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行记》 第1章 旧闻 湘西的雨说下就下,昼夜不停,雨声柔中带刚,落在南华山中。 山中林深木茂、翠色千层、古树参天,更有溶洞、天坑,山中泉水凛冽,溪水长流,可谓隐居的绝佳去处。相传当年庄子,就隐居于南华山上,并且卒于此山之中,天宝初年,被唐玄宗封为南华真人。 如此灵鬼之地,千百年来更是传说不断。 据说明朝末年,来自广西一人,姓张,名寿,此人生性狞恶,好慢神骂鬼,不敬天地。一日出行,来到南华山中,突然觉得腹胀难忍,要去如厕,眼看前边不远处有一片乱坟,便快步跑了过去。 如厕就好生如厕,非要跑去那乱坟之中,并且专门找了一个露出骷髅的坟墓,蹲下就往骷髅里头排泄。 张寿边排边洋洋得意说,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正当张寿忘形之际,一个声音从后边传来,说了句,很好! 张寿大惊,来不及提上裤子,抓住腰带就跑。可是他跑,骷髅也跟着他跑,他被吓得面如死灰。最后爬到一处山顶,骷髅骨碌不上,只得原路返回。 那天,南华山上正下着雨。张寿跑了一天一夜,奔到了一处苗族土寨之中。当地人见他六神无主,知道必是遇到了诡异之事,于是请来了寨子中有名的神婆驱邪。神婆折腾了多个时辰,最后把神符化成符水给张寿吞了下去。 至此,张寿虽然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是脸色始终煞白,并且一遇到阴雨天气就时常喃喃自语,吃自己粪便,口中道,很好! 南方多雨,一来二去,张寿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最后病死家中。 张寿大殓之日,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道人,发须皆白,面色红润,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此道人自称南华真人,发现此处有黑气缭绕,故来探个究竟。且口中念念有词:“锄地锄去苗里草,谁想财帛将人找,一锄锄出银子来,这个运气也算好。” 大家都知道张寿因何而死,听道人说什么银子,什么运气好的,只当这个道人是个疯子,打发了几两银子,丢给这个道人。可是道人并不离去,仍然念着那四句诗谣。这可把张寿家人气急了,拿起棍子把这个道人打了出去。 下葬之后,张寿家人都以为入土为安,此事已了,可是谁想到张寿家中之人,接二连三染上风寒去世,不到一年光景,家中就剩下张寿未出阁的妹妹一人,家道也就此中落。 家中就剩一个黄花大闺女,左邻右舍的小混混不免动了歪心思,三天两头去骚扰张寿的妹妹。张寿妹妹心中一横,反正家中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与其被这些混混骚扰,不如离开此地,凭借我青春二八还吃不上一口饭了?说走就走,张寿妹妹收拾了一个包袱,带了些干粮,头也不回,离家而去。 临走之时,张寿妹妹心想,我应该去看看家人的坟,此一走,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一想到此处,她不觉落泪,决定看过家人之后,走漓江水路,至于去哪无所谓,到哪不愿意走了,在哪停下便是。 第2章 莲花观 宋代朱熹之后,理学思想日渐深入人心,到了明代更是达到了一个高峰,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想要独自出行,怎么也是无法办到。 那时节,一个死了丈夫的女子,如果不一辈子守寡混个贞洁牌坊,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会对她另眼相看。可怜当时妇女,即使不想守寡,可是碍于社会现状,也无可奈何。 不光民间思想愚昧如此,官方对贞洁烈女也大为推崇,贞洁牌坊比比皆是,更有甚者,一人守寡,全家不饿。 何为一人守寡,全家不饿? 如果守寡的妇女被立了牌坊,全家都会得到官方的表彰,并且拿到一笔银子,从此生活无忧。可怜可叹,这却苦了守寡的妇女们,没人管她们心里是何想法。各地政府也以立了多少贞洁牌坊为名向中央汇报,以得到中央政府的表彰,展现自己政绩。 时人针对明朝守寡妇女流传过一个故事。 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一天晚上被婆婆叫到了跟前。婆婆跟她说,你不必守寡,也不必在意人心,年纪尚轻,不如改嫁去罢。儿媳不解,问为何您守了一辈子的寡,也被立了贞洁牌坊,反而劝我改嫁?老人不语,拉着儿媳走到了卧室,指着自己枕边一个袋子说,你看。儿媳不解问道,这是何物?老人拿起袋子往地下一撒,瞬间屋内满地都是黄豆粒子。老人问她的儿媳,你知道有多少颗吗?儿媳摇头。老人继续说道,一共有两千三百七十二颗,每当我一个人晚上夜不能寐之时,我就在屋内撒满黄豆,然后一个一个捡起来,捡完后一身汗,天也大亮了。儿媳听后脸红了起来,低着头小声说,媳妇儿知道了。 到底两千多的豆子能不能一夜全部捡完,并且毫无遗漏,这个谁也没试验过,也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这个故事想要传递的信息。张寿妹妹从小就听家里一个长辈跟她偷讲这个故事,所以铭记在心。 既然当时人对女性的看法偏颇,更何况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了,想一个人出行简直是个难事,到底该如何是好? 想到此处,张寿妹妹又犹豫了起来,放下收好的包袱,陷入沉思。 她想到了离家西去五里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道观,名叫莲花观,观内原有几个年轻道姑,本来观内香火旺盛,也极为灵验,但恰好遇到灾年,颗粒无收、土匪横行,渐渐观内就萧条起来。原先常去观里的一些达官显贵子弟由于害怕土匪,不再敢去了,于是观内一日不如一日。 没了香火钱,时间一久,道姑们各自四散而去,莲花观成了空壳子,偶有一些过路的路人经过过夜,其外再无人涉足。 既然如此,张寿妹妹计上心来。不如今晚,趁着夜黑风高,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莲花观,没准当初道姑走得匆忙,说不定就留下了一身行头。我正好乔装打扮,再祭拜家人上路也不迟,这样对我来讲也算是安全,免得路途之上受人白眼非议。 第3章 宛儿 这张寿妹妹,自小性格不同于张寿,虽然性格温婉,但也不乏坚韧,处事更能忍辱负重,展现了传统女性的一面。她自小柔弱,由祖母溺爱带大,却并没有一身娇气。 在她四岁时,祖母力排众议,给她单独请了一个先生,教她识文断字,并且取了一个小字,宛儿,名白。 张宛儿记忆力惊人,过目不忘,先生教的书全部烂熟于心,又旁征博引,可以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女,与她哥哥完全是判若两人。 自从哥哥中邪,家人接二连三去世,家道也中落了。遥想张家当年,也是请得起私塾先生,都因不积德行,最后受到惩罚,可悲可叹。 是夜,宛儿卷起包裹,放上日常用度,夹带着剩下的一些碎银,直奔莲花观而去。 此刻正是上弦月,挂在东天,乌鹊哀鸣。宛儿向西而去,一路上荒草丛生,晚间天凉,不觉打了几个寒颤。她也顾不上许多,裹了裹衣服,路上除了遇到几只野猫,并无活物,只能听到脚下行路的摩擦之声。 本来宛儿打算白天去莲花观,但是想想,白天毕竟人多眼杂,而自己又是去观中取道姑行头,虽谈不上是偷,可毕竟不是光彩行为,只能天黑出发。也不知道是只剩下孤身一人,无所畏惧了,还是天生胆大,一个二八女子竟然面色从容不迫。 一路无话,走了有几盏茶的工夫,宛儿就来到了莲花观山门,她点起夜灯,只瞧见山门破败,墙皮脱落,不禁有些犹豫,是否真能找到道姑行头,实在未可知否。不过既然来了,那就不能白来一趟,还是要进去走一遭看看。 这莲花观,小时候宛儿和祖母常来上香火,十分熟悉,她还记得当初观中全是道姑,并且年轻貌美,颇有姿色,着实不解为何如此美貌的道姑,偏偏要出家于此。想必是那时节,世风喜好太虚之故。她跟私塾先生读书时听说,当年嘉靖皇帝曾把很多皇宫大殿都改了名字,颇有道家气象。想到此处,宛儿迈步跨进了山门。 莲花观之所以叫莲花观,是因为观中有一池塘,几个年轻道姑闲来无事之时,养得好莲花,所以得名。曾经的香客都流行在正殿前边的庭院中烧高香。这些烧高香的也多是达官显贵子弟,如果香火钱够多,就会被道姑请进后院,奉上清茶,共同探讨修为,如果太晚,道姑们也会提供客房供香客休息住宿。 宛儿的目的是去后院取道姑行头,无心在前边徘徊,所以她绕过龙虎殿,当走到三霄殿时,听得三霄殿内有女子鬼魅笑声。 宛儿心想,除了我还会有谁在此时来到莲花观,莫不是意图跟我一样?可又有几个女子命运如我一般凄惨,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宛儿站在原地,耳边哪有女子鬼魅笑声,完全是夜风吹在树叶之上的风声,想必是紧张过度,产生幻觉了。 宛儿刚要迈步,这次从三霄殿中传来的声音更大更尖锐了,这绝不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她有意拨亮了些夜灯,却止不住身上发出冷汗,心想,完了,定是遇到鬼了,不如回家算了。但是转念一想,回家又有何用?难道被小混混欺凌不成?家中就剩下我一人,横竖如此,不如壮着胆子看看,三霄殿中发出声音的是人是鬼。 可是想到此处,脚下却如同灌了铅一样,一动不能动。于是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精神,又试着小步向三霄殿走去。她提着夜灯,蹑手蹑脚上了石阶,把脸缓慢露出窗沿,借着夜灯观瞧,不觉大吃一惊! 三霄娘娘的眼睛居然在动! 第4章 三霄娘娘 三霄娘娘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分别是云、琼、碧三人。云乃白色,琼乃红色,碧则为绿色,此为三霄娘娘。她们头戴凤冠,身披华服,手中各拿法器,为道家仙姑正神,在民间专管送子的营生。 说来不供奉三清也不奇怪,在广西张宛儿故乡,本来就是一个不大的镇子,民间百姓看重的不是求仙问道,而是是否能够有求必应。普通老百姓所求本也没什么大事,大多是求子求功名,谁家芦花鸡丢了卜上一卦,而此观又极灵验,尤其是求子,所以当初三霄娘娘可谓是香火不绝。 莲花观中是清一色的道姑,供奉三霄娘娘也合情合理,要不是赶上灾年和土匪横行,想必莲花观至今依然人潮不断。 关于求子方面,莲花观可道是没有不灵验的,不论是丧偶的男信士还是夫妻多年未育的,只要肯出香火钱,必定能够生一大胖小子或一千金。虽然不能保证全是男婴,但是对于多年没孩子的人来讲,女娃也是再好不过了。那位说了,未育夫妻还好说,没准有些道家灵丹妙药,可是丧偶的男信士如何得子? 此话虽说不虚,然而乡间都传闻,莲花观的三霄娘娘显灵,并有秘术传世,只要男信士心诚,在午夜时分一炷高香,定保一年之内求得男娃。 这些都是附近百姓们口口相传,他们大多数人无钱付香火钱求子,自然也不知道其中原委。那些求子心切的达官显贵,当然知道其中奥妙,但道法渊源,岂是三言两语就可说清楚的?那些求得子嗣的,大都缄口不言,更是增加了莲花观的神秘。 张宛儿头上沁出了冷汗,定睛观瞧三霄娘娘的眼睛,不是一个在动,刚才是都在动。但是此刻,三霄娘娘的眼睛又黑洞洞一般,毫无生气。宛儿心中早就“砰砰”直跳,嗓子眼像有什么顶在那里,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怎么神鬼之事这一年来光发生在我家了?如今我家破人亡,还是不放过我,想必是我的哥哥造孽太深之故。正在宛儿想着之时,三霄娘娘的眼睛又动了一下,又传出了刚才那女人鬼魅笑声。算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冲进去看看到底是个啥东西。听说恶鬼怕唾沫,如果她出来,我一口唾沫过去,然后再说。 想定了之后,宛儿也不害怕了,手里提溜个夜灯就冲了进去,她大声喊道,不管你是人是鬼,如果你需要香火,我给你,但要命,没有。 此话一出,也不知道是三霄娘娘心有灵犀,还是另有蹊跷,没有回声。宛儿胆子大了些,从包袱中取出一瓶白酒,自顾自灌了一口,接着说道,请您成全!于是磕了三个头,只听得殿前“砰砰砰”三声。月色迷人眼,忽地飞出三只夜鸮,直上云霄。 夜色彷徨,飞扬跋扈,三只夜猫子声惯长鸿,瞬间遁去。宛儿一身冷汗,坐在地上,口中大念,无量天尊。她也不管对与不对,无量天尊是念唱了一遍又一遍。 第5章 推背图 老话说得好,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这夜猫子,也叫夜鸮,又名猫头鹰,喜好昼伏夜出,叫声尖锐。相传夜猫子鼻子特别灵敏,常围绕在尸体附近,对臭尸极为敏感。 这猫头鹰也算是神物,靠夜间吃些小动物为生,那带勾的利嘴囫囵吞枣一般,把夜间小动物吃掉。吃掉这些小动物后,每天这夜猫子会从嘴里吐出一个像毛球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它胃里无法消化掉的动物骨头和皮毛。 莲花观如今破败不堪,必定是老鼠横行,想必是那夜猫子钻进了那泥塑三霄娘娘的头颅里,隐藏自己伺机攻击老鼠。 张宛儿坐在地上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发现再无异样,于是心放到了肚子里。刚才那一惊一折腾,她顿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索性也不起来了,放下包袱,掏出干粮就吃。经历了这一吓,又喝了口白酒,仿佛自己胆子也大了起来。 要说明时期的女人喝不喝酒,跟现代一样,有喝的也有不喝的,这也是因为晚间来到莲花观,为了给自己壮胆,宛儿才带了一瓶白酒。 要说白酒壮胆,宛儿都是跟原来家中仆人学的,她小时候曾经偷看到家中男仆人喝酒后,在厨房一把搂住一个女仆人亲热。平时这个男仆人老实巴交,见到女人就脸红,可是喝过酒后判若两人,居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从这以后,她了解到,白酒能壮胆。 白酒不光能壮胆,还能暖身。 冬天那些街上卖炭的老翁,吆喝过后就时不时喝上两口白酒,脸上红扑扑的,再吆喝起来,声音也更嘹亮了。 要说喝酒,宛儿只看过一些下人和穷人喝这些高度的白酒,而但凡家中有些钱财的,都喝黄酒,所以这些高度白酒又有人叫臭酒,下里巴人喝的。可是如今家中只剩她一人,家道中落,哪还有什么黄酒?就这瓶白酒还是在厨房一个角落中翻出来的。 吃饱喝足之后,仿佛这人的三魂六魄又回来了,长夜漫漫,似乎取道姑行头也不是那么着急的事了,只要在天亮之前找到就好,即使现在翻到后乔装打扮,也得等到天明才能出发。想定后,宛儿提起夜灯在三霄殿内观察起来。 小时候宛儿来过莲花观,但每次来都赶上初一十五,人头攒动,走马观花上完香就匆匆回家去了。想起当年观中情形,这才几年光景,就衰败如此。这人求神和人求人是一个理儿,如果这人有本事,身边总会围着一群人巴结,要是这人没了本事,都唯恐避之不及,惹祸上身。要不怎么说,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呢。 此殿两侧的壁画极为古怪,跟其他道观壁画上的道家仙班甚是不同,只是简单的人物、动物、或是风景,看上去画工也不怎么样,像是孩子的学作。宛儿数了数,这壁画一共有三十二幅,不过这些壁画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是原来先生那里,还是家中,因为酒精的作用,她一时断篇,但肯定的是,这些壁画绝对是哪本书中的。 夜风吹过,酒也醒了七八分,人好似开了窍,原来这墙上的壁画是《推背图》!她想起来了,确实是当初先生给她看过,但应该是六十象才对,为何这里少了二十八象,只有三十二象?太奇怪了! 宛儿怕自己夜间摸黑数错了,又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没错,就是三十二象,而且是前三十二象,缺了后边二十八象。这又是何故?等等,这第三十二象不同于前三十一象,它边上有字! 第6章 第三十二象 《推背图》相传是唐贞观年间,李淳风和袁天罡所作。当年唐太宗李世民一腔热血,为了推演李唐国运,请来了当时着名的天文学家李淳风和相士袁天罡,根据《周易》六十四卦和天干地支组合,作成了六十象的《推背图》。 本来此图谶有六十四象,但是最后却流传了六十象。为何丢了四象?众说纷纭。有人传言,这四象并没丢失而是由于太过诡谲,读懂的人恐怕会折了阳寿,故不传世,被李袁二人分别带进了坟墓。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曾有那盗墓高手进过李袁二人的墓穴,看到过丢失的四象,然而出来后没几天,就都暴毙而亡。 这李淳风精通天文、数学、历法,在咸亨元年去世,被追封为太史令,以表彰他在太史局兢兢业业工作了四十年。 这袁天罡更是神奇,喜好道术,擅长相面,他的所有预言没有不灵验的。相传他在女皇武则天幼年时去过武则天家里,见到过武则天母亲,夸赞武则天母亲骨骼清奇,定是生了贵子。 这种带有预言性质的图谶,被后世君王列成了禁书,怕妖言惑众,搅得天下大乱。可是在民间,越是禁书越流传甚广,神乎其神。 《推背图》能出现在莲花观,定是当时修观之人下了决心。因为明朝初年,朱元璋就明令《推背图》为禁书,不得流传。张宛儿为何知道《推背图》,这都是当初教她的先生之功,目的是让她博览群书。 三霄殿中的《推背图》只有三十二象,而且前三十一象没有文字,想必当初也是怕官府看到。剔除了文字,《推背图》的画风及内容,搭配上三霄娘娘,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协调在里边。可是,为何只有三十二象上有文字,宛儿不解。 宛儿借着夜灯来到第三十二象前面,只见这墙壁上画了一个门墙,门中站了一匹马,这门墙下缘全是裂缝,可见都拜这马所赐。画边上有四句谶语:“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八九数尽,日月无光。”谶语边上又有四句颂语:“杨花落尽李花残,五色旗分自北来。太息金陵王气尽,一枝春色占长安。” 当初宛儿跟先生看《推背图》的时候就觉得,这李袁二人墨水不多,单看这第三十二象颂语,你说它是诗又不押韵,不是诗又平仄合理。想到此处,宛儿捂嘴差点笑出声来。这李淳风还敢自称太史局四十年,莫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这颂语像是在说改朝换代的事,“太息金陵王气尽,一枝春色占长安”好似说金陵的王朝气数已尽,新气象新朝代攻破了长安城。谶语中“日月无光”,日和月为明,金陵就是南京,莫不是明朝将尽了?可这马啊犬啊的又是何物?这几年老百姓民不聊生,土匪、盗贼揭竿而起打家劫舍的也不在少数。想到这里,张宛儿不敢再想下去了。难怪历朝历代要把《推背图》列为禁书。 正在她思索这三十二象之时,殿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雨点夹杂着风声拍打在破旧的门窗上,夜灯也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张宛儿感到后背发凉,于是小跑躲在了三霄娘娘像后,喘息未定之时,忽听得殿门“嘎吱”一声,一个人影进入殿内。 张宛儿朝门口望去,恰好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接着就是雷声轰隆。 这突降暴雨之夜,闪电、雷声、人影,此一惊不比那夜猫子,着实是非同小可,宛儿不禁叫出了声。 “谁?”人影问道。 第7章 山根万秀才 这一声“谁”,听不出那人影的悲欢喜乐惊恐惧,但能分辨出,这分明是个男子声音。 这男子见殿内无人搭话,又说道:“并肩子山根万,外边浑天鞭儿轰摆金,招子不亮念招点。西北山头一片玄,回窝之后再向前,聚义惹出天王殿,白云一重关外仙。” 这男子嘴里的腔调都是官腔,说的话也都是官话,可是张宛儿一句也听不懂,单拿出一个字来,都明白,可是组合起来除了感觉抑扬顿挫,像是背诗外,实在不解其意。 张宛儿从三霄娘娘身后偷瞧这个男子,虽然影影绰绰,但也能看出大致轮廓。该男子头戴儒巾,身穿襕衫,后背箧笥,分明是个秀才打扮。再看这秀才的脸,眉目清秀,白面粉颜,却毫无羸弱之感,一身逼人英气,可那英气背后又似有那么三分玩世不恭七分浪荡风流。 这明代可不是谁都可以儒巾襕衫,那破了规矩的人,是要被送往官府治罪的。张宛儿镇上就曾有一人,名唤刘安,妻子在外和人有染,所以刘安又被唤作刘乌龟。 这刘乌龟知道妻子之事,但是自己游手好闲,只能靠妻子在外这点本事赚的小钱过活。这刘乌龟知道乡亲们瞧不起他,背后对他自愿当乌龟一事指指点点。可是这刘乌龟不这么想,他觉得乡亲们瞧他不起是因为他没地位。一天,也不知道这刘乌龟从哪里弄来了一身秀才装扮,正是这儒巾襕衫,招摇过市,甚是得意。 这人一旦得意就容易忘形,刘乌龟拿着从妻子那拿的钱,直奔酒楼喝酒去了。这刘乌龟点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喝酒也有了八分醉意,便开始吹嘘自己起来。正当这刘乌龟吹牛之际,酒楼上来了二位真秀才,又恰好认识这刘乌龟,看他这一身打扮,不由得一股无名之火。 这两位真秀才也不吃喝了,仗着多一人,又占理,刘乌龟又喝得醉醺醺,上去就给那假秀才一顿拳打脚踢,只打得他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酸甜苦辣咸五味并出。这两位真秀才,拳打脚踢之后还觉得不过瘾,最后把这刘乌龟扭送到了官府治罪。可怜这刘乌龟,被官府治了罪,打了一顿板子,回家不久就死掉了。 张宛儿见进来的人是一男子,又是一眉清目秀的秀才,想必是在这雷雨之夜落了难才来到了这莲花观落脚,没准都是天涯沦落人。 这张宛儿也是二八的青春,虽跟那先生读过书,但毕竟也是未出阁的姑娘,涉世未深,见秀才看上去是一白面书生,估计也是手无缚鸡之力,胆子大了起来。 宛儿从三霄娘娘身后走出来道:“你这个秀才,看来真是所学渊源,你说的那几句话,我一概听不懂。” 秀才没想到从三霄娘娘背后出来一妙龄少女,还敢接话。只见这少女,云鬓舒展,清眉明眸,嘴巧蜂腰,也真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敢问女子可是道家哪位仙姑?” “道家仙姑不敢当,小女子是离此五里人士,姓张名白,小字宛儿。” 秀才看到宛儿,深深施了一礼道:“在下姓石名谦,字恭和,祖籍陕西延安府米脂县,现居广西梧州府。今年去往省城乡试,着急赶路,不料走着走着天色渐晚,看到此处道观正好落脚,又恰逢暴雨,不知是否惊扰了姑娘?” “原来如此,惊是惊了一下,扰谈不上。既然有缘,你又是读书人,如不嫌弃,我这还有些干粮,你可以填填肚子。叫我宛儿就好,出门在外,不必拘礼。” 本来宛儿想说,我这里有干粮白酒,喝酒祛除下身上的湿气。可是她想到了家中男仆人喝了白酒后对女仆人那一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多谢宛儿姑娘。”这石谦深深唱了一个大喏,“我看殿内也有些干草,我们可以点火来取暖,这样雨夜也不会着凉。” 说完,石谦抬眼偷看了一眼宛儿。此女子真个是,窈窕美貌,不让群芳。 第8章 切口 石谦提起宛儿的夜灯,把殿内的干草拾掇了一些,捧抱到了两人面前,取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燃了干草堆。干草堆燃起来后,宛儿拿出了干粮和石谦分食。 石谦坐定之后透过火光,宛儿的面容更加清晰了,果然是貌美,不觉看得出神。宛儿看到石谦盯着自己有些发呆,脸颊也红了起来,低下头说道:“石先生快些吃,不够我这里还有。” 石谦也觉得有些失礼,随即正色道:“还没有问宛儿姑娘,这暴雨之夜,电闪雷鸣,姑娘如此雅致一人,为何会出现在此莲花观中?” 宛儿一笑,说道:“怕是先生把我当成女鬼了吧?放心,我是人,可不是干宝书中的人。” 石谦有些犹豫,还是问道:“干宝是何人?” “先生堂堂一个读书人,居然还不如我一女子。这干宝是东晋时人,写过《搜神记》,他的书里写的,全是一些鬼怪故事。”说完此话,宛儿觉得有些失言,于是又道:“我又不考取功名,所以看的书杂了些,不像先生读圣贤书,做圣贤事。” “哪里哪里,真是惭愧,没想到宛儿姑娘也识文断字,不似那普通村妇,果然有见识,晚生佩服!” “先生客气,但神鬼之事,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孔子说过,祭神如神在;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更说过,未知生,焉知死?可见他老人家也是对神鬼之事不置可否,敬而远之。人生在世,人间不解的道理,恐怕在神鬼故事里能得到新的启示,也未可知。我就亲身经历过这神鬼之事。” 话已至此,宛儿把哥哥张寿的事,和自己家里发生的事,以及为何来到莲花观,前因后果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石谦说道,“想在此观取得道姑行头并非难事,取上之后,姑娘打扮一番,可和晚生一起走漓江水路。正好晚生也要去桂林乡试,不如姑娘和我一起如何?一路上有个陪伴,也出去看看,或有转机。” 宛儿听石谦如此说来,心中甚是有些欢喜。从她看石谦第一眼时,心中就觉此人伟岸,虽似有轻薄之相,但谈吐也是那学子风采。不过,和此人毕竟刚刚结识,还是有些放不下心,面露犹豫之色。 石谦看宛儿略有难色,说道:“想必姑娘心中有顾虑,第一次出门,又是姑娘,也是应该。想当初,晚生第一次跑江湖时,也是如此,无妨。” “跑江湖?”宛儿问道。 石谦觉出不妥,解释道:“晚生这么说,不是想让宛儿姑娘相信我是个出门的老手嘛。” 宛儿想了想,既如此,看上去他也不似那坏人,于是点了点头。 “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先生一二。” “姑娘请讲。” “你刚进殿中说的那些像诗不像诗的话到底是何意?我也读过几本书,但还是不解,难不成是哪本书中的经文?” 石谦笑道:“晚生可以跟姑娘解释,但姑娘可不要真把我当成跑江湖的响马了。” 宛儿也笑道:“不会,先生但说无妨。” 石谦道:“晚生进殿之后听到姑娘的声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遇到了响马,所以说了几句江湖黑话,免得发现晚生不是绿林中人,再加害于晚生。” 石谦又往火堆中拨了拨干草,继续说道:“晚生也是跟我爷爷学的,那些都是绿林人的切口,也叫春典,这是只有绿林人才知道的语言。晚生当时说的意思大概是,我姓石,今夜雷雨天气来到此地,祖籍西北,敢问朋友是哪个山头的?如果对方是绿林人,发现是同道,就不会加害于我,甚至会帮扶我。” “哼!”宛儿嗔怒道,“还说自己不是跑江湖的,先生从哪知道这么些?” 石谦知道宛儿是假装生气,也不恼怒,笑道:“我爷爷年轻时,在米脂曾经搭救过一个绿林人,此人为了报答我爷爷,就给了我爷爷一本江湖海底。海底也是江湖术语,就相当于江湖人的家谱。不光给了我爷爷他们的海底,还教了我爷爷几句春典,说保命时能用到。晚生就会这么几句,还是跟我爷爷学的,没曾想在这用上了。” “先生祖父当年也是走南闯北喽?” “那是自然,我爷爷是一个有名的建筑工匠,当年也正值嘉靖帝喜好求仙问道,所以各地风行修建道观。我爷爷他老人家听闻此地有道观要建,就来到此地,后来也就留在这定居了。” “先生的意思是?” “没错!莲花观正是我爷爷主持修建的,所以晚生才跟姑娘说,想要在此地取那道姑行头不是难事。晚生可以给姑娘引路。当年,修建此观时,此观有一个秘密,这么多年,当初的工匠早已作古,想必那秘密更是无人知晓。晚生之所以知道,还是我爷爷临终前跟晚生说的。晚生不是吓唬姑娘,这个秘密可是不小。” 石谦说到此处,恰好殿外一个响雷,宛儿不由身后感到有一股阴风吹过。 第9章 牙婆 这莲花观始建于嘉靖四十四年,建成于隆庆六年,共历时七年,在万历年间又屡次修缮。按说这莲花观也不是什么大观,在建造时不需要那么久的时间,可是时间都花在哪了?这就是莲花观玄机所在,也是它的秘密。 “此观的秘密就在这三霄娘娘殿中。”石谦继续说道,“当初在嘉靖朝末年,在广西有一股势力,这些人专门略卖幼童,由于这些人又全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所以她们自称胭脂门。这胭脂门的牙婆以外貌作为障眼,可谓是无恶不作。她们不仅做略卖生意,也做皮肉生意,为了掩护这种恶行,道姑打扮,出资修建了这莲花观。” “先生的意思是?” “是的。” “难怪当初这莲花观里香火旺盛,净是些达官显贵子弟,且有留宿者,原来还有这一层原由。本以为这莲花观求子灵验,没成想是一群假道徒真牙婆。” 石谦道:“想必姑娘也知道,本朝教坊司是专营官妓的一个机构,那些官宦人家被籍没抄家后,家中的男子流放,女子或是为奴,或是成了官妓。那些沦落到教坊司的女子,想要再次落籍,可谓难上加难。然而,还是出了一个例外。” 宛儿问道:“那个例外,莫不是就是出资修建莲花观的人?可是已经从良,又何苦如此?” “姑娘果然冰雪聪明。”石谦诡异一笑,不过这笑又瞬间收回,不易察觉,“出资修此观之人正是当年礼部尚书之女,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可谓官营第一名妓。嘉靖朝末年,嘉靖帝更关心于长生不老,好多奏折不批阅,这就导致好多机构无法运转。这礼部尚书之女正是借此机会,买通了锦衣卫,给自己父亲平了冤屈,自己也复籍了。” “先生快讲,她为何不从良,却干这等勾当?” “此礼部尚书之女为何要成立这胭脂门,无从而知,我爷爷也仅仅是揣测。想必是在教坊司受尽屈辱,内心不屈,形成了她特殊的心理变化吧。况且此女虽复了籍,可是家人都已不在,孤身一人,错过了婚配佳期,此等经历正经人家也不敢明媒正娶,于是她可能不得已以道教伪装,成立了胭脂门。” “看来具体已不可考了。不过身为人,有如此坎坷经历,产生变化也是人之常情。”宛儿叹了口气,“何况一女子呢?想必是无法为人妻,又喜好孩童无处发泄,才走上了如此邪路罢。” “想必姑娘分析得极是,此女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叫妙玄。这胭脂门就是这妙玄所立,以莲花观掩人耳目,专做那坏营生。” “先生分析得极是。我朝从宣德年间,虽对私妓严格禁止,可是并未真正执行过,反而愈演愈烈,那秦淮两岸便是明证。居家卖奸者,数不胜数,私窠子也是到处都是。我听我先生说过秦淮盛景,我那先生还讲,甚至那时女子打扮都像极了那妓女,可见世风如此。” 请宛儿姑娘随我来。石谦手提着夜灯把宛儿带到了三霄娘娘像后说道:“姑娘躲在这后边时,难道没发现有何异常吗?” “那时我看你人影,早就吓得六神无主,大气都不敢喘息,哪有工夫在这观察片刻。” 石谦把手伸到了三霄娘娘西边那个造像底座上,双臂用力一扭,只听得机关响动。石谦用手一指《推背图》第三十二象,说道:“姑娘请看。” 只见那三十二象前的地砖打开,底下出现了一个通道。石谦带着宛儿来到通道入口处,一股阴沉气味扑来。 石谦说道:“想必是很久没人进去过了,此通道直通后院下面,想当年那胭脂门就是靠这地下空间行那些苟且之事。那些略卖的孩童,和她们那皮肉生意,还有那些秘术,都在这地下进行。” 宛儿心想,为何这石谦对此如此熟悉?虽然石谦的祖父主持修建这莲花观,但也只是那建筑工匠而已,也多是按照那宋人的《营造法式》打造这木建筑。这地下空间难道也是他祖父和那妙玄一起开通的不成?况且,这空间也不是一人能够完成,难道当初工匠?按照石谦的说法是都已作古。不会是除了他祖父外都埋在这地下了吧? 宛儿想到此处,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她抬眼看了看那石谦,石谦一直拿夜灯照射着地道入口,没有发觉到她的异样。 石谦提着夜灯望着入口说道:“等里边空气畅通了,姑娘就随晚生下去,这下边恐怕不止有姑娘想要的一身行头,怕是还会有些金银首饰。姑娘想想,这皮肉生意加上那略卖的买卖,赚的银子可不是小数。” “先生对此地道怎会如此熟悉,如没来过怎会一次就开启成功?就是您祖父讲过,寻摸那机关也得思考一阵子吧?难不成先生曾经来过?” 石谦听宛儿问话,略有迟疑,然后面带真诚说道:“姑娘莫要疑惑,晚生三年前乡试曾来过一次这里,早就在当时破解了机关,只是着急赶考,未曾入内。” 宛儿本还想继续追问,那为何今年赶考说着急又不着急了?着急在夜晚赶路来此观落脚,而此刻又不着急赶考了?但是她看到石谦一脸真诚,不觉那话儿无法出口。想想当年先生跟她说,好多事情祸从口出,不如再观察看看。 想到这里,宛儿对石谦说道:“先生,宛儿还是一会不下去了吧,有些害怕。不如先生一人下去,我在上边等先生平安归来便可。” “难道姑娘不想取那行头了不成?”石谦边说边把火折子吹亮,在入口处试了试,火折子没有半点要熄灭的迹象。 “看来里边空气应该流通了。”石谦拉着宛儿手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拉上宛儿手后,石谦觉得有些坏了礼数,立刻又把手松了开来。 宛儿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小声说道:“先生莫急,宛儿随先生下去便是。” 第10章 何处楼 一股阴风从地下吹来,再伴随着暴雨的潮湿、殿外荒草的泥土味道,更是衬托了那阴气。 石谦拿着火折子先行,宛儿跟在后边,她接过夜灯,手心也沁出了汗。二人约摸走了十多级台阶,便到了底。石谦拿起火折子,摸索到一个烛台,把蜡烛点亮,又用蜡烛依次把下边其他的烛台点亮,顿时所处的空间亮了起来。石谦把手中的火折子吹灭,二人四处观瞧。 但见面前是水纱绣花的门窗,左右两边分别是用赵体写的对联,说是对联,其实是两句诗:“放情休恨无心友,养性空抛苦海波。”在门窗上方,又有一牌匾,上书“何处楼”三字。 宛儿道:“没想到这胭脂门也好诗文,如此推崇鱼玄机。想必这两句诗应是那妙玄手书,这赵体也有几分赵孟頫的神韵。” 石谦道:“没想到姑娘学识如此渊博,晚生佩服。” “香飘罗裙谁家席,风送歌声何处楼。”宛儿不禁背诵道,“这何处楼名字起得也好,似有那幽怨,也符合妙玄的心境。唯一不足之处是这地下空间无法起楼,空叫何处楼,岂不碍了风水。” 宛儿故意把“罗绮”的“绮”字说成“裙”,想试探下石谦是否真有那几分学识。然而石谦并没说什么,只是又对宛儿夸奖了一番。 宛儿心中有些狐疑,但转念一想,该不会是那石谦碍于情面,不好说破我吧。 但看这门窗前有一不大空间,摆放着供人休息的梨花木桌椅,桌椅上是紫砂的茶壶茶碗;两侧有珐琅绿的花盆。只是盆内花草已枯。青花白的梅瓶,放在宋式香几花架上,分列在这空间四角。 宛儿道:“这岂是寻常人家可比,也不愧这妙玄是官宦人家之后。” 石谦道:“姑娘休生感叹,这比那秦淮两岸的盛景可差了许多,甚至不如那桂林。这要没有这表面功夫怎能引得那皮肉生意?” “先生言之有理,我们推门进去看看。” 推门后石谦把屋内点亮,这门内其实就是女子的闺房。 只见那墙上挂着落霞式的杉木古琴、当代董其昌的画,远处黄花梨的软榻、黄花梨的长案。那长案上有那牡丹花纹的梳妆铜镜,以及湖州的笔、端州的砚、宣州的纸、绩溪的墨,其他文房用具也是一应俱全。 对面博古架上不光有宋版刻印的书,也有那上好的瓷瓶。钧窑釉里红和那苏麻离青,交相辉映。成化年间的高足杯、青花碗,小巧玲珑。 再看床榻上那云罗绸外加那烟青色的幔帐,让人心向往之那温柔之乡。 “这何处楼不是楼,是女子闺房,想必就是那行苟且之事的场所吧?但既然行那苟且之事,不能只有这一处地方,虽然摆放的物品都不落俗套,但似乎房间小了点。” “看来姑娘真是心细如发,且跟我来看这里。”石谦叫道。 石谦说罢用手移开古琴,按了一下古琴后的挂钩,这闺房墙后,又打开一通道。二人走进通道一看,原来是一个木制廊道,廊道尽头远看大书一个井字,挂在廊道尽头的门楣之上。穿越过去,果然是别有洞天。 这井字门内,又是两间女子闺房,闺房与闺房之间靠旋梯连接,这旋梯下边又多出了几层空间。 二人小心翼翼,在旋梯上从上到下走了一个来回,又回到了井字门这一层,算上井字门这层,一共六层。此层有房两间,就是这两间闺房。 从此层往下数,第五层一间房,第四层两间房,第三层和第二层一间,第一层两间。 石谦叹道:“没想到这三霄娘娘殿下居然有如此空间,在这往下又挖了这几层空间。这个当初我爷爷可没跟我细说。” 宛儿不语,此刻她正在胡思乱想。关于这何处楼她有太多疑问了。按说这莲花观已经久无人烟,为何这每间房内灰尘不多,与这时间相比,这灰尘也太少了点,莫不是有人来整理过?会不会是石谦?可是他明明说,没进来过。这何处楼...... “何处楼,何处楼,何处有高楼?原来这楼就在这井口。”石谦自言自语道。 “我明白了!” “姑娘明白什么了?”石谦问道。 “先生你看,这何处楼我们刚进来时,不解它为何为楼。现在我们走到了井字门内,才发现我们在第六层。加上刚才先生的话,想必先生也是知道了,这何处楼不是向上建的,而是向下。” “这个不假,确实如此。” 宛儿又道:“但不仅限于此,此莲花观虽说是那胭脂门的障眼之所,但也处处关联。我们从《推背图》第三十二象下进来,到了何处楼,从何处楼找到了井字门,知道了何处有楼。而这井字门为什么门楣上写井,是因为地上入口处的三十二象的卦象就是井卦,是水风井,下巽上坎,巽为木,坎为水,此是凶卦。” “宛儿姑娘,晚生虽是秀才,可与姑娘相识后,晚生甘拜下风。”说完,石谦深鞠了一躬。 宛儿忙把石谦扶起道:“先生此言差矣,宛儿学的乃是那旁门左道,不抵先生儒家正统。” “惭愧!惭愧!” “这井字门内房间从上到下依次是二、一、二、一、一、二,正应了此卦,想必这妙玄也是按照此等卦相进行排列这何处楼井字门的,可能她知道自己做牙婆,做皮肉生意,此为恶事,所以按照这凶卦起的这何处楼。” 这宛儿的话是说一半留了一半,她只说了这何处楼的井字门暗合了这水井卦,但是她不解的是,凶卦可不止这一个水井卦,难道非要暗合这《推背图》的第三十二象?而且又想到这三十二象的谶语和颂语,定是预示着一种变化。 这莲花观中人都是那妙玄子弟,虽然妙玄早已遽归道山,可是她的门徒,定也不是等闲之辈。当初既然碰到了灾年,颗粒无收,又土匪横行,想必这群假道姑也是爱财如命。这何处楼的瓷瓶画作可都是价值不菲,居然都没带走,这里定有诡谲。 那唯一合理的解释,难道她们还想回来? 第11章 花旗琵琶锁 石谦和宛儿又走下旋梯,这回仔仔细细检查了这井字门内各层的房间,除了第一层的两间房是石门,并上了锁外,其他也都是那女子闺中模样,风花雪月之所。他们在第二层的房间发现还有一个门,直通莲花观的后院茶室,想必那风月场所的入口有两处,一处是在三霄殿内,一处在后院茶室。 这就能解释乡间传闻了,夜间来此以烧高香为名的狎客,其实是借烧香为名,从三霄殿进入地下狎妓。而那些白天被带入茶室,以探讨修为为名的那些人,则是从茶室进入地下行乐。所谓求子,也不是三霄娘娘显灵,而是这些牙婆略卖人口。 历朝历代对略卖人口的刑罚都十分重。汉时期,明知故犯的处以磔刑,也就是民间说的凌迟,而且买卖同罪。到了唐朝重则绞刑,轻则流放。宋,绞刑,流放;元,死刑,流放。到了明代,对这些略人刑法上就宽了许多,只要这些略人不伤人不杀人,就不会死刑,仅是流放。 这种对略人的刑罚不如前代,就导致了这些略人的行为比前代更为猖獗,再加上万历以后,朝堂党争林立、中枢废弛、阉宦当政,经济入不敷出,辽东边事不断,民间起义日渐迭起。这胭脂门恐怕更是趁乱,有恃无恐。 这第一层的两间房间各上了花旗琵琶锁,这花旗琵琶锁可不简单,要不是懂得其中机括的能工巧匠,是万不能打开的。 “这叫花旗琵琶锁。”石谦说道,“可见里边放的定是那胭脂门的重要机密。” “这可如何是好?”宛儿道,“若不是机括高手,实在是没办法开启。” 石谦摸了摸这石门:“莫非里边是道家练就秘术的场所不成,或许有些金银细软也未可知。” 宛儿觉得这莲花观虽然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地方,可是自己仅是来取个行头而已,况且刚才和石谦已经从后院茶室翻找到了,已然没有必要再留在此地。 宛儿于是说道:“先生,我的道姑行头多亏先生引路,在后院已经取得,我看这莲花观处处透着蹊跷,不如我们回到三霄殿,等天明离去吧。” “晚生知道姑娘此刻想法,可是毕竟要出远门,手中需要盘缠。目前晚生和姑娘手中虽有一些,可是难免一路上风餐露宿。这胭脂门的财物都是不义之财,该取则取。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人只有有了钱财,才好挺直腰杆,更好造福一方。” 宛儿听到石谦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自从家中只剩下她一人,孤苦伶仃,确实钱财的作用逐渐显现出来了。原来家人还都在时,家境殷实,不觉得钱财有何用处,除了读书写字,就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现而今,也确实很久没吃上几顿像样的饭菜,听了石谦一番话,宛儿不作声了。真可谓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 石谦看到宛儿不作声,想必是听进去了他的话,继续说道:“姑娘不必担心此锁的机括,我爷爷虽然是工匠,可是他们也拜鲁班为祖师爷。姑娘有所不知,这鲁爷爷也是那机括高手,当初发明了各种锁头,这花旗琵琶锁又有何难?且看晚生手段便是。” “先生当真能开此锁?” “姑娘看着便知。” 说完此话,石谦用手在自己头上扯出一根头发。只见石谦一手扶住花旗琵琶锁,一手捏住头发丝,如穿针引线一般,把头发送进了锁芯中。他低下头,用耳朵贴住琵琶锁,只听得锁内机械转动之声,似有咬合摩擦之音。大约半盏茶工夫,忽的一声,这花旗琵琶锁掉落在石板地上,分离成两块。 正当宛儿惊讶之余,石谦又转到另一扇石门前,还是同样手段,这次更快,这扇门的花旗琵琶锁也应声落地。 正是:“花旗一落琵琶响,不问寻者做何功。” 石谦看着宛儿说道:“开了,姑娘过来帮我,先推开左侧房的石门,我们看看,到底有何玄机。” 宛儿呆了一阵,才反应过来,道了一声:“哦,好!” 两人分列在两扇石门前,双手用力推去,只见得那石门左右向内分开。石谦拿起蜡烛,借着烛光,把室内点亮,果然此石室与其他各房不同。 石谦道:“姑娘先别着急入内,右边石门我们也推开,到时再一同探个究竟。 于是二人又合力推开了右侧石门,石谦同样点亮了烛台。 这左室和右室石门相对而立,二人站在两室正中,借着烛光,一眼便可望见左右门内大致陈设。 石谦道:“姑娘可害怕?” “宛儿不怕。” “好,那我们各入一门查看,如有金银细软,取了便走。” 说罢,石谦进入了左侧石室,宛儿进入了右侧石室。 第12章 灵牌 这石谦进的左侧石室乃是那道徒丹房,房间正中摆放一青铜八卦炼丹炉,石室四壁的博古架上,到处都是炼丹所需之材。除了那炼丹材料,还有些道家典籍,散落四周,堆积如山。 道家炼就仙丹就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白日羽化升天。实际讲来,世间哪有长生不老之术?可是历代帝王,就算那秦皇汉武都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始皇帝派徐福率领三千童男女出海,就是为了寻那仙山,以求得长生不老。可是那徐福是小卒一去不回头,最后海外称王,成立了倭国,导致嘉靖年间倭寇寇边,终成大患。 汉武帝迷信少翁、栾大,在建章宫神明台上放置“仙人”,以求“甘露”。要不是他相信这些,也不至于生出那太子蛊惑之乱。 嘉靖帝求丹药,用处女经血炼制红丹,为确保经血干净,不许宫中处女吃五谷杂粮,只饮甘露水,饿得那些宫女皮包骨头,以至于他差点被宫女勒死。 这道家炼丹讲究内丹和外丹,这内丹靠的是练习那呼吸吐纳之法,把自己身体比作丹炉,在体内练就内丹。外丹就复杂得多,用麝香、龙骨、白矾、水银、朱砂等炼制,更有甚者用人尸,以求阴阳调和。 石谦对那丹药和丹炉并不感兴趣,而是直接翻那散落四处的典籍堆,不过那堆中都是《太上感应篇》、《抱朴子》之类书籍,他看一本丢一本,似乎并不是他想要找的东西。 在翻捡之际,石谦在一处书堆处找到了一个百宝箱,里边装有那女子的首饰珠宝,夹带着其他金银细软和许多张大明宝钞。那大明宝钞本是纸币,可是发行至今早已不值钱了,被石谦全部丢到一旁。 石谦又在四处的书堆中翻找了两遍,似乎还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捧着百宝箱走了出来,冲着宛儿方向喊道:“宛儿姑娘,看我找到了什么?” 宛儿从右侧石室出来,神色略带紧张道:“那个,先生,找到了什么?” 石谦发觉宛儿神色不对,脸上惨白,连忙道:“姑娘可好?那间石室可有异常,我看姑娘脸色不是很好。” 宛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异常,只是石室内憋闷,一时喘不上气而已。” 这右侧石室其实是胭脂门供奉首任门长妙玄的地方,里边除了一幅妙玄的画像和供桌上的香炉、灵牌外,就是那地上的蒲团了。 石谦走进去看了看,说道:“想必是姑娘觉得憋闷。姑娘请看,我在那间石室找到了一个百宝箱,里边尽是金银细软,我们也算是不虚此行了。有了这个百宝箱,这去桂林路上,恐怕姑娘用不着风餐露宿了。” 宛儿定了定神说道:“先生说的极是,有了这个箱子,路上定会轻松许多。下来许久,想必先生也是累了,不如我们上到二层,到后院茶室歇息一下。” “我看也好,底下空气不畅,我们到后院茶室歇息一下。” 这宛儿为何从那右侧石室出来后脸色惨白,当然不是因为那石室憋闷,而是另有隐情。 这宛儿独自进到这供奉妙玄的石室,初来看时,确实没有异样,可看到供桌时,却发现供奉那妙玄的供桌上有两个灵牌,其中一个自然是那妙玄,而那另一个灵牌上分明是写着石谦的名字。 虽然这世人中同名同姓的多如牛毛,此石谦不一定是彼石谦,可是这灵牌出现在此处,也是不禁让人寒毛直竖。可宛儿心中却有疑惑,为何单独供奉妙玄的灵位上要多出一个灵牌?显得如此不伦不类,真是好生地让人费解。 宛儿趁着一个人在室中时,把那写有石谦名字的灵牌丢到了石门之后。 “幸好石谦没发现这个写有他名字的灵牌,否则真不知会发生些什么。”宛儿心里暗自思忖着。 第13章 谜团 从地下向上走了大概有百十来个台阶,就到了后院茶室,宛儿和石谦就是在这翻找到的道姑行头。紧临着茶室向内就是观主的袇房,这袇房可作歇息之所。那道姑行头不是放在观主袇房,而是放在了紧临的茶室,好像有人故意安排的似的。 穿过茶室就是中堂,中堂的那边是书房。从中堂出去沿着两侧廊道,一边是道姑们的袇房,一边是供信士留宿的客房,在客房朝南的角落则是伙房。 此时刚过三更天,外边的暴雨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想必这漓江水涨,怕是要没了码头了。”石谦在中堂朝外看了看说,“姑娘就在这观主袇房休息便是,晚生去那客房,有事姑娘叫我就好。” 宛儿此刻巴不得石谦快些离开,也不谦让,说道:“先生请便便是。” 这石谦告了个喏,背着箧笥,抱着百宝箱便去了那客房。宛儿穿过茶室,回到袇房。这袇房和茶室就和那地下一样,也是尘土不多,似之前有人来过,那道姑行头也是一尘不染。宛儿此刻有些疲劳,也想不了许多,看着屋内恍惚的烛火出神。过了也不知多久,看到了客房那边的灯光也灭了,想必是石谦睡去了。 宛儿吹灭了蜡烛,锁好了门窗,独自躺在那袇房中,今夜不解之事历历在目。 首先,这石谦会江湖切口,但他解释是他爷爷的缘故; 其次,石谦说他知道莲花观的秘密,也是他爷爷的缘故; 第三,他一读书人不知干宝,也没读过鱼玄机的诗,学问未到也未可知; 第四,他懂机括,找到地下入口毫不费力,花旗琵琶锁也难不住他,说是家传,一个秀才知道这些也未免多些; 第五,他爷爷是建筑工匠,又通了这地下空间,这样工匠确有,不过胭脂门这么隐匿做事,为何他爷爷和其他人修建完莲花观还能活下来?难道他爷爷和妙玄不只是萍水相逢? 第六,他石谦说着急赶考,但为什么处处看上去又不那么着急? 第七,最重点的是,就算石谦知道这些秘密,为什么要跟我说?而且为什么早不早晚不晚地非要今天下去?不能等我走了一个人下去吗?他着急什么? 这宛儿本来开始对这些事只是隐隐有些不解罢了,也没有想那么多,看着石谦也不像什么坏人,人又真诚,白面书生模样,能有什么坏心思?要不是看到那写有石谦名字的灵牌,也不会疑窦丛生。可是那灵牌,确确实实写了石谦的名字,但愿只是巧合罢,毕竟同名同姓的人有都是。可也太巧了。 这外边的雨还是没有停歇,宛儿起身又向石谦歇息的客房看了看,一片漆黑。她又回到床上,继续胡思乱想。 这莲花观前边杂草丛生,看上去许久没有人来了,为何这后院却井然有序,虽也有些杂草,屋内也有灰尘,可毕竟和前边殊同,像是有人偶尔来住过,不是那常年的灰尘。也可能是,经常有歇脚的马帮、苗寨的行商吧。但是这地下,也像是有人来过,这就不合常理了。 再说那三霄殿内的《推背图》第三十二象,象上水井卦暗合何处楼井字门内各层的房间数,这也算合理,毕竟道家建筑讲究八卦之数,以凶卦镇凶事。 可是说,三霄殿内唯独第三十二象有字,是在暗示地下入口就在此处,不免有些牵强,暗示机关在哪不是更直接?那上面的谶语和颂语分明好似暗示本朝将尽,我又无法确定,不能详解。 “哎!”宛儿叹了口气。 这时困意袭来,宛儿头脑也变得昏沉,伴着雨声,沉沉睡去了。 第14章 鬼方青铜鳌魁印 宛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有一人自称鬼方国主,带着宛儿飞上天籁,于一处水洞前飘下。这鬼方国主不由分说,拉着宛儿上了河边小船,无人划船,此船却能行动自如。小船行进水洞,洞内寒气逼人,岩石嶙峋,行了有大约二里路,那船便出了水洞。 出了水洞,豁然开朗,河岸尽是鸡鸣狗吠之声,沿着河岸,杨柳依依,只见那浣纱女子笑容满面。河岸不远处,有玩耍孩童、还有那行路之人互相颔首示意,仿若世外桃源。 宛儿想要开口,却口不能言,想要挣脱,却毫无力气,只有靠那鬼方国主的拉扯才能行动,犹如提线木偶一般。 鬼方国主把她带到一处宫殿,此宫殿四处鎏金、闪闪耀眼。 鬼方国主把宛儿拉到一处桌前坐下,此时走来了三位翩翩仙女,对鬼方国主和宛儿深深施了一礼后,便开始翩翩起舞。 那舞姿曼妙,琴声悠扬,乐人敲打着编钟,这礼乐之声让人神魂荡漾、不能自持。 那歌舞毕,鬼方国主挥了挥手,三位翩翩仙女退去,只见远远走来三人,让宛儿大惊失色,那三个人正是宛儿父母和哥哥张寿。 只见宛儿父母和张寿面对着鬼方国主,磕头如捣蒜。宛儿想问话,却无法开口,想起身近前,却又被那鬼方国主拉住,动弹不得,只能满眼含泪不止。 这鬼方国主,又一挥手,宛儿父母和张寿顿时消失,那大殿也凭空不见,二人坐在了荒野之外。那荒野不是别处,正是安葬宛儿父母和哥哥张寿之地,只见此时,夜色深沉,鬼火重重。 那鬼方国主说道:“我鬼方国本是殷商时期西北外族小国,后被那武丁所灭。国灭后,剩余族人无处藏身,只得随我南下,吾等历尽千难万险,行到湘西南华山脚,建了一村落落脚。吾辈族人,一直生活到宋代,不想却被那元人所屠,把吾族人全部丢在了在这南华山乱坟之中。你那哥哥所侵扰之人,正是我的族人,你家有此劫数也是应当。” 说完,那鬼方国主一拍宛儿道:“你有何话要说?” 宛儿问道:“那我父母和哥哥现在如何?” “被南华真人搭救,随着去了。” “去了哪里?” “云深不知处。” 说罢,那鬼方国主拿出了一方印给到宛儿。 宛儿定睛观瞧,此印乃青铜所制,长宽一寸有余,高约半寸,上有一印钮穿着线绳,正好可挂腰间。此印上用小篆刻着“鳌魁”二字。 宛儿不解问道:“这‘鳌魁’何解?” “长江洞庭水长流,风急浪高海无忧。千里烟波天地阔,山水行记一风流。” 这鬼方国主说完此话,一推宛儿说道:“去吧。” 这一推,宛儿从梦中惊醒。 只见屋外,天色阴沉,雨势依旧,那梦中情景历历在目。宛儿回想起梦中的父母和哥哥,不禁又泪水涟涟。 宛儿看着昨日寻得的那道姑行头,不如趁现在屋内无人把它换上,免得遇到石谦,不好更衣。 这宛儿在袇房找到一面铜镜,梳妆整理了一番。她把头发高高挽起盘在头顶,插上发簪,然后起身,脱掉外衣,换上那中衣、中裤,穿上云袜,披上衬袍,外套青色道袍,足蹬云履,系上金色丝绦。乍一看真如天仙下凡,眉宇间透着仙气,眼梢又含着那么几分楚楚动人,那对招子如勾魂的美玉,那小口似樱桃的红艳。 看着自己这身打扮,宛儿对着铜镜不禁转了一圈,突然“叮当”一响,有金属落地之声。宛儿低头一看,居然是那鬼方国主给她的鬼方青铜鳌魁印。 她连忙拾起来看了看,果然就是那梦中之印,字迹、材质、模样,是分毫不差。 宛儿心想,既然是鬼方国主在梦中所赐之物,那此物必然是有它的灵秀之处,不可轻易示于他人。 于是,她把这鬼方青铜鳌魁印塞到了身上贴身之处。 这时,听得门外茶室有人敲门问道:“姑娘起了没?” 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石谦。 第15章 扎马村 “我已起来了,先生稍候。”说罢宛儿把屋内整理了一番,推开窗子,用叉竿支起,然后打开房门。 宛儿推开房门道:“先生昨夜可睡得安稳?” 只见石谦呆呆地立在茶室,眼珠子直勾勾看向宛儿,像那乡间的痴汉,又如那深情的男子,半晌说不出话。 宛儿脸上一片红霞,低声又问道:“先生昨夜可睡得安稳?” 石谦这才缓过那三魂六魄,连忙回道:“昨夜雨急风骤,倒也睡得踏实。”石谦看了看宛儿接着说:“没想到姑娘穿上此行头更是美艳动人,不让那天上仙子,真是国色天香又出尘脱俗,真可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宛儿害羞道:“先生言过了。这莲花观往东五里便是宛儿的家,往北二里有一个村子,此村叫扎马村。这扎马村人大多专门以给死人扎制纸人、纸马、金银元宝为生。宛儿想去一趟这个村子,为自己家人买些阴间用度,上坟时给我家人烧去,也让他们在阴间少受点苦,不知可否?” “既然有如此孝心,也是难得,晚生陪姑娘走一趟便是。” “先生不必费心,这雨未停,想必路上泥泞难行,这是宛儿自家的事,先生不如在这莲花观中等我,去不了多时,我便回来。” “姑娘说得哪里话?出门在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况且是一个村子,也必然会有那客栈,打尖住店都不是问题,总好过这道观。” 宛儿一想,这石谦所说不无道理,况且自己腹中也是空空如也,在那扎马村怎么也好过这莲花观。听说扎马村也有那驱魔辟邪的道士,正好也请那道人给我家人做做法事,顺便也试试这石谦。 本来宛儿并没想找那驱魔辟邪的道士试试石谦,可这石谦执意要跟宛儿同去,宛儿又想到了昨夜看到的那灵牌,所以才计上心头。 石谦道:“晚生昨天睡的那客房,有几件老旧的蓑衣和斗笠,正好可以拿来穿上,这样在雨中行路也方便些。” “先生果然心细,那就有劳先生了。” 这石谦回到客房,自己换上了一套蓑衣和斗笠,又给宛儿拿了一套,送到袇房。趁着宛儿在袇房穿蓑衣和戴斗笠的工夫,石谦又回到客房,找到一个麻绳,把百宝箱和箧笥绑在一起,然后背上箧笥,来到中堂等待宛儿。 不多一会儿,宛儿也穿着完毕,为防包袱被雨淋湿,她把那包袱绑在了蓑衣之内。 宛儿看着石谦,又看看自己,不禁吟诵起了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此时姑娘还有如此心境,晚生佩服。‘一蓑烟雨任平生’,真是说得好极了!”石谦说道,“既然晚生和姑娘都准备已毕,那我们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 “好。” 这石谦、宛儿二人,穿过廊道,出了后院,绕过了三霄殿、龙虎殿,就出了这莲花观。 那雨声打在了斗笠和蓑衣之上,发出“噼啪”之声。这雨水打落下来,形成了一股水气,让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这宛儿又回头瞅了一眼莲花观,心说,别了,不管你有多少秘密让我不解,我们来日方长。 二人走了一段,雨势渐小,可是道路依然泥泞,一路之上无人,二人也无话。 这宛儿虽然道姑装扮,可毕竟是假的,又是姑娘,又有心思,话少是自然。可是那石谦不知为何,也是路上无话,只顾赶路,那样子看上去也是心事重重。 走了没多久,二人远远就隐约看到了几间房屋,再走近一些,是个村子,想必这就是扎马村了。 这扎马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阴气极重。这也不奇怪,全村人大多是做那死人生意的,又赶上下雨,有些阴冷之气也是应该。 “我们找家客栈,先吃点热乎的吧。”石谦对宛儿说道。 “嗯。”宛儿点点头。 第16章 阳间客栈 石谦与宛儿一前一后走进了扎马村,这村子看上去不是很大,一眼望去大概只有百十来户人家。虽然是个小村子,但却错落有致。 放眼看去,这路两侧除了一家药铺和一个杂货铺,全是扎纸人纸马的作坊,但见那纸人纸马都随意散落在屋檐之下,有些已经被雨水打湿,上边的染料沁了水,犹如鬼画符一般,在这死人用度上化开。有的纸人纸马被雨水打破,露出了里边的竹骨架。 虽然这路边村子里的人看上去都在干着自己的活,可是宛儿总是觉得好像身旁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如芒在背。 宛儿心想,这百十来户的小村子,突然进来两个外人,确实显得扎眼,这村里人偷偷观察,也没什么奇怪的。 二人此刻肚子早就“咕咕”叫了起来,正好看到一家名为“阳间”的客栈,便走了进去。 二人进门摘下斗笠,弹了弹身上的雨水。环顾四周,除了柜台后有一个长着死人般面孔的掌柜之外,空无一人。这掌柜的约摸五十上下,见到客人也不搭话,自顾自的拨弄着算盘。 宛儿小声对石谦说道:“就一个人。你说这连个人都没有,这掌柜的拨弄哪门子算盘。” 石谦冲宛儿一摆手,示意不要说话。然后他恭恭敬敬地走到了掌柜的面前,施了一礼道:“掌柜的您好,我们来到贵村,不想遇到大雨......” “不用废话,想吃什么?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继续拨弄着算盘珠子问道。 石谦道:“老人家,我们先打尖再住店,要两间客房。” 此刻那掌柜的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喊道:“浑三,有客!” 过了一会儿,见后边无人应声,这掌柜的便自己走了出来,边走边骂:“这浑人,不知又到哪里去耍了!” “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两碗素面,一壶茶。”宛儿说道。 此时二人已经坐下,虽然莲花观中取了那百宝箱,两人不差银钱,可是刚到此地,不能露富。宛儿生怕石谦要一桌子酒菜,显出钱财,再招来无妄之灾。 “两碗素面,一壶茶!”那掌柜的冲着后厨方向喊道。 不一会工夫,那掌柜的就端出食案,把素面、茶壶、碗筷摆上桌前:“请慢用。” “对了,老人家麻烦打一盆热水,送到这位先生房间。”宛儿说道,“我那房间则需要一个浴盆,额外再多放置一些热水和冷水。” 那掌柜的也不搭话,自顾安排去了。 正当二人吃饭的工夫,只见客栈门被“砰”的一声踹开,进来一个二三十年纪的醉汉。 那醉汉一步三摇走到了石谦和宛儿近前,弯下腰,看了看宛儿,又看了看石谦,他一身的酒气,极其刺鼻。 这醉汉把头抬起,打量着两人笑着说道:“一个穷秀才,一个小道姑,真是有意思!咦?有趣!有趣!” 石谦看这醉汉出言不逊,起身把宛儿挡在身后道:“这位兄台,您想必是喝多了酒,我二人乃是......” “浑三,你这厮又到哪里喝成这样?还不起开!”那掌柜的出来说道。 “掌柜的,今日阴雨,想必没有客人,我便出去摇骰子去了。”这浑三见到掌柜的后立刻变了个腔调,“没想到今日手气不好,输了不少钱财,便多喝了几杯。” “还不快回去?丢人现眼!” 这浑三听到掌柜的话后,灰溜溜地回到了后院,想必自去休息了。 这石谦和宛儿看那浑三自去,继续吃面。两个人许久没吃东西了,不一会儿,两碗素面就见底了。 二人吃饱后,石谦给宛儿倒了一碗茶说道:“我们在这村子也不认识谁,不如我们问问掌柜的,哪家纸人纸马扎得好,也置办一些,明早好给宛儿姑娘家人上坟。” “先生说的极是,最好还能再雇一辆马车,一个佣人,这样我们的东西也有地方放置。” 此时掌柜的正好过来收拾碗筷,石谦问道:“老人家,咱这村子哪家纸人纸马扎得最好,除此之外,我们还想雇一辆马车和一个佣人。” 这掌柜的答道:“哪家都好,只要别去村东头的马家就好。” “这是为何?”石谦问道。 “别问!”掌柜答道。 “那马车和佣人呢?”宛儿问道。 只见掌柜的头也不回地回到了后院,边走边说:“客官刚才要的东西都齐备了,已送到客房,好生休息便是。” 第17章 浑三 这有明一代的村落,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丁粮最多的十户人家为里长,其他一百户人家叫甲首。这十个里长,每年轮流带着十个甲首当值,管理一里之劳役。如果一里中有那些鳏寡孤独之人家,无法应役,就叫畸零户。 这里甲中,凡是有德行、有声望的老人,被大家选出三、五人,用来解决乡里的纠纷。 后来,王阳明,就是那个龙场悟道的王阳明,创立心学的王阳明,也就是王守仁,又有那“十家牌法”。这十家为一牌,每天一家拿一牌,检查十家里有无可疑的人或事,随时向地方官报告,类似宋代的保甲制。 除了保甲,还有乡约,多是由地方豪绅担任,管理地方事务,固定在每月一天,或是在宗族祠堂,或是在庙宇。 这扎马村民原来也有土地,后来万历年间,他们的土地被大批划给了福王,成了私产。这村民无以为生,死走逃亡不在少数,留下的人只能靠做纸活为生。 吃过饭,宛儿和那石谦本想打听一下里长,但料想这扎马村里长也是名存实亡,便作罢了。 回到自己房间,宛儿锁上门窗,褪去衣服,挡上帘子,在盆中沐浴。虽然外边还在下雨,但热水一泡,身上的湿气此刻也去了大半。她抚摸着自己美玉无瑕的肌肤,躺在盆中,沉沉入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水也凉了,宛儿起身,擦干了身子,更衣完毕,正打算去找石谦,却发现自己桌上有一张卷起的字条。宛儿心惊,我回到客房时明明没有,难不成是我沐浴入睡之时?那我岂不是? 宛儿立刻看了看门,好好地从房内锁着,但一侧身,她发现窗子破了一洞,那字条定是从那洞里被人塞进来的。还好,窗户和浴盆之间有帘子遮挡。 宛儿拿起字条,舒展开来,见字条上写着:“阳间客栈,阴天不剃头。” 字条没有落款。 阴天不剃头,此时外边正是阴雨天气。 阴天不剃头,那么晴天就要剃头,这剃头,莫不是谋财害命之意?宛儿大惊,拿起字条急走出房门,来见石谦。 “宛儿姑娘,来得正好,晚生也刚好正要请姑娘。”石谦打开房门道,“姑娘请进。” 宛儿走进房内,发现浑三正坐在椅子上,晃来晃去笑着看着自己。 “姑娘请坐。”石谦用手指了一把椅子,然后自己坐在了床边。 石谦道:“我们的马车和佣人解决了。刚才浑三找我,说他已经给我们找来了一辆马车,也能帮我们搬运行李和上坟所需用度。” 宛儿欲言又止,看着石谦,又看了看浑三。浑三满脸堆笑。 这浑三做佣人也是合适,虽然黑些,但相貌堂堂,浑身精壮,可是宛儿对他印象不好,就是因为昨天他酒后言语轻浮。 “浑先生,请问是掌柜的安排您来的吗?”宛儿想到那字条,问道。 “不是,我毛遂自荐。” “那浑先生怎么知道,我们要雇车和佣人?” “先前石兄和掌柜的话,我在后院都听到了。姑娘,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不是太虚中人,没有道家口,这身装束,我识得的,莲花观里来的吧?只是姑娘不是观中之人罢了,那观中道姑都会头戴金簪,而姑娘是玉簪。” 宛儿没想到这昨日的醉汉,在酒后还有如此察觉力和耳力,看来不是等闲之辈。 “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浑先生了。”宛儿施了一礼,开始对浑三另眼相待。 “姑娘客气,车马刚才我已准备妥当了。我们不用等天晴,趁掌柜的不在,立刻出发便是。但我们得先去村东头的马家买些纸人纸马。” 石谦道:“掌柜的不是不让去那马家?” 浑三“嘿嘿”一笑道:“石兄,那马家的手艺可是本村无人出其右。我那掌柜的之所以不让去那马家,是因为二人因为生意之事有些不和罢了。” “生意?一个开客栈,一个做纸活,怎会有生意?”石谦问道。 “趁着阴雨,赶紧出发便是了,不要耽搁时间。有空再细说。”浑三回道。 宛儿一直在想,这浑三实则不浑,肯定是他知道这客栈确有谋财害命之事,要不浑三为何要趁着阴雨出发,而且是掌柜的不在之时?既然决定即刻出发,也没必要拿出字条来再跟石谦商议了。 石谦、宛儿收拾妥当,穿上蓑衣、斗笠,把行李搬上了浑三在后院准备的马车。 “驾!”,浑三甩出一鞭,马蹄声响,马车出了客栈后院,向村东头马家而去。 第18章 马家吊死鬼 三人在村东头一家纸活作坊门口下了马车,只见此作坊门大开,里边传来恸哭之声,门口聚集了一群人,有几名官差正在驱使一些人铺草填路,边驱使边道:“快点,快点,一会儿县令大人就要来了。” 浑三说道:“二位且靠后吧,看来这马家出了事,里长正带人铺草,一会可能县令大人就要来验尸了。这验尸有一规矩,秀才、术人、僧道,验官是不想见的,二位请坐上马车,我去看看就回。” 石谦、宛儿也明白验尸规矩,听了浑三的话,便回到了马车上。 过不多久,听得一名官差喊道:“县令大人到!”众人纷纷让路。 见状,一名官差立刻要把椅子搬到作坊内,只见县令模样的大人捂着鼻子道:“不必搬在里边,把椅子放在屋檐下就行了。”县令坐定后问道:“里长来没来啊?” 只见刚才带头铺草的中年人答道:“小人在!” 县令继续说道:“家人、仆人、邻人都在吗?” 只见里边出来一少妇,带着哭腔道:“回老爷,当家的死得好惨!他昨夜出门,一夜未归,奴家以为他定是又去摇骰子了,也没在意。没曾想,当家的居然上吊死在了作坊里。” 县令眼皮都不想多抬一下:“家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那少妇道:“家中就我一人,当家的徒弟们都是白天做工,晚上离去。” 县令回头问身后一名官差:“仵作来了没?让他看看,是不是上吊自杀,如是,正常上报,也不必请官了。” “回大人,仵作没请到,还没验尸。” 这县令大人刚要发作,突然闪出一人:“大人不必动怒,小人以前曾在义庄待过几年,也懂得些验尸手段,不如让小人试试。” 说此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浑三。大家看是浑三,议论纷纷。这不是那个天天摇骰子喝酒的浪荡汉么,他能有何手段? 县令大人不厌烦道:“带他过去看看,尽快了结上报。” 只听得那浑三在屋内检验唱报道:“死者马大有,男,年三十七,上吊而亡,经现场‘硬四至’和尸体检验,得出如下,一、死者拴绳处印记粗细与死者绳子粗细吻合,绳套十字扣,死套头,正常;二、死者是自己上吊而死,绳印在尸体脑后作八字形分开,印痕相交,异常;三、绳索套在喉结上部,舌头伸出,异常;四、从死者拴绳处的灰尘来看,有移动过的痕迹,异常;五、拴吊绳处与地面的距离,正常;六、死者站在上吊蹬踏的椅子上够不到吊绳,异常。” 听到此处,县令再也忍耐不住,叫了一声:“停!” 叫停后县令说道:“目前本县,县尉、县丞、主簿皆阙,多次申请增员,未见批复,故本县亲临。现验明死者马大有非自杀,本想去临县请官复核,但路途遥远,不便远行。既然仵作如此肯定他杀,本县遂把此案全权交给仵作办理。如三日内,无法结案,拿仵作扰乱视听办案批捕!” 说完此话,县令又对身后两名官差道:“王五、赵六,你二人随这位仵作左右,协同办案,三日之内,如不能结案,以仵作问罪!” “是!”两名官差同时应道。 只见县令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不多时,那顶轿子和身后的差官便消失在了雨中。 县令一走,里长走到浑三面前,用手指了指说道:“你啊,自讨苦吃!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出头!” 里长走后,围观的村人也全部散去,那马大有的少妇妻子,也进门而去。 “请吧,仵作大人。”王五、赵六二位官差说道。 “浑先生!”宛儿在马车上喊道,“宛儿可与先生一同办理此案。” 只见浑三冲宛儿一拱手,笑道:“有劳了!” 宛儿说完,从马车上跳下,和石谦一同,随浑三及二位官差进了马家纸活作坊。 第19章 结怨 马大有的妻子阮氏,三十上下的年纪,身形匀称。这卖豆腐的女子貌美,叫豆腐西施,卖烧饼的女子貌美,叫烧饼西施,那这阮氏就是纸活西施。 阮氏刚到扎马村的时候稍比宛儿现在大上几岁,那时候她比现在更貌美,云鬓舒卷、眼眸灵动,她一门心思要嫁给马大有,以报答马大有的搭救之恩。 话说万历四十五年,这阮氏老家闹饥荒,全村人死了大半,她家也只剩下她和她父亲两人。两人实在日子过不下去了,没办法,她父亲把家里仅剩的那点薄田卖了。父女二人本想着靠着卖田的钱熬过饥荒,可不料恰好第二年,辽东局势紧张,努尔哈赤成立了后金,欲攻抚顺,军饷骤增,朝廷加派了辽饷。可怜那卖田的钱全都入了国库,阮氏的父亲急火攻心,一命呜呼,阮氏也成了流民。 这阮氏跟着那流民大军,走到最后树皮都吃不上了,便倒在了野外。恰好,这马大有路过,把这阮氏给救了。 阮氏跟马大有来到了扎马村,这马大有是扎马村纸活手艺最好的人,所以当时也比较殷实,这阮氏就有意想嫁给马大有。马大有呢,救了阮氏后,发现阮氏也有些颜色,又能干活,于是一来二去,这阮氏就成了马大有的妻子。 不过这两年马大有的生意是大不如前了。马大有的生意不好,不是他的手艺不行,是其他纸活作坊联合起来共同抵制他。 马大有和阮氏喜结连理后,生过两个孩子,可惜都不幸夭折,这让马大有悲痛欲绝。其实在封建社会,由于营养跟不上,医疗水平又不发达,新生儿的存活率很低,是正常现象,但是马大有却不这么想。马大有认为可能是自己做死人生意太多,受到了惩罚,老天让他无后。 从此以后,马大有和阮氏不再要孩子了,为了能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他便陆续收了两个学徒。 这两个学徒白天跟着马大有学习纸扎的手艺,晚上在马家住。后来,两个学徒都大了,再住在师父家也不合适了,就逐渐地搬了出去,只是白天跟着师父做工,晚上就回家。 这手艺行就是这样,师徒如父子,马大有也愿意尽心尽力地去教,两个徒弟也愿意跟着师父去学。 这大徒弟叫刑宝,二徒弟叫郑学,两个都是男徒弟。这行不讲究收女徒弟,不光是女子不适合抛头露面,也是这行人自己觉得干的事阴气太重,女徒弟又属阴,身子骨都弱,消受不起。 这刑宝和郑学,都是扎马村人,二人家里也不是干这行的,刑宝家是开客栈的,郑学家是开药铺的。这刑宝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阳间客栈的掌柜的刑禄。 马大有给纸扎上色的染料都是从矿石中自己提炼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马大有家的纸人纸马看上去栩栩如生,颜色鲜活。 扎马村的其他纸活作坊,知道马大有的染料好,所以就都从马大有家买入染料,给自己家纸人纸马上色。可是,其他家的颜色,怎么也比不上马大有家的颜色鲜艳。 这其实是马大有留了一手。 马大有在配制染料的时候,最后一道工序都是他亲自配制,而卖给其他家的染料,其他工序都齐全,而唯一缺的就是他这最后的配方。 开始,其他家的作坊并没有发现此事,只觉得可能是马大有家的纸张比较好,可是后来马大有在一次酒后不小心说漏了嘴,这件事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别看马大有跟阮氏、刑宝、郑学朝夕相处,可是这秘方只有马大有一个人知道。 按理说,各家的配方各家当家的知道也是正常,不过这马大有的行为,确实惹了众怒,老话儿说得好,同行是冤家。于是这扎马村其他的纸活作坊就联起手来抵制他,并且形成了竞争关系。 刑宝和郑学跟了师父也有几年了,刑宝和郑学就跟师父说,想学那最后一道工序。可是每次提起来,马大有回复都是不行,要么是他们手艺还不成熟,贪多嚼不烂,要么就是叫两个徒弟再等等。 这阮氏本来也不懂这纸扎的手艺,也不关心这染料的配方,可是后来不知为何,却开始关心起来。 这阮氏,时不时就给这马大有吹枕边风,叫他把配方传给徒弟。可是马大有却说,教会了徒弟就饿死了师父。阮氏看马大有心意已决,也不强求了。 这阮氏虽然不再强求了,和马大有的关系也变得差了起来,原来尽心尽力的事,现在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外人面前还是显得恩爱,可是都是做做样子。 两个徒弟对师父,私下里也有些议论,觉得师父小气,也开始心猿意马了。可是师徒如父子,也不好当面跟师父翻脸。 这些,马大有都看在眼里,他觉得是阮氏和两个徒弟不理解他,不知道他苦衷。这家庭关系、师徒关系的微妙变化,再加上同行的联手,让这马家作坊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 就是这段时间,马大有学会了赌博,并上瘾,经常夜不归家。这阮氏开始还对此事生气,可是后来也习惯了,不在乎起来,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徒弟们看师父这样,也学会了偷懒,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阮氏的风言风语是越来越多,马大有的赌瘾也是越来越重。 马大有赌瘾越重,阮氏的风言风语越多;阮氏的风言风语越多,马大有的赌瘾越重。 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很多流言蜚语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第20章 擦尸 扎马村可能除了马大有都知道,阮氏和刑家父子关系不一般。这个刑家父子就是刑禄和刑宝。 邻人都看到过,只要是马大有晚上不在家,他的大徒弟就会在入夜的时候钻到阮氏居住的后院。起初,邻人也不多疑,毕竟师徒父子的关系,可是,慢慢时间久了,开始起了疑心。 这马大有只要晚上一出去,这阮氏就在后院后门点上一盏白纸灯笼,而每次点白纸灯笼的时候,刑宝都到阮氏居住的后院,阮氏的房间不久就会隐约有光亮可见。 这种事情,邻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俗话说得好:“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没亲眼看到,大家也只是凭空推断,而且各人顾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邻人也不会跟马大有说这些。 浑三当然也知道这些事。 这浑三进了马大有的作坊,也不见外,自己找了个凳子一屁股就坐了过去。王五、赵六二位官差,更不见外,也搬了凳子,挨着浑三也坐了下去。宛儿和石谦,则在一旁站着。 阮氏独自一人坐在一把椅子上,马大有的尸身,已经被刑宝和郑学二人用草席包住,放在了一旁。 “没想到仵作大人没来,竟是浑三来带班。”阮氏讥讽道,“刚才听你说,似乎是我那当家的不是正常上吊,更像是被人勒死,做了手脚。” 浑三一笑:“正是。没想到夫人也懂得这些,凭刚才唱报就能知道是被人勒死。夫人实在是不简单。” 这刑宝听到浑三的话,有些不快:“浑三,你不在我父亲的客栈好生待着,跑这来趟这摊子浑水做甚!” 浑三道:“你不知道你父亲做得什么生意?非要我当着二位官爷的面说出来?” 刑宝气得咬牙切齿,不再言语。 只见那赵六对浑三道:“大人可是限你三日之内结案,不要节外生枝。如果结不了案也无妨,当众认个错,我们哥俩可以帮你说些好话,也免受皮肉之苦。” 浑三道:“想要破案,有何难?不劳二位官爷费心。” 阮氏看了看宛儿和石谦,问道:“这二位是?一个道姑,一个秀才,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是......” 宛儿刚要介绍,被浑三打断道:“这二位是我请来的,我早上听说马当家的出事,便从我们掌柜的店里请来了二位客官。这二位客官可不是一般人,这位女道人会阴阳八卦之术,通晓神鬼之机,懂前世测今生,马当家怎么死的,她只要一施法便知。” 浑三又指了指石谦:“这位秀才,神机妙算,会相术,千里之外的事,也能推算个八九不离十。” 这宛儿和石谦听到浑三此话,知道是浑三瞎说,但肯定必有缘故,便冲着阮氏、刑宝、郑好,点头示意。 阮氏有些信以为真:“此二人果有此术?” 宛儿上前一步道:“果有此术。” 这浑三之所以当着阮氏的面这么说,而是他知道这阮氏平时就喜好谈僧论道。况且,做死人生意的人家,由于害怕自己阴气太重,几乎都相信这些神鬼之事。 这浑三看到阮氏信以为真,说道:“夫人不如先请二位仙人去休息,等入了夜,也好让这位女道仙姑做法,给当家的超度超度。” 阮氏冲着郑好道:“带二位仙人先到后院休息。” 只见这郑好引路,把宛儿和石谦引入后院一间房内,又把作坊外的马车拉进了后院,行李卸下。不多时,便又回到作坊内。 不论这阮氏也好,刑宝、郑好也罢,自从这县太爷一走,也不哭了,好似死的是别人一样。 浑三道:“既然夫人也认可马当家的不是自杀,而是被别人勒死,可是尸检的流程该要走完还是要走完,也好交差。” 浑三说罢,走到了马大有尸身面前,他掀开了草席,看了看王五和赵六二位官差说道:“二位官爷,还得有劳打几盆温水,再拿些酒、醋过来。” 王五、赵六二人骂骂咧咧而去,不一会儿把浑三要的东西准备完毕。只见浑三用温水整个冲洗了一下尸身,随手从那纸扎的纸马上扯下了一块纸,蘸上酒、醋在马大有尸身的头面、胸肋、腹脐等部擦拭一通。 浑三擦拭完,又把草席盖上说道:“一个时辰之后再看,走个形式而已。” 浑三说罢,也不客气,径直奔后院而去。 第21章 易容术 这浑三来到后院,进了宛儿和石谦休息的房间,关上房门,把自己刚才在纸活作坊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 宛儿道:“浑先生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三日之期可不长,看浑先生如此气定神闲,怕是胸有成竹吧?” 浑三说道:“县令让我验尸时,我唱报的内容可还记得?” “记得。”宛儿答道。 “当时我检验时,不只发现马大有不是上吊自杀,还发现他尸身有中毒的现象,只是当时被那县令叫停,没有唱报出来罢了。不过正好,我当时也不打算全部唱报出来,便隐瞒了尸身中过毒的事。” 石谦问道:“浑先生还懂这些?” 浑三笑了笑:“正是。我查验出尸身嘴唇开裂,齿龈有青黑色,定是中了中鼠莽草毒,此毒在江南极其盛行,而郑好家本是村里开药铺的,又是扎马村唯一一家,想必此毒就是从他家药铺流出。” “那浑先生的意思是?”宛儿问道。 石谦道:“浑先生的意思是,马大有是郑好杀害的。” “非也,非也。”浑三笑道,“虽然尸身中过毒,但也却是有勒痕的,我猜测是先中毒后,再有人用那吊绳把人勒死。可是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所以我又做了刚才那一番。” “刚才那一番可验不出中毒,只能验出身上是否有被殴打的痕迹。”石谦道。 浑三“呵呵”笑道:“想不到石兄懂的也不少,一个读书的秀才真不简单。” 石谦表情有些尴尬,说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而已。” 浑三道:“石兄刚才说的没错,确实我那手法验不出中毒,只能验出有被殴打的痕迹。我那都是障眼法而已。二位不知,这中鼠草莽毒的症状,得需要一天一夜才能显现,到时候全身上下会成深青色,肚子也会鼓胀,而且九窍流血。我那么做一是为了拖延时间,免得他们对尸体做手脚;二也是为了入夜之后让宛儿姑娘做法事时,毒状显现,这样也更容易套出真相。” 宛儿道:“浑先生的意思是,在我假意做法事之时,让他们信以为真,好引导他们说出背后的真相?否则一切都是推断没有证据,无法结案?” 浑三道:“姑娘确实是聪明过人,浑三就是这个目的。除了这两点,我其实还有不解之处,只是无法确定,也想趁机试探一下。” 石谦道:“还有何不解?” “石兄对验尸都有所了解,可见也不是一般的秀才。”浑三笑道,“想必石先生也听过易容术吧?” “晚生当年听我爷爷说起过,只是没见过。” 浑三道:“我怀疑死的不是马大有,而是另有其人,很可能是我那掌柜的,刑禄。” 宛儿和石谦听后大惊。 宛儿道:“浑先生,我和石先生虽没见过马大有,可是尸身不止我二人看过,那里长、邻人,以及阮氏和马大有的徒弟可都见过,他们可没发现有异常,浑先生怎么疑心?” “我也是刚才用温水冲洗马大有尸体之后才有所怀疑的。这尸体用温水冲洗后,马大有的面部颜色略有变化,只是变化不大,一般人不易察觉,但还是隐约能看出有所不同。想我那掌柜的,阴雨天从来不离店,更是在有客之时,他必要等天晴,做那见不得光的买卖,可是自从姑娘和石兄回房后,我还没看到他一次,又想到他不让你们去村东头马家,这种种疑点,已经不是生意不和那么简单了。换句话讲,有生意纠纷就有矛盾,我这掌柜的做了马大有的替死鬼,也不是不可能。这扎马村能有这等易容手段的,只有马大有本人了,他常年做纸扎生意,给纸人上色,这给死人易容,对他简直易如反掌。所以我怀疑马大有先杀了刑禄,然后给刑禄易容,当然这都是我的推测,所以入夜还要看二位手段。” 宛儿问道:“这见不得光的买卖,难道就是?” 宛儿和石谦同时异口同声道:“阳间客栈,阴天不剃头。” “正是。我给二人都写了纸条,石兄也知晓,这也是为什么石兄雇我。我看姑娘在沐浴时睡去,便先行找石兄商议去了。” 宛儿听到此话,脸上一红,又想到那浑三是趁着自己沐浴睡去之时送的纸条,不禁想道,莫不是这浑三他,看到了我沐浴?! 想到此,宛儿也顾不得要矜持,大声说道:“浑三,亏我还叫你一声先生,原来你是那淫贼!说!你看到没有?!” 浑三也不生气,笑道:“浑三想看,可没看到。” “你!”宛儿抬手要打那浑三,被浑三闪开了。 这宛儿因为浑三敢于在县令面前主动提出验尸,已有了几丝好感,所以也没想真打浑三,正好浑三也闪躲了过去,没被宛儿打到。 宛儿借坡下驴,不过还假意生气,坐在椅子上瞪着浑三。 石谦见状连忙过来打个圆场,对宛儿说道:“姑娘,浑先生救我二人一命,想必是正人君子,说没看到,那一定是没看到。” 宛儿瞪着浑三,嗔怒道:“先饶你一命,这账以后再跟你算!” 石谦问道:“既然浑先生知道阳间客栈的腌臜生意,为何还要在店里不走,做那黑店的小二?” 第22章 江湖浮沉雨打萍 浑三见石谦问他,也不隐瞒,开始对自己身世娓娓道来。 浑三之所以叫浑三不是因为他为人浑浊,而是因为他水性好,不论多浑的水都能在水下待上三天三夜,故江湖上给了他一个“浑三”的绰号。 浑三本名叫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很小的时候他就被父母遗弃,是一个江湖人救了他。这个江湖人,向来独来独往,神龙见首不见尾,水下功夫了得。这江湖人,不仅救了浑三,还教了他水里的功夫,于是,浑三也就顺理成章成了这江湖人的弟子。 有了浑三后,这江湖人不再远游,扎根洞庭,收了一些部众,以在洞庭湖劫掠官府饷船为生。那些劫来的饷银,除了日常用度,都被这江湖人散给了洞庭湖周边打鱼为生的渔民,所以当年,这江湖人在洞庭湖渔民心中颇有声望。这江湖人不是别人,乃是那南宋末年洞庭湖杨幺之后,名叫杨毡,江湖绰号杨老鸦。 杨毡为何绰号杨老鸦?还得从他祖上杨幺说起。当年,杨幺发明了一种水战武器,是由那防水的火药制成,专挂在船底,然后在水下引燃。那武器看上去形如乌鸦,被称为木老鸦。这杨毡在水中能耐了得,威如那木老鸦一般,所以江湖人送绰号杨老鸦。 杨老鸦手拿龙鳞鱼肠匕,带着部众,横行洞庭十余年,不料后来却被自己的兄弟出卖,让官府拿了去,妄自丢了性命,部众也就从此散去,浑三就此流落江湖。 这出卖浑三师父杨老鸦的不是别人,就是扎马村阳间客栈的掌柜的,刑禄。 这刑禄本是杨老鸦的结义兄弟,因为贪图官府捉拿杨老鸦的赏银,便以请杨老鸦喝酒叙旧为名,骗杨老鸦上岸。这杨老鸦不知是计,只身一人前往,刚一上岸就被埋伏的官兵捉了去,不久遇害。 杨老鸦的部众一直等着杨老鸦归来,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直到看到官府的文书,才知道是被刑禄出卖了,人也早已枭首示众了。 听到师父被枭首示众的消息,浑三是悲痛欲绝。想那浑三,从小被父母遗弃,全是那杨老鸦把他带大,并教他功夫和为人之道,还给他请了先生,教他读书认字,这情份如同父子。 浑三与师父部众商议,不如四处散去,如果谁寻得那刑禄下落,一定要把他杀掉,替师父报仇。 这刑禄害了杨老鸦之后,怕被报复,远离了洞庭湖,浪迹到了这扎马村,开了阳间客栈,靠干那见不得人的生意为生。 浑三虽是杨老鸦弟子,也见过那刑禄,刑禄也见过浑三,不过那时候浑三还年纪尚小,所以刑禄对他毫无印象,这也是为什么浑三能隐藏身份在阳间客栈,做那店小二,又不被刑禄发现的原因。 浑三为了找刑禄,历尽千辛万苦。一日,浑三来到莲花观,见道观中道姑全是那貌美女子,凭着他多年江湖经验,觉得有些哪里不对,但又吃不准,受到好奇心驱使,他决心一探究竟。趁着夜色,浑三跳入莲花观,果然,他发现了莲花观那些假道姑皮肉生意的秘密。 正因他了解那莲花观,所以之前浑三一眼就识得了宛儿不是那莲花观的道姑。 浑三在那茶室外听到一男人和那道姑对话,分明是刚做完那皮肉生意。他决定等那男人走后,把那假道姑抓住,没准这皮肉生意的场所,人多嘴杂,说不定就能打探出刑禄的行踪。 这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无巧不成书,这出来的男子不是别人,借着月光一看,就是刑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找了刑禄这么久,浑三没想到在这莲花观中碰到了他。 当时浑三怒火上涌,恨不得立刻马上就杀了那刑禄给师父报仇,可是他的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既然人已经找到了,那么不如跟上他,看他住在哪里,这样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 于是浑三一路跟着刑禄,来到了这扎马村阳间客栈。 翌日,浑三假扮过路的脚夫,来到这阳间客栈打尖,想趁着刑禄不备,杀了他。没成想浑三还未动手,当时店内的小二就给浑三的酒菜里下了蒙汗药,想趁着浑三昏睡时取他财物,然后再结果他。 那浑三也是行走江湖的好汉,他一眼就发现酒里不对路子,在客栈里和当时的店小二便打斗了起来。那店小二哪是浑三的对手,三拳两脚便被浑三打翻在地,只剩下了求饶,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此刻,一声“且慢”从浑三身后传来。浑三知是刑禄,放下了那小二,心想,且看刑禄有何手段。 第23章 龙鳞鱼肠匕 这么多年过去了,刑禄根本就没认出浑三,浑三却认出了这死人般面孔的刑禄,还是以前的刑禄,只是这死人般的面孔更像死人了。 刑禄手里拿着匕首,向浑三拱手。 浑三认得那匕首,正是师父杨老鸦的龙鳞鱼肠匕。当年,他师父被这刑禄出卖后,这匕首也就再不见了,没想到在这刑禄手中。 这龙鳞鱼肠匕,锋利无比,下水遁地从不生锈缺刃,水火不侵、削铁如泥,一寸短来一寸险,乃天下名器。 相传春秋越国有一铸剑高手,名欧冶子,受了越王之命铸剑。为了铸得好剑,这欧冶子走遍名山大川,去找寻那铸剑原材,终于在一处矿山深处得到了不可多得的一种矿石。 欧冶子拿到矿石,在炉火中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铸得名剑五把,分别是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铸完这五把剑后,欧冶子发现还剩下一些矿石渣子,便又用这些渣子铸了一把匕首,就是这龙鳞鱼肠匕。那世人只知道欧冶子铸得天下名剑五把,却不知还有这匕首存世。 这匕首经过多年流落辗转,到了杨幺手中,一脉相传又到了杨老鸦手中。杨老鸦把它视为继承自己衣钵之物,又无儿无女,所以欲把它传给浑三,不料遇难后这匕首就没了下落。 浑三看到那龙鳞鱼肠匕,本欲硬夺,可是他知道这匕首的厉害,所以隐忍不发,便假意和那刑禄“化敌为友”,做了阳间客栈的店小二,以求徐徐图之。 浑三做店小二,一是为了想夺回龙鳞鱼肠匕,用那匕首亲手杀了刑禄;二是为了暗中保护来到阳间客栈的旅人,不被刑禄暗害。 浑三为了让刑禄看上去对自己放心,便以赌博和喝酒做掩饰,他把自己搞得每天浑浑噩噩,好让刑禄放下戒心。他也对刑禄假意言听计从。 不过,那刑禄也知道龙鳞鱼肠匕是宝器,一直随身携带,浑三毫无下手机会。直到今日,不知为何,这刑禄出门居然没有带他那龙鳞鱼肠匕,这才被浑三盗取。浑三本想等那刑禄回来,好一匕首结果了他,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见刑禄回来,便决定先救下宛儿和石谦,再杀那刑禄不迟。 石谦说道:“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听到石谦问话,浑三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把匕首。匕首出鞘,真是寒光闪闪、锋利无二,只见这匕首上刻有“欧冶子制”四字。 “果然是好匕首!”石谦赞道。 “浑先生,你刚才说,你那掌柜的今日出门,却未佩戴龙鳞鱼肠匕,真是异样。他这么珍视这匕首,不随身携带,莫不是我们今日看到的刑禄,不是真的刑禄,而是那马大有?”宛儿沉思后说道。 浑三一拍大腿:“姑娘提示了我!从这作坊内的尸身上看,死亡时间应该是昨夜,如果死尸确是刑禄,那么姑娘和石兄刚到客栈时看到的刑禄,就一定是凶手假扮,很可能是会易容术的马大有!” 浑三又追问道:“二位进店可曾发现有何异样?” 宛儿想了想说道:“刚进客栈之时,店内没有一个客人,那掌柜的正在拨弄算盘。我还和石先生小声说,店内没一个人,这掌柜的拨得哪门子算盘。” 浑三点了点头说道:“这马大有平时有拨弄算盘的习惯,刑禄并不如此。这马大有精通易容术,都能骗过我,更何况是从未见过他的你们二人。想必那一刻他正想趁着无人,上柜台看看有没有银钱可以带走,见你二人进入,才用拨弄算盘珠子来掩饰自己。” “那这么说,以浑先生刚才的推断,这作坊内死的可就是刑禄了。”石谦说道。 “此刻我有八成把握确定,不过还是需要证据。如果死的真是刑禄,可惜的是我没能亲手杀了这厮!等入夜了,宛儿姑娘给那尸体做个假法事,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这阮氏本来就喜好僧道之说,如果她心里有鬼,一诈便知。” 三人正在这聊着,忽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第24章 施法 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王五、赵六二位官差。 那王五道:“仵作,这一个时辰到了,抓紧时间再验一验尸体,没什么问题赶紧想辙结案。” 赵六也道:“最好快点!我哥俩可不愿在这陪你那么多时间。” 浑三陪着笑说道:“二位官爷放心,我准备准备就去。” “痛快点!”二位官差不耐烦地走掉了。 这浑三看到二位官差走远了,回过头跟宛儿和石谦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安排了一番。宛儿和石谦心领神会,跟着浑三又回到了前面的纸活作坊。 “怎么那么慢啊?”王五叫道。 浑三一笑:“没什么,刚才我求这位女道仙姑算了一卦,看看吉凶。我这位道家仙姑说了,不用等入夜了,现在就可以做法事。因为今日阴雨,入夜时分鬼神交接,怕是不吉利。” “当真?”那阮氏问道。 宛儿点了点头。 阮氏看了看刑宝和郑好,此二人冲着阮氏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阮氏看刑宝和郑好没有意见,于是说道:“那好,那就有劳女道仙姑施法吧。” 只见宛儿说道:“既然这样,有几件事,需要有劳各位准备一下。石先生,你准备一个火折子;夫人,您去准备一个水盆,里边接些凉水;刑居士,您去准备些黄纸,再备一只笔;郑居士,如果有鸡的话,杀一只鸡,取上一碗鸡血,如果没有,拿些画纸人纸马的红色染料也行。” 宛儿说完,阮氏冲着宛儿说道:“仙姑想要的东西,顷刻就能准备。”说完又对二位徒弟道:“快去准备!” 宛儿此刻又对浑三说道:“劳烦仵作把里长请来,再多叫些邻人,也好做个见证。” 宛儿趁着众人准备之际,把头上的玉簪取下,头发打乱,披头散发起来。她一手拿着玉簪指天,一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这宛儿口中念完,就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一会儿怪叫,一会儿好似沉思,一会儿好似又在倾听,一会儿又像是和谁在对话。 宛儿用余光一扫,看到那阮氏、刑宝、郑好陆续准备妥当,浑三请来的里长、邻人也都鱼贯入内,口中大呼一声:“纸笔!” 石谦连忙把纸笔递到了宛儿面前。 宛儿又大呼一声:“鸡血!” 石谦又双手捧着装满鸡血的碗,放在了宛儿面前。 这宛儿也不搭话,拿起笔蘸上鸡血,就在那黄纸上胡乱地写了一通,写完后口中又念念有词,那样子像是和谁在对话,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摇头,一会儿又表情惊讶。 “火折子!”宛儿叫道。 宛儿接过了石谦给她的火折子,把那黄纸点燃,只见那黄纸快化为灰烬之时,被宛儿扔在了阮氏准备的那盆水中。 只听有邻人窃窃私语道:“这可是神符水啊。” 又听有邻人回答:“可不是嘛,那可是神物。” 宛儿把那神符水用她的玉簪点上了一点,又拿起玉簪对着石谦喊了一声:“开!” 只见那石谦浑身颤抖,像是变了一人,然后胡乱找了把椅子坐下,头低垂下来说道:“此案的来龙去脉,本天师已晓得,各位听我道来!” 围观众人看到石谦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不禁都啧啧称奇,夸赞这女道仙姑端的是那好手段。 只见那石谦说道:“死的人不是马大有,而是那阳间客栈的掌柜的刑禄。阮夫人,是也不是?” 听到此话,阮氏脸色吓得是毫无血色。 “是也不是?举头三尺有神明!”石谦又说道。 只见众人把目光都移向了阮氏。 阮氏身体一抖,瘫软在了地上说道:“是。” 第25章 来龙 宛儿、石谦、浑三听到阮氏说死的人不是马大有而是那刑禄,三人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地,证明了推断没错。 尤其是石谦,心中更是放下一块大包袱。 这种带有迷信色彩的施法问话,就好比那算命先生算命,说话说一半留一半。比如有人如果算命前怕那算命先生不准,问算命先生,你说说我家中父母情况?那算命先生就会来一句,父在母先亡。 这“父在母先亡”就会有四种结果。第一,父亲还在,母亲亡故;第二,父亲在母亲之前亡故,母亲还在;第三,父母都在,只是将来,要么是父亲先亡故,要么是母亲先亡故;第四,父母都亡故了,要么是父亲先亡故,要么是母亲先亡故。 这些就是算命先生不被人察觉的小技巧,然后再通过察言观色、望闻问切,来确定到底是哪一种结果。 这石谦第一次以通灵的身份做这种事,忘了留口,直接说尸体不是马大有本人,问是不是那刑禄,点名道姓,犯了大忌。这也幸亏,确是如此,否则如果不是他们三人推断那样,还真不好收场。 石谦第二次说话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小心了很多,他说道:“揭开尸体上的草席,大家上眼。” 只见那浑三跑过去,揭开了尸体上的草席。时间刚好,那尸体九窍流血,浑身上下尽是深青色,肚子鼓胀。 此刻刑宝听到死的人是自己父亲刑禄,连忙跑过去,拿袖子去擦拭尸体的脸。果然,易容的妆术逐渐褪去,那张脸越来越像他父亲刑禄了。根本就是刑禄的脸无疑。 只见刑宝扑上尸体,大声哭嚎道:“爹爹!你死的好惨啊!” 哭了一会,这刑宝眼露凶光,冲向阮氏喊道:“你这贱人,不是说死的是马大有吗?!你让郑好从家里药铺取来那中鼠莽草毒,不是也说要毒死马大有吗?!没想到你居然害的是我父亲!我父子平日对你不薄,你居然如此!” 这刑宝冲向阮氏,只见他伸出双手就要掐那阮氏咽喉,幸好被那王五、赵六二位官差扣住了,把他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这郑好见事情败露,正要转身逃走,被里长和邻人拦住了去路,按跪在那地上。 此刻宛儿见有成效,继续手舞足蹈,她围着阮氏转了一圈,只见那阮氏突然可怕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笑又像是哭,那笑声时而尖锐又时而凌厉。 笑过后,只听得阮氏说道:“这刑禄就该杀!” 前文已经说过,马大有给纸活上色的染料是他独有的配方,虽然他把染料卖给了其他纸活作坊,但却少了最后一道工序。也就是这行为,成了一切祸端的源头。 这撺掇其他家纸活作坊联手抵制马大有的不是别人,就是刑禄。这刑禄为什么这样做?都是为了他那阳间客栈见不得光的买卖,多赚些钱。 刑禄在阳间客栈用蒙汗药蒙翻那客人后,就会取走客人身上财物,取完财物再把客人结果掉。他在取财物时会翻看客人的路引,也就是身份证明。这刑禄胆大包天,结果掉客人后并不把客人埋了,而是按照客人身上的路引信息通知他们的亲朋。这死者的亲朋接到自己家人死讯,来阳间客栈收尸,而尸体又不方便运走,这时候刑禄的生意就来了。 刑禄说路途遥远尸体不便保存,不如就地埋了。但是,既然是亲人就地埋葬,也不能草草了事,需要些死人用度,正好扎马村纸活作坊多。 这刑禄把这些死人的亲朋推荐给一些纸活作坊,中间去赚那昧良心的银钱。 刑禄不是没找过马大有,可是马大有不愿意做这昧着良心的事。于是刑禄就借着其他纸活作坊对马大有染料一事的不满,挑动大家共同抵制马大有,并承诺给他们介绍生意。 于是马大有的生意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马大有本来不想再要刑宝做自己徒弟了,可是又想,刑宝是刑宝,刑禄是刑禄,岂能一概而论?开除刑宝的事也就在心中按下了。 这马大有因为生意不好,彻夜赌博,这阮氏好颜色,年纪尚轻,就被那刑宝钻了空子。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出了这种事,马大有开始是毫不知情。 可是纸里终究是包不住火。有一日刚入夜,马大有奔那赌坊而去,可走到一半想起来未带赌资,便又折回了家里。 这回到家里不要紧,但却正好撞见了阮氏和刑宝行那苟且之事,正在那翻云覆雨! 第26章 去脉 这阮氏和刑宝被马大有抓了个正着,二人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急急忙忙穿好衣服,跪在了马大有面前。 马大有没想到,一个是自己媳妇,一个是自己徒弟,他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只见那刑宝和阮氏二人磕头如捣蒜。 马大有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只冲着刑宝喊出了一个字,滚! 只见那刑宝狼狈地逃了出去。 马大有冲着阮氏道,你走吧,我说你为什么总跟我说要我把那染料最后一道工序传给这两个徒弟,原来是这个原因。我救了你,你跟了我,我也不想让家丑外扬,我明天就写休书,你随那刑宝去罢。 只见阮氏哭哭啼啼地求饶,如果那样,她便无法在扎马村了,也没脸见人了。她不断跟马大有认错,说自己是一时糊涂,下回再也不敢了。 马大有看着阮氏,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阮氏,阮氏的样子,他想到了他们结婚时的那天,他想到,太多了。马大有最后说了一句,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你还是我妻子,刑宝还是我徒弟。说完此话,马大有拿上赌资,头也不回地又奔赌场而去。 经历了这件事,刑宝连着三天没回作坊,直到他收到了师父和师娘给他的亲笔信,他才知道原来师父原谅他了。可是这刑宝不这么想,心中害怕,他把他和阮氏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跟父亲刑禄说了,本想着父亲会骂自己一顿,没想到刑禄却道,你相信马大有会原谅你吗?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做掉,你和那阮氏做个长久夫妻,岂不更好? 这刑宝听了父亲这话,不由得一惊。那刑禄继续道,这扎马村的纸活作坊,因为染料配方的事,恨透了马大有。我也恨透了马大有,全村纸活作坊,也就他不跟我们客栈做那生意,既然不合作,留他何用? 这刑宝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拿了父亲的主意后,他便又回到了马大有的作坊。刑宝的目的是想找阮氏商量,找机会把师父除掉,可是那马大有心中坦荡,以为是刑宝过了心中那道坎了,对他依旧如前,也不再提那晚发生的事。 刑宝把他和父亲刑禄商量的,要除掉马大有的想法跟阮氏说了。这阮氏是死活不从,他想到那晚马大有原谅了她,更是觉得不能恩将仇报,可是那刑宝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样,这阮氏被刑宝逼得没有办法,便假意应承了下来。 这刑宝要害马大有,阮氏毕竟是妇道人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找另一个徒弟郑好商量。郑好听阮氏说完前因后果后,迟疑了片刻道,不如我们来个偷梁换柱。师娘既然假意答应了刑宝,不如就让他请他父亲刑禄过来商议,说好只一个人。师娘请那刑禄喝酒,我从我家药铺里取来中鼠莽草毒,放在酒里端上来,不出半刻,刑禄必然中毒而死。到那时候,师娘再让我把刑宝叫来,让他把这尸体吊起来,造成自杀之相。想那如今这官差都是走走样子,蒙混过关不在话下。 阮氏道,这刑宝怎么能把他父亲的尸体吊起来?莫不是你病了不成? 这郑好道,徒儿不是说偷梁换柱嘛,偷梁换柱的精髓就是易容。我师父易容术方圆百里无人出其右,把那刑禄尸体弄成师父模样不是难事。 既然如此,阮氏答应了下来,和郑好趁着刑宝不在,把这些又全盘和马大有讲了一遍。马大有听到这刑宝听了刑禄的话,居然要害他,差点背过了气。马大有缓了缓道,既然有人要害我,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就按照这个计划来吧。不过我把那刑禄易容成我的模样后,不能有两个我,我要把我自己易容成他的模样,免得外人生疑。 马大有继续说道,我易容成刑禄之后,就去他那阳间客栈,等那刑禄死了,你们便去报官。我趁你们报官之时,趁乱逃脱,等我落下脚后,便来接你二人。 于是阮氏、郑好二人拿定了主意,按照计划做下了此事。这二人本想天衣无缝,谁想冒出来个浑三,把这个案子给破了。 这时候早有那里长派人把县里的官差请到,由这王五、赵六二人领头,把阮氏、郑好、刑宝押了出去。 见官差走远了,浑三问那里长:“这刑禄的尸体该如何处理?” 第27章 河伯 里长道:“刑禄的尸身各位不用担心,我会派人通知他店里的人过来取走,到时候埋了便是。” 三人先后向里长唱了诺,这里长便自去了。 “既然此事已经解决,我看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在这作坊委屈一宿,明日别过宛儿家人,我们再上路如何?”这浑三道。 “既然如此,那宛儿恭敬不如从命了。” 石谦冲着宛儿说道:“不过这纸人纸马经此一事,恐怕也来不及准备了,不如明日从简吧。我看这作坊内还有些纸钱,带了去,给宛儿家人烧去,也算是一点心意。” 宛儿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这马大有到哪里去了?”石谦问道。 浑三答道:“这点事石兄不用萦怀,想必那马大有早就逃脱了,也许等风声过了,他自会回来。” 不多时,那阳间客栈店里的人就来到作坊,把刑禄的尸身给抬了出去。 外边街上刚敲过二鼓不久,下了几天的阴雨就停了,一股清新的泥土味道扑面而来。三人都感觉到疲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夜无话,到了第二天清早,浑三套了马车,石谦和宛儿放上行李,三人便去了宛儿家人的坟地。宛儿烧过了纸钱,在坟前哭得泣不成声,告慰了家人在天之灵后,就奔漓江码头而去。 正是:“今夜扁舟来别汝,死生从此各西东。” 因为下了几天阴雨,路上不是很好走,当三人到了漓江码头时,早就过了那行船时间。这浑三一打听,就是赶上了行船时间,今日也不会开船,漓江涨水,船夫们都不愿意此时行船。 “石先生、浑先生请看,那群人在那边做什么?”宛儿指了指码头处。 有一群人正在用牲口祭祀一个牌位,大家依次上香磕头。 浑三道:“这些人都是那船夫,他们在祭拜河伯,保佑漓江水快快退去,好及时行船。” 宛儿道:“这河伯可是那《搜神记》里边的弘农冯夷?” “正是此人。”浑三答道,“《搜神记》里说这冯夷,华阴潼乡人,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就封他做了河伯,掌管这天下水系。因为河伯是庚辰日死的,所以这天不便行船,否则必溺死。” 宛儿道:“《淮南子·齐俗篇》说道:‘冯夷得道,以潜大川。’想必说的也是这冯夷成了河伯之事。” 浑三道:“我以前常在水里行走,知道这些并不奇怪,没想到宛儿姑娘也知道这些民俗杂事,真是不简单。” “庚辰日不方便行船,否则溺死。”石谦说道,“今日好像就是庚辰日,这漓江水涨,不便行船。” “石兄差矣,想要船家行船有何难事?只要多给些银两便可。只要不是那大明宝钞,肯定会有船家的。” “宛儿姑娘觉得如何?”石谦问道。 “我们多加些银两,今日便走吧。”宛儿道。 “好!”只听得那石谦冲着祭拜河伯的船家喊道:“哪位船家今日可以行船,银钱不是问题!” 祭拜河伯的船家听到有人高喊,都停了下来,只见其中一个船家道:“出三倍,今日便走。” 只见那搭话的船家,挽着裤腿和袖子,一身短打扮,一脸络腮胡子,透着凶相。 宛儿看到此人如此凶悍,有些犹豫,看向了浑三和石谦。 浑三道:“姑娘勿惊,常言道,送佛送到西,今日浑三定要把姑娘和石兄送到桂林。况且我这水上功夫请二位放心,如果这船有什么异样,我定会保二位周全。” 这浑三说完此话,卸下了马车上的行李,放在码头上,伸手拍了一下马的屁股,喊了一声:“回!”只见这马拉着马车扬尘而去。 石谦冲着船家道:“船老大,三倍价钱今日出了,咱们今日何时可以开船?” 船老大说道:“即刻启程,请三位上船。” 这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也能使磨推鬼。 第28章 车船店脚牙 石谦和浑三听到船老大说即刻就能启程后,立刻把行李都运到了船老大指定的船上。当二人收拾妥当后,才挽着宛儿小心翼翼地上了船。 这船老大的船着实不小,除了底舱用于装货,还有那上下两层客舱供船客休息。 这船上除了船老大,还有十多名水手和三五杂役,以供其驱驰。 三人上船后,付了船资,随着一名杂役的指引,分别安排在了三个客舱,稍作休息,等待船老大开船。 只见那船老大,在船头摆出供桌,点了三柱高香,并让船上水手和杂役杀了一头猪,把猪头砍下供在供桌。完毕后,船老大口中念念有词,带领众人拜了三拜。 船老大在祭拜完毕后,冲着众人喊了一声:“起!”众人齐声答道:“甩!甩!甩!” 众人喊过,只见几名水手拉起风帆,其余众人各归其位。不多时,船动了。 这漓江水起于越城岭猫儿山,两岸岩溶峰林,景色翠绿,蜿蜒曲折,江水清澈。要说平常,逆流而上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一旦遇到了暴雨,水量猛涨,就显得凶险异常。要不是宛儿等三人敢于出资,船家可是不愿在这时节开船。何况,今日又是那庚辰日。 这行走江湖的人中,流传一句话: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何为车船店脚牙? 车指车夫,船指船家,店是店家,脚是脚夫,牙是中介。此五行,就是俗称五行八作中的五行。虽然行业低微,但是人数庞大,如这五行中有歹人,也不稀奇。 宛儿、石谦、浑三,经过扎马村命案后,虽然也休息了,可是还是感觉疲乏。三人进入客舱不久,便都睡去了。等到行将正午,三人依次醒来,走出客舱。 三人鱼贯进入餐舱,吃罢午饭,走到了甲板上。此刻正看到船老大一个人坐在船头,不知思索何事。 石谦冲着船老大拱手道:“船主可曾吃过午饭?” 船老大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 石谦见船老大不愿多说,也不勉强,就要转身回舱。 正在此时,船老大回过头来冲着石谦等三人说道:“今夜不论晚间发生何事,三位客官都要好生待在船舱,不要出来。” “为何?”宛儿问道。 船老大上下打量了一眼宛儿:“你这小道姑休要去问,只顾待着就好。” 宛儿还要上前追问,被浑三拉住了。 浑三笑着对船老大说道:“船主说得极是,我们本是过路客,今日又非吉日,我们不会给船主惹出麻烦。” 船老大说道:“这就好!晚饭我会给客官上几坛上好的黄酒,来上几尾好鱼。请三位客官吃饱喝足之后早早歇息就是。” 船老大说完此话,自顾自地又坐在船头出神,不再言语。 三人在甲板上待了一会,观察着船上的水手和杂役,一切正常,并没有晚上要发生什么事情的慌乱之状。 三人回到客舱,这宛儿心中不安,待了一会就出去敲响了浑三的舱门。 浑三给宛儿让坐后,宛儿说道:“浑先生熟知水性,也经常行走江湖,可知这船主刚才说的话是何意?” “姑娘不必惊慌,这船主一脸凶相,想必也是那行走江湖多年的人。况且在今日还敢出船,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晚上我们静观其变就是了。” “浑先生就一点不怕?” 浑三笑了笑:“怕就不上船了。” “我的事想必浑先生还不知吧?” 浑三道:“愿闻其详。” 于是,这张宛儿就把自己哥哥张寿的事,以及自己为何要离家,如何又去了莲花观,怎样遇到石谦,这一路咄咄怪事全部和盘和浑三说了。 不过宛儿也算是留了一些心机,她隐瞒了自己梦到鬼方国主得了那鬼方青铜鳌魁印之事。 “这么说来,这石兄可是有点意思了,既会江湖切口,又知道那莲花观的秘密,还懂得机括之道,读书似乎不多,不像是个秀才。有趣得很!更有趣的是,那莲花观居然还有他的灵牌,看来他出现在莲花观不是巧合。” 宛儿答道:“正是,这也是我的疑惑。不过我看石先生不像是那坏人。” “世间本没有绝对的好坏。”浑三说道,“石兄弟既然是个大活人,那就肯定不是死人。姑娘在扎马村想找驱魔辟邪的道士试探石兄,也是单纯了些,亏着遇到刑禄之死,仓促之中把此事冲了。否则,这么做也太单纯了。” 宛儿有些生气:“浑先生你说我单纯?” “难道不是?你我才认识几天,就这样交浅言深,不是单纯是什么?”浑三说道,“人行走江湖,切记暴露出处,也切记刨根问底。” “浑先生不也是交浅言深,把自己身世说出来了吗?” “你信这是真的吗?”浑三笑了。 “难道不是?” “说是不是,是也不是。说不是也是,不是也是。”浑三打了个哑迷。 宛儿迷茫了,一时沉默不语。 浑三见状,笑着说道:“姑娘不必介怀这些小事,还是看看眼前,晚上且看船上会有何事发生。” 说罢,浑三对宛儿调皮地眨了眨眼。 第29章 无支祁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船老大和船上水手迎着逆流,异常卖力。 午后,艳阳高照,阳光反射在江水上,犹如碎银点点。 船老大褪去了上衣,汗水爬满了他健硕的身体。在船老大的左臂上,可见纹了一只猿猴,金目雪牙,白头青身。 列位看官,这船老大身上的纹身并非猿猴,而是那上古怪兽,叫无支祁。这无支祁虽然长得像个猿猴,可是却不是陆上之物,而是水怪。 相传这无支祁,火眼金睛,力大无穷。常在那淮水中兴风作浪,劫掠百姓。当年禹王治水时,这无支祁在淮水为患,阻止禹王。禹王无可奈何,多亏天上应龙下凡,降伏了这水怪,把它压在了龟山(又名军山)之下,这才引通淮水,流入大海。 有书为证,《山海经》说:“水兽好为害,禹锁于军山之下,其名曰无支祁。” 这船老大身上纹了这么一个水怪,不知为何意?想必是行船之时,求个平安,以无支祁来吓水中邪气吧。 船行了两三个时辰后,这太阳就逐渐西斜,阳光余晖洒在甲板上,像是洒上了番茄汁。 船老大走进底舱,从底舱中取了几尾鱼,两坛上好的黄酒,交给了厨子,并嘱咐道,一会酒菜做得了通知他,并由他亲自送到餐舱。 在船老大走后,只见这厨子在厨房中忙碌了起来,一把菜刀飞舞,不多时,这新鲜的鱼就做得了。 此刻,宛儿、石谦、浑三早就坐在了餐舱之中。船老大端着食案,把酒和鱼一一放在桌上,并摆好碗筷。 船老大道:“三位客官慢用。我还要再嘱咐三位客官一下,今夜晚间无论发生何事,三位客官都要好生待在船舱,不要出来。虽然船上没有什么新鲜食蔬,但是鱼和酒管够。” 船老大说完此话,就要转身出去。此刻石谦叫了一声:“且慢!”然后问道:“船主怎知今夜会发生一些事情?” “因为是庚辰日。”船主眼睛盯着石谦,恶狠狠地说道。 “多谢船主!”浑三笑嘻嘻说道,“呦!船主原来喜好纹身,身上还纹了一只小猴子,煞是有趣得紧。” 此刻船老大虽然穿上了衣服,但却是那坎肩,左臂上的纹身被看得一清二楚。 “多谢客官!小人身上纹的是水怪无支祁,不是小猴子。”船老大淡淡说道,“此是为了保我船家平安。” “认得认得!”浑三拱手笑道,“越是在这忌行船之日,怕是越用得着。船主辛苦一天了,不如喝一碗酒再走?” 船老大看着浑三端来了一碗酒,二话不说,仰头就把那碗中酒喝干了。 喝过酒后,船老大用手抿了抿嘴,不看浑三,反而面向宛儿说道:“这位女道长,不知道是否忌讳酒肉,如果忌讳,还请告诉小人。小人叫人给道长做些素食。” 船老大说完此话,宛儿脸色变得不好看了,石谦和浑三也有些不自然。因为三人都知道,中午吃饭时,桌子上全是荤菜,并无半点素食。这时如果宛儿回答,她忌酒肉,那么中午吃了荤菜,此刻无法解释。如果宛儿说,她不忌荤腥,岂不是表示自己是个假的道姑? 不过张宛儿毕竟小时候也读过诗书,转瞬之间就定了心神。只见她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饮过酒后,宛儿答道:“贫道行走天下,吃百家饭,有时饥不裹腹,所以这荤腥忌也不忌。遇到则忌,不遇则不忌。如果贫道因为没有素食而不食荤腥,那么把贫道饿死了,到底是荤腥杀了贫道,还是贫道杀了荤腥?这正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船老大听完宛儿的回答,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过后,船老大道:“看来叫道长都委屈了客官,不如叫真人更合适。” 说毕,船老大一拱手:“三位客官慢用,切记夜间不要好奇。” 船老大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餐舱。 石谦和浑三见船老大出得舱去,都称赞宛儿回答机智。 宛儿红着脸笑道:“小女跟二位先生待得时间久了,这江湖气也学得了八九分。” 三人在餐舱中边吃边聊,宛儿问浑三:“浑先生可知这无支祁?” “知道。”浑三说完,把无支祁的来历给宛儿和石谦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宛儿道,“那船主左臂纹上这无支祁,难道真是为了保船家平安的?” “浑先生如果知晓,不如说来听听。”石谦也催促道。 浑三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无支祁虽出自《山海经》,但是它的故事却盛行于唐代。唐代李肇《唐国史补》:‘楚州有渔人,忽于淮中钓得古铁锁,挽之不绝,以告官。刺史李阳大集人力引之。锁穷,有青猕猴跃出水,复没而逝。’这里说的青猕猴就是《山海经》提到的无支祁。从此无支祁在民间流传开来。不过……” “不过什么?”宛儿问道。 “不过这无支祁,从唐盛行到宋,宋被蒙古人灭后,由于蒙古人为异族,并不推崇汉人文化,这无支祁就慢慢不被民间所熟知了。就算常在那水中行事的江湖人怕也无人知晓。我师父杨老鸦,由于祖上是杨幺之后,在元初抵抗过蒙古人,不侍异族,推崇汉人文化,所以认得那无支祁,以至我也知晓。” “看来这船主不简单啊!”石谦说道,“这无支祁再次出现,恐怕不祥。” “正是。”浑三答道。 第30章 镇江王 受好奇心驱使,三人在餐舱吃过晚饭后,商议了一下,决定晚间倒要看看会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 三人商议已定,都聚集在了浑三的客舱中休息。起先,船舱外安静得出奇,而后,似乎有了些低低的说话声,不过那声调有些奇怪,再加上低语,听得不大真切。然后,就是橐橐的脚步之声,底舱似有人搬运重物,最后好似大家都聚集在了那甲板之上。 石谦示意,想出船舱看看情况,但是却被浑三按住了,意思是叫石谦再等等。 过了约有半盏茶的工夫,忽然听得舱外锣鼓震天,待锣鼓声一停,又听得古琴弹奏之音,丝丝入扣,悠扬入耳。甲板上嘈杂起来,船也停了下来。 此刻浑三低声跟石谦和宛儿说道:“此刻我出去看看,石兄和姑娘先在船舱等候,稍安勿躁。” 说罢,只见浑三,把龙鳞鱼肠匕拿在了手中,潜出客舱。 浑三沿着客舱廊道悄声猫行了十多步就走到了通往甲板的舱门边。恰好舱门是一破旧门板,门板上露出一洞,浑三把脸贴上,偷眼观瞧。 浑三发现,甲板上水手和杂役都排列有序,每人腰间都别了匕首,手中提着灯笼。而这船老大则在甲班中央站立,他的对面是一朝廷命官,命官身边,有一女子正坐在甲板上抚琴,形貌淡定。朝廷命官身后,站有两排兵丁,这些兵丁,一手按住腰间雁翎刀,一手提溜着灯笼。 浑三心想,看来这朝廷命官是从另一条船上来的。 由于靠近甲板,这船老大和那朝廷命官的说话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朝廷命官说道:“你们这群倭寇,自从我朝万历二十六年,尔等寇首羽柴秀吉死后,你们倭国人就都相继回国了。可是你等余孽,本该回国,却深入到了内地。尔等既然不愿离去,就该守我天朝法度,如今为何不守规矩?” “难道她不是我守的规矩吗?”船老大用手一指抚琴的女子说道。 “休得无礼!如今这是我的杨夫人!”那朝廷命官道。 浑三把眼转到了这个叫杨夫人的抚琴女子身上,但见此女子依然从容淡定,旁若无人地抚琴。 船老大仰天干笑了一声:“我在你们中土近三十年了,早已经忘了自己是倭国人。再说,我这么多年在漓江,也算是遵守法度。如今,又给朝廷交了几箱银子,难道你还不满足?” “满足?如今辽左用兵,朝廷正是用钱的时候,朝廷规定,每亩加银一两,作为辽饷。你有田千亩,你说该交多少?” “你说的纯属无稽之谈。朝廷规定,每亩加银九厘,何来一两?再说,我哪有田千亩?” 说到此处,只见抚琴的杨夫人按住琴弦,站了起来说道:“我说有,就有。” 船老大拔出匕首指着杨夫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杨夫人不屑地笑了笑,说道:“你对我本无恩,我何来负义之说?你当年由于交不起矿税,拿我抵给了我家官人,如今看我成了夫人,此刻又谈起了忘恩负义之说。要说忘恩负义的人是你,你说你遵守法度,那你左臂上的纹身怎么讲?” 杨夫人继续说道:“这些年来,你这倭人逃入内地,带领着你这些倭寇余孽,在漓江边上成立了镇江派,你自称镇江王,你们所有人左臂上都纹了这无支祁,劫掠船客,是也不是?” 船老大狠狠说道:“是又怎样?” 杨夫人道:“既然承认了,你就不要再说你遵守法度了。去年我和我先夫君搭你船只去桂林府投亲,可是却遭了你的暗算。我先夫君被你推下江淹死,你却独留我一人,把我献给了我如今的官人抵税。天无绝人之路,不幸我官人夫人早逝,续了我,这样我才成了如今的杨夫人。这一年来,你巴结我,还不是看我如今的官人势力?” 船老大道:“看来你跟我约定今夜来收辽饷是假,要跟我算账是真了?” 那朝廷命官冲着杨夫人笑了笑,然后对船老大说道:“看来你这倭人虽在中土待了近三十年,可是脑子还是未开化。你见过哪有半夜约定在江中交饷的?今日要你钱财是真,替我夫人报仇也是真。庚辰日,就是我夫人给你选的良辰吉日,你就跟那死鬼冯夷做伴去吧!” 说完此话,这朝廷命官身后的兵丁全都拔出了雁翎刀。这自称镇江王的船老大身后的水手和杂役也掏出了匕首。双方剑拔弩张。 没想到这镇江王看到这阵势反而哈哈笑了起来。 镇江王冲着那朝廷命官说道:“何监使,不必动怒。如果你想要我的命,今日未必你这兵丁就能胜过我的人。如果你要是求财,我这倒是除了这几箱银子,还有一笔富贵。” 何监使听罢,摆了摆手,示意兵丁都把刀放下。然后走到夫人面前,背对着镇江王,两人窃窃私语起来。 镇江王看到事有缓和,于是也冲自己的人摆了摆手。这些水手和杂役也收回了匕首。 何监使和夫人商量了许久,才转过头来说道:“什么富贵?你说来听听。” 镇江王道:“我船中有三位客官,今日白天出了三倍的船资,要去往桂林府。我看他们行李中有一百宝箱,料想必定有些钱财。本来也想今日出船约见监使,索性就答应了他们。本想等何监使走后,拿了财物,结果了这三人性命。如今不如这样,我取了这财物,献给何监使和夫人,我和贵夫人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怎么样?” “好啊!”何监使痛快地答道。 “而且我这客官里,还有一道姑,这容貌不亚于杨夫人。此女留得性命,献给监使。剩下二人,一个秀才,手无缚鸡之力,一个下人,油腔滑调,杀了便是。” 何监使听完此话,看向夫人。 杨夫人对何监使道:“就如此吧!便宜了你这贼囚根子了。” 浑三不听这镇江王的话则罢,听完了暗自叫苦!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他回过头问道:“是谁?” 第31章 好心的厨子 拍浑三肩膀的不是别人,正是宛儿。宛儿身后还有一人,船上的厨子。 原来在浑三出了客舱不久,这船上的厨子就进了宛儿和石谦所在的客舱之中,把船老大今夜的行动和他的来龙去脉全都和宛儿还有石谦说了。 当宛儿和石谦知道后,大惊失色。厨子跟宛儿和石谦说,为了方便取食材,他厨房有一暗门通往此船的底舱之中。在船底舱,有一条备用小船,只要打开底舱的隔断门,就可以把小船放到江水中逃生。 按理说这厨子应该是这镇江王的人的才是,然而并不是,而且这厨子也不是倭国人,而是我朝人士。 厨子自我介绍,他姓孙,在家行二,由于身材肥胖,熟人都叫他胖头孙。他本是那桂林驿的厨子,负责给各地来驿站的官员提供膳食,由于驿丞克扣经费,导致他这个厨子连自己都食不果腹,无奈只得逃亡。 胖头孙在逃亡过程中,上了这镇江王的船。镇江王看他没有多余财物,本想杀了他丢到江中,好在他在求饶之中说自己能做饭,做过驿站伙夫,也恰好这贼船上没人做饭,才得已苟活了下来。 胖头孙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在这船上生活。镇江王不准他上岸一步,如果被发现了,不留性命。 为了保命,胖头孙船上吃船上睡,也看多了镇江王杀人越货。每次胖头孙见到好好的大活人被绑推到江下,都于心不忍。 今夜,这胖头孙又看到宛儿等三人恐怕要命丧于此,这才冒死出来搭救。 平时,底舱小船看管得严,胖头孙想要逃跑总是不得机会。正好今夜这镇江王的人都上了甲班,千载难逢。 为何今夜这镇江王如此大意?因为镇江王在胖头孙做鱼时,暗示过胖头孙把蒙汗药下到鱼腹中。如果胖头孙按照镇江王指示下蒙汗药,此刻宛儿等三人早就昏睡在客舱之中了。 然而这胖头孙并没有下药,而是看准了今日,趁着救下宛儿等三人之时,想和他们一起坐底舱小船逃生。 石谦已经跑到底舱准备小船了,宛儿和胖头孙二人此刻找到浑三,是想叫浑三一起坐小船逃生。 然而,此时已晚。 这镇江王带人推开了甲板和船舱之间的舱门。 镇江王看到浑三笑嘻嘻地堵在了廊道中,身后是宛儿和胖头孙。他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镇江王掏出匕首,对浑三说道:“看来你们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客气了,今个儿可就是今个儿了。” “今个儿可不一定就是今个儿。”浑三嬉皮笑脸道。 看到浑三这嬉皮笑脸的样子,镇江王也不再说话了,直接匕首就刺向浑三面门。 浑三一手架住镇江王胳膊,一边对身后的宛儿和胖头孙喊道:“你们快走!这里我来抵挡!” 虽然宛儿和浑三认识不长,但此时怎好一走了之?宛儿在浑三身后喊道:“浑先生不走,我也不走!我本也孤苦一人,死有何惧?” 胖头孙在边上苦劝宛儿,叫她跟他快走,可是宛儿就是不听。 这浑三见状,不由心中着急。 镇江王和浑三打斗了十来个回合,自觉不是对手,卖了个破绽,退了一步说道:“且慢!” 看到浑三也收了,镇江王道:“你我二人不分胜负,不如这样,我们聊聊。我放你们一条生路,我只求财。” 没等浑三说话,宛儿在浑三身后抢先说道:“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钱财给你,放了我们,让我们乘小船离开。” 镇江王知道,在这狭窄的廊道里,再和浑三打斗下去毫无结果。有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况且自己也不是浑三对手。不如让他们都出来,在甲板上再见机行事。 镇江王让了一条路,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请诸位出舱到甲班上来吧。” 浑三冲着宛儿说道:“这倭人奸诈,向来不守信用,姑娘和孙兄快去寻石兄!” 宛儿道:“浑先生,不必。” 说罢,宛儿推开了浑三,从镇江王身边走过,出了舱门,站到了甲板之上。 浑三无奈,也跟着宛儿站到了甲板上。 可这胖头孙,却早就不见了踪影,他趁宛儿和镇江王说话之机,早就一溜烟儿地跑到了底舱,拉着石谦坐小船逃生去了。 当镇江王发现胖头孙不在的时候,立刻派手下人去底舱追寻,不过为时已晚。底下人回报,胖头孙和那秀才都没在底舱,二人已乘小船逃了。 浑三和宛儿听到了这个消息,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又有几名水手,从底舱出来,把宛儿等人的行李全搬到了甲板上,除了些平时生活用度和换洗衣服外,还有从那莲花观中找到的百宝箱,以及石谦来不及带走的箧笥。 镇江王立刻命人把百宝箱打开,只见里边全是金银细软,叹为观止。 这何监使看到这百宝箱中尽是那钱财,不禁满心欢喜、笑逐颜开。 何监使冲着杨夫人努努嘴,杨夫人看了一眼,淡定地点了点头。 此刻,这何监使又把目光扫到了宛儿身上。 只见此女子,二八青春,头戴玉簪,发如乌云,面上桃花春三月,眉眼星辰含秋波;青色道袍难遮波涛,金色丝绦更衬蜂腰纤细,云履三寸金莲不大不小,嘴上舌尖暗自俏,道骨仙风迷倒俗世,不食烟火却在人间。真个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这何监使看宛儿看得双眼发直,口水直流。这镇江王全都看在了眼里。 镇江王小声问道:“监使可满意否?” 这镇江王连问了数声,何监使才回过神来,连声说:“满意!满意!” 镇江王又命人把宛儿等三人的行李挑开,打开箧笥,看看还有没有遗漏掉的钱财。 这不打开箧笥还好,打开之后,只有一个破骰子。这可把这何监使气坏了,没有钱财也就罢了,一个破骰子算是怎么回事! “来人,把这破骰子给我扔江里去!”何监使喊道。 第32章 漓水萧萧人去也 看到只有一个骰子,宛儿和浑三也是觉得奇怪。按说石谦是一个秀才,箧笥里边应该除了书就是文房四宝才对。怎么会有一骰子? 镇江王听到何监使的话后,二话不说,捡起骰子就丢到了江中。 这骰子在江中,连个漩都没打,就沉入了江底。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何监使冲宛儿和浑三说道,“原来你们身边的秀才,竟然不读书,是个赌徒。这样想来,你们二人也不是什么好鸟!” 宛儿回想起了自己从遇到石谦之后的点点滴滴。要说石谦不是个正人君子,算是冤枉了他,可要说他的言行,在莲花观中时也却是有诸多疑点。 “杀了我,留我身边姑娘一条性命!”浑三冲何监使喊道。 何监使哈哈笑了起来。 镇江王对浑三道:“本来也没想伤害这小道姑。她这么动人,哪好意思伤了她?倒是你这个人,非死不可!” 浑三道:“杀了我岂不是把镇江王的手脏了?你可确定不伤了我身边的这位姑娘?” “哼哼!我夫君可舍不得杀了这小蹄子,他还等着把这淫妇带回家呢!”杨夫人满嘴醋意。 浑三听了镇江王和杨夫人的话,又看看何监使。那何监使的眼珠子可是一刻也没离开过张宛儿。 “今日你必须死!”镇江王对浑三道。 “那你打得过我吗?” “我打不过你不要紧,可是我和我这些兄弟一起上,就难说了。”镇江王说完此话,手下人都掏出了匕首,准备要一拥而上。 浑三也知道,自古好汉难敌四手,况且这船上,除了宛儿和自己,都是那何监使和镇江王的人。就算拼尽了全力,恐怕也自身难保,更别说二人全身而退了。 看来如今只能折中了。 浑三走到宛儿身边,和宛儿低声说道:“刚才我在舱内都偷听到了,看来他们不会害你性命。我去后,你要周全自己,等我逃生后,会想办法寻你。” 不等张宛儿搭话,只见浑三,跑了几步,纵越出一丈开外,一个猛子扎进了滚滚漓江之中。 当何监使等人反应过来,再跑向船边张望,早就看不见浑三的身影了,只见得月光洒在那漓江之上。 “看来你这同伴也不怎么样嘛,为了保命一个跟胖头孙跑了,至你于不顾。一个自己跳水自尽,一死了之。”镇江王对着宛儿说道。 其实宛儿心里清楚,浑三深识水性,跳入江中,是给何监使等人一个自尽的假象而已。他这么做,不仅能保住我,也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此刻宛儿看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反而觉得一身轻松,什么都不怕了。 宛儿道:“何监使,如今只剩下贫道一人,不知何监使是否要赶尽杀绝?” 宛儿说此话时,故意柔声柔气,眼睛看向何监使。 何监使看到宛儿如此妩媚,心中顿时大悦:“本官怎么会忍心杀了你这小美人。都是读圣贤书的人,说话怎能出尔反尔?留你一条性命。不过,留你性命没问题,你要以后好生服侍本官,以谢本官今日不杀之恩。” 宛儿深深下了一礼道:“大人既然能收留贫道,贫道不胜感激!不过贫道有一请求。” “但说无妨。” “想要贫道跟大人您走,此事不难。但是需要大人答应贫道一个条件。” 别说一个条件了,此时就是有一百个条件这何监使也会答应。 “说吧。什么条件?”何监使笑容可掬。 宛儿走到何监使面前,低声对何监使说道:“杀了镇江王!” 何监使听到宛儿此话,脸不红心不跳,淡定如常。 何监使故意提高了嗓音:“还是你这小道姑懂事,想让我赏赐这倭人,真是知恩图报。” 说完话,何都监对身后的两个兵丁喊道:“拿一百两银子过来!” 趁着兵丁取银子时,何监使对镇江王一招手,示意镇江王过来。 这镇江王刚才也听到了何监使的话,此刻心中喜不胜收,满脑子都是想着那一百两银子。哪还有心思想其他。 只见他快步哈腰来到了何监使面前,刚要谢恩,何监使就从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刺进了这镇江王的左胸。当匕首再拔出来时,这镇江王哪还有命?只有那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何监使随意地用身上官袍擦了擦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对镇江王手下喊道:“如今你们首领已经被我杀了,尔等从犯都属蒙蔽,本朝法令,首犯当诛,从犯不论!如有违抗者,定斩不饶!” 只见这镇江派的倭人余孽,看到自己首领被杀,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纷纷丢下手中武器,伏地请降,磕头如捣蒜。 何监使见状,哈哈大笑道:“都说你们倭人茹毛饮血,不谙我中土人情世故。不过今天看来,传闻皆是虚妄。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这些人,我收编了。” 何监使命人把这镇江王的尸体丢到江中,又让手下把这倭人余孽全部收编成为一队。 可怜这镇江王,一脸凶相,强盗中的魔王,漓江上杀人越货多年,就这样被何监使杀了,丢到那江中喂鱼。 有诗哀之曰:“漓江水上倭人王,号称镇江却沉江。当年杀人又放火,今日没把恶人防。” 何监使见今夜之事都了结了,立刻命人把得到的钱财全部搬到了自己的官船上。投降的倭人也都一并押上了官船。 事毕,何监使对宛儿说道:“小道姑,可满意否?” 宛儿见镇江王已死,又知自己今日看来定要被何监使掠走,此时此刻,只能先保全性命,再做打算了。 宛儿想到此,又深深下了一礼道:“多谢大人!”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何监使的官船。 宛儿自己此刻也不明白自己了,看到了杀人,居然还能如此淡定。 何监使见宛儿上了官船,然后看向杨夫人。 杨夫人点点头。 “把这倭人的船烧了!” 只见不多时,这镇江王的船就被火焰所包围,浓烟滚滚,随风肆虐在空中。滚烫的火苗烧得船上木板噼啪作响。远远望去,火光亮如白昼。 漓江水中,月正明,借着火光,那杨夫人拿出古琴,弹了起来。 客船弹琴江上听,松风江月若无情。阑干又向溪桥坐,怪鸟惊啼谁欲行? 第33章 杨涟的杨 杨夫人虽在抚琴,可是脑子里却在想着那被丢到江中的骰子。看到骰子,她情不自禁想到了自己含冤而死的义父。江水滔滔,五味杂陈涌上心头。 杨夫人姓杨,杨涟的杨。 杨涟在明末时期可是一个大人物,他是东林党最重要的人之一。在万历三十五年,中进士,先到常熟任知县,后来入朝任了兵科给事中。 何为兵科给事中?就是专门辅助皇帝处理兵机奏章,稽查兵部的官,可谓是皇帝的近侍。 这当年的万历皇帝,由于和这帮朝臣就立储的问题产生了矛盾,经年累月不上朝,六部九卿的官员挂印而去的是十之五六。 万历皇帝朱翊钧不上朝,成年待在深宫,贪酒好色,还美其名曰“静摄”,其实每天都在鬼混,这就引起了很多正直朝臣的批评。 这万历皇帝,自小被张居正管教,长大了没了管教后自然谁都不吝。万历皇帝说,只要朕一去文华殿就劳,所以才不上朝。 一个二十年不上朝的皇帝,大臣们的奏章当然不看,一律“留中不发”。官员们由于见不到皇帝的面,所以无所事事,无所事事不如回家种地。 所以这些不满朝堂的大臣纷纷请辞回家。可是朱翊钧是不看奏章的,当然也不看大臣们请辞的致仕手本。所以好多大臣,上了致仕手本后,也不等批复,就告老还乡了。 走了就走了,少一人少一份俸禄。万历皇帝开心还来不及呢! 这杨涟心中也想过要一走了之,可是身为东林党人,自诩以国家为己任,想全身而退不是件容易事,所以就一直干了下去。 这明神宗万历皇帝,不喜欢当时的太子朱常洛,一直想立和郑贵妃所生的福王朱常洵,由于杨涟在神宗皇帝病危时,力主朱常洛入宫服侍神宗,才让神宗皇帝下了最后传位朱常洛的决心。 这朱常洛憋闷了几十年,一朝即位心情舒畅,于是酒色无度、花天酒地,仅当了十几天皇帝就生病了,每天腹泻不止,病入膏肓。就在此刻有个叫李可灼的鸿胪寺丞,自称有红丸仙丹两颗,可治病。朱常洛吃了第一颗后,精神百倍,第二天就又吃了一颗,哪曾想到了半夜,就一命呜呼了。 到底是朱常洛自己身体不佳,还是吃了这两颗红丸导致的最后死亡?后续引发出了一系列的朝堂之争。 朱常洛就是明光宗。在明光宗弥留之际,杨涟成了顾命大臣。 光宗驾崩后,当时的太子是朱由校,也就是如今的天启帝。李选侍是天启帝的养母,欲挟持太子朱由校把持朝政。此时,又是杨涟站出来,劝服朝臣闯进了乾清宫,拥立了当今圣上朱由校,把李选侍移出了乾清宫。 杨涟只有一子,名杨之易。 杨涟既然是杨夫人的义父,杨夫人当然就不是杨涟亲生,而是杨涟的养女。 当年万历末年,全国南北各地都是大灾荒。一有了灾荒,再加上朝廷因为辽东战事,不断加派税赋,粮食就更不够吃了。粮食不够吃,就有了饥馑。 杨涟本是湖广应山人,那一年大饥馑,他正在回应山老家的路上,走在路上看到流民无数、哀鸿遍野、饿死的尸体堆积在了道路两旁。其中有一老妇带着一个小女孩,正在割路边死去的一个小男孩身上的肉,以此裹腹。 这人相食本来在万历朝的灾年中,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这老妇却打算吃一个小男孩尸体,这让杨涟感到了于心不忍。 杨涟走到老妇身旁,一打听才知道,这死去的小男孩是老妇的孙子。 杨涟问道,你怎么居然还吃自己死去的孙子? 老妇答,如果我不吃了他,那么我走后别的灾民也会吃了他,既然这样,不如我食之。 杨涟听罢,顿时泪如雨下。 杨涟叫身边随从,给了老妇一些银两,并帮老妇把孙子给就地掩埋入土。 老妇见此情景,又看了看杨涟,知道他不是一般的百姓,于是磕头求杨涟把身边的小女孩,也就是她的孙女带走。 杨涟感于老妇的嘱托,收养了这个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就是杨夫人。 杨夫人百般伶俐,甚是得杨涟欢心。于是杨涟就让杨夫人和男孩一样读书认字,所以杨夫人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按理说来,杨夫人自小读书,应该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才是,像在那镇江王船上,不是贼囚根子就是小蹄子和淫妇的,怎会好意思说出口? 其实这都是杨夫人装的。 杨夫人为何如此?因为杨夫人不想让何监使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说来话长,这就要从一个太监讲起了。 第34章 内相九千岁 话说万历十七年,北直隶肃宁,有一市井小人姓魏名进忠,由于家境贫寒,嗜赌成性。 赌博之人,十赌九输,这魏进忠也不例外,输得是倾家荡产,连自己的女儿也被他当作赌资给输掉了。但魏进忠依然对赌博乐此不疲。直到最后,他实在无钱可输了,迫于生计,心想,不如进宫当个太监,混口饭吃。 魏进忠忍着疼痛,自行阉割,化名李进忠,成功进宫当了一名太监。 李进忠进宫后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又是成年入宫,所以只能干些看门守夜的杂务。虽在宫中混了很多年,但由于长相憨直,他还是被宫里其他太监唤作傻子。 要说这傻人有傻福,当时内廷中有一太监,名唤魏朝,乃是皇长孙朱由校房中的主事太监。李进忠与此人交好,经过魏朝引荐,他做了专门负责朱由校膳食的宦官。 明朝深宫,只有皇帝一个成年男子,所以大多数宫女就难掩寂寞。内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个宫女都要拥有一个相好的太监,这种关系叫“对儿”,也叫“对食”和“菜户”。 这个魏朝也有一个“对儿”,这个“对儿”可不简单,是朱由校的乳母,客氏。由于朱由校生母早亡,他对这个乳母客氏十分尊敬。 本来魏朝是客氏的“对儿”,但是由于他太过忙碌,客氏和他就慢慢疏远了,看上了李进忠。本来魏朝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但随着朱由校当上了皇帝,这客氏也随着鸡犬升天了,那么谁是客氏的“对儿”就不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了,而是权力斗争。 天启帝即位后,一个冬天的晚上,这魏朝和李进忠在乾清宫的暖阁喝酒聊天。二人这酒是越喝越多,借着酒劲,二人就为了谁是客氏的“对儿”吵了起来。这声音是越来越大,把乾清宫上上下下全都惊动了。当然,天启帝朱由校也不例外。 天启帝查明了二人争吵的原因后,叫人把客氏叫了过来,对客氏说,客奶奶,你只要真心选择,剩下的事朕替你决断。 听完此话,客氏二话不说就选择了李进忠。见此情景,天启帝立刻命另一名太监当场扇了魏朝一个耳光,罢黜了他所有职务,罚到凤阳守陵。 从此李进忠一飞冲天,恢复了进宫前的魏姓,并且天启帝给他赐名曰忠贤。天启帝为了讨乳母客氏欢喜,让魏忠贤先做了惜薪司掌印太监,后升为了司礼监秉笔太监,不久后兼任总督东厂太监。 司礼监秉笔太监,可以说权力极大。明朝大臣的奏章先是送到内阁,由内阁大臣以皇帝的口吻批阅草拟,内阁草拟的旨意用墨写在签条上,叫“票拟”。内阁“票拟”后,送到皇帝面前,再由皇帝用朱批批阅,叫“批朱”,“批朱”后的奏章,具有法律效力。 然而明朝皇帝,大多懒惰,从不自己“批朱”,好多奏章都由司礼监秉笔太监带笔。由此可见,这司礼监秉笔太监权力之大,可代皇帝行事。 司礼监不光有秉笔太监,还有掌印太监,负责掌管皇帝的印玺。这司礼监就是以掌印太监为首,秉笔太监为辅的“第二内阁”。 司礼监的太监,必须要求识字,不识字怎么能代替皇帝“批朱”?可是魏忠贤由于攀上了客氏的高枝,不识字也就不是问题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是魏忠贤一手提拔起来的,所以天启年间,魏忠贤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权力最大,替代了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被称之为“内相”。 这天启帝朱由校,热衷于做木工活,每次有关键要务之时,魏忠贤都是趁着朱由校做木工活最专注之时汇报。天启帝无暇顾及,回说,朕知道了,你看着办吧。 于是魏忠贤,权倾朝野,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弹劾张皇后,连皇家的亲王也要拍魏忠贤的马屁。各省大员也是一个个趋炎附势,纷纷给魏忠贤建起了生祠。 时人称魏忠贤为“九千岁”,他的党羽为阉党。 魏忠贤如此嚣张跋扈,自然惹得朝中一些大臣不满,其中就有东林党人杨涟。 天启四年,以杨涟为首的一批东林党人上书天启帝,要求弹劾魏忠贤,并且罗列了魏忠贤的二十四条罪状。 可是由于客氏的原因,天启帝对魏忠贤极其信任,这些弹劾魏忠贤的奏章都让魏忠贤以天启帝的名义驳了回去,并且他还把杨涟革职为民,反诬陷杨涟结党营私,收受贿赂两万两白银,把他投进了镇抚司诏狱。 杨涟家人明明知道杨涟被诬陷,可是还是四处筹款。因为魏忠贤说,只要把两万两白银上缴,可免杨涟一死。 杨家人变卖家产,筹措了一万两白银,魏忠贤见状,生怕两万两白银凑齐,下令许显纯一个月内要杨涟的命。 可怜杨涟,一生为官清廉,在天启五年,历经钢针作刷、铜锤击胸、土袋压身、铁钉贯耳的酷刑,在奄奄一息之际,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后,被许显纯命人将一颗大铁钉从杨涟的天灵盖钉入后而亡。 杨涟死后,杨家人被东厂追杀,杨家人为避祸,四散逃亡,隐姓埋名。身为杨涟义女,如今的杨夫人,怀着深仇大恨,也浪迹了天涯。 这石谦箧笥里出现的骰子,让杨夫人想到了那好赌自宫的魏忠贤,进而想到了她含冤而死的义父杨涟,不觉心中抑郁难当。 为了免遭阉党诛杀,杨夫人不得不把自己装成一个不识诗书的粗鄙女子。所以类似贼囚根子之类的粗话,出自杨夫人之口,也就不奇怪了。 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庙堂和江湖并非毫无关联,出了庙堂,就是江湖。 第35章 耷拉孙 何监使不是个男人。 也不能这么说,严格来讲,他是个男人,只是少零件。 通俗点,他是个太监。 如今朝堂上魏忠贤说一不二,气焰嚣张,不光是内廷,外廷也大多唯他马首是瞻。 这魏忠贤的阉党,不分是不是太监,只要投靠了他这“九千岁”,那就是阉党成员。这些人把持朝政,为所欲为,争着当魏忠贤的干儿干孙。 魏忠贤手下有五虎、五彪、十孩儿、四十孙。想认魏忠贤当爹的人太多了,别看何监使是个太监,但是他排不上号。 排不上号没关系,可以跟魏忠贤的手下人攀关系。 田尔耕,魏忠贤手下五彪之一,执掌锦衣卫。这何监使由于在田尔耕生辰送了他十颗夜明珠,而有机会得见田尔耕,并认了田尔耕为老祖。如果田尔耕是何监使老祖的话,那么何监使就是田尔耕的耷拉孙。 别看何监使是个耷拉孙,可就算是田尔耕的耷拉孙也不简单。通过田尔耕的关系,何监使被任命为税监使,负责去各地征收赋税。 这税监使可是个肥差,不仅能收税,还能想收多少收多少,还能想征谁就征谁,而且,这是为皇帝征税,地方官管不了。为皇帝征税,就是为魏忠贤征税。 明朝末年,皇家宗室、太监、各地官绅侵占了大量的官地和私田,老百姓大部分无田可种。 这何监使带人收税,那些有权有势有土地的惹不起,那些没土地的老百姓大多流亡,又找不到人,所以他就把目光放在了偶然遇上的镇江王身上。 无巧不成书。 万历年间,倭寇侵扰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这并非是倭国上层行为。因为在嘉靖年间,倭国正处于历史上的战国时代,整个国家可以说是兵荒马乱。 在兵荒马乱之际,倭国就有很多无业游民最终迫于生计,当了海盗。这些人与中国海盗勾结,沆瀣一气,扰乱江浙、福建沿海。后来这群倭寇几乎全被剿灭,只有剩余的一小部分人逃到了内地。 天启五年,何监使搜刮完桂林府的税收后,坐船顺流而下,正好遇到了当时在漓江行船的镇江王。 何监使看见此船不小,居然有上下两层的客舱,心想,这船主必然有些财物,不如我以收矿税的名义,把他船上财物全部纳入囊中。 于是,何监使派人叫停了此船。 何监使虽然是个太监,但也是懂得江湖的人。上了船后,他发现船上众人神情紧张,便知有事。可是何监使还是稳了稳心神,仗着身边的官军,要强行征收矿税。 说到这里,肯定会有人问了。这矿税不得上矿上去搜吗?怎么搜到了水上? 诸位不知,这时节吏治腐败,朝廷以各种名义收税,都是巧立名目,哪管你该不该交?说你该交,你就得交! 镇江王此时刚把杨夫人的夫君推到江中,发现杨夫人夫妇二人身上并无余财。正心中不快,看到何监使人多,自觉不是对手,于是跟何监使商议,要把这杨夫人送给何监使,以抵矿税。 何监使虽是个太监,没有男人之实,可是还是看中了杨夫人的美貌,同意了镇江王的请求。 杨夫人就这样跟了何监使。 何监使本来也是偶遇镇江王,只想着就这一锤子买卖了。然而,杨夫人却告诉何监使,这镇江王不是我朝人士,是倭寇余孽。杨夫人在镇江王船上时,偷听到了镇江王说话,听出了是那倭人语言。 从那以后,每三个月何监使都以各种名义管镇江王要钱,不然就把镇江王的身份透露给朝廷,来取他性命。 不过这次,不同以往,镇江王是倭寇余孽的身份被人举报了。何监使怕镇江王被抓把自己也牵连进去,所以何监使才以收辽饷和替杨夫人报仇为名,约镇江王在庚辰日午夜相会,好借机结果了镇江王。 换句话说,就是这次不是宛儿要求何监使杀了镇江王,何监使也会杀了他。 宛儿上了何监使的船后,就跟着何监使从水路一路逆流,到了桂林府何监使的临时府邸。 一个月过去了,何监使只是把宛儿安排在他府邸的西厢房内,却并不涉足,而且每天都是好饭好菜招待。 一时间宛儿也不知道这何监使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 一个月来,每天吃完饭,宛儿百无聊赖,就在何监使府邸内四处闲逛。宛儿发现,何监使府邸后花园养了好多鸽子,鸽子尾羽根部别了很多鸽子哨,当这些鸽子飞上天时,鸽哨响动,有种说不出的韵味。 每天吃完饭去后花园看鸽子成了宛儿一天中唯一的事,看着看着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鸽子,只要一天不去后花园,就觉得心里像少了点什么似的。 这宛儿实在是太喜爱这些鸽子了。一天她看四周无人,偷偷地把鸽子从鸽笼中拿出来把玩。 宛儿正在把玩时,听得身后有一人说道:“道长还是把鸽子放回笼中,这要是让杨夫人看到了,可不得了。” 宛儿正全神贯注把玩鸽子,突然身后有一人说话,她不禁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原来是养鸽人,老刘。 老刘到底叫什么,宛儿也不知道,但大家都叫他老刘,她也就这么跟着叫起来。 “这不是何监使养的哨鸽嘛,玩玩也不打紧。” “何监使那么忙,哪有闲工夫养鸽子?这些都是杨夫人养的。已经养了一年了。”老刘说道,“杨夫人视她的鸽子如珍宝,这要让她看见了,可不会饶了我。” 宛儿听到老刘的话,用一只手抓住鸽子的爪子,举过头顶,笑着说道:“老刘,你信不信我把鸽子放飞了?” 老刘听后,哈哈笑道:“小道长,放飞就放飞,无妨。放飞了它也会自己飞回来的。” “果真如此?” “如此。” 宛儿不信,把鸽子丢在空中,只见这鸽子在天上飞了几圈,就又落回地上。 “真是有趣得很!不如这样,反正我在这也百无聊赖,不如您老人家教我养鸽子。可好?” “好!反正我也无事,道长如果有雅兴,教道长便是。” 第36章 千里传秘音 从此宛儿和老刘开始学如何养鸽子,从喂鸽子,到训练鸽子,宛儿学得很快。 转眼一个多月又过去了。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宛儿总是发现隔三差五鸽笼里总会少几只鸽子,然后过两天少的鸽子又飞了回来。 宛儿把自己的心中疑惑和老刘说了,没想到老刘却不以为然。 老刘跟宛儿说,这很正常,我早就发现这个事了,我跟杨夫人说过,杨夫人只是微微一笑,满不在意。夫人都不在意,我还在意什么? 既然如此,老刘也不在意,宛儿还在意什么? 宛儿跟老刘混得熟络了,也就跟老刘无话不谈了。 宛儿问老刘:“你说我在这两个多月了,为何何监使对我不睬不问?” 老刘看着身边无人,一边喂鸽子,一边跟宛儿道:“道长有所不知,何监使虽然好色,但他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我也有所耳闻,他虽然垂涎道长容貌,可是也就是看看。” “也就是看看?什么意思?” 老刘低声说道:“何监使是个太监!” 其实明朝太监的服饰和普通臣子是有区别的,可是宛儿一个女子,怎会分辨?今日听老刘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 夜间,宛儿躺在床上,想着白日里老刘的话,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她披起衣服,走到院中,兀自踱步。 这何监使为何娶了杨夫人,在那漓江船上,胖头孙都跟她说过了,她也了然,可是为何杨夫人跟了何监使后,不叫何夫人,而叫杨夫人?真是好生古怪。 这何监使把我带到桂林来,是个人都知道,他是贪恋我的容貌。太监不能同房不假,可是一个好色之徒难道这么长时间了,过来看看我也不看吗?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自从上了何监使的船,这一路上,何监使和杨夫人打情骂俏,关系甚笃,看上去对杨夫人百依百顺,甚至做什么事都好像要看杨夫人脸色行事一样。可是一回到桂林,进了府邸,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就疏远了。难道他们打情骂俏是给外人看的?如果是,这又是为何? 宛儿越是想着这些事,就越无困意。 宛儿又掏出在莲花观所得的鬼方青铜鳌魁印,借着月光,反复观瞧。 这个印章到底有什么用?得了此印后,也没见带来什么好运气,不是遇到扎马村的杀人案,就是漓江上遇到了水寇,如今又为了活命,苟且偷生在这太监府邸。 不过,这印章小巧玲珑,却是好看得很。 宛儿再一次把这鬼方青铜鳌魁印对着月亮,仔细查看。突然,耳听到了鸽哨的声音,继之,在月光的映衬下,一只哨鸽从天空飞下,正好落在离宛儿没几步远的地方,咕咕叫着。 宛儿连忙把鳌魁印章收了起来,走了几步,抓住哨鸽。 这哨鸽正是前两天少了的鸽子,这深更半夜的,又从天而降,飞了回来。 不过,这鸽子脚上好像绑了封信。 信鸽?难道这些哨鸽是用来传递信件的? 看,还是不看? 如果打开了,似乎从道德上来讲有些说不过去。毕竟查看他人信件,有些不道德。可是,不看的话,又好奇心作祟。 罢了,罢了。都在太监府了,还想那么多干什么? 宛儿从哨鸽脚上解开绑绳,打开信筒,把信纸摊开,借着月光,定睛查阅。 信上写道:“应天府有《连山》消息,疑似太祖墓中。” 这封信,无落款。 “《连山》……”宛儿自言自语道。 宛儿小时候家里教书先生给她说过这本书。 《连山》出自上古,由百越王天皇氏所作,不论谁人得到此书,都可以号令天下。 如何号令天下?相传,拥有者只要拿笔在此书中写出自己未来期望发生的事,然后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把自己的文字进行解锁,自己期望的事就会按照书中要求的时间一一发生。 而且据说此书不论在上面写多少字,都不会被写满,永无止境,所以起名为《连山》,取连绵不绝之意。 因为此书有改写历史之能,千百年来,无论是江湖人士,还是皇亲国戚,亦或是官绅商贾,都想得到此书。可是,不论谁追寻此书踪迹,都是毫无下落。于是就有传闻称,此书在秦始皇焚书坑儒时,被秦始皇偷偷一把火烧掉了。也有说,此书被秦始皇带进了骊山的墓中。 秦始皇怎么得到的此书,无人知晓。 东汉末年,曹操曾经偷偷组织了一群盗墓贼,想挖掘秦始皇陵,以求《连山》,然而也都是无功而返。 宛儿小时候听家里教书先生给她讲《连山》时,心中暗暗埋怨先生轻信这些怪力乱神。可是如今一路走来,宛儿感到,怪力乱神也未必都是鬼魅邪说。 根据信上所写,《连山》似乎在太祖墓中,不知此消息是否确定。 宛儿又把信重新放进信筒,绑在了鸽子脚上。 可是,这哨鸽难道不是杨夫人的哨鸽吗?那这信,想来也是写给杨夫人的了。 看来这个杨夫人真是不简单。 第37章 玄妙 杨夫人每天早上洗漱完毕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义父上香。 给义父杨涟上香可是犯了朝廷大忌,况且她的官人何监使还是个阉党。 为了掩人耳目,杨夫人在自己房间内设置了一个暗门,暗门内有供桌、香炉、义父杨涟的灵位。 暗门内除了义父的灵位,还供奉了一个牌位,只不过这个牌位上的名字不是个人。 是神。 牌位上写着四个字:无生老母。 无生老母的供桌上除了香炉外,另有一部《无生无灭古佛宝卷》。 杨夫人跪拜完义父的灵位后,又跪在无生老母前,拜了三拜。 这早上的一套流程完毕后,杨夫人走出暗门,用黄花梨衣柜遮住,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叫丫鬟放饭。 这宛儿自从到了何监使的府邸后,从来都是自己在西厢房吃饭。但是这次却被杨夫人请到了杨夫人的饭厅,一起用餐。 宛儿进了杨夫人的饭厅,见杨夫人已经坐定,给杨夫人施了一礼。 杨夫人只是抬了抬眼皮,用手一指旁边的位置,示意宛儿坐下。 宛儿坐定后,杨夫人一摆手,服侍杨夫人的丫鬟全部退出了饭厅,并把门也顺手带上了。 宛儿坐在座位上,想起昨夜的事,心里有些不安。心想,是不是杨夫人发现了什么? 杨夫人在丫鬟们退出饭厅后,开口说道:“小道姑妹妹,这两个多月,在这可好?我今天特意让后厨准备了些素饭,请你过来尝尝。” 宛儿不知道杨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低头称:“多谢大人和夫人照顾,两个多月来还不错。” “那就好!吃菜吧。”杨夫人开始动筷,“哦,对了!敢问道姑仙乡何处?道号是什么?入府前要去往何处?” 这杨夫人的三连问,看似再平常不过了,可是却戳中了张宛儿的七寸。说实话肯定是不行,不如就随意编造几句。 宛儿想定后答道:“贫道道号玄妙,就是广西人士,自小父母双亡,得遇一云游道人,被其收留,后师父仙去,云游四方。” 宛儿想到了莲花观的创始人妙玄,于是就颠倒了此二字的顺序,给自己取了个玄妙的道号。 宛儿又怕杨夫人私下对她背景进行调查,所以干脆就说师父是一云游道人,而且死了,自己也像师父一样,没有固定住所,云游四方。 “原来是玄妙真人,失敬失敬啊!”杨夫人话带讥讽,“来,别干坐着,也吃饭。” 宛儿拿起筷子,局促地吃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杨夫人吃饱了,放下了筷子,然后说道:“船上那个秀才,你可跟他相熟?” “相熟谈不上,只是相识,我们在上船之前客栈里遇到的,后来发现他要来桂林赶考,也要走漓江水路,所以同行。” “赶考?那为何箧笥里没有文房用具,却有一个骰子?” “贫道也不知晓。”确确实实,宛儿确实也不知晓。 “你可知他名姓?”杨夫人追问。 “石谦。” 说完这话,宛儿觉得有些大意,怎么能轻易把石谦的名字告诉给杨夫人? 好在杨夫人并未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好平庸的名字,不读书又好赌,看来也不是什么博学多才之人。” 杨夫人接着问道:“老话说得好,游必有方。想必玄妙真人,也有去处吧?” “贫道本想去应天府,不幸被你家官人掠到了府上。” 宛儿心想,我不如把应天府提一提,看你还沉得住沉不住气。 “我听说那可是个好地方。秦淮两岸风光无限,烟花柳巷,桃色无两。” 杨夫人只是赞叹了两句而已。 这宛儿看提到应天府之后,杨夫人并没有什么异样,又一来二去地被杨夫人问,心中不禁有些不快。 宛儿问杨夫人:“贫道也有要问夫人的,需要夫人解答一二。” “请讲。” “这何监使姓何,为何夫人不被称为何夫人,而被称之为杨夫人?” “这有什么奇怪的?”杨夫人一脸不屑,“我父亲姓杨,我也姓杨,我前夫君喜欢叫我杨夫人,所以我跟我家官人说了,到了他这里,还要称呼我为杨夫人。我听着顺耳。” “何监使贪我的美貌,为何我来这府里两个多月了,很少见何监使,最近这段时间更是看不到了?” “难道你想让他和你圆房?你不是知道他是太监了么?” 宛儿一惊,看来老刘跟我说的话都传到了她的耳中,这府中有杨夫人眼线。 杨夫人看出宛儿有些吃惊,缓缓说道:“我自己的家,我连我自己家发生的事都不知道,我岂不是也太大意了?” 那昨夜我偷看信件的事,她知不知道? 宛儿在心中自问。 杨夫人继续说道:“我这官人虽然是个太监,但是好酒好色又好财,此刻他说不定去哪里搞钱去了,亦或者钻进了哪个淫妇的温柔乡中,你管他做甚!” “我看何监使倒是对夫人您言听计从。” 杨夫人瞟了宛儿一眼:“谁让我有闺中秘术呢?是不是真人也有兴趣听听?难不成相中了我家官人,夜里清冷,想还俗了?” 宛儿还是黄花大闺女,听了杨夫人的话后,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子。 既然杨夫人有闺中秘术,那何监使为何还要去外边鬼混?这杨夫人说话真是前后矛盾。 “贫道,未曾有还俗之心。” “我看你是出家人,又好似迫不得已而从了我那贼囚根子,才让我那官人不去碰你,否则他可就不是对你看看这么简单了。还请真人自重才是。” 宛儿连忙站起身,施礼道:“多谢夫人!” 杨涟义女,怎是那嫉妒宛儿颜色之人?在船上,都是装的。 “我有些乏了,真人请回吧。” 杨夫人说完,头也不回地就走出了饭厅。 宛儿被这戛然而止的聊天,搞得一头雾水。 第38章 明孝陵 三天后,应天府神烈山明孝陵。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正洒在明孝陵的明楼上。只见三五个神宫监的太监正在打扫落叶。深秋到了,一阵风刮来,不禁让人感到有些凉意。 站在这神烈山高处,可远远眺望到应天府。这座久经风霜的古城,它繁荣、热闹,也是明太祖朱元璋时期的都城。 明成祖朱棣后来把首都迁到了顺天府,南京就被改为应天府,作为留都使用。 应天府既然是留都,那么它也有六部、都察院等一系列和北京对应的中央机构。 虽然留都有一系列的中央机构,但是皇帝和内阁大学士都在北京。除了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南京守备太监和提督南京军务勋臣外,留都的官员大多都是虚职,他们的地位,和北京的官员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在南京任职的这些官员,也被称之为“吏隐”。 在南京任职的官员,不是想把此地作为升迁的跳板,就是朝堂失意被贬谪于此。 最近这两天,应天府要迎来一件大事:魏忠贤替天启帝来明孝陵祭祖。 魏忠贤替天启帝来明孝陵祭祖,可谓是千古奇闻。 自古以来,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山野村夫,自己的祖宗自己来祭拜,怎能容他人代行其事?况且还是皇帝! 然而,当魏忠贤和天启帝提出这个想法后,天启帝居然同意了! 天启帝同意,可是东林党人却反对。东林党人多次上书弹劾魏忠贤,把魏忠贤比作当朝的赵高。可是天启帝哪有工夫看这些奏章,他最近正忙于打造一个新式龙床,这些弹劾魏忠贤的奏章,一律全由魏忠贤处理。 于是,魏忠贤按照这些奏章顺藤摸瓜,给这些弹劾他的东林党人罗织了很多罪名,并全部打入了死牢。 九千岁气焰正盛! 如今,魏忠贤一行已经到了应天府,不日将举行祭祀大典。 何监使也在其中。 何监使来应天府有两个目的,一公一私。公,当然是作为魏忠贤的随行来明孝陵祭祀了;私,就是想趁此时机能够得见魏忠贤,把宛儿献给魏忠贤。 这就是为什么宛儿被何监使劫掠到桂林后,何监使每天好饭好菜招待,并不涉足西厢房的原因。 本来何监使是想碰宛儿的,不过杨夫人并不同意,何监使只能作罢。既然不能得到宛儿,那么不如就趁魏忠贤南京祭祀之时,把她献给九千岁。 既然想把宛儿献给九千岁,那为何不把宛儿直接带过来,而是还留在桂林府中? 原来他听田尔耕说,魏忠贤有一特殊嗜好,就是好交僧道。魏忠贤对京城内外寺庙广为布施,还特意用十万两银子买下一座庙宇供自己平日礼拜。 这私人庙宇的住持浴光和尚,有时一到入夜就邀请魏忠贤来庙宇过夜,以畅谈佛理为名,行苟且之事。 该庙宇内,有好多尼姑和女道。 何监使就是听田尔耕说了这些,又见杨夫人不同意他碰宛儿,才想到了要把宛儿献给魏忠贤,好升官发财。 然而,魏忠贤的这个嗜好,毕竟是听田尔耕说的,真假难辨,所以此行不便带宛儿前来,以免被人看到,说一些闲言碎语。 这明孝陵,埋的是太祖皇帝和马皇后,是皇家禁忌之所。除了有神宫监的太监负责日常打扫和接待外,还有一个负责保卫明孝陵的军队,孝陵卫。 孝陵卫驻扎在神烈山南麓,是明皇帝亲军二十六卫之一。 当年朱元璋在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考虑自己身后事了。 自己死后,由谁来替自己守陵?必须要谨慎选择。 朱元璋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老家人最可靠。于是,他从老家最信任的周、李两个家族中,挑选了五千六百人的精锐,组成了孝陵卫,让他们世代保护自己的坟冢。 这些人五年一考核,考核不合格者淘汰,由淘汰者的后代继任。 所以周、李两家世世代代守卫着明孝陵,已经二百多年了。 据传说,孝陵卫的人个个神秘,有神鬼莫测之能,而且飞鱼服、绣春刀,来去如风。 二百多年来,孝陵卫的人,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守卫这明孝陵,他们代表的是太祖朱元璋的亲支近派。 二百多年来,孝陵卫的首领都姓周,孝陵卫的首领没有名字,历任首领都被称之为周指挥使。 明孝陵当年修建的时候,为了防止被土夫子盗掘,墓顶全部用鹅卵石和沙子混合制成。 这种墓顶,可以说是流沙墓的进阶版,不仅鹅卵石比沙土坚硬,而且常年不坏。一旦有人在封土上打盗洞,打到鹅卵石的墓顶就打不动了。就算打通了盗洞,只要进去,鹅卵石墓顶就会全部坍塌,把进入盗洞的土夫子埋在里边,叫他们有来无回。 墓顶打不了盗洞,那么直接从方城明楼后的墓道进去不就行了? 可是也行不通。 方城明楼后除了封土,并没墓道明显入口。就算找到了入口,也未必就是真正的墓道。 相传朱元璋出殡当天,共有十三口棺材,进了十三个墓道。然而在这十三个墓道中,只有一个可通到地宫主墓室,其他那十二个墓道全是死墓道。 况且,这十三个墓道,没有一个是在中轴线上。 再加上孝陵卫的守护,明孝陵可谓是固若金汤。 真的就没有办法进入这明孝陵的地宫了吗? 第39章 龙眼 当然不是。 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它的破绽。 明孝陵也一样。 自古以来,给帝王修建陵寝的工匠,在陵寝修建完成后,都会被皇家殉葬在陵寝内。这是为了防止这些工匠出来后,透露陵内信息,或反过来偷坟掘墓。 工匠们当然知道,所以在他们修建陵寝的时候,偷偷还要在陵寝内挖掘一条密道,以供逃生。 明孝陵也有一条当年工匠逃生的密道。这条密道被称之为龙眼。 龙眼所在,必定是不易察觉,否则工匠们也就无法生还了。 这次魏忠贤提出替天启帝来祭祖,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给天下反对他的人看看,他在当朝的权势,另一个就是要进入龙眼,取得明孝陵随葬的宝物。 魏忠贤之所以知道明孝陵有龙眼,完全是孝陵卫内部出了问题。 当年在明孝陵修建完成后,其中有一个工匠由于贪图孝陵内提前陪葬好的一对青花瓷瓶,便逃的慢了些,被当时巡视的孝陵卫周、李家二家族长发现了。 被发现后,这个工匠吓得六神无主,供出了龙眼的位置,并且要把这对青花瓷瓶献给周、李二家族长,以求苟全性命。 周、李二人虽然得了那对青花瓷瓶,可是知道,皇家物品有价无市,无法销赃。二人一商量,不如杀了这个工匠,就说此人擅闯孝陵,还能换得一份奖赏。 周、李二人商议已定,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工匠给做了,而那对青花瓷瓶,也挖个坑随便给掩埋掉了。 二人发誓,誓死守护龙眼的秘密,此秘密只传给两家以后的历任族长。 这一晃,就是二百多年。 周家的历任族长,也是孝陵卫的历任指挥使,周指挥使。而李家族长,到了这一代,是李允。 二百多年来,这孝陵卫的指挥使一职一直都是周家担任,这就引起了李家的不满。到了李允这代,他为了取得指挥使的位置,在一次天启帝祭祀明孝陵的活动中,就把龙眼的秘密透露给了魏忠贤。 魏忠贤承诺,只要能通过龙眼得到孝陵里的宝贝,一定把李允升为孝陵卫指挥使。 明朝祭祀皇陵,都是在子夜进行。 魏忠贤在祭祀的前半夜,做好了一切进龙眼前的准备,内衬护心甲,腰绑屠龙匕,足蹬履云靴,外套金丝蟒袍。 子时,上香、念祝文、献牺牲、敬献神帛等一系列流程走完后,已是寅时了。 这些流程走完之后,就该复土礼了。 复土礼,顾名思义,就是要给明孝陵的封土填土。 给明孝陵填土可是一件苦差事,需要挑十三担土,堆积到封土堆上。一般高级官员,为了逃避这个体力活,大多假装生病。 然而,魏忠贤却主动承担起了挑担子的任务,并且让李允及一些信得过的东厂太监随行。 到了复土礼的环节,祭祀活动就算是接近了尾声。魏忠贤下令,孝陵卫除李允外,全部回到卫所休整三天。 魏忠贤的这道命令,看似是恩典,实则是让孝陵卫带回,好放松对明孝陵的巡视。 哪有什么复土礼。魏忠贤让李允领路,直奔后山而去。 这神烈山后山,草长林深,树木遮天蔽日,在深秋的早上,魏忠贤一行人的身上尽是打湿的露水。 随行的东厂太监,有人不解,不敢问魏忠贤,就偷偷问李允,为何带他们来到此地。 李允解释道,这后山有那当年贼人埋藏的宝贝。 这些东厂太监,一听有宝贝可寻,便不深究,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兴高采烈。 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李允在一个满是藤蔓的石墙外停了下来。 “启禀九千岁,这石墙后便是入口。” 魏忠贤只是抬了抬眼,身后的东厂太监们就心领神会,一个个赶了上前,砍掉了石墙上的藤蔓。 李允上前,用手掌推了推其中的一块砖石,只见这石墙缓缓开启,露出了一条漆黑冗长的甬道。 一股阴森潮湿的腐朽气味,从甬道中扑面而来。 “启禀九千岁,这就是那龙眼的入口。” “点火!”魏忠贤命令道。 只见那些东厂太监,从身上掏出了火折子,吹了吹,顿时有了火光。其中有几个太监,带头先走进了甬道。 此甬道并不狭窄,宽两丈有余,全部是大理石制成,每隔几步就在甬道两侧有煤油灯台。 走在前边的几个太监,每走到一个灯台,就把灯台点着。 没想到,二百多年了,灯台里的油还能用。 大约走了有半柱香的工夫,前边的几个太监停了下来说道:“启禀九千岁,前面有一堵金刚墙。” 魏忠贤听后,赶上近前观瞧。瞧罢,他突然面对金刚墙跪了下来。 众人见九千岁跪下,也都忙不迭地跟着跪了下来。 众人随着魏忠贤行了那三拜九叩的大礼。此时,众太监都明白了,这哪是找当年贼人藏的宝贝,分明是要盗掘太祖墓。 可是这些东厂太监,个个都是贪财之人,既然都来了,不进去似乎说不过去。虽然他们心里明白,但是个个都装作糊涂,没人言声。 叩拜已毕,李允立刻叫太监们把复土礼要用的镐头全部都拿出来。 准备拆砖。 第40章 汉白玉宝座 “启禀九千岁,这砖头是活的,可以直接拿下来。”一个东厂太监摸了一下金刚墙说道。 居然是活的?魏忠贤心中有些狐疑,但还是命人把砖头一个个都取下来了。 “想必是当年的工匠,为了逃生,来不及给它封死。”李允说道。 当金刚墙的砖头全部取下后,墓门浮现在了众人眼前。 汉白玉的墓门,洁白无瑕。众太监很轻松就推开了汉白玉墓门。 这说明汉白玉墓门后没有顶门石。 没有顶门石,难道墓道里边有机关暗器不成? 魏忠贤命李允先进去。 李允进入墓道后,发现并无异常,依旧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点亮了甬道两侧的煤油灯台,清晰可见甬道两侧全是石刻的浮雕。 李允见没有什么暗器机关,招手让大家进来。 魏忠贤等人鱼贯而入。 只见甬道两侧的浮雕上雕刻的全是太祖朱元璋辉煌的一生,从起兵到建国称帝的一系列过程。 借着煤油灯的灯光,可见甬道尽头又有一汉白玉石门。 “等等。”当众人要跑过去打开这道石门时,魏忠贤说道。 众人不知九千岁要干什么。 只见魏忠贤拿起火折子,往墙壁上照了照,反复朝着一块浮雕,看了又看。 这个浮雕是有些古怪。 只见这块浮雕刻了一个门墙,门中站了一匹马,门墙下缘尽是裂缝。 再往浮雕边上看,只见刻了两行字:“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八九数尽,日月无光。” 这两行字的边上又刻了两行字:“杨花落尽李花残,五色旗分自北来。太息金陵王气尽,一枝春色占长安。” “九千岁,这是何意?”李允问道。 魏忠贤沉吟了许久,说了一句:“这是《推背图》。” 魏忠贤虽不识字,但他认得此图。 魏忠贤说完此话,接着又道:“这两侧的浮雕都是太祖皇帝的丰功伟绩,不必深究。” 一行人走到了汉白玉石门前,一共有两扇门,每扇门上却并没有象征帝王的九九八十一颗门钉,而是各自雕刻了一朵白莲花。 “太祖皇帝还在潜龙时,曾经出家做过和尚。登基后,太祖皇帝广建寺庙,也曾召集过有道高僧,来应天讲经说法。太祖皇帝生前笃信佛教。”魏忠贤继续说道,“莲花也是佛教的重要象征之一。在佛教中,莲花代表着纯净、无暇和超脱尘世的境界。它也象征着佛法和佛陀的智慧,即使在污浊的环境中,莲花也能保持其纯净,就如同佛陀能在充满物欲的人间出淤泥而不染。” “九千岁不愧也是佛门中人,这等细节也只有您能解释清楚。”李允奉承道。 再抬头看券顶,券顶上刻了一行字:“太祖就葬于此门之内。” “上边写着什么?”魏忠贤问道。 “写着在此门后,就要进入太祖的地宫了。”李允答道。 魏忠贤听后,立刻命人把这汉白玉石门推开了。 点燃煤油灯台后,只见此门之内是一个颇为壮观的地下宫殿。殿中摆放了两个汉白玉宝座,上边还雕刻了精美龙纹,每个宝座前,都有汉白玉雕刻而成的祭台和牺牲祭品,在祭台和牺牲祭品前,放着青花瓷缸,里边是熄灭了的长明灯。 魏忠贤命太监把长明灯点燃后,再看殿顶上,是汉白玉雕刻而成的藻井,藻井上也是同刚才的石门一样,浮刻了一朵白莲花。 “长明灯怎么会灭?”有太监问道。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世上哪有长明不灭之灯?只是它用的人鱼膏油比普通的煤油燃烧时间长罢了。这么多年熄灭了也不奇怪。”李允解释道。 “宝贝在哪?”魏忠贤问道。 是啊,宝贝在哪? 这个地下宫殿除了眼前所见,别无他物。除了刚才进来的汉白玉石门外,并没有其他出入口。 也就是说,死路。 李允看了看四周说道:“启禀九千岁,这确实是当年工匠挖掘逃生的密道。” “逃生密道?我怎么看着像是疑冢。” 听到魏忠贤的话,身后的东厂太监纷纷拔出绣春刀来,对着李允。 李允道:“小人确实按照当年工匠所述进来的。我父亲跟小人说过,当年工匠把这逃生的密道故意修成了疑冢模样,就是想怕万一被人发现,也好借口说是在修陵寝疑冢,而不是修逃生通道。” 魏忠贤命东厂太监把刀收回去。 李允继续说道:“这汉白玉宝座之下,有那真正的墓道,这个墓道直通主墓室。主墓室里,就是太祖和马皇后的棺椁,那里才有宝贝。” 李允说完,走到两个汉白玉宝座前,开始寻找机关。 魏忠贤放下心来。 看这李允的样子,料想也是第一次进来,否则进来之后,也不会表现出处处小心了。 这李允在汉白玉宝座四周摸索了一阵子,还是没有任何收获,此刻他的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魏忠贤看他毫无进展,不免有些焦急,在这地下宫殿里踱起步来。他走走停停,不免有些乏了,走到了一个汉白玉宝座前,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只见魏忠贤刚坐下,就听到有机关响动的声音。大家都紧张起来,拔出武器,四处张望。但见,另一个汉白玉宝座缓缓挪动,在此宝座之下,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墓道。 “启禀九千岁,您真是贵人多福,您老人家这一坐,把机关打开了。” 一股寒气从这真正的墓道中逼来。 魏忠贤不免心中暗自高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用手指了指李允道:“你打头阵。” 第41章 无生老母 李允明知魏忠贤是怕墓道中有机关,才让自己打头阵,但却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第一个进到这真正的墓道之中。 从入口开始,向下大约走了有百十来个台阶后,墓道变得平坦起来。众人借着火折子的光,可以看到前面又无路可走了。 根据在地下宫殿的经验,李允判断,这并不是无路可走,肯定又是哪里暗藏机关,而且他们都听到了水声。 有水声,就有路。 李允把耳朵贴在墓道尽头的墙上,想判断一下,水声是否来自于墙的另一侧。果然不出李允所料,水声就是从墙的另一侧传过来的。 既然能听到水声,那就说明这面墙不厚。明太祖的地宫墙壁不可能这么薄,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这面墙就是通往主墓室的入口。 “不用找什么机关入口了,把它砸开!墙后面就是宝贝!” 众人听到九千岁的命令,都拿出了镐头,向这面墙砸去。 这群跟随魏忠贤的东厂亲信,哪一个不是贪财之人?一听墙后就有宝贝,立刻抡起镐头就咣咣地砸了起来。 大约砸了有半盏茶的工夫,只听到一个太监兴奋地说道:“九千岁,通了!” 这面墙被砸出了一个半人多高的洞。魏忠贤从洞口观瞧,里边有多盏长明灯在燃烧,室内靠北侧有两口木制的红色棺椁并排而放,已经腐烂。棺椁正前方,有一泉眼正在汩汩冒着泉水,泉水环绕墓室一圈后,从东南角的一个水渠排出。 墓室正中,一些陪葬的金银玉器,外加一些瓷器碎片,随意地散落在地上,异常凌乱。 墓室靠南的位置,有一汉白玉石门,是墓室的正门,通往外边的另一条墓道。 由于魏忠贤等人是从西边砸墙而入,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到,正对着的东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形盗洞。 从燃烧的长明灯、散落在地上的金银玉器、还有东边的盗洞,很容易判断出,有人已经先一步进过墓室了。 “这是怎么回事?”魏忠贤指着东边的盗洞看向李允。 李允心中叫苦不迭,他也纳闷,东边怎么有一个盗洞?只得回答说不知道。 魏忠贤从袖口中抓出一把骰子,往墓室中撇去。只见这把骰子上下翻飞,在墓室中四处跳动。等这些骰子全部都静止后,魏忠贤第一个走进了墓室。 其他人见魏忠贤进了墓室,也都一个个跟了进去。这些人见了满地的金银玉器,哪还想那么多?什么值钱拿什么。 魏忠贤却一动不动,看着东边的盗洞,若有所思。 有盗洞,就说明之前有人进过这墓室。既然进了墓室,那为什么满地的金银玉器没人去拿?这完全不合常理。从这些瓷器碎片大致可看出,都是些元青花,价值不菲。盗洞要是盗墓贼所打,那不拿这些金银玉器进来干什么?再说了,这明孝陵守卫森严,又只有龙眼可入。好生奇怪! “九千岁,您请过来看!”一个太监喊道。 几个不知深浅的太监居然把太祖和马皇后的棺椁给撬开了! 魏忠贤见状,不由大怒,走上前去,每人抽了一个嘴巴。这些太监见魏忠贤生气,一个个不敢出声,全部跪了下来自己掌嘴。 魏忠贤虽然是权倾朝野的大宦官,司礼监秉笔太监,天启帝的红人,但是他也只是仗着权势为非作歹。别看他平时气焰嚣张,也敢进太祖墓,不过那也只是为了求财,要说开棺,可是万万不敢。 只见一个太监,边掌嘴边哭诉:“小人一时糊涂,触犯了太祖皇帝。不过小人也是一片孝心,这太祖手中拿着一本禁书。” 禁书? 魏忠贤指了指李允。 李允小心翼翼地走到太祖皇帝的棺椁前,向太祖手中瞧去。太祖手中拿了一本《无生无灭古佛宝卷》。 李允把看到的情况跟魏忠贤描述了一番。 这有明一朝的人都知道,太祖皇帝起兵前当过和尚,在皇觉寺出家,要说下葬后手中拿着佛经本不奇怪,不过这《无生无灭古佛宝卷》,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佛家经卷。 这《无生无灭古佛宝卷》,是白莲教的经卷。这无生无灭古佛又是什么佛?是白莲教信奉的无生老母。 从太祖皇帝建国后,白莲教就被定性为邪教,《无生无灭古佛宝卷》也被列为禁书。 一个东厂太监知道这些事并不稀奇。 永乐十八年,明成祖朱棣为了镇压政治上的反对势力,设立了一个叫做东辑事厂的组织,简称东厂。这个组织由他最亲近的内臣宦官担任,直接向他本人汇报。此组织不仅能监察百官私下的言行,也能够监察锦衣卫,更能够对那些全国范围内有谋反意图的百姓进行缉捕。 明朝赋税,自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后,每年的定额大概一千四百六十万两左右,而且还包括盐税、商业税、关税等。全国有纳税土地五点八亿亩,平均下来,每亩只有两分五厘,相当于二十五枚铜钱。 全国的人口,在天启年间,已经达到了两亿多人,人均赋税也不过七分银子。就算加上辽饷,人均赋税也不过白银一钱多一点。 这样的赋税,讲道理说,是非常低的。可是在正税之外,人民还要负担额外的杂税。 这些杂税有正规的,也有不正规的。比如“耗羡”,意思是除了正税之外,还要交运输转运的损耗。也有些赡养皇家宗室的田赋,也要人民负担。再有军费、工程费等等苛捐杂税,全国部分地区又连年大旱,这受灾的百姓就活不起了,于是开始造反。 老百姓造反,大多都打着白莲教的名号,而白莲教供奉无生老母,宣扬《无生无灭古佛宝卷》。这东厂又专门是镇压反动势力的稽查机关,所以知道《无生无灭古佛宝卷》也就不稀奇了。 然而,太祖皇帝手中怎么会拿邪教禁书? 第42章 白莲教 莫不是之前的盗墓贼进来,把太祖皇帝手中之物换成了这禁书? 魏忠贤问开棺的太监,他开棺的时候是否发现太祖的棺椁有被人动过的迹象?那太监开棺前脑袋里光想着棺内的宝贝,哪注意这些细节?回答说,不知。气得魏忠贤大骂废物。 “我想太祖皇帝不会拿一本禁书下葬,想必是被人掉了包。这一定是白莲教所为,这盗洞也必是那邪教的人打的。”刚才被骂的太监边说边用手指向墓室东边的盗洞。 “这还用你说?难道哀家看不出来吗?自从本朝创立以来,白莲教就跟本朝作对,没想到居然进了太祖墓!真是大胆!”魏忠贤用他那阉割了的尖声叫道。 众人见魏忠贤动了火气,都禁声不语。过了一会,还是李允打破了沉默:“九千岁,从这禁书上分析来看,这盗洞打的时间应该距现在不久。” “说来听听。” “是。小人不像九千岁您,日日夜夜为国事操劳。小人家世代守卫孝陵,远离朝堂,所以离江湖就近了些,那江湖上的风闻也就多了些……” “别废话!说重点!”魏忠贤不耐烦地打断道。 “是,小人说重点。这白莲教的《无生无灭古佛宝卷》从白莲教的历史上来看,是近些年来才开始流传的……” 白莲教最初叫白莲社,是东晋时期净土宗慧远和尚所创。当年东晋名士谢灵运,也笃信佛教,对慧远和尚极其佩服,为他开了东林寺,以传佛法。由于寺中种满了白莲,所以净土宗又称莲宗、白莲社。 到了南宋高宗时期,有一人名叫茅子元,非常仰慕净土宗的慧远和尚,于是在他十九岁的时候受了戒,法名慈照。 慈照和尚受戒后,在淀山湖创立了白莲忏堂,自称白莲社传人、白莲导师。由于慈照和尚收徒不分男女,也允许徒弟娶妻生子,所以这白莲社就在民间广泛流传开来,白莲社也被称之为白莲教。 当时,白莲教的信徒自称白莲道人,不穿僧衣、不剃发、在家出家,所以被真正的佛教徒视为邪党,白莲教也被南宋朝廷明令禁止传播。 到了元代,由于很多蒙古人信奉白莲教,所以白莲教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庐山的东林寺和淀山湖的白莲堂,成了当时白莲教的中心。 元代时,白莲教的堂庵遍布南北,聚徒也是成千上万,他们那时主要信奉的是观音。 白莲教人数越来越多,那些主持堂庵的人逐渐就和地方豪强勾结在了一起,互为首尾。 元朝的朝廷意识到白莲教此时越来越不好管理了,于是跟南宋朝廷一样,也开始禁教。然而此时的白莲教,早就成了气候,分成许多不同的派系,一看朝廷禁教,就开始了反元运动。 元朝末年的红巾军起义,打的就是白莲教的旗号,我们太祖皇帝,当年跟随红巾军起义,也属白莲教。 那时候,白莲教信奉阿弥陀佛,这阿弥陀佛又被白莲教称为明王,所以我朝建号为明。 但是,自从太祖皇帝开国后,就摒弃了白莲教,视其为邪教组织,大肆打压。这里原因,不为人知。 太祖皇帝把白莲教视为邪教以后,这白莲教徒就开始反对我朝,这二百多年来,大大小小又衍生出了数十种教派,堂口也是遍布全国。天启朝,白莲教徒又开始从信奉阿弥陀佛改为信奉无声老母,宣扬《无生无灭古佛宝卷》。 “所以你才说这盗洞打的时间,距离现在不久?”魏忠贤问道。 “回九千岁,正是。” “没想到你一个孝陵卫的守卫懂的倒是不少,连这白莲教的历史都清楚得很。”魏忠贤说道。 “小人不像九千岁您,每日操劳家国大事,所以就把精力便都放在了这江湖小事上。” “嗯……”魏忠贤沉吟了一会说道:“按照你的说法,太祖皇帝最初也是白莲教徒?” “小人不敢肯定,也许都是江湖谣传,想是那白莲教徒为了让自己在本朝能够立足,编的子虚乌有的故事罢了。” 这时一个太监手里拿了一个物件,急匆匆向魏忠贤跑来,在他耳边耳语了一番,然后把一个腰牌给到了魏忠贤。 魏忠贤拿起这腰牌,仔细观瞧,这分明是内官的牙牌。 魏忠贤不识字,小声问刚才拿牙牌的太监,上面写的谁的名字?这个太监小声答道,是税监使何监使的牙牌。 魏忠贤哪里认得何监使,经这个太监介绍才知道,原来这次他也作为随行来到了明孝陵。 “这个牙牌在哪里找到的?”魏忠贤问道。 找到牙牌的太监小声答道:“东边的盗洞里。” “不用这么小声,大点声说,你在东边的盗洞里发现了什么?” “启禀九千岁,刚才属下搜查东边的盗洞时,在盗洞里边发现了一个牙牌,是税监使何监使的牙牌。属下斗胆推断,这何监使胆大包天,借着祭祀太祖皇帝之机,盗陵掘墓。” 魏忠贤脸上诡异地一笑,然后说道:“不是推断,就是实事!何监使借祭祀太祖皇帝之机,图谋不轨,偷坟掘墓,依大明律,当绞!挖太祖墓,更是罪高一等,应受磔刑!” 第43章 会审 趁着孝陵卫休整,魏忠贤一行人,陆陆续续地把墓室中的金银玉器全部都转运出了墓室,正正好好,一共十三担。到了晚上,他又连夜命下墓的东厂太监把这十三担金银玉器,全部送往京师。 魏忠贤把这些事都安排妥当后,到了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立刻命人去请目前还在孝陵的内外官员。 请到的内外官员有神宫监掌印太监、孝陵卫周指挥使、太常寺卿、礼部尚书李思诚、礼部侍郎杨景辰。一共五人。 除了这五人外,魏忠贤又特意让李允把何监使也请了过来。在李允要去请何监使前,魏忠贤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交代了一番。 等人全部都到齐后,魏忠贤先开了口:“这次祭祀孝陵多亏各位同僚准备妥当,才能如此顺利,这都是托今上之福。不过却有人在我行复土礼之时做了一件遭天谴的事,盗掘皇陵!” 魏忠贤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底下的几位官员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魏忠贤多次拍桌子,才让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此刻神宫监掌印太监说道:“不知谁人如此大胆?请九千岁明示!” “是啊是啊!”底下众人也随声附和道。 “李允,你来说。”魏忠贤用手一指李允。 李允说道:“昨日我随九千岁还有东厂的几位中官,行完了复土礼,正要回去之际,看到一人形迹可疑,往后山而去。于是我禀报了九千岁他老人家,九千岁恐有问题,带领我们一路跟踪,发现此人在后山的石墙上开了一个洞。 “我等在九千岁的带领下,一路跟随此人,竟然发现走进了孝陵地宫。为了不惊扰太祖,我们不敢行动,一路尾随至了太祖墓室。 “只见此人用撬棍把太祖皇帝和马皇后的棺椁撬开,又把随葬的金银玉器全部都散落在了墓室中央,专捡那值钱的宝贝。 “此人盗完了皇陵,拿走了随葬的物品后便若无其事地回了。 “盗墓在本朝可是重罪,而且又是盗掘皇家陵寝。要不是九千岁发现,岂不是让这人逍遥法外了?” “敢问此人是谁?我孝陵卫守卫森严,二百多年来没有差池,可谓是尽心尽责。”周指挥使说道,“莫不是看错了?” “此等事怎能看错?”李允答道。 “既然没有看错,那此人是谁?” “何监使,你可知罪?”魏忠贤冲着何监使问道。 何监使听到此话,也没了当日在漓江上的威风,吓得浑身哆嗦,冷汗顺着脑门就下来了,跪下来哭诉道:“九千岁冤枉啊!这守卫他血口喷人,我身为九千岁身边的人,怎么会干这种对不起祖宗的事?请九千岁明鉴!请九千岁明鉴啊!” 只见何监使磕头如捣蒜,脑门都磕出了血。 “明鉴?哀家亲眼看到的,李允说的都句句属实,你还敢抵赖?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慢着!”礼部尚书李思诚说道。 这李思诚,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如今官拜礼部尚书,这祭祀流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如今听说孝陵被盗,这就如同在说他也有连带责任一样。况且,这李思诚向来看不上魏忠贤平时的飞扬跋扈,也羞于与这宦官同朝为官。 前两年,紫禁城建三大殿,魏忠贤奉命检查工程进度,李思诚每次见到魏忠贤都昂然不语,甚是令魏忠贤好没面子。 要说视魏忠贤而不见也就罢了,三大殿建成之日,礼部设宴,竟然没有请权倾朝野的魏忠贤,还上书天启皇帝,要求节制宦官,把权力归还给内阁。 此刻李思诚一说话,魏忠贤心里恨得牙根都痒痒,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忍而不发。 李思诚继续说道:“说这何监使盗掘孝陵,可有证据?没有证据那可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可不小啊!” “没有证据哀家怎么会乱抓人?”魏忠贤看向李允:“就把证据给李尚书看看。” 李允答应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何监使的牙牌,说道:“这是何监使牙牌,在墓中发现的。” 李思诚接过了牙牌,看了看,又传阅给其他人,其他人拿在手里反复观看后,又给回了李思诚。 李思诚也不理魏忠贤,站起身来,把牙牌给到何监使,问道:“何监使,你不用害怕,这牙牌可是你的?” 何监使接过牙牌,发现确是自己的牙牌,无奈点了点头,战战兢兢说道:“这确实是小人的牙牌,可是前些日子小人的牙牌就丢了,今日才在这里得见。小人冤枉啊!” “人证物证俱在,你有什么可冤枉的?”此时说话的是礼部侍郎杨景辰。 这杨景辰本来资历和李思诚不相上下,但是由于万历四十年母亲去世,丁母忧回籍守孝了三年,所以耽误了升迁,屈居于李思诚之下。 他早就投靠了魏忠贤,想借魏忠贤扳倒李思诚,成为礼部尚书,所以他处处说话偏向于魏忠贤。 “人可以买通,物又不会说话,不能单凭李守卫的只言片语就定案,未免太过草率吧?”李思诚说道。 “那李尚书何意?”魏忠贤问道。 “不如把他先带回京师,交由刑部,再由大理寺好好调查。” 李思诚本为文官,虽有一身傲骨,但八股取士上来的毕竟头脑迂腐。他一时想不出办法,所以想先回京师慢慢调查。 “既然今上让哀家替为祭祀,那哀家就有权力处理此案。如果这回京师的路上出了问题,人跑了或者死了,你负得起责任吗?” “这……”李思诚一时语塞。 “请九千岁定夺!当时李尚书安排祭祀流程时下官就提出过安全问题,可是这李尚书就是一意孤行,最终才导致出了今天的事情。”太常寺卿道。 明朝祭祀活动,向来都是礼部策划流程,太常寺负责实际落地执行,所以两个行政机构互相看不上眼,太常寺埋怨礼部眼高手低,礼部看不上太常寺办事拖沓。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常寺更想把此事都推托到礼部头上。 “不如这样,此事依下官之见,还存在诸多疑点,不如让下官即刻就去调查个水落石出。” 说话的是孝陵卫周指挥使。 第44章 倒霉蛋 “疑点?此案确凿,还有什么疑点?”魏忠贤问道。 “依下官之见,此案还需深入调查才是。”周指挥使继续说道,“第一,何监使既然盗掘皇陵,那么他所盗的金银玉器,现在何处?第二,何监使挖盗洞,那么他肯定要用到工具,他挖盗洞的工具哪里去了?第三,依李守卫所言,何监使是在行完复土礼后被发现的,然而在那段时间他是否真去了后山,如果没去,是否有不在场证据?” 周指挥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不禁让魏忠贤心中有些忌惮三分。 “周指挥使说得没错,还请九千岁明鉴啊!”何监使痛哭流涕地磕头。 这周指挥使确实厉害,可是魏忠贤也不是吃素的,怎能让周指挥使给占了上风? 魏忠贤说道:“何监使去没去过后山难道哀家不知么?那是哀家亲眼所见,怎会有错?你难道质疑哀家?” “下官不敢!”周指挥使低头说道。 “哼!就算哀家看走了眼,跟着哀家的人难道也全都看走眼了不成?至于你说的挖盗洞的工具,哀家亲眼见到被他丢在了墓室之中。听周指挥使的意思,是要进太祖皇帝墓中看看了?打扰了太祖皇帝,谁来负责?” “下官不敢!”周指挥使又低头说道。 “李允,你过来!”魏忠贤叫道。 只见李允走到了魏忠贤身边,魏忠贤在李允耳边耳语了一番后,李允便出去了。 “九千岁,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大家的面直说,非要私下交代?”李思诚看到魏忠贤当着大家面私授李允,有些质疑。 “难道哀家做什么事,还非要事事禀报你不成?就是当今圣上,也不会这么做吧?” “你大胆!”李思诚用手指向魏忠贤。 “尚书大人是不是心里有鬼?有些坐不住了?”魏忠诡异一笑道。 “本官行得正,走得端,熟读圣贤之书,深谙孔孟之道,怎会心里有鬼?本官可不像有些人,大字不识一个,结党营私,惑乱朝纲!” 所有人都替李思诚捏了一把汗,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在说魏忠贤。 然而魏忠贤只是不屑地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气定神闲地喝了起来。 “九千岁,这何监使所盗的金银玉器,如果找不到,恐怕很难定案。”周指挥使提醒道。 “诸位稍安勿躁,都喝喝茶,一会定有分晓。” 众人看魏忠贤似乎胸有成竹,也都安静了下来,坐着品茶。大约过了有一个时辰左右,只见刚才当着众人面出去的李允,急匆匆而入。 李允跪下说道:“启禀九千岁,刚才下官按照您的指示去何监使的房间搜查,虽然没有发现什么金银玉器,但是发现一封写给李尚书的信。” “怎么可能?本官从不跟内官相交!” “信上写的什么?念!”魏忠贤看都不看李思诚。 “信上写道:李尚书,小人入墓功成,所得已尽数运往府上,不日将至。落款是税监使何。” “原来是这么回事!”魏忠贤大怒,看向李思诚,“原来也有你的份!证据确凿,还有何话可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思诚冷笑道。 原来魏忠贤早就看李思诚不顺眼了,要不是他今天多嘴,还想不到要嫁祸于他。刚才魏忠贤和李允耳语,就是安排李允去伪造何监使写给李思诚的信,好把这礼部尚书拉下马。 “九千岁,小人可从来没有给李尚书写过什么信啊!”何监使大叫道。 “那你的言外之意是说,你盗了皇陵,但是不承认给李尚书写过信了?”李允说道。 “这……,这明显是诬陷小人啊!”何监使跪爬到魏忠贤脚下。 “什么都不要说了,此案证据确凿,我看也不必把何监使押回京了,直接就地按照大明律磔刑处理!明日午时处理!”魏忠贤生怕夜长梦多,“至于李尚书,接受何监使财物,证据确凿,由东厂押到刑部大牢,由大理寺发落!” 何监使一听明日午时接受磔刑,那前边后边的裤角,登时就湿了。魏忠贤一脸嫌弃地叫人把他给拖了下去。 什么是磔刑?就是民间所谓的千刀万剐,也就是凌迟。但是它比凌迟又更残忍,相当于对身体的切割和肢解,从内到外,从皮肉到五脏六腑。 这何监使,倒霉催的,本想投魏忠贤所好,把宛儿献给魏忠贤,然而没等开口,却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魏忠贤继续说道:“周指挥使身为孝陵卫指挥使,疏于管理,有失职之实,但念多年守护孝陵,只解除官职,还在孝陵卫效力。李允及时发现何监使大逆不道,有功,升任为孝陵卫指挥使。” “魏忠贤!你这阉人!你欺君罔上,误国误民!”李思诚边骂边被人拖了下去。 周指挥使见自己官职被解,本想狡辩一番,但看到李思诚和何监使,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不过,魏忠贤心里清楚得很,虽然自己把盗掘孝陵的事栽赃给了何监使,并且搂草打兔子把李思诚也送进了大理寺。但是毕竟墓室中还有未解之谜。 墓室东边的盗洞是谁打的?何监使真的进过太祖墓吗?如果何监使没进过太祖墓,那他的牙牌出现在里边又是怎么回事? 第45章 有缘遇合卜他生 “平安无事!” 打更人刚敲过三更的梆子和锣,只见夜空一声鸽哨声,由远而近。一只信鸽落在了杨夫人的窗前。 杨夫人点上灯,披上外衣,打开窗户,把信鸽抓在手中。 借着灯光,杨夫人解开绑绳,把信从信筒中取出。信上写道:“何监使已诛,《连山》未见。” 信上的消息对杨夫人来讲是一好一坏,好的是,这何监使终于死了,坏的是,太祖墓内没有发现《连山》。 一年以来,杨夫人卧薪尝胆,未雨绸缪,终于得到了好结果,就是阉党成员何监使被杀! 杨夫人是杨涟义女不假,但他也是白莲教中人,她的夫君就是白莲教主徐鸿儒。 徐鸿儒,山东巨野人士,万历二十九年,拜上一任白莲教主王森为师,后王森病故,徐鸿儒被白莲教徒拥为教主。 天启元年,山东大旱,民不聊生,人相食,白骨遍于野。天启二年,山东地区又发生了百年大地震。可是朝廷不去抚慰,反而借辽东战事吃紧为名,加派辽饷。于是,徐鸿儒带领白莲教徒反抗朝廷,没多久,全国各地白莲教组织全部串联完成,他们从暗中反对朝廷,变为了明目张胆地高举义旗。 这些白莲教徒,就如同元末红巾军一样,头戴红巾,手持武器,攻城掠地。 徐鸿儒自称中兴福烈帝,建号大成兴胜。 徐鸿儒是山东人,所以把根据地定在了山东的水泊梁山,效仿当年梁山好汉。可是好景不长,辽东战事稍缓后,朝廷大举进兵梁山,三个月时间,徐鸿儒的水泊梁山就被官军攻下,他被迫带着残部转移。 徐鸿儒一路南下,到湖广时,迫于压力,把残部化整为零。 官府通缉的海捕文书遍布各个州府,徐鸿儒不敢走大路,只能捡小路而行。 而此时,杨夫人正巧替父回湖广应山祭祖,二人赶巧同乘一船,却不幸遇到了水贼,多亏徐鸿儒拼杀才把水贼打退。 共历生死,又是俊男靓女,一来二去两人就难舍难离了。到了应山,杨夫人有意,徐鸿儒也有心,二人就私自结为了夫妻。 然而,好景不长,官府不知道从哪里得道消息,徐鸿儒就在应山,入夜后把徐鸿儒和杨夫人的住所围得是水泄不通。亏得徐鸿儒奋力冲杀,才带着杨夫人逃了出来,不过黑灯瞎火的,二人就走散了。 散了之后,二人就再未能见面。据说,徐鸿儒逃到广西,收拢了残部,不过没多久,就由于内部出了叛徒,被官军杀害了。 正是: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 徐鸿儒一死,到底谁来继承白莲教主之位就成了需要迫切解决的事情了。经过白莲教徒内部讨论,决定找到徐鸿儒失散的夫人,由她来主持大局。 白莲教徒于是北上,来到杨涟府邸,联系上了杨夫人。而此时,正值杨涟刚刚遇害,杨家为了躲避东厂追杀,打算隐姓埋名,四散逃亡。 义父杨涟被魏忠贤陷害,夫君徐鸿儒也被官军杀害,杨夫人心中的仇恨不免升腾起来。反正也要逃亡,不如就入了白莲教,主持大局。 从此,杨夫人跟白莲教徒去了广西,接受了白莲教主之位。杨夫人发誓,不为义父和夫君报仇,誓不罢休。为了不忘义父和夫君,她要求白莲教徒都称她为杨夫人。杨是杨涟的杨,夫人是徐鸿儒的夫人。 漓江之上,被镇江王推下江中的杨夫人夫君不是杨夫人的真夫君,而是她让她仆人假扮的。她说和夫君去桂林府投亲,也是用于掩人耳目,其实她是想去应天府。 杨夫人接替白莲教主之位时,从白莲教徒手中得到了一个紫檀木盒子,这个盒子只有历任白莲教主才有资格拥有。 其实里边也没什么,就是自明朝建国以来,历任教主的使命,找《连山》。传说此书有改写历史之能。 白莲教徒为什么想要改写历史?经历了这么多任教主,具体原因早就不得而知了。但杨夫人听白莲教内老人讲,好像跟太祖皇帝朱元璋有关。 有一本书,还能改写历史,听上去就很神奇。正是因为神奇,所以白莲教上上下下没有人相信,历任白莲教主也不相信。 历任白莲教主都不相信拥有一本书就可以改写历史,所以都把此事当成天方夜谭,更不把此事当秘密看待。所以,历任白莲教主的使命,白莲教内几乎无人不知。 新教主上任,继承紫檀木盒子,逐渐就演变成了一种仪式。 可是杨夫人不这么看。 杨夫人的义父杨涟被魏忠贤所害,夫君徐鸿儒被官军杀害,这等不共戴天的仇恨,如果能得到《连山》,通过此书把历史改写,会不会让魏忠贤倒台?更大胆一些,能不能让死去的义父和夫君起死回生? 所以,杨夫人就把找《连山》当作了一件正经事。 经过杨夫人分析,既然我朝建国后才把找《连山》作为历任教主使命,那么此书会不会和朱元璋建国有什么联系?如果有联系,那么此书会不会就在应天府呢? 这也是为什么他让仆人假扮成她夫君,走漓江水路,以去桂林投亲为名,而实际要去应天府的原因。 至于碰到了镇江王,又遇到何监使,稀里糊涂成了何监使的夫人,都是预料之外的事情。 第46章 连环计 杨夫人恨透了何监使。 这原因不说自明,魏忠贤害了她义父,而何监使又是阉党,身为太监还娶了她续弦! 没立刻做掉何监使,是杨夫人想利用何监使来打探阉党的消息,因为杨夫人有本事让何监使言听计从。用的就是她跟宛儿说的“闺中秘术”。 说白了,不过是在何监使房中取乐的药里加了一味药,乌香。乌香,又叫福寿膏,也称之为鸦片。 这福寿膏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让何监使上瘾。 在漓江上被镇江王推到水下的仆人没死,他一路尾随杨夫人,暗中保护。 杨夫人何许人也?她怎么会找一个不识水性的仆人假扮她的夫君?当杨夫人到了何监使府,立刻就和仆人接上了头,让他每日以送菜为名来送福寿膏。 当何监使知道自己吃了福寿膏后,早就为时已晚,使得他不得不听命于杨夫人。 可是何监使毕竟不是阉党的核心成员,只是田尔耕的一个耷拉孙而已,从他口中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于是,杨夫人就趁何监使去应天府的时机,通过飞鸽传书,让那边的白莲教徒把他做掉。 打入孝陵卫内部的白莲教徒,提前偷了何监使牙牌,先魏忠贤一步打了盗洞,进入太祖墓室,撬了太祖和马皇后的棺材。然而,并未发现《连山》,于是白莲教徒开了个玩笑,在太祖皇帝朱元璋手中放了一本白莲教的《无生无灭古佛宝卷》。最后,又故意把偷来的何监使牙牌丢在了盗洞中,设计陷害何监使。 能做这一系列,又是孝陵卫内部的人,除了李允,那么只有周指挥使。 周指挥使早在万历末年就入了白莲教。 可周指挥使怎么知道魏忠贤要盗孝陵? 二百多年来,孝陵卫的指挥使一直由周家担任,引起李家不满,周家当然知道。为了以防不测,周家也在时时刻刻监视着李家动向,所以李允的一言一行全在周指挥使的掌握之中。 当年工匠逃生的密道,不是一条,而有两条。既然叫龙眼,那龙怎么会只有一只眼? 当年,是那工匠留了私心,以为说出一处龙眼的位置就能保住性命,活命之后还可从另一处龙眼进入墓室,继续偷盗。只可惜,这个工匠错误估计了形势,被周、李二人所杀。 另一处龙眼的位置就此不被人知,直到有一天周指挥使巡视孝陵时,不慎跌入一个坑中,才发现了另一处龙眼。 当周指挥使得知李允为了升官把龙眼位置告诉魏忠贤后,就和杨夫人飞鸽传书,二人早就提前谋划好了这一系列连环计,就等着请君入瓮了。 本来想一箭三雕,让魏忠贤既杀了何监使,又脱不了干系,还能拿到太祖墓中可能出现的《连山》。没想到未发现《连山》,而且魏忠贤为了掩盖自己盗掘皇陵的事实,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何监使头上,这是当初没有想到的结果。 不过,何监使死了,也算是杨夫人不大不小的一个胜利了。 大约过了有半个月,何监使受磔刑的消息就传到了桂林府。整个何府上下,除了杨夫人,全都大惊失色。 何监使死了,那么府中就是杨夫人说的算了。为了表现出自己也悲伤,杨夫人给何监使安排了一场白事。 这何监使的尸体是没了,于是就把何监使平时的衣物放进了棺材。在停灵的七天里,何监使平时生前的狐朋狗友没有一个敢来祭拜的,生怕被阉党抓住把柄,丢了前程和性命。 整个白事甚是展现出了世态之炎凉。 为了显得白事不那么冷清,也是为了装装样子,杨夫人想请宛儿头七夜里给何监使做一场法事。 宛儿虽然道士装扮,可是那都是行走江湖的皮囊,哪会做什么法事?但是毕竟杨夫人死了夫君,如果不做又显得有些不通情理。 正在宛儿为难之际,有一仆人敲着宛儿的房门道:“玄妙真人,外边有一位道人想见您,自称弘祖真人,是您的师父。” 我一半路出家的女道,哪有什么师父?宛儿刚想让仆人回了此人,但是想了想,不如把这个道士请来替何监使做法,岂不是好?想到这里,宛儿说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仆人便把这位道人领进了西厢房。 “无量天尊!弟子玄妙,别来无恙啊!” 只见此道人,身高八尺,四十年纪,胸前紫髯飘荡,目如朗月可照星辰,眉如响镝胜似箭鸣,口中可吞山河,鼻息海纳百川,一身道骨仙风,好似神仙下凡。 有诗赞此道人之能: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真乃仙人也! 第47章 徐霞客 “敢问是何方真人?知我道号。” 玄妙的道号,是宛儿为了应付杨夫人随意起的,除了那天和杨夫人吃饭时报过,之后再也没有提及,这道人如何得知?还“别来无恙”,好似见过面一般。 弘祖真人抚须笑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你当真不认得我了?” 宛儿听弘祖真人这么一说,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叫道:“先生,原来是您!这么多年,您可安好?如何出家成了道人?” 宛儿嘴里说的先生,正是小时候祖母给她请的教书先生,姓徐,名弘祖,字振之,号霞客。 徐霞客可不是一般人,他推崇王阳明心学,讲求知行合一,并不像当今的东林党人,只会空谈误国,可谓当世为数不多有真才实学的人。 徐霞客虽有真才实学,可是一生不仕,尤喜好神鬼之说,像《山海经》、《水经注》、《搜神记》、《梦溪笔谈》等书,倒背如流。 徐霞客的家族是南直隶江阴望族,祖父徐经和唐伯虎是莫逆之交。由于家境殷实,所以他有财力游历四方,当游历到广西时,被宛儿祖母请来,做了一段宛儿的先生。 这徐霞客轻功非常了得,别人上不去的山他能上,别人渡不过的河,他如履平地,所以江湖上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飞鼯。 徐霞客道:“自从与你一别,我就北上去了湘西南华山,好巧不巧,遇到了一个道人,发须皆白、面色红润,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我见此人不似平常人物,便追随此人入了道。” 宛儿听到先生说去了南华山,于是想到了她哥哥大殓之日家中来的那个自称南华真人的道人,也是发须皆白、面色红润,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于是问道:“此人可是南华真人?” “正是。”徐霞客继续说道,“还记得这四句词吧?锄地锄去苗里草,谁想财帛将人找,一锄锄出银子来,这个运气也算好。” “当然。我哥哥张寿大殓时,南华真人口中所念之词。” 宛儿当然记得此词。哥哥张寿去世,她的家人依次亡故,家道从此中落。宛儿有时自己一个人时,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是跟当初家人棍打南华真人有关?所以南华真人的四句词她印象深刻。 “此四句词,乃是四句谶语。”徐霞客说道。 “这四句谶语做何解释?不知先生是否知道。如果知道,还请先生明示。”宛儿急切地问道。她想知道这四句谶语和他哥哥的死有何关联。 然而徐霞客并未回答宛儿的问题,而是说道:“你们张家其实并不简单,乃是龙虎山第一代天师张陵的后代,由于先祖不是张陵嫡子,所以无法继承天师之位,故隐居于广西,直到如今。” “我可从来没听过我家先人说过我们是龙虎山张天师之后,况且就算是,这谶语做何解释?”宛儿追问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天机不可泄露。” “先生不要卖官子了。”宛儿着急了。 徐霞客看宛儿如此急迫,说道:“好吧。锄地锄去苗里草,谁想财帛将人找,一锄锄出银子来,这个运气也算好。这是《易经》六十四卦中的晋卦,也叫异卦。异卦,下坤上离相叠。离为日,为明乃张;坤为地,属土曰寿。此卦意思是,张寿亡,明土裂。” “张寿亡,明土裂。”宛儿又小声嘀咕了一番,然后说道:“莫不是说,我哥哥死后,我朝就要分裂?” “正是如此。你们张家每代中都有一人的死会暗合天下之运,你这代里,是你哥哥张寿。这是第一代张天师所立,无人能破。” 这也太玄了。宛儿将信将疑。 徐霞客看到宛儿一脸疑惑,说道:“这都是吾师南华真人所说,起初我也不信,可是吾师一日在我入睡时,带我傲游了太虚之境,我见到了第一代张天师,听到第一代张天师亲口所说,才不得不信。” 这要是以往,宛儿肯定会认为她先生疯了。可是他哥哥张寿南华山被骷髅惊吓而死,自己在莲花观梦鬼方国主得了鬼方青铜鳌魁印,哪件事能用常理来解释清楚?既然自己都有解释不清的事,想必天下之大,必有神鬼莫测之说。 “学生信了。”宛儿说道,“不知先生此来找我所为何事?但当下学生却遇到了一件难事,需要先生帮我解决。” 于是,宛儿把何监使受磔刑之事,以及杨夫人让她在何监使头七夜里做法事的事,全部都跟徐霞客说了。 徐霞客笑道:“我既知道你玄妙道号,杨夫人所托之事又如何不知?” 徐霞客把杨夫人的背景和何监使因何而死,全都和宛儿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宛儿恍然大悟。 “所以说,杨夫人只是为了脸面,才让我做法事的?” “正是如此,所以你不必萦怀。今日我来是受第一代张天师所托,带你入道的。这明王朝,用不了二十年,气数尽无,至于谁兴谁亡,谁该死谁该杀,这天下的走势,还得是张家人来运筹,而你就是第一代张天师选中之人。” 徐霞客说完,也不等宛儿答话,推开西厢房门,拉起宛儿而去。 第48章 张天师之规 张家第一代天师张陵,也叫张道陵,东汉人,相传是汉初张良的八世孙,自幼就有神仙之术,有登临仙境之能。 在张陵二十六岁那年,朝廷征辟而不去,独自一人行走天下,后走到江西云锦山,在此炼丹,丹成而龙虎现,遂云锦山又被后世称之为龙虎山。 张陵一生喜好山水,曾入蜀地遇太上老君,太上老君封其为张天师。从此,张陵就有了张天师的名号。此名号代代相传,他的每一代嫡出后人都被称之为张天师。 从第四代张天师张盛开始,张家世代定居于江西龙虎山。 张家所属道教正一道,正一道是允许娶妻生子、不忌荤腥的。张天师名号虽代代相传,但只传给嫡子,而对于庶出子,他们愿意学道就学道,不愿意学道也不强求。 张宛儿的祖上是第一代张天师张陵的庶出子,所以没有资格承袭张天师之位。 从第一代张天师到如今,张家血脉延续了一千多年,张宛儿的祖先,早在一千多年前就不再学道了,故张宛儿不知道祖上是第一代张天师之后,也实属正常。 举个例子,三国时期的刘备刘玄德,他是西汉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光刘胜就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传到刘备,不也只是在涿县做个织席贩履之辈。 从第一代张天师起,一千多年来,他的子嗣遍及四方。人之常情,子嗣多了,就会有薄厚之分,对张陵来说,也不例外。 对于庶出的后代,张陵定下了一个规矩,每一代的男性子嗣,要按照《易经》六十四卦循环往复的规则,从中轮寻一人,此人之死的时间、地点、方式,要暗合天下之运。 到了张宛儿这代,正好按照《易经》六十四卦,轮寻到了张寿。 张陵把自己的道术全都传给了嫡出子,而每一代的庶出子,却要有人以死来暗合天下之运,他自己想来,确实有些太不公平,于是他就又定了一个规矩,在庶出的后代女性子嗣之中,每一代里都要有一人,可运筹天下之势。 这一代里,是张宛儿。 可破可立,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也符合道家阴阳之说。 张天师一共活了一百四十二岁,他一生修习的道术全都传给了嫡出之子,包括长生之术、神行之术、占卜之术等等道家的高级道术,但就是未把运筹天下之术传给历代张天师。这是因为,在张陵眼中,长生成仙才是道家终极之道,而天下的俗事乃是虚妄末流之技。 虽然每一代庶出女性子嗣都有一人可运筹天下之势,但不是生来就会,而是要有条件才可开启。第一,要生于末世;第二,要修仙入道;第三,要有鬼方青铜鳌魁印。此三者缺一不可。 如果随随便便就能运筹天下之势,那天下岂不成了张家的了?这也有违天道轮回。 如今天启六年,各地灾荒四起,民不聊生,农民起义连绵不断;朝堂党争,吏治腐败,宦官当权,赋税沉重,辽东东虏寇边,末世之相已现。 张寿侮辱鬼方国后人坟中骷髅,乃第一代张天师规定的命中劫数,所以南华真人才把宛儿父母和张寿搭救而去。鬼方国主赐宛儿鬼方青铜鳌魁印,正是由于宛儿进了莲花观,已有了入道之心。 至于宛儿幼时的先生徐霞客,遇到了南华真人,又要带宛儿走,这都是第一代张天师张陵安排的,好让张宛儿修仙入道,运筹天下,解救苍生于水火。 天意难违,不可破。 张宛儿只要潜心跟徐霞客入道,那么她就会掌握如何运筹天下之术。 当年北宋末年,洪太尉在龙虎山伏魔殿掘开石碑,放走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动了北宋国运的根基,从此天下大变。 如今明朝天启六年,魏忠贤在明孝陵偷坟掘墓,同样也是动了这大明王朝国运的根基,不出二十年,大明王朝就会同样土崩瓦解。 正是:天师道陵定根苗,天下太平日渐消,阉人开启墓中门,张家后人有玄妙。 这徐霞客在两个胳膊和两条腿上各绑了一个假马,拉着宛儿一登地一纵身,就腾空了一丈来高。 宛儿被徐霞客拉着,耳边呼呼作响,却又看不清四周景物,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当她落地时,已经被徐霞客带到了一片大水泊边上的道观之中。 借着月光,可见道观外的水泊,烟波浩渺,飞雁盘旋,芦苇荡连绵不绝。 有词赞此地曰: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过客。借得洞庭烟水观,来看湖边秋色。翠柳如袖,水波笼玉,一见千金值。神仙圣地,薄幸如何销得。 但见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神机鬼魅,夜光盖地,四海无人知。闲愁万种,醉乡也会头白。 宛儿缓了缓心神,对着徐霞客说道:“先生,此是何地?如此之美。我好似被您拉着走了上千里远。” 徐霞客抚须一笑说道:“洞庭湖畔烟水观。” 第49章 王恭厂大爆炸 天启帝怎么就能同意魏忠贤替他祭祖?一是由于他把心思都放在了他那木匠活计中,无暇顾及祖陵。再一个就是在今年的五月初六北京发生了一起神秘的大爆炸。 每当出现这种神秘诡异的事件,都会被封建王朝的统治者认为,这是天谴,是自己没有施行德政的结果。 为了保佑朱明王朝江山永固,天启帝答应了魏忠贤替他代祭孝陵的请求。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卯时,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厚载门的守门内侍像往常一样,正在巡视。突然这名内侍耳边传来了悠扬的音乐声。 大早上谁会奏乐? 这名内侍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发现这悠扬的音乐声是从厚载门外火神庙方向传来。出于皇城安全的考虑,这名内侍决定去厚载门外一探究竟。 这名内侍大约走了半里路,就来到了火神庙门口,音乐声变大了,确实乐声是从火神庙中传来。 这名内侍推开了火神庙的大门。 只见一个红球从火神庙殿中滚出,腾空而起。接踵而来的就是,火神庙中地动山摇,过了好一阵子才停歇。 这名内侍和火神庙中的庙祝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下跪,称是火神显灵。 发生了此事,这名内侍和庙祝一商量,决定还是不要上报了,弄不好调查不出个结果,脑袋再搬了家,于是就把这件事给按了下来。 及至天光大亮,街面上的店铺都开了门,人流如织,仿佛刚才火神庙的震动像是一场梦。 那天的天气奇好,万里无云,天空一蓝如洗,除了有些受到旱灾的流民,躲在角落里四处乞讨外,京师一如既往的繁华。 本以为今天会是个好天气,然而到了巳时,风云突变,阴云密布,从京师的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闷雷似的轰响。这声音,从东北到西南,震慑京师。接着,西南王恭厂方向一声巨响,方圆十几里内飞沙走石,天空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京师的人们感到大地为之一震,路边的树也都被连根拔起,上万间房屋倒塌。这王恭厂乃是工部火药库,伴随着巨响,火药爆炸,连石驸马大街上五千多斤的石狮子,都被炸飞到了顺承门外。天空上落下一个个的人头,混着铁屑,滚得大街满地都是。 当时,天启帝正在乾清宫打家具,听到震动,连忙从乾清宫往交泰殿奔去,连他最热爱的木匠活也顾不上了。 天启帝跑得飞快,身后两名太监追赶不及,在追赶中被震塌的瓦当当场砸死毙命,脑浆迸裂。亏着天启帝反应快,否则也是性命难保,他刚刚坐的御座,使用的御案,全部损坏。 天启帝逃了出来,可是正在修建皇极殿的工匠有两千多人,纷纷由于震动从殿顶摔了下来,成了肉泥。 后来震动结束,经过统计,京师内的民房倒塌一万九百多间,被压死者五万七千多人,这还不算失踪人口。 在这次王恭厂大爆炸的震动中,除了京师民众,工部尚书董可威双臂折断,御史何廷枢、潘云翼在家中被震死,两家老小全部覆入土中,无一生还。 这次京师的王恭厂大爆炸,被时人称之为自古未有之灾。灾害发生后,天启帝拿出了一万两白银赈济灾民,可想而知,这银子都进了那贪官污吏的口袋中。 灾害发生后,天启帝发布了修省诏书,令大小官员严格反思,是否自己存在过失,才产生了这次弥天大变。 这次灾变,朝堂上并没有派人去查灾变的原因,而是产生了党争。东林党人开始围攻魏忠贤的阉党,这令魏忠贤心中不免有些恐慌起来。 天启帝修省诏书下发后,不少官员上书,以天人感应之说,开始抨击时政,甚至有人说,乾清宫被砸死了两名太监,正是说明了目前内官权力过大。 可是天启帝不为所动。 经历了这次王恭厂的大爆炸,天启帝心生了想去孝陵祭祖的想法,只是由于他手头的木工活迟迟没有弄完,才没有正式告知群臣。恰巧,魏忠贤主动请求代他去孝陵祭祖,正合了天启帝的心思。 这次王恭厂大爆炸,却没有给刚刚建成的信王府带来冲击。 今年年初,已经年满十七岁的信王朱由检,也是天启帝朱由校唯一的胞弟,已经成人了。既然成人,那么就不能再继续生活在皇宫之中,所以天启帝匆忙在皇城外给弟弟信王朱由检抢修了一座府邸。 按理说,这座府邸是抢修出来的,京师受到了这么大的灾害,信王府不可能没有损失。可是,事实就是这么怪,信王朱由检的府邸毫发无损。 信王朱由检既然已经十七岁了,那么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了。在王恭厂爆炸的第二个月,也就是六月,信王妃正式选定了。 信王妃出自一个平民家庭,祖籍苏州的京城周家。 为什么选平民家庭的女儿,而不是官绅之家的女儿?这都是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的规矩,天子和诸王的后妃,一定要出自平民,以免世家大族和皇家结为亲戚干政。 信王妃选定之后,第二个月,钦天监为信王婚礼选定了吉日,就是第二年的二月初三。不过在信王婚前,需要举行成人礼,也就是冠礼,日子定在了十二月初十。 魏忠贤为了能够赶上信王朱由检的成人礼,处理完了何监使之后,此刻正快马加鞭地押着李思诚在返回京师的路上。 第50章 信王朱由检 魏忠贤从应天回京师的路上,每到一处,当地的地方官就跪在道路两旁,出来迎接,口中高呼九千岁辛苦。 这些官员身后,是一排排的画师,他们来的目的就是想趁这个机会,把魏忠贤的相貌画出来,然后再交给当地官员,给魏忠贤建生祠。 魏忠贤回到京师后,距离信王的成人礼还早。于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天启帝汇报了祭祀孝陵的过程,顺便把孝陵被盗的事添油加醋地跟天启帝描述了一番。 天启帝听到祖坟被盗,火冒三丈,也无心再去仔细调查里边的曲折,着令魏忠贤火速处理。 可怜李思诚,堂堂礼部尚书,在大理寺走了个流程之后,就被投进了刑部大牢。李思诚被投进刑部大牢当晚,就被魏忠贤派的锦衣卫,用铁钉给活活钉死了。 这李思诚生前和天启帝皇后的父亲张国纪交好。张国纪由于看不惯魏忠贤滥用私刑杀了李思诚,于是给天启帝上了一本。 这件事让魏忠贤很是不满,于是他部署党羽亲信对张国纪发起猛烈攻势,说他强占民产,并把农民殴打致死。这还不算完,魏忠贤还让手下阉党造谣,说天启帝的张皇后不是张国纪亲生,而是外边找来的野种! 好在天启帝念及夫妻情分,觉得此事不能深究下去,仅仅是给张国纪遣回了原籍。 不过,魏忠贤攻击张国纪却把天启帝唯一的胞弟信王朱由检牵扯了进去。 在魏忠贤攻击张国纪时,说张国纪阴谋杀害天启帝,欲拥立信王朱由检为帝! 这件事如果要是坐实了,可是谋君篡位的大事,好在查无实证,不了了之。 魏忠贤除了嗜赌、好交僧道,还喜好花木。自从诬陷信王后,他就处处小心,时不时给信王送些好的花木,以麻痹和监视信王。 信王朱由检,虽然性格阴鸷、多疑、刚愎自用,但是自小没了母亲,在孤独中学会了些许沉稳,所以他明明知道,魏忠贤送他花木是为了麻痹和监视自己,但还是对魏忠贤送来的花木表示感谢,甚至对他派来的仆人大加赏赐,以解除魏忠贤的戒备。 朱由检平时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只是喜欢读书,每每读到有宦官当政,祸乱朝纲的时候,都拍案而起,为之忿忿不平。 他长相清癯消瘦,并不像自己的祖父万历皇帝那样,身材肥硕。他的节俭,或者是苛刻,也像极了他的祖父,就连仿影用的纸都要写得满满的,直到再也写不下为止。 对待下人,下人每一笔采购的账单,他都要亲自过目,民间鸡鸭鱼肉的价格他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虽然信王胸怀大志,可是他的生活,注定会像其他皇家的亲王一样,花天酒地、生儿育女,潇洒、快活地过完一生。 在魏忠贤诬陷信王朱由检要篡位称帝之后,朱由检的生活变得处处小心,本来十二月初十的成人礼,也让朱由检化繁为简了。他只是在自己的信王府邸简单地接受了礼部一系列加冠的流程,并没有邀请任何人参加。只要有朝臣需要参加的礼仪活动,朱由检都称病不出。 朱由检处处小心,让狗仗人势的魏忠贤没有了口伐的借口。 过了信王的成人礼,不到半个月,就是腊月二十三了,就是民间所谓的小年,也是祭祀灶王爷的日子,年味从这天起变得越来越重了。在这一天,北京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遍地白雪皑皑,家家户户也有了喜庆的气氛。 紫禁城也不例外,宫眷、宦官开始换上了葫芦景补子和蟒衣。光禄寺照例采买内庖需要的各种鸡鸭鱼肉,为过年做了充足的准备。后宫的嫔妃在腊月二十三这天,也亲自动手,做了很多精致的小点心,分发给下人。乾清宫是被允许放炮仗的,从这天到正月十五,每日一放,蔚为壮观,宫中到处都挂满了象征节日气氛的鳌山灯。 腊月三十,宫中更加忙碌起来,贴门神,准备桃符,室内挂上钟馗、判官画像,床头悬挂金银八宝、佛经宝卷,或是用金线编制成的龙,檐楹插芝麻秸,院中焚柏枝柴。好不喜庆! 天启帝在这一天下令,所有外戚全部去昌平皇陵祭祀,而自己则去太庙,把二祖列宗的牌位都摆在祭台上,进行合祭。 到了第二天,天启六年变成了天启七年,朱明王朝又在爆竹声中平安过了一年。 正月初一一早,放完了炮仗,吃过了饺子,天启帝去后宫请过安后,就来到了皇极殿前,照例接受文武群臣的朝拜。朝拜之后,天启帝赐宴文武群臣,并赏赐了节庆钱。 大年初一宫中热热闹闹,而远在广西的杨夫人府邸,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51章 不速之客 南方的冬季总是伴随着阴冷、潮湿和多雨。 新年第一天,桂林府就下起了雨。 即使下雨,还是挡不住大家对新年的热情,到处都能听到一些放炮仗的声音。今天,去庙里上香的人虽然少了很多,但还是有一些真正的香客,不惧风雨,来祈求新年万事如意。 自从去年何监使死后,桂林府的当地官员就不再去何监使府走动了,何监使府也逐渐变得冷清了起来。 杨夫人乐得如此。 何监使不在了,何府被杨夫人改成了杨府。由于去年何监使刚刚死掉,杨府上上下下,红灯笼没有,红对子没有,炮仗也没放,年夜饭也只是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而已。 其实杨夫人内心是想好好过一个年的,毕竟在她眼里,何监使死了是一个天大的喜事,但是她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喜悦,并未在行动上表现出来。 正月初一一早,杨夫人在暗门内给义父的灵位和无声老母的牌位上过香后,就叫婢女知琴和知画摆饭。吃过饭后,她拿出了她的古琴,伴着雨声,弹了起来。 她弹奏的这个古琴曲叫《潇湘水云》,是南宋时期一个浙派的琴家郭沔所创。这个曲子表达了郭沔对蒙古人南下,南宋山河破碎的悲愤,也表达了对贤者生不逢时的义愤填膺。 此曲通过对九嶷山云水奔腾之象的描述,体现了世事飘零的无奈沧桑。 在正月初一这样一个雨天,弹奏这样一首曲子,颇能表达杨夫人此刻的心境。 自从何监使死后,杨夫人就从白莲教中调了些人安插在了自己身边,除了服侍自己起居生活的婢女知琴知画外,还有厨房的老罗、马房的陈五、门房的胡麻子、以及总管韩先鲁。 不久前养鸽人老刘,杨夫人给了他一笔钱,把他辞了。这并不是说老刘干得不好,而是老刘毕竟不是白莲教中人,用哨鸽传递消息,可是白莲教的机密,难免时间长了被他识破,坏了大事。 养鸽的重任,交给了总管韩先鲁。 至于其他仆人,都属于打下手的,继续留用。 张宛儿那日被徐霞客带走后,何监使头七的法事当然也就没有做成。当仆人发现宛儿不在并禀报杨夫人后,杨夫人并未发火,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何监使已死,家里留个道姑在这碍眼又碍事,即使她不主动走,做完了何监使的法事,杨夫人也会找个理由让她离开。如今她自己去了,正好何监使的法事也有理由不用做了。让这太监下地狱吧! “行行好吧!给口饭吧!”一个头戴斗笠,乞丐模样的人,端着破碗,拄着打狗棒敲打着杨府大门。 门房的胡麻子打开府门,上下打量了一番敲门的人,是个二三十年纪的乞丐,身体精壮,皮肤黝黑。 胡麻子本是心善之人,看到这么一个坏天气,又是大年下的,就把这乞丐让入了门房,说道:“您先请坐,我去后厨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给您拿些。” 这乞丐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满脚的泥水,把地面弄得脏兮兮的。 胡麻子并不介意,直奔厨房去了。胡麻子从厨房管老罗要了五个馒头几盘小菜,又烫了一壶酒,端进了门房。 只见这乞丐,看到这吃食,也不说声谢谢,就胡吃海塞起来,边吃还边把一只脚翘起来,踩在椅子上,口里连声说道:“好吃好吃!白莲教主家的伙食就是不错!” 胡麻子一听这乞丐口中说什么白莲教主,顿时警觉了起来,不过还是镇定地笑着说道:“丐兄说笑了,我们就是普通的富贵人家,您说的白莲教主家不知是谁家?” 只见这乞丐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饭,用袖子一抹嘴,笑着说道:“白莲教主家,不就是这杨府吗?难道天下还有第二个白莲教主不成?” “丐兄说笑了,白莲教可是邪教,我家主人却是一清白女子,去年夫君刚刚离世,可不好乱说的!” 这乞丐侧起耳朵,眼睛似睁似闭,说道:“好一曲《潇湘水云》,优雅得很!” 胡麻子陪笑道:“丐兄好耳力!我可比不了您,我就是一下人,可分不出来好赖,更不知这是什么曲。” “可是我却听出来了,而且是第二次听你们家主人弹。上一次听,还是在那何监使的船上,虽然漓江水急,可还是听得真切。” 胡麻子正要再次搭话,只听得门房外一女子之声传来:“胡麻子,夫人请这位兄弟上房说话。” 这个乞丐嘿嘿一笑,拱手道:“承蒙抬爱了!” 知琴把这个乞丐引进了杨夫人的上房后,便退下了。屋内只剩下杨夫人和这个乞丐两人。杨夫人并未着急让座,而是把《潇湘水云》弹毕之后,才说了声:“坐吧。” “多谢杨夫人。”乞丐坐下后,把斗笠摘下,撇在一旁,说道:“杨夫人可识得我么?” 杨夫人看了一眼,淡淡说道:“原来是你这个下人,看来漓江水还是不急,没把你给淹死。” 乞丐开心地笑了起来,说道:“小人浑三。” “好好好,浑三是吧?你今天来找我什么事?不会是来给我拜年的吧?我可没有什么可给你的。” “当然不是来拜年的,我是来给你讲故事的。”浑三嬉皮笑脸地说道。 “哦?讲故事?正好我今日闲来无事,你不妨就说来听听吧。” 第52章 明暗二宗 “没有问题,还请杨夫人您给我上一口热茶,清清嗓子。”浑三故意咳嗽了几声说道。 “来人啊!上茶!”杨夫人喊道。 只见不一会儿工夫,知琴端着托盘,上边放着茶壶茶杯。 知琴放下托盘,开始斟茶。 杨夫人示意,先给浑三斟满。 知琴把茶杯斟满后,放下茶壶,就款款地出了上房。 浑三见知琴走远了,拿起茶杯说道:“野草闲花遍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抬头吴越楚,再看梁唐晋汉周。元末红巾起义,大明王朝无忧。如今人间天欲变,到底谁最风流!” 说到“谁最”时,浑三举起茶杯,在桌上狠敲了一下,然后才把“风流”二字说了出口。 杯中上好的龙脊茶,洒了一半。 杨夫人只是看了浑三一眼,没有说话。 话说太祖皇帝朱元璋,本是白莲教中人,为何创建了大明王朝后,就摒弃了白莲教,视其为邪教了呢? 这行为让现在很多了解白莲教的人所费解,其实真实原因很简单,因为白莲教内部产生了分化。 白莲教内部产生分化,始于元朝末年,分化的焦点是,白莲教到底该主导江湖,还是该登入朝堂。 支持主导江湖的白莲教徒成了一派,自称为暗宗。支持登入朝堂的白莲教徒成了另一派,自称为明宗。 太祖皇帝加入的红巾军,是支持登入朝堂的明宗一派。 也就是说,元朝末年虽然白莲教展开了反元运动,但是主要是明宗而非暗宗。暗宗更希望白莲教徒生在江湖,长在江湖,不问朝堂之事。 而明宗不一样,他们更想登入朝堂。 白莲教明暗两宗因为理念不同,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发生了内讧,最后势同水火。 当太祖皇帝朱元璋以明宗的身份夺取天下后,他在明宗内部的威望也变得空前绝后起来。 水到渠成,朱元璋成了明宗宗主。 自从太祖皇帝朱元璋当上了明宗宗主之后,为了打压白莲教暗宗,他把白莲教定为了邪教,目的是想把在江湖上的白莲教暗宗,全部赶尽杀绝。 太祖皇帝朱元璋可是一个走一步想三步的人,否则也不会当上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为了怕死后,遭到暗宗的报复,在南京神烈山给自己修建了一座坚固的皇陵,并从老家他最信任的周、李两家中抽调族人,组建孝陵卫,来给他世代守陵。 不仅如此,朱元璋还借着自己是明宗宗主和皇帝的双重身份,对明宗内部施压,以后明宗历代的宗主都必须姓朱,且必须是大明王朝的天子。 从此之后,二百多年来,大明王朝的天子,既是大明王朝的天子,又是明宗的宗主。 如果消灭了暗宗,那么大明王朝的天子,就能统一白莲教,既登入朝堂,又主宰江湖。 “看来你的想象力还挺丰富。”杨夫人看了一眼浑三道。 “我看是杨夫人假装不知罢了。” “我假装不知?你既然知道我是白莲教主,那难道我连自己教的历史还不知道么?”杨夫人轻蔑地看了浑三一眼。 浑三也不生气,只是说了一句:“那夫人为何要找《连山》?” 白莲教历代教主都不把找《连山》当作秘密看待,所以白莲教徒也大多知晓。白莲教徒人数众多,难免会把此事传到江湖上。所以杨夫人看到浑三知道此事,并不奇怪,只是说道:“这只不过是我教历任教主的使命罢了。” “但是我可是听说,夫人您可不像前几任教主那样,不把它当回事。” “既然是使命,岂有不当回事之理?” “我不管夫人为什么偏要找这《连山》,但我知道为什么白莲教把找此书当成历代教主的使命。” 明宗自从登入朝堂,把白莲教定为邪教,就是为了扫除江湖上的暗宗势力。这让身在江湖上的暗宗很是不满,既然明宗都登入了朝堂,还不知足,还贪得无厌想掌控江湖! 暗宗虽然不满,自朱元璋有了明宗宗主和大明皇帝双重身份后,也无可奈何。 一方面要躲避江湖上明宗的追杀,一方面还要躲避朝廷上官军的绞杀。 那么唯一的希望,就都寄托在传说中的一本书上了,就是《连山》。 传说此书有改写历史之能。 只要能改写历史,那么暗宗的宗主就可以把太祖朱元璋从元末的历史中抹掉。没了太祖皇帝,当然也就没有了对暗宗的追杀,至少明宗宗主不会是大明王朝的皇帝,明暗二宗的矛盾还有机会转圜。 当然了,改写历史之能,还有另一种说法。 关于《连山》有改写历史之能的另一种说法是,只要用笔在这本书上写上你未来期望发生的事,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把自己的文字解锁,你期望的事就会按照你期望发生的时间顺序一一应验。 到底是哪一种改写历史之能?两者比起来,我看还是写上未来期望发生的事,这种说法更让人信服一些。 如果把太祖皇帝从历史中抹杀掉,就没有了大明王朝。 没有了大明王朝,就不会有明宗对暗宗的赶尽杀绝。 如果没有明宗要赶尽杀绝暗宗,就不会有暗宗要找《连山》之事。 如果没有暗宗要找《连山》来抹杀历史之事,就不会有太祖皇帝被历史抹杀。 这是逻辑自洽的问题。 “不过从我的角度来说,一本书能通过文字,让历史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发展,也够玄的了。”浑三说道,“至少我持谨慎态度。” 杨夫人听完浑三的话,心里暗想,我身为白莲教主,都不知道白莲教有明暗二宗之事,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再有,他怎么对历任教主为什么找《连山》这么清楚,还知道这么多《连山》的传说,包括我是白莲教主的事他都知道。 这为什么找《连山》,可是连教内老人都说不清楚。 既然明宗宗主是当今大明天子,那么暗宗宗主是谁? 我只知道我是白莲教主。 看来浑三要么是个骗子,要么就不是一般江湖人物。 想到这里,杨夫人笑道:“好了好了,你的故事着实是精彩得很,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不过我就是一守寡在家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白莲教主。” “可是刚才夫人可说了,自己就是白莲教主,而且把找《连山》当作使命。”浑三把身体往座位后一靠,悠然说道。 杨夫人眼睛寸步不离地盯着浑三,面带微笑道:“你可真天真啊!你的故事讲得这么精彩,我再不配合你两下,怎么让你有讲下去的兴致呢?” “知琴!”杨夫人叫道。 只见知琴推门而入。 “把这个乞丐带到门房,让韩总管给他十两银子,请他走。”杨夫人静静说道。 浑三见状,站起身来,一拱手,笑着说道:“夫人才是既天真又可爱。” 说完,浑三戴上斗笠,走了。 第53章 洞庭故人 “刚才这个乞丐说我什么?”杨夫人愣了愣神,向身边的知琴问道。 “他说夫人您才是既天真又可爱。”知琴如实答道。 “哦……” “禀报夫人!”韩先鲁急匆匆地跑进上房,“刚才有个乞丐,来到账房拿走了我放在桌上准备给您添置春衣的十两银子,然后翻上房顶跑了!” “你怎么不看着点!”知琴在一旁插话道。 “当时我正在拿算盘算这月需要预支的月银,没有察觉到他进来,等我发现时,已经追赶不及了!” “知道了。”杨夫人冲韩先鲁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吧,然后扭头对知琴道:“把马房陈五叫来。” “是。” 桂林府城东的一个小酒馆中。 小酒馆不大,又是正月初一,所以小酒馆中只有一位酒保和两位客官。 酒保早就昏昏欲睡了,而两位客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却意兴阑珊、酒意浓烈,身边东倒西歪着三五个空酒坛。 虽然这二人喝得尽兴,可是桌上却没有什么美味佳肴,只有一盘油炸花生米、一盘腌酱菜、一坛喝了大半坛的花雕、外加两个空碗。 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客官,一边往自己的酒葫芦里倒酒,一边说道:“这小酒馆中能有这么好的花雕,真是难得,我可得带上点。” 说话的人正是被杨夫人辞退的养鸽人,老刘。 “我说老刘,差不多得了,这十两银子来之不易,你连吃带拿可有点说不过去了。”浑三拿起一粒花生,高高抛向空中,然后精准地用嘴接住,嚼了嚼后说道。 “臭小子,十两银子都没好菜,这么多年不见,吃你些酒还是这么小气。” 老刘是当年浑三师父杨老鸦的部下,自杨老鸦被刑禄出卖丢了性命后,便散去了。后老刘进了何监使府,想借何监使府养鸽人的身份来隐藏自己,顺道打探刑禄消息,替杨老鸦报仇。 话说浑三自从在镇江王船上跳江之后,便潜上了何监使的官船,借着何监使的官船逆流而上来到了桂林府。 到了桂林府,浑三一路跟踪何监使一行,直到看到宛儿安然无恙,暂住进了何监使府才放心了下来。 那时正值八月,也是三年一次的乡试,因为在秋天举行,故又称秋闱。既然宛儿暂时无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如趁着即将秋闱之际,看看能否寻得到石谦的下落。 宛儿当时在漓江上跟他说过,怀疑石谦身份,而且他也亲眼所见,石谦的箧笥里并没有书和文房四宝,所以他并没指望能真找到石谦。但是既然来都来了,还是碰碰运气找一找。 果然,浑三走遍了贡院附近的大小客栈,都遍寻不到石谦。但是他在街上却遇到了当年师父杨老鸦的部下老刘。 当时老刘正在街边打酒,想打完酒后再去采买些鸽粮。他人虽然背对着浑三,但是那打酒的葫芦却着实眼熟。 于是,二人相认。 当老刘得知刑禄已死,甚是高兴,拉着浑三就去了一家酒楼。 二人本来当年关系就不错,又他乡遇故知,不免都多喝了几杯。 酒来兴起,老刘就把他在何监使府中发现的秘密告诉了浑三。 别看老刘是个养鸽人,在何监使府中事事妥当、言语得体,但毕竟也是那江湖人士。如果连杨夫人用哨鸽通信都不知,怎么可能呢? 每次杨夫人和白莲教徒通信的内容,老刘都看过,所以他深知杨夫人就是白莲教主,也知道杨夫人积极找寻《连山》之事。 杨老鸦在救浑三之前行走江湖多年,知道《连山》的传说,而浑三又是杨老鸦的弟子,当然杨老鸦会把自己所知全部倾囊相授。所以,浑三知道《连山》的传说并不奇怪。 而且浑三还知道,白莲教分明暗二宗。 这也是杨老鸦告诉浑三的,但没告诉浑三的是,这可是江湖上的绝顶机密。 虽然宛儿暂时无碍,但浑三知道杨夫人白莲教主背景之后,又开始担心起了宛儿。 可毕竟何监使府守卫森严,杨夫人又是白莲教主,如果贸然搭救肯定不行。于是浑三和老刘商议,让老刘先在何监使府暗中保护宛儿,府内一有松懈及时通知他,并把他在桂林落脚的客栈地址告诉了老刘。 当老刘告诉浑三何监使死了时,浑三想过趁机搭救宛儿,但是他没行动,怕吊唁人多,何监使府守卫会更森严。 后来,老刘被杨夫人辞了,告诉浑三,其实并没人吊唁何监使,而且宛儿也被一个道人给带走了。 听后,浑三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宛儿被一个道人带走,生死不明。老刘又被杨夫人辞退,无法知道府内消息了。该如何是好? 浑三思前想后,想了一个主意,不如正月初一,假扮乞丐,一探杨夫人府邸。 浑三说是给杨夫人讲故事,这只不过是打探宛儿的话引子罢了。先拿话引子试探杨夫人,让她知道他知她底细,不敢小瞧了他,然后再想方设法探听宛儿去向。 杨夫人既然是白莲教主,那么明暗二宗的事不可能不知,身为当今的白莲教主,就应该是暗宗宗主。 浑三毕竟想简单了,他哪里知道,白莲教分明暗二宗,杨夫人其实并不知晓。他无意中透露了一个江湖上的绝顶机密。 在浑三眼里,杨夫人真是狡猾,举重若轻,最后居然连自己是白莲教主的事都矢口否认了。 看来漂亮的女人,果然容易耍赖。 话引子还没等引出话头,浑三就被杨夫人请了出去。 浑三心想,看她耍赖的样子,就算她知道宛儿下落,也不会说的。 从此别过。 宛儿被那个道人带到哪里去了?看来也只有天知道。 浑三走的时候,趁着韩先鲁打算盘珠子没有防备,顺走了十两银子,翻上房顶跑了。 其实也不算顺,是杨夫人答应的,只是没等她给,浑三自己就拿了。 这么容易就翻上房顶,浑三才明白,其实原来的何监使府,现在的杨府,也没那么不好出入,之前是自己太谨慎了。 君子一诺千金,当初承诺宛儿,要保她周全。 如今看来,只能食言了。 第54章 江湖多歧路 “你为什么非要打探她的下落?你又不欠她的。”老刘嘴里说的“她”,指的就是张宛儿。 浑三倒了碗酒,一饮而尽,说道:“当初不是答应过她嘛,要保她周全。” “我看你小子是看上她了吧?不过说真的,她确实美貌。” “我看上她?不可能!”浑三矢口否认。 “你觉得这女道长和杨夫人比,哪个更好?”老刘穷追不舍。 “这个……”浑三犹豫了,“伯仲之间吧。” 杨夫人和宛儿比起来相貌上也不落下风。 两个江湖人,一个老男人和一个青年人,还是避免不了谈女人。 说到这里,老刘哈哈笑了起来。 “别笑了,你出了杨府有什么打算?”浑三正色问道。 老刘喝了口酒,又夹了一口菜,然后说道:“先回老家再说吧。” “老家?陕西蓝田的老家?如今陕西连年大旱,我听说可是饿殍遍野。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老家还有什么人?” 老刘望了一眼窗外,看着窗外的雨,思绪飘荡,喝了口酒道:“我跟你师父在洞庭湖多年,如今你师父大仇得报,我最后一件心事也了了。这么多年,也想家了,该落叶归根了。我虽孑然一身,可是老家还有哥嫂和一个侄子。” 老刘说到侄子,两眼放起光来,继续说道:“臭小子,我跟你说,我走那年,我侄子才五岁,不过那机灵劲,甭提了!现在也应该跟你一般年纪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强求了。我本想去南京,想让你陪我同去的。” “去应天府干吗?”老刘问道。 明朝南京,也被称为应天,有时为了和京师也就是首都北京呼应,也被称为留都。 南京、应天、留都,说的都是一个地方。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过,杨夫人在找《连山》吗?” “当然记得。咱俩碰面后,我在酒楼上和你说过。”老刘答道。 “我想去南京寻《连山》下落。” “你还真信有这么一本书,有改写历史之能?” “其实我不太相信,这事确实太玄乎了,可是如果真有这么一本书,能改写历史,那么让歹人得到,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没想到你小子还挺心忧天下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老刘上下打量了一下浑三,“你小子个头不算高的,没事。” “不过,孝陵里不是没有发现《连山》么?你还去那干吗?不会是想领略一下秦淮风月吧?”老刘冲浑三眨了眨眼,“嗯,我看你小子也确实到了该想男女之事的年纪了。” “去!越老越不正经了。”浑三敬了老刘一碗酒,“既然有传言说《连山》可能在太祖墓中,又没找到,那么这消息我分析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有可能在南京,但没在太祖墓中。” “管他呢!你小子愿意去南京就去吧。如果真有这么一本书,别忘了给我的命改好点,最好像那个谁来着?对!沈万三一样,富甲一方。”老刘调侃道。 这一老一少,又连着喝了几碗酒,直到把桌上那坛花雕酒都喝没了,才依依不舍作别。 第二天早上,桂林杨府。 “你是说,他跟老刘相交甚厚?”杨夫人喝了一口茶道。 “没错,夫人。”陈五立在一旁答道。 “那乞丐,还说要去南京,找《连山》。” “他叫浑三。” “是。浑三说要去南京,找《连山》。” “他居然关心起我们白莲教的事了。”杨夫人自言自语道。 “陈五,这一夜你也乏了,先回去好好歇息。” “是。” 昨天一夜杨夫人都没睡好。 她一直在床上想着白天浑三跟她说过的话,尤其是白莲教明暗二宗的事。 自从她继任白莲教主以来,她把心思都放在了怎么替义父和夫君报仇上了,而没有想过为什么自明朝建立以来,历任白莲教主都要以找《连山》为使命。 如果浑三昨天说的是真的,那么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任教主,找《连山》的理由却没有传下来? 她继任教主时,教内老人说过,找《连山》好像跟太祖皇帝朱元璋有关。再结合浑三昨天说的明暗二宗之事,找《连山》,肯定是暗宗想通过《连山》改写历史,把太祖皇帝朱元璋从历史中给抹去。 明宗、暗宗,明宗宗主、暗宗宗主。 明宗宗主是大明皇帝。 她杨夫人是白莲教主不假,却不是暗宗宗主。 但找《连山》又是有明以来历代白莲教主的使命,而且他们又不知道原由。 这是为什么? 那么他们肯定也和她杨夫人一样,不是暗宗宗主,也不知道白莲教有明暗二宗之事。 这么说来,恐怕只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了。 有明以来的首任白莲教主确实是暗宗宗主,但是他死后,白莲教主的身份传给了一个人,而暗宗宗主的身份却传给了另外一个人。 昨夜杨夫人想到此处,恰好雨夜之中,一道闪电划过。 如果杨夫人推断没错,暗宗早就脱离了白莲教,只是借着白莲教的势力来找《连山》,以为己用罢了。 杨夫人果然聪慧,她的推断没错。 如今暗宗是暗宗,白莲教是白莲教,只是明宗还天真地以为,当今的白莲教还是当年的暗宗。 其实,早就物是人非了。 第55章 非常道 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 烟水观,地处洞庭湖君山岛南,与岳阳楼遥遥相望。 君山岛四面环水,自古以来,就是道家仙人隐居之所,相传上古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死后就葬于此神仙之地。 帝子潇湘去不还,空余秋草洞庭间,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 好一派人间仙境! 张宛儿自从和徐霞客来到此地之后,几乎每天都和徐霞客在绘制大明舆图。 徐霞客游历四方多年,足踏名山大川,每走一处就记下该处的地理风貌,以及风土人情。所以,北至塞外,南到岭南,西至昆仑,东临大海,每一寸的土地他都牢记于心。 徐霞客每绘制一地,就给宛儿讲解一地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绘制大明舆图的过程,也是宛儿学习的过程。 今天,大明舆图完工了。 “你学运筹天下之术的第一步今日已经正式完成,就是要了解四方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不了解天下,就无法运筹天下。”徐霞客说完,又问道:“你可记住这舆图了?” “学生记住了。” 徐霞客随机考了宛儿几个地方的山川形势,宛儿都一一答了上来。 徐霞客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 说完此话,徐霞客拿出火折子,把那大明舆图点燃了,只见那舆图,转瞬之间化为灰烬。 “先生,这是何故?好不容易绘制的舆图,为何说点燃就点燃了,岂不可惜?”宛儿甚是不解。 “这舆图上所画之处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既然你都知晓了,那么留下舆图就是留下了天机。天机岂能泄露?” 宛儿看着地上的灰烬,不胜惋惜。 徐霞客见状,说道:“这运筹天下大势,必须要做到心中有图而手中无图,才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先生,学生明白了。但是还是有一事不明。”宛儿说道。 “但讲无妨。” “既然我是第一代张天师选中的运筹天下之人,那么先生为何不教我道术,而是让我牢记山川地理人文历史,还说这是运筹天下之术的第一步。修仙入道,岂不是要练习呼吸吐纳之法,再配以丹药吗?” 徐霞客听罢,哈哈笑了起来。 “先生为何发笑?” 徐霞客笑过后,说道:“所谓修仙入道不假,修仙不一定要成仙,入道也不一定非要吃丹药。道家之道,乃是追求万物终极之理,只有了解了终极之理,那么天下事,莫不知晓。至于你说的呼吸吐纳之法,都是在外之表罢了,当你了解了这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再结合《周易》就能推演出天下大势了。推演天下大势之后,再顺势运筹引导,运筹天下之术可成。” 徐霞客继续说道:“所以下一步,你要学《周易》。” “学生小时候跟先生学过。” “那只是些皮毛,给人看看风水还好,要想运筹天下,还得重新学起。” “是。” “你还有什么疑问?”徐霞客看到宛儿似乎还有不解之处。 “学生手上的鬼方青铜鳌魁印有何用处?” “既然问到此处我就先跟你说了吧,这本应在你学成《周易》之后再说的,希望第一代张天师和吾师南华真人不要怪罪于我。” 说完此话,徐霞客口中念了一句“无量天尊”,然后说道:“此乃运筹天下之人的掌印,也就是你的掌印。当你把《周易》学成后,就能推演出天下大势了。再加上你跟我画舆图时所学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以此为据,来选择哪些人用来改变历史进程,然后顺势引导,以为己用。当他们成了你的人之后,你可用此印作为印信,调令他们按你的所思所想来推动天下之势。非第一代张天师所选之人不可以用此印,即使用了也不会按照他们所想而推进天下之势。” 宛儿听罢,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此印当真在我学成之日可用?” “当真。第一代张天师亲口所说。”徐霞客叹了一口气道。 “先生为何叹气?” “有道是,善者用之以为善,恶者用之以为恶。” “先生还不相信学生的人品?如学会了运筹天下之术,必解救天下苍生!”宛儿义正言辞说道。 徐霞客看了看宛儿,说道:“天下之中,最难控制的就是欲望,不论善人还是恶人,他们的欲望都是一样的。只是权势小而欲望抑,权势大而欲望张。希望你不负所托。” “学生谨记。不过……”宛儿又问道,“那我学成之日,可选择哪些人呢?” “上到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你皆可选。” “学生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选中之人为我所用?” 徐霞客本不想说,但是想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圣人云,食色,性也。别看天下芸芸众生,但只在两条船上,一条曰名,一条曰利。” 徐霞客说完此话,宛儿默不作声。 徐霞客见宛儿默不作声,眉宇间闪过了一丝焦虑。 师徒二人互相沉默良久,还是徐霞客先打破了沉寂,说道:“不如跟我到外边走走如何?这些时日,绘制舆图也着实辛苦。” “嗯。” 第56章 孤舟蓑笠翁 “先生,外边居然下雪了!”宛儿兴奋地跟徐霞客说道。 “是啊!洞庭湖居然下雪了。” 虽然是冬季,可是洞庭湖地区很少下雪。但是今天,雪花纷飞,从天而落,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落在碧绿的洞庭湖水中,别有一番山水之韵。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真是如此?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洞庭湖中似乎有一老叟,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坐在小舟之中,独自垂钓。 “先生,你看。”宛儿用手一指湖中独钓的老叟。 徐霞客也看到了。 在这飘着鹅毛大雪的天气里,这个孤独的老叟,宛如柳宗元《江雪》之中所述之人。 徐霞客连忙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走到渡口,示意宛儿也一起,跟他去会会这个老叟。 船行有半炷香的工夫,师徒二人就来到了这老叟身旁。 “敢问老人家是何人?今日洞庭大雪,还有雅兴在此垂钓。”徐霞客拱手施礼道。 老叟心无旁骛,依然静卧舟中,眼睛盯着湖面,背对着徐霞客说道:“世人垂钓喜欢晴天,老朽独爱雨雪。世人钓钩弯曲,老朽愿者上钩。今日偶钓两尾鱼,还请道人给老朽算上一卦,到底是吉是凶?” “哦?是何鱼?”徐霞客笑着问道。 “这两尾鱼可不寻常,一大一小,一公一母,这大鱼要教小鱼翻江倒海,掀起江湖风浪。” 谁都看得出来,这说的分明不是鱼,而是人。 然而徐霞客还是掐起手指算了起来,过了一息,说道:“乾、兑、离、震、坤、艮、坎、巽,公鱼为阳,是为乾,母鱼为阴,是为坤,乾一坤五和为六,乃上上吉也。” “非也,非也。”老叟一边扶着鱼竿,一边摆手道,“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天乾地坤,何来阴阳?乾一坤八和九缺一,乃非吉也。” “先生,这位老先生似乎也懂卦相,但是说的和先生不大一样,他的卦好像是逆卦。”宛儿在徐霞客身后偷偷说道。 徐霞客示意宛儿不要说话,然后躬身施礼道:“原来是樵老来了,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这在洞庭湖雪中独钓的老叟不是别人,乃是终南山老子墓的守墓人樵老。当年徐霞客遍访名山大川,走到终南山北麓,遇一花斑猛虎拦路,幸亏樵老出手相助才得以脱险。 脱险后,樵老带着徐霞客来到吾老洞中,二人在吾老洞中畅谈天道,共九九八十一天,故樵老一说卦,徐霞客就认出来了。 樵老,是徐霞客对这位老叟的谦称。 樵老全名张老樵,本是终南山重阳宫的道人,后由于看不惯重阳宫的固步自封,转而去了吾老洞,给老子守墓。 重阳宫是道家全真教的祖庭,由王重阳所创。王重阳故去后,传给了全真七子,但全真七子只知学自家经文,从不与非全真教的道人互通有无,从此,这全真教变得保守起来。 全真七子视重阳真人所传经文为经典,并为此修了一座藏经阁来藏经。这藏经阁甚是雄伟壮观,里边放书的箱子都是樟木所制,箱壁厚达八分。 自从有了藏经阁,教内上上下下对此阁甚是珍视,并把此阁视为全真圣地,自家弟子也不能随便涉足。 可怜这一本本重阳真人留给全真教后人的经典,只能被那一把把铜锁锁在樟木箱中。 等王重阳和全真七子的徒子徒孙突然有一天发现了这个问题,再想看藏经阁的经典时,才意识到,里边写的内容,虽是汉字,却无人能解其意了。 张老樵就是看不上全真教的这点,才一怒之下去了吾老洞,做了老子的守墓人。 这墓一守就是四十年。 张老樵在吾老洞中,每天吸风饮露,并在洞中发现了道家失传已久的《归藏》。 守了四十年墓,也学了四十年的《归藏》。 《归藏》和《周易》相比,处处逆《周易》卦相而行,但又处处通顺。 如果《周易》为阳,那么《归藏》就是阴。 《周易》讲究命数,《归藏》讲究运数。 故徐霞客卜卦曰吉,张老樵却曰不吉。一命一运,命中注定的事也需要乘势而行。 徐霞客把张老樵请进了烟水观,又让宛儿拿出他自己珍藏了多年的好酒醉太白。 三人坐定后,张老樵喝了一口醉太白,然后美美地说道:“弘祖烟水观中的酒确实不赖,入口甘甜,好似泉水。不过,有好酒无好菜可不行,我正好刚才钓上了两尾鱼,不如拿来下酒。” “果真钓了两尾鱼上来?” “当然。” 这道家流派众多,和佛教不同,像张宛儿的先祖张陵和徐霞客,属于正一派,张老樵的祖师是重阳真人,属于全真派。 张陵和徐霞客都属正一派,那张宛儿自然也是正一派了。正一派的道士,不忌荤腥,也可喝酒吃肉,更能娶妻生子。这些张宛儿自从来到了烟水观,做了真的道家仙姑才知道。所以,当初扎马村吃素面,漓江上跟镇江王解释自己为何不忌荤腥,都纯属多虑了。 这张老樵的全真派,讲究可就多了,不许结婚生子,且忌讳荤腥。然而,张老樵却并不以为然。当年丹阳子马钰和清净散人孙不二都能结婚,而且还生了孩子,你们都不遵守清规戒律,凭什么让我们这些徒子徒孙遵守? 当然了,张老樵一生修仙入道,并未娶妻生子,但荤腥酒水可是不忌,而且还嗜酒如命,专爱吃鱼。 两尾鱼端上桌后,这张老樵也不客气,上来就是一筷子,把其中一条鱼鳃后的那块肉放进了嘴里,边吃边说道:“这块肉最好吃了,叫月牙肉,属于鱼身上最嫩的地方,你二人若不吃,那就便宜老夫了。” 没等徐霞客和宛儿搭话,两条鱼的月牙肉都进了张老樵的嘴里。 没想到这老头子还挺放荡不羁爱自由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霞客问道:“不知樵老来烟水观所为何事?” “无事。”张老樵答道。 “无事?” “这位漂亮的小道姑是?”张老樵问道。 徐霞客把宛儿的身世说了一遍,又把宛儿是张天师选中运筹天下之人的事也跟张老樵说了。 “知道知道,那条母鱼嘛!” 张老樵说完此话后,徐霞客笑了。 “你这女道,是张陵选中之人不假,可是他选的是你的命,你做不做就是你的运了。”张老樵看了一眼宛儿道,“难道你真想成为那运筹天下之人么?那有什么意思?不如好吃好喝,逍遥自在一生。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过两年我回终南山给你说个媒如何?” 没错,张老樵说的一点也没错。 被选中是命,做不做是运。 这就是《归藏》和《周易》的大不同。 第57章 计取百宝箱 张老樵计划在烟水观住下来就不走了。一是实在看不惯重阳宫那帮全真教的道士固步自封,再一个也是因为陕西各地已经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流民甚多,恐有大变。 张老樵虽然劝说张宛儿,即便被张天师选中,也没有必要真的去做运筹天下之人。可是张宛儿还是依旧每日在烟水观中和徐霞客学习《周易》的推演之法。 张老樵那日雪天的提点毫无用处。 这就是,天意难违,不可破。 其实,张宛儿现在放弃也来得及,张老樵的话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她自己不想放弃。 自小在宛儿心中,尊师重道、敬天法祖,这些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就像家常便饭。如果把这些都抛弃了,那人跟那飘在水中的浮萍还有什么两样? 自己哥哥张寿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如果张寿不往那骷髅里边排泄,是不是就不会给自己招惹来是非?如果张寿没有是非就不会死,他不死家人也不会接二连三染上风寒去世。 家破人亡,何等凄凉! 多亏在杨夫人府中遇到了师父徐霞客,宛儿才暂时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所以,要想自力更生,那么就只有一条路,就是学会《周易》,学会那推演之法,进而运筹天下。 这既尊师重道,不辜负徐霞客的搭救之恩,也敬天法祖,不枉张天师所选之情。 那日张宛儿问徐霞客,学成之后,通过什么方法才能让她所选之人为她所用。徐霞客虽然说得比较含蓄,但是意思却很明显,就是利用人性的弱点,贪财好色和追名逐利。 这话说起来容易,可是做起来难。老话说得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创业都需要启动资金,何况收拢人心? 张老樵在烟水观,这几日除了喝酒就是坐在湖边钓鱼,过得甚是悠闲自在。 此时他正哼着小曲,喝着醉太白,眯缝着眼睛悠哉悠哉地钓鱼。 张老樵的身边,宛儿一手拿着《周易》,一手抓起一把竹签在地上推演着八卦。 “学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进步?”张老樵喝了一口酒问道。 “还好吧,目前八卦中的乾卦学完了,正在学兑卦。”宛儿答道。 “小丫头片子,学得还挺快!想当初老朽学一卦就用了三年时间。不过老朽是自学成才,不像你,有师父带。”张老樵看了看鱼篓里的鱼,“中午咱们吃鱼,可馋死老夫了!” “樵老,昨日不是刚吃过么?” “哼!什么话?昨日你还洗脸了呢!今天难道就不洗了?”张老樵又拿起酒坛,然后把脖子扬了扬,舌头伸出来,只见酒坛极其吝啬地只落下来一滴。 张老樵气得把酒坛扔在一边说道:“小丫头,我又没酒了,你再给老夫取一坛来。” 这张老樵身为前辈,但是说起话来,并没有让着小辈的意思。 这十来天和张老樵相处下来,宛儿早就对张老樵的性格见怪不怪了。 “樵老,醉太白可是先生珍藏多年的酒,没两日可就正月十五了,你再这么喝下去,那天可就没的喝了。” 张老樵并不以为然:“嗐,不就是醉太白?好东西不天天畅饮,非要留着多没意思。弘祖太过小气!” “樵老,我知道有一种酒,比醉太白还要好喝千倍万倍,不如宛儿用它来孝敬您老人家如何?”宛儿随意地说道。 张老樵听说有好酒,立刻按耐不住性子了,连忙丢下鱼竿,对着宛儿说道:“既然有这种好酒,那还不快快拿来!” “哎!”宛儿叹了口气说道,“好酒有是有,不过得花钱买。” “那就快快买来!” “但是手中没钱。” “没钱你还说什么,这不是勾起老夫的馋虫之后,却又不管了吗?”张老樵有些扫兴,不过他还是不放弃,道:“小丫头,你这么聪明,乾卦学这么快,肯定有办法能弄来你说的好酒,对不对?” “嗯,也不是没有办法。”宛儿说道,“我本有一百宝箱,里边的钱财足够你喝一辈子这种好酒了,不过……” “不过什么?”张老樵催促道。 “不过我这百宝箱现在不在我的手上,远在广西桂林杨府中。我师父带我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拿此百宝箱。如果……” 不等宛儿说完话,张老樵就说道:“如果能把那百宝箱取来,你就有了钱,有了钱,你就能买你说的好酒孝敬我了,是不是?” “正是。”宛儿叹了口气。 “这有何难?别说是那杨府,就是那紫禁城老夫也能去得。” “樵老休要夸口,那桂林杨府的杨夫人可是当今白莲教主。”宛儿提醒道。 张老樵一脸不屑,说道:“白莲教主算什么?白莲教那种三脚猫的功夫,老夫可看不上眼,取那百宝箱,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手到擒来。” 张老樵没瞎说,也没吹牛,当今世上,能跟张老樵抗衡的一个巴掌都能数出来,就连徐霞客那么大的修为,都不是张老樵的对手。 宛儿看张老樵既然这么有信心,放下心来,说道:“樵老如能果真取来百宝箱,那么宛儿决不食言,定让樵老喝上那比醉太白还好喝千倍万倍的酒,而且管够!”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好!” 只见张老樵,腾地而起,身后湖水也跟着翻涌起来。 真是好修为。 宛儿冲着张老樵的方向喊道:“樵老好修为,可否教我?” 只见远处悠然飘来一音:“喝上好酒后,再谈此事。” 第58章 邹平公食宪章 自从昨日,张老樵往桂林杨府而去之后,宛儿除了跟徐霞客学习《周易》的推演之术外,还主动承担了二人的一日三餐。 张宛儿小时候,祖母能够给她一女儿家请得起先生,可想而知,张宛儿原来家境有多么殷实。 然而,殷实人家的孩子,除了读书,其他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张宛儿也不例外。 徐霞客知道宛儿不会烹饪,所以在烟水观,师徒二人的膳食一直都是由徐霞客烹饪的。 昨日宛儿做了一天的饭,今日又主动给徐霞客做饭,颇令徐霞客好奇。 “今天又是鱼,不错不错!昨日清蒸,今日红烧。”徐霞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说道:“我记得你不会做饭,为何这两日主动下厨,烹饪之术还如此高超,难不成我记错了?” 宛儿委婉一笑道:“先生没有记错,只是学生最近看先生又教宛儿推演之术,又准备膳食,实在是辛苦,便去了观内后院的藏书楼,找了一本讲如何烹饪的书,照着上面来试着烹饪,也是想让先生休息一下。如果味道不好,还请先生指正。” “哪里哪里,味道很好。不过,观中还有此书?看来我都忘记了。” “先生说哪里话。”宛儿说道,“先生每日都在修习道术,这烹饪的末流小伎,先生自然是不放在眼里。” 徐霞客听宛儿如此说来,笑了一笑。 宛儿看徐霞客辛苦不假,但是她学烹饪之术的主要目的还是想学如何做鱼,等张老樵回来做给张老樵吃。这样,把张老樵的胃笼络住,就好开口求张老樵教她武艺了。 宛儿之所以能在一两天的时间里厨艺飞升,她天资聪颖固然很重要,但是最主要的还是拜她在藏书楼中找到的那本书所赐。 什么书如此厉害? 《邹平公食宪章》。 唐穆宗时期,有一丞相,叫段文昌,由于他对饮食之事很是讲究,所以即使再忙,每次后厨做饭,他都不厌其烦地亲自指导后厨烹饪。段文昌不单单亲自指导后厨烹饪,还把他的指导方法写进了一本书里,并命名为《食经》。 因为段文昌被封过邹平郡公,所以他的《食经》,也被称为《邹平公食宪章》。 被他指导的后厨,名叫膳祖,由于受到了段文昌的亲身指点,厨艺大涨,后来居然成了一代名厨。 这张宛儿,按照此书的方法烹饪,岂有厨艺不高超之理? 这张老樵走后,徐霞客和平时无二,从未问过张老樵去向。 在他眼里,这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早就习惯了。 “你这两天的兑卦也学得差不多了。看来不愧是张天师之后,平常人要没个几年工夫,是学不会一卦的。”徐霞客说道。 “我听樵老说,他一卦就学了三年。” “三年不算长。”徐霞客认真说道,“樵老天资聪明,所以才学了三年,有些愚笨之人,恐怕十年也学不成一卦。” 听完徐霞客的话,宛儿不禁大骇:“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徐霞客很平静。 “既然如此,学生更不能辜负了先生的教诲,一定要抓紧学习才是。” “哦,对了!”徐霞客吃饭已毕,刚要起身,突然又坐了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事,跟宛儿说道:“藏书楼中的书太过庞杂,你现在还是要以《周易》的学习为主。有些杂书,能不看就不看,能少看就少看。人的心性终究不能两用,这里边的书,虽说没有什么害处,但是物极必反,月盈则缺,万事万物都没有绝对的好坏,何况这些书了。” 徐霞客说完,起身便离开了。 宛儿心想,难道是先生知道我学烹饪之术是为了跟张老樵学武艺?可是学武艺又能有什么坏处?许是我想多了。 宛儿实在不解。 到了夜间,宛儿又一个人去了藏书楼,点着油灯,翻阅着那本段文昌的《邹平公食宪章》。 “就是一本教如何烹饪的书嘛。”宛儿自言自语道。 就在宛儿仔细阅读这本书时,在月光之下的藏书楼顶,站立一人。 此人身高八尺,四十年纪,胸前紫髯飘荡,目如朗月可照星辰,眉如响镝胜似箭鸣,口中可吞山河,鼻息海纳百川,一身道骨仙风。 在正月十四的圆月映衬之下,此人叹了一口气,口中喃喃自语道:“月盈则缺,若非天意,怎会如此?” 说完话,只见此人飘然落入院中,径直走回了袇房。 月光洒在院中青砖之上,一天明月白如霜。 第59章 元宵三五,不如初一 过了正月初一,转眼之间就到了正月十五。杨夫人实在是架不住手下两位婢女知琴知画的软磨硬泡了,决定今天要好好过一下元宵节。 知琴知画毕竟年纪尚轻,一听说元宵节要好好过一下,一大早就开始梳妆打扮起来。 知琴拿出了杨夫人赏赐的白绫袄和蓝缎裙,外套赭色遍地金比甲。知画也不落后,同样也穿上了杨夫人赏赐的绿绫袄和娇绿缎裙,外套沉香色遍地金比甲。 这两位姑娘平时难得有机会这样打扮,看今天是元宵节,才不免心生了爱美之心。 杨夫人看到两位姑娘今天穿得如此艳丽,心中欣喜,远远微笑。 吃过早饭,杨夫人想起了南宋女词人朱淑真的一首词,叫《忆秦娥》,就是写元宵佳节的,而且很是有趣。 于是,杨夫人来到书房,提笔写了下来: 弯弯曲。新年新月钩寒玉。钩寒玉。凤鞋儿小,翠眉儿蹙。 闹蛾雪柳添妆束。烛龙火树争驰逐。争驰逐。元宵三五,不如初六。 这首词是少女时代的朱淑真所写,既天真又可爱,明明才初六,还未到正月十五,朱淑真就不开心了,翠眉紧蹙。 为什么呢?因为别人都出去看正月灯会了。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出去吧!外边真是热闹,烛龙火树不夜天,就是正月十五都不如今天的初六热闹! 这首词,表面上是写还是少女的朱淑真,在初六这天的心情变化。实际上,另有隐情。 因为两宋时期,还未出阁的少女平时是很少随意出门的,只有在特定的节日,才可以特定的名义上街随意走动。 而少女时代的朱淑真,似乎是在初六日遇到了一个心爱的男子,所以才会写下“元宵三五,不如初六”的句子。 杨夫人乃杨涟义女,饱读诗书,怎会不知少女朱淑真的心思? 杨夫人写完朱淑真的《忆秦娥》后,反复拿起来看了多遍,似乎觉得哪里不是很满意。于是又提笔重新把这首词写了一遍: 弯弯曲。新年新月钩寒玉。钩寒玉。凤鞋儿小,翠眉儿蹙。 闹蛾雪柳添妆束。烛龙火树争驰逐。争驰逐。元宵三五,不如初一。 杨夫人只是改了一个字,把“初六”的“六”改成了“初一”的“一”。 到了晚间,府外的街上热闹起来,到处都是放炮仗的声音,夜空中也火树银花好不喧腾。 吃过晚饭,知琴和知画二人,走到杨夫人近前,又是撒娇又是献殷勤,求杨夫人带她俩出去走百病看花灯。 杨夫人看着这两名年纪尚轻的少女,于是叫来了韩先鲁,让他打着鱼儿灯头前引路,让知琴和知画随她左右,出了杨府。 这元宵节的街上果然热闹。街两旁摆着数十架花灯,还有那买卖人的吆喝之声。 到了街上,知琴和知画左看看右看看,杨夫人心里也觉得高兴。 自从义父死后,还没这么开心过。 骆驼灯、青狮灯、七手八脚螃蟹灯,猿猴灯、白象灯,九天玄女下凡灯。八仙过海灯,各显才能,秀才作揖灯,孔孟遗风。最显眼的是酆都鬼城的孟婆灯,过了奈何桥,一切从头瞧。 不远处在卖元宵的摊位上,堆满了果馅,以显示元宵果馅货真价实。卖元宵的边上是一位说书人,正在讲着江湖趣闻。 正在杨夫人带着知琴知画看元宵灯会之际,此刻在杨府的房顶上,有一老叟,正在独自喝着花雕,半醉半醒。 借着月光看去,这老叟倒是颇有些不修边幅。 正是张老樵。 张老樵自从到了桂林,就找了一个偏僻的客栈住了下来,每日必喝十坛花雕。 到了正月十五夜,他来到了杨府房顶,一边饮酒一边赏月,也是为了在一旁观察杨府动向。 杨夫人虽然不会武功,但毕竟是白莲教主,虽然他在宛儿面前夸下海口,说白莲教都是些三脚猫功夫,但是毕竟自己多年未在江湖上走动,还是小心为妙。 张老樵在杨府房顶待了也很久了,关于杨府谁会武功,谁不会武功,他看得一清二楚。 厨房老罗用菜刀切菜,刀不挂垢,擅使飞刀。马房陈五,走步轻盈,有些轻功。门房胡麻子,眼疾手快,偷桃摘李不在话下。知琴会下毒,知画擅匕首。那总管韩先鲁,内功似乎有几分功底。 虽然这些人的修为跟张老樵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是放在江湖上,也不是等闲之辈。 现在,胡麻子坐在门房昏昏入睡,老罗和陈五正在马房喝酒,其他人都不在府中,正是取百宝箱的好时机。 张老樵纵身一跃,飘然落入府中,通过对所有房间的仔细排查,终于在一个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房中找到了宛儿说的百宝箱。 张老樵掂了掂份量,真是不轻,看来就是它了。 张老樵拿出绳子,把百宝箱绑在背上,纵身一起,飞出杨府。 张老樵这一番,胡麻子和在马房喝酒的老罗、陈五,毫无察觉。 背上百宝箱后,张老樵心想,看来这小丫头片子是铁了心了,不过我也有钱买好酒了。 第60章 嫁妆 昨日元宵佳节,杨夫人和知琴知画玩得过于疲乏,直到翌日中午才起。此刻,杨夫人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上房喝茶。 身后的知琴知画还在谈论着昨日桂林府的盛景,意犹未尽。 “启禀夫人,有飞鸽传书。”管家韩先鲁跑进上房禀报道。 杨夫人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让知琴把信筒递到了自己手里。 杨夫人看完了信上的内容后,冲着韩先鲁说道:“韩总管,你请坐,是周指挥使的来信。” “周指挥使说了什么?” “他说下月初三就是信王大婚的日子了,目前周奎手里嫁妆不足,怕皇家悔婚,想让我们想想办法。” 杨夫人口中的周奎,是下月要大婚的信王妃周氏的父亲,周指挥使的远房三叔,也是白莲教徒。 去年六月,为了自己的女儿能被选为信王妃,周奎在宫中上上下下打点了不少。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的女儿成功中选。 周奎的女儿能成功被选中,还多亏他打点到了昭妃刘氏那里,否则真就没戏。 按照常理来讲,皇家选妃有严格的等级制度,除了皇帝和太子之外,亲王只能选一陪零,而不能选一陪二。 什么是选一陪零?通俗点说,就是只准选一人,而选一陪二,则是可以选三人。既然可选三人,为什么叫选一陪二呢?就是被选中的三人中,要有一个正房两个偏房,故名,选一陪二。 在皇家的历代亲王中,能做到亲王选一陪二的只有一人,就是信王朱由检。即使是当年万历皇帝最疼爱的弟弟潞王也仅仅是选一陪一。 除了周奎的女儿周氏外,选一陪二的三人中还有扬州田氏和一个袁氏。 在此三人中,最出类拔萃的当属扬州田氏了。 田氏祖籍西安,父亲田弘遇把总出身,后到扬州经商,所以田氏从小就生长在扬州。在江南生长的女子,可不简单,从小耳濡目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还不算什么,田氏的体态也很匀称,气质也是清新秀雅,可以说是色艺双绝。 所以说,在选中的三人之中,田氏当排第一,也是最有可能当选信王妃的人。 周氏、田氏、袁氏,是外朝和内府中联合选定的,至于谁是信王妃,谁是偏房,还得太后定夺。 可是天启朝,没有太后,太后印信交给了万历帝的妃子昭妃刘氏,由她代为掌管。虽然昭妃刘氏掌管太后印信,但是后宫的一切事还得张皇后最后定夺。 昭妃刘氏在选信王妃这件事上,虽然没有决定权,但是有建议权。而正是因为这个建议权,让她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张皇后把周氏定为了信王妃。 在三人中,张皇后觉得周氏太过瘦弱,琴棋书画也不及田氏,所以她比较偏爱田氏,想立田氏为信王妃。 但是昭妃刘氏,毕竟是收了周奎银子,怎能不尽心尽力?看到张皇后有选田氏的意思,于是说道:“周家女子虽然瘦弱了一些,但是将来可以长起来啊!” 这是什么话?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好? 可她就是说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 明朝王室选妃或者是选宫女,一向摒弃姿色超群的女子,为的就是怕冶容诲淫,腐蚀了朱家的龙子龙孙。这张皇后听到昭妃刘氏这样说,想想也有些道理,于是就定了周奎的女儿周氏为信王妃。 周奎的银子没白花,确实自己的女儿被选为了信王妃。但是,银子没白花是没白花,置办嫁妆的钱可不够了。 周家女儿嫁的不是普通人家,而是皇家,没有陪嫁,也太寒碜了,弄不好被皇家悔婚也说不定。所以,周奎通过周指挥使,求到了杨夫人头上。 其实也不是求,杨夫人就该拿这笔嫁妆钱。 周奎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信王妃,不用多说,对白莲教是有利的。 从此,皇家一切动向都逃不过杨夫人的眼睛。 而且,杨夫人还通过周奎那里得知,信王朱由检因为当今国丈张国纪的事和魏忠贤有隙,如果通过周氏,好好地利用上这层关系,不愁魏忠贤不除。 魏忠贤如果倒了,义父的仇也得报了。 想到这里,杨夫人说道:“周奎不仅是周指挥使的三叔,也是我们白莲教徒,所以他的事就是我们白莲教的事,他女儿的嫁妆钱,我们是一定要拿的。” “知画。”杨夫人叫道,“我记得在漓江上,曾经得到过一百宝箱,里边尽是值钱的金银细软。你去找来,然后交给陈五,让他即刻启程送往北京。” “是。”知画冲韩先鲁招了招手,“韩总管请跟我来。” 知画带着韩总管来到了一间房前,打开房门,让韩总管在外面候着。 知画翻遍了整个房间,也没有看到杨夫人说的百宝箱,于是,只得又回到上房,把刚才房内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回禀。 杨夫人听知画说并未找到百宝箱,于是自己又亲自过来翻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杨夫人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门锁也并未损坏。 “把胡麻子给我找来!” 第61章 四大鸿 杨夫人刚回到上房坐定,只见胡麻子就匆匆赶了进来。 杨夫人看着胡麻子满头大汗,说道:“请坐。” 胡麻子一边擦汗,一边坐在椅子上。 “我问你,最近一段时间门房可发生过什么事吗?”胡麻子擦过汗后,杨夫人问道。 “除了初一那天,那个叫浑三的人来过之外,没有什么事发生。” 自从何监使死后,门可罗雀,就是一只鸟飞进来,胡麻子也知道。 杨夫人心想,胡麻子也有些功夫,如果有人从大门进入杨府,他不会发现不了。再说就算他发现不了,府中那么多高手也应该有所察觉才是。 既然府中那么多高手都没有察觉,要么是手下人监守自盗,要么就是有绝顶高手来过。 监守自盗,不可能。 要是有人监守自盗,为什么只拿走百宝箱?而府内其他的贵重物品却没有丢失?再说,府中这些人的人品,杨夫人是信得过的。 想到这里,杨夫人似乎有了些眉目,跟胡麻子说道:“你让我们的眼线查一查,最近有没有道士打扮的人来到过桂林。” “是。”说完,胡麻子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杨夫人叫住了胡麻子,“你再让我们的人查查桂林的当铺,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巨典,再有,再看看桂林的银铺,有没有可疑的人变卖首饰,熔铸金银。” 杨夫人说完一挥手,胡麻子便下去了。 明朝时期,金融机构大体分三类,钱铺、银铺、当铺。 钱铺主要业务是兑换、存款、放款。 有明一朝,银子是主要的流通货币,很少使用金子,所以老百姓在消费时,需要把金子兑换成银子,以方便使用。 不仅金子能兑换成银子,铜钱也可以兑换成银子。反之,银子也可以兑换成金子和铜钱,这就是钱铺的兑换业务。 存款、放款,顾名思义,就是存钱、借钱。只是明朝在钱铺存钱,存钱人是没有利息的,只有安全保障,存钱后,钱铺会给存钱人一张会票以为凭证。有了会票,到该银铺的任何一个分号取钱都可以。 银铺,有一部分业务跟钱铺相似,但主要的业务是,打造、买卖金银首饰,熔铸金银锭。也有些个别银铺,可以做房子抵押。 当铺,典当的方式有两种,一是巨典,二是短押。 巨典,典当金额大,典当时间长,典当物品贵重。短押,与巨典相对,数额小,时间短,典当物品价值也不高。 当然了,当铺也有兑换、存款、放款等业务。 杨夫人让胡麻子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去当铺巨典,或去银铺变卖首饰,熔铸金银,就是想着,百宝箱内的物品金额大,份量重,又多为首饰和珠宝,一般人拿着它也走不了多远,很可能会就地销赃。 然而,杨夫人有一点没考虑到,既然府中无人察觉,偷盗之人又是高手,百宝箱的那点份量,怎么能压得住高手? 更何况,这个高手就是张老樵。 百宝箱虽然没了,但是周奎女儿的嫁妆钱还是要出的。 想到这里,杨夫人拿出一把钥匙,小声对身后的知画说道:“你去我房里,在我床头边有一个紫檀木盒子,你把它打开,从里边拿出一万两会票。 不一会儿,知画就把一万两的会票放到了杨夫人手中。杨夫人看了看,没错,是鸿兴钱庄的会票。 鸿兴钱庄,之所以叫钱庄,是因为它的业务庞大,下面涵盖了多家钱铺、银铺、当铺,并且各地都有分店,所以,仅以钱铺、银铺或当铺称鸿兴都不准确,故叫钱庄。 鸿兴钱庄,垄断了大明王朝四分之一的金融业务。 那另外四分之三的金融业务呢? 在鸿扬、鸿和、鸿源三家钱庄手中。 鸿扬、鸿和、鸿兴、鸿源,四家钱庄,时人称之为四大鸿。此四家钱庄,垄断了大明王朝所有的金融业务,就连一些皇亲国戚手中的银子,也不无例外地放在了四大鸿的钱庄里。 在金融领域,四大鸿手眼通天。 还好,四大鸿是四家,大明皇帝还可以容忍。如果四大鸿是一家,那么它们可就触碰到了皇室的逆鳞了。 大明王朝的经济命脉,不可能让一家把持。 既然四大鸿是四家,那为什么这四家钱庄都带一个鸿字? 这事谁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的不止这一件事,还有四大鸿各家的背后老板是谁,也说不清楚。 有人说,四大鸿背后的老板都是晋商,有人说,四大鸿背后的老板有宁波人也有山东人,更有传言说,四大鸿其实就是皇家开的,目的是为了在民间敛财。还有更离谱的传言,说四大鸿的背后有东虏势力支持。 总之,众说纷纭,四大鸿的老板是谁,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但不管四大鸿背后有多少谣言,至少在业务上是靠谱的。 杨夫人拿出了一万两鸿兴钱庄的会票,让韩先鲁交给了马房陈五,并着令陈五立刻出发,直奔京师。 杨夫人想,一万两银子应该够了。 一万两银子,当然够了。朝廷每年收的赋税定额才一千四百六十万两,一万两银子,怎么着也是朝廷每年赋税收入的一千四百六十分之一。 杨夫人随手就拿出了一万两的会票,可见何监使当太监时,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第62章 季布无二诺 烟水观,洞庭湖,雾霭沉沉,湖面波澜不惊。 张老樵一边喝酒,一边垂钓,不亦快哉! “小丫头片子,你果然没有食言,这丹丘生确实好喝。不知是从哪弄来的,此酒确实比醉太白强千倍万倍。”只见鱼竿一紧,一条大鱼上钩,被张老樵丢在了鱼篓里,“嘿!中午又有鱼吃了!” “我最近在藏书楼找到了一本段文昌的《邹平公食宪章》,讲烹饪的书,这丹丘生就是从上边学来自己酿的。”宛儿一边拿竹签推演八卦,一边说道,“而且我还学会了做菜,尤其是如何做鱼。就连先生都夸奖我手艺不错呢!” “你这是要想嫁人了?”张老樵开玩笑道。 “才没有!”宛儿脸上宛若桃花,“我这不是想着学会了烹饪,好孝敬您老人家嘛。” 张老樵听完宛儿的话后,笑而不语。 “樵老笑什么?”宛儿抬头问道。 “你小丫头片子的心思我还不了解?肯定是有求于我。” 张老樵话音刚落,只见宛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张老樵面前。 张老樵见状,连忙去扶张宛儿,口中念道:“你这小丫头片子,这是为何!这是为何呀!我这老头子可承受不起你如此大礼!” “请樵老教我武艺!” “我跟你说,小丫头片子,我老头子可从来不收徒弟的。不收!不收!”张老樵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要想学武艺,可以找你师父去。” 张宛儿跪地不起,说道:“您不是答应过我,喝上好酒后就教我嘛!” “哎呀!我说的是,喝上好酒后再谈此事,可没说喝上好酒就教你。” 老头子一脸无辜。 宛儿看到张老樵这样,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嗔怒道:“不教也行,再也没有丹丘生了!中午也甭想吃鱼了!” 宛儿说完,转身就要回烟水观。 前几日,不知何故,徐霞客突然跟宛儿说要四处云游,此刻已经不在烟水观中了。 临走之前,徐霞客把所有《周易》推演天下大势的心法口诀都教给了宛儿后,第二天就不辞而别了。 如今,这烟水观中,就只有宛儿和张老樵二人,张老樵又不会做饭,一日三餐全靠宛儿来支应。 “小丫头,你难道要饿死我这老头子吗?”张老樵快走了两步,拦在了宛儿身前,“当初你说没钱,所以没办法买好酒孝敬我。如今百宝箱我也帮你取回来了,你却没拿里边的钱给我买好酒,反而看了几天那什么破书,酿酒来糊弄老朽。你说,你是不是说话不算话?” 张老樵倒打一耙。 “哼!我研究着给你酿好酒还错了?既然这样,你继续喝醉太白吧!” 虽然醉太白是徐霞客珍藏了多年的好酒,味道也不错,但是和宛儿酿的丹丘生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况且,就冲张老樵的喝法,不出两日,醉太白也没了。 这张老樵喝过了宛儿的丹丘生,再喝醉太白还怎么能喝得下去?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这人生在世,没有嗜好寡然无味,可是有了嗜好,又容易被嗜好所累。 此刻,张老樵进退两难。 “小丫头,你有师父了,再拜我为师恐怕不妥。”一想到可能喝不上丹丘生了,张老樵语气缓和了一些,“再说了,你师父的修为也不错,你可以跟他学啊!为什么非让我这糟老头子来教你?” “您不在那几日,我曾经求过先生教我武艺,可是先生说,他找我的使命就是教我如何用《周易》推演天下大势。”宛儿眸中闪过一丝失落,“先生云游四方不定,短则三五月,长则十年八载,这么久的时间,不求您来教我,我还能求谁?” “这个……” 张老樵有些犹豫。 那日雪中,张老樵以鱼为喻,暗示过徐霞客如果教宛儿运筹天下之术,虽命中是吉,但运势乃为不吉。所以,故在饭桌上劝说宛儿不如放弃此术,好吃好喝,逍遥一生。 不过,宛儿并未放弃此术,徐霞客也依然固执地传授。作为外人,张老樵也不便说什么了。 如今,徐霞客云游四方而去,根据张老樵推断,可能徐霞客似有悔意,又不便明说。所以,他只是给宛儿留下心法口诀,意在延缓宛儿学习的进度。 这既不违背天意,又可以让宛儿学得慢些,最好是宛儿自己能知难而退。 真是矛盾。 不如老头子帮徐霞客一把吧。 想到此处,张老樵说道:“想让我教你武艺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宛儿大喜,问道:“什么条件?” “你要放弃学习《周易》的运筹天下之术。” 宛儿自小聪慧,虽然性格温婉,但是也不乏坚韧。像这种性格的女子,都是外柔内刚,颇有主见的。 宛儿心想,这有何难?反正心法口诀我都记住了,这几日八个卦象已经学成了一半,按照这个进度,剩下的四个卦象也快。不如我先答应樵老,在学武艺之余,同时再把剩下四卦偷偷学了,只要不告诉他不就行了。 “没问题,只要樵老教我武艺,我可以放弃这运筹天下之术。”宛儿言不由衷地说道。 “但是说好了,我老头子一辈子不收徒弟,我可不是你的师父。而且,你要保证,你要保证我每天都能喝到丹丘生,而且顿顿都有鱼吃。”张老樵觉得这么说,似乎把自己的武艺说得有些便宜,于是又补充道:“还有,鱼的一种做法,我只教你一招。” 张老樵心想,鱼再好吃,不就是那么几种做法?不出三五天,这小丫头片子就得黔驴技穷。到那时候,我就算不教她了,也是名正言顺。 张老樵的手段,岂能轻易传人? 没想到宛儿连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说道:“一言为定!” 张老樵看宛儿这么坚决,感觉自己好像是吃亏了。 第63章 四做鱼 张老樵确实吃亏了。 中午宛儿就耗子掀门帘,露了一小手。 她做了一道名菜,四做鱼。 用的鱼就是今日张老樵刚钓上来的那尾。 何为四做鱼?就是一条鱼四种吃法,又叫一鱼四吃。 鱼头做成了红烧鱼头,鱼身做成了糟溜鱼片,鱼尾做成了酱汁尾段,就连鱼身上的五脏六腑也被做成了烩鱼胗。 除了鱼鳞给刮掉了以外,这条鱼一点没浪费。 张老樵吃得津津有味,满嘴赞不绝口。 一口丹丘生,一口四做鱼,就是给个皇帝也不换。 张老樵吃得是盆干碗净,就连汤汁都不放过。 连盘子都不用刷了。 