指攥紧又松开,终究没有发作。 又不好当着面发脾气,怕儿子心里更不痛快,伤上加伤。 她只能强忍委屈,点了点头,轻声说:“好,那你和如修哥哥坐一辆。” 只能答应让两兄弟同坐一辆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杨氏独自坐在另一辆车上,帘幕低垂,遮住了她悄然滑落的一滴泪。 如修以为如祈是想骑他的大马,才跟着自己上车。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片刻,像是春风吹过湖面泛起的微小涟漪,转瞬即逝却又留下淡淡的痕迹。 他望着身旁那张稚嫩的小脸,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仿佛冬日里照进屋檐的一缕阳光,不刺眼,却足以驱散寒意。 再想到弟弟昨晚在山上吃了苦头,冻得小手通红、脸色发白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的心便柔软了几分。 上了车后,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主动地转过身,把结实而温暖的背朝向弟弟。 第240章 糖果 “来,弟弟,爬上来。” 他轻声说道,声音低沉却不失温柔,像山间流淌的小溪,缓缓地浸润着人心。 如祈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眸光清澈如同初春的露珠,映着天光云影。 他抿着粉嫩的小嘴,神情认真得像个真正的小大人。 小手轻轻拍了拍如修的背,动作带着试探与亲昵,清脆的声音响起:“如祈现在是个小大人了,以后不让人背了。” 如修一愣,身体微微僵住。 惊讶地看着弟弟,那双素来沉静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像是夜空中骤然划过的流星,短暂却震撼人心。 他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总爱撒娇、闹着要抱抱的小家伙,今日竟说出这般懂事的话来。 如祈挨着他坐下,身子靠得极近,仿佛这样就能传递更多的安全感。 他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拽了拽如修的衣角,指尖微凉,动作却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 而后,他仰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带着一丝怯意,却又无比真诚地说:“哥哥,如祈最喜欢你了。” 哥哥? 这三个字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如修的心底激起层层叠叠的波澜。 他整个人瞬间呆住了,呼吸都为之一滞,眼神怔然失焦,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 这是第一次,弟弟喊他哥哥。 以往无论他如何努力靠近,如何默默守护,如祈始终与他保持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那是血缘之外的疏离,是记忆缺失后的陌生。 可这一刻,所有的隔阂仿佛被一声轻唤悄然融化。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些空间,也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怔怔地盯着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看,眉头微蹙,嘴唇轻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眼中情绪翻涌,有震惊,有惊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 如祈也歪着头看他,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盯了好一阵子,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马蹄踏地的节奏和风拂过车帘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变得清晰可数。 终于,如修才抬起手指,指尖微微颤抖,指着自己,语气小心翼翼,像是怕惊醒一场美梦般低声问:“如祈,你……刚才叫我哥哥?” 如祈年纪小,还不懂得这一声称呼背后承载了多少隐忍与期盼。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喊一句,哥哥就这么激动,脸上的神情变化得如此剧烈。 但他能感受到那份温柔,那份从不曾远离的守候。 他抿了抿嘴,思考了片刻,这才一本正经地回答:“成成也有哥哥,他也这么叫的。如修比如祈大,所以我也该叫哥哥呀,可以吗?” 成成是隔壁府里的小公子,生性活泼开朗,常穿一件红底绣金线的小袍子,说话时总喜欢挥舞双手。 平时常跟如祈一块玩,两人曾在花园里追蝴蝶、喂锦鲤、躲在假山后讲悄悄话。 那些点滴过往此刻浮现在如祈脑海里,成了他模仿的依据。 如修听了这话,原本紧绷的神情顿时舒展开来,嘴角一下子扬了起来,像是寒冬过后第一朵绽放的梅花,清冷中透着生机。 他的眼睛都笑弯了,眼角泛起细纹,透出久违的轻松与欢喜。 他用力点头,声音坚定而温柔:“当然好!如修就是如祈的哥哥,如祈就是如修的弟弟。” 如祈咯咯笑着,笑声清脆如铃铛摇动,回荡在狭小的车厢中。 他顺势往哥哥怀里蹭了蹭,脑袋轻轻顶着如修的胸口,像只找到归巢的小鸟。 那一瞬间,两颗心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贴近了,仿佛血脉相连的纽带终于被重新缝合。 气氛格外温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连空气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接着,如祈从腰间掏出自己的小钱袋,那是母亲亲手缝制的,布料是浅蓝色的细棉,边缘用红线细细锁边,上面还绣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他哗啦抓出一把银角子,铜板混杂其间,叮当作响。 他毫不犹豫地塞进如修手里,仰着笑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子:“以后我的钱都归哥哥管,全给哥哥花。” 要知道,如祈平时可是个小抠门,哪怕买一颗糖都要掂量半天,还会拉着卖糖老头讨价还价,非得让多送一小块麦芽糖才肯罢休。 肯把攒下的零花钱尽数交给如修,说明他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这个哥哥,愿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分享出去。 可如修却轻轻一笑,蹲下身,将那把银角子一把倒回钱袋里,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他还细心地帮弟弟把带子系好,确保不会松脱丢失。 然后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不要。” “为啥不要?” 如祈皱眉,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两只眉毛拧成一个结,嘴巴微微嘟起,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 “这是娘亲给你的零用。” 如修耐心解释,语气温和而有力,“是你自己可以支配的钱,不该随便给别人。” “啊?” 如祈歪着头,满脸不解,眼神天真又执拗,“可如祈就想给哥哥呀。” 如修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平日里反应总是慢半拍,说话也常常词不达意,但他特别明白事理,尤其是在关乎亲情与责任的事情上,他比谁都清醒。 他摸了摸如祈的头顶,掌心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心头一暖。 他说:“哥哥以后会挣钱,赚了钱,专门给如祈买糖吃。” 如祈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瞳孔里像是点燃了一簇小火苗,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他下意识地伸出小舌头,不自觉舔了下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甜滋滋的味道:“真的吗?” “真的。” 如修肯定地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容,“买一大包,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芝麻酥、桂花糕,还有你喜欢的蜂蜜糕——甜到牙发软。” “太好啦!哥哥买糖!哥哥买糖!” 如祈兴奋得在车厢里蹦起来,双脚离地,双手高举,欢呼雀跃,完全忘记了方才还要装小大人的模样。 如修怕他磕着,连忙伸手护着,一手扶住车壁,一手牢牢护住弟弟的后背,生怕他撞到哪里。 第241章 家务事 等到弟弟跳够了,脸上泛着红晕,喘着气坐稳了,肩膀还一耸一耸地笑个不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赶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发旧发黄的小布包,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什么稀世珍宝。 那布包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角还有几处细密的针脚补丁,显然是被人反复缝补过许多次。 他手指微微发抖,一层层揭开布角,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珠子通体圆润,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水蓝色光泽。 因为是白天,阳光太强,珠子没能像夜晚那样闪烁出那种神秘而梦幻的光芒。 它只是安静地卧在那里,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又像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他把珠子递到如祈眼前,手臂伸得笔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弟弟,这个……是你丢的吗?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紧张,仿佛这颗珠子背后藏着某种不能言明的秘密。 如祈一眼就认出来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夜中突然点燃了一盏灯。 他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地将珠子抓了过去,紧紧攥在掌心,生怕再被人拿走。 “这是仙女姐姐送我的宝贝!” 他大声说道,脸上满是骄傲和喜悦,眼神闪闪发亮,“谁都不许碰!” “仙女姐姐?” 如修愣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你说的是哪个仙女姐姐?” 他的心里升起一丝疑虑,山中怎会有仙女? 莫不是孩子做了梦,还是被人哄骗了? “嗯!” 如祈使劲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脸认真地回答道,“就是昨晚,在林家那个破庙后面,她穿着白衣,头发长长的,还会发光呢!” “是昨晚的事吗?” 如修追问道,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弟弟的脸,试图从那稚嫩的表情中看出几分真伪。 君书抱着他往万喜寺走的时候,就已经悄悄交代过他,山上看到的东西不能跟任何人讲,一句都不能提。 那时天色已暗,林间的风簌簌作响,君书在他耳边低声叮嘱:“若有人问起,就说你不记得了,知道了吗?” 他也点头答应了,小脑袋靠在君书肩上,闭着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所以当如修问起时,如祈只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一脸认真地摇头:“这事我不能说。” 他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神情坚定得不像个孩子。 说完就抿紧嘴唇,像一道关死的门,再也不吭声。 哪怕如修又问了几句,他也只是沉默地看着远方,眼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执拗。 如修心性简单,平日里做什么都直来直去,见弟弟不肯讲,也不愿再逼问下去。 他叹了口气,心想小孩子总有些藏在心里的小秘密,便摆了摆手,转而去看路边的野花。 另一辆马车上,杨氏刚坐定,身体还微微晃了一下,眼圈就红了。 她伸手扶着额头,指尖冰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怀着孩子本就容易情绪波动,一点小事都能让她心头一颤,更何况经历了昨夜那一场风波。 这一趟出门回来,她整个人显得更加憔悴,脸色苍白,唇色也淡得几乎不见血色,更显得脆弱不堪。 她拉着红玉和蓝玉的手,十指紧扣,指节都有些发白,抽泣着说:“我这么辛苦图个啥?还不是为了如祁?为了让你们父子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她的声音颤抖,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从前他最听我的话,我说东他从不往西,连一句顶撞都没有,连夜里咳嗽一声都要先问我冷不冷……可昨晚呢?” 她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愤怒,“他居然当面说我坏话!说我狠心、说我偏心!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啊,是我一条命换来的骨肉!他怎么忍心骂自己的娘?怎么敢?” 红玉赶紧劝,一边掏出干净的手帕给她擦拭眼角,一边柔声安抚:“夫人您别多想,二少爷年纪小,心思又软,哪懂什么轻重,说出口的话就像风过耳,吹过就算了。” 她说话轻缓,生怕刺激到杨氏的情绪。 蓝玉也在一旁附和,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您千万别伤心。昨天那种场合,鬼火乱窜,怪声连连,谁不怕?二少爷多半吓坏了,脑子一乱才胡言乱语罢了。等他睡一觉醒来,自己都想不起来说过什么。” 杨氏攥着手帕拧成一团,指尖用力到发白,泪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她心里又酸又气,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一边抹泪一边咬牙道:“林家那个女人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装神弄鬼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蛊惑我儿子的心!” 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就这么几句轻飘飘的话,竟让我儿子跟我疏远!现在反倒跟如修那愣头青亲热上了,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他是忘了我是他亲娘了吗?” 蓝玉和红玉互看了一眼,眼神中满是犹豫与担忧,嘴唇微动,却终究谁也没有开口接话。 她们心里都清楚,此刻的杨氏正处于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刻,哪怕说错一个字,都有可能引来一场风暴。 “我亲生的儿子,凭什么让她一个外人牵着鼻子走?” 杨氏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怒火翻涌,像是要把压抑已久的怨气一次性倾泻而出,“等回了城,我非要找她林家讨个公道!林家人算什么东西?竟敢插手我的家务事!” “夫人,您先消消气。” 蓝玉小心翼翼地劝道,语气轻柔得几乎像在哄孩子,“眼下最重要的是您肚子里的小主子,万不可因为生气伤了身子。” “是啊,夫人。” 红玉也连忙附和,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大夫不是说了嘛,胎位才刚刚稳下来,这几日尤其要紧,千万不能动怒,不然这几日熏艾调理的功夫全都白费了,对胎儿更是大大的不利。” 听到这话,杨氏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指尖触到温热的衣料,心口那股躁动的怒意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 第242章 认命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头翻腾的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刚安生没一会儿,她突然脸色一变,原本略显缓和的神情骤然凝固,眉头紧紧皱起,手也从肚子上滑落,转而轻轻按压在小腹的位置,仿佛在确认某种异样。 蓝玉察觉不对,立刻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声问道:“夫人,您不舒服吗?是不是哪里疼?” 杨氏整个人僵住了,背脊挺得笔直,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 她觉得小腹胀得厉害,像是有一团气堵在那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平时一早醒来就会有胎动,孩子会轻轻踢她一下,或是调皮地翻个身,可今天从起身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律动完全消失了。 而且现在用手一压,不仅胀,还隐隐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冷汗悄然爬上额角。 她猛地伸手,死死抓住蓝玉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疼……好疼啊!腹中……像是要裂开了!” 两个丫鬟当场慌了神,红玉“啊”地叫了一声,腿都软了半边,蓝玉虽强撑着镇定,但脸上也失了血色,手心全是冷汗。 杨氏额头直冒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身子止不住地打哆嗦,唇色由红转白,连说话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 蓝玉咬牙稳住心神,猛地转身冲向车厢外,用尽力气朝车夫喊道:“快停下!快掉头!立刻回万喜寺找大夫!夫人出事了!” 她一边吼,一边回头扶住杨氏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撑住,马上就到了,万喜寺的大夫就在山门附近,一定能救您和小主子!” …… 林念刚从大雄宝殿礼佛回来不久,身上还披着淡青色的斗篷,发丝微乱,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她正坐在屋内案前整理香灰袋,忽听得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门被推开,白鹭踉跄着跨进来,脸色苍白如纸,眼下发着青黑,一看就是夜里没睡好。 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嘴张得几乎要裂开,肩头一耸一耸,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林书瑶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一篮新鲜采摘的酸桔,见妹妹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顺手剥了一颗塞到她冰冷的手心里:“来,吃点酸的,提提神,解解乏。” 白鹭瞥了那黄澄澄的果子一眼,眉头一皱,压根不想碰,手指都没动一下,有气无力地说道:“吃啥都没用,我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赶紧回家,一分钟都不想多待在这鬼地方……二姐,你去跟姑太太求求情吧,咱们早点走,再这样下去,我要病倒了。” “我可说不上话。” 林书瑶苦笑一声,见妹妹不吃橘子,便自己拿起来啃了一口,果肉入口的瞬间,酸味炸开,舌尖一麻,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泪差点飙出来。 她强忍着酸意咽下去,抽了抽鼻子说:“姑太太眼神精得很,我有没有病,她一看就知道。我若胡说八道,反倒惹她怀疑。况且——”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能在长辈面前撒谎。再说了,也就这几天的事,等姑太太这边事情一了,自然会放我们回去,你怎么就这么熬不住?” 白鹭瘫坐在椅子上,抬眼望天,喃喃自语:“可我已经一天都熬不住了……” “二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平时下雨天关在家里,我都快憋疯了。现在倒好,被困在这座破庙里,四面透风,连个透气的地儿都没有,真是雪上加霜啊。姑太太偏偏还要我抄经文,一卷接一卷,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我眼睛发酸。你瞧瞧我这只手,指节都红肿了,腕子一动就疼,像是被人狠狠拧过一样!可一会儿还得继续写,纸墨全摆好了,躲都躲不掉……我真的撑不住了。” 白鹭皱着脸,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一边说一边把左手伸出来给林书瑶看,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她转过头,巴巴地望着秋霜,眼里泛着光,仿佛在祈求救赎:“秋霜祖母,您就可怜可怜我吧,给我放个小假,哪怕只让我出去走一圈也行啊。不然我非得被这些经文逼出毛病来不可。” 秋霜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提起小炉旁温着的茶壶,往青瓷杯中注入热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袅袅热气升腾而起。 她将杯子轻轻递到白鹭手中,语气温和地说:“喝口茶提提神,暖暖身子,心也就没那么浮了。” 白鹭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呵了一口热气,眉头却依旧皱着。 她低头吹了吹茶面,轻叹一声:“唉……这庙里也没别的事做,外头雨还在哗啦啦地下,路都被水淹了,想逃都没法逃。看来这苦日子还得继续熬啊,只能认命了。” “你不是练武的吗?” 秋霜端坐在蒲团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如水,“我听说江湖上那些真正厉害的高手,哪个不是心静如水、耐得住寂寞的?寒冬腊月独自守山门,一坐就是三天三夜;炎夏酷暑盘膝于烈日之下,纹丝不动。你这点小小的困顿都受不得,连一页经文都静不下心来抄完,以后还想当女侠?岂不是笑话?” 白鹭撇了撇嘴,一脸不服气,却又不敢大声反驳,只得小声嘀咕:“话是这么说…… 可我那位师父脾气可暴了,比我还不靠谱。前两天我还看见她在集市上跟卖糖葫芦的大婶吵架,就因为人家多收了两文钱。动不动就跳脚骂人,翻白眼瞪人,哪有半点高人的样子……我学她,不得天天跟人打架去?” 秋霜听了这话,竟没笑,只是微微摇头,眼神里透着几分深意:“正因如此,她才没名气嘛。真正的高人,从不张扬。名声在外的,未必是真的强者;而真正的强者,往往藏于市井之间,不为人知。念听啊,练武先修心。你想功夫变强,就得先把这颗心稳下来。心不定,气不沉,招式再快也是虚架子。” 白鹭原本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听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似的。 第243章 与我无关 她放下茶杯,慢慢蹭到秋霜面前,蹲下身子,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秋霜的脸。 秋霜察觉她的异样,嘴角微扬,语带调侃:“干嘛?我脸上沾灰了?还是你看出我藏了点心吃了没分你?” 白鹭眯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假装老成,抬手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一本正经地说:“秋霜祖母,我怎么越看你,越觉得你不普通呢?您说话的语气,眼神里的神采,就连喝茶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不像咱们府里的老太太,也不像街头巷尾那些念佛的阿婆……您到底是何方高人啊?” 秋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眉眼柔和,却不作答,反问道:“哦?哪里不普通?你说说看。” 白鹭歪着头想了想,挠了挠耳朵,认真道:“我也说不清,就是感觉,您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别人都急着争权夺利,您却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别人遇事慌乱,您却总能一眼看穿。就连这次被困在这庙里,您都不着急,还能慢悠悠泡茶……这种气度,我只在书里见过,现实中从来没见过第二个人像您这样。” 秋霜轻轻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却有一股沉静的力量悄然弥漫开来。 而坐在一旁的林书瑶,原本正低头整理衣袖,听见这段对话,目光却不由得沉了几分,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是啊,秋霜确实不一样…… 自从那晚她一眼识破自己让旁支的人偷走绛纱灯,栽赃给林双双,又不动声色地查清了藏书阁那桩失窃案的真相后,林书瑶便彻底明白了——这位平日里慈眉善目、总是笑着奉茶的老太太,绝非寻常人物。 她的眼力、手段、城府,甚至那一份从容不迫的镇定,都不是普通人家主母所能具备的。 但她心里也清楚,秋霜虽看透一切,却从未揭穿她,反而暗中引导她悔悟,帮她解开了那段长久以来的心结。 要不然,她恐怕到现在还在夜里惊醒,被噩梦缠身,梦见母亲含恨离世的那一幕,梦见自己亲手推开妹妹、嫁祸他人时的冷酷眼神。 林书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起伏的情绪,侧过头对白鹭说:“老夫人说得没错,念听,你正好趁这个机会多抄抄经文,好好静一静心。外面风雨交加,正是内省的好时机。心境澄明了,武功自然也能精进。” 白鹭这次居然没顶嘴,也没抱怨,反而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一脸坚定地说:“我这就去抄经,修身养性去!等我抄完十卷,说不定就能悟出什么绝世心法,直接迈入一流高手之列!” 说着,她转身朝供桌走去,脚步轻快,背影里竟多了几分认真与执着。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坚定而迅速,衣袖带起一阵微风,拂过门边的帘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的背影挺直,仿佛不愿多停留一刻,生怕迟了便会心软。 林书瑶又气又笑,低声对秋霜说:“还是你说的话,她才肯听进去。”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掩不住的欣慰。 她望着那离去的身影,摇了摇头,轻叹道:“平日里横眉冷对的,偏偏在你面前,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我只是说了该说的罢了。” 秋霜端坐在椅上,神色平静如水,语气淡然,仿若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寻常闲谈,并未放在心上。 她指尖轻轻抚过茶杯边缘,动作从容,像是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 就在这时—— 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喊叫,划破了原本宁静的午后。 外头传来急促的喊声:“老夫人,老夫人!” 声音尖利而慌乱,带着明显的恐惧与紧迫,像是从远处一路狂奔而来,每一声都透着喘息与焦急。 一个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冲到门口。 头发略显凌乱,发髻松散,鬓角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两侧。 她双手扶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泛白,显然是拼尽了全力才赶了过来。 林书瑶立刻皱眉:“跑什么?这么没规矩,平时怎么教你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平日里府中规矩森严,如此失态地奔跑,实属罕见,更别说在主母面前如此无礼。 那丫鬟喘着粗气道:“如……如夫人出事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夹杂着大口的呼吸。 她抬起眼,眼中满是惊惶,似乎连站稳的力气都快耗尽。 “她不是已经回去了吗?还能出什么事?” 林书瑶语气一沉,眉头皱得更紧。 如夫人今日本已离开府邸,按理说早已归家,怎会中途生变? “她在路上突然肚子疼,只好折回来。说是……见红了。家里人请您过去看看。” 丫鬟终于缓过一口气,勉强将话说完整。 声音颤抖,眼神躲闪,仿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所见之事。 “见红?” 林书瑶瞳孔微缩,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提高。 她猛地站起身,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这才怀上四个月,胎儿尚不稳定,若是真有出血之兆,极可能是小产的先兆,万不可大意。 丫鬟接着说:“如家那边听说您懂医术,特意派人来请您过去帮忙。” 她低着头,声音放轻了些,像是生怕说错一个字便惹来责罚。 但话里的意思却清楚明白——如家已束手无策,只能求助于这位曾学过医的老夫人。 秋霜神色淡淡,嘴角微扬:“请我过去?” 她缓缓抬起头,眸光微闪,似笑非笑。 那笑容极浅,却藏着几分讽刺与疏离。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让人感到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是。寺里的师父虽然会点药方,可怀孕流血这种事,他们不太懂。再说男女有别,也不好让他们看。所以才求到您这儿来了。” 丫鬟如实禀报,一字不敢添减。 她知道这位秋霜老夫人素来深藏不露,既不轻易动怒,也不轻易出手,如今能否答应,全看她一念之间。 秋霜轻轻一笑,眼里却看不出半分情绪。 那笑意像是浮在唇边的一缕轻烟,转瞬即逝,未及眼底。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手中的茶杯上,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浮云掠影,与她无关。 第244章 亲自道歉 她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吹了吹热气,仿佛门外的事与她毫无关系。 动作不急不缓,水声轻响,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她轻轻抿了一口,舌尖尝到一丝微苦,随即是回甘。 她的神情依旧淡漠,如同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林书瑶心思细腻,明白她在想什么,便对那丫鬟说:“你回去告诉如家人,就说老夫人正在歇午觉,不方便过去。” 她语气平稳,却不容置喙。 这句话说得干脆利落,既保全了自家颜面,又不至于让秋霜陷入两难。 “是。” 丫鬟应了一声,连忙退下。 她不敢多留,低头匆匆转身,脚步虽仍显仓促,却比来时收敛了许多,显然也意识到方才失仪,此刻不敢再有半分造次。 林书瑶转头看向秋霜,轻声道:“我知道你心软,可你也别太委屈自己。” 她走近几步,在秋霜身旁坐下,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关切与理解。 “如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你,说话难听,根本不像个主母的样子。” “你帮她是情分,不帮也说得过去。” 林书瑶握住了秋霜的手,掌心温热,语气真诚。 她深知这位姐姐外表冷静,内心却比谁都柔软,总是默默承受,从不计较。 秋霜微微一笑:“二小姐能这么想,说明你心里透亮。” 她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暖意,不再是方才那种疏远的冷笑。 她轻轻反握住林书瑶的手,声音温和,“你能看清这些,我很欣慰。” “因为我娘总说我太仁慈。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是真的大度。” 林书瑶低下头,声音渐渐轻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 “我也会生气,也会记恨。既然我自己都做不到完全无私,又凭什么要求别人一定要宽容呢?” 秋霜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微微颔首。 林书瑶苦笑了一下,低头喝了口茶,借此掩饰眼中一闪而过的难过。 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却暖不了心头那一丝凉意。 她不想显得矫情,可有些委屈,积压太久,终究会在某个瞬间悄然浮现。 没过多久,杨氏的丫鬟红玉匆匆赶来。 她步伐急促,裙裾飞扬,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额角沁出汗珠,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绣帕,一进院子便高声唤道:“老夫人!杨夫人让您务必过去一趟!” 她跪在秋霜房门外,冰冷的青石地面硌得膝盖生疼,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接连又磕了几个头,额角已经泛红,声音发抖而破碎:“林老夫人,求您救救我家夫人,救救她肚子里的孩子吧!奴婢给您跪下了,求您大发慈悲……” 秋霜立于门内,身姿笔直,素衣如雪,袖手而立。 她的眼神清冷如霜,像冬日里照在湖面上的一缕月光,没有半分温度。 她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夫人明明怀着孩子,出门时竟连个安胎的大夫都不带。要说她粗心大意吧,瞧她平日穿衣打扮,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可要说她细心周到呢,偏偏连最基本的防护都置之不理,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林老夫人……” 红玉抬起头,满脸泪水,嘴唇颤抖着还想再说什么,声音哽咽不成句。 “前几天我就劝过她,让她早早回家,安心养胎,静心调养。可她是怎么做的?把我话当耳边风,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放在心上。如今出了事,身子受了罪,反倒想起我来了?” 秋霜冷笑一声,语调依旧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道理?” “是咱们家夫人失礼了,冲撞了您老人家,是她的错,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 红玉伏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啊!那可是条活生生的小性命!老夫人,您向来心善大度,一向以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都说积德行善能福泽子孙,求您开恩,救救我家夫人吧!求您了……” “想求人帮忙,也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秋霜淡淡开口,目光扫过红玉,“你这样哭天抢地,磕头如捣蒜,不过是做给人看罢了。诚意呢?尊重呢?你们主仆平日对我的态度,还轮得到你在这里谈‘求’字?” “奴婢这就给您磕头!” 红玉咬紧牙关,抬起双手,再次重重磕下,额头已渗出血丝,混着尘土和泪水,染红了石板一角。 “不必。” 秋霜神色不动,眸光微垂,“让你家夫人自己来求我。只要她肯亲自走来,哪怕爬着来,我也愿意见她一面。” “可我家夫人疼得厉害,已经昏过去好几回,躺在床上根本动不了啊!” 红玉痛哭出声,嗓音嘶哑,“林老夫人,奴婢知道过去是我们不对,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啊!人命关天,孩子若是没了,她这一辈子也就毁了!您慈悲为怀,就别和她计较了,帮帮她吧!求您了……” “云柳。” 秋霜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是。” 云柳应声从侧廊快步走出,步伐稳健,神情肃然。 任凭红玉怎么哀求,怎么伏地不起,怎么用尽全身力气哭喊挣扎,秋霜始终站在原地,面色沉静如水,纹丝未动。 她只是轻轻抬了下手,示意云柳将人带走。 云柳走上前,弯腰扶住红玉的手臂,语气冷静:“姑娘,别再闹了,请回吧。” 红玉死死攥住门槛,指甲刮在木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一边被拖拽,一边回头嘶喊:“林老夫人!求您救救她!孩子还没三个月啊,不能没了啊——” 可回应她的,只有那扇缓缓合上的雕花木门,以及门后那一片死寂。 等云柳回来复命时,低声道:“老夫人,红玉临走前,死死拽着我的衣袖,浑身发抖,一直求我替她向您说几句好话。她说,若我不肯开口,她宁愿在这院外跪死。” 秋霜端坐在堂中,手中握着一卷医书,听罢并未抬头,只淡淡问:“那你说了吗?” “没有。” 云柳挺直腰背,神色坚毅,“我告诉她,如夫人平日不仅不敬重您,还多次言语冒犯。 第245章 怜惜 背后讥讽您孤僻冷漠、装腔作势。您不愿伸手相救,本就是情理之中。如今她遭此劫难,也是咎由自取。让她疼一回,也好记住教训,日后不敢再轻慢于您。” 秋霜缓缓合上医书,抬眼看向云柳。 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她凝视着眼前这丫头,见她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欺压的倔强,言谈举止间已有几分当年自己的影子。 片刻后,她嘴角微扬,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赞道:“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然而,杨氏那边的情况却越来越糟。 腹痛不止,血流不止,稳婆束手无策,大夫摇头叹息,说是胎气已散,恐难保全。 府中上下人心惶惶,唯恐诞下死胎,甚至危及母命。 眼下能救她的,整个京城,或许只有秋霜一人。 那位曾执掌太医院女官之位,精通岐黄之术,一手金针渡命、活人无数的林老夫人。 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手。 所以…… 如修来了。 他站在东厢房门口,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夜风拂过,吹乱了他的发丝,他却毫无知觉。 他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脸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枯叶,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 他像个迷了路、不知该怎么办的小孩,眼中满是无助与惊惶。 秋霜听见脚步声,推开房门走出来,见到他这副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如修看见她,喉咙一哽,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仙女姐姐……我不用你治我了,我的头疼已经不厉害了……求你……求你去救救我娘吧……她快不行了……我真的怕……我真的怕她会死……”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终至哽咽,双膝一软,竟要跪下。 秋霜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 她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帕子,轻轻递到他手中,柔声道:“擦擦脸,别哭了。” 如修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手指仍在颤抖。 秋霜看着他,神情渐渐转为凝重。 她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如修,不是每个人,都值得去救。” 如修一怔,抬起泪眼望着她。 他不笨,他懂她的意思。 她是说,他母亲平日如何待她,今日才落得这般境地。 因果循环,自有报应。 若一味施救,反倒是纵容了那些不懂敬畏与感恩之人。 可是……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染了泪痕的帕子,心头如被千斤压住。 可是,那是他娘啊。 那个从小抱着他唱歌、哄他入睡、为了供他读书宁愿典当首饰的女人。 