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张老樵又拿牙签剔了剔牙,然后才开口说道:“丫头,我头一回见一条鱼还能做出四种做法的,你可真是不简单!” 宛儿听到张老樵的夸奖,心中一喜,说道:“既然樵老吃美了,说话可不要不算数。” “当然算数了。”张老樵一脸认真地说道,“吃人家嘴短,我就按照约定,先教你四招。” 说罢,张老樵对宛儿摆了摆手:“随我来!” 话音未落,张老樵已经站到了烟水观外的洞庭湖边了。 宛儿连忙也跟了出去。 “今天老头子教你的是仙人鹤的前四式。仙人鹤共有九式,每一式又分九步。”张老樵说道,“看好了!第一式,仙人指路!” 只见张老樵从腰间抽出一把藏腰剑,手腕翻飞,银光闪闪。九步之中,每一步又分九种变化,看得人眼花缭乱。 “第二式,鹤唳华亭!” “第三式,云游太虚!” “第四式,鹤鸣九皋!” 张老樵把前四式舞完后,手腕一用力,藏腰剑又收回到了腰间。 真是好手段! “怎么样?丫头,你记住了吗?没记住也没关系。”张老樵一脸得意,“你就是太急了,贪多嚼不烂。看来一段时间以内,老头子我都吃不上鱼喽!” 岂料宛儿说了一句话,让张老樵大跌眼镜。 宛儿平静地说道:“樵老,我记是都记住了,只是没办法练习。” “你都记住了?鬼才信你!” 张老樵心想,这四式当年我可是学了好几年,区区一个小丫头片子,看一遍就学会了?她还说什么都记住了,只是没办法练习,纯属是好面子。 “真的记住了。”宛儿十分笃定。 “那你就按照我刚才舞的,再来一遍。你能舞对一半,我就算你厉害。” 张老樵心想,居然还不承认自己好面子,我一定要戳穿你这小丫头片子。 “我刚才说过了啊,我没办法练习。” “没办法练习,就是没记住!” “我记住了啊,但是没有剑,我怎么练?” “没有剑是吧,老夫借你!”张老樵不信把剑借给宛儿后,她就能全舞出来。 但是接下来,张宛儿又让张老樵大跌了一次眼镜。 只见宛儿拿起张老樵的藏腰剑,把仙人鹤的前四式全都舞了一遍。虽然慢了一点,但每一式每一步的每一个变化都没错。 天纵的武学奇才?张老樵心想。 “樵老,我这仙人鹤的前四式舞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除了慢点,都挺好。这小丫头这么问我,简直就是明知故问,想要羞辱老夫。张老樵心中暗想。 “挺好!挺好!”张老樵有些不爽,这可是他学了好几年的前四式。 “多谢樵老指点。”宛儿深施一礼。 “那个,那个我下午要钓会儿鱼,你自己在这好好练习啊!可那什么,可不许偷懒!”张老樵借故要走。 此刻如果有个地缝,他都能钻进去。 自己学了好几年的功夫,别人一下就学会了,换谁谁不尴尬? 这不是说,自己笨得像猪一样吗?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樵老!” “还有何事?” “您的这把软趴趴的宝剑能借给我吗?我好用它练习仙人鹤。” 这可真是杀人诛心啊!宛儿居然管张老樵的藏腰剑叫,“软趴趴的剑”。 “可以借给你先用用,不过这把剑不叫软趴趴的剑。它有名字,叫藏腰剑。” “藏腰剑?” “正是。”说道藏腰剑,张老樵又来了劲头,“这把藏腰剑,乃是玄铁打造而成,所以它能藏在腰间。虽然看上去软,但是水火不侵,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真的?” “真的。”张老樵从宛儿手中,拿过此剑,又从自己头上拔下来几根头发。他把头发放在剑刃上,对宛儿说道:“你吹一下。” 宛儿轻吹了一口气。 只一瞬间,那几根头发全断了。 “真是好剑!”宛儿不禁赞叹道,“不知樵老是从哪里得来的?” 张老樵被宛儿这么一夸,刚才的不快全都不在了,兴奋说道:“这藏腰剑贵在材质,而又精于工艺。它的材质名曰玄铁,是我在终南山中炼制而成。后来,我看此铁既有韧性又不易折断,就有了把它打造成藏腰剑的想法。于是,我下山去了蓝田,在一河南人开的铁匠铺里,把此铁打造成了一把藏腰剑。” “原来如此,樵老真是厉害!”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张老樵有点忘乎所以,“此藏腰剑携带方便,只需要把它藏在腰间就好了。” 说完,张老樵给宛儿演示了一遍。 “你可以先借去练习。” “多谢樵老。”宛儿又施了一礼,“不过,我也想拥有一把同样的剑,樵老能不能帮我也想办法打造一把?” “玄铁好炼,工匠也好找,就是得需要银子。” “樵老,放心!银子我有。您忘了?我还有一百宝箱呢!只是炼制玄铁,还得麻烦樵老。” 没错,宛儿的百宝箱还是张老樵帮取回来的。 他怎会忘? 张老樵心中暗想,我怎么这么嘴欠?我要说世间就这一把藏腰剑就好了。得,又给自己找了一炼铁的活! 第64章 仙人鹤 自从宛儿跟张老樵说,也想要一把藏腰剑后,张老樵除了钓鱼、教宛儿仙人鹤外,其他时间都在炼丹房中炼制玄铁。 张宛儿如果看到张老樵在钓鱼,她就练仙人鹤,如果看到张老樵进了炼丹房,她便继续根据徐霞客留下的心法口诀,学习《周易》的推演之法。 两不耽误。 张老樵本身就是重阳宫全真教的道士,所以对冶炼之术并不陌生。 明朝时期,还谈不上化学这门现代学科,那时候冶炼技术的发展,好多都是靠道士来推动的。 本来想炼长生不老的丹药,结果丹药没炼成,却歪打正着炼出了其他化学物质。这在道士中间,都是常有的事。 这张老樵在炼丹房炼制玄铁已经三天了。 在这三天里,每一天他都后悔,怎么就答应宛儿的要求了呢? 顶着丹炉的高温,一身臭汗。 真是祸从口出。 还好,三天来有鱼吃,有酒喝,还能用满足胃的方式抚慰抚慰受伤的老心灵。 要不是这样,张老樵可真扛不住。 这三天来,宛儿又给张老樵做了五顿鱼,分别是,水煮鱼、酸汤鱼、剁椒鱼头、糖醋鲤鱼、松鼠桂鱼。 水煮鱼换来了仙人鹤的第五式,风声鹤唳。 酸汤鱼换来了仙人鹤的第六式,东方来仪。 剁椒鱼头换来了仙人鹤的第七式,仙鹤望月。 糖醋鲤鱼换来了仙人鹤的第八式,驾鹤西游。 松鼠桂鱼换来了仙人鹤的第九式,白云千载。 五顿饭的工夫,宛儿就把张老樵修了十年的仙人鹤都学了过去。 张老樵怎么想怎么亏,但是又禁不住诱惑。宛儿做的鱼,再加上那喝上一口就赛神仙的丹丘生,谁能挺得住? 看来是人就有弱点,即使是像张老樵如此修为的绝顶高手,也一样。 圣人云,食色,性也。 一点不假。 宛儿把人性的弱点利用得淋漓尽致。 真是精彩! 到了第四日的早上,张老樵拖着疲惫的身子从炼丹房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样东西。 正是玄铁。 “樵老,辛苦了!”宛儿看到张老樵走出炼丹房后,连忙跑过去说道。 “玄铁成了,剩下的就是找个铁匠了。” “嗯。”宛儿递给张老樵一坛丹丘生,“您先喝口酒,缓一缓。” 张老樵在炼丹房炼制玄铁的这三天里,《周易》八卦的推演天下大势之法,宛儿全学会了。 喝过酒后,张老樵舒服多了。 人一舒服了,就开心,一开心,就会忘乎所以,一忘乎所以,嘴上就没了把门的。 “咱们一会儿吃什么?”张老樵懒洋洋地问道。 看来吃货就是吃货,没脸没皮。 “樵老您先休息一下,一会儿宛儿给您做一个鲤鱼焙面。” “哦?又是新菜?你仙人鹤练习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我给您舞一遍。” 说完,宛儿拿着藏腰剑从第一式仙人指路开始,到最后一式白云千载,给张老樵来了一个全套。 “不错!不错!”张老樵说道,“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用了九道菜,几天的工夫,就换走了我修了十年的仙人鹤。” “那还不是樵老教的好嘛。” “看来中午吃过你的鲤鱼焙面,我又得教你一招了。” 其实宛儿手上和鱼有关的菜,还有好多,但是她听出了张老樵的话外之音,于是说道:“樵老,宛儿跟您学了仙人鹤,已经很是知足了,怎么还能再奢求您教我?只是不知,这仙人鹤学会之后,在江湖上能算几流高手?” 宛儿想以退为进。 果然,张老樵正中下怀,说道:“这仙人鹤可是江湖上的上层功夫,老夫既然教你,可不想教出来个废物。不过,以你目前的修为,只会仙人鹤,在江湖上恐怕只能算得上二流。” “这是何故?” “因为你缺少内功心法辅助。这样吧,既然一会儿你给我做鲤鱼焙面,那么我老头子也不能白吃你的,就再教给你一套归藏心法。有了这个心法,假以时日,上天下海无所不能。” 张老樵说完,长叹一声:“看来我老头子快要被你掏空喽!” 其实以张老樵的修为,他手上的功夫还有不少。 有些人的抱怨是当不得真的。 尤其是强人。 吃过饭后,张老樵把归藏心法教给了宛儿。 宛儿真是聪明,只听了一遍,就背下来了。 “樵老,既然玄铁已经有了,不知您明日有没有工夫,我想去趟岳州城。” 张老樵一边剔牙一边说道:“着急打造藏腰剑了?” “嗯。” “没问题,老夫也好久没进城了。明天我就陪你去一趟岳州城。” 第65章 绣衣针 在去岳州城之前,宛儿从百宝箱中拿出了一颗南海夜明珠。她打算把这颗南海夜明珠巨典在当铺里,换些银子,再在岳州城购一处宅子。 这才是她来岳州城的真正目的。 打造藏腰剑,只是捎带手的事。 就在昨天晚上,宛儿第一次用《周易》推演了一下天下大势,再结合徐霞客教给她的山川地理,她算出,今年皇家会发生一次大的变故。 但是具体是什么变故,以及产生变故的原因,对哪些人有影响,对天下走势会有什么改变,以宛儿现在的修为,暂时还算不出来。 宛儿虽然学会了《周易》,但还需要勤加练习,才能达到真正的无所不知。 不过,以目前宛儿的修为,能算出此事已经实属不易了。 宛儿百宝箱中的金银细软里,有十二颗南海夜明珠,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为什么宛儿要在岳州城买宅子? 君山岛烟水观,虽然风景秀丽,是修行的好处所,但毕竟远离喧嚣,要想运筹天下,做很多事都不方便。 毕竟,运筹天下需要人,甚至是需要把这些人组织起来。组织人,就得有银子。没有钱,就没有人死心塌地追随。 什么时候这都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如果没有好吃的鱼和好喝的酒,张老樵会教宛儿功夫吗? 岳州城,人流如织,街上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卖糖炒栗子的、卖胭脂水粉的,衬托着此城的生机勃勃。 毕竟,春天来了。 宛儿此刻正拽着张老樵在四处看热闹,一会儿看看打把式卖艺的,一会儿又在胭脂水粉摊上驻足流连。 “我说,你又不想嫁人,看什么胭脂水粉?”张老樵抱怨道,“我们赶紧找一家铁匠铺,这才是正经事。” 宛儿何尝不知道找铁匠铺是正经事?她虽然在四处闲逛,但也在看哪里有铁匠铺。不止是找铁匠铺,她也在观察哪有当铺、钱铺,哪有房牙。 房牙,就是专门从事房产买卖的经纪人,也就是中介。他们这群人都是在官府报备过的,也称官房牙。根据规定,房牙只可以在城中的固定区域活动,一是便于管理交流房源信息,二是为了防止不良竞争。 在明朝,房产买卖必须要找房牙,因为很多房契是需要有房牙签字才生效的,这也是官府为了能够更好地管理房产交易市场,不至于买卖双方偷税漏税。 宛儿带着张老樵又溜达了大半天,才默默找到了房牙的活动区域,和当铺、钱铺的位置。 “您看,那边是不是有一个铁匠铺?”宛儿用手指着前方。 顺着宛儿手指的方向,只见有几个彪型大汉正在“乒乒乓乓”地打铁。 “没错,可算到了。” 两人到了铁匠铺前,说明了来意后,把玄铁交给了铁匠。 “此藏腰剑您要不要起个名字?我好把它刻在剑身上。”铁匠问道。 “不需要,不需要。”张老樵说道。 铁匠又看了看宛儿。 宛儿想了想,说道:“就叫绣衣针吧。” “好嘞!”铁匠快活地答道。 “我说不起名字,你非要起,结果还起了一个绣衣针。叫什么名字不好?非叫这个名字,女里女气的!”张老樵离开铁匠铺后,不忘抱怨几句,“怎么也得叫个什么太白剑之类的,那才能显示出它的不凡来。哎,小丫头片子就是小丫头片子!” “我的剑,还不许我起名字了?樵老,你是不是一会儿不想喝好酒了?” 一听一会儿要去喝酒,张老樵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刻一脸谄媚,说道:“绣衣针的名字好,虽然听上去女里女气的,但是一听就不同凡响。呵呵,不同凡响啊!” 张老樵实在也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绣衣针这个名字了,只能说不同凡响。 “哼!这还差不多。” 岳阳楼果然是天下名楼,当宛儿和张老樵走到岳阳楼前时,都不禁惊叹。 虽然岳阳楼和烟水观隔湖相望,但是毕竟是远观,如今亲临才更觉出岳阳楼作为天下名楼的气魄。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唐代宗大历二年,时年五十七岁的杜甫,身患肺病,右耳已聋,一路漂泊,来到了岳州,登上了岳阳楼。他面对着烟波浩渺的湖水,感慨万千,写下了这首《登岳阳楼》。 关于岳阳楼,自古诗文不断,最有名气的当然还属范仲淹的《岳阳楼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宛儿看着岳阳楼不禁想起了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自古文人来岳阳楼登高望远,今日得见,才知为何。” “丫头,此言差矣。”张老樵突然难得认真说道,“所谓相由心生,物有何情?你喜它就喜,你悲它就悲。范仲淹的《岳州楼记》里不是还有‘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之句吗?何必总盯着什么悠而悠乐而乐的?” “樵老说得是。” “你看,岳阳楼边上正好有一酒楼,不如咱们过去,把酒临个风,岂不是心旷神怡,其喜洋洋者矣?”张老樵见到酒,就走不动道了。 “好!” 二人一进酒楼,就有那店小二过来招呼道:“两位道长,是打尖还是住店?” “先打尖,住不住店再说。”张老樵急不可待地说道,“上好酒,上好鱼。” “得嘞!”店小二冲着后厨喊道:“好酒好鱼伺候!” 第66章 南海夜明珠 “我看这酒和鱼都不如你做的好吃。”张老樵嘴上这么说,但是可没闲着,这酒早已喝完了两坛,鱼也吃光了三条。 “樵老,你这是典型的吃饱了饭就骂厨子。”宛儿说道,“这家酒楼已经不错了。” “得,我老头子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二人在酒楼上又坐了有半个时辰,宛儿看张老樵似乎有了七八分醉意,便把店小二叫了过来,交代了一番。 宛儿交代完店小二,只见店小二架着张老樵踉踉跄跄地回了后院客房。 宛儿想趁着张老樵喝醉的工夫,把自己的事办了。 宛儿早就计划好了,先去当铺巨典南海夜明珠,再去钱铺把得到的银子换成会票,最后拿着兑来的会票找房牙购宅子。 一气呵成。 要去当铺巨典,能接得住南海夜明珠这么贵重物品的也就只有四大鸿了。 四大鸿去哪家呢? 哪家都行,无所谓。 因为四大鸿钱庄的生意已经垄断了整个岳州城。 宛儿走进了鸿源钱庄下的一个当铺,见四下无人,于是高声喊道:“有没有人?我要典当。” 宛儿连喊数声后,只见一个獐头鼠目的伙计才从柜台后慢慢悠悠地伸出脑袋,极不耐烦地说道:“喊什么喊?我不是人吗?巨典还是短押?” “我要巨典。”见有人应声,宛儿连忙走到了柜台前。 历来当铺的柜台都比正常的柜台要高一些,就是为了要给典当之人一种压迫感,好让典当的人觉得自己是有求于当铺。这样典当之人就会在心理上觉得自己是弱者,不论当铺给自己典当的物品出什么价,都会心安理得接受。 不仅如此,当铺的伙计态度也不能太好,越是不好好说话,就越能给典当的人造成自卑的心理压力。 伙计从柜台后居高临下,打量着宛儿。这道姑,除了样貌不错,衣着甚是平常,一看也不像什么有钱人。 伙计一脸不屑,道:“巨典?你有什么宝贝就拿出来看看吧。” 宛儿心里暗想,这伙计真是狗眼看人低。 宛儿从身上掏出南海夜明珠,递给了当铺伙计。 只见这伙计随意地把南海夜明珠拿在了手中,但看了一眼后,他瞳孔放大,眼眸放光,怕走了眼,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遍。 端详后,这伙计突然转变态度,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给宛儿倒了一杯清茶,说道:“道长请坐,此物我无法做主,请您稍后,待我把掌柜的请来,再跟您详谈。” 说完,当铺伙计就直奔后房而去。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只见从后房转出一人,五短身材、大腹便便,嘴唇上挂着两撇胡须。 甚是猥琐。 此人走到宛儿近前,自我介绍道:“鄙人是这家当铺的掌柜的,姓田。” “原来是田掌柜!久仰大名,您好您好!” 谁知道他是谁?宛儿客气了一下。 田掌柜的可一点也不客气,坐下说道:“我们鸿源,道长可以四处打听一下,那是声名在外。至于我田某人,也是在岳州城小有些名气。” 宛儿心里暗道,开始铺垫了。 果然,田掌柜的话风一转,说道:“您也知道我们当铺的规矩,即使再价值连城的物件,到了这里也得打几个折扣。不知道长这夜明珠要当多少银子?” 宛儿笑道:“田掌柜的给开个价吧。” “来啊!给这位道家仙姑算算!” 田掌柜说完话,只见刚才那个伙计,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了起来。 什么叫故弄玄虚?这就叫故弄玄虚。 虽然南海夜明珠贵重,可是又不是去酒楼吃饭,叫了一桌子菜,需要计算每一样菜品的价格。此时这伙计拨弄着算盘珠子,完全是在打心理战。 “掌柜的,算好了。” “值多少银子?”田掌柜眯缝着眼问道。 “报告掌柜的,纹银五百两。” “纹银五百两。”田掌柜又冲着宛儿重复了一遍。 宛儿心想,这掌柜的也忒黑了! “这是不是有点低了?”宛儿说道。 “如果道姑嫌少可以还价。”田掌柜喝了口茶,“听说您是想巨典,不知想活当还是死当?” “什么是死当?” “就是当了之后,再不能赎回。” “死当。” “这样啊,甚好!甚好!”田掌柜用他的右手捋了捋他那两撇胡须,然后又冲伙计点了点头。 “既然是死当,按照规矩,可以再加五百两。”伙计冲着田掌柜说道。 当然,宛儿也能听到。 “死当,纹银一万两。”宛儿说道。 “死当,纹银三千两,立开会票。” “死当,纹银五千两,立开会票。” “成交!” 鸿源钱庄,在岳州城不仅有当铺,也有银铺、钱铺,所以在鸿源的当铺典当,可以立开会票。 宛儿心想,不如就应了这掌柜的,先当出五千两的会票再说。等我当了会票,买了宅子,再趁着哪天夜黑风高,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把这南海夜明珠盗出来也不迟。 宛儿的这个念头挺大胆。 至少这个念头出现在宛儿脑中很大胆。 这么多天来,跟着张老樵,宛儿也学会了一些张老樵的为人处世之道。 说白了,就是耍赖。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宛儿想到此处,说道:“好!” 田掌柜一看宛儿应了,心中欣喜若狂,声音都有些颤抖,对着身边的伙计说道:“立刻去给这位漂亮的道姑开会票。” “好嘞!表面粗糙,纹理不通,破珠子一颗!”伙计喊道。 不多时,伙计就拿出了五千两的会票,交到了宛儿手中。 拿到会票,宛儿起身,躬身施了一礼,说道:“多谢田掌柜,今天贫道领教了。” “哪里!哪里!”田掌柜笑靥如花。 田掌柜目送宛儿出了当铺后,对着身边的伙计一招手,只见这伙计立刻把头凑了过来。 “明白!”伙计说道。 第67章 张园 当宛儿把张老樵领进了新买的宅子,张老樵看后,第一句话就是:“怎么这么破啊?你要是早跟我说要在岳州城买宅子,我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宛儿之所以没提前告诉张老樵,是怕张老樵不同意她买宅子,所以来了个先斩后奏。如今,听到张老樵抱怨,反而放下心来。 张老樵并不反对她在岳州城买宅子。 不过,张老樵说得没错,张宛儿买的这所宅子确实是破了点。 宛儿新买的宅子地处岳阳城西的一个角落里,荒废多年,荒草丛生。 但就是这么一所破宅子,还花了宛儿二千两银子。 当房牙满心欢喜地把这所宅子的钥匙交到宛儿手里时,心中不禁暗道,可算找了个冤大头,把这所宅子卖出去了。 人世间的事,永远也说不好,可能你觉得不好的,别人觉得好;别人觉得好的,你却看不上眼。 宛儿可不是冤大头,这所宅子可是她在房牙推荐的众多宅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自己认为好,才是真的好。 要地段没地段,要装修没装修,价格又不便宜,到底好在哪? 就图它偏僻,闹中取静。 正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宅子是破了点,不过收拾收拾就好了。”宛儿对张老樵说道,“到时候也给您留一间房,我好给您养老。” “你这是要让我教你一辈子武艺吧?” “樵老,你可真歪!” 十日后,这所宅子焕然一新,门楣上也挂起了张园的匾额。 在这段日子里,宛儿把在铁匠铺打造的绣衣针取了回来,一边练习仙人鹤,一边给张老樵酿造丹丘生。 张老樵喝得那叫一个醉生梦死。 一日晚间,宛儿趁着张老樵喝醉,换上了夜行衣,打算去田掌柜的当铺,把她当初巨典的南海夜明珠给盗回来。 算算日子,过了这么久,当铺人来人往,田掌柜应该早就忘了她了。正好也趁着这个机会,试一试张老樵教给她的仙人鹤,到底好不好用。 实战才是检验仙人鹤的唯一标准。 宛儿脚下生风,十几个呼吸之间,就落在了田掌柜当铺的房顶上。 此时已过了三更,四处静谧,但当铺的后房内,却隐隐有几点灯光,从窗内透出。 宛儿一个跨步,落在了后房之上。 宛儿站定后,掀开了后房顶的一片瓦,向内观瞧。只见田掌柜正坐在椅子上,边上站立着那日当铺的伙计。 “东西送过去了?”田掌柜问道。 “已经送过去了。” “怎么说?” “非常满意。” “嗯。”田掌柜欣慰地抚了抚他那两撇胡须,“如果秀英能够靠这个得到宠信,那么在京城之中,我们也算是有了一个固定的线人了。” 线人?什么线人?看来这田掌柜和当铺伙计不简单,不是简单的生意人。 宛儿来了兴致。 可是当宛儿想再继续听下去时,二人只是不痛不痒地说了些生意上的事情,并没有再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下去。 算了,管他什么背景,取回南海夜明珠才是正事。宛儿想到此处,四下环顾了一圈,发现并无异样。 这南海夜明珠到底放在哪了? “下回再收到南海夜明珠那样贵重的物品,一定要立刻送到京城,别再耽搁了。”田掌柜道。 “明白。” 原来南海夜明珠被田掌柜送到了京城,看来还是来迟了一步。 宛儿不觉大失所望。 回到张园,张老樵的房内鼾声如雷。 宛儿回到房间,脱下夜行衣,换上了常服,想着此行无果,不觉睡意全消,于是,走进了后花园散心。 这后花园在打理前遍地荒草,宛儿在和房牙看房子时,差一点没掉进了后院的井里。 这所宅子在岳州城存在了多少年,上一任的主人是谁,房牙也说不清楚。但是一看就知道,是一所老宅。 宛儿正在院中散心之际,不知道从哪里发出了一道光,正好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不是错觉吧?夜晚怎会有如此光亮。 宛儿躲闪了一步,顺着光亮的方向望去。 不是错觉,光亮是从后花园的一个房顶上射出的。 宛儿一纵身,飞了上去。 房顶上有一块透明的瓦,光是从那块瓦上射出来的。 宛儿走到近前,把这块瓦拾了起来,只见透明的瓦下压着一本书。 宛儿好奇地把这本书拿在手中,借着这块瓦的亮光可见,这本书的封皮上写了四个字,天工开物。 天工开物?这本书叫《天工开物》。 翻开第一页,上边写着作者的名字,宋应星。 宋应星是谁?宛儿头一次听说此人。 这块发光的瓦当,白天怎么没有发现?想来跟夜明珠的原理一样,白日不发光,只在夜间亮起。 宛儿猜测的没错。 既然在此瓦下藏着这么一本书,想必这本书也是一本奇书了。 没错,《天工开物》确实是一本奇书。 当宛儿翻开此书时,立刻被书中的内容吸引住了,《天工开物》里所述所讲的发明创造,已然超越了当世人的眼界。 不愧是,天工、开物。 第68章 天启身后事 北京的春夏之交到处都飘荡着杨毛,这些杨毛漫天飞舞,犹如雪片。 除了杨毛,在这个季节,北京还有沙尘暴。只要沙尘暴一起,城内就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的黄沙四处飞扬。 所以,北京水质极差。 为了遮住水质苦涩的碱味,喝茉莉花茶就成了北京人的首选。茉莉花茶,清香浓郁,里边又带有一丝淡淡的甜,就是这丝甜,能中和掉水质的苦。 信王府内,朱由检正在院中品尝着上好的茉莉花茶。 信王朱由检,在这一年的二月初三迎娶了周氏后不久,按照选一陪二的原则,接连又迎娶了田氏和袁氏,这让冷清的信王府,变得热闹起来。 朱由检对周氏陪嫁的一万两白银很是满意,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如田氏的陪嫁用心。虽然田氏只陪嫁了三千两白银,但是除了这三千两白银外,还有一颗价值连城的南海夜明珠。 这颗南海夜明珠,真是难得的好物。 所以,虽然朱由检和小家碧玉般的周氏感情不错,但事事还是更偏爱田氏一些。 正因为朱由检更偏爱田氏,导致了在这个信王府内,周氏和田氏貌合神离。 不过,最让信王朱由检头疼的倒不是周、田二人的争宠,而是天启帝的病。 自从今年以来,天启帝就开始腰疼。 本来腰疼没什么大不了的,卧床养养就是了。可是除了腰疼,天启帝朱由校还伴随着发烧和全身浮肿,即便太医看过了,还是不见任何起色。 这让信王朱由检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可能皇兄朱由校大限将至了。 天启帝的嫔妃,给天启帝生过三男二女,然而不幸的是,全部夭折。 如果天启帝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那么继承皇位的人,只能是天启帝唯一的胞弟,信王朱由检。 朱由检之所以感觉天启帝大限将至,这种不好的预感不仅出自对天启帝病情的判断,还来源于他最近做过的一个梦。 就在几天前,朱由检进宫探视了皇兄之后,刚回到信王府的当天晚上,就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了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勖勤宫中,两根红色的柱子上盘着乌龙。乌龙盘在柱子上时,风雨大作。风雨过后,这两条乌龙突然化身为金色鲤鱼,跃进了西苑的太液池中。 乌龙、鲤鱼,都是真龙天子的化身,而风雨大作,又是潜龙在渊的表象。这个梦明显是在说,信王朱由检当年在勖勤宫时,就已经有了帝王之相。 这个梦让朱由检感到既害怕又兴奋。 他害怕的是,这个梦一旦让人知道,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很可能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他兴奋的是,如果这个梦的预言是真的,那他的的确确就是天选的真龙天子。 他的这个心理活动,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天启帝如果一旦驾崩,恐怕最不愿看到这个结果的就是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了。 魏忠贤自己也明白,如果没有了天启帝的庇护,未来自己,恐怕是凶多吉少。 如果信王朱由检继位,就凭他诬陷张国纪欲杀害天启帝,拥立信王一事,信王朱由检就不会放过他。 所以,自从天启帝病后,魏忠贤就搬到了靠近皇帝寝宫的懋勤殿居住,为的是能够时刻照顾天启帝的起居,观察病情。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找了一名巫师,并且按照巫师所说,让宫中大小太监把衣服前后的补子上,全都缝上了金寿字大红贴,想用喜庆来驱逐掉病魔。 魏忠贤为了天启帝的病,还四处寻找灵丹妙药,不过给天启帝吃过后都毫无效果。 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清楚,可能天启帝真的快不行了。 魏忠贤也曾想过,不如到民间找一个婴儿,送进宫中,就说是某位怀孕的嫔妃产下的,由这个婴儿继承大统。 可是此等大事,既要周密,又要不为人所知,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大逆不道的大罪。 魏忠贤思前想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大胆的想法。 太监毕竟是太监,到了此时,完全乱了手脚。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三个月后的八月二十二日早上,只见一个太监急匆匆地敲开了信王府的大门。 宣信王朱由检即刻进宫。 信王朱由检心里明白,天启帝快不行了。 当信王朱由检赶到天启帝床前后,天启帝立刻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见四下无人,天启帝从龙枕下拿出了一把钥匙,然后用手指向了床对面的一个红漆盒子。 朱由检明白,立刻把这红漆盒子拿到了天启帝床前,并当面打开。 只见里边有一书一印。 天启帝说道:“我朝自太祖皇帝以来,历任帝王不仅是大明王朝的皇帝,也是明宗宗主。” “明宗宗主?” 天启帝示意朱由检不要说话,继续说道:“当年太祖皇帝起兵,仰仗的是白莲教。当年白莲教分为两派,一派是太祖皇帝的明宗,主张登入朝堂;一派是暗宗,主张主导江湖;两宗互为水火,势不两立。当太祖皇帝取得天下以后,由于声望颇高,就被明宗内部推举为了明宗宗主。 “太祖皇帝深谋远虑,继承了明宗宗主之后,借皇帝之名给明宗施压,并立下规矩,非朱姓不得为明宗宗主,非大明天子不得为明宗宗主。所以,我朝历代天子都有两个身份,明宗宗主和大明天子。 “此好处有两点,既能主导江湖,又能主宰朝堂。 “所谓天下,即是江湖之远,也是庙堂之高,缺一不可。” “所以我朝历来打压白莲教,是为了想统一江湖?”朱由检问道。 天启帝点了点头,突然语气高昂地说道:“兄自知命不久矣,兄死后,你就是大明天子,更是明宗之主,不仅要保住大明江山,也要灭了白莲教的暗宗,统一江湖。” “臣弟可以放弃明宗宗主之位吗?如今东虏寇边,连年大旱,匪患四起,朝廷上又入不敷出……” 不等朱由检说完,天启帝说道:“不可!兄虽沉湎于木工之术,但是心中也明白,如果不扫清江湖上的白莲教暗宗,让他们利用了四处匪患,恐怕更成火上浇油之势。兄听说,他们正在四处寻找《连山》。” “《连山》?” “一本书,有改写历史之能。他们想借此书来把太祖皇帝从历史中抹除。而且传说,此书可续写历史,只要写上你未来期望发生的事,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把自己的文字解锁,你期望的事就会按照你期望发生的时间顺序一一应验。如果让他们找到此书,大明王朝安在乎?” 说完,天启帝泪如雨下。朱由检看到皇兄如此,不由得也跟着落下泪来。 兄弟二人哭过后,是死一般的沉默。 还是天启帝先打破了沉默,说道:“你打开的这个盒子里,一印一书,印是明宗宗主之印,书是明宗海底。” 正说到此处,只见一个太监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跪在地上,说道:“陛下该服药了。” 朱由检见有太监进来,连忙把盒子收好,藏在了身上。 天启帝见太监进来,拉起朱由检的手,说道:“你一定要做尧舜那样的明君啊!” 听到皇兄此话,朱由检心中一凛,连忙跪下说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弟罪该万死!” 天启帝此刻已经没了精神,但还是嘱托朱由检道:“兄去后,一定要善待张皇后。对了,魏忠贤此人,可堪大任。” 朱由检喏喏称是。 就在信王朱由检出宫后的当日下午,做了七年皇帝的天启帝朱由校龙驭宾天,驾鹤西去了。 终年二十三岁。 第69章 崇祯 当听到天启帝驾崩的消息后,魏忠贤眼睛都哭肿了。 也不知道,魏忠贤是哭天启帝,还是哭他的未来。 在天启帝去世后,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头脑清楚,立刻吩咐礼部官员准备后事。 礼部以张皇后的名义向全国发布了讣告,并在同时,公布了天启帝的遗诏:“皇五弟信王由检聪明夙着,仁孝性成,敬奉祖训兄终弟及之命,绍伦序即皇帝位。” 按照皇家礼法,虽然有天启帝的遗诏,但是信王朱由检想要继位大统,还要经过三劝三辞,走一些虚假客套的流程。 可是当大臣们带着劝进表来到信王府时,才得知,信王朱由检早就被魏忠贤接进了宫! 魏忠贤想干什么?弑君吗? 在朱由检进宫前,周氏害怕宫中有变,在临行前特意嘱咐,不要喝宫中一口水,也不要吃宫中一口粮。 人是铁,饭是钢。为了防止朱由检饿肚子,周氏特意给他准备了一包糕点,然后才依依不舍洒泪而别。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皇兄朱由校的尸体,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乾清宫中。 在紫禁城的东南角,文华殿中,烛火摇曳,寂静得可怕。坐在文华殿中的朱由检,有些后悔,他后悔不应该这么冒失地就被魏忠贤接进宫中。 虽然他的手中正握着从巡夜太监那要来的剑,但还是心有忌惮。为了试探宫人是否对他不轨,朱由检叫住了一名小太监,问道:“如果想犒劳巡夜的宫人,应该怎么做?” 小太监连忙跪下答道:“陛下应传旨光禄寺。” 陛下?传旨? 朱由检于是发布了他入宫后的第一道圣旨,命光禄寺给今夜宫中巡夜预备酒饭,以示犒劳。 没过多久,整个紫禁城巡夜的宫人都得到了朱由检的赏赐,山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礼部就派人送来了拟订好的四个年号,乾圣、兴福、咸嘉、崇贞。 乾,就是天,乾圣,就是天下的圣人,朱由检愧不敢当。咸中带戈,主兵主凶,乃为不吉。兴福,太俗气了。于是朱由检选定了崇贞,并把贞,改成了祯。 崇祯。 依照旧例,虽然新皇登基,但是今年的年号还是天启,从明年起,才是正式的崇祯元年。 选定了年号后,八月二十四日,在紫禁城的三大殿,朱由检参加了盛大的登基典礼,顺利地登上了皇位。 用黄绫装裱而成的卷轴,经宫中仪仗护卫一路南行,送到了承天门楼,并系在了一个金凤凰的嘴上,缓缓由一根绳索拉扯,从城楼飞翔而下。 金凤衔诏。 承天门外的民众,高呼万岁。 处理完天启帝的丧事,崇祯皇帝正式搬进了乾清宫,大赦天下。 新天子搬进乾清宫,在乾清宫的正殿上要接受百官朝拜。 此事让魏忠贤犹豫了起来。 魏忠贤,公爵,在朝拜中本该戴上象征着公爵的貂蝉冠,但是他这次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在新皇面前,不如低调一些。经过反复琢磨,魏忠贤只是穿上了象征高级太监的四品礼服。 百官看在眼里,崇祯帝当然也看在眼里。 崇祯心中暗自发笑,但是却没有表露出来。毕竟朝野上下,魏忠贤的势力还是十分强大。 如何扳倒魏忠贤?崇祯帝决定先迈出试探性的一步。 一日清晨,吃过早饭,崇祯有意无意地当着魏忠贤的面,向身边的王体乾问道:“听说东厂和锦衣卫逮捕要犯时,都是用立枷?” 所谓立枷,是一种特别残酷的刑具,重达一百多斤。只要犯人一旦戴上,用不了几天,就会被活活压死。 这是魏忠贤的创造发明。 王体乾看向魏忠贤,然后说道:“只有大奸大恶之人,才使用此刑具。” “终归还是太残忍了。” 魏忠贤一时摸不清崇祯帝为何突然问起立枷,但是出于谨慎,还是在崇祯帝谈起立枷后不久,提出了辞去东厂职务的请求。 魏忠贤的理由是,回家养病。 魏忠贤心想,如果崇祯帝热情挽留,那么就说明崇祯帝只是随便问问。如果崇祯帝答应了自己辞去东厂职务,那么态度也就明了,自己该早做打算。 崇祯帝的回复是,挽留。 但不热情。 这更让魏忠贤摸不清新天子的想法。 问询立枷之事不久,崇祯帝就下令,将先帝乳母客氏,也就是魏忠贤的“对儿”,移出宫去。 尽管客氏再不乐意,再怎么在天启帝灵前哭泣,都毫无用处。崇祯帝成功地把魏忠贤在宫中的内援给解决掉了。 新天子登基后,宫中御前太监也要重新更换。崇祯帝毫不客气地把这群人都换成了自己在信王府时的亲信。 虽然扫清了宫中的魏忠贤党羽,但魏忠贤在朝中的势力依然遍布六部,为了不让他生疑,崇祯帝以登基加恩为名,赐给了魏忠贤铁券丹书。 朝中大臣见崇祯帝赐给了魏忠贤铁券丹书,以为崇祯帝会像天启帝一样,重用魏忠贤。于是,这些不明就里的大臣开始上奏,请求给魏忠贤建立生祠。 崇祯帝对这如雪片一样的奏章,一律留中不发。 对崇祯帝的不置可否,魏忠贤沉不住气了,主动上疏请求,取消各地为他建生祠。 崇祯帝回复:“建祠祝禧,自是舆论之公,厂臣有功不居,更见劳谦之美,准辞免,以成雅志。” 说白了,崇祯帝顺水推舟,同意了魏忠贤的请求。 接下来,崇祯帝接连又砍掉了魏忠贤许多党羽,再次逼得魏忠贤主动提出辞职养病。 这次批准了。 魏忠贤去官后,崇祯帝立刻取消了魏家所有爵位,并发布上谕:“魏忠贤结党营私,盗弄国柄,通同客氏,本应凌迟,但看在先帝,发往风阳看守祖陵,其家属亲戚一律充军西南。” 魏忠贤倒台了。 第70章 五更断魂曲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虽然魏忠贤被发凤阳守陵,但是离京之时,依然有大批人前去送行,并主动追随其南下。 这让崇祯帝火冒三丈,于十一月初四日发布了上谕,指责魏忠贤毫无悔过之心,着令锦衣卫前去押解其至凤阳,随从人等一律视为同奸,立刻捉拿归案。 十一月初六日,魏忠贤的车队已经走到了北直隶阜城,此地与魏忠贤的家乡肃宁同属河间府管辖。 初冬,萧瑟的西北风卷起枯枝败叶,伴着北方干燥的尘土,让人不寒而栗。 当京城亲信快马加鞭把上谕传达到魏忠贤歇脚的客栈中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今上是不给他留活路了。 此刻,借着客栈中的火光,魏忠贤早已六神无主,神情也跟着恍惚起来。他的随行太监李朝钦看着此时的魏忠贤,落魄至极。 入夜时分,隔壁传来了极其哀婉的歌声,用的是流行甚广的挂枝儿曲调。 听初更,鼓正敲,心儿懊恼。想当初,开夜宴,何等奢豪。进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如今寂寥荒店里,只好醉村醪。又怕酒淡愁浓也,怎把愁肠扫。 二更时,展转愁,梦儿难就。想当初,星牙床,锦绣衾绸。如今芦为帷,土为炕,寒风入牖。壁穿寒月冷,檐浅夜蛩愁。可怜满枕凄凉也,重起绕房走。 夜将中,鼓咚咚,更锣三下。梦才成,又惊觉,无限嗟呀。想当初,势顷朝,谁人不敬?九卿称晚辈,宰相为私衙。如今势去时衰也,零落如飘草。 城楼上,敲四鼓,星移斗转。思量起,当日里,蟒玉朝天。如今别龙楼,辞凤阁,凄凄孤馆。鸡声茅店里,月影草桥烟。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闹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气。正寒冬,风凛冽,霜拂征衣。更何人,效殷勤,寒温彼此。随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马声嘶。似这般荒凉也,真个不如死! “九千岁,这是何曲,为何如此凄凉?”随从太监李朝钦看向魏忠贤,问道。 “他来了!”魏忠贤突然大喊起来,“就是这个曲子!没错,就是这个曲子!” 李朝钦从没见过魏忠贤如此兴奋。 难道他疯了吗? 想当初,魏忠贤还叫魏进忠时,嗜赌成性,在一次输得精光后,曾遇到过一位白衣秀士。此秀士自称会相面之术,说日后魏忠贤定有大富大贵。 当时的魏进忠,也就是魏忠贤,一穷二白,哪会相信此白衣秀士的鬼话?只当他是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把他骂了一顿。 哪曾想,此白衣秀士并不恼怒,笑了笑,便不再说话,只是拿出尺八吹了一首曲子。 那曲子苍凉哀婉,又美妙动听,让当时的魏忠贤印象深刻。 后来,魏忠贤进了宫发了际,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在午夜梦回之际,再次回想当初遇到的白衣秀士,不觉暗暗称奇。 如今在这初冬的破败客栈之中,隔壁传来的歌声,正是当初白衣秀士吹奏的曲调,这魏忠贤怎能不兴奋? “快去隔壁把唱此歌的人请来!”魏忠贤冲着李朝钦喊道。 李朝钦看魏忠贤如此急切,连忙跑到隔壁,说明来意,把唱此歌的人请了进来。 只见一位白衣秀士飘然而至,笑而不语地看着魏忠贤。 此白衣秀士正是当年的那位白衣秀士。 只见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了数个响头后才开口说道:“不知先生驾临,还请恕罪!今日忠贤已为带罪之人,当年对先生不敬,还请先生不要挂怀!” “起来吧,我此行是来救你性命的。”白衣秀士淡淡说道。 魏忠贤一听此言,赶忙又磕了数个响头。 白衣秀士不慌不忙问道:“你可知我刚才唱的曲子是何曲?” “在下不知。” “此曲名为《五更断魂曲》,歌词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让听到之人告别过去的名利财富,与过去之魂魄永别。只有永别,才能重获新生。”白衣秀士继续说道,“既然你已听过了此曲之词,那我定然会救你一命。不过,要有一个条件。” 听说能救得性命,别说一个条件,就是百八十个,魏忠贤也会答应。 “不知是何条件?还请您细细讲来。”魏忠贤急切地问道。 “很简单,有人替你抵命,骗过皇帝即可。” 白衣秀士此话说得云淡风轻。 此时这个屋中只有三人,白衣秀士、魏忠贤、随行太监李朝钦。 显然,出主意的人和被救的人是不会丢掉性命的。 那么能给魏忠贤抵命的人就只剩下了一个人,随行太监李朝钦。 没想到白衣秀士看上去温文尔雅,内心却是如此狠毒。 李朝钦也不是傻子,他听了白衣秀士的话后,立刻明白了是何意,只见李朝钦脚底抹油,向房门飞奔而去。 登时,一个骰子擦风而过,快如闪电。不等李朝钦反应过来,就从他的后脖颈穿进了梗嗓咽喉。 李朝钦窒息而亡。 “好!果然是好手段!”白衣秀士不禁鼓起掌来,“不愧是宗主看中的人,雷厉风行!” “宗主?” “日后你自会知晓。” 白衣秀士并未过多解释,而是命魏忠贤换上李朝钦的衣服,随后,又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整个房间。 本来初冬天气,北方就寒冷干燥,再加上西北风的加持,一遇明火,这破败的客栈顷刻间就燃烧了起来。 风借火势,火借风威,染红了半个夜空。 “不知恩人尊姓大名,是哪里的高士?” “酆都白无常。” 火光映衬在白衣秀士的脸上,忽明忽暗,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 第71章 岳州宛氏 魏忠贤自焚而死的消息,没几日就传到了宫中。 此刻,正在平台办公的崇祯帝连忙起身,问道:“消息准确否?” “回皇爷,准确。”过来禀报的锦衣卫答道,并且还不忘补充一句:“臣怕死的不是此贼,还特意找了名验尸官当场进行了验尸,虽然尸体烧焦,但还能清晰分辨出,就是此贼无疑。” “退下吧。” 朱由检自从当上了皇帝,白天一般都会待在平台。当他听到魏忠贤确实自焚而死后,兴奋地拿起钎子拨弄了几下眼前的炭火。 所谓平台,是宫中的俗称。平台位于建极殿东面的后左门内,它是前殿后寝的过渡地带,由于处在正殿区三层丹墀的边缘,所以称之为平台。如果在平台召开会议,就叫平台召对。 最近这几天,崇祯帝天天都在平台看着各地送来的奏章。 皇兄留给他一个江山的同时,也留给他一堆问题。 不是西北和中原匪寇横行,就是辽东战事又起。当然,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有心中兴,可是国库没钱。 国库没钱也就罢了,更有那内阁的大臣们,他们除了会说“臣罪该万死”外,竟想不出一个能解决国库空虚的办法来。 就在崇祯帝为国库空虚之事发愁时,突然脑中一闪而过,想起了一件事。 自从朱由检登基以来,周氏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住进了中路的坤宁宫。田氏住进了东路的承乾宫,袁氏住进了西路的翊坤宫。 一日,崇祯帝正在承乾宫听田氏吹笛,忽闻得田氏身上异香扑鼻,甚至胜过了那龙涎香,于是问道:“此香气从何而来?” 田氏莞尔一笑,答道:“从臣妾身上而来。” “为何此前不曾闻得?” “因为此前不曾有此物。”说完,田氏让宫女拿来了一个小瓶,并打开瓶口,递到了崇祯帝的面前。 崇祯帝把瓶口放在鼻边,闻了闻,果然香气四溢,让人浑身酥软,脑中浮想联翩,只恨不能立刻投进那温柔乡中。 “这是哪里得来的?”崇祯帝不觉又吸了一口。 “回皇上,此物名叫香水,是臣妾父亲从宫外给臣妾捎来的。据说此物起于湖广地区,在南方颇为流行,于近日才传到京城,现今在京城的胭脂铺中就可买到。”说完,田氏又让宫女拿来了另一个小瓶,递到崇祯帝面前,说道:“这瓶香水与刚才那瓶又不相同,味道清新淡雅。” 崇祯帝试了试,果然如田氏所说,这瓶香水有着一股清新淡雅之气。 历来宫中女子,为了让自己身上散发香气,都是佩戴香囊。 但这香囊有一缺点,就是制作工艺复杂,而且不能持久,无法让香气遍及全身。 而田氏喷洒的香水则不同,香气持久而又均衡,价格也比香囊要便宜许多。 “民间居然有如此能人,还能制得此物,真是不简单!”崇祯帝感叹道,“你父亲可说这是哪家的香水吗?” “皇上,听说此物配方甚是精妙,秘不传人,我朝只有一家可制。”田氏答道。 “哪一家?” “岳州宛氏。” “岳州宛氏?” “正是。”田氏继续说道,“是今年春天才成立的,一家新的商号。此商号不仅经营香水,还经营香皂、口红。” “香皂?口红?”崇祯帝闻所未闻。 “都是妇人家用的。” “哦。” “岳州宛氏这一年来生意可是遍布了大江南北,红透了我朝半边天。我听父亲说,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两三年,岳州宛氏就会成为我大明王朝的第一商号。” 这自古以来的帝王,最讨厌民间出两类人,一类是匪寇,一类是商人。 匪寇,自不必说。 商人敛财,也是祸患无穷。 尤其是大商人。 商人一旦富可敌国,就会心生异数,想用财富买通官府,买通了官府,就不会仅仅满足于财富,难免就会生出造反之心。所以历朝历代,士农工商,都把商人的地位放得最低,就是怕商人有了社会地位,不好控制。 田氏虽然只是随口一说,岳州宛氏不出两三年可能就会成为大明王朝第一商号,但是崇祯帝怎能不有所忌惮? 如果岳州宛氏真如田氏说的那样,岂非得了? 如今国库空虚,民间四大鸿垄断了大明王朝的所有金融业务,这就已经够让崇祯帝头疼了。如今,又出了一个岳州宛氏。 国库空虚,民间却集聚财富。 为之奈何? 答案当然是劫富济贫了。 朝廷要劫富济贫,而且是劫民间的富,济朝廷贫。这事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难。 老百姓做事都得讲个理儿,更何况朝廷? 得要师出有名。 想到这里,崇祯帝不自觉地用钎子拨了拨眼前的炭火,陷入了沉思。 第72章 六扇门 乾清宫西侧养心殿的东暖阁,是历代明朝帝王入冬后的休息之所。之所以冬天选择在这里休息,是因为东暖阁内有火地。 紫禁城宫中青砖之下有很多的火道,这些火道都有固定的生火地点。冬天,生过火之后,这些热空气就会通过火道传到有火地的房中,进行供暖。 说白了,这跟北方农村的火炕是一个原理,只是皇家大气,弄成了地暖。 崇祯皇帝也不例外,只要冬季不在平台办公,就会移驾到养心殿东暖阁猫冬。 宫中有火地的房间又不止这一间,为什么崇祯帝非要选择东暖阁? 很简单,因为东暖阁既离乾清宫近,面积又小。 面积小不是就显不出皇家的大气了么? 皇帝也是人,在风度和温度之间,更倾向于后者。面积小,就容易聚气,容易聚气就能更快让室内达到恒温。 今天北京的天气阴了一天,此刻又近黄昏,在温暖的东暖阁休息正好。 皇兄朱由校去世前给了崇祯帝一个红色漆盒,里边一印一书,印是明宗宗主之印,书是明宗海底。 明宗海底,上面详细记录了明宗组织的架构、联系方式、以及人员名单。 崇祯帝早就看过了,明宗成员绝大部分都集中在六扇门,整个六扇门就是明宗最大的组织机构。 六扇门,是三法司衙门的另一种称呼。三法司,是邢部、大理寺、都察院,刑部负责审案,大理寺负责复核,都察院负责监督。 不过,三法司衙门里边虽然有三法司三个字,但是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却毫无任何关联,它是一个独立的部门,只是叫作三法司衙门而已。这么做是明宗为了掩人耳目。 把明宗机构隐藏在国家机关中,高明之举! 六扇门为什么叫六扇门? 因为三法司衙门外有三个门洞,每个门洞内又有两扇门,三个门洞共有六扇门,所以三法司衙门又称为六扇门。 要想劫民间的富,济朝廷的贫,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看来只能依靠六扇门了。 东西二厂加锦衣卫,虽然是特务组织,但也还是太官方了。 虽然朝廷不想让民间的商号做大,但是动用朝廷资源终究不如动用江湖势力来的方便。况且,六扇门又是明宗势力,为何不用? 至于用什么理由才能师出有名,崇祯帝这两天是这么想的。 自古无奸不商,就算岳州宛氏不是奸商,那鸡蛋里挑骨头总可以吧?不如先动用六扇门对岳州宛氏进行构陷骚扰,这一构陷骚扰,岳州宛氏难免就会露出破绽,到了那个时候,朝廷再找个理由师出有名还不简单吗? 柿子还得先捡软的捏。 四大鸿毕竟声名在外,有好多皇亲国戚的钱都放在里边,而且根基深厚,存在了好多年,碰起来十分不易。 但这岳州宛氏却刚刚起势,不如先来一刀,等拔掉了岳州宛氏,积累了经验,再对四大鸿下手,也能更从容一些。 至于白莲教暗宗,不如趁此机会也让六扇门把它们彻底灭了。 二祖列宗完不成的事,到了我崇祯朝,我会一个一个把它们全都完成了。 崇祯帝心想,我一定会比尧舜更伟大! 崇祯帝拿出纸笔,用娟秀的楷书在上边写了几行字,然后盖上了明宗宗主之印。 写完后,崇祯帝反复看了看,发现并无谬误,于是,他用颤抖的双手把此信塞进了信筒中。 毕竟这是朱由检当上皇帝后第一次以明宗宗主的身份来发号施令,难免心中有些激动和紧张,实属正常。 崇祯帝走出东暖阁,此刻天已全黑,北风呼号。 一支响箭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崇祯帝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等着六扇门的人来东暖阁。 在等待之中,崇祯帝点燃了一柱香。 明宗海底上说,响箭发出之后,一柱香内,六扇门必会派人来见宗主。 一柱长香半个时辰,一柱短香两刻钟。 毕竟是第一次发号施令,崇祯帝自己心里也没底,所以他点燃的是一柱长香。 东暖阁安静得可怕。 崇祯帝一边盯着阁内摆放的西洋钟,一边看着自己点燃的那柱长香。 那柱长香只燃烧了不到二分之一时,只听得东暖阁阁外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声音:“属下六扇门座首驾下,三弟子温侨求见!” “请进!”崇祯帝压抑着兴奋说道。 只见一个身材匀称的青年人,穿着便装低着头,走进了东暖阁内。 “座首看到了宗主发的信号后,立刻就命属下前来拜见宗主。”这个叫温侨的青年人,并未下跪,只是低头拱手。 崇祯帝明白,在明宗内下级见到上级并不用下跪,也不用称他为陛下。 “抬起头来。” “是。” 借着火光,崇祯帝上下打量着这个叫温侨的青年人。 虽然温侨是个青年人,但是跟仅仅虚岁十七的朱由检比起来,还是显得成熟老成了许多。 崇祯帝见温侨剑眉朗目,一表人才,心中甚是欣喜。至少从面相上看,是个干练的人。 明朝选官,外表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量因素。虽然六扇门是明宗的江湖机构,但至少名义上是叫三法司衙门,属国家机关。 “现在你在三法司衙门内官居何位?”崇祯帝问道。 “属下现为六品执卫。” “官小了点。” 崇祯帝的言外之意是,他想提拔温侨。 “回禀宗主,六扇门归于明宗,终归还是江湖帮派,属下的官职大小并无所谓。” 崇祯帝点了点头,心想,不求官职也好。他拿出刚才的信筒递到了温侨手中,说道:“把它交给你们座首。” “是。” 第73章 名流茶馆 岳州城,人流如织。 在岳州城东的名流茶馆中,一个坐在雅座的青年人,一边品茶,一边安静地听着说书人说书。 “要说我们岳州城的商号,首屈一指的当然是岳州宛氏。”说书人口若悬河地说着,“岳州宛氏,可不简单,成立一年不到,就发明了香水、香皂、口红这三种新奇玩意儿。人家现在的生意已经红透了大江南北,据说宫里的娘娘都离不开他们家的东西。” “宫里的娘娘都用?”底下的一个茶客不太相信。 “可不是嘛!”另一个茶客答道。 “真是不简单啊!” “真给我们岳州城长脸!” “可不是嘛,现在提起岳州宛氏,比我们的岳阳楼还要出名呢!” “嘿嘿,不瞒大家说,我就给我家娘子用过他们家的香水。”一个茶客站起来冲着众人看了一圈说道,“你们猜用过后怎么着?” 这个茶客故意卖了个关子。 “怎么着?快说呀!”其他茶客催促道。 “我耕了一夜的地!” 这个茶客说完,底下其他的茶客都哄堂大笑了起来。 此时说书人敲了一下醒目,继续说道:“岳州宛氏大红大紫,不光是卖的玩意儿稀奇,抓住了妇人们的爱美之心,就连他们招伙计也是一绝,只招女不招男。” “而且我听说,招女伙计有一个要求,就是必须得是未出阁的女子。”刚才那个“耕了一夜地”的茶客又站起来,补充道。 “真是有辱礼法!”底下一个茶客说道。 “哎,女子无才便是德。哪有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的道理?并且还是未出阁的女子!在我朝真是闻所未闻!” “就是,就是!”众人随声附和道。 看到众茶客如此激昂,坐在雅座的青年人嘴角满意地微微弯起。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温侨在三天前一到岳州城,就和本地的六扇门接了头,在了解了一些岳州宛氏的情况后,决定先从道德层面上对岳州宛氏进行打击。 在理学盛行的明朝,道德绑架无疑是一种致命性的武器。 茶馆中的说书人,底下带节奏的茶客,都是温侨花银子雇来的。这些人都是岳州当地的泼皮无赖,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敢做。 说书人平时要么说说《三侠五义》,要么说说《三国》,就算说些当下的见闻,也很少有人去说一个商号。很明显,这都是特意安排,有意为之。 岳州宛氏雇未出阁的女子当伙计,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什么非得现在拿出来说? 说书人看效果起来了,偷偷看向坐在底下的温侨,温侨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岳州宛氏,招女不招男也就罢了,居然还卖假货!请诸位上眼!”说书人从身上掏出一管口红,涂在了一张白纸上,没过几个呼吸,白纸上的颜色就变得暗淡了下来,“诸位请看,这才多久颜色就淡了,不是假货是什么?” 底下先是窃窃私语,然后逐渐人声鼎沸了起来。 “我家娘子昨天刚刚买了他们家的口红,没想到居然是假货!退货!” “对!退货!” 这是温侨的第二招,用商人最在意的诚信来打击岳州宛氏。 茶馆,是一座城市的信息集散地,里边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凡事只要在茶馆一折腾,那么基本上整个城市就都知道了。 岳州宛氏卖假货的消息不胫而走。 岳州城,岳州宛氏商号总号。 “掌柜的,不好了!”一个女伙计跑到正在算账的一个红衣女子面前。 “什么事这么惊慌失措?” “有人在名流茶馆说我们商号雇未出阁的女子做伙计,有辱礼法!” “说就说吧,本来如此。”女掌柜头都不抬,继续扒拉着算盘,“他们说的越多,越是给我们做宣传。” “不止这些,还说我们商号卖的口红是假货!”女伙计忿忿不平地说着。 “这就有点不地道了。”女掌柜平静地说道,“这个事我会想办法处理的,你不用大惊小怪。” 女掌柜说完话,回到后房,对身边的丫鬟说道:“去点花苑把徐拂请来。” 过了有一柱香,一个美如天仙、极为艳丽的女子走进了后房。此女子身穿一袭黑纱褙子,内衬红色抹胸短纱裙,真个动人心魂。 “这已经是十一月底的天气了,还穿这么少,小心着了风寒。”女掌柜关切地对徐拂说道。 “谢掌柜的,徐拂无妨,人在勾栏也是身不由己。”徐拂一躬身,“不知您找奴家何事?” “你听说了吗?在名流茶馆,有人诬陷我们商号的口红是假货。”女掌柜根本不提招未出阁女子做伙计的事,相比于卖假货,这所谓的礼法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我家商号历来讲究诚信,想必是这近一年来生意做得大了,触碰了一些人的利益。” “你跟我想的一样,所以我叫你来,就是想请你调查一下,到底是谁在背后诬陷我们岳州宛氏。”女掌柜说完,看向徐拂的黑色褙子,柔声说道:“把你送到烟花之地,着实委屈你了。” 在明朝,开青楼的男子必须佩戴绿色巾帽,在青楼工作的女子,必须穿黑色褙子。 “掌柜的说哪里话,要不是掌柜的把奴家救起,恐怕奴家早就饿死了。” 半年前,徐拂一人从盛泽逃难至岳州,身无分文,饿倒在了岳州宛氏商号的门口,多亏了女掌柜搭救,才得以活命。所以她心里对女掌柜一直怀有感恩之心。 三个月前,女掌柜把她送进了点花苑,目的是想让她学习青楼的经商之道,以为后续岳州宛氏扩充商业版图做准备。 岳州宛氏不仅想做女人生意,也想做男人生意。 徐拂很聪明,又年轻貌美,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去了点花苑不到一个月就成了点花苑的头牌。 整个岳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点花苑出了个叫徐拂的花魁,只卖艺不卖身,要想听她抚琴一曲,至少需要出银千两。 为什么是至少? 出银千两,仅是获得了听徐拂抚琴的资格,至于徐花魁愿不愿意给你弹,还得看后续出多少银子,以及徐花魁的心情。 如果你出了银子,但正巧徐花魁来大姨妈,小肚疼,那么对不起,曲子听不成,银子也不会退。 但即使这样,还是有不少达官显贵子弟,不惜重金,想要见徐拂一面。 有钱烧的! 青楼,是除了茶馆之外,一座城市的另一个信息集散地。女掌柜把徐拂找来,就是想让她暗中打听一下,到底是什么人在给岳州宛氏造谣。 徐拂领命而去。 第74章 点花苑 点花苑自从徐拂来了以后,就变成了岳州城最有名气的烟花之地,一到夜晚,只要它门口的栀子灯一亮,便算是正式开门迎客了。 “客官过来坐坐嘛,我们这里的姑娘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老鸨子挥动着手帕,冲着路上的行人娇媚地喊道。 “真是样样精通吗?那你最精通什么呀?”点花苑门口,几个泼皮在拿老鸨子开涮。 老鸨子一点也不生气,满脸堆笑道:“呦!几位爷进来尝尝不就知道了?” “哈哈哈……” 一个潇洒的青年人在一个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留着两撇胡须的胖子陪同下,大步走进了点花苑。 青年人是温侨,胖子是田掌柜。 “姑娘们,快来接客!” 只见两个婢女款款而出,她们每人手中都捧着一碗用花瓣泡的茶,香气扑鼻。 “温公子请!”田掌柜分别给了两个婢女二两银子,对温侨说道。 “田掌柜请!” 两个婢女收了点花茶钱后,满心欢喜,其中一个婢女指着门厅的牌子说道:“不知二位官人今天想点哪位姑娘?” “徐拂。”田掌柜说道。 “我们花魁?白银千两也就顶多听她抚琴一曲,至于交了钱后,她乐不乐意见你们,可不好说。”说话的婢女上下打量着田掌柜,嫌弃地说道,“不如二位在楼下听听其他姑娘唱曲儿,也是极好的。” “我可是我们岳州城鸿源钱庄当铺的田掌柜,你是怕我二人付不起支酒钱吗?” 只见说话的婢女,从鼻孔中“哼”了一声,说道:“鸿源钱庄当铺掌柜的又如何?我们这里什么人没见过?再说了,我们花魁只献艺,不陪酒。” 田掌柜听此婢女如此阴阳怪气说话,正要发怒,被一旁的温侨拦了下来。 这时老鸨子进来了,冲着两个婢女说道:“你们两个退下,怎么跟客官说话呢?” 两个婢女见状,退了下去。 老鸨子陪着笑,对温侨和田掌柜说道:“实在对不住二位客官,今日徐拂身体不便迎客,还请见谅。不如这样,我带两个姑娘,陪二位客官上楼喝喝花酒如何?” “这还算句人话!”田掌柜扭头谄媚地看向温侨,说道:“温公子意下如何?” 温侨看着老鸨子,虽然年龄三十上下,但也是丰姿绰约、婷婷玉立,生得长挑身材,灯儿人一般。她说话间,胸前玲珑跳动,裙下金莲堪怜,不觉心中暗暗满意。 “也好!”温侨说道。 老鸨子见温侨同意,心中欢喜,喊道:“柳叶儿、王香儿,楼上无忧洞伺候!” 无忧洞,是点花苑一个雅间的名字。 进了无忧洞,老鸨子收了田掌柜的支酒钱后,连忙命婢女准备了一桌酒菜。她自己则亲自坐在了温侨怀中倒酒,让王香儿坐在了田掌柜怀中。 此时,柳叶儿正抱着琵琶,弹唱宋人严蕊写的《卜算子·不是爱风尘》。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好曲!好曲!”温侨用嘴接过老鸨子喂来的酒,一饮而尽后说道。 看到温侨如此兴奋,田掌柜连忙示意王香儿,让她也去陪着温侨。 “温公子,一路风尘仆仆,可还算满意?”田掌柜小心问道。 “满意极了!”温侨亲了老鸨子一口后,手开始不老实了。 “讨厌!”老鸨子娇嗔道。 “来来来,既然温公子满意,不如再喝三杯。” “喝不动了!喝不动了!”温侨连连摆手。 “再喝点嘛!”柳叶儿也开始劝了起来。 “来,吃菜嘛!”王香儿夹了一口菜,送进了温侨嘴中。 这滋溜一口酒,吧唧一口菜,没过多久,温侨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田掌柜看温侨喝得差不多了,然后笑着对老鸨子说道:“伺候好这位温公子,他可是我生意的大客户。” 说完,田掌柜给老鸨子扔下了五百两鸿源钱庄的会票,扬长而去。 翌日,点花苑无忧洞。 温侨刚刚和田掌柜签了字画了押,把六扇门在岳州城一处三十亩的宅子巨典给了鸿源。 田掌柜满心欢喜,心想,昨天的工夫果然没有白费。 温侨也很满意,有了这三十亩宅子巨典到的钱,就可以用它搞垮岳州宛氏了。 各得其所。 温侨在田掌柜面前自称温公子,祖籍岳州,从京城而来,这次回到岳州是想把岳州老宅典掉,换成本钱做生意。 岳州城三十亩的宅子,可是不小,田掌柜生怕温侨反悔,所以昨日极尽其所能,拍温侨马屁,就是为了得到此宅子的房契。 昨夜,点花苑的老鸨子带着柳叶儿和王香儿,在无忧洞服侍了温侨一夜。 此刻在无忧洞,老鸨子看到这个温公子和田掌柜做了这么一个大单,连忙坐到他的怀中,娇羞道:“恭喜温公子做成了这么一笔大生意,不如今晚留在我们点花苑,好好庆祝一番如何?” 温侨,别看他剑眉朗目,一表人才,其实内心也是个好颜色的登徒子,一见老鸨子挽留,毫无犹豫地应道:“好啊!就听你这小蹄子的。不过,公子我可有一个条件。” 说完,温侨晃了晃手中刚兑来的会票。 “温公子请讲。”老鸨子在温侨怀中抚摸着他的脸,轻声道:“什么要求,小蹄子都应你。” “晚上,我要你们的花魁,徐拂。” “她可不像我,她只卖艺不卖身的。” 温侨掐了掐老鸨子灯儿一般的脸,柔声道:“没问题,她卖她的艺,你卖你的身,两不耽误。” “讨厌。” 第75章 酒色财气 点花苑,快雪坞。 快雪坞,跟无忧洞一样,也是点花苑一个雅间的名字。由于屋内挂了一张东晋书法家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仿本,因此得名。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徐拂隔着纱帘正在为温侨弹奏《平沙落雁》。即便如此,她曼妙的身材和倾城的容貌还是被一览无余。 此时的温侨,一边把老鸨子搂在怀中亲热,一边跟随徐拂的琴声摇头晃脑打着节拍。 天上人间。 “今日又有佳人陪侍,又能听到悠扬的琴声,温公子真是快活啊!”老鸨子娇羞地在温侨怀中说着。 此时的温侨,已是七八分醉意。 醉意之下,温侨还不忘对着老鸨子柔声轻语:“美人,再去添些炭火。” “不嘛!屋内已经够热了,再添炭火,奴岂不是又要脱衣服了?”老鸨子满脸撒娇之色。 “脱了才好喝酒嘛!哈哈哈!” “真坏!”老鸨子起身,扭捏地又添了些炭火。 温侨如今可是岳州城的名人。 自上午温侨成功巨典了一套三十亩的宅子后,整个岳州城都轰动了。从京城来了一位温公子,家资雄厚,一套三十亩的宅子,眼睛都不眨,就典在了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那。 “那可是三十亩的宅子啊!” “是啊!那得值多少银子啊!” 靠着田掌柜的大嘴和点花苑姑娘们的闲话,在岳州城,温公子的名号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温公子的家底,让男人们既嫉妒又羡慕,让女人们既爱慕又倾慕。 当岳州城的女子们听说,京城来的温公子独爱点花苑的老鸨子,一个个都咬牙切齿,对点花苑的老鸨子,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恨。 笑贫不笑娼,自古皆然。 既然京城温公子一天之内爆红,徐拂岂有不知之理? 别看徐拂隔着纱帘,看上去是在用心弹琴,其实早就开始观察这位京城来的温公子了。 “不知温公子是做何生意的?要是不嫌弃我们点花苑,不如就在这里住下如何?奴给您单独开一间房,保管每夜都不重样。” 老鸨子的话听上去平平无奇,其实蕴含着一个重要信息:你京城温公子的背景是什么? 别看老鸨子跟温公子你侬我侬,但别忘了,她是开青楼的,什么男人没见过?三条腿的蛤蟆没见过,两条腿的男人还没见过吗? 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别看老鸨子在温侨面前又是撒娇又是害羞,其实都是因为温侨有钱。她说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就是想知道,这位京城来的温公子到底有多大产业。如果产业够大,非把他留在点花苑不可,不榨干了他的钱财,誓不罢休。 老话儿说得好: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财是下山猛虎,气是惹祸根苗。 英雄气短,马瘦毛长。 温侨虽然被老鸨子忽悠得神魂颠倒,此时又酒意正浓,但还是知道,自己来岳州城的目的不可轻易示人,于是说道:“你这小蹄子,真是人精!我在你这住下就是,何必问我做什么生意?不少你银子便是了。” “哼!不说便不说!”老鸨子假装生气,转而又娇声道:“说话算话,公子一定要在奴这里住下,奴还想日夜服侍公子呢!” “哈哈哈。”温侨大笑。 这一夜温侨连着点了徐拂三首曲子,直到半夜三更才在老鸨子的搀扶下回到了无忧洞。 温侨和老鸨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入了徐拂眼中。 晚上躺在床上,徐拂越想着这个京城来的温公子,越觉得可疑。 温公子哪像个生意人?但他是不是给岳州宛氏造谣的那个人呢? 不清楚。 但至少这个温公子出现在岳州城之前,岳州宛氏从来没有过谣言。 第二天,徐拂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岳州宛氏的女掌柜高桂英。就在徐拂刚走后不久,温侨就走进了岳州宛氏商号总号。 他是来跟岳州宛氏谈生意的。 “请问哪位是掌柜的?小生温侨求见。” 柜台后的女伙计,一看是京城来的那位温公子,口含讥讽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温公子啊,有失远迎。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这?您不是一直客居在点花苑吗?” “不得无理!”身后一红衣女子斥责道。 说话的正是岳州宛氏商号总号的女掌柜,高桂英。 “小生温侨,想求见这里掌柜的。” 高桂英打量了一下温侨,心想,可惜剑眉朗目,一表人才,却是个酒色之徒。 打量过后,高桂英说道:“温公子最近可是岳州城的大红人,不知来小店何事?” “求见掌柜的,谈一笔生意。” “哦?那请客厅吧。” 高桂英把温侨让进了商号的客厅,落座后说道:“我就是岳州宛氏商号总号的掌柜,高桂英。岳州宛氏商号的所有事,都由我做主。” “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岳州宛氏掌柜的!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温侨起身,施了一礼。 “坐吧,都是虚名。”高桂英淡淡说道,“温公子又不缺银子,怎么想着来找我们商号做生意了?” “高掌柜此言差矣,所谓君子爱财。我也不想坐吃山空,成为一个纨绔子弟。”温侨说道,“我在京城就听说了岳州宛氏的大名,所以特意回到祖籍,典卖了家产,就是想代理岳州宛氏的香水、香皂、口红生意。” “我商号从无代理之先例,温公子请回吧。” “高掌柜此言差矣,自古商人逐利,岂有有银子不赚之理?”温侨并不气馁,“况且小生听说,这两日贵号深陷假货风波,生意清淡了许多。” 温侨所言非虚,自从岳州宛氏卖假货的谣言出来之后,商号的生意这几日减了七成。 “看来温公子很关心我们商号啊!” 温侨幽幽一笑,说道:“生意人嘛!” “既然温公子祖籍岳州,敢问温公子祖上是何人?居然在岳州城能有一套三十亩的大宅子。”高桂英并未继续谈生意,而是问起了温侨祖上。 温侨既然出自六扇门,又是座首三弟子,岂能来岳州之前不把自己的背景做足? 温侨答道:“祖父温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 高桂英点了点头。 她虽然是陕西米脂人,不是岳州本地人士,但在岳州,对温纯之名还是有所耳闻。 “知道了,请温公子先回,如我商号想与公子合作,再请公子不迟。”高桂英对合作一事不置可否。 “如高掌柜想好了,可派人去点花苑无忧洞。”温侨含笑说道:“小生随时恭候娘子。” “果然是个好色的登徒子!”高桂英心中骂道。 第76章 勿忘细事舒章 岳州城北直隶会馆后院,有一间偏僻阴暗的房间,里边有一名篆刻师正在拿着刻刀,在一块寿山石上刻着什么。 在这名篆刻师的面前,放着鸿源钱庄当铺的会票,会票上的印章极其复杂,有文财神,有蝙蝠,也有百寿图。 这间房间除了这名篆刻师,还有一位书法家,一位造纸家和一位密码专家。 他们都无不例外地在研究着鸿源钱庄当铺的会票。 后院正当中,放了一口大缸,有两名工人正在熬着蚕丝和麻,边熬边在里边加上造纸家给他们的秘方。 屋内,造纸家拿着缸中刚造出的纸摸了摸,又拿着鸿源钱庄当铺的会票摸了摸,欣慰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篆刻师说道:“你试试。” “手感完全一致。”篆刻师说完,又举起来看了看纸的四角,“嗯,水印也没问题。” “谨防假票冒取,勿忘细事舒章。这十二个字应该对应的就是十二个月了。”边上的密码专家正在喃喃自语,“生客多察看,斟酌而后行?嗯,应该代表着一到十。” “差不多了,密码本编写完毕了。”密码专家看向书法家,问道:“你怎么样了?” “没想到这田掌柜的笔体还挺难学,我再模仿两天。” “快点吧!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篆刻师冲着书法家说道。 “你老人家也别说我,好好看看那密押上的字是否哪少了一笔。再有,别忘测测尺寸。” “知道了!知道了!” 自从和岳州宛氏掌柜高桂英聊完,温侨坚信,这小娘子一定会来点花苑无忧洞找他。所以那日从高桂英处出来后,除了去了一趟北直隶会馆,他一直都待在点花苑无忧洞,边吃酒,边和老鸨子鬼混。 “温公子,都多久没给我们结账了?”老鸨子埋怨道。 “你这小蹄子,着什么急?”温侨用手一点老鸨子的脑门,“到了年底一并给你就是,还怕我赖账不成?” “哪里的话,温公子财大气粗,岂是那言而无信之人?”老鸨子用嘴喂了温侨一口酒,然后说道:“别忘了,你还说要送我一个金簪呢!” “忘不了你的。”温侨亲了老鸨子一口。 “你说那个岳州宛氏的女掌柜会不会来点花苑找我?”温侨问道。 “呦!我说公子爷,奴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虫子,上哪知道她怎么想?”老鸨子说完,推了温侨一下,假装气道:“哼!你不是看上这小娘子了吧?” 温侨突然正色道:“别闹,你跟这高桂英熟吗?” “温公子真是说笑,我们这烟花之地的女子只跟像你这样的男人熟,其他人见到我们都躲得远远的,更别说高桂英这种良家女子了。不过,奴虽然跟她不熟,也没有说过话,但她毕竟是岳州宛氏的掌柜,也算是岳州城的名人了,关于她的传言还是略知一二的。” “哦?说来听听。” “温公子可听说过陕北流传过这样一句民谣,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 “不曾听说。” “这句民谣的意思是,陕北有四大宝,美女、猛男、石板和煤炭,而美女以米脂为最好。这是因为米脂盛产小米,所以那里的婆姨皮肤水嫩,白里透红。那高桂英,就是陕北米脂的婆姨。” “难怪这小娘子皮肤这么好,原来是米脂的婆姨。”说完,温侨用手拨弄了一下老鸨子,道:“不过跟你比嘛,还差太多,少了那么几丝风情。” “去!讨厌。”老鸨子打了一下温侨的手。 “高小娘子既然不是岳州本地人,哪里来的本钱做生意,而且还发明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温公子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不过,这高桂英从哪来的钱,谁也不清楚,恐怕整个岳州城也没人知道。总之,岳州宛氏商号的招牌一起,她就是掌柜的了。”老鸨子看温侨沉默不语,问道:“公子你问这些做什么?” 温侨回过神来,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和她做生意,故多问了几句。” “公子想跟她做生意?”老鸨子有些诧异,“公子你家资雄厚,有使不完的钱,快活一生多好,干嘛非要折腾自己?你们有钱人的生活,奴真是不懂。” 温侨苦笑了一下。 “温公子如想要和她做生意,奴可以给你推荐一人。” “谁?”温侨问道。 “我们点花苑的花魁徐拂,高桂英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徐拂?”温侨眸子眯起,沉吟道。 温侨正在点花苑和那老鸨子聊天时,岳州城西的张园内,张老樵正在袒胸露乳地在后花园喝着丹丘生。 “我说樵老,您就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大冬天的,非要这么露着!”宛儿在一旁,正拿着从岳州宛氏买来的一管口红,在白纸上画画,“我可是女子!” “没办法!谁让这何晏发明了五石散?如今我散发了,喝了几坛子温酒,还是浑身燥热。” “樵老,那五石散,根据唐代医学家孙思邈《千金翼方》的说法,就是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石、石硫磺。这些可都有剧毒!” “你最近是不是又回烟水观了?别总没事去藏书楼看那些破书。” “哼!”宛儿不想再理张老樵了。 然而张老樵却穷追不舍,说道:“小丫头片子,你的武艺练得怎么样了?最近我看你也是够臭美的了,连道袍都不穿了,每天就摆弄着那个什么香水口红的。是不是心里真想嫁人了?小心等那徐老道回来,我给你告一状!” “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宛儿回敬道,“就我和先生刚见到您时,您还算客气,后来就原形毕露了。您可知《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不知,又不是我们道家经典!”张老樵故意说道。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宛儿满脸得意,“意思是,你心中有道,就是不穿道袍,也是道人,心中无道,穿上道袍也不是道人。” “什么歪理邪说。”张老樵又喝了一口丹丘生,“你别仗着聪明,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知道啦!我去喂鸽子去了。”说完,宛儿拿起刚才的口红和画过的那张白纸,便向鸽笼方向走去,刚走一半,突然停下来回头对张老樵喊道:“记得服完五石散喝温酒!酒要是不温了,我可以再给您温温!” 张老樵眸子微眯,看向宛儿背影,说道:“这小丫头片子。” 第77章 破境 张宛儿搬到张园不久,就买了几十只哨鸽。她按照当初在桂林府,养鸽人老刘教给她的方法,精心饲养着。 喂完了鸽子,张宛儿打开鸽笼,把一只只哨鸽放入天空。 鸽哨声从天空中由远及近传来,美妙动听。 趁着放鸽子的时间,宛儿拔出绣衣针,又练了一遍张老樵教给她的仙人鹤。 这已经是她今天练的第七遍了。 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张老樵夸她用了几天工夫,就学会了他修了十年的仙人鹤后,她就再无进步,始终停滞不前。 不光是在武艺上面,在《周易》推演天下大势之法上,自宛儿学成后,也遇到了瓶颈。 虽然她成功算出了今年皇家的变故,事实也证明了,这个皇家的变故就是天启帝驾崩,崇祯帝继位。 可是,也仅限于此。 最初宛儿认为,自己做到这点已经实属不易了,只要勤加练习,慢慢就会变得无所不知。 所以宛儿一直都以这个皇家变故为纲,每觉得自己在《周易》推演天下大势上有些进步后,便按照徐霞客教给她的心法口诀和山川地理之势,尝试着去运筹天下,但却都以失败告终了。 宛儿虽然聪明,但是张老樵说得没错,她目前所处的阶段就是,仗着聪明,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宛儿练完了今天的第七遍仙人鹤后,还是觉得和第一次学成后的样子一样,没有进步。 把哨鸽收回鸽笼后,宛儿拿起刚才放在一边的口红和那张用口红画画的白纸,走回了房间。 “丹丘生美酒呦,美酒入我心。入我心中后呦,心内无杂念……” 张老樵最近每次服完五石散配温酒后,都会手舞足蹈地哼着这个小曲儿。 张宛儿早就见怪不怪了。 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了看那用口红画过画的白纸,颜色艳丽如初,不觉眉头轻皱。 宛儿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摆弄着头发,脑中却在回想着徐霞客跟她说过的话: “当你把《周易》学成后,就能推演出天下大势了。再加上你跟我画舆图时所学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以此为据,来选择哪些人用来改变历史进程,然后顺势引导,以为己用。当他们成了你的人之后,你可用此印作为印信,调令他们按你的所思所想来推动天下之势……” “《周易》学会了,各地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都知晓了,鬼方青铜鳌魁印也有,到底差在哪呢?”宛儿喃喃自语道,“难道是我推演错了?” 不可能推演有误,如果有误,皇家就不该有变故。 “再加上你跟我画舆图时所学的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宛儿又回想了一遍徐霞客说的话。 “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宛儿灵光一闪,“我明白了!” 宛儿把《周易》的八卦,乾、兑、离、震、坤、艮、坎、巽,分别与山、川、地、理、人、文、历、史八势相叠,然后又重新按照徐霞客教给她的《周易》心法口诀推演了一遍,果然未来的天下大势如滔滔江水一般,全部涌进了她的大脑,挥之不去。 这如滔滔江水一般的天下大势,明显就是一本未来大明王朝的兴亡之书,此刻,全都刻进了宛儿的记忆之中。 破境了! 境,境界的境。 天机显现,一抹不易察觉到的金光,从天空的云层中射出。 六十年来狼藉,东壁打到西壁。如今收拾归来,依旧水连天碧。 “以此为据,来选择哪些人用来改变历史进程,然后顺势引导,以为己用……” 徐霞客的话再一次萦绕在宛儿耳中。 此时的宛儿,不再有任何疑惑。 “那我学成之日,可选择哪些人呢?”这是当初宛儿问徐霞客的话。 “上到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你皆可选。”这是当初徐霞客回答宛儿的话。 “学生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选中之人为我所用?” “圣人云,食色,性也。别看天下芸芸众生,但只在两条船上,一条曰名,一条曰利。” 一切都那么合理。 只要找到刚才刻进宛儿记忆中,那些影响天下大势的人,顺势引导,加以利用,这未来天下想往哪走,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一样简单? 想找到这些人根本不难,这些人的所有信息刚才都已经刻在了宛儿脑中。 破境之后,宛儿感觉身上脱胎换骨,此刻的她身轻如燕,体内似乎有一道天地之间的真气,上下翻涌。 宛儿走出房间,步入后花园,今天第八次练起仙人鹤。 她明显感到,这一次绣衣针在她手中不再像之前那样了,而是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仙人指路!” “鹤唳华亭!” “云游太虚!” …… “白云千载!” 每练完一式,宛儿便喊出这一式的名字,直到九式全部练完。 今天的第八次练习,比以前任何一次的练习都要好。 “不错!不错!”满脸醉醺醺的张老樵在宛儿收式后夸赞道,“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樵老,饿不饿?我给您做鱼去!”宛儿一脸喜色。 “不用,随便吃口就行了。看你这么进步,我老头子怕是以后再也吃不起你小丫头片子做的鱼喽!” “瞧您说的,不就仙人鹤有进步嘛!我最近新学了一道菜,叫罾蹦鲤鱼。我这就让您尝尝!” 第78章 尼姑思凡 破境之后的张宛儿,脑中总是时不时地冒出一些新鲜的想法,不由自主地。 不仅是冒出一些新鲜的想法,还会冒出一些新鲜的词汇,而且她的性格也跟着变了许多。 有一次她和张老樵吵架,对张老樵说道:“樵老,你可真不靠谱!” “靠谱?什么意思?”张老樵一脸懵逼。 “就是做事情不牢靠的意思。” “那你就说我做事不牢靠不就得了?没读两天书,还会创造新词儿了。” 宛儿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她嘴里能冒出来这么一个词儿,但就是存在于她的脑中。 “好几天了,你这小丫头片子都把自己锁在房中,你不出来晒晒太阳吗?”张老樵在后花园中刚服了五石散配温酒,此刻正袒胸露乳地躺在青石板地上,“这两天又不冷,别再在房中憋出病了!” “你不冷是因为散发了。”宛儿一边拿着针线缝着绢丝,一边冲着房间外喊道:“现在可是冬天,虽然今天有太阳,但温度也是零下,滴水成冰。我可不像您,最近来大姨妈了,不方便。” “零下?来大姨妈?” “零下,就是温度零摄氏度以下。来大姨妈,就是来月事了。” 来月事这种事,现在宛儿都敢大言不惭地在张老樵面前说出口了。 真乃虎狼之词! 至于什么是零下,什么是摄氏度,在如此虎狼之词面前,张老樵也不想深究了。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宛儿把最后一针缝完之后,打了个结,用牙咬断了线头。 然后,脱掉,换上,走出房间。 “樵老,您看我穿这个好看吗?”张宛儿冲着张老樵说道,一脸期待。 “你又搞什么稀奇古怪呢?”张老樵回过头看向宛儿。 “好看吗?”宛儿又说了一遍。 张老樵仔细地看向宛儿指着的地方,是她的大腿以下,金莲以上。 长筒袜,隐约可见张宛儿白嫩的肌肤。 “哎呀呀!”张老樵连忙转过头去,“我老头子什么也没看到啊!你最近可越来越惊世骇俗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这叫绢袜,既透气又好看,还舒适。” “你觉得这给我一个老头子看,合适吗?闺中之物你自己欣赏就行了。想嫁人直说,看上哪家了我老头子给你找个媒婆。”张老樵背身说道。 宛儿看到樵老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轻声道:“老处男。” “小丫头,说我什么呢?” 张老樵人老,但耳不背。 “没什么,樵老,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行,不过你把那什么绢袜换下去了再说!” 宛儿回到房间,把绢袜脱掉后,换了一身便装,从房间走了出来。 此时,等着听故事的张老樵,已经坐在了后花园的石凳上,喝着丹丘生。 “这身打扮还像话!说吧,要给我讲个什么故事?” “六祖惠能的故事。” “你是说那个唐朝和尚的故事吗?” “正是。”宛儿坐在了张老樵身旁,“禅宗六祖惠能自从得了五祖弘忍的衣钵之后,便一路南下弘法,当走到广州法性寺的时候,正好印宗法师在寺中宣讲《涅盘经》,于是他便停了下来,听印宗法师说法。 “休息时,突然来了一阵风。一个听法的和尚看到这阵风把寺中的幡吹了起来,便喊道:‘快看,风把幡吹动了!’ “这时,他身边的另一个听法的和尚说道:‘你说的不对,不是幡动,是风动!’ “到底是风动,还是幡动?两个和尚各抒己见,喋喋不休地吵了起来。最后,他们决定找印宗法师评评理,到底是风动,还是幡动。 “风动,还是幡动,都各有各的道理,印宗法师也很为难,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判。 “正在印宗法师为难之际,此时在一旁的六祖惠能说道:‘我看,既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心动。’” …… 看宛儿半天不说话,张老樵问道:“讲完了?” “嗯,讲完了。”宛儿眸中流光闪过。 张老樵喝了一口酒后,起身说道:“这个故事太没劲了,没劲透了!” “樵老,我讲这个故事的意思是……” “小丫头片子,我懂,我还没老糊涂呢!你不就想借这个故事跟我说,你穿绢袜没什么大不了吗?所谓非礼勿视,其实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而是心动。” “樵老不愧是樵老,果然厉害!” “哼,我可没老糊涂。” “正所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道理倒是这个道理,但你知道还有一句话吗?”张老樵看着宛儿说道。 “什么话?” “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尼姑思凡,所以哈哈哈哈。” “尼姑思凡,哈哈哈哈?”这时候该宛儿不懂张老樵说什么了。 “我的意思是,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算是庙里的尼姑,也难免会动了凡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道家清规戒律比起佛家来说少了很多。我们是人,不是神。” 岳州城,岳州宛氏商号总号,一群人围在门口,看着上边贴着的告示。 “又出新货了!” “出新货你敢买?”边上的一个女子接话道,“口红还不知是真是假呢!” 这两天,假口红的风波还没过去,岳州宛氏就又出了新品,绢袜。 关于绢袜到底要不要上,本来高桂英是犹豫的,但是一想到,没准绢袜上市后会把最近冷清的生意往上提一提,于是决定,还是上了吧。 门口告示下,一个女子正向围观的人群说着绢袜的好处。 “这……,穿上是不是太暴露了?”一个女子听完了介绍,娇羞地问道。 “你回家晚上给你的相公穿,怕什么?你不是说你相公一到晚上就总往点花苑跑吗?你看看你穿上它后,你相公还跑不跑?” “就是,小娘子别不好意思。火炕一烧,门一关,灯一灭。啧啧!”旁边一个泼皮无赖调戏道,“呦!小娘子脸红了!哈哈哈!” “讨厌!”刚才问话的女子,捂着脸,一溜烟地跑掉了。 什么礼教大防,都不如绢袜来得惊世骇俗。男人喜欢什么,还是女人最清楚。 绢袜,上市才两天,就供不应求了。 第79章 东家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再有几天,天启七年就要徐徐落幕了。 这一年来,高桂英为岳州宛氏披肝沥胆,一日也没得闲。马上又要过新年了,此刻的她又开始忙碌起来,正在给大家准备着过年的红包。 一匹快马,正在从陕西向岳州疾驰而来。 “驾!” 为了尽快赶到岳州,马上之人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下鞍了。他额头的汗珠在冬日里,化成一道道白气。 “慧英,我怎么感觉我的右眼皮总是跳?”此刻正在包红包的高桂英对身边的一个女子说道。 在年中,岳州宛氏的掌柜高桂英收养了两个逃难的女子作为自己的贴身随从,一个名叫慧英,一个名叫慧梅。 “掌柜的,没事。男左女右,右眼跳是好事。”慧英一边帮着高桂英包红包,一边说道,“右眼跳财嘛。” “也不知道我那两个弟弟怎么样了?”高桂英叹了口气。 “掌柜的,没问题的,要是不放心,过完年回家看看。” “嗯。” 高桂英当岳州宛氏商号的掌柜也半年多了,但是一直都不知道东家是谁,听声音只知道她是一个女人。 当时面试的时候,隔着一层纱帘。由于她会武功,人又稳妥聪明,所以通过了面试,被任命为岳州宛氏的掌柜。 任命她为掌柜后,东家给她提了三个条件。 第一,商号内的伙计必须是未出阁的女子;第二,商号怎么经营她只有参与权没有决定权;第三,对外高桂英是岳州宛氏的主人。 虽然当时东家开的条件很古怪,但是毕竟高桂英的老家米脂受了灾害,家里又有两个弟弟,急需用度,于是索性就答应了。 即使没见过东家,但是在跟东家飞鸽传书的过程中,高桂英逐渐被东家的经商之道和为人所折服,于是暗暗决定,要死心塌地跟着东家干一辈子。 东家发明的香水、香皂、口红,让高桂英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岳州宛氏给做大了,而且赚得盆满钵满。 不仅如此,东家还有意扩展商业版图。徐拂就是东家让高桂英送到点花苑的,好为未来开青楼做准备。 生意越做越大,对高桂英来说是件好事。不是高桂英爱财,而是她真的需要银子来救济还在米脂的两个弟弟。 她们姐弟三人,自小孤苦伶仃,父母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还是他们的叔叔高迎祥,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们姐弟三人抚养长大的。 前些天,东家又发明了一种叫绢袜的长筒袜,通过飞鸽传书把绢袜的制作工艺给到了她,叫她即刻发售。而且,东家还跟她传达,可以和温侨合作。 和温侨这种人合作?高桂英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东家能够同意。她不是没把温侨在岳州城的所作所为告诉给东家,可东家还是让她尽快接触温侨。 高桂英仔细看过了东家给她的信,信的落款上,清晰盖着用小篆刻的“鳌魁”二字。确实是东家的印信无疑。 一想到温侨的那句“小生随时恭候娘子”,高桂英就想吐。 东家自然有东家的道理,只要执行就好了。东家在信上说,最好在年前和温侨敲定合作。 既然东家的要求是年前,那么只要没到崇祯元年的大年初一,都算年前。 所以,高桂英一拖再拖,决定先把商号过年的事准备好,然后在大年三十再去点花苑找温侨,也不算失信。 “慧英,记得红包一定要在腊月二十九那天发出去,好让姐妹们都过个好年。” “知道了,掌柜的。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如此周到。” “哦,还有。”高桂英补充道,“你叫慧梅一会儿去趟点花苑,让她告诉徐拂,过年就来商号里边过吧,三十那天点花苑应该不会有什么人。” “知道了。”慧英答道。 岳州城西,张园。 “又是一年啊!”张老樵喝着酒,坐在后花园中感叹道。 “樵老,我刚出门买了几个红灯笼,您看怎么样?” “还不错。”张老樵有些心不在焉。 “樵老,您有心事?”宛儿看张老樵神情忧郁,“这不像您啊!” “什么像不像的,谁个把月还没几天不舒服的。” “噗嗤!”宛儿笑道,“您也来大姨妈了?” “哼哼,我要有大姨妈就好了。” “快过年了,怎么看您郁郁寡欢的?”宛儿坐在张老樵身边,说道,“要不要我弄两个下酒菜,陪您喝点?” “不用了。”张老樵正对着西边的天空出神。 宛儿还没见过张老樵这样,她把手中的灯笼放在地上,然后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不会是老年痴呆了吧? 张宛儿伸出两个手指,放在张老樵面前,然后把嘴凑在张老樵耳边喊道:“樵老!您看您面前有几根手指头!” 这一喊,声音非同小可,张老樵立刻被震得跳了起来。 “哎我说,你这小丫头别那么大嗓门好不好?我是上岁数了,但是我耳不背!” “我以为您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了呢!” 宛儿不自觉地从嘴里又冒出了一个新词儿。 张老樵早就见怪不怪了,说道:“你才得了那什么什么呢!快去把灯笼挂起来!” “知道了。您在我这住,还指挥我干活。” 宛儿跑到一旁后,张老樵喝了口酒,又把目光看向西边的天空。 只见西边天空灰土土的,什么都没有。 张老樵拈起手指,口中喃喃自语道:“不会是他吧?” “樵老!”宛儿在梯子上向张老樵喊道,“您看我这灯笼挂得正不正?” “正极了。” “也不知道先生过年能不能回来?就咱们两个人有点太冷清了!”宛儿走下梯子,说道,“咱新买的宅子,您说先生能找到我们吗?” “放心吧,这徐老道还不至于搬个家就找不着家门了。”张老樵起身,往房间走去,“丫头,我先睡一觉,一会儿吃饭喊我。” “知道了,懒虫!” 没一会儿工夫,张老樵的房中就传出了酣睡声。 第80章 龙行龘龘 天启七年的最后一天,岳州城四处都可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在岳州宛氏的商号里,高桂英、慧英、慧梅、徐拂正围坐在一张桌前吃着年夜饭。 “又是一年,各位辛苦了!尤其是徐拂,在点花苑最不容易。来,我敬大家一杯!”高桂英端起酒杯说道。 徐拂把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掌柜的,说哪里话?您才是最辛苦的!” “是啊,是啊!”慧英、慧梅也跟着附和道。 慧英端起一杯酒说道:“我和妹妹慧梅,多亏掌柜的收留,我们敬您一杯!” “好!”高桂英一饮而尽。 “掌柜的,既然您决定和温公子合作了,您打算什么时候去点花苑找她?”慧梅问道。 “吃完年夜饭的。慧英,你陪我去。”高桂英夹了一口鱼说道,“嗯,不错!大家快吃,年年有余。” 岳州城西,张园。 “樵老,先生今天能回来吗?”刚吃完年夜饭的宛儿问道。 “你不用管那徐老道,他这人就爱四处瞎溜达。”张老樵拿出一个炮仗,正准备点火,“丫头快闪一边去,别崩到你!” “樵老,多大岁数了?老小孩呢!” “多大岁数了,年该过也得过。等到了子时,你得给我拜年啊!我给你准备红包了。”张老樵扬了扬手中的红包。 “知道啦!” 点花苑内,温侨正在和老鸨子在无忧洞饮酒取乐。 “温公子,今天大年三十了,年底了呢!”老鸨子夹了一口菜,喂进了温侨嘴里。 “我就说你这个小蹄子是个人精!话里话外地提点我。”温侨亲了老鸨子一口,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金簪,“怎么样?你看看。” 老鸨子看到温侨拿出金簪,两眼都跟着放金光。她连忙把金簪接到手里,别在了头上。 “温公子,好看吗?”老鸨子娇羞地问道。 “不错,这金簪戴在你头上,真是光彩照人!”说完,温侨又从身上摸出几张会票,“给你,这是咱们今年的账,剩下的票子你留着,就当过年小爷赏你的红包。” 老鸨子喜出望外,连忙把会票接到手里,不停地摩挲。摩挲了几下,这老鸨子扫了一眼会票上边的印章,放心地说道:“温公子,果真言而有信呢!” 温侨看老鸨子安心地收下了会票,暗想,我这段时间在北直隶会馆的努力,没有白废。 两人又在无忧洞中温存了一会儿后,听得门外有婢女轻声说道:“温公子,外边岳州宛氏的高掌柜求见。” 一听高桂英求见,温侨心中窃喜,连忙推开老鸨子,站起来对婢女叫道:“快把这小娘子请进来!” 北京,紫禁城中,火树银花。 时间已到了子时,天启七年变成了崇祯元年。崇祯元年,是龙年,也是正式使用崇祯年号的第一年。 新龙登基,又是龙年,一切似乎都预测着好的开始。 此时的崇祯帝,正坐在皇极殿中,等待接受朝臣们的隆重朝拜。他掩饰不住兴奋,整理了一下衣角。 虽然是子时,可是殿外亮如白昼,伞盖不绝,旌旗猎猎。金吾卫和锦衣卫的将军,以及宫内的仪仗,一直从丹墀排到了午门之外。 朝臣们从午门外一个个鱼贯而入,全部匍匐在丹墀之下,在礼乐声中,正在行三拜九叩大礼。 在宫内外的爆竹声中,崇祯帝面带微笑,真是一片太平景象。 从首辅大臣开始,每个朝臣在起身之后,都会得到崇祯帝的赏赐。 “我一定能成为像尧舜一样的明君。”崇祯帝心里默默地说着。 正在崇祯帝想着要打造一个中兴盛世之时,远在大明王朝的西北,陕西米脂县城六十多里外的壶芦山中,一个破败的农户家里,两个大汉正在饮酒。 他们的年夜饭可比不上宫中的饕餮盛宴,甚至连普通的农家都不如。 摆在两个大汉面前,只有一碗窝头,加上几碟咸菜。要不是煤油灯映在红色窗花上,谁也不会相信,今天是大年三十。 “李哥,来,喝酒!”一个大汉边说边捧起酒碗,“大过年的,委屈你了!” “兄弟说得哪里话?要不是你救了我,此刻我还在米脂县城的大牢里边呢!”那个被称为李哥的人说道,“要说委屈,也是我委屈了你,害得你把官差都给丢了!” “李哥见外了,就是一个破牢房的禁卒而已,干了一年,都发不出饷银。李哥原来不也是吃官差的么,还不是一样不干了?” “我和你可不一样,我是逼不得已。朝廷裁撤了银川驿,按理说应该给我分配到别的驿站去,可是为了让我滚蛋回家,愣是诬陷我丢了公文。”这个被称为李哥的人,郁闷地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你说让我滚蛋就滚蛋呗,搞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干吗?我看啊,这大明朝的官和山里的杆子也没啥两样了!” “李哥,不用置气,我看大明王朝,早晚完蛋!” “说得没错!” “李哥,过了年你就踏踏实实在我家住下,别想那么多!来,喝酒!” 被称为李哥的人,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说道:“兄弟,我打算过了年就和我那侄儿李过,去陇西投军。” “还去给那大明皇帝效力?” “只是不想连累兄弟罢了。我杀了人,县里是不能待了,你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去陇西入伍,避避风头。” “李哥,杀就杀了。那个破县令晏子宾就因为你杀了和那无赖盖虎通奸的妇人,就给你戴枷游街。难道那妇人不该死吗?” 大汉口中的通奸妇人,是这个被称为李哥的人的妻子韩金儿。 这个被称为李哥的人,由于被诬陷丢了驿站公文,而被裁员回家。当他回到家中,正发现他的妻子韩金儿和无赖盖虎通奸,一怒之下,便杀了他的妻子,从而摊了官司,被投进了米脂县大牢。后被眼前的这位大汉搭救,私自给他解了脚镣,才逃了出来。 如今,他住在壶芦山中,大汉的家里。 这大汉为何要救他? 因为大汉在大牢干了一年,拿不到薪水,又看到很多人屈打成冤,被投进狱中,所以对世道产生了不满。 又一个受冤之人,被投入狱中,大汉怎能看得下去?所以有一天上午,他私自给这个被他称为李哥的人送了一些酒菜。 可是当大汉刚进关押的牢房,就发现被他称为李哥的人,身上盘着一条又粗又大的蛟龙。于是他大惊,酒菜也掉了一地。 听到酒菜落地的声音,这个被他称为李哥的人从睡梦中,一下子被惊了起来。大汉再看他的身上,哪还有什么蛟龙? 大汉好不诧异,心想,此人定不是凡人。于是趁着夜色,打开了此人的脚镣,二人一起逃到了壶芦山中。 “妇人该死是该死,但我实在是不想连累兄弟你。一来兄弟你家中也不富裕,二来官府要知道我在你这,你也被我牵连了。” “哈哈哈!”大汉大笑道,“我放了你,就算你不在这,官府一样也饶不了我。李哥,我家中是穷,可是我有一个姐姐,在岳州宛氏当掌柜,前些日子,我已经让我弟弟一功借了匹快马,去往岳州城了。等他回来,我们就有银子了。等拿了银子,是走是留,李哥你再自己看着办也不迟。” “这……” “你就别犹豫了!”汉子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说道,“等一功回来再说。来,喝酒!” 此刻,一骑快马已经到了岳州城外,马上之人正坐在地上啃着冰冷的窝头。只要天一亮,开了城门,他就可以进城了。 岳州城,过年的爆竹之声,响彻云霄。 在张园已经睡去的宛儿,睡梦中突然被爆竹惊醒,闪烁的眸子里,一道火光划过。 第81章 潜龙在渊 昨天在点花苑,高桂英和那个浪荡子温侨谈了一夜,才最终把生意的事敲定。 清晨的岳州城,还能听到爆竹声,走在街道上的行人,不是在去拜年的路上,就是在去拜年的路上。即使不太熟识的两个人,在今天碰了面也会拱手施礼,互相道一声过年好。 “高掌柜的,过年好啊!”一个路人正在向高桂英拜年。 “过年好!”高桂英回道。 “高掌柜,生意兴隆!” “田掌柜,生意兴隆!” 高桂英和鸿源钱庄当铺的田掌柜,互相拜过年后,突然看到有几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衣着单薄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于是,她心生不忍地叹了口气,停了下来。 “慧英,拿一张会票。” “掌柜的,我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慧英提醒道,“不必给一张会票吧?毕竟这是昨天温公子生意的定金,数额不小。” “慧英,你当初也是逃过难的!”高桂英责备道。 “那也不必……” 慧英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了掌柜的严厉的目光,于是,把想说的后半句话生生地又噎了回去。 高桂英从慧英手中抽出一张会票,蹲在了几个小乞丐面前,慈爱地说道:“小兄弟,过年好啊!我是岳州宛氏商号的高掌柜,这是给你们的新年红包。” 几个小乞丐一动不动,怯懦地看着高桂英。 “没事,你们拿着它可以到鸿源换银子。” “拿着吧。”一旁的慧英提醒道,“还不谢谢我们掌柜的?” “谢谢高掌柜!”其中一个小乞丐,伸手把会票接了过去,鞠了一躬,然后带着其他小乞丐一溜烟地跑掉了。 “慧英,不要心疼银子。”高桂英对身边的慧英说道,“如今世道不比从前了,能发善心也算是胜造七级浮屠。” “掌柜的,您就是太善良了,天下穷苦人那么多,您怎么能都救济到?” “能救济一个就救济一个吧。”高桂英说道,“哦,对了!慧英,回去后你和慧梅两个人在咱们门口支一口大锅,熬些白米粥,再蒸些白面馒头,我今天要舍饭。” “放心吧,掌柜的。” 高桂英和慧英,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商号,刚刚坐定就马不停蹄地又和慧梅准备起了舍饭的事。 仅一个时辰左右,岳州宛氏商号的门口,一口大锅就支了起来。蒸好的白面馒头也都摆放在了簸箕里,为了怕凉,还在上面盖上了白颜色的粗布,进行保温。 徐拂身为青楼女子,不方便抛头露面,让高桂英派人送回了点花苑。 岳州宛氏商号,在大年初一舍饭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岳州城。 “大家别急,慢慢来,人人都有份!”慧梅在排队的人群外指挥着。 在队伍中,一个大汉,头戴陕西特有的毡帽,牵着一匹马,也排在了队伍当中。 早上岳州城一开城门,他就进了城。一进城他就听说今天有人舍饭,便也跟着人群排在了队伍后边。 他太饿了,他早上只啃了一个冰冷的窝头。十来天,一路从陕西,快马加鞭来到岳州,风尘仆仆,他的脸上一脸风霜。 “我说这位兄弟,我们舍饭只舍给穷苦人。你这么年轻健壮,还牵着一匹马,怎么也跟在这排队呢?” 跟这大汉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在人群外指挥的慧梅。 “你这女子,咋能这么说话,要不是饿,我能排队等着舍饭吗?” “这位兄弟,你看看,有人牵着马排队吗?你再看看,排队的人哪个不是面黄肌瘦,就你一个人,人高马大的。” “我饿,你舍饭还不让吃咋的?” 说话间,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便吵了起来。两人吵架之声越来越大,不觉就传到了高桂英的耳中。 高桂英心中想着,真不让人省心。然后,快步走到了慧梅身旁。 “慧梅,让这位兄弟排队!他要不是饿怎么会排在队伍中?” 大汉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然后抬起头来,看向眼前人,一怔,大声喊道:“姐!” “姐?!” 高桂英把眼前的大汉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小心问道:“是一功吗?” “对!是我,我是一功啊!”大汉激动地说道,“姐,你不是在岳州宛氏当掌柜,怎么在此地?” “这就是岳州宛氏,今天大年初一,我们在门口舍饭。来,进屋慢慢说!” 高桂英把一功让进了商号内自己房中,慧梅给他拿了两个馒头,又泡了一壶茶。只见高一功狼吞虎咽,没几口,两个馒头就进了肚。 “怎么这么饿?慧梅,再给他拿些馒头。” 慧梅又给高一功拿了五个馒头,又是一顿狼吞虎咽。 “慢慢吃,喝口茶水,别噎着!”高桂英嘱咐着,然后冲着慧梅说道,“他就是我常跟你们提起的老家弟弟,高一功。我还有一个弟弟,叫高立功,比他大些。” “这是慧梅。”高桂英对高一功介绍道。 高一功正吃着馒头,来不及开口,冲着慧梅点了点头。 “噗嗤!”慧梅笑了。 “笑啥?”高一功把口中的馒头咽了下去,冲着慧梅说道。 “你太能吃了!”慧梅笑道,“还要不要?” “饱了。要不是家里受灾,我一路上没怎么吃东西,平时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我看你这么吃法,就是没受灾也让你吃出灾来。” “慧梅!”高桂英笑道,“别跟他开玩笑了。” 等高一功吃得差不多了,高桂英问道:“一功,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你不可能这么远来岳州城找我。”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想管姐借点,借点银子。”高一功一想着自己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张嘴就管姐姐借钱,于是有些磕巴。 “好说,你先在这住几天,然后我给你拿些银子,再弄些白面。”高桂英说完,又关切地问道:“你哥哥立功怎么样了?在大牢干的还好?家里地产量怎么样?” “哎,这几年连年干旱,就算不干旱,咱那黄土产的庄稼也只够吃半年的,然后再出去乞讨半年。”高一功叹了口气,“我哥的生计年前就丢了。” “为何?”高桂英关切地问道。 高一功于是把哥哥高立功如何救了那个被称为李哥的人,又怎么逃回了壶芦山中,详详细细地都说了一遍。 那个被称为李哥的人,名叫李自成。 “这么说,立功是亲眼看到李自成身上缠着一条蛟龙了?”高桂英将信将疑。 “没错。” “不管是真是假,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这李自成也算是一条好汉。”高桂英不由心中佩服,然后对身边的慧梅和一功说道:“此事不要外传,否则会带来杀身之祸。” “明白。”二人异口同声答道。 自古以来,历代天子在潜龙之时,都会有一些特殊的征兆。 比如,刘邦的母亲刘媪,有人看到她睡梦中有一条蛟龙盘身,不久刘媪就怀了身孕,然后生下了汉高帝刘邦。 再比如,唐太宗李世民出生时,李家的院子里出现过两条真龙,在院子上空盘旋了许久。 这些故事,都暗示着故事中的人,以后的人生贵不可言。但是,故事如果传到了朝堂之上,就会给故事中的人招来杀身之祸。 高桂英不是不明白,所以特意嘱咐了一句。 难道,这个叫李自成的人,未来真会成为真龙天子? 高桂英心中思索着。 第82章 杀气 翌日,岳州宛氏商号总号,后院中,高一功正在练剑。只见他身形辗转腾挪,剑法飘逸如风,舞起剑来一点也不像个大汉,倒像是个大姑娘,在描眉绣花。 突然他耳边急风掠过,心中一凛,急忙转换身形,向后退去。只见一枚石子打在了对面的墙上,应声落地。 高一功手中握剑,回身便是一刺。 “哎呦!”一名女子叫道。 这一刺擦着慧梅的喉咙,幸好她躲得及时,否则性命堪虞。 高一功见身后是慧梅,连忙收剑,跑上前去,问道:“姑娘没事吧?我,我不知道是你在我身后,以为是歹人呢!” “有事我还能站在这跟你说话吗?喏,给你!”慧梅端了一盘饺子,放在石桌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是见有一石子从我耳边划过,所以紧张了一些。”高一功解释道。 “你说的是这个?”慧梅从随身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枚石子。 “就是它!” “是它就是它呗,你叫什么叫!没见过石子吗?小狗才汪汪地叫呢!” 高一功不好意思说道:“我说不过你。不过,看姑娘身手,好像也不是平常人。” “什么平常不平常的?就是小时候家里穷,经常跟着我姐姐慧英出去寻些野味,所以练就了一手打飞石的本事。”慧梅冲着高一功招了招手,“来,坐下吃饺子吧。掌柜的让我送来的。” 高一功扭捏地坐在了慧梅身旁。 “呦!脸怎么红了?” “啊,这个,刚才,刚才练剑练的。” “就这么两下就累成这样?白长了一身腱子肉。”慧梅扫了高一功一眼,“快吃吧,一会饺子凉了。” 高一功休息了一宿,身体也恢复了许多,昨天又吃了很多白面馒头,所以今天吃饺子就不似昨日那般狼吞虎咽了。再有,慧梅这么盯着他吃饭,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吃过了饺子,高一功抱起双拳,对慧梅说道:“有劳姑娘费心了。” “无妨,无妨。”慧梅明亮的眸子,像是黑葡萄,“你吃好了没?” “吃好了。” “那好,你起来!”慧梅命令道。 高一功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话地站了起来。 “看招!”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慧梅拿起刚才高一功手中的剑,向他劈来。 高一功见状,连忙躲闪。 二人有来有回,在后院中练了起来。 “住手!”远处高桂英来到后院,见慧梅和高一功动起手来,远远地叫道。 “算你走运。”慧梅调皮地跳出圈外,对高桂英撒娇道:“掌柜的,高一功他欺负我!” “一功,怎么回事?” 高一功愣在原地,说道:“我没怎么她,是我在练剑的时候,她拿飞石打我。” “掌柜的,我没打他。”慧梅摇了摇高桂英的手臂,然后用手一指放在石桌上的盘子,“我还给他送饺子呢!” “好啦,好啦!”高桂英说道,“我来可不是给你俩当判官的。你们俩来前店一趟,温公子来拿货了,帮忙搬一下。” “这么快?”慧梅问道。 “是的。” 高一功和慧梅跟在高桂英身后来到了前店,只见一堆人一箱箱地从商号往外搬运货物,而在一旁,一个剑眉朗目的公子正在悠闲地坐着喝茶,时不时地跟慧英说着风凉话。 看到高桂英出来,温侨远远就起身,唱了一喏:“小娘子过年好啊,别来无恙!几天不见又风韵了不少呢!” 高一功看到此人仪表堂堂,却对自己姐姐说出如此放荡的话,气就不打一处来,怒目圆睁地盯着温侨。 “岳州宛氏不是不招男伙计吗?高掌柜身后这位兄弟是?”看到高一功盯着自己,温侨并不当回事,而是面露轻蔑之色。 “这是我弟弟。”高桂英看都没看温侨一眼,就坐下了。 温侨起身唱完了喏,见高桂英也不回礼,尴尬地笑了笑,又坐回在座位上,说道:“原来是高掌柜的弟弟,失敬失敬!” 看到温侨冲着自己拱手,高一功道:“你这厮,哪里来的,如此对我姐姐不敬,信不信我撕了你!” 温侨并不生气,而是看向高桂英,道:“你的弟弟要撕了我,那你可就和我做不成生意了。” 高桂英压住心头怒火,心想,要不是东家让我和你这种人做生意,我岂能如此谦让? 不过东家神机妙算,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就等着吃瘪吧! 她回头对高一功说道:“你去帮着搬货,我这里有慧英、慧梅陪着就行了。” “是。”高一功忿忿不平地看着温侨,去帮着搬货去了。 温侨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杀气,然后瞬时又变得平常起来,看向高桂英,说道:“小娘子,我听说贵号又发明了绢袜,这个可否也由小生代理?” “不可以。” “哈哈哈!小娘子痛快!小生喜欢!”温侨一脸猥琐。 “温公子,为何如此着急要搬运货物?难道是要回京了?”高桂英并不在意温侨的言语。 “不是我要着急回京,而是京城的买家着急要货。”温侨说道,“点花苑我还没玩够呢!怎么能轻易就走?再说了,那徐拂的曲子本公子也还没听够!” “公子真是风流倜傥。” “我听说高掌柜和徐拂关系匪浅,你又是她的救命恩人,能否私下里替我说说好话,好让她多给我弹唱几曲?” 高桂英一听这话,心中一惊。这温侨居然知道她和徐拂的关系!但转念一想,温侨知道了也不奇怪,这毕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点花苑人人都知晓。 “可以。” “高掌柜敞亮!这是尾款,请收好。”温侨从身上掏出一沓会票,推到了高桂英面前。 “温公子可还没验货呢?” “验货?验什么货?”温侨嘴角扬起,“岳州宛氏的货,个个货真价实。” “你难道就不怕有假货?前阵子可有人说我们岳州宛氏卖的口红是假货。”高桂英喝了口茶,气定神闲地说道。 “呵,外边的造谣岂能当真?我信不过谁也信得过你这小娘子啊!” “看来自从上次温公子回到点花苑后,又对我们岳州宛氏好好地调查了一番,真是辛苦了。”高桂英轻蔑地说道,“终于清楚了吧?公子所谓听说的岳州宛氏卖假货,全是不实之言。” “调查谈不上。”温侨眸中放光,“因为贵号卖假货的谣言,是我造的。” 第83章 宪问 “看来温公子还算是个敢作敢为之人,但也是个厚颜无耻之人,说起自己做的坏事,脸是不红不白。”高桂英举起茶碗,说道:“温公子请!” “小娘子请!” 站在高桂英身后的慧英、慧梅,一听说给岳州宛氏造谣的是温侨,恨不得立刻一刀劈了他。不过,看到掌柜的听到后都没说什么,两位姑娘也就不好发作了,她们只能在心里暗暗骂着,这个浪荡的登徒子。 “难道高掌柜不觉得很惊讶吗?”温侨喝了口茶,慢慢说道。 “为什么要惊讶?”高桂英神情自若,“温公子来我岳州城之前,从没有人说过我们商号一句坏话,可是自从温公子来了之后,岳州宛氏卖假货的谣言人尽皆知。温公子真是使的好手段。” “不愧是掌柜的,佩服!佩服!” “不必多礼。” “掌柜的,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掌柜的指教。”温侨突然谦逊了起来,不等高桂英答话,就说道:“岳州宛氏这近一年来,可谓是火遍大江南北,连我远在京城都有所耳闻,不知……” “你是不是想说,不知有何经商之道?” “正是。”温侨说道,“不知高掌柜有何经商之道?而且还能发明出这么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都是顺其自然。” “呵呵。”温侨笑而不语。 温侨又在商号内坐了一会儿,当看到货物搬得差不多时,起身拱手,说道:“在下告辞了,祝小娘子生意兴隆!” “多谢!不送!” 看到温侨一行人走远后,高桂英望着门外车马的尘土,对慧梅说道:“叫慧英在前边盯一下,你去把一功找来,到我房中。” 高桂英回到房中,眉头轻皱,想着昨夜东家发来的书信。 昨夜东家飞鸽传书,跟她说,如果温侨来拿货,就准备一些假货发出去,因为温侨给出的会票也全是假票。 这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直报怨。 《论语·宪问》:“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就是有人问孔子怹老人家,以德报怨对不对?就是别人打我右脸,我再给他伸过去我的左脸对不对? 孔子说,应该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别人对你一百倍的好,你就要对别人一百倍的好,这是以德报德。如果别人打你右脸,你必须还回去也打他的右脸,这叫以直报怨。 所谓直,是价值的值。 以直报怨,就是以同样的价值,还回去。 谁说儒家思想都是一味地谦让?那是还不了解孔子怹老人家。 起初,高桂英还不信,毕竟在点花苑温侨出定金时,她仔细地查验了,会票没什么问题。但东家从来卦不遗算,所以今天早上,她派慧英去找昨天拿会票的几个小乞丐,打听了一下,他们有没有去鸿源换银子。 如果是假票,这几个小乞丐一定知道。 慧英回报,昨日施舍的那几个小乞丐,确实去了鸿源换银子,但是却被田掌柜的打了出来。 理由是,他们拿的票子是假的。 果然东家神机妙算。 高桂英心疼那几个小乞丐,毕竟挨打是因她的疏忽所致,所以她又让慧英带了比昨天多出一倍的银子,再次送给了这几个小乞丐,以表歉意。 “姐,你找我什么事?”高一功被慧梅带到了高桂英房中,问道。 “一功,姐昨日有些忙,没有问你咱们叔叔的情况。不知咱们叔叔怎么样了?” 高桂英指的是抚养他们姐弟三人长大的叔叔,高迎祥。 “咱叔叔,还在延安府贩马为生,我从家过来的马,就是从咱叔那借来的。”高一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道,“只不过这贩马的生意也不好做。” “他身体怎么样?” “姐,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咱叔那可不是一般人,你不是不知道,咱姐仨的武艺都是叔教的。他现在每日除了贩马就是习武。” “嗯……”高桂英转头看向慧梅,“你觉得一功的武艺怎么样?” “掌柜的,我哪里知道。” “你不是在送饺子的时候试过他了吗?” 原来高桂英全都知道。慧梅脸一红,说道:“掌柜的,是他欺负我,我才拿剑的。” “一功,是吗?”高桂英微笑地看向高一功。 “哦,哦,是吧。” 慧梅看高一功回答的含含糊糊,于是向高一功使劲地瞪了一眼。 高一功一见慧梅瞪着他,立刻红了脸,低头说道:“是,是我先动的手。” “一功武艺怎么样?”高桂英又向慧梅问道。 “那么回事。” 高桂英笑了,然后又认真说道:“慧梅,你实话实说。” “挺好的。”慧梅脸又红了,也低下了头。 “既然如此,一功,如果让你去对付温侨,你有几分胜算?”高桂英突然凝声说道。 此时,慧梅和高一功同时一怔,抬起了头。 高一功问道:“谁是温侨?” “就是你刚才要撕了的那个人。” 高一功一听是刚才那个剑眉朗目的衣冠禽兽,立刻高声说道:“他?我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他废了!” “一功,你可不要小瞧了此人。”高桂英正色道,“他可是个高手。” “掌柜的何以见得?”慧梅问道。 “是啊?”高一功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们两个太粗心了。他在跟我说话的时候,你们没有注意到他的手。他的十个手指都有常年的老茧,一看就是练武多年的结果。而且他走步轻盈,哪像个平常沉湎于酒色的人?定是轻功十分了得!” “掌柜的,看来此人不简单。那为何还要和这类人做生意?” “慧梅,我们应该问问,为什么他要和我们做生意。”高桂英沉吟了片刻,“我想让一功今夜去一趟点花苑,去跟他过上几招,探探他的底,但不知一功能不能胜任。” 高一功一听让他去找温侨,还要过上几招,立刻急不可耐地说道:“姐,放心吧,小事一桩。” “我本想派慧英或者慧梅去,但是毕竟她们是女儿家,去点花苑那种地方不方便。家里又有好多事需要她们二人照看,所以我才想,要辛苦你走一趟了。”高桂英看着高一功满脸不屑,嘱咐道:“一功,切不可大意,跟他过上几招就回来。此去的目的不是取他性命,而是探探虚实,此人是个高手,要万分小心!” “姐,我明白,无论胜负,我都不和他纠缠,对上几招就走。” “没错,切记记下他的身法招式,回来给我再演示一遍。” “好!我什么时候出发?” “今夜子时。” 第84章 宵禁明月夜 晚饭前,高桂英特意让慧梅多炒了几个菜,好让高一功吃饱,安心地执行夜探点花苑的任务。 临出发前,高桂英让高一功换上了夜行衣,并给他画了一张点花苑的地图,详细地标注了温侨所在的无忧洞,并提醒高一功道,小心宵禁的巡夜人。 明代是严格执行宵禁制度的,除了像大年三十,正月初一,或者上元节这种大型节日可以解除宵禁外,其他的日子,官府要求百姓从一更三点到五更三点务必在家,不要出巷,否则笞刑四十。 如果是在京城,笞刑五十,更加严格。 夜有五更。 黄昏曰甲夜,戌时,相当于今天二十四小时制的十九点到二十一点,是为一更天。 人定曰乙夜,亥时,相当于今天二十四小时制的二十一点到二十三点,是为二更天。 夜半曰丙夜,子时,相当于今天二十四小时制的二十三点到一点,是为三更天。 鸡鸣曰丁夜,丑时,相当于今天二十四小时制的一点到三点,是为四更天。 平旦曰戊夜,寅时,相当于今天二十四小时制的三点到五点,是为五更天。 每个城中,都有钟鼓楼,只要一到将近宵禁之时,鼓楼的鼓声就“咚咚”响起。这时,大街小巷的行人就要在鼓声不绝之前回到家中。如果鼓声停了,行人还在路上,被巡夜人发现,那么就是违反了宵禁。 等过了五更天,钟楼的钟声敲响,表示全城百姓宵禁结束,白天开始。 这就是常说的,晨钟暮鼓。 为什么要实行宵禁制度? 第一,防火。古代没有电灯,一入夜就要点油灯,为了保证失火后能够迅速响应,必须宵禁。 第二,防盗。古代多是平房,很少有二层以上的高楼,所以很容易失窃。为了在失窃后官府能够快速抓捕逃犯,必须宵禁。 晚上除了官府的巡夜人和报更的更夫外,只要有其他人出现在街面上,便是违反了宵禁。 宵禁后,虽然不能随意在街面上走动,但是也不必立刻就去睡觉。古代人和现代人一样,夜猫子也有不少,只要不出门,关起门来,爱干嘛干嘛,不犯法,天皇老子也管不了。 所以,这就给了很多流连烟花柳巷的浪荡子们一个不回家的理由。 很多浪荡子,专门在即将宵禁之时,走进青楼。当他们迈入青楼之后,宵禁开始,他们便有了一夜不回家的理由。 什么时代都有不回家的男人。 这些流连于青楼的夜猫子,为了偷腥,以宵禁为由,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媳妇啊,不是我不想回家,是官府宵禁了,家太远,在鼓声结束前我来不及回家。 正好我边上的青楼离我近,为了在宵禁前能够有个存身之所,我不得已去了青楼,委屈了一夜。要是来不及回家,让巡夜人把抓到,你舍得让我挨鞭子,受笞刑吗? 不是我有入青楼之心,是逼不得已啊! 高桂英嘱咐完高一功小心宵禁巡夜人后,便让慧梅打开了商号的后门,趁着巡夜人还没来之际,放高一功出去。 “听着,去点花苑后,你立刻按照掌柜的画的地图,直接去找无忧洞。可不得借着夜探点花苑之名,想入非非,左顾右看地忘了任务。”慧梅不放心地嘱咐着高一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懂不懂?” “我懂。” “你真懂假懂?”慧梅还是放心不下,“那里边的姑娘,再好看也别看花了眼。你得记住,自己是干嘛去的。” “放心吧,耽误不了正事。” “走吧。” 高一功看向后门外,趁着巡夜人不在,立刻闪出了后门,飞身上了临近一所宅子的屋顶。 “嗖嗖嗖。” 高一功脚下轻盈地踏着瓦片,没有一点响动地向点花苑快步而去。 慧梅看着高一功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月光里,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房中。 点花苑,既然是岳州城最有名气的烟花之地,那么找起来并非难事。高一功踏着房瓦,跑了有一刻钟的工夫,就看到了眼前出现了一座灯火辉煌的二层小楼,飞檐峭瓦、栀子灯明。 “大爷,再喝一杯嘛,奴都端了好久了呢!” “小娘子,来来来,再让公子我香一口!” “不嘛,不嘛!” “哥俩好,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六六顺,七个巧,八仙寿,九连环,全来到……” 点花苑中,浪荡子们和姑娘们的饮酒行乐之声,清晰地传进了高一功的耳朵里。除了这饮酒行乐之声,更有那丝竹之乐,香艳之曲,绵绵不绝。 高一功心想,看来这就是点花苑无疑了。 按图索骥,高一功飞身来到了无忧洞窗外,点开窗子,隐约可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四仰八叉地行乐。 看身形,正是温侨。 温侨何许人也?乃六扇门座首三弟子,窗外有人,他岂能不知?刚才一阵风从身后飘过,他就有感了,定是有个男人落在了窗外。 温侨边行乐边冲着窗外喊道:“外边的兄弟,冷不冷?不如进来喝口温酒如何?” 见窗外无人应声,温侨冷笑了一声,又说道:“窗外的兄弟既然此时不愿进来,那就麻烦再等我一刻钟吧。” 心迷晓梦窗犹暗,粉落香肌汗未干。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 一刻钟后,温侨不慌不忙地提上裤子,对着铜镜又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丢了两张会票向床上,对姑娘挥了挥手。 只见这个姑娘拾起会票,低着头,一步一趋地走出了房门。 “兄弟,进来吧,别冻感冒了。”温侨坐在炭火旁,喝了一口酒说道。 话音刚落,只见窗户打开,一道寒光快如闪电,向温侨袭来。 见此剑来得凶猛异常,温侨自知躲闪不及,连忙从后腰间抽出铁折扇,侧身挡住了面门。 “当啷!” 金石碰撞之声,清脆入耳。 这一抵挡,温侨不禁心中暗暗佩服,此人真是好力道。这一剑至刚至阳,猛如下山之虎。温侨不敢怠慢,闪转腾挪,尽量避开此剑锋芒。 高一功一边挥剑,心中也在一边暗自说道,果然温侨如我姐所料,是个高手。如果时间久了,未必是他对手。 但是,高一功是带着高桂英的任务来的,此行他的目的就是要和温侨过上几招,好暗自记下他的身法招式。所以,他使尽了浑身解数,就是为了逼着温侨多出几招。 温侨和夜行人过招,嘴上还不闲着,说道:“兄弟为何刺我?是何人?留下姓名,喝上一杯如何?” 高一功哪有闲情逸致跟温侨聊天?只顾挥剑。 过了有十多回合,高一功觉得差不多了。如果再斗下去,不仅不能取胜,自己没准脱身都难,于是虚晃一剑,趁着温侨不备,跳出窗外,飞身而去。 温侨见夜行人跑了,连忙来到窗边,也想跳窗追赶,但是转念一想,觉得此次遇刺来的蹊跷,别中了什么奸计,于是停下了脚步。 温侨望着窗外,对着夜行人月光下的背影喊道:“兄弟,着什么急?喝两杯再走也不迟啊!我来请客!” 温侨的呼喊声,没传多远,就被点花苑的嘈杂取乐之声给淹没了。 温侨见无反应,于是坐回在了炭火旁,喝了一口酒,自言自语道:“妈的,现在身体是虚,喊话都没劲。” 第85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岳州城西,张园。 宛儿此刻正坐在后花园内,看着宋应星的那本《天工开物》,边看边指挥着张老樵:“樵老,不对,您这截木头又弄短了,这块又废了。这可是紫檀木啊!” “紫檀就紫檀呗!”张老樵抱怨道,“你不是说,这料作废了还能弄成手串嘛?你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指挥我一个老头子给你打家具,像什么话!你看看这后花园,都快成木工作坊了。你想要什么家具,出去买一个好不好?还有人给你送到宅子里。” 这已经是张老樵锯短的第四根木头了。整个张园的后花园内,到处可见紫檀木料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 “樵老,我不是忙着研究这本书呢吗?再说了,外边要是能买得到,我也不用费力请您来帮忙了不是?”宛儿正在安抚着张老樵的情绪,“就差一点了,您再辛苦辛苦!弄完了,立刻一百坛丹丘生,您想什么时候喝就什么时候喝。” 最近张老樵总是服五石散配温酒,所以只要张宛儿一看到,就限制他。 张宛儿对张老樵说,五石散配温酒,等于慢性自杀。 然后,张宛儿又详细地跟他解释了一下,为什么五石散配温酒等于慢性自杀。 因为五石散中含有砷的矿物元素,如含砷的矿物元素长期超量服用会引起砷中毒,导致骨质疏松以及肾、肝、脾、皮肤等器官的损伤。 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老樵一句也听不懂。 要不是最近张宛儿迷恋上了这本《天工开物》,答应张老樵,只要帮她打家具,就奖励他一百坛丹丘生,并且随便喝,他才不愿意帮忙呢! 虽然张宛儿答应他,帮她打家具就奖励他一百坛丹丘生,并且随便喝,但是有一个条件,以后不允许再服五石散了。 不服就不服,总比喝不上美酒丹丘生强。 “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不像你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张老樵一边说着,一边又把锯好的木头,丢到宛儿面前,“请姑奶奶上眼,这块长短胖瘦合不合适?” 宛儿放下书,比量了一下张老樵丢给她的木头,说道:“嗯,不愧是樵老,姓何的嫁给了姓郑的,这块长短胖瘦正合适。” 张老樵一听合适,长吁了一口气,喜上眉梢,吹起了口哨。 “樵老,剩下的不用麻烦您了,我把这榫卯对上就成了。”张宛儿开心说道,“到时候让您开开眼,什么是沙发。” 张老樵刚想张口问宛儿,何为沙发?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爱什么是沙发,什么就是沙发吧,多余问她,到时候她会从一个词上,又给你解释出一大堆别的事来。 这种事,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好不麻烦! “到时候等你做完了沙发,可得让我好好小刀拉屁股,开开眼。”张老樵说完,把手向宛儿面前一伸,说道:“自己体会。” 看到张老樵把手伸向她面前,宛儿假装不解道:“樵老,这是何意?难不成让小女子给您看看手相,算算命吗?” “你心里明白,别让我点破。”张老樵把脸一歪,嘴一翘说道。 “给你,给你!”宛儿从身上拿出了一把钥匙,“酒就在酒窖里,这是钥匙,您拿去吧。” “得嘞!” 张老樵拿上钥匙,屁颠屁颠地向酒窖跑去。 “喝酒可以,但不许配五石散了啊!”宛儿冲着张老樵喊道,“五石散配温酒,等于慢性自杀!” “这老头子。”宛儿自言自语笑道。 sofa,沙发,读起来果然很像。 宛儿正想着,天空中传来了鸽哨之声,只见一只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天而降。宛儿一把抓住了下落的鸽子,取下了鸽腿上的信筒,走回房中。 宛儿摊开信纸,只见上边画着一个手拿折扇的男子,正在比划着招式。 一共十四招。 “这是什么招式?”宛儿看着信纸上的招式图,喃喃自语道。 她拿出一把折扇,按照信纸上的招式图,一招一式地在房中演练着。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十四招宛儿就全部熟记于心了。 宛儿虽然聪明,自从住进了张园后,也时常回烟水观藏书楼中看书,但毕竟从不会武功到会武功时间不长,对武学门派的各家招式还研究尚浅。所以当她拿着折扇演练完信纸上的身法招式后,还是看不出这是出自于哪门哪派。 怎么办? 当遇到了不懂的时候,所有学生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 那就是找个大神来问一问。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 况且,孔子也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找谁问,这还用想吗?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张老樵。 张老樵这个人,你要是傻乎乎直坎坎去问,他一定不会说。所以,要想让张老樵心甘情愿地告诉你,这信纸上画的是什么身法招式,那一定要想个好办法。 有本事的人,大都有点怪脾气。 张宛儿大脑飞快地旋转着,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第86章 今宵酒醒何处? “嘿哈!嘿哈!嘿哈!嘿哈!” 翌日,一大清早,宛儿就在后花园中,有节奏地大喊。宛儿一边喊,一边拿眼睛瞄着酒窖的方向。 自从昨日张老樵从宛儿手中拿了酒窖钥匙,跑进酒窖后,一晚上都没出来。想都不用想,张老樵在酒窖中肯定又喝得醉生梦死,醉了一夜,也睡了一夜。 猫爱偷腥,张老樵爱喝酒。 此刻,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刚过完年的岳州城早上,还是有些寒冷。 张宛儿冒着热汗的头上,蒸腾出一股白烟。 “吵什么吵?吵什么吵?大早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个好觉了!”张老樵一身酒气地从酒窖中走出,眼睛上全是眼屎。 “樵老起了啊?又是一夜宿醉。”宛儿讽刺道,“有首词叫什么来着?对,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张老樵接着宛儿的词,往下背诵道,“别以为我老头子没什么文化,这是柳永的《雨霖铃》。” “是,色鬼加酒鬼的柳永写的。”宛儿调侃道,“樵老可比柳永强,不好色只好酒,也不‘今宵酒醒’,一觉睡到大天亮。” “那还不是你的酒好?”张老樵抬头看了看天,嫌弃地说道:“这天还没大亮呢,大早上也不嫌冷,在后花园中嘿呀哈呀的做什么?” “我在练功呢!”宛儿解释道,“您不是总说我练功不勤快嘛。我一想,樵老教训的是,所以从今天开始努力了。” “哼!”张老樵从鼻孔里表达出了他的不屑一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唱戏呢,还拿着一把破折扇。练的什么功?给我看看!” 张老樵此话正中宛儿下怀,宛儿一大清早喊来喊去,就是为了勾引他上钩。 “没什么,就是在烟水观藏书楼里的一本书中学了几个招式。那本书虽然残破不堪,不过这几个招式倒是有趣得紧。”宛儿故作平常地说道,“我估计樵老肯定没有见过。” “什么?还能有我没见过的招式?不能够!我告诉你,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那我可练了?要是您没见过,千万别不好意思说,不丢人。” “废什么话!” 只见宛儿手拿折扇,变换身形,把昨天在房中信纸上看到的招式一个不落地演练了一遍。 一共十四招。 演练完,宛儿一收势,看向张老樵。只见张老樵神色凝重,似乎有什么心事,又故作镇定,思考着什么。 张宛儿不是傻子,当然会察言观色。她看到张老樵看完她演练的招式后,一言不发,就觉得这里边一定是有什么事。 宛儿试探问道:“樵老,怎么样?可认得我刚才练的招式?” “认得。”张老樵眉头紧锁,“我先去趟茅房。” 看着张老樵的背影,宛儿心想,这樵老,紧张什么?难道是这信纸上的身法招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宛儿一遍遍回想着昨天在信纸上看到的身法招式,没问题啊! 这张老樵说去趟茅房,可这一去就是一刻钟。这么大岁数,要不是便秘,谁会坐在马桶上那么长时间?要是蹲便,腿都蹲麻了。 这世间有一种人,就是喜欢坐在茅房的马桶上看书和思考,觉得那是一种享受;还有一种人,只要一坐在茅房的马桶上就难受,恨不得办完事立刻出来。 张老樵是第一种人。 “樵老!樵老!您没什么事吧?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在茅房待了那么久?”宛儿在茅房门外担心地喊道。 “没事,死不了!”张老樵把塞在鼻孔里的干枣拿了下来,“一会就出去了!” 张园的茅房还是很干净的,马桶内有土,上覆鹅毛,凡便下,则鹅毛起覆之,不闻有秽气。况且还有干枣塞鼻,否则就是再愿意在茅房马桶上看书思考的人,也受不了这秽气熏天。 张老樵一个老男人,当然做不到这么精致的生活。这都是宛儿看书,跟一个元代大画家,倪瓒那学来的。 这个倪瓒,与黄公望、王蒙、吴镇合称元四家,擅长山水和墨林,笔法轻润淡雅,不仔细看他的画,以为是在仿纸上描出来的,忒素。 他的画为什么这么素?因为此人有洁癖。 倪瓒曾经为了避难,在一个叫徐氏的女子家中住过一段时间。一日,倪瓒与徐氏游览西崦,非常喜欢山上的七宝泉水,徐氏知道他为人爱干净,于是让下人每天挑两担泉水给他,第一担饮用,第二担洗涤。 就是这个小心侍奉他的徐氏,有一天去他家拜访,不小心在游玩时吐了一口唾沫。倪瓒身为主人,非常不礼貌地命仆人挑来水桶,当着徐氏的面,在她吐唾沫的梧桐树下,反复冲洗起来。这让徐氏羞愧难当,好生下不了台,只得告辞,转身离去。 还有更离谱的。 倪瓒因为洁癖,终身不娶。 原因是,他嫌弃女子太脏。 有一次,倪瓒曾召妓女赵买儿到他家中共度良宵,可是他担心赵买儿身子不洁,于是就让她先去沐浴。当赵买儿沐浴毕,待要临寝时,倪瓒开始拿着鼻子,在她的身上仔细地嗅来嗅去。嗅过后,倪瓒还是不放心,觉得不干净,于是又让赵买儿去沐浴了一遍。 就这样,如此再三地折腾了一夜,倪瓒也没享受着赵买儿的春色。 这张园内茅房,完全按照倪瓒家的样子设计,要有异味,怎么可能? 张老樵见宛儿担心他,催得急迫,只得提上裤子快速出来。 在马桶上,他思考过了,觉得还是应该把刚才宛儿演练的招式跟她说清楚。 “小丫头,你刚才演练的招式,是京都六扇门的功夫。”张老樵说道。 “六扇门?” 宛儿边喃喃自语,边用她那破境后的脑袋想着。可是,关于六扇门的记忆,并不在她破过境的脑子里。 “六扇门是什么门?”宛儿不解地问道。 “咱能先离开这,好好坐下说吗?”张老樵向茅房瞟了一眼说道,“把我堵在茅房门口,成何体统?” 宛儿也觉得,确实把张老樵堵在茅房门口,有碍观瞻,于是不好意思地说道:“樵老,咱们后房正厅叙话。” “这还差不多。” 张老樵背着手,迈着阔步向后房正厅走去。 边走,张老樵边摸着自己排泄完的肚皮,说道:“舒服多了,走路都开始身轻如燕了。” 第87章 往事如烟 张老樵走进后房正厅,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先是拿茶水漱了漱口,然后对张宛儿说道:“丫头,你说的那个用紫檀木打的沙发,什么时候能用?这太师椅太硌得慌,屁股都疼。” “您事可真多。”宛儿从自己房中找到一个垫子,给到张老樵,“您先对付坐着吧,沙发得且等着呢。” “嗯,这下舒服了不少。” 张老樵一脸享受的样子,宛儿却心中如焚,急迫地问道:“樵老,您说的六扇门是什么门?” 张老樵看向宛儿,说道:“亏你还是跟我学了功夫的人,连六扇门都不知道。不过,这也怪不得你,是我的问题,只教了你功夫,没跟你说过江湖上的事。” 关于六扇门的往事,张老樵开始娓娓道来。 六扇门,虽然是三法司衙门,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另一种称呼,但是它却是一个依托于国家机关的江湖组织。 因为三法司衙门外有三个门洞,共六扇门,所以因此得名。 六扇门是一个极其阴狠毒辣的江湖组织。只要六扇门对某一个人发出了江湖追杀令,即使他跑到天涯海角,隐秘江湖数十年,一旦露面,也会有生命之忧。 在江湖上,有明一朝,上过六扇门江湖追杀令名单的,至今除了三个人外,无一人生还。可见,六扇门在江湖中有多可怕。 “那三个生还的人,岂不是功夫了得?”宛儿边说边给张老樵倒了一杯茶。 “是的。”张老樵喝了一口茶,然后皱了皱眉,果然寡然无味,不如丹丘生好喝,但是他破天荒地没闹着管宛儿要酒,而是继续说道:“你说得没错,那三个人确实功夫了得,所以六扇门即使下了追杀令,对他们也是无可奈何。” “这三人这么厉害?!”宛儿惊讶道。 “嗯。”张老樵凝色沉声,继续说道:“而且此三人都是当世之人。” “樵老的意思是,他们还活着?”宛儿又是一惊,然后问道:“这三人既然这么厉害,那他们三人的修为比樵老如何?” “没试过。”张老樵淡淡说道。 没试过?这算什么话?习武之人不都是愿意当天下第一吗?那东邪西毒南帝北丐还没事搞什么华山论剑呢! 一定是这老头子打不过这三人,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所以才说没试过。 没试过?糊弄鬼呢! 张老樵看着宛儿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说道:“你以为江湖就是打打杀杀吗?江湖也是人情世故,更是风云诡谲。” “好吧。”此刻宛儿不想和张老樵斗嘴,继续追问道:“这三个人是谁?” “敦煌人间佛,酆都崔判官,孔门衍圣公。” 这三个人的名字,宛儿一个也没听过。 张老樵似乎看出了宛儿心中的所思所想,说道:“用你的话说你,你不用一脸懵逼,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宛儿“哦”了一声,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樵老可知道白莲教吗?” “如何不知?难道你忘了?当初你让我去取百宝箱,不就是去的那白莲教主家吗?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杨夫人。” “对,就是她。”张老樵一拍脑门,说道,“不过你别看白莲教现在势力大,但是他们除了人多势众,武艺修为上却平平无奇。白莲教现在就是一个壳子,真正厉害的是从白莲教衍生出来的明暗二宗。” “明暗二宗?” 自从认识张老樵后,张宛儿一直都是和张老樵插科打诨,像今天这样,头一次正儿八经地聊天还是头一次。 不过,就这头一次正儿八经地聊天,里边涵盖的信息量就已经足够大了。 宛儿破境之后,天下大势如滔滔江水一般,曾涌进了她的大脑,影响天下大势的人,也都刻进了宛儿的记忆当中,可是关于江湖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张老樵把明暗二宗的由来,和自己听到的传说,以及推断,一股脑地都说给了宛儿。 “这么说,明宗宗主就是当今的崇祯帝,暗宗其实早就脱离了白莲教,但是明宗宗主,也就是当今圣上,还一直傻傻地以为,如今的暗宗宗主就是白莲教主?” “如果我的推断没错,是这样的。” “那明宗的江湖势力是?”宛儿问道。 “不知道。” “那现在暗宗宗主是谁?” “不知道。” “樵老,你怎么到这就不知道了?您不是会《归藏》吗?可以算一下啊!”宛儿一听张老樵连说了两个不知道,着急地提醒道。 “你啊,虽然聪明,但是想法简单。你以为《归藏》什么都能算?那我岂不是老神仙了?”张老樵说道,“你都学会了《周易》,怎么不算算?” 宛儿听了张老樵此话,心中一惊,难道他知道我偷偷学完了《周易》?不会是诈我呢吧? “我可没违反咱们当初的约定,咱俩当初说好了的,您教我功夫,我放弃《周易》。” 宛儿心想,只要你没抓住我学《周易》的把柄,我就死不认账。 看着宛儿假装一脸无辜的表情,张老樵没说什么,只是颇有深意地笑了笑。 “樵老,您别这么对我笑,看得我心里发毛。”宛儿冲着张老樵说道,“咱聊着聊着怎么扯远了?言归正传,接着说六扇门的事。我挺好奇的。” “好,我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六扇门有多可怕那。”宛儿提示道。 “嗯,要说六扇门为什么可怕,首推他们的武功招式,个个是以阴险毒辣着称,就比如你刚才比划的那十几招,就是如此。” “何以见得?”宛儿不解。 “还何以见得?你小丫头片子再一招一式地给我比划一下,我来告诉你何以见得。” 宛儿又老老实实地按照张老樵说的,从第一招开始,在正厅演练了起来。 “停!”张老樵突然喊道。 第88章 张三岁 “您吓我一跳!”宛儿听到张老樵的喊声,收了招式,“这有什么问题吗?” “就你刚才演练的这招,就是六扇门招式阴险毒辣的代表招式之一。”张老樵说道,“你没发现这招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看,这招虽然手拿折扇,但是却在进攻时突然俯身,让折扇对准对手裆部,难道还不阴险毒辣?这明显是断子绝孙啊!” 听到张老樵的解释,宛儿又慢慢地试了一下,果然,如果面前有对手,那么这招完全是用折扇直奔对手裆下。 宛儿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六扇门的招式,完全是专攻对手下三路。”张老樵看到宛儿脸上红霞纷飞,故意翘起了二郎腿,假装悠闲,“这招要是得了手,这要是生了娃的,以后再无生娃的可能;这要是没生过娃的,以后也不会有生娃的机会。” 这不是废话么?这是伟大的废话哲学。 我家门口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废话哲学有一个最明显的特点,啰嗦了一大堆,结果都一样。 “六扇门怎么会发明出来这么阴险毒辣的招式?”宛儿从刚才的状态中缓过来后,问道。 “这都是拜当今六扇门的座首所赐。” “座首?” “是的。六扇门既然是江湖组织,那么它和其他的门派一样,也有着严格的组织架构。”张老樵拿起茶,刚要喝,看了看这清汤寡水的杯子,又放了下来。 “要不我给您从酒窖中拿一坛酒吧。”看着张老樵生无可恋的样子,宛儿说道。 一听拿酒,张老樵立刻两眼放光,说道:“拿酒好!拿酒好!边喝酒边给你讲故事,不亦快哉!” 说完,张老樵把昨天酒窖的钥匙又还回到了宛儿手中,说道:“有劳!” 宛儿瞪了张老樵一眼,忿忿不平地推开门,向酒窖方向而去。 “丹丘生美酒呦,美酒入我心。入我心中后呦,心内无杂念……” 张老樵快活地又哼着他那自编自导的小曲来。 多气人?一个老头子,像个三岁小孩,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雨露就浪漫。 张宛儿心想,我要不是有求于你,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过了没多久,张宛儿一手一个,提溜着两坛酒,蹬门而进,放在了张老樵面前,说道:“喏,给您拿了两坛。” 本来宛儿刚才说拿一坛酒,但是却拿了两坛,这可真是让张老樵有些喜出望外,嘴上连连夸赞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哼!我能那么不识趣?就给您老人家拿一坛?”看着张老樵手舞足蹈的样子,宛儿说道:“简直是张三岁。” “张三岁好啊!不失赤子之心。”张老樵并不生气,打开美酒,闻了一闻,然后“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再一抹嘴,说道:“好酒!这起床气可算是没了。我老头子一喝上酒,那话头可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您起床气真够久的,快继续讲吧!”张宛儿催促道。 “好!”张老樵喝过了酒,来了精神,继续说道。 六扇门的掌门人,被称作座首,顾名思义,就是坐在首座上的人。 这座首有四大不良嗜好,酒色财气,所以六扇门的功夫也都离不开这酒色财气。六扇门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要靠这四大不良嗜好加持,才会有更大的威力。如果没有加持,修炼者体内就没有了真气,这些招式也就成了花架子。 说到这里,张老樵扫了宛儿一眼,道:“你刚才那两下子,就是花架子,一看就是没经加持过的。” “怎么加持才会有更好的威力呢?” “嗜酒无度,爱财如命,床帏无休,气大伤身。”张老樵面如平湖说道。 听了张老樵的解释,宛儿明白了,为什么张老樵看到她演练完招式后,神色凝重,紧张地跑去了茅房。 张老樵继续说道:“你刚才演练的,全是下三路的功夫,阴气极重,所以要想加持……,你懂吧?” “懂。”虽然张老樵说的比较委婉,但是张宛儿明白,要想让她刚才演练的招式不是花架子,就要床帏无休。 “所以说,这六扇门内,个个都是极恶之人。要不是有这四大不良嗜好,怎么能修炼门内功夫?而座首,酒色财气样样精通,所以他是六扇门内最大的恶人头子。” “那既然六扇门这么可恶,为什么还依托于三法司衙门,隶属于国家机关?”宛儿问到点子上了。 “丫头,你问得好!”张老樵夸赞道,“不过它为什么和三法司衙门扯在一起,老夫也不太清楚,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 “就是它有朝廷背景!” “没错,只能这么理解才比较合理一些。要不这么想,难道朝廷只想当房东,拿租金不成?” 宛儿叹了口气,说道:“如果真是有朝廷背景,崇祯帝亡国也是应当。” 宛儿自觉说漏了嘴,又补充道:“我推测的。” 张老樵根本就没在意宛儿的话,继续说道:“六扇门除了座首之外,座首下边还有酒色财气四门,每门的门长,都专攻一样,酒门门长好酒,色门门长好色,财门门长爱财,气门门长尚气。这四门门长,也是十足的大恶之人。” “要我说,这六扇门不该叫六扇门,应该叫四扇门才是,酒色财气样样不落。”宛儿气愤地说道,“哦,对了!那樵老如此嗜酒,是不是可以学酒门的功夫了?” “哈哈哈!”张老樵听到宛儿这么说,大笑了起来,笑过后说道:“我看我不应该叫张三岁,你才应该叫张三岁。你怎么想得如此简单?照你这么说,岂不是全天下的酒鬼都能修酒门的功夫了?全天下的夫妇都该学学色门的下三路了?” “那为何您修不得酒门功夫呢?”宛儿不解地问道。 “因为老夫虽嗜酒无度,但也知道取舍,可那酒门的门长,不论良莠,都不在话下。不知节制,不控制欲望,才叫真正的嗜酒无度。”张老樵抚须说道,“欲望才是真正的区别,况且老头子我更不做恶事。” “您这么说也对。” “什么叫也对?那是非常对!”张老樵喝了一口酒说道:“好酒啊,好酒!喝酒之人万千,酒后烂醉之人万千,可是有人酒后吐真言,有人酒后睡大觉,有人酒后酒壮怂人胆,这就是嗜酒人的不同。” “您这么说,倒是有几分道理。”宛儿说完,一躬身,“张三岁受教了。” “哈哈哈……” 第89章 那什么 这宛儿和张老樵,从早上就开聊,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日头已经上了三竿。两人肚子都空空如也,此时开始叫唤了起来。 “樵老,我前几日弄了些糕点,我拿来一些,咱们填填肚子吧?” “也好。”张老樵拍了拍肚皮,“我老头子本来就身体不如你们年轻人,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嗯。”宛儿说完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走错了!”张老樵用手一指,提醒道,“灶房在那边。” “我知道,我先回房换身衣服。”宛儿边走边说。 “这女儿家就是麻烦,一天三脱四换的。”张老樵无奈地说道。 “丹丘生美酒呦,美酒入我心。入我心中后呦,心内无杂念……”张老樵又哼起了小曲。 在房中换衣服的宛儿,一听张老樵悠闲地哼着小曲,就气不打一处来,冲着正厅的张老樵喊道:“樵老,您要没什么事,先去灶房,熬点粥也好!” “你不是说吃你前几日弄的糕点吗?”张老樵回应道。 “吃糕点不假,但干吃噎不噎得慌?” “噎得慌!” “那还不熬点粥?眼里是一点活也没有!” 张老樵一听宛儿生了气,赶紧起身,跑向灶房。他边跑边想,这女儿家啊,就是不能长久相处,处时间长了,什么婉约贤惠,全都是扯淡。 张宛儿在房中,见张老樵屁颠屁颠地跑向了灶房,憋不住地笑了一声。 见张老樵已经去了灶房,换过衣服后的张宛儿,坐在桌前,研起了墨。等墨差不多了,她在笔架上拿出一支毛笔,蘸上墨汁,飞快地在信纸上写着信。 写完了信,她拿出鬼方青铜鳌魁印,盖在了上面。 岳州城,岳州宛氏商号后院内,高桂英正在从一只哨鸽腿上解下信筒。 看过了信,高桂英对正在院中习武的慧梅和高一功喊道:“停一停,都随我进屋。” 当慧梅和高一功来到高桂英房中坐定后,高桂英说道:“上次一功从点花苑回来演示的招式,我这边破解了。” 一听破解了温侨的招式,高一功喜上眉梢,立刻问道:“姐,这下知道温侨是什么人了吗?” “知道了。”高桂英说道。 “掌柜的快说!那个浪荡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慧梅急不可待。 “六扇门色门的人。” “六扇门?”慧梅和高一功异口同声地喊道。 “对,六扇门。” “怎么让六扇门的人盯上了?掌柜的,我听说这些人可是群狗皮膏药,黏上你就撕不下来。” “姐,六扇门是什么门?”远在西北的高一功虽然习武,但是毕竟离繁华之地太远,并未听说过六扇门。 不等高桂英开口,慧梅就把六扇门的来龙去脉给高一功讲了一遍。 “我说呢,我跟这厮对招的时候,他拿着那把破折扇一个劲地攻我下三路。”高一功边回忆边说道,“我还以为这厮昏了头,原来招招阴险毒辣。” “我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他要住在点花苑,原来是想……”高桂英看到慧梅在身旁,就没把滋阴补阳四个字说出口。 “一个六扇门的恶人,为什么还要装什么京城来的买卖人,并且还跟我们做生意?难不成他们不想做恶人,想改行做奸商了不成?”慧梅看向高桂英,不解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觉得还是要慢慢调查。”高桂英沉着应道。 慧梅突然拍了拍高一功,说道:“喂!你去点花苑跟他对招的时候,他没看清楚你是谁吧?” “应该是没看清楚。”高一功想了想,“但我在窗外的时候,他正在那什么,那什么的时候还能知道我在窗外,并且还管我叫兄弟。那什么的时候能知道我在窗外已经很厉害了,居然还能根据我的呼吸,听出来男女,真是不简单!” “什么那什么那什么的?到底哪什么?说明白点!”慧梅一听高一功说起话来云山雾罩的,就觉得着急。 “那什么,那什么就是,就是,那什么呗。”高一功磕巴起来,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 “真是急死人!”慧梅说道。 虽然慧梅没明白高一功说的那什么是哪什么,但是高桂英明白了,她冲着慧梅说道:“慧梅,你别欺负一功了,他不好说出口的,你附耳过来,我跟你解释。” 慧梅瞟了高一功一眼,说道:“半天憋不出一个响!” 慧梅把耳朵贴在了高桂英的嘴边,只见高桂英在桂梅耳边轻声呢喃着。 再看慧梅的脸,开始还很正常,不一会儿就从脸红到了耳根子。 “明白了?”高桂英问道。 “嗯。”慧梅没了刚才质问高一功的那股子气势,垂着头应道。 “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扭捏的时候。”高一功认识慧梅这几天,还头一次见到慧梅如此不好意思。 慧梅白了一眼高一功,说道:“人家毕竟是女儿家嘛。” “人家是哪家,女儿家是谁家的女儿家?”高一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笑着说道。 “你!”慧梅指着高一功,憋了半天才说出了两个字:“讨厌!” “好了,一功。”高桂英对着高一功摆了摆手,然后正色道:“先抛开温侨是六扇门的人,单从做生意的角度来讲,我们也没亏什么。我让慧英查过,这个温公子给我们的鸿源会票是假的,不过没关系,我给他发的货也是假货,我们两不亏欠。” “假货?”慧梅惊讶道,“掌柜的,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还能都让你知道了?那我还做不做掌柜的了?”高桂英用右手食指点了点慧梅的脑门,“他给我假会票,我给他发假货,这仅仅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算不得什么本事。好戏还在后头呢,等着瞧吧!” “掌柜的,您又卖关子!”慧梅顿了顿脚。 高一功也想知道有什么好戏,问道:“姐,什么好戏?你就跟我们说说吧!” “天机不可泄露。”高桂英神秘地说道。 第90章 花无百日红 点花苑,快雪坞内,一个身穿黑纱褙子,内衬红色抹胸短纱裙的女子,正在欣赏着挂在墙上的《快雪时晴帖》。 快雪坞中的这幅东晋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虽然只是仿本,但是依然可以看出,此帖笔法的圆劲古雅。 《快雪时晴帖》因为上边共有二十八个字,所以也被誉为“二十八骊珠”,号称古今书法第一帖。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山阴张侯。 这二十八个字,徐拂不知道看过了多少遍,还是依然喜爱如初。 《快雪时晴帖》在唐初时,由唐太宗李世民,赐丞相魏征,后传于褚遂良。唐末宋初时又归苏易简,传于苏家子孙苏舜元、苏舜钦兄弟之手,后转归米芾,南宋初入高宗内府。 快雪坞中的仿本,也不简单,乃明朝大书法家文征明所临,价值也是不菲。 此刻,快雪坞外下雪,快雪坞内赏帖,炭火烧得正旺。 “书画终究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徐拂喃喃叹息道。 “咚咚咚!” “请进!” 老鸨子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徐拂,满脸堆笑道:“徐花魁好有雅兴,外边下雪,屋内赏帖。不知找我有什么事?可得快点说,等温公子醒来,我这边还得要去服侍呢!” “姐姐,请坐。”徐拂指了指身边的椅子,然后自己也跟着坐下,说道:“你说咱们点花苑为什么在岳州城如此有名?” “呦,你糊涂啦?”老鸨子说道,“那还不是因为咱们点花苑的姑娘个顶个的赛过嫦娥,不让西施嘛。当然了,最离不开的还是咱们徐花魁。只要有你在,那岳州城的公子哥们,一天不来听你唱曲儿,心里就像钻进去一百个虫子似的,抓心挠肝!” “姐姐过誉了。”徐拂起身施了一礼,然后又坐下说道:“你说咱们点花苑的姑娘个顶个都赛过嫦娥,不让西施,那为什么偏偏我徐拂成了点花苑的花魁呢?” “我看你是真糊涂了!那还不是你除了美貌,还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嘛!”屋内虽然除了她和徐拂,没有其他的人,但她还是出于习惯,把身子探向徐拂说道:“我跟你说,那些有钱的公子哥们,还就喜欢你这样卖艺不卖身的,有个性!” “我看姐姐才是糊涂了。我虽然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些,但是终归来咱们点花苑时间不长,能成为咱们这的花魁,除了姐姐的照顾之外,也托了我们高掌柜的鸿福。” “你看看,你看看!瞧你说的!”老鸨子有些不自然,“主要还是你出类拔萃,高掌柜的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当初徐拂来到点花苑,之所以能够成为点花苑的花魁,除了自己的自身条件外,跟高桂英还送给了老鸨子五千两银子不无关系。就是因为这五千两银子,老鸨子才力捧徐拂,成了点花苑的花魁。 母鸡虽不打鸣,但也是无利不起早。 “姐姐。”徐拂叹了一口气,“可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你是知道的,何况我们吃年少青春这碗饭的?早早晚晚,我也有年老色衰的时候,到了那时节,就是想帮姐姐,恐怕也是有心无力。真是那样,咱们点花苑怎么办?你忍心看它一日不如一日?” “哎呀,我的好妹妹,我的好花魁?你向来都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怎么今天说了这些丧气话?” 老鸨子虽这样劝慰着徐拂,但是心里也有了隐隐的担忧,如果真到了徐拂说的那个时候,为之奈何? “姐姐,俗话说得好,狡兔还有三窟,你为了点花苑,也得要有备无患。如果点花苑只靠我一个人,那怎么行?” “妹妹,想多了,想多了!”老鸨子假意劝慰道:“以妹妹的才气和姿色,怎么的还能火上二十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话已至此,老鸨子说道:“那妹妹说怎么办?听你的话,好像有了对策了。” 徐拂点了点头,然后起身,从墙上取下了《快雪时晴帖》的仿本,卷上卷轴,递到了老鸨子手中,说道:“姐姐先收下这个。” “这是何意?这可使不得,这可是你的心爱之物!” 徐拂解释道:“虽然此帖不是王右军的真迹,但也是文代诏的仿本,值个几千银子。姐姐拿这帖子,换些银子,用换来的钱可以举办一届点花苑的花魁大会。” “花魁大会?”老鸨子还是头一次听说。 “对,就是花魁大会。”徐拂继续说道:“姐姐通过此次大会,来评选出新的点花苑花魁,就模仿科举的方式来,第一名叫花状元,第二名叫花榜眼,第三名叫花探花。这样既能给我们点花苑扬名,还能培养出除我以外的其他姑娘来,更重要的是,借此次大会还能赚些银子。” 听徐拂说能赚些银子,老鸨子顿时对花魁大会来了兴致,不过还是假意推脱道:“妹妹,这怎么行?要是选出了新的花魁,岂不是把你顶掉了?” “姐姐,即使有新花魁了,对我也是不妨事的,你在花魁大会前,可以颁布一个‘点花苑永远的花魁’的称号给我,这不就解决了?” 老鸨子一听,难掩心中喜悦,说道:“妹妹,你可真是冰雪聪明,真是我的摇钱树!咱们点花苑的花魁大会只要一举办,既培养了新姑娘,又赚了银子,还能让点花苑扬名,真是一箭三雕!” 老鸨子说完前边的话,觉得自己似乎太现实了,于是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妹妹还是花魁,而且还是永远的花魁!” “姐姐过誉了。”徐拂淡淡说道。 “妹妹当得此誉,花魁大会,真是在我们勾栏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老鸨子奉承地说道,“既然咱们定下了这花魁大会,但肯定是要比点什么的,不知妹妹有何想法?” “有。”徐拂说道,“既然是花魁大会,那身材外貌是一定要比试的,这是基础。除了身材外貌,琴棋书画诗酒茶唱舞,也是我们必须要有的,不如就按这九类分九科进行比试,最后选出前三甲为花进士及第,次三名为花进士出身,再次三名为同花进士出身。” “妹妹的想法真是妙!然后我们通过不同的等级给姑娘标价,排名越靠前的身价越高,以后要是出不起银子,就别想见这些姑娘!” “姐姐果然一点就通。” “都是妹妹的主意好。”老鸨子收下《快雪时晴帖》仿本,起身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办!” 这岂是一箭三雕?老鸨子心想,这明明是一箭四雕才对,连举办花魁大会的钱都不用我出了,这文征明的《快雪时晴帖》仿本,卖出去后,恐怕还有剩余呢! 老鸨子走后,徐拂看着空空的墙上,心中也跟着空落落的。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快雪坞中的《快雪时晴帖》没了,可是快雪坞窗外的雪,却下得更紧了。 第91章 票选 三日后,点花苑门口,一个红榜告示贴在墙上,墙边围了一群浪荡公子哥。 “首届‘徐拂杯’点花苑花魁大会。”一个年轻公子正在逐字逐句地念着红榜上的文字,“兹于明日举办首届‘徐拂杯’点花苑花魁大会,届时票选获胜的点花苑姑娘都会出席,进行才艺比拼,最终获胜者将获得点花苑花魁称号。大会流程……” “嘿,这点花苑的老鸨子真是有趣,要选什么花魁。”一人在旁说道。 “可不是嘛,那徐花魁怎么办?”另一人答道。 “那不是写着呢吗?你不认识字吗?”提问的人被身后一人用折扇敲了一下脑袋,“徐花魁被封为‘点花苑永久的花魁’,不参加这次花魁大会,但是她会被邀请作为评委。” “评委有点花苑徐花魁、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岳州宛氏商号高掌柜、京城温公子。”一人念道,“主持人是,点花苑的老鸨子……” “老鸨子出来了!”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喊道。 大家见老鸨子走来,自动闪开了一条路。 只见老鸨子穿着红绫袄黑缎裙,外套皂色比甲,款款地从点花苑内轻盈而出。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老鸨子冲着围观的人群喊道,“在花魁大会开始前,还得有劳各位恩公,先投个票。投票的依据很简单,你们平时喜欢我们点花苑的哪位姑娘,就给哪位姑娘投上一票。得票数前三十的姑娘,才有资格参加花魁大会。” “我们依据什么方式投票啊?” “这位孙公子问得好。”老鸨子微笑答道,“很简单,靠脸蛋投票就行。” “那我肯定投奴娘一票了。”孙公子说道,“她可是色艺双绝。诸位有所不知,昨日我来找她喝花酒,由于宵禁,误了回家,便在她房中待了一夜。那一夜啊,啧啧,一百两银子花得值!” “给您选票。”老鸨子把一张选票送到了这位孙公子手中,然后冲着人群喊道:“今天只要是投上票的恩公,在点花苑消费一律打八八折!” 一听投票能打八八折,这些浪荡的公子哥们纷纷上前,抢着老鸨子手中的选票。没一盏茶的工夫,老鸨子手中的选票就被抢光了。 那些没抢到选票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而那些抢到选票的人,个个兴高采烈,拿着选票,大步流星地走进了点花苑。 反正这些浪荡子也要进去消费,投票只是捎带手的事,还能打八八折,何乐而不为? 嫖是一场空,赌是无底洞。 今天的点花苑,由于要投票,所以进来的恩公是特别的多。 生意兴隆。 岳州宛氏商号内,高桂英正坐在房中喝茶,只见慧梅匆匆敲门而入。 “掌柜的,听说您要给点花苑举办的花魁大会当评委?”慧梅说道,“点花苑可是烟花之地,给她们当评委,还不够丢人的!” 高桂英喝了一口茶,并没有生气,而是和颜悦色地对慧梅说道:“来,坐下说。” “不!” “你这丫头,我求您坐下还不成吗?”高桂英起身,把慧梅按到了椅子上,说道:“你说,我们都是些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好人呗。” “我们是好人没错,但我们也是商人。”高桂英给慧梅倒了一杯热茶,“前两天刚下完雪,先暖暖身子。” 慧梅看掌柜的亲自给她倒茶,不觉对刚才的冒失有些愧疚。 “掌柜的,我就是觉得,如果您去给她们的花魁大会当评委,有点侮辱了您的身份。” “咱们是商人,商人的目标就是逐利。我们正好可以借助这次花魁大会,给我们岳州宛氏商号做宣传。你想啊,我们卖的商品都是给妇人家用的,而整个岳州城,妇人家最多的地方是哪?当然是点花苑了。” “可是……” “别可是了,到时候徐拂会在花魁大会上登台,替我们宣传我们商号的商品。”高桂英说完,又神秘地说道:“而且,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到时候有好戏给你看。”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慧梅嘴角微弯。 “没错,鸿源钱庄当铺的田掌柜也会去当评委。” “这我知道。田掌柜的还好,可是那个浪荡子也是评委,他有什么资格?够一百个不顺眼的了!” 慧梅口中的浪荡子,指的是温侨。 “慧梅。”高桂英说道,“温侨必须得去,他要是不去,我跟你说,这戏你还真看不成。” “到时候就等着看他出丑吧,收拾他,不一定用我们出手呢!”高桂英说完,看向慧梅,“到那天慧英留下看着买卖,你陪我去。” “那高一功去不去?”慧梅问道。 “我看一功就别去了吧。”高桂英想了想,说道,“一来这花魁大会说上去好听,但毕竟是勾栏盛事,一功去恐怕不妥。二来,温侨也在,如果他发现那晚去点花苑的人是一功,恐怕也是个麻烦。” “嗯,掌柜的说得没错,不能带高一功那小子去,要是学坏了可真是麻烦。”慧梅认真说道,“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行啦,行啦!”高桂英笑了笑,然后云淡风轻地说道:“我打算等花魁大会结束后,就让一功回去,毕竟别让我另外那个弟弟等着急了。” “嗯。”慧梅心不在焉地应道。 毕竟和高一功相处了这么些天,一听花魁大会后,他就要回陕西,慧梅心中难免有些低落。 第92章 花魁大会 冬日里,一抹骄阳,撒向大地。 骄阳下的高台两侧,艳旗猎猎飞舞。在后台,身着盛装的三十名青楼女子,正在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最后的决赛。 虽然她们衣着暴露,瑟瑟发抖,但是这入围的三十名青楼女子,个个都内心似火。 只要当上花魁,这点冷风根本算不得什么。当上了花魁,就会身价大涨;涨了身价,跟老鸨子的分成比例就会提高;分成比例提高了,自然而然到手的银子就会变多。 当然,对于这些青楼女子来说,银子多了固然重要,但是荣誉更重要。 当上了花魁,就意味着自己得到了臭男人们的认可,说明自己色艺双绝,岂不快哉? 哪个女人不爱美?哪个女人不爱听男人的奉承?哪个女人不想被人称为才女,受人膜拜? 说什么逼良为娼?路,一方面是别人给的,一方面也是自己走的。 “今天承蒙各位关照,首届‘徐拂杯’点花苑花魁大会正式开启。”老鸨子浓妆艳抹地出场,说着开场白,“除了要感谢我们入围决赛圈的三十名女子外,我在这里,代表点花苑,还要感谢徐花魁对本次大会的资金赞助,岳州宛氏商号高掌柜对姑娘们提供的香水、口红和绢袜,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和我们点花苑资深恩公温公子的鼎力支持!当然除了他们,更要感谢昨日大家的投票,和今天来到现场的恩公们!” 老鸨子声音里,有激动,有颤抖,有紧张,有开心,有兴奋,更有那对未来点花苑更上一层楼的期许。 老鸨子说完开场白,只见下边浪荡子们山呼海啸,鼓起了雷鸣般地掌声。更有些买了前排座位的富家子弟,吹起了轻浮的口哨。 “掌柜的,您瞧瞧底下的这些人,一个个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浪荡样子。”慧梅不屑地轻声对高桂英说道。 “别在意,记住咱们是来干什么的。”高桂英心态平和地回应道。 “下面,我介绍一下各位评委……”老鸨子说道。 四位评委逐次起身示意。 介绍完各位评委之后,老鸨子又把今日需要比试的琴棋书画诗酒茶唱舞九科规则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又把什么是花状元,什么是同花进士出身等等级简单描述了一番。 “小娘子,这个好!这么有商业头脑的设计一定是出自于你的手笔吧?”评委席上,温侨翘着二郎腿,对高桂英说道。 “不敢当,并不是在下的设计。”高桂英冷冷地回道。 “是我设计的。”一旁的徐拂,把温侨的话接了过去。 “哦?居然是徐花魁?”温侨一怔,“没想到徐花魁还有如此高的商业头脑,看来在点花苑委屈你了。” 徐拂好像是没听到温侨的话一样,依然目视前方。 “你们快别说了,奴娘开始弹古琴了。”一旁的田掌柜,标志性地抚着他那两撇胡须,“她可是最有可能当选花魁的大热门。” 起初,当点花苑的老鸨子找到他时,他本来不想给花魁大会赞助银子,但架不住老鸨子的软磨硬泡,只好象征性地出了五百两银子。没想到,就因为这五百两银子,他就被请来当上了评委。 当评委对田掌柜来说,也算是被别人高看了一眼。他今天坐在这个位置,本来挺高兴的,不过当刚才老鸨子说开场白时,把他放在了后面,只是感谢他鼎力支持,闭口不提五百两银子的事,不免有些心中不快。如今,奴娘出场,他的心情才算好了起来。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台上,奴娘边弹边唱,正在唱着《端正好·碧云天》。 “诸位不知,这奴娘唱的《端正好·碧云天》乃是元代大戏曲家王实甫《西厢记》里边的一折,是崔莺莺送别张君瑞赴长亭途中所唱的曲子。”田掌柜卖弄地说道,“此曲‘碧云天,黄花地’化用的是范仲淹的《苏幕遮·怀旧》,‘总是离人泪’则化用的是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田掌柜真是博学!小生佩服,佩服!”温侨在一旁说道,“没想到田掌柜除了平时经营当铺,也在闲暇之余读书,不像小生,只会流连于烟花柳巷。” “哪里,哪里!”田掌柜听到了温侨的奉承,不免得意。 在温侨奉承田掌柜之时,高桂英和徐拂不约而同地嘴角露出了不屑之色。 不读书真可怕。 好为人师更可怕。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你以为你博学,其不时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婴幼儿水平。所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可不是一句空话。 奴娘不愧是花魁的大热,台上奴娘一曲歌毕,余音袅袅,绕梁三日。 “请各位评委打分。”老鸨子说道。 “咣!” 一个铜锣被狠狠地敲响了。 老鸨子惊讶地看向田掌柜,说道:“田掌柜,您确定在此时就行使你的特殊权利吗?一个评委可只有一次行使特殊权利的机会,你要慎重考虑!” “确定!”田掌柜兴奋地从评委的位置上跳了起来,“我就是为奴娘而来,奴娘是我见过最棒的姑娘!你就是这届的花魁!甚至以后三届的花魁都是你!” 台下浪荡子们的热情,瞬间被田掌柜给点燃了,山呼海啸。 等台下安静下来后,老鸨子再次提醒道:“可是后边还有其他选手和其他项目,你确定要使用特殊权利吗?” “确定以及肯定!” “好,田掌柜不愧是性情中人!”老鸨子高声说道,“田掌柜对奴娘在这一环节行使了评委的特殊权利,所以奴娘除了四位评委刚才的打分外,额外获得三十分的加分!” 底下浪荡子们的热情,再一次被点燃了起来,齐声对台上有节奏地喊道:“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台上的奴娘,没想到自己如此受欢迎,冲着田掌柜感激地施了一礼,然后说道:“既然大家如此喜爱奴家,奴家不胜惶恐之致,那么就再给各位边弹边唱一首宋人晏殊的词,《采桑子·时光只解催人老》。” “太好了!”台下喊道。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 台下接二连三地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田掌柜,没想到她还是个多情之人呐!”温侨在下边对田掌柜说道。 “温公子说笑了,跟您比,她还差的远呢!” “这俩人可真够恶心的!”慧梅小声对高桂英说道。 “别着急,一会儿这两人就不会这么和谐了。”高桂英回复道。 …… “下面将进行下一环节,书法比拼。”老鸨子在台上说道,“笔墨纸砚伺候!” 第93章 入瓮 点花苑老鸨子的话音刚落,只见台上,三十套笔墨纸砚,早就被人整齐地摆放在了三十台书桌上。 三十名青楼女子,按照前边轮次的排名先后,依次从前排站到后排。前面轮次,由于田掌柜的加分,奴娘暂列在第一位。 “大家都知道,我们青楼女子,不光会唱跳弹唱,娱乐恩公,也要会诗词歌赋,来和恩公唱和。否则,我们青楼女子岂不是和那窑姐、破鞋没什么两样了?”老鸨子解释道,“所以,书法乃是我们青楼女子必备的技艺之一。只有和文人们能诗词唱和,我们青楼女子才能称之为是真正的青楼女子。” 老鸨子嘴里说的窑姐、破鞋,也是对妓女的称呼,只不过这两种称呼,主要针对于下等妓女。 这勾栏界,也是有鄙视链的。 北方,专门有一种在窑洞里卖身的下等妓女,她们被称作窑姐。 破鞋,则说的是京城中一些在家兼职的娼妓。这些人往往没有什么字号,想卖身了,只需在自己家的大门外,挑挂上一只绣花鞋。日久天长,风吹日晒,这只绣花鞋也就变成了破鞋。所以破鞋,也就成了下等妓女的一种称呼。 人生最可悲的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可悲,而是你本身很可悲了,还要五十步笑百步,嘲笑比你还可悲的人。 这种心态,和“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没什么两样。 “台上的三十位姑娘,书法比拼没有什么规则,愿意写诗词也好,愿意写小曲儿也行,颜柳欧赵,楷行篆草,一概不限。”老鸨子说道,“最后我们只看书法功底。限时一柱香,现在开始!” 只见老鸨子,在台上点燃了一柱香,在氤氲袅袅中,三十名青楼女子开始奋笔疾书。 “田掌柜,您的眼光不错,这奴娘身姿确实曼妙,圆滚滚似白馒头。”温侨一边看着前方俯身写字的奴娘,一边跟田掌柜说笑。 “这都是天生丽质,不算什么。”田掌柜见温侨夸赞他的眼光,谦虚道,“一会儿等她写完了字,你再看。” 就在三十名青楼女子在台上奋笔疾书的档口,徐拂被老鸨子请上了台,她先是替岳州宛氏做了一个广告,然后拿起古琴,弹奏起了嵇康的《广陵散》。 在场的所有人,听着徐拂的《广陵散》,一个个如痴如醉。 不愧是点花苑永久的花魁。 “掌柜的,这《广陵散》真的是那个叫什么嵇康的人作的?”听了刚才的介绍,慧梅大声问道。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旁边的田掌柜听到慧梅的话,接话说道,“相传嵇康在洛西游玩时,夜宿月华亭,夜不能寐,起身抚琴,打动了一个女鬼。那女鬼见嵇康有慧根,于是把《广陵散》传给了他。” “什么鬼不鬼的,人间怎么能有鬼?”慧梅一听田掌柜又卖弄起来了,就觉得烦,呛了他一句。 “人间为什么不能有鬼?”温侨听到慧梅的话,回道。 慧梅听到温侨也参与了进来,气就更不打一处来了,说道:“如果人间有鬼,那证明给我看看?” “哼!还用证明?你有空去酆都看看便知。” “吹牛!”慧梅不屑道。 正在底下聊天之时,台上的三十名青楼女子已经全部写完了。徐拂也收了古琴,回来落了座。 她们依次把自己写完的字拿在手里,展示给台下的人看。 台下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哎呦,真厉害啊!茉莉居然写得一手好颜体!”底下有人惊叹道。 “那算什么?你看看莲花,她写的可是草书!” “草圣最为难,龙蛇竞笔端。毫厘虽欲辨,体势更须完。”台下一个老者抚着须,摇头晃脑说道,“草书最难啊!” 刚才惊叹的人回头,一看说话的老者,儒巾襕衫,便嘲笑道:“原来是个老秀才。这么老了还来看花魁大会,你老伴知道不知道?” 这老秀才一听这话,脸上一红,默默地不再作声。 “下面请台下的各位评委打分。”台上的老鸨子说道。 又是奴娘,她通过一手绝佳的赵体字,配上李太白的《将进酒》,获得了最高分。 花魁大会,一科接着一科,直到日头西沉,才接近尾声。 经过这一天的花魁大会,最终前三甲分别是,奴娘、莲花、茉莉。 奴娘获得了首届“徐拂杯”点花苑花魁大会的花状元。 奴娘发表完获奖感言之后,就剩下了最后一个环节。而这最后一个环节,也是对奴娘来讲,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发奖金。 老鸨子从身上拿出了一沓子会票,说道:“我手中的会票,可不是一般的会票,它可是鸿源的会票。而且,它的意义也不一般,乃是温公子特意提供的,作为本次花魁大会的奖金。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来感谢温公子的慷慨解囊!” 台下,掌声雷动。 让温侨出钱,这个建议是徐拂提的。而为什么徐拂这么建议?是高桂英授意的。 此刻,高桂英和徐拂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微微弯起。 好戏就要来了。 “姐姐,我能说两句话吗?”台下徐拂冲着台上的老鸨子说道。 “这么说就见外了,既然叫‘徐拂杯’,当然徐花魁可以说话了。”老鸨子微笑道,她对徐拂建议的这次花魁大会很满意,“别说两句话,就是千句万句也是应当!” “既然姐姐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徐拂款款地走上了台。 徐拂站定后,说道:“我建议给奴娘的奖金不要以会票的形式出现,而应该把会票换成银子,这样才能让现场的大家跟着一同见证,这个美妙的时刻!” “好,就依徐花魁!”老鸨子一口应道。 一听此话,台下的温侨脸色一变,把目光偷偷扫向了身边的田掌柜。 第94章 真人不露相 “等等!”台下温侨起身,打断了老鸨子,“我看今日日已西沉,时候也不早了,换现银的事,不如等花魁大会结束后再说。况且,田掌柜今日恐怕也没带那么多现银出来。” “这……”老鸨子为难了。 “奴娘,你是想拿会票,还是想拿现银?”徐拂看向奴娘,说道。 奴娘眼中,一汪春水,闪闪流动。 “奴,全凭田掌柜的决断。”奴娘含情脉脉地看向田掌柜,说道。 她分明还是想要现银。 “既然奴娘这么说,那我就反客为主一次,替奴娘做个主。”田掌柜也站起身来,看了看奴娘,然后又看了看温侨,说道:“温公子,我确实今日不曾带那么多的现银,但是出门在外,还是有一些银子在身上的。不如这样,我有多少现银,今日奴娘就先换多少,剩下的,我明日再补上,并亲自送到点花苑。” 台上的奴娘,一听田掌柜的话,立刻喜笑颜开,云开雾散。 不是奴娘爱钱,急不得这一时,而是点花苑的老鸨子太过狡诈。 奴娘为这次花魁大会也是付出了很多辛苦,前几日没日没夜地准备,就为了在最终获胜的环节中能拿到现银。 因为,如果此时不拿现银,那么等花魁大会结束后,她的奖金一定会被老鸨子抽去至少一半。 她太了解老鸨子了。 任谁,也不愿意辛苦付出之后,最终的结果付之东流。 温侨现在心中恨死了徐拂,他很清楚,他提供给老鸨子的会票是假的,老鸨子看不出来,但是田掌柜再看不出来显然就不合适了。 自己鸿源的会票,哪有花押,哪有密码,田掌柜一清二楚。 要不人家凭什么当掌柜的? 别看田掌柜,五短身材、大腹便便,嘴唇上挂着两撇胡须,看上去如此猥琐。可是他能当上掌柜的,那一定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鸿源钱庄当铺的掌柜,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没有人会随随便便成功。 温侨手心中沁出了汗,偷偷摸向后腰的铁折扇,以防不测。 “既然这样,那就请田掌柜上台,查验会票数目吧。”老鸨子说道。 只见田掌柜,腆着他那大肚子,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台,拿起了老鸨子递给他的会票。 田掌柜走过奴娘身边时,还不忘给奴娘抛了一个媚眼。奴娘赶紧低头,脸上一片红霞飞过。 接过老鸨子手中的会票,田掌柜仔细地查验着,突然脸色一变,悄声对老鸨子说道:“你可不要和我开玩笑,这一沓子会票,全是假的!” “假的?!”老鸨子惊呼,把田掌柜手中的假会票抢在手里,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不是看错了吧?” 老鸨子这一声惊呼,台上台下的人全都听到了,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慧梅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掌柜的说的好戏。 “我天天过手的会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会错?”田掌柜坚定地说,“你看这花押,多了一点。” 说完,田掌柜从身上摸出一张会票,丢到老鸨子面前,说道:“你自己看!” 果然,田掌柜拿出的会票花押上少了一点。这要不是田掌柜,恐怕没有人能看出来。 “这,这,这……”老鸨子语无伦次,她突然想到了她陪伴温公子的日日夜夜。 这简直就是白嫖!而且,还是货真价实,赤裸裸地白嫖! “温侨,你居然敢戏耍老娘!”老鸨子向台下的温侨叫道。 温侨一手摸着后腰的铁折扇,一边强装轻松地说道:“这可怪不得公子我,转出去的钱,跟我就没有半文钱关系了。下次,你可要自己看仔细了。” 说完,温侨转身,就要离开。 “败类!简直是败类!连这种钱都骗!”台下群情激愤。 这世上有两种债,不能欠也不能骗,一是赌债,二是妓债。欠了赌债,输了人品;欠了妓债,输了德行。 “我们管不管?”慧梅沉声,向高桂英问道。 “看戏。”高桂英淡淡说道。 台上的田掌柜,一见温侨要走,大声喊道:“温公子请留步!今日之事,你要给我一个解释,这不是真假会票的问题,而是鸿源名誉的问题!” “哼!”温侨根本就没把这个猥琐男放在眼里。 “温公子,你要再不留步,恐怕我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的田掌柜居然威胁起了六扇门的温侨。 真是有趣! 温侨停下脚步,转身盯着田掌柜,嘲笑道:“田掌柜,你刚才说什么?太嘈杂了,我没听清。” “我说,温公子再不留步,我就不客气了!” 这一次,田掌柜的声音洪亮,犹如从天而降,响彻寰宇,震得台上台下众人纷纷捂住了耳朵。 狮吼功,千里传音。 外貌协会要不得。 看来田掌柜不简单啊! 温侨被这田掌柜突如其来的一吼,震得耳朵发麻,要不是体内有真气,恐怕双耳早就血流不止了。 等田掌柜的狮吼功余波过去,温侨定了定心神,说道:“没想到田掌柜的深藏不露,居然是江湖中人,这狮吼功果然不同凡响。” “呵呵,温公子,今日不给个说法你是走不了了。” “我能走不能走,可不是田掌柜能说得算的。”温侨从后腰间拔出铁折扇,“你得问问它同意不同意。” “那就比划比划吧!” 话音未落,田掌柜从台上飞下,一股掌风划过,杀气腾腾! 温侨不敢怠慢,连忙侧身,拿起手中铁折扇直杀田掌柜的下三路。 田掌柜见状,一个鹞子翻身,躲了过去。 “田掌柜居然会功夫,没看出来啊?”台下有人说道。 “别说你,我在岳州城十来年了,也不知道田掌柜会功夫。” “你懂什么?”有一人插话道,“这叫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我说二位老祖宗啊!你们别打了!这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鸨子吓得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大叫道。 整个花魁大会,除了高桂英、徐拂、慧梅三人,剩下的人跟老鸨子的反应都差不多。点花苑的青楼女子们,四处尖叫,吓得个个都花容失色。 此刻的徐拂,已经下了台,正挨在高桂英身旁坐着,两人淡定而又冷漠地看着一切。而两人身后站立的慧梅,正关注着田掌柜和温侨,以防不测。 大约战了有十余回合。 田掌柜跳出圈外,说道:“温公子,原来你是六扇门色门的人,我与你无冤无仇,敢问你为何要陷害于我?” 温侨见田掌柜跳出圈外,缓了缓心神,说道:“有道是天道有常,你们鸿源,身为四大鸿之一,生意做的也太大了点,不给你们点苦头怎么行?” 趁着田掌柜不备,温侨突然脚一点地,跳向天空,遁入在黄昏之中。 一个声音悠远地从天空飘来:“咱们后会有期。” 第95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好好的花魁大会,经这么一折腾,最终以闹剧收场。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高桂英带着慧梅回到商号的第二天,就把花魁大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高一功和慧英讲了一遍。 听过后,二人全都拍手称快,同时,也不禁感叹,田掌柜的真是不简单,隐藏颇深。 高一功又住了几天,便在一个春风和煦的日子里,被高桂英送回了陕西。 送高一功那天,慧梅泪水涟涟,依依不舍。 送走高一功之后的几天里,慧梅都寝食难安,人也瘦了好几圈。 人就是这样,少了一个斗嘴的,仿佛生活一下子就变成了一碗白开水。 慧梅的病是心病,时间一长,慢慢地也就会好了。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谁饿着肚子,谁自己心里清楚。 人都说,身病好治,心病难医。然而,却不尽然。心病可以靠时间来慢慢消解,但是身病,一旦染上,就会有生命之忧。 点花苑的老鸨子就是。 自从花魁大会结束那天,老鸨子就着了凉,又经过最后那么一吓,已经卧床有半个月了。 老鸨子的病,请了好多医生来看,把脉的把脉,看舌苔的看舌苔,药也吃了好几副,可就是不见起色。 开始,点花苑的姑娘们还来看看她的病。毕竟是领导嘛,该关心还是得关心两下,哪怕是做做样子。 可是到了后几天,随着老鸨子的病越来越重,来看她的人也越来越少。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当然,点花苑的姑娘们并非真的无情无义,而是平时老鸨子对她们太坏了。 姑娘们接客的钱,她抽去大头;姑娘们的吃穿住行,她都要收费;哪怕是,姑娘们每个月的那么几天,她都不允许休息。 人莫予毒。 你对别人什么样,别人对你就什么样。 卧床半个月了,要不是徐拂和奴娘善良,想必老鸨子饿也饿死了。 所谓人性的光辉,都是和人性的阴暗相对的。 没有黑,哪有白? 在老鸨子卧床半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她突然睁开双眼,对身边的徐拂说道:“你把奴娘叫过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徐拂连忙出去,把奴娘叫了进来。 老鸨子勉强支撑起自己的身子,靠在枕头上,说道:“这半个月来,多亏了你们二人,但是我的病我心里清楚,恐怕就在今日了。我打算趁着现在精神还可以,交代些后事。” 听到老鸨子如此说,徐拂不免有些伤感,说道:“你好好调理,这话是从何说起。” “是啊,点花苑还等着您主持大局呢!”奴娘也在一旁劝道。 老鸨子摆了摆手,说道:“我自己的病,我自己知道怎么样。你们不必劝我,这些天多亏了两位妹妹对我不离不弃。平时,是我太吝啬爱财了,对你们,尤其是奴娘未免奸滑了些。我给你们二人赔不是了!” 说完,老鸨子就要起身下跪,惊得徐拂和奴娘连忙把她放回到了床上。 老鸨子气喘吁吁,说道:“奴娘,你去把我的梳妆盒打开,里面有一把钥匙。徐拂,你去取我的铜镜来。” 奴娘含着泪,把梳妆盒打开,拿出钥匙,放在了老鸨子手中。徐拂则是把铜镜取了过来,但不知何意,便放到了老鸨子的床边。 老鸨子举起手中的钥匙,对徐拂和奴娘二人说道:“所谓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床下有一个箱子,用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里边有我在风月中这么多年攒下来的钱。我死后,留它们无用,你二人分了吧。” 说完此话,老鸨子连忙捯了几口气,开始喘息。 “姐姐说得哪里话,好好将养,没事的。”奴娘语带哭腔,说道。 “还有,我把你的《快雪时晴帖》卖掉了,妹妹不会恨我吧?”老鸨子转头面向徐拂,说道。 “哪里话,那是我主动给姐姐的,怎么会恨你?”徐拂握着老鸨子的手,强忍泪水。 “哎!”老鸨子叹了口气,“我这一生,身在风尘,奸滑爱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交下什么姐妹,在临终前,还有你二人相伴,足矣。我去后,徐拂,你来掌管点花苑,奴娘辅助。切记!善待姐妹们!” 这“善待姐妹们”五个字,老鸨子气喘吁吁地连说了三遍。 “知道了。”徐拂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趁着徐拂点头之际,奴娘则在一旁,偷偷抹了抹眼泪。 “点花苑的房契,也在我床下的箱子里。”老鸨子交代完,又对徐拂和奴娘二人说道:“来,你二人扶我起来梳妆。” 此情此景,二人都无法拒绝老鸨子的任何请求,连忙按照她的意思,把她扶坐了起来。 老鸨子,拿起刚才徐拂放在床边的铜镜,照在脸前。她看着素面朝天、骨瘦如柴的自己,不禁笑了起来。 老鸨子笑得好开心。从她进入风月场,成为风尘女子后,还是头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上一次柳叶儿唱这首宋人严蕊的《卜算子·不是爱风尘》时,正值老鸨子第一次见到温侨,正在给他喂酒。 如今,老鸨子弥留之际,在徐拂和奴娘二人给她梳妆下,则自己唱了起来。 只见老鸨子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气息全无,一头歪倒在了床上。 生也在床,死也在床,情也在床,爱也在床。 人生一切,过眼云烟。 此时窗外,不合时宜地下起了春雨。 春雨贵如油,点滴无白流。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第96章 人死如灯灭 自从鸿源钱庄当铺的田掌柜,在花魁大会上和温侨打了一架后,整个岳州城都炸开了锅! 特大新闻,特大新闻!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的田掌柜,居然会武! 一传十,十传百,田掌柜的习武之路被人们编排得有声有色,几天内,就传出了好几个版本。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有人说,他其实早就看出来田掌柜会武了,因为他曾经在大早上,路过鸿源钱庄当铺后门时,听到里边隐约传来过“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现在回想起来,那必是田掌柜在练剑。 当这一看法被抛出来后,立刻就有人站出来提出了反对意见,不是不是,田掌柜练的是掌法,你听到的声音其实不是他在练剑,而是在练铁砂掌。 还有人说,田掌柜在花魁大会上的那一吼,为什么能够声音洪亮,响彻寰宇,最关键的原因就是他胖,所以才中气十足,不信看看他那大腹便便的肚子就知道了。 总之,众说纷纭,田掌柜在花魁大会和温侨的那一战,成了半个月来,岳州城居民在茶余饭后的主要谈资。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传些闲话也挺难受的,也不能每天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是? 自从田掌柜的暴露了自己会武后,他当铺的生意也变得比平时火爆多了。 许多人来他当铺典当,一方面是典当,一方面也是想趁着他们典当的时候,请田掌柜出来给他们露两手,开开眼。 我都给你家生意捧场了,怎么着,让你露两手瞧瞧还这么吝啬吗? 这种事,半个月来层出不穷,让田掌柜的好生烦恼。 果然,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田掌柜的烦恼,一方面来源于那些趁着典当机会想让他露两手的人,另一方面则来源于他那内心中不可言说的痛苦。 不可言说的痛苦,才是真痛苦。 他太冲动了,不应该在花魁大会那种场合暴露自己。 他在岳州城十多年了,十多年来一直谨言慎行,可是那天,确实太冲动了。 就在点花苑老鸨子死的那天,岳州城不合时宜地下起了春雨。在这绵绵的春雨之中,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快步地走进了岳州城的一家小酒馆中。 他来岳州城的目的很简单,是来查账的。 此刻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喝着劣质白酒,吃着花生米,一边欣赏着窗外的绵绵春雨。 “你们可不知道,这田掌柜的那天那么一吼,要不是我及时堵上了自己耳朵,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现在肯定耳朵早就聋了!” “有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你们是没去现场。那声音,啧啧,振聋发聩!” 小酒馆的另一桌,有几个人正在快意地喝酒聊天,谈论的正是花魁大会上,田掌柜的狮吼功。 这群人唾沫横飞,到最后把田掌柜吹嘘得神乎其神。 窗边,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听到了另一桌人的高谈阔论后,不禁嘴角蠕动,喃喃自语道:“吹得可真够邪乎的。” 到了掌灯时分,这下了一天的春雨,才算是停了。此刻的田掌柜,正在灯下看书,他见火光有些暗了,取下灯罩,拿起挑针,拨了拨灯芯。 火光晃了晃,又明亮了许多。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一名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田掌柜的别来无恙,好生努力啊!” 一听是熟悉的男子声音,田掌柜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打开房门,把门外的男子让了进来。 门外的男子,头戴斗笠,身穿布衣,也不说句谢谢,径直就进了房间,坐在了刚才田掌柜起身的椅子上。 只见田掌柜站在一旁,双手垂下,小心地侍立着。 “最近生意如何?”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问道。 “托端木公的福,最近生意有增无减。”田掌柜向天拱手,局促地答道。 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并未接话,而是拿起了田掌柜放下的书,看了看,说道:“在看《史记·货殖列传》?” “是。”田掌柜答道。 “那我考考你,什么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此话出自于《管子·牧民》,‘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好了!”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听了田掌柜的话后,用手敲了敲桌子,怒斥道:“我看你就是太不知荣辱了!” “田掌柜,端木公让你在岳州城隐藏身份十多年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汇通天下,让天下孔门弟子尽数为我们所用。” “哼!你还知道?你知道现在岳州城的人都在传你身手了得吗?”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男子,厉声说道。 “禀使者,我知道。这也是属下一时疏忽大意,但也是为了维护我们鸿源的声誉,不得已才出手的。”田掌柜哆哆嗦嗦地解释道。 “那我问你,鸿源的声誉和汇通天下哪个重要?” 田掌柜心想,这从何说起?哪跟哪啊?如果没有鸿源的声誉,又怎么能做到汇通天下? 田掌柜虽然这么想,但是他不敢说。 田掌柜没有接使者的问话,而是小心翼翼地说道:“和我对手的那个人,他叫温侨,我看身法招式,是六扇门色门的功夫。” “六扇门的人?”使者沉吟道。 “是,他的功夫十分了得,恐怕在六扇门内职位不低。” “嗯,我知道了。”使者淡淡说道,“但是你还是错了,从你出手的那一刻起,就是错了。该怎么办,你自己明白?” “属下明白!属下明白!”田掌柜不胜惶恐地说道。 “账本给我。” “是。” 使者拿起账本后,便不再看田掌柜一眼,旁若无人地查起了账。 只见火光越来越暗,那头戴斗笠、身穿布衣的使者,就好像是没看到一样,依然拿着账本在查账。他一会满意地点点头,一会犹豫地摇摇头,可是终归点头的次数大于他摇头的次数。 还是赚钱的。 突然,灯芯燃烬,火光熄灭,房内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过了不久,只听得房内,一个凳子被踢翻的声音传来。 使者放下账本,起身推开房门,扬长而去。 雨后的空气,真是清新。 第97章 袁崇焕 “你知道吗?昨天鸿源钱庄当铺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我跟你说啊,田掌柜的上吊自杀了!” 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上吊自杀的第二天,他的死讯就传遍了整个岳州城。 田掌柜的武功高强,又会铁砂掌,又会狮吼功,怎么会死呢?况且还是自杀。难道他有什么不得已的难言之隐么? 那些不相信田掌柜会上吊自杀的人,为了验证消息的准确性,纷纷来到了鸿源钱庄当铺的门口围观。 果然,门口挂起了白灯笼,里边的大小伙计全都披麻戴孝。 有人看到验尸的仵作出来了,连忙上前询问,田掌柜的尸体是否有什么异常。但是询问过后,仵作的回答令这些人大失所望,田掌柜的尸体没什么异常,确是自杀无疑。 田掌柜虽然长相差了点,但是他又有钱,又会武功,能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让他自杀呢? 普通人羡慕还来不及。 世间最底层的平头百姓,往往对有钱人心生无限艳羡,觉得只要有了钱,就一定会快乐、幸福。 这种想法,对,也不对。 人如果没钱,肯定会每天围着柴米油盐转圈,今天这家酱油打折,我去这家,明天那家大米促销,我去那家。 吃不饱穿不暖的人,看到那些锦衣玉食之人,怎能不会像当年刘邦见到秦始皇那样,说上一句“大丈夫当如是”呢? 可是,有了钱,未必就快乐。 像田掌柜这样,看上去是个掌柜的,腰缠万贯,可他的背后,还是有人掌控,不得自由。 没有人能站着把钱赚了。 钱,都是跪着赚的。 到了田掌柜这个层面上,赚钱都要担负着极大的风险,更谈不上什么勤劳致富了。一盏茶的功夫,上百两银子入账,什么样的勤劳能让你喝口茶的工夫,就能集聚出如此财富? 人总是羡慕别人,却从来没想过,要做最好的自己。 在仵作已经确定无疑田掌柜是上吊自杀下,还是有一些阴谋论者,说田掌柜不是自杀,而是中毒身亡。 他们的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 温侨自从在花魁大会上逃走之后,对田掌柜是耿耿于怀,于是,他趁着田掌柜熟睡之时,在他的茶水里下了剧毒。 下完毒后,温侨就躲在了田掌柜的房间里不出来,直到田掌柜中毒身亡后,他才出来,并制造了田掌柜上吊自杀的假象。 “那既然是温侨下过毒,为什么仵作验尸的时候没发现?”有人质疑道。 “因为什么,你问仵作不就知道了?”阴谋论者说道,“但是据我所知,温侨的毒药无色无味,仵作都验不出来。” “哦,原来如此!”质疑之人恍然大悟。 阴谋论者也太瞧不起仵作了,以为人家都是吃干饭的吗? 就在岳州城百姓针对田掌柜的死评头论足之时,远在紫禁城的崇祯帝,正在焦头烂额。 自从崇祯皇帝登基以来,王朝的局势越来越动荡了。 尤其是辽东。 虽然在天启七年,辽东取得了宁锦大捷,皇太极损失惨重,险些步他父亲努尔哈赤的后尘,重伤而亡,但毕竟他还是逃过了一劫,现在休养得差不多了,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目前辽东的形势是,蓟辽总督王之臣因罪被罢免,辽东无人可用。 崇祯帝已经一天一夜未睡了。 “皇爷,您还是休息一下吧。”身边的太监王承恩劝道。 “朕如何能休息?如今国库空虚,辽东皇太极又死灰复燃,听说陕西饥民也造起反来。什么汉南王大梁,阶州周大旺,宜川王左挂、飞山虎、大红狼,洛川黑煞神,延川王和尚、混天王,庆阳韩朝宰。”崇祯帝说着说着,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看看,这还了得?对了,还有那个白莲教,在广西现在也是正盛,听说他们的教主,叫什么杨夫人!” “皇爷不必忧心,昨夜灵台掌印太监来报,他夜观天象,辽东将有将星出世,可保无虞。” 灵台,乃内府,设掌印太监一名,专门负责观测天象,测候灾祥,并会同钦天监经管每年造历之事。 “真的?”崇祯帝疲倦的脸上有了些兴奋之色,“那为何不来报我?” “我看皇爷正在伏案批阅奏折,不忍打断。” “罢了,罢了。”崇祯说道,“摆驾翊坤宫。” 崇祯帝本想去承乾宫田氏那里,但是他此刻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可能会解辽东无人可用的现状,所以才跟王承恩说,要去翊坤宫袁氏那里坐坐。 王承恩跟在崇祯帝身后,出了平台,先一步直奔翊坤宫而去。 翊坤宫外,袁氏正在接驾。 “免了,免了。”崇祯帝快步走进了宫中。 崇祯帝坐定后,跟袁氏说道:“朕听说,你们袁家有一人本在辽东任职,目前正赋闲在家,可有此事?” “回皇上,您说的可是袁崇焕?”袁氏问道。 “正是。”崇祯帝急不可待地说道:“朕问你,他因何事致仕归家?” “臣妾不敢说。”袁氏答道。 “朕恕你无罪。” “是。”袁氏说道,“自天启七年,宁锦大捷之后,袁崇焕就被魏忠贤的党羽所弹劾。他们污蔑他,在锦州被困时没有及时去救锦州,并且私下还和后金皇太极议和,致使毛文龙被后金袭击。” “哼,又是阉党!要不是朕处理了那魏忠贤,还不知道他要祸害多少人!”崇祯帝气愤道。 “正是,皇上英明!”袁氏趁热打铁,“天启六年,袁崇焕驻守宁远、前卫两座孤城,仅凭借一己之力,用那西洋巨炮,配之以滚石矢木,就重创了那东虏。臣妾听说,努尔哈赤就是在那场战事之后,受了重伤,死掉的。” “果真有此事吗?”崇祯帝问向在旁侍立的王承恩。 “好像是有。”王承恩含糊答道。 “别好像,到底有还是没有?” “回皇爷,确有此事。” “好!”崇祯帝兴奋地拍着桌案,站起来说道:“王承恩,你现在就去拟旨,任命袁崇焕为兵部尚书,督师蓟辽,令其火速进京!” 第98章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高一功走的时候,高桂英给他带了不少银子,这些银子足够他和哥哥花上一年都绰绰有余了。除了银子之外,干粮也给他带了不少,以便路上吃喝。 本来有了银子,高一功足可以挑最好的客栈,不必风餐露宿。可是他一想到壶芦山的家中情况,便放心不下,日夜马不离鞍。 东山上那个点灯,西山上得个明,四十里那个平川了也不见人。 整个陕西,地势蜿蜒崎岖,沟壑纵横,又由于近年干旱少雨,一派贫瘠荒凉之景。 “哥,我回来了!”高一功牵着马,在院外喊道。 “哎呦!我的好弟弟,走了这么久可算回来了!”院中的高立功一听弟弟回来了,连忙把门打开,“来,让哥哥仔细看一看!在咱姐那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 “在咱姐那还能亏了我吗?”高一功把马拴在院门口后,就把从岳州带来的银子和干粮往屋子里搬。 “来,喝口水!”高立功递过来一碗清水。 高一功一饮而尽。 “养胖了,人也白了许多,看来你这一趟没少享福。”高立功说着,把弟弟让到了院中坐下。 “哪里享福去了?哥,说笑了。” 高一功把在岳州城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跟高立功讲了一遍。 “那什么六扇门居然盯上了咱姐的买卖。”高立功说完,拍了拍弟弟肩膀说道:“没事,大不了咱姐回家,不在岳州宛氏干什么破买卖了。” “哥,怎么家里就你一个人?李哥呢!”高一功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 “你说他呀,哎!”高立功叹了口气,说道:“走了!” “走了?为何?去哪了?” 高一功发起了灵魂三连问。 “这李哥,你说叫我说他啥好?年三十那天,我二人喝酒聊天,他说他年后想去陇西投军,因为杀了人,又看咱家穷,不想连累咱。我当时还劝他呢,我说没事,我弟弟一功去岳州借银子去了,叫他等你回来再定夺。”高立功说到这,一顿足,“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一早,他给我留了一封信,人就不辞而别了!你说说,他是不是多心?” “哥,这李哥也是好意,别多想了。”高一功劝慰道,“我到了咱姐那,把你在狱中看到李哥蛟龙盘身的事跟她说了一遍,你猜咱姐怎么说?” “她怎么说?” “她说,叫咱俩此事不要外传,否则会带来杀身之祸。” “咱姐能这么说,看来她也认为李哥不是凡人呐!”高立功感叹道。 这李自成自从给高立功留下一封书信后,就不辞而别,回到了家乡。趁着夜黑风高之际,他找到他的侄儿李过,二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便直奔陇西投军而去。 李过,字补之,虽然是李自成的侄儿,但是从年龄上看,小不了李自成几岁。 李过是李自成大哥的儿子,李自成又在家行二,按照陕西的叫法,李过管李自成叫二爹。 此时二人,正在去往陇西投军的路上。 “二爹,我看陇西也不安全,要不然我们去甘州吧?”李过对走在身边的李自成说道。 “嗯,我看也好,那咱们就改道去甘州,免得自生祸端。”李自成想了想,觉得李过说得有几分道理。 甘州,相比于陇西更远,位于河西走廊的中部,南依祁连山,北接阿拉善,说是大明王朝的西北边陲也不为过。 明灭元后,废除了甘肃行省,并入陕西行都司,甘州也随着元朝的灭亡,随甘肃一起并入。 陕西行都司,全称为陕西行都指挥使司,掌一方之军政,其下有卫所,称卫所军。 卫所就是军政一体,兵民合一的军事组织,以军隶属卫所,以屯田养兵。 这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发明。 卫所,看上去像是边疆的生产建设兵团,但是实际上又不一样。 卫所,并不单单是军事单位,也是地理单位。每个卫所,都管辖着大小不等的土地,这些土地不归行政系统的布政使司,而归军政系统的陇西行都指挥使司。 说白了,明朝地理单位分两种,一种是行政单位,一种是军政单位。 行政单位有他的行政系统,就是六部、布政使司、直隶府、州府、州县。 军政单位有他的军政系统,就是五军都督府、都指挥使司、行都指挥使司、直隶卫、卫、直属都司的千户所、千户所。 太祖皇帝真够麻烦的! 但这也是太祖皇帝朱元璋,逼不得已而为之的。 明朝初立,军队庞大,国库紧张,为了解决这个局面,而又能保证军队数量,于是,太祖皇帝想到了不如让军队自给自足。 元末战乱之后出现了大量荒田,卫所制度建立后,根据太祖皇帝朱元璋的最高指示,各卫军士按不同比例分拨屯田。卫所的耕地不仅包括军士的屯田,也包括划归卫所管辖的民户,他们耕种的田地。 这些耕地都不在户部管辖之下,所以他们的收入也并不计入每年的财政收入。 所以说,到了如今崇祯朝,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有他的祖宗朱元璋一份“功劳”。 太祖皇帝朱元璋在建立卫所制度的同时,还发明了卫籍。 如果卫所官兵的屯田能够自给自足,还有结余,那么有老婆孩子的可以接来,跟着一起住,没有老婆孩子的可以回原籍,娶一名未婚女子回来。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只要是军户,你就世世代代当兵。 这些人,三分守城,七分种地。 每名官兵规定,给田五十亩及耕牛农具,收获所得,十二石以内归自己,多余的上缴卫所,用于他们的俸粮和储备。 所以,朝廷只对屯田督察,不发饷银。太祖皇帝朱元璋,十分得意,说道,吾养兵百万,不费民间一粒粟。 但是为什么到了崇祯朝,兵饷变得不足了呢? 因为时间一久,国家日渐升平,这些屯田就逐渐被军官、当地的豪强、皇亲国戚,以及内监强占了去。 卫所屯田,名存实亡。 强占屯田的哪个不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哪个不是朱家的血脉?又哪个不是皇帝仰仗的大臣呢? 所以,朝廷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年不得已从财政收入中,拨出一部分钱,以充兵饷。 到了崇祯朝,辽东战事吃紧,四处灾荒频发,各地又有农民起义,这给本来就不太富裕的国库,雪上加霜。 所以,朝廷拖欠卫所兵饷的情况越来越多,拖欠数额也越来越大。越拖欠,就越有人克扣,因为谁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发饷呢?不如多克扣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因为有战事,兵无饷,却不敢裁,所以就得加派税收。加派税收,农民又活不起,就得起义。农民起义,就更不敢裁军了。不裁军,又发不出兵饷,军队就时常哗变。 死循环。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李自成和李过,要改道去的甘州,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拖欠兵饷,无田可屯,军队时常哗变,有枪便是草头王。 当然,这种地方,对杀了人的李自成来说,正合适。 没有人管的甘州,不是天堂,难道还是地狱吗? 第99章 甘肃镇 越向西行,越是荒凉,漫天黄沙刮起,让人睁不开眼。 李自成与李过二人,一路西行,走走停停,刚才路过一个村庄,跟村民打听了一下,再往西走不到五里路,就是甘州了。 甘州,应该叫甘州卫,并分成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但是它却是一个镇,有城墙的镇。 按道理说,既然有五个千户所,那么以满编制来算,一个千户所有五千六百人,那么五个千户所就应该有五个五千六百人。 再算上他们的家小,甘州卫应该一共有五个五千六百户人家。 放在西北边陲,甘州卫有这么多人,着实不小了。 所以,明成祖永乐年间,在此地设了甘肃镇。甘州卫,又叫甘肃镇。 甘肃镇因为属于军政单位,所以它现在的最高长官是个武官,甘州总兵杨肇基,王国任他的参将。 虽然杨肇基和王国是这里的一、二把手,但毕竟是武人,而且又天高皇帝远。所以,甘肃镇在永乐年间另设了镇守太监一职。如今,甘肃镇的镇守太监是,石敬忠。 名义上,这石敬忠与杨肇基共同镇守甘肃镇,但实际上,真正的大权都掌握在这个叫石敬忠的太监手里。 到了明英宗正统年间,明英宗怕甘肃镇的镇守太监和总兵时间久了,沆瀣一气,于是,以庶务不可无综理纠察之任,故设甘肃巡抚都御史,由都察院选派官员充任,常驻甘肃镇。 所以甘肃镇又多了一个负责纠察镇守太监和总兵的御史。如今的御史是,李商。 可是,现今的甘肃镇,虽然还是卫所,全镇却只剩下了五千来户人家,十去七八。 “二爹,你说真像刚才村民说得那样吗?这甘肃镇不值得一去?”李过擦着头上的汗,说道。 “如今走投无路,就是不值得一去也要试试,我们是来投军的,现在卫所兵员不足,我想总兵大人会收留我们的。”李自成边走边说道。 二人又走了有半个时辰,只见甘肃镇的东门已经若隐若现了。 “二爹,你看,东门边围拢了一群人,像是有什么事?” 李自成也看到了,立刻说道:“补之,走!我们过去看看!” 二人快步走到东门旁,只见一个军官站在中央,手中拿着刀,正在喊话:“父老乡亲们,今日我再重申一遍,如果有谁还在家中私自供奉佛像,那么就跟这几个人的下场一样!” 此人说罢,对着身边的军卒喊道:“斩!” “是!” 此军官身边的三个军卒,立刻手起刀落,把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三个人的人头砍落在地。 这画面,异常血腥! “你们几个,把这三个人的人头挂在城楼上三天,我看谁以后再敢信佛!” “王参将,那这三个人的尸体呢?”一个军卒问道。 “奶奶的!”只见王参将一个耳光扇了过去,“这还用问?丢了喂狗!” “散了!散了!”王参将身边的其他军卒驱散着围观的人群,边驱散边用刀背追打。 “奶奶的!老子打不过那帮秃驴还治不住你们么?”王参将骂道,“都给老子滚!” 李自成,刚出生时,他的父亲曾梦到过一个黄衣人进入土窑,于是,父母给他取了一个乳名,叫黄来儿。 天启年间,陕北地区灾荒频发,李家生活困苦不堪,没有办法,父母就把他舍入了附近的庙中,当了小和尚。寺中僧人,都唤作他为黄来僧。 白天,李自成给本地地主放羊,晚上,回到寺庙诵经礼佛。要不是和尚,他早就饿死了,哪还有李自成的今天? 如今,刚到甘肃镇,还没入城,他就看到了这个王参将,就因为有人在家供奉佛像,就当众砍人脑袋,如何能忍? “这位官爷,你为何因为这三人礼佛就杀了他们?岂不是太没天理了么?”李自成忍不住高声说道。 “奶奶的!是谁在说话?” “禀王参将,是他!”只见一个军卒用手指向李自成。 王参将看向军卒手指的方向,只见一个汉子,身高八尺,颧骨隆起,浓眉深眼。他的身旁,站着个同他一样高大的汉子,天庭饱满,阔鼻圆眼。 王参将一见二人气度不似平常人物,于是换了一种口气,说道:“二位恐怕不是本地人吧?” “是的。”李自成拱手抱拳,“我叔侄二人乃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特来此地投军。” “既然不是本地人,就不要管本地人的闲事,快快散去。”王参将挥了挥手说道,“不过,想要参军我倒是可以引荐。” “但不知为什么,因为礼佛,官爷就要杀人?”李自成穷追不舍。 “奶奶的!我说你怎么非要刨根问底?” 王参将身边的军卒一听到他骂人,立刻拔出刀来,把李自成叔侄围在了当中。 李自成看了看围上来的军卒,笑了笑,说道:“官爷息怒,因为我小时候曾被舍入过寺庙,也算是和佛有缘,知道佛门乃非奸邪,所以才忍不住发问。” “奶奶的!谁让你们拔刀的?”王参将冲着围在李自成叔侄身边的军卒,一人踹了一脚。 只见这些军卒,立刻都收刀退了下去。 “好汉,你说的佛是好佛,可是这里的佛,却是坏佛。”王参将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100章 事必有因果 “坏佛?”李自成不解地问道,“人有善恶,佛也分好坏么?” “当然了。”王参将答道,“不是人做人事,也是个人;是人不做人事,他也不是人。何况是佛?” 王参将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佛不如人。 看李自成一愣,王参将继续说道:“奶奶的!跟你们这些外地人说话,真是费劲!你们要想投军,明日早上辰时去府衙找我。收队!收队!” 王参将带着军卒,入城而去。 “二爹,这甘肃镇似乎真像刚才村民说得那样,不值得一来啊!”李过在旁说道。 “走,进城。”李自成平静地说道。 叔侄二人进入城门后,发现甘肃镇并非因为地处西北边陲,就显得萧条。只见城门内店铺林立,商贾云集,更有那吐鲁番人和鞑靼人,在和镇内的商家做着生意。 虽然没有当年的大唐气象,但是也颇有异域风情。 由于多日行走赶路,二人都感觉有些困乏,于是便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客栈掌柜的看李自成叔侄二人,不像是甘肃镇本地人,不免多问了几句,当他听说李自成叔侄二人是来甘肃镇投军的,连忙异常殷勤,连房钱也不要,把他们让进了客房,并打了两桶热水。 “补之,你不觉得奇怪吗?”李自成泡着脚说道。 “二爹,有什么奇怪的?别因为城门外看到了那个王参将就疑神疑鬼的。”李过说完,学着那王参将,骂了一句:“奶奶的!” 李自成看到李过学那王参将学得惟妙惟肖,笑道:“我看你学这个倒是挺快的。” “入乡随俗嘛。” “那王参将好像并不对信佛反感,但是在他眼里,有差别心,似乎认为这里的人信的佛都是坏佛。”李自成正色道。 “二爹,你管他呢!咱是来投军的,又不是管他们这七零八碎的。”李过躺在床上,盖上被子就要睡觉。 “起来!”李自成一把就把李过的被子给掀开了,说道:“除了这个王参将,你没发现这客栈掌柜的,一听咱们是来投军的,对咱们异常殷勤吗?他连房钱都不收。” “正好,反正咱们也没什么钱。”李过说道,“你看那王参将的样子,想必是那掌柜的平时怕这些当兵的,于是一听咱是来投军的,不敢要钱。” “补之,你说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正在叔侄二人在房中谈话之际,听见有人敲门。李自成打开房门,见是客栈掌柜的,端着食案,上面放着四个烤馕、两盘牛肉、一坛酒。 “二位爷,这是小人给二位爷端来的吃食,请二位爷慢用。”掌柜的殷勤说道,“而且,二位爷吃完喝完就早点休息,不够尽管喊小人,但是可有一样,如果一会儿听到外边有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好奇,以免惹上无妄之灾。” “知道了,你放桌上吧,我们可不是那多管闲事的人。”李过盯着那酒肉,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他此刻巴不得这掌柜的快走,好痛痛快快吃一顿。 掌柜的嘱咐完,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掌柜的留步。”李自成擦了擦脚,起身说道。 “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店家,我问你,你可曾认识我们二人?” 掌柜的听到此话,看向李自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后,又看向李过,说道:“恕小人眼拙,不认识二位爷。” “当真不认识?”李自成盯着掌柜的,目光如炬地问道。 “当真不认识。” “二爹,你要不吃我先吃了啊?”只见李过也不等李自成搭话,狼吞虎咽地就吃起了这掌柜的送来的酒菜。 李自成根本就没注意李过的话,而是继续跟掌柜的说道:“店家,你既然不认识我们二人,为何一听我们是来投军的,就不收我们房钱了,还如此殷勤招待?” “这……”掌柜的有些犹豫,“二位爷,还是不要问了吧,不如什么都不想,好好吃一顿。” “就是,二爹,快来吃吧!一会该凉了!”李过往自己嘴里塞了块牛肉,“这店家说得没错,咱们问那些闲事干吗?”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么?”李自成对李过吼道。 李过别看比李自成小不了几岁,但是他十分怕他这二爹。此时,李过一见二爹有些动怒,于是埋头不语。 借着怒气,李自成一把抽出刀来,架在了这客栈掌柜的脖子上,说道:“店家,你今天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别想出这门!” “好汉爷饶命!我说!我说!”掌柜的求饶道。 “说!”李自成把刀又向掌柜的脖子逼了几寸。 “这是镇上小石爷要求的,他说,只要遇到有来投军的,一律不收房钱。”掌柜的哆哆嗦嗦地说道。 “小石爷是谁?”李自成问道。 “小石爷,小石爷就是这甘肃镇镇守太监之子。” “太监还能有儿子?”一听掌柜的此话,在一旁的李过,一口酒喷了出来。 “这不稀奇,我们石镇守虽然不能生育,但是他可以收养义子。这小石爷就是我们石镇守的义子。”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李自成问道,“难道这甘肃镇由于是卫所,对投军的人有什么特殊照顾么?” 掌柜的一听李自成的话,苦笑了一下,说道:“哪有什么特殊照顾?想杀了你们还来不及呢!” 坐在一旁的李过,此时吃得也差不多了,一听这小石爷要杀了他们,立刻圆眼怒睁,问道:“我们既然是来投军的,也就是给他太监老爹效力的,为何他恨不得杀了我们?” “哎,你们也知道,如今朝廷总是拖欠兵饷,多一人投军,这石镇守就要多发一人的饷银。如果投军的人死了一个,岂不是省了一个人的饷银?”掌柜的继续说道:“人虽然死了,但是卫籍不会注销,在账面上就相当于多了一个人的兵饷。朝廷发饷,只看账面,可不看死活。这一死一多,里外里就占了便宜。” “原来如此。”李自成收了刀,问道:“那为何还要不收我等的房钱,对我等如此殷勤?” “那都是用来麻痹二位爷的手段。”掌柜的叹息道,“要不是小人有这个用处,恐怕也早就成了小石爷的刀下之鬼了。” “二爹,这小石爷真是该杀!”李过怒道,“苦不听当初那村民的话,但既然来了,咱们也不能任人宰割,不如杀了那个什么狗屁小石爷!” “二位爷,千万不要莽撞。”掌柜的摆手劝道,“这一会儿小石爷就要来这客栈里喝酒,无论发生什么,二位爷只要不出来,就没事。刚才二位爷进店的时候,我没给二位爷登记在册,只要二位爷不出来,小石爷就不会知道你们来了,更不会知道你们是来投军的。等过了这风声,住上一夜,你们就赶紧逃命去吧。” “多谢掌柜的!”李自成躬身施了一个大礼,“不过,店家,您为何要帮我们二人?” 店家小心翼翼地低声说道:“因为我信佛!” 说完,店家用食指放在嘴上,示意李自成叔侄二人,不要声张。 第101章 石谦 王参将说,这里的佛是坏佛,所以他在城门外砍了家中私自供佛的人。 客栈掌柜的说,因为他信佛,所以才要帮助李自成叔侄二人。 佛,居然有了好坏之分。 真是千古奇闻!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二爹,我们该怎么办?是听这客栈掌柜的,还是等那个小石爷来了后,我们杀出去?”吃了酒肉的李过,明显说话都有劲了。 “别急,我觉得还是有些蹊跷,咱们不如先看看,再做定夺。” 正在叔侄二人在房中谈话之际,只听得楼下有一男子的声音说道:“掌柜的,今天我要的酒菜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还是老规矩。”掌柜的答道,“来人,快给小石爷端上来!” 不大工夫,酒菜全部放在了桌子上。 “嗯,味道不错!”小石爷夹了一筷子,赞叹道,“这胖头孙的手艺,总能让我想起广西那段时光。” “小石爷说得是,用不用把他叫出来,陪您喝两盅,叙叙旧?” “叫,当然要叫。”小石爷说道。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身材肥胖的厨子,从后边缓缓地走了出来。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小石爷的身旁。 “胖头孙,我问你,从广西随我来到此地,可曾习惯?” “习惯,习惯!”胖头孙陪笑说道,“当初要不是你们上了镇江王的船,我哪有脱身的机会?” “话可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你没给我们下蒙汗药,我岂能和你一起脱身?”说到这里,小石爷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也不知道那宛儿姑娘和浑三怎么样了?” 这小石爷,正是在镇江王船上逃脱的石谦。 “不必萦怀,您不是说过,那浑三水下功夫了得?想必是没事。宛儿姑娘也聪慧,吉人自有天相。” “哎,喝酒!”石谦端起酒杯,和胖头孙碰了一杯。 “小石爷,当初您假扮秀才,这宛儿姑娘和浑三就没看出来吗?”胖头孙问道。 “想必就算当时没看出来,过后他们如果发现,那箧笥里边只有一个骰子,也会知道的。”石谦有些伤感,“不过没关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您这就叫,扮猪吃老虎。”胖头孙说道。 “哪里。”石谦摆了摆手,“这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罢了。” 李过在房中,听着外边小石爷和那个叫胖头孙的厨子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叙旧,就觉得心烦,不停地在房中踱来踱去。 “二爹,他们俩人,又是聊什么广西,又是聊什么王的,也没问那掌柜的有没有人投军啊!” “你不必心急,只要听那客栈掌柜的,不出去便是了。” “不出去倒是可以,那我们过了今晚,是逃还是去府衙找王参将投军?” “当然是投军。”李自成说道,“我们已经走到了这西北边陲,还能去哪?难道要出了嘉峪关投那吐鲁番不成?” “可是,那掌柜的说……” 李过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听得楼下外边,小石爷问道:“掌柜的,最近可有人来投军?” “回小石爷,一个投军的都没有。”掌柜的答道。 “好,如果有人投军,一定要跟我说,带这些人来见我。” “小石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如果有人来投军,我一定跟您说!”掌柜的赔笑说道。 “嗯。”石谦应道,“我走了,多谢!” 楼下,掌柜的把石谦送到了客栈门口,直看到他消失在了人群之中,才回到店里,匆匆地上了楼,敲响了李自成叔侄二人的房门。 “二位爷,小石爷走了。多亏了小人,否则让他知道了您二位是来投军的可不得了!”掌柜的用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说道:“等过了今晚,明儿一早,您二位爷就赶紧逃命去吧。” 李自成看向掌柜的,和颜悦色地问道:“掌柜的,你说你信佛,我能不能问一下,你供奉的是如来还是观音?” “我的爷,您还有这份闲心呢?”掌柜的答道,“哪家的佛不重要,只要能救苦救难,即使不是如来和观音,也无妨。” “哦?说来听听!” 掌柜的见李自成来了兴趣,低声说道:“爷,我跟您说吧,我们这里不信如来和观音,我们信人间佛!” “二爹,这人间佛是什么佛?”李过听那掌柜的说完,问道。 李过知道,自己二爹小时候被舍入过寺庙,所以略通些佛门掌故。 李自成看了一眼李过,示意他不要打岔,然后看向掌柜的说道:“掌柜的,这人间佛我确实没有听说过,可否跟我说说?” “没问题,小人乐意着呢!” “哦,对了!”李自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拍着脑门问道:“掌柜的,这人间佛不会是跟白莲教有关吧?” “不会,不会!”掌柜的说道,“您想哪去了?这白莲教都信奉什么无生老母。” 说完此话,掌柜的似乎觉得自己有些失言,眸中闪过一丝紧张。 李自成好像并未看到这微小的细节变化似的,而是又笑呵呵地问道:“人间佛是好佛还是坏佛啊?” “好佛,人间佛当然是好佛了!” 第102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人间佛,是西北边陲甘肃镇所信仰的佛,来自于吐鲁番敦煌。 在洪武五年,也就是明太祖朱元璋当上皇帝的第五个年头,征西将军冯胜攻克瓜、沙二州,沙州遂为明朝所统辖。 沙洲,也就是敦煌。 从永乐二年起,到正德十年间,沙洲一直都是被蒙古人的后裔所占据,直到正德十年后,吐鲁番进攻沙洲,沙洲遂被吐鲁番统治。 一直至今。 虽然明朝管敦煌叫沙洲,但是民间仍然沿用旧称,称沙洲为敦煌。 敦煌位于古丝绸之路上,以石窟和壁画闻名天下,又是阳关和玉门关的所在地。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王维《渭城曲》中的阳关,指的就是敦煌的阳关。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凉州词》中的玉门关,同样,指的是敦煌的玉门关。 如今,这阳关和玉门关,都是人间佛的势力范围。他坐镇敦煌莫高窟,控制着阳关和玉门关,就是那吐鲁番也只能望之兴叹,默许着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有着一窟两关的佛国存在。 如今对人间佛的信仰,已经传到了明朝的西北边陲,甘肃镇。 为何敦煌会出一个人间佛? 这不奇怪,因为敦煌所在的位置,就在当年佛教传入东土的线路上,也是唐朝和尚玄奘高僧取经所经之地。 所以,敦煌佛事盛行,并不稀奇。 人间佛,为什么叫人间佛呢? 因为他尚在人间,自称自己是人世间唯一的真佛,只有信奉他,才能摆脱六道轮回,得到解脱,进入涅盘,不生不灭。 摆脱六道轮回,进入涅盘,不生不灭,听上去是佛家正道,可是你要求别人只信你,不信其他正佛,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怎么听上去怎么像是邪教。 什么叫听上去?明显就是邪教。 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 什么意思?佛,就是觉悟的意思,真正的佛,是没有相的。 只有做到心中无佛,眼中也无佛,才是真正的信佛。 这人间佛,明显是着了相了。 人间佛既然尚在人间,那么他就是一个人。 李自成,当初的黄来僧,怎么能不通晓这个道理? “人间佛既然是好佛,那王参将说的坏佛又是什么佛呢?”深谙佛理的李自成笑着问道。 “小人说句不该说的话,爷可要哪听哪了。”掌柜的凝声说道。 “这是自然。” 只见这客栈掌柜的,来到门口,左右望了望,见四下无人,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我说你这店家,在自己店中搞得那么神神秘秘的干吗?难道这不是你的店吗?”李过看到店家这个样子,一脸不屑。 “这位爷,可千万不能这么说。”掌柜的低声说道,“我们这的厨子胖头孙,他可是小石爷的人,他要是知道了我信人间佛,还不得告诉小石爷?” “补之,让店家说。”李自成说道。 “这王参将说的坏佛,指的就是这人间佛。” “今日城门外,那王参将杀的既然就是三个供奉人间佛的人,你还敢信?”李自成说道,“你就不怕他知道了也杀了你?” 掌柜的听到此话,一笑,说道:“不会的,放心好了,他那就是例行公事而已。今天早上他杀的那三个人,都是给镇守太监石敬忠看的。” 见李自成叔侄二人有些疑惑,掌柜的继续说道:“那三个人,都是小石爷的人,这叫杀鸡儆猴。” 赤裸裸地栽赃陷害。 “这么说来,小石爷不信那人间佛了?” “岂止是不信?他和他那太监老爹也不许别人去信。尤其是咱们这的军卒,更是信不得,谁要是敢信,就咔嚓一下。”掌柜的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自成听掌柜的这么说,心中暗想,看来这镇守太监父子二人,倒是个明白人。 不过,这小石爷既然是明白人,为什么还要杀来投军的人,骗取朝廷军饷呢? 他到底是什么背景? 再说那王参将,看上去像是一个粗人,没想到粗中有细,还知道杀鸡儆猴,看来不简单。 “人间佛灵吗?”李自成问道。 一般来讲,民间的信仰并非是单纯的信仰,要么求来世富贵,要么求现世灵验。 如果不灵验,民间为什么要信你? 都是俗人,都要求人办事。求人办不了的事,那就求神灵来办。 信仰,也不必装纯。 “爷,一看您就是懂佛的。”掌柜的奉承道,“这一问就问到点子上了。” 李自成听到店家如此夸他,笑而不语。 掌柜的继续说道:“我这么跟您说吧,别的佛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还要看佛祖的心情。可我们这的人间佛,只要你求他,就没有不灵验的。” 掌柜的一脸骄傲之色,明显是在说,你佛不如我佛。 “这么灵?”李自成将信将疑,“可否给我举一两个例子说说?” “就说前天吧,哦不对,是大前天,我这店里报晓的公鸡死了,这给我心疼的啊!您也知道,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养一只报晓鸡不容易……” “说重点!”李过催促道。 “好,好。”掌柜的继续说道,“我在我这店里的报晓鸡死后,就去求人间佛,希望能给我店里求得一只新的报晓鸡。您猜怎么着?嘿,还真求来了!第二天一早,我的鸡窝里就多了一只报晓的芦花大公鸡!” “这么说来,这人间佛确实挺灵的。”李自成沉思着说道。 “可不是嘛!这人间佛哪是佛?分明就是神!”掌柜的兴奋之色溢于言表。 “神?”李过鄙夷地说道,“那我求个大媳妇能求来吗?” “您看看,您看看,这分明是抬杠嘛!”掌柜的用手指着李过,看向李自成抱怨道。 “店家,他是我的侄儿,说话确实有些直爽,但是人不坏。”李自成笑着解释道。 “爷,我跟您说,这佛都不娶媳妇,上哪给他弄媳妇去?”掌柜的说道。 听完掌柜的说的话,李自成和李过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过后,李过又问道:“既然不能给我娶个媳妇,那跟他求雨能不能成?” “时而成,时而不成。”掌柜的说道,“人间佛也有休息的时候嘛。” “那他就不是佛,而是人。”李过用他的圆眼盯着掌柜的说道。 掌柜的不理李过,而是看向李自成,说道:“您是明白人,您说,咱们这个地方求雨是为了啥?” “当然是为了用了。”李自成答道。 “这不就结了?”掌柜的说道,“虽然求不来雨,但是每次求雨之后,咱们甘肃镇的几口枯井中,都会蓄满了水。” “奶奶的!灵,真灵!”李过学着王参将的口头禅,竖起大拇指说道。 第103章 杀生 “二爹,这人间佛让这店家说得也太邪乎了点吧?”掌柜的走后,李过问道。 “这掌柜的说话,想必是真的。你想,一个店家,他有必要骗我们吗?丢不丢报晓鸡,跟我们也无关。”李自成说道,“不过,明天我看我们先不要去府衙找那个王参将,咱们现在先找他们这的厨子胖头孙。” “找胖头孙?为什么?”李过不解地问道。 “让他引荐,我们去会一会那个小石爷。” “二爹,你不怕我们被那小石爷杀了吗?” “不怕。”李自成笑了笑,说道,“就凭咱俩的功夫,想杀我们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呢!” 日头逐渐落山,推开窗,橘色的云霞映红了半边天。西北的风景,也是醉人,有一种特别的铿锵之美。 李自成带着李过,从客房中走出,来到一楼。叔侄二人趁着掌柜的不在,直接走进了后院,待进灶房之前,只见李过指了指鸡笼说道:“二爹,你看,这果然有一只报晓的芦花大公鸡。” “咕咕咕。” “这公鸡倒是叫的挺欢实的。”李自成走到鸡笼边,捡起鸡笼旁的菜叶,就要喂鸡。 “喂喂喂!什么人,跑这偷鸡来了?”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谁是偷鸡的?你这死胖子,怎么说话呢?”李过瞪着那胖子说道。 “你瞪我干吗?偷鸡还有理了?”胖子往后退了退,“我跟你说啊,你可别乱来,我是这甘肃镇小石爷的朋友,你要动我一根汗毛,保管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必你就是胖头孙了吧?”李自成放下菜叶,拍了拍手,施了一礼,“在下李自成,刚才说话的是我的侄儿李过,我们是这家客栈的客人。” “哦?胖头孙用眼瞟了瞟两人,“既然知道我名号,还敢偷鸡?” “我们不是来偷鸡的。”李自成笑道。 “不是来偷鸡的,那来这后院干吗?”胖头孙高声给自己壮了壮胆,叫道:“你们要不说明白了,我可喊人了!” “你敢喊人,信不信我活刮了你?”李过上前就勒住了胖头孙的双手,“正好拿你这一身肥膘下酒!”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胖头孙呲牙咧嘴地叫道。 “补之,松手!”李自成喊道。 见李自成发了话,李过把胖头孙的双手松开了。 胖头孙怯怯地看着二人,揉着胳膊,喃喃说道:“真是见着怂人就压不住火。” “我们不是来偷鸡的,是来找你的。”李自成说道。 “找我?”胖头孙一怔,“找我干吗?” “来求你点事。”李自成微笑道。 “求我办事?”胖头孙眼珠子一转,伸出了一只手,说道:“可有银子?” “你还敢要银子?”李过吼道,“是不是刚才胳膊不疼?” “没有就没有呗,动不动总动手,什么毛病?”胖头孙讪讪道,“说吧,什么事能求到我一厨子的?我可除了做菜什么都不会。” “我们想求你帮我们引荐一下,见见小石爷。” “嗐,我当是什么事呢!”胖头孙说道,“小事一桩。我跟你们说,我跟小石爷那关系可不一般。怎么形容呢?说生死之交也不为过。” “既然这样,那更得有劳了!”李自成客气地说道。 “不过,你们找小石爷什么事?” “我们叔侄二人,初到贵宝地,想跟小石爷探讨一下佛理。”李自成隐瞒了他们来此投军的想法。 “那你们可找错人了,他不能见你们。”胖头孙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石爷信道,不信佛。” “佛道一家,不引荐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会不见我们?” “这样吧,我试一试。”胖头孙拿眼瞟了一下李过,“但说好啊,我只是试一试,他能不能见你们,那我可说不准。” “有劳!” “我看你们是外地人,敢问来自哪里?见了小石爷我也好跟他说。” “陕西延安府米脂县。” “你们确定?”胖头孙突然惊讶地说道。 “当然确定了。”李自成怕他不信,于是说道:“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 “这就好办了,这就好办了!”胖头孙搓了搓手,“你们二位是有所不知,我们小石爷,他也是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没准你们三位聊一聊,或许早就认识呢!老话说得好,人不亲,乡音亲;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嘛!” “你这死胖子,废话怎么这么多?”李过看着这胖子说话,就觉得啰嗦。 “嫌我话多,找别人去!” “补之,不要说话了。”李自成冲着李过说道。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见小石爷?”胖头孙报复性地瞪了李过一眼,随即目光立刻挪开。 “要是小石爷没什么事的话,我想越快越好。” “好说,我等会就去,到时候他一听你们二位是他老乡,准保高兴。” “多谢!不过除了这个事,我还有一事相求。”李自成说道。 “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李自成盯着他,说道:“肯定能,这可是你的老本行。” “你是说做饭?”胖头孙用试探地口气,问道。 “没错。”李自成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不过在做饭前得劳烦您一件事。” “何事?” “杀生。” 第104章 人间神仙,法力无边 “杀生?杀什么生?”胖头孙连连摆手,“您呐,另请高明吧!” “又没说让你杀人。”李自成说道,“你不是厨子吗?求你帮我们做点好吃的。” “嗐,做菜?那没问题。”胖头孙一口应道。 “好,那就好。”李自成转向李过,“去把那个报晓的芦花大公鸡抓来。” 只见李过,走进鸡笼,看准了那芦花大公鸡,一把就薅住了它的翅膀,把它提溜了出来。 一地鸡毛。 “把它给胖头孙,让他晚上给咱们炖只鸡,好好补补。”李自成说道。 胖头孙见李自成是让他杀这客栈的报晓鸡,连连摆手,说道:“你们要是想吃炖鸡,我上街给你们买来一只炖了便是,但这只鸡可杀不得,杀不得啊!” “都是鸡,有何杀不得?”李过怒道,“我二爹说杀得,那就是杀得!” 说完李过就去了灶房,拿出了一把刀,要割这只芦花大公鸡的喉咙。 “补之,且慢!”李自成叫道,“让胖头孙来。” “我说二位活祖宗,想吃炖鸡哪只鸡不能炖?那鸡肉都是一个味儿,为何非要偏吃这只?这只报晓鸡可是掌柜的心头肉,要是死了我可没办法交代。”胖头孙一边拒绝,一边摇头,“要不这样吧,你们把它杀了,只当是我没看到,如果掌柜的回头问起来,我就说不知。” “不行,就要你杀。”李自成给李过一个眼神,说道:“补之,帮帮他。” 只见李过一手提溜着这只芦花大公鸡,一手提着灶房拿出来的刀,就直奔胖头孙而来。 “别!别!我是服了您二位了,这鸡我杀还不成吗?”一想到刚才自己的胳膊,胖头孙就心有余悸。 “这就对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多没意思?”李过把刀和鸡都递给了胖头孙。 只见胖头孙,浑身哆哆嗦嗦,手中拿着刀,眼一闭,心一横,一刀就割断了这只报晓鸡的喉咙。 鸡血从这只报晓鸡的喉咙中,如一条线一般,流淌而下。 李自成不是非要吃炖鸡不可,即使想吃炖鸡,其实也不必非杀这只报晓的芦花大公鸡。 他之所以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他知道这只报晓的芦花大公鸡,是那掌柜的求来的,如果这只报晓鸡死了,那掌柜的肯定十分难过,定会向人间佛再去求一只。 如果掌柜的再求人间佛,那么他就可以看看,到底这鸡是怎么变出来的。 人间佛,人间佛,人间怎么会有佛?想必都是装神弄鬼。 既然要杀这只报晓鸡,那自己直接动手不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让胖头孙来? 这就是李自成要杀报晓鸡的第二层意思了。 让胖头孙动手,是试探他。 虽然胖头孙是个厨子,杀生做饭也是他的职业,但他如果能不自己动手就不自己动手,这说明他信了人间佛。 可是,李自成让胖头孙动手杀鸡时,虽然胖头孙哆哆嗦嗦,但能看出,那是出于对掌柜的惧怕,怕杀了这只报晓鸡,不好交代,而不是真的不敢杀。 这样一来,就证明了一点,胖头孙他不信人间佛。 李自成一石二鸟,真是心渊似海。 “原来二爹是这个意思,我说怎么非要让那个死胖子杀鸡呢。”李自成叔侄二人回到房中后,李过边吃着炖鸡边说道,“不过说实话,这报晓鸡是真好吃,您看看这鸡腿,肉多紧实。” “吃还堵不上你的嘴?”李自成说道。 两人吃过了晚饭,又随意地聊了几句,就伴着窗外的风声,沉沉睡去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大早,就听见胖头孙在外边,一边敲着房门,一边喊道:“小石爷有请二位!” 李自成叔侄二人,一听小石爷有请,立刻来了精神,打开房门把胖头孙让了进来。 “何时动身?”李自成问道。 “趁着掌柜的还没回来,事不宜迟,现在就动身。”胖头孙说道。 “好。” 李自成叔侄二人梳洗完毕,收拾妥当后,便跟着胖头孙来到了街上。 晨起的甘肃镇,到处可见一些人,他们围在几口井旁,口中念念有词地跪拜祈祷。 “死胖子,这些人怎么都起这么早?他们围在这井口旁干嘛呢?”李过边走边问。 “想必是求雨吧。”不等胖头孙搭话,李自成说道,“昨天掌柜的不是说过嘛,每次他们求完雨之后,咱们甘肃镇的几口枯井中,都会蓄满了水。” “说得正是。”胖头孙答道,“咱们甘肃镇已经有三个月不下雨了,这群人都是信奉人间佛的,他们此刻正围在枯井旁边求雨呢。而且,他们不是一大早来的,而是昨天就来了,在这已经求了一夜。” “一夜?就这么不吃不喝,一直在这念念有词地求了一夜?”李过惊讶地说道,“这群人真是没事闲的,有那工夫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多好。” 李自成看到这群围在枯井旁虔诚的信徒,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我昨天听掌柜的说,小石爷不信人间佛,镇守大人也不信,他们要是看到谁信那人间佛,就咔嚓一下子。” “说是这么说,不过那都是以前了。现在信徒这么多,法不责众,就是想杀也杀不完。”胖头孙叹了口气,“您看,我们掌柜的从昨日便见不到了,肯定也是在哪个枯井旁边,正虔诚地求雨呢。” “等他回到客栈,看到客栈的报晓鸡没了,没准过两天还得求只鸡。”李过笑着说道。 “补之,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李自成说完李过,扭头看向胖头孙,说道:“你们掌柜的,因为你是小石爷的朋友,还对你隐瞒了他信人间佛的事呢,没想到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那不成傻子了?”胖头孙说道,“我只是假装不知罢了。我自从跟小石爷来到这甘肃镇,只想老老实实地活着,可不想没事找事。再说了,掌柜的待我不薄,我就更不能说了。” “没错,没错。”李自成点点头,然后拍了拍胖头孙的肩膀,“你确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那是自然!”胖头孙挺了挺胸脯,一脸骄傲之色。 “你和小石爷是怎么认识的?我听你口音,既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我们陕西人。”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胖头孙把他如何和石谦结识,又如何和石谦一起来到此地,一股脑地全都跟李自成叔侄二人说了,毫无隐瞒。 “原来是这样。”李自成沉吟道。 “可不,从石谦摇身一变,变成了小石爷,我还当真有点不大适应。”胖头孙说道。 “来水啦!来水啦!”突然一个井口旁,有人兴奋地大声叫道。 “这口井也来了!” “这边的井也来了!” 那些围在几口枯井旁的人,一个个都兴高采烈。 “让我们一起来感谢人间佛!”人群中有人提议道。 胖头孙淡淡地瞥了一眼这群人,说道:“都是老一套,看吧,一会儿他们又该集体磕头喊口号了。” “什么口号?”李过好奇地问道。 “人间神仙,法力无边。” “噗,真俗!”李过没憋住笑。 “看,我那掌柜的在那呢。”胖头孙用手一指。 果然,客栈掌柜的正混在胖头孙手指的人群中,一边磕头,一边随着众多信徒,面容虔诚地喊着口号。 “人间神仙,法力无边!” 第105章 沧海一声笑 镇守大人府后院。 一名眉目清秀、白面粉颜的男子,刚刚练完武艺,正坐在院中擦汗。 一名仆人端着一个托盘,侍立在一旁。 擦完汗,这名男子把手巾随意地丢在了托盘之上,然后问向身边的仆人,说道:“义父身体好些了吗?” “回小石爷,老爷的病还是没有起色。” “那我让你们找的那个神医,你们可曾去找了?” 仆人答道:“回小石爷,早就派人去找了,不过,还是没有关于尚神医的音讯。小人多句嘴,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话都说到这了,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石谦一挥手,说道:“讲!” “是,小石爷。”仆人说道,“这尚神医神龙见首不见尾,咱们也找了他一段时间了,就连您,不也是不远千里去那莲花观中几次了吗?可是还是一无所获。不如我们求求人间佛,老爷的病,说不定会有转机。也许那尚神医,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也未可知。” “你信人间佛?”石谦扭脸看向身边的仆人。 这仆人看石谦有些不悦,连忙唯唯诺诺地答道:“小石爷误会了,我这也是着急老爷的病,所以才说出了这病急乱投医的话。” 听到仆人这么说,石谦心里舒服了一些,说道:“义父都病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只要别信那人间佛就好。” “是。” 说话之间,有一军卒跑了进来,单膝跪地,说道:“启禀小石爷,胖头孙把那李自成叔侄二人带到了,正在门房候着呢。” “请!”石谦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身边的仆人说道:“你先下去吧,如果再找不到尚神医的踪迹,你就广发江湖帖,就说谁能找到尚神医,赏金一千两。” “是。”仆人应声而下,忙他的去了。 “小石爷,近来可好啊?人我给您带到了。”胖头孙屁颠屁颠地跑向前,指了指身后的李自成叔侄二人,“这位是李自成,他身边的那位是他的侄子李过,他们都是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跟您一样,都是江湖上个顶个的英雄好汉。” 石谦打量了一下李自成叔侄二人,然后指了指院中的椅子,说道:“二位请坐。” 见李自成叔侄二人坐下了,石谦笑着看向胖头孙,说道:“你这张嘴啊,太会说话了!你我二人昨日刚见过,说什么近来可好?” “呸!”胖头孙打了自己嘴巴一下,“瞧我这臭记性。” 石谦笑笑,看向李自成叔侄二人,说道:“听胖头孙说,你们二人是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我的老乡。不知二人来这西北边陲有何贵干?” 李自成一拱手,说道:“我们叔侄二人,来到贵宝地,是想跟小石爷探讨一下佛理。” “这么老远,特意来甘肃镇见我,难道就是为了跟我探讨佛理?”石谦微笑道,“看样子你们可不像是俗家弟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 “爽快!”李过一拍大腿,说道,“我就喜欢爽快人!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二爹在老家杀了人,我们是来投军的!” “补之,不得无理!”李自成说道。 “无妨,无妨。”石谦毫不介意,“既然二位是来投军的,该去府衙,而不是来找我。” “府衙去不得。”李自成说道。 “为何?” “因为我们不信人间佛。” “哦?你们连这都知道?”石谦把手伸向口袋,攥住了两个骰子。 “怎么,小石爷不信?”李自成问道。 “我这么跟你说吧,来我们这投军的,像你们这样杀过人的多如牛毛,但来到这,没有一个说自己不信人间佛的。”石谦盯着李自成说道,“你看看那满大街的信徒,本来我以前是见一个杀一个的,但是现在,要不是……” 他本想说,要不是我义父久病,我不想杀孽太重。可是一想,头一次见面,没有必要交浅言深,石谦的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 “所以你才跟那客栈掌柜的说,只要有人投军,一定要通知你?” “正是。”石谦答道。 “不是为了贪图饷银?”李自成咄咄逼人。 石谦把攥着骰子的手,从口袋中拿出,四下挥了挥,说道:“你看我这么大的家业,还至于贪图那点饷银么?” 确实,这镇守大人的府邸气派非凡。 “你确定如此气派的府邸,不是贪图饷银得来的么?”李自成针锋相对地说道。 “那你要这么想,我可没办法回答你了。” 说完,两人互视了一会儿,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有很多话,其实不用多说,尤其是男人之间,互视一笑,一切都明了。 这就是,沧海一声笑。 笑过后,还是石谦先开口说道:“这样吧,既然李兄和侄儿刚来此地,又是我的老乡,不如就住在我的府上吧。” “不可啊,小石爷!”胖头孙急急地说道。 “为何?”石谦问道。 胖头孙于是把李自成叔侄二人,如何杀了报晓鸡一事,给说了出来。但是他是有分寸的,并未跟石谦透露,客栈掌柜的信人间佛。 胖头孙之所以提报晓鸡的事,是怕李自成叔侄二人搬进了镇守大人府之后,掌柜的叫他赔鸡,他无处说理。 “不就是一只报晓鸡嘛,一会儿你走的时候从我这带走几只。”石谦说完,指了指胖头孙,“你啊你啊,天天就惦记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石爷说哪里话?我也有大事,正要跟您说呢!”胖头孙一脸正色道。 “什么大事?” “关于人间佛的!” 第106章 娶妻的和尚 昨日夜间,胖头孙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坏了一夜的肚子,一个劲地跑茅房。 当他正在茅房酣畅淋漓之际,听到客栈外传来了一阵木鱼之声。 解完手后,出于好奇,胖头孙想出门去看看,到底那木鱼之声从何而来,但是他又怕自己遭遇不测,便偷偷地扒在客栈门缝上,向外观瞧。 有一个和尚正在往一些人家的门缝内塞纸条。 “就这个大事?”石谦问道。 “难道这还不是大事?”胖头孙认真说道,“咱们这除了敦煌人间佛的和尚,还能有哪的和尚?” “小石爷,这人间佛到底是佛门的哪一宗?”李自成问道。 “你有所不知,这人间佛乃是番邦吐鲁番境内的佛国之主,控制着敦煌的一窟两关,并非佛门的某一宗。”石谦解释道,“他们的佛主,自称人间佛,常年修炼秘宗功法,武功非凡,所以就连吐鲁番的军队也奈他不得。” “不过是一群秃驴而已,还敢成立什么佛国?他们怎么延续子嗣,不会靠的也是娶妻生子吧?”李过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 “你不要笑,他们还真是靠娶妻生子。”石谦正色道。 “可以娶老婆?”李过有些吃惊,“那还出家干什么?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 “补之,小石爷说得没错,那佛教起于古里国。在他们那里僧侣是可以娶妻的,相传如来佛就有一子,叫罗候罗。”李自成解释道,“只是佛教传入中土之后,戒律才逐渐变得严格起来。” “没错,这就是他们长盛不衰的原因。”石谦补充道,“敦煌佛国,他们遵照那古里国佛教旧制,管男性僧侣叫比丘,女性僧侣叫比丘尼。” “尔时,此三千大千世界,一切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李自成说道,“这里的比丘就是男性僧侣,比丘尼就是女性僧侣。”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麻烦!”李过一句话也听不懂。 “哎我说,我刚才说了那个半夜敲木鱼的和尚,你们怎么没反应啊?”胖头孙对其他人对自己的不重视很是不满。 “你不要着急,这个事我会调查的。”石谦看向胖头孙,说道:“这个信息很有用,至少说明了一点,敦煌人间佛的人已经渗透进了我们甘肃镇。” “这还差不多。”胖头孙满意了。 “既然朝廷让我义父做这个镇守大人,那么我就要保证此地的安全,绝不能让人间佛的人渗透进来。”石谦说道,“近年来,他们的野心越来越大了,长此以往,还能了得?” “说到镇守大人,我冒昧地问小石爷一句,令尊为何不见出来?”李自成拱手问道。 石谦还了一礼,说道:“你有所不知,家严常年病患卧床,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不便出来见客。” “不知镇守大人何病,一直卧床不起?”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石谦说道,“家严虽是内官,但也是弓马娴熟,所以才被朝廷派到了这里,做了镇守大人,以节制总兵杨肇基和参将王国。不巧的是,他在一次和人间佛作战的时候,跌落马下,把腰给摔伤了,从此腰伤连带着双腿麻木,卧床至今,已经有七八年之久了。” “原来如此。可否找人看过?”李自成问道。 “遍寻名医,都说需要腰部开刀,才有起身的可能。”石谦一谈到义父,不禁有些伤感。 “那为何不开刀,却拖了如此之久?” “是啊!”李过也随声附和着。 “因为给腰部开刀不是一件小事,必须医术高明之人才可行此手术。我找的医生,虽然也是外科名医,但是治疗跌打损伤尚可,可是要是开刀,那还差得远。”石谦继续说道:“否则贸然开刀手术,轻则经脉受损,病情加重,重则瘫痪,不能自理。” “确实如此。”李自成感慨了一下,说道:“我们习武之人最怕的就是腰部损伤,此乃练武的根基。可是,不知哪位医生能做得如此手术?” “给家严看过病的名医都说,尚炯神医可做得此手术。”石谦接道,“只是这尚神医,在江湖上行踪不定。” “除了他,天下便无第二个人么?我就不信了,难道非要找这个尚神医不可?”李过不相信天下只有尚神医可治镇守大人的腰。 “万事万物,相生相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肾为水,心为火,肝为木,肺为金,脾为土。”石谦解释道,“而这腰病,不在五行之列,必须尚神医才可医治。” 李自成在来之前,听胖头孙说过,这小石爷信道不信佛,所以对小石爷说出这一番理论,并不觉得奇怪。 “只要坚持,总能找到的。”李自成劝慰道。 “没错,要不是这人间佛,我义父也不会成了这个样子。”石谦忿忿说道,“我与人间佛不共戴天、势不两立!” “既然令尊大人卧床,朝廷就没想过让令尊大人回京?” “哼,回京?”石谦轻蔑地说道,“天启年间魏阉把持朝政,正是因为我父亲和他不和,才被派在此穷乡僻壤之地。去年,可算熬到了魏阉倒台,可朝廷又以官员不足为由,拒绝让家严回京。” “这是什么他妈的狗屁朝廷!”李过骂了一句。 “补之!”李自成向李过瞪了一眼。 “无妨。”石谦说道,“我这里没那么多讲究,我早就看这朝廷不顺眼了,早晚有一日,我反了他不可!你们叔侄二人不也是被朝廷逼迫到了此地吗?” 李自成见石谦如此爽快,也就不再顾及,把自己因何杀人,为何又来到此地,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这才是咱们陕西汉子!”石谦快活地说道,“胖头孙,晚上你先别走了,麻烦你准备一桌酒菜,我和李自成叔侄二人要喝个痛快!” “得,你们倒是痛快了,累我一人。”胖头孙小声自语道。 “胖头孙,你刚才说什么?”石谦问道。 “回小石爷,我说今天真是痛快,定要做出一桌好菜!”胖头孙昂首答道。 “小石爷,既然令尊大人和人间佛作过战,想必一定是见到过人间佛了。”李自成说道。 “很可惜,家严不曾见过那人间佛。那次作战,人间佛并未派出一个比丘和比丘尼。” “那怎能称之为作战?” 石谦眸子微眯,回忆道:“家严坠马是被那人间佛的真气所致。据传,人间佛的武功造诣,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深不可测,他不用出一人,便可抵挡千军万马。” “这么厉害?”李过不信。 “就是这么厉害。”石谦平静地答道。 第107章 身世之谜 石谦,甘肃镇的镇守太监石敬忠的义子,出生于广西莲花观中,他的生母是莲花观中胭脂门的最后一任门长,女道,净心散人。 至于他的生身父亲是谁,连他母亲自己也不清楚,想必是当初某个和她行苟且之事的男子吧。 毕竟胭脂门是以莲花观为掩护,做皮肉生意的场所,所以,留一个男婴并不合适。于是,净心散人就把他卖给了一个人口贩子,几经辗转,石谦随人口贩子,到了当时还在西北督军的太监石敬忠的府上,被其收为了义子。 石谦在陕西延安府米脂县长大,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米脂人。 等石谦长大成人后,石敬忠心想,自己本来就是太监出身,石谦是自己义子的身份,想瞒也瞒不住,于是就把他被收养之事告诉了他。 净心散人,虽然是胭脂门的门长,略卖幼童、无恶不作,可是石谦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 做过母亲的都知道,自己的孩子自己最心疼。虽然她卖掉了石谦,可是还是日夜思念,为了稳定自己的心神,她只当是这个孩子已经死了,所以在何处楼的第一层右侧石室内安放了一个石谦的灵牌。 问题是,净心散人怎么知道他的孩子叫石谦?石谦这个名字可是石敬忠给起的。 原来,她把自己孩子卖掉后,曾经让胭脂门的一个小道姑跟踪那人口贩子,以防不测。 可以理解,毕竟是自己生下来的孩子。 那个跟踪人口贩子的小道姑,一直暗中保护着石谦,直到他被石敬忠收养,还是不放心。 石谦被起名为石谦那天,跟踪他的小道姑以为他做法事为名,混进了石敬忠的府上。当她看到石敬忠对这个孩子喜爱得无以复加时,才算安心,回到了莲花观复命。 所以,净心散人知道自己的孩子叫石谦,并不奇怪。 净心散人,终其一生,也没有再见过石谦。 净心散人去世之后,恰好又遇到灾年,颗粒无收、再加上土匪横行,胭脂门的道姑们就都散去了,于是莲花观也萧条了下来。 散去时,这群道姑怕身上带太多财物,被土匪盯上,于是她们把这么多年积攒的财物都留在了莲花观何处楼。 可是,无巧不成书,这群貌美的道姑躲过了土匪,却没躲过溃兵。 她们刚出莲花观不久,就被当时剿匪失败而逃亡的一群溃兵盯上了。 饥渴的汉子遇到貌美的道姑,结果可想而知,除了当年跟踪石谦的小道姑逃脱了外,其他人都被这群溃兵发泄完给杀掉了。 活下来的当年小道姑,无处话凄凉,冥冥之中,脑海中想到了当年净心散人的孩子,石谦。 她跋山涉水来到陕西,却打听到石敬忠已经被调到了甘州,做了镇守太监。 无可奈何,她又一路向西,来到了甘州,也就是甘肃镇。 当时,正值石敬忠被人间佛的真气所伤,四处求医。她便谎称自己会治病,入了镇守大人府。 她哪里会看病?假装把脉之后,便说自己无能为力。 但是,她却见到了当年净心散人的儿子,石谦。 多年未见,石谦已经长大成人了。 她和石谦聊起石敬忠的病情时,石谦无意中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就是多个名医给他推荐,他义父的病只有一个叫尚炯的神医才能治好。 听到石谦如此说,这个当初跟踪他的小道姑突然计上心来。 她说,她虽然治不了病,但是她有一个方子,可保石敬忠气血畅通。 石谦听过后,连忙问是什么方子? 当年的道姑说,方子太长,需要纸笔,而且她希望,石谦能给她倒一杯茶来。 石谦爽快地答应了。 趁着石谦给她倒茶之际,她挥笔就把石谦的身世,以及莲花观的由来掌故,包括观中的所有秘密都写在了方子上。写完后,她又在最后写道,当年尚炯神医曾逗留在莲花观,并留下了一本医书,或许能治石敬忠之病。 写完这些,当年的小道姑便趁着府中众人不备,悄悄地溜走了。 等石谦倒茶回来时,发现道姑已经不在了,只有她写的方子留在了桌上。 他拾起方子,看过后,脸上登时变了颜色,再去派人寻这道姑,哪里还寻得见? 看完这道姑的方子后,石谦日夜寝食难安。 为了验证这道姑方子上写的到底是真是假,石谦决定,自己亲自去莲花观跑一趟,以验虚实。再一个,方子上还写着,尚神医有一本医书曾留在莲花观,如果能找到这本医书,即使找不到尚神医,也许义父的病也能有救。 就这样,石谦踏上了去莲花观之旅。 果然,莲花观如道姑留下的方子上所写的那样,有机关、有暗道、有财富。 但是他是为了尚神医留下的医书而去,并不贪恋钱财,所以每次进何处楼,他都不动那里的宝物。 虽然每一次去何处楼,他都找不到尚神医留下的医书,但是每一次去,他一想到自己是在那里出生的,就不免心中感慨。感慨一次,他就擦拭一次何处楼的尘埃。 他上一次去莲花观,是在一个大雨之夜,头戴儒巾,身穿襕衫,扮作了秀才。 也就是在那个雨夜,他遇到了在莲花观中要取道姑行头的宛儿。 他本可等宛儿走后再找尚神医的医书,但是他来之前,义父的病又重了,他不想耽搁,只得哄骗宛儿,说莲花观中有大秘密,好尽快下地道寻找医书。 什么自己爷爷是修建莲花观的工匠,这些全是他当时骗涉世未深的宛儿所编的瞎话,没一句真的。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至于石谦把找到的百宝箱给了宛儿,完全是因为自己不缺钱,又看宛儿身世可怜,发了善心。 陪宛儿走漓江水路,则是因为他正好顺路要回甘州。 漓江上和胖头孙乘小船先行逃脱,原因是因为他着急要回甘州,不得已而为之。 江湖际遇,果然神奇。 第108章 敦煌人间佛 敦煌莫高窟,坐落于河西走廊的西部尽头,从十六国时代开凿,一直持续到元代,共有一千余年的历史。 历史的风霜,刮在敦煌,让莫高窟显得庄严而又沧桑。 敦煌莫高窟九层楼上,一个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正在说法。 他身披金色袈裟,内衬金色僧袍,正盘腿坐在须弥座上。 他就是,敦煌人间佛。 他的四周,围着大小比丘和比丘尼,正在虔诚地听他说法。 没有人见到过他的法相,从来没有。 虽然六扇门派过无数的高手刺杀他,但每一个来的高手都在距他几里之遥时,被他的真气所阻,或死或伤。 或死?或伤?死是正常,伤则是他手下留情,可能恰巧那天心情不错。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请问佛主,何为卵生,胎生,湿生,化生?”正在听法的一个比丘问道。 “从卵中生,破卵壳而出者,谓名卵生。所谓人及畜生,至二足虫,从胎藏而生者是胎生。所谓湿生,是依靠水分而生者。所谓化生,属由业力而生,所谓诸天、大地、饿鬼、若人、若畜生,谓名化生。”人间佛解释道。 “多谢佛主赐教。”刚才提问的比丘双手合十,徐徐退下。 人间佛还礼之后,继续宣法:“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敢问这就是佛主不露法相的原因吗?”一个比丘尼问道。 “正是。”人间佛手捏花瓣,答道。 “佛主可见如来,何为如来?”这个比丘尼继续追问。 “所谓如来,即是觉悟,见到如来,心法大开。一尘埃中有三千大世界,你我诸生不得执迷虚妄。这就是,天外有天。” “弟子不懂,尘埃小,天地阔,尘埃岂能有三千大世界?” “善哉,善哉。”人间佛说道,“尘埃比起微尘来说亦大,天地比起宇宙来说亦小。所以万事万物,无绝对的大小,一尘埃中也会有三千大世界。” 提问的比丘尼双手合十,似懂非懂地退下了。 正在人间佛说法之际,一个和尚已经飞马来到了九层楼下。 人间佛有感,跟众比丘和比丘尼说道:“诸生退下吧,今日就讲到这里,好生温习,他日定可修成罗汉正果。” 听法诸生双手合十,趋步徐徐退去。 见听法诸生全都出了九层楼,刚才飞马来到的和尚,快步下马,走了进去,见到人间佛,躬身施礼道:“佛主,任务已经完成了。” “你可查出,到底是东边哪里发出的龙光?” 前几日,人间佛在九层楼上望气之时,感到东边方向有一股强大的龙光刺来。 这龙光夹杂在自然光下,只有如人间佛般的法力强者,才会有感。 和尚答道:“回佛主,已经查到了,在甘肃镇。弟子按照佛主教我的方法,一路追随龙光,来到了甘肃镇的一家客栈之外。” “你确定这龙光来自于甘肃镇的一家客栈?”人间佛有些疑惑。 “弟子确定。” “这就怪了。”人间佛说道,“看来这龙光不是来自于京城。在那甘肃镇,会有什么人能发出如此这般强烈的龙光呢?” “莫不是崇祯帝到了甘州?”和尚答道。 “不可能,我求问过上帝,他老人家跟我说,暂时不会安排崇祯帝到甘州。” “那上帝没说,谁来甘州了吗?” “大胆!还敢这么问?”人间佛高声喝道,“小心你没了命!” “是,弟子知错了!”和尚连忙吓得磕起头来。 “甘肃镇可有什么异样吗?”人间佛问道。 “这甘肃镇已经三个月没下雨了,大街小巷尽是求雨之人。”和尚答道,“弟子和往常一样,打开了地下暗河的阀门,让地下河水灌进了那几口枯井之中。” “嗯,很好。那些求雨之人都有什么反应?” “他们大喊口号,人间神仙,法力无边。”和尚一脸谄媚地说道。 “不错,不错!”人间佛满意地点点头。 “而且,弟子还在甘肃镇一些人家的门缝里,把您写的经文塞了进去。”和尚满意地说道,“这些人看到了您亲笔写的经文,一定口口相传,更加信服佛主了。” “你做得很好。”人间佛说道,“一会你下去,挑一个比丘尼,就说,佛主让她晚上与你双修,以修罗汉正果。” “多谢佛主!”和尚一脸喜色。 说完话,佛主闭眼用手掐指,口中念念有词,待他再睁眼时,只见眸中透出一股杀气。 这股杀气,给站在边上的和尚吓得一惊,浑身发抖。 佛主的眸中可是很少透出来杀气,这股杀气佛主只在六十年前有过一次。 “今年是哪一年?”人间佛问道。 “回佛主,今年是崇祯元年。”和尚心想,佛主不会老到连今年是何年都忘了吧。 佛主看出了和尚的疑惑,但只是淡淡说道:“我还没彻底老糊涂,我问你的是,今年是天干地支的哪一年。” “戊辰年。”和尚小心地答道。 “戊辰年,戊辰年。”人间佛连连嘟囔了两遍,“看来我跟那个老家伙的六十年之约,已经到了。” “传我的话,告诉阳关和玉门关,以及各处的关卡,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如果近期有一个老道来找我,一律不许阻拦。”人间佛命令道。 “一律不许阻拦?佛主,咱们佛国可是不允许外人涉足啊!”和尚不解地说道。 “我的话你没听懂吗?”人间佛厉声质问,“我说放行,就放行。” “是。”和尚诺诺答道,“可是这世间的道士众多,敢问佛主,您说的老道可有什么特征?” “好喝酒。” “没了?” 和尚试探性地又多问了一句。 “没了。” 和尚还没见过人间佛如此这般过,心中暗想,想必佛主口中的老道,定是一个不同寻常之人。 和尚又站立了有一柱香的工夫,见人间佛闭上了双眼,只是坐在须弥座上打坐,不再发话,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和尚欢天喜地去挑比丘尼去了,准备晚上双修。 坐如钟,人间佛岿然不动,但他的心中却早已波澜涌现。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人间佛果然不是凡人。 第109章 西北望,射天狼 岳州城西,张园。 宛儿正歪在后花园的沙发上,闭目养神晒太阳。 自从她的沙发做好了之后,她和张老樵两个人,为谁能坐这个沙发已经斗了好几次嘴了。 两人之间,互有胜负。 宛儿认为沙发是她的发明,而张老樵认为他出力最多。此时,趁着张老樵还没起床,宛儿正在独自享受着沙发带给她的舒适。 虽然宛儿身体上在享受着,但是脑子却一刻也没闲着。 想必这李自成已经到了甘州了。 李自成,未来将会成为全国大名鼎鼎的闯王。不过,虽然杀进了京城,可还是败了。 难道,这就是他的归宿吗? 如果我要见了李自成,帮帮他,会不会就有可能让他顶替东虏,当上中原的皇帝? 自从破境之后,宛儿已经不再需要用《周易》来推演天下大势了。天下大势早就进了她的脑海之中。 要不要和李自成见上一面,帮帮他? 宛儿还没想好,李自成真的顶替了东虏,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正在宛儿犹豫之际,张老樵已经醒了,正在院中吟咏着苏东坡的《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这两天,张老樵每次喝完酒,都会吟诵这首词。 这首词已经代替了他自编自创的小曲儿,成了他的新宠。 “我说樵老,是不是大清早的又喝多了?”宛儿歪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说道,“这两天怎么不唱小曲儿了?” “丫头,老头子想跟你商量点事。”张老樵走过来说道。 “您可别打这沙发的主意啊?我跟您说,这两天我可够让着您了。”宛儿懒懒地说道,“虽然尊老敬老是我朝的优良传统,但是您也不能为老不尊,不知道尊老也要爱幼吗?” “丫头,这个沙发老头子以后不会坐了。” “樵老,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宛儿伸了个懒腰,“我是不会挂在心上的。” “我是来辞行的。”张老樵正色道。 辞行?辞什么行?为什么要辞行? 宛儿一听张老樵要走,立刻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宛儿认真地看向张老樵,果然,张老樵一本正经,并不像平日那般嘻嘻哈哈。 “樵老,您说的可是真的?”宛儿问道。 “真的。” “为何要走?在这待着不是挺好吗?我还打算给您养老送终呢。”说到这,宛儿眼眶有些湿润。 别看平时这一老一小时常斗嘴,但这么些日子,已经处出了感情。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张老樵说道,“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您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喝酒、吃鱼、睡大觉。您要是回终南山吾老洞除了睡觉,上哪喝好酒吃好鱼去?”宛儿挽留道,“您啊,就踏踏实实地在这住着,一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沙发随便坐,我不跟您抢了。酒,您也可以随便喝,想喝多少喝多少。” “丫头,你误会了,我不是因为这些。”张老樵说道,“我是要去敦煌赴一个六十年前之约。” “您说什么?”宛儿生怕自己耳朵听错了,掏了掏,“敦煌?六十年前之约?” 如果是赴一个甲子之前的约定,那么张老樵活了多少岁? “对,六十年前之约。”张老樵平静地说道,“六十年前,我当时还在终南山重阳宫,曾经和敦煌人间佛大战过一场,我二人打了个平手。那次之后,他约我六十年后去敦煌找他,再一决高下。” “樵老,您说的可是被六扇门追杀,还生还的,那三人之中的敦煌人间佛?”宛儿一脸震惊。 “就是他。” “樵老,一甲子之约啊!”宛儿惊叹道,“您活了有多少岁?一千岁了有没有?” 张老樵笑了笑,说道:“没那么夸张,但几百岁是有的。” 听到这话,宛儿脑中五雷轰顶,嗡嗡直响。 “樵老,您没开玩笑吧?您这岂不是长生了?” “长生还达不到。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螣蛇乘雾,终为土灰。”张老樵平静地说道,“就算那彭祖,不也是活了八百多岁,还是难逃一死吗?” 不知为何,宛儿脑中闪过了一本书,叫《射雕英雄传》。 因为她听张老樵跟他说过,他出自全真教。 宛儿想到这里,弱弱地问了一句:“樵老,您既然出自全真教,可曾知道重阳真人和全真七子?” “知道。”张老樵说道。 “那您可曾亲眼得见过?” “这倒没有,我也没活那么久。” “哦。” “但是长春子丘处机是我师父的师父。”张老樵补充道。 “您的师父是?” “虚静子赵道坚。” 宛儿没听说过,但她知道尹志平,于是问道:“尊师和尹志平尹道长是什么关系?” “同门师兄弟。” “那尊师大还是尹道长大?”宛儿眼眶早就不湿润了,她现在满脸写着好奇。 “这个,以后有机会慢慢再聊吧。”张老樵说完,脸上又露出了平时的老样子,“老头子今天一是来跟你辞行的,再一个也是想求你点事。” “什么事?您尽管说,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宛儿右手举过头顶,郑重发誓。 “嘿嘿,你这小丫头,肯定能做到。”张老樵露出两排大白牙,“我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一百坛丹丘生上路?” “樵老,您再说一遍?” “丫头,我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一百坛丹丘生上路?”张老樵又寡廉鲜耻地重复了一遍。 “您听好了。”宛儿微笑地看着张老樵,答道:“不能!” 第110章 约法三章 “不能?”张老樵没想到宛儿会拒绝他,“小丫头片子,我都是要走的人了,带你一百坛丹丘生还这么吝啬?” 本来张老樵辞行,弄得宛儿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可他居然恬不知耻地要带上一百坛丹丘生! 这让宛儿心底里对张老樵的一丝挽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走就走吧,带点东西走也是应该,可是张口就是一百坛丹丘生,真当宛儿是开酒馆的了? 张老樵,还是那个奸懒馋滑的老头,临走也不留下个好印象。 “一百坛?亏您想得出来!”宛儿坚决说道:“不行!” “八十坛!”张老樵满脸堆笑。 “不行!” “五十坛!不能再少了!” “跟谁俩呢?” “那我走的时候,你总得表示表示吧?”一个老头子,居然为了酒,哀求一个小丫头。 张老樵要去敦煌和人间佛赴一甲子之约,李自成又在甘州…… 宛儿想了想,说道:“带酒上路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您得答应我三个条件。” “约法三章?”张老樵一听可以带酒,立刻眉开眼笑,“别说三个条件,就是三百个,三万个条件,老头子也答应你。” “说好了?可不能耍赖反悔!”宛儿深谙张老樵是个什么性格的老头。 “决不反悔!”张老樵渴望地说道:“我什么人啊?我可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岂能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的事还少么?这老头子,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 “好。”宛儿背着手,踱着步,“这第一条,您带酒只可以晚上喝,白天不许喝。” “没问题,没问题。这有何难?”张老樵心想,反正你又不跟着我,什么时候喝你上哪知道? 于是,他奔儿都不打地说道:“我白天要赶路,就是让我喝我也没工夫。后两个条件是什么?” “第二个条件嘛,您得带上我一起上路。”宛儿看向张老樵,一字一顿地说道。 “带上你一起上路?不行,不行!”张老樵脑袋晃成了拨浪鼓,“丫头,我是出去打架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万一把你磕了碰了怎么办?不行,不行!” “您去跟人打架,又不是我去跟人打架,怎么能把我磕了碰了?”宛儿有些气道,“我多说是在旁边看看热闹。” “看看热闹?”张老樵一脸不屑,说道:“你可知那人间佛是什么人?他的修为可不低。如果我俩打起来,不说是日月无光,也差不多是天地变色,万一磕了碰了的,你还嫁不嫁人?再说了,路上带着你,太麻烦。” “太麻烦?我怎么麻烦了?”宛儿不高兴了,“磕了碰了的,我可以离你们远点,但您居然说我麻烦!” 本来张老樵的主要中心思想是,怕宛儿在他和人间佛打架的时候被误伤,出于担心她的安全,才说路上带着她太麻烦。 可是宛儿,她却认为,张老樵是因为嫌路上带着她太麻烦,才拿怕她磕了碰了做借口。 这男女之间,果然脑回路不同。 男女之间的不同,不光是身体上和生理上的不同,那可是全方位的不同。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老樵解释道,“主要还是怕磕了碰了你。” “我就问您,您还想不想带酒上路?”宛儿直奔核心。 “想!” “那就带上我。”宛儿说道,“而且您带上我也不亏。第一我身上有钱,一路上保证您不会风餐露宿;第二我心细,万一您老有个病吾的我也能照顾。毕竟,您也几百岁了不是?最后,您不带上我,我不可能让您带走一坛酒。” “这,这,好吧!带上你就带上你,要不是为了那口酒,我可不答应。”张老樵妥协了,“但是丫头,我可得提醒你,到时候我真跟人间佛打起架来,你可得躲远点,真容易伤着!” “知道了,我又不傻。”宛儿一听张老樵同意带上她,心里立刻乐开了花。 “第三个条件是什么?”张老樵擦了擦头上的汗,和这个丫头说话忒费脑子。 “这第三个条件嘛,就是上路前,我会买一辆马车,还得劳驾您当我的车夫。” “当车夫?” “您是不是又想说不行了?” “行,行,怎么不行?”张老樵脸上的不乐意都快挂到天上了。 一个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给宛儿当车夫,想想都不容易。 “咱能不能步行,或者骑马?”张老樵试探性地问道。 “步行累不累?” “累……” “骑马颠不颠?” “颠……” “还是的啊,坐马车多舒服!”宛儿一脸得意,“您也不用不服气,我出钱买车,您出力驾车,公平。况且,您驾车也是坐着,不累。” “哼!”张老樵已经懒得搭理她了。 “买马车可以拉上您的酒。”宛儿语重心长地劝道,“步行和骑马怎么带酒?也不方便不是?我这也是为了您!” “知道了,你可真是伶牙俐齿。但有一条啊,我驾车可以,要是有人认出了我,你可不能说我是你的车夫。” “那我说什么?” “你就说我驾车是为了活动筋骨。”张老樵想了想,说道,“你说说,本来是我自己的事,这弄得可倒好,成了我驾车带你出游了!” “樵老,我不也是想出门多见识见识嘛。”宛儿哄着这老小孩,说道,“您说,您要真一个人走了,我一是不放心,再一个我一个人在这也不安全不是?就当是您将就着我这小辈了。” 张老樵瞥了宛儿一眼,说道:“这还差不多。打算路上给我这马车夫带多少酒啊?” 这才是他关心的重点。 “我的计划是,买个大马车,要四匹好马,拉两节车厢,专门用一节车厢给您装酒。”宛儿计划道,“至于能装多少酒,那完全看您怎么摆了。您要是摆得多,那就多装些,您要是摆得少,那就是您手艺不行,可怪不得我。我反正是不会参与,否则沾包了,说不清楚。” “嗯,小丫头,还是心疼我这老头子的。”张老樵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还怕您反悔呢!”宛儿说道。 “咱什么时候出发?”张老樵问。 “是您跟人间佛约架,又不是我。您看什么时候出发能赶得上?” “我算算啊!”张老樵低着头,用手指头数着日子,“要不这样吧,咱三天后出发怎么样?” “三天后出发,赶得上?” “赶得上,而且还绰绰有余。”张老樵说道,“那天,宜出行,宜婚丧嫁娶,是个黄道吉日。” “好,那就全依樵老做主了。”宛儿深深施了一礼。 张老樵心想,这丫头,哪天出行的小事答应得倒是挺痛快的,大事可没一件让我说得算的。 罢了,这次与人间佛的比试才是大事。 六十年弹指一挥间,不知他的修为是否又精进了? 第111章 输了半招 当宛儿把马车买回来之后,张老樵只看了一眼,立刻就不乐意了。 为什么? 拉车的四匹马也是好马,千里名驹。车厢也是好车厢,宽敞明亮。 张老樵有什么不高兴的? 他不高兴是因为,宽敞明亮的那个马车厢是坐人的,而另一个装酒的车厢却破破烂烂。 这节车厢不仅破破烂烂,而且又小又四处漏风。 “丫头,不公平了啊?凭什么我那装酒的车厢又小又破?”张老樵一脸不乐意。 “因为坐人的车厢和装酒的车厢就是不一样啊!”宛儿很认真地说道,“您想,如果装酒的车厢也弄那么好,又不坐人,是不是有些浪费?” “那也不能这么破吧?那些酒可都是好酒呢!”张老樵说道,“丫头,你看这样好不好?坐人的车厢装酒,装酒的车厢坐人。” “您老想得真美!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看你,一个人要那么大的车厢多浪费?”张老樵陪着笑,“不如这样,咱们物尽其用。” “我跟您说,这丹丘生之所以好喝,就是因为它的储存方式。”宛儿一脸正经地说道,“如果放在宽敞明亮的车厢里,如今天气越来越热,阳光又足,没几天这酒就变味了。到那时候,您想喝可就喝不成了。” “当真?” “当真。” “行吧,行吧,破车厢就破车厢吧,反正也不是坐人的。”张老樵可不想再跟宛儿讲理了,他开始一坛一坛搬起酒来。 “樵老,这就对了嘛。”宛儿笑着说道:“跟女儿家讲理,您永远也扯不清楚。” “哼!”张老樵用鼻孔回应了一下。 “谁让你骗我的。”宛儿转过头喃喃小声说道。 “丫头,我耳朵可不背。”张老樵听到宛儿的话,回道:“我骗你什么了?” “您还记得您跟我说过,在江湖上,有明一朝,上过六扇门江湖追杀令名单的,有三个人生还嘛。” “怎么不记得?”张老樵说道。 “我当时问过您,这三人既然这么厉害,那他们三人的修为比您如何?您是怎么回答的?” 张老樵当时的回答是,没试过。 看到张老樵不说话了,宛儿继续说道:“您当时的回答可是,没试过。并且,您还跟我解释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更是风云诡谲。对不对?” “对。” “那您为什么又说,六十年前,当时还在终南山重阳宫,曾经和敦煌人间佛大战过一场,二人打了个平手?那次之后,他约您六十年后去敦煌找他,再一决高下?”宛儿咄咄逼人地问道。 “嗐,就这个?”张老樵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还能是哪个?我发现您又多了一个缺点,爱骗人!”宛儿赌气道。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 “当然了。您要是骗我,我以后还怎么相信您?” “很简单,就一句话,那次比试我输了。”张老樵叹息道,“输了他半招。我怕丢人,所以才说没试过。” “我该不该相信您?”宛儿瞪着张老樵,说道:“您看我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良久。 宛儿信了。 毕竟和张老樵接触了这么久,张老樵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哎,我跟你提完要去敦煌的事后,就后悔了。我老头子也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好不好?我这次去赴约,就是为了还当年输他的半招之耻。”张老樵说道,“本以为你这丫头早就忘了这事了,没想到对这种事那么上心。” “樵老,我跟您说,我记性可好着呢!一个谎言,永远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宛儿看了看张老樵的眼睛,说道:“您啊,以后少喝点酒,对您恢复记忆有好处,省得谎话都圆不上。” “死丫头!”张老樵笑道,“你可真是个人精!” 紫禁城,承乾宫。 崇祯帝正在和田氏下棋,他身后站着王承恩,手拿着扇子,正在给崇祯帝和田氏扇风。 “田妃,你最近的棋艺可是越来越厉害了,朕现在想赢你,得多动动脑了。”崇祯帝手执黑子,看着棋盘,正在想着要在哪里落子,“王承恩,你给朕看看,我该把这黑子下在何处?” “回皇爷,您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哪里懂得下棋?”王承恩回复道,“这黑子白子,在奴婢眼里就跟那石头子似的,只有在皇爷和娘娘的手里,那才能化腐朽为神奇。” “你啊,可真会说话。”崇祯帝落子后,看向田氏,“这回该你了。” “不玩了,不玩了,您又赢了。”田氏用手把棋盘弄得乱七八糟,“臣妾最近的香水用完了,皇上您能不能想办法帮臣妾再弄一些来?” “哦,可以。”崇祯帝对蹲在地上捡棋子的王承恩说道:“你立刻着人,去宫外的岳州宛氏商号买一些回来。” 一听崇祯帝对自己说话,王承恩连忙起身垂首,回道:“回皇爷,京城的岳州宛氏商号撤了。” “什么?”崇祯帝有些疑惑,“撤了?为什么撤了?” “奴婢不知。”王承恩答道。 “那就去北直隶其他分号买一些回来。” “回皇爷,整个北直隶都没有岳州宛氏商号了。” “你确定?岳州宛氏商号是不在北直隶开了,还是这个商号关门了?”崇祯帝追问道。 “回皇帝,奴婢听说,岳州宛氏商号只是不再涉足北直隶的业务了,并未关门。” “不再涉足?” “是。” 第112章 满江红 崇祯帝一听王承恩说,岳州宛氏商号不再涉足北直隶业务了,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人,温侨。 朕让他构陷岳州宛氏商号,最后可不是想要岳州宛氏商号收缩业务,岳州宛氏商号如果收缩了业务,劫富济贫的富,岂不是不富了? 这些江湖人,太鲁莽,做事总是不动脑子。 “皇上,您得给臣妾想想办法呢!”在一旁的田氏撒娇道。 “嗯,朕会给你想办法的,别着急。”崇祯皇帝劝慰着田氏,“王承恩,你先派人去其他省份的岳州宛氏商号,买一些香水回来。” “还有香皂和口红。”田氏在旁提醒道。 “是,奴婢这就去办。” 奴婢是明朝时期太监在皇帝面前的一种自称,他们由于身上少了一个零件,所以在皇帝面前只能把自己和宫中的婢女等同,故自称奴婢。 王承恩刚要退下,崇祯帝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他喊道:“等等!” 听到崇祯帝喊他,王承恩又回过身来。 “袁崇焕可接到了朕的旨意?”崇祯帝问道。 “回皇爷,据锦衣卫报,接到了。”王承恩答道。 “可曾上路了?” “回皇爷,这袁崇焕一接到您的旨意,只过了一夜,便马不停蹄地动身从广东赶往京城。” “他接到朕的旨意后,可曾有什么反应?” “这袁崇焕接到您旨意后的当晚,一夜未睡。”王承恩答道。 “一夜未睡?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会是愁得睡不着觉了吧?”崇祯帝苦笑了一下,“这辽东,现在可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奴婢想,这袁崇焕应该是高兴得睡不着觉。”王承恩小心地答道。 “何以见得?” “因为据锦衣卫报,这袁崇焕接到旨意后的那夜,一直在院中练剑,而且一边练剑,嘴上还一边吟咏。” “吟咏?他吟咏什么?” “是啊,奴婢也纳闷,你说他练剑就练剑呗,还吟咏起来了。于是奴婢我找了一个识字的人请教了一下,他好像吟咏的是什么,什么《满江红》。”王承恩眯缝着眸子,回想道。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崇祯帝把岳飞的《满江红》吟咏了一遍,问王承恩:“可是这首《满江红》?” 王承恩想了想,答道:“好像就是皇爷吟咏的这首《满江红》。没想到皇爷真是才华横溢,奴婢只是稍微提了那么一嘴,皇爷就能吟咏全文,不愧是当今的真龙天子。” 王承恩说完,弓着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崇祯帝被王承恩的彩虹屁夸得有些忘乎所以,说道:“朕即是真龙天子,当然不同于常人了。这首词名叫《满江红》,乃是岳王爷所作。” “皇爷真是博学多闻。” “看来这袁崇焕还真是高兴得睡不着觉,一边练剑,一边吟咏岳王爷的《满江红》,这是要做我朝的岳鹏举啊!”崇祯帝感慨万千,“朕一直苦于我朝没有忠心耿耿的大臣,这袁崇焕不就是吗?” “正是,正是。这也是因为天下清平,所以才人才辈出。”王承恩附和道,“上有圣明天子,下才会有忠心之臣。” “依臣妾看,这袁崇焕未必是高兴得睡不着觉,也有可能是怨恨得睡不着觉呢!”在一旁听着的田氏,给崇祯帝泼了一盆冷水。 “田妃何以见得?” “皇上您想啊,岳王爷是什么人,最后他的下场如何?这还不明白吗?”田氏提醒道。 “岳王爷乃是大大的忠臣,只是生不逢时,被那奸臣秦桧以莫须有的罪名所害。”崇祯帝叹息道:“真是可惜!” “皇上,您虽贵为天子,但也是只看到了其一,却未看到其二。”田氏继续说道,“这袁崇焕是借古讽今呢!” “田妃明示。” “皇上,既然这袁崇焕自比为岳飞,那您岂不就成了宋高宗赵构了?”田氏一语中的。 “这袁崇焕真是这么想的?”崇祯帝看向王承恩,有些不痛快。 王承恩偷偷看了一眼田氏,答道:“奴婢不知,只是据实禀报。谁想那袁崇焕吟咏的什么《满江红》,居然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皇爷乃当朝天子,定有圣断。” 王承恩在崇祯帝还在做信王时,就服侍崇祯帝,所以深知这田氏之所以在崇祯帝面前这么说,是因为不满意袁氏把袁崇焕推荐给了崇祯帝。 如果这袁崇焕真有才能,那袁氏岂不是成了后宫独宠了? 田氏当然不可能让崇祯帝如此信任袁崇焕。 再一个,如果袁崇焕得到了重用,以后岂不是会对孔门不利? 孔门? 田氏,闺名秀英。当初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得了宛儿的南海夜明珠之后,立刻就派人送到了田氏手里。 也正是因为田氏陪嫁的这颗南海夜明珠,虽然田氏不是正妻,但是处处得宠,高出周氏和袁氏一头。 主宰了后宫,就能左右皇上;左右了皇上,那孔门岂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虽然田氏的田,和鸿源钱庄当铺田掌柜的田,不是一个田,但是他们都是给孔门效力。 作为四大鸿之一的鸿源,手伸得可够长的了。 这袁崇焕,不是孔门的人,按照此消彼长的道理,田氏当然不能让袁崇焕好过了。 崇祯帝生性多疑,优柔寡断,他平时是最讨厌让他圣断了。如果断对了,固然是皇上圣明,可是一旦断错了,连个替罪羊都没有。 “你们这群人,动不动就让朕圣断,难道朕养了一群废物?”崇祯帝对着王承恩发起了火,“今天朕就想听听你是什么想法!” 田氏看到崇祯帝拿王承恩撒气,解围道:“王承恩就是一个内官,他哪知道那么多,皇上您消消气。” 王承恩毕竟是崇祯帝身边的人,田氏心想,以后没准会有些用处,所以替王承恩说了一句好话。 崇祯帝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王承恩,挥了挥手,说道:“你先下去吧,想必你也没什么想法。” “谢皇爷!谢娘娘!”王承恩感激地看了一眼田氏,退下了。 “皇上,你不要生气嘛!”见王承恩退下后,田氏起身从后边搂住了崇祯帝的脖子,“臣妾也是随口说说,也许这袁崇焕不是这么想的呢?” 看到田氏如此,崇祯帝气消了许多,说道:“等袁崇焕进京,朕一定要好好跟他聊聊,要是他真如你说的这般,我非杀了他不可!” “这就对了嘛!”田氏撒娇道,“皇上晚上打算哪里歇息呢?” “朕乏了,不想动了,今天就在你这承乾宫吧。”说完,崇祯帝躺在了榻上,“你先给朕揉揉。” “是,我的好皇上!”田氏娇羞地答道。 第113章 酒池 京城六扇门院内,一车车的货堆得满地都是。这些货的外包装,无疑都写着岳州宛氏四个字。 “这怎么堆着这么多货?乱七八糟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怒道,“赶紧把色门的人都叫出来,让他们把这些货都堆到仓库里去!” “是。”只见一个瘦子应声而去。 瘦子走进色门内,对着一群横七竖八打着麻将的人喊道:“你们还不快去卸货?” “卸什么货啊?没看老子忙着呢吗?”一个光着膀子的人看都不看瘦子一眼,拿着手中的牌,打道:“二饼。” 话声刚落,只见他的下家,满脸堆笑地推倒了面前的牌,说道:“对不住了您呐,一条龙!” “姥姥的,又输了!”光着膀子的人一脸不甘心,“把老子逛窑子的钱都输光了!” “对不起,手风正盛。”胡牌的人开心地说道,“晚上的窑子,小爷我替你逛了。” 瘦子见自己说话根本不管用,于是走到牌桌前,一把就把牌桌掀翻了。 刚才胡牌的人见状,怒火中烧,抽起身旁的刀就要砍这瘦子。 “你把小爷的牌都给弄乱了,是不是活腻歪了?”刚才胡牌的人高声叫道。 “把你牌弄乱了又怎样?我看是你活腻歪了!”刚才在院中满脸横肉的大汉见瘦子半天不出来,自己便亲自进来了。 “谢门长,我不是那意思,刚才是跟您门内的小兄弟开个玩笑。”胡牌的人冲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笑道。 “是啊!是啊!”刚才打牌的人都跟着赔着笑。 这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乃是六扇门气门的门长,座首驾下二弟子,谢魁。 “还不赶紧搬货去?”刚才的瘦子踹了胡牌的人一脚。 胡牌的人立刻冲着屋内的人喊道:“兄弟们,赶紧跟我出去搬货!” 只见众人,一窝蜂地都跑到了院中。 “这帮孙子,不给他们来点厉害的,还真觉得自己一个个都是爷了!”谢魁指了指刚才的瘦子,“咱们气门数你最怂,还愣在这干吗?还不出去盯着点?” “是,门长。”瘦子一溜烟地也跑去了院中。 看着瘦子进了院子,谢魁见没什么其他事了,就直奔六扇门三司堂。 穿过三司堂的正堂,便是六扇门的后花园。谢魁远远瞧见,座首正靠在酒池边的榻上,看着酒池内的一群姑娘沐浴嬉戏。 谢魁不忍打扰座首,站在一旁。 “来都来了,就过来吧!”靠在榻上的座首,背对着谢魁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酒池中的一个姑娘喊道:“小红,你那可没洗干净!” “讨厌!”小红嬉笑道,“泡在这酒里,怎么能洗干净身子?” “这你就不懂了,消毒着呢!”座首一边喝着酒,一边调笑。 “座首。”谢魁躬身施礼道。 “嗯,岳州宛氏的货可运到了?”座首一边盯着酒池沐浴嬉戏的姑娘,一边问道。 “今日刚到,我刚才已经叫色门的人去搬货了。”谢魁恭敬地说道,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这个温侨,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有人跟我说,他在岳州城弄假会票,被人揭穿了,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那边的兄弟也跟弟子说了。” “看来岳州宛氏商号的高桂英不简单呐!”座首说道,“温侨刚跟高桂英那得了京城岳州宛氏商号的代理权,她们就撤了,是不是也太巧合了?” 谢魁想了想,说道:“依弟子看,这正说明高桂英是一个生意人。既然把京城的代理给到了温师弟,那就要言而有信,撤销了京城的生意。” “那为什么整个北直隶也都撤了?难道她因为一个京城的代理权,连偌大的北直隶生意都不做了吗?”座首声音里有些生气,“谢魁,你身为气门的门长,我的二弟子,怎么还是把问题想得这么简单?” 座首从身旁捡起一瓶香水,背身丢向谢魁,说道:“你自己好好看看吧,这就是温侨用假会票换来的香水。” 谢魁打开座首丢过来的香水,用鼻子闻了闻,说道:“座首,这味道不对啊?怎么有股清凉油的味?” “这就是清凉油。”座首拿起榻上的草莓,吃了一口,“要不是我提前让小红去院内验货,想必你们都还蒙在鼓里呢。这温侨,用假钞买假货,你还说那高桂英言而有信吗?” 谢魁不作声了。 “不过,这对宗主想要构陷岳州宛氏,却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由头。”座首说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任何事情,都要从两方面看待。” “座首的意思是?” “没错,我的意思就是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岳州宛氏商号发到京城的货,都是假货。到了那个时候,宗主的心愿不就达成了吗?” “座首真是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谢魁恭维道。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弟子知道。我应该立刻派人把那些假货都散出去,到了那个时候,人言可畏,高桂英卖假货就坐实了。” “糊涂!”座首叹了口气,“我教了你多少次,做事别想那么简单!” “那弟子该如何去做?还请座首示下。”谢魁不解地问道。 “小红!”座首冲着酒池叫道,“你来教教他!” 听到座首叫了自己的名字,小红笑嘻嘻地冲着谢魁喊道:“谢门长,把假香水里的清凉油倒掉,全都换成绿矾油!” 绿矾油为何物? 就是人们常说的硫酸。 “懂了?”座首问道。 “懂了。” “不争气的东西!还得让小红来教你!” 第114章 灯市口 京城,东四牌楼,有明一代北京皇城以东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东四牌楼,又被民间称作东四,因其在十字街路口四面各建了一座四柱三楼式的木牌楼而得名。 东四路口往南,有着名的米市、驴市、灯市,顾名思义,那是买米、买驴、正月看灯的地方。 东四路口,北至北新桥,南至灯市口,每天都人声鼎沸。这条路上,各种商铺林立,鳞次栉比地一个挨着一个。 之所以东四如此繁华,有很大一部分跟漕运有关。 北京以东的通县,京杭大运河的终点,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的货物,从通县码头运往京城。这些成千上万的货物,从东边的通县出发,走最近的北京东城门,朝阳门。 什么奇异古怪的玩意,经过朝阳门,首先被运到的京城集市,便是东四了。 所以,久而久之,东四就成了京城以东,最繁华的商业街区。 在灯市口,谢魁和小红正在拾掇一个刚租来的店铺。 “我说小红姑娘,咱们为什么非要在灯市口租个店铺?多贵啊!”谢魁抱怨道,“正阳门外大街多好,也有店铺出租,而且还便宜。你们女儿家就不知道给座首省点银子?” “哼,座首差你这点银子了?事办砸了,省多少银子也没用!”说完,小红神秘地一笑,说道:“你能比我还了解座首?” “我是座首驾下二弟子,当然比你了解座首了。”谢魁不屑地说道。 “你了解的只是人前的座首,而我可还了解床上的座首。”小红妩媚地给谢魁飞了一个媚眼,“我问你,座首晚上几点起夜?睡觉之前最喜欢做什么?” 小红问谢魁的,谢魁当然不知道了。 他又不每天跟座首一起睡觉。 见谢魁的满脸横肉憋得通红,小红觉得很是有趣:“看你这满脸横肉的样子,等拾掇完了,到时候卖香水的时候,你可千万别露面。” “凭什么?我凭什么听你的?” “难怪座首说你不争气。”小红叹了口气,“咱卖的是香水,买主肯定都是姑娘家,如果她们看到你这个长相,吓都吓跑了,谁还来买香水?” 小红要不是座首的女人,谢魁早就跟她生气了。 “事真多,卖个假香水还得听你的!”谢魁压着怒气,“放着好好的正阳门外大街不去,非挑这儿。” 正阳门,也就是北京内城南面正中的城门,俗称前门,它的东边是崇文门,西边是宣武门。 正阳门往南,是北京的外城,被外城包围的部分,又被称为南城。靠近崇文门地区的,俗称崇文,靠近宣武门地区的,俗称宣武。 “这你就不懂了,亏你还是六扇门气门的门长。”小红说道,“你可听过北京城的一句民间俗语?形容京城的。” “什么民间俗语?”谢魁问道。 “东城富,西城阔,崇文穷,宣武破。那正阳门外,就是崇文宣武,又穷又破的地方。你卖香水,会有在这卖得多?”小红反问道,“那南城不是打把式卖艺的,就是卖狗皮膏药算卦的,就连卖那吃食,不是豆汁儿就是卤煮,谁有闲钱买你的香水?” 小红说得确实不假,南城大多数都是穷人,他们都是外地进京做小买卖糊口的,消费能力一般。 这群人,住大杂院,衣衫褴褛,别说买香水了,平时能吃顿卤煮,那都是跟过年一样。 “嘿,我突然觉得,谢门长你还真适合去南城开买卖。”小红看着谢魁的满脸横肉说道。 “你不是说南城都是穷人么?” “不不不,你这面相,正适合卖卤煮。”小红憋着笑,说道。 “别拿我打镲了,我一会儿等开门了就躲后边去,省得影响你做生意。”谢魁把扫帚扔在一旁,说道:“我拾掇完了,咱能开门营业了吗?” “能了,快开门吧。” 谢魁打门开,出了店铺,登上了一个梯子,把岳州宛氏的牌匾挂在了门楣之上。挂好后,他又走进店铺,把小红提前准备好的促销水牌摆在了门口。 都准备完毕后,谢魁便自觉地躲回了铺子,搬了个板凳,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了下来。 “是岳州宛氏商号的牌子!”走在街上的一个女子首先看到了招牌。 “岳州宛氏?不可能吧?前些日子她们不是把京城的店铺都撤了吗?” “何止是京城啊?听说整个北直隶的生意她们都不做了呢!” “那这个岳州宛氏是真是假啊?不会是假的吧?” “谁知道呢?走,看看去!” 这岳州宛氏的牌子一挂起来,就围上了一群好奇的女子。她们都是岳州宛氏商号的忠实用户。 “你们不是撤了吗?”一个满脸麻子的胖姑娘问道。 “是撤了,不过我们还有些尾货,来不及带走,所以决定今天来个清仓处理。”小红解释道。 解释完,小红对着围观的人群喊道:“五钱五钱,全店五钱!五钱银子,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你买不了马,买不了房。买个香水不算贵!五钱五钱,全店一律五钱,今天卖完就关店!” 见围观之人大多是观望居多,小红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于是回到店铺之中,拿出了琵琶,并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铺门口开始弹唱揽客。 果然有效果。 “好琵琶,好一曲《春江花月夜》。”只见人群之中,一个脸色煞白之人喊道。 小红见有人叫好,连忙放下琵琶,起身施礼道:“多谢官人!” 此人看着搔首弄姿的小红,毫无反应,只是淡淡问道:“你们的货我都要了,你给我算算,一共需要多少银子?” “官人要全包了?”小红有些吃惊,没想到刚开门,运气就这么好。 “都包了。” 小红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脸色煞白之人,衣着富贵,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于是心中暗喜。 这批假货,包括香水、香皂、口红,如果卖给此富贵之家,出了事,那岳州宛氏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如果这批假货,卖给散户,也就是那些普通人家,出了事,肯定不会有这等富贵人家闹得欢。 但,人靠衣裳,马靠鞍,谁知道他真有钱还是假有钱? 想到这里,小红说道:“这位官人,这批货全包了当然可以,但是您得先留下定钱,否则您要是反悔了,我可没处说理去。” 她想试验一下,此人到底是真有钱还是假有钱。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这个脸色煞白之人思忖了片刻后,从身上掏出来两个大金锞子,“这些够不够?如果不够我再取些给你。” “够了,够了!”小红一见此人上来就拿了两个大金锞子,顿时心中疑虑全消。 “敢问官人府上在哪?我随后叫人把货亲自送到贵府。” “这……”这个脸色煞白之人似乎有些犹豫。 “府上不方便?”小红试探道。 “正是。”脸色煞白之人回道,“不如这样,我现在立刻就回去叫人来拉货,在我回来之前,你一定要把这些货给我留着。” “官人放心,那是自然。既然我收了定钱,那就一定会等您的。”小红说道,“我们岳州宛氏商号,可是最讲信用了!” 碰到这么一个大买主,不给他留货,不是傻吗? “那就好,我现在就回去叫人。” 此人走后,小红看着此人的背影,心中暗暗高兴。 一看此人,定是非富即贵。 看来岳州宛氏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第115章 前门楼子九丈九 北京城有一句老话,前门楼子九丈九,四门三桥五牌楼。 前门,就是正阳门,但老百姓更愿意叫它前门。前门楼太高了,是整个北京城最高的一个门楼,所以又被称为龙门。它是天子之门,老百姓传说,它有九丈九那么高。 出了前门,就是正阳门外大街,也就是前门外大街。前门外大街再往南走就是天桥。 天桥之所以叫天桥,是因为它是汉白玉单孔的高拱桥,属于御道,专门是天子去天坛祭天时走的一条路。 嘉靖年间增筑了外城后,天桥附近就逐渐成为了北京外城的中心。 茶馆、酒肆、饭庄、杂耍,样样俱全,说书、唱曲、算命、青楼,无所不有。 在天桥以西,一大片大杂院掩护之下的角落里,有一个独门独院,隐匿于喧闹之中。 正房内,烟雾缭绕,一个脸色煞白之人,正躺在炕上吞云吐雾。 当年的万历皇帝过度沉溺于女色,导致身体日渐空虚,到了最后,只能依靠大烟来养精。 从此,这大烟就在宫中流行开来。 大烟,就是乌香,也叫鸦片、福寿膏,它抽多了不仅能上瘾,还容易致幻。 此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胡中官,今日不在宫中当差,怎么有空来我们这逍遥?”烟馆的老板一边把一盏灯放到炕桌上,一边说道。 中官,是明朝对宫中太监的一种称呼。 胡中官一边吞吐大烟,一边说道:“这不是今日我替王内相办了一件大事嘛,他老人家十分满意,就给我放了半天假。” “呦,恭喜啊!”烟馆老板奉承道,“现在谁不知道,那魏忠贤倒台之后,王内相就成了皇上眼前的红人。您能给王内相办事,那就是给皇上办事啊!” 胡中官一脸得意,说道:“不要这么说嘛,这都是分内之事。” “您谦虚了!”烟馆老板说道,“您想想,崇祯朝里里外外的中官,有两万人之众,这么些人里,能给王内相做事的,那都是万里挑一出来的人才。” “哪里,哪里!”胡中官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吸了口大烟,说道:“我们现在可跟魏内相在的时候差远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话不能这么说,魏忠贤在的时候,虽然号称全国有十万中官,可是毕竟是一盘散沙,当今圣上一下令,立刻土崩瓦解。如今虽然只剩下了两万人,可那都是精英啊!”烟馆老板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一脸坏笑,说道:“胡中官怎么样?到位没有?要不要我给您找个唱曲儿的来?” “叫,立刻给咱家叫!一个不够,得要两个!虽说咱没了那话儿,只是做做样子,但是更得享受一下。你说是不是?” “是是,您身体棒着呢!” “哎!”胡中官突然叹了口气,“趁着现在年轻不享受,等到老了不中用了,还不是埋在那中官村。” 中官村,地处北京城西北的海淀,是埋葬宫中去世太监的地方。 “胡中官,这可不像您,怎么突然伤感起来了?”烟馆老板劝道,“您那命根子留着呢吧?” “当然留着呢,我还等着死后,留个全尸呢。”胡中官说完,示意烟馆老板附耳过来。 胡中官对着烟馆老板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把它藏在了一个秘密的地方,不会告诉你的。” 说完,胡中官哈哈大笑。 烟馆老板看胡中官大笑,也跟着尴尬地笑了起来。 胡中官丢给烟馆老板二两银子,说道:“捡好的叫!” “放心,您就擎好吧!” 说完,烟馆老板便出去了。 今日岳州宛氏商号门口,别看胡中官对小红的搔首弄姿毫无反应,可那都是装出来的。 不抽大烟前,他自卑,假正经。抽过大烟后,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男人,自信、洒脱。 烟馆老板叫的两个唱曲儿的进来了。 “你们多大了?哪里人士?叫什么名字?” “回大爷,我十六,她十四。”一个大一点的姑娘说道,“我俩都是大兴人士,我叫宝儿,她叫贝儿。” “宝儿?贝儿?”说完,胡中官哈哈大笑,“你二人合起来岂不是宝贝了?” “大爷说得是。”宝儿施礼道,“不知大爷想听什么曲子?” 胡中官见两人都拿着琵琶,于是想到了白天在灯市口听的那首《春江花月夜》,说道:“你二人可会《春江花月夜》?如果弹得好,咱家重重有赏!” 宝儿和贝儿一听对面的人自称咱家,面面相觑。 胡中官发现两人对视,说道:“咱家就是咱家,服侍好了,给你们双倍的银子,而且还有这个!” 胡中官晃了晃手中的瓶子,说道:“岳州宛氏的香水。” 自从岳州宛氏撤出了京城,这岳州宛氏的香水在京城就成了俏货,尤其在这些女子之中,谁手中要是有那么一两瓶,那可了不得,一瓶就值个五两银子。 而且,这还不单单是银子的事,更是自己身份和道行的象征。 你弄不来的,我能弄来。你喷不着的,我能喷着。 宝儿和贝儿一见胡中官手中拿的是岳州宛氏的香水,立刻眉开眼笑,哪还管自己服侍的人是谁? 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宝儿娇羞地说道:“大爷只要有岳州宛氏的香水,今日别说想听《春江花月夜》,就是让我俩人一起陪您一宿,也不是不可以。” “好!好!”胡中官开怀大笑道,“我就喜欢你们两个一起来,那才是我的大宝贝!” 第116章 银样蜡枪头 胡中官在烟馆逍遥了一整夜。 虽然他的那话儿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但是为了得到他手中岳州宛氏的香水,宝儿、贝儿还是极尽妩媚之能事,各显神通。 这一夜,胡中官很是满意。 “大爷,您觉得可还满意?”看胡中官醒了,正在梳头的宝儿立刻走过来问道。 “满意,满意。”胡中官笑着说道,“但是贝儿更棒!” “多谢大爷!”贝儿一边给胡中官端来漱口水,一边说道。 “难道奴就不够好了?”宝儿假装生气,把篦子丢在一旁,“说得奴都不想给大爷梳头了。” 胡中官看宝儿不开心了,连忙上前掐了一下她水嫩的小脸蛋,哄道:“都好,都好!宝儿也好,贝儿也好,少一个都不是咱家的大宝贝!”说完,他从身上摸出了两瓶岳州宛氏的香水,说道:“大宝贝们可想要?” 一见胡中官掏出了香水,宝儿、贝儿的眼睛都跟着放出光来,这一瓶可值五两银子,比她们唱一天曲儿的钱可多多了。 宝儿连忙拿起刚才丢在一旁的篦子,给胡中官梳起头来。 待胡中官梳洗完毕,他把两瓶香水递到了宝儿和贝儿手中,说道:“咱家赏给你们了,以后留着慢慢用吧。” 宝儿、贝儿连忙接到手里,施礼感谢。 这贝儿毕竟才十四,花骨朵的年纪,不懂得深沉,一见岳州宛氏的香水,立刻便迫不及待地把它打开,喷到了手腕处,想闻一闻它的香味。 哪知,贝儿的手腕刚一沾上岳州宛氏的香水,就是一连串的惨叫,把身边的宝儿和胡中官吓了一跳。 再看,贝儿的手腕多处烫伤。 “这,这是怎么回事?”胡中官看着贝儿被烫伤的手腕问道。 “怎么回事?不得问你吗?”宝儿一把拽住胡中官,“你居然拿假香水骗我们姐妹,这亏着贝儿喷在了手腕处,要是喷在了脸上,岂还得了?” 胡中官看着贝儿烫伤的手腕,一时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宝儿不依不饶地拉扯着胡中官的衣服:“你赔我们银子!你赔我妹妹!” 胡中官一时愣在了原地。 王内相让自己去买岳州宛氏商号的香水、香皂、口红。 王内相跟自己说,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北直隶都没有岳州宛氏商号,让自己去外省督办。 然而,自己却在灯市口发现了一家岳州宛氏商号的店铺,包圆了她们的所有货物。 而且,昨日已经把这批货运到了宫中,王内相十分满意,还夸我办事利落,并且放了我半天假。 岳州宛氏的货,如此珍贵,肯定不会给宫女去用,那么…… 想到这里,胡中官回过神来,沁出了一身冷汗! 他顾不上宝儿的叫嚷,也管不了贝儿的伤情,连忙推开宝儿,夺门而出,直奔紫禁城而去。 “你这个王八蛋,没根子的货,居然还敢跑?你给我站住!”宝儿见胡中官夺门而出,跟着就跑了出去。 可是宝儿哪里追得上胡中官?她的三寸金莲跑不了两步便跟不上了,望着胡中官远去的背影,只能顿足在胡同口大骂! 再说胡中官,一路狂奔,进入宫中。 “胡中官好!”一个小太监给他施礼道。 胡中官也顾不上搭话,抓住这个小太监便问:“可曾看到了王内相?” 小太监不知胡中官有何事,但是却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磕磕巴巴地说道:“王内相,王内相正在,正在平台服侍皇爷批折子呢。” “糟了!糟了!”胡中官边跑边直奔建极殿而去。 到了建极殿殿外,胡中官知道崇祯帝正在里边办公,便放慢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衣冠,哆哆嗦嗦地跟殿外的太监禀报,说有紧急情况,要见王内相。 “嘘!”殿外的太监沉声道,“你小点声!皇爷每天宵衣旰食,刚眯了一会儿,有什么急事你不能等会再来吗?王内相正在守着皇爷呢!” “这位中官,我有紧急的大事求见!还请您通融通融!”胡中官焦急地哀求道。 “辽东军情?”殿外的太监问道。 “不是。” “西北和白莲教的叛乱?” “不是。” “那就没什么大事。”殿外的太监淡淡说道。 胡中官一看这太监如此,连忙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偷偷塞到了他的手里,附耳说了下他要禀报之事。 不仅如此,他又把前因后果跟这太监说了一遍。 太监一听完,脸上立刻变了颜色,连忙把刚才胡中官塞给他的银子又还了回去,说道:“居然是如此大事!你这银子我可不敢收!你现在立刻进去,把这件事禀报给王内相,我趁此工夫,去承乾宫!” 说完,这殿外的太监指了指胡中官说道:“你啊你啊!你可惹了大祸了!” 这殿外的太监飞奔跑向承乾宫。 再说胡中官,他定了定心神,蹑步进了建极殿,转进了平台。 此时的王承恩,正在平台给崇祯帝轻轻地扇着扇子。 崇祯帝已经伏案睡着了。 胡中官见状,内心砰砰直跳,长呼了一口气,小步走到了王承恩的面前。 王承恩看胡中官进来了,瞪了他一眼,扭头看了看睡着的崇祯帝,来到胡中官的面前,低声问道:“什么事?没看到皇爷这刚睡着吗?” 胡中官浑身发抖,磕磕巴巴地把岳州宛氏商号假香水的事跟王承恩小声地说了一遍。 “糊涂!”王承恩凝声道,“此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回王内相,除了前门外两个唱曲儿的,再有就是刚才殿外的中官了。”胡中官哆哆嗦嗦地答道。 “你随我出来。”王承恩把胡中官引到了殿外。 “我跟你说,你小子算是有福气,捡了一条命。昨日你买的货还没送到田妃那里,否则就算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了!” 一听王承恩说,货还没送到田妃手里,胡中官心中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王内相,刚才殿外的中官已经去了承乾宫,想必就算货送到了田妃那里,他也能拦着点。”胡中官擦了擦头上的汗,说道。 “嗯,这就好。” 两人正在殿外交谈,只听殿内平台传来了一个声音:“王承恩!王承恩!” “你随我来。”王承恩示意胡中官跟他一起去见崇祯帝。 进了平台,王承恩看到崇祯帝已经醒了,弓着腰轻声问道:“皇爷,您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朕哪里睡得着?这广西白莲教的杨夫人,听说闹得又凶了。这袁崇焕进京会不会从白莲教的地盘经过?不会有所拖延吧?” “皇爷,您心操得也忒多了!”王承恩在一旁劝道,“袁崇焕毕竟弓马娴熟,武艺高强,而且又有皇爷保佑,就算遇到那什么杨夫人,也会逢凶化吉的。” “嗯,你说得是,是朕多虑了。”崇祯帝看了看王承恩身边的胡中官,向王承恩问道:“可有什么事吗?” 王承恩见崇祯帝看到了胡中官,连忙说道:“我派胡中官去给田妃娘娘采买岳州宛氏商号的货,他今日刚好回来复命。” “哦?可曾买到?”崇祯帝坐直了身子,问道。 “回皇爷,还没买到。他还没出京城便发现了一件跟岳州宛氏商号有关的事,于是特意回来跟奴婢禀报来了。” “哦?何事?说来听听。” 王承恩于是把胡中官所述之事,又转述了一遍,只是隐瞒了胡中官在烟馆听曲儿那一节。除了这些,还把胡中官被动发现假货,说成了他主动验出的假货。 胡中官在一旁听着,心里七上八下。 “有这等事?”崇祯帝关切地问道。 “是。”王承恩答道。 “现在这批假货在何处?” “胡中官一听岳州宛氏卖假货,生怕这批假货祸害京城的百姓,所以全给包圆了,目前已经运回了宫中。” “好!太好了!”崇祯帝兴奋地搓着手,指着王承恩身边的胡中官,说道:“赏!赏他白银一百两,锦缎两匹!” 胡中官一听,不罚反赏,这是什么逻辑?一时愣在了原地。 王承恩见状,连忙提醒道:“还不快跪下谢恩?” 胡中回过神来,连忙跪下磕头,说道:“谢皇爷恩典!谢皇爷恩典!” 第117章 为什么? 崇祯帝为什么对胡中官不罚反赏?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可以整顿岳州宛氏了。 这一批假货到手,赃物俱在宫中,看岳州宛氏还有什么话说? 不过,崇祯帝赏完胡中官后又有些后悔。田氏想要岳州宛氏商号的货,而自己又要处理岳州宛氏。 如果处理了岳州宛氏,田氏那边想要的货怎么办?不处理岳州宛氏,朝廷又从哪里弄银子补充国库? 想到这,崇祯帝犯了难。 “皇爷,皇爷。”看崇祯帝愣神,一旁的王承恩提醒道,“胡中官在给您谢恩呢!” “哦哦,免礼平身。”崇祯帝回过神说道。 胡中官站起身来。 “皇爷,您要是没有其他的事交代他,我就让他去外省督办岳州宛氏的货了。”王承恩说道。 “先等等!摆驾承乾宫。”崇祯帝指了指胡中官,“你也跟朕一起过去。” 承乾宫外,刚才建极殿外的太监一直守着,寸步不离,他生怕宫中那批假货进了承乾宫。 此刻他远远看到了崇祯帝的銮驾,边上跟着王承恩和胡中官,他们面容平常,于是放下心来,冲着宫内喊道:“皇上驾到!” 承乾宫内,等崇祯帝坐定后,田氏坐在了他的身旁,说道:“皇上,今天白天怎么有空来臣妾这了?” “田妃,朕问你,这岳州宛氏如果没了怎么办?” 田氏听后一愣,说道:“皇上此话怎讲?” “你来说。”崇祯帝指了指胡中官,说道。 “皇爷,奴婢说什么?”胡中官不解其意,小心问道。 “说京城发现岳州宛氏假货的事。” “是。” 胡中官学着刚才王承恩跟崇祯帝说的话,讲了一遍。 “假货?”田氏有些诧异,“岳州宛氏商号的货向来货真价实,怎么会有假货?呈上来一瓶香水,我来看看。” 只见一个宫女就要往宫外而去。 “娘娘,不用如此,奴婢身上就带着呢。”胡中官说完,从身上掏出一瓶岳州宛氏的香水来。 “呈上来,我看看是真是假。”田氏说道。 “娘娘不可!”王承恩拦道,“这香水只要一接触到皮肤和衣物,就会腐蚀,让奴才来。” 说完,王承恩从身上掏出一方手帕,放在地上,然后打开胡中官拿出的香水,倒在了上面。 只见手帕上登时烫出了一个洞。 田氏大骇,心想,亏着这香水不是用在自己身上,否则岂不是毁了肌肤? 王承恩把香水瓶小心地拿在手里,又把盖子塞得严严实实,然后说道:“多亏了胡中官发现及时,没有让这些货在京城散播开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奴婢对这批假货,倒是有一些个人的看法,不知是否当讲?” “讲。”崇祯帝说道。 “是。皇爷、娘娘请看,这香水瓶中的香水,里边装的是腐蚀性极强的液体,只要一遇到肌肤和衣物,就会烫坏。如果我是岳州宛氏,没有理由弄个假香水还要往里边放这么强腐蚀性的液体吧?这完全是杀人的伎俩。还有,商人逐利,哪怕是假香水,也得要低成本才行。依奴婢之见,这每一瓶假香水的成本可不低啊!”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王承恩继续说道,“岳州宛氏为什么要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她们家真香水就足够好,为何还要制造假香水呢?” 王承恩说得确实有道理,作为一个商家,从维护品牌和控制成本两方面讲,都没必要如此铤而走险。 崇祯帝沉思了一会儿,看向田氏,问道:“田妃,你怎么看?” “皇上,不如把这个香水呈上来,臣妾看一看它的标识。”她又冲着胡中官说道:“你手上还有没开封的岳州宛氏香水吗?一并呈上来。” “有是有,可是万一伤了娘娘……”胡中官犹豫道。 “无妨,呈上来。”田氏说道。 胡中官看向王承恩,又看了看崇祯帝,不知道该怎么做。 崇祯帝冲着胡中官说道:“无妨,既然田妃让你呈上来,你就呈上来吧。” “是。” 胡中官把王承恩那瓶香水拿在手里,又从自己身上找了一瓶没开封的香水,双双放到了托盘上,由宫女呈到了田氏面前。 田氏看向宫女托盘内的香水,观察了许久,然后开口道:“这香水瓶确是岳州宛氏商号的无疑,不过这未开封香水瓶上的封口,却是后补上的,不是岳州宛氏商号封的,明显是有人做了手脚。” “田妃可看仔细了?”崇祯帝问道。 “皇上,放心。臣妾用岳州宛氏的香水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还是看得出来的。”田氏坚定地说道。 “看来是有人做了手脚了?” “回皇上,正是。”田氏答道。 查,还是不查? 崇祯帝在心中思忖着。 第118章 桂林府 崇祯帝向来优柔寡断,所以在查还是不查之间,一时拿不定主意。 王承恩从在信王府邸的时候,就一直跟在崇祯帝身边,所以他很容易就猜到了此刻皇帝的心思。 王承恩说道:“皇爷,依奴婢之见,造假贩假本来不该您亲自过问,可是这次岳州宛氏假香水事件,实在是恶劣至极,所以不得不给个交代。不过好在的是,虽然性质恶劣但是只有我们宫中知晓,并未给京城带来极大的混乱。所以奴婢恳请皇爷,先下旨销毁所有假货,再下旨给岳州宛氏商号,严令申饬,罚她们赔偿皇家损失,以观后效。” “嗯。”崇祯帝想了想王承恩的话,向田氏问道:“田妃,你觉得这事怎么处理好?” “依臣妾之见,目前找制假贩假之人,对于我们皇家来说,有点小题大做了。皇上每天日理万机,哪一个不是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哪一个不比这件事要大得多?”田氏答道,“如果把大把的精力都放在这件事上,也不是一国之君该做的。” 田氏说的这一番话,深得崇祯帝的圣心,他就怕如果从自己口中说出,田氏恐不高兴,会觉得自己对她不够重视。 如今田氏既然这么说,崇祯帝深觉田氏识大体,不觉满意地点了点头。 崇祯帝想了想,说道:“田妃说得确实不错,但岳州宛氏商号的商品,如今宫廷所需,又不能不查。可是查起来,确实又如田妃所说,有点小题大做了,不知怎样才能处理得当?” 他这话,像是在对田氏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皇上,这个好办。”田氏在一旁说道,“不如就按照王承恩的方式去办,但是假香水的事也不能不查,不如也一并交给岳州宛氏去办好了。想必她们比皇上您更希望找到这制假贩假之人。” “嗯,可是田妃你需要的岳州宛氏的货怎么办?不能断了啊?”崇祯帝说道。 “这有何难?王承恩不是说了嘛,罚她们补偿皇家损失。但是皇上您身为真龙天子,理当恩威并施。”田氏说道,“不如这样,第一,皇上下旨申饬岳州宛氏;第二,让她们补偿皇家这次采购的损失;第三,让她们岳州宛氏成为宫廷供货商,长期给宫中供货;第四,让岳州宛氏彻底调查假香水事件,由她们给皇家一个说法。” “田妃娘娘真是妙啊!”王承恩奉承道,“让她们成为宫廷长期的供货商是赏,让她们赔偿皇家的损失是罚,这正是显示了天子之威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田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田氏的处理确实得当,岳州宛氏说不出什么话来。 罚了她们,又给了她们宫廷供奉权。 要知道,一个民间的商号一旦拿到了宫廷供奉,那是何等的荣耀。不仅每年的生意有了固定保障,而且还间接地向世人证明了,自己商号的商品品质非凡。 相当于给自己商号免费做了一个广告。 但是按照田氏所说,还远远不够。 崇祯帝之所以针对岳州宛氏,核心目的就是让岳州宛氏掏银子,来补充亏损的国库,光赔偿皇家损失怎么能够? 于是崇祯帝针对田氏的处理意见,又加了一条,由于假货事件,岳州宛氏失察,罚银三万两,如无法一时缴齐,可拿商品抵押。 崇祯帝为自己又补充的这一条很是得意。 羊毛就要出在羊身上。 当崇祯帝补充完后,承乾宫是一片奉承之声。 传旨的事,最后交给了胡中官。 胡中官一拿到崇祯帝的旨意,简单收拾了一下后,就立刻飞马往岳州城而去。 在胡中官由北向南往岳州城而去时,另有两匹快马,正在由南向北直奔京城而来。 这两匹快马之上,一个是袁崇焕,一个是他的贴身仆人佘义士。 袁崇焕接到崇祯帝的旨意之后,并未大张旗鼓地向京城进发,而是选择了轻装简行。 袁崇焕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轻装简行一来可以不至于让人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二来也能尽量避开路上的杆子。 杆子,就是各地占山为王的土匪草寇。 “老爷,这次皇上急调您入京,想必辽东战事又吃紧了。我听传旨的中官说,多亏了袁妃的引荐,您才能又东山再起。”佘义士在马上说道。 “是啊,又能为朝廷效力了!”袁崇焕在马上感叹道,“如今国事日艰,能为皇上分忧也是做臣子的分内之事。” “老爷,您说这皇太极,自天启七年宁锦大败之后,居然还敢寇边,看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回他要是知道老爷您督师蓟辽,还不得吓破了胆?” “义士,你说得没错。”袁崇焕有些得意,“想当年,努尔哈赤十三副铠甲起兵,战无不胜,不还是被我的巨炮打成了重伤而死么?” “老爷何许人也?您可是岳王爷下凡!”佘义士说道。 “吁——” 袁崇焕突然停了下来。 “老爷怎么了?”佘义士看袁崇焕停了下来,也一拉缰绳。 “前边可是到桂林府地界儿了?” “正是。” “听说那白莲教主起义,已经赶跑了朝廷的人,现在桂林府已经成了白莲教的势力了,可是当真?”袁崇焕问道。 “回老爷,可不是嘛。”佘义士答道,“我们本不该绕路走广西,直接走湖广才是近路,不知道为何,您偏偏绕路,非要来这广西桂林府。” “义士,你不懂。”袁崇焕说道,“我来这桂林府就是想看看传言是真是假,如果桂林府真被那个杨夫人占了去,我要劝她归顺朝廷,不再作乱。” “老爷,这可是一招险棋啊!”佘义士在马上说道,“要是让那杨夫人把咱们给扣住了,耽误了皇上的辽东大事,老爷您可担待不起。咱此次轻装简行,不就是为了避开路上的杆子吗?” “你错了。这杨夫人可不是杆子,我听说她乃是杨涟的义女。”袁崇焕边观察着前方的桂林府城,边说道,“只是由于他义父被阉党陷害,才愤然走上了这条路。” “魏忠贤不是已经死了吗?那她为什么还要组织白莲教起义?” “说得正是,所以我才绕路来劝劝她。”袁崇焕一指桂林府城,说道:“你看,这桂林府城,教徒守卫森严、白莲教教旗整束,可不像是占山为王的杆子。这杨夫人一定不是一般人,如果她能归顺朝廷,咱们也是在上任辽东前帮皇上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 “这……”佘义士迟疑了一下,“这恐怕有点先斩后奏的意思吧?要是皇上知道了怪罪下来,可不太妙。我听说,当今圣上优柔寡断,生性多疑。老爷,您可别生事端。” “怕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当今天子怎能不晓得这个浅显的道理?”袁崇祯说道,“不用怕,我听说那杨夫人也是个深明事理之人。” “好吧,不过老爷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无妨!随我来!” 说完,只见袁崇焕一扬手中马鞭,喊了一声:“驾!” 见袁崇焕直奔桂林府城,佘义士也扬起了手中马鞭,紧紧跟随其后。 两匹快马所踏之处,卷起一地烟尘。 第119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桂林杨府,杨夫人正在看着兵书。自从她率众起义,占了桂林府之后,很少再有像原来那般的闲暇时光了。 她的古琴上,已经落满了灰尘。 魏忠贤被崇祯帝扳倒的消息传到桂林府后,杨夫人少有地在教众面前动了真感情。 她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了,她请来了许多僧侣,为义父念了三天三夜的经文。 她房间暗门内的义父灵位和无生老母的牌位,也被她请了出来,放到了上房客厅。 除此之外,夫君徐鸿儒的灵位也和义父的灵位摆在了一起。 从这些事公开以后,杨夫人便下定决心,率众起义。 义父大仇得报,可是夫君之仇未消。只要大明王朝还存在一天,她就要斗争一天。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虽千万人,吾往矣。 起义后,杨夫人从没想过,如果一旦取得天下,又该如何? 女人嘛,都是性情中人、感情用事,哪会想那么多? 可是一旦起事,那就要为跟着自己的教众生命负责,所以杨夫人日夜研习兵法。 刚刚研习兵法,怎么就能打败那些官军? 这只能说明一点,官军战斗力实在太弱了,不堪一击。 朝廷拖欠兵饷,官兵当然不爱卖命了。再加上这些官兵,个个养尊处优,吃喝嫖赌抽样样不落,又怎么能打得过杨夫人的白莲教? 杨夫人起义仅三天时间,桂林府就成了白莲教的天下了。老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 外有不禁打的官军,朝廷内有周奎父女通报军情,岂有不胜之理? “杨夫人,门外有两个人求见!”韩先鲁来到上房,向杨夫人禀报道。 “什么人?”杨夫人放下手中兵书,问道。 “听门房胡麻子说,两个人中,一主一仆,主人好像叫袁崇焕。”韩先鲁答道。 “袁崇焕?”杨夫人自言自语道。 袁崇焕在天启年间辽东打出了军威,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杨夫人的义父杨涟久居官场,提到袁崇焕,杨夫人岂能不知? “自称袁崇焕的那个人是什么口音?”杨夫人问道。 “回夫人,广东口音。” “客厅有请。”杨夫人说道。 杨夫人说完,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妆容和服饰,然后裙裾飞扬地步入客厅。 此刻,袁崇焕和佘义士已经在客厅喝着茶等候了。他们主仆二人见一女子出来,料想定是杨夫人了,于是起身施礼。 杨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坐下说话,说道:“不必拘礼。” 坐定后,杨夫人抬眼观瞧袁崇焕主仆二人,坐在前边的八成就是主人袁崇焕了,身材中等,眼窝深陷,但双眸炯炯有神。坐在后边那人,虽然是袁崇焕的仆人,但看上去极为干练,不似一般仆人可比。 “袁崇焕?可是天启年间大败东虏的袁崇焕吗?”杨夫人首先问道。 “正是在下。”袁崇焕答道。 “我听说你天启末年被阉党陷害,丢了官,早就回到了广东。你不在广东家中,今日为何来我府上?” 杨夫人明知故问,她早就接到了周奎的飞鸽传书,说崇祯帝已经下旨封袁崇焕为兵部尚书,督师蓟辽了。 她此刻这么问袁崇焕,就是想看看袁崇焕是不是如传闻说得那样,为人坦荡。 女人的小心思,总是在试探的边缘。 “本人奉旨,督师蓟辽,路过此地,特来拜会。”袁崇焕实话实说。 “路过此地?”杨夫人笑了笑,“那袁大人应该走湖广一线才是,为何非要绕远来我们桂林?恐怕不仅仅是路过吧。” 袁崇焕并未立刻回答杨夫人,而是看了看杨夫人身后,客厅上摆的牌位,然后才说道:“杨涟义女,徐鸿儒之妻,当今的白莲教教主。幸会!幸会!” 杨夫人知道他看向了客厅的牌位,于是回道:“既知我名,为何还要来此?难道是打算勾结白莲教主?就不怕到了朱由检面前说不清楚吗?” “杨夫人,您义父和我都是受阉党陷害,如今魏忠贤倒台,理应感恩朝廷,可是不知为何,杨夫人要率众起义?”袁崇焕发问道。 “为什么?世间之事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不痛快了,就要造反。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此言差矣!”袁崇焕说道,“你们杨家也是世受皇恩,况且天兵杀至,杨夫人又岂能抵抗?” “哦?世受皇恩?天兵?”杨夫人淡淡说道,“就是皇恩杀了我义父。至于天兵,早就被我打得大败而归了。” “杨夫人可知秦良玉否?”袁崇焕问道。 “知道。”杨夫人说道,“四川有名的女将军,听说她胆智过人,擅长骑射,也擅长作文章,年轻时姿态风度娴静文雅。她的军队号称白杆兵,远近闻名。我岂能不知?” “杨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您应该效仿秦老将军,为朝廷出力。” “看来袁大人今天是来招降我的喽?”杨夫人笑着问道。 “正是。 “那我回袁大人两个字。”杨夫人盯着袁崇焕,说道:“没门儿。” 第120章 送君千里 “杨夫人,您说话可不要这么绝对。”袁崇焕说道,“世事无常,您此时的态度只代表您此刻的感受,并不表示您以后不会改变。” “多说无益。”杨夫人说道,“既然袁大人特意绕路来桂林府见我,我也不能怠慢了。这样,一会儿在饭厅,我会给二位准备一桌酒席,吃过之后,你们再北上不迟。” 杨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送客。 “既然这样,就不劳杨夫人费心了,毕竟我们还要赶路,就不在府上逗留了。”袁崇焕站起身,一拱手,说道:“我们就此别过,来日方长吧。不过,还是希望杨夫人能把在下的话听进心里,以后我们最好不要在疆场上相见。” 正在袁崇焕辞行之际,韩先鲁匆匆走了进来,跑到杨夫人身边,看了一眼袁崇焕和佘义士,然后在杨夫人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 杨夫人点了点头,对韩先鲁说道:“知道了。” 等韩先鲁走后,杨夫人对着袁崇焕及佘义士说道:“既然二位不愿意吃过酒席再走,我也不强留了。不如这样,我亲自送袁大人及这位朋友出城,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不等袁崇焕搭话,杨夫人站起身来,说道:“请!” “请!” 二人出了杨府,一路上并肩而行,杨夫人时不时地跟袁崇焕说笑几句,神色甚是轻松。 佘义士牵着两匹马,韩先鲁手捧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紧随二人身后。 看着街上人声鼎沸,好似平常,并无战乱之相,袁崇焕不禁暗暗佩服起了杨夫人的才能,说道:“看来杨夫人确实把这桂林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在下佩服。不过还是那句话,要是杨夫人能效仿秦老将军,当是我崇祯朝之幸。” 杨夫人一边跟街上的行人颔首致意,一边对袁崇焕说道:“大人,此事不要再提了。” 说完,杨夫人突然停住,笑着对着城内的百姓喊道:“大家可知道我身边这位大人是谁吗?” “不知道,我们也不想知道!”城内百姓见杨夫人停下来跟他们说话,连忙都围拢了过来。 “大家真不想知道我身边这位大人是谁?”杨夫人冲着围拢过来的百姓喊道。 “哼,爱谁谁,肯定又是朝廷的狗官来招降来了!” “就是,杨夫人可不要上当!” “杨夫人,我们誓死追随白莲教!” “誓死追随白莲教!誓死追随白莲教!” 街上围观的百姓把杨夫人一行围得水泄不通,此起彼伏的口号,一浪高过一浪。 看到此情此景,袁崇焕不禁叹了口气,人心所向,岂是朝廷所能决定的? “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杨夫人冲着围观的群众高声叫道,“我身边这位大人,跟你们之前接触的大人都不同,他不贪,也不欺压百姓,乃是大大的好官!” “我们不信!”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人高声叫道。 杨夫人冲着百姓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我知道大家不信,但是此人确是好官,他乃是即将上任的兵部尚书,蓟辽督师袁崇焕!” 一听到袁崇焕三个字,人群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袁崇焕确实是个好官。 “袁崇焕他确实是个好官,但不是在广东家中吗?怎么会来到咱们广西?”刚才叫得最欢的人喊道,“杨夫人可不要骗我们!” “就是!就是!”大家随声附和。 能被桂林的百姓说成是好官,袁崇焕心中有些感动,立刻被此情此景感染到了,于是用他的广东口音喊道:“大家不要怀疑,我确实就是袁崇焕,奉命督师蓟辽,路过此地。” 人群中,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你怎么证明你就是袁崇焕?” 袁崇焕回头冲着佘义士说道:“把我的印信拿来。” “大人,不可啊!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印信?”佘义士劝道。 “我说可以就可以!”袁崇焕对着佘义士厉声说道,“快,拿出来!让桂林府的百姓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袁崇焕!” 佘义士见袁崇焕如此坚决,无奈从随身的包袱中掏出了铜制印信,递给袁崇焕。 袁崇焕小心接过印信,举到了空中,高声说道:“这就是朝廷的印信,如假包换!” 人群中有一些胆大的百姓,走上前来,仔细观察着袁崇焕手中高举的铜制印信。 “果然他是袁崇焕!他就是袁崇焕!” 围观的群众热情被点燃了。 看到大家相信了,在一旁的杨夫人冲韩先鲁使了一个眼色,韩先鲁立刻会意,把那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端了过来。 杨夫人冲着袁崇焕说道:“没想到袁大人能受到桂林府百姓的如此爱戴,真是不容易。” “杨夫人,袁某实在是愧不敢当!”袁崇焕把印信又交给佘义士,然后惭愧地说道。 “袁大人,想必您此去京城,一路上定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我这里也是没想到大人会造访,所以没准备什么,这一点盘缠还请大人务必收下。” 杨夫人说完,把韩先鲁端着托盘上的红布拿了下来。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十分耀眼。 “杨夫人,这是何意?”袁崇焕问道。 “刚才不是跟袁大人说了吗?准备一点盘缠供袁大人路上挑费。”杨夫人微笑道,“还请袁大人务必收下,否则就是瞧不起我杨夫人了。” 袁崇焕看了眼托盘上的银子,大概有千两之多。 “杨夫人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这银子,我是万万不会收下的。”袁崇焕推脱道,“朝廷既然给了我官职,自然会给袁某俸禄,我岂能再收您的银子?岂不知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惜命,才能从根基上让朝廷好起来?” 袁崇焕把托盘一推,说道:“这钱,我是坚决不会收的!” “袁大人不必在意,莫非嫌多?觉得我有贿赂大人之嫌?”杨夫人笑了笑,“如果大人觉得这银子有些多,那么不如就拿一锭如何?权当是收下心意了。” 这要是一般人,肯定是盛情难却,也就收下了杨夫人的银子。可是袁崇焕是何许人也?即便杨夫人这么说,他还是不为所动。 袁崇焕说道:“杨夫人,我袁崇焕为官清廉,向来是一介不取,还请杨夫人不必相劝!” “袁大人,您就收下吧!”人群中有人喊道。 “是啊!是啊!朝廷还得仰仗您呢!” 围在边上的老百姓一怂恿,袁崇焕还真有点骑虎难下了。 看着围着他的百姓目光殷切,再看看他们一个个面有菜色的样子,袁崇焕心中主意已定。 “杨夫人,这银子我收!”袁崇焕说道。 “大人,不可啊!”佘义士劝道,“您不能收下杨夫人的银子!” “你不懂。”袁崇焕冲佘义士说道,“这银子我收了,但我不会带走。” 袁崇焕看了看杨夫人,又看了看围拢的百姓,高声说道:“我袁某人感谢各位父老的爱戴,无以为报,今日就借花献佛,把杨夫人馈赠给我的银子,全部散给诸位!” 说完,袁崇焕端起韩先鲁手中的托盘,往人群中扬去。 只见白花花的银子,砸向围观的百姓。 大家看着银子砸来,一个个都兴高采烈,蹲在地上,抢着捡银子。 趁着百姓捡银子之际,袁崇焕把托盘放回到了韩先鲁手上,然后冲着杨夫人一拱手,说道:“希望杨夫人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不会的,袁大人做得对。”杨夫人莞尔一笑,“既然这样,我就恕不远送了,袁大人一路保重。” “好!佘义士,我们走!”袁崇焕冲佘义士喊道。 袁崇焕分开正在忙着捡银子的百姓,走在前面,佘义士则牵着两匹马紧随其后。 杨夫人不是说要把袁崇焕送到城外么?怎么这就回去了? 第121章 有钱了 回到杨府,杨夫人喝了口茶后,便立刻把韩先鲁叫到近前,问道:“你确定会有锦衣卫的人跟着袁崇焕?” “杨夫人放心,消息可靠。”韩先鲁答道。 “可惜了,袁崇焕官是好官,只是太不懂得人心险恶了。”杨夫人叹了口气,“看来他这次进京要吃苦头了。” 杨夫人和袁崇焕在客厅说话之际,韩先鲁进来禀报的正是此事,并且他还建议杨夫人,一定要出门相送袁崇焕,以便让跟着袁崇焕的锦衣卫都看到。 送袁崇焕一托盘银子,也是如此。 所以杨夫人在出了杨府之后,才故意和袁崇焕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杨夫人就是想在大街上送袁崇焕银子,好让暗中跟着袁崇焕的锦衣卫看看,这袁崇焕居然和白莲教主有往来。 都说崇祯帝生性多疑,也不知道此计是否能够奏效。 虽然袁崇焕没当着桂林府百姓的面,收了杨夫人送给他的银子,但毕竟把银子在人前散给了百姓,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桂林府的百姓,不思朝廷,就是叛民。 散给叛民银子,不就等同于支持叛乱吗? 如果传到崇祯帝的耳朵里,这袁崇焕的罪过可不小。 “杨夫人,咱们不要替他袁崇焕操心了。这大明王朝已经烂在了根儿里,岂是这一两个清官所能决定的?”韩先鲁劝道。 “你说得是。”杨夫人定了定神,问韩先鲁道:“周指挥使那边可曾有关于《连山》的消息?” “回杨夫人,周指挥使那边来信说,没有在南京的其他各处打听到《连山》的消息,但是他的人却发现,浑三去了南京。” “浑三?” “正是。”韩先鲁怕杨夫人忘了此人,提醒道:“就是那个扮作乞丐的浑三。” “我知道。” 到现在浑三那不要脸的样子还刻在杨夫人脑中。 “这浑三去南京做什么?”杨夫人不解地问道。 “这个周指挥使在信上没说,可能也不是很清楚,只说在南京发现了浑三的踪迹。” “这个浑三,倒真是有意思!”杨夫人回想起浑三,走的时候还顺走了她十两银子,于是问道:“浑三这穷小子,不会在南京沿街乞讨了吧?这么久,他那十两银子也应该花得差不多了。” 韩先鲁听完杨夫人说的话,笑道:“正相反,听说浑三现在看上去似乎十分有钱,衣冠楚楚的。” “确切如此?真是奇怪了。”杨夫人纳闷道,“你可曾把浑三的画像绘仔细了?” “杨夫人,您忘了?浑三的画像可是您亲自绘的,并且让属下传给各地,只要一发现此人踪迹,就向您禀报。” 杨夫人想起来了,确实浑三的画像是她亲自绘的。那次正月十五过后不久,她就把自己关在房中,凭借记忆,绘制了一幅浑三的画像。 画像绘制完后,她立刻命人誊印了多份,发给了在各地的白莲教徒,并下令,如果发现浑三踪迹,一定要让她知道。 “浑三身上没有银子,还能衣冠楚楚的,周指挥使的人不会看错了吧?” “杨夫人放心,周指挥使为人心思缜密,他的人是不会看错的。” “那他的人在哪发现的浑三?”杨夫人追问道。 “这……”韩先鲁答道,“您还是别问了吧。” “别吞吞吐吐的,快说。” 看到韩先鲁似乎有难言之隐,越是这样,杨夫人就越好奇。 “这,这个,周指挥使的人,是,是在秦淮河的画舫上发现的浑三。”韩先鲁结结巴巴地说道。 “画舫?秦淮河的画舫?”杨夫人问道,“那不是烟花之地吗?” “正是。” 杨夫人突然笑了,说道:“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看来这浑三果然是有钱了,都学会寻花问柳了。” “可不是嘛。”韩先鲁附和道,“杨夫人,他就是一混不吝,我看没必要对这臭小子那么上心吧?” “不可大意了。你通知周指挥使,一定要把浑三为何去南京,以及怎么突然就变得有钱了,调查清楚。” 杨夫人坚信,既然浑三知道明暗二宗和《连山》,那么他绝对不是一般的江湖人物。 浑三这条线,不能断。 况且,这小子还那么有趣。 一个身上只有十两银子的穷小子,到了南京,突然摇身一变,变得有钱了,而且还在秦淮河上寻花问柳。 这听上去就那么神奇,岂能不查? “请杨夫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一定要让周指挥使把这个臭小子调查个底儿掉。” “嗯,去吧。”杨夫人挥了挥手。 第122章 金皮彩挂,评团调柳 浑三拿着从杨府顺来的十两银子,那日别了养鸽人老刘后,便一路向东,来到了应天,也就是南京。 南京,不愧是六朝古都、金粉之地,随处可见莺歌燕舞,秦淮河畔更是春风十里,柳色清新。 唐代着名诗人杜牧曾经有一首《泊秦淮》,很好地描绘出了夜晚的秦淮盛景。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不论春秋是否鼎盛,不论国运是否昌隆,不论世事有多艰难,秦淮河还是那个秦淮河。 它千年不变。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谁会在意那王还是谢?只要有酒、有歌、有舞,那就还是金陵。 浑三这一路上,那十两银子早就花完了,当他到了南京,已经身无分文,只能靠在夫子庙前打把式卖艺为生。 打把式卖艺,属于民间江湖八门之中的挂门,专职舞枪弄棒。 民间江湖八门,金皮彩挂,评团调柳。 金门算卦,皮门卖膏药,彩门变戏法,挂门打把式卖艺;评门说书,团门卖唱数来宝,调门扎纸抬棺,柳门梨园唱戏。 这夫子庙前热闹非凡,况且浑三又有功夫,打把式卖艺不是难事,所以凭借这个,他在南京慢慢维持住了生计。 浑三一边维持生计,一边暗查着《连山》的下落。 这夫子庙同北京的天桥一样,卖艺之人,玩的都是腥加尖,不全给尖活儿。 何为腥加尖? 腥加尖,吃遍天。 这是民间江湖卖艺之人,常说的一句切口。 腥活儿就是假活儿,掩人耳目的,看上去很厉害,但都是假的,比如什么吐火、变脸,这都属于腥活儿。 尖活儿与腥活儿相对,个顶个靠的都是真本事,如吞铁珠、吞宝剑、胸口碎大石,没有个几年功夫,根本做不到。 撂地卖艺,如果全是腥活儿,虽然大家爱看,可没什么真本事,所以才有了那句,腥加尖,吃遍天。意思是,半真半假才有意思。 可是浑三,打把式卖艺可是一点尖活儿都没有,全是腥活儿。但即便这样,他每天的生意还是十分火爆,除了一日三餐之外,还能保证每天喝上几口小酒。 这就让同在夫子庙前的同行,既眼馋又嫉妒。 同行是冤家,一点不假。 就是巴掌大的地儿,每天也就来那么多人,看你就不会看我,所以浑三在夫子庙仅两个月,便招惹了是非。 “我说,你这臭小子,天天来腥活儿,是不是不懂这的规矩?你有什么真本事,不如亮亮?”一日浑三正在练摊儿,一个年轻的汉子在人群中喊道。 浑三一听有人说切口,想必是同行,于是停了下来,冲着人群中的年轻汉子,拱手说道:“这位好汉,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能赚钱的本事,就是真本事。” “哦?能赚钱的本事?”年轻汉子哈哈大笑,“能赚钱的本事就是真本事么?不过都是些假招子而已。” 围观人群看有人挑衅,于是越聚越多,都来看热闹。 浑三笑了笑,说道:“那你有什么真本事?” “本事大了,上天下海,无所不能。”年轻汉子答道。 “听你的意思,是想跟我比试比试了?”浑三也不废话,直接说道。 “正是。” “比什么?” “看到那边的秦淮河了吗?”年轻汉子用手一指,“咱就比下水,谁能在秦淮河中把另一个人打服,谁就算赢。输了的,以后永远不要在夫子庙前卖艺!” “好!好!”围观的人群中不住有人叫好。 “二位且慢!”只见一矮个儿跛子走进圈中说道,“都是江湖上的好汉,何必伤了和气?不如这样,今日我做东,二位给在下一个面子,可否?” 出来劝话的,是一直都在浑三摊位边摆卦摊的算卦先生,宋献策。 说完,宋献策走到年轻汉子身边,偷偷给他塞了二两银子。 一见银子,这年轻汉子顿时眉开眼笑,冲着宋献策拱手道:“既然宋先生说和,那我就卖您个面子。”然后他又用手指了指浑三,说道:“今天算你小子走运!” 这年轻汉子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放在了身上,然后就打算拨开围观的人群离开。 “嘿嘿,你这汉子,今儿不把银子还给宋先生,就别想走了!”浑三纵身一跃,挡住了年轻汉子的去路。 “好功夫!好功夫啊!”人群中一阵掌声。 “哦?你小子还有点本事。”年轻汉子打量了一下浑三,右手翻起就是一掌,劈向浑三面门。 浑三见状,连忙躲闪,伸出左手二指,直奔年轻汉子脖颈。 “啪!”一个算卦用的竹签,打在了浑三的手腕上。 这力道刚好,既能让浑三手腕偏出,又不至于伤了浑三。 要不是这竹签,想必浑三就直接来了个二指封喉了。 宋献策别看又矮又跛,但是身形转换极为灵活,竹签刚落地,他就来到了两人之中。 “二位可否给我一个面子?”宋献策淡淡说道。 浑三没想到,他摊位边上的算卦先生居然深藏不露,有如此手段,于是恭敬地施了一礼,说道:“既然宋先生说和,在下不再动手便是,只是这二两银子……” “嗐,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必挂怀。”宋献策还了一礼,“这拿银子的也不是别人,他叫郑芝豹,福建泉州府南安县人。别看他也在这卖艺,但是他可不像你我,而是在这玩票儿的。” “玩票儿的?那为何还要来砸我的场子?”浑三问道。 “芝豹,你自己说。”宋献策看了一眼郑芝豹,说道。 “我不是看你这小子天天耍腥活儿嘛,以为你是个骗子,所以来试试,看你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明白了?”宋献策笑着说道。 “没想到这芝豹兄还挺急公好义的。”浑三笑了,“既然是玩票儿的,想必芝豹兄在南京城有正经营生吧?不知平日以何为生?” “出海。” “出海?” “正是。”宋献策说道,“浑兄弟有所不知,他平日里跟着哥哥郑芝龙做些海上生意,空闲时才来这夫子庙玩玩。这不是这段时间长江封江出不了海,所以他才无事可做,来这夫子庙前玩票儿,以结交些江湖好汉。” 两个月来,宋献策一直在浑三摊位边上算卦,所以二人早就互相通报过了姓名。 “原来如此,难怪要和我在秦淮河中比试,看来是技痒了。” “哈哈哈!正是,正是。”郑芝豹冲着围观的人群喊道:“今天不练了,散了散了!” 驱赶完围观的人群,郑芝豹说道:“我看兄弟身手不凡,不如你我二人,加上宋先生,咱们就拿这二两银子,找个酒馆儿,喝上几口如何?” “借花献佛?” “正是。”郑芝豹看了一眼宋献策,然后对浑三一拱手,说道:“敢问阁下高名?” “高名谈不上,小人浑三。” 第123章 十八芝 秦淮河附近的乌衣巷中,酒旗招展。郑芝豹熟门熟路,看都不多看,就带着宋献策和浑三,走进了巷中的一家酒馆儿。 店小二一见郑芝豹,立刻笑脸相迎,说道:“豹爷里边请,雅间给您留着呢!” 说完,店小二冲着后厨喊道:“雅间三位!” 见三人按照主次落了座,店小二问道:“豹爷今天吃点什么?” “还是老几样。”郑芝豹看都不看菜单一眼,说道。 不一会儿工夫,大煮干丝、盐水鸭、松鼠桂鱼、凤尾虾、美人肝、蟹黄汤包就被店小二依次端了上来。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三坛子三十年的女儿红。 “宋先生、浑兄弟,在下多有得罪,请!”郑芝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凤尾虾,说道:“这凤尾虾可是传统的金陵名菜,它主要用河虾尾、鸡蛋清、豌豆烧制而成,既鲜香软嫩,又入味。” 浑三跟着也夹了一口,说道:“果然如芝豹兄所言,好吃!好吃!” 浑三根本不客气,吧嗒一口菜,滋溜一口酒。 宋献策在一旁说道:“浑兄弟慢些吃,不够还有。” 浑三吃喝了一阵,抹了抹嘴,说道:“宋先生、芝豹兄,有什么事就说吧,做了这么一个局,想必也不容易。” 郑芝豹看了宋献策一眼,然后说道:“什么局?浑兄弟说笑了。” 浑三不语,一边喝酒,一边微笑。 “芝豹,我看浑兄弟都看出来了,你就说了吧,不必遮遮掩掩。”宋献策说道。 “好!” 原来浑三一来夫子庙那天,就被盯上了。 宋献策,河南永城人。他自小苦读诗书,学识渊博,尤精通术数,以术士为生,长期云游四方,为人占卜吉凶祸福。由于个头不高,有些跛足,所以江湖人称宋矮子。 由于宋献策占卜极为灵验,所以和江湖上很多好汉都有来往。 明朝末年,东南沿海海盗四起,他们亦商亦盗,雄霸一方。 海上波澜诡谲,所以这群海盗,每次出海前都要寻签占卜,以测吉凶,而宋献策占卜又极为灵验,所以他们都愿意在出海前找他算上一卦。 一来二去,宋献策就和东南沿海的海盗变得十分熟络起来。而这东南沿海的海盗中,最大的海盗组织,当属十八芝。 何为十八芝? 乃是福建泉州府南安县郑氏海盗组织的江湖称谓。 老大郑芝龙,手下有十八个郑氏族人兄弟,为其得力干将,并都以芝字排序,所以江湖称郑氏海盗组织为十八芝。 而这郑芝豹,是十八芝的老五。 他之所以出现在南京,一是因为他要把从福建沿海劫来的货,拿到南京来销赃;二是听说宋献策最近在南京夫子庙前算卦,好为下次出海前求个吉凶。 宋献策说,郑芝豹因为这段时间长江封江出不了海,所以才无事可做,来这夫子庙前玩票儿,以结交些江湖好汉。 这纯粹是瞎掰。 南京别看靠着长江,离入海口可远着呢!从南京入海,怎么可能?那不是舍近求远吗? 郑芝豹来这是为了找宋献策求下次出海吉凶的,这才是正经事。至于他跑到夫子庙来玩票儿,完全是因为浑三。 郑芝豹因为浑三? 两人向来无交集,因为浑三就特意跑夫子庙来玩票儿?浑三面子也忒大了吧? 不是浑三的面子大,而是浑三身上的龙鳞鱼肠匕面子大。 都是江湖人,又都是靠水上功夫吃饭的,别看郑芝豹年轻,岂能没听过这龙鳞鱼肠匕?那浑三第一天在夫子庙前卖艺,他就一眼认出来了,这是洞庭湖杨老鸦的物件。 他小时候听郑家长辈说过杨老鸦的事迹。 但物件是真,人不一定是真,所以郑芝豹才找到这平日里多谋善断的宋献策,商量着找个机会试试浑三。 如果这浑三确有真本事,那他八成就是杨老鸦的传人,拉他入伙十八芝。如果他没什么真本事,就杀了他,取了他身上的龙鳞鱼肠匕。 主意拿定后,宋献策才把自己的卦摊摆在了浑三边上,郑芝豹才隔三差五跑到夫子庙玩起票儿来。 两个月来,浑三一直不露真本事,靠腥活儿赚钱,这才引出了郑芝豹今天这一节。 他要逼浑三出手,看看他是不是杨老鸦的传人。 以同行的身份挑衅,是郑芝豹找的借口,而宋献策出来劝架,则是逢场作戏。 这些,早在来夫子庙卖艺的第一天,浑三就看出来了。 都是江湖人,没点观察力,早就不知道在江湖上死多少回了。 郑芝豹盯着他的龙鳞鱼肠匕,宋献策把卦摊摆在了他的边上,他都清楚,只是不动声色而已。他倒要看看,这二人要对他做些什么。 三天两头郑芝豹往宋献策的卦摊前跑,再看不出来,浑三可真够傻了! 开始打把式卖艺,浑三确实是不想露出真本事,耍耍腥活儿就得了。可是后来,他这么做,完全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 所以,今天浑三以二两银子为借口,将计就计,那是也想跟郑芝豹对上两招,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唯一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他身边摆卦摊的这位宋先生,也会武功,而且深藏不露。 浑三之所以跟郑芝豹和宋献策去喝酒,担心宋献策的二两银子,在夫子庙前寒暄,都是装的,他其实是想看看,这两人是个什么来路。 “原来是十八芝的五子,失敬失敬!”浑三见郑芝豹交了底,正式施礼道。 “哪里哪里!”郑芝豹还礼道,“没想到浑兄弟早就看出来今日之局了,不愧是杨老鸦的传人。” “既然大家都开诚布公了,那么我就替芝豹问浑兄弟一句,你可想入伙跟芝豹去福建?”宋献策道。 浑三听后,笑着反问:“宋先生劝我入伙,那宋先生自己可曾加入这十八芝?” “这……” 宋献策没想到浑三会如此反问,不禁哑然。 看场面有些尴尬,浑三解释道:“不瞒二位,浑三在江湖上自由自在惯了,虽然会些水下功夫,但那毕竟是在内陆,要说海上恐怕还是不及十八芝的弟兄们。所以,多谢芝豹兄和宋先生抬爱,恕在下不能入伙了。” 郑芝豹见浑三如此坚决,也就不再示意宋献策,去提那入伙十八芝的事了。 三人说了些其他,又喝了有一坛酒,郑芝豹才开口道:“既然浑兄弟不愿意入伙十八芝,那在下也不强求,但浑兄弟在夫子庙前卖艺,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不如这样,先到我在南京的府上住下,帮着照看些货物,不知可好?” “可有月银?”浑三问道。 “有,有。”郑芝豹笑道,“肯定比你在夫子庙前卖艺赚得多。” “既然这样,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24章 南京分号 浑三自从搬到郑芝豹在南京的府上后,立刻一改他前两个月风尘仆仆的样子,抖擞了起来。 吃香的,喝辣的,每天除了给郑芝豹照看那些往来南京的货物外,几乎无事可做。 这一晃可就一年多。 在这一年多的日子里,郑芝豹随着郑芝龙出了好几次海,但都没有再提让浑三入伙十八芝的事。 浑三乐得个逍遥自在。 不过,这一年多来,他也没闲着,在郑芝豹府上,听了不少关于十八芝的故事。 十八芝的老大郑芝龙,从天启三年开始,就跟随自己的舅父黄程,去香山澳、跑马尼拉,并且还学会了卢西塔语和葡萄牙文,皈依了天主教,取名尼古拉。 不仅郑芝龙去过东南亚,而且还随倭国平户华侨李旦,押运过一批白糖、奇楠、麝香、鹿皮,到过倭国。 从此之后,他常年往来于中土和倭国之间,成了巨富,而且还靠着巨富养了一批死士,成了海上的霸主。 由于郑芝龙实力雄厚,亦商亦盗,就连那倭国的幕府将军德川秀忠对他都不敢小觑。 正是因为郑芝龙雄霸海上,倭国平户藩的家臣田川昱皇才为了讨好他,把自己的女儿田川松嫁给了他为妻。 别看郑芝龙实力雄厚,但是他也有宿敌,就是同为海盗的许心素。 浑三在南京郑芝豹府上帮忙的这一年多,正是郑芝豹随着郑芝龙跟许心素抢夺海上霸权的一年多。 这也是为什么,郑芝豹希望浑三能够加入十八芝。 可是浑三对这些根本就不感兴趣,他来南京的目的是为了找《连山》,可不是帮郑芝豹的大哥,跟许心素请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打架。 然而,这一年多来,《连山》毫无消息。 除了了解十八芝,找《连山》,这一年多来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和宋献策在秦淮河潇洒自在。 经过这一年多的时间,浑三已经跟宋献策混得很熟了。现在浑三不再称呼宋献策为宋先生了,而是直呼其绰号宋矮子。宋献策也不客客气气地叫浑三为浑兄弟了,而是管他叫小三儿。 亏着浑三是生在那个年代,否则被人大街上叫小三儿,也够瞧的了。 南京夫子庙,宋献策的卦摊前。 “小三儿,你怎么又来找我了?莫不是今天的货又不照看了?”宋献策一边把玩着占卜用的龟壳,一边说道。 “最近生意好,好多货都被岳州宛氏来的人拉走了。”浑三无所事事地说道。 “你说的可是南京城的岳州宛氏分号?” “正是。” 宋献策当然知道岳州宛氏了,就在前些日子,当今天子申饬岳州宛氏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 而且在崇祯帝申饬岳州宛氏后不久,岳州宛氏就在南京开了分号。岳州宛氏不仅在南京开了分号,而且还开了一个青楼,名曰媚香楼。 岳州宛氏南京分号,加上媚香楼,都由徐拂掌管。 在点花苑老鸨子死后,徐拂就顺理成章地执掌了点花苑,并且由奴娘辅助。徐拂毕竟是高桂英的人,正好趁此机会,高桂英和徐拂一商量,就把点花苑盘了过来,让奴娘负责。 徐拂则被高桂英派到了南京,开设了岳州宛氏南京分号,并执掌媚香楼。 这崇祯帝申饬完岳州宛氏,反而让她们的生意越做越好了。 不就是给皇家赔偿损失么?岳州宛氏财大气粗,况且高桂英也知道,这批假货正是温侨用假会票换来的那批假货。 赔就赔了,也不白赔。至少换来了一个重要信息,六扇门跟崇祯帝有关。 就这一个信息,让岳州宛氏再赔上一批货也值。 当初由于怀疑六扇门和朝廷有关,所以高桂英按照东家的指示,让岳州宛氏撤出了整个北直隶。 现而今,天子的申饬,不正好印证了东家的怀疑么? 至于额外罚银三万两,岳州宛氏才不会傻到奉上白花花的银子。不是说可以拿商品抵押么?那就拿商品抵押好了。 至于是不是拿岳州宛氏的商品来抵押,旨意上可没说明,于是岳州宛氏钻了个空子,由在南京的徐拂出面,买了一批十八芝的货,以做抵押。 至于是谁在运往京城的货里装上了绿矾油,岳州宛氏高桂英推断,八成是温侨这个登徒子。 但是凡事都要讲究一个证据,光红口白牙可不行。 于是,岳州宛氏一边做生意,一边暗暗查访温侨的下落。 只要找到了温侨,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想找温侨的人多了。 岳州宛氏、六扇门、包括那个逼死鸿源当铺田掌柜的孔门,他们都在找温侨。 “听说岳州宛氏也做青楼生意了?”宋献策看向浑三,说道。 “没错。十八芝的货,一方面提供给岳州宛氏南京分号,一方面提供给媚香楼。”浑三说完,看向宋献策,问道:“宋矮子,你怎么没事也关心起这个来了?” “我就是好奇,好奇而已。”宋献策掩饰道。 “我现在还不了解你?肯定是想去媚香楼逛逛,是不是?”浑三盯着宋献策,说道:“没关系,男人嘛!” 宋献策被浑三盯得后脊梁骨直发凉。 这一年多来,浑三对这宋献策是越来越了解了,这宋矮子哪都好,就是改不了这好逛青楼的毛病。 “我不是听说媚香楼来了一个新姑娘嘛,想去瞧瞧热闹。”宋献策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 “脸别红,想去咱就大大方方去。”浑三拍了拍自己的腰间,说道:“咱兄弟现在有钱,要不要我请你?” “那就有劳了。” 浑三暗想,这宋矮子,一点推辞都没有,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第125章 养瘦马 媚香楼来了一个新姑娘? 宋献策真会给自己找理由。 媚香楼才在南京开了没多久,要说姑娘,全都是新的,怎么能说是来了一个新姑娘?应该说是来了一群新姑娘才是。 按说在秦淮河开青楼,要是没有点金刚钻还真揽不了这瓷器活。秦淮河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自古以来就纸醉金迷的风月场所。 可是岳州宛氏的媚香楼愣是开了起来。 这不仅因为岳州宛氏有影响力,还因为徐拂懂得经商之道。 因为媚香楼背靠秦淮河,所以徐拂借着这个优势,在媚香楼后又开了一个门,并在门外专设了一个码头,买了几艘画舫,以便恩公畅游秦淮河上。 这一举动,兴一时之风。 所以宋献策才以媚香楼来了一个新姑娘为由,说要去看看。 徐拂不仅买画舫,而且为了保证媚香楼能够层出不穷地出来新姑娘,她还发明了一个培养新姑娘的方法,并称之为,养瘦马。 养瘦马,就是先出资把贫苦家庭中面貌姣好的女孩买回后调习,教她们歌舞、琴棋、书画,长成后卖与富人作妾或入媚香楼接客。因贫女多瘦弱,瘦马之名由此而来。 这可是徐拂的创举。 等这些女孩到了破瓜之年,就算长成了。 在这些瘦马当中,还真有几个女孩甚是得徐拂欢心,于是徐拂便把她们留在了自己身边,时时调教。 浑三,就是在陪宋献策来媚香楼,于画舫上游玩时,被周指挥使的人发现的。 因为岳州宛氏和十八芝有生意往来,所以浑三和宋献策一登上这媚香楼的画舫,徐拂便亲自出来迎客了。 徐拂不愧是岳州点花苑来的花魁,她的吹拉弹唱让宋献策如痴如醉,不觉连吃了好几杯酒。 “来,小爱,还不快去给宋先生倒酒?”徐拂看宋献策杯中的酒已经喝尽,对身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说道。 “是,妈妈。”只见这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熟练地跑到宋献策身边,执起酒壶,给宋献策倒起酒来。 “徐娘子,她就是养在您身边的瘦马吗?”宋献策跟其他人一样,出于尊敬,并不称徐拂为徐老鸨,而是管她叫徐娘子。 “正是。她可是目前我们媚香楼,最有潜质的女孩。”徐拂笑着回道。 “你多大了?”宋献策看着这个小女孩,心生欢喜地问道。 “回先生,十岁。” “不错,好好跟你徐妈妈学,以后没准你就能成为享誉秦淮的花魁呢!”宋献策说道。 “是。” 浑三见此小女孩和宋献策聊得得体,不免多观察了几眼,可就是这几眼,浑三心中感觉,好似在哪里见过她一样,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看这个小女孩的年龄,不过十岁,要说在哪里见过,怎么可能? 但他还是对这个小女孩产生了兴趣。 浑三看向小女孩,问道:“你是哪里人士,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见浑三问她,连忙回身施礼,说道:“我是浙江嘉兴人士,贱名杨爱。” “杨爱,嘉兴人。”浑三喃喃重复了一遍。 “正是。” “敢问徐娘子,杨爱可是您在浙江嘉兴找来的孩子?”浑三突然问道。 “当然,她父亲早逝,母亲无力抚养,所以就把她卖给了我。”徐拂答道,“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我看她伶俐,于是就把她留在了我的身边,亲自调教。” “她父亲姓杨吗?”浑三问道。 “你父亲姓杨吗?”徐拂看向小杨爱,慈爱地问道。 “我不清楚,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去世了。”小杨爱答道,“是我母亲独自一个人把我养大的。” “哦。”浑三双眸不离小杨爱,“你母亲姓什么?” “我母亲就姓杨啊?所以我叫杨爱。” 徐拂看浑三盯着小杨爱一个劲地发问,笑着问道:“浑兄弟,您可曾认得她?” “不曾认得,今日头一次得见。” “那您可曾在浙江嘉兴有什么故人?” “也不曾有。” “那就怪了!”徐拂说道,“我看浑兄弟似乎认得她,这问来问去的,围绕的都是她的身世。” “果然徐娘子如江湖传言的那样,洞若观火。”浑三说道,“我明人不做暗事,确实如徐娘子所猜测那样,我总觉得好像跟她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 徐拂见浑三如此快人快语,也不再客气,说道:“既然浑兄弟觉得和她有缘,不如二人结为异姓兄妹可好?” “好!好!”宋献策听到后在一旁拍手叫好,“都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宋矮子,喝酒也堵不上你的嘴吗?”浑三冲着宋献策喊道。 “小三儿,你是不是怕和杨爱结为兄妹后,管徐娘子叫妈妈啊?”宋献策一边喝酒,一边说笑道。 徐拂一听到宋献策的话,脸腾一下子就红了,说道:“我们这行的规矩是,她叫我妈妈,可是实际来讲,论年龄,我们是姐妹。” 说完,徐拂转头看向浑三,解释道:“浑兄弟,我可没有要占您便宜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浑三连忙说道,“都是这个宋矮子,他脑子里净是这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各论各的,我愿意和这杨爱结为兄妹,只是不知她是否愿意?” “我愿意。”在一旁的小杨爱说道。 “好!”浑三拿过一杯酒,抽出他的龙鳞鱼肠匕,在手指上这么一划,便把血滴在了酒杯之中。 小杨爱别看年纪不大,但也不示弱,学着浑三的样子,咬破了手指,滴在了同一个酒杯之中。 宋献策在旁,正欲再找一个空酒杯,让二人分而饮之,不过就在这个档口,他瞟到刚才滴着浑三和小杨爱血的酒杯里,两滴血交融在了一起。 “你们原来是亲兄妹!”宋献策惊讶地叫道,“这杯中二人的血交融在了一起!” 徐拂、浑三、小杨爱都纷纷看向酒杯之中。 果然,两滴血交融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难怪浑三感觉自己和小杨爱似曾相识,原来他们居然是亲兄妹! 这正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却柳成排。 第126章 曼陀罗 真有意思,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浑三和小杨爱就成了亲兄妹。 这是不是有些离谱了?虽说浑三对这小杨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也不至于二人是一奶同胞吧? 异姓兄妹可以结拜,但亲兄妹可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认下来。 这是原则问题,两码事。 两滴血,滴进同一杯酒里,然后又交融在了一起,怎么看怎么有点像滴血认亲。 “没想到浑兄弟和杨爱有如此奇缘。”徐拂看着酒杯,说道,“你们二人居然是亲兄妹。” “是啊!”浑三看着酒杯,感叹了一声,“我以前只听说过滴血认亲,但是今天它算是实实在在地撞到我头上了。” “小爱,还不跪下来叫哥哥?”徐拂提醒道。 只见小杨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哥哥在上,请受妹妹一拜!” 说完,小杨爱磕了一个响头。 这小女孩真是伶俐。 “使不得,使不得!”浑三连忙把小杨爱扶起,说道:“这滴血认亲是真是假,尚且都不知,你怎么就跪下来了?” “要知道滴血认亲是真是假还不容易?”宋献策在一旁说道,“这事好办,再拿一杯酒,我把我的血滴进去,你再把你的血滴进去,看看能不能相融。如果相融,说明滴血认亲这事不靠谱,但是如果不融,那就反向证明了,滴血认亲这事是真,你和小杨爱确是亲兄妹。” “我觉得宋先生的方法可行,可以一试。”徐拂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吧。” 于是,宋献策又倒了一杯酒,咬断了手指,把自己的血滴了进去。 浑三也又拿出他的龙鳞鱼肠匕,割破了手指,滴进杯中。 突然,一阵异香扑鼻,浑三觉得浑身酥软,不自觉地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当浑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他发现自己没在画舫上,而是正躺在一间阳光明媚的房中。 “哥,你起来啦?”小杨爱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见小杨爱管自己叫哥,浑三这才回想起来,昨日在画舫之上,二人滴血认亲之事。 浑三想到这,欲起身下床,可是自己完全使不上劲,两条腿仿佛灌了铅一般。 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用手摸了摸自己腰间。还好,龙鳞鱼肠匕还在。于是,他放下心来。 “我记得昨日与你结拜兄妹之时,发现咱俩血液相融,乃是一奶同胞,可有此事?”浑三问道。 小杨爱一边拧着手巾,一边说道:“确有此事,然后哥哥你就昏迷了过去。” “给你,先躺在床上擦擦脸。”小杨爱把拧完的手巾递到浑三手里,“怎么着你也得再躺上半天时间,才能起来。” “昏迷?我怎么会昏迷?我因为什么昏迷?”浑三用手巾擦了擦脸,顿时觉得人清爽了许多。 “你吸的曼陀罗香太多了。”小杨爱说完,怕浑三不明白曼陀罗香为何物,于是补充道:“一种古里国的迷香,吸多了能让人昏迷、产生幻觉。” 曼陀罗,浑三知道,它是佛教的圣洁灵物,一种花,象征着无上佛理。相传佛陀说法时,曼陀罗花瓣从天而降,犹如滴雨。 曼陀罗在古里国遍地都是,随处可见,它的花瓣、种子、叶子、果实都有剧毒。古里国人,大多把这曼陀罗当作麻药,用来镇痛,只要服用过,就会让人动弹不得。 “我现在双腿确实使不上劲,想必是这曼陀罗所致。”浑三说道,“可是为何我当时会感到有一阵异香扑鼻,浑身酥软了起来?” “因为曼陀罗香里掺杂了大麻。”小杨爱接过浑三擦过脸的手巾,说道。 大麻,是古里国人从他们那边常见的一种草中提取出来的一味药。人只要是服用或吸食过,就会产生幻觉,感觉自己醉生梦死、飘飘欲仙。 “你们为何要给我用这种曼陀罗香?” 小杨爱看了看浑三,说道:“这并不稀奇啊?在我们风月场这很常见,用曼陀罗香让恩客吸食,才会推波助澜,产生更好的效果。这样,只要恩客来过一回,便会想来第二回。这些都是徐妈妈教的。” 曼陀罗香,能致幻,那酒杯之中,浑三的血和小杨爱的血,交融在了一起,到底是真还是假?是不是幻觉使然呢? “你为什么没事?”浑三想到,小杨爱肯定也能闻到那曼陀罗香散发的味道。 “因为我们有解药啊!”小杨爱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小瓶,晃了晃,天真地说道。 “我徐妈妈,出自岳州宛氏。岳州宛氏既然能发明出香水,那么就能制作出曼陀罗香和它的解药。”小杨爱看到浑三一脸疑惑的样子,解释道。 “那宋矮子他?” “跟哥哥你一样,也昏迷了过去。”小杨爱说道,“从时间上看,应该也差不多该醒了。” 浑三也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居然在媚香楼的画舫上,吸了曼陀罗香,昏迷了过去。 常在河边走,怎能不湿鞋? 当然,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浑三向来是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从不去那风月场所、烟花之地,中了曼陀罗香,并不稀奇。 浑三开始回想。 昨日,他感觉和小杨爱似曾相识,难道是中了曼陀罗香的缘故? 然后,徐拂就建议他和小杨爱结拜成兄妹,那小杨爱连推脱都没推脱,一口就答应了。 最后,两人的血滴在了同一杯酒里,并且还要分而饮之。 把血分别滴在不同的酒杯之中,岂不更省事? 局,全是局。 可是徐拂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难道真像宋矮子开玩笑说得那样,徐拂想让他管她叫妈妈? 这也太扯淡了。 “你先不要管我叫哥,我俩是不是亲兄妹这事,不好说。”浑三说道。 “那我们不也结拜为异姓兄妹了吗?”小杨爱说道。 “不过,那杯中酒,你我二人可都没喝。” “喝了。”小杨爱淡淡地说道,“只是你昏迷了之后,不记得了。” “是的,她说得没错。”只见徐拂推门而入,“浑兄弟你想,我要是不想让你知道自己被迷昏的事,那为什么还要让她来照看你,跟你说出那曼陀罗香?” 徐拂把对浑三的称呼,从您换成了你。 “那这就要问问你是怎么想的了。”浑三见徐拂进来,也不客气地说道。 “我这么做完全是想求浑兄弟一件事。” “既然求我办事,那为何不直说?非要拐弯抹角地弄这一出?” “我是怕浑兄弟不答应。”徐拂突然凝声说道,“因为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第127章 燧发枪 因为徐拂有求于浑三,所以才用曼陀罗香致其产生了幻觉。 这样才好让他对小杨爱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进而推波助澜,建议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妹。 只要结拜为异姓兄妹,就会有把血滴在酒杯里的这一环。徐拂,她很早就告诉过小杨爱,不管和谁结拜,这个时候一定要把她的血和对方的血滴在同一杯酒里。 宋献策也闻了曼陀罗香,他同样也产生了幻觉。所以当他准备再找一个空酒杯的档口,才会瞟到浑三和小杨爱的血,交融在了一起。 徐拂就是想让宋献策先发现,然后自己再和小杨爱佐证,这样才显得二人是亲兄妹的事更为可信。 可是没想到的是,浑三却对滴血认亲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而宋献策还要帮其验证真伪。 如果宋献策的主意得到实施,那他的血同样会和浑三的血融为一体。 实在没有办法,徐拂才趁着浑三和宋献策不备,往香炉里多添了些曼陀罗香。 就是徐拂多添的这些曼陀罗香,导致了浑三和宋献策昏迷了过去。 但是整件事,还是有三个函待解决的问题。 第一,徐拂怎么会知道,浑三会产生二人之血交融在一起的幻觉? 第二,徐拂怎么会清楚,浑三会主动来媚香楼?如果浑三不来,计划岂不是实施不了了? 第三,也是重点,徐拂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事直接说事不就好了? 浑三同样也有此三个疑问。 先来回答第一个疑问。 浑三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幻觉,是因为徐拂和小杨爱私下里已经测试过很多次了。 既然媚香楼要用曼陀罗香,那么就得十分清楚曼陀罗香的药理,否则很可能会对恩公推波助澜不成,反蚀把米。 这种结拜兄妹的事,在风月场很常见。不仅是结拜兄妹,认干女儿、认干孙女,也是常有的事。 这么做,完全是为了能够使这些恩公,和媚香楼的姑娘们产生一种特殊的联系,好让他们对媚香楼欲罢不能。有了这种干亲的连接,更容易做事,也更容易打亲情牌。 这不单单是针对浑三,而是针对来媚香楼的所有恩公。 选择小杨爱,完全是因为她聪明伶俐,深得徐拂欢心。 关于第二个疑问。 徐拂根本就不清楚浑三会来媚香楼,只是昨日正巧碰上了,于是情急之下,才想到了风月场惯用的手段,认干亲。 也就是说,完全是没有准备,见机行事。 如果浑三不来,过几日她也会主动邀请浑三来媚香楼。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现在回答最后一个疑问。 徐拂这么做,而没直接求浑三办事,是因为她对浑三还不熟悉。虽然在生意上接触过,但毕竟只是生意关系,没有私人交往。为了能够快速达成目的,徐拂只能使这手段了。 况且,求浑三的事,在徐拂眼中看来可是一件大事,直接说,恐怕浑三会拒绝。 那徐拂既然给浑三使了手段,那为什么不隐瞒到底,还要告诉他,对他用了曼陀罗香? 四个字足以解释,欲擒故纵。 毕竟浑三是江湖人,即使当时没有发现被人用了曼陀罗香,事后也会反应过来。即使浑三反应不过来,还有宋献策,与其被浑三主动发现,还不如直接全盘托出。 毕竟,求浑三办事才是最终目的。 “不是一件小事?”浑三反问道。 “对,不是一件小事。”徐拂说道,“所以我才出此下策,还请浑兄弟见谅。” “你们这些女子,想问题就是复杂,有事说事就是了。”浑三苦笑了一下,“你们不了解我的为人,我要是能帮到你们的,只要不是坏事,定然万死不辞。都是江湖人,互相帮助理所应当。什么是侠,徐娘子可知否?” 徐拂一听浑三问话,不觉一怔。 浑三看着徐拂,笑了笑,说道:“当年太史公在《史记·游侠列传》里边写过,所谓侠,就是‘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就是说,谁都会在江湖上遇到一些危急之事,而侠,就是要在这些人遇到危急时,出手相助。” 徐拂一听完浑三的解释,赶忙施了一个大礼,说道:“没想到浑兄弟您,居然如此深明大义!” “行了,别总跟我您您的,以后说你就成了。”浑三提了提身子,靠在床头,说道:“说吧,什么事?” “我想让浑兄弟您,不,浑兄弟你,跟郑芝豹求一件东西。”徐拂说道。 “什么东西?” “枪。” “就这个?”浑三笑了笑,“一杆破枪而已,哪弄不到,难道是名家制的枪不成?” 徐拂见浑三没理解,于是解释道:“此枪非彼枪,而是一种火器,我朝管他叫鸟铳,但是西洋人称之为火枪。并且此火枪不同于鸟铳,不是用火绳点燃,而是靠燧石摩擦起火,用起来更加方便,所以名为燧发枪。我说的乃是此物。” 浑三了然了,说道:“原来徐娘子说的是火器。” “正是。” 徐拂双眸盯向浑三,透出些许期盼之色。 “就这个?” “就这个。” 浑三看向徐拂,淡然地说道:“这不是什么难事,小事一桩而已。” “浑兄弟确定?”徐拂确认道。 “确定。”浑三说道,“郑芝豹经常出海,为防不测,他从西洋人手里购得过这燧发枪,大概有三五百支之多,只是由于这燧发枪不如强弩管用,一盏茶的工夫也射不出十几发弹,所以都被遗弃在了仓库。平日里,我们只当它是西洋人的奇技淫巧,拿来把玩而已。我手上就有一支燧发枪,是郑芝豹给我的,如果徐娘子想要,我送你便是。” 徐拂代表岳州宛氏,从十八芝进过货,以抵押朝廷的三万两罚银,故清楚十八芝是经营海上生意的。 只是她所知不多,不了解十八芝其实是一个海盗组织。 徐拂听浑三这么一说,喜出望外,说道:“浑兄弟当真?” “难道这还有假不成?只是不知徐娘子为何要这燧发枪?所为何用?” 是啊,徐拂一个女子,要这火器所为何用? “这个……”徐拂似乎有难言之隐。 “不方便说?”浑三问道。 “正是,因为此事牵扯到了岳州宛氏的商业机密。”徐拂犹豫了片刻,好似做了很大的一个思想斗争,然后才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朝廷私下里跟岳州宛氏达成了一项协议,因为看到岳州宛氏发明过香水等一些新奇物件,所以也想让岳州宛氏发明些火器,以供辽东,抵御东虏。可是世人都知道……” “你不用多说了。”浑三打断道,“此事哪说哪了,既然你们跟朝廷私下里有协议,那就不要说出口,今天你说的话我也只当是没听见。燧发枪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我能下床了,就立刻把我的燧发枪送到媚香楼。反正我留着这个奇技淫巧的东西也没什么用。” “那就多谢浑兄弟了!”徐拂又深施了一个大礼,“有了此物为照,岳州宛氏也算是有了制造的样品了。” “不必客气。”浑三连忙摆手,说道。 “只是在下不知,浑兄弟手中的燧发枪,想要多少银子?”徐拂问道。 “银子?”浑三哼笑了一声,说道:“分文不取。” 第128章 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黄金压肘玉垂腰。入山直探虎豹穴,跨海笑踏鼋鼍桥。千金死士勇百倍,叱咤胜气皆笼霄。 张老樵和宛儿自从离开了岳州城,一路上吃香喝辣。果然,行走江湖,身上有钱好办事。 不过,这宛儿哪都好,就是一路上太麻烦了。 宛儿每到一个地方,都让张老樵帮她买些亚麻布和草木灰,张老樵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都一一照办了。 张老樵买完了这些东西,不等宛儿发话,便一股脑地把这些乱七八糟都塞进了宛儿的车厢。 因为张老樵有个小心思,如果把这些东西都搁在装酒的车厢里,万一污染了美酒丹丘生,那可就麻烦了。 虽然这些东西根本不会污染丹丘生,而且喝过了几坛后,装酒的车厢里也有了些地方,但是张老樵就是不想把宛儿买的这些东西放进装酒的车厢里。 为什么? 他故意的,谁让宛儿买装酒的车厢时,选了个破破烂烂的? 他就是想故意报复一下张宛儿。 不过,对此宛儿并不介意。 这倒是出乎张老樵的意料。 要是按照宛儿平时和张老樵相处的那个性格,岂能吃这个亏? 有一天,张老樵实在憋不住了,一边驾车,一边故意问坐在车厢里的宛儿:“小丫头,车厢里挤不挤啊?一路上买了这么多亚麻布和草木灰,不舒服了吧?” “别以为我不吱声,就不知道您心里装的是什么心思。”宛儿在车厢里答道,“不就是想报复我,给您买了个破破烂烂的装酒车厢吗?” “你倒是挺聪明,不过以你的性格,应该跟我争执两句才是,如今怎么却这么老实?”张老樵倒是不在意说实话。 “因为您不懂,这些都是女儿家用的东西,所以没用您装酒的车厢。” “女儿家用的?” “对,您还是别知道了,男女有别。”宛儿掀开车厢的帘子,探出身来,坐到了车厢外,说道。 “这我倒是挺好奇的。”张老樵看了一眼宛儿,继续驾车,说道。 “您一个老头子,难道不知道女儿家来月事要用月经绵吗?”宛儿哼了一声,“这些都是做月经绵用的。” “吁——”张老樵一听这话,连忙停下了马车。 “还问吗?”宛儿跳下车,盯着张老樵的眼睛,问道。 张老樵连忙避开了宛儿的目光,说道:“不问了,不问了。你快上车吧,我老头子可不懂这些。我还是好好驾车好了,以后你再给我找麻烦事,我也不问了。” “当真?”宛儿含笑看着张老樵。 “当真,快上车吧。”张老樵看看四周,“荒郊野岭的,别再出什么事,咱们还是赶路要紧。” “就这荒郊野岭的才好,您不是自称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吗?还怕这荒郊野岭?”宛儿挑衅地说道,“还觉得自己当车夫有多委屈呢,您也不看看,这一路上有没有人认出您来?” 确实,这一路走来,不论是在闹市还是在乡下,没一个人认出来,驾车的乃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张老樵。 “这是因为我岁数大了,现在行走江湖的小年轻都不认识我。”张老樵解释道,“而且我在吾老洞守了四十年墓,外边江湖上的风云,想必早就变了。” “嘴硬!”宛儿狠狠地鄙视了一下张老樵,“樵老,您刚才说我再给您找麻烦事,您也不问了,说话可算数?” “啊……算数。”张老樵心想,这丫头是又要给他下套了。 “好,江湖宗师,说话算话!”宛儿说完,跳上马车,“前边再走一天路可就快入陕了,到了陕西,正好路过延安府,在那,我想休息一下,短则几天,长则月余。您呢,趁着这个休息的时间,帮我办一件事。” “一件事?说得好听,不会又是什么麻烦事吧?”张老樵一听宛儿说这样的话,就挠头。 “嗯,您愿意当成麻烦事也成,不过这对于您来说,小事一桩。”宛儿微笑着看向张老樵,说道。 “你还有小事?说吧,什么事?”张老樵一脸不乐意。 “帮我配火药。”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张老樵听了宛儿的话,以为自己听错了。 “帮我配火药。”宛儿很稀松平常地又重复了一遍。 “小丫头,要火药做什么?”张老樵问道,“小孩玩火药,小心晚上尿炕!” 宛儿听到张老樵的话,咯咯地笑了起来,纠正道:“樵老,您说错了。不是小孩玩火药,晚上尿炕,而是小孩玩火,晚上尿炕。” “你这丫头,还能笑得出来?”张老樵说道,“弄火药,你想造反不成?我可不帮你做这事,陕西造反起义的可不少,别再连累了我。” “您啊,脑洞真大!” “脑洞做何解释?别又说些我老头子听不明白的话,反正火药我是不能帮你配,那东西太危险了,整不好咱们马车都得爆炸了。”张老樵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 “您刚才可是说,我再给您找麻烦事,您也不问了。这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宛儿有些生气,“江湖宗师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张老樵不吱声了。 让他帮忙配比火药,对于一个老道士来讲,手到擒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这火药的发明,就是无意中的事,乃是道士们在追求长生不老药的过程中,发现有一种丹药配比能够产生出威力极强的爆炸。因为它是在炼制丹药的过程中被发现的,所以才被命名为火药。 “好吧,好吧,我不问了,不管你是想放炮仗还是想造反,我都帮你,这样总行了吧?”张老樵想了有片刻工夫,说道,“哼,我可不想让人说我,一个江湖宗师级别的人物,说话不算话!这要是传到江湖上,我还混不混了?” “我就知道,樵老对我最好了!”宛儿高兴地说道,“放心,只要您帮我配比出火药,我肯定见了那敦煌人间佛,不在他面前说您一句坏话。” “到时候你可得言而有信,别吃饱了就骂厨子。”张老樵提醒道。 “您一万个放心!我张宛儿是那样的人吗?我也算是跟着江湖宗师混的人。” 张老樵瞥了宛儿一眼,没有搭话。要是有一条河,他现在可能跳河的心都有。 这小丫头片子,越来越贼了。 “驾——”张老樵狠狠地甩了一下马鞭子。 宛儿看着张老樵严肃的样子,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 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 第129章 夜访壶芦山 宛儿和张老樵,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来到了陕西延安府。 入了陕,一路之上,二人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饥民大军,饿殍遍地、白骨盈野。 这些饥民,先是采食蓬草,这蓬草粒看起来像糠皮,味道苦涩,但吃了可以果腹,免于饿死。等蓬草被采食一空后,这些饥民又开始吃起了树皮。 树皮也分好坏,树皮里榆树皮最好,等榆树皮吃完了,他们又去吃其他的树皮。等树皮全部吃光了之后,饥民们就去上山挖石块。石块性冷味腥,吃一点就有饱腹之感,几天后,食用者皆因腹胀下坠而死。 除了这些,饥民还吃观音土。 观音土,全国各地都有,有的地方呈现白色,有的地方呈现黄色。 观音土,虽然看上去软软糯糯,跟面团差不多,但吃到嘴里粗硬腥涩,跟吃泥差不多,根本就难以下咽。 通过现代科学验证,观音土中所含成分皆是矿物质,由岩石风化而成,绝无脂肪、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等对人体有价值的物质,没有丝毫营养。 观音土里面所含的矿物质,大部分为硅酸盐类,异常坚硬,吃了之后对人体消化器官有害,容易导致营养不良。又因为这些矿物质难以消化,会引发便秘,多致食用者有性命之虞。 等这些饥民,蓬草、树皮、石块、观音土都吃个净光后,那么就只剩下了一条活路,吃人。 谁家的人饿死了,作为自己家的人不忍去吃,就去和另一家人交换死者,以图活命。 宛儿和张老樵看到这些饥民,于心不忍,于是便从马车上拿出了一部分干粮,去分给这些饥民。可是这些干粮哪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些饥民一见有人发干粮,只要还能走得动,便会立刻围拢过来,更有甚者,要扒上马车,直接动手去抢。 人一旦饥饿,就会丧失理性,恢复了原始的动物性。 到了延安府,宛儿和张老樵找了一处客栈,要了两间客房,便住了下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宛儿对张老樵说道:“您可得说话算数,别忘了帮我配火药。” “放心吧,我老头子说话算数着呢!”张老樵吸溜了一口油泼面,说道,“这一路上,看到那么多饥民,我也想明白了,就算你用火药造反,我也支持你。以前仗着你有钱,跟着吃香喝辣,如今一出门才发现,这乡下的老百姓都到了人相竞食的地步了。” “可不是吗?在这延安府,咱们还能吃上这油泼面,那就算不错了。”宛儿这一路走来,也是感触颇多,“快点吃吧,可不能浪费了粮食。” “对了,丫头,你如果真要用我配的火药造反,我绝对支持你。” 宛儿看了一眼张老樵,淡淡说道:“歇了吧您,就您要配的那点火药,别说造反了,够一个人用就不错了。” 宛儿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您可答应过我,不过问我为什么给您添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张老樵不耐烦地说道,“我吃完后就回房间,给你这丫头配火药。但是有一条,我配火药的时候,得允许我喝酒,并且不要到我的房间来打扰我。” 这一路走来,山路居多,很多矿石遍地都是,张老樵边走边收集,已经把要配比火药需要的原料收集得差不多了。 张老樵一说不要到他的房间来打扰他,这正中了宛儿下怀,宛儿正好打算晚上去趟壶芦山。 宛儿对张老樵约法三章中,第一条就是,只准张老樵晚上喝酒。 这么做,是因为宛儿有她自己的打算。 一是怕张老樵白天喝酒误事,耽误了赶路,二是这能使她晚上更方便些,可随时接收哨鸽传来的消息。 目前宛儿已经收到了消息,准备趁着夜色,快马加鞭赶往壶芦山中。 趁着宵禁之前,张老樵正在自己房中忙着配火药和喝酒之际,宛儿利落地换上了一身道袍,足蹬云履,腰系金色丝绦,并戴上了自己缝制的面具,出了客栈。 宛儿一路马不停蹄,直奔米脂县壶芦山。 六十多里的路,骑的又是拉马车的四匹千里名驹之一,仅半个时辰不到,宛儿就到了壶芦山中。根据飞鸽传书上写的地址,按图索骥,不多工夫,宛儿就找到了门口挂着红色灯笼的人家。 宛儿把马拴在了门口的树上。 “无量天尊!”宛儿在院外喊道,“这里可是立功、一功二兄弟的家么?” 一听有人叫门,只听得院内传来了脚步之声,一个中年男人低声说道:“可是岳州宛氏东家派来的人么?” “正是。” “长江洞庭水长流,风急浪高海无忧。”院内的中年男人低声说道。 “千里烟波天地阔,山水行记一风流。” “果然是岳州宛氏东家派来的人。”院内的中年男人一边推开院门,一边说道:“仙姑请进,夜深人静,院中说话多有不便,咱们屋里请。” 宛儿随着这中年男人进了屋子,在煤油灯的掩映之下,她发现屋内除了她和这个中年男人之外,还有两个年轻的汉子。 宛儿一拱手,说道:“想必这两个年轻的汉子就是立功、一功二兄弟了。那给我开门这位,不妨让我猜猜。” 宛儿假做拈指算卦,口中念念有词了一阵,然后说道:“如果贫道算得没错的话,给我开门这位应该就是立功、一功二兄弟的叔叔,高迎祥了。” 在宛儿假做拈指算卦那一刻,她的脑中波涛汹涌,画面闪现。 只见中年男人和立功、一功二兄弟对视了一眼,神情尽是不解之色,但还是佩服地说道:“仙姑好道行,不愧是东家派来的人!在下正是高迎祥,这边这位是高立功,他边上的是高一功。” 介绍完后,立功、一功二兄弟和宛儿颔首致意。 “不知高闯王驾临,贫道的道行怎么能称之为好?”宛儿淡淡说道,“不知高闯王打算何时起事?” 这宛儿虽然此话说得平常,可是却让高迎祥叔侄三人心中一震,不由得面面相觑。 宛儿见高迎祥叔侄三人面容紧张,笑着说道:“三位不必紧张,我只是来取我的东西,至于你们何时起事,与贫道无关。贫道既然是出家人,当然不会过问世俗之事。” 高迎祥见宛儿把话挑明了,也不再避讳,拿手捋了捋着他的络腮胡子,说道:“既然道姑都已知晓,我就不必隐瞒了,我们确实正在商议,何时大举。” “不愧是高闯王,果然快人快语。” 第130章 承诺 自从高一功从岳州城回到了壶芦山,没待上几天,就匆匆骑着马去了延安府安塞县。 他去安塞,一是为了还从叔叔高迎祥那里借来的马,二也是为了看看叔叔高迎祥的近况如何。 叔侄二人见面以后,高一功就把在岳州城的事,原原本本地跟高迎祥讲了一遍,并拿出了从高桂英处带来的银子,欲分些给他的叔叔生活。 哪知道,高迎祥看到了银子,并未收下,而是问他,此行一共从高桂英处带回了多少银子。 高一功不解,问道:“难道是叔叔嫌弃银子少了?如果不够,我手上还有。” 高迎祥笑了笑,说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嫌银子少,而是想用这些银子做一番大事。” 大事,什么事? 当然是造反了。 高迎祥问高一功带回了多少银子,就是想打算用这些银子收拢饥民,打造兵器、铠甲,计划起义。 高迎祥把自己的想法一说,高一功觉得此事关系重大,于是立刻回到壶芦山,打算和哥哥高立功商量一下。 没想到高立功一听叔叔高迎祥准备揭竿而起,马上就表了态,全力支持,并决定入伙。 哥哥决定入伙,高一功岂有不追随之理? 于是兄弟二人拿出了从岳州高桂英处带回来的全部银子,并把叔叔高迎祥请到了壶芦山中,日夜准备起义之事。 高迎祥本来就是靠贩马为生的人,如果起义,买马的钱便可以省了,剩下的银子,招人不成问题。所以,起义的马和人,都能解决,唯一不好搞的就只剩下了兵器、铠甲。 如果随随便便就找个铁匠,打造兵器、铠甲,打上几副倒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一旦上了数量,便会让人生疑,即使铁匠不说出来,那官府的人要是知道了,也不得了。 所以,这兵器、铠甲,必须得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秘密打造。 可是谁能信得过呢? 高迎祥准备揭竿而起,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身边的人都起义了。 而且这些身边起义的人,都是他贩马的客户。这些客户,都无一例外地在起义后从他那里买了一批马。 延川的王自用,又名王和尚,绰号紫金梁,早在去年就和混天王起义了,目前投奔到了府谷王嘉胤的旗下。 王嘉胤,府谷人,当年率饥民拥进豪强富户家里抢粮后,就地起义,目前正率军游走于山、陕之间。 那白水王二听到王嘉胤起义的消息后,连夜率众北上,和王嘉胤会合,目前二人已经有了七、八千人马。 这些起义的哪一个人不是拿着锄头、耙子就起义?哪个是等到有了兵器、铠甲才起义的? 可是高迎祥不这么想。 既然要起义,就不应该像这些人那样,如此仓促,起义后才想着去他那里买马,有了银子再打造兵器、铠甲。如果那样,就是胸无大志。既然要起义,就要准备妥当了,就要做好推翻大明王朝的准备。 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要是起义,就得有点陈胜的志气,否则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那么格局可就太小了。 一旦满足了肚子之后,那又该如何呢? 所以,在起义前,高迎祥就把自己的名号想好了,闯王。 闯王,高迎祥。 “叔叔不必为兵器、铠甲着急,既然决定好了起义,干就是了。”高立功劝慰道,“哪有什么事都准备妥当后才行动的?” “就是。”高一功也附和道。 “不然,自古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是在我看来,没有小节的积累又如何能成大事?所以一定要都齐全了,才能保证大举万无一失、一鸣惊人。” 虽然高迎祥只是一个靠贩马为生的马贩子,但毕竟走过南闯过北,也见过些世面,说出的话,确实不同凡响。 高迎祥一说完,高立功、高一功二兄弟立刻陷入了沉默,不知如何是好了。 沉默了有一会儿,还是高一功想到了什么,说道:“那王和尚、混天龙,不也是起义后才置办的兵器、铠甲吗?他们找谁打造的?叔叔如果也能找到此人,不就行了吗?” 没错,高一功说得很有道理。 一语点醒梦中人。 高迎祥想起来了,他记得王和尚从他那买完马后,好像和身边的人提到过一个蓝田的刘铁匠。 蓝田刘铁匠?莫不是此人给王和尚打造的兵器、铠甲? 不管是不是此人,高迎祥都觉得自己要亲自去趟蓝田,会一会这个刘铁匠,看看到底他能不能,或者说敢不敢给自己打造兵器、铠甲。 就在高迎祥叔侄三人商量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宛儿在院外叫门。 高桂英之前,早就派慧梅把东家要取的东西送到了壶芦山中,并让慧梅嘱咐高一功,一定要在门口挂上红色灯笼,如果对方说是岳州宛氏东家的人,等对方对上暗号后才可放进来。 所以,当宛儿对上暗号后,才被高迎祥让进了屋中。 “既然道姑不过问世俗之事,所以我反还是不反,并不在意您知道。”高迎祥说道。 “如今世道可是越来越差了,贫道看到过陕西的惨状,虽然是出家之人,可是还是于心不忍。所以,贫道从内心上讲,还是支持高闯王的。”说着,宛儿从身上掏出几张鸿源钱庄的会票,“这些银子不足敬意,还请高闯王笑纳。” “这可使不得!”高迎祥推脱道,“我岂能再要岳州宛氏的钱?” “是啊!”高一功也在一旁说道,“我从岳州回来,我姐就给我拿了一笔银子,如今再收岳州宛氏的银子,岂不是让人笑话?” 看着高迎祥叔侄三人一再推脱,宛儿说道:“高桂英是高桂英,东家是东家,这银子是我代表东家出的,还请务必收下。况且,这银子也不是白给三位的,而是需要三位给贫道一个承诺。” “承诺?什么承诺?”高立功率先问道。 “既简单又不简单的承诺。”宛儿故意卖了一个关子,“我们东家是生意人,所以我就按照生意人的方式,用这钱来买诸位一个承诺。” “三位好汉,把会票收下吧。收下之后我再说。”宛儿看高迎祥叔侄三人没有收下会票的意思,故意激道:“难道不收下我这会票,是怕辜负了我这小道姑吗?三位可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汉子,居然害怕给我一个小道姑做承诺,岂不可笑?” 这男人,最怕在女人面前被瞧不起,更何况还是三个男人?如果不答应,颜面何在? “好!我们收下!”高立功先表了态,接过了宛儿手中的会票,说道:“什么承诺?您说吧!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叔侄三人也不打个喯儿,否则就不是陕北汉子!” 宛儿看高立功接过了会票,冲着高迎祥和高一功说道:“怎么样?” “没问题!” “我答应了!” “好。”宛儿看高迎祥叔侄三人都同意了,说道:“这个承诺就是,日后大举之后,不论高闯王的队伍如何攻城掠地,都不能动在各地的岳州宛氏商号一砖一瓦。可能做到否?” 三人听了宛儿的话,同时就是一怔。 第131章 折纸鹤 起义后,不动在各地的岳州宛氏商号一砖一瓦。 这还不容易吗? 听上去容易,实则不然。 饥民起义前,最怕的是什么?当然是饿肚子了。 在高迎祥之前起义的那些人,都是因为填不饱肚子才被迫举事的。他们成了气候后,便四处游走,劫掠各府县的地方富户,跟土匪别无二致。 而起义军的领袖,面对这种情况,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中默许。 起义的饥民,大多都是无地的农民。农民没了地,就没了生活来源,没了生活来源,就只能起义。起义,就要过每天刀尖舔血的日子。过这样的日子,图什么?还不是为了吃香喝辣。 所以,好多地方富户为了怕这些起义军劫掠自己,几乎家家都有自己的私人武装。 城外富户以自己家为中心,盖寨子,凭险扼守。城内富户,谄媚官府,畜养家兵。 起义军,认为所有豪强富户的钱都来路不明,不分良莠,全部一网打尽。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有一部分豪强富户,他们之所以富,确实是靠自己的双手努力得来的。 比如,岳州宛氏,就是如此。 高迎祥叔侄三人谁都没想到,宛儿居然要这么一个承诺。这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既不上刀山,又不下火海。 宛儿看着高迎祥叔侄三人,在那发怔,问道:“怎么?贫道要的这个承诺让三位很为难吗?” 听到问话,高迎祥率先答道:“不为难。只是没想到,原来您要的承诺居然如此简单。” “是啊,您这钱花得不值了。”高立功在一旁接道,“不就是不动岳州宛氏一砖一瓦么?这有何难?我们是义军,又不是土匪。” “没错。”高一功点头附和道。 “现在义军、土匪、官军,这三个有区别吗?”宛儿反问道,“土匪不必说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官军,由于朝廷拖欠兵饷,时常以剿匪为名,杀良冒功、劫掠村镇。义军,起义后为了保证队伍开销,也经常管百姓借钱借粮。不过他们可曾还过一分一毫?如果百姓不借钱粮,就会被视为豪强富户。贫道说得可对否?” 宛儿说得当然没错。 高迎祥明白了,立刻起身,右手指天,发誓道:“在下明白仙姑所言之意了,如果我高迎祥起义后,还是不分良莠,跟其他义军一样,那么日后定让我千刀万剐而死!” 宛儿看向高迎祥,嘴角只是微微翘起,并不说话。 宛儿何尝不知高迎祥起义后,他的队伍会是什么样子?她用银子来买高闯王这一诺,一是为了保护岳州宛氏商号的生意,二也是为了提点高迎祥,让他日后好自为之。 看到高迎祥站起来对天起誓,高立功和高一功心中一凛,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之感。 未来不会一语成谶吧? 还是高一功先从这不祥之感中回过神来,说道:“叔叔不必如此,既然您答应了仙姑,肯定就不会食言。仙姑此来的正事还没办呢。” 说完,高一功从身后的柜子中抽出一个木制盒子,给到宛儿,说道:“这就是我姐托我给东家带的东西,请仙姑收好。” 宛儿拿起盒子掂了掂,说道:“此物何时送到的?” “不瞒仙姑,此物五天前刚刚送到。”高一功答道。 “哦,里边是什么东西?”宛儿不经意地问道,“不会是什么值钱的珠宝吧?” “是什么东西我们哪里知道?”高立功说道,“我姐只是托人送来了这么一个盒子,至于里边装的是什么,她可没有跟我们说。” 宛儿拿起盒子,看了看,确实蜡封完整,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既然东家的东西我已拿到,这么晚了,贫道就不多讨扰了。”宛儿起身施礼,“多谢三位好汉,我们有缘再见,后会有期。” “仙姑稍请留步,在下还有一事。”高迎祥见宛儿要走,连忙说道。 “哦?不知高闯王还有何事?” 高迎祥心想,既然这仙姑能掐会算,上来就知道我是高迎祥,而且又知道我自称闯王,准备起事,那么肯定有些神通,不如请她来做我义军的军师。如果这仙姑能答应我,以后岂不是事事未卜先知?想推翻大明王朝,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只见高迎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道:“仙姑手段,在下十分钦佩,这里冒昧恳请仙姑入伙,共举大事!” 宛儿没想到,高迎祥能给她下跪。 高立功、高一功也没想到,叔叔高迎祥会给这道家仙姑下跪。 宛儿见状,连忙去扶高迎祥,说道:“高闯王万万不可如此!贫道乃是山野粗鄙之人,只是受岳州宛氏的东家所托,才来此山中取此物。如今我还要把此物送到东家手里,怎能留下来给闯王当军师?况且我这点道行,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高迎祥说完,对高立功、高一功说道:“你们二位还不跪下,请仙姑入伙?” 二人一听叔叔发了话,也扑通跪在了地上。 “高闯王,不论你如何劝我,贫道肯定是不会入伙的。”宛儿淡淡说道,“鹰飞于天,雉伏于蒿,猫游于堂,鼠噍于穴,各得其所而已。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高迎祥跪在地上,听了宛儿的话,也知道强留不得,于是说道:“仙姑既然不愿入伙,我也不会强求。不过既然仙姑来了,可否为我未来的前程指点一二?如仙姑连这都不愿意的话,在下肯定是不会起身了!” 说着,高迎祥拉着高立功、高一功二人,跪在了屋门口,堵住了宛儿的去路。 宛儿见状,哭笑不得,说道:“好吧,看来贫道不留下点什么,是出不去这门了。高闯王可有纸笔?” 高迎祥一听此话,知道有门儿,连忙推了推身边的高立功、高一功两兄弟,说道:“快去给仙姑拿纸笔去!” 两兄弟立刻起身,找出纸笔,准备停当,放在了桌上。 趁此当口,宛儿把高迎祥扶了起来,然后坐在桌前,拿起了笔,但却迟迟不落,而是说道:“还请闯王叔侄三人背过身去。” 高迎祥叔侄三人,乖乖地背过了身。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字声。 过了一会儿,待字迹已干,宛儿把纸折成了一只仙鹤,立在桌面,然后才慢慢说道:“好了,贫道已经写完,高闯王可回身了。” 高迎祥叔侄三人朝桌上看去,只见一只折纸仙鹤茕茕孑立,在煤油灯的掩映之下,影影绰绰。 “这?”高迎祥不解其意。 宛儿笑了笑,说道:“高闯王的前程,就在这纸鹤身上,拆开它便可知晓。不过,高闯王要等到明日一早,方可拆开来看。” “在下记住了,多谢仙姑指点!”高迎祥躬身施礼道。 “贫道能否走了?” “仙姑请便。”高迎祥说道,“如果仙姑以后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定会效犬马之劳!” “高闯王客气了。” 说完,宛儿飘然走出屋外。 壶芦山的夜空,星光璀璨,皎月如钩。 第132章 十四个字 “叔叔,您就这么相信这道姑?”宛儿走后,高立功说道,“没准就是一个江湖骗子。” “如果是江湖骗子,那她怎么知道叔叔就是闯王?并且一进来就叫出了他的名字?”高一功不解地问道。 “想必是我们要举事的消息走漏了风声。”高立功转头看向高迎祥,说道:“叔叔,这些道士就爱装神弄鬼,何必非要求她入伙?还要行此大礼?” “你不懂。”高迎祥眯缝着眸子说道,“要想成大事就得学会礼贤下士。唐太宗之所以能够成就贞观之治,是因为身边有魏徵。明太祖之所以能够创建大明,刘伯温功不可没。他们二人,可都是道士。” “您也太高看她了吧?况且还是一个道姑。”高立功不以为然,他对女人有着一种天生的不屑。 “你休要多言,快把这折纸鹤打开,看看她写了什么。”高迎祥说道。 “叔叔,您忘了?那道姑可是说明日一早才可打开来看。”高一功在一旁提醒道。 高迎祥笑了,说道:“明日一早也是看,现在打开也是看,难道你还在乎这一时半刻不成?我说能打开就能打开。” “就是,一功,你就是办事太小心翼翼了,亏你还是个汉子。”说着,高立功拿起立在桌面的折纸鹤,不由分说,三下五除二就给打开了。 只有十四个字:败龙容易忌屠凤,飞驰长安喜传廷。 看着这十四个字,高立功和高一功都不解其意,望向叔叔高迎祥。 高迎祥对着这十四个字,反复念了几遍后,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叔叔,何故发笑?”高一功问道。 “一功,看看这上面的字,这分明是说,举事后我能拿下天下。”说完,高迎祥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叔叔,怎么解?”高立功也着急地问道。 “你们看,这第一句,败龙容易忌屠凤。龙是谁?分明说的就是当今天子朱由检。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是在说我很容易就能打败朱由检,打败朱由检,不就是拿下天下了吗?” “那还有忌屠凤呢?”高一功说道。 “败龙容易忌屠凤,朱由检都被我打败了,那么他的后宫就没有必要再屠杀了。龙代表天子,凤当然代表皇后了。当然,凤在这里可以指代所有后宫的妃子。”高迎祥自信地捋了捋他的络腮胡子,“天子被打败了,他的后宫佳丽必然是我的了,我为何还要去屠?这道姑,真是多余提醒我,我享受还来不及呢。” 说完,高迎祥又是一阵大笑。 “叔叔,自古这谶语可不能按字面意思解释啊!”高一功感觉这十四个字没有那么简单。 “一功,你多虑了。这道姑既然花那么多钱来买咱叔叔一个承诺,图什么?肯定是早就掐算出来了,未来咱叔叔能当皇帝,否则为何跟咱叔叔说,起义后,不要动在各地的岳州宛氏商号一砖一瓦?” 高立功见叔叔高迎祥解释完第一句谶语后,早就把自己刚才说道士都爱装神弄鬼的话忘在了脑后。至于刚才说宛儿是江湖骗子,还是道姑的不敬之词,更是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是,刚才那道姑解释了,为何不要……” “我说弟弟,别可是可是的了,也许那是她早就看出来叔叔是真龙天子的命,却不好意思直说,随便找了个其他的借口罢了。你想啊,她既然是岳州宛氏东家的人,定然也懂得如何做生意。这生意人,会做亏本的买卖吗?给咱这么多银子,就为了这一个承诺?” 高一功毕竟不像哥哥高立功,他是去过岳州城的,通过姐姐高桂英,他对岳州宛氏还是有些了解,觉得这道姑绝对不会像哥哥立功说得那么简单。 可是他自知嘴笨,也就不再多言了。 高迎祥见高一功不言语了,说道:“一功,这自古以来,谶语虽然说不能按字面的意思来解释,但此十四个字则不同。你再好好读读这十四个字,可有一丝一毫不吉利的意思?” 确实,这十四个字怎么读,都读不出来不吉利。 “我为什么说这龙代表朱由检,凤代表他的后宫妃子呢?你们看这下一句。”高迎祥继续说道,“飞驰长安喜传廷。长安代表什么意思?在唐诗里,长安就代表理想,代表首都。都飞驰长安了,这不就是说,咱们起义后肯定会势如破竹,快速攻下首都吗?” “那这道姑为何不直接写北京?绕来绕去多麻烦。”高一功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那道姑故意弄的玄机,如果直接写北京,岂不是太直白了?还怎么能称之为谶语呢?”高迎祥仿佛看破了一切,“这里写的长安,就是代表着北京。你看喜传廷,飞驰入了北京,可不是好消息吗?传廷,廷代表什么?代表咱们自己啊!” “咱不是先飞驰入了北京,才喜传廷吗?”高一功说道,“咱入北京之前,何来朝廷?” 高一功的疑问没错,没打进北京,怎么好自称朝廷呢? “这个……”高迎祥也觉得高一功说得有些道理。 “管这些干什么?”高立功说道,“难道传廷就表示传到了朝廷?这个廷可能也代表庭院啊!” “就是,传廷、传庭,都差不多。”高迎祥深深相信高立功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一功,别考虑那么多了,大举之后不就可知这谶语能否应验了吗?当务之急,还是兵器、铠甲。” 高迎祥说得没错,起义之后,自然就知道这十四字谶语的意思了。 “既然那王和尚和混天龙打造兵器找的是蓝田的刘铁匠,那么我们也找此人。”高立功说道,“叔叔,不就是去蓝田吗?我愿意替您跑这一趟。” “立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此去蓝田,我要亲自走一趟。如果这蓝田刘铁匠能帮我们打造兵器、铠甲,那正好。如果不能,我就直接去找那王和尚和混天龙,再想办法。你们兄弟二人,在壶芦山中也不要闲着,多联络些饥民,为举事做些准备。” “明白。” 高迎祥叔侄三人商议已定后,便吹灭了煤油灯,躺下睡去了。 不一会儿,高立功和高一功两兄弟便鼾声如雷。 高迎祥听着两个侄子的鼾声,自己却兴奋得睡不着觉。他的脑中一直想着那十四个字,越想越为自己的前程感到满意。 如果这道姑所写非虚,按照刚才自己的解读,未来他高迎祥岂不是真龙天子了? 第133章 不问马 宛儿为什么嘱咐高迎祥,一定要明日一早才可拆开折纸鹤? 写谶语不就是为了让高迎祥看的吗? 既然折纸鹤中的谶语就是要让高迎祥看的,那么早看一眼,晚看一眼又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如果高迎祥选择第二天早上拆开折纸鹤,这个时候,宛儿已经回到了延安府。如果高迎祥立刻拆开折纸鹤,这个时候,宛儿还没有回到延安府。 延安府到壶芦山不就六十多里路吗?而且宛儿骑的还是千里名驹,就是骑头驴,一宿也回到延安府了。 为何从壶芦山回延安府要一夜工夫? 因为宵禁。 宛儿从延安府城出来后不久,延安府城就宵禁了。宵禁后,街上不得有人随意走动,城门紧闭,再想进城,最快也得第二天早上。 宛儿担心,万一高迎祥在她走后拆开折纸鹤,看到上面的谶语后不解其意,怕是要追出来找她。 但是千算万算,高迎祥确实提前拆了折纸鹤,不过却并未追来找她。因为高迎祥自以为对谶语解得不错,未来他可能成为真龙天子。 这一夜,宛儿在延安府城外的一家小店里对付了一宿,待开了城门,立刻就随着人流进了城。 宛儿回到客栈,发现张老樵的房间四门紧闭,里边叮当乱响,想必是他还在配制火药。于是趁着张老樵没发现自己,滋溜一下溜进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宛儿拿出从壶芦山中带回来的木盒子,拆开蜡封,打开盒盖。 宛儿用手掂了掂,反复扣了扣扳机,没问题,好用。宛儿放下心来,又把燧发枪放回在了盒子中。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就是张老樵配的火药。 有了这个物件,难道还怕西北之行不稳么? 再说昨夜,宛儿给高迎祥写谶语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就是,高迎祥的命运真的会像她写的谶语那样吗? 如果按照真实的历史走向来看,宛儿的谶语写得不差,但是如果…… 宛儿想到了当时还在桂林府杨夫人那里时,杨夫人正在查找的《连山》。如果《连山》一旦被人找到,那么运筹天下之术的历史依托恐怕就会被改写,如果是历史的未来被改写,那高迎祥的前程可就难说了。 可是,真的有这样一本书吗?如果有,那就太可怕了。得此书者,可执天下牛耳! “轰隆——” 宛儿所在的客栈颤了几颤,一个巨大的爆炸之声打破了宛儿的思绪。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得房间外边有人在喊:“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宛儿一听着火了,连忙推开房门,只见一股烟扑面而来,呛得她喘不上气。再看其他人,纷纷拿着水桶来来往往,直奔向张老樵的房间。 张老樵的房间着火了? “快来人啊!快救火啊!”只见一个被烟熏得满脸漆黑的老头,跑了出来。 宛儿看得真切,一下把这个烟熏老头抓到近前,推进了自己的房间,问道:“是樵老吗?” 烟熏老头露出一嘴大白牙,说道:“可不是我嘛!我跟你说丫头,你可害苦我了!” “怎么了?你那房间火势大不大?”宛儿关切地问道。 “不大,不大。”张老樵摆了摆手,“就是烟有点多,没什么火星子。” 宛儿想到刚才的爆炸之声,连忙问道:“樵老,配比火药成了?” “成了,成了,有我在这点小事还搞不定吗?就是那房间毁了。”张老樵摇了摇头,“实在是可惜。” 原来刚才那爆炸之声是火药。 宛儿拿来一条毛巾,说道:“樵老,辛苦您了,您先擦擦脸。” 张老樵拿起毛巾,往脸上这么一囫囵,立刻毛巾就被他那张脸染成了黑色。 “不就是房间毁了吗?没事。”宛儿从身上掏出一张会票出来,“一会儿您赔给店家就是,这银子都够他再开一家客栈了。” “说了这么半天,你这丫头不是关心火势,就是问火药是否成了,难道就不问问我这老头子有没有事?”张老樵一脸不乐意,“当年孔子他老人家马厩失火了,孔子怎么做的?” “孔子曰,伤人乎?不问马。” “对啊!孔子他老人家可是问人伤着没有,他可没关心这马到底有没有事。这是什么?这才是关心!” 宛儿连忙给张老樵赔礼道歉。 “我倒是没什么事,爆炸点火的时候,我正好躲在了床下。”张老樵得意地说道,“我老头子多机灵,岂能着了这火药的道?” “既然樵老没事,那咱们今天吃过午饭后继续上路。”宛儿说完,陪着笑道:“咱中午要一桌全鱼宴,您看成不成?” 一听中午吃鱼,张老樵脸上立刻乐开了花,喜笑颜开。 等外边喧腾之声差不多了,张老樵拿着宛儿给他的会票赔给了店家,然后屁颠屁颠地回到了宛儿房间。 “店家可曾埋怨您?”宛儿问道。 “埋怨?他怎么好意思埋怨我一个老头子?”张老樵坐下来说道,“我跟你说,这店家高兴还来不及呢!他说了,咱赔给他的银子,再开一家客栈都绰绰有余,中午那顿全鱼宴,就不要钱了,算他免费送咱们的。一会儿到了中午,他就把全鱼宴准备好,给咱一个一个地端进来。” 能拿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 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到了中午,在这陕西延安府,也不知道店家从哪里弄来了那么多条五花八门的鱼,果然拼出了一桌全鱼宴。 宛儿觉得好奇,问过了店家才知道,原来店家发动了整个延安府的人,才准备了这么一桌全鱼宴。 看着这一桌全鱼宴,张老樵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不等宛儿说话,他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送到自己口中,便吐刺边说道:“这怪不好意思的,又让你破费了。虽说你有钱,可这是灾年,不应该,不应该!” 虽然张老樵嘴上说着不应该,不过那筷子可没停。 看着张老樵的样子,宛儿不禁一笑,问道:“我的安排您老人家可满意否?” “这还能不满意?”张老樵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那樵老先吃着,我先睡一会儿。”宛儿收起刚才的笑容,幽幽地说道。 “怎么了丫头?你不饿?” “嗯,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烦闷。” “烦?烦什么?有这么一桌子全鱼宴还烦?真是不会享受。”张老樵一边吃着一边说道,“这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 “哎!”宛儿叹了一口气,“我刚才突然想到了一本叫《连山》的书,于是,我这心里便吃不下饭了。” “《连山》?”张老樵听到宛儿的话,心中一惊,丢掉筷子问道:“你刚才说的可是《连山》?” 第134章 no body “是啊,《连山》怎么了?”宛儿不解地问道,“您也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吧?还把筷子丢了。” 张老樵根本没理宛儿说自己丢掉筷子这一节,而是继续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连山》的?怎么突然想到它了?” 宛儿把自己如何知道《连山》的事,跟张老樵说了一遍。 “你也真是闲得没事,白莲教找不找那破书跟你有什么关系?”张老樵听宛儿说完,松了一口气,“真不知道你一天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吃着这么一桌子好吃的全鱼宴,还能想到这么扫兴的事。” “扫兴?”宛儿一听张老樵的话,似乎感觉到他对《连山》有些了解,于是立刻来了兴致,说道:“樵老,您要是知道关于这本书的故事,就跟我讲讲呗!我也是读书人,一听有这么一本神奇的书,就心里痒痒,寝食难安。” 宛儿用胳膊肘支撑着桌面,双手托腮地看着张老樵,一脸崇拜的小可爱表情。 “哼,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读书人?”张老樵不屑地问道:“真想知道?” “当然真想知道了。”宛儿真诚地看向张老樵,“您就当给晚辈讲故事了。您说您这么大岁数了,在江湖上肯定是见多识广,关于《连山》的传说,想必也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吧?” “别人?别人指谁?谁还跟你说过《连山》?”张老樵紧张地问道。 “还能有谁?我先生呗!”宛儿口中说的先生,指的是徐霞客。 “嗐!你说是徐老道?”张老樵长出了一口气,“他才岁月几何?他怎么跟你说的?我老头子听听,也学习学习。” 什么叫他才岁月几何?难道张老樵的言外之意是,徐霞客在他眼里还太嫩? 宛儿把她小时候,徐霞客讲的关于《连山》的传说,复述了一番。 “大差不差吧。”张老樵说道,“那《连山》确实是出自上古,由百越王天皇氏所作,相传谁得到此书,就能号令天下。不过并不是谁都能得到此书,人就不能。” no body?宛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句洋文。 “人就不能?”宛儿思忖了片刻,一股凉气从后背发出,试探性地问道,“您的意思是说,如果不是人就能?” “对。”张老樵平静地说道。 不是人?人不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动物吗?如果不是人,难道是鸡鸭鹅狗猫吗? “所以,千百年来,无论是江湖人士,还是皇亲国戚,亦或是官绅商贾,都想得到此书,但都无果而终。”张老樵继续说道,“秦始皇也不可能得到它,至于说,他是被秦始皇烧了,还是带进了墓中,那都是无稽之谈罢了。” “这么说,东汉末年,曹操组织了一群盗墓贼,想挖秦始皇陵以求《连山》,但是却都无功而返,也是无稽之谈喽?” “至少是这样。”张老樵说道,“别看曹操是一代枭雄,不过他也是人,就他手底下的那几个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就算《连山》真在秦始皇陵,他们也下不去。更何况,秦始皇也是人,绝无可能得到《连山》。” “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真有这些人?” “是的。看来你这个读书人读书不到位啊!”张老樵嘲讽宛儿道,“汉陈琳《为袁绍檄豫州》中写道:‘操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 “哼,您老活得久,自然看书比我看得多。”宛儿抱怨完,突发奇想地说了一句:“樵老,我觉得不见得秦始皇陵就没有《连山》,要不然咱们两个试一试?” “丫头,你说什么?!”张老樵听了宛儿的话后,大骇,“你说要下秦始皇陵?不是跟我老头子说笑吧?” 宛儿没想到随口一句话,惹出来张老樵这么大反应。 “我老头子可不干那偷坟掘墓的事,况且,你不知道司马迁的《史记》写过吗?那秦始皇陵,穿三泉,下铜而致椁。秦始皇,宫观百官,奇器异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驾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张老樵说完,又补充道:“你知道一泉有多深吗?一泉九里,三泉就是二十七里,并且下边还有剧毒水银,暗器机关。就咱俩,凿穿一泉都绝无可能,别说三泉了。” “我就是随口说说,也没真想下秦始皇陵。”宛儿解释道。 “别看咱现在在陕西,我可跟你说,别动那歪心思。下秦始皇陵,就是有去无还,我老头子可还想再多活几年呢!” “知道了。您都知道,我难道比您还傻?”宛儿咯咯地笑道。 “就知道拿我这老头子开涮!”张老樵拿起丢下的筷子,吃了一口鱼,说道:“《连山》趁早别想了,是人就得不到。那些白莲教都是一根筋,你可不能跟这些人学,妄想改写历史。历史怎么能够任人来改写?就算它能改写,那改写它的也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樵老在这跟我打哑迷。” “不是人,难道还是小动物不成?当然是凌驾于人的存在了,你愿意叫神也行,愿意叫什么都行,反正不是人就是了。”张老樵故作轻松,“咱们还是该干嘛干嘛,不用想那么多,忒累!” “孔子不是说过嘛,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还是想知道,到底那凌驾于人的存在是什么。” “我这么跟你解释吧。”张老樵说道,“这个凌驾于人的存在,用我们道家的话来讲,叫道。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就是这个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您老跟我这背《道德经》呢?” “如果我不拿《道德经》里的话来解释,我老头子还真不容易形容,这凌驾于人的存在是什么。”张老樵解释道,“这是我们道家这么说,但是释家又是别样的说法。” “释家怎么讲?”宛儿的求知欲上来了。 “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沙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张老樵一连串说了好几个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樵老,宛儿不懂了。” 第135章 世界是圆的 “你不懂是正常的,这世界的一切不过是一种心境,心若无物就可以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参透这些,一花一草便是整个世界,而整个世界也便空如花草,这就是释家所说的心境。他们认为一粒沙可见三千大世界,佛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 宛儿似乎有些懂了,说道:“您的意思是说,所谓世界,不过是一个概念?” “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释家的意思,跟我们道家所说的道和名,差不多。”张老樵解释道,“佛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此话意味着,释家不认为外在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而是认为真实存在的是人们内心的本性,也被称之为空性。也就是说,他们认为,所有的事物都是空的、虚幻的,没有实体存在的。” “哲学?”宛儿脱口而出。 “哲学?何为哲学?”张老樵问道。 宛儿解释道:“就是一种认识世界的观点,和如何处世的方法。” “你这丫头这么解释倒也没错。”张老樵欣慰地点了点头,“这个凌驾于人的存在,释家的解释大致如此,就是个虚妄的概念。我老头子也就是活得久了一些,所以知道的多些,可说得不一定对。我姑妄说之,你姑妄听之。” “樵老,我根据您的解释,想到了儒家说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未知生,焉知死。”宛儿又联想到了儒家。 “嗯,儒家在凌驾于人的存在上,选择了逃避,他们不知道,没见过,所以也就选择了避而不谈。所以儒家是入世的。”张老樵别看平时嘻嘻哈哈,但是他能参透儒释道三家的终极理念,着实是修为了得。 “樵老,既然这个凌驾于人的存在能得到《连山》,那么为什么《连山》却是人作的?”宛儿想到了一个bug,问道。 “你指的是,为什么上古百越王天皇氏能作《连山》?”张老樵反问道。 “是的。那百越王天皇氏难道不是一个人吗?” 张老樵听到宛儿的问题,并没有急于回答,而是问道:“不管咱们这个世界是不是虚妄的,或者是一个概念,我想问问丫头你,咱们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宛儿脑海涌动,波澜壮阔。当然是人生活在地球上,地球是圆的了。 但是她不能这么说,如果这么说,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宛儿口是心非地答道:“咱们的世界,天圆地方,以天为盖地为庐。正所谓,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张老樵听完宛儿的回答,颇有深意地看着她笑了笑。 看着张老樵颇有深意的样子,宛儿问道:“樵老,难道我回答的不对么?” “你回答的只是大家认为的样子罢了。”张老樵感叹道,“我老头子原来跟你的看法一致,不过我直到遇到了一个西洋人,才改变了我原来的看法。此人曾到过终南山吾老洞,和我这老头子聊过一天一夜,并证明了,我们所在的世界是圆的。” “是圆的?”宛儿听到张老樵的话心中一惊,难道樵老也破了境不成? “不知道了吧?”张老樵见宛儿一脸吃惊,吃了一口鱼,然后洋洋得意地说道:“跟我老头子混,你就长见识吧!” “哼,也不知道您从哪弄来的歪理邪说!” “歪理?邪说?”张老樵不屑地说道,“刚开始我跟你一样,也觉得这个人说的是歪理邪说,直到他给我拿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球一样的世界舆图。”张老樵言之凿凿地说道,“听傻了吧?没见过吧?我也没见过,不过后来我详细地听他讲了来龙去脉,又看有那球形的世界舆图作证,我才信了,我们的世界是圆的。” 宛儿听张老樵这么一说,松了口气。张老樵说的那个西洋人可能是个西方传教士,只是恰巧让他碰到了,给他看的定是地球仪无疑。 “西洋人?您就编吧。那西洋人叫什么名字?”宛儿故意问道,她想刨根问底。 “嘿!我这么大岁数了,犯得着骗你吗?”张老樵生气地答道,“那西洋人是个传教士,他说他叫利玛窦。” 利玛窦?宛儿脑中一边翻滚,一边算着大航海时代的时间,和利玛窦来中土的路线。 没错,张老樵没骗她。 还真让这张老樵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果然,活得久还是有好处的。 “好吧,我相信您。”宛儿说道,“我相信您说的,世界是圆的。” “那是自然。”张老樵低声说道:“丫头,我可就告诉了你一个人,这可是个不小的发现。” “那我问您,世界是圆的还是方的,跟那百越王天皇氏作《连山》有什么关系?” 这张老樵太能扯了,扯得也太远了点。 “有关系啊!”张老樵说道,“我是想跟你说,你已知的未必就是真实的。大家都觉得百越王天皇氏应该是个人,可是谁又能肯定地说,他就是个人?” “我发现您越老越啰嗦了。”宛儿听了张老樵的话后,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您兜了这么一个圈子,就是想说,百越王天皇氏他不一定是个人?” “对啊!”张老樵极其自然地答道,“我不是怕直接说,你不信嘛!” “我看,您就是想显摆、卖弄一下,您知道这世界是圆的。” 宛儿一语中的。 张老樵一看宛儿戳中了他的心思,哈哈笑了起来。 笑过后,张老樵道:“上古的事,谁能说得清楚?盘古开天辟地,女娲补天造人,后羿射九日,哪一个不是传说?怎么,百越王天皇氏是一个人,就这么笃定?” 张老樵说得没错。 看到宛儿不说话了,张老樵继续说道:“佛说有三十三重天,可是三十三重天之外又是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三十三重天外必有天,人外必有人。这个凌驾于人的存在,才能真正地得到《连山》。” “樵老,没想到您吃的是全鱼宴,聊的可都是这些玄之又玄的事。” “那不都是拜你所赐吗?”张老樵哼了一声,“你要不提什么《连山》,哪会聊这么多?” “樵老,您怎么知道这么多事的?” 张老樵瞟了宛儿一眼,说道:“如果你也活得够久,也会知道这么多事。这世间的好多事,就是这样,并不是你想不知道就能不知道。这些破烂事,就跟那苍蝇似的,只要有个缝就能钻进你的耳朵里,不想听都不行。” “樵老,如果一个人,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是不是就可以得到《连山》了?”宛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么一个奇思妙想,于是脱口而出。 没想到张老樵听到宛儿的话后,却突然变得神色凝重起来,一字一顿地说道:“丫头,人就是人,为了一本破书,千万可别走火入魔,变成了鬼。” 第136章 酆都鬼城 人能变成鬼?能吗? 人想成仙,不容易,得每日吸风饮露、吃丹药、访高友。鬼想成人,也不容易,得通过轮回,投胎转世。 可是,人变成鬼,就是一刹那的事。 当一个人,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做出超出善良的本能后,那么他就成了鬼。 这世界有鬼吗? 有。 有善必有恶,有人就必有鬼,这是二元论。 有鬼?那鬼在哪?人间的鬼在哪呢? 在四川重庆府,忠州,酆都。 酆都,号称鬼城,位于长江上游,背靠武陵。酆都,原名丰都,本是一个县,明太祖洪武十年,并入涪州。然而,仅仅三年后,也就是洪武十三年,丰都就自涪州分出复置,改名酆都,隶属忠州。 就是这个酆都,自东汉末年后,聚集了一群人,这群人自称人间之鬼。他们在酆都大兴土木,建造了一座城,并称之为,鬼城。 从此,酆都鬼城,世世代代更迭不休,人间之鬼的传说,响彻江湖。 东汉末年为何会聚集一群人,并自称人间之鬼呢? 这就要从东汉末年的枭雄曹操说起了。 曹操自起兵后,挟天子以令诸侯,东征西讨,统一北方。曹操靠的是什么?当然是兵多将广、谋思过人了。但是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那就是曹操有钱。 如果没有钱,在乱世之中,谁会替你卖命?曹操深谙此道,所以为了快速聚敛钱财,他想到了盗墓。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应运而生。 曹操死后,他的儿子曹丕,篡汉自立。既然当了皇帝,再靠偷坟掘墓来聚敛钱财,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有辱皇家威严。于是,曹丕一声令下,就解散了这群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 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不是同级关系,也不是两个派别,准确来讲,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发丘中郎将官职大,摸金校尉官职小,在盗墓时,一个发丘中郎将要带着一群摸金校尉。 自从曹丕解散了这群盗墓贼之后,其中有一个发丘中郎将,带领着一群摸金校尉,一路南下,来到了酆都,建立了酆都鬼城。 由于这群盗墓贼,靠着下墓为生,不干活人的买卖,所以他们自称人间之鬼。 酆都的鬼王为发丘中郎将,鬼兵则是他底下的那群摸金校尉。 鬼王发号施令,用的印信,依然是当年曹操发给发丘中郎将的发丘天印,印上刻有“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个大字。 只是为了区别于其他被遣散的发丘中郎将,鬼王在发丘天印上又多刻了一个字,就是酆都的酆。 在唐朝以前,酆都的历代鬼王依旧是带着鬼兵干老本行,也就是盗墓。 直到他们遇到了一个和尚之后,才正式摒弃了偷坟掘墓的营生,走上了执掌人间的地狱之路。 这个和尚就是在唐初武德年间,号称谋僧的法雅。 法雅,河间府人士,后随唐高祖李渊起兵。虽然他随李渊起兵,但是他并不为了出将入相,而只是以幕僚出现,所以他的名号并不见于正史。 他之所以帮助李渊,是因为他和李渊达成了一个协议,他帮李渊谋取天下,李渊得了天下后,要大兴佛教,把大唐打造成一个佛国。 可是,谋僧有谋僧的手段,帝王却有着帝王的心术。当李渊得了天下之后,并未兑现承诺,当初的协议成了一纸空文。 李渊兴道抑佛。 为何? 很简单,李渊姓李。 姓李怎么了? 不怎么,这李渊的李,也是李耳的李。 大唐初立,很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要证明大唐王朝的正统性;第二件事是,要找一个统治中原的意识形态。 李渊,祖父李虎,西魏八柱国之一,属于关陇贵族集团。西魏八柱国中五家是鲜卑族,三家是汉族,李虎的家族就是其中的汉族之一。可是,虽然李虎是汉族,但是李渊的母亲独孤氏,却是独孤信的女儿。而独孤信是鲜卑人,他的家族是鲜卑三十六部之一,所以李渊的母亲也是鲜卑人,有鲜卑血统,进而,李渊自然也就有了一半的鲜卑血统。 一个有着鲜卑血统的皇帝,要想在中原坐得稳当,那就必须要证明自己的出身。所以李渊自称是老子李耳的后代,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统治中原王朝。 既然李渊自称是李耳的后代,那么就得敬天法祖,哪怕是装装样子也好。于是,他大兴道教,把和谋僧法雅的协议完全抛在了脑后。 一箭双雕,李渊既证明了自己出身的正统性,又找到了统治中原的意识形态。 谋僧法雅,千算万算,却忽略了李渊他姓李。 李渊是皇帝,即使没有兑现当初的承诺,法雅也不好明说。但是谋僧就是谋僧,不能来明的,那就来暗的。 李渊得了天下后,论功行赏,但是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人,崔珏。 唐武德二年三月,刘武周接受宋金刚“入图晋阳,南向以争天下”的建议,率兵两万南侵并州,四月,联合突厥,驻扎黄蛇岭,兵锋甚盛,大败了当时的并州总管、齐王李元吉。 眼看着这刘武周就要撼动了初建大唐的根基,于是李渊派了他最能征善战的儿子,秦王李世民来对付刘武周,并让崔珏辅佐。多亏了崔珏,出谋划策,才帮助李世民打败了刘武周。 要论打败刘武周的功劳,崔珏属第一。 可是李渊,却把这个崔珏忽略了,仅仅封了他一个霍邑县令。这让崔珏极度不满,对李渊心生怨恨。 有人对李渊心生怨恨,这对法雅来讲,可是一件好事。于是他来到霍邑,通过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崔珏,让他假死,和他一起去酆都鬼城,打造泥犁地狱。 为什么法雅选中了酆都? 第一,酆都地处西南,位置偏僻,不易被人发觉;第二,酆都历来有鬼城之称;第三,酆都的鬼王鬼兵都是盗墓贼出身,想打造泥犁地狱就要用钱,而有了这些盗墓贼的支持,那么钱不成问题。 唯一的难题是,他如何带着崔珏说动这酆都的鬼王? 说动酆都鬼王还不简单吗? 谋僧法雅的名号,可不是随随便便喊出来的。 第137章 终极三问 谋僧法雅带着崔珏来到酆都鬼王面前,只提出了三个问题,就收服了酆都的人间之鬼。 哪三个问题?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我们是谁? 这里的我们,指的是人。 我们人当然是从娘胎里来的了,我们人死后当然要往坟墓中去了。至于我们人是谁?很简单,叫什么名字,那就是谁。 酆都的鬼王也是这么回答的。 然而,谋僧法雅听到鬼王如此回答,却摇了摇头。 我们人从娘胎里出来之前,从哪里来?我们人死埋在坟墓中后,又往哪里去?如果我们人没有名字,那我们又是谁? 终极三问。 这是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探讨的是世界本源。探讨世界本源,是世上所有宗教的终极目的。 关于世界本源,佛家有着自己的一套理论。 面对这个问题,酆都鬼王当然解答不了了,于是败下阵来。 酆都鬼王认定,谋僧法雅也无法解答他自己提出的终极三问。如果谋僧法雅能够答出他自己提出的问题,那么以后,酆都鬼城上上下下的人间之鬼,全都听法雅调遣。 谋僧法雅既然能提出问题,那么自然是知道答案了。 世界起初无始,满虚空,所以无所谓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遍法界本无所谓世界或不世界,宇宙也无所谓起源或不起源。 但世界既然是名世界,那它的产生就都是由执着和妄念构成,这些业力形成各种因缘,众缘和合,渐成世界。 于是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世界就有了因、缘、果、报。 所谓因,都为意念造作,人有贪、嗔、痴三毒,进而造善恶业,有了六道轮回,它是根本因。 所谓缘,即身体以及外界种种事物和众生,它们能让你完成此造作。 所谓果,即意念上的造作,作用于缘而得到的结果。 所谓报,则是造作之人所得的反馈。 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所以我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到底是谁,完全是因、缘、果、报的结果。 酆都鬼王都听傻了。不光酆都鬼王听傻了,他的鬼兵也都听傻了。 不明觉厉! 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就是觉得很厉害。 所有人大骇! 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我所有退路。 谋僧做了一个很好的比喻,假如这世间的每个人都是秋天的一片落叶,但每一片落叶却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吹落到地上,有的变成了浮萍,有的化作了泥土。每一片落叶都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其实不然,这都是风的故意为之。 所以,酆都的人间之鬼就要做这吹掉落叶的风,看似平常,却能执掌人间命运。那些做了善业的人,自然是上天堂,而做了恶业的人,就要下地狱。 所以,酆都鬼城要打造一个泥犁地狱,这样的话,这世间之人,上至帝王将相,下到凡夫俗子,还有哪一个人敢小觑酆都? 既然不能控制人从哪里来,那么可以掌握人往哪里去。 谋僧法雅果然好手段,只要有了此法,就能控制世道人心。 这正合酆都鬼王的胃口。 以后终于可以不用靠盗墓来维持生计了,要做就做真正的人间之鬼,打造泥犁地狱,执掌众生。 于是,酆都鬼王出钱,谋僧法雅出智,崔珏出力,三人合力在酆都打造了一个泥犁地狱,把酆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鬼城。 不仅如此,法雅还游历各地,把崔珏的假死说成是被阎王看中,请到了泥犁地狱,做了地狱里的判官。 崔珏名声大噪。 崔珏名声大噪之时,正是唐贞观初年,唐太宗李世民刚刚发动完玄武门之变不久。李世民虽然雄才大略,但终因杀戮兄弟,软禁父亲,日夜心神不定。 谋僧法雅,正是看中了李世民这点,通过酆都鬼王的钱,买通了郑国公魏徵、开国宰相裴寂、尉迟敬德和秦叔宝四人,并潜入宫中,用曼陀罗香使其致幻,和崔珏导演了一出李世民夜游泥犁地狱的好戏。 致幻中,李世民梦见了李建成、李元吉魂魄前来索命,夜里宫中闹鬼,吓得他连宣尉迟敬德、秦叔宝二人去守宫门,着魏徵去守后宰门。 正在李建成、李元吉索命之时,谋僧法雅出现了,他抓着李建成、李元吉,就向西南而去。 梦里,李自成心神不宁,病觉转重,欲宣徐茂公交代后事,仿蜀主托孤。正在他弥留之际,忽然魏徵出现,捎来一封书信,说他的昔日好友崔珏死后,正在地府做判官,可助陛下还阳。 李世民拿了书信,魂灵出窍,梦到了自己在幽冥界徘徊,并遇到了崔珏前来接驾。 崔珏览信毕,引着李世民过幽冥地府鬼门关,偷入进了天子殿,将生死簿的一十三改为了三十三,为其私添阳寿二十年。 改了生死簿后,崔珏任务完成,又领着李世民游鬼城、观泥犁地狱,直至转到奈何桥边,推他下水,才还了阳。 李世民虽是雄浑之主,但毕竟有玄武门之变在前,再加上魏徵等人的推波助澜,所以并未怀疑此梦的真实性。 他醒来后,悟出了两点。 第一,如果不是谋僧法雅,恐怕李建成、李元吉就索成了他的命;第二,如果不是判官崔珏给他改了生死簿,想必他定无法还阳。 于是,李世民下旨,从此大唐王朝弃道兴佛,并追封崔珏为霍国公。 趁此机会,魏徵等人进言,说西南酆都听说确有一个鬼城,与陛下梦中所见无二,不知陛下是否要亲自巡游一番? 李世民没想到,西南酆都居然真有一个鬼城,和梦中所见不二。 可是一想到那泥犁地狱的惨状,李世民便作罢了。针对酆都鬼城,他只说了八个字,酆都鬼城,可存民间。 从此,酆都鬼城,绵延至今。 谋僧法雅真是不愧于谋僧的称号,通过曼陀罗香的致幻,既让大唐王朝兴了佛教,又化解了崔珏心中的怨恨,还通过打造泥犁地狱控制了世道人心。 更难能可贵的是,谋僧法雅帮着魏徵等人,化解了李世民心中对玄武门之变的执念,开启了一代贞观之治。 至于酆都鬼城的鬼王和鬼兵,自然更是对法雅另眼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然而,崔珏却不这么想。 第138章 自嗟此地非吾土 崔珏认为,是法雅利用了他,才得以实现了大兴佛教的目的。 法雅不仅大兴了佛教,还掌控了酆都,连鬼王和鬼兵都听他号令。 崔珏既然能对当年李渊给他一个霍邑县令耿耿于怀,这就说明,他不是一个心胸开阔之人。心胸不开阔之人,最容易横生嫉妒。所以,崔珏在酆都每日每夜都在想,要不是因为自己带李世民畅游幽冥地府,这李世民怎么会承认酆都,大兴佛教? 这法雅,号称谋僧,当然能看透崔珏的心思了。既然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李世民兴了佛教,那么就没必要让自己再身处险境。于是,法雅找了一个借口,把酆都之主的位置让给了崔珏,自己则云游四方去了。 从此,酆都之主姓了崔。 酆都有个崔判官,他可执掌泥犁地狱,判人间生死,传闻遍江湖。 莫道妆成客断肠,粉胸绵手白莲香。 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 舞胜柳枝腰更软,歌嫌珠贯曲犹长。 虽然不似王孙女,解爱临邛卖赋郎。 锦里芬芳少佩兰,风流全占似君难。 心迷晓梦窗犹暗,粉落香肌汗未干。 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自嗟此地非吾土,不得如花岁岁看。 崔珏是个诗人,他把自己比作那远离故土的女子,虽然人在酆都,但并非池中之物。不过,已然入了酆都,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矫情! 你现在走也来得及啊! 崔珏才不会走,他要办一件大事,就是寻找《连山》,有了《连山》,什么帝王将相,还不得全都跪在酆都鬼城之外?李世民,连你也得求我。你虽是人间的帝王,而我则能执掌你死后的日子。 崔珏怎么知道《连山》的? 当然是酆都原来的鬼王、鬼兵跟他讲的了。这群人间之鬼既然是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的后代,知道《连山》的传说也就不足为奇了。 崔珏穷其一生,都在找《连山》,可是穷其一生,也没有找到。 崔珏死后,酆都的历代之主为了纪念他,都改姓为崔,并且不要名字,统一称呼自己为,酆都崔判官。 到了元朝末年,天下大乱,这一代的酆都崔判官,为了能够在兵荒马乱之中保住酆都鬼城,于是暗中加入了白莲教。只不过他加入的不是白莲教明宗,而是暗宗。 由于当年明暗二宗之争势如水火,所以这一代的酆都崔判官,就把《连山》能改写历史之事透露了出来,希望暗宗能借此打压明宗。 当时,明宗内有暗宗的探子,暗宗内也有明宗的线人,《连山》之事一经透露,明暗二宗除了派系争斗之外,则又多了一个《连山》之争。 后来,明太祖朱元璋当上了皇帝,继承了明宗宗主之后,借皇帝之名给明宗施压,并立下规矩,非朱姓不得为明宗宗主,非大明天子不得为明宗宗主。 至此,明宗彻底从白莲教中分裂了出去。从那以后,暗宗就是白莲教,白莲教就是暗宗。 白莲教的首任教主,也是暗宗宗主。 这个身份固然好,可是却对找《连山》非常不利。 为什么? 太明显了。 天下都是朱元璋的,他又是明朝皇帝,又是明宗宗主,想打压白莲教,岂不是易如反掌? 于是明朝建立之后,第一代白莲教主在他死前,把白莲教主的身份传给了一个人,而暗宗宗主的身份则传给了另外一个人。 暗宗宗主传给了当时的酆都崔判官。 既然是他透露了《连山》之事,那么还是由他担任找《连山》的任务吧。 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也算是各得其所。 从此白莲教又被一分为二,明着有明以来历代白莲教主的使命是找《连山》,其实是为了吸引明宗的注意力。真正找《连山》的任务,则给到了酆都崔判官。 白莲教主能找到《连山》固然好,找不到,还有酆都崔判官这条线。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但这只是明朝之后,第一代白莲教主的一厢情愿罢了。 二百多年过去了,如今的酆都崔判官早就脱离了白莲教,而让酆都成了一个单独的江湖势力,并且在他之前的几任崔判官,都偷偷放出了话,只要是人,就不能得到《连山》。 为什么放出这样的话? 因为酆都之人都被称为人间之鬼。既然人得不到《连山》,那么能得到《连山》的,只有人间之鬼。 这是让其他知道《连山》,又想得到《连山》的人,都断了念想。 江湖传言,一传十,十传百,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江湖传言又少不了被人添油加醋,于是,只要是人,就不能得到《连山》的传言,流入了江湖。 所以,张老樵听到的关于《连山》的江湖传言是,只要是人,就不能得到《连山》,能得到《连山》的,一定不是人。 不是人能是什么?那就只能是凌驾于人的存在了。 从东汉末年,到如今明朝崇祯年间,酆都鬼城经历了无数次的风雨,无数次的花落花开,到了这一代的酆都崔判官手里,早就成熟结果了。 如今的酆都鬼城,在崔判官之下,最有权势的人,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姓谢,名必安,属阳,总是温文尔雅,白衣秀士打扮,在酆都,被人尊称为七爷。只要这人间有那男性大奸大恶之人将死,他必救之,带回酆都,以供崔判官驱驰。反之,如果他听说人间有那男性大善之人,也必捉之,带回酆都,让他受泥犁地狱之苦。 黑无常,姓范,名无咎,属阴,身宽体胖,个小面黑,笑起来似大肚弥勒佛,在酆都,被人尊称为八爷。只要这人间,淫邪妇人有难,他必带回酆都,以供崔判官任用。如果有那十里八村立了贞洁牌坊的烈女,一旦让他知道了,必捉来丢进泥犁地狱,直至折磨而死。 除了黑白无常,这酆都还有孟婆,专在奈何桥边接引黑白无常捉来之人,不论善恶,不分男女老少,只要上桥,就要喝上她亲自端上的一碗孟婆汤。 一碗孟婆汤下肚,恶人恶上加恶,唯崔判官马首是瞻;善人痛上加痛,入泥犁地狱,有去无还。 再有就是牛头、马面二人,为崔判官的左膀右臂,负责酆都的巡逻和守卫之职。 这酆都是大奸大恶之人的天堂,良善之人的地狱。 所以这里并不需要地藏王菩萨。 地狱未空,誓不成佛? 在酆都鬼城,多余了。 第139章 石磨地狱 四川重庆府,忠州,酆都。 酆都鬼城,方圆十里之内,除了这群人间之鬼外,荒无人烟、草木衰败。 长江水滚滚而来,浩浩汤汤,从鬼城门前而过,一路东去,直归大海。 天子殿内,白无常,七爷,一袭白衣,秀士打扮,坐在上首,正在用尺八吹奏着他那首令人恐怖的《五更断魂曲》。 此曲委婉哀叹,摄人心魂。 天子殿的后院,除了有酆都之主崔判官的卧房,再往里走,就是当年谋僧法雅打造的着名泥犁地狱了。 何为泥犁地狱? 就是民间所说的十八层地狱。 十八层地狱,出自《十八泥犁经》,是以受罪时间的长短与罪刑等级的轻重而排列的。每下一层地狱都比前一层地狱,增苦二十倍。 十八层地狱的第十七层,叫石磨地狱,是专门为糟踏五谷,贼人小偷,贪官污吏,欺压百姓之人所设。它之所以称之为石磨地狱,是因为上述这些人死后,要把他们在这里磨成肉酱,重塑人身。 此时,就在这石磨地狱中,有两个人正在一边磨着石磨,一边擦着汗。这两个人看年岁,已经不小了,不过脸上面无血色,光光的颏下连一根胡须都没有。 两人边磨着石磨,边聊着天,对身边那些将死之人撕心裂肺的呼号,他们早就置若罔闻、习以为常了。 其中一人边磨着石磨边说道:“九千岁,咱们在这石磨地狱磨这石磨,时间也不短了,怎么不见宗主接见?这一天天的,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个被称之为九千岁的人,正是酆都七爷在北直隶阜城救下的太监魏忠贤。而他们口中的宗主,则指的是酆都之主崔判官。 “难道这不比死好么?”魏忠贤答道,“你看看这一个个肉酱,哪个不是从勤俭节约之人和那清官身上来的?” “九千岁,属下这就不解了。”刚才说话之人停了下来,“按理说,这石磨地狱应该是把我们这样的人磨成肉酱才是,可是为什么这里处处要反着来?好人受罪,而你我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反而没事?” “体乾,这你就不懂了。”魏忠贤说道,“这酆都既然叫鬼城,那么必然在这里是鬼说得算了。你想想,到底什么人才能死后成为鬼?当然是我们这种大奸大恶之人了。既然是我们说得算,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自己折磨自己?” 说完,魏忠贤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魏忠贤继续说道:“体乾,你还太嫩!” 这个体乾,就是当初魏忠贤权倾朝野,还是司礼监禀笔太监之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这个王体乾,也是当初崇祯帝要扳倒魏忠贤之前,有意无意问起立枷之事,回答崇祯帝的那个王体乾。 自从魏忠贤倒台后不久,他也被定为了阉党,革职查办,籍没家产,并被打回原籍。要不是酆都七爷在路上搭救,想必在回籍的路上,他早就被崇祯帝派出的锦衣卫杀掉了。 如今,他和魏忠贤一起,被安排在了石磨地狱拉磨。 “九千岁不愧是九千岁,在哪里都是智慧过于常人。”王体乾施了一礼道,“在这酆都鬼城,还得靠九千岁您保我周全才是。” 听完王体乾的话,魏忠贤在内心偷偷地苦笑了一下。 他魏忠贤来到这酆都鬼城的时间也不算短了,除了每天在这石磨地狱里要固定拉磨一个时辰外,其他时间都可以随意走动,只是有一条,不得离开这酆都鬼城。 所以这酆都鬼城,早就让魏忠贤逛了个遍。 两人正在说话聊天之际,只见一个鬼兵走来,对着二人喊道:“魏忠贤、王体乾,你们二人出来一下,天子殿内,七爷有请!” 二人一听是酆都白无常七爷有请,不敢怠慢,连忙跟在这个鬼兵身后,亦步亦趋来到了天子殿。 二人从天子殿后门穿了进去,这鬼兵把二人带到后,便退下了。 白无常谢必安看到二人走来,不慌不忙地放下了手中的尺八,指了指下首的两把椅子,说道:“二位请坐。” 魏忠贤和王体乾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忐忑地坐了下来。 还是魏忠贤胆大,首先开口问道:“不知七爷找我二人来,有何吩咐?” “九千岁,吩咐谈不上,咱们先随意聊聊天。”白无常谢必安喝了口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 一听白无常谢必安称自己为九千岁,吓得魏忠贤连忙起身,跪在了天子殿当中。王体乾见魏忠贤跪了下来,连忙也跟着跪了下来。 “七爷,您真是折煞小人了!在七爷面前,小人哪是什么九千岁?”魏忠贤磕着头说道,“您直呼小人名讳即可!” “你俩起来吧,不必拘谨,坐下聊。”白无常谢必安瞥了二人一眼,内心不屑地笑了笑。 “谢七爷!”二人起身,战战兢兢地又回到了座位上。 “魏忠贤、王体乾,你二人来这酆都时间也不短了,可还习惯否?”这次白无常谢必安可没客气,直呼二人姓名,说道。 “习惯,习惯。”魏忠贤满脸堆笑,唯唯诺诺地答道,“多谢七爷照顾,我们每天除了在石磨地狱拉磨,剩下的时间完全自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每天养尊处优,都养胖了。” “就是,就是。”王体乾也跟着随声附和道。 “是吗?不会养得连自己的功夫都忘了吧。”白无常谢必安从怀中掏出两根银钉,扬手就直奔魏忠贤面门而去。 多亏魏忠贤反应及时,躲了过去,否则如果被这银钉射中,登时就会双目失明。 两根银钉射在了天子殿的柱子上,入木三分。 “七爷,这是何故?”魏忠贤惊得一身冷汗,连忙问道。 他身边的王体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得双腿发软。他要不是坐在椅子上,早就双腿无力,瘫软在地上了。 “没什么。”白无常谢必安笑着摆了摆手,“我只是想试试你是否真的像你说得那样,在这养尊处优。看来,你还是过谦了。” “回七爷,小人虽然在这养尊处优,但是也没忘了要勤习武艺。正所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不错,不错!”白无常谢必安满意地笑道,“听说这王体乾也会些功夫?” 王体乾一听说到了自己,连忙谦虚答道:“小人的三脚猫功夫,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是吗?”白无常谢必安听到王体乾应声,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我可是听说,你的功夫可不弱!” 第140章 不男不女好做事 王体乾一听白无常谢必安此言,内心一紧,道:“七爷,您抬举小人了,小人不过是靠着点拳脚防身罢了,和您比,小人犹如萤火之光比皓月之明。” 听了王体乾的话,白无常谢必安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说道:“没想到你还读过几年书,甚好,甚好。你把我比作诸葛武侯,那自己起码也是徐元直了。徐元直可不简单啊,他身在曹营心在汉。” “小人不敢!”听完白无常谢必安的话后,王体乾冷汗涔涔,“小人得七爷搭救,怎么会身在曹营心在汉?小人纵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呐!” “是啊!”在一旁的魏忠贤说道,“我二人来酆都久矣,每日好吃好喝,心中甚是愧疚。” “愧疚什么?”白无常谢必安问道。 “愧疚,愧疚苦于不能给宗主效力。”魏忠贤答道。 “现在我就有一个让你们二人给宗主效力的机会。”白无常谢必安说道,“不过,在这之前,我得要验验你们二人的真身,看看你们到底是真太监,还是假太监。”说完,谢必安喊道:“来人,扒掉这两个人的裤子!” 话音刚落,只见殿外进来了七八个鬼兵,一边按住二人,一边就去褪二人的裤子。 “这是为何?!这是为何啊?!”二人见状,挣扎地喊道。 可是即使再鬼哭狼嚎,鬼兵们也无动于衷,三下五除二地就扒掉了二人的裤子。 要知道,这阉人最讨厌别人当着他们的面瞧不起他们了,漫说像今天这样被扒裤子,就是平时说话,如果有人对他们说了些不敬之词,那都是大忌讳,会立刻被还以颜色。 像今天这般屈辱,魏忠贤、王体乾二人还是头一回。 可是受了屈辱又当如何? 此地是酆都,他二人也不是原来的二人了。原来他二人靠着权势,还可以煊赫一时,现在他二人,小命都在别人手里攥着。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当年韩信还不得已接受胯下之辱呢,忍了吧。 “禀七爷,二人是真太监。”一个鬼兵在二人裆下看了看,然后说道。 “知道了,你们下去吧。”白无常谢必安挥了挥手。 鬼兵们徐徐而退,天子殿内又只剩下了他们仨人。 “提上吧。”白无常谢必安看都不看一眼,说道。 魏忠贤、王体乾见白无常发了话,急忙提上裤子,又在椅子上端坐起来。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扒下你们的裤子吗?”沉默了许久,白无常谢必安才说话。 “小人不知。” “小人也不知。” “这是因为,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让你们去办,所以不得已才如此为之,还请二位海涵。”突然白无常谢必安起身,双手抱拳,然后又坐下,“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自从我搭救二位以来,一直把二位丢在石磨地狱,就是为了今天。” “什么事这么重要?”魏忠贤问道,“而且,而且还需要扒掉小人们的裤子?” 王体乾也有同样的疑问。 “你们原来,一个是司礼监禀笔太监,一个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想必应该对京师再熟悉不过了吧?” “那是自然。”魏忠贤点了点头,答道,“京城内九外七皇城四,大街小巷、宫里宫外、胡同掌故,小人们没有不清楚的。就是那崇祯帝上厕所,是坐北朝南,还是坐南朝北,小人们都一清二楚。” “哦?”白无常谢必安笑了笑,说道:“不见得吧?我提一个地方,想必二位就不见得了解。” “七爷说笑了,不能够。”王体乾自信满满地答道。 “六扇门。”白无常谢必安淡淡说道。 “六扇门?”魏忠贤听到这三个字后,心中一凛,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正是。”白无常谢必安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微笑道。 魏忠贤看了王体乾一眼,说道:“小人听说,六扇门乃是三法司衙门,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另一种称呼,但是不止于此,它好像还是一个依托于国家机关的江湖组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大明天子要这么做,对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人听说,这六扇门可是比东西二厂和锦衣卫还要阴险毒辣的组织。” 白无常谢必安看了看魏忠贤和王体乾,说道:“魏忠贤,你也是曾经执掌东厂的人,算是大奸大恶了,居然也承认这六扇门比你曾经的东厂要毒辣许多?” 说完,白无常谢必安一脸坏笑。 “正是。所谓一山更比一山高。”魏忠贤大言不惭地答道。 “呵呵,那六扇门比我们酆都鬼城又如何?” “这……”魏忠贤听到白无常谢必安如此问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这世间只有比谁更良善,哪有比谁更毒辣的道理? 不过要是说毒辣,这酆都鬼城确实也不遑多让。那泥犁地狱什么样,魏忠贤和王体乾可都是亲眼见过的,不说别个,单说这第十七层石磨地狱,敢把人磨成肉酱,那就足够毒辣了。 但是,魏忠贤还没摸清白无常谢必安问话的意图,所以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还是身边的王体乾聪明,说道:“七爷,您要这么问,请恕小人多嘴,这六扇门想必在阴险毒辣上,不如咱们酆都鬼城。” 这魏忠贤心道,这王体乾怎么如此回答?难道是不要小命了吗? 没想到,白无常谢必安听完此话,并未生气,而是笑了。 见白无常谢必安笑了,魏忠贤松了一口气,和王体乾一起陪着白无常谢必安也笑了起来。 “好了,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白无常谢必安把《连山》的由来,以及白莲教的明暗二宗之事,从头到尾地跟魏忠贤和王体乾讲了一遍。包括,为什么六扇门要对酆都崔判官下江湖追杀令,以及明宗的宗主是谁,只要是他知道的,全部和盘托出,毫不保留。 “原来如此!”魏忠贤恍然大悟地说道,“多谢七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之所以今天跟你们说这么多,是因为从今天起,二位就是我酆都鬼城的正式成员了。”白无常谢必安说道,“而且,扒掉二位的裤子,跟我接下来要交代你们的一项重要任务有关。” “什么任务?”王体乾问道。 “刺杀六扇门座首。” 刺杀六扇门座首?这个任务可不简单。但是再不简单,跟扒魏忠贤和王体乾的裤子,看他们是不是真太监,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不男不女好做事吗? 第141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世上有一句话,说得非常好,老天爷给你关上了一扇门,那么必然会再为你开一扇窗。 这用老子《道德经》里边的话讲,叫:“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意思是,矛盾的对立物,都会自动向着自己的对立面转化,道的作用是微妙的,即使是缺陷,也会有用。 庄子的观点和老子的观点,不谋而合。 庄子的好朋友惠施,曾经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瓢落无所容。非不大也,吾为其无用而之。” 惠施跟庄子说,梁惠王送给我一个大葫芦的种子,我种上后收获了一个大葫芦,光里面的种子就有五六百斤,用它来盛水,太重了,我没办法举起来;把它剖开当瓢吧,又实在是太大了,所以它真是没有什么用处,我就把它给砸了。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庄子说,惠施你真是不善于利用大的东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有个宋国人善于配制防止手脚皲裂的药,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生。有个外地的客人听说后,开出一百金的高价求购药方。 这个宋国人就召集族人开会商量,我们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生,才不过赚几金,如今一下子就能得到一百金的钱,我们把药方卖给他吧。 外地客人得到药方后,跟吴王说了自己买药方的事。而此刻,恰巧吴越打仗,吴王就命他做了主将。 冬天,外地客率军与越人水战,靠着防止手脚皲裂的药,渡水大胜越人,裂地封官。 能让手不被冻裂的药,效果一样,但有人用它来封官进爵,有人却仍然不能摆脱漂洗丝絮的劳累,这就是因为使用的地方不同。 现在你有能装五六百斤种子的大葫芦,你为什么不把它做成腰舟,借此自由自在地浮游于江湖之上呢?而你却因为葫芦太大没有东西可盛而发愁。惠施,你的心被茅草给塞住了吧! 用李白《将进酒》里边的话,一言以蔽之,天生我材必有用。 不男不女的太监,用在刺杀六扇门座首上正合适。 怎么就合适了? 六扇门内,又分四门,酒、色、财、气。这四样,但凡是一个男人,只要一沾染定然是百害而无一利。而那六扇门座首,却靠着这四样不良嗜好加持,修炼武功,可谓是百害之集大成者。 如果这座首,以酒色财气加以诱惑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所以白无常谢必安扒掉了二人的裤子,看到是真太监,放了心,在色这一点上,六扇门的座首肯定是无能为力了。 再一个,扒掉二人的裤子,是何等的奇耻大辱,可是魏忠贤和王体乾却忍了下来,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在气来之时,二人能够忍辱负重。 酒,魏忠贤和王体乾在酆都喝过,虽然偶尔会发散酒劲,至少尚能自持。 至于财嘛,白无常谢必安说,不论六扇门座首拿多少钱收买你们,记住一点,我都会比他给你们的更多。 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的后人,难道还搞不来钱吗? 随随便便开个古墓,就够了。 白无常谢必安用一大堆道理解释完,魏忠贤和王体乾才恍然大悟。 不男不女的太监,在刺杀六扇门座首这件事上,反而有优势。 “七爷,只是小人不知,这六扇门座首的武功如何?我二人能否抵挡得住?”魏忠贤还是小心,毕竟在江湖上,武功修为的高低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 “六扇门座首的武功,我也不知。”白无常谢必安看向远方,幽幽地说道,“你二人能杀则杀,不能杀则跑。” “既然这样,我二人刺杀六扇门座首,又有何意义?”魏忠贤问道,“如果真是杀不了他,岂不是白去了?” “难道什么事,只有做成了好的结果,才叫有意义吗?”白无常谢必安反问了一句,不等魏忠贤和王体乾回答,又继续说道:“结果固然重要,但是过程却能表明一个态度。他们既然能对宗主下江湖追杀令,那为什么宗主不能反杀?况且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七爷说得是。”王体乾诺诺地说道。 “此事宗主可曾知晓?”魏忠贤问道。 “当然知晓了。”白无常谢必安明白,魏忠贤怕他私下发号施令,“我说的所有话,都是宗主交代的。由于你二人是太监,所以轻功定然了得。切记,此去不要丢了性命!” “小人们明白!”魏忠贤答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王体乾想到了当年荆轲刺秦,在易水边而唱的《易水歌》,不觉忘了身份,手打响指,坐在椅子上唱了起来。 不过白无常谢必安并未生气,而是笑了笑,对着王体乾说道:“看来你还挺有雅兴,不愧是当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听到白无常谢必安的话,王体乾才知道失了礼,连忙起身说道:“七爷勿怪!小人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了荆轲刺秦一节,才忘了身份!” “无妨。你不是荆轲,魏忠贤也不是高渐离,此去务必保全性命。”白无常谢必安又提醒了一遍。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好诗,七爷真是好文采,不愧是跟在宗主身边的人!”只见一个长须大汉,站在天子殿门口,正在声如洪钟地鼓掌叫好。 “敬轩?”看到来人,白无常谢必安一怔,“你不在陕西好生待着,跑到我们酆都鬼城做甚?” 魏忠贤和王体乾顺着白无常谢必安的声音,望向来人,只见一个身长而瘦,面色微黄的人,穿着一身布衣,大踏步地走进了天子殿。 他的胸前,长须飘荡,足有一尺多长,让人好生敬畏。 第142章 长须汉 这个被白无常谢必安称为敬轩的长须大汉是谁? 他姓张,名献忠,字秉吾,号敬轩,陕西定边县郝滩乡柳树涧堡人士,贩枣的。 贩枣的?对,贩枣的。 既然是一个贩枣的,为什么看上去和酆都白无常却交情匪浅?而且,这酆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要知道,酆都鬼城方圆十里可是荒无人烟、草木衰败。 之所以荒无人烟、草木衰败,并不是酆都鬼城所在偏僻,而是人不敢近。这可是真真正正的人间地狱。 一个连地藏王菩萨都不需要的地方,谁人敢近?那不是找死吗? 可是张献忠不怕。 张献忠,别看他胸前长须飘荡,像个粗人,可是他自小也读过几年书,练过几年武。在万历末年,也曾在延安府任职,当过捕快,只是后来由于打抱不平,而丢了官,转而去延绥镇投了军。 投军之后的张献忠,依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又因为打抱不平,揍了一个当时调戏杀害妇女的副总兵,而被总兵王威打了一百军棍,开除了军籍。至此,回到乡里,和父亲以贩枣为生。 他当兵之时,那个副总兵调戏并杀害的妇女弟弟,叫谢必安,就是现在酆都鬼城的白无常谢必安。 从此,二人相识。 姐姐的死,让谢必安心灰意冷,从一介一心只想考取功名的秀才,摇身而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他恨这个世界,他恨做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好?所谓的好人,不就是被人欺负了也不敢放一个屁的人吗? 他学巫术,学相面,学奇门遁甲,学六丁六甲,学武艺。他白天做好人,晚上杀好人。 慢慢,他就被酆都崔判官看中了,对他晓以利害,威逼利诱,带到了酆都鬼城,做了白无常。 由于他在家行七,又心狠手辣,所以在酆都,人称七爷。 他去酆都之前,在酆都崔判官那,要得一纸文书,给到了张献忠,并说,他日如果有事,可凭此文书,来酆都找我。 说是文书,其实是路引,酆都阴府路引。只要有了这个路引,进出鬼城,鬼兵不拦,鬼城之内,任其行走。 这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今日张献忠居然登门拜访,想必是有事前来,所以看到张献忠后,白无常谢必安一怔。 “怎么?白无常谢必安来到酆都之后,成了七爷,就这么威风了吗?”张献忠径直走进天子殿,一屁股就坐在了椅子上,“连对我说话都不客气了,居然说‘不在陕西好生待着,跑到我们酆都鬼城做甚?’” 白无常谢必安,看了看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挥了挥手,说道:“你们两个先下去吧,即刻就启程。我这里有贵客,就不相送了。” “是。”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看到张献忠的样子后,巴不得也想赶紧离开。 见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走远,白无常谢必安也坐下,拱手说道:“敬轩,刚才有两个手下在这,所以我说话有些不客气,还请见谅!” “无妨。”张献忠手抚长须说道,“我听说你在这酆都鬼城混得不错,这民间可传开了,酆都有个白无常白七爷,专门捉那良善之人,丢到鬼城,受泥犁地狱之苦。可有此事?” 白无常谢必安笑了笑,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敬轩,你不会来这就是问我这些吧?” “谢必安,你可知我平生最敬重何人?”张献忠问道。 “这还用问?当然是义薄云天的关云长关二爷了。你这长美髯,不就是效仿关二爷么?” “不错。”听到白无常谢必安夸他的胡子,张献忠情不自禁地又摸了摸,“正是因为关二爷义薄云天,我才平生以关二爷为做人楷模。也正是平生我以关二爷为做人楷模,当初才把调戏并杀害你姐姐的副总兵揍了一顿。” 白无常谢必安听到张献忠谈到了他那死去的姐姐,心中若有所失,想起了很多旧事,看向远方,叹道:“是啊!我姐姐含冤而死。我也曾经是一个秀才,也想考取功名,为朝廷效力,可是终究好人难做。当时若不是敬轩出手打抱不平,想必是没人给我这个穷秀才出这口恶气了。” “朝廷早就腐败透顶了,想着替朝廷卖命,终究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张献忠高声说道,“你也是良善之人,到了酆都,跟了崔判官,本该惩恶扬善,可是为什么那泥犁地狱里尽是好人?” “好人?”白无常谢必安听到后,哈哈大笑,“我何尝不想做个好人?可是好人有用吗?在这个世道,好人就是牛马,恶人才是王者。我如果还是好人,想必早就随我那姐姐而去了。你号称一生最敬佩关二爷,可是当年为什么不杀了那杀害我姐姐的副总兵,而只是揍了他一顿了事?” 白无常谢必安这叫什么话?听上去好像很有逻辑,但是实际上狗屁不通。 一个和你素不相识之人,在你最懦弱无能之际帮你教训了那个副总兵,你不感谢也就罢了,反而还埋怨他帮你帮得不够。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路上看见一个乞丐乞讨,见乞丐可怜,给了他一文钱。但是这个乞丐却不领情,反而大骂这个路人,你怎么不给我一两银子,只给我一文钱?一文钱管什么用? 这个乞丐恨那个只给他一文钱的人,胜过那些一文钱都不给他的人。 这就是人性。 听到白无常谢必安此话,张献忠火冒三丈,说道:“谢必安,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我好心来酆都规劝你,你却恩将仇报!” “我没有恩将仇报。”白无常谢必安看到张献忠此状,反而冷静了下来,“当初我来酆都之前,给过你阴府路引。凭它,你可随便出入酆都。我也说过,你如果有事,可以凭此路引来酆都找我。这就是我还你的人情。” 张献忠哈哈大笑,说道:“你的言外之意是,从此之后你我两清?谢必安,你来到酆都后,变了。” “是人总会变的。”白无常谢必安冷声说道,“原来我是秀才,后来我会了些道术和武艺。如今,我是酆都白无常。” “哦?大名鼎鼎的酆都白七爷嘛!”张献忠讽刺道。 “没错,大名鼎鼎的酆都白七爷就是我。”白无常谢必安目光炯炯地说道,“别看你张敬轩现在只是一介布衣,如果有朝一日有了权力,没准跟我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143章 一石米,一两银 “有过之而无不及?”张献忠重复道,“就算以后我有了权力,杀人盈野,跟你白七爷比,也是略逊一筹。” 白无常谢必安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张献忠,笑了笑。 “谢必安,我老张今天来,规劝你只是一方面,既然你不听,那就好自为之吧。除了这个,我老张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可是需要你帮忙的。” “帮忙谈不上,你知道,我欠你张献忠一个人情。”白无常谢必安说道,“说吧,什么事?” “我要借银子。”张献忠是个爽快人。 “是借?还是要?”白无常谢必安咬文嚼字地说道,“还请敬轩说得明白一些。如果是要,不管多少,我尽力准备,双手奉上。可是如果是借,那可得打欠条了。” “果然是秀才出身,是借是要也要掰扯得如此明白。”张献忠心中有些不悦,“我明说了吧,我老张不是借,就是要,而且要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白无常谢必安不屑地说道,“确实不多,不值得一借。” 五千两银子,居然在酆都白无常眼里不值得一借? 崇祯元年,整个大明王朝的物价还算稳定,并不像崇祯十年以后,一石米达到了二十四两银子之多。但就算是崇祯元年,米价也不低了,从万历时期的一石五钱,已经涨到了一石一两银子。 一石到底是多少?正常来讲,一石是一百斤,可是到了崇祯元年,一石大概可以达到一百五十斤。 也就是说,崇祯元年左右,一两银子就可以买到一百五十斤米。张献忠口中的五千两银子,就可以买到七十五万斤米。 七十五万斤,也就是五千石,大概是个什么概念呢? 以明朝官员为例,正一品月俸八十七石。五千石,大概是一个正一品大员将近五年的俸禄。 明朝一两银子等于十钱银子,一钱银子根据每文钱的制造年份不同,大致等价于一百到一百五十文不等。 万历末年到崇祯初年的物价又怎样呢? 猪肉:一钱六分白银可以买到八斤。 羊肉:一钱二分白银可以买到八斤。 牛肉:五斤重的牛肉需要七分五厘白银。 鲤鱼:五斤重的鲤鱼价值一钱白银。 栗子:五斤重的栗子价值六分五厘白银。 活肥鸡:一只活肥鸡价值四分白银。 白布:四匹白布价值八钱白银。 所以,张献忠开口就要五千两银子,这可不是一个小数。 “这样,如果你能告诉我,要这五千两银子做什么,我就再给你加些银子,怎么样?”白无常谢必安此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他手中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一样。 白无常谢必安手中的钱,要说大风刮来的,那不至于,但起码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墓里盗的。 下墓可是一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下一个大墓,就够酆都鬼城吃喝玩乐十几年了。 “贩枣。”张献忠说道。 贩枣?贩枣需要五千两银子?糊弄鬼呢?就是把整个陕西的枣都给他张献忠,也用不了五千两银子吧? 很明显,他没说实话。 然而,白无常谢必安却说道:“没想到敬轩的买卖是越做越大了,既然是贩枣,那你要五千两银子怎么能够?我再给你五千两银子,共计白银一万两,怎么样?” “多谢。”张献忠淡淡说道,“不过,什么条件?” “没错,一万两白银,我虽然不看在眼里,但是不提条件,好像跟假的似的。”白无常谢必安盯着张献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帮我杀十个人。” “杀人?什么人?”张献忠看向白无常谢必安。 “嗐,能是什么人?当然是好人了。”白无常谢必安故作轻松地说道,“一个好人一千两,十个,正好一万两。” 看着张献忠脸上抹过一丝异色,白无常谢必安继续说道:“敬轩有难处?” “让我杀人不是什么难事,可是让我杀好人是万万不能的!”张献忠起身,“钱,我不要了!” “敬轩不要这么着急下决断,你先坐下。”白无常谢必安起身,把张献忠又按在了椅子上,“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你听过这个故事之后,再做决断也不迟。” 这可是一万两白银,任谁在这些钱面前也不能免俗,即使是号称一生以关二爷为楷模的张献忠,也是一样。 成年人眼里,不需要考虑对错,只需要考虑得失。 如果一个人,不能被收买,那他一定是个圣人。 可是自古以来,圣人何其少。 尧舜禹,成汤周公……,一双手都能数出来。 “好!那你就讲讲看,我看你能讲出什么大道理!”张献忠气鼓鼓地说道。 白无常谢必安,开始娓娓道来。 “从前,有一个死了丈夫的女子,她有三个孩子。一日,她带着三个孩子回娘家探亲。想要回娘家,她就要带着三个孩子走一条荒无人烟的小路。这条小路十分难行,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悬崖。 “那女子回娘家那天,带着三个孩子,正在这条小路走着,突然阴云密布,暴雨倾盆,三个孩子脚下一滑,跌向悬崖。多亏这女子反应及时,伸出双手,拉住了三个孩子。 “她的左手有一个儿子,右手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但是以她的力气,她无法同时救上来三个孩子。要么松开左手,要么松开右手。你说此刻她该如何选择?” 听到白无常谢必安问向了自己,张献忠选择沉默不语。 白无常谢必安见张献忠不说话,又继续说道:“只见这个母亲,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左手,用左手孩子的死,换来了右手两个孩子的命。” “你这只是一个故事罢了。”张献忠听完后,说道。 “是故事,不过它不是我编的,而是一个真实的故事。”白无常谢必安瞪着发红的双眼,目光悠远地说道:“那女子,就是我的母亲。” 不等张献忠搭话,白无常谢必安继续道:“我曾经一度很不理解我母亲的决定,她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松开左手?但是后来我长大了,理解了。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当时一旦有任何迟疑,我母亲双手都没了力气,三个孩子恐怕是一个都保不住。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母亲当然也可以选择松开右手,可是她没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母亲知道,二大于一。” 第144章 东方亢,西方娄 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既要,又要,怎么可能?所谓的追求完美,不过是说,完美是永远也达不到的。 白无常谢必安,故事的寓意很明显,要么你张献忠选择杀十个好人得到一万两银子,要么就算了,两手空空。 此时,黄昏已过,天幕落下,如染了深蓝色的布。这匹布上,月光皎洁,繁星点点。 张献忠起身,开始在天子殿内踱步,后来干脆走到殿外,仰望星空。 夜晚的星空真美。 二十八星宿围绕着北极、四辅,分列东西南北。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北方玄武,南方朱雀。 东方青龙,亢宿边上,一颗流星划过,之后亢宿的主星,突然变得暗淡下来。再看西方白虎,娄宿却突然变得大亮。 “敬轩可懂星象?”白无常谢必安也走到了殿外,看着璀璨的星空,说道,“这夜晚的星空,真是美妙,它既让你感受到了宇宙浩瀚,天道无常,又让你感受到了人间之定术。” “听你这么问,好像你懂星象?”张献忠回头看向白无常谢必安。 “不敢说懂,略知一二。” “既然你略知一二,那么不妨说说,你从这乱七八糟的星星堆里看出了什么?”张献忠鄙视地说道,“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老张佩服你!” “你看那片星区,乃为二十八宿的东方青龙。”白无常谢必安用手一指东方夜空,“该区域分列了二十八宿的角、亢、氐、房、心、尾、箕,七个星宿。角是龙角,亢是咽喉,氐是前足,房是胸房,心是龙心,尾即龙尾。” 张献忠顺着白无常谢必安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是一片星空而已,有亮有暗。 “刚才亢宿边上,有流星划过,然后亢宿主星暗淡,你可知是何意思?” 这不是对牛弹琴么?张献忠哪知道什么意思?不过,他刚才确是看到有一颗流星划过了东方夜空。 “我老张不懂星象,怎么会知道那流星划过代表什么意思?” “这亢既然是龙的咽喉,又属东方,那就是代表京师。流星划过之后,它的主星就暗淡了,说明,这大明王朝恐怕过不了二十年,就要亡了。”白无常谢必安说得稀松平常,好像明亡与不亡,都无关痛痒,“流星划过后,西方白虎娄宿又突然大亮,可知为何?” “你谢必安不必一句一卖关子,我老张是粗人,你直说就是。”张献忠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关于星象解读,他愿意听。 白无常谢必安道:“《说文》说,曳,聚也;《史记·天官书》说,娄为聚众。 古代天文典籍,把娄宿视为主管牧养牺牲或兴兵聚众的星宿,所以西方白虎娄宿大亮,表示西方乃是大明王朝的祸乱之根。如今,敬轩想要管我要银子,恐怕不是贩枣,是打算要聚众造反吧?” 听完了白无常谢必安的话后,张献忠说道:“没错,你说得对!我老张管你要银子,就是要聚众造反!西方那个娄宿,就是我!” “我早就看出来了,所以会多给你五千两银子。”白无常谢必安笑道,“怎么样?不管你怎么想,但这毕竟是白花花的银子。”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快快给我老张!”张献忠说道,“早知道你看出来了,我就不用这么费劲了!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银子可以给你,但规矩不可破。”白无常谢必安淡淡说道。 这句话,无疑是浇在张献忠头上的一盆冷水。 这不就是白无常谢必安讲的,左手右手的故事吗?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如果凡事都能兼得,那就有违天道了。 你又想文能安邦,又想武能定国,世上能有几人? 能轻易得到的东西,肯定不会好好珍惜。 张献忠要想得到酆都白无常支持他的一万两银子,那么就要杀十个好人。 如果张献忠不杀十个好人,那么就会失去得到一万两银子的机会。 如果张献忠得到了一万两银子,有了这个钱,他可以招兵买马、聚众造反。有了这一万两银子,他可以救下比十个好人多得不知道多少倍的人。 为了十个好人,而放弃了天下苍生,值吗? 张献忠心中一横,说道:“他娘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老张同意你了,不就是杀十个好人吗?杀谁?何时动身?” “你真的想清楚了?不会反悔了,是吗?”白无常谢必安看着张献忠,确认道。 “我老张什么人?既然答应了,那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随我来!”白无常谢必安用手一指,引着张献忠绕过了天子殿、崔判官卧房,直奔后边的泥犁地狱。 走进泥犁地狱,哭声、喊声、求饶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这夜晚,听得人心惊肉跳。纵使是如张献忠一般的人物,也是心有惊悸。 反观白无常谢必安,则是禅心不动,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敬轩,这泥犁地狱里,尽是好人,别说十个好人,就是百个千个,我也能给你找出来。”白无常谢必安边走边道,“不过我既然说杀十个好人,那么就是十个好人,一个也不会让你多杀。当然了,也一个也不会让你少杀。” “这是泥犁地狱的第一层,拔舌地狱。”白无常谢必安介绍道,“凡在世之人,不挑拨离间的,不诽谤害人的,不油嘴滑舌的,不巧言相辩的,不说谎骗人的,都会被我们崔判官打入这拔舌地狱。这些人,由鬼兵掰开他们的嘴,用铁钳夹住舌头,再生生拔下。当然了,一下就拔下来,可就没意思了,得拉长、慢拽。” 张献忠满耳尽是鬼哭狼嚎,他听着白无常谢必安的话,只是瞅了拔舌地狱一眼,便扭回了头。 “敬轩,再看这第二层,叫剪刀地狱。”白无常谢必安,根本不在乎此刻张献忠的心理变化,继续介绍道,“在阳间,若妇人的丈夫不幸提前死去,她就得守寡,这是不对的。她如果发誓不再嫁,或是被人立了贞洁牌坊,那么她就会被打入这剪刀地狱,被剪断十根手指。” 白无常谢必安介绍完这剪刀地狱,又要继续去下一层,却被张献忠拉住了,说道:“谢必安,我想不必往下再继续看了,你的意思我明白,是不是想从这泥犁地狱里挑十个好人?” “正是。”白无常谢必安微笑道,“我本想带着你看遍这十八层泥犁地狱,由你从这十八层地狱里挑出十层,再每层选出一人杀掉。既然你不想看了,那么咱们也就不浪费时间了,就地取材,从这剪刀地狱里挑十个妇人杀了,可好?” 张献忠自知逃不过要杀人,于是痛快答道:“好,咱们就从这剪刀地狱里,挑十个贞洁烈女,杀了了事。” 第145章 祝由术 “来人,去剪刀地狱提十个贞洁烈女到天子殿。”说罢,白无常谢必安在前,张献忠在后,二人又回到了天子殿中。 坐在殿内,二人无话,各怀鬼胎。大约过了半盏茶不到的工夫,只见一个鬼兵押着十个贞洁烈女入了天子殿。 这十个贞洁烈女,个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她们一个个光着脚,表情木讷,一看就是在剪刀地狱受了极大的折磨,变得精神涣散了。 张献忠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十个贞洁烈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让人不解的是,这十个贞洁烈女,无一例外的都很安静。她们安静得有些可怕了,不嚷也不叫。 押送贞洁烈女的鬼兵,把刀递到了张献忠的手上。 “敬轩,请吧。”白无常谢必安说道。 张献忠拿起刀,站了起来,围着这十个贞洁烈女走了一圈,说道:“谢必安,你确定这十个妇人是人吗?” 白无常谢必安听到张献忠的问话,一笑,问道:“敬轩何出此言?” “你看她们,一个个目光呆滞,不喊不叫,像是不知道我老张要杀她们一样。” “所以,既然她们已经形同猪狗了,你还在意她们是人还是鬼吗?”白无常谢必安道,“这些活着的死人,你就算不杀,她们也早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了。敬轩,她们能否投胎转世,解脱这泥犁地狱之苦,就靠你了。” 说完,白无常谢必安拿起尺八,不再看张献忠一眼,吹起了尺八名曲,《虚铃》。 《虚铃》,原名《虚铎》,是流传于世的最早尺八曲,相传是唐代张伯所作,后传入倭国。铎在倭国,有大铃铛之意,所以《虚铎》又名《虚铃》。 尺八,类似于洞箫的一种吹奏乐器,最初起源于唐代,也有一说起源于汉代,但这两种说法都年头太久,已不可考。 尺八在倭国奈良时代传入,在平安时代慢慢失传。镰仓时代,倭国有一个觉心和尚来宋参禅,向同门居士张参学会了吹奏尺八。 觉心和尚东归后,带回了尺八和《虚铎》古曲,并建兴国寺,立普化宗。从此,尺八在倭国又开枝散叶起来。 古曲《虚铃》,吹奏时如同坐禅,一音一顿,空灵异常。在这万籁俱寂的酆都鬼城,此曲一响,鸟兽皆惊。 张献忠听到此曲,心中无由升腾出一股火气。只见他眼珠欲裂,血气充盈,杀气渐起。 张献忠机械地拿起手中的刀,一刀一个,毫不犹豫地砍掉了十个贞洁烈女的十颗头颅。 每砍一颗头颅,便有一团黑雾袭来,钻进张献忠的口鼻之中。 他的脸,和身上的布衣,溅满了鲜血。 杀毕,曲终。 “张献忠,你如今杀了十个妇人后,心中有何感想?”白无常谢必安问道。 此刻,他不再称呼张献忠为敬轩了,而是直呼其名。 “回七爷,甚爽。小人杀气已出,怕是以后也止不住了。”张献忠回道。 此刻,张献忠也不再对白无常谢必安直呼其名了,而是自称小人,称其为七爷。 “以后你可愿意追随崔判官,为我酆都鬼城效力?”白无常谢必安声色俱厉地问道。 “小人愿意,定会追随崔判官,以效犬马之劳。”张献忠回道。 “好!”白无常谢必安大喜,“以后崔判官不是崔判官了。” “那小人该如何称呼?” “宗主。” 为何这张献忠杀了十个贞洁烈女之后,性情大变? 很简单,他中了酆都白无常的圈套了。 白无常谢必安,在张献忠要银子的那一刻就想好了,一定要拉他下水,为酆都所用。 为什么选择张献忠? 因为张献忠武功高强,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气,以关二爷为做人楷模而称颂于江湖,口碑不错。 这样的人,不利用,利用谁? 况且,他想造反。 造反,就是推翻明王朝。推翻明王朝,就是和崇祯帝作对。和崇祯帝作对,就是和明宗作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如今主动送上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十颗人头落地,十团黑雾入体,张献忠被酆都白无常下了蛊。 那黑雾中,是成千上万的细小蛊虫。它们只要一钻入人体,就会达到摄人心魂的作用。被作用之人,第一眼见到谁,便会被谁所用。 那鬼兵押来的十个贞洁烈女,其实早就死了。在张献忠同意杀十个贞洁烈女的那一刻起,白无常谢必安就给鬼兵使了眼色,让鬼兵在十个死去的贞洁烈女身上,植入蛊虫。 白无常谢必安一曲《虚铃》,短暂催眠了张献忠的意识,让他杀心大起。 张献忠,时也,运也,命也。 不过,白无常谢必安并不打算下蛊之后立刻就放张献忠走,他要先暂时把张献忠留在酆都。 为何? 因为他的蛊术还不成熟,得需要时时观察被下蛊之人的状态,是否与常人无二。 此时的张献忠,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出来,他不是个正常人。 他目光呆板,神色异样。 如果一旦把张献忠放走,万一有高人看出他被下了蛊,那就前功尽弃了。 所谓世间,都是一物降一物,相生相克,有阴必有阳。 这蛊术,也有可破解之法。 祝由术。 祝由之术存在已久,几可远溯上古。《古今医统大全·卷之一》:“上古神医,以菅为席,以刍为狗。人有疾求医,但北面而咒,十言即愈。古祝由科,此其由也。” 相传,这祝由术就是专门破解蛊术的。 这祝由术,能破白无常谢必安的蛊术,不过,却很少人会。 就拿当朝太医院举例,设医术十三科:“曰大方脉,曰小方脉,曰妇人,曰伤寒,曰疮疡,曰针灸,曰眼,曰口齿,曰咽喉,曰接骨,曰金镞,曰按摩,曰祝由。” 这祝由科,就是祝由术。 虽然当朝太医院设了此十三科,但当朝太医院首席太医张景岳却道:“今按摩、祝由二科失其传,惟民间尚有之。” 太医院按摩、祝由二科,在太医院失传了,可是在民间没失传。 民间,何为民间?当然就是江湖了。 江湖上奇人异士数不胜数,没准哪个赤脚医生就会这祝由术。没准这张献忠在哪个村子里就碰上了会祝由术的赤脚医生。 如果那样,可真就阴沟里翻了船。 白无常谢必安,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决定,还是先把张献忠留在酆都鬼城,这明暗二宗斗了这么多年,也不急于这一时。 毕竟,张献忠可是应了那二十八宿之一的西方白虎娄宿。 上应星宿,必得大用才是。 第146章 坏色 “丫头,前面可就是甘肃镇了。到了甘肃镇,离敦煌可就不远了。”张老樵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回头对着车厢说道,“我老头子这马车夫,可算快熬出头了。” “樵老,一路辛苦了。”宛儿掀开了车厢的帘子,坐在了张老樵边上,“咱们就在这甘肃镇休整几天,您老也复习复习武艺,别等到见了那敦煌人间佛,忘了招式。” “扯淡!”张老樵不快地说道,“我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也不可能忘了招式。” 马车所过,除了几处卫所之外,极少看见人烟。出了延安府,这一路上,植物渐少,风沙渐多。 目下,虽然已经是遍地沙碛,但是来往的商队却多了起来,由此判断,离甘肃镇不远了。 “樵老,我们还是问问这来往的商队,离甘肃镇还有多远。”宛儿担心地说道,“别再走错了路,那可糟了。” 张老樵甩了一下马鞭子,自信地说道:“丫头,你就一百个放心吧!只要跟着这商队,准没错!” “何以见得?” “这些商队,他们走的路都是古丝绸之路,而甘肃镇,又在古丝绸之路上。所以跟着这些商队走,定然没错。”张老樵一指过往的商队,说道:“你看他们大包小裹,一车车的,定然是去西行经商。” “没想到樵老好见识。”宛儿鼓起掌来,奉承地说道,“连丝绸之路都知道。” “那是自然,这丝绸之路都存在一千多年了,我再不知道,岂不是傻?”张老樵哼了一声。 沙碛秋高苑马肥,哀笳一曲塞云飞。南都儿辈应相念,过尽征鸿犹未归。 这些来来往往的商队,虽然不像当年去边塞戍卫的军人那般辛苦,但往来在丝绸之路上,也是着实不易。 风险和收益,都是成正比的。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多少年来,这些走丝路的商队,都是这么过来的。 “快点!快点!”一队商队从张老樵和宛儿的马车旁擦过,“我跟你们说,要是误了时间,小心你们的脑袋!” “放心吧,队长!如果耽误了时间,小的们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商队中一个赶着马车的年轻汉子答道。 “你知道就好!” “小哥慢行!”宛儿叫住了赶着马车的年轻汉子。 “吁——”年轻汉子拉住了马,不耐烦地说道:“这位道长何事?我这里还要着急赶路。” “贫道只问一句话,前边可是快到甘肃镇了?”宛儿问道。 “是了,是了。”年轻汉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宛儿,说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这边还要赶路,就不多说了。” 只见这年轻汉子,挥起马鞭,又继续向前赶去。 “丫头,你就是多余问,难道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不如你吗?”张老樵对刚才宛儿问路很不满意。 “樵老,我这不也是小心行事嘛!万一您老人家糊涂了呢?”宛儿陪着笑,“没想到,您还是那么老当益壮!” “你这是什么话?我老头子可是……”张老樵话说到一半,突然向前一指,说道:“丫头,你眼神好,帮我看看,前边好像从刚才商队的马车上掉下来个人,金灿灿的。” 宛儿顺着张老樵手指的方向,定睛观瞧,确实有一个金灿灿的东西掉了下来。不过,那不是人,而是一个塑金的佛像。 “樵老,是一个塑金佛像,想必是那个商队走得匆忙,不小心掉落的。” “驾——”张老樵一挥鞭,赶上了刚才的商队,追到了商队队长身边,并肩而行。 “我说,领头的,你商队东西掉了。”张老樵停下马车,提醒道。 “吁——”商队队长拉住了马车,冲着队伍挥了挥手,喊道:“停止前进!” 这商队队长停下马车,走了下来,往队尾看了看,果然,一个金灿灿的佛像掉在了沙碛上。 “这是谁这么不小心掉落的佛像?”商队队长喊道,“是不是不想活了?” “樵老,这商队队长怎么这么凶?”宛儿悄声问道,“不就是掉下来一个佛像嘛,至于的么?” “丫头,你有所不知,这越是向西,人们越是信奉佛教。这不小心掉落了佛像,就如同杀佛,在他们眼里,罪孽可不小。”张老樵小声解释道。 “原来是你小子!”只见商队队长一鞭子就抽在了一个年轻汉子身上,“还不下来给佛主赔罪?” 这挨打之人正是刚才和宛儿说话的年轻汉子。 只见这年轻汉子,满脸委屈地下了马车,恭恭敬敬地把佛像捡起,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拭。擦拭干净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块赭黄色的布,平铺在了沙碛上。 铺完布后,他把塑金佛像立在上面,口中念念有词,磕头赔罪。 这个过程,整个商队的人都看在了眼里。 张老樵和宛儿也看在了眼里,不过,两人的眼中同时都闪过一丝异色。 这年轻汉子居然掏出的是赭黄色的布! 赭黄色的布,有问题吗? 布本身没问题,可是布的颜色有问题。 赭黄色,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颜色,除了皇家,谁用都是犯了大忌。 色彩,自古以来就代表着一种高深莫测。 夏代尚青,商代尚白,周代尚赤。 佛家也是如此。 佛陀还在世时,就明确规定,佛家的僧衣要用坏色,不允许用纯色,并指出,黄、赤、青、黑、白,不许着用。然而,随着佛陀涅盘,佛门各派林立,对颜色的使用上,也就慢慢不那么严格了。 东汉时,佛教传入东土,根据《牟子理惑论》记载:“今沙门被赤布,日一食……” 可见,当时的僧衣是赤色的。 三国时,僧衣的颜色又趋于缁色,就是黑中带点赤。 唐宋时,三品以上官员的公服为紫色,五品以上的为绯色。当时,为了表示对高僧大德的尊重,皇帝赐的袈裟也多是和品级颜色相对应。从此,紫色列入了僧服的颜色。 到了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璋,进一步完善了僧人常服和法服的颜色,并把佛教分为禅、讲、教三类。 禅,是禅宗。讲,是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教,是从事丧葬礼仪、法事仪式。 禅僧常服是茶褐色,青色绦子,玉色袈裟。讲僧常服是玉色,绿色绦子,浅红色袈裟。教僧常服是皂色,黑色绦子,浅红色袈裟。 可是不论常服法服,历朝历代这赭黄色都是明令禁止的颜色。 不论僧道,还是民间,只要有一块赭黄色的布,那都要以僭越定罪,杀头论处, 可是,这年轻汉子,居然有一块赭黄色的布! 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商队中竟无一人觉得不妥! 难道他们不要命了? 第147章 只是近黄昏 一个人要想不油腻得做到三点,多读书、多运动、时刻保持好奇心。 此刻的张老樵和张宛儿,面对着这个奇怪的商队,好奇心大盛。 出于好奇心的驱使,张老樵和张宛儿俩人一商量,决定和这个商队一路同行,直至甘肃镇。 你说想同行就同行?人家凭什么搭理你? 因为钱,张宛儿有钱。张宛儿出钱,让商队和他们一路同行,并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怕路上遇到劫匪。 看着这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又是道士,又能赚钱,商队队长同意了。 商队队长同意同行之后,张老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商队队长找一个人,替他驾车。 “哎呦,真是舒服啊!”张老樵坐在车厢外,看着远处的沙碛,懒洋洋地说道。 “道长,您是第一次来这西北吧?”不等张老樵回话,这马车夫说道:“您别看现在夕阳西下,一片美好,可是这沙碛路艰苦着呢。” 张老樵说舒服,是因为他终于可以不用驾车,可以伸伸懒腰了。可是这刚从商队找来的马车夫却不知原由,还以为张老樵第一次来西北,看到黄昏的沙碛,被惬意到了。 “艰苦是自然,赚钱就好呗。我可是听说,这丝绸、茶叶、香料、瓷器,可都是俏货,只要拉到西域,基本上可以涨十倍。”张老樵说道,“走这一趟下来得一年吧?这赚一趟的钱,够你们休息几年了。” “没想到道长没来过西北,这些事倒是知道不少。”马车夫边驾车边说道,“只不过,这夕阳无限好,只是已黄昏。” “此话怎讲?”张老樵似乎听出了点别的味道,“不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吗?” “老哥是道长,我就不介意跟您聊聊这事,要是个僧侣,那我可不敢。”马车夫说道,“反正我也一把年纪了,走完这一趟,我就不走了。” 马车夫压低声音,说道:“道长说的把货拉到西域,能涨十倍,那都是老黄历了。现而今可不行了,丝路不通,走到甘肃镇就算到头了。” “这是何故?” “这不是因为甘肃镇,现在全镇都投靠了敦煌人间佛嘛!”马车夫压低声音说道,“从此后,这丝路就彻底不通了。” 马车夫继续压低声音说道:“我跟您说,就我们商队这一趟货,一文钱都不赚,就是赔本赚吆喝,要不是您和车厢里那位小道长出钱,让我们保护你们,这一趟下来,我们真就是又白走了。” “敦煌人间佛现在的势力有这么大?”张老樵没想到,六十年没见,这敦煌人间佛已经控制了丝路,甚至连甘肃镇都在他掌握之中了。 “可不是嘛,本来这敦煌人间佛只是占据一窟两关,就是莫高窟、阳关、玉门关,但自从甘肃镇来了个叫李自成的之后,甘肃镇也彻底投靠了敦煌人间佛。”马车夫说完,不禁叹了一口气。 “那这甘肃镇的总兵就不管管?朝廷都是吃干饭的?” “哼,还朝廷呢!朝廷既要用兵辽东,又要打压各地造反,哪有工夫管这破事?于是,这甘肃镇的大小官员,就投靠了敦煌人间佛。他们,有奶便是娘!”马车夫忿忿说道,“原来,这甘肃镇也信敦煌人间佛,但只是盛行于民间,至少官面上还说得过去。可是,自从这李自成来了之后,官面上连样子都不做了。这不,这就苦了我们这些经商的了。” “那你们既然知道如此,为何还走这条路经商?”张老樵问道,“既然不赚钱,丝路又不通,那些茶叶、香料什么的,你们运来运去的,溜腿儿呢?” 张老樵根本就不相信这马车夫说的话。商人,无利不起早,既然没有利,干什么还弄这一车车的货,往甘肃镇运? 这不是傻吗?又没有人把刀架在你们的脖子上逼你们。 还别说,虽然没有人把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但是有人把刀架在了他们家人的脖子上。 “不瞒道长,我们也不想运,可是没办法。”马车夫又叹了口气,“我们商队,上到队长,下到队员,全都家住甘肃镇。我们家人的小命可被人家攥着呢!而且,这一车车的货物,也不是什么茶叶、香料之类的。” “那你们这车上运的是什么?别告诉我,让我猜猜!”张老樵说道,“可是那一个个的塑金佛像?” 马车夫听完张老樵的话,苦笑了一下,说道:“道长真是明察秋毫,这车上确实大部分都是塑金佛像。除了塑金佛像,还有赭黄色的布匹。” “既然说到这,我也无所谓了。”马车夫继续道,“想必道长也知道,这赭黄色是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颜色,民间私有,那可是要杀头的。” “你们不怕杀头?” “我们当然怕杀头,但是更怕家人被杀头。”马车夫哀叹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马车夫用手一指这天地,说道:“您一路也看到了,这来往的商队,其实大部分都是为甘肃镇运这塑金佛像和赭黄色布匹的。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什么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讲,都是空谈。我们是小人物,只是历史洪流中可有可无的蝼蚁,生死只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张老樵沉默了。 他望向远处的沙丘,沙山如海,残阳如血。 那巨大的落日,像是冒油的咸蛋黄,正在逐渐消失。 “大家停止前进!”前方不远处,商队队长的声音传来,“我们就地起灶,埋锅造饭,然后夜间就在此地过夜!” 只见一辆辆马车听到命令后,纷纷停下。商队队员们,拿出随身携带的灶具,开始做起饭来。 “道长,队长发话了,咱们今夜就在此地过夜了。”马车夫跳下马车,说道:“真是委屈您了,跟我们这些人一路同行。” “不委屈。”张老樵摆了摆手,“要说委屈,车厢里那位姑奶奶才委屈,一个女儿家,不容易。” “樵老,说什么呢?又在背后编排我!我可不是那娇生惯养的人。”宛儿一掀车帘,从车厢中走了出来,“给您,接着,一会儿熬汤喝。” 宛儿丢过来一袋东西。 “这是何物?”张老樵伸手接过后,问道。 “打开您就知道了。” 第148章 瞎猫碰上死耗子 张老樵打开宛儿丢过来的袋子,看了一眼,说道:“你这都是蔬菜干啊!” “没错,您把这蔬菜干放到锅里一煮,就泡开了。”宛儿笑道,“当时从岳州城出来的时候,我就准备好了,就怕路上找不着客栈,吃不上蔬菜。” “这位小道长的方法好,对常年出门在外的人,正合适。”马车夫把这一袋蔬菜干一边丢进锅里,一边说道。 “不用奉承她,我跟你说,这就跟茶叶饼是一个道理。”张老樵说道,“她就是有事没事爱琢磨些破烂玩意。” 一听张老樵这么说话,宛儿不乐意了,说道:“您老爱吃不吃,最好这汤出来之后,一口也别喝!” “你要不喝,我就不喝!” …… 这一老一小,你一句我一句,最后谁也没喝这汤。 局,都是局。 都是给这马车夫看的。 这蔬菜干里掺了少量的蒙汗药,张老樵清楚得很。当他打开袋子,发现这里边是蔬菜干时,立刻就明白了张宛儿想干什么。 反正也不想争奥斯卡男女主角,只要忽悠住这个马车夫就好。 马车夫哪知道这里边这么多弯弯绕?喝过汤,不一会儿就鼾声四起了。 “樵老,看来又得求您拿出看家的本事了。”张宛儿悄声说道。 “看家本事?什么看家本事?”张老樵向四周看了看,说道,“你说你这蒙汗药,就把这马车夫蒙翻了,这算怎么回事?你没看到这有一商队呢吗?” “我知道。”宛儿也看了看四周的其他人,“如果全蒙翻了,就算现在他们反应不过来,等醒了之后,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咱们也是去甘肃镇,他们也是去甘肃镇,这低头不见,还抬头见呢。樵老,您就多担待吧。” 张老樵听完张宛儿的解释后,闷闷不乐。 “樵老,他们商队的车上,就塑金佛像和赭黄色的布,没别的东西。您就偷一个佛像出来就行。”张宛儿解释道。 一听就偷一个,张老樵心中舒服了一些:“丫头,一个还差不多。你说他们运这么多塑金佛像干嘛呢?” “是啊,干嘛呢?”宛儿反问道,“那不还得樵老您偷出来一个,我们才知道嘛。” “别总偷偷的,听着一点也不像我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干的事。”张老樵不快地说道。 “好,好,咱不用偷,用盗。”宛儿哄着张老樵,然后继续说道:“我今天在车厢里,一直琢磨,就算是甘肃镇全信敦煌人间佛,那也不至于弄这么多塑金佛像,想必必有蹊跷。” “也不是甘肃镇全信敦煌人间佛。”张老樵一指倒下的马车夫,“你看,这马车夫似乎就不太信这敦煌人间佛。” “所以,我们还是先从这塑金佛像上入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好吧,反正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张老樵也同意,“剩下就看我老头子的手段了。” 商队队员吃过饭后,除了几个值班的之外,一个个都沉沉睡去了。 以天为盖地为庐。 满天的星斗下,是望之不尽的沙碛。 “丫头,得手了。”不一会儿,张老樵就回到宛儿身边,小声说道。 “樵老,可有异常?” “哼,还真让你这瞎猫,碰到死耗子了。”张老樵用手一指塑金佛像的脸,说道:“你自己看!” 第149章 塞上曲 这个佛像无脸,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白色面具。 “樵老,这塑金佛像怎么没有脸?”宛儿不解地问道。 “丫头,不必疑惑。”张老樵解释道,“你没看到过敦煌人间佛,所以不知其原由。那个敦煌人间佛,他常年戴着白色无脸面具,就是老头子我,也不曾见过他的样貌。” “这么说来,这敦煌人间佛还挺神秘。”宛儿思忖着说道,“难道就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脸吗?” “他的脸……”张老樵望向星空,缓缓说道:“他的脸从来没有人看到过,据他自己讲,看到过他的脸的,只有上帝。” “上帝?”宛儿脑中波涛汹涌,闪过了耶稣。 张老樵用手指了指天上,说道:“上帝,上边的皇帝,昊天上帝,身边有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四使者的昊天上帝。” “哦,这个上帝。”宛儿恍然大悟,“樵老,他说的是真是假?” “管他真假呢?我老头子可不关心这个,只要他吃饭、拉屎,那么他就是个人。”张老樵不以为然地说道,“敦煌人间佛说话,他说一句你信半句就好了,别那么当回事。” “樵老,您看这是什么?”宛儿正摆弄着塑金佛像,那塑金佛像的白色面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张老樵晃了晃这塑金佛像,然后又敲了敲,把耳朵贴在了上边,说道:“这里边是空的,好像有什么机关。” 说完,张老樵手心向上,翻掌而下,直拍这塑金佛像,一招醍醐灌顶,就把这塑金佛像拍成了两半。 宛儿看着张老樵,目瞪口呆:“樵老,没想到您还有这等功夫,这可是塑金佛像!” “行了,你不知道的功夫还多得是呢!”张老樵往里边一指,“丫头,你看,这里边又是齿轮,又是锯齿的,有机括。” 宛儿往塑金佛像内看去,果然里面复杂非凡,眼花缭乱。 “能弄这么复杂机括的人可不简单啊!”张老樵沉思着说道。 宛儿从里边拿出一支短箭,又拉了拉后边的牛筋,说道:“樵老,力道不小,怕是有两石之力。您看,这短箭锋利无比,射出之后,后边的短箭会立刻蓄上。” 宛儿数了数,说道:“有十支箭。一个塑金佛像里有十支箭,那十个塑金佛像就是一百支箭。您说,这甘肃镇运这么多暗藏短箭的塑金佛像干什么?莫不是要杀人?而且,看来还不是想杀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杀人是一定的了,不过这塑金佛像虽然暗藏机括,可是如何触发呢?”张老樵问道,“丫头,刚才你摆弄这塑金佛像时,可曾发现什么能触发机关?” 一听这话,宛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樵老,您还好意思问我?刚才就您那一掌,什么都没了。” 确实,宛儿刚发现那塑金面具里有东西,就被张老樵一掌给劈开了。 张老樵讪讪地说道:“这样吧,那我老头子再去盗一个回来,不就结了?” 张老樵刚要走,就被宛儿给拦住了,说道:“樵老,您当这是大萝卜呢,多一个少一个都没问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可都是有数的。既然咱们已经知道这塑金佛像的秘密了,就不必再冒险,去刨根问底了。” 宛儿往远处一指,努努嘴,说道:“樵老,您也知道,我身子骨弱,不如您,这毁尸灭迹的事,还得劳您大驾。既然是您劈坏的,您就送佛送到西吧。” “跟你小丫头片子在一起,我老头子是出力又不讨好,一点便宜也占不着。”张老樵嘟嘟囔囔地,把这七零八碎的塑金佛像,拖向了远处的沙碛。 黄昏时,张老樵和马车夫的对话,张宛儿在车厢里全都听到了。 按照马车夫的说法,李自成来到甘肃镇后,这甘肃镇才彻彻底底地投靠了敦煌人间佛。 可是…… 可是李自成为什么要这么做? 宛儿之所以跟张老樵来到西北,就是想会一会这个李自成。 李自成可是一个大人物,未来搅动风云之人,如果能把李自成掌握在自己手上,这天下大势,运筹帷幄,岂不是简单? 因为有了李自成,甘肃镇才彻底投靠了敦煌人间佛。 因为甘肃镇投靠了敦煌人间佛,所以才有这商队一车车运送塑金佛像和赭黄色的布匹。 塑金佛像是给敦煌人间佛看的,表忠心。赭黄色的布匹想必也是给敦煌人间佛用的,表示这佛主可跟当今皇帝平起平坐。 既然如此,这塑金佛像里为什么还要装上弓弩,暗藏杀机? 佛像一般会放在什么位置?或者说,佛像一般都会放在哪里? 当然是放在寺庙了。 既然佛像是放在寺庙里,那么什么人会去寺庙礼佛? 善男信女。 这么说来,这李自成来到甘肃镇,不是想让甘肃镇投靠敦煌人间佛,而是想灭了敦煌人间佛? 去有敦煌人间佛塑金佛像寺庙参拜的,那一定都是敦煌人间佛的信徒。如果这些信徒进到寺庙,触发了机关,那可就是杀戒大开了。 平民何辜?他们只不过是被敦煌人间佛骗了。 想到这里,张宛儿觉得自己的推断应该在方向上没有任何问题,否则这塑金佛像里的机关就解释不清楚了。 “丫头,想什么呢?天上能掉馅饼吗?”张老樵埋完七零八碎的塑金佛像后,看到宛儿正坐在车厢外出神。 “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觉。”张宛儿心不在焉地答道。 “嗐,睡不着觉还不简单?数羊啊!一只羊,两只羊,你数到一百就睡着了。”张老樵指了指装酒的车厢,“要不然,喝点酒也行。” “不喝。” “真不喝?” “嗯。” “那我老头子可去喝了?”张老樵试探地问道。 “嗯。” “得嘞!”张老樵屁颠屁颠地拿出一坛丹丘生,靠着马车轮喝了起来。没过多久,喝过酒后的张老樵被夜风一吹,就沉沉地睡去了。 张宛儿看着打着呼噜的张老樵,从车厢里拿出一个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 张宛儿环顾四野,看到人群都熟熟地睡着正香,不禁叹了一口气,钻进了车厢。 胡风略地烧连山,碎叶孤城未下关。山头烽子声声叫,知是将军夜猎还。 第150章 寸有所长 整个甘肃镇都在大兴土木,修建一座佛寺。 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工匠,甘肃镇都快成佛国了。 工匠还不好找吗?我朝历来从不缺人,不论是替死的,还是找死的,亦或是愚昧无知的,有都是。 这些工匠全是从信奉人间佛的人家中抽调的,他们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不计报酬。他们为了一个信仰,可以夜以继日地工作。 这些都是李自成的主意。 李自成和李过叔侄二人,自从搬到了镇守大人府之后,深得石敬忠和石谦父子二人信任。 从石谦的口中,李自成和李过叔侄二人深知,敦煌人间佛的武功造诣了得,所以李自成给石谦献了一计,要想打倒敦煌人间佛,就要诱敌深入。 怎么诱敌深入?用什么诱呢? 于是,李自成想到了一个好计策,让石谦对外宣称,放弃信道,皈依人间佛,大兴佛寺,塑人间佛塑金佛像。这样,诱其来到甘肃镇,然后一举拿下。 石谦接受了李自成的计策。 在工匠中,石谦安排了一些心腹,专门负责打造佛寺机关。只要把塑金佛像半嵌入在佛寺的墙体里,卡在触发机关上,就可控制塑金佛像内的弓弩发射。 控制塑金佛像内的弓弩,只需要一人即可。 此人通过望孔观察,只要人间佛一踏入这射程内,就触发机关,万箭齐发。纵使这敦煌人间佛有着通天的本事,也会被短箭射成筛子。 这机括全是石谦一手设计的。 要知道,石谦可是个机括高手。别忘了,莲花观下的花旗琵琶锁可就是他开的,设计这一手机关,不是什么难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就是敦煌人间佛。 还有,这负责观察望孔,触发开关的人,必须是一个勇敢果决之人。 要说勇敢果决,这李过必然是当仁不让。 如今,这座佛寺已经基本完工,就还差护送张老樵和张宛儿商队的那最后一批货了。只要最后一批塑金佛像一到,佛寺就大功告成了。 镇守大人府后院。 石谦正在浇花,他一边浇花一边跟李自成说道:“自成,咱们的佛寺就剩下最后一批塑金佛像了,估计不日也该到了,只要佛像一到,有三五天就能弄好。不如我们趁着这个工夫,派人去趟敦煌,把人间佛请过来,省得夜长梦多,再有变故。” “我看可以,不知道小石爷打算派谁去请呢?”李自成坐在院中,一边喝茶一边问道。 “这也是我犯愁的地方。”石谦答道,“我本想派补之去一趟,可是想来想去,他并不合适。他性格上太过急躁,难免会出些岔子,而且看上去又是一身英雄气,容易被人间佛怀疑。” “不错。我这侄儿,你让他战场杀敌可以,但是如果让他装小演戏,那是万万不行。”李自成想了一会儿,道:“我们谋划了这么久,如果请不到人间佛,岂不是白忙活了?不如这样,我去一趟,如何?” 石谦停下手中的活,回头看向李自成,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我的哥,你可不成。” “为何不成?” “你浑身上下,也是一身英雄气概,比你那侄儿,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你那侄儿有十分英雄气,那你就有十二分。”石谦解释道,“你的英雄气,可是骨子里的,再怎么装,在阅人无数的人间佛眼里,都过不去。” “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前功尽弃。” 石谦坐下来,喝了口茶,思忖了片刻,说道:“我倒是想到一人,不知自成觉得如何?” “谁?” “胖头孙。” “胖头孙?” “对,就是胖头孙。”石谦笑着说道,“这胖头孙,你别看他平时懦弱胆小,似乎是见到怂人压不住火,可是在大事上面心细如发,也有些主见。” “他可不行。他要去了,还不得吓得尿裤子了?”李自成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让他杀只报晓鸡都费劲呢,何况是去骗诱人间佛的大事?” “自成,你不了解他。”石谦肯定地说道,“就是这样市井小人物的气质,才能骗过人间佛。你相信我,用他绝对能成功。如果不用他,你看还有信得过的人选吗?” 确实,不用胖头孙,还真没有能信得过的人了。 用王国?就那个动不动就“奶奶的”那个参将? 他还不得来个反中反中反,把石谦的计谋全都透露给人间佛? 总兵杨肇基和御史李商更是不行。朝廷的大员去了,别再让人间佛以为,投靠他是假,剿灭他佛国是真。 至于石谦,更是不能去。他跟他的父亲,明里暗里和人间佛斗了这么久,贸然前去,很可能会丢了性命。 只有胖头孙,是他不是他,也只能他去了。 不过,胖头孙要去,也没问题。以什么身份去?以谁的名义去?都得想清楚了。他不能说,我就是个厨子,代表甘肃镇全体,投靠您人间佛,请您来甘肃镇吧?那太假了。 “用胖头孙没问题。”李自成想了想,说道,“但是不能此去无名。” “不知自成有何妙计?” “兵变,用兵变的方式骗人间佛。”李自成道,“就说我之前假意劫持了你和你义父,控制镇守大人府,才逼迫你对外宣称,放弃信道,皈依人间佛,大兴佛寺,塑人间佛塑金佛像,这样就此去有名了。就说胖头孙是我的心腹,派他前去,定会成功。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能骗过杨肇基、王国、李商三人吗?” “这容易。”石谦说道,“这甘肃镇的官员,都信奉人间佛,如今我修建佛寺,正怕他们不信,正好对外就说你劫持了我和我义父,控制了镇守大人府,才逼迫我不得不这么做。我跟你说,这三个人是绝对会相信的。” “为何?” “因为他们巴不得我和我义父死了,不去招惹那敦煌人间佛呢!”石谦解释道,“人有时候,执念会让思考停滞。” “来人啊!”石谦喊道。 只见一个仆人匆匆跑来。 “你去把胖头孙找来,并在甘肃镇散播消息,就说我之所以放弃信道,皈依人间佛,大兴佛寺,塑人间佛塑金佛像,都是因为李自成劫持了我和我义父,逼我们做的。” “是。” 第151章 夸佛寺 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当胖头孙听说,让他去请敦煌人间佛后,他是个什么反应。 他是死活不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镇守大人府,石谦书房。 胖头孙说道:“不去不去不去!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我就一个厨子,那出使的事,我可不干!” 胖头孙对此事的态度,石谦和李自成早有预料,所以对他的反应,并不觉得诧异。 “胖头孙,你我二人也算是生死之交,这次算你再救我一次。”石谦诚恳地说道,“不光是救我,也是救咱们甘肃镇的老百姓。” “你就是跟我说出什么大仁大义,我也不可能拿我的小命去冒险。”胖头孙不为所动,“小石爷,我跟您也不是认识一天两天了,我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这敦煌人间佛是什么人?万一看穿了,我可就交代了。我要一交代,小石爷再想吃什么好吃的,谁来给您做?” “你小子倒是挺会说话。”在一旁的李自成说道,“小石爷,我看这样吧,要不就别让胖头孙去了。他做饭手艺确实不错,一时半刻吃不上,有时候还真挺想的。” “看看,看看,还是有明白人!”胖头孙见李自成替自己说话,有恃无恐地说道:“小石爷,看看人家李哥,多替兄弟着想,您也学着点吧!” 石谦听到胖头孙的话后,不以为忤,而是冲着李自成说道:“自成,这怎么行?你忘了,咱不是都提前跟人间佛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了? “哎呀!你看看我这记性!”李自成一拍脑门,“是啊!我怎么忘了这茬?现在追派去莫高窟的人还来不来得及?” 石谦和李自成的对话,听得胖头孙一头雾水。 “自成,恐怕来不及了!”石谦一拍大腿,说道,“恐怕那人间佛已经知道了,胖头孙要去给他做全素宴!如果这时候反悔,那人间佛岂不是会派人来杀胖头孙?到那时候,自成,咱为之奈何!” 胖头孙听明白了,这敦煌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没听石谦和李自成说吗?他俩早就派人去莫高窟,跟人间佛说了,让他去做全素宴。 如果不去,就是失信。对别人来讲,失信还好,但这可是敦煌人间佛啊!要是不去,他胖头孙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恐怕也得被人间佛给埋了。 “小石爷,这胖头孙也是咱的兄弟,可不能这样做啊!要不……” “停!停!”胖头孙冲着石谦和李自成叫道,“别说了,敢情二位爷没征求我的意见,就通知了人间佛,说我要给他去做全素宴?你们玩呢!” 见胖头孙生气了,李自成给石谦使了一个眼色,然后缓缓说道:“兄弟,你可别怪我们,这做饭不是你的本行嘛。我们一想,给谁做饭不是做饭?所以就替兄弟你做主了。” “就是,放眼整个甘肃镇,还能有第二个人会做全素宴吗?只有兄弟你有这本事。”石谦走到胖头孙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要论做饭,舍你其谁?” “行了吧你们!我算看出来了,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欺负我这老实人!”胖头孙抱怨道,“算我倒霉,我就走一趟。那什么,做全素宴的食材都准备好了吗?” 见胖头孙松口答应了,石谦和李自成相视一笑,说道:“还得有劳你列个单子。” “知道了!”胖头孙没好气地拿起笔,“嘿,这笔墨纸砚早就准备好了是吗?” 胖头孙把全素宴所需要的食材,全都写在了纸上。 “别忘了,顺手再把人间佛请到咱们甘肃镇。”石谦在一旁提醒道。 “知道了!忘不了!”胖头孙气鼓鼓地说道,“不过,我用什么理由,他才能跟我出来?” “这个我们可不管,你胖头孙是什么人?那可是甘肃镇的卧龙,随便找个理由还不容易?”李自成目光炯炯地看着胖头孙,说道。 “我是卧龙?我看你们两个才是卧龙凤雏!” 这胖头孙,生生被石谦和李自成给逼上了梁山。 准确地说,是逼去了敦煌莫高窟。 在胖头孙答应去请敦煌人间佛之后的第二天,本来他还想借着食材需要采购,再拖延些时间,可是没成想,吃过了早饭,这全素宴需要的食材,就被人拉到了胖头孙面前。 胖头孙无可奈可地笑了笑。 出发。 胖头孙明白,给敦煌人间佛做全素宴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想引人间佛出来,去甘肃镇。 这一路上,胖头孙一个人驾着马,拉着菜,哼着小曲,就直奔莫高窟而去。 还有心情哼小曲呢? 难道不是快乐一天是一天吗? 纵然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待生活如初恋。 这就是生活态度。 人的一生,不可能一帆风顺,否则,一帆风顺就不是祝福语了。 敦煌,莫高窟,九层楼下。 一个比丘双手合十地挡住了胖头孙的去路。 “这位施主,要是礼佛请去其他佛窟,这里乃是我们佛主讲经和休息的地方,不可随意进出。” “我是奉甘肃镇镇守大人之命,特意来布施的。”胖头孙从马车上下来,学着比丘的模样,也双手合十,说道。 “布施有专门布施的场所,还请这位施主移步。”守楼的比丘寸步不让,“再说,甘肃镇的镇守大人父子,向来和我佛主不和,怎么会派人前来布施?” “我说这位比丘,你说的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我们镇守大人父子,已经皈依了咱们佛主,在甘肃镇也是兴建了一座佛寺。”胖头孙侃侃而谈道,“要说这佛寺,小比丘,我跟你说,那可是金碧辉煌,真是远瞧雾气沼沼,近看瓦窑四潲,就跟一块砖抠的一样。寺门口有四棵门槐,有上马石下马石,拴马的桩子。对过儿是磨砖对缝八字影壁,路北广梁大门。” “说下去。”这个比丘被胖头孙的描述吸引住了,看胖头孙停了下来,示意他继续。 一见有门儿,胖头孙继续编下去:“内有天王殿、大雄宝殿、罗汉堂。二门四扇绿屏风洒金星,四个斗方写的是‘人间神仙’,背面是“法力无边”。进二门方砖墁地,海墁的院子,夏景天高搭天棚三丈六,四个堵头写的是‘法相庄严’。院里有对对花盆,石榴树,茶叶末色养鱼缸,九尺高夹竹桃,迎春、探春、栀子、翠柏、梧桐树,各种鲜花,各样洋花,真有四时不谢之花,八节长春之草。” “真有这么好?”这个比丘怀疑地问道。 “嘿,这话说的!我骗谁也不能骗佛主不是?”胖头孙拍着胸脯说道,“我保证,实际这佛寺,比我说得还好!” 第152章 弹指一挥间 莫高窟九层楼,敦煌人间佛坐在须弥座上。在他下面,胖头孙规规矩矩地立在那里,胖得像个水桶。 “你说,你是来给我做全素宴的?”敦煌人间佛凝声问道。 “正是,我们镇守大人的公子,小石爷说,他派人跟您说过了。”胖头孙恭恭敬敬地答道,“不知佛主是否已经知晓了?” 听到胖头孙的来意后,人间佛从他那无脸白色面具中,发出了轻蔑地笑声。 人间佛笑过后,平静地说道:“未曾得到消息。” 上当了。 脑瓜子嗡嗡的。 胖头孙明白了,这石谦和李自成为了让他来见敦煌人间佛,做了一个扣。 但既然来了,为了能活着回去,胖头孙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这小石爷办事就是不靠谱!我就说,这甘肃镇到敦煌莫高窟,一路上人烟稀少,要派就派一个像我这样老实巴交的人来。可是他就是不听,偏偏派了一个贼精贼精的猴崽子,这下可好,肯定是那孙子来了个卷包会,事儿没办,把钱都给卷跑了。” 这胖头孙虽说没有那英雄气概,但是事到临头,倒是有几分急智。这也是为什么,石谦和李自成决定派他来见敦煌人间佛的原因。 敦煌人间佛没有回答。他的白色无脸面具后面,似乎在思考。 “佛主,您确定那孙子真没来?”胖头孙继续编道,“要是这孙子来了,您可别逗小人,那猴崽子手脚不干净,别再偷了您什么贵重物品。” “我是出家人,钱财乃身外之物,你说的那人即使是偷,也就是偷几卷经书罢了。” “偷经书好!”胖头孙说道,“可得让这孙子好好读读您的着作,好好领会下您的精神,学学怎么向善!” “哈哈哈——”敦煌人间佛大笑了起来。 胖头孙这彩虹屁拍得敦煌人间佛甚是畅快。 人间佛也愿意听好话,修为还是不够啊! “你是个厨子?”敦煌人间佛问道。 “正是,您没听说过那句话吗?脑袋大,脖子粗,不是有钱,就是伙夫。”胖头孙介绍道,“我就是甘肃镇有名的神厨,胖头孙。” 敦煌人间佛又是一阵大笑。 “既然你是甘肃镇有名的伙夫,那我就看看,到底你的手艺如何?” 只见两个比丘,把胖头孙带来的食材抬到了九层楼上。然后,接连又是一阵忙活,案板、灶具、炉灶,一一被摆在了胖头孙面前。 “就在这做,我看着你。”敦煌人间佛说道,“如果你是真厨子,说明你们那太监父子确实是有心皈依,如果你是假厨子,我立刻捏死你。” “我们镇守大人父子,确确实实是真心想皈依佛主您,他们还在甘肃镇修建了一座佛寺呢!”胖头孙趁机说道,“那佛寺真个是金碧辉煌,远瞧雾气沼沼,近看瓦窑四潲……” “不用再夸了,刚才你楼下和比丘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敦煌人间佛一挥手,把胖头孙的话头给掐死了。 “您老耳朵真灵,不愧是人间之佛!”胖头孙竖起了大拇指,但是心中却有些后怕,亏着自己背后没自言自语些什么。 “你们镇守太监就是我伤的,他们父子一直和我为敌,怎么这次突然想皈依我了?不会有诈吧?”敦煌人间佛云淡风轻地问道。 “不会,不会。”胖头孙连忙摆手,“这都是因为我们甘肃镇来了一个李自成,他劫持了镇守大人父子,控制了镇守大人府,日夜苦口婆心地诵经,才让这父子二人对您产生了皈依之心。那李自成经文念的,那鸟兽都不走了,如听梵音,如沐春风啊!” “哦?李自成是个和尚?” “不是,不是。”胖头孙连忙解释道,“是因为他小时候,他父母把他舍入过附近的庙中,当过小和尚,所以才懂些经文。听他自己说,寺中僧人,那时候都唤他为黄来僧。” 人嘴两张皮,咋说咋有理。 这胖头孙说者无意,可是人间佛听者有心。 李自成小时候当过和尚不假,懂经文也不是瞎说,可是要说他能靠着念经感化鸟兽,那完全就是胡扯,全是胖头孙瞎吹的。 可是人间佛不这么想,他想到了之前在九层楼上望气之时,感受到的东边那一股强大的龙光。 李自成,既然讲经能让鸟兽不走,如沐春风,而且当和尚时又被唤作黄来僧…… 想必那龙光就是李自成发出的。 那既然李自成能发出龙光,必然异于常人,念经都能让鸟兽如听梵音,何况是镇守太监父子了? 而且,人间佛在甘肃镇也有些耳目,确实听说镇守太监父子在甘肃镇修建了一座佛寺,塑了他的塑金佛像。 果然,什么事就怕联想,一联想就会陷入自己思维的局限中,无法自拔。 人间佛相信了胖头孙。 不是人间佛傻,而是他太聪明了。聪明人都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想得多。 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原来如此。”敦煌人间佛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们镇守大人父子,还顺便让我请您去新修的佛寺看一看呢!”胖头孙顺势把话说了出来。 “是那太监父子,还是李自成?”敦煌人间佛问道。 “是,是镇守大人父子。”胖头孙摸不准人间佛的意思,又补充道:“现在镇守大人父子的意思,也都是李自成的意思。您何必在意谁的意思呢?佛寺可是真的。那佛寺,真个是金碧辉煌……” “停!”敦煌人间佛听烦了。 “那小人现在给您做全素宴?”胖头孙弓着腰,赔着笑,小心问道。 “如果你这全素宴做得让我满意,我就亲自去趟甘肃镇,一是为了感谢,二也是想看看那座雾气沼沼的佛寺。” 其实敦煌人间佛还有一点没说,他最重要的是,想会一会那李自成。 “明白!”胖头孙心中大喜,“不过,这光有炉灶,却没有火,巧妇也难为……” “废话真多。” 只见敦煌人间佛翻起左手手掌,大拇指和中指一掐,弹出一道幽幽的火光,点燃了炉灶。 这敦煌人间佛的拈指一弹,看得胖头孙是目瞪口呆。 “愣着干什么?还不做你的全素宴?” 第153章 又见第三十二象 胖头孙的厨艺果然了得,煎炒烹炸样样精通,那大勺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火树银花。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这顿饭吃得敦煌人间佛甚至满意,都有心想把胖头孙留在莫高窟了。 吃过全素宴,人间佛修书一封,叫人送往甘肃镇,上书,不日就会造访,参观新修佛寺,并讲经说法。 休息了几天工夫,又吃了几天胖头孙的全素宴,人间佛带着一些比丘和比丘尼,便浩浩荡荡地直奔甘肃镇而来。 人间佛要造访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甘肃镇,这让他的信徒很是兴奋。信了这么多年的人间佛,终于能看到佛主真身了。 没错,是佛主,不是佛祖。 佛祖是释迦牟尼,而佛主则是佛国之主,敦煌人间佛。 甘肃镇还是信仰人间佛的居多一些,他们一听说敦煌人间佛要来甘肃镇看新修的佛寺,立刻自发组织起来,打扫街道、张灯结彩,把甘肃镇弄得像过年一样热闹。 杨肇基、王国、李商三人听说石敬忠和石谦父子也皈依了敦煌人间佛,开始还有所顾虑,将信将疑。但听说,这都是石谦府上的门客李自成所胁迫的,顿时疑虑大消。 原来,他们只知道,这石敬忠和石谦修建佛寺,是因为李自成的原因,却不知这父子二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下可好,“真相大白”。 人间佛要来甘肃镇,对石谦和李自成来说,真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了。不过,在修建佛寺最后的一个环节中,却出了一个岔子。 什么岔子? 人间佛的塑金佛像少了一个。 少的那个佛像,正是张老樵一掌劈了的那个佛像。 这可难坏了石谦和李自成。 没有鸡蛋也能做槽子糕,少一个佛像也不影响机关触发。不就少了十支短箭吗?有什么大惊小怪? 是不影响诛杀人间佛的行动,但原本该放置这个佛像的位置却空了。如果是个什么不起眼的位置空了,也就罢了,可空出的这个位置,却处一个关键的位置上,空出来显得太过突兀。 石谦问商队队长,为什么会少一个人间佛的塑金佛像? 商队队长也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小石爷,这如何是好?”李过听说少了一个佛像,问道,“这不是影响我发挥吗?影响我发挥倒也没什么,要是因为这空出的位置,人间佛生了疑,逃了出去,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补之,此刻不要影响小石爷!”李自成见石谦坐在椅子上,正在想对策,冲着李过厉声说道。 见自己二爹发了话,李过低下头,沉默不语,只是长吁短叹。 沉思了片刻,石谦说道:“既然少了一个塑金佛像,再造一个恐怕是来不及了。不如这样,我们把这空出的墙壁上,补充上其他图案……” 未等石谦说完,李过接过了话,说道:“行,不错,这个方法好!小石爷不愧是小石爷,就是有办法!咱在那上边,画一个人间佛不就结了?我立刻找个画匠去办!” “补之,急什么?你知道上边要画什么?”李自成说道,“总是毛手毛脚的!” “二爹,我不是说了,画个敦煌人间佛嘛!” “不可。”石谦说道,“如果画一个人间佛,第一,佛教的图案和色彩太过复杂;第二,谁也没见过他,怎么画?” “怎么没见过他?没见过他,把那塑金佛像都弄成个个无脸?” “人间佛戴白色无脸面具,这是尽人皆知的事。”石谦解释道,“虽然甘肃镇的人没见过他,但毕竟有一些过往商贾,他们途经过莫高窟,听那里的比丘和比丘尼说过,这人间佛是戴着白色无脸面具的。” “我看这人间佛就是故弄玄虚,好端端的一个人,谁没事戴面具啊?”李过说道,“万一那些过往商贾传错了,可就闹笑话了。本来是个大黑面具,结果给弄成了个白的。” “不会的,要是有谬误,也不会传这么久。”石谦解释道,“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把这空出的位置补上。” “小石爷可有想法?”李自成问道。 “有,我想到了广西曾经有一个道观,名叫莲花观,它里面的三霄殿,有一些壁画,都是些简单的人物、动物、或是风景,画工简单,也容易模仿。不如空出的位置,拿这些壁画补上,既简单,又省时间。”石谦说道,“这样在人间佛来之间,肯定能完工。” “好是好,不过那道观里边的壁画用在佛寺中,是否有些驴唇不对马嘴?”李自成担忧地问道,“万一这人间佛看出来了,也会生疑。再说,即使要画,此刻我们手中也没有图样啊?” “自成,多虑了。”石谦解释道,“我说的那壁画,算不上道家专属壁画,看上去更像是图谶。只是我读书有限,无法解读出来。至于你说的图样,根本不需要,我就能画。” “能画?”李自成将信将疑。 石谦一笑:“放心吧,能画。就那画工,十岁的孩童都能模仿。” 说罢,石谦从书房中拿出纸笔画了起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幅画便跃然纸上。 只见石谦的画上,画了一个墙壁,墙壁上又开了一个门墙,门中站了一匹马。这门墙下缘尽是裂缝,破破烂烂。 李过看过之后,问道:“就这个?” “就这个。”石谦笑着答道。 “确实十岁孩童也能画。”李过边看边说道,“别说十岁孩童,七岁、六岁,也能画。” “这还不算什么。”石谦笑道,“这画边上还有四句谶语和四句颂词,只是文法有些不通。” “小石爷不妨说来听听?”李自成好奇地问道。 “谶语是,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八九数尽,日月无光。”石谦回忆道,“颂词是,杨花落尽李花残,五色旗分自北来;太息金陵王气尽,一枝春色占长安。” “确实文法不通。”李过大大咧咧地说道,“这连我都听出来了。” 听到这四句谶语和四句颂词后,不知为什么,李自成总觉得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了他的头顶。 虽然不知何故,他还是在心中默默背下了这四句谶语和四句颂词。 天机。 第154章 七月食瓜 信仰是另一种力量,有时它能超越皇权。 当敦煌人间佛的车队距离甘肃镇还有五里时,甘肃镇的城门外就已经人头攒动了。以总兵杨肇基、参将王国、御史李商为首的大小官员,全都侍立在城门外,静待着人间佛的到来。 石谦和李自成没有出现在欢迎的队伍中,他们二人则是选择了留在新修的佛寺,在那里等待人间佛的大驾光临。 这是一份尊严。 巳时三刻,万物炽盛。 甘肃镇的西城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车马之声,远处的地平线,尘土飞扬,烟尘滚滚。 杨肇基正了正衣冠,冲着迎接人间佛的队伍高喊了一声:“奏乐!” 只见后边鼓乐大作,十个耆老,每人端着一个托盘,上有蜜瓜若干,跪在道路两侧。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授衣。 七月份,在这夯土版筑的甘肃镇西城门外,流火一般的天气。可是,即使太阳再毒辣,也没有一个人随便去擦拭头上的汗水。 因为虔诚。 “樵老,这人间佛的排场可不小啊!”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宛儿,跟身边同样看热闹的张老樵说道,“您确定一会儿不动手?” “什么叫动手?多难听!”张老樵纠正道,“那叫比试!我如果一会儿和他在这比试,有辱斯文,不光彩。” “哪里不光彩了?” “我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打败了,让他颜面扫地。”张老樵边说边从人群中翘脚,往人间佛来的方向张望,“再说了,比试武艺,怎么也得正式一点,当面锣对面鼓,我这突然袭击算是哪门子事?这可不是我江湖宗师级别的人干出来的。” “也是。”宛儿在人群中点了点头,“不过,樵老,您和人间佛比试武艺的底线是什么?” “底线?何为底线?”张老樵不解地问道。 “就是您和人间佛比武,是点到为止,还是不择手段?”宛儿解释道,“牵扯不牵扯到性命?” 宛儿这么一问,还真把张老樵给问住了。在和人间佛比试武艺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六十年前的那一战,他和人间佛谁也没有留力,如果从这点上看,那场比试武艺应该算是毫无底线。 那次他输了半招,之所以能全身而退,不是因为点到为止,而是因为双方都打到了极限,内损太重,谁再出手,谁就会因耗尽气力而亡。所以,才有了这六十年后之约。 张老樵回想着六十年前的那场对决,经宛儿这么一问,他越是回想,越觉得有些后怕。他跟人间佛六十年前的那一战,根本不能称之为比试武艺。 六十年前的那一战,应该算是搏命! “我老头子刚才回忆了一下当年的场景。”张老樵顿了一顿,说道,“按照你刚才是否有底线的说法,应该是,毫无底线。” “那就是搏命了。”宛儿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明快地说道:“没关系樵老,这次您肯定能赢,至少能全身而退。” “丫头,我老头子知道你鬼点子多,但何以见得我这次就能赢?” 宛儿神秘一笑,说道:“因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您老人家道行这么深,肯定自有天助。” 张老樵苦笑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樵老,如果到了最后关头,生死存亡之刻,您会杀人间佛吗?”宛儿突然抛出了个棘手的问题。 敢不敢杀人,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张老樵看了看人间佛车队的方向,迷离地说道:“也许不会吧。” “但是我会。”宛儿眼神坚定地说道,“人善,就不应该被人欺。” 人间佛的车队卷起一地黄沙,随着人间佛的车队越来越近,人群中也越来越躁动了。 只见当头一辆豪华的四轮马车停在了甘肃镇的西门。 杨肇基立刻挥手示意,鼓乐声止。随后,王国组织人手,往地上洒水,以防尘土飞扬,污到了人间佛的马车。 这些事做完之后,李商领着十个耆老,端着托盘,跪在了这当头的豪华马车前。 车帘掀开,里边走出两个漂亮美艳的比丘尼,身穿素色薄纱,身材婀娜,里边中衣若隐若现,不觉让观者浮想联翩。 这两个美艳的比丘尼,只是象征性地,敲了敲跪在前边两个耆老的托盘,便又款款地回到了车厢之中。 看到美艳的比丘尼,人群中沸腾了起来。 “樵老,那两个比丘尼穿着好生暴露,难道吐鲁番跟我们中原在服饰上不同吗?”张宛儿问道。 “即使衣食住行再不同,你见过有女子这么穿的吗?”张老樵说道,“别看人间佛自称是佛,他的佛跟真正的佛可不是一回事儿,他那是邪教。他的车厢里,一共有四个这样的比丘尼服侍,你看到的只是两个。” “四个比丘尼服侍一个人间佛?”宛儿脸刷一下子就红了,“这人间佛这么不检点吗?您说甘肃镇虽然是边陲,可毕竟是我大明。我大明的子民怎么会信这寡廉鲜耻之徒?” “人心中都有恶,他们之所相信人间佛,除了信仰,恐怕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他们想成为人间佛那样的人。” 两个美艳的比丘尼,回到车上后,便见杨肇基快步来到了豪华马车前,躬身施礼说了一番话。说完,便让开了路。 人间佛的车队,从甘肃镇西门,缓缓鱼贯而入。 在人间佛车队的末尾,还有一辆马车,这辆车的马车车夫,是一个身材肥胖的胖子。 胖头孙? 宛儿心中一惊! 胖头孙,不就是漓江之上,镇江王船上的那个厨子胖头孙吗?他怎么跑到甘肃镇来了?如果他在这里,那么石谦岂不是? 想到这里,宛儿拉着张老樵,紧紧地跟在了胖头孙的车后。 张老樵不解其意,问道:“丫头,走这么快干吗?” “遇到故人了。”宛儿答道。 “故人?” “对,故人,漓江故人。”宛儿边跟着马车,边说道,“我以前跟您聊过。” 当初在张园,张宛儿和张老樵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没少聊天。她的经历,张老樵全都门儿清。 故,过去的。故人,过去的人。 过去的人,代表着过去的一段路,一种回忆。这回忆,不论是好是坏,都代表着人生的一段旅途。 况且,胖头孙还试图搭救过宛儿。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只不过,此时还不便相认。 第155章 无相寺 张宛儿拉着张老樵,一路跟着胖头孙。胖头孙,则一路跟着人间佛。 道路两旁,尽是围观群众,山呼海啸。他们簇拥在烈日之下,就是为了一睹人间佛的风采。当然了,要是能看到那四个薄纱裹身的比丘尼,就更好了。 不过,让他们失望了,人间佛和四个薄纱裹身的比丘尼,一直在车厢里,并不出来。 然而,越是这样,围观的群众越多。 人就是这样,越是不让干什么越干什么,越是得不到什么越想得到什么,越是看不着什么越想看什么。 反正,就是不能让自己舒服了。 到了新修的佛寺门口,两个比丘尼拉着帘子,人间佛在另外两个比丘尼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佛主请!”在佛寺外迎接的李自成说道。 人间佛抬头看了看眼前人,龙光大盛。 人间佛径直走进了佛寺。 李自成摇着头苦笑了一下,也跟着进了佛寺。 佛寺内院,石谦早就摆下了酒席。 人间佛看了一眼石谦,坐在上首,问道:“不知小石爷的义父身体好些了吗?” 石谦义父石敬忠,之所以腰伤卧床不起,都是拜这人间佛所赐。如今见了石谦,人间佛上来就提石谦义父,很明显,是挑衅。 石谦强忍着怒火,说道:“好多了,多谢佛主关心。” 人间佛轻呵了两声,看向李自成,问道:“你就是李自成?” “正是,正是。”没等李自成搭话,胖头孙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就是李自成,就是那个,那个念经,念经鸟兽都不走的李自成。” “倒是有几分英雄气,我十分欣赏。”人间佛不吝赞美地说道,“一看就是人中真龙。” 李自成还礼,然后说道:“佛主远道而来,想必一路上车马劳顿,这里备下了些许酒菜,还请佛主品尝。” 然而,人间佛一动不动。 “难道不合佛主心意?”石谦不快地在旁问道。 “淡了。” “淡了?”胖头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您可连筷子都没动,怎么就知道淡了?” “不信你尝尝。”说完,人间佛拿筷子挑起一样菜,稍一运力,那菜就飞进了胖头孙的嘴里。 人间佛的这一招,当真让石谦和李自成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间佛的这一招,不光石谦和李自成看到了,也被藏在寺顶的张老樵和张宛儿看到了。 张宛儿不光看到了人间佛这一招,也看到了另一个故人,石谦。 虽然她在看到胖头孙那一刻,就有了心理准备,觉得石谦也很有可能在这甘肃镇,但还是没想到,居然在这佛寺里见到了石谦。 看来从漓江上逃脱之后,胖头孙跟石谦走到了一起。 如今石谦,被人间佛称之为小石爷,想来在这甘肃镇,是个人物。 再看如今的石谦,哪像在莲花观中的打扮?分明就是个富家公子。 “喂,丫头,看上那个小白脸了?”张老樵低声问道。 宛儿瞟了张老樵一眼,脸一红,回道:“那个小白脸也是我的故人,当初莲花观遇到的秀才,石谦。” “明白了。” “樵老,您说这人间佛怎么不吃酒菜,非要虚张声势?”宛儿低声问道。 “你没看他戴着面具呢吗?”张老樵答道,“他是不想摘下面具。” “淡不淡?”人间佛向胖头孙问道。 “淡,淡极了。”胖头孙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后,陪着笑说道,“不愧是佛主,这品菜的功夫确实一流,不用尝,光看一眼就知道咸了淡了。” 看着胖头孙的样子,石谦实在觉得心里恶心。这胖头孙,被人间佛这么侮辱,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不笑怎么办?难道还能哭吗? 强人有强人的生存之道,弱者有弱者的苟延残喘。强人大多不得好死,弱者大多不得好活。 但,不得好活,也起码比不得好死要强。这点道理,对于像胖头孙这样的小人物来讲,太容易理解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佛主莫要拿这厨子取笑了。”在石谦还在生着闷气的时候,李自成不卑不亢地说道,“如果您不想吃,也无妨。这次请您来,除了表达我们对您的敬仰之情外,也是想让您给这个佛寺起个名字,顺便再参观参观,看看哪里不妥,好及时纠正。” “李自成,听说你也出家做过和尚?”人间佛问道。 “正是。关于佛法略知一二。”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佛?我和那释迦牟尼,哪个更值得尊重呢?” 人间佛的问题很犀利,这分明是在问李自成,你觉得我是佛教正宗,还是释迦牟尼是佛教正宗? “佛有三身,法身、报身、化身。法身佛,名毗卢遮那佛,存于每个人心中;报身佛,名卢舍那佛,经过修习可获得;化身佛,名释迦牟尼佛,为度脱世间众生需要而现之身。佛都有三身,何况衍生出来的宗教呢?”李自成答道,“您是不是佛教正宗,这个不能问我,得问问您自己。相由心生,有心则有相,无心则无相。” 李自成回答得很巧妙,把人间佛的问题,又抛了回去。他的意思是,别问老子,你愿意把自己叫什么就叫什么。 人间佛听到李自成的回答,哈哈大笑,笑过后,说道:“你不是让我给这佛寺起个名字吗?那么既然相由心生,无心就无相,那这佛寺就叫无相寺吧。” “好名字,好名字啊!”胖头孙迎逢道,“这一有了名字,则更显出了这佛寺的辉煌!您看,这到处赭黄色,可都是为您准备的。犯了大忌呢!” “既然有了名字,佛主又不愿吃这些酒菜,那么不如随我参观参观这无相寺,如何?”石谦巴不得赶紧把人间佛引到大雄宝殿,好射杀了他。 “也好,那我就去大雄宝殿看看。”人间佛一抬手,身后两个美艳的比丘尼连忙上前,把他扶起。 薄纱裹身的女子,一躬身,汹涌澎湃、软糯白皙,看得胖头孙是浮想联翩,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石谦看到后,也脸色通红,似乎有些把持不住。然而,只有李自成,视若无睹,形色正常。 三个大男人,见到美艳比丘尼胸部的反应,张宛儿在寺顶全都看在了眼里。 石谦和胖头孙的反应是正常的,男人不好色,那还是男人么? 男人不好色,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 可是,李自成的反应却当真克制,果然如官修《明史》上写得那样,不好酒色。 宛儿心想,看来这李自成心机颇深,心渊似海,着实可怕。 一个男人不好色,那他心中肯定有大抱负。 天下。 第156章 功败垂成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英雄之气总是短暂的,儿女情长才是男人本色。 可是,千百年的儒家思想教育,告诉我们,似乎好色不英雄,英雄不好色。所以,宋江虽然娶了阎婆惜,但是无性,致使阎婆惜饥渴难耐,和张文远通奸。所以,杨雄早出晚归冷落了潘巧云,让裴如海钻了空子。所以,武松对潘金莲的勾搭不为所动,让潘金莲和西门庆留下了千古骂名。 宋江、杨雄、武松,他们处理奸夫淫妇的方式出奇的一致,就是一个字,杀。 美女爱英雄,可英雄不好色,那怎么办? 所以,美女转而喜欢上了文弱书生,这类志怪故事比比皆是。 即使有那些偶尔热爱美女的英雄们,他们的下场也不怎么样。 项羽乌江自刎,霸王别姬。曹操为了张绣的婶婶,赔了长子曹昂、大将典韦的性命。 李自成不近女色,是因为胸怀天下吗? 也有可能是,自我控制欲强,城府极深。 石谦、李自成引着人间佛和四个美艳的比丘尼,绕过天王殿,直奔大雄宝殿。 他们身后,跟着胖头孙。 胖头孙跟在最后,除了怕先进大雄宝殿自己有所闪失外,再有,也是想多看看那四个美艳比丘尼,那浑圆的屁股。 一翘一翘,真撩人。 这个胖头孙,一点也不矜持。 大雄宝殿,佛香袅袅,氤氲之中,几抹阳光射入,清晰地映出了漂浮在空中的灰尘。 殿上没有和尚,没有木鱼之声,只有安静。 在一个十分显眼的位置上,有一幅壁画,吸引了人间佛的注意。 “敢问小石爷,为何别处墙上都嵌入了我的塑金像,而此处非要画上一幅画?”人间佛看向此画,若有所思。 “不瞒佛主,这是我在广西莲花观中看到的一幅画,别看它简陋,却似乎大有文章,所以由我,亲手画在了墙上。”石谦毫不隐瞒地说道,“如果佛主感兴趣,可以上前看一看。” 石谦想趁机引诱人间佛,让他向前多走几步,这样藏在暗处的李过一旦触发机关,会更有把握。 其实,现在发动暗号,射杀人间佛就足够有把握了,但是石谦对人间佛恨之入骨,恨不得人间佛多走几步,短箭也能多射进他身体几分。 大雄宝殿的顶上,宛儿和张老樵密切地关注着殿上的一举一动。 “有杀气。”张老樵对宛儿低声说道,“原来这塑金佛像是用在这里的,他们想靠机关杀了人间佛。” “樵老,您可真是后知后觉。”宛儿回道,“我本以为李自成想用佛像杀那些信人间佛的善男信女,没想到他是想杀人间佛。” “放心吧丫头,他们杀不了人间佛。”张老樵自信地说道,“连我都能感受到杀气,那人间佛也一定能。他可不白给。” “樵老,如果人间佛死了也挺好,您就不用跟他打架了。”宛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宛儿自从到了甘肃镇,她就把燧发枪随身携带在了身上,就怕张老樵跟人间佛打起来,万一输个一招半式,再丢了性命。 宛儿把做月经绵用的亚麻布,里边装上张老樵配置的火药,浸蘸上油脂,装进了膛口。 她时刻准备应急。 这些宛儿背后为张老樵的付出,他哪里知道?除了喝酒和习武,张老樵在生活和猜人心思上,就是个糊涂虫。 “不必走近。”人间佛远远地看着这壁画,说道:“这是谶图,是《推背图》的第三十二象。” “《推背图》?”石谦反问道,“那是什么?” 人间佛看向石谦,冷笑了几声,然后把《推背图》的由来,说了一遍。 石谦看向李自成,李自成心里明白,石谦是想等人间佛解释完这《推背图》的第三十二象,再发暗号。 石谦道:“既然这《推背图》是推演李唐国运的,那这第三十二象做何解释?还请佛主明示。” “我跟你说了也无妨。”人间佛意味深长地看了李自成一眼,说道,“虽说《推背图》是推演李唐国运的,可是李唐国运又有多少年?到了这第三十二象,早就过了。如今这第三十二象,上面画的,乃是当世的国运!” “当世?”李自成也是一愣,“这不是泄露了天机吗?” “谁说天机就不能泄露?”人间佛说道,“天道酬勤,能者居之。” “樵老,您知道《推背图》吗?”宛儿问道。 “当然知道了。连人间佛都知道,咱这道士更知道了。”张老樵瞥了眼张宛儿,“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确实不知。您也知道,我就是个半路道士。”张宛儿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第三十二象,我在莲花观也看到过,那上面应该说的是改朝换代的事吧?” “没错,我就不费口舌了,你就听这人间佛解释吧。”张老樵说道,“他没说清楚的,我到时候再给你补充。” 说完,张老樵嘘了一声,示意宛儿不要再说话了。 人间佛继续说道:“这幅画,门内有马是为闯。闯破了门,可见闯很厉害,这大明王朝,早晚被这闯给闯坏。” “闯是谁?”石谦问道。 “以后自有应验。”人间佛看向李自成,只见李自成面如止水。 “那它的谶语和颂词又如何解?” “没想到你还知道谶语和颂词?你又没画上,为何我要给你解释?”人间佛冷笑道,“想让我解释,也不是不行,但要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你的机关都撤了。”人间佛淡淡地说道,“你以为靠这些破机关就能杀了我吗?” 说完,人间佛抬起双臂,从他两个宽大的袖口中冒出多支袖箭。那袖箭的速度奇快无比,精准地钉在了每个嵌入墙壁佛像的面部。 再看那些塑金佛像,全部化成了齑粉,机括掉落一地。 石谦和李自成大惊失色,布了这么久的局,一瞬间,就让人间佛给破了。 石谦翻手就是一拳,杀向人间佛的面部。 不过,却被李自成给拦住了。 “自成,你这是何意?”石谦脸色通红,气愤道。 “小石爷,你不是他的对手,不要妄自丢了性命!”李自成劝阻道,“他既然早就看破了,一直没坏我等性命,已是万幸了。以后再找机会!” 人间佛笑道:“小石爷,这李自成说得没错。我只是不想在这佛寺中大开杀戒罢了,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第157章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 “哎呦,几位爷,咱们有话好商量,别动不动就动手。”胖头孙一看人间佛识破了此局,生怕石谦吃亏,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打架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这次约不成,咱下次再约,您说是不是?” 说完,胖头孙冲着石谦,使了一个眼色。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 石谦看向胖头孙,长呼了一口气,说道:“既然佛主破了我的局,弄坏了我的机关,我又打不过你,那你自去吧。不过自去之前,还请把这第三十二象的谶语和颂词解释清楚。” 石谦去莲花观多次,这第三十二象也见了多次,他早就看出了此象与其他前面的三十一象大不相同。 这第三十二象上面,有谶语和颂词。 每次见到这第三十二象上边的谶语和颂词,石谦都不解其意。 虽然当年的小道姑,把莲花观的秘密全部写在了方子上,但关于这《推背图》的事,却没留下只言片语。 石谦去莲花观的次数越多,就越对这第三十二象好奇,他越好奇,心中就越痒痒。如今,人间佛能解,他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凭什么?就凭我打坏了你的机关吗?”人间佛冷笑道,“小石爷也真够可笑的。” “佛主,佛主,您说您老神机妙算,乃人间真佛,来都来了还不把爱洒向人间么?”胖头孙劝道,“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会变成美好的人间。您是人间佛,应该献出一点爱,普度一下我们众生。”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人间佛哈哈大笑道,“冲着你给我做过全素宴,我今天就卖你一个面子,聊聊这《推背图》的第三十二象。” “等等!”只见一个天庭饱满、阔鼻圆眼的大汉,走进殿内,高声喝道,“难道就这样放了他吗?”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过。他在暗处听到今天的事不做了,便来到了明处。 “哎呦,我的补之爷!今天的局就算了,我们已经和佛主都说好了,改日再约。”胖头孙连忙上前拽住李过,也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不等李过说话,李自成冲着李过厉声喊道:“补之,听胖头孙的,不得造次!” 李过看了一眼李自成,不再吭声。 人间佛扫了李过一眼。 在那白色无脸面具的遮挡下,根本看不出,人间佛的这一眼有何深意。 李自成冲着人间佛一拱手,说道:“佛主请吧!” “《推背图》乃是李淳风和袁天罡,受唐太宗李世民所托,推演李唐国运所作的一本书。”人间佛缓缓地讲述道,“但是此图推着推着,就超越了推演李唐国运的范围,而成了一本带有预言性质的谶书。” “此书为何叫《推背图》?”李自成问道。 “问得好!《推背图》为什么叫《推背图》?他的由来是这样的。”人间佛继续说道,“传说是,李淳风推演上了瘾,一发不可收,竟推出了李唐以后两千多年的国运,直到袁天罡推他的背,说‘天机不可再泄,还是回去休息吧’才止。所以,《推背图》因此得名。 “《推背图》以《周易》六十四卦名称排列象序,按天干地支相配,依甲子、乙丑之顺序循环一周,共有六十象。它的每象以干支为序号,包含图像、谶语和颂词,预言后世兴亡治乱之事。 “本来此图谶有六十四象,但是最后却流传了六十象,丢了四象。有传言说,这四象并没丢失而是由于太过诡谲,读懂的人恐怕会折了阳寿,故不传世,被李袁二人分别带进了坟墓。 “传说也并非空穴来风,曾有那盗墓高手进过李袁二人的墓穴,看到过丢失的四象。然而,出来后没几天,这些人就都暴毙而亡了。” “这么诡谲?你这不会是瞎编的吧?”李过将信将疑。 “你如果不信,可以去下墓看看。”人间佛轻哼了一声,“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推背图》第三十二象,有四句谶语,马跳北阙,犬嗷西方;八九数尽,日月无光。此马就是图上画的门内之马,闯。北阙,指的是北京。马跳北阙,闯破北京。 “犬嗷西方,此犬做何解释,我目前也不清楚。” “佛主既然对这句不清楚,怎么知道这第三十二象是说当世?”李自成发问道。 “因为下面那句,八九数尽。八是艮卦,九是乾卦。当今大明皇帝崇祯,崇是艮,祯是乾。八九数尽,崇祯当尽。”人间佛不吝啬地说道,“日月无光更好解释。日月乃为明,明无光,当朝将近矣。” “这么解释,倒说得通。”石谦此时,完全沉浸在了这第三十二象之中,“那四句颂词,杨花落尽李花残,五色旗分自北来;太息金陵王气尽,一枝春色占长安。又该如何解?” “大明王朝杨花落尽,李花也随之残破。这李花嘛……”人间佛看了李自成一眼,“应该指的是推翻大明王朝的人,杨花指的是拯救大明王朝的人。五色旗分自北来后,起于南京的朱明王朝,从此彻底破灭。” “一枝春色占长安呢?”胖头孙突然不知为何,发笑地问道。 “长安当是下一个王朝京师的代指。”人间佛看向胖头孙,“你一个厨子,也关心这个?还是好好做你的菜吧。看你发笑,似乎是觉得我解释得不对?” “不是,不是。”胖头孙连忙摆手,“佛主误会了。我发笑是因为,觉得这李袁二人甚是有趣罢了。” “哪里有趣?你这厨子说来听听?”人间佛说道。 “我就是觉得这李淳风和袁天罡还是不自信,要是自信的话,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了?非要弄得玄乎其玄,让人猜?” “天机,有缘人得之。”人间佛淡淡地说道,“岂是你这等小人物理解得了的?” “佛主说得是,小人还是做个厨子比较安全。