她就算有错,也不该死啊…… “我娘肚子里还有弟弟,我不想弟弟出事……” 他嗓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石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与压抑的哭腔,眼中蓄满了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无助的光。 “可你娘肚子里的孩子,本来就没法保住。” 秋霜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柄利刃,直直刺进如修的心口,不留一丝余地。 “仙女姐姐!” 如修突然膝盖一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地面砸去,动作决绝,仿佛只要能求得一线生机,他连尊严都可以不要。 秋霜眉头猛地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惊怒,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用尽力气将他往下跪的身体硬生生托了回去,不让他的膝盖触到冰冷的地面:“谁让你这么做的?” 她怎么能接受如修跪她! 这孩子从小在她眼前长大,天真懵懂,如今却要向她行此大礼,简直是胡闹! 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恼怒,更有一种被算计的寒意。 她的手抓得很紧,力道大得几乎让如修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被攥得生疼,忍不住抽了抽胳膊,却没有挣脱,只是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娘说了,如果你不肯去,我就得一直跪着,直到你答应为止。” 秋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冷得像冰,连呼吸都仿佛凝成了霜气。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眸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凌厉寒光,像是冬夜刺骨的风雪席卷而来! 云柳察觉到主子的怒意,心头一紧,立刻冲上来一把将如修从秋霜身前拉开,生怕他再做出什么惹主子心烦的举动。 她气得脸颊涨红,手指指着如修直颤:“如修少爷,你可真糊涂啊!这是你娘在逼我们老夫人啊!你怎么真听她的话?你要是一跪,老夫人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她去了是屈服于威胁,不去又显得冷血无情——别人不懂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瞎胡来!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云柳。” 秋霜淡淡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夫人?” 云柳立刻收住话音,垂下头,退后半步,不敢再多言。 秋霜缓缓看向如修。 此刻的他缩着肩,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头深深低着,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像极了一个犯了错、等着责罚的孩子,瑟缩在大人的阴影之下。 也许他并不完全明白这一跪背后的算计,不明白母亲借他之手施加的压力有多沉重。 但他隐约感觉到了——自己好像错了,不该用这样的方式去恳求一位曾待他如亲人的长辈。 秋霜走上前,脚步轻而稳。 她从如修紧攥的手心里,轻轻抽出那块已经被捏得皱巴巴、沾了泪水与汗水的帕子。 她没有嫌弃,反而细心地展开,抬手,一点点替他抹去脸上还未干涸的泪痕。 “仙女姐姐……” 如修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嘴唇微动,还想说什么,却被她轻轻摇头制止。 “傻孩子。” 秋霜眼神复杂,里面有怜惜,有叹息,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痛楚。 但她的语气却很平静,轻声说道,“但愿以后你病好了,还能这么心善,还能守住这份赤诚,而不被世道磨去。”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回房,裙裾拂过门槛,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玄色衣裳,袖口绣着银线莲花,发间只插一支白玉簪,干净利落,不染尘埃。 第246章 诊脉 随即,她带上云柳,步伐坚定地朝禅房走去。 背影挺直,仿佛肩上扛着千斤重担,却从未退缩。 这一幕刚好被谢棠瞧见了。 她住的屋子正对着秋霜的庭院,中间只隔着个小院子,院中栽着几株腊梅,此时枝叶疏影横斜,恰好挡不住视线。 看见秋霜出了门,谢棠立刻起身,几步冲到窗边,一把关上窗户,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怕被人听见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走回桌前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嘀咕道:“真当自己是活佛转世了?穿得跟个清修姑子似的,就差披件袈裟了。我倒不信,连孕妇流血不止她也能救回来——命若悬丝,神仙难救,看她怎么收场!” 旁边的杏儿小心翼翼接话:“老夫人医术高明,说不定真有办法。”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眼眸低垂,不敢直视谢棠的脸色。 谢棠一听就恼了,扭头瞪她:“你是哪边的人?怎么净帮外人说话!” 她的眉梢一挑,眼中怒火翻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与不满,仿佛杏儿的每一句话都是对她的背叛。 “奴婢……”杏儿嘴唇微颤,声音几乎细若蚊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双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不用等回去了,待会我就叫管事把你卖出去。” 谢棠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目光冷得像刀子一样扫过杏儿的脸。 “小姐饶命,奴婢知错了!” 杏儿吓得赶紧甩了自己两个耳光,动作又急又狠,脸颊很快红肿起来。 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一时糊涂,绝不敢再犯,请小姐开恩!” “罢了罢了。” 谢棠不耐烦地摆摆手,像是嫌她聒噪,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力气。 她收回视线,目光又飘向门外,眼神空茫却带着算计。 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脸上浮起一抹阴狠的笑容,“她最好把如夫人给治死了,到时候如家上门讨说法,我看她怎么收场!只要乱起来,我才有机会翻身。” 杏儿不敢再吭声,只默默爬到角落跪着,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谢棠忽然回头问:“白鹭那丫头呢?” 她的语调突然放缓了些,却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寒意。 杏儿低头小心答道:“三小姐去了经房抄经,说是要静心修行。” 她的声音依旧发颤,生怕一个字不对又惹来责罚。 “经房?” 谢棠一愣,眉头微微皱起,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她平日最厌烦那些经文,抄个半页就得摔笔走人,如今怎的突然转了性子?” “嗯,刚走不久。” 杏儿谨慎地回答,不敢多加揣测。 “她什么时候开始学乖了?” 谢棠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与不信。 “奴婢……也不清楚。” 杏儿咬着唇,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 谢棠眯起眼睛想了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歹毒的念头。 那念头如毒蛇般悄然爬出,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扭曲,原本还算清秀的五官竟透出几分狰狞。 杀意渐浓,仿佛空气都冷了几分。 片刻后,她嘴角扬起,笑得阴冷得意。 那笑容不像出自少女之口,倒像是深藏多年的怨毒终于寻到了出口。 她一把拽过杏儿,动作粗暴地将人拉近,凑到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每一个字都带着阴森的寒意。 杏儿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 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看着谢棠,眼中满是惊惧。 “小姐,这……”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别让别人知道!” 谢棠厉声警告,眼神凶狠如野兽护崽,“你要敢漏半个字,我不只是卖了你——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 秋霜刚到禅房外,就看见如家的下人们挤满了小院。 他们或站或蹲,神色焦急,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来回踱步,整个院子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见到她来了,众人急忙让出一条路,纷纷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得近乎刻意。 有些人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生怕冲撞了这位身份特殊的林老夫人。 她在门口洗了手,动作沉稳而庄重。 清水从指缝间滑落,象征着涤除尘垢与杂念。 这才迈步进去,脚步轻缓却不迟疑。 刚进屋,就撞见一个丫鬟拿着条染血的白布匆匆走出来。 那白布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丫鬟面色惨白,脚步踉跄,几乎撞到门框才反应过来。 屋里,杨氏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地躺在床榻上。 她双手紧紧抓着被褥,指节泛白,身子因剧痛而不断抽搐。 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疼得已经使不出力气,连翻身都做不到。 可嘴里还在微弱地喊:“我的孩子……救救孩子……” 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蓝玉一见秋霜,立马冲过来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仰头望着秋霜,眼中噙着泪水,声音颤抖而恳切:“林老夫人,求您快救救我家夫人!求您救救她……孩子还没出来啊!” 床边腾出位置,秋霜走过去坐下。 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伸手搭上杨氏的手腕,指尖沉稳有力,细细感知脉象的变化。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渐渐凝重。 开始诊脉。 秋霜指尖轻轻落在杨氏腕上,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微微闭目,专注地感知着脉象的起伏与流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更衬得这房间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氏呼吸断续,气息极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肺腑深处勉强挤出的一丝残息,呼气时又带着压抑的颤抖。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然而,在这张憔悴不堪的面容之上,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怨气,仿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愤恨在此刻全部倾泻而出。 她死死盯着秋霜,眼中怒火翻腾,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第247章 低头 “人人都说你医术了得,今日我便亲自来试一试!若你保不住我的孩子……就算化作厉鬼,我也不会放过你!我要让你夜夜不得安宁,魂飞魄散也要拉你垫背!” “如夫人!” 秋霜声音一沉,语气冷峻如霜,目光倏然抬起,直视对方双眼,“生死之事,岂容妄言诅咒?你此刻不是来求医的吗?反倒先动杀心,这胎还能留得住吗?” 搭在对方手腕上的手指轻轻一压—— 那一瞬间,杨氏只觉手腕处如同被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猛然划过,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疼得她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凄厉尖叫:“啊!” “唔!” 她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秋霜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那股疼痛深入骨髓,仿佛经脉都被强行撕裂开来,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秋霜皱了皱眉,眸光微寒,冷冷斥道:“安静点!扰我行脉,误的是你自己性命!再敢喧哗,我不但不治,还要加一针让你疼得三天三夜不得安生!” 杨氏立刻不敢吭声了,嘴唇哆嗦着,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刚才那股凶狠劲头,在这突如其来、无法忍受的剧痛面前,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惧意和本能的战栗。 她缩了缩身子,连瞧向秋霜的目光都带上几分怯懦与惊恐,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女子大夫,而是一尊掌控生死的阎罗使者。 秋霜这才稍稍松了力道,指尖回归正常诊脉的力度,继续细细探查体内气血运行与胎儿状况。 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刚才那一幕并未发生。 但她嘴里却再次冷冷警告:“如夫人死活,本来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本不必趟这浑水,更无需看你脸色行事。可你要还想保住肚里的孩子,就给我老老实实闭嘴!别拿那些虚无缥缈的鬼话威胁我,也别以为你能在我面前耍威风。记住——我能让你活,也能看着你和孩子一起没了。” 一起没了! 这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进杨氏的心口,她瞳孔骤缩,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由白转青,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指甲几乎抠进木缝之中。 她想反驳,却发不出声;想挣扎,却浑身无力。 那一句话如同索命符咒,将她仅存的骄傲彻底击碎,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昏死过去。 秋霜把完脉,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寻常琐事。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一旁的雕花木椅前,端端正正坐下,面无表情地盯着杨氏,眼神冷得像冬日湖面结的冰。 杨氏颤声问:“你……你想干嘛?是不是脉出了问题?孩子……孩子是不是不行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语气里满是恐惧与不确定。 秋霜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床边的蓝玉和红玉,二人低头垂手,大气都不敢出。 她淡淡吩咐:“扶你们主子起来。她肯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亲口求我救她,我就动手扎针、开药,尽全力保住这个孩子。若是不愿意——那就换大夫吧。我不强求,也不留人。” 杨氏震惊得几乎坐不住:“你!” 她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秋霜,“你竟敢让我堂堂如夫人向你下跪?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府中贵妾,老爷都敬我三分!你一个外来的医女,凭什么要我给你磕头?你简直……简直欺人太甚!” “我不爱强人所难。” 秋霜语气平静,语速缓慢却不容置疑,“如夫人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不去做。你可以现在就叫人抬你出去,另请高明。只是提醒一句——下一个来的大夫,未必能看得出你胎气欲坠、血络逆乱的症结,更未必愿意冒着惹怒家族的风险出手相救。到时候胎滑落地,哭都没地方哭。” 说完,她缓缓起身,转身就要走,裙裾轻摆,脚步坚定。 “你……你给我站住!” 杨氏艰难开口,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一手紧紧按住腹部,另一手撑住床板,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一想到刚才那句“一起没了”,全身就不由自主打起哆嗦,冷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秋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回眸看着她,那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冷得像千年寒潭,不含一丝温度。 杨氏一手按着肚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是真真切切感觉到这个孩子在动,在长——那一阵阵细微的踢蹬,像是小生命在向她诉说渴望降生的执念。 这是她怀胎十月,日夜煎熬换来的骨肉,是她在这冷漠府邸中唯一的寄托与希望。 要是真没了,那种痛,剜心剔骨都不足以形容,她不敢想,也不敢承受。 想到这里,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晕开成深色斑点。 她嘴唇发抖,肩膀耸动,却终究没有嚎啕大哭。 因为她知道,此刻唯有低头,才能换来生机。 最后,她咬紧牙关,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点点撑起上身。 那动作缓慢而痛苦,每挪动一分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脸色惨白如霜。 蓝玉和红玉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一人架一只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床上挪到地上。 她们脚步踉跄,生怕弄伤主子,却又不得不听命行事。 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将杨氏稳稳安置在地面。 她双腿弯曲,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仿佛有千斤重担压了下来。 杨氏咬着嘴唇,疼得额头冒汗,牙齿几乎咬破唇皮,鲜血悄然溢出。 但她还是硬挺着脊背,在秋霜面前慢慢跪了下去,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一跪,把她以往的傲气、体面、尊荣,全都碾进了膝盖触地的那一小片尘埃里。 昔日高高在上的如夫人,如今伏首于一名医女之前,只为换取一线生机。 秋霜眼神微闪,似有一瞬的波动掠过眼底,但转瞬即逝。 她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如同古井无波,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早已预料到结局。 她从来不会可怜杨氏这种人! 第248章 稳住病情 杨氏满头是汗,汗水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湿透了鬓角的发丝。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因剧烈的疼痛而蜷缩着,身子几乎趴在地上,四肢颤抖得几乎无法支撑。 在两个丫鬟拼尽全力的搀扶下,她勉强撑起身体,磕了三个响头。 那声音清脆而沉重,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惊胆战。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说道:“林老夫人,我……我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求您开恩,救救他……他还未出生,不能就这样没了啊……” 话刚说完,肚子猛然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来回切割,痛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直流。 这一阵剧痛彻底榨干了她的力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眼前一黑, 意识瞬间模糊, 她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如同断线的木偶,毫无知觉。 屋里的丫头们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惊叫出声,有人慌忙扑上前查看,还有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发愣。 七手八脚之间,众人合力将杨氏抬回床上,垫好枕头,盖上薄被,生怕她有个闪失。 屋里哭喊声此起彼伏,有低声啜泣的,也有急切呼唤主母名字的,场面一片混乱。 秋霜嫌吵,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冷冷地扫视一圈,随即挥手道:“都退下。” 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吓得不敢多言,连忙低头退出去,只留蓝玉和红玉二人垂首立于床前,恭敬地等候吩咐。 随后,秋霜从容取出银针包,一层层打开,挑出几根长短不一的细针,神情专注地开始施针。 怀孕三个月内,胎儿尚未成形,根基不稳,绝不能轻易针刺腹部的穴位,以免伤及胎元;而超过三个月后,虽然胎儿逐渐稳固,但腰腹附近的穴位依旧不能随便扎,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动胎、出血等险情。 因此,秋霜十分谨慎。 她先是在杨氏的小腹下方取了关元穴下针,这个位置位于任脉之上,能调控全身气血的运行,稳固下焦元气,对保胎有着极关键的作用。 接着,她又精准地点中子宫穴——此穴专司调理子宫功能,可缓解宫寒、子宫收缩异常等问题,有助于减轻出血状况。 然后是双侧的足三里穴,这地方属胃经,常按或针刺可健脾益气、调和气血,使人精神振作,体质增强。 最后,她在杨氏大腿内侧的血海穴落针,此处为脾经要穴,能活血化瘀、促进血液循环,使子宫得到更充足的血液供应,从而达到止血安胎的效果。 这几针扎完,秋霜又以指腹轻柔地按摩相关穴位,手法细腻而稳健。 大约过了一刻钟,杨氏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原本渗出衣裙的血迹也停止扩散。 可见流血的情况很快就停了,胎气有所安定。 蓝玉这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她赶紧凑上前,低声问道:“林老夫人,我家主母怎么会突然出血呢?之前还好好的,连大夫都说一切正常啊……” “出血的原因有很多啊。” 秋霜一边收针,一边语气沉稳地解释道,“情绪起伏太大,心情不好,肝气郁结不通,时间久了就会化火生热,体内有热邪,便会逼迫血液妄行,导致崩漏或胎动不安;或者房事太过频繁,耗损肾气,肾主生殖,肾气一亏,冲脉与任脉就失去平衡,胎元自然不固;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饮食不知节制,嗜食辛辣油腻之物,加上思虑过度,忧愁烦闷,久而久之损伤脾胃。脾为统血之脏,脾一旦虚弱,就不能约束血液的运行,血就会溢出脉外,形成出血之症。我看你家主母这几样毛病,差不多都占全了。” “……” 蓝玉听着这些医理,心中似懂非懂,只觉高深莫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点头。 “现在血是止住了,胎气也算暂时稳了下来,”秋霜正色对蓝玉说,“但要想保住这孩子,依旧是难上加难。毕竟胎像已损,补救不易。更何况,你家主母脾气急躁,动不动就发火骂人,肝火旺盛,最伤胎儿。怒则气上,气乱则血亦乱,这对腹中胎儿极为不利。若是真想留下这孩子,往后她必须改掉性子,学会克制情绪,尽量少生气,保持心境平和。” “是,我一定会劝她的。” 蓝玉郑重其事地应道,眼中满是担忧与决心。 “就怕她不听啊。” 秋霜轻轻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冷漠,“有些人明知有害,却仍执迷不悟。算了,能不能留得住,还得看她自己的命……你去拿纸笔来,我要开方子。” 红玉闻言转身出门,脚步轻快地去取了干净的纸张和毛笔、砚台进来,一一摆放在案几上。 秋霜提笔蘸墨,手腕稳定,字迹工整地写下方子:川芎两克、当归六克、白芍六克、川贝六克、菟丝子四克、羌活四克、黄芩四克、荆芥两克、厚朴四克、艾叶四克、枳壳四克、黄芪六克、炙甘草两克。 还补充道:“她体质偏寒,煎药时务必记得加三片生姜一起煮。生姜性温,能驱散体内的寒气,有助于药效更好地发挥,切不可遗漏。” 接着又拿出一张崭新的宣纸,指尖轻抚纸面,笔尖蘸墨,神情专注地写下第二张方子:甘草一克、茯苓两克、白术两克、薏仁一克、地黄两克、菟丝子两克、黄芩两克、山药两克、续断一克、谷芽一克、芡实一克。 “第一副药吃完七天后换这副,连吃十天。这一剂重在健脾益肾、固本培元,调养根本,为胎儿打下坚实基础。之后再来林家的仁京堂取第三张药方,切记按时复诊,不可拖延。” 她把两张方子仔细折好,递到蓝玉手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催她赶快去抓药,熬好了趁热给如夫人喝下,越早服用,效果越好。 庙里就有药房,药材齐全,都是日常备着的上等货色,无需外求,片刻功夫便能配齐。 不一会儿,药熬好了,药汁被小心盛在瓷碗中,由小沙弥亲自送回房间。 浓烈的药香在屋内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苦涩却令人安心的气息。 第249章 起火 杨氏也醒了。 她微微睁开眼,只觉得身体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轻盈了许多。 她觉得睡了一觉后身子轻了不少,头也不昏了,神志清明,肚子也不疼了,仿佛先前的冷痛与坠胀都被这场安眠悄然化解。 直到喝完药,放下空碗,她才忽然发觉,秋霜早就离开了,屋内只剩她与蓝玉两人,寂静无声。 蓝玉把秋霜的话一五一十告诉杨氏,每一个字都不敢遗漏,生怕传错半句,误了如夫人的病情。 杨氏沉默了很久,目光游移在床前的幔帐边缘,嘴唇微动,像是在反复咀嚼那些话的真假,终于迷迷糊糊地问:“她真的说了……我的孩子能保住?” “嗯,林老夫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蓝玉点头,语气笃定,“她还说您根基未损,胎象虽弱,尚可挽回,只要按时服药,静心休养,便有希望平安诞下小公子。” “有没有说什么条件?” 杨氏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戒备与不安。 她经历过太多虚伪的承诺,早已不敢轻易相信善意。 “条件?” 蓝玉摇头,眼神清澈,“没提什么条件,只说下次换药去仁京堂拿就行了。她说药方会根据您的恢复情况随时调整,务必要亲自治疗,不可假手他人。” 杨氏半信半疑,眉心紧锁,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青纱帐子出神。 烛光透过纱帐,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眼神暗淡,思绪纷乱,像是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一句话也没再说,只是轻轻将手覆在小腹之上,指尖微微颤抖…… 此时,经房内…… 白鹭正安安分分地抄着佛经。 手中的毛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仿佛生怕写错一个字,便会招来天谴。 平时她总爱往杨氏那儿凑热闹,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问安,巴不得人人都注意她。 这次却听从了秋霜的劝告,老老实实待在经房里写字静心,想把浮躁的脾气沉下来,养养性子。 毕竟,以后是要当女侠的人,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怎能整天蹦蹦跳跳没个正形? 得有点沉稳的气度才行。 但她压根不知道,经房的窗户和门早就被人从外头悄悄锁上了。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后,锁舌扣入,窗棂上的铜扣也被悄然合拢,无人察觉。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风吹竹叶的细碎声响。 而她依旧低着头,专心抄写着《金刚经》的段落,浑然不觉自己已被软禁在此…… 白鹭抄完一页经文后,眼睛发酸,视线渐渐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她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股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疲惫感。 然而困意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袭来,脑袋越来越沉,手指也变得迟缓无力。 终究支撑不住,干脆趴在案几上,将脸颊贴在冰凉的木面上,闭上了眼睛,打起了盹。 屋里静得很,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得清楚。 四面架子上点着几支蜡烛,烛火在微弱的风中轻轻摇曳,光影忽明忽暗地晃着,在墙壁和书架之间投下斑驳的影子。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年纸张的气息,原本该是一派宁谧之景,却因这过于寂静的氛围,反倒透出几分压抑。 突然,“砰”地一声闷响,像是哪个角落的架子被什么东西撞倒了? 声音虽不大,却异常突兀,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白鹭本就睡得不实,这一声响惊得她微微抽搐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紧接着,屋子西南方靠窗的地方冒出了几粒火星,像是枯柴被引燃的初始火点。 随即,一股焦味儿飘了过来,起初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很快便浓烈起来,钻入鼻腔,令人不适。 起初只是一缕细若游丝的白烟,袅袅升起,如同清晨山间的薄雾,轻柔而不起眼。 可不过片刻工夫,那缕白烟迅速变粗,颜色也由白转灰,继而成了浓黑厚重的烟柱。 一股接一股的黑烟翻滚而出,像恶兽吐息,从门缝底下源源不断地往外钻,沿着地板蔓延开来,渐渐吞噬了门口的光亮。 没过一会儿,火势就蔓延到了隔壁的经房。 木质门窗遇火即燃,噼啪作响,火焰顺着窗框攀爬,迅速舔舐着屋内的经卷与帷幔。 火舌翻卷,热浪逼人,整间屋子仿佛成了炼狱一角,光明尚未消退,黑暗已笼罩四野。 她的丫鬟瑶琴刚从厨房端了饭菜过来,手里捧着温热的饭盒,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 她想着小姐抄了这么久,一定又饿又累,得赶紧送过去。 可才走到经房门口,目光一扫,登时浑身僵住——眼前竟是滚滚黑烟从门缝里冲天而起,还有隐隐跳动的橘红色火光,在烟雾中忽隐忽现,像地狱的瞳孔在窥视人间。 “天啊!着火了!” 瑶琴惊叫出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饭盒脱力滑落,“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瓷碗碎裂,饭菜洒了一地。 她顾不上这些,猛地扑到门前,双手用力拍打门板,一边哭喊:“小姐!小姐你快开门啊!” 可任凭她怎么推、怎么拉,门却纹丝不动,原来不知何时已被从外头锁死了。 “小姐!小姐你在里面吗!” 瑶琴急得眼泪直流,指甲都拍红了,嗓子也喊得嘶哑。 她拼命拍门,手臂剧烈颤抖,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烟雾越来越浓,呛得她不住咳嗽,泪水混着黑灰流下脸颊。 很快,寺里的和尚们听到动静,纷纷提着灯笼或水桶赶了过来。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有人高声呼喊:“起火了!经房起火了!” 人群围拢在门外,只见浓烟不断从门底冒出,火光在屋内疯狂舞动,形势万分危急。 瑶琴一把拽住最近一位老和尚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快!快把门撞开!我家小姐还关在里面!求您救救她!” 她双膝几乎要跪下去,眼神哀切,满是祈求。 经房的门太结实,是特制的厚实木门,外加铁皮包边,坚固异常。 几个人合力撞了好几次,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却纹丝不动。 更糟的是,门底下的浓烟直往上冒,熏得和尚们睁不开眼,连连咳嗽,有人甚至弯腰干呕起来。 第250章 失火 火苗从门缝里窜出来,像毒蛇吐信,差点烧到一个正奋力撞门的年轻僧人,吓得他连忙后退几步。 一个小沙弥见状,突然想起什么,急忙喊道:“快去拿钥匙!钥匙开门!别撞了,来不及了!” 声音稚嫩却清晰,顿时让混乱的人群清醒了几分。 那把锁本来就是平日常用的,不是什么机关重锁,负责看管经房的几位僧人都配有钥匙。 若是平时,只需一人跑去取来,便可迅速开门救人。 东厢房离这儿并不远,拐过一道回廊,再穿过一片竹林就到了。 时间虽紧,尚有一线希望。 二奶奶蒋氏和林书瑶听说经房起火,又得知三小姐白鹭还被困在里面,脸色霎时间煞白如雪,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两人顾不得仪态,提起裙角就朝经房方向狂奔而来,一路跌跌撞撞,鞋子都险些跑丢。 谢棠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左手扶着墙,右腿旧伤发作,每走一步都疼痛难忍。 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停下,眼中盛满焦急与不安,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 她低声问身旁的杏儿:“你关门放火的时候,真没人瞧见?我必须确认清楚,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杏儿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我……我没看到有人。真的……四周静悄悄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要是出了事,你得自己认下。别怕,我会照顾好你家里人。你爹娘还在乡下等着你寄银子回去呢,我不会让他们受苦。” 谢棠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嗯。” 杏儿眼神乱闪,不敢直视她,手指捏得发白,指节泛青,仿佛要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 “别慌。林书瑶机灵得很,耳朵尖、心思细,你越是心虚,越容易露馅。记住,低头做事,别多说话,也别东张西望。” 谢棠一把攥住杏儿冰冷的手,指尖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语气严厉地提醒,眼神如刀般锐利。 杏儿用力点头,额头几乎贴到胸口,死死低下脑袋,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生怕被人注意到一丝异样。 赶到经房时,远远便看见冲天的火光撕裂了夜空,火星四溅,浓烟滚滚,火舌从门窗缝隙中疯狂窜出,映红了整片院墙。 看着眼前一片混乱,谢棠心底一阵暗爽,胸腔里的恨意像毒蛇一样扭动,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默念道:“烧死你,一定要烧死你!谁也别想救你出来!” 林书瑶一看情况不对,脸色瞬间煞白,没有丝毫犹豫,立马冲了上去,脚步踉跄却坚决。 二奶奶眼疾手快想拽住她手腕,可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子,还没使上力,反被旁边突然伸出的一只手猛地一扯,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就在她惊愕抬头的瞬间,那人顺势狠狠一推,把她直接搡到了瑶琴面前。 瑶琴反应极快,一手稳稳扶住摇晃的林书瑶,另一手顺势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急声劝道:“二小姐,别往前了!火太大了,进去就是送死!” 林书瑶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拉的自己,眼角余光就闪过一道模糊的人影,速度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 下一瞬,“砰”地一声巨响,经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猛然推开,门上的铁锁应声断裂,发出刺耳的金属崩裂声,两截断锁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门一开,火舌立刻如猛兽般蹿了出来,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翻滚而出,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向四周,呛得人睁不开眼。 还好瑶琴反应快,毫不犹豫地拉着林书瑶往旁边一闪,同时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火星,大声喊道:“小心!退后!” 可等林书瑶再定睛一看,刚才那道人影已经一头扎进火海,脚步都没停,身影决绝而坚定,转眼间就被翻腾的黑烟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谢棠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哆嗦,声音都在抖:“刚……刚才那个人……是谁?是……是秋霜祖母吗?不可能……她怎么会……” 杏儿傻愣愣地点点头,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是老夫人,她进去了……她撞开门,就冲进去了……” 就这么直接冲进了着火的房子? 谢棠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狂跳,耳边嗡嗡作响,过了几秒才勉强回过神。 然而,在那一瞬的震惊之后,心里竟冒出一丝阴暗的念头:那就一起烧死算了! 既然她非要救人,那就让她和白鹭一块葬身火海,省得日后麻烦! 经房里,火势是从门窗边烧起来的,木质窗棂早已化作焦炭,烈焰顺着幔帐和书架向上攀爬。 屋子内部还没塌,但到处都是呛人的浓烟,视野模糊不清,空气灼热难耐,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灰烬。 秋霜一眼就看见白鹭倒在地上,趴在矮桌旁,头歪向一侧,嘴角挂着血丝,应该是睡着了被浓烟熏晕的。 她顾不得周身炙烤的热浪,赶紧扑过去托起人,轻轻晃了晃,声音焦急又克制:“念听?醒醒!是我,快睁开眼!” 白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皮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沉得抬不起来。 她浑身发软,四肢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嗡嗡作响,意识还未完全回归。 直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猛地钻入鼻腔,她猛地一颤,勉强聚焦视线——只见屋内火光冲天,烈焰如同毒蛇般在墙壁和房梁上迅速蔓延,噼啪作响,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她瞳孔骤缩,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惊恐地脱口而出:“秋霜祖母?!” “别怕,我带你出去。” 秋霜的声音冷静而坚定,仿佛在这火海之中仍有一片安宁之地。 