这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论怎么变,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胖头孙叹息道,“只有在那灶房里,我才能成为刀俎。” 人间佛没理会这胖头孙的胡言乱语,而是冲着石谦说道:“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石谦一挥手,说道,“咱们来日方长。” “既来之,则安之。人间佛,我老头子等不及去敦煌找你了,咱们就在这无相寺,把六十年前之约履行了,可好?” 只见大雄宝殿的殿顶,砖瓦下落,露出了一个圆圆的大洞。 阳光从洞中射进殿内,一老一小,两个道士,飘然至下。 第158章 吓死宝宝了 那个老道士邋里邋遢,一看就是个酒鬼。 他身旁的那个小道士,却窈窕美貌。 这个小道士一出场,那四个美艳的比丘尼,立刻变得黯然无色。 老道士是张老樵,小道士是张宛儿。 大雄宝殿内,除了人间佛,没有一个人认识这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但是,他身旁的张宛儿,石谦和胖头孙却认得。 “宛儿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石谦又惊又喜地问道,“你何时学会了一身功夫?” 胖头孙看到女道士居然是张宛儿,也是一愣,然后说道:“莫不是漓江上的小道姑?许久未见,又水灵了不少啊!” 张宛儿一听胖头孙夸她水灵,脸一红,连忙冲着石谦和胖头孙施礼,说道:“石先生,孙先生。” “要叙旧,你们一会儿再聊,先让我老头子把正事儿给办了。”张老樵冲着人间佛一拱手,“老和尚,别来无恙啊!” “牛鼻子,六十年未见,还是这么红光满面,我还以为你早就在终南山吾老洞饿死了呢!”人间佛一看是张老樵,讽刺道,“如今看来,硬朗得很!” “你都活得好好的,我老头子怎么舍得去死?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打吧。” 张老樵在殿顶,本不想下来,但是想想,如果此时不露面,人间佛一走,就得去敦煌莫高窟了。 张老樵实在是不想再走了。这无相寺不像城外,有那么多的围观群众,再拳脚无眼,伤了碰了。 此地,正合适。 最重要的是,张宛儿让他明白了,他和人间佛根本不是比武,也不是普通打架,而是搏命。 既然是搏命,那还客气个鸟?还挑什么地方?早解决早完事。 于是,张老樵改主意了,决定就在这无相寺的大雄宝殿上,跟人间佛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张老樵在殿顶时没偷袭人间佛,也算是当面锣对面鼓了。 “喂,老头,这人间佛可不简单,你可得小心点!”李过在一旁喊道,“你要需要帮手吱声!” 张老樵看向李过,喊道:“愣头青,哪凉快哪待着去!” “你这老头,狗咬吕洞宾……” 李过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被李自成拉到了一边,低声说道:“补之,你看就完了,没听他们说,六十年未见了么?” “六十年?那这俩人得多大岁数?”李过凝声问道。 “想必都得有百岁以上吧。”李自成沉声说道,“此刻不要说话,也许这老道士能杀了这人间佛,助我们一臂之力!” 一听张老樵要和人间佛在这大雄宝殿上打架,人间佛带来的四个美艳比丘尼,立刻把人间佛围在了中间,做出打斗的架势。 不料人间佛把她们一推,沉声说道:“不要妄自送死!” 说完,人间佛翻手覆云,一股强劲的真气就直奔张老樵杀来。 张老樵推开身旁的宛儿,同样出掌,一股真气溢出。 两股真气犹如两条巨龙,在殿内翻滚,交织在了一起。 众人皆骇! 一边斗着真气,人间佛一边说道:“牛鼻子,我不想在这佛寺内大开杀戒,你不要逼我!” “老和尚,你不要说风凉话了,还有你不想干的事么?”说完,张老樵向前一跨步,原地飞起两丈多高,脚上头下,一掌拍来。 人间佛双臂一展,原地滑行,滑向了殿外。 张老樵见状,一掌撑地,身形直立,也飞出了殿外。 再看张老樵撑地处的地砖,一个手印,入地三分。 众人随着人间佛和张老樵来到殿外,神色紧张。尤其是张宛儿,她一直把手放在腰间,随时准备拔枪。 张老樵边打边道:“丫头,好好跟着学,看看仙人鹤是怎么用的!” 张老樵来了一招东方来仪。 看二人打得胶着,宛儿紧张地叫道:“樵老,别分心!您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别为了演练招式!” “牛鼻子,看来你功力见长啊!还能边打边教呢!” 人间佛来了一个观音坐莲,悬在半空,佛光大盛。只见,天色大暗,乌云滚滚。这殿外方寸之间,电闪雷鸣,血雨如柱。 “你们快闪开!”张老樵一运气,把众人都推到了大雄宝殿的回廊之下。 再看血雨,那雨滴落到哪里,哪里就冒出一股白烟,发出嗞嗞的响声。 胖头孙看着四处冒出的白烟,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叫道:“吓死宝宝了!吓死宝宝了!这俩人好生了得!” “宝宝?”众人回头,不解地看向胖头孙。 胖头孙嘿嘿一笑:“大家勿怪,我一时被吓傻了,口出妄言。见笑,见笑。” 那血雨所落之处,虽然冒起白烟,可是对张老樵却毫无影响,犹如普通雨水一般,从他身上滑过。 “鹤鸣九皋!” 一阵阵带火的纸鹤飞出,扑向人间佛的面门。 借着火鹤的掩护,张老樵移动身形,伸出二指,朝人间佛的太阳穴点去。 人间佛来了个鹞子翻身,抬起双臂,从他那两个宽大的袖口处,冒出一股袖箭。 张老樵一边躲,一边道:“老和尚,你来阴的?” 人间佛哈哈大笑,再一挥手,云开雾散,血雨全收。 张老樵躲闪不及,一支袖箭擦到了他的左臂,登时就黑了一片。 围观众人看得真切,这袖箭有毒! 趁着张老樵疼痛的那一瞬间,人间佛抓住战机,一拳袭来。 不好! 众人皆惊! “砰——” 燧发枪响,人间佛左耳冒血。 这一枪,给张老樵迎来了片刻喘息,趁机退到了大雄宝殿的回廊之下。 这一枪,给人间佛也带来了莫大的冲击,收了招式,停步站在了院子当中。 四个美艳的比丘尼,再次把人间佛围在中间。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人间佛并未把她们推开。 人间佛定了定神,捂着耳朵,对着四个美艳的比丘尼说道:“快走!” 五人遁入空中,往敦煌方向而去。 天空中,传来人间佛的幽幽之声:“牛鼻子,好生解毒。今日若不是有上帝的神使在,岂有你活命的机会?刚才就算打了个平手,咱们来日方长——” 上帝神使?什么上帝神使? 第159章 重逢 镇守大人府后院。 宛儿正扶着张老樵坐在院中,张老樵一边使用真气逼着左臂的剧毒,一边喝着丹丘生。 其他众人,依次落座。 “樵老,您中了毒还喝酒?不要命了?”宛儿关切地问道,语气中夹带着埋怨。 “不妨事。我要不再喝两口酒,恐怕会更难受。”张老樵笑呵呵地答道,“多谢丫头了,此刻还能让我喝上酒。” “什么酒这么好喝?还能让你这老神仙这么馋?”李过边说边打开一坛,闻了闻,果然酒香扑鼻。 李自成见状,狠狠地打了一下李过的手背,厉声说道:“补之,不得无礼!” “无妨,想喝就喝。”张老樵笑道,“这愣头青倒是直爽。” 李过一听张老樵这么说,抱起酒坛就咕嘟咕嘟喝了起来,然后一抹嘴,说道:“好酒啊!” 李自成没理李过,转头看向张老樵,神色凝重地问道:“老神仙,您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李自成这一问,众人也担忧地看向了张老樵。 “没事,我慢慢把这毒逼出来就好了。”张老樵若无其事地说道,“就那老和尚的这点毒,还算不得什么,对我来说,如同蚊子叮了一口。” 看着张老樵左臂的毒一点一点被他的真气逼出,皮肤也从黑色变成了深紫色,大家放下心来。 石谦、胖头孙和张宛儿,互诉了离别之情。石谦也不再如最初相识那样隐瞒,而是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跟宛儿说了出来。 讲述完自己的故事,石谦又把李自成、李过叔侄二人介绍给了宛儿和张老樵。 大家互相见礼。 “这小石爷自从莲花观遇到了宛儿姑娘,回到家中,是茶不思饭不想,可是有一段时间哩!”胖头孙嘴快,跟宛儿说道:“我是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这才让他心情平复了不少。” 宛儿脸一红,低声说道:“多谢孙先生了。” 张老樵在一旁,看着宛儿脸红了,默不作声,暗暗偷笑。 “不谢,不谢!江湖儿女嘛,都是这样!”胖头孙假装没看到石谦瞪他,嘿嘿笑道,“这也累了半天了,我去给大家准备酒菜,咱们有什么话,边吃边聊。” 石谦看了看天色,确实经过这一场恶战之后,太阳西垂,已近黄昏。 到了掌灯时分,胖头孙的酒菜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当胖头孙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后,大家就都来到了厅堂,分宾主落了座。 “宛儿姑娘,你今天拿出的可是火器?”石谦问道。 “正是。” “什么鸟铳有这么大的威力,可否让我开开眼?”李过喝了一口酒,抢着说道。 宛儿从腰间拿出燧发枪,介绍道:“此物不同于鸟铳,不是用火绳点燃,而是靠燧石摩擦起火,所以称之为燧发枪。这是西洋的物件儿。” 大家依次查看燧发枪,口中赞不绝口,果然设计得精巧。 “丫头,原来你背着我还弄了这么一个玩意,我说你怎么让我给你配火药呢。”张老樵喝了一口酒,“你连我都瞒着?” “我不是刻意瞒您,当时弄这火器,也是为了路上防身用的,谁曾想,用您身上了。”宛儿一边收起燧发枪,一边说道。 “哼!你的意思是说,我老头子武功不行?”张老樵有些生气,“要不是你,我再有三招,定然叫那人间佛跪地求饶!” 张老樵说完此话,除了宛儿,没有一个不信的。毕竟,在无相寺,其他人是见识过张老樵的功夫的。 “樵老的功夫,当真是天下第一。”胖头孙马屁拍得十分及时,“要不是人间佛暗器伤人,以咱樵老的手段,还不说拿下就拿下了?” 胖头孙的马屁,让张老樵十分受用:“天下第一不敢当,但至少属于江湖第一阵营。” 宛儿看着张老樵,心想,可算有人顺着他聊天了。 “那是自然,樵老什么人?那是这个!”说完,胖头孙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正在二人一唱一和之际,久未说话的李自成,突然开口说道:“大家可否还记得,那人间佛逃走时说的话?” “他说,今日若不是有上帝的神使在,恐怕没有樵老活命的机会。”石谦听了李自成的话,回想道,“上帝神使是谁?那人间佛指的可是我们当中的一位吗?” 火光摇曳,不知从哪里刮来了一阵阴风,让大家后脊梁骨发凉。 一阵沉默。 “大家不要愣着啊!来,吃菜!”胖头孙看大家一个个都表情凝重,首先打破了沉默。 然而,酒席上没一个人再动筷。 “石先生,想必那人间佛说的人是我吧。”宛儿正色道,“因为是我打响了燧发枪,然后他才逃走,说了这句话。” “那你是不是上帝神使呢?”李自成追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宛儿回答道。 “二爹,管那人间佛说什么呢!他那人,您还没看出来吗?戴个面具装神弄鬼的。想必是打不过咱老神仙了,就故意说什么上帝神使的话!”李过不以为然道,“就算宛儿姑娘真是上帝神使,那她自己难道还不知道吗?” 李自成没有搭理李过,而是转过头看向张老樵,说道:“老神仙,您怎么看?” 张老樵一见李自成问他,喝了一口酒,笑道:“我怎么看?我老头子能怎么看?可能就像这愣头青说的那样,那老和尚瞎编的。” 说完,张老樵一扶脑袋,说道:“醉了,醉了,我老头子醉了。丫头,扶我回房休息吧。哎呦,你说说,这左胳膊怎么突然又疼了呢?” “樵老,没事吧您?我扶您回房吧。”宛儿冲着众人抱歉道:“各位先生,我也吃差不多了,要扶樵老回去休息了。” 这一老一小,转头出了厅堂。 由于宵禁,再加上樵老身上有伤,所以二人今夜暂时住在了镇守大人府。 “小石爷,你可曾真正了解过宛儿姑娘?”李自成举起酒杯,问道。 “我相信她的为人。”石谦和李自成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我说二位,咱不要总疑神疑鬼了。虽然这次没杀了人间佛,但至少经过这无相寺一战,他也会心有余悸的。”胖头孙说道,“宛儿姑娘不是坏人,李爷不用猜忌。” “你为何不让我猜忌?难道你是那上帝神使吗?” 李自成说完,石谦和李过,也一齐看向了胖头孙。 第160章 上帝之音 “你们看我干吗?都给我给看毛了!”胖头孙见大家都看向自己,心里有些发慌,“小石爷,李爷和补之兄不熟悉宛儿姑娘,难道您还不熟悉吗?我哪句话说错了?” 石谦看了看胖头孙良久,说道:“我看你肥头大耳的,也不像是什么上帝神使。可话说回来,如果你不是,那咱们之中谁最有可能是?” “要想弄明白谁是上帝神使,是不是得知道何为上帝?”胖头孙提醒道。 “你他娘的,这时候倒是聪明了。”李过一拍桌子,冲着胖头孙骂道。 四个人,谁也不知道何为上帝。 又是一阵沉默。 …… 人间佛带着四个美艳的比丘尼,连夜赶回了敦煌莫高窟,就连他的豪华车队都顾不上了。 那可是豪华车队,说不要就不要了?况且,车马可以丢,但是人不能丢。即使人可以丢,面子也不能丢。 但是这次,人间佛连面子都不要了。 他安全回到莫高窟后,才派人去甘肃镇,把他的车队给拉了回来。 看来上帝神使在人间佛的心中,是一种恐怖的存在。上帝神使都这么恐怖,更别说上帝了。 按照张老樵的说法,上帝,就是上边的皇帝,昊天上帝,身边有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四使者的昊天上帝。 且,只有上帝看到过人间佛的脸。 为什么人间佛这么害怕上帝? 因为这所谓的上帝,能决定人间佛的生死。上帝让他三更死,不会留他到五更。每当人间佛与昊天上帝对话前后,他都会头痛欲裂。 但即使头痛欲裂,他也希望能跟上帝对话。 敦煌九层楼,人间佛摒去左右,独自走进了须弥座后的暗室之中。 只见这个暗室,除了一个蒲团外,别无他物。 人间佛跪在蒲团之上,只听咔嚓一声,他拿下了脸上的无脸白色面具。 嗞嗞的刺耳之声,贯穿在人间佛的整个大脑。人间佛的脑子仿佛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无比疼痛。 这嗞嗞的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便逐渐变弱。 他的耳鸣也逐渐消失。 “人间佛,你找我何事?”一个幽幽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中。 “上帝,您可曾派神使来到过甘肃镇?”人间佛跪在蒲团上,小心地问道。 “神使?怎么可能?你知道我要派神使过来,得需要穿越三十三重天吗?” “是。”人间佛回道,“那为什么我在无相寺和牛鼻子对决时,耳朵却中了一枪?是一个小女道开的枪。” “今夕何夕?今年何年?” “回上帝,今年是崇祯元年,戊辰龙年。” “大明崇祯元年,戊辰龙年……”昊天上帝似乎在思考什么,“那今年公历就是一六二八年。” 人间佛对上帝的话似懂非懂,他明白崇祯元年和戊辰龙年,但是不知何为公历。 可是他不敢问。 “公历一六二八年,有枪也不奇怪。”上帝继续说道,“在你们的西方,已经有人发明了枪,此物没有超越你们所处时代的科技。” “何为科技?” “你就是科技,你的话问得有点太多了。”上帝似乎有些生气,“你连枪都知道,难道不知道何为科技吗?” 人间佛哆哆嗦嗦地答道:“我也是从那些往来的商人嘴里听说的。” “嗯。” “伟大的昊天上帝,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我在甘肃镇遇到了上次望气,发出龙光之人,他叫李自成。此人我看他一身英雄之气,怕是以后会成为我的心腹大患,不知上帝能否允许我杀了他?” “李自成?哈哈哈——”昊天上帝一阵狂笑,“我要没给你开了天眼通,你怎么会望气?怎么会识别龙光?杀他不杀他,是你们世界的事,与我无关。你们都是我的实验品而已。” “明白。”人间佛诺诺地答道。 “有《连山》消息吗?” “并未听说《连山》的消息。上帝,您是不是记错了,您确定《连山》真的丢在了我们这个世界吗?”人间佛斗胆问道,“已经过去几千年了,就算找到了它,恐怕也不能用了吧?” “这个你不用操心,找到它后,我自会派神使来取。” “我听说,现在白莲教的明暗二宗,也在私下里找《连山》。” “就他们?”上帝又是一阵狂笑,“让他们找去吧。就算他们找到了也不会用。改变历史,只有我们才行。” “你……们?”人间佛不解地问道。 “你不用管三十三重天之外的事儿。”昊天上帝幽幽地说道,“你们都是我的实验品。几千年来,一直让你们自生自灭,知足吧。” “上帝,那张老樵……” 没等人间佛把话说出口,那嗞嗞之声便再一次响起。人间佛捂着脑袋,苦不堪言。 每一次都这样。 如果人间佛想跟上帝对话,唯一的方式就是摘下他的无脸白色面具,随之而来的,就是让他头痛的嗞嗞之声。 每一次上帝想结束对话,也会以这嗞嗞之声结束。 头痛。 人间佛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所以,他成立了一个类似于宗教的组织,自称人间佛。 既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去往何处,那么不如执掌人间,用信仰,让芸芸众生在人间追随自己。 上帝并不反对他的行为,正像上帝说得那样,那是你们世界的事,与他无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不情感用事,对万物一视同仁;圣人不情感用事,对百姓一视同仁。 所以,上帝不管这个世界的事,所以,圣人戏弄人间。 一阵头痛之后,人间佛捡起了放在地上的无脸白色面具,咔嚓一声,又戴回了自己的脸上。 人间佛跪在蒲团上,久久不动。 那张老樵身边的小女道是什么人?手中居然有枪?虽然上帝说,这枪没有超越他所处时代的科技,但确实好生了得。 一把枪在手,即使再会飞天遁地,只要扣动扳机,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一把枪算什么?宛儿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在她心中,正在谋划着一个大计划。 第161章 宋应星 “什么?你要弄个研究院?”张老樵听了张宛儿的想法后,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你没发烧吧?你要研究什么?” “什么都研究,有什么研究什么。”张宛儿平静地说道,“这想法我早就有了。自从前几日,我用那燧发枪伤了人间佛后,这个想法就更坚定了。” 那日在酒宴上,张宛儿扶着张老樵先回房休息去了,但二人并未就上帝神使的话题继续深聊。 张宛儿看张老樵睡去后,也离开了。 翌日,二人早早起来,感谢了石谦等人的盛情款待。 下午,便搬到了客栈歇脚。 “就凭这一本破书?”张老樵拿起放在桌上的《天工开物》,随手翻了翻,“你打打家具弄个沙发还行,要是凭它开研究院,我看还是歇菜吧。” “樵老,您到底这两天仔细看没看这本书?”宛儿生气地说道,“我跟您说,这本书可是当今第一奇书,它里边的发明创造,已经超越了当今的时代。咱们只要按照这书上画的图纸,一个个的制出来,可就,可就发大财了!” 宛儿本想说,如果按照上边的图纸制出来,可就能更好地运筹天下了。但是话放到嘴边,她改口了。 “发财?”张老樵哼了一声,“没戏!” “为何没戏?” “好,你不相信是吧?那老头子就给你解释解释,到底为什么没戏。”张老樵说完,盘腿坐在床上,说道:“我问你,这书里边写的电阻为何物?单片机又是什么东西?电池到底长什么样?这些你这丫头片子都知道么?” 宛儿破境之后,对张老樵说的这些东西,当然全知道了。不过,知道归知道,在当今之世,就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这些东西。 时代有局限性,那是一定的。 宛儿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张老樵见宛儿不说话了,以为成功地劝住了她,于是,志得意满地说道:“怎么样?丫头,放弃吧。” “让我放弃没问题,但是樵老,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宛儿脑子一转,说道,“只要您答应我这个条件,我立刻放弃。” “你爱放弃不放弃,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老头子凭什么答应你的条件?”张老樵明白,只要张宛儿一谈条件,准没好事。 “樵老……”宛儿摇着张老樵的胳膊,撒起娇来。 “不成!不成!”张老樵不为所动,“我老头子这么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跟我来撒娇这一套,我跟你说,门都没有!你当我是石谦那小子呢?” 宛儿见撒娇不成,立刻板起了脸,说道:“樵老,您忘了无相寺的事了?” “无相寺?什么事?我老头子可记不得了。” 张老樵跟宛儿装傻。 “要不是我开那一枪,人间佛那一拳是不是就打到您了?”宛儿仔仔细细地说道,“要不是我及时出手,您可能就没命了!” 张老樵根本不买账,身子往后一瘫,翘起了二郎腿,说道:“别看我左胳膊被他那袖箭擦伤了,但以我的实力,还是躲得过他那一拳的。你说我会没命?根本不能够!” 无赖,白眼狼,无赖加白眼狼。 张老樵不仅不感谢宛儿的救命之恩,还倒打一耙。 “樵老,就当我没救您的命,可是我开枪是事实吧?如果我一时嘴不严,把这事传到了江湖上,您的名声可就……”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张老樵不感激我的救命之恩,难道还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张老樵一听自己的名声可能受损,立刻又起身,好声好气地说道:“好丫头,你说吧,什么条件?” 似曾相识的感觉。 “您跟我去一趟京师。”宛儿说道。 “就这个?” “就这个。” “那不算什么条件。”张老樵松了一口气,“不就是陪你去一趟京师嘛,这跟我老头子的江湖名声比起来,不算什么。” “不过,咱们得尽快启程,最好能在十月之前赶到京师。”宛儿正色道。 “十月之前……”张老樵算着日子,“如果过两日我们就走,在十月之前应该能赶得上。不过丫头,你为什么要去京师?” “玩啊!”张宛儿一脸轻松地答道。 “玩?如果要是玩咱们不如等一等再走。” “为什么?”宛儿问道。 张老樵神色凝重道:“我怕我们一走,这人间佛再杀回来。” “樵老多虑了。”宛儿自信地说道,“就我这一枪,至少能让人间佛一段时间都不敢涉足甘肃镇。” “何出此言?” “难道您忘了?人间佛走时候说,今日若不是有上帝的神使在,恐怕就没有樵老您活命的机会了。”宛儿解释道,“人间佛也算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居然会对这上帝神使如此忌惮。既然他忌惮,想必一段时间不会再敢轻易涉足甘肃镇了。” 宛儿继续说道:“再说了,您守得了一时,也守不了一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张老樵看了宛儿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樵老,您同意了?” “同意了。”张老樵说道,“自从这大明王朝定鼎北京后,我老头子还真没去过。这次正好跟你玩一圈,散散心。” “不过,这上帝神使是怎么回事?”宛儿突然问道,“看那天酒席上,樵老似乎略知一二。” “哎呦,疼死我了!”张老樵突然捂着左胳膊叫道,“太疼了!太疼了!丫头,不说了,一会儿我该泡澡逼毒了。虽然我是个老头子,但也是男人,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丫头移步。” “哼,知道了!”宛儿发现这老头是越来越滑头了。 “哦,对了!”张老樵喊道,“别忘了叫店家给我多弄些热水。” “您就不怕大夏天的再给您烫着吗?小心中暑!” “无妨,这毒就得靠热水才能给逼出来。”张老樵嬉皮笑脸地说道,“你要是怕我中暑,再顺便帮我管店家要一个西瓜,要井水拔过的。” 这张老樵,倒是会享受。 不过,就是有点不要脸。 第162章 述志令 镇守大人府后院。 石谦和李自成、李过叔侄二人,还在为谁是上帝神使的事,争论得不可开交。然而,正像胖头孙所说的那样,连何为上帝都不知道,更别谈什么上帝神使了。 “小石爷、二爹,要想知道何为上帝,谁是上帝神使,这还不简单么?只要给我一支兵马,让我带着杀进敦煌莫高窟,活捉了那人间佛,不就都清楚了?”李过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就不信那人间佛,不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 “补之,不可鲁莽!”石谦劝道,“这人间佛和樵老的对决,你又不是没看到,你确定以你的能力,能活捉了人间佛吗?” “我一个人不行,那就咱仨一起去,再不济,就多带点人,定能活捉了那厮。”李过答道,“咱杀他个痛快!” “补之,你倒是杀痛快了,可是你知道这得死多少弟兄吗?”李自成说道,“再说,你确定人多就一定能活捉了人间佛吗?” 石谦苦笑地摇了摇头。他义父当年连人间佛的面都没见到,便被他的真气所伤,坠下马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为之奈何?”李过长叹了口气。 “而且,人间佛所占之地,不属于我大明领土,随意出兵,想必朝廷也会怪罪下来。”石谦补充道。 三人正在谈话之际,只见一个仆人走了进来,说道:“门外老神仙,带着他身边的那个女道,要求见小石爷!” 自从张老樵和人间佛在无相寺大战了一场,整个甘肃镇都知道了,人人都称张老樵为老神仙。 镇上的老百姓可不关心这架是怎么打起来的,他们只关心到底谁赢了。 谁赢了,他们就服谁。 最终传出的版本是,人间佛和张老樵二人在腥风血雨中,大战了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居然有跟人间佛打架不分胜负的人,那他不是老神仙,还会是什么? 被老百姓称为老神仙,张老樵可真不来呆。 “要走?”石谦一脸不解地问道,“樵老,您的伤还没有痊愈,为何如此着急要走?” 张老樵冲着石谦努努嘴,示意他,是宛儿的主意。 “宛儿姑娘,好久不见了,不多待些时日,为何着急要走?”石谦问道。 “是啊!你们也是旧友相逢,多在甘肃镇待两天,再让胖头孙弄几个菜,岂不快哉?”李过也跟着说道。 “多谢大家了!我之所以来甘肃镇,其实是陪樵老的。”宛儿解释道,“如今,樵老和人间佛的约定已经了结,我们实没有再留在甘肃镇的道理了。” 这张宛儿,如今说瞎话也是张口就来。当初可不是张老樵要她来陪的,而是她非要死乞白赖地跟来。 她跟来也是因为想见一见这李自成。 如今,李自成是什么样的人,她也见过了,剩下的该是考虑如何拨弄风云了。 “宛儿姑娘,你和老神仙还是再住一段时间吧。”李自成挽留道,“毕竟老神仙现在深得民心。” 张老樵一听李自成夸他深得民心,不由得皱起眉来。 张宛儿何其聪明,立刻回道:“李先生放心,就算樵老和我走了,这人间佛也不敢轻易来犯。” 听话听音,读人读心。 张老樵得不得民心,这都是虚名。 得民心又能怎样?得民心者得天下,这话是对想得天下的人来说的,对普通人来讲,得不得民心跟我有毛关系?为了得民心还得装模作样的,忒累! 三国时期的奸雄曹操,曾在他的《述志令》里写道,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 什么意思? 不应该因为爱慕虚名,而给自己招来实际的灾祸。 这才叫活得通透! 张宛儿看出来了,李自成夸张老樵深得民心,就是想拿虚名要挟张老樵,让他不得不留在甘肃镇。 李自成以为民心在他心中很重要,那么一定也会在张老樵心中很重要。 怎么可能?张老樵虽然在意自己的名声,但是,在意名声和深得人心还是有区别的。 在意名声,不一定要深得民心。 深得民心太累了,这是一个无形的道德压力。 “可别轻易说我老头子深得民心,我可不想当官。” 李自成笑了笑,说道:“老神仙误会我的意思了。如果您不在甘肃镇了,人间佛再来,谁可抵挡?” 李自成明牌了。 “它。”宛儿拍了拍腰间。 “宛儿姑娘,这是何意?”石谦问道。 “我想你们只要有了这燧发枪,即使人间佛再来,也可用它把他打跑。”宛儿边说边把这燧发枪从腰间拔出,“这枪,我一女流之辈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就送给你们吧。” 说完,宛儿把燧发枪扔到了李自成的手里。 李自成一愣,这么重要的东西,说给我就给我了? “宛儿姑娘,你就不再多考虑考虑?”石谦说道,“毕竟有了它,你可以防身啊!” 宛儿莞尔一笑,说道:“石先生,你们此刻比我更需要它。这燧发枪,即使再厉害,也是身外之物。我认为,把它留给你们比在我手里更有用。” “既然这样,我就却之不恭了。”李自成说完,把燧发枪插在了自己的腰间。 “宛儿姑娘。”石谦说道,“不知离开甘肃镇后,你和樵老要去向何处?” 不等宛儿回答,张老樵抢着说道:“我们要去京师玩几天。” 石谦眼神里有些不舍。 “我说,小石谦,要不要一起去京师玩玩?”张老樵看出了石谦的心思,发出邀请。 石谦很想去京师看一看,但是他没急于接受邀请,而是看向了宛儿。 宛儿一言不发。 宛儿脸色如常,谈不上开心,也看不出不快,更没有半点羞涩。 石谦心中不免有些失望,对张老樵说道:“承蒙樵老邀请,可是我这里最近太忙,实在是走不开。您和宛儿姑娘先走,等我这边无事了,定会去京师找你们汇合。” “既然这样,那我和樵老就先行一步了。”宛儿拱手说道,“这几天感谢诸位先生的关心!” 宛儿与张老樵和众人一一道别后,就离开了镇守大人府。 “胖头孙要不要也知会一声?”在回去的路上,张老樵问道。 宛儿想了想,说道:“还是不必了,离别,太容易让人伤感。” “嗯,也是。”张老樵点了点头,“最主要是,这个肥头大耳的厨子太啰嗦!” 第163章 八大胡同 北京东城的本司胡同,是教坊司的所在地。教坊司的主要职责就是,专营官妓,管辖妓院。 教坊司属宫廷内府,宫廷音乐所属乐工,也都是由教坊司所属的官妓、官奴充任。 教坊司,是明太祖朱元璋所设。教坊司所属官妓、官奴在喜庆的日子里,只准穿猪皮靴、布衣,走路时也不准走在马路中间,如有违者,打死勿论。 官妓,必须在官僚宴会时,进行陪酒、奏乐、演唱,并且如果军队出征,还得随军,成为营妓。 东城的勾栏胡同,是官妓的集中地,而演乐胡同,则是教坊司所属乐队的演习奏乐之所。 这两条胡同与教坊司的本司胡同相邻,可以说,是明代北京戏曲、音乐的活动中心。 北京的胡同名,很有意思。 教坊司所在地,叫本司胡同;官妓集中地,叫勾栏胡同;教坊司演乐场所,叫演乐胡同。 本司和演乐,很好理解,但是勾栏是什么意思呢? 早先,《东京梦华录》就说过,勾栏、瓦舍之地。旧时京、津一带的下层茶园、书馆舞台台柱之间,均横搭一个彩色栏杆,由妓女或戏子拿手扶栏卖唱。 古时,戏子、妓女身份等同,故勾栏成为了妓院的代称。 北京有很多胡同都受了勾栏的影响。 如西四砖塔胡同,就是元代妓女、行首的聚居之所,戏曲表演的中心。元杂剧《沙门岛张生煮海》中,张羽问梅香:“你家住哪里?” 梅香答道:“我家住砖塔胡同。” 这里的砖塔胡同,就是西四的砖塔胡同。 要说北京妓女最多的胡同,当属那着名的八大胡同了。 八大胡同,地处西珠市口大街以北、铁树斜街以南。由西往东依次为: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胡同、陕西巷、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纱帽胡同。 但人们嘴里的八大胡同,可并不专指这八条街巷,而是泛指前门外,整个大栅栏一带。 在这八条街巷之外的胡同里,也分布着近百家大大小小的妓院。只不过,八大胡同的妓院多是一等一的高档妓院,妓女的档次也高,所以八大胡同,就成了这一带妓院的代名词了。 在历史上,人们都说,八大胡同是在清乾隆时期才奠基的,清朝中后期慢慢兴起,清末与民国才终成大名。 这么说,一个重要的标志是,乾隆时期徽班进京。 徽班进京后,下榻于八大胡同的韩家潭、百顺胡同一带,此后四喜、春台等戏班也相继来京,分别下榻于八大胡同的百顺胡同、陕西巷。所以老北京有句俗语:“人不辞路,虎不辞山,唱戏的不离百顺、韩家潭。” 韩家潭,就是韩家胡同。 明朝,有一韩姓大户人家在此居住,宅园里修建有大水潭,因而人们又称韩家胡同为韩家潭。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八大胡同在明末就已经是烟花之地了,只不过,清乾隆时期,徽班进京,才让它博得了盛名。 如胭脂胡同,在明末,光妓院就有十多家,又因为此地销售胭脂粉,供妓女们施用,所以胭脂胡同因此得名。 明末流传很广的王景隆与苏三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胭脂胡同内的苏家大院莳花馆。它是一处三进四合院,其大门开在了百顺胡同。 传闻苏家大院莳花馆门前,香车络绎不绝、妓风大炽、呼酒唤客之声,彻夜震耳。 再说陕西巷,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胡同,其北口与王广福斜街相交,南至珠市口西大街。此胡同东侧与榆树巷、万福巷相交,北侧与韩家胡同、百顺胡同、东壁营胡同相交。 明初,大量商户云集前门外地区,招商聚货,此巷聚集了许多陕西籍木材商囤积的木料,故名陕西巷。 巷内最富盛名的上林仙馆,是专供这些木材商的栖息之所。 王广福斜街,东连李纱帽胡同,西接石头胡同,这条胡同的房屋较为破旧,但妓院却不少。 有名的就有,久香茶室、聚千院、贵香院、双金下处、全乐下处、月来店下处。 李纱帽胡同,有二十一个院子,二十一个院子中,妓院就占了近二十个。 双凤楼、鑫美楼、永全院、天顺楼、泉生楼、连升店下处…… 八大胡同的妓院,大多是私妓,跟点花苑和媚香楼一样,比较自由,除了在教坊司登记造册、缴纳一定费用,要求妓女身穿一袭黑纱褙子外,并无其他特殊要求。 八大胡同,鱼龙混杂,是北京小道消息的聚集地,也是很多秘密的消音器。 小道消息的聚集地好理解,可秘密的消音器怎么解释? 消音,要想让一个人彻底消音,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闭嘴。 让一个人闭嘴的最好方式,就是杀了他。 是的,八大胡同就是能杀人。 北京的八大胡同,不论哪家胡同的妓院,都归胭脂胡同的苏家大院莳花馆管辖。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妓院有妓院的道。 这就是,江湖有道。 苏家大院莳花馆内,就藏着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个人。 “温公子,我这两天推掉了座首的邀请,没日没夜服侍你,我都累了,你怎么还这么有精力?要是再这么下去,我们八大胡同的姑娘可都快被你杀光了。”小红躺在温侨怀里,娇羞地说道。 “这不是我精力旺盛吗?”温侨一边抚摸小红,一边说道,“这些姑娘,如果不杀了她们,万一她们把我回京的消息透了出来,我可就没命了。” “你还能没命?我看我快被你搞得没命了呢!”小红掐了一下温侨的脸颊,说道,“没想到你这么壮,像头牛。” “哈哈哈……”温侨大笑道,“如果我是牛,那你就是地,永远也耕不完的地。” 说完,温侨把小红压在了身下,猛亲了几口。 “你说,座首那老东西要知道,你苏小红在我的胯下如此乖巧,会是什么反应?”温侨捏起小红的下巴,阴笑地问道。 “公子,你最好别让他知道。”苏小红快活地说道,“否则,他肯定会杀了你。” “哦?是吗?”温侨把捏着小红下巴的手,紧了紧,“不过他知道又如何?到了那时候,很可能他就是死人了。” “温公子,你,讨厌!” 第164章 倚门卖笑人 温侨自从那次点花苑花魁大会之后,一路北上,小心翼翼,晓行夜宿,终于回到了北京。 温侨知道,岳州之行,自己虽然尽了力,但是事却没办明白。所以,他不敢回六扇门述职,更不敢去见崇祯帝。 一个好色之徒,要想把自己藏起来,那么他首先想到的地方,就是妓院了。 老话儿说得好,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把自己隐藏在乡野之中,毕竟是隐身的小道。真正的大隐,还是要把自己隐藏在闹市当中。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对温侨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当然就是妓院了,因为想找他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好色之徒。 而最危险的妓院在哪? 在北京。 没人能想到,温侨会这么大胆,把自己藏在了北京的妓院聚集地,八大胡同。 而且,还是藏在了苏家大院莳花馆。 苏家大院莳花馆的主理人是苏小红。 没错,苏小红,就是那个小红,在酒池里边洗澡的小红。 江湖有三大忌,不讲义气,吃里扒外,勾引大嫂。 苏小红,怎么也算是六扇门座首的人,可是如今在苏家大院莳花馆,却睡在了温侨的床上。不光睡在了温侨的床上,而且还跟他眉来眼去。更重要的是,这床是苏家大院莳花馆的床。 在自己家的床上被温侨睡了,到底是谁勾引谁?这事就难说了。 虽说苏小红是倚门卖笑人,但是她也喜欢年轻的。别说女子不好色,她们和男人一样,也喜欢年轻的。 不过,温侨如果是个讲道义的人,即使苏小红再勾引他,他也不应该这么做。 毕竟,座首是他的师父。跟师父的女人上床,妄图还想杀了师父,这就是衣冠禽兽。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妖。乱世之中,不讲究伦理的事多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 “小红,你确定最近这段时间,会有人刺杀座首那老东西吗?”温侨行完房事,边穿衣服边说道。 “我的公子,你难道还不相信我么?”小红一边给温侨倒茶,一边说道,“这可是八大胡同,什么江湖上的事能瞒过我的眼睛?等你那师父死了,这六扇门不就是你的了?” “座首可不是说能被刺杀就被刺杀的,他的功夫,可不白给。否则,我也不会等了这么久,都不敢下手。”温侨坐在桌前,喝了一口茶,“刺杀座首的人是谁你知道吗?这个消息从哪里来的?” “想刺杀座首的人多了,你还不知道吗?”小红坐在温侨怀里,说道,“六扇门给那么多人下过江湖追杀令,仇人无数,谁知道具体是哪一个?” 温侨沉思着,虽然六扇门有明以来下过那么多江湖追杀令,可是至今除了三个人外,无一人生还。这么说来,想反杀座首的,莫不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 “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温侨又一次问道。 “你别管我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就问你高兴不高兴吧?”小红把耳朵贴在了温侨的胸口上,“看来你很兴奋,我都听到了你心跳的声音了。” 说完,小红开始解温侨的衣裳。 “我们不是刚刚做完了吗?”温侨抚摸着小红的脸说道,“难道你又想了?” “感受到了你的兴奋,让我突然也兴奋得不得了。”小红跪在地上,脱着温侨的裤子。 “哈哈哈,不愧是苏小红,孟浪起来,无人可比!”温侨兴奋地按着小红的头,有节奏地伸缩着。 崇祯元年的七月十四日,袁崇焕终于从广东来到了北京。到了北京之后,他让身边的佘义士把行李送到南城的崇福寺,而自己则一刻也不敢耽搁,直接进宫,面见崇祯帝。 崇福寺,建于唐贞观十九年,完成于武周万岁天通元年,原名悯忠寺。 悯忠寺为何叫悯忠寺? 唐太宗贞观十九年,高宗上元二年,东征高句丽而还,深悯忠义之士殁于戎事,卜斯地建寺,为之荐福。 武周万岁通天元年,由于追感二帝先志,遂起道场,赐悯忠匾额。 故悯忠寺因此得名。 辽清宁三年,幽州大地震时,悯忠寺被毁。辽咸雍六年,奉诏修复后又改称为大悯忠寺。直到明正统二年,大悯忠寺才改名为崇福寺。 可是袁崇焕进京,不住客栈,不住同乡会馆,却为何要住在寺庙里? 因为《大明律·兵律五·邮驿》中明确规定:“凡公差人员,出外干办公事,占宿驿舍正厅上房者,笞五十。” 如果外省官员进京贪图居住舒适,住在旅馆上房,被发现,打五十大板。如果住在同乡会馆中,一经御史发现,也会有被弹劾的风险。 明朝从太祖皇帝朱元璋起,就最讨厌官员拉帮结派、互相勾结。外省官员千里迢迢奔赴京师,已经实属不易,何必住在会馆里,担惊受怕,给自己找罪? 况且,崇祯帝虽然扳倒了魏忠贤,但对结党营私之事一直心怀芥蒂、耿耿于怀。 崇祯年间,这些明令禁止的事,虽然很多都成了一纸空文,但毕竟袁崇焕这一次进京,意义非凡,还是小心为妙。 明朝诗人田四科有一首《旅馆》:“旅馆清尊日复斜,鹧鸪啼处客思家。晚来墙角胭脂雨,落尽山桃满树花。” 这首诗,说的就是官员住在旅馆客栈之中的凄凉之感。 既然住在旅馆客栈,又凄凉,又容易触犯明律,在同乡会馆中,又容易被御史弹劾,那么住在寺庙之中,也就成了大多数小心进京官员的常态了。 明时期,不管北京还是南京,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寺庙,比旅馆的数量还多,但与想象中的青灯古佛场景不同,绝大多数寺庙规模可观、环境优雅、住宿舒适、素餐可口,居住环境与旅馆、会馆相比,不差分毫。 最重要的是,居住规格符合大明律法,所以寺庙自然也就成为了进京官员的首选。 同时,寺庙是公开场所,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出入,烧香拜佛。进京官员住在里面,能免除旅店的喧扰、会馆的是非,还能拒绝各种迎来送往。 就算有同僚前来探望,回赠一杯清茶即可。如此坦坦荡荡的胸怀,能让皇帝十分放心,还能堵住御史的悠悠之口,何乐而不为? 这袁崇焕,进京一趟,真是煞费苦心。 第165章 平台召对 崇祯元年,七月十四日。 建极殿东面后左门内,平台。 崇祯帝内心激动地坐在上首,他此刻和群臣一样,正在等王承恩领着袁崇焕来平台觐见。 虽然崇祯帝此刻内心激动,但作为皇帝,还是要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不能太过于喜形于色。 崇祯帝一边喝着茶,一边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心情,他倒要看看,这个袁氏推荐的本家,到底是否像她说得那样优秀。 崇祯帝茶还没有喝完,王承恩便领着一个低头趋步、身材中等的中年人,走进了平台。 “臣袁崇焕,前来叩见皇上!”扑通一声,袁崇焕跪在了地上。 “爱卿平身。”崇祯帝说道,“不必拘礼,抬起头来。” 崇祯帝仔细观察着眼前的袁崇焕,只见他眼窝深陷,双眸炯炯有神。 看着袁崇焕利落的外表,崇祯帝微微有些满意,但是一想到田氏说过的话,心中不免还是怀有一丝芥蒂。 “袁爱卿一路上车马劳顿,辛苦了!”崇祯帝说道,“听说你一接到朕的旨意,便兴奋得睡不着觉,一边练剑,一边吟咏着《满江红》,可是把自己比作了岳王爷?” 袁崇焕虽然这次督师蓟辽,做了武将,但毕竟是文官出身。既然皇上知道,他接到旨意的当晚做了什么,想必问出此话,必有深意。 袁崇焕小心答道:“回皇上,臣一想到要为国效力,就心中慷慨激昂,所以忍不住起身练起剑来。要说臣自比岳王爷,可实是愧不敢当!” 为官之道,在皇帝面前,最重要的就是谦虚、夹起尾巴做人,遇到有深意的问话,含糊其辞,走中庸路线,无可无不可。 袁崇焕的回答,既表达了为国效力的决心,又谦虚地说出了,自己不是岳王爷。 可谓滴水不漏。 崇祯帝心想,既然袁崇焕不自比为岳王爷,那朕当然也不是那宋高宗赵构了。 崇祯释怀地说道:“袁爱卿果然不惜为国效力,实乃大大的忠臣,以后辽东事宜,全赖爱卿了!” 这一大大的忠臣,夸得袁崇焕不禁血脉偾张。 崇祯帝继续说道:“东兵跳梁,十载于兹,封疆沦没,辽民涂炭。卿万里召赴,忠勇可嘉。所有方略,具实奏闻。” 袁崇焕没想到,崇祯帝居然夸自己不惧万里之遥,忠勇可嘉。而且作为皇帝,崇祯帝毫不避讳如今辽东的动荡,竟向自己虚心寻求方略,真是礼贤下士! 袁崇焕动情地说道:“皇上如此直抒胸臆,真乃尧舜在世!臣六年前早已期定,倘皇上假臣便宜,计五年而东夷可平,全辽可复,以报皇上!” 上头了。 喝酒容易上头,聊天也容易上头。尤其是上司的一句夸奖,更容易让下属上头。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袁崇焕说,五年就可平辽,并且自己六年前就已经有了方略。此话一出,可真让平台的其他臣僚,在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辽东,从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建立大金开始,算上崇祯,一共四朝,一直是大明王朝的边关大患,并且愈演愈烈,岂是五年就能平得下来的? 崇祯一听袁崇焕此言,真是龙心大悦。看来这袁崇焕没准真是天上的星将下凡,有那平辽的非常本事。 崇祯帝也动情地说道:“只要卿能收复辽东失地,莫说封伯封侯,连爱卿的子孙也可同沐圣恩!” 这是多大的恩典啊!不光收复辽东后袁崇焕能封爵,子子孙孙也可世袭罔替! 群臣都是见风使舵之人,一听皇帝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泼什么冷水?那不是找不痛快么?于是纷纷夸赞起了袁崇焕: “袁崇焕肝胆意气,识见方略,种种可嘉,真奇男子也!” 平台上一片赞誉之声,把袁崇焕夸得是心花怒放。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可以不在乎自己飞得多高,但要考虑如何平稳着陆。 显然,袁崇焕没考虑过这些。 崇祯帝兴奋得不能自已,为了平复内心的狂喜,说道:“刚才谈论辽东方略,朕略有些乏,先回便殿休息片刻,卿等可继续讨论辽东事宜。” 崇祯帝回到便殿休息之际,兵科给事中许誉卿怀着崇敬的心情,向刚才的奇男子袁崇焕请教道:“请问,五年可平辽,既然说出此话,那五年平辽的具体方略是什么呢?” 许誉卿说得没错,你袁崇焕既然夸下了海口,那你这五年的计划是什么呢?说来听听,也让我开开眼。 袁崇焕被许誉卿这么一问,想了想,老实答道:“圣心焦劳,聊以是相慰也。” 袁崇焕的意思是,考虑到皇上日夜操劳辽东,我说五年平辽,其实是宽皇上的心而已。 袁崇焕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我就是安慰安慰皇上。 闹呢? 这是平台召对,群臣都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承诺五年平辽,岂能随口说说? 原来,袁崇焕心中也没底。 许誉卿一听袁崇焕如此答复,有些不爽,说道:“上英明,安可漫对!异日按期责效,奈何?” 许誉卿说得非常有道理。 咱们皇上英明,不是那糊涂蛋,你袁崇焕随口就说五年可以平辽,到时候皇上真的按五年之期来考核你,你该如何应对? 如果你袁崇焕做不到,那就是欺君! 袁崇焕冷静下来了,他完全冷静了。他想起以前在辽东时的经历,复杂、艰苦,不由得后悔刚才的失言,有些后怕。 做人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可因为一时冲动而上头。 冲动是魔鬼。 待崇祯帝平复了心情,从便殿回来后,袁崇焕立刻说道:“东事本不易竣,陛下既委臣,臣安敢辞难?但五年内,户部转军饷,工部给器械,吏部用人,兵部调兵迁将,须中外事事相应,方克有济。” 袁崇焕为刚才的大话开始找补了,要想五年平辽,必须这么多的条件全部满足,否则这辽东可不好平。 崇祯帝觉得有道理,看来这袁崇焕考虑得很是周到,朕果然没看错人。 崇祯帝说道:“爱卿放心,朕会满足你的这些要求。” 袁崇焕一看崇祯帝一点都没犹豫,心中一苦,接着说道:“以臣之力,制全辽有余,调众口不足。一出国门,便成万里,忌能妒功,夫岂无人?即不以权力掣臣肘,亦能以意见乱臣谋。” 袁崇焕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自己带兵在外,朝中必有言官攻讦,进行掣肘,搞不好在关键时候会延误战机。 袁崇焕心想,皇上,您看这么多问题在这摆着,臣五年平辽的承诺,不如就从您口中给免了吧? 第166章 平台赐宴 崇祯帝觉得袁崇焕说得很有道理,对身边的部臣说道:“你们看看,看看!这才是朕的股肱之臣!” 夸赞完袁崇焕,崇祯帝当着众人的面,突然站了起来,当即说道:“卿勿疑虑,朕自主持!” 除了在钱上不大方,崇祯帝在别的地方,是要多大方有多大方。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袁崇焕脑门出汗了,自己挖下的坑,填不上不说,反而让皇上越来越兴奋了。他搜肠刮肚,再也找不到别的可提条件了,只好说道: “至臣学力疏浅,伏望皇上再为指示教训。” 崇祯帝见袁崇焕如此谦虚,大加赞赏道:“卿条对方略井井,不必谦逊。” 以刘鸿训为首的阁部大臣,见皇上如此看重袁崇焕,于是纷纷建议崇祯帝,请赐袁崇焕尚方宝剑,假之便宜。 不仅如此,以刘鸿训为首的阁部大臣还更进一步,建议皇上赐袁崇焕尚方宝剑的同时,收回别人手中的尚方宝剑,以免事权不一。 想得多周到,你也有尚方宝剑,我也有尚方宝剑,遇到了分歧,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这完全是推波助澜,让袁崇焕苦不堪言。 当然,崇祯帝全答应了。 爽! 真爽! 崇祯帝内心激动万分,心想,朕如此支持袁崇焕,平辽定能成功,只要辽东一平,中兴可就指日可待了! 崇祯帝一招手,把袁崇焕叫到跟前,笑着说道:“盼卿早平夷酋,以纾四海苍生之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袁崇焕除了感激涕零,别无他法。 崇祯帝转头看向身边的王承恩,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爷,午时一刻了。”王承恩恭敬地答道。 “嗯,没想到这么快就过午了。”崇祯帝说道,“除了袁崇焕,众爱卿都退下吧。袁崇焕车马劳顿,就在平台后殿吃过午饭再走吧。” “是。” 除了袁崇焕外,众部臣纷纷退去。 王承恩用手捅了捅袁崇焕,提醒道:“皇上这是赐宴给你呢,还不谢恩?” 袁崇焕还在为五年平辽的承诺后悔着,一时发愣,听到王承恩提醒,连忙跪下谢恩。 “起来吧!”崇祯帝笑道,“王承恩,叫光禄寺平台后殿摆宴。” 平台赐宴,是皇上对下属的一个极大恩宠,连袁崇焕也没有想到,今天居然轮到了自己头上。 可是袁崇焕心中明白,越是这样,就越说明皇上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 捧得越高,摔得越狠。 午时三刻,袁崇焕被王承恩引到了平台后殿,伴随着鸿胪寺官员的鸣赞,袁崇焕向崇祯帝行了常朝礼。 光禄寺官在殿中间摆了两席,一席摆在御案之上,崇祯帝面南而坐;一席摆在下边,虚位以待袁崇焕。 袁崇焕又一次跪下,叩头谢宴,然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入席,面北而坐。 崇祯帝拿着自己面前的玉斝举了举,意思是向袁崇焕敬酒。 皇上赐宴,代表的是一种礼仪,怎么能像在家中那样畅饮? 袁崇焕心中明白,看到皇上举杯,连忙离开座位,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酒杯,然后毕恭毕敬地送到唇边,轻轻地咂了一下。 袁崇焕意思了一下后,把酒浇在地上,有些哽咽地说道:“谢万岁皇恩!” 崇祯帝面带微笑,亲切地问道:“袁爱卿,打算何时动身离京?” 如果立刻离京,看上去似乎颇没城府,不堪大任。可是拖延个一月半月,辽东又吃紧。 袁崇焕想了想,答道:“臣计划三日后动身,前往辽东。” “很好,很好。”崇祯帝扭头示意王承恩。 王承恩走到袁崇焕面前,敬了他三杯酒。敬完酒后,王承恩望望崇祯帝,然后给鸿胪寺官员使了一个眼色,说道:“奏乐!” 随即,殿庑下响起了庄严的音乐之声。 这音乐一响,弄得袁崇焕有些不知所措,连忙起身,离席垂手而立。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很大的黄绫云龙剑匣,走到了他的面前,站定后用眼神向他示意。 王承恩连忙高声尖叫道:“袁崇焕,赶快谢恩!” 这王承恩的一嗓子,让袁崇焕明白了过来,这是崇祯帝要御赐他尚方宝剑。 袁崇焕跪下叩头,口中一遍遍地高呼万岁,最后,才敢双手接过剑匣。 崇祯帝说道:“爱卿此去辽东,朕御赐你尚方宝剑,三品以下官员,可便宜行事。愿爱卿旌麾所指,东虏尽消,不负朕的厚望。” 袁崇焕又一次叩头谢恩,高呼万岁。他用颤抖地双手,接过剑匣,涕泗横流。 赐过了尚方宝剑,赐宴的仪式也就算完成了,只见几个小太监,撤去酒肴,光禄寺和鸿胪寺的官员们也随后都退了出去。 平台后殿,除了崇祯帝和袁崇焕外,只剩下了心腹太监王承恩一人。 崇祯帝挥手,叫袁崇焕坐得近一点,然后沉声问道:“今日平台召对,爱卿觉得朕身边的部臣如何?” “君是明君,臣自然是忠臣。”袁崇焕小心答道。 “不然,我虽然扳倒了魏忠贤,但是阉党余孽还在,朝堂党争还在。”崇祯帝痛心疾首地说道,“爱卿,你可否有良策?” “这……” “爱卿但说无妨,朕不会怪罪!” 袁崇焕心想,反正我不久就要去辽东上任了,这朝堂党争,就是再激烈,要想烧到我的身上,怕也不那么容易。 袁崇焕心一横,说道:“皇上如果想彻底让朝堂没有党争,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做到的,以臣愚见,不如开科取士,给朝堂注入一些新的人才。这新的人才一多,皇上您可选择的空间也就多了,选择的空间一多,就能稀释掉一些党争带来的影响。党争带来的影响小了后,皇上再把这些人一个个铲除,岂不容易了许多?” 崇祯帝听完袁崇焕的话后,沉默良久。不论袁崇焕说的对与不对,开科取士,都不是坏事。 为国选士,难道还是坏事吗? 崇祯帝点点头,说道:“袁爱卿今日的话,朕会考虑的。你的重心,目前还是先放在辽东,等辽东无恙后,朕定不负卿!” 定不负卿? 此话从崇祯帝的嘴里说出,可真是雷霆万钧! 第167章 十月春闱 袁崇焕出承天门时,已经是申时了。 这个时辰,虽然已经过了一天中最燥热的时候,但在七月的北京,还是不禁让人浑身冒火。 在回崇福寺的路上,袁崇焕特意绕了个远,来到了琉璃厂东街的信远斋,在连喝了几大碗酸梅汤后,才徐徐回到崇福寺。 由于崇福寺是佛教圣地,不便于在寺内喝酒吃肉,所以回到寺内,只歇息了一会儿,袁崇焕就带着佘义士奔向了广安门内的牛街。 牛街,原本是一片石榴园,被人称为榴街,因为榴街的住户多为回民,做出的牛肉非常好吃,又加上牛、榴谐音,于是人们叫着叫着,就把榴街说成了牛街。 牛街的美食小吃数不胜数,二人还没走进街里,就已经饿了。 “快走,咱找一家涮肉馆子,吃个痛快!”袁崇焕边走边说道。 “老爷,您不是说在宫里吃过了吗?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又饿了。”佘义士不解地问道。 “你不知道,皇上赐宴乃是一种礼仪,岂能真吃?真吃那就失礼了。”说着话,袁崇焕走进了街口的一家涮肉馆子。 清汤锅底,配上几盘手切牛肉,加上大白菜、粉丝、麻酱小料、芝麻烧饼和二斤莲花白,主仆二人就吃喝了起来。 喝到意兴阑珊之处,佘义士问道:“老爷,咱们此去辽东,真能五年平辽吗?” 袁崇焕看了他一眼,有些微醉,迷离地说道,“我本是想给皇上放宽心,没想到皇上他居然真信了。既如此,骑虎难下,只有一搏。” 佘义士听后,给袁崇焕斟了一杯酒,说道:“老爷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所以您别太过担心,就算五年时间平不了辽东,只要守得住,我想皇上也不会把老爷怎么样。” 袁崇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缓缓说道:“但愿如此吧。” 佘义士一时竟无言以对。 建极殿东面后左门内,平台。 自从袁崇焕走后,崇祯帝一直都在回想袁崇焕说过的话,尤其是关于科举取士的话。 “王承恩,我朝多长时间没有科举取士了?”崇祯帝一边想着袁崇焕的话,一边问道。 “皇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天启五年,先帝就曾开科,距今正好三年。”王承恩提醒道,“我朝传统,历来都是三年一次会试,天启朝更是没有断过。” “嗯。”崇祯帝点了点头,“那既然没有断过,为何朝中党争不断,连一个能办实事的大臣都没有?一个个不是说空话就是说套话?” “皇爷,您这可为难奴婢了。”王承恩答道,“奴婢就是一个内官,哪懂得这些国家大事?按制,今年本该春闱,不过皇爷忙于国事,并未提及此事,所以至今,这今年的会试还没有举行。” 明朝科举,实行四级考试制,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 在院试之前有一个小考,需要参加县试和府试,县试和府试及格者称为童生。这些童生再参加省、府所在地方的书院考试,及格者称生员,也就是常说的秀才。 只有成了秀才,才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乡试每三年一次,由皇帝亲自派主考官主持。一般来讲,乡试都是在秋天举行,所以俗称秋闱。乡试这一年,被称为大比之年,考中者称举人,第一名叫解元。 乡试后的第二年,将在京城举行会试,只有考中了举人,才有资格参加。会试在春天举行,所以俗称春闱。在春闱中,考中者称贡生,又称贡士,贡士里的第一名叫会元。 考中贡士后,并不是结束,他们还要参加最后一场考试,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殿试分三甲出榜,考中的称进士。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第一名称状元,第二名称榜眼,第三名称探花,合称三鼎甲。二甲若干人,赐进士出身。三甲若干人,赐同进士出身。 王承恩口中的春闱,指的是会试。 “这帮大臣,朕忘记了春闱,他们也不知道提醒一下子。”崇祯帝生气地拍了下桌子,“王承恩,传朕的旨意,今年春闱虽然没有如期举行,但是还是要补,时间就安排在今年十月。” “是。”王承恩应道,“皇爷真是既求贤若渴,又为那帮学子们考虑。” “哦?朕哪里为学子们考虑了,说来听听?”崇祯帝毕竟年轻,听到王承恩的奉承后,喜上眉梢。 “皇爷,您想啊!”王承恩见崇祯帝有些高兴,说道:“咱们北京的天气,春天沙尘暴,夏天燥热,冬天干冷,只有那秋天,才是这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正所谓金秋十月,凉风习习。在这样的日子里,学子们定能超常发挥。学子们一超常发挥,岂不是我朝之幸?虽然皇爷不说,奴婢也看出了皇爷的用心。” “你这奴婢,真是朕心中的蛔虫。”崇祯帝夸赞道,“朕想什么,你心里都知道。” “皇爷神机难测,做奴婢的哪里能猜得出来?还不是皇爷您引导,奴婢才能猜中一二。” “春闱一般都是由礼部主持吧?”崇祯帝问道。 “皇爷英明,一般都是礼部主持,由皇爷您钦定主考官。” “朕听说,礼部右侍郎钱谦益颇有才学,可有此事?” 王承恩道:“正如皇爷所说,这钱侍郎,字受之,号牧斋,苏州常熟人,乃是万历三十八年的探花,颇有些才学。” “王承恩,你可以啊?连这些都知道?” 这说者无意,但听者有心。 王承恩连忙跪下,说道:“回皇爷,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因为这钱侍郎确实才学太盛。天启四年,据说他还因为才学,受到了魏忠贤阉党的排挤,被革职在家过一段时间。” “居然还有此事?想来这钱谦益定然是个不惧权势的正直之人。”崇祯帝满意地说道,“这样的人不用,朕用何人?一会儿再替朕传道旨意,今年十月的会试,主考官就定这个钱谦益。” “是。” “朕刚才一共下了两道旨意,你再给朕重复一遍。” “是。”王承恩回道,“第一道旨意是,皇爷决定在今年十月举行会试,以补今年二月春闱之缺。第二道旨意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定为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嗯,没错!”崇祯帝兴奋地搓了搓手,“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去办吧!” 第168章 天河掉角,棉裤棉袄 崇祯帝召见袁崇焕的第二天,是一个民间颇为不吉利的日子。 七月十五。 七月十五,是传统的鬼节,家家都要去纸店买些金银箔纸,叠成金银元宝,再配上一摞摞的纸钱,烧给家中去世的死人。 这些金银元宝,加上这一摞摞的纸钱,都会被放在一个特制的方纸袋里。在方纸袋上,写上死人的名字,和埋葬的地点,这样就能保证那些死人能够收到这笔纸钱,不至于在阴间饿死。 老北京管这叫,供包袱。 而且,烧纸的人,在烧的时候,还要额外多拿出两张烧纸,作为买通小鬼的路费和邮寄包袱的邮资。 北京宣武门外的西砖胡同,远远望去,并排着三座两扇大门。这三座大门的门顶,建筑极其厚重,在中间大门的前面,左右各立着一头石狮子。 入夜,七月十五的北京城,家家户户门前,都是烧纸的人。 在崇福寺内,大雄宝殿前,林立着各种石碑。此刻,袁崇焕由于担忧五年平辽的事,无法入眠,正一个人站在一座碑前出神。 月光皎洁,如银盘一般,挂在星空之上。 每块石碑下,都有一个乌龟驮着它,承载着上面诉说的历史。 驮着石碑的乌龟台石,叫龟趺,从唐朝就已经有这玩意了。 乌龟,象征着命运。大概在很久以前,那时候的巫师,就以看烧乌龟背形成的裂纹,来判断吉凶了。 “袁督师,这半夜不在客房好生休息,一个人跑在这看石碑做什么?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只见一个老和尚,在袁崇焕身后说道。 袁崇焕回过头,见是崇福寺里的住持,立刻双手合十,说道:“法师,可是我打扰了您的清净?” “如今深更半夜,何来打扰之说?”住持答道,“我见袁督师一直站在院中不动,故来看看。” 袁崇焕用手摸着龟趺,问道:“法师可会占卜?” “占卜?”住持微微一笑,“老僧可不会。袁督师不日就要去辽东上任,莫不是对前程有什么困惑?” “正是。” 袁崇焕老实地答道。 “当年建寺的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之变前,手拿乌龟,曾经犹豫过,在杀他哥哥弟弟之前,要不要占卜。”住持缓缓说道,“然而,他身边的张公瑾却走了过来,一把把乌龟丢到了地上,说卜以疑决,不疑何卜?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诛杀李建成和李元吉,难道这事不吉就不做了吗?” “法师的意思是?” “只有大英雄和大豪杰,才不会期期艾艾,把命运放在卜筮之上。既然袁督师已经决定了去辽东,那么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是了,为何还要管那吉凶?”住持继续说道,“此寺,原名悯忠寺,如今叫崇福寺。一个悯忠,一个崇福,到底是寺不吉利,还是名字不吉利呢?” “多谢法师解惑!”袁崇焕再一次双手合十,“不知法师的法号可否告知?如果在下成功归来,定当回来看望法师!” “法号?”住持嘴角上扬,说道:“老僧法号浴光。” 牛郎在河东,织女在河西,今年七月见一面,再等来年七月七。 这句老话,说的是中国传统的七夕节。在七夕那天,如果天气晴朗,夜间观看星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天河就像是一条玉带,正南正北地悬在半空。 七月七只要一过,这天河就改了方向了。 天河掉角,棉裤棉袄。 说明,北京的天气,马上就要凉了。 在这个微凉时节,按袁崇焕的计划,在面圣后的第三日,他就要带着佘义士,离开京城了。 在临赴任前,袁崇焕进宫陛辞,给崇祯帝上了一个奏疏,奏疏上写道: “恢复之计,不外臣昔年以辽人守辽土,辽土养辽人,守为正着,战为奇着。和为旁着之说。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此臣与诸臣所能焉。” 说完自己的用兵之策,袁崇焕话锋一转,点出了自己对朝廷在边疆用人方面上的担忧: “至用人之人,与为人用之人,皆至尊司其钥。何以任而勿贰,信而勿疑?盖驭边臣与廷臣异,军中可惊可疑者殊多,但当论成败之大局,不必摘一言一行之微瑕。事任既重,为怨实多。诸有利于封疆者。皆不利于此身者也。况图敌之急,敌亦从而间之,是以为边臣甚难。臣非过虑。但中有所危,不得不告。” 此奏疏不论怎么看,总感觉有些隐隐不吉,这种似有似无之感,仿佛暗示了袁崇焕辽东之行的命运。 崇祯帝看过奏疏之后,为了表示对袁崇焕督师蓟辽的重视,命王承恩把三日前御宴上所用的金银器皿统统都赐给了袁崇焕,另外,还赐他宫中所制御酒长春露和长寿白各一坛,以壮行色。 按照正常流程,袁崇焕出宫后,本该由内阁首辅出面,带领文武百官为其饯行。可是,当袁崇焕出了宫门,却并未发现有为其饯行的官员。 想必,这些官员,没有一个人相信,袁崇焕能够五年平辽。 如果袁崇焕无法五年平辽,日后被崇祯帝治罪,那今日饯行的官员,就都会被算作袁崇焕的同党。 袁崇焕一想到这里,心中不免苦笑。 这就是官场。 你自己自信能成功的事,都不一定百分之百成功,更何况自己都没把握的事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所谓,为者常成,行者常至。 努力做一件事,不一定会成功,但是做了会常常成功。走一段路,不一定会走到终点,但是只要坚持,会常常走到终点。 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功不唐捐。 就在袁崇焕带着佘义士踏上辽东之行的当晚,由一群和尚抬着的两口六十四杠的棺材,在午夜,缓缓地进了宣武门外的西砖胡同。 这两口棺材上,稳得可以放上满满的一碗水而不洒。 抬杠的和尚,比那专业的杠夫走路还要稳当,他们不用膝盖,双腿直挺挺的,如僵尸一般。 在这些抬杠的和尚身边,还有一个打香尺的和尚,也不说话,只凭敲打一根一尺长、两寸宽的红木尺来发号施令。 这些抬杠的和尚,不论快慢、换肩、都以此香尺为号。 在这打香尺的和尚边上,还有一个腰间扎着白带子的和尚,俗称一撮毛,专门负责往天上洒纸钱。 在这午夜,几十张碗口大小,中有方孔的冥币,往天上这么一洒,可高达九、十丈,如同一条白练一般。 这些冥币洒向空中,不久便像白鸽一样,飘然落下。 亏着是在午夜,否则,这一洒,定然会博得路人的阵阵叫好之声。 第169章 日夜百里,不以夜行 宣武门外西砖胡同,崇福寺门口。 打香尺的和尚,倏时变换了一种节奏,所有抬杠的和尚,一听此音,立刻都停下了脚步。那专门负责往天上洒纸钱的一撮毛,也在洒完最后一手纸钱后,站立不动了。 崇福寺的中门打开,这群和尚,扛着两口棺材,缓缓地鱼贯而入。 日夜百里,不以夜行。 婚丧嫁娶,乃人生大事,即使宵禁,也是可以畅通无阻的。 七月十五鬼节刚过,就有人死去,这在民间再正常不过了。 民间管这叫索魂。 据说,每年从七月一日起,那地府阎王就下令打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受苦受难禁锢在地狱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以获得短期的自由游荡,去享受人间血食。所以,这七月,也被称为鬼月。 这个月,人们认为是不吉的月份,既不嫁娶,也不搬家。 关押的鬼怪出来自由活动,直至七月结束才会回归地府。正因如此,民间才盛行在这一月份对死去的亲人进行拜祭招魂,烧冥钱元宝、纸衣蜡烛,放河灯,做法事,以祈鬼神保佑、消灾增福、超度亡魂、化解怨气。 七月十五,不光是民间的鬼节,也是佛教的盂兰盆节。 盂兰是梵语,翻译成中文,是倒悬、倒挂的意思。盆,则是指供品的盛器。 佛家认为供此盛器,可以解救已逝父母、亡亲的倒悬之苦。 说白了,盂兰盆节,就是佛家的鬼节。 和尚,都说他们六根清净,出家之人,不念俗事,可是在这一天,他们也要解自己父母亡亲的倒悬之苦。 为什么? 传说当年佛陀释迦牟尼的弟子,大比丘目犍连,曾经施展天眼通,见到了他死去的母亲,却发现,她母亲早已因为生前的种种罪行,堕入了饿鬼道。 他的母亲喉咙细如苇管,肚子却如同水缸,目犍连用钵盆装饭菜给他母亲吃,而饭菜刚到他母亲眼前,就变成了一堆火炭。目犍连没有办法,只好向佛陀求救。 佛陀释迦牟尼,被目犍连的孝心所打动,授其《佛说盂兰盆经》。 目犍连与众僧在七月十五这天,反复念颂《佛说盂兰盆经》,并用盂兰盆盛百味五果、饭食素斋以供地狱众生。 这就是佛教盂兰盆节的由来。 七月十五,由于有冤魂厉鬼走出地狱,所以,如果这两天听到了谁家有人去世,那毫不新鲜。这些死去的人,都是被冤魂厉鬼当了血食,索了魂。 在七月死去的人,一般都不会马上下葬,而是要把他们先送到寺庙,由和尚念颂三天三夜的《佛说盂兰盆经》,待七月过后,再挑吉日出殡。 刚才抬进来的那两口棺材,此时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大雄宝殿前的院中。 抬杠的和尚走了一路,他们都已经被引进斋堂吃饭去了。那打香尺的和尚,和专洒纸钱的一撮毛,跟住持浴光老和尚施了一礼后,也退了下去。 此时院中,只有两口棺材,三个人。 两口棺材,三个人? 对,两口棺材,三个人。 浴光老和尚站在院中,一口棺材内是魏忠贤,一口棺材内是王体乾。 两口棺材盖被从内缓缓推开,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出了棺材,立在院中。 “当真是九千岁和王掌印吗?”浴光老和尚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你们居然还活着!” “难道咱家的命是那么好取的么?”魏忠贤轻哼了一声,“浴光,你不会盼着咱家死吧?” “哪里,哪里,九千岁说哪里话!”浴光老和尚一脸谄媚,跟与袁崇焕谈话时判若两人,“要不是九千岁,我哪里能当上这崇福寺里的住持?” “夜深人静,说话多有不便,还请移步。”说完,浴光老和尚把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引进了方丈室。 轻纱罩内,烛火通明。 “九千岁、王掌印,昨日老僧得到小和尚在西山给的消息后,立刻就派人把二位请了过来,只是这请二位的方式,着实委屈了些。” “无妨。”王体乾说道,“我们本身就是死了的人,躺在这棺材中正合适。有六十四杠,也算是舒服。” “那就好,那就好。”浴光和尚倒了两杯清茶,放在了二人面前,“想必一路上也渴了,先喝口茶润润喉。” 魏忠贤呷了一口,说道:“还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正是。”浴光老和尚答道,“当初九千岁对京城内外寺庙广为布施,还特意花了十万两银子,买下了这座崇福寺。这崇福寺的钱财,托您的福,用都用不完。只是……” “只是什么?”王体乾问道。 “只是这崇福寺里的尼姑和女道,却没了,无法供九千岁和王掌印享乐。”浴光老和尚解释道,“自从九千岁涅盘之后,老僧怕朝廷追查,便把这些人散去了。” 魏忠贤毫不恼怒,说道:“本来我们就是中官,也做不了什么,都是玩个花架子而已。如今撤去了正好,掩人耳目。” “是,是。”浴光老和尚小心地附和道。 虽然魏忠贤现在不是权倾朝野的内相九千岁了,王体乾也不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了,但是二人还有武功,想杀个老和尚,易如反掌。 “当初在我回籍路上,那崇祯派锦衣卫杀我,后来,那些锦衣卫是怎么复命的?”王体乾想到了自己的事,问道。 “他们虽然没杀掉您,但是也拿了一颗人头回去,只是血肉模糊,辨认不得了。”浴光老和尚回想道,“后来这颗人头被送到了我这,由我带着众僧,念了三天三夜的《地藏王菩萨经》,最后埋在了海淀的中官村。” “想来又是个倒霉蛋做了替死鬼。”王体乾冲着魏忠贤一笑,“九千岁,没了您,我看这锦衣卫也开始学会蒙事儿了。” “咱家当初统领的可是东厂,这锦衣卫可不归我管。”魏忠贤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十分舒服。 当年的内相九千岁,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东西二厂,什么锦衣卫,可都是听命于他的。 “阿弥陀佛!”浴光老和尚说道,“九千岁、王掌印,您二位如何脱身的,想必必有奇缘,老僧是出家人,也不多问。但是,您二位既然已经脱离了苦海,为何这次又回到了京城?岂不是?” 魏忠贤听到浴光老和尚的话后,不觉心中有些不快,面露凶光地看着他,问道:“浴光,你为何有此一问?难不成,你暗通了朝廷?” 第170章 假亦真 “九千岁,您说哪里话?老僧是方外之人,怎么会暗通朝廷?”浴光老和尚连忙解释道,“况且,如果老僧暗通了朝廷,那岂不是也断送了自己?这朝廷一查下来,定然会知道老僧和九千岁的来往。”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问我们所来何事了。”魏忠贤松了一口气,“在这崇福寺,你只需要好酒好肉招待我们,剩下的,该干嘛还干嘛。明白了吗?” “阿弥陀佛!”浴光老和尚双手合十,“请九千岁和王掌印放心,就算借给老僧十个胆子,老僧也不敢造次。” “很好。”王体乾看了看四周,“这方丈室,依咱家看,甚是清静,就留给我和九千岁吧。至于你,这崇福寺这么大,再找一个房间休息,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不介意吧?” “老僧乃出家之人,粗茶淡饭惯了,怎么会介意?”浴光老和尚连忙说道,“请九千岁和王掌印踏实住下来,有任何需求,可随时找老僧。” 九千岁点了点头,一挥手,这浴光老和尚立刻心领神会,退出了方丈室。 王体乾把耳朵贴在窗边,待浴光老和尚走远后,拿下轻纱罩,用铁针把灯芯拨暗了许多。 “九千岁,这次七爷叫你我二人回京,刺杀六扇门座首,您可有把握?”王体乾悄声问道。 “毫无把握。”魏忠贤淡淡地答道。 “是因为没交过手?” “不仅是这个原因。”魏忠贤低声说道,“咱们回京之前,七爷把六扇门的事不是都交代了吗?这六扇门座首既然敢对酆都崔判官下江湖追杀令,那必然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魏忠贤继续说道:“你想,七爷在酆都就已经令我二人惊恐万分了,那酆都崔判官想来更是比七爷还要厉害百倍的人。连酆都崔判官都敢追杀的人,你认为他好对付吗?” “确实不好对付。”王体乾不得不承认,魏忠贤分析得十分有道理,“既然这样,那我们该怎么办?还请九千岁明示。” “体乾,亏你跟着咱家这么多年,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魏忠贤说道,“你在七爷面前,看上去太过聪明了,不知道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的道理吗?” 确实,在酆都临行之前,王体乾的表现,看上去比魏忠贤聪明多了。 其实,真正聪明之人,他们真正的聪明之处,就是看上去不那么聪明。 所以曹冲聪明,是假聪明,曹植优秀,是假优秀。曹丕,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为什么人的脚会比手白一些? 因为它知道穿上袜子,藏在鞋里。 “六扇门座首是明宗宗主崇祯的人,他追杀酆都崔判官,不都是《连山》闹的吗?”魏忠贤给王体乾分析道,“当初七爷也说过,擒贼先擒王,这也是为什么六扇门对酆都崔判官下江湖追杀令的原因,也是为什么酆都要反杀六扇门座首的原因。我们不如就拿这《连山》做做文章。” “您的意思是,不强攻,只智取?” “正是。” “这么说来,想必九千岁已经有妙计了?”王体乾问道,“如果能智取不强攻,那再好不过了。” 王体乾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经九千岁这么一提点,我也生出了一条妙计,咱们甚至都不需要拿《连山》做文章。” “哦?你说来听听。” “咱们直接来个按兵不动。”王体乾压低声音说道,“你我二人,只需要早出晚归,在这京城玩上一段时间,等玩腻了,咱们就回酆都,跟七爷复命说,我们刺杀六扇门座首了,只是没有成功。” “你的这个主意,要说蒙蒙原来的天启帝还好,可是对七爷,咱家看来,确是不智。”魏忠贤摇了摇头,“七爷是何许人也?你如果这么答复他,他定会问你,那六扇门座首长什么样?武功如何?你们既然失败了,是否受伤?如果七爷要这么问,我们该如何回答?” “这……”王体乾一时无语。 “七爷虽说让我们务必要保全性命,但我们也不能这么糊弄。”魏忠贤说道,“你我本该是死了的人,多亏七爷搭救才留住了性命。如今,既然为酆都效力,切勿心生二心,否则,我们既开罪了朝廷,又得罪了酆都,江湖之大,以后怕是再也没有容身之所了。” “哎……”王体乾一声叹息,“九千岁,没想到我二人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魏忠贤拍了拍王体乾的肩膀,说道:“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听听咱家的妙计吧。” 魏忠贤的妙计,就是拿《连山》做文章。《连山》谁也没有见过,那它就有可操作性。 怎么操作? 两个字就可说清楚,造假。 既然没人知道《连山》长什么样,那不如直接弄一个假的《连山》出来,然后献给六扇门的座首。趁着六扇门座首查看假《连山》之际,刺杀他,定能成功。 “计是好计,是不是太危险了些?”听完了魏忠贤的妙计后,王体乾有些犹豫。 “咱家虽然不识字,没读过书,但毕竟也在天启朝执掌过风云,相信咱家,定然没错。”魏忠贤自信地说道,“临行前你不是说过,什么易水寒吗?荆轲刺秦的故事吧?如今咱们再把它演一遍。” “好吧。”王体乾思考片刻后,答道,“九千岁,不管您现在是否还是当初那个九千岁,体乾依然听您的!” “这就好。”魏忠贤欣慰地点了点头,“即使被那六扇门座首看破,就凭你我二人的轻功,也能全身而退。” “九千岁说得是,可是要弄个假《连山》,此书上不可无字,否则那座首不会相信。”王体乾思考道,“《连山》有改写历史之能,那上边所书写的文字,必然也要和历史有关了。” “没错,这件事得劳烦你了。” “劳烦我?” “当然了。”魏忠贤说道,“别看咱家原来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可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你虽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可是肚子里的墨汁可不少。这件事,非你莫属!” “当啷——” “谁?!”王体乾立刻吹灭了火光。 漆黑的方丈室内,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窗外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之声。 “喵——” 第171章 天雨粟,鬼夜哭 听到一声猫叫,魏忠贤和王体乾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这夜深人静的,就怕隔墙有耳。 不过,魏忠贤和王体乾本身就轻功了得,这除了猫的脚步,还有谁的脚步能瞒得过他们的耳朵? 造假本身就是一个技术活,更别说是造假《连山》了,这里头需要解决的事太多太多了。 造假可不仅仅是照猫画虎那么简单,还要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连山》虽然无人见过,可以给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在形式上发挥的空间,但是也仅仅是在形式上。 为什么这么说? 《连山》相传是上古百越王天皇氏所作。既然是上古的一本书,又没有副本,那么《连山》这本书的材质就不应该是纸。 百越王天皇氏,三皇之一,五龙之首,开天辟地后的第一代天下君主。话虽是这么说,但毕竟百越王天皇氏可是上古时代的人,那个时代什么样,就连司马迁的《史记》都没有记载。 《史记》都没有记载,可见百越王天皇氏所处的年代,距今有多么遥远。 所以上古,不可能有纸。 因为纸的发明是在西汉,但是直到东汉,才由宦官蔡伦进一步发展,改进工艺,提升质量,慢慢让纸的成本降低,逐渐普及开来。 蔡伦用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等植物纤维为原料造纸,这才让纸逐渐取代简帛,成为了广泛使用的书写材料。 既然《连山》的材质不能是纸,那么它应该是什么? 简帛吗?那是秦汉时期用的。 青铜吗?那是两周时期用的。 甲骨吗?那是殷商时期用的。 殷商时期,文字是写在甲骨上的,叫甲骨文。比甲骨文更早的文字,至今还没有发现。 由此可暂时推断,殷商之前,没有文字。 可是,魏忠贤和王体乾所处的明末,根本还不知道何为甲骨,何为甲骨文。在他们的思维定式里,还是仓颉造的字。 《淮南子·本经训》:“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仓颉何许人也? 据《万姓统谱·卷五十二》记载:“上古仓颉,南乐吴村人,生而齐圣,有四目,观鸟迹虫文始制文字以代结绳之政,乃轩辕黄帝之史官也。” 《明一统志·人物上古》亦记载:“仓颉,南乐吴村人,生而齐圣,有四目,观鸟迹虫文始制文字以代结绳之政,乃轩辕黄帝之史官也。” 黄帝,三皇五帝中的五帝之一,出现时间比百越王天皇氏要晚些。 这么说来,如果是黄帝的史官仓颉造的字,那么比黄帝更早的百越王天皇氏时期,应该是没有文字的。那百越王天皇氏时期,既然还没发明出文字,那么《连山》是怎么来的? 王体乾不愧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毕竟博学。他跟魏忠贤说,由此推断,从百越王天皇氏到仓颉造字前,《连山》上应该是无字的。 “无字?”魏忠贤说道,“你的推断可是正确?” “九千岁您就一百个放心,我虽说是个太监,在学问上可不输给那些阁老。”王体乾自信地说道,“要想造假《连山》,一定不要在天皇氏到黄帝的这段历史上书写文字,否则,一旦让有学问的人看到,定会露出破绽,贻笑大方。” “贻笑大方?” “就是被见识广博和精通此道的人笑话。”王体乾尴尬地解释道。 “体乾,你虽然博学,但是在投机取巧这一点上不如咱家。”魏忠贤眼神闪烁地说道,“谁说百越王天皇氏作《连山》,上边一定要有字?难道这本书开始就不能是无字的吗?再说了,既然这样,咱们造假《连山》可以不用造那么完整嘛!” 王体乾好像明白了:“九千岁的意思是?” “正是。”魏忠贤阴险地笑道,“我们造假《连山》的目的是为了刺杀六扇门座首,可不是为了真的弄出一个《连山》来。它到底是什么样子,又关你我二人屁事?咱们只需要从唐宋开始,把历史上发生的大事件,按照纪年的方式,挑几件写上去就成了。唐宋以来,这史籍多如牛毛,你王体乾随便抄两个在上面不就行了?” “九千岁,您可真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啊!”王体乾佩服得五体投地,“咱就弄半部假《连山》,也足够惊艳江湖的了。” “怎么样?咱家可是市井出身,要说在耍无赖上,我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魏忠贤也为自己的谋略感到得意。 “不过,九千岁可能还需要再定夺几件事儿。”王体乾趁着魏忠贤得意忘形之际,继续说道:“这假《连山》用什么材质,用什么字体书写,都需要您拍板,太假了可不行。再有,既然《连山》千百年来从未问世过,那上边书写的历史大事件,又是谁写的呢?会不会有点矛盾?” 这些事魏忠贤确实没有考虑过,不过自古以来,当领导的可不管这些,他们只负责定大方向,至于细节该如何处理,那都是手下人的事。 别看魏忠贤混到了这个地步,可是在同样潦倒的王体乾面前,官威仍在。 魏忠贤说道:“体乾,这点小事你还需要让咱家定夺吗?你也应该学会自己拿个主意。” “是,是。”王体乾应道,“这假《连山》的材料就用帛吧,既然《连山》是上古神书,用这么贵重的材料不为过。帛,作为书写材料,虽然起于战国,流行于秦汉,可是毕竟《连山》不能以此来论。至于用什么字体和它从未问世过的问题……” “好了!好了!”魏忠贤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这些都由你来定,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 领导就是领导,魏忠贤才不管王体乾怎么弄,他看重的可是最后的结果。 天下乌鸦一般黑。 “九千岁圣明!”王体乾知道已经快过四更了,于是说道:“那我就自行处理了。” “嗯。”魏忠贤打了一口哈欠,“天儿也不早了,再过一个时辰,想必天都亮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说完,魏忠贤便奔卧房而去。 “喵——” 窗外又是一声猫叫,王体乾摇了摇头,熄灭了灯,和衣坐在黑暗中,不一会儿,也沉沉地睡去了。 第172章 琉璃厂 王体乾这一晚上一点也没睡好。 他没睡好不光是因为脑子里想着《连山》该如何造假的事,更是因为他没去成卧房睡觉。 卧房只有一个,魏忠贤去睡了,那他就只能在外边委屈一宿了。 既让马儿跑,造假《连山》的事全放在了他的头上;又不让马儿吃草,睡觉都不给他个好地方。 这让他心里很有些不舒服,都到了这步田地了,这魏忠贤还是拿着九千岁的架子不放。 倒驴不倒架。 北京要想造假,尤其是这古董书籍造假,那么非去一个地方不可,就是琉璃厂。 琉璃厂位于北京宣武门外东南,西至南北柳巷,东至延寿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在辽代,它本叫海王村,因为在元代,这里开设了官窑,烧制琉璃瓦,因此得名。 自明朝迁都北京后,修建内城,修建宫殿,于是扩大了官窑的规模,使琉璃厂一跃而成为了当时朝廷工部的五大工厂之一。直到明嘉靖三十二年修建外城后,才把这里划到了城区。 既然划到了城区,那琉璃厂也不便于烧窑了,于是就把这烧窑的工厂迁到了北京西郊的门头沟,但此地琉璃厂的名字,却被保留了下来。 因为琉璃厂属于北京南城,好多人从南方进京,或是来京城做小买卖,都要经过这里,所以琉璃厂逐渐就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人。 全国各地的同乡会馆也都建在南城琉璃厂附近,官员、赶考的举子也常聚集于此。 官员和赶考的举子,除了没事逛逛妓院吃吃花酒,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琉璃厂。这样,就使原来红火的前门、灯市口和西城的城隍庙书市都逐渐转移到了这里。 外地进京的书商见这里文人雅集,有利可图,于是也纷纷在这里设摊、建室、出售大量藏书。繁华的市井,加上便利的交通,这里慢慢就形成了京都文人的雅游之所。 如今,到了崇祯朝,琉璃厂早就发展成为了京城最大的书市。这一条一千步东西走向的街,人文荟萃,而与文化相关的笔墨纸砚,古玩书画等,也随之蓬勃发展起来。 王体乾别看之前在京中当了那么久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其实他对北京并不熟悉。他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待在宫中,即使出宫,除了陪着皇上来天坛祭天外,几乎很少涉足南城。 即使他对南城再很少涉足,这琉璃厂文化街的名声还是如雷贯耳。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没去过琉璃厂,还没从那帮大臣嘴里听说过吗? 这帮腐儒,见天地谈论琉璃厂又出了哪部宋版书,这耳朵都快被他们磨出茧子了。 最近,自从崇祯帝下了圣旨,说要在今年十月举行会试,以补今年二月春闱之缺后,这琉璃厂更比往常热闹多了。 那些滞留在同乡会馆,没有回籍的举人们,纷纷都兴奋异常,来到琉璃厂买书、看书,谈论时事。 王体乾夹着包袱,汗流浃背,已经在这琉璃厂大街上,来回逡巡好几圈了,就为能找一个僻静一点的小店,好谈买卖。 谈什么买卖? 当然是造假《连山》的买卖了。 既然琉璃厂能伴随着书市,衍生出笔墨纸砚,古玩书画的买卖,那么就能造假。 自古以来,古玩书画造假,数不胜数。这也不能光赖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要是没有一帮附庸风雅的文人,怎么会有那么多造假的书画? 造假的初衷,都是求而不得。 你喜欢一本古籍,或是一幅字画,但真迹太贵,买不起,又想要,怎么办?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买它的仿品了。 这些商人一见,仿品居然都卖这么好,那么干吧,所以这仿品就变得越来越多了起来。 其实,在这行里,造假不应该叫造假,太不文雅,应该叫仿。这就像偷,不叫偷,而叫佛,佛和拂谐音,佛一个,也就是顺一个,偷一个的意思。 还有,盗墓不叫盗墓,而叫摸金、倒斗。摸金好理解,倒斗是什么意思?因为很多墓的封土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倒着的斗,所以盗墓又称倒斗。 每个行业,都有每个行业的切口。 但是《连山》谁也没见过,叫仿就不太合适了。 这一家家的店,王体乾已经能通过他们卖什么,大致分析出,到底适合不适合造假《连山》了。 如果这店家卖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那它一定擅长仿书画。 不过,眼前这家店的仿本也太假了。 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早在明初就被收入到了宫中,后流入民间,到了如今,现应存于画家董其昌之手。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有名字画的传承,通过题跋印章,都是可考的,所以目前流传到谁的手里,被知道了也并不稀奇。况且,这董其昌还是当世有名的画家。 这家仿字画的店,一看就是蒙那些既外行又不懂装懂、附庸风雅的半吊子的,不适合造假《连山》。 人知其不真曰仿,不知其不真而曰赝。 严格来讲,这家店是卖赝品的。 再看这家店卖的元代赵孟頫的《谢幼舆丘壑图》,上边却有着宋徽宗的花押款,天下一人,这明显是把后代人的画放在了前代人的身上。 这幅画应该有赵孟頫“赵氏子昂”的印章才对。 再看这幅《谢幼舆丘壑图》的赝品,不用纸本,而用绢本。元代以后的书画,纸为主,用绢,不合时宜了。 再有那皴擦…… 看到这里,王体乾不由得摇了摇头。 再怎么说,王体乾也是在宫中待过,这有名的书画陪着皇上不知道看了多少幅,是不是赝品,他一眼就能瞧得出来。 “这位先生,我看您拿着包袱在这琉璃厂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只要是跟书画有关,小店都能成全。”这卖书画的店家看王体乾冲着《谢幼舆丘壑图》不住地摇头,笑着说道。 王体乾看了看这店家,大概四十岁上下,江西口音,一身书生打扮,羽扇纶巾,容貌甚伟,不觉心中有几分高看。 不过,王体乾还是躬身施礼,说道:“这位先生,我的事恐怕您成全不了。” “哦?为何?”店家抚须笑问。 王体乾用手一指这赵孟頫的《谢幼舆丘壑图》,说道:“因为它。” 第173章 家木斋 店家上下打量了一下王体乾,笑眯眯地说道:“它怎么了?不过是一画耳。” 见店家这么说,王体乾也不愿过多解释,转身就要离开。 “这位先生,字画不过是一玩物,真假又何妨?你喜欢它,它就是真,你不喜欢它,它便一文不值。”店家说道,“你说那玉石可是值钱?不过在我眼中,就是一块石头罢了。既然都是玩,有人可以那样玩,就有人可以这样玩。” 这店家说的甚是有趣。 王体乾转回身,说道:“店家可知我刚才的意思?” “当然知道了。”店家微笑道,“不就是想说我这幅画仿得太假了吗?” “不止是仿得太假了,而是这《谢幼舆丘壑图》,仿得根本就驴唇不对马嘴。” 王体乾把这幅画的问题一一点了出来。 “真没想到,先生居然还是一个行家!您连这画的名字都知道,想必是宫里出来的吧?”这店家也不知忌讳,“能知道这《谢幼舆丘壑图》的,民间可不多见。” 一听店家这话,王体乾心中一紧,抬头看了看此店的牌匾。 一块木制的牌匾,古朴、端庄,上书三个颜体大字:家木斋。 店家见王体乾抬头看这牌匾,说道:“既然先生对我家木斋感兴趣,不如进来坐坐如何?这大热的天,咱们一人一碗酸梅汤,边喝边聊。” 说完,店家又补充道:“琉璃厂信远斋的酸梅汤,酸甜可口,正是解暑的好饮品。” 被店家这么一怂恿,王体乾才感到,自己走了半天,早就口干舌燥了。虽然已经过了七月十五,这北京的天除了早晚比较凉爽外,白日里还是闷热得很。 又见这店家,似乎根本没兴趣再提什么宫中出来之事,于是,王体乾也就走进了店内。 店家把王体乾引到了一个小隔间内,倒了两碗酸梅汤,示意王体乾随意,不必拘谨。 一碗酸梅汤下肚,这外边的暑气也就去了大半。这暑气一去,似乎人也来了精神,心中变得不那么烦躁了。 王体乾看了看四周的博古架,一打眼便知,上面全是赝品,无一真迹。 店家说道:“既然先生知道这《谢幼舆丘壑图》,那么可否详细说说?” “好,既然来了,我就跟您说说一二。”喝完了酸梅汤,王体乾心情也好多了,“要说这《谢幼舆丘壑图》,就要先知道谁是谢幼舆。谢幼舆,就是谢鲲,字幼舆,西晋儒臣、名士,东晋谢安的伯父,江左八达之一。” 店家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王体乾继续说道:“谢幼舆,年少成名,生性豁达,尤其喜好黄老之学。他才高八斗却任性放纵,不喜做官,认为寄情山水,一丘一壑才是人生的最终归宿。所以,顾恺之就曾经画过他,把他放进过山林之中。” “没错,没想到先生好学问!”店家赞叹道,“他善奏琴,寄迹山林。所以,赵孟頫此图,绘茫茫山川, 荫荫松林,幼舆独坐水畔丘壑,观水流潺潺,听松涛阵阵,意态悠闲,神性超脱。而且,赵孟頫此画,有刻意模仿顾恺之《洛神赋图》之嫌,没有皴擦,山石树木只用勾线,填以青绿,人物、树木、山丘也不成比例。总之,就是完全还原了魏晋风流,古朴之气。” “就像店家您的店一样吗?”王体乾故意问道。 “我的店?”店家哈哈大笑道,“先生眼力过人,我的店哪有一件真迹?不过是蒙骗一下文人墨客。所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这么拙劣的手法,还有人来上当,岂不是那些人自身的问题吗?” “店家为何要这样做?”王体乾不解地问道,“我看店家学问颇深,且能来家木斋的也必定都是文人,同为文人,何苦这样?” “先生就当文人相轻吧。这朝廷什么样,想必您也清楚得很。”店家忿忿地说道,“居庙堂之高者,不过沐猴而冠。” 王体乾见店家说,朝廷什么样,他自己也清楚。于是生怕这个话题再聊下去,漏了自己底细,有无妄之灾,便又继续谈起了画: “赵孟頫虽然是元人,但却是宋朝贵族,宋太祖赵匡胤的第十一世孙,在这宋亡之后,作此画,怕是也想归隐山林。” “可是他最终不还是接受了忽必烈的邀请,靠着他的小脸蛋,做了高官吗?”店家说道,“此人又向往山林,又做高官,言行不一,人假,画就不应该真。” “所以店家故意把这赝品弄上了宋徽宗的花押款,就是为了讽刺这赵孟頫吧?” “不错。”店家说道,“虽然宋徽宗被这金人掠到了北地,还生了不少儿女,但毕竟不算低头,死在了五国城。这赵孟頫跟他祖宗比起来,简直不如!” 见这店家慷慨激昂了起来,王体乾为了缓和一下,问道:“我见您这店叫家木斋,敢问店家可是姓宋?” “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本人确实姓宋,名应星,字长庚,江西奉新人,万历四十三年举人。” “宋应星?长庚兄好名字。”王体乾夸赞道,“刚才跟兄台聊天,就知道兄台是个不俗之人,没想到居然是万历朝的举人。只是老兄不在江西,为何却跑到了这琉璃厂来?” “不瞒先生,小弟自从中举之后,连续参加了五次春闱,可是次次都不得中,为了不再往来京城和江西之间,便在这琉璃厂开了个小店,一边赚钱,一边等待今年十月的春闱。” “原来如此!久仰!” 王体乾心想,从刚才和宋应星的聊天当中,可以看出此人学问不浅,但五次春闱未中,想必是由于他性格的原因。 王体乾深知这春闱的规矩,这科场舞弊向来已久,如果不贿赂考官,买通关节字眼,哪有得中的理由? 关节字眼,就是一种类似藏头诗的东西,作为考官和考生之间的暗号。 明代考试和宋代一样,也是要封卷糊名,姓名不能随便查阅。考生要想和改卷考官通气,就必须从答卷中做手脚。 考生付钱买关节,拆开来写在文章里,考官看到后就给高分,这就叫买通关节字眼。 “不知先生高名?”宋应星问道。 “我?”王体乾一愣,答道:“我叫王乾。” 第174章 人猿相揖别 “幸会!幸会!”宋应星一拱手,然后指着王体乾的包袱,说道,“不知王兄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好东西?我看兄台在这琉璃厂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如果有好东西,可否方便让小弟也开开眼?” 由于刚才相洽甚欢,王体乾此刻也不再避讳了,说道:“弟这包袱里确是好东西,不过却不是什么古董字画、老旧书籍,而是银子。” “银子?”宋应星笑了,“这装的既然是银子,那就是来买东西的了。那老兄为何还来回走了好几趟?莫不是琉璃厂的东西都入不了您的法眼?要这么说,小店还真成全不了。” 说完,宋应星随手指了指博古架上的一个仿宋的瓷瓶。 王体乾会意,笑了起来。 笑过后,王体乾说道:“长庚兄,我并非带着银子来买什么古玩字画,而是来看哪家能够制伪做书。” “原来是这样!”宋应星恍然大悟,“所以兄台一见我这《谢幼舆丘壑图》仿得这么假,就觉得我肯定是帮不上忙了。” “正是如此。” “此言差矣!要说制伪做书,整个琉璃厂,没人能做得比我好!”宋应星拍着胸脯说道,“不信兄台出去打听打听,他们知道什么叫氧化剂吗?这酸碱综合是什么,他们懂吗?这群人,除了烟熏、茶染,还能知道什么?” 氧化剂?酸碱综合?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王体乾听得一头雾水,他也不知道这氧化剂和酸碱综合是什么,但是他却能感受到,眼前的这个宋应星很厉害。 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很厉害,要么是另一个人真厉害,要么就是故弄玄虚,玩概念。 比如说,这水脏了,得拿水洗洗。 水可以脏,但这水脏了,能拿水洗干净吗?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故弄玄虚,玩概念。 王体乾不是不懂,要说蒙人唬人,他可是行家里手。 宋应星见王体乾不搭话,笑道:“兄台是不相信我的手段了?所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不知道的,不见得别人也不知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见王体乾还是用怀疑地目光看着自己,宋应星继续说道:“我说的试试不花钱。如果老兄的事,做出来不满意,小弟分文不取!” 先出东西后拿钱? “长庚兄不需要定银吗?”王体乾怀疑地问道。 “不需要。”宋应星淡淡答道,“我只是好奇,制什么伪,做什么书。在好奇这件事上,钱可以排在后面。” 没错,人类之所以进步,就是因为人类里出了几个好奇的人。人类要不好奇,到现在还处在茹毛饮血的阶段。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 好奇是科学家的天性。 宋应星能写《天工开物》,不是大科学家是什么? 虽说他是当时中国的大科学家,但是那也只是就当时的中国而言。 十六、十七世纪的世界,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时期的伽利略,此刻正在研究速度和加速度、重力和自由落体、相对论、惯性、弹丸运动原理。 在应用科学和技术领域,伽利略发明了温度计和各种军事罗盘,还有观测天体的望远镜。 他观测天体的望远镜,已经能确认金星的相位了,并且还发现了木星的四颗最大卫星,进行了土星环的观测和黑子的分析。 同时期的弗朗西斯·培根,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散文家、哲学家,在他的《新工具》中,已经阐述了他的科学归纳法。 他认为,归纳法是从事物中找出公理和概念的妥当方法,同时也是进行正确思维和探索真理的重要工具。 而我们,还在对程朱理学和王阳明的心学,趋之若鹜。 再说更早的列奥纳多·达·芬奇,他不仅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还是自然科学家和工程师,在地质学、物理学、生物学和生理学等方面,也提出了不少创造性见解。 在光学方面,列奥纳多·达·芬奇设想了光的传播由中心向外传播,认为光和水波、声波的运动方式相似,并预见了多普勒效应。 在力学方面,列奥纳多·达·芬奇根据实验和观测得出,重物沿它和地心相连的直线下落,下落的速度同时间成正比。 在解剖学方面,列奥纳多·达·芬奇画了许多人体骨骼的图形,同时他也是第一个具体描绘脊骨双s型的人。他也研究骨盆和骶骨的倾斜度,以及强调骶骨不仅非单一形态,而且还是由五个椎骨组成。 …… 而崇祯年间的中国,朝堂党争不断,全国饿殍遍野,八百里秦川尸骨盈野,辽东烽火频传…… 好奇可以胜过钱吗? 王体乾虽然不理解宋应星,但是人与人毕竟有见面之情,这宋应星说了,不要钱,他还有什么好拒绝的呢? “长庚兄既然这么说,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体乾说道,“小弟是想做书。” “哦?做书?”宋应星抚摸着胡须,“是创作的作,还是做东西的做?” “做东西的做。”王体乾答道。 “那就是无中生有了?” “正是。” 宋应星听过后,笑道:“那王兄来琉璃厂来错了,应该去书局才是。” “此书需要做旧,全书材料都要用帛,不用纸本。”王体乾说道,“只有像兄台这样能仿书画的人,才能干。” “这有意思了!”宋应星身体微微前倾,“还有什么条件没有?” “当然有。”王体乾答道,“此书需要在这帛上,书写从唐宋以来,至今的纪年大事。当然了,不用全部书写,只需要每年挑几件就好了,并且,要写一页,留一页。” “写历史,王兄可找对人了,我正合适。” “没错。以兄台的博学,想必这定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这书写的文字嘛,可能得需要长庚兄费费心了。”王体乾犹豫道:“不知兄台可会篆书?” “会。” “大篆也会?” “当然会了!”宋应星不以为然地答道,“不就是金文嘛,写在青铜器上的文字,对否?” “长庚兄说得没错。”王体乾还是不信宋应星会大篆,“兄台真会大篆?可不要戏弄愚弟啊!” “王兄放心!”宋应星拍着胸脯说道,“我既然在这琉璃厂开铺子,这青铜器上的文字自然是识得的。小弟要没这两下子,在琉璃厂怎么混?擎好吧!” 宋应星说得确实有道理,王体乾放下心来,但还不忘提醒一句:“切记要写一页,留一页啊!” “放心!” “哦,对了!”王体乾突然想到,用这大篆来写,自己也不认得,于是说道:“长庚兄用大篆书写完毕后,还得劳驾您用小楷把这些内容再写到另一个本子上,翻译一下。” 宋应星听罢,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 “此书可有名字?” “名字?”王体乾脑子一转,说道:“没有名字。长庚兄只需在书皮上画些连绵的山脉就好。哦,对了!此书也不需要作者署名。” “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 第175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长庚兄,您就不好奇这是本什么书吗?”王体乾试探地问道。 “好奇,当然好奇了!可是我不能问,也不该问。我只要按兄台的意思办就好了。”宋应星眼皮一眨,说道:“干我们这行,最忌讳跟买家刨根问底了,知道的越多,越不好。” “长庚兄,果然是讲究人!”王体乾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王兄,我现在要把全部精力先放在十月的春闱上,而您这本书,我也会尽快!”宋应星思考了片刻,说道:“一个月后,一个月后的八月十五,王兄过来取书。” “好,一言为定!” “王兄,喝过了酸梅汤,要不要再尝一下我这家木斋的茶?”宋应星倒了一杯茶,端起来说道,“这可是我们江西上好的庐山云雾茶,泡完之后,条索粗壮、汤色明亮、香高持久而又醇厚味甘。这茶可是历史悠久,始于晋朝,在宋朝时还被列为过贡茶,一般人可轻易喝不着。” 王体乾明白,事说完了,宋应星端茶,是要送客。 这并非不礼貌,正相反,这恰恰是对客人的一种尊重。 端茶送客,是一个传统。 当主人觉得谈话已经结束,会端起一杯茶,请客人用茶,这时候就是在暗示,客人可以离开了。 这是中国人独有的,一种委婉而又有礼貌的行为。 王体乾心中了然,站起身说道:“长庚兄,这茶小弟就不喝了,到了八月十五,小弟再来讨扰老兄!” “那好。”宋应星也站了起来,“小弟恕不远送了!” 这王体乾作别了宋应星之后,刚开始还觉得聊得很开心,可是后来想想,这造假《连山》可不是一件小事,把宝全押在家木斋一家店里,万一有什么闪失,可不好说。 于是,王体乾又在琉璃厂找了几家离家木斋很远的店,也像在家木斋一样,交代了同样的话后,这才放心地离开了琉璃厂。 由于宋应星没收定银,王体乾这包袱里的银子还有不少。他见这天色尚早,便决定不如找一馆子先吃些饭,然后再去赌坊赌上一赌。如果能拿这包袱里的银子,赢点钱来,也算是为以后备不时之需。 北京的馆子,王体乾以前常去的是柳泉居,它在护国寺的西口路东,是京城有名的黄酒馆。 这柳泉居,不光黄酒好喝,菜也是一绝,什么金盅鸡、凤尾银耳、玲珑鲍鱼,别说吃了,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可是王体乾如今只有想想的份了,他咽了下口水,决定就近找一家馆子。 王体乾之所以没有选择去柳泉居,一是因为远,在护国寺西口路东,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它太出名了,总有些达官显贵光顾。如今,他的身份,去了被人认出来,可非同小可。 柳泉居为什么这么出名? 因为它院内有一棵硕大的柳树,树下有一口泉眼井,井水清洌甘甜,正是用这清澈的泉水酿制黄酒,才味道醇厚,酒香四溢。 再一个,柳泉居出名的原因是因为严嵩。 明穆宗继位后,罢免了严嵩的官职,抄没了他的家产,只给严嵩留下了一只银碗,让他以乞讨为生。 当时,北京的老百姓都恨严嵩,无人肯接济他。一天,饥渴交加的严嵩走到了一家小酒馆门前,闻到那浓郁的酒香,便再也走不动了。 掌柜的一看这银饭碗,便知道是严嵩,不过他听说严嵩写得一手好字,便取来了笔墨纸砚,说道:“给你酒可以,但你得给我这小店题几个字。” 严嵩不加思索,写下了“柳泉居”三个字。题字后不久,严嵩便饿死在了街头。 “柳泉居”成了绝笔,小店也因此名声大噪。 这柳泉居是去不得了,那就只能去致美楼,在前门的大栅栏,他们家的四吃活鱼、云片熊掌、三丝鱼翅和寿比南山,也不错。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曾经到临过沧海,别处的水就不够看了。除了巫山之云,别处的云就称不得云了。仓促地走过花丛,我懒得回顾,一半是因为我已修道,清心寡欲,一半是因为你。 这本是元稹为悼亡亡妻韦氏所作的一首诗。 沧海之水,取自《孟子·尽心》:“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 巫山云则来自于宋玉的《高唐赋序》:“其云为神女所化,上属于天,下入于渊,茂如松榯,美若娇姬。” 云雨,本身就是夫妻生活的代名词,这里元稹以“难为水”、“不是云”入诗,可堪为情话。 可是王体乾本身是个太监,哪有什么云水之欢?即使当年在宫中找了一个“对儿”,那也只不过是互相排遣寂寞,相依为命罢了。 王体乾眼中的沧海之水、巫山之云,不过是对往日荣华富贵的追忆。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王体乾一边吟咏着苏东坡的《临江仙》,一边喝着杯中酒。 又过一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残羹剩炙满桌横陈。 王体乾要了一碗鱼汤,正在醒酒,醒酒之后,他就要找一家赌坊,好生快活一下。 一边吃着酒席,一边感叹,一边喝着醒酒汤,一边想着下一步去哪里赌博。 王体乾有什么理由无病呻吟?这天下,有多少人为了一口饭,抛家舍业,背井离乡?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鬼。 王体乾付了酒钱后,经过店小二的指点,出了致美楼,没走多远,就来到了距离八大胡同不远的一个逼仄巷中。 此巷子,幽深暗长,暑气不侵,看似平常,但是走到尽头之时,却又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见一个三层小楼拔地而起,青砖灰瓦,彰显低调。朱红色的门内,喧闹之声此起彼伏,下注声、呼喊声、摇骰子声,声声入耳。 王体乾心想,想必这就是店小二说的赌坊了。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逍遥楼。 逍遥楼?此赌坊居然叫逍遥楼! 第176章 逍遥楼 逍遥楼怎么了?赌坊叫逍遥楼又怎么了?不就一个名字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还别说,在明代,了解历史的人都知道,什么都可以叫逍遥楼,就是赌坊不能叫,这赌坊一叫这个名字,仿佛是在暗示,你进来容易,但是想出去,门儿都没有。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这得从明代的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说起了。 朱元璋当上皇帝后,最讨厌两类人,第一类是贪官污吏,一经查处,扒皮食草;第二类就是赌徒,他们整天无所事事,异想天开,不事生产,妄想一夜暴富。 这两类人对刚刚结束战火的明王朝来说,非常有害。贪官贪得无厌,不按需分配;赌徒游手好闲,做不到多劳多得。 这样,百废待兴的大明王朝还怎么提高生产力? 贪官好治,贪一个抓一个就好了。可是这赌博,由来已久,根深蒂固,又是在民间流行,怎么治理? 朱元璋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你们不是爱赌吗?那我就让你们赌个痛快! 朱元璋命人在南京城最繁华的地段盖了一座房子,给它取名为逍遥楼。 《金陵琐事》记载,楼在淮清桥东北,临河对洞神宫之后,今关王庙是其地基。 逍遥楼真逍遥,楼内装修极尽奢华,各类赌博用具应有尽有,比那些民间的小作坊可强多了。 这么大的赌楼,真好,让整个南京城的赌徒们都趋之若鹜。它不仅干净、整洁、项目齐全,而且还有免费的酒喝,这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这群进入逍遥楼的赌徒,真是兴高采烈,额手称庆。看看咱们的大明皇上,就是不一样。 谁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 朱元璋在这逍遥楼里提供了大量的娱乐活动和美酒,可是就唯独没有提供食物,所以等这帮赌徒玩到肚子饿得咕咕叫时,才反应过来,缺吃的。 又是《金陵琐事》中记载,明太祖造逍遥楼,见人博弈者、养禽鸟者、游手好闲者,拘于楼上,使之逍遥,尽皆饿死。 你们这群赌徒,谁也别出来了,想要出门,两把泛着寒光的刀,立刻就会架在你们的脖子上。 朱元璋在逍遥楼外安排了大量的官兵,一旦有人想要从里边出来,格杀勿论。 这就是逍遥楼的往事,往事如烟,挥之不散。 朱元璋治赌的铁血手腕,让赌博在他一朝,几尽绝迹。一时天下,海晏河清。 然而,封建集权的最大弊端,就是人亡政息。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正是如此。 赌博,是人性,是人贪婪的本性。 《国初榜文》称,明初老百姓赌博要断手,官员赌博要罢官。所以,二百年里,明朝老百姓听到赌字就心惊肉跳。 可是,到了明万历年间,赌博之风又盛行起来了。 万历皇帝,上朝都没心情,抓赌更是懒得做,况且根据《酌中志》中记载,万历帝本人就是赌博的行家里手,经常在宫里就开赌,招来司礼监掌印和东厂秉笔等一干太监,只要有空,就会赌得天昏地暗。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明王朝的赌博之风,没几年就刮遍了城乡。 到了如今崇祯朝,全是一些焦头烂额的大事,至于这赌博,崇祯帝可分不出来一点心神来治理。 “这位老兄,里边请!我们这里要什么有什么,只要您一进来,必定保管您逍遥自在!”一个看上去就是地痞无赖的人,一见王体乾手中拿着包袱朝逍遥楼而来,连忙上前介绍道。 逍遥楼前,三五成群的地痞无赖在门口晃荡,只要见到有人从此经过,必定要上前搭话,引诱路人进楼赌博。 “这位老兄,您要是不爱赌博也没关系,我们这逍遥楼不仅能赌,还有那善歌的女戏,不比那秦淮河边的差。只要您喜欢花银子,她们什么都肯做。”说完,这地痞无赖眨了眨眼,一脸坏笑。 “我对女戏不感兴趣,你们这可能赌马吊?”王体乾问道,“什么押宝、投骰我都玩腻了,太简单!” “没想到老兄还是一个行家啊?”这地痞打量了一下王体乾,“马吊当然有了!要是没有马吊,还开什么赌坊?来,老兄,里边请!” 可是王体乾并没有挪步,而是问道:“你们这赌坊,为何叫逍遥楼?” 没想到这王体乾有此一问,这地痞无赖愣了愣神,然后答道:“老兄,逍遥楼怎么了?您管它叫什么名字呢!只要能让您逍遥快活,不就成了?您是不是读书人?要是觉得逍遥楼不好听,可以再给它起个别的名字。” 王体乾看这地痞无赖,不像是能知道逍遥楼往事的人。毕竟二百多年了,谁还能记住南京逍遥楼? “你们这没官兵吧?” “说什么呢,老兄!”这地痞无赖答道,“就是有官兵,他们也不能跟您说他们是官兵!” 说完,这地痞无赖把脸凑向王体乾的耳边,悄声说道:“赌桌上无大小,就是有官兵,他们也在里边狎妓赌博呢!” 这地痞无赖看着王体乾,王体乾看着这地痞无赖,二人都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进了逍遥楼,这人声更加鼎沸,乌烟瘴气,豪赌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这地痞无赖引着王体乾,介绍道:“这一层主要是用于赌,你看那边,都是玩押宝的,这里都是玩投骰的,老兄喜欢的马吊在那里。” 地痞无赖一指东南角,说道:“那里清静些,适合玩马吊。我们这里不分玩法、门类,只要想入局,就先交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王体乾问道,“你们逍遥楼可够贵的了!” “您别看我们这贵,可我们这好啊!”这地痞无赖随手一指,“您看看,来我们这玩的,哪一个不是富户子弟?都是有银子的主,您要是出少了,人家可看不上!再说了,他们手里有都是银子,您老赢得也踏实不是?家无四壁不为贫,一掷千金才是胆!您就玩吧,胆子越大,收获越大!” “嗯。”王体乾点了点头。 “虽然刚才您说对女戏不感兴趣,可是如果一旦赢钱了,恐怕就不这么想了。”地痞无赖一脸坏笑,“到那时候,这二楼就派上用场了。” “那为何没听到这吹拉弹唱之声?” “老兄,有了钱,谁还想听吹拉弹唱?那就是个幌子。我跟您说,上二楼的人,都是急性子,他们还等着办完事再继续下来赢钱呢!”地痞无赖一指楼上,侧耳说道:“您仔细听,没动静吧?隔音好着呢!您爱玩什么花样,就玩什么花样!” 王体乾看着这地痞无赖一脸垂涎三尺的样子,不禁也有些心猿意马,浮想联翩了起来。 不过,只一瞬,王体乾便稳住了心神,然后继续问道:“那三楼呢,三楼是做什么的?” 第177章 马吊牌 “三楼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这地痞无赖附耳说道:“据说这三楼极其神秘,只有我们坊主邀请,才可上去。” “哦?这么有趣?我非要上去看看不可。”王体乾一听这话,来了兴致,直奔楼梯走去。 “老兄,使不得!”地痞无赖连忙拉住了王体乾,“我劝你就好好在一楼二楼玩吧,玩痛快后就走。” “这是什么话?”王体乾有些不快,“既然这逍遥楼有三层,那我就非要上去看看不可,倒要看看这三楼有什么神秘之处!”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这地痞无赖见状,不再阻拦,一摊手说道:“去吧!去吧!你就是上了二楼,也上不去三楼!” “这又为何?” “因为根本没有通往三楼的楼梯!”这地痞无赖继续说道:“我劝你还是好好在这玩吧,大家都是来寻欢作乐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听说,这逍遥楼可是有背景的!” 这要是王体乾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听了这地痞无赖的话,定是不屑,可如今,这一番话却说在了他的心坎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错,此番回京是为了刺杀六扇门座首,要是因为非要上这逍遥楼三层,再节外生枝,可得不偿失。 再有,逍遥楼有背景这话,也让这王体乾心有忌惮。万一有官家背景,一旦硬闯三楼,岂不是被人认出来了? 左右衡量之后,王体乾态度一变,满脸堆笑地拍拍地痞无赖,说道:“兄弟你说的对,咱就是来玩的,没必要惹事生非,刚才是我好奇心太盛了。” “这就对了嘛!”地痞无赖拉着王体乾来到了东南角,“看,正好三缺一,入不入局?” 王体乾丢给地痞无赖一两银子,说道:“拿着,开!” “得嘞!”地痞无赖接过王体乾扔过来的银子后,开始发牌。 这马吊牌,在明中期之后非常流行,乃是一种赌博上常见的纸牌。 马吊牌,共由四十张纸牌组成,牌分十字、万字、索子、文钱四门,十字又叫十万贯,万字又叫万贯,此四门代表四种花色。 万贯、索子两色是从一至九各一张,每色九张。 十万贯是从二十万贯至九十万贯,至百万贯、千万贯、万万贯各一张,共十一张。 文钱是从一至九,至半文枝花、没文空汤各一张,也是十一张。 四门加起来,正好四十张牌。 马吊之所以叫马吊,是因为必须四个人才可以玩,一人为主家,三人为散家,犹如马吊一足,故名马吊。 马吊牌,每人先取八张,剩余八张放在桌子中间,由四人轮流出牌、取牌,出牌以大击小。 四人中,一庄家三闲家,每局轮流坐庄,或由庄家胜,或由闲家胜。庄家胜则三闲家的钱都归庄家,闲家胜则由三闲家瓜分庄家的赌注。 欢乐三打一?斗地主? 差不多吧,都是那玩意,只是这用的不是扑克牌。 十字门,也就是十万贯,共十一张,上边画的都是水浒人物,万万贯最大,是天魁星呼保义宋江。 万字门,也就是万贯,共九张,也绘有水浒人物像,九万贯最大,为天退星插翅虎雷横。 索子门共九张,不绘人像,仅绘贯钱与形图,九索为大,自下矗四贯,叠二贯而锐其一。 文钱门共十一张,不画人像而作象形之图,没文空汤为大,数小为大,数大为小。 没文空汤,就是一文没有的意思。同理,半文枝花,就是半文的意思。 王体乾拿着一个包袱,在这赌坊里,是个赌徒都能看出来,这包袱里一定有不少银子。 所以,玩马吊牌的其他三个玩家,一见王体乾拿着个包袱,便立刻怂恿他,让他多下注。 王体乾何人?那是太监。太监在宫中无事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聚众赌博,他的赌技虽然不如魏忠贤,但也算是高手中的高手。 对付这三头猪,不在话下。 王体乾连赢了九局。 运气也太好了吧? 世上是有好运和霉运之说,但是全凭运气怎么能够?运气运气,得自己运。 王体乾之所以能拿下九局,都是因为他会出老千。 别人发牌也能出老千? 当然了。 每次这地痞无赖发牌之前,王体乾都要帮他整理一下赌桌上的牌,就是趁此机会,他做了手脚。 人心不足蛇吞象,赌徒心里想的都是,要是赢了还想赢,要是输了定要捞回本金。 此刻,王体乾看到他边上三人,头上都沁出了汗,心里明白,不能再赢了。虽然自己武功了得,不怕制不住这三头猪,可是毕竟赢了钱就走有些说不过去。于是,王体乾故意卖了几个破绽,输了几局。这下,那三个人看上去就输得不那么多了。 王体乾看看天色不早了,起身冲着那三头笨猪说道:“各位,承蒙抬爱,兄弟我今天运气好了点,还有一些其他事,今日就玩到这了。” 另外三人见状,不禁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亏着他们输的不多,于是也就一一拱手,表示再会。 不料,这发牌的地痞无赖却挽留道:“老兄,天色尚早,何必这么急匆匆走?您这钱,够上二楼的了。不如,我陪您上二楼逍遥一下如何?” 王体乾虽然有些心动,但是自知自己去了也是白去,于是咽了咽口水,说道:“不了,改日再会吧。” “既然如此,那我送送老兄。”说完,这地痞无赖一打手势,门外有两个人会意地点了点头,出了赌坊。 来到门外,第一口新鲜空气吸得王体乾都快醉氧了。 满天星斗,四面蝉鸣。 “老兄,天色不早了,请上轿吧。”地痞无赖满脸笑容,给王体乾拉着轿帘。 看着眼前平白无故地多了一顶轿子,王体乾满脸狐疑地问道:“这是何意?” “老兄别误会,没别的意思。您今天赢钱了,肯定心情不错,不差几钱银子,不如就可怜可怜这些轿夫吧。” 这地痞无赖一指,王体乾这才看到,逍遥楼门口多了好多轿子,好多轿夫都蹲在轿旁,一边吃着烧饼,一边等着接客。 今天赢了钱,出老千又没被看出来,再加上这悦耳般的蝉鸣,王体乾心情大好。 自从到了酆都,好久都没坐轿子了,坐一回又何妨? 人活着时候不享受,难道还等死后吗? 王体乾冲着这地痞无赖一拱手,然后低头上了轿。 这地痞无赖,一直哈着腰,目送王体乾的轿子出了巷口。 王体乾走后,他的脸,倏时阴狠起来。 只见这地痞无赖,脚一点地,便轻盈地飞上了逍遥楼的三层。 然后,轻一推窗,全身而入。 第178章 对赌 王体乾为了怕那逍遥楼的地痞无赖知道自己住处,直到出了巷子口,才告诉那两个轿夫,自己住在崇福寺。 可百密,也必有一疏。 在赌坊中赢了钱,你还想走,怎么可能?两个轿夫早就被那地痞无赖授意了。他们并未把王体乾送回到崇福寺,而是绕了一圈,又把他抬回了逍遥楼。 王体乾,自从上了轿,便闻到了一股迷离般的香气,昏昏睡去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了一根柱子上。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正在拨弄着算盘珠子。 王体乾向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顿时明白,自己被绑架了。 王体乾借着灯光,看向对面拨弄算盘珠子的人,太眼熟了,那不就是刚才逍遥楼的地痞无赖么。 “你包袱里的钱不少啊!一共有七百三十四两三钱七分,其中鸿兴的会票有五百两,鸿和的会票有一百五十两,剩下的都是现银,有八十四两三钱七分。”刚才的地痞无赖边说边拨弄着算盘珠子,“在那八十四两三钱七分中,有五十两三钱七分是在我这逍遥楼赢的。” “哦,对了,还得刨出去刚才轿夫的轿钱,二钱银子。”说完,这地痞无赖从王体乾的现银中称出二钱银子,放在一边,“五十两三钱七分,减去二钱,还剩五十两一钱七分。” “你想干什么?我现在在哪?你不是刚才那个……” “正是我,这逍遥楼是我开的。”地痞无赖正式介绍自己道:“在下不是别人,乃是六扇门座首驾下四弟子,财门门长,钱金。” “六扇门?财门?” 王体乾明白了。 “是不是很诧异,为什么我会把你抓到这里,又为什么会跟你自报家门?”钱金手里玩弄着一锭银子,说道。 “这里是六扇门吗?”王体乾向四周看了看,问道。 “这里不是六扇门,但却是你心心念念的逍遥楼三楼。”钱金身子往后一靠,轻松地说道:“快看看,这三楼神秘吗?跟你心里想的是不是一样?本来我以为你会没资格上这三楼,但没想到,你却能在这逍遥楼赢五十两银子以上。没有人在这赢五十两银子以上,还能轻松离开的。” “那怎么才能离开?我可没时间跟你在这废话!”王体乾也不示弱,“不就是五十两银子吗?我不要了,全退给你!条件是,让我从这离开!” “晚了。”钱金咯咯地笑了起来,“古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既然赢了我五十两银子,哦不,是五十两三钱七分,那我怎么能平白无故再要回来?刚才轿夫的二钱银子我可以扣掉,那是因为他们付出了劳动。至于还差的五十两一钱七分,我不会靠着我的势力逼你给我的,如果那样,可太不取之有道了。” “那你想怎样?”王体乾一边跟钱金说着话,一边用双手在背后尝试着去解开绳子。 “你不用想着挣脱,没用的。”钱金看出了王体乾的意图,“如果觉得绳子不舒服,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我可以给你解开。” 说完,钱金站起身,走到了王体乾的身后,把绑在他身上的绳子给解开了。 王体乾心想,既然你给我解开了绳子,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不过,当王体乾想发力时,却浑身瘫软,毫无力气。 “你别想动歪心思,我跟你说,没用的。”钱金冲着王体乾笑了笑,说道,“你在轿子里时就已经中了我的销魂软骨香,没有一个时辰,是恢复不了力气的。就是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坐在这,想恢复也一样要一个时辰。” 王体乾没想到,这逍遥楼居然是六扇门财门门长的买卖!要不是他中了这销魂软骨香,此刻他非宰了这个钱金不可! 可是,现在自己,只有想想的份了。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当一件事,成为了一个人的嗜好,并且还戒不掉的时候,那这嗜好,就一定会成为这个人的弱点。 假如王体乾不拿这包袱里的银子去赌,不想着赢钱,那他就一定不会陷入这般田地。 人有很多痛苦,都是自找的。 “你要想从这逍遥楼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并且带着你赢的这些钱走出去,不是没有可能。”钱金说道,“想从这里带着钱出去,那就要跟我赌一场,你赢了就可以走。不过要是输了嘛……” “输了怎样?”王体乾问道。 “输了就像这些人一样!”说完,钱金从身旁的暗处掏出来一口坛子,打开封口,递到了王体乾面前。 王体乾往坛子里边望去,漆黑一片,只闻到了血腥味和酒味的混合味道。 钱金又递给他一盏灯,说道:“你自己看仔细了。” 原来坛子里是用人舌头泡的酒! 王体乾纵然以前作恶多端,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明白了,为什么钱金敢跟他自报家门,因为听过他自报家门的人,舌头都被割掉了。没了舌头,就算知道他是财门门长又能怎么样? 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了哑巴,如果他不想再把性命丢掉,最好的选择是,继续保持沉默,再控制住他那能拿笔杆子的手。 “赌什么?你说话可算话?”目前王体乾除了跟钱金赌一场外,别无选择。 “我说话当然算话了。不过,跟我赌过的人,他们的舌头全在这坛子里呢。”钱金看着王体乾,一脸坏笑。 “没有人赌赢过你?”王体乾有些不相信,“只要是赌,那就有赢的几率,怎么能没人赌赢过你?”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这些人这里都有问题吧。”说完,钱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除非你是个聪明人,否则你不可能会赢。这个世上,聪明人可不多哦!” “只要是赌,必定就会有赢面。”王体乾说道,“别废话了,赌什么?” “到现在了,你居然还在问我赌什么?呵呵,看来脑子也不怎么灵光嘛。”钱金伸了伸舌头,“就赌它。你赢了,带着银子,从哪来回哪去。你要是输了,不光舌头留下泡酒,在逍遥楼赢的银子也不能带走。当然了,那轿夫的二钱银子除外,你只需要留下五十两一钱七分就够了。” 第179章 逻辑问题 “就按照你说的,如果我能赢了你,你就放我走!”王体乾唯有一搏,“是马吊牌还是投骰,亦或是其他,都随你!” “哈哈哈,既然上了三楼,再玩这些可就没意思了。”钱金笑着说道,“再说了,那些小道如果有人出老千,玩着也不过瘾不是?” 王体乾心想,看来玩马吊牌时,他出老千,被这钱金识破了。但既然这钱金不明说,他也没必要点破。 “那你说玩什么?”王体乾心中有些不安,“既然在你的地盘,那就由你说得算好了。” “不由我难道还由你吗?”钱金语带讥讽地说道,“到了这三楼,当然是我说得算。” 钱金回到座位前,俯身拿起算盘珠子,双手一较劲,只见这算盘便上下裂成了两半。 钱金随手取出一颗上珠和一颗下珠,然后把裂开的算盘一丢,坐在桌前,对王体乾说道:“请!” 王体乾不解其意,坐在了钱金对面。这时他才看清,这两颗算珠,一金一银,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钱金又找来了两个茶碗,分别扣在了两颗算珠之上。 “你这是要变古彩戏法吗?”王体乾问道。 “戏法我可不会,但是这茶碗一盖,可就开始了。”说完,钱金快速地在桌上用双手移动着两个茶碗,看得王体乾是眼花缭乱。 纵然王体乾火眼金睛,此刻也分辨不出来,到底哪个茶碗之下是金色算珠。哪个茶碗之下是银色算珠了。 “你也看到了,这每个茶碗之下,都有一颗算珠,只不过一颗是金色的,一颗是银色的。”钱金掀开了一个茶碗偷看了一眼,“哪个茶碗下是金色算珠,哪个茶碗下是银色算珠,现在只有我知道。” 王体乾心想,不会是让我猜这两个茶碗之下,算珠的颜色吧?不就是蒙吗?每个茶碗的几率都是五五开,也不算太低。 “我的问题来了,现在我哪个茶碗之下的算珠是金色的,哪个茶碗之下的算珠是银色的,请你告诉我。”钱金缓缓地说道,“不过,不许蒙。你不光要猜出来这两个茶碗下算珠的颜色,还要告诉我为什么?” 虽然王体乾猜到了问题,但却没猜到,这钱金出的问题是有条件的。不光要猜中两个茶碗下算珠的颜色,还要告诉他为什么。 难怪,五五开的问题,没有人赌赢过他,要是光靠蒙,怎么也得活下来一半的人才是。 王体乾看了看桌上的两个茶碗,都是成化年间的斗彩。用成化年间的斗彩,难不成它和答案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王体乾想来想去,也找不到任何联系。 两个斗彩茶碗,一模一样的质地、纹理、配色、图案,毫无细微的不同。就算有不同,又如何?茶碗的不同,跟它底下的算珠又有什么关系? 不如再问一句吧。 “钱门长,既然这答案不是靠蒙,那么肯定得有前提条件吧?没前提条件,光猜怎么能猜出来?” “前提条件?当然有了。”钱金痛快地答道,“我一直在等你开口呢!你不问我,我还以为你有了什么其他想法呢!” “你为什么不说完问题就把前提条件说出来?”王体乾有些生气,“成心吧?” “因为之前这些人,都自以为聪明,不主动问我,而是上来就给出了答案。不过,不重要了,他们都已经成了哑巴。”钱金假装感慨道:“这些人啊,就是太心急了!实在是可惜!” “那前提条件是什么?” 王体乾心道,亏着自己多问了一嘴,否则岂不是和正确答案越来越远了? “请记好了,我只说一遍。”钱金一字一顿地答道,“我可以回答你两个问题,但是我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并且,我的两个回答中,第一个回答可真可假,第二个回答一定是真。至于我给出的第一个回答是真,还是假,就要靠你自己来判断了。” 王体乾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只可以问两个问题,并且第一个问题的回答还可真可假,且两个问题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 这条件也太苛刻了! 王体乾现在能想到的策略是,尽量拖延时间。时间越久,他的力气就会恢复得越好,等到一个时辰之后,就算回答不上来钱金的问题,也可以跟他拼命。 夏夜的风把窗吹开,透进了一股清凉之气。 王体乾擦了擦头上的汗。 钱金见王体乾沉默不语,等了一会儿依然如此,于是开口说道:“这销魂软骨香的药力我是知道的,你不要妄想着拖延时间。如果你回答不上来,我会在这药力失效之前,杀了你!” 钱金看着王体乾,脸上露出了狰狞之色。他相信,没有人能解得出。 钱金翘着二郎腿,打着响指,注视着王体乾。 如果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那么最好的问题就是…… 王体乾突然想到了那个人…… 天无绝人之路,人在生死关头往往会爆发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潜能。 王体乾沉默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后,缓缓地开口说道:“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右手边的茶碗底下,是不是金色的算珠?” 听到王体乾的问话,钱金一愣,但瞬间又恢复如常。然而,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变化,还是让王体乾给看到了。 王体乾心中有了底,自己的方向应该没错。 钱金故作轻松地答道:“不是。” “好,我知道了。”王体乾冷静地说道,“接下来我就要问第二个问题了,刚才你的回答,是真话吗?” 王体乾提问完第二个问题后,嘴角微微弯起。 根据自己定下的规矩,钱金必须要回答王体乾真话。 “不是。”钱金的声音有些沮丧。 “既然如此,那我有答案了。”王体乾从钱金的反应中,已经看出来了,他王体乾必胜无疑,“你右手边茶碗下的算珠,是金色的。” “你确定?”钱金的声音有些颤抖,“就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确定。”王体乾坚定地答道。 “我再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确定不更改了吗?”钱金眼神突然变得凌厉了起来。 “不改了。” “好!” 钱金缓缓地掀开了右手边的茶碗。 第180章 说谎者悖论 正如王体乾所料,钱金右手边的茶碗下,是颗金色的算珠。 “恭喜你,答对了。”钱金面无表情地说道,“另一个茶碗底下是银色的。不过,这不是结束,我说过,你不光要猜出来这两个茶碗下算珠的颜色,还要告诉我原因。如果你说不上来原因,我一样会割掉你的舌头!” 钱金通过王体乾问的这两个问题,其实心中早就有数了,王体乾可不是随随便便问的。但是,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说出了上述一番话。 王体乾冷笑道:“看来钱门长是没想到我能答出来。既然这样,我就让你彻底死心。” 题目:有两个茶碗,每个茶碗下有一颗算珠,但算珠颜色不同,一颗金色,一颗银色。在提问者知道每个茶碗算珠颜色的前提下,请回答者给出每个茶碗下算珠的颜色,并说出,推断的方法。 条件:回答者可向提问者就该题目问两个问题,提问者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且提问者回答的第一个问题,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但提问者回答的第二个问题,必须说真话。 问题一:这个茶碗底下的算珠是金色的吗? 问题二:刚才你的回答是真话吗? 如果茶碗底下的算珠是金色的,问题一回答假话,问题二回答真话,得到的答案是,两个不是。 如果茶碗底下的算珠是金色的,问题一回答真话,问题二回答真话,得到的答案是,两个是。 如果茶碗底下的算珠是银色的,问题一回答假话,问题二回答真话,问题一得到的答案是,是;问题二得到的答案是,不是。 如果茶碗底下的算珠是银色的,问题一回答真话,问题二回答真话,问题一得到的答案是,不是;问题二得到的答案是,是。 根据茶碗底下算珠的颜色不同,提问者的回答不同,两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也不同。 但,每一个答案都是唯一的。 听完了王体乾的解释,钱金把手一摊,心有不甘地说道:“你赢了,等销魂软骨香的药力过了之后,你就可以走了,带着你那包袱里的钱,还有你赢的五十两一钱七分银子。哦对,轿夫的二钱银子我也不要了。” “不愧是财门门长,果然说话算话。不光说话算话,这账也算得明白。”王体乾笑道,“不过,刚才这一赌,虽然我赢了,但是却不尽兴。” “不尽兴?”钱金没想到王体乾会这么说,“那么,怎么样你才能尽兴?” “很简单,咱们再赌一场。”王体乾说道,“不过,这次的题目得由我来出。” “哦?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我还头一次见到有人主动提出来跟我赌的!”钱金一扫刚才输了的不快,兴奋地撮着双手,说道:“你想赌什么?” “如果你输了,以后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替我办件事。当然了,你输了肯定会心情不美丽,为了补偿你,那五十多两银子我就不带走了。”王体乾目光灼灼地盯着钱金,“怎么样?公平吧?” “公平,真是他妈的公平!”钱金哈哈大笑道,“但是你输了的话,你又该怎么办呢?” “我输?”王体乾微笑地看着钱金,“这个我倒是没考虑过,我也不可能输。” “如果你输了,你不光要把你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我留下来,而且你的舌头也得割掉!” 这钱金够狠的了,他想把刚才输掉的全赢回来。他不光想全赢回来,甚至更进一步,想让王体乾身上连一分银子都不剩。 这明显是赌徒心态,孤注一掷。 可是该孤注一掷的人,不应该是钱金自己吗?怎么算在了王体乾的头上? 钱金的意思很明显,你王体乾本来可以带着银子走了,可是偏不,非要跟我赌这一局。既然你王体乾想赌,那么我就漫天要价,等你就地还钱。 然而,王体乾的回答却让钱金大吃一惊。王体乾同意了,喯儿都不打地就同意了。 王体乾要不是有绝对的把握能赢钱金,也不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王体乾开始出题,他说道:“钱门长,你听好了,我如果说,我的这句话是假话,那么我说的这句话,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 说完,王体乾微笑地看向钱金。 “我的这句话是假话?”钱金重复道,“你是在问我,这一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吗?” “你的理解没问题。”王体乾轻松地说道,“请钱门长做答吧。” 钱金眉头一拧,深深地思考着。 如果“我的这句话是假话”是真话,那就不符合这句话“我的这句话是假话”,那这句话就是假话。 如果“我的这句话是假话”是假话,那就符合这句话“我的这句话是假话”,则这句话就是真话。 那到底这句话,是真话,还是假话? 钱金脑门上冒了汗,他发现,此题怎么解也解不通。 看着钱金着急的样子,王体乾心中暗笑,嘴上说道:“钱门长,不着急,您慢慢考虑,我喝口茶。” “请便!” 钱金根本无暇顾及王体乾,他大脑的cpu已经快烧坏了。 这王体乾的题目,也太烧脑了吧? 王体乾一边喝着茶,一边悠闲地看着钱金。 现在一个时辰已过,这销魂软骨香的药力也散去了,王体乾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已经恢复了。如果现在钱金恼羞成怒,两人打起来,王体乾是一点也不怕。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王体乾暗道,跟我玩这玄之又玄的题目,你钱金还差得远。 王体乾出的这个题目,没有答案,永远也解不出,它是过去西方一个有名的悖论,说谎者悖论。 这个悖论,有人说是公元前六世纪,由克里特的哲学家埃庇米尼得斯提出的,也有人说,这个悖论是由公元前四世纪,麦加拉学派的欧布里德提出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不光王体乾能够解出来钱金的题目,还知道说谎者悖论? 埃庇米尼得斯和欧布里德,这两个名字,就算你是一个西方人都不一定知道,更何况王体乾还是个东方人。 但是,这说谎者悖论,就是被这个叫王体乾的东方太监知道了。 你就说,气人不气人吧? 太监怎么了?不就是没有小鸡鸡吗?王体乾要不是个太监,还真不可能知道这说谎者悖论。 这……从何说起? 第181章 自鸣钟 王体乾之所以能够赌赢钱金,并知道说谎者悖论,完全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人是个传教士,也是他,让张老樵知道了,世界是圆的。 利玛窦。 利玛窦可不简单,一个意大利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传播天主教,从万历十年起,直到万历三十八年在北京病逝,共在中国生活了二十八年。 利玛窦在中国的传教是成功的,他的成功和三点密不可分。 第一,因地制宜;第二,建立关系;第三,推崇科学。 利玛窦在允许中国信徒信教的同时,并不反对中国信徒祭天、敬孔。他说,天主就是天主教的神,和中国的上帝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个神,只是东西方的叫法不同而已。不仅如此,利玛窦还穿中国士人的服饰,给自己起了个字,西泰。 利玛窦的这些行为,给他在中国士人圈中博得了很好的名声,像徐光启、李之藻都成了他的好友。 在利玛窦的影响下,北京当时有近百位公卿大臣都信奉了天主教。 利玛窦与徐光启还合译了欧几里德《几何原本》的前六卷,极大地改变了当时原有的数学学习和研究习惯。 不止这些,他还与徐光启、李之藻共同翻译了《同文算指》、《测量法义》、《圜容较义》。 利玛窦最为重要的成就,是制作了《坤舆万国全图》,此图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世界地图。 这个《坤舆万国全图》,它的前身,就是张老樵看过的,一个球一样的世界舆图。 利玛窦的名声,也让他有了在北京建立教堂的资格。 明万历三十三年,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利玛窦,在宣武门主持修建小经堂,又名南堂。南堂虽然规模不大,但至少表明,万历帝对利玛窦是支持的。 万历帝支持利玛窦,是因为万历帝也笃信天主教吗?才不是。一个几十年都不上朝的皇帝,哪有什么闲心信天主教? 万历帝之所以支持利玛窦建南堂,完全是因为利玛窦会做人。 通俗点说,利玛窦会来事儿。 明万历二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利玛窦为了能够得到万历帝的接见,更好地传播天主教,便以西洋陪臣的身份,请求觐见万历帝,并进献给了万历帝两件礼物,一大一小的自鸣钟。 万历帝见到如此精巧的西洋玩意儿,心中甚是欢喜,爱不释手。他把这小的自鸣钟,放到了自己的寝宫,而大自鸣钟,由于体积太大,找不到一座合适的宫殿安放,故于第二年,万历下旨让工部按照利玛窦画的图样,为大自鸣钟专门建造了一座装饰精美的木阁楼。 按照《利玛窦中国札记》所记,这座楼修建在第二道墙之外的一个很漂亮的花园里。 紫禁城共有两座花园,一个是交泰殿后的御花园,一个是慈宁宫前的慈宁宫花园。慈宁宫花园肯定是不可能了,因为那是太后的花园,王公大臣不可能会到那里。所以,这大自鸣钟所在的位置,是交泰殿后的御花园。 这自鸣钟,可以理解,就是现代钟表的前身,所以这利玛窦也就稀里糊涂地成了中国钟表的祖师爷。 根据《云间杂识》记载,西僧利玛窦做自鸣钟,以钢为之,一日十二时凡十二次鸣,子时一声,丑时二声,至亥时则其声十二。 这自鸣钟,乃是机械制造,内部极其复杂,通过发条和齿轮进行驱动。然而,万历帝喜欢它的理由,却并不是因为它自身机械结构的精巧,也不是报时的准确,而是它那像布谷鸟一样的叫声。 时间还能叫,当真好玩。 可是,发条驱动的自鸣钟,即使利玛窦如何向宫廷里的匠师们传授它的制作工艺,如何在自鸣钟的每个机械部件上标明上中文的名称,并反复拆卸、组装,演示,但这些匠师们还是学不会。 所以,这自鸣钟,只要一不自鸣了,万历帝就得叫看守自鸣钟的太监去找利玛窦。 当时,看守自鸣钟的小太监,就是王体乾。 在往返于宫廷和南堂的过程中,王体乾也和利玛窦渐渐地熟络了起来。 这钱金出的题目,和说谎者悖论,也是在那个时候,王体乾通过和利玛窦的交流中知道的。 钱金自以为聪明,以为把他自己在天主教传教士身上学来的题目,用在王体乾的身上,定会万无一失,谁曾想,居然撞枪口上了。 如今,利玛窦早已作古,埋在了北京西郊,但是他的思想,却还在。 如果说,基因是生物进化的主要驱动力,那么思想就是人类文化传播的火种。 “我认输了。”钱金彻底死心,“你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答案?”王体乾放下手中的茶,说道:“这茶不错,是茉莉花茶吧?马连道买的?” “不错,如果喜欢,我这里还有不少,你可以带走。不过你走之前,我想知道答案。” “答案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王体乾明确地说道,“记住,你输了,以后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要替我办件事,任何时候都不能拒绝。” “我堂堂六扇门的钱门门长,定会说话算话。只不过,你不告诉我这答案,会让我寝食难安。” 王体乾故作玄虚地说道:“世上每一件事的答案,都需要努力才能获得,这个也不例外。只要你在我需要你的时候,能够信守诺言,到了那时候,这答案我自然会告诉你。” 王体乾从包袱里拿出了六十两现银,放在了桌上,说道:“我也说话算话,这钱是给你的,多出的银子,就当是茶资了。” 见到白花花的银子,钱金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不知阁下尊姓大名?仙乡何出?在京又住在哪里?如果有空,我定当门拜访。” “我?”王体乾一顿,“我无名无姓,一江湖人耳。我需要你时,算珠为凭!” 王体乾走到窗前,把窗户大开,东方的天空中,启明星已现。他深吸了一口气,抓起包袱,便飞身跃下。 不多时,王体乾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第182章 宁远兵变 崇祯元年,八月初二,正在建极殿东面后左门内平台办公的崇祯帝,一天内同时收到了两个坏消息。 第一个坏消息是,据锦衣卫报,袁崇焕在进京路上,曾经绕道桂林府,见了白莲教主杨夫人,并在出城时与其并肩而行,有说有笑,还把杨夫人的赠银散给了桂林府的叛民。 第二个坏消息是,袁崇焕上任途中,辽东发生了宁远兵变,巡抚毕自肃无力镇压,已引咎自杀。 两个坏消息都跟袁崇焕有关。 “王承恩,你说这袁崇焕为人如何?”崇祯帝放下奏折,转头问向一旁侍立的王承恩。 “这个奴婢可不好判断,但奴婢听说,他上任辽东之前,可是连一个给他送行的大臣都没有。”王承恩小心答道,“看来这袁崇焕,怕是不得人心。” 听了王承恩的话,崇祯帝反而放下心来。自从他登基以来,最讨厌大臣们结党营私,这袁崇焕离京之时,居然连一个送他的大臣都没有,这岂不恰恰说明,袁崇焕是一个孤臣吗? 只有孤臣,才敢杀伐果断;也只有孤臣,才能唯皇上马首是瞻。 “嗯,朕没想到,这个袁崇焕,居然连个朋友都没有。”崇祯帝故作平常地说道,“他致仕在家的那段日子,跟江湖上的人可曾有什么来往?” “江湖?”王承恩重复道,“启禀皇爷,江湖上的事,奴婢可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骆养性,他的人说,这袁崇焕在进京之前,曾经绕道过桂林府,见过那白莲教主杨夫人。”崇祯帝跟王承恩说道,但并未透露细节,“杨夫人,她的背景你可知道?” 崇祯帝口中的骆养性,乃是当朝的锦衣卫指挥使、掌印官,目前全国各地的锦衣卫都受其辖制。 “奴婢只知道这白莲教向来跟我们朝廷作对,至于这杨夫人的背景,奴婢可是一点也不知道。”王承恩回道,“如果皇爷想要调查这白莲教主杨夫人,让骆养性办正合适。” “你说,这袁崇焕可曾和白莲教有所勾联?”崇祯帝多疑地问道,“愧对我那么重视他,在他去辽东赴任之前,又是赐宴,又是赠他尚方宝剑。” “奴婢以为,如果袁崇焕和白莲教有所勾联的话,那平台赐宴,对他来讲可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但奴婢看他,除了感激涕零,还是感激涕零。” “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崇祯帝点了点头,然后又像自我安慰一样,说道:“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如此待他,想必他定不会负了朕的期待。” “皇爷圣明!”王承恩附和道。 虽然崇祯帝嘴上这么说,但是他心里还是埋下了一颗怀疑袁崇焕的种子,但既然已经启用了袁崇焕,岂能朝令夕改?只能边走边看了。 宁远兵变的起因是,镇守宁远的川湖兵四个月没发军饷了。 川湖兵背井离乡,来到一到冬天就天寒地冻的辽东,本来就思乡心切,再不发军饷,能不闹事么? 一年十二个月,欠了军饷四个月,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 假设我们现代人,离开家乡,来到大城市打工,本来就挺辛苦的,但发现公司居然四个月都发不出来工资,一个月拖着一个月。你再看看你每天干的活,来气不? 企业发不出来工资,打工人可以选择辞职、劳动仲裁,再不行还可以上法院打官司。可是,朝廷发不出工资,这帮川湖兵除了闹兵变,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不干了,当逃兵,徒步走回家喝西北风吗? 当逃兵徒步走回家,都不说大明律怎么处理逃兵,光走,可能还没等走到山海关,就先饿死了。 这川湖兵一闹,宁远其他十三个营的士兵,也跟着起哄,闹了起来。 刚刚赴任的兵备副使郭广,因为与士兵们没有多少冲突,所以说话还算有点用,为了平息兵变,他千方百计地筹集了两万两银子,交给了川湖兵。 可是,那点钱够干什么的?川湖兵根本不满足。于是,郭广不得不又向四大鸿之一的鸿扬借贷,凑到了五万两,这才稍稍压住了兵变的势头。 辽东巡抚毕自肃,趁此缓和之机,才得以逃到了中左所。否则,他不被乱兵打死,也得被他们的唾沫淹死。 毕自肃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不知是自感罪行深重,还是对朝廷失去了信心,所以在上书自劾后,便上吊自杀了。 他是解脱了,但事没完,毕竟这件事的根源是体制问题。 卫所制度到了明末,所谓的卫所屯田,早就名存实亡了。 军户,他们的屯田被军官、豪强、国戚、内监所强占,本身的生活都无法保证,哪还有什么心思打仗? 辽东又是重中之重,怎么办? 招募呗! 既然招募,那兵员的素质就别考虑了,这些人能来辽东就不错了,要什么自行车?在当时,只有实在没办法的人,才会去当兵,而这些当兵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冲着兵饷去的。 这些人,有杀人逃匿的,有走投无路的,管得好,那是朝廷的官军,管不好,那就是土匪。 如今,全年三分之一的时间,都让这群人喝西北风,能不兵变吗? 崇祯帝头都大了。 四个月一共欠了有多少银子呢?奏折上说得清清楚楚,有八十万两银子。 崇祯帝命王承恩,即刻把冬天放在雪池冰窖里,存放的北海冰块运到平台来,给自己降降温。 不一会儿工夫,两个由黄花梨木制成的冰桶,就被摆在了崇祯帝的脚下。 冰桶,其实就是个木头箱子,其腰部上下箍铜两周,两侧置铜环以便搬运,四条腿,箱底安托泥,用来隔湿防潮。 冰桶的箱口,覆有两块对拼的硬木盖板,板上镂雕成钱形孔,用于散发冷气。 虽然都八月初二了,可是崇祯帝却是烦得心中燥热。 “王承恩,把冰桶上的盖子打开,光用那几个钱形孔,怎么能把冰块的冷气散出来?”崇祯帝一想到八十万两银子,就心烦。 “是。” 王承恩赶忙上前,把两个冰桶的盖子全都给打开了。 这冰冷的冷气一出,崇祯帝似乎也冷静了许多。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来,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写完后,崇祯帝把旨意交到了王承恩的手里,说道:“命人交给袁崇焕。” 说完,崇祯帝又补充道:“然后,立刻把刑部尚书乔允升、户部尚书毕自严、内阁辅臣周道登、钱龙锡,还有礼部侍郎周延儒,给朕找来!” 第183章 守财奴 崇祯帝交到王承恩手里的旨意,是他针对宁远兵变的处理意见。 其实,这哪里是什么处理意见?宁远兵变的根源是体制问题,体制问题又直接带来了国家财政的入不敷出。不拿银子解决兵变,什么处理意见都白搭。 都说,能拿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可问题是没钱啊! 没钱,是困扰崇祯一朝的长期问题。 崇祯帝给袁崇焕的旨意,其实就十六个字: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安抚为主,严惩为辅。 没有钱,那就只好画大饼、谈理想,除了这,还能怎么办? 可是崇祯帝真的没钱吗?这就要看从哪论了。 朝廷没钱,但是崇祯帝本人有钱。朝廷的钱是公家的,崇祯帝本人的钱是他个人的。 崇祯帝个人有多少钱呢? 明朝遗臣赵士锦在《甲申纪事》中写道:“贼载往陕西金银锭上有历年字号,闻自万历八年以后,解内库银尚未动也。银尚存三千余万两,金一百五十万两。” 翰林院谕杨士聪在《甲申核真略》中也提到:“内有镇库锭,五百两为一锭,铸有永乐年字,每驮二锭,无物包裹,黄白溢目……按贼入大内,括各库银共三千七百万两,金若干万……” 崇祯帝,自己私人的钱财,有白银三千万两到三千七百万两,黄金几万两到一百五十万两不等。 这些崇祯帝的私人钱财,叫内帑。 帑,储存钱财的府库。 内帑,皇帝自己私人的小金库。 既然这内帑是崇祯帝自己私人的小金库,那这钱当然是他自己的了。朝廷再没钱,是朝廷的事,是那帮大臣们不作为。大臣们不作为,没有钱,凭什么要算在皇帝的头上? 崇祯帝的思路很清奇,老朱家上上下下都是守财奴。 《诗经·小雅·谷风之什·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连全天下都是你崇祯帝的,身为皇帝,本身就富有四海,还在乎那点内帑吗?难道,怕自己六十岁退休以后没有收入来源吗? 可是,崇祯帝就算让内帑长了毛,也不用其一文,对外就靠哭穷。 老子就是爱看金子黄灿灿,银子白花花,怎么地吧! 钱只要不花出去,就永远不是钱。 崇祯帝趁着王承恩传旨的工夫,抬头看了看窗外,天空一蓝如洗,真是大好河山。 崇祯帝借着冰桶的冷气,吃了几块摆在御案上的点心,喝了几口茶水,然后,便揉了揉眼睛,闭目养神起来。 一边闭目养神,崇祯帝一边想,我倒要看看,这几个大臣怎么处理这宁远兵变。 “皇爷,人带到了。”大概一柱香的工夫,王体乾在崇祯帝耳边轻声地说道。 崇祯帝睁开了眼睛:“把人带进来。” “是。” 不一会儿,只见崇祯帝宣的这几位大臣依次而入,行了君臣之礼后,便垂手侍立在了平台两侧。 崇祯帝把宁远兵变的事,跟这几位部臣说了一遍。 崇祯帝说完,平台一时鸦雀无声。 这几位部臣心里都明白,这是崇祯帝管他们要钱来了。崇祯帝心里更明白,他们手里没钱,就算有钱也不够平宁远兵变的。 崇祯帝扫了扫这几位大臣一眼,把目光停留在了刑部尚书乔允升那里。前一段儿时间,刑部查抄逆案,有一部分赃银可用。 “乔允升。”崇祯帝说道,“前段儿时间,刑部查抄逆案,可有赃银?” “回皇上,有。”乔允升小心答道。 崇祯帝心里非常满意,他明知道有一部分赃银,但他就是想这么问一问,好看看这乔允升是不是有所隐瞒。 “有多少?” “有八万。” “八万?查了那么多人,怎么才只有八万两?”崇祯帝质疑道,“就没有遗漏吗?” “回皇上,确实只有八万两。”乔允升答道,“所有的赃银,全部都登记在册了,并无遗漏。虽然账面上有八万两赃银,但实际上只有五万,其他的还悬而未到,不能作数。” 崇祯帝略有些不悦,转头对户部尚书毕自严说道:“你的亲弟弟毕自肃,死在了宁远兵变,难道你作为哥哥,就不闻不问吗?你们户部,现在能拿多少出来?” 毕自严听到此话,心头一震,但随即又冷静了下来,说道:“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跟这三纲比起来,我们兄弟之情,又算得了什么?况且,我们户部要统筹全局,陕西灾害,流民作乱,哪一个不是从户部出银子?不如由臣算算,还能出多少两。” 毕自严眯缝着眼睛,口中喃喃自语,右手掐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双眼,说道:“回皇上,目前户部只能拿出一万一千两白银。” “这么少?”崇祯帝不觉眉头一皱。 “皇上,臣看不如先从内帑中拿出四十万两白银。臣估摸着,这些银子足可暂解宁远之急了。” 毕自严此话一出,崇祯帝不乐意了。你们这帮大臣,平时不好好作为,居然天天就惦记着朕那点银子! 崇祯帝稳了稳心神,心想,跟朕哭穷,你们还嫩点。 “内帑那点儿钱,那可是朕每天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都不够皇宫里的开销,哪里有四十万?” “三十万,臣估摸着也行。” “内帑自万历朝以来,空虚已极,朕实在拿不出。” 崇祯帝根本不管毕自严那一套。 毕自严没有办法,给身旁的内阁辅臣周道登、钱龙锡使了使眼色。 二人立刻会意。 周道登先说道:“饥军思变,还望皇上慷慨解囊,救边疆于危急!” 周道登说完,钱龙锡也跟着说道:“若是此时发钱,饥军闻之,必定军心!” 这二人,推波助澜的功夫,果然一流。 可是这还不算完,二人说毕,毕自严又趁热打铁,痛哭流涕地跪下说道:“陛下,要为社稷计啊!还请赶紧消除祸患,下发帑银!” 这三人,这么一搞,还真有点让崇祯帝下不来台了。 第184章 说话的艺术 君臣之间,说话是要讲究艺术的,所谓情愈切,而辞愈巧,那些说话直不愣登的大臣,最后的下场都不会怎么好。 人和人之间也是如此,实话巧说,坏话好说。 这毕自严、周道登、钱龙锡,自以为聪明,逼迫着崇祯帝从内帑拿钱,岂不知,那可不是说话的艺术。 要说会说话,还得是站在一旁,一直在察言观色的礼部侍郎周延儒。 这周延儒,一直没发言,并不是因为此人木讷,恰恰相反,他才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的人。 一帮大臣,居然把皇上逼迫到如此窘迫的地步,是不是傻?到底是皇上给你们发银子,还是宁远那帮哗变的士兵给你们发银子? 周延儒是聪明人,他一见崇祯帝有些下不来台了,连忙当起了救火队员,说道:“关门昔防敌,今且防兵。宁远哗,饷之。锦州哗,复饷之。各边效尤,帑将安给?” 这嗑唠的,直接唠到了崇祯帝的心坎里了。 山海关是用来防那帮东虏的,今日却又不得不防哗变的士兵。宁远士兵哗变,给帑银。锦州士兵哗变,也给帑银。如果别的地方都跟着效仿,那还有完没完,让不让人活了? 这话说的,漂亮!好像宁远兵变不是朝廷的问题,而是这帮士兵的问题。 崇祯帝心里这个美啊,看来这周延儒是个人才,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连忙问道:“卿谓如何?” 周延儒接着说道:“事追不得不发,但当求经久之策。” 事出来了,银子呢,也不能说不给,但是得有一个长久之计。 看看人家周延儒怎么说话的?先是站在崇祯帝的立场上,输出了一波同理心,让崇祯帝觉得心里舒服了后,才表达出自己的观点:事既然出了,这次银子不得不给,但是下不为例,一定要想一个长久之计,来杜绝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何为经久之策呢?”崇祯帝身子向前倾了倾,问道。 “饷莫若粟。山海粟不缺也,缺银耳。何故哗?安知非骄弁拘煽,以胁崇焕邪?” 钱终究是不如粮食的,山海关不缺粮食,只是缺钱而已。可是仅仅因为缺钱,这宁远的士兵就哗变,谁知道这是不是那些骄横军官煽动的,用来胁迫袁崇焕,在他还没上任前,来的一个下马威呢? 这周延儒说了一番漂亮话,但是在崇祯帝问他有什么经久之策时,却所答非所问,最后,拿或许有人煽动,以此来胁迫袁崇焕,做为了自己的最终回答。 可是,崇祯朝的文臣,能回答成这样,就足够令崇祯帝满意了。至少,不至于让崇祯帝下不来台。 矬子里边拔大个儿。 “爱卿的意思,这次哗变的核心问题是,有人煽动?” “臣以为正是。”周延儒就坡下驴地说道,“但这内帑,又不得不出。皇上不用拿四十万,也不用拿三十万,只需拿出来区区二十万两白银足矣。这帮士兵,一看皇上您亲自拿出帑银安抚,定当知道您的良苦用心,而且也能明白,皇上您这是在恩威并施。” “哦?此话怎讲?”崇祯帝的身子又向前倾了倾,“爱卿说来听听!” “按道理,这银子应该朝廷来出,可是却由您从内帑中拿出。不是皇上该出的钱,可是却由皇上来出,这不是皇恩浩荡又是什么?这就是皇上的恩。” 崇祯帝心里对这周延儒的一番话,很是受用,但还是故作矜持地问道:“爱卿说的恩有了,那朕的威又体现在哪里呢?” 周延儒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继续说道:“这威嘛,当然更明显了。宁远本来欠饷八十万两,而皇上您却只给他们二十万两,这是什么意思?明显是在告诫他们,皇上不是拿不出钱,而是不想拿八十万两,少的那六十万两银子,是对他们哗变的惩罚。” “爱卿,朕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爱卿深知朕的心思,不愧为朕的股肱之臣!”崇祯帝用手一指其他人,说道:“你们好好看看,好好学一学!是朕拿不出银子吗?只是拿银子要有拿银子的道理!这才叫大局观!” 其他人听到崇祯帝的训话后,一个个都低头颔首,喏喏称是。 风头全让这周延儒抢了! perfect!简直太perfect了!我都不禁要为这周延儒鼓起掌来! 什么恩威并施?也就是能忽悠忽悠年纪尚轻的崇祯帝。什么这帮士兵,一看皇上亲自拿出帑银安抚,定能明白皇上的良苦用心?怎么会?连崇祯帝自己都得让周延儒解释一番才明白,你还指望着那帮没读过书的哗变士兵理解?搞笑呢!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结果是,周延儒凭借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轻松地从崇祯帝的口袋里掏出了二十万两白银。 九牛一毛而已。 解决完宁远兵变的事后,崇祯帝心情大好,带着王承恩就去了田氏的承乾宫。 “皇上,怎么今日大白天就来臣妾的宫中了?”田氏一见崇祯帝到来,有些大吃一惊,连忙端茶倒水,尽力服侍。 “朕刚解决了一件棘手的事,甚是劳神,所以想来你这里放松一下心情。”崇祯帝喝了一口茶,然后看向田氏,问道:“岳州宛氏的货可又断过?” 田氏娇媚地答道:“皇上,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自从上次出了假香水事件,这岳州宛氏就成了咱们宫廷的供货商了。从此,这岳州宛氏的货每月一来,从未间断。” “嗯,看来这岳州宛氏倒是乖巧了许多。”崇祯帝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王承恩:“对了,朕记得还让她们彻底调查假香水事件来着,结果怎么样了?” 王承恩抬眼看了看田氏。 “皇上,这点小事还用您来操心?”田氏把话头接了过来,“假香水事件早就解决了,是一个岳州宛氏之前的代理商做的,他们在岳州宛氏不再给他们代理权后,心生怨恨,做了个局,诬陷岳州宛氏。” 王承恩冲着田氏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温侨没找到,何来假香水事件被彻底解决了?高桂英为了此事,没少给王承恩使银子,给田氏送礼,这才有了田氏今天这一番说辞,为岳州宛氏解了围。 “那就好,那就好。”崇祯帝冲着王承恩说道:“那代理商可处理了?” “奴婢早就处理了。”王承恩看了一眼田氏,答道,“这点小事不劳皇爷过问,奴婢自会安排人去解决。” “嗯,没想到你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了。”崇祯帝欣慰地看向王承恩:“如果朝中大臣,都像你这样替朕分忧,何愁盛世不来?” “这都是田妃娘娘安排奴婢做的,要没有田妃娘娘,奴婢哪能想到这么多?田妃娘娘平时就经常教导奴婢,说皇上日理万机,处理的都是家国大事,我们做奴婢的一定要有眼力见儿,知道在小事儿上替皇帝分忧。” 第185章 人生如棋,全靠演技 “田妃确实是为朕分担了不少事情,这些朕都看在了眼里。”崇祯帝抚摸着田氏的手,温柔地说道,“后宫正因为有你,朕才没了后顾之忧,能够专心解决朝中的大事。” “皇上,您这是说哪里话?”田氏垂眸一笑,“这不都是臣妾的分内之事嘛!服侍皇上,替皇上分忧,那都是臣妾应该做的!” “王承恩,你去把朕的棋盘拿来,我今天要好好和田妃下一盘。”崇祯帝被田氏说得心里舒服极了,“上次朕可是杀得田妃片甲不留,这次倒要看看她长进了没有。” 这崇祯帝口中说的下棋,乃是下象棋。他并不像其他的皇帝那样,喜好围棋,在他眼里,围棋太难,黑白二子,看上去就了无生趣,不如象棋那般容易理解,杀伐自如。 不多时,王承恩便端来了一个嵌金线的沉香木象棋盘和一副象牙棋子,摆在了崇祯帝和田氏面前。 要说下象棋的水平,在后宫之中,田氏确实是差得远,可是差得远归差得远,就这水平,还是比不常有时间下棋的崇祯帝要高明许多。 田氏刚开始,故意让崇祯帝吃了一个炮,喜得崇祯帝眉梢上扬。然而,田氏丢掉了一个炮后,便开始寸步不让了起来,不一会儿工夫,就逼得崇祯帝由攻转守,自顾不暇。 这站在一旁的王承恩,一看田氏居然占据了优势,头上不禁冷汗涔涔,一个劲儿地给正在下棋的田氏使眼色。 崇祯帝的心情刚好了些,可别再因为这一盘棋,又给搞坏了。 王承恩本想有心提醒崇祯帝,支上两招,但他心知肚明,深知眼前的皇爷独断专行惯了,刚愎自用,最忌讳别人提出比他高明的意见。 因此,这王承恩只是心里着急,却不敢出声。 这香炉的香都燃了一半了,可是这棋面上,崇祯帝还是毫无起色。不过,就在此时,田氏一个疏忽大意,丢了一个沉底炮,紧接着又是一个肋车,最后,连卒子都被崇祯帝杀了个干干净净。 王承恩这才明白,田氏真是高明! 局势急转直下,崇祯帝在田氏接连的失误下,没过多久,就把田氏给杀败了。 “不玩了,认输啦!”田氏用她那葱白的玉手推了下棋盘,“皇上每次都是这样,开始让着臣妾,之后就把臣妾杀得只剩下了一个老将。” “田妃,皇爷连朝廷上的家国大事都不在话下,何况是这小小的一盘棋?”王承恩在一旁说道,“娘娘,您败的不冤!” “哎,我并不是因为失败而不开心。”田氏顺着王承恩的话,一声叹息,“而是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这棋盘上剩的老将一样,孤零零的。” “何出此言?”崇祯帝看到田氏有些不开心,问道:“难道有朕陪着你,还觉不够?” “不够,当然不够!”田氏撅起小嘴说道,“皇上您看,周皇后如今都有孕四个月了,未来定会给您诞下一个皇子。就算您以后没时间去周皇后那里,她也不会寂寞了。” 说完,田氏别过头去,用手帕掩面,梨花带雨。 “原来是这样啊!”崇祯帝笑了,“朕还以为是谁欺负了我的爱妃呢!你看,今天朕哪里都不去了,晚上就在这承乾宫中留宿,可好?” “多谢皇上!” 田氏用手帕擦拭了几下泪痕,桃面如初。 “哦,对了!”崇祯帝一拍脑门,“王承恩,你今天别忘了,把内帑的银子派人提出来二十万两,交给兵部,等袁崇焕到任后,让他们派人送到袁崇焕那里,以解宁远之困。” “是。” “皇上,何事这样紧急?居然还需动用您的内帑?”田氏在一旁不解地问道。 崇祯帝也不隐瞒,把宁远兵变的事,跟田氏说了一遍。 “后宫本不该干政,不过臣妾说句不该说的话,皇上您都如此省吃俭用了,居然这朝臣还管您要银子,真是不懂事!” 这田氏一听要拿内帑去帮袁崇焕,心中便不免有些不快。如果让袁崇焕得了势,袁妃的行市,岂不是也跟着水涨船高了起来? “爱妃此言差矣,这也是朕恩威并施的手段。” 说完,崇祯帝用周延儒的话,跟田氏解释了一番。 “皇上,这帮朝臣,哪个不是家资雄厚?却偏偏让您来出银子,臣妾看来,不论他们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都没安好心!”田氏说完,又道:“如果皇上真没银子,何不想想从民间借贷?” “从民间借贷?”崇祯帝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民间百姓,尤其是陕西、河南,连年遇到大旱,早已饿殍千里,朕赈灾还来不及,哪能管他们借贷?” “皇上,您如此英明神武,怎么此时却糊涂了起来?”田氏说道,“臣妾说的管民间借贷,可不是管这些百姓借。” “那你的意思是?” “四大鸿啊!”田氏双眼放光道,“这四大鸿的财力尽人皆知,臣妾可是听说了,朝中好多皇亲国戚的钱都放在了那里边,皇上您想想,这四大鸿的财力得有多大?” 四大鸿,垄断了全国的金融业务,崇祯帝早就想找理由对它们下手了,可是如今田氏却建议,向它们借贷。 本来当初崇祯帝的想法是,先拔掉岳州宛氏,然后积累了经验后,再对四大鸿下手。可是如今,岳州宛氏非但没拔掉,反而成了宫廷的供应商,这当初办事的温侨也不知了去向。 想到这里,崇祯帝不禁暗暗骂六扇门无能。 不过,虽然没拔掉岳州宛氏,但毕竟岳州宛氏还是受了罚。现而今,她们的商品受田氏青睐有加,再使手段,恐怕不妥了。 至于四大鸿,崇祯帝还真不敢轻易下手。 这四大鸿能有如此实力,想必也不是一朝一代的积累,既然如今朝中缺钱,那最好、最快、最容易的方式,就是先管四大鸿借贷。 做生意,还是要和气生财,等解决了燃眉之急,再慢慢找机会弄四大鸿也不迟。 “爱妃所言,倒是有几分道理。”深思熟虑后的崇祯帝说道,“但这借贷之事,朕恐怕不能立刻做主,需要好好权衡一下。不过,爱妃今日所言,倒是很好地提醒了朕。” “皇爷圣明!”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突然喊道。 第186章 毛文龙 在辽东,鸭绿江入海口的南端,离朝鲜本土铁山半岛仅八里之遥的地方,有一个小岛,名曰椵岛。 椵岛,是原来的名字,现在它叫皮岛,也是明朝的东江镇。 椵岛之所以现在叫皮岛,完全是因为一个人,镇守东江镇的平辽总兵官,毛文龙。他因自己姓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故将椵岛改名成了皮岛。 毛文龙何许人也?说给一个岛改名就改名了?难道他是皇上吗?他不是皇上,但也是皇上。 他是皮岛的土皇上。 毛文龙,祖籍山西太平,因为他的父亲去杭州做生意时,在杭州生了他,所以就落籍在了杭州府仁和县。 虽然毛文龙生在杭州,但却毫无南人的秀外慧中。他阅历江湖,不喜读书,志大才疏,却又爱高谈阔论,也正是由于他的这个性格,在投奔了叔父毛得春后,世袭其职充百户,开始了军中生涯。 天启元年,毛文龙已是巡抚王化贞手下的练兵游击了。这一年,因为他成功策反了后金镇江守将陈良策,并一举拿下了镇江,而被提升为副总兵,累加左都督。 毛文龙在辽东的成绩,迅速就传到了朝廷。毛文龙持孤剑穿贼中,使今有三文龙,奴可掳,辽可复。 反正,朝廷上对他尽是一片赞誉。 天启三年,毛文龙攻打辽东要地金州,连战连捷,名声大噪,当时的天启帝一高兴,便赐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这把尚方宝剑,至今还被他供在皮岛的平辽总兵府上。 袁崇焕辽东赴任前,以刘鸿训为首的阁部大臣,曾建议皇上赐袁崇焕尚方宝剑的同时,收回别人手中的尚方宝剑,以免事权不一。崇祯帝也同意了,可是为什么毛文龙手中还是有一把尚方宝剑? 崇祯帝忘了。 他真忘了吗?不是,是假忘了。真实的原因是,崇祯帝不敢收回毛文龙手中的尚方宝剑。 皮岛,虽然是一个小岛,孤悬海外,但他的战略位置却非常重要,只要毛文龙想干,他随时都可以给皇太极来个突然袭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可就是这个毛文龙,因为占据了有利的地理优势,在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人的卧榻之侧,睡得十分香甜。 这么一个人,崇祯帝敢收回他的尚方宝剑吗?如果毛文龙在,还能从后方牵制一下皇太极,一旦毛文龙不开心了,投靠了皇太极,从战略上,那可是对辽东的重大损失。 崇祯帝心想,反正这尚方宝剑也不是我赏赐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当皇上的怎能如此含糊?所谓,不聋不哑不当家,不含糊又能怎么样?自古君强则臣弱,臣强则主危,在辽东谁依靠谁,还真说不清楚。 毛文龙的喜好高谈阔论,跟袁崇焕平台召对的五年平辽,有时想想,还真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天启三年,毛文龙上书兵部:“得饷百万,明年可以灭奴”。天启五年,毛文龙再次上书:“两年之间,有不平辽灭奴,复三韩之旧业,甘治欺君诳上之罪。” 毛文龙为什么这么说?很简单,喊喊口号,表表忠心,要粮要饷。亏着他当时夸口的对象是天启帝,可能天启帝,打打家具一高兴,就把他的口号给忘了,否则,兑现不了,还真能治他个欺君之罪。 管朝廷要粮要饷?这不是笑话吗?朝廷有什么钱? 毛文龙又不傻,他当然知道朝廷没钱,但是不能因为朝廷没钱,就不要钱。这战略地位这么重要,每天人吃马喂的,就算朝廷再没钱,多少也能给点吧? 但,靠着朝廷的那点钱,怎么够? 毛文龙想到了祖业,他们家祖传的本事就是做生意啊,不如我在这小岛上,一边养兵,一边做买卖,岂不快哉? 这海里有海鲜,陆上有大豆,况且又通辽东、朝鲜、倭国,皮岛,正是做买卖的好地界儿。 不仅如此,毛文龙还代朝廷征收过往商贾的商税,但却从来没上缴过一文钱。这钱赚得真容易,不愧他家里以前是做生意的,这经济头脑,放在哪都饿不死。 毛文龙的生意越好,就越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在崇祯帝刚即位的天启七年,毛文龙上了一个措辞激烈的奏疏,道:“七年苦楚,百事勤劳,有不平者五事。” 哪五件事呢?衣服不足、待遇不一、赏罚各异、抹杀战功、谣言不断,在奏疏的最后,他竟以辞职相威胁。 当时刚刚上台的崇祯帝,还不了解情况,一想这毛文龙孤悬海外,也确实是不容易,于是下诏称: “文龙远戍孤悬,备尝艰苦,屡建捷效,心迹自明。东顾方殷,岂得乞身求代。还宜益奋义勇,多方牵制,以纾朕怀。” 总结一下:一顿猛夸,不准辞职。 虽然崇祯帝对毛文龙的态度很明确,但是袁崇焕却跟毛文龙不太对付。当年,天启朝袁崇焕做辽东巡抚时,就曾截获后金皇太极给毛文龙写过的一封密信。 可是为什么没人治罪毛文龙呢? 因为证据不足,只有皇太极给毛文龙写的信,却没有毛文龙的回信。况且,当时毛文龙和后金激战正酣,这是皇太极的反间计也未可知。 于是,此事不了了之了。 但这件事,却让袁崇焕和毛文龙两人,各自对对方心生了芥蒂。 天启七年,皇太极出兵皮岛,袁崇焕的救援有意无意地慢了半拍,致使毛文龙吃了大亏,丢掉了铁山大营。 袁崇焕也因此事而被毛文龙在朝中的代理人猛攻,诬陷他私下和后金皇太极议和,致使毛文龙被后金袭击。无奈,袁崇焕最终只得乞请致仕归里。 袁崇焕在崇祯帝平台召对回到便殿休息之际,不仅和兵科给事中许誉卿,谈了五年平辽的事,还跟内阁辅臣钱龙锡表示过,要慢慢收拾毛文龙。 袁崇焕偷偷把钱龙锡拉到一边,说道:“此去辽东,自东江始。文龙用则用之,不可用则处之,易易耳。” 这表明,袁崇焕在赴辽之前,就有除掉毛文龙的心思了。 真是冤家路窄,冤家易结不易解。 为什么袁崇焕要跟钱龙锡说这些话? 因为钱龙锡是毛文龙朝中的代理人之一。袁崇焕此举很明显,敲山震虎。你毛文龙要是不老实,我现在督师蓟辽,干掉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袁崇焕可不是说说而已,他一到山海关,就把各地的总兵都换成了自己人,包括有祖大寿、赵率教和何可纲。 袁崇焕,八月初六日清晨,在雾色中,带着佘义士,抵达了山海关。 第187章 萧条异代不同时 皮岛的早上,雾霭沉沉,烟笼寒沙。辽东半岛方向,更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在袁崇焕抵达山海关的清晨,毛文龙被一个奇怪的梦给惊醒了。此梦,亦真亦幻,如露如电,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他梦到了自己的同乡,于谦。 对,是于谦,但不是德云社说相声的于谦。这个于谦,是土木之变后整饬兵备,亲率雄师二十二万,列阵于北京九门外,抵御瓦剌大军的于谦。 按常理,虽然这个于谦也是杭州人,但不该出现在毛文龙的梦里。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两个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人,一个死人,一个活人,未曾谋面,何来交集?然而,就是这个前辈老乡于谦,却在毛文龙的梦里出现了。 在梦里,于谦给从来不喜读书的毛文龙,授了一首四言诗:“欲效淮阴,老了一半。好个田横,无人为伴。” 给毛文龙授诗?毛文龙,一介武夫,哪懂什么诗?这不是逼着张飞绣花,同着老牛弹琴吗? 毛文龙虽不解其诗含义,但是他却能隐隐感受到,此诗不祥。 自从袁崇焕这一次回到辽东,毛文龙就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再加上这首诗,他觉得,应该找人来给他算上一卦。 “把孔有德给我找来!”毛文龙在沙滩练完剑后,对身边的一个士兵叫道。 “是!” 不一会儿,孔有德腰挎宝剑,来到了毛文龙的面前:“大人,属下正在练兵,不知大人唤我何事?” “瑞图,十八芝的船,下次什么时候再到我们皮岛?”毛文龙背着手,看着浓雾渐渐散去的海面,问道。 “大人,您忘了?每月的初一日,十八芝的船都会来。”孔有德不知毛文龙何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几天前他们刚刚来过,再来就得是下月初一了。” “嗯……”毛文龙沉思着。 早年间的毛文龙,黑面银牙,额耸面丰,也算是江湖上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如今,海风拂面,他的虬髯早就花白了,虽然还如钢针一般,但毕竟老态已现。 孔有德看着毛文龙被海风吹起来的花发,不禁有些心疼,毕竟岁月不饶人。 “大人,您是有什么心事吗?”一旁的孔有德看着如雕塑一般的毛文龙,“在咱们皮岛,要吃有吃,要喝有喝,有什么事能让您发愁的?” 毛文龙回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孔有德,说道:“瑞图,袁崇焕回来了,我算着日子,差不多这两日就到山海关了。” “回来就回来呗,他干他的,我们干我们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有什么歪心思,咱们也不用怕。”孔有德四围看了看,“大人,咱们这皮岛,再加上周边的岛屿,可都是我们控制的,您就安心在这称王便是。这里进可攻退可守,愿意为朝廷效力,咱们就效力,如果哪天不高兴了,此地易守难攻,做个海外天子也不是不可。” “嗯,不过这袁崇焕可是对咱们起了杀心了。”毛文龙把前两天钱龙锡带的话,跟孔有德说了一遍。 “还用则用之,不用则处之?”孔有德哼了一声,“他算个屁!咱有钱有人,岂是他说怎样就怎样的?大不了降了皇太极,断了他辽东的后路!” “皇太极算什么东西?老夫岂能看得上他?不过是那披发左衽的女真后裔而已。他还曾多次给老夫写信,要平分中土,他取山海关,我取山东,岂不可笑?”毛文龙不屑道,“就算大明再不济,也轮不上他一个外族人统治中原。” 孔有德一听此话,不再言语。 “老夫听说,十八芝认识一个人,此人名叫宋献策,河南永城人,学识渊博,尤精通术数,以术士为生,长期云游四方,为人占卜吉凶祸福,江湖人称宋矮子。”毛文龙说完,问道:“瑞图,你可识得此人?” “大人是说宋矮子?此人这个月初随十八芝的船来到过咱们皮岛。”孔有德答道,“我跟他不算熟络,只有几面之缘。听大人的意思,想见他?” “嗯,我想让他给我算上一卦。”毛文龙说道,“也都怪我,平时把这海上的生意给你们打理,连宋矮子这个月初来咱们皮岛都不知道。下个月如果他还来,一定要通知老夫。” “大人,您就放心吧!这点小事,不劳您操心!”孔有德一拍胸脯,“下个月如果他不来,我亲自随十八芝的船去请!” 两人正在沙滩谈话之际,只见一个士兵走来,问道:“大人,早饭咱们在哪吃?” “就摆在这沙滩上吧。” 听完此话,这士兵在一旁开始忙活了起来。 待士兵忙完,毛文龙拉着孔有德的手,朝着摆放桌椅的方向走去,边走边道:“瑞图,你练兵辛苦了,想必也没吃早饭,今日不必回营了,陪老夫在这吃点。” 不由分说,毛文龙拉着孔有德,两人相互谦让了一番后,分主次落了座。 只见桌上随即被士兵摆上八九个碗,有猪头肉、公鸡、肚、肺、肝、肠。除了这些,还有两盘点心,一盘羊肉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子,外加两坛好酒。 “大人,这早上就喝酒?弄这么丰盛,怕是多了吧?”孔有德看着一桌子酒菜,咽了咽口水,说道。 “丰盛吗?不丰盛。”毛文龙给孔有德满了一碗酒:“咱们皮岛的生意这么好,这点酒菜算什么?来!喝!” 二人同时一饮而尽。 孔有德抹了抹嘴,说道:“还是大人懂得经营,自从咱们皮岛进行了海上贸易,这天天除了吃香的就是喝辣的,可不像那宁远,士兵都哗变了!” “宁远?”毛文龙哈哈大笑,“那是袁崇焕的事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死脑筋,一介文人而已。” “大人说得是。”孔有德吃了一口饺子,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快活地说道:“咱们这叫什么?咱们这叫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瑞图,老夫听说你这孔,可是孔子的孔,确有其事?”毛文龙满了满孔有德碗中的酒,问道。 孔有德一听毛文龙问他,是否是孔圣人的后代,满脸通红,先看了看四周,然后才低声答道:“不瞒大人,我的孔和孔圣人是不是一个孔,得看在谁面前说。” “哦?此话怎讲?”听完孔有德的回答,毛文龙有些好奇。 孔有德似笑非笑,神秘说道:“我的孔,在大人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孔。可是要是到了孔门衍圣公那里,谁要是说我不是孔圣人的孔,我登时就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第188章 live and let live 孔有德口中的孔门,和儒家还是有区别的。他口中的孔门,是一个江湖组织,和孔子门下弟子,或者儒门、儒家,是两回事。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孔门还要叫孔门呢?他们孔门的衍圣公,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里首先要明白一个概念,什么是衍圣公? 衍圣公,是孔子嫡长子孙的世袭封号,这个封号始于宋至和二年,到崇祯元年时,已有将近六百年的历史了。 在宋至和二年之前,孔子的嫡长子孙,从汉高帝刘邦开始,有了不同的头衔。 从汉高帝十二年,到宋至和二年,历朝历代关于孔子的嫡长子孙,封过褒成、褒尊、宗圣、奉圣、崇圣、恭圣、邹国、褒圣、文宣公,共有九个封号。 乱花渐欲迷人眼。 所以,到了宋至和二年,宋仁宗给这些乱七八糟的称号全给丫统一了,以后孔子的嫡长子孙,就叫衍圣公! 衍字用得好啊! 它代表了圣裔持续,世代繁衍,永无境,这是封建帝王尊孔崇圣的一种无上境界。 所以,这衍圣公的称号,宋、元、明,一直都在用着。 尽管在历史上,关于衍圣公有宋、金、元在衢州、开封、曲阜各拥衍圣公的情况,也有过南北二宗并立,但有一件事是一直没有改变过的,就是衍圣公,他姓孔。 孔子的嫡长子孙,那都是传承有序,有名有姓入家谱的。比如,如今崇祯元年的衍圣公,叫孔衍植,字懋甲,是在明天启元年承袭的衍圣公,为孔子的第六十五代嫡长子孙,是孔尚坦之子,孔贞宁之孙。 衍圣公,在宋代相当于八品,元代提升到了三品,明初更是一品的文官,班列文官之首。如果哪天皇上高兴了,还会特许衍圣公在紫禁城骑马,在御道上溜弯儿。 衍圣公居住的衍圣公府,那可是全国仅次于紫禁城的最大府第。曲阜孔氏,受历代帝王追封赐礼,谱系井然。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衍圣公都传承有序,如今崇祯朝的衍圣公叫孔衍植,那么孔有德口中的这个衍圣公是孔衍植吗? 当然不是了,孔有德口中的孔门,如前所述,是一个江湖组织。这个江湖组织的首脑叫衍圣公,跟孔子的嫡长子孙,也就是孔家的衍圣公,没有一文钱关系。 既然没有一文钱关系,那么这个江湖组织为什么要叫孔门,首脑为何自称衍圣公? 因为,孔门的衍圣公,复姓端木,名易。他自称是孔子的弟子,端木赐的后代,故而对外自称,孔门衍圣公。 嗯,那个年代,也没有商标注册使用权一说,所以朝廷有朝廷的衍圣公,江湖有江湖的衍圣公。 端木赐,可能有些人不太熟悉,但是我要说端木赐就是子贡,想必大家就知道了。 端木赐,字子贡,春秋卫国人,尤其擅长经商,被称为儒商鼻祖。子贡善货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说的就是这个端木赐。 端木赐,是史学大家司马迁最喜欢的一个孔门弟子。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中,端木赐也是司马迁着墨最多的人物。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曾说:“子贡利口巧辩,孔子常黜其辩。” 子贡伶牙俐齿,善于辞令,孔子经常批驳他的言辞。 《论语·公冶长》中,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孔子对子贡道:“你与颜回,谁强?”子贡回答道:“我哪敢比颜回?他听到一件事,便推知十件事;我听到一件事,才推知两件事。”孔子道:“是不如他,我与你都不如他。” 看来这个端木赐确实是个经商的材料,他不光口齿伶俐、落落大方,而且还识时务,能够谦虚地看清自己。 人,口齿伶俐容易,但能识时务,看清自己,难! 这么牛的端木赐,那如今的孔门衍圣公端木易,是不是他的嫡传子孙呢?或者这么说,是不是他的子孙呢? 这个事,不好说,也说不清楚,反正端木家的家谱,不像曲阜孔家的家谱那样,谱系清晰。端木易说自己是,那就是吧,反正孔门自成立起,都是由他端木家把持的。 孔门如今的衍圣公,传到端木易这里,正好是第十代。一个江湖组织,传了十代,可见它体系之庞大。 端木易,孔门衍圣公,又被人称为端木公,江湖传闻,他是全国首富,但却无人知晓,他的巨富到底从何而来。 反正,端木易从来就没缺过钱,没缺过钱,那就说明他一定有赚钱的渠道,其中一条渠道,就是和皮岛毛文龙做生意。 毛文龙除了跟朝廷哭穷要钱,代朝廷征收过往商贾的商税,还把从朝鲜弄来的高丽参,辽东收购的貂皮等,都统统转卖,以从中渔利。 用现在的话说,毛文龙就是中间商赚差价,他凭借其强大的军事实力,垄断了所有辽东和朝鲜的货源。想买辽东和朝鲜的货,那就必须得和我毛文龙做生意。 毛文龙的货,在海上有两条销售渠道,一条是十八芝,另一条就是孔门。 孔门,位于临淄,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青州府管辖,属内陆。一个内陆的江湖门派,为何要和毛文龙做生意?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孔有德了。 孔有德,最大的优势就是有一个好姓,他姓孔。至于他是不是孔圣人的后代?如他所说,当然不是了。人家曲阜孔家,谱系井然,但凡是自己家的子孙,那可都是一笔一划写进了家谱。 孔有德,辽东铁岭矿工出身,长于弓马,又不识字,和曲阜孔家,真是八竿子都打不着,但是架不住人家姓孔,又是官爷,往孔圣人身上靠一靠,也属正常,可以理解。 一个假的孔子后代,和一个自称是端木赐的后代,通过孔圣人,就这样联系了起来。 千里姻缘一线牵,都是为了生活和钱,所以英雄不要问出身,谁也别跟谁认真。就这样,靠着一千多年前的孔圣人,皮岛和孔门就搭上了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孔有德说,到了孔门衍圣公那里,谁要是说我不是孔圣人的孔,我登时就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做人,怎么都行,就是不要断人财路。自己活,也要让人活! live and let live! 第189章 中庸之道 live and let live?yes,live and let live. 袁崇焕带着佘义士一到山海关,就接到了崇祯帝关于宁远兵变的处理意见,就是那十六个字: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安抚为主,严惩为辅。 接到旨意后,袁崇焕不敢耽搁,立刻马不停蹄,带着佘义士直奔宁远。 八月初七日,袁崇焕到了宁远,看了看实际情况后,改变了主意,他并未遵照崇祯帝的旨意,而是和郭广一商量,做了如下处理: 这场兵变的首恶杨正朝、张恩顺给予宽宥,令其充前锋立功自赎,以稳军心。 但是,像这么大的兵变,总得有人要当替罪羊吧?毕竟朝廷看着呢!于是,袁崇焕斩了十五名从犯后,还把预先知道川湖兵要哗变,却没有及时上报的中军吴国琦也给斩了。 除此之外,他还罢免了一批军官,以平群愤。 都司祖大乐所率的一营官兵,经过调查,没有参加哗变,特赐奖励。 袁崇焕的这个处理做得对不对呢?你说他不对,没有处理首恶,可是他稳定了军心,毕竟哗变还是因为朝廷欠饷在前。你说他对,但又有些和稀泥,身为朝廷命官,却没有站在朝廷的角度,处理得不痛不痒。 管他呢?朝廷只看结果,不问过程,况且,只要哗变平息了,袁崇焕怎么处理又能怎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不仅如此,袁崇焕还在处理完宁远兵变后,上书朝廷不再设巡抚一职。同时,袁崇焕把宁远、锦州二地合为一镇,由自己人祖大寿驻守锦州,加中军副将何可纲都督佥事,代替了原总兵朱梅驻守宁远,然后还将驻守蓟镇的赵率教移至了关门。 袁崇焕真是雷厉风行,这些事全都是先斩后奏。 人有时候,在上司信任你的时候,最容易飘。你的上司信任你,是因为他等着你出成绩,可是一旦你迟迟出不了成绩,还净捅娄子,那这信任就会慢慢变成质疑和隐恨。 不过,此时的袁崇焕还是风光无两的。 袁崇焕处理完这一系列事后,回到山海关,登上关楼,秋高气爽,和旧将回忆往昔,不禁感慨万分,赋诗一首《关上与诸将话旧》: 隔别又经年,今来再执鞭。相看人未老,忆旧事堪怜。 兵法三申罢,军容万甲前。诸公同努力,指日静烽烟。 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 中秋节,是中国人的传统佳节,又称八月节、团圆节,古老而又沧桑的北京,对这一年一次的中秋佳节,更是非常重视。 一快到中秋,吃过了平谷的大桃后,北京的大街小巷胡同口,就开始有卖怀柔栗子的了。 俗语说,白露核桃,秋分栗子。 栗子树上毛茸茸的栗子开始成熟后,就轮到京城那些蛰伏了一年的糖炒栗子小贩们上阵了。他们先是支上一口大铁锅,把洗干净的栗子,用刀在表面切一个十字花刀,然后入锅翻炒。翻炒一阵后,在大锅里放上糖水,煮一段时间,再拿铲子反复炒,直到栗子和糖完全融合。 这香味一出,糖炒栗子也就成了。 路人每每经过,总会被阵阵炒栗子的甜香味所吸引,买上一些。 除了卖糖炒栗子的,那些自家扎纸风筝的,也都出来了。在胡同口,他们摆上摊位,专门吸引着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们。 中秋当天,北京人家家户户也会准备一个兔儿爷,在当晚吃团圆饭前,烧上一柱长香,供上一块超大的月饼。 待供奉了兔儿爷之后,家中的长辈,就会拿刀,根据家里的人口数,把这块超大的月饼,分成跟人口数一样的份数,分给每位家庭成员,以示团圆。如果恰好中秋那天,有人不在,那他那份月饼也会一直留着,直到他回家。 兔儿爷,可能除了北京人,对它了解的人并不多。 兔儿爷明末就已有之,用来祭月。明人纪坤的《花王阁剩稿》写道:“京中秋节多以泥抟兔形,衣冠踞坐如人状,儿女祀而拜之。” 明《北京岁华》也记载:“市中以黄土博成,曰兔儿爷,着花袍,高有二三尺者。” 为什么北京人要在中秋当天祭祀兔儿爷?兔儿爷是谁?兔儿爷就是那个广寒宫捣药的玉兔。 相传,北京城里以前发生了一场大瘟疫,家家户户染病,无药可医,郎中束手。一时京城死者无数,白骨横陈。 嫦娥在月宫看到后,心里十分难过,就派月宫中捣药的玉兔下界,为百姓们去病。 得了嫦娥的指令,玉兔摇身一变,成了个白衣郎中,怀抱着玉杵和药臼便来到了民间。 开始,老百姓不知道玉兔来历,都忌玉兔一身白衣,不愿开门,于是玉兔就来到了庙里,借了一身盔甲衣穿上,这样老百姓才纷纷打开家门,迎接玉兔。 老北京的这场瘟疫,就此消除。 京城的百姓们为了感激玉兔,就请能工巧匠用泥塑彩绘做成玉兔的模样,供奉在堂,尊其为,兔儿爷。 北京,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正在自己的寓所书房中,挥毫泼墨。 “老爷,您这字现在写得是越来越好了。”旁边伺候的管家一边研墨,一边说道:“真是通惠之际,人书俱老啊!” 写字的钱谦益听到了管家的奉承,高兴地谦虚道:“哪里哪里,我这字跟颜柳欧赵比起来,可差得远呢!” “老爷这是哪里话?他们这些古人怎么能跟您比?自从皇上钦点您为这次十月春闱的主考官后,您这字可是更有神韵了。” “皇上,那可是圣明得很!”钱谦益写完字后,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冲着紫禁城的方向一拱手,然后说道:“今上看来是想在本朝取几个有用的人才了。” “那老爷您的意思是?”管家试探地问道。 “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当然是和皇上的意思一样了。”钱谦益大义凛然地说道,“为人臣子,怎么能不替皇上分忧?不过,这春闱的规矩可不能破。” “老爷说得是,您这是又谨慎又变通,实乃中庸之道。”说完,管家又说道:“老爷,咱苏州老家来人了,您见不见?这不眼看就要到中秋了嘛,老家人也想看看您。” “看我?马上就要十月春闱了,岂不是让旁人说三道四?”钱谦益眉头一锁,说道:“不见!” “老爷,人都说,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您不妨就见一面,也不打紧。”管家顿了一顿:“况且我还看他拿了许多咱家乡那边的阳澄湖大闸蟹。” “嗯,那就带他进来吧。”钱谦益嘱咐道:“让他从后门进来。” “明白。” 第190章 mы 3haem, чto ohn лгyt 钱谦益在后院的一个偏房内,接见了管家口中,他的这个苏州老乡。 一进偏房,此人立刻就跪倒在了钱谦益面前,连磕了三个头,然后才敢说话:“祖爷爷,您可好?可还硬朗着?重孙钱千秋来看您来了!” 重孙?钱谦益一愣,自己何时多了一个重孙?连忙狐疑地看向管家。 管家连忙答道:“老爷,此人说得没错,他也是咱们苏州钱家的人,按家谱上来算,可不得管您叫祖爷爷嘛!” “管家爷说得正是!”钱千秋跪在地上,接着管家的话,说道:“这不是马上要到中秋了嘛,重孙我又听说,您被皇上钦点为今年十月春闱的主考官,故特来贺喜!” 说完,钱千秋从他那如油篓一般的青布衣服中,掏出了一个礼单,双手举过了头顶。 管家连忙把礼单接在手里,递到了钱谦益的面前。 钱谦益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地打开礼单,只见上面写着,阳澄湖大闸蟹二十斤,碧螺春十斤。 看罢礼单,钱谦益说道:“管家,看座,上茶。” 钱千秋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却只敢搭半个屁股。 “钱千秋,你既然管我叫祖爷爷,可有我们钱家的家谱为证?”钱谦益喝了口茶,问道。 苏州钱氏,乃是五代十国吴越王钱镠的后裔。到了南宋淳熙年间,钱镠的第九世孙钱三耆隐居不仕,由浙江湖州毘山迁至了苏州吴县新丰,至此钱氏在苏州才定了居。 钱氏到了苏州后,可能是得了湖山之灵气,人丁繁衍得十分兴旺,逐渐就成为了苏州本地的一个大族,而且还颇有些声望。 苏州钱氏家族,一向注重读书,走科举之路,到了明代,钱镠的第十九世孙钱昂,授登仕郎,喜交游,善诗赋,各名臣俱以诗文赠答,并赢得了当时着名文学家、宰相徐有贞的赏识。 还有一个钱镠的第十九世孙钱大有,吴县庠生,博通五经,虽然四次参加科举,均没考中,但其言不妄发,行不乱步,屹然如山。 这钱大有,在明万历九年曾续修过钱氏家谱,其长子曾达,善诗赋,能文章,优游林下,作《百花品题集》行世;三子曾远,赋性灵颖,遇事有机有识,尤喜低昂人物。 而这钱千秋正是钱大有三子曾远之后,钱谦益则是钱镠的第十九世孙钱昂之后。虽然钱千秋从家谱上看,与钱谦益相距甚远,但毕竟都是钱镠的后代,钱谦益辈分又高,所以叫一声祖爷爷也不为过。 听完钱千秋叙谱,钱谦益心中有了分较,和颜说道:“既然都是族人,那就不必拘谨,都是一家人,此次前来想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祖爷爷面前,重孙不敢隐瞒,这不是马上十月春闱了嘛,还请祖爷爷指点一二。”这钱千秋看到钱谦益态度还好,于是大胆地把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钱谦益明白,这钱千秋是想让他在这春闱中照顾一下。不过,虽然这钱千秋上了礼单,可是万一以次充好,拿来蒙事,岂不自己亏大了?于是,钱谦益说道: “既然是本家重孙,我本应该照顾一下,但是奈何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虽说举贤不避亲,但还是得要有真才实学。既然你拿了咱家乡的阳澄湖大闸蟹,那我不妨就来考考你,这螃蟹的时令。何为七尖八团?” 这钱谦益,既然要考钱千秋的真才实学,那不该出个题目,让他作一篇八股文章吗?至少也应该考考他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才是,结果却问起了吃螃蟹的时令。 世上就是这样,好多阴暗之思,必要裹挟上正经的外衣,才敢暴露在阳光之下。人间有很多看上去可笑的大义凛然,其实是早有预谋。 “祖爷爷,您真是吃蟹的行家,所谓七尖八团,意思是,七月里适合吃尖脐雄蟹,八月里适合吃团脐雌蟹。”钱千秋小心地答道,“如今这八月里,即将中秋,正是吃团蟹的好时候。” mы 3haem, чto ohn лгyt, n ohn 3haюt, чto лгyt, n ohn 3haюt, чto mы 3haem, чto ohn лгyt, n mы 3haem, чto ohn 3haюt, чto mы 3haem, чto ohn лгyt, ho ohn вce eщe лгyt. 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也知道自己在说谎,他们也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但是他们仍然在说谎。 用几百年后,前苏联着名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中的一句话,正好可以诠释,钱谦益和钱千秋此刻的问答。 “哦?既然这样,我可要考考你这个重孙了,看你到底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还是那讲求实用的墨翟。”说完,钱谦益冲着管家叫道:“把钱千秋带来的阳澄湖大闸蟹拿上来!” 不一会儿工夫,整整一网兜二十斤阳澄湖大闸蟹,就被管家拎了进来。 这一网兜阳澄湖大闸蟹,个个体大膘肥,青壳白肚。是不是真正的阳澄湖大闸蟹,从四点上就可分辨。 首先是青背,蟹壳青灰,平滑有光;其次是白肚,贴泥脐腹,晶莹洁白;第三是黄毛,脚毛长黄挺拔;最后是金爪,蟹爪金黄,坚挺有力。 钱谦益本就是苏州人,岂能不识?这一打眼,就看出了钱千秋所拿的,确是阳澄湖大闸蟹无疑。 钱谦益满眼全是满意,哪还会去计较螃蟹的雌雄?他的心,早就飞出九霄云外了。 有时候送礼,不在乎这礼物有多贵重,而是看送礼之人是否因时因令,会投收礼之人所好。 “我这重孙果然在这杂学上,懂得不少。”钱谦益喜形于色,“管家,一会儿中午留饭,我这重孙来趟京城不易,我这做长辈的,也该好好招待他一番才是。哦,对了,中午别忘把这阳澄湖大闸蟹煮一些出来。” 说完,钱谦益定了定心神,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后院偏房。 “管家爷,我这事是成了还是没成?”看钱谦益的背影远去后,钱千秋问道。 “我说你,真是个棒槌!”管家骂道,“我家老爷都留你吃午饭了,你说这事成了还是没成?” 一经管家提点,钱千秋这才恍然大悟,于是兴高采烈地,从身上摸出了五十两一锭的银子,塞到了管家手中,说道:“管家爷,费心了!” 一见银子,管家立刻眉开眼笑,边收银子,边客气说道:“刚才不是给过了?有些却之不恭,却之不恭了!” 钱千秋弯着腰,拱手抬脸,谄媚地陪着笑:“管家爷,哪里话?咱可都是自己人!” 第191章 一朝平步上青云 钱千秋听了管家的提点,知道钱谦益留他吃饭,是想在饭桌上指点一二,心中甚是欢喜。 午饭时间一到,钱谦益首先入了饭厅,直接就坐在了上首位,不多时,桌上就摆满了鸡鸭鱼肉等物,而这主菜,正是钱千秋送来的阳澄湖大闸蟹。 钱千秋在管家的指引下,谨小慎微地落了座,而管家则是在一旁侍立,拿出了半坛长寿白,打开封口,先后给钱谦益和钱千秋各满了一杯。 钱谦益举起酒杯,首先冲着钱千秋开口说道:“重孙此次前来,我心中甚是喜悦,这酒乃是皇上亲赐的御酒,虽是白酒,但跟那下里巴人喝的臭酒,可是味道截然不同,如今只剩下了半坛,你也来尝尝。” 钱千秋陪着钱谦益,用嘴抿了一口,果然味道纯正绵厚,不似乡下人喝的白酒那般,又辣又烧。 “如今皇上也喝起了白酒?”钱千秋问道。 “皇上这也是为了体察民情,故偶尔也喝一些白酒。”钱谦益其实也不知原因,在那胡说八道,反正钱千秋也不懂。 “当今皇上真是用心良苦啊!” “也别光喝酒,来,吃菜,今天算是家宴,不必拘礼。”说着,钱谦益用筷子一指桌上的菜,说道:“随意便可。” 待钱谦益动了筷子后,这钱千秋才敢拿起箸,夹起身前的菜,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钱千秋看着眼前的大闸蟹,虽然心中早就流口水了,但是却不敢吃,只得主动试探:“祖爷爷,这阳澄湖大闸蟹到了您的手里,看上去很是奇怪,似乎与平常人家的做法甚是不同。” “这蟹被做成蜜蟹了。”钱谦益得意地说道,“盐水略煮,色变便捞起、然后劈开,留全壳。螯角出肉,股剁小块,先将上件排在壳内,以蜜少许,入鸡蛋内搅匀、浇遍。次以膏腴铺鸡蛋上蒸之,鸡蛋干凝即可食。切记,不可蒸过,要以橙醋汁供之。” “祖爷爷真是高明!”钱千秋竖起大拇指,“连吃螃蟹都如此讲究!” “吃菜,吃菜!”钱谦益得意洋洋,指着四周的菜对钱千秋说道。 钱千秋看钱谦益并没有让自己吃这蜜蟹的意思,只得又夹了面前的几口菜,笑着作陪。 管家见钱谦益谈到了蜜蟹,知道他有意吃螃蟹了,于是立刻拿出了蟹八件,摆在了钱谦益面前。 这所谓的蟹八件,乃是明朝文人发明的一种特制的吃蟹工具,由于螃蟹壳硬螯尖,吃起来极为不便,直接上手又不雅观,故用锤、镦、钳、铲、匙、叉、刮、针工具辅之,这样吃起螃蟹来,又文雅又快,还不失风度。 这边钱谦益吃着螃蟹,喝着酒,大快朵颐,那边钱千秋就只有看着的份了,为了不至于冷场,管家给钱千秋使了一个眼色。 钱千秋见钱谦益吃得正欢,说道:“重孙我没有什么技艺,又不懂得吹拉弹唱,不如给祖爷爷讲个笑话,用以酌酒,可好?” 钱谦益一听钱千秋会讲笑话,来了兴致,说道:“好重孙,你还有这等本事?” “要说笑话,祖爷爷,我可是张口就来,只不过您不要笑话我讲得俗不可耐就好。” “哪里,哪里。”钱谦益说道,“快说来听听!” 钱千秋放下筷子,娓娓说道:“从前有一官升职,谓其妻曰:‘我的官职比以前更大了。’妻曰:‘官大了,不知此物亦大不?’官曰:‘那是自然。’及行事,妻怪其藐小如故,官曰:‘大了许多,汝自不觉着。’妻曰:‘如何不觉?’官曰:‘难道老爷升了官职,奶奶还照旧不成?少不得我的大,你的也大了。’” 这钱千秋说完后,钱谦益和管家互看了一眼,同时大笑了起来。 管家道:“老爷,没想到这钱千秋说笑话,倒是有几分趣味。” “嗯,不错。”钱谦益点头道,“文人笑话,含蓄而不露骨,又能让人心领神会,看来他果然是个人才。我看,这今年的十月春闱,想必非得高中不可!” 一听谈到了春闱之事,钱千秋心想,可算聊到正题了,绝不能让这话题溜走,于是说道: “多谢祖爷爷夸奖,重孙这些不过是小道而已。要说八股文想作得好,还得知道如何破题、破承、起讲、题比、中比,那才能作出经世致用之文章。”钱千秋说道,“重孙在这八股文上,还需要祖爷爷提携才是。” “嗯,不错。”钱谦益点了点头,“这八股文作好了,随你再作什么诗词歌赋,那都是不在话下。若是八股文作不好,任你再弄什么,也都是邪魔外道。” “祖爷爷说得没错,这吟诗作赋、下棋唱曲、笑话杂谈,都得有八股文的基础,才能锦上添花。”钱千秋顺势说道,“只是这春闱,举子众多,如何脱颖而出,还望祖爷爷不吝赐教!” 管家因为收了钱千秋的银子,此刻也适时地说道:“老爷,您看这钱千秋确实也是诚恳,不如您就指点他一二,也算是提携一下钱家的后辈晚生。” 看着满眼的杯盘狼藉,钱谦益摇摇晃晃起身,用他那油渍麻花地手一拽钱千秋,说道:“跟我来!” 在钱千秋和管家的左右搀扶下,钱谦益到了书房,高声叫道:“研墨!” 钱千秋连忙上前,开始研墨,待墨研好后,管家伺候着把宣纸铺陈开来,只见钱谦益毛笔一挥,写下了七个大字:一朝平步上青云。 写完之后,钱谦益笑着对钱千秋说道:“这七个字送给你,一是用来提前庆贺你高中,二来也是要告诉你,考试文章要有重点,知道什么是关节字眼。” 说完,钱谦益又补充道:“有了这七个字,等你做上了官,想必那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怕是不绝于耳啦!” 说到这里,如果这钱千秋还不明白,岂不就是个傻子了?他连忙跪下磕头道谢:“祖爷爷的提拔,重孙没齿难忘!” “起来吧!”钱谦益心满意足地拍拍肚子,说道,“一笔写不出来两个钱字,咱们苏州阳澄湖的大闸蟹,真是味美得很呢!” 说完,钱谦益拍了拍钱千秋的肩膀,便去卧房休息去了。 一旁的管家替钱谦益,冲着门外高声叫道:“老爷送客!” 第192章 清光不令青山失 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时光如白驹过隙,王体乾和宋应星约定的日子,八月十五,到了。 北京城,看尽了王朝兴衰,阅尽了人间繁华,此刻,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这中秋的圆月,真圆,似白玉盘,它的光芒,如水银一般,倾泻人间,铺呈大地。 在古代历法中,一个季节分为三个月,孟月、仲月、季月。八月,是秋季的仲月,八月十五又是仲月的正中,所以,这天被人称之为中秋。 历史的真实,往往乏善可陈,相比于中秋的真实来历,民间更愿意相信,活灵活现的神话传说。 后羿在射掉了九个太阳之后,昆仑山的西王母为了表彰他的功绩,赏给了他一包长生不老的仙药。可是,后羿却难舍和嫦娥的人间之情,不忍吃掉这包仙药,便把它托付在嫦娥那里保管。 八月十五这天,后羿的徒弟逢蒙趁着后羿外出之机,威逼师娘嫦娥交出仙药。嫦娥不愿仙药落入逢蒙之手,于是情急之下,就把仙药给吃了。吃过仙药后的嫦娥,身子飘然而起,飞向天空。 因为嫦娥不舍后羿,便落在了离地球最近的月亮上,从此长居广寒宫。 此版本,源自西汉淮南王刘安主持撰写的《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托与姮娥。逢蒙往而窃之,窃之不成,欲加害姮娥。娥无以为计,吞不死药以升天。然不忍离羿而去,滞留月宫。” 可是,后来人更愿意相信,嫦娥是偷吃了仙药,想自己成仙。 东汉着名天文学家张衡,在其所着的《灵宪》中写道:“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占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其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嫦娥奔月的版本,历朝历代,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可是不论怎样,都是人间的一个美好寄托而已。 如果拿高倍望远镜观察月亮,其实就是一块板砖,坑坑洼洼,死气沉沉。 太液池边灏气澄,今宵月色最分明。清虚台殿登琼岛,彷佛笙歌在玉京。 中秋这天,崇祯帝正在和皇后周氏,以及田氏、袁氏,泛舟夜游于北海太液池上。游船之上莺歌燕舞,在泛有阵阵水汽的池中缓缓前行。 池中的琼岛,也被宫人装扮成想象的月宫模样,有如仙境梦幻。在此胜景之下,什么辽东,什么流寇,此刻都不如这美妙的月色。 今宵月,直把天涯都照彻,清光不令青山失。清溪却向青滩泄,鸡声歇,马嘶人语长亭白。 今日不宵禁,同一片月下,王体乾在漫天的烟花中,来到了琉璃厂。 这魏忠贤是靠不住了,此刻他正在崇福寺,一边吃着月饼喝着黄酒,一边赏着圆月,双眼迷离般昏昏欲睡。 王体乾在去家木斋之前,先是去了上次离开家木斋后,琉璃厂的其他几个店,发现那几家店虽然当时都说得好好的,但都没能做出来他想要的假《连山》,心中不免大失所望。 虽然王体乾大失所望,但也为这些店家的无能,在心中暗自替他们感到庆幸。 人有时候没本事,往往也是好事。 看来,希望只能寄托在家木斋了。 家木斋门口,王体乾推门而入,店内冷气森森,借着远处的火光,王体乾摸索地来到了第一次和宋应星相见的小隔间内。 在摇曳的火光中,宋应星正襟危坐。 “长庚兄,事可成了?”王体乾把在来的路上买的月饼,放在了桌上,说道。 “成了。”宋应星没有理会王体乾拿的月饼,而是直接说道:“你看看。” 借着火光,王体乾这才看清,桌上有两本书,于是他用手拿起一本,翻了起来。帛书,金文,写一页留一页,书皮之上没有书名和作者署名,只有连绵的山脉。最重要的一点是,整个书籍做旧非常了得,即使是行家里手,也得打眼。 王体乾捧着这本假《连山》,心情激荡,仿佛这不是一本伪书,而是一本真实能改变历史的《连山》。 王体乾压抑着自己激荡的心情,向宋应星问道:“长庚兄,我嘱咐的,用小楷翻译的金文,可曾也写好了?” “写好了。”宋应星说道,“在桌上。” 王体乾于是又把桌上的另一本书拾起,翻了起来。 “玄武门之变、武则天登基、安史之乱、陈桥驿皇袍加身……”王体乾借着火光,一页一页地翻着,“不错不错,没想到连斧声烛影和水泊梁山都写了进去,还有靖康之耻。靖康之耻居然写这么详细,连哪个妃子和公主被糟蹋了都写到了,长庚兄真是博学多才!” 宋应星轻一拱手,以示还礼。 “既然长庚兄已经把这书做好了,那小弟也要言而有信,决不能亏了老兄的银子。”说着王体乾先是把假《连山》和用小楷翻译的金文本子收好,然后,弯腰向靴子内摸去。 突然,寒光一闪,宋应星的脖颈处,鲜血喷涌,他登时就栽倒在了地上。 王体乾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体,和正在流淌的汩汩鲜血,冷笑了几声,沉稳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和手中的匕首。 干净的匕首,又插回到了靴中。 王体乾脱掉外衣,用那微弱的火光把它点燃,随手丢在了博古架上。 他拿起桌上的月饼,哼着小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木斋。 大火之上,圆月正浓。 正浓的圆月之下,晋西北的山路上,一老一少,正驾着马车,向北京方向驰来。 准确地说,是一老驾车,一少坐车。 张老樵一手驾车,一手拿着酒坛,喝着丹丘生。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张老樵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此时此刻,要不是着急赶路,找一地方,喝酒吃蟹,赏着明月,该是多么惬意啊!” “哼,净想美事!”宛儿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这破月亮有什么好看的?要是离近了瞧,就是板砖一块!樵老,再快一点!” “知道啦!你这丫头成天就知道催我这老头子!”张老樵紧了紧缰绳,喊道:驾——” 第193章 江南皮革厂倒闭了 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了。浙江温州,最大的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王八蛋黄鹤老板,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点五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路了。 北京琉璃厂,家木斋,也倒闭了。 只不过它倒闭的原因,不是因为宋应星不洁身自好,吃喝嫖赌,而是因为,一把无情的大火,烧毁了他在北京的家园,家木斋。 八月十五中秋夜,家木斋火光冲天,当救火兵丁赶到时,已经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头了。 好在间壁的店里有人,他们在救火兵丁赶来之前,灭了火,否则,这一场大火还真不知道要烧到何时。 明时期的北京城,共设有三十六个坊。 所谓坊,就是古代城市中,互相分割而成的一个个居民区,它们形状规则,出入有坊门,坊内更是派有专人巡更,以确保安全。 崇祯时期的北京城,虽然这三十六坊还在,但是坊门和坊墙却都已经被拆除了,只立木为表,加衡木其上,书厥名,示地界限。 坊,也叫里,所以,坊又被称为里坊。 我们现在常说的街坊四邻、坊间传闻,这里的坊,就是古时候居民区的意思。 说通俗点,古时候的坊,就跟我们原来的居委会,现在的街道,概念差不多。 《唐六典》曰:“两京及州县之郭内分为坊,郊外为村。”《旧唐书·食货志》曰:“在邑居者为坊,在田野者为村。” 明时期北京的三十六坊,分布于北京五城之中。五城,即中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因为琉璃厂位于北京宣武门外,故属于南城正西坊的管辖范围。 北京南城,正西坊琉璃厂,家木斋失火,首先被问责的人,就是带领救火兵丁灭火的总甲。 这总甲,是专门负责里坊治安和防火的负责人。如今在这八月十五中秋夜,发生了这么一场大火,纵火原因不明,人员伤亡未知,他怎能不承担责任? 不过,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既然找不到纵火的原因,不知人员伤亡情况,那么不如想一个办法,逃避责任。 什么办法? 很简单,就是让这琉璃厂,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家叫家木斋的店铺。 这太好办了,而且说干就能干。想成立一家店铺不容易,想让一家着过火的店铺凭空消失,那还不简单吗? 总甲带着这群救火兵丁,连夜把家木斋烧剩的木头和灰烬,清理得干干净净。清理过后,他又带人,把家木斋的地基,用水反复冲洗了多遍。天亮后,仿佛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家叫家木斋的店,存在过。 这琉璃厂的街坊四邻,谁敢言语?只要敢走漏一点风声,那以后就别想再在这个街面上混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正西坊消防队,救火不积极,毁尸灭迹数第一。 人,只要凡事一跟自己的切身利益挂上钩,那准能发挥出连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潜能。 狗急还能跳墙呢! 齐活儿! 迎接另一个晨曦,带来全新空气。气息改变情味不变,茶香飘满情谊。 当王体乾拿着假《连山》,连夜回到崇福寺后,兴奋得他一宿没睡。 有了这半部假《连山》,何愁不能完成酆都白无常交代的任务?这六扇门座首,只要把精力放在了看这假《连山》上,那刺杀他的胜算可就大多了。 八月十六日,清晨。 “体乾,你回来了?”魏忠贤满眼血丝,看着王体乾,问道。 看魏忠贤的样子,想必昨夜中秋是没少喝酒。 “回九千岁,事办成了。”王体乾一见魏忠贤,连忙起身施礼。 “嗯,辛苦你了。”魏忠贤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然后一摆手,说道:“你也坐吧。” “是。” “嗯,把东西拿出来,给咱家看看吧。也让咱家见识见识,这半部假《连山》,到底有多能个儿。” 魏忠贤从王体乾手中接过了那半部假《连山》。虽然他斗大字不识一个,但还是仔仔细细地翻阅了半天。 “九千岁,这书可有问题?”王体乾见魏忠贤翻了半天,不安地问道。 “你确定这是一本伪书?”魏忠贤把书缓缓合上,盯着王体乾。 “这还有假?这可是我亲自按照您的意思办的,分毫不差。”王体乾答道,“这书是在琉璃厂家木斋做的,做书的人,名叫宋应星。” “咱家也是当年随先帝爷见过世面的人。”魏忠贤说道,“所以,过咱家眼的古董书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虽然咱家不识字,可是在这古董书画的真伪鉴别上,从来没失过手。你给咱家的这半部假《连山》,咱家可看不出来半点制伪的痕迹。” 说完,魏忠贤示意王体乾靠近些,用手一指这假《连山》的帛页,说道:“你看这帛的经纬,完全不是我朝的手法,更不像那汉唐手段,制伪能制到这种程度,可不简单!” 王体乾听魏忠贤说完后,连忙低头看向这假《连山》。他学识渊博,在这古董书画鉴别上,也不是个外行,经魏忠贤这么一提点,果然也看出了个子丑寅卯。 魏忠贤继续说道:“你再摸摸这帛,再看看这帛的颜色,谁敢说它不是上三代之物?” “九千岁,经您这么一指点,看来这宋应星不简单啊!” 魏忠贤叹道:“此人岂止是不简单?简直就是个神人!他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不过可惜喽!”王体乾假意地哀叹了一声。 魏忠贤一怔:“体乾,何出此言?” “因为此人已死,谁再有事找他,恐怕只能烧纸了。” 第194章 我就是个婊子 “死了?”魏忠贤一听此话,问道:“他怎么死的?” 王体乾把昨夜杀人放火一事,原原本本和魏忠贤讲了一遍。 “体乾,你不该杀人灭口。”魏忠贤叹了口气,“如此能人,不能为你我所用,死了甚是可惜。罢了,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就这样吧。” “不就是一个人么?”王体乾不以为然,“九千岁,既然这半部假《连山》已经到手了,那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去见那六扇门的座首?” “你把浴光老和尚给咱家找来。”魏忠贤并未急于回复王体乾,“在咱们见六扇门座首之前,先让这老和尚给咱们卜上一卦。” 北京八大胡同,苏家大院莳花馆。 “讨厌,你早上就把人家弄得死去活来的,这要是让姐妹们听到了,我以后可不好跟她们见面了。”苏小红一边穿着衣服,一边笑着看向温侨,“你那话儿也当真了得,完事了也不趴下休息休息。” 温侨赤条精光地躺在床上,色眯眯地看着苏小红,说道:“你的这些姐妹,跟你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你们之间,谁不知道谁?有什么可害羞的?” “害羞?我是因为害羞吗?”苏小红拾起地上温侨激情过后的衣物,往床上一撇,说道:“我是怕她们知道你藏在了我这里。如果她们有一个人,把你藏在我这里的消息透露了出去,你就别想活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跟你缠绵了这么久,死也无憾。”温侨说着,也穿上了衣服,“再说,那老东西,他知道了又如何?他都那么大岁数了,还霸占着这么多姑娘,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人家虽老,却不用这些破烂玩意!”苏小红说完,走到床边,把散落在床上的银托子、勉铃等一应之物,一气都丢在了温侨身上,“快收起来吧,丢了的话,下回可就要靠你自己了!” 温侨也不生气,收好了这杂七杂八的物件后,说道:“看来昨夜在老东西那里,你是没少快活。” “中秋之夜,我岂能不带着我的姐妹们露面?我一个风尘女子,也是身不由己。”苏小红轻叹了一声,然后说道:“不过,你的苦日子快熬出头了。” “此话怎讲?” “想要刺杀那老东西的人确定了。”苏小红倒了一杯茶,递到了温侨面前,“听说是原来的九千岁魏忠贤,和原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魏忠贤和王体乾?”温侨一愣,“你是说原来权倾朝野的魏忠贤,还有他亲手提拔的王体乾?” “正是。” “他们两个人不是已经都死了吗?”温侨大吃一惊,茶也不喝了,撮着手踱步道:“你可确定得到的消息是真的?” “真的。”苏小红答道。 “太好了!”温侨难掩兴奋之情,“九千岁出手,想必座首必死无疑了!到了那个时候,六扇门群龙无首,我再趁机进宫面见皇上,哦不,是宗主。这六扇门座首的位置,我不坐得,又有谁人能坐得?” 说完,温侨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先别高兴得那么早,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消息的吗?”苏小红似笑非笑地看着温侨。 “消息从哪里得来的,这事重要吗?反正你有这个本事就是了。”温侨用手轻捏了一下苏小红的脸蛋,“上次你跟我说,让我别管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从那之后,我也想通了,凡事干嘛非要刨根问底?你苏小红有你苏小红的手段。我啊,只要知道你床上的手段就行了。” 说完,温侨又大声地淫笑了起来。 “你这贼囚根子,三句话不离下三路。”苏小红把刚才倒的茶捧在了身前,说道:“快喝口茶吧,这里边可放了大枣,是专门给你预备的,早上喝一杯,养精蓄锐。” “哦?”温侨往茶杯里望去,果然有一个鲜红的大枣漂在上面,“此物真能养精?” 苏小红满眼温情地看着温侨,突然问道:“你觉得我能不能做你的良人?你可怜惜我?” “怜惜?我岂不是日日夜夜都跟你翻云覆雨?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温侨一脸坏笑,“今日是怎么了?突然一反常态。” “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娶我。”苏小红眸中现出了一抹难得一见的真挚,“我想一辈子都服侍你。” “这个……” 温侨可从来没想过这事,苏小红虽然漂亮,高瘦白秀幼,但在温侨眼中,可一直是把她当作玩物。 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跟苏小红在一起,是既妓又偷,简直是神仙之乐,妙不可言。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苏小红眸中颜色黯然,她懂了,温侨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是她自己把自己当回事了。 女人,要么不爱一个男人,那么就会不顾一切爱一个男人。在大多数女人眼里,成功的标准,可能不是金戈铁马,不是富有四海,而是有一个完美的爱情,你侬我侬般温馨的家。 “快把茶喝了吧,我还等着看你雄起呢!”苏小红又恢复了常态,做了一个极其下流的手势。 “好说,好说,到时候定让你欲罢不能!”温侨一饮而尽。 苏小红长吁了一口气,满眼杀机地说道:“温侨,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了。不过为了让你死得明白,我要告诉你一个真相,我既是苏小红,也是酆都的孟婆。喝了我这孟婆汤的人,一盏茶的工夫,必死无疑!” “小红,你开什么玩笑?”温侨并不相信苏小红说的话,“你舍得我这贼囚根子吗?” 苏小红冷眼看了看温侨,一丝悲情闪过,继续说道:“如果我不是孟婆,又怎会知道有人要刺杀六扇门座首?单凭这八大胡同的姐妹们,你以为就能撒下这么大一个消息网吗?我提醒过你,今天也给过你机会,可是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潜伏的这三年里,无时无刻不盼着有人能杀掉六扇门座首。可惜,我选择了你,但是你没有选择我。” 温侨此刻感受到了,胃中翻江倒海般疼痛,他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虚弱地盯着苏小红,眼神复杂,有求饶,亦痛苦。 “不过在你死之前,我不会让你寂寞的。”苏小红一件一件褪去了自己的外衣,然后走到温侨面前,极尽风流,“不要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就是个婊子。” 第195章 人生几度秋凉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海深,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的爱情像天长,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别人眉来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 苏小红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她把温侨的逢场作戏,当作了真情实感。 苏小红如果不爱温侨,那怎么会在温侨走投无路之时,把他收留在了苏家大院莳花馆?苏小红如果不爱温侨,又怎么会在八大胡同的姑娘们陪完温侨后,又把她们杀掉? 那可都是她的姐妹啊! 苏小红如果不爱温侨,早就把他杀了。对女人来讲,她们的最大软肋,就是爱情。 为了纵容温侨,她让姑娘们陪他,为了防止温侨回京后的消息泄露,她又把陪过温侨的姑娘们,杀了个净光。 她以为,她满足了温侨的欲望,就会得到温侨的怜惜,太天真了。 男女之间,感情的投入,如果有一方超过了另一方,那注定不会平等。 何况,用苏小红自己的话说,她就是个婊子。 这句话里,有自嘲,也有自我解脱,更有为自己杀人找的借口。婊子嘛,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然而,往往风尘女子却最重情义。 苏小红最近在读一个叫冯梦龙的人写的一本书,《喻世明言》,这本书里有一篇文章,《从名妓春风吊柳七》。 宋神宗年间,建宁府崇安县有个着名的词人柳永,他因在家排行第七,所以又被人称为柳七。 柳永二十多岁时,跟着父亲去了京城,那时节,古代青楼女子唱小曲都要请名士填词,柳永的词最受欢迎。 当时流传一首歌: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哥;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柳永仕途失意,一生蹉跎困顿,自称白衣卿相。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根据《方舆胜览》中记载:“柳永卒于襄阳,死之日,家无余财,群妓合资葬于南门外。每春日上冢,谓之吊柳七,也叫上风流冢。” 苏小红想到了柳永的风流冢,又想到了自己对温侨的感情,不免心伤。 可是,江湖儿女,岂可哭哭啼啼,没有出息?苏小红从床下拔出了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剑,对准了温侨的头颅,就是一刀。 沾着温侨头颅内尚温的血,苏小红用自己的食指,在纸上写下了那首柳永的《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正是,相忘江湖已随风,满眼忧伤只自攻。今夜引刀成一快,死生从此各西东。 三日后,六扇门座首收到了一颗人头,温侨的。 准确来说,这颗人头不是收到的,而是当六扇门座首早上醒来后,看到的。 一颗有些发臭的人头,摆在了他的桌上,即使面部表情有些扭曲,但是借着阳光,还是能很清晰地辨认出,这是他三弟子温侨的人头。 此事一出,整个六扇门都沸腾了,关于温侨的死因,底下人传得沸沸扬扬。但不管怎样,还是要把丧事先给办了。 六扇门的大门上挂上了白布,各处今年新贴的厅联,也都用白纸给糊上了。温侨的灵堂之上,六扇门座首亲笔给他写了一首挽联: 空嗟前事,功名富贵,坎止流行随所寓。 玉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伤心青楼处。 从发现温侨的人头那天算起,到第七天,便算是温侨的头七了。这一天,六扇门请来了崇福寺的浴光老和尚,带领着寺内众僧人,来到了温侨的灵堂之上,念经、拜梁皇忏、放焰口,以追荐温侨升天。 头七一过,由于白天还有些温度,这温侨的人头就不能再摆在灵堂之上了。于是,六扇门座首,又命人把七天前大门上挂的白布扯了去,糊在厅联上的白纸撕了,灵堂也给撤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这温侨的头颅,也在撤去灵堂的那一刻,被人拿白布给包了去,喂了野狗。 六扇门,从发现温侨的人头到给他祭奠,用了七天,可是让温侨这个人从没来过,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人生几度秋凉。 “座首,在温侨的葬礼之上并未发现有何异常。”谢魁对正靠在酒池边榻上的座首说道,“也没有什么可疑之人。” 此刻座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酒池内的姑娘们沐浴嬉戏。他一边侧卧,一边吃着葡萄。 “座首!”谢魁在一旁提醒道。 “谢魁,你说这天是不是凉了?”座首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再过半个月,再想看姑娘们嬉戏,恐怕就得在屋内了。” “没错,您说的是。”谢魁伸出了手掌,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座首,下雨了。” “下雨了好啊,一场秋雨一场寒。我说谢魁,你说这个时候,如果让姑娘们给我从酒池中出来,跳一支舞,该当如何啊?” “这,这全凭您一句话。”谢魁偷眼看了看酒池内的姑娘们,尴尬地答道。 “来,谢魁,给我撑伞。” 谢魁赶忙跑向旁边,找到了一把超大的油纸伞,撑了起来,站到了座首的榻旁。这油纸伞,正好把整个卧榻,全都覆盖在了它的伞盖之下。 秋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油纸伞上,有节奏地跳动着旋律。 满脸横肉的谢魁撑着伞,立在一旁,有如天神下凡。伞下,座首慵懒地吃着葡萄,看姑娘们在酒池内沐浴嬉戏。 画面感跃然纸上。 “姑娘们,停一停!停一停!”座首拍了拍手,对酒池中的姑娘们喊道,“都停下来,全部出来,起身跳舞!” 第196章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听了座首的话,酒池中的姑娘们,一个个都乖乖地走了出来,秋雨之中,如出水芙蓉。 姑娘们穿上了薄如蝉翼的纱衣,她们朦胧的胴体,真像是丹青之下的水墨山水。姑娘们面带笑容,曼妙的身姿,在秋雨中不停摇曳。 雨水打湿了姑娘们的纱衣,使其更加透明,若隐若现地展露出了动人的曲线。她们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盈、优雅,仿佛在跳动的音符间翩翩起舞。 座首吹起了手边的箫,箫声苍凉悠远,令人如痴如醉。 水袖生香香不已,红妆袅袅秋烟里。清风徐来又生色,轻轻颦笑惹人惜。 苏小红宽广的水袖,在雨中凌乱飞舞。她的脸上冷艳如秋,银色的眼眸、深邃的目光,眉宇间高贵地透出肃杀之气。 苏小红,酆都的孟婆,整整在六扇门潜伏了三年。 三年前,在酆都鬼城,十四岁的苏小红在上一任孟婆老死之后,继承了孟婆的称号。她是一个孤儿,蒙酆都崔判官收留,才得以在酆都鬼城生活。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崔判官收养为义女。在她的记忆中,没有过去,只有酆都。 苏小红十二岁之前,崔判官对她很好,给她穿最漂亮的衣服,让她吃最美味的佳肴,教她琴棋书画舞,而且,还不许她步入泥犁地狱一步。那时候,酆都就是苏小红的天堂。 除了这些,崔判官还亲自教她武功,教她识字念书,给了她所有孩子都该拥有的父爱。 然而,好景不长,一切都从她第一次来月事后改变了。 她第一次结束月事后的当晚,就被她的义父崔判官给糟蹋了。日渐发育的玲珑身材,终于让酆都之主暴露出了狼子野心。他不是在养女儿,而是在养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女奴。 从此,白日里苏小红还是崔判官的女儿,但是一到了夜晚,崔判官就会拿起皮鞭,对她侮辱。她稍有不从,就会受到猛烈的拳打脚踢,直到她顺从了为止。 苏小红对崔判官怕极了,怕到最后,也就习以为常,被慢慢驯服了。崔判官对她再做什么,她都会主动迎合,笑脸相迎,并且对崔判官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依赖感。 苏小红的这一种变态情感,用现在的话说,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一九七三年,八月二十三日。 扬·埃里克·奥尔森与克拉克·奥洛夫森,在抢劫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最大的一家银行失败后,挟持了四名银行职员。 瑞典警方迅速地包围了银行,在与他们僵持了一百三十多个小时后,扬·埃里克·奥尔森与克拉克·奥洛夫森终于选择了放弃抵抗。 几个月后的法庭上,遭受挟持的四名银行职员,拒绝指控绑架他们的绑匪,甚至还为他们筹措资金,以寻求法律辩护。他们在法庭上说,他们并不痛恨绑匪,绑匪非但没有伤害他们,而且还对他们照顾有加。 他们对绑匪的照顾非常感激。 在四名银行职员当中,其中有一名女职员,叫克里斯汀,竟然还爱上绑匪奥洛夫森,并在他服刑期间与之订了婚。 两名绑匪劫持他们六天之久,威胁他们的生命,既凶狠又仁慈,就是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感之下,让这四名银行职员,产生了极度变态的心理反应。 后来,经过社会学家的研究,他们发现,从集中营的囚犯、战俘、受虐妇女到乱伦的受害者,都有可能会发生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人是可以被驯养的。 苏小红就是酆都崔判官驯养的人。 三年前,苏小红在继承了上一任孟婆的称号后,崔判官通过自己的判断,觉得驯养苏小红已经成熟了,于是,他便把苏小红送到了苏家大院莳花馆,并让她想办法潜伏到六扇门,以观察六扇门座首的一举一动。 苏小红也真是好命,她刚到莳花馆不久,原来的主理人就得了花柳病去世了。按照莳花馆的规矩,要想成为继承人,需要比试舞蹈、下棋、茶道、古琴、书画。苏小红在比试中脱颖而出,得了第一名。 苏小红从此成为了莳花馆的主理人。 苏小红为什么姓苏,不姓崔?她是崔判官的义女,不该姓崔才是吗? 崔判官布局良久,从收养苏小红那天起,就有心把她安插在六扇门座首最爱的莳花馆内。所以,苏小红要姓苏,不能姓崔。 苏小红的孟浪,苏小红的毒辣,苏小红的娇媚,都跟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有关。 在苏小红北上后不久,崔判官也带了一群人,离开了酆都,至于去了哪里,无人知晓。酆都鬼城的一应事务,暂由白无常代理。 秋雨越下越大,座首一边吹箫,一边欣赏着姑娘们跳舞,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可是他的兴致依然不减。 站在一旁的谢魁,撑着个超大个的油纸伞,也站了半个时辰了。此刻的他,手臂有些发酸。 “座首,在温侨的葬礼之上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也没有什么可疑之人。”谢魁在一旁,又把半个时辰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真少兴! 有一个看不出眉眼高低的下属,太讨厌了! 座首放下嘴边的洞箫,冲着正在跳舞的姑娘们喊道:“都停下,除了苏小红,剩下的都退下吧!” “是。” 姑娘们一个个低头颔首,趋步鱼贯而出。 苏小红见姑娘们都出去了,缓缓脱掉了身上的纱衣,匍匐如猫一般,爬上了卧榻,躺在了座首怀里。 苏小红用挑逗的眼神看向谢魁。 谢魁脸色一红,连忙目视远方,假装没有看到。 “谢魁,我发现你真是的,不仅是没长进,而且还不会看脸色。”座首一边抚弄着苏小红,一边说道,“温侨的葬礼上,都是我们六扇门内的人,我让你观察,是想看看他的死是不是我们门里人做的。既然没有什么异常,也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你还追着我的屁股找我干什么?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听完座首的话后,苏小红在他怀里忍不住花枝乱颤,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红,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座首看向苏小红,深情地问道。 “您老人家明察秋毫,当然对啦!为什么这么隆重地祭奠温侨?不就是为了看能不能引出些可疑的人嘛!”苏小红往座首怀里紧了紧,然后又呻吟地说道:“您弄疼人家了,轻点嘛!” “不争气!”座首白了一眼谢魁,然后看向苏小红,说道:“你跟他说,温侨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197章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座首,温侨是怎么死的,我也是道听途说得来的,当不得真。”苏小红依偎在座首怀里,说道:“如果因为我的小道消息,再耽误了六扇门的判断,那奴我可吃罪不起。” 座首凝眸看了看苏小红,玩味地用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微笑说道:“放心,你得来的消息很准确,我已经派人证实过了。” “好吧,那我可就说了。”苏小红看了看谢魁,说道:“温侨的死跟鸿源钱庄有关。” “鸿源钱庄?”谢魁大吃一惊,“温侨的死怎么会跟一个钱庄有关系?难道他欠了人家的银子不成?” “你这浆糊脑袋,好好听着便是了!”座首瞪了谢魁一眼,然后柔声对苏小红说道:“宝贝,你继续说你的。” “是。”苏小红继续说道,“自从上次座首说,温侨在岳州城弄假会票,被人揭穿,不知去向了后,我回到莳花馆第一时间就跟八大胡同的众姐妹说了,只要有从南边来的人,尤其是岳州来的人,一定要打听一下温侨的下落,好替座首分忧。” “你看看人家,一个妓女都知道替我分忧!再看看你,成天就不能长长脑子?”座首冲着谢魁厉声道:“伞给我打高一点!” 谢魁无奈地把手臂正了正,即使再酸,他也得挺着。 “上个月,大概中元节刚过,王广福斜街久香茶室的一个姐妹来找我,她说她那里来了一个岳州的客人。我那姐妹说,她一听是岳州来的客人,便一边陪着客人喝酒,一边缠着他讲岳州发生的新鲜事。 “这客人说,他在岳州城参加了一场点花苑举办的花魁大会,最后颁奖环节,本来点花苑的老鸨子要给一个叫奴娘的获胜者会票来着,结果却被一个叫徐拂的妓女一怂恿,说应该把会票换成银子,这样才能让现场大家跟着一同见证,这个美妙的时刻。这点花苑老鸨子,一想也对,就接受了徐拂的建议。 “可惜不巧的是,这会票是温侨提供的,全是假的。当时,鸿源当铺田掌柜也在现场,当老鸨子找他换现银时,他一眼就看穿了,那是假会票。 “这假会票,可全是温侨给这老鸨子的嫖资,一听会票是假的,这老鸨子能干么?这不等于是让温侨给白嫖了么?不光老鸨子生气,鸿源当铺的田掌柜也气坏了,如果这假会票一旦流通,岂不是影响了鸿源的声誉? “于是,不等老鸨子找温侨算账,这鸿源的田掌柜就先和温侨动了手。田掌柜和温侨刚一动手,就看出来了,温侨的功夫是咱六扇门的。田掌柜边打边问温侨,六扇门为何要平白无故地陷害鸿源? “你猜温侨怎么说?” “他怎么说的?”谢魁问道。 “温侨说,你们鸿源,身为四大鸿之一,生意做的也太大了点,不给你们点苦头怎么行?你看看,这温侨,不是给咱座首找事呢吗?说完这话,温侨就跑了,等咱们再见到他时,便是他的人头了。” “岳州宛氏的货到六扇门那天,你说的这些,座首不都知道了吗?”谢魁不屑地说道,“这跟温侨的死有什么关系?况且,这假会票的事,岳州宛氏货到之前,岳州城的弟兄也跟我说过了。” 没等苏小红答话,座首看向谢魁,问道:“他们说的可有小红详细?我问你,他们提温侨时,可说过四大鸿生意做的太大,温侨要给他们点苦头的话?” “这个,倒是没有。”谢魁老实答道。 座首哼了一声,说道:“这个温侨,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的这一句话,不知道给六扇门带来了多少麻烦!他死,依我判断,就是鸿源的人干的!” “座首,何以见得?” “小红,你继续说。” “是。”苏小红继续说道,“那客人说,在温侨跑后不久,那鸿源当铺的田掌柜就自杀了。但是,整个岳州城都在传言,虽然仵作验尸没问题,但田掌柜却是被温侨毒死的,是温侨为了掩盖实事,故意造成了田掌柜自杀的假象。” “这人云亦云的事,不可信啊!”谢魁说道,“这客人如今在哪?我去问问,他可有证据?” “客人?”苏小红爽朗地笑道,“早让我杀啦!留着这么一个大嘴巴的人,就不怕他把这事说给那说书唱戏的,再添油加醋编排两段?” “这客人怎么可能?”谢魁认真地说道,“还给说书唱戏的讲?” “行啦!不要纠结这个人了!”座首不耐烦地说道,“不就一个人吗?是我让小红杀的!” 座首继续说道:“鸿源,本是一个钱庄,他们岳州当铺掌柜的,居然会武功,这事不觉得可疑吗?而且,他一眼就看出了温侨的功夫是咱们六扇门的,可见,这鸿源不简单啊!” “座首,我觉得此事还有关节。”谢魁说道,“那个叫徐拂的人,为什么非要怂恿老鸨子把会票兑换成现银?感觉听上去像是个局!” “听上去?”座首瞟了谢魁一眼,“下回没六的话少说!徐拂,就是一个妓女而已。小红,你说,你们妓女最爱什么?” “当然是钱啦!”苏小红开怀地笑道,“妓女爱钱,天经地义!” 苏小红亲了一下座首,娇喘地说道:“不过,与钱相比,我更喜欢您的小和尚。” “小和尚?” 座首愣了一下,直到苏小红的手摸到了他的下体,他才明白,小和尚的意思。 座首淫声大笑。 女人,拿捏男人最好的时机就是这个时候。自以为是的座首,被苏小红三言两语就给降服了。 “对了,宗主传来了口信,他说让我们好好调查一下四大鸿的背景。”座首笑过之后,正色道,“这四大鸿,鸿源钱庄肯定是不行了,我看他们的水不浅。至于鸿扬、鸿和、鸿兴,依我看倒是没什么问题,调查他们,简直就是多此一举。我的钱就放在鸿兴里,每年的利钱就不少嘛!” “我也有钱放在鸿兴。”苏小红插嘴道。 “哦?你要这么多钱干吗?”座首轻捏了一下苏小红,“难不成你这母狗还想着嫁人不成?” “讨厌!”苏小红打了一下座首的手,说道:“我要是母狗,那来我八大胡同的朝廷大员们,可就都是公猴了。” “公猴?”座首不解地问道,“什么公猴?” 第198章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明英宗时期,有三位杨姓宰相,有一天,这三个人一起去妓院狎妓,并美其名曰“三羊开泰”。 此三人到了妓院,居然还端着官场的架势,正襟危坐,不苟言笑。这时,走来了一名妓女,说道,我有办法让各位大人放松,不必那么紧张。 三人同问,什么办法? 这名妓女说道,我最近在看一本书。 一谈到书,三位宰相大人立刻来了兴致,问道,你还看书?最近看的是什么书? 妓女答道,《烈女传》。 三位宰相听到后,哈哈大笑,说道,汝真为母狗也。 岂不知,被说成母狗的这名妓女,也不示弱,对这三位宰相说道,我为母狗,则汝为公猴。 公猴,公侯的谐音耳。 三日后,六扇门把四大鸿的背景资料,摆在了崇祯帝的御案之上。崇祯帝看完了六扇门的背景资料,心里有了底,唯一可惜的是,折了个温侨。看来,除了鸿源之外,那三大鸿都没什么问题,可以向它们借贷。 到了晚间,崇祯帝以明宗宗主的身份,发出了一支响箭。 这次来的人是谢魁。 崇祯帝给了谢魁两点指示,第一,要六扇门彻底调查温侨之死,是否真的和鸿源有关。第二,叫六扇门尽快找到《连山》。 崇祯帝虽然相信,温侨在岳州城的花魁大会上和田掌柜结了仇,但这并不代表温侨的死一定就是鸿源所为。也有一种可能,田掌柜说不定是哪个秘密江湖组织的人,只是误打误撞当上了鸿源当铺的掌柜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鸿源很可能替温侨的死背了黑锅。 苏小红真是厉害,胡编乱造的温侨死因,居然能让崇祯帝也跟着想了这么多。 一件事情的逻辑推理是否正确,源于这件事逻辑推理的基础条件是否真实。如果连推理的基础条件都是假的,得出的推理结果哪怕再符合逻辑,也都是空中楼阁。 西汉·刘向《战国策·魏策四》:“今者臣来,见人于大行,方北面而持其驾,告臣曰:‘我欲之楚。’臣曰:‘君之楚,将奚为北面?’曰:‘吾马良。’臣曰:‘马虽良,此非楚之路也。’曰:‘吾用多。’臣曰:‘用虽多,此非楚之路也。’曰:‘吾御者善。’此数者愈善,而离楚愈远耳。” 一个人,驾着马车往北急驰,碰到一个路人说,他要去楚国。 路人道:“楚国在南方,你怎么朝北走?” 这人道:“没关系,我马快。” 路人道:“马虽快,可非去楚之路。” 这人道:“我带的路费、干粮多。” 路人道:“路费、干粮虽多,可非去楚之路。” 这人道:“我驾车技术好,不用担心。” 这可真是越准备充分,离楚国越远啊! 没错,这个成语就是南辕北辙。逻辑推理的基础条件不对,就算再推理,也是南辕北辙。 《连山》,崇祯帝越来越觉得这本奇书的重要性了。如今国事日渐艰难,如果真的能得到《连山》,那不正好可以对如今的国运,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吗? 如果有了《连山》,朝廷没钱,可以让它有钱;饿殍遍野,可以让它五谷丰登;辽东战局,可以立刻扭转乾坤;农民起义,全部消灭于股掌之中。 这可真是,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可是,如果《连山》真这么神奇,那岂不是谁能得到它,就等于得到了天下吗?如果不是自己亲自得到《连山》,那这天下必然会拱手让于他人。 人都是贪婪的,想到这里,崇祯帝又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如何能保证《连山》是自己亲手所得? 下面的,崇祯帝不敢想了,想想都是一场命运的赌博。 翌日清晨,吃过了早饭,崇祯帝立刻就来到了平台办公,他坐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王承恩,四大鸿哪家在京城的势力最大。 “回皇爷,鸿和钱庄在京势力最大。”王承恩答道。 “王承恩,朕考虑了一下上次田氏说的话,觉得向四大鸿借贷的事,可行。”崇祯帝故作轻松地说着,毕竟朝廷管民间借贷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皇爷,恕奴婢冒昧,这管民间借贷的事,您就不再考虑考虑了?”王承恩提醒道,“毕竟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朕已经考虑过了,国库没钱,恰恰说明,这银子都藏在了民间。既然民间有钱,那为何不用?”崇祯帝说道,“宁远兵变,只给了二十万两,还差六十万两。而且,这毛文龙一听宁远兵变朕给了银子,立刻就给朕上了一道奏折,张口就要饷银八十万两。” 崇祯帝苦笑道:“六十万两加上八十万两,这就是一百四十万两啊!不向民间借贷,为之奈何?” 王承恩知道,崇祯帝内帑的银子足够,只是不舍得用罢了。既然崇祯帝这么说,又有前车之鉴,他完全没必要再给自己找事,提内帑之事。 “那皇爷的意思是?”王承恩试探地问道。 “借贷啊!”崇祯帝说道,“这就是朕的意思。” “奴婢的意思是,怎么个借法?”王承恩解释道,“是以朝廷的名义,还是以皇爷您的名义?如果以朝廷的名义,就相当于是国事;如果以皇爷您的名义,就相当于是私事。” 崇祯帝想了想,说道:“朕借贷,当然是为了朝廷了,是国事。借贷之事,不要以朕个人的名义,要以朝廷的名义。” “皇爷,您身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恐怕您就算以朝廷的名义去借,这鸿和钱庄也会把借贷之事算在您的头上。”王承恩说道,“毕竟借据上要盖上您的玉玺啊!” “王承恩,你多虑了。这玉玺是玉玺,私人印章是私人印章,毕竟有大不同。”崇祯帝不以为然地说道,“先借一百四十万两银子,把辽东的燃眉之急解决了再说。还不快去办?” “皇爷,既然以朝廷的名义借贷,奴婢建议,还是让阁老出面比较好,毕竟阁老代表着朝廷。” “嗯,你说的有些道理。”崇祯帝沉思了一下,问道:“你以为该派哪位阁老去比较合适呢?” “这个,全凭圣断。”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说道。 “那就派周道登去吧。”崇祯帝想了想,说道,“此人年纪较大,而且资历也够,又是阁老,代表朝廷去见鸿和,那可是给足了鸿和面子。对了,再派一个内官跟着,带上朕的圣旨,以示佐证。王承恩,这就得有劳你跑一趟了。” 一听自己要拿着圣旨,跟着周道登同去,王承恩心中连连叫苦,说道:“皇爷,您离开奴婢怎么行?况且,奴婢去了,岂不是皇爷太给鸿和面子了?这再让他们以为……” “朕明白了。”崇祯帝打断了王承恩的话,“那就派上次去岳州宛氏传旨的那个胡中官,让他和周道登同去吧。” “是。”王承恩一动不动地答道。 “王承恩,你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传旨去?”崇祯帝催促道。 “皇爷,这民间借贷是需要抵押的。”王承恩喉结动了一动,说道:“皇爷,您打算拿什么抵押给鸿和?” 第199章 十万雪花银 “抵押?”崇祯帝一愣,“朝廷的信用还不够吗?给他们写一个借据不就行了?” “皇爷,恐怕不行!”王承恩答道,“这自古以来,只要是管钱庄借贷,都要抵押一些房屋土地。这么做,这么做也是……” “别吞吞吐吐的,直说就是!” “是。”王承恩擦了擦汗,说道:“这么做也是为了怕借贷之人还不上钱。一旦借贷之人还不上钱庄的钱,根据契约,就要拿抵押的房屋土地来抵债……” 这王承恩说话声是越来越小,一边说一边偷眼看着崇祯帝。 “抵押?难道让朕把紫禁城抵押了不成?”崇祯帝拍着御案说道,“西苑、万岁山、煤山、天坛、地坛、日坛、月坛、社稷坛、先农坛,加上昌平的祖陵、凤阳的祖陵、南京的明孝陵,你看这些哪个不超过一百四十万两白银?况且,如果朕把这些抵押给鸿和,那朕还是朕吗?” 王承恩低着头,一动不动,不敢吱声,刚擦过的脑门,汗又下来了不少。 “王承恩,你倒是说话啊!”崇祯帝喊道。 “那个,那个,皇后娘娘不是经常跟皇爷说,说,皇爷南京不是还有一个家嘛。”王承恩磕磕巴巴、唯唯诺诺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让朕把南京的紫禁城给抵押出去?”崇祯帝起身,来回踱步,说道:“不行,不行!这南京紫禁城虽说这么久没用了,但其规模可比北京的这座紫禁城大多了!” “哦,对了!”崇祯帝一拍脑门,好像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说道:“朕做潜龙时的府邸,信王府邸,可以抵押给鸿和。” “皇爷这主意好是好,可是……” “可是什么?”崇祯帝坐了回去,喝了一口茶道。 “可是,可是皇爷当年的信王府虽然好,也不值一百四十万两银子啊!” 崇祯帝喝了口茶后,像是突然清醒了似的,说道:“这管鸿和借贷,是以朝廷的名义,又不是以朕个人的名义,朕既然抵押了信王府,这满朝的文武是不是也得付出点什么?” “皇爷说得极是!既然皇爷都做出表率了,自然朝臣们也要付出点什么才是。”王承恩跟着说道,“不过,这些朝臣们,除了他们头上的乌纱帽值钱,怕是也没什么别的值钱的东西了。” “此话何意?”崇祯帝问道。 “皇爷,恕奴婢直言,您可听说过一句话?”王承恩说道,“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崇祯帝又不是傻子,况且做信王时也接触过民生,岂能不知王承恩的意思? “既然这些朝臣们身上最值钱的是他们的乌纱帽,那么朕就把乌纱帽抵押给鸿和如何?”崇祯帝看向王承恩,说道。 “皇爷,您的意思不会是,不会是让鸿和的人出将入相吧?” 崇祯帝自许聪明地一笑道:“让他们商人出将入相?那岂不是贻笑大方了?你既然说,一年的清知府,就能拿到十万两雪花银,那朕就拿几个官缺做抵押,如何?明码标价,给他们几个官缺,这也算是以朝廷名义抵押了。” 崇祯帝这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这不就是卖官鬻爵吗? 对,没错。 不过要说这卖官鬻爵,可不是崇祯帝的发明,这事自古就有之。 从远了讲,秦代商鞅变法之时,就开始有了捐官一说。那时候的秦国,遇到了严重的经济困难,一边是蝗灾瘟疫,一边又要和异族打仗,只有靠卖官才能筹到款,保证国家机器正常运转。 到了唐代,唐宪宗身为皇帝,自己也说过,这入粟助边,乃是古今通制。 南宋更是,岁收谷五百石免本户差役一次,至四千石补进武校尉。 崇祯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卖官鬻爵不是自毁长城吗? 话不能这么说,因为在明代,商人虽然有钱,但是地位却不高,被称之为贱商。商人不准科举,但可以通过纳捐成为监生、或者贡生。 所以,崇祯帝的想法,也不是他自己完全拍脑门想出来的,而是本就有先例可循。 “皇爷不愧是真龙天子,这等妙法也只有您才能想得到啊!”王承恩奉承道,“这自古想捐官报效朝廷的有三类人,而这商人正是其中的一类。” “哦?哪三类?”崇祯帝得意洋洋地问道,“你说来听听!” 王承恩侃侃而谈了起来: “这第一类是大员子弟。他们世受国恩,有才干,又屡试不中,不得正路,可又想为朝廷效力,所以走了捐官一途。 “这第二类是商人。他们或是当商,或是盐商,平时金银玉帛赚了个盆满钵满,就想得个把功名,出来阅历,以显亲扬名。 “这第三类可就有些不堪了。他们自己一无是处,仗着老家有几个臭钱,不学无术,书不读,文章也不会做,写起字来,也是白话连篇,等家业衰败了,他们没事干了,于是想到不如出来做官,捞一笔,不管是府台还是道台,也不挑剔。” “王承恩,你跟朕想到一块去了。这鸿和就是你口中说的第二类人。”崇祯帝说道,“商人当官,为了显亲扬名而已,他们本身就有钱,岂会贪腐?” “皇爷,您打算拿什么官抵押给鸿和?”王承恩问道,“这官可是可大可小啊!” “府台、道台之类的就行了,但不要给他们实缺。” “皇爷,不给实缺,恐怕是有名无实吧?”王承恩提醒道,“这些商人,商海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一看就看出来了,岂会上当?” “上当?”崇祯帝瞪了王承恩一眼。 “都是奴婢不会说话!该死!该死!”王承恩连忙打了自己两下嘴巴。 “谁说朕不会给他们实缺?”崇祯帝不快地说道,“朕的意思是,先把官职抵押给他们,每个官职都明码标价,如果朕还不起钱了,到了那时候,再给他们补实缺。你不是说,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吗?补了实缺,能回多少银子,就看鸿和自己了。” “当然了,朕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崇祯帝自信地说道,“朕才是真正执天下牛耳之人!” “皇爷说得是。” 第200章 西直门 “哎呦,可累死我老头子了!这一路上,马鞭子挥得我胳膊都快散架子了!”张老樵驾着马车,一边抱怨,一边说道:“丫头,前边我可隐约看到城楼了。” 宛儿一听此话,连忙从马车厢中钻了出来,坐在了张老樵的身旁,望向远处,说道:“没错,前面就是京城了。不是京城,也不会有如此高大的城楼。” “丫头,我说累死我了,要散架子了,你没听到吗?”张老樵气鼓鼓地说道,“就知道瞅着那城楼,你少瞅一眼,它还能跑了不成?” “樵老,您再辛苦能有马辛苦?它们日夜兼程地跑,都累瘦了。” “嘿,你这丫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张老樵拉住了缰绳,说道:“这要不是我一鞭子一鞭子抽它们屁股,咱们能提前一个月到北京吗?” “樵老,看您说的,还急了。”宛儿陪着笑,哄着说道:“这一路上,樵老功不可没,等进了城,我好好请您吃点北京的特色小吃。” 一提吃,张老樵顿时来了精神,又扬起鞭子,拍了拍马的屁股,然后问道:“丫头,我还从没来过这北京城呢,你好好给我说说,这京城都有什么特色小吃?可有鱼吃?” 宛儿其实也没来过北京,但是她的脑中可是有不少关于北京的记忆,于是随口答道:“北京又不靠海,吃鱼也就顶多吃些带鱼罢了。不过,我小时候听人说过,这北京的特色小吃可不少,有什么卤煮火烧、爆肚、炒肝之类。” “哦?这些都是怎么做的?”张老樵听完后直咽口水,“从西北到北京,咱可什么好吃的都没吃着,就连中秋节都在赶路。我真不明白了,你怎么就这么着急?不就是来北京玩嘛!” “出来玩还慢慢悠悠?如果是这样,吃那啥都赶不上热乎的。”宛儿白了张老樵一眼。 “那啥是啥?我老头子可不明白。” …… 宛儿想了想,答道:“那啥就是卤煮火烧、爆肚、炒肝。” 宛儿把这卤煮火烧、爆肚,还有炒肝的做法,跟张老樵大致说了一遍。 “这怎么全是下水啊?”张老樵叹了一声,说道:“看来还是吃鱼好。” “穷人买不起肉吃,能吃得起下水就不错了。”宛儿解释道,“就拿这卤煮火烧举例子,它最初也不是用下水,而是用五花肉做的。卤煮火烧,最早源于宫廷,由于是一个苏州厨子发明的,所以又叫苏造肉,也叫苏灶肉。只是,后来流传到了民间,因为五花肉太贵,于是便把五花肉换成了下水。” 说到这,宛儿觉得有些失言。 这卤煮火烧、爆肚,可是清乾隆年间才开始流行的小吃,那炒肝,更晚,直到清同治年间才有。 “什么又叫苏造肉,也叫苏灶肉,不一回事吗?”张老樵一边驾车,一边问道。 “同音不同字,一个是创造的造,一个是灶台的灶。”宛儿心不在焉地答道,她此时此刻,正想着怎么把话圆回来。 “这样啊,不过我老头子还是接受不了吃下水,要不咱换个别的?” 此话正合宛儿心意。 宛儿就坡下驴说道:“没错,正因为有很多人跟您一样,也吃不了这下水,所以这三样北京小吃,在我朝就慢慢消失了。想必进城后,咱们是看不到有这样的店家了。” “你这丫头,那还提它干嘛?”张老樵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说道,“这北京城还有什么好吃的?再跟我这老头子说说。” 宛儿灵机一动,说道:“豆汁。” “豆汁为何物?”张老樵问道。 “这个豆汁嘛,可说来话长了。”宛儿先卖了一个关子,才继续说道:“相传这豆汁乃是辽、宋年间发明出来的,是用绿豆磨制而成,色泽灰绿、汁水浓醇、味酸且甜,有养胃、解毒、清火的功效。” 一听豆汁有如此功效,张老樵来了兴趣,说道:“丫头,这个好,这豆汁太好了!你看,我是不是爱喝酒,这一喝酒难免会伤胃,所以这豆汁正对我的胃口!咱进城第一件事就是先找个豆汁店,喝上一喝!” 宛儿看张老樵对豆汁产生了如此浓厚的兴趣,心中不禁暗暗发笑。 “樵老,您放心!只要进了城,我一定找一家豆汁店,带您好好养养胃!” “这就对了嘛!”张老樵欣慰地说道,“也不枉我这一路上风尘仆仆。” “樵老,刚才那都是小吃,算不得数的。要说北京城最有特色的,还得是烤鸭。”宛儿说道,“这北京的便宜坊烤鸭,可当真是一流。” “怎么讲?”张老樵是越听越饿,越饿还越想听。 “光说这鸭子就不一般。”宛儿介绍道,“北京这地界儿,太旱,不方便养鸭,唯有北京城东的通州,得运河之便,渠塘交错,适合蓄鸭。正是因为有了运河,南京的鸭才随着漕运来到了北京,在北京城东的通州繁衍了起来。” “不就是北京鸭是南京鸭的儿孙嘛!”张老樵不屑一顾,“有什么不一般的?” “这烤鸭之前,需要填鸭。”宛儿继续说道,“这填鸭,最好专门找那种纯白色的鸭子,然后用麦面或者高粱米,加上一些饲料,揉成个圆条状,张其口而填之。掰嘴、塞食、捋脖、复填,直至填满,然后把鸭子驱走。此流程,一日三次,不过数日,这鸭子就又肥又大了。” “按你这么说,这烤鸭还挺复杂,没等烤呢,先虐待上了小动物。”张老樵吐了吐舌头,“可怜这些小鸭鸭了。” “这么说,您老人家对烤鸭是不感兴趣喽?”张宛儿看着张老樵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哈喇子,问道。 “那可绝对没有,绝对没有啊!”张老樵连忙矢口否认,“这可怜归可怜,吃还是要吃的,弱肉强食,也是自然规律。” 一个高大的门楼,此刻立在了张宛儿和张老樵面前。 三层的飞檐歇山式建筑,柱、门、窗皆朱红色,檐下梁枋饰以蓝、绿两色图案,顶有绿色琉璃瓦,饰有望兽、脊兽。 如此恢宏的城楼,也只有北京才有。 北京,西直门。 第201章 萝卜快了不起泥 北京城真大,大到想找个人太不容易了。崇祯时代,要是有部手机,能自动定位该多好! 宛儿抬头看了看天,一蓝如洗,白云如棉花般飘在空中。天上,偶尔有几只飞鸟飞过,异常空远辽阔。 连个卫星都没有,就算有了手机,又拿啥定位? “丫头,你说这西直门来来去去怎么全是运水的水车啊?”张老樵进了城之后说道,“不是哪着火走水了吧?” “樵老,这就是您不了解北京了。”宛儿说道,“这北京号称四九城,之所以叫四九城,是因为北京的城门,内九外七皇城四。内城九个城门,南边后扩的外城有七个城门,皇城有四个城门。” “那跟西直门运水有什么关系?” “这内城的九个城门,个个功能不同,这西直门由于位于北京城西北,离玉泉山比较近,再加上很多王公贵族不喝城里的水,专爱喝玉泉山的水,所以这里走的水车比较多。”宛儿说完,补充道:“这都是我跟我先生学的,他教会了我很多地理和人文掌故。” “徐老道,这个人一天神秘兮兮的,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张老樵哼了一声道,“那为何这些有权有势的人,要从玉泉山调水?” “因为北京城水质较差,几乎全是苦水井,喝下去感觉又硬又苦。”张宛儿解释道,“所以好多北京人都爱喝花茶,花的香味能够冲淡水质的苦味儿。” “你懂得倒是不少。”张老樵自从进城之后就下了马车,此刻他正拉着马车四处张望,“丫头,你说的那豆汁店在哪呢?” “樵老,您还惦记这茬呢?”宛儿抿嘴笑道,“一般豆汁店都在南城,在这里很难看得到。对了,便宜坊烤鸭也在那边。” “丫头,你不早说,我都饿坏了。”张老樵抱怨道,“早知道,从南边城门进城多好!” “行啦,您就别抱怨了,城里人是多了点,可是也好玩呀!咱出来不就是为了玩嘛!” 张老樵饥肠辘辘,哪还管张宛儿玩不玩?他一路拉着马车向南,人少的时候就驾一会儿车,人多的时候就下来拉着马车小跑,大概一个时辰不到,就出了宣武门,按照张宛儿的指点,左拐右拐地到了菜市口的米市胡同。 便宜坊的所在地。 进了便宜坊,二人一坐定,张老樵就迫不及待地要了一只闷炉烤鸭。 “我们这烤鸭,是七分烤,三分片。”上烤鸭的伙计介绍道,“这一只烤鸭上,要片出一百零八片才算合格。这片鸭子,讲究先片胸脯的鸭皮,与鸭胸为一盘,再片两只鸭腿为一盘,最后是鸭头鸭尾两条里脊为一盘,一共三盘。此三盘片完了,就代表着一只鸭子上齐了。” “您老看好了,这种刀法叫杏仁片,这种刀法叫柳叶片。”这伙计一边说着,一边给张老樵和张宛儿演示。 “伙计,您快一点,没看我身边这老人家都饿疯了么?”宛儿看着张老樵的样子,笑着对伙计说道。 伙计却不徐不急:“女道长,这可快不了!萝卜快了不起泥,这慢工才能出细活。这闷炉烤鸭,在烤之前要喂料,然后用果木碳把炉膛烧热,再用高温把鸭子闷熟。这个过程中,还得制胚、排酸、烘烤、上色,这样才能保证这烤鸭外皮油亮酥脆呈枣红色。只有如此,这烤鸭的肉质才能洁白细嫩,吃起来才能口味鲜美、内层丰满、肥而不腻。然后,再配上荷叶饼、面酱、大葱或者黄瓜条这么一卷,嘿,别提多好吃了!” 伙计片完鸭子后,又演示了一遍如何卷荷叶饼,卷好后,他把那第一张荷叶饼递到了张老樵的手里。 张老樵三下五除二,就吞进了肚子。 “老道长,味道如何?”伙计期待地问道。 “不错!不错!”张老樵一边卷着第二张荷叶饼,一边说道,“你下去吧,我们自己吃就行了。” “鸭架如何处理?”伙计问道。 “煲汤吧。” 这伙计一下去,张老樵便彻底放飞了自我,见没有外人在身边盯着了,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樵老,这比吃鱼怎么样?”宛儿一边卷着荷叶饼,一边问道,“是不是不比吃鱼差?” 一吃一个不吱声。 张老樵的嘴里塞满了烤鸭,哪还有工夫搭理张宛儿? 这种一吃一个不吱声的状态持续了足足有半炷香之久。 半炷香后,张老樵喝了一大碗伙计端上来的鸭架汤,这才开口说道:“这烤鸭是好吃,不过吃多了也腻,不如吃鱼好。” “您老人家真会点评,我一共才卷了三张荷叶饼,这剩下的可全是您吃的。”宛儿盯着张老樵的肚皮看了一眼,“您这嘴,可不像是老人家的嘴,吃得也忒香了点。” “从西北出来,这一路上不是没吃过什么好吃的嘛。”张老樵拍了拍肚皮,“饱了!饱了!丫头,这京城也到了,既然是玩,咱们也得知道玩什么,找个地方住下才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不是一直都从东边出来吗?” “我的意思是,您老人家也关心起住哪了,真是不容易。”宛儿讽刺道,“原来您可是什么都不管的主!” “这不吃饱有劲了嘛!”张老樵笑眯眯地说道,“丫头,好不容易来趟北京,要不咱别住店了,像在岳州城似的,买个宅子可好?” 原来张老樵在这等着呢,他那恬不知耻的样子,宛儿恨不得立刻上去把他撕了。 “我看您不是吃饱有劲了,而是吃饱了撑的!您真当我是大财主了?北京的房价多高呢!您就委屈点,跟我找个客栈住下吧。”宛儿越看张老樵无耻的样子越来气,“一会我给您指路,咱去琉璃厂找家客栈住下。” “琉璃厂?”张老樵问道,“那是什么地方?可有豆汁?” “您都吃饱了,还满脑子想着喝豆汁呢?”张宛儿被张老樵气笑了,“放心吧,有豆汁。” 十月春闱将至,这琉璃厂,想必此刻也聚集了不少的举子吧?如果宛儿真能在琉璃厂碰到宋应星,再加上手中的这本《天工开物》,成立研究院,可就不是想想而已了。 宋应星,一生参加过六次春闱,都不中,而今年的春闱,正是他的第六次。 第202章 古寺茶话 崇福寺上的一片天,真是朗朗乾坤。这一片天下,却是杀气腾腾。 六扇门座首,带着谢魁一门,此刻正在崇福寺大雄宝殿外的碑林前,和魏忠贤、王体乾对峙。 碑林的四周古木参天,阴影之下,浴光老和尚正在树阴之下慈祥微笑,他胸前白髯飘荡,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那种唯唯诺诺,而是满脸“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之状。 “浴光老和尚,你解释一下吧,这是何意?”魏忠贤看了一眼碑林前的架势,质问浴光道。 “阿弥陀佛!”浴光老和尚双手合十,“老僧刚才不是说了?您要找的座首此时此刻正站在九千岁面前,还需老僧重新再给您介绍一下吗?” “浴光,你之前给我们卜卦不是说,近期做什么都诸事不宜,不方便出门吗?”一旁的王体乾问道,“可今天是怎么回事?” “可是老僧前段时间给座首卜卦,卦相上却说,座首近一个月,诸事便宜,方便出门。”浴光老和尚干笑道,“既然一个不能出门,一个方便出门,那老僧就自作主张,把座首给九千岁请来了。善哉!善哉!九千岁不是有东西要献给座首吗?老僧愿意在此做个鉴证。” “老秃驴,你偷听我们谈话!”王体乾说完,就要动手,但却被魏忠贤给拦了下来,轻声说道:“伺机而动。” “喵——”浴光老和尚大笑地学了一声猫叫。 魏忠贤没理会浴光老和尚,而是冲着座首、谢魁一拱手,说道:“既然座首和谢门长来了,那就不要在这碑林里站着了,不如到方丈室喝上几杯清茶,我们边说边聊,如何?” 谢魁看了看座首,座首微笑地一口答应道:“也好,咱们不如边喝边聊!正好我也有好多事要跟九千岁盘盘。” “请!” “请!” 碑林前,紧张的空气瞬间变得松弛了下来。 方丈室内,魏忠贤和座首对坐,他们的身后分别站着王体乾和谢魁,而浴光老和尚则在旁忙前忙后,端茶递水。 “座首,浴光老和尚把我们的计划都跟你说了吗?”魏忠贤喝了一口茶,悠然问道。 “说了,也没说。”座首喝了一口茶,然后看向浴光老和尚,说道,“上好的茉莉花茶。不错!不错!” “如果座首喜欢,走的时候,老僧可以送您一点儿。”浴光老和尚微笑道。 “既然来了,就别那么着急走。”王体乾在旁说道。 锵的一声,谢魁的刀就拔出了一半。 座首回过头,目视着谢魁,说道:“不争气!收回去!” 谢魁怒看着王体乾,缓缓把刀又收回了刀鞘。 “座首,我在朝也有几年,对您的六扇门也有所耳闻,向来敬而远之,没想到您居然是明宗的人,崇祯帝竟然是明宗宗主。”魏忠贤平静地说道,“失敬!失敬!”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酆都崔判官下江湖追杀令吧?”座首开门见山地说道。 “知道,因为《连山》。江湖传闻,白莲教分明暗二宗,为了互相钳制,遂争夺《连山》。” “元朝末年,明暗二宗之争势如水火,也就是从那时候,有一本叫《连山》的书,据说能改写历史,突然在白莲教内部流传了开来。”座首娓娓说道,“从那时起,明宗就和白莲教暗宗展开了对《连山》的争夺。后来,太祖当上了皇帝,继承了明宗宗主之后,就从白莲教脱离了出去,可是对《连山》的争夺,却没有停止。不过,可笑的是,大家都在争夺《连山》,都在找《连山》,可是它在哪呢?却没人知道,也没人找到过它。” “明宗脱离了白莲教后,就把绝大部分人都集中在了六扇门,整个六扇门也就成了明宗最大的组织机构。”魏忠贤接着座首的话说道,“从此你们便一边找《连山》,一边展开了对白莲教的追杀,想统一朝堂之后,又统一江湖?” 魏忠贤此话说得巧妙,他话里有话,就是想试探一下座首,是否知道暗宗其实早就脱离了白莲教,自成一路了。 “没错。”座首答道,“可是江湖上又岂止白莲教一派,要想统一,谈何容易?所以,我们也找《连山》,不能让白莲教抢先一步。如果白莲教得到了《连山》,把太祖皇帝从历史中抹除,大明王朝不在了,明宗又岂能独存?至于统一江湖,现在可不同于元末了,那就是找到《连山》之后的后话了。” 看来,六扇门座首并不知道暗宗早就脱离了白莲教,并且现在酆都鬼城就是原来的白莲教暗宗。 “来,喝茶!”魏忠贤说道。 座首和魏忠贤二人互相让了让,都举杯各喝了一口茶。 喝完后,浴光老和尚拿起茶壶,给二人杯中又蓄满了水。 喝完茶,座首继续说道:“六扇门为了不让白莲教抢得先机,二百多年来,一直暗中四处查访《连山》的下落,后来到我执掌六扇门时,我的酒门门长,得到了一个消息,只要是人,就不能得到《连山》。” “于是,你们酒门门长就分析,既然是人就得不到《连山》,那么能得到《连山》的就一定不是人。”魏忠贤继续说道,“可是人间怎么能真的有鬼呢?而酆都鬼城,又号称人间之鬼,所以你们认为,这酆都一定有关于《连山》的消息。” 魏忠贤把离开酆都之前,白无常跟他和王体乾交代过的背景,缓缓地说了出来。 “是,所以我派我的酒门门长去酆都调查,是否酆都有关于《连山》的消息。”说完,座首长叹了一声,道:“可是他非自以为是,没有听我的话去暗访,而是直接找那酆都崔判官对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岂是崔判官的对手?等我再见到他时,则是酆都黑白无常送回来的一口棺材了。从此之后,我不管酆都到底有没有《连山》消息,我都要杀了这酆都崔判官!” “所以,你就下了对酆都崔判官的江湖追杀令。”魏忠贤叹道,“都是《连山》闹的啊!” “是,也不是!”座首眸中一团冷火,“这酒门门长,他也是我的儿子!杀子之仇,岂能不报?” 第203章 刺杀 “没想到,还有这一段渊源往事。”魏忠贤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座首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咱家倒是可以替座首在酆都说几句好话。” “你们这些没根之人,怎会知道丧子之痛?”座首眸光杀意横陈,“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们怕是永远也体会不到!” 身为太监,最听不得别人说他们为无根之人。王体乾听到座首如是说,心中不免升出了一股业火,但刚想发作,却感到魏忠贤似乎并不在意,所以他也便把这火气给压了下去。 “怎么,我哪里说得不对吗?”看到王体乾满脸怒气,座首问道。 “没什么,座首说得是。”魏忠贤云淡风轻地说道,“我们太监当然不懂丧子之痛了。咱家入宫之前,甚好赌博,最后输得倾家荡产,连女儿都输掉了,哪会懂什么丧子之痛?” 说完,魏忠贤开怀地大笑了起来。 “呵,听说九千岁是自行阉割,入宫当的太监。”座首讽刺道,“不知此传闻是真是假?” “传闻不假。”魏忠贤喝了一口茶,回道。 “自从天启帝驾崩之后,九千岁在宗主面前可就恩宠大不如前了。”座首说道,“后来,我听说九千岁被罚凤阳守陵,在北直隶阜城的一家客栈中,自焚而死。可是没想到的是,今天九千岁却全须全尾地坐在了我的面前,跟我喝起茶聊起天来了。” “那都是咱家福大命大。” “酆都就是好管闲事,居然让你活了下来。不过可惜啊!”座首叹道,“你那姘头客氏却死了,她被移出了宫,最终被笞死于浣衣局,在净乐堂焚尸扬灰。其子侯国兴、其弟客光先与你的侄子魏良卿,同日也被斩首了。” “死就死了吧。”魏忠贤反而是一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如今孑然一身,有体乾陪着我,还有何不知足?” “王体乾?可惜了!”座首摇了摇头,“一个是当年的内相九千岁,一个是当年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都算是英雄豪杰,如今却被酆都所用。酆都除了于你们有救命之恩,可还有其他?我今天之所以能坐下来跟二位在这品茗,完全是出于一种爱才之心。” “听座首这话的意思,看来是想让我二人为六扇门效力了?”魏忠贤嘴角微露鄙夷之色。 “有何不可?”座首眸光闪动,“只要来了我六扇门,不光不像在酆都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而且,我还会把酒门和色门的门长之位,交给二位。从此,我们一起为宗主效力。” 听完此话,王体乾心中一动。 魏忠贤道:“承蒙座首抬爱,不过咱家和崇祯的仇,不共戴天。我如果入了六扇门,就是入了明宗,崇祯岂能不知?以我和崇祯之间的恩怨,他岂能让我坐得稳当?” “此言差矣!”浴光老和尚在旁突然说道,“之前九千岁和崇祯帝之所以有怨,完全是因为二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此一时彼一时也,如果九千岁能放下前嫌,想必他不会不欢迎九千岁弃暗投明。” “哈哈哈!”魏忠贤大笑道,“你们真是太高看崇祯了,此事以后从长再议吧!” 浴光老和尚微笑不语。 “好!我也不会立刻让九千岁给我答复。毕竟此事跟你和王体乾利益相关,你们可以慢慢商议。”座首看了王体乾一眼,说道:“听说二位得了《连山》,本人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书。我听浴光说,你们二人要借献《连山》之机,给我来个穷图匕现。不过,我既然来了,就是有所准备,想刺杀我,是不可能了。但是,今日如果二位能把《连山》乖乖献上,我可以保证,不会伤了二人性命。” 魏忠贤回头和王体乾对视了一眼,二人眼神都露出了复杂之色。同时,他们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浴光老和尚。 浴光老和尚,依然微笑不语。 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有些明白了,看来这浴光老和尚也没有把所有的事都跟这六扇门的座首交代。通过座首此话可知,看来他对那半部《连山》,是有所期待的。 如果座首知道,魏忠贤和王体乾手中的半部《连山》是假的,那为何还要兴师动众,带着谢魁一门亲自来到崇福寺?这显然说不通。 难道就是因为魏忠贤和王体乾要刺杀他吗?如果仅仅是因为魏忠贤和王体乾要刺杀他,他本可以明装不知,而背地里着手准备反杀,将计就计。 六扇门座首可以用很多手段来面对这场已知的刺杀,完全没必要主动出击。 魏忠贤耐人寻味地看了浴光老和尚一眼,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 “我们手中确实有《连山》,不过却是半部。”王体乾突然说道,“这半部《连山》,真的值得座首兴师动众地跑一趟么?” “别说半部《连山》了,就是一页《连山》,也值得我来一趟。”座首双眸放光,“我们明宗为了不让白莲教暗宗得到《连山》,付出太多了,如今《连山》就在眼前,我岂能不亲自来取?” “有点意思!”魏忠贤抚掌大笑,“我们想借献《连山》之时刺杀你,你却只想要《连山》。好,好,没问题!既然座首今日有备而来,看来这半部《连山》是志在必得了!我们的刺杀行动既然被你看破,也不想在此妄自丢了性命。体乾,就把那半部《连山》给他吧!” 魏忠贤心想,既然这座首不知这《连山》是假,又知道了他和王体乾想借献《连山》之时刺杀他,那不如就遂了他的心愿,先把这半部假《连山》给到他。至于刺杀之事,不如以后再从长计议。看来等这座首走后,得问问浴光老和尚了,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何。 “当真给我?”座首笑了。 “当真给你。”为了不让座首生疑,魏忠贤说道:“今日我二人自知,就算不拿出《连山》,就凭我二人之力,想从崇福寺全身而退,也不可能。所以,我恳求座首,得到这半部《连山》之后,务必要保全我二人性命!” “保命?哈哈哈!没有问题,我说话算话!” “体乾,给他!”魏忠贤命令道。 王体乾从身上掏出了那半部假《连山》,双手缓缓捧着,向座首走去。 当他走近魏忠贤时,突然手速极快地掏出了一把匕首,刺进了魏忠贤的脖颈。 鲜血喷涌。 魏忠贤双目圆睁,登时倒地,眼神错愕地盯着王体乾。 似有不解。 第204章 做了过河卒子 魏忠贤死了,而且死得很痛快。其实他在北直隶阜城的客栈中就应该死了,能苟延残喘地活了这么久,也算是不错了。 他已跨越了历史,多活了一年。 可问题是,王体乾为什么要杀魏忠贤? 如果你本来打心眼里就讨厌一个领导,但又不得不虚与委蛇,你心里会怎么想? 在这个领导风光的时候,你只能心里暗暗骂他。 可是,当这个领导落魄了,却还在你面前倒驴不倒架,颐指气使,你不想干掉他吗? 恰好在这个时候,有另一个人又给你抛出了橄榄枝,条件又好,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本来是司礼监的第一负责人,在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上,可是王体乾这个掌印太监,却要处处听魏忠贤的这个秉笔太监,他能不委屈么? 那时候也就算了,天启帝宠着你,客氏罩着你,朝臣虚着你,全国各地造生祠供着你,可是都到了酆都了,还把自己当九千岁,就有点看不清现实了。 崇福寺,在方丈室,你魏忠贤睡卧房,王体乾睡外边。造假《连山》,虽说是你魏忠贤的主意,可是具体细节都是王体乾在搞。中秋节,你魏忠贤一边吃着月饼喝着黄酒,一边赏月,可王体乾却要奔赴琉璃厂。 人对人的恨,都是从小事逐渐积累起来的,王体乾的这一匕首,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上去惊世骇俗,其实都有迹可循。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谁也别觉得谁高人一等,两个人,只要能见面,那水平都差不太多。 在处理完魏忠贤的尸体之后,浴光老和尚拿出了一包茉莉花茶递到了座首手中,说道:“恭喜座首,得到了这半部《连山》,有了《连山》,座首打算如何处理?” “那还不是靠你浴光老和尚?咱们既然都是给宗主效力,那自然是要把这半部《连山》献给宗主了。”座首说道,“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得到这《连山》。” “座首,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崇福寺的浴光老和尚,也是我们六扇门的人不成?”谢魁一听座首如此说,问道。 “非也。”座首笑了笑,说道:“浴光,你自己说吧。” “老僧我虽然不是六扇门的人,但却是明宗的人。明宗绝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六扇门,而我恰恰却是那极少部分人之一。”浴光老和尚开口说道,“当初天启帝虽然重用魏忠贤,但魏忠贤干了什么他都知道。天启帝之所以对魏忠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完全是因为他乳母客氏的原因。身为帝王,就要有帝王心术,他一面重用魏忠贤,允许他贪腐,给他极大权力,也一方面提防着他。不过,即使这样,天启帝还是十分宠信魏忠贤。” “我知道,魏忠贤有一特殊嗜好,就是好交僧道。他当初对京城内外寺庙广为布施,听说他还特意用十万两银子买下了一座庙宇供自己平日礼拜。”王体乾接道,“我随魏忠贤回京的时候,才知道这庙宇就是崇福寺。” 浴光老和尚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些,当年的天启帝都看在了眼里,故而费尽心力让老僧成了这崇福寺之主,以监视魏忠贤。后来,天启帝归天,崇祯帝继位,雷厉风行地处理了魏阉,他这私人庙宇也就又重新开放了。本来这崇福寺,就建于唐贞观十九年,也不是他魏忠贤的私产。我为了让魏忠贤多来这崇福寺,所以,有时一到入夜就邀请他来此过夜,以畅谈佛理为名,让他行苟且之事,就是为了多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么说,魏忠贤没死的事,崇祯,不,宗主知道了?”王体乾紧张地问道。 如果浴光老和尚把魏忠贤没死的消息报告给了崇祯帝,那么同样也会把王体乾没死的消息报告上去。如果那样,王体乾可就没活路了。 “你觉得可能吗?”浴光老和尚狡黠地看向王体乾,“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今天不可能活,也不可能得到座首的重用。” 浴光老和尚话里有话,一方面在告诉王体乾,他并没有把他没死的消息跟崇祯帝讲,一方面也是在暗示王体乾,他也没有把这半部假《连山》的事,告诉给六扇门座首。 王体乾听完浴光老和尚的话,心中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他感激地冲着浴光老和尚拱了拱手。 可是浴光老和尚为什么要这么做?目前为止,恐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了。 