话音未落,秋霜已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上扶起。 白鹭双腿打晃,全靠秋霜支撑才勉强站稳。 两人刚迈出一步,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刺耳的“咔嚓”——那是木头在高温中崩裂的声响。 紧接着,一根粗大的房梁轰然断裂,裹挟着火星与燃烧的碎屑,直直砸落下来! 白鹭瞳孔放大,本能地想要抬起手去挡,可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手臂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根本无法抬起分毫。 第251章 怎么稳住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眼睁睁看着那根火红的梁柱朝自己当头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秋霜猛然拽着她的手臂向侧方一扑,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两人的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数尺,堪堪避过了那致命的一击。 “轰!” 房梁砸落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大片火星,尘灰如雨点般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焰因震动再次腾起,烧得更旺。 可就在那一瞬间,白鹭眼角余光扫过秋霜的脸庞——只见一块燃烧飞落的碎木狠狠划过她的左脸颊,皮肉翻卷,露出鲜红的血肉。 鲜血顺着伤口边缘汩汩涌出,沿着她清瘦的下颌流淌,染红了衣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白鹭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更加惨白,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她嘴唇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玉……秋霜祖母……”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与心疼。 可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脑袋无力地一歪,整个人彻底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万喜寺的和尚们提着水桶、扛着扁担匆匆赶来,准备冲进火场救人。 可当他们赶到时,却只看到一个背影——秋霜背着昏迷的白鹭,缓缓从浓烟滚滚的经房废墟中走出。 她的脚步稳健,步伐从容,哪怕身上沾满了烟灰,背上还负着重物,也未曾显出丝毫慌乱。 “三小姐!” 一名沈家仆人大喊,声音里满是惊喜与激动。 “老夫人出来了!老夫人把三小姐救出来了!” 另一人更是忍不住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啊!” 有年长的嬷嬷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念佛。 秋霜将白鹭轻轻放在担架上,由仆人们送往东厢房救治。 她自己却没有停留,默默转身走到一旁,从和尚手中接过一桶清水,缓缓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洗手。 水面上浮起一层黑灰,她的手指在水中来回搓洗,动作轻柔而专注。 而她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方才还在汩汩流血、皮肉翻卷的伤痕——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 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仿佛那一切只是众人的错觉。 云柳站在院门口,两条腿还在不停地打颤,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裳。 她刚刚和丫鬟从杨氏的院子回来,路过经房时突然听见爆炸般的声响,抬头一看,整间屋子已经陷入火海。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老夫人秋霜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火场,背影决绝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想上前拦住,嗓子却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脚下一软,差点当场跪倒。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老夫人——平日里慈祥温和,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不顾生死也要救人。 白鹭被迅速送回东厢房,太医紧急施针,确认只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 经房的大火也在众人合力之下被扑灭,残垣断壁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 秋霜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下沾满烟尘的旧衣,用温水擦净脸上的污迹,又梳整了发髻,这才缓步走向东厢房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姑太太已坐在主位之上,神情严肃,眉头紧锁,眼中透着几分后怕与责备。 秋霜也来了,安静地站在一侧,低着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脸色有些发白,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见秋霜推门进来,姑太太立即开口,语气严厉中带着关切:“你怎么敢往那着火的地方跑?那是火场!万一房梁塌下来,火势失控,你有个闪失,叫我们怎么办?你可是咱们沈家的老夫人,不是寻常仆妇,怎能如此莽撞?” 她是真怕极了,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心疼。 秋霜轻轻垂首,声音柔和却不含半分怯意:“我一心想着三小姐还在里面,当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她救出来。其他的事,确实顾不上想。” “再急也不能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姑太太提高了音量,随即又意识到说得太重,叹了口气,放缓语气,“你一向稳重,今日怎会这般冲动?” “我知道了。” 秋霜低声应道,眉眼低垂,姿态谦顺,语气温软如常,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认错。 姑太太望着她,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她还是不踏实,伸手一把拉住秋霜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像是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 “真的没伤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喘不喘?你说实话!” 她一字一句地问,目光紧紧锁住秋霜的脸。 秋霜缓缓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红肿或擦伤,肤色如玉,眼神清明。 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柔而笃定:“菩萨保佑,我一点事都没有。” 姑太太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抬手按了按胸口,仿佛要压下仍在狂跳的心脏。 刘妈妈站在一旁,声音低而急切,带着几分劝慰的语气说道:“老太太,您可得稳住啊,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这种事都发生了,你叫我怎么稳得住?” 姑太太猛地站起身,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 她这辈子经历过的风浪多了去了,从年轻时家道中落,到后来独力支撑门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这一回,却是真真正正地被吓到了心神俱裂。 她嘴唇哆嗦着,目光凌乱地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转头望向门外黑沉沉的夜色,声音里透出焦急与担忧,“快!快去瞧瞧,念听那丫头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烧伤?有没有咳血?你们倒是说句话啊!” 刘妈妈刚应了一声,脚步还未迈出,门帘便被人掀开,沈岚玉缓缓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褙子,眉眼平静,手中还提着一个小药包,脸上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从容不迫。 她站定后,轻声说道:“姑太太别担心,念听没什么大碍,就是吸入了些浓烟,一时脑袋还有点懵,呼吸也不太顺畅,不过我已经让丫鬟给她灌了醒神汤,又开了窗通了气,只需好好躺着歇上一阵子,待明日便能缓过来。” 第252章 教训 姑太太一听这话,紧绷的神情这才稍稍松懈,胸口那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大石总算落地。 她长出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额角,喃喃自语道:“好好的经房,怎么会突然起火呢?那里平时连烛火都管得严严实实,香炉也是定时熄灭的,更没人敢在里面用火……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这话一出口,屋里顿时陷入一阵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低垂下来,仿佛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秋霜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听见这句话,心口顿时“咯噔”一下,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发凉。 她悄悄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人的脸色——有惊疑的,有凝重的,也有茫然不解的。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仿佛有人在耳边敲鼓一般,咚咚作响。 偏偏就在她目光掠过秋霜的那一瞬,两人的视线竟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秋霜正低头整理袖口,忽然察觉到这道目光,也微微抬起了头。 那一双清冷的眼眸,平静中带着审视,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映出秋霜脸上的慌乱。 秋霜心头猛地一跳,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辩解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猛地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嘴角甚至勉强扯出一抹若无其事的浅笑,然后不动声色地将眼睛移开,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对视只是错觉。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低声说道:“是啊,这火来得蹊跷,实在该仔细查查。” 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她真的只是个关心家宅安危的寻常小姐。 没过一会儿,二奶奶从前面回来,脚步匆匆地走进厅堂,脸上带着几分未散的惊色。 她站定在姑太太面前,略有些喘息地说道:“问过了,寺里的小和尚回话说,是经房里的蜡烛台不知怎么倒了,烛火引燃了旁边的经书和帷幔,这才烧起来的。” “那门怎么还锁上了?” 姑太太眉头一皱,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疑虑,“经房起火,人总得能逃出来才对,怎么反倒被关在里面?” “这个他们也说不明白。” 二奶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寺里规矩本来是经房晚上才上锁,为了防止夜间有人擅入。可有几个小和尚贪图省事,天还没黑就先把门给锁上了。主持刚刚挨个盘问了一圈,谁也不肯承认是自己干的,最后只好一并罚了所有负责照看经房的和尚。” “胡闹!” 姑太太冷声斥道,语气严厉得几乎让人打了个寒颤,“这是拿人命当儿戏!要是在里面的是个不谙世事的小沙弥,岂不是白白葬身火海?简直荒唐至极!” “还好念听那丫头命大,没出什么事,只是受了些惊吓,头发都熏黑了一缕。” 蒋氏坐在一旁,轻轻抚着胸口,面色仍有些发白,“真是虚惊一场。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做婶娘的,怎么向老三媳妇交代?她把孩子托付给我,我若护不住,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心。” “多亏了苏氏,要不是她反应快,毫不犹豫冲进去救人,那火势蔓延得那么快,早就把人吞没了。” 姑太太目光转向苏氏,语气中满是赞许与感激。 沈岚玉站在角落,一直默默听着,此时缓缓走上前来。 她低头弯腰,刘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声音微微颤抖:“老夫人,今日若不是您挺身而出,救下念听,只怕她……只怕她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这份恩情,沈家没齿难忘。” 苏氏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生死营救不过是举手之劳:“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太见外了。换作是你,你也一定会去救的,何须言谢?” 沈岚玉眼眶一热,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一股暖流涌动,酸涩中夹杂着感激,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秋霜站在人群边缘,悄悄松了口气。 她方才一直屏息凝神,生怕有人把矛头指向自己,此刻见众人议论纷纷,却没有一句怀疑到她头上,心里的大石总算落了地。 可就在她稍稍放松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目光——是苏氏,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冷得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刀子,直直刺进她心底。 她心跳猛地一紧,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可转念一想——他们根本没有证据。 她并未留下任何痕迹,火源、锁门,一切都被安排得天衣无缝。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压下内心的慌乱,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苏氏的目光。 她故意扬起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装出镇定的样子反问道:“老夫人干嘛这么盯着我?莫非……我脸上沾了灰不成?” 苏氏淡淡开口,语气如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谢姑娘,看你脸色发白,唇也没有血色,怕是刚才吓坏了吧?” “我从小胆子就小,一听见‘着火’两个字,腿都软了。” 秋霜一边说,一边伸手按住心口,做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声音微颤,“刚才那场面,浓烟滚滚,火舌乱窜,我都吓得站不住了,真怕自己也冲不进去。” “你要是真吓着了,往后就好好长点记性。” 苏氏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春风拂过耳畔,却字字清晰,句句扎心,“一个人独处时,别总忘了熄蜡烛。尤其是在这种地方,一点火星都不该留。不然哪天睡着了,火苗一窜,被褥着了,帘帐烧了,连命都没了,也来不及喊一声救命。” 秋霜心头一震,手指几乎僵住,但她迅速掩饰,勉强扯出一笑:“棠儿记住了,老夫人的话,句句都是为我好。您说什么,我就听什么,一定当耳旁风——不,是铭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 旁人听了,只当是一句寻常叮嘱,或许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罢了,并未深想。 第253章 清理门户 可姑太太心里,却像明镜一般透亮,一眼便看穿了其中意味。 等众人都陆续退下,厅堂内终于安静下来。 暮色渐沉,窗外的风吹动竹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姑太太端坐主位,缓缓开口,语气低而沉:“经房好端端地着火,既无雷击,又无外人闯入,你怎么看?” 刘妈妈跟了姑太太一辈子,主仆之间早已默契非凡。 她一听这话,立刻会意,先挥了挥手,示意守在屋内的丫鬟们都退到门外。 待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老太太心里,八成是觉得这火来得蹊跷,不像意外?是不是……已经怀疑到什么人头上了?” “你说呢?” 姑太太没直接回答,只垂下眼睑,指尖轻轻敲了敲扶手,目光深远如夜。 “少来这套,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用不着装模作样。有话就直说,别绕弯子。” 刘妈妈缓缓地蹲下身子,双手轻轻搭在姑太太的小腿上,一边缓缓地揉按着酸胀的肌肉,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刚才老夫人在跟谢家那姑娘说话的时候,我正好在边上,一字不落都听见了。可那谢姑娘才多大?顶多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呢。真的敢做出放火杀人的事来?” “人这种东西啊,表面看上去老实本分,心里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眼睛看得见皮肉,却照不进心肠。” “那……若是当真她干的,那就太吓人了。” 刘妈妈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后怕,“年纪这么小,手段却如此狠毒,心肠比毒蛇还要冷,比刀锋还要利。” 姑太太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睛,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自己的裙摆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处。 刘妈妈见她沉默,便小心翼翼地探问道:“您……是不是在想翰沈少爷的婚事?” 姑太太微微点了点头,神情凝重:“翰沈虽说是个秀才,至今也没考上举人,前程算不上光明,但好歹是洛家的长子,知书达理,为人端正。可要是娶了这么个女人进门——心思深沉,手沾人命,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咱们洛家百年来的家风,迟早要被她搅得乌烟瘴气,风水全毁。” “所以,您的意思是……要退了这门亲事?” “婚约早就当着两家长辈的面定下了,三书六礼也都走全了,话已经说出口,哪有轻易反悔的道理?” 姑太太眼神骤然一沉,眸中掠过一丝冷厉,“如今也只能等她过门。可一旦她敢在府里生事,惹出祸端——” 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冰冷而锋利,令人不寒而栗。 …… 秋霜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双腿仍在微微发抖,几乎撑不住身子。 苏氏方才那番咄咄逼人的质问,差一点就让我露出破绽。 若不是我强自镇定,咬牙撑住,怕是早就当场崩溃了。 我走到桌边,手还在发颤,接连倒了三大杯凉水,仰头一口一口灌进喉咙。 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嗓子,才勉强把那狂跳不止的心脏压下去一点。 小雨早就在屋里等我了,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嘴唇毫无血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把锁,是她趁夜偷走的;那场火,也是她亲自点燃的…… 倘若事情败露,第一个被拉出去砍头的,必然是她。 我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拽起,狠狠按在墙上,双眼死死盯着她的眼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敢多说一个字,哪怕只是一个音,我立马转身就走,从此以后,你生死由命,别再指望我救你!” 小雨从小就跟在我身边,打小就是我的贴身丫鬟,这些年帮我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偷东西、传假信、栽赃陷害,没少干。 可这回不同以往。 这回是放火,是要人命的罪行。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哀求:“小姐……小姐,您一定要救我啊!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你只要闭紧嘴巴,什么也不说,没人能查到你头上,你就还能活命。” 我冷冷地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可……可我真的怕……我一闭眼就看见那火,听见那惨叫……我怕得睡不着啊!” 她抽噎着,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裙角,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怕什么?” 我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仿佛冬夜里结冰的湖面,“沈念听当年不是也敢放蛇咬我?差一点就要了我的命。她能动手,我为何不能还手?她敢害我,我就不能烧她?” 小雨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洇湿了青砖地面。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抬头看我一眼,仿佛只要视线相接,就会被那目光吞噬。 我缓缓蹲下身,指尖冰凉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逼她抬起头来,直视我的眼睛:“小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清楚我的脾气。这些年来,我待你不薄,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按着主子的标准来?你想要的,我哪一次没给你?” 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毒蛇吐信般丝丝缕缕地钻进她耳朵里,“你听话,我自然亏待不了你。可你要是敢背刺我……”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痛得抽了口气,“我会让你死得连骨头都不剩。你信不信?” “奴婢不敢!奴婢一心只忠于您!天地可鉴,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她声音发颤,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像是风雪中最后一片枯叶。 我立刻伸手捂住她的嘴,掌心感受到她牙齿轻微的颤抖。 我侧头朝窗外扫了一眼,夜色浓重,檐角挂着一盏灯笼,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极了潜伏的耳目。 “你喊这么响,是生怕隔壁听不见?还是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背地里谋划什么?” 我压低嗓音,每一个字都像刀锋刮过耳膜,“别逼我亲手清理门户。” 小雨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随即死死咬住嘴唇,鲜血从唇缝渗出,染红了皓白的贝齿。 第254章 砸伤 她低着头,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像一尊被恐惧钉在地上的泥像。 隔壁就是沈念听的屋子。 一墙之隔,不过几步远。 声音大一点,谁知道会不会传过去? 更何况,她刚从火场里救出来,耳朵比往常更灵,心思也比平日更敏。 苏氏从姑太太那出来,步履沉稳,脸上看不出悲喜。 她没多说话,直接拉着沈岚玉的手,往沈念听的院子走去。 沈岚玉一路紧跟着,心里七上八下,却不敢问。 沈念听还没醒,呼吸微弱,脸色泛青,额头上敷着湿帕。 她们便转到苏氏屋里说话。 屋内熏着安神香,淡淡的檀味压住了外头的焦糊气。 “要不是你,我真不敢想接下来会怎样。” 沈岚玉嘴上装得镇定,声音平缓,手却一直在抖,指尖几乎蜷进掌心,指甲掐得肉生疼,“可你……你怎么可能一掌就把门撞开了?那么大火,浓烟滚滚,房梁都烧塌了,你冲进去,居然半点烧伤都没有?连头发都没焦一缕?太邪门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喉咙。 “大概是老天爷偏心我吧。” 我轻笑一声,眉眼柔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烛火映着我的侧脸,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像一尊沉默的神只。 我没多解释,也不打算解释。 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没过一会儿,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上还沾着灰:“回禀老夫人,念听小姐醒了!咳得厉害,一直在叫水!” 沈岚玉立刻起身,连披风都顾不上拿,快步赶了过去,脚步急得几乎踩着裙摆。 沈念听呛了烟,喉咙疼得像被火舌舔过,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刀子。 可她到底练过武,骨子里有股狠劲,硬是掀开被子,踉跄着就要下床,嘴里还喊着饿:“水……饭……给我点吃的……” 瑶琴见她醒了,眼泪哗地涌出来,又哭又笑,转身就往厨房跑,一边跑还一边抹泪:“我去端粥!温着的!还有小菜!小姐可算醒了!” 沈岚玉连倒了两杯水,双手都有些不稳,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好点没?慢点喝,别呛着。” 她接过杯子,手指微微发抖,喝了几口,水顺着手背滑落。 她闭上眼,慢慢缓过神,气息渐平,突然像被电了似的跳起来,眼睛睁得极大,满是惊恐:“苏氏祖母在哪?!她……她有没有事?快带我去见她!” 沈岚玉被吓了一跳,连忙按她坐下,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她没事!真没事!你别急,好好躺着。” “怎么可能没事!” 沈念听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沈岚玉踉跄了一下。 她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怒意,“我亲眼看见她脸上被划了一道!血流了一身!她倒在地上,我冲过去救她……火那么大,她明明受了伤!你竟然说她没事?!” “有……有这回事?” 沈岚玉整个人懵了,脸色瞬间煞白,扶着桌角才站稳,“老夫人脸上哪有伤口?我刚刚还见过她,脸色如常,连一丝红印都没有……念听,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还是……梦见了什么?” “我要去找她!” 沈念听不管不顾,掀开被子就往门外冲,发髻散乱,脚上的鞋都没穿好。 “念听!” 沈岚玉在后面追,却根本追不上。 她不听劝,直接冲出房门,穿过院子。 夜风卷着灰烬吹过,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却感觉不到疼。 她奔到苏氏屋前,用力拍着门,声音沙哑又急切:“苏氏祖母!您在吗?您开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就见苏氏安安静静坐在屋里,一身素色衣裙,银发整齐挽起,脸上神色淡然,手中还捧着一卷书,像是从未离开过。 再仔细瞧苏氏的脸…… 肤色白得像新雪,细腻得像上好的官窑瓷,光线下竟无一丝瑕疵。 没有伤,没有血,没有红痕,仿佛那场大火、那道刀光、那片血雾,从来只是幻觉。 沈念听愣住了,呼吸都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苏氏的脸,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明明记得,烟雾弥漫的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灰烬如同雪花般飘落,整个厅堂仿佛被浓稠的雾气包裹。 就在那一瞬,横梁断裂的巨响炸开,木屑四溅,那根沉重的横梁从高处轰然坠下,不偏不倚,狠狠砸在苏氏祖母的脸上。 血,当场就淌了出来,温热的、鲜红的,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像一条蜿蜒的小溪,沿着下巴滴落在地。 她看得清清楚楚——脸上裂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边缘泛着紫红,皮肉翻卷,血珠一颗接着一颗,缓缓坠下,砸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的心上,震得她耳膜嗡鸣。 “你的脸……怎么没事?” 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沈念听死死盯着苏氏的脸,眼睛睁得极大,仿佛要将她的五官拆解开来细看。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嗓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我亲眼看见你被砸伤了,血流了满地!” 她声音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裹着惊疑和不安。 苏氏神色平静,目光如常,看不出一丝波澜。 她见沈念听连外衣都没披就急匆匆冲进来,只穿了单薄中衣,额前发丝凌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便轻轻唤了一声:“云柳,拿件袄子来,给她披上。” 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然后她淡淡说:“你记错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晴朗,毫无波澜。 “我没记错!” 沈念听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利地刺破空气,连烛火都被震得摇晃了一下。 她双眼发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都喷出来:“我看得真真的!血就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木头砸下来的声响,我到现在耳朵里还在响!” 她伸手想碰那张脸,指尖颤抖着往前探,想摸一摸是不是假的,是不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或者这张脸根本不是她认识的那张。 第255章 福气在后面 苏氏抬手一挡,动作并不快,也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 那只手像一道无形的墙,冷得像冰,仿佛从极北的雪原吹来的风,直接穿透了她的掌心,冻得她指尖发麻。 那一瞬,她眼里的温和散得干干净净,像晨雾遇上了烈阳,彻底蒸发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意,像雪地里藏着的一把刀,寒光闪烁,锋利得能割破人的灵魂。 沈念听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眼神…… 陌生得让她心慌。 那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也不是主人对下人的宽容,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近乎漠然的冷漠。 苏氏望着她,语气像冬天的井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念听姑娘,你吸了太多烟,身子虚,该躺下歇着。回你自己屋去。” 每个字都清晰、缓慢,却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沈念听脾气硬,素来不服输,遇事不问个清楚明了,浑身上下就痒得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坐立难安。 她还想再争,张了张嘴,却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岚玉追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件厚实的墨色大袄,袖口还沾着灰。 她一眼看见妹妹站在厅中,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拽住沈念听的手腕。 她的手指有力,指甲几乎掐进肉里:“走,回屋去。” 声音严厉,不容抗拒。 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厅内的昏黄烛光和那道冷峻的身影隔在了外面。 云柳站在原地,久久不敢抬头。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发烫,眼里全是疑问,像一池被搅乱的水,波纹不断荡漾。 她看着苏氏的背影,终于还是没憋住,小声地问:“老夫人……您那脸,真被木头划伤了?” 她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可现在,苏氏的脸完好无损,皮肤光洁如初,连个浅浅的红印都找不着。 三小姐不可能撒这种谎啊。 她为什么要撒谎? 又怎么可能看错那么清晰的一幕? 苏氏没回头,背影依旧挺直,像一尊静默的玉像。 她缓缓走到窗边,窗棂半开,夜风拂进来,带着后院七叶花淡淡的香气。 她慢悠悠地摆弄着几日前从后院摘来的七叶花,那花枝娇嫩,茎上生着细小的刺,形如月牙。 她伸手一碰,指尖不小心划过尖刺,瞬间,一粒血珠冒了出来,殷红剔透,像一颗小小的玛瑙。 可就在下一息,那血珠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皮肤恢复如初,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背对着云柳,声音轻得像风,飘忽不定,却清晰入耳:“这世上……哪有什么怪东西?”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云柳愣了一会儿,呆呆地看着自己掌心,心里翻腾着无数念头。 她眨了眨眼,心想:对啊。 要是真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现在连半点伤都没有? 地上没有血迹,衣上没有污痕,连她自己都毫无痛苦。 世上哪有人,伤口能一眨眼就愈合? 她喃喃道:“看来……三小姐真是被烟熏昏头了。” 这句话像一片轻飘的落叶,缓缓落在沈岚玉的心上,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望着妹妹沈念听苍白的脸,眉心不自觉地蹙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夹杂着隐隐的担忧。 她知道,人在极度惊吓或受创时,往往会看见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可她更清楚——有些事,一旦说出口,便再难收回。 沈岚玉把沈念听拖回屋,关上门,还是忍不住想那一幕。 屋外火光渐熄,浓烟如蛇般在夜空中盘旋消散,可那一瞬间的画面却像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老夫人从火海中冲出,怀抱昏迷的沈念听,衣袂翻飞,神情镇定得近乎诡异。 那根本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能有的速度与气力。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不安,反手将门闩牢牢插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人声与残余的烟火气。 “二姐,我真没乱说。” 沈念听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她靠在床沿,额角沁着冷汗,眼底浮着血丝,眼神直勾勾地望着沈岚玉,仿佛在祈求她的信任。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被角,指节泛白,整个人像是从噩梦中刚挣扎出来,尚未完全清醒。 “我知道你心急老夫人。” 沈岚玉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可你也瞧见了,她脸上干干净净。是你看岔了。喝点水,把肺里的灰冲一冲。” 她的语气尽量放得柔和,动作也轻缓,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真正放松。 她看着妹妹,心里却在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老夫人的脸——确实没有烟灰,甚至连一丝熏黑的痕迹都没有。 那火势如此猛烈,连梁木都烧得噼啪作响,可她却像穿过薄雾般安然无恙地走出。 这不合常理。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别人知道。 “我不喝……咳咳咳——” 沈念听猛地偏过头,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像是被刀片刮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她捂着嘴,身子佝偻成一团,咳得眼眶发红,泪水在眼底打转。 肺里仿佛塞满了滚烫的灰烬,每一次喘息都让她痛苦不堪。 “听话!” 沈岚玉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她一把将水杯塞进沈念听手中,眼神凌厉,像是在警告一头即将失控的幼兽。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藏着一丝隐忍的关切。 她不能让妹妹继续胡言乱语,更不能让她在情绪激动中说出不该说的话。 沈念听咳得直不起腰,只得接过来,仰头一口灌下。 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她一口气喝完,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水珠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她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可眼神却渐渐清明了些。 沈岚玉扶她躺下,轻轻拍了拍被角:“这次你能捡回命,往后福气说不定就跟着来了。” 她动作轻柔,像是哄着一个受惊的孩子。 指尖抚平被褥的褶皱,语气也放得极软,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是庆幸? 第256章 不能说的真相 是恐惧? 还是…… 某种更深的隐忧? 她没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妹妹闭上眼睛。 “呵……” 沈念听闭上眼,嘴角扯了下,“那是我命硬,老天都不收。” 她的笑极淡,几乎称不上是笑,倒像是一种自嘲。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疲惫与不甘。 她当然不信什么福气,更不信老天眷顾。 她只记得那团烈焰中,老夫人的眼神——冰冷,锐利,毫无温度,像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等回去了,咱们得好好准备份厚礼,送去给老夫人。” 沈岚玉语气忽然转为正常,仿佛刚才的紧张从未发生。