王体乾明白,有些不该知道的事,最好不要知道,不该问的事,也最好不要去问。 装傻充愣,有时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王体乾,你如今杀了魏忠贤,也算是功不可没,我说话一言九鼎,你是想要酒门门长还是想要色门门长?”座首微笑地问道。 酒门门长,原来那可是座首儿子的位置。王体乾心想,我虽然杀了魏忠贤,也算纳了投名状,但毕竟入门尚晚,就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恐不能服众。至于色门门长…… 王体乾深知自己是太监出身,做色门门长之位,恐怕遭人耻笑。 想到这里,王体乾对座首深施一礼,说道:“承蒙座首不弃,体乾已是感激不尽。虽然在此结果了魏忠贤,但那也是狐假虎威,仗着座首在此,才敢贸然行事。体乾初入六扇门,身无寸功,又非完人,岂能一上来就担任要职?体乾甘愿做座首驾下一卒,待以后有了功劳,再由座首封赏不迟!” 王体乾果然是在宫中做过太监的人,就是会说话,也懂得人情世故。 座首心中大悦,顺水推舟道:“没想到你如此深明大义!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了,待以后有了功劳,再行封赏!” 偶有几茎白发,心情微近中年。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 一九三八年的胡适,四十七岁,国民政府委任当时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的他,为中华民国驻美大使,希望能借助他的名望,争取到美国政府对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支持。 于是,胡适写下了这首诗。 虽然背景不同,但心境一样,此刻王体乾若不向前走一步,又能有什么选择呢? 太阳底下无新事,古今殊途却同归。 第205章 刘项原来不读书 宛儿终于满足了张老樵的心愿,带他走进了一家开在琉璃厂附近的豆汁店。 昨夜,张老樵又喝多了,用他的话说,他之所以喝多,完全是想第二天来碗豆汁,好看看这豆汁到底有没有养胃、解毒、清火的功效。 如今,一碗灰绿灰绿的豆汁摆在了张老樵的面前。除了这碗豆汁外,还有两个焦圈和一碟苤蓝做的咸菜丝。 “这是何意?”张老樵指着焦圈和咸菜丝问道,“这焦圈我能理解,看着脆脆的,肯定是为了调节口感,可是这咸菜丝是干什么用的?” “这咸菜丝是专门为喝豆汁之人准备的。”宛儿看着张老樵面前的豆汁,忍不住笑道,“您看,这咸菜丝里有辣椒、有芝麻,是因为这豆汁有点酸,又带点回甘,所以要吃咸菜丝中和一下。这咸菜丝里带着辣,加上芝麻,就是又辣又香。辣和香,再配上这咸菜丝的咸,搭上这豆汁的酸和甘,正好人生五味,酸甜苦辣咸,除了苦,全都有了。” “有意思!”张老樵来了兴致,“没想到这小小的一碗豆汁讲究可不少,这我可得来上一大口。” 张老樵咕嘟咕嘟,仰脖就是一大口。 “噗——” 这一口还没下肚,就被张老樵全给喷了出来。亏着宛儿早有准备,否则得被张老樵喷上这一身灰绿。 “这什么味?怎么是馊的啊?”张老樵连忙拿起筷子夹了几丝咸菜,又咬上了几口焦圈,这才把胃里豆汁的味儿给压了下去。 张老樵这一句“怎么是馊的”,惹得店里其他食客都侧目看向张老樵。 张老樵有些尴尬地看向宛儿,低声说道:“他们怎么都看我?” “樵老,这豆汁本来就是馊的啊!他们看您,是觉得诧异,为何您不知道这些。”宛儿说道,“豆汁是以绿豆为原料,将淀粉滤出制作粉条等食物后的剩余残渣,进行发酵而成的,所以有些酸臭味和泔水味。” “淀粉是何物?刚才你说的中和,我还能勉强理解一下。可是这淀粉是什么?再说,上次说豆汁时候,你可光跟我说了它的功效,可没跟我说它是酸臭的。”张老樵的不愉快全挂在了脸上,“你这不是骗我嘛!” “樵老,您这话可就不对了!”宛儿解释道,“我可没骗您,是您没问我!” 说完,宛儿一扭脸儿,也不高兴了。 “嘿我说,你这丫头还不高兴了?我不,我也,我就是随便说说。丫头,别介意!”看到宛儿不开心,店里又这么多人,张老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位女道长说得没错。”临桌突然有一人开口说道,“老神仙,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和这位女道长置气?” 宛儿和张老樵同时看向这说话之人。 只见说话之人,四十岁上下年纪,一嘴江西口音,书生打扮,羽扇纶巾,容貌甚伟。 此人继续说道:“刚才这女道长所说的淀粉,就是我们常说的芡粉,她口中的中和,是一种术语,是相互抵消的意思。” 宛儿心中一惊,此人是何人?居然懂得这些?于是说道:“这位先生,真是博闻多学,贫道在这里有礼了。” “女道长不必客气。” “这位朋友,我们两个道士在这说话,你没事在这插什么嘴?”张老樵看着这人说道,“喝豆汁还堵不住你的嘴?我就爱和这小丫头置气,怎么着?” “老道长,这豆汁能堵住您的嘴,可未必能堵住我的嘴。”说话之人笑了笑,然后拿起自己面前的一碗豆汁,一饮而尽。 宛儿和张老樵看得目瞪口呆,这人喝豆汁,居然如饮甘怡。 “这位朋友,没想到你一江西人,居然也喝得惯这玩意,看来在京有年头了吧?”张老樵问道。 “差不多吧。晚生自从中举之后,前前后后参加了有五次春闱,都不得中,所以干脆就留在京城,不走了,打算参加今年这第六次春闱。” “看来是个腐儒,难怪刚才又是解释淀粉,又是解释中和的。”张老樵跟宛儿说道,“此人五次春闱都没得中,居然还如此锲而不舍,简直就是个书呆子!” 宛儿心头一紧,五次春闱不中,又是江西口音,此人莫不是? “老道长,您话可不能这么讲。”此人说道,“司马迁《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记载:‘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可是,这刘邦得天下,难道靠的不是腐儒吗?当年要不是儒生郦食其,如何能下齐七十余城?” “得了吧你!”张老樵不屑地说道,“你当我老头子成天就会问道不读历史吗?你说的郦食其,岂不是那个高阳酒徒?虽说下齐七十余城,可是不还是被齐王田广给烹了?” “樵老说得没错,这位先生,你可曾听说过唐人章碣写过的一首诗?”宛儿客气地问道。 “女道长请讲。” “唐人章碣曾写过一首诗,名《焚书坑》。”宛儿说道,“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秦始皇本以为焚书坑儒,就不会有人造反了,却不知刘邦项羽,可从来都不是读书之人。” 宛儿继续说道:“这自古大才,能够成就一番业绩的人,可都不是儒生。我看先生,五次春闱未中,所谓事不过三,想必这第六次春闱,也不一定能中。但是先生,既然知道淀粉和中和,想必也是才华横溢之人,何苦非要走仕途之路?” 此人一听宛儿这三言两语,不禁在心中有些高看,没想到这年纪不大的女道长,居然懂得颇多。 “先生是江西人,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何人?”此人问道。 “一本天下奇书的作者,也是江西人。”宛儿试探说道,“此人这书中所写,完全超越了当今之世人的眼界和见识,只是我无缘得见罢了。这个人姓宋,名应星,是《天工开物》的作者。” 宛儿轻瞟了一眼此人,接着说道:“既然这宋应星和先生都是江西人士,不知先生可识得这宋应星否?” 第206章 如意门 “宋应星?”此人犹疑了一下,说道:“我可不认识什么宋应星,难道他是道长故交么?” “并非故交。”宛儿目光深沉,“虽然我和这宋先生并非故交,也并未谋面过,但是他的才学却令贫道折服。这宋先生,乃是当世不世出的人才。” 此人心中一动,眸中放光,稳住心神问道:“女道长何出此言?既然你和这宋先生并非故交,又未曾谋面,怎知他是个不世出的人才?莫不是说笑吧?” “丫头,你跟这腐儒聊什么?”张老樵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你又不考状元。” 宛儿并未搭理张老樵,而是白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说道:“因为我看过宋先生的一本书。” “就是一本幻想类的书。”张老樵补充道,“里边想法倒是挺好,就是实现不了,除了用他这本书打打家具弄弄沙发什么的,别的都白扯!” “哦?老道长,您说的可是《天工开物》?”此人面色有些不快,“那本书可不是什么幻想类的书,里边的内容,既然能写就能实现!” “能实现?那我问你电阻为何物?单片机又是什么东西?电池到底长什么样?”张老樵把之前数落宛儿的那番话又来了一遍。 宛儿听到此人主动谈起了《天工开物》,又说里边写的都能实现,而且此人五次春闱不中,又是江西口音,宛儿便猜出了八九分,她面前之人,大概率就是宋应星。 张老樵问完后,宛儿没有再白他,而是心中满怀期待,希望面前之人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电阻是限流用的,不同的阻值限制的电流大小不同。单片机是一种集成芯片,有储存和控制电路的功能。”宋应星像说天书一样,“至于电池,顾名思义,储存电的池子,是供电用的。” 张老樵彻底懵逼,一句话也听不懂,愣了半晌,最后才看向宛儿,缓缓开口道:“此人不会是精神有问题吧?” 宛儿毕竟破了境,虽然能够理解宋应星所说的内容,但是她不明白的是,此人,一个当世之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超越时代之物。难道,面前之人也破了境不成? 难道,时代在他这里,是没有局限性的? 宛儿心中一横,虽然此人有八九分是宋应星,但毕竟此人自己没有承认,不过就算他没有承认,或者有极小的概率不是,那也必然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套不到流氓。 想到这里,宛儿说道:“我在岳州城,曾得到过一本天下奇书,《天工开物》。如果先生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宋应星,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说完,宛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张老樵见状,惊慌失措。 “这,这个……”此人也慌了手脚,看着四周,然后叹道:“女道长请起!行此大礼是万万使不得啊!” “先生如不说实话,我就不起来!” 小丫头还挺倔! 此人无奈说道:“女道长,我说实话,你快快请起!不过此处不是说话之所,不如找个僻静之处,再深谈不迟!” 此人把宛儿从地上扶了起来。 张老樵冲着店内逐渐围观的人群喊道:“散了!散了!一会儿豆汁该凉了!没见过父女相认吗?” 一边说,张老樵一边驱赶着人群。 宛儿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张老樵一眼,要不是人多,她早就发作了。 宛儿自从来到北京,为了方便找宋应星,便在琉璃厂附近暂时租了一间四合院。 全国各地的同乡会馆都在南城琉璃厂附近,赶考的举子,也常聚集于此。 所以,要打听一个想第六次参加春闱的宋应星,那么住在琉璃厂是最好的选择。 三人没走几步,便穿过了喧嚣的琉璃厂,拐进了一个幽静的胡同。 这是一间三进的四合院,门口两个石书墩子,院门是北京最常见的如意门。 如意门,是在前檐柱间砌墙,在墙上居中部位留一个尺寸适中的门洞。在门洞内再安装门框、门槛、门扇以及抱鼓石等构件。之所以称之为如意门,是这种门在它的两个门簪上常写有如意二字。 说起这北京四合院的大门,那讲究可就多了。除了最常见的如意门,按照等级从高到低,还有王府大门、广亮大门、金柱大门、蛮子门、随墙门。 如意门低于蛮子门,高于随墙门。 所谓王府大门,是皇家宗室才可用的大门,像信王府邸,就是用这种大门。这种大门,或是五间三启门,或是三间一启门。 次于王府大门的,叫广亮大门。 它有很高的台基,门口宽大敞亮,一般位于宅院的东南角,进深的尺度也明显大于倒座房。 第三等级的大门叫金柱大门,属于屋宇式大门,一般也位于四合院的东南角,略小于广亮大门。门扇安在门屋脊檩前的柱子之间,因为房屋最外一排柱子称檐柱,檐柱之内的一排称金柱,门扇被安在向外的金柱之间,因而称为金柱大门。 像电视剧《大宅门》,有一回小时候的白景琦在门口要饭,背景的大门,就是金柱大门。 蛮子门是将槛框、余塞板、门扉等安装在前檐檐柱之间。门扉外没有容身空间,其木构架一般采取五檩硬山式,平面有四根柱,柱头置五架梁。门枕抱鼓石或圆或方并无定式,门框上有四颗门簪,砖雕装饰彩绘也略比前三种逊色。 再次一等是如意门。 最低一等是随墙门,在住宅院墙上开门,无门洞,顺墙而开,只占半间或大半间宽度,院门较窄。 古时候婚配,讲究门当户对,里边所说的门,就是上述六种不同等级的门。 随墙门进门就是院落,隔音不好,所以宛儿选择了一间如意门的三进四合院。 进门一进是倒座房、影壁,穿过垂花门,便是二进院子了。 这垂花门,就是俗语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个二门。 过了垂花门,就是二进院,除了东西厢房和院落外,就是坐北朝南的正房。 宛儿和张老樵,把此人让进了正房,三人分宾主落了座,宛儿又奉上茶后,此人才开口说道: “女道长果然是个伶俐人,猜测没错,我就是《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女道长是如何知道在下的呢?” 第207章 江山船,同年嫂 宛儿把如何得到《天工开物》的前因后果,跟宋应星讲了一遍。 “丫头说得没错。”张老樵补充道,“当时我们住在岳州城,丫头跟我说了之后,我还不信,后来老头子我亲自上房揭瓦,才知道丫头所言非虚。” 宋应星听得仔细,然后点了点头,问道:“那块发光瓦当现在何处?” 张老樵摇了摇头,遗憾道:“丢了,自从得了《天工开物》之后,那块瓦当就不翼而飞了。我四下寻找过,没有找到。” 张老樵看向宛儿,问道:“丫头,那破瓦你不会和我那喝光的破酒坛子放一起了吧?然后,不小心给扔了。” “樵老,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会这么大意?”宛儿看向宋应星道,“不过确实如樵老所说,后来那瓦当不翼而飞了。” 宋应星若有所思,然后说道:“此事颇为蹊跷,或许隐藏着某种秘密,否则这瓦当怎会无故消失?依在下之见,是被人盗走了吧?” “被人盗走?”张老樵满脸不信,“腐儒就是腐儒,你说笑了。就凭我的本事,没人能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拿走一针一线。” “那您是?” 这时候宛儿才想起来,还没有通报名姓,于是正式把自己和张老樵介绍给了宋应星。宋应星也正式通报了自己的名字。 “听说过我吧?”张老樵得意洋洋地问道。 “这个,久仰大名!”宋应星给张老樵施了一礼,“幸会!幸会!” “长庚先生,您通过什么判断,这块发光的瓦当是被人盗走的?”宛儿问道。 “因为我这本《天工开物》就是被人盗去的。”宋应星解释道,“不想,却稀里糊涂地到了宛儿道长手里。” “长庚先生客气了,以后您叫我宛儿姑娘便是。”宛儿客气后,说道,“没想到先生的书,居然是被盗走的。” “是的,在我前几年上京途中,这本书在江山船中被人盗去了。”宋应星惋惜地回忆道,“都怪我当时色令智昏,被船上的同年嫂勾引了去。当第二天回到了自己的船舱中才发现,我的行李包裹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银两衣物倒是没丢,只是那本《天工开物》不见了。” 张老樵饶有兴趣地抓起面前的一把瓜子,边嗑边道:“腐儒,你继续说。” 江山船,也叫江山九姓船,是明清时期妓船的一种。元朝末年时,明太祖朱元璋贬逐陈友谅部曲九姓于浙江严州建德一带,永为贱民,不得上岸居住及与普通百姓通婚。于是,此九姓子孙只能以舟船往来于杭州、严州、金华、衢州,靠捕鱼货运为生。迫于生活压力,船上多有以女为船妓者,而这些船妓,就被称为同年嫂。 宋应星脸一红,继续说道: “这江山船,往来于江西、浙江之间,每条上船上都有船娘,都是那十七八岁的妖娆女子,说是船户的眷属,实是用来勾引客商的。 “那日黄昏,我正在船上读书,突然发现有那橘子皮,打向我来。于是,我抬眼,看见那舱房门口,坐着一个也就十七八岁的女子,低着头,在那里剥橘子吃,好像不知道打了人一样。一片落日的余晖,照到了那女子脸上,不觉让我心中荡漾。她娇滴滴,光滟滟,简直耀花了人眼。于是,我为了让她也看我,便拾起地上那橘皮,也打向了她。 “我还记得,那女子的脸型,就像是樵老手中的瓜子,她的面容,桃花盛开,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似开非开的凤眼,莫道无情情还在,真是说不尽的风流……” “行了!行了!现在回忆起来,还这么仔细呢?”张老樵抓起一把瓜子皮,撒向宋应星的脸上,“就你这腐儒,活该东西被人偷去!” 张老樵的这一把瓜子皮,把宛儿给逗笑了,她定了定神,然后说道:“长庚先生,依我分析,您那书怕不是被同年嫂盗去了。钱财都没丢,她岂能看上一本书?我猜,许是哪个会水的贼人吧。不过还好,这本书稀奇古怪地到了我的手里,而又让我遇到了您。” 宛儿回到屋内,把《天工开物》翻找了出来,递到宋应星面前:“长庚先生,您仔细看看,您丢的可是这本?” 宋应星接过宛儿递过来的书,仔仔细细地翻阅着每一页,然后口中说道:“丢的就是这本。多谢宛儿道长,不,宛儿姑娘。要不是姑娘你,恐怕我再也见不到这本书了!” “没什么,我也只不过是误打误撞而已。”宛儿说道,“至于此书先生如何丢的,又如何到了我的手里,这是重点,也不是重点。” “姑娘这是何意?” “既然这书蹊跷丢失,又凭空让我得来,现在又在先生眼前。如果是巧合,那没什么可说的了。可是如果不是巧合,那必然是有人做局。”宛儿分析道,“如果是有人做局,那一定有其深意。至于是何深意,我们姑且不必管他,只要按照我们自己的想法行事就好了。如果我们的行为方式,和做局之人想布之局不同,到了那个时候,他必然就会现身了。” “丫头,我发现你自从认识我后,就变聪明了。”张老樵说道,“看来,总跟我老头子在一起,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 宛儿看了眼张老樵,说道:“樵老,您还记得我想成立一家研究院的想法吗?如今有了长庚先生,我看此事就能成了。” 宛儿起身,冲着宋应星深施一礼,说道:“今日得见长庚先生,宛儿三生有幸!偶然得到了先生的书,让宛儿茅塞顿开!宛儿想请先生出山,能够用平生所学,成立一家研究院,造福众生!” 宋应星见宛儿前在豆汁店下跪,这又深施了一礼,连忙起身把宛儿扶起,说道:“宛儿姑娘大仁大义,宋应星佩服,想成立一家研究院的想法,确实与我也不谋而合。只不过,在下目前首要的想法是,想通过今年的春闱。如果今年在下春闱得中,必然会说动当今皇上,让其为我朝成立一家研究院,到了那个时候,岂不是也实现了宛儿姑娘的想法了?” “长庚先生的意思是,想通过春闱得中,说动当今皇上,来成立一家研究院?” “正是。” 这宋应星的想法,令宛儿着实没有想到,看来还是张老樵说得对,这宋应星是个腐儒。 第208章 墨菲定律 人各有志,勉强不得。 既然这宋应星一心想春闱得中,通过此途说动崇祯帝,为他成立一家研究院,宛儿也不好说什么了。 宛儿不好说什么,并不是因为她放弃了劝说宋应星的想法,而是她心里清楚得很,这第六次春闱,宋应星的结果会跟前五次一样,那就是落榜。 如果宋应星,明知道自己会落榜,还去参加春闱,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那么只能有一个解释,就是宋应星并不知道,自己这第六次春闱会同前五次一样落榜。 由此可判断,宋应星并未破境。 张老樵像个吃瓜群众一样,继续嗑着瓜子,幸灾乐祸地看着张宛儿。张老樵不光嗑着瓜子,还捧起了一杯茶,轻轻吹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滋溜滋溜地吸着。 张宛儿看到张老樵如此作态,在宋应星面前又不好发作,只能白他一眼,继续对宋应星说道: “长庚先生,您这书里,有好多设计发明,依宛儿所见,都很新奇,不知道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宋应星道:“不瞒宛儿姑娘,我自小就对这机关设计感兴趣,所以也谈不上是什么奇思妙想,都是平时所思所想罢了。” “你这么说,就是天生的喽?”张老樵吐了一口瓜子皮说道,“腐儒,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你这里边的乱七八糟,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就拿我老头子说吧,也算是聪明绝顶,但就算这么聪明,不过也就是武功造诣比常人高了一点而已,像如此天马行空的设计,我可想不出来。” “樵老,人的天分各不相同。”宛儿打了一个圆场,然后说道:“长庚先生,不知您现在住在何处?我好也有机会时时聆听先生的教诲。” 宋应星自从家木斋被王体乾一把火烧了之后,就一直躲在琉璃厂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 今日,他偷偷出门,看到原来家木斋的位置支起了一家书摊,觉得风声应该过去了,所以才出现在豆汁店喝豆汁,遇到了张宛儿和张老樵。 王体乾让宋应星做假《连山》,还提出了那么多条件,最后还试探地问宋应星,到底好奇不好奇。 从那时起,宋应星就感觉到,这书做成之后,自己恐怕会遭暗算。不过,至于是否自己真的会遭暗算,他也不能确定,有可能也没有可能,但是对这做假书之事,他却是真好奇。与其担心一件有可能也没有可能发生的事,不如先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 况且,在好奇心面前,钱不钱的不重要,正好借此机会他可以试试自己新研究的化学制伪法好不好用。 人不能干什么事都为了钱。为了钱去做事,可以达到一时的喧嚣,但一定不会获得永远的尊重。 曹雪芹如果为了钱,他一定不会披肝沥胆、青灯明月地去写《红楼梦》几十年。如果曹雪芹为了更好的生活,以他的文笔,写出几本标题党、几句话组成书名的书,简直就是洒洒水。 但我相信,曹雪芹内心是鄙视这样的。因为他有大胸襟和大抱负,夏虫不可语冰,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就像是,在历史上,大家一直在讨论,到底是汉武帝伟大,还是司马迁伟大?逞一时之快的人,一定会认为汉武帝伟大。追求千古的人,定然推崇司马迁。 好大喜功的汉武帝,虽然有着丰功伟绩,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晚年下的《轮台诏》,就是明证。而司马迁,一部《史记》流传千年,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自古,不以成败论英雄。 如果以成败论,岳飞、陆秀夫、文天祥……,不该被人敬仰。 宋应星是科学家,科学家之所以能成为科学家,就是因为他们脑子里想的,和常人不一样。 不过,有备无患还是好的。 宋应星在王体乾取书那晚,其实并未出现,在火光中,正襟危坐的人也不是宋应星,而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替身。 科学家嘛,《天工开物》的作者嘛,弄一个硅胶人,还是不在话下的。不用觉得不可能,在宋应星这,一切皆有可能。 至于说话的声音,则是提前植入在里边的语音程序。硅胶人脖颈出的鲜血,是宋应星提前在硅胶人身上注入的鸡血。 嗯,为了注入鸡血,宋应星那两天是没少吃鸡。 虽然不能明确判断自己会不会遭到暗算,但是有准备准没错。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墨菲定律。 尽管人们可能具备卓越的问题解决能力,但危机的发生仍无法完全避免,越过分在意的事情,就会越容易失去。 宋应星就算想到过自己会遭暗算,但没想到,这个自称王乾的人,居然这么狠,不光杀人不眨眼,还一把火烧了家木斋。 要不是在房梁上的宋应星跑得快,就算死的是自己替身,他也早就被烧死了。 家木斋一场火,把宋应星烧得除了身上那点散碎银两之外,是一点也没剩。他能在琉璃厂找个小客栈委屈自己,就不错了,还谈什么这那那这。 豆汁,虽然京城的达官贵人也有喜欢喝的,但他们从来不会去店里边喝豆汁,因为怕掉了身份,想喝豆汁了,都是让仆人把豆汁买到宅子里。 豆汁,说了归齐,那都是京城穷人喝的玩意。宋应星身上要是有钱,怎么会沦落到去豆汁店喝豆汁? 要说巧,也是正好张老樵要尝尝豆汁,这才让张宛儿遇到了宋应星。 无巧不成书。 宋应星想没想过要找王体乾报仇?当然想过。可是那一场火,他逃命还来不及,哪有工夫去跟踪王体乾? 当他今天再到琉璃厂时,发现原来家木斋的地方早就支起一家书摊了,再想找王体乾,也就是跟他说叫王乾的那个人,简直是难上加难。 一个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要想翻身,靠什么?或者说,此刻一无所有的宋应星要想翻身,靠什么?只有春闱一条路。 如果春闱中第,先抛开成立研究院的事不谈,至少生活条件能提高吧?至少有权势了吧? 有了权势,再想找王体乾,恐怕就不会那么难了。 可是,为什么当宛儿问宋应星住在哪的时候,宋应星要把这些事说给宛儿和张老樵? 难道他不知道,头一次见面,交浅言深,是江湖大忌吗? 第209章 长安,三万里 宋应星能说这么多,都是因为张老樵。 张老樵开始介绍自己时,问宋应星认不认识他,然后又说自己绝顶聪明,武功造诣比常人高。这就给宋应星一种感觉,面前的老头子是个绝世高手。 再看张老樵的面相,满头花白的头发,面色红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不是练家子,还能是什么? 既然张老樵是个绝世练家子,那么他一定知道不少江湖事。如果张老樵能知道这个王乾为何人,或者说是何门派的人,那么岂不是能够找到这个纵火犯了? 然而,张老樵面前的瓜子皮都堆成山了,却对宋应星所述未置一词。 宋应星不免有些失望,不是这张老樵自夸得言过其实,就是这个自称王乾的人是个小人物。 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张老樵觉得跟他还不太熟,不愿意管他的闲事。 “既是如此,长庚先生可愿意搬来和我们同住?”宛儿发出了邀请,“这样宛儿不仅能时时请教,还能解决先生的一时之需。” 宋应星能从小客栈搬到这三进四合院,那可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和宛儿假意推脱客气了一番后,便应了下来。 这就是各取所需,各尽其能。 宛儿解决宋应星的吃喝拉撒,是为了能够接触宋应星,为自己开研究院做铺垫。宋应星接触张宛儿和张老樵,一方面解决了生活问题,能够安心准备春闱,另一方面也还想着,万一混熟后,还可以依靠他们二人来找那个自称叫王乾的人。 这边宛儿给宋应星收拾房间暂且不提,那边张老樵陪着宋应星结清了小客栈的房钱后,回到琉璃厂大街,宋应星用手一指一家书摊,说道: “樵老,此处原来就是我家木斋所在,如今变成一家书摊了。” 张老樵朝着宋应星手指的方向望去,说道:“根本看不出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这总甲倒是收拾得干净。不过,这书摊倒是看上去十分热闹,不如我们过去瞧瞧,如何。” 宋应星点了点头,他也想知道,如今到底是谁,在原来家木斋的位置上弄了个书摊,而且还围了这么多人。 “我说老板,你确定只要买了你这书就能今年春闱得中吗?”人群中有人问道。 “我说能就能。”卖书的人答道,“但是这也要看你打算出多少银子了。出银子多,榜上有名的几率就大,出银子少,几率就小。” “书老板,你这话是何意?你不就是一个卖艳俗小说的吗?”一个举子模样的人说道,“我们可都是熟读圣贤书的人,能买你的书,还不是因为想中状元?” “自古状元可只有一个,我可无法保证你能不能中,但是多出银子,榜上有名是一定的。”书老板操着一口苏州口音答道,“马上没几天了啊,想买书的抓点紧了!所谓寒窗苦读十年,为的就是今朝一飞冲天!” 张老樵看向宋应星,说道:“这人胆子不小啊,居然当街许诺!看一本破艳俗小说就能上榜了?看来不是个骗子,就是个傻子!” “樵老何出此言?” “说你是腐儒吧,你还不承认。你听我说啊!”张老樵开始分析道,“如果此人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就是个傻子。敢在春闱将至前,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买书得中的话,不是傻子是什么?但是如果买了他的书后不中,那么很明显,他定是个骗子无疑,专门利用你们举子的焦虑心理,来骗钱。” “哦,对了!”张老樵继续说道,“你这腐儒要不要也买一本来看看?万一你靠这个得中了呢?不如赌一把怎么样?反正宛儿那丫头有钱!” 这张老樵,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自己的钱袋,拿宛儿的银子做人情。 宋应星经不住张老樵这么一劝,好奇地挤了进去。 宋应星自从中了举人之后,就从来没有再进过一步,每次他参加会试,都是铩羽而归。开始他还做一些自我剖析,觉得很可能不得中是自身出了问题,八股文写得不好。后来,他经历得多了,才明白,这里边是有关节的。 要想得中,那么一定要在考前给自己造势。就拿唐代举例子,好多人在科举之前,首先要干谒。宦海浮游,科举开考之前干谒名流,必不可少。 干谒,其实就是拜谒,用现在低端销售行的术语来说,叫陌拜。陌拜,对你陌生,不认识你,但还要拜访你。 诗仙李白,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可就算他是这样的人,为了能够入仕,也走过干谒的路。 李白说过,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除了这个韩朝宗,他还干谒过许多名流,有道士吴筠、玉真公主、秘书监贺知章等等,就是为了削尖脑袋入仕。 至于后来的不事权贵,那都是他不得志后,自己给自己找的台阶,说的一些气话。 诗圣杜甫,自称以兹悟生理,独耻事干谒,不过,那也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在困守长安十载期间,为了科举、求官,他曾也多次干谒过名流,写下了大量投赠诗。什么《奉赠鲜于京兆二十韵》、《上韦左相二十韵》、《赠田九判官梁丘》,都是这个诗圣的杰作。 什么长安三万里,其实就看你愿不愿意迈出这不要脸的一步。 唐朝干谒有用,是因为考试不糊名,也就是判卷子时,不遮挡考生姓名。 明代虽然糊名,但是这门生故旧的习俗还是不可免。考官为了在朝廷上有人支持,提拔自己的亲信,那是必不可少。而考生,为了平步青云,也乐得贿赂考官。 明末的官场积重难返,不止百官贪,监察人员也贪,他们还被人戏称为抹布,只要他人净,不管自己污也。 举人、监生,也都能花钱来买。 宋应星,一个科学家,诗文一般,八股文也就能应付应付科举,靠着自己实力,没花一文钱,做个举人已经不易了,在京城,想让他像唐朝人一样,用诗文博名,何其难也!如果让他去买个进士,别说现在他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会放下架子的。 那经张老樵这么一劝,他还往前凑什么? 好奇啊!curiosity killed the cat. 好奇害死猫。 钱千秋看着书摊上摆着的艳俗小说,随手便拿起一本,定睛观瞧。看罢书名,他差点没乐出声来。 这书叫《银瓶梅》。 第210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银瓶梅》是一本什么书?宋应星可不知道,但是《金瓶梅》他却了解。 《金瓶梅》,一部世情好小说,作者是兰陵笑笑生,可大多世人,却只把此书当成诲淫诲盗的艳俗小说看待,真是辜负了作者。 淫者阅之以为淫,圣者阅之以为圣。情愈切,而词愈巧,兰陵笑笑生,可谓是煞费苦心。 货与卖家。 你只有读过一遍《资治通鉴》,你才有资格讨论《资治通鉴》。对什么事情,不要轻易发表言论,对一本书,也不要轻易以自己的知识结构去评判,否则,很可能会被打脸。 不经过调查,不经过查证,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眼界,去恶意评论别人,这样的人,生活得多么缺爹少娘。 《金瓶梅》,宋应星不止看过一遍,不论是绣像本还是词话本,他都读过。 他太了解《金瓶梅》了,不过这《银瓶梅》是什么鬼,他确实唔知啊! 再看这《银瓶梅》的作者,钱千秋。 宋应星带着好奇翻开了《银瓶梅》,里边情节完全是模仿、延伸了《金瓶梅》,连人物的名字都没变,简直毫无任何新意可言。 用现在网络小说的话讲,这就是一部同人小说。只不过同人得不好,捡兰陵笑笑生的流量屁而已。 “我说腐儒,你蹲在这看一本艳俗小说,还能如此津津有味?”张老樵问道,“难道这里边真有那金榜题名的诀窍不成?” “这老头,怎么说话呢?”书摊老板不高兴了,“有人喜欢我的书,关你什么事?” “你以为谁愿意看你的书?”张老樵上下打量了一番书摊老板,“我这朋友之所以看你的书,不是因为你说,买了你的书就能金榜题名吗?” 书摊老板得意地答道:“当然不假了,这得看你出多少银子了。” “你开个价!”张老樵指了指自己的钱袋,“我老头子有钱!” 书摊老板看着张老樵鼓囊囊的钱袋,眼珠子一转,说道:“书五百两一本,想中状元,再出二百两。榜眼一百两,探花五十两。我有本次春闱的关节字眼,想要就拿钱来。” 一说关节字眼,懂的都懂。 张老樵虽然没参加过科举,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你这书怎么比卖关节字眼还贵?”张老樵不解道,“你到底是卖书,还是卖关节字眼?” 书摊老板答道:“当然是都卖了。不买书单买关节字眼,一口价八百两,不说保中状元,但至少进士出身没问题。” 这书摊老板,纯属是在这扯淡! 春闱中,考中者称贡生,又称贡士,贡士里的第一名叫会元。要想中状元、或进士出身,那得要参加殿试。殿试可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皇帝亲自主持,还能有关节字眼可卖?难不成,崇祯帝一边出题,一边卖题吗? 要说春闱有关节字眼可卖,那指的也是贡院的会试。 张老樵不明白,可是宋应星懂,但看破不说破,也是一种做人的基本素养。 宋应星一边看着《银瓶梅》,一边听着张老樵和书摊老板对话,他实在是听不进去了,起身说道:“樵老,我们走!” “不买了?”张老樵问道。 宋应星在耳边把这书摊老板的扯淡之处,跟张老樵低语了一番。 “难怪看的人多,一个买的人都没有。”张老樵跟宋应星耳语道,“原来是个骗子。” 这书摊老板一见宋应星要拉着张老樵走,连忙说道:“二位真不买了?到时候看我中了状元可别眼红!” 宋应星停下来问道:“哦?这位老兄能中状元?敢问高姓大名?” “在下不才,正是这开天辟地第一书,《银瓶梅》的作者,钱千秋。”书摊老板趾高气扬地答道,“我看这位兄台看了这《银瓶梅》半天了,想必也想结识作者了吧?要看此公,就在眼前!” 见过不要脸的,可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这么不要脸的,别说是宋应星第一次见到,就是平时自吹自擂的张老樵,也是第一次得见。 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这人可真够自以为是的了!”张老樵此刻手里要是有一把瓜子皮,能撇到这钱千秋的脸上。 “樵老,您低头找什么呢?”宋应星看张老樵低着头四处撒摸,不解地问道。 “找板砖。这厮也太不来呆了!”张老樵气着说道,“这火烧得真是干净,要是有一块板砖,我都能捡起来花了丫的!” 看来张老樵是真生气了,一个陕西人,生生被逼出了一口纯正的北京腔。 这张老樵真是可爱。 宋应星笑了,冲着钱千秋一拱手,违心说道:“老兄的《银瓶梅》写得确实不错,不愧是开天辟地第一书。既然老兄如此有信心在今年春闱之中脱颖而出,那么愚弟就提前祝贺了。到时候老兄真中了状元,可别忘了在下。” 说完,宋应星头也不回地就拉着张老樵离开了书摊。 钱千秋听到宋应星如此说,嘴角微扬,面容中展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钱千秋在人群中,登上了自己刚才坐着的椅子,高声地冲着人群喊道:“大家瞧一瞧,看一看,十年寒窗苦读,不如一朝鲫鱼跃龙门!常言说得好,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腐儒,你怎么不去买那个叫钱千秋人的书?买了他的书,再买他提供的关节字眼,今年你没准就发达了。”走远后,张老樵向宋应星问道。 “樵老,此言差矣!”宋应星答道,“我刚才看书的时候,其实也在想您说的话。” “我说的话?我说的话多了,哪句?” “您说,这人胆子不小,居然当街许诺,看来不是个骗子,就是个傻子。”宋应星答道,“我看此人别管书写得怎么样,但能写书,显然不像是个傻子。不是傻子,那就一定是个骗子了。不过,这个骗子既然不是傻子,那么当街叫卖关节字眼,他就不怕此事被传扬出去么?” 第211章 北京贡院 昔日龌蹉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唐朝诗人孟郊,四十六岁那年才进士及第,他满心欢喜,按耐不住内心的得意之色,自以为从此之后便会别开生面、风云际会、龙腾虎跃,兴奋之余,写下了这首《登科后》。 孟郊少时隐居嵩山,性狷介,曾两次科举不第,直到贞元十二年,才进士及第。 到了贞元十七年,孟郊至洛阳参加铨选,出任了溧阳县尉。文人当官,大多志大才疏,孟郊嫌弃官小,无法施展抱负,于是放迹于林泉之中,每日赋诗。为了不让公务废驰,他让人假扮县尉,并分其一半俸禄。后抑郁失志,辞官而去。 虽然孟郊又试协律郎、兴元军参谋,试大理评事,但也只是一些小官而已。终,暴疾卒于河南阌乡县,年六十四岁。 宋应星一直以孟郊自诩,如今他虽也四十出头了,但毕竟还未到四十六岁。 既然孟郊四十六岁才登科,我为什么不能? 崇祯元年十月初二,北京的天气已经微寒了,下过几场秋雨之后,气温更是骤降。这一日,便是补今年春闱的日子了。 北京贡院,从今日起开始会试,到十月十一,一共九天三场,每场三天。 北京贡院,始建于明永乐十三年,原系元代礼部衙门的旧址,坐北朝南,大门五楹,内有考棚五十七排,九千多间,全部按照《千字文》排列。 院内每排考棚外,都有很多大缸盛水,但不过这也就是做做样子罢了。五十七排,九千多间,每排一百五十间,就靠那几个水缸,就算着起火来,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所以北京贡院,曾在明正统三年和明天顺七年两次着火,尤其是明天顺七年的那场大火,曾烧死了九十多个考生,轰动朝野。 明英宗给死者每人一口棺材,埋葬在了朝阳门外的空地,并立碑“天下英才之墓”,人称举人冢。 宋应星一早祭拜了举人冢后,便向贡院所在的东总部胡同贡院三条而去。 贡院门外,乌泱乌泱的学子在听完了本次主考官,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的训话后,开始一个个排队,鱼贯而入。 进贡院大门前,钱谦益要求兵丁进行严格的搜身,以防考生的身上藏有“夹带”。 所谓“夹带”,就是考生带的小抄,一经发现,立刻扭送刑部严办。 进了贡院大门,迈过二门、龙门,便是明远楼了。明远楼,高三层,底层四面为门,楼上两层四面皆窗,站在楼上可以把整个贡院一览无余。 “明远”二字,取自于《论语》,“慎终追远,明德归厚矣”。 明远楼,负责指挥考场、报时、发号施令等诸多事宜。 明远楼四周,又有“三堂”,分别是聚奎堂、戒慎堂、至公堂。聚奎堂是考官起居之所,戒慎堂是监试室,至公堂用作收卷改卷,此“三堂”把明远楼围在当中。 明远楼北,有一桥,名飞虹桥,是内外帘官的分界线。所谓内外帘官,就是科举考试时的考官,内帘官负责主考,外帘官负责提调。 “三堂”东西两侧,为东西文场,也就是考场,考生号舍的所在地。 号舍宽三尺,深六尺,内有两板,白天上为台、下为凳,晚上合并为床。考生一旦进入考棚号舍,坐卧饮食九天皆在此处。 每排号舍之间称巷。 近巷口环境最好,中间次之,巷尾是厕所,臭不可闻。巷尾考生,一边闻着臭气,一边还要夜以继日地写着八股文,真是以臭对臭,艰辛难以言表。 明远楼旁有一棵元代古槐,据说是文光射斗牛的地方,所以又叫“文昌槐”。 此槐长势形如卧龙,所以有些入场的考生,为了求得一个好兆头,都要在此拜上一拜。 宋应星也不例外,在第六次拜过了“文昌槐”后,就正式下了考场。 当所有考生都进入考棚后,就要锁院贡试了。考棚有外棘墙、内棘墙、砖墙,所以锁院贡试,又叫锁棘贡试。 贡院的四角设有了望楼,用于监视考生。东、西砖墙又各开一砖门,门内有牌坊,东为明经取士,西为为国求贤。 要是没有这两个牌坊,这贡院,像极了监狱。 宋应星随着指引,来到了自己的考棚号舍。 由于北京已是深秋,夜晚寒冷,所以钱谦益命人给每位考生发了一盆炭火。 除了炭火,考虑到到考生会深夜答题,钱谦益又给每位考生发了一支蜡烛。 上帝发明了光,可是好多文人却偏爱夜间写文。夜间,鸡鸭鹅狗猫都睡了,却是文人正起劲的时候。 待试题发下来后,明远楼上响起了鼓声,考试正式开始,应试的举子们也以香计时,苦思冥想作起八股文来。 宋应星的第六次春闱。 第六次了,他脑海中想着贡院内的碑刻,但愿自己此次能够登科,最终自己的名字也能刻成碑文,名留千古。 宋应星奋笔疾书的手,突然停顿了下来。 这次科举入场,怎么没有见到那个《银瓶梅》的作者,钱千秋? 宋应星突然想到了此人。看来,要么是人太多,没有看到他,要么真像张老樵说得那样,他就是个骗子,根本就没有下场。 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宋应星定了定心神,继续拿稳笔杆,写了起来。 他得对得起张宛儿,这可是特意在琉璃厂戴月轩买的一杆好笔。 聚奎堂,钱谦益一边喝着钱千秋拿来的碧螺春,一边想着钱千秋。要不是喝着钱千秋的茶,想必钱谦益早就把这个人给忘了。 钱谦益在开场后,自己已经亲自下场,在东西文场来来回回溜达两趟了,但都没有看到钱千秋的影子。 莫非这个本家重孙没来下场考试不成? 钱谦益怎么想,都觉得钱千秋没有不来的理由。既然钱千秋拿了那么重的礼,买了他的“一朝平步上青云”,不来岂不是白花钱了? 钱谦益满脑子想着钱千秋的奉承之色。他不可能不来!或许是生病了?要么是这九千多个号舍,自己看漏了? 钱谦益又喝了一口碧螺春,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了起来。 第212章 枚卜往事 钱千秋确实没有参加会试。 此时的钱千秋,正夹着一幅让画师画得画工极佳的画,顶着秋风、踩着落叶,急匆匆地在北京的胡同中穿梭。 他要去见他祖爷爷钱谦益的上司,礼部尚书温体仁。 早在天启七年,崇祯帝在扳倒了魏忠贤后,就一直有个想法,就是要更换内阁。崇祯帝想要更换内阁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扫除魏忠贤带来的影响。 因为魏忠贤虽然倒台了,但是内阁成员中,却还有魏忠贤一党。这令崇祯帝心里很不爽,如果不把这些人换了,朝廷吏治怎么能变得清廉起来? 《崇祯遗录》中说过明末官场的情况:“诈贪成习,惟知营私竞进,下民其咨不恤,纪纲日坏而不问……而廷臣方以东林、浙党分门户,如其党即力护持之,误国误民皆不问;非其党纵有可用之才,必多方陷害,务置之死,而国事所不顾。朋比为奸,互相倾轧……” 很明显,朝廷上结党营私,在崇祯一朝十分严重。魏忠贤的阉党也是党,不把他们干掉,怎么行? 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崇祯帝一边要对付东虏和流寇,一边又要面对魏忠贤留下的阉党,不可能大刀阔斧地改革,所以他采取的策略是,温水煮青蛙。 为了不打草惊蛇,崇祯帝私下里找到礼部尚书温体仁和礼部侍郎周延儒多次,开了许多次小会,来讨论更换内阁成员的事宜。 为什么崇祯帝不找别人开小会,而是单单找了礼部尚书温体仁和礼部侍郎周延儒? 因为在崇祯帝眼里,他认为这两个人不群不党。 温体仁,字长卿,浙江乌程人,万历二十六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魏忠贤专权时期虽然官至礼部侍郎,但从来都是对魏忠贤敬而远之,也没有无耻吹捧过魏忠贤,因而在崇祯元年升为礼部尚书,协理詹事府事。 周延儒,字玉绳,南直隶宜兴人,万历四十一年癸丑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天启后期任少詹事掌南京翰林院事,同样也没有什么追随魏忠贤的记录,所以在崇祯帝即位后,就调升为礼部侍郎。 多干净的履历!不找这两个人商量,难道还找别人商量更换内阁成员的事吗? 从古至今,不论是朝廷还是小作坊,要想在开大会的时候,争取到支持,那么必须要在开大会之前开小会。这种开小会,美其名曰通气,其实就是先得到关键人物的支持,让他们觉得自己被尊重了,只有这些人觉得被尊重了,提前获得了知情权,才会在大会中一往无前地支持你。 有过开会决策经验的人,回忆一下,细品一下,是不是这个道理。 对于崇祯帝想要更换内阁成员的想法,温体仁和周延儒是二话不说,十分支持。 为什么? 因为崇祯帝是皇帝吗? 也不全是。 因为温体仁和周延儒为官多年了,由于一直受到魏忠贤打压,所以从未入过阁,此次崇祯帝有意更换内阁成员,对他们来讲,是一个机会。尤其是温体仁,做官都三十年了,好不容易崇祯帝有了更换内阁成员的想法,难免不想入非非。 周延儒也是。 温体仁和周延儒二人,本以为开个小会,靠着他们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说动崇祯帝,令自己入阁,可谁曾想,崇祯帝不走寻常路,发明了一种朝臣入阁的新方法。 枚卜。 枚卜,听上去挺高大上,玄之又玄的,其实,就是抓阄。 因为那时候,天启七年,崇祯帝刚当上皇帝,对朝臣的能力还不是很了解,但又为了不显示出自己的不了解,所以别出心裁,内阁选人采用了抓阄一法。 这不是玩呢么!这是内阁选人,不是大街上抽奖。 面对崇祯帝的决定,温体仁和周延儒也是满脸黑线,无可奈何。 但至少抓阄,还是有中奖几率的。 在崇祯元年改元之前,九卿依例,推举出了十个候选人,温体仁和周延儒也在其中。 枚卜大典相当隆重,定在了乾清宫。 内阁、五府、六部、都察院、中央各寺司和顺天府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参加了枚卜大典。 崇祯帝先是焚香祷祝,然后郑重其事地行一跪三叩首礼,最后用象牙筷子从金瓶里夹出了四支纸签。依次是南京吏部侍郎钱龙锡、礼部侍郎李标、礼部尚书来宗道、吏部侍郎杨景辰。 没有温体仁和周延儒。 十选四,百分之四十的“中奖”机率,都上不去,运气也太差了。 不过崇祯帝又给了温体仁和周延儒一次机会,他决定再增加两签。 六选二,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三三的“中奖”几率,抽中的是礼部侍郎周道登和少詹事刘鸿训。 十个人里,抽出六个,都抽不出来温体仁和周延儒,他们也是点子背到家了。 其实严格意义上讲,不止是抽出了六个人,而是抽出了七个人。 因为崇祯帝在抽签时,有一支纸签刚刚被他从金瓶里夹出来,就被一阵大风给刮跑了,连宫中的侍从太监们也没有找到,只好作废。 枚卜大典结束后,一个叫施凤来的大臣才发现,那支丢失的纸签飞到了他背后的衣褶里。打开一看,是王祚远。 算上这个被大风吹掉前程的王祚远,七支签里,都没有温体仁和周延儒。 然而,虽然是天意,但是这次枚卜得来的内阁,崇祯帝并不满意,到了崇祯元年,他决定再一次进行内阁调整。 崇祯帝的计划是,在崇祯元年,也就是今年的十一月,再一次枚卜,但是在枚卜之前,照例需要大臣们推举候选人,这次呼声最高的是,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对,就是这次会试的主考官钱谦益。 崇祯帝说过,他听说,礼部右侍郎钱谦益颇有才学。 崇祯帝是怎么知道的? 这都拜钱谦益的同乡门生瞿式耜所赐。瞿式耜,虽品级不高,但权力却大,因为他是言官。在他知道要再次枚卜之前,主动积极地四处为恩师打点,甚至找到吏部尚书王永光那里,让王永光在枚卜前的推举中,把恩师的名字往前提,放到第一位,把原本第一位的周延儒,放到第二位。 声势也能造英雄啊! 就这样,还没枚卜呢,崇祯帝就先知道钱谦益颇有才学了。崇祯帝都知道了,王承恩能不知道吗?所以当崇祯帝问王承恩钱谦益怎么样时,王承恩了如指掌。 崇祯帝让钱谦益作为这次会试的主考官,一方面是听说他有才学,给他机会,另一方面也是想考察一下他,看看他是不是真像传闻那样,才华横溢。 崇祯帝很矛盾吧?既相信,又考察。 可是,人可以给自己造声势,但万万不能在给自己造声势的同时,踩乎别人。 凭啥把周延儒挪到第二位?周延儒招谁惹谁了?周延儒对钱谦益是咬牙切齿。 不过,这周延儒还不算什么,钱谦益和周延儒的上司,礼部尚书温体仁更甚,他比周延儒对钱谦益更恨之入骨。 起码你周延儒还排在第二位,可是我堂堂一个礼部尚书,居然还比不上我的两个下属,面子往哪搁? 你以为就你钱谦益有门生给你撑腰吗?要说人,当官的谁没几个贴心的办事人?老话说得好,曹操还有三五个知己好友呢! 温体仁可是一个阴险的人,你钱谦益既然如此风光,那么我就让你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所以,钱千秋出现了。 第213章 科以人重科益重 温体仁的府上,钱千秋正缓缓地展开那幅画工极佳的画。只见画上,详细地记录了从钱千秋进到礼部侍郎钱谦益的寓所后,所发生的一切。 钱谦益寓所后院偏房接见钱千秋,钱千秋跪在地上递礼单,二人互相认亲,钱谦益试探出考题,管家拿上阳澄湖大闸蟹,饭桌吃饭,钱谦益书房赐字。 此画画得简直是惟妙惟肖,就算是一个不识字的人看了,也知道里边讲的是什么。 这幅画,画得好啊!它的灵感完全来源于南唐画家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 《韩熙载夜宴图》,详细描绘了官员韩熙载家设夜宴、载歌行乐的场景。此画分琵琶演奏、六幺独舞、宴间小憩、管乐合奏、宾客酬应五段。整幅画线条遒劲流畅,细节精妙,用笔细润圆劲,设色浓丽,人物清俊娟秀,栩栩如生。 翻开《韩熙载夜宴图》,就好像在看一部流动的电影,给观者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韩熙载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官员,他出身于北方望族,后唐同光四年中进士,因其父被李嗣源所诛,才逃到了江南,成了南唐名臣。 韩熙载才高八斗,书画俱佳,又精通音律,江左称其为“韩夫子”、“神仙中人”。 桃李不须夸烂熳,已输了风吹一半。 韩熙载用短短十四个字,写的一首《咏梅》,极富哲理。 起初,韩熙载深受南唐中主李璟的宠信,可后主李煜继位后,他便慢慢被后主李煜怀疑了。 由于北方后周的威胁,李煜不得不向北周百般屈辱求和。可是你求和就求和吧,伴随着求和,李后主也开始怀疑起了北方而来的官员,生怕他们是后周的间谍、卧底。李后主的所作所为,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整个南唐内部斗争异常激烈,人人都觉自身难保。 在这种氛围下,北方而来的韩熙载,为了保全自己,就装扮成了生活上腐败,醉生梦死的样子,好让李后主对他免除怀疑。 可李煜还是不放心这个大才韩熙载,于是命画院待诏顾闳中到韩熙载家中以做客为由,一探究竟,并且,他还命令顾闳中,要把在韩熙载家中所看到的一切,全部给画下来。 韩熙载当然不傻,正好借此机会,导演了一出不问时事、沉湎于酒色的大戏。 顾闳中凭借着画家特有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一回到家,便把韩熙载在家中的夜宴全过程画了下来,给到了李后主。 从此,李后主才对韩熙载放下心来,韩熙载也得以自保。 南唐隐士左偃曾这样评价韩熙载:“谋身谋隐两无成,拙计深惭负耦耕。渐老可堪怀故国,多愁翻觉厌浮生。言诗幸遇明公许,守朴甘遭俗者轻。今日况闻搜草泽,独悲憔悴卧升平。” 如果没有顾闳中的这幅《韩熙载夜宴图》,恐怕韩熙载在历史上也没有这么出名。 这就是,科以人重科益重,人以科传人可知。 如果一场科举出了一个名人,那么这科也变得重要起来。如果这一科特别重要,那么这科出来的人,也会因为这场科举的重要,跟着重要起来。 其实就是店大欺客,还是客大欺店的逻辑。事物矛盾的两面性。 显然,韩熙载出名,是因为顾闳中的画,而钱谦益,势必也会因为钱千秋给温体仁带来的这幅画,而受到牵连。 说牵连,好像有点用词不当,毕竟钱千秋带来的画上的每一笔,都是实际发生过的。 “温相,您看这画怎么样?完全按照您的意思,模仿《韩熙载夜宴图》来画的。” 虽然温体仁没有入阁,但是钱千秋还是奉承地称之为温相。 “唔……”温体仁抚着胡须欣赏着,“这画的画工虽然精良,不过还是比顾闳中差了许多,太显匠气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钱千秋弯背弓腰地说道,“小的这两把刷子,怎么能比得上顾闳中?您看,小的这画,也分成了五段,第一段是参拜侍郎,第二段是假意认亲,第三段是收受贿赂,第四段是午饭洽谈,第五段是书房赐字。” “请您上眼。”钱千秋掏出了一个放大镜,指着书房赐字这段说道:“您看,这‘一朝平步上青云’七个字多工整。” “不错,不错。”温体仁借着放大镜说道,“还有你这大闸蟹,青灰、白肚、毛长、金爪,一看就是阳澄湖出品。” “嗯,这部分也不错!”温体仁指着钱谦益拿着蟹八件大快朵颐的部分说道,“这画得好,把他那贪吃的嘴脸全画上了。” “这都是温相的主意好,只要这幅画到了皇上手里,我看这钱谦益恐怕也没几天蹦哒了。”说完,钱千秋接着问道:“只是不知这画,温相想何时让皇上知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温体仁答道,“这起码也得等春闱放榜了,再拿出来才更有利。” “温相果然是诸葛孔明下凡,会找时机!”钱千秋竖起了大拇指,“还有,在琉璃厂,我也按照您的指示,支了个书摊,以贩卖我的《银瓶梅》为由,售卖那春闱的关节字眼。只不过,可惜的是,却没有一个人来买。” “这不重要。”温体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说道,“让你售卖关节字眼,目的不是为了把它卖出去,而是为了让天下人尽知,本次春闱有舞弊。单凭这一幅画就想让皇上处理钱谦益,太单薄了!但是有你琉璃厂这么一造势,恐怕本次春闱,钱谦益想洗干净,就没那么容易喽!” “温相不愧是温相,就凭您这权术,必然能够入阁,而且首辅非您莫属!”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温体仁嘴角上扬,摆了摆手,“你也知道,内阁的位置在紫禁城午门内靠东的平房内,条件极其简陋,就是白天都得点蜡烛。如今的天气,再有一个月就入冬了,那里又暗又冷,点上炭火都不一定暖和。就那条件,入不入内阁,当不当首辅不重要,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替皇上分忧!” “是,是。”钱千秋答道。 内阁的办公地在紫禁城午门内靠东一侧,是一排极其简陋的平房,坐北朝南,因为靠东,所以又被称为“东阁”。 温体仁还说不想入阁?从没入过阁的他,连东阁内什么条件都了如指掌,他可真是口是心非! “温相,您看这画虽然不错,但是小的有些隐忧,不知当讲不当讲?”钱千秋趁着温体仁高兴,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你说!” 钱千秋偷看了温体仁一眼,咽了咽口水,说道:“温相,常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这画上记录了钱谦益的受贿过程不假,可是行贿之人,也就是小的,也画在了上面。如果皇上真的处理了钱谦益,那小的岂不是也跑不掉了?” 第214章 从九品的典吏 温体仁设局,钱千秋行贿。 钱千秋是苏州钱家的人不假,按辈分来讲,他也确实应该管钱谦益叫祖爷爷。然而,钱千秋的身份可不止是苏州钱家的人那么简单,他还是名锦衣卫。 锦衣卫可不全都是像大家想的那样,飞鱼服、绣春刀,来去如风,刀光剑影,个个武功了得,飞檐走壁如履平地,它里边也吸纳了如钱千秋这样的特殊人才。 钱千秋是特殊人才?他怎么个特殊法? 难道会作画,能写书还不是特殊人才吗? 明嘉靖中叶以后,除了科举,司法考试也是朝廷选官的一个必考项。你以为有文化就能当官?像宋应星这样的举人,在家不仕的有都是。朝廷的官员再怎么样也是公务员好不好?公务员选拔,那就必须要走司法考试程序。 这一走司法考试程序,锦衣卫就不仅是那些世袭军官、武人的天下了,它也逐渐由武职化开始向文职化进行转变。 这一转变,就导致了大量画师、工匠、翻译、小说家等特殊人才得到了充分的就业机会。原来,官僚体系没有这些特殊人才的对应位置,如今,除了科举外,还有司法考试,于是,越来越多这样的特殊人才,就通过司法考试一途,进了锦衣卫。随着这些特殊人才的加入,由武职把持的锦衣卫,也慢慢逐渐学会了接纳其他群体,其他群体也被纳入了恩荫世袭锦衣卫的行列。 锦衣卫的掌印官称为指挥使,正三品,正是之前提到过的骆养性。锦衣卫除了有指挥使,还有指挥同知两员,从三品,指挥佥事四员,正四品。卫设镇抚司两员,从五品。 而这个锦衣卫的镇府司,又分南北,南镇府司和北镇府司。 北镇抚司专司审讯,它们拥有自己的诏狱,可以自行对皇帝钦定的官员进行逮捕、刑讯、处决,不必经过司法机构。 像白莲教主杨夫人的义父杨涟,就是在魏忠贤权倾朝野之时,被北镇府司的人钢针作刷、铜锤击胸、土袋压身、铁钉贯耳,最后被一颗大铁钉从天灵盖钉入而亡。 南镇府司,更多则是负责锦衣卫内部的军纪刑罚,并且还包括一些特殊的武器研发。 要论在锦衣卫里的地位,南镇府司跟北镇府司,虽称南北,但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北镇府司是外勤,那么南镇府司就是内勤,只是做些保障性的工作。 这钱千秋,到底是属于锦衣卫的北镇府司,还是南镇府司呢? 答案是,哪个都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不配。 他连隶属于南镇府司都不配,他只属于锦衣卫的一个文职机构,经历司。 经历司,是明王朝政府机关的一个标配机构。既然是标配机构,那锦衣卫这么庞大的特务组织,当然也有了。 经历司这个文职机构,主要就是负责一些公文的收发,涉密文件的保存。 经历司既然是一个机构,那么就有长官,只是这个机构的长官官很小,叫经历,品衔也很低,比七品芝麻官还小,只有从七品。 锦衣卫的经历司,下设有办事的令史六人,正九品;典吏十七人,从九品;仓攒典一人,从九品。 而钱千秋,正是锦衣卫经历司中,十七名从九品典吏中的一员。 别看钱千秋会作画、能写小说,但充其量,也不过是锦衣卫内部的一个从九品的典吏而已。 所以,钱千秋即使是锦衣卫,钱谦益也不认识他。因为他的官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百无一用是书生。 谁说,书生,百无,一用? 嗯,上一句最好唱着读,才有感觉。 在温体仁眼里,钱千秋这样的从九品典吏可是大有用处。别看钱千秋的官小,经历司也不怎么起眼,不过那可是掌管锦衣卫公文和涉密文件的地方啊! 锦衣卫的公文、涉密文件,听上去就那么有诱惑力! 温体仁,要想知道除了朝堂之外的更多事,那么就必须要了解更多信息。锦衣卫那些光鲜机构的人不便结识,也不好结识,但经历司这种不起眼的从九品典吏,还是很好接触的。 官小,就不被人尊重,一个朝廷上的礼部尚书主动结识你,够可以了吧?官小,收入就低,一个朝廷上的礼部尚书给你些灰色收入,够赚了吧? 再有,文人都自命清高,尤其是能写几篇文章,几部小说的人,更是如此。这帮文人,一边自命清高,又一边文人相轻,总觉得自己是曹植转世、李白重生,再不济也是个能写出《水浒传》的施耐庵,其不时,就是个码字的芸芸众生。 多个啥嘛! 温体仁能利用钱千秋,除了给他尊重和钱外,还能帮他出版《银瓶梅》。这就是为什么钱千秋能够听温体仁话的原因。 如今,钱千秋却在温体仁面前提出了,如果皇上处理了钱谦益,他该怎么办的问题。 温体仁心中十分不高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给你钱帮你出书,难道都是义务劳动吗?你心里就没点数吗? 可是温体仁心里这么想,但是嘴上还是安慰地说道:“钱千秋,你多虑了!这幅画,你虽然画上了自己,可是皇上并不会追查你的。” “这是为何?”钱千秋一听此话,放下心来,“还请温相明示!” “你想,这幅画如果递到了皇上手里,皇上肯定会雷霆大怒调查此事吧?这一调查,免不了要召见钱谦益对质。对质的时候,钱谦益肯定会矢口否认,不承认这幅画的存在的。”温体仁给钱千秋倒了一杯茶,“钱谦益如果承认,不就是承认自己受贿了吗?他连受贿都不会承认,怎么会说出你这个行贿的人呢?” 温体仁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细品起来,完全禁不起推敲。你陷害钱谦益受贿,不就是想把这事坐实了吗?既然要坐实,就不可能因为钱谦益不承认就不了了之。既然不能不了了之,那谁行贿,还是跑不了。 再说了,还有钱千秋琉璃厂贩卖《银瓶梅》,售卖春闱的关节字眼一事。只要钱谦益受贿坐实,钱千秋肯定是脱不了干系。 钱千秋接过温体仁的茶,喝了一口,似乎心神也被面前的温相给定住了,说道: “温相,您果然高瞻远瞩!听了您的分析,小的是金绳顿开!既然这样,小的对这画也就不做计较了!” 温体仁心中窃喜,点了点头,非常满意大傻子钱千秋的回答。 在点头之余,温体仁心想,即使你被抓了,说出我是幕后指使也没用。你出版《银瓶梅》的钱,和我私下给你的钱,那可都是你跟我借的。 但即便这样,这里还有两个关键的点亟待解决。 第一,温体仁是怎么得到这幅画的? 第二,钱千秋为什么行贿了钱谦益之后,却没有参加会试? 第215章 万里悲秋常作客 深秋的皮岛,一阵海风吹过,已经有了一丝丝刺骨的寒意了。海浪翻卷,涌上沙滩,暗灰色的天空下,夹带着一股雨腥的味道。 乌云滚滚,低压在皮岛上空,仿佛随时都会暴雨连珠,雷鸣如鼓。 是啊,暴风雨就要来了!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建安十一年,东北方的大患乌桓,攻破了幽州,俘虏了汉朝子民十余万户。同年,袁绍的儿子袁尚、袁熙,又勾结辽西乌桓,屡次犯边,这就逼得曹操不得不在建安十二年北上,征伐乌桓。 八月,曹操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在得胜回师经过碣石山途中,写下了这首四言诗,《观沧海》。 “大人,天要下雨了。”孔有德拿了一件披风,披在了毛文龙的身上,“您这身体也不同于前了,还是需要时刻注意才是。” 毛文龙的眸中射出一道闪电,扭头看向孔有德:“别以为老夫自称老夫,就真的老了,老夫今年也不过五十二岁而已!” 五十二岁,在旧时,就不小了。古人寿命不高,人到七十古来稀。 五十二岁,可以自称老夫了。 想当初,杜甫才四十六岁,就有了“晚岁迫偷生”之感,只因“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故有“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杜甫写完这首号称千古第一的七律《登高》后,三年就去世了,也不过五十八岁。 苏轼,享年六十四岁,算是寿命不低了,不过在他三十八岁时,也早已自称上老夫了。 《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所以,毛文龙五十二岁自称老夫,没有什么不恰当的。他说今年不过五十二岁,那只不过是他不服老的表现。老夫之老,有时候,也是一种心态,是一种对世间看穿的圆熟。 “瑞图,宋先生醒了吗?”毛文龙还是披上了披风,问道。 毛文龙口中称的这个宋先生,正是江湖上人称宋矮子的宋献策。自从八月初做了那个奇怪的梦后,毛文龙便时刻等待着十八芝的船到来。如果宋献策再随船而来,他要求孔有德,一定要把此人留下,好给他卜上一卦。 然而,在九月初一时,宋献策并未随船而来,为了请他,孔有德便在那个月,亲自随着十八芝的回船,沿海南下。 当孔有德找到宋献策时,他正在媚香楼的画舫船上逍遥快活呢! 为了请到宋献策,孔有德把宋献策那几日在媚香楼花的银子,全都给结清了,这才让宋献策再一次随着十八芝的船北上,来到了皮岛。 十月初一日夜,也就是昨天夜里,宋献策才到,所以此刻正在军帐中呼呼大睡。 “毛将军、孔将军,您二位起得早啊!” 只见一个相貌堂堂、浑身精壮,二三十岁年纪的黑汉子,边吃着烤鱼,边说着话,向毛文龙和孔有德走来。 这个人,浑身的放荡不羁,一身短打扮的布衣,胸口大开,裤脚挽起,这个天气,趿拉着草鞋就出来了。 果然年轻!十月份的辽东,又是海边,还敢这么穿,就不怕冻感冒么? 毛文龙看着此人如此打扮,又想了想自己,立刻把身上的披风丢掉,扭头问向孔有德:“此人是谁?” “大人,昨夜您睡得早。此人正是这次十八芝派来贸易的船主,浑三。”孔有德低声答道,“别看此人如此打扮,我随船来的时候,宋先生可是跟我说了,他可不是一般人,乃是当年洞庭湖杨幺的后人,杨老鸦的高徒,水上功夫一等一的好。您看,他腰间的匕首,就是当年杨老鸦心爱之物,龙鳞鱼肠匕。” 洞庭湖的杨老鸦,在江湖上也是有一号的,毛文龙自然知晓。 不过,浑三不是拒绝了十八芝入伙的邀请吗?此刻怎么成了十八芝来皮岛的船主,给十八芝做起事了? 这都要从浑三把那遂发枪给了徐拂后说起。 本来这遂发枪如浑三所说,是十八芝从西洋人手里购来的,有三五百支之多,由于填弹复杂,在海上不如强弩管用,给到徐拂也不打紧。 不过,这浑三不知道的却是,这燧发枪虽然在十八芝眼里不算什么,但是在内陆,却是个稀罕物。这也就是为何,人间佛耳朵中了一枪之后,大骇,说出了上帝神使的话,并回到敦煌九层楼,亲自去问上帝的原因。 天启七年,荷兰船只开始在明王朝的沿海露面,并一度占领台湾。为此,郑芝龙与驻台荷军发生了一场激战,大败荷军,从此声威大振,得到了朝廷的注意。 郑芝龙在这一年,也一直和许心素抢夺海上霸权。到了崇祯元年,也就是浑三把燧发枪给到徐拂前后不久,郑芝龙正好打败了许心素,开始正式独霸海上。 不巧这年,闽南大旱,饥民甚众。 兔子不吃窝边草,十八芝在福建的名声向来不差,身为福建泉州府南安县的海盗组织十八芝,面对如此大旱,怎能坐视不管? 郑芝龙招纳漳、泉灾民数万人,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并把愿意离家的灾民,用海船运到台湾垦荒定居。 这样就解了闽南大旱之灾。 一个海盗组织,能有如此声浪,都得益于当时的福建左布政使、右佥都御史熊文灿的支持。 这一来二去,熊文灿就和郑芝龙熟络了起来。 事后,十八芝首领郑芝龙,向福建官府表达了愿意归降朝廷的意愿。经过熊文灿做媒,朝廷授郑芝龙海防游击,任五虎游击将军之职,令其坐镇闽海,剪除夷寇、剿平诸盗。 招安时,郑芝龙有部众三万余人,船只千余艘。既然是招安,那就所有物品都要清点,这燧发枪,自然也在清点之列。 没想到,这遂发枪,朝廷甚是感兴趣,这三五百支枪,要求一个不差都要清点入库。可是,清点来清点去,这实际数目一直和郑芝豹提供的清单差一个,这时,郑芝豹才想到,当初有一把遂发枪送给了浑三把玩。 可是浑三这枪,早就给徐拂了,于是浑三对郑芝豹谎称,燧发枪丢了。 枪丢了,此事可大可小,正好趁此时,郑芝豹有了再次拉浑三入伙的理由。他跟浑三说,此枪是火器,如果找不到,朝廷必然震怒,朝廷一震怒,恐怕十八芝招安之事就泡汤了,免不了要和朝廷兵戎相见,到了那时候,必定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当浑三傻吗? 浑三也知道,郑芝豹想借此机会再次邀他入伙。一想,这一年多来,在南京虽然是给十八芝做事,但毕竟住在郑芝豹府上,事少钱多离家近,还管一天三顿饭,再不答应,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于是,浑三便顺水推舟,暂时加入了十八芝。至于那少一把遂发枪的事,郑芝豹使个几十两银子,便摆平了。 这就是为什么,浑三成了十八芝来皮岛船只的船主。 可是,既然十八芝都被朝廷招安了,为何还要和毛文龙做生意?难道,就不怕朝廷知道,动怒吗? 第216章 钱塘江上潮信来 十八芝和毛文龙做生意,朝廷怎么会动怒?从朝廷的角度来讲,高兴还来不及呢! 朝廷可是收编了郑芝龙的部众,足足有三万余人啊。三万余人是个什么概念?以现当代军制来说,一个师大概是一万多人,三万余人可就是将近三个师的兵力。 一个师级干部,放在地方就是正厅级,一个军级干部,放在地方就是正部级或副部级。郑芝龙如果从拥兵数量来讲,不管是放在哪个朝代,他的实力都不容小觑。 况且,郑芝龙除了拥有三万余人的兵力,还有船只千余艘,各种高级武器,类似燧发枪之流,不计其数。 这么一支庞大的武装力量,被朝廷招安了,朝廷每年得给多少军饷养着他们啊! 朝廷,可以给十八芝官职、地位、荣誉、口头表扬,就是给不了钱。没钱,那就只能画画大饼,颁发个荣誉证书、奖状什么了。 在这种现实下,十八芝自己靠海上生意,搞点钱,朝廷乐不得呢!怎么会动怒? 不能够! 看到浑三,毛文龙打心眼儿里羡慕他的年轻,真像当年的自己啊! “宋先生起了吗?”孔有德看到浑三走来,不等毛文龙说话,问道。 “你是说宋矮子吗?他醒了,正在军帐里更衣呢,一会儿就出来了。” 浑三看了孔有德一眼,便脱了上衣,向着波澜壮阔的大海中走去。 毛文龙顺着浑三的方向,望向大海,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年自己也是如此年轻气盛,在这片海域孤身对抗东虏。如今,岁月蹉跎,也算是功成名就,但内心的疲惫却越来越重。 还有那个奇怪的梦,压得他心烦意乱。 天上的乌云又压低了不少,海平面尽头,远远能看到从天而降的闪电。闪电过后,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传来。 毛文龙祖籍山西,生在杭州,听着这沉闷的雷声,再看那不断翻涌的潮水,真好似家乡的钱塘江潮信一般。 钱塘江潮,之所以称之为潮信,是因为它日夜两番,从不违时,更不失信,所以谓之潮信。 当年,梁山好汉鲁智深和武松,随着宋江远征方腊归来,夜宿杭州六和寺歇马。那日,正值八月十五,半夜三更,忽然听得战鼓响动,关西汉子鲁智深,以为贼人生发,连忙抄起禅杖,大喝出寺。不料,哪有什么贼人,而是这三更子时,钱塘江潮信到来,响声犹如战鼓。 鲁智深看到此情此景,想到了师父智真长老给他的四句偈言中,有“听潮而圆,见信而寂”之语,顿时开悟,问寺里和尚,何为圆寂?寺里和尚笑他,出家人居然不知道何为圆寂,于是解释道,圆寂就是和尚之死。 鲁智深听到后,劳烦寺里和尚,烧汤沐浴,换了一身御赐僧衣后,捉了一把禅椅,叠起双脚,腾空而起,坐化而去。 此一节,在施耐庵的《水浒传》中,写得极其精彩。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 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看着这如家乡钱塘江潮信般的海浪,毛文龙突然莫名兴奋了起来,他也如浑三一样,脱掉了上衣、外裤、鞋袜,光起了上身。毛文龙,一身的腱子肉,刀疤箭伤横陈,也如浑三似的,向海浪中走去。 孔有德见状,冲着毛文龙喊道:“大人,水寒刺骨!” 毛文龙头也不回地答道:“浑三使得,老夫为何使不得?” 丈夫奋臂,一搏银龙。 毛文龙和浑三二人,在海中,犹如那出洞的蛟、翻江的蜃,上下翻滚,搏击着海浪。 毛文龙不想输给这后生小子,浑三更不想败给那半百老人。二人在浪中,各显神通,上下穿梭,如在千军万马之中,出入无人之境。 正在二人在海中暗中较劲之际,宋献策打着哈欠,跛着足,走出了军帐,看着毛文龙和浑三二人在海浪中翻滚,不觉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孔有德见宋献策走了出来,连忙躬身施礼,说道:“宋先生睡得可好?我家大人一直在这等着您,好请您给他卜上一卦呢!” “我这不来了吗?”宋献策懒懒地指着海中,说道,“怎么今日大人如此雅兴?” “我家大人自从说请您之后,情绪不似从前那般了。我也不知今日他是怎么了,想必是有什么心思吧。” 宋献策点了点头,说道:“快请你家大人和小三儿上岸吧。就在这海边,生点火,一边烤烤身子,一边卜卦。” 小三儿?孔有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明白过来,说的是十八芝来皮岛的船主浑三。 那边孔有德先是把火生了起来,然后才向海中呼唤,说宋先生醒了,请大人和浑船主上岸。 趁着孔有德呼唤毛文龙和浑三,宋献策已经把要卜卦用的龟壳和铜钱准备妥当了,此刻的他,正搓着手,坐在火堆旁烤火。 毛文龙和浑三二人,肩并着肩,从海浪中走出。毛文龙用拳头搥了搥浑三的肩膀,浑三笑了笑,也回搥了过去。 毛文龙和浑三,颇有默契地互相大笑了起来。 二人来到火堆旁坐定后,毛文龙也不寒暄,直截了当地对着宋献策说道:“宋先生,八月初,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从那次以后,便觉得心绪不宁,老态蒙发,所以才让孔有德请先生前来,为我卜上一卦,看看吉凶。” “是何怪梦?”宋献策往火堆里添了几把树枝后,问道。 新添的树枝,在火中噼啪作响,毛文龙把那梦中,于谦授的四言诗给宋献策念了一遍。 “敢问大人生辰八字?” 毛文龙把自己的生辰八字也毫无隐瞒地说给了宋献策。 宋献策站起身来,把刚才准备好的龟壳和铜钱,往海中一扔,然后又坐下说道:“大人这不是卜卦,是猜谜,所以用不上这些破烂玩意。” “既然这样,先生可是有解了?”毛文龙问道。 宋献策闭着眼睛,捻起手指,三五个呼吸之后,睁开眼睛,缓缓说道:“此四句谶语显示,大人恐有一劫。” 一劫? 毛文龙听罢,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第217章 风吹海面千层浪 老话说得好,穷算命运,富烧香,颠颠倒倒问阴阳。 什么意思呢? 如果一个人处处春风得意,要钱有钱,要势有势,那么他为了不让这样的好日子转瞬即逝,肯定会上庙,来一柱高香,感恩神灵的庇佑,并捐助善款。 如果一个人倒霉到家,平地摔跤,喝凉水塞牙,那么他大概率会找个算命先生来算上一卦,求一些破解之法,预测未来、指导人生方向。 你品,你细品,是不是这样?正常人,谁没事找人算命? 穷算命运之穷,不一定是说没钱,也是穷困、倒霉的意思。穷困之穷,没有别的办法。穷困之困,没有出路,没有破解之道。 颠颠倒倒问阴阳,不分是非黑白,过分追求五行八卦,玄之又玄的事情。这么做,往往会忽略了现实中的很多实际问题。 命运命运,命还得靠运转,才能唯有源头活水来。过分寄托梦幻泡影,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佛家讲因果,说白了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不可能在一块盐碱地里,种出庄稼。 如果毛文龙和袁崇焕没有之前的矛盾,他又怎么会因为袁崇焕上任辽东,就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于谦授了他一首四言诗:“欲效淮阴,老了一半。好个田横,无人为伴。” 毛文龙虽然识字,但他自小不喜读书,所以他需要宋献策给他解字猜谜。 “先生说我有一劫,如何解释?”毛文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大人可知道淮阴侯?”宋献策反问道。 “似曾听过。”毛文龙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道:“可是汉初三杰,受过胯下之辱的韩信?” “正是他。”宋献策答道,“韩信出身平民,由于家境贫寒,一直寄人篱下。秦末爆发起义后,先是追随霸王,帐下执戟,后随汉王,担任连敖,但都不被重用,直到萧何月下追韩信,才说动了汉王,拜为大将。” “韩信,献汉中对,平定三秦。”浑三接着宋献策的话说道,“声东击西,拿下魏都安邑;背水一战,大破赵军;水淹齐楚联军,斩杀楚大将龙且;垓下之战,五军阵诱敌,四面楚歌。此人真可谓是,功高盖主。” “自古,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宋献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乌云,叹息道,“韩信先封楚王,后贬淮阴,因被人告发参与陈豨谋反,被吕后与萧何合谋杀死于长乐宫,并诛三族。韩信二十七岁任大将,大人您如今五十二岁作元戎,比起淮阴侯来,岂不是老了近一半?” 毛文龙沉默不语。 孔有德见自家大人不说话,替毛文龙问道:“宋先生的意思是,我家大人恐步淮阴侯之后尘?” “如果要我解这谜语,大致如此。”天空中的雷声越来越大了,宋献策答道,“恐怕这梦,是预言你家大人结局似如韩信。” “我家大人虽与袁崇焕有隙,但从来就不屑于和皇太极为伍!”孔有德解释道,“既然这样,岂会如韩信那般谋反,不得善终?” “孔将军,不要激动!”浑三笑劝道,“这韩信是否参与陈豨谋反,自古都是悬案一桩,何必动怒?虽然司马迁在《史记》中写得言之凿凿,但韩信谋反的前后过程却看起来婆婆妈妈。大家更愿意相信韩信是被冤枉的。然而,以司马迁治史之严谨,似乎又不像冤枉了韩信。不过,管他呢!您说是不是,毛将军?” “浑兄弟说得是,管他呢!”毛文龙冲着远处军帐外的兵士喊道:“拿酒来!” 不一会儿,几坛好酒就被送到,毛文龙拿起一坛,咬掉酒塞,喝了一大口,然后对众人说道:“边喝边聊!” 火旁三人见状,也各自打开了酒塞,喝了起来。 四人喝了有半晌,毛文龙眼球也出了血丝,有些微醉,话也多了起来,问向宋献策:“那后半句,‘好个田横,无人为伴’,又当如何?” 宋献策环视了一下众人,喝了一口酒,说道:“还是秦末,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义后,田横与兄田儋、田荣也反秦自立,兄弟三人先后占据齐地为王。待刘邦得了天下,当了皇帝后,田横不肯降汉,于是,带着五百门客逃往海岛。刘邦派人招抚,田横自知不敌,被迫乘船赴洛,后在距洛阳三十里地的偃师首阳山自杀。海岛五百门客得知此事后,捶胸顿足,也全部追随田横自杀而去。这后半句,似乎是说,大人死后,不如田横,连个陪葬的人都没有。” “这田横为何要自杀?”毛文龙问道。 “因为田横本来和刘邦都是称霸一方的豪杰,可是刘邦当了皇帝,他却要面北称臣,于心不甘啊!”宋献策叹息道,“况且,他烹杀过汉使郦食其,郦食其的弟弟郦商对他恨之入骨。田横心想,刘邦叫他,不过是为了看他一眼而已,于是口唱‘大义载天,守信覆地,人生遗适志耳’后,便挥刀自刎而去。死后,他的两个门客手捧他的头颅,送到了洛阳,不久,也随他去了。” 浑三听宋献策讲完田横的故事后,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浑船主何故发笑?”孔有德看浑三如此开怀,忍不住问道。 “我笑田横小家子气,养的那五百门客,也都是一根筋的愚蠢之人。时无英雄,遂让竖子成名!” “小三儿,我们只是解字猜谜,不得无礼!”宋献策看了毛文龙一眼,提醒浑三道。 毛文龙冲宋献策摆了摆手:“浑兄弟,但说无妨!” 浑三冷笑道:“田横既然有自知之明,那么就没必要非去洛阳。既然去了洛阳,单凭自己想象,没见刘邦便先自杀,难道不是小家子气吗?再说那五百门客,不思报仇,却全都追随田横而去,不是愚蠢是什么?就算没有力量,当个蚊子,也得叮他几个包来!人死了就是死了,要个破名声,有何用?” 毛文龙听了浑三的话,双眸明朗了起来,喝完坛中最后一口酒后,把酒坛抛向天空,仰天长啸。 这才是英雄该有之气! 不彷徨!不服输!不认命! 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恰在此时,天空中雨点落下,大珠小珠砸在了汹涌的海面,和沙滩之上。 风吹海面千层浪,雨打沙滩万点坑。 第218章 天变不足畏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南宋词人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从二十一岁起就开始了他的戎马生涯,参加抗金活动。四十二岁,他遭谗言构陷,退居江西信州,长达二十年,直到六十多岁时,才又被启用为浙东安抚使、镇江知府。 在京口北固亭,辛弃疾写下这首词时,已经六十六岁了。 毛文龙孤悬海外皮岛多年,牵制东虏,虽似土皇帝,但收复失地的心情,却与老年的辛弃疾无二。 皮岛的暴雨越下越大,海面远处从天而降的闪电,仿佛像是来自上天的惩罚和预警。闪电过后,又是一阵轰鸣般的雷声。 沙滩上生起的火,早就被这暴雨给浇灭了,四人已经移步到了军帐内。军士摆好了一桌酒菜,正放在军帐当中,毛文龙等人依次落座,继续边喝边聊。 军帐外的军旗,在呼啸的暴风下,猎猎飞舞。 风吹着军帐,闷闷作响,从天而降的密集雨点,打在帐上,犹如响镝之声。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浑三嬉皮笑脸地看着毛文龙,举碗问道。 “我家大人,刚才浑船主也看到了,水中功夫了得,还未老呢!”孔有德也举起了酒碗,“来!大家一起喝一口!” 四人一饮而尽。 只听“嘎嘣”一声,似有木头断裂,砸在了沙滩之上。 一名军士,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匆匆跑了进来,报道:“启禀大人!刚才风急雨骤,把立在沙滩上的帅字旗给吹折了!” 除了浑三,在座的三人闻之,都大惊失色。尤其是毛文龙,又跟军士确认了一遍后,才走到军帐门,朝外看了一眼。果然大纛旗折成两半,躺在了沙滩之上。 毛文龙愣了有好一会儿工夫,才回过神来,回到酒桌前坐定,闷不吭声地连干了三大碗酒。 在军中,军旗折断,乃是不祥的预兆。就拿梁山水浒寨举例子,当初晁天王不听众家兄弟劝诫,执意非要亲自出征曾头市,然而就在宋江与吴用、公孙胜等众头领在山下金沙滩给他饯行之时,饮酒之间,忽起一阵狂风,把晁盖新制的军旗半腰吹折。 宋江,吴用皆劝,大军出征之前,军旗折断,乃为不祥,不如还是不要出征了。 可是晁盖却不以为然,认为天地风云,不足为怪,不趁春暖打下曾头市,待养了气势,再去进兵,便晚了。 最终结果,晁天王曾头市中箭,回寨后不久身亡。 这一节故事,在军中久待之人皆知,所以今日大纛折断,毛文龙愣了好一会儿工夫。宋献策乃算命先生,更是对这些所谓的预兆深谙其道,故也失色起来。 即便如此,宋献策还是劝道:“大人不必介怀,本来今日风急,又下着暴雨,大纛折断也是正常现象,又不出征,想它做甚?” “是啊,大人!”孔有德也跟着说道。 “毛将军是想到了今日解梦的结果,又见这大纛折断,所以才闷闷不乐。”浑三说道,“不过毛将军确实不用介怀,我虽不在军中,但也知道,不就是《水浒传》中晁天王出征曾头市一节吗?” “正是。”毛文龙喝了口酒,答道。 “《水浒传》就是一故事耳,别看晁盖说什么天地风云,不足为怪,还是中了预兆,但那不过都是小说家言罢了。不这么写,宋江如何当上梁山之主?又如何引出后来招安?晁盖乃江湖好汉,宋江却是一郓城小吏,要说招安,还是宋江最符合招安的气质。所以,晁盖不得不被施耐庵写死。” 听完浑三的解释,宋献策和孔有德连连称是。 浑三继续说道:“要说这所谓天地能预兆祸福,那可都是汉朝的腐儒董仲舒搞出来的,他为了规劝皇上,弄了一套天人感应之说。他说,皇上的治乱兴衰会影响天道运行,天也会通过灾异或祥瑞来体现人间的治理情况。他认为,这些灾异不是平白无故出现的,它们是天对人间的警告。这完全是无稽之谈!董仲舒的本意,是想借助天对人间帝王起限制、威慑与警示的作用。这可倒好!这破烂思想被施耐庵学到了,进而影响到了军中! “这腐儒的思想,不光东方朔驳斥过,后来东汉的王充也写过一部《论衡》,驳斥过。至于王充说了些什么,我就不一一赘述了,免得你们听着烦,有空自己看看便知。 “我这里最后用王安石的话,给大纛折断一个说法,就是,天变不足畏。” 毛文龙听完浑三的话后,说道:“浑兄弟,没想到你水中功夫了得,在这学识上也是一顶一!老夫自小不喜读书,所以也不懂得这些大道理,但你说的听上去不差!来,老夫敬你一碗!” 二人干了酒后,浑三一抹嘴,笑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谁知道后面有没有好消息等着毛将军呢!” 没想到,浑三的嘴真像是开了光,这好消息说来就来了。 刚才那名禀报大纛折断的军士,又急匆匆地跑进了军帐,这次他的嗓音有些颤抖,高声说道:“启禀大人!好消息!有好消息!” 一听有好消息,毛文龙立刻来了精神,看了浑三一眼,正襟危坐道:“别急,有什么好消息,慢慢说来!” “启禀大人,有钱了!刚才朝廷运饷银的船到了!” 一听朝廷的饷银到了,毛文龙也不矜持了,急忙问道:“有多少银子?” 军士看了宋献策和浑三一眼,说道:“在这里说吗?” “要是毛将军不方便,我二人可以出去。”浑三笑着对毛文龙说道。 “二位不必回避。”毛文龙跟宋献策和浑三说罢,然后冲着军士道:“你就在这里说,无妨!” “启禀大人!朝廷的饷银到了,经过核实,一共,一共,足足有八十万两之多!” 八十万两?这可不是小数啊! 毛文龙听罢,不由得哈哈大笑。 第219章 吕端大事不糊涂 毛文龙的努力终于换来了一个好的结果。 宁远兵变,是由于朝廷欠饷八十万两导致的。既然朝廷能给宁远银子,那为什么不能给皮岛银子?皮岛的兵,也是朝廷的兵,一年到头人吃马喂,花销也不少。 所以,毛文龙以宁远为标准,也管朝廷要银八十万两。 其实毛文龙根本没想过,朝廷会听他的话,给足这八十万两,况且他也不缺这钱。他这么要,完全是因为,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没想到,朝廷这次却一反常态,把银子给足了。 朝廷不光给了毛文龙八十万两,也把宁远差的六十万两,给补上了。 里里外外一百四十万两。 毛文龙心想,看来,朝廷管四大鸿之一的鸿和借贷,很顺利,阁老周道登,终于办了件事。 什么叫终于办了件事?难道平时周道登,身为阁老,什么事都不办吗? 正是。 周道登,宋理学的鼻祖周敦颐的后裔,枚卜之后凭着运气入阁,成为了阁老,并且因为年纪大,排在了第一位。排在第一位的阁老,就是首辅。 首辅在明朝是个什么概念?就是内阁,也就是东阁的首席大学士,实际意义上的宰相。 内阁首辅的主要职责,除了主持内阁大政,还掌握各位大臣题本和奏本的票拟权,以皇帝的口吻组织内阁进行批阅,最终再送到皇帝那里批朱定夺。 说白了,内阁处理事务,皇帝盖章。 内阁首辅,管着所有的内阁成员,不是宰相是什么? 可是,这个周道登却是一个糊涂蛋、无可无不可的中庸之人。他唯一的在朝成绩就是,宁远兵变发生后,说了一句:“饥军思变,还望皇上慷慨解囊,救边疆于危急!” 这种废话,用他说?谁不知道? 他上任后,严格遵从“三从一大”的原则。 “三从一大”是当代我国的体育工作者,在实践中得出的训练原则,从难、从严、从实战出发,坚持大运动量训练。而周道登的“三从一大”却是,从不主动上疏奏事,从不流露任何态度,也从不发表任何意见,大体上得过且过。 《明史·周道登传》记载:“道登无学术,奏对鄙浅,传以为笑。” 历史的一笔,写尽了多少人间荒唐。 枚卜之后,周道登第一次觐见崇祯帝,就充分展现了什么叫废话文学。他一口气提出了三个建议,一曰守祖制,二曰秉虚公,三曰责实效。 翻译过来就是,要孝顺、公平、办事有效率。 这用他说?这三个建议,看上去很对,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仔细想想,好像又少了点什么。少什么呢?就是怎么样守祖制,怎么才能秉虚公,如何责实效。 他没说,崇祯帝也没问。这么一个仪观甚伟的老帅哥,只要站在朝堂上,就让人赏心悦目,至于他说了什么,不重要。 所以,这个周道登闹了很多笑话。 一次上朝,崇祯帝正和满朝文武讨论国事,突然周道登脑子里不知想到了什么,走了神,笑出声来。 崇祯帝不解,问他,为何发笑? 周道登一时语塞,不回答,亦不解释,像根旗杆似的杵在那,一动不动、玉树临风。崇祯帝没办法,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就没再追究。 还有一次,崇祯帝经筵之时,问周道登,宰相须用读书人,当作何解? 本身就是宰相的周道登,却想了半天,答道,容臣等到阁中查明后,再回奏皇上。 自己选的人,就要自己承担,崇祯帝,只好一笑了之。 但即使这样,崇祯帝也一直相信,这个周道登其实是大智若愚,只不过是平时不拘小节罢了,总体上还是一个老成持重的人。 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 明代思想家李贽的自题联语。崇祯帝用它来形容周道登。 诸葛,就是诸葛亮。吕端,宋朝太宗时宰相。 《宋史·吕端传》:“太宗欲相端。或曰:‘端为人糊涂。’太宗曰:‘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决意相之。” 朝廷管鸿和借贷,很顺利?这只不过是毛文龙自己认为的而已。他在朝中的代理人钱龙锡也不知道内情,只是跟毛文龙说过,崇祯帝让周道登代表朝廷,管鸿和借贷,以解国库空虚之急。 顺利不顺利,得看怎么说了。如果从借贷的结果来看,是顺利的,毕竟一百四十万两银子到手了嘛。可是如果从付出的代价来看,似乎在借贷契约上,存在着很大的隐患。 周道登因为他的糊涂,给崇祯帝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捅了一个娄子。这个娄子还不小,可以称之“摩天大娄”。 周道登和鸿和谈判签契约的地点,选在了紫禁城午门内靠东一侧,一排极其简陋的平房内。没错,就是内阁的所在地。 选在内阁,有两个用意,第一,表示朝廷对这次借贷的重视和对鸿和的尊重;第二,朝廷也是给自己留了脸,没有低三下四上门,而是把鸿和的人叫到了内阁,彰显朝廷气度。 内阁的条件极其简陋,白天都得点蜡烛,又阴暗,周道登年岁又大,胡中官是个太监,虽然代表着皇上,但也仅仅是行使监督权而已,既如此,这就给了鸿和做手脚的空间了。 自古无奸不商,此话不假。 借着阴暗的火光,鸿和的人,和周道登代表的朝廷,很快便签了契约,一式二份,并分别盖上了玉玺和鸿和的钤印。 在签署契约之前,鸿和的人请周道登和胡中官去护国寺西口路东的柳泉居,胡吃海塞了一顿。 这份契约是周道登在微醉状态下签的,胡中官也是在微醉状态下监督的,两个酒囊饭袋,看都没看上边写了什么,就盖上了崇祯帝给他们的玉玺。 反正之前都是谈好的,就是签个字画个押的事。周道登大笔一挥,用很帅的柳体字,一蹴而就地签上了自己的官职和姓名。 齐活! 真开心,事就这么简简单单办成了。 出了内阁,送走了鸿和的人后,周道登和胡中官二人并未马上去平台觐见崇祯帝。毕竟在和鸿和签署契约之前他二人都喝了酒,此刻,身上的酒气还未散去。 于是,为了散掉身上的酒气,二人决定,不如在金水桥畔吹吹风。 一个生动而有趣的画面出现了。当朝首辅和一名太监,像两条哈巴狗一样,沿着内金水河畔跑来跑去。 宫中的侍卫看到此情此景,见是当朝首辅周道登,带着一名太监,故而也就假装视而不见了。 周道登嘛,大家对他的事迹都有所耳闻,做出此等怪事来,不奇怪。跑就跑吧,跑累了自然也就停下来了,茶余饭后,又多一谈资。 二人跑了有三五圈后,便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这身上的酒气,借着秋风也全部散去了。 这时候,周道登酒也醒了,才想到,万一崇祯帝问起契约内容怎么办?该如何作答?于是,他急忙打开契约,决定好好看上一看。 好巧不巧,周道登刚打开契约,只见有一小纸片,随着吹来的秋风,晃晃荡荡地从契约里飘了出来。 这小纸片,为何物啊? 第220章 我言秋日胜春朝 契约里怎么会有小纸片? 胡中官连忙紧赶了两步,为防止小纸片飞跑,一脚踩在了上面。定住小纸片后,他急忙脱下鞋,把粘在鞋底的小纸片给抠了下来。 胡中官把小纸片拿在手里,递给了周道登。 周道登定睛观瞧,一个不到指甲盖大小的小纸片上,工工整整地用小楷写了个“只”字。这小纸片的质地和契约上的用纸完全一致,都是黄藤质地。 周道登就算再糊涂,他也认得,这东西叫“贴黄”。不论是书吏,还是朝廷命官,在书写一些公文时,难免会有一些笔误,写些错字。一旦写错了字,这些书吏和官员就会拿出一块与字同样大小、与纸质地无二的小纸片,贴在原公文上,重新书写以示更正。 既然这小纸片是“贴黄”,那么必然在此契约上有过更改,更改之处会被盖上押缝钤印,以示有别。 周道登连忙翻开和鸿和签署的契约,从前到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哪有什么押缝钤印? 周道登怕是自己眼花了,又看了一遍后,才在契约的一细节处,发现了端倪。 “胡中官,你还记得吗?当时签约之前,你跟鸿和的人说过,皇上除了拿一些府台、道台的官缺抵押外,还拿什么来着?” 周道登看过了契约,心中有了数,所以故意用了“你”这个字眼,假装糊涂地问向胡中官。 当时胡中官也是在微醉的状态,此刻他还哪里记得和鸿和说了什么话? 胡中官翻着眼白回忆道:“下官好像说过,又好像没说过。应该是,除了拿府台、道台的官缺抵押外,还有当年皇上做潜龙时的府邸信王府,也在抵押之列。” 周道登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只要胡中官说出此话,自己的命就有缓。 “确认这么说了?”周道登再一次问道。 “是吧?”胡中官也含糊了起来,他确实记不清了,但是一想,就算自己说了这话,也没毛病,那不是皇上的旨意么?于是答道:“周阁老,这是皇上的旨意啊!难道您觉得不妥?” “当今皇上说的金口玉言,老夫怎么会觉得不妥?既然你这样说过就好。”周道登答道,“不过,老夫眼花就算了,可是你为何趁着老夫出恭的工夫,却看都不看,就在这契约上盖了玉玺?” 出恭?这周道登出恭了?胡中官想了想,确实有些想不起来了,于是弱弱地问道:“周阁老,您出恭了一趟?” “老夫年纪大了,喝了些酒,出恭一趟有什么稀奇的?”周道登看了看四周,突然高声叫了起来:“你这太监,既然知道皇上的圣命,这契约为何不看仔细了?老夫就是出了这么一趟恭,你居然捅了这么一个大娄子!” 周道登毕竟是当朝首辅,这一斥责胡中官,立刻引来了宫中侍卫的围观。大家见周道登生气了,一边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一边侧耳细听。 胡中官被周道登这么高声一呵斥,完全懵掉了,这是从何而起啊? 见围观的侍卫越来越多,周道登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高亢了。随着周道登高亢的声音,围观的宫中侍卫也大致听出个所以然来了。 周道登和胡中官好像是奉了皇命出宫办差,还是一个挺重要的差事。可是这个差事,却被胡中官给办砸了。这胡中官,趁着周道登出恭的工夫,稀里糊涂地就盖上了印信。 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但眼睛不一定雪亮,他们心中认为的是非,完全依靠当事人双方的辩论水平而定。 虽然这些宫中侍卫,不知道二人具体是办什么差事去了,但是可以笃定的是,周道登把胡中官斥责得是哑口无言。 这么当面锣对面鼓的质问,胡中官都支支吾吾不敢反驳一词,要不是他真做错了事,怎么会不辩解几句? 别看周道登平时是个糊涂蛋,到了真要命的裉节上,可不含糊。 胡中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什么辩解?信息层面上的不对等,是降维打击的最好手段。 周道登见这些宫中侍卫心里有谱了,于是开始挥起手来,把这些围观的侍卫给驱散了。 人群散去后,周道登把和鸿和的契约搥在了胡中官的胸前,说道:“你自己看!尤其注意看抵押信王府那段!” 胡中官被莫名地喷个狗血喷头,直到缓缓打开周道登给他的契约后,这才明白过来。 只见契约内容上,在“拿府台、道台的官缺,以及信王府抵押贷款”的下面,注脚了一行蝇头小楷,上面清楚地写道:“皇家物事抵押,不限于大明崇祯皇帝原信王府邸一处。” 在“不”字上,有“贴黄”的痕迹。 如果把那“贴黄”的小纸片贴在“不”字上,契约的注脚就变成了:“皇家物事抵押,只限于大明崇祯皇帝原信王府邸一处。” 一字之差,谬之千里。 胡中官明白,这一字之差意味着什么。如果朝廷一旦还不上鸿和的贷款,那么鸿和有权利收走除原信王府邸外,其他的皇家不动产。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胡中官瘫软地坐在了地上,裤裆处,一股热流涌出。 周道登在这契约一事上,清楚得很。为官之道,不在于能力、学识、见解,而是在于知进退。 周道登能为官这么多年,靠的就是知进退。 胡中官扶着金水桥的汉白玉栏杆,失神落魄地站了起来,双腿颤抖不已。一只喜鹊,讽刺般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内金水河畔,不停地鸣叫。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周道登看到胡中官这个样子,心里不知道有多美。天高云淡,美丽的深秋,虽然叶落了,但是脖颈上的脑袋,却保住了。 胡中官突然跪在地上,给周道登磕起头来,哀求道:“周阁老救我!周阁老救我!” 救胡中官?黄纸黑字上,清清楚楚写着呢,怎么救?救了军,就丢了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但是此时,为了稳住这个傻太监,周道登还是口中连连叫着“使不得”,弯腰把胡中官给扶了起来。 周道登心中窃喜,对着胡中官说道:“丑媳妇早晚也得见公婆,依老夫的意思,不如在皇上面前实话实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当今皇上乃是尧舜一样的明君,定会理解你的苦衷。只要你实话实说,老夫在皇上面前,力保你不死!” 此时的胡中官,已经慌不择路了,一脑子全是浆糊,哪还顾得上分辨周道登话里的真假?哪怕是一把枯萎了的荒草,只要能救命,他也要抓上一抓。 周道登搀扶着瘫软的胡中官,连拖带拽,向平台走去。 这条觐见之路,胡中官走过无数回,但是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如此漫长。 这哪里是觐见之路?完全就是一条黄泉路。 有去无回。 第221章 已许吟魂入梦招 胡中官又捡了一条命。 怎么说是又呢?上次假香水的事件他就捡了一条命,这次是第二次,所以是又捡了一条命。 周道登在去平台的路上,一路都在给吓尿裤子的胡中官做心理建设,这才在快到平台时,安抚住了他的情绪。 胡中官先是回到宫中的住处,把那尿湿的裤子给换了,然后又喝了一口水定了定心神,然后才跟周道登去往平台面圣。 周道登这一路上都在想,该怎么样推脱责任。 如果崇祯帝看到了那注脚,他就说,是因为胡中官趁着自己出恭,没有商量就私自签署了契约,为了这事他还在金水桥边斥责了胡中官一顿,那些宫中侍卫可以作证。 如果崇祯帝看了契约,但却没发现什么问题,他也就可以跟着假装不知,但要把主要的功劳都推给胡中官,以防崇祯帝秋后算账。 最终,不论崇祯帝看没看到那契约上的注脚,都要说是胡中官先盖的玉玺,然后他才签的字。 想到这里,周道登又特意嘱咐了一遍胡中官,一定要实话实说,但是,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皇上不问,千万不要主动去提,触这个霉头。 “皇上如果看了契约,不说话,虽然应该是实话实说,但你也不用主动提及。”周道登来来去去这句话说了好多遍了。 胡中官实在忍不住了,问道:“周阁老,您说过只要我实话实说,就会有一线生机,能够力保我不死,为何却不让我主动提及此事?” “你是不是傻?”周道登瞪了胡中官一眼,“只要皇上看了,没说什么,那代表什么?代表皇上圣明,他默认了这份契约。既然皇上默认了,就意味着同意了。皇上都同意了,你再多此一举,不是给自己生事吗?难道你想质疑皇上的眼力吗?” 胡中官心想,这周道登说得也对,于是唯唯称是,决定就按照周道登说的办法去做。 这自古为官之道,遇到大事,能拖便拖,也是一招。 老话说得好,迟则生变。只要一件事,过了当时,那么时间久了,很可能又会有一些新的变化出来。这一有了新的变化,再找理由回溯之前的事,可就容易多了。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崇祯帝反而觉得,这注脚是当初未雨绸缪的好事呢!弄不好,还得封赏! 再说了,周道登年岁也大了,他还怕拖吗?没准这契约条款还没履约,他就致仕了。 对,致仕!只要躲过此事,就提致仕。 周道登想着想着,就和胡中官进了平台。 见到崇祯帝之后,周道登之前的所有设想,都白废了。当王承恩准备拿着契约递给崇祯帝时,崇祯帝正忙着看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调查杨夫人的折子呢,哪还有精力再去看契约? 崇祯帝头都不抬地说道:“周阁老和胡中官,你们二位辛苦了,这契约朕就不看了,直接放到内阁归档便是。” 一听此话,胡中官心里可乐开了花,连忙又从王承恩手中接过了契约。接过契约后,胡中官把玉玺卸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捧给了王承恩。 “皇爷,玉玺还回来了。”王承恩提醒道。 “嗯,收了吧。”崇祯帝这才抬头瞥了一眼。 就趁着这崇祯帝抬头的工夫,周道登突然高声说道:“启禀皇上,臣这次办完这趟差后,突然深感疲倦,有了致仕归家的想法,还请皇上批准!” 周道登要致仕?崇祯帝心中一惊,这才放下手中的折子,上下打量着周道登。 “周阁老,你何出此言?朕看你还是老当益壮,为何突然想要致仕归家?” “回皇上,这次差事后,臣突然觉得臣老了。”周道登答道,“这次在东阁和鸿和的人签约,这契约上面的字,臣是一个字都看不清,就算戴上老花镜,还是于事无补。不光这样,臣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趟恭。人老了,憋不住了,有时衰老只在一瞬间。” 周道登顿了顿,偷偷瞄了崇祯帝一眼,继续说道:“和鸿和的人谈判前,臣就有些感到力不从心了。唉,岁月不饶人呐!要不是胡中官仔仔细细地校正契约,臣一人还真是独木难支。这次,多亏了胡中官代表皇上您,带着臣,才和鸿和签了约。正因为这趟差,臣担心自己的身体恐怕无法再为皇上效力了,所以恳请皇上准许臣致仕。” 周道登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胡中官,而自己则是三十六计,走为上。 崇祯帝沉默片刻,心想,这周道登说自己老了,可能是真的,那次朝廷讨论国事,他突然笑出了声,不论朕怎么问他,他都不回答,杵在那一动不动,现在想来,应是耳朵有些背了。 还有那次经筵,朕问他,宰相须用读书人,当作何解?一个堂堂当朝首辅,居然回答,容臣等到阁中查明后,再来回奏。看来他确实是老糊涂了。 万历朝的老进士啊!崇祯帝心中叹道。 想到这里,崇祯帝问向胡中官:“周阁老说的,可都是实情?” 胡中官想了想,答道:“确是实情。” 崇祯帝哀叹了一声,说道:“既然周阁老心意已决,朕也不便强留。准奏!不过周阁老既然给朕办了这样一趟差事,朕也不能不赏。” 说罢,崇祯帝对着王承恩说道:“传朕的旨意,赏周阁老一辆好的马车,并白银五百两,作为致仕归家的路费。” 听到了崇祯帝的答复,周道登心中暗喜,终于平安着陆了!他赶忙谢恩,口呼万岁! 胡中官根本就看不懂,周道登为何要在此时致仕归家?他身体那么好,刚才还跟我在内金水河畔跑圈呢,现在说致仕就致仕了? 不过既然那契约皇上没看,又丢到了内阁归档,这命就算是保住了。既然保住命了,还夫复何求? 周道登开开心心地回家,胡中官也开开心心地继续当他的太监去了。 嗯,干砸了活,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着上司还没来得及发现,立刻提出离职。 三天后,周道登带领着全家老小,坐着皇上御赐的马车,拿着五百两皇上御赐的路费,浩浩荡荡地出了崇文门,向苏州吴江老家而去。 车队远去后,留下了一地尘土。 从此便是逍遥快活日,哪管君王不早朝? 老我无心出市朝,东风林壑自逍遥。一犁好雨秧初种,几道寒泉药旋浇。 放犊晓登云外垄,听莺时立柳边桥。池塘见说生新草,已许吟魂入梦招。 第222章 紫禁城,水风井 一场秋雨一场寒。 皮岛的这场暴雨,持续了有七天。一场雨,能持续七天,只有台风才能做得到。 这场台风引起的暴雨,从辽东半岛登陆,一路向西南移动,也波及到了京师。 紫禁城的排水系统极好,分屋顶、地上和地下三部分。 紫禁城各个大殿的屋顶,都是坡状的,由急到缓,这样的设计,不光能迅速把屋顶的雨水排出,而且还能让低落的雨水向前,很好地保护了屋顶下的木建筑。 瓦顶的最下端,也就是屋檐上的第一块瓦,称为“滴子”,其主要目的是让瓦垄的雨水汇集成一条直线下落。筒瓦端部做的瓦当,称为“猫头”,其主要目的是充分扣压在“滴子”端部,以防雨水渗入屋檐。 紫禁城的地面建筑都在高高的台基之上,不仅达到防潮和稳定建筑的效果,而且还轻微倾斜。台基周圈为石质须弥座,上表为地砖,核心部分为分层夯实的灰土,这样可以避免在雨季因存水、渗水导致下沉。 所以,一遇到持续性的暴雨,最底层台基外的龙头就显得格外卖力,千龙吐水的场景蔚为壮观。 这雨水经过龙头,流入地上,再通过地上的明沟,引入到地下的暗沟,通过暗沟里的堤坝、闸门、渠道、桥梁来控制水位和流量,最终使排出去的雨水,全部汇入紫禁城的内金水河。 内金水河起于京西的玉泉山,从紫禁城的西北角流入,东南角流出,在紫禁城内形成了一条弯曲的弓形,其上架设五座金水桥,象征着五行和五德。 内金水河水从东南流出后,经筒子河入通惠河,再入永定河,最后入海河,排入渤海之中。 这紫禁城的排水系统,简直是巧夺天工。 不过凡事有利必有弊,对于固若金汤的紫禁城来讲,要想潜入其中,最好的方法就是,随着水系,走内金水河地下暗沟而入。 不过,二百多年来,并未有人想到过这点。其实,也不是真的没有人想到过,而是据了解紫禁城构造内幕的人说,这紫禁城的排水系统,乃是一卦相,水风井,下巽上坎,巽为木,坎为水,乃是凶卦。 谁要是进了这紫禁城的排水系统,必是有去无回。 一场持续性的暴雨,对于紫禁城来说还好,可是对于普通的北京老百姓,可就不能算友好了,尤其是对住在北京南城的人,更是如此。 北京从地理位置上来讲,西北高,东南低,所以一遇暴雨,最容易遭殃的就是南城。 龙须沟。 北京作家老舍笔下的龙须沟,在明朝有一个响亮的名字,郊坛后河。虽然叫郊坛后河,但它其实就是一条南城的臭水沟。这条臭水沟,也是北京外城的一条主要排水河道,源自虎坊桥,流经天桥、金鱼池、红桥,又折向南,最终注入永定门外护城河。 虎坊桥,在琉璃厂南,其西有铁门,是崇祯帝养虎圈地的地方。此地因为离琉璃厂不远,又加上这几天连续的暴雨,老虎也不安了起来,这虎啸之声此起彼伏,若隐若现地传到了琉璃厂,甚是瘆人。 这虎啸之声,也传进了张宛儿在琉璃厂附近租的四合院中。 “瞧你租的这地方。”张老樵蹲在垂花门下,一边舀着院子里的积水,一边说道,“这院子不光低洼积水,还时不时隐隐听到几声虎啸,真是让人心烦!” “樵老,你怎么总是抱怨?这样,我答应您,如果宋先生没有登科,咱们在北京过完年就走。”宛儿随手把跳到院中的金鱼捡起,又扔回到了鱼缸之中。 “丫头片子,你养的这金鱼是好,就是中看不中用,吃不了。”张老樵从地上起身后,扶了扶自己的腰说道:“我这岁数了,不能总蹲在那舀水,况且我舀水的速度也赶不上下雨的速度,我好歹得歇一会儿了。” “您老就别折腾了!”宛儿打着伞向张老樵一招手,“回屋坐会吧!喝点酒暖暖身子,我再给您做个干烧大黄鱼。” 一听有好酒好鱼,张老樵的腰也不疼了,立刻三步并做两步,朝着正房颠儿去。 至于这院子里的水?他跑到房檐下后,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院子,管它呢!又不是自家的院子!真是房东不急,租户急! 这来到北京之后,张老樵适应北京胡同底层人民的生活,适应得特别快。目前,他已经暂时放下丹丘生那种酿造酒了,而是跟这些胡同的平民学会了喝蒸馏酒。 这蒸馏酒和酿造酒比起来,不仅度数高,而且也没有那么甜,更多是辛辣的味道。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蒸馏酒的制作工艺有过描述,说其“其清如水,味极浓烈,盖酒露也”。 蒸馏酒,就是粮食酿造的高度白酒。 这大下雨天的,喝点蒸馏酒正合适,度数高,喝完就困,困了正好搂一觉,打发时间。 这睡上觉后,张老樵就不用心里边总想着那个身在科场的宋应星了。虽然他在张老樵眼里就是个腐儒,但至少人不坏,不讨厌。 人老了,看到晚辈做事,总是时不时地在心里惦记一下。 北京这场持续性的暴雨,连宛儿租的三进四合院都免不了院子积水,更别说北京贡院了。 现在北京贡院的每排考棚的号舍内,都进了积水,考生们为了不耽误考试,宁可把脚泡在积水中,也不愿腾出时间来舀水。 这持续不断的暴雨,倒是让监考的钱谦益省心了,他不用再有事没事地出去溜达一圈,只需要在聚奎堂中,一边喝茶,一边读书就好了。 至于那个钱千秋,没来就没来吧,担心也没用,自己送了礼,不来考试,或许他是替别人来买通关节字眼的。 想到这里,钱谦益心中的不安去了很多。这下雨天,也不适合再喝碧螺春那种绿茶了。 听着雨声,在北京贡院这种读书人聚集的地方,喝着红茶看着书,又不用担心失火,难得的惬意。 可是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宋应星点子是背到极限了,他分的号舍在巷尾,是靠近厕所最近的那一间,头几天没下雨,闻着臭气,这两天下雨,脚下趟着厕所反上来的污水,还得考试,真是心烦。 然而,这还不是最心烦的,最心烦的是,这间号舍四处漏雨。外边小雨,里边中雨;外边中雨,里边大雨。再这样,宋应星都想上号舍外避雨了。 钱谦益发的炭火,在这号舍内根本不管用。 号舍太潮了。 然而,比号舍潮湿更要命的是,漏进来的雨水打湿了考卷,弄得他根本无处下笔! 第223章 风声、雨声、读书声 会试一共九天,共三场,每场三天。 第一场考试称为首场或前场,主考经义,也就是常说的四书五经。第二场和第三场考试称为后场,第二场考的内容是赋、诏、诰、章、表,考察的是考生的文学素养,第三场考时策,主要考的是考生对时政问题的见解能力。 祝枝山曾说:“本之初场求其性理之原,以论观其才华,诏、诰、表、判观其词令,策问观其政术。” 可见,从前场到后场的顺序,考的依次是儒学基础、文学创作,和最终依靠所学知识,在面对实际问题时,解决问题的能力。 循序渐进。 哎呦,还不错哦! 可是这事却禁不起琢磨,因为这会试考来考去,无非是纸上功夫和思维逻辑,对于实操能力的考察是一点没有。 这就好比学弹吉他,你看在舞台上的吉他手,一会给你来个f和弦,一会又来个fmaj7,不错,你都认识,可是等你上手的时候,却一个和弦也按不住,更别提和弦转换了。 没关系,我知道很多人可能听不懂我上边举的例子,但你们一定听说过这两句话:“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严格来说,这两句话是陆游一首诗里边的两句,全诗如下: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诗名叫《冬夜读书示子聿》,一首教子诗。 所以,这一千三百多年的科举,无论是明经、明法、明算,还是如明王朝那样的三场会试,无非靠的就是一杆笔,加上一摞纸,就算出了再多的进士,也都不过是纸上谈兵之辈罢了。 都纸上谈兵了,那就让考生谈个够。 考四书义,要求字数三百字以上。 考五经义,要求字数五百字以上。 考赋、诏、诰、章、表,要求字数三百字以上。 考时策,要求字数一千字以上。 反正三场,每场三天,只要你能写,别说日更四千了,就是日更一万都行,没人管你。 不过又没有全勤跟着,日更那么多字干吗?无非是越觉得自己不行,就越要多写,以此来掩盖自己的无能,靠字数取胜。 八股文的固定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套呗,就跟写网络小说一样,古言、武侠、末世、重生,系统,只要字数够,百万能封神。 这里要说一点,八股文并非固定或法定的科举文体程式,明代官方也从未规定过科举考试必须写八股文,很多考生也在考场上写过非八股文体的文章。 不过,现实是残酷的,现实教育了那些不信邪的考生,非八股文体,在科举的这个考场上,行不通! 所以,写科举考试的文章,都是有套路的,而且,都跟那老太太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科举出来的官,没有动手能力,所以这各级政府才会养着那么多的小吏、幕僚。 得有人办事不是? 科举,不适合像宋应星这样动手能力强的科学家,他前五次不中,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可是,他还是执迷不悟,非要参加人生中的第六次会试。这回可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你不是想登科吗?偏不让。 宋应星号舍漏雨的地方,不止一处,漏进来的雨,也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连成线的。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这间巷尾靠近厕所最近的号舍,因为挨着厕所,也跟着臭气熏天,所以平日里修缮号舍的人从不过来,这才导致了如今这个漏雨成线的局面。 这也不能怪平时修缮的人不来,谁让这挨着厕所的号舍这么臭呢?再说了,谁会想到,偏偏考试的时候,会碰上这么一场持续性的暴雨? 倒霉催的。 运气,也是考试的一部分。 宋应星的考卷,几乎全被雨水洇湿了,只要下笔,那墨汁就会由点及面的扩散,形成一团一团的墨斑。 有黑有白,加上两只耳朵,一对眼睛和鼻子嘴,那就是斑马啊! 嗯,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人想起了民谣歌手宋冬野的一首歌,《斑马斑马》。 斑马斑马 你不要睡着啦 再给我看看你受伤的尾巴 我不想去触碰你伤口的疤 我只想掀起你的头发 斑马斑马 你回到了你的家 可我浪费着我寒冷的年华 你的城市没有一扇门 为我打开啊 我终究还要回到路上 …… 没听过这首歌的,可以网上搜搜,很好听,正好应景了此刻宋应星的心境。 第一场考经义的时候,没下雨,第二场考文学创作的时候,也没下雨,偏偏到了宋应星最擅长的第三场,考时策的时候,老天爷下了暴雨。 虽然考时策,也是动笔杆子,可毕竟也要发挥自己的见解。发挥自己的见解,算是三场考试中,宋应星最擅长的了。 第三场考试的考题是,如何扫平多年为患的东虏,还辽东一个太平。 宋应星看到考卷的那一刻,别提心里有多开心了!他打算从武器装备的角度出发,来阐述武器装备的优劣对战争的影响,进而引到发展科学技术上面,希望朝廷能够重视科学,成立一家研究院。 然而,他一切美好的设想,随着这场持续不断的暴雨,彻底泡汤了。 这不是命,又是什么? 此刻,无处下笔的宋应星,头顶上是漏水,脚底下是污水,正不停地朝着号舍外张望。他希望此时,这会试的主考官能够过来,这样他就能提出换个号舍的请求了。即使这会试的主考官不过来,哪怕随便来个考场内巡视的人也好啊! 你是个man of action,但并不一定所有人都是一个实践家。 这天下的人,更多是浑浑噩噩,这天下的事,也更多是得过且过,然而更讽刺的是,往往这类人过得更好。 钱谦益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读着圣贤书,满嘴的仁义道德,但是却一步也不愿意走出这聚奎堂。 “大人,您要是看书看得烦了,不如就在这堂内溜达溜达。”身旁服侍的人说道,“这外边暴雨,也不知几时能停。” 钱谦益看了看外边的雨柱,放下手中的书,叹道:“今年会试,真是苦了这些举子了!” 也不过是叹叹而已。 刚放下手中的书,钱谦益就伴随着外边的雨声,沉沉地睡着了。 这可真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第224章 捞鱼,比什么都重要 如果你参加一场入学考试,一共考数学、语文、英语三门科目,数学满分,语文满分,但是英语零分,试问,你最终会被录取吗? 这个问题,只要上过学的人都能回答,当然是不会了。 人家看的是三门的总成绩,你缺一门,总成绩怎么会高?总成绩不高,又怎么会被录取? 打麻将好像缺一门都不能胡吧?如果有会打麻将的朋友可以告诉我,到底缺一门能不能胡? 这打麻将缺一门能不能胡,无关紧要,不过考三门缺一门成绩,是指定录取不上了。 宋应星的第三场考试,直到交卷那一刻,那卷子上都是愣没能写上一个字。要怪就怪这场持续性的大暴雨吧! 浑身湿透的宋应星,像个落汤鸡一样,顶着大雨就出了贡院的门。这贡院外的街上,早就雨水及腰,一片汪洋了。 北京,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暴雨,雨还在下,打在房檐,却落在了宋应星的心里。 一声叹息。 这宋应星正犯愁该如何回琉璃厂之际,只见暴雨中,远远来了一条小船,船上一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一边摇橹,一边舀水,向贡院门口划来。 大街上划船,真是活久见。 待船靠近,宋应星才看清,这划船的人不是张老樵么!除了他,谁还能想出这么个幺蛾子来? “腐儒,赶紧的!贡院门口地势有点高,我再近就该搁浅了!”张老樵把手里的瓢撇到了宋应星的怀里,喊道:“你舀水,我划船,这样咱还能快点回去!不过你注意点,舀水的时候别把我船上的鱼给舀出去了!” 宋应星接过张老樵撇过来的瓢,小跑了几步,待上得了船,准备低头舀水的时候才看清,这船上有十来条活蹦乱跳的鲤鱼,正欢实地摇头摆尾呢。 这船上哪来的鲤鱼? “别愣着啊?赶紧舀水,不知道上来一个人后,这船吃水就深了吗?”张老樵指挥着说道,“看着点鱼啊!别让这鱼跳出去了!” “樵老,我雨具呢?”看着正在摇橹的张老樵,宋应星问道。 “没带!”张老樵答道。 本来这第三场考试,宋应星就是头顶着漏水,脚踩着污水,坐了三天,一听张老樵没给自己带雨具,还让自己蹲在船上舀水,登时就火了,气道:“樵老,你接我居然没带雨具?那你来接我干吗?没带雨具也就算了,居然还让我在这雨里舀水?成心的?” 对张老樵的称呼,宋应星从“您”变成了“你”,可见是确实生气了。 “你当我愿意来接你?”张老樵根本就不在乎宋应星生不生气,“我跟你说,我老头子是去菜市口买菜去了,顺路过来看看你!你没看见这船里的鲤鱼吗?” 北京贡院在东城,菜市口在南城,琉璃厂也在南城,张老樵哪是什么顺路接宋应星,明显是特意过来接他的。 不过,张老樵江湖人嘛,就是嘴硬,明明是特意来接他的,非说成是顺路来的。 宋应星在北京待的时间可比张老樵长多了,一听就知道张老樵是故意这么说的,所以他心里这气也就没了。 “樵老,您从哪弄来的这些鱼?”宋应星一边蹲着拿瓢舀水,一边问道。 对张老樵的称呼,宋应星又从“你”重新变成了“您”。 一听宋应星的口气变了,张老樵也慢条斯理了起来:“这不是想着,下了三天暴雨家里没菜了嘛,所以接你之前,就先划船去了趟菜市口,寻思着到那买点菜。可是,谁曾想,一个卖菜的都没有,倒是那卖鱼的小贩还出摊,不过他的活鱼借着这暴雨,都游上了大街。我一看,这要是让鱼游走了,不是浪费了吗?于是我就开始捞鱼。这不,捞上来的鱼都在这船上呢。” 宋应星想了想,大暴雨天的,还能认为菜市口有人会出来卖菜,并且还真去了一趟,能这么做的人,也确实只有张老樵了。 虽然跟张老樵接触不久,但宋应星了解,这是张老樵的行事作风,傻! 可谁曾想,张老樵去菜市口,同样遇到了一个认为在这暴雨天,会有人出来买鱼的鱼贩子。 这鱼贩子也是倒霉,他的鱼游到了大街上,碰到谁不好,却偏偏碰到了张老樵,让这老头捡了一个大便宜! 张老樵爱占便宜,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樵老,你定是没给人鱼贩子银子吧?”宋应星明知故问。 “那是自然!”张老樵有些得意地说道,“我花了那么大的工夫捞鱼,再给他银子,岂不是白费工夫了?我跟你讲,本来我出来顺路接你时,是带了一把伞的。” “那伞呢?那伞怎么没了?” “还不是捞鱼捞的?”张老樵叹了一口气,然后绘声绘色地继续说道:“我眼见眼前有一条大鲤鱼啊,心想,今个儿就是你了!于是,我一个猛子就扎下了水。当我活捉了这大鲤鱼,再回到船上时,才发现,给你带的那把伞,不知怎么着,早就漂出几丈开外了。” “那您为什么不再扎一个猛子,把伞再给寻回来?” “我也想啊!可是这一条鲤鱼接着一条鲤鱼的,我哪还有工夫寻伞?再不捞鱼,恐怕这暴雨天连饭都吃不上了!”张老樵说完,看向宋应星问道:“你说是寻伞重要,还是捞鱼重要?再说了,你在贡院的号舍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就接你这一会儿工夫让你淋点儿雨,怎么也能忍了。” 宋应星一听张老樵这话,心想,你可不知道我在这贡院里头都经历了什么啊! 宋应星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张老樵说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啊,就是娇气!这样,赶明儿个等天晴了,老头子我教你几招,你也没事强强身健健体什么的,别一副弱不禁风的样!” 宋应星苦笑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个大喷嚏。 “看来是丫头在琉璃厂念叨你了。”张老樵把头上的斗笠摘下来,丢给到宋应星,“把它戴上,别真弄出病了,到时候在那丫头面前,我可不好交代。她那伶牙俐齿,我老头子可招架不住几招。” 宋应星接连又打了两个大喷嚏,算是回应了张老樵。 张老樵用诧异的眼光看向宋应星,心想,这腐儒,总配合我干吗? 第225章 鼠疫? 从贡院出来这一路上,张老樵和宋应星是一个划船一个舀水,配合得十分默契。如果遇到水深的地方,二人就在船上,如果遇到水浅或没积水的地方,二人就下船,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扛着小船徒步。 这船真沉! 宋应星是真想不明白,张老樵来贡院接他,遇到水浅或没积水的地方时,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扛着这么沉的小船过来的。 莫非这老头子,力大无穷? “樵老,您一个人来贡院接我的时候,遇到水浅或没积水的地方,是怎么过来的?”宋应星扛着船尾,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也不扛船啊?”张老樵扛着船头,在前面边走边答道。 “不扛船?”宋应星有些纳闷,他不光扛着船,还背着箧笥和铺盖卷,箧笥里边全是考试用的笔墨纸砚。此时,宋应星是越走越矮,他换了好几次肩了,已经有些快扛不动了。 “这你不知道了吧?别以为你们读书人聪明,我老头子也不傻!”张老樵解释道,“我接你的时候,是哪里水深走哪里,所以不用扛船。” 听了这话,宋应星差点没气吐血。这张老樵到底是怎么想的?哦,你一个人来接我的时候,你扛不动船,所以专找那水深的胡同走。怎么到接到我往回走的时候,就不走水深的地方了?这不是累傻小子吗? 想到这里,宋应星问道:“樵老,咱回去为何不这么走?扛着这船多累?您看我,背上还背着箧笥和铺盖卷呢!” “你看,这你就不懂了吧?白在北京待了这么久,这认路的本事还不如我。”张老樵回道,“这水浅的地方,不是离家近嘛!再说了,你背着箧笥和铺盖卷,不是因为船里放不了吗?我老头子也不比你差,你看我手里,不也用那买菜的网兜,兜着这十来尾大鲤鱼么!还有,这船桨,不也是我夹着?你要实在肩膀扛不动了,就用双手举着,还能挡挡雨。” 说完,张老樵轻松地就换了一下肩。 可能没扛过船的不清楚,这扛船是有技巧的,一定要把船底冲上,这样便于用力,而且这船梆正好能扛在肩头,方便倚靠。如果让船底在下,这么扛着船,不方便用力不说,还没个抓手。 这张老樵说得可真轻松,双手举起来,哪有扛着船舒服? 这张老樵正说着,只听得“哎呦”一声,宋应星脚下一滑,直接来了个大屁墩儿,这船尾正好盖在了他的头上,亏着他戴着张老樵给他的斗笠,否则早就把脑袋砸出个大包来了。 宋应星是眼前一黑,待缓了几个呼吸后,才用右手撑着地面,慢慢地起身。 不过,这右手的手掌怎么黏糊糊的,而且还那么软?宋应星把船尾用力从头上移开,朝右手撑的地上一看,吓了一跳! 原来他的右手手掌撑在了一只死耗子上! 宋应星惊得连忙起身,看了看脚下,他正是因为脚踩在了一只死耗子上,才滑了一跤。 “樵老,这条路上怎么有这么多死耗子?”宋应星把自己右手手掌,往身上一蹭,惊道。 张老樵也看到了,不过他也没办法回答宋应星的问题。因为在去贡院的路上,他没走这条路。 张老樵脸上有些失色,冲着宋应星问道:“腐儒,你去贡院参加会试时,可曾走这条路?” “樵老,我,这条路,我是曾走过。”宋应星看着这附近十来只死耗子,口中有些不利索了,“不过,我在去贡院那天,可没见到有这么多死耗子啊!难道,难道是因为天气的原因?这暴雨把耗子洞淹了,所以,所以才死了这么多耗子?” 张老樵是江湖人,看着这一地的死耗子,他的警觉性立刻来了。 “腐儒,这耗子可比你聪明多了。”张老樵瞧着这些死耗子,说道,“只要有洪水地震,这耗子可都是先知先觉的。就拿地震来举例,你还没明白未来会发生什么事,这耗子可先坐立不安了。耗子搬家见过没?” 见宋应星不作声,张老樵继续说道:“只要这耗子一感到有危险,就搬家。只要你足够心细,就会发现,耗子搬家时,一只耗子拖着另一只耗子。前边的耗子,拽着后边耗子的尾巴,而后边的耗子背着地,四脚朝上,怀里抱着平时偷来的东西,或是鸡蛋,或是肉。” “樵老您的意思是,这耗子死在了街上,必有异常?” “正是!”只见张老樵把拎的那十来尾大鲤鱼往当街一扔,也不要了,说道:“耗子平时就爱生活在阴暗的地方,所以它们身上就会聚集着大量病毒,江湖上好多制毒的高手,他们的毒都是从这耗子身上提取出来的。耗子对于平时的毒,早就不怕了,而今天居然当街死了这么多,这说明什么?” 宋应星听了张老樵的话,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掌,不禁后脖颈子窜出了一股凉气。 “樵老的意思是,这些耗子都中了剧毒?” “我的意思是,可能是时疫来了。”张老樵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道。 宋应星明白。 过去,只要有大暴雨,接着十之二三就会来上一场时疫。在明王朝,发生时疫的事,更是屡见不鲜。 按《福建通志》记载,嘉靖二十四年大疫,死者万计。按《贵州通志》记载,嘉靖三十七年大饥,人相食,大疫,有阖门死者。按《山西通志》记载,嘉靖三十九年石州疫大作,十室九空。 天启二年,明王朝更是发生了一次亘古没有过的大规模时疫,鼠疫。鼠疫是一种由鼠类寄生跳蚤传播的疾病,极具传染性。 当时全国各地都出现了鼠疫疫情,其中以山东和山西地区最为严重。 据当年的公文称,鼠疫的主要症状表现为,发病急剧、寒战、高热、体温骤升、呈稽留热、剧烈头痛,有时还会出现呕吐、呼吸急促、心动过速等症状。 得了此症,如不经干预,死亡率可高达百分之三十至百分之六十。 天启二年的那场鼠疫,张老樵和宋应星可是都亲历过的,那惨状他二人至今还历历在目。 宋应星听了张老樵的话,害怕了起来,连忙卸了背上的箧笥和铺盖卷,把外衣外裤脱掉,扔在了当街,只留了一身内衣裤,穿在身上。 天上下着暴雨,穿着单薄的内衣裤,宋应星仰起了头。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 登科是没戏了,难道吾命,也要休矣? 第226章 并肩子不下万儿 “北京城,九门里,曾是关内富饶地。一朝鼠患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迹。无父无君无法纪,为非作歹有天庇。” 暴雨之中,只见远远一人,一手执伞,一手拿着一副串着铃铛、系着红绿布条的牛胯骨,声如洪钟地唱念着,向张老樵和宋应星走来。 “幸得老夫有神机,邪风一时偃旌旗。哪知奇祸起旦夕,那黄毛孽畜再回籍。心急吃不着热面皮,暂且助你一臂力。” 此人每唱完一段,他手中的牛胯骨就有节奏地拍打两下,发出“哒哒”之声。这牛胯骨富有律动性的节奏,再加上这唱词,在这暴雨天里,极其摄人心魂。 “腐儒,别傻望天了!”张老樵拽着宋应星说道,“前面来了个卖耗子药的!” 宋应星也听到了那铿锵有力的唱念,顺着声音望去,然后冲着张老樵说道:“樵老,你眼花了吧?那卖耗子药和蟑螂药的,手里拿的都是竹板,但是此人不是。” “那他是何人?在这暴雨天里装神弄鬼的唱念。”张老樵问道。 “樵老,您在北京城时日不多,自然不知。”宋应星解释道,“此人是唱数来宝的,靠手中的两个牛胯骨,在街面上混口饭吃。” 数来宝,也算是一种曲艺形式,在中原以北地区流行,尤其在北京,更是常见,它是民间乞丐要钱的一种手段。 数来宝之人,用系以铜铃的牛胯骨打拍,这两个牛胯骨,内行称之为“合扇”。合扇上边,栓有十三个小铃铛,俗称“十三太保”。 唱数来宝之人,常用“三、三”句式开场,在两句、四句或六句时可以换韵。 这些沿街唱念数来宝之人,都是见景生情,即兴编词,走到哪里就说唱到哪里。这些唱数来宝的,靠着敲打唱念自己编的词,向沿途商号要钱。 他们站在门口左右要钱亦有规矩,从不进门,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如果商号态度不好或出言不逊,他们就编词骂街,直到商号给了钱才肯罢休。 可以说,唱数来宝之人,是用耍无赖的手段来要钱。 商号给钱,他们从来不用手接,而是用牛胯骨,也算是为自己保留了那一点点尊严。 宋应星在琉璃厂开家木斋的时候,没少碰到这些数来宝之人,不过在雨天,倒是不常见。 此人逐渐走近,看着一地的死耗子,又看了看穿着内衣裤的宋应星,不禁哈哈大笑,继续唱念道: “血化风,沙化雨,大小鼠儿在一起。成败生死莫讲理,不走正道才有戏。内衣裤,真稀奇,好像死鼠能吃你。” “樵老,您身上可带了银子?给他一些。”宋应星被这唱数来宝的人,唱得心里有些不自在,跟张老樵说道。 张老樵岂是随随便便就掏银子的人?他扫了一眼这唱数来宝之人,说道:“这位朋友,我劝你还是离他远点,他刚刚沾染了时疫,你最好走远点,免得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染时疫,不会的,耗子死了别着急。神医自有妙手药,鼠疫扼杀摇篮里。” 鼠疫扼杀摇篮里? 张老樵听了这句后,连忙扒拉了一下唱数来宝之人手中的伞,但见此人,面色红润,发须不花,八字眉,吊角眼,两撇小胡,看上去活像个小力笨儿。 然而,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种长相不堪入目,但内藏激雷的人,张老樵江湖上见得多了。 张老樵指了指街边的房檐,说道:“这位朋友,咱们那边叙话。” 房檐的雨线,如织布机上的丝线一般,密密地滑落在了地面。 雨帘后,并排蹲了三个人,张老樵居中,宋应星在左,唱数来宝之人在右。 “这位朋友,哪家炕头哪家孩儿,什么万儿?”张老樵问道。 “西北山头一片玄,并肩子不下万儿。” “原来如此。”张老樵说道,“我看刚才你提到了鼠疫扼杀摇篮里,可是发觉到时疫要来了?” 没等那数来宝之人答话,宋应星抢先道:“樵老,您二人在这叽里咕噜聊什么呢?刚才又是炕头又是万儿的,我是一句没听明白。” “你这腐儒,除了会考试还会干什么?”张老樵敲了一下宋应星的脑袋,“我们江湖人说话,你当然听不懂了!刚才我问他‘哪家炕头哪家孩儿,什么万儿’的意思是,这位朋友老家是哪的,姓什么。这都是我们江湖上的切口,你这作八股文的,当然听不懂了。” 数来宝之人笑了,问向张老樵:“老人家,您什么万儿?” “老夫慌里慌万儿。” “慌里慌万儿?”宋应星重复了一遍,“樵老,您不是姓张么?” “数来宝的,你给这腐儒解释一下。”张老樵不耐烦地说道。 “慌里慌张,所以慌里慌万儿。”数来宝之人解释道,“如果姓马,就是千里万儿,取千里马的之意。喇叭万儿,就是姓崔,取吹喇叭之意。” “那不下万儿是?”宋应星问道。 “这还用想吗?”张老樵又敲了一下宋应星的脑袋,“我看你真是被这雨淋得不轻,不下就是上,上和尚同音,不下万儿就是姓尚。” “这老先生解释得没错。”数来宝之人笑道,“在下西北人,姓尚名炯,字子明,知道我的都愿意管我叫尚神医。”说完他放下合扇,拍了拍腰间的葫芦说道:“我这葫芦里,要什么药有什么药,不能说是包治百病,但绝对能延年益寿。” 宋应星突然对这个报万儿,产生了兴趣,问尚炯道:“敢问尚神医,像我姓宋该是什么万儿?” “家木万儿。”尚炯看了看宋应星,说道:“我劝你还是先别考虑这些了。家木兄弟,你目前已染上了病,如果今日不是遇到了我,怕是死的可能都有。不过,你不用害怕,既然我能看出来,就一定能给你治好。” 说完,尚炯卸下了腰间的葫芦,对着葫芦上的刻度,拧了拧龙头,然后从葫芦里倒出了两丸药,递向宋应星。 头一次见面就给药? 宋应星看着递过来的药丸,有些犹豫。 “君之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尚炯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应星,“你是读书人,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一定知道吧?可不要讳疾忌医啊!” 见宋应星还在犹豫,张老樵二话不说,一把就抓起了尚炯手中的药丸,捏着宋应星的鼻子,把这两丸药拍进了宋应星的哽嗓咽喉。 “走你!” 两丸药,顺着宋应星的嗓子,就滑进了他的肚里。 第227章 数来宝的 “这下我可放心了!”张老樵一脸轻松自在,问向尚炯道:“你这药是治鼠疫的吧?你看看我是不是也得来两丸?这满地的死耗子,而且我又接触了这腐儒,怕是免不了被传染上。” 尚炯听到张老樵的话后,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老先生,我可没说这是治鼠疫的药,更没说过有时疫。” 没时疫,而且也不是鼠疫,那这一地的死耗子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些耗子是真吃了耗子药死的吗? 看着张老樵一脸疑惑的表情,尚炯说道:“想必老先生是被天启二年那场鼠疫给吓怕了吧?” “我老头子怎么会怕这鼠疫?我命大着呢!”张老樵故作轻松地说道,“昊天上帝要想收了我的命,哼哼,且等着吧!” 宋应星一听自己被张老樵用强吃下的药不是防治鼠疫的药,于是紧张道:“尚神医,您这药,到底是什么药?” “别紧张!”尚炯安慰了一下宋应星,然后一指这满地的死耗子,“这些耗子确实是我毒死的。” “不是,你真是卖耗子药的吗?”张老樵又打量了一番尚炯,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看过的人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这次不会是看走眼了吧? 尚炯听了张老樵的话,差点没笑仰过去:“我可是尚神医,既然是神医,自然是知道什么情况下最有可能发生时疫了。大暴雨之后,是瘟疫最容易发生的时候,我昨天路过此地时,发现这里耗子横行,而且它们个个眼睛泛黄,染着疾病,若是任其繁殖,恐怕会有疾病传播。所以,我用特制的药,将它们全部毒死在这了。” 《黄帝内经》中说:“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意思是,真正高明的大夫,都是在病还未生发之前,进行治疗,而不是等到病情严重了以后,再行医治。 明末清初,有一位文人,名叫张岱,在他的着作《夜航船》里,曾讲了一个孰最擅医的故事。 魏文王问扁鹊曰:“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为医?” 扁鹊曰:“长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鹊最为下。” 魏文王曰:“可得闻邪?” 扁鹊曰:“长兄於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於闾。若扁鹊者,鑱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闲而名出闻于诸侯。” 这一大段文言文,就不翻译了。 用南宋僧人慧开的那首《无门关》偈诗解释就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无事便是好事,医之大者,防患于未然,天天医大病的大夫,不是一个好大夫。 一个不会唱歌的厨子,不是一个好作家? 反正意思就是这个意思,明白就好。 “数来宝的,你可真是干活管杀不管埋。”张老樵瞧着前方的一地死耗子说道,“这是你昨天毒死的,怎么就丢在大街上不管了?要是它们身上的病毒传染给路人可怎么办?虽然这些耗子死了,可是它们身上的病毒可不一定就死了啊!” “樵老说得是啊!”在一旁的宋应星也跟着附和道。 “无妨,你们是小瞧我了。我那毒药,这些耗子只要吃了,死了,它们身上带的病毒也自然就解了。”尚炯蹲得腿有些麻,站起来朝着远处说道,“这耗子眼睛泛黄,乃是中了一种由下水传播的病毒,这种病毒的生死完全取决于这些耗子的生死,耗子死了,病毒也就没了。” 张老樵和宋应星也跟着站了起来,二人的腿也蹲得有些麻了。 张老樵跺了跺脚,像是明白了似的,问道:“这就是你们常说的宿主和寄生的关系?” “正是,中了下水病毒的耗子,只要还活着,就能传播给人。如今它们都死了,这病毒自然也就没了。” “这就是你说的,‘鼠疫扼杀摇篮里’?” “没错,不过此鼠疫非彼鼠疫也。”尚炯继续说道,“由于昨天我着急赶去太医院,走得匆忙,来不及处理这些死耗子,所以故而今日又折回,打算处理掉这些死耗子的尸体。” “耗子死了,病毒没了,也不传染人了,那还处理它们的尸体干吗?”张老樵把手伸出屋檐,感觉这暴雨好像小了一些,“就丢在大街上算了。” “老先生不可!”尚炯正色道,“这耗子虽然死了,病毒也没了,但他们的尸体会腐烂,还会滋生出其他的新病毒,故而我还要回来,把这些耗子尸体处理掉。” “哎,可惜了!可惜了!”张老樵看了一眼丢掉的鲤鱼,跳脚道,“我这十来尾大鲤鱼啊,就这么丢在地上了!不扔还好,这扔掉后,又不敢捡了!腐儒,都怪你,好端端的,当街脱什么衣裤?” 张老樵倒打一耙。 宋应星也急了,说道:“您是不是老糊涂了?是您先把手里的鲤鱼丢掉,然后又说可能时疫来了,我这才赶忙脱掉的外衣裤。您心疼您那鲤鱼,我还心疼那箧笥和铺盖卷呢!” “不就是那破笔墨纸砚什么的吗?没关系,过几年再考的时候,再置备一套新的。” 张老樵这随口的无心之言,像是一把刀子,刺进了宋应星的心坎里。 宋应星的心在隐隐滴血。过几年再考?再也不考了,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场会试! “尚神医,您刚才给我的是什么药?我如果不吃您这药丸,到底会得什么病?”宋应星说来说去,还是最关心他吃进去的药到底是什么药。 “这腐儒就这样,好刨根问底。”张老樵又心疼地看了一眼鲤鱼,“数来宝的,你就跟他说说,到底你葫芦里出的是什么药,否则他可得寝食难安了。” 尚炯看了看宋应星,抚着他那两撇小胡,说道:“这宋先生得的是和那耗子同样的病,都是由下水病毒传播而来的。起初,这病状只是打喷嚏,然后会逐渐流鼻涕、畏寒、高热。如果不立刻医治,很可能会最终气息衰竭而亡。” “有这么严重?”张老樵心中一凛,“数来宝的,这你都能看出来?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你光靠看一眼就能知道是什么病,不简单啊!那两丸药当真吃了就管用?” “我是神医,看一眼当然便知了。”尚炯话音儿里带着一丝骄傲,“不过,光靠这两丸药,可不够,得持续吃三天,每天三次,一次两丸才行。吃够了天数,到第三天才会发汗,发了汗也就好了。” 宋应星听了尚炯的话,不由得不佩服。他在贡院考试时,所在的号舍是离厕所最近的那间,又赶上了持续性的暴雨,自然最容易染上那下水病毒了。 “那神医可否把后续三天的药,一并赠予在下?”宋应星躬身施礼道。 “赠予?”尚炯说完之后笑而不语,拾起了地上的合扇,晃了两下。 尚炯的意思分明是,我虽然是神医,但却是靠数来宝要钱,你不给钱,我如何给药? 宋应星有些犯难了,他现在的囊中,可是比穿着内衣裤还羞涩啊! 宋应星求助的眼神看向了张老樵。 张老樵冲宋应星轻哼了一声,然后笑着对尚炯说道:“数来宝的,这雨虽然小了些,但毕竟没停,这天气想找个客栈怕是不易,不如这样,你随我二人到寒舍小住几日如何?” “哦?可吃得着油泼面?”尚炯心中一动。 “吃得着!吃得着!老头子我也是西北人。家中虽然没菜了,但是面可管够。我跟你说,我家丫头,做饭可是一绝,别说想吃油泼面了,什么面她都能做!” 尚炯摸了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不过这死耗子的尸体?” “这有何难?小事一桩。”不等尚炯说完,张老樵冲着这横陈的死耗子,依次弹动了左右手的中指。 只一瞬,这些死耗子的尸体上就泛起了蓝绿色的火光。 尚炯看了一眼张老樵,眸中大动,这火光居然在雨中不灭! 张老樵接着又是左右手的中指一弹,那装鲤鱼的网兜和宋应星的箧笥和铺盖卷,也跟着在雨中燃了起来。 第228章 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张老樵、宋应星、尚炯,一边看着燃烧的火焰,一边在屋檐之下闲聊。 这张老樵手指中弹出的东西,居然能在雨中燃烧,这不禁让尚炯大骇,对张老樵产生了由衷的佩服。 不过,这种雕虫小技也就让尚炯看着新鲜罢了,宋应星却不以为然。 张老樵手中弹出之物,在他们道士口中叫电石,这电石,它的现代化学名称叫碳化钙,化学式为cac2,是一种无机化合物,只要一遇到水就会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产生热量。 只要在这电石上面抹上红磷,当红磷和空气摩擦后,就会发生燃烧,红磷燃烧的火焰遇到电石和水产生的热量,就会形成一种火焰在水中燃烧的奇特景象。 补充一下,红磷也是火柴的主要成分。 张老樵是道士,他不懂什么化学方程式,更不懂什么元素周期表,之所以知道电石抹上红磷,能在空中摩擦,遇水生火,完全都是源自于他在炼丹过程中,摸索出来的经验。 宋应星能知道这些也不奇怪,他可是大大的科学家。唯独这尚炯,看到这雨中燃烧的火焰,不觉心中啧啧称奇。 术业有专攻,人之所以会互相佩服,完全是因为所处的行业不同,互有知识盲区。如果两个人是同行,那么绝没有互相佩服的可能,只有互相看不上眼和永无止境的嫉妒。 同行是冤家。 要说尚炯,也不是等闲之辈,论医术,绝对可以在崇祯朝数一数二,他的授业老恩师,乃是京畿地区的名医金英。 他是金英的关门弟子。 金英不熟悉没关系,但他有一个弟子,可是大大的有名,乃是当朝太医院的首席太医张景岳。 张景岳医术精湛,他的主要着作《类经》,在医师行中被人称为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作,目前他白日里在太医院任职,晚上则是点灯熬油地在写他的另一部书,《景岳全书》。他准备把他毕生所学的理论、本草、成方、临床经验,全部都放在这一部书中。 他自己号称,此书若成,乃是医学界的《永乐大典》。 尚炯,身为太医院首席太医张景岳的师弟,岂能是泛泛之辈?他不仅精通医术,于医之外,亦旁通象数、星纬、堪舆、律吕等学,也算是国士无双了。 象数、星纬好理解,堪舆则是风水,律吕指的是音乐。 按说,尚炯这么大的本事,本该跟他的师哥张景岳一样,成为太医院的医师,但是他却没有。 尚炯曾多次拒绝了师哥张景岳让他去太医院任职的邀请,而是选择了与师哥张景岳不同的人生之路,浪迹江湖。 他的理由是,朝堂之上不缺好医生,而民间却少一名好大夫。 尚炯说得没错,太医院聚集了全国各地的名医,却只服务于皇室一家,而民间百姓千万,他们才更需要一名悬壶济世的好大夫。 资源分配不均,才是导致贫穷的根本原因,而不是努力不努力的事。资源,见都没见过,何谈努力? 世上有很多人就是这样,一方面使坏,一方面却叫别人向善。 用当代作家王朔的话说:“这世上有的人,憋着劲教你学好,然后由着他们使坏。” 尚炯性格豪放,他壮岁从戎,参军幕府,数年戎马生涯,除了救了一些人外,无所成就。于是,他开始游历大江南北,足迹北至山海关、凤城、鸭绿江南,南至岭南、海南岛,西到乌思藏,东临大海。 尚炯游历的那几年,也是医术大进的那几年,他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并仿兵法八阵,把治病愈疾之法分为补、和、攻、散、寒、热、固、因八阵,取用药如用兵之意。 尚炯在江湖上行走久了,就自己把一些疑难杂症所需的方子,在不忙的时候,配制成了药丸,放在他那药葫芦里,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药葫芦,共有八个空间,分别按照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排序,也正应了补、和、攻、散、寒、热、固、因的八个治病愈疾之法。 尚炯给宋应星的药丸,正是药葫芦所对应的巽字刻度里的药。用猛攻之药,来对急切之症,正是愈疾之术。 尚炯行走江湖,摇铃串巷,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数来宝的,一边要钱,一边行医,玩玩乐乐,也是不亦快哉! 三人在房檐之下闲聊之际,也正式互相通报了姓名。随着这雨势越来越小,那燃烧的火焰也慢慢变得摇摆起来,待火焰全部熄灭时,正好那地上丢的鲫鱼、箧笥、铺盖卷、外衣裤,还有那被尚炯毒死的死耗子,也都烧成了灰。 “得嘞,齐活!”张老樵看了看天,“这暴雨可算停了,咱们也上路吧。这多了一个人,扛船就方便多了。” 说完,张老樵指挥着宋应星和尚炯二人,扛起了地上的小船,继续向琉璃厂方向而去。 张老樵在心中哀叹着那丢掉的大鲤鱼,宋应星吃了药后一直在想着尚炯说的下水病毒,尚炯则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所以三人一路无话,走走划划,便回到了琉璃厂。 进了如意门,三人把那小船往一进的院子一放,便穿过了垂花门。 樵老一进二进院,便大声叫嚷了起来:“丫头,快出来,腐儒接回来了,家里来客了!快给我们弄点油泼面来,这一路上可饿坏我们了!” 此时宛儿刚刚处理完岳州宛氏的相关事宜,一听张老樵的喊声,立刻整理了一下服饰,走了出来。 张老樵、宋应星,旁边那个数来宝的是谁? 不等宛儿说话,张老樵先开了口:“宛儿丫头,这位是回来路上遇到的神医,尚炯尚子明,也是个数来宝的,以后管他叫数来宝的就行。他路上救了这腐儒一命,又好几天吃不上一口热乎饭,这不,我老头子给领家来了,你不用多弄,给我们弄点油泼面就行。要不是因为这腐儒,咱今天就能吃到鱼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宋应星把这一路上发生的事跟宛儿又复述了一遍,宛儿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张老樵,说话云里雾里的,不如这宋应星严谨。 宛儿和尚炯互相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后,便狠狠地瞪了张老樵一眼,独去弄面去了。 这油泼面虽然不是什么大餐,只是面条,但是做起来,也是很考验工夫的。 首先这面,一定要是手工制作的面条才行,待面条在开水中煮熟后,先捞在碗里。然后,将准备好的葱花碎、花椒粉、盐等配料和厚厚一层的辣椒面一起铺于面上。最后,再用烧得滚烫的油浇在调料之上,顿时热油沸腾,花椒面、辣椒面因烫熟而满碗通红,这油泼面就算是做得了。 根据各人口味不同,食用者也可以加入适量酱油、香醋。 宛儿端着食案,上边摆放着四碗面,正准备迈步走进正房,却听到了张老樵说话的声音。 此刻张老樵,早就准备好饭桌,坐在桌前了,他把扒好的蒜往桌上一摆,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蒸馏酒,对着桌上自己刚拿出的四碟腌制小菜,自斟自饮了起来。 “你们二人站在那干吗?还不坐下来先喝点酒暖暖身子?”张老樵见二人不动,瞅了瞅桌上的蒜,“不习惯吃蒜?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丫头一会儿面就做好了,快坐下啊!” 二人看着张老樵,面面相觑。 宋应星道:“樵老,不妥吧?宛儿姑娘还没来。” 张老樵可不顾那个,呷了一口酒说道:“吃饭不积极,脑袋有问题!你们二人不如我接触丫头多,不了解她也正常,她就爱做饭,手艺又好,这一进来,要是看到我们边吃边等她,可得高兴着呢!” 张老樵此话,正被端面的张宛儿听了个正着,可是气不打一处来。 宛儿把食案狠狠地往桌上一摆,从上边把一碗清水面端在了张老樵的面前,没好气地说道:“这是你的!” 张老樵刚要下筷,发觉出了不对,问道:“丫头,这四碗面,为何你们的都是油泼面,我老头子的却是清水面?” “清水面怎么了?”宛儿讽刺说道,“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我们三人的油泼面料足,不需要额外吃蒜了。这清水面,清汤寡水的,正好适合你用蒜加点香味!爱吃不吃!” 爱吃不吃? 张老樵怎敢不吃! 第229章 高迎祥揭竿于安塞 张老樵眼巴巴地看着另外三人碗中的油泼面,再看看自己碗中的清水面,一肚子委屈。不吃吧,又饿,吃吧,又清汤寡水的。 “诸位,诸位,先别动筷子。你说光吃面条也没什么大劲,要不老头子我讲一个三国的故事可好?”樵老看着众人,灵机一动道。 “讲什么故事,不吃您就饿着!”宛儿白了张老樵一眼,“您年纪大了,吃不得太多的油腻,这清水面正好刮刮您老肚子里的花花肠子。” 这张老樵,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得罪这丫头了,看来这两天丫头定是来了月事,烦得胡乱发火。 张老樵,典型的直男体质。 “宛儿姑娘,这樵老既然有兴致讲故事,那就让他讲便是。”一旁的尚炯说道,“没准这樵老讲的故事,正好能用在我这数来宝的身上。” 说完,尚炯又偷偷跟宛儿说道:“樵老年纪大了,得让他多说话,否则容易得呆病。这《济生方》卷四有云:‘人老亦得善忘、喜忘、多忘之症。此症多因心、肾、脑髓不足所致。’多让樵老说话,对他有利无害。” 宛儿听了尚炯的话后,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尚炯所说的呆病,就是现代人们口中常说的阿尔兹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 尚炯不知张老樵底细,但是从一个大夫的角度,给出了宛儿建议,只要多跟上了年纪的人互动,能够有效地预防或暂缓老年痴呆症的发生。 张老樵是何许人也?耳朵灵着呢!一听尚炯这么说,牙根咬得是“咯吱”直响。 “樵老牙口也不济了?”尚炯又小声跟宛儿说道。 这下宛儿可是实在忍不住了,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过之后,心情也好了不少,看向张老樵道:“樵老,您讲吧,别再憋出病了,我们都听着便是。” 三人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张老樵讲的是罗贯中《三国演义》中的一个片段。 操屯兵日久,欲要进兵,又被马超拒守;欲收兵回,又恐被蜀兵耻笑,心中犹豫不决。适庖官进鸡汤。操见碗中有鸡肋,因而有感于怀。正沉吟间,夏侯惇入帐,禀请夜间口号。操随口曰:“鸡肋!鸡肋!”惇传令众官,都称“鸡肋”。 行军主簿杨修,见传“鸡肋”二字,便教随行军士,各收拾行装,准备归程。有人报知夏侯惇。惇大惊,遂请杨修至帐中问曰:“公何收拾行装?”修曰:“以今夜号令,便知魏王不日将退兵归也。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今进不能胜,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来日魏王必班师矣。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夏侯惇曰:“公真知魏王肺腑也!”遂亦收拾行装。于是寨中诸将,无不准备归计。 张老樵绘声绘色地讲着这节故事,当讲到“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时,故意抬高了音量。 正当张老樵要继续接着往下讲时,宋应星给叫停了,说道:“樵老,您说的那是演义,在正史里,这鸡肋的故事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写道:‘夫鸡肋,弃之如可惜,食之无所得,以比汉中,知王欲还也。’” 宋应星插了这一句嘴,可给张老樵气坏了:“腐儒,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你难道听不出话外音吗?我的意思是,我这清水面,就犹如鸡肋一样,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好了!好了!樵老,您可真是可以,为了能吃上油泼面,拐了这么一个大弯!”宛儿把自己的油泼面一推,说道:“喏,我的给你!” “嘿嘿,那我可就不客气啦!还是丫头心疼我!”说完,张老樵生怕宛儿反悔,连忙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樵老,您慢点!”宛儿关切地说道。 宛儿之所以单单只给张老樵清水面,并不是因为张老樵不经过她同意就把尚炯带回了家。宛儿可没那么小气,她生气是因为张老樵的态度。 这老头子,一进门就颐指气使地要吃油泼面,把自己当什么了?哼!况且,这两天也确实来了月事,小肚子疼,心里烦闷得很! 心烦,不仅仅是因为来了月事,更是因为岳州宛氏的掌柜高桂英,打算辞职! 高桂英干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 是因为她的叔叔高迎祥。 高迎祥,自从那日在壶芦山中,得了宛儿的鸿源会票后,这起义的资金可就充沛多了。他去鸿源换得了一笔银子后,马上就去了蓝田,联系上了给王和尚和混天龙打造兵器和铠甲的刘铁匠。 三个月后,刘铁匠给高迎祥准备好了三千副铠甲和兵器。 高迎祥至此万事皆备,带着高立功和高一功两兄弟,聚集了三、五千人马,揭竿于安塞,白袍白巾,自称闯王。 高闯王起义的slogan是,与其坐而饥死,何不盗而死。 这高桂英在高迎祥揭竿后不久,便接到了叔叔的邀请,请她回安塞,帮他的义军管理后勤诸事。诸事的重点,是理财。毕竟,高桂英在岳州宛氏是掌柜的,理财,手拿把攥。 所以,由于家庭原因,高桂英提出了离职。 在张老樵等人回来之前,宛儿刚刚处理完此事。 如果高桂英真的从岳州宛氏离职了,那么损失最大的无疑是岳州宛氏。为了既能保证高桂英继续当岳州宛氏掌柜的,又能帮到高迎祥,宛儿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宛儿让慧梅去安塞。 慧梅去安塞,第一可以帮助高迎祥管理后勤诸事,第二可以成为高迎祥义军和岳州宛氏沟通的桥梁。 慧梅正合适。 慧梅是高桂英的心腹,人大方、会武功、懂管理,把她派到安塞不光能帮高迎祥管理后勤诸事,必要的时候还能上阵杀敌。况且,慧梅或许也不会从心里反对去安塞,毕竟高一功在那。 有了慧梅在安塞,高桂英可以继续坐镇岳州宛氏,这相当于是给岳州宛氏一个双保险。 当初,宛儿拿出鸿源会票支持高迎祥,换来了一个承诺,日后大举,不论他的队伍如何攻城掠地,都不能动在各地的岳州宛氏商号一砖一瓦。如今高迎祥揭竿,岳州宛氏有他的侄女高桂英坐镇,就算他忘了承诺,但碍于侄女情面,恐怕也不敢对岳州宛氏胡来。 只是,不知道这么做,高桂英是否认同。 张老樵这碗油泼面,三下五除二就让他吃了个干净。 张老樵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筷子上的油,这才冲着宋应星说道:“腐儒,我说《三国演义》,你跟我谈《三国志·魏志·武帝纪》裴松之注引《九州春秋》,你既然学问这么大,这次会试考得如何啊?” 张老樵没吃饱,就开始撑着了? 人一旦吃饱饭,便愿意关心起别人的事来。所以,历朝历代的帝王,一方面要保证老百姓能吃上饭,不至于饿得造反,一方面还要控制好这个度,不能让老百姓因为吃得太饱太好,无所事事闲得造反。 太饿不行,太饱也不行,真是难办。 一听张老樵问起了会试,宋应星的心情瞬间就不美丽了。 宋应星放下筷子,长叹了一声,说道:“缺考了一门,怕是中不上了。” 情理之中。 宋应星把考试的过程,前前后后、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宛儿早就知道宋应星会是这样,所以在宋应星讲述的过程中,波澜不惊。不过,为了让宋应星宽心,还是劝慰了两句。尚炯看宋应星如此低落,也跟着宛儿劝慰了两句。 只有张老樵,也不说劝劝宋应星,而是看着宋应星吃了两口的油泼面,说道:“腐儒,你要是不吃了,老头子我可不客气了。” 不等宋应星回话,张老樵端起宋应星的油泼面,便开始吃了起来。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抢来的油泼面,真香! 第230章 蛊惑人心 张老樵当真是没心没肺,一口酒,一口面条,再来上一瓣独头蒜,不一会儿就醉了。 喝醉酒的人分两种,第一种人,喝醉了酒就撒酒疯;第二种人,喝醉了酒就睡觉。 喝醉了酒就撒酒疯的人,多数平时老实巴交,仗着醉酒,才敢撒撒癔症,发泄一下对生活的不满情绪。这种人,多被人嘲笑为没起子。 喝醉了酒就睡觉的人,不作不闹,那才叫有酒品。 张老樵就是这种人。 宛儿给张老樵铺好了床铺之后,宋应星和尚炯,一人架着张老樵的一个胳膊,把他扶倒在了自己的床上。没多久,张老樵酣声四起。 张老樵一入睡,剩下的三个人,突然变得寡然无味了起来。 老子舞时不须拍,梅花乱插乌巾香。樽前作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此狂。 南宋诗人陆游的《看梅绝句》。 这首诗里的老子,不是那个写《道德经》的老子,而是格老子的,那个老子,指我。 老子我起舞的时候,不按照节拍,肆意张狂,梅花随意地插在我的乌巾之上,香得一批。我在酒桌之前妄为扮丑,诸位不要嘲笑,我死以后,你们会想我想得发狂! 张老樵就是如此,说说笑笑,打打闹闹,都是故意为之,他要是认起真来,比谁都认真。 如果他不是认真的人,不可能有那么高的武学成就。世上的才华,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靠努力得来的,只有那百分之零点一,靠的是天赋。 别不信,大家都是正常人,谁比谁傻多少? 美国发明家、物理学家爱迪生说过:“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那百分之一的灵感是最重要的,甚至比那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都要重要。” 这就是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过度的强调灵感和忽略努力,终将是一事无成。灵感来源于不断的学习和认知,如果不学习,何来灵感? 我们只知道十三岁的爱迪生在当报童,却不知道他十一岁时,就在休伦港家中的地窖里拥有了自己的化学实验室,并阅读起了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西尔斯的《世界史》、伯顿的《忧郁的解剖》和《科学辞典》。 试问,大多数人的十一岁都在干吗?看《名侦探柯南》、《灌篮高手》,还是打电子游戏? 到底什么是量子物理,你让他灵感一个?如何写复调小说,你让他天赋一个? 如今的沉闷,让还剩下的三个人,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还是宋应星先打破了沉默,冲着正在剔牙的尚炯问道:“尚神医,我记得您说过,您昨天去了趟太医院,不知是不是太医们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所以才把您请了去?如果有,不妨说来听听,也让大家解解闷,长长见识。” “太医院为何要请尚神医?”宛儿不解地问道。 一个数来宝的,能成为太医院的座上宾,那一定不简单。可是,在宛儿的脑海中,明末根本就没有一个叫尚炯的神医。或许,也可能有这个人,只是医术不够高明,不被她所知。 尚炯把他和太医院首席太医张景岳的关系,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虽然化作一个数来宝的,浪迹江湖,但是我和我师哥的联系,却一直未曾断过。”尚炯说道,“我每到一处,就会通过驿传,把我所在的位置报给太医院。” “您一个,一个民间的医生,居然能用驿传?”宋应星难以置信,“驿传可是只给官方传递信件和物品,民间不可使用啊!民间要用,也只能靠民信局啊!我朝可是规定过,非军国重事不许给驿!尚神医,这可是违法!” 一连四个感叹号。 宋应星说得没错,洪武二十六年,明太祖朱元璋曾在其颁布的《应合给驿示例》中,明确地规定过,只有达到一定品级的官员,才可以用驿马驿船,规定以外的人员一律不得擅自乘驿传船马,违者重罚。 像尚炯这样的一介白丁,要想传递信件和物品,只能靠永乐年间设置的民信局。 《大明律》规定:“凡铺兵递送公文,昼夜须行三百里。稽留三刻笞二十,每三刻加一等,罪止笞五十。若损公文一角笞四十,每二角加一等,罪止杖八十。” 所以,这信件物品,只要上了驿传,那效率不仅高,而且还直接上升到了国家的层面。 “欸,宋先生,虽然《大明会典》说过:‘凡在内公差人员,系军情重务,及奉特旨差给驿,兵部填给勘合,所差人员,转赴内府,关领符验,给驿前去。’但是,那可都是洪武朝的老黄历了。”尚炯解释道,“朝廷不提供固定的驿传费用,摊派给附近的地方百姓,但这些年来,辽东危机,加派了不少额外税收,老百姓早就没钱了,这就导致驿站没有了收入。所以,这驿站也就明里暗里,接一些私活了。” 这么一解释,宋应星才恍然大悟。 看来张老樵称宋应星是腐儒,还是有原因的。这宋应星太不懂得变通了。 “朝廷的法度早就形同虚设了。”尚炯继续说道,“朝廷还说过,不允许带亲眷上任。您看,现在可有不带亲眷的地方官?更有甚者,还有敢私下坐八抬大轿的呢!” 宛儿点了点头,说道:“尚神医说得没错。太医院这次请您去,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 “宛儿姑娘推测得不错,我师哥这次找我去太医院,正是因为宫里出了些变故。” 变故?宫里在这一年能出什么变故?宛儿没有记忆。 尚炯想了想,似是在内心做着激烈的斗争,但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说道:“这医术共有十三科,曰大方脉,曰小方脉,曰妇人,曰伤寒,曰疮疡,曰针灸,曰眼,曰口齿,曰咽喉,曰接骨,曰金镞,曰按摩,曰祝由。这十三科中,除了按摩和祝由二科外,剩下的十一科,太医院都可以搞定。此次师哥找我,主要是源于祝由这一科。” “祝由?” “是,人传当今皇上被人下了蛊!”尚炯颔首低声说道,“故太医院得了周皇后的密令,让尽快找寻破解之法。想要破蛊术,非祝由之术不可,所以这太医院才找到了我!” “当今皇上中了什么蛊?”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这帮太医,包括我的师哥在内,都对此事守口如瓶!” 宫斗? 宛儿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后宫为了争宠,控制崇祯帝,所以才给崇祯帝下蛊。可是,如果是后宫为了争宠,不应该学些床帷之术吗?但,为了争宠控制崇祯帝,给其下蛊,也不是没有可能。 宛儿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崇祯帝会中蛊。再有,周皇后是如何得知崇祯帝被人下了蛊的。还有,为何是周皇后给的太医院命令,而且还是密令。 周皇后发出密令,至少能推断出,此事源于后宫,而不是朝堂,并且知之者甚少,且还没有抓住下蛊之人。如果抓到了下蛊之人,也许宫中早就有大事传出了。 “甚是有趣,敢问尚神医是否解决了此事?找到了破解蛊术之法?”宛儿试探地问道。 尚炯一听宛儿的问话,不由得苦笑,答道:“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望是要观察病人的面色、表情、舌苔;闻是听病人的声音、咳嗽、喘息;问要询问病人的感觉;切是要诊脉和按压腹部。除了太医院传达我要用祝由术来破解蛊术之外,其他他们是一概不说,我也不知。我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有破解蛊术之法?” 宛儿和宋应星都表示理解。 “既然如此,那尚神医您,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第231章 读书人 “白跑一趟谈不上,本来我就是一跑江湖的,千山万水都走遍了,难道还差这一亩三分地的距离不成?”尚炯笑着说道,“我在太医院答应了我师哥一件事,就是把我遇到过的蛊术都整理出来,然后再把所对应的祝由破解之法附上,整理成册,给到太医院。至于皇上到底中了什么蛊术,就让宫中自行检索吧。” “这可是很大的工作量啊!”宋应星说道,“这宫里面做事怎么这样?既然让人帮他们治病,还不把什么病说出来。这不是折腾人吗?” “宋先生,此言差矣!”尚炯摆了摆手,说道,“终一生度世人,和终一世度一人,都是救人。在大夫眼中,只有病人和非病人之分,费些工夫无妨。” 尚炯这一番话,把宋应星脸上说得一红一白的,看来还是这救死扶伤的大夫境界高啊! 宛儿听了尚炯的话,不由得心中佩服。这境界,这高度,都拔到月亮上去了。 “尚神医果然妙手仁心,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就直说。”宛儿心想,此等人才如不被我所用,真是可惜了,“我虽然没有什么力量,但是手中却有几个臭钱,如果尚神医不嫌弃,可以先在寒舍住下,安心整理祝由之术。您生活上的一应花销,都由我来负担。”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尚炯起身深施一礼,一点也不客气。 施礼过后,尚炯拿起合扇,“哒哒”地打着拍子,口中唱起了数来宝。 “尚子明,胸中自有老药铺。从不做,甩手自在王。药王庙,拜药王,十大名医列两旁。先拜药王后拜我,我是药王爷的大徒弟。 “药王爷,本姓孙,提龙跨虎,手捻针。内科先生孙思邈,外科先生华佗高。孙思邈,医术高,风流人物在当朝。我把葫芦拿在手,进京走过八里桥。 “尚神医,妙法高,不穿黄袍和红袍。红黄二袍供在药王阁,黎民百姓把香烧。王阁里面有栏柜,那栏柜三尺三寸三分三厘高。我一手拿着轧药碾,一脚踏着铡药刀。 “铡药刀,亮堂堂,几味草药请您尝。牛黄与狗宝,槟榔和麝香。桃仁陪着杏仁睡,二人躺在沉香床。睡到三更茭白叶,胆大的木贼跳进墙。 “丁香看到去送信,人参这才坐大堂。佛手抄起甘草棍,棍棍打在陈皮上。大风丸,小风丸,胖大海,滴溜圆。狗皮膏药贴伤寒。 “我有心接着药名往下唱,唱到明儿个也唱不完。我唱的是,祝宛儿姑娘身体健康,福寿双全!” 这一大段数来宝,算是尚炯对宛儿资助的感谢。一个数来宝的,表达感谢最好的方式,就是唱这么一大段数来宝。 “尚神医,您是说相声的吗?”宛儿听完后问道,“这一大段贯口,是当真不错!” 相声?贯口?相声为何物?贯口又是啥东西?能吃吗? 尚炯彻底懵了。 这相声,是起于清咸、同时期的一种艺术形式,讲究说学逗唱。相声艺人以东方朔为自己祖师爷。道光年间,有一个叫张三禄,绰号管儿张的人,公认是第一个说相声的。 咸、丰年间,张三禄收了一个徒弟,叫朱绍文,绰号穷不怕。是他,把相声发展成了单口、对口、群口形式,才使之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艺术行当。从朱绍文这一代开始,才有了正式说相声的,相声门也有了师徒关系和相声宗谱。 传统对口相声里,有一段《同仁堂》,它的一大段贯口和尚炯说的这段数来宝很像,故而宛儿如此问尚炯。 一切曲艺形式,都有其根源的土壤。不止是曲艺,其他行业也都差不多。如果你有心,能跟上我的写作节奏,就会发现,我书中的很多细节,也都有出处可考。 祝由术,也不是无本之木,无水之源。 祝由,祝,同咒;由,病所从生。祝由,就是用诅咒的方式治病。 最初上古时期,巫、医不分,最开始靠巫术治病,可是后来发现,光靠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只能解除心魔,但不能根治身体。所以,经过科学的实践,有了医。 当时代的车轮逐渐推进,人们发现,巫毫无科学理论和系统的医疗手段,时灵时不灵,所以逐渐巫、医分离。 陈邦贤《中国医学史》:“中国医学的演进,始而巫,继而巫和医混合,再进而巫和医分立。以巫术治病,为世界各民族在文化低级时代的普遍现象。” 时灵时不灵?是因为,不灵的时候,遇到的都是半吊子。祝由,更是一种通过外在的表现形式,来解除心魔的一种实际手段,可以说是一种心理疗法。 心理医生,通过不同的话术,来解除不同的心魔。 巫祝也有知医者,谓之巫医。他们通晓医术,具有不同祷祠,再结合医术,即“符咒禁禳之法,用符咒以治病”,可愈疾活人,故“毉者,或从巫”。 毉,同医,注意它的字型。 看不懂没关系,我这里简单解释一下。祝由,更多讲究心理治疗,靠通过不同的表现形式来消除不同心魔产生的病状,再通过科学的用药,使患者痊愈。 话疗加药疗与装神弄鬼相结合。 尚炯在宛儿琉璃厂的四合院住了下来,宋应星也经过尚炯连续三天的用药,彻底摆脱了下水之毒。 崇祯元年,十一月十一,北京的冬天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雪。漫天飞舞的雪花,把这座古都染成了银白色。北风呼啸,也阻挡不了举子们的热情,这一天,正是会试放榜的日子。 宛儿知道,宋应星不可能高中,所以找了个借口,留在家中。尚炯,由于要整理祝由之术,也没有陪着宋应星去贡院。只有张老樵,闲着没事,知道宋应星缺考一门,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陪着宋应星前去看榜。 两人头顶着雪花,脚踏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北风吹来,宋应星冻得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腐儒,你是不是傻?我说你是腐儒你还不相信,怎么就不能像我一样,戴个暖耳?”张老樵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道。 “樵老,您不知道,万历二年,内廷曾颁布一道指令,禁止举人、监生、儒生佩戴暖耳。”宋应星解释道,“这到了贡院,正是读书人聚集的地方,一旦被抓,岂不是得不偿失?” 张居正在担任国子监司业时,深恨读书人不务正业,整天以享乐为能,所以他才在万历二年,颁布了一个这么奇怪的指令,以表达对读书人恨铁不成钢之意。 “那你会不会现在戴上,到了贡院门口再摘下来?”张老樵看宋应星这样,便觉得来气,“你就冻着吧,耳朵掉了别忘捡起来,找那个数来宝的再给你接上!” 宋应星没有回话,他目前的心思全放在贡院的放榜上,虽然缺考了一门,但是还是心存幻想,希望钱谦益能够赏识他的文章,给他高中的机会。 二人来到贡院门口,挤了进去,宋应星从榜头看到榜尾,一共来来回回看了三趟,终究榜上无名,落于孙山。 现实是残酷的,不要抱有任何幻想。 正在宋应星失落之际,一片喧嚣之声,从不远处传来。张老樵来贡院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一听有喧嚣声,心里是那个兴奋啊,也不管宋应星是怎么想的,一把就拉着他去看热闹。 “诸位兄台,你们说这科举最重要的是什么?”只见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喊道,“最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少才学,而是公平!但是,本次科举,却一点也不公平,有舞弊!” 一听有舞弊,那些落榜的举子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围拢了过来。 人是需要共情的,落榜怎么的也比上榜的多。 “腐儒,那说话之人不是那个写什么花瓶的钱千秋吗?” “樵老,那书叫《银瓶梅》。” 第232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这人都是好信儿的,哪有事哪到,而且专爱听些官方之外的小道消息。一听有人说科场有舞弊,没多大工夫,这钱千秋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钱千秋的脑袋像台电风扇一样,左看看,右瞧瞧,见围拢了这么多人,心里甚是满意。 “这次会试,想必大家都做了充分的准备,可是为什么没有登科呢?”钱千秋冲着众人,先抛出了问题,“因为本次会试,是有关节字眼的!” 一些举子听到这次会试有关节字眼,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关节字眼就是,一朝平步上青云!”钱千秋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只要有人在这会试之中,用了这一朝平步上青云的字眼,就会登科!” 这雪越下越大,如鹅毛般纷飞,可是却没有一个举子离开,都在听着钱千秋侃侃而谈。 “腐儒,有点不对劲啊!”张老樵冲着一旁的宋应星说道。 “哪里不对劲?我看这钱千秋说得挺好,没准经过他这么一闹,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这次会试作废,重新再考也未可知。” 还是老话说得好,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宋应星一心把心思放在了会试上,当然看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可是张老樵不同,会试他又没参加,他就是一看热闹的,所以一眼就发觉出了不对。 这钱千秋,在会试之前当街卖书,说是买了他的书,就能会试得中。如今在会试结束后,又说这会试有舞弊,这不是不对劲是什么? 自己又卖关节字眼,又说会试有舞弊,不是明显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吗? 经张老樵这么一提点,宋应星也反应了过来,问张老樵道:“樵老,您说得没错,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这么做我老头子哪里知道?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子!”张老樵呛了宋应星一句,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暖耳,说道:“我可不是你们文化圈里的人,我跟你直说了吧,我这次就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宋应星不解道,“这放榜有什么热闹可看?” “这你都不知道?亏你还是个读书人。”张老樵满脸鄙视地看着宋应星,“这自古放榜可是最容易出热闹了。” 张老樵把范进中举的故事,神采飞扬地给宋应星讲了一遍。 “你是说范进啊!我也听过他。”这范进中举的故事,在读书人圈中都传遍了,“听说最后还是他的丈人胡屠户,在庙门口打了他一个巴掌,才把他给打醒,这才让他不再犯那失心疯。” “可不么?你说中个举人都这样,何况这会试呢?”张老樵从身上掏出了两丸药,然后把自己的手掌摊开,让宋应星看了看,说道:“这不,我怕你万一不中,也像那范进似的,再疯了去,所以出门前特意管那数来宝的要了这两丸药,以备不时之需。” 宋应星这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听张老樵嘴里念叨着,来贡院是为了看热闹。见了张老樵手中的两丸药,他才明白过来,敢情这张老樵是来看自己热闹的! 宋应星气得牙根都痒痒。动手吧,打不过,讲理吧,没这老头子嘴快。 忍了! 不过,这钱千秋,为何要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明朝官员的俸禄太低了。 在明嘉靖年间,浙江有一个巡抚,叫胡宗宪,有一次他跟下属闲聊,说道:“你们知道吗?那个海瑞,居然买肉了,而且一气儿就是两斤!” 当时海瑞还是淳安县令,堂堂一县之长,买了两斤肉,就令人如此大惊小怪,可见一个清官,生活有多么苦。 明朝官员俸禄有两种发放形式,第一种,以粮食的形式发放;第二种,把粮食折合成货币发放。 正一品大臣,太师、太傅、太保,每月的俸禄八十七石。从二品的少师、少傅、少保、太子太师,每月俸禄七十二石。正七品都给事中、监察御史编修、知县,每月俸禄七石半。像钱千秋这样的,从九品的典吏,每月俸禄只有三石。 明朝一石,崇祯元年是一百五十斤,钱千秋的月俸,是四百五十斤。 听上去还行哈,一个从九品的典吏,一个月的粮食有四百五十斤,就算你一天吃两斤米,一个月还剩三百九十斤。 可是,生活成本不是这样计算的。你家只有一个人吗?你除了吃饭不吃菜吗?你除了吃喝不穿衣服吗?你除了吃喝穿衣服不出行吗?还有油盐酱醋,甚至厕所里用的草纸,都得花钱。 《明史》记载:“钞一锭,折米一石;金一两,十石;银一两,二石。” 不过这是明初,崇祯元年是,一石米,一两银。钱千秋每月三石米,月俸银三两。 哎呦,粮食从明初二石一两,变成了如今的一石一两,少是少了点,但这不也是赚了吗?对待这样的声音,我只能说,平时多看看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 大学里把这门课简称为,马原。 当代世界,黄金作为国际的通用货币,所以它的储备也是衡量一个国家经济实力的标准。二十年前,一克黄金一百元人民币左右;十年前,一克黄金三百元人民币左右;现在一克黄金六百元人民币左右。看似钱多了,其实是钱毛了,也就是通货膨胀。 白银,随着郑和下西洋,产生了贸易后,才逐渐在我国多了起来。我国的银产量并不丰富。到了明中后期,这银子才逐渐成为主要货币,之前都是铜钱。而衡量铜钱主要价值的是米。 所以历史学家,考察我国古代一个时期的物价,多数是拿米价来衡量。米价涨了,其实是银子毛了,银子不值钱了,也就是说,米不值米了。 不能再多说了,明白就明白,不明白这些,也不影响阅读。 据统计,当时一个普通家庭年支出不过二十两左右,所以钱千秋,赚的真是不多。 明朝官员上任,是不给配秘书的,也就是师爷之类的幕僚。要想有师爷,那么只能自己花钱雇。 以官爵为性命,以钻刺为风俗,以贿赂为交际,以嘱托为当然。 这就是明朝的官场之风。 为了钱,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又如何?反正温相让怎么做,就怎么做,给钱就行。 钱千秋口若悬河地说着会试舞弊之事,滔滔不绝,好像自己真参加了会试一样。 其实,围拢的举子中,有好多人和宋应星一样,都看出来了,如今这个在雪中,呼着哈气,痛斥科场舞弊的人,正是琉璃厂贩卖关节字眼的书贩子。可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书贩子帮他们解了气。 在既得利益面前,人可以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在钱千秋唾沫星子横飞之时,远远来了一群家丁,为首一人从轿子中钻出,向着钱千秋聚拢的圈子走来。 “让开!让开!”家丁把人群分开后,把为首之人请了进来。 “温相?”钱千秋看到是温体仁,心中一愣,“温相何故带人到此?” “拿下!”温体仁厉声说道,“此人妖言惑众,居然质疑本次会试有舞弊现象,待我把此人带走,查明真相后,再做计较!” 不容钱千秋多说,温体仁的家丁三下五除二,就把钱千秋给押走了。 雪花洋洋洒洒,落在地上,钱千秋一路,嘴里都在不停地呼喊。 “得,这钱千秋被抓走了!”张老樵叹了一口气,“这热闹是有,可是咱们是看不到喽!” “还愣着干吗?”张老樵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大下雪天的,还不回家喝酒去?” 第233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钱千秋被温体仁五花大绑地请到了府上。温体仁坐在堂上,正悠闲地喝着雪水烹煮的茶叶,茶气清香扑鼻,让他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火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在火炉上面,放着一壶正在冒着热气的开水。这壶里所用之水,正是仆人刚从院中采集而来的雪水。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虽然此时是十一月的天气,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但是看着院中的雪景,还是让温体仁感受到了些许惬意。 相逢不觉又初寒。对尊前,惜流年。风紧离亭,冰结泪珠圆。雪意留君君不住,从此去,少清欢。 转头山上转头看。路漫漫,玉花翻。银海光宽,何处是超然?知道故人相念否,携翠袖,倚朱阑。 温体仁看着雪景,不禁吟咏起了苏轼的《江城子·东武雪中送客》。 吟咏完苏东坡的词,温体仁好像这才看到了钱千秋,惊讶地说道:“哎呀!那帮不会办事的家丁,我让他们把你请上来,怎么反倒是五花大绑?” 说完,温体仁赶忙上前,给钱千秋松了绑,说道:“来,请坐!” 温体仁把钱千秋拉到了椅子上,给钱千秋倒了一杯茶:“你品品这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钱千秋受宠若惊,在贡院外,还说我妖言惑众呢,怎么现在又换了一副面孔?难道是逢场作戏不成? “我给你的银子,还够吧?”温体仁呷了一口茶后,缓缓地问道,“怎么样?书也出了,钱也得了,逍遥楼的赌债都还上了吗?” 只用一半屁股坐在椅子上的钱千秋,身子向前倾了倾,有些弓腰地说道:“多谢温相提携!目前吃喝不成问题,只是逍遥楼的赌债还差一些,利钱有些高,还了一笔,过了个把月,又生出一笔,利滚利,就像这雪天滚雪球一样。” 温体仁听了钱千秋的回答,非常满意!他就是想听到他还不上高利贷,如果让这小子还上了高利贷,还怎么利用? 钱千秋,身为从九品的典吏,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也难怪,他又能画画,又能写书,却一直在锦衣卫经历司当个小吏,怎会心甘情愿?况且,他每月的俸禄只能勉强糊口,想吃口涮锅子,来顿烤鸭,都是奢望。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好汉不赚有数的钱。不搏一搏,怎能打破目前的窘状?要想一夜暴富,只有赌博一条路。 可是从古至今,谁见过靠赌博发家致富的?自古以来,只要沾上赌博,那必定是十赌九输。 十赌九输,并不是说,因为你不会出老千才输,而是,那赌博看起来虽然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游戏,但它背后的设计逻辑,却十分可怕。每一个简单游戏背后的输赢概率,都是由无数精算师计算过的。 赌博的赢率其实是一门科学,如果我们将赌赢的概率设为期望值,那么当赌博的次数达到无限多的时候,这个期望值就会体现出一种固定的规律,大数定律。 通过这种规律的公式,赌博中每种结果出现的可能性都可以被准确地计算出来。而这一规律,每个开赌场的人,肯定都是知道且熟练掌握了的。 你以为赌博赌的是运气,实际上,靠的是概率统计。 风雨的洗礼 我从不却步 再多的挑战 我从不认输 就算孤独和无助 一定要闯出 再难再苦再迷路 拒绝黄赌毒 啦啦啦…… 拒绝黄 拒绝赌 拒绝黄赌毒 这是一首歌,名叫《拒绝黄赌毒》,是公安部指定ktv场所开场的公益歌曲,以此来宣传并告诫大家,拒绝黄赌毒。 只要你去过量贩式ktv,当你唱累了,或者歌库没歌的时候,这首着名歌曲,就会自动出现,立体声全方位地,在你耳边环绕。 “嗯,既然这样,你想不想把这高利贷一次还清啊?” 听温体仁这么一说,钱千秋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边磕头边道:“只要温相能助小的还清赌债,小的定当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温体仁听了钱千秋的话后,连忙起身,把他又扶坐在了椅子上,说道:“来,别着急!喝口茶,暖暖身子。” “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你那赌债,不是难事!”温体仁看了看窗外的大雪,这雪又大了几分。 “还请温相明示!”钱千秋手捧着茶杯,却不敢喝一口。 温体仁缓缓说道:“如今这会试已经放榜了,应该不出三日,名单就会被钱谦益呈给皇上。到了那个时候,我会给皇上奏上一本,说钱谦益会试前受贿,贩卖关节字眼。只要你出来作证,你那赌债,我定会叫人帮你还清。” 钱千秋想了一想,小心问道:“温相,如果小的作证的话,会不会因此丢了性命?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觉得你会死吗?”温体仁反问道,“你虽然会试前行贿,但会试后也在贡院外举报了科场舞弊。这一过一功,相互之间,也就抵消了。” “难道,这就是温相授意小的在贡院外喧哗的用意?” “正是如此。” “多谢温相指点!”钱千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钱千秋把刚才贡院外,温体仁斥责他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人家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可这钱千秋被五花大绑的勒痕还没下去呢,此刻就忘了贡院外的事了。 “可是,如果真到了当庭对质,皇上要是问起来,为何小的行贿后,又要跑到贡院外举报舞弊,小的该如何解释?” “这事解释起来不难。”温体仁喝了一口茶,说道:“你就说,你之前行贿确是为了获得关节字眼,但是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你在考前突发急症,身体不适,没赶上会试。这钱花了,会试却没参加,所以心有怨恨,在贡院外举报了科场舞弊。” “小的明白了。”钱千秋答道,“所以考前温相让小的在琉璃厂售卖关节字眼,是为今日之事铺垫,制造声势?”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温体仁点了点头,“今日之事,定然有许多举子认出你来,即使皇上派人去查,也会有人证。” 钱千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温相果然高瞻远瞩,您不入阁,谁还能有入阁的资格?” “不过,如果皇上问起来,为何小的行贿之后,还要当街售卖关节字眼,小的该如何作答?” “这还用我教吗?”温体仁厉声说道,“你就说,钱谦益太黑,你行贿花销太大,为了回些本钱,不得不让一些举子跟你平摊成本。” “是,是,温相果然算无遗卦!不过小的还有一事,需请教温相。” “话真多!说!”温体仁有些不耐烦了。 “温相手中不是有小的一幅画嘛,那上面也有小的。如果对质时问起来,小的该如何自保?” “你就说,画此画是怕钱谦益失信,故而留下证据,以防万一!” 温体仁在刚拿到此画时,其实这个问题钱千秋已经问过了,当时温体仁可不是这么回答的。 那时候温体仁的原话是:“钱千秋,这幅画,你虽然画上了自己,可是皇上并不会追查。因为对质的时候,钱谦益肯定会矢口否认,不承认这幅画的存在。他不承认受贿,当然也不会说出行贿之人。”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要怪就怪钱千秋自己,嗜赌成性,欠了一屁股赌债,到现在还没还清。 温体仁步步为营,会算计不假,可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能打倒自己的,永远都不是别人。 第234章 文华殿上 紫禁城,乾清宫西侧,养心殿东暖阁。 前几天的那场大雪过后,崇祯帝就从平台搬进了东暖阁。此时已是寅时,崇祯帝一夜未睡,在王承恩的服侍下,正在看着这次会试上榜的举子名单。 他一边看着上榜的举子名单,一边查阅上榜举子的文章。他低着头,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校对,像是在找什么。 寅时,移引,万物始生。 在崇祯帝办公的案牍上,放着一个卷轴,里面是一幅画,温体仁送来的。 “皇爷,您已经看了快一夜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早朝了。”王承恩在一旁提醒道,“还有工夫,您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不必了。”崇祯帝并未抬头,“对了,通知来上早朝的大臣,今日早朝挪到文华殿。” “是。”王承恩答应后,便徐徐退下了。 文华殿,在紫禁城东华门内,是专门的讲经场所。看来,这次早朝从皇极门挪到了文华殿,似有深意。 明朝官员的上朝时间是卯时,也就是现在的早上五点到七点,每个来上朝的大臣都要画卯。点卯,就是从这来的。 上朝的地点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在金銮殿,也就是皇极殿,而是皇极殿外,皇极门前。皇极门,原名奉天门。 皇极门,是明朝中后期的叫法,清朝叫太和门,位于外朝中路,也是紫禁城外朝宫殿的正门。 皇极门在明朝,是皇帝进行御门听政的场所,皇帝在此接受臣下的朝拜和上奏,颁发诏令,处理政事。 到了清初期,御门听政的地方,改到了乾清门前。 明朝,除了开国皇帝朱元璋坚持每日早朝外,还有一个皇帝也是如此,那就是崇祯帝。其他的皇帝大多懒惰懈怠,像万历帝,几十年都不上朝。 早朝,对大臣们是一种挑战。他们必须午夜起床,穿越半个北京城前往午门。凌晨三点前,也就是寅初前,大臣们要到达午门外等候。 当午门城楼上的鼓敲响时,大臣们就要排好队伍。到卯时左右,钟声响起,宫门开启,大臣们鱼贯而入,过金水桥在广场整队,等候皇帝上朝。 太累了!在崇祯朝当个上朝的大臣,大半夜就得从被窝里钻出来。 卯时,茂出,万物茂盛。 冬日昼短,文华殿上,灯火通明。 “诸位,知道朕为何把今日的早朝挪到文华殿吗?”崇祯帝看着大臣们说道,“因为朕今日要谈谈这十月春闱。” 大臣们都不知何意,一个个默不出声,生怕有半点差池。 “钱谦益!”崇祯帝叫道,“有人举报你科场舞弊,售卖关节字眼,可有此事啊?” 钱谦益心中一惊,向前躬身说道:“回皇上,绝无此事!” “可是在朕这里,有人参劾你收受一个叫钱千秋的人贿赂,以‘一朝平步上青云’为关节,是真的吗?” 钱谦益头上开始冒出冷汗:“回皇上,臣确实收了钱千秋的礼,不过那是在中秋前的一场家宴上,家宴结束之后,臣一时兴起,挥毫泼墨,才写下了‘一朝平步上青云’七个字,意在勉励晚辈向学,好为朝廷效力!” “家宴?” “没错。”钱谦益把他和钱千秋的辈分数了一遍,“按辈分来说,他该称臣为,称臣为祖爷爷。” 钱谦益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尤其是说到“祖爷爷”三个字时。 “好一个祖爷爷!”崇祯帝示意了一下王承恩,“把那幅画给钱谦益看看,开开眼!” 王承恩捧起画卷,走到温体仁身旁,说道:“有劳温尚书帮下忙。” 王承恩和温体仁,一人拿着一个卷轴,在文华殿上,把画卷徐徐展开。 “钱谦益,你看仔细了,这画上之人是不是你!” 钱谦益只扫了一眼,便知道怎么回事了,但是他并未在科场见到钱千秋,而且会试上榜的举子中,也没有钱千秋的名字,所以他心想,此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回皇上,既然这钱千秋行贿,为何他不在榜上?”钱谦益壮着胆子说道,“上榜举子的考卷中,有没有这‘一朝平步上青云’的字眼,一查便知。” “温体仁,你来说!”崇祯帝说道。 “是!”温体仁把那幅画卷好之后,交到了王承恩手中,开口说道:“会试放榜那日,臣正好路过贡院,看到有一人当街举报科场舞弊。臣心想,钱侍郎为人端正,一直也是臣的榜样,怎么会允许科场舞弊?定是这人在那里构陷!于是臣让家丁把此人带回了府上,详细盘查,从他身上搜出了此画,这才感到事关重大,不敢独断,呈给了皇上。至于此人为何不在榜上,则是因为不巧会试当天,突发急症,才没有参加会试,故而榜上无名。” 钱谦益听了温体仁的一番说词后,气得脸色通红。但,毕竟自己也确实写了关节字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不过钱谦益还是想挣扎一下,问向温体仁:“既然你说的有鼻子有眼,那么这人何在?”说完他转头看向崇祯帝,说道:“皇上,不能光听他的一面之词,单凭此画,不足以构陷臣下。” 崇祯帝根本不理会钱谦益,而是看向温体仁,问道:“那个叫钱千秋的人带来了吗?昨日你不是说,可以当庭对质吗?” “回皇上,此人目前正在东华门外候着。”温体仁平静地答道。 “带上来!” 王承恩不敢怠慢,连忙出殿,向东华门而去。 钱谦益这才明白,为什么今日早朝选在了文华殿。因为今日早朝讨论的是科场舞弊,选择平日讲经的文华殿正合适。再一个,文华殿紧靠东华门,出入方便。看来这今日之事,温体仁早就跟崇祯帝说好了,是有备而来。 钱谦益用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在王承恩带钱千秋进殿对质的当口,温体仁从身上掏出来一个折子,折子上尽是那些落榜举子的名姓,他们联名证明了,钱千秋从琉璃厂贩卖关节字眼,到放榜当天贡院门口举报科场舞弊之事。 崇祯帝看过之后,更是怒不可言。 钱千秋一个从九品的典吏,哪见过这个阵仗?一被王承恩带到文华殿,便头也不敢抬地跪在了地上。 “钱谦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崇祯帝看着瑟瑟发抖的钱谦益,质问道。 此时的钱谦益,心中明了,如果再死不认账狡辩,恐怕这命就要丢在这了。但是,也不能完全承认。 钱谦益跪倒在地,说道:“臣错了,臣不应该写些勉励晚辈向学的话,引起此次误会,让这钱千秋以为,这‘一朝平步上青云’七个字是关节字眼!臣太不严谨了,这会试之前,不该见客,哪怕是家人,也该谢绝!” 崇祯帝拿着会试上榜的举子考卷看了一夜,也确实没有看到这七个字的关节字眼,如果给钱谦益定罪,实在是有些证据不足。 崇祯帝想了想,说道:“钱谦益,出了这档子事,朕看你官就别当了,要不是温体仁,朕几乎就要犯下大错!你就坐杖论赎,回籍听勘吧。这也算饶了你一命!至于这钱千秋,扰乱科场,发配充军!” 温体仁和钱千秋之前准备好对质的说词,一句话也没用上。但既然钱谦益被罢了官,这个月即将内阁枚卜的推举,自然也就没了,这也算是达到了温体仁的目的。 温体仁的目的达到了,也就不再咬着钱谦益不放了。此刻,他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至于钱千秋,发配充军可是有点得不偿失,不光从九品的小吏做不成了,还要离开京城。 钱谦益一听保住了命,连连磕头,谢万岁天恩! 坐杖论赎,要么选择挨板子,要么选择交钱,这也算是崇祯帝对这个才子的额外恩典了。 钱千秋一听自己要被发配充军,开始喊起冤来! 这小吏就是小吏,没见过世面。他不知道,这发配充军可以私下操作,只要温体仁买通了关节,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他岂得知?这一喊,把崇祯帝喊得是心烦意乱,直接让拖出午门,先杖责八十,再发配充军。 八十大杖?二十几杖,就打得钱千秋皮开肉绽!三十几杖,便令他直接断气身亡了! 这文华殿上,崇祯帝断案,哪像是被人下了蛊? 第235章 望闻问切,却难断天下之事 崇祯帝是九五之尊,只要他不出宫,没有人敢害他,别说被人下蛊了,就是有一点头疼脑热,整个紫禁城上下都得折腾个溜够。 那为何尚炯从太医院回来之后,说周皇后给太医院下了一道密令,崇祯帝被人下了蛊,要找破解之法? 密令? 后宫不能干政,别说密令了,就是想见一见外臣,都是难事。 就算是小皇帝继位,皇太后干政,那也得是垂帘听政,想看脸,门都没有。所以人传万历帝的生母李太后和张居正关系暧昧,那也只不过是街头巷尾的民间野闻而已,经不得推敲。 洪武三年,太祖皇帝朱元璋曾规定,皇后之尊,止得治宫中嫔妇之事,即宫门之外,毫发事不得预焉。 可是,后宫的女人总得生病吧?这一生病,不就有机会见外臣了吗?况且,此时节周皇后正在孕期,见一见太医院的首席太医张景岳,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想多了。 一般太医给后宫女人诊脉,有两种方式,最常见的一种是,悬丝诊脉。悬丝诊脉,顾名思义,就是拿丝线绑在后宫女人的手腕处,通过丝线来传递脉搏的跳动,进行诊脉。 这种方式,当年明成祖朱棣就曾让太医用过。 但是,准不准呢? 你说呢? 只要不傻都知道,能准都见了鬼了! 别说偶尔有个风,就算没有风,脉搏的跳动想通过丝线传播,也绝无可能。又不是真空,就算脉搏跳动足够强,那也会随着距离衰减。用一根丝线诊脉,做做样子罢了。 除了悬丝诊脉,太医给后宫女人看病的另一种方式是,拿块手帕盖在后宫女人的腕处,隔着手帕诊脉。这种方式,虽然也不是很准,但至少比悬丝诊脉靠点谱。 望闻问切,切是诊脉和按压腹部。按压腹部就别想了,男女授受不亲,诊脉又是走个形式,这望闻问切,就只剩下了望闻问。 望是要观察病人的面色、表情、舌苔。皇上生病,除非病入膏肓,平时看病,你想让皇上伸舌头,还直视,不治你个大不敬罪就不错了! 给皇上看病,太医都得这样谨小慎微,更别说给后宫女人看病了。看脸?看舌苔?想都别想!这又让后宫女人伸舌头,又直视的,再生了情可不得了!这望闻问,又去了一样,只剩下闻和问了。 闻是听病人的声音、咳嗽、喘息。如果后宫女人患的病不咳嗽,且她又不想主动说话,悬丝诊脉离得又远,无法听得到喘息之声,那闻和问,就又去了一样,只剩下问了。 没错,太医院的太医们给后宫女人看病,完全靠问。聊天,还不能直接跟后宫女人聊,只能跟太监聊。 治病靠聊天,纯纯的谈话治疗,简称话疗。 后宫有资格让太医看病的女人,太后、皇后、妃嫔。宫女可没有资格,如果她们生了病,有办法的自己想办法,没办法的,那么就只能自生自灭了。 太医院每次派太医给皇室看病,至少都要派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太医,并且全程由太监陪同。 诊脉,为了怕被说成不认真,只要身边的太监不喊停,太医们会一直不释。诊完脉后,每名太医会根据个人看病的情况,写出一套脉案,然后再相互讨论,各自发表意见。 太医们各自发表完意见,会形成一套治病的方案。为了表示谨慎,他们至少要费上一个时辰,并不停地研判用药,最终才会开出一张不温不火的药方。 开完了药方,要先交给太医院首席太医把关,无疑异后,再由太监转呈皇上。皇上看过后,会召来负责看管宫中珍藏药书的太监,把开出的药方,与宫中珍藏的药书进行比对,没有药理冲突后,方子才会被送到太医院。 太医院的每一味药,都放在用红纸标注的瓷坛子里,在配药时,太医们总是看三遍以上,才会从瓷坛子中把药取出,放在秤上称重。秤完后的药,会用红纸包成小包,在上边写上药名。 太医院熬药用的罐子是银制的,太医们熬药时,要把抓取的药煮沸三次,晾凉三次,如此之后才会用滤网把药汤滤出、装起,跟随太监把药送进宫中。 到了宫中,这药会被太监倒在杯里,先由陪同太监进宫的太医一饮而尽,待没有不良反应后,再由病人服用。 从看病,到出药方,到抓药,再到熬药和送药,太医的身边,全程都由太监陪同,而且不止一名太监。 这么复杂的流程,周皇后想给太医院传递密令,怎么可能? 没错,周皇后想直接给太医院传递密令,根本不可能。但是,周皇后如果通过另一个人,把密令传给太医院,就可能了。 后宫不是不能见外臣吗?是,但是凡事都有例外。中国人办事,向来讲究规则是规则,规则之外也要通人情,灵活处理。后宫的女人们,哪一个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们也有生身父母。 周皇后可以不见外臣,但是会被允许定期见一见她的父亲,周奎。 周奎,白莲教周指挥使的远房三叔。虽然周奎是白莲教周指挥使的远房三叔,但是亲戚这个关系很微妙,只要走动,多远的亲戚都不远,只要不走,多近的亲戚都不近。 周奎和周指挥使的关系非常近,否则也不会在自己女儿当初选信王妃缺银子打点时,求到周指挥使头上。周氏之所以能够当初选上信王妃,跟周指挥使找到杨夫人,杨夫人拿出了一万两银子不无关系。 这可是天大的人情啊! 杨夫人通过这层关系,知道了不少皇室动向,而周奎也愿意维持这层关系,给自己留条后路。 于是,周奎也由周指挥使介绍,入了白莲教,成为了白莲教在京城的暗线。 白莲教主杨夫人,靠着白莲教众,目前独霸桂林府,官军几次围剿都奈何不得,如今国事日艰,谁知道这崇祯帝皇位坐得稳坐不稳?一人吃两家,周奎也算是给自己和自己女儿留了条后路。 这周皇后的密令,是靠她父亲周奎传给太医院的。由于这破了规矩,所以张景岳只跟尚炯说,是周皇后传的密令,却没说细节。 文华殿断案可知,崇祯帝肯定是没被人下蛊。既然崇祯帝健康得很,为什么周皇后要通过父亲周奎,把崇祯帝被人下了蛊的消息传到太医院,并且要求太医找寻破解之法? 原因在于,这是白莲教主杨夫人的命令,是她想要找寻破解蛊术的祝由之法。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老公,父亲要暗中帮助白莲教,老公要平定白莲教,周皇后说实话,是当真为难。可是,如果没有那一万两银子,她又如何能当上信王妃?不当上信王妃,又怎么能坐到今天的位置? 周皇后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帮父亲这个忙,也算是还白莲教一个人情。 杨夫人为什么要周奎告诉周皇后,给太医院下这么一道命令?难道她对破解蛊术感兴趣吗? 错了,杨夫人对破解蛊术的祝由术一点兴趣都没有,她这么做,其实是想知道如何下蛊。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尚炯谈过,除了太医院传达他要用祝由术来破解蛊术之外,其他一概不说。其实不是太医院不说,是他们也不知道。周皇后传给他们的密令就是,让太医院找寻破解蛊术的祝由之法。 周皇后之所以拿崇祯帝说事,是怕这帮太医们不尽心,之所以靠父亲周奎传递密令,加了密字,则是怕太医院把此事泄露出去。 毕竟,拿皇上说事,是冒着风险的! 但是,周皇后哪知道,太医院十三科,独缺按摩、祝由二科,这才逼得张景岳靠驿传,请来了师弟尚炯。 杨夫人的命令含糊,周皇后的密令也跟着含糊,太医院听得含糊,但又得做事,所以不得不找到尚炯。尚炯也含糊,所以他决定,把遇到过的蛊术都整理出来,然后再把所对应的祝由破解之法附上,整理成册,最后交给太医院,由太医院递进宫中。 杨夫人的命令含糊,是故意的。她就想这样含含糊糊地发命令,这样才会得到破解所有蛊术的祝由之法。有了破解所有蛊术的祝由之法,就等同于知道了所有的下蛊之法。 不过,杨夫人为什么想知道,所有的下蛊之法? 第236章 惟有饮者留其名 北京的冬天,最适合涮锅子了。涮锅子,就是涮火锅,铜锅下边生上炭,里边倒上水,再搁上几粒枸杞、葱姜蒜、冬菇口蘑,一咕嘟,这锅底,就算是成了。 讲究点的,锅下边的炭要用银炭,锅里边的水要取自玉泉山。 北京人,讲究不时不食,冬意渐浓,瑞雪催寒,才是摆上铜锅,涮肉的好时候。 北京火锅和四川火锅不同,没那么多复杂的底料,既不麻也不辣,要的就是清汤寡水,这样才能吃出涮肉的原味。 真正的老北京涮肉,讲究的是吃羊肉,先用羊尾油润锅,然后再下羊肉、羊肝、羊腰子、大白菜。如果肉没吃完就下菜,那叫露怯,也破坏了锅底的羊肉味。 北京人吃铜锅涮肉,绝不会牛羊肉一齐上桌,更不会把什么牛肚、牛脑在锅子里面涮。 牛羊味道各异,混在一起会串了味。 要说为什么北京人涮锅子爱吃羊肉,那完全是因为北京离张家口近,口外的羊肉又肥又美,还少腥膻。 如果下馆子吃铜锅涮肉,直接说来盘羊肉,那绝对是外行,你得分出个所以然来才行。肋条肉叫“黄瓜条”,上腹肉叫“上脑”,下腹肉叫“下脑”,后腿肉叫“磨裆”,脖颈肉叫“三叉儿”。你这么一说,堂倌就知道,遇到内行了,这是老饕,定会多给你上一碟卤鸡冻,以示尊重。 “宋先生,为何堂倌要上一碟卤鸡冻?”尚炯问道。 面对眼前沸腾的铜锅,宋应星答道:“因为吃完羊肉,把卤鸡冻往锅子里面这么一倒,能让锅底味道更浓。” “数来宝的,别听丫瞎说。”张老樵甩了一句京腔,“羊肉都吃没了,再放卤鸡冻,就是味道再美,也没用了。” 张老樵看向张宛儿:“这腐儒是点你呢,他说你今天准备的涮锅子没有卤鸡冻。” “宛儿姑娘,你误会了!”宋应星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宛儿莞尔一笑。 宋应星自从会试榜上无名后,一直是闷闷不乐,宛儿为了给他宽心,才特意准备了这么一顿铜锅涮肉。既然不能慰劳宋应星的心,那么就只能慰劳他的胃了。 张老樵是江湖人,常在江湖行走,最讨厌的就是穷讲究,他一听宋应星说,涮个锅子有那么多门道,就心里不爽,不等大家动筷,便把一片大白菜叶子丢进了锅里。 大白菜叶子还没煮熟,张老樵就一筷子夹出,蘸着小料,吃了起来。 “腐儒,这小料有讲究没?”张老樵边吃边道,“韭菜花酱、酱豆腐汁、辣椒油、花生酱、芝麻酱,丫头配得挺齐呀!这糖蒜是做何用的?” “樵老,您嘴可够刁的了,这小料全让您给尝出来了。”宛儿答道,“这糖蒜,是用来解腻的。” “这还用尝?这不是老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吃之前就看出来了。”见宋应星有些不开心,张老樵把一整盘“黄瓜条”都倒进了锅里,然后又给宋应星满了一杯酒,说道:“刚才跟你开玩笑呢,别当真。来,喝酒!这酒市面上可买不着,它可是丫头自己酿的,叫丹丘生,好喝着呢!” 宋应星一饮而尽,果然是好酒! 张老樵见宋应星面容有些舒展,于是从地上拎起了两坛酒,分别递到宋应星和尚炯手里,说道:“拿坛子喝!” 说完,张老樵又从地上给自己拿起了一坛丹丘生,打开喝了一大口。 宋应星和尚炯见状,也学着张老樵的样子,拿着酒坛喝了起来。 张老樵一抹嘴,吟咏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吟罢,张老樵用手一指尚炯。 尚炯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张宛儿接道:“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腐儒!”张老樵叫道。 宋应星会意:“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尚炯:“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张老樵吟咏完最后一句,说道:“腐儒,不就是榜上无名么?登科算个屁!好男儿,志在四方!老头子我活了这么久,早就明白了什么叫过眼云烟。今日咱们喝着丹丘生,吟咏着李太白的《将进酒》,难道还不痛快么?腐儒,老头子我是元丹丘,数来宝的是岑勋,你呢,就是那个怀才的李太白。咱们就当此时此地是那嵩山之巅,喝个痛快!” 还是男人最了解男人,也知道怎么劝男人。多大点事啊?没有什么事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 如果一顿酒解决不了,那么就再喝一顿。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樵老,您是元丹丘,尚神医是岑勋,宋先生是李太白,那我是谁啊?”宛儿撅起嘴,有些不高兴。 “你是,你是,你就是那个资助李太白的玉真公主吧!”张老樵哈哈一笑,“你这个大财主,肯定要做帮助李太白施展抱负的那个人啦!” “腐儒,腐儒,你觉得怎么样?”张老樵推了推宋应星,“这读书人的酒量也不怎么样嘛!” “可以,可以。”宋应星眼神迷离地答道。 “好,那就一言为定了!”张老樵顺势说道,“腐儒的抱负呢,是想成立一家研究院,只不过想走登科这条路,来说动皇上,目前看来,指定是没戏了。丫头呢,大财主,有钱没地方花,也想成立一家研究院,而且对腐儒又求贤若渴。不如这样,今日趁着这酒,咱们约定,让丫头出银子,腐儒出脑子,联合成立一家研究院,如何?” 张老樵说罢,宛儿把目光看向了宋应星,带着期待。 宋应星借着酒劲,痛快地答道:“没问题!” “好!”张老樵一拍大腿,冲着尚炯喊道:“劳驾去拿纸笔,口说无凭,咱立个字据!” “樵老,这样不妥吧?”尚炯偷偷指着宋应星说道。 “没什么不妥的,不就是研究院么!我应了!”宋应星喝了一口酒,脸色通红地说道,“民间的研究院,也许更能造福民间!” “还不拿纸笔?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张老樵冲着尚炯的背影喊道:“数来宝的,把墨研浓点!” 虽然张老樵的张,和张宛儿的张,不是一个张,但处了这么久,在张老樵眼里,这两个张跟一个张也差不太多。 “快吃肉,再不吃肉就该老了!”张老樵一筷子就夹起了锅里的半边“黄瓜条”,放在了自己的料碗里。 料碗都冒尖了。 “赶紧吃啊!”张老樵对着宛儿和宋应星催促道,“等那数来宝的回来,可多一人跟你们抢肉了!” 张老樵的这一波操作,当真速度,连宛儿都有些恍惚了,这到底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张老樵了? 尚炯拿来了纸笔,问道:“樵老,刚才您说的研究院,是怎么档子事?” “别问了!别问了!以后我有机会再跟你解释!”张老樵说道,“数来宝的,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不一会儿工夫,字据写成。张老樵让尚炯读了一遍后,又分别让张宛儿和宋应星确认,见双方都没异议,便让二人分别在上面签了字画了押。 “保人,还不也签上名字?”张老樵冲着尚炯说道。 尚炯愣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成保人了?得,签就签吧。大笔一挥,尚炯在字据上也签了字。 “唯有饮者留其名,我老头子也不能落下。” 张老樵也在保人下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张老樵冲宛儿嘿嘿一笑,说道:“这字据上只要签上名字的,可就算是股东了,要是研究院赚了钱,你这大股东可别忘了,要给我们小股东分红!” 有钱不赚王八蛋,原来这老头子跟这等着呢! 第237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宋应星为人是有些憨厚,甚至有时候看上去真如张老樵说得那样,是个腐儒,但是,他不傻。 如果宋应星傻,就不可能在王体乾去家木斋取假《连山》的时候,弄一个栩栩如生的硅胶假人,以防不测。 如果宋应星傻,也不会在第一次见到张宛儿和张老樵的时候,隐瞒身份。 宋应星的酒量是不怎么样,但就算酒量再不好,也不至于前几日醉到稀里糊涂就立字据的程度。他半醉半醒之间,意识尚存,否则也不会确认字据无误后签字画押。 又不是张老樵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做的,还不是宋应星自己的行为? 醉酒会断片儿,不假,我就曾经在北京肖家河醉酒后断过片儿,第二天醒来,还晕晕乎乎的。但是,断片儿的人只会记不得他说过什么话,不会记不得他做过什么事。 因为到了断片儿的程度,人也不可能做事。 本身就醉得东倒西歪了,走路像踩棉花打太极似的,你还指望他做事?怎么可能! 正因为我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我从不认为酒后乱性是一种无意识行为,值得原谅。酒后乱性,都是在微醺且意识尚存的状态下发生的。真到了断片儿的程度,还能完完整整地做体前运动,至少我是存疑的。 被动的除外。 宋应星能签字画押,虽然是张老樵耍的一个小聪明,但也是宋应星有意配合,就坡下驴。 最初,在还不熟的阶段,宛儿一直称呼宋应星为长庚先生,而如今,称呼从长庚先生变成宋先生,至少说明,互相之间走得近了。 这么说,似乎有点矫情,第一次见面也可以称呼其为宋先生啊,那也很礼貌啊。宋献策不就是这样嘛,开始就被浑三称呼为宋先生,只是后来混熟了才被浑三称为宋矮子的。尚炯不也如此,上来就称宋应星为宋先生吗? 确实,宋应星矫情了。读书人都矫情,可能你不在意的地方,读书人在意,很有可能,突然之间,某个读书人就不搭理你了,你还不知道在哪惹着他了。 在古代,互相称呼对方的字是表示对对方的尊重,名通常是自己称呼的,给你爹妈和长辈、上司叫的。 看过《三国演义》的都知道,即使两军阵前,曹操见到吕布,也得叫他一声奉先,而不是直呼其名。 尊重归尊重,有时候尊重客气的同时,这种称呼似乎也带着那么一丁点距离感。 在宋应星眼里,如今宛儿管他叫宋先生,说明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既然是自己人,立个字据就立个字据吧,你张宛儿不是一直想开研究院吗?没问题。 读书人,就是爱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矫情。 宋应星签了字画了押,大家就是自己人了。都自己人了,自己人求自己人办点事总可以吧? 啥事? 宋应星要报仇。 前文说过,宋应星接触张宛儿和张老樵,一方面是为了解决了生活问题,另一方面是想,等混熟后,依靠他们二人来找那个自称叫王乾的人。 “不是,字据都立了,你这腐儒怎么又加条件了?你们读书人说话办事能不能靠点谱?难怪大明朝让你们搞得乌烟瘴气的!”张老樵一听宋应星有条件,立刻翻起了旧账,“前几日吃涮肉的时候,你怎么不提?” “反正你们要是不答应,我这字据可不认。”宋应星耍起赖来,“你们看着办吧!” “嘿,我这暴脾气还治不了你这个腐儒!”说着张老樵就要上手。 “樵老不可!”宛儿叫道,“宋先生有条件也是应该的,谁让那日你耍小聪明来着。”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张老樵回到了椅子上,没好气地说道:“腐儒你说吧,到底什么条件?” 宋应星把之前家木斋的事,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宋先生,您是说,那个人叫王乾?而且为了一本做伪的假书要杀你灭口?”宛儿问道,“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一本很重要的书了。” “我猜也是如此。此人当初夹着个包袱,在琉璃厂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了。”宋应星回忆道。 “樵老,您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江湖的传承往事也都知晓,可识得这个叫王乾的人?”宛儿扭头问道。 “王乾?别说识得了,就是听都没听过。”张老樵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想必是一个江湖小人物,要是大人物的话,不可能我不知道。此人的招式如何?” “这个……”宋应星哪懂什么招式。 “樵老,宋先生哪会什么武功!”宛儿提醒道。 “不会武功?不会武功房梁他怎么上去的?”张老樵指的是家木斋起火当夜。 “我是爬上去的。”宋应星怯怯地答道。 “樵老,您说此人会不会是您在吾老洞时,在江湖上新兴起的人物?” “不可能,也绝无可能!”张老樵答道,“都说学无止境,然而你们不知,这武学是有尽头的。在这当世,能达到武学顶峰的就那么几个人,我都知晓。” “敦煌人间佛算不算一个?”宛儿问道。 “算。” “那樵老您呢?算不算?”宛儿又问道。 “你说呢?”张老樵反问道,“难道在无相寺没见过我老头子的手段吗?” “二位,二位,咱先别聊江湖上的事好不好?”宋应星把话头打断了,“目前研究的是我的事。” “你的事不就是江湖上的事吗?”张老樵反噎了宋应星一句,“我跟你说,现在能帮你解决问题的只有我,你要是把我老头子惹急了,我可不帮你!至于研究院不研究院的,那是丫头的事,跟我可关系不大。” “樵老,研究院能成也是造福当世的好事。”宛儿和颜悦色道,然后看向宋应星:“宋先生,您看这样好不好?研究院该成立还得成立,樵老也算是江湖上的大人物了,都不知道这个王乾,想来王乾也不是什么高手。不如这样,仇我们肯定给您报,研究院该成立还成立,两不耽误,怎么样?咱同时进行。” “行行行吧,就这么定了!”张老樵一听宛儿夸他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心里美不胜收,“腐儒,你看呢,咱什么时候开工?我老头子还等着赚一笔养老钱呢!” “要想开工没问题,但咱们得去趟西山。”宋应星答道。 西山,北京城西北的一座山,太行山北端余脉,号称太行山之首,又名小清凉山。它的起伏似腾蛟起蟒,拱卫着京畿。 北京城,幽州之地,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诚天府之国。 “去西山干吗?”张老樵不解,“这大冷天的,难道你要去那野炊吗?” “因为要开研究院,就要搞发明,想发明就得有器。难道樵老不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吗?”一说到搞研究,宋应星可来了底气。 “什么器非要大冬天的往山里跑?北京城这么大,难道还买不着吗?”张老樵的问题,也是宛儿的问题。 “哼,我说的器可不是一般的器,别说北京城了,就是放眼天下,也就只能西山可得。”宋应星不屑地答道,“硅胶假人的硅胶,北京能做吗?里边的语音系统,您知道是何物吗?” 张老樵确实不知。 “我还是嗑瓜子吧,腐儒,你继续。”张老樵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宛儿一听宋应星的话,双眸放起光来,问道:“既如此,宋先生,我们何时动身?” “等雪。” 宋应星淡淡地答道。 第238章 八大水院 “为何要等雪?”宛儿不解地问道,“本来已是深冬了,再要等雪,上山岂不是平添了几分危险?” “幽燕之地,西山晴雪,岂不是美哉?”宋应星故作深沉地说道,“宛儿姑娘可知道燕京八景?” 宋应星口中的燕京八京,乃是京畿地区的八个着名景观,产生于金章宗明昌年间,分别是太液秋风、琼岛春阴、金台夕照、蓟门烟树、西山晴雪、玉泉趵突、卢沟晓月、居庸叠翠。 燕京八景之所以冠以燕京头衔,乃是因为在辽时期,北京称之为燕京之故,到了金代,虽然燕京改称中都,但是金章宗还是把钦定的八个自然景观,称之为燕京八景。 西山晴雪,不是指西山某一地,而是泛指整个西山地区。 明代,西山晴雪也称西山霁雪,称呼之变来源于明永乐初年,邹缉的《西山霁雪》诗。 西山遥望起迢峣,坐看千峰积雪消。素采分林明晓日,寒光出壑映晴霄。 断崖稍见游麘迹,深谷仍迷野客樵。应日阳和气回早,登临未惜马蹄遥。 由于此诗大大的有名,所以西山晴雪,又被称之为西山霁雪。 宛儿答道:“燕京八京岂能不知?金幼孜曾写过一首诗,叫《西山霁雪》。” 宛儿吟咏了起来:“海上云收旭景新,连峰积雪净如银。晴光回入千门晓,淑气先回上谷春。瑶树生辉寒已散,琼林销冻暖偏匀。玉堂相对题诗好,移席钩帘坐夕曛。” “宛儿姑娘真是博学,可惜是女儿家,否则走科举之路定会有所作为。”宋应星赞叹后,话风一转:“西山晴雪,又称西山霁雪,不过并不是来源于宛儿姑娘背诵的金幼孜的《西山霁雪》诗,而是来源于邹缉的《西山霁雪》诗。” 说完,宋应星把邹缉的《西山霁雪》诗背诵了一遍。 果然宋应星是个读书人,在赞赏宛儿的同时,还不忘纠正一下宛儿的错误。宋应星也就是碰到了宛儿,否则要是遇到一个心眼小的,还不得在心里记恨他? 宋应星用现代的话说,情商也忒低了。亏着宋应星会试落榜了,这要是混官场,没两天就得被人干掉!整个一熊廷弼! 熊廷弼,万历年间以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人人都知道他本事大,可是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举荐他。为什么?情商低,性格刚烈又恃才傲物,不群不党不结交权臣。辽东一不行了,他上,一经营好了,他下。 如果宋应星出仕,估计也跟熊廷弼差不太多。 “等等!”正在嗑瓜子的张老樵叫道,“腐儒你刚才那什么诗里是不是提到了樵字?” “您是说,深谷仍迷野客樵?” “对,就是这句。”张老樵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说道:“腐儒,就冲这句,西山爱谁去谁去,我老头子是不去了!不管是阴晴雨雪,我一概不去!” “这是为何啊?”宋应星有些纳闷,“樵老,这西山毕竟偏僻,还指望您保我们周全呢!” “周全?”张老樵用鼻孔出气,说道,“我保你们周全了,谁保我周全?再说了,你们是去西山上货,又不是去西山送死!” 在张老樵的理解能力里,认为宋应星去西山弄器就是上货。 “可毕竟西山也会有什么虎豹狼虫啊!万一再有几个劫匪,还不得仰仗樵老?”宋应星搞搞发明创造还行,要是打架,还得倚靠张老樵。 还是宛儿机灵,也了解张老樵,说道:“樵老,您是觉得,深谷仍迷野客樵,犯了您老的忌讳了吧?” “可不是吗?我要是去了西山回不来,你们后不后悔?” 尚炯不在场,宛儿喝了一口茶,假装没听见,宋应星扭着头,看向窗外。 没一个接茬的,平时白处了。 这可给张老樵气坏了:“我说,你俩到底听到没听到我说话?” 宛儿和宋应星都是故意装的,就想气气张老樵。 还是宛儿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说道:“樵老,您也太迷信了吧?因为一个字,就突然变得胆小了起来?用您的话讲,是去上货,又不是去送死,能有什么事?” “我就是一俗人,不像你们,阳春白雪。我就不能迷信一回了?”张老樵不为所动,“凤雏庞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死在了落凤坡?这不是因为犯了字,那还会因为什么?” “这诗里写的是,深谷仍迷野客樵,也没说死,就算犯了忌讳,顶多也就是迷迷路。”宋应星解释道。 “是啊,樵老,我们不能没有您。”宛儿接道,“就凭您在江湖上的实力,这普天之下,还有让您趟不过去的河吗?” 张老樵一听宛儿给他戴了高帽子,心里立刻变得美滋滋的,说道:“知道啦,知道啦,看看吧。会试放榜那天刚下完了一场大雪,这一冬还有没有雪不一定呢!要是不下雪,岂不是这研究院就得等一年了?哦,对了,腐儒,你说实话,为什么非要等到下雪?难道平日里去,你就没办法上货吗?你可别跟我老头子说些什么西山晴雪的废话,你说实话!你要是不说实话,我老头子连看看都不看,肯定是不去了!” 张老樵这嘴吐噜吐噜地说了一大串,总结起来就是,他和宛儿有同一个疑问,为何非要等着下雪天去西山? 宋应星想了想,说道:“樵老、宛儿姑娘,你们可知道这西山什么最多吗?” “什么最多?你能说具体点吗?我说夏天蚊子多,是你想要的么?你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张老樵看了看桌上,刚才嗑的瓜子皮不多,于是放下了要拿瓜子皮撇宋应星脸的念头。 “西山佛寺多,古建筑多。”宋应星说道,“这佛寺多,古建筑多,就难免会泥沙俱下。” “有多泥沙俱下?难道住在里边的人,都像我和丫头一样,没有度牒吗?” 度牒,是明代僧道身份的一种认证文书,要通过专门的经文考试后才能获得。 明太祖朱元璋定的规矩,由于他曾当过和尚,深知僧道如果太多,会不利于生产建设,所以在刚刚建国,百废待兴之际,为了限制僧道人数,实行了严格的度牒发放制度。 有多严格? 度牒考试,三年举办一次,只有精通经文的人才能够被官方认可,成为僧道。这样,就把一大批想混饭吃的懒虫,排除在了僧道之外。 按当时律法,没有通过考试私自出家的,被抓后不仅要还俗,还要被打八十大板。 但是到了成化年间,由于天灾不断,于是朝廷为了筹集银子救济灾民,就把度牒开放了,可以买卖,只要你有钱,就可以成为僧道,不再参加考试。 如今,到了崇祯朝,度牒更是变成了可有可无的物件儿。 张老樵没有度牒,是因为他那个时候正是宋末元初天下纷争之时,统治者顾不上发度牒,后来到了明代,天下太平了,他也懒得再要那玩意了,故而没有,也幸好没被查到。张宛儿就更不必说了,半路当的女道。 “并不是因为没有度牒,现在有几个僧道还有度牒?我说的泥沙俱下,不是指人,而是指佛寺跟古建筑。”宋应星咽了一下口水,紧张说道:“樵老、宛儿姑娘,你们可曾听说过八大水院?” 张老樵和宛儿同时摇头。 “这八大水院,乃是金章宗在位时,给自己在西山修建的八个行宫,分别是,凤凰岭的圣水院、妙高峰的香水院、阳台山的金水院、阳台山南麓的清水院、香山的潭水院、玉泉山的泉水院、石景山的双水院、樱桃沟的灵水院。这八大水院中……” 宋应星刚说到裉节处,突然尚炯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冲着众人说道:“诸位,街面上出事了!” 第239章 忍者 尚炯是名医生,按说以医生的身份和该有的心态来说,遇到事情是不应该慌里慌张的。 沉稳,是一名医生应该具备的心理素质,不论古代现代,皆然。 试想,如果你是名医生,正在给一位患者做手术,但是做着做着突然想到,昨天我媳妇跟我吵架,早上赌气居然不给我做饭!我饿着肚子就来上班,刚上班就来做手术,真憋屈!然后,你越想越气,越想越来劲,手一偏,本来应该切掉阑尾,结果切掉的是盲肠。 岂不是坏了大事? 电视剧《大宅门》第二部里有一节故事,说北平解放前夕,白景琦去百草厅柜上视察,看见一名伙计,在抓药的时候走得匆忙,于是向他身边的儿子白敬业问道,敬业,看出哪有什么毛病没有? 白敬业答道,看出来了,这抓药的时候走了神了,请董事长指点。 白景琦问那位走路匆忙的伙计,抓药的规矩懂吗?你抓药的时候走那么快干什么? 伙计怯怯地答道,外面打炮,心里发慌。 白景琦训斥道,你抓药的时候,就是前门楼子炸飞了也跟你没关系!慌什么慌?你一慌,抓错了一味药就得出人命!甭管出了什么事,都得像戏台上似的,迈着四方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退回去重来! 这尚炯如此急切,想必是街面上真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大家立刻把注意力全部都转移到了尚炯身上。 “尚神医,别急,您喝口水,慢慢说。”宛儿给尚炯倒了一杯茶水。 尚炯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慢慢地调匀了气息。宛儿又帮他取下了外套,尚炯坐定后,说道: “我早上拿着破解蛊术的书去太医院对进度,结果在回来的路上,看到大街上一片哄乱,有十几个人,说着倭国语言,像是倭国武士,正大摇大摆地在街上发传单。他们的服饰好生奇怪,个个穿深蓝色衣服,脖子上有细长白布,一直缠在胯下,绑在腰际,上衣中似乎有许多口袋,还带着手套,绑着绑腿。” 宋应星听到后,说道:“说倭国语言,那定是倭国人了,倭国武士,他们怎么如此打扮?他们应该上穿直垂下穿袴,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裙裤,头戴折乌帽,外套羽织,而且手拿武士刀,腰藏怀剑。这武士刀我在《天工开物》中曾写过:‘刀背阔不及二分许,架于手指之上不复欹倒。’咱们锦衣卫的绣春刀,仿的就是倭国武士刀,极其锋利。” “腐儒,这时候你就别卖弄学问了!”张老樵最讨厌这读书人动不动就引经据典,“数来宝的,我问你,这群倭人可有武器?” 尚炯喝了一口茶,说道:“有!感觉这群倭人身上零碎不少,鼓囊囊的,他们背上有刀,手里也拿着刀。这不,他们发传单的时候,不光发,而且还用这东西把传单钉在街面店铺的门上。” 说着,尚炯翻出了他说的东西,放到了桌上。 张老樵连忙把桌上的瓜子皮扒拉开,拿起了尚炯说的东西,在手里端详了起来。 这东西,四角带尖,中间有一个圆形小孔,扁平。 张老樵拿在手里,嗖的一下,把此物飞出,钉在了几步之外的门上,然后向尚炯问道:“可是这样?” “正是如此!”尚炯有些惊讶,“真没想到,樵老您也会使这东西?” “樵老什么没见过?”宛儿接道,“樵老既然会用,想必一定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了。” 宛儿说完,心中暗道,这老头子,故弄玄虚,这东西不就是日本忍者用的脱手暗器,手里剑嘛! “丫头,我老头子发现你最近两天很有进步,知道尊老敬老了。”张老樵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东西是种脱手武器,名叫手里剑,是倭国忍者常用的一种暗器,除了有这种形状的,还有三角的、六角的、八方的,总之种类不少。单尖的叫飞针,双尖的叫千本。” 宋应星看着张老樵洋洋得意的样子,心想,这老头子还说我卖弄,自己不也这样? 看来多大岁数,都逃不开有机会就要卖弄两下的冲动。 张老樵继续说道:“除了这手里剑,忍者身上的武器还多着呢,有忍刀、忍杖、撒菱、吹矢、手甲钩、水蜘蛛、弓箭、苦无、闻金、坪锥、问外等等,而且这些倭国忍者身上还有火药、缝衣针、安眠药、毒药,刚才数来宝的说的细长白布,紧急时候还可以当绷带或绳子使用。他们忍者分为两大流派,伊贺流和甲贺流……” “那我在街上看到的是哪个流派?”尚炯问道。 “这个……”张老樵咳嗽了两声,“我老头子哪里知道,又没去过倭国,这些也不过是在沿海倭寇泛滥的时候,老头子我才了解到的。” “怎么了解到的?”宋应星追问道。 “你管呢?你以为倭寇就不深入内地吗?我在吾老洞时,难免要吃饭好不好?终南山上碰到过一些逃过来的倭国忍者,对过两招,抓过几个,所以知晓!”张老樵没好气地答道,“不过,近来倭寇消退,为何在京城却又出现?” “樵老说得没错,我在漓江上就曾遇到过倭人。”宛儿替张老樵解释道,“那些倭人,全都是自己逃到内地来的,专门在漓江上伤害过往客商。” “为何在京城出现?看看传单不就知道了?”宋应星提醒道。 “没错,尚神医可捡了传单回来?”宛儿问道。 尚炯从身上掏出一张传单,递到了宛儿手里。 没等宛儿去看,张老樵一把就抓了过来,给到宋应星,说道:“腐儒,念传单这种事,还是得让你们读书人来。不过,你要是遇到不认识的字也别胡说八道,直说就是。” 张老樵心想,这倭人发的传单还不得是用倭语写成?倭语里虽有汉字,但是同字不同音,此刻倒要看看,这腐儒识得不识得。 俩人杠上了。 “我倭人,心向中土久矣,听闻中土奇人异士众多,江湖之上更是风起云涌、高手如云,遂生领教之心。兹定于崇祯二年端阳节,于西岳华山之巅论剑,和中土高士一较短长。盼中土高士齐聚,勿让天下人耻笑。” 当宋应星念完之后,张老樵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传单里的内容,而是,为何宋应星念得如此流畅。 “汉字?”张老樵问道。 “汉字。”宋应星说完,又补充道:“汉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樵老,就不关心关心传单里边的内容?” “内容有什么可关心的,你不是念了吗?”张老樵呛了回去,“数来宝的,你坐得远,听没听到腐儒念的内容?可有分较?” 在外边捡传单时,尚炯早就看过了传单内容。 宛儿见气氛有些不对,开口打了个圆场,说道:“宋先生,您不要误会,樵老的意思是,为何倭人发传单,要用汉字。即使用他们倭人的文字,我们不会读,也能看得懂。” “这不难理解。”宋应星分析道,“倭人既然给我们中土人士下帖,自然是要用汉字了,如用倭人文字,不妥。况且,他们很可能在中土日久,也习得了我们汉字,所以这传单用汉字来写,也不稀奇。” 宋应星说得不无道理。 “这字写得可不赖。”坐在远端的尚炯说道,“我听说这倭人写汉字,可都是歪歪扭扭的,然而这传单上的汉字,却是汉唐笔锋,大家气象。据我所知,好多习武的倭人,都是只会说不会写。” 尚炯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人,他这一席话,真是点醒了梦中人。 第240章 东邪西毒不重要 尚炯拿回来的传单,不是手写的,而是印刷的。 这很正常,如果倭人的传单靠手写,这得写多少张?得用多少人?得写多少天?累也累死了。所以,要想发出这么多张传单,必须要靠印刷术来实现。 而印刷之后,还能看出书写之人笔迹的印刷术,只能是雕版印刷了。 雕版印刷的版料,一般选用纹质细密坚硬的木材,如枣木、梨木。选定木材后,由工匠把木材锯成一块块的木板,并由书写之人把要印刷的字先写在薄纸上,然后反贴在木板上,最后,根据每个字的笔划,再由工匠用刻刀,一笔一笔地雕刻成阳文。 当每个字的笔划突出在木板之上后,木板就算雕好了,也可以印刷了。 书写之人和雕刻之人,可以是同一个人,也可以不是同一个人。 这种方式,很像是刻章。 它的好处是,可以把书写之人的笔迹完整地印刷出来,它的坏处也很明显,就是不灵活。 如果不是量大字少,没人会选择这种雕版印刷的方式。为一次印刷而刻一个固定的模板,太辛苦了,也太费钱,所以大多数印刷品的印刷,都会选择活字印刷。 活字印刷的好处是,便宜、灵活、每个字都可以根据印刷品的不同,重新排列组合,不必一版一印。 一般会使用雕版印刷的,除了因为量大字少,就是有特殊需求,比如钱庄。像四大鸿,它们的会票,就必须要用雕版印刷。一张会票,为了防伪,必须要有复杂的图案,在复杂的图案之中,又要夹杂着密码,所以必须要使用雕版印刷。 再比如,明朝初年出现的纸币,大明宝钞,也是如此。之所以要突出笔迹,也是为了防伪之用。 像这倭人的传单,不需要防伪,何必要用这雕版印刷?用活字印刷岂不是更好、更快、更省钱? 恐怕原因有两点,第一点,如果有能力,使用雕版印刷,可自行刊印,不必找书铺,不找书铺,就不会提前暴露风声;第二点,印刷之人,用雕版印刷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书法。 “既不想提前暴露风声,又想展示自己书法的人,会是什么人?”宛儿分析到这里,抛出了一个问题。 张老樵、宋应星、尚炯,他们三人听完张宛儿的分析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懵逼。 懵逼,是因为他们三人也不知道,这既不想提前暴露风声,又想展示自己书法的,会是什么样的人。 张宛儿见三人不言语,自顾自地继续分析道:“不想提前暴露风声,肯定说明背后有大阴谋,有大阴谋,恐怕就不单单是倭人和我们中土之人切磋功夫那么简单了。再结合尚神医的话,这写传单之人不可能是倭人,那么就只能是我们中土之人了。所以,我的看法是,有可能这些倭人背后是由一个中土之人操控,想以来年端阳华山论剑为名,齐聚天下英豪,实现他的大阴谋!” 精彩,真是精彩,至少从目前来看,这个推理是精彩的。 “丫头,你是不是看《洗冤集录》看多了?”张老樵开口说道,“没准这些倭人的传单是找人代笔的呢?” “代笔不是没有可能,只是……” “腐儒,有话就说,只是什么?”张老樵催道。 “只是一般的代笔之人,虽然文字工整,但恐怕写不出来如此的大家气象。”宋应星指了指传单,“看,这个字一看就有很深厚的隶书基础,又带有欧体的欹侧险峻。只不过……” “只不过,工整有余,笔画的劲挺不足。”尚炯接道。 宋应星眼前一亮,可算遇到知音了,激动地说道:“尚神医也懂书法?以后有机会切磋一下。” 尚炯有些不好意思,说道:“略知一二,略知一二而已。” 每秉笔,必在圆正,气力纵横重轻,凝神静虑,当审字势,四面停匀,八边俱备,长短合度,粗细折中,心眼准程,疏密欹正。 最不可忙,忙则失势。次不可缓,缓则骨痴。又不可瘦,瘦当形枯。复不可肥,肥即质浊。详细缓临,自然备体。此字学要妙处。 贞观六年七月十二日,询书付善奴。 欧阳询的《传授诀》。 书法是有传承的,也是有方法的,你看不懂,并不代表所有人都看不懂。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所谓书法,就是书写的法则,没有法则,就是鬼画符。 一切的行当都是如此,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你看两个相声演员在台上举重若轻地嘚吧嘚,你觉得你也能行,岂不知,不知道他们背后要付出多大的辛苦,贯口、绕口令、太平歌词、京评梆越、大小笑话,可不是一日之功。 你喜欢音乐,看乐队吉他手在台上solo,按各种和弦,你觉得你也行,结果一上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头和人家的手指头不一样。 倭国人学中土之人写书法,就是鬼画符,要笔锋没笔锋,要轻重没轻重,就算能够差强人意,也没有中土的文化底蕴在里面。 宋应星和尚炯一眼就看出了此传单的笔势,非一日之功。 “工整有余,劲挺不足,当朝的书法大家可以排除了,但即使这样,也至少能够判断出,此人必是从小受过滋养。”宋应星推断道。 “那这事就复杂了!”张老樵有些凝重地说道,“华山论剑,几百年江湖上都不搞这样的动作了。莫不是想借华山论剑之名,行苟且之事?若是这样,我老头子不可能不管,毕竟不能让这背后之人玷污了华山论剑之名。” 宛儿其实在听到华山论剑之时,心中就想到了金庸的射雕三部曲,这又听到张老樵说,江湖上几百年都不搞这样的动作了,想来,江湖上是真有过华山论剑。 金庸书中的故事,怎么会成为历史的真实?宛儿一时想不明白。 “这几百年前的华山论剑是什么样?樵老,您可参与过?”为了证实几百年前的华山论剑是不是金庸笔下的华山论剑,故宛儿有此一问。 “惭愧!老头子我可没机会见此幸事,那时候我老头子还只是个小道童呢!” 宋应星和尚炯可不知道张老樵的年岁,所以听张老樵如此说,不禁心中一惊。几百年前是小道童,那这老头子得多少岁? 宛儿见宋应星和尚炯疑惑,于是把张老樵的师承和年岁,跟此二人说了一遍。 这是老神仙啊!宋应星和尚炯不禁面面相觑,心生敬意。 张老樵看到宋应星和尚炯惊讶的表情后,不禁沾沾自喜,话也多了起来:“这几百年前,江湖上有五绝,前五绝,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后五绝,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华山论剑,每二十五年举办一次,来决出天下第一。具体的细节你们不需要了解,什么东邪西毒的也不重要,你们只要记住第一次华山论剑的天下第一是我师爷长春子的师父王重阳,第三次华山论剑的天下第一是我师爷长春子的师叔周伯通,知道这些就够啦!” 张老樵说完,翘着二郎腿,哼起了小曲儿。 “樵老,第二次呢?”宋应星哪壶不开提哪壶,“第二次华山论剑又是您师爷的哪个师叔?” “第二次?第二次我师爷师父都没跟我说过,故而老头子我也不知。”张老樵把头一扭。 这老头子,只记得自家的好,宛儿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丫头,你笑什么?我跟你说,这是没有四五六次华山论剑,要是有,我老头子绝对是天下第一!”张老樵就差拍胸脯了,“所以这次,既然有人想华山论剑,管他什么阴谋不阴谋的,我老头子肯定要去!” “您真去?”宛儿问道。 “真去!”张老樵不像是开玩笑,“这全真教的辉煌,也就只能靠我老头子延续了,其他人,都不灵!” 第241章 一念无生即自由 为了全真教出头? 宛儿脑海中闪现出了一句话,今天我以母校为荣,明天母校以我为傲。 没想到,张老樵对这全真教还挺有感情的。可是,有感情干嘛还跑去吾老洞待了四十年? 大江歌罢掉头东,邃密群科济世穷。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 这张老樵真是矛盾,也不知道他是真想延续当年全真教的辉煌,还是只想拿天下第一,借着全真教说事。 “樵老,现而今的全真教掌教是谁?”宛儿试探了一句,就是想看看这张老樵到底对全真教的感情是真是假。 “掌教是谁?我哪里知道,爱谁谁!这帮臭道士,从全真七子之后,除了出了一个我之外,全都是酒囊饭袋,罐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一代不如一代!不解散都对不起祖师爷!” 张老樵骂得没毛病,自从全真教到了明朝,就完全衰落了。 明太祖为《大明玄教立成斋醮仪》所作的御制序文中说过:“禅与全真务以修身养性,独为自己而已;教与正一专以超脱。特为孝子慈亲之设,益人伦,厚风俗,其功大矣哉!” 简而言之,全真不如正一。正一指的就是正一道,也叫正一教,是张宛儿祖上张陵所创的派别。 全真教在明初,由于衰落,曾产生过多个支派,张三丰所创立的武当派就是其中之一。到了万历年间,又有了陆西星所传的内丹东派,也出自于全真。 可是不管怎样,至少全真教还在。 还在? 全真教还在,那是在张老樵去吾老洞守墓之前,他在吾老洞的那段日子里,全真教彻底解散了,而且一分就分成了七个门派,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张老樵,天宝宫女说旧事,还傻乐呵呢! 全真教分的七个门派,分别是宗邱处机的龙门派,宗刘处玄的随山派,宗谭处端的南无派,宗马钰的遇仙派,宗王处一的嵛山派,宗郝大通的华山派,宗孙不二的清静派。其中,以龙门派势力最大。 目前重阳宫,昔之全真教的天下祖庭,全真圣地,如今已被风雨所凌,倾圯不振,垣墉崩塌,殿宇倾颓,早就野居而露处了。 张老樵之所以不知,是因为他出了吾老洞后,压根儿就没回重阳宫看上一眼。 张老樵都不知道全真教解散了,宛儿就更不知道了。 可是尚炯知道。 尚炯之所以之前不说,是因为听到张老樵说要延续全真教辉煌,怕张老樵知道了全真教解散,一时难以接受,但又一听张老樵说,全真教不解散都对不起祖师爷,想来说出实情也无碍,于是道: “樵老,您早就没根儿了。” 正在喝茶的宋应星一听此话,噗嗤一口,茶水从嘴里喷了出来,说道:“尚神医,你这玩笑可开不得,樵老是道士,不是太监!” 尚炯的话,不光让宋应星喷茶,连张老樵和宛儿也是一愣,而且,宛儿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尚炯见状,连忙解释道:“大家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全真教早就解散了!” 尚炯把他当年行走江湖时,在终南山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没了?”张老樵虽然骂全真教,可毕竟一身本事也是来自于全真教,还是有些晃范儿,“这么说来,数来宝的说得对,确实,我的根儿没了。不过没了就没了吧,起码我张老樵还在,万形至其百年则身死,其性不死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一念无生即自由。 还没等到明天母校以我为傲,母校就先没了,光占母校便宜了,以母校为荣了。 母爱,伟大。 “樵老,这并不影响参加明年端阳节的华山论剑。”宛儿说道,“樵老,我向您许诺,重阳宫虽然没了,但是在重阳宫的旧址上,我肯定给您建造一个高高的阁楼,比当年的重阳宫还高还大!” “好好好,丫头,我信你便是。” 张老樵根本没把宛儿的话当回事儿,一个丫头片子,心性还没长成呢,也就是一时兴起。 “你们武林中人的切磋我还真没看过,樵老,如果您决定要参加明年的华山论剑,切记切记,一定要带上我,我好也开开眼。”宋应星兴奋地搓着手,“到时候,我没准可以把你们武林故事写成一部大书,也算是对得起我自己了。” “落榜生,还不够你忙活的呢!到时候不管我拿没拿到天下第一,书里可不能给我写差了!”张老樵嘱咐道。 “尚神医,明年端阳的华山论剑您去不去?”宛儿问道,“我明年也想跟着樵老去趟华山,长长见识!” “去,我肯定去!这动刀动枪的,免不了会有受伤的,也用得上我!” “得嘞,多谢各位了!”张老樵一拱手,然后话不多说,起身回房去了。 “没想到这老头子还有这一面。”宋应星望着张老樵的背影暗道。 “哦对了,尚神医,您给太医院写的整理破解蛊术的册子怎么样了?”宛儿关心地问道。 “那册子,要是想好好去写还得早着呢!”尚炯摇了摇头,“不过,今日我去太医院和师哥对进度,师哥却突然一反常态。” “此话怎讲?” “我师哥历来都是一个严谨认真之人,不过今日却说,叫我尽快,务必在年前整理完毕,即使年前整理不完,也要有多少给他多少。这可不是他平日里的性格,看他的样子,想必是宫中那位催得急了。” “莫不是当今皇上中蛊太深,快宾天了?”宋应星问道。 “听我师哥的话风不像,要是那样,太医院早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蛊,一种自外入内的毒,是由众多的虫侵入人的肠胃发生蠹蚀而成。 蛊的种类很多,有蛇蛊、犬蛊、猫鬼蛊,蝎蛊、蛤蟆蛊、虫蛊,飞蛊、活蛊等等。蛊虽是有形之物,但能飞游、变幻、发光,像鬼一样,来去无踪。造蛊者通过法术来控制蛊虫,进而控制中蛊者。时间一久,蛊虫就会慢慢侵蚀中蛊者的身体,带来慢性疾病,最后致死。 这蛊术,在南方最盛,尤其是西南地区,林深木茂,虫蛇众多之地。相传,现今,南方还有人专以制蛊来谋财害命,他们多在端阳节前制之,趁其阳气极盛时以制药,用于人身。 历来蛊术之厉害,连皇家都为之忌惮,宋仁宗于庆历八年,曾让人整理出了一本介绍治蛊方法的书,叫《庆历善治方》,可惜的是,已经失传了。 所以,尚炯整理破解蛊术之术,可以说是,一方面给太医院师哥张景岳帮忙,一方面也是想补充医学方面的空白。 利在当代,功在千秋。 尚炯继续说道:“不过奇怪的是,虽然我师哥说,即使年前整理不完,有多少给他多少,但务必要把情蛊整理完成,这是最低要求。” “情蛊?”宋应星说道,“果然深宫之中,高墙之内有内容啊!” 尚炯解释道:“情蛊,苗族所特有,又名情花蛊,用人心血加蛊练成,每日以心血喂养,才能得一情蛊,此蛊可下在饭菜中,也可下在服饰上。只要此蛊下在自己的情郎身上,如不同房,每月就会发作一次,撕心裂肺。中了情蛊,如不吃解药,发作的时候,痛苦难忍,不出十年,必死!” 宛儿和宋应星听后,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我得赶紧整理了,能整理多少算多少,多整理出来一种蛊术的破解方法,都是治病救人。”说完,尚炯一拱手,说道:“失陪了!”然后,也起身回房去了。 “宋先生,散了吧,既然大家各有各的事,今天就到这吧。”宛儿说完,也起身走了。 宋应星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左看看,右瞧瞧,这人怎么说走就都走了?八大水院还没开聊呢! 宋应星呆坐了一会儿,见没人回来,也悻悻地离开了。 还是等雪吧。 第242章 想当将军的士兵 在宛儿眼里,崇祯元年这一年,似乎有点长,如果每年的时间都有长有短的话,那么崇祯元年,一定比天启七年要长得多。 崇祯元年,公历一六二八年,崇祯帝朱由检十九岁。 五月,焚毁《三朝要典》。 七月,召对袁崇焕于平台,袁崇焕提出五年复辽。 八月,定制,每日在文华殿与辅臣共同处理朝政。 十一月,会推阁臣,温体仁、周延儒同东林党人发生激烈冲突。 是年陕西等地大灾,此后灾害频仍,出现全国性大饥馑。陕西爆发大规模农民起义。 上述是真实历史下的崇祯帝大事纪年表。 宛儿在心里反复对照着此表,来回顾整个崇祯元年发生的事,心中隐约感到,似乎今年的历史遗漏了很多,又多了很多,但具体在哪一点上,说不出来。 想必,真实的历史和历史的真实,不去亲身体会,是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老北京,过了腊八就是年。 北京作家老舍,在《北京的春节》一文中写道:“按照北京的老规矩,过农历的新年,差不多在腊月的初旬就开头了。” 高桂英回信了,同意了东家的建议,把慧梅调去了安塞。张老樵为了准备来年端阳的华山论剑,每日只做两件事,喝酒和习武。尚炯,正忙不迭地撰写破解蛊术的册子,呕心沥血、披星戴月,据他自己说,春节前应该能够提前完工,全部整理完毕。宋应星,一个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除了看书、发呆,就是缠着张老樵观星,看看哪天会下雪。 整个腊月,面对三个男人,过年的一应大小事务,全都放在了宛儿一人身上。 腊八那天,腌腊八蒜,做腊八粥。腊月二十三,祭祀灶王爷,买灶糖。腊月二十四,从上到下进行了一次大扫除。除了这些,还要准备年货、写春联、贴窗花、挂灯笼,做日常的一日三餐。 除夕越来越近了,整个四九城,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到处都能听到炮仗的声音。 真是一片祥和,太平景象。 崇祯元年,也是后金天聪二年,这一年,皇太极做了很多准备,以谋入关,为因宁远之战失败抑郁而终的父亲,努尔哈赤报仇。 二月,皇太极带领两个幼弟多尔衮及多铎,统大军亲征察哈尔所属的多罗特部,进至敖木伦地方,俘获一万一千二百人。 八月,与喀喇沁议和。 九月,调科尔沁、喀喇沁、敖汉、奈曼及喀尔喀诸部兵来会,出征察哈尔,不到一个月,俱下,把残余追至兴安岭,获人畜无计其数。 十月,得胜而归。 如果皇太极是学霸,那么崇祯帝就是个学渣,对比一下两个人在同一年做的事可知,皇太极一直都在开疆拓土,而崇祯帝大多忙于处理党争和内忧外患。 腊七腊八,冻死寒鸦。 天冷了,六扇门座首已经不再在六扇门后院的酒池边逍遥快活了,而是搬进了室内。虽然从室外搬进了室内,但是他依然喜欢在榻上,看着苏小红带着一群姑娘们给他跳舞。 你以为就紫禁城的青砖之下有火道吗?六扇门的房子也有。关上门,在四处摆放一些火盆,再加上火道,屋内的温度立刻就上来了。 王体乾此刻正站在座首身旁,小心地服侍着。座首问过王体乾,是想要酒门门长还是想要色门门长,但是王体乾的回答是,甘愿做座首驾下一卒。 既然你愿意做卒子,那你就做吧,而且王体乾在宫中也当过司礼监掌印太监,正好服侍六扇门座首。 六扇门座首可真实在。 王体乾的身份没变,只是从服侍崇祯帝,变成了服侍六扇门座首。 终究是个奴才。 “王体乾,你这半部《连山》是哪里得来的?”座首突然发问道,“如果我要把这半部《连山》献给宗主,必须得知道这书的来龙去脉。” 王体乾自从追随了六扇门座首之后,六扇门座首还是头一次就这半部《连山》的由来,问王体乾。 “这半部《连山》乃是酆都白无常给小人的。”王体乾强作镇定地答道。 “哦?有意思!”座首目不转睛地看着舞池,说道:“当初我儿去找酆都崔判官要《连山》下落,最后我得到的也只是一口棺材加一具尸体,怎么,崔判官突然想开了吗?居然让白无常把半部《连山》给了你和魏忠贤,借此来刺杀我。难道我的命,真值半部《连山》不成?”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想必崔判官以为,以我和魏忠贤二人合力,定能杀了座首您,也能保住《连山》吧。”王体乾偷偷地擦了擦汗,“至于酆都如何得的这半部《连山》,这等机密事,小人可就不知了。” “有了《连山》就等同于有了改写历史之能,可是为何我试着书写,却发现历史并未改变啊?” “是不是座首您在哪里出现了问题?”王体乾心中一惊,说道。 “那你给我指点一二,如何?” “这个小人哪会!”王体乾解释道,“这半部《连山》里面写的什么,小人是一眼都没看过!” 座首没有表示,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王体乾,你身为原来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一定懂大篆吧?” 王体乾明白座首的意图,看来他是想在这假《连山》上用大篆书写,来改变历史。 “回座首,您也知道我这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如何得来的,虽然小人看过些诗书,但毕竟有限,大篆我确实不懂!” 王体乾说的是实话,否则在家木斋让宋应星造假《连山》时,就不用再额外让宋应星用小楷把这些内容写到另一个本子上,翻译一下了。 然而事后想想,王体乾觉得此举完全就是画蛇添足。就算宋应星把假《连山》的内容给翻译了一遍,又怎么样?自己看不懂,还是看不懂,宋应星翻译得对与不对,无从得知。 “这就难办了!”座首有些犹豫,“这半部《连山》虽然在手,可是却不知如何去用。不知如何去用,怎么好给到宗主?如果宗主问起来,我又该如何答复?不如这样,此半部《连山》先放在我的手上,等我研究得差不多了,再呈给宗主不迟!” 王体乾悬起来的心算是放了下来,说道:“座首英明!” “嗯,如果我还是研究不透这半部《连山》里边的玄机,那就只能等明年端阳华山论剑了。” 六扇门座首也知道来年华山论剑之事,是谢魁报告给他的。座首对于倭人传单上的内容,其实兴趣不大,但是他想,既然是华山论剑,那么酆都必然会派人前去,不如趁此机会,把另半部的《连山》下落也寻出,也许两部合体,就能改写历史了,或许只有手中的半部,还不足以对历史产生影响。 座首针对这半部假《连山》试了多次,由于里边都是大篆写成,所以,他根本看不懂到底哪一行对应的是哪朝哪代。造假之时,王体乾让宋应星写一页,留一页,于是他就在那空白处,按顺序写下了两个自己希望发生的事。 座首写的第一件事是,让自己儿子活过来,第二件事是,让崇祯帝死。 让自己儿子活过来,这好理解,可是让崇祯帝死,又是为何,难道不该先让杀了自己儿子的酆都崔判官去死吗? 难道他想夺得明宗宗主之位? 岂止是明宗宗主之位,他是想执掌天下。 看来,座首想执掌天下之心,比给儿子报仇的心都强烈。 这就叫,利欲熏心! 六扇门座首,早就看明朝皇帝兼任宗主之职不顺眼了。他当座首那年的皇帝是万历帝,几十年不上朝那位,然后是泰昌帝,当了一个月就死了,接下来是天启帝,除了会木工活外啥也不是,现而今是崇祯帝,虽然比前几任强了点,但也有限,自作聪明、刚愎自用。况且,这几任皇帝都不会武功,也没有太祖、成祖那样的雄才大略,拿什么服众? 座首说是替崇祯帝研究如何用这半部《连山》,其真实的目的是想,干掉崇祯帝,执掌天下!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士兵。 第243章 大雄宝殿 六扇门座首还是太嫩,或者说,还是不够聪明,因为他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分析过,手里的半部《连山》。如果仔细想想,漏洞百出。 第一,为何酆都崔判官放心让王体乾和魏忠贤,拿半部《连山》千里迢迢地来到北京?就算他的命真值得用半部《连山》冒险,就不怕王体乾和魏忠贤带着半部《连山》跑路吗? 第二,《连山》既然有改写历史之能,为什么酆都得到了,在上面的空白页处,却没有写上一笔?或者直接一点,为何酆都崔判官得了这半部《连山》却不用?难道等着落灰吗? 第三,既然《连山》有改写历史,或有书写历史之能,那它的时间尽头在哪里?不会永无止境,到地老天荒吧?总有一个终点吧?是一年一年写,还是就是个许愿池,想写什么写什么,爱写哪一年,就写哪一年? 第四,如果《连山》能永无止境书写,那么这半部《连山》就不应该有最后一页。既然有最后一页,那就说明时间有尽头,历史有尽头。历史走到了尽头,尽头之外又是什么?灭亡吗? 第五,如果这半部《连山》,是写一页,留一页,那就意味着,写上的那一页应该是正常的历史走向,而留的那一页,可以由人为就之前的历史进行改写。可是,如果人为改写了之前的历史,那再下一页的正常历史走向可就不成立了。因为上一页人为干预后,所有的条件都变了,常量变成了变量,正常的历史走向也变成了不可预知。 …… 可能还有六七八九十点,欢迎补充,但至少这五点,就足够反映问题了。 学好逻辑很重要,做事情要严谨,凡事都要琢磨,禁不住琢磨的事,必有妖。 六扇门座首,看上去挺聪明,其实这种聪明,一点也禁不住考验。还想趁着华山论剑,向酆都寻另半部《连山》的下落呢!还妄想也许上下半部合体,就能改写历史呢! 纯纯地做梦! 如果酆都有另半部,两部合起来就能改写历史,人家凭啥还要拿这半部冒险?人家想要杀你,直接在《连山》上写上一笔不好吗?干嘛非要大老远的过来?杀人有诚意吗? 幼稚! 王体乾弄虚作假的这半部《连山》,完全禁不住聪明人的考验。 浴光老和尚,在崇福寺偷听到了王体乾和魏忠贤的谈话,也知道这半部《连山》是假的,但是没有当场戳穿王体乾,为什么? 因为浴光老和尚也有自己的心思,他太了解六扇门的座首了,酒色财气全占之人怎么会把得到手的东西轻易吐出去?况且,还是半部《连山》。 他想借着这半部《连山》挑起六扇门座首和崇祯帝之间的矛盾。 假如崇祯帝知道了,六扇门座首得了半部《连山》之后,却没有交出来,该如何处置这六扇门座首?处置了六扇门座首之后,论资排辈,明宗宗主之下的第二人,可就非他浴光老和尚不可了。 当初崇祯帝让六扇门把四大鸿的背景资料给到他后,曾发出过一支响箭,让六扇门彻底调查温侨之死到底是不是真和鸿源有关,还有就是叫六扇门尽快找到《连山》。 关于温侨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真和鸿源有关,崇祯帝其实并不真正关心,他更关心的还是《连山》,有了《连山》,千疮百孔的大明王朝就有救了。 所以当六扇门座首把温侨的死因,再次归结为和鸿源有关后,崇祯帝也就不再深究了。 朝廷上那么多事,哪一个不比温侨之死重要? 温侨,蝼蚁罢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刍狗,用刍草扎成的狗,比喻轻贱无用的东西,古代用于祭祀,当用之时,备受重视,祭祀完毕,随即丢弃。 崇祯帝让六扇门座首尽快去找《连山》,但又怕他做事不尽心尽力,于是又安排了一个人,对六扇门座首进行监督,并把其动向定期向他汇报。 崇祯帝安排的这个人,就是浴光老和尚。 腊月二十九,崇祯帝推开了一切年前的其他俗务,只带了王承恩和几个随从,子时时分,从西华门而出,坐在一顶八台大轿之中,在夜色的掩映之下,向崇福寺而去。 在崇祯帝出行之前,王承恩已经跟五城兵马司提前打好了招呼,虽然宵禁,但要一路放行,并且跟骆养性也说好了,沿途之中,派人暗中保护,以防不测。 五城兵马司,前身兵马指挥司,洪武二十三年,明太祖朱元璋将兵马指挥司分设在南京城的中、东、南、西、北五个城区,每个兵马司分别管辖自己所属城区,兵马指挥司也因此又被称为五城兵马司。 明太祖朱元璋时期,只有都城南京和凤阳,设有这个机构。 永乐十九年,明成祖朱棣迁都之后,改顺天府为京师,在北京也建立起了五城兵马司。至此,明朝除了南京和凤阳之外,北京也拥有了五城兵马司这个机构。 《明史》有关于五城兵马司的职能介绍:“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之事。凡京城内外,各画境而分领之。境内有游民、奸民则逮治。” 五城兵马司,就是城管与公安局、街道办事处、市场监督管理局的结合体。 一路无话,崇福寺门口,浴光老和尚正打着灯笼,跪在山门之外迎接。 崇祯帝让除了王承恩之外的所有人,一律在寺外等候,不得入内。 浴光老和尚没有多话,而是直接把崇祯帝引入了大雄宝殿之内。 大雄宝殿,为佛家寺院的正殿,供奉释迦牟尼佛,因为释迦牟尼佛德号大雄,故而供奉他的正殿,称之为大雄宝殿。 大雄,以佛具智德,能破微细深悲称大雄。大者,包含万有;雄者,摄伏群魔;宝者,乃三宝。皆归此殿传持正法,我佛威力,雄镇大千。 浴光老和尚把大雄宝殿的油灯点燃后,来到香台前,双手合十,口中念诵佛号,取出三炷高香,双手递给王承恩。王承恩接过,查验了一番后,又恭敬地把这三炷高香双手递到了崇祯帝的手中。 崇祯帝点燃香火后,先是深吸一口气,表示洗去凡尘,然后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握住高香,举过头顶,作揖三下。作揖毕,由王承恩接过高香,将其插进香台。 大雄宝殿香烟袅袅,子夜、青灯、古佛、三人。 浴光老和尚拿出两个蒲团,摆在地上,待崇祯帝坐定之后,自己也坐了下来,面对着崇祯帝。 崇祯帝挥手,示意王承恩在殿外等候。 待王承恩走后,浴光老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老僧没想到宗主居然在今日会亲自出宫,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无妨。”崇祯帝说道,“在宫中,朕虽是九五之尊,而出了宫,朕就是江湖人。所以,今日、今时、今夜,你与朕二人,没有君臣之分,不必拘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浴光老和尚说道。 崇祯帝从身上摸出一个翡翠扳指,拿在手里,对浴光老和尚说道:“这是朕出宫之前,特意从内帑中取出的翡翠扳指,就赐给你吧,也算是过年之前的一点心意。” 浴光老和尚见崇祯帝拿出了一个翡翠扳指,知道价值不菲,两眼立刻放出光来,但还是矜持地说道:“宗主,在下乃是出家之人,这又是在佛祖面前,佛法怎能沾染铜臭?” “这……”崇祯帝有些犹豫。 浴光老和尚见崇祯帝有些犹豫,知其不懂规矩,说道:“佛祖面前,此物可称功德,老僧收些香积福报还是可以的。” 说完,浴光老和尚把双手捧出,说道:“多谢宗主的香积福报!” 崇祯帝见状,笑了一笑,把翡翠扳指丢在了浴光老和尚的手中,说道:“阿弥陀佛,本次朕微服出宫,除了年前礼佛之外,还有一事,就是你曾禀报说,六扇门座首得到了半部《连山》,此事可确凿否?” 第244章 万象更新 浴光老和尚听到崇祯帝发问,眸中闪闪,答道:“确实如此。” “既如此,那六扇门座首为何不把得来的半部《连山》呈上来?他还在等什么?” “这个老僧也不知,许是忘了吧?” “忘了?”崇祯帝从鼻孔处发出不屑,“此等大事他也能忘?你说他平日里不学无术,声色犬马,可是真的?” “启禀宗主,老僧听说,六扇门内,分酒、色、财、气四门,酒门门长,乃是座首之子,被江湖上的酆都崔判官所杀,色门门长是温侨,也不在了。如今酒、色、财、气四门,尚存的是财门门长钱金、气门门长谢魁。” “酒、色、财、气,他倒是挺逍遥!”崇祯帝气道,“你传朕的命令,让他立刻把那得来的半部《连山》给朕呈上来!” “宗主,不可!”浴光老和尚劝道。 “为何?难道朕还命令不了一个六扇门吗?他难道有异心?” “他有没有异心,老僧不知,但老僧怕宗主您直接下命令,会适得其反。”浴光老和尚面如止水,“六扇门虽然挂着朝廷三法司衙门的名头,可毕竟是江湖上的一个组织,既然是江湖上的组织,如果用强,老僧怕他们会狗急跳墙。” “哼!朕富有四海,还怕个六扇门不成?东厂,加上锦衣卫,他如果有异心,难道还平不了他?”崇祯帝说道,“东厂曹化淳、锦衣卫骆养性,此二人也不是白给的!” “宗主您说得是。不过,最好的方式难道不是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吗?”浴光老和尚顿了顿,“况且,这是咱们明宗内部的事,得讲究个师出有名,要不宗主如何服众?” 崇祯帝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过如何才能做到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呢?” “华山论剑!”浴光老和尚目光灼灼。 “华山论剑?” 浴光老和尚把倭人在大街上发传单一事,跟崇祯帝说了一遍。 崇祯帝不解其意,问道:“华山论剑跟此事有什么关系?再有,京城出了这么多倭人,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倭寇余孽不成?” “至于京城为何出现这么多的倭人,老僧也不甚理解,但是既然他们向江湖广撒传单,要举办华山论剑,端阳之日,江湖上的人士定会齐聚华山之巅,等到了那个时候,对宗主您来说,可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机会。” “此话怎讲?” “华山论剑之时,宗主可调东厂曹化淳、锦衣卫骆养性,暗中围困华山。江湖中人,必会在华山之巅和倭人一决高下。倭人败,则不用再考虑他们有何阴谋了;倭人胜,则他们也定会有所损伤。待倭人和江湖人士两败俱伤之际,厂卫一出,岂不是把他们都一网打尽了?那时,宗主您可坐收渔利,统一江湖。” 浴光老和尚继续说道:“到时候,愿意归降宗主的,宗主自然可以留用,不愿意归降宗主的,尽可杀之。而且,江湖人士齐聚华山,想必也会有另外半部《连山》的消息。另外半部《连山》,再加上六扇门座首手中的半部《连山》,宗主全本《连山》可就有机会都弄到手了。 “如果那个时候,六扇门座首不肯交出手中已得的半部《连山》,那就是在天下英雄面前公然背叛,您再出手,岂不是师出有名了? “一石二鸟,一方面统一了江湖,一方面也得到了六扇门座首手中的那半部《连山》,没准还有机会得到全本《连山》,岂不妙哉?” 崇祯帝听罢,大笑了起来,说道:“浴光,你这可不是什么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要刮起江湖上的血雨腥风,一劳永逸啊!” 浴光老和尚也笑了,说道:“这不还是为了我们明宗考虑嘛,所以还请宗主忍耐一时。” 崇祯帝被浴光老和尚绕进去了。 浴光老和尚是想,借着崇祯帝的力量,在华山一网打尽江湖上的所有势力。这样,明宗宗主之下的第二人,可就不仅仅是明宗的第二人了,也是江湖的第二人。 看来之前,把浴光老和尚的野心说小了,他想要的明宗宗主之下的第二人,是统一江湖后的第二人。 什么师出有名?什么会逼得六扇门座首狗急跳墙?都是狗屁!如果在江湖上做事,处处都要师出有名,那还叫江湖吗? 听话,就留着,不听话,就驯服,驯不服,就杀掉。师出有名还要在天下英雄面前,你也不先问问天下英雄愿意不愿意? 浴光老和尚明知六扇门座首手中的半部《连山》是假,却还怂恿崇祯帝这样做,不过想借此机会搭台唱戏,挑事罢了。 很多事情,既然不能执其牛耳,要想从中谋取利益,最好的方法就是,当个搅屎棍,把水搅浑。 大雄宝殿内灯火阑珊,却照得浴光老和尚的脸,阴沉不定。 “浴光,如果此计能成,太祖皇帝的心愿,将会在朕的手里完成,真到了那个时候,你想让朕怎么赏你?” “阿弥陀佛,老僧乃出家之人,六根清净,既为宗主效力,谈何赏赐?”浴光老和尚双手合十,眼皮一垂,说道:“宗主,佛祖面前谈赏赐,俗了。” “浴光,此言差矣!”崇祯帝兴奋地畅想着,“如若此计能成,朕定奉你为国师,全国上下大小僧人,任你节制!而且,明宗上下,不江湖上下,除了朕,就是你!到时候朕定让你在江湖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浴光老和尚嘴角有些微扬,“如果宗主真能再现佛家盛世,老僧在这里替佛祖先谢过宗主了!” 谈完了正事,崇祯帝又和浴光老和尚谈论了些佛法后,便出了大雄宝殿,在王承恩的陪同下出了寺门,匆匆上轿而去。 第二天,腊月三十,也是除夕,张老樵在放炮的此起彼伏声中被吵醒,一脸的起床气。 谁这么不开眼?大清早就在院子里放炮?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张老樵不等洗漱,就匆匆穿上衣服,跑到院子观瞧。 “樵老,您醒了?我还以为您昨天观星观得太晚,得多睡一会儿呢!”宋应星跟张老樵打完招呼后,便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香,瞄着炮仗的引信,准备点火。 张老樵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向院子,一地的炮仗皮儿。 忽然二踢脚的爆炸声,把张老樵瞬间还迷迷瞪瞪的脑子,立刻给炸醒了。 原来大清早是宋应星在院子里边放炮! 张老樵立刻来了火:“我说腐儒,大早起的,你没事放什么炮仗,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不知道今天是除夕吗?一年到头最后一天,也不让人消停一会儿!” 宋应星看着张老樵的样子,也不生气,笑着说道:“樵老,您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屋里睡觉!那尚神医早就去太医院交差去了!” “我老年人,觉多行不行?” “一年到头了,最后一天,您老气性还这么大?”宋应星露出一排小白牙,“正是因为除夕才放炮仗呢!您看,这不是今天要贴春联嘛,贴完了春联,要放炮仗,这是规矩。这春联写得怎么样?您给点评点评!” 张老樵顺着宋应星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房外贴着宋应星写的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横批是:“万象更新。” 什么乱七八糟的,俗,太俗气了,这春联简直俗不可耐!几百年后都烂大街了,好不好? “你的原创?”张老樵看完之后问道,“春联有些俗气,但字写得还成。” “可不是我的原创么!”宋应星洋洋得意地说道,“樵老,您信不信,就这春联肯定能流传百年,太朗朗上口了!” 张老樵哼了一声,说道:“老头子我可不懂,你说能流传,那就指定能流传,祝你的原创春联,不止流传百年,还能流传千年、万年,直到地老天荒、山无棱、天地合!” 第245章 荧惑守心,北斗西垂 张老樵和宋应星的对话正好让走过来的宛儿听到了,宛儿噗嗤一笑,说道:“樵老,我看宋先生的春联写得挺好的,百年后,没准真能流传下来,搞不好,以后专有商贩摆摊儿,卖宋先生的这副春联呢!” “哼哼,那买他春联的人,得多不开眼,除了这字,一无是处!”张老樵擤了擤鼻子,说道:“就这春联,一文钱八副,难怪他会试考六次,次次落第,要都是这种水平,老头子我也会做!” “您老也会写春联?”宋应星上下打量着张老樵,一脸不相信。 “瞧不起谁呢?不就是春联么!”张老樵整理了一下衣襟,说道:“不就是对儿对儿么?其实我老头子也懂,对联嘛,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雷隐隐,雾蒙蒙,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平。” 明末清初文学家李渔所着的《笠翁对韵》的第一章中,有如下原文: “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戎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河对汉,绿对红。雨伯对雷公。烟楼对雪洞,月殿对天宫。云叆叇,日曈曚。蜡屐对渔篷。过天星似箭,吐魄月如弓。驿旅客逢梅子雨,池亭人挹藕花风。茅店村前,皓月坠林鸡唱韵;板桥路上,青霜锁道马行踪。 “山对海,华对嵩。四岳对三公。宫花对禁柳,塞雁对江龙。清暑殿,广寒宫,拾翠对题红。庄周梦化蝶,吕望兆飞熊。北牖当风停夏扇,南帘曝日省冬烘。鹤舞楼头,玉笛弄残仙子月;凤翔台上,紫萧吹断美人风。” 宛儿心中暗笑,原来这李渔的《笠翁对韵》,根在张老樵这。 “樵老,那不叫对儿对儿,那叫对对子。”宋应星纠正道。 “你甭管我怎么说,不信你出一个上联,看我答上来答不上来!” 这老头子还挺倔,来脾气了! “那好,我说‘上’。”宋应星说道。 “‘上’?‘上’对‘下’啊!”张老樵不屑道,“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雷隐隐,雾蒙蒙,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平。我跟你说,我老头子对对联可是有方法的!” 宋应星心中一笑,继续说道:“我说‘天’。” “我对‘地’。”张老樵不耐烦道,“难道你刚才没记住我说的方法吗?我再给你这腐儒说一遍!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雷隐隐,雾蒙蒙,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平。记住了没?” “我说‘言’。” “我对‘醋’。”张老樵解释道,“油盐酱醋,五味调和,你那是咸的,我这是酸的。腐儒,你接着来!” “我说‘好’。” “我对‘歹’。” “我说‘事’。” “我对‘炮’。” “‘炮’?”宋应星一愣,刚才张老樵对“醋”他就没说什么,这下可憋不住了,“‘炮’!那对得上吗?” “嘿!你这腐儒到底懂不懂?”张老樵说道,“你支士我拨炮,你跳马我出车。我不对‘炮’对什么?你到底下没下过象棋?” 宋应星恍然大悟,说道:“您老跟我下象棋来啦?我这五个字凑一块儿是对子的上联,上天言好事。” “嗨,灶王对儿,值得你这腐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吗?”张老樵说道,“你直接说不就得了?上天言好事,对,回宫降吉祥!” “樵老,您刚才可不是这么对的!”宋应星提醒道,“我说‘上’。” “我对‘下’。” “我说‘天’。” “我对‘地’。” “我说‘言’。” “我对‘醋’。” “我说‘好’。” “我对‘歹’。” “我说‘事’。” “我对‘炮’。” “我说‘上天言好事’。” “我对‘下地醋歹炮’。” 张老樵说完后,宛儿彻底是绷不住了,笑得是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来了。 “樵老,您这段好!我看,写成段子正合适!”宛儿笑过后说道,“这段,肯定比宋先生的春联还能千古流传!” “你们这是拿我老头子寻开心!不玩了!不玩了!”张老樵头一次让宋应星给搞得如此窘迫。 几百年后,张老樵和宋应星的这段对话,被中国传统相声收录了,名字叫《对春联》。 宛儿见张老樵一脸尴尬,说道:“樵老,起来是不是还没洗漱呢?赶快收拾收拾,然后吃点点心喝点茶水,等中午尚神医回来了,咱们一起吃团圆饭包饺子!” “早上就吃点心和茶水?大过年的,还让不让人活了?”张老樵抱怨道。 “茶水点心就不错了!谁让您老人家起这么晚的?要是再晚点,别说茶水点心了,就是瓜子也不给您预备!”宛儿推了张老樵一把,“快去,赶紧洗漱,好过来说说昨夜的星象!” 宛儿这边预备好了茶水、点心、瓜子、糖果,摆了满满一桌子,待张老樵回来坐定后,说道:“樵老,先垫吧垫吧,然后说说昨夜的星象,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张老樵抓起一个山楂锅盔,三下五除二吃了起来,吃过后,又喝了一口茶,才慢慢说道:“丫头,还真让你说着了,否则我老头子也不可能睡那么晚。” “可是要有雪了?”一旁的宋应星问道。 “你说让我说你啥好?下不下雪难道还需要观星吗?你这属于大炮轰蚊子!”张老樵冲宛儿说道:“丫头,我举报,整个腊月这腐儒缠着我观星,看哪天下雪,就是为了躲避干活!” 宋应星脸一红,偷眼看向宛儿,小声回道:“我不是本身也不会做饭嘛!看樵老和尚神医都有事干,所以也找点事做。” “宋先生,不用解释,您是读书人,干的是大事,这些小节,做不做无妨。”宛儿根本就不介怀,继续问道:“樵老,星象怎么说?” “荧惑守心,北斗西垂。” “怎么解?”宛儿问道。 荧惑是指火星,由于火星荧荧似火,行踪捉摸不定,故称之为荧惑。荧惑又名赤星、罚星、执法。所谓荧惑守心,指的是火星、土星、和天蝎的心宿二,三星连成一线。三星一线,必有死亡事件发生。 北斗西垂,无论在东方或是西方都被认为是战争、死亡的象征。 《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 所以,荧惑守心乃大凶星相,再加上北斗西垂,更是不吉。 张老樵解释完,宛儿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樵老,莫不是西山之行会有变故?” 张老樵摇了摇头,说道:“西山那边具体会发生什么,我也说不准,但此行还是小心为上。当然,也有可能指的是西北,明年华山论剑会有变故。” 宋应星听完,担忧地看向宛儿,说道:“宛儿姑娘,要不要我们这次先取消西山之行?” 不等宛儿回话,张老樵道:“取消?干吗取消?没准今夜就会下雪。况且,荧惑守心,北斗西垂,如果应在了我们身上,是不是有点……” “大炮轰蚊子?”宋应星现学现卖。 “没错!”张老樵看了看宋应星和宛儿,“就凭咱们几个仨瓜俩枣,配得上荧惑守心,北斗西垂吗?我估计,八成是来年的华山论剑。” “哦,对了!樵老,您是如何判断出今夜可能下雪的?”宋应星求知欲上来了。 张老樵白了宋应星一眼,说道:“腐儒,以后你多拿锄头种种地就知道了!没听过农民伯伯有一句谚语吗?满天乱飞云,雨雪下不停。” 第246章 子不语 尚炯中午从太医院回来之后,先去菜市口转悠了一圈,买了两尾海鲈鱼,然后才回到琉璃厂。 张老樵一见尚炯带回了两尾海鲈鱼,立刻对尚炯热情了起来。 “来来,数来宝的,外面天冷,买鱼让你破费了!”张老樵不由分说地就抢过了尚炯手中的鱼,看了看,说道:“不错,又肥又大,可以清蒸,这样能吃出它的原滋原味。数来宝的,渴不渴,饿不饿?渴了先喝口茶,饿了先吃点点心!” “还好!还好!”尚炯被张老樵突如其来的关心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丫头!丫头!数来宝的买回来两尾海鲈鱼!”张老樵拎着鱼,屁颠屁颠地就奔后厨而去。 尚炯见状,不由得笑了笑。 “尚神医,你那整理破解蛊术的册子怎么样了?太医院收了没?”宋应星递给尚炯一杯茶,坐下来问道。 “已经都整理完毕了,所有破解蛊术的祝由之法都在上面了。”尚炯喝了一口茶,答道,“我师哥看过之后十分满意,这也算是帮了太医院一个大忙!” “如此甚好。”宋应星点头道,“我听说蛊术十分神秘,宫中那位还是从太医院里得不到一点消息吗?这会不会另有玄机?” 尚炯听到宋应星有此一问,压低声音说道:“这蛊术高深莫测,种类庞杂,我也是一边整理一边又了解了不少。有些蛊虫能控制人的心智,有些能致人死命。宫中那位,可不好说!” 宋应星眉头一拧,说道:“看来这蛊术确实不可小觑!若是有人存心利用蛊术作恶,后果不堪设想啊!我听说当今宫里那位,可还没后呢!这要是中了蛊,真不知道大明江山未来会怎么样。” 两人一来一回,正聊天之际,只见张老樵端着个案板,夹着个擀面杖,案板上又是面又是盆的,走了进来,往桌子上一搁,说道:“来来来,你们两个别操那份没用的心了,快一起来包饺子!” 张老樵指着案板上的两个盆,说道:“一个是韭菜鸡蛋虾仁馅的,一个是猪肉茴香馅的,丫头已经准备好了,咱仨人我分一下工。数来宝的揉面揪箕子擀皮儿,腐儒负责包饺子,我居中协调。” 宋应星听了张老樵的话后,似有难色。 “腐儒,怎么,不会包饺子?”张老樵问道。 宋应星尴尬地点了点头。 “真是没用!那我再重新分配一下。”张老樵说道,“腐儒,你揉面揪箕子擀皮儿,数来宝的责包饺子,我还是居中协调。” 宋应星听到后,依然面露难色。 “腐儒,你不会连揉面揪箕子擀皮儿都不会吧?”见宋应星不说话,张老樵明白了:“果然你们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刚才算我没说,你还是院子里放炮仗去吧!我再重新分配一下,数来宝的,你揉面揪箕子擀皮儿包饺子,我居中协调。” 敢情这老头子,啥也不干,光在这协调了! 尚炯没说什么,看着张老樵坐在椅子上,滋溜滋溜地喝着茶水,自己默默地拿起面,揉了起来。 冬天日短,说着可就到了酉时,宛儿的年夜饭也做得了,尚炯包的饺子也出锅了,宛儿、张老樵、尚炯坐在桌前,等着宋应星放完了炮仗,回到屋内,便正式吃起了年夜饭。 “樵老,喝酒!”宛儿给张老樵先倒了一杯酒,然后又分别给宋应星和尚炯倒上了一杯,“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期待以后的日子,大家都悠闲一点!” 宛儿说完,先干了一杯。 宋应星、尚炯也都一饮而尽,唯独张老樵,滴酒不沾,只在那吃饺子,口中还不停地评判道:“没想到啊,数来宝的这饺子包得不错,一个露馅儿的都没有,个顶个儿饱满,不愧是当大夫的,手就是稳!” “樵老,您为何不喝酒?”宛儿觉得奇怪,向张老樵问道。 “等一会儿出门,我怕喝酒误事,所以不如吃些饺子。这大冷天的,吃饺子暖胃。” “这不像您平时作派啊?什么事能让您老兴师动众,出门前滴酒不沾?”宋应星夹了一口菜,问道。 “什么事?还不是你的事?”张老樵回道,“我跟你们说,不出一个时辰,肯定下雪,而且还是大雪。只要一下雪,咱们可就得奔西山去了,路滑道远又上山,喝酒不如多吃点饺子。哦,对了丫头,咱们去西山可有车?” “樵老放心,您忘了,咱们有四匹好马两辆马车来着?”宛儿提醒道,“不过就是西山太大了,咱们要去哪,还得宋先生指路才是。” “腐儒,你说去哪?上次说到八大水院的时候就停了。” 宋应星说道:“好,那我就书接上文,继续说这八水院,上回说到这八大水院,乃是金章宗在位时,给自己在西山修建的八个行宫,分别是,凤凰岭的圣水院、妙高峰的香水院、阳台山的金水院、阳台山南麓的清水院、香山的潭水院、玉泉山的泉水院、石景山的双水院、樱桃沟的灵水院。而这八大水院中,唯独玉泉山的泉水院最神秘莫测。” “说来听听!” 宋应星娓娓说道:“玉泉山,状如马鞍,纵深有将近两里,东西最宽处约半里,主峰海拔不高,因其泉水清而碧,澄洁似玉,故名玉泉山。” “别卖弄你那文人腔调,说重点!”张老樵吃了两个饺子,含糊不清地提醒道。 “樵老,让宋先生慢慢说。”宛儿听得会神,示意张老樵别打岔。 宋应星继续道来:“正因为这玉泉山水清而碧,澄洁似玉,才被金章宗看中,修建了行宫泉水院。自从修建了这泉水院后,按照《金史》里边的话讲:‘宇内小康,乃正礼乐,修刑法,定官制,典章文物粲然成一代治规。’可见这泉水院的修建,给当时的金国带来了不小的变化。 “到了元人统一了中原,元世祖忽必烈在一次晴雪过后,上玉泉山观看雪景,发现当年金章宗修建的泉水院,若隐若现,浮于山中,隐约可见院内人员奇装异服,在里边走动,于是好奇,也不顾雪后路滑,就带人往泉水院方向而去。 “一行人来到泉水院前,却发现大门紧闭,四处安静无声。元世祖忽必烈派人上前敲门,却无人应答。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异服的老者出现在了门口。老者眼神深邃,注视着忽必烈一行人,缓声道:‘此乃宙院,汝等不得擅入,非当世上帝挑选之人不得入内。’ “老者不开口也就罢了,开了口就更加让元世祖忽必烈生了好奇之心,于是恭敬地通报了姓名,请求入内参拜。没想到老者一听是元世祖忽必烈,立刻引入,且只放了他一人入内。元世祖忽必烈足足在宙院里待了有两个时辰之久,出来后关于在宙院里边看了什么和听了什么,却闭口不谈,回到大都后不久,就下令封锁了玉泉山,所有人等,包括皇家之人,以后永远不得再靠近玉泉山一步。” “此后,玉泉山便成为了一个神秘的禁地,不论人们如何猜测元世祖经历了什么,但也只是猜测罢了,具体的无人得知。” “想必这元世祖忽必烈必是在害怕什么,才令人封锁了玉泉山。”尚炯分析道,“不过。我朝可未听说过对玉泉山有何禁令。” “没错,在我汉人王朝眼里,少数民族政权好信神鬼,而我们汉人讲究的却是,子不语怪力乱神,所以我朝并未封禁玉泉山。不过,碍于此传说,我朝历代帝王也都不愿一探究竟,对玉泉山多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宋应星答道,“但即使不封禁此山,玉泉山也没人愿意涉足。” “这是为何?” “因为闹鬼!” “闹鬼?”张老樵不屑一顾,“腐儒,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之前提到西山,不是说要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吗?还硅胶假人语音系统的举例子,定然是知道底细无疑!马上就要下雪了,就别讲什么鬼故事了,好不好直说?” 第247章 平板电脑 “樵老,您别着急,我要是直说,恐怕你们会一时半会难以接受,所以我得慢慢讲,慢慢渗透,这样才能让各位有个心理准备。”宋应星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心理准备?哼!我老头子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怎么没在江湖上听到过你讲的这个忽必烈的故事?”张老樵质疑道,“别是你自己胡编乱造的吧?” 张老樵说得不无道理,为什么他在江湖上那么久,都没听说过宋应星讲的这个故事,反而宋应星却知道?如果宋应星讲的故事是真的,那么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然而,正因为宋应星是个读书人,他才会知道这个故事。 宋应星一笑,说道:“樵老,江湖上的事,我不如您,可是要说读杂书,我也算是读过几本。我说的故事可是有所本的,来源于一本叫作《草木子》的书。” 《草木子》是本什么书?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问号。 宋应星见状,并不奇怪,说道:“各位不知道《草木子》很正常,别说你们了,就是在读书人当中,怕是全天下也没几人听说过这本书。” 《草木子》的作者叫叶子奇,字世杰,一名琦,号静斋,元末明初浙江龙泉人。由于此人常年在富春江隐居,所以后世之人知之甚少。 叶子奇,自幼专业于学,凡天文、历史、博物、哲学、医学、音律,无不涉猎,且多有造诣。 《草木子》,是叶子奇撰写的一部元明史料笔记,并且涉及范围十分广泛。 《草木子》,从天文星躔、律历推演、时政得失、兵荒灾乱到自然界的现象、动植物的形态,都广博搜罗,仔细探讨,是颇为难得的一本奇书。书里面,有很多关于元朝的掌故和当时农民起义的史实,更是很多其他书中所没有述及的。 此书分为四卷,每卷又分上下两篇,共八篇,卷之一上《管窥篇》、卷之一下《观物篇》、卷之二上《原道篇》、卷之二下《钩玄篇》、卷之三上《克谨篇》、卷之三下《杂制篇》、卷之四上《谈薮篇》、卷之四下《杂俎篇》。 宋应星讲的忽必烈的故事,来源于《草木子》的卷之二下的《钩玄篇》: “元世祖既一天下,恰一日雪后,问刘太保曰:‘今之晴雪,闻泉水、双水二院,两处何处最佳?’刘曰:“双水泉短,其无趣;泉水泉长,其幽远。’遂去泉水。 “元世祖至玉泉山,见泉水院若隐山中,人异服,奇之,乃向前。近之门闭,怅然若返之际,一老叟开门曰:‘此宙院,非上帝选,不得入。’世祖报名,老叟乃允,其他人阻之。 “两时辰,世祖出,回都后三缄其口,诏曰:‘玉泉山封,后人不得入内,违者斩。’” 宋应星说得有鼻子有眼,并且把故事出处、作者、原文皆全部说出,不得不让人信服。 “原来如此,宋先生果然博学。”尚炯赞叹道,“樵老,看来宋先生没有胡说。” 张老樵没有理睬尚炯,追问道:“既然这是本奇书,天下人难得一见,也知之甚少,为什么你这腐儒却知?既然读过此书,那书在哪里?” “此书是我在一走书贩子手里淘来的,后放在了琉璃厂家木斋,然而一场无情的大火,把家木斋烧了个啥也不剩,此书也跟着化为灰烬了!”宋应星一想到家木斋那场火,就叹息连连。 “一场无情的大火?”张老樵重复道,“要怪你就怪那个叫王乾的人吧。” “为了证实《草木子》记录是否属实,我去了玉泉山多次,但都无功而返,没有找到书中所记录的宙院,而泉水院也早就剩下残垣断木了。”宋应星话风一转:“但我还是不死心,当我有一次又去玉泉山寻访宙院之时,恰好晴雪,在泉水院遗迹处,出现了《草木子》书中所载的寺院,于是便推门而入。” “没有一老叟给您开门吗?”张宛儿问道。 “是的,没像书中所载,有老叟开门。” “里面是什么样?”张宛儿又问道。 “难以言说。” “这腐儒真能卖关子,还来了一句难以言说。怎么,那宙院里边的不是人是鬼吗?一个寺院,有什么难以言说的?”张老樵吃了两个饺子,对宛儿和尚炯说道:“既然这腐儒难以言说,咱也别问了,该吃饭吃饭,吃饱了等下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樵老,我真不是故意卖关子的。”宋应星委屈地说道,“因为我推开门后,只看了一眼,就失去意识了,当我再次醒来,则是躺在了泉水院的遗迹之上,宙院早就没了踪影。” “那你这不叫难以言说,叫只看了一眼,没记住!”张老樵说道,“得了,大家吃饺子吧,一会该凉了,别听这腐儒说评书了。” “可是我身边却多了一本书!” 张老樵给宛儿和尚炯一人夹了一个饺子,说道:“快吃!快吃!这饺子可是我居中协调后包出来的,尝尝味道怎么样?” “那本书的壳子,不是纸质的!” “味道不错吧?咸不咸?”张老樵根本不理会宋应星,“要不要喝碗饺子汤,原汤化原食?” “那本书没页!” “我去给你俩盛一碗去!”说着张老樵起身就要奔后厨而去。 宋应星急了,喊道:“后来我才知道,那书不叫书,叫平板电脑!” 此话一出,宛儿大骇!尚炯侧目看向宋应星,张老樵也又回到了座位上。 张老樵问道:“你说那没页的书,叫平板电脑?平板电脑为何物?” “一种超越了当今时代的产物,有开关,十几寸,打开后能发光,里边有一个人,身穿异服,在授课。”宋应星描述道,“授课的内容也多是当今时代所不知的事物,平板电脑里边的授课老师,把他所授课程,称之为科学。” 尚炯听到科学二字,解释道:“唐昭宗光化年间,诗人罗衮的《仓部柏郎中墓志铭》开篇写过:‘近代科学之家,有柏氏仓部府君讳宗回。’南宋陈亮在《送叔祖主筠州高要簿序》中也提到过科学二字:‘自科学之兴,世之为士者往往困于一日之程文,甚至于老死而或不遇。’” 为了让宛儿、张老樵、尚炯更能理解何为平板电脑,宋应星回到了自己的屋中,把自己写的《天工开物》拿了出来,翻到一页,说道:“平板电脑就长这样!” 尚炯没见过《天工开物》,张老樵翻了两眼就不看了,也看不懂,只有宛儿,从头到尾读过不止一遍。 宛儿听到此处,心中翻腾了起来,看来这玉泉山的宙院,可不是一个寻常所在,定是有一些超越时代的属性。可是,为何玉泉山的泉水院遗迹,只会在晴雪时才会现出宙院?目前只有听宋应星先解释了。要想彻底了解宙院的秘密,或许待下了雪,亲自跑一趟才能明白。 宛儿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波澜,问道:“宋先生,您书中所写的发明可是都拜这平板电脑里授的课程所赐?那授课老师长什么样?” 宋应星见宛儿来了兴趣,也兴奋了起来,答道:“宛儿姑娘说得没错,正是因为这平板电脑里所授之科学,我才开悟,撰写了这本《天工开物》!只不过这授课老师,却并未露脸,他授课之时,全程戴着一个面具!” “什么样的面具?”张老樵问道,“不敢露脸,必有原由。” “一个白色无脸面具。”宋应星答道。 听到白色无脸面具,宛儿和张老樵相视了一眼,他俩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敦煌人间佛! 第248章 你看我的眼睛 “那个腐儒,我问你,在那什么平板电脑上授课的人,可是个秃老亮?”张老樵问道。 秃老亮?秃老亮是啥?宛儿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张老樵的意思是,在平板电脑上授课的人,是不是个光头。如果是个光头,再结合那人戴的面具,没准是敦煌人间佛。 宋应星听到张老樵这么一问,反问道:“樵老,何为秃老亮?” “秃老亮?樵老的意思可是,没头发?”尚炯试探地问道。 “正是!正是!”张老樵不住地点头,“因为头上秃,所以老亮老亮了,故名秃老亮。” 宋应星认真地回想道:“授课之人好像是没头发,但亮不亮的,我倒是没看清。” “头上可有戒疤?”张老樵又问道。 “这个,这个。”宋应星有些挠头,“这在平板电脑上,也看不清啊!” “腐儒,你那个平板电脑可还在?再打开看看不就清楚了?” “是啊!是啊!宋先生,拿出来让我们也开开眼,看看何为平板电脑?”尚炯一时也兴奋了起来。 “平板电脑被宙院收回了。” 宋应星的话,犹如一盆冷水。 “哼!要《草木子》没《草木子》,要那什么平板电脑没平板电脑,无趣!无趣!”张老樵摇头晃脑地说道。 “宋先生,这平板电脑是怎么收回的?”宛儿问道。 “也不算是收回吧。”宋应星解释道,“因为我每次看平板电脑的内容时,都不能离开泉水院遗迹。所以,我为了学会平板电脑里边的内容,足足在西山待了一年,才理解了里边的内容。” “一年?”张老樵惊讶道,“一年时间可不短,这平板电脑也没长腿,难道它自己不让你把它带走吗?” “因为我一想带走它,只要出了泉水院遗迹的范围,此平板电脑就会再也启动不了,并且也看不到里边的内容了,好似废铜烂铁一般。”宋应星疑惑地说道,“我也不知为何。” “宋先生,你这说得有点神了。”尚炯说道,“就算你带不走平板电脑,可是你总要吃喝拉撒吧?在山里一年,你吃什么喝什么?” “就是,就是,你又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腐儒。”张老樵说完这句还没完,又补充了一句:“连包饺子都不会,你怎么吃饭?” “我在泉水院遗迹时,每天醒来,一天所需就会自动出现在我眼前,而前一天留下的垃圾就会被收走。我知道我说的这些确实有点悬,但是我拿我的人格担保,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你看我的眼睛!”张老樵说道。 宋应星双眸炯炯地看向张老樵。 “他这就叫瞪着眼睛说瞎话!”张老樵看过宋应星的眼睛后,对宛儿和尚炯说道。 “宋先生,我信你!”宛儿接道,“我相信宋先生说的每一句话,如果他说的话不是真的,那么他根本写不出来《天工开物》这本书!” 有道理。 宛儿没那么多推理,只唯结果论,而《天工开物》,就是对宋应星所说的话,最好的证明。 屋外起风了,把外面的红灯笼吹得左右摇曳,天也彻底地暗了下来,一颗星星都没出来。宛儿起身,把屋内的灯点燃,然后又回到座位上,吃了两口饺子,继续听宋应星说话。 “所以我才说玉泉山闹鬼的。”宋应星言之凿凿地说道,“有好几次我为了探明到底是何人给我送一天所需,特意不睡,可是仍一无所获。” “为何?”张老樵问道。 “尚神医知道,人如果不睡觉,最多能扛三天。”宋应星道,“三天之后,我就扛不住了,当我再次醒来,之前留下的垃圾就被收走,一天所需又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当真是不可思议!这种事,就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直到一年之后,我再次醒来后,才发现,一天所需没有送到,平板电脑也不翼而飞了。” “原来如此!”尚炯问道:“可是你是如何得知的,这不翼而飞的平板电脑是被收走了,而不是被人拿走了呢?” “因为玉泉山闹鬼!” “咱能不能别把什么事都归结成闹鬼好不好?你是读书人,又会发明,能不能别说些怪力乱神的事?”张老樵不耐烦道,“你就不能有自己判断吗?难道就不能是哪个世外高人看你可怜什么的?” “绝无可能!”宋应星斩钉截铁道,“玉泉山周围,不可能有人,因为玉泉山闹鬼!” “宋先生,关于玉泉山闹鬼,您可都说了多次了,您通过哪里判断出,这玉泉山闹鬼呢?”宛儿给宋应星倒了一杯酒,“您先喝口酒,然后再说。” “因为我发现,每到阴雨天气时,我在玉泉山中,就会感觉到身体有异,头昏脑胀,呕吐,像是生病一样,而且还会掉头发。”宋应星把酒喝干,扭头看向尚炯问道:“尚神医,如果排除闹鬼,你觉得可会是得了什么病?” 尚炯听了宋应星的话后,沉思了一阵,缓缓开头说道:“恕在下不才,并不知晓是何病状,不过,妄谈鬼神确实如樵老说得那样,也不应该。医学博大精深,未知总会多于已知。” 宋应星叹了口气,说道:“连尚神医都不知原由,不是鬼神作怪是什么?我下得山后才知道,离此山不远有一村落,村里人跟我有同样的感觉,也是阴天下雨时,就会头昏脑胀,呕吐,像生病一般,且掉头发。这些村民,不论男女,越是上了年纪,头发掉得越多,且都寿命不长。” “既如此,看来这玉泉山之行,我得要好好考察一下这个村落了。”尚炯沉思道。 “所以,我朝虽然没有封禁此山,但是附近也没有人愿意涉足玉泉山。”宋应星说道,“此村落的怪象,当地官员早就上报给了朝廷,所以我朝历代帝王对此山一直是敬而远之。” “所以,您结合种种怪象,认为闹鬼是和宙院有关,进而认为,平板电脑是被宙院收回了?”宛儿问道。 “正是如此,如果不是宙院,又有谁有此鬼斧神工之能呢?又怎么能让玉泉山闹鬼呢?” “宋先生,到目前为止,关于玉泉山,我还有三点需要向您请教!”宛儿根据宋应星的话,捋了捋思路,“第一,您是如何知道平板电脑,叫平板电脑的?第二,您之前弄的硅胶假人,里边的语音系统是怎么回事儿,如何设计的?第三,为何非要晴雪之后去西山的玉泉山才会成立研究院,宙院和成立研究院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好问题。 “丫头,还是你思路清晰,要不怎么说你聪明伶俐呢!”张老樵破天荒地夸完宛儿后,不忘说一句:“我再补充一点,就是,你这腐儒怎么知道,要成立研究院得去西山玉泉山上货?” 每一个问题,都直击痛点,透过现象看本质。 宋应星答道:“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知道平板电脑叫平板电脑,是因为我打开它开关之后,那位授课之人,就称此物为平板电脑,故我也依此称之。第二个问题,硅胶假人里边的语音系统,我是从宙院得来的,包括硅胶,也是从宙院得来的。第三个问题,只有在晴雪之后,宙院才会再一次出现,因为这也是平板电脑里,授课之人说出的,也是宙院出现的规律。至于樵老您补充的一点,是这样的,如果想按照《天工开物》里所写的内容成立研究院,所需的器,只有宙院可得,因为目前以我朝的能力,还无一人或一个机构,可以研发出来。” “这么说话多痛快!”张老樵道,“非要讲一大段故事,烦人不?” 第249章 下雪了 “宋先生,我也有问题。”尚炯开口说道。 “尚神医,请讲!” “刚才你说,硅胶假人里边的语音系统,是从宙院得来的,包括硅胶也一样。既然语音系统和硅胶是从宙院得来的,那么宋先生定是进到过宙院里边了?” 没等宋应星答话,张老樵先开了口,冲着尚炯数落道:“数来宝的,你等等。你知道我们在聊什么,就在这叭叭叭地插话。我之前一直没打断你,你还越说越来劲了!我老头子可是记得,聊西山之行的时候你不在场!还有,你知道硅胶假人的事么?你知道研究院是怎么档子事么?不知道,就别瞎插话!” “樵老,尚神医知道。”宛儿接道,“这些事,我跟尚神医都聊过了。” “那怎么不跟我知会一声啊?”张老樵有些不乐意了。 “樵老,您下回像今天这样,滴酒不沾,就什么都知道了!”宛儿瞪了张老樵一眼,“生活又不是写小说,难道凡事还都得交代一番不成?” 这老头子一天天的,该记的事不记,该干的活不干,翻脸比翻书都快,还总挑别人毛病。 宛儿冲着宋应星说道:“宋先生,您别受樵老影响,尚神医问得挺好的,您给我们讲讲,宙院里边是怎么回事?” 张老樵哼了一声,酸酸地对宋应星说道:“腐儒,快说吧,大家爱听你讲故事呢!” 宋应星笑了笑,说道:“那我就继续说了?” “说吧!说吧!”张老樵不耐烦道,“没看丫头和数来宝的眼睛都亮了吗?” 宋应星缓缓说道:“自从我得知了宙院只有在晴雪时才会出现的规律后,只要我在北京,就等下雪,然后等着去宙院一探究竟。毕竟,我从那平板电脑里学会了很多东西后,要实际应用一下才能知道,到底里边所讲是真是假。 “果然如平板电脑里授课之人所讲的那样,只要雪后放晴,宙院就会出现,然而我却并没有进到宙院之内。” “没有?那你的硅胶和语音系统是如何得来的?”尚炯不解。 “我敲开宙院门后,里边出来一个异服的老者,他对我说,此乃宙院,汝不得擅入,非当世上帝挑选之人不得入内。我于是便询问他怎样才能成为上帝挑选之人。那老者告诉我,必须要做出一些大事才行。我追问道,具体是何大事。他回了我四个字,改变时代。说完,他就关门而去了。 “我本以为,会这样无功而返,正怅然若失之际,只见这老者又去而复返,给了我硅胶和语音系统,并对我说,如果能用这两样东西,按照平板电脑中所授内容,制作一个‘人’,就会有机会成为上帝挑选之人。 “我再想问他,上帝是谁的时候,他就关门了。不论我再如何敲门,里边都无人应声。” “腐儒,你这故事不合逻辑啊!”张老樵插嘴说道,“为何《草木子》中记载,忽必烈可入?既然忽必烈可入,那他一定是当世上帝挑选之人了。难道上帝选人,还看人下菜碟吗?莫不是看你太木讷?” 宋应星挠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他又不是上帝,他怎么会知道上帝如何选人,选什么人? 张老樵看着此时宋应星的样子,说道:“哼!我要是上帝,肯定不会选你,这开门的老头能给你一次机会就不错了!不过话说回来,也就是你这样的腐儒,才老老实实听话,弄什么硅胶假人,这要是我,早就想其他办法钻进去看看了。” “哎!正是我弄这硅胶假人,才导致了我前五次会试都不得中。”宋应星长叹一声,“我对这制作硅胶假人太好奇了!本来,在我参加第六次会试之前,硅胶假人已经制作完成了,可惜的是,又遇到了家木斋之事,考试又逢暴雨,真是老天爷不让我得中啊!” “你做的硅胶假人,为何是你自己?不会做别人吗?”张老樵问道。 “因为我天天能见到的只有我自己啊!”宋应星单纯地说道,“所以我对我自己最熟悉,做别人也不像啊!只是没想到,辛辛苦苦弄的硅胶假人,随大火而去了。” 宛儿听到宋应星谈到改变时代的话时,不由得心中一颤,想到了他的先生徐霞客跟他说过的话,她是这一代张天师选中之人,符合运筹天下的条件,生于末世、修仙入道、有鬼方青铜鳌魁印。 既然自己是张天师选中的运筹天下之人,那么宙院为何又要改变时代呢?如果改变了时代,她脑海中破境的记忆,岂不是和改变后的时代矛盾了吗?再有《连山》,传说有改写历史之能,和运筹天下和宙院有没有关系呢? 一团乱麻。 宛儿即使再聪明,也有解不开的疙瘩。 “丫头,你还想成立研究院吗?”张老樵突然扭头问向宛儿,“我看这里面乱七八糟的,你不如别去西山了,至于这腐儒的话,听听就得了,人不必那么执着于一事。” “樵老,您不想把这些谜团都解开吗?”宛儿问道。 “是啊!樵老,我也觉得要是解开了宙院的秘密是件好事,这玉泉山附近那个村落的怪病,恐怕就有解了。”尚炯肯定道,“常言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村落里得有多少人?我们如果能把他们的怪病都治了,那可是功德无量啊!” 张老樵想了一下,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问向尚炯:“数来宝的,你有没有想过,既然这村落的人,阴天下雨时,会头昏脑胀,呕吐,且掉头发,并且寿命都不长,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搬走?反而还死皮赖脸地留在这个村落,不是有病吗?我看啊,这帮村民本身就有病,救不救的,都无所谓。” “这……”尚炯一时无语。 “樵老,您不是已经答应了我们,要去西山看看了嘛!”宋应星说道,“要不您怎么又观星又看什么时候下雪的,今日连酒都不喝了,还说一会儿下雪出门,怕喝酒误事?”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们了?我老头子之前说的是,看看吧。” 张老樵这人,横竖都有理。 “行啦!樵老,您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您的实际行动早就表现出来了。”宛儿晃着张老樵的身子,撒娇地叫道:“樵老,樵老,就当是为了宛儿,好不好?” 这两声樵老,叫得张老樵立刻心软了下来,说道:“哼!好吧!大家赶紧吃吧,这除夕,听了这么久的故事,饺子都凉了!” “没事,饺子凉了,我再出去热热!”张宛儿端起饺子,就要奔向后厨。 “没事,没事,凉了就凉了吧!大家赶快吃吧,吃完咱们就出发!”张老樵不由分说地捧起了一盘饺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樵老,还没下雪呢!您着什么急?”尚炯看张老樵的吃相,是极其不雅。 “数来宝的,别废话,我叫你吃你就吃,吃饱了咱们好出发!丫头、腐儒,你们也吃,不吃的话到了山里,饿坏了肚子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们!” “现在早就下雪了!樵老的意思是,叫我们吃完赶紧出发!”宛儿回到座位上随意地吃了几口,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子,说道:“这不是下雪了吗?” 窗子一开,借着院子里灯笼的光线,可见雪花,洋洋洒洒地从天而落。洁白的雪花,给这院子,增添了不少诡谲。四处响起的炮仗声,提示着,今夜是崇祯元年的最后一天。 一阵寒风呼啸吹过,带着寒意扑面而来。 “樵老的耳朵可真够灵的!”尚炯赞道,“有机会,您一定得把长寿的秘诀传授传授!” “快吃吧你!”张老樵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边,然后起身摸摸自己的肚子说道:“我吃饱了,去准备马车了!” 说完,樵老就起身出去了。 “宛儿姑娘,怎么这时候樵老倒是勤快起来了?”宋应星咽下一口饺子,问道。 宛儿捂着嘴,笑道:“嗯,可能是习惯成自然吧。” 第250章 老司机 张老樵已经把马车准备妥当了,一共是四匹马,两辆马车。张老樵之所以这么积极地去准备马车,并不是像宛儿所说的那样,习惯成自然,而是因为张老樵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从岳州驾着马车到甘肃镇,从甘肃镇又驾着马车来北京,早就腻歪了。 虽然张老樵成了一名老司机,但是并不是每一名老司机,都永远热爱当司机。 难道钢厂工人都爱炼钢吗?纺织女工都爱纺织吗? 坐在车里多舒服啊!这大下雪天,可是要去山里的,谁驾车谁遭罪! 张老樵给每辆马车分别套上了两匹马,马是好马,都一样,可是车厢不同。一辆是宽敞明亮的车厢,坐人的;一辆是破破烂烂,又小又四处漏风的车厢,原来装酒的。 这宽敞明亮的车厢,那肯定是他和宛儿要坐的,剩下的两个人里,一个驾好马车,一个驾破马车。 张老樵的设想是,好马车让尚炯驾,毕竟他也是个常年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对他来讲,驾车肯定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他又是大夫,手稳,坐在车里的人肯定不会觉得颠簸。所以,让尚炯驾好马车正合适。 至于那辆破马车,不适合坐人,只适合装东西,那么不如就让宋应星驾好了。反正这次出行,也是为了他才去上货的。不如破车就让宋应星自己驾好了,空车去,满货归,装的货也是他要用的,谅他也说不出什么。 这边张老樵一边准备马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屋里那边,张宛儿收拾了碗筷后,开始大包小裹地装起东西来了。 不一会儿,只见一些箱子就被宋应星和尚炯二人抬到了马厩,往那个宽敞明亮的车厢里边放。 “喂,我说!”张老樵叫住二人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要搬家吗?” “对!”尚炯一边回答,一边冲着宋应星叫道,“宋先生,您看看,别忘了在车厢里边留两个位置!如果实在放不下,车厢顶上也可以绑几个!” “知道了!”宋应星回道。 这边张老樵看着尚炯和宋应星出出进进,不解地问向尚炯:“数来宝的,咱不在这住了,那从山里回来之后去哪?这房钱结清了么就走,可别欠房东的房钱!” “樵老,刚才宛儿姑娘说,咱们从玉泉山再出来之后就不回北京了。”尚炯停下来说道,“直接奔华山,等着参加华山论剑,这样路上也不至于那么赶。房钱您就甭操心了,这房子明年二月底到期,银子是一次性结清的,您老不必担心。” 这张老樵,平时不管事,还总爱操心! 这边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宛儿那边把院落和房间简单归置了一番后,也来到了马厩。 宛儿手中拿着一件大衣,递给张老樵说道:“樵老,此去玉泉山,又是夜晚,天气寒冷,您披上点大衣,这样一会儿驾车还能暖和点!” “驾车?什么驾车?”这跟张老樵预想的不一样啊,“丫头,如今人多了,我看驾车的活让其他人来也行,不必非得我上。不过,这大衣我收了,天儿是有点冷得邪乎!” “樵老,我都想好了。”宛儿不为所动,“你驾原来装酒的那辆车,宋先生和我坐在这个大车厢里,尚神医给我们驾车。” “没问题。”一旁的尚炯答道。 张老樵本来是要坐大车厢里的,这可倒好,直接让他驾车了,而且还是驾那辆破车。 张老樵不快地说道:“丫头,我分配一下,我岁数大了,一路风尘仆仆,车我也驾够了,不如这次让我老头子享受一回。你看,数来宝的没得说,还驾那辆好车,至于那辆稍微逊色一点的,不如就由腐儒来,反正也是替他办事。” “可是我,我不会驾车啊!”宋应星在一旁叫道。 “不会驾车?”张老樵也叫道,“不会驾车就得坐车啦?这都什么逻辑?要不我们在车里,你跑步怎么样?” 从琉璃厂跑到玉泉山?大冷天的,又下雪,又是除夕夜,也就张老樵能想出来! 宋应星委屈巴巴地看向宛儿。 宛儿和颜悦色地说道:“樵老,这怎么能是替宋先生办事?您可别忘了,研究院咱们每个人都是有股份的,要是赚了钱,少不了也得分给您点。再说了,我路上还想和宋先生说说话,谈谈之后研究院怎么搞呢!” “那我也不能驾那辆破车吧?”张老樵退了一步。 “樵老,没关系,到时候驾车的时候,我走在前面,您走在后面。”尚炯好心说道,“我在前面替您老挡点风,您后边还能好些。” “你们那是好车当然走在前面了,多风光!再说了,还得腐儒指路呢,应该的!”张老樵忿忿不平道。 “樵老,我让您驾那辆车,是对您报以殷切期望的!”宛儿义正言辞地说道,“您可别让我们大家失望,我们可都指望您呢!” 对待张老樵这样的人,一定要恩威并施,并且给他戴上高帽,否则还真不好拿捏。 “期望?让我一老头驾破马车,能有什么期望?” “樵老,您别看这马车破,但是它可是大家的希望。”宛儿解释道,“您想,这破马车是用来装什么的?是用来装货的啊!这货是干什么用的?是用来成立研究院的!研究院成立了后是不是就能赚钱了?这一赚钱,您是不是有份了?所以说,这驾破马车才是最重要的!” 张老樵气儿顺了一点。 宛儿乘胜追击,继续说道:“这破马车去的时候空,回来的时候又重要,您武功又是我们中最高的,而且天下无敌,您不在后面断后,谁断后?” 张老樵一点气儿都没了。 “况且,这断后也是有好处的。” “有何好处?”张老樵问道。 “您不是忌讳那‘深谷仍迷野客樵’吗?”宛儿开始编排了,“让您断后,前面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有个风吹草动的,您可以扭头便跑。您只要没问题了,我们就算有再大的麻烦,您过后安全了也会救我们的,是不是?” “这个自然,我多仗义啊!”张老樵开始眉开眼笑了。 “而且,您驾破车断后,正像尚神医说得那样,有前车给您挡风。”宛儿说道,“前车不仅给您挡风,还给您带路呢,这样怎么会把您老人家迷失在深谷里?肯定不会啊!” “这倒是!”张老樵笑盈盈地说道,“那我老头子就受累,再驾一回车!不过驾车归驾车,可有些冷,我提一个条件啊!你得让我喝酒!” “刚才在饭桌上您不是滴酒不沾吗?”宋应星不合适地来了这么一句。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老头子改主意了不成吗?”张老樵说道,“刚才我以为能坐在车里呢!可是现在,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了,我驾车,坐在外边还不得喝点酒御御寒?” 说完,张老樵问向宛儿:“你酿的丹丘生还有没有了?我装车上一点,正好驾车的时候喝。” “还有不到十坛,我没拿,都留下了。” “这多浪费啊!”张老樵冲着尚炯和宋应星喊道,“数来宝的、腐儒,跟我去把酒搬到我的马车车厢里!” 张老樵带着二人来回两趟,把剩下的丹丘生全放在了他驾的车厢里,这才算完。 张老樵看着丹丘生,立刻就打开了一坛,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抹了抹嘴,说道:“刚才可馋死我了,这下可痛快了!丫头,我们出发吧!” 宛儿连哄带骗带上价值观,可算是让张老樵高兴了。 一行人,两辆马车,在除夕雪夜,缓缓出发了。尚炯驾车在前,张老樵驾车在后,车轮行驶在雪中,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丹丘生美酒呦,美酒入我心。入我心中后呦,心内无杂念……” 张老樵一边在雪中驾车喝酒,一边哼着好久不唱的小曲儿。 别说,在这漫天大雪之中,这小曲儿听上去,还别有一番风味。 第251章 深谷仍迷野客樵 除夕夜,全城不宵禁,大街上的雪不一会儿就已经一层了,但还是很难阻挡大家对过年的热情。 毕竟,只有过年老百姓才能吃点好的。 鹅毛大雪,红灯笼翻飞,炮竹声声,天空中的烟花忽明忽暗,把古老的北京城映得热闹喧腾。 一片太平景象。 暮景斜芳殿,年华丽绮宫。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 阶馥舒梅素,盘花卷烛红。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唐,李世民,《守岁》。 要说全城烟花放得最热烈,也最好的,那定然非紫禁城莫属了。虽然崇祯帝已经即位两年了,但这毕竟是使用崇祯年号的第一年,所以宫中格外重视。 坐在马车里的宛儿和宋应星,也被这宫中的烟花所吸引,不由得从马车里向外张望。 在宛儿和宋应星的马车后,紧跟着张老樵的马车,他的小曲儿已经不哼了,正捂着鼻子驾车呢! “太讨厌了!”张老樵一边驾车,一边抱怨,“这四处炮仗留下来的烟味也太浓了,这还怎么喘气?喝酒都呛得慌!” 张老樵看着边上的酒坛子,心道,这要是一会儿冻冰了还怎么喝? “数来宝的!”张老樵大声喊道,“你前面的车能不能快点?” 没有回音儿。 炮仗声太大了,尚炯没听到。 “嗖——” 只见一窜天猴擦着张老樵的鼻尖就飞了过去,这要是他驾车再快一点,非得窜进他脖领子里不可。 “谁呀,这么讨厌!”张老樵拉住马车,侧目望去,只见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在冲他做鬼脸。 “小子,你过来!”张老樵冲着小男孩,一边招手一边叫道。 小男孩怯怯地跑了过来,小脸蛋跟冻柿子似的,看着张老樵。 张老樵从身上掏出几两银子,对着小男孩说道:“小子,大过年的不买点好的炮仗,非买这残次品,都差点把我老头子的鼻子点燃了!来,这银子是给你的,买点好的炮仗,去吧!” “我不要。”小男孩一指这破破烂烂的马车厢,说道:“您看上去也不富裕,这大年三十了,还驾着这破车出门,不如这银子您还是留着买点好吃的吧。” 这张老樵,没让宛儿可怜,倒让孩子可怜上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老樵一把把银子塞进了这小男孩手里。 张老樵正要驾车继续前行,只见这小男孩从口袋里拿出一窜天猴来,扔到张老樵的车上,说道:“银子也不能白拿您的,这窜天猴算我送的!” 说完,小男孩又做了个鬼脸,一溜烟儿地跑掉了。 张老樵看着这孩子的背影,然后又看看身边的窜天猴,顺手就扔进了车厢里。 尚炯驾着马车在前,张老樵驾着马车在后,一路向西就出了城。出了城,这马车在雪中行进,也变得愈发艰难了起来。 整整在大雪中走了一夜,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雪停了,玉泉山也到了。 东方初升的太阳,照在玉泉山,漫山遍野的枯树枝上,挂的尽是昨夜的积雪。 西山晴雪,作为燕京八景之一,果然名不虚传。 尚炯停下马车,跳了下来,冲着车内喊道:“宛儿姑娘、宋先生,玉泉山到了!” 一听玉泉山到了,宛儿和宋应星连忙步出车厢,也跳下马车。后边张老樵的马车也跟着慢慢悠悠地停了下来,只是张老樵人却没在驾车的位置上。 “樵老呢?”宋应星问道,“这樵老人怎么没了?莫不是风雪太大,把他刮下车了?尚神医,不如我俩沿路回去找一找,否则这天气,还不得把他给冻僵了?” “这得多大风月,能把我老头子从车上刮下来?”张老樵从那四处漏风的车厢里走了出来,打着哈欠,抻了抻懒腰,说道:“你这腐儒,就不盼着我点好?我老头子在车里睡了一觉!” “睡了一觉?您不冷吗?”尚炯关心地说道,“樵老,这么冷的天,您睡一觉,别再生出病来!” “无妨!无妨!”张老樵轻松地说道,“你们不了解我老头子,就算再冷的天我也不怕!终南山吾老洞怎么样?我老头子不是照样在那里过了四十个冬天!” “樵老,我倒是不关心您生不生病,我只想问您一句,您既在车里睡觉,又能让马车不至于走丢,是怎么做到的?”这宋应星,好奇心真重! 张老樵用手一指车头,说道:“你自己看。” 只见两匹马身上绑着两个缰绳,缠在了尚炯驾的马车车尾上,严严实实的,而且在这前车车尾上,还挂着一捆草。 “这草是?”宋应星问道。 “这草是诱饵,是为了吸引这两匹马的。”张老樵洋洋得意地说道,“怎么样,我老头子聪明吧?要没这捆草在前面勾着这两匹马,这两匹马肯定不卖力!如果这两匹马不卖力,是不是给你们前边的车添麻烦?” “我说我驾车的时候怎么感觉这么费劲呢!樵老,敢情是您!” “承让!承让!”张老樵嘿嘿一乐,冲尚炯拱了拱手。 “宋先生,我们该怎么上山?”宛儿一边观察着玉泉山,一边问道。 “随我来吧。”宋应星手指向前方的小路。 “那个丫头,我老头子就不上去了,送到这就够了,昨夜我喝了太多凉酒,此时肚子里有些不舒服。”张老樵捂着肚子说道,“正好山上马车也上不去,我就在底下给你们看车,要不这马跑了可就糟了!” “樵老,您不上去?”宛儿有些吃惊,“还指望您保护我们呢!” “我葫芦里有些药,樵老要不要吃一些?”尚炯关切地问道。 “不用,不用。”张老樵捂着肚子连连摆手,“肚子疼不是病,多给我老头子留些草纸就行了,昨夜出来太急手里没带草纸。” 宋应星从马车上拿出一沓草纸给到张老樵,说道:“樵老,这些够不够?” “够,足够了!”张老樵接过草纸说道,“你们快上山吧!下回就不能听你这腐儒讲故事,吃了这么多韭菜鸡蛋虾仁馅的凉饺子,再加上凉酒,我这肚子立刻就扛不住了!” 看着大家关切的样子,张老樵急了:“你们到底走不走?难道还要看我老头子大解不成?” 说完,张老樵弓着腰捂着肚子,就向不远处跑去。 张老樵边跑边喊:“你们先上去吧,要是日落前还没回来,我再去接你们!” “宛儿姑娘,樵老这样子,咱们要不要留一个人照顾他?”尚炯有些不放心。 宛儿看着跑去大解的张老樵,不禁有些忧心忡忡。这老头子今天是怎么了?到底是真吃坏了肚子,还是有其他原因不想上山? “不必担心,樵老经验丰富,不会有事的。”宋应星看着宛儿有些担忧,安慰道,“我们还是赶紧上山吧。” 宛儿点了点头,虽然心中有些疑虑,但还是和尚炯跟着宋应星踏上了上山的小路。 “宛儿姑娘,您说今天樵老是不是有点奇怪啊?一到玉泉山下,他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尚炯一边上山,一边说道,“要说樵老,平日里可不是这个样子。” “谁知道了?”宛儿也是不明所以,“今天他确实有点怪!算了,不管他了!” “就是,樵老愿意等着我们也行,我还真怕他这脾气,如果宙院不让他进去,再惹出什么事来!”宋应星说道,“想必是那句诗,深谷仍迷野客樵,让樵老忌惮吧!” “宋先生,您不了解他,这天下还能有让樵老忌惮的事?如果真让他觉得忌惮,想必这玉泉山中,必有蹊跷。”宛儿叹了口气,“但愿这老头子真是坏了肚子吧!” “宋先生,您发现了没有,咱们越往前走,地面的积雪就越少。”尚炯一边走着,一边说道,“好像地面温度越来越高了。” “没错。”宋应星用手摸了摸地面,“这说明我们马上就要到宙院门口了。” 第252章 周天元素,九十四象 三人又往山上走了将近有一盏茶的工夫,只见宋应星在一处石阶下停了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才伸手向上一指,缓声说道:“宛儿姑娘、尚神医,过了这九十四级台阶后,可就能看到宙院大门了。” “九十四级台阶?宋先生,您数过?”尚炯呼哧带喘地问道。 “没有,我哪有那闲工夫。”宋应星还是有些累,继续靠在石头上说道,“这九十四级台阶,名叫周天梯,这不在一块大石头上写着呢么!” 宋应星四处望了望,说道:“咦?那块大石头哪去了?” “在您身后靠着呢!”宛儿毕竟年轻,又和张老樵学过武,此时依然面不红心不跳,“您挪步,就看到了。” 宋应星把身子移开,只见一块不到一人高的大石头上,刻着三个大字,周天梯。 “石头后边还有小字呢!”宋应星说道,“只是这字,我只识得一部分,不认识的大多是异体字,除了这些字,还有些字母,像是西洋文。” “西洋文您都知道?宋先生的学问真是不简单!”尚炯连忙向石头背面看去,不由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周天元素,九十四象。不出其外,万法妙方。” 念完之后,尚炯说道:“前边是《千字文》,上过私塾的孩子都会背,可这‘周天元素,九十四象。不出其外,万法妙方’做何解释?剩下的字我就全不认识了,这确实有很多异体字,还有宋先生说的西洋文。宋先生,这异体字您识得一些,可否知道是什么意思?” 听尚炯这么一说,宛儿也好奇起来,走到石头后面,定睛观瞧。 真应了那句俗话,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尚炯所说的异体字,乃是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而宋应星所说的那些西洋文,则是对应元素周期表的化学符号! 宋应星也转了过来,指着元素周期表上一个个的字,说道: “氢,出自《太平御览·卷柏》,‘氢鱍成性,终无自伸’。氦,出自《抱朴子·君道》,‘遣私情以标至公,氦宇宙以笼万殊’。锂,出自《神仙感遇传》,‘其锂镂精巧,若非人工’。铍,出自《荀子·成相》,‘君教出,行有律,吏谨将之无铍滑’。硼,出自《释名·释丧制》,‘天子曰崩,崩,坏之形也,崩硼声也’。 “除了这氢、氦、锂、铍、硼,像钾、钠、钙、镁、铝、锌等,也各有出处,不是出自于《太平御览》,就是出自于道家典籍之中。 “至于那西洋文,我则是在当年西洋传教士利玛窦,宣武门主持修建的南堂中见过一些,故而知道。” 宋应星,不愧是宋应星,能知道一些元素周期表中文字的出处,已经很了不得了! 看着这些异体字,宋应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向宛儿:“宛儿姑娘,这里边有好多异体字都是出自于道家典籍,您是道士,可否全都识得?” 宛儿听宋应星这么一问,心中暗道,我即使破了境,可是也没破得这么彻底啊!这可是化学好不好!虽然脑海中浮现出了门捷列夫这老头的元素周期表,可是有很多字却不会念。 宛儿支支吾吾地答道:“我识得的也跟宋先生差不多,而且只少不多。” “原来是这样!”宋应星有些失望。 “不过。”宛儿见宋应星有些失望,话风一转,说道:“不过这里边的字,大多跟我们道家炼丹有关,似乎是一种物质,有一些可以通过炼制,形成丹药。” 宛儿也不管自己说得对不对,反正只管说就是了,自己都不懂,宋应星和尚炯就更不懂了。 人,只要自信一点,即使对不懂的领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也能糊糊人。 “那这上边写的九十四象,会不会代表九十四种物质呢?”尚炯看着上面的字,发问道,“不过,放在这里,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世界,或者说,人类已知的宇宙,是由物质组成的,金木水火土只是表象,这些物质一共有九十四种,叫作自然元素。这些元素,是由分子组成的,分子又由原子组成,原子又可分为质子、中子和电子。 “尚神医的猜测,也许是正确的。”宛儿说道,“这里有九十四级台阶,一定有其寓意。比如,有些地方会有一百零八蹬,代表着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寓意着将不吉祥的星宿踩在脚下。” “那这宙院,把这九十四种物质踩在脚下,莫不是?”尚炯顿了顿,说道:“莫不是想凌驾于天下之上?如若这样,这宙院可是当真有些野心!” 尚炯分析完,冲着宋应星说道:“宋先生,你会不会被宙院利用了?你讲当时在宙院里曾经出来一个老者,曾对你说过,非当世上帝挑选之人不得入内。然后……” “然后我问,如何才能成为上帝挑选之人,那老者告诉我,必须要做出一些大事才行。我追问道,具体是何大事。他回了我四个字,改变时代。”宋应星接着说道,“然后,那老者给了我硅胶和语音系统,并对我说,如果能用这两样东西,按照平板电脑中所授内容,制作一个‘人’,就会有机会成为上帝挑选之人。” “成为上帝挑选之人,会不会是宙院设的一个局?这背后有没有什么大的阴谋呢?”尚炯分析道。 “尚神医,莫要多想。”宋应星答道,“成为上帝挑选之人,对我来讲根本不重要,可是改变时代,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通过技术的提升,来给当世之人的生活带来变化,我觉得这可是善莫大焉的事啊!这里怎么会有什么阴谋呢?” “这……”尚炯也觉得宋应星说得有理有据。 看尚炯一时语噎,宋应星继续说道:“通过提升技术,改变时代,就像你想通过提高医术,来救死扶伤是一个道理。前不久,你不是还帮太医院整理了一个破解蛊术的册子嘛!” 宛儿没有在意宋应星和尚炯之间的争论,读书人就是爱较真儿,凡事都要争个是非曲直,不足为奇。 当下,宛儿想的是宋应星说过的一句话,非当世上帝挑选之人不得入内。当世上帝,似乎话外音是,上帝还有非当世的,那非当世的上帝,是不是代表着之前的上帝?或者说,是不是代表着上帝不是一个人,而是像皇帝一样,只是个称谓?如果上帝只是一个称谓,那就代表着,上帝不是永恒的。 上帝不是永恒的,那么就会死! 宛儿想到这里,问道:“宋先生,您之前说,宙院里出来的老者曾对您说过,非当世上帝挑选之人不得入内。这可是那老者的原话?” “是原话啊!作为读书人,我记性肯定不会差的!”宋应星答道,“不过,宛儿姑娘,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莫不是也像尚神医那样,起了疑心?” “不是!不是!”宛儿连忙矢口否认,她可不想和宋应星这个读书人辩论,“宋先生、尚神医,咱们在这聊了半天,也休息了半天,不如上去吧。所有的问题,也许在宙院自有分晓。” “没错,还是宛儿姑娘说得对,我们走吧。”尚炯巴不得赶紧继续向前。 九十四级台阶,说话就走完了。 宙院,如今就在眼前。 宛儿看着宙院的大门,右手不自觉地放在腰间,如果有事,她准备随时抽出她的那柄藏腰剑。 绣衣针。 第253章 我就一看门大爷 按张老樵的话说,来玉泉山找宙院是来上货的。既然是来上货的,那就是买卖了。随时准备拔剑,是不是有点神经过度紧张了? 宛儿想到这里,又把右手从腰间放了下来。动不动就想着动武,是不自信的表现。 宛儿还没等敲宙院的大门,大门就自动打开了。 只见一位老者,满脸皱纹,身穿异服,缓缓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老者身上穿的衣服,可不仅仅让宋应星和尚炯感到奇怪,他的衣服,就算是对破了境的宛儿来说,也足够震撼了。 这老者身穿一身白色连体工作服,脚下是劳保鞋,手戴棉纱手套,头顶居然戴着一顶纸帽子,如果他再拿一个幡的话,简直就像个身穿重孝的孝子贤孙。 尚炯看老者如此打扮,出于大夫的敏感性,在宋应星耳边轻语道:“莫不是这宙院里边有人得了什么病,刚刚去世,打算出殡不成?” 宋应星偷偷回道:“尚神医,你误会了!上次我来宙院,开门的就是这位老者,也是这身打扮!” 老者没精打采的,眼皮都不眨一眼,例行公事地说道:“此乃宙院,汝等不得擅入,非当世上帝挑选之人不得入内。” “老人家是我,您可还记得我?”宋应星上前一步,躬身施礼说道。 老者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宋应星,说道:“哦,原来是你!怎么,你制作的‘人’成功了?后边两位,一男一女,到底哪个是你的作品?” 亏着宛儿和尚炯是好脾气,这要是张老樵,能上去抽丫一嘴巴! “老人家,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宋应星笑着先指向尚炯,介绍道:“这位是当世的神医,尚炯尚子明。” “神医?”老者不屑一顾,“既然是神医,可知道什么是奥司他韦,那是管什么用的?可懂得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如果这些都不知道,还叫什么神医?” 尚炯根本不理解这老者说的是什么,但内心中却不服气,说道:“在下确实不知,可是老人家听上去既然很懂医学,那可知道,半夏、瓜蒌、贝母、白蔹、白及,此五类,哪种可与乌头相配,哪种又不可与乌头相配?” 老者看都不看尚炯一眼,说道:“半夏?,具有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功效;瓜蒌,清热涤痰,宽胸散结;贝母,润肺止咳、清火散结;白蔹?,具有清热解毒的作用;白及?,具有收敛止血、消肿生肌的作用。此五类,哪一种和乌头相配都有剧毒。你说的不就是十八反、十九畏吗?” 老者缓缓道: “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这是十八反。 “硫黄原是火中精,朴硝一见便相争。水银莫与砒霜见,狼毒最怕密陀僧。巴豆性烈最为上,偏与牵牛不顺情。丁香莫与郁金见,牙硝难合京三棱。川乌草乌不顺犀,人参最怕五灵脂。官桂善能调冷气,若逢石脂便相欺。大凡修合看顺逆,炮爁炙煿莫相依。这是十九畏。” 老者说完,尚炯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了。在这位老者面前,尚炯的知识储备变得一文不值。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此处突然想到了一九八三年,黄日华和翁美玲版的《射雕英雄传》,里边《世间始终你好》的歌词: “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或者另有高处比天高……” 在高手面前,不服气也没有用。 尚炯选择了沉默。 老者见尚炯不说话了,看向宛儿,问道:“小姑娘,你是什么行当的?” 没等宛儿答话,老者又开口说道:“哦,原来是个小道姑,那定然擅长化学了?” 化学是什么鬼?宋应星和尚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容不解。 宛儿虽然知道这老者在说什么,但还是假装疑惑地问道:“老人家,您说的化学为何物?” “既然不知道化学为何物,还当什么小道姑?”老者又看了看宋应星:“‘人’没制成,你又来这里做什么?是来还硅胶和语音系统的吗?可是我看你可是两手空空啊!” “老人家,我们是来求购的。”宛儿和颜悦色地说道。 “求购?求什么购?” 宛儿冲宋应星使了一个眼色,宋应星会意,从身上拿出一张单子出来,递到了老者手中。这张单子是一路之上,宋应星和宛儿商讨出来的,成立研究院所需的材料和设备。 老者拿着单子,掏出眼镜,仔仔细细地看着,越看眼睛睁得越大,看过之后,沉默半晌,说道:“我就是一看门大爷,对外的传声筒,此事我无法做主,事关重大,需要进宙院禀明院长后才能定夺!” 说完,老者进入宙院,宙院大门也自动关闭了。 “这老人家就是一看门大爷?”宋应星惊讶道,“看门大爷都这么厉害,那这宙院里边得什么样?” 宛儿虽然心中也是惊讶不已,可是自从看到了门捷列夫的元素周期表后,她的承受程度已经有所提高了。 宛儿故作镇定地说道:“宋先生,不必惊慌,既然是买卖,肯定不会只能是这老人家一个人做主。我们单子上的所需,他们肯定也要核对,一来看有没有货,二来看要多少钱,他们商量商量也属正常。” 宋应星点了点头。 三人站在外边等待,也不无聊。虽然宙院近处雪化了,可是远处山峦层叠,依然白雪皑皑。 见到此情此景,宛儿口中不觉吟咏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真是好词啊!”听完了宛儿的吟咏,宋应星不禁击节赞叹,“宛儿姑娘这首《沁园春》可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首词,折煞千古!这得让多少写雪景的诗人词人,在宛儿姑娘面前,俯首称臣!” 尚炯重复道:“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宛儿姑娘大气,有男子气概,就算是岳飞辛弃疾也不及也!” 宛儿听到宋应星和尚炯的夸赞,脸上倏时红了一片,说道:“二位谬赞了!此词非我所作,乃是出自于我小时候读过的一本词话。我只是见此雪景甚美,忍不住复述了一遍。” “作者可是当朝人?”宋应星开始刨根问底起来,“成吉思汗也只会弯弓射雕,真是豪迈!宛儿姑娘小时候看过的那本词话叫什么名字?” “作者想不起来了。”宛儿答道,“那词话本叫什么我也记不得了,只是这词,当真是好,一直让我印象深刻。” “真是太可惜了!”宋应星遗憾地说道,“如果能再拜读下此作者的其他大作,该是何等的幸事啊!” 宛儿和宋应星、尚炯在这里谈诗词,却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宙院的大门已经打开,那自称是看门大爷的老者,正深邃地看着他们。 老者听到了宛儿的《沁园春》之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然后又一次复入宙院,宙院大门也又一次地自动关闭了。 这老者的全过程,宛儿、宋应星、尚炯无一人注意,他们只顾着背对宙院观赏雪景了。 又有一炷香的工夫,老者才又出来,冲着三人喊道:“诸位,有答复了!” 三人同时转向老者,向老者走来。 “院长说,这次破例,你们三人都可以进入宙院。不过,在进入宙院之前,这小道姑需要先回答院长的一个问题。”老者不待宛儿答复,便直接问道:“小道姑,你可是张家人?” 第254章 天下复旦 张家人?天下姓张的多了去了!张家?到底哪个张家?宛儿、宋应星、尚炯皆是一愣。怎么,难道张家人和宙院院长是亲戚不成? “敢问老人家,您指的张家是哪个张?弓长张,还是立早章?”宛儿反问道。 “弓长张,龙虎山的张家。”老者强调道,“龙虎山张天师的张。” 宛儿不知道该回答,是,还是,不是。如果承认了吧,宙院里边会不会遇到麻烦,实在是不好说。可是不承认吧,恐怕连宙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张老樵又没在身边,万一打起来,可怎么办?宛儿看着宋应星和尚炯,这俩大老爷们,上个山都气喘吁吁的,还得靠她保护呢! 宛儿留有余地地说道:“不瞒老人家,在下的张是张天师的张,不过我不算是亲支近派,是远得不能再远的那枝了。远到我要不看家谱,都不知道我是张天师的后人。我自小生活在广西,家里世世代代都务农,早就不认识什么张天师李天师了。” 嗯,这么回答,既能进去,又能和本家撇清关系,破费特,perfect啊! “世世代代务农?”老者斜眼看了宛儿一下,“最后务成小道姑了?” 宛儿尴尬地答道:“生活所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进来吧!”老者把宛儿三人让进了宙院,边关门边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院长是怎么想的,居然能让你们张家人进来。” 宛儿一惊,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有故事,而且很可能还不是什么好故事! 一进宙院门,迎面是一个影壁,极其干净简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两旁只悬挂着一幅对联。 上联:造成琼玉楼台,宇宙忽增新气象。 下联:现出琉璃世界,江山顿改旧观瞻。 横批:天下复旦。 宛儿看到这幅对联,联想起了宋应星过年时的那幅,偷偷问道:“宋先生,此对联,跟您过年时的那幅对联比起来,如何?” 宋应星不好意思地答道:“指向不同,各有千秋,各有千秋。” 三人随着老者绕过了影壁,便来到了一处空旷的院子当中。院子极大,它的四周,毫无规则地建了很多房子,都是砖瓦结构,看上去没有一点特别之处。 “原来宙院里边是这样啊,连房子都不是南北或东西朝向的。”进入宙院后,宋应星不免有些失望地说道。 老者瞥了宋应星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把三人让进了一个最靠近宙院门口影壁的房子当中。 “请吧诸位。”老者说道,“这就是我在宙院的门房。” 三人随着老者走进门房,温度立刻变得高了,热得宛儿、宋应星、尚炯汗流浃背。 一进门房大门,正对着的是一条逼仄的走廊,走廊两边分列着许多房间。 走廊上用的是电灯,虽然昏黄,但是够用。不过似乎由于电力不足,走廊上的电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响声。 在电灯四周,可以看见,走廊的墙皮有大面积的脱落,即使有些还挂在墙上,也发黑了,像是由于常年的潮湿,所引起的。 走廊的尽头,隐约借着昏黄的灯光,可见一个纯圆形的大铁门,上带厚重的把手,牢牢地封锁着什么。 “这房间里边不见一盆炭火,如何这般热?”尚炯偷偷问向宋应星,“而且你看走廊上的灯,灯罩里边居然用的不是火,却能如此明亮!” “宋先生,你再看,这灯罩好像是用玻璃制成的。”尚炯继续说道,“我朝能用得起玻璃的,得多有钱!况且,玻璃也很难如此透明!看来这宙院果真神奇!” 老者停在走廊最靠近门房大门的一个房间,咳嗽了一声,好像是听到了尚炯的话。 宋应星毕竟有些见识,小声对尚炯说道:“这灯是用一种叫作电的东西触发的,所以不需要用火,那玻璃灯罩确实透光能力极强,是高工艺下的产物。” “那房间内的温度呢?是怎么回事?”尚炯小声追问道。 “江湖郎中,你有话就大声说出来,不必小声嘀嘀咕咕。”老者不快地说道,“温度高,是因为这里的空气被调节了。” 老者站在房间门前,什么都没做,房门就自动打开了。 老者指了指里边,说道:“江湖郎中,还有那个造人的,你们能进到宙院已经托这位小道姑的福了。你们两个不许生事,好好在这个房间里待着,到了中午自然会有人给你们送饭。” 说完,老者把门一关,就把宋应星和尚炯锁在了房间之内。 房间内,一桌两椅,一张床,一个衣柜,俱是黄花梨木打造,典型的明式家具。 由于屋内温度太高,宋应星和尚炯同时都脱掉了外套,放在了椅背上。相比于尚炯,宋应星是个读书人,平时除了读书,很少运动,所以显得更累,于是也顾不得礼貌,一下就躺在了那张床上。 宋应星躺在床上,眼睛很自然地就看向了头顶,然而房间顶端,却让他大吃一惊! “尚神医,这个房间是上下对称的!”宋应星刚躺下就又立刻站了起来,拉着尚炯,指着屋顶说道。 尚炯顺着宋应星手指的方向,发现头顶上也有一桌两椅,一张床,一个衣柜,也俱是黄花梨木打造,典型的明式家具。 尚炯上看看,下看看,对比了一番,说道:“不光是这家具一样,你看就连地面也是丝毫不差!” “这房间居然是上下对称,做何用处?难道是为了装饰吗?”宋应星现在也变得脑洞大开了。 也难怪,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以及在宙院所见,哪像是生活在明末? “装饰,我觉得不大可能吧!”尚炯分析道,“装饰不就是为了给人看吗?把这桌椅板凳装在上面,如果不抬头,给谁看呢?再说了,装饰不应该弄些金银玉器,繁复的纹饰,才显得富丽堂皇吗?” 尚炯说得没错,谁家装饰弄个上下对称的房间?中国传统建筑,是讲究对称,比如紫禁城,就是对称建筑的典型之作,可那也是左右对称,不是上下对称啊! “宙院,毕竟神奇,靠富丽堂皇装饰,俗了。”宋应星脑子从未有过如此疲倦,太烧脑了! 尚炯从椅子上起身,说道:“如果我非不让它上下对称呢?” 说着,尚炯开始挪动起了地上的椅子,然而,椅子纹丝未动。 宋应星看尚炯此举,也学着他的样子,挪了挪桌子、床、衣柜,结果可想而知,同样纹丝未动。 宋应星一屁股坐在床上,说道:“早就应该想到,这些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才是。算了,也别多想了,咱们来这是为了成立研究院的,想多了,有点主次不分了。” 头一次,宋应星在好奇心和放弃面前,选择了放弃。 门开了,一个身着和宙院开门老者同样衣服的一个人,走了进来,端来了饭菜,放到了桌边。 此人和宙院老者唯一不同的是,戴着白色无脸面具,并且无法分辨男女。 无法分辨男女,不是因为此人戴着白色无脸面具,而是因为,从身材、身高上,都看不出来一点女性特征,而且还是个秃头。 秃头,看不出来女性特征,那么就是男人了,非女即男,这还不简单吗? 非也。 此人说话,带着女腔。 “朋友,这房间为何是上下对称?”见有人进来,宋应星的好奇心又来了,想直接要答案。 此人用女腔生硬地答道:“不知道,吃饭。” 只见桌上一盘菜,两碗米饭,摆在面前。那盘菜,有红有黄,颜色可人。 黄的是鸡蛋,红的是何物? 尚炯掏出试毒的银针,试了试,没毒,然后问道:“从未吃过此菜,此菜叫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此人再一次发出生硬地女腔,回答道。 西红柿?西红柿能吃? 第255章 贫铀 好看的女人有毒,好看的蘑菇有毒,不知道好看的西红柿有没有毒?反正尚炯的银针测出的结果是没毒。 虽然没毒,但是两个人似乎谁都不想轻易尝试第一口。 尚炯看着盘子,确实有些饿了,但还是谨慎地向宋应星问道:“宋先生,你博学多闻,可知这西红柿的来历?” 宋应星想了想,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盘子里的西红柿,说道:“我朝官员王象晋的《群芳谱》里曾记载过此物。西红柿,又名番柿,一名六月柿,茎如蒿,高四五尺,叶如艾,花似榴,一枝结五实或三四实,一数二三十实。缚做架,最堪观。来自西番,故名。” “如此说来,这西红柿是西方传来的观赏性植物了。”尚炯缓缓说道,“但能不能吃,却没有记载。既然没有记载,想来就是没有人吃过了。” “尚神医,你觉得能不能吃?”宋应星也有些饿了,“要不我们先把米饭吃了吧?米饭应该没问题。” “我觉得应该能吃,银针试不出来,就说明没有毒。”不过,尚炯还是有些犹豫,“没有人吃过的东西,咱们两个人吃,是不是有些不体面?” “嗯,这么说也有道理,毕竟我也是个读书人。”宋应星肯定道,“这就跟人似的,看花好看,总不能把花炒了当饭吃吧?” “要不这样吧,我有个主意。”尚炯说道,“我不是随身有一个药葫芦嘛,那就由我来试一试好了。况且,我也饿了。” 说完,尚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吃了起来。这一吃,筷子就停不下来了,一口西红柿,一口米饭连干了好几口。 宋应星看着尚炯吃得起劲,问道:“尚神医,西红柿什么味道?” “酸甜可口,极其下饭,不信你来试试?”尚炯边吃边说道,“你要再不吃,我可要全包圆了。刚才我边吃的时候边在想,如果菜里面有毒,说明宙院想杀掉我们,可是宙院如果想杀掉我们,至于搞得这么麻烦么?他们力量如此强大,捏死咱们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还至于下毒?” 尚炯分析得有道理,况且就算死,也要当个饿死鬼。于是宋应星也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口西红柿,果然如尚炯所说,酸甜可口,极其下饭。 二人狼吞虎咽,把这盘西红柿炒鸡蛋吃了个净光,就和着米饭,连汤都没剩下一滴。 天下居然有如此美味! 在另一个房间,宛儿和看门老者隔着桌子,面对面而坐,在他们二人同时能看到的方向上,有一个大屏幕,尚炯和宋应星的一举一动,包括对话的细节,全部跃然于上。 老者扭过头来,对着宛儿说道:“张家人,你的这两个朋友还挺有意思,真是西红柿炒鸡蛋,越吃越混蛋啊!就凭这两个人,你能做出什么大事?” 宛儿心里有些不快,淡淡地说道:“老人家,这您就甭操心了,我此来宙院,是为了这单子上的材料和设备而来,是来跟您谈买卖的,至于以后能做出来什么,那就是我的事了。” “你又不是当世上帝挑选之人,我凭什么要跟你谈?” 宛儿一笑,道:“就凭你们院长把我请进来。难不成让我进来,就是为了看我两个朋友吃西红柿炒鸡蛋吗?” 老者哈哈大笑了起来,笑过后说道:“当然不是了,你想要单子上的材料和设备没问题,但是得要付出代价。” 宛儿从身上掏出了一沓四大鸿的会票,推到了老者面前,说道:“这些是我带来的会票,可以从四大鸿所对应的钱庄兑换现银,这也是我的诚意。” “银?我们不需要。”老者看都不看一眼,又推回到了宛儿面前。 不要钱,要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如果靠钱都解决不了,那一定说明,这老者想要比钱更有价值的东西。 “嫌少?还是想要金子?”宛儿问道。 “俗了。”老者缓缓说道,“银对我们来说,就是催化剂和导电的材料,目前来讲,我们不缺。而金,虽然有很好的延展性和导电导热性,并且可应用于关键部件,但是,我们也不缺。所以,你说的这两样金属,想换你单子上的材料和设备,恐怕不等值。” 难怪老者说宛儿俗了,原来他们考虑问题的角度是从金属的实用性上,而非从金属作为货币的价值上。 宛儿把老者推回来的银票又收了起来,笑道:“您老人家高瞻远瞩,可是我这俗人还要吃喝拉撒,这银子,您不要,在我这可是好东西。” 宛儿把银票收好后,对着老者说道:“既然您银子不要,金子也不要,那么您想要什么?” 老者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袖口,说道:“把东西带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白色无脸面具的人,穿着和老者同样的衣服,推门而入。此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后,旋即又退出,把门带上。 “就是此物。”老者指着托盘说道。 只见托盘上盖着白色透明的罩子,罩子里边摆放着翡翠色的晶体,棱角分明。 宛儿只觉得罩子里边的东西很是好看,但不知是何物,于是问道:“老人家,此物是什么东西?水晶吗?” “非也,非也。”老者回答道,“此物乃是一种矿物质,称为贫铀,我们目前需要这个。” “这贫铀,我如何可得?”宛儿一头雾水地问道,“并且,您要多少呢?” 老人没有说话,伸手关掉了托盘下的一个开关,托盘内翡翠色的晶体瞬间变了样子,成了一块金黄色的矿石。 老者说道:“刚才你看到的翡翠色,是由紫外灯照射后呈现出来的颜色,它本来的样子,长成这样。关于此矿石,你能弄到多少,我要多少,多多益善。” “您要这东西有何用处?” “这就不用你管了,如果你想得到你这张单子上写的材料和设备,那么你就必须要拿此物来换。” 宛儿心想,让我开矿,这得干到什么时候?这不是刁难人么!一个好好的人,天天往深山野林里跑,成何体统?我还是个姑娘好不好?可是在人家地盘,一口回绝,似乎也不太礼貌,不如增加难度,让他知难而退,降低条件。 宛儿想到此处,不动声色地说道:“老人家,您看我一名弱女子,又无权无势,如何开得了矿?况且,我又没有探测设备,怎么能知道哪里有矿,哪里没矿?就算这些条件都具备了,开采得到矿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您等得了?” “我们都等了这么久,难道还差你这一点时间不成?况且,以你们张家人的能力,办这事不难。你不是都破境了么?”老人笑道,“要不要我再给你背一遍《沁园春》?” 宛儿心里咬牙切齿,这老头,居然偷听了在宙院之外,她背的《沁园春》! “既然如此,我材料和设备不买了。”宛儿以退为进,“这张单子上的材料和设备,它是否有价值,完全取决于我。我如果需要,它在我这里就值钱,我如果不需要,那这单子就是废纸一张。” “你当宙院是什么地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老者沉声怒道,“你是张家人,我不为难你,要想走,把你两个朋友留下来!” 正在此僵局之际,老者突然用手捂在了自己的左耳之上,像是在听着什么,听完后,对着自己的袖口,说道:“明白。” 老者放下袖子,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才又慢慢说道:“张家人,刚才恕我失礼,不想拿此矿石来换这单子上的材料和设备也可以,你还有其他选择。” “您说。” 第256章 大姑张儿宛 “在我说之前,我需要问你一个问题。”老者边说边捂着自己的左耳,“你可是张家这一代里,暗合运筹天下之势的庶出女子?” “没错。”宛儿如实说道。 宛儿心中清楚,要想全身而退,且达到目的,此刻必须在这个老者面前如实招来。 “很好,既然你破了境,那一定有鬼方青铜鳌魁印了。”老者缓缓说道,“那么你想获取清单上的材料和设备,必须拿你手中的鬼方青铜鳌魁印来换。” 宛儿没等开口,老者乘势继续说道:“不仅仅是鬼方青铜鳌魁印,我还需要一个物件,就是龙鳞鱼肠匕!只要你能给我这两样东西,我就可以把单子上写的材料和设备给到你,并且除了这些,我还会多给你,帮你成就自己。” 老者说出此话后,宛儿感到后脖颈冒出了一股凉气。这鬼方青铜鳌魁印是自己的没错,那龙鳞鱼肠匕,不是那个在漓江跳水,浑三身上的物件吗?难道浑三和宙院有什么联系不成? 浑三此刻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更何谈龙鳞鱼肠匕? 宛儿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有些对不住浑三,自从漓江之事后,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浑三生死,而是把精力都放在了如何运筹天下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浑三生死不明,像她心底里埋着的一根刺一样,突然冒出了头,扎了她一下。 扎心了,老铁! 宛儿定了定神,从记忆中回到现实,暂时先把浑三一事压住,尽量不去想这个人,当下需要考虑的是,面前老者的话,该如何应对。 鬼方青铜鳌魁印,和龙鳞鱼肠匕,这老者都要,那么这两样东西有什么联系呢?或者说,这两样东西和宙院有什么样的关系呢?看来,只能问面前的老者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两样东西?”宛儿直抒胸臆地问道,“而且你们还出了这么大的筹码。” “这个与你无关。”老者淡淡说道,“只要你拿出这两样东西之后,在这个时代,你愿意当个富翁也好,愿意统领天下也罢,我们都能帮你做到。” “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老者干笑了一声,“我们就是我们,从有你们开始时,我们就在了,没有你们时,我们也在。我们,一直都在!” 老者打了一个哑迷,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典型的废话文学。 “那你们和我们张家人是什么关系?”宛儿抛出了一个自从进到宙院后,就想问的一个问题。 “故人。”老人眯缝着眼睛答道。 “是敌是友?” “目前井水不犯河水。” 看来,张家人和宙院发生过一段宛儿所不知道的往事。 “你这小道姑只是继承了张家人的衣钵,却没继承张家人的故事啊!”老者又干笑了一声,“小道姑,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你好好想想,想要清单上的材料和设备,就要拿出这两样东西。” “不用考虑,我现在就可以回答您。”宛儿正了正身子,“龙鳞鱼肠匕,我肯定是没有,因为今天我是头一次听说。至于鬼方青铜鳌魁印,不管你们是怎么得知它的,我确实有,不过不巧的是,今天没带在身上。” “小道姑,我相信你一半的话。”老者说道,“你说你不知道龙鳞鱼肠匕,我信,可是你说你今天没带鬼方青铜鳌魁印,那可就是撒谎了。如果你没把鬼方青铜鳌魁印带在身上,怎么能背出那首《沁园春》呢?” 从老者的话中,宛儿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鬼方青铜鳌魁印如果带在身上,她才会破境,如果不带在身上,她就和其他普通人一样。 不过,这是为什么? 目前,宛儿还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 “那是我带在身上时,背下来的,现在那印没带在身上。”宛儿赖道。 “绝无可能!”老者不为所动,“你真当我是三岁孩子吗?” “不信你看!”说着宛儿就要解衣服。 老者一点也不闪躲,瞪着眼睛瞧着宛儿,那意思好像是,你脱吧,你要是敢脱,我就敢看。 宛儿见老者没上当,站起身来,说道:“不玩了,不玩了,没劲透了!今天居然遇到了一个老泼皮!下回我得跟我大姑说一声,别有事没事的总教我一些诗词!” 宛儿说着就奔门口而去,老者也不动弹,依然稳如泰山地坐着,看着宛儿表演。 宛儿走到门口发现,此门没有锁。 “小道姑,这门你是打不开的,就别动想走的心思了。”老者不紧不慢地轻松说道。 “我要小解!憋死我了!” 宛儿此刻只能耍赖了,就这几招,都是跟张老樵学的。 “小解请随意,就是大解我也不在乎。”老者语气平和地说道,“这个屋子,你暂时是出不去了。” “现在又没了!”宛儿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有什么事你就问我大姑去吧,她也是张家人!” “你大姑?你大姑叫什么名字?”老者宁可信其有,“你告诉我!” “我大姑叫张儿宛。”宛儿随口说道。 “好怪的名字。”老者喃喃自语,然后问道:“当真是你大姑教会的你《沁园春》?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是张家这一代里,暗合运筹天下之势的庶出女子?而且当我说出要鬼方青铜鳌魁印时,你说没带在身上?” “因为好玩啊!我大姑说了,她以后不干了之后,就把鬼方青铜鳌魁印传给我。所以,我经常把玩此印,就今天没带在身上!” “那这个单子又如何解释?” “您是说买材料和设备的单子吗?那都是那个想造人的,他的事。”宛儿一指大屏幕,说道。 屏幕那头,吃过了饭后的宋应星和尚炯,俩人一人一边,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呢! 老者打量着宛儿,她这个年纪,也确实是玩心重的年纪。 人一旦在意一样东西,就会为了疯狂得到这样东西而失了基本的判断能力,老幼皆然。更何况,此时张家人就坐在老者面前。 老者对宛儿的话将信将疑,说道:“那既然你大姑张儿宛手中有鬼方青铜鳌魁印,那么就等我找到了你大姑,再放你走。或者,没准你大姑知道你的行踪,自己找来也未可知。” “我大姑三个侄子,五个侄女,你觉得她会在意我么?” “如果日落之前她不来,那么我就把你杀掉。”老者此话说得云淡风轻,“我们虽然和你们张家人有约,不会强行夺取鬼方青铜鳌魁印,但是也有另一个约定,就是张家人也不得随意涉足宙院。既然你是张家人,随意涉足宙院在先,那就别怪日落之前你大姑不来,我找人搜身了。” 老者对着自己袖口说道:“找那个造人的,核实一下,是不是他想买材料和设备。” 只见不一会儿,大屏幕上就进去了一个头戴白色无脸面具的人,把熟睡的尚炯和宋应星叫醒,询问了一遍。 宛儿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还好,宋应星跟白色无脸面具人说,确实,买单子上的材料和设备是他的主意。 宛儿心稳了下来。 老者说道:“小道姑,你知道如果不是当世上帝挑选之人,擅闯宙院是什么后果吗?” “死?” “看来,你还挺聪明。”老者看了看手腕,“现在离日落不到半个时辰,如果日落之前你大姑张儿宛不来,你就等着死吧。冬日昼短,否则你还能多活一两个时辰。” 宛儿右手扶在腰间,扶上去,又放下,又扶上去,手心里出了汗。 日落之前,真要是出不去,看来唯有一搏了。虽然在这里,用绣衣针拼命似乎不是很明智,但不用绣衣针,又用什么呢? 宛儿看了大屏幕一眼,尚炯和宋应星又躺在床上了。 这俩人是心真大,真以为来宙院是上货来了! 第257章 窜天猴 时间在一点点流淌,就像青春,流着流着,就成浑汤了。 反正现在待着也是待着,又出不去,宛儿索性踏实了下来。既然待着等死,莫不如找点事干,和这老者聊聊天。 “老人家,您的话说得可不对。”宛儿开口说道,“您这么大岁数了,怎么用词不当呢?” “哦?我哪里不对?” “您刚才说,擅闯宙院,这就用词不当。我们可不是擅闯,而是您光明正大给请进来的。您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是闯进来的?” 老者一笑,说道:“没想到张家人生出了你这么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要不是身不由己,我倒是挺想收你这个徒弟的。” “您会什么?”宛儿试探地问道。 “会的多了,反正当今的时代,没有人能比我再强了。”老者自豪地说道。 怎么老头都爱吹牛?张老樵就够能吹了,这个看门大爷看来也不遑多让。 “您一个宙院的看门大爷,难道比你们院长,还有您口中的当世上帝还厉害吗?” “小道姑,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不用给我挖坑。”老者又看了看手腕,“看来你的时间不多了,果然你那个大姑侄子侄女太多,没把你当回事啊!” “生死有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我反而不怕死了。”宛儿故作轻松地说道,“只不过,我想问老人家您一件事,当初忽必烈是不是当世上帝挑选之人呢?” “忽必烈的事你都知道,是因为看了这个人的书吗?”老者一拂袖,大屏幕的画面切换了,“只见一个人,已经成了干尸,泡在一个一人多高,圆柱形的透明罐子里。” 看到这个画面,宛儿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反胃,立刻把头扭了过来,说道:“老人家,这是为何?无冤无仇,何故如此?” 老人又一拂袖,画面又切回到了尚炯和宋应星所在的房间。 老者扭过头缓缓说道:“因为天机不可泄露。我们不干涉你们的生活,你们也不要管我们做什么。”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宛儿又问了一遍。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 “叶子奇,本是我们宙院的书记,却不思做事,私自跑了出去。本来跑出宙院就是死罪一条,他居然还泄露天机,写了一本什么破《草木子》。亏着他也就是个书记,懂得一些皮毛,才没泄露太多。 “自从这叶子奇被我们宙院抓回,杀了之后,我们也想追查到底谁看过了这本《草木子》,然而我们发现,宙院之外并没有起什么波澜,只有你这个朋友来过。” 老者说完,用手一指屏幕上的宋应星。 宛儿道:“我这个朋友说,只有改变时代,才会成为当世上帝挑选之人。你们既然希望改变时代,为什么对叶子奇写的《草木子》却不能容忍?难道让人看到,改变时代不好吗?这岂不是遂了你们的心愿?” “改变时代,只能按照我们的节奏来。”老者一字一铿锵地说道,“所以,叶子奇必须死。我们本也想杀了你这朋友,但是,我们改主意了。” “这又是为何?” “因为,除了叶子奇,我们这里还逃出过一个人,至今不知去向。”老者说道,“我们想借你的朋友,凭借着他,来把另外一个逃出去的人勾出来。” “就凭我的朋友?怎么可能!”宛儿不理解,“你们都找不到,我的朋友就能把你们逃出去的人勾出来吗?” “能,因为你的朋友一旦懂得了一些宙院的科技,就会与众不同。人一与众不同,那必然会吸引出那个从这逃出去的人。所以,我们让他造‘人’,也是想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能力。” “老人家,我发现你们还真挺异想天开的,太幼稚了!”宛儿笑道,“江湖这么大,就凭我这朋友,怎么可能?” “院长的命令,你别管!” “难道你们院长是个小孩子吗?”宛儿笑道,“太幼稚了。” 老者没有接话,而是说道:“可惜你这朋友不争气,居然这么多年,连‘人’都造不出来。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不,他误打误撞地把你给带到这了。” “要怪就怪你们的书记叶子奇,居然写出了《草木子》。”宛儿说道,“您还没回答我,忽必烈是不是当世上帝挑选之人呢!” “是上帝挑选之人,但不是当世上帝,而是前几世的上帝。” “有趣,真是有趣!”宛儿故意说道,“看来即使是上帝,也难逃一死啊!” “前几世的那个上帝,他太仁慈了。”老者说道,“根据我们院史记载,忽必烈没有答应前几世那个上帝要改变时代的要求,所以,他一回大都就封锁了玉泉山,就是怕有人再来宙院。” “如果有人和他同样发现了宙院,答应了改变时代的要求,恐怕就没他什么事了。”宛儿接道。 “没错!当初的上帝还是太仁慈,居然放忽必烈回去了!”老者叹道,“身为上帝,必须杀伐果断才好!” 前几世的那个上帝偷驴,这一世的上帝拔撅子。 “老人家,您刚才说,你们不干涉我们的生活,我们也不要管你们做什么。可是你们想改变时代,已经是干涉历史了,干涉历史,就是干涉了我们的生活。”宛儿正色道,“历史,应该有它自己的走向,干涉,只会揠苗助长。” 老者不屑地说道:“果然是张家人,一套一套的。当世之人,只不过都是实验品而已,只有你们张家人才会在意这些实验品,我们可不在意。实验,就会有成有败。” “你们到底想要做一个什么实验?” 老者没有回答宛儿的问题,而是捂着耳朵,然后对着袖口说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老者脸色大变。 老者沉思了片刻,对着袖口说道:“你把那东西拿进来,我看看!” 不一会儿,一个戴白色无脸面具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燃尽的窜天猴,说道:“就是此物。” “附近除了我们控制的村落,没有一个外人,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白色无脸面具人不说话。 “但说无妨!” “是人为的。”白色无脸面具人从身上掏出一张草纸,递到了老者面前。 老者看了看草纸,然后又看了看对面的张宛儿,很久才对白色无脸面具人说道:“火灭了吗?可有损失?” “请您放心,火全部扑灭,也就毁了一间屋子,还好离……” “不必说了,你下去吧。”老者把草纸握在手里,脸色阴沉地看向张宛儿。 许久,老者才开口说道:“小道姑,你可以拿走部分材料和设备,但是全部,不可能。而且,你也可以走了,但是你要记住,今天我俩人的谈话,你要是透露出去半句,宙院是不会放了你的!” 老者眼光凶狠,不像是瞎说,但为何看了一张草纸之后,口气却松了下来? “老人家,我的东西上哪里取?” 老者两眼冒火,忍着说道:“玉泉山附近有一座村落,你们下了山,往西走三里地就看到了。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把你们要的东西给到你们一部分。” “老人家,我离开之前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宛儿问道。 “说!” “这草纸谁写的,写了什么,能让您态度如此转变?你们宙院失火了吗?” “你大姑,张儿宛!” 宛儿听老者说完,看了看老者。这老头没开玩笑。 莫非,误打误撞,张家人里真有一个叫张儿宛的人不成? “写了什么?” “再问就是第二个问题了,恕我无可奉告!” 第258章 落日归山海 老者走到房间门口,房门自动打开。 “请吧!”老者说道。 宛儿不安地走出房间,出了门房大门,看到正在等她的宋应星和尚炯后,才算放了心。 “宛儿姑娘,可谈妥了?”宋应星上前询问道。 宛儿点了点头,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不过,老者还是听到了宋应星的问话,在宛儿身后说道:“张家人,你叫张宛儿?” 宛儿回头,深施一礼,微笑道:“不才正是在下。” 老者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张家人,你可看过《西游记》?” 宛儿不知道这老者想表达什么,但还是答道:“吴承恩的名着,略知一二。” 老者笑过后说道:“你大姑叫张儿宛,你叫张宛儿,可是先来孙行者,次来者行孙,后来行者孙,反复三字,皆是你一人?” 宛儿听后,也笑了起来:“老人家,我大姑确是叫张儿宛,否则那草纸又如何解释呢?转转变化,汝以为奇矣、幻矣,难道不知,人心之变化,远不止此也?” 老者颇有深意地看向宛儿,一拱手,说道:“张家人,领教了。” “老人家,我有个问题,想向您请教。”一旁的宋应星说道,“敢问老人家,这西红柿炒鸡蛋,此菜的方子可否传授于我?” 尚炯一听宋应星的问话,差点没晕过去,这是吃美了,想着要方子了。 太丢人了! 不料老者不以为意,指向宛儿,然后说道:“这方子,我已经给了张家人,你向她询问便可。” 宛儿含糊着应着,但是目光却看向四周,她远远望见,有一砖瓦房子,被火烧得焦黑。 宋应星可能也觉出刚才的问话有些不妥,于是正色道:“老人家,我们上哪里取材料和设备?” 一提到此事,老者脸色又变得不好看了。 宛儿看老者脸色不快,又看了看西边即将落山的太阳,说道:“老人家,今日叨扰了,这里就此别过。” 说完,宛儿给尚炯使了一个眼色,尚炯会意,拉着宋应星就跟着宛儿快步走出了宙院。 老者望着远去的三人,脸上阴晴不定,落日的余晖照在他身后的宙院,更显得神秘莫测。 “君已归兮,徒空山积雪而孤吟。玉泉一去已远,隔太行山水之沉沉。 “留夕阳兮染布衣,夜欲寝兮愁人心。朝驰余马于麓下,怳若空而夷犹。浮云深兮不得语,却惆怅而怀忧。 “使青鸟兮衔书,恨宙院兮伤独居。何无情而路绝,梦虽往而交疏。 “横流涕而长嗟,折芳洲之瑶华。送飞鸟以极目,怨夕阳之西斜。 “愿为连根同理之野草,不作飞空之落花。” “宋先生,听你这诗的意思,还挺恋恋不舍的?”尚炯道,“难道,一顿西红柿炒鸡蛋吃出感情来了?” “尚神医,莫要开玩笑,我只是突然有些感慨而已。”宋应星答道,“下次再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这次来,光在房间里待着了,也没能请教一二。” 宛儿扭头看向宋应星,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能捡一条命就不错了,还想着再来? 宛儿为了让宋应星断了念想,说道:“宋先生,我跟宙院老者谈话的时候,进展不是很顺利,只能拿到开研究院的部分材料和设备。” “这是为何?”宋应星问道,“莫不是银子带得不够?” “有一部分原因。”宛儿忽悠道,“本来银子是够的,但是买了您一条命,就不够了。” “买我的命?”宋应星惊道,“怎么可能!难道是宙院想杀了我不成?我跟宙院可是无冤无仇啊!” “宋先生,只是您认为的无冤无仇罢了。您想,宙院辛辛苦苦地用平板电脑给您授课,然后在您二次主动送上门后,又给您硅胶和语音系统造‘人’。可是,结果呢?‘人’没造成,硅胶和语音系统今天也没带来,他们不杀您杀谁?” “多谢宛儿姑娘救命之恩!”宋应星停了下来,对宛儿深施一礼,“不知我该如何报答宛儿姑娘?” 宛儿扶了一下宋应星,说道:“不需要报答,下回别往这宙院来就是了。” “可是,还是有问题啊!”尚炯说道,“为什么宋先生能平白无故地学平板电脑上的内容呢?再有,如果宋先生不主动二次上门,会不会就没造‘人’的事了呢?” “就是,为何偏偏是我?”宋应星反应了过来,“为什么偏偏是我得了这平板电脑?” “这不得问问您自己吗?”宛儿可不想把老者和她的谈话内容说出来。 “我怎会知道?许是我误打误撞发现了宙院吧。”宋应星分析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宙院想法,不可以常人思维度之。”宛儿顺着说道。 “如果宋先生不主动二次上门,会不会就没造‘人’的事了呢?”尚炯又问了一遍。 “当然了,如若那样,他们也不会对宋先生产生杀机了。” “宛儿姑娘,我让你损失了多少银子?”宋应星有些内疚地问道。 宛儿故意说了一个大数:“白银一万两!” 宋应星脑子嗡嗡的,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不光宋应星脑子嗡嗡的,他还感到了地动山摇般的响声,在脚下,在身后轰鸣。宛儿和尚炯也感觉到了,三人同时向身后看去,九十四级周天梯在落日最后一丝光影里,消失不见了。 “周天梯消失了?”宋应星疑惑道,“莫不是我眼花了不成?” “要不要,我们再回去一探究竟?”尚炯也发现周天梯不见了,“不知道宙院还在不在?” 宛儿看着宙院方向,也不知为何,但是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去。好不容易从宙院脱身,再回去,不是找死么? “想必宙院应该也不在了。”宛儿回复道,“尚神医,我们还是赶紧下山吧,冬日路滑,天又黑了,樵老还在山下等我们呢!” 落日归山海,烟火向星辰。 三人一路无话,下山而去,到了山脚,只见远处点燃了一堆篝火,烤肉的香味顺风飘来。 宛儿这才感觉到饿,这一大天,起码宋应星和尚炯二人还吃了午饭,可是自己,却米水未进。 “是丫头吗?”远处传来了张老樵的声音,“你们三个赶紧过来,我这打的兔子刚烤完,正好一起吃。你们再不回来,我都想上山找你们去了。” 宛儿、宋应星、尚炯顺着香味走了过来。 尚炯借着火光,看了看张老樵,关心地问道:“樵老,您可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张老樵一边烤肉,一边回道,“我不说了嘛,这肚子疼不是病,多排几次就没问题啦!都在那边呢!” 张老樵用手一指,然后说道:“别往那边去啊,黑灯瞎火的,我跟你们说,踩着了可别说我老头子没提醒你们!” “哦,对了,宛儿姑娘,那山上的老者说给我们材料和设备,我们上哪取呢?”宋应星又问了一遍在宙院的问题。 宛儿接过张老樵递过来的烤肉,吃了一口,答道:“那老者说,玉泉山附近有一座村落,往西走三里地就看到了,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把我们想要的东西给到我们。” “往西三里的村落。”宋应星沉声道,“此村落正是我说的那个村落,也就是阴天下雨时,会感到头昏脑胀、呕吐、掉头发,像生病一般的那个村落。怎么,我们去那里取材料和设备?” “是的,那老者是这样回复我的。”宛儿答道。 “正好我们也要西行,顺路也可以看看村里人到底得的都是什么样的怪病。”尚炯说道。 “取完了货就赶紧走吧,哪有什么闲工夫给这帮人治病?”张老樵给了尚炯一块烤肉,说道,“我还是那个观点,都知道自己阴天下雨时会生病,还不搬走,这帮村民本身就有病!” “樵老,我的烤肉呢?”宋应星伸手,向张老樵要道。 “你的烤肉?”张老樵斜着看了一眼宋应星,“你再等会吧!难道去了一大天,宙院连饭都不管吗?” 第259章 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一提到管饭,宋应星来了兴致,说道:“樵老,您还别说,宙院还真管饭,中午吃了一个菜,当真美味,叫西红柿炒鸡蛋。” 宋应星把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详细地描述了一番。 “宛儿姑娘,出来时那老者说,他把西红柿炒鸡蛋的方子给到你了,可是真的?”宋应星问道。 宛儿有些哭笑不得,答道:“是的,跟我说了一遍,我都记住了,等有机会了,我给您做。” “腐儒,你说你不会做饭,还要方子,这不是给丫头添麻烦么?”张老樵又烤好了一块兔肉,冲着宋应星道:“既然你中午吃那么好,我看晚上就别吃了,省得吃撑了。” 说完,张老樵把这块兔肉送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口。 宋应星眼巴巴地看着,无话可说。 “樵老,您在山下可曾看见宙院方向失火?”宛儿拿着树枝,扒拉着篝火,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 “失火?没注意啊!”张老樵边吃兔肉边道,“这一天,我除了大解就是趴在车厢里边,这到了下午才出来打几只野兔,等着你们回来吃饭,哪注意宙院着不着火?” “樵老,着火是快日落的时候。”宛儿补充道。 “没注意,要是我看到了能不救你们去么?”张老樵边吃着肉边道,“这次上货,花了多少银子,都买回了什么啊?” 宛儿说道:“没花多少,宙院里边人还不错,只是有些货没有罢了。” 张老樵看了宛儿一眼,没有答话。 这一晚上,张老樵都守在篝火旁,没有入睡,他不停地喝酒,添置树枝,似在沉思。 第二日清早,四人吃过了早饭,按照宙院老者所指村落的方向,缓缓向西而行。 这一路上张老樵都在抱怨,说这过年没吃好,大年三十出发,大年初一谈生意,大年初二还要取货,哪家做买卖的也没有这么干的。 对于张老樵的抱怨,大家早就习以为常,没一个人搭理他。张老樵见状,气鼓鼓地一个人驾着那破马车,跑到了前头。 行了约莫有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众人来到了宙院老者所说的村落。这里看上去颇为破败,许多房屋都已残破不堪,村里也不见个人影,毫无过年的气象。 张老樵从马车上跳下,把车拴在一棵树上,然后冲着后边驾车的尚炯喊道:“数来宝的,快下车,到地方了,这村落怎么这么破?问问腐儒,是他来过的那个村落吗?” 尚炯跟了上来,同样把车拴在这棵树上,冲车里招呼道:“宛儿姑娘,宋先生,地方到了!” 宛儿和宋应星从车上下来,向四周看去。 宋应星说道:“地方是这地方没错,宛儿姑娘,你确定那老者说的是这个村落?” 宛儿回忆道:“没错,那老者说,来到这里,自然会有人把我们想要的东西给到我们。可是这村落也太怪了吧?怎么看不到一个人影,也没人迎接我们?宋先生,您之前来过,这村落当时也是这样吗?” “当时可不是这样。”宋应星回想道,“当时别看村里人都生病,可是他们生活上可是富裕得很,怎么如今成了这个模样?不会是遭到土匪洗劫了吧?” “得,数来宝的,你想悬壶济世也没地方找人了!”张老樵靠在车厢上说道,“就这破村落,一看就像是人都逃荒了,真是世道衰落了啊!” “可是,逃荒,不可能吧?”宛儿分析道,“就算是逃荒,也不至于看上去一个人都没有啊!不如我们进村看看,一探究竟。” 宋应星看了一眼张老樵,弱弱地问道:“樵老,您认为呢?这里您武功最高,以您的经验看,我们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 “我的经验?依我看还上什么货,走便是了,八成那宙院是看丫头年纪太小,把她骗了。”张老樵眼睛在不停地观察,“就当花钱买教训了,这鬼地方,要人没人,进了村子,指不定发生什么呢!” 张老樵走到刚才拴马车的树旁,说道:“要进,你们进,我老头子可不陪你们。” “西山西,三里地,雪后一片凄凉意。荒村寂寥人烟稀,杂草丛生路难觅。破屋歪斜风中摇,断壁残垣诉往昔。 “野兔乱窜惊鸟飞,蛛网密布覆门扉。清晨曙光添寂寥,低云朦胧照空围。 “炊烟绝迹无烟火,孤魂野鬼日徘徊。昔年繁华成幻影,只留荒村伴风哀。” 张老樵听到牛胯骨富有节奏的敲击声穿插其间,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数来宝的,你是不是闲着了?这地方你没事敲那破骨头干吗?” “樵老,不是尚神医,是那边。”宛儿用手一指村落深处,说道:“声音是从那个巷子里边传来的。” “樵老,您听,还没完!”宋应星侧耳听着。 “古树参天遮日影,枯枝无声添冬气。积雪皑皑掩小径,步履蹒跚寻故地。 “风吹纸钱空中舞,野祭孤魂泣声细。人迹罕至兽迹多,阴森气氛令人悸。 “夜色渐开星汉稀,萤火熄灭荒村奇。村头老树似人语,诉说往事泪满衣。” 张老樵看了一眼尚炯,问道:“数来宝的,你有徒弟?” “我从未收过徒啊!”尚炯委屈地说道。 村落的巷子深处,转出三个人,步伐僵硬,其中一人手拿合扇,“哒哒”地敲击着。 后边两人,分别各拉着一辆车,跟在拿合扇之人的身后。 此三人越行越近,张老樵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身边的宛儿、宋应星、尚炯,说道:“前边来的三个人和你们三个衣着打扮一模一样,除了戴着白色无脸面具外,身材上不差分毫。” 张老樵迎上前去,说道:“停停停!你们三个没脸没皮的,别在这装神弄鬼,打扮成我们模样,想做什么?” 拿合扇戴面具之人答道:“送材料和设备。” 张老樵冲身后的三人一招手,喊道:“宙院的人,来送货的。” 宛儿第一,尚炯第二,宋应星则走在最后,他们依次来到张老樵身边。 张老樵看了看身边的自己人,然后又到三个戴白色无脸面具人前,一人绕了一圈,口中说道:“别说,这三个人,除了没脸没皮,别的地方还真挺像的。” 张老樵看向那个像宋应星之人,指着车上的东西,问道:“这红红的是何物?” “西红柿。”像宋应星之人答道,“我们院长说了,特地送些西红柿,给那位先生。” 宋应星见那像自己之人指向了自己,连连拱手,不好意思地说道:“多谢!多谢!” 宛儿走上前去,来到像自己之人身旁,看了看那人身后拉的材料和设备,冲宋应星喊道:“您过来看看,看东西够不够。” 宋应星拉着尚炯,走了过来,看了看车上的材料和设备,说道:“该有的都有,只是就一车,少了点,不够大批量生产。不过没关系,有了这些做基础,我可以慢慢研究。” “那就好。”宛儿点了点头。 “要这破西红柿有什么用?”张老樵看这西红柿就来气,“能不能多换一车材料和设备?” 像宋应星之人答道:“院长说了,西红柿不是一车,是一层,下边同样是你们想要的材料和设备。” “这还差不多。”张老樵对宛儿说道:“丫头,东西叫那二位收了吧。” 尚炯接过像宛儿之人的车,宋应星接过像自己之人的车,拉着就要走。不过,太沉了,根本拽不动。 张老樵看了眼宋应星和尚炯,也不说话,只一车踢了一脚,便见这两车货物,向前滑去,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马车前。 拿合扇戴面具之人,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宛儿,说道:“这是我们院长让我给你的。” 宛儿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道:真行者落伽山诉苦,假猴王水帘洞誊文。 第260章 事了拂衣去 纸条上一共十六个字,出自吴承恩的《西游记》,是第五十七回的章题。 《西游记》第五十七回,是真假美猴王的故事。 唐僧因为悟空打死了草寇,执意要赶他而去,悟空无奈,只得孤身一人前往落伽山,向观音菩萨诉苦求救。观音菩萨见状,劝悟空莫要着急,不如待唐僧有难之时,再去相助,定会让其回心转意。 在悟空被赶走之后,假猴王出现,打倒了唐僧,抢走了行李,还声称自己将去西天取经。沙僧不明真相,前往花果山讨要行李,结果却被假悟空打了个落花流水。 沙僧不敌假悟空,前往南海拜见观音菩萨,并在观音菩萨面前遇到了真悟空。听闻沙僧来历后,观音菩萨遂遣真悟空与沙僧同去花果山,辨明真伪。 …… 宛儿了然,这宙院是因为大姑张儿宛之事,也来了个造方抓药,引了吴承恩的《西游记》,弄出个假宛儿、假宋应星和假尚炯。 宛儿笑了,对着打头拿合扇戴面具之人说道:“领教了,宙院果然神机,只一夜工夫,就能弄出三个我们来,是想警告我们,还是想和我们开个玩笑?” 拿合扇戴面具之人答道:“不想警告,更无开玩笑之心,是想杀了你们!” 此话一出,宛儿、宋应星、尚炯皆惊,同时后退了几步。张老樵则不以为然,说道:“就凭你们三个玩意?可笑不可笑?” 拿合扇戴面具之人,冷冰冰地答道:“院长说了,不杀无辜之人,让我们在杀你们之前,先讲明原因。” 杀人之前讲道理,什么逻辑? “丫头,跟他们还废什么话?你站边上,不用上手,跟我好好学学,怎么打架。腐儒、数来宝的,至于你们两个,哪暖和哪待着去。” 说着,张老樵就要动手,却被宛儿给拉住了,说道:“樵老,让他们说两句话,无妨。” “真是墨迹,赶紧说!”张老樵冲着拿合扇戴面具之人道,“说完赶紧打架,限你一百四十个字。” 写微博呢?还有字数限制。 拿合扇戴面具之人说道:“院长说了,宙院不杀,给材料和设备,是给张家人面子。交了货再杀,是给宙院找面子。” “丫头,一共是三十三个字。”张老樵掰着手指头数道,“不过没明白他在说什么,总结能力也忒差了点!” 宛儿听后,笑道:“樵老,他们宙院杀人,找理由居然这样大言不惭,我来解析一下吧。” 宛儿道:“宙院没杀,是因为有人救过我,怕救我之人把他们宙院点燃,因为他们宙院怕火,不是单纯怕房屋失火的那种怕,而是有其他更深的原因。至于为何交了货再杀我们,恐怕是想告诉我们,生杀予夺,他们完全有能力做到。”宛儿看向拿合扇戴面具之人:“我说的是也不是?” “没错,而且杀了你们,我们就是你们,我们也就自由了。”拿合扇戴面具之人答道,“新年伊始,宙院内不想见血,此地,杀你们正合适。” “这地方是给你们自己预备的吧?”张老樵听得烦了,“还不动手?难道你们觉得这地方埋你们不合适?” “不是不合适,是埋不了。”拿合扇戴面具之人机械地答道。 “怎么还不打?莫不是宛儿姑娘和樵老,跟这三个面具人谈条件呢?”躲在马车后的宋应星,和同样躲在马车后的尚炯说道,“有事好商量,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不文明。” 尚炯一边在马车后观察,一边答道:“要相信宛儿姑娘和樵老的实力,不过这宙院的人,怎么知道我会数来宝,并且能把我们三人模仿得如此逼真?” 宋应星拍了拍尚炯腰后别的合扇,说道:“这么明显,谁看不出来?不过,这宙院也当真厉害,见了我们一天,就能把我们的身材和穿着都模仿出来。” “是啊!”尚炯感叹着,但眼睛却一直盯着远处宛儿和张老樵的方向。 “打了没有?谁赢了?”宋应星此刻背靠着马车,不敢探头去看。 尚炯回过头对宋应星说道:“应该不打了吧?我看他们好像还在聊呢!” “是吗?”宋应星尝试地探头看去,只见三个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全部倒在了雪地上,“这不是打完了么?你怎么说还在聊着呢?” “打完了?”尚炯惊讶道,“一眨眼的工夫就打完了?” “不信你自己看!” 尚炯再一观瞧,可不是打完了么?雪地上躺着三个人,张老樵正冲着他们招手呢! 尚炯拉着宋应星,从马车厢后走了出来,来到了宛儿和张老樵身旁,然后走到每个躺在地上的人前,发现每个人的脖颈处都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全部是一招毙命。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怎么一眨眼的工夫,樵老您就解决了三个人?”尚炯大惊失色,“宋先生,你看到怎么打的了吗?” 宋应星答道:“我看的时候,人都躺地上了。” 二人同时望向宛儿。 宛儿把手一摊,意思是,我也没看清是怎么同时干掉的三个人。 宋应星看着躺着的三个人,一动不动,弱弱地问道:“死了?成尸体了?” 宛儿点了点头。 宋应星突然大呼道:“樵老,您是武功高强没错,可是教训教训他们便是了,为何要杀人啊!” 张老樵看着宋应星,一字一顿地答道:“腐儒,你悲天悯人,可是不该善恶不分,这三个人,杀了整个村落的男女老少四百余口,难道不该偿命吗?” “四百余口?”宋应星惊道,“这是为何啊?就算他们要杀掉我们,也不至于连累到无辜的村民吧?” “因为他们算准了我们会被他们杀掉,但却漏算了樵老。”宛儿答道,“他们想在杀我们之前,先解决掉这些村民,提前杀人灭口,免得在这里做掉我们不方便。” 张老樵说道:“我也不过是效仿了一下当年五绝之一,北丐洪七公洪老前辈罢了。” 张老樵谈起了当初的江湖往事。 裘千仞骂道:“臭叫化,你也来多事。论剑之期还没到啊。” 洪七公道:“我是来锄奸,谁跟你论剑?” 裘千仞道:“好,大英雄大侠士,我是奸徒,你是从来没做过坏事的大大好人。” 洪七公道:“不错。老叫化一生杀过五百三十一人,这五百三十一人个个是恶徒,若非贪官污吏、土豪恶霸,就是大奸巨恶、负义薄幸之辈。老叫化贪饮贪食,可从来没错杀过一个好人。裘千仞,你是第五百三十二人!” 张老樵聊完了江湖往事,继续说道:“我老头子,也是以洪七公老前辈为榜样,平生不喜杀人,但对这些大奸大恶之人,绝不手软!” 致敬《射雕英雄传》? 宛儿看了看张老樵,怎么看怎么不像在开玩笑。 “樵老,做事可要讲究证据!”尚炯说道,“你说这三个人杀了全村四百余口,可有证据?” 宛儿回道:“这三个人亲口所说,我可以作证。” “那尸体何在?”尚炯不依不饶。 “尸体?”张老樵冷笑了一声,“一会儿你每间房子都进去看一看,就知道尸体何在了。” 一说到尸体,宛儿看向地上三人,都戴着白色无脸面具,顿时生起了好奇之心,说道: “尚神医,容我先看一看地上躺着的三个人,他们面具后面是张什么脸,再查验村落不迟。” 第261章 矿石 宛儿走到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前,用手去揭尸体脸上的面具。 面具就像是粘在尸体脸上一样,根本就撕不下来。 “樵老,您帮个忙。”宛儿说道,“为何这面具撕不下来?” 张老樵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三具尸体,说道:“撕不下来就别撕呗!怎么,就算你看到他们背后的脸,就认识了他们不成?” 张老樵说完,把宛儿拉到一边道:“你刚才说,你们之所以在宙院没被杀,是因为有人救过你们,宙院怕救你们之人把他们宙院点着了,所以才给了材料和设备,可是当真?” “当真。”宛儿挑肥拣瘦地说了个大概,“可我至今不确定是何人救了我们,樵老您可知晓?” “我?我怎么会知道?许是你做了哪件好人好事,感动了苍天吧。”张老樵走到尚炯面前,说道:“数来宝的,你随便找个房子进去,看看是不是里边有村民的尸体?” 尚炯看了张老樵一眼,没有说话,径自走进一间房子,然后过了一会儿出来,又向其他房子走去。 这出出进进走了有五六间房,尚炯才停下,然后说道:“我看过了,每间房内都有尸体,但他们身上没有刀伤,更像是服毒而亡。” “哦?”宋应星听完一愣,“服毒?尚神医你可确定?这帮村民为何要这么做啊!” “我说腐儒,你是不是傻?”张老樵走到宋应星身旁,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刚才都说了,这三个面具人杀了全村四百余口,这是他们自己亲口承认的。你以为他们愿意服毒么?肯定是这三个面具人逼迫的了。四百余口,要一刀一刀杀,得杀到什么时候?况且谁家没事家里备着毒药过日子?” “没错,杀人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需要杀人的人亲自动手,才叫杀人。”宛儿说道,“只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需请教尚神医。” “请教谈不上,宛儿姑娘说便是了。” 宛儿缓缓说道:“尚神医,您刚才查验的时候,可见房内有反抗的痕迹?” “我查验的这几间房内是没有。”尚炯反应迅速,说道:“姑娘的意思是,这村民虽然被三个面具人逼迫服毒,但都坦然接受了?” “正是。”宛儿凝眸道,“即使是被逼迫服毒,也要有反抗才符合人性。没有反抗的痕迹,只能说,这些村民都坦然接受了服毒的现实。” “那会不会是,由于这三个面具人的武功太过高强,村民们不敢反抗呢?”宋应星抛出了一个问题,“再说了,尚神医也不过是只看了几间房而已,没准其他房内的尸体有反抗的痕迹呢?” “武功高强?你脑子怎么长的?”张老樵反驳道,“这三个面具人如果武功高强,能被我轻轻松松就封喉了吗?况且,就算我老头子,也没把握说,仗着自己武功高强,就能逼迫四百余口人,按部就班、心安理得地服毒,更何况这三个废物了!” “樵老,宋先生说的也有道理,毕竟尚神医只是查验了几间房而已。”宛儿说道,“严谨一点没问题。” “严谨可以,但不能犯傻。”张老樵嗤之以鼻,“想一想,村里来了三个杀人的,村民们连发现都没发现,还让这三个人挨家挨户地上门送毒药,而且都死在家里,连一个跑出来的都没有,怎么可能?你是没在村里生活过是不是?一个村里,如果来一个外村人,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更别谈三个戴面具的怪人了。所以依我老头子看,不必挨家挨户查验,肯定是这些村民虽被逼迫,但也坦然接受。” “樵老,不用您去,我挨家挨户地看一眼便知。”尚炯说道,“您老推断没问题,我刚才查验得不仔细,光顾着看死亡原因了,却忘了看死亡时间。如果是夜间,挨家挨户上门,逼迫服毒,或是在睡梦中动手,都死在家里也说得过去。” “去吧,去吧,多此一举!你就是叫我老头子挨家挨户查,我都没这个兴致!”张老樵挥了挥手,“就算是夜间,那也是村民主动开的门。你哪只眼睛看出这房子有掀砖揭瓦、破窗或破门而入的迹象?数来宝的,你进去过,我问你,这些人是否都死在了床上?” “这……”尚炯一时哑口,“樵老,我还是去查验一番吧。” 张老樵不耐烦地又挥了挥手,看都不想看尚炯一眼。 尚炯走远后,张老樵发现宋应星还站在旁边,问道:“腐儒,你怎么不去?这不是你提出的质疑吗?” 宋应星磕磕巴巴地答道:“樵,樵老,我,我也是读书,读书人,所以还是,还是跟你们在一起,比较安全。” 要不是宛儿在边上,张老樵能一脚把这腐儒给蹬飞了。 四百余口,不到一百间房,但也花了将近两个时辰,尚炯才又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石头。 尚炯气喘吁吁地说道:“我都一一查验完毕了,这些村民确实如樵老所推断的那样,服毒,但没反抗,且都死在家里。” “死亡时间在什么时候?”宛儿问道。 “我验了几个尸体,时间大致相差不多,都在昨日日落之后。” 宛儿心中有些惊悸,如果死亡时间是昨日日落之后,那岂不正是她在宙院和那开门老者撕扯之后,离开宙院的时候吗? 看来,这宙院是早就想好了,答应放她回去的时候,就起了对这村落的杀心。 宙院当真恐怖,可是为什么呢? “尚神医,你手里拿块石头做什么?”宋应星发现尚炯手里拿着块石头,问道。 “你说这石头啊,我在几间房里都发现了类似的东西。”尚炯说着,把石头捧了出来,“这不,我看这石头古怪,金黄色的,故拿了回来,给大家看看,此物可是金矿石?” 宛儿看了一眼,这哪是什么金矿石,这分明就是在宙院,看门老者给她看过的贫铀! “金矿石?”张老樵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眸微动,一把把这块石头从尚炯手中拿起,撇向了远处,“什么金矿银矿的?咱家丫头差钱吗?就算它是金矿,谁有那闲工夫提炼,拿它做甚!” “樵老,您别扔了啊!”宋应星有些不开心道,“我还没仔细观察呢!” “这破玩意有什么可看的?”张老樵拉着宛儿说道,“走走走,村里人都死了,数来宝的也看过了,这三个面具人也承认了,是他们造下的孽,咱还在这待着干吗?万一宙院发现这么长时间这三个面具人还没复命,再起了疑心,派出另一批杀手来,如何是好?” 这是贫铀矿石,宛儿心里清楚得很,不过怎么会在这村落里?莫不是,和宙院有什么联系? 贫铀,从看门老者口中可知,是他们宙院极其想要的东西。既然是宙院想要的,此村落又离玉泉山不远,在这发现了贫铀矿石,宙院不可能不知,更不可能让此矿石存在在这,除非…… 想到这里,宛儿心中有了方向。 这村落莫不是一个矿村?专门给宙院采集贫铀矿石的? 宋应星曾经说过,此村落的人,阴天下雨时,就会头昏脑胀,呕吐,像生病一般,且掉头发。这些村民,不论男女,越是上了年纪,头发掉得越多,且都寿命不长。 张老樵发出过疑问,既然这村落的人,阴天下雨时,会头昏脑胀,呕吐,且掉头发,并且寿命都不长,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搬走?反而还死皮赖脸地留在这个村落? 村民被三个面具人逼迫服毒,却没有一丝反抗的痕迹…… 宛儿心中有了大致分较。 第262章 慈石召铁,或引之也 “尚神医,这村子深处可有矿洞?”宛儿突然问道。 “宛儿姑娘是怀疑此村落有矿?”尚炯反问道。 “正是。”宛儿答道,“如果没有矿洞,为何在好几间房里都发现了这样的石头,说不清楚啊!” “你这么一说,我在村落深处倒是看到,在山脚下,堆了一堆巨石,莫不是这巨石后边有矿洞不成?”尚炯回想道,“那这村落岂不就是一个矿村了?不过,有矿不应该上报朝廷吗?私自开采,在我朝可是要调重兵剿灭,处以极刑的!” “没准那就是一堆大石头呢!”张老樵催促道,“管他有没有矿呢,一会儿再来一批杀手,我可不管了,你们爱谁上谁上!” “为什么不上报朝廷,这还用问吗?”张老樵看了看宋应星,说道:“腐儒,你再解释一遍。” 宋应星看向张老樵,不解地问道:“樵老,我解释什么?” “腐儒,我发现你这记性还不如我这老头子。”张老樵叹了一口气,“你不是说过,我朝之所以没封禁玉泉山,且不涉足,是因为一到阴天下雨时,此村落的村民就会头昏脑胀,呕吐,像生病一般吗?也正因为此怪象,当地官员上报给了朝廷,所以我朝历代帝王都对此山敬而远之。既然敬而远之,谁还管这村民开不开矿?” 宋应星想起来了,说道:“没错,没错。樵老,这村民不止头昏脑胀,呕吐,还掉头发,寿命不长呢!” 头昏脑胀,呕吐,掉头发,寿命不长;头昏脑胀,呕吐,掉头发,寿命不长;头昏脑胀,呕吐,掉头发,寿命不长…… 重要的事情想三遍。 尚炯突然脑筋灵光一现,说道:“诸位可知道磁石?” “磁石有什么奇怪的。”宋应星说道,“《管子》中有‘上有慈石者,其下有铜金’。《吕氏春秋》中也有‘慈石召铁,或引之也’的句子。东汉高诱在《吕氏春秋注》中谈到过,‘石,铁之母也。以有慈石,故能引其子。石之不慈者,亦不能引也。’” 张老樵听得不耐烦,冲着宋应星说道:“大家都知道磁石,就不用你在这引经据典,卖弄学问了。”说完,张老樵扭头看向尚炯:“数来宝的,你想表达什么,直说。” 尚炯说道:“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你们说这磁石有力量能吸铁,但是这力量是无形的,让人看不到。那么这些村民的怪象,会不会也是这种类似磁石的力量造成的呢?” 宋应星用手一指张老樵丢掉的石头:“你是说,可能是它的力量造成的?” “我也仅仅是推测而已。”尚炯沉思道,“我从医多年,深知很多慢性病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邪之所凑,其气必虚,经络受邪,入脏腑,为内所因也。若无邪气,怎会村民生出如此怪象?” “尚神医,您看到的那堆巨石,上面可有落雪?”宛儿突然问道。 “没有落雪。”尚炯明白了过来,“宛儿姑娘的意思是,如果有落雪,说明这巨石在下雪之前就在,而没有落雪,则说明巨石是在雪后堆放的。如果在雪后堆放的,那必是想掩盖什么。村民做这件事的可能性极小,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就只有这三个面具人了。” “如果是三个面具人做的,那必然是宙院的意思了。”宋应星接着说道,“这巨石后面有什么,村民知道,他们没必要掩盖。如果是宙院让三个面具人挡上的,那么说明宙院也知道巨石后面有什么。挡上,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不想让外人发现,而近期能来这里的外人,只有我们!” 张老樵给宋应星鼓起掌来:“腐儒,你这一段话真是让我老头子刮目相看啊!” 宋应星红着脸,不好意思说道:“见笑,见笑,我也只不过借着尚神医的话,聊两句自己的看法。” “不过,我刚才的推测还有一个漏洞。”尚炯说道,“因为宋先生说过,只有阴天下雨的时候,这些村民才会头昏脑胀,呕吐,掉头发。很有可能,这种类似磁石般的无形力量,在平时作用不大,人体没有反应,到了阴雨天气才会发生巨大效力,让人感知。至于寿命不长,很可能是长期导致的结果。” “分析得有道理。”宋应星一听张老樵夸他,来了精神,脑洞大开,“那会不会是,阴雨天时,有什么原因,能够促使这些无形的力量变得强大呢?樵老,就像您武功中的气一样。” “气,剑气?”张老樵问道。 “差不多。”宋应星继续说道,“比如,剑气,只有挥剑,才会产生剑气。这导致怪象的无形力量,是否也需要人的某种行为,才会生发呢?” “腐儒,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宛儿静静听着尚炯和宋应星的推测,没有说话,她的脑海中一直在想着贫铀。 贫铀,莫不是这东西能够产生刚才尚神医所说的无形的力量?无形的力量,会不会是辐射? 通过人的行为,让贫铀矿石产生辐射,并且在阴雨天气,发挥最大作用? 如果推测没错,可为什么一定要是阴雨天气呢?况且,宛儿环顾了一下这个村落,不像是有科技感的村落啊! 村落里那巨石后面如果有矿洞,宙院封矿洞,三个宙院派来的面具人逼迫村民服毒,村民没有一点反抗。这些线索,逐渐连成了一条线。 “宋先生,您之前来过这个村落,当时来的时候,您觉得他们的生活怎么样呢?”宛儿问道。 “生活?”宋应星脑袋一转,回想道,“就像《桃花源记》里边说得那样,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嘟!嘟!”张老樵用嘴发出声音,“停下,别背文章,你就说他们生活怎么样就够了!” 张老樵一看说话之前,宋应星要先背书,立刻给打住了。 “生活不错,虽然穿着服饰可能跟大多数人差不多,但是吃喝上,确比其他地方的村落看上去要好些,能吃上鸡鸭鱼肉、大米白面。”宋应星撇了撇嘴,说道,“不过,此处也没有耕地,更无人畜养牲畜,房屋又破败不堪,现在想来,他们能吃得这样好,当真奇怪!” “也不奇怪。”宛儿听后,思索了片刻,说道,“如果是宙院胁迫他们,让他们开矿,并保证他们的生活,这事就不奇怪了。” “原来如此!”宋应星恍然大悟,“这也就是为什么,这些人身体即使出现了这么多怪象,还不走的原因!” “看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张老樵叹息道,“数来宝的,你这大夫悬壶济世的心用错了地方,即使医术再高明,也没办法叫醒一群饮鸩止渴,且装睡的人啊!” “宛儿姑娘,要不我们去尚神医说的村落深处,把巨石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矿?”宋应星突然搓着手,兴奋了起来,“这不正好能检验一下我们的推测对不对吗?” “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张老樵给宋应星泼了一盆冷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如果有矿,没准对开研究院有帮助呢!” 宛儿想到,在宙院老者拿出贫铀矿石时,上面盖了一个白色透明的罩子。白色透明的罩子,再加上宙院人身上的异服…… 难道是防辐射用的? “樵老说得没错,咱们开研究院不一定非要研究这个矿洞。”宛儿拒绝道,“宋先生,咱们的事已了了,就不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中刨根问底了。咱们走吧!” 宋应星还是不死心:“樵老的功夫,挪开巨石一定很轻松啊!” “轻松?我老头子就是能挪也不挪,给你当力工来了?” “那我把地上刚才那块矿石捡起来,带走研究总可以了吧!”宋应星说着,就向刚才张老樵丢掉远处的矿石走去。 “不可!”宛儿叫道。 “嘘!都别说话!”张老樵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宙院方向有人来了!而且人数不少!大家快走!” 一听张老樵此话,四人连忙奔向马车,宋应星哪还顾得上捡矿石?他跑得最快! 第263章 左副都御史 崇祯二年,开年第一件令崇祯帝头疼的事就是,宇内的动乱有了燎原之势。 汉南王大梁,阶州周大旺,宜川王左挂、飞山虎、大红狼,洛川黑煞神,延川王和尚、混天王,庆阳韩朝宰、府谷王嘉胤、桂林杨夫人。 除了这些人,如今又多了一个安塞高迎祥。 这高迎祥可不是一般人,自称闯王,如今在陕西可成了气候,聚集在了安塞,赶走了县令,占据了县衙,更为嚣张的是,把县衙改成了聚义厅,广结天下豪杰。 崇祯帝拿起陕西上报的折子,看到关于高迎祥的内容,恨得是牙根痒痒,一个马贩子,居然把安塞当成了水泊梁山! 崇祯帝心想,如果安塞是水泊梁山,自己岂不成了宋徽宗?宋徽宗,北宋可是断送在了他的手里! 崇祯帝把折子放在一旁,向身边王承恩问道:“王承恩,你觉得朕比那宋徽宗如何?” 王承恩见崇祯帝有此一问,不觉一愣:“皇爷,您何出此言?宋徽宗虽然是书画大家,宣和一人,可是在治国理政上,跟您可是差了不止一个十万八千里啊!” 崇祯帝听到王承恩如此回答,心中不免沾沾自喜,但还是故作矜持地问道:“朕比他强在哪里?” “奴婢不敢说。” “朕恕你无罪!” “是。”王承恩说道,“从勤政上,皇爷日日披星戴月,此强之一也;从铲除奸臣上,皇爷处置了阉党,此强之二也;从用人上,皇爷辽东启用袁崇焕,此强之三也;从学识上……” “停!既然说到用人,你觉得如今各地的动乱,尤其是陕西,我该启用何人啊?” 答不好就是送命题! “这个,奴婢就是一个中官,至于用谁不用谁,还得是皇爷决断。”王承恩偷眼看了看崇祯帝,“莫不是皇爷心中有了人选?” 崇祯帝毫不避讳,说道:“陕西乱局日渐严重,如今上报的折子是一封接着一封,陕西巡抚胡廷宴、延绥总兵岳和声,此二人一个用抚一个用剿,银子是花了不少,可是毫无作用。左副都御史杨鹤,给朕连上了好几道折子,力陈利害,要求弹劾此二人,所以,朕想派他去陕西,主持乱局。” “皇爷圣明!”王承恩说道,“皇爷这用人当真是有诸葛孔明之机,既然杨鹤敢弹劾陕西巡抚胡廷宴、延绥总兵岳和声,想必他一定是有解决陕西动荡的法子了。” 左都副御史,属都察院次官。都察院,是由前代的御史台发展而来,是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的部门。 都察院不仅可以对其他机关进行监督,还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权力,为明朝最高监察机构。 听上去好高大上,监察、弹劾、建议,但是细想,都察院养的这帮人,用现在的话说,不就是喷子么? 你叫一帮文人去监察百官,更多是风闻奏事,而非亲眼所见,要证据找不到证据,要亲眼见又没锦衣卫飞檐走壁扒窗沿的本事,不靠风闻还能靠什么? 所以,都察院的官员没朋友。不仅都察院的官员没其他部门同僚朋友,就是在督察院内,这群人互相之间也不走动。 监察机关,本身就是挑刺的,弄不好别人的刺没挑好,再被自己人背后捅一刀子,得不偿失。 老虎和老虎之间,是做不了朋友的,只有绵羊和绵羊,才会抱团取暖。 然而,自嘉靖以来,朝廷的党争日甚一日,崇祯又亲历了阉党之祸,都察院的这种不群不党的做派,反而在他眼里,显得弥足珍贵。 现代着名学者李敖,曾经在他的电视节目里,讲过一个故事。 美国总统肯尼迪的弟弟,罗伯·肯尼迪,他哥哥被刺了之后,他也被刺了。罗伯·肯尼迪做过美国的司法部长,他说过: “所有的人民里面,都有五分之一的人,他什么都反对。” 这句话更深层次的意思是,在所有的人民里面,有五分之一的人,是虚无主义者,你说东他就说西,你说南他就说北,你怎么样好,他都不领情,什么都反对,永远在边上讲风凉话。 督察院的这一帮人,就是罗伯·肯尼迪所说的,那五分之一的人。 说风凉话谁不会,有能耐你上啊!就算你是个听了三十年的老京剧迷,你也只不过是个资深的观众而已,上不了台的。 可是,崇祯帝却不知道这里边的关节,他觉得,既然杨鹤弹劾陕西巡抚胡廷宴、延绥总兵岳和声,那么一定有解决陕西的办法。 因为杨鹤曾经说过一段名言,朝野上下皆知。 “谋求天下大治的要领在于培植元气。自从进行大规模战争、兵役以来,经常不断地对下边进行加派,目前公私财力交困,百姓的元气受到了伤害。自从辽左、贵州、四川兵败失控后,暴骨成丘,封疆的元气受到了伤害。自从朝廷里缙绅结党,彼此倾轧以来,谋逆的宦官乘机出来,打击好人,士大夫的元气受到了伤害。现在的国家就如同大病初愈,身上脉络还没调养好,风邪病毒容易侵染,治理的办法在于培植元气。” 就是这“元气”二字,让崇祯帝动用了想启用杨鹤的念头。 之所以朝纲不振,就是因为朝廷历年的积弊,导致了“元气”大损。这杨鹤既然说到了关键处,会看病,那就一定能治病了。 崇祯帝在问王承恩之前,其实早就召见过杨鹤了,而且崇祯帝召见杨鹤的时候,王承恩就在身边。 所以,当崇祯帝说出,想启用杨鹤时,王承恩才会回答,杨鹤一定有解决陕西动荡的法子。 当太监的,如果连皇上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脑袋早就不知道掉几回了! 目前,陕西总督武之望刚刚去世,陕西这个烂摊子,崇祯帝在上朝时提过多次,可是无人肯去接任,反而杨鹤敢说出“元气”大损的话,不如就让杨鹤试一试。 杨鹤,湖南武陵人,万历三十二年进士,崇祯元年才被提拔为左副都御史。可见,他的官路似乎比常人都慢了许多。 正是因为升官之路太慢,杨鹤才想着要靠建功立业,来让自己未来的官路顺畅一些。 可是,靠打打杀杀,像武官一样冲锋陷阵,这对于文官出身的杨鹤来讲,不太现实,所以他对待陕西乱局的态度,只有一个字,抚。 崇祯帝召见杨鹤时,特意问他,如果让他去陕西,有何方略? “清慎自持,抚恤将卒而已。” 当他说出此话后,见崇祯帝沉默不语,于是又追加道: “臣之所以用抚,乃是因为陕西流贼与辽东不同,他们举旗造反,无非天灾导致颗粒无收,说来说去,也都是陛下的子民。粮饷用之于剿,一去不返,况且杀人太多,也伤和气。还不如用之于抚,救活一人就得一条性命。盗息民安,功德无量。 “陛下事事励精,临轩面质。但阁臣大吏,未必事事都知,有问必答;而六部诸臣,也未必能事事皆做,有求必应。这样一来,陛下却又要发怒生气。因此,臣以为这些做法过分了。现今一切民生国计,吏治边防,应该参照祖宗的成法,委任责成。宽严相济,图之以渐,镇之以静,何虑天下能不太平?” 这番话深深打动了崇祯帝。 用兵,也是浪费粮饷,安抚,也是浪费粮饷,那莫不如用同样的钱让陕西安定,这样不费一兵一卒,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想到这里,崇祯帝对王承恩说道:“传朕的旨意,任命杨鹤为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全权处理陕西诸事。同时,罢免胡廷宴、岳和声之职,任命刘广生为陕西巡抚,张梦鲸为延绥总兵,协助总督杨鹤,共同治理陕西。” “是。”王承恩徐徐退下。 第264章 王二叩关 西北的风,如刀;西北的酒,割喉;西北的人,豪迈。 安塞的县衙,如今成了高迎祥的聚义厅,原来县太爷的位置,换成了一把虎皮座椅,椅子后面高悬大旗,上绣了一个大大的闯字。 “来来来,不出正月都是年!”高迎祥举起酒杯,对着左右的立功、一功二兄弟说道,“没想到仅仅几个月的工夫,我们叔侄三人就占领了安塞县城,真是意想不到啊!” “闯王,谁能想到那官军这么不禁揍?”高立功畅快地说道,“如今坐在这县太爷的衙门里,还突然有些不适应呢!” “不适应?不适应也得适应,那皇帝老儿,不知道比我们强多少呢!他都没说不适应,我们挑什么?”高一功也没想到,起义后会这么顺利,“我先干了,你们随意!” 高一功说完,三人同时一饮而尽。 自从高迎祥揭竿于安塞之后,为了在军中立威,不论远近亲疏,要求上下人等一律称其为闯王,高立功、高一功也不例外。 “一功,前些日子桂英通过民信局传来消息,说岳州宛氏的东家暂时离不开她,但是可以派慧梅过来帮忙。”高迎祥抹了抹嘴,问道:“你在岳州城见过慧梅没有,此人如何?” 一提到慧梅,高一功立刻面红耳赤了起来。 “回闯王,慧梅乃是我姐姐在岳州宛氏的得力臂膀,会武功、嘴也快。” “我问的是,此人管理钱财的能力如何。”高迎祥解释道,“目前我们义军急需这样一个人,否则就算我们抢了富户,没一个当家人,这钱财也留不住。” “这……”高一功顿了顿,说道:“岳州宛氏出来的人,在管理钱财上,应该不会太差吧?” “闯王,您就放心吧!”高立功喝了口酒,说道,“既然我姐姐自己来不了,那她派来的这个人,一定不是什么碌碌之辈。” 高立功说得有道理,高迎祥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高迎祥自从揭竿以来,可以说是战无不胜,但还是每走一步都谨小慎微,稳扎稳打,他深知目前自己兵力不足,所以这几个月来一直扎根于安塞,积蓄实力。 安塞县城自从让高迎祥占去了后,他抢富户,开粮仓,深得人心。如今,安塞在他的管辖之下,民心安定、物价平稳,与起义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眼红,太让人眼红了,才起义没多久,就让安塞有了新气象,这么下去岂还了得? 朝廷眼红吗?非也。 朝廷对高迎祥是恨,而真正对他眼红的人,则是比他更早起义的那批人。 白水王二,府谷王嘉胤,延川王和尚、混天王,此四人目前已经结成一股,以白水王二为尊。 白水王二,是起义的人里资格最老的,早在天启七年,他就杀了澄城县令,轰动一时。 不过,白水王二虽然资格老,但是在率领义军这方面和高迎祥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他的策略很简单,就是哪里有粮抢哪里,所以,虽然人马众多,但是却没有固定地盘。他带人四处劫掠,无恶不作,名声很是不好。 名声?在江湖上混,名声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白水王二在四处劫掠时,曾经多次派人来到过安塞,管高迎祥借粮,高迎祥本不想借,但是碍于都是义军的份上,便借给了他。 哪知道,借粮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第三次,并且越借越多,安塞俨然成了白水王二的粮仓了。 谁手底下都是一帮兄弟,怎么你白水王二的兄弟是兄弟,我高迎祥的兄弟就不是兄弟吗? 高迎祥对此很是不满,但是又不得不忍,谁让白水王二兵强马壮呢! “报——” 只见一个小喽啰风风火火地跑进了聚义厅,跪在当中。 “何事这么急?” “回闯王,白水王二爷正在安塞城外叩关!” 一听是白水王二,高立功立刻来了火气,站起身来,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怒道:“闯王,年前这厮就借了有百石粮食,如今又来,难道真是当我们好欺负不成?这前前后后,他借的粮食可有三百石了!” 高迎祥也是怒火中烧,但还是压住了火气,问向小喽啰道:“白水王二来安塞叩关,可说是什么事吗?带了有多少人马?” “回闯王,他并未带人马,身边只有十来个亲兵。” “就他一人吗?可见王嘉胤、王和尚和混天王?”高迎祥问道。 “回闯王,目下就白水王二爷一人带了十来个亲兵,其他三位头领并未在其身边。”小喽啰答道,“白水王二爷说,此次来安塞是给闯王及两位头领拜年来了。” 白水王二就带了十来个亲兵,王嘉胤、王和尚和混天王又不在身边,看来不是为了借粮而来。 “拜年来了?”高立功又坐了下去,“不早说,白瞎了我一个酒杯!” 拜年?虽然不出正月都是年,可是这已然过了正月十五。拜年,也没这么晚来的吧? 高一功想到这里,对高迎说道:“闯王,现在来拜年,是不是晚了点?” 高迎祥没有搭话,而是起身,穿好外套,对身边的高立功、高一功说道:“随我来!” 安塞县城池不大,城墙也不高,全是夯土版筑而成。 安塞地处陕北黄土高原的丘陵沟壑区,地貌复杂,境内沟壑纵横、川道狭长、梁峁遍布,由南向北呈梁、峁、塌、湾、坪、川等地貌,山高、坡陡、沟深,易守难攻,自古就有“上郡咽喉”之称。 三人缓缓走出城门。 高迎祥走在前面,一拱手,说道:“王二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听小喽啰说,您亲自过来拜年,真是折煞小弟了!我还想,到了二月二,派人打听王二哥打到了哪里,亲自上门呢!二月二,可是龙抬头啊!” 高迎祥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 “怎么能劳闯王老弟给我拜年?”白水王二细高的身子在马上摇晃着说道,“如今安塞日强一日,哥哥我要不来,恐怕明年就得延安府见你了!” “哥哥说笑了,这延安府岂是弟弟我拿得下来的?要打也得是哥哥!”高迎祥一侧身,说道:“哥哥请!” 白水王二双腿一用力,带着十来个亲兵就拔马进了城。 “见到我家闯王居然不下马!”高立功挥了挥扬起的尘土,一脸不悦地说道,“弄得他是这安塞之主一样,我家闯王反倒成了他的小弟!” “立功,休得无理!”高迎祥跟在白水王二的身后,也进了城。 白水王二,经常来安塞借粮,所以熟门熟路,一来到聚义厅,就一屁股坐在了高迎祥的虎皮座椅上。 见状,高迎祥是一肚子火气,但还是咽了下来,坐在下首,高立功、高一功两兄弟分列左右站立,怒目圆睁。 “呦,喝酒呢!”白水王二拾起高迎祥喝酒的杯子,把玩地说道,“银的?看来老弟的日子过得不错啊!” 高迎祥冲着门口的喽啰喊道:“还不快给王二哥换一桌新的酒菜?” 只见两个喽啰,撤去了原来高迎祥的残羹冷炙,给白水王二又摆了一桌新的酒菜。 高迎祥见白水王二没有动筷,于是对着小喽啰又喊道:“你们怎么这么不开眼?光知道给我王二哥摆上酒菜,他带来的兄弟们也要每人一只烧鸡二斤酒,快去!” 白水王二听到这话,才缓缓地动了筷子,喝起了酒,待吃喝得差不多了,开口说道:“闯王老弟,我此次前来,一是拜年,二是有事相商。” “借粮?”高立功抢着说道。 “不是不是。”白水王二笑着摆了摆手,“我此次前来,是想邀请闯王弟弟,共襄大义,入伙我白水王二。” 第265章 好风凭借力 高迎祥没想到,白水王二此次前来,是想收编自己。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连三姓家奴吕布都明白的道理,更何况高迎祥了? 高迎祥没有一下子拒绝,微微一笑,说道:“王二哥,你我都是义军,谈什么谁入伙谁?只要王二哥有需要弟弟的地方,您一句话就够了。哪次王二哥借粮,弟弟我不全力以赴?至于入伙不入伙的,生分了。” 白水王二听后,也微微一笑:“闯王老弟,你岂不知,像我们江湖人,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既然大家目标相同,又都是侠义之士,聚在一起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侠义之士?白水王二居然大言不惭地称自己是侠义之士! 白水王二自从率众起义后,不分良莠,只要是积富之家,必劫之,每到一地,不仅如蝗虫一般,把当地的富户抢了个遍,而且看到谁家的大闺女小媳妇漂亮,也必定劫掠,日日新郎。被劫掠的良家女子,如若不从,杀之,若从,从后亦杀之。 可是为何这般,白水王二的势力不减反增,反而队伍越拉越大呢? 一个字,怕。 怕,是人的劣根性。用现在最流行的话说,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所以,白水王二虽然无恶不作,但是他的势力却是越来越大。 当初白水王二之所以起义,那也是借着时势而已。他本是一地痞无赖,村中泼皮,就算没有天灾,也是游手好闲之徒,东家抢只鸡、西家顺头牛的村中一霸。 天灾,可以赈济,可是加上人祸,那便救无可救了。 天启丁卯,也就是天启七年,陕西大旱。澄城知县张耀采催科甚酷,民不堪其毒,秦中大饥,赤地千里,这就给白水王二的造反创造了非常有利的条件。一个人也是游手好闲,不如趁势投机,一反了之。 白水王二,阴纠数百人聚集于澄城郊外山上,皆以墨涂面,高喝曰:“谁敢杀张知县?”众人齐声应曰:“我敢杀!”如是者三,遂带人闯入城,守门者不敢御,直入杀耀采。众遂团聚山中。 澄城县前春解舞,狂风卷得不匀。寇围冲阵乱纷纷。几曾东逝水?何必惧烟尘? 万般反心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将相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不是所有的创业都是好人想努力,也有可能是坏人想翻身。 现代着名作家老舍,在他的《茶馆》第二幕里,曾有如下台词: 唐铁嘴进来,还是那么瘦,那么脏,可是穿着绸子夹袍。 唐铁嘴:王掌柜!我来给你道喜! 王利发:(还生着气)哟!唐先生?我可不再白送茶喝!(打量,有了笑容)你混的不错呀!穿上绸子啦! 唐铁嘴:比从前好了一点!我感谢这个年月! 王利发:这个年月还值得感谢!听着有点不搭调! 唐铁嘴:年头越乱,我的生意越好!这年月,谁活着谁死都碰运气,怎能不多算算命、相相面呢?你说对不对? 白水王二,跟老舍笔下《茶馆》的唐铁嘴心态是一样的,他十分感谢这个年月!要是没这个年月,像他这样的村中泼皮,不是在县城大狱里,就是饿死街头。 历史之笔,只是在记录过程,但是历史的背后,却无人问津。 白水王二这般人物,也能成为义军领袖,当真是历史开的一个天大玩笑! 好人,都不得好活;坏人,都不得好死。与其在坏年月里做个好人不得好活,不如当个坏人先活下去,混个不如好死。 白水王二要跟高迎祥谈事业,岂不当真可笑?不等高迎祥发话,高立功抢先说道:“王二爷,您的事业恐怕和我家闯王的事业不太一样吧?” 白水王二不恼反笑,心中了然,说道:“俗话说得好,民以食为天,饭都吃不上了,还考虑抢粮有没有道理,杀人还要理由,这不就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吗?既然抢了富家大户,就是抢了,拿抢了的粮食,挥霍就挥霍了,非要自己拿大头,小头赈济难民,不是买好是什么?” 高迎祥不响。 高立功拔剑怒道:“王二爷,你屡次借粮不还也就罢了,可是话说这么难听,恐怕不好从安塞走出去了。” 白水王二拿起银制酒壶,给酒杯里满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说道:“这酒当真不错!这酒杯也是不赖!喝酒嘛,拿什么不能喝?银的,奢侈了!” “如果王二哥喜欢,可以拿走。”高迎祥按下高立功,开口说道,“像这样的酒杯,我还有很多。” “我怎能夺闯王老弟心中所爱?”白水王二放下酒杯,“如果闯王老弟入伙我白水王二,别说银酒杯,就算是金的玉的,金镶玉的,以后恐怕也不在话下。” 此刻,高一功也忍不了了,说道:“我家闯王都说了不想入伙,难道你听不出来吗?这可是在安塞,不是你的老营!” “是吗?”白水王二一点也不害怕,说着,就吹了一个口哨。 立刻,远处也传来了一段哨声。 “闯王老弟,你这是安塞县城,又不是高楼堡垒,我白水王二的人,还是进得来的。” “你居然耍诈!”高立功怒道。 “呵呵,脾气真急!”白水王二吃了一口面前的鸡肉,说道:“也不知又是哪家的肥鸡遭殃了,入了我的口。不过,这也是这只鸡的造化,鸡有鸡命,人有人命。” 高迎祥笑道:“王二哥,说好拜年来的,你说说,怎么弄成了这个剑拔弩张的样子?来来来,弟弟我敬你一杯!” 高迎祥走到高一功的位置前,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喝罢这杯酒,高迎祥一抬胳膊,把酒杯摔在了地上。 铿锵有力。 聚义厅前立刻静得可怕。 高迎祥笑道:“王二哥,刚才是弟弟我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刚才你说得没错,咱们江湖人,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既然王二哥如此有诚意,那么弟弟我可以答应入伙,不过我手底下还有不少兄弟,容我跟他们商量商量,再给你答复,如何?” “闯王老弟,这是你的缓兵之计么?”白水王二冲着高迎祥举杯,把杯中剩酒也一饮而尽。 “王二哥说得是哪里话?我高迎祥一口唾沫一个钉,既然说给你答复,那么就一定能给你答复。”高迎祥说完,笑着问道:“王二哥用兵,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此刻老营扎在何处?我好商量定了亲自登门拜访。” 这高迎祥话里有话,分明是嘲讽白水王二,别看你人马众多,可是却连一个固定的地盘都没有。 白水王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回道:“闯王老弟既然如此说,那么哥哥我还有什么不相信的?眼下我的人马全部驻扎在榆林镇,闯王老弟想好了,可去那里找我。” 榆林镇,也称延绥镇,乃是明代九边重镇之一,延绥总兵岳和声的大北营就在此地。此地在安塞之北,距离安塞约有四百多里,就算是快马加鞭,也需要一日的脚程。 高迎祥心中一愣:“王二哥,那榆林镇乃是岳和声的驻地,难不成哥哥打了下来?” 白水王二正色道:“如果闯王老弟有心答复,那我们就榆林镇见。官军,你能打得,哥哥我也能打得。” 见白水王二不像是开玩笑,高迎祥回道:“既如此,五日之后,我们榆林镇,不见不散。” “那哥哥我可就在榆林镇等着弟弟了。”白水王二起身,“闯王老弟打算带多少人马?我好提前准备招待事宜。” 高迎祥明白白水王二的意思,说道:“拜见哥哥不需大队人马,十骑便可。”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第266章 误入歧途 打车要是没有导航,很有可能会遇到不负责任的司机。 慧梅会骑马,本来可以快马加鞭地从岳州直奔安塞,可是毕竟是大姑娘,路上多有不便。所以,高桂英想了想,还是决定让她先走水路,然后再走陆路,这样更安全一些。 别看慧梅会武,可是却很少出门,又是一个人,所以一下船,出了码头就彻底懵了。 本来高桂英说了,要路上派两个人照顾她,可是她自恃会武,所以十分要强地拒绝了。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 码头外,酒肆茶馆林立,马车也鳞次栉比地排成了一排。慧梅不管三七二十一,雇了辆马车就直奔陕西。 马车司机问过慧梅,到哪里下车,慧梅因为目的地是安塞,生怕被马车司机知道,认为她和高迎祥有关,再告了官,于是含糊答道,陕西。 陕西大了去了,既然乘客不说具体到哪,那马车司机乐不得呢,驾车嘛,一路向北,反正都是你消费。 这一路向北,可就北到了明代九边重镇之一,榆林镇,北到不能再北了,马车司机告诉闹大姨妈一整天,趴在车里的慧梅,丫头,陕西到了。 慧梅此刻身体好了点,带上包袱,背上短剑,扎紧了衣服,就步出了马车厢。待结清了车钱,送走了马车,慧梅看到眼前的情景,才发现,忘了问此地叫什么名字了。 陕西的风,犀利,吹在人脸上都像刀子拉过一样。慧梅走到一家开茶馆的老妪面前,问道:“老人家,此地叫什么名字?可是到了陕西?” 老妪头插一朵枯花,脸上抹着浓重的胭脂,正在茶馆门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老妪抬眼打量了一下慧梅,这丫头真水灵,葡萄般的大眼睛精灵古怪,皮肤水嫩水嫩的,身材匀称,真是个美人坯子。 老妪把手中的瓜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笑脸答道:“听口音,姑娘外地来的吧?此地是陕西没错,陕西榆林镇。” 慧梅一听是陕西,心里落了底,又问道:“老人家,此处距离安……”慧梅刚想说安塞,便及时停住,改口道:“此地距离延安府还有多远?” “延安府?”老妪想了想,答道:“延安府,在榆林南边,大概有个四百多里地吧。姑娘从哪里来,莫不是想去延安府?” 慧梅再不认路,也明白了,南北殊途,自己打南边来,怎么到了陕西,去延安府下的安塞,还要往南走,而且还要四百多里,这不是走冒了么! 慧梅心中这个恨啊,自己要是个男儿身就好了,就不会来月事,不来月事就不会小肚子疼趴在车厢一整天,让那马车司机钻了空子。 慧梅答道:“正是,我从岳州而来,想去延安府探亲,可是不巧走错了路。多谢老人家指点!” 慧梅深施一礼。 老妪看着慧梅,这丫头当真出落得好容貌,又看了看慧梅背的短剑,心想,这是个江湖人,可是一看就是没出过门的,否则怎会多走了这么多冤枉路? 老妪不吝地赞美道:“原来姑娘是南边来的,我说呢,怎么出落得如此水灵,皮肤嫩得跟我们这的粉皮一般。我跟你讲,就是我们陕西米脂的婆姨,都比不上姑娘分毫!” 慧梅脸上红霞纷飞,不好意思道:“老人家,您说笑了。” “实话实说,实话实说。”老妪站起身,看了看天,“这天色将晚,如若姑娘不嫌弃,可以先在老身这住上一晚,待明日一早,再去延安府不迟!来来来,里边请!” 这老妪说得没错,就算去安塞也不急于这一时,慧梅点了点头,说道:“那我这里就谢过老人家了!” “客气,客气。” 老妪把慧梅引入茶馆,茶馆内日落时分的人并不多,只有三五个汉子,一边喝茶一边吃着点心。这三五个汉子,见慧梅跟着老妪进了茶馆,不由得吹起了口哨。 老妪转过头,看着这三五汉子,使了个眼色,怒道:“你们几个浪荡汉,要吃茶就好生吃茶,别在这给我找事!要蓄水自己去倒,在这坐了半天了,没事就早点回家!” 老妪怒斥完,对着慧梅笑道:“买卖人家,开门迎五湖四海之客,难免来一些闲汉,小地方,姑娘莫要取笑!” 慧梅本想动怒,一想,既然来到了别人家的茶馆,这老妪又如此热情,不便发作,于是点了点头,说道:“老人家,无碍。” 老妪领着慧梅,穿过茶馆,来到后院,指了指其中一间房说道:“姑娘可暂时在此容身,真是委屈你了,如此漂亮的人儿,却住在这里。” “老人家哪里话?这就够讨扰您了!” 老妪打开房门,把慧梅让进房中:“姑娘,委屈了!” 老妪这边在暖笼准备炭火,那边慧梅打量着房间。 此房间虽然在茶馆内,但是室内陈设却十分讲究,花梨木的床,花梨木的脚踏,梳妆台上有一嵌着螺钿和玛瑙的梳妆匣子,桌几上摆着一把象牙大梳和一面水磨铜镜。不仅如此,这茶壶碗盖,也都是成化年间之物,床头和床尾,各立了粉红晶灯,映衬得室内异常温馨。 慧梅有些狐疑,看向老妪,问道:“老人家,这房间怎会如此奢华?” 老妪准备完炭火,起身道:“姑娘莫要疑惑,此房间乃是我那儿媳妇的房间,只是我儿子和儿媳妇,在外谋生,常年不在榆林,只知道给我寄钱,故有些家资,房间奢华了一些。” 老妪看慧梅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继续说道:“姑娘莫不是嫌弃?老话儿说得好,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我一老妪,在这世道不得不防着点。你可知,我们陕西流贼横行,他们但凡见人有些钱财,就抢了去,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慧梅听了老妪的话,问道:“流贼?不都是义军吗?怎么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抢人财物?” “义军?义军不也是人?我看姑娘水灵,才会如此招待。” 慧梅这一路颠簸,确实有些乏了,又见房间如此,不由得有了困倦之意,打了个哈欠。 老妪见状,说道:“老身看姑娘有些累了,不如吃点东西,再来一个热水澡,早些休息吧。” “热水澡就不必了。”慧梅说道,“吃点东西倒是可以。” 说着慧梅从身上掏出一两银子,递给老妪。 老妪连连摆手,说道:“姑娘使不得!使不得!你一人在外,多有不便,我怎能要你银子?穷家富路,多留些银子,等明日雇车去延安府用得着!” 几番辞让,老妪就是不收慧梅银子,慧梅只得作罢。 “姑娘,洗洗热水澡还是好的,去风尘。”老妪劝道,“在这就跟家里一样,不必拘束。” “老人家,您误会了。”慧梅小声说道:“我今日来月事了,所以不便洗澡。” “这样啊!”老妪有些失望,“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姑娘,我这就给姑娘准备吃食去。” “有劳了。” 老妪出去后,慧梅放松了下来,坐在床上,看着室内陈设,回想着这老妪。她出门之前,高桂英曾多次嘱咐她,一人在外要处处小心,莫要喝陌生人一口水,吃陌生人一口饭,住店住大店,不要随便接受别人的善意。 想到这里,慧梅放松的神经又紧张了起来,可是怎么看这老妪都不像是坏人,但掌柜的话不听,又听谁的? 慧梅心生一计,不如试探一下这老妪,看她到底是不是坏人,如若是坏人,不如就地处理了这老妪,也算是除了一害。 慧梅于是合衣倒在床上,背冲着房门,闭上了双眸。 第267章 姅,妇人污也 大约过了一炷短香工夫,老妪敲门,见无人应声,便推门而入。房内由于日落,变得暗淡下来,老妪把做好的一碗油泼面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灯前,把灯点燃。 屋内亮后,老妪这才看到,慧梅连衣服都没脱,就背对着门口睡了。 “姑娘,姑娘。”老妪轻声唤道。 见慧梅不做声,老妪自言自语了一句:“还没吃面,怎么就睡得这么沉?这面不是白做了?” 老妪叹了口气,退出房门。 慧梅又躺了一会儿,见再无人进来,于是起身,走到桌前,看到油泼面摆在桌上,不禁觉得有些饿了。她用手摸了摸碗边,油泼面还很温热。 刚才这老妪说得没错,没吃面就睡了,这面岂不是白做了?老妪在她假寐之时,除了端来一碗面,似乎也没做什么多余动作。 慧梅把外衣脱掉,放在暖笼之上,从包袱里又拿出便服换上,就坐在了桌前,开始吃面。一路的奔波,一碗油泼面,足以抚平江湖人的胃。 吃罢了面,慧梅感觉浑身似乎瘫软起来,暖暖的,于是,脱掉便服,穿着中衣便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慧梅觉得睡得无比丝滑。 当第二日慧梅醒来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中衣没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除了亵裤,宛如赤子! 慧梅立刻裹着被子坐了起来,紧张地看向四周,屋内除了老妪之外,还有一个细高身材的男子,正猥琐地看着她。 老妪跪在地上,头上插的那朵枯花也掉了,浑身瑟瑟发抖。 细高男子用脚踢了踢跪在地上的老妪,说道:“姑娘醒了,如果你想活命,就问问这个姑娘吧。” “老人家,到底怎么回事?我身上的衣服哪去了?”慧梅问道,“难不成?” 老妪吓得噤声,地下湿了一片。 慧梅不敢想下去,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下体,没感觉有什么异样,月经棉还在。 细高男子拿起桌上慧梅的短剑,端详着说道:“没想到姑娘还是个练家子,难怪身材这么好。不过可惜了,居然来了月事,这一夜也太少兴了。”说完,细高男子又踢了跪在地上的老妪一脚,“你居然给我找了这么一个污秽的女子,就算是个美人坯子又如何?不过是摸一摸,根本他娘的不解渴!” 我国古代女子来月事,叫姅。许慎《说文解字》中写道:“姅,妇人污也。从女,半声。” 从许慎的《说文解字》中可以得到一个重要信息,古代男子极其厌恶女子来月事,认为是污秽的,不干净的。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写过:“女子入月,恶液腥秽,故君子远之,为其不洁,能损阳生病也。” 如果说,许慎的《说文解字》代表了我国古代读书人对女子来月事的态度,那么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就代表了古代医者对待女子来月事的态度。 两个态度,都不怎么样。 我国古代读书人加医生,尚且如此,就更别提平民百姓了。 不仅我国古代对待女子来月事是这个态度,西方也一样,大同小异。 古罗马学者老普林尼写过一本叫《自然史》的书。在书中,他是这么形容女性经血的:“女性的经血,会让庄稼枯萎、钢铁生锈、 蜜蜂死亡、抑制植物种子萌芽!” 我国古代传统婚俗讲究仪节礼数,《礼记·昏礼》记载:“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 所谓“请期”,意思是,指男方家里择定婚期,携带聘礼到女方家里,求得女方家里的同意。 请期的这个期,有一个重要原则,就是要避开女子的经期。 可是女子月事,可以请,但也有一定机率会不请自来,也就是,提前,或者延期。 新婚女子出嫁当日突逢经期,男方便会以符咒破除经期的不吉之兆,某些地方的应对之法,是“跨火盆”。 像广东,对于女子结婚时来月事想出了一个以毒攻毒之法,就是在大门以及厅堂门上贴上红纸,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假如成婚之日,男子若与经期女子同房,男子会出现中毒现象,称“撞邪”。 所以古代结婚,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经期女子不成婚。 不仅如此,如果女子来了月事,还禁止出入麦场、参与祭祀等。 如果我不这么解释,想必会有一群喷子说,难道慧梅来月事了,就躲过一劫了吗?不合逻辑啊! 其实,很多合逻辑的事,都是因为一些人的自身知识结构不够,才觉得它们不合逻辑。 没想到,古代迷信救了慧梅,让她没有把第一次这么稀里糊涂地交出去。 慧梅又不傻,明白了,立刻怒气上涌,裹着被子,冲着老妪吼道:“老人家,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陷害我!” 细高男子答道:“姑娘,昨夜我没尽兴,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如果你过来愿意动动嘴,那么你就能救了这个老东西,如果你不愿意,那么也好,我就杀了这个老东西,你也报仇了。” “动嘴?动什么嘴?”慧梅怒道,“看你我就觉得恶心,要不是我现在没穿衣服,我定然连你也一起杀了!” “你找的这个小蹄子还是个犟种。”细高男子对着老妪说道。 “是,是,老身错了,一时糊涂,还请二爷饶老身一命!”老妪不住地磕头,额头都出了血,“如果二爷能饶老身一条狗命,老身我今夜给您找两个,两个不够就找三个!” 说完,老妪爬到了慧梅面前,磕头道:“姑娘,老身也是不得已,还请姑娘救老身一命!” 这老妪,不值得同情! 不过,不穿衣服又如何下得了床,不下床又如何杀了这细高男子和这老妪? 慧梅忍住火气,说道:“老人家,你想让我救你,就去把我的衣服拿来!” 老妪回头看了看细高男子。 细高男子点了点头,然后一脸坏笑着对慧梅说道:“这就对了嘛!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你又不失身,动动嘴,不难。” 细高男子把如何动嘴的过程跟慧梅讲了一番。 慧梅还是黄花大闺女,听了细高男子解释后,又怒又羞,脸颊憋得通红。 “不用背过身子,我摸都摸得了,我要当面看你穿衣服!”细高男子威胁道。 慧梅咬牙切齿道:“没问题!” 只见慧梅,接过了老妪拿来的中衣,说时迟那时快,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往前一丢,趁着这当,扭转身形,把中衣穿在了身上。 不过还没完,慧梅操起立在床头的粉红晶灯,就向那细高男子直砸过来。 好辣的丫头! 细高男子来不及躲闪,拉起身旁的老妪就挡在了身前。被子恰好盖在了老妪的头顶,粉红晶灯又砸在了被子上,一声闷响,老妪天灵盖登时崩裂,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当场毙命! 细高男子趁机起身,向后退去。 “你这小蹄子,果然是个犟种!”细高男子哈哈大笑,“爷我喜欢得紧!” “喜欢?那也得看看你能不能斗得过我!”慧梅把粉红晶灯丢在地上,拿起桌上的短剑,拔剑指着细高男子。 细高男子眼睛盯着慧梅起伏的双峰,说道:“别说,这老东西看人还是挺准的。我白水王二有个规矩,女子对我,若不从,杀之,若从,从后亦杀之。可是今天你来月事,污了,算是破了例。我给你两条路,如果能从这茶馆出去,你便出去,出不去,我照样把你掠走,待你月事过了,享受完再杀掉!” 第268章 飞石,又见飞石 慧梅闻言,说道:“好,你叫白水王二是吧?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试试就知道了!” 慧梅举剑便要刺。 “等等!”白水王二打断道,“这房里地方小,施展不开,要打出去打。小蹄子,随我来!” 白水王二纵身一跃到了房门口,推门而出。 慧梅趁着这个工夫,赶紧整理好中衣,穿好外衣裤,套上外套,背起包袱,拿着短剑步出房门。 一出房门,慧梅傻眼了,这根本不是一对一,而是一对多,而且有几个人还挺眼熟,就是昨日在茶馆里吹口哨的三五闲汉。 慧梅目测了一下,有十来个。 白水王二坏笑道:“小蹄子是想一对多还是想多对一啊?一对多,你一个人打我们一群,多对一,我们一群打你一个。” 慧梅倒吸了一口凉气,别说是自己最近几天身体不舒服,就是身体无碍,凭自己一人,想打过这十来个汉子,也难。 人不找事,可是事来了,也不能怕事,强人从不哭哭啼啼。 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慧梅在床上想过,自己虽然因为来月事没有失身,但毕竟身子被这白水王二看过,也摸过,本可一死了之。不过,死容易,与其坐而等死,不如拼尽全力,哪怕只是只蚊子,也要叮这白水王二一个包来。 慧梅毕竟是习武之人,有韧性,与其他羸弱女子不同。 就算羸弱女子,被玷污后也有忍辱负重的例子。 南北朝时期,南朝溧阳公主萧妙芷,十四岁时被贼人侯景玷污,然而萧妙芷并未一死了之,一直寻求报仇机会。三年后,侯景失势,被五马分尸。溧阳公主组织全城百姓,带头去啃食侯景尸体,以解心头之恨。 古代女子,也有狠人啊! 如果女子都像《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列女传》中的样子,官方也不至于那样大肆宣传了。 官方的导向,正是他们需要的样子。 壁上飞旗飘晨照,西风漫卷孤城。榆林人物一时新。茶馆浪荡汉,面对岳州人。 纤手短剑谁与似?三千钩镰精兵。快马飞驰土陕西。昨天商小姐,今日女侠士。 慧梅心想,打不过也要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况且,这十来个汉子不禁打呢? 绝无可能! 慧梅一人面对十来个汉子,怎么能赢,真当自己是绝顶高手了?白水王二那帮人,也不是吃闲饭的! 十个汉子把一个女子围在院子正中,太欺负人了!可是不欺负人,那就不是流贼了。江湖打架,不分男女,只看输赢! 白水王二还没上呢,慧梅就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这可不是当初在岳州宛氏和高一功闹着玩,可是真刀真枪! 白水王二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手下得势,不由得在一旁叫道:“你们这帮人,下手别没轻没重的,这可是个美人,如果伤了一下,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这十来个人,都是白水王二手下的高手,昨日一早马不停蹄刚从安塞回来,便立刻跟着白水王二把马匹送回老营,刚一回营,就有三五汉子直奔这老妪茶馆而来。 这三五汉子来这老妪茶馆,坐了半天,一边吃茶一边等着白水王二。 老妪,原是这榆林镇有名的媒婆,正因为她有名,所以才被白水王二盯上,并威胁她,让她每一旬给他找一女子,供他逍遥取乐,如不同意,或到期无女子供享乐,便杀了她! 说白水王二日日新郎,是夸张了,但是自从老营扎在了榆林,每一旬一次,倒是真的。 老营扎在榆林有二百多天了,白水王二糟蹋了二十多名女子,也杀了二十多名女子。 问题来了,老妪为何不跑? 跑不了,因为老妪的儿子和儿媳妇,都在白水王二手上做人质。当然,这只是老妪自己认为的罢了。 白水王二在榆林糟蹋并杀的第一个女子,就是老妪的儿媳妇。白水王二杀了老妪的儿媳妇后,她儿子由于激烈反抗,也被白水王二杀掉了。只是老妪不知,自己儿子和儿媳妇早就死了,还以为通过买好白水王二,有一天能让她儿子和儿媳妇回家呢! 老妪,也是可怜之人,说她可恨也可恨,为了自己儿子儿媳妇,居然做了白水王二的帮凶。然而,一个老人家,不这么做又能如何?报官吗? 民不聊生,是因为民,没了希望。 起初,白水王二来到榆林,都是在自己老营行事,但是每次这样,王嘉胤、王和尚和混天王都看不下去。 你好色采花可以,流贼嘛,不算个事,但还杀人,但凡是个还有点良心的人,都看不进去。虽说白水王二是大头领,但三番五次这样,确实在兄弟们眼皮下有些不好意思,再这么下去,人心散了,队伍可就不好带了。于是,白水王二便把行事的地方搬到了这老妪茶馆。 一旬就是十日,榆林镇,毕竟有卫所的性质在,哪有那么多女子供白水王二糟蹋?老妪正坐在门口犯愁之际,慧梅误打误撞地送上了门。 俗话说得好,曹操再奸,还有三五好友。所以白水王二身边,也聚集了这么十来个好色之徒,且都是营里的高手,等着白水王二吃完鱼后,好跟着喝汤。 这十来个人,喝完汤后,也负责杀人。他们杀人从不在老妪茶馆,不能玷污了大头领的行事之所不是?杀人,都是在郊外僻静之处。 这十来个人,还用白水王二嘱咐?他们还等着喝汤呢!不过,这就给了慧梅喘息之机。 慧梅擅打飞石,此时一手拿着短剑招架,一手已经摸进了身上的飞石袋子。慧梅脚下一用力,跳起了有一丈多高,飞石一出,打倒了三人,正中面门。 剩余人一见有暗器,不由得往后倒退了四五步,圈子变得大了。 慧梅见飞石有用,于是又从飞石袋子里拿出三颗,握在手里。剩余人等,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武功高归武功高,但是慧梅手中的飞石,的确让众人也有所忌惮。 白水王二见状,口中大骂:“你们这群蠢货,居然拿不下一个小蹄子,非逼着我出手吗?” 慧梅见白水王二在边上叫嚷,觉得聒噪,抬手就是一颗飞石,向白水王二打来。白水王二早有防备,躲闪及时,但飞石还是擦过了他的耳朵,流出血来。 白水王二捂着耳朵,说道:“都退下!” 剩余人见王二下令,巴不得离得远远的,都退到了白水王二身后。 只见白水王二,捂着耳朵,向前几步说道:“姑娘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白水王二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打不过就求饶? 慧梅手中握剑,怒道:“这就完事了?你当我是什么人了?” 慧梅拿剑便要刺。 白水王二见慧梅搭话了,于是迅速转动身形,急步转到了慧梅身后,单手夺剑,另一只手反扣住了慧梅拿飞石的手腕,按住阳池穴,一用力,慧梅立刻手臂酸麻,手中的飞石也掉在了地上。 “把这小蹄子给我绑上!”白水王二说道,“这样的烈马,我白水王二不骑,谁来骑?” 只见众人立刻从白水王二身后窜出,扣住了慧梅,卸下了她手中的短剑和腰上的飞石袋子,递给了白水王二。 另有几人,从茶馆院中找了几条绑车的粗壮麻绳,把慧梅五花大绑地绑了起来。 白水王二走到慧梅面前,用短剑尖支着慧梅的下巴,说道:“小蹄子,看你这么烈,我白水王二改主意了,我不光不杀你,还要过几天和你成亲!你就等着吧,到时候你就是不从,也得从!” 第269章 肉食者鄙 白水王二带着十来号人,大摇大摆地押着慧梅走出了老妪茶馆。至于老妪的尸体怎么办?管她呢,自有人来处理。如果没人来处理也没关系,就在里边晾着吧。 大摇大摆,可不简单,在榆林镇,在明代九边重镇之一的榆林镇,延绥总兵岳和声的大北营驻扎地,白水王二居然敢大摇大摆。 大摇大摆算什么?就是横着走,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这就奇怪了。 没什么奇怪的,在这个年月,太正常不过了,没见过官匪勾结么? 在陕西流贼刚开始横行之际,陕西的地方官为了粉饰太平,担心朝廷追责,采取的措施是,禁止各地府县上报民变的消息。 一帮饥民、盲流大军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目前吃不上饭,闹一闹,等到夏收之后有了粮食,自会回乡,解散。 这种观念,充分证明了一句话,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在该种粮食的时候,饥民出来抢粮,那土地自然是无人耕种了,无人耕种的土地,怎么会在夏收就能收到粮食? 不种瓜,如何得瓜?不种豆,又哪来的豆? 《晋书·惠帝纪》:帝尝在华林园,闻虾蟆声,谓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私乎?”或对曰:“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及天下荒乱,百姓饿死,帝曰:“何不食肉糜?”其蒙蔽皆此类也。 何不食肉糜?陕西地方官的想法和这个司马懿的好子孙,细品之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妙啊!陕西巡抚胡廷宴,只要一遇到州县以“盗贼”事上报,就不问青红皂白地把来人打一顿板子,打过后悠悠然说道:“此饥氓也,掠至明春后自定耳。” 我国一位伟人曾经说过一句至理名言:“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不对付流贼,不采取措施,只能一天天看他们做大做强了。 陕西巡抚胡廷宴,最终还是坐不住了,硬着头皮,把陕西流贼四起的问题,上报给了朝廷。当兵部奉旨查核时,他又极尽老官僚之能,把陕西流贼四起的问题,推诿到了延绥总兵岳和声的头上。 陕西巡抚胡廷宴道,是延绥总兵岳和声管辖的边兵在后边给流贼撑腰,才导致流贼作乱,有恃无恐。 延绥总兵岳和声反驳道,根本就没那么八宗事,陕西内地的饥民为盗,完全是陕西巡抚胡廷宴的原因,他是文官,治理陕西无能,关我一武官什么事? 陕西巡按御史吴焕看到地方官居然如此推来推去,一时也没了主意,为了以示公允,各打五十大板,说道:“盗发于白水之七月,则边贼少而土贼多。今年报盗皆骑锐,动至七八千人。则两抚之推诿隐讳,实酿之也。” 正因为陕西巡按御史吴焕,崇祯帝才知道,原来陕西流贼已经起来了。这次,左副都御史杨鹤又上了好几道折子,崇祯帝才了解道,原来陕西巡抚胡廷宴、延绥总兵岳和声,竟是这般无能! 朝廷都知道了,这陕西一文一武的两个官员也得有点作为吧?于是二人采取了不同的方式处理流贼,文官陕西巡抚胡廷宴用抚,武官延绥总兵岳和声用剿。 抚,姑且不提,可是剿,为什么剿着剿着,反而把白水王二剿到了延绥总兵岳和声的老巢来了?而且,白水王二,在这里还敢如此胡作非为,招摇过市? 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白水王二使了手段,钱。 抚,不怕,剿,还是让白水王二忌惮三分的。虽然白水王二,兵器盔甲都有,可是和官军比,毕竟不在一个层次。 白水王二四处劫掠的钱财,有相当一部分都进了延绥总兵岳和声的腰包。 曾有人针对崇祯朝官员贪腐说过这样一句话:“贿赂之盛,莫如此日。都下有‘白变黄,黄变白’之谣。” 都下,指的是首都北京治下。此话意思是,给官吏行贿,原先用银子,后来改用金子,再后来改用光彩夺目的珍珠。 这就是白变黄,黄变白。 针对当时官场的此种现象,有人在长安门上,曾贴过一首讽刺诗:“督抚连车载,京堂上斗量。好官昏夜考,美缺袖中商。” 连京城都如此,更别提陕西了。 延绥总兵岳和声之所以把白水王二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并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不就是图个收钱方便嘛! 职场人,发工资晚个一两天,心里都急不可耐的,更何况延绥总兵岳和声收钱了?晚一天,都心里着急得很! 为了能够长期且稳定地从白水王二那收银子,所以在上报朝廷的流贼名单里,单单少了一个白水王二。至于,白水王二底下的人,那就顾不了了,该上报还得上报。 陕西巡抚胡廷宴,一个文官,用抚,更不知道白水王二这个人了。就算白水王二声势再大,传到他耳朵里的也只有一个绰号,摸天王。 江湖上混,尤其又是流贼,没个响亮的绰号怎么行? 摸天王这个绰号,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起的。摸天王,能摸到天,应的正是白水王二细高的身子。可是再高,也不能摸到天吧?摸,还有另一种说法,代表着白水王二的武功,三十六路小擒拿手。 白水王二反扣慧梅手腕,按住阳池穴,用的就是三十六路小擒拿手中的一招,反求诸己。 白水王二押着慧梅,甚是得意,街面上,就算有人看到,也假装没看到,谁敢言语一声? 白水王二走到榆林镇城门外时,突然人声变得鼎沸了起来,大家冲着城墙正在指指点点。 白水王二对身边一人说道:“你去看看,到底因何事围观?” 此人往人群中扎去,不一会儿工夫,回来报道:“回二爷,有两人正在城门外贴传单。”说罢,传单递到了白水王二手中。 白水王二展开传单,开口念道:“我倭人,心向中土久矣,听闻中土奇人异士众多,江湖之上更是风起云涌、高手如云,遂生领教之心。兹定于崇祯二年端阳节,于西岳华山之巅论剑,和中土高士一较短长。盼中土高士齐聚,勿让天下人耻笑。” 在北京发传单的倭人来到陕西了。 “有几个倭人?”白水王二问道,“怎么世道这么乱吗?倭人都敢深入内地了?” 白水王二还好意思说世道乱?真是乌鸦站在煤堆上,瞧得见别人,瞧不见自己。 “回二爷,有两个倭人。” “华山论剑?华山不就是在咱们陕西么?既然离得这么近,不去有些说不通了。” “二爷,难道您是想和天下英雄一决高下?” 白水王二敲了一下眼前人的脑袋:“什么叫我想和天下英雄一决高下?难道你二爷我,不是天下英雄中的一员吗?我可是白水王二,摸天王!” “好一个摸天王!” 只见远远走来两人,他们身穿深蓝色衣服,脖子上细长白布,缠在胯下,绑在腰际,戴着手套,系着绑腿。 “好一个摸天王,居然摸到了传单上。”其中一人说道,“我们贴在城墙上的传单,你为何要撕下来?” 白水王二打量了眼前的两个人,说道:“你们两个小矬子可是倭人?人话倒是说得不赖,别说撕下来你们传单了,就是撕了你们的鸟嘴,我也不在话下!” “八嘎呀路!”其中一个倭人怒道。 “说什么呢?学鸟叫呢!”白水王二朝地上吐了一口痰,“我跟你们两个小矬子说,这榆林镇,我白水王二说了算,你们要是不想惹事,就把这地上的痰舔干净了,然后滚蛋!” 第270章 狠角色 两个倭人见白水王二如此态度恶劣,没有搭话,而是用倭国语言叽里咕噜地先交流了一番。 交流过后,刚才骂“八嘎呀路”的倭人,走到白水王二面前,鞠了一躬,说道:“王二桑,如果有所得罪,还请见谅!我们只是为华山论剑贴传单,并无冒犯之意!在下中文名,杨五,我旁边这位,杨六。” 杨五介绍完,杨六向前,也向白水王二深鞠了一躬。 一见两个倭人服了软,白水王二立刻趾高气扬了起来,向身边人小声问道:“这俩小矬子刚才叫我什么?” 身边人答道:“王二桑。” “王二桑?桑是什么意思?”白水王二又向身边人小声问道。 “回二爷,小的也不知,估计是哥们儿的意思吧。” 一听哥们儿,白水王二腾的一下子火就上来了!堂堂摸天王,居然让这两个小矬子称为哥们儿,跟谁俩呢! 白水王二冲着杨五说道:“我说你们倭人到底懂不懂礼貌,谁跟你们是哥们儿?想跟我白水王二论哥们儿,不配!”说完,白水王二又在地上吐了一口痰:“两个人,一人一口,给我舔干净了,滚蛋!” 白水王二说完,他身后的人,除了押着慧梅的两个人外,都嘁哩喀喳地围拢了过来。 见有热闹可看,刚才看城墙传单的人,都聚拢在了白水王二和两个倭人这里。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但碍于白水王二的势力,无一人敢大声讲出来。围观众人心道,一边是白水王二,此地一霸,一边是两个倭人,如果真打起来了,谁赢谁输他们都高兴。 白水王二见众人围了上来,以为都是给自己站脚助威的,于是,更加不可一世起来。 身边人提醒道:“二爷,这两个倭人,背后有刀,手里也有刀,身上也是鼓鼓囊囊的,咱们出来是为了寻欢,手上没带武器,需不需要小的回去叫些人来?” 白水王二怒目圆睁,看了看身边人:“你们也是高手,咱们十来个人,真打起来了,难道还怕这两个小矬子不成?” “可是他们的打扮,好像不似平常倭国武士啊!”身边人担忧道。 白水王二听身边人这么一提醒,才把这两个倭人又重新审视了一遍。 “你们两个小矬子,怎么跟平常的倭国武士打扮不同,哪个门派的?”白水王二问道。 “王二桑。”杨五对刚才白水王二的又一口痰不以为忤,又施了一礼,说道:“我们是伊贺流,忍者。” “伊贺流,倭国门派?”白水王二问道。 “正是。”杨五答道。 “既然是伊贺流的忍者,那你们的忍术肯定是高超了!”白水王二把忍者的忍,理解成了忍耐的忍,“那这地上两口痰,正是考验你们忍术的时候了!” 白水王二这话,无异于挑衅,在忍者眼中,考验忍术,就是要较量了。 忍者为了修炼忍术,也就是武功,都要按食、香、药、气、体五种科目来严格练习。此五种科目,俗称,忍者五道。 食,就是要控制饮食,一日三餐只吃杂粮,如黑米、燕麦、豆腐等,然后辅以芝麻、松子、红糖、鹌鹑、鸡肉,以增加蛋白质,所以忍者一般体重都很轻,轻功又好又不失力道。 香,指忍者在需要暗杀时,通过气味给自己变装,让自己更符合角色身份。如果要变成卖鱼的,身上就要调出鱼腥味,如果要变成厨子,身上就要调出油烟味。 药,就是忍者会调制各种防蚊虫的药物,以保证埋伏在草窠时避免蚊虫叮咬。除此之外,他们还有迷香,烈性毒药、雄黄、淫羊藿等,用于执行不同任务时使用。 气,这就跟道家有些相似了。他们注重修身养性,以便实战中可以集中精力、果断勇猛且处变不惊。 体,是指忍者平时很注重肌肉与关节的锻炼,同时配合静坐、呼吸、按摩、针灸等恢复方法,以适应各种武技的需要。 忍者,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会武术、热爱健身、又爱玩cosy的药剂师。 忍者,不止会蒙着脸,在角落吹暗箭,此时这两个伊贺流忍者,只想用武士刀比划。 感谢周董《忍者》的歌词,给我提供了上一段落三十二个字的灵感。 文化差异,导致冲突是必然的。 听了白水王二的话,杨五和杨六同时拔出手中的刀,向其砍来! 你丫不是要考验忍者的忍术么?说来就来! 白水王二见刀向自己凌厉砍来,心道不好,一个跳步拔地而起,向两个倭人身后窜去。在窜出的当口,白水王二还不忘伸出双手,把杨五和杨六背后的武士刀抽出,拿在了自己手里。 白水王二把一把武士刀向自己人那边撇去,喊道:“还不快一起上?” 除了押着慧梅的两个人外,其他人全都上前,和两个倭人战在了一处。 这热闹看的,真过瘾!至于是支持白水王二还是支持这两个倭人,虽说谁赢谁输围观的人都高兴,但在他们内心,还是更偏袒这两个倭人一点。 为什么? 因为倭人是过路鬼,人家打完就走了,除了贴贴传单,没干什么坏事。但白水王二不同,他是坐地一霸,鱼肉百姓久矣,人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还别说,这两个倭人水平还真不赖,白水王二在施展小擒拿手时,被其中一个倭人划伤了手腕,鲜血直流。 “他娘的!”白水王二骂道,他一刀反劈向杨五,杨五躲闪不及,胳膊也挂了彩。 杨五、杨六,虽然水平不错,又有武器,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两人逐渐力不能支。 杨五给杨六使了一个眼色,杨六立刻从身上掏出了一个类似火药一般的圆球,往地上一掷,刹那间白烟四起。 趁着烟雾,两个倭人遁去。 这烟雾太大,二十几个呼吸之后,才彻底散去。 围观的人群和白水王二一众,一边咳嗽,一边流眼泪。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白水王二待好点了后,问道。 身边人答道:“二爷,这东西像是官军的风尘炮。” 风尘炮,可以理解为,就是古时候的烟雾弹,内装石灰、人粪、皂角末等物,另放入火药纸炮,以药线引燃纸炮,把其顺风抛至敌群,风尘遍野,人马闭目难视,可乘机追杀。 此炮宜于守城,始见于明中期。 《兵录·制器炼铁法》记载: “将竹篾为篓,形如西瓜,外用纸糊,止留一大眼。将好石灰风化,又用人粪晒干,皂角研为细末,分两不等,共为一处。将大锅烧红,炒要墨色为度,装入炮中。内放小炮一筒,仍封固其口,穿眼装上药线,每军可带二三筒。” “风尘炮?”一提风尘炮,对于白水王二这样的流贼来说,可太熟悉了,“这两个倭人小矬子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有如此乱七八糟的东西!” “二爷,人都跑了,您研究他们干什么?” 白水王二怒骂道:“你懂个屁!端阳节华山论剑也不知道这两个倭人小矬子去不去?要是去了,正好报仇!” “二爷,您手腕黑了!” 白水王二看向左手,果然黑了一片,滴下来的血也都是黑紫色。 中毒了! 倭人手里的刀有毒! 这时,白水王二才感觉到,左手手腕剧烈疼痛,且这黑色有蔓延之势。 白水王二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拿武士刀的右手紧了紧,脑门沁出了冷汗。 一不做二不休,保命要紧,白水王二二话不说,伸出左臂,右手举刀便向左腕砍去! 倭人的武士刀果然锋利,一刀下去,左腕落地,鲜血涌出!白水王二,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响彻苍穹! 狠,白水王二绝对是一个狠角色! 第271章 世间人如蝼蚁 白水王二一刀砍下了自己的左腕,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白水王二,本是泼皮,泼皮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敢斗狠。明代往后推几百年的天津混混儿,就是如此。 天津混混儿,不像北京老炮儿,打起架来要郑重其事地约地儿,看谁打得过谁,他们自有一套规矩,讲究文打。 什么是文打? 天津两派混混儿在抢地盘时,其中一派,派出一个他们里边最横的混混儿,单刀赴会,到对方地盘上叫板。这个叫板去的混混儿,既不带家伙也不会武功,说白了,就是挨揍去了。你若是不揍他,他就先从你家祖宗骂起,然后到五服,到兄弟姐妹,等把你骂得非揍他不可时,就算达到目的了。 擎等着挨揍? 没错,他就等着你来揍他,你揍他的时候,他还不叫疼,嘴里还得喊好,你若打不死他,下次再见到他,就得叫一声爷,你的地盘也就全部归了他那一派。 陈宝国以前演过一个电影,叫《神鞭》,在里边饰演一个混混儿,玻璃花,就是这么个人。 玻璃花,让死崔打得眼珠黑不黑白不白,可就是一声疼都不喊,任由人打,嘴里还得喊着舒坦。从此往后,谁见了玻璃花,都得尊一声三爷。 白水王二,既是泼皮,以前在村中也是这么一个人。 一次,白水王二赌博,没想到那天他运气奇差无比,输得分文不剩,于是他一狠心,拿出刀来,割掉了大腿上的一块肉,摆在了赌桌之上。 白水王二的这个做法,可吓坏了同桌的赌徒。为何?因为赌场有一个规矩,如果一个人割掉了身上的肉当赌资,那就意味着同桌的其他人,也要割掉自己身上的肉,如果不敢,那么就要把你赢的所有钱拿出来,给到这个割肉者,以示认怂。 跟白水王二赌博的人,哪敢如白水王二那般?于是纷纷把赢来的钱,全部拿出,给了白水王二。 白水王二,从此名声大噪。 白水王二砍掉了自己的左腕之后,丢掉了右手的武士刀,叫身边人撕下衣襟,一边包扎伤口,一边命人把自己的断手捡起,收好。 “一定把这左手给我收好,等回了老营,我他娘的还得用它下酒呢!”白水王二哈哈狂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可舍不得扔,这断手我倒要尝尝它,到底是什么味道!” 静得可怕,身边及围观的人,没有一个敢喘一口大气。 刚才那两个倭人放烟雾,对慧梅来说,可是一次绝佳的脱身机会,然而太可惜了,她没有把握住。 不是慧梅不想趁机逃跑,而是她也中了这烟雾,咳嗽、流眼泪,当缓过劲后,烟雾也散了。 白水王二忍着疼痛,站直了身子,对着围观的众人喊道:“各位乡亲,你们也看到了,是我摸天王白水王二带着我的兄弟,打跑了这倭人。但是,为了打这倭人,我也失去了左手。我失去了左手,可是各位呢,除了在一旁看着,还是在一旁看着,这着实是令我心痛啊!” 白水王二此话一出,众人不解其意,都呆愣愣地看着他。 “诸位,我的左手没了,而你们难道就不难受吗?”白水王二说到这里,已经有那些反应快的聪明人开始偷偷快步离开了,“所以,我决定,你们剩下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要留下左手,陪我!” 白水王二话音刚落,他身边拿武士刀的手下,就一个健步,堵在了城门口,高声叫道:“想进城的,都留下左手!” 乌合之众,如同风中的尘埃,虽多却无力。 乌合之众,虽众犹寡,因为他们只是数字的堆砌,而非力量的凝聚。 一个持着武士刀的人,站在城门口,就震慑住了围观的众人。 “慢着!”慧梅喊道,“与这群围观的人何干?要想找人陪着,我来!放了这群人!” 听闻慧梅喊话,白水王二回过头来,说道:“小蹄子,你这是在为这群蝼蚁求情吗?” “蝼蚁?何来蝼蚁?”慧梅正色道,“世间人如蝼蚁,那卑劣者就犹如蛆虫!” 白水王二冲着城门口的手下摆了摆手,示意暂时不要动手,他走到慧梅面前,看着慧梅问道:“小蹄子,你还挺有胆量,就不怕我把你杀了?” “杀我?要是杀了我,恐怕你的命也长不了!”说完,慧梅冲着白水王二的脸上就吐了一口口水。 白水王二用右手抹了抹慧梅吐的口水,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才缓缓笑着说道:“小蹄子,你的口水是甜的。哦,对了,我都忘了问了,你这小蹄子叫什么名字?敢威胁我,不想活了么?” “威胁?当我是威胁你么?听好了,姑娘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慧梅是也!”慧梅冷笑道,“你若杀了我,让我家闯王知道了,定踏平了你!” 白水王二一听闯王二字,心中狐疑,问道:“闯王,你指的是哪里的闯王?” “难道这陕西境内,闯王还有两个不成?我说的闯王,就是安塞高迎祥,高闯王!怎么,你这采花大盗怕了吧?” 白水王二听闻后,哈哈大笑了起来,笑过后说道:“你说高迎祥啊,我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人物,怎么,你认得他?” “岂止是认得他?就连他手下的高一功见了我,都得叫一声姑奶奶!” 慧梅没有撒谎,高一功要是见了她,还真怕她。 “既然你认得高迎祥,那么我且问你,高迎祥身材多高,胖瘦如何?” “这……”慧梅眼珠子一转,“反正不似你这般猥琐便是!” “既然你认识高迎祥,那么今天我就卖你个面子!”白水王二冲着城门口手下喊道:“放这群蝼蚁进城!” 一听能够进城,还不用被砍掉左手,刚才围观的众人一拥而上,向城门跑去。其中一人,连鞋跑掉了,都顾不得拾。 没一个人过来向慧梅道谢的。 群体无意识就像一条汹涌的河流,个体在其中往往会被裹挟,夹杂着侥幸和事不关己的心理,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更不会对帮助过他的人,有该有的表达。 慧梅见围观的众人全部进了城,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慧梅说道:“白水王二,看来你也不怎么样嘛,嘴上对高闯王不以为然,但行动上可是害怕得很!” “卖面子而已,我要是害怕高迎祥,那就不是白水王二了!”白水王二色眯眯地看着慧梅,“你信不信,等过几天,我会当着你家高迎祥的面,亲自把你娶过门来!” “想娶我?你做梦吧!” 慧梅刚想再往白水王二脸上啐口水,但是一想他刚才的行为,又咽了回去。 白水王二的老营就驻扎在榆林以东五里的地方。之所以白水王二把营盘扎在这里,除为了和延绥总兵岳和声来往方便外,更是因为他有东进山西的意图。 白水王二一行人,没走多久就回到了老营。 一进营门,慧梅傻眼了,这白水王二哪里是什么采花大盗,分明是义军的领袖! 只见营门内大纛旗飞扬,上书了一个斗大的王字。营内的人,见到白水王二,个个都礼貌有加。 “来人啊!”白水王二一进营门就叫嚷了起来,“把这个小蹄子给我押下去,好生看管,好饭好菜伺候着,过几日我要和她成亲,别给饿瘦了!” “先等等!”慧梅叫道。 “小蹄子,莫不是等不及了?”白水王二嬉皮笑脸地问道。 “我问你,你既是义军,为何要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我伤天,天塌下来了吗?我害理,理死了吗?谁告诉你,义军就一定要义字当先?你叫慧梅,身上可有梅花?” 第272章 卑鄙者的通行证 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三个头领谁也没想到,白水王二出去一趟,居然把自己的左手给丢了,而且破天荒地领回来一个姑娘,还要成亲! 白水王二把在榆林镇发生的事,除了采花细节,和兄弟们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讲了一遍。 “他娘的!华山论剑谁不去谁是孙子!”混天王听后骂道,“这已经不是和天下英雄聚会的事了,而是要替王二哥报仇!” “阿弥陀佛,既然如此,我看华山论剑之时,必然会和倭人有一番苦战。”王和尚在一旁念道。 “哦,对了!”王嘉胤突然想道,“王二哥,你认为这个叫慧梅的小丫头真认识高迎祥么?” “管他呢!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白水王二把在安塞发生的事讲了出来,“这个高迎祥,还是那么怂,我想他必然会来,等他到了咱们老营,可就由不得他了!” “哥哥真要杀了他?”王嘉胤问道,“万一这岳和声是利用咱们怎么办?毕竟,咱们和高迎祥可都是义军,这么做,恐怕不妥吧?” “没什么不妥的,咱们这么做,既是帮岳和声,也是帮我们自己。”白水王二解释道,“难道你们真愿意看着高迎祥做大吗?” 白水王二亲自去安塞,以拜年为由,邀请高迎祥入伙,并不是真心的,他想以此为名,把高迎祥骗到榆林,趁机杀之。没想到,还没等自己说,高迎祥就主动答应,五日后亲自来榆林镇答复。 这是白水王二和延绥总兵岳和声,一起定下来的计谋。 岳和声想杀高迎祥,不仅因为他是官,更因为自从上次陕西巡抚胡廷宴,把陕西流贼四起的问题推到他头上后,怕丢了乌纱帽,不得不采取的行动。 既然怕丢了乌纱帽,为什么岳和声不大张旗鼓地派兵围剿?反而偷偷摸摸用计?派兵围剿,如此大阵仗不是更能传到朝廷的耳朵里吗? 岳和声何尝不想这样?但是派兵去清剿高迎祥,一来自己的兵久疏战阵,胜负难测;二来一旦输了,白水王二趁机偷袭了榆林镇,如何是好?经过再三权衡,岳和声觉得,还是想办法让白水王二把高迎祥赚取过来,比较稳妥。 岳和声的算盘是这么打的。他知道白水王二三番五次地管高迎祥借粮不还,如若这次惹怒了高迎祥,杀了白水王二,那么他就拿白水王二邀功。如果白水王二成功说服了高迎祥,那么高迎祥一定会来榆林镇,一旦高迎祥死了,他就拿高迎祥邀功。 谁死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乌纱帽保住了,还不费一兵一卒。 朝廷不是不知道白水王二么?不过那都不是问题,这流贼局势,三天两头一变,突然又冒出个白水王二,不稀奇。 难道岳和声就不怕白水王二弄不来高迎祥吗?不怕,就算白水王二真弄不来高迎祥也没关系,他还有最后一手,就是杀良冒功。 如果,上来就杀良冒功,也可以,但那是昏招。老实人都死了,以后白水王二抢谁去?白水王二没得抢了,还怎么给自己送钱? 岳和声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要是知道崇祯帝罢免他的邸报,此刻正在北京来陕西的路上,可能就不会这么瞎折腾了。 这个计谋,对白水王二来说,也不亏。他若是杀了高迎祥,没准这岳和声一高兴,再给他个官当当,到时候想赚银子就不用这么打打杀杀了,直接盘剥就好了。再有,当官了,女人还会缺么? 就算岳和声没给白水王二官当,也不打紧,杀了高迎祥,高迎祥的人马地盘,可就全都是他白水王二的了。 白水王二,没什么大的志向,只要能吃喝享乐,当官,还是做匪,不重要。 真当了官,他的兄弟们怎么办? 白水王二早就想好了,愿意跟他吃香喝辣的,就随他而去,不愿意的,那对不起了,全杀掉,以免未来这些人给自己的官路平添障碍。杀自己人,不算什么,就当纳投名状了,到了那时候,什么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都得死! 白水王二的人生哲学: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所以,就算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再怎么不支持白水王二和岳和声的计谋,他还是一意孤行。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了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做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的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诗人北岛的朦胧诗,《回答》,创作于一九七六年清明前后,初刊于《今天》。 在这里,我代表诗人北岛,赠给白水王二。 天色已晚,西北风骤起,吹得营帐呼呼作响。地上的残冰,裹挟着坚硬的黄土,让土地变得更加坚硬。 此刻,营盘一处偏僻的营帐外,一老一少两人,正拿着锤子,在交替地乒乒乓乓打铁。打铁的火星子,偶尔会飞溅到打铁人的胳膊上,但他们却并不在乎,继续抡着大锤。 这少的打铁人,是小刘,这老的打铁人,是老刘。 打铁人小刘,是蓝田刘铁匠,而这打铁人老刘,则是当初在何都监府养鸽子的老刘。 老刘自从和浑三一别之后,就回到了陕西蓝田老家,他本满心欢喜,然而回到了蓝田才发现,他的哥嫂早就在几年前死了,而他那侄子,则出落成了一个精壮的小伙子,成了蓝田有名的铁匠。 小刘遇到老刘,互诉衷肠,从此二人相依为命。 这个蓝田的刘铁匠,小刘,可不简单,十二三岁时,就拜河南陕州的一个着名铁匠为师,一边学习锻铁手艺,一边随其习武,经过多年努力,终于成了一名手艺高超、名闻遐迩的铁匠。 蓝田刘铁匠,大号刘宗敏。 刘宗敏出身于贫苦农家,父亲因官府逼租税而自缢,其母沦为乞丐,带着刘宗敏四处乞讨。不久,母亲因冻饿而死,刘宗敏一路要饭到了河南陕州,直到遇到了他师父,才算是安定了下来。 刘宗敏跟着师父,在河南陕州学成之后,由于留恋故土,就又回到了陕西蓝田。 不幸的遭遇,使刘宗敏从幼年时代起就憎恨官府和豪强。 老刘和小刘,两个人被白水王二请到了榆林镇老营,已经百日了,每天除了锻造兵器盔甲,还是锻造兵器盔甲。 一老一少,到了榆林镇老营才算看清楚,这个早在天启七年就起义的白水王二,居然是个王八蛋!可是,既然已经答应了白水王二,老刘和小刘还是觉得要守信义,于是他们决定,打完兵器盔甲之后再走。 这两日,白水王二所需的兵器盔甲就快完成了。 “刘爷,刘爷!”一小喽啰哆哆嗦嗦,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上覆红布,慢吞吞地来到刘宗敏身旁。 刘宗敏放下锤子,看着小喽啰,问道:“何事如此紧张?” 小喽啰声音颤抖,看了看手里的托盘,说道:“二爷说了,劳烦刘爷帮忙打造一物。” “什么物件?” “刘爷,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小喽啰示意刘宗敏揭开红布,“二爷说了,要按照尺寸,完全还原……” 刘宗敏见小喽啰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于是一把掀开了托盘上的红布,定睛一看,不免吸了一口凉气。 一只血淋淋的断手! 第273章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白水王二让刘宗敏给他打一只铁手。 刘宗敏定了定神,看了一眼,淡淡说道:“知道了。不过,这是打造兵器盔甲之外的,需要加钱。” “刘爷,钱的事您放心!”小喽啰道,“我们二爷说了,过两日一并结清。” 刘宗敏看了一眼老刘,点了点头。 “你回来!”刘宗敏冲着要走的小喽啰喊道,“把这托盘拿走,别摆在这!” 小喽啰刚把托盘放下,喘了口大气,怎么,这刘铁匠又让他把这托盘端走? “刘爷,我们二爷说了,您先打铁手。”小喽啰怯生生说道,“因为我们二爷还等着,等着拿这只断手下酒呢。” 这时老刘说话了:“叫你拿走就拿走,既然我侄子说了,那就是记住尺寸了,弄一只断手在这血哧呼啦的干吗?” 小喽啰看了一眼刘宗敏,哆哆嗦嗦地盖上红布,端起托盘,直奔营盘后厨而去。 罗贯中《三国演义》第十八回,有一节夏侯惇拔矢啖睛: “却说夏侯惇引军前进,正与高顺军相遇,便挺枪出马搦战。高顺迎敌。两马相交,战有四五十合,高顺抵敌不住,败下阵来。惇纵马追赶,顺绕阵而走。惇不舍,亦绕阵追之。阵上曹性看见,暗地拈弓搭箭,觑得亲切,一箭射去,正中夏侯惇左目。惇大叫一声,急用手拔箭,不想连眼珠拨出,乃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弃也!”遂纳于口内啖之,仍复挺枪纵马,直取曹性。性不及提防,早被一枪搠透面门,死于马下。两边军士见者,无不骇然。” 白水王二虽无夏侯惇之勇,但是自己吃自己的断手,也并非前无古人。 “二哥,读《三国演义》之时,夏侯惇吃了自己的眼珠子,弟弟我一直以为是罗贯中瞎说,今日得见哥哥吃自己的断手,才知书中并不虚言!”王和尚竖起大拇指称道。 “你这酒肉和尚,要不要尝一尝?”白水王二看了王和尚一眼。 “这,弟弟我可是消受不起!” 王和尚说完,白水王二、王嘉胤、混天王,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安塞县衙,聚义厅。 “闯王,您真的要去榆林镇?”高一功担忧地说道,“这白水王二,就是一泼皮,如果想回复他,我们不如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好了,何必您亲自前往?” “就是!”高立功在一旁急道,“而且为什么非要决定入伙?这白水王二觊觎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况且就他那人性,可不耐受!” “你们两兄弟,当真是不理解我为何如此?”高迎祥左右看了一眼,说道。 “有何深意?”高一功问道。 高迎祥解释道:“我们虽然拿下了安塞县城,可毕竟不是久居之地,要想坐得稳,就得壮大我们自己。” “壮大有何难?”高立功说道,“我们多抢些富户,多招些兵马便是了。” “你错了!”高迎祥答道,“你岂不知有一句话,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现今只有我们叔侄三人,难道不想再收罗些天下英雄,壮大一下我们的人马吗?” “闯王的意思是,想趁着入伙白水王二的时候,把王嘉胤、王和尚还有那混天王都争取过来?”高立功问道,“这怎么可能?他们三人可是和白水王二穿一条裤子的。” 高迎祥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对下边的小喽啰喊道:“把人给我带上来!” “是!” 不多时,小喽啰押着一个人,走上了聚义厅。 高迎祥对着此人恐吓道:“你如果今日老实,我就留你一条狗命!如若胆敢说假,我立刻一剑刺穿了你!” “闯王,此人是谁?”高一功问道。 高迎祥冲着这人说道:“你叫两声。” 只见一段哨声响起,与那日白水王二在聚义厅前,众人听到的那段哨声完全相同。 高立功一听此哨声,拔剑就要刺向此人,口中怒道:“原来是你这人在作怪!” “立功且慢!”高迎祥叫道,“此人就是一口技者,虽然白水王二把他派到我们这里当细作,但是他并未真正把我们的事透露给白水王二。” “没错,没错。”此人跳着躲在小喽啰身后,“我就是一卖艺的,唤作刘百禽,会些口技而已,虽然身在曹营,但心也在曹营。” 刘百禽躲在小喽啰身后,弓着腰,探出头来,继续说道:“我跟几位爷讲,这白水王二可不是个物了,别看他现在势力大,听我的,没什么卵用。他一天欺男霸女,还跟那延绥总兵岳和声成天眉来眼去,榆林镇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让他糟蹋了个遍。其他几位头领,早就看不惯了,跟那白水王二,貌合神离!” “可是当真?”高立功收起了剑。 “这还有假,不信你听!”说着这刘百禽就模仿了一段给孩子喂奶的口技,惟妙惟肖。 遥闻深巷中犬吠,便有妇人惊觉欠伸,摇其夫语猥亵事。初不甚应,妇摇之不止,则二人语渐间杂,床又从中戛戛。夫呓语。既而儿醒,大啼,夫令妇抚儿乳,儿含乳啼,妇拍而呜之。夫起溺,妇亦抱儿起溺。床上又一大儿醒,絮絮不止。当是时,妇手拍儿声,口中呜声,儿含乳啼声,大儿初醒声,床声,夫叱大儿声,溺桶中声,一齐奏发,众妙毕备。 “你跟我这闹呢!”高立功气得鼻子都歪了,“我问的是,你说白水王二的事,可是当真?” “当真,真真的!”刘百禽言之凿凿说道,“我这么说吧,别看白水王二人多,那就是一群蚂蚁,咱虽然人少,可是咱是公鸡,只要想吃这群蚂蚁,还不是眨眼的工夫?” “跟谁咱咱的?你是你,我们是我们!”高立功看向高迎祥,“闯王,此人满嘴胡沁,杀了得了!” 高迎祥笑道:“立功,刘百禽说得没错,我答应他了,如果他实话实说,我不光留他一条狗命,还收了他,让他在我们这效力。” “鸡鸣狗盗之徒而已。”高立功不以为然。 一听高立功说自己是鸡鸣狗盗之徒,刘百禽不乐意了,仗着高迎祥发笑,壮着胆子说道: “鸡鸣狗盗之徒怎么了?当年孟尝君礼贤下士,要不是鸡鸣狗盗之徒偷了狐白裘,他怎么能从秦昭王那里逃脱?要不是靠鸡鸣狗盗之徒模仿鸡鸣,他又如何在天不亮就出了函谷关? “还有,当初梁山要不是鼓上蚤时迁盗得了徐宁的盔甲,又如何能引他上山,破了呼延灼的铁索连环马?要不是白日鼠白胜卖酒,黄泥岗上又怎能那么顺利劫持了生辰纲? “我说,你别拿县令不当命官,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说完此话,刘百禽从小喽啰身后站了出来,插着腰用鼻孔看向高立功。 “立功,刘百禽说得没错。”高迎祥示意高立功坐下,“此次去榆林镇,我决定,要带这个刘百禽过去。” “闯王,使不得啊!”刘百禽闻言惊道,“这白水王二看到我和您在一起,还不得捏死我?” “不会的,放心。”高迎祥指了指一把椅子,“如果这次能杀了白水王二,你就坐这第四把交椅!” “您要这么说,我倒是值得冒险一试。”刘百禽笑嘻嘻地答道,“不过,闯王,我就是一会口技的人,此番前去能帮上您什么忙?” “帮上帮不上的,看看再说。”高迎祥答道,“如果你帮不上忙,我也不会亏待你,不过,这第四把交椅,恐怕是坐不成了。” 说完,高迎祥站起身,正色道:“我早就想杀这白水王二了,只是一直苦于他同我们一样,都是义军,找不到理由,不便下手。如今,借着他邀请我们入伙之事,不如搞点事情!” 第274章 小人物 高迎祥说话算话,此番来榆林镇,不光没带大队人马,一行连十个人都没有,算他自己才三个,另外两个是,高一功、刘百禽。 高立功守安塞。 这一路,快马加鞭本该一天就到,然而,三人却走了一天一夜。 没办法,三个人,两匹马。 高迎祥又不缺马,咋那么抠,难道不能三人三骑吗? 这事还真不怪高迎祥,要怪只能怪刘百禽,因为他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可以坐马车啊! 想多了,坐马车倒是可以,可是堂堂一个闯王,再加上高一功,都是江湖儿女,像小媳妇似的,坐马车去榆林镇,是不是有点太丢人了?再有,即使坐马车,刘百禽也不会驾车,难道让俩领导给他驾车吗?也太不懂事了! 可以多带个小喽啰驾车啊!no,这真不是多一人少一人的事,而是,真,太寒碜了! 所以,三个人两匹马,注定有一个人要在马下,跑。跑的人,只能是刘百禽。然而,安塞到榆林,也是四百多里路啊,真当刘百禽跑过马拉松么?就算是东方神鹿,全靠跑,也得累吐血了! 最后,为了节约时间,没有办法,在刘百禽实在跑不动的时候,高一功把他拉上了自己的马。 一个极其美好的画面出现了。 高一功在前面,刘百禽在后边搂着他的腰,二人共坐在一个马鞍之上,美好、浪漫,但不和谐。 能和谐吗?二人又不是情侣,亏着高一功比高立功人实在,脾气也好一些,这要是高立功,就算是迟到了,也得让刘百禽从安塞跑到榆林。 啥也不是! 高立功对刘百禽的评价是,除了会玩嘴,啥也不是! 这一路上,高一功在前面,刘百禽在后面,高一功挡风,刘百禽背风,用陕西话讲,真是美滴很!而且,刘百禽呼出的哈气,还时不时地往高一功后脖梗子里面钻!这热浪,太扎人了! 光顾着赴约了,到了榆林镇,三人站在城门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白水王二没给具体地址啊也!不过还好,对于白水王二这样的人,知道他在哪住,很容易。 三人在白水王二断手的城门外,不光知道了两个倭人要举办华山论剑的事,也了解到了白水王二断手的经过。 人民群众嘴快着呢! 真是大快人心! 白水王二的营盘,一派喜气洋洋,到处都挂满了红灯笼。每个小喽啰,头上都插着一朵红花,腰缠着红绳。 “这白水王二还挺热情啊!”刘百禽先开口说道,“知道我家闯王要来,弄得这么隆重,又不是入洞房,过了,过了!” 白水王二,听到高迎祥来了,带着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亲自来到营门之外迎接。 “高老弟,你果然言而有信!”白水王二一拱手,然后看了看高一功和刘百禽,“就三个人?这不是刘百禽吗?” “来见王二哥,三人就够了,立功要不是守着安塞,脱不开身,也能过来!”高迎祥还礼后,瞟了白水王二左手一眼,又看了看他这一身红衣,问道:“您这是有什么喜事不成?要是有喜事,正好我把刘百禽也带来了,让他给您来一段口技助助兴怎么样?他可是一人能抵百万军啊!” 高迎祥明显话里有话。 白水王二大笑道:“既然高老弟喜欢口技,那这刘百禽以后就是老弟你的人了!让你说着了,哥哥我还真有喜事!” “哦,有何喜事?” “里边慢慢说!”白水王二把手一指老营方向,说道:“请!” “请!” 老营里红毯铺地,张灯结彩。 进了老营,坐定后,白水王二开口道:“不瞒高老弟,我在榆林镇得了一女子,当真漂亮,今日是我和她成婚的日子。正好高老弟来了,也给我们做个鉴证!” “哦?那要恭喜王二哥了,不知道是哪家姑娘有如此福气,能跟您结成百年好合?” “不会又是抢来的吧?”高一功小声跟高迎祥说道。 高迎祥没看高一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姑娘可不一般,她可是前凸后翘,辫子乌黑,大眼睛就跟,就跟,反正就是清澈!”白水王二也说不出什么形容词,“重要的是,这姑娘不光长相不差,而且还会武,擅打飞石,厉害得紧!” “这么厉害的姑娘还能被王二哥看上,这不正说明王二哥有眼光吗?”高迎祥奉承道,“可是下过聘礼?媒人说和?” “咱江湖人哪那么多穷讲究,今日就入洞房!”白水王二,一边说着,一边不自然地动了动自己的左手。 高迎祥装出刚看到的样子,问道:“王二哥,您的左手,怎么回事?” “不打紧!”白水王二把自己左手如何丢掉的事,讲了一遍。 一阵口哨声响起,还挺有节奏,节奏里带着欢快,欢快里还带着那么点幸灾乐祸。 “刘百禽,你什么意思?”白水王二看着刘百禽在那吹口哨,怒道。 “没什么,没什么。”刘百禽难掩心中的愉悦,“我是看二爷您马上要大婚了,心中欢喜不尽,于是不由自主吹起了口哨。真是太开心了!” “小人物,别跟他一般见识!”高迎祥出来打了个圆场,“弟弟我不知道王二哥今日大婚,否则定会带着贺礼前来!” “无所谓。” 白水王二又不自然地动了动左手。自从他装上了这个铁手之后,总是觉得里边不是很舒服,他问过刘铁匠,得到的回复是,适应适应就好了。 “高老弟,入伙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白水王二问道,“看你们只来了三人,莫不是决定入伙了?” “这……”高迎祥故作为难之状,“不瞒王二哥,关于入不入伙的事,您一走,我和我那不争气的立功侄子,为此事大吵了一架!” “这为哪般?” “唉!”高迎祥长叹一声,“有分歧了呗!我说想入伙,他说不想入伙,这不,所以我才让他守着安塞,带着一功过来。” 高迎祥继续说道:“你说我这立功侄子,他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我说,人家王二哥那可是陕西首义之人,论武功论威望哪点不该咱们学习?咱们为什么不能投靠入伙?你猜我那不争气的侄子怎么说?” “怎么说?” “高大爷说,呸!白水王二?白水王二算是什么东西!不光屡次借粮不还,还欺男霸女!”没等高迎祥张口,刘百禽把话接了过去,“这白水王二,还有脸说自己是义军?他既然是义军,那为何不分良莠,四处烧杀抢掠?你看看,这刘爷都让他白水王二欺负成什么样了?” 这刘百禽的嘴,学口技都委屈他了,应该去说书。高迎祥说话,他在一旁接话,就好像亲眼得见一般。 高迎祥不好发作。 反正也是编瞎话,就让这刘百禽编吧,自己还懒得开牙呢! 刘百禽见高迎祥默许,更加肆无忌惮地说道:“刘爷,本是一个当街卖艺的,人家好好做着买卖,就被那白水王二给抓去了,不入伙就要杀头,这像话吗?全天下像刘爷这样的人有多少?他白水王二见一个抓一个吗?刘爷心胸宽广,不计较,可我高立功,不能不计较!” 这刘百禽,可真会找机会,你说你借机骂骂白水王二也就算了,还敢自称刘爷? 高迎祥看着白水王二脸色有些难看,于是冲着刘百禽喊道:“你给我住口!” 刘百禽看到高迎祥发话,这才停下嘴,大口大口地捯着气。 刚才吐槽,吐太快了。 第275章 口技王 “高老弟,既然你立功侄子跟你有分歧,那你此次前来,要给哥哥我什么答复?”白水王二问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如果没想好,我猜老弟你肯定也不会就带这么两个人过来吧?” “我们闯王的心怎么能是你猜得到的?”刘百禽气喘匀了后,还是没改他那插嘴的毛病,“别看来的人少,收拾你,那是绰绰有余!我们闯王是什么人?力拔山兮气盖世!闯王、霸王,你自己想,到底哪个厉害?” 这刘百禽真会狐假虎威,就跟家养的小泰迪似的,主人在旁边那叫一个厉害,敢叫板藏獒。 闯王和霸王哪个厉害?这有可比性吗?就算有可比性,关公能战秦琼?俩人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啊! 高迎祥见刘百禽又插嘴,说道:“去一边去,这哪有你说话的份?”然后转过头,卖着笑脸对白水王二道:“王二哥,别听这卖嘴的瞎胡咧咧,弟弟我来怎么能是和哥哥作对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一边是我亲侄子,一边是哥哥您,确实让我为难。”高迎祥早就计划好了,“但还好,我那立功侄子说了,要是王二哥能让我们心服口服,那我们就二话不说,全体入伙!” “如何心服口服?”白水王二问道。 “这……”高迎祥犹豫后,痛下决心说道:“反正来都来了,弟弟我就直说了!我立功侄子说了,要是王二哥能打得赢弟弟,他甘愿听王二哥号令!” 白水王二看了看自己的其他三位头领,全部一言不发,似各怀鬼胎。 白水王二可不想和高迎祥兵戎相见,如果二人一旦大队人马厮杀起来,那么即使拿下高迎祥,自己也会损失惨重,到了那个时候,再去见岳和声,恐怕就人微言轻了。 既然都和岳和声定下了,借入伙把高迎祥骗来杀掉,如今他人都来了,再放走,摆开阵势厮杀图什么?白水王二想到了刚才刘百禽提到的霸王,当初要不是项羽鸿门宴放走了刘邦,又岂会有后边的四面楚歌? 白水王二不响。 “害怕了吧你!我就说,你就是一怂——”刘百禽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高一功把他的嘴给捂上了。 高迎祥继续道:“王二哥,我知道您在顾忌什么,怕一来伤了和气,二来官军乘虚而入。弟弟我也不傻,不可能跟王二哥兵戎相见,办出那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所以,弟弟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什么好主意?” “比武定胜负!” 高迎祥说白了,就是想找个既体面又正当的理由,趁机杀了白水王二。如果不想杀白水王二,他就不来榆林镇了。 英雄气的背后都是老谋深算,大义凛然的阴暗处多是深思熟虑。成年人,看行动也要想原由,世上哪有那么多江湖道义可言?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比武?白水王二活动活动了自己左胳膊,自从装上这铁手之后,真是不舒服! 高迎祥看出来了,说道:“我知道王二哥心有顾忌,毕竟丢了左手,想必会让着弟弟。不如这样,弟弟我也绑住左臂,这样公平!” 此处想到了姜文电影,《让子弹飞》有一句台词:“我来鹅城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嗯,这个主意倒是不坏!”白水王二说道。 白水王二心想,跟高迎祥比武也好,他让我一条胳膊,自己也不吃亏。 “既然比武,刀剑可不长眼。”在一旁一直未说话的王嘉胤突然说道,“既然是比武,不如都立下生死状如何?” 这明显是推波助澜,唯恐不死一个的节奏。不过,此言一出,倒是挺符合白水王二还有高迎祥胃口的,这样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结果对方了。 “好!”白水王二大叫道,“高老弟认为如何?” “没问题!” 王嘉胤命小喽啰拿来纸笔,研了墨后,写出了一张生死状。白水王二和高迎祥,分别画了押,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正在此时,只听得营门外喧哗起来,接着就是兵器碰撞之声、喊杀声、惨叫声。大家同时把目光看向刘百禽,别是这个玩嘴的弄的什么幺蛾子吧? 然而并不是,刘百禽的嘴正被高一功捂得死死的。 营门被掀开了,只见走进来三人,两男一女。 两男是老刘和小刘,一女是慧梅! 两男浑身是血,老刘拿着一把刀,小刘拿着一把锤子,慧梅手里拿着短剑,并且一身新娘妆,美艳动人。想必慧梅身上也有血迹,只是穿着红衣,显不出来而已。 他们进营后,身后一群小喽啰,拿着刀围了上来。 白水王二冲着小喽啰喊道:“都给我退下!怎么对我夫人和两位贵客的?滚下去!” 小喽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退出了营帐。 “好意思叫我夫人?你这个采花大盗,拿命来!”说着,就是一个飞石奔着白水王二面门而去,好在白水王二有准备,起身躲闪了。 紧接着飞石之后,就是一柄短剑杀来。 “慧梅?!”高一功叫道,“我是一功啊!” 慧梅住手,扭头看了一眼,确是高一功喊她无疑,用手一指白水王二,问向高一功:“你如何在这里?难道和这采花大盗是一伙的?” “不,不是。”高一功连忙否认。 趁着这档,刘百禽挣脱了高一功,开口说道:“新娘子,高二爷本是跟闯王来参加婚礼的,这不闯王要和白水王二比武,你急了,匆匆领人杀了进来。没想到,你们俩人认识,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嘛!” 刘百禽这臭嘴,不说话没人把他当哑巴!他之所以先说参加婚礼,再说比武,是怕高一功透露了闯王想杀白水王二的心思。而且,他见慧梅有武功,身边又有两个男人,怕高一功吃亏,故而有此一说。 至于慧梅骂白水王二是采花大盗,他倒是没听见。 选择性听觉障碍。 这边高一功和慧梅解释,那边白水王二冲着老刘和刘宗敏问道:“二位,浑身是血,杀我的人,总该给我个说法吧?” 刘宗敏把锤子一横,怒道: “白水王二,我本以为你是条汉子,没曾想干的都是泼皮无赖的勾当。我和我叔叔本不想多事,决定打造完你要的兵器铠甲之后便走,不想你居然还裹挟这慧梅姑娘,要入洞房,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要不是你那断手,我们还不知道你如此混蛋!天道好轮回,我们爷俩救了慧梅姑娘,今日就来取你狗命!” “对!杀了他!杀了他!”那边高一功跟慧梅解释清楚了,也引荐了闯王,刘百禽也明白了,于是在一旁跳脚,替刘宗敏站脚助威了起来,“就算这位大叔能忍,你也不能忍!杀了这白水王二!” “刘爷,我待你不薄,你居然反我?”白水王二怒目圆睁,“不怕我杀了你么?” 一见白水王二口中说出“刘爷”二字,刘百禽更加来了气势,喊道:“我刘爷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这人谁啊?怎么总替我说话?刘宗敏看着刘百禽,打量说道:“他口中的‘刘爷’说的是我,你总接什么话?” “这位好汉,你也姓刘啊?”刘百禽拱了拱手,“小的也姓刘,口技王刘百禽。” 刘百禽自己给自己封了一个绰号,口技王。 “在下刘宗敏。”刘宗敏也拱了拱手,然后继续冲着白水王二怒道:“你想杀我?不如问问你的左胳膊吧!” 白水王二掀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子,只看了一眼便大吃一惊,小臂黑了半边! “刘宗敏,你居然在铁手上下毒!” 第276章 人心隔肚皮 白水王二见自己的小臂已经发黑,连忙用右手把这铁手卸了下来,丢在地上。可是,木已成舟,左臂已经有些麻木了。 白水王二,前几天榆林镇城门前,刚刚砍掉了自己的左手,难道没几天,他就要再一次动刀,砍掉自己的左臂吗? 太惨了,这不是倒霉催的么! 白水王二不能这么干,于是他冲着刘宗敏,有些低声下气地说道:“我这左手如果想解,你可有解药?” 我有病,你有药吗? 刘宗敏怒道:“我有解药,可是我不想给你,今天你就在这等死便好!” 白水王二怒从中来,看了看身边的众人,然后冷冷道:“刘宗敏,别给脸不要脸!亏我尊你一声刘爷,你觉得你不给我解药,今天能活着从我这里走出去吗?” 白水王二继续威胁道:“我这营中,有七八千人之众,就凭你,还有你的叔叔,想跑,插翅难飞吧?我大不了再砍断我的左臂,可是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岂能饶了你?你拿命换我左臂,好买卖啊!” 说着白水王二抽刀,就要砍自己左臂。 这时候身边小弟再不上,就有点不懂事了。 “二哥不可!”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同时拦住了白水王二。 王嘉胤对着刘宗敏说道:“刘爷,只要你给我们解药,我们可以不追究你和你叔叔任何责任,并保证事后也不算账,你们爷俩可以大摇大摆地怎么来怎么去。如若不然,你必死无疑!况且,我家二哥已经决定要和高闯王比武了,并立下了生死状。江湖道义,先来后到。” 王嘉胤说到“生死状”三个字时,嗓音特意高出了一些。 “那也没用!”刘宗敏简直就是个一根筋。 老刘看了看一直在旁稳如泰山的高迎祥,高迎祥回敬地点了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 老刘走到刘宗敏身边,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只见刘宗敏还是很强硬,但态度似有转变,回道:“这怎么能行?”老刘无奈,很耐心地跟刘宗敏又低声掰扯了几句,这时刘宗敏才默不作声。 一旁的刘百禽,突然走到刘宗敏身旁,小声说道:“我说这位刘爷,咱大爷说得没毛病,你怎么就不开窍?亏你还是条汉子,这么鲁莽呢?这不就是早晚的事?我家闯王不行了你再上,到时候也不迟。你看会热闹不好么?” 刘百禽说完,老刘和刘宗敏同时吃惊地看向他,这耳朵是人耳朵么?也太tm好使了吧! 刘百禽昂头不语,一脸骄傲之色。 “刘百禽,你这个人怎么到处去,这么欠呢?哪有事哪到!”高一功一把把顾盼自雄的刘百禽给?了回来,“别瞎管事!” 老刘笑呵呵地给白水王二一拱手,说道:“刚才我这侄子失礼了,这里我替他赔罪!是我管教不周,没想到居然没看住这轴汉子,让他在这铁手上下了毒。我劝我这侄子了,他同意给二爷解药,不过有个条件!” 这老刘,可真是人老奸马老滑,身上杀入营中的血还没干呢,这就说铁手下毒的事不知道了。 王嘉胤冲着老刘一拱手,然后对着白水王二劝道:“二哥,杀人不过头点地,您开开牙,卖这老东西一个面子。” 王嘉胤真会说话,求解药本来是白水王二说的,如今却成了白水王二给刘宗敏面子。要不说人家怎么能当二把手呢! 白水王二点了点头,说道:“刘宗敏,今天看在我兄弟的份上,我就卖你个面子!什么条件,说!” 老刘又笑呵呵地说道:“多谢王二爷,我们一听您要和高闯王比武,所以我这侄子也想学习学习。我们的条件很简单,解药二爷拿去,但得允许我们爷俩在旁看完您和高闯王比武之后再走。” 这哪叫条件?白水王二乐不得呢!如果他比武赢了,杀了高迎祥,这解药有了,还留这爷俩干吗?放不放他们走,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么?到时候,再报这中毒的仇不迟! 老刘也明白,白水王二不是什么讲究信义的人,但是他又不得不这么说。他要不答应刘宗敏看比武,刘宗敏是不会拿出解药的。刘宗敏不拿出解药,他爷俩免不了就得立刻和白水王二拼命。凶多吉少啊!与其立刻拼命,不如让白水王二和高迎祥先比武,万一高迎祥赢了,他们就省事了。既杀了白水王二,又得以脱身,何乐而不为? 老刘刚才反反复复地给刘宗敏解释,就是这个事。刘宗敏听不出王嘉胤的暗示,老刘如果再听不出来,那白跟杨老鸦混了这么多年了。 人心隔肚皮,大家心里想的是什么,非得等到高迎祥和白水王二死一个不可,否则,不可能真相大白。 “没问题!”白水王二一口答应了下来,“解药先拿来!” “解药给你没问题,但你得先放这个姑娘走!”刘宗敏一指慧梅,“她走了,解药立刻奉上!” “刘大哥,谢谢你,不过我暂时不走。”慧梅深深给刘宗敏施了一礼,“我来陕西,就是来投闯王的,既然见到了闯王,我就要同他共进退!” 这丫头够义气,不似寻常女子。再有,高一功在这都没走,她又如何舍得一人脱身? 刘百禽不合时宜地冲刘宗敏来了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你是不是喜欢她?我跟你说,没戏!” 刘宗敏白了刘百禽一眼。 慧梅也不走,这不正合白水王二的心思吗?然而,他的所有心思,都必须建立在能打赢高迎祥的基础之上。 白水王二笑道:“刘宗敏,慧梅是我的娘子,你就别有什么想法了。想英雄救美,没问题,可是你并非英雄,我也并非碌碌无名之辈。解药拿来吧!” 刘宗敏从身上摸出一个药瓶,手一抖,飞向了白水王二,口中喊道:“接住了!” 这哪是给解药,分明是撇暗器。 白水王二丹田一用力,伸出右手,稳稳地接住了刘宗敏飞来的药瓶,然后大笑道:“刘宗敏,看来你还得练啊!” 刘宗敏不以为然,说道:“小试牛刀而已,赶紧上药吧!” 王嘉胤扶着白水王二,王和尚拿着药瓶,混天王仔细地上着药。 此时,高迎祥开口了:“王二哥,您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比武?这时间您来定。毕竟,我看您这左臂,怕是会影响那三十六路小擒拿手的功力。” “高老弟,你觉得我需要休息吗?”白水王二冷笑道,“咱们现在就比,而且,我不需要你让我一条胳膊!” “不需要?王二哥说笑了。”高迎祥话里带刺道,“我要赢了,王二哥的面子上可过不去!” “你让我一条胳膊,我赢了你面子上才过不去!”白水王二怒道,“高老弟,比武的事是你提出来的,你说比什么?弓马还是陆上功夫,全部依你!” “哎呀呀!哎呀呀!白水王二,你是不是太自信了?你以为你是天下第一怎么的?想拿天下第一,端阳华山论剑的时候再说。”刘百禽出来说道,“要我说别比什么弓马了,就比陆上功夫,但是光那么干巴巴比又没什么意思,我倒是有一个主意,可以增加点趣味性。” “放!”白水王二一见这刘百禽就气不打一处来。 “刘爷我的主意很简单,可以比陆上功夫,但是你们二人要蒙着眼。”刘百禽眼珠一转,说道,“蒙上了眼,刀剑也就无眼了,这样就算谁伤了谁,也肯定都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就伤不了和气,岂不美哉?” 刘百禽这孙子是真阴,这哪是为了不伤和气?分明是为杀人找借口! 第277章 子曾经曰过 天寒地冻,在营帐中比武伸不开手脚,于是,白水王二急忙命小喽啰搭了一个临时的高台,用于比武。 战旗猎猎,在呼啸北风的加持下,呼呼作响。战鼓两旁罗列,犹如金甲金刚。再看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抓、镋棍槊棒、拐子流星;带钩儿的、带尖儿的、带刃儿的、带刺儿的、带峨眉针儿的、带锁链儿的,是一应俱全。 一听安塞高闯王要跟摸天王白水王二比武,这消息立刻就像瘟疫似的,传遍了整个老营。 有那平时好赌的喽啰,互相赌起了胜负。这营里的人,除了站岗放哨有事做的,基本上全都去了,把这比武高台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比武台上,左手边是白水王二、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右手边是高迎祥、高一功、慧梅、刘百禽、老刘、刘宗敏。 王嘉胤站在高台之上,冲众人喊话,讲明了此次比武的原由,并展示了生死状,然后一拱手说道:“诸位兄弟,这比武的前因后果,我已经说明,但是为了以示公平,还请各位该干吗干吗,各归其位,省得让人觉得,我们欺负高闯王!”说完,王嘉胤回头看了看白水王二。 白水王二点了点头,喊道:“你们这帮兔崽子,都散了吧!从哪来,滚哪去!” 这白水王二,当婊子还想着立牌坊,自己把自己给束缚住了。该讲江湖道义的时候他不讲,不该讲的时候,臭讲究,摆大度。 活得不通透。 恶人就是这样,越是混得人五人六的,越珍惜羽毛。岂不知,谁不知道谁?难道白水王二忘了,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了吗? 大家悻悻而去。高台之外,方圆十几丈的人全让王嘉胤给清走了。 除了高台上的人,其他人没一个敢围观的,他们明白,白水王二是小人,爱秋后算账。 高台前,门可罗雀。 安静,只有安静,安静得可怕。 安静了好,蒙眼比武全靠听力,那么多人在旁边,免不了喧哗,一喧哗,耳朵就不灵了,还怎么比武? 王嘉胤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块黑布,左边的一块给到白水王二,右边的一块给到高迎祥。当他走到高迎祥身边时,轻拍了一下高迎祥的肩膀。 高迎祥不解其意,当他把黑布蒙在眼前时,才发觉出来,这块黑布透光,从中能些许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 高迎祥这才明白,刚才王嘉胤拍他肩膀的用意。 此事该不该说?该不该换一块黑布?如果你是高迎祥会怎么办?讲出来,还是装傻。 除了对自己的道德有高标准的人,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装傻。生死关头,关乎生死的时刻,没有人不会为了自己。 高迎祥也不例外,他选择装傻,他是大部分人。 其实,白水王二眼前的那块黑布和高迎祥眼前的一样,同样透光。真正的掌盘人是王嘉胤。 别看王嘉胤平时人模狗样的,那也都是装出来的,隐藏得比较深罢了。二把手当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一定要把握住。 高迎祥死,那就继续当老二,不耽误事。如果白水王二死,那他王嘉胤岂不就是老大了? 老大的位置诱人啊!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党内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别考验人性,人性在任何时候都禁不住考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每个人在面对别人的时候,都戴着一个无形的面具,在演自己。在家是好老公或好老婆,在外是好员工或好老板,对人彬彬有礼,然而自己是谁,只有自己知道。 所以,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不欺于心。 所以,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 所以,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子曾经曰过这么多,都不是白曰的。 连高迎祥都不说自己的黑布透光,白水王二更不会说了,二人手中一人一口刀,假意地互相试探后,就战在了一处。 二人谁也没说自己的黑布透光,王嘉胤暗自发笑,自己赌对了。 虽然黑布都透光,可是刀不一样,高迎祥的刀快,白水王二的刀钝。毋庸置疑,王嘉胤还是更偏爱高迎祥一点。 “嘿,打起来了!呦吼!好嘛!好家伙!嚯!”刘百禽不懂招式,但是满嘴的话佐料却不少,“哎呦喂!得嘞!” “我说,你能不能省点心?”高一功实在被刘百禽叫唤得心烦,“大家都在给闯王掠阵,你在这,嘴里一句有用的没有,能不能别叫了?” “我这哪是叫?我这不是时时汇报比武动向呢吗?”刘百禽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上的局势,说道,“咱家闯王不赖,有手段,这眼蒙上跟没蒙上一样。我看就以咱家闯王的水平,眼睛就是真瞎了,照样不耽误打架!” 高一功看着刘百禽怒道:“你能不能盼着点好?” “去你的吧!”刘百禽拍手叫好道。 “你骂谁呢?”高一功踢了刘百禽屁股一脚。 “高二爷,误会了!误会了不是?”刘百禽揉了揉屁股,“我是说场上局势呢!”刘百禽接着用手一指:“快看,白水王二中刀了!” 刘百禽这么一喊,高一功把脸一转,看到,果然,白水王二不只是中刀,整个左臂都被高迎祥给削了下去! “刘爷!刘爷!”刘百禽叫道,“这会儿不用你下毒,白水王二的胳膊就没了!怎么样,我就说——” 刘百禽一回头,才发现,老刘和刘宗敏都没了。 跑了?比武之前不还好好的么!是谁,刚才信誓旦旦的?现在人哪去了? “别看了,人早走了!”慧梅跟高一功一样,看着刘百禽就烦,这人给他第一印象就是贼眉鼠眼,而且还一见面就管自己叫新娘子! “他不是要杀白水王二么,怎么还走了?”刘百禽问道。 “他为了救我,身上有伤,本不想走,被老刘大爷硬扛走的!”慧梅厌恶地看了刘百禽一眼,答道,“老刘大爷见闯王占了优势,就点了他的穴道,把他给扛走了!” “这老头,有两下子啊!”刘百禽说道,“果然,是个老油条!” “愿随哥哥执鞭坠镫!愿随哥哥执鞭坠镫!” 刘百禽和慧梅同时看向比武处,只见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都跪在了高迎祥面前。不远,白水王二捂着自己的左肩,坐在地上。两块黑布,早被丢了,被寒风吹得扬上了天空。 什么情况?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反水了? 早跑到远处的高一功正向刘百禽和慧梅挥手呢!二人连忙跑了过去,到了闯王身边。 高迎祥一一扶起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然后用刀指着白水王二,怒道:“你这个村野泼皮,亏了王嘉胤尊你,才得以来到这里!既然身为义军领袖,有众豪杰扶持,你为何还要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你这等贼人,岂能在此坐头把交椅?” 王嘉胤对着王和尚和混天王说道:“从今日起,有不服高闯王者,以白水王二为例!从今之后,我们这义军,就以高闯王为尊!” 高迎祥虽然心中欢喜,但还是假意谦让道:“哥哥差矣!我是以众豪杰义气为重,实无鸠占鹊巢之意,若欲相逼,宁死而已!弟弟我有片言相告,不知众位能依否?” 王嘉胤说道:“高闯王所言,谁敢不依?愿闻其详。” 高迎祥道:“今有哥哥你,义气为重,智勇足备,才让弟弟我赢了这白水王二,所以,还请哥哥为此地义军之主!” 此话正合王嘉胤心思,他连谦让都没谦让,哈哈大笑道:“既然高闯王如此说,我若不从,岂不是驳了弟弟面子?我接受便是!”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嘉胤不让了?也太不客气了吧!本以为这会像当初梁山泊火并王伦那样。 然而,改剧本了! 第278章 刀削面 高迎祥一听王嘉胤的话,心中一愣,这老小子,看来是早有预谋,他本想做做样子,假意让让,没想到王嘉胤居然答应了。 实在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高迎祥能说什么呢?这场比武怎么赢的,自己心里没数吗?透光的黑布、锋利的刀,还有,在人家地盘…… 得,白玩! “既然哥哥愿意接受,弟弟心中着实欢喜!”高迎祥脸上立刻笑容呈现,“不过,弟弟我有一个请求,还请哥哥成全!” “成全谈不上,弟弟说便是了,以后咱们就算是自家兄弟了!”王嘉胤没想到高迎祥答应得这么痛快,“只要哥哥我能做得到的,都答应你!” “弟弟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哥哥的义军下回能不能别再管弟弟借粮了?弟弟我,确实也是囊中羞涩啊!” “小事一桩!”王嘉胤心想,先答应着,以后再说以后,“哥哥我要是富裕了,下回再去,定会把之前欠的粮都还你!” 记住,凡事都对你拍胸脯一口应承的人,绝对不靠谱。 “嘿!飞了!飞了!”刘百禽叫道,“这孙子还飞挺快!” 大家顺着刘百禽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白水王二施展轻功功夫,已经越遁越远了。 刚才白水王二,趁着王嘉胤和高迎祥互相谦让之际,缓过了断臂的疼痛,一个跳步,逃了出去。 “哥哥勿恼,我去追他便是!” 高迎祥刚要去追,就被王嘉胤给拦了下来,说道:“弟弟不必如此,白水王二已经断了左臂,废人一个,就留他一条性命吧,好歹兄弟一场。” “哥哥,你虽仁义,这可是放虎归山啊!”高迎祥心想,毕竟自己砍了白水王二的左臂,不斩草除根怎么行? “不怕,端阳华山论剑再见。”王嘉胤眯缝着眼,说道,“以白水王二的性格,只要他还能喘气,必然会去华山,找那倭人报仇。” “白水王二,便宜你了!要不是你跑得快,刘爷我今天非给你千刀万剐了不可!”说着,刘百禽就手扒着高台,屁股朝后,慢吞吞地下到了地面,原地转圈,找到了一个石头子,朝着白水王二遁去的方向撇了过去,而且还吐了一口唾沫,“我呸!白水王二,你记住了,今天刘爷饶了你,算你命好!改日,改日什么论剑的时候,咱们再一决雌雄!” 高一功见刘百禽这个样子,真还不够丢人的,冲他喊道:“走了!走了!我们要回安塞了!” “哦,对哈!”刘百禽一拍脑门,“回去我就是老四了,刘老四。”刘百禽一个健步,紧接着一个踉跄,又爬上了高台,滚了一圈后,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拱手道:“诸位哥哥,口技王刘百禽在此跟各位别过了!” 三人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拱手还礼。 “回见,诸位!”刘百禽一扭头,冲着高一功喊道:“高二爷,等我一会儿,这高台有点高,你飞下去时候得带着我!” 高迎祥、慧梅,一人一骑,刘百禽继续和高一功挤在一起。四个人三匹马,向安塞绝尘而去。 阳光正好,过了正月,天气虽寒,但也离开春不远了,关里毕竟不似关外,太阳在午后也有了几分暖意。 话说那日,张老樵说宙院有人来了,其实非也,是他撒谎了。他要是不撒谎,以宋应星的性格,非得捡上那块矿石不可。 四人一路西行,那破马车,不用问,还是张老樵来驾。他的车后,又拉出来一辆车,装着宙院给的设备和材料,而另一辆,铺着一层西红柿的车,则挂在了宛儿和宋应星坐的马车之后。 没办法,马就那么多,不分着,就算不累死张老樵,也得把马累死了。 为了减轻点重量,张老樵要求一行人等,必须一天三顿西红柿,而且宋应星要吃得多些,必须是其他人的两倍。 开始头两天宋应星还挺乐意,生吃,把西红柿榨汁当水喝,让宛儿买鸡蛋,做西红柿炒鸡蛋,可是吃了几天就不香了。再好吃的东西也不能见天吃,现在宋应星一见这西红柿炒鸡蛋,就想吐! 看着宋应星这个样子,宛儿实在是于心不忍,已经到了山西,她决定找一家客栈,吃点当地特色的刀削面。 说实话,宛儿和尚炯也扛不住每天吃西红柿了。都是人,张老樵也一样。于是,当宛儿提出要吃刀削面改善伙食的时候,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都没有。 四碗山西特色刀削面,几样小菜,被店小二送到了宛儿的客房之中。除了山西刀削面外,桌上还摆了一个瓶子。 “这刀削面可是好东西啊!”宋应星看着刀削面,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自从那日之后,还没吃着西红柿以外的东西呢!”说着,宋应星就要动筷子。 “慢着!西红柿炒鸡蛋里的鸡蛋,喂狗了?”张老樵把自己的筷子压在了宋应星的筷子之上,“腐儒,这不像你性格啊?” “我啥性格?”宋应星不解。 “你的性格不是善于走哪讲哪吗?怎么今天吃山西刀削面,不言语了?”张老樵成心想难为一下宋应星,不让他吃好,“腐儒,这里边数你最有学问,不如给我们讲讲,这山西刀削面的来历如何?” 张老樵说完,对着宛儿和尚炯说道:“咱仨边吃边听,来到山西,还不得让腐儒给咱长长见识?” 初一到十五,十五月儿高, 那春风摆动杨呀杨柳梢。 三月桃花开, 情人捎书来, 捎书书带信信要一个荷包袋, 一绣一只船, 船上张着帆, 里面的意思情郎你去猜。 二绣鸳鸯鸟, 栖息在河边, 你依依我靠靠永远不分开。 三绣南来雁, 飞过千重山, 你与我那情郎哥把呀把信传。 郎是年轻汉, 妹是花初开, 收到这荷包袋郎你要早回来。 “樵老,您怎么还唱上这淫词小调了?”宛儿脸有些红,“要吃面,咱就好好吃。” “宛儿姑娘,是你不懂了,樵老唱的这个是山西民歌,叫《绣荷包》。”尚炯解释完,冲着张老樵问道:“樵老,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没错,别光顾着聊,吃面吃面!”张老樵吸溜了一大口面说道,“宛儿姑娘,快点,别凉了!腐儒,你快讲啊!不讲我们如何吃得下?听你给我们说历史,我们都习惯了!” 宋应星咽了一口口水,说道:“好吧,这山西刀削面,据说是当年唐朝的驸马爷,柴绍所创。由于当初他常年征战沙场,所以就学会了用刀削面……” 宋应星一边说,张老樵、宛儿、尚炯一边吃,这张老樵不光把自己那碗吃完了,还去宋应星的碗里挑了几根。 “这桌上的瓶子为何物?”张老樵挑面的时候,一眼看到了桌上的瓶子。他掀开瓶盖,对着瓶口闻了闻,酸不溜丢的味。 张老樵拿着筷子往瓶口内点了点,然后又用舌头舔了舔,立刻明白了,山西老陈醋。 张老樵二话不说,拿起瓶子就倒向了宋应星的碗里,边倒边说:“行,差不多了,再不吃面你该饿了。来,尝一尝,这正宗的山西老陈醋就面。我跟你说,香着呢!” 要说平时,吃面倒些陈醋也就倒了,可是今日不同以往,本来吃了那么久的西红柿,胃里就不舒服了,再来点老陈醋,那还得了? 漫说吃,宋应星一闻这醋味就够受了,说了句“失陪”,然后就夺门而出。 “这腐儒太娇气,吐去了。”张老樵漫不经心地说道,“正好,让他长长记性,看他之后还想不想吃西红柿了。” 第279章 七个如夫人 张老樵是为宋应星好。人不应该有所癖好,就算是有癖好,也不应该让敌人知道。一个人的癖好,在敌人眼里,很容易被利用。 你宋应星不是爱吃西红柿吗?宙院就给你送西红柿,这事太可怕了。当然了,我们可以认为,不就是西红柿嘛,那东西能上瘾?开玩笑! 西红柿本身当然不能上瘾了,它又不是福寿膏,但是架不住在明代稀少啊!物以稀为贵,越是稀少的东西,就越有价值,越有价值的东西,就越容易让人着迷。 比如,白银。 白银,其本质就是金属,但是因为它稀少,所以价值高,也正是因为它价值高,所以被人所追逐,从商品中分离了出来,成为了固定充当一般等价物的商品,也就是货币。 货币,也是商品。 任何商品,都拥有价值和使用价值两种属性。 使用价值,是一切商品都具有的共同属性之一。任何物品要想成为商品都必须具有可供人类使用的价值;反之,毫无使用价值的物品是不会成为商品的。使用价值是商品的自然属性。 白银成为货币,是因为稀少,有价值,但它的使用价值又该如何理解呢? 货币的使用价值体现在,它可以把一切商品的价值,都表现为本质上相同的东西,从而使各种商品在价值量方面能够得到比较。 这就是货币的使用价值。 货币是商品价值的结晶,在资本化的过程中,它自身又变成了商品,在信用的驱使下,也就获得了使用价值。 之所以拿白银举例子,是因为在明朝后期,明王朝成为了一个银本位国家。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明后期之前,明王朝就不是银本位了? 是的,中国并不是产银大国,白银在中国的数量一直不多,明朝中前期的白银数量很有限。 万历九年,张居正改革一条鞭法,白银才正式成为了中国的主体货币,我们才开启了白银时代。 在这之前,白银虽然也作为过货币使用,但毕竟不是以此为主。 秦朝,把黄金和铜钱作为当时的主要流通货币。 汉朝,出现过圆形中间无孔,刻有龙纹的银币,但那属于高端的流通货币,那时,还是以铜钱为主。 从汉到隋,白银虽是流通货币,但不如金币和铜钱。 唐朝,开元通宝是主要货币,另外还有乾封重宝、乾元重宝、大历元宝、建中通宝、咸通玄宝及史思明所铸的顺天元宝、得壹元宝等等,虽也有白银货币,但不如xx通宝通用。 北宋,货币以铜钱为主,出现了纸币交子,南宋,以铁钱为主。 元朝,纸币成为了基本流通货币,逐渐取代了铜钱。 明朝以前,由于产银有限,白银虽是货币,但却不如金和铜,就算是明前期,还是以纸币,大明宝钞为主。 为了推行大明宝钞,明前期朝廷要求,持有金银者,不许私下交易,只能卖给政府;进行大额交易时禁止使用铜钱;伪造大明宝钞者处以极刑。 明前期朝廷规定,老百姓可以用金银换宝钞,但不允许用宝钞换金银。长此以往,老百姓手中只有宝钞,宝钞一再贬值。终于在明孝宗以后,大明宝钞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 这就是为什么,石谦当初在莲花观百宝箱中,发现了大明宝钞后,丢掉在一旁的原因。 我相信,当时读到那的时候,好多读者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明代中期之前,朝廷发放的大部分赏赐和军费开支,都没有白银的记录。不信,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去翻翻故纸堆。 白银,直到隆庆元年,朝廷解除海禁,允许民间私人进行海外贸易之后,才从海外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国。明朝晚期,涌入中国的白银高达两三亿两。 所以,万历帝爱财也好,崇祯帝舍不得内帑也罢,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之前朝廷的白银太稀缺,一旦丰盈起来,难免不居安思危。 老祖宗过惯了银子不富裕的日子,这深深刻在了老朱家的血液里。 明代西红柿稀少,是因为万历年间,才由欧洲传教士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它起根就是供达官贵人观赏用的,又被认为不能食,老百姓谁有闲心种它?不稀少才怪! 稀少就不易得,而宙院一下子送了这么多,张老樵能不怕宋应星因为此癖好,被宙院抓住把柄吗? 你宋应星不是爱吃吗?那大家就陪你一起吃,直到你吃伤了为止!以至于下回一提到西红柿,你就恶心想吐! 西红柿如今常见,家家户户不当回事,可是在明末,那可不易得之啊! 就跟荔枝一样。 现代人,你只要想吃荔枝了,只要不考虑它的价值和口味,一年四季都可以吃到。然而,在过去,北方人想吃上一口岭南的荔枝,除非你去岭南,否则连吃一口的机会都没有。 岂不知,“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不好了!不好了!”吐过后的宋应星急匆匆地跑回了房间,“大家这客栈恐怕住不得了!” “怎么住不得了?”张老樵吃得舒服得很,此刻正拿牙签剔牙呢,“难不成是你吐了客栈一地,人家店家不高兴了?” “不是!不是!”宋应星大口喘着粗气说道,“是外边,是外边来了一群官人儿,说是要包客栈,限期两日清店!” “官人儿包客栈?这可是新鲜事!”尚炯说道,“难道现在当官的都没地方住了么?” “不是,他们不是本地的官人儿,听他们自己说,是去陕西赴任的。”宋应星答道,“哎,你说现在,当官的都不住驿站或寺庙了,真是视《大明律》为无物!” “这可是本地最大的一家客栈了,难道还不够他们住的吗?”尚炯疑惑道,“官员上任,这是带了多少人,还要包客栈?” 这时,只听得外面乱哄哄的,宛儿打开房门,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店家!” 一个店小二,头戴小黑帽,腰上围了个围裙,肩膀上搭着一块抹布,跑了过来,弓腰说道:“道长,您吃得了?” “嗯。”宛儿点了点头,“收了吧。” 店小二走进房内,利落地收拾着碗筷。 “店家,我问你,我听说外边有官人儿要包客栈,可是真的?”宛儿问道,“听说是官员上任,他们为何不住驿站?” “驿站住不下。”店小二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抱怨道,“您说,现在当官的上任多大排场?咱们此地附近的驿站又不小,有被褥、食堂,而且还不用自己掏钱,光厅房就有五十多间,除了这些,像库房、廊房、马房,也是应有尽有。马夫、水夫、杂役也够,就这条件还不知足!” “难不成这当官的上任还拖家带口不成?”尚炯接道,“我在河南时游历,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位县令转任,身边除了随从师爷之外还带了几十个亲眷,什么七大姑八大姨,是应有尽有。一个小小县令,还没上任,就带着这么一群亲眷,真到了任上,还不得把地皮刮得三尺高!” “嘿,这位爷,还是您有见识!真让您给说着了!”店小二答道,“这个要赴任的官员正是如此,他包客栈,是为他那七个如夫人包的。这不是官员上任不能带亲眷嘛,所以,他的七个如夫人,只能住客栈,不能住驿站。” “七个小老婆?”宋应星一咂舌,“什么官这么大排面?他也真能消受得起!” 第280章 遇事不决先使钱 什么官这么大排面?这还用问么?非新任的兵部右侍郎、陕西三边总督杨鹤莫属。 这可是总督,京官外放的地方大员,可以说,只要是出了天子门,那就是可以横着走的主儿。 自打出了北直隶,这杨鹤算是抖擞了起来,八抬大轿坐着,佣人丫鬟跟着,七个如夫人娶着,拖家带口、浩浩荡荡、锣鼓喧天地就直奔陕西而来。 什么叫自打出了北直隶? 这句话意思是,还在北直隶的时候,杨鹤身边还只有两名仆人一头驴,但是一出了北直隶地界儿,立刻就不同了。 够可以了,这就够给崇祯帝面子了!要是以往的京官外放,刚出永定门就抖擞起来了,还用得着等出了北直隶? 杨鹤,苦哈哈地在左副都御史的位置做了一年,身为言官,挑别人刺的同时自然也得洁身自好,以免被人抓住把柄,所以,他是处处谨小慎微,控制自己的欲望。如今,不在都察院了,又出了京,自然没必要继续过穷日子了。刚一踏上山西的土地,他就立刻找到了当地的地方官,证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往衙门里一坐,小茶水一喝,意思是,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当官的有几个是傻的?这一路上,杨鹤收的贿赂可是不少,小毛驴也不要了,八抬大轿也换上了,佣人丫鬟也买了,而且还娶了七个如夫人。 七个?七个怎么了?用杨鹤的话说,我前两个夫人去世多年了,难道我娶几个妾还不行吗?这叫老树逢春。 老树逢春,一下就逢了七个春天。 这七个如夫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个个都是山西青楼妓馆里边的头牌,男人见得多,也知道如何取悦男人,让男人心甘情愿地为自己花钱。所以,七个如夫人,一边让杨鹤快活,一边更加驱使杨鹤努力。 努力啥? 这么大岁数的老头,当然是努力搞钱了,难道还是努力增加床上的技巧不成? 青楼妓馆的女子,跟男人谈感情的,有,但大多数,还是愿意跟男人谈钱说爱。记住,不是谈情说爱,是谈钱说爱。没有钱,她们才不跟你爱呢! 我给大家讲一个关于杜牧和妓女的故事。 杜牧,在年轻的时候,非常喜欢去烟花之地,一来二去便爱上了一名妓女。他在上京赶考之前,特意找到了这名妓女,拔下了自己的一颗牙,给了她一大笔钱,说道,中举后一定回来娶她,希望她勿忘,不要继续接客了。 多年过后,杜牧发达了,风风光光回去找到了当年的那名妓女,结果发现,这么多年,这名妓女并没有从良,还在继续接客。 杜牧非常生气,内心也很受伤,向当年的妓女质问道,你为何要辜负我?我拔了一颗牙,而且还给了你一大笔钱,让你从良等我,为何还要继续接客? 当年的妓女很平静,把自己的抽屉打开,往里边指了指,说道,你自己看,我这一抽屉里全是你们赶考举子送我的牙,到底哪一颗是你拔的?你找到了,我就嫁给你。 杨鹤的七个如夫人,都是出自于山西的青楼妓馆,如果害怕这七个如夫人互相争风吃醋,那完全是想多了!她们和谐还来不及呢!在她们眼里,只不过是从一个卖身的地方,换到了另一个卖身的地方,从日结变成了包年。 “我说这位爷,看您打扮像个读书人,岂不知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道理?”店小二看了一眼宋应星回道,“这个大官不是别人,乃是新任的陕西三边总督,杨鹤。不过看您,一定是还未登科,否则也不会说出是否消受得起这样的呆话了。” 说宋应星呆也就罢了,这店小二居然说宋应星还未登科,这不是触了宋应星的痛处了吗?此话一出,气得宋应星脸上是又红又白。 宛儿见宋应星要发作,连忙把他拉在了后边,向店小二问道:“店家,这杨总督的七个如夫人住客栈,住便是了,包客栈也没问题,可是为什么如此喧哗?” “道长有所不知了不是?我们开门做买卖的图啥?不就是图个赚钱吗?可是这个大官,却愣是一毛不拔,还非要包客栈,限我们两日之内清走这里所有的客人!”店小二说到此处,忿忿不平了起来,“您说说,有这么仗势欺人的吗?老百姓都快活不起了,他们反倒好,住店还不给钱!这不,我们掌柜的在楼下和这群官人儿支应着呢!” “吃饭、住店,不给钱还有理了?管他什么总督不总督的,我老头子出去看看。”张老樵说道,“不成,我给他们点小教训,看以后还欺负不欺负人了?” “老道长不可!”店小二劝道,“您一看就是德高望重的江湖老前辈,我们尊重您,但您可千万别出手教训这群官人儿啊!” 张老樵一听店小二说他是江湖老前辈,而且还德高望重,心里真是美不胜收,于是故意拿出作派,清了清嗓子,问道:“店家好眼力,不过为何不能教训这群官人儿?” “哎!”店小二叹了口气,“你们江湖人啊,是一点也不理解我们开客栈人的辛苦!” “这从哪说起?”张老樵问道。 “我这么跟您说吧!”索性店小二坐了下来,用手敲了敲桌子,然后指了指收拾的碗筷,“你们江湖人打架免不了动刀动枪吧?一打架就摔盘子摔碗,要不就是砸桌子砸椅子,我们开客栈的哪个敢让你们赔?你们打完,拍拍屁股走了,我们不得换一套新的?况且,不论输赢,打架的双方我们是谁也惹不起!都会武,我们买卖人敢惹谁?” “丫头,给我点银子。”张老樵一伸手,“咱先给他补上,再打不迟。”张老樵见宛儿没反应,又说了一句:“丫头,快点啊!” “樵老,别急。”宛儿说道,“既然是能用钱解决的事,咱们尽量不动手。” “这倒是跟我老头子不一样。”张老樵回道,“我呢,没钱,所以一般都是,能动手就别吵吵。” “樵老,听宛儿姑娘的,别打架!”宋应星现在还对西山张老樵出手之快心有余悸,“这再闹出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听要闹人命,这店小二连忙劝道:“老前辈息怒啊!都是官人儿,死一个我们这客栈可就开不成了!” “没错。”宛儿说道,“樵老,容我先用银子解决一下试试,如果解决不了,您再出马。”说罢,宛儿从身上掏出了几张汇票,对店小二道:“你一会儿把这些给到那几个官人儿,就说,包客栈的钱有一个道长出了,如果不够,再补。但是有一条,这客栈两日后,别人都可以走,我们四人的两间房,必须留着!你可听明白了?” “小的明白!” “去吧。” 店小二端着收拾完的碗筷,急匆匆地下楼而去。 “丫头,你这招能管用吗?”张老樵不放心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总得一试才知道成还是不成。”宛儿答道,“既然都是陕西三边总督了,还拿不出来客栈的店钱,岂不是可笑至极?想来,许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了吧!” “难处?我看就是媳妇娶多了,养不起了!”宋应星在一旁说道,“谁家养七个如夫人养的起?” “宋先生,您怎么总提这七个如夫人?莫不是想要个媳妇了?”尚炯突然在一旁插嘴道。 “尚神医,你怎么如今说话跟樵老一样,也这么歪?我不是在这推测呢吗?” “腐儒,用你推测?”张老樵弹了宋应星一个脑奔儿,“等一会儿店小二回来,就知道结果了。” 第281章 治官事则不营私家 杨鹤就算是再努力搞钱,家底也不如那些从上任就开始贪腐的官厚。都察院,就是清水衙门,在任一年,什么都没捞到,也不敢捞,光学会如何喷人了。 喷人的人,最怕被别人喷,所以杨鹤在左副都御史的任上时,对自己是极其严格。朝廷发多少银子的俸禄,他就花多少银子。如今,可算是出京了,也不督察了,再不捞点,棺材本都没有。 然而,就这一路上再怎么捞钱,人吃马喂的,也还是有些入不敷出。毕竟,你是陕西的大员,想捞钱去陕西捞啊,在山西就开始,算是怎么一档子事。 但是官场嘛,你知道哪天这个人就会一步登天?能交朋友,就尽量少树敌,多多少少,山西的地方官还是卖一点面子给他的。 这些钱花在哪了,咱算一算。 雇八台大轿,雇车马,雇佣人,娶七个如夫人,包括给她们赎身,加上吃穿用度,以及打赏应酬。 所以,这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时的杨鹤,所剩无几,驴粪蛋子,外边光。 贪腐不分官大官小,有时候小官贪的反而比大官要多。前两年,我看过一个触目惊心的新闻,一个北京某地的村官,光贪污的钱就有几个亿,真是不可想象。 店小二出去后不久,便再次回到了宛儿的房中,一脸喜色。 “成了?”张老樵看店小二的样子,就觉得事解决了。 “成了!成了!这么多银子再不成,那还得了?”店小二开颜道,“真是谢天谢地!这位女道长真是活菩萨!这银子不光让我们客栈不赔,还赚了不少呢!再有,也不用打架了,我们的桌椅板凳算是保住了!” 女道长是活菩萨?这话怎么听上去,怎么都有点别扭。 “我们的事办得如何?”宛儿问道。 “放心吧,也成了!据官人儿说,杨总督要亲自来咱们客栈,向诸位道谢呢!”店小二答道,“不过,我劝各位还是最好别见这杨总督。” “为何?”宋应星问道,“我们都花钱了,他登门道谢不是应该的么?你这小二,怎么反而让我们拒绝呢?” “这位先生,这您就有所不知了。”店小二说道,“有些人能够沾,有些人不能够沾。您想想,现在当官的,哪一个不是为了钱?这次你们给他拿了店钱,他确实感谢您,但也记住您了。如果下次他再用钱,首先想到的会是谁?那肯定是诸位啊!万一他三番五次地管你们要钱,你们是支持啊,还是不支持啊?” “那得看什么事了。”宋应星答道,“如果是为国为民的事,需要用钱,我们一定支持。但,如果是为了一己私欲,那这钱断然不会给他。” “先生此言差矣!”店小二说道,“为国为民的事,需要花钱,那自然是朝廷出,用不到诸位。如果需要朝廷出钱的地方,让诸位出,那只能说,这朝廷快完了!”说到“朝廷快完了”时,店小二压低了声音。 店小二继续说道:“身为朝廷命官,言的都是公事,哪有什么私事?如果当官的用诸位的钱,那不是私事是什么?私事,无非名利,不论名,还是利,还不都是一己私欲吗?” 店小二的一番话,让宋应星想到了自己读书时,读到的《宋史·王旦传》。 王旦,以景灵宫朝修使的身份去兖州时,内臣周怀政随行,其间多次找机会想私会王旦,然而,“旦必俟从者尽至,冠带出见于堂皇,白事而退”。 私谒请回,公事畅往,要见也可以,那就集体相见。 这就是,“治官事则不营私家,在公家则不言货利”。 “丫头,这店小二倒是挺有才的,在这委屈了。”张老樵对店小二道:“你是不是哪的落第秀才,走投无路了,才当的店小二?” 店小二咧嘴一笑:“道长,我就是普通人家出身。” “腐儒,看看,学着点,不是读书了就是读书,不读书就不是读书。”张老樵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以后没准自己也能当个掌柜的。” 宋应星没接张老樵的话茬。接了有什么用?说,说不过,打,打不过。 店小二脸上都乐开花了:“这客栈掌柜的是我爹爹,当掌柜的,对小的来说,就是时间问题。不过,还是多谢老道长抬举!” “难怪呢,我说你这番话怎么不在我们拿钱之前说?”尚炯放下手中的茶碗,说道,“敢情你也是为了一己私欲啊!” 店小二憨憨地笑了笑,然后伶牙俐齿地说道:“那时候,你们也没说要掏钱啊!再说了,诸位掏钱,也不用被杨总督请走了,不也是为了一己私欲嘛!” “多谢提醒了!”宛儿冲着店小二谢道,“如果杨总督要来致谢,我们还是想见一见的,还望店家把他请上来一叙。” “好说,好说。”店小二道,“诸位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没有的话,小的可就退下了。” “等等!”张老樵喊道,然后冲着宛儿一伸手:“丫头,银子。”见宛儿没反应,张老樵又补充道:“赏这个店小二的!” 宛儿没理会张老樵,而是自己从身上摸出一些散碎银两,给到了店小二,说道:“多谢店家了,过两日还得有劳!” 店小二一鞠躬,高高兴兴拿着银子下楼去了。 店小二走后,张老樵不乐意了,冲着宛儿说道:“我今天两次伸手管你要银子,第一次你不给我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怎么第二次还不给我?哼!” 宛儿答道:“樵老,人店小二就在咱眼前,用你倒一手拿我银子送人情?还不如我亲自给他呢!” “我不是怕你抠门吗?”张老樵没好气地答道。 “跟我处这么久了,您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抠门了?”宛儿一听张老樵这话,气儿就不打一处来。 “哪只眼睛?这还用问?”张老樵也不高兴了,“喝酒的眼睛呗!丹丘生都喝没了,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再给我老头子弄点酒!” “樵老,您不是拉货的时候嫌太沉嘛!”尚炯在一旁替宛儿说话道,“所以宛儿姑娘说了,酒喝没了暂时就不给您补了,说到了陕西再说。” “那,那也不行!”张老樵一撇嘴,“我今天就想喝!” “这老头子,真是越老越跟小孩似的!”宛儿无奈,从身上掏出银子,说道:“喏,给您!不够喝酒的再管我要!” 张老樵立刻笑逐颜开,伸出双手去接银子。 宛儿瞪了张老樵一眼,从身上又多掏出了一些,放在了张老樵伸出的双手之间。 “丫头,我出去买酒去哈!”张老樵屁颠屁颠地跑出房门,哼着山西小调,一步三晃地找客栈掌柜的去了。 两天说话就过去了。在这两天里,张老樵喝酒,尚炯看医书,宋应星研究从宙院弄来的材料和设备,而张宛儿,则偷偷忙着飞鸽传书。 张宛儿飞鸽传书?她要干吗? 打在北京的时候,她不是答应过张老樵,要在重阳宫的旧址上,给张老樵建造一座高高的阁楼嘛。这不,这两天,她正在催进度。 岳州宛氏,打算要建西安分号。 宛儿,正好借这个机会,让高桂英想办法找一些工匠,在原终南山的重阳宫旧址上起一座阁楼。虽然盖阁楼不是一件容易事,在他们到陕西后也不一定能够建成,但至少,这也算是给张老樵一个安慰了。 宛儿说话算话,她之所以没跟张老樵开口提这件事,并不是说,要给张老樵一个惊喜,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张口。 不知道该如张口?怎么做,就怎么说呗! 非也。 人不在陕西,如何联系的陕西工匠,这不得好好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吗? 第282章 西口 崇祯二年的杨鹤,周岁五十九,虚岁六十。 《论语·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耳顺,应该是什么话都能听得进去的年纪,然而,单单在女人这件事上,杨鹤不耳顺,一娶就娶了七个如夫人。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人家张先八十岁还纳十八岁的妾呢,凭什么杨总督不能安度晚年? 这七个如夫人进了客栈之后,立刻就把这客栈弄得乌烟瘴气起来,宛如那青楼妓馆。栀子灯要挂,闺房要布置,床要重新铺,琴棋书画、杯盘碟碗,全部都要有。那些看不入眼的桌椅板凳,通通换掉,买新的。 “店小二,这客栈包了几年啊?”张老樵在柜台前一边喝着酒,一边看仆人们忙里忙外,“我看这银子花的都心疼!” “哪有几年,也就多说住半个月。这要是住几年,还不得吃黄了你们?”掌柜的出去采买去了,此刻柜台后,店小二正在拨弄着算盘珠子。 “算明白没?这么花,这几天我们给你们的银子够不够?”张老樵呷了一口酒,问道,“要是平常人家,够住个一年半载了。” “我再算一下,新灯、床被、花梨木的家具……”店小二伸出胳膊,把算盘往空中一抖,又重新拨弄了起来。 “你到底能不能算明白?”张老樵手中的酒喝完了,又去柜台后拿了一坛,打开封口,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这两天的酒,味道有明显提升啊!到底是谁家的?”张老樵拿起酒坛端详道:“不错,不错,这家的酒,味道可以!” 店小二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说道:“老道长,您这是沾光了,要不是杨总督的家眷包了这客栈,您可喝不上这么好的酒!” “嘿,前两天刚夸过你,是不是飘了?”张老樵看着店小二拨弄算盘珠子的手说道:“进位!进位啊!你到底会不会算账?” “我们客栈都是小本买卖,哪见过这么一大笔账?”店小二把算盘珠子一通乱拨弄,往柜台前一推,“不算了,不算了,爱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吧,反正都是你们结账。” “既然都是我们结账,那什么,我老头子喝的酒钱也一并记账,如果冒了,全记在那个当官的账上,别找我要。” 这张老樵说的话有意思,既然都是“我们”结账,为什么花销还要记在杨总督账上? 店小二如此一问,张老樵不禁叹气道:“看来你聪明归聪明,但毕竟还是太嫩。我跟你说啊,我们,不还有们呢吗?我如果花太多,影响我们内部之间的关系,容易心怀芥蒂,明白不?” “明白了!”店小二答道,“就是您老不当家呗!”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正在此时,杨鹤的七个如夫人,笑靥如花、叽叽喳喳地从张老樵身边走过,扫了张老樵一眼,然后互相说着悄悄话,又回头看了看张老樵,接着都捂起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够烦的!”张老樵喝了一口酒,侧过了脸,“一共三千五百只鸭子!” “哪来这么多只鸭子?难不成您想吃烤鸭?烤鸭您得去北京吃,我们这的,不如北京城里的正宗。” “什么烤鸭熏鸭的?我是指这群女的!”张老樵没好脸色地说道,“你岂不知一个女的,等于五百只鸭子?叽叽喳喳的,烦死了!” 店小二笑了:“老道长,我倒是还能忍受,开买卖的,比这喧闹的见得多了。您要是觉得烦,不如回客房休息便是。门一关,想干嘛干嘛。” “我倒是也想!”张老樵说道,“我那客房,两个书呆子,一个看书,一个搞研究。另一个客房,跟那个当官的聊天,我不出来,去哪?你看那个当官的,没七十也得六十了吧?肥头大耳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店小二打量了一下张老樵,说道:“确实,杨总督不如您老,您老一看就是鹤发童颜,气息均匀。” 宛儿客房,杨鹤进去老半天了,按说表达谢意,早就表达完了,坐那么久不出来,到底在干吗呢? 算命。 杨鹤见资助自己的是个女道人,在表达完谢意之后,提出了让张宛儿给他算一算前程的想法。 杨鹤的前程还用算吗?根据历史记载,靠抚的手段根本就解决不了陕西流贼四起的问题,最终的结果,还是要走向剿这条路。 算命可以,不过张宛儿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要杨鹤带着他们一行四人横渡黄河。 黄河流经黄土高原东西两部,西部在后套平原受阴山山脉阻隔,向东流,到了前套平原,受到吕梁山的阻隔后,急转向南,把晋陕黄土高原撕裂,形成了一条大峡谷。这条大峡谷,直到山西河津禹门口止,绵延一千四百多里。 这一千四百多里路,让南下的黄河势不可挡,直冲到关中平原,才被华山拦截,东去入海。 黄河不断地冲刷和切割黄土,一路南下形成的大峡谷,也就变得越来越高深和宽阔。河流在谷内奔流翻腾,所以选择在哪里渡过黄河,就显得尤为重要。 山西能渡黄河的渡口,不下十数个,像老牛湾、西口、碛口、黑峪口、坪上、军渡、孟门、禹门、吴王、蒲津、风陵,都可以西渡陕西。目前,宛儿所在的河曲县,离得最近的渡口就是西口渡。 然而,宛儿不想走西口。 陕北民歌《走西口》:“哥哥了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难留,双手拉住了情郎哥哥的手呀,送出了就大门口……” 这里边说的西口,指的就是这。 “女道长,带您一行人一起渡黄河没问题,您既然帮我付了房钱,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杨鹤心想,反正羊毛也出在羊身上,“这下女道长可以给本官算一算此去陕西的前程了吧?” “嗯,不过,不知杨总督想从哪里渡黄河?” “女道长,这还用问?当然是走西口古渡了。”杨鹤答道,“这西口古渡,向来都是黄河南北的大渡口,商人往来络绎不绝,安全可靠,而且离河曲又近。” 西口古渡,又近,商人又多,没准在渡口处还能有点油水可捞,杨鹤巴不得从此渡河。 从西口渡河没问题,却不如从风陵渡口来说对宛儿更便捷。因为只要过了风陵渡,走不了多远就到华山了。虽然先渡河走一段再去华山,和先走一段再渡河,路途一样,但毕竟陕西流贼猖獗,能在山西地面走,就尽量不在陕西行。 可是,杨鹤不管那个,他是陕西大员,同样的时间,在山西待一天,不如在陕西。陕西毕竟是自己说得算,吃拿卡要可比在山西方便多了。 宛儿沉默不语,闭着眼睛,掐着手指,似在计算着什么。 杨鹤等了一等,问道:“女道长,您可是在给我算此去陕西的前程?” “正是。”宛儿缓缓睁开眼睛,故作高深地说道:“杨总督,您此去陕西不吉利啊!尤其是走这西口古渡,更是凶上加凶!” 杨鹤一听此话,慌了手脚,连忙问道:“女道长可有破解之法?” 宛儿又闭上双眸,掐了掐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俄尔又睁开道:“卦相说,可破,但是前提条件是,杨总督要走风陵渡过黄河。杨总督名鹤,走西口渡,驾鹤西去,不吉,如果走风陵渡,仙鹤腾云,乃为佳选。” 第283章 银杏 风陵渡是个古渡,最初唐代在此处设关,称风陵关,后被称为风陵渡。风陵渡,是山西、陕西、河南三省的交通要塞,自古以来就是黄河上最具地理优势的渡口。 风陵古渡千秋韵,鸡鸣一声听三省。 风陵渡,为何叫风陵渡? 因为此地有陵。相传,黄帝的贤臣风后在与蚩尤作战中被杀,就埋葬在这里,由此得名。 还有一说,补天的女娲,姓风,死后在此设陵,故称风陵。 宛儿见杨鹤有些将信将疑,于是补充道:“杨总督名鹤,风陵渡又带风,岂不扶摇直上?况且,风陵渡可是埋葬了黄帝当年的贤相风后,您任陕西三边总督,走风陵渡,这是出将,待您功德圆满了,再从风陵渡回京,这是入相。出将入相,前途无量。” 宛儿真能编,出将入相,前途无量。嗯,这八个字还挺押韵。也正是这八个字,立刻让杨鹤的心荡漾了起来。哪个当官的,不希望自己的官运亨通呢?这还没到任呢,就尝到甜头了,这要是官再大点岂不了得了? 杨鹤心中一喜:“既然女道长如此说,那本官定然是相信您这一卦了。不过,本官此去陕西,虽然是为陕西流贼而去,但并不是为将去的,而是为了招抚。” “哦?”宛儿假意疑惑道,“不知杨总督此去招抚,有何谋划不成?” “陕西所谓流贼,在本官看来,只不过是流民而已。”杨鹤见宛儿是个女道人,方外之人,所以也不忌讳聊起了他的计划,“流民之所以成为流贼,无外乎无地可种,被迫而已,只要拿出银子抚恤,就足以让他们回归本业,重新生产。” “恕在下冒昧,不知朝廷此次打算出多少银子?”宛儿问道,“如今辽东一日甚过一日,赋税一加再加,恐无闲钱再供总督大人驱驰。” “女道长,您是方外之人,这俗事难免不知。辽东虽凶,但毕竟是异族。”杨鹤夸夸其谈道,“这异族,历朝历代骚扰边境那是常事,他们无非就是图个钱财牛马,劫掠一阵也就去了,而真正的心腹大患,则是流贼。”杨鹤摇头晃脑道:“正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袁崇焕袁督师,目前正在经营辽东,承诺五年平辽,想必他自有办法。所以,这朝廷的银子嘛,肯定会向西北倾斜的。” 杨鹤,有点把问题想简单化了。 “在下有一想法,不知可否助杨总督安抚住流民?” “女道长请讲!” 宛儿说道:“洪武五年,太祖皇帝命全国各个州县建立孤老院,并亲自将孤老院的名字改为养济院。《大明律》规定,但凡鳏寡孤独以及患病之人等不能自己生活的,官府应当收养,拒不收养的,杖责六十。如今流民,算不算孤独里的?是不是可以借着太祖皇帝的养济院收容呢?” 沈榜《宛署杂记》记载过,明朝养济院的规模非常巨大,就光宛平县城内的一个养济院就能收容两千余名流民。如此看来,其他州县自然也不会太少。 养济院,太祖皇帝曾经规定过,只要被收容,朝廷就应该给予每月三斗米、柴火三十斤、冬夏两季,布匹各一匹。 不过,太祖皇帝在这之外还说过,如果地方仓库不能及时满足养济院的需求,要由地方官捐出自己每月的俸禄来补给。 从目前情况来看,自万历之后,朝廷亏空日甚于一日,如今连军饷都拿不出,如何支持养济院? “女道长,您说笑了。现在各地的养济院可都是名存实亡,要想收容这些流贼,只有地方官自掏腰包。”杨鹤拍了拍自己的钱袋,“您看,我自己口袋里都没钱呢!如何能顾得上养济院?” 宛儿听了杨鹤的话,不免心中有些怅然,这明朝是烂到骨子里了,该亡。 宛儿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念头,想自掏腰包给杨鹤,让他重新经营起陕西的养济院,但是看看如今的眼前人,还是算了吧,有这银子,不如自己来搞。 “杨总督说得是,是在下冒昧了。”宛儿拿起茶碗,喝了口茶,“总督大人要不要再续杯茶?” “女道长辛苦,今日登门受益匪浅,待我一行出发去风陵渡口时,再来相邀。” 杨鹤起身告辞。 宛儿自己也能走风陵渡口,为何偏要和杨鹤同行? 如果没有杨鹤要包客栈,宛儿可能就遇不到杨鹤了,遇不到杨鹤,难道自己就不能过黄河了吗? 能。 不过,既然遇到了杨鹤,那不如索性结识一下,万一此人到了陕西之后,用得着呢?所以,宛儿才愿意拿出银子,付了杨鹤包客栈的房钱,诱使着杨鹤和她一路,走风陵渡口。 杨鹤让宛儿失望了。 在宛儿掏银子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这是必然的结果。 自从七个如夫人住进了客栈,白天琴声和喧闹声就没断过,入了夜,夜深人静,杨鹤在哪个如夫人的房中歇息,哪个房中就会发出那令人遐想的叫声。 但,如夫人们并不尽兴。 毕竟这七个如夫人都是风尘女子出身,又都和宛儿一般的青春年纪,每日面对着杨鹤这般肥头大耳的老头,岂能尽兴?于是,私下里,就有几个人,讨论起了客栈中的其他男人。 张老樵是首先被她们排除出去的人选。虽然张老樵鹤发童颜,但毕竟是个老头,又是个好酒的牛鼻子,从他身边经过,一股子酒气,闻起来就让人恶心。 其次,这尚炯也不成,看她们的眼神就跟看见病人似的,让她们一见了就觉得自己好像该吃药了。 剩下人里,扒拉来扒拉去,除了自家的仆人不能偷腥,能看上眼的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店小二,一个是宋应星。 店小二,年轻壮实,实实在在的小鲜肉,适合玩一玩,况且还是个雏。一来二去,在杨鹤白天出去会客的时候,店小二就被其中一个如夫人给勾搭上了。 宋应星,读书人,难免矜持,而且又和张老樵、尚炯住一间房,但是,总得出房吧?当有几个如夫人偶尔路过宋应星身边时,她们明显可以感觉到,这个读书人似乎有点浮想联翩、心猿意马。 这几个如夫人里,其中有一个叫银杏的,只要一遇到宋应星,保准故意弯下身子,要不就是和其他姐妹们嬉戏打闹,吸引宋应星注意。 “宋先生,我看你最近怎么心神不宁的?”尚炯在房中看宋应星又在发愣,问道。 “这还用问?肯定是被那当官的几个小妾给迷住了。”张老樵躺在床上,翘着脚说道,“腐儒,我跟你说,你可别给我们家丫头惹事,听到没有?你们这帮读书人,就爱干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两情相悦的事,您老也管?您活到现在一个人,难道也想让我跟您似的?” “我说你这腐儒,还学会跟我顶嘴了是不是?你忘了当初在贡院门口,下着大雨,谁划船来接你的?” 张老樵,成天就会扒小肠,生怕别人记不住他的好。 “银杏跟我的感情不像您想的那样!”宋应星一点也不隐瞒。 “呦呵!这才几天,人家姑娘什么名字都知道了?”张老樵嗤之以鼻,“这姑娘要是跟你有感情,还给那当官的做小妾干吗?你这脑子是怎么想的,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她说她那是迫不得已!”宋应星走到张老樵床边,看着张老樵急道。 “迫不得已给人当小妾呗?我跟你说腐儒,女人碰不得!”张老樵起身看着宋应星说道,“到时候,有你后悔的!你没听过这么一句话吗?为了女人,不做,后悔,做了,也后悔。既然都后悔,不如不做!” 第284章 我不是西门庆 “既然为女人,做了也后悔,不做也后悔,都后悔,为什么不做?”宋应星反驳道,“银杏说了,要是在认识杨总督之前就识得我,就不会给他做小了。” “哼,就算那银杏在认识杨总督之前认识了你,你也没银子给她赎身吧?”张老樵又躺回了床上,“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出了事没人管你!我告诉你,勾搭人家小妾,上哪说你都没理!” “谁说我没银子?”宋应星把自己的鞋脱掉,从里边皱皱巴巴地掏出来两张叠好的会票,“你看,这都是平时我从牙缝里攒下来的!”说完,宋应星把会票往张老樵的眼前一晃。 “拿一边去!臭不臭,往我眼前头放!”张老樵嫌弃地推了推。 “宋先生,你这可真是孽缘啊!”尚炯道,“我觉得,既然你对银杏有意思,那为何不找杨总督,直接大大方方提出来?他七个如夫人,不差你这一个。” “这……”宋应星想了想,“不太好吧?君子不夺人所爱。” “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做是夺人所爱,那为什么就管不住呢?”尚炯其实想说的话在这,“不如这样吧,要不要我给你配个药什么的,降降火气?” “数来宝的,我就不明白这腐儒了,你评评理,那银杏有什么好的?前边那两团肉,比那门墩边上石狮子的绣球还要大,嘀哩咣啷的!”张老樵一脸不爽,看向宋应星,“腐儒,你是小时候奶水不够,长大了找补吗?” “你……”宋应星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三人正在房中闲谈之际,只听外边店小二呼号之声不绝于耳。 “行啊你,一个开店的居然敢勾搭我的爱妾!我看你是活腻歪了!”杨鹤腆着大肚子,狠狠说道,“给我往死里打!” 杨鹤根本不顾掌柜的给自家儿子求饶,一边指使仆人拿鞭子抽打店小二,一边对着边上哭哭啼啼地一位如夫人说道:“你哭什么哭?他勾引你,你就跟他欢爱?我看你就是死性不改!” 这一幕,步出房门的张老樵、尚炯、宋应星都看得清清楚楚。见状,张老樵和尚炯都同时看向了宋应星,意味深长。 “杨总督,明日我们就要出发去风陵渡了,这几日店小二服侍也很周到,不如您就饶了他吧。”先出一步的宛儿,在旁劝着杨鹤,然后冲着店小二道:“还不快给总督大人叩头,谢大人的不杀之恩?” 掌柜的摁着店小二的头,父子二人磕头如捣蒜。 杨鹤见金主相劝了,不免要给几分薄面,于是命仆人把手中的鞭子停下。 “别停啊!”张老樵在一旁喊道,“对待这种人,就应该杀了丢到护城河里喂鱼!当年西门庆和潘金莲,武松是怎么做的?我说当官的,你可不能饶了这对狗男女!” 宛儿在一旁灭火,张老樵在一旁拱火,这可把宛儿气坏了,狠狠地瞪了张老樵一眼。 张老樵假装没看到,把身旁的宋应星往前一推,说道:“腐儒,你是读书人,如果是你遇到了这种事,该如何处理?” 尚炯心想,这张老樵,是唯恐天下不乱,不过,这样暗示一下宋应星也好。 宋应星肩膀一扭,极不情愿地被张老樵推到了前面,说道:“这,这,这,依照《大明律》卷二十五,凡和奸,杖八十,男女同罪。而且,而且女子要去衣受刑。” “腐儒,真棒啊!”张老樵竖起大拇指,“你是懂法的,这《大明律》是时时刻刻印在心中!” “来啊!”杨鹤冲着身边的一名仆人叫道,“把我另外几位夫人都叫下来,让她们也看看,通奸之后的后果!本官今日就依这位先生所说,用我们大明律法,处置这对狗男女!” “且慢!”趁着这名仆人请另外几位如夫人之际,宛儿叫道,“杨总督,您看,做事得讲究证据,您可否捉奸成双了?” “还要捉奸成双?真是笑话!”杨鹤鼻孔哼出一口气,然后对着身边另一名仆人说道:“事是你发现的,女道长问了,你就跟女道长说说,你到底是否捉奸成双了?” “这,小的确实没捉着。”该仆人低头道,“不过,小的路过三夫人的房前时,却无意中听到了这店小二和三夫人的对话。” “说了什么?”杨鹤问道。 该仆人清了清嗓子,学起了三夫人的声音:“三夫人说,你弄疼人家了,我的乖乖。然后,屋内传来一阵喘息之声。”该仆人又学起了店小二:“这店小二回道,没关系,忍忍就好了,千万不要让总督大人知道。” “没了?” “没了。” 此时,杨鹤其他的如夫人全都被请了出来,站到一旁,看到此情此景,互相窃窃私语起来。都是青楼妓馆出身,识时务者为俊杰,别看她们平时互相打成一片,那也不过是做做样子,塑料姐妹情。 宋应星偷瞟了一眼银杏,银杏害羞地低下了头。 看到了银杏,这宋应星不知哪来的勇气,对着杨鹤义正言辞说道:“总督大人,《大明律》卷二十五,还有一条,就是,其非奸所捕获及指奸者,勿论。既然没有捉奸成双,想必这店小二和三夫人之间,恐怕是另有隐情!” 宋应星的这一席话,倒是提醒了哭哭啼啼的三夫人。 三夫人一抹眼泪,说道:“没错,奴家辛苦服侍大人,却遭来如此风言风语,真是委屈极了!”说着这三夫人撸起了袖子,“您看,奴那天不小心绣鸳鸯,把胳膊给划破了,正好店小二进来送水,奴让他给包扎了一下。” 这三夫人,亏着是真把胳膊给划破了,否则还真不好圆。 “没错,没错,正是如此啊!”跪在一旁的店小二叫道。 杨鹤没理会店小二,问三夫人:“你弄疼人家了,我的乖乖。这句怎么解释?” 三夫人答道:“店小二帮奴包扎时,过于用力,故弄疼奴了。我的乖乖,不是指店小二,而是奴感觉到疼,不觉叫出。喘息声,也是因为包扎时,过于疼痛,才发出的。” “店小二那句,没关系,忍忍就好了,千万不要让总督大人知道。这又如何解释?”杨鹤追问道。 三夫人答道:“估计这店小二,是怕奴的胳膊被您知道了,骂他招待不周吧。”说罢,三夫人一努嘴,“您问问这店小二不就清楚了?” 店小二迫不及待地答道:“没错,小的正是怕总督大人动怒,所以才这么说的!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店小二连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 别看杨鹤刚才对三夫人生气,但是她那梨花带雨的样子,哭红的杏桃眼,反而更让他产生了怜惜之情。 杨鹤踢了刚才学话的仆人一脚:“你这小厮,险些让我误会了我的三夫人!” “这就完事了?也太草率了吧!”张老樵本想怂恿杨鹤处置店小二,借此给宋应星敲一敲警钟,没想到这就结束了,“找不到西门庆的证据,西门庆就不是西门庆了?” “我不是西门庆!”店小二冲着张老樵叫道。 “哼,你确实也比不上西门庆!”张老樵把脸侧向三夫人,“我说得没错吧,小三。” 三夫人扭脸,不做理会。 “老道长,本官知道你是好心,但过去就过去了,咱不提了。”杨鹤和颜悦色地冲着张老樵说道,“明日咱们就要出发去风陵渡了,本官听这位女道长说,您老武功高深莫测,这一路上,还望保我们周全!” “哦,这样啊!”张老樵开心了,“没问题,你这个当官的,还是有眼光的!” 第285章 人有远虑,才有近忧 第二天吃过早饭,店小二匆匆来到宛儿房前,敲起门来:“女道长,女道长,请您结一下这几天的账!” 一会儿就要离开客栈了,此刻宛儿正在房中收拾行李,一听店小二让她结账,心中一愣,说道:“请进!” 店小二拿着账单,递给宛儿。 宛儿看了看账单,又看了看店小二,问道:“你确定这账单是杨总督这两天的花销?我记得上次我给你钱时,你可是说,这银子不光让你们客栈不赔,还赚了不少。怎么,难道这没几天银子又不够了?” 店小二陪着笑道:“女道长,此一时彼一时,按道理说,昨日您救了我一命,这银子我不该管您要。可是,可是,这也超出太多了,不跟您开口,小店可要赔死了!再有,当时给会票的时候,您不是说,不够再补嘛!” “丫头,丫头,收拾好了吗?一会儿可要出发了!”张老樵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看到店小二在一旁,问道:“你小子来干嘛来了?我们住过的房是不放心怎么着?人还没离开,就来验房?” 店小二见到张老樵,一想到昨天,张老樵说应该杀了他丢到护城河里喂鱼,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结账来了!”店小二没好脸地说道,“这不,花销比女道长上次给的超出了不少!”说到这,店小二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女道长,这多出来的钱,大部分都是酒钱,而这酒……” 张老樵上来就把店小二的嘴给捂上了,对着他耳边轻声说道:“你小子再多说一句话,你信不信,一文钱也拿不到?” 店小二点了点头。 宛儿看着二人,说道:“干嘛呢?在我面前这是唱的哪出?当我不存在?不就是花冒了么,我结了便是。” 宛儿边掏会票边道:“樵老,您不用捂着店小二的嘴,这多花出来的,全是酒钱,我想也能想到,这酒都是谁喝的。” 张老樵松开店小二,把他往边上一推,抢过宛儿手中账单,说道:“丫头,这账单给我,我老头子再算算。” 张老樵反复看着这账单,眼睛就快贴上了,看过后,说道:“丫头,这账不对,不用给他银子。而且,不光不用给这店小二银子,他还得给我们返回来一部分银子。” 倒找钱?张老樵这账是怎么算的?把宛儿和店小二同时都给搞懵了。 店小二嘴一歪,说道:“我们小店可没说削价!” 张老樵指着这账单道:“你看啊,这栀子灯、花梨木家具、被褥、琴棋书画、杯盘碟碗,这些钱加起来是不是超过这点酒钱了?这些钱,除去酒钱,是不是应该找回来我们点?” “这不都是杨总督的如夫人买的吗?怎么让我们把钱还回你们?”店小二质疑道,“这些钱也应该算到包客栈的钱里边。” “正是因为算在包客栈的钱里边,这钱才应该返给我们。”张老樵开始掰扯了起来,“包客栈的钱是我们出的不假,但这些又置办出来的东西,最后留给谁了?是不是留给你们客栈了?” “您老的意思是,既然你们不搬走,这钱就该我们出呗!”店小二不服气道,“你们可以把这些新买的东西都搬走,但原来换掉的桌椅板凳,得还回来!” “较劲是不是?”张老樵一指店小二,“你可别忘了,你跟那小三的事,我老头子也知道一二,信不信我现在就找那当官的过来,办了你!他手下仆人没证据,我可有证据!” 张老樵本来就是一诈,可没想到这店小二上了心了,做贼心虚。这可算把杨总督给盼走了,露水夫妻也做够了,再因为这临了又惹出事来,可不值当。 “我跟您说啊,您是江湖老前辈,那什么,我尊敬您,所以看您的面子,多出来的酒钱就不用给了。”店小二不愧是买卖人,这脸变得那叫一个快,“但是我跟那三夫人,确实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樵老,差不多得了,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宛儿说完,把一张会票塞到店小二手里,“这钱够了吧?再弄点好酒,一并装马车里。这次对你来讲,是个教训,回头可得赶紧让你那当掌柜的爹,给你说一房好媳妇。” 店小二脸腾的一下子,红了起来,对着宛儿小鸡啄米般点头:“女道长教训得是,我这就去办,给这老前辈弄些好酒装车上去。” 店小二退下后,张老樵惊讶地看向宛儿:“丫头,这店小二当真和那小三有苟且?你是怎么知道的?” 宛儿瞥了张老樵一眼,说道:“那三夫人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我如何不知?这客栈的隔音没那么好。” 春寒料峭,虽然已经有了早春的气息,但是风一刮起来,积雪融化,和黄土搅和在一起,还是让人感觉到有些阴冷。 客栈后院,杨鹤的人正在装车,而杨鹤则在一旁,跟他其中的一个仆人不知说着什么。银杏裙裾飞扬,跟着众人一样,忙前忙后,看得宋应星不禁心神荡漾。 这一幕,正好让宛儿碰了个正着。宛儿眉宇间不经意一蹙,然后又很快恢复如常。 张老樵看店小二在搬酒,生怕这酒的质量一般,便跑了过去,盯着店小二干活去了。 银杏看见宛儿来到了客栈后院,连忙走了过来,到宛儿近前,裣衽道:“妹妹,您来了?客栈这几日多谢妹妹照顾,我这里有礼了。” 妹妹?连杨鹤都称宛儿为女道长,这银杏如此称呼,明显是想套近乎。 宛儿还礼,笑着说道:“姐姐见外了,为杨总督办事,就是为朝廷办事,这算不得什么,不必太过客气!” “妹妹,姐姐有一事相商,不知妹妹可否答应呢?”银杏满脸笑容,挽着宛儿的胳膊说道,“我坐的马车,车毂坏了,您看,我能不能乘坐妹妹您那辆车?” 宛儿笑道:“这算什么大事,只要杨总督同意了,姐姐只管坐便是。不过,杨总督的夫人确实太多,恕妹妹冒昧,敢问姐姐芳名?” “我叫银杏,杨总督的五夫人,妹妹您呢?” “宛儿。” “妹妹真是好名字啊!一听这名字,就是书香门第出身。”银杏啧啧赞道,“是不是宋先生奔着妹妹的学识,才跟着妹妹,锲而不舍?” “宋先生?” “哦,我说的是,宋应星,宋长庚先生。” 宛儿心道,这银杏,不知道自己的名姓,倒是把宋应星的名字记个扎实。刚才宋应星看银杏的眼神,两人说不准,早就私下有交了。 宛儿不经意地把眼一划,发现宋应星正偷偷向这边望来,于是心中有了分寸。 “姐姐客气了,我就是继承家业,有些余财而已,哪有什么学识?这都仰仗宋先生在一旁帮衬,才得以游刃有余。”宛儿客气道,“姐姐,还请上车吧,外边天凉,车上暖一些。” “那这里就谢过妹妹了。坐您的马车,我跟夫君说过了,他同意呢。”银杏也不客气,俯身就钻进了宛儿的马车里。 宛儿见银杏坐进了马车,然后走到远处正在整理宙院设备和材料的尚炯身边,说道:“尚神医,杨总督的五夫人坐我那辆马车,和宋先生一起,我上樵老的车,五夫人那,就有劳您驾车了。” “这怎么能行?”尚炯放下手中的活,欲言又止,“这万一要是——” “尚神医不必多虑,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这世间,有很多事,不全都是想明白再做的,大多是走一步,算一步。人有远虑,才有近忧。” 第286章 上邪 宛儿一行跟着杨鹤一众出发的那日当晚,所住过的那家客栈,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 然而,整个河曲县城,大家就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无一人赶来灭火。风借火势,火借风威,没有多久,掌柜的一家,就全部丧生在了火海之中。 一骑快马,在这场大火把客栈烧毁之后,出了河曲县城,一路向南,追赶上了赶往风陵渡口的队伍。 听到了马挂銮铃之声,杨鹤从他那八抬大轿之中探出头来,向马上之人问道:“事办成了?” “办成了。”马上之人小心答道。 杨鹤点了点头,又把头缩回了轿中,闭上眼睛,哼起了小曲儿。 一路之上,晓行夜宿,沿着晋陕黄土高原,黄河边,滔滔之声不绝于耳,汹涌澎湃,好似百千战鼓擂动。 天气日渐变暖,宛儿也不一个人呆在那破马车里了,而是和张老樵一起坐在了外面,给张老樵当起了副驾驶。 “我说丫头,你怎么不进车厢里待会儿?”张老樵一边喝着酒,一边问道,“平日里你可不这样啊!” “车厢里有一半都是你的破酒坛子,谁愿意待在里边?不如出来,坐在外边,晒晒太阳。况且,这破马车厢,四处漏风!” “嫌马车破也没辙,这马车破也是你买的。”张老樵一边驾车,一边扭脸说道,“你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要是嫌弃马车破,不如回你那辆好马车里,何必在这跟我挤着?” “回去干吗?当电灯泡吗?”宛儿随口说道。 “电灯泡?电灯泡为何物?你可是好久都没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词儿了。” “电灯泡,是我在宙院时学来的,意思是,宋先生和银杏在一个车里,我过去,不便。”宛儿解释道,“我要在那,他俩没办法深入交流,怎么办?” 宛儿在出发时就看出了宋应星对银杏有意,这坐到了张老樵的马车上后,张老樵更是大嘴吧唧吧唧的,把宋应星跟他和尚炯说的话,跟宛儿宣泄了一番。 “丫头,我发现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就不怕那腐儒跟那个银杏,生米煮成熟饭?”张老樵提醒道,“我老头子可跟你说,当初那当官的如何对待的那店小二,你不是不知道。” “这也正是我纳闷的地方。”宛儿说道,“我也看不明白,想走一步,算一步,你说这杨总督怎么就这么大度呢?就算银杏的马车坏了,也不至于让银杏上我们的车上吧?” “莫不是,那当官的不喜欢银杏?” “不会,要是杨总督不喜欢这银杏,干吗还把她收了?”宛儿回道,“樵老,您说我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钱呗,当然钱最值钱了!”张老樵脱口而出,“这么说来,那当官的对咱们是有所图了,故而使出了人儿计。” “人儿计是什么?”这次该宛儿听不懂了。 “人儿计,就是美人儿计。”张老樵解释道,“只不过那银杏在我老头子眼里,看起来太过普通,故而就算那当官的派她过来打探虚实,也算不上使了美人儿计。” “可是架不住情人眼里出西施啊!”宛儿叹道,“不过,樵老,您的眼光也忒高了点,如果银杏都不算美人儿,那在您眼里,什么样的才算美人儿?” “丫头,你觉得问我这个老头子这种事,有意思吗?”张老樵呛道,“都说,只要是男人,不论岁数大小,都喜欢年轻姑娘,可是我张老樵却不同,要喜欢也是喜欢老太太。” 说完此话,张老樵自己哈哈大笑了起来。 “但是丫头,你这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说得好!”张老樵补充道,“都说酒后吐真言,这男人啊,有许多话,喝酒了之后都未必会说出来。可是,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那可就不一样了。一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姑娘问什么男人答什么,就算姑娘不问,就那么看着,男人的嘴都会松得像棉裤腰似的,往外突突地说心里话,那叫一个情不自禁,那叫一个情非得已!” “难以忘记初次见你,一双迷人的眼睛,在我脑海里你的身影,挥散不去。握你的双手感觉你的温柔,真的有点透不过气。你的天真,我想珍惜,看到你受委屈我会伤心。” 宛儿记不得这首《情非得已》的旋律了,但是歌词还记得,一听张老樵来了一句情非得已,不觉把歌词背出了一部分。 “丫头,你嘴里说的这是什么?”张老樵一听这么直白的话,问道。 “我在背一首诗。”宛儿胡乱答道。 “一首诗?这诗怎么不是四五七言的?”张老樵疑惑道,“这世上还有如此直白的诗?” “樵老,这就是您不懂诗了。”宛儿开始编排了,“这是上古的乐府诗,出自南方,作者叫庾澄庆。当初上古时,南方民族还未开化,不算我中原正统,所以此诗写得直白,直抒胸臆,而且还不是四五七言。您老以为,什么诗都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上古的乐府诗?我确实不熟,不是汉乐府么?”张老樵道,“不过此诗虽然直白,但也押韵,符合诗的本质。” “诗的本质是什么?” “是歌。”张老樵答道,“诗歌诗歌,如果一首诗不能歌出来,又叫什么诗?汉乐府里,不是有一首《长歌行》嘛,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曦。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首《长歌行》,用的就是‘相和歌·平调曲’,可以长声歌唱的。” “樵老,您可以啊!”宛儿重新打量了一下张老樵,“我发现您才是深藏不露。” “丫头,说笑了不是?”张老樵头一回谦虚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可是这么好的《长歌行》,谱子没了,要是能歌出来,定能十分好听!” “这有何难?”宛儿不以为然,“等咱安稳了,我给这《长歌行》谱个曲子!” “你还会谱曲?”这回轮到张老樵打量宛儿了,“我发现你这丫头,有两下子,也是深藏不露啊!” “不就是宫商角徵羽,五声音阶嘛!”宛儿说道,“不难,不难。” “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还不小!”张老樵问道:“给诗歌谱曲,你得知道这诗歌的诗眼在哪里。我且问你,这《长歌行》的诗眼在哪?” 张老樵口中所说的诗眼,是一首诗的灵魂。 张宛儿脱口而出:“当然是‘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了。” “行啊,丫头!”张老樵竖起一个大拇指,“果然是徐老道的高徒,连这都能看出来,一般人只知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说完,张老樵吟咏起了《长歌行》,声音委婉低沉,在黄土高原上,别有一番韵味。 这边张老樵和宛儿在聊诗,那边,宋应星和银杏也在聊诗,而且聊的也是汉乐府,诗名叫《上邪》。 没错,虽然宋应星是科学家,但更是一个读书人。读书人,在女人面前想显摆显摆,不聊诗词歌赋聊什么?除了诗词歌赋,宋应星似乎也没有什么能立刻拿得出手的,总不能当着姑娘的面,现场来个发明创造吧?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当宋应星抑扬顿挫地背完了这首《上邪》之后,银杏那大眼睛,bolingboling地看着宋应星,尽是钦佩之色。 果然,搞文艺的男人,更容易让姑娘喜欢。不过,搞文艺的男人,好像更爱搞姑娘。 第287章 官贼 搞文艺的男人,更爱搞姑娘,不假,但总有一小部分,更爱他的文艺。别看宋应星和银杏在马车里打得火热,但是他什么多余的事都没干,连手都没碰过。 这就奇怪了,宋应星不是对银杏有意吗?为什么还不趁俩人在车里的时候,主动出击? 因为尚炯。 尚炯在车厢外驾车,宋应星在车里边快活,不是那么回事。你这不相当于当着和尚面吃肉么! 宋应星和银杏这个一顿聊啊,从来就没见过他这么兴奋过,从他小时候出生开始,到如何入了私塾,自己如何聪明,怎么样进京赶考,到如何遇见了宛儿,都说了出来。