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铜壶重新续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可她背对着沈念听,没人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紧绷的下颌。 “二姐……” 沈念听睁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盯着姐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想问的,从来不是什么厚礼。 她想问的是——老夫人,真的是人吗? “别说了!” 沈岚玉知道她又要提那事儿,赶紧打断,一把攥住妹妹的手,声音压得又低又重,“念听,你在经房里看见什么都行,但只准跟我说,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她的手劲极大,几乎捏得沈念听生疼。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狠狠钉进对方的耳朵里。 她的目光如刀,死死盯着沈念听,仿佛在用眼神警告:再多说一个字,后果你承担不起。 “为啥?” 沈念听声音发颤,眼睛睁得极大。 她不明白,为什么连亲眼所见都不能说? 为什么连最亲的姐姐都要她闭嘴? “你是想让人当你是疯子?还是想让人觉得……老夫人是妖怪?” 沈岚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她说出“妖怪”两个字时,喉头明显颤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词汇。 她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才敢继续压低声音。 沈念听一下子哑了。 她怔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这两句话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她从未想过这一点——如果她说出真相,别人不会信她,只会当她被烟熏坏了脑子。 可万一…… 万一有人信了呢? 她真没往这儿想过。 她的思绪一片混乱,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把自己、把全家,都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沈岚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沉沉的:“你自己惹上麻烦,我不怪你。可别把别人也拖下水。你只管记得——是老夫人冲进火里把你救出来的。别的,别问,别想。” 她的声音缓了一些,却更显沉重。 那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命令,一种来自血亲的、带着保护意味的压制。 她拍着妹妹的手,动作轻柔,可每一个字都像铁链,将沈念听的口与心牢牢锁住。 沈念听呆呆地看着姐姐:“二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探究。 她盯着沈岚玉的眼睛,想从那深潭般的眼底挖出一点线索。 她忽然发现,姐姐的眼神里,除了警告,还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恐惧。 沈岚玉摇头:“记住,少说话,多闭嘴。”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她站起身,不再看沈念听,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泄露什么秘密。 她语气冷硬,像是在结束一段不该开始的对话。 说完,她转身走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缓缓合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沈念听一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沈念听坐在床上,好半天没动弹。 她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窗外月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盯着那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夫人那张毫无烟灰的脸,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二姐那句“别想”。 直到她猛地一拍自己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手掌拍在唇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有多危险。 那一瞬间,她浑身汗毛倒竖,冷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要是二姐没拦住她,她这会儿怕是已经惹大祸了! 她差点就把真相喊了出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可以想象——那些仆人震惊的眼神,那些亲戚窃窃私语的议论,还有府衙的人上门查问。 一旦事情传开,沈家的名声便毁了,而她,将成为众人口中的疯子,甚至是妖言惑众的罪人。 万一这事传出去,别人听了一定以为她在胡说八道。 可要是有人信了…… 那苏氏祖母,岂不成了妖怪? 她打了个寒颤,牙齿不自觉地磕碰了一下。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终于明白,二姐不是不信她,而是太清楚后果有多可怕。 有些真相,不能说。 有些人,不能质疑。 尤其是…… 那位被全府上下敬若神明的老夫人。 那还得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微微颤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拼命给自己打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祈求某种回应:“没事的,没事的……肯定是我看花了眼。” 沈岚玉从妹妹屋出来,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她站在回廊上,风从院子那边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意味。 路过苏氏的房门时,她的脚步顿了顿,鞋尖停在门槛前不到一寸的地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拽住。 她没推门,只是站在原地,仰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的雕花斑驳,朱漆剥落,映着灰蒙蒙的天色。 她的眼神复杂,像在审视,又像在回避。 心口仿佛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闷得她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天在客栈,她亲眼看见苏氏伸手接住念听砸出去的碗——那是只青瓷碗,沉甸甸的,砸下来时速度快得吓人。 可苏氏只一抬手,动作轻描淡写,稳稳将碗接在掌中,指尖甚至没有一丝抖动,碗沿连个缺口都没裂。 今天又亲眼看着她冲进大火,浓烟滚滚,烈焰腾空,连木梁都烧得“噼啪”作响。 第257章 回城 可苏氏从火场走出来时,发丝不乱,衣角不焦,连眉毛都没少一根。 她脸上的神色平静得诡异,仿佛刚才走进的不是火海,而是一间普通的屋子。 再加上念听说的那些话——说她夜里能听见地底的响动,说她曾用一根红绳拴住飞走的风筝,说她在雨中站了一整夜却连鞋都没湿…… 每一件事都像是从荒诞的传说里撕下来的,可偏偏,是她们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越想,她心里越觉得不对劲。 一种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悄然睁开了眼,而她,正站在它的视线之下。 可她刚才说给念听的那番话,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管住嘴,别多问。 话出口时带着安抚的语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语气底下藏着的是恐惧。 是怕一旦追问下去,会揭开某个不该触碰的秘密,会引来某种无法挽回的后果。 …… 西厢房。 今天难得出太阳,久违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青砖泛着暖意,墙角那株老梅树也仿佛活了过来,枝干在光中显出几分生气。 六爷坐在院里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边放着一壶清茶。 茶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龙井香,在阳光中盘旋,又被风轻轻吹散。 他眼睛看不见,两眼上蒙着一条陈旧的黑布,边缘已经磨得发毛。 可他的耳朵极灵,稍有动静便能捕捉;鼻子也尖,能闻出茶汤的火候、风里的湿气,甚至是人心中的躁动。 一大清早,他就听禅房那边吵吵嚷嚷,僧人们走来走去,说话声压低却掩不住慌乱。 接着,一股刺鼻的糊味从经房那边飘来,像是经书烧着了,又像是香烛倒了压住火苗。 那味道又焦又闷,熏得他眉头微皱,指尖在摇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向来不爱热闹,更不喜喧嚣。 年轻时在京城,那些权谋争斗、刀光剑影,他早看够了,也厌透了。 四十年前,先帝刚驾崩,宫中风云变幻,新帝登基的第二天,他就装作眼疾复发,头痛欲裂,无法视物。 随后,便以养病为由,带着全家悄然搬出京城,一路南下,隐居在这万喜寺已有四十年,再未踏入朝堂半步。 如今,他不过是为了治病才重回故地,没想到,这寺庙竟比当年还乱。 黑甲护卫来报,脚步沉稳,声音压得低:“爷,经房着火了,火势不大,已被扑灭,但…… 有几卷经书被烧毁。” 六爷躺在摇椅上,头微微侧向一边,声音轻轻的,像在闲聊家常:“这万喜寺倒是挺热闹,昨儿丢个娃,今儿烧个房。” 他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又似漫不经心,“看来,这地方清净不了。” 护卫顿了顿,低声劝道:“爷,咱还是回吧?这儿哪是养病的地方,简直是招灾。火一起,烟呛您眼睛,万一……” “再等等。” 六爷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反驳,“等沈家人走了,咱们再走。” 说话的是他心腹左伦,站在廊下,背脊笔直,身板硬朗如松,面容端正,眉宇间透着几分沉稳。 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迟疑:“您真信那沈老夫人能治好您的眼?当年沈老爷子还在世时,号称医术通神,可面对您这眼疾,也只摇头叹气,束手无策。如今她……真有这本事?” 六爷慢慢坐起来,动作缓慢而稳重。 蒙眼的黑布微微动了下,随着他脸部肌肉的抽动,隐约可见一丝隐忍的痛楚掠过眉心。 可那痛只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脸上的神情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波动从未发生。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指尖微屈。 一旁的丫鬟立马会意,双手捧着茶杯,小心翼翼地贴到他掌心。 茶温正好,不烫不凉,他指尖轻轻摩挲杯壁,却迟迟未饮。 左伦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一个字都不敢再吭。 院中静了下来,只剩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 六爷抿了口茶,茶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久违的慰藉。 他缓缓呼出一口长气,气息在寂静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仿佛将四十载的沉重都一并吐出。 良久,他才用沙哑却沉稳的声音开口:“我快六十了,头发早白了大半,皱纹也爬满了脸。眼睛瞎了快四十年,这四十年里,我在黑暗中走路,靠耳朵听风辨人,靠鼻子闻味知物,靠手指摸路识物。每一步,都像踩在深渊边缘。早就认命了……我不敢再指望什么,也不敢再奢望什么。可是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我,说能让我重见天光,说我想看的人,都能看见;想做的事,都能重新去做——就像我心里那团早就熄灭多年的火,冷灰里忽然被扔进了一颗火星,噼啪一声,又燃了起来。左伦,你说,这事儿,我能信吗?” 左伦是个铁打的汉子,骨子里刚硬,从不在人前低头。 他从小练武,受过刀伤,挨过枪子,疼得咬牙也不曾掉过一滴泪。 他硬气惯了,哪怕面对生死,也从不皱一下眉头。 可听了六爷这番话,他的眼圈忽然就红了,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口。 他懂。 他太懂了。 六爷不是单纯想看见阳光、看见天空,他是想亲手完成那件压在心底几十年、至死未能如愿的事! 那件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一辈子喘不过气来。 如今,有人告诉他,那块石头或许可以搬开,那扇紧闭的门,也许还能推开一条缝——谁又能不动心呢? 晚饭后,姑太太就板着脸说了,明天一早就回城。 她的语气坚决,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她说,再待下去,谁也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岔子。 这万喜寺本就偏僻,荒废多年,夜里风吹鬼叫,怪事不断。 她虽然是沈家的姑奶奶,身份尊贵,可说到底,是嫁出去的人,早已不算沈家主支。 这几个孩子是她带出来的,若真出了什么事,哪怕只是擦破点皮,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真要是闹出人命,她死了都没脸去见沈家的列祖列宗,在地底下也没法交代。 第258章 凭空消失 沈念一听说明天能走,立马精神了,像被抽走了全身的疲惫忽然消散。 她瘫坐在破旧的木椅上,仰头望着发黑的房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觉得这是劫后余生,是老天终于开了眼,垂怜了她这倒霉蛋。 这些天闷在这破庙里,四面漏风,蚊虫乱飞,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稳,快憋死她了。 她做梦都想回到城里,回到她那间亮堂的小屋,打开空调,刷着手机,吃着外卖,哪怕发个朋友圈抱怨两句,也好过在这鬼地方提心吊胆地熬日子。 当晚,天色骤变,乌云翻涌如墨,雷声滚滚而来,一声接一声地在头顶炸响,仿佛苍天震怒。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得屋顶的瓦片叮当乱响,溅起的水花顺着墙缝渗入屋内,湿漉漉地在地面积起一小片水洼。 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空碗哐当作响,烛台早已倾倒,屋子一片漆黑。 秋霜躺在草席上,怎么也睡不着。 心口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越憋越沉,喘一口气都费力,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短暂地照亮一角。 她翻了个身,脸颊贴着冰冷的席子,忽然眼前一亮——一道寒光无声无息地闪过,如同毒蛇出洞。 她下意识闭眼,心跳骤停。 再睁开时,一支冷冰冰的簪子就悬在眼前,尖锐的末端离她的眼球仅有半寸之距。 只要再往下一点,那金属的尖头就能轻而易举地捅穿她的眼球,刺入脑中。 “啊——!” 她惊叫出声,声音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死死捂住,闷在喉咙里,只发出短促的呜咽。 那手掌粗糙而冰冷,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 一道黑影压了下来,沉甸甸地笼罩在她上方。 距离那么近,她却连那人长什么模样都看不清。 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隐约发着幽光,像野兽般冷冷地盯着她。 “唔唔唔……你是谁?” 她拼命挣扎,声音被死死压在手掌里,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她不敢乱动,生怕那支簪子会因为一丝晃动而刺入她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金属的寒意,几乎要冻结她的瞳孔。 看不清脸,可她浑身汗毛倒竖,仿佛每一根毛发都在尖叫着危险。 那人靠近时,呼吸轻轻一吐,湿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她顿时冷得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脊背发麻,喉咙发紧,连心跳都快要停滞。 簪子缓缓移开,从她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前滑下,沿着鼻梁,轻轻停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那金属的尖头一贴上皮肤,寒气瞬间如针般刺入,顺着血脉爬满全身。 她全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不要! 不要! 求你不要! 她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太阳穴滑入发际。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簪子猛地一划——撕裂空气,带起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奔她的咽喉而去。 痛! 火辣辣的疼,从脸侧猛地撕开一道深口,仿佛有把钝刀在皮肉上来回切割,剧烈的刺痛感瞬间炸开,直冲大脑。 温热的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沿着脖子一路蜿蜒,流进衣领深处,浸湿了布料,留下大片暗红的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动不了。 手脚像是被无形的铁链牢牢钉在床板上,无论她如何挣扎,四肢都僵硬得如同石雕。 胸口像被巨石压住,连最轻微的呼吸都无法顺畅进行,喉咙干涩得发紧,仿佛被扼住了咽喉。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滚烫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滑落,浸湿了鬓角。 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灼热感从眼眶深处蔓延开来,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有根针在一下下刺着她的神经。 脸…… 被划开了。 她脑子里一片死白,没有画面,没有声音,甚至连恐惧都凝固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被抽干,冷得像整个人被丢进冰冷刺骨的冰窖里,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连指尖都在微微抽搐。 突然,一道闪电劈落—— 惨白的光芒撕裂了漆黑的夜幕,从窗外猛地灌进屋内,整间屋子刹那间亮如白昼,墙上的影子瞬间被拉得扭曲变形,像怪物张牙舞爪。 那股压在她身上的窒息感骤然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压在她身上的黑影,凭空消失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四下张望,双眼惊恐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床边、门后、衣柜缝隙、房梁阴影。 空的。 只有她一个人。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烛火都没燃,唯有风从窗外渗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她颤抖着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湿的,凉的,还带着黏腻的触感。 手心湿漉漉的,分不清…… 是泪,还是血。 小雨听见动静,匆匆从隔壁小屋跑来,推门进来时脚步急促,一头撞在门框上也顾不得疼。 她赶紧在桌上摸到火折子,点燃了蜡烛。 昏黄的烛光摇曳着亮起,一瞧,自家小姐正瘫坐在床中央,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如纸,头发散得像被狂风扫过的杂草,凌乱地披在肩上。 被子掉在地上,皱成一团,她忙弯腰捡起,又倒了杯温水,双手递过去,声音轻颤:“小姐?是不是做噩梦了?” “哐当!” 水杯被秋霜猛地挥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清亮的水花四溅,洒了一地,碎瓷片崩得到处都是。 小雨吓得浑身一抖,脚下一滑,差点跪倒,慌忙扶住桌角才勉强站稳。 秋霜瞪着眼,瞳孔剧烈地颤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她的嘴唇微微发紫,声音紧绷得几乎扭曲:“镜子!快把镜子拿过来!” 小雨愣了两秒,脑子一片空白,才猛然回神,连滚带爬地冲到梳妆台前,手忙脚乱地翻出一面铜镜。 铜镜边缘斑驳,镜面映出模糊的光影,她颤抖着捧过来,递到秋霜面前。 秋霜一把抢过铜镜,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干干净净,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伤痕,没有血迹,甚至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第259章 不是幻觉 镜中女子虽神情惊惶,双目通红,但脸是完整的,没有任何被划开的痕迹。 只有额角,还挂着几滴晶莹的雨水,顺着发丝缓缓滑落,像是刚从雨中归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水里被人猛地捞上来,全身脱力,整个人瞬间松垮下来,瘫软在床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小雨小声问,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小姐,您到底怎么了?” 秋霜没回答。 她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窗,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像是有人刚刚从那里离开。 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有人进来?” 她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没人啊。” 小雨声音发虚,额角沁出冷汗,“我一直守着外屋,门没响,窗也没开…… 小姐,您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梦?” 秋霜嘴唇抖了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也分不清了。 可那疼…… 真真切切,像刀子一下下割在脸上,锋利的痛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连呼吸都带着刺,像是每一次吸气,空气都在刮擦着那道不存在的伤口。 可若不是梦,为什么现在一丝痕迹都没有? 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枕上没有划痕,连皮肤也光洁如初,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可那种冰冷的触感,那种被刀刃缓缓划过脸颊的惊惧,怎么会是假的? 秋霜的手指不由自主抚上自己的脸,指尖微微发抖。 那人的脸…… 是谁? 记忆像被浓雾笼罩,模糊不清,只记得一双眼睛,漆黑如深渊,透着说不出的阴冷。 还有那支银簪,寒光一闪,如同毒蛇吐信。 她拼命回想,却越想越乱,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重又混沌。 小雨在她眼前晃了晃手:“小姐?” 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可秋霜还是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似的回过神来。 她的呼吸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秋霜猛地拉过被子,裹紧自己,声音发哑:“今晚别灭灯。你守着我,哪儿也不准去。” 她的嗓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不敢再闭眼,生怕一合眼,那张脸又会从黑暗中浮现。 “是。” 小雨低声应下,心里却一阵发紧。 她从未见过小姐如此失态,平日里再大的风浪都不曾让秋霜这般惊惶。 她默默点头,脚步轻挪到灯旁,将油芯拨亮了些。 小雨轻轻关门,坐在榻边,不敢动。 她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小姐。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晃动,像是随时会扑下来。 她盯着秋霜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天快些亮。 秋霜躺着,眼珠子瞪得发酸,不敢闭。 她的视线死死盯着帐顶,每一根织线都看得清清楚楚。 窗外偶尔传来夜鸟扑翅的声音,她的心就猛地一跳,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分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 天快亮时,才勉强眯了一小会儿。 就在晨光微露、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她眼皮终于支撑不住,轻轻颤了一下,沉入短暂的昏睡。 可不过片刻,她又猛地惊醒,额上全是冷汗,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 吃早饭时,姑太太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眼圈通红,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握着筷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连一向粗心的丫鬟都察觉到了异样,可谁也不敢多问。 丫鬟舀汤时勺子轻碰了下碗,秋霜“啊”地一抖,差点跳起来。 那细微的响声像一根针,狠狠刺进她的神经。 她猛地后仰,背撞上椅背,呼吸急促,眼里满是惊恐。 碗里的汤泼了一半,洒在裙摆上,她却浑然不觉。 二奶奶蒋氏忍不住问:“你这是怎么了?不舒服?” 她放下碗,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也有几分疑虑。 秋霜这副模样,实在不像只是身子不适。 秋霜摇摇头,勉强吃了两口,便起身回房,开始收拾包袱。 她的动作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翻箱倒柜时,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衣裳,眼神飘忽,始终不敢往镜子里看。 “这孩子,今天怪得很。” 蒋氏皱眉,到底没多问。 她虽觉蹊跷,但秋霜一向沉稳,突然失常必有缘由。 可眼下人多口杂,她也不好深究,只得暂且按下疑惑。 早饭后,沈家管事把行李搬上马车。 木箱、包裹一一抬出,马车吱呀作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 仆人们低声交谈,气氛却莫名有些压抑。 姑太太拉了苏氏同坐一车,说有事交代。 她拉着苏氏的手,语气低缓,神情凝重,似乎在叮嘱什么重要的事。 苏氏微微低头,应声点头,眉目平静,看不出半分异常。 苏氏从秋霜身边走过时,指尖无意般轻轻拨了拨发髻上的银簪。 那动作极轻,仿佛只是整理发饰,可秋霜的目光却瞬间凝固了。 银簪在晨光下闪出一道寒芒,刺得她瞳孔一缩。 秋霜的视线,跟着那支簪子,一下钉住了。 她的呼吸停滞,心跳仿佛也停止了一拍。 脑海中轰然炸开——那银光,那触感,那夜的寒意,全都回来了! 心里猛地一沉—— 这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道冰冷的划痕。 这簪子! 昨晚刺向她的,就是这支簪子! 那寒光闪过的一瞬,她看清了它的纹路——细如蛇鳞的雕花,顶端一颗小小的珠子。 和苏氏发间这支,一模一样! 昨天晚上,就是这根簪子划过她的脸! 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实的! 她的背脊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滑下。 她不信,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 眼眶酸痛,泪水都快被揉出来,可那支簪子依旧在那里,寒光未散。 苏氏的身影已经转过车门,即将上车。 苏氏已经上了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视线,也像斩断了秋霜最后一点侥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死死扼住。 第260章 熟悉的簪子 不可能! 不可能! 她疯狂地在心里呐喊,可事实摆在眼前,不容否认。 苏氏怎么会出现在她梦里? 不,那不是梦! 那晚站在她床前的,就是苏氏! 心口像被人攥紧,翻腾得她想吐。 胸口闷得几乎窒息,她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冷汗浸透了里衣,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混乱。 沈念听凑过来,瞥了她一眼,冷笑着撇嘴:“你中邪了?瞪这么圆,想吓谁?” 他的声音尖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斜倚着车辕,一手插在袖中,眼神轻佻,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秋霜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 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慌乱,更不想让他察觉到那支簪子的秘密。 她的呼吸压得极低,手指暗暗掐进掌心,靠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沈念听,你嘴巴放干净点。” 她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冷意,像冰水缓缓流淌。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他,眼底虽有惊惧,却也藏着一丝怒意。 “我嘴干不干净,你凑近闻闻不就知道了?” 他故意张大嘴,一副恶心样。 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秋霜脸上。 那模样令人作呕,惹得小雨忍不住皱眉后退。 “真无聊。” 秋霜翻了个白眼,转身叫小雨扶她上车。 她懒得再与他纠缠,只想尽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她一步步走上踏板,脚底却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沈念听刚占了嘴上风,正要上马车,忽然停住,猛地一拳砸在秋霜的车壁上。 “砰”的一声巨响,木板震颤,车帘晃动。 他眼神阴狠,拳头发红,像是把刚才的冷遇全算在了这车上。 仆人们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劝阻。 “砰!” 秋霜猛地掀开车帘,动作粗暴得几乎将帘子扯下,脸色发青,眼中怒火翻腾:“沈念听!你到底闹够没有?三更半夜堵我的车,你是想让我被府里主母责罚吗?还是非得让整个府的人都来看这场笑话?” 沈念听站在车外,风卷起她鬓边碎发,她死死盯着秋霜,眼里像结了冰,寒得刺骨:“我问你,昨天经房着火那会儿,你人在哪里?别告诉我你刚好在后园赏月,还是说——你正躲在柴房等着火势蔓延?” 秋霜一怔,心跳陡然漏了半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咽喉,但她强压住内心的惊乱,嘴上立刻硬了起来:“我人在哪里,关你什么事?难不成我还得守在经房陪你一起被烧成灰?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秋霜!” 沈念听厉声喝道,声音尖锐如利刃,割破夜风。 “你别血口喷人!” 秋霜冷笑,猛地攥紧帘角,指节发白,“你想说火是我放的?是我故意害你?呵,我再讨厌你,也干不出这种掉脑袋的事。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养蛇咬人,背后捅刀,下三滥到骨子里?” 她声音越说越高,几乎撕破喉咙,可手心却湿得能拧出水,冷汗顺着掌纹滑落,浸湿了袖口。 沈念听一拳头砸在车板上,木板发出“咚”的闷响,震得车顶的铜铃都嗡嗡作响,车帘剧烈晃动,像是承受不住那股怒气。 秋霜“唰”地把帘子拉紧,指尖都在发抖,缩回车里,背抵着车厢,胸膛剧烈起伏,只敢小声喘气,生怕外头那人冲进来。 外头沈念听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一字一句都带着寒意:“秋霜,你最好别让我抓到证据。不然,我让你脑袋搬家。你信不信,我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样的蛇蝎心肠?” 等沈念听转身离去,脚步声远去,又听见她登上另一辆马车,车轮缓缓滚动起来,秋霜才敢松口气,肩膀一软,几乎瘫坐。 她摊开手掌,掌心全是冷汗,湿漉漉的黏在掌心,像握了一把冰渣。 小雨颤着声问:“小姐……三小姐是不是怀疑咱们了?她怎么会突然问起经房的事……莫非,她察觉了什么?” 秋霜瞪她一眼,压低声音呵斥:“怕什么!她怀疑又怎样?有证据吗?她敢在明面上动我,就得准备被姑太太撕了她的皮!”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语气里带着一丝虚浮,手指又死死攥住小雨的手腕,几乎掐出红痕:“你……你真确定,关门放火的时候,没人看见?你可别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掉链子!” 小雨认真回忆了好一会儿,额角沁出冷汗,终于摇摇头:“奴婢敢打包票,从头到尾,连个影子都没瞧见。那时候夜深,巡夜的婆子都躲角门烤火去了,奴婢把门栓拔掉,火一起就立刻回了院子,谁也没撞见。” “那就好。” 秋霜勉强松了半口气,抬手抚了抚鬓角,指尖还在发颤。 可她又低声道,声音里透着阴霾:“可她一旦疑上你,怕是没完没了。沈念听这人,心眼比针尖还细,盯上谁就绝不会松口。你最近少出门,别让她抓到由头。” “她能怎么着?杀了我不成?” 秋霜嗤笑,仰起头,眼中浮起一丝傲气,“她有那能耐?如今她不过是个没人撑腰的庶女,而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等姑太太从江北捎来聘礼,我就要嫁进洛家,当上正经的官夫人。到时候,沈念听算个屁?见我都得低头行礼!” 想到这儿,她腰板挺直了,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披着凤冠霞帔,跨入洛家大门的风光模样。 可突然,她眉头一皱,眼神一凛,猛地揪住小雨的胳膊,声音陡然发紧:“刚才……你瞧见苏氏头上的簪子了吗?那根雕着梅花的银簪?” 小雨一愣,眨了眨眼:“簪子?没注意……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怎么了?” 秋霜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记忆刺中。 那支差点扎进她眼珠子的簪子——就是苏氏戴的那根。 昨夜火起时,她从经房后门逃出,撞见苏氏站在回廊上,手里正拿着那支簪子,冷眼看着她。 而那簪尖,离她的眼睛,不过寸许。 昨晚那个人…… 是她? 可她怎么凭空不见了呢? 连一丝影子都没有留下! 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仿佛只是自己的幻觉。 第261章 送官治罪 这太诡异了,也太不合常理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加速,冷汗悄悄从额角滑落。 她越想头就越昏沉,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来回穿刺。 眼前的事物也渐渐模糊起来,思绪如乱麻般缠绕在一起,根本理不清。 她用力拍了两下太阳穴,掌心与皮肤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试图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过来。 另一边,沈念听靠在车里,身子微微斜倚着车窗,眼神失焦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心中翻涌的疑云越积越厚,像一团浓雾笼罩在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沈岚玉侧身看着她,轻声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沈念听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一字一顿地说道:“当时我明明睡着了,如果小和尚真的要锁经房的门,按理说他应该会先进来看看情况吧?万一屋子里有人,总得喊醒才是。可结果呢?根本没人进来,门就这样直接被锁上了——这根本不合常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冰冷,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再说,就算他们决定要关门上锁,屋里的蜡烛也不该还亮着啊。那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如果是自然熄灭,不该留下那么大的火势痕迹。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故意点的火。” 沈岚玉听着她的分析,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她低声问道:“你这话……意思是,有人蓄意要把门锁死,还放火烧你?” “就是冲着我来的!” 沈念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尖利和愤怒,“一定是秋霜干的!她一直记恨我当初放蛇咬她那一回,这次正好逮着机会,就想把我活活烧死在经房里!她这是要杀人灭口!” “念听,话不能说得这么满。” 沈岚玉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劝诫,“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这样的指控太过严重。” “那你倒是给我解释清楚!” 沈念听猛地扭头盯着她,双眼通红,“为什么小和尚天还没亮就急着去锁经房的门?既然已经打算关门了,为什么又不去屋内把燃着的蜡烛吹灭?任由灯火继续燃烧,这不是明摆着要出事吗?” …… 沈岚玉略微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思索着这些细节。 她不得不承认,事情确实处处透着蹊跷。 若真是寻常锁门熄灯,不该留下如此多破绽。 但她比沈念听冷静得多,缓缓开口道:“就算你怀疑是秋霜所为,但你现在拿不出任何证据。哪怕她真的动了手,只要她死不认账,你又能拿她怎么样呢?仅凭推测,根本无法将她定罪。” “可你说的这些,分明就是在帮她开脱!” 沈念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她既然存心害我,凭什么还能全身而退?” “我说的是现实。” 沈岚玉语气依旧平稳,“秋霜脚上的伤至今未愈,走路都需要人搀扶,行动极为不便。在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亲自跑去经房锁门?更别说还要点火作案。身体条件根本不允许。” “那肯定是她指使小雨干的!” 沈念听咬牙切齿,拳头紧紧攥起,“小雨是她贴身婢女,对她唯命是从,这种事只能是她在替主子办事!” “对啊——这也正是你奈何不了她的原因所在。” 沈岚玉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就算设法找到了确凿证据,甚至把人赃并获摆在她面前,她也完全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小雨头上。说自己毫不知情,只是仆人擅自妄为。这样一来,她自己仍然能洗脱干净,毫发无损。” “小雨是她的人,她下令让小雨做事,那不就等于是秋霜亲自动的手?” 沈念听怒声道,声音中透着深深的愤懑。 “道理是这样没错。” 沈岚玉轻轻抬起手,按在她颤抖的肩头,柔声道,“可在官府眼里,主仆之间是有区别的。小雨自小就跟在秋霜身边,忠心得如同一条狗。若是真到了公堂之上,她一定会主动扛下全部罪名,一句都不会牵连主子。” 她顿了顿,眼神凝重:“更何况,小雨家中还有老母幼弟需要养活。秋霜早就算准了这一点,早就暗中许诺过:只要你咬紧牙关,不说出真相,你一家人的吃喝就不愁,日后更有前途安排。你说,这种时候,小雨还会说实话吗?” 沈念听听到这里,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她猛地站起身来,情绪激动之下完全忘了头顶的空间狭窄。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她的脑袋狠狠撞上了车厢顶部,痛得整个人一颤,眼前金星直冒。 “哎哟!” 她痛呼出声,双手抱住头,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身子,随后狼狈地跌坐回座位上。 “小心点!” 沈岚玉连忙伸手过去,指尖轻轻揉按她额角红起的地方,动作细致而温柔,“别激动,先把事情理清楚再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冷静,不是冲动。” 沈念听满眼不甘,声音微微发颤,眼中闪烁着怒火与委屈:“照你这么说,我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害我,还啥都做不了?凭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她却想方设法地要置我于死地!这口气,叫我怎么咽得下去?” 沈岚玉按住她肩膀,力道沉稳却不失温柔,语气低而冷静:“你想怎么着?揪出小雨,送官治罪,再把秋霜也一并抓进去?你觉得官府会信吗?一个下人指认主子,没有确凿的物证、人证,官差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关键是——你有什么证据?那场火,烧得干干净净,早把所有痕迹都化成了灰,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二姐!” 沈念听猛然抬头,眼眶泛红,声音拔高了几分,几乎带着哭腔,“她是想杀人啊!要不是我命大,要不是苏氏祖母拼死救我,推开我那一刻,烧塌的房梁已经砸下来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早就不是活生生的我,而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火舌舔着脸,浓烟呛进肺里,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你越说越吓人……” 沈岚玉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却又夹杂着无奈。 第262章 一笑泯恩仇 “你现在身子还虚着,别激动,小心伤口裂开。” “本就是真的!” 沈念听气得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尚未愈合的烫伤,指尖颤抖地指着那处伤痕,“你看看!这都是真的!不是我在编故事!我恨不能现在就冲出去,撕了秋霜那张虚伪的脸!她笑得温柔,背地里却恨不得我死!” 沈岚玉知道妹妹的性子倔强又冲动,若是不管,怕她做出傻事来,只能放柔声音,轻声劝道:“你还没确定是不是秋霜亲自指使的,就自己生闷气,气坏了身子,反让人看热闹。你要想报仇,也得有命活着才行。你伤还没好全,大夫说了要静养,安分点,别乱动,别再让娘操心了。” 沈念听咬着嘴唇,力道之大几乎咬破皮肉,胸口憋得发闷,像是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二姐说的,她不是不懂,理智上也明白眼下不能轻举妄动,可情感上却如烈火焚烧,难以平息。 就算真有证据,以秋霜那副心肠,八面玲珑、手段狠辣,绝对能让小雨替她顶缸,死无对证。 到时候,死了的婢女一推了之,秋霜依旧安然无恙,甚至还能落个“治下严明”的好名声。 想到这儿,她狠狠一拳捶在自己膝盖上,力道太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额角都沁出冷汗,可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痛楚还不够深,还不够解恨。 沈岚玉见状,急忙握住她的手,生怕她再伤到自己,低声道:“还有,回家之后,一个字都别在娘面前提。娘身子弱,经不起这样的刺激。若是让她知道了真相,怕她当场晕厥过去。咱们先稳住阵脚,等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沈念听赌气扭过头,脸沉得像乌云压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知道了。” 她心里却早已认定了——这事,就是秋霜干的。 从那夜火光冲天,到她挣扎求生,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般印在脑海中。 这份仇恨,如毒蛇缠心,根深蒂固。 这仇,结死了! 她绝不会忘了,也绝不会原谅! 姑太太的车里摆着一张小矮桌,桌面雕着细密的莲花纹,四角镶着铜边,显得古朴雅致,专门用来泡茶。 车厢内焚着淡淡的安神香,烟气袅袅,衬得气氛宁静。 刘妈妈拎起茶壶,动作从容不迫,壶嘴倾出一线琥珀色的茶汤,缓缓注入白瓷小杯中,随后轻轻递到苏氏手里,语气恭敬又亲切:“老夫人尝尝,这是老太太特地从江北带回来的茶,说是存了七八年的老陈茶,特意留给您品的。” “多谢嬷嬷。” 苏氏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温润的瓷面,目光温和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小啜一口,茶香在口中缓缓散开,她嘴角微扬,赞道:“不浓不淡,回甘细腻,入口顺滑,不涩不腻,怕是放了好几年的老茶,年份足,火气尽消,才养出这等醇厚滋味。” “您这嘴可真灵。” 刘妈妈笑得眼角皱起,眼角的细纹如秋日落叶的脉络,带着岁月的痕迹,“这茶确实藏了七年,是老太太在江北的老宅里亲自监制的,每年只采春茶头芽,一锅不过半斤,珍贵得很。” “从前在乡下,喝过几回类似的。” 苏氏把茶盅递回去,声音轻缓,仿佛陷入回忆,“那时节,村里老茶农也会藏些老茶,待贵客来时才舍得拿出一两,配着山泉慢煮,香得能飘半条山沟。” 刘妈妈接过杯子,指尖轻抚杯沿,目光缓缓转向坐在对面的姑太太,神情恭敬却不失试探:“老太太,这茶……叫什么名字?老奴斗胆问问,也好记下。” 姑太太此刻不像平时在晚辈面前那般严厉,倒像邻家温婉的长辈,眉目柔和,嘴角轻轻一扬,漾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是阳羡茶,我们洛家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百年前一位先祖在江南做官时带回来的种子,代代相承,从不外传。” 她缓缓抬手,示意身旁的刘妈妈上前,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宁静。 刘妈妈立刻会意,恭敬地从那雕花描金的茶盒里取出几片茶叶,指尖轻托,小心翼翼地摊在苏氏手边那方青瓷小碟上。 那茶叶细长挺直,形如松针,虽已陈放几年,岁月沉淀,却依旧青翠透亮,色泽如春山初染,叶面泛着淡淡的油光。 细看之下,茸毫分明,根根如雪,仿佛仍带着江南晨露的湿润与山岚的清气。 苏氏微微倾身,伸出指尖,轻轻捻起一片,触感微涩而柔韧。 她将茶叶凑到鼻尖,闭目轻嗅,一缕淡淡的清香便悄然钻入鼻腔——不似名贵花茶那般浓烈扑鼻,也不似新茶那般张扬鲜烈,而是一种沉静内敛的幽香,像是山间溪水旁悄然绽放的野兰,悄然无声,却直抵人心,沁入肺腑,令人心神为之一松。 “你爷爷在世时,最爱喝这个。” 姑太太的声音低了下来,语气温柔得像一缕拂过窗棂的风,“每年春天,我都会亲自让人去洛家老茶园采制一批,再遣人快马加鞭送往府里。他这人,嘴挑剔得很,茶若不合口,哪怕再名贵,他也只淡淡一句‘罢了’,连第二口都不碰。” 提到老太爷,她脸上浮起一抹温存的笑,眼底仿佛映着旧日时光的暖光,唇角微弯,似在回忆那些共度的晨昏茶烟。 那一瞬,她的神情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姑太太,倒像是一个与故人共饮过无数杯茶的旧友,心头藏着一段绵长的情意。 苏氏也笑了,笑容轻轻浮现在唇边,如风过池面,泛起一圈涟漪。 她笑起来,像春日里被风拂过的薄荷叶,清清淡淡,绿意盈盈,不争不抢,却叫人心里一松,仿佛积压的烦忧也被这笑意轻轻拂去,悄然融化在午后微暖的阳光里。 可姑太太忽然轻叹一声,眉梢微蹙,眼神里多了些怜惜,目光深深落在苏氏身上,仿佛穿透了她平静的外表,看到了那深藏于心底的委屈与隐忍:“你被如家夫人羞辱的事,我都听说了。那日她在堂前当众斥你下贱,还命人掌掴,你非但不记恨,事后还亲自去她院中探望,替她保胎护命……这心肠,太苦了,苦得让人心疼。” 第262章 特意来看望 苏氏一愣,睫毛微微一颤,没想到她竟突然提起这事。 她指尖顿了顿,将那片茶叶轻轻放回碟中,垂下眼帘,只低声道:“孩子无辜,她腹中尚有沈家血脉。我只是尽了点心意,不愿因一时争执,伤及无辜性命。” “她敢这样对你,就是知道你在沈家没靠山。” 姑太太语气缓缓,却字字如针,刺入现实的冷峻,“你虽是老太爷亲娶的侧室,名分在,可到底年纪轻,无子嗣,又无娘家助力。那些人,欺软怕硬,自然把你当个软柿子捏。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你还年轻,前头路还长,别把自己困死在一个地方,困在这宅门深处,耗尽一生。” 苏氏懂她的意思。 她抬眸看了姑太太一眼,目光清亮却平静,没有波澜。 她是心疼自己,年纪轻轻就嫁了年迈的老太爷,守着一份名存实亡的夫妻情分,盼着自己三年孝满后,能另寻人家,嫁个年轻可靠的夫婿,别在沈家熬成一盏孤灯,年华尽逝,徒留寂寞。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轻轻答:“二奶奶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劝我趁早打算,莫要耽搁了终身。” 姑太太盯着她,眼神认真,仿佛要从她神色中读出她心底真正的想法,一字一句地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老太爷待我极好,这份恩,我没齿难忘。” 苏氏声音不疾不徐,如檐下雨滴,清清楚楚地落在青石阶上,“他从不以妾室待我,反如亲女般疼惜。我病了,他亲遣大夫日夜守候;天寒了,他命人送来亲手选的狐裘。这般厚待,岂是寻常恩情?我既嫁了他,名分已定,心也定了,就没想过别的人生。” “你真打算,就这么守一辈子?” 姑太太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守着一座空宅,守着一段过往,守到白发苍苍,无人问津?”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粗茶淡饭,连识字都是后来进府才学的。” 苏氏缓缓道,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坚韧,“能被老太爷看中,纳为侧室,是我命中的福分。如今有饭吃,有衣穿,不必为柴米油盐奔波,不用操心儿女琐事,反倒自在。他待我如亲女,我为他守一辈子,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姑太太听罢,心头一颤,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望着苏氏那张清瘦却坚定的脸,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女子,早已不是那个初入府时怯生生的小丫头,而是一株扎根于深土的竹,风吹不折,雨打不弯,静默地立在这喧嚣尘世中,守着她自己的节与信。 当年她丈夫早逝,洛家乱成一锅粥。 丈夫的兄弟们为了争夺家产,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打得头破血流,院子里到处是碎裂的瓷片和洒落的文书。 她一个年轻寡妇,肩上却扛着整个家族的存亡,既要照顾年幼的孩子,又要周旋在那些贪婪又狠辣的叔伯之间。 她咬着牙,忍着泪,从不示弱,哪怕夜里躲在厢房角落,用袖子捂着嘴无声地哭泣,第二天依旧挺直腰杆,面对一屋子的算计与冷眼。 有人劝她:“你可是沈家嫡女,出身高贵,娘家势力也不弱,再嫁一位体面人家,也不算委屈,何苦把自己困在这守寡的苦日子里,白白耗尽青春?” 话虽好听,可谁又能真正懂得她心中的苦楚? 谁能明白,她每到深夜,总会悄悄取出丈夫生前常穿的那件旧袍,紧紧抱在怀里,闻着残存的气息,一遍遍回忆他们相守的点滴? 那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布料上,晕开成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就是那一缕对亡夫的念想,那一丝不肯认命的倔强,支撑着她一步步熬过最黑暗的岁月。 她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份坚守,为了给年幼的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终于,在她的苦心经营下,洛家从支离破碎中重新站稳脚跟,一步步恢复了元气。 如今,洛家已成了江北最响当当的茶商世家,商号遍布南北,名声远播。 她站在院中,望着庭院深处那一株开了三十年的腊梅,眼神平静而深远。 她看着苏氏,那个温婉坚韧的年轻女子,忽然觉得,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而苏氏对老太爷那一片赤诚的真心,那不图名利、只愿相守的深情,让姑太太看在眼里,竟忍不住心头一颤。 她看着苏氏低头垂眸的侧脸,恍惚间,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那样的重情重义,那样甘愿为所爱之人默默付出的心性,真是个好孩子。 姑太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感慨:“果然,老太爷没看走眼。” 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接下那份重托的人。 “苏氏多谢姑太太为我操心。” 苏氏低头行礼,声音轻却坚定,眼中满是感激。 姑太太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老太爷的续弦,名分上就是我的嫂子。我不帮你,谁还能帮你?这沈家门第森严,规矩多,难处也多,你孤身一人,我怎能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刘重:“往后你在沈家碰上难处,只管派个人送信去江北。不必顾忌,不必犹豫。我虽老了,骨头都松了,耳朵也不如从前灵便,可替你撑腰,还使得。” 苏氏心头一热,眼眶微微泛红:“姑太太……” “您这是要回江北了?”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 “嗯。” 姑太太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再过两日就走。” “怎么不多留几天?” 苏氏有些惊讶,眉间微蹙。 往年姑太太来沈家,少说也要住上半年,最长的时候,甚至能待上三个月。 每逢她来,沈家上下都格外刘重,连老太爷都会亲自到院门口迎接。 可这次,她才来了不到一个月,竟就要匆匆离去。 刘妈妈在一旁轻声道,语气恭敬却带着心疼:“老夫人,这次老太太来,本就是专程看您的,哪敢久留?再说了,这两年她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已是强撑着精神走这一趟。” 第264章 提亲 她压低声音继续道:“年前她就伤了风,卧床半月,咳得厉害,上个月才勉强缓过来。朗州这地方,如今正是雨季,湿气重,潮得很,对老人家的筋骨最是不利。老太太怕拖累沈家,也怕自己病倒在异地,这才执意要走。” 其实,姑太太表面上精神尚可,谈笑自若,行走如常,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内里早已空了。 不过是靠着一股心气撑着,不愿让人看轻,也不愿辜负老太爷临终前的嘱托。 苏氏闻言,心中一紧,忙上前一步,关切道:“姑太太,让我给您搭个脉吧。” 姑太太没有推辞,只是笑了笑,顺从地将右手轻轻搭在案上的软垫上。 她的手指略显枯瘦,皮肤薄如蝉翼,青筋隐隐可见。 刘妈妈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腕,动作轻柔,生怕用力过猛伤了她。 苏氏凝神静气,指尖落在姑太太的脉门上,细细感受着那一丝微弱却仍有规律的跳动。 她闭目片刻,眉头微蹙,又换另一只手诊了一回。 片刻后,她轻轻收手,神色恢复平静,但眼神中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刘妈妈急着问:“老夫人,怎么样?您倒是说句话啊!” 苏氏抬眼,温和地笑了笑:“只是气血亏了些,尤其是心脾两虚,再加上湿气入体,导致倦怠乏力。不碍事的,调养得当,吃些温和补益的药,再好好休养几个月,便能慢慢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切记不可劳累,饮食要清淡温补,夜间需加盖薄被,避风避湿。若有夜间盗汗、心悸之症,可随时唤我。” 刘妈妈立刻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张药方,动作迅速而谨慎,双手微微颤抖地递了过去。 苏氏接过药方,低头细细扫了一眼,目光在药材名之间来回移动,随即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这方子确实是补虚的没错,但从医理上讲,虚症也有阴阳之分,不能一概而论。姑太太是阳气不足之体,所以才常年怕冷,尤其是入冬之后,手脚冰凉,夜里难暖。而这个方子里,麦冬、知母、太子参,全是滋阴养阴之品,虽有补益之功,却无助阳之力。把这些药用在阳虚体质的人身上,等于是在已经冰冷的炉膛里再泼上一盆冷水,岂不是雪上加霜?” 刘妈妈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发白,嘴唇也微微发抖:“难怪了!难怪老太太喝了一整冬的药,连一点起色都没有!这都立春好几天了,天气也暖和起来了,可她的手脚还是凉得像冰块似的,根本不见好转!这大夫是府里多年的资深老医师,一向稳重,怎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莫非是疏忽大意了?” 她越说越气,一怒之下伸手抓回那张药方,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角撕裂,眼中怒火翻腾。 苏氏见状,语气依旧平和,只是轻轻说道:“等您回府之后,我给您重新开一张方子,专门温补阳气,辅以健脾益气,调和气血。只要调理得当,一个春天过去,定能让姑太太手脚回暖,精神也能慢慢好起来。” “要的要的!” 刘妈妈连忙点头,态度立刻恭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急切,“老夫人的医术,奴才心里最清楚,也最信得过!您说的,准没错!” 她说着,迅速转头看向姑太太,眼中满是征询之意。 姑太太坐在一旁,神色淡然,却微微颔首,语气平缓地说道:“那就麻烦你了,苏氏。你既然懂这些,便替我写张新方子吧,我也信得过你的眼光和手段。” 苏氏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柔和而坚定:“好。” 刘妈妈这才小心地将那张旧方子重新折好,手指摩挲了几下纸角,确认没有破损,随后悄悄塞进贴身的衣襟内,仿佛藏起一段不能轻易示人的秘密。 姑太太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苏氏,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一声。” “您请说。” 苏氏抬起头,目光平静,神情专注。 姑太太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这事本不该牵扯到你,毕竟你如今是谢家的主母,按理说不必再管我这边的家务琐事。可你既然是一家之主,总有些大事需要你知情,也免得日后生出误会来。” 苏氏依旧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情,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姑太太继续。 姑太太缓缓道:“是谢家那丫头的婚事。前些日子,我那大侄媳妇忽然上门来找我,神色刘重地说,沈家夫人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对我家那位刚中了秀才的远房侄儿起了心思——就是那位读书极刻苦、三年前才考中秀才、如今正闭门苦读,准备今年乡试的翰沈。这孩子性子老实,做事认真,虽不善言辞,但读书上进,也算家中的好苗子。可……他读书太死板,缺乏变通,能考中秀才已是家中最大荣耀,若想更进一步考中举人,依我看,难。” 苏氏听了,心头一动,眼神微闪,竟感到一丝惊讶。 这件事,她竟是半点风声都没听过,既无传言,也无耳闻,仿佛突然从天而降。 她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那姨娘的意思是……大奶奶是想替谢家姑娘向这位翰沈提亲?可是您……并不赞成这门亲事?” “我答应了。” 姑太太低声道,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无奈,“但我心里是犹豫的。倒不是看不上那孩子,而是担心谢家那位姑娘。她心思太重,从小聪明伶俐,话不多,却句句藏机锋,行事滴水不漏。表面看着柔顺,实则内里极有主张。而我家那翰沈,偏偏是个内向到近乎木讷的性子,平日里见了长辈都低头不敢说话,眼神都不敢直视对方。两人若真成了亲,一个太强,一个太弱,一个心眼深,一个毫无防备,这日子怎么过?往后是被她拿捏,还是被她推着走?真说不准。” 苏氏静静听完,眉心微蹙,低声问道:“既然您心中已有这般顾虑,那为何还要点头答应?” “你不懂。翰沈虽姓沈,可咱们两家早就不亲了。他娘常年卧病在床,药罐子从没离过身,身子一天比一天差,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爹呢,又是个赌棍,整日泡在赌坊里,输红了眼也不罢休。 第265章 陪葬 家里的田产、房产、家具,甚至祖上传下的几亩薄田,都被他一赌而空,早就输得干干净净。可这孩子自己争气,天资聪颖,日夜苦读,不靠家里半分扶持,硬是考上了秀才,这在咱们江北县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如今在县衙里当个文书差事,虽然不是什么显贵的官职,但好歹是正经公差,月有俸禄,衣食无忧,起码有口饭吃,不至挨饿受冻。谢家姑娘心眼多,喜欢盘算,做事精明,可未必是坏事——兴许正因为她精明,才能压得住他,管得住家,将来还能帮衬他打理事务,扶持他往上走。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图的不是门第高低、家财万贯,是怕他将来在仕途上吃亏,被人算计。再说了,谢家夫人也看中他,觉得他有前程,两家若能搭上亲,彼此都有照应,谁都不亏。我这当祖母的,还能硬拦着不成?又能为了什么拦?” 苏氏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眉心微动,终于轻声问:“翰沈少爷的家底,您真都摸清了?他家里究竟还剩下些什么?” 刘妈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谢家夫人不是傻子,岂会不打听清楚就贸然上门提亲?她早就派人悄悄查过了。沈家的确是一贫如洗,连宅子都是租的,每月还得付租金。翰沈每月那点俸禄,多半都贴补了药费和家用,自己省吃俭用,连件新衣都舍不得添。可这些,谢家夫人心里都明白,也都算准了才来的。她不是图沈家的财产,而是图沈翰这个人。” “我一直以为姨娘是图个门当户对,求个安稳亲事,没想到,您是看中了人。” “哦?这话怎么说?” “翰沈家徒四壁,按常理,您不该把孙女嫁过去。一个病母,一个败家的爹,嫁过去就是受苦。可他考了秀才,是正儿八经的功名在身,今年又要下场应试,春闱在即,若能高中,便是举人,往后还能考进士,进翰沈院也未可知。您是盼着他金榜题名,飞黄腾达,将来当上官,谢姑娘就能做官太太了。您不是在攀高枝,也不是贪图眼前富贵,而是在种长远的苗,等他日后开花结果。这一步,走得稳,也看得远。” 苏氏轻轻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钦佩,“姨娘,真有眼光。” 刘妈妈接过话头,嘴角微扬:“大奶奶提亲时,也这么夸过您。” 姑太太缓缓道:“这事,沈家还没几个人知道。翰沈自己都还不晓得,只当他母亲病情好转,家中无事。等我回了江北,正式下了聘书,三书六礼齐全,那婚事才算铁板钉钉,无法更改。如今跟你提,是因为谢家丫头出嫁前琐事繁多,采买嫁妆、置办衣裳、安排丫鬟婆子,还得挑吉日,操办宴席。你是家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又是大奶奶的亲妹妹,身份尊贵,理应由你牵头张罗。” 苏氏点头,神色沉静:“我懂。等聘礼一到,婚期一定,别的细节便可着手安排。婚事大事,容不得半点疏漏。” 姑太太又说:“谢丫头从小在沈家长大,虽是外姓,却如同沈家亲生女儿一般。她爹娘早逝,是沈家老太太一手带大的。如今她出嫁,自然要从沈家的大门出轿,不能寒了她娘那边亲戚的心。就算用不着你亲自动手,跑前跑后,你毕竟是家里最年长的长辈,身份摆在那儿,有些礼数不能缺。我得亲口跟你说一声,这是尊重,也是规矩,不能失了礼数。” “姑太太太客气了。” 苏氏微微欠身,语气诚恳,“谢姑娘是大奶奶的外甥女,又是您看着长大的,还有姨娘在,家里的事样样都安排得妥帖周到,哪用得着我多嘴多手?您吩咐下来,我自然尽力襄助,不敢怠慢。” “嗯。” 关于秋霜的婚事,到这儿就算说完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铃轻响,伴着檐角滴落的雨声。 姑太太显得有些疲倦,眼角泛起细纹,抬手揉了揉额角。 苏氏见状,便起身告辞,轻声道:“姑太太先歇着吧,我也该回马车了。” 说罢,缓缓退了出去。 她刚走,屋门尚未完全合上,刘妈妈便压低声音,靠近姑太太耳边,语气谨慎地说道:“老太太,您有没有觉得,老夫人话里有话?她今日提婚事,看似寻常,可字字句句,仿佛另有深意,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也听出来了?” 姑太太缓缓睁开眼,目光微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先是经房着火,她随口提了谢姑娘几句;转头又说谢夫人有远见……表面听着没什么问题,语气平和,态度谦恭,似乎只是闲谈中的几句感慨;可细细一琢磨,其中的意味就不对了。她说的话看似无意,却像是埋了根刺,轻轻巧巧地扎进人心里,让人忍不住去想——她到底是在夸,还是在提醒?是在示好,还是在警示?” “她在提醒咱们。” 姑太太眼神一冷,眸光如刀,直直盯着前方虚空处,仿佛穿透了层层帘幕,看到了那场火背后的暗流,“我早听出来了。从她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了。那语气、那措辞,哪是随口一提?分明是有意为之。” “真就是这个意思?” 丫鬟低声道,眉间满是疑惑,“大奶奶向来沉稳,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莫非她是得了什么风声?” 姑太太面色沉得像块铁,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脸颊微微抽动,眼神飘忽不定,时而凝视烛火,时而扫过屋内陈设,嘴里吐出的话却字字带刺,如冰锥砸地:“我原以为谢家那丫头心眼多些,不过是争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谁先用了哪个花瓶,谁请安时站的位置偏了些,这些琐碎事罢了。可如今看来,若她当真心怀恶意,有意算计咱们洛家的人,那这等女子,哪怕天仙下凡,咱洛家门庭也断不能让她踏进一步!就算打死了算完,那是她咎由自取;可要是她暗中害了翰沈公,毁了前程,伤了性命,那可是捅破天的大祸!整个家族都得为她陪葬!”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狠,“还有谢家那位夫人——苏氏这话倒是点醒了我。 第266章 意外之喜 她真有这等眼力?看得出翰沈日后能出息?能笃定他必定金榜题名,女儿能嫁进官宦门第?那等糊涂妇人,整日只知烧香拜佛、掐算八字,连正经管家都不会,哪来的远见!若是真有这份见识,当初何必把儿子宠得不成样子,任其荒废学业?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是什么!” 刘妈妈轻声道,语气温和却条理清晰:“这事全是大奶奶提的头,谢夫人连口都没开过。从头到尾,她只是坐在那儿,一句话也没接。这么大的事,关系到两家结亲、儿女终身,大奶奶再大胆,也不敢乱编吧?她总要顾及自己的名声和地位。您瞧,谢姑娘自己都认了,亲口说了担心她哥哥的事拖累亲事,怕被人嫌弃,还特地熬了药粥送过来孝敬您呢。那份诚恳,不是装得出来的。” 这事,真能有错? 姑太太心头翻腾不已,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苏氏的每一句话。 那些话原本平淡无奇,可一旦被怀疑染上了颜色,便处处透着蹊跷。 她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 可苏氏那番话,像根针,扎在姑太太心尖上,扎得不深,却隐隐作痛,让她没法不动脑子。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她还站在网中央,不知是谁布下的局。 她压低嗓音,几乎贴着刘妈妈的耳朵说话,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等回了沈家,你寻个由头,悄悄去探探谢夫人那边的口风。别太明显,就说你路过谢家巷子,顺道拜访旧友,聊几句家常。看她怎么答,有没有露出马脚。要是许氏敢骗咱们,敢藏着掖着,跟我耍心机,我非得让她知道,什么叫正经人家的规矩!什么叫大家风范里的雷霆手段!” 对付这种暗地里使绊子的小人,姑太太手里的招数,多得是。 她不怕明争,就怕阴算。 而一旦发现有人胆敢背后动手,她的反击,从来不会留情。 …… 沈家的车马,直到天擦黑才摇摇晃晃回了府。 夕阳早已西沉,暮色四合,府门前的灯笼刚点亮,昏黄的光映在青石阶上,显得格外清冷。 马蹄声杂沓,尘土飞扬,几辆马车依次停稳,车帘掀开,仆人们匆匆上前伺候。 许氏、三奶奶柳氏,还有沈姨娘,全站在门口等着。 她们早就得了信儿,不敢怠慢,穿戴齐整,立在台阶下,眼睛盯着路口方向,盼了好半天。 一见姑太太从马车上下来,三人忙不迭围了上去,脚步急促却不失分寸,脸上堆着笑,笑意甜得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连眼角的细纹都像是刻意描出来的喜庆模样。 姑太太累得懒得扯皮,脸色冷得像结了冰,嘴唇发白,额角渗着细汗,显然是赶了一天路,身心俱疲。 她连句寒暄都欠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哼了一声,便由刘妈妈扶着,扶着腰,一步步往回清堂去了。 背影挺直却带着倦意,裙裾拂过石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许氏见状,也不敢多问,只能硬着笑脸,随便问了几个小辈几句,都是些“路上可还顺当”“吃没吃饭”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谁也没提经房起火的事——那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谁也不敢轻易触碰。 三奶奶和沈姨娘带着女儿,互相对视一眼,也都识趣地告退,很快各自回了院。 夜风渐起,庭院空荡,只剩下一盏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 苏氏坐了一天马车,骨头都散了架,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拆了又拼回去。 回到栖迟院,水早备好了,她泡在热水里,热气蒸腾,脸颊泛红,整个人才慢慢松弛下来。 洗了头发,拧干搭在肩上,披着外衫,只想早点躺下,闭眼睡去。 没想到,青野来了。 这次倒规矩,没有翻墙,也没有偷偷摸摸靠近窗下,而是老老实实站在门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云柳开门,一看是他,眉头立刻皱起,眼一瞪,口气炸了:“你还敢来?打晕我就跑,头也不回,连句话都不留!这账还没跟你算呢!你当我们栖迟院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青野挠挠头,干笑两声,神色有些尴尬,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放得极低:“云柳姑娘,当时情急,实在没法子。我是怕误了要紧事,耽误了小姐行程,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姑娘高抬贵手,多多包涵。” “那你今儿是来赔不是的?”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青野的目光轻轻往苏氏房门一瞥,神色顿时绷得紧紧的,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肩头,“我是来找苏氏姑娘的。” “我们老夫人刚回来,一路奔波,累得连站都站不稳,正要歇下。” 云柳挡在门口,语气虽客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这个时候,谁都不能打扰。” “我们主子有急事,非请苏氏姑娘走一趟不可。” 青野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推脱的紧迫感,“人命关天,一刻都耽误不得。” “什么急事?明天不行吗?” 云柳皱眉,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满,“你——” 话还没说完,屋里忽然传来苏氏清冷而平静的声音:“青野大哥,进来吧。”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道清泉般截断了云柳后半句话。 云柳一愣,嘴唇微张,话音顿住。 她怔了片刻,才侧身让开,低声道:“那……您请进。” 青野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那一瞬,他的袖角几乎拂过她的手臂。 云柳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心口咚咚直跳,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慌忙低下头,一手死死捂着胸口,生怕那剧烈的心跳声被旁人听见,更怕被人瞧出她心底那一丝难以启齿的羞怯与慌乱。 可那憨货压根没注意这些,目光直直望着前方,大步流星就奔到苏氏屋前,脚步在门槛外猛地一顿,却终究没敢贸然踏入。 他垂手站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额角隐隐渗出细汗。 屋内,苏氏已经摘了珠钗。 乌黑如墨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柔顺地垂落在她纤细的肩头。 第267章 责罚 烛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那双眸子像是藏着霜雪,疏离得让人不敢逼视。 她正低头理着发尾,指尖微微轻颤。 青野只匆匆扫了一眼,立刻飞快地垂下头,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带着压抑的焦急:“苏氏姑娘,求您……去看看我家主子。他……他撑不住了。” “他怎么了?” 苏氏眉头一皱,抬眼望向青野,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可是旧伤复发?还是…… 中毒了?” “从万喜寺回来后,主子就病倒了。” 青野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神里满是焦灼,“沈大夫来了,扎了针,也开了药,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两天了都没醒透,烧一直退不下去,连水都喝不了几口…… 再这样下去,怕是……” 屋内顿时静得吓人。 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只余下灯芯轻微的噼啪声。 青野急得直搓手,指尖几乎磨出了红印。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开口哀求时,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苏氏已经出来了。 她身上只匆匆披了件浅青色的薄外套,衣带也没系好,微微松散着。 手里攥着一根素朴的木簪,发丝凌乱地散在肩头。 她抬手将长发随意一挽,木簪一插,便利落地拢到了脑后。 夜风吹来,撩起她的衣角,裙袂轻扬,整个人像是被月光镀了一层微光,清冷中透着决然,转身便往外走。 “苏氏姑娘。” 青野赶忙追上一步,声音里满是感激。 “走。” 她连头都没回,唇间只吐出一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她脚步极快,几乎是踩着风往前赶,跨过青野,从廊下顺手抄起一把油纸伞,撑开就冲入夜色中。 雨丝已开始飘落,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步子又快又急,鞋尖踩在青石板上,溅起微小的水花。 她真没想到,商亭羡能硬撑这么久! 那天从寒潭里爬出来,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气刺骨。 她以为他当场就得倒下,哪怕不是昏厥,也该瘫软在地。 结果呢? 人家不仅没晕,反而咬着牙生火,手脚利落地搭起简易的避风架子,一路上还一边咳嗽一边跟她说话,语气轻松得像是去踏青郊游。 原来,全是在强撑。 他每走一步,脸色就白一分;每说一句话,呼吸就沉一分。 可她那时心乱如麻,脑子里全是逃命的念头,竟一点都没看出来。 只当他还是那个冷静自持、无所不能的商亭羡。 青野在后面拼命追赶,脚步凌乱,嘴里不住低声催促:“姑娘,慢点!路滑,小心摔着!” 可苏氏充耳不闻,只握紧伞柄,朝着万喜寺的方向疾步而去。 苏氏回头冲云柳摆手:“你留下,别跟来了。” 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云柳隔在了门外。 云柳站在原地,嘴唇微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氏转身离去。 说完转身快步进了云台院,直接推门进屋。 她步伐迅捷,裙裾翻飞,像是身后有风在追着她一般。 木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的光线昏暗,炉火微微跳动,映照出几分不安的影子。 屋内两个丫鬟正往炉子里加炭火。 她们低着头,动作轻巧而谨慎,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惊扰了床上的人。 炭块落进炉膛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星四溅,却未能驱散空气中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混着湿气的味道,令人呼吸都变得凝重起来。 商亭羡躺在床上,嘴唇发白,脸色青灰。 他的皮肤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一张被霜雪覆盖的宣纸,透出死寂般的苍白。 唇角微微干裂,呼吸极浅,几乎难以察觉起伏。 哪怕睡着,眉头也紧锁着,像压着块石头,没松过一寸。 那双平日里沉静深邃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连梦中都无法安宁。 额前几缕湿发贴在肌肤上,显得他更加憔悴不堪。 沈文远刚走,针是扎过了,寒气是压住了。 可人元气大伤,落水又着了凉,整个人跟冰块似的,得用热气一点点捂回来。 他的体温低得吓人,脉象虚弱得几乎摸不到,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一根细线。 这种时候,不是靠药物就能救回来的,而是要靠外力一点一点唤醒生机。 苏氏走到床边,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指尖触到的那一刻,她心头猛然一沉——那温度低得不像活人。 寒气从他皮肤渗出,顺着她的手指一路窜上手臂,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冰的。 青野压着嗓子问:“苏氏姑娘,主子……不会出事吧?以前犯病,最多发高热,从没这样昏睡不醒……沈大夫刚走,我心里没底,只能来找您了。” 他站在角落,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眼中满是焦虑和恐惧,那是对主人生死未卜的深深担忧。 苏氏没搭话,转头吩咐那俩丫鬟:“去端盆热水来。” 她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眼前的危局不过是寻常小事。 可那双眼睛里的冷静却比怒火更让人心悸。 “是!” 两个丫鬟齐声应道,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生怕动作慢了一分就会惹来责罚。 “我来!” 青野抢着转身,拎着一桶滚水就冲了进来。 水桶还在冒着腾腾热气,桶壁烫得他手指发红也不敢松手。 他满脸焦急,恨不得自己就是那盆热水,好为少爷多争一分暖意。 一桶…… 苏氏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硕大的木桶上。 这么大一桶水根本用不上,反而容易洒出来烫伤人。 苏氏无语,懒得让他换,直接抓了条毛巾,浸了热水,掀开被子,一把扯掉商亭羡的中衣,热毛巾按在他胸口,一边搓一边扎针。 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滚烫的毛巾贴上冰冷的胸膛,瞬间激起一阵白雾般的水汽。 她左手揉搓,右手迅速取出银针,精准地点向几个关键穴位。 好在沈文远留了药箱在,银针齐全。 药箱静静摆在桌角,上面还残留着大夫匆忙离开时未合上的痕迹。 第268章 这么有派头 苏氏一眼扫过,便知所需之物俱全,心中稍安。 针才下到一半,商亭羡的眼珠忽然动了下,可人还没醒。 