不过,他还没到色令智昏的程度,隐去了和宙院接触的那段往事。 当聊到樵老时,银杏忍不住惊叹道:“那个老道长,当真这么厉害?居然用手指这么一弹,就雨中生出了火来?” “那是自然,不过,这些能瞒住那位,却瞒不住我。”宋应星手指着外边正在专心驾车的尚炯,洋洋得意地说道,“其实樵老手中弹出的就是碳化钙,外边抹上了红磷。” “好神奇啊!”银杏一脸崇拜,像个小迷妹,“那宋先生,你会不会弄这个,给我表演一下?” 宋应星有些为难:“我现在手中也没有东西啊!再说了,都是雕虫小技,不演示也罢。” “嗯嗯,你能识破,已经说明很厉害了!”银杏奉承道,“宋先生,到了陕西,你会不会跟我夫君说,把我带走?” 银杏这话,真别扭。 思路很清奇。 “这,不合礼法吧?君子,不夺人所爱。”宋应星这话又来了。亏着尚炯在外边驾车,要不,定然给他配上几服药吃。 “哼,奴家就想跟你做个长久夫妻嘛!”银杏撒娇般摇晃着宋应星的胳膊。 别看尚炯在外边驾车,可是由于出发时,宛儿嘱咐过他,说过“有劳”,所以他是一边驾车,一边一心二用,时刻关注着车里边宋应星和银杏的对话。 宋应星和银杏的对话,都让尚炯听烦了。这俩人聊的都是什么玩意?全是些没营养的话!这宋应星也太不会搞对象了吧?这么正经!不过,这也好,倒是能看出来这银杏到底想做什么。 “那,要不要,不如我们私奔吧。”宋应星想了想,说道,“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盖一间茅草房,养点鸡鸭,再生几个娃,怎么样?” “好是好,不过,我们靠什么生活呢?”银杏嘟起嘴,犹豫道,“奴除了在青楼妓馆学过歌舞,其他什么都不会,总不能再让奴去唱小曲儿赚钱吧?” 宋应星道:“不会,到时候我养家就好了。我会写书法,也会作画,更能鉴赏古玩,搞搞发明什么的。到时候,咱俩生一窝孩子,多美!” “你想得美!”银杏用手一点宋应星脑门,都快把他的魂儿给勾出来了,“没有本钱,什么理想抱负,都是空谈。奴且问你,你跟宛儿妹妹在一起,她就没说给你点银子?并且,这宛儿妹妹是靠什么生活的,她哪里来这么多钱财?” 这可把宋应星问住了,他结识宛儿是在北京,哪里知道宛儿手中的钱是从哪来的?别说是他了,就算是张老樵,也不知道宛儿是岳州宛氏东家一事,一直以为宛儿的钱财,都是他当初从杨夫人那取回的百宝箱中得来的呢! “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你居然连这都不知道?”银杏话里有话,“宋先生,我知道!” “你如何得知的?” “我上车前,宛儿妹妹亲口跟我说,她继承家业,所以有些余财。否则,我还以为你们是生意人呢!”银杏说道,“你看,你们拉的两车货,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不会是两车金银珠宝吧?” “那哪是什么金银珠宝,都是——” 宋应星刚说到这里,只见马车突然颠簸了一下,好像硌在了一块石子之上,不由得让银杏一个趔趄,倒在了宋应星的怀里。 银杏顺势不起来了,搞得宋应星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放在哪里都不是。 银杏从宋应星怀里抬起头,问道:“宋先生,那两车货里,装的是什么好东西嘛!” 宋应星身子都软了,答道:“不是,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我,都是我要搞发明创造的材料。” “哦,这样啊!”银杏推了推宋应星的身子,立起身来,“看来,也没什么稀奇的!我就说嘛,这道人,怎么能够是生意人?” 见银杏对这两车货不以为然,宋应星心中有些失望,对银杏说道:“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两车货,有了这两车货,能发明出好多好玩的东西呢!比如——” “能点石成金吗?”银杏心想,这宋应星,又要聊他的发明创造了,“不能点石成金,没意思。” 银杏为了打探宛儿一行人的身份,已经强忍着听宋应星讲了好久诗书礼乐和发明创造了,听得耳根子都快磨出茧子了。泡妞也没这么泡的吧?总讲这些东西,不聊些风花雪月,哪个姑娘受得了? 我曾经有个宁夏的朋友,是当地晚报的一名记者,她曾给我讲过一个她相亲时候的故事。 她说,她有一次相亲,男方问她,是做什么行业的? 她答,自己是某晚报的记者,负责新闻板块内容。 男方于是为了博得她的欢心,说,我这人最喜欢看新闻了,每天都看新闻联播,天天不落。 说罢,男方跟我这位朋友,大讲特讲起了最近的新闻时事。 后来我问,你俩成了吗? 我那朋友回答,你觉得一个男人,在相亲的时候,不聊些兴趣爱好,不问问我的情况,讲了两个小时新闻联播,能成吗? 宋应星跟我那宁夏朋友的相亲对象一样,是个钢铁直男。 银杏不喜欢宋应星吗? 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人,都是处出来的。一个女人,上来就勾搭男人,一定是有什么其他别样的目的。 如果一个女人一开始就对一个男人喜欢,她首先做的不应该是勾引,而是关心。上来就勾引你的女人,身为男人,一定要小心。 虽然七个如夫人,和杨鹤这个老头不尽兴,当初在客栈时,也私下里,讨论过客栈中的其他男人,但那也都是女人之间的打趣而已。 三夫人饥渴难耐,勾引上了店小二,是三夫人的个人行为,而这五夫人银杏,吸引宋应星注意,并接近他,那可就是杨鹤的授意了。 真让张老樵说着了,宛儿一行人身上,当然是钱最值钱了。 杨鹤从一住进客栈开始,就盯上了宛儿的两车货,不过他不知道里边是什么东西,但看宛儿大方,便猜测,车里边定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珠宝。 银杏是杨鹤派过来的卧底。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套不到流氓。杨鹤七个如夫人,派来一个打探消息,不打紧。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正好借此机会,把宛儿一行都办了。 那既然杨鹤有心夺财,为何不直接出手,干什么还要这么麻烦? 第一,他是官,当官的干这种事,就得搞阴谋,来明的,有损身份;第二,宛儿姑娘跟他说过,张老樵武功了得,所以不好轻易下手;第三,万一那两车货,如果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岂不是白出手了? “虽然这两车货里的东西,不能点石成金,但是能创造财富啊!”宋应星看不出眉眼高低地说道,“我跟你说,这两车货,比钱还值钱呢!” 第288章 世情男女 比钱还值钱的东西,能是什么?银杏脑子里想来想去,无非是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珠宝玉器、黄檀紫檀。至于搞发明创造的材料,能这么值钱?银杏一点也不相信。 莫不是,黄檀紫檀? 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珠宝玉器都是现成的。能用来发明创造的,还能作为材料的,那就只能是黄檀紫檀了。 银杏发挥出了极大的耐心和想象力,问道:“宋先生,你莫非是个木匠?车里装的是黄檀紫檀?” 黄檀,就是海南黄花梨,又称降香黄檀,是最昂贵的木材之一,原产于海南,生长在海拔约一百米、阳光充足的地方,成材缓慢,具有香味。 因为黄檀,成材缓慢,又有香味,所以稀缺,具有高价值。此木材,常用于打造顶级家具,制作成本极高?。 紫檀,是另一种极其珍贵的木材,分布于广东、台湾、云南,木质坚硬,密度大,成材后色泽丰富,具有美丽的纹理。在中国传统家具中,紫檀被视为“国宝”?。 明人曹昭曾记述紫檀这种木材:“性坚好,新者色红,旧者色紫,有蟹爪纹,新者以水湿浸之,色能染物,作冠子最妙。” 作冠子最妙,就是说,紫檀树冠浓绿,是一种优良的庭院绿化树种。 宋应星听银杏把他定义成了木匠,心想,得,这一路白聊了。本来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发明家,怎么就稀里糊涂成了木匠了? 宋应星刚要解释,发现尚炯把马车停住了。 只听得马车外有一名仆人的声音:“五夫人,总督大人请您去他的轿子里叙话。” “知道了。” 银杏假装依依不舍地和宋应星作别,借用赵本山、范伟小品《红高粱模特队》里的台词,她看宋应星那表情,简直就是,火辣辣的眼睛会说话,火辣辣的小样招人疼。 “我送送你。” 宋应星也下车了,直到见了银杏上了杨鹤的轿子,才把眼睛从远处挪开。 “不回车里去了?”尚炯见宋应星一屁股坐在了自己身边,问道。 “车里太憋闷了,正好出来透透气。”宋应星此时才注意,黄河滔滔之声,“真是‘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啊!” 尚炯没理会宋应星的感情抒发,而是问道:“宋先生,你在车里和银杏聊得怎么样?我可是隐约听到了一些,你可别把我们要成立研究院的事,说出来啊!” “不会的,我说那干吗?研究院光说要成立,都说好久了。如今材料也有了,可是总得有个门脸儿吧?连个小铺都没有呢,八字没一撇的事,我跟银杏提什么?再说了,她一妇道人家,也不懂。”宋应星一边探头看着杨鹤的轿子,一边说道,“尚神医,你是明白人,你觉得银杏人品如何?” 宋应星这话问的,尚炯都不知道该怎么接。银杏人品如何,你宋应星自己判断就是了,要是你觉得银杏人品不好,干吗还在车里跟她叭叭聊个没完? 宋应星,无非是想从他人口中,得到一个对银杏肯定的答案。 “我觉得银杏的人品行不行,还得你自己判断。行不行的,你不是都要和人家私奔了吗?哦,对了,你们俩打算生几个娃啊?”尚炯看了宋应星一眼,“至于研究院开在哪的问题,我觉得你不用操心,设备和材料都有了,我想宛儿姑娘自有打算。你要是真和银杏私奔了,那研究院就跟你没关系了,管它开在哪呢!” 宋应星听完尚炯的话后,脸色一红:“尚神医,你好歹也是名医,怎么能偷听我和银杏说话?太不君子了!” “宋先生,你这话说的,可不讲理了啊!”尚炯反驳道,“这马车厢又不是城墙砖砌的,隔音不好,说话声主动进了我的耳朵里,怎么能是我偷听?我耳朵要是堵上了,还怎么驾车?” 宋应星心想,亏着自己没跟银杏做什么,这要是做了什么,还不得让这尚炯笑话死? 宋应星连忙岔开话题:“尚神医,你说,银杏上了杨总督的轿子里,能干什么?不会是,不会是,那什么吧?” 宋应星明显有些紧张。 吃醋了。 “还能干什么?”尚炯答道,“银杏虽然是妾,但人家两个毕竟也算是有过夫妻之情的。人家两个人,干什么都合情合理,用得着你在这咸吃萝卜淡操心?” “可是,可是,在轿子里做,是不是有点不太雅?” “人家干什么,都正常,你管雅不雅呢?”尚炯可不管宋应星怎么想,“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宋先生,你才是多出来的那个人啊!” 尚炯的话,虽然伤人,但是讲理。只要是讲理的话,都不大讲感情,不讲感情,就容易伤人。 所以,天下的事,合情合理的少,就看在情和理中,怎么选了。 说话是技巧,是情商的体现,但毕竟像写《伯远帖》的王珣那样,“能令公喜,能令公怒”的人,太少了。 能令公喜,能令公怒,典源出自《世说新语·宠礼》:“王珣、郗超,并有奇才,为大司马所眷拔,珣为主簿,超为记室参军。超为人多须,珣状短小。于时荆州为之语曰: 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这里的公,指的是东晋着名军事家,桓温。 宋应星沉默不响。 此时杨鹤在轿中,一手拿着《金瓶梅》,一手在接银杏递过来的酒杯。 银杏的酒杯,是放在她的鞋里的。此刻她正笑容铺呈,跪在地上,请杨总督用酒呢! 真会玩! 本来《金瓶梅》是一本描写世情男女的好书,偏偏让杨鹤当成了某类反面教材。 说到这里,作为本书作者,我出来多句嘴。许子东,曾说过,中国古代的四大古典名着,《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代表了中国的四种小说类型。 《三国演义》,代表了历史演义;《水浒传》,代表了忠勇侠义;《红楼梦》、《金瓶梅》,代表了世情男女;《西游记》,代表了奇幻。 注意哦,这里许子东提到了《金瓶梅》。也就是说,《金瓶梅》是可以和四大古典名着并论的好小说,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坏书。 如果大家对上面的话有什么质疑,只要能找得到许子东,可以跟他讨论一下。但至少,我是认同的。 《金瓶梅》有两个版本,一个是词话本,一个是绣像本。两个版本,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我个人更推崇绣像本《金瓶梅》,因为里边的对话和描写,更细腻也更合理。 我知道,可能会有读者不同意这个观点,那我也不吝赐教,建议大家有空读读田晓菲的《秋水堂论<金瓶梅>》。 就是这么自信,跟樵老一样。 女人的脚,尤其是我国古代女人的脚,可不是随便给男人看给男人摸的,三寸金莲,想想,叫三寸金莲,那必然是有道理的。 男人喜欢。 西方人发明了高跟鞋,中国人搞出个三寸金莲,无非都是为了满足男人的某种爱好而已。 苦了女人的脚了! 宋应星要是知道,在自己心中有如圣女一般的银杏,此刻正跪着,端着自己的鞋,里边放着酒杯,请杨鹤享用,心中定会五味杂陈。 初恋的时候,根本不懂爱情。恋爱脑,很容易让人pua。 杨鹤接过银杏递过来的酒杯,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小五,你在读书人那里,可打探出了点什么?那两车货,可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第289章 风陵古渡 银杏把鞋放在一边,然后规规矩矩地跪好,说道:“那读书人说,两车货里,虽然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但是能弄出好多好玩的东西出来。奴家猜测,那两车货里,可能是黄檀或者是紫檀。” “哦?何以见得?”杨鹤把银杏拉起,搂在自己身旁,亲昵地说道,“你又没亲眼得见,难道他露出了什么马脚不成?” “他说,这两车货,比钱还值钱,所以奴家推断,肯定是这木头无疑了。”银杏靠在杨鹤身上,抬起头道:“您说,除了黄檀或者紫檀,什么东西既能创造东西,还值钱?” 杨鹤也不知道,但,还是点了点头。 都说贫穷限制想象力,我以为,这话错了。杨鹤目前既不贫也不穷,但还是想不到那两车货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限制想象力的,是知识的高低,外加时代的局限性。古代人,即使知识再高,他也想不到,人类有一天能够真正踏上月球的表面。 儒家四书里边,《大学》说过: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嗯,格物致知,是根本。 何为格物致知?就是穷究事物的原理,从而获得知识。 但是没有知识,又如何格物?格物和致知,不是因果关系,而是鸡生蛋,和蛋生鸡的关系。 知识是思考后,通过多次实践总结出来的,而非通过格物,格出来的。原理是结果,而非实践。即使,格这个过程可称之为实践,那么请问,该如何格,或者说,该怎么实践? 《大学》也没教。 这就麻烦了。 龙场悟道的王阳明,也叫王守仁,幼学朱子之学,受朱熹格物致知论的影响颇深。他大约在十九岁时,某一天与朋友格院子里的竹子以求获知其中之理,结果神思劳顿,七天后一无所获,大病了一场。 嗯,你格你也麻,盯盯瞅了七天竹子,眼睛没瞎,就不错了。 看到杨鹤点头似乎不那么痛快,银杏建议道:“如果夫君不放心的话,为了稳妥起见,我们可以趁他们不注意,找人提前探一探。” “不可。”杨鹤抚摸着银杏说道,“我听那个女道长说过,那个老道长十分了得,可不能打草惊蛇。” 听到这里,银杏在杨鹤怀里咯咯地笑了,说道:“夫君,那个老道长就是个骗子,啥也不是。” “啥也不是?” “是的,啥也不是。”银杏把宋应星跟她说的,张老樵怎么在雨中生火的原理,跟杨鹤大致描述了一番。 “那也不能大意。”杨鹤沉思着说道,“我们要做就一次性做好,马上今日晚间就到风陵渡了。那里鱼龙混杂,江湖人士也多汇聚于斯,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我们不需要试探,只要一鼓作气就够了。” “您真不探探两车货里是什么?”银杏再次建议道,“万一那两车货里,都是些破烂玩意,我们岂不是白费心机了?” “无所谓。”杨鹤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就算弄错了我也不会怪你。”杨鹤用右手食指拨弄了一下银杏的鼻尖,说道:“我早就安排好了,反正到了风陵渡,他们都得死。” “既然您是这么想的,那我们就一鼓作气。”银杏学着读书人的样子说道,“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嘛!” “呦,看来跟那个读书人在一辆马车上,倒是学到了不少嘛!连这都知道了?” 银杏嘟起小嘴:“没办法,他整天跟奴聊这些,就算奴是个榆木疙瘩,也记住了。” “除了聊天,你们就没干些别的?” “一个读书人,借他三个胆子,他敢欺负到大人头上?”说着银杏站起身来,就要褪去外衣。 “不必如此,我信你!”杨鹤连忙阻止道,“天气还是有些微寒,别生病了。” “夫君,您真好,真是越老越会疼人!” 星如灯火,月如霜,天空像是泼了一层浓墨,沉了下来。黄河滚滚东去,裹挟着泥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风陵古渡,看惯了秋月春风。 别看天色渐晚,渡口前,还是车水马龙。买卖人、江湖人,汇聚于一家客栈之中,喝酒吃肉、划拳行令,好不快活。 宛儿看到此情此景,不禁想到了金庸书中《神雕侠侣》的第三十三回,风陵夜话: 大宋理宗皇帝开庆元年,是为蒙古大汗蒙哥接位后的第九年,时值二月初春,黄河北岸的风陵渡头扰攘一片,驴鸣马嘶,夹着人声车声,这几日天候乍寒乍暖,黄河先是解了冻,到这日北风一刮,下起雪来,河水重又凝冰。水面既不能渡船,冰上又不能行车,许多要渡河南下的客人都被阻在风陵渡口,无法启程。风陵渡头虽有几家客店,但南下行旅源源不绝,不到半天,早住得满了,后来的客商已无处可以住宿。 “没想到这安渡老店还在。”张老樵下了车,把车丢在后院后,随着众人进了这客栈,边走边怅然道,“当年的后五绝之一,西狂杨过曾来到过此地。” “樵老,怎么,想起了江湖往事?”宛儿看张老樵的样子说道,“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生。只恨我生君已老,断肠崖下思故人。” “嘿,丫头,可以啊!你还会写这情诗?你也知道当年的故事?” 宛儿脸一红,说道:“我小时候听一个说书人讲过这段故事,这诗,是我跟那说书人学来的。” “这小东邪郭襄,郭前辈,最后创立了峨嵋派,而且还给自己的弟子起名为风陵,也就是峨嵋派的第二代掌门人,风陵师太。”说到这里,张老樵眯着眼回忆道,“好久了,这风陵小姑,当时也算是一代美人,风华绝代啊!” “风陵师太,您老管她叫小姑,从哪论的?” “我说丫头,你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张老樵不以为然,“从哪论?从辈分上论呗!”见宛儿一脸懵,张老樵说道:“来来来,丫头,我给你算一算。” 张老樵伸出手指头,数道:“北侠郭靖郭大侠,是北丐洪七公的徒弟,我师父的师父长春子丘处机,是重阳真人的徒弟,所以他俩算作一代。郭大侠的女儿,郭襄郭前辈,和我师父虚静子赵道坚是一代。那么郭襄郭前辈的徒弟风陵师太……” 算到这里,张老樵说道:“哎,不对啊!要这么算我不应该管那风陵师太叫小姑,我们俩是平辈才是。这小妮子当年居然骗我管她叫小姑!” 宛儿噗嗤一乐,然后说道:“樵老,我有一种算法,没准那风陵师太还得管你叫小叔呢!” 宛儿掰开张老樵的手指头,重新算道:“东邪黄药师和北丐洪七公、重阳真人是一代,但是丹阳子马钰马道长教过郭靖郭大侠,所以从这论,郭大侠就降了一辈,郭襄郭前辈也降了一辈,所以那风陵师太,当年应该管你叫小叔才对!” “不对!不对!”张老樵想了想,当初风陵小姑可不是这么跟我算的,“哦,我想起来了,她是这么跟我算的!” 张老樵又重新摆弄起手指来:“郭大侠和我们重阳宫的前辈,中顽童周伯通是把兄弟,所以从这论,郭靖郭大侠和黄药师,还有重阳真人是一代。这样的话,郭襄郭前辈就和我师父的师父长春子丘处机是一辈了,那风陵小姑和我师父就是同辈,我可不得管那小妮子叫小姑么?” 张老樵肯定道:“没毛病,风陵小姑当年就是这么跟我算的。” 第290章 功夫鱼 “樵老,原来的江湖圈可真够乱的。”宛儿抿嘴笑道,“我猜您当年肯定是喜欢那风陵师太吧?她要是活到现在正是老太太。” “当年?当年的江湖可比现在热闹多喽!”张老樵一声长叹,“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风陵小姑早就作古了,她那古怪精灵的劲,跟你现在差不多!” “樵老,您别顾左右而言他,还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呢!”宛儿穷追不舍,“说实话,当年您是不是喜欢她?” “别看风陵小姑岁数比我小,那是我的长辈,好不好?” “杨过还管小龙女叫姑姑呢!您加一个小字就遮过去了?”宛儿颇有深意地看着张老樵,“您可不傻,这辈分还能算错?我看就是故意的!” “行啦,行啦。”张老樵冲着宛儿说道,“你们女人,就是爱瞎打听!” 张老樵和宛儿边走边聊,进了尚炯早就安排好的客房,一进门,就看到了宋应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发愣,于是问道:“腐儒,干吗呢?想银杏呢?” 宋应星失落地瞅了张老樵一眼,没有说话。 “别装了,宛儿姑娘都知道了。”张老樵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说道:“常言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腐儒相思这等事,我老头子怎能不跟丫头分享分享?” “樵老,少说两句吧!”尚炯劝道,“宋先生因为银杏上了杨总督的轿子,心里正不痛快呢。” “哦,不痛快好啊!正好让他认清自己。”张老樵不以为然,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刚喝一口,就喷了出来,叫道:“我呸!这安渡老店,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用这破茶叶沫子!” 张老樵把嘴里的茶叶沫子往地上吐了几口,然后对着宛儿说道:“丫头,这不像那当官的行事作风啊!那当官的,既然能包客栈,为何到了这风陵古渡,反而一切从简,住在这安渡老店里了?不会是窝藏了什么坏心眼儿吧?” 此时宋应星突然像回过了神一样,说道:“会不会是杨总督知道了我和银杏的事,想趁乱结果了我?要是这样,我得赶紧带银杏跑!” 尚炯把宋应星死死地摁在了椅子上,说道:“就你?值几个钱?用得着杨总督那么费尽心机?” 一提到钱,张老樵立刻站了起来,说道:“丫头,我们最值钱的可就是这两车货了,若是那当官的真有心,还真不得不防。不如这样,今夜我去后院马车上睡去,正好可以守着点。” 宛儿点了点头,说道:“也好,樵老,委屈您了!” “委屈啥!”张老樵一摆手,“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我猜就是。”宛儿早就习惯了,“樵老,不论您主动干活,还是被动干活,没点额外的要求,就不是您老人家了。莫不是要酒,还有鱼?” 樵老嘿嘿一笑:“酒就不用了,上次客栈店小二装我车上的酒还有一些,不过这鱼,确实是需要。到了黄河边上了,怎么能不吃黄河大鲤鱼?丫头,你肯定知道有一道河南菜,叫鲤鱼焙面吧?” 说起鲤鱼焙面,张老樵咽了咽口水。 鲤鱼焙面,可是一道名菜,从北宋太祖皇帝赵匡胤的时候就有了。 相传此菜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弟妹符蓉发明的。 公元九百六十年,赵匡胤在陈桥发动兵变,马上就要登基之时,赵匡胤却念起了旧情,不愿夺取皇位了。赵匡胤手底下的亲信和一众文臣武将,心急如焚。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赵匡胤的弟妹符蓉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秘密缝制了龙袍,以便时机成熟之际,为赵匡胤黄袍加身,拜为圣上;另一件事就是发明了,这道享誉河南的名菜,鲤鱼焙面。 鲤鱼焙面,鲤鱼用的是黄河大鲤鱼,面用的是金丝龙须面,此道菜的寓意很明显,鲤鱼跃龙门,上面盖的金丝龙须面,则象征着龙袍,有黄袍加身之意。 看到鲤鱼焙面端在了自己眼巴前,会意的赵匡胤“勉为其难”地当上了皇上。 人都说,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这张老樵,这么多年了,忘不掉的却是安渡老店的这道名菜,鲤鱼焙面。 吃货的世界,一般人无法体会啊! 我至今都忘不掉当年在北京王府井的西贝,吃的功夫鱼。 仅此一店,也仅此一次,后来无论我去哪家西贝的店,或是再去王府井店,吃这道菜,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很可能是,当年一起吃这道菜的姑娘,不在了。 功夫鱼,也是用黄河鲤鱼做的。 “樵老,您既然晚上去后院守夜,让您吃饱喝足了是应该的。”宛儿痛快地答道,“我岂能不知鲤鱼焙面?樵老,这个条件没问题,我答应您便是!还有一个条件是什么?” “吃个鱼也叫条件?那不算条件!”张老樵说道,“我两个条件是,让这腐儒陪我,然后再给我准备一床被褥。” “我陪您?”宋应星一听张老樵让他晚上陪着,心里一百个不乐意,“樵老,外边晚间多凉啊,我这身板还不如您呢,万一冻出病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的身板不好?”张老樵看了看宋应星,“你身板好着呢!要不这银杏怎么没看上我和数来宝的?咱们三个人里,她偏偏看上了你,我看就是因为你身板最好。真生病了,数来宝的葫芦里有都是药,不用你操心!” 张老樵走到床边,也不管宛儿答应不答应,直接卷起了一床被褥,往宋应星身前一堆,说道:“赶紧的!你当我老头子愿意管这两车货怎么的?那不都是你的宝贝疙瘩?” 宋应星无奈,一手抱着被褥,一手被张老樵拽出了客栈,奔向后院。 张老樵拉着宋应星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一下在客房外吃饭的人,大部分都是买卖人,他们三五成群,喝着酒,围在一起喧哗。在客房外吃饭的,不乏有些江湖人士,不过看上去,也都是武功稀松平常的那种,不值一提。 杨鹤的客房内,除了他和银杏坐在一旁,还有一名仆人,正规规矩矩地站在地上,等着杨鹤训话。 “夫君,咱们怎么住在这么一家破店里。”银杏用手帕捂着口鼻,嫌弃地说道,“就不能住好一点的店嘛,姐妹们都不高兴了。” “好银杏,再忍一忍。”杨鹤冲着地上的仆人问道:“杨大,人可找好了?今夜能不能动手?” “大人,您就瞧好吧,人都找好了,都是本地有名的青手。” 所谓青手,是明朝专门对打行里边打手的称呼。打行,顾名思义,就是以打人为营生的行业。 这群青手,多是市井无赖,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人员,靠着身强体壮,有些功夫,只要有人出钱,他们就替出钱人卖命。 当然了,这群人不光为了钱充当打人的角色,也可以充当挨打的角色。 明朝后期,很多农民因为没有土地还要缴纳赋税,交不了差,就得挨打。所以,手头还有点闲钱的农民,就可以去打行找一个身形类似自己的人,去官府顶替自己挨板子。 当然,这群人也不是真挨,他们收的钱,都给官府留了一份。挨打的时候,差役,多是板子高举轻落,做做样子。 开始,这群人还能做到公平交易,但慢慢,逐渐成了气候,打行也就成了犯罪组织。 他们劫掠客商,偷鸡摸狗,可谓是无恶不作。 风陵古渡,正是人员流动大的交通枢纽,自然,也就成了青手活跃的区域。 第291章 夜行人 做戏就要做得真,杨鹤的仆人杨大,在找当地青手的时候,都说好了,要抢劫,就全抢,不要单抢那两车货。 要全抢的意思是,他要求当地的青手,不单单要抢宛儿一行的那两车货,而且还要抢杨总督和他那七个如夫人。 当然了,抢宛儿一行是真,抢杨总督和他的七个如夫人是假。当青手抢劫完杨鹤和他的七个如夫人后,要把得来的钱财,刨去他们应得的劳务,再如数奉还。 杨鹤做事真是缜密,不愧是当文官的,连被抢这件事,也要沉浸式共情。 这也是没办法,不沉浸式共情怎么行?他杨鹤一看就是有钱人,凭什么劫匪不抢他抢宛儿,说不通啊!说不通,就有猫腻,说得通,才好隐匿。 至于这么麻烦么?当初在八抬大轿里,杨鹤可是跟银杏说过,弄错了也没关系,反正到了风陵渡,这些人都得死。既然都得死,做不做样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宛儿一行四人里,逃出去一个,不论是谁,都会后患无穷。所以,杨鹤既要斩草除根,又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既要,又要,嗯,是不是听上去很熟悉?像不像你单位里某个领导说过的话? 世上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事,既要,又要,你是没断奶吗?我既要找个长相貌美且有才的女子,又要她家世好对我掏心掏肺言听计从。我就问,凭什么? 人很容易异想天开,只要凡事总想着既要,又要的人,我劝诸位赶紧离他远点。这种人都是极其自私的人,竖子不足与谋。 “青手?打行的这群人功夫怎么样?这帮人可是群地痞无赖,别再不行,到时候咱们赔了夫人又折兵。”杨鹤略有担心地问道,“到时候,别事没办成,咱们的钱也要不回来了。” 杨大拍着胸脯保证道:“大人,您就一万个放心就是了!小的跟了您这么久,做事还不妥当么?小的,连定银都没给他们。小的说了,办不好,一文钱都不给!” “嗯,不错!不错!”杨鹤抚摸着他的大肚子点头道,“你没跟他们说我的身份吧?” “大人,您放心!小的会这么不开眼吗?大人的身份岂能给这群青手透露出去?”杨大一脸骄傲地说道,“他们要是知道了大人的身份,还不得吓得尿了裤子?” 此时银杏看杨鹤问来问去的,害怕杨鹤再有了后悔之意,于是劝道:“夫君,咱们做事,不用前怕狼后怕虎的,您可是陕西三边总督啊!别说找这帮青手,就是直接找这当地的县太爷,明目张胆办了那女道长一众,又有何妨?” “至于您怕这青手武功不行,我看您是杞人忧天了。”银杏不以为然道,“女道长,一介女流之辈,就会算命;读书人,脑子呆笨呆笨的;那个大夫,身上挂个葫芦,一看就是个江湖郎中。至于那个老道长嘛,奴家不是说过了,就是个骗子。” 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什么人找什么人,此话一点也不假。 杨鹤放下心来,又问了一遍仆人杨大:“你找的青手,今晚能不能动手?什么时候能动手?” “我找那帮青手的时候,他们正忙着赌博呢!不过,有个为首的倒是说了,今夜肯定能动手,至于具体时辰,没说。”杨大看了杨鹤一眼,说道:“不过大人放心,有钱不赚王八蛋,他们今夜一定来,您该踏踏实实休息,就休息,即使他们来大人房内,也只是做做样子。您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不必太当回事。” “嗯,你办事,我放心。” 杨大刚要退下,杨鹤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那为首的叫什么名字?” “哦,那为首的自称自己叫,叫什么来着?”杨大一拍脑门,“想起来了!这人说自己叫白水王二。” 客栈的后院内,天空圆月高照,繁星点点,张老樵一边指使着宋应星喂马,一边喝着酒吃着鲤鱼焙面,好不痛快! “腐儒,抓点紧啊!这两天你光在马车里风花雪月了,趁着晚上,也干干活!”张老樵在后院地上支了个小炕桌,正盘腿席地而坐,屁股底下垫的正是从客房拿来的褥子,“这马不吃夜草不肥,人呢,不干活不锻炼,身体就跟不上。所以,你也得动动,要不然华山你都上不去。” 这张老樵,满嘴的道理,自己指使宋应星干活也就算了,还来上了精神洗脑。 张老樵吐了一口鱼刺,说道:“你一会儿喂完了马,再拿个刷子,给这马刷一刷,洗个澡。这些可都是千里名驹,别怠慢了!” 宋应星实在是忍不住了,问道:“樵老,这活全让我干了,您干什么?再说了,这晚上给马洗澡,不怕生病?” “生病有数来宝的,你替他瞎操什么心?我让你干你就干,哪那么多废话?”张老樵说着话,嘴里也没闲着,这鲤鱼焙面吃得那叫一个舒服,“干好了,我跟丫头面前表扬表扬你。” 宋应星看惯了张老樵的嘴脸。 得,懒得跟这老头子废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吧!磨洋工谁不会?出工不出力呗。 口头表扬有什么用?也不来点物质奖励。 不如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做一天牛马,我就发一天疯…… 抖音平台挺火的某首歌的歌词,献给宋应星。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际,黄河之水,就在老店之外汹涌奔流。许多年前,也是在这里,张老樵遇见了风陵小姑。当时,风陵小姑,正跟着郭襄郭前辈,要去往终南山活死人墓,探访杨过的下落。 那时,张老樵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小伙子,那天,他也是吃的鲤鱼焙面。 鲤鱼焙面,让他至此难忘。 张老樵边想着往事,边喝酒吃鱼,不觉夜深了,要不是这宋应星跟边上干活,张老樵还真容易触景生情。 把宋应星拽过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谁让这腐儒坐在客房里边发愣呢?想摆脱坏情绪,最好的办法就是,干活。 人一干上活,就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了。 本来喂马也就是一会儿工夫的事,宋应星磨磨蹭蹭的,足足干了有一个时辰,等到这四匹马实在是吃饱喝足了,他才按照张老樵的指示,极不情愿地拿起了马刷子。 宋应星还没等刷马呢,只听得这四匹马的鼻子里喘着粗气,四蹄也不停地翻腾起来,极度焦躁不安。 真是天赐良机,这马不听宋应星使唤。宋应星心想,这可不是我不爱刷马,是马不愿意让我刷。 宋应星把马刷子往地上一扔,说道:“樵老,刷马这活我干不来,不是我不干,是这马不乐意。要不说,千里名驹呢,就是通人性。” 宋应星一脸喜色。 “我耳不背,腐儒你先别说话。”张老樵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侧起了耳朵。 “我跟您说话呢,这些马不让我碰它们。” 张老樵没有理会宋应星,而是先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酒,然后把手中的筷子捡起一根,以极快的速度,飞向房檐。 “哪条道上的兄弟,并肩子,报个万儿。”张老樵起身冲着房檐喊道。 宋应星见张老樵起身了,于是也紧张地看向了后院房檐,只见有五个身穿夜行衣的人,站在房檐之上。他们一个个都蒙着脸,月华洒落,把他们的身影更衬得诡异。 “樵老,劫道的?”宋应星扒在张老樵身后,小声问道。 “不清楚,我这不正问呢么?”张老樵转身就是一脚,踢在了宋应星的屁股上,说道:“回车里待一会儿,我不叫你,不许出来!” 第292章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张老樵的声音洪亮,那五个夜行人除非是聋子,否则不可能听不清。然而,张老樵的话说出去有四五个呼吸了,一点回音儿也没有。 张老樵不耐烦地又问道:“哎,我说你们五个黑黢黢的,是聋子还是哑巴,还是聋哑一身?听不出来问话是怎么着?不是本地人么?我说的可是官话。” 宋应星从马车里探出脑袋来,弱弱地问道:“樵老,莫不是这几个人听不懂你的黑话?” “那不叫黑话,叫切口,瞧你露怯不?”张老樵看了看这在房檐上的五个夜行人,然后转过头,用手按住宋应星的脑袋,使劲往车里推,说道:“没准是过路的梁上君子,经我老头子这么一吓,尿裤子了。你老实呆着,别在这给我惹事。” “樵老,小心!”宋应星喊完,快速地把自己的脑袋缩回到了车里。 还挺主动的。 只见五个夜行人,手拿弓弩,向张老樵射来。五支弩箭快如闪电,如夜空中的流星,直奔张老樵而来。 张老樵一闪身,用自己的胳膊一带,只见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五支弩箭的力道被卸了下来,张老樵用衣袖把它们带进了自己的膈肌窝。 五个夜行人互相望了望,于是又在弓弩上挂上了弩箭,五箭齐发。 这是把张老樵当傻子吗?同样的题,也不知道换换。张老樵又用同样的招式,把这五支弩箭卸了下来。 五个夜行人发射弩箭,张老樵收弩箭,这要是有个失误,可就一箭毙命了。五个夜行人,不从房檐上下来,就是在等着这个机会。 张老樵的膈肌窝,一边卸弩箭,一边把弩箭往地上堆,而且边堆还边喊:“哎我说,你们不过日子了?除了会射弩箭,能不能来点别的?我老头子是跑这来给你们五个打工卸箭来了是怎么着?”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五个夜行人弓弩上的箭射没了。 弩箭堆了一地。 张老樵用手一挥,地上的弩箭全部齐齐地飞向了房檐,每一块瓦当上都钉上了至少三支弩箭。 很明显,不是奔人去的。要是奔人去的,这五个夜行人早就被张老樵反过来发出的弩箭,射成刺猬了。 张老樵抖搂抖搂了袖子,高声叫道:“五个黑黢黢的,识相的话就赶紧走吧!如果要银子,我身上倒是有点,算是你们的路费。如果要命,别说你们五个,就是五十个,也不是我老头子的对手!” 张老樵敲了敲宋应星所在的马车,叫道:“腐儒,快点!给我老头子拿几两散碎银子出来!” 没有回音儿。 “那么抠呢!你再不掏银子我可就走了啊!”张老樵威胁道。 只见一只手慢吞吞地,极不情愿地从马车中伸出,手掌中放着几两散碎银子。 张老樵一把抓起,向五个夜行人的方向撇去。 五个夜行人,没一人伸手去接的,而是从腰后抽出了明晃晃的刀,飞下房檐,向张老樵砍来。 张老樵撇出去的银子是少了点,但是就这点散碎银子,也足够普通人家过上半月好日子了。钱不论多少,也是钱,苍蝇虽小,也是块肉,不图财,那么就是图命了。 五个夜行人把张老樵围在了后院当中。 月光洒在地上,五个夜行人与张老樵打斗的身影,映在了斑驳的后院墙上,就像是皮影戏。 杨鹤的客房也遭到打劫了,打劫的时候,他正和银杏在床上云雨呢! 别看客房内进了三个夜行人,可是杨鹤并不惊慌,当听到是打劫的后,他说了声:“等你们半天了,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东西都在客房桌上放着呢,想拿什么就拿什么吧!” 三个夜行人都愣了,抢了这么多次,还头一次见到主动送上门的!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走到了桌前,只见桌子上,极其整齐地摆着几件金银首饰。 “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夜要来?”一个夜行人对身边两位说道,“莫不是走漏了风声不成?” “不能吧?”其中一个夜行人答道,“管他呢!既然让咱们拿,咱们干吗不拿?” “慢着!”一直没说话的第三个夜行人开口了,“这不会是什么计谋吧?自从跟了二爷,咱们抢了也有几家了,还没见过这么主动又从容的呢!” 三个夜行人正在犹豫之际,杨鹤穿好了衣服,下了床,拿着自己刚点的灯,趿拉着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银杏,身上披了件衣服,同样手中也拿着灯,跟在杨鹤身后。 “赶紧拿啊!都在桌上呢,愣着干什么?拿完赶紧走啊!”杨鹤看着三个夜行人,都蒙着脸,说道:“别说,弄得跟真事似的。” 银杏见三个夜行人没反应,于是走上前,抓起桌上的金银首饰就往三个人的手中塞去,边塞嘴里边道:“拿着,拿着,别这么拘束,就跟在家里一样!但是咱可说好了,拿归拿,别损坏了,到时候还得还回来呢!” “就这么少?”其中一个夜行人怒道,“把我们当要饭的了?” “哥,他们不是把我们当要饭的,是根本没瞧得起咱们这行,更没瞧得起二爷!”另一个夜行人接道,“哪有这么干的?还没等抢呢,就往咱手里硬塞,这是根本没把咱弟兄放在眼里!” 杨鹤听到这两个夜行人的话后,说道:“我说,你们怎么还挑三拣四了?我这不是为了节省时间吗?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银杏,把床下的箱子拖出来,给他们。” “夫君,这一箱东西,可是咱们从河曲县出来,好不容易才攒下的。”银杏有些舍不得地说道,“咱们之前花销大,要不是那女道长,从河曲县过来,这些东西可攒不下。如今却……” “别这么小家子气,都给他们!”杨鹤大手一挥,然后看着三个夜行人,“后院还有两车货,那才是重点!” “后院的货不用你操心!”一个夜行人说道,“我们自有人处理,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找死?” “夫君,这群人怎么说话呢?一点也不客气!”银杏不开心了,“到时候结账的时候,您可得给他们扣点!” 银杏手中的灯光晃动,映在脸上,显得她异常妩媚娇艳,再加上她那柔软的嗓音,就算是生气,听上去也让人心神荡漾。 一个夜行人抽出刀,架在杨鹤的脖子上说道:“叫你那娘们别说话!再说话小心我割了她的舌头!” 另一个夜行人走到银杏身边,借着灯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这个女人倒是有几分姿色,正好咱们把她劫走,给二爷享用。没准二爷玩腻了,咱们还能跟着喝点汤。” 此话一说,三个夜行人都大笑了起来。 “你们做戏做得还挺真的。”杨鹤刀架在脖子上了,还不慌不忙地说道,“不过,有点过了。这里没别人,你们拿完东西,劳驾再把屋里弄乱点,然后就可以走了。至于我这夫人,当时谈的时候可没说让你们劫走。” “你当我们跟你闹呢!”架在杨鹤的脖子上的刀紧了紧,划出了血。 “疼!疼!”杨鹤叫道,“戏过了!戏过了!” 这时在一旁的银杏好像反应了过来,叫喊道:“夫君,他们莫不是真劫匪吧?” 写过一本叫《演员的自我修养》的书的作者,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经说过:“演员,就得跟士兵一样,必须要服从铁一般的纪律。” 这三个夜行人,明显戏过了,居然敢划伤金主爸爸,哪有什么纪律可言?明显就是真劫匪!否则,不可能真给杨鹤来上一刀! 杨鹤瞬间慌了起来,问道:“兄弟,有话好说,你们的带头大哥是谁?” 第293章 李逵杀李鬼 “我们的带头大哥是谁也是你问的吗?”拿刀架着杨鹤脖子的夜行人,声调里带着鄙视说道,“你用你那猪脑子也不想想,如果我们能告诉你带头大哥是谁,还至于蒙上脸吗?” 这话说得一点毛病没有,而且滴水不漏。 “那让我猜猜如何?可是白水王二?”杨鹤心一横,试探问道。 一听此话,三个夜行人全都愣在了原地。许是因为提到了白水王二的名字,三个夜行人,有了变化,那把架在杨鹤脖子上的刀,也松开了许多。 杨鹤见有门儿,猜测地说道:“既然是白水王二的人,那就是一家人了。我家仆人杨大,前些日子曾见过你们带头大哥,你们带头大哥不会言而无信吧?” 这个肥头大耳的,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见我们带头大哥?我们带头大哥,近一个月都和我们在一起,几乎形影不离,我们都没见到过他的仆人杨大,他的仆人杨大又是在哪见的我们带头大哥? 说来话长,那日白水王二和高迎祥比武丢了左臂之后,趁着大家不备,施展轻功功夫逃出了榆林镇老营。 为了害怕高迎祥和王嘉胤派人追杀,他在逃出榆林镇之前,抢夺了一匹快马,靠着他那单臂,一路南下,避开了安塞、洛川一线,走米脂、绥德、延川,沿着黄河,昼伏夜出。绕回了白水老家。 人在最失意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回到家乡。 拨开面纱回望故乡,只见潮湿的月亮?no!白水王二才不玩民谣,更不会像赵雷的《程艾影》里边歌词唱得那样文艺。 他不是文艺男青年,他要卷土重来!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白水王二,一泼皮无赖出身,泼皮无赖出身的人,有一最大特点,说好听点,叫不在乎成败,说不好听点,就是不要脸。 西楚霸王就是太要脸了,才乌江自刎,否则,有几分刘邦的赖皮,没准真能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白水王二回到白水之后,靠着自己的影响力,很迅速地又召集了十几个泼皮。不过这次,白水王二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卷土重来没问题,但可以不必像原来那样,搞得那么大。 队伍大,也是图财图色,队伍小,也是图财图色。队伍大,养得人多,队伍小,养得人少,里外里,财色到手都一样,差逑不多。 既然差逑不多,干什么非要拉出一个大队伍来?十几个人,一样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十几个人好啊,目标小,官府不在意,干起坏事来也更机动灵活。 不过,陕西是不能待了,再在陕西混,就凭他这十几个人,万一王嘉胤和高迎祥找上了门儿,还真抵挡不住。可是,白水王二又不想这么就走了,他还要参加端阳的华山论剑呢!到时候倭人的仇,王嘉胤和高迎祥的仇,就都能报了。 华山论剑,天下英雄面前,定要把那倭人、王嘉胤和高迎祥,杀个干干净净。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白水王二在杀他个干干净净之前,还是得小心为妙,所以他决定,带着这十几个人先渡黄河,在山西劫掠一阵,避避风头之后,再回陕西,参加华山论剑。 平生未有入绿林之志而入绿林,平生不敢有遇公明之愿而遇公明。 江湖之事,身不由己。 白水王二的名字,虽然被岳和声在上报朝廷的流贼名单里,给抹了去,但是在陕西、山西、河南交界之处,江湖之中,却是名声响得很。 白水王二,不就是个名字吗?不,不止是个名字,也是个金字招牌。 江湖纵横,谁有了金字招牌,谁就有了话语权,尤其是一些松散零碎的小江湖组织,更是如此。扯虎皮拉大旗嘛! 以“白水王二”为首的各种江湖组织,如雨后春笋般,茁壮成长了起来。 杨鹤的仆人杨大,找的打行的这帮青手,正是这些以“白水王二”为首的组织之一。 然而,注意,然而,别看这个以“白水王二”为首的组织,他们的首领不是白水王二,但是,他们已经决定好了,要投靠白水王二了。 白水王二,也知道江湖上以他的名义做事的组织不少,所以出于对自己名声的考虑,他是不允许有这样的江湖组织存在的。 白水王二这种恶人也在意自己的名声? 当然了,别看白水王二是恶人,他也在意自己的名声。恶人怎么了?是他白水王二做的恶事,他认,不是他做的恶事,凭什么也算在他的头上?就算是坨屎,也不能随便把不是自己的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吧? 白水王二,只修书一封,就拿下了这个杨大找的,以“白水王二”为首的组织。 假招牌被真招牌给收编了,假李鬼成了真李逵。 就是这么两天的事,在杨大找“白水王二”之后。 正好,从陕西来到山西,白水王二不仅能够暂避风头,而且还有了固定落脚的地方。真是一举两得!跑路的老大,他也是老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当白水王二听到“白水王二”说,有这么一单杨鹤的买卖后,真是欣喜若狂。 白水王二是什么人?岂是跟人谈买卖的?要抢就真抢,玩什么真抢假抢的,只要抢到了,就是自己的。都什么年代了,还公平交易? 盗亦有道,在白水王二这不存在,况且,如今有好多打行的青手都不守规矩了,“白水王二”你还守规矩,可不可笑?杀了! 杀了? 对,杀了。 而且,白水王二不只是杀了“白水王二”一个人,而是把他们十来个人,一个都不剩,全给杀了。 守规矩的人,不能留。 那些“白水王二”的人,只能给“白水王二”陪葬。 世界就是这么现实,没有人同情弱者。 白水王二,虽然从“白水王二”那里得到了杨鹤这单买卖的消息,但是为了怕走漏风声,便没有把最初“白水王二”的计划透露给他的手下。 所以,杨鹤客房内的夜行人才会发出“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夜要来”的疑问。 三个夜行人,跟着白水王二从陕西到山西,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抢了几家了,还头一次见到和劫匪聊得这么热络的受害者呢! “要不要找二爷核实一下?”其中一个夜行人向另一个夜行人问道。 “要核实,你去核实,我可不去!此刻二爷正逍遥快活呢,我可不触那个霉头!” “我去就我去!”问话的夜行人想了想,说道,“六个女人,二爷也真够心大的了!我们这不是逛青楼妓馆,我们是在打劫呢!” 一点也不严肃。 这两个夜行人一来一回地在这说话,这是把杨鹤和银杏当空气了吗?都是成年人,杨鹤和银杏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一言以蔽之,被绿了。 杨鹤心中是咬牙切齿啊,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就算被打碎了牙,也得活血吞。 忍,忍一时风平浪静,忍一时海阔天空。心字头上一把刀,此时不忍,又能怎么样? 相比于杨鹤,银杏倒是觉得无所谓。她们这种女人,反正都是陪男人睡,陪谁不是陪?大不了出了事,在原主面前撒个娇,哭两通鼻子,让原主觉得她们自己是迫不得已的,就行了。 有些事,不是女人想不开,反而是男人想不开。 等待,漫长的等待,只要白水王二一来,跟他对质一番,就全清楚了。 杨鹤是这么想的。 第294章 老鹰捉小鸡 张老樵不想杀人,否则也不会跟这五个夜行人周旋这么久。既然想玩,那就玩玩吧,反正很久也没练基本功了,正好借此机会,练练手。 宋应星在车里,探头也不是,不探头也不是,只得把耳朵贴在车厢的门边,靠声音来判断外边的打斗情况。 见有一段时间了,马车外边还是叮叮咣咣地没完没了,宋应星不免焦急起来,难道这五个夜行人是高手不成?宙院的那三个白色无脸面具人,张老樵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怎么和这五个夜行人却打了这么久? 时间越久,越不利啊!万一银杏也遇到了劫匪,这可如何是好? 宋应星这心态啊,完全是见色忘友,他怎么就不想想,万一宛儿和尚炯被抢了怎么办? 探头?不探头?探头?不探头? 宋应星又听了听,感觉应该没有弩箭了,于是心一横,把头又探了出去,眼前的一幕简直是让宋应星大开眼界。这哪是打架?这不是玩老鹰捉小鸡呢么! 只见张老樵在前面伸着双手,后边五个夜行人,一个拉着一个,张老樵往东,他们就往西,张老樵往西,他们就往东,排在头前的第一个夜行人,拿着刀,正在抵挡张老樵的进攻。 “樵老,干吗呢您,玩呢?”宋应星见这一幕,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早知道是这样,自己就不用躲在车厢里,担惊受怕了。 张老樵边移动步伐边回道:“你是瞎么?这不是玩还能是什么?我老头子好久没练反应力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和这五个黑黢黢的练练基本功!” 这五个夜行人,如果队尾的被张老樵抓住,张老樵就把这个被抓住的夜行人放在排头,剩下的人依次移位。 五个夜行人,跑也跑不了,打又打不过,只能被张老樵这么捉弄着,简直是苦不堪言! “樵老,差不多得了!您就不怕宛儿和尚炯有事?”宋应星不敢直说自己担心银杏,怕被张老樵骂,所以提到了宛儿和尚炯。 “有事?能有什么事?”张老樵此刻正玩得兴起,“以丫头的武功,对付这样的小贼,还不是绰绰有余?” “宛儿姑娘会武?”宋应星反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事还都得让你知道了?那可是我教出来的!”张老樵骄傲地答道,“你这腐儒,动脑子想想,名师出高徒,丫头难道还能吃亏了不成?” “那,那还有尚神医呢!”宋应星又开始拿尚炯说事了。 “那数来宝的,你这腐儒就更不用担心了。”张老樵抓住了队尾的一个夜行人,把他摁在排头,继续说道:“数来宝的,是大夫,就算不小心出了点事,有丫头在,顶多也就是皮外伤,他自己就能给自己抹金疮药,也用不着你在这担心!” 宋应星一时无言以对。 “我说老道,你别小看了我们!”排在队尾的夜行人,边跑边气喘吁吁地说道,“我们带头大哥他可在客栈里边呢,以他的身手,定能赢了你那女徒弟!” 这一句话倒是点醒了张老樵。 呦,不是哑巴啊?那刚才问话为何不吱声?玩什么深沉呢! 装酷,水平就高么? 张老樵停了下来,飞身抓住了那个队尾的夜行人,把他揪了出来,问道:“你们带头大哥?你们带头大哥是谁?” 这个夜行人看了看另外四个夜行人,另外四个,正趁着这个当口,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捯气呢! 宋应星见有机会让张老樵回到客栈,于是壮起了胆子,从车上下来,小跑过来,踢了这队尾的夜行人一脚,然后又迅速地躲在了张老樵身后,探出头来,说道:“从实招来,你们带头大哥是谁?居然比我们樵老还厉害!” 人家也没说他们带头大哥比张老樵厉害啊?这宋应星,很明显,是在自己加戏,想激发起张老樵的胜负欲。 “我们大哥,我们大哥,你管呢?”这个排在队尾的夜行人,看了看地上东倒西歪的那四位,意思是,我说不说? 四个东倒西歪的夜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冲着排在队尾的这位一挥手,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们大哥是什么大人物么?还不能说?”宋应星从张老樵身后飞出,又踢了队尾夜行人一脚,然后跟刚才一样,又迅速跑回到张老樵身后,探出头来,说道:“快说!不说你们都活不了!” 这宋应星,把张老樵的台词全给抢了。 “我说!我说!”队尾的夜行人,快速地含糊答道,“我们大哥叫白水王二。” “不是,叫什么?你说清楚点!”张老樵只听到了声高,没听出字音。 “白水王二。”队尾的夜行人又含糊地说道。 “什么王二?”张老樵这次只听到王二二字,没听到前面两个字。 “樵老,他好像是说白水什么。”宋应星抓住张老樵衣襟,在他身后提醒道,“至于后边还有两个字,我没听清。” 什么王二,白水什么,连起来不就是白水王二么?白水王二?白水王二是什么鬼?张老樵一点也没听说过此人。 不过,白水王二,一听这名字,就是个地痞无赖,正经人谁把自己的名字前面挂上个地名? 但,也不尽然。 宋江,不也自称郓城宋江吗?没准这白水王二还真是什么后起之秀。江湖上风云变幻,什么时候出现一个高手,还真不好说。 张老樵虽为江湖上的绝顶高手,但是他可不会打心眼里瞧不起任何一个无名之辈。任何人,都会成长,无名之辈,如果通过自己的努力,也会成为尽人皆知的高手。 一个人,一直站在行业顶端多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张老樵,经历了这么多次江湖风雨,依然还能处在江湖顶端,是有原因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没有放弃过学习。 学习,是痛苦,它令人痛苦的点,不是学习本身这件事痛苦,而是从门外汉到入门的这一段过程痛苦。过了这一段,捅破了窗户纸,就是一马平川了。一马平川之后,人又会觉得无趣,然后想要更进一步,更进一步,就又是一个从零到一的痛苦过程。 反复再三,学无止境。 只有经历了痛苦,才会了解成事的过程,以后再做什么事情,也就无往不胜了。 因为这个过程,你经历过了,经历过了,再做什么,你也就知道了,无非是再经历一遍这个过程而已。 痛苦的尽头,等待你的永远是阳光。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学习也好,体育也好,音乐也好,绘画也好,是个全才的原因。 军人、运动员,退役后在其他行业,更容易比常人获得成功,也是这个道理。 队尾的夜行人见张老樵不言声了,不知道张老樵心中想什么,以为他是怕了,于是声音也大了起来,说道:“老道,怕了吧?是不是听到我们二爷的名字,心中一惊?我们二爷,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人送绰号,摸天王!” “樵老,他说他们老大绰号叫摸天王!”宋应星在张老樵耳边紧张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耳不背!”张老樵白了宋应星一眼,然后冲着队尾夜行人回道:“摸天王,是不是胳膊长?像个长臂猿?” “老道,不知道了吧?我们二爷会三十六路小擒拿手!” “哦。” 说时迟,那时快,张老樵一眨眼的工夫,就把这个队尾的夜行人和其他那四位的胳膊,都给拧断了。 “不就是这破招吗?”张老樵不屑道,“可有我老头子稳准狠?” 第295章 水性杨花的女人 稳和准倒是真稳真准,要说狠,张老樵还是不够狠,他留了一手。虽然这五个夜行人的胳膊被拧断了,但是断也分等级,这五个夜行人的胳膊断得并不严重,能接,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脱臼。 只不过,他们脱臼的不是一条胳膊,而是两条。这样,就算那五个夜行人会接胳膊,也无济于事,毕竟他们没有第三只手。 张老樵的用意很明显,这一手段,让五个胳膊脱臼的夜行人,都被束缚住了。用现在的话说,这五个人,就相当于是戴了手铐,啥也干不了。 五个夜行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喊疼,张老樵指使着宋应星,在这后院找了几条绳子,把这五个夜行人绑在了马厩的柱子上。 张老樵检查了一圈宋应星绑的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腐儒,这里就交给你了,丫头和数来宝的那边,我去看看。” 宋应星踏实了,巴不得张老樵赶紧去,说道:“放心,这里有我,您快去吧!如果宛儿姑娘和尚神医那没什么问题,您顺便再看看杨总督那,毕竟一路行来,相识一场,多多照顾才是!” “不装了?”张老樵早就看出宋应星的心思来了,“如果丫头和数来宝的没什么事,我就抽空再去当官的那瞧瞧,主要是看银杏,没错吧?” “什么都逃不过樵老您的眼睛啊!” “哼,认识你这么久了,你什么样我再看不出来,那岂不是白混了?”张老樵看了看绑起来的五个夜行人,说道,“人给我看住了,等我回来处理!” 安渡老店是一个风陵渡口边上的老店,既然是渡口边上的老店,那么就和其他的店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就是彻夜都会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张老樵从后院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出客房去后院前,喝酒喧哗的场面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刚才那些喝酒行令之人,都趴在了桌上,好似呼呼酣睡。 有异! 张老樵随意走近一张桌前,用手摸了摸趴在桌上之人,脖颈处的脉搏,平的。 张老樵心中一惊,于是接二连三地探了好几个人的脉搏,都是平的,没有跳动。 不用问,全死了。 张老樵来不及反应,急忙先去了宛儿的房间,轻声推门而入,发现房内灯火明亮,但却空无一人,屋中什物被翻得乱七八糟。张老樵定了定神,查验了一番,没有发现打斗和血迹。 没有发现打斗和血迹,并不一定代表人没事,也有可能是,人出事了,但客房不是第一现场。 张老樵来不及多想,转身出了宛儿客房,又进了尚炯的房间,同样,现场凌乱,没有发现打斗和血迹。 人去哪了? 通过客房外的尸体,张老樵判断,那个叫白水王二的人如果真是这群劫匪的带头大哥,那一定是个恶人,杀人不眨眼的江湖败类。 张老樵出了客房,深吸了几口气,稳了稳,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耳朵,隐约听到了阵阵笑声。 刚才由于太过紧张和专注,张老樵没有在意,这隐约传进耳中的笑声。 张老樵侧耳倾听,声音是从杨鹤的房中传来的。 张老樵脚尖点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杨鹤的客房外,用手一点窗户纸,拿眼向里边瞧去。 亏着来的人不是宋应星,而是张老樵,要是宋应星看到了杨鹤房中的场面,还不得心都碎了? 只见杨鹤房中,杨鹤带着安渡老店的掌柜的,还有几个伙计,正跪在地上,给一个断了左臂之人倒酒呢! 断了左臂之人,坐在椅子上,有个杨鹤的仆人正在给他喂酒,还有个仆人给他轻捏着肩膀。而这断了左臂之人,正在用他那仅存的右手,抚摸着坐在他大腿上的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满脸笑靥如花,嘴里娇滴滴地叫着,二爷,讨厌。 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银杏。 再看地上,张老樵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几个血淋淋的头颅。 这十几个血淋淋的头颅,张老樵看着外形,全认得,是杨鹤除了银杏之外的其他六个如夫人,以及他的几个仆人。 先观察一阵再说。 “二爷,您这胳膊是怎么没的?”银杏轻声细语地问道,“您这么英雄了得,还有人能伤了您不成?” “我这胳膊嘛,都是奸人陷害的,不过,不耽误咱俩做事。”白水王二哈哈大笑,向着跪在地上倒酒的杨鹤说道,“猪头,你能不能手别哆嗦?我白水王二说话算话,已经答应了,不杀你,你怎么还是这样胆小?” “二爷问得是,二爷问得是。”杨鹤嘴都瓢了,“小人不是害怕,小人是激动,激动。小人见到名动江湖的白水王二,激动还来不及,怎么会哆,哆嗦?” “瞧你夫君那个猪头样,你到底喜欢他哪里?”白水王二亲了银杏一口,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都尿了。” “让二爷见笑了,见笑了。”杨鹤连忙跪着退了几步,用自己的袖子擦着自己的排泄物。 当杨鹤擦着自己排泄物之时,不巧,他那仆人杨大的头颅正血淋淋地对着他,睁着大眼睛,一脸惊恐。这一看不要紧,杨鹤被吓得不轻,口中疯狂呕吐不止,吐了一地。 “真他娘的晦气!这是怂到极致了,还不如你这娘们!” 白水王二口中的娘们,指的是坐在自己大腿上的银杏。 银杏不害怕吗?害怕。银杏心甘情愿吗?至少不讨厌。至少不讨厌?这是什么话?难道她喜欢白水王二吗? 不讨厌,并不代表喜欢,青楼妓馆出身的女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会审时度势。此时此刻,要是不从了白水王二的心意,那便是自寻死路。 好死不如赖活着,并不是所有人都宁折不弯。 这个世界,有骨气的人还是少数,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耳熟能详的故事,流传了上千年,还经久不衰了。 活着,如何活着,才是普通人在面对生死关头时需要考虑的事,至于如何活得有尊严,那不还得先活着,然后再考虑吗? 在面对死亡威胁面前,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人性。 白水王二对身边的一个夜行人问道:“去后院那五个怎么还不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二爷,您就放心吧!”说话的夜行人颔首低眉地答道,“他们五个,都是您调教出来的,去个后院,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偷鸡摸狗。既然是偷鸡摸狗,恐怕他们此刻正摸着呢!回来得越晚,说明他们偷鸡摸狗的东西越多,也越值钱!” “二爷,可不嘛!”银杏答道,“后院有两车货,可是价值不菲呢!” 白水王二没有理会银杏,而是又问道:“客栈里边确保安全吗?人都灭口了没有?” “回二爷,除了屋里的人,和后院咱们的人外,没有喘气儿的了。” “嗯。”白水王二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老樵听到这话,心中算是踏实了,看来丫头和数来宝的没事,不过这两个人去哪了呢? “二爷,咱们什么时候扯呼?” 扯呼,江湖切口,撤退的意思。 “等我办完事的。”说着,白水王二起身,拉起银杏就奔着床的方向走去。 “二爷,奴家从了您之后,您可要放奴家一条生路呢!” “放心,只要你让我高兴了,我定然不会让你跟那六个一样!”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白水王二既然能杀了六个杨鹤的如夫人,当然也不会差这一个。 银杏天真了。 这就是古代,这要是现代,能偷拍录像,张老樵一定会把这个珍贵的场景记录下来,然后放给宋应星看。这腐儒,看你还被这银杏迷得五迷三道不? 正在此时,突然有人轻敲了一下张老樵的肩膀。 第296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张老樵头都没有回,就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然后把身后的人推到捅破的窗户纸前,意思是,你自己看吧。 张老樵何许人也?耳朵灵着呢!刚才没一下子听到杨鹤房中隐约传来的笑声,已经说过了,那是因为担心宛儿和尚炯,太过紧张和专注导致的。现在,他判断出,宛儿和尚炯没事,只是不知去向了后,这耳朵又灵了起来。 这轻敲张老樵肩膀的人是谁? 还能有谁?宋应星呗! 张老樵前脚刚从后院离开,宛儿和尚炯就去了后院。 怪了,宛儿和尚炯不在各自的房中休息,去后院干什么? 原来,宛儿在张老樵和宋应星去了后院后,由于看到客栈的人多,担心第二天找不到渡船,或者,就算找到了渡船,也要等个十天半个月,所以,她拉着尚炯去了黄河边,想看看有没有还未休息的船家,好提前预定船只。 就是宛儿的这个决定,让她和尚炯躲过了一劫。 好人有好报,似乎运气在冥冥之中,也眷恋着那些值得被眷恋的人。 可是,当两人走到了黄河边上,才反应过来,想渡黄河并不是有船就行,而是得需要一艘大的。四匹马,两辆马车厢,加上两车货,小船可不够。况且,还有杨鹤一行呢! 天色晚了,想定条大船不容易,宛儿和尚炯白跑了一趟。两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先回客栈,找杨鹤,看看能不能通过官家渠道,弄一条大船来。至于费用嘛,那肯定是宛儿出了。 这一折腾,时间可就过去了不少,当二人回到安渡老店后,该发生的事,早就发生过了。 虽然安渡老店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但是二人却浑然不知。由于担心后院的两车货,以及张老樵和宋应星的冷暖,所以回来时,二人没有走客栈正门,而是直接从后院穿了进来。 可算来人了!宛儿和尚炯,对宋应星来说,那就是大救星啊!终于有人来替他看着这五个夜行人了。 宋应星跟宛儿,还有尚炯,把张老樵如何和这五个夜行人打斗,到如何老鹰捉小鸡的过程,只要是他看到的,全都复述了一遍。 绘声绘色。 为了表示自己所言非虚,宋应星指了指绑在马厩柱子上的夜行人,和地上堆的弩箭,说,人证、物证、俱在。 “那樵老呢?”宛儿和尚炯同时问道。 “樵老担心你们二人的安危,去客栈找你们去了。”宋应星答道,“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我这就去找他,告诉他,你们现在很安全。” 宋应星说完,生怕宛儿和尚炯拒绝,头也不回地就找张老樵去了。 要不怎么说,有一个词叫色胆包天呢!为了银杏,宋应星也是豁出去了! 宋应星急匆匆地穿了回来,虽然没有张老樵那般仔细,但也感觉出了,客栈有变化,于是,他蹑手蹑脚,像猫一样,走到了银杏所在的客房门口。 宋应星也不会武功,虽然步伐很轻,但还是被张老樵察觉到了,所以,当宋应星轻敲他肩膀的时候,他头也没回,就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张老樵站在一边,双手叉腰。 宋应星扒着窗户纸看银杏,张老樵看他。 宋应星的脸色由红到紫,由紫到青,由青又最后转绿。 张老樵开心极了! 人只有认清了现实,才会变得清醒,但前提是,首先得别用下半身思考问题。 宋应星只看了一会儿,就把眼挪开了,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怒气,一脚就把杨鹤的房门给踹开了,阔步进了屋里,怒道:“《孟子·离娄上》写过,‘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你们,你们怎么能突破男女大防,不听圣人之教训?岂有此理!” 宋应星的破门,把屋内的人惊得一批。王二提上裤子,从床上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来人,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是从哪里来了个不自量力的老儒生?跑我这来多管闲事来了?” 白水王二此话一出,屋内的夜行人,同时拔刀相向。 安渡老店掌柜的和伙计抬头偷看了一眼来人,心说不好,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跑这来装什么英雄?不是找死么! 杨鹤和他的仆人,见是宋应星,心中刚升起的希望立刻又破灭了,一个个谁也不吱声。 “呦,是谁啊,坏了奴和二爷的好事?”银杏披上外衣,款款地从床上下来,“是宋先生啊!”银杏眉头轻拧了一下,说道:“宋先生,这里没你什么事,跑这来扫什么兴?” “银杏,你怎么从了这恶人?难道忘了这一路上,在马车里,我给你讲过的圣人之言了吗?” 讲了一路圣人之言、诗书礼乐又怎样?也不是私定终身。宋应星这话问的,就好像《还珠格格》里,紫薇质问乾隆爷似的,皇上,您还记得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记住了,是给面子,记不住,那是正常。你宋应星凭什么要求人家银杏,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小蹄子,他在你面前提圣人之言!”白水王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缓了缓后,才对宋应星说道:“老儒生,你别提什么圣人不圣人的,在我的面前,那就是狗屁!这间屋子,此时此刻,我就是圣人!你不是圣人圣人的么?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这圣人都爱干些什么!” 说着,白水王二拍了拍银杏的屁股。 银杏双手扶着桌子,褪下外衣,翘起,对着白水王二娇声道:“二爷,就在这里吗?可羞死奴家了!” 白水王二边脱裤子边道:“嗯,你这小蹄子,可真懂事。咱就在这,让这老儒生看看,圣人晚上也都不干什么正经事!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圣人不死,什么来着?”白水王二问向宋应星。 宋应星见银杏居然这样,脑瓜子嗡嗡的,但还是不忘咬牙切齿地接了一句:“大盗不止!” “对!对!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圣人啊,要不死绝了,全天下都得是像我这样的人。”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出自《庄子·外篇·胠箧第十》: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而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 圣人不死,大盗也就不会中止。让整个社会都重用圣人治理天下,这也就让盗跖获得了最大的好处。给天下人制定斗、斛来计量物品的多少,那么就连同斗斛一道盗窃走了;给天下人制定秤锤、秤杆来计量物品的轻重,那么就连同秤锤、秤杆一道盗窃走了;给天下人制定符、玺来取信于人,那么就连同符、玺一道盗窃走了;给天下人制定仁义来规范人们的道德和行为,那么就连同仁义一道盗窃走了。 是不是还是不太理解?庄子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因为圣人的存在,所以才有了明确的标准,然而,有了标准,也就很容易让人以此标准为准则,去衡量别人。 用标准衡量别人,品评别人,就是以此为名,盗用了标准。 说白了,游戏规则凭什么是你定的?你定了规则,大家就得按照你的规则去做事,否则就是不对。这样,定规则的人,不是最大的盗贼吗? 白水王二懂什么,他完全按照字面的意思,曲解了庄子的本意。 为了挑衅宋应星,白水王二,当着他的面,把脱掉裤子的那话儿,正对向了他。 滴了当啷的。 第297章 且!且!且! 白水王二的行为,极其恶劣,他这么做,并不是自甘堕落的流氓行径,而是对宋应星人格的极大侮辱。 用现在话说,就是,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诗经·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qian一声chang二声)涉溱(qin二声)。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洧(wei三声)。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大部分出版物中,翻译如下: “你若爱我想念我,赶快提衣蹚溱河。你若不再想念我,岂无别人来找我?你真是个傻哥哥! “你若爱我想念我,赶快提衣蹚洧河。你若不再想念我,岂无别的少年哥?你真是个傻哥哥!” 这种翻译对不对呢?也对。但是准确不准确呢?不准确。 为什么呢? “狂童之狂也且”,是不是听上去有些怪怪的?怎么能够翻译成“我的傻哥哥”呢? 这里“狂童之狂也且”准确的翻译应该是这样的:“傻小子之所以狂妄,就是有个大xx!” xx,都懂的。 “且”字,是象形文字,代表的是,古代男性的那话儿。 这不是我故意曲解的,有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关于文字学方面的书籍。 “且”和“祖”在早期文字中是同一个字,甲骨文中的“且甲、且乙、且丙”,分别读作“祖甲、祖乙、祖丙”。 古人父系社会的崇拜,且,象征着权力。 所以,供奉祖宗的牌位,形状像不像?包括北京故宫前华表的圆柱,形状像不像?像什么,不用我说了吧? 这是严谨的学术问题。 古代的书,不像现代,是有标点符号的。古代的书没有标点符号,所以古人读书时,要边读边点句读,也就是自己给古书断句。很多大学,目前还有句读学,就是教现代人如何给古书断句的一门学问。 好,“狂童之狂也且”,正确的句读应该是,“狂童之狂也,且!” 是不是通顺多了?“也且”明显不是用于句末的叹词,你见过除了这句“狂童之狂也且”外,还有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作为叹词用的吗? 之所以觉得这里怪怪的,是好多翻译家,为了表示《诗经》干净,故意而为之的,没有在这两个字之间断句。 “褰裳”的意思是撩开裳。古代男子盖住下半身的部分,叫“裳”,且最早的古人没有裤子,只打绑腿。于是撩开裳,就会露出那话儿。所以此诗是当时古代女子挑逗男子的诗歌,只是当代研究《诗经》的人,出于某种原因,给回避了。 《诗经·郑风·褰裳》,其实就是小太妹之类的女孩子,针对男孩子打情骂俏的话,类似现在打擦边球的那种撩拨。 正确的翻译,我就不在这里说了,大家自行脑补。 宋应星虽受了侮辱,但又能怎么办?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况且,白水王二根本就不是讲理的人。 “啪!” 一个东西正打在白水王二的下体上,疼得白水王二顾不得其他,立刻双腿夹紧,用右手捂住,边捂边叫骂道:“这是哪个王八蛋,居然敢打你二爷我,是不是活腻了?” 银杏见状,连忙整理好自己,搀扶住白水王二。 “这破窗户纸捏成的纸球就是不行,太软了,这要是把飞刀就好了。”张老樵慢慢悠悠从宋应星身后走出来,“这要是把飞刀,白水小二,你还得感谢我呢。感谢我削了你的老二,让你小二从此不老。” 这老道长,道骨仙风,手段之快,哪像是银杏口中说的老骗子?明显就是江湖高手。 白水王二迅速提好裤子,强忍着疼痛,问道:“老头,你是什么人,难不成跟这个老儒生一样,也是来找死的么?” 宋应星见张老樵进来了,腰杆儿立刻直了起来,双目也有了神色,拉着樵老说道:“樵老,就是那个独臂的,是他们头,应该就是白水王二。” 张老樵把宋应星推到了身后,这腐儒太碍事。 “腐儒,用你在这提醒我?我刚才说话你没听到吗?我老头子,难道不比你看得明白?” 张老樵盯着白水王二,说道:“你那没了的左臂,是不是也是干什么坏事,被人给砍下去的?你这种人啊,就是狗改不了吃屎!问我叫什么,你还不配!” “一个老头子而已。”白水王二哼了一声,“会打暗器,不算本事,有能耐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打一场!” “行行行,比武我喜欢!”张老樵兴奋地搓了搓手,“这样吧,看你不是全乎人儿,我就让你两条胳膊,别说我欺负晚辈哈!” 安渡老店的掌柜的、伙计,包括杨鹤,以及杨鹤的仆人,都替张老樵捏了一把汗。让一条胳膊得了呗,这老头让两条,莫不是疯了? “樵老,多了!”宋应星从张老樵身后走上前,提醒道,“那白水王二,就少了一条胳膊。” 张老樵扒拉了一下宋应星,又把他推到了身后。 张老樵道:“我这位朋友说,多了,意思是,我让完了你,还是多占了你的便宜。那么这样吧,我就再让你三招。你打我三招之后,我再还手。就这么些了哦!” “二爷,这老道长就是个骗子,你要小心。”银杏在一旁提醒白水王二道。 目前来讲,银杏既然已经委身了白水王二,那么就没有退路,只能赌一头,一条道跑到黑了。 “放心吧,床上等我。”白水王二捏了捏银杏,把她推到一边。 “哎哎哎,都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搞这事呢?”张老樵看着白水王二,恨不得立刻就宰了他,“要不要吃口断头饭,喝口断头酒,再上路?或者有没有遗言什么的要说?我可跟你说,再不干这些事可来不及了,就四招,你就要脑袋搬家了。” 四招?张老樵不是说笑呢吧?让三招,就相当于他只出一招。一招毙命,怎么能够?还脑袋搬家? 白水王二心道,果然是个老骗子。 白水王二冲着自己手下叫道:“你们几个,给我守好了门口,可别让这老头使什么诈,带着老儒生再跑了!” 围观的平民阵营,包括杨鹤一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从心里他们是真希望张老樵能赢,让白水王二脑袋搬家,但是,他们又不敢表达出来。 万一张老樵输了,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人,都是如此,任人摆布的多,投机取巧的多,随风摇摆的多,敢于发表自我见解的少。 一阵冷风突然向张老樵袭来。 白水王二单手使出了三十六路小擒拿手最绝命的三招,瞒天过海、假途灭虢、假痴不癫。 张老樵人都没动地方,只是做了几个伸展运动,就躲了过去。 这化繁为简的工夫,把大家都看傻眼了。你说这是太极以柔克刚吧,又没对招,你说这啥也不是吧,但确实躲过了白水王二的三个绝命杀招。 杨鹤虽然不懂武功,但是他在官场为官多年,还是多少看得出来,谁有真本事,谁是滥竽充数。 杨鹤立刻从跪姿变成了站姿,叫起好来:“不错,老道长打得好!千万别给这白水王二喘息的机会!” 用你杨鹤欠儿欠儿地在这提醒? 张老樵闪到白水王二身前,只见寒光一凛,便又回到了原地。 白水王二的脑袋,骨碌骨碌地滚到了地上,脖颈处的血,如喷泉般涌出,滋了出去。 好快的…… 到底是刀,还是剑,没一个人看清楚。 “我就说嘛,老道长一定是江湖高手!”安渡老店掌柜的,高声拍起手来。 “掌柜的,还是我偷偷跟您说的呢!”有个伙计提醒道,“这老道长有手段!” 刚才不敢吱声的平民阵营,都七嘴八舌地沸腾了起来。 第298章 难得糊涂 白水王二死了。 张老樵踢了一脚白水王二的头颅,然后对着把门的那几个夜行人说道:“你们几个黑黢黢的,助纣为虐,我本该把你们一道也结果了,但是,你们终究不是首恶,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今日就网开一面,你们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把门的几个夜行人,都来不及感恩戴德地磕头致谢,便丢下手中的刀,一溜烟儿地逃走了。 谁敢磕头致谢?万一这杀人的老头再反悔了,那可真是要了亲命了! 白水王二的尸体,安静地躺在地上,脖颈处的血,缓缓流淌,掩盖住了杨鹤由于惊吓,排泄出来的尿液。 鲜血和死亡,能掩盖住所有发生过的故事。 “夫君,这老道长果然不同凡响。”银杏来到杨鹤身旁,轻抚着,“今天,要不是老道长的话,我们可都不好脱身呢!” 银杏态度转变真快,仿佛刚才跟白水王二打情骂俏的人,不是她一样。 杨鹤对待银杏的撩拨,一动不动,眼里带着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复杂情绪。 就在这间屋子,杨鹤一路之上收的七个如夫人,有六颗头颅,都被白水王二丢到了地上,如今,他就剩下了这么一个如夫人,还如此不洁身自好,见风使舵。留,还是,不留? 银杏,青楼妓馆里出来的妾室,留下来,难免以后不防着点。不留下吧,他杨鹤身边可就一个女人也没有了。有总比没有好吧?聊胜于无? 杨鹤之前的两个夫人,陈氏、丁氏,都早亡,陈氏给他生的儿子,杨嗣昌,目前正在分巡河南汝州道,听说今年有望调任升迁。杨嗣昌,是杨鹤唯一的儿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有一个儿子,足矣!本来和这银杏就是露水夫妻,路上收的…… 罢!罢!罢! 杨鹤趁着银杏不注意,一用力,把她推倒在了地上,然后捡起夜行人丢下的刀,二话不说,就向银杏心窝扎去。 这动作,可没张老樵快,绝对能够得上被张老樵制止的程度。但是,张老樵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银杏也死了! 今夜,安渡老店的尸体、头颅、鲜血,太多了,不差这一个。 这杨鹤杨大人,也挺狠的! 刚才七嘴八舌沸腾的人,一下子见到此情此景,又都闭上了嘴。 “总督大人,你——” 宋应星刚要开口说话,就被张老樵转身把嘴给捂上了,拉到一边,对着他耳边低声说道:“腐儒,人家家事,你别管!” 宋应星被张老樵这么一提醒,虽然觉得惋惜,但是想到自己,看到的银杏所作所为,也就不再多言了。 杨鹤对着屋内仅剩的两名仆人之一说道:“你现在连夜拿着我的印信,找到此地县令,把这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一遍,叫他带人来收尸。然后,让他预备一个红木漆盒,我要把白水王二的头颅,装上,带到陕西,再禀明当今皇上。最后,你再叫县令,预备几条大船,我要大张旗鼓地渡河。” 仆人得令后,出了客栈。 杨鹤把手中的刀,丢在地上,高声说道:“我如夫人银杏,与贼人白水王二通奸谋夫,杀人劫财,在本官的主持之下,目前已伏诛!” “樵老,听出来他说话的意思没?他说在他的主持之下。”宋应星低声说道,“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不是您救了他一命吗?” “无所谓,哪个当官的不是有事往后撤,有功往前冲?”张老樵一点也不在乎,“我跟你说,这样挺好,事少,免得死了人,官府查验咱们,还不够累腾的呢!” 宋应星点了点头,轻声提醒道:“樵老,后院还有五个呢!” “知道,知道。” 张老樵冲着杨鹤一拱手,说道:“当官的,在您的带领下,这贼人已经身首异处,我老头子也乏了,折腾了半宿,这里就先撤了。” 没想到吧?张老樵还有这么一面,挺会聊天的。 杨鹤心中一喜,知道这老道长把功劳全都算给了他,于是笑道:“老道长请便!” 张老樵拉着宋应星,回到了后院。 到了后院,还没等张老樵开口,宋应星就把刚才发生的事,一口气儿跟宛儿和尚炯说了个遍。 说完,宋应星看向宛儿:“宛儿姑娘,你说这五个夜行人怎么处理?” 宛儿先是看了一眼尚炯,然后又看了一眼张老樵,说道:“樵老,您觉得呢?” 五个夜行人也不傻,他们也有耳朵,听说白水王二死了,立刻从一言不发变成了叽叽喳喳,不断地求饶。 有些人,不说话挺好,还挺酷的。这五个夜行人,一说话,就露怯了。 啥也不是。 好比你大街上,看到一个美女,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儿有脸蛋儿,不禁在第一印象上,有了好感。然而,当这美女开口说话时,上来就先吐出来几个脏字,你怎么想?肯定难以接受! 腹有诗书气自华。 漂亮的人,会打扮的人,能装酷的人多了,但是一张嘴,你就知道他是什么层次,能不能和你谈得来。 涵养和气质的养成,不是一朝一夕的结果。 “放了吧!”张老樵开口说道,“江湖嘛,冤家宜解不宜结,杀人终究是下策。” 宛儿点了点头,然后把这五个夜行人的绳子给解开了,说道:“走吧,下回别再作恶了。” 五个夜行人,耷拉着脱臼的双臂,灰溜溜地离开了客栈后院。 宛儿抬头看了看天,启明星已经出现了,折腾了一宿,可真够累的。 “樵老,您说这不会是杨总督做的局吧?”宛儿突然开口道,“怎么这么巧,我们刚一到安渡老店,就遇到了这种事?也太巧了吧?” “丫头,事已至此,货没丢,人没事,我们就别去多想了。”张老樵看了一眼宋应星,然后继续跟宛儿说道:“这人世间啊,什么事,都禁不住琢磨,一琢磨,有的没的阴的阳的就都出来了。有时候,人活着,不是为了活得明白,而是为了难得糊涂。” 宋应星发觉张老樵看向了他,问道:“樵老,您看我干吗?难道话里有话?” “一边待着去,想你的银杏去吧!” 张老樵头也不回,哼着小曲儿,拿酒去了。 东方太阳升起,地平线从墨色,变成深蓝,又变成淡蓝,鸡叫了好几拨,用老掉牙的话来说,这东方,可就露出鱼肚白了。 同一个天下,同一个太阳,皮岛那边,浑三正在沙滩上,点着篝火,吹着海风,看着日出。他身边,坐着一个人,镇守东江镇的平辽总兵官,毛文龙。 自从毛文龙遇见了浑三之后,这一老一小,可就成了忘年交。浑三每次要随十八芝的船回去时,毛文龙就挽留,所以,浑三没办法,只能一住再住,在皮岛待到了现在。 “你这次又要辞行了?”毛文龙看着海平面,跟浑三说道。 “嗯,这次确实要走了。”浑三答道,“既然这倭人的传单都发到了皮岛,我再不去华山会一会他们,着实有点说不过去。” “既然如此,这次老夫就不再挽留你了。”毛文龙双目炯炯地说道,“倭人下战书,岂有不应战之理?老夫是镇守皮岛,不能轻易离任,否则的话,定然与你同去,杀一杀这倭人的锐气!” “您的任务可比华山论剑重要得多,要是没您在皮岛牵制皇太极,我看那东虏早就敢肆无忌惮地杀进山海关了。” 毛文龙听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过,恕在下直言,您虽镇守皮岛,兵多将广,但也须要时刻提防一个人。” 第299章 勿谓言之不预也 “老夫需要提防的人多了,但我知道你想说谁。”毛文龙往火堆上扬了几把沙子,扑灭了篝火,“你想说的是袁崇焕吧?” 浑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脸,看着毛文龙,问道:“哦?何以见得,我想说的是此人?” “不是何以见得,这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毛文龙嘴角苦笑了一下,“袁崇焕这次回到辽东,别看他明面上对我还算客气,可是早在天启七年,皇太极带兵攻打皮岛之时,他救援来迟,害得老夫丢掉了铁山大营。那时起,老夫就跟他有隙了。” “他为何救援来迟?” “他怀疑我和后金皇太极有勾连。”毛文龙愤恨道,“老夫岂能和皇太极是一路人?要真像他说得那样,我在皮岛经营这么多年,又是为何?” 浑三没有接毛文龙的话茬,去分析两人之间到底孰是孰非,而是问道:“毛将军,您可读过《史记·袁盎晁错列传》?” “浑兄弟,请指教。” “我简单来说吧。”浑三知道毛文龙不喜读书,所以也不愿长篇大论,“袁盎和晁错,都是汉初的人,也都是忠义之士,可是,两人互不喜欢。只要有晁错在的地方,袁盎就离去;只要有袁盎在的地方,晁错也离开,两个人从来没有在一起谈过话。” “既然都是忠义之士,为何二人却如此不和?”毛文龙不解地问道。 “因为晁错虽忠义,但是为人严峻刚正,苛刻严酷,袁盎却为人敢言直谏,颇有侠士风范。”浑三解释道,“袁盎在汉文帝时,深得信任,所言皆听,但到汉景帝时,却被查办,降为庶人。而在文帝时,默默无闻的晁错,曾数十次上书,也不被采纳,可是到景帝时,却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您想,性格迥异的两人,运气又不相同,自然慢慢就互相产生了间隙。” “毛将军,您和那袁崇焕,是不是有几分像那晁错和袁盎?”浑三问道,“所以,您和袁崇焕,注定是一对冤家。不过,我想说的是,毛将军需要提防的人,却不是袁崇焕。” “这就怪了!”毛文龙见浑三说的不是袁崇焕,心里不免疑惑,“那浑兄弟想说的,可是皇太极?” 浑三摆了摆手:“我想说的这个人,是一个小人物,他是袁崇焕身边的人,佘义士。” “佘义士?”毛文龙回想道,“此人除夕之时,曾来皮岛,邀请我去宁远赴宴。你也见过,是个彬彬有礼的人啊!” “毛将军想过没有,来请您的,为何不是军卒,反而是个仆人?” “因为是家宴?”毛文龙想了想说道,“既然是家宴,让自己的贴身仆人来,也正常。” 浑三笑了。 “浑兄弟何故发笑?” “我笑毛将军您说话颠三倒四。”浑三抓起一把沙子,左右手把玩了一会儿,说道:“毛将军,您自己都知道,和袁崇焕不和,那为何他还要请您赴宴,难道他就不怕您认为这是鸿门宴吗?” “鸿门宴?哼!他敢杀我?”毛文龙高声怒道,“老夫可是有尚方宝剑的人!” “您有尚方宝剑,他也有尚方宝剑,两把宝剑,谁的剑更锋利一些呢?”浑三微笑道:“我看,袁崇焕请您赴宴是假,探听您的虚实才是真啊!” “不管他袁崇焕想干什么,跟他身边的仆人有什么关系?” “因为,他身边的这个仆人,很可能是锦衣卫,这除夕家宴,也许是他怂恿的。”浑三一字一顿地说道,“否则以您和袁崇焕的关系,即使明面上再过得去,也不会好到除夕,袁崇焕要请您赴家宴的程度吧?” “可能是,锦衣卫?”毛文龙哈哈大笑道,“浑兄弟,你别逗了!宴席上,袁崇焕可说了,这佘义士乃是他最亲近的人,跟随了他快二十年了,怎么可能是锦衣卫?” “锦衣卫为什么不能在袁崇焕身边待二十年?”浑三反问道。 毛文龙看了看浑三,发现浑三不像是开玩笑,于是正色道:“既然浑兄弟认为这佘义士可能是锦衣卫,可有凭证?在袁崇焕身边待了快二十年了,袁崇焕都没发觉,你看一眼,就能猜出可能是锦衣卫?” “没有凭证,感觉而已。” 毛文龙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看浑兄弟,你是常在江湖上走动,对人的戒备心太重了些,所以看谁都不像是好人。不过,还是多谢你的提醒!” 毛文龙一拱手,表示感谢。 “我只是觉得,此次袁崇焕来辽东,居然皇上如此放心,没有派一个监军太监前来,这可不像是咱大明朝的行事作风啊!” “浑兄弟,这可就是你有所不知了。自从魏忠贤倒台之后,这皇上是恨透了太监,所以也就不愿再派什么监军太监了。” “我相信,二百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浑三说道,“看吧,早晚皇上还得重用太监。在没有太监监军的时候,这锦衣卫,正好派上用场。” “浑兄弟,多虑了!”毛文龙摆了摆手,“你打算何时启程去华山?” “越快越好,如果可以,我今日就想启程。”浑三见毛文龙不想多谈佘义士,也就作罢了。 “好!”毛文龙一拍大腿,“既然如此,我送快马一匹,白银百两,以助兄弟西去。不过,得今日午后,待吃过饯行宴,再走不迟!” “毛将军,东西少了。”浑三嘿嘿一笑,“您得准备两匹快马,白银二百两才够。” “嘿,浑小子,我还头一回见你这么不客气的!”毛文龙说道,“不过,老夫就是喜欢你这直爽脾气!有意思!” “毛将军,我也不是嫌东西少,是不止我一个人要去。”浑三说道,“此去华山,宋矮子和我同行。” “我这是一个人也留不住啊!”毛文龙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沙子,说道:“没问题,请吧!吃过了饭,我命人备船,送你到辽东。” 浑三也跟着站起身来,说道:“多谢毛将军美意,不过,不用那么费事,需要您派人来送。这不,我和宋矮子都商量好了,孔门的船下午回程,我们俩搭着他们的船,到山东,然后从那里,再去华山。” “行!有你小子的,在我这没白待,孔门的人都混熟了!”毛文龙一口应道,“全随你的意思!” 浑三回到住处,和宋献策二人,分别写了一封书信,以表示对十八芝的感谢,待十八芝的船再来皮岛之时,由毛文龙转交给郑芝豹。 浑三就是这样,一切都由着自己性子。在南京,他待的时间不算短,可是一点《连山》的消息也没得到,干脆也就不急了。后来,到了皮岛,他见毛文龙以诚相待,就生拉着宋献策,住了下来。如今,又因为华山论剑之事,急匆匆要走,当真是个闲不住的人。 饯行宴上,宾主相谈甚欢,但江湖路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迎来送往,江湖儿女从不悲悲戚戚。 毛文龙,站在皮岛之上,一直目送着孔门的商船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中,乃止。阳光撒在他的身上,映照着他花白的虬髯,让其苍老的容颜,仿佛有了些光彩。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孔门的商船,果然气度不凡,宋献策上了船后,就直接躺在了甲板上,他一边看着湛蓝的天空,一边对着浑三说道:“小三,你把佘义士的事跟毛将军说了么?” 第300章 金玉满堂 浑三看着皮岛已远,回过头来,挨着宋献策,同样,躺在了甲板之上,说道:“说了,也没说。” “此话怎讲?” “我跟毛将军说了,我说佘义士可能是锦衣卫,但是他根本不信,还问我凭证。”浑三叹了口气,“我本想说,你过目不忘,当年在洛阳福王府上算命时,曾碰到过此人,当时见过他一身锦衣卫的装扮。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这是为何?我见过佘义士,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况且,除夕他来皮岛,我在人群之中,他根本就没发现我。” “我只是因为今天要离开,所以好心提醒他一下,但却并不想多事。”浑三叹了口气,“本来袁崇焕和毛将军就互有猜忌,我不想再让他徒增烦恼。再者,我也不确定,袁崇焕的除夕家宴,是不是佘义士在背后做了什么,但我可跟毛将军说了,可能是佘义士怂恿的。” “你都把这个人说得如此重要了,毛将军再理解不透,那就是他的事了。”宋献策叹道,“人的生死,都是有定数的,毛将军以后的福祸,恐怕也早就定了。” “此话从何说起?”浑三一下子盘腿坐了起来,看向宋献策,“我说宋矮子,莫不是你算出了什么?” 宋献策也盘腿坐了起来,缓缓说道:“欲效淮阴,老了一半。好个田横,无人为伴。” “你真相信他做的这个梦?” “为何不信?”宋献策盯着浑三说道,“我就是一算命测字的,如果自己都不信这个,还算什么命?” 浑三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向宋献策:“你说这天下事,千奇百怪,有没有能改写历史的东西存在?” 宋献策想了想,说道:“不知道,但是,如果历史能够被改写,那我们是什么?” “我们!我们是人啊!”浑三看了一眼宋献策,“你不会被海风吹迷糊了吧?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了?” “你看,我们虽然有血有肉,有生有死,但是人从何来,又去往何处?”宋献策说道,“人是从哪里来的?世间万物又是谁创造的?人为何会死?如果历史能被改写,那我们人,就是可被操控的。” 浑三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海鸥,怅然若失。 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地球生命的起源,来自于海洋。 先是有简单的单细胞生物,然后它们通过吞食其他简单的单细胞生物,而变成了复杂的单细胞生物,然后又进化成了多细胞生物。 多细胞生物,再进化成无脊椎动物,例如水母,然后再进化成有背神经管的海生蠕虫。 海生蠕虫、无颌鱼、辐鳍鱼、肉鳍鱼、两栖动物、爬行动物、恐龙、恐龙灭绝、哺乳动物活了下来,后边大家就都清楚了。 但,这不是最终答案。 《庄子·天下篇》有云:“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一尺长的木棍,每天截取一半,永远都截不完。第一天截取它的一半,以后每天截取剩下部分的一半,那么世世代代也截取不尽。 这个结论是悖论,在实践中是不存在的,但是从逻辑上却无可挑剔。 悖论,就是按照正常逻辑推理,得到的结论却是违背推理结果的命题。比如,甲推出了非甲,乙推出了非乙。 这个世界从根源上就充满了无尽的荒谬。 谁能说出,单细胞生物从哪来?dna凭什么就能携带遗传信息?宇宙是大爆炸产生的,产生前是一个什么状态?为什么会是这个状态? 道可道,非常道。 所以,很多有名的科学家,最后都相信了,有造物主。 造物主又是谁造的,或是从哪里来的呢? 烧脑了。 《士兵突击》里,许三多说过,好好活就是有意义,有意义就是要好好活。 可是,五四时期的人物胡适,却说过:“生命本身不过是一件生物学的事实,有什么意义可说?一个人与一只猫、一只狗,有什么分别?生命本没有意义,你要能给它什么意义,它就有什么意义。” 孔门的船,真漂亮,但是漂亮之余,却没有一点文化气息,到处充满了铜臭气,能用金子装饰的地方,就不用银子。 宋献策见浑三有些怅然,说道:“小三,是不是想不通了?我也想不通,咱们不如好好享受生活吧!” 就在宋献策和浑三在这闲聊之际,一名仆人走了过来,对二人说道:“两位贵客,海上风大,还请舱内一叙,我家船主给二位准备了酒水瓜果。” “哦,真是失礼。”宋献策拉着浑三,站了起来,“本该我们拜访船主的,如今却让船主请我们来了。” 浑三和宋献策,随着仆人,穿过一条廊道,进了船主的船舱。 只见一个身穿布衣的男子,正在舱内独坐,他的身后,挂着一幅大字,是用端正的颜体写就的,金玉满堂。 这身穿布衣的男子手里,正拿着一本范蠡整理的《计然七策》,在仔细阅读。 所谓《计然七策》,又名《计然书》,共有七策八千余言,所以称之为《计然七策》。 计然,是一名商人,范蠡的老师。此人四处游历,到了吴越,收了范蠡,范蠡也就做了他的学生。 范蠡,后来成了越国上大夫,辅助越王勾践复仇灭吴,成就了一代霸业。霸业成了之后,他跟文种说完那句天下至理名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后,便飘然隐退,泛舟湖海,于陶地以“朱公”名号染指商旅,不到十年就富甲天下,被呼为陶朱公。 这《计然书》,便是范蠡隐退后,辑录老师计然以前的言论,并参以自己的见解,所整理出来的一本经商之书。 浑三在皮岛,和此身穿布衣的男子,已然混得熟络,所以也不见外,直接坐到了此人的对面,对着宋献策说道:“宋矮子,此人就是孔门有名的人物,端木公的大弟子,子冉。” 宋献策在皮岛也见过此人,只是不如浑三熟络,所以,正式作揖道:“在下宋献策,见过子冉兄了!” 子冉听到声音,这才抬头,扣下手中之书,起身还礼道:“久仰宋先生大名,小弟读书正酣,还请海涵!” “行了,行了,都坐下吧!”浑三倒像是主人,“你们二位,在皮岛都见过面了,就不必在这虚礼了。”浑三瞅了瞅金玉满堂这四个大字,说道:“子冉兄,你们孔门虽说叫孔门,但是我看毕竟还是个做生意的,这做生意的,挂什么金玉满堂?既俗气,又没文化。” “这,浑兄弟何出此言?”子冉脸色一变,说道,“这可是我师父端木公亲笔所书,再说,我们孔门,虽说做生意,但也毕竟是孔子之后,怎能说没文化?” “你们就算是有文化,也多说是孔子那门的,却不懂得道家。”浑三也不客气,捡起桌上的樱桃边吃边道,“你们端木公莫不是没读过《老子》?《老子》第九章里,可是说过,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谴其咎。” “这,可能是我师父另有深意吧?”子冉说道,“我师父,高深莫测。” “小三,有你吃喝就够了,能坐船,不都是仰仗子冉兄?”宋献策给浑三使了一个眼色。 “没关系,没关系。”子冉笑着摆了摆手,“我们师父平时一直教导我们,要与人为善,浑兄弟这话,无伤大雅。” “子冉兄,总是这么客气。”浑三看了看子冉的衣服,“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你说你们都这么有钱了,为何身上还穿这破布衣?难道差这块料了不成?” 第301章 八侑舞于庭 子冉听到浑三如此一问,拿起枓,给浑三和宋献策身前的金盏,分别挹了满满一盏酒,口中说道:“请!” 枓,是挹酒器,用于取酒,本作斗,因有别于量器之斗,故取枓字。早在商周时期,就已经有这种青铜酒器了。枓,小杯有曲柄,貌如北斗星之状。 浑三看了看面前的金盏,又看了看枓,以及盛酒的四羊方尊,说道:“价值不菲啊!” “不算什么。”子冉笑着说道,“对于我们孔门来说,这些都是九牛一毛。” 宋献策喝了口金盏中的酒,说道:“这酒清冽,但盏更不错,型如花瓣,看上去不像是普通器物。” “宋先生果然好眼力。”子冉夸赞道,“此金盏可不是一般的金盏,它出自于南宋,全称梅花捶揲金盏,是宋时典型的金盏样式。这盏分三类,台盏、散盏、盘盏,二位眼前的金盏,是散盏。宋人有四雅,有一雅是插花,所以这盏,当然也就做成花瓣的样子了。” “原来如此。”浑三不像宋献策,而是把盏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玩起了这梅花捶揲金盏,“难怪我看《水浒传》时,什么潘金莲、西门庆、孙二娘的,头上都要插一朵花。” “是的,这宋人的金盏不光有梅花瓣形状的,也有葵花、菊花、栀子花等样式的。”子冉给自己也挹了一盏酒,说道:“如果二位对这金盏感兴趣,我这船中还有好多,面前的,拿走便是。” “嚯!子冉兄好气魄!这宋人用的,放到现在可就是古董了。一般人家,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你居然拿出来用他喝酒!”宋献策连忙端起金盏,又喝了一口酒,说道:“我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器,就是供人使用的,如果摆在家里,还叫什么器呢?”子冉看向浑三,“浑兄弟,你不是问我为何穿这破布衣吗?这是我们孔门对待器物的一种态度。我们不在乎吃穿用度,故而身穿布衣,不拘小节。” 浑三听后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不在乎吃穿用度,这喝酒的器物,这船,可是处处透着金玉满堂呢!” 子冉也不生气,笑道:“穷家富路嘛,出门在外,总要比在家中光鲜一点。这世上的人,大多嫌贫爱富,如果出门在外,不装点一些,恐让俗人笑话。” “子冉兄,前后矛盾了。”宋献策说道,“这衣服,出门也是给人看的。既然都是给人看,都用好的便是,为何偏偏穿这破布衣?” “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是在我们孔门看来,还是旧衣服浆洗多次,穿起来更舒服一些。”子冉面无波澜地答道,“这破布衣,在我们孔门,可不是一般人能穿的。我师父,身上的补丁比我的还要多呢。” “哈哈,有趣,有趣。江湖上都传言你们孔门富可敌国,尊师端木公更是全国首富,居然喜欢穿着这破布衣。”浑三抚掌大笑,“莫不是这破布衣,有什么玄机?” 子冉眸子微动,说道:“浑兄弟,不可胡说,江湖传闻,都是讹传而已。”说完,子冉拍了拍手,只见从船舱外进来了十六名绝色女子,她们身后,跟着一些奏乐的乐工。 看到有女子进来,宋献策的眼中立刻放出了光彩:“我说子冉兄的船舱为何如此之大,原来玄机在这。” “这舞蹈是我师父按照周礼,编排出来的舞蹈,请二位欣赏。” 十六名女子,排成两列,每列八人,执羽而舞。她们水袖飞扬,如天上祥云,舞步轻盈,似云中之燕。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 宋献策跟着音乐,有节奏地晃动着脑袋,如痴如醉。 “《论语·八佾篇》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浑三冷眼说道,“这二侑,倒是没有僭越。” 子冉拿起筷子,有节奏敲击着金盏边,得意地说道:“按周礼,只有天子才能用八佾,诸侯用六佾,卿大夫用四佾,士用二佾,不过,都是老黄历了。如果二位能跟我去临淄,待上一段日子,这八侑舞于庭,必然能让二位亲眼得见。这船舱中地方有限,只能让二位看二侑了。” 佾,列也。八佾舞,八人为一列,共八列。 宋献策看着跳舞女子的一颦一笑,心中欢喜不尽,头都不回,对着浑三说道:“小三,既然子冉兄如此盛情邀请,我们不如就去临淄,也见识见识这八侑舞于庭,到底是个啥样?” “临淄?我看还是不必了。”浑三微笑冲着子冉一拱手,“我二人搭乘贵船,已经讨扰了,再去孔门,实在于理不合,况且还要去华山论剑。” “华山论剑打什么紧?”宋献策接道,“你以为天下英雄就你一人?没你,也能收拾了倭人。” “要留,你自己留,我可是要去华山的!”浑三就见不得宋献策看见女人什么都不顾的样子。 “哈哈哈,无妨,我们孔门对二位随时恭候。”子冉也不多言,“来,喝酒!” 酒过三巡,子冉似有醉意,拍着浑三的肩膀说道:“浑兄弟,不瞒你说,这次华山论剑,我们孔门,本也想去参加,只是有事,不能去了。既然二位执意要去华山,那在下也不能不表示。这一路之上的费用,我们孔门全包了!” “全包了?好大的口气!”宋献策瞥了一眼子冉,“只要一路之上,你们能给我们二人预订好上好的客房,就够了。” 宋献策这话,看似替子冉着想,实则非常不要脸。 子冉并不萦怀,而是说道:“宋先生,休要小看了我们孔门,我既然能说,就一定能做到。一路之上二位随意花销,不必客气。” “小三,咱一人一百两的银子,可是省下了。”宋献策开怀道,“这省下的银子,正好当个私房钱。” 宋献策看向子冉:“刚才小三说,江湖上传言,你们孔门富可敌国,你还不承认。这么大的口气,不是富可敌国,是什么?” 子冉道:“宋先生说笑了,孔门虽有余财,但毕竟江湖之上,一山更比一山高,可不敢这么说。再有,富可敌国,不也是可吗?孔门,别看以孔圣人之后自居,但是江湖之上,终究还是把我们当成商人。士、农、工、商,我们是四民里的末流啊!” 浑三若有所思,看着子冉迷离的眼神,问道:“子冉兄邀请我们去临淄孔门,我们不去,便又要资助我们华山之行的吃穿用度,莫不是有求于我二人?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什么条件,说吧!” “浑兄弟,果然快人快语!”子冉拍了拍手,十六名绝色女子和乐工都停了下来,一个个鱼贯而出,把舱门给带上了。 船舱内,只有三人。子冉、浑三、宋献策。 “什么事,搞得这么神秘?”宋献策开口道,“难不成真有求于我二人?” 只见子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道:“不瞒宋先生和浑兄弟,我们孔门确实是有求于二位,想求二位帮我们孔门一个忙。” “快快请起!”浑三和宋献策见子冉突然下跪,立刻手足无措了起来。 宋献策边扶边道:“孔门这么大财力,居然也有解不开的难事!看来天下之事,并非都是钱财能够解决的啊!” 子冉抬起头,热泪盈眶,说道:“不瞒二位高士,我们孔门和一人有不共戴天之仇,这次华山论剑,此人或去。如遇此人,还请帮忙除之!” “是何人?”浑三问道,“叫什么名字?” “张老樵!”子冉用那打补丁的袖子,擦了擦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302章 everything is business “张老樵?”宋献策想了想,“这是人名还是绰号?怎么像个砍柴的?” “人名。”子冉眼神坚定地答道,“别看此人名字听上去不张不显,但却是江湖上十足的恶人,此人要是去了华山,还望二位替我们孔门惩恶扬善!” 说完,子冉又跪下,连磕了几个响头。 浑三用手抚摸着下巴,宋献策把子冉连忙扶坐在蒲团之上,说道:“子冉兄,使不得,使不得啊!看看,你的头都磕出血来了!” “别说头磕出血来,就是拿我的头颅,换这恶人一条命,也是值得的!” “子冉兄,你确定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浑三狐疑道:“宋矮子行走江湖多年,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子冉兄,你别记错了!” “我岂能记错?这张老樵恶贯满盈,曾是终南山重阳宫的道人,后来不知所踪四十年,直到最近,才有了他的消息。”子冉喝了口酒,激动地说道,“江湖传言,他最近出现在了甘肃镇,曾和敦煌人间佛大战,最后,他身边的人,使了阴招,这才让他胜了敦煌人间佛。” “什么阴招?”宋献策问道。 “用了鸟铳。”子冉说道,“要不是因为有火器,这张老樵早就被人间佛结果了。” 浑三面无表情,一直在盯着子冉的脸,但是却看不出一点撒谎的痕迹。 “小三,想什么呢?”宋献策推了浑三一把,“刚才跳舞的女子都退下了。” 浑三嘿嘿一笑:“没想什么。”然后看着子冉问道:“子冉兄,在皮岛上咱俩相洽甚欢,可谓无所不谈,当时你怎么没提到过此人?偏偏上了你的‘贼船’了,你说了出来?” “不瞒浑兄弟,当时我也不知道二位要去华山,再说,毛将军面前,不好提及江湖恩怨的。”子冉说道,“我们孔门和毛将军,毕竟是生意往来,生意就是生意。” everything is business,business is business. 一切都是生意,生意就是生意。 既然一切都是生意,那么子冉对浑三和宋献策,如此殷切招待,是不是也是生意的一部分呢? 武松,再英雄的好汉,不也一样在牢城营里受了施恩的恩惠吗?要不怎么有“武松威镇安平寨,施恩义夺快活林”? 功业如将智力求,当年盗跖合封侯。 行藏有义真堪羡,富贵非仁实可羞。 乡党陆梁施小虎,江湖任侠武都头。 巨林雄寨俱侵夺,方把平生志愿酬。 施耐庵给施恩这个名字起得好,看似“施恩”,实则就是一桩江湖生意。 浑三可不是武松,继续问道:“既然这个张老樵是个恶人,孔门在江湖上也有响当当的名号,为何非要求我和宋矮子?我俩这三脚猫的功夫,跟孔门比起来可差得远了。” “浑兄弟不知,我们孔门在江湖上虽然有些名声,但毕竟是商人,不似你们江湖人物这般,武功高深。”子冉吃了一颗樱桃,说道,“所以,不得不求助于你们。”不等浑三答话,子冉像是看出浑三心思似的,继续道:“我们商人,能认识的江湖豪杰不多,故而相求于二位!” “小三,子冉兄对我们可谓是尽心尽力,又如此招待,你就别犹豫了!”宋献策在一旁劝道,“不就是一个重阳宫的道人么?重阳宫都没了,这个道人又能有什么本事?要是有本事,重阳宫也不至于烟消云散。” “可是,全真教我听家师说,虽然有些迂腐,可一直都是名门正派啊!”浑三说道,“名门正派出来的人,岂能是江湖恶人?”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子冉道,“恶人脸上又没写上恶字,名门正派出来的人作恶,可是比恶人还要恶!” 说到这里,倒是提醒了浑三,这子冉一直把这个张老樵说得这么可恶,可是恶在哪里却没说,于是问道:“子冉兄,你们和这张老樵有何不共戴天之仇?” 子冉目光看向远处,沉默了许久,缓缓说道:“他杀了我师叔全家二十余口!” “全家?”浑三一惊,“一个没留?” “一个没留!” 宋献策也惊住了:“子冉兄,孔门虽说是商人,可是我听说,武功可都不低啊!” “都是江湖讹传罢了。”子冉闭着眼睛,定了定神,说道:“由于孔门是行商,所以免不了四处走动,为了让商队安全,于是我们对外宣称,武功高强。其实,我们的水平,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不似你们江湖人物这般,武功高深。” “可是你们这么有钱,可以雇人啊!为何找我二人?”浑三总感觉这里边似乎有哪些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四十年了,你们就没派人找过张老樵?”浑三打量了一下子冉,“再说了,听子冉兄的意思,你师叔一家被杀,应该至少是四十年的事了,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派人找过,奈何此人太过狡猾,一直没发现他的藏身之所。”子冉解释道,“确实,四十年前还没有我,但是有我师父端木公,我们孔门向来讲究仁义礼智信,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至于,为何要找二位……” “小三,行啦,行啦,你这么洒脱的人,怎么突然娘们唧唧,疑神疑鬼了起来?”宋献策突然打断了子冉,冲着浑三说道,“亏着子冉兄出身孔门,要是换了一个坏脾气的,早就不耐烦了。” 事,也分什么事;人,也分什么人。如果你的一个所谓朋友,求你点什么事,非要给钱,那么只能说明,这个朋友还不把你看成朋友。 这是什么话?给钱不好吗? 浑三是个活得古典的人,他觉得不自在正是在这。朋友之间,互相办点事,谈生意,生分了,也见外了。 不是所有人,不是所有事,都是一码是一码,求人,拿钱办事,不拿钱,不办事。 我曾经有一个好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特别希望我的朋友,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找到我,这样,我以后有了困难,也好开口找他。 终归,还是人情社会。 海上的日子,除了吃吃喝喝,醉生梦死,声色犬马,还能有什么事可做?自从上了“贼船”,子冉把浑三和宋献策视为了上宾,有求必应。 宋献策,是首先觉得不好意思的人,不等和浑三商议,便代浑三答应了子冉的请求。 宋献策答应子冉时,正是在醉生梦死加声色犬马的时候,一喝酒,一雄壮,便应了下来,把浑三搞得也是无可奈何。 古希腊有一个历史学家,叫希罗多德,他写过一本书,叫《历史》,里边讲过一个事,很有意思。 说波斯贵族,他们很多的决定,都是在喝醉酒时做出的。但他们决定做出后,一定要到第二天清醒了以后,大家复核一下,再去执行。 反过来,他们在清醒时做的决定,一定要等到喝醉了的时候,再复核一遍。 什么意思? 喝多的酒话,等第二天清醒了,再确认一下,是不是酒话。没喝酒说的话,等喝酒的时候,再确认一下,是不是真话。 波斯人有点意思,也懂人性。 虽然这孔门的商船任浑三和宋献策行走,但是在船尾却有一个货舱,挂着重重铁链,不允许靠近。 当浑三跟宋献策说出,想看看货舱里边有什么的话后,宋献策连忙看向左右,捂住了浑三的嘴,低声说道:“小三,子冉兄对我们够好的了,你莫不是要做贼?” 第303章 殡衣铺 北京初春的风,已不似冬日里那般如刀,阳光撒在北京城内,倒是颇有几分生机盎然的味道。 前门大街车水马龙,八大胡同客商如织,顶好的天气里,端上一碗炸酱面,坐在门边,看着南来北往的行人,倒是颇为恬淡和惬意。 “熏鱼儿,炸面筋喽!” 一名小贩,正走街串巷地卖力吆喝着,他的声音洪亮,抑扬顿挫,穿透力极强,即使是那深宅大院,也能够听得真真的。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充足的时候,这名小贩,背着一只漆得朱红锃亮的小柜子,沿街叫卖着。 如果是外地人,一准儿不知道啥是熏鱼儿,或者以为熏鱼儿就是把鱼熏了去卖。要是这样想,那就大错特错了。 熏鱼儿,不是鱼,所谓的熏鱼儿,其实是猪头肉,熏猪头肉。 这不是骗人吗?你一卖熏猪头肉的,为何喊熏鱼儿? 这熏猪头肉不能说和鱼一点关系没有,也有点关系,把猪头肉加上柏木和小黄鱼一起熏制,带了点鱼香和木香,所以叫熏鱼儿。 真正熏制的小黄鱼,不叫熏鱼儿,叫熏鱼。 一个带儿化音,一个不带。 难道鱼香肉丝里边,就一定要有鱼?赛螃蟹里,必须要有螃蟹肉吗? 这走街串巷的小贩这么叫,是有原因的,是为了避讳回民。因为回民不吃猪肉,你如果当街叫卖熏猪头肉,这是对回民的极大不尊重。你知道哪家大门里住的是回民?你一走街串巷的小贩,搞不好走到了回民人家的大门口,在人家大门口,喊熏猪头肉,这不是挑衅找打么! 一个头发刚刚长了一点的男人,戴着网巾,正蹲在一殡衣铺门口,边晒太阳,边吃着炸酱面。由于此人头发刚刚长出,所以戴着的网巾,显得极其软塌,耷拉在脑袋上。 网巾,不是现代意义上理解的那种巾,而是明朝时期普通人戴的一种帽子。 使用网巾的时候,需要把其覆盖于头部,让发髻从网巾顶部圆孔中穿出,然后将上下网巾带一收紧,这样,不论是头顶的发髻,还是一些碎发,就都被收到网巾之中了。 蹲在殡衣铺门口的男人,头发刚刚长出,还不够留发髻,所以这网巾带一收紧,由于脑袋顶上没有长发支撑,所以就显得软塌塌的了。 “卖熏鱼儿的,你过来,给我来点熏鱼儿。”殡衣铺门口的男人,操着一股带广西口音的京片子说道。 “得嘞!” 只见小贩放下背上朱红锃亮的小柜子,把盖板打开,背面朝上,拾起一块猪头肉,就运刀如飞地切了起来。 小贩的刀工真是好,这猪头肉切得薄如纸片,片片透明,他边切便道:“买来下酒的吧?夹片儿火烧吃,可是美得很呢!今日开荤,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这不是听说,宫里周皇后诞下一子,皇上他老人家有后了嘛,所以开心。晚上正好拿熏鱼儿夹火烧,就点酒喝!” “嘿,真棒!”小贩边称着份量边道,“如今像您这样,还关心宫里事的人,太少了。如今老百姓,要是都像您似的,关心这等大事,还至于让东虏这么猖狂?早打跑啦!” 殡衣铺门口的男人嘿嘿一笑。 “一共三十文,看看这秤,高高的!”小贩把切好的猪头肉给到了殡衣铺门口的男人。 “三十五文,您收好!” 小贩看着多出来的五文钱,也不谦让,高声唱喏道:“多谢马掌柜的赏钱!” 看着小贩的背影,殡衣铺门口的男人回头瞅了瞅自己铺子招牌上的马字,思索良久。 崇祯二年二月初四,怀有身孕的周皇后,在宫中给崇祯帝生下了他的第一个儿子。按照家谱,崇祯帝给他这位嫡长子起名为朱慈烺。烺,有明朗之意,崇祯帝的寓意很明显,希望大明王朝,能够朗朗乾坤,永远明朗下去。 崇祯帝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儿子,而且又是周皇后所生,自然欢喜不尽。整个宫中,到处都洋溢着喜悦的气氛,张灯结彩,一众赏赐,自不必提。 崇祯帝一高兴,就决定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是个好事,对那些作奸犯科在案的人来讲,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 在逃的也算。 殡衣铺门口的男人,就是一名在逃犯,他一听大赦天下的消息后,立刻从寺庙里还了俗,不用再当个和尚,东躲西藏了。 他从崇福寺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干起了老本行,殡葬生意。除了殡葬生意,还能干什么?当初在扎马村,就是以扎纸人纸马为生,在北京,要想活下去,还得这么干。 但是,扎纸人纸马,在北京就要找一个大一点的铺子,能放得下自己的纸活。大一点的铺子,就得要多一点钱,自己靠着逍遥楼赌博得来的钱,能有多少?猫一天狗一天的,赢少输多。 男人没办法,又回到崇福寺,管崇福寺的老和尚浴光借了一笔钱,找了南城的一个僻静胡同,开了个殡衣铺子,勉强维持生计。 除了卖寿衣,男人也干给死人化妆的活。 男人姓马,又出自扎马村,又是在逃犯,不用问,是马大有。 马大有自从犯了事,就从扎马村一路北上,逃到了北京。为什么他要逃到北京,而不是其他地方呢? 因为北京离广西远,除了辽东,算是最北边了。北边多了,长城一线,哪个不是最北边,为何偏偏要逃到北京? 因为北京大,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在皇上老子的眼皮底下,怎么着官府的人也想不到吧? 在北京待了一段时间,身上的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马大有没办法,便想到了一条路,出家。 对,出家。 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马大有认为,只要出了家,在寺庙里当上了和尚,就不会被官府抓到了。即使官府抓到了他,那他也是个六根清净之人了,可以扫除一切罪孽。 崇福寺,也不是那么好进的,成化之后,想当和尚,你得有钱,拿钱买度牒。 马大有在浴光老和尚那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钱,给到了浴光老和尚。 阿弥陀佛,马大有身上的钱,不多不少,正好够买一张度牒。用浴光老和尚的话说,这是佛祖发了善心,正好让你与佛结缘。 马大有当了和尚,也不是就彻底清净了,和尚也要接触俗事,不接触俗事,如何赚钱?不赚钱,又如何吃喝? 寺院,光靠香火钱,是不够的。 和尚赚钱的业务太多了,除了靠平时的香火钱外,还有善男信女的捐赠,佛教节日朝拜,房产土地的租金,佛家用品的售卖和开光,素斋素食的供应,以及法事法会的收入。 法事法会,就是红白喜事的诵经、超度、祈福。 马大有参加白事的法会,不光诵经、超度、祈福,还通过他在扎马村的手艺,给死人化妆或者易容,额外为寺院多赚出了一笔银子。 化妆,好弄,易容,不易。马大有的这一手,引起了浴光老和尚的注意,所以在崇福寺,浴光老和尚一直对他礼遇有加,高看一眼。 易容,如果这门手艺用得好,在江湖上,遇到特殊的事,没准有着意想不到的效果。 当马大有听到大赦天下的消息后,跟浴光老和尚提出要还俗的想法时,浴光老和尚是一再挽留,冲的就是马大有易容的本事。 然而,强扭的瓜到底不甜,事不过三,当马大有第三次提出要还俗的打算后,浴光老和尚知道留他不住,于是才不舍地放他离开了崇福寺。 一个月了。 第304章 皂罗袍 一个月了,为什么马大有不回扎马村,而是选择留在了北京,难道北京开铺子赚钱吗? 当然不是了,而是他不想回扎马村。 回扎马村干什么呢?继续过原来的日子吗?扎马村,扎心了。哪的黄土不埋人?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北京多好,首都,热闹,想玩就玩,想溜达就溜达,要赌博有逍遥楼,想看打把式卖艺有天桥儿,况且,缺钱了还可以管崇福寺的浴光老和尚借。 为了开这个殡衣铺子,马大有欠了浴光老和尚有百两银子了。 晚上,南城的喧嚣逐渐散去,宵禁也开始了,马大有一个人,掏出下午买的熏鱼儿,自己弄了个片儿火烧,又找出昨天喝剩下的白酒莲花白,自斟自饮了起来。 莲花白可是有名的白酒,万历朝就有了。 瀛台种荷万柄,青盘翠盖,一望无涯。后每令小阉采其蕊,加药料,制为佳酿,名莲花白。注于瓷器,上盖黄云缎袱,以赏亲信之臣。其味清醇,玉液琼浆,不能过也。 正因为莲花白原为深宫禁苑的御用酒,所以有名,后由宫中太监把酿造的方子带到了民间,故北京城也就刮起来一阵莲花白的酿造之风。 酿造莲花白的酒坊多了,再加上良莠不齐,莲花白的价格也就不似从前那般贵了,所以普通的百姓,也就喝得起了。 情知天上莲花白,压尽人间竹叶青。 现代,相比于尽人皆知的北京二锅头,莲花白已经不复当年之勇了。 然而,二锅头的出现要比莲花白晚得多,直到清中期才出现,而且它也不是一种酒名,而是一种酿酒的工艺。 蒸酒时,第一次锅内的凉水冷却而流出的头酒,和经第三次凉水冷却而流出的尾酒,因为含有很多种其他成分,味道较杂,所以弃之,只留下味道醇厚的第二次凉水冷却流出的酒,故而此工艺,称之为二锅头。 所以,二锅头无所谓正宗不正宗与否,它不是招牌,只是酿酒的工艺罢了。 莲花白就算价格再降,也不是马大有如今这种人能消费得起的。自己欠了浴光老和尚那么一笔银子,还喝莲花白,那这银子,何时才能还清? 管他呢! 虱子多了不怕咬,债多了不愁。 世上有一种男人,即使再活不起,但是在烟酒色上,一定要过得去。 有些男人,可能平时吃顿饭,一块钱都掰两半花,但是只要他出入一些有颜色的娱乐场所,看吧,宁可一个月不吃不喝,也要满足那时那刻下半身的需求。 马大有虽然不找女人,但是在喝酒上面,和那些平时节俭,为了下半身而一掷千金的那些男人,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喝莲花白,吃熏鱼儿夹的片儿火烧,就好比你喝红酒,就煎饼果子。 不搭。 不搭就不搭吧,反正也是一个人。 中年人喝酒,更喜欢一个人,没那么多社交,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喝舒服了为止。 人从出生开始是做加法,不断地学习,获取,可是过了中年,要学会做减法,学会摒弃一些没有意义,又让自己不快乐的事。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什么时候,什么阶段,有什么活法,别总天宝宫女说旧事,想当年老子如何如何,没有一点卵用。 人,还是要活在当下。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马大有独坐炕上,拿着一只筷子,有节奏地敲击着碗边,一边敲击,一边唱着前几天在戏园子里听到的昆曲《牡丹亭》的唱段。 曲牌,皂罗袍,商调。 宫商角徵羽,五声音阶,商调,放在现代音乐中是re音,d调,要是弹吉他的话,用c调指法,变调夹夹在二品的位置。 《牡丹亭》是昆曲,起源于苏州昆山,故名昆曲,由于当年明太祖朱元璋和一个叫周寿谊的昆山人说了一句“闻昆山腔甚佳,尔亦能讴否”,而在明朝成为了极为火爆的曲种,以至于好多文人雅士都参与进了昆曲的创作之中。 《牡丹亭》,就是由万历十一年的进士,汤显祖创作的,又名《还魂记》。 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唱曲儿,马大有倒是有点顾盼自雄的味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声佛号从马大有的院中传来,“空净好有雅致啊!” 空净,是马大有在崇福寺出家时的法号。 如今外边宵禁,这崇福寺的老和尚是怎么进到他的院子中的?听声音,明显是老和尚浴光。 马大有略有醉意,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打开房门,强撑着身体,冲着浴光老和尚施礼道:“阿弥陀佛,法师前来,弟子没能远迎,罪过!罪过!” “不打紧!”浴光老和尚向屋里望了望,见只有马大有一人,于是也不客气,径直走了进来,盘腿坐在炕上,手捻佛珠。 马大有也坐在了炕上,看到炕桌上的酒肉,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法师,弟子已经还俗,所以目前不忌荤腥了。” “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间。”浴光老和尚缓缓说道,“只要心中有佛,自然处处都不是屠刀。” 这老和尚真能故弄玄虚,做就是做了,用语言找平衡,就不实在了。 “法师说得对。”马大有双手合十,“不知法师今日前来,是否是催促弟子,该还银子了?” 浴光老和尚笑而不语,摇了摇头。 “那法师深更半夜前来,所为何事?” “老僧是有事来求空净了。”浴光老和尚眉头一展,看向马大有,“由于此事只有你能做,所以故而深夜来访。你这里可有旁人?说话方便吧?” 马大有看了看四周,家徒四壁,答道:“法师,我这里就弟子一人,方便得很。您看,我这破地方,又是殡衣铺,只有法师这样无差别心的人,才愿意前来。” “好!”浴光老和尚说道,“今夜崇福寺中,来一人,此人需要易容,还得有赖空净,帮一下忙。” “易容?什么人要易容?”马大有想了想,“法师把此人带到弟子铺子中不就结了,何故非要亲自前来?” “此铺子阴气太重,我怕此人会心中不悦。”浴光老和尚答道,“所以还得劳烦你跑一趟。至于这费用嘛,你不用担心,此人有都是钱,乃是北京城里大大的财主,光房产就有近万间。” “近万间?!”马大有惊讶地吐了吐舌头,“要是这么说,此人不仅是北京城的大财主,在全国来讲,也是排得上号的啊!” “正是,所以老僧遇到这样一桩好买卖,第一个就想到了你。”浴光老和尚答道,“如果此人一高兴,随便赏你点什么,可能都够你后半辈子花销了。” “多谢法师!”马大有避席,深深给浴光老和尚磕了一个头,“不过今夜去不了了,得委屈法师,在寒舍对付一宿,明日宵禁一除,弟子便随法师赶往崇福寺!” “晚了。”浴光老和尚答道,“你现在就随我回崇福寺。” “可是,外边……” “你收拾所需去吧。”浴光老和尚打断了马大有的话,“老僧说能走,就能走,你不必担忧宵禁。” 第305章 两个少年人 马大有收拾好易容所需的一应物品后,就跟着浴光老和尚在夜色中,出了他自己的殡衣铺子。 夜凉如水,街面上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听得到。浴光老和尚拽着马大有,也不多言,匆匆而行。 偶尔打更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更显出了夜晚的深邃宁静。 这个时候可是宵禁,要是碰到了五城兵马司,可还了得?然而,浴光老和尚可不管那个,直接奔大路,带着马大有就向崇福寺快步流星而去。 这一路上,马大有心中疑惑,浴光老和尚居然敢拽着他在五城兵马司的眼巴前过,更奇怪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却像是集体瞎了一样,对此置若罔闻。 这要是碰到一队五城兵马司也就算了,可是他们连着碰到了三队人,依然无事。 马大有实在是憋不住了,问道:“法师,您可是使了什么法术不成?为何我们在五城兵马司眼前走过,他们就像是没看到我们一样?” 浴光老和尚笑道:“老僧的手段多了,我带你走的是佛路,故而俗人无法得见。你莫要多问了,马上就到崇福寺了,跟我走便是。” 二人又走了有半炷香的工夫,便七拐八拐地来到了崇福寺门口,远远瞧见,有一个小和尚,正提着灯笼,在夜色中左右张望。这小和尚见浴光老和尚拉着马大有,立刻打着灯笼迎了上来,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把二人迎进了崇福寺。 崇福寺浴光老和尚的方丈室内,灯火通明,小和尚把二人带到了门口,就知趣地退了下去。 屋内一共有五个人,全穿着便衣,座上两人,站着三人。 座位上的两人都是少年,一人身穿布衣,正优雅地在座位上喝茶,而另一位,一身锦服,反而显得不自在,局促地抖动着双腿。 站立的三个人中,有两位壮汉,一位留有胡须,不怒自威,一位没有胡须,脸色惨白。这两位壮汉,没有胡须那位,站在布衣少年身后,负手而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险,而留有胡须那位,则双手按在锦服少年的肩膀之上。 三人中,另外还有一人,也无胡须,略有些胖,正弓着腰,给布衣少年轻捶着背。 浴光老和尚,拉着马大有,看了锦服少年一眼,便直接走到布衣少年身前,拽着马大有,一起跪下磕头,说道:“老僧迟了一些,还望——”说到这里,浴光老和尚顿了顿,“还望五爷海涵!” 布衣少年喝了口茶,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他身后那位捶背略胖的人,用尖尖地嗓音,说道:“起来,开始吧。” 浴光老和尚拉起马大有,低声对马大有说道:“看仔细这位布衣少年的脸,然后把旁边那位锦服少年的脸,易容成他的模样。” 马大有虽然有很多不解之处,但是心中清楚得很,现在不是多嘴的时候,于是躬身向那位布衣少年施礼,小心翼翼说道:“五爷,请您抬起头来。” “放肆!”略胖的无须之人斥责道,“你看便是了,怎么还命令起来了?” “无妨。”布衣少年把茶碗递给略胖的无须之人,“他就是一个手艺人,不要为难他,易容嘛,让他看就是了。” 略胖的无须之人被斥责后,瞪了马大有一眼,放下茶碗,又回到了布衣少年身后,继续轻捶起他的背。 布衣少年抬起了自己的脸,他的脸色蜡黄,但是面容清秀,细长的眉毛之下,是一对单眼皮,薄薄的上嘴唇上,虽然留着一撇小胡,但仔细观察,还是难掩少年人的气息。 马大有一拱手,表示记下了后,便拿起自己从殡衣铺带来的易容物品和工具,做了起来。 马大有忙活了有好半天,抬头看了看坐着的那位锦服少年,拱手施礼说道:“这位贵人,小人也需要仔细看看您的脸。” 没等锦服少年说话,按着他双肩的留胡须之人便把锦衣少年的头扳了扳,说道:“看吧,看仔细了,尺寸都记住了,不能有半点差池。” “是,是。”马大有唯唯诺诺地答道。 又过了有一会儿,马大有似乎有了些眉目,冲着这位锦服少年问道:“这位贵人,您是想直接在脸上易容,还是要一副配好的人皮面具呢?” 锦服少年没有搭话,那位布衣少年却开了口:“直接易容怎么讲,配好的人皮面具又怎么讲?” “直接易容的话,所用一时,可以用水洗掉,而人皮面具呢,用水洗不掉,用的时日也更长一些。” “人皮面具,最长能用多久?”布衣少年似乎对人皮面具比较感兴趣。 马大有答道:“人皮面具,可用半年,半年之后如果还想易容,需要再次制作。” “那再次制作,还需不需要原主现身呢?”布衣少年追问道。 “不需要了。” “人皮面具好是好,可是此时此刻,上哪里弄人皮呢?”布衣少年有些犹豫,“这有点难办了!” 马大有心想,这个布衣少年真是有意思,让别人易容成他的模样,直接易容不行,还要弄人皮面具,真是少见。 这世上,除非是双胞胎,没有办法,但凡是个有个性的人,都不愿意别人和自己共用一张脸。 锦服少年突然战战兢兢地说道:“是啊,人皮不好弄,不如直接易容。” 留胡须之人,没有说话,按在他双肩上的手,只一用力,这锦服少年就紧张得不敢说话了。 马大有道:“人皮面具不难,小人就是做死人生意的,这么多年,人皮倒是攒下了不少,现在我就带了一张。” 马大有此话一出,众人皆骇,连浴光老和尚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布衣少年起身,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然后才又坐下说道:“既如此,就人皮面具。” 说到这里时,身后给布衣少年捶背的略胖无须之人,突然低下头,在布衣少年耳边轻语着什么。只见布衣少年不住地点头,然后向马大有问道:“这人皮面具一旦戴上之后,可能卸得下来?” 马大有明白布衣少年是什么意思。 “五爷,您多虑了,别看是人皮面具,但是假的就是假的,当不了真。”马大有保证道,“只要能戴人皮面具,就能卸。” 布衣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有劳你,弄一副人皮面具吧。今夜能成否?” “您放心,能成。” 马大有开始背着身子,制作起了人皮面具,有一个时辰左右,马大有转过来,双手拿起一张人脸,满头大汗地说道:“成了。” 布衣少年拍了拍身后捶背的略胖无须之人,略胖的无须之人立刻看向马大有,说道:“现在就弄上吧。” 锦服少年看着马大有手里拿着人皮面具向自己走来,不禁头上冷汗涔涔。 马大有安慰道:“贵人,您放心,就是贴在肉上而已,并无疼痛,开始会有些不适应,但过两天就好了。” 略胖的无须之人,从身上掏出手帕,给锦服少年擦着汗水,擦完了汗后,突然按住了那锦服少年的脑袋,对着马大有说道:“快!” 马大有一愣,然后趁着锦服少年还没反应过来,立刻把手中的人皮面具贴了上去。 成了。 浴光老和尚拿出一面铜镜,给到锦服少年,对着他说道:“你自己看吧。” 锦服少年双手颤抖地接过了浴光老和尚的铜镜,放在脸前,照了照,和自己原先判若两人。 布衣少年也站起身来,来到锦服少年面前,端详着,然后突然大笑了起来,说道:“好,这人皮面具的易容之术真是好生神奇,从纹理到五官,都是栩栩如生,真是真假难辨啊!” 第306章 无名之辈 不用多说,这布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上,崇祯帝朱由检。那个给崇祯帝捶背的,略胖的无须之人,是王承恩。站在崇祯帝身后,负手而立,脸色惨白,眼神阴鸷之人,是执掌东厂的厂公大太监曹化淳。 至于那个留有胡须之人嘛,则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那锦服少年呢? 不重要,他是骆养性从锦衣卫里边找的一个身材外观貌似崇祯帝的一个无名之辈。在锦衣卫的地位嘛,可以说仅仅比钱千秋强一点,属于正九品。要问名字,叫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对,就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的那个王二麻子。 这个王二麻子,不是真的脸上长麻子,而是因为小时候得过麻疹,后来痊愈,家里怕他以后多灾多难,所以起了个贱名,王二麻子。 这名多难听啊! 难听就难听吧,不过,歪名好养活,只要能活下去,叫啥不是叫,叫狗剩的不也大有人在嘛。 麻疹,现代新生儿可能刚出生不到一岁就打疫苗,但明朝那会儿可没有。这病,专门找那些免疫力低的人,所以,五岁以下幼儿、孕妇,都是高危人群。 此病,得上就发高烧,浑身起红色皮疹,三天之内按照头面、颈部、胸腹部、四肢、手心、脚心的顺序,由上至下逐渐发展而至全身。得上的人,挺过去就挺过去了,挺不过去就是死路一条。 王二麻子不容易,挺过去了。不过挺过去算是挺过去了,但是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最严重的就是肺炎和神经系统的并发症。 肺炎好理解,明显的表现就是咳嗽,只要天气不好,就会引发此症。 那神经系统的并发症是啥? 是脑膜炎。 那脑膜炎又是什么鬼? 这么说吧,脑膜炎最典型的症状就是癫痫。癫痫,不用解释了吧?就是发作的时候会浑身突然抽搐,失去意识,严重的会有短暂的呼吸停止、口吐白沫、大小便失禁,持续的时间,随着每多发病一次,而变得越来越久。 我去,这王二麻子不是病人嘛,这样的病人也能进锦衣卫?万一执行任务的时候,突然癫痫一下子,可怎么得了? 这么说吧,要是没有这癫痫,王二麻子还真就进不了锦衣卫。 这话怎么讲? 上帝为一个人关上一扇门,必然会为这个人再开上一扇窗,通俗来讲,就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 王二麻子聪明,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要把自己的弱点变成优势,要学会合理利用自身资源,也就是他的癫痫。 小的时候,王二麻子一犯癫痫,好了后就自己假装通神,说受到了神明的指示,要如何如何。所以,那时候王二麻子身边小朋友的玩具、好吃的,他没少骗,也因此得到了实惠,更加变本加厉。 小王二麻子变成大王二麻子后,他不满足于靠癫痫来骗吃骗喝了,他开始借此来算命,就这样,十里八乡把他传得神乎其神,传着传着,就传到了锦衣卫的耳中。 锦衣卫,特务组织,什么人才都得吸纳,一听有这么一个人,能通神,那还了得,于是一研究,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把他接纳进来吧。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话的理解在锦衣卫那里是这样的,如果王二麻子能通神是真,那么正好能按照神明的指示,趋利避害;如果王二麻子能通神是假,也没问题,靠他的假,来制造意识形态。 都是为了活着,得过且过,谁会真在乎王二麻子通神是真是假?只要能利用上,真假不重要。 王二麻子,从此进了锦衣卫。 骗吃骗喝,被人看出来叫骗,没被人看出来,那就不叫骗。人活在世上就是这么矛盾,就像两个人搞对象一样,你要是能骗我一辈子也行,骗了一辈子,至死不渝,那就不叫骗,叫爱了。 不过,王二麻子说自己能通神,靠的是什么?是他的癫痫啊!癫痫,可不是靠着个人意志,想犯病就能犯病,它是有诱因的。 癫痫的诱因是什么? 不知道。 神经性的病,到底什么引发了神经,还真不好说,现代医学也没有具体的定论。要是知道了诱因,那癫痫不早就能控制了吗?不能控制,就是说,不知道它的具体诱因。 我小的时候,我们院儿,有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半边脸全是红色胎记,专爱和我们七八岁的小孩儿玩。当时,就有大人悄悄告诉我们,千万别跟这个人在一起玩,他有癫痫,只要一生气就会犯病,有一次在门洞儿里和小孩玩,犯了病,抓住一个小孩就口吐白沫。 当时还是小孩儿的我,听了怎能不害怕?于是,只要一见到这个人,就躲得远远的。 再后来,这个人就看不见了,不知道是搬家了还是怎么着。 这个童年故事,让我记忆犹新。 王二麻子的通神,靠的是癫痫,而癫痫的诱因又不知道是什么,再加上王二麻子平时为了不犯病,处处谨小慎微,这就导致,他入了锦衣卫后,一次癫痫都没犯过。 一次癫痫都没犯过,就代表着不论通神这件事是真是假,王二麻子一次通神的行为都没有。 这就难办了。 王二麻子能进锦衣卫,靠的就是癫痫之后的通神,一次癫痫都没犯过,就意味着一次通神的行为都没有,kpi不合格啊,锦衣卫养了个闲人。 骆养性的锦衣卫,怎么能养一个闲人?这不是钱的问题,锦衣卫也不差钱,但差事啊! 天天到点上班,到点下班,上班一坐,下班就颠儿,这群众影响多不好,这要是大家都跟王二麻子学,这工作还开展不开展了?虽说锦衣卫也算是国企事业编,但也不能白养这么一个出工不出力的人吧? 于是,时间久了,风言风语就像洪水一样,涌来了。 有人说王二麻子能进锦衣卫,靠的是关系,他家里有人是锦衣卫骆养性的亲戚。也有人表示反对,言之凿凿地说,王二麻子其实是骆养性的私生子。 这些话,传着传着可就进了骆养性的耳朵里。这还了得?再这么传下去,那帮御史还不把自己给弹劾了? 有一句话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王二麻子跟骆养性没关系,你骆养性怕御史个甚? 怕,他骆养性怕死了! 虽然骆养性跟王二麻子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有别的事啊!他强占民房、贪污腐败,哪件事不比这王二麻子的事大? 正好,当王承恩找到骆养性,谈崇祯帝要找个替身时,他一下子就想到了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年龄、身材、外貌,跟崇祯帝都差不多,再一易容,简直就是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终于能让王二麻子干活了,不用在锦衣卫里吃闲饭了,这样,骆养性也能压一压锦衣卫内部的谣言。 崇祯帝见到王二麻子时,别提多兴奋了,立刻和王二麻子换了身上穿的衣服。 只要王二麻子不说话,还挺人模狗样的。 崇祯帝见王二麻子活脱就是自己第二,怎么看怎么美,于是向王承恩说道:“赏!” 王承恩从身上摸出两颗珍珠,走到浴光老和尚身前,给他一颗,浴光老和尚连忙口念佛号,阿弥陀佛。 另一颗珍珠,王承恩递到了马大有手中,说道:“收下吧,五爷很满意。” 马大有看着手中的珍珠,瞠目结舌,这岂是平常人家能拿得出手的?一颗珍珠,就价值连城。 马大有接过珍珠,见布衣少年开心,于是斗胆说道:“小人多句嘴,五爷您是做什么生意的,居然一出手就如此不凡?” 第307章 天下一人 马大有也就是不知道布衣少年是崇祯帝,他要是知道,还敢这么问? 浴光老和尚见崇祯帝脸色一变,连忙把马大有拉了过来,说道:“空净,你也是佛门出来的人,岂能随随便便问施主身份?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马大有知道自己冒昧了,于是深深施了一礼,这才让崇祯帝的脸色稍有和缓。 “浴光,这里没你们的事了,你们下去吧。”王承恩挥手说道,“该准备的一应物品,还得劳烦你准备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浴光老和尚喏喏地拉着马大有,退出了方丈室。 浴光老和尚准备什么?当然是给崇祯帝准备去华山的车马用度了。崇祯帝,一个少年人,虽然贵为天子,但毕竟还是太年轻,荷尔蒙指挥大脑,对华山论剑期待至极。 如此盛大的江湖集会,既能立威一统江湖,又有可能得到全本《连山》,崇祯帝岂有不亲临之理? 当初在大雄宝殿,浴光老和尚虽然出了那个所谓的一石二鸟之计,但是他可没说,必须要崇祯帝亲自出马。 少年人嘛,对事物的判断总会带有一厢情愿和异想天开。 我记得在一本书中,看过这么一个故事。 一战时候,好多法国贵族青年男子,为了在自己心爱的姑娘面前显示勇敢,纷纷请战,要求抵抗德军。这些姑娘,也很支持他们的这个决定,并且还以此为傲。 为了支持上战场的法国贵族青年男子,这些姑娘还成立了一个组织,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得了,但目的是,去战场支持她们的心上人,为他们呐喊助威,以壮声势。 第一战很快就来了。 姑娘们手持遮阳伞,带着野餐要吃的水果,纷纷赶赴战场,她们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决定一边野餐,一边观摩战斗。 像是参加一场party。 结果可想而知,枪声一响,这群无知的人才明白,战争可不是过家家。 战争是要流血,是要牺牲,是要千万颗头颅落地的,它不是描眉,不是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 天真了。 崇祯帝也不想想,倭人既然敢发传单挑衅,那一定是做足了准备。 王承恩、曹化淳、骆养性,三个人没有一个是明宗的人,所以他们当然不知道华山论剑里边的关节了,可他们知道江湖险恶。 然而,崇祯帝就是这么刚愎自用,他们三人苦劝无果后,也只能由着崇祯帝任性了。 王承恩,是肯定不会离开北京的,他的任务是时刻跟随在王二麻子身边,以确保王二麻子易容后,别出什么岔子。 至于曹化淳和骆养性,他们二人的任务,一方面是集结东厂和锦衣卫的力量,暗中围困华山,一方面是要作为左膀右臂,陪着崇祯帝一同赶赴华山。 东厂厂公大太监曹化淳,以及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二人的武功可不低,一路之上保护崇祯帝的安全足够了。况且,崇祯帝也会武功。 崇祯帝的武功怎么样?想必写到这里,大家必然有此疑问。 嗯,我可以说,不怎么样,就是花拳绣腿。 当今皇上嘛,九五之尊,享受着全国最好的资源,按理说也应该有全国最好的武术老师才是。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帝师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凡事,如想成功,除了做事的人要聪明有悟性是这块料外,最重要的是,他还要能够坚持和吃苦。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但是,就算是皇上想吃苦,身为帝师,你真敢让皇上吃苦吗?皇上马步扎得不稳,你来一脚,像话吗?皇上下腰不够,你拿小藤条抽一下,找死吗? 所以,帝师的业务水平高低不重要,得情商高才行。皇上,在深宫中,侍卫成群,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有什么可教的?让皇上高兴才最重要。 崇祯帝自从当上了皇上,一招都没学过,帝师也一招都没教过,多数时间都是陪着他玩,让着他,然后输了之后,吹捧一番,皇上万岁,皇上武功天下第一。 崇祯帝的那点花拳绣腿,还是当信王的时候,王承恩教的。 皇上,每天日理万机,重心应该放在治国理政上,至于武功高低,无所谓。如果皇上沉溺于武学,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宋徽宗赵佶,才华横溢的书法家和艺术家,瘦金体写得好,花鸟鱼虫画得好,自称天下一人,怎么样呢?死在了五国城。 李煜,南唐的最后一位皇上,是一位卓越的文学家和诗人,怎么样呢?宋开宝九年,被俘开封。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皇上,就是政治家,政治家就应该搞政治,搞其他的一切,都叫不务正业。 别人让着崇祯帝,崇祯帝不知,还以为自己武功了得呢!在他心中,他早就认为自己就是天下第一了。 崇祯帝在决定去华山之前,用明宗的暗号,在宫中见过好几次浴光老和尚了。他也知道,做事谋而后定,当得知浴光老和尚认识会易容术的人后,立刻决定,自己要亲自出马,华山论剑。 华山论剑,听上去就让人兴奋。崇祯帝,特意让王承恩找了最好的铁匠,给自己打造了一柄短剑,并且在上边还刻了字,天下一人。 这个天下一人,和他宫中收藏的宋徽宗画上的花押款的天下一人,一模一样。 崇祯帝为何要打一柄短剑,而不是一柄正常长短的剑? 因为短剑轻,正常长短的剑太沉了,拿得动,但不趁手。 崇祯帝,有点幽默。 王承恩也不知道崇祯帝从哪里知道了华山论剑的事,反正他和曹化淳、骆养性劝过多次也没什么用,那就陪着玩吧。 王承恩,伺候崇祯帝这么多年,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给主子做事,不问对错,只管尽心。 “王二麻子,朕前几日给你的官员名册,可背下来了?”崇祯帝见方丈室内都是自己人,开口问道。 “回皇上,背下来了。”王二麻子跪在地上答道,“不仅官员名册下官背下来了,连皇上您的笔迹,下官也模仿得丝毫不差。” “嗯,孺子可教也!”崇祯帝很满意,“王承恩,至于宫中的礼节及其他该认识的人,就靠你慢慢教了。” “是。” 崇祯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二麻子,厉声说道:“王二麻子,你虽代朕,但是要时刻记住,你就是王二麻子,不是朕!朝中所有大事,都要听司礼监和内阁的,你自己不得擅自做主,否则朕不会轻饶了你!” 王二麻子用手擦汗,磕头如捣蒜。 “王承恩。”崇祯帝从布衣里掏出了一个随身玉佩,“这个你拿着,如果王二麻子有所不轨,你可凭此信物,先斩后奏,朕不怪你!” “是。”王承恩双手接过玉佩,收好。 崇祯帝还是不放心:“如有紧急事项,司礼监和内阁不决,你可凭此信物找到京中锦衣卫或东厂,直接把消息八百里加急传给我,我到了哪里也会每半日通过快马让东厂或锦衣卫传入京中。” 崇祯帝说完,又看了看曹化淳和骆养性:“你们可记住了?” “记住了!”二人齐声答道。 “皇爷,那个会易容术的和浴光老和尚怎么处理?他们会不会走漏了消息?要不要——” 王承恩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浴光老和尚是出家人,杀佛门弟子,不妥。”崇祯帝平静说道,“至于那个会易容术的人嘛,留着还有用。不如这样,让他净身进宫,也好时刻跟着王二麻子,补个妆什么的,有备无患。” 第308章 生活就是眼前的苟且 这人没本事,让人瞧不起,有本事太让人瞧得起,也不是一件好事。这不,崇祯帝动了让马大有进宫当太监的心。 马大有拿了崇祯帝给他的珍珠后,后半宿都没睡着觉,就算在被窝里,也时不时地把这颗珍珠拿出来看看。这可真应了那句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碎了。 没想到这布衣少年还是个有钱人,真是人不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反观那锦服少年,唯唯诺诺,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他呢!不想了,给珍珠就行! 这布衣少年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呐! 马大有脑子有一个误区,他认为布衣少年有钱,那他一定就是个好人。我这么说,想必大家会觉得好笑,有钱人一定就是好人吗?就像《天下无贼》电影里,刘德华扮演的角色台词说得那样,开好车就一定是好人吗? 当然不是。 如果大家认可我上面说的话,那我可以进一步说,票房大卖的电影就一定是好电影吗?赚钱的小说就一定就是好小说吗? 道理是一样的。 所以,一部小说好与不好,不是看他有多少万人阅读,每天有多少日收。赚钱的小说,不一定就是好小说。 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是不是好小说?可是有多少人读过?所以,不赚钱的小说不一定不是好小说,不赚钱,很可能是因为它写得太高级了。 马大有哪见过这么值钱的物件?在被窝里,他握着这颗珍珠,想着发财的美梦,梦着梦着,就在破晓时睡着了。 崇福寺的天,是晴朗的天。为了赶上华山论剑之期,崇祯帝带着曹化淳和骆养性,在第二日一早吃过饭后,便坐上了马车,向西而去。 至于马大有嘛,他的房门在他正酣睡之际,被王承恩从外边给锁上了。 马大有被人看管了起来。 净身是一件大事,不单指生理。让一个正常男人,变成一个六根不全的男人,是有风险的。 当太监有风险,净身时可没麻药,你挺过去就挺过去了,挺不过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古代,你说它不人性化,残忍,居然用太监。但是,在这不人性化的一面里,也展现出了些许的人性。什么人性?就是净身前必须要有文书。 净身师在给净身者净身前,需要跟他的代理人签订文书,并且在签订文书时,还要有其他证明人,证明净身者是自愿净身,生死不论,以免净身过程中出了问题,净身师跟着吃官司。 净身师是不要钱的,至少在文书上必须要这么写,标明净身者“自愿净身,分文不取”。不过,净身者为了保证自身生命安全,是可以在文书之外进行私下交易的。 私下交易有两种价码,保活的是一种价,管阉不保活的,又是另外一种价。 这哪是什么些许人性?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又不想承担责任。 上面是常规流程,太繁琐了,对于马大有,用不上。圣旨都有了,叫你净身进宫,金口玉言一出,管你什么流程不流程,你马大有愿意不愿意?愿不愿意都得净身! 但是,知情权还是要有的。 马大有的房门被王承恩锁上了,有两个目的,一是净身者净身前不能饮食,怕有排泄的秽物沾染手术后的创口,致使伤口恶化,危及生命;二是正好也借此机会,让马大有米水不进,好胁迫其自愿净身。 马大有,倒霉催的,招谁惹谁了?生出了这么一个事端。 马大有在得知布衣少年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后,后悔不迭,手中的珍珠瞬间觉得不香了。 逃。 任何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都是要逃,可是这房间内,密不透风,门口又有人把守,一天了,米水未进,即使有些功夫,也架不住这么折磨。 马大有一时陷入困局。 房门开了,进来的是浴光老和尚。 “空净,事已至此,你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了。”浴光老和尚面色平静地劝道,“如果你再这样,恐怕性命难保。” “那就杀了我吧!”马大有借着自己最后一丝气力叫道,“杀了我,看你们怎么办!” 浴光老和尚笑了笑:“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你不想死。如果你想寻死,这房间的墙,足够你自杀了。你只要一用力,撞过去,就都结束了。” 马大有坐在床边,沉默不语。 浴光老和尚继续说道:“进宫也不见得就是一件坏事。你想,宫中那么多中官,哪个出了宫不是锦衣玉食?这对你来讲,也是一条好出路。远的不说,就说近的,王承恩王老公,怎么样?除了当今皇上外,他说话可是一言九鼎!” 马大有继续沉默不语。 “如果你进了宫,就凭你的手艺,又知道当今皇上的秘密,没人敢把你怎么样的。”浴光老和尚趁势又道:“常言说得好,笑贫不笑娼,何况净身呢?如果你要是不从,只有一条黄泉路。阿弥陀佛,老僧可不想三天后给你做法事。” 马大有,要么从,要么死,目前他虽然口中求死,但那也只不过是说说而已,如果真想死,早就撞墙了。 “太监也不是不能成就一番事业。”王承恩从门外走了进来,“想当初司马迁虽不是太监,但也是净了身的,忍辱负重,写出了一部名垂青史的《史记》。本朝三宝大太监郑和,七下西洋,目前南京牛首山南麓,还有其衣冠冢,受人敬仰。哦,对了,他也姓马。怎么,你如今知道了皇爷的秘密,又有手艺,还怕入宫之后亏了不成?宫中有咱家在,你就是做错了事,那也是对的。和一身富贵和权力相比,无根又算得了什么?” “空净,你说你也是好赌之人。”浴光老和尚接道,“好赌之人应该很清楚,什么叫一掷千金,什么叫一夜暴富。你不赌一赌,怎么能行?难道你愿意一辈子就开个殡衣铺子吗?当然了,你不愿净身,那么也请你把欠老僧的银子还给老僧,然后再死。” 浴光老和尚一扭头,双手合十,说道:“王老公,您看,这样行么?他还了老僧的银子后,再杀他不迟!” 这浴光老和尚,别看道貌岸然,却一肚子坏水,哪像是个得道高僧?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也有诗和远方的田野。你赤手空拳来到人世间,为找到那片海不顾一切…… 一派胡言。 当一个人连自己生命都保不住的时候,还谈什么诗和远方?当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还在乎什么苟且不苟且?小资情调,都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之上的无病呻吟。 当年北伐前夕,黄埔军校把鲁迅请来,希望他做一个演讲,讲一讲革命时期的文学。结果鲁迅是怎么做的呢?他在黄埔军校演讲时说,我现在不想期待什么文学,反倒是想听听大炮的声音。 这就是现实。 “净身可疼?”沉默了半天的马大有问道。 王承恩和浴光老和尚对视了一眼,说道:“疼是肯定疼,而且还有生命危险,不过你放心,这个操刀人,不是别人,而是由咱家亲自来。咱家在入宫之前,曾听过一个渔夫说过一句话,他说,风浪越大,鱼越贵。你越疼,入宫之后的好处就越多。” 这里感谢《狂飙》剧组,给我提供了这么好的一句台词。 马大有点了点头,心中一横,问道:“有何好处?” “至于好处嘛!净身后你就知道了。”王承恩卖了一个关子,“但咱家可以提前透露给你四个字。” “哪四个字?” “妙不可言!” 第309章 王承恩 三天之后,王承恩觉得差不多了,于是让浴光老和尚派人,分别去南长街的会计司胡同和厚载门的方砖胡同请两个人。南长街的会计司胡同请的是毕五,厚载门的方砖胡同请的是小刀刘。 毕五和小刀刘,都是当时北京有名的刀子匠。 所谓刀子匠,就是专门给太监做阉割手术的人,技艺世代家传,从不传给外人。 做刀子匠太残忍了,可以说个个都是心狠手辣,但是这行也确实赚钱。就拿毕五来说,虽然在文书上写明不要钱,但是私下里可收了不少。保活,一个人六两银子,保阉不保活,一个人四两银子。 听上去赚的也不是很多,不过架不住全北京能干这活的就这两家啊。毕五和小刀刘,用现在的话说,那可是干的垄断行业,而且还是宫中的直接下游产业链。 被净身切下来的东西,叫“宝”,切下来后,净身者除非出钱,否则是不能要回的。一般这“宝”都用红布包好,放在“升”中,并且放在刀子匠家的高处,寓意为“高升”。 没有任何一个太监在发迹了之后,不掏钱赎回自己“宝”的。 为什么? 因为在太监之中,有一个迷信的说法,这一世,他们不是男人了,但是如果死后把“宝”放在棺材里,留个全尸,到了下一世,还会是个正八经的男人。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净了身,是对不起祖宗。 再有,这个“宝”留在刀子匠处,也是为了便于查验。查验什么?查验宫中的太监,是不是真的宫中的太监。 这是什么话?查验宫中的太监,是不是真的宫中的太监?这还至于查验他们的“宝”吗?只要扒下来裤子,看一看不就清楚了?还用那么费劲? 因为,并不是所有没有“宝”的人都是宫中的太监,也有可能是因为其他原因丢了“宝”。 “宝”,就是宫中太监专属的身份证。 这就不严谨了。 这“宝”上也没写名字,况且太监还可以通过钱赎回,怎么就能证明,你的就是你的? 证明不了,但是宫中就要。 世上不合理的事多了,凭什么证明你妈是你妈可以,证明你“宝”是你“宝”就不行? 净身最好的时候就是春末夏初了,气温不高不低,没有蚊虫,在术后即使下半身不穿裤子,也不容易感染。 不过,马大有就没那么幸运了,皇上一句话,就得干,再等两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王老公,什么人您居然要亲自操刀?”毕五来到方丈室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既然您老人家要亲自操刀,还叫我和小刀刘来干什么?” “是啊!”小刀刘也在一旁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虽然毕五和小刀刘的手艺垄断了刀子匠这行,但是他们知道,王承恩也有这方面的能力。王承恩,在服侍崇祯帝之前,也干过刀子匠。 王承恩,可不是一般人物,别看在崇祯帝面前乖巧伶俐,但是在服侍崇祯帝前,可是一个江湖人,由于想练三宝大太监传下来的《葵花宝典》,才放弃了刀子匠这行,自我挥刀自宫,做了太监。 想练《葵花宝典》,挥刀自宫就自宫呗,可是为何要做太监?因为只有做了太监,才能学《葵花宝典》。 《葵花宝典》,出自于三宝大太监郑和之手,江湖传言,只有当了太监才可习得,一般自宫的人,即使习得了,也没用,故而王承恩自断根苗。 不过,王承恩虽然自己给自己净了身,但是却并不彻底,当初的一个老太监查验了后,并没有让他入宫,但由于他使了银子,所以这老太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他送到了当时的朱由检身旁。 这老太监真是大胆,居然敢用一个净身不彻底,还有能力的太监,放在当时还住在宫中的朱由检那。 利欲熏心呗,况且,朱由检当时只是皇子,成年之后会搬出皇宫,一搬出皇宫,这净身彻底不彻底,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谁会想到,朱由检最终当上了皇帝,又回到了紫禁城。 当初收受王承恩银子的老太监,早就在朱由检当皇帝前就死掉了。人死了,再加上王承恩服侍崇祯帝早,所以他净身不彻底这件事也就没人知道了。 这是王承恩一直以来的一个秘密。 王承恩,乖巧伶俐,说起话来是那么令崇祯帝舒服的一个人,怎么会如此冲动,为了一个《葵花宝典》而挥刀自宫?太不严谨了,不符合人设啊! 王承恩当然不是一时冲动了。 王承恩,北直隶顺德府邢台县人,少小父母双亡,不学无术,虽然会些拳脚,但也就是三脚猫的功夫。及其长大,听说北京城可以赚钱,于是,只身一人背着包袱来到了北京城。 他先是在饭馆儿给人当小二,后来由于经常服侍来店的一名客人,周到有礼,而受到该客人的青睐,被收了徒弟,成为了一名刀子匠。 该客人,就是毕五的父亲。 刀子匠不都是世代家传吗?王承恩怎么会习得的?因为毕五的父亲太喜欢王承恩了,把这个徒弟收为了螟蛉义子,这样,就不算破了规矩。 王承恩成了一名刀子匠。 毕五的父亲死后,王承恩不敢自立门户,而是跟着毕五一起,在南长街的会计司胡同,给毕五帮忙。由于来来往往,接触了太多太监,也就知道了《葵花宝典》的传闻。 王承恩心想,自己终究不是毕五,虽有师父的手艺,但是不能开买卖。本来垄断的行业,自己开买卖,让毕五怎么想,不是抢他生意吗?既然如此,不如自己进宫,没准凭着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再加上《葵花宝典》的加持,说不定能成就一番事业呢! 然而,《葵花宝典》在哪呢? 王承恩听来往的太监说过,自从三宝太监死了之后,这《葵花宝典》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无人得知去向。 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王承恩听过无数个太监这么说了,人间蒸发,那就是在阴间了。王承恩也是误打误撞,根据这话自己推断,觉得《葵花宝典》应该在三宝大太监郑和的墓中。 试试呗,试试又不花钱。王承恩请了一个长假,在一个夜黑风高之夜,来到了南京牛首山南麓,郑和的衣冠冢前,在其衣冠冢里,找到了郑和的“宝”,在装“宝”匣子夹层里,发现了《葵花宝典》。 三宝大太监郑和,宣德八年卒于古里国,故南京只有其衣冠冢。 谁会想到,《葵花宝典》会和郑和的“宝”放在了一起!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王承恩,自己给自己净了身,够狠,但自己净自己身,毕竟不如别人来得干净利落,所以第二刀,就由于太过疼痛,他下不去手了。 净身净得不彻底,但就这样吧,再遭一遍罪,没准性命难保。 毕五得知王承恩净身的消息后,大吃一惊! 不理解,但尊重。 王承恩进了宫,白天服侍当时的皇子朱由检,晚上无人时偷练《葵花宝典》,但由于净身不彻底,《葵花宝典》也没达到太高的高度,即使这样,他的功夫在江湖中也足够高了。 如今,王承恩再一次见到毕五,已经换了身份,成了崇祯帝身边的红人,所以,毕五不敢直呼其名,而是称之为王老公。 王承恩,因为有刀子匠的一段往事,所以毕五和小刀刘知道,王承恩有这个手艺。 “咱家叫二位前来,定然是有咱家的道理。”王承恩说道,“今日虽然由咱家操刀,但是必须要二位做个见证,有些流程,不能废。” 第310章 the blue boat 午后,天气最暖的时候,王承恩带着毕五和小刀刘来到了马大有的房间。马大有已经虚弱得只能在床上躺着了,他脸色惨白,一方面是因为饿,一方面也是因为害怕。 王承恩看着躺在床上的马大有,说道:“虽然你是皇爷钦点,且由咱家主刀,但流程不能少。咱家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两位刀子匠,分别是毕五和小刀刘,来做辅助。” 马大有虚弱地躺在床上,冲着毕五和小刀刘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咱家跟你说,平时就是有钱也请不来两人一同到场,你就知足吧。”王承恩说道,“为了你的事,咱家可是给这二位一人一只鸡,外加一瓶上好的莲花白。” “没错。”毕五在旁补充道,“一听你是当今皇上钦点的,你净身后需要的三十斤米、几篓子玉米棒、几担子芝麻秸及半刀窗户纸,可都是我们自费出的。” 米是净身者一个月的口粮,术后饮食清淡,便于恢复。玉米棒作为烧炕的材料,保暖用。芝麻秸则用来烧成灰后垫炕。窗户纸糊窗子,以免手术后受风。 嗯,马大有躺的床,也确实是个炕,还别说,专业的就是专业的,净身后所需都给你准备妥当了。 恰在此时,浴光老和尚端着两碗汤走了进来,说道:“臭大麻汤熬得了,热胡椒汤也熬得了。” “嗯。”王承恩点了点头,挽起袖子,说道:“开始吧。” 只见毕五和小刀刘,把马大有在床上的姿势弄成了仰姿,分别将他的下腹及双股上部用白布扎紧、固定住。然后,毕五按住马大有腰间,小刀刘抚住马大有的肩膀。 王承恩看了看脑门沁汗的马大有,说了一句极其不妥的话:“别娘们唧唧的,像个男人一样,给咱家挺住了。” 马大有心中暗道,以后想像个男人都不能够了,就剩娘们唧唧了。 王承恩扒掉了马大有的裤子,拿起浴光老和尚手中的热胡椒汤,开始清洗消毒阉割部位。 清洗完,王承恩把热胡椒汤碗还给浴光老和尚,又接过臭大麻汤,对着马大有说道:“张嘴,喝了他后,你就不知道痛了。” 说完,王承恩掰开马大有的嘴,一股脑地把臭大麻汤灌了进去。 灌完臭大麻汤,王承恩趁马大有迷糊之际,拿出了毕五和小刀刘带来的手术刀,一种呈镰状弯曲的利刃,在火上烤了起来。 此利刃可不是一般的手术刀,乃是用金和铜合成的,可防止术后感染。 王承恩边烤边道:“浴光,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下去吧。” 浴光老和尚阴阴地看了一眼迷糊的马大有,退出了房间。 王承恩看了看手中的刀,对着毕五和小刀刘喊道:“扶住了!” 浴光老和尚站在房门外,听着寺内的钟声,拿起木鱼,在院中敲了起来。 虽然马大有喝下了臭大麻汤,但还是疼痛难忍,用尽了全身力气叫喊,呼号之声从房中传来,直刺人心。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一位苏格兰诗人,凯瑟琳·詹米(kathleen jamie)的一首诗,《蓝色的船》(the blue boat): howte the daylight edges toward the northern night as though journeying in a blue boat, gilded in mussel shell with slung from its mast antern like our old idea of the soul 我自己的翻译如下: 深邃的北夜苍穹 黄昏中渐渐远行 好似那忧郁之舟 旅行于蓝色水中 辗转的波光闪动 我们沉重的老灵 在桅杆升起灯笼 我觉得我的翻译比流传的中文版本翻译得要好,所以这里用了自己的版本。 马大有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过后,似乎昏了过去,房内也没了声音。 毕五和小刀刘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面不改色地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阳。阳光明媚,还挺晃眼的。 浴光老和尚停下了手中敲击的木鱼,向二人问道:“阿弥陀佛,可是成了?” 毕五看了看浴光老和尚手中的木鱼,说道:“还没,才刚开始,王老公就叫我们出来了。” 小刀刘俯下身子,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向远处撇去,说道:“王老公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叫我们来,却要亲自动手。亲自动手就亲自动手吧,这才刚开始,就把我们给请了出来,也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毕五说道:“王老公不是说了嘛,叫我们二位做个见证,这是流程,不能废。” 房间内,王承恩正拿着猪苦胆呈蝴蝶状地敷在马大有的创口上,给他消炎。 马大有的疼劲过去了后,臭大麻汤的麻药作用也下去了不少,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王承恩,轻声问道:“做完了?” 王承恩点了点,抓起马大有的手,放在了他的伤口处,马大有的手顺势一摸,以为自己摸错了,看了看王承恩,然后又推开王承恩的手,自己主动摸了起来。 净身了,但不彻底。 马大有看着王承恩,表情复杂,也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感激。 王承恩用手指了指房门外,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在马大有的耳边说道:“妙不可言。” 马大有终于明白了王承恩这四个字的含义,明白了何为妙不可言。 你想想,整个皇宫之中,只有一个带把的男人,就是崇祯帝,如果除了崇祯帝之外,还有一个能用的男人,会是什么结果? 想也能想到了。 不过,王承恩为什么要这么干? 王承恩想搞掉周皇后,扶持田氏上位。 这是何道理?王承恩为何要扶持田氏,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了,他想做当朝的吕不韦。 王承恩是个净身不彻底的人,所以他早就和田氏有染了,只是崇祯帝一直不知道罢了。 崇祯帝再怎么日理万机,也是个正八经的男人,田氏怎么会看上王承恩? 这种事,一个人一个眼光,还真说不好,王八看绿豆,就对上眼了。 我这么解释,就有点不负责了。 并不是田氏看上了王承恩,而是田氏想拉拢王承恩。本来,田氏也不知道王承恩是个净身不彻底的人,但是她知道王承恩是崇祯帝身边的红人,于是她时不时地示好王承恩,希望从王承恩那里得到一些有价值的信息,传递给孔门。 田氏跟孔门有关? 是的,如果读到这里的读者,真的有这个疑问,说明之前没有仔细阅读,或者仔细阅读,但是给忘了。 没关系,忘了的可以把前面的相关内容再读一遍,重新捋一捋线索。 王承恩见田氏示好,又总是对自己嘘寒问暖,于是在一次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一横心,就强上了田氏。 王承恩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一次冲动,没有受到田氏的惩罚,反而让田氏对他更加宠爱了。 王承恩至此之后,大胆了起来,只要趁着崇祯帝不在,不用自己服侍时,就和田氏云雨。随着云雨的次数越来越多,王承恩的想法也变得越来越多。 他想留一个后。 如果田氏怀上了他的儿子,未来能够当上皇上,他王承恩以后不就是仲父了吗?到了那个时候,虽然他不是皇上,但却胜似皇上。 各取所需。 世上有单纯的爱情,但不适用于在皇宫中生活的人。 今年,周皇后为崇祯帝产下一子,此事对王承恩触动极大。 他正在考虑如何搞掉周皇后时,马大有出现了。圣旨让马大有入宫当太监,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第311章 致良知 在王承恩前面,远的不说,就单说魏忠贤和客氏这个例子,就足以让其忌惮三分的了。人嘛,要想成大事,必须学会忍辱负重和放低姿态,动不动就嗷嗷叫唤的,一定是外强中干。 王莽、司马懿、杨坚、李世民,以及等等,他们的成功不是没有原因的。 前些年市面上曾风靡过几种类型的书,有商人传记、企业经济管理、还有厚黑学。说白了这些书都是教人如何获取成功,而且是不要脸获取成功,在这类书籍中尤以厚黑学为甚。 何为厚黑? 厚黑学是四川自流井出身的一个学者,李宗吾发明的,他总结历史上但凡成功的人,都是脸皮厚、心黑,故名厚黑。 但我不喜欢,相比于李宗吾这样的人,我更喜欢王阳明。王阳明,在贵州龙场山洞悟道,发明了心学。他说,人要致良知。 我虽然讨厌厚黑,可是为了对付一些人,为了致良知,又不得不必须又厚又黑。 颇为讽刺。 王承恩那个时代还没有所谓的厚黑学,但他至少知道,他没有彻底断了马大有的根儿,马大有还得跟他说一声谢谢呢! 马大有确实很感谢王承恩。 马大有躺在床上,冲着王承恩拱手。 王承恩心中暗喜,摆了摆手,扶起马大有说道:“咱家只是对你同情而已。你快快起身,刚做完需要下来走动,以免以后会不适应。” 马大有在王承恩的搀扶下,忍着疼痛走着。 “以后宫中的事,尤其是对王二麻子,你要多关注。”王承恩边扶着马大有边小声说道,“白日里,我负责看管王二麻子,到了夜个,可就要靠你了。” “小人何德何能,不光让王老公手下留情,还被委以如此重任!”马大有说道,“这个,小人真是受宠若惊!” “你话说错了,宠你的不是咱家,而是当今皇爷。”王承恩边说边向北拱手,导致马大有一个踉跄。 王承恩连忙又扶住马大有,说道:“你说你就是一个开殡衣铺子的,能得到皇爷的赏识,真是祖坟都冒了青烟。你如今这样,可恨咱家?” “小人怎敢恨王老公?这全是当今皇上的主意。” “那就是恨皇爷喽?”王承恩若无其事地说道。 “小人岂敢恨当今皇上?”马大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皇上他老人家也是要离宫抽不开身,这不都是事赶着事,赶巧了嘛。” “嗯。”王承恩一边扶着马大有在房内转圈一边说道,“你就算恨皇爷,也可以理解,毕竟谁不愿意当个全须全尾的人?虽然说现在还能像个男人一样,但毕竟还是有所不同。” “是,是。”马大有刚说完,又觉得不妥,改口道:“不是,不是。” “是,还是不是,只要你自己心中清楚就足够了,不用说出来,以后在宫中做事,少说话,多观察。”王承恩根本不在乎马大有如何回答,“哦,对了,你可有妻儿老小?” 王承恩一提到妻儿老小,这可是触到了马大有的痛处。 马大有一时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草草答道:“小人眼下一人,无妻儿老小。” “哎!”王承恩叹了一口气,“真是苦了你了,让你入了这个局,亏着咱家留了一手,没让你彻底成了太监。咱家答应你,到了宫中,给你找个对儿。” “敢问王老公,何为对儿?” 王承恩把什么叫对儿,给马大有详详细细地解释了一番。 “怎么样?你在宫外没有的,咱家在宫里全给你找补回来。”王承恩神秘地冲着马大有一笑,说道:“就凭你这下面,别说一个对儿了,就是十个对儿,咱家也能给你找得到。到时候,你就妙不可言吧。” 一想起自己在宫中的这个能力,马大有立刻浮想联翩了起来,不过他还算冷静,向王承恩问道:“王老公,这要是让宫女们知道了,我不是个完全净身的人,她们会不会把小人这个秘密透露出去?” “透露?怎么会?”王承恩答道,“她们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想啊,宫中后宫的娘娘,加上宫女,这么多女人,皇爷岂能个个临幸?就算是一天一个,那得多少时日?有的宫女,可能在宫中一辈子,都未必见过皇爷的面。” “这么严重?!”马大有有些吃惊。 “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王承恩示意马大有说话小点声,“咱家这么跟你说吧,别说是宫女了,就是后宫的娘娘们,也有还没见过皇爷的呢!” “我透露给你一个小秘密,你可千万别说出去。”王承恩把嘴凑到了马大有的耳旁,轻声说道:“我有一次,无意中撞见,当今皇后,一个人时,动手干那种事!” “哪种事?” 王承恩把马大有扶坐在床上,等其坐稳后,用双手做了一个男人都懂的一个动作。 “当真?!”马大有不敢相信地问道。 “当真。”王承恩认真地答道,“你想,当今母仪天下的周皇后都如此,何况后宫中其他人了?你尽可以发挥想象。” “这,不能够吧?”马大有还是一脸不信,“这周皇后不是刚产下一子,怎还会独自干这种事?” 王承恩听马大有这么一问,干笑了几声道:“你岂不闻君子慎独?皇后母仪天下又如何?她又不是君子。她归根到底也是人,是人,就得通人性。” 王承恩其实也没有看到过周皇后真的如此,他之所以这么说,是想在马大有正式入宫之前,先给他铺垫一下,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种子罢了。 “我听浴光老和尚说,你在开殡衣铺子前曾在崇福寺出家。难道你们出家人就真的干净不成?”王承恩看着马大有,若有深意地问道,“尼姑也会思凡,更何况在深宫中生活的女人了?” 王承恩叹道:“入了宫的人,和普通人家的人,虽然都是人,但还不一样。一入侯门深如海,更何况进了宫?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田妃倒是一个贤良淑德的人,她倒是颇得皇爷欢心。你在宫中,碰谁也不能碰她。”王承恩说道,“她可是皇爷在后宫中最喜欢的妃子了,雨露独享七八。” “小人知道了,多谢王老公传授经验。” “而且田妃的父亲现在也不是一般人,乃是锦衣卫的三品指挥使。” 怪了不是?骆养性不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吗?那田弘遇怎么也成了锦衣卫的指挥使?两个指挥使,锦衣卫听谁的不听谁的? 锦衣卫,当然还是听骆养性的了,田弘遇的这个指挥使,只是个虚衔,仅表示一种荣誉罢了。难道哪个名人在某个机构当顾问,就一定要上班吗?或者,去哪个大学当客座教授,就一定要天天上课吗? 王承恩,为了自己能够成为吕不韦真是煞费苦心,他把一步步全都算好了。 毕五和小刀刘不是有疑问,王承恩既然亲自给马大有主刀,为什么还要叫他们前来吗? 王承恩的回答是,流程不能废。其实不然,这其实是他给自己找的一条退路。 常言道,狡兔三窟。万一马大有在宫中出了什么问题,被崇祯帝知道了,他是个净身不彻底的人,王承恩这时候就有话说了,他可以把责任一推六二五,算在毕五和小刀刘的头上。 毕五、小刀刘,就是王承恩找的背锅侠、倒霉蛋儿。 “王老公,您看,我这身也算是净了,不知何时才能够入宫?”马大有问道。 “迫不及待了?”王承恩看了看马大有的下半身,“别着急,何时入宫咱家自有考量,你先把你的伤口养好了再说。” 第312章 穷山恶水出刁民 北魏杨炫之有一本很有名的书,叫《洛阳伽蓝记》,里边记载了一个故事。 太傅李延寔者,庄帝舅也。永安年中除青州刺史。临去奉辞,帝谓寔曰:‘怀甎之俗,世号难治。舅宜好用心,副朝廷所委。’……齐土之民,风俗浅薄,虚论高谈,专在荣利。太守初欲入境,皆怀甎叩首,以美其意;及其代下还家,以甎击之。 甎,可以理解为就是砖头。 《洛阳伽蓝记》里的这段话,引出了当时青州老百姓的一个特点,就是怀砖之义。 怀砖之义,指的是地方官员初到任时,当地百姓会用砖块迎接,表达欢迎之情,但在官员离任回家时,百姓又会用砖块敲打他,以示讨厌。 这里,讽刺了古齐国的土地上,百姓的风俗较为浅薄,他们常常空谈高论,追求个人荣华利益。 后以“怀砖之义”作为比喻人情势利,翻脸无情,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洛阳伽蓝记》里边提到的青州,就是山东承宣布政使司青州府。孔门所在的临淄,就属其管辖。 临淄,现今属于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淄博,就是前两年淄博烧烤比较火的那个淄博。 穷山恶水出刁民。 一场春雨正生发在临淄的一个小镇上,雨点打在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声音。 这个小镇是个古镇,有年头了,镇子上的居民,家家户户都供奉孔子,以学儒家经典为荣。别看这个镇子不大,可出过了不少的进士、举人。 这个镇子,到处都是私塾。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一个头发花白,身穿粗布衣裳的老者,正坐在厅堂前,教着一群孩子背诵杜甫的《春夜喜雨》。 厅堂无窗无门,坐在里边,可见院中四方的天井。 “此刻外面正下着春雨,所以我们今天就来讲一讲杜甫的《春夜喜雨》。”粗布衣裳的老者,拿着书,缓缓说道,“杜甫,字子美,号少陵野老,在唐朝和诗仙李白并称为李杜。唐朝除了这个李杜,还有一个李杜,你们谁知道?” “先生,我知道。”一个胖乎乎地小男孩答道,“李白和杜甫,称为大李杜,还有一个小李杜,是李商隐和杜牧。” “很好。”粗布衣裳的老者点了点头,“这首《春夜喜雨》作于唐肃宗上元二年春。杜甫在经历了一段流离转徙的生活后,最终来到四川成都定居,开启了他在蜀中较为安定的生活。作此诗时,杜甫已在成都草堂居住一年了。他亲自耕作,种菜养花,与农民交往,所以对春雨之情很深,写下了这首描写春夜降雨、润泽万物的美景诗作。” “子思,你不好好听讲,看着厅堂的上面做什么?”粗布衣裳的老者发现一个小男孩不住地向上看去,责怪道,“这里边数你最不听话,这么好的诗句,难道还吸引不了你的注意力吗?” “先生,不是,不是。”叫子思的小男孩解释道,“您看,那个燕子窝里,有一只小燕子要掉下来了。” “还真是的!”其他孩子顺着子思说的燕子窝看去。 只见一只刚出生的小燕子,被其他小燕子挤得没了地方,马上就要掉下来了。 “掉下来了!掉下来了!”一个孩子喊道。 粗布衣裳的老者,从座位上一个纵身,身法灵动,飘然飞到了燕子窝下,接住了正在下落的小燕子。 “先生好棒啊!” 孩子们鼓起掌来。 粗布衣裳的老者,托着小燕子,向孩子们说道:“孟子云,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 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 子思看着粗布衣裳老者手中的小燕子,问道:“先生,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君子与一般人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内心所怀的念头不同。君子内心所怀的念头是仁,是礼。仁爱的人爱别人,礼让 的人尊敬别人。爱别人的人,别人也经常爱他;尊敬别人的人,别人也经常尊敬他。” “可是先生,小燕子不是人啊!”子思问道。 粗布衣裳的老者笑了,答道:“孟子云,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对动物也是同样如此。” “先生我懂了。”子思说道。 “嗯,不错,孺子可教也。”粗布衣裳的老者说道,“这个小燕子你先拿着,我去搬来梯子,好把这个小家伙放上去。” 说完,粗布衣裳的老者把小燕子放在子思的手中,自己搬梯子去了。 老者颤颤巍巍地把梯子搬了过来,靠在厅堂的柱子上,接过子思手中的小燕子,一步一步爬上梯子,把这只小燕子又放回到了窝中。 孩子们又是一阵掌声。 粗布衣裳的老者,坐回到位置上,继续给孩子们讲起了杜甫。粗布衣裳的老者真是博学,不仅给孩子们讲述了《春夜喜雨》所表达的意境,而且借此机会还把杜甫和李白的交往,也娓娓道了出来。 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之人,急匆匆地穿过院中天井,当他看到粗布衣裳的老者正在给孩子们上课,于是垂首,立在廊下。 粗布衣裳的老者看到此人后,合上手中的书,对着孩子们说道:“今天下雨,路上恐滑,就讲到这里吧。下课。” 孩子们一看今日先生提前下课,乐不迭地收拾好物品,一一给粗布衣裳的老者行礼,道别。 当子思来到粗布衣裳老者身前时,老者摸了摸子思的头,笑着说道:“子思,你今天进步很大,回家后要时时学习,未来孔门还得靠你这样的后生来光大。” “是。”子思礼貌地鞠了一躬,便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孩子们一走,粗布衣裳老者立刻把脸阴了下来,对着廊下之人说道:“我说了多少次,我正在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你不要来见我,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要等着上完了课再说。过来吧。” 粗布衣裳老者一招手,站在廊下之人才敢摘下斗笠,趋步来到粗布衣裳老者面前。 “说吧,什么事?”粗布衣裳老者问道。 “回端木公,子冉回来了。” 粗布衣裳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江湖孔门的衍圣公,端木易。 “回来就回来吧,他出门在外又不是一次两次,何必如此大惊小怪?”端木易平静地说道,“莫不是有什么事?” “回端木公,确实如此。”面前之人从身上掏出一封书信,递到了端木易手中。 端木易看了眼书信的封口泥封,确是孔门的无疑后,撕开信封,看到一半,突然拍着桌子,兴奋道:“子冉办事果然干脆利落,真是不错!他现在人在哪里?回来了怎么不直接来见我?” “回端木公,子冉一回来,就直奔师叔一家的坟上去了。他说,他要先祭拜师叔,然后再回来拜见您。” “这孩子,真是的!”端木易把书信重新放回到信封里,然后又把信封塞进怀里,说道:“我一会儿回孔门,你叫子冉上了坟后立刻去孔门见我。” “是。” 端木易慢慢起身,整理起了书本。面前之人见状,连忙把自己的蓑衣脱了,披在端木易的身上,把手中拿的斗笠,递到了端木易的手里。 端木易穿好蓑衣,戴好斗笠后,正看到了刚才的燕子窝,于是说道:“你一会儿上去,把这个燕子窝给我捅了,做燕窝用。里边有几只小燕子,我看也肥得很,一并捉来熬汤。今天下雨,正好暖暖身子。” “是。” “对了!”端木易好像想起了什么,“做这事的时候,不要让其他人看到,尤其是孩子!” 说完后,端木易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第313章 禝下学宫 孔门为什么叫孔门,之前已经解释过,是因为孔门的首脑端木易,自称是孔子弟子端木赐的后代,号衍圣公,所以把自己的江湖组织命名为孔门。 真正崇祯朝的衍圣公孔衍植,居住在衍圣公府,就是孔府,位于曲阜。孔府,也称圣府。圣府二字就挂在衍圣公府大门之上,明朝权臣严嵩题写,好不气派。 进了衍圣公府的二门,可以看到一个孤零零紧闭的垂花门,立在道中央,称为垂珠门,也叫重光门。 别看此门貌不惊人,却挡在了道的中央近千年之久。它可是衍圣公府里边,规格最高的门了,就算是衍圣公自己,也绝无资格从此门出入。只有逢遇孔府大典、皇帝临幸、宣读诏旨和举行重大祭礼礼仪之时,才会在十三响礼炮中将此门徐徐开启。 故此门又称仪门。 近千年来,此门开过的次数,都有记录。 衍圣公府,过了三堂就是内宅,在内宅边上有一四层高楼,名为奎文楼,专门堆放金银珠宝,并且连通内宅和府外,内设机关暗道,一旦天下有事,衍圣公就会带着家眷和奎文楼的金银珠宝,逃出府邸。 奎文楼的金银珠宝有多少,没人知道,内宅里边是什么样子,四面高墙,也没人见过。 七岁以上男子,不得入内。 七岁以上男子不得入内,比紫禁城的后宫还要严格,结合奎文楼的金银珠宝,不禁让人对衍圣公府内宅的生活,产生了无限遐想。 清朝大学士,也是我们熟知的铁齿铜牙纪晓岚,曾给衍圣公府题过一副对联,上联是,与国咸休安富尊荣公府第;下联为:同天并老文章道德圣人家。 不过你仔细看这副对联,就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上联的“富”字少了一点,写成了“冨”;下联的“章”字,最后一竖破日而出。 这是纪晓岚有意为之。 “富”字去掉了一点,意味着衍圣公府的富贵无顶,无法用一个点来限制,也希望富贵少一点。“章”字将“日”字写成“田”字,意味着衍圣公府的文章通天,无法用一个日来遮挡,也希望文章多一些。 纪晓岚的这副对联可是大有深意,怎么解释都对,就看读他的人了。 说了这么多,这跟端木易的孔门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没关系难道我带你们旅游曲阜吗?这端木易在临淄的府邸,就是模仿曲阜衍圣公府而建,所选地点正好是当初战国时期,稷下学宫的所在地,离端木易小镇上课的私塾不远。 稷下学宫,曾是第一所官办的、由私家主持的高等学府。兴盛时期,上千人的贤达出出进进,儒墨道法,百家争鸣。当年荀子,就曾经三次担任过学宫的祭酒,也就是学宫之长,类似于现在的院长、校长。 我记得,好像是历史系考研有一道单选题,就考过,到底是谁,曾经三次担任过稷下学宫的祭酒。 这题还挺经典的,越是经典,越多人在意,于是也就烂大街了。 端木易府邸的恢宏和小镇的古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端木易府邸内,也有一个垂花门,名曰孔门,平时只有他才可以出入走动,用来彰显身份。 孔门,是江湖组织,也是一个门。 端木易回到府邸后,在二堂的正厅内,接见了子冉。 “子冉,辛苦了,请座。”端木易把一杯茶递到了子冉的手里,子冉连忙弓腰,用双手接过,在端木易坐下后,才敢落座,并且只搭了半边屁股。 “子冉,我看到你的信了,这次你做得很好,不过,这个浑三和宋献策真像你写得那样厉害吗?”端木易喝了一口茶,“可别是什么平庸之辈。” “师父,您放心,在皮岛时徒儿观察过,这个浑三和宋献策的武功,在江湖中一般人等是近不得身的。” “一般人等恐怕不行,这个张老樵要是一般人,也不至于让我等了这么久,四十年了,都不敢轻易出手。”端木易叹道,“四十年了,我岂不知他在吾老洞?可是就是不敢找他复仇,恐修为不够,再适得其反。” “师父,我觉得您大可不必担忧浑三和宋献策是否能杀了张老樵。”子冉说道,“您想,四十年了,您也在进步,在您出手之前,找两个江湖上还看过得去的人,试探一下张老樵的底,岂不是一件好事?” “嗯。”端木易点了点头,“不过和人间佛一战,如果是真,恐怕这牛鼻子也进步了不少啊!” 端木易问道:“你找的这两个人是否可靠?” 子冉想了想,答道:“叫宋献策的还好,酒色之徒,给点好处也就答应了。就是那个浑三有些难搞,问来问去的,想法颇多,不好控制。不过师父您放心,徒儿已经略施小计,让他深信不疑了。” “哦,略施小计?”端木易反问道,“不会又是你那痛哭流涕的手段吧?” “师父,痛哭流涕的手段,对一般常人还行,对待浑三这个油头滑面之人,还得再计上加计才好。” “说来听听,你怎么个计上加计法?”端木易来了兴趣。 “徒儿在皮岛回来的船上,特意在船尾留了一个货舱,里边放的全是徒儿做的张老樵杀人放火的伪证。这个货舱,徒儿挂上了重重的铁链,不允许浑三和宋献策靠近。”子冉兴奋地说道,“浑三和宋献策必然会对此货舱生出好奇之心,只要他们一进去,看到这些伪证,徒儿相信,他们不会再对徒儿说的话有任何怀疑。” “你怎么就笃定这两个人一定会进这个货舱,难道他们平时有偷鸡摸狗的毛病不成?” “这倒没有,不过徒儿跟这个浑三接触下来,倒是发现他有一个性子,就是好奇心太重。”子冉答道,“好奇心重的人,越不让他干什么,他偏干什么。徒儿利用的正是他这点。况且,徒儿查验过,伪证确实少了一本。” “呦呵,出去几趟成长不少啊!”端木易重新端详起了子冉,“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孔门衍圣公的位置我也坐不了几年了,过几年我就该让贤喽!” 子冉从小就跟着端木易学习,师父的为人和行事作风他是最为清楚的,他一听端木易说出此话,立刻觉得这椅子下面像是有无数根针一样。 子冉连忙起身,跪在地上,磕头道:“师父,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徒儿这点本事,还不是跟着师父您学的?徒儿愿意终身侍奉师父,唯师父马首是瞻!” “起来吧,你紧张什么?”端木易嘴角上扬,“年轻人,就应该多替我分担才是,我可不像那牛鼻子,能活那么久。你是孔门的大弟子,这孔门,早早晚晚都是你接手。” “是,是。”子冉擦了擦头上的汗,唯唯诺诺地答道。 “叫你起来就起来,跪下是怎么回事?在这点上,你就不如你的弟弟子思。”端木易说道。 子冉慢慢起身,站立一旁,问道:“子思这孩子又惹您老生气了?” “那倒没有。” 端木易把镇上私塾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你在这一点上就不如你那弟弟,总是想法太多,畏手畏脚的。人啊,还是要常怀赤子之心,多跟子思学着点。” “师父教训得是!” 子冉站在一旁和端木易又聊了些门内的琐事之后,心情也平稳了许多,于是试探地问向端木易:“师父,华山论剑您当真不去吗?您要是不去,怎么着咱们孔门也得派个人过去吧?这可是江湖上的一大盛事啊!” 第314章 善终为善 “华山论剑我是不会去的,不过倒是可以派别人去,但咱们孔门,可不是为了争天下第一。”端木易想了想,缓缓说道,“天下第一,有什么用?” 天下第一,多高的名头啊,怎么会没用?子冉真是不知道自己师父是怎么想的。 端木易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子冉,说道:“我们是商人,商人逐利。天下第一,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师父,那可是天下第一啊!”子冉说道,“如果拿下了天下第一,搞不好可以号令群雄!” 端木易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子冉连忙把茶杯递给了他。 喝过了茶后,端木易清了清嗓子,说道:“子冉,你幼稚了,都什么朝代了,你以为是两宋吗?凭借天下第一,就可以号令群雄?现而今,想号令群雄,只要有银子就够了,武功高不高,不重要。况且,天下第一发银子吗?有凭证吗?去华山论剑的,只不过都是一群莽夫罢了。” “师父,既然如此,那刚才您为何要说,我们还要派人过去呢?” “我看中的是华山论剑的商机。”端木易白了一眼子冉,“咱们的人,可以在华山之巅提供些吃穿住行所需之物。那么多人上华山,得吃饭住宿吧?我们赚点钱就够了,打打杀杀的事,莽夫去干。” “师父,咱们孔门的买卖也不小了,还至于赚这点小钱?” “小钱?”端木易反问道,“我们孔门的宗旨你忘了?” “徒儿没忘。” “没忘,那你就给我说一遍。” “是。”子冉老实答道,开始说了起来:“孔门的宗旨是汇通天下,让天下孔门弟子尽数为我们所用。” “亏你还记得。”端木易说道,“要想让那些孔门弟子为我们所用,前提条件是我们得有足够的银子,要想有足够的银子,就得汇通天下,要想汇通天下,就要什么买卖都做。只有天下所有的买卖我们都做,才能实现汇通天下。” 子冉红着脸说道:“师父,是徒儿错了,您老格局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行了,行了。”端木易摆了摆手,“以后说话之前多考虑考虑为什么。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小利而不为。”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还不差,可是加上勿以小利而不为,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这不就是贪小便宜么? 不过,子冉听上去,心里美滋滋的。 为啥? 因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出自《三国志·蜀志传》,是刘备写给他的儿子刘禅的,是遗诏中的话。 子冉心想,自己的师父跟自己说这句话,这不是分明把自己当成了他的接班人么? 凡事都怕琢磨,但是琢磨过头了,也是一种病。 子冉冲着端木易一拱手,说道:“既然师父要派孔门的人去华山之巅赚钱,那么少不了要有人领头,徒儿愿意前往。” 端木易说道:“你去,我放心。不过,你刚回来就走,也太赶了点。回来,就先给你师叔一家上坟,也不知道去你母亲的坟上看看?” “是徒儿疏忽了,一会儿徒儿就去我母亲坟上看看,然后再整装出发去华山。” “嗯,这还差不多。”端木易欣慰地点了点头,“不要因为你一出生母亲就去世了,而忘了你的母亲。百善孝为先。” 怪了不是?子冉一出生他的母亲就去世了,那他弟弟子思是怎么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子冉和子思不是亲哥俩儿。 临淄的那个古镇上,有很多私塾,也侧面说明了一点,就是孩子多。一个不大的古镇,再多能有多少人口?从哪来这么多的孩子呢? 这些孩子,大多都是养济院的孤儿。 养济院,前文详细解释过,是当年太祖皇帝专为鳏寡孤独以及患病之人设立的官办福利机构,但自万历之后,朝廷亏空日甚于一日,官办的养济院,也就名存实亡了。 官府干不了的事,孔门干,端木易看上了。 孔门,不做赔本的买卖,接手临淄的养济院,每月都要往里边搭银子,图个啥?为了博得一个好名声吗? 好名声,是要博得的,没有好名声,怎么在江湖上混?只有有了好名声,才会得到好名声带来的利益。 对于端木易来讲,他接手临淄的官办养济院,不光能博得好名声,而且还有利可图。 图什么?白养一批人吗? 对! 端木易接手了临淄的养济院后,专门收留一些流民,不过,是有条件的。条件也很简单,他们只收孤儿寡母,而且孩子要七岁以下,并且身体健康,其他的鳏寡孤独则不在收留之列。 有资格的流民,进入端木易的养济院后,每月六斗米、柴火六十斤、冬夏两季,布匹各两匹。这个待遇,是官方当时承诺的二倍。别说是官方的二倍了,就算是不如官方标准,满足条件的流民也会趋之若鹜。 不过,别看端木易的养济院待遇这么好,但还是常常死人,好多带着孩子来的母亲,最多在养济院不出一年,就患病死掉了。于是,这些母亲带来的孩子,也就成了孤儿。 成了孤儿的孩子,养济院吃,养济院住,养济院生活,接受孔门的恩惠,直到男孩十八岁,女孩十六岁。 人,活着活着,就活习惯了。 这些养济院成了年的孩子,无一例外地都成了孔门的人,为孔门效力。大多男主外,女主内。 孔门不做赔本的买卖,有的买卖是长线收益,有的买卖是短线收益。 养济院白养的人,最后都会成为了孔门的人。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孔门的有生力量,生生不息。 子冉的母亲就是当年的流民之一,按理说,她是没资格进养济院的,你一个女人,又没有孩子,不符合端木易养济院的收留条件。然而,凡事都有特殊,虽然子冉母亲不符合条件,但是架不住她当年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养济院收留孤儿寡母,孩子要求七岁以下,但没说一定是要出生后的孩子。于是临淄养济院的人犯了难,特事特办,找到端木易,说了这个情况。 只要是真怀孕了,就可以进。当时端木易是这样回答的。 临淄养济院的人,得到了端木易的明确指示后,特意找来了一个大夫,给子冉母亲把脉、检查,在确定子冉母亲真怀孕了后,便把她留在了养济院。 子冉的父亲是谁,不知道,因为子冉的母亲死得太早,没来得及告诉他。子冉母亲死得有多早?早到子冉一出生后,半年内,他母亲就在养济院患病死掉了,跟其他带着孤儿的寡母一样。 子冉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儿。 人,都是同病相怜的,子思,也是还在他母亲怀孕的时候,来到了临淄的养济院。那时候子冉已经大了,他看到子思的母亲后,触景生情,想着当年自己的母亲,许也是这样,带着他,于是就在子思还未出生时,便认他做了弟弟。 子思母亲生下子思后,也就半年光景,同样患了病,没几日便离世了。 子思母亲的病来得快,在弥留之际,已经口不能言。那时候,子冉就在身旁,抱着自己认的这个小弟弟,问道,您还有什么话要嘱托的吗? 子思母亲的眼里,流下泪水,使出全身力气,在子冉耳边说出了四个字,善终为善。 善终为善?什么意思,为何子思母亲在弥留之际要说出这四个字? 当子冉再想去问时,子思母亲已经撒手人寰了。 第315章 土木工程 善终为善是什么意思?是善,终为善;还是善终,为善。不同的断句有着不同的解读。如果是第一种,意思是,只要做了善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是善的。如果是第二种,意思是,只有把善事做彻底了,才是真正的善事。 第一种,是从做事的动机出发;第二种,是从做事的结果讨论。 第一种,只问动机,不问结果,有可能会好心做坏事;第二种只问结果,不管动机,有可能坏心做了好事。 当然还有第三种可能性,就是善终为善没有断句,意思是,善良终究是善良。言外之意是,不论别人怎么看待你的行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挺烧脑的,到底子思母亲临终的这四个字想表达什么? 善始善终,最早出自《庄子·大宗师》:“善妖善老,善始善终。” 少年人你要好好对待,老年人你也要好好对待;人生之始要有好的开头,人生之终要有好的结尾。 《尚书》:“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关键是,子思母亲就是一介流民,真的会想那么多吗?并且还是在临终的弥留之际? 算了,不管了。 子冉听了端木易的话,去了自己母亲坟上上了坟后,便带着孔门的一众人等,向华山行去。 端木易看着子冉离去的背影,目光阴晴不定。 端木易何尝不想去华山,何尝不想去论剑?然而,如果去了,碰上张老樵怎么办?难免又是一场血雨腥风,胜负难料。不如,就像子冉说的,先让那浑三和宋献策试试,看看张老樵如今的修为到了什么地步后,再从长计议。 终南山,重阳宫旧址。 一群工匠正在叮叮咣咣地敲打着木头,他们边上还有几个人,像是工匠头,正在研究着图纸,讨论着什么样的榫卯结构会更结实。 这几日,宋应星一边拿着《营造法式》一边跟着工匠们混在一块,他目前对建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张老樵拿着一酒坛子,正坐在一堆木头上喝酒,他边喝边盯着阁楼的进度,然后又看了看阁楼前面的大坑,对着身边的宛儿说道:“丫头,搞这么大阵仗,这得猴年马月能成?还有,盖阁楼就盖阁楼呗,你让人在阁楼前面挖个大坑是怎么回事?不怕晚上出门,一不小心,黑灯瞎火再掉下去?” “樵老,您这个人,就是不能对您太好,不领情,还处处挑理!”宛儿气道,“当时在北京的时候,我不是答应您了嘛,要在这重阳宫的旧址上,造一个高高的阁楼。这不,我得兑现承诺。” “那阁楼前面的大坑呢?是怎么回事?”张老樵喝了一口酒道,“你这不会是一边填坑,一边挖坑吧?” “樵老,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歪!”宛儿道,“这大坑,就是特意给您预备的,要没您,我还不挖这大坑呢!” 张老樵仔细望了望阁楼前的大坑,说道:“够深的啊!你这坑可给我老头子挖得不小,我掉下去可不好上来。” “您老想什么呢?我挖这大坑是为了弄一个池塘,里边种上些莲花,再养些好鱼苗,以后您老想吃鱼了,就不用出去买了。以后想吃鱼,您拿着钓鱼竿,自己钓就行了。” “丫头,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挺有心!”张老樵开心地说道,“这阁楼,加上这池塘,再弄些假山什么的,还走什么江湖啊?彻底养老算了。有钱就是好啊,走哪哪都能弄一个家出来。” “您就不问问,我是如何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宛儿很好奇张老樵没有问她这阁楼工程是怎么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肯定是使了银子呗!”张老樵抬头看了看天,放下酒坛,抻了个懒腰,说道:“今天的太阳真是舒服啊!” “哼!”宛儿白了张老樵一眼,“过了风陵渡后,我在黄河边的客栈遇到了一个商人,这是从他手里接来的。” “这重阳宫旧址可是块风水宝地,他能转给你?”张老樵起身,看着宛儿,“再说了,我、腐儒、数来宝的,怎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嘛!”宛儿撅起嘴说道,“如果宋先生和尚神医知道了,免不了会偷偷告诉您,那还叫什么惊喜?” “也对,也对。”张老樵点了点头,“丫头,又让你破费了哈!不过,你是真有钱,看来当初那百宝箱里边值钱的东西不少。” “那是自然。”宛儿敷衍道,“但是,这全天下最有钱的,怕是四大鸿了。” “丫头,我就是说说,咱可别有攀比心。”张老樵语重心长地说道,“这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有多少就花多少,不用羡慕别人。就算四大鸿再有钱,又能怎么样?给你花过一分钱吗?你在这重阳宫旧址搞这么大阵仗,不会上四大鸿抵押什么了吧?” “抵押?怎么可能?我也是财主好不好!”宛儿说完后,自己都笑了。 “我说呢,过了风陵渡,你没直奔华山,而是转道来了终南山,原来是给我一个惊喜。” “不然呢?您以为我走错路了?” “没事,咱们已经到陕西了,离华山近得很,我看时间还早,不着急。”张老樵望着忙得满头大汗的宋应星,说道:“丫头,还别说,自从经历了银杏那事,这腐儒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老实多了,都知道帮着干活了。” 宛儿噗嗤一笑:“樵老,那是你不明白他心里想什么。” “他心里想什么?这腐儒,一肚子的小心思。” “他在想他的研究院呢!”宛儿答道,“宋先生私下里找过我好多次了,他说,他觉得终南山重阳宫旧址这,可是一个风水宝地,所以他想在这建一个研究院。” “在重阳宫旧址这要建一个研究院?不行!不行!”张老樵连连摆手,“每天见这腐儒就够烦的了,他这研究院再建在我这阁楼边上,这不是碍眼呢么!” “樵老,话不能这么说,您忘了?研究院如果赚钱了还有您一份呢!”宛儿提醒道,“不建研究院,您老怎么分红?咱们冒风险从宙院拉回来的设备和材料不是白弄了?” “那……”张老樵眼珠一转,“在重阳宫旧址建研究院也行,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得把我的阁楼建完之后再建他的研究院;第二,别让他的研究院比我的阁楼高大,而且最好离我的阁楼远远的,越没人看到越不起眼越好。” “这个您放心!”宛儿保证道,“我已经答应宋先生了,必须把您老的阁楼建完后,再建他的研究院。而且,研究院肯定离您阁楼远远的,貌不惊人。” “我说呢!这腐儒怎么这么积极,原来等着赶紧把我的阁楼建完,好建他的研究院!”张老樵起身就要去找远处的宋应星,“我可得好好盯着点,别这腐儒把我这阁楼给偷工减料了,到时候省下好木头全用在他那研究院上了。” “樵老,不必!”宛儿一把拉住张老樵,“宋先生也是正人君子,不会干这种事。” “你说腐儒是正人君子?”张老樵反问道,“他要是正人君子,还能出银杏一事?” 这张老樵,抓住宋应星的一个错误还不放了。 “这样,我向您保证好不好?我是出银子的,我说话一言九鼎。您的这两个条件,我肯定全都满足,怎么样?”宛儿说道,“我的话,您肯定信了吧?” “嗯,这还差不多。”张老樵又坐了下来。 宛儿看向张老樵,一笑:“不过吧,您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316章 后浪 “说吧,说吧,你这丫头在这点上向来不吃亏。”张老樵都习惯了,“什么条件?” “很简单,就是我和宋先生两个人研究了一下,不能陪您去参加华山论剑了。”宛儿有些抱歉地说道,“至于尚神医改没改主意,我俩就不清楚了。” “不是,你俩怎么说变就变了,难不成看着这马上要来的好日子,舍不得走了?”张老樵用手一指眼前,“这要想彻底完工,得有一阵子吧?” “樵老,我和宋先生留下,得监工啊!不监工,到时候这些工匠偷跑了怎么办?” “你不是没结账呢么!骗谁呢?”张老樵不为所动。 “那您就不怕我们都去了华山,没人监工,这些工匠再偷工减料?”宛儿说道,“现在可正是您阁楼的关键时候。樵老,放眼看看,这要是来个偷梁换柱,您的阁楼过两年再塌了,可不得了。” 张老樵手搭凉棚,向忙碌地工匠望去,然后目光又转到宋应星那,只见宋应星正拿着图纸跟大家讨论着什么,热火朝天的,时不时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这腐儒监工,能监出来好吗?”张老樵不放心地说道,“他不是当初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这华山论剑一定要带上他,他好小刀拉屁股,开开眼吗?并且,他还说,要把武林故事写成一部大书,也算对得起我了。这怎么,才来终南山没几天就改主意了?” “樵老,宋先生虽然是,是那什么。”宛儿顿了顿,说道:“宋先生虽然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迂腐,但毕竟他是我们这里最懂建筑的,他不留下,谁留下?您看,他手里攥着的,是不是《营造法式》?那可是宋代最有名的建筑师李诫的着作。李诫,那可是了不起的人物!” “李诫?”张老樵歪着脑袋,“李诫和鲁班那个木匠谁更厉害?” “樵老,他俩不是一个时代的人。”宛儿一脑门黑线,“这就好比说,我问您,您和,您和重阳真人谁厉害一样。” “这还用问?当然是我老头子厉害了!”张老樵喯儿都不打地答道,“你这丫头,岂不闻有一句话,长江后浪推前浪?” 这张老樵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那按您的意思,我可以回答您了,李诫比鲁班厉害。”宛儿继续说道:“您看,李诫比鲁班厉害,宋先生又看李诫的书,是不是李诫的后浪?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宛儿的脑子也不是白给的。 “行行行,不过我得亲自问问这腐儒,他到底愿意留下来,还是愿意陪我去华山。”张老樵说完,朝着宋应星喊道:“腐儒,你过来!” 没反应。 “腐儒,我老头子叫你呢!你听到没有?” 还是没反应。 “嘿,这腐儒是不是故意的?”张老樵气得要去把宋应星薅过来。 宛儿一把拦住了张老樵,说道:“樵老,这么多人,您这么喊宋先生腐儒,他就算听到了也装没听到。这么多人呢,宋先生刚建立起来的威信,被您这一喊都给喊没了。” 宛儿冲着宋应星的方向叫道:“宋先生,我这里有些问题不解,需要请教您一下,麻烦您抽空过来一趟,如何?” “来喽!来喽!”宋应星回头笑道,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宛儿得意地看了张老樵一眼,张老樵故意把眼撇向一边。 “宛儿姑娘,什么事?”宋应星恭敬地施礼道。 “樵老想亲自问问您,是不是不打算陪他去华山论剑了。”宛儿用手一指张老樵,“您跟樵老说说吧。” “宛儿姑娘,这事啊!”宋应星放松了下来,“我以为你是发现这阁楼有什么问题了呢。” 宋应星把头扭向张老樵,说道:“樵老,实在抱歉了,华山之行,我真去不了了!您也看到了,这还一堆活等着我定夺呢!” 说完,宋应星一阵风似又跑回了工匠之中。 “樵老,您听到了?”宛儿憋着笑道,“这可是宋先生亲口说的,不是我瞎编排的吧?” 张老樵哼了一声:“想笑就得意地笑吧,别憋着了。这腐儒说话不算话,不去就不去了,反正也不会武功,到了华山,我还得照顾他。不去正好!不过,你为何不去?你古怪精灵的,可不需要我老头子照顾!” 宛儿噗嗤笑出了声,笑过后说道:“樵老,我不是说了嘛,我得和宋先生一起监工。我得盯着点宋先生,万一工匠不偷梁换柱,宋先生把好木头都留给了研究院怎么办?您就不怕剩下宋先生一人,再把这阁楼盖出什么毛病出来?况且,没准华山之行您回来,也弄完了,我还得结账呢!” 张老樵想了想,说道:“行吧,行吧,不去就不去,但有一条,这阁楼可别给我盖歪喽!还有,尚神医必须得跟我一起去,而且你得出路费!” “出,出,我肯定路费给你们出得足足的。”宛儿一口应道,“但是多出路费了,您老去华山得帮我办一件事。” “你这小丫头,怎么这么多事?说吧说吧,什么事?” “您帮我找一个人。”宛儿正色道。 张老樵看了宛儿一眼:“什么人?说得这么认真。” “一个男人。” “年轻的?” “对。” 张老樵盯着宛儿,一脸不怀好意:“丫头,不会是你的情郎吧?他叫什么?长得怎么样?什么职业,多大年龄?是胖是瘦?” 宛儿脸色一红:“樵老,此人就是我一个朋友,叫浑三,比我略大一些,原来是店小二,后来……” “脸红什么?不就是那个在扎马村和漓江上的浑三嘛。”张老樵抢着说道,“怎么过去这么久了,还是对此人念念不忘?和那个小白脸石谦比起来,浑三更清秀一些吗?” “樵老,您瞎说什么啊!”宛儿有些不自然地低头扭了扭身子,“浑先生皮肤可不白,他比石先生黑一些,但是更壮实。” “哦,原来你这丫头喜欢身体好的。”张老樵沉吟片刻,说道,“他长相怎么样?可是英气逼人?” “哎呀,樵老,我就是求您找一个人,至于这么问东问西的嘛!”宛儿抬起头来,盯着张老樵的眼睛,说道:“此人还算端正,就是不修边幅,行了吧!我就问您一句话,您帮我找不找吧?” “找,找,我一定把此人给你找出来。就算这个浑小子不去华山,我也想办法给你打听出来,怎么样?” “这还差不多!”宛儿开心了,“樵老,一会儿您想吃什么鱼?我想办法给您做去!” “先别忙着做鱼,我话还没说完呢!”张老樵说道,“如果我遇到了这浑小子,找到了,你让我说什么啊?不能我们大眼瞪小眼吧。” 宛儿思忖了一会儿,说道:“您就说,漓江故人请他来终南山一叙。” “哎呦呦,什么时候你这丫头也变得这样文绉绉了?”张老樵探着身子打量着宛儿,然后一伸手,说道:“给个信物,当个凭证。不过,我可不会说什么文绉绉的话,至于这浑小子,爱来不来。” 宛儿先是在身上摸了摸,然后把头上的发簪摘了下来,递给张老樵,说道:“喏,这个给您,他看到这个一定能来。” 宛儿的发簪一拿下后,头发立刻如瀑布般披落在肩上,延伸到背部,显得她更加楚楚动人。 张老樵接过发簪,瞟了宛儿一眼,说道:“别总梳道士头,这么好的乌发,换个发型多好看。” “樵老,您可真讨厌!”宛儿一边用手捋着头发,一边跑开了。 张老樵看着宛儿背影,跳着脚,喊道:“喂,丫头!别忘了给我老头子做鱼!” 第317章 茶棚 最终陪张老樵去华山论剑的人是尚炯,他的原话是,万一樵老在华山有个磕了碰了的,他那药葫芦能派上用场。 虽然张老樵听了尚炯的话后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人家还是愿意陪自己的,说两句就说两句吧,反正自己是不可能在华山遇到什么对手的。 张老樵,一直对自己在武学上的造诣非常自信。 临出发前,宛儿不断嘱咐张老樵,如果见到了浑三,切记要把浑三请到终南山;张老樵也不断嘱咐宛儿,千万别让腐儒对自己的阁楼偷工减料。 尚炯都听烦了:“樵老,抓紧上路吧,再不走,到了华山恐怕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怎么可能?”张老樵拍了拍钱袋,“丫头给我的钱足足的,有钱咱什么客房住不了?你这数来宝的,就等着跟我老头子享福吧。对了,到了华山,你就看,有多少老人儿见了我都得点头哈腰的。全真教张老樵,重出江湖!” “樵老,江湖上早就风云变幻了,认识您的,都得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了吧?”尚炯拉着张老樵,示意赶紧上马,“有几个像您这样,还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 尚炯,平时跟张老樵和宋应星比起来,话不是很多,但只要一张口,还是挺赶劲儿的。 张老樵翻身上马:“这就是你不懂了,不过你记住喽,认识我的都是高手。” 张老樵冲着宛儿和宋应星一拱手,说道:“回见!” “回见!”尚炯也翻身上马跟着说道。 “赶紧走吧你!”宋应星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狠狠地抽了一下张老樵的马屁股。 只见张老樵坐下的千里名驹,立刻昂头嘶鸣,四蹄扬起,向华山方向奔去。尚炯见状,连忙双腿一夹马腹,紧紧追随张老樵而去。 只见一阵烟尘向宋应星面部喷来。 “呸!呸!”宋应星吐了几口唾沫,“这尚神医也不知道看着点,到底会不会骑马?” “宋先生,行啦,人都走远了,咱们也回吧。”宛儿捂着嘴笑道,“平时樵老没少说您,您抽了他马屁股,也算是报仇了。” 宋应星丢掉树枝,拍了拍手,意犹未尽地说道:“宛儿姑娘,你就是心善,给尚神医千里名驹的卢也就算了,居然给樵老也弄了一匹照夜玉狮子,真是对他太好了点。” 从终南山到华山,有三百里的路途,张老樵和尚炯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走了五六天,这才来到华山地界儿。 “说华山,巍峨耸立万丈高。黄河水,滚滚的东流像开锅。赤日炎炎如烈火,路上的行人烧心窝。 “突然间,黑云密布遮天日,一阵暴雨就似个瓢泼。霎时间,雨过天晴消了热,长虹瑞彩照山河。 “清风徐来吹人爽, 哎,有一乘滑杆下了山坡……” “嘿嘿嘿,我说数来宝的,你这是又干起了老本行是么。”张老樵在马上晃晃悠悠地说道,“这天儿也不热,也没下过雨,更没什么滑杆,你在这瞎说什么呢!” “这不是闲来没事,在马上解解闷儿么。”尚炯把牛胯骨插回腰间说道,“江湖上,我不就靠这个混吃混喝嘛。” “跟着我老头子还用混吃混喝?怎么想的!”张老樵四下望了望,“你也不看看,这都到了华山底下了,可有人烟?都马上端阳了,连个人都看不到,你不觉得奇怪吗?” 经张老樵这么一提醒,尚炯这才反应过来,四下看去,说道:“确实奇怪,这华山脚下跟我以前来的时候,确实不一样。原来走到这里,都应该人声鼎沸了。” “以前?你以前什么时候来的?”张老樵问道。 “大概七八年前吧,我记得这里有一村落,附近好像还有一茶棚。”尚炯向前看去,用手一指,说道:“没错,樵老您看,就是那家茶棚,还在。” 张老樵眯缝着眼望去,果然华山脚下有一茶棚,旗帜飞扬,茶棚下似乎有几人闲坐,在那喝茶。 张老樵翻身下马,对着尚炯说道:“你也下来,咱俩把马放在此地,等华山论剑之后,回来再骑。” 尚炯跟着翻身下马,拉着马的缰绳,说道:“樵老,您不是开玩笑吧?把马放了?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丢了让丫头再买。”张老樵看了尚炯一眼,说道:“吓着了?我跟你说,这千里名驹都是有灵性的,你就放心把它们放在这,等下了山它们自然会等你。” 见尚炯不言语,张老樵又道:“怎么,我老头子吃过的鱼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不信是不是?要是马丢了,我背你下山。” 张老樵来到两匹马后,在它们屁股上,分别各拍了一掌。只见两匹马,便一溜烟儿地钻进了山林。 “樵老,这马跑了,就算它们等着我,回来怎么找得到?” “数来宝的,你事真多!”张老樵说道,“我跟你说,这两匹马跟我可比跟你熟,我这净给丫头当马车夫了,这两匹千里名驹,可认得出我的声音,不信你听着。” 说完,张老樵一声长啸,只见山林处,传来了两匹马的阵阵鸣叫。 “走吧。”张老樵一拍尚炯的肩膀,悠闲地吹着口哨,向茶棚溜溜达达而去。 茶棚后的简易房内,杨夫人正悠闲地坐在角落里喝茶,她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周奎托周指挥使传来的破解蛊术之书。 “知琴,你是懂下毒的,这书你也看了许多遍了,你觉得这里边记录的蛊术可全?”杨夫人放下书,问道。 “回夫人,此书记录极其全面,可以说是涵盖了天下蛊术,也记录了破解蛊术的祝由之法,是不可多得的一本书。”知琴答道,“夫人,这书您自从得到后,为了华山论剑都翻阅多次了,如今,华山四下,我们的人在所有路口都安排好了,您也该歇歇了。” “嗯,你说得是,不过也不可大意。”杨夫人说道,“其他路口,据说都有江湖人士上山,就咱们这一个路口,至今还无人来,是不是此路过于偏僻了些。” 杨夫人刚说到这里,只见知画匆匆走了进来,对着杨夫人说道:“夫人,来人了!来人了!远处来了两个人,正向茶棚走来!” “哦?可是江湖人士,要参加华山论剑的?”杨夫人直起身子问道。 “看上去应该是江湖人,不过他们身上并未带什么兵刃。”知画答道,“一个邋遢的老道士,还有一个像是个走街串巷数来宝的,我猜这两人,很可能是四处游方算命的骗子。” “不可大意了!”杨夫人说道,“此次华山论剑,我们的计划不得有失,让茶棚外的韩先鲁、胡麻子、陈五做好准备,探探他们,然后通知老罗,准备迎客。” “是。” 知画走后,知琴说道:“夫人,您看,用不用我出去,帮帮老罗,先给这两人下个蛊。” 杨夫人沉思一会儿,喝了口茶,这才缓缓说道:“不必那么急,我都安排好了。天下江湖人士来参加华山论剑的多了,岂可这样一个一个下蛊?要是这样,还不把我们累死了?” “夫人说得是,我不是怕华山之巅的那帮倭人不靠谱嘛!” “知琴,你多虑了。”杨夫人说道,“这群倭人,自从在漓江之上被何监使带走之后,一直都在我的控制之中,目前已经成了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的底牌,绝对万无一失。” ps:山水行记一风流 今日正文到此结束,以下是我作为本部小说作者,要跟一直支持我的读者朋友说的一些心里话。 在说话之前,我首先要特别感谢两个人,一个是,玻璃框里的画;一个是,这个读者真的不存在。 您二位,一直支持我至今,不离不弃,嗯,如果现在我面前有一杯酒的话,我想说,全在酒里。 好了,我开始说心里话了。 西安有个音乐人,叫马飞,他出过一张专辑,名字叫《当初就不应该学吉他》。我觉得他这个专辑名起得好,用在我的身上正合适。 我呢,不光当初不应该学吉他,也不应该写作。两个不该干的事,我都干了。 我是学工科自动化的,二零零六年冬天开始写作。别看写作时间早,我人呢,不老,自认为还有点,有点端正吧。那时候凭借一腔青春,写了好多的诗歌,也包括旧体诗词、杂文、小说什么的,在报刊发表过,也在网上传过一些,不过年头久了,不论线上线下,都找不到了。 那时候,写网文,有签约一说,但是给的太少,我又在上学,所以就没签。 说实话,当时我挺瞧不起网络小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穿越、玄幻,一点文学性都没有,的地得不分。 我自诩文艺青年,看小说,国内,怎么也得是阿城、王小波、王朔、余华之流;国外,至少也得是马尔克斯、博尔赫斯、萨拉马戈、卡夫卡吧?最次也得是个昆德拉。 这么多年,看过的不止上述,还有很多。 嗯,不吹牛说,我现在读完的书,不少。我家里,四壁书籍,充满了一整间屋子。 我为了买书,甚至不惜花高价,找一些无法出版的书籍,像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胡适的所有着作,我家都有,更有一些不能在这里打出来的台版书,也有。 后来工作忙了,有一段时间我就断了写作,专注于看书,平时写点软文赚点外快。当时通过我一个朋友联系,拿过一千五百字一千元的稿费。不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写这部小说之前,有大概五六年时间没写长篇了,在二零二三年初,我才又拿起笔,写了起来。 那时候是工作变动,有空白期,这部小说的前二十七章,就是那时候写的,后边的,则是我今年初开始写完一个剧本杀之后,每天新续的。 为什么又捡起来? 因为今年年初,春节我打篮球,在一次非对抗中,把腰弄伤了,也是十来年的老伤了。我本以为躺一礼拜就好了,结果一躺就是到了五六月份,才勉强能下楼,八月之后才敢正常走路拿起吉他,坐起来弹一弹,但时不时会腰腿疼。 到今天,也是如此。 这么一段时间,做手术大夫不建议,所以只能吃中药、静养,但总得干点什么吧?于是,我在写完剧本杀之后,又想到了这部小说,心说,试试吧,万一能火呢? 以前写小说,我最长的两部长篇,也不过加起来四十万字,还有一些青春的中短篇,有个几十万字,算上平时写的杂文、诗词什么的,总共五百万字是有了。这些都是没发表的。 我认为一部好长篇,最好的字数就应该是二十到四十万之间,读者看得不累,不耽误时间,还意犹未尽,留有余味。 可是网络小说不行啊,动不动大几百万的,所以我就有了写这么一部宏大架构小说的想法。 以前,瞧不上的事,我现在不得不做了,我得活着,得吃饭,但是我又不想抢钱,不想像我瞧不起又赚钱的那些作者看齐,所以才权衡利弊,有了这部小说。 写前二十七章的时候,我想把宛儿写成一个海盗,参考博尔赫斯的《女海盗郑寡妇》和柳如是的身世,写下去。这就是为什么有了浑三这个人物的原因。 不过,后来出于写网络小说的考量,我放弃了上面的想法,加了一些武侠和怪力乱神、悬疑的元素在里边,但又不想亵渎文学,所以就成了今天看到的样子。 不过,写到现在,我还是很满意的。 虽然无人问津,但我是懂的,好多名作,阅读人数累计也不过万人,甚至还不到一万,我着什么急? 读者有五成都是中学生,剩下的五成里边,两成大学生。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这辛苦努力,拼不过一个初中生写的书的原因。 大家可以看到,我的小说,这么多人物,说明我的野心不小,这里透露一下,皇太极那边可还没动笔呢! 然而,虽然我不在乎日收,但我在乎能遇到同类人。 有幸遇到了,两位。 但,后天,也就是这周五,我就要从调养身体的状况里走出来了,也就是重新回归职场。 工资很高,超过了目前我所生活城市的很多人,但也很累,几乎无休。 都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这次重回职场,虽然我对工作强度很不满意,但如今身体不好,人又不在北上广了,二线城市的矮檐下,经济又不景气,不得不为生活低下点头。 这是我目前的最优选了。 试一试,身体如果实在扛不住就辞,继续养病。 所以,这周五开始,我可能不会再像以往一样,每天更新两千五百字以上了,很可能几天一更,而且字数也不会太多,千字左右。 选择继续支持我,还是选择放弃,我都能够理解。如果愿意跟我交朋友,聊聊天,扯个淡,也可以看我个人简介,联系我。 关于目前这部小说,短时间内我是不会放弃的,不论它会以什么方式结尾,都要完结。 直到地老天荒。 短时间看是这样,以后有什么变化了,再说。 人生,无非一碗热汤面,不是理想太理想,而是现实太不现实了。 第318章 特殊待遇 华山论剑与其说是华山论剑,不如说是杨夫人做的一个局。 自从漓江之上,杀了镇江王,何监使一死,这船上的倭人可就成了杨夫人的死士。杨夫人承诺,只要这群倭人愿意给白莲教效力,就不会把他们送官。 这群倭人,本来千里迢迢来到中土,就是为了贪图中土的富贵,杨夫人留他们一条命,他们乐不得给白莲教效力。 倭国人,向来一根筋,无君无父,有奶便是娘,漓江上的这群倭人从此便在白莲教隐藏了起来。 这群倭人的武功实在是不咋地,别看他们都是忍者打扮,跟白水王二面前自称伊贺流派,那也只不过是唬唬人罢了。这些人,都是靠着他们身上的零碎取胜,至于单论武功,着实有点说不过去。 如果这群人武功说得过去,还至于杨五、杨六背后的武士刀在榆林镇城门外,被白水王二空手抽去吗? 当时说这两个倭人的水平真不赖,真不错,那是跟白水王二那群人比较,要不是倭人的刀上有毒,白水王二不可能丢了手腕。 杨五、杨六两个倭人要是够厉害,也不至于最后甩出风尘炮逃脱。 这群倭人,在漓江船上的时候可不是忍者打扮啊,怎么没两年就武装上了? 这群倭人投靠杨夫人后,主动请求的。 杨夫人割据桂林府,想置办点忍者的服饰,鸡零狗碎的破烂武器,简直易如反掌。这点事,在白莲教这种势力庞大的组织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既然让这群倭人给自己当死士,那就得有求必应,反正他们随时都要准备去死,与其让他们吭哧瘪肚地去死,不如让他们心满意足地而亡。 虽然结果都是死,但过程可以精彩一点。 杨夫人在每个倭人身上都涂上了一种傀儡蛊泥,只要在华山之巅,有人和他们一决高下,但凡触碰他们身体一下,便会立刻中蛊,听从指挥。 中傀儡蛊泥的人听倭人指挥,倭人听杨夫人指挥,如果所有来华山之巅论剑的人都中了傀儡蛊泥,会是一种什么结果? 想想都可怕。 不过这是针对除了浑三之外其他人的。浑三,杨夫人特意准备了另一种苗族的蛊,就是情蛊。 这种情蛊,又称情花蛊,为了此蛊,杨夫人头一次杀了教众三十余人,取他们心头之血喂养蛊虫。得了情蛊之后,杨夫人把此蛊特意交到杨五手中,并拿出当初自己亲绘的浑三画像,告诉他,如遇浑三,务必把此情蛊想方设法下在浑三身上。 为什么? 还用问吗?当初杨夫人第一次见过浑三之后,就被这坏小子所吸引住了。 坏小子,都让人稀罕,况且浑三用现代话说,还有点雅痞。 还记得浑三第一次见杨夫人,走时候说过的那句话吧,夫人才是既天真又可爱。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浑三走的时候,还顺了十两银子,立刻就上了杨夫人心尖儿。 杨夫人,别看平日里做事不徐不急,但极其思维缜密,再加上执掌白莲教,所以处处要考虑端庄,但内心,可还是个小姑娘。 强硬的女上司,是不是这样的女人又叫御姐?御姐喜欢上雅痞的坏小子,俗不可耐的戏码。 元宵三五,不如初六。 朱淑真的词,在遇到浑三后的正月十五,被杨夫人提笔改成了元宵三五,不如初一。 为何不如初一?因为正是初一那天,杨夫人遇到的浑三。 杨夫人画了浑三的画像,让白莲教众找寻浑三,并以查访《连山》和明暗二宗为由,其实这里藏了自己的私心,就是她也想时刻关注着浑三的一举一动。 然而,自从浑三跟皮岛有了交往之后,消息就断了。 这次华山论剑,杨夫人也不确定浑三会不会来,但是以她自己对浑三的判断来看,这坏小子不可能不凑这个热闹。 “渴死我了,店家,来碗酒,再上条鱼。”张老樵一到茶棚,就一屁股坐在了长凳上面。 张老樵此话一出,在茶棚下扮作茶客的韩先鲁、胡麻子、陈五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道长,这是茶棚,喝茶,就和点儿点心倒是可以,至于酒和鱼,这里可没有。”胡麻子说道,“这家的茶不错,也可以解渴,不妨尝尝?” 张老樵看着眼前的三个茶客,眼神有些异样。 “数来宝的,咱们走,这什么破地方,岂是咱们这种身份来的?”张老樵仗着宛儿给的钱多,起身拉着尚炯就想走。 “呦,这位道长,您怎么着,是看不起我们吗?”知画端着两碗茶走了过来,“我们虽然没有酒菜,这茶可也不是什么破茶,这可都是上好的龙脊茶。” 龙脊茶,产自广西桂林,这女子,张老樵也眼熟得很。 张老樵别看老,但是他记性可不差,当初他替宛儿去广西盗取百宝箱,在杨夫人府上见过知画,别说知画,就是刚才扮作茶客的韩先鲁、胡麻子、陈五,他也都见过。 龙脊茶一出,全对上了。 张老樵看着远处茶棚下沏茶人的背影,这不正是那日他盗百宝箱,在马房喝酒的人么? 白莲教的人全来了,还开个茶棚做掩护,看来有内容。 “小丫头,你这两碗上好的龙脊茶,打算卖我们多少钱一碗?”张老樵问道,“人不可貌相,可别小看了我们二位。” “一两一碗,爱喝不喝!” “樵老,这茶真够贵的了,咱们走吧。”尚炯劝道,然后附在张老樵耳边说:“樵老,这个茶棚主人跟我以前来遇到的不一样,恐有问题。” 张老樵一把推开尚炯:“数来宝的,你别说话,我老头子自有分寸。” 张老樵突然改主意了,他不想走了。既然茶棚的人都是白莲教杨府的人,那白莲教主必然也来了。 “给你二两,两碗。”张老樵从钱袋拿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你手里的两碗茶,我们要了。” 扮作茶客的韩先鲁冲着知画说道:“给他们,给他们,再给我们上两碗就是。” 说完,韩先鲁对着张老樵和尚炯二人一拱手:“二位先生,你们这是要去哪,也在这歇脚?” “我们要去华山。”张老樵喝了一口茶道:“这龙脊茶是不错,哪里产的?莫不是这华山特有的茶叶?” “正是。”韩先鲁顺嘴胡说道,“不过,我劝二位不要去华山,赶紧掉头吧。” “哦?为何?”张老樵咕嘟喝了一大口茶后说道。 “你们二位一看就不是江湖人士。”韩先鲁说道,“过两天华山要举行天下武林盛会,华山论剑,到时候谁赢了,谁可就是天下第一。” “不对,不对!”一旁扮作茶客的胡麻子说道,“事情是因为一群倭人要挑战咱们中土武林,但凡咱们中土的有志之士,可都上了华山了。” …… 简易房内,透过门缝,知琴时刻关注着外面的茶棚。她一边观察,一边回头说道:“夫人,要不然我也出去看看吧,这韩先鲁、胡麻子、陈五能打探明白吗?那年丢了百宝箱,您让胡麻子查,最后他也没查出什么,后来韩先鲁、陈五也是,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算了,过去就过去了,他们三个还算用心。”杨夫人想了想,说道,“当时我怀疑是那个玄妙的师父回来窃走的,但也没有证据。不过,都不重要了,现而今最重要的是,如何靠倭人控制住来华山的武林人士,他们一旦为我们所用,可比那百宝箱的价值大多了。” 第319章 寥落星已稀 茶棚内张老樵继续和那些“老熟人”聊着天:“既然是倭人向我中土武林挑战,那你们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卖大碗茶?还不抓紧上山,为我们中土武林争口气?” “我们?我们可不行!”陈五开始表演了,“我们就是这附近的老百姓,在这茶棚没事坐下来聊聊天,说些张家长李家短,鸡毛蒜皮的小事。” “哦,对了,你们二位去华山干什么?”陈五问道,“莫不是参加华山论剑?” 尚炯刚要开口,张老樵给他使了个眼色,对着陈五说道:“论剑?你看我们二人,谁身上有剑?一根针都没有。我们是去华山踏青的,这不春天来了,我这老胳膊老腿也活动活动,那话怎么说来着?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韩先鲁、胡麻子、陈五都是粗人,根本不懂张老樵说的是啥意思,一个个都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张老樵见状,也不再作声,边喝着茶,边望向远处。只见华山巍峨,郁郁葱葱,云雾缭绕,犹如仙境。有些嶙峋山峰、古寺建筑,在云中若隐若现,仿佛天上宫阙。 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西岳华山,果然名不虚传。 张老樵生不逢时,他在江湖上成名后,江湖早就零落了。东邪仙逝,西狂隐居,南僧坐化,北侠殉国,上述四人,他都没有亲眼得见,他亲眼得见唯一的五绝,就是中顽童周伯通。 那老头,确实像个顽童,心地善良又混不吝,惩恶扬善,又酷爱武学,是张老樵一生的恩师,只不过,张老樵没有正式拜师而已。张老樵一身的功夫,好多都是跟老顽童周伯通学来的。 想想也知道,全真派那一帮道貌岸然的牛鼻子,怎么能教出张老樵这等人物? 周伯通虽然不跟全真派的一群臭道士来往,但是却架不住这群臭道士经常找周伯通。 周伯通正在教一个叫张老樵的小孩,这还了得?这不人小辈儿大么!以后老一代彻底凋零了,这个叫张老樵的,岂不是全真派的活祖宗? 周伯通见全真七子见得都烦死了,全真七子又是长跪不起,又是痛哭流涕,希望师叔周伯通不要收张老樵这个小孩。 周伯通实在是受不了了,跟长春子丘处机说,就挂在你那个大徒弟虚静子赵道坚名下吧。 就这样,张老樵的师父成了赵道坚。 张老樵的师父虽然是赵道坚,但就是挂名,真正教他的还是周伯通。 张老樵跟宛儿说,没见过重阳真人和全真七子,也算没毛病,确实也没见过。 重阳真人是离世得早,全真七子张老樵是不想见,当周伯通驾鹤西去后,他才回重阳宫,那时,全真七子也早就去世了。 三载寄关东,所欢皆远违。思怀方耿耿,忽得观容辉。 亲燕在良夜,欢携辟中闱。问我犹杜门,不能奋高飞。 明灯照四隅,炎炭正可依。清觞虽云酌,所愧乏珍肥。 晨装复当行,寥落星已稀。何以慰心曲,伫子西还归。 “樵老,您想什么呢?”尚炯一句话,把张老樵拉回到了现实,“咱喝差不多了,抓紧赶路上山吧。” “行,咱们走咱们的。”张老樵起身,冲着茶棚下的三人说道:“我劝三位还是早点回家,要不就在这茶棚下坐到端阳之后,想钓鱼,恐怕三位的手段还差了些。告辞!” 这邋遢的老道士是什么意思?钓鱼?这哪里有湖,钓什么鱼? 正在韩先鲁、胡麻子、陈五还在咀嚼张老樵话的时候,张老樵已经拉着尚炯的衣襟,走出了十几丈外。 知画眼尖,看着张老樵的背影,冲着这里轻功最好的陈五叫道:“陈五,快把这邋遢老道士拦下来,他可是个高手。” 陈五从愣神中反应了过来,再去找张老樵和尚炯,哪还看得到背影?二人早就消失不见了。 “别追了!”只见远处知琴从简易房中走出,“杨夫人说,你们早就暴露自己是江湖人的身份了。” “我们哪里暴露了身份?”韩先鲁不解道。 只见杨夫人款款从简易房中走出,说道:“你看这四下里,可有人烟?没有人烟,你们如何要说自己是这附近的老百姓?你们既然是老百姓,又如何知道武林的事?这不是暴露了身份是什么?” “再有,你们前面又是谈华山论剑,又是说倭人的,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知琴看了杨夫人一眼,补充道,“附近的老百姓上哪里知道这些事?前后驴唇不对马嘴。” “好了。”杨夫人看了知琴一眼,“他们三个人也是这几日一直忙碌没有合眼,哪像你我,一直在那简易房中休息?反正到了华山,不论是多强的高手,只要沾上了倭人,就必定会为我们所用。” “就是,我看他们就是缺觉缺糊涂了。”知画在一旁跟着说道,“这龙脊茶乃是天下名茶,何人不知何人不晓,怎能人家问是不是华山产的,就回答是华山产的呢?” 韩先鲁解释道:“一个邋遢的老道士,还有一个插牛胯骨数来宝的,他们能懂什么?” “少说两句吧。”杨夫人伸出右手纤细的手指,一点知画脑门,“你还说韩总管呢!你这上来就端龙脊茶。你看看,这破茶棚,可配得上龙脊茶?” “我那不是给韩总管他们端的嘛!”知画委屈地解释道,“我是气不过那邋遢老道士说咱这是破地方嘛!” “你啊你!破地方就破地方,本来就是,这又不是我们桂林。”杨夫人带着疼爱斥责道,“好了,我们也该上山了,再不上山,恐怕迟了。” 杨夫人看着远处茶棚下的老罗,跟知画说道:“你去问问老罗,尸体都处理干净没有,处理干净了,收拾收拾我们上山。” 杨夫人口中的尸体,指的是原来茶棚主人一家五口的尸体。 杨夫人为了能够占据这上华山的重要路口,不惜杀了靠这茶棚为生的一家五口人。 至于尚炯口中说的,七八年前附近的村落,也早就在一夜之间被杨夫人的白莲教众夷为平地了。至于村落里的人,也一个活口不留,全杀掉了。 杨夫人,已经不是以前的杨夫人了,已经不是那个当初杨涟的义女了。 现在的杨夫人,是白莲教主杨夫人,是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杨夫人。 欲望这个东西,当一个人还很弱小的时候,可以被称之为理想,但它一旦被权力加持后,就真正变成了欲壑难填的欲望。 不一会儿,知画带着老罗,来到了杨夫人面前,说道:“夫人,您放心吧,尸体都已经处理好了。” “嗯。”杨夫人看了看这茶棚,对众人道:“我们走。” 鸳鸯双栖蝶双飞 满园春色惹人醉 悄悄问圣僧 女儿美不美 女儿美不美 说什么王权富贵 怕什么戒律清规 只愿天长地久 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 爱恋伊 爱恋伊 愿今生常相随 愿今生常相随 …… 极其美妙的歌声由远及近传来,让杨夫人一众不由得侧目向西看去,只见在太阳底下,远远走来四人。 四个男人。 两个可以称之为大汉,另外两个,一个是面容清秀的小白脸,还有一个,是身材肥胖的胖子。 这美妙的歌声正是从那身材肥胖的胖子口中唱出。这胖子一边唱,还一边摇头晃脑,用双手打着节拍,甚是陶醉。 第320章 大白天见鬼 “我说胖头孙,你能不能别唱了,再唱信不信我一刀劈了你!”李过在一旁冲着唱歌的胖头孙怒道。 “怎么?难道这歌不好听么?”胖头孙看着李过说道,“多美妙,你这不懂音律的人,根本欣赏不了。” “这歌没毛病,但是你人有问题啊!”李过说道,“谁见过一首歌唱一个月的?从我们上路开始,你就叭叭叭不停地唱,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你停过一次没有?就连我这不懂音律的人,都会了。这两天睡觉做梦,都是这首歌!” “有本事你们别带我啊?”胖头孙壮着胆子说道,“华山论剑,华山论剑,你们自从知道了这个消息后,是天天说日日念,我还听烦了呢!怎么,我唱歌改变下心情还不行了?” 胖头孙看了一眼没说话的石谦和李自成,继续道:“你说你们,个个都是武功高强的高手,来这舞刀弄枪的地方也正常,可是我呢,一个天下名厨,凭什么也跟过来?这又不是烹饪大赛!” “嘿,你这小子,胆子大了是不是?混熟了?请人间佛是有功怎么了?”李过上去就是给胖头孙屁股一脚。 没想到,这厨子还挺灵活,一转身,给躲了过去。 “补之,胖头孙想唱就让他唱吧,让他陪咱们来确实也为难他了。”李自成在一旁说道,“这一路上胖头孙为我们忙前忙后,也是不容易。” “李哥说得对,我多不容易啊!”胖头孙在一旁也跟着抱怨道。 “你挺自觉啊,李哥也是你叫的?”李过这下可踢着了胖头孙,“你管我二爹叫李哥,那我岂不也成了你侄子?你倒是挺会占便宜!” “哎呦,补之爷,您可踢疼我了。”胖头孙叫唤道。 “你这称呼总变来变去的,能不能统一一下?”李过生气道,“补之兄,补之爷,李哥,李爷的,辈分都给弄乱了!” “那您说怎么叫?”胖头孙偷眼看李自成没阻止李过,心里有些发虚,“您定您定!我全听您的!” “以后全称爷!”李过威胁道,“小石爷,李爷,补之爷,听到了没?” “哼,都叫爷你辈分岂不变大了?”胖头孙嘟囔了一句。 “你嘟囔什么呢?”李过听到了一点儿。 “我说,以后都叫爷!”胖头孙就算一百个不乐意也无可奈何,“天天拿菜刀的,就是比不了你们天天拿大刀的!”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李自成说道,“快看,前面有一队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胖头孙数道,“一共四男三女,这里边的小娘子还都挺可人儿疼的!” 胖头孙,挺欠儿。 “能在华山附近出没的人,可别小瞧了。”石谦叮嘱道,“我猜他们定是去参加华山论剑的。” “嘿,他们也看到我们了嘿!”胖头孙高兴地跳脚道,“快看那三个小娘子,她们正看我呢!” 说完,胖头孙故意昂首挺胸,显得自己气宇轩昂。 四人说着就走到了杨夫人一众身旁。 “小娘子们,你们好啊!”胖头孙自来熟,上来就打起了招呼,“你们这是全家要去探亲吗?四男三女?”胖头孙瞅了瞅年纪稍大点的老罗,说道:“一看那几位就是一对儿一对儿的,是不是只有你一个光棍?” 一听胖头孙这话,除了老罗和杨夫人,其他人都噗嗤笑了起来。尤其还是大姑娘的知琴知画,笑得更是前仰后合。 杨夫人朝自己人正色道:“你们别笑了。”然后转头打量着胖头孙等四人,冲着胖头孙一裣衽,说道:“这位先生,奴家给您施礼了,我们一行人是主仆七人,刚在茶棚下歇脚,打算去华山上香,不知您几位打算去哪里?” 李过把胖头孙扒拉到一边,说道:“我们是要去华山论剑的,我劝你们主仆七人,最好还是从哪来回哪去,这华山过几日就要有一场大决斗,你们还是保命要紧。” 杨夫人瞥了李过一眼,此人天庭饱满,阔鼻圆眼,一脸凶相,知道不是好惹的,于是计上心来,给知琴使了一个眼色。 石谦,看了看不远处的茶棚,只见虽有些喝剩下的茶碗,但却并未见到有茶棚主人,于是心中起了疑心。 石谦看了一眼李自成,李自成了然。 知琴,虽然武功不高,但却是一个下毒高手,又读过杨夫人手中的破解蛊术之书,所以照着书中内容,就把如何下蛊的方法学到了手。 杨夫人刚才给她使了一个眼色,她心里明白,杨夫人是想让她给面前几人下傀儡蛊。 刚才知琴,趁着人多,躲在了众人身后,一边背身吃了防中傀儡蛊的解药,一边把傀儡蛊泥沾在了袖口。 知琴走到李过身边转了转,然后又看了看另外三人,凭借她自己的判断,觉得这里边李自成应该是武功最高的。 知琴走到李自成身边,含情脉脉地看着李自成,问道:“这位爷,小女子看你好生眼熟,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李自成见是知琴走了过来,放松了警惕,拱手施礼道:“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趁着李自成拱手之际,知琴一扬袖口,正好轻轻划在了李自成的手背上。 “小女子确实认错人了,应该是这位公子。”知琴又轻轻走到了石谦身旁。 “可是在广西?”石谦同样拱手施礼,被知琴袖口划过了手背。 胖头孙见知琴主动打招呼,心中欢喜,来到知琴身边,说道:“小娘子,咱俩见过,一定是见过,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怪怪的。” “怪怪的?哪里怪怪的?”知琴反问道,心想,莫不是自己刚才的手段被这胖子看穿了? “对,怪怪的,怪可爱的。”胖头孙来了一句土味情话。 胖头孙,自己胖得流油也就罢了,没想到,还说出了这么一句油腻的话。 知琴反应了一下,然后厌恶地看了一眼胖头孙,心道,这个死胖子,真是可恶,一会儿最后收拾他。 “我可没见过你!”知琴假装生气,一扬袖子,袖口正好轻轻拂了一下李过的面部。 李自成、石谦、李过三人,先后中蛊,只见他们三人的眼睛,血丝冒出,黑眼珠也逐渐散光,变得大而无神了起来。 “小娘子,你别生气啊?”胖头孙一点儿眼力也没有,还想着泡妞呢,“我刚才是逗你玩呢?我可不轻浮,我是正经的天下第一名厨,不信你问他们。” 胖头孙用手一指身旁的李自成、石谦、李过,发现三人愣愣的,无动于衷。 胖头孙着急道:“哎呦我的三位爷,该说话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尤其是你补之爷,刚才的劲头都哪去了?” 胖头孙推了一下李过,发现他身体有些僵硬,然后又看看李自成和石谦,这才发现了他们有些不对劲。 只见知琴,趁着胖头孙愣神之际,一甩袖口,狠狠地就抽在了胖头孙的脸上。 立刻,胖头孙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血印。 知琴这明显是边下蛊,边教训一下胖头孙。 “干吗啊你?”胖头孙捂着脸委屈道,“年纪轻轻,又这么貌美,怎么这么下死手?” 胖头孙正埋怨着,只听扑通一声,李自成、石谦、李过给知琴跪了下来,口中机械地说道:“愿为主人效犬马之劳!” 胖头孙都看傻了,然后又看了看西斜的日头,突然吓得飞奔了起来,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大白天见鬼啦!” 第321章 三条大道走中央 胖头孙真是被吓着了,这小腿捯饬的,那叫一个快,慌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直奔华山方向跑去。 陈五见状,问向杨夫人:“夫人,那个胖子跑了,要不要追?” “知琴。”杨夫人叫道。 知琴会意,指着李自成、石谦、李过说道:“你们以后的主人不是我,是这位夫人,听到了吗?” “听到了!”跪在地上的三人齐声答道。 知琴满意地点了点头,冲着杨夫人开心地说道:“夫人,这傀儡蛊还挺好使。” “那是自然,这可是从太医院里传出来的,岂能有问题?知琴,你把防中蛊的药给每个人发一粒,以防误伤了我们自己人。” “是。”知琴小心翼翼地拿出药丸,分了出去。 大家接过药丸,吞进了肚里。 “夫人,那个胖子跑了,要不要追?”陈五又问道。 陈五刚才愣神的工夫,看不到了张老樵和尚炯,心中不免有些不快,现在胖头孙又跑了,再不追,怎么展示他的轻功功夫? “不必。”杨夫人看看天色,“刚才那个胖子一看就不是什么高手,不用浪费时间去追了。我看他不识路,直接奔华山了。只要他去华山,我们早晚都会遇到他。” 老罗说道:“夫人虽然不会武功,但是眼力绝对够,那胖子就是一厨子而已。” “厨子?何以见得?”知琴问道。 “他身上有一股油腻腻的葱花味。”老罗答道,“可能你们闻不出来,但是我在厨房多年,一闻便知!” 知琴一听胖头孙是个厨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生气道:“哼,我当是什么人,原来是个厨子而已。一个破厨子还油嘴滑舌的想勾搭我,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老罗一听知琴这么说,心里有些不舒服,厨子怎么了?他老罗也是个厨子。 老罗干咳了两声。 杨夫人看出来了,对着知琴说道:“厨子里也有高手,咱们老罗就是。” 知琴这才觉出,自己说错了话,冲着老罗吐了吐舌头。 这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太阳的余晖在洒落最后一丝光芒之后,彻底落在了地平线以下。月亮挂在西天,如一把弯刀,仿佛在暗示着江湖人,华山论剑马上就要来了。 杨夫人的队伍又加了三个人,一行十人,做好了准备之后,开始连夜登山。 除了三个傀儡人,其他人都打着灯笼,在漆黑的山路上,显得异常诡异。 别看胖头孙胖,这一溜烟儿跑得可够快的了,生怕被鬼附身。 如果你身后有只老虎,就算再跑不动,也得玩命。在胖头孙眼里,这鬼可比老虎厉害多了。 大概跑了有二里多路,胖头孙实在是扛不住了,步伐慢了下来,但他害怕身后的鬼再追上来,于是只歇了几口气,便又继续向前奔去。 夜跑,解压得很。 胖头孙又飞奔了有一里地,这回彻底是跑不动了,他回头看了看,发现没什么东西追上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捯着气。 一边捯气,胖头孙一边擦汗,然后又摸了摸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自言自语道:“这消耗可够大的了。” 四下漆黑,胖头孙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不过管他呢!先填饱肚子再说!他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只油纸包的烧鸡,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啃了起来。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亏着他自己悄悄背着石谦、李自成、李过留了只烧鸡,要不然,这荒郊野岭的,可如何是好! 胖头孙吃过了烧鸡,有了劲儿,汗落了差不多,也适应了黑暗,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眼前,有三条路,分别是大路、中路和小路。 三条路,走哪条呢?胖头孙犯了难。走小路吧,他吃不了那苦,走大路吧,太空旷又吓人,得,走中间那条中路吧。 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胖头孙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么四句话,既然如此,就走中央。 胖头孙双手撑着地,站了起来,向中路走去。 胖头孙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石谦、李自成、李过像变了个人似的,居然给那个小娘子跪了下来。 这三人平时,要论横,一个比一个横,要论厉害,一个比一个能耐,怎么服了那小娘子?莫不是之前就认识? 不像,不像。 胖头孙胆小但是不傻,他想了想,不会是那个拂袖的小娘子,袖口有什么猫腻吧? 胖头孙摸了摸自己的脸,都肿了,自己脸肿了都没什么事,那三人是怎么了? 算了,算了,不想了,自己也不会武功,帮不了那三位爷什么,一定是遇到鬼了,三位爷,自求多福吧。 胖头孙向前走去,只听得路边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行路之声。这要是在大白天,胖头孙肯定是听不到,然而晚上,夜深人静,掉根针都叮当响,更甭提行路之声了。 胖头孙停下脚步,借着月光,躲在一棵树后观察,果然,有一大队人由远及近地快步走了过来。 这队人,个个蒙着面,手中拿着刀,他们步伐一致,像是受过训练一样。 只听得队伍中有一个人低声说道:“大家都跟上,谁也别掉队,到时候听从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胖头孙躲在树后,在心里数着,开始还数得清楚,当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发现还有不少人,索性也就不数了,直到这队人都走光了,才从树后出来。 一个厨子,东躲西藏的,成何体统? 胖头孙看了看四周,这黑灯瞎火的,不会有野兽吧? 老天饿不死瞎家雀。 胖头孙正在为难之际,只见他的眼前又来了一队人,这队人,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挑着担子。 推独轮车的,在车上挂着灯笼,挑担子的,则把灯笼挂在了担子上。 胖头孙又躲在了树后,借着灯笼观察着这队人。这队人,看上去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是货商。 不如就跟这队人一起走吧,起码人多势众,还有个照应。 胖头孙心一横,从树后钻了出来,冲着这队人喊道:“喂,等一等!” 大黑天,又是在山里,胖头孙这一喊,倒是把这队人吓了一跳,其中有人喊道:“不好啦,有劫道的!” 这一喊,倒是让胖头孙踏实了下来,看来,这群人还真是货商。 “别叫,别叫。”胖头孙连忙说道,“我不是劫道的,我是过路的,大晚上的,我一个人,心里有些发毛,咱们能一起走吗?” 刚才叫喊的人停了下来,放下担子,提起灯笼,往胖头孙脸前凑去。 胖头孙往后退了几步,叫道:“朋友,别照那么近,眼睛该给我晃瞎了,就我一人,没别人。” “原来不是劫道的啊!”提着灯笼的人看清了胖头孙的脸,说道:“这给我紧张的,你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山里做什么?” “我遇到鬼了,稀里糊涂就跑到这了。”胖头孙答完,反问道:“你们大晚上的,不睡觉,跑山里做什么?” 这提着灯笼之人,一听胖头孙说遇到鬼了,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后说道:“我还没听过这世上有鬼呢,我们是要去华山之巅,做生意。” “做生意?”胖头孙道,“赚钱这么勤快吗?大晚上往山上赶。” “当然要勤快了。做生意也是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晚一会儿可能都赚不到钱。” 只见一身穿布衣的男子,从队伍中走了出来。此人不推独轮车也不挑担子,手中拿着一本书。 胖头孙看了看此人,又看了看此人手中的书,突然笑了起来,问道:“大晚上的,拿本书,能看清吗?” 第322章 灶门 穿布衣的男子看了看胖头孙,面色平和地答道:“书,不是用眼看的,是用心读的,心到了,书自然也就看了。” 这是什么意思?书不用眼睛去看,难道心上有眼睛吗?心眼,心眼,也不是说这个眼睛啊? 这人,拿捏作态就说拿捏作态,非要整这些没有用的。 “不信?”穿布衣的男子问道。 “你自己信就行,我信不信不重要。”胖头孙答道,“反正这书也不是我看,不过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用眼睛看书的呢!” 穿布衣的男子见胖头孙不信,于是把手中的书往地上一扔,说道:“看仔细了!” 借着灯笼的光,只见这书自己在地上飞快地翻了起来,仅两个呼吸,就从头翻到了尾。 胖头孙把一根手指头伸进自己嘴里,沾了沾口水,然后举过头顶,那根手指头一动不动,像是根避雷针一样。 身穿布衣的男子看着胖头孙怪异的动作,不解地问道:“这位朋友,你这是做什么呢?莫非是什么武功?” “哪有什么武功啊!”胖头孙一动不动地答道,“我这是在测有没有风呢!” 胖头孙解释道:“手指上沾了口水,一有风就凉丝丝的,这样就能判断有没有风了。” 身穿布衣的男子和身边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身穿布衣的男子说道:“朋友,我以为你这是传说中失传的武功蛤蟆功呢!你要说测有没有风,还用这么复杂?自己都能感觉出来。” “就是,他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身穿布衣的男子身边有人笑道。 身穿布衣的男子听到此话,回头怒斥道:“闭嘴!我们孔门也是读圣贤书的,怎么能说出如此不文雅的话来?” 这身穿布衣的男子,正是孔门端木易的大弟子,子冉。 “你这读书人真讲究。”胖头孙笑道,“既然你知道我这是,那什么,那什么多此一举。那你明明能用眼睛看书,非不,非用心读,算不算也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子冉愣了愣神,没想到这胖子嘴倒是挺伶俐。 子冉扎了一个马步,深吸了一口气,推出双掌,只见地上的书,立刻燃烧了起来,不多时,便化成了灰烬。 胖头孙看着幽幽的火光熄灭,心中有些害怕,嗓音颤抖地问道:“喂,你到底是人是鬼?” 子冉得意地答道:“你这下看出来我的功夫了吧?刚才不是有风,而是我真的用心在读。” “没错,没错。”胖头孙奉承道,“对了,刚才你说你们孔门,孔门是个什么门?” 要说起孔门,那也是江湖中有一号的,子冉见眼前这胖子并不知道孔门,心中立刻明白了,这胖子不是江湖中人。 子冉一拱手,说道:“在下孔门子冉。孔门不是门,而是一个组织,主要是做生意。” “哦,这样啊!”胖头孙见子冉都报了名头,于是也一拱手,说道:“在下灶门胖头孙。” 子冉问道:“孙兄,敢问这灶门是什么门,主要是做什么的?” “灶门嘛。”胖头孙摸了摸肚子,故意顿了顿说道:“灶门不是一个门,也是一个组织,主要是以炒菜做饭为业。” 子冉明白了,是灶王爷那个灶,说这么大,不就是个厨子嘛。 不过,子冉毕竟是读书人,还是很有涵养,再次拱手说道:“幸会!幸会!久闻大名,今日得见,真是缘分!” “你听过我的名号?”胖头孙不知子冉是客气,非常开心地问道,“不知子冉兄弟是在哪里听到的?” “哦,这个……”子冉没想到胖头孙有此一问,“在下也是这一路上,听路人说的,说孙兄厨艺了得。” “原来如此。”胖头孙继续问道:“子冉兄弟从哪来的?如今我名头这么大了吗?” “哦,从山东临淄。” “哦,鲁菜那边的。”胖头孙看了看子冉的队伍,“既然子冉兄弟从山东来,为何走这条路?岂不是舍近求远了?” 胖头孙还明白点,至少知道这条路不是从山东来走的路。 “是这样。”子冉解释道,“因为这条路相对来说好上山,故而我们绕了点远。” “上山,上什么山?” “华山啊!这是通往华山的路。”子冉答道,“孙兄莫不是迷路了?” “我说我怎么感觉这脚下的路像是上坡呢!”胖头孙道。 “孙兄,我刚才都说了,我们是去华山之巅做生意。”子冉微笑道,“既然在这里碰到了孙兄,不如一起,你跟我们去华山之巅,做点生意去如何?我们独轮车和担子里,都是吃穿住行的用度,正好在吃上,孙兄能帮忙辛苦一下。” “子冉兄弟的意思是,想让我帮忙做饭?” “正有此意。”子冉答道,“既然孙兄是灶门的人,那一定是手艺了得了!当然了,我不会白请孙兄帮忙的。”说着,子冉从身上掏出不少会票,递到了胖头孙面前。 胖头孙嘴里说着用不着,但是手却很诚实,接过了子冉的会票,用嘴在右手食指上吐了口唾沫,数了起来。 胖头孙边数边道:“这会票,四大鸿哪个鸿的都有,太好了,上哪换银子都方便。” 胖头孙把会票往怀里一掖,拍了拍胸脯:“子冉兄弟放心,有我在,这华山之巅上别的不敢保证,单论饭菜,那绝对比宫里的还要可口!” “孙兄,在下相信。”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胖头孙拍了拍子冉的肩膀。 “甩了!”子冉冲着队伍喊道。 这一队人,一听到子冉的命令之后,纷纷推独轮车的推独轮车,挑担子的挑担子,继续向华山之巅进发。 这一队人,走在黑暗的山路上,像是一条巨蟒。 两天后,华山东麓脚下,崇祯帝、骆养性、曹化淳三人也到了。 崇祯帝看着华山,说道:“这华山可是有着华夏之根的称呼,朕之前,像秦始皇、汉武帝、武则天、唐玄宗等人,都来此祭祀过。朕在书中看到,这华山可有七十二个半悬空洞。《水经·渭水注》中记载,其高五千仞,削成四方,远而望之,又若花状。因花通华,故得名华山。” “五爷真是好学问啊!”曹化淳在一旁赞赏道,“不过五爷,到了有人的地方,您可千万别自称朕,那样容易暴露身份啊!” “朕明白,这还用你提醒?”崇祯帝不满意地答道,“我这兴致都让你给搅扰了。你看看这一路上,你是怎么安排的?吃吃不好,住住不好,朕都瘦了!” “五爷,这也不能全怪曹厂公。”骆养性在旁说道,“他也是怕咱们暴露了身份。” “知道了,知道了。”崇祯帝不耐烦道,“你们的人都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五爷,在两天前就已经准备妥当了。”骆养性答道。 “嗯,这还差不多。”崇祯帝又不禁看了一眼华山,“自古华山一条路,说得并不是只有一条路通往华山,而是说华山险峻。既然如此险峻,你们二人可准备好了滑杆?扛着朕上山?” 骆养性和曹化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想到崇祯帝想坐滑杆上山。 “回五爷,这华山不同于泰山,滑杆不太安全。”曹化淳说完,给骆养性使了一个眼色。 骆养性也附和道:“曹厂公说得是,曹厂公私下还跟我说呢,咱们五爷的功夫了得,要是准备滑杆,岂不是小瞧了五爷?” “你们倒是有些先见之明。”崇祯帝心里美滋滋的,“既如此,朕就步行上山,正好也领略一下华山的风光。” 第323章 长空栈道 华山险峻,也以石刻碑文出名,这崇祯帝毕竟是个少年人,玩心重,所以走走停停,一会儿在某个石刻下驻足良久,一会儿又站在某个奇松下远望。 自古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华山可谓山水皆有,让崇祯帝忍不住流连。 “你们二人,以前可来过华山?”崇祯帝边欣赏着美景边问道,“朕第一次出宫就走了这么远的路,是不是也算是江湖中人了?” “五爷,我们以前来过几次华山。”曹化淳答道,“您当然算是江湖中人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不止是江湖中人,而且还是天下共主。” “嗯,没错,不过这华山之巅在哪里,你们谁知道?”崇祯帝拔出自己的短剑,随意地边砍着路边的荒草,边问道。 骆养性答道:“回五爷,我已经打探明白了。这华山之巅,在华山南峰。” 骆养性继续说道:“这华山一共有五峰,分东南西北中,北峰最低,南峰最高,故华山之巅在南峰。” “我们走的路可对?朕可没觉得这上山之路有何难走,莫不是朕的轻功功夫太高了,感受不到行路之难?” “五爷,一方面是您轻功了得,还有一方面也是我们还没走到险峻之处。” 听曹化淳这么一说,崇祯帝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是。”曹化淳接着说道:“前边再走一个时辰左右,就是华山第一险长空栈道。所谓长空栈道,是在万仞绝壁之上镶嵌石钉,搭木椽而筑,栈道上下皆是悬崖绝壁,只有铁索横悬。此路仅有条石搭成的尺许路面,下由石柱固定,正常人想要过去,只有面壁贴腹,屏气挪步,因此被称为华山第一险。” “这么邪乎?那既然有第一险,那一定有第二险了,不妨也说来听听。” “是。”曹化淳继续说道,“这华山第二险名曰鹞子翻身,它位于华山东峰,是一处悬崖峭壁,是通往下棋亭的必经之路,因其陡峭的形状像鹞子的翅膀而得名,至此须面壁挽索,以脚尖探寻石窝交替而下。” 听后,崇祯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既然这鹞子翻身在东峰,我们要去南峰,不如避开此地如何?” “不可。”曹化淳看了一眼崇祯帝,“我们走的这条路,必须要通过东峰,才能到达南峰。” “既然已经来了,朕认为还是周全第一,不如我们绕一点远。”崇祯帝这话明显有些怂了。 骆养性白了曹化淳一眼,说道:“五爷,如果绕远了,这华山论剑之期可就错过了,我们时辰上来不及。” “这样啊!”崇祯帝有些失望,“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做好准备吧。” 现在的山路明显比之前陡峭了许多,崇祯帝有些气喘吁吁了。 “五爷,华山论剑可不是一般江湖中人能上得去的,这是对脚力和耐心的检验,我想,这也是为什么倭人要在华山之巅论剑的原因。”骆养性说道,“五爷,您是天子,肯定会全身而上的。” “那是自然。”崇祯帝心虚地答道。 “哎呦!”又走了一段路后,崇祯帝突然叫了一声,说道:“不好,朕的脚扭了一下,走不动了。” 崇祯帝根本不是脚扭了,而是见这山路越来越难行,不想自己走了。 “五爷,那我们坐下歇歇?”骆养性问道。 “歇息的话,耽误了论剑怎么办?”崇祯帝又不想歇,又不想走,这明显是在暗示骆养性和曹化淳,要他俩出一个人背他。 骆养性是锦衣卫指挥使,曹化淳是东厂大太监,但论该谁来背崇祯帝,那自然还得是内臣宦官。 曹化淳心里明白,于是半蹲下身子,说道:“委屈五爷了!” 崇祯帝一个小跳,就跃上了曹化淳的背上。 曹化淳是东厂大太监,身上比正常男人少了个零件,别看这零件不大,也不是胳膊腿儿,但却意义非凡,此乃男人阳气所聚之物。少了它,男人就没了戾气,没了戾气,身子也就阴柔了许多,轻功也比正常人要好。 曹化淳背着崇祯帝,依然如履平地一般,有一个时辰,可就到了他说的华山第一险,长空栈道了。 华山第一险,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绝壁上有一条长长的铁链,供人手扶,伸向远处云雾之中。再看那栈道,哪里是什么栈道?这分明就是一条条的木板拼凑而成的,只有一脚之宽,一边是绝壁,一边是悬崖,毫无遮挡。 崇祯帝在曹化淳的背上,看到此景,身上可就冒出了冷汗。山风一吹,他整个身子都透了,在曹化淳的背上抖了起来。 曹化淳感觉到了,提了提身子。 正在此时,只见一个道人,不知从哪里冒出,脚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地面,便向长空栈道飞去。 这个道人,胸前紫髯飘荡,脚蹬云履,一身紫色道袍,上有太极图案,只一瞬间,就窜出了十几丈外。 此道人一手搭着铁链,双脚悬空,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丫髻唐衣八尺长,试看风骨已昂藏。丹成屡诧飞升去,客至多称吐纳忙。 近习星文兼卖卜,每寻洞穴不赍粮。或云曾与阵抟遇,拟问先生乞睡方。 崇祯帝都看呆了,问背着他的曹化淳:“天下还有这样的人?这脚下悬空是什么功夫?莫不是会飞?要是会飞,那可就是神仙了。” “回五爷,他不是什么神仙,而是并非用脚借力,用的乃是扶着铁链的胳膊。” “胳膊?朕看他只是用手轻轻搭上了铁链而已,如何借力?” “五爷,可别小看了此道人。”骆养性在一旁答道,“此道人看似用手一搭,其实那条胳膊有着千钧力气,非一日之功啊!” 崇祯帝这下可开了眼,江湖上果然有奇人。 骆养性刚说完,只听得一曲美妙的尺八箫声传来,但见一个白衣秀士模样之人,双脚踩在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衣胖子肩膀之上。这黑衣胖子带着白衣秀士,双手抓住铁链,侧着身,脚下踩着栈道,一步二三丈,架着白衣秀士,也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这又是什么过栈道的方法?”崇祯帝看着奇怪,“怎么一个人踩在另一个人肩膀之上,而且还吹着箫?” 曹化淳背着崇祯帝尽量避免多说话,于是示意骆养性,解释一下。 “回五爷,这黑衣胖子下盘比较稳,所以在下,把那白衣秀士架在了自己肩膀之上。”骆养性解释道,“而那个白衣秀士,下盘不如黑衣胖子安稳,但却平衡极好,所以踩在了黑衣胖子的肩膀之上。此二人是互补。” “原来如此!”崇祯帝恍然大悟,不过又生出了一个疑问:“那白衣秀士为何要吹尺八呢?莫非是为了在我们面前展示他潇洒的气度不成?” “五爷,要论气度,我想全天下也没有人能比得过您!”骆养性奉承道,“这个白衣秀士吹着尺八,可不是为了展示气度,他那是通过尺八来给脚下的黑衣胖子打节奏,以防过栈道的时候,黑衣胖子脚步错乱,再跌下悬崖。” 崇祯帝想了想刚才的道人,又问道:“这一黑一白两人,比之前的道人如何?他们谁的武功更高呢?” “回五爷,这个我可看不出来。”骆养性答道,“轻功好的不一定武功高,武功高的也不一定轻功就好。轻功需要长年累月的积累才能有成,而且一旦长久不练就会退步,所以轻功好的人,都是有毅力能坚持的人。但人的精力有限,轻功花得时间多,习武的时间就会减少,反之亦然。除非……” “除非什么?” 骆养性答道:“除非此人修为年头足够长,并且掌握了高深的武功,才会事半功倍。” 第324章 四大天王 “那朕学的武功算不算是最高深的那种?”崇祯帝话可真多。 “当然算了。”骆养性昧着良心答道,“五爷,您看,我们现在可以过长空栈道了吗?” 骆养性生怕曹化淳背不动崇祯帝了,过长空栈道时,再不小心把崇祯帝甩出去,真要那样,罪过可就大了。 “可以,可以。”崇祯帝答道,“朕正好也看一看你们的手段如何?” 只见曹化淳一手托着崇祯帝,一手从身上取出了一条绳子,递到了骆养性手里,说道:“五爷,委屈了。” 骆养性用绳子把崇祯帝结结实实地和曹化淳绑在了一起。绑结实后,骆养性又检查了一番,无误后,对着曹化淳说道:“可以了。” 曹化淳解放了双手,指了指自己的两只靴子,对骆养性说道:“帮个忙。” 骆养性从曹化淳的两只靴子里分别掏出了两把匕首,递了过去。 只听曹化淳用他那太监特有的嗓音高声叫道:“五爷搂住我的脖子,别往下看!” 崇祯帝早就准备好了,把曹化淳的脖子搂了个严实。 曹化淳小声说道:“五爷,也别太紧,勒脖子。” 崇祯帝没有言声,但胳膊却很听话,松了松。 曹化淳一手握着一把匕首,就像长空栈道飞了过去,每走一步,他手中的匕首都插在岩壁的缝隙之中,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 骆养性手拉着铁链,紧跟其后,生怕曹化淳有什么闪失。 真是一段漫长的路。 所谓漫长,更多指的是心理时间。 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有惊无险地过了长空栈道。 在另一条路上,张老樵拉着尚炯,很轻松地就快要到南峰了。 “樵老,您可是真让我大开眼界啊!”尚炯由衷地佩服道,“没想到来华山,您如履平地,真是不让一些年轻人。” “说什么呢?”张老樵不高兴了,“什么叫不让一些年轻人?就算是年轻人,也不如我半分!” “那是自然。”尚炯这一路走来,借了张老樵不少光,所以不以为杵,“樵老,这路上可多亏了您,要不然靠我自己,还真不知道怎么过那几个险要之处。” “真感谢我?”张老樵问道。 “真感谢。” “那好,数来宝的,你把外衣脱掉。”张老樵说道,“只要你脱了外衣,我就认为你是真感谢我。” 尚炯一听此话,看了看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两个男人走在山里,一个男人要求另一个男人脱掉外衣,这,是不是有点不妥? 尚炯有些犹豫。 张老樵可不管那个,把尚炯腰间的牛胯骨往外一拔,药葫芦一卸,丢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把尚炯的腰带给解开了。 “樵老,您这是何意?我是男人,就算感谢您,也不至于,不至于以身相许吧?” 张老樵扒掉尚炯的外衣,披在了自己身上,说道:“想什么呢?难道我不是男人?你以为我老头子能怎么你是不是?我是觉得高处不胜寒,所以借你外衣一用,堂堂一代名医,别一肚子男盗女娼!” “哦哦,这样啊!”尚炯有些尴尬,“不过樵老,我的外衣给您了,我冷啊!” “你比我年轻,又是大夫,真生了病,又有你那神奇的药葫芦,没事的。”张老樵从身上摸出宛儿给他的会票,往尚炯里怀一塞,“一会儿如果看到有卖衣服的小铺什么的,你再买一件不就得了?” 小铺?这张老樵真会说话,把尚炯当傻子了吗?这路走到这里,别说小铺了,就是只鸟都没有。鸟不拉屎的地方,上哪有小铺去? “樵老,您在山下茶棚,喝了龙脊茶可有异样?”尚炯看着张老樵说道。 “没有异样,正常得很。” “既然正常,您为什么把我的外衣穿在了自己的身上?”尚炯跟这等着呢,“我看那几个茶客,可不是什么普通人。” “我不是说了?高处不胜寒。把你的外衣穿在我身上,那是因为我冷,跟正常不正常有什么关系?”张老樵白了尚炯一眼,“不过这茶棚里的人确实也不是什么普通人,他们都是白莲教主身边的人。” “樵老,您如何看出来的,莫不是有火眼金睛?” “这个嘛,你甭管了!”张老樵不想让尚炯知道他替宛儿盗取百宝箱一节。堂堂江湖宗师,干这种小偷小摸的事,说出去毕竟还是有点挂不住面子。 “樵老,您就教教我,以后我自己行走江湖,也能用。”尚炯穷追不舍。 “等有机会的吧。”张老樵说完这句话后,示意尚炯别动,然后一把把尚炯拉到了附近的隐蔽之处。 “樵老,这是干吗?”尚炯问道,“这鸟拉屎都不来的地方,至于这么紧张兮兮的吗?” 尚炯刚说完,天上一泡鸟屎掉了下来,正砸在他的手背上。 “嘿,我说,这真不禁念叨。”尚炯捡起一片树叶,往自己手背上擦了擦,“这地方,还真有那不开眼的鸟在天上飞。” “别说话,来人了。”张老樵示意尚炯闭嘴。 只见三个忍者打扮的倭人走了过来。他们身后,跟着四个汉子。 这四个汉子,步伐僵硬,眼睛里血丝冒出,黑眼珠大而无光。 尚炯是大夫,一下子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小声说道:“樵老,这几个人中蛊了。” “我知道。”张老樵小声答道,“数来宝的,你可能看出来,这几个人中的是什么蛊?” 尚炯又看了几眼,说道:“好像是傀儡蛊,我整理过破解蛊术之书,这蛊我看得出来。” 三个倭人之中,其中一个高个儿倭人,冲着另一个瘦子倭人说道:“这中土的英雄,真是不堪一击,还号称什么四大天王,真是可笑至极!” “不是四大天王,你记错了。他们是,是什么来着?” “你们两个,记性真是差,他们是,大天王高见、兴世王王国宁、争世王贺锦、左金王蔺养成。”一个矮胖的倭人答道,“你们可别小看了这四个人,他们可都是陕西新兴起的流贼领袖,有用着呢!” “有什么用?这么不堪一击。这四个人,要智慧没智慧,全是莽夫。”高个儿倭人鼻腔里发出鄙视之声,“要不是杨夫人命令,岂能留下活口?杀了便是了。” “八嘎!”矮胖的倭人扇了高个儿倭人一耳光,“你懂什么?只要控制了这四个人,他们的队伍便都是杨夫人的了。” 三个倭人,说着说着,便控制着他们口中的流贼领袖,向南峰而去。 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张老樵冲着尚炯说道:“数来宝的,这四个人可有救?” 尚炯面露难色:“樵老,有救是有救,不过,不过我现在身上没带解药。” “那这样吧,我现在追上这三个倭人,直接把他们了结了,救出这四个汉子,岂不痛快?”说着,张老樵起身,就要追去。 “樵老不可!”尚炯一把拉住了张老樵,“如果现在我们杀了这三个倭人,这四个汉子可都没命了!” “为何?难道他们捆绑在了一起不成?” “正是。”尚炯说道,“这人一旦中了傀儡蛊,如果贸然杀了让他们中蛊之人,这中蛊之人也会口吐鲜血而亡。如今,我们不知道哪个倭人是哪个傀儡蛊的主人,唐突出手,可能会要了这四人的性命。”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们岂不是没有办法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尚炯答道,“为今之计,就是不能让天下英雄都中了傀儡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第325章 金天宫 “日子还有更坏吗?人心不古了。”张老樵叹道,“江湖道义和规矩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现实永远都是残酷无情的。” 尚炯惊讶地看了张老樵一眼:“樵老,没想到您还有深沉的一面。” “哼,我老头子面多了。” 说天亲,天可不算亲,天有日月和星辰。日月穿梭催人老,带走世上多少的人。 说地亲,地也不算亲,地长万物似黄金。争名夺利有多少载,看罢新坟看旧坟。 说爹妈亲,爹妈可不算亲,爹妈不能永生存。满堂的儿女留也留不住,一捧黄土雨泪纷纷。 说儿子亲,不算个亲,人留后代草留根。八抬大轿把媳妇娶,儿子送给老丈人。 说亲戚亲,亲戚可不算亲,你有我富才算亲。有朝一日这日子过穷了,富者不登穷家的门。 说朋友亲,朋友可不算亲,朋友本是路遇的人。人心不足蛇吞象,朋友翻脸就是仇人。 说哥们儿亲,哥们儿可不算亲,吵吵闹闹要把家分。兄如豺狼弟似猛虎,兄弟翻脸狠上加三分。 昨日里趟风冒雪来到京城,今日里上华山桃杏争春。 我劝樵老,酒色财气君莫占,吃喝嫖赌也莫沾身,没事儿就听我数来宝的唱,听两段你就散散心。 抱拳拱手,愿樵老——招财进宝,事事顺心。 “数来宝的,你一天净整这没有用的。”张老樵说道,“酒色财气,别的好说,这个酒,我算是戒不掉了。不过你这一段一段的数来宝,倒是说来就来。这一段倒是实话,叫什么名字?” 尚炯想了一想:“就叫《大实话》吧。樵老,您说这倭人为何要给那个白莲教主卖命?这白莲教可不是懂蛊术的组织啊!” 尚炯也是走过江湖的人,知道倭人口中说的杨夫人就是白莲教主。 “我怎么知道?这里面肯定藏了一个大阴谋就是了。”张老樵突然灵光一闪,问道:“数来宝的,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是从你整理蛊术破解之法的书中学来的?这太医院莫不是把你书刊印成册卖了出去吧?” “不可能,不可能,我师哥不会这么做的。”尚炯连连摇头,“况且,这是宫中要的,怎么能轻易流传出去?而且,我那破解蛊术之法的书,里面的破解之术,可都是祝由术。” 说到这里,尚炯突然一拍脑门:“樵老,您还别说,我那书中,还单单就傀儡蛊和情蛊的破解之法用的是解药,而不是祝由术。” “祝由术,我知道。”张老樵说道,“不就是话疗吗?” “话疗?”尚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是谈话治疗。”张老樵解释道,“数来宝的,你好好想想,刚才见到的傀儡术可能通过话疗来解?” “樵老,我想想。”尚炯抚摸着下巴沉思道,“不过祝由术可不是什么话疗,您想简单了。” “那你说祝由术是啥?”张老樵不高兴了,“来来来,你说说我听听。” “单从字面意思来说,祝同咒;由,病所从生也。所以这祝由术,字面解释是,用咒语的方式来解蛊。”尚炯开始侃侃而谈起来,“不过这么说却不准确,祝由术从上古就有之了。所谓巫医,上古在对药理不是甚通的时候,巫和医是不分的,在治疗某些疾病时,可以靠药物,但是在治疗精神方面的疾病上,人们发现药物并不管用,而巫术似乎更有效一些。所以,到了后来,巫术就逐渐演变成了祝由术。” 尚炯看张老樵有些懵,继续说道:“《说文·巫部》:‘巫,祝也。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也。’这祝,最初是祭祀祖先用的祭词,用在祝由术里,就是一种靠语言治病的精神疗法。” 听到这里,张老樵明白了一些:“这不还是话疗嘛!” “蛊,是一种通过法术来控制蛊虫,进而控制中蛊者,但究其根源,则是一种精神控制法。”尚炯说道,“为了解除中蛊者的精神控制,必须要靠语言来解。” “行啦行啦,就是话疗。”张老樵坚持道,“你快想想吧,这傀儡蛊术用什么话疗合适。” “这傀儡蛊不同于其他蛊术,用的是傀儡蛊泥,所以我还得再想想,除了解药用祝由术行不行。”尚炯答道,“我那破解蛊术之书,在此傀儡蛊上没用祝由术,正是我当时还没想清楚。” “那你现在想清楚没?”张老樵问道,“那时候是在平地,现在在高处,是不是能让你的智慧也水涨船高一点?” “这,这有什么关系?您得容我想一想。” “抓紧想,边走边想。万一我老头子中了傀儡蛊,我跟你说,这白莲教可就一跃而成天下第一门派了。” “您?不会中蛊的。”尚炯看着张老樵,说道。 “为何?” “因为您老,老奸巨猾啊!” “我那叫聪明绝顶!”张老樵反驳道,“以后多跟腐儒学学遣词造句。” “樵老,如果这蛊术真是从宫中传出去的,莫不是宫中有白莲教的人?”尚炯一拍脑门问道。 “管他呢!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张老樵说道,“当务之急,还是怎么想想来华山论剑的人,别都中了傀儡蛊吧!” 华山南峰,不仅是华山的最高峰,也是五岳之中的最高峰。南峰绝顶,与天近在咫尺,伸手可摘星辰,站在开阔处,如无雾气,远处山峦,莽莽苍苍;黄河渭水,如线如丝,尽收眼底,好一派雄浑画面。 张老樵和尚炯,兜兜转转,就转到了南峰东侧,松桧峰方向。松桧峰,由于此处巨桧乔松遮天蔽日,故此得名。 松桧峰,也是属华山南峰,属于南峰东侧一顶。此峰峰顶,建有白帝祠,又名金天宫。 白帝,就是少昊,黄帝的长子,母为嫘祖,东夷首领,号金天氏,唐玄宗时期,曾封他为金天王,是五岳之中,管理华山的主神,金天宫也由此得名。 古往今来,祭祀华山,都是在此处,鼎盛时期,金天宫铁瓦石墙、窗棂精致。如今,崇祯帝当政,宇内内忧外患,早就破败不堪了,负责祭祀的庙祝也早就不知道跑到了何处。 站在荒草丛生的台阶之下,望着上边的破败山门,尚炯问道:“樵老,您确定我二人在此歇脚,等着华山论剑?” “不在这在哪,难道你想在老君洞里吗?” 老君洞,一听名字带洞,尚炯连忙改口:“樵老,我看这地方破败是破败了一点,但起码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在此处吧。不过歇脚的地方是有了,但这腹中饥饿,如何解决?” 第326章 吃鸡 尚炯这一说,张老樵也觉得有些饿了,说道:“数来宝的,这样吧,你先上去,进这金天宫里收拾收拾。我老头子,武功高,周边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也好。”尚炯看了看金天宫的山门,“樵老,那我就在里边等您了。” “去吧,去吧,好好给我老头子铺床。” 张老樵向金天宫相反的方向而去,他也不知道附近上哪能找到吃的,就算找到了,也无非是些山鸡兔子什么的,还得自己弄,但不管怎样,总比饿着肚子强。 张老樵漫无目的走着,来到一处悬崖边上,向远望去,突然看到了一只山羊,正在远处峭壁之上奔驰,如履平地。再看山羊的背上,还有一道人。 这道人,一身紫色道袍,张老樵认得,这不是徐霞客么?没想到这徐老道也来了华山。见状,张老樵脚一蹬地,向峭壁而去,到了近前,他双手一较劲,就抓住了山羊的两个犄角。 “樵老?”徐霞客一愣。 “别废话,跟我走。” 徐霞客跳下山羊,和张老樵一人抓着一个犄角,脚上一借力,就又回到了张老樵飞来的悬崖之上。 二人带着山羊一落地,张老樵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徐老道,快点,杀了杀了,可饿坏我老头子了!” 徐霞客看着樵老,一笑,然后用手拍了拍山羊的屁股,说道:“走你!” 只见这山羊冲着张老樵,挑衅一般“咩”了一声,便蹦蹦跳跳地跑掉了。 张老樵这下可生气了,冲着徐霞客说道:“徐老道,故意唱反调是不是?刚见面就来这套,是想让我老头子饿死不成?” 徐霞客从身上摸出一袋酒,冲着张老樵一撇:“接着!”然后,他席地而坐,从身上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两只烧鸡。 