那微弱的动作如同蝴蝶振翅,极其轻微,却被苏氏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是个信号——说明经络开始有所反应,体内还有挣扎求生的力量。 太虚弱了。 苏氏低声骂:“活该!跳什么崖!” 她咬着牙,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充满了压抑的愤怒与心疼。 这句话既是在责备他鲁莽寻死的行为,也是在对抗自己内心的恐慌。 青野:……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能默默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她一边骂,手一抖,还特意往他痛穴上扎了一针。 那一针下去毫不留情,直刺肩井深处。 她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害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青野心里直哆嗦:我的祖宗啊! 主子都快没气了,您还下狠手? 他在心里连连叫苦,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可他知道,苏氏姑娘一向行事莫测,她若认定这么做有用,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可这一针,还真管用。 商亭羡的身体猛地一抽,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呼吸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原本几乎停滞的生命迹象,像是被这一针强行撬动,开始缓慢复苏。 就在苏氏准备落第二针时,商亭羡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哑着嗓子:“……疼……” 那只手冰凉而无力,却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她。 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从没喊过疼。 过往无论受多重的伤,经历多深的折磨,他都能一声不吭地挺过去。 沉默是他最坚硬的铠甲,可现在,这层铠甲碎了。 可现在,就在她面前,露出了最软弱的一面。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漠疏离的商少爷,而只是一个被寒冷与剧痛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男人。 苏氏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又抬眼瞧他。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布满薄茧,曾经执笔挥毫、掌控风云的手,如今竟抖得厉害。 她目光缓缓上移,望进他的眼睛。 他眼皮微微掀开,眼神浑浊,没焦点。 瞳孔涣散,像是漂浮在浓雾中的孤舟,找不到归途。 但那里面藏着一丝微弱的意识,正拼命挣扎着要回到这个世界。 “知道喊疼,就还没死透。” 她嘴上说着,手却利落地甩开他的手,紧接着,又往他胸口那处痛穴狠狠扎了一针。 言语刻薄,下手更是毫不留情。 可那看似无情的一针,实则是激发身体本能反应的关键所在。 而且针尖又往里扎深了一寸。 她能感觉到银针穿透皮肉的阻力,直到触及筋络深处。 这不是折磨,而是唤醒——以痛止寒,以痛促血行。 那人闷哼一声,额角冒出了冷汗。 一滴汗沿着鬓角滑落,砸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四肢微微抽搐,却是生命重新活跃的征兆。 青野在旁边看得直吸气。 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知道,这场生死较量还没有结束,而苏氏姑娘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主子一点一点拉回人间。 苏氏姑娘看着冷,下手可真够准的。 主子才挨了几针,人就醒了,那银针落处精准无比,仿佛早已计算好每一分筋脉走向。 她指尖微动,针尖轻颤,竟连一丝血珠都未逼出,却已唤醒了濒临昏厥的商亭羡。 跟那位沈大人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沈大人号称“圣手”,可诊脉半天才敢下针,还险些错扎了命门穴。 他冲那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眸光微沉,神情冷峻;俩人立马退了出去,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他跟在后头,轻轻带上了门,木门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将整个纷扰的世界隔绝在外。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外面雨点敲着窗,滴答、滴答,一声比一声清楚,雨丝斜斜地打在纸糊的窗棂上,湿痕渐渐晕开,像是泪痕。 屋内烛火微晃,光影在墙上摇曳,映出她低垂的侧影,也映出他苍白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药香与湿气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商亭羡呼吸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寂静,又像是气力不足撑不起更深的吐纳。 眼睛半睁着,眸光微弱却专注,望着坐在床边、长发垂落的苏氏。 青丝如瀑,自肩头滑下,发尾几乎拂过他的被角。 他的嘴唇干得发白,唇角甚至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张了好几次,喉咙滚动,才终于从干涩的声带中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声音低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久病未愈的疲惫。 “刚到。” 她只回了两个字,语气平静,却不难听出其中压抑的怒意。 她低头收拾银针,手指动作利落,却透着一丝克制的颤抖。 “是青野告诉你的?” 他又问,声音虽弱,却仍试图维持几分镇定。 “要不是他跑来喊我,你是打算咽气了才让人来通知我给你烧纸吗?” 苏氏猛地抬头,语气冷得像冰,眸中闪过一丝锋利的怒火。 她手中的银针一根根拔出来,指尖轻巧,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对这经络穴位烂熟于心。 拔完针后,她顺手替他披上外衣,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小时候教训贪玩不听话的弟弟,那时他偷溜去河边捉鱼,摔破了头,她一边包扎一边骂他不知轻重,“你这是拿命在闹!” 她说完,眼神凌厉地扫了他一眼,似要将他钉在原地。 商亭羡却扯了扯嘴角,笑了。 那笑很轻,几乎只是唇角微微一扬,带着点说不出的温柔,像是冬雪初融时悄然绽放的一枝寒梅。 尽管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可那笑意却如星子落进深潭,微弱却动人。 “笑什么?” 她问,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冷硬,可眼底却悄悄松了几分。 “我笑……”他顿了顿,气息微喘,声音断续,“堂堂姑苏将军,年纪大了,管起人来,还这么有派头。” 第269章 隐痛 他生得本就俊美,眉如远山,眼若寒星,病中笑起来,更像月下薄雾里的一朵白莲,清冷孤绝,却又让人望着心口发颤,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在风里。 苏氏喜欢他的脸。 更喜欢他那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 那手曾握剑斩敌,也曾执笔写过千言家书,指腹常带着薄茧,却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温度。 可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 她垂下眼帘,掩去心底那一瞬的柔软,迅速收好银针,将铜盒合上,发出“咔”一声脆响。 她转身要走,裙裾轻拂地面,脚步坚定。 却听他低声说:“你知道……我有多在意你,还故意瞒你。” 那声音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她心上。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没回头,肩线却微微僵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真走了,我拼死查的这些,还有什么意思?你死了,我所有努力,全都白费。” 她说完,将针盒放入袖中,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仿佛也触到了那夜暴雨中的恐惧。 她说完,把针收进盒子里。 可手还没放下,腕子就被他轻轻拽住。 他力气不大,可那一握却极稳,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一用力,她整个人往前倾,脚步不稳,跌坐在床沿。 她重心前倾,一手撑住床褥,发丝散落,垂在肩前。 她低着头,对上他那双渐渐清醒的眼睛。 那双眼原本混沌,如今却如寒潭渐澄,映着她的倒影,清晰得令人心悸。 明明虚弱得喘气都费劲,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般艰难,可那眼神,依旧像俯视山河的帝王,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与不容置喙的深情。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却不自觉滑了下去——落在他唇上。 那唇色依旧苍白,边缘微干,却依旧轮廓分明,像一幅精心勾勒的画。 忽然想起那晚水里。 她俯身过去,嘴对嘴,给他渡气。 那时他被刺客暗算,坠入寒潭,几乎断气。 她跳下去,抱着他上岸,顾不得羞耻,掰开他的嘴,将气息渡过去。 可那时的感觉,早忘了。 慌乱、寒冷、窒息,记忆模糊得如同一场梦。 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他的唇,凉得像雪,触感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呢? 大概也不记得了吧? 商亭羡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话语。 他的声音虽轻,却如铁铸一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没那么快死。就算真有那么一天……你也别为我停步。” 苏氏缓缓摇头,发丝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晃动,她的眼神坚定得如同寒夜中的星辰,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商亭羡,你错了。我要做的事,必须有你陪着。你若没了,我哪怕杀光白珍满门,血洗整个朝廷,也赎不清我欠你的债。我不要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背负着你这条命苟延残喘地活着。所以——你不能死。你必须活着,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两百岁,哪怕你走得比我慢一步,我也绝不答应。” 他想撑起身子,可双臂一用力,便如坠入深潭般无力。 四肢仿佛被沉重的铅块灌满,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冷汗从额角渗出,滑落在鬓边,湿了衣襟。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眉目如画,眸光如水,却又藏着千山万水的执念与痛楚。 这个让他心跳乱了节奏、思绪失了章法的姑娘,竟用如此决绝的语气,为他许下如此沉重的誓言。 终于,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向她伸去。 那指尖冰凉得如同冬夜的霜雪,轻轻触上她的脸颊时,几乎能感受到她肌肤上瞬间泛起的细微颤栗。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在碰触一片薄冰,唯恐用力一分,她便会碎裂消散;也唯恐自己心魂一颤,就此崩塌。 苏氏没有躲。 她站在原地,任由那只冰冷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眼神却始终未移开分毫。 他的手,真冷。 冷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倒像是从坟墓深处伸出来的,带着死亡的气息。 每一个冬天,都在悄悄偷走他的命。 那深入骨髓的寒疾,像一条无声的毒蛇,一寸寸啃噬他的生机,却从未被他放在心上。 商亭羡的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眼里满是心疼与不忍,声音沙哑而温柔:“我该喊你姑苏将军,还是苏氏姑娘?可不管你叫什么,大梁要是没你,四十年前早就被外族踏平了……你说你欠我,要赎罪,可那根本不是你的错。我祖母和爹在地下,也不会怪你。” 他说得极认真,一字一句,都不是安慰,而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他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心想让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错! 他想将她从沉重的负罪感中拉出来,哪怕只是一线光明。 可苏氏心里,却压着另一桩事,深埋心底,连梦中都不敢触及。 商亭羡啊,要是你知道,你祖母不是因为忧愁难解,郁郁寡欢,才在那个月夜自缢于房梁之上…… 不是因为国破家亡的悲痛,才留下一根白绫了结自己…… 而是…… 而是被人活活毒杀,死前还受尽折磨,那根白绫,不过是遮掩真相的幌子……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终究没敢说出口。 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腔的酸楚与隐痛。 姜皇后的死因,是她心中最深的禁忌。 她连提都不敢提,怕一开口,就会撕裂早已结痂的伤口。 她只想把大梁这摊烂事一寸寸清理干净,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全都揪出来,碾碎,焚烧。 等尘埃落定,山河重归清明,她便亲手把皇位交到他手里——那本来就是他的,本该是他的,从来不该旁落他人之手。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心上,一句都说不出。 最后,她垂下眼睫,将手中那卷银针,悄无声息地收进沈文远的药箱里。 动作轻得像落雪,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 她低声说:“你好好歇着,明天我再来。” 青野一直蹲在门口,耳朵紧紧贴着门缝,试图听清屋内的每一句低语。 可屋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模糊不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第270章 合格的出气筒 门一开,他立马站直身子,脸上瞬间换上恭敬的神情,规规矩矩地拱手,喊了声:“苏氏姑娘。” 苏氏看了他一眼,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你家主子没事了,我明天再来。” 青野连忙低头,语气真诚:“谢谢苏氏姑娘。” “不用谢。” 苏氏淡淡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过,他归我管,自然由我来处置。” “嘿嘿。” 青野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憨厚,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真诚的傻气。 他一路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氏身后,小心翼翼地送她回栖迟院,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夜风。 到了栖迟院门口,青野却停住了脚步,没敢再往前一步。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搓动,显得局促而拘谨,仿佛那扇门后是另一个不可轻易踏入的世界。 苏氏却忽然回头,目光如水般平静,却又暗藏锋芒,直直地看着他:“青野大哥,云柳身子弱,你是练武的,力气大,下手没轻没重。上回把她打晕也就罢了,若再有下次…… 别怪我跟你翻脸——她一生气,我可哄不住。” 青野一听这话,立马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额头都快贴到胸口了:“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绝不再让云柳姑娘受半点委屈!” “不过你也得提防点。” 苏氏语气微缓,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提醒,又像是叮嘱。 “嗯?” 青野一愣,眉头微微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解,“苏氏姑娘这话是……?我不太明白。” “云柳心软,从不主动惹事,也不爱记仇。” 苏氏眸光一闪,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可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打晕。这梁子,早就在她心里结下了。以后见了面,她表面上不说,背地里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可别忘了,女孩子指甲一翘,挠起来可不比拳头轻。你最好,多留个心眼。” “啊?” 青野嘴巴微张,瞳孔骤缩,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下意识地往门里一瞄—— 正好撞上云柳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从回廊那头缓步走来。 她脚步轻盈,裙裾在微雨中微微摆动,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含羞的眼睛。 青野喉咙一滚,脸色“唰”地一下变得发青,额角沁出冷汗,慌忙摆手,语无伦次:“苏氏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就是手滑了一下,绝对没有恶意!” 苏氏掩嘴轻笑,笑意从眼角漾开,像春风吹皱一池静水:“我反正管不了啦,你还是赶紧去跟她认个错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屋门,身影一闪,便进了栖迟院。 云柳小跑着迎上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一丝急切:“老夫人,您回来啦?这么晚还冒雨走一趟,伤还没好全,可得小心着凉……” 苏氏没回头,只朝身后一努嘴,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喏,来道歉的。好好说话,别动气。门一关,你就回去歇着,不用守夜了。” “老夫人……” 云柳脸一下红到耳根,声音细若蚊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伞柄。 “快去。” 苏氏轻轻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却干脆果断,直接把她推出了门外。 自己则径直回了屋,留下那一片雨幕中的寂静。 云柳站在门口,头顶有屋檐挡雨,雨滴顺着瓦片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却忘了收伞,伞始终撑在头顶,像一道隔开世界的屏障。 伞下的脸,红得像晚霞烧透了天边,连耳垂都泛着羞意的微光。 青野这傻愣子,哪懂姑娘家的心思啊…… 他只会傻乎乎地站那儿,满脸懊悔,完全察觉不到那一道躲闪的眼神里藏着多少嗔怨与隐秘的心跳。 他低头拱手,深深一鞠,动作诚恳得近乎卑微:“云柳姑娘,我真知错了。不该一次又一次把你打晕。明知道你是姑娘家,身子娇弱,还下手没轻没重。我就是个粗人,脑子笨,不懂分寸,你心胸宽广,别跟我一般见识。” 说完,他悄悄瞄了眼她的手指。 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指尖虽短,指甲却修剪得齐整,边缘微微翘起,透着一股子锐利的弧度。 尤其是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尖得吓人。 这要是真冲脸抓一下,非得破皮流血不可。 青野光是想想,就觉得脸颊一凉,头皮发麻。 云柳低着头,一声不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扑闪着翅膀。 大概是刚被老夫人推出来,还没缓过神来,心跳如鼓,脑中一片混沌,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 她不说话,青野反倒更慌了,额头冒出细汗,手心也湿漉漉的。 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讨好与忐忑:“你要真憋着气,就抓两下也行!我绝不还手,也不躲——你挠哪儿都成!” “啊?” 云柳猛地抬头,手里的伞也随之抬高,伞沿微微倾斜,一缕阳光顺着伞骨滑落,恰好映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清秀柔和的脸庞,此刻脸颊微红,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对话烫了一下,眼中满是困惑与愕然,“我抓你干嘛?” “发泄一下嘛,总憋着多难受。” 青野咧嘴一笑,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眉梢轻挑,带着几分无赖般的真诚,“心里有气,打出来就舒服了。” “我……”她嘴唇微微张开,却半天说不出下一句。 是气,心里确实有火——可那火苗刚燃起,就被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悄悄浇熄了。 她舍不得真怪他,哪怕他刚才那番话实在荒唐得可以。 “云柳姑娘,我这人皮实,打两下不疼。” 青野说得认真,甚至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在展示什么结实的木头,“你要觉得不解气,尽管来!” 他说着,挺起胸膛,站得笔直,像一棵迎风而立的小树,还咚咚锤了两下自己的胸口,声音沉闷却清脆:“你随便打,打到你爽为止!我不喊疼,不还手,保证当个合格的出气筒!” 第271章 暗自盘算 云柳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却又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别打!别这样!谁要打你了?疯了吗你!” 手一碰上,青野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从手腕一路窜到心口。 他怔住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春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说不出是啥滋味。 云柳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迅速后退半步,还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掩饰的羞恼:“我才不是那种野蛮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天到晚动拳头?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没个正形!” “那……那你要咋样才不生我气?” 青野挠了挠头,声音低了几分,眼神却认真地望着她,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你真知道错了?” 她抿了抿唇,目光微凝,带着几分审视。 “真知道!” 他立马挺直腰板,双手合十,像在发誓一般,“天地为证,祖宗在上,我青野从今往后绝不再对云柳姑娘动手——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也绝不!” “下次,还敢不敢再把我打晕?” 她声音一沉,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不敢了!发誓不敢了!” 青野一脸诚恳,眼都不眨一下,连语气都变得庄重起来,“再敢碰你一下,我就……我就去山下扛石头赎罪!扛一百块,不带喘气那种!” 云柳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唇角还是忍不住往上弯了弯,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可她立刻察觉到,飞快地绷住脸,板起神情:“行吧。看在你家主子冒险上山,把我奶奶平安接回来的份上,这次就放过你。”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冷,眼神凌厉了几分,“可要是再有下一次——”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每一个字,“我一定让你后悔。” “是是是!” 青野立马又抱拳鞠躬,动作干脆利落,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姑娘宽宏大量,小的铭记在心,绝不敢再犯!” “行了,赶紧回吧。” 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那我走了。” 青野转过身,刚迈出一步,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到油的小老鼠。 “等等!” 云柳忽然又喊住他,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见。 青野立马转身,老老实实折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她面前,双手垂下,像个小学生等老师训话。 云柳低头从袖口掏出一个小布包,布料是淡青色的,边缘用细线密密缝好,看得出花了心思。 她犹豫了一瞬,才轻轻塞进他手里:“多做了几个,放了艾草、藿香,还有几味草药,能驱寒提神……是我奶奶教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不嫌弃,就拿着吧。” 青野一愣,双手捧着那小布包,像是接住了什么珍宝。 他凑近一闻——味道很浅,若有若无,却香得舒服,像是雨后山沈的晨雾,带着草木的清新与淡淡的暖意。 他咧嘴一笑,傻乎乎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太谢谢云柳姑娘了!之前看苏氏姑娘给主子送了个带药香的莲花穗,我馋得不行,躲在角落里眼巴巴地瞅,又不好意思开口要。” 他挠了挠耳朵,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这下好了,我也有啦!还是云柳姑娘亲手做的!” 见他高兴成这样,云柳嘴角也藏不住了,笑意像春水般漾开,但她还是努力抿着唇,故作镇定:“你喜欢就好,可别弄丢了。弄丢了可不给你补。” “不会!我天天戴着!” 青野连忙把药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还用手按了按,像是怕它长腿跑了,“我睡觉都压枕头底下!谁敢抢,我跟谁拼命!” “嗯,去吧。” 她轻轻点头,语气温柔了几分。 目送他背影走远,青野的脚步轻快,时不时低头摸一摸怀里的小布包,像个得了宝贝的孩子。 云柳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这时,她才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 笑声很轻,像风拂过风铃,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温柔。 那药包…… 哪是什么多做的。 明明是,特意为他熬的。 每一片艾草,每一缕藿香,都是她一个人在灯下挑拣、研磨、包裹。 整整三个晚上,就为了这一包—— 她没说,他也不知道。 看他喜欢,她心里甜得像吃了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底泛着温柔的光,仿佛春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洒进了心窝。 那点微小的欢喜在胸腔里慢慢化开,一圈一圈荡漾着,连指尖都透着轻快。 笑完,才轻轻关上门,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安宁。 她把门缝一点点合拢,直到只剩下一缕细缝,再彻底掩上,仿佛将刚才那一瞬的温馨也悄悄锁在了门后。 青野回了云台院,脚步轻快了些,腰间挂着的药包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药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夜风里。 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拍了拍药包,确认没漏也没掉,这才推门进了商亭羡的屋子。 屋内烛火昏黄,映着床榻上的身影——主人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而绵长。 可脸上的气色,明显比之前强多了。 原先苍白如纸的脸颊如今透出淡淡的血色,唇上也有了些润泽,眉间那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郁也淡去了许多。 青野站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照这势头,再休养两天,应该就能活蹦乱跳了。 他心中暗暗盘算着,或许明日就能下地走动,再吃些补气的汤药,不出五日便能恢复如常。 但他不敢大意,生怕一个疏忽又让病情反复,便默默退到外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搬了把椅子坐下,他将药包放在一旁的矮几上,顺手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借着窗边透进来的月光翻开。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药方和脉象变化,是他这些年随商亭羡行医时积累下来的。 他一边看,一边用炭笔添了几笔,准备明日再去抓一副新的药。 …… 东院。 第272章 怪谈 三奶奶柳氏刚把沈岚玉和沈念听接回来,衣裳还没换下,头上的簪子也没摘,就急着问她们在万喜寺这几日的事。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眼睛直直盯着两个女儿,恨不得从她们脸上每一道神色里挖出真相来。 一听经房着了火,女儿差点没命,柳氏腿一软,整个人猛地晃了晃,扶着旁边的椅子才没跌坐在地。 她脸色刷地变白,嘴唇哆嗦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差点直接晕过去。 她一把攥住沈念听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印,随即又像是怕弄疼她,急忙松了些劲儿。 她上上下下摸了个遍,从头发丝到鞋尖,从胳膊到手指,生怕漏了哪儿受伤,嘴里还喃喃念叨:“烧到了没有?熏着没有?有没有咳?” 连忙喊丫鬟去请府医:“快!快去叫周大夫!就说大小姐受了惊,得立刻来看!”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浓浓的惊恐和后怕。 沈念听赶紧拉住她,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娘,我真没事,别折腾了。苏氏祖母亲自给我把过脉,说好着呢,一点损伤都没有。您要是再这样,我反倒吓得魂都飞了。” 苏氏说没事,那肯定是真没事。 柳氏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总算往下落了两分。 她按着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缓了好一会儿,额上的冷汗才渐渐干了,声音也低了下来,却仍带着颤抖:“火是怎么起的?烛台自己倒了?还是你碰翻的?” “我睡得跟死猪一样,哪还有力气碰那玩意儿?” 沈念听翻了个白眼,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埋怨,“一沾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梦里都在打呼噜,怎么可能起来点蜡烛、翻烛台?” “那就是烛台自己倒的?” 柳氏皱眉,语气里满是不信,“万喜寺规矩严,经房从不许点明火太久,更别说没人守着还能自己烧起来,这也太邪门了。” “也不是……” 沈念听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才贴着柳氏的耳朵道,“经房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没有,连蚊子都飞不进去,烛台又不会长手长脚自己翻跟头。火是从经书堆里烧起来的,一开始只是小火苗,可转眼就窜上了房梁。” 柳氏眉头一皱,眼里的惊疑更重了:“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 是有人放火?可门窗都锁着,谁进得去?”沈念听嘴上应着:“娘,您别多想,可能就是……意外。” 可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又沉又闷,压得她喘不过气——话都到了喉咙口,硬是不敢吐出来。 那几个字像是被钉在舌根,一动就会割破喉咙。 沈岚玉在旁狠狠给她使了个眼色,眼神锐利如刀,警告意味十足——还记得马车里怎么说的吗? 别乱说! 苏氏祖母都让我们守口如瓶,你若现在说出来,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沈念听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硬是把话憋了回去,挤出个笑来:“娘,就是个意外,真没别的。许是烛油滴到纸上,慢慢引着的。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连头发都没少一根。” “你这孩子!” 柳氏抬手拍了她一下,眼里却含着泪,“我这几天连口肉都没敢吃,馋得我做梦都在啃鸡腿!一听你在寺里出事,我连粥都喝不下,只敢吃青菜豆腐,生怕菩萨怪罪。你说你,好端端的,非得去烧什么经?” 她立刻喊瑶琴:“快去厨房,给我弄个肥嘟嘟的猪肘子来!要炖得软烂,汤汁都裹在肉上那种!天天吃素,我都快成竹笋了,脸色黄得能照出影儿来!” 柳氏瞧着女儿啃得满嘴油光,吃得香喷喷,小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终于笑了出来。 她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油,眼眶却微微红了,低声嘀咕:“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老天爷让我吃一辈子素都行。” 沈岚玉轻声说:“娘,这次念听能捡回一条命,全是靠老夫人。要不是她当时不顾危险冲进火场,把念听从那浓烟滚滚的屋子里抱出来,恐怕……咱们现在连孩子都见不着了。这份恩情太大了,咱们得好好备一份像样的谢礼,亲自送过去才行。” 柳氏点头:“那是自然。老夫人已经年过花甲,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做过这种拼死救人的事?可她偏偏在火势最猛的时候,亲自冲了进去。她不顾自己性命,顶着热浪和浓烟,硬是把念听从倒塌的横梁底下拖了出来。她的手臂都被烫伤了,可一句怨言都没有。这份恩,我们记一辈子,永生永世都不能忘。” “那礼……该怎么送?” 沈岚玉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踌躇,“送得太轻,显得咱们不知感恩;送得太重,又怕老夫人觉得我们是在刻意讨好,反倒让她心里不自在。” “太轻了显得敷衍,太重了,怕她不肯收。” 柳氏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老夫人什么没见过?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她府上多的是。送那些俗物,不过是锦上添花,反倒显得咱们没诚意。” “嗯。” 沈岚玉沉吟片刻,眉心微蹙,“可老夫人爱什么?我真猜不着。以前听二伯母提过,她爱吃海棠酥、芙蓉糕,还特地吩咐厨房每个月都做上一回。可送吃食……总觉得不大妥当。吃进肚子就没了,留不住情分,也不够庄重。” 沈念听一边啃肘子一边嚷:“我知道!送书!” 柳氏一愣,转头看向他:“什么书?哪家的经卷典籍?还是圣贤书?你别乱说话。” “不是那种!” 沈念听咽下一口肉,兴奋地挥手,“是那种市井里流传的怪谈故事,写鬼啊、仙啊、冤魂报仇的——苏氏祖母最爱看!我听府里的丫鬟偷偷说过,她晚上睡不着,就点灯看这些书,一看就是半宿。” “你怎么知道?” 柳氏眉头一皱,语气中透着几分怀疑。 沈念听满嘴是肉,说得含混不清:“我去她屋那回,正好撞见她坐在窗边看书。那屋里整面墙都是书架,密密麻麻全是书,全是讲狐仙报恩、恶鬼索命、冥婚奇案的,有的书皮都破了,还拿红绳绑着。那一摞一摞的,堆得跟小山似的,我都惊呆了。明天我溜出去。 第273章 处理干净 上黑市淘几本孤本回来,手抄的、没人见过的,保准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胡闹!” 柳氏一拍桌子,声音震得碗筷轻颤,“你才多大年纪,就想去黑市?那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尽是些逃犯、奸商、妖言惑众之徒。你一个孩子跑去那种地方,要是被人拐了、伤了,怎么办?!” “娘……”沈念听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去打架,就买几本书……” “谁家送礼送这种东西?” 柳氏板着脸,语气严厉,“再说了,那些怪力乱神的书,本来就不该入正经人家的门。老夫人爱看是一回事,咱们送又是另一回事。传出去,别人还当我们沈家不懂礼数,拿荒诞不经的东西去糊弄长辈!行了,送啥我心里有数,你们俩吃完就去洗漱,别磨蹭了。” 柳氏一走,脚步声渐远,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母亲刚出门,沈念听就跐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蹑手蹑脚绕到沈岚玉身边,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油亮亮的肘子,塞到她面前:“二姐,饿了吧?厨房新炖的,我还特意给你藏了一块最大的。” 沈岚玉瞅了眼那满是油光的肉,酱色的汁水顺着指尖滴下,油腻得几乎反光。 她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甚至泛起一阵恶心。 反而觉得喉咙发堵,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 “你才养好身子,吃这么腻的,夜里准睡不着。” 她轻轻推开那块肉,声音带着一丝责备,“大夫说了,你肺腑受损,得清淡饮食。你现在又吃肉又喝酒,回头咳嗽起来,疼的可是你自己。” “总比饿着肚子强吧?” 沈念听毫不在意,大口咬下另一块肘子,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那寺里吃的素斋,白水煮菜,淡得跟洗锅水似的,能叫饭吗?我三天就瘦了一圈!” “寺里那素斋,我才吃得香。” 沈岚玉淡淡道,“青菜豆腐,清爽干净,吃下去心里也踏实。哪像现在,顿顿大鱼大肉,吃多了心浮气躁,脑子都昏了。” “二姐,你这样真不行!” 沈念听急了,把骨头往桌上一扔,转过身直视她,“你现在整天念经吃斋,说话慢吞吞的,走路轻飘飘的,脸色白得像纸。你才十九,不是六十!你再这样下去,人都要被你熬没了!” “怎么不行了?” 沈岚玉抬眼看他,眸子黑得深沉,声音却平静得像一口枯井,“人死过一次,才知道活着不是理所当然的。我在寺里那一个月,不是在修行,是在想。想爹娘怎么死的,想我们为什么差点死在那场火里,想这府里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你瞧你,从来不争不闹,还一身好脾气。连秋霜放火烧我这事,你都不让娘知道。你再这么忍下去,不如干脆剃了头发当尼姑去——反正你最爱吃素。” 你看看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遇事从不争辩,受了委屈也从不嚷嚷,脾气好得简直不像这个家的女儿。 就连上次秋霜指使人放火烧你,险些要了你的命,你竟然还瞒着不说,硬是不肯告诉娘。 你是怕家里闹得难看,还是怕伤了谁的心? 可你要一直这样忍气吞声下去,那还不如干脆剃了头发,出家做尼姑算了——反正你平时最爱吃斋念佛,吃素吃惯了,倒也真适合那清苦的日子。 沈岚玉愣住了,半天没回话。 沈岚玉听见这话,整个人怔在原地,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心口猛地一缩。 她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沉默里。 屋里的风轻轻吹过,拂动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眉间那抹淡淡的愁意。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告别某种执念。 然后,她转过身,脚步轻而稳地朝门外走去。 裙角拂过门槛,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孤单又寂寥。 她的背影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苍凉,仿佛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秋霜那边。 此时,秋霜的院子里,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沈姨娘匆匆赶来,脸色发白,一进门就紧紧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沈姨娘听说是女儿指使小雨锁门放火,心口直打颤。 原来她刚刚从下人口中得知,那场火根本不是意外,而是秋霜亲自指使贴身丫鬟小雨,悄悄把沈岚玉关在屋里,再点的火。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雷砸在她心头,吓得她手脚发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阵发紧。 她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微微发抖,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站不稳。 “没留把柄吧?” 她强撑着镇定,声音沙哑地问,眼睛死死盯着秋霜,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一句不好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知道,这种事一旦败露,别说秋霜,就连她自己,还有谢家整个后宅,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妈,放心,我处理干净了。” 秋霜坐在绣墩上,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她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眼神淡漠,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一场差点夺人性命的阴谋,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锁门的是小雨,点火的是厨房的杂役,那两人我都安顿好了。一个拿了银子回乡,一个被调去了庄子,不会再出现在府里。至于火起的原因,大伙儿都说是炭盆打翻,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 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那神情里,竟还带着几分得意。 “你这孩子,我是让你教训沈念听那小贱人,不是让你要她命!真闹出人命,咱们谁都逃不掉!” 沈姨娘一听,急得几乎要拍桌子。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探头朝外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这才回身压低声音呵斥。 她声音发抖,满是后怕:“我让你给她点苦头吃,让她长点记性,可不是让你下死手! 第274章 准备嫁妆 要是她真的烧死了,你信不信?整个谢府都得为你陪葬!老爷不会放过咱们,老太太也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那时,别说荣华富贵,怕是连条活路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秋霜却不再怕了,冷笑:“我也不想害她命。可她亲口说的——那几条咬我的蛇,是她偷偷放的!她要我死,我为啥不能要她活不成?要不是她命大,苏氏那个疯子冲进火堆救她,现在她早烧成灰了!” 秋霜缓缓放下茶杯,眼神骤然变得阴冷。 她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与怨毒:“娘,你别忘了,是谁先动手的?那次在后花园,我被毒蛇咬得浑身发肿,疼得在地上打滚,差点送了命。那时候没人管我,可事后沈岚玉却亲口告诉我——那几条蛇,是她趁夜悄悄放进我房里的!她说:‘你不是喜欢吓我吗?我也让你尝尝什么叫害怕。’” 她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她明明是要我死!既然她能算计我,为什么我不可以报复?若不是苏氏那个疯子不知从哪儿冲出来,撞开房门把她救走,那一把火早就把她烧得尸骨无存了!” 一想到这,她一路上都在咒她早死。 从那天起,秋霜每夜闭上眼,脑海中都是沈岚玉被烈火吞噬的样子。 她躺在床上,手指掐进枕头,一遍又一遍地想:为什么她没死? 为什么老天不收她? 她在心里反复咒骂,恨不得她立刻暴毙,死无全尸。 她甚至在佛前烧香时,都曾暗自祈愿:“求菩萨让我亲眼看见她断气的那天。” “以前被沈芷烟欺负,你都不敢吭声,现在倒有胆子纵火了?” 沈姨娘突然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责备与不安。 她盯着秋霜,想起过去女儿在沈芷烟手里吃尽苦头,却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整日忍气吞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可现在,她竟敢策划纵火,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这变化太突然,太可怕。 “妈……” 秋霜听见母亲的质问,脸上得意的神情瞬间凝固。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委屈:“我不是……我不是被逼的吗?沈岚玉她太过分了,她根本不给人活路……” “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沈姨娘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她走到秋霜面前,伸手捧住她的脸,目光严肃而沉重:“棠儿,娘不拦你报仇,可你要记住,手段得有分寸。烧人房子可以推说是意外,可要是出了人命,那就再也没人能救你。这次是运气好,没人察觉,下一次呢?若被老爷查到蛛丝马迹,别说你,就连你哥哥的前程都要毁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满是担忧。 “那也得看她会不会自己找死。她再敢动蛇,我就一把火把她衣裳点喽,烧死了活该!” 秋霜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里燃起熊熊怒火。 她红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她要是再敢用蛇吓我,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衣服点着!烧死她又怎样?是她先害我的!她活该遭报应!” 她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随时可能扑出去撕咬。 “你烧了她,咱们仨也得陪葬。” 沈姨娘厉声喝道,脸色铁青。 她一把抓住秋霜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留下青痕:“你醒醒!你以为这是在玩过家家吗?人命关天!你若真杀了她,不仅你要偿命,我也会被牵连,你哥哥的官途也就完了!我们母子三人,一个都逃不掉!你明白吗?” 她声音发抖,眼中泛起泪光,既有恐惧,也有心痛。 秋霜沉默一会儿,憋出一句:“我知道了……大不了以后见她绕着走。” 房间里静得可怕。 秋霜咬着嘴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明白了。下次我见了她,绕着走就是了,不惹她,总行了吧?” 她语气满是不甘,却也不得不妥协。 沈姨娘叹气:“等姑太太回江北,聘礼一到,你嫁进洛家,跟着夫君去京城,这辈子见她都难了。” 沈姨娘松开手,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地坐在椅上。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缓了下来:“棠儿,你也别太钻牛角尖。姑太太这次来府里,就是为了商议你的婚事。聘礼一旦送到,你就要准备出嫁了。洛家在京城势力不小,夫君又得宠,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少夫人。到时候,你跟着他去京城安家,山高水远,这一辈子,怕是再难见到沈岚玉了。” 秋霜眼睛一亮:“姑太太啥时候走?” 她原本阴沉的脸色瞬间被希望点亮,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漆黑夜里突然燃起的烛火。 她急切地追问:“娘,姑太太什么时候动身回江北?这事定下来没有?” “快了。我看她这次不会久留。” 沈姨娘点点头,神情略显轻松:“她前几日就提过要走,说家里还有事务要处理。我看她这次在府里待不了太久,最迟月底前就会启程。” “那……我该准备嫁妆了吧?” 秋霜双手交叠在膝上,脸上浮现出几分羞涩与期待。 她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既然婚事快定下了,我也该开始准备嫁妆了。不能让洛家觉得我们谢家小气,丢了脸面。” “你放心,娘早给你攒好了,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沈姨娘看着女儿,眼里满是慈爱。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秋霜的发丝,柔声道:“这些年,娘省吃俭用,悄悄给你攒了整整八抬嫁妆,全是上等绸缎、珠宝首饰,还有田契铺子。到时候,我一定让你体体面面地出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们谢家的女儿,是最体面的!” 秋霜眼眶一热,声音哽了。 秋霜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扑进母亲怀里,抱着她的腰,声音哽咽:“妈……您对我真好。这些年,为了我和哥哥,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发誓,等我嫁过去,一定让您过上好日子。” 第275章 最后的救命稻草 沈姨娘又叮咛了几句,才往儿子房里去。 沈姨娘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又叮嘱了几句要她安分守己、不可再惹是非的话,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她理了理衣袖,擦去眼角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门。 脚步未停,径直朝儿子谢琮的院子走去——那孩子最近身子不好,她得去瞧瞧。 谢行刺杀沈从淮,被沈姨娘狠狠教训了一顿,如今还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自那日他被人从地牢抬回来后,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双目无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他整日整夜地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微微睁开眼,望着房梁发愣。 不是趴着,就是躺着,连喝口汤水都要人喂,像个刚出生的婴孩般无助。 不是趴着,就是躺着。 身子稍一动弹,背上鞭伤便火辣辣地疼,仿佛有无数根针在肉里扎。 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药味在屋子里弥漫,任由时间一天天过去,心中却像压着块千斤重石,喘不过气来。 看完儿子,沈姨娘缓缓站起身,脸上毫无怜惜之色。 她理了理衣袖,眉目间冷意未散,抬手轻轻挥了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去,把小雨带过来。” 小雨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脚尖蹭着地砖,一步一挪地走进来。 她的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用鼻尖轻轻吸气。 屋里的烛火微微晃动,映得她苍白的小脸忽明忽暗,像一片飘在风中的枯叶。 “夫……夫人。” 她哆嗦着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雨,你跟了小姐多少年了?” 沈姨娘坐在罗汉床上,腰背挺直,语调平稳,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她摆摆手,目光扫过屋内其他丫鬟,冷冷道:“都退下,这里没你们的事。”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几个丫鬟低头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厚重的门板合上后,屋内只剩主仆二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奴婢五岁进府,就一直贴身伺候小姐……” 小雨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算下来,也有十来年了。” 她说完,悄悄抬眼看了沈姨娘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府里当差的,谁不懂眼色? 夫人这时候单独叫她,准是为经房那把火——那场大火烧得蹊跷,偏偏发生在小姐被囚禁当晚,火势又来得迅猛,分明有人故意纵火。 沈姨娘坐在罗汉床上,脸色冷得像冰。 她的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却敲得人心里发慌。 烛光落在她眼角,映出一道淡淡的细纹,透着几分倦意,更多的是深不可测的寒意。 她抬了抬手,指甲涂着丹蔻,颜色如血。 那手势虽轻,却带着命令的意味:“过来,近前些。” 小雨一步一抖,挪到她脚边,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 她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的雕花,不敢眨一下。 她能感觉到沈姨娘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刮得她脊背生疼。 沈姨娘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硬生生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动作并不粗暴,可正是这份克制中的压迫,才更让人胆寒。 小雨双眼发慌,瞳孔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哆嗦。 她连气都不敢大喘,生怕一个呼吸重了,就会招来雷霆之怒。 沈姨娘盯着她看了许久,仿佛要从她脸上挖出什么秘密。 她的眸子深黑如井,看不出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语气竟带着几分温和:“小雨啊,你跟了小姐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夫人我呢,打心眼里喜欢你。”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等棠儿出嫁,我打算给你挑个好人家,再陪上一份像样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出阁。” “夫人,奴婢不敢!” 小雨猛地摇头,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声音都带了哭腔,“奴婢只想一辈子陪着小姐,哪儿也不去!求夫人开恩,别让奴婢离开!” “胡说。” 沈姨娘指尖轻轻划过她脸颊,动作轻柔,可指甲却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红印子,像是被什么野兽轻轻抓过,“你这模样,生得水灵,眼尾带桃花,唇色如朱,要不是命贱,哪能做个丫头?”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森然,“你若生在富贵人家,怕是连小姐的位子都该你坐。” 小雨浑身一抖,直接扑倒在地,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夫人!奴婢做错什么了,您罚我,您打我,千万别……别赶我走!” 她声音嘶哑,语无伦次,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何时说要罚你?” 沈姨娘语气一沉,声音虽不高,却像冰锥扎进人心里,“你替小姐尽心尽力,我感激你还来不及。” 她停顿片刻,目光如刀,“把头抬起来。” “夫……夫人……” 小雨颤抖着,泪水滑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点。 “我说,抬头!” 沈姨娘声音陡然加重,像一道惊雷炸在耳边。 小雨咬着唇,唇瓣被咬得发白,甚至渗出了一丝血珠。 她哆哆嗦嗦撑起身子,肩膀一颤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快要溃堤的湖水,却死死忍着不敢掉下来。 沈姨娘笑了。 可那笑,冷得让人骨头缝都发凉。 她的嘴角扬起,眼角却无半分笑意,唇边弧度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僵硬而诡异。 烛火映在她脸上,阴影拉长,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小雨太清楚了,夫人一笑,就有人要倒大霉。 那笑容越是温柔,背后藏着的刀就越锋利,越是让人不寒而栗。 她曾经见过几次这样的笑,每一次,都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府中,连个名字都无人再提起。 此刻沈姨娘唇角微扬,笑意盈盈,可小雨的心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沈姨娘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贴着耳根:“小雨,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如何,我一清二楚。” 她的吐息拂过小雨耳廓,带着一股甜腻的熏香,却令人如坠冰窟。 “你素来胆小怕事,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可你也该知道,我这个人,最恨的就是——不听话的人。” 第276章 请安 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仿佛在咀嚼猎物的骨头,带着令人战栗的耐心。 “经房那场火,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牵扯到小姐,我让你连尸体都找不到。” 她的指尖轻轻滑过小雨的脸颊,像在抚摸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话虽轻柔,可其中的杀意却浓得化不开,像是黑暗中潜伏的刀刃,随时准备割开喉咙。 小雨瞳孔猛缩,急忙磕头:“夫人,奴婢发誓,绝不会牵连小姐半句!” 额头撞击青砖的声音清脆而沉闷,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击在她自己的心上。 她全身都在颤抖,嘴唇发白,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粗布衣裳。 “万一别人问起呢?” 沈姨娘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像是在审问一个早已注定结局的囚徒。 “当……当天,奴婢和小姐,一直待在屋里。” 小雨强忍着恐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她记得那一天的情形——风大,天黑得早,她确实和小姐一起待在厢房里,点着灯,绣着帕子。 这个谎言,勉强说得通,只要没有人追问细节。 “要是有人拿出证据,说火是你放的呢?” 沈姨娘眯起眼,盯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只困兽最后的挣扎。 “那……那奴婢就认!” 小雨声音哽咽,却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是奴婢恨三小姐欺负小姐,自己偷着锁了门,点的火。小姐全不知情,所有事,都是奴婢一人干的。天打雷劈,也别赖到小姐身上。” 她说得坚定,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知道自己一旦背上这罪名,便再无翻身之日,轻则发卖为奴,重则活活打死。 可若不说,小姐便有危险,而那是她绝对不能承受的代价。 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泪珠砸在青砖上,无声无息。 那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可痛感却直冲脑门。 她只觉得膝盖发麻,额头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停,一下接一下地磕着,直到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真是个懂事的丫头。” 沈姨娘笑得和气,一把攥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温柔得仿佛慈母抚慰幼女。 “只要你一心一意伺候小姐,我绝不会亏待你。” 她的手掌温热,语气亲切,与方才判若两人。 “你爹娘兄妹在外头,我也会替你照看,保他们平安顺遂。” 这话听似恩典,实则是把她的软肋牢牢攥在掌心——家人,就是她永远逃不开的枷锁。 “谢谢姨娘。” 小雨低声道,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她垂着眼,不敢抬头看对方一眼,只觉那只手松开时,像蛇蜕下了最后一寸鳞片,留下森冷的余寒。 “嗯,去吧,好好侍候小姐。” 沈姨娘挥了挥手,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小雨低着头,怯怯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走出了院门,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可她知道,这口气并不属于自由,而是另一种枷锁的开始。 门一关,沈姨娘脸上的笑立马垮了下来,冷得像结了霜。 那抹虚假的温柔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阴鸷与狠厉。 她站在原地,目光凝在门口,仿佛还在透过门缝审视那个瑟缩离去的背影。 她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坏了女儿的婚事! 这是她筹谋多年的关键一步,决不允许有任何闪失。 那场火虽然蹊跷,但只要没人追查到小姐头上,便万事大吉。 而如今,只要小雨闭嘴,就没人能翻出真相。 那可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 那位大人掌管京城治安,权势滔天,家中又有良田百顷,宅邸遍布京畿。 寻常人家想攀都攀不上,更何况是把女儿嫁过去做正妻? 这样的姻缘,简直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亲家! 只要这门亲成了,儿子的前程就稳了。 她膝下有一子一女,儿子如今在国子监读书,虽有才学,却无门路。 若是能借着这门亲事搭上副指挥的势力,日后入仕为官,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这一局,她赌不起,也输不得。 好在小雨还算灵醒,自己话没说透,她就懂了。 沈姨娘冷笑一声,缓缓走到铜镜前,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 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目温婉,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不容置疑的杀机。 她不需要明说,只需要一个暗示,一个威胁,就够了。 奴婢终究是奴婢,命如草芥,哪敢反抗主子?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飘着薄雾,鸟雀在枝头叽喳,晨风拂过窗棂,卷起一丝凉意。 府里上下已经忙碌起来,丫鬟们提着箱笼来回穿梭,脚步匆匆,不敢有丝毫懈怠。 姑太太那边派了人传话,说后天就动身回江北。 消息一出,整个内院都躁动起来。 姑太太是老夫人的亲妹妹,此次前来本是探亲省墓,住了将近一月。 如今要走,自然要安排车马、打点行李、备足路上用度,还要预备送行的礼单。 府里上下都开始忙着收拾行装。 婆子们翻箱倒柜,整理冬衣夏服;小厮们搬运箱笼,擦拭车轿;厨房也早早开始准备路上的干粮点心。 一时间,府中人声鼎沸,连空气都显得紧张了几分。 三奶奶柳氏如今管着内院事务,一听这消息,一大早就赶去回清堂请安。 她穿着素雅的秋香色褙子,头上只簪一支玉兰花簪,举止端庄,眉目间透着精明干练。 作为内宅当家之人,姑太太离府这样大事,必须亲自打点周全,以示孝道与恭敬。 她陪笑着问:“姑太太,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不是说要住些日子吗?” 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心舍不得这位长辈离开。 可她心里清楚,姑太太走得越早,对某些人来说,便越是安稳。 姑太太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几个花样精巧的荷包,慢悠悠地说:“我本就没打算久留。朗州连日下雨,湿气重得厉害,屋里的木头都泛着潮气,连被褥都要用炭火烘一整天才敢盖。 第278章 应允 我的老骨头本来就经不得折腾,这几日关节又隐隐作痛,夜里翻个身都费劲,实在是扛不住了。早走早踏实,回去还能赶在梅雨彻底发作前晒一晒衣箱,免得发霉生虫。” “您才从万喜寺回来,连脚都没站稳,歇都没歇利索,又要赶路,我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生怕您身子吃不消。” 柳氏站在下首,语气温和地劝道,“这路上要是再遇上大雨,泥泞难行,颠簸起来更是伤神耗气。要不,再多留七八天?等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地上也干爽了再走也不迟。孩子们也都盼着您多住些日子呢。” 姑太太放下手中的荷包,抬眼瞧了瞧柳氏,眼神里透着几分倦意,却又带着不可动摇的决断:“雨还不知要下到几时呢。天气阴晴不定,说不准明日还有更大的雷阵雨。这种时候拖着不走,万一越拖越久,反而更麻烦。况且我在庙里静修半月,心已经归位了,再留下去反倒打乱日常。你别费心挽留了,东西我都收得差不多了——包袱捆好了,箱子也锁上了,就连那几幅佛像画轴都装进樟木匣子了。明天,你张罗两桌饭,就在回清堂,不必太讲究排场,就摆两桌,叫全家老少来一趟,吃顿热乎的家常饭,算是告个别。” 柳氏见她心意已定,语气坚定,神情从容,便知再劝也是徒劳,只得恭敬应承:“好,那我这就去安排,明日的家宴一定妥帖办妥。灶上早就备着腊味和鲜鱼,今儿我亲自去看看菜单,添几样软糯易嚼的菜式,也合您老人家的胃口。酒水也不多上,就温一壶黄酒助兴,其他的都按您平素喜欢的来。您就放心,绝不会出岔子。” “刘妈妈。” “老太太大人?” 刘妈妈正立在屏风边上低头整理针线盒,听见唤声立刻快步上前,双手交叠垂首而立。 “把这些荷包,给三奶奶拿去。” 姑太太指着身旁小几上的托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是。” 刘妈妈毕恭毕敬地接过托盘,脚步放轻,转过身时动作极其谨慎,仿佛手中捧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她一步步走到柳氏面前,双手稳稳地将托盘高高奉上,脊背挺得笔直。 柳氏身边的丫头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出手小心地将托盘接了过去,又轻轻放在主子手边的小桌上,生怕一个不慎碰翻了哪个。 姑太太这才缓缓开口道:“这些荷包,都是我从江北带过来的,虽说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每一只都是实打实用心做的。是我二儿媳妇一针一线亲手绣的,她每日清晨五更就起身,在灯下绣一个时辰,整整绣了半个月才凑齐这一套。你们一人挑一个吧,图个吉利,也算我一点心意——喜欢哪个就拿哪个……不过,中间那个绣白鹤的,记得要留给我家苏氏。” 她说得轻巧随意,像是随口吩咐一句吃饭穿衣的事,可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明白——话虽说得宽厚,可那语气中的偏爱与不容置疑,谁都感觉得出来。 别的都能任人选,唯独那只白鹤荷包,是早早定下的,是专属于苏氏的。 柳氏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托盘,目光在那一排精致的荷包上轻轻扫过。 果然,中间那只绣着白鹤的最为亮眼:底布是素净的湖蓝色绸缎,白鹤展翅立于松枝之上,羽翼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如织锦,几乎看不出一丝破绽;尾羽飘逸舒展,仿佛下一瞬就要乘风而去。 就连鹤眼处的一点墨绿点染,都恰到好处,灵气逼人。 她笑着说道:“这只白鹤荷包,最配您老人家的气度。仙鹤临风,志在云天,正像您一生清净持重、福寿绵长。” 姑太太缓缓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柳氏脸上,语速依旧平稳,却不容反驳:“你能当面叫她一声‘老夫人’,不称名道姓,不避讳疏离,我这趟就不算白来。苏氏是老太爷明媒正娶的继室,入宗谱、受册封,名分清清楚楚,地位无可动摇。她是沈家如今最尊贵的人,执掌中馈,代行母仪。你们敬她,便是敬老太爷当年定下的规矩,也是敬我们沈家的根基。他在地下若有知,看见子孙和睦、礼法井然,也能安心长眠。” 柳氏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裙摆褶皱,低声答道:“您说得是,孙媳记下了。往后必定以礼相待,不敢有丝毫逾越。” 姑太太点点头,神色略缓,又道:“这次念听那丫头能从火里活下来,全靠苏氏不顾危险冲进去把她背了出来。火势凶猛,浓烟滚滚,连护院都不敢靠近,可她一声不吭就闯了进去,硬生生把人救了出来。身上烫出了好几个水泡,手肘到现在还缠着药纱。这份情,你可得牢牢记在心里,不是口头说几句谢就完了的。” “不用姑太太提醒,我心里有数。” 柳氏抬起头,面容诚恳,“谢礼早就备好了,一套上等苏绣的春衫,外加一对赤金梅花簪,都是极精细的工。我已经让人包好了,这会儿就送去苏氏院里,绝不耽搁片刻。以后家中凡遇大事小情,我也会带头行礼问安,绝不再怠慢半分。” 姑太太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语气却仍旧平静:“礼物不礼物的,倒都不是重点。金银首饰,终归是身外之物,坏了可以再制,丢了也能再买。关键是你的真心——你是不是真的承认她的身份,是不是真的懂得感恩惜福。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是。” 柳氏站起身,微微福了福身子,动作恭敬却不失分寸,低垂着眼帘,声音轻而清晰,“那我不打扰您歇息了,姑太太好生安歇。” 姑太太没说话,只缓缓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继而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柳氏便带着身旁的两个丫鬟,低眉顺眼地退出了回清堂。 脚步轻缓,不敢有丝毫造次,直到转过垂花门,才略微放松了些神情。 她没直接进主院,反而稍稍停下脚步,借着廊下阴影掩住身形,迅速将那只白鹤荷包从托盘底下抽出,悄悄塞进宽大的袖袋中。 指尖轻捏,确认其稳妥藏好,才继续前行。 随后,她示意身旁的丫鬟端着空了些的托盘先进去,面上依旧平静如常。 第278章 没良心的 ——为的是,让许氏先挑。 她虽心底瞧不上许氏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觉得她不过是仗着大房的身份摆架子,又无子嗣撑腰,实则空有其名。 可毕竟是府里正经的大奶奶,名分在上,地位不可撼动。 规矩不能乱,尊卑不可逾越,即便她心里再不情愿,也得把这份礼数做足。 许氏坐在主位上,指尖抚过托盘中剩下的几个荷包,略一迟疑,最终选了个绣着缠枝牡丹的。 荷包用色偏沉,花形饱满,针脚细密,虽不算最清雅脱俗,却显得庄重稳当,正合她大奶奶的身份。 丫鬟恭敬问道:“三奶奶,接下来是送去二奶奶那儿吗?” 柳氏站在堂屋门口,听了这话,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按顺序送就是。礼数不能乱,该谁就谁。” 说完,她转身迈步,裙裾微摆,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径直往栖迟院走去。 她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另有盘算。 可到了栖迟院门口,却被守在廊下的云柳拦下。 云柳行礼道:“三奶奶来得不巧,老夫人刚去隔壁给商公子瞧病,人刚走不久……您若不急,不如稍坐片刻?” 柳氏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也好,我正好顺道来拜访。” 云柳忙引她进了旁边的暖阁,笑道:“奴婢这就给您沏杯热茶,驱驱外头的湿气。” 柳氏应了声“有劳”,便在靠窗的绣墩上坐下,轻轻理了理袖口。 她挥手示意身旁的丫鬟上前,低声吩咐道:“把谢礼拿出来。” 丫鬟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嵌玉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出,轻轻放在雕花方桌上。 盒子未打开,只安静地置于那里,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透出几分贵重之意。 柳氏没说话,就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桌角,神情淡然,像是在等,又像是在思量什么。 —— 云台院。 苏氏刚踏进院子,天色阴沉,细雨如丝,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 她本以为自己来得早了些,没想到方景序早已坐在屋中,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口中喋喋不休。 “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来了几回?” 他一见她进门,立刻放下茶盏,皱眉抱怨,“每次来,你不是躺着就是昏睡,连眼皮都不抬!我都想给你打口棺材搬进来了!” 他声音拖得老长,满是夸张的怨气。 “要不是苏氏姑娘提前从万喜寺赶回来,”他抬手一指外头的雨幕,“你再躺两天,身子都该凉透了,连魂儿都得飘去阎王殿报到!” 屋内一片静默。 回应他的,只有炉火中炭块偶尔炸裂的噼啪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连绵不断的雨声。 方景序扯了扯领口,额角竟沁出一层薄汗,烦躁地挥手扇了扇:“热死我了!你能把那炉子挪远点不?都快夏天了,谁还搁屋里生这玩意儿?也不嫌闷得慌!” 商亭羡披着一件深青色的狐绒大氅,静静坐在炉边的圈椅上,双足裹在厚厚的毛毯里,指尖轻搭在扶手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一句话没吭,目光低垂,像是对外界一切毫无反应。 方景序知道他素来怕冷,这炉火不是取暖,而是续命。 可他就是看不惯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越看心里越憋得慌,忍不住嘴上就要找些话来损他两句。 ——可话出口,却终究没能再继续。 见商亭羡不搭理,他急了:“我说正事呢!你吱一声行不行?别搞得我像在跟空气讲话,怪瘆得慌!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话?我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你倒好,连个眼神都不给我,跟块石头似的坐在那儿,真是气死我了!” 商亭羡还是没理他。 他依旧靠着床头,姿势懒散,目光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呼吸很轻,像是刻意压着情绪,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忽略了方景序的叫嚷。 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 那目光不焦躁,也不焦急,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像是在守候某个熟悉的身影。 每当门外有轻微的响动,他的睫毛便轻轻一颤,随即又恢复平静,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克制。 像在等谁。 等的不是寻常客人,也不是普通朋友。 而是一个能让他的心神微微波动的人。 一个哪怕只是靠近几步,便能让他冰封般的情绪泛起涟漪的存在。 这时,青野在门口轻声说:“主子,苏氏姑娘来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屋内每个人的耳中。 他侧身让开,目光礼貌地垂下,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商亭羡猛地抬眼。 原本垂落的眼皮倏然掀开,眸子里的冷淡瞬间消散,像是寒冬过后第一缕阳光刺破阴云。 他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了些,仿佛生怕惊扰了即将到来的宁静。 一看到她,眼神就软了下来,像春水融了冰。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方景序却看得分明—— 那曾经如寒潭般幽深的眼底,此刻竟泛起了暖意,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微微荡漾,泛着柔光。 这一幕,被方景序看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还带着三分玩笑的神色,顿时僵在脸上,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商亭羡的表情变化,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得几乎要吐出来。 他顿时酸得牙都要掉:“喂!咱们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情分,到现在连个水花都没冒出来?阿羡,我到底差哪儿了?是长得没她好看?说话没她温柔?我在你这儿坐了半晌,你正眼都没瞅我一下。她人一进门,你眼珠子就转了!你这没良心的!我在这儿巴巴地陪你,饿得头晕眼花,她一来,你就活过来了?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话音一落,他抄起茶杯盖,“啪”地砸了过去。 茶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几分怒意和委屈,直冲商亭羡面门而去。 那一声脆响,吓得屋角的小丫鬟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商亭羡连手都没抬。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那飞来的茶盖不过是只飞虫,不值得他分神。 他的神情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动摇他的心神。 第279章 发俸禄 青野已经闪到他身边,一把接住杯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他稳稳地将茶盖攥在掌心,低声说:“方大人,主子还病着呢,您就别折腾他了。他身子还没好利索,您要是真关心他,不如坐下来喝口茶,等苏氏姑娘看过再说。” 方景序一拍桌子:“那谁来心疼我?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腾地站起身,脸色涨红,指着自己的肚子,语气里满是控诉:“我都多久没吃热乎饭了?从大清早就赶过来,一路风尘仆仆,就为了看看他,结果呢?冷脸,冷茶,连个馒头都没有!你们一个个的,眼里只有他,谁管我饿成什么样?” 苏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药箱。 她步伐轻盈,裙角微摆,眉眼温润,像一缕晨光悄然洒进阴沉的屋内。 她的到来,仿佛自带安宁气场,连空气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气大伤肝,您悠着点。”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药箱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不疾不徐,声音柔和却不容置疑。 那语气里没有责备,却让方景序的火气瞬间矮了半截。 方景序立马堆起笑,像换了张脸:“哎哟,苏氏姑娘,我就是跟亭羡闹着玩儿的……您可别当真。咱们兄弟俩向来这么说话,热络!您是来给他扎针的?” 他笑得近乎谄媚,眼睛都眯成了缝,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 “嗯。” 苏氏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微扬,也不多言。 她已习惯这些人的吵闹,也早已看透方景序外强中干的脾气。 “他皮厚,多扎几针也不疼,来吧。” 方景序咧嘴笑着,还故意朝商亭羡努了努嘴,一副“我就知道你受不了她”的神情。 他说这话时,其实是在掩藏自己的失落,用玩笑来掩饰内心的酸楚。 “好啊。” 苏氏笑眯眯答应,眼底亮晶晶的。 她取出银针,手指灵活地整理着针包,动作娴熟而优雅。 那笑意并非虚伪,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仿佛能为商亭羡诊治,是她一天中最期待的事。 商亭羡盯着他们,无话可说。 他静静地看着苏氏的动作,又瞥了眼方景序那副“我又不是外人”的表情,喉结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不懂情谊,只是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炽热又复杂的关心。 青野搬了椅子放在床边,扶苏氏坐下,又顺手把沈文远留下的药箱提了过来。 他动作轻巧,将椅子摆得恰好能让她舒适地为商亭羡诊脉,随后退到一旁,默默守着。 商亭羡二话不说,伸手搭在床沿,任她把脉。 他手腕修长,肤色略显苍白,脉搏沉稳有力。 他闭上眼,神情放松,仿佛只要她在身边,一切病痛都不足为惧。 苏氏指尖刚搭上他手腕,就问:“今儿醒来,感觉怎么样?” 她语气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他,每一个字都带着关切。 商亭羡声音比昨日沉了些:“身上轻了,胸口不堵了。” 他说得简短,却已透露出好转的迹象。 语调虽淡,却不再像前几日那般虚弱无力。 青野插嘴:“主子今早还多吃了两碗饭。” 他一脸得意,像是主子多吃一口饭,便是他莫大的功劳。 他眉飞色舞地说:“厨房里熬的粥,他一口气喝了两碗,连菜都夹了三筷子!这可是前两天想都不敢想的事!” 方景序一听,立马捂住肚子,一脸生无可恋:“小青野,我都快饿出幻觉了!快去沈家厨房,给我炒两个硬菜,热乎的!我这顿饭,比命还重要!” 他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弯下腰,像是真被饿得站不直了。 “再不给我吃的,我今晚就要梦见红烧肉追着我跑!快去快去,我要吃酱爆鸡丁、辣子肘子,再来一碗米饭,冒热气的那种!” 青野皱了皱眉头,眼中满是不解与责备:“你咋不在衙门吃完了再来?这么冷的天,跑这儿来蹭饭,也不嫌麻烦?” “衙门?呵,连米缸都见底了,哪还有米下锅?灶台都快长蜘蛛网了。哪有钱买肉?我这个月的俸禄,扣了杂税、公廨钱,最后到手的那点铜板,连两块豆腐都买不起,还得挑最便宜的边角料。” “……”青野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大人。 “快去快去,别在这儿杵着了!我刚热好的饭都要凉了,你还在这儿说个没完!”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催促。 青野翻了个白眼,脸上写满了嫌弃,转身就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临走还不忘回头呛一句:“方大人,您这白吃白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天下无双。真该去街头卖艺,保准一场能赚五文钱!” “就你事儿多!整天唠唠叨叨,跟个老娘们儿似的!” 方景序一瞪眼,声音拔高,“等我哪天时来运转,真发财了,请你喝十坛陈年老烧酒,醉死你!” 苏氏忽然一怔,脚步顿住,缓缓扭头看向他,目光清冷如秋水:“方大人,你发俸禄了?” 方景序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一把捂紧了胸前的荷包,手指死死扣住布袋口,仿佛护着命根子一般。 那动作迅捷得不像话,像是生怕有人冲上来抢走。 自从被朝廷一纸调令贬来这偏远朗州当县令,他的俸禄直接缩水了一半还多。 原本在京时还能勉强维持体面,如今却连买壶酒都得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精打细算到极致。 平日里别说吃肉,就连菜里放点油花都得斟酌再三。 三天能沾一回荤腥,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过年过节的待遇了,简直奢侈得让人心酸。 苏氏这一句轻飘飘的“发俸禄了”,就像一把利刃,直直扎进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整个人瞬间警觉,浑身肌肉绷紧,荷包捂得比护心镜还严实。 “苏氏姑娘,我真没钱了!一分一厘都没有!” 他急急地喊,声音都带着颤,还特意翻了翻袖口,摊开双手证明清白,“你看,兜里比脸还干净,连个铜子儿的影子都瞧不见!” 他猛地一指站在角落的商亭羡,眼神躲闪:“他有的是钱!银票成捆地揣着,金叶子都能当点心吃!你想吃啥喝啥,找他要去!别盯着我这穷骨头榨油!” 第280章 贪心不足 商亭羡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却带着几分讥诮,仿佛在看一个无赖耍横。 方景序立刻缩回手,讪讪地干笑两声,脖子一缩,模样活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氏轻轻摇头,眉目间并无责备,反而透着几分无奈:“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讨你的钱。” “啊?” 方景序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啥意思?不是来要钱的?那你来干嘛?还特地跑这一趟?” “我没惦记你的俸禄。” 她语气平和,声音如清泉流淌,“我是替别人,来跟你讨债的。” “讨债?” 方景序彻底傻了,下巴差点掉下来,“我?讨债?我穷得叮当响,走路都怕铜板硌脚,可没欠过人钱!谁敢借我钱?借了也是收不回来的死账!” “如家二少爷如祁。” 苏氏缓缓开口,语调不疾不徐,“花灯节那天,你拿他的钱给醉春楼的花魁打赏,当着好几十号人的面,拍着胸脯说——有钱就还。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今儿我去万喜寺上香,恰好撞见他。那孩子一脸委屈,还念叨呢:‘方大人说要还的,怎么到现在都没信儿?’” “……真有这事儿?” 方景序眉头一跳,脸色微变,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方大人,您不是……忘了吧?” 苏氏目光澄澈,轻轻看着他,声音里没有逼迫,却让他如坐针毡。 “让我想想……”方景序手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四处乱飘,像是在搜寻记忆的碎片,“花灯节……醉春楼……花魁……啊!对了!是有这么一出!” 他一拍脑门,声音陡然拔高:“那天人多热闹,如祁手里攥着一把碎银,我就顺手拿过来打赏了,想着也不是大事,回头还他就是……可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 “大人是老百姓的靠山,是朗州百姓的父母官。” 苏氏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可别糊弄一个小孩子。他信你,才一直等着。” “那哪能啊!” 方景序猛地站起身,一脸正气,“我堂堂一县之令,岂能言而无信?这钱,我这就去还!一刻都不能拖!” 他说着,伸手悄悄摸了摸袖子里的荷包,指尖触到那几块硬邦邦的碎银,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疼得他皱了皱眉。 本来想攒钱,等回了京城,买套大院儿,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院子不必多么奢华,有个宽敞的前厅,几间干净的厢房,再围出个小院来种点花草,养只胖乎乎的猫,日子也就算踏实了。 可如今这银钱一花再花,手头越来越紧,别说大院儿了,连块像样的瓦片都未必买得起。 早知道那天就不装什么豪气,非要点什么花魁赏钱。 还不如给亭羡买个小玩具,逗他笑一笑,也好天天来家里吃饭。 那只捏面人儿的老匠人还在街角摆摊,五文钱就能换一个红脸小泥人,亭羡向来喜欢这些小巧玩意儿。 若是买了送他,他定会眼睛亮亮地接过去,嘴角翘起来,低声说一句“谢谢”。 多简单的事啊,偏偏自己那天非要摆阔,十两银子打水漂,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苏氏把完脉,轻轻点头:“体内的寒气退了不少,再歇两天就没事了。” 他指尖在腕上停留片刻,又压了压商亭羡的太阳穴,确认并无发热之象,才缓缓收回手。 指尖微凉,袖口沾着药香,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沉静的气质。 “这几日切记不可沾冷水,也不可吹风。晚间若觉冷,可多盖一层被。” 商亭羡点点头。 他靠在软垫上,面色仍有些苍白,唇色淡得几乎不见血色。 可神情却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刚才被诊出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小病,不值一提。 他抬手拢了拢衣领,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谁。 苏氏又问:“你是现在脱,还是进里屋去脱?” 声音平平淡淡,像在问今日午饭吃了几碗饭那般自然。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几枚细长的银针,轻轻摆放在干净的白布上。 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仿佛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秩序。 脱……? 方景序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盆冰水,寒气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眼睁睁地看着苏氏打开针包,又听见“脱”字从大夫嘴里说出来,顿时如遭雷击。 心跳猛地一滞,随即乱成一团,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他嘴张得能塞进鸡蛋,下巴差点掉地上。 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商亭羡和苏氏,仿佛下一刻就要发生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手指无意识地抓着椅背,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尊突然石化了的雕像。 商亭羡却一脸平静:“就在这儿吧。” 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半点没有察觉到方景序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解下外袍,动作从容不迫,衣带松开的瞬间,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 手指伸向腰带——那根青色的丝绦正缓缓松开,眼看就要滑落。 “慢着!” 方景序一下子蹦起来,冲过去死死按住他的手,背对着苏氏,一脸急得冒汗,“你疯了?在这儿脱?!”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惊慌失措的颤抖。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手忙脚乱地挡在两人之间,像只护崽护过头的母鸡。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涨红,呼吸急促,仿佛即将发生的是天大的丑闻。 商亭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清淡如水,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意,仿佛在说“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他的手仍停留在腰带上,指尖微动,却没再继续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景序。 “赶紧穿上!” 方景序一把抓起那件大氅,又给他披回去,“别闹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袍子裹回商亭羡身上,还用力拉了拉领口,确认严实了才松手。 动作快得像是在掩埋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方景序。” 商亭羡脸色黑得像锅底,叹口气,“你一天到晚脑子里在想什么?” 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冷意,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透着股刺骨的寒凉。 第281章 震撼 他坐直了些,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又像是早已习惯对方的胡搅蛮缠。 “该我问你们吧!” 他急得直摆手,“我还在屋里坐着呢!你们当着我的面……脱衣服?这、这合适吗?”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自语,可脸还是涨得通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往门口瞟,仿佛生怕有人推门进来撞见这一幕。 “噗——”苏氏忍不住笑出声。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还捏着银针,却已笑得差点拿不稳。 那笑声清亮短促,带着几分少年才有的爽利,又藏着一点看热闹的促狭。 方景序一愣,茫然回头:“你笑啥?” 他眼神迷茫,像只被吓懵的兔子,完全搞不清状况。 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微张,脸上写满了“我哪里说错了吗”。 苏氏一边掀开药箱,一边取出银针:“方大人,我是要给他扎针啊。不脱衣服,针往哪儿下?” 他语气温和,带着医者特有的耐心,仿佛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银针在光下闪着微光,排列整齐,像是等待出征的士兵。 “隔着外衣下针,一是不精准,二是易伤经络,三是效果大打折扣——您说,我能这么治吗?” …… 哦。 方景序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记闷锤敲醒。 他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反应有多荒唐、多可笑。 脸上的红潮迅速蔓延,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以为……”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人。 商亭羡瞥了他一眼,冷冷两个字:“龌龊。” 语气像冰锥刺骨,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足够让方景序臊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他眉头一皱,干脆不再理他,转而看向苏氏,“继续吧。” 然后直接把大氅甩到他怀里,自己解开了衣襟。 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衣领向两边滑开,露出清瘦却结实的肩背,皮肤苍白如雪,脊骨线条清晰可见。 方景序喉结动了动,抱着那件袍子,乖乖坐回原位,小声嘀咕:“是是是,当官当久了,思想容易跑偏……亭羡,你脱,你脱,我不拦了。”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点讪讪的意味。 他把大氅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丝尊严,低着头,不敢再抬头看一眼。 商亭羡缓缓抬起双手,指尖轻轻抓住内衫的衣角,动作虽慢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沉稳。 他深吸一口气,将衣衫从头上褪下,露出那具常年隐于宽袍大袖之下的胸膛。 月光般的清冷烛火映照下,只见他身形修长匀称,肩背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内敛,并不张扬,却透着长年习武所沉淀的力量与克制。 皮肤泛着淡淡的冷色,仿佛寒霜浸润多年,透出几分病弱的苍白,但依旧难掩其挺拔的骨架与坚毅的轮廓。 方景序坐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看着那副近乎完美的身躯,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隔着衣物按了按自己的小腹,指尖触到那层微微凸起的柔软,顿时感到一阵羞愧。 他默默低下头,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心中暗叹——唉,真是比不了啊。 同样是男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苏氏站在床边,神色平静如水,眉眼低垂,专注地看着商亭羡的穴位位置。 她纤细的手指间夹着几根银光闪闪的细针,针身细如发丝,却坚韧挺直,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的手指稳稳地抬起,手腕轻旋,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只听“嗤”“嗤”数声轻响,银针已精准刺入几个关键穴位,深浅适宜,角度精准得像是量过千百遍。 她年纪不过双十,面容清秀,眉目间尚带几分少女的青涩,可那一双手,却稳得如同历经风雨的匠人,又似山中古松盘根错节般沉着有力。 那一份沉静与精准,竟比京城那些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御医还要来得利索干脆,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意。 方景序看得目不转睛,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由衷的钦佩:“苏氏姑娘,你这针法……究竟是跟谁学的?” 苏氏依旧低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只轻轻回了一句:“乡下一位老郎中。” 方景序一愣,眉头微扬:“赤脚大夫?” “嗯。” 苏氏轻声应道,声音清淡如风,却自有分量。 “难怪!” 方景序猛地拍了下膝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高手果然在民间!我早听人说,真正的医术不在太医院的案卷里,而在田间地头的药篓中。你要是个男儿身,我立马带你回京,亲自写奏本举荐你进太医院。凭你这份手上的功夫,不出一年,准能当上院使!五品官起步,甚至更高,也不是不可能!” 苏氏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却不带半分得意。 她手上依旧不停,银针轻拨,气若游丝,淡淡说道:“方大人别拿我寻开心了。我这点粗浅本事,不过是拾人牙慧,学了些皮毛罢了。哪敢跟太医院那些熟读典籍、通晓经脉的御医们比?” “您太谦虚了!” 方景序急忙摇头,语气愈发真诚,“沈大人年轻时也曾是太医院的佼佼者,精通各类疑难杂症,连他都没把握治好的亭羡寒症,您却一针下去,气息便稳了,脸色也转暖了,人立马缓了过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您真有本事!若论实绩,您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御医强得多。他能进太医院,您更该是天底下顶尖的郎中,名副其实的医中圣手。” 他说着,目光紧紧盯着苏氏,眼中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敬佩与震撼,仿佛看着的不是一位乡野女子,而是一位藏于尘世的医道宗师。 话音刚落—— 门口忽而传来一道温和低沉的声音,如古井无波,却清晰入耳:“方大人说得对,老夫的医术,确实远不如她。”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沈文远正立于门边。 他手中握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尚沾着未化的雪花。 第282章 女诸葛 他先将伞轻轻靠在墙边,抬手轻抖了抖肩头与衣襟上的雪沫,动作缓慢而克制,仿佛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宁静。 随后,他才迈步走进房中,脚步轻稳,衣摆微动,整个人如松柏立雪,清冷而端肃。 方景序一见是他,脸色瞬间僵住,嘴角的笑容像是被冻在了脸上,动弹不得。 真是怕啥来啥。 他急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带着几分干涩:“沈大人。” 沈文远见他起身,只轻轻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别客气,坐吧。” 方景序一向能言善道,厚着脸皮也能撑场子,可这一刻,却觉得脊背发紧,手脚无措,仿佛被当众揭了短处,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立刻钻进去。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湿热。 手心全是汗。 是紧张冒的? 还是炉火太猛烤的? 他自己也分不清。 沈文远没有再看他,而是缓步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商亭羡身上。 他的神情温和,语气温和而恭敬:“听说公子今日精神好了不少,我特地抽空过来看看,不知可方便打扰?” 商亭羡靠在床头,唇角轻轻一扬,露出一抹淡然笑意,声音虽弱,却清晰从容:“多谢沈大人挂心,今日确已好转许多。” “哪儿敢称什么挂心。” 沈文远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氏身上,见她正低眉凝神,指尖稳稳捏着银针,动作轻巧而精准,仿佛每一针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如羽毛般细腻无声。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与敬服,“我前前后后在这间屋里守了两天,一针一针地试,寒气却如铁壁铜墙,纹丝不动。可老夫人一回来,只消一针下去,公子竟立刻有了反应,身子能动,气息也稳了下来。我这点医术,在您面前,简直不堪一提,差得太远了。” 苏氏微微抬眼,目光如水般清亮,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一弯,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柔却不张扬。 她的声音清润如玉:“大老爷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若不是您先前几日不眠不休,用针法稳住了公子体内的寒毒,让他不至于恶化至死,就算我今日有通天的手段,也无从施展。寒毒一旦入髓,便如野火燎原,再难扑灭。您的功劳,半分都不可抹去。” “这世上最难缠的病,到了您这儿,好像都不算事儿了。” 沈文远低声感慨,语气中带着一丝由衷的钦佩,眼神却仍有一丝敬畏与不确定。 “哦?” 苏氏微微挑眉,手中银针未停,语气温和地反问,“大老爷为何这样说?” “寒症,是三大绝症之一,自古以来,无数名医束手无策,甚至避之如蛇蝎。就连当年的老太爷,医术通神,也曾亲口说过此病无解。如今您一出手,竟短短几针便见成效。这…… 这已非寻常医者所能为。您能治,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方景序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脸色微变。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随口附和,简直是自讨苦吃。 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他暗骂自己:嘴怎么就这么欠呢? 明明一句话就能过去,偏要多此一举,显得自己多事又轻浮。 这下好了,人家苏氏姑娘没开口责备你,你自己倒先臊得坐立难安,恨不得钻地缝里去。 苏氏心里清楚得很:再难的病,再诡谲的毒,落在她手中,她都有办法应对。 几百年的见识与经验,早已让她对生死之间有了超然的把握。 可她最烦的,就是别人一见面便极尽吹捧,仿佛她真是什么神仙下凡,无所不能。 这种话听多了,不仅不觉得舒服,反而觉得沉重。 尤其沈文远这话,表面是赞,实则字字如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谢我,我谢你,来来回回,客套不止,真话反倒被埋在了虚礼之下,烦都烦死了。 商亭羡一直靠在床头,虽面色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 他一眼便瞧出苏氏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他轻轻勾起唇角,眼中闪过一抹促狭,转向沈文远,语气故作怀疑地说道:“沈大人,别总把这小姑娘抬得太高。她说能治,谁知道是不是嘴上功夫?万一针扎偏了,寒毒没散,反倒把经脉刺断,我这条命可就交代在这儿了。那我死得可真是冤枉透顶,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苏氏闻声抬眼,目光落在商亭羡脸上。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两人眼中都浮起一丝笑意。 她轻轻摇头,几乎无声地笑了出来。 商亭羡怎么可能不信她? 他比谁都清楚她是何等人物。 她可是姑苏啊。 是那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祖宗,是医道、毒术、阴阳五行无所不通的存在。 她说能好,那便一定好。 她说不死,那便死不了。 他的命,交给她,比交给谁都安心。 沈文远沉默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默默退后一步,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低头垂目,将方才的客套与感慨全都压下,转而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苏氏手中的银针。 他越看,心中越是震惊。 那一针一落,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了极为精妙的力道与方位,仿佛每一针都精准踩在经络的生死节点上。 他自诩医术不凡,可这般行针之法,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两日,我一直在为世子商亭羡施针治疗,所选取的穴位,与当初给老夫人调理时一模一样。 每一个穴位的位置,我都反复核对过,绝无差错。 可是,为何世子的身体却迟迟没有起色? 反倒是老夫人当日仅被苏氏轻轻几针下去,便立刻精神焕发,双目清明,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这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真的是我哪里疏漏了? 他盯着苏氏的手,那双手纤细修长,指尖微微泛着淡粉色,动作却极为沉稳。 忽然间,沈文远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脑海豁然开朗—— 不是穴位的问题! 是手法! 表面上看,苏氏下针仿佛随意而为,毫不费力,像是随手一扎便完事。 可实际上,其中蕴含的门道,深不可测。 中医的针法,向来讲究精细入微,不只是刺入皮肤那么简单。 第283章 七成把握 真正关键的是:入针之后的运劲、转针之势、提拉之巧,以及如何调动体内经络中的气血运行。 仅仅这“运针”一道,便有二十多种变化之法—— 浮针,浅刺轻拨,用于表症; 毛针,如羽毛拂过,专治皮肤瘙痒; 扬针,挑刺而出,以泄邪热; 傍针,旁侧辅刺,增强主穴效力; 赞刺,频频轻点,散血祛瘀; 半刺,浅入即出,不伤正气; 豹纹针,则多点密刺,形如斑纹,专攻顽固痹症…… 每一种针法,皆有其特定的适应症与操作要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即便是同一个穴位,若病症不同,所用针法也截然不同。 比如合谷穴,若是治疗风寒感冒,需用扬针快速透刺,引邪外出; 可若是调理寒症虚症,则要用慢提轻捻,温通经脉。 手法一旦用错,非但无效,甚至可能加重病情。 这些精妙绝伦的技艺,寻常学徒至少要在师父身边侍奉一年以上,才能窥得一二门径。 许多医者穷其一生,也难掌握十之三四。 沈文远望着苏氏的手,心头猛然一震—— 自己这两日为商亭羡施针,看似中规中矩,实则全然用错了手法! 根本不是治不好,而是治反了! 他忍不住轻轻点头,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渐渐转为深深的敬佩。 原来…… 他一直低估了苏氏。 父亲娶她入门,从来不是攀附权贵。 不是沈家高攀了她。 而是他沈文远,乃至整个沈府,都配不上她的医术与胸襟。 今日起,沈府才算真正迎来了一位活菩萨。 苏氏收针完毕,动作轻柔地替商亭羡整理好衣袖。 沈文远静坐片刻,默默起身,拱手告退,悄然离开了房间。 就在此时,青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粥走了进来,脚步轻稳。 另一头,方景序早已吃饱喝足,筷子一放,正准备偷偷溜走。 商亭羡抬眼瞥见,立刻出声喊住他:“你不是说有事找我?” 方景序停下脚步,回头咧嘴一笑:“改天吧,改天再说。我这会儿得赶去如府一趟,把之前借如祈那小娃的钱还上。” “等等。” 商亭羡忽而唤住他。 “还有事?” 方景序挠了挠头,一脸疑惑。 只见商亭羡手一伸,从宽大的衣袖中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手腕一扬,直接朝他扔了过去。 方景序本能地伸手一捞,手下一沉——好家伙! 这分量,可不轻! 他低头掂了掂,顿时眉开眼笑,眼角都快眯成了一条缝:“这……是给我的?” “再不走,我可要收回来了。” 商亭羡嘴角微挑,语气淡然。 “走走走!这就走!” 方景序一把将那包东西塞进怀里,还用力拍了两下,生怕掉出来。 随即抬手抹了抹眼角,装模作样地抽了抽鼻子,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 “亭羡,你真是我亲兄弟!以后你饿着,我绝不吃饱!被子管你盖,酒管你喝!我要是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说完,转身一溜烟跑了,脚步飞快,连影子都快看不清了。 苏氏站在一旁,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责备:“你啊,太惯着他了。” 商亭羡望着方景序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他救过我的命。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 苏氏刚从云台院出来,正往栖迟院走。 暮色渐起,天边一层淡紫与浅灰交融,微风吹动檐角铜铃,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 她披着素青色的披风,步履从容,裙角拂过青石小径,踏出细碎而安稳的脚步声。 远处槐树影影绰绰,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映在她的肩头与发梢上。 沈文远却在后头叫住了她。 那一声“老夫人”并不高,却穿透了晚风,清清楚楚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微微一顿,缓步回身,只见沈文远正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回廊拐角快步走来,脚下踩着湿润的青砖,溅起几点水花。 “沈大人还没走?” 苏氏轻声问道,语气平和,眉目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她望着那把伞下微湿的肩头,知他定是在雨中等了许久。 他撑着伞,快步走来:“我在等您。” 伞沿低垂,遮住了他半边脸庞,却掩不住眼中那一抹急切与恳切。 他走近几步,将伞微微倾斜,不让雨水滴落在苏氏身上,声音低而稳:“雨下得急,我怕您回去淋着,便在这里候着。” 苏氏早猜到了:“是为了那位故人?” 她语气平静,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眼神却轻轻落在沈文远脸上,带着一丝审视与了然。 她并未退后,只是静静站着,任细雨在披风边缘凝成水珠,缓缓滑落。 “您还没开口,我就知道瞒不过您。” 沈文远神色认真,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风声说话,“您……真能治好他的眼睛?” 他目光紧锁着苏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伞柄,指节泛白。 那双眼中藏着多年的愧疚、担忧,还有一丝近乎祈求的光。 “我在万喜寺见过六爷,那是缘分。” 苏氏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他是有福之人,能在寺中遇见我,听我讲了一段《药师经》。您是他旧友,昔日同袍共马,情谊深厚,我不该袖手旁观。” “所以……您有把握?” 沈文远声音微颤,喉结动了动,仿佛这句话憋了许久,终于问出口。 他不敢轻易抱希望,却又忍不住想听一句准话。 “您信我,就够了。” 苏氏直视着他,目光澄澈如古井之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她并未说“一定”,也没有许下承诺,可那简单的五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令人安心。 沈文远长出一口气,肩膀一松,仿佛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石。 他闭了闭眼,喉头滚动,再睁眼时已泛起红意:“您连商公子的寒症都能治,我哪还有不信的道理……那,就拜托您了。” 话音未落,他已放下伞,双手一拱,深深作了个揖,腰弯得极低,额几乎触到湿冷的地面。 苏氏伸手轻轻扶了下他胳膊:“您别担心。” 她的手温而不热,触感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力量,“六爷的眼睛虽然伤得不轻,当年那场火毒入经络,损了目窍 第284章 当面致谢 但所幸未伤到命根子,瞳神尚存,脉络未绝。”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只要按时用药,辅以针灸调息,再静养些日子,一定能看得见。” 沈文远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暗夜中忽然点亮了一盏灯。 他猛地抬头,嘴唇微张,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只得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都带了颤:“多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苏氏嘴角微扬,点了下头,没再多言。 她并未受这一礼,只是退后半步,避开了大礼,神情依旧平静如初。 然后,她转过身,缓步向前走去,留下沈文远站在雨中,久久未动。 等沈文远走远了,她才转身回栖迟院。 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瘦,脚步却沉稳有力。 风吹动裙裾,带起一阵极淡的药香,悄然散入夜气之中。 云柳在门口候着,小声说:“老夫人,三奶奶来了,在暖阁等您呢。” 小姑娘穿着藕荷色短袄,手捧铜炉,见苏氏回来,连忙迎上前,低声细语,生怕惊扰了院中的静谧。 苏氏没急着进去,在院里舀了盆水,仔仔细细把手洗了。 她挽起袖子,指尖浸入微凉的水中,一寸一寸搓洗,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清水渐渐泛浑,她又换了第二盆,直到水滴落下时再无杂质,才用布巾擦干,动作一丝不苟。 才迈步往暖阁走。 青石台阶上铺着防滑的草垫,她脚步轻缓,跨过门槛时,暖阁内扑面而来一股暖香,混合着炭火与熏香的气息,驱散了外头的湿冷。 柳氏一见她,立马堆起笑脸:“老夫人。” 她穿着绛红绣花比甲,头上簪着金丝蝴蝶钗,见苏氏进来,立刻从绣墩上站起,双手相迎,满面春风。 嘴上叫着长辈,心里却真当她是自家丫头,从小看到大,亲得不能再亲。 柳氏自小在府中长大,与苏氏也曾朝夕相处。 那时苏氏还未入主中馈,只是个聪慧沉静的庶媳,柳氏常拉着她说话、绣花、熬药,如今虽身份有别,她仍习惯性地把苏氏当亲姐妹看待。 苏氏也笑:“三奶奶。” 她落座在紫檀木圈椅上,接过云柳递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角细微的纹路。 柳氏拉她挨着自己坐下,顺口就问:“云柳说你去看了那位商公子?他现在咋样?” 她一边问,一边顺手替苏氏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亲昵得如同姐妹闲话家常。 “就是着了凉,吃点药就好了。” 苏氏语气平淡,抿了一口茶,茶汤温润,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并未多言,只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上。 “哎,大爷接他来府里养病,本想着清静休养,谁知反倒三天两头发烧咳嗽。” 柳氏叹了口气,眉心微蹙,显出几分忧虑,“这么年轻的孩子,身子骨怎么就这么弱?前日我还瞧见他在廊下站着,穿得那样厚,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却还在发抖。” “虽然咱俩没说过几句话,可每次见他,都裹着厚厚的斗篷,脸色白得像纸。” 柳氏声音低了几分,似是不忍提及,“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读书、游学、结交朋友,热热闹闹地过日子。可他倒好,整日躲在房里,连太阳都不敢见,活像被病魔缠得喘不过气来,谁看了不揪心?” 苏氏没接这话,只轻声问:“三奶奶今天来,是有事吧?”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清明。 她知道柳氏向来不会无事登门,尤其在这个时辰,必是有要事相商。 “对对对!” 柳氏一拍脑门,像是才想起正事,连忙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荷包,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歉意,“哎呀,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这是姑太太从江北捎来的,府里每位女眷都有一只,样式大同小异,人人有份,也算是一点心意。可这只白鹤荷包——” 她将荷包捧在掌心,语气刘重起来,“是她特地交代要留给你的,谁也不能动,就只给你一个人。” 苏氏见她神色认真,便伸出手去接过,指尖刚一触碰到那荷包,便觉出不同寻常。 她细细打量,只见那荷包以月白色锦缎为底,其上绣着一对展翅欲飞的白鹤,鹤身修长优雅,鹤羽层层叠叠,根根分明,仿佛下一瞬就要振翅腾空而去。 针脚细密如发丝,配色淡雅,却不失灵动感,显是出自极有功夫的巧手。 “这……真是精致。” 苏氏轻声赞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可不是?” 柳氏笑着点头,“这荷包是姑太太从江北带来的,说是她那儿媳妇亲手绣的。那媳妇本就是闺秀出身,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尤其绣工一流。听说为了这荷包,她整整熬了半个月,每日清晨就开始绣,夜里灯下也不肯歇,光是鹤羽那一片银灰渐变,就换了七八种丝线,才调出这清冷出尘的色调。” 苏氏听着,心下微动,不禁更觉这荷包分量不轻。 她低头摩挲着那一对白鹤,指尖传来细腻温润的触感,仿佛能触摸到那位未曾谋面的妇人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三奶奶,请您代我向姑太太道一声谢。” 苏氏抬头,语气诚恳,“这般厚礼,实在受之有愧,还请替我多多致意。” “谢是应当的,可光靠我传话,显得不够诚心。” 柳氏摆摆手,语气略显坚持,“再说,姑太太后天就要启程回江北了,明日她特地在回清堂设了一桌家宴,算是临行前与家眷辞别。你也去一趟吧,当面道谢,老人家心里才踏实,也显得咱们府上懂礼数、重情义。” 苏氏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好,我明日一定去。既然是姑太太的好意,我理当亲自拜谢。” 柳氏这才满意地笑了,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顿住脚步,似是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她目光低垂,轻轻将桌上一个巴掌大的小锦盒往前推了推,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今天来,其实也是想当面谢你,救了念听那丫头。” 苏氏微微一怔:“三奶奶这是说哪里的话。” “你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