张老樵喝了一口酒,又看了看两只烧鸡,怒气全消,也席地坐了下来,他先是把一只烧鸡包好,塞在身上,然后才开始吃起另一只来。 “樵老,两只烧鸡,一人一只。您怎么把我那份给包了起来?” 张老樵没有说话,而是大口吃着鸡腿和鸡脖子,待吃差不多了,才张口答道:“抱歉,徐老道,金天宫里还有我一朋友等着吃呢,咱俩人就分这一只吧。我吃差不多了,该你了。” 徐霞客看着面前张老樵吃剩下的烧鸡,只剩下鸡架、鸡头,还有鸡屁股了,有肉的地方,全让张老樵吃了个净光。 徐霞客无奈地拿起鸡架,啃着说道:“樵老,您这性格可是一点没变啊!吃这么急,也不怕齁到?” “不咸不咸。”张老樵咕嘟喝了一口酒,“喂,你这家伙,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跑华山这骑羊来了?是不是没事闲的?” “我可不是闲的,这不是华山论剑,我也来凑凑热闹。”徐霞客边啃边道,“骑羊只不过是看看山势,哪里有下山的捷径而已,留条后路罢了。”徐霞客打量了一下张老樵:“嗯,容光焕发,也胖了,看来我那徒儿把你喂得挺好。” “那是自然。”张老樵捡起一根鸡肋骨,剔着牙说道,“你这徐老道,不会是想跟我比试比试吧?要是那样,我可不让你。” “樵老,我可没那闲心,我是为倭人而来。” “怎么,你也发现了什么端倪不成?” “当然,这倭人的背后是白莲教,他们想通过下蛊,来掌控天下,进而和朝廷为敌。这华山论剑,是白莲教做的一个局。”徐霞客说道,“我就是为阻止此事而来。” “这我知道。”张老樵说道,“白莲教与朝廷为敌,我管不了,可是想控制天下,恐怕也不容易。” “没错,但是江湖可不团结啊!”徐霞客把吃完的鸡架一丢,“六扇门座首带人亲自前来,就是想在华山会一会酆都的人。我这路上,可是看到黑白无常了。” “哦?那俩假模假式的怂货?”张老樵根本没把此二人放在眼里,“那崔判官没来?有年头可没见到这孙子了。” “没来,我也一直在找崔判官,但是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徐霞客说道,“他越是没露面,就越是背后有什么大阴谋。” “敦煌人间佛来没来?”张老樵问道,“上次和他一决高下,让你那好徒儿拿燧发枪给吓跑了。” “路上没有看到,估计这老和尚是得了宙院的命令,要不就是对华山论剑不感兴趣。” “哦,我看是他现在身体撑不了这么远的路吧?”张老樵分析道,“这半人半鬼的家伙,我们不去管他。” “但是,这孔门可是来人了。” “孔门端木易?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来了?当初他师弟一家为恶不做,被我了结了,之后消停了多年,怎么,现在又参与江湖事了?” “端木易没来。”徐霞客答道,“是他的大弟子子冉,带人来了。我看全是行商之物,估计是想趁这华山论剑,赚点钱吧。” “哼,这点小钱也赚,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张老樵说道,“人间佛没来,端木易也没来,崔判官不知去向,就六扇门座首来了,太没意思了,不够打的。要是这样,我现在就下山去得了!” “樵老,现在要想下山,恐怕不容易了,只能走悬崖峭壁而下了。” “为何?” “我已经打探清楚了,这华山各个路口都埋伏了人。” “那又如何?能挡得住我?” “挡是挡不住您,不过有两拨人。”徐霞客说道,“一拨是白莲教的人,他们相对处在明处,还有一拨,蒙着面,处在暗处,不知是哪个组织的人。” “这就复杂了。”张老樵想了想,“华山论剑,论的可不止是剑啊,比刀剑更厉害的,是人心。” “我那徒儿没来吧?”徐霞客担忧地问道。 “没来没来,她好着呢!”张老樵示意徐霞客别担心,“那丫头,正在终南山给我老头子盖房子呢!” “哦。” “走吧走吧,咱先去金天宫,那里面可还有我一个朋友,正饿着肚子呢!” 张老樵也不管徐霞客愿意不愿意,便拉着他朝着金天宫的方向而去。 第327章 明暗相逢 金天宫内,尚炯被绑在了正殿之中,旁边钱金拿着一沓会票,冲着六扇门座首说道:“座首,此人身上没有搜到别的,不过却搜出来不少会票,这下我们可发了。” 钱金看着钱就有些把持不住。 苏小红在一旁,依偎在座首身上,眼神暧昧地看着尚炯,颇为妩媚。 “座首,看来此人不是江湖人士,就是一个数来宝的。”谢魁玩弄着牛胯骨说道,“要不要结果了他?” 一听谢魁要杀了自己,尚炯连忙说道:“诸位江湖好汉,我就是一卖艺的,误入了这金天宫,还请各位高抬贵手,放过在下。您看,钱就这些了,就算杀了我也没用,不如就把我放了吧!” 王体乾说道:“座首,放不得,您想,既然他能来到华山金天宫,岂能是平庸之辈?”王体乾看了看尚炯,“我说,不如这样,你我二人比试一下,如果你能赢了我,我就放你走。” “这,你看这样行不行?”尚炯说道,“我还有一个朋友,他身上也有些财物,也粗粗懂些拳脚,等他来了,你和他比试怎么样?” “你朋友?是个什么人?”座首突然问道。 “我朋友,我朋友是,是一个老头子。” 座首听完哈哈大笑。见座首笑了,他身边的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个老头子。”王体乾不屑道,“老幼病残孕,我向来不打,忒丢人!” “既然不打老头子,那和年轻人比较一下如何?”只听得一个声音传来,“王体乾,你好大胆啊!背叛了酆都,还敢来华山论剑,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一个白衣秀士,手拿尺八,踩在一个黑衣胖子肩上,缓缓从天而降,落在院中。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座首听出了是白无常的声音,一把推开苏小红,来到院中,说道:“你们酆都,还我儿子的命来!” 一股掌风凌厉地向二人中间袭来。 黑白无常见此掌力大,不敢直接迎上去,分别分开,向后退了几步,这才躲了过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座首,你还是这么念念不忘。”白无常站稳后说道,“你那儿子是咎由自取,自不量力,我们酆都怎么会有《连山》?” “你们酆都有没有《连山》,你们心中最是清楚。”说完,座首从怀中掏出了王体乾给他的那半部假《连山》,“只要你们交出那半部出来,我儿子也算是含笑九泉了。” “他果然有半部《连山》。”黑无常看了白无常一眼,然后向座首问道:“你这半部《连山》,是从何而来?” “别明知故问了,当然是从你们酆都出来的!”座首说道,“怎么,装傻不成?” 此刻苏小红在座首身后,暗自朝着白无常点了点头。 白无常走到黑无常身边,悄声说道:“老八,莫不是这六扇门座首先你们一步了?” “怎么会?”黑无常擦了擦头上的汗,“宗主跟我带队,两年了,也不过凿开了两泉而已,他怎么会有超出常人的下地本事?孟婆跟宗主传的消息是,那是王体乾献给他的。” “王体乾,他是怎么得到的半部《连山》?”白无常说道,“在酆都之时,我可是一直盯着他呢。” “王体乾说,这半部《连山》是你给他的。” “怎么会?”白无常辩解道,“我要有半部《连山》,怎么会不献给宗主?” 座首看此二人在那嘀嘀咕咕,高声叫道:“喂,我此来华山,就是想问你们酆都那半部《连山》的下落。如果你们说出来,我可能会心软,留你们个全尸。如果不说出来,我杀了你们,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你们的崔判官!” 白无常为了在黑无常面前自证清白,说道:“王体乾,你来解释,这半部《连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328章 人生如浮萍 王体乾经这么一问,首先想到的就是,到底黑白无常武功高,还是六扇门座首和钱金、谢魁,更胜一筹。 王体乾心想,成年人,又不是小孩子,应该不在乎对错,只计较得失。 如果酆都能赢,那么他就反咬一口,说这都是六扇门座首逼着他入伙的,他自己虽然身在曹营,但心在汉。如果六扇门能赢,他就一条路跑到黑,死不认账。 可是,不算上自己,酆都和六扇门的战力对比是二比三,然而,江湖上的事,又不是拔河,人多就力量大,那是靠武功修为的。 王体乾一时犯了难。 “王体乾,怎么,你哑巴了?”白无常见王体乾不说话,催促道,“我给你一首曲子的时间,一曲过后,可就由不得你了。” 白无常突然不急了,拿起尺八,坐在地上,吹了起来。 江湖人,得有江湖范儿,这就好比你去体育场打篮球,不管球技如何,装备得齐,是一个道理。 尺八可不是那么容易吹的,当你第一次拿起尺八的时候,很可能都吹不响。吹不响,就是吹不出声。 尺八不像笛子,你想入门,和吉他一样,都是有门槛的。初学尺八,如果是自学,一个月吹不响的,大有人在。 白无常,从气息,到力道,都吹得恰到好处,萧索的味道,加上华山的险峻,不禁让人感叹,人生如浮萍,短相聚,长别离。 音乐是世上共通的语言。 座首也坐在了地上,闭着眼睛,随着白无常的曲子,摇头晃脑,打起了节拍。 趁着这个工夫,王体乾走到钱金身旁,小声说道:“还记得逍遥楼,你赌输了,要替我办件事吗?” “你现在要用?” 此时白无常的箫声,听上如山泉之水,穿梭于山涧之中,源远流长,委婉曲折。 “没错。”王体乾低声答道。 “何事?” “一会儿帮我杀了座首!” 钱金看了一眼座首,眸中微动:“你确定要这么做?” 钱金之所以自己开了个逍遥楼,正是因为不想离六扇门座首太近。座首别看是六扇门之主,但毕竟不是明宗宗主,却处处以明宗宗主自居,就这一点,就令钱金看不下去。当初天启帝在世的时候,沉湎于木工,很少过问明宗事务,更是让座首嚣张跋扈。 钱金苦其久矣了。 钱金,别看是座首弟子,但是又能怎样?师徒如父子,可师徒之间,反目成仇的还少吗? 不过,杀座首,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白无常的箫声突然变得急切起来,高音嘈嘈如急雨,低音沉沉似雷鸣,嘈杂急切错落致,大珠小珠落玉盘。 座首手打的拍子,也跟着快了。 “确定。” 钱金看了看其他人,然后点了点头,低声道:“什么条件?” “我保你做六扇门座首。” “成交!” 白无常的箫声已经从刚才的急切又变得和缓了,在最后一个音符回到了主音上后,戛然而止。 座首慢慢睁开眼睛,忍不住拍了拍手,说道:“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遍樱花第几桥。当年,唐朝时期,有一东渡和尚,由于思乡心切,写下了此诗,也把这尺八传到了倭国。原来你我见面便是厮杀,今日难得有空欣赏你的曲子,真是美妙!” “王体乾,你可想好了?”白无常没有理会座首,收起尺八,“你如果不实话实说,今天恐怕性命难保!” 只见和钱金商量好的王体乾,小跑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了白无常面前,痛哭流涕地说道:“七爷,您可来了!小人在这六扇门是度日如年,为人鹰犬,能来华山就是想见到咱酆都的娘家人,好替小人做主啊!” “王体乾,你!”座首见状,气道,“别以为酆都的功夫有多了得,你就算此刻去了他们那里,不算小红,也是三对三,你毫无胜算!” “那可不一定!”王体乾站到白无常身边,说道:“我就是死,也是酆都的鬼!” 识时务者为俊杰,然而,真正的俊杰多有自己的坚持,只有小人才会随意摇摆,投机倒把。 “这半部《连山》是这么回事。”王体乾把这半部《连山》的由来,全部娓娓道出。在讲述过程中,只要是他感觉可能会惹白无常生气的地方,脏水全泼到了死去的魏忠贤身上,只要是他觉得会得到白无常赞赏的地方,则全算到了自己头上。 王体乾声情并茂地讲着,不说评书都可惜了。 王体乾在这边越是说得有声有色,座首越是恨得咬牙切齿。 “你居然弄一本假《连山》来骗我!”座首怒道,“王体乾,亏着你杀了家木斋的那个什么宋应星,否则,我不光杀了你,回了北京,就连宋应星我也不会放过!” “回北京?”久未说话的黑无常一声干笑,“想回北京,就看你能不能从这金天宫活着走出去了!” “没错,给我上!”白无常一声令下,黑无常和王体乾,就冲了上来。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二人也跟我一起!”座首冲着身后的谢魁和钱金叫道。 谢魁早就看不惯王体乾这种反反复复的小人了,他第一个冲了出来,来到了座首身旁,二人背对而立。 “钱金,你呢!”座首叫道,“难道你是来看热闹的吗?” “当然不是了。”钱金又把从尚炯身上搜出来的会票数了一数,然后满意地放回了怀里,摆开架势,和黑白无常还有王体乾一起,把座首和谢魁围在了当中,“现在是四比二,我投酆都了。” “座首,座首。”苏小红款款来到座首身旁,“别急,还有我陪着您呢!” 苏小红把嘴凑近座首耳边,呼出温热的香气。她一边撩拨,一边暗自掏出匕首,向座首心脏处刺去。 第329章 兕皮甲 苏小红这一刺真是稳准狠,然而,座首虽然猝不及防,挨了一匕首,却没死。匕首距离心脏还有距离。 不是苏小红手潮,而是座首身穿了内甲。 这是苏小红的匕首锋利,再加上距离近速度快,所以,一下就穿破了座首身上的内甲。 座首身穿的内甲,是兕皮甲,现在极不易得,如今这身内甲,还是他当上座首那年,嘉靖帝亲自赐予他的。座首平时一直舍不得穿,为了参加华山论剑,才套在了身上。 兕皮,即犀牛皮,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兕,是分布于中国上古时代的一种独角犀牛。没想到吧,中国上古时代也是犀牛遍地跑,跟牛羊差不多。 可是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因为捕杀的。捕杀它干吗?做兕皮甲。 《荀子·议兵》:“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鞈如金石。”犀兕就是犀牛皮,鲛革是鲨鱼皮。 春秋时期,各国都装备上了皮甲,吴国已用“水犀之甲”。穿兕皮甲的,黄河中下游、江南的国家居多,因为这些地方也是犀牛最活跃的地区。 当时,造甲的工匠称为函人。函者,取其包含之义,甲以皮裹人身,物不能伤,所以名官以函人也。皮甲,多是“贝胃朱绶”,所谓朱绶,就是缀甲的红线。 到了战国时期,战争的规模已经比春秋时期大了很多,再加上铁的广泛应用,对铠甲的需求更是多了起来。当时的带甲军队动不动,”披练三千”、“带甲十万”、“皆衣犀甲,刀箭不能伤”。 频繁的多年战争,导致损耗的皮甲需要重新补充,所以当时,几乎所有中国的犀牛、野牛等厚皮动物都被猎杀殆尽了,这也就直接导致了犀牛的消亡。 我想,我写到这里,一定会有喷子站出来,说,你说得不对。那好,我直接拿出文献和考古的证据。 《论语》里有一篇文章《季氏将伐颛臾》中,有提到“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屈原的《九歌·国殇》中“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也是明证。 目前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错金银云纹铜犀尊,是西汉的酒器,也证明过我国曾出现过犀牛。 还有,一九七九年,湖北随县曾候乙墓也发现了数十领皮甲的痕迹。 还没完,孙机写过一本书叫《从历史中醒来》,有一章《古文物中所见之犀牛》,也详细考证过这件事。 到了汉武帝时期,想见到犀牛已经是十分不容易的事了,只有上层贵族,才有机会穿兕皮甲。 所以,可见座首身上的兕皮甲有多珍贵了,也可见当时嘉靖帝对六扇门座首的重视。 不过,上古时代的皮甲,就算再珍贵,也有损耗,况且那时战争,多是青铜武器和铁器,锋利程度、柔韧度、坚硬程度都无法和崇祯时期的武器同日而语。 故而,苏小红的匕首,在座首大意之时,穿透了座首身上的内甲。 好东西,如果不尽快使用,很可能就变成了过时的物件儿。 日新月异,能活在当下就活在当下,千万不要舍不得。 座首虽没被刺进心脏,但是毕竟也受了伤,他看着迅速躲开的苏小红,问道:“我平时对你不薄,你这是为何?” 苏小红笑着说道:“座首,现在是五对二了。” 第330章 大辈儿 “座首,您平时待我不薄?这恐怕是您一厢情愿的看法吧?”苏小红轻哼了一声,“让我泡在酒池,让我雨中翩翩起舞,您可考虑过我的感受?当然了,这些都不重要,我其实是酆都的人,孟婆苏小红。” “你,你居然是酆都的人!”座首脸色惨白地说道,“难道,难道那崔判官就待你不错吗?” 座首这一句,刺痛了苏小红,让她再一次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往,可是,又能怎样?今天这个局势,如果再不站出来,恐怕以后酆都也不会轻饶了自己。 苏小红仰头长吸了一口气,山中的空气真是新鲜,沁人心脾。 苏小红心中一横,突然狂笑道:“孟婆就是孟婆,做不了别人,拿命来!” 苏小红此话一出,黑白无常、王体乾、钱金全跟着冲了上去,七人一时战在了一处。 此刻金天宫的正殿房顶,张老樵和徐霞客正看得真切。 徐霞客对着张老樵说道:“樵老,咱们就这么看着,不出手?” “出什么手?两边都不是什么好鸟,况且,菜鸡互啄,有什么意思?”张老樵说道,“他们两方,谁赢谁输,谁生谁死,都是好事。我那朋友此刻正被绑在正殿之中,无人看管,你随我从后边进去,把他救出来。” 二人从正殿后飞了下来,来到后门。张老樵对着徐霞客说道:“徐老道,我进去,你帮我放风,如果真被前面那七个菜鸡发现了,别控制,全干掉!” “樵老,全干掉?您的意思是?” “自己理解吧,多大人了,这点破事还问。”张老樵拍了拍徐霞客的肩膀,闪进了金天宫的正殿。 金天宫内,破败不堪,四处漏风,正神危坐,眼神里看不出喜怒哀乐惊恐惧,身上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张老樵只匆匆瞥了一眼,然后也不多看,就四处张望了起来。 一眼望穿,除了绳子散落在地上,一个人都没有。这数来宝的尚炯,不见了! 难道这尚炯,趁着外面喧嚣,自己跑了? 尚炯一个大夫,又不会武功,能跑哪去?张老樵听着院中打斗正酣,蹑手蹑脚地在正殿上左敲敲右碰碰,然后又来到正神附近摸索了片刻,看看这正殿之中是不是有什么机关暗道。 一无所获。 这尚炯,不会武功,此刻又不在殿内,人能跑到哪去?张老樵捡起地上的绳子看了看,不像是被利器割开的样子。莫不是,这尚炯会缩骨功? 要说大夫会这个也不奇怪,可是平常没听这数来宝的说过啊? 不管了,这么大一人,又不是孩子,丢不了,实在找不着,他自己也有腿有脑子,回终南山总是没问题的。 张老樵想到这里,又从正殿后门闪了出来。 徐霞客见张老樵走了出来,朝着他的身后看了看,说道:“樵老,人呢?” “不知道,恐怕是自己跑了。”张老樵说道,“咱们走吧,继续往上走,直奔南峰。” 徐霞客打量了一下张老樵,说道:“樵老,您到底有没有朋友和您一起来?刚才不是想借个引子,给自己留只烧鸡吧?” 张老樵看了看徐霞客,见徐霞客不是在开玩笑,于是说道:“徐老道,我老头子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 “有过之而无不及。”徐霞客缓缓说道,“您什么事干不出来?别说一只鸡,就是一块鸡皮,您老能占也占啊!” 白处了。 张老樵从怀中掏出给尚炯留的那只烧鸡,往徐霞客怀里一推,说道:“拿走拿走,我老头子起码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还差你这只鸡不成?” 徐霞客见张老樵如此,没有伸手去接那只烧鸡,而是正色问道:“人果真不见了?” “当然了。”张老樵答道,“烧鸡不要了?” “不要了,不要了。”徐霞客答道,“要不像您说的那样,先去南峰吧,万一您那朋友也去了南峰呢?” “嗯。”张老樵又看了看徐霞客,再次确认道:“烧鸡真的不要了?” “真不要了。”徐霞客答道。 “那好,你说的哈!”张老樵把烧鸡拿了出来,自顾自地啃了起来,一边啃一边说道:“再不吃,再不吃该凉了。我那朋友,也是总跑江湖,是个数来宝的大夫,估计也饿不死。啥好吃的,都得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现在已经有点凉了,你吃了再胃疼,我就替你受累了。” 徐霞客心道,这烧鸡压根从他掏出来时也不是热乎的啊!这樵老,果然很樵老! 算了,算了。 徐霞客用手一指前边院中,对着张老樵说道:“您真不管?” “不管,不管,让他们打去吧!”张老樵说道,“咱走咱的阳关道,他们走他们的独木桥,我一大辈儿跟他们小辈儿掺和什么?他们就是王八蛋斗龟儿子,谁赢谁输都是给武林除害。” 徐霞客点了点头,看着满嘴流油的张老樵:“樵老,那咱们走?” “走,走,不走难道还在这喝西北风不成?” 徐霞客无语,就算喝西北风,那也是他啊! 张老樵把吃剩下的烧鸡又包好,塞在怀里,把手上的油往徐霞客的紫色道袍上一蹭,然后说道:“走!” 只见二人健步如飞一般,便向南峰而去。 金天宫的院中,五对二,座首又受了伤,他和谢魁,岂还能有逃脱的机会?此刻二人,身上尽是伤,完全靠着内功来敛聚心血,强撑着招架。 白无常见状,收了尺八,说道:“座首,人都是要体面的,你现在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是被我们杀死,一条路是你体面地自杀。哪条路,你自己选吧。” 第331章 路穷绝兮矢刃摧 座首看了看跟他一样强撑心血的谢魁,不禁悲从中来。 堂堂六扇门,酒色财气四门,如今只剩下气门谢魁跟他一起,没想到今日就要葬在华山了。 座首突然仰天长啸,对着身边的谢魁说道:“爷们儿,今个儿可就是今个儿了,你怕吗?” “回座首,不怕!”谢魁继续摆着架势,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道,“能为六扇门效力,是我一生的荣光。” 国难思良将,板荡见忠臣。 座首哈哈大笑,说道:“好,平时我待你虽有不妥,但你今日却能与我同死,如果来世我们再一起共事,我定当加倍补偿!” 苏小红听着座首和谢魁的对话,在一旁撩了撩鬓角的发丝,妩媚地看了看座首,说道:“我说能不能不要煽情?搞得也太壮烈了。我跟你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来世?今朝有酒今朝醉。” 苏小红又望了望谢魁,劝道:“谢魁,命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人可以像我一样下贱地卖身,但不可以没有底线地卖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觉得为座首这样的人愚忠,值得吗?” 有一句话说得好,孔雀开屏是好看,可是转过身就是屁眼儿。 座首对谢魁说的话,就如同孔雀开屏,而苏小红对谢魁说的话,则是孔雀转身后的屁眼儿,不中听,但中用。 苏小红此话一出,犹如一盆冷水一样,浇在了谢魁身上。你要说谢魁不为所动,那肯定是假的。 生死关头,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汉武帝时期,飞将军李广的孙子,李陵,为了帮助汉朝抵御匈奴,曾自己招募了五千士卒,出塞攻打匈奴。可是,在关键时候,李陵被十万匈奴骑兵包围时,大将军李广利却不支援,直接导致李陵被围山上,无法脱身,战到最后,人马连弓箭都射光了。 此时匈奴派人喊话,要么投降,要么死。 李陵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五千士卒,他们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上有老下有小,命不该绝。 于是李陵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要我投降没问题,但是要把我这五千士卒放回汉关之内;第二,我这辈子,你们都不能让我跟汉朝作战。 匈奴没有汉人那么多条条框框,立刻就答应了李陵的条件,并且还把他们自己的公主许配给了李陵。 李陵摇身一变,成了匈奴的右校王。 李陵投降的消息传到了汉武帝的耳中,汉武帝大怒,问斩了李陵全家。司马迁为此事替李陵辩护,受了宫刑。 汉武帝时期,全国人口一共三千万,为了北击匈奴,只要是个带把儿的男人都得出征,直接导致了全国人口的锐减,只剩下了一千五百万。这些,历史课本中又怎么会写出来? 后来,苏武遭到了匈奴的囚禁,被关押在现在的贝加尔湖畔。汉武帝死后,汉昭帝即位,汉朝和匈奴的关系有所缓和,苏武这才得以回家。 在送别苏武的时候,李陵给了他一首诗: 径万里兮度沙漠,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此诗,见《汉书·苏武传》。 投降匈奴,李陵做得没毛病,将军为国卖命打仗,以五千敌十万,最后军破,也算力竭,为了保全性命投降,何罪之有? 我为你打仗被俘,你却把我的妻儿老小全杀了。李陵能做到如此,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如今谢魁,明知一死,如果投降,也不算背叛。 座首看着谢魁,眼神中有些迟疑,不像刚才那样坚定了,于是趁着谢魁不备,突然抢上前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手掐住其咽喉,用力一扭,登时让谢魁毙了命。 谢魁如山一般倒下,眼球突出,盯着座首而亡。 座首见谢魁已死,哈哈狂笑了起来,惊得山鸟从树丛中成群地飞入空中。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座首念完这十六字后,双风贯耳,两手击中了自己的左右太阳穴,七窍流血,倒在了地上。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从此世上再无座首。 白无常面无表情地看着座首和谢魁的尸体,对着黑无常说道:“处理了吧。” 黑无常从身上掏出了一瓶药水,倒在了座首和谢魁的尸身之上,只半盏茶的工夫,两具尸体,便化成了脓水。 “香菜、辣青椒嘞!勾葱、嫩芹菜嘞!扁豆、茄子、黄瓜、架冬瓜、卖大海茄!卖萝卜、胡萝卜、扁萝卜、嫩了芽的香椿,蒜儿来,好韭菜——” “卖药糖喽!谁还买我的药糖喽!橘子还有香蕉山药仁丹,买的买,捎的捎,卖药糖的要来了!吃了我的味儿,有了我的味儿,橘子薄荷冒凉气儿,吐酸水,打了饱嗝,吃了我的药糖都管事儿。小子儿不卖,大子儿一块——” 真是好吆喝! “嘿,七爷,这华山哪来的货声?”王体乾冲着白无常拱手问道。 只见金天宫外,远远来了一队人,有的扛着包袱,有的挂着担子,缓缓朝着金天宫而来。 为首的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子冉和胖头孙。 胖头孙一边走着,一边冲着子冉夸口道:“哎我说,子冉兄弟,我这一大段怎么样?厉害不厉害,只要这吆喝一出,我敢说,保准一会儿就有人来照顾你的买卖!” “孙兄,你这吆喝从哪学来的?还怪好听的。”子冉问道。 “一看你这读书人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胖头孙骄傲地说道,“没上街买过菜吧?大街上都是这么吆喝的,你买几次菜就学会啦!” 第332章 买卖论 子冉别看身在孔门,四处经商,但是要说上街买菜,确实是没去过。 一听胖头孙说起上街买菜,好奇地问道:“孙兄,这卖菜的街上真有那么热闹?” “那当然了!”胖头孙答道,“我跟你说,那可是我们灶门的天下!” “此话怎讲?”子冉不解地问道。 “灶门是干什么的?我跟兄弟你解释过了,是以炒菜做饭为业,对吧?”胖头孙扬扬得意地说道,“炒菜做饭最看重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当然是味道了。”子冉答道。 “味道从何而来?”胖头孙追问道。 “油盐酱醋啊!” “非也,非也。”胖头孙摆了摆手,“油盐酱醋那只是调味品,真正一道好菜的味道应该从它食材本身中提取,那才新鲜。我跟你说,我们灶门的人,鼻子灵,眼睛尖,只要这食材不新鲜,以次充好,我们一下子就能看出来,闻得到,那叫一个地道。” 说到“那叫一个地道”的时候,胖头孙翘起右手大拇指,在天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又落在了胸前。 “嘿,这破庙叫什么?”胖头孙抬头看了一眼,念道:“金天宫。”念完后胖头孙用鼻子嗅了嗅,说道:“怎么这里边有一股腐烂的味道?” 胖头孙说完,子冉也用鼻子闻了闻,但是一点也没闻出异常,说道:“这又不是菜市场,进去吧,正好此处可以作为我们卖货的场地。否则再往上走恐怕就是南峰了,到了那里可无处落脚。” 二人带着队伍进入了金天宫内,走到院中,正看到黑白无常、苏小红、王体乾和钱金五人,坐在地上歇息。 王体乾冲着白无常说道:“七爷,来了一队人,想必刚才吆喝声就是从他们那传来的。” “这还用你说?”白无常说道,“此处可还有旁人?” “有,有啊!”王体乾答道,“我们之前抓了一个数来宝的,把他绑在了殿中,刚才我看了看,此人不在,恐怕是跑了。” “跑就跑吧。”黑无常一旁说道,“江湖上我就没听过有人会数来宝的,没准就是一江湖骗子,不必管他!” “黑爷,可不能大意了啊!”王体乾说道,“一般人没事在这时候来什么华山?” “怎么?我推测不对吗?华山是你家开的?还不许旁人来了?”黑无常瞪了王体乾一眼,“还有,以后叫我八爷,听到了没有?叫我黑爷,听着不自在!” “是,是,八爷,八爷。”王体乾唯唯诺诺地答道。 苏小红看着王体乾一脸的奴才相,鄙视地干笑了两声。 胖头孙跑到了五人面前,看着五人在地上坐着,又看了看他们身前,好奇地问道:“咦?你们五个也是来做买卖的吗?刚才我闻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莫不是你们是卖肉的?不过肉呢?是不是这里生意太好了,都让人买走了?” 白无常看了看胖头孙,站起身来,其他四人也跟着站了起来,盯着胖头孙。 胖头孙被盯得有些发毛,一拱手,说道:“各位,我也就是猜测,许是你们卖的是好肉,我闻错了,闻错了。” 说完,胖头孙退了下去,嘴里哼着小曲儿,以此来缓解尴尬。 苏小红把胸前的亵衣提了提,走到胖头孙身旁转了一圈,打量说道:“喂,这位胖子,你是干什么的?” 胖头孙见苏小红主动过来说话,心中欢喜不尽,问道:“你可是看上我了?我乃是灶门——” “好了,好了,孙兄,太没礼貌了。”子冉推开胖头孙,走到苏小红近前,施礼道:“姑娘,我们是做生意的,有很多吃穿用度,如果各位不嫌弃,可以过来看看。” 说完,子冉一招手,两个灰头土脸、风尘仆仆的人,夹着包袱就走了过来。 “嚯,买卖做得不容易啊!都跑华山来了。”苏小红嫌弃地看了看走过来的两个人。 “不瞒姑娘,来华山确实不容易,本来我们是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的,可是一路之上,山路险峻,我们的独轮车全都弃了,扁担也丢了大半,这才来到金天宫。” 苏小红看着眼前的子冉,读书人模样,人也干净,又懂礼貌,不禁心中有了几分好感。 苏小红挺起胸脯贴近子冉身前,抬起下巴问道:“小书生,你既然说你们是做买卖的,那我说一样东西,你们肯定没有。” “姑娘请说!”子冉退后几步,脸色通红,低着头不敢看向苏小红。 子冉越是这样,苏小红就越是有些喜欢。苏小红,风尘女子,哪见过如此羞涩的男人? “如果没有怎么办?”苏小红含情脉脉地看向子冉。 子冉弯腰拱手道:“但凭姑娘处置。” “好!”苏小红走到子冉身前,弯下腰看着子冉的脸,说道:“我要买月经棉。” 第333章 虎啸山林 苏小红要买月经棉,而且是弯下腰看着子冉的脸说的,明显带有挑逗的意味在里边。 此话,用现在的语言讲,擦边了。 胖头孙看着弯下来的苏小红胸部,口水都流出来了。苏小红的双峰,若隐若现,沟壑分明,嫩嫩的。 子冉抬起头来,一点不像是装的,问道:“姑娘,月经棉为何物?” 胖头孙见子冉连月经棉是什么都不知道,连忙跑到子冉和苏小红中间,挺着他那大肚子说道:“小娘子,我这兄弟还是雏,不懂什么是月经棉,但是我熟了啊,我懂。” 苏小红见胖头孙横在了当中,挥起右手,就是结结实实地一巴掌。 胖头孙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叫唤道:“你这小娘子,动手打人是不是?看我这兄弟不教训你的,他可是武林高手!” 一听胖头孙说子冉是武林高手,黑白无常、王体乾、谢金立刻围了上来。 子冉冲着胖头孙的耳边说道:“别惹事!”然后礼貌地对围上来的四人深鞠了一躬:“诸位英雄,别听我这位哥哥胡说,我们就是买卖人,您看,需要什么,只要有银子就好。” “好了,好了,你们四个,不,三个大老爷们儿别欺负一个小书生了。”苏小红看了王体乾一眼,故意少说了一个人。 王体乾沉默不语,但心里恨不得立刻撕了苏小红。 白无常看了看子冉的队伍,心想,刚经过一场打斗,如果这群人真会武功,再打起来他们人数可不占优,于是对着自己人说道:“小红说得对,都紧张什么?大家看看他们都有什么货,有需要的就买一点。天色见晚了,我们今天可要在金天宫过夜了。” “あなたたちは倭国人ですか?”只听一个声音传来。 “什么鸟?居然还会说话?”胖头孙说道,“但这鸟说的话,好像不是人话啊!” 虽然这声音不大,但却是倭国语言,白无常等人,精神紧张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但见一个贼眉鼠眼之人,看向大家。 “あなたは倭人ですか?”子冉上前一步,冲着来人拱手施礼。 “你也会学鸟叫?”胖头孙跑到子冉面前,“子冉兄弟,有空你教教我,我也没事养个鹦鹉玩玩。” “你们不是倭国人?”贼眉鼠眼之人用汉语问道。 “不是,不是。”胖头孙答道,“孙子才是倭国人,我们可都是正经的炎黄子孙。” “亲人啊!亲人啊!可算见到亲人了!”贼眉鼠眼之人一下就扑到了胖头孙怀里,“真不容易,你们可得随我去救人去啊!我有几个哥哥,可全中邪了!” “嘿嘿嘿,嘛呢!喝奶呢!”胖头孙一把推开此人,指了指苏小红,“要喝奶找她,她奶水足。” 此人刚想往苏小红怀里扎,见是个姑娘,连忙停下了脚步。 苏小红瞪了胖头孙一眼,然后问道:“兄弟,报个万儿。” 此人一把就把苏小红的手腕抱住了,问道:“这样可好?如果不够,我再抱严实点。” 苏小红刚想骂“滚蛋”,但看了看子冉,按了下来,只是甩了甩手,对着白无常说道:“七哥,他不是江湖人。” “谁说我不是江湖人?”此人眉毛一挑,有些不高兴,“我可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口技王,刘百禽!” 黑无常走到白无常身边,轻声说道:“七哥,口技王是什么王?最近陕西流贼四起,不会是那群人吧?” “瞧不起我是不是?”刘百禽双手掐腰,“口技王我,乃是安塞高闯王帐下第一虎将!” “虎将?贼眉鼠眼,瘦小枯干的。”黑无常笑道,“高迎祥我倒是有所耳闻,他能用你?还虎将?我看鼠将还差不多!” “那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说着刘百禽双手捂住嘴巴,只听得一阵阵猛虎的吼叫之声传来。 虎啸山林。 这一阵阵虎啸,惊得飞鸟四起,众人也跟着神情紧张起来。 胖头孙吓得躲在了人堆儿之中,大叫:“来人啊!来人啊!快把我围起来!大虫要来了!” 刘百禽把双手放下,看着众人:“别紧张诸位,那只不过是我略施小计而已。” 白无常走过来,看了看刘百禽:“没想到,你这口技王是这么得来的,卖嘴的。” 刘百禽见白无常不屑,说道:“不光这个,我连小孩喝奶都能学呢!”说着,就模仿了几声。 “行啦,行啦。”苏小红有些不自在,“你说,你有几个哥哥中邪了,是怎么回事?” 女人还是心细。 “哦,哦,是这么回事。”刘百禽答道,“我奉高闯王之命,去榆林镇联络那里的义军首领,一起来华山准备诛杀白水王二,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在华山上碰到倭人了,他们见了我们,二话不说,就和我们战在一处。我的三个好哥哥,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真是厉害,打得倭人是节节败退。” 说到这里,刘百禽眉飞色舞起来。 白无常皱了皱眉:“说重点!” “重点是,重点是我这三个好哥哥,突然给那群倭人跪下了,口中说道,愿为主人效犬马之劳。你们说怪不怪?之后,倭人指挥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哦,这样啊!”苏小红沉思道,“不过,我且问你,为何你的三个哥哥都出事了,你却无事,而且还会说倭国语言?” 苏小红突然把腿搭在刘百禽的肩上,把他顶在了墙角,厉声说道:“从实招来!否则我把你脑袋踢碎!” 第334章 社会我红姐 看着苏小红的腿搭在了刘百禽的肩上,胖头孙连忙跑到苏小红附近,蹲下身子,向上观瞧,隐隐约约,似见还无。 胖头孙一边捂着自己肚子,一边说道:“哎呦,怪了不是,怎么突然肚子疼了呢?哎呀,还绣了一对儿鸳鸯。”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然而,胖头孙自己却不这么想,怎么,敢这么穿,难道还怕人看不成? 苏小红的出身还怕看吗?她理都不理胖头孙,依然盯着刘百禽。 刘百禽有些不自在,说道:“姐,姐,轻点,肩膀疼,别踢我,我说便是。” “说!”苏小红把腿拿了下来,顺势一收,故意刮了一下胖头孙。 胖头孙又捂起了脸,火辣辣的,站起身来,连忙闪到一旁,自言自语道:“这小娘子可真够劲的!” 刘百禽看着苏小红,面带惧色,说道:“姐,我的这三个好哥哥,虽说跟我们高闯王都是义军首领,但毕竟不是高闯王的人,所以他们和倭人打斗的时候,我就没上。但是啊,我也没闲着,我可是在一旁模仿着战鼓之声,给他们加油助威来着。不信,你听!” “我不想听!”苏小红不耐烦地说道,“还有,不要叫我姐,老娘有那么老吗?老娘大名苏小红。” 胖头孙刚想说,都自称老娘了,还不允许别人叫姐?但想了想自己的脸,又把这话咽了回去。 “好,好,以后叫红妹!”刘百禽说道。 “嗯?”苏小红瞪了刘百禽一眼,“红妹也是你叫的?” 刘百禽委屈道:“红姐你嫌老,红妹又不行,总不能让我叫你红吧?像夫妻似的!” “反了你了!”苏小红气道,“以后叫我姑奶奶!” “那岂不是更老了?”胖头孙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嘴。 “用你管?”苏小红扬起手道,“是不是等着我再给你来一下子,才老实?” “别!别!”胖头孙跑到了子冉身边,“这小娘子可真是社会我红姐啊!” “社会?什么意思?”苏小红不解问道。 “社会,出自《旧唐书·玄宗上》:‘礼部奏请千秋节休假三日,及村闾社会。’”子冉解释道,“原意是结社聚会,在这里,我这位孙兄的意思,应该指的是江湖。对吧,孙兄?” “没错,没错,子冉兄弟说得没毛病!”胖头孙在一旁打着哈哈。 “子冉?好名字!”苏小红赞道,她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姑奶奶,姑奶奶,还听不听我讲了?”刘百禽倒是挺上道,这一句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 “别笑了,别笑了,都严肃点!”刘百禽继续接着刚才说道:“我没跟倭人打斗,所以不曾中邪。至于我如何会说倭人语言嘛。”刘百禽神色自豪,“我最擅长的就是口技了,别说是倭国语言,只要是会出声的活物,我只要听过一次,便能懂它们的语言,这不是什么难事!” “你就吹吧!”黑无常从旁说道,“会个口技,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就是,就是,八爷说得对!没错吧,老钱?”在王体乾眼里,钱金成了老钱。 钱金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他现在完全是心不在焉,一直琢磨着,以王体乾在酆都的地位,到底能不能保他坐上六扇门座首之位。 “嘿,还别不信!”只见刘百禽又是双手捂嘴,来了一声虎啸。 只听得几个呼吸过后,隐约山中,传来了另一声虎啸,像是回应。 这刘百禽还有这等本事!众人皆惊! 白无常说道:“好了,好了,大虫真来了,谁也跑不了。至于你那三个好哥哥,我看还是没跟你好透了,否则你也不会跑。” “我又不会打架,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吧?”刘百禽一拱手,“各位都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有谁知道这倭人使了什么手段,让我这三个好哥哥中了邪?” 黑无常在白无常耳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白无常不住地点头,然后对着众人说道:“大家都小心点,这口技王嘴里的三个好哥哥,应该是中了蛊,成了倭人的傀儡了。如果大家谁碰到了倭人,都小心点,必要的时候,不要手软,杀了这些倭人便是。但是切记,不要用身体触碰他们,免得中蛊!” 白无常说完,子冉冲着自己队伍使了一个眼色,大家会意,都点了点头。 “搞音乐的,你这说得就不对,不用身体去碰——”说到这里,胖头孙突然想到了石谦、李自成、李过三人,“莫不是,莫不是我的三位爷,也中了傀儡蛊不成?” 大家同时看向眼前的这个胖子。 胖头孙把在华山下茶棚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可是我碰到的那群人,口音听上去可不像是倭人啊!那些人的说话、穿着,明显是咱中土人,而且里边有几个小娘子,啧啧!” 苏小红瞟了胖头孙一眼,听这胖子说话就烦。 “嘿,兄弟,你碰那群人没?”刘百禽把双手交插在袖子里,用肩膀碰了碰胖头孙,问道。 “我?我碰没碰?”胖头孙回想了一会儿,言之凿凿地说道:“没!我肯定是没碰!我跑了!” “那这群人主动碰你了没有?”苏小红耐着性子问道,“你碰他们,和他们碰你,是一回事儿。” “他们?”胖头孙扬起脑袋,翻着眼睛,“他们,他们也没碰我。不过,他们里边的小娘子虽说好看,但是在孟浪上,跟社会我红姐可差远了。” 胖头孙这回答,回答就回答呗,还把杨夫人、知琴、知画和苏小红比较了一番。 女人之间,恐怕最讨厌被男人们之间比较来,比较去吧?我也不了解,姑且这么认为。 苏小红抬腿就要踢胖头孙。 “社会我红姐,请息怒。”胖头孙伸出双手挡在脸前,“小心你那鸳鸯内裤!” “老娘怕看吗?”苏小红冲着胖头孙下体就是一脚,亏着胖头孙躲得及时,否则断子绝孙是少不了了,“死胖子,我跟你说,能上老娘的男人,可都快死绝了,你就看着心痒去吧!” “没死绝的有谁?” 苏小红想到了酆都崔判官,心中一紧,瞪了胖头孙一眼,神色黯然地转过了身。 第335章 算命瞎子 讲道理说,过了长空栈道就是南天门,过了南天门应该是金天宫,金天宫之后,再向上,就是南峰,华山之巅了。 可是,崇祯帝怎么还没到?就算是腿脚不利索,爬也该爬到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了,骆养性和曹化淳带着崇祯帝故意走错路,跑到东峰去了。 当时过长空栈道之前,曹化淳说,华山第一险是长空栈道,华山第二险是鹞子翻身,要想去南峰,必须先去东峰再去南峰,鹞子翻身绕不得。 其实曹化淳是瞎说的,过了鹞子翻身,就是下棋亭,下棋亭在绝壁边上,根本不通南峰。 曹化淳为什么要故意这么说,骗崇祯帝? 这是他和骆养性一路之上商量好的,做的一个扣子。 崇祯帝,那可是当今天子,难道说来华山论剑,就一定要论剑吗?而且,他还乔装打扮,这要是在华山出了什么事,刀剑可无眼。刀剑一无眼,伤了崇祯帝,天下怎么办? 要是崇祯帝的功夫真的天下无敌也就算了,过个长空栈道还得靠曹化淳背过去,这怎么行? 所以曹化和骆养性私下一商量,干脆咱自导自演一出戏,让崇祯帝在东峰跟自己人打一场,拿个天下第一,乐呵乐呵得了。 崇祯帝一乐呵,他们也算是完成任务了,这一路上的辛苦也不白费,就当是出来春游了。 曹化淳和骆养性虽然不知道崇祯帝为什么要集结厂卫的力量围困华山,但也能猜出个七八分来。恐怕是崇祯帝想得了天下第一后,靠厂卫的力量一统江湖。 江湖深似海,想一统,哪那么容易做到?况且,谁能保证天下英雄就一定都会齐聚华山?但是崇祯帝的命令又不得不听,得,厂卫来了,但是他们接到的任务可不是围困华山,而是暗中保护崇祯帝。 东厂、锦衣卫,虽说是明朝的特务组织,但不管怎么说,那也是朝廷机构,用厂卫来一统江湖,就算说出来好听,做出来也不好看。 所以,曹化淳背着崇祯帝可没去金天宫,而是直接奔向东峰。 “这个少年人真是意气风发啊!一看就是后起之秀。”在去东峰的路上,一个手拿大刀的人冲着曹化淳背上的崇祯帝,指指点点。 “可不是嘛!”边上一个拿着宝剑的瘦子答道,“我要是他这个年纪,可上不来华山呢!这少年人一看就是内功深厚!” 崇祯帝在曹化淳的背上,假装没听到这二人的议论,但是心里可听了个真亮儿,美滋滋的。 往东峰上去的江湖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道士,有和尚,每一个看到崇祯帝的人,都不禁对他赞誉有加。 崇祯帝从头到脚,从内而外,浑身的每一处肌肤都被人给夸了个遍。 想也能想到,这些往东峰去的江湖人,都是厂卫扮的,全是托儿。 江湖上,哪有他们表演得这样一派祥和?江湖,永远都是涌动的,不是在水面之上,就是在水面之下。 “来来来,放我下来!”崇祯帝一听全是夸他的江湖人,立刻来了精神。 崇祯帝可算下来了,这一路上可把曹化淳累得够呛! “骆养性,你可听到江湖人对我的赞美之词了吗?”崇祯帝得意忘形地问道。 “回五爷,听到了。”骆养性奉承道,“这群人,可都是行走江湖多年的人,看人准着呢!他们说您不凡,那一定是不凡!” “没错!”曹化淳扶了扶腰,“本来咱五爷就是真龙,岂能是凡人可比的?” 此刻,迎面走来了一个戴着墨镜的瞎子,一手拿着摇铃,一手拿着算命旗,口中念道:“腾腾干云风景佳,龙影潜沉过水涯。华山深处千年在,九州天下沐春华。这位小爷,您浑身龙气大盛,一看就是富贵之相。” “呦,是吗?怎么看出来的?”崇祯帝纳闷道,“你一个瞎子,难道看得见不成?” “我一瞎子,当然看不见了。”算命瞎子答道,“不过,我虽然眼不明,但心亮,心里可清楚得很呢!这位爷,您贵不可言!” 曹化淳和骆养性一听这个算命瞎子说出此话,都紧张起来。他们二人安排厂卫陪着崇祯帝玩是玩,但是可从来没有透露过崇祯帝的身份啊! 这个算命瞎子,从何而来?曹化淳看着骆养性,意思是,你的人。骆养性看着这算命瞎子的八字胡,脑子里怎么也想不出,锦衣卫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不过,这天上恐怕以后会有不止一个太阳喽。”算命瞎子胡言乱语道,“日出东方,红似火啊!” 算命瞎子说完,便朝着下山方向而去。 曹化淳趁着崇祯帝还在琢磨这瞎子口中话的时候,冲着假扮江湖人的东厂太监使了个眼色。 只见刚才奉承崇祯帝的人里,走出来两个人,立刻会意,跟在这算命瞎子的身后,也下山而去。 崇祯帝琢磨了半天,也没明白刚才那算命瞎子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冲着骆养性问道:“太阳不出东方,难道还出西方吗?什么叫以后天上会有不止一个太阳?” 第336章 力劈华山 崇祯帝这么一问,把骆养性整得措手不及,这算命瞎子不是自己安排的,他哪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骆养性回道:“五爷,我这点墨水您是知道的,您都一时不解,我更不清楚了。要不然,您问问曹厂公,他比我博学。” 骆养性心想,刚才那瞎子的话有些怪,不如踢个皮球,推给曹化淳。 “嗯,有道理。”崇祯帝点了点头,看向曹化淳,“你说说。” “这,奴婢不敢说。”曹化淳欲哭无泪。 “恕你无罪!”崇祯帝说道,“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讲究?” 曹化淳心想,刚才骆养性都说了,崇祯帝都一时不解,我要是解了,岂不是显得比皇上还聪明?再说,我也确实不知道啥意思啊! 曹化淳思考了半天,说道:“五爷,刚才那就是一算命瞎子,见谁都是这一套算命口,您不必细琢磨。他见您没给他钱,故而胡言乱语了一番,下得山去了。” “朕读书时,看《礼记·曾子问》,里边写到过一句话,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家无二主,尊无二上。”崇祯帝思考道,“以后天上不止一个太阳,莫不是这地上以后也要有人跟朕分庭抗礼不成?” 问谁呢?崇祯帝此话一出,没点名道姓地问,骆养性和曹化淳谁都不想先开口回答。 “曹化淳,你说说。”崇祯帝见没人搭话,开始点人了。 曹化淳心想,我怎么这么倒霉?不过他想了想,灵机一动,答道:“我记得那算命瞎子还说,日出东方,红似火啊!这东方,不就是您吗?北京在咱大明国土的东方,这可是好话啊!” 骆养性适时地跟进道:“没错,没错,五爷不要多虑,您看这江湖多和谐啊!” 骆养性一指,只见两个江湖人正在远处互相作揖呢! 崇祯帝顺着骆养性手指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近,听得也越来越清晰。原来这两个江湖人正在为刚才讨论的一个剑法互相表达着感谢。 一个人说道:“感谢王兄,刚才小弟真是糊涂,居然没参透出此一招的妙处,真是惭愧!” “胡兄说得哪里话?”被称为王兄的人说道,“要不是您刚才说出了此招的名称,小弟也不会领悟得这么快!这是你点拨得好啊!” 两人正旁若无人地互相高声赞美。 “咦?什么招式这么神奇?”崇祯帝好奇地插话道,“二位,可否说来听听?” 被称为王兄的人,一听崇祯帝问话,连忙转身,把手中的剑一扔,恭敬的双手抱拳说道:“原来是您,天赋异禀的少年人,失敬失敬!” 崇祯帝故作严肃,摆了摆手,但心里可乐开了花。 “刚才我们讨论的这一招剑术,名叫力劈华山。”被称为胡兄的人,见崇祯帝身后,骆养性和曹化淳也跟了过来,他为了在领导面前显示自己,连忙快走两步答道。 “力劈华山?”崇祯帝心想,这是什么破招,华山这么巍峨,怎能一剑劈开? “对,就是力劈华山。”胡兄抢着答道,“此招的妙处在于腕部用力,腰马合一,然后使出千钧之力破石。” “哦?有这么神奇?”崇祯帝说道,“不就是劈块石头嘛!” 崇祯帝抽出他那把天下一人的宝剑,一用力,只见地上的一块土坷垃立刻分成了两瓣儿。 “好!好!”王兄带头鼓起掌来。 王兄一带头,立刻引起了其他群演的响应,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崇祯帝真是美不胜收,冲着骆养性和曹化淳说道:“怎么样?” 曹化淳挑起大拇指:“五爷,就您这悟性,来华山论剑都是多余,就这一招,那可是常人所不及!常人,没有个几十年的修为,根本就做不到!” “来来来,你也试试。”崇祯帝把手中的剑递给曹化淳,“我看看你的手段如何!” 曹化淳接过崇祯帝的宝剑,拿手拎了拎,用东北话讲,飘轻。不过,曹化淳还是装作拿不动的样子,双手勉强举起宝剑,向地上的另一块土坷垃砍去。 歪了。 再一下,又歪了。 不歪不行啊,不歪就凭曹化淳的修为,地上都有可能劈出个坑。然而,即使这样,收着砍,被曹化淳砍到的地面,还是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剑痕。 趁着崇祯帝没看到,曹化淳急忙用脚抿了抿地上的土,把他砍的剑痕给掩盖住了。 骆养性见崇祯帝性浓,于是趁机说道:“五爷,既然这里江湖人众多,不如我们开始华山论剑吧,怎么样?” “现在?”崇祯帝四下望了望,“此处可是华山之巅?” “此处,还差些。”骆养性答道,“不过这里江湖人不少了,足够五爷论剑了。” 骆养性巴不得崇祯帝赶紧论剑,论完之后好回北京,这样,这一趟差,就算是顺利完成任务了。 “那不行,既然华山论剑是在华山之巅,那规矩就不能破。”崇祯帝用手一指前面不远的东峰,问道:“前面可是华山之巅?” 骆养性正不知道是该说假话啊,还是该说假话。曹化淳连忙跟上,大言不惭地说道:“回五爷,前面就是华山之巅。” 崇祯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立刻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前方既然是华山之巅,那我们可绕过了东峰?为何我没见到这华山第二险,鹞子翻身?” 第337章 纸上谈兵 “回五爷,鹞子翻身已经过了。”曹化淳看了骆养性一眼。 “过了?”崇祯帝反问道,“华山第二险就这么过了?朕怎么没看到?”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崇祯帝还不至于糊涂到这份上。 骆养性冲着曹化淳说道:“曹厂公,就说实话吧。”说完,骆养性扑通跪在了地上:“五爷,是我们办事不力,记错了路线,没想到您明察秋毫,还请降罪!” “行啦,行啦!这么多江湖人看着呢,别暴露了身份。”崇祯帝扶起骆养性,“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前面就是华山之巅了,那就准备论剑吧。” 崇祯帝不想真的责罚骆养性和曹化淳,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说不说实话。 崇祯帝在前,骆养性和曹化淳在后,三人又行了一段路,便登上了东峰。 东峰真是好景致,上有一个大大的平台,平台后桧松遮天蔽日,风穿林间,不免让人心旷神怡,把酒临风,丝竹弹唱,其喜洋洋者矣。 “这华山之巅,果然名不虚传啊!”看到如此美妙的景致,崇祯帝不免高叹,“云海翻波,远日其中,真乃神仙境界!” “五爷,山上雾气浓密,您小心着凉!”曹化淳在一旁提醒道。 “无妨,无妨。”崇祯帝耳边传来了阵阵喝彩之声,顺着声音,他向人群走去。 越靠近人群,崇祯帝耳朵听得越真切。 “先天破雷拳!” “散手格挡!” “花架子,我此时给你来一个转身搬拦锤,看你如何处置?” “那我就弯腰,回敬你个海底针!” “好,好,对得好啊!”人群中有人呼喊,“这个招式拆得妙啊!” 崇祯帝在前,骆养性和曹化淳紧跟其后,三人分开人群,站到前面。看到圈中的两个人,崇祯帝愣了愣神,心道,这就是华山论剑? 只见圈中站了两人,路人甲和路人乙,他们每人手中拿着一本武功秘籍。甲照着书中喊出一个招式后,乙立刻翻书,找到对应的一个破解招式,高声反驳。 不动手,用嘴喷。 崇祯帝有些兴致寡然,但其他人看起来却兴高采烈,激动得很! 华山论剑,不得刀对刀、剑对剑,真功夫对真功夫吗?这纸上谈兵,算是怎么回事? 崇祯帝有些失望地冲着骆养性问道:“这就是华山论剑?早知如此,不必亲自来了。” “五爷,江湖上好久都没有过华山论剑了,所以之前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骆养性答道,“不过,既然华山论剑,讲究的是一个论字,那肯定是要以论为主,互相切磋了。上来就打打杀杀,太血腥。” “没错,没错。”曹化淳在一旁助攻道,“您别看他们二人在这论道,但是这论的背后,可是大有深意啊!” “大有深意?”崇祯帝反问道,“你糊弄三岁小孩呢吗?我还在信王府时,在天桥可听过一句话,光说不练假把式。这假把式,无聊透了!” 为了怕在人群中被人认出来,崇祯帝故意把“朕”说成了“我”。 不等身边骆养性和曹化淳答话,崇祯帝一个大步,跳进了圈中,拔出他那天下一人的宝剑,用剑尖指着众人,环顾一周,说道:“天下英雄,既然是华山论剑,哪位可愿意上来跟我真刀真枪地比试比试?” 全场鸦雀无声,大家把目光全都转向了骆养性和曹化淳,心道,这个少年人虽说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也太愣了,简直就是愣头青!这局就是给他设的,他还不满意了! 骆养性和曹化淳尴尬地走进圈中。 骆养性对众人拱手说道:“我们五爷说得没错!华山论剑,还是要真刀真枪的比试,有谁愿意上来一试?” 谁愿意来?没人。真打肯定是不行,假打,那最后挨打的不成自己了么?谁愿意干这费力不讨好的事? 曹化淳从身上掏出一沓会票,举到天空甩了甩,说道:“一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见刚才在圈中的甲乙二人,立刻丢了手中的武功秘籍,向崇祯帝依次袭来。 崇祯帝一闪身,一人一脚,把两人踹倒在了地上。 甲乙二人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直到曹化淳把会票甩到地上后,才结束了表演。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接二连三,崇祯帝就这样打败了有十余号人,开始顾盼自雄起来。 崇祯帝不停地向人群中扫视,他好像在找着什么人。 第338章 领导力 崇祯帝的目光环视了两圈,还是没发现谁像倭人,谁像六扇门座首。 看谁像是倭人好理解,毕竟浴光老和尚说过,之所以有这次华山论剑,是因为倭人广发传单,挑战中土江湖之故。可谁像六扇门座首,怎么理解? 其实,也好解释,因为崇祯帝起根儿就没见过六扇门座首。 崇祯帝,身为明宗宗主,居然没见过六扇门座首?是的,听上去是不是很可笑?世上可笑的事多了,这不算啥。我就遇到过一个领导,把我偷偷叫到他的办公室,问我,他的下属都在干什么。 他自己的人做什么,自己都不知道,问谁呢! 此事证明了一点,天下的傻子都一样,不分什么年代,太阳底下无新事。 但傻子和傻子不同,我遇到的那个领导,企业也不是他家的,大不了没本事,拍拍屁股走人。可是崇祯帝不行啊!崇祯帝是明宗宗主,大明朝皇帝,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不现实。 历史上的崇祯帝勤政不假,可是勤不是傻勤,也要讲究方法。崇祯帝,作为统御天下的第一人,应该学会做三件事,定方向、找人、找钱。 定方向,知道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找人,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发挥最大用处;找钱,没有钱,一切想法都是空谈。 再一个,作为领导者,要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也就是避免高谈阔论,在该定节点的时候定节点,该重点关注的地方一定要重点关注。 上面这些,崇祯帝一概不知,一样也没做到,只会勤。 大明王朝未来要成什么样子,没有计划;内阁选人,靠抓阄、枚卜;要钱又没钱,国库亏空,饮鸩止渴又舍不得内帑。 目前大明王朝的大处,一是辽东,二是流贼,三是朝廷体制,这些都没得到应有的解决,也没有计划,光靠勤政有什么用?没战略,勤也是瞎勤。 领导者,最忌讳异想天开,一定要怎样怎样,带有固化印象和过于自我。 崇祯帝全都犯了。 有了上述的大处着眼,才能具体落实到实处,以细节入手,才能勤,才敢放手用人,才能借势打势,才能实现伟大的理想抱负。 这些都是管理哲学,也是很实用的一套理论,借着崇祯帝,分享给大家。 没见过六扇门座首,怎么找六扇门座首?这不是瞎转圈嘛! 虽然倭人跟中土人士比起来,也是黑头发,黑眼珠,但毕竟还是比六扇门座首好找些,倭人嘛,个头矮。 崇祯帝喊话道:“我听说此次华山论剑,是倭人想挑战我们中土人士,你们当中可有倭人出来应战?” 倭人?这事骆养性和曹化淳也知道,但是没准备,上哪给崇祯帝搞外国群演来? 崇祯帝心想,我都打败这么多高手了,跟倭人一决高下的重担,看来只能是我了,等我降伏了倭人,也就统一了江湖,到了那时候,再逼六扇门座首现身不迟。 曹化淳见无人应战,恐怕事情败露,于是转着圈地边走边道:“难道倭人都被你们给打败了吗?没想到,咱们中土高手如云啊!” 这是赤裸裸地提示。 人群中有几个聪明人,立刻就反应了过来,高声呼应道:“倭人算什么?三寸丁枯树皮,早就让我们打跑了!” “就是!就是!” “不如,我们就尊这少年人做盟主,好不好?”人群中有人建议道。 “同意!同意!” 此起彼伏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立刻把崇祯帝架在了高处。 “很好!很好!”崇祯帝摆了摆手,没想到武林盟主来得这么快。 可六扇门座首还是没有现身。 崇祯帝心道,莫不是这六扇门座首根本就没来华山?如果没来华山,想必这华山定然是没有另外半部《连山》的消息了。看来,大雄宝殿之上,浴光老和尚的一石二鸟之计,如今变成了一石一鸟。一石一鸟就一石一鸟吧,如今江湖已经一统,回到北京,难道还怕六扇门座首不交出已得到的半部《连山》不成? 崇祯帝想到这里,说道:“既然我是盟主了,以后江湖之中,诸家门派都要听我调遣!” “那是自然!” “盟主放心!” …… 崇祯帝满意地点了点头:“以后我身边这两位,就是副盟主,具体有什么事,他们会跟你们传达。” 崇祯帝对着身边的骆养性和曹化淳说道:“咱们走吧,没想到华山论剑也太容易了。” 骆养性和曹化淳长出了一口气,给崇祯帝设计的这场大戏终于算是落幕了。 北京,该回去了。 老舍话剧《茶馆》里,刘麻子有一句经典台词:“要不怎么说,就是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呢!” 第339章 聪明人 “这华山南峰果然如李太白感慨那样,此山最高,呼吸之气想通天帝座矣,恨不携谢眺惊人句来搔首问青天耳。” “尚神医,你还有心在这观山景?”宋献策在一旁说道,“要不是我和小三把你救了,此刻你早就被人剁成肉酱了。” “有那么夸张?”尚炯回过头问道,“感谢浑兄弟是自然,至于你,当初可是欠了我一条命,咱俩算是扯平了。” “多年不见学坏了。”宋献策一指尚炯,“你这话就是说,也该轮着我说。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是你救了我一样。小三,你说是吧?” “宋矮子,矫情了。”浑三不以为然,“尚神医,刚才你说,就算宋献策不救你,也有高人自来救你,这高人是谁?” “高人嘛!”尚炯拿起牛胯骨就打算开唱。 “停!嘟!打住!”宋献策道,“咱是熟人,好好说话!” 尚炯又把牛胯骨插回腰间,说道:“樵老,张老樵。” 一听张老樵的名字,宋献策和浑三对了对眼神,浑三追问道:“张老樵,可是重阳宫的道人?在甘肃镇大战敦煌人间佛的那个?” 张老樵天天没事就自己吹,在甘肃镇大战敦煌人间佛,磨着尚炯为此事编段数来宝唱词,尚炯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岂能不知? “正是此人。”尚炯答道,“此人平时没个正经,爱贪点小便宜,喝大酒偷个懒什么的,但是关键时刻靠得住,可是个大大的好人。所以,就算你这宋矮子不救我,他也能救我。” “大大的好人?”宋献策反问道,“不是十足的恶人吗?” “此话怎讲?” 宋献策把孔门子冉的话,原原本本跟尚炯复述了一遍。 “你们肯定上当了!”尚炯很坚定,看来平时没白处。 “小三说句话,想什么呢?”宋献策说道,“咱这一路上可没少花子冉的钱啊!况且你可别忘了,那上了锁的货舱里,可全是张老樵杀人放火的证据!”说完,宋献策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扬了扬。 “假的。”浑三看都不看,“宋矮子,你上当了。” “上当了?可是证据确凿啊!”宋献策说道,“白纸黑字,岂能有假?” 浑三走过来,给宋献策一个脑奔儿:“你说你一算命先生,也算是半个读书人,怎么光会读书,不会分析?你好好翻翻,翻翻里面记载张老樵杀人放火证据的时间,自己念念!” 宋献策拿起书,看了浑三一眼,开始念了起来,从嘉靖到隆庆,从隆庆到万历,又从万历念到泰昌、天启和崇祯,洋洋洒洒横跨了近百年。 宋献策念完,有些反应了过来,问道:“小三,你是说一个人活不了那么久?” “这不是重点。”浑三说道,“人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边记载的时间和子冉说的话互相矛盾!” “哪里矛盾了?”宋献策道。 浑三真是觉得宋献策无可救药了:“你还记得子冉说过的话吧?他说,张老樵不知所踪四十年,既然不知所踪四十年,为何这记载张老樵罪行的证据,密密麻麻,没有一个横跨了四十年的时间?这不是矛盾是什么?还有,为何一个上了锁的货舱,里边装的确是张老樵杀人放火的证据?难道这证据就这么值钱吗?你岂不闻,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要是子冉,巴不得把这些证据散布在江湖中呢!人人得而诛之,岂不快哉?” 浑三真是聪明人,这一连串的发问,把宋献策给问住了。 “那小三,你干吗还一路上花费子冉的钱?太不仗义了吧?”宋献策只能拿这事找补了,“你倒是说出来啊!” 浑三嘿嘿笑道:“说出来干吗?说出来,谁给钱花?” “看来宛儿姑娘没看错人啊!”尚炯鼓起掌来,然后看向浑三说道:“我的朋友,宛儿姑娘说,如果在华山见到了浑三兄弟,一定要请他去趟终南山,叙叙旧。” 尚炯一提宛儿姑娘,立刻把浑三的思绪拉到了广西。三年了,没想到今日故人相邀。 “可有凭证?”宋献策问道。 这事上,宋献策倒是学聪明了。 “要凭证有何难?”只见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只发簪,如闪电一般向浑三袭来。 浑三见此发簪来得迅猛,不敢用手去接,一侧身,只见发簪叮的一声,扎在了身后的一块岩石之上,火星四溅。 好深的功力! 顺着发簪飞来的方向,浑三看去,只见两个道人飘然从天而降,一个道骨仙风,另一个,怎么邋里邋遢? 第340章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看着两个道人飘然落地,宋献策向尚炯问道:“可是你口中大大的好人来了?” 尚炯点了点头,答道:“正是。” 不等尚炯上前,宋献策先走一步,来到徐霞客面前,拱手说道:“在下宋献策,拜见樵老。” 只见徐霞客一愣,趁着此空档,宋献策突然来了个仙人指路,右手食指和中指就向着徐霞客的眉心点去。 徐霞客不急不慢,待还有几寸的距离时,才转换身形,来到了宋献策的身后,拍了拍宋献策的肩膀。 宋献策弯下腰身,右腿画圈,向后来了一个扫堂腿,当转过头时,徐霞客则又回到了原位。 “行啦,行啦,你这个矮跛子,就这两招能打过谁?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张老樵在一旁嚷嚷道,然后看向尚炯:“数来宝的,你是被这两人又二次绑架了不成?” 尚炯向前走着,说道:“樵老,您误会了,是这二人把我救了下来,而且,这位就是宛儿姑娘要找的浑三兄弟。” 尚炯用手一指浑三,张老樵看了一眼,说道:“我家丫头这眼光也不怎么样嘛,这浑小子又黑长相又一般,身体虽然精壮,但不过看穿着,可没什么钱!” 听了尚炯开口,宋献策才发现刚才自己认错人了,他本以为道骨仙风的是张老樵,没想到,居然是这个邋里邋遢的老头。 宋献策来到尚炯身边:“尚神医,这邋遢老头就是樵老?” “什么叫邋遢老头?你懂不懂什么叫人不可貌相?”张老樵瞅了瞅宋献策,“你是不是还想跛条腿?” 宋献策一脸怒气,张老樵却毫不在乎。 “二位,行了行了!”尚炯说道,“樵老,我介绍下,这位是宋献策,以算命为业,江湖人称宋矮子,他的跛足是以前中毒落下的,是我救了他一命。今日他和浑兄弟救了我一命,我们算是扯平了。” “扯平了好。”张老樵拉起尚炯的手,然后冲着浑三和徐霞客喊道:“咱们走,谁也不欠谁的,这破华山,来一趟,一个高手都没见着,论个什么剑,太没劲了!” “樵老,来都来了,那么着急干吗?”浑三悠然地走了过来,“您说人不可貌相,我是没钱,但我能赚钱啊!” 说着浑三从身上掏出子冉给的会票,再加上他和宋献策一路之上连吃带拿弄来的,不在少数。 樵老仔细绕着浑三走了一圈,看了看会票上的面值,摇头道:“不够不够,这点钱,聘礼都不够,我家丫头可不是这么好娶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浑三脸上黑红黑红的。 “樵老,您想多了。”浑三走到发簪插进的岩石处,把发簪拔了出来,在身上蹭了蹭,揣在怀里,笑着冲樵老说道:“不去。” “嘿!来劲了是么?”张老樵冲着浑三说道,“你爱去不去,到时候我回去见了丫头也有交代,就说华山之上没看见你,但听说你给人当了倒插门女婿。你看丫头伤不伤心?” “她不能信您。”浑三晃了晃手中的发簪,“凭证在我手里,东西没了,岂能没见着人?” “我就不信了,拿不下你这个晚辈!” 张老樵上前就是一掌,浑三双手架在面前一挡,但还是被力道冲得向后滑了有十来步。 “还行!还行!”张老樵收了势,“这么年轻的人,能挡住我这七成功力的一招,也算有点水平。我老头子爱才,娶了我家丫头,我把一身的本领传给你,怎么样?” 徐霞客心里明白,张老樵一般可不会主动轻易说这种话,认识了这么久,这可还是第一次,可见张老樵内心对这浑三还是很认可的。 “那倒不必,也挺麻烦的,我还有事,您老跟宛儿姑娘说,我办完了事,自然终南山登门叙旧。”浑三不为所动。 “樵老,咱们不能着急走,还有事没做呢!”尚炯在一旁提醒道,“您忘了白莲教利用倭人下蛊的事了?” 尚炯把此事跟在场的众人都说了一遍。 徐霞客也把自己调查的结果说了出来,并肯定了尚炯的说法。 “不光有此事,还有一件事。” “怎么这么多事?我老头子来华山是出差来了是么?说!”张老樵从身上掏出给尚炯留的烧鸡,一丢,“边吃边说,别饿死了!” 尚炯把烧鸡掰了掰,分给浑三、宋献策、徐霞客后,边吃边道:“樵老,您还记得宋先生说家木斋失火,有一个叫王乾的人吗?那人也来华山了。王乾是化名,此人真名叫王体乾。” 尚炯说完,对宋献策说道:“我说的宋先生是我一朋友宋应星,我说宋矮子时,才是说你。” 宋献策气鼓鼓地看了尚炯一眼,没吱声,谁让自己江湖绰号叫宋矮子的。 “为何烧鸡没我份?”张老樵问道。 “您?我太了解了,早吃饱喝足了!”但尚炯还是把自己的那份又掰了一大半,给到张老樵,然后把在金天宫大殿内听到院中关于王体乾说的假《连山》一事,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如此。”张老樵说道,“既然答应了那腐儒,确实不能食言,不就是那个叫王体乾的么?容易,我去去就来。” “莫急。”浑三说道,“您去多累?明天就是端阳节了,他们自会上来,等就好了。” 张老樵想了想,说道:“也好,那我们就在这等好了,我信你这浑小子一回。正好趁这工夫,数来宝的,你好好琢磨琢磨,到底怎么破解傀儡蛊术,靠话疗行不行。” “救命啊!救命啊!”只见远处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呼救之声。 “这山上怎么会有女子?”宋献策说道,“我去看看,去去就来!” 说着,宋献策跛着脚,就直奔声音而去。 “浑小子,你这朋友有趣得很,腿脚不利索,倒是挺爱见义勇为的。”张老樵掏出徐霞客给他的酒袋,喝了一口,“《论语》里说得好啊,见义不为,无勇也。” 浑三笑了笑,答道:“樵老,这华山之巅,有女子呼救之声,不奇怪吗?他在南京时,就总去青楼妓馆,这次可有他苦头吃了。” “你朋友总去青楼妓馆,那你去过没有?”张老樵审视般地问道,“近朱者赤,近墨者可黑啊!” 第341章 苟富贵,勿相忘 “青楼妓馆,当然去过了!”浑三一拍身上放会票的地方,“南京媚香楼掌柜的可是我的故交!樵老,您年轻的时候没去过?那也太乖巧了!” 这一句话,倒是把张老樵给架住了,还别说,他还真没去过。 “去过,去过,男人嘛!”张老樵要是说自己没去过,好像见识不够似的。 “各位英雄,快来救奴家一命!”只见远处走来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押着一名女子。 都是张老樵认识的老熟人。 总管韩先鲁、厨子老罗、马房陈五、门房胡麻子、知琴、知画,他们六人身前绑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白莲教主杨夫人。在这队人身后,还有四人,石谦、李自成、李过,和刚才去救人的宋矮子宋献策。 徐霞客抚须,在一旁微笑不语。 尚炯悄声跟张老樵说道:“樵老……” 尚炯话还没说完,就被张老樵瞪了一眼,给怼了回去。 张老樵推了浑三一把,说道:“宋矮子是你的朋友,你去解决。” 只见宋矮子,眼珠大而无神,血丝突出,目光呆滞,像是不认识众人一样。 “呦,没想到是老熟人啊!”浑三瞥了宋献策一眼,然后向前一鞠躬,“白莲教主近来可好啊?嗨,我看是多余问,这红光满面的,身材也又精致了几分。咦?奇怪!怎么被自己人绑了?难道是白莲教众反水了不成?” 杨夫人一见来的是浑三,心里不由得有些跳动,一听浑三说自己身材又精致了,心中更是波澜壮阔,但即使这样,杨夫人还是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对着浑三喊道:“别说些没用的,快来救我!” “夫人,您都阶下囚了,还这么理直气壮?”浑三一点都不着急,“求我。” 韩先鲁看不下去了,这浑三怎么到这时候,还在这聊天?于是开口叫道:“浑三,我们就是反水了,而且你这朋友,也投靠到我们白莲教了。如今,我是白莲教主!” “你?”浑三又一鞠躬,“恭喜!恭喜!” 道喜之后,浑三接着说道:“韩总管吧?不,现在得叫韩大教主了。既然我这朋友投靠你们白莲教了,那你就把他带走吧,又露面是几个意思?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很随缘的,也很理性,更不会强迫朋友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既然我这朋友愿意加入白莲教,那就加入好了。” 韩先鲁气得脸色通红,本想拿宋献策和杨夫人当鱼饵钓鱼,没曾想,浑三是条活泥鳅,根本就不上钩。 “樵老,这宋矮子明显是中了傀儡蛊,难道浑三兄弟没看出来?”尚炯在一旁焦急地小声说道。 “看出来和看不出来有关系吗?”张老樵答道,“难道你有破解之术不成?没有,就别在这干着急。” 尚炯被张老樵这么一说,心中不快:“我不是还没找到破解之法呢嘛!” “你是大夫都找不到,难道让我老头子找?”张老樵回道,“你就好好看着吧,这浑小子要是连白莲教都搞不定,不值得丫头高看他一眼。” 浑三看了看宋献策,笑着说道:“宋矮子,以后你好好干,没准混个副教主什么的,苟富贵,勿相忘啊!” 宋献策呆呆地看着浑三,毫无反应。 “宋矮子!”浑三又叫了一声。 依然毫无反应。 浑三眼皮一沉,叫道:“宋献策,我跟你说话没听到吗?我说,你以后好好干,当上白莲教副教主后,苟富贵,勿相忘!” 宋献策听到浑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色彩,但只一瞬间,又没了颜色。 杨夫人在一旁又开口叫道:“浑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忘恩负义的臭乞丐,你忘了在我府上,我给你十两银子的事了?如今居然见死不救!” 杨夫人急得开始扒小肠了。 “哎呀呀,我怎么忘了这么一茬!”浑三用手一拍脑门,“对啊!当初你还送过我十两银子呢!不过,那不是我说评书赚的钱吗?” “你!”杨夫人气得够呛,“你到底救不救我?” “求我。”浑三笑道,“我也挺忙的,你看看我,现在可不是乞丐了。” “好!”杨夫人一咬牙,“浑三,我求你,救我。” “这不就得了?多简单一件事啊!”浑三冲着韩先鲁说道:“韩大教主,我加入你们白莲教,够不够换杨夫人一条命的?” 尚炯见状,晃了晃张老樵:“樵老,你倒是管管啊!这浑三要加入白莲教了!宛儿姑娘怎么办?” 张老樵扒拉开尚炯,说道:“别碍事,我看得正热闹呢!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韩先鲁看了看浑三,又看了看杨夫人,说道:“行,没问题,你过来吧。只要你跟我走,到了桂林,我就放了杨夫人。” “多谢韩大教主!”浑三回头,冲着张老樵等人一拱手,说道:“诸位,我先去桂林了,等我救了人后,定然赴约!” 说完,浑三大摇大摆地走向韩先鲁的队伍去了。 “樵老,人走了,你都不管?”尚炯急道。 “回见啊!办完事早点赴约!”张老樵冲着浑三的背影喊道。 远处的浑三,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尚炯气得鼻子都歪了,心道,这樵老,是不是傻! 第342章 一盏茶 看着尚炯气鼓鼓的脸,张老樵说道:“数来宝的,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但不必过于担心,既然浑小子拿了丫头的发簪,就说明有心。有心,那就一定会赴约。但前提得是,丫头可别搬家!” “樵老,您难道没看到浑三兄弟,和那什么杨夫人在那打情骂俏吗?”尚炯担心地说道,“浑三兄弟,别再鬼迷心窍了。如果那样的话,宛儿姑娘可怎么办?” 张老樵把鼻子一挑:“你是不是没接触过女人?那两句话也叫打情骂俏?多说算是暧昧!谁说丫头找浑小子是因为喜欢他?你可别跟着瞎造谣!” 这给尚炯气的,这张老樵怎么还倒打一耙?宛儿姑娘喜欢浑三,不是一直都是他在那传的闲话吗? 徐霞客此刻走了过来,说道:“莫急,樵老心中自有定数。” “徐老道,用你多嘴?”张老樵根本不领情,对着尚炯一指徐霞客,说道:“丫头的授业恩师,徐霞客,江湖人称飞鼯。” 尚炯连忙躬身,正式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徐老道,你说既然白莲教利用倭人下蛊,来掌控天下,并且与朝廷为敌,你来华山就是来阻止此事的,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樵老,我既然能教宛儿运筹天下,虽不是张家人,但对这未来的走势也略知一二。不过,刚才我突然有了些恍惚,故而没有出手阻止。”徐霞客答道,“我改主意了,随它去吧!” “哦?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樵老,不知道你有所感觉没有,这历史的轨迹好像出了大问题。” “嗯。”张老樵突然正色道,“略有一些感知,不过不敢确定,先观察一段再说吧。” 尚炯听二人谈话,完全不知所云,什么历史轨迹,什么未来走势,算命,不应该是宋矮子的事吗? “樵老,徐真人不管白莲教控制倭人的事了,您还管不管?”尚炯问道,“您可是说过,让我好好想想,可别让来华山论剑的人,都中了傀儡蛊!” “你这话问的,徐老道都不管了,我还管什么?再说了,我让你想办法,你不是没办法吗?你没办法,让我怎么救?难不成让我满华山找倭人?”张老樵说完一摆手,“不管了!不管了!我老头子也不管了!随它去吧!” 张老樵也一推六二五,啥也不管了。 尚炯见状,提醒道:“可是您别忘了,咱们可答应过宋先生,要处理化名王乾的那个人!” “这个好办!”张老樵说道,“我去去就来!” “又去去就来?您不都答应浑三兄弟了嘛!”尚炯说道,“要在这等着他们上来。” “不等了。”张老樵说道,“这华山之巅,等到明天,晚上可不好过夜。浑小子都跑了,我在这傻等?” 说着,张老樵脚一纵地,飞一般地向金天宫方向而去。 尚炯刚要喊话,被徐霞客给拦了下来,说道:“尚神医,你追不上他,相信樵老,一盏茶的功夫必回!” “一盏茶?哪有茶来计时?”尚炯担心道,“碰到倭人可就不好弄了。” “放心!”徐霞客袖口一甩,只见两盏茶摆在了地上。 “请吧!”徐霞客微笑地一招手,便坐到了地上,“茶有了,等凉了再喝,喝完之前,樵老必回!” “好吧。”尚炯也坐了下来,“我听过温酒斩华雄,还没听过温茶斩王乾。今日便见识见识!” 徐霞客笑道:“尚神医,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聊天。你可看过《封神演义》?” “当然知道,这不是我朝当今妇孺皆知的一部小说嘛!据说,作者叫许仲琳,应天府人,号钟山逸叟。” “嗯,不错!”徐霞客抚须,看了看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既然你看过《封神演义》,可知里面有一个人物,叫张桂芳?” 第343章 我家有个夜哭郎 尚炯答道:“当然知道了,他可是殷商的青龙关总兵,纣王的大将,被太师闻仲派去讨伐西岐,手上一杆臼杵枪,出神入化。不仅如此,他还会一些旁门左道,尤其是他的夺魂秘术呼名落马,更是……” 尚炯说到这里,突然问道:“徐真人,您的意思是?” 徐霞客拿起茶盏,看着热气,吹了一口,又放了下来,徐徐说道:“张桂芳和黄飞虎作战的时候,一喊黄飞虎的名字,黄飞虎立刻就滚下了五色神牛。可是他遇到哪吒的时候,用这招却不灵了,因为哪吒是莲花化身,没有魂。你说,这《封神演义》有意思没有?” 徐霞客根本没有回答尚炯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封神演义》都看过,想必《西游记》一定也看过吧?那里边有个银角大王,他有个葫芦,一喊你名字,你一答应,就被吸进去了。他喊孙行者,孙悟空就进去了。孙悟空亏着神通广大,在里边折腾了半天才跑出来。” “后来,孙悟空又去找银角大王,当银角大王再次看到孙悟空的时候,想耍他,于是问,你又是谁?”尚炯接着徐霞客聊了起来,“孙悟空说,他叫行者孙。银角大王说,我叫行者孙你敢答应吗?结果,孙悟空又被吸进了葫芦里。” “没错。”徐霞客拿起茶盏吹了吹,喝了一口,说道:“请!” 尚炯看着茶盏,有些犹豫。 徐霞客看穿了尚炯的心思,笑道:“尚神医,你要相信樵老,正常喝茶就好。” 尚炯一笑,也学着徐霞客的样子,不过却只轻轻地抿了一口。 徐霞客接着刚才的话题,又说道:“这孙悟空为何换了名字,还会被吸进去呢?因为在某些秘术里面,名字就代表一个人的灵魂,只要答应了,魂也就跟着去了。” 一九二九年的时候,胡适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名教》。何为名教?用胡适的考证来讲,就是孔子口中的“必也正名呼”。 那什么又是名?好古敏求的胡适继续考证,他说,名就是字,古者曰名,今世曰字。这个字就是文字,名教,就是崇拜文字的宗教。 过去,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专门有一种人,通过小孩子的哭声,来给小孩子起名,后来,这种方式演变成了通过生辰八字给小孩取名字。比如你金木水火土,五行缺土,那么你的名字里就要带土。 别说平头百姓了,就是朝代更迭,也相信这套理论。周是火德,水克火,所以秦是水德,而土克水,所以汉是土德。 我们从朝代的服饰上就可以看出,周朝火德,火克金,殷商是金,所以商人尚白。现在居住在朝鲜半岛的朝鲜人,就是当年商人的后代,到如今,他们的传统服饰,还是以白色为主。 殷商是白,所以周朝的天子,他的服饰就尚红,进而推出,秦朝皇帝的服饰尚黑,汉朝之后,尚黄。 当然了,这一套五行理论,毫无科学依据,汉之前的帝王,信则遵守,不信则不遵守。 古代人,认为文字是有灵的,所以讲究“敬惜字纸”。写上字的纸,是要爱惜的,上厕所的时候,不能用这些纸来擦屁股。 那古人擦屁股,没有草纸的时候怎么办呢?茅房里不是有门框吗?用屁股蹭在这个门框上,或者随手找一个小石头子,就算是完事了。 所以,中国古代老式茅房脏得不得了,门框上,周围地上的小石头子,全是干了的排泄物,你就算给他一张有字的纸,他也不敢用。 而且,过去北京大街上,晚上找不到茅房,怎么办?就当街解决。所以,有些街面上的店铺,早上一开张,发现,门口怎么这么多大便呢?这种情况比比皆是。 不过,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店家是不能生气的,扫干净就好了,因为他们认为这是财。 很有意思吧? 仓颉造字,鬼夜哭。鬼为什么要哭?因为文字泄露了天机。文字,某种程度上,代表了灵魂。 过去,家里有小孩子的,夜夜哭泣,吵得人受不了,怎么办?家里人就写张字条,贴在行人经常小便的地方。字条上写“天荒荒,地荒荒,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路过小便的行人一看,念一遍,家里孩子就不哭了。 旧社会,老北京的电线杆子上,贴的全是这些。 现在公共场所男士小便池上的小广告,不算什么创意,这灵感,都是从古人那得来的。 如果古代家里小孩子生病了,撒把米,高叫孩子的名字,被称之为叫魂。别说这个了,就是现代社会,你恨一个人,都在心里默念此人的名字,恨不得骂上一千遍一万遍,诅咒他出门就xxxx。 尚炯这次明确地问向徐霞客:“徐真人,您说,破解傀儡蛊术的祝由术,是不是会和这呼名落马有什么联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徐霞客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此刻他的盏中,茶水已下去了一半,“不过,我刚才看到浑三呼喊宋献策名字的时候,宋献策的眼睛里似乎有些色彩。我就是一个方外之人,不懂什么医术,怎么破,还得靠你。” “可惜,我有破解傀儡蛊术的解药,只是没带在身上!”尚炯叹了口气,见徐霞客又喝了一口茶,连忙道:“徐真人,慢点喝!” 徐霞客看着尚炯,放下茶盏道:“人是血肉之躯,吃五谷杂粮,难免生老病死。生病了,身病好医,心病难治。” 徐霞客说完,看了看自己的茶盏:“樵老,应该快回来了。” “你这徐老道,背后又说我什么呢?”只见张老樵从天飘然落地,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撇到了徐霞客面前。 虽然这人头在地上滚了几滚,沾上了尘土,但是尚炯还是看得真切,这人头,就是那个化名王乾的。 尚炯别看是大夫,跑过江湖,也见过无数次的血腥场面,可是这么近见人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真真是被吓得有些灵魂出窍了! 第344章 上山容易下山难 看到张老樵回来了,尚炯也敢喝茶了,一扫人头,他连忙把面前的茶盏拿起来,一饮而尽,给自己压了压惊。 喝过了茶,尚炯算是还了魂,也适应了,但目光还是不敢直视这颗人头。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樵老,您怎么这么快就拿下了此人的首级?他们可是一群人啊!” “我老头子去的时候,金天宫都乱成一锅粥了!”张老樵坐下来,拿起徐霞客面前的茶盏,也不客气,一股脑喝光,“这茶也不凉凉,怎么这么热,你徐老道想烫死谁不成?” 张老樵抱怨完,继续说道:“你不知道,倭人已经攻进金天宫了,再加上白莲教众,简直是蝼蚁对群狼啊!” “此话怎讲?”尚炯问道。 “倭人和白莲教众是蝼蚁,抓你的那几个歪瓜裂枣是群狼。”张老樵解释道,“群狼虽狠,但架不住蝼蚁人多势众。我一看,嘿,这不是给我老头子创造机会呢嘛!于是我趁着乱,一剑封喉,砍了这个化名为王乾的头颅。” “樵老,您身上还有武器?在哪呢?”尚炯巴望着,没看到剑,倒是发现了张老樵的外衣上全是血迹,于是说道:“樵老,您怎么把我的外衣都溅上血了?” 张老樵一瞥尚炯:“杀人怎能不见血?溅上点算什么?”说完,张老樵把尚炯的外衣脱了下来,看了看:“是挺埋汰的!这样吧,反正都脏了,正好用它包人头。” 张老樵也不待尚炯答应,起身走到人头边上,把外衣一脱,反向铺在地面,用脚一踢王体乾的脑袋,只见这颗头颅就骨碌骨碌地滚到了尚炯的外衣里。 张老樵三下五除二,把人头包了个严实,然后背在身上,转了一圈,看着尚炯说道:“怎么样?看不出来吧?血迹和人头都在里面,这样回终南山路上也方便些。” 尚炯看着张老樵洋洋得意的样子,心中是叫苦不迭。这衣服,算是废了,包了人头,以后就是洗干净,也不能穿了。 徐霞客看张老樵把人头包好后,起身说道:“既然您老事办完了,我也要走了。” “着什么急?”张老樵说道,“不去终南山看看你那徒儿吗?怎么,你倒是清净,把人推给我管了是么?” “是啊!徐真人莫急。”尚炯也站了起来,“您既然能变出两盏茶来,是不是也能给我变出一套外衣出来?” 尚炯主要想说的在这。 徐霞客看着尚炯的样子,哈哈大笑道:“我那都是戏法而已,可不是想变什么就变什么。” 只见徐霞客把手一伸,就把地上的两个空盏收到了他的袖子里边。 “就是古彩戏法,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张老樵看着尚炯,“一脸没见识的样子!” “徐真人可否教我?”尚炯来了兴趣。 “教什么教?难道你也要变成道士吗?”张老樵呛声说道,“好多事,知道了全貌,就没意思了。对吧,徐老道?” 徐霞客微笑地点了点头。 “我刚才去金天宫,只看到了倭人和白莲教众,但是却没看到你说的另一拨人,就是蒙着面的那拨。”张老樵问道:“你是不是查的有问题?” “可能那拨人另有所图吧。”徐霞客看着远处的云海说道,“江湖上的事,风云诡谲,谁也不是神仙,怎么能全算得清楚?” “樵老,我们就此别过吧!”说完,徐霞客一拱手,就纵身跳下了悬崖。 尚炯呆呆地看了半晌,然后才冲着张老樵弱弱问道:“樵老,徐真人这是?” “下山去了。”张老樵见怪不怪地答道,“他绰号飞鼯,这对他来讲不算个啥。你也准备准备,咱们也下山去吧。” “可是,还没华山论剑呢!”尚炯心中的执念还是没有放下,“樵老,您不是还想着拿天下第一呢么?” “天下第一?我说过吗?”张老樵脖子一梗,开始不认账了。 “您忘了?”尚炯提醒道,“当初您可就差拍胸脯了。您不是说,让宋先生在他的武林书里,也把您写成天下第一嘛!” “腐儒的话也值得信?”张老樵不屑道,“他还说陪我来华山呢!结果怎么样?就知道盖房子!” “还有你,数来宝的,你说万一动刀动枪的,免不了有受伤的用上你,现在金天宫里血流成河,你怎么不去悬壶济世?”张老樵继续说道,“一个个的,你们说话不算数,凭什么我就得说话算话?再说了,这次华山论剑,一个有实力的都没来,一点意思都没有!” “来一个。”尚炯说道,“徐真人就是啊!” “他?”张老樵摆摆手,“我可不想跟他比试。” “您怕他?” “我怕他干嘛?是山顶风太大,把你吹傻了吗?”张老樵摸了摸尚炯的额头,“这也不烫啊?等回了终南山,自己心里有点数,该跟谁玩,不该跟谁玩,自己好好想想。” 张老樵拉起尚炯的手。 尚炯紧张起来:“樵老,您这是做什么?怎么又拉我手?” “什么叫又?”张老樵一脸疑惑。 尚炯把之前拉手的场景跟张老樵复述了一遍。 “你这数来宝的,回去可千万别跟腐儒玩了,满脑子的花花肠子。”张老樵松开尚炯的手,“你自己想好,到底要不要我拉你手,反正我也要从这悬崖上跳下去下山,你要不用我拉着呢,就自己走下去,我在放马的地方等你。” “上山容易下山难,攀峰只觉路途艰。罢了罢了,我还是跟着您走捷径吧!”尚炯叹了口气,主动上前,拉起了张老樵的手,“樵老,飞吧!” “还飞?当我是鸟怎么着?拽住了,摔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张老樵说着,拉起尚炯,也跳下了悬崖。 远处云海茫茫,仙气飘荡,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云层上,橘得好看。 金天宫内,白无常一众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倭人带领着白莲教众人数占优,打着打着,他们就被冲散了。 打斗过程中,苏小红一直盯着子冉,子冉去哪,她去哪。 如今,二人被逼到了一处墙角,苏小红一边抵挡,一边对子冉喊道:“喂,小书生,别光顾着打,机灵点!” 第345章 惊起一滩鸥鹭 子冉明白苏小红的意思,看着围拢上来的人群,上前冲杀了一阵,把人潮逼退,指了指自己肩膀,大声说道:“扯呼!” 苏小红也不犹豫,一个跳步上了子冉肩头,飞上了墙,再一拉手,子冉借力也跳了上去。 苏小红看着墙下,用手在自己胸口一掏,然后丢向人群。趁着众人愣神儿的工夫,二人消失在了夕阳下的树影里。 喊杀声渐行渐远,苏小红和子冉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天彻底黑了,漫天星斗,如嵌在黑绸上的宝石,闪闪发亮。 苏小红借着月光,边走边看子冉,搞得子冉浑身痒痒。 “你看我干吗?弄得怪不自在的。”子冉低着头,边走边道。 “小书生,你害羞啦?”苏小红侧身低首说道,“小脸儿挺清秀的,怎么不抬起头来?” “大晚上,又是山里,男女授受不亲!”子冉小声答道,“姑娘还请自重!” “姑娘?我可不是姑娘,我大名苏小红。我跟那个卖嘴的介绍过名字,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子冉老实答道。 “如今山里就我们两人,你别装了,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会武功。不是普通买卖人吧?” “在下就是普通买卖人,只不过常年行走在外,故而学些拳脚罢了。”子冉答道,“小红姑娘,我不问你的出处,你也别问我的出处,刚才多谢伸手!” 说着,子冉侧身,给苏小红深施一礼。 “我说,你这个小书生,我实话跟你说了吧,老娘是青楼出来的,看人可有个七八分的准头。”苏小红用食指尖点起子冉的下巴,“你要说你不是江湖人,怎么会江湖切口?还有,刚才上墙那两下子,可是利索。道上有句话,不怕脚踩风,就怕手抓空。你从实招来。” 说着苏小红就把红唇贴在了子冉耳边,吐着香气。 “再次请小红姑娘自重!”子冉退后一步说道,“既然你我二人已经脱险,不如各走各的路,咱们后会有期。” 苏小红笑了:“小书生,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刚才从胸口掏出了什么吗?” 苏小红抓起子冉的手,就向自己的胸口放去。 子冉内心跳得厉害,但手却很诚实,还是顺从地触碰到了苏小红圆滚滚的部位。但他刚一碰上,就像触电一般,又立刻缩了回去。 “呦,学柳下惠,坐怀不乱?”苏小红讽刺道,“我还没坐在你怀里呢!不会这么大了,还是个雏吧?” 柳下惠,春秋时期鲁国人,官至鲁国大夫,本姓展,名获,因其居住在柳地,死后被人称惠,所以后人又称其为柳下惠。 一日天寒地冻,柳下惠在郭门寄宿,他穿着冬衣,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无心睡眠。此刻,门外有人叫门,原来是一女子投宿。 看到女子也冻得不轻,柳下惠心生怜悯,把她让进了屋内,并请其上床取暖。然而,屋内没有炭火,该女子虽然裹着被子,但还是冻得不轻。 柳下惠为了怕这女子冻死,于是就让她坐进了自己怀里,解开外衣,把她捂紧,这才救了该女子一命。 后人赞叹柳下惠,对此女虽然如此,但却没有心生邪念,故而把他的故事编成了一个成语,坐怀不乱。 子冉读过书,当然知道柳下惠的故事,答道:“小红姑娘莫要说笑,柳下惠能做到的,我也一样能做到。” 苏小红噗嗤一声,叫起了大名:“子冉,你可真是迂腐到家了,古人的故事岂可尽信?什么二十四孝,都是假的而已。就拿卧冰求鲤为例,妈妈想吃鱼,买也买得,非要卧在冰上面,这岂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错了。”子冉答道,“干宝《搜神记》是这么写的:‘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 “我看就是这当妈的不心疼儿子,大冬天非要吃什么鱼?而且,还冰忽然自解,可笑至极!”苏小红反驳道,“你这小书生,听没听过一句话?孝字论心不论事,论事万年无孝子;淫字论事不论心,论心千古无完人?” “没听过,我师并没教过我这些。” “你的老师连这个都不教?”苏小红鄙视道,“那只能说明,要么你的师父是个读死书的老棺材瓤子,要么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再说一遍?可别怪我不讲刚才情面!”子冉生气了。 “不说了。”苏小红道,“这点事,至于这么生气?人后谁不议论人?人和人的关系,只有三种:他跟你骂我;你跟我骂他;我跟他骂你。” 苏小红人间清醒,活得比一般人要通透许多。 子冉哪听过这些话?见子冉不吱声,苏小红继续说道:“柳下惠坐怀不乱,如果是真的,我看也无外乎这么几种情况:第一,该女子不好看;第二,他图大名;第三,他不是个男人。我还没见过男人真正做到在好看的女子面前,坐怀不乱的呢!小书生,你说我好看吗?” 苏小红再次抓起子冉的手,向自己胸口放去。 子冉还是在触碰到苏小红胸口的那一刻,把手缩了回去。 子冉定了定神,说道:“我并不想知道刚才你从胸口里掏出的是什么。” “哼!你这书生,有多少人想碰老娘都得拿银子出来。而且,拿了银子也不见得就能把老娘怎么样。你可倒好,居然碰都不碰!”苏小红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可是你不碰老娘,老娘却想碰你!” 说时迟那时快,苏小红又把手伸向了自己胸口,然后袖口一甩,只见子冉,迷迷糊糊就倒了下去。 苏小红看着倒在地上的子冉,嘴角上扬,踢了踢子冉的脸说道:“你以为倭人会下蛊,老娘就没有手段?” 月光水银泻地,苏小红干净利落,尽显才华。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第346章 十二斩罪 崇祯二年,六月五日,辽东发生了一件大事。 袁崇焕斩杀毛文龙,而且斩杀的地点就在毛文龙的地盘,皮岛附近双岛的一座大帐之中。 袁崇焕历数了毛文龙的十二斩罪。 十二斩罪?这么多? 没错。 原话如下: “尔有十二斩罪,知之乎? “祖制:大将在外,必命文臣监,尔专制一方,军马钱粮不受核,一当斩。 “人臣之罪,莫大欺君,尔奏报尽欺罔,杀降人难民冒功,二当斩。 “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尔奏有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语,大逆不道,三当斩。 “每岁饷银数十万,不以给兵,月止散米三斗有半,侵盗军粮,四当斩。 “擅开马市于皮岛,私通外番,五当斩。 “部将数千人悉冒已姓,副将以下滥给札付千,走卒、舆夫尽金绯,六当斩。 “自宁远还,剽掠商船,自为盗贼,七当斩。 “强取民间女子,不知纪极,部下效尤,人不安室,八当斩。 “驱难民远窃人参,不从则饿死,岛上白骨如莽,九当斩。 “辇金京师,拜魏忠贤为父,塑冕旒像于岛中,十当斩。 “铁山之败,丧军无算,掩败为功,十一当斩。 “开镇八年,不能寸土,观望养敌,十二当斩。” 人嘛,难免会有问题,何况是皮岛的土皇帝毛文龙?但是这十二斩罪,有事实,有的则过于勉强了。历史上,人们都爱拿这十二斩罪和秦桧的十二金牌矫旨杀岳飞说事,无非是觉得,袁崇焕也有点莫须有的意味在里边。 就拿第十斩罪,给魏忠贤塑像为例,这事就有待商榷。当时,魏忠贤权势滔天,给魏忠贤建祠塑像,都成了一种社会风气,不论官大官小,心里怎么想,只要还想在官场上混,那这就是必须要做的事。 清官想做实事,就得在任,在任就要拍魏忠贤马屁;贪官想要发财,就得升官,升官也要拍魏忠贤马屁。 除非你真不想当官了,可以放纵,但是你放纵,很可能会被魏忠贤盯上,不得好死。 当大家都拍马屁的时候,你拍马屁不见得怎么样,可是不拍马屁,那一定会出问题。 当初我去某驾校学车,就流传一种风气,考科三的时候,要想过,就要拿八百块钱,不拿,你肯定过不了,但是拿了不过,钱退还给你。 这个潜规则人人都知道,所以一到考科三之前,教练就收微信红包,但是他不领取,只有你考过了之后,才领。 人人都拿八百块钱,让谁过,不让谁过?谁排号在前,谁就过,排号在后,对不起,通过率够了,拿钱也过不了。没拿钱又排号在前的怎么办?那是一定过不了的。 当这些成为了必然,必然也就成了获取公平的一种手段。 公平,要靠不公平来实现,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所以鄙人,没拿钱,科三考到第三次才过。 第一次的科三两次考试,第一考我左转,副驾驶直接上手摆弄我方向盘向右;第二考,直线行驶,调整语音播报。 第二次的科三考试,两考都是,起步换二档,直接告诉我速度与档位不匹配,连第一个路口都不让我过。 第三次为啥我能过?因为那次考试,教练明确表示,不用拿钱了,这潜规则被人举报了,所以我才侥幸,靠着公平过了科三。 袁崇焕自己也曾上书过朝廷,要求在宁远给魏忠贤造生祠。你凭什么乌鸦站煤堆,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 再说开镇八年,不能寸土,这话袁崇焕也能算一斩罪?丢了疆土的封疆大吏大有人在,怎么他们官越做越稳,却容不下一个毛文龙?你袁崇焕,复出之后,好像也未复寸土吧? 其他的,强取民女、远窃人参、白骨如莽,你袁崇焕千里眼看到了?奏有牧马登州取南京,没发生就算欺君?难道非要坐实了才好?擅开马市于皮岛,朝廷不给军饷,难道还不让自给自足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毛文龙是武人,哪懂得这些弯弯绕?这些可都是袁崇焕设计好了的。 五月底,袁崇焕就乘舟泛海,到双岛了。他以检阅部队为名,实则是探探毛文龙的虚实。 作为下属,六月一日,也有说六月三日的,毛文龙在双岛请袁崇焕吃了一顿大餐。 酒酣之处,袁崇焕对毛文龙道:“你久在边塞,劳苦了,杭州西湖可是个快活乡啊!” 言外之意,你赶紧告老回乡吧。 毛文龙则答道:“老夫久有此心,可是只有我知道灭奴捣巢之法,灭了东虏,朝鲜就不堪一击,到时候定能一并拿下。” 武人嘛,喝了点酒,吹吹牛皮,可以理解。 这毛文龙是装傻吗?袁崇焕直给道:“有人能替代你!” 毛文龙也不让步:“皮岛,你袁崇焕倒是说说,舍我其谁?” 敬酒不吃吃罚酒! 还好,毛文龙喝高了,袁崇焕可没喝高。 袁崇焕话风一转,说道:“本部院听说你的将士劳苦功高,不如给我一个花名册,按人头领赏。” 毛文龙不知是计,道:“这次双岛,我只带了三千五百人,就按此封赏吧。” 毛文龙把这次来双岛的家底都说了出来。 六月五日,双岛袁崇焕请客,请毛文龙领赏。 袁崇焕把请客吃饭的大帐设在了山上,便于埋伏士兵。 山下,袁崇焕与毛文龙假意寒暄:“明日早晨,我就要离开此地,你一人担负海外守御重任,请受我一拜!” 毛文龙回拜。 袁崇焕热情地请毛文龙上山赴宴,却把他的大部分人马都挡在了山下,只许些许将官跟随。 袁崇焕边走边和颜悦色地问那些将官姓名,大部分都姓毛。可见,十二斩罪之六,很可能是现编的。 袁崇焕不以为意,说笑着道:“你们远处海外,哪能人人都姓毛?整日辛苦,为国效力,而每月米粮只有一斛,真是令人痛心,请再受我一拜!以后有本部院在,不愁无赏!” 这就是职场高级黑,立刻拉拢住了人心。这些将官,纷纷磕头谢恩。 就这样进了大帐,袁崇焕立刻翻脸比翻书还快,责问起了他知道的,毛文龙违反朝廷命令的事。 毛文龙当即反驳。 无效! 袁崇焕喝令帐中随从,立刻扒掉毛文龙的冠戴,把他捆绑起来,历数起了前文的十二斩罪。 第347章 一任金鸟东出 毛文龙没想到袁崇焕来这手,他猝不及防,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都说这是一场鸿门宴,我觉得言过了。鸿门宴,起码刘邦在席上还有的吃喝,可毛文龙,连席都没入,就被抓了。 听了袁崇焕给自己定下的十二斩罪,毛文龙仰头大笑。 袁崇焕拔出崇祯帝赐给他的尚方宝剑,问道:“文龙罪当斩否?” 问谁呢?他当然不是问自己和毛文龙了,而是在问毛文龙身边的将官。 这几个将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有一人斗胆答道:“袁督师,毛将军孤悬海外,虽无寸土,但毕竟在皇太极的后方,有牵制之功……” 袁崇焕只一剑,此人就人头落地。 袁崇焕怒道:“文龙一布衣耳,官极品,满门封荫,足酬劳,何悖逆如是?” 帐中无人敢再替毛文龙说一句好话。 “欲效淮阴,老了一半。好个田横,无人为伴。”毛文龙狂笑道,“今日果然应验,快哉!快哉!” 袁崇焕冷冷地看了毛文龙一眼,没有说话,面西而跪,顿首请旨道:“臣今诛文龙以肃军。诸将中有若文龙者,悉诛。臣不能成功,皇上也以诛文龙者诛臣!” 离四句,绝百非。一言已出,驷马难追。一任金鸟东出,徒教玉兔沈西。千钧之弩,不为鼷鼠而发机。 此言一出,闻者皆嗅到了血腥的气味,既如此,谁还敢劝? “袁崇焕,你有尚方宝剑,老夫也有尚方宝剑。尚方宝剑杀尚方宝剑,有意思。”毛文龙冷笑道,“老夫人老了,尚方宝剑是先帝所赐,它也老了。尘世之上,一代人换一代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我死而无憾,但我有几句话,在临死之前还是要说的。” 袁崇焕起身,满眼杀气腾腾:“请讲!” 毛文龙目光灼灼地盯着袁崇焕,说道:“今日袁督师杀我,视我为眼中钉,何患无辞?他日,是否有人也担心袁督师,视你为眼中钉?也未可知啊!今个儿,可就是今个儿了,我只求一点,给老夫来个痛快的!” “是条汉子,死到临头也不求饶!” “求饶?老夫一生高傲,怎会向你求饶?”毛文龙从身边人挣脱出来,“你去县衙告县太爷,能成功吗?砍吧!” 毛文龙眼睛都不闭,注视着袁崇焕。 “好!” 袁崇焕拔剑,毛文龙人头落地。 毛文龙是死了,但是事没完,那可是东江镇的平辽总兵官,袁崇焕说杀就杀,这也太拿尚方宝剑当回事了吧? 难不成不应该把尚方宝剑当回事吗? 当然了,谁把尚方宝剑当回事,谁就输了。历史上有多少大富大贵人家,仗着有丹书铁券,无恶不作,最后怎么样了?该杀的,一个也跑不了。 我举个例子,比如说你在公司年会抽奖,抽中了,二选一,一个是笔记本电脑,一个是十天带薪假期。你会选哪个? 我跟你说,傻瓜才会选十天带薪假期。 选笔记本电脑,立刻兑现,可是选十天带薪假期,那可是未来的支票,一旦项目紧急,想休假,门都没有,到了那个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资本家就是资本家,每天八小时工作都满足不了,处处违反劳动法,你还想让他们兑现承诺? 天真了。 所以,不要以为有了尚方宝剑就为所欲为,赐你尚方宝剑的人,可以赐给你,也可以杀了你。 一切解释权,归卖家所有。 毛文龙也是一位钦命的边塞大将,袁崇焕虽有尚方宝剑,并且能够便宜行事,但也不能说杀就杀,这也太便宜了吧? 不通过正常的流程,上来就杀毛文龙,这得多着急要了此人的性命? 皮岛,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历史的转折,往往都是细节所决定的,于人,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我们看美国地图,美国有五十个州,其中有一个州叫阿拉斯加,看世界地图就知道,它在白令海峡的东侧,紧临加拿大。 可是,原来阿拉斯加可是属于俄国的,俄国要把这块地卖出去,卖多少钱呢?七百二十万美金,合每亩地只要六分钱。当时林肯时代的国务卿叫施华德,他亲自下令,花了七百二十万美金,把这块冰天雪地的阿拉斯加给买了下来。 施华德买下阿拉斯加后,遭到了全国人民的谩骂,说他干了一件蠢事,我们花这么多钱,买了这么一块地有什么用呢?俄国人都开心死了,觉得自己占了美国人的便宜。 但是,施华德却解释说,这块土地离我们美国很近,现在你觉得没有什么用,但是你能保证一百年后,或者更久之后,它就没有不同的用处吗? 结果,如今我们再看,阿拉斯加有多么重要。如果这块土地还在俄国人手里,战略部署,他们想打美国,可就不需要长程飞弹了。 所以,历史的细节,很可能会决定未来的走向。 袁崇焕虽然快意恩仇,但是他这么做,却是间接帮了皇太极的大忙,从此皇太极,再无后顾之忧。 袁崇焕杀毛文龙之前,没有想过杀了之后该怎么办,他虽然是能臣,但脑袋却不够灵光。 毛文龙一死,他的得力干将孔有德该如何处理?以及后来称为三藩的耿仲明、尚可喜,可都是出自于毛文龙麾下。 看着毛文龙的人头落地,袁崇焕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无比平静。 “老爷,毛文龙死了,后事还得要处理啊!”身边的佘义士看着毛文龙的人头,提醒道。 一语点醒梦中人。 袁崇焕命人处理完毛文龙的尸首后,说道:“佘义士,你去备船,我们这就立刻回宁远,并且把我杀了毛文龙一事,传示整个辽东。” 袁崇焕看了看双岛的毛文龙将官,一个个都吓得不轻,于是威胁道:“如果以后,谁再有如毛文龙者,以此为例!” 说完,袁崇焕来不及部署毛文龙死后的诸多事宜,便快步出了大帐,急匆匆地向山下走去。 千秋功罪,任谁人评说?海雨天风,独往来。 第348章 皇帝的一天 在大多数世人眼中,都认为当皇上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当了皇上,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杀谁就杀谁,想娶几个媳妇就娶几个媳妇,总之,一切都能由着自己性子来。 其实不然,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当皇上不容易啊,干点什么事都有人指指点点,你想娶个媳妇,大臣们拿礼法说事儿;你跟后宫晚上待的时间长了,太监在一旁提醒;你就是碰到自己想吃的菜,也不能吃上第三口,怕被下毒。 难啊,当皇上真难,后宫选妃都不是自己选的,样貌是最次要的,主要得考虑家世。如果你是个勤政的皇上,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得起来上朝,累死个人! 这里我拿清朝皇上举例子,看看勤政的皇上有多累!他们,一年只休息三天,大年初一、冬至,还有自己的生日。 想想月休四天的职场,瞬间就觉得幸福了。 我把《康熙起居注》里,关于康熙帝一天的生活大致整理了一下,以飨读者。 一日之计在于晨。 ?凌晨三点?,康熙开始起床,进行洗漱和换衣,身上的袍服会根据不同季节、月份、场合、甚至是时辰来进行更换,只要脱下的衣服,绝不会再穿第二次。这也是为什么曹雪芹的曾祖父,掌管江南织造,那么有势力的原因。 ?凌晨三点半?,康熙开始半个小时左右的体育锻炼,是练武也好,打太极也罢,瞎溜达都行,为的是保持好的身体状态,精神饱满地开启一天的工作。 ?凌晨四点?,出汗后该吃早饭了,主要是粥、包子和小菜,有时候康熙还不吃,就喝一碗羹汤。 ?凌晨四点半?,在太监宫女的服侍下,康熙换好正式服装,前往正殿,准备御门听政。注意,这里面的宫女并不像好多电视剧演得那样,个个年轻貌美。她们多是四十岁到五十岁,家中无子女、丧偶、年老色衰的黄脸婆。为什么这么干?防止皇上被美色迷惑,荒废朝政。 ?凌晨五点?,康熙抵达正殿,开始御门听政,大臣们已经都提前等候?好了。 精神饱满的一天来了。 ?早上六点?,朝会开始,康熙带着大臣处理政务,讨论国家大事。朝会结束后,康熙要继续处理文件和奏折,或是听内臣御前进讲汉儒经学典籍,直到上午十点左右。 ?上午十点?,康熙先是去给宫中长辈请安,陪着唠唠家长里短,然后就与大臣在南书房开会,讨论奏折中的国家事务?。 ?上午十一点?,康熙会前往畅春园,学习和研究一些西方知识,包括天文学、数学、地理学等?。 中午也不闲着。 ?中午十二点?,康熙继续处理文件和奏折,批阅来自各地的报告和请求?,直到下午十四点。 下午之后,稍微轻松一些。 ?下午?十四点,康熙用晚膳,菜谱基本都是固定的,代代相传,没啥改变,无非是四十七种主食,四十七种热锅,五十九种热菜,二十六种汤,烹调方法也万年不变。不过,一顿一个人肯定是吃不了的,这么多菜大部分都是摆设,只有几个菜是新的。如果想单点,就要告诉内务府提前准备。 比如,清朝道光,有一次想吃面片汤,告诉内务府,内务府回话说,想吃没问题,得先在御膳房添建专门的片汤灶,需银六万两,后再请专门做片汤的师傅,银一万五千两。道光一听,这还了得?不吃了。 结果,一碗面片汤道光愣是没吃成。 道光感叹道:“朕向来不为口腹之欲滥费国帑,但朕贵为天子,而思食一汤不能得,可叹也。” 皇上又怎样?也不过是自我安慰,吐吐槽罢了。 下午十五点到十七点,这段时间是自由时间,想干嘛干嘛,皇上可以看看皇子的学习情况,可以钓鱼、读书、打猎、写诗、看看宫中珍藏的古籍字画什么的,甚至可以听听戏。但对于康熙,基本上是工作,他儿子雍正也是如此,只有乾隆,不加班。 下午十七点到十九点左右,这个时间是兴趣班时间,康熙也会吃一些晚点,也就是点心充饥,然后弄弄音乐什么的。 早睡早起,身体好。 ?晚上?十九点之后,像康熙,会在礼佛后,继续批阅文件和奏折,直到深夜。如果哪天太累了,可以稍事休息并沐浴,在清脆的打更声的伴随下,准备就寝。 以清朝为例,按照皇室家规,皇上年满十五岁大婚,新婚夫妻只在坤宁宫东暖阁洞房共居三天,然后各回自己的寝宫居住。 清代后妃制度规定,皇上有八个等级的妻妾,皇后一位、皇贵妃一位、贵妃二位、妃四位、嫔六位,嫔以下贵人、常在、答应,无定数。 康熙有后妃七十九人,乾隆有后妃三十九人,光绪最少,只有一后二妃。 皇上住养心殿,皇后及其妃嫔、贵人住东西六宫,常在、答应没有自己的固定住房,随妃嫔居住。 皇上平时不能到妃嫔的宫里过夜,他若要哪位妃嫔陪寝,在晚膳时翻牌。这个牌子,是一种竹制的签牌,上端染成绿色,书写某某后妃的姓名,此牌最初是选秀女时所用。 皇上选定后,就可以把选中的妃嫔召到自己的寝宫了。因牌的顶端涂有绿颜色,此牌也称绿头牌。 被召幸的妃嫔,当晚不能再回到自己的寝宫,但也不能整夜与皇上共寝。她们赤身,由太监拿被子裹挟,扛到皇上寝宫,再从皇上脚下的被子进入。妃嫔侍寝后,就在寝宫的东、西两旁的围房暂住。 皇上入寝时,除随侍太监外,其他人不得靠近。 周而复始,这就是一天的生活。 嗯,除了下午之后的时间,反正作为老百姓,我知道后,是一点也不认为这是向往的生活。 清朝文献最多,所以记录也最详细。 崇祯帝,明朝除了明太祖朱元璋外,少有的勤政皇上,基本上在紫禁城的生活,和后代的皇上也差不多,大差不差。 然而,即使这样,对假扮崇祯帝的王二麻子来说,也足够新鲜了。 新鲜归新鲜,可是天下事,得事事关心,这不,袁崇焕杀毛文龙的奏折一到,可是令他头疼了起来。 第349章 耍得有模有样 紫禁城,养心殿。 王二麻子看着袁崇焕的奏折,瑟瑟发抖,这该如何是好?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崇祯帝对王承恩说的原话: “如有紧急事项,司礼监和内阁不决,你可凭此信物找到京中锦衣卫或东厂,直接把消息八百里加急传给我,我到了哪里也会每半日通过快马让东厂或锦衣卫传入京中。” 王二麻子看着身旁的王承恩,头上沁出了汗:“王老公,出大事了,还得烦请您拿着信物,八百里加急!” 此刻二人身边没有旁人,王承恩也不惺惺作态了,而是很不屑地看向王二麻子:“何事如此惊慌?怎么这么久了,一点皇爷的影子都没有?” “王老公,袁崇焕上奏折了!” 一听是辽东的事,王承恩心中一紧,问道:“上边写了什么?” 王二麻子哆哆嗦嗦地念道: “但文龙大帅,非臣所得擅诛。便宜专杀,臣不觉身蹈之。然苟利封疆,臣死不避,实万不得已也。谨据实奏闻,席藁待诛,惟皇上斧钺之,天下是非之。臣临奏可胜战惧惶悚之至,缘系云云……” “说人话!”王承恩训斥道。 “回王老公,袁崇焕便宜行事,拿尚方宝剑斩杀了毛文龙!” 此言一出,王承恩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之奈何?” 王二麻子不觉口吐了汉高帝刘邦的一句经典语录。 王承恩稳了稳心神,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是该八百里加急,禀告崇祯帝,可是崇祯帝说得好听,但他人现在在哪呢? 还八百里加急?自从端阳之后,崇祯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断了消息,此刻他在哪,只有天晓得! 但是这话,王承恩不便和王二麻子说。 “现在是你坐在皇位,你问我?”王承恩反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对于无法解决的问题,最好的方法就是再踢回去。 “这……”王二麻子怯声问道:“王老公,我可以做主?” “你有什么不能做主的?我看你每晚让周皇后和袁妃侍寝的时候,不挺有主张的吗?”王承恩讽刺道,“历代皇帝里,一晚上要两人侍寝,你可是蝎子粑粑,独一份啊!” 王二麻子脸腾的一下就红了:“马大有都跟您说了?” “王二麻子,你可真是色胆包天!” 王二麻子如坐针毡,立刻起身,跪在了地上,磕头道:“还请王老公体念小人,如果小人不这么做,恐怕会,恐怕会暴露了身份啊!” 王承恩冷冷地看着王二麻子,心道,这个王二麻子倒是好拿捏,如果他真成了皇爷,也未必对自己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但此等大逆不道的话,岂能直说? “起来吧!”王承恩说道,“皇爷那边,一时半会可能还来不及处理此事,你就代办了吧。” “我真能?”王二麻子喜出望外。 王承恩点了点头。 人,不论是谁,一旦获得了权力,再想让他放下,比登天还难。 王二麻子,这段日子虽然在处理政务上觉得很累,但毕竟有司礼监和内阁,他只需要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好了。但伴随着这些之外的,可是他从来没有享受过的荣华富贵,他有时候会偶尔有恍惚之感,觉得自己就是当今皇上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王二麻子兴高采烈地看了一眼王承恩,见其毫无反应,于是又端坐回了龙椅,假模假式地说道: “毛文龙悬踞海上,糜饷冒功,朝命频违,节制不受,近复提兵进登,索饷要挟,跋扈叵测,且通夷有迹,犄角无资,掣肘贫碍。卿能周虑猝图,声罪正法,事关封疆安危,阃外原不中制,不必引罪。一切处置事宜,遵照敕谕行,仍听相机行。” 王承恩没想到,这王二麻子有点天赋,这几句话还别说,有模有样的。 嗯,此处改一下周董的歌词,抒发一下情感:“什么刀枪跟棍棒,我都耍得有模有样,我tm的,就差当个皇上。” 王二麻子探身问道:“王老公,我这么处理,您觉得如何?” 王承恩突然微笑,跪下说道:“皇爷处理得当,既然袁崇焕已经杀了毛文龙,辽东就不能再失去袁崇焕了。皇爷此举,真是和皇爷的思路如出一辙啊!看来五年平辽,指日可待!” 皇爷和皇爷,听上去虽然别扭,但是很能满足王二麻子的虚荣心。 看到王承恩这个样子,王二麻子真是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扶起王承恩道:“王老公言过了,我也只不过是替天行道,我想皇爷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这么处理的。” “皇爷说得没错!”王承恩起身后,又卖了一个笑脸,深鞠一躬。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是有隐患的。袁崇焕曾经有一个策略,叫扶西以拒东,也就是招抚漠南的蒙古,联蒙抗满。不过,这事,皇太极也懂,联姻、盟誓、封赏,恩威并施,早就带走了蒙古人的心了。 本来,毛文龙能够牵制皇太极的后门,现在好了,袁崇焕送给了皇太极一个大礼。 王承恩走到王二麻子近前,小声坏笑道:“皇爷,您今晚可还叫周皇后和袁妃侍寝?” 王二麻子心早就飞出九霄云外了,笑着答道:“当然,当然,还请王老公成全!” “我这就去办!” 说着,王承恩就出了养心殿,徒留王二麻子在那里心中无限遐想。 王承恩匆匆而行,来到了马大有在紫禁城内的直房。 直房,乃为宫中宦官饮食、起居所在之地,一般位于紫禁城内金水河附近,紧贴建筑台基下,是一排矮房。 《酌中志》记载,司礼监秉笔、随堂众往所居为河边直房,其位置在紫禁城护城河一带,紧挨内府承运库。 宫中旧制,司礼监掌印、秉笔、管事牌子,在殿内直宿。其余宦官等候圣驾安寝后,便可磕头将寝殿门关闭,回直房安歇。 马大有,由于和王二麻子、王承恩有特殊关系,并不在普通直房居住,而是住在养心殿殿门向北,紧靠隆道阁的一排大房子里,东边就是西六宫。 此处原为膳房,后被魏忠贤改为秉笔直房,魏忠贤死后,崇祯帝没有废除,一直沿用了下来。 王承恩迈着大步,也不敲门,直接便推门而入。 第350章 禁中起居注 马大有一见王承恩进来,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倒了一杯茶。 王承恩一屁股坐了下来,眼皮都不抬,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喝过了茶,这才缓缓说道:“马大有,来宫中有一段时间了,你可适应?” 马大有垂首答道:“回王老公的话,还算适应,只是一个人太过孤单罢了。” 王承恩听到此话,抬眼扫了一下马大有,面无波澜。 “马大有,这宫中的规矩你可都知道了?” “回王老公,已了解一二。”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王承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马大有不解:“王老公,您此话何意?莫不是打算给小人找个对儿了?” 王承恩一拍桌子,茶水洒了一地,怒斥道:“马大有,我问你,王二麻子临幸后宫时,你是否都在?” 马大有吓得跪在地上,老实答道:“小人都在。” “既然你都在,那我为何不见你把《禁中起居注》拿给我看?” “这……”马大有磕磕巴巴答道,“这,这等事,这等事不都是由宫中女官来记录吗?” “女官?我看你还是没把宫中的规矩学透!我朝女官记录此事不假,可是身为陪同的宦官,也要详实记录!这叫双记,避免出错!” 王承恩继续怒道:“王二麻子毕竟不是皇爷,知道此等事的人,越少越好,负责记录的女官已经让我撤去了。你身为陪同宦官,居然连个记录都没有,就不怕怀了杂种,皇爷回宫,砍了你的头吗?” “可是,我每次问王二麻子留还是不留的时候,他都说不留。”马大有答道,“于是,小人就按照王老公您教的手法,处理掉了。” 王承恩心里踏实了一点,对着马大有说道:“起来吧!还算你用点心。不过,虽然按压小腹,但也无法做到万无一失。你现在去把《禁中起居注》给我拿过来。” 马大有不知何意,但他不敢忤逆王承恩,立刻去里间屋子,把《禁中起居注》找了出来。 “王老公,请您过目!” 王承恩瞪向马大有:“我过目它做什么?你会写字吧?” “会。” “好,去研墨,再找些纸笔过来。” 马大有又颠颠地取过了纸笔,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研墨。 “跪下研!” 马大有顺从地跪在地上,狠狠地开始研着墨。 “润笔!光研墨有什么用?” 马大有起身润笔,然后又继续跪下研墨。 只见砚台里的墨汁,慢慢地从清变浓,逐渐变得稠了起来,像是天幕,徐徐展开。 王承恩看差不多了,于是说道:“拿纸笔,跪下,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是。” 王承恩把自从王二麻子进宫以来,临幸的时间、地点、次数,都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只见马大有,跪在地上,运笔如飞,全都写在了纸上。 大概有半个时辰吧,王承恩才念完,马大有才写完。只见地上的纸,密密麻麻,全是王二麻子干的好事。 马大有也惊着了,擦了擦头上的汗,不自觉地说道:“这么多?” “你还知道多?你问谁呢!”王承恩鼻子都气歪了。 “王老公,这等事,您全记在脑子里了?”马大有简直不敢相信,“您,您这有如亲临啊!” “哼!”王承恩看着马大有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宫中的事,我不去就不知道了吗?我告诉你,整个紫禁城,大大小小的事,可都在我手心里攥着呢!” “既然王老公如此厉害,那为何偏偏让小人记在这纸上?”马大有跪得有些发麻,起身的时候差点一个踉跄摔倒,“既然您让小人拿来了《禁中起居注》,不该补在上面吗?” 马大有边说,边拍着下身的灰尘。 王承恩捂着口鼻,尖声气道:“谁让你起来了?给我继续跪着!” 马大有来不及伸胳膊腿,便又顺从地跪了回去,心中虽然咒骂,可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王承恩看马大有又跪了回去,心中气消了一点,说道:“我让你记在纸上,是因为王二麻子临幸时,都是你在跟着,留个记录,以备不时之需。我让你拿出《禁中起居注》,是打算把它夹在里边。这王二麻子,如今代替皇爷,做了这种事,写在《禁中起居注》里边,如果皇爷回来了,要查验,你说得清楚吗?可是我们身为奴婢的,又不能昧着良心做事,所以我才让你,把这些都一五一十地记在纸上。” 马大有这才明白,王承恩是想留条后路。 马大有磕头谢道:“多谢王老公提点,否则真出了什么事,小人脑袋搬家,还不知道为什么呢!” “知道就好!”王承恩摆了摆手,“起来吧!” 其实马大有哪知道王承恩此举的真实用意? 自从端阳之后,崇祯帝就和宫中断了联系,往好了想,是玩忘了,往不好了想,万一出了什么事,回不来,这王二麻子的假的,不就成了真的么? 王二麻子如果假的成了真的,到时候王承恩再把写在纸上的起居转移到《禁中起居注》中,也不迟。 如果崇祯帝就是玩忘了,出去一段时间回来,发现后宫有人怀孕,发起脾气来,该如何应对?真要是这样,王承恩就拿出这记在纸上的起居,然后把责任全推到马大有的头上。 反正陪着王二麻子做事的是马大有,白纸黑字记在纸上的也是马大有,跟他王承恩,可没有一文钱关系! 王承恩想到这里,说道:“马大有,把你写的拿过来我看一眼。” 王承恩一个字一个字校对,发现跟他口述的分毫不差,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冲着马大有说道:“画押吧。” 马大有傻乎乎地签了字,画了押。 “今夜,王二麻子还要周皇后和袁妃二人侍寝,你去安排一下吧。”王承恩嘱咐道,“原来的都补上了,今夜的事,你要详细记录,可别差了!” “小人明白!” 马大有感激地看了王承恩一眼,然后拱手后退,趋步出了直房。 第351章 我不是潘金莲 王二麻子此生从来没如此幸福过,乾清宫内,左边是周氏,右边是袁氏。 马大有,负责记录王二麻子的禁中起居,此刻正手拿纸笔,站在外间,侧耳倾听。 没办法,皇上虽然贵为天子,但他的一言一行都时刻被人关注。不自在又能怎么办?谁让你是天子呢! 只听得里间,王二麻子事了了,正在和袁氏说话:“朕,今日得到袁崇焕的奏折,辽东发生了一件大事,他用尚方宝剑斩杀了毛文龙。” 马大有听到后,赶紧用舌头舔了舔笔尖,在纸上记道,事毕后,崇祯帝对袁妃说,辽东有事,袁崇焕杀毛文龙。 本来王二麻子是对袁氏说话,可是周氏毕竟贵为皇后,听到此话,不由得心中一惊,问道:“皇上,您是如何处理的此事?” 马大有听后,继续记道,周皇后十分关切,询问崇祯帝如何处理。 “朕能怎么做?只能优旨褒答。”王二麻子这段时间入戏挺快,已经把自己当崇祯帝了,“不过这袁崇焕也是胆大包天,仗着尚方宝剑,居然敢先斩后奏!” “皇上息怒。”袁氏在一旁说着好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妾以为,袁崇焕一定是有苦衷的。” 说完,袁氏躺进王二麻子怀里,娇滴滴道:“等以后袁崇焕真的扫平了辽东,皇上可得封他一个大官当当。” 王二麻子哪见过这个?还不到三言两语,就被袁氏搞得神魂颠倒起来。 “好说,好说。只要朕还在一天,就一定不会辜负了袁崇焕。”王二麻子把袁氏搂紧,许诺道。 周氏在一旁见状,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二人在侧也就罢了,居然厚此薄彼,到底自己还是不是正妻了?再怎么着,她也是当今皇后。 周氏推了推王二麻子,说道:“皇上,臣妾在这里不能久陪,孩子该喂奶了。” “不是有奶妈吗?着什么急?” “回皇上,自家的孩子,虽有奶妈,该照顾也得照顾。”周氏趁势说道,“皇上,最近您有日子没看孩子了,如果有空,也来臣妾处看看。” “皇上整日为辽东忙得焦头烂额,哪有时间去看孩子?”袁氏躺在王二麻子怀里说道,“姐姐,您也该体谅一下皇上才是,别总一天孩子长孩子短的。” “没错,你多跟袁氏学学,怎么自从有了慈烺,变得婆婆妈妈起来?”王二麻子看都不看周氏,说道:“你穿衣自去吧,不用惊动中官,等朕哪天闲在了,定会去看慈烺。” 周氏心中就算再有火气,此刻也得压在心里。她默默起身,穿好衣裳,对着王二麻子施礼道:“那臣妾告退了。” “去吧,去吧。一天孩子孩子的,都快成村妇了。”王二麻子看都不看周氏一眼。 马大有运笔如飞,正在写呢,只见里间门开,正好撞在了他的脑袋上,笔纸掉落了一地。 周氏看了看门口的马大有,马大有连忙跪下,不敢抬头。 周氏把门关上,对着马大有说道:“抬起头来。” 马大有仰头看向周氏,只一眼,立刻又把眼神躲闪开了。 太漂亮了!崇祯帝的皇后如此美艳,王二麻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叫什么名字?最近都是你来请我,王承恩呢?”周氏蹲下身子,一边捡地上掉落的纸笔,一边问道。 “回皇后,王老公最近忙于后宫的其他事务,所以,这段日子都是小人当值。” 马大有边说,脑子里边想王承恩跟他说过的话,王承恩有一次,无意中撞见,当今皇后,一个人时,动手干那种事! 一想到这里,也不知马大有哪来的胆量,他跪在地上,假装帮着周氏捡纸笔,这手,可就有意无意地碰到了周氏的三寸金莲。 周氏有感,没躲,也没说话。 为什么? 在周氏眼里,马大有不过是一个宫中的太监罢了,又不算男人,况且,又是忙着捡纸笔,才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金莲,所以,她根本就没把这当回事。 可是马大有不这么想啊,他见周氏没有反应,心中起了波澜,想到了罗贯中《水浒传》西门庆捏潘金莲小脚一节,莫不是,这周皇后对我有意? 周氏起身,看着马大有记录的禁中起居内容,越看心中越是凄凉,身为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居然比不上一个妃子。 周氏看过后,对着马大有说道:“你这太监,记录的倒是挺详细,不过,你把本宫放在了何处?” 周氏把这禁中起居的纸张拿在手里,然后把笔一丢,只见这笔,正好打在了马大有的脸上。 马大有的脸,瞬间花了,一道墨线,从鼻头划到了嘴角。 看着马大有的囧态,周氏忍不住笑出了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时入的宫?” “回皇后,小人马大有,今年春入的宫。”马大有用袖头擦了擦脸上的墨线。 这一弄,更花了,整个一大黑脸。 周氏年岁不大,看得更开心了,刚才心中的气,也就消了。 周氏扬了扬手中的纸,说道:“今日之事,你可以记,本宫没看到也就算了,既然看到了,这么写,不合适。” 周氏把手中的纸撕了个稀碎,然后撇向马大有脸前,说道:“本宫贵为皇后,哪些该记,哪些不该记,你不知道吗?” “知道,知道。”马大有一边捡地上的碎纸片,一边唯唯诺诺地答道。 “好了,有空闲在的时候,去坤宁宫看看本宫。”周氏说道,“你入宫不久,想必知道宫外很多新鲜事,多来给我解解闷儿。” “是。” 周氏居然邀请自己去她宫中?马大有心花怒放! 里间,王二麻子和袁妃二人又快活了一番。 “皇上,您看,周皇后都有后了,臣妾这肚子,可还是瘪瘪的,您一点也不心疼!”袁妃摇晃着王二麻子的胳膊,说道:“要不,这次我们留下吧。” 王二麻子看着袁妃,心中有苦说不出,只得陪笑道:“这次不留,下次,下次朕一定留!” “哼,这种话您都说几次了!” 第352章 自古英雄出少年 辽东沈阳,皇太极坐在大政殿中,正在议政,当听到袁崇焕斩杀了毛文龙后,简直是大喜过望,一拍扶手,冲着殿内众人说道:“天助我也!” 公元一六二九年,是明崇祯二年,也是后金的天聪三年。天聪,皇太极的年号。 公元一六一六年,也就是明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立国大金 ,上位称汗,年号天命。称汗后的努尔哈赤,不久就赐封次子代善、侄子阿敏、五子莽古尔泰和八子皇太极为四大贝勒。 公元一六二六年,明天启七年,后金天命十一年农历八月十一日,努尔哈赤在受到袁崇焕重创之后,饮恨病逝。 努尔哈赤走得急,没有立下接班人,当时有条件继承汗位的人,是四大贝勒。 代善,虽为次子,但原为太子,本来老爹死后是第一继承人,可惜因为被告与老爹媳妇大妃阿巴亥私通,被废太子,不好再争夺继承人之位。 阿敏,努尔哈赤侄子,从血缘上差了一层关系,而且他父亲舒尔哈齐因谋逆被处死,想继承汗位,也是痴人说梦。 莽古尔泰虽是努尔哈赤的五子,战功赫赫,可惜为了讨好父汗,亲手杀死了自己生母富察氏,被认为品德恶劣、心狠手辣,所以无人敢推荐。 这样,皇太极就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大汗之位。 不过,虽然皇太极继承了汗位,可是并不像中原王朝的皇上那样,说一不二。因为努尔哈赤虽没指定接班人,但却留下了一个八王共治的遗训。 八王共治,在沈阳大政殿,除了皇太极的龙椅,还有给另外三大贝勒摆的椅子。 其他四小王,没有资格。 四小王,分别是阿敏的弟弟济尔哈朗, 和大妃阿巴亥生的三个儿子,阿济格、多尔衮、多铎。 四小王里,济尔哈朗今年三十周岁,除他之外,阿济格二十四岁,多尔衮十七岁,多铎十五岁。 少数民族,自古英雄出少年,尤其要注意多尔衮,就是如今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真正的历史中,未来主导了满清入关。 崇祯帝和多尔衮,算是一代人,甚至比多尔衮还大一岁半,可是,多尔衮,就是人们口中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比崇祯帝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 莽古尔泰一听袁崇焕杀了毛文龙,立刻在椅子上发言道:“大汗,既然我们没了后顾之忧,不如趁此机会,兵出山海关,一来给父汗报仇,二来也劫掠些人马牲畜、金银财宝,岂不痛快?” “没错,还请大汗发兵,如今毛文龙已死,再不入关,确实有点说不过去了。”阿敏在四大贝勒中,与皇太极关系最远,此刻为了保住位置,巴不得建功立业。 皇太极看着椅子上的三人,两个跃跃欲试,一个不作声响,于是看向自己最欣赏的多尔衮问道:“十四弟,你怎么看?” 多尔衮,是皇太极重点要拉拢培养的后起之秀,一是因为十四弟聪明,善谋,再一个也是想靠扶持新人,来打压军功赫赫的三大贝勒。 “回大汗,我以为几位哥哥说得极是,我们如今声势浩大,正是出兵的好时机。”多尔衮心道,我又不傻,八哥都说“天助我也”了,我再不劝说进兵,岂不是不合时宜? “不过,我觉得此次出兵,我们应该换一种方式。毛文龙虽死,可是袁崇焕还在,以目前情况来看,大金想要取代中原王朝,还是难事,但是给他们一点点震慑,是要有的。”多尔衮继续说道,“这次,弟也建议出兵,但不建议走宁远、锦州,出山海关。” “哦?”皇太极满脸微笑地探了探身子,“十四弟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多尔衮道:“去年,大汗带着我和多铎亲征察哈尔,蒙古人已基本被我们降服了,所以,我们可以从蒙古地盘上,绕过山海关外的明军宁锦防线,突破长城,奔袭北京,给崇祯一个措手不及。” “十四弟,你就不怕长途奔袭,我们后方不保,而且袁崇焕再来个围魏救赵吗?”一直没发言的代善说道,“你乳臭未干,可别异想天开!” 皇太极心中虽有不快,但此时不好发作,因为代善不仅是自己的二哥,手中也握有两红旗的兵马,而自己虽为大汗,也不过只有两黄旗而已,真要闹起来,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阿敏手中握有镶蓝旗,莽古尔泰手中握有正蓝旗,而自己目前想拉拢的多尔衮和多铎,则是握有两白旗。 皇太极和颜悦色地对代善道:“二哥,十四弟也不小了,随我征战过察哈尔,想必自有一番道理。” 代善哼了一声,便眯起了眼睛,不再发言。 多尔衮会意,说道:“二哥说得有理,不过弟已经计划好了。我们可以派部分兵马佯攻宁远、锦州,迷惑袁崇焕,而八旗主力大军则可以经科尔沁,驰承德,到长城脚下,重演当年蒙古人的策略,直捣京师。” “继续说下去!”皇太极满心欢喜。 “这样袁崇焕就会被我们牵制,没办法围魏救赵。再有,毛文龙死,朝鲜没有了倚靠,况且他们已经对大金称臣了,就算不是真心,也不敢贸然进攻我大金。” “十四弟果然聪慧!” “但是,出兵不是在现在,而是要再等等。” “为何?” “我大金士兵,久居辽东,此番进兵,最好是在十月。到了那时候暑气已去,秋高气爽,正好厮杀。”多尔衮道,“而且辽东士兵适应天寒,十月后的天气也正适合我们。” “有道理!”皇太极心想,我平时没白疼这个十四弟,“可这三个月我们不能不有所作为吧?” “弟早就替大汗想好了。”多尔衮答道,“这三个月我们有两件事可做,一是厉兵秣马,二是派出细作。正如汉人所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好!”皇太极站起来道,“就按照十四弟所说,我们十月再进兵,这次要直捣龙庭,给崇祯来个措手不及!” 第353章 废物点心 一座好的陵寝,讲究后有靠,前有照。后有靠,说的是依山,前有照,指的是傍水。 点穴销一指,如隔万层山。坟后无来龙,久后绝人丁。来龙,是山。 风回云断雨初晴,返照湖边暖复明。这里的照,是水。 古人相信,依山傍水的陵寝,能够让子孙后代绵延久长,财运亨通,山主人丁,水主财。 秦始皇陵南依骊山,北临渭水之滨,有靠有照,看上去很美吧? 非也,反了。 好风水是应该背山面水,但秦始皇陵的南面是骊山,北面是渭水,正南属于乾卦,老阳;正北属于坤卦,老阴,在风水中,山属阳,水属阴。 正南方老阳需要配阴,也就是水,正北方老阴需要配阳,也就是山,这样才能达到阴阳平衡。 融结真兮将坐营,前后左右拥千兵,一呼百诺真堪爱,此结方知是大成。 此诗说的是堪舆学中,陵寝背后要有龙脉护卫缠绕,秦始皇陵在这一点上,也差点意思。 秦,源于东夷,龙兴于西,所以秦始皇陵枕西朝东,左边青龙是渭水,右边白虎是骊山。 宁可青龙高万丈,不让白虎抬一头。 骊山比渭河高,犯了白虎煞。 东方沟塘破,定主其家破。 秦始皇在其陵寝的东方,又开凿了一个人工池水,不知何意。东方为震卦,主仁义,有水,损人丁、耗财物、体有妨。 兵马俑坐西向东,手拿着兵器,杀气重重。兵器主金,东方属木,金木交战,木气受损,金主义,木主仁,仁义不久。再加上北边渭水的反弓之状,直射皇陵,犯了大忌。 秦始皇是个傻子吗?后人都懂得他陵寝的缺陷,难道他自己不知? 原因是,他太贪了。 司马迁《史记》载:“骊山者,古之骊国。晋献公伐之而娶二女,曰骊姬。此山多黄金,其南多美玉,曰蓝田,故始皇贪而葬焉。使丞相李斯将天下刑人徒隶七十二万人作陵,凿以章程,三十七岁,锢水泉绝之。塞以文石,致以丹漆,深极不可入。奏之曰:‘丞相臣斯昧死言:臣所将隶徒七十二万人治骊山者,已深已极,凿之不入,烧之不然,叩之空空,如下天状。’制曰:‘凿之不入,烧之不然,其旁行三百丈乃止。’” 秦始皇在建陵时,让李斯穿凿骊山,当发现无法继续深挖后,秦始皇于是让他旁行三百丈。 这是因为,秦始皇陵挖得太深了,下三泉,一泉九里,共二十七里。 凿之不入,是地宫已到了再也开掘不动的坚硬地层上,下三泉,也就到头了。 烧之不然,阳燧取不到火。阳燧,金属凹面镜,对日聚焦取火。秦始皇修建地宫时,已深已极,里边暗无天日,故烧之不然也。 能跟秦始皇陵寝有一比的,只有天地之中的昆仑山了。 “日中无景,呼而无响,盖天地之中也。” 历朝历代,没有任何一个人,下过秦始皇陵。 可是,不是有一句心灵鸡汤嘛,你要想得到你从来没有得到的东西,就要做你从来都没做过的事情。 激昂又上进。 酆都崔判官,一直没有露面,就是带着酆都的盗墓团队,在挖掘秦始皇陵。金天宫内,黑无常已说过,两年时间,已经挖穿两泉了。 为何崔判官要挖秦始皇陵?难道他要修地铁吗?他不是没事闲的,而是想求《连山》。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金天宫一场大战,人彻底走散了。苏小红和子冉逃出不久,黑白无常也逃脱了出来。 此刻,二人正向骊山而行,要和崔判官见面。 “老八,这次能从金天宫内脱身,实属不易,既然宗主派你前来和我一起参加华山论剑,不是没什么目的吧?” “宗主说了,华山论剑拿不拿天下第一不要紧,重要的是让你我二人会一会天下英雄。”黑无常边走边道,“宗主担心,他不露面,你我二人再不现身,恐怕会让天下英雄疑心。” “这次杀了六扇门座首,你我二人可是头功一件啊!”白无常说道,“但不会招惹出什么是非吧?” “七哥,你是指会惹怒明宗宗主?” “没错。”白无常答道,“如果崇祯知道了六扇门座首被我们杀了,岂能不动用江湖势力,对我们酆都下手?” “不可能。”黑无常嘿嘿一笑,“连尸体都没有,多说算是失踪,他无凭无据,怎知是我们做的?” 看白无常还是不放心,黑无常继续说道:“我们杀六扇门座首的时候,你、我、苏小红,是自己人。钱金,投靠了我们,虽然走散了,但如今他无依无靠,我想也不敢说出去。不过……” “哦,对了。”黑无常一拍脑门,“七哥,你看到王体乾是怎么死的了吗?怎么突然尸首分离?以他的武功,不至于这样吧?再说,对了,他的脑袋哪去了?” “当时乱战,我也看得不是特别清楚,只见一道白光,他的尸体就倒了下来。”白无常回忆道,“至于脑袋,我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只见他脖颈喷血。” “怪了。”黑无常思忖道,“围攻我们的人里,应该没有高手才是。我看他们之中,除了倭人外,好像大部分都是白莲教众。他们勾结在一起,是为何?”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听到他们说话了,确是白莲教中人。”白无常不求甚解地说道:“这些,以后慢慢调查再说吧,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七哥,莫不是担心那个耍嘴的和姓孙的胖子?”黑无常一脸瞧不起,“这两个人,是死是活,都无伤大局,而且他们也没见到我们杀六扇门座首。” 这黑白无常,一口一个杀六扇门座首,好像真是他二人亲手杀掉的一样,要不是苏小红,怎会逼得六扇门座首自杀? 男人,不吹牛能死? “那两个人,确实是废物点心,不值得担心。”白无常说道,“我所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谁?” 第354章 号外 “你还记得我们来之前,王体乾抓了一个数来宝的吗?” “七哥,原来你说的是这个人啊!”黑无常松了一口气,“此人我看和那耍嘴的还有姓孙的胖子,都是一丘之貉,不必太当回事。” “一丘之貉?”白无常不禁用异样的目光看向黑无常,“老八,你都会用成语了?” “这不都是这两年跟宗主学的嘛!”黑无常不好意思道,“常在宗主身边,耳濡目染罢了。” “可别小瞧了这个数来宝的,他说他有个朋友,是个老头子,也会些拳脚,想必王体乾是这个老头子杀掉的也不好说啊!” 白无常的思维还挺跳跃。 “七哥,你在江湖上也算是高手了吧?杀了王体乾的人,你都没看清,岂会是一个老头子?世上有此等功夫的人,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老八,江湖上高手如云,莫要大意!”白无常分析道:“你看,我们光顾着打斗,这数来宝的最后不是不在了吗?要不是他朋友救了他,还能是谁?想必是他跟他那老头子朋友说了受辱之事,这才让他朋友出手,杀了王体乾。如果数来宝的知道了,我们杀了六扇门座首,可就不好办了。” “知道就知道,难不成他还能进紫禁城找崇祯不成?”黑无常哈哈一笑,“但是,如果真如七哥所说,是他那朋友杀了王体乾,那为何脑袋给取走了?”黑无常不解道,“不至于这么大仇吧?” “这个我也不清楚。”白无常抚摸着下巴,“但王体乾也确实该杀,一个太监,反复无常,要不是有利用价值,当初在酆都我也不能留他。” 说到酆都,黑无常想到了来华山路上,白无常跟他提过的张献忠,于是问道:“七哥,你确定现在张献忠已经完全能够控制了吗?他最后可别像王体乾一样,反复无常。” “放心。”白无常坚定道,“张献忠是被我下了蛊的,养了这么久,早就成了我们的人了,除非有那种十分懂得祝由术的神医,能够一眼看穿,否则是无人能发现的。” “眼神上也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与正常人无异。”白无常说道,“我既然敢把他放出去,就能控制得住他。” “七哥,你可别大意了,再放虎归山。”这次轮到黑无常担忧了,“此人如今在陕西,确定就能搅动风云?你看这华山论剑,可不止七哥你一人会下蛊啊!” “会下蛊,不一定会解蛊,况且天下蛊术这么多,岂能有能人恰好就破解了我的蛊术?”白无常不以为意,“就连当朝太医院都没有祝由、按摩二科,民间就能有能人了?多虑了。” “这次七哥把张献忠放到陕西,如果真能和那些流贼勾联上,对咱们宗主下秦始皇陵可是头功一件啊!” “不仅是搅乱了陕西局势,让朝廷无暇顾及我们,更可以从明处给那崇祯制造点麻烦,这可是一举两得!”白无常一脸自豪,“到时候,就算那数来宝的有通天大的本事,把我们杀了六扇门座首之事说给了崇祯,我想那崇祯,恐怕也没功夫顾得上我们酆都了。” “那是自然。七哥,真是深谋远虑。”黑无常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难怪宗主如此器重你,看来是有两把刷子。” “哦,对了,七哥,你把张献忠派到了陕西哪里?” “他嘛,我让他去投王嘉胤了,以他的本事,未来绝不会在王嘉胤之下……” 说到这里,白无常突然停住了话,脸色大变。 “七哥,你怎么了?”黑无常看出了端倪,“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无常捂了捂胸口,说道:“老八,那个刘百禽是不是说过,他奉高闯王之命,去榆林镇联络义军首领,来华山碰到了倭人?” “是啊!怎么了?” “跟他一起来的三个人里,有王嘉胤!” 黑无常瞬间明白了。 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他们三个人如果是中了倭人的蛊,张献忠再去投王嘉胤,恐怕是凶多吉少。 “七哥,张献忠走得早,也许他来到陕西,发现王嘉胤去了华山,没准又回酆都了呢?”黑无常在一旁劝道,“七哥,不必过于担忧。” “别看张献忠中了蛊后,与常人无异,可是他毕竟中了蛊,一旦得了我的命令,定会执行下去。”白无常缓了过来,“老八,恕我不能去骊山了,我要去找张献忠。” “七哥,宗主还在骊山等你呢!”黑无常道,“一个张献忠有那么重要?况且那个耍嘴的,说起话来云山雾绕的,也不一定可信。”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忘了,他说他能学各种语言?结果山林中真的传来了虎啸!” “号外!号外!华山论剑决出胜负,张老樵取得了天下第一!天机阁江湖榜排名第一!” 只见几个小孩,手中拿着纸张,边走边喊。其中一个小孩,走到黑白无常身边,问道:“二位大侠要不要看看华山论剑的文抄?” 黑无常一把抓住这个小孩:“我问你,文抄我知道是什么,但何为号外?” “你这黑胖子,号外是什么都不知道?”小孩一脸不屑,“号外就是文抄之外,额外又印刷的。” 黑无常气得脸色通红,不知道何为号外也就罢了,自己居然被这小孩称为黑胖子。 “文抄?除了朝廷的邸报文抄,哪里又多出了印刷品?”白无常一把拦住黑无常,示意他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我还称你们为大侠呢!连这都不知道?”小孩仰起头,流着鼻涕的鼻口正朝向白无常,“文抄,天机阁文抄,绝对权威,要不要来一份?” 天机阁? 白无常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没听过天机阁。他看了看黑无常,黑无常也是一脸懵逼。 “来一份,我看看。”白无常说着就要上手拿文抄。 小孩吸溜了一下鼻涕,把文抄往后一背,说道:“想看天机阁文抄可以,不过要花钱来买,一份文抄,银钱一两。” 第355章 小姐姐 “鼻涕孩,你这文抄卖的也太贵了吧?”黑无常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也给面前的小孩起上了外号,“就这一张破文抄,居然要这么贵?难道是金子嘛?” 小孩也不示弱,一吸溜鼻子,说道:“黑胖子,你还别说,这文抄还就是比金子贵。你岂不闻,一字千金?这上面多少个字呢,我都数不过来了!” “一字千金?” 白无常笑了:“一字千金,是改动一个字给千金,不是一个字卖千金。” 小孩看了看白无常:“我不管,反正一份一两银子,我还得赚提点呢!” “你这鼻涕孩,是掉钱窟窿里了怎么的?”黑无常吓唬道,“信不信我一文钱也不给,揍你一顿?” 小孩也不示弱,立刻一招手,把随行的小孩都叫到了自己身边,说道:“你们给我做个证,这黑胖子要揍我。我挨了几下,你们帮我数一下,都记下来,然后让小姐姐帮我报仇!” “好嘞,好嘞。” 其他小孩都掰出手指头,看着黑无常,准备记数。 这群小孩,可给黑无常气冒烟了。 白无常一推黑无常:“老八,都是孩子,你较什么真儿?这个张老樵,我听宗主提起过,确实是江湖上的绝顶高手,只是几十年了,除了近两年听说大战了一次人间佛,并未在江湖上露面,如今怎么成了天下第一?莫不是也去了华山?” “这人,你我未曾得见啊?”黑无常说道,“张老樵我也听说过。这么说来,天机阁的文抄确实有些可信度。” “黑胖子,怕了吧?”小孩这下不吸溜了,用袖头蹭了蹭鼻涕,“樵老可是我们小姐姐的好朋友,你揍我,我就叫我家小姐姐派樵老过来,把你黑胖子打成白面条!” “对!对!”其他小孩随声附和起来,“打成面条!跟人学长白毛,不长白毛长面条!” 这帮孩子,说的都是哪跟哪啊?简直驴唇不对马嘴! 别说,黑无常心里还真有点发虚,不说话了。如果张老樵真是这群孩子口中小姐姐的好朋友,他还真打不过。 能大战敦煌人间佛的人,岂是他能够得上的? 白无常从身上掏出手绢,蹲下身来,递给这流着鼻涕的小孩,说道:“别用袖子,拿这个,把你的两条大青鼻涕擤一擤。” 小孩也不客气,接过手绢就擤了起来。 “让我花钱买文抄可以,不就是一两银子嘛。”白无常和颜悦色地说道,“我不差银子。这样,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上来一个,我就给你一两银子,怎么样?” 其他小孩一听有银子赚,纷纷踮起脚尖,齐刷刷地举起小臂,叫道:“选我!选我!” 黑无常嘟囔了一句,还挺有组织纪律性的。 流鼻涕小孩,看着其他小孩,叫道:“你们一边去!这是我先来的!你们谁要跟我抢,我一样告诉小姐姐,让樵老也揍你们!” 告老师? 其他小孩一听,瞬间没了精气神,纷纷像泄了气的皮球。其中有几个小孩互相窃窃私语道:“就显他,动不动就告小姐姐,好像谁不会一样!” 看其他小孩害怕了,流鼻涕小孩得意一笑:“这位大侠,你问吧!” “好!”白无常掏出一把碎银,攥在手心里,笑着说道:“听好了,我第一个问题是,你们从哪来的?” 这不是送分题吗?谜底就在谜面上啊! 小孩答道:“天机阁。” “不对,不准确。”白无常耐心问道:“哪里的天机阁?” 小孩明白了,回道:“终南山天机阁,我们就在原来重阳宫的旧址处。” 白无常回头冲黑无常挤了挤眼儿,然后从手中取出一两银子,给到小孩,说道:“回答不错,买糖吃。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你们天机阁是一个门派吗?” “哎呀,不是不是!”小孩一边摆手,一边盯着白无常手里的银子,“天机阁就是一座阁楼,半个月前刚盖起来的。这你都不知道?” 白无常又拿出一两银子,放在了小孩手里。 “天机阁是专门给江湖人物排行的吗?跟当年百晓生的《兵器谱》有没有什么联系?” 小孩掰着手指道:“你这是两个问题。我们不认识什么百晓生。天机阁给江湖人物排名,也做其他的事。” 白无常看小孩手小,直接把二两银子塞进了他的衣服里,问道:“其他的事,是什么事?” 小孩说道:“这又是一个问题了。” 黑无常见状,不耐烦道:“七哥,你麻不麻烦?要我说,你不如把手里的银子全给这鼻涕孩,然后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怎么样,鼻涕孩,成交吗?” 小孩捡起地上一块石子,朝黑无常撇去:“叫谁鼻涕孩呢?你小时候不淌鼻涕吗?” 白无常哈哈大笑,把手中的银子全塞进小孩衣服里,说道:“就按刚才这位黑胖子说的办。” “等等!”小孩把衣服里的银子全掏了出来,加上手里的,摆在地上,一个个的数上了。小孩每次数到十之后,就数不下去了。 小孩放弃了,把地上银子一拢,又全塞回身上,说道:“我大概数了数,有一百多两,你问吧,爱问什么问什么。” 白无常摸了摸小孩的头,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天机阁做其他的事,是什么事?” 小孩摸了摸身上的银子,扑棱着大眼睛答道:“可多了!算命、开学堂、做玩具、办养济院。哦,对了!我们这群小孩,都是养济院出来的。我们小姐姐人可好了呢!” “你们小姐姐叫什么名字?” “这个嘛!”小孩想了想,“我们小姐姐不让说,你别问了。” 白无常看向其他小孩:“你们知道吗?” 其他小孩七嘴八舌地答了起来,总之,就是三个字,不让说。 黑无常道:“还算命?不会是什么江湖骗子吧?” “小姐姐才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呢!人可好了!”小孩气愤道,“她上知天文,下晓地理,还能预测未来呢!” 白无常心道,这可有意思了。 “你们小姐姐既然这么好,为什么还让你们出来卖文抄赚钱?”黑无常鄙视道,“一看她就是在糊弄你们小孩呢!” 第356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懂什么?我们小姐姐说了,这叫勤工俭学!”说完,小孩冲着其他小孩叫道:“我说的对不对?” “没错!” “就是这样!” “我们就是在勤工俭学!” …… 其他小孩跟着七嘴八舌地回答了起来。 “勤工俭学?”白无常起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用得好,看来你们小姐姐不是个一般人,可是个才女啊!” “那是自然!”小孩趾高气扬地答道,“我跟我们家小姐姐说了,我长大一定要娶她为妻!所以,我得抓紧赚提点了。哦,对了,看你给了我一百多两银子的份上,我就免费送你一份文抄,你认识字吧?自己看吧!” 小孩送给白无常一份文抄之后,便一招手,大摇大摆地带着其他孩子走了。 “七哥,文抄上写的什么?”黑无常把脑袋凑过来问道。 “跟那小孩念的一样。”白无常把文抄甩给黑无常答道。 黑无常逐字逐句念道:“号外,号外。华山论剑决出胜负,张老樵取得了天下第一。天机阁江湖榜排名第一。” 念完之后,黑无常又翻了翻面儿,多一个字都没有。 黑无常把这文抄揉成一个纸球,丢在地上,气道:“七哥,文抄上写的和那鼻涕孩念得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带差的,这不是骗我们银子吗?” 白无常笑道:“老八,我们又不缺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可生气的?” 白无常把刚才黑无常丢到地上的纸球捡了起来,然后又给展开,看了看,说道:“还别说,天机阁还真是有高人。” “何以见得?”黑无常一听,把脑袋凑了过来,“这不就是几个字嘛,有什么好稀奇的?” “字好。”白无常平静地答道,“把这个文抄,给宗主送去,可不要小看了天机阁。” “知道了。”黑无常把这文抄叠好,然后塞进了怀里,“七哥,你真不去骊山了?” “嗯,我先去找张献忠。”白无常说完,一拱手,“老八,保重!” 白无常头也不回地向另一条岔路走去,他边走边拿出尺八,吹了起来。 “这也不忘耍一下。”黑无常看着白无常的背影逐渐远去后,独自一人奔骊山而去。 终南山,重阳宫旧址处,起了一座阁楼,名曰天机阁。此阁之所以取名为天机,是因为,只要进入此阁之内,便有机会窥探天机。 看着天机阁,又看看宋应星,张老樵不屑道:“取名天机阁就天机阁,还进入此阁就能窥探天机?咱自家人,用这么介绍吗?唠点实在嗑!” 宋应星道:“樵老,出去一趟您也不嫌累,非要跑这看阁楼。您来看,我不得正式介绍一下它的由来和典故吗?您看看尚神医,人家早就休息去了。” “我不是不放心你吗?”张老樵看着宋应星道,“黑点了,看来为这天机阁,你没少费心费力。” 张老樵一抬眼,看着天机阁的牌匾,觉得奇怪,说道:“腐儒,这字写反了。” “没反。”宋应星答道,“您老从左往右念就正了。” “一共三个字,你当我不知道怎么念吗?”张老樵说道,“我是说,应该从右往左写,怎么突然从左往右写了?这也不符合习惯啊!” “宛儿姑娘说了,她觉得从左往右符合习惯。她说,人用右手写字,从左往右写方便,能看到前面写了什么字。如果从右往左写,蹩手,不符合人体……”说到这,宋应星顿了一下,想了想,“哦,对,不符合人体工学。” “人体工学?”张老樵一愣。 “樵老,这些都是宛儿姑娘发明的新词儿,您以后慢慢学,不急。”宋应星看着张老樵说道。 “行吧,行吧,反正是丫头出银子,她是财主,她说怎么写,就怎么写吧。”张老樵急不可待地走上高台座,前后左右望了望,不住地满意点头,“腐儒,这阁楼是你设计的?” “那是当然了!”宋应星骄傲地说道,然后用手一指阁楼前,“樵老,看看,这大坑蓄上了水后,好不好?里边养了不少鱼苗,再瞅瞅这莲花,以及远处的亭子和假山,是不是宛如仙境?” “真是人间仙境!”张老樵心想,这腐儒看来还是挺靠谱的,于是卸下来用尚炯外衣包的包袱,说道:“腐儒,这次华山论剑,我老头子也没空着手回来,来而不往非礼也,这不,也给你带礼物了。” 张老樵把包袱一把就塞进了宋应星手里:“打开看看,有惊喜!” 宋应星真是感动得快要哭了,没想到张老樵去一趟华山,还能想着他,给他带一份礼物。 “土特产?”宋应星用手摸了摸,“华山那有什么好吃的?咦,怎么圆滚滚的?”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张老樵带着期待看向宋应星。 宋应星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这一看可把他吃惊不小!手一抖,立刻把包袱丢在地上,退后了几步,哆哆嗦嗦道:“樵老,您,您怎么,您杀人了?” “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张老樵捡起骨碌在地上的人头,说道:“你仇人,王乾。” 宋应星低着头,连忙摆手,看都不看一眼:“樵老,别开玩笑,是不是犯事了?官府的人,可追来?” “你是不是傻?我老头子是第一次杀人被你看到吗?哪次官府来人了?”张老樵把人头递到宋应星眼前,强按着他的头,让他辨认,“是不是这人?放火烧了你的家木斋?” 宋应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定睛看了一眼,说道:“没错,就是此人。” 张老樵一见人对上了,立刻松了宋应星。只见宋应星,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腐儒,这人头不腐,还能让你辨认出来,里面可有数来宝的一份功劳。”张老樵又把人头包好,“你看也看过了,承诺我也兑现了,至于这人头,你要不再看看,我老头子可就随便处理了。” “樵老,您快快处理吧!”宋应星喘着气道。 只见张老樵,把包袱往天上一扔,然后抬起右臂,稍一运气,立刻包袱化成了齑粉。 粉末洋洋洒洒,从天而降,全部落在了池塘之中。 第357章 六月雪 看着粉末全部落在了池塘,宋应星叫道:“樵老,这池塘可还有鱼苗呢!您这之后还吃不吃鱼了?” 张老樵扫了宋应星一眼,说道:“吃啊!当然吃了!” “鱼吃了王乾的骨灰,您再吃鱼,这不等于,您也吃了王乾吗?”宋应星身上一哆嗦,“樵老,您什么时候变这么可怕了?” “亏你还是一个读书人。”张老樵答道,“我们道家讲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生亦如是,瞬息万变,皆归于道。凡人有呼吸,则有生死;无了呼吸,即无生死。这人头,已然无了呼吸,怎能以生死论?” “可是,人是有思想的,您架不住人有一想吧?” 张老樵不以为然:“想不想是你的事,你这读书人,知道君子远庖厨吧?” 宋应星摇头晃脑了起来:“君子远庖厨出自战国时期的《孟子·梁惠王上》:‘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这可是你们儒家经典,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我岂能不知?”宋应星娓娓道来,“梁惠王有一次看到有人牵了一头牛,便问,牵牛干什么?牵牛人答,准备杀了祭祀。梁惠王说道,你看这牛瑟瑟发抖的样子,别杀了,换头羊吧。结果就用羊祭祀了。这是仁慈啊!” “仁慈个屁!”张老樵敲了一下宋应星的脑袋,“因为看见牛害怕就换了羊,怎么的?羊就不害怕了?就因为羊比牛小,羊就活该?那也是一条生命好不好?所以孟子说,君子远庖厨。君子远庖厨,我认为这是讽刺梁惠王呢!看不见就不仁慈了?那就是假仁慈。” 张老樵接着说道:“你吃的鸡鸭鱼肉,哪一个不是一条生命?它们就比这王乾多什么吗?你是没看到杀鸡宰牛的过程,你要看到了,一样吃不下去。” “樵老,我说不过您,但是这池塘里的鱼,我就不吃。” “爱吃不吃!” 张老樵抬起头来,从上至下看着眼前的天机阁,说道:“不管怎么说,你这腐儒还算有心,居然盖了三层,没糊弄事。” 宋应星一听张老樵夸他,不觉沾沾自喜,说道:“樵老,您眼神不济了,您再数数,这天机阁到底有几层?” 张老樵往后撤了撤,仔细看了看:“这不还是三层嘛!就这,我岂能数不出来?” “非也!非也!”宋应星得意地说道,“此天机阁外边看是三层,实则里边有五层,分两个明层、两个暗层,以及阁楼,只是外边看,有三层回廊,所以您以为它是三层罢了。” “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张老樵说道,“好!好!我一老头子,住五层阁楼,有点奢侈了!奢侈了!” 张老樵一边假装受之有愧,一边把心花怒放都写在了脸上。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腐儒,你这天机阁让我想到了滕王阁。比之不足的,就差一长江。”张老樵文兴大发,背起了《滕王阁序》:“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樵老,没想到您还懂文学?”宋应星惊讶道,“您要是参加科举,没准能中个进士什么的。” “雕虫小技而已。”张老樵沿着高台座开心地走了起来,走到后面,他突然看到了有一三进四合院,虽然也算干净利落,但比之天机阁,可就逊色多了,于是有些好奇,问道:“腐儒,那小破房是怎么回事,怎么建在了天机阁的后面,莫不是剩余了些木料,盖了个仓库?” 宋应星说道:“樵老,那可不是什么仓库,我住那。” “腐儒,没想到你还挺仗义,你不是盖研究院吗?”张老樵想到这里,四下望了望,“咦,对了,你的研究院怎么没盖起来?怎么,地方不够吗?还是木料不多了?怎么弄得这么狭小?” “樵老,您也住那。”宋应星知道此话一出,张老樵会发作,于是说之前,先后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我住那?”张老樵摇晃着脑袋,“我可不住,我住在天机阁。” 张老樵用手指了指天机阁西边几个建筑:“那边不有好几个大院落吗?腐儒你平时是抠,但生活上也别委屈自己啊!” “那几个院落大部分是养济院,还有一些做其他用处。”宋应星怯声道,“宛儿姑娘也住这后边的四合院,她说了,天机阁最顶层观天,第四层是研究院,第三层是图书馆,第二层是学堂,第一层用来会客,算天机。” “什么?”张老樵不高兴了,“说是给我盖的阁楼,怎么,全给分出去了?我老头子住哪?这不骗人嘛!” 宋应星用手一指天机阁东边的一个小院:“樵老,宛儿姑娘知道您就有这么一问。她说了,给您盖一个阁楼,不一定意思就是让您住,您要不想和大家住一块儿,也可以去那个小院,钓鱼也方便,而且马匹马车什么的,也都在那。” “哼!”张老樵生气了,“这丫头,我说怎么不跟我去华山论剑呢,原来小九九在这呢!她在哪呢?我现在就去找她理论!” “就在四合院中。”宋应星答道,“宛儿姑娘说了,她今日亲自下厨,给您老接风。” “这还差不多!”张老樵像个孩子似的,喜怒都挂在了脸上,立刻多云转晴,“要是没什么好酒好菜,我可不原谅这丫头!” “走!走!这破阁楼看得我老头子都累了!”张老樵也不下高台座了,拉着宋应星就向那四合院飞去。 天空中,雪花从天而降。 崇祯二年,六月底,终南山下雪了。 第358章 东坡宴 老小孩最好哄了,比小孩还好哄,尤其是像张老樵这样的,就更好哄了。一个不在乎穿着的人,没有老伴儿的人,一天除了吃饭喝酒,还能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么? 不吃饱不开心,一吃饱就满足,人生简单,看世界的眼光就简单。 简单,总比复杂好。 简单的食材,也能烹饪出高端的菜品。 宛儿给张老樵做的第一道菜,清拌蓼茸,是一道凉菜,出自苏东坡《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第二道菜,青菰炒肉。青菰,也称茭白,出自于苏东坡《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之三。 乌菱白芡不论钱,乱系青菰裹绿盘。忽忆尝新会灵观,滞留江海得加餐。 第三道菜,炒米粉,算是主食,用的是麨,把它捣干,形成粉末,炒制而成,出自苏东坡《浣溪沙·麻叶层层苘叶光》。 麻叶层层苘叶光,谁家煮茧一村香。隔篱娇语络丝娘。 垂白杖藜抬醉眼,捋青捣麨软饥肠。问言豆叶几时黄。 第四道菜,五花肉烧笋,出自苏东坡《新城道中二首》中的第一首。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 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西崦人家应最乐,煮芹烧笋饷春耕。 给张老樵做菜,怎能没有鱼? 第五道菜,清蒸江鱼,出自苏东坡《初到黄州》。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第六道菜,烙馍卷馓子。馓子,又称寒具,油炸的,色泽黄亮,香脆可口。此道菜出自苏东坡《寒具》。 纤手搓成玉数寻,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无轻重,压扁佳人缠臂金。 第七道菜,豆粥,出自苏东坡《豆粥》。 君不见滹沱流澌车折轴,公孙仓皇奉豆粥。湿薪破灶自燎衣,饥寒顿解刘文叔。 又不见金谷敲冰草木春,帐下烹煎皆美人。萍齑豆粥不传法,咄嗟而办石季伦。 干戈未解身如寄,声色相缠心已醉。身心颠倒自不知,更识人间有真味。 岂如江头千顷雪色芦,茅檐出没晨烟孤。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瓶煮豆软如酥。 我老此身无着处,卖书来问东家住。卧听鸡鸣粥熟时,蓬头曳履君家去。 第八道菜,辣炒石蟹,出自苏东坡《丁公默送蝤蛑》。 溪边石蟹小如钱,喜见轮囷赤玉盘。半壳含黄宜点酒,两螯斫雪劝加餐。 蛮珍海错闻名久,怪雨腥风入座寒。堪笑吴兴馋太守,一诗换得两尖团。 宛儿的此八道菜,称为东坡宴,再配上丹丘生,是专门给张老樵做的。 张老樵辛苦,尚炯就不辛苦? 尚炯也辛苦,但是尚炯不同于张老樵,他不挑理。 不挑理的人,好相处,但挑理的人,往往逼得别人不得不处处小心,生怕哪方面没伺候好,再让其不高兴。往往生活上,不挑理的人不如挑理的人受到的待遇隆重。这么想来,人也别太随便,适当挑一挑,也挺好。 张老樵剔着牙,摸着肚子,吃喝得十分舒服。 “樵老,怎样?这顿接风宴还算满足你的胃吧?”宛儿看着张老樵问道。 张老樵看了看残羹冷炙,说道:“差点意思,不过还算可口吧。再说了,这不应该嘛,我出去是为你这丫头还有腐儒办事去了,也不是游山玩水。” 张老樵这话说的,你说为宛儿办事,找浑三也算说得过去,宋应星求他办啥事了? 宋应星一听此言,一愣,问道:“樵老,我求您办啥事了?” “你这腐儒,你不是要写一本关于武林的大书吗?我去华山论剑,是不是给你采风去了?我现在可是一肚子素材,都是为你攒的。”张老樵不高兴了,“再说,王乾是不是我杀的?我为你报仇没有?人头看没看见?怎么,一顿饭的工夫就忘了?” 宋应星道:“那不是碰上的吗?” “怎么,碰上就不算了?我费劲巴力地把人头带回来,容易吗?”张老樵扭头冲着尚炯说道:“数来宝的,没错吧?你这外衣都脏了。” 尚炯看了张老樵一眼,没说话。您高兴,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宛儿一听张老樵说她做的东坡宴还差点意思,气道:“樵老,是不是好菜都喂狗了?您说,我这东坡宴差在哪?说不出来,下回别再想吃了!” “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张老樵趁尚炯不注意,从他腰间抽出牛胯骨,敲了起来,“还别说,这苏东坡的《猪肉颂》,还挺像数来宝的说词。” 宛儿聪明,心中自然了然:“樵老,您是挑我没给您做东坡肉了呗?” “那是自然了。”张老樵道,“我为了你终身大事,去华山论剑,怎么,东坡宴上,就差一个东坡肉了?” 宛儿脸色一红:“樵老,您别瞎说,我是求您找人,不是找倒插门的夫君!” “不管怎么说吧,东坡宴上,没有东坡肉,不圆满。”张老樵把嘴里牙签一吐,“不圆满!不圆满!” “樵老,您找个老伴儿,就能吃东坡肉了。”宋应星在一旁道,“东坡肉是小妾王朝云在苏东坡被贬黄州时,为其改善饮食所创的,您让宛儿姑娘给您做,恐怕不大合适!” “腐儒,你别动不动就卖弄你那破才学!用对地方也行,就吃顿东坡肉,这那那这的!”张老樵看了看窗外,“这破天,六月底还下起雪来了。” “樵老,您别顾左右而言他。”宛儿说道,“我且问您,我托你的事办了没?” 第359章 天狂必有妖 “办了啊!怎么,数来宝的没跟你说?”张老樵道,“数来宝的,你回来光休息不办事吗?赶快把浑小子的事说说!” 尚炯心道,这樵老,人没请来,倒是让我去说,华山上拿主意的可都是他,这时候,反倒使唤上我了。 尚炯无可奈何,把华山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宛儿说了出来。 尚炯本以为,宛儿会大动肝火,然而,宛儿却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就等他上门来好了。” 张老樵把手在宛儿眼前晃了晃,说道:“喂,丫头,你是不是傻了?我老头子跟你说哈,你别太当回事,我看那杨夫人年龄也不小了,浑小子能看上她吗?虽说杨夫人长相还不错,但她心里可不如你善良。” “樵老,男欢女爱无关年龄,我在书中看过,三十多岁的女子和二十岁的男子,一样也能结为夫妇。”宋应星很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嘴,“女大三都抱金砖呢,更何况杨夫人和浑三了?” “哪凉快哪待着去!怎的,好像你见过他俩人似的!”张老樵白了宋应星一眼,“动不动就书书的,书里这么说,你就信?什么书?来,给我老头子也看一看?不会是哪个书摊上卖的小人书吧?” “您别管我在哪看的,您还别不信,我朝万贵妃可就比成化帝大十七岁。”宋应星侃侃而谈了起来,“万贵妃知道吗?叫万贞儿,本是成化帝的奶娘,比成化帝大十七岁。后来,因为这层关系,俩人日久生情,万贵妃也从奶娘变成了成化帝的婆娘。咱近的说完了,再说远的,卫子夫知道吧?也比汉武帝大。” 张老樵看向尚炯:“数来宝的,你喜欢找一个比自己大的女子吗?” 尚炯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也不是年轻男子了,再找个比自己大的,不如认个干娘。” 张老樵看着有些沉默的宛儿:“丫头,你放心,这都是个例,但我老头子也听说过,男人找女人无非两种类型,一种是找妈型,一种是找抽型。浑小子,我看他挺有主见的,不像是找妈那类的。” 宛儿没有答话,而是不停地把眼看向窗外。 “何为找妈?何为找抽?”宋应星的求知欲上来了。 “找妈型的男人,就是那种没残疾但生活又不能自理的。”张老樵解释道,“自己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成天好吃懒做,处处让人照顾,找的女人于是就成了厨子、佣人、老妈子。” “樵老,那不就是你吗?”宋应星来上一句。 “你也差不多!”张老樵反击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那找抽型的呢?”尚炯接着问道。 “找抽型的男人,可就复杂了。”张老樵把手中牛胯骨丢还给尚炯,翘起了二郎腿,“男人,玩心重,不管多大了,都有一颗孩子心,所以总惹事生非。腐儒你给我倒杯茶水,我慢慢跟你聊。” 这张老樵,今天不知是怎么了,来了兴致,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讲着男女关系。 三个大老爷们,都是光棍儿,视宛儿不存在,居然当她面聊起了男人之间的话题。 男人至死是少年。 宛儿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拍桌子,说道:“我说你们三个男人,当我不存在是怎么着?咱能不能聊点正事?这六月飞雪,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 要说六月飞雪,我还真见过。当初我还在上大学,有一年上课,在路上,天上就下过零星的小雪。 当时,我们所有同学,都啧啧称奇。不过,六月雪,就是零星的一点,也就三五分钟,就停了。 关于夏天下雪,科学的解释是,突然冷暖气流交锋,将含有冰晶或雪花的低空积雨云拉向了地面,便会在小范围内出现短时间飘落雪花的奇观。 当时我所在的大学,在一处山脉脚下,出现了零星小雪,不稀奇。 “六月下雪,有什么奇怪的?”张老樵说道,“我们是在终南山,又不是在平原,山里气象万千,有变化也是正常。” “可是,樵老,您看看窗外,雪可一直没停。”宛儿提醒道。 这时尚炯也意识到了,说道:“樵老,外边的雪确实下得有点长了。您想,华山之巅冷不冷?也不至于下这么大的雪啊!” “有冤情啊!”宋应星看了看窗外,叹道,“元代关汉卿有一出杂剧,叫《窦娥冤》,她在临刑前,满腔悲愤地许下了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所以,这六月雪,有冤情啊!” “腐儒,说你腐就是腐,一点也不假!”张老樵道,“哦,就你知道六月飞雪窦娥冤,别人都不知道是不是?用你在这卖弄?我还知道吴承恩的《西游记》,里边通天河一节,径过八百里,亘古少人行。灵感大王为了陷害唐僧四人,降雪结冰呢!我卖弄了吗?” “樵老,您如果这都不叫卖弄,那就没人卖弄了。”宛儿在一旁接道,“您见多识广,可否给我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哪会分析。”张老樵摆了摆手,“反正我相信一句话,人狂必有祸,天狂必有妖。” “樵老,您认为这是人为的?”宋应星咋舌道,“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操纵天象?” “不是,你们都问谁呢!”张老樵不乐意了,“天冷穿棉袄,天热扇扇子,此处不号称天机阁吗?那你们就天机一个!”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宋应星不自觉地背了一首《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腐儒,在这应景儿呢是不是?”张老樵道,“要是没事儿,出去堆雪人儿去!” 第360章 台上人 “堆什么雪人儿?”宋应星答道,“外边下雪,老实在这里待着不好吗?” “待着行,那你就在这少说话!”张老樵呛声道,然后看向宛儿:“华山论剑我也看到徐老道了,不过没待多久,他便又走了。” “先生也去了?那他为何不跟您一同前来?”宛儿一听张老樵遇到了徐霞客,连忙关心道,“先生最近可过得好?” “还好,还好,身体健硕着呢!还能骑着山羊,在峭壁之上奔腾!”张老樵边说,边站起身,模仿起了徐霞客的动作,“这家伙,轻功又有长进,至于为何不来,我哪知道?我又不是这徐老道肚子里的虫子。” “樵老,我这天机阁自建成之后,已经广发传单于江湖了,我决定好了。”宛儿突然正色了起来,“否则,我岂不是辜负了先生?” “我说呢,这好端端给我老头子盖的阁楼,怎么不让我住了。” “宛儿姑娘,樵老,你们在聊什么呢?”宋应星忍不住,问了一句,“我怎么听不懂?” “你就不会跟数来宝的学学?少说话?”张老樵道,“丫头要用天机阁算命!我且问你,我和数来宝的走了这么久,你占了天机阁一层,可研究出来了什么?” “这……”宋应星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众人,然后答道:“搞研发哪这么快?不得慢慢琢磨嘛!” “哼,要不是丫头给我做这一顿东坡宴,我非得较个真儿不可!”张老樵把宋应星从座位上拉起,拽到门口,往外一推,说道:“腐儒,吃完饭你也有劲了,趁着还没犯困,赶紧去研究院研究点什么出来。我跟你说,虽然我不住在天机阁,可这毕竟是终南山重阳宫旧址处,地皮可是我们,不,我的。阁楼又是给我盖的,你要研究不出什么来,我可正大光明地收你房租!” “可研究院,您不是也有股份吗?” “一码是一码,公是公,私是私。”张老樵把宋应星一把推出了门外,然后又看向尚炯。 尚炯明白张老樵的意思,主动起身:“我吃饱了,在这坐得腿都麻了,正好出去溜达溜达,欣赏欣赏下这六月雪景。” “去吧,去吧。顺便看看池塘里的鱼苗,可别给冻死了。” 尚炯冲着二人一拱手,快步出了房门。 “看看,看看,这数来宝的就是比腐儒有眼力见儿。”张老樵把门一关,又坐了下来,“丫头,你真打算运筹天下了?” “樵老,您忘了,您当初说过,我放弃运筹天下,您才会教我武功。”宛儿说道,“这天机阁,就是开个买卖,算命而已。” “丫头,你不用跟我老头子打马虎眼,我老头子不傻。”张老樵把身子往后一靠,戛悠着椅子,“破境了吧?” “宛儿先是心中一惊,随即点了点头:“樵老您既然都看出来了,那您支不支持我?” 聪明人之间,从不需要多问为什么。 “天命难违,不支持也得支持。如果我老头子不支持你,你觉得你会在宙院全身而退吗?” “樵老,您是那个大姑张儿宛?” “哼,我不当你大姑,谁还愿意给你当大姑?” “樵老,自从我在宙院脱身之后,一直怀疑是您老救了我,但我看您老一直没有主动说起,所以也不好张口。今日既然说开了,那么这里多谢樵老救命之恩!” 宛儿起身,盈盈一拜。 “行啦!行啦!什么时候学会假客气这一套了?”张老樵说道,“你自己起来吧,我可懒得起身扶你。” 宛儿了解张老樵性格,自觉起身,说道:“樵老,既然在西山,您暗中保护我,为什么不随我一同进宙院?” “因为张家和宙院有约,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 “这么说,您也是我的本家了?那您和龙虎山可有相识?” “龙虎山?龙虎山早就不算张家人了。”张老樵看着窗外,“虽是一个张,但是龙虎山早就和当世融为了一体,认同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宛儿越听越迷糊,“难道,还有别的世界不成?” “没有。” “樵老,咱别打哑迷了好不好?”宛儿说道,“您能不能一口气,把您知道的事,全跟我说了?”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张老樵起身踱起步来,“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你只要记住,在这个世界,有两个人值得你信任,就够了。一个是我老头子,另一个是你的先生,徐霞客。” “那第一代张天师,张陵呢?” “张陵早就死了。” “可是先生说过啊,他是受第一代张天师张陵所托,找到的我。”宛儿虽然聪明,但也糊涂了。 “所托一定要见过面吗?”张老樵反问道,“我老头子,是这个世界最长寿的人了。徐霞客在你小时候给你当先生时,可没入道。我叫他徐老道,但是论辈分,他可是我的晚辈。” “那南华真人又是怎么回事?”宛儿想到了她哥哥去世时,自称南华真人的道人。 “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张老樵说完,看着宛儿不解地样子道:“别问太多,今天天机已经说得够多了,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慢慢体会吧!”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 宛儿脑海中想到了《赤伶》这首歌。 “想什么呢丫头?” “樵老,您可听过一首歌?名叫《赤伶》?”宛儿试探地问道。 “别又说些我老头子不懂的话,我可没破境!” “樵老,我彻底糊涂了,到底什么时候,这一桩桩的谜团会彻底解开啊?”宛儿有些急了,“您把我这心里痒痒勾起来了,又不给个痒痒挠。” “什么时候彻底解开?”张老樵背着手,停下脚步,看向窗外的雪景,“丫头,日子还得过啊!除非你不想过了,否则想揭秘,还早着呢!” 宛儿看着张老樵的背影,知道他不会再说什么了,于是问起了别的:“樵老,这六月飞雪,您觉得会不会是和袁崇焕斩杀了毛文龙有关?” 第361章 未来已来 “袁崇焕是谁?哪个山头的?毛文龙又是谁?俩人怎么那么大仇?”张老樵发出一连串的疑问,“老天爷都知道了?” 宛儿顿时无语,也不知道张老樵是装作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 张老樵继续说道:“丫头,我老头子在华山,可没碰到过这两个人。” 谁问你华山碰到没碰到了? 宛儿想了想,把袁崇焕和毛文龙的来龙去脉,两人的恩怨情仇,跟张老樵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张老樵边说边走到门口,把门一拉,只见宋应星和尚炯二人,齐刷刷地倒在了地上。 “听明白了?”张老樵看着倒在地上的二人问道。 宋应星尴尬地看了看尚炯,二人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樵老,我可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宋应星说道,“我这不是要去天机阁嘛,走一半儿才想起来,忘拿钥匙了,所以回来取。这不,刚想进门,就碰上您开门,这扯不扯,好巧不巧的!” “你呢!”张老樵瞪向尚炯,“我在华山的时候提醒没提醒过你?跟谁玩,不跟谁玩,心里要有点数?” “樵老,我们就是在门口偷听呢!怎么的?”尚炯倒是不避讳,“怎么,我们几人一路之上也经历了不少,你和宛儿姑娘说话就说话,为什么背着我们两人?难不成厚此薄彼?” “你们懂什么?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人只有知道的少,才没那么多烦心事,才能活得快乐!” 张老樵上起了价值观。 “樵老,那不叫快乐。”尚炯说道,“那叫傻。” “好啦!樵老,宋先生和尚神医也不是外人,知道就知道了,无关痛痒。”宛儿说道,“宋先生、尚神医,以后还得仰仗二位!” 宛儿规规矩矩地给宋应星和尚炯鞠了一躬。 “嘿,这倒显得我老头子小心眼了!”张老樵不高兴了。 “樵老,我有一事不明,敢问何为破境?”宋应星问道。 “丫头,你是亲身体会过的,好解释,你说吧!”张老樵扭着脸坐在椅子上,看都不看宋应星一眼。 宛儿把何为破境,解释了一遍。 宋应星听完之后,十分兴奋,眸中大亮:“宛儿姑娘,你厉害啊!这么说,你是来日人儿了?” 来日人就来日人,还加了个儿话音,听上去怎么都像是骂人。 “那叫未来。”宛儿纠正道,“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跟这意思差不多。” “未来,未来。”宋应星一边口中念叨着,一边一手握拳,敲着另一只手掌,“宛儿姑娘,那未来的东西,您可否给我一一画个图样?这样我们研究院可就提前,提前享受未来的生活了!” “宋先生,这个您不用急。”宛儿看向宋应星,“您先坐下,这些都是小事。” “没错。”还是尚炯稳重一些,“敢问宛儿姑娘,你既然破了境,那可知未来的风云变幻?” 宛儿点了点头:“所以我才在此处盖了一座阁楼。” “宛儿姑娘,你这么弄,可就是拨弄风云了。”尚炯担忧道,“你可想好了?如今你破了境的事,可不能让除了这屋子之外的人知道,否则,很可能会惹出杀身之祸!” “数来宝的说得对。”张老樵在一旁提醒道,“徐老道早晚也会知道。徐老道,算上咱们屋内的人,除了我们,不能再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了。” 宋应星也不知道哪根筋犯了,突然来了一句:“宛儿姑娘,那华山论剑,樵老到底得没得天下第一啊?否则我这文抄,岂不是写错了?” “这个……”宛儿答道,“破境了也不是大小事都知道,毕竟我不是神。” “哦,这还行。”宋应星踏实了,“樵老,我和宛儿姑娘在您和尚神医去华山的时候,印了很多文抄,说您得了天下第一!” 张老樵波澜不惊:“这不应该的嘛。” 老头子一点也不谦虚。 “张家人是怎么回事?”尚炯问道。 “张家人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张老樵答道,“不过在华山,徐老道和我说过,他感觉历史轨迹好像出了大问题。” 尚炯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徐真人确实说过此话!” 宛儿担忧道:“我也有所感觉。” “从何而来呢?”尚炯问道。 “李自成。”宛儿和张老樵异口同声地答道。 说完,张老樵自知失言,笑呵呵地打着哈哈:“我老头子也是猜的,猜的哈!” 宛儿没有理会张老樵,继续说道:“此时的李自成,应该在甘州总兵杨肇基手下当总旗了,为何我和樵老在甘肃镇时,李自成没有投军?难道,史料和真实历史有差距不成?” 宋应星不以为然道:“我虽不知谁是李自成,但我知道一件事,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有误差,也无伤大雅。” “但就算有误差,李自成也不至于中了傀儡蛊,跟了白莲教。” 张老樵把华山遇见李自成一事,说了出来。 “樵老,都在您掌握之中啊!原来那人是李自成!”尚炯这时反应了过来,“浑三兄弟,此一去岂不是凶多吉少?” 张老樵白了尚炯一眼,然后示意他看看宛儿:“你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宛儿不以为意,说道:“尚神医,您多虑了,以我对浑先生的了解,他定是识破了白莲教的手段。浑先生,古道热肠,人又聪明,不会有事的。再说,他不是拿了我的信物了嘛,定会来的。” “就是,拿了我家丫头的信物,肯定能来。就算他不来,也没什么可伤心的。”张老樵说道,“用一个物件儿,就看出了一个人的人品,值。强扭的瓜不甜,你说对吧,丫头?” 宛儿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此刻,她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连山》。如果历史轨迹真的发生了变化,那么只有《连山》能做得到。 《连山》,不会真的让人拿到手了吧? “丫头,别想那么多,既然天机阁都盖起来了,该算命算命,大不了算得不准呗!”张老樵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雪花吹进了室内,“还别说,这雪,真不小!” 第362章 渐行渐远渐无书 秦始皇陵被盗过吗? 被盗过,至少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前文说过,历朝历代,没有任何一个人,下过秦始皇陵,怎么又说它被盗过呢? 如果你说这么多年,秦始皇陵没被盗过,显然一不符合人性,二不符合历史文献。 秦始皇陵没被盗过,大家觉得不够精彩。 不符合人性,很好理解。秦始皇陵地宫埋藏着那么多的奇珍异宝,想想就流哈喇子,怎么会没人去盗?要是挖出了宝贝,子子孙孙,几辈子都花不完。 不符合历史文献,怎么讲? 《史记·高祖本纪》、《汉书·卷一·高帝纪第一上》、《汉书·卷三十六·楚元王传第六》都有记载,项羽攻入关中后,大规模破坏秦始皇陵,地面建筑毁于一旦,并挖掘了地宫。 刘邦、项羽荥阳的广武对战时,刘邦在说项羽十大罪状中,就说过,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财物,罪四。 项羽为什么要这么做?寻仇啊!你一把大火烧了阿房宫也就算了,干什么还要掘坟?偷坟掘墓,在中国可是一件十分令人不耻的事。 因为项羽的父亲,项燕,就是在秦灭六国时战死的,国仇家恨啊!可是,项羽报仇了,灭其国,杀其主,焚其宫,掠其宝,没必要再挖其坟了。 《史记》、《汉书》都记载了,怎么,正史不可信? 还真不可信。 首先刘邦这个人,无赖出身,爱撒谎,说话就不可信,项羽的十大罪状,很可能是政治需要;其次,这事记载在《史记·高祖本纪》,出自刘邦之口,而《史记·项羽本纪》,他自己的传记中却没记载此事。这么大的事,司马迁出自刘邦之口而不入项羽传记,可想而知真伪了。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渭水》说,项羽入关发之,以三十万人,三十日运物,不能穷。 郦道元,科学家归科学家,但啥宝贝三十万人搬了三十天还搬不完?显然这也是假的。 东汉王充《论衡·死伪》,秦始皇,葬于骊山,天下盗贼,掘其墓。 但,天下盗贼是谁,没有指明,显然这是一句片汤话,无头无尾。 白居易《草茫茫》诗也有说秦始皇陵被盗过。 草茫茫,土苍苍。 苍苍茫茫在何处?骊山脚下秦皇墓。 墓中下涸三重泉,当时自以为深固。 下流水银象江海,上缀珠光作乌兔。 别为天地于其间,拟将富贵随身去。 一朝盗掘坟陵破,龙椁神堂三月火。 可怜宝玉归人间,暂借泉中买身祸。 奢者狼藉俭者安,一凶一吉在眼前。 凭君回首向南望,汉文葬在灞陵原。 这是一首提倡薄葬反对厚葬的诗。诗人嘛,像李白喝醉了酒,对影成三人,那是注重情绪的,又不是历史学家,就跟小说家似的,讲故事,重在精彩,怎能尽信? 尽信书,不如无书。 班固《汉书·刘向传》记载,其后牧儿亡羊,羊入其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烧死臧椁。 班固的意思是,一个放羊小孩,羊丢了,小孩去找羊,不小心掉进了秦始皇陵的地宫里,打着火把,失火烧了秦始皇棺椁。 班固在这点上,都不如我这部小说严谨。前面说项羽盗陵,这里又说放羊的小孩失火烧陵,岂不前后矛盾? 小孩,掉秦始皇陵地宫没摔死就不错了,还能找羊,岂不怪哉?秦始皇陵修了三十九年,直到秦二世二年,关东义军入函谷关止。说坍塌掉进去就掉进去了?豆腐渣工程吗?有那洞,洛阳铲早探下去了! 当然,也可能班固故意这么写,让会读书的人看出破绽,来讽刺撰写《汉书》时,自己有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世上有一种学问,叫金石学,专门研究铜器和石头上的文字记录,如果秦始皇陵被盗,里面一定有文物流出,上面会有记录。 然而,实际情况是,多年来,没有发现一个金石学家写过有关秦始皇陵文物的记载。 秦始皇陵有多大呢?七十八个紫禁城,光封土堆高度,以现在计量单位算,一百多米,就算多年过去,高度有减,也是自古帝王中,封土堆最高的帝王陵寝。 在秦始皇陵修建完毕后,根据《史记·秦始皇本纪》,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 当秦始皇陵快修完的时候,中门突然关闭,外门从上而落,所有修建秦始皇陵地宫的工匠,全被活活困在了地宫夹层,陪着殉葬,无一人走出。 闭中羡,下外羡门,有中,有外,可推断,秦始皇陵的地宫一定还有一个门,就是内羡门。想入地宫,要有三道门,外、中、内。外门从上至下,中门两扇分开,内门什么样,无人知晓。 崔判官既然是酆都之主,又带着发丘和摸金挖掘秦始皇陵,岂能不提前做好准备?所以,这几年,他一直隐居于骊山之中,查看历史文献,一边挖掘秦始皇陵的封土堆,一边琢磨秦始皇陵地宫的构造。 三泉之深的秦始皇陵,下洛阳铲,查看土质,向下挖掘,光井,就打了不下几十口。 没办法,七十八个紫禁城大的地方,你得知道地宫在哪。直到崇祯二年端午那天,也就是华山论剑之时,崔判官的人才彻底挖通了三泉。 六月底,再下洛阳铲时,终于听到了金属和石头的碰撞之声。 是花岗岩和洛阳铲之间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崔判官通过经验,分辨出洛阳铲带上来的石屑非骊山本地之石。 骊山本地也无花岗岩。 此花岗岩出自于渭水之北。 这对崔判官来说,着实是一个好消息。因为根据文献记载,修建秦始皇陵的石头,就是来自于最近的渭北,那里盛产花岗岩。 就在洛阳铲触碰秦始皇陵封土堆下,花岗岩石的那一刻,骊山飘起了雪花,此雪和终南山的雪一样,都是六月飞雪。 六月飞雪,是巧合还是和盗掘秦始皇陵有什么关系?崔判官,也含糊了,不如等着黑无常带着白无常回来,再做商量。 那时候,雪也该停了。 第363章 不入流 骊山的雪,虽然不大,但也整整下了一天。一天之后,冰雪消融,化成了水,把泥土也沁得湿润了。 泥土味夹杂着草木的清香,让山中空气焕然一新。 崔判官此刻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雪水煮着茶。 铜壶下的柴火噼啪作响。 “宗主,我回来了。”黑无常腆着大肚子,气喘吁吁地来到近前。 崔判官看都没看他一眼,便问道:“白无常没来?华山之上没碰到他不成?” 黑无常坐下,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把华山之行,以及一路之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黑无常本以为崔判官会表扬他“斩杀”了六扇门座,但没想到,崔判官根本就不在乎。 “这个白无常,分不清轻重缓急,一个张献忠至于让他这么紧张?”崔判官端起茶杯,黑无常立刻会意,拿起铜壶,给他满了一杯茶。 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水,崔判官用嘴吹了吹,又放在地上:“三泉已通,如果《连山》真在秦始皇陵里,这张献忠也就没用了。” “宗主说得是。” 白无常没回来,雪又停了,崔判官也就没必要再谈六月飞雪的事了。黑无常,心宽体胖,跟他也商量不出来个子丑寅卯。 黑无常从身上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崔判官道:“宗主,这是从华山下来之后,路上遇见一群小孩发的文抄,里边有张老樵。” 一听有张老樵,崔判官来了兴致,仔细看了起来。 其实根本不用仔细看,就那么几个字:号外,号外。华山论剑决出胜负,张老樵取得了天下第一。天机阁江湖榜排名第一。 “宗主,这张老樵居然成了天下第一,天机阁看来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黑无常气愤道,“听发文抄的小孩说,天机阁就在当年重阳宫旧址处,刚建成不久,不光弄江湖榜,而且还算命、开学堂、办养济院什么的。” “张老樵,此人极其自负,天机阁又建在重阳宫旧址处,没准这文抄是他自己印的。不过,这上面说他是天下第一,也不是虚谈,毕竟他是当年重阳宫丘处机的大弟子,虚静子赵道坚的徒弟。” “虚静子?”黑无常对悠远的江湖往事,本来知之甚少,虚静子是谁,更是没有听说过。 “别看他是虚静子的徒弟,但只是挂名而已。”崔判官说道,“实际上,他是后五绝中顽童周伯通的亲传弟子。” 中顽童周伯通,那可是行走江湖之人,无人不晓的人物。 “宗主,他活了这么久?”黑无常倒吸了口气,“他武功比您如何?” “多年未见了,我们最好不要碰到此人,他难缠得很。”崔判官没有正面回答黑无常的问题,“活得久,想必是他们道家有什么秘术,传给了他吧。” “小红怎么样了?” “小红还那样,我们后来走散了。” “她有没有提我?” “这个,我倒是没听到,不过从行动上看,她倒是对我们酆都,对宗主您忠心耿耿。” “嗯,等倒完了这个斗,小红也该回来了。”崔判官嘴角阴暗地上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宗主,我们何时可以下墓?”黑无常问道,“这秦始皇陵,听说里边机关重重,咱们得准备充足啊!” “放心,我让牛头、马面二人已经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崔判官自信满满地说道,“火药、连弩、火折子、防粽子的黑驴蹄子等,应有尽有。你今日白天休息好,我们今夜子时就下墓。” 黑无常一听今夜子时可以下秦始皇陵,兴奋得搓起手来:“宗主,如果我们酆都能下得了秦始皇陵,定然能在江湖上,不,历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啊!” 崔判官就不愿意看到黑无常没有脑子的样子。 “你觉得这种事,需要别人知道吗?”崔判官训斥道,“长点脑子好不好?官府知道了,我们酆都没有好下场。如果里面真有《连山》,江湖知道了,我们更是成了众矢之的。偷坟掘墓,为人所不耻,你居然还觉得这是好事?” 崔判官继续说道:“黑无常,你来给我说说,九流分哪九流?” 黑无常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答道:“九流分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上九流,一流佛祖,二流仙,三流皇帝,四流官,五流阁老,六宰相,七进八贡九举人;中九流,一流秀才,二流医,三流丹青,四流皮,五流弹唱,六流金,七僧八道九棋琴;下九流,一流戏子,二流吹,三流杂耍,四流推,五流池子六搓背,七修八配九娼妓。除了这九流之外,还有五行八作,要不要我也背一下?” “用不着。”崔判官冷声道,“虽然九流江湖上说法不一,但盗,最多也就算作下九流。在你口中说出来的九流里,连下九流都算不上。算不上,就是不入流。连下九流都不入,你觉得偷坟掘墓是一件光彩的事吗?如果光彩,我至于隐藏在骊山之中?” 黑无常连忙起身:“属下无知,还望宗主不要怪罪!” “行啦,坐下吧。”崔判官摆摆手,“下回做事,多跟白无常学学,长点脑子。” “是。”黑无常坐下,喝了一口茶,压了压惊,“此次倒斗,我们酆都集结了盗墓的发丘摸金,占尽天下半数,再加上您准备充足,想必定会成功!” 长脑子不是拍马屁,那是两回事,不过以黑无常的智商,做到这点,也就不错了。 前文说过,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不是同级关系,也不是两个派别,准确来讲,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发丘中郎将官职大,摸金校尉官职小,在盗墓时,一个发丘中郎将要带着一群摸金校尉。 话虽这么说,但是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毕竟还是有别,而这区别主要是在各自偏重的技巧上。 发丘中郎将,主破除邪魅诅咒;摸金校尉,擅长分金定穴。 除了发丘和摸金,在盗墓行还有两类异人,那就是搬山和卸岭。 第364章 枯井下三泉 搬山,指搬山道人,会破解各种复杂机关;卸岭,又称卸岭力士,拥有常人所不及的臂力,善于辨别古墓内外的建筑年代。 谈起卸岭,就有意思了,这类异人只存在于盗墓行的传说之中,但却从未有人亲眼得见。 相传,卸岭力士最初并非为盗。 起初,他们都是一等一的修墓高手,只是后来,由于墓主人为了防止墓修好后,他们去而复返,故在墓成的一刻,让他们一同陪葬,逼得他们成了盗墓贼。 这样的事多了,就使得这些修墓人不得不在修墓时,提前给自己挖出一条生路,以防不测。 久而久之,这群人对墓主人越来越恨,也就生发成了盗墓贼,自称卸岭力士。卸岭,暗示不论谁想把他们封在墓道,他们都会有如卸岭一般的手段轻松脱身;力士,表示他们臂力过人。 至于搬山道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以道士自居,实则是一群实打实的盗墓贼,通过特殊身份来掩盖自己。 子夜,月牙如钩,似镰刀一般悬在空中,好似随时都会落下取人首级。 崔判官带着黑无常、牛头、马面,以及发丘摸金,来到了封土堆。为了掩盖下三泉之地,封土堆上,他们用一口井作为掩饰。 这口井是一口枯井。 枯井的形成有多方面原因,比如地下水补给不足,气候变化,地下干旱,地震形成地层断裂,过度开采等等,这些都会形成枯井。 人为原因,也会导致井水枯竭。 为了在封土堆上确定墓门位置,找到最佳下墓点,崔判官的井可打了不下几十口,只有这口是枯井。枯井,说明下面的水流被人为截断了,水流被人为截断,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为了修建秦始皇陵的墓道。 有墓道,就有墓门。 虽然酆都鬼兵都是摸金校尉后人,擅长分金定穴,但对于汉之前的墓来说,此分金定穴之法并不适用。当年曹操组织摸金校尉,盗掘的古墓也多为汉墓,所以,分金定穴之法,都是依托于汉墓建造规则,形成的一套体系。 靠分金定穴找秦始皇陵墓门,还得要一点点尝试,于是,这井,就打的多了些。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年时间,终于打通了一个下三泉之地的井,而且还是枯井。它的下面,就是秦始皇陵墓门顶的花岗岩。 分金定穴,要用到一个重要的工具,就是罗盘。罗盘上,分三百六十度,每十五度为一山,共二十四山。 所谓分金,就是在二十四山上再分出等份,共一百二十份,也叫一百二十分金。 通过分金,可以定一个墓穴或者住宅的方位朝向,根据不同的方向,又会得到不同的分金度数,同时得到不同的干支组合,在结合分金书上的断语,判断吉凶。 大吉,则有大墓。 分金定穴,是摸金校尉的必修课,但只有少数摸金校尉才能完全掌握,通过分辨,形势理气,龙沙穴水,这些风水元素,确认古墓的精确位置,其误差最多不超过一枚金针的直径,故名,分金定穴。 罗盘之上忌双金,坐穴立向需谨慎。火坑之地不可选,孤寡之数定乾坤。 当初靠此法,曹操可是发了大财,用于养兵。刘邦的曾孙刘买的墓,里边的宝贝,曹操拉了三天三夜,装了七十二船,都没拉完。 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河南商丘永城芒砀山亲自去看一看刘买的墓,里面不光有传说中的金缕玉衣,还有《四神云气图》。四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而且,刘买的墓还有一个抽水马桶,也很值得一看。 金缕玉衣,可是好玩意,当初曹操为什么没盗呢?上面光玉片可就有两千多片。 曹操没有盗走金缕玉衣的真实原因是,玉在当时是只有王才可以佩戴的物品,常人佩戴了,属于僭越,是要杀头的,所以无法在市场上流通换钱。于是,曹操想到了一个办法,把金缕玉衣上的金线全部抽走,化成了一个一千多克的金饼。 金线抽走,玉片自然也就散落了。我们现在在刘买墓看到的金缕玉衣,是现今考古工作者重新修复的。当然,上面用的也不是金线了。 下三泉的枯井,深不见底,十丈有一缓台,缓台之间挂一铁锁,类似于滑竿,便于攀爬。 崔判官为了下秦始皇陵,真是花了大血本。 盗洞已经打好,除了崔判官自己,黑无常、牛头、马面外,崔判官又精挑细选了几十人,带着准备好的一应物品,依次沿枯井而下。 越往下,越冷,还好晾了几天,空气还算畅通。他们下了没多久,站在井口外接应的人,就看不到火折子发出的星星点点光芒了。 在地下,时间就好像凝固了一般,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只有行动发出的声音,无一人高声或是低语。 有诗为证:枯井下三泉,手可触阎罗。不敢高声语,恐惊地下人。 long long time…… 崔判官众人全部进入了盗洞,兜兜转转爬了几个拐角之后,钻出。众人站定,拿火折子把手中的火把点燃,亮如白昼。 果然,秦始皇陵墓门,现于眼前。方形石门,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门楣上用小篆书写了八个大字:秦宫仙境,始皇天下。 “宗主,那上面写的什么?”黑无常不认识小篆。 “终于到了!终于到了!”崔判官兴奋道,“上面说,里面就是秦始皇陵了!” 牛头补充道:“汉代许慎《说文解字·序》说秦代有八种书体, 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书同文。今日得见,看来许慎妄言了。” “不可先下妄断。”崔判官看着墓门说道,“想来这就是司马迁《史记》中记载的外羡门了。” 黑无常拿着火把,对着墓门四处查验了一番后说道:“宗主,外边没什么机关,只是这里有一行小字,也好似是什么小篆书写的。” 第365章 判官笔 崔判官来到黑无常身旁,在墓门的右侧果然有一行小字,也是小篆写成:迷途知返者,善莫大焉;擅闯仙境者,不得好死。 “上面写了什么?”黑无常问道。 崔判官冷笑了两声:“诅咒我们的话而已,用不着当真。没想到这堂堂千古一帝,死后也搞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如果诅咒有用,还修什么石门挡在外边?牛头、马面,你们二人查验一下墓门结构,看一看此门上是否有流沙,如果没有,拿火药炸开!” 崔判官口中的流沙,指的是盗墓行所说的流沙墓。 流沙墓,又称积沙墓,是为防盗而采用沙土填充墓门顶的一种方式,有时也会在沙土中加入石块,构成积石积沙墓。 如果盗墓贼进入墓中,打开墓门,破坏了平衡,沙土就会从门顶倾泻而下,源源不断,盗墓贼就算不会被砸死,也会被沙石淹没,窒息而亡。 流沙墓,起源于战国,兴盛于两汉,它一方面有加固墓穴,防潮的作用,一方面也能阻挡盗墓贼。 河南上蔡县郭庄有一楚墓,在二零零五年,被发现,此墓就是流沙墓。 流沙墓的沙子不是河沙,因河沙有凝固性,久了会形成块,无法产生防盗的效果,所以墓中的沙子多用海沙,粒粒分明,然后加热炒熟。 炒熟的细沙如水,流动性极强,什么地方有破口它就会迅速从那流过。如果迎着流沙,只有死路一条,泄漏的流沙,会迅速把人掩埋,并很有可能造成上层塌方,把盗墓贼弄成陪葬品。 一般的流沙墓,流沙所处的土层在夯土层以下,棺椁以上,处在夹层之中。按理说,既然崔判官已经打通了盗洞,破口处没有出现流沙,就不应该会有流沙了,但是崔判官还是小心谨慎,让牛头、马面二人,检查一下,以防不测。 只见牛头、马面二人,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向前跃起,足有将近三丈,算上身高,正好够触碰到墓门顶部。 牛头、马面二人,伸出右手,露出食指和中指,用力向墓门顶部的石头插去。 二人使出的这招,叫白蛇吐信,在盗墓行属于投石问路的一招,专门用来试探石头内是否有夹层。如果有夹层,响声偏空洞,如果无夹层,响声偏沉闷。 牛头、马面二人,把白蛇吐信这招用在这里,是看墓门顶是否有流沙。他们需要把二指探入石头三寸,这样通过瞬间的爆发力,来感知内部,是否有异。 听上去挺玄吧? 其实也不玄,就拿中医举例,中医大夫可以通过脉搏判断病情,高级的盗墓贼当然也会通过感知,来判断内部结构了。 然而,牛头、马面二人的手指插在石头的那一刻,根本没有深入三寸。别说三寸了,就是半寸也没进入。 黑无常看着二人落地,鄙视道:“平时叫你们多练基本功,你们就是不听,怎么样?上去光擦灰了吧?” 牛头、马面二人被臊得面红耳赤。 马面冲着崔判官解释道:“宗主,此墓用的花岗岩坚硬无比,非汉墓所能比拟。” 崔判官没有言声,眯缝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崔判官没有指责,马面来了胆量,对黑无常喷道:“八哥,你看我们哥俩不行,那你行你上,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也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手段!” “我来就我来!” 别看黑无常是个胖子,但是却很轻盈,同样助跑,一跃而上。 同样的配方,当然得到同样的结果了,你黑无常多个啥? 黑无常落地后,骂了一句,然后尴尬地看着崔判官:“宗主,这花岗岩确实挺硬,可不是一般人能插进去的!” “看来你平时吃得还是太少,劲道也不足啊!”马面在一旁讽刺道。 “好了!别互相揶揄了!”崔判官制止道,“如果这秦始皇陵真这么好进,我还真害怕这是疑冢!” 只见崔判官弯下腰来,从靴子里掏出一根纯铁打造的判官笔,笔头白色透明,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众人看了之后大骇,难道这第一道门,宗主就要用判官笔不成了? 第366章 胡克定律 崔判官一共有三支判官笔,笔身是由纯铁打造,笔头则装以最坚硬的金刚石。 金刚石,无坚不摧,是自然界中,天然存在的最坚硬物质。 由于金刚石的硬度最高,所以,除非用金刚石粉和激光,否则很难人为切削和加工。 金刚石的颜色也是各异,从无色到黑色都有,而且以无色为最佳,如果它里边带有点黄色,则说明其含有杂质,不纯。 说到这里,我想大家应该明白了,崔判官的三支判官笔,价值有多高了。他判官笔上笔头所用的金刚石,都是无色透明,没有一点杂质的石头,且都是天然形成的。 天然形成的金刚石,能找到一块镶嵌进笔杆中都很不容易,更何况,崔判官一下就找到了三块。 这三支判官笔,这么多年了,崔判官身边的人也只见他使用过一次。那还是在四川三星堆大墓中,最后一刻,撬铜棺椁时,用了一次。 除了那次,这次是第二次。 那次用在最后一刻,这次则用在了开始。 所以众人大骇。 崔判官轻易不用判官笔,并且他自己也立过一个誓言:如果下墓,不论什么墓,只要用了三次判官笔,就算里边再有好东西,也要原路返回,一介不取。 秦始皇陵,第一道门都没进呢,崔判官就掏出了第一支判官笔。 “宗主,您真要用判官笔来探?”黑无常有些惊讶,“这可还没进第一道门呢!” “正是因为第一道门还没进去,我才要用。”崔判官看了看手中的判官笔,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横下心来说道:“如果里边真有《连山》,损失一支破笔又算什么?我这判官笔,能断人生死,也能破金摧刚。” 崔判官睥睨众人,说道:“民间有一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人生,本质就是一场赌博,和人接触赌人性,想要成事赌运气,没必要期期艾艾!” 崔判官手拿笔杆,飞身而上,手中的判官笔只轻轻一点,就见墓门顶部火星崩出,深入三寸。 一瞬间而已。 一瞬间是多久?用现代话说,零点三六秒。 根据古印度梵典《僧只律》中详细的记载,一昼夜被分为多个时间单位,一刹那?零点零一八秒;?一瞬间?零点三六秒;?一弹指?七点二秒;?一须臾?两千八百八十秒,也就是四十八分钟。 探三寸,是盗墓行的规矩,一般的古墓,就算有流沙,也是在三寸以外,可是秦始皇陵却不同,三寸,探过了。 崔判官拔出判官笔的那一刻,流沙如水一般,丝丝滑下。见到这种情况,崔判官也是没有准备,好在他经验丰富,落地后随即又跃起,把判官笔直插在了刚才的洞中。 流沙止,判官笔也拔不出来了。 崔判官落地,心有余悸,好在用判官笔堵上了洞,否则,他们一行人非得葬送在三泉之地不可。 “宗主,炸不炸?”马面叫人把火药拿了过来,问道。 “你如果想死在这,就炸。”崔判官冷声道。 马面没听出崔判官的言外之意,说道:“您放心,火药我都算好量了,只够炸门,炸不死人!” 做什么事,就怕有个猪队友,他到处拉屎,你来给他擦屁股。 牛头上前冲着马面说道:“你带着马面,怎么长了一个猪脑子?宗主的意思是,火药威力过大,一旦震动达到一个临界,会把墓门顶部的流沙震下来,到那时候,判官笔也没用了。” “那怎么办?难不成砸门吗?那一样也会有震动啊!” 崔判官沉思了一会儿,从身上掏出生死簿,翻到了一页,看了看,然后又从靴子里掏出了第二支判官笔。 崔判官左手执生死簿,右手拿判官笔,用上面的金刚石笔尖,就在墓门上画了起来。 笔尖摩擦墓门,一幅阎王爷的头像,栩栩如生。 酆都崔判官除了三支判官笔外,还有一宝,就是生死簿。 此生死簿之所以叫生死簿,并不是说能断人生死,而是因为此簿,能决定盗墓人的生死。 此话怎讲? 崔判官的生死簿上,记录了各种样式的墓室结构,并且附上了破解之法,如在墓中,生死关头,遇到难关,无法前进或被困,可以按照上面的破解之法脱身,故名,生死簿。 还好,秦始皇陵的这道墓门结构尺寸和生死簿对得上。 不幸中的万幸。 那在墓门上画个阎王爷头像,是怎么回事,崔判官画性大发吗? 当然不是了。 崔判官画阎王爷的头像,是为了破门。阎王爷头像的五官是几个关键受力点的坐标。 用现代科学的解释是,崔判官利用胡克定律来削弱受力点的承受力量,并将这些受力点的位置标记在阎王爷的五官上,然后再将这些受力点打通。 由于这些受力点的承受力量被削弱,墓门就会变得容易敲碎?,也不会产生大的震动。 崔判官用判官笔画完了阎王爷头像,又在几个受力点上打了小孔,待一切都准备就绪后,冲着众人说道:“用小锤,准备破门!” 崔判官又用了一次判官笔。 第367章 兵马俑 “宗主,能破门了?”黑无常看了看阎王爷脸上的小孔问道,“会不会太草率了?” “平时我多次教导你们,咱们倒斗这行,肚囊里可要有个杂货铺,什么知识都得会。”崔判官扫了一眼黑无常的肚子,“可不是酒囊饭袋。你好好看着,一会儿就明白了。” “宗主,八哥已经挺努力了,都学会用草率了。”牛头也不知道算不算讽刺,来了一嘴。 “好了!开动吧!” 在破门前,崔判官把受力点的注意事项,从哪里下锤,用多大力度,如何通过声音分辨重心点移位等,都通通交代了一番。 交代完,崔判官抬头看了看墓门顶部的判官笔,心有唏嘘,冲着众人说道:“除了老八黑无常,带小锤子的都上。” “宗主,我听懂了!”黑无常也跃跃欲试。 “你还是退下吧,把火药看好,这里火把太多,别再误燃了!”崔判官不为所动,“这种细活不适合你,如果墓里真有什么需要打打杀杀的,你再上前。” 黑无常心道,一个墓,除了死人,就是陪葬品,上哪打打杀杀?这分明是他崔判官觉得自己不适合做细活罢了。 想到这里,黑无常摸了摸自己的大肚子,这哪是酒囊饭袋?不就大了点嘛!再说了,他崔判官要没有生死簿,还不是一样无计可施?一会儿如果有什么精细活,一定要证明自己一下。 这边黑无常在心理活动,那边外羡门可就破洞了。 外羡门洞开,里边一股粉尘滚滚而出。 崔判官看着这股粉尘,咳嗽了两声,在鼻前挥了挥手,说道:“兄弟们,新的!” 新的,意思是这个墓是新的,至少这外羡门和中羡门之间,没人涉足过。这出来的滚滚粉尘,一来是空气流通后,带出来的灰尘,二来也是有些颜料,遇见空气后,褪落破损,产生的颗粒物。 我们现代人知道,秦始皇陵中有兵马俑,虽然现在看起来土里土气,但是最初陪葬时的兵马俑,可是五颜六色,每一个都身着彩色铠甲,光鲜明亮。 兵马俑身上的颜色由两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是生漆层,第二部分是颜料层。生漆是用漆树的树脂加工而成,是一种天然的涂料。生漆刚开始是白色的,和空气充分接触后,就会变成黑色或是红棕色。 生漆,十分珍贵,价格也同样昂贵,只有王公贵族才用得起。能把成千上万的兵马俑全部涂上生漆,恐怕当时也只有秦始皇做得到了。 生漆外面涂上颜料,这就绘制出了五颜六色的兵马俑,一个个栩栩如生。可惜,随着年代越来越久,生漆在陶俑上的附着力会变差,会和泥土粘连,再随着和空气的充分接触,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干脱落,就算是考古学家,现阶段也无法通过科学的手段做处理。 那兵马俑原来的颜色是什么样呢? 现代考古把兵马俑分为四个等级,将军俑、中级军吏俑、下级军吏俑、士兵俑。以跪射士兵俑为例,它们身穿粉绿色长袄,外披赭色铠甲,铠甲上缀着朱红色甲带和白色甲丁,下身穿着天蓝色裤子和粉紫色护腿。 待外羡门内的粉尘逐渐散去,空气流通差不多后,崔判官随手指了指身后的一个鬼兵,说道:“你先进去,探一探,看看里面有什么。” 该鬼兵手拿火把,弯着腰,穿进了外羡门,过了有一盏茶的工夫,又匆匆穿出,喘着粗气,说道:“宗主,里面还有一道门,并且有两排兵俑!除了兵俑,除了兵俑,还有,还有,不少干尸!” 第368章 to be or not to be “不少干尸?有干尸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么?”崔判官满脸不以为然,“死物而已!你也是倒了这么多年斗的人,别一惊一乍的!干尸怎么形成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从外羡门内出来的鬼兵,让崔判官训得脸上一红一白,憋得鼓鼓的,不再说话。 干尸,与正常死亡不同,尸体呈现出的特点是,皮肉贴骨,肚腹凹陷,浑身呈灰黑色。 我们所熟知的干尸是埃及木乃伊。木乃伊的制作方式是,人死后,把体内的五脏六腑掏出,然后在里边加入热熔的松香,再经过人工脱水。这样,尸体放入密不透风的棺材里,在极度缺氧的环境中,细菌就不会生长繁殖,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干尸。 自然形成的干尸,新疆的古墓中比较多,由于气候干旱,地势低,降雨少,在干燥的环境中,尸体内的水分很快就会蒸发,同样也不利于细菌生长繁殖,故形成了自然干尸。 自然干尸,典型的代表,就是一九八零年发掘的楼兰美女古墓。 还有一个自然形成的,所为人熟知的干尸古墓,就是长沙马王堆辛追夫人墓。辛追夫人,长沙国丞相利苍的妻子。 我在大约二零二零年前后,去长沙有幸造访过博物馆,看到过这具干尸。马王堆出土的文物很有趣,其中有很多辛追夫人的养生文献,还有从她肚子里发现的还未消化的水果籽,这些都很有意思。 对了,养生文献中我看到最多的字眼,就是蜂蜜。我的女性读者,不妨每天喝些蜂蜜水,没准能永驻容颜哦! 从博物馆出来后,我有两个最直接的感受:第一,古人的生活远远没我们想的那样乏味;第二,生死面前,一切都是浮云。 崔判官带着众人鱼贯而入外羡门,借着火光,终于明白探路的鬼兵,为什么喘着粗气了。 干尸是干尸,但是好多干尸的尸体都不完整,像是狗啃过似的,一堆一块,横七竖八。 除了干尸堆,还有白骨堆。 崔判官组织人手一一查验,得到的明显结果是,白骨堆人数最多,其他干尸堆人数依次减少,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只剩下了一具干尸。当然,这具干尸同其他干尸一样,也很不完整。 “这里有活物?”黑无常看过后问道,“干尸怎么这么不完整!再有,哪里冒出了这么多具干尸?” 崔判官看着干尸,幽幽说道:“这些干尸都是当年修建秦始皇陵工匠的尸体,司马迁《史记》里边有记载过,陵寝内部完工后,他们都被关在里边了。” “饿死的?也太残忍了!”黑无常气愤道,“都说咱这行不入流,可是里边的人我看也不讲究,为了一己私利,活生生困死了这么多工匠。要这么看,我们也算替天行道了,是不是?” 没一个人回应的,大家虽然都不是新手,但还是被这些干尸的惨状感染到了。 黑无常见无人响应,摸了摸兵俑,说道:“宗主,这小泥人,我看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这要是拿出去卖了,我们酆都可就发了,要不要扛出去一两个?” 崔判官终于忍不住了:“放肆!我们是干什么来的,你忘了?” 黑无常嘿嘿一笑:“知道了,知道了,我不提小泥人了。” 牛头拿着火把,查验着四周,说道:“大家来看,这墙上有血画!” 众人听到牛头的话后,纷纷都聚拢在了他的身旁。 崔判官看了一番后,只说了三个字,人吃人。 对,人吃人。 血画上画的是这群工匠被困在里面后发生的事。由于画血画的工匠不会写字,所以把困在里面之后发生的情况,都用画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这群工匠,他们在完工后,手中的工具全被收走了,由一队兵丁押着,当就要走出外羡门时,被骗说,在里边先等一等,等待赏赐。 兵丁全部出去后,外羡门下,把这群工匠全部都困在了里面。 起初,大家还齐心协力,开会讨论,想办法出去。可是,由于手上没有工具,单凭人力,无法脱身,再加上饥饿,于是大家就逐渐丧失了力气。 办法可以慢慢想,但首先要解决的,还是如何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又饥又渴。 没有吃的还能挺挺,可是没有喝的,肯定不行。这时候,其中有一个工匠,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369章 人类万古如长夜 喝尿。 活人身上除了尿,也没什么可以当水喝的了。虽然这确实有点恶心,但对于在绝境中的人来讲,能多活一天,总比少活一天要强。 在古代,没有科学基础,尤其是在这种绝境下,工匠们认为尿和水既然都是液体,那功效一定差不多。 错了,有些中医以所谓的童子尿入药,做什么药引子,千万不要信,那都是假的。 人体的尿液里含有大量的病菌和病毒,它是人体新陈代谢出的废物,长期饮用除了会恶心、呕吐、腹痛、腹泻外,还会营养不良,导致脱水、头痛。 如果用尿来解渴,无异于饮鸩止渴,加速死亡。 有一个工匠说出这个办法后,大家面面相觑,一阵长久的沉默。长久之后,大概有半数人,接受了,剩下的没有接受。 科学,就是科学,逃不开,越喝尿的人,身体越虚弱,又是在密闭的空间,于是,他们就成了第一批死亡的人。 一天,一个实在忍不住饥饿和口渴的工匠,偷偷默默起身,开始吃起了死去同伴的肉。在长明灯还未熄灭时,他大快朵颐的声音,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能爬起来的人,纷纷效仿,那一堆白骨,就是这么形成的。 有血有肉,茹毛饮血。 再也没有纯白的灵魂 自人类堕落为半兽人 我开始使用第一人称 记录眼前所有的发生 嗜血森林醒来的早晨 任何侵略都成为可能 我用古老的咒语重温 吟唱灵魂序曲寻根 面对魔界的邪吻 不被污染的转身 维持纯白的象征 然后还原为人 …… 周董《八度空间》专辑里边的第一首歌,《半兽人》。 人肉,是不能吃的。人吃人,会产生朊病毒。朊是蛋白质的旧称,朊病毒,也就是蛋白质病毒。这是一种什么病毒呢?用大家能理解的语言来解释,和疯牛病差不多。人如果一旦感染上了,就会精神错乱,进而视觉模糊,失眠,严重的会导致死亡。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造物主的话,造物主绝对是公平的,不同类相残,是底线。 这种人吃人的场景,用脑子想想都会让人不适。 牛头指了指角落里的最后一具干尸,说道:“上面的血画,就是他画的,在临终之前,他用尽了最后心气,把这里面发生的事,都记录在了墙上。” “画居然将近二千年不朽?”黑无常代表广大爱抬杠的喷子,向我问道。 既然黑无常问到了我,我就勉为其难代为回答一下吧。 在一九八五年的时候,有一个潜水爱好者,叫科斯克,他在法国岸边潜水时,发现了一个洞穴。 虽然此洞在海平面三十七米以下,狭长幽暗,但却是往上延伸的。一个神秘的洞,在潜水爱好者口中便口口相传了起来,最后居然传到了法国政府的耳中。 法国政府也是好奇,立刻组织了一个科考队进行探秘,他们在洞里高出海平面的地方,发现了大量原始画作和人类手印。 经考证,画作距今一点九万年,人类手印距今二点七万年。 秦始皇陵中的画,近两千年不朽,又算得了什么? 人类万古如长夜。 “可是,既然这血画是这最后一个人画的,但是为什么这最后一具干尸也不是完整的?”马面看了看角落的干尸,问道,“莫不是他自己吃自己?” “正是。”牛头一指血画最后,“都在画上。” “上人!”崔判官叫道,“大家随我给这些白骨、干尸鞠上一躬!” 在崔判官的带领下,大家对这些近两千年前的工匠,致以了深深的敬意。 面对中羡门,黑无常推了推,说道:“宗主,后边有顶门石,得用火药!” “看来我带你来这是来对了,你久不下墓,动不动就用火药,粗鲁!”崔判官指了指马面,“你跟他说,破顶门石得用什么?” 马面扬扬得意,高声答道:“回宗主,得用拐钉钥匙!” “听明白了?”崔判官道,“多跟马面学学。” 拐钉钥匙,专破顶门石,当初要不是兵丁收走了工匠手中的工具,这些工匠至少能返回陵寝深处,以退为进,从长计议。 一般两扇门,后有顶门石的门,都会中间留有缝隙,而通过拐钉钥匙,从两扇门的缝隙探入,便是破解顶门石的法门。 拐钉钥匙,铁丝制成,弯成一个圆形,后有手柄,它的样子,类似于小时候抓蜻蜓的网子,只是没有网罢了。 手拿钥匙柄,拐钉钥匙的圆头从门缝中进去后,再转平,套住顶门石,然后用棍子逐渐从门缝处把顶门石推开,这样,有顶门石的墓门就算破了。 我上下嘴皮一动,说得简单,可是做起来却要求盗墓人有丰富的经验,会运用巧劲,配合得法。 “嘿,马面,看来在第一道门外,我误会你了,你还是有把刷子的!” 马面都懒得搭理这个黑胖子。 过了中羡门,就是司马迁《史记》都没记载的内羡门了。 “到这了,都没有机关?看来秦始皇那个时候确实不怎么样嘛!”黑无常说道,“可见,古人的思想,还是很单纯的!” “黑无常,不要大意了。”牛头嘱咐道,“一般真正的机关都不会放在这,都会在陵寝深处。” 借着火把,内羡门上可见石刻的两个大字:咸阳。 秦始皇在他的陵寝里,居然修了一座咸阳城! 不简单。 “果然视死如生!”崔判官抬头看了看,“不过内羡门上有垛口,大家小心!” “牛头不是说了嘛,一般此处不会有什么机关。”黑无常上前几步,用手一推内羡门,说道,“看,这门不是开了嘛。” 果然内羡门开了,幽长的城门洞就在眼前。 “宗主,您看,得了《连山》可得记我一笔功劳。这外门是您开的,中门是马面,内门可是我黑无常。” 黑无常正拍着自己胸脯,只听得门上垛口处,有机关转动的声音,在每个垛口,都出现了兵俑,手拿弓弩,冲着众人。 兵俑一出,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内羡门就又关上了。 “乌鸦嘴!”崔判官朝黑无常骂道,“你嘴欠,手也跟着欠!” 第370章 一座城 “列阵!”崔判官骂完黑无常,连忙命令道。 只见所有鬼兵鬼王,包括牛头、马面,拔出身后背的金刚伞,张开后,把崔判官和黑无常保护在了正中。 奇门八阵,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开、休、生三门吉,死、惊、伤三门凶,杜门、景门中平。 欲求财利往生方,葬猎须知死路强。征战远行开门吉,休门见贵最为良。 惊门官讼是非多,杜门无事好逃藏。伤门搏斗能捉贼,景门饮酒好思量。 此奇门八阵,有八八六十四种变化,并且结合天干地支,五行十二时辰,又每时每刻各有不同。 当初,东吴大将陆逊,火烧刘备连营七百里,打得刘备大败而归,追到江边时,被诸葛亮摆的巨石奇门八阵所困,正在为难之际,却被一老者所救。 老者如是说: “老夫乃诸葛孔明之岳父黄承彦也。昔小婿入川之时,于此布下石阵,名八阵图。反复八门,按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变化无端,可比十万精兵。临去之时,曾分付老夫道:后有东吴大将迷于阵中,莫要引他出来。老夫适于山岩之上,见将军从死门而入,料想不识此阵,必为所迷。老夫平生好善,不忍将军陷没于此,故特自生门引出也。” 这八阵图,就是崔判官布下的奇门八阵,诸葛亮所创。 休门属水落坎一宫,生门属土落艮八宫,伤门属木落震三宫,杜门属木落巽四宫,景门属火落离九宫,死门属土落坤二宫,惊门属金落兑七宫,开门属金落乾六宫。 奇门八阵已列,只听得垛口处,传来弓弩放弦之声。 然而,干打雷,不下雨,只听得弓弦阵阵,却不见箭头如雨。 “宗主,什么情况?”伞下的黑无常狐疑道,“莫不是有诈?先放空弦,让我们以为没事,然后待我们放松警惕之时,再发箭?”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就一个策略,等!”崔判官答道,“什么时候弦声停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这么等着,真是无聊,要是有双陆棋就好了,我还能陪您下两盘。” “你还有心说这个?”崔判官怒道,“你之所以觉得无聊,是因为有兄弟们拼了命给你撑伞!我警告你,下回手别这么欠!” 时间过了有半个时辰,空弦的声音没了,但崔判官不敢大意,又等了一柱香的工夫,才大声说道:“散!” 收阵后,崔判官抬头看向垛口,兵俑已全部退下。 “你们在下面待着,我去看个究竟!”崔判官说完,纵身一跃,上了垛口。 每个垛口,都有一道滑轨,滑轨上是拿着弓弦的兵俑,兵俑的身体,连接在弓弩的后半部,用于输送弩箭。也就是说,每个兵俑的体内,都是用来装箭的。 崔判官虽不是搬山道人,但毕竟行走江湖多年,破解一般的机关还是不在话下。 没多久崔判官就搞明白了,不过令他奇怪的是,为什么每个兵俑体内没有弩箭?难道,秦始皇陵的这处机关,是虚张声势的吗? 秦始皇就算再有钱,也不至于修这么一处毫无用处的机关吧? 千古一帝,脱裤子放屁?跟你说,你信么?反正我是不信。 会不会,这秦始皇陵进过人? 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 崔判官想到这里,又觉得不大可能。从他有计划开始下秦始皇陵,到来到此处,到处给人的感觉,这里都是一处无人涉足过的古墓。 如果有人涉足过,进外羡门还至于用两次判官笔?进中羡门破顶门石吗?早就大步流星了。 还有,真要是有人来过,垛口处的兵俑射光了弩箭,不应该尸体遍地,弩箭也遍地吗? 这两样,他崔判官可是一样都没见着。 秦始皇陵,太奇怪了。 西汉贾谊《过秦论》中,记载过秦始皇的性格:“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 这样一个人,会拿机关开玩笑? 崔判官从垛口而下,对着众人道:“上面只有机关弓弩,却无一支弩箭,不知是秦始皇使诈还是怎样,总之大家小心为妙!” 说完,崔判官冲着黑无常努努嘴。 黑无常看了看崔判官,也努努嘴。 这可给崔判官气坏了:“你去推门啊!这个功劳让给你了!” 黑无常这才兴高采烈地又来到内羡门前,说道:“诸位,承让了!” 嘎吱一声,内羡门开,崔判官打头阵,其他人随后,穿进了城门洞。 从城门洞走出,眼前的情景让众人呆若木鸡,一个个瞠目结舌! 太壮观了!这哪里是陵寝?分明就是一座城! 第371章 咸阳黄酒 咸阳宫阙郁嵯峨,六国楼台艳骑罗。自是当时天帝醉,不关秦地有山河。 用八个字可以形容秦始皇在地下给自己修建的这座咸阳城,蔚为大观、灯火辉煌。 城中最高大的建筑,是坐落在内城中心位置的九层楼。此九层楼,虽然和敦煌人间佛的九层楼同一名称,但绝非敦煌人间佛的九层楼可比。 地下的咸阳城,是个回字形建筑,分地宫、内城、外城三部分。崔判官所进的是东门,也是地下咸阳城的正门。 秦龙兴于西,故秦始皇陵枕西朝东,以西为尊,东门也就成了正门。 东门前是一群秦时期石制建筑生活群,过了生活群,是内城,有一条金砖铺就的路,直通九层楼下。 金砖路的两旁,也就是内城靠北,是一排便殿,用于祭祀,靠南则是后宫陪葬群。 内城外,外城内,靠北的位置,从东到西,依次是园寺吏舍、食官遗址、珍奇异兽坑;靠南的位置,是百戏佣,最西边则是苑囿遗址。 这些都在内城外,外城内,环绕内城。 再次强调一下,地下咸阳城,七十八个紫禁城大小。 内城的九层楼,虽然叫九层楼,但它其实是一座四四方方的建筑,类似于金字塔型,每三层台基座就有一个大平台,最顶层的台基座上,是一座宫殿,用于秦始皇死后升天。 这九层楼内,便是秦始皇的地宫,也就是司马迁《史记》中所描述的,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之地。 秦始皇的棺椁,浮在水银之上,随着机关推动水银,死后,他也要巡视生前的国土。 而地宫顶处,则是用蓝田玉点缀而成的星空,借着烛光,熠熠生辉。 “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行人莫问当年事,故国东来渭水流。”牛头不禁吟咏起了晚唐诗人许浑的这首《咸阳城西楼晚眺》,“谁知道,地上的咸阳城不复当年,可是这地下的咸阳城,却比当年不逊分毫啊!” 黑无常可没那么多诗情画意,他现在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起来。 “宗主,经这么一折腾,您饿不饿?”黑无常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道,“都瘪了。” 此一说,众人也觉得有些疲劳饥饿,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休息休息了。 “前面正好有一群建筑,像是当年咸阳城百姓的生活区,不如我们先到那里休息。”崔判官命令道,“找一间房子,好好休息一番。” “就是嘛!”黑无常很高兴自己的诉求得到了反馈,“我头前带路。” 灯火通明的咸阳城,黑无常打头,来到了一处院落前,推开石门就进了进去。 黑无常边走边道:“这秦始皇真是下血本啊!汉墓里边就算视死如生,那也多是陶土物品,就算是弄个房子捏个陶猪什么的,也是小得像个孩童的玩具,这秦始皇可好,都跟真的一样,全是黄肠石!” “八哥,可以啊!还是有点眼力的。”牛头赞道,“都说黄肠石是东汉独有的石头,由西汉时期的黄肠题凑木发展而来,今日进秦始皇陵才知道,原来他早就用过了。” “所以说嘛,什么司马迁、班固的,他们虽然历史渊博,但是在我们倒斗的面前,还逊色一筹。”马面把话接了过来。 黑无常才没那闲工夫跟牛头探讨什么黄肠题凑,此刻,他正乐呵呵地捧出了一坛酒,对着众人说道:“看我发现了什么?近两千年的老酒!” 近两千年的老酒?咱先不考虑它能不能喝,就单说时间,这么长了,难道没蒸发掉么? 崔判官狐疑:“你确定这酒是在这发现的?” “那岂能有假?”黑无常解开封口,自己深吸了一口,然后说道:“宗主,您要不信,也闻闻!” “咸阳黄酒?” 咸阳黄酒,秦始皇生前最喜欢的养生酒,选用的是咸阳本地特产的黍米为主原料,用渭河岸边的地下深井水,以麦曲做糖化发酵剂,采用传统酿造技艺酿制而成。 这种黄酒,酒液清澈透明,色泽呈琥珀色,香气饱满,酒体醇厚,酸甜适口。? 崔判官的鼻子,够灵的! 第372章 马斯洛理论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明代文学家杨慎所作《临江仙》,也是罗贯中《三国演义》的开篇词。 小的时候,我问我爷爷,浊酒是什么?我爷爷说,浊酒是比较浓的酒,度数高。 我爷爷的解释没错,但这只是第一层意思,其实浊酒还有一层意思,是不纯的酒,多是山村酒家所酿,带有杂质。 一壶浊酒喜相逢,表示欢喜相见,即使是不好的酒,也不妨碍两人相逢时的喜悦。 宋代大儒朱熹有诗:我来万里驾长风,绝壑层云许荡胸。浊酒三杯豪气发,朗吟飞下祝融峰。 这里的浊酒用法和杨慎的用法一致,即使再不好的酒,也不影响豪气。 好酒是好,但真正喝酒的人,只把酒当作情绪的点缀,而非反过来,用好酒来带动情绪。 写《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柯南·道尔,他的父亲是个酗酒者,比起朱熹、杨慎,意境可就差远了。 看欧洲小说,可以知道,白兰地可做清醒剂,葡萄酒是蒸馏而来。 加啤酒花的叫啤酒,不加的叫艾尔啤酒,加啤酒花是便于保存,欧美的穷人喝杜松子酒,水手喝朗姆酒。 酒文化,不是喝酒的文化,而是要喝出文人气,英雄气,豪杰气。 笑看竹林隐处,几多俊逸风流。 崔判官爱喝酒,但年头这么长的酒,他还是头一次见。 “就一坛?”崔判官问道。 “后院好多呢!宗主想喝——” 黑无常话还没说完,崔判官便下令,让马面带队,把后院的酒全部搬了出来。 起开封口,全是上好的咸阳黄酒。 “我们就在这休息,吃饱喝足了,再行动。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也不必急于一时半刻。”说罢,崔判官拿起一坛咸阳黄酒,仰着脖子,使了醉拳的一招,吕洞宾石压山巅,喝了起来。 咸阳黄酒,如瀑布一般,倾泻进了崔判官的口中。 崔判官一抹嘴,说道:“好酒!你们也喝!” 崔判官席地而坐,掏出酱牛肉,边吃边喝。众人见崔判官如此,也就全都放纵了。 马斯洛有个需求层级理论,该理论描述了人类有五个层次的需求,呈金字塔。从底层向上,需求依次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爱和归属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吃饱喝足了,也满足了马斯洛所说的最低需求,生理需求,剩下该考虑安全需求了。 这咸阳黄酒到底该不该喝? 爱喝酒的人,就跟赌博的人一样,事后才感觉后悔,又戒不掉。此时,崔判官已经有些后悔了。 太大意了! 古墓里的酒,怎么能轻易喝? 新酒虽未熟,陈酒喜未乾。过去的酿酒技术不高,都喝新酒。 江阴沧漭云四垂,风苹雨杜饶秋悲。孤墙转汀落处晚,渔歌傲笑鸥群疑。 肥鱼新酒且可挹,万绪一破忘者谁。惊波到枕不成梦,鸿声半夜东南飞。 喝新酒。 丝风毛雨共凄凉,燕子楼空恨恨长。今日客逢新酒熟,夜来春去落花忙。 喝新酒。 堂堂大府来新酒,密密小园开好花。此日饮之红树下,还惊不称野人家。 还是喝新酒。 一九七四年,辽宁省叶茂台村出土了一座辽墓,考古专家在发掘文物的过程中,发现了两件白瓷注壶,里面有液体,发现是淡黄色。 后来经鉴定,这是来自辽代的美酒。 其中有胆大的人,喝了一口,但没味儿,酒精都挥发掉了。 一九七七年,考古专家在发掘中山王墓的时候,发现了两只铜壶,铜壶的密封性非常好,打开之后发现里面装满了古酒,酒体呈翡翠绿色。 后来,这两壶美酒被送到了实验室,鉴定发现,酒体很好,但长期保存在铜壶当中,酒水当中的金属离子超标,已经失去了饮用价值。 你秦始皇陵中的咸阳黄酒多个啥? 崔判官拿起酒坛,又喝了一口。这次他没有之前那般豪放,而是仔细地呷了又呷,在口腔中转了几圈后,才下肚。 近两千年的老酒什么样,他不知道,可是新酒什么样,还不清楚吗? 新的! “宗主,您说这是新酒?”黑无常诧异道,“难怪喝起来这么清冽。” “宗主的意思是,之前无人涉足的秦始皇陵,怎么会有新酒?莫不是有人在此生活?”牛头解释道,“宗主,我说得对吧?” 崔判官点了点头,说道:“验验!” 崔判官口中的验验,是叫牛头验毒,看看这酒里是否有问题。 牛头从身上摸出了五颜六色的小纸包,一一打开,然后拿着小勺,一点点地依次扒进酒坛里。 “没毛病!”牛头看着酒坛说道。 这就怪了! “大家别休息了!行动起来!”崔判官摇晃着起身,红光满面地指挥道,“四处探探!” “宗主!宗主!”一个眼尖的鬼兵,朝着一个方向指道,“那里有炊烟!” 第373章 始皇帝死而地分 秦始皇陵里有炊烟,这可真是活久见。崔判官顺着鬼兵指的方向,揉了揉眼睛。 “宗主,不会是着火了吧?”黑无常说道,“这地下咸阳城,灯火通明的,就算真着火了,也不稀奇。” “着火冒的是黑烟!”崔判官说道,“我看这炊烟的方向来自于内城,我们不妨过去看看。大家都小心点,这地下保不齐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宗主不用多虑!有我黑无常在,定能全身而退!” “八哥,你没喝多吧?”马面问道。 “没啊!” “没喝多,怎么净说些醉话?” 要不是崔判官在旁,黑无常真能上去给马面胖揍一顿。 崔判官一行人出了院子,走在这石制建筑生活群,看着逼真的街道、店铺,真是感慨万千。 中国古代不像西方,很少有石制建筑,就算有石制建筑,也多用于佛塔、桥梁、陵寝,而非住宅。这一方面是,中国古代的建筑工匠相比于石头,更了解木头的特性,再有就是,中国古人认为,活人的住宅,不需要长久。 《北史》说过:“宫室之制,本以便生人。” 在古代中国人眼中,房子不是永久的,所以并不强求建筑的久远。所以,就算是香火盛行的寺庙,也需要频繁改建,就如同要常常给凡世的人重新翻盖新房一样。 不求永恒与久远的生活哲学,着眼于现世的儒家态度,让中国古代建筑,多采用木结构。 除了上述原因,木头的取材方便,不像石头,还需要锤凿斧钺,这样,木建筑还具有施工快的特点。 木建筑,榫卯结构,有一定程度的活动性,会使整个木构架在遇到地震时,产生防震效果。此外,榫卯也可拆卸,让修缮、搬迁变得更容易。 这是古代中国人特有的哲学。 说白了,陵寝用石制,是古人觉得,死后的墓穴,才是未来永久的家。 我们中国人一代一代努力,都是为了子孙后代比我们的日子更好,觉得多攒点钱,后代就会少吃些苦。 难道,我们的子孙后代就不会自己赚钱吗? 偌大的地下咸阳城,除了没有人烟,随处可见兵俑,就跟走在一座城里,没什么两样。 “宗主,我看这地方挺好的,要不要我们从酆都都搬到这里来?”黑无常看中这地方了,“这不是上天赏赐给我们的地方吗?” 崔判官语重心长道:“我们虽然称自己为人间之鬼,但也不至于混到给秦始皇守灵的份上吧?” “对了,宗主,刚才那炊烟会不会是守灵人留下的?”牛头突发奇想地问道。 “闹呢!”黑无常道,“真有守灵人,我们还至于进来这么费劲吗?再说,秦始皇这人,方方面面,谁愿意为他守灵?也就是这随处可见的小泥人吧!” 黑无常可算是明白了一回,不容易!他口中的小泥人,指的是兵马俑。 地下咸阳城,没有一点机关,崔判官众人如履平地,没多久就来到了炊烟升起的地方。 在便殿外,不知谁支起了一口大锅,里边咕噜咕噜地煮着野菜粥。 “好香啊!”马面流着口水说道,“难不成,这秦始皇陵有人捷足先登了?” 一路走来,疑点有三处,第一,内羡门垛口上只有弓弩,没有弩箭;第二,发现了新酿造的咸阳黄酒;第三,面前的一口大锅正煮着野菜粥。 “给我搜!”崔判官命令道,“如果遇到活的,给我带过来!” 牛头带人跑去了便殿,马面带人去了对面的后宫陪葬群,黑无常则一动不动,立在原地。 “你干嘛呢?我不需要有人在边上给我站岗!”崔判官看着黑无常说道。 “宗主,我觉得您身边应该有个人,再说了,我身上没带金刚伞。”黑无常露出一排大白牙说道,“臣所将隶徒七十二万人治骊山者,已深已极,凿之不入,烧之不然,叩之空空,如下天状。既然下三泉之处取不到火,那这灯火通明是怎么来的?” 黑无常偶尔也会令人刮目相看。 “火石可打火。” “那空气呢?没空气,火无法燃烧啊!讲道理说,我们下来之后,空气才流通的,而这灯火通明,显然是我们下来之前就有的。” “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那是指地宫。我猜测没错的话,应该是在九层楼内。”黑无常指了指九层楼说道,“就算有长明灯,空气没了,也不会久长。” 黑无常这可不止是让人偶尔刮目相看了。 “你的意思是?” “除了我们进来的地方,这秦始皇陵一定还有和外面通气的地方!” “那你的怀疑是?” “会不会和陨石有关?” 秦始皇三十六年,秦国东郡曾有一颗陨石坠落,上面刻有“始皇帝死而地分”的字样,秦始皇因此下令焚毁了这块陨石?。 然而,这块陨石到底是如何焚毁的,却无人得知,根据野史记载,这块陨石被秦始皇带到了自己的陵墓,可保其长生不老。 崔判官反应了过来:“你是说秦始皇借助陨石的力量,活了近两千年而不死?而且还自己煮野菜粥?” “正是!” 第374章 八音克谐,无相夺伦 见过扯的,但没见过这么扯的! 秦始皇在自己的陵寝里,生活了近两千年,谁信啊? 崔判官斜着眼儿看向黑无常,说道:“你前面的分析倒是可信,不过说到秦始皇还活着,就有点胡说八道了。就算他还活着,他能心甘情愿地喝野菜粥吗?” “那这里,除了咱们和秦始皇,还能有谁?” 崔判官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得耳边响起了极其震慑人心的鼓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咚咚锵,咚咚锵…… 崔判官闭上眼睛,侧耳倾听。 鼓声还没持续多久,就又传来了幽深、悲凄、哀婉、绵绵不绝的埙声。 八音尽出。 所谓八音,乃是我国古人将乐器按其制作材料分成的八类,既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乐记》中曾记载:“土曰埙,竹曰管,革曰鼓、匏曰笙,丝曰弦,石曰磬、金曰钟、木曰柷。” 土曰埙,用土烧制而成,外形似蛋,其大小近似人的拳头,中空,顶端开一吹孔,胸腹部开一个或数个指孔,孔数不一。 竹曰管,漆竹,长一尺,六孔。古以玉作,不但竹也,横吹,类似于现在的横笛。 革曰鼓,楹鼓也,高六尺六寸,设重斗中,植以柱上。贯方盖,凡乐之作,必先鼓以声之。 匏曰笙,笙是一种吹管乐器,在《尚书》、《诗经》中早有记载,最早的实物出自于曾侯乙墓,也是世界上最早使用自由簧的乐器。笙的音色明亮甜美,高音清脆透明,中音柔和丰满,低音浑厚低沉。 丝曰弦,古琴,又称瑶琴、玉琴、丝桐和七弦琴,拨弦乐器。初为五弦,汉朝起定制为七弦,为礼器和乐律法器。音色,深沉如山间深潭,端正典雅,余音悠远。 石曰磬,因为是磬石制成,所以八音之中被称为石。磬,被历代帝王用在宗庙祭祀、宫殿宴享、朝聘礼仪等活动中。磬声清远而剔透,音色优美穿透力极强,其声被寓意为凤凰的叫声。磬声一振,鬼神必闻。 金曰钟,编钟,用青铜铸成,音色清脆、悠扬,同样如磬,也具有很强的穿透力。编钟,其又叫名钟,把钟依大小,有次序地挂在木制钟架上,可用于独奏、合奏或为歌唱、舞蹈伴奏。汉代以后,编钟的制造技艺就失传了。 木曰柷,形如木升,上宽下窄,用木棒撞其内壁发出声音,用来示意乐的起始,是打击乐器。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八音克谐,无相夺伦。 “宗主,这嘁哩咔嚓的,您听出来是从哪里传来的吗?” 过了很久,崔判官才睁开眼睛,用手一指南边后宫陪葬群外,说道:“那边!” 此时,牛头和马面带的人全都回来了,他们也听到了八音之声,一个个神不附体,等着崔判官拿主意。 从后宫陪葬群回来的马面,听得尤为真切,说道:“宗主,要不然,我们回吧?这声音令我心慌,《连山》也不是非取不可……” 崔判官冷笑道:“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这里越是古怪,就越有可能有《连山》,此时回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了?谁如果再提回去,我先宰了他!” “就是,有宗主在,怕个鸟!”黑无常道,“宗主,我带人头前引路,咱们一起去!真要有人,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声音是从后宫陪葬群南的百戏佣处传来。 所谓百戏,可以简单理解为是各种杂技的合集,类似于现在的有口吞宝剑,脚踩火球,属于民间之戏。 百戏起于秦汉,也有舞蹈和换装表演,伴随着乐器,可载歌载舞。 像四川出土的汉代画像砖,有一人飞三丸、五丸、七丸的图像,就跟现在的马戏团,小丑在天上手抛小球,脚蹬独轮车差不多。 除了这些,还有叠案倒立、鱼龙曼延、盘鼓舞等。 萧县圣村出土的一块汉画像石《乐舞百戏图》,就完整地记录了汉代一次乐舞百戏表演的场面。 石上共刻八人,左一吹排箫;左二吹笛;左三吹竽;画面中间刻建鼓舞,鼓上有华盖,两侧有羽葆,建鼓下有羊形鼓跗;两侧各一人,执桴,跨步击鼓;建鼓舞右侧为一人着短衣跳丸;再右一人倒立,居右端者左向跽坐,手持一圆形物为埙。 此地下百戏俑处,没有上面说的那些节目,而是正在上演一出皮影戏。 从八音乐器,到皮影,都是机关控制,精妙绝伦。 “有趣!有趣!实在有趣!”崔判官拊掌大笑道,“既然有好戏可看,我们不妨就看上一看!” 牛头眼睛盯着皮影戏,在崔判官耳边轻声说道:“宗主,此戏好像出自于葛洪的《西京杂记》。” 第375章 一出好戏 “我知道,这出戏叫《东海黄公》,是百戏里十分有名的一出。”崔判官目不转睛地看着戏说道,“只是东晋的戏,怎么跑到秦始皇陵了?好生奇怪得很!” “确实如此,您要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牛头明知故问道,“这《东海黄公》是一出什么戏?” “秦朝末年的戏。” 崔判官看得兴起,也不管牛头是不是奉承自己,开始讲述了起来。 秦朝末年有个东海人,叫黄公,少时为术,能制蛇御虎,佩赤金刀,以绛缯束发,立兴云雾,坐成山河。及衰老,力气羸惫。饮酒过度,不能复行其术。有白虎见于东海,黄公乃以赤刀往厌之。术既不行,遂为虎所杀。 “这有什么意思?”黑无常也把脑袋凑了过来,说道,“不过是神话故事罢了。” “是没什么意思。”崔判官答道,“但这出戏的有趣之处不在于故事本身,而在于人虎搏斗。”崔判官用手向前一指,“你看,虽然故事里是黄公为虎所杀,但是实际演起来,也会出现黄公把白虎杀掉的情况。” 只见皮影戏的亮布后面,黄公和白虎搏斗得正是激烈,黄公一跃而起,骑在了白虎身上,只一刀,就从上至下,插进了白虎的头颅里。 崔判官继续说道:“只可惜,这是出皮影戏,要是真正的百戏,加上人与虎的舞步,可就精彩多了!” 只听得空中飘荡出一个声音,说道:“此言差矣,就算是百戏中的人虎搏斗,也不够精彩,那毕竟是出戏罢了。如果真的有人虎搏斗,那看上去才精彩得多呢!” 众人听到空中有声音传来,纷纷紧张起来,向上张望。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崔判官大叫一声:“列阵!” 奇门八阵,又一次呈现。 “奇门八阵,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有什么稀奇的?”声音里尽是不屑。 “既然瞧不起我们的奇门八阵,你可能破之?”崔判官喊道。 “从东南角的生门杀入,往正西的景门杀出,此阵必破。不过再过一刻钟,就该从开门杀出了。” “那你就来破阵试试!”崔判官高声冷笑道。 “我可没那闲工夫。”声音说道,“只需几颗子弹而已。” “宗主,子弹为何物?”黑无常在中间,向崔判官问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东西?” “想必是弹珠之类的暗器吧。”崔判官答道,“我也没听说过此物,小心为妙!” “你们这群人,当然没听过何为子弹了。”声音中带着嘲讽,“就凭你们的金刚伞,根本就挡不住!” 话音未落,崔判官手下两个鬼兵惨叫一声,左胸口见红,应声倒地。 人未现身,就干倒了两个。 “神?”黑无常小声朝着崔判官耳语,“我们该如何是好?” 崔判官心道,你问我,我问谁呢? “这位高手,我不管你是谁,请出来现身。”崔判官叫道,“我们此番倒斗,并非贪图这里的财物,而是想找一样东西,还请成全!” 崔判官虽然说的是江湖口,但明显是认怂了。 “你意思是,让我给你们个面子?”声音笑道,“你们的面子,值几个钱?一群蝼蚁而已!” 崔判官的鬼兵又倒下了两个。 奇门八阵中,八门的门首被轻松干掉了四个。 “从你们进外羡门开始,我就知道了。当时我并未在意,心想,就你们几个歪瓜裂枣,怎么进得来?谁曾想,你们居然连入了三门。当然了,也是我大意,认为这座地下咸阳城固若金汤,非蝼蚁能进。否则,我也不会把内羡门垛口上的弩箭全给卸了。” “宗主,我们撤吧!”马面又生出了退意。 这次崔判官没有说话,退不退可不是他能决定得了的了。 “晚了。”声音干笑道,“你们偷喝了我酿的咸阳黄酒,又瞧不上我给你们煮的野菜粥,还跑过来免费看了一出好戏,怎么能说走就走?把我这里当什么了?” “你是秦始皇吗?”崔判官问道。 空中传来一阵长久的狂笑声,那声音震得众人耳膜鼓胀,头颅发晕。 声音没有回答崔判官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你们做了这么多错事,我本想一鼓作气把你们杀掉,但看你们对那些死去的工匠还算尊重,于是想了想,还是要给你们一个活着的机会。至于你们能不能活,就要看你们的本事和造化了。” “如果你需要我们拿出钱来买命,我们愿意。”崔判官想把话引到这来,出钱,他酆都还是出得起的。 “俗了。”声音里带着瞧不起,“你把我当成职场的牛马了吗?” “那你说如何?”崔判官脑门沁出了汗,心里不由道,不要钱,难道要命? “我们就演一出沉浸式的好戏,怎么样?”声音说道,“你们都看了这出《东海黄公》,想必也知道这出戏讲了什么吧?那我们就按照这出戏,再演一遍如何?” 崔判官刚才来不及问话,听到这才算明白,原来所谓的沉浸式好戏,是需要他们参与的。 “我们如何来演?”崔判官问道。 第376章 喵喵 崔判官问完之后,只听有嘎吱嘎吱的机械声,从他们的头顶传来。 是一个圆形大铁笼,把崔判官众人扣在了里面。 “这是何意?”崔判官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祥之感,“莫不是让我们跟虎搏斗?” “跟虎搏斗?怎么会?让你们跟虎搏斗,那岂不是致你们于死地了吗?”声音笑道,“我可是说过,要给你们活着的机会。” “不是虎是什么?”黑无常壮着胆子问道。 这时候,崔判官的奇门八阵已经散开了,其中有三五个鬼兵,跑到笼子旁边,试图逃跑。 徒劳。 只要他们一触碰铁笼,立刻就浑身僵硬地倒在地上抽搐,身体上有烧伤的痕迹出现。 “怎么回事?我去试试!难道这铁笼被上了法术不成?” 黑无常刚要上前,就被崔判官拉住了:“不要枉自丢了性命!” “这铁笼你们是出不去的,谁只要一触碰它,就会被高压电电击。”声音缓缓说道,“做人得听劝,勿谓言之不预也。” “高压电?那是什么?”崔判官问道。 “要你们命的东西!”声音懒得解释,“如果不信,你可以试试!” 崔判官又不是傻子,刚才那三五个鬼兵触碰后的状态,他都看到了,目前还不至于冲动到自己要以身试法的程度。 “高人。”崔判官一拱手,说道,“刚才你说,不是让我们跟虎搏斗,那把我们困在这里要演什么戏?” “你猜对了一半。”声音答道,“虽然说不让你们和虎搏斗,但也得和一些小动物拼命。” 小动物,如此云淡风轻?如果要是小动物,弄这么大的铁笼子做什么? “什么小动物?”马面突然来了胆量,“既然不是虎,那我来打头阵!” “虎豹熊罴,不是虎,你就不怕是其他的吗?” 牛头说完,马面脸色一变,这豹子和熊,也不比老虎差哪,尤其是那熊,要是一掌拍下,还不得把脑浆子打出来? “你们有谁做过猎人?”马面冲着鬼兵们问道。 白问。 就算是谁做过猎人,这时候也不至于主动送死啊! 大家没一个搭理马面的。 声音传出一阵长久的笑声后,说道:“你们都有胆子下墓,却没胆子和小动物搏命,真是好笑。我说的是小动物,也不是什么猛兽飞禽,看把你们吓的!” “什么小动物?”马面又问了一遍。 “猫,可爱的小猫咪。”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不就是猫吗?猫谁没见过,不大一点,见到生人躲得远远的,就算有厉害的,多说也就是龇牙咧嘴地喵喵几声。 不成气候。 如果和猫搏斗,那哪是一线生机?活着的希望是大大的有。 看来,这就是所说的沉浸式好戏。 马面听后,哈哈大笑了起来:“不就是小猫咪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是波斯猫还是什么猫?一只可不够玩,给整个三五只才痛快!我一只手就能把它们捏死!” “不是波斯猫,是野猫。”声音答道,“这些猫可不是一般的猫,它们可都是在这墓里,平时没事,陪我玩耍用的灵猫。” “管它是家猫野猫灵猫,那也不过是猫而已,有什么可稀罕的?”马面冲着崔判官道:“宗主,这头阵我打定了!” “好!”声音听到后赞许道,“看来酆都果然有大胆的。为了以示公平,我不给你弄个三五只,就两只,怎么样?而且我还会给你一把锋利的刀,够不够?还有什么要求吗?” “够了!够了!”马面轻松说道,“都这条件了,夫复何求?” 第377章 养得狸奴立战功 这猫确实是猫,但长了个老虎的体型。 脚下机关转动,地面下沉,当再一次回到原位的时候,上来一黑一白,两只大猫,身形如虎,张牙舞爪。它们身前,是一把刀。 这两只猫,黑猫的黑,是真正烟薰皂,烟煤弹煤灰,包公炸麻花,气死猛张飞,不让黑李逵,浑身的毛根根无杂色,胜过唐朝黑敬德。 再看白猫,本色白,气死头场雪,不让二路霜,胜过头号的洋白面,羞煞赵子龙,憋坏小罗成,超过薛白袍,压过小马超,白得一根黑毛都见不到。 见过猫,却没见过两只这么大的猫,一声喵叫,虽无虎啸瘆人,但却平添了几分邪气! 不止是马面,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甚至有那胆小的,瞬间就腿软了,坐在地上,尿了裤子。 “那个马脸,快把前面那把刀捡起来吧,别一会儿输了,说我不公平。”声音不喜不悲,“你这个人,真是太大意了,也不问问我这两只猫的体型。” 马面浑身都湿透了,连忙探身,把面前的刀捡了起来,握在手里。 “别抖,还没开始呢!”声音提醒道,“有句话叫,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不过可惜,我这两只猫,体型太大,又好久吃不着耗子,现在恐怕把你当成耗子了。” 两只猫,喵喵地叫着,口水都流了下来。 马面看向崔判官,不料崔判官理不都不理,假装没有看到。 “毕竟还是两只猫,不是老虎,你们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声音带着安慰,“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可就开始了。” 马面咬着牙,点了点头。 马面眉心中间,一颗红点出现,两只猫一看来了命令,根本不顾其他人,立刻轻盈地向马面扑来。 一人二猫,战在一处。 要说马面,功夫虽然比不上黑白无常和崔判官,但在酆都的人里边,也还算不错,只见他闪转腾挪,居然躲过了好几次两只大猫的猛扑。 “黑无常、牛头,你们二人好好看着,马面正好可以试探一下这两只大猫的路数。”崔判官在一旁提醒道,“既然早早晚晚都有一战,一会儿我们不妨一起全上,免得一个个被这两只猫弄死。” 崔判官这话,分明是没觉得马面有胜算。 崔判官发现,指在马面眉宇间的红点,是一道光束,这道光束虽然映在马面的眉宇间,十分清楚,但是光束本身却很微弱,再加上马面此刻转换身形极快,几乎很难被人察觉。 想必光束的源头,就是声音的来源了。 马面手中的刀上下翻飞,但两只猫也十分灵活,一时互相谁也伤不到谁。 这么僵持下去,人的体力,可比不上猫。 “宗主,这猫怎会如此大?莫不是吃了什么药不成?”牛头看着战局,忧心地说道,“要是再这样打下去,我看马面很难撑得住了!” 牛头说得没错,马面已经呼呼喘着粗气了。 崔判官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向黑无常:“你带招魂幡了吗?” “带了。” “用!”崔判官低声道。 黑无常把手伸进怀里,正要把招魂幡扬起,不料被崔判官给按住了,说道:“偷着用!” 黑无常了然,躲在牛头身后,偷把招魂幡贴在了他的背上,然后用手点其幡八方,口中念念有词。再看两只猫,明显是受到了影响,步伐变得慢了下来。马面看准时机,一刀就朝着面前的黑猫砍了过去。 稳!准!狠! 黑猫的脑袋落地,鲜血溅了马面一脸,但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马面抬起手,正要擦拭脸上的鲜血,恰在此时,白猫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一用力,把他甩到了带着高压电的铁笼上。 马面浑身抽搐地滚到了地上。 白猫上前,用舌头舔了舔马面,吃了起来。 养得狸奴立战功,将军细柳有家风。一箪未厌鱼餐薄,四壁当令鼠穴空。 “好,很好,你们下一个谁上?” 第378章 法拉第笼 目前,崔判官忌讳这个声音的只有两样,第一是被称为子弹的暗器;第二则是这个所谓带高压电的铁笼。 至于什么大猫,在看了马面搏斗之后,崔判官还是有底的。 马面是马面,他是他,以他的手段,再加上身边的众人,杀了大猫,不在话下。 这个铁笼,可有的聊,它是法拉第笼的改良版。 法拉第,英国人,生于一七九一年,是英国着名的物理学家、化学家,作为一个仅仅上过小学的人,能有这么大的成就,着实是个天才。 他可是奠定现代电磁学理论的人,发现了电磁感应,并通过电磁感应理论,发明了交流电。 法拉第笼,是一个由金属或是良导体形成的全封闭笼子,笼子与地面绝缘,人在里边,即使外界有高压电打在笼子上,人触碰后,也不会触电。 这就要从人触电的原理说起了。 不论是交流电还是直流电,在于一个流字,电像水流一样,从高电位流向低电位。 如果一个人,站在地上,左手触碰火线,那大地就会是零线,产生电位差,就会被电击,这叫单线触电。 如果一个人,左手触碰一根火线,右手触碰一根零线,即使踩在绝缘体上,同样会产生电位差,电流从火线经人体向零线流过,形成通路,造成触电,这叫双线触电。 还有一种,是间接触电,叫跨步电压触电。 当架空线路的一根带电导线断落在地上时,落地点与带电导线的电势相同,电流就会从导线的落地点向大地流散,于是地面上以导线落地点为中心,会形成了一个电势分布区域。 离落地点越远,电流越分散,地面电势也越低。 如果人站在距离电线落地点八到十米以内,正常走路,就会发生触电事故,这种触电叫做跨步电压触电。 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方式,是单脚跳,或双脚同时跳起,要不就是双脚在地上蹭着走,但两只脚尖最好不要有五厘米以上的距离。 记住,千万不要跑!千万不要跑!千万不要跑!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越跑,死得越快! 秦始皇陵落下的铁笼,由于不封闭,底下周边一圈距离地面有一丢丢的距离,所以不是法拉第笼。人一旦触碰,就会和大地形成电位差,产生单线触电。 如果白猫甩马面到铁笼子上时,马面不下意识地用手撑一下地,根本不会被电击。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越想活,往往死得越快。 如果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越是扑腾,就越容易下沉,而会游泳的人,恰恰相反,身体放松、躺平,在水中劈波斩浪。 这个世界很神奇,对于爱着急的人,往往很不友好,所以古人云,三思而后行。 崔判官一行人,看着马面被啃得不堪入目的尸体,一个个不忍观瞧。 “你们下一个谁上?”声音见没人回答,又问了一遍。 崔判官给黑无常使眼色,黑无常于是又倚靠牛头的后背,口中念念有词,手点起了招魂幡。 “我来!” 崔判官旋风一般,捡起地上的刀,跳到白猫的背上,只一刀,就像刚才皮影戏的黄公一样,从上至下,插进了白猫的头颅里。 有黑无常的招魂幡加持,崔判官一个人就搞定了。 声音来不及反应:“我一眨眼的工夫,你居然,居然杀了我的白猫!” “戏该演完了吧?”崔判官问道。 “我要替我的黑白二猫报仇!” 崔判官心头一凉,这要是被子弹所击中,自己可就完了! 然而,声音说完之后,并未有子弹射出。 “居然没弹夹了!”声音不由自主道。 啥是弹夹崔判官不知道,但他推断,这应该是装叫子弹暗器的容器。 正是脱身的好时机! 崔判官拿出判官笔,对准他早就盯上的光束处,快如闪电,飞了过去。碰撞之声过后,几块琉璃落下,铁笼嘎吱嘎吱,又升了上去。 随着琉璃落下,嗞嗞的刺耳之声,也刺进了众人的耳膜。 破局了。 这是崔判官在秦始皇陵里,第三次使用他的判官笔。 铁笼升起那一刻,崔判官猫腰钻出,朝着光束的源头飞去。 一胖一瘦,两个人,被崔判官一手一个,给薅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别人不认识,黑无常可认识。 黑无常气得不打一处来,上去对这两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就你们两个,在暗处装神弄鬼是不是?我们宗主管你们叫高人,你们也敢答应?我还以为是墓中的什么神,原来是你们两个货色!” “别打了。”崔判官把黑无常拦了下来,对他说道:“你认得?” “哼!”黑无常又一人踢了一脚,怒道:“你们两个自我介绍一下!” 胖子坐在地上,尴尬地皮笑肉不笑道:“小人灶门胖头孙。” “小人高闯王帐下第一虎将。”瘦子站起来,皮青脸肿,昂首挺胸地说道,“江湖人称口技王刘百禽。” 第379章 邋遢大王奇遇记 话说华山论剑,金天宫一战,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当众人全部逐一脱身后,就剩下了胖头孙和刘百禽二人。 二人被围在了墙角,胖头孙一边把手摸进肚子里,一边冲着刘百禽喊道:“喂,你不是口技王吗?只要听到过活物的叫声,就会它们的语言,此刻为何不把老虎叫来救我们?” “老鼠,行!”刘百禽情急之下,听差了,“老鼠就老鼠!” 老虎,老鼠,刘百禽傻傻地分不清楚。 刘百禽捂着嘴,吱吱叫了起来。 正在白莲教众和倭人嘲笑之际,只见金天宫内,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了成百上千只老鼠,向白莲教众和倭人涌来。 这要是有密集恐惧症的,肯定就犯病了。 这野外的老鼠可不像是家里的老鼠,它们一个个体格健壮,生存能力强,都不是善茬,再加上一齐出动,更是有恃无恐。 这群老鼠,把胖头孙和刘百禽保护在了圈内,然后恶狠狠地向白莲教众和倭人扑去。 除了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惨状自行脑补。 趁着这个当口,刘百禽在前,胖头孙在后,二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金天宫。 胖头孙满脸都是对刘百禽的钦佩之情:“口技王,你也太厉害了!就凭这一手,简直就是邋遢大王啊!” 邋遢大王?邋遢大王是什么玩意? 刘百禽不开心了:“我救了你一命,你居然说我是邋遢大王?信不信我再招来老鼠咬你?” “别!别!”胖头孙连连摆手,“邋遢这词,不好,但邋遢大王可是好词!” “你说说,哪好?”刘百禽气道,“说不出个一二三四,看我不收拾你!” 刘百禽还得瑟起来了。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胖头孙开始娓娓道来:“我家邻居有一个小男孩,外号叫邋遢大王,他成天邋里邋遢,饭前便后不洗手,东西脏了也照吃不误。有一天,老鼠王国的密探尖嘴鼠看中了他,在他平时喝的水里下了药,邋遢大王喝了以后,一下子就变成了与老鼠一般大小的人。” “这不是给小孩讲的哄睡故事吗?”刘百禽说道,“这邋遢大王,有什么好的?我怎么没看出来?” “别打岔,听我继续讲你就知道了。”胖头孙继续说道:“这邋遢大王跟着尖嘴鼠来到了老鼠帝国,几次想逃跑,都被抓了回来。为什么呢?原来是鼠王想要称霸天下,征服我们人。” “那跟邋遢大王有什么关系?” 刘百禽觉得有点意思了,他小时候听的都是鬼神一类的故事,要不就是三国、说岳之类的,可从没听过这么有趣的,所以来了精神。 “邋遢大王就是老鼠作为消灭人的试品啊!所以才把他抓来。 “邋遢大王知道了这件事后,心想,这可不成,我得赶紧逃出去,把这事告官。于是,他结识了老鼠帝国里的一只好老鼠,小白鼠,在它的帮助下,几经周折与磨难,终于找到了秘密走出老鼠帝国的地图。” “邋遢大王出去了没?”刘百禽听得入神,追问道。 胖头孙把手一伸:“有吃的没?有吃的我就继续给你讲。” 刘百禽极不情愿地掏出一张大饼,翻了个白眼,递到胖头孙手里,说道:“快讲!” 胖头孙怕讲完了故事,刘百禽再不认账,把大饼抢走。于是他先咬了一口,然后又用自己的口水,蹭了一遍,这才又慢慢悠悠地开讲: “不料,邋遢大王又一次被鼠王布下的天罗地网给捉住了,可怜的小白鼠,因为背叛了同类,被推下了万丈深谷,英勇地死去了。 “鼠王高兴地要在邋遢大王身上下药,由于有忠实的小猫、小狗偷偷把药装进口袋,鼠王才未能成功。 “鼠王咆哮着要杀邋遢大王,可是好巧不巧,鼠国公主要出嫁,想利用邋遢大王的才能,为自己操办一场人的婚事。 “你猜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刘百禽跟着胖头孙的节奏问道。 “邋遢大王巧妙地用爆竹,把老鼠帝国炸塌了。他带着共患难的小猫、小狗回到了地面。从此,邋遢大王尝到了邋遢的苦果,再也不邋遢了。” “没了?” “没了。” “故事倒是挺好,但我怎么没觉出邋遢大王是个好词啊?” “邋遢大王都把老鼠帝国炸了,还不是好词?”胖头孙一边啃着大饼,一边说道,“你平时多读些书吧!” 胖头孙还教训起人了。 这个故事讲过之后,刘百禽也对胖头孙尽是钦佩之情。 英雄惜英雄。 …… “还英雄惜英雄?我看你们俩就是臭鱼找烂虾!”黑无常烦死这两个人的磨叽劲了,“我不想听你们在这给我扯闲白,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进的这秦始皇陵?不说实话,信不信我宰了你们俩?” 第380章 顺风耳 听完黑无常的问话,胖头孙和刘百禽面面相觑。 “你再说一遍,这里是哪?”刘百禽重复了一遍,“你说这是秦始皇陵?那秦始皇埋在哪呢?这不是地下城么?” 崔判官看了二人一眼,说道:“你们最好老实点!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刚才跟我对话不是挺有气势,有板有眼么?怎么,现在怂了?” “哦哦,你说的是这件事啊。”胖头孙抠起了耳朵眼儿,拿下来一对儿东西,说道:“是它,都是它让我做的!” 崔判官接过胖头孙手里的物件,反复看过,确认安全后,塞进了自己的耳朵。 什么也听不到。 “这是何物?我怎么从没见过?”崔判官把这物件又拿了下来,放在手里端详。 “回这位爷,此物叫耳机,能够千里传音。”刘百禽解释道,“这里边有个人说话,你们刚才说什么,这耳机里的声音都听得到,像顺风耳似的,然后把回话告诉给孙兄,孙兄又传给小人,由小人复述。” “这是我们宗主,江湖鼎鼎有名的酆都之主崔判官!”黑无常踢了刘百禽一脚,“记住了!” “是,是,小人记住了!”刘百禽诺诺道。 “这么说,何为子弹,何为高压电,你们都不知道了?”崔判官狐疑地看着胖头孙和刘百禽,“我问那声音是不是秦始皇,传来的狂笑声也是那声音叫你们学的?” “都是他学的,我就负责传话。”胖头孙也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开始推卸责任,“口技王,可不是白叫的,是吧百禽?你就给崔爷学一个,学好了,没准能赏咱们一口吃的呢!” 胖头孙净想美事,还想着吃,不挨揍就不错了。 刘百禽咬牙切齿地看着胖头孙,这胖子倒是把事推得干净,还叫我百禽,显得亲切,其实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快点学!”黑无常又踢了刘百禽一脚。 “快点学!”胖头孙学着黑无常,也踢了刘百禽一脚。 刘百禽没办法,于是捂着嘴,发出了一阵狂笑。 果然是崔判官众人刚才听到的声音。 “停!”崔判官有些后怕,“没想到你口技王果然不是浪得虚名!老八,给他们点吃的!” 黑无常不高兴地从身上掏出两块酱牛肉,往胖头孙和刘百禽怀里,一人扔了一块。 二人见是酱牛肉,不顾一切,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相甚是难看。 “他们这是几天没吃东西了?”牛头凑过来问向黑无常。 黑无常可算有撒气的人了,回怼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你问他俩!” “你们几天没吃东西了?”牛头问道。 刘百禽抬眼看了看牛头戴的牛头面具,吓得立刻尿了裤子,说道:“牛爷,我们也不是有意想吃牛肉的,实在是太饿了,你可千万可别怪罪我们啊!” 刘百禽把牛头的问话,理解成了,你们几天没吃东西了,居然敢吃牛肉? 汉语言真是博大精深。 “行了,行了,看这两人前言不搭后语的样,恐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几天没吃东西了。”崔判官一指刘百禽的裤裆,“小人物而已,都尿了。” 刘百禽边吃,边冲着崔判官等人点头傻笑。 “你们全程都在用这耳机替里边的声音传话,居然连传了什么都不知道?”牛头不信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人。 胖头孙最先把酱牛肉吃完,一抹嘴,然后用手一指他们被薅下来的光束处,说道:“牛爷,我二人虽然在江湖上混,可不像你们都是个顶个的高手,我俩窝在那么高的地方,搞不好就会掉下来摔死,紧张得不得了!哪还有工夫思考,我们传了什么话?” 崔判官看了看面前的两个怂人,又抬头看了看光束处。确实,他俩窝在那里,随时都有掉下来的风险,从人性的角度讲,人在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候,根本不会思考。 看来俩人真的是在传话中,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宗主,他俩咋进来的还没搞明白,现在则又多了一个疑点。”黑无常说道,“就是他俩不会武功,怎么上得了那么高的地方?” 好问题。 第381章 孤影对琉璃 “我们是被吸上去的,就凭我俩的本事,怎么会飞到那上面?”胖头孙一指光束处,“不信你们看,上面还有我俩的吸盘呢!” “就是,就凭我俩,怎么会自己上去?”刘百禽咽下最后一口酱牛肉说道,“常言道,有福之人不入无福之地,我们才不会自讨苦吃呢!” 崔判官把二人扒拉到一旁,再一次朝着光束处飞去,双手抠住峭壁,如同壁虎,定睛观瞧。 他的判官笔正插在一个黑色不明物体中。 崔判官一手抠紧,一手迅速拔下判官笔,插回靴子里,然后用手敲了敲这黑色物体的外壳。 是金属的声音。 他再观察此物,长方体,小臂长短,有一面是破碎的琉璃,琉璃里面是密密麻麻颜色不同的线,连接在几块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板子上。 此物通过螺丝,固定在角落里,后面有根指头粗细的黑线,穿进峭壁。用手触碰此物,还能扭动。它的上面,有一个小点,应该就是光束的源头。 这黑色不明物体到底是什么东东? 用现在话说,是摄像头,能识别人体动作的摄像头,那光束是摄像头上的激光笔,随着摄像头转动,指哪,就射向哪。 里边密密麻麻的线,是导线,连接在不知什么材料的板子上,那板子,是电路板。 电路板,电子专业的称其为pcb,英文全称,printed circuit board,中文称为印制电路板,是重要的电子部件,也是电子元件的载体。 如果还不了解何为pcb,问一问身边学电子专业的朋友就懂了。如果真有兴趣想看pcb到底长什么样,可以把自己的电脑拆开,里边全是。 琉璃为何物?琉璃,就是玻璃,明代称之为琉璃。 明代方以智在《物理小识》中记载:“琉璃石产于西域,因其五彩晶莹,为中原人喜爱而仿造。”此外,明代文人墨客也对玻璃制品非常喜爱,叶宪祖在《鸾钗记·途逅》中写道:“归来愁日暮,孤影对琉璃。”? 当初郑和下西洋,也带回了大量的海外玻璃匠人。 那螺丝呢,明代有没有? 答案是,有的。 明代的《武备志》中,就有关于螺丝的记载和图示。 真实的历史,绝对超乎大家对心中历史的认知。 崔判官再看摄像头的旁边,果然有两个吸盘,牢牢地吸在了峭壁之上。崔判官气运丹田,抠下来一块吸盘,往地上扔去。 只见吸盘刚丢到一半,就力道渐弱,又被吸回。 如是再三,崔判官放弃了,飞了下来。 “宗主,这俩人说的可是实情?”黑无常焦急地问道。 崔判官点了点头,然后看着这一胖一瘦二人,问道:“这吸盘是磁石,你们哪里得来的?” 胖头孙指了指九层楼后,说道:“在那花园里捡的,正好两个,然后我二人看它个大,就绑在了腰后,还别说,绑上后这腰是真舒服啊!热乎乎的!” 胖头孙口中的花园,说的是地下咸阳城的苑囿遗址。 “我俩还说呢,捡的时候只觉得好奇,没想到这吸盘还挺好用,地下城居然有这等宝物,真是难得,于是就想,等出去了,把这东西卖了赚钱。”刘百禽补充道。 “我可没说卖钱,我说的是要把它打造成一把上好的菜刀。”胖头孙纠正道。 “你说卖了的!” “没!” “说了!” “没!” 两个人唠唠就唠急眼了,动起手来,互相抓挠,薅头发揪耳朵,战在一处。 “行了!行了!”黑无常看不下去了,把二人分开,“你俩难兄难弟的,怎么还互相掐起来了?” 二人气鼓鼓地各站一边,嘴里喘着粗气,互相拿眼睛瞪着对方。 “这叫耳机的东西,你们是从哪得来的?”崔判官把刚才收起的耳机又拿了出来,“不会又是花园里捡的吧?” “不是,不是,哪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捡到了发热的吸盘,又捡到耳机?”胖头孙看了看刘百禽,“你说对吧?” “没错!没错!” 二人又和好了。 “不是地上捡的,难不成是天上掉的?”牛头插嘴道。 “还别说,牛爷,真让你给猜着了!”胖头孙竖起了大拇指,“一看你就能掐会算!” 这句话把牛头捧的,倒是有些洋洋得意。 “子弹呢?我刚才飞上去,怎么没看到那声音说的子弹?”崔判官思路没被二人搞乱,“对了,还有所谓的弹夹!” “而且,这铁笼又是怎么升上去的?”黑无常厉声道,“从实招来!” 第382章 虽有鎡基,不如待时 胖头孙看了一眼刘百禽,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道:“你来解释解释。” 刘百禽看了一眼胖头孙,也不推脱,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崔爷,这子弹我们二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我们只负责传话,其他的一概不知。这铁笼,突然又下来,突然又上去,小人猜测,可能是由哪个机关控制的吧?” 黑无常拔出插在白猫头颅里的刀,架在刘百禽的脖子上,说道:“你这油嘴滑舌的,我一刀结果你算了!也算替马面兄弟报仇了!” “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本来就是人间之鬼,如果杀了这么一个小人物,恐怕传到江湖中,有损酆都的威名。”崔判官看着哆哆嗦嗦的刘百禽,“你这口技倒是一项技能,可愿意归顺我酆都?” 原来,崔判官想把刘百禽收为己用。 “这……”刘百禽一听不杀他了,立刻不哆嗦了,但却义正言辞道:“我乃高闯王帐下第一虎将,口技——” 不等刘百禽说完,黑无常趁其猝不及防,上去就是一脚,把刘百禽踹倒在了地上:“别蹬鼻子上脸,不识抬举!” 刘百禽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灵活地站了起来,看了眼胖头孙,一拱手:“孙兄,不好意思,既然崔爷看得起弟弟,弟弟就改换门庭了!你也别觉得孤单,要是出不去,弟弟我年年给你烧纸,绝对让你在那边吃香喝辣!” 说完,刘百禽跑到崔判官身后,喜悦溢于言表。 胖头孙见状,连忙跪下,扶在马面的尸体上,哭天抢地道:“马爷呦!我的好马爷呦!你怎么去的就那么快呀!都怪我不会武功,受人挟持,让你受苦啦!” 胖头孙边哭,边抹着眼泪四处观察,看到牛头后,趁其不注意,立刻从他背后把黑无常贴的招魂幡撕了下来,拿出火折子,给点着了。 胖头孙边点边哭:“兄弟也没吃没喝好几天了,你就把这当成是兄弟孝敬你的纸钱吧!到了那头,可别舍不得花!” 黑无常可是气坏了!他这招魂幡,乃是一宝,上面有五行八卦图,是上一代黑无常传下来的,通过咒语和定位,可扰乱活物心神。哪曾想,却被这胖头孙当纸钱给烧了! 黑无常拿刀就向胖头孙砍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崔判官捏住了黑无常的手腕,说道:“老八,墓里杀人不祥,不可造次!这胖子,我也要了。” 刚才黑无常的样子可给胖头孙吓坏了,胖头孙此时一听崔判官也要他,立刻站了起来,作揖道:“多谢崔爷!多谢崔爷!小人这世上的菜全会做,无奈此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等出去了,我好好壁虎掀门帘,给您露一小手,做顿好的!” “行了!行了!”崔判官道,“收队吧!” “宗主,咱还没进地宫呢,就这么回去了?《连山》可没——” 崔判官打断道:“判官笔用了三次,而且在外羡门处还有一支不能拔下,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宗主,我们辛辛苦苦才走到这里,又折了马面,说回去就回去了?”牛头也有些心有不甘,“兄弟们心中可都不愿意啊!” “是啊,宗主!” “没错,这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 “你们懂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了?”刘百禽站了出来,“崔爷,不,宗主,宗主都说了要回去,你们怎么这么不识趣?到底你们是老大,还是我们宗主是老大?” “就是,这破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一座破山有什么可看的?”胖头孙也说道,“出去了,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好好犒劳你们一番,不香么?你们什么也不用干,到时候谁到后厨帮我,我可跟谁急!你们回去了,好好洗个澡,就等着我把饭送到嘴边吧!” 这刘百禽和胖头孙,真是站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角色进入得还挺快! 人,有时候很容易被所谓的尊严所累,要是都像胖头孙和刘百禽那样,说放下就放下,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 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鎡基,不如待时。 君子谋时而动,顺势而为。 崔判官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懂大家的心思,说实话,我也不甘心,不如这样吧,我们不进九层楼,这是底线,你们谁愿意上顶上看看,谁就去!怎么样?” “好!”牛头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胖头孙、刘百禽,到了九层楼下,正好我们好好聊聊,我可有好些事要问你们。”崔判官说道,“你们身上,谜团可太多了。” 第383章 灯火阑珊处 胖头孙和刘百禽,跟着崔判官众人又回到便殿前,那煮着野菜粥的大锅,底下的柴火早就燃烬了,再看锅内,焦糊一片。 崔判官席地而坐,指了指身边,对胖头孙和刘百禽道:“你们也坐。” 胖头孙扑通一声,坐在地上,说道:“正好,这高高的楼,我可不愿上去,多走一步都嫌累!百禽,你灵活,陪着去看看!” 刘百禽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也坐了下来:“我才不去呢!上去有什么用?累一身臭汗!” “你们两个就是想上去,我也不会同意。”崔判官说道,“这九层楼看上去高,其实不然,只是恢宏。古建筑,之所以看上去巍峨,是因为其占地面积大,有台基座,飞檐斗拱。所以,人从下面仰视,会觉其磅礴,认为其高。” “宗主,我们上去了啊!”黑无常过来打了声招呼,便和牛头众人,兴高采烈地往九层楼而去。 崔判官看着众人的背影,又看了看九层楼顶的宫殿,有一丝隐忧。 “你们二人可懂诗词?”崔判官突然问道。 二人连忙摇头,这年头,正经人谁读诗词啊?平时忙得都脚打后脑勺的,生活全是苟且,谁有空看那远方的田野? 崔判官叹了口气:“宋朝词人辛弃疾曾写过一首词,叫《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好听!好听!”胖头孙鼓起掌来,“百禽,还不鼓掌呱唧呱唧?” 刘百禽也噼里啪啦地拍起手来。 崔判官一见二人如此,心道,看来这两人真是一点诗词都不懂。 “你们二人,可知我吟诵此词的用意?”崔判官看向二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曾经见过那发出声音的人。” “当然了,那不就是我吗?”刘百禽歪着脑袋道。 “不,不是你!”崔判官目光灼灼地盯着胖头孙,话里有话:“二十年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是在另一座古墓。” “哦?竟有如此奇缘?缘从何起呢!”刘百禽认真地看向崔判官。 崔判官眯缝着眼睛,回忆道:“灯火阑珊,他蓦然回首,而我就隐藏在灯影里。”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刘百禽看了眼崔判官,又看了眼胖头孙。 “宗主,原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这个意思啊!”胖头孙恍然大悟。 崔判官看向远处的九层楼道:“嘘!安静!安静!” “那么彼时彼刻?” “恰如此时此刻。” “竟会如此相像?”与崔判官对视完,胖头孙也随着崔判官的目光看向九层楼,不过,却觉得没有何值得一看的点。 “您是在暗示我,我就是那个发出声音的人?”胖头孙突然领悟到崔判官的用意,“您是在怀疑我?” 崔判官哈哈大笑:“非也!非也!你比那发出声音的人可差远了!” “差哪?”胖头孙不开心了,“我可不比任何人差!” “因为你太会装糊涂了。”崔判官一字一顿地盯着胖头孙。 “我?” “正是。”崔判官冷声道:“你经过考验了。不过发出声音的人,现在应该还在这地下咸阳城中。” “在哪?”胖头孙眸中放光,四处观瞧,“他不会要了我们的命吧?” “在,也不在。” 刘百禽不解:“宗主,您说话真是前言不搭后语,刚才还说在呢,现在怎么又说不在了?” “因为这只是我的猜测。”崔判官一指这口糊了的大锅,“声音说,野菜粥是给我们准备的,并且,还埋怨我们偷喝了他的咸阳黄酒。声音还说,内羡门垛口上的弩箭也是他卸的。既如此,他岂能不在此处?可是,他在此处,又迟迟不现身,故而,在,又不在。” “对,这声音,在又不在,还给我们压力!”刘百禽气道,“就说我和孙兄俩人吧,好不容易从华山金天宫九死一生逃了出来,走着走着,您猜怎么着?天上居然飘起了雪花!六月飞雪啊!” “是啊,多难得!我俩人一看下雪,心里这个开心啊!”胖头孙补充道,“我二人在雪里是又跑又跳、堆雪人、打雪仗,正玩得不亦乐乎呢!谁料,地居然开了!” “地震?” “可不嘛!”刘百禽说道,“地下轰隆轰隆的,我二人猝不及防,就掉进去了。” 此处是下三泉之地,这两人如果真是从地面上掉下来的,绝无一丝生还的可能。 然而,现实是,他俩为何却毫发无损? 第384章 有熊有罴,有猫有虎 胖头孙和刘百禽掉下来,并不是像他们形容得那样,因为地开了。准确点说,是由于秦始皇陵机关开合,让二人不小心从一个窟窿里滑了下去。 窟窿,几个井口大小,当时两人正雪仗打得兴起,纠缠在了一块,所以,二人同时掉进了一个窟窿里。 窟窿里是螺纹状,一圈一圈,缓缓至下,像是盘山道,直通苑囿遗址。 这是当年工匠修建秦始皇陵的一大发明,定期开合,既可以给地下换气,保证地下咸阳城的长明灯不灭,又可以防止洛阳铲,令其无法探土。 当然了,此窟窿主要还是用于换气,但人工成本实在巨大,所以只在苑囿遗址上打了几处。 苑囿,是古代畜养禽兽供帝王玩乐的园林,没有空气流通怎么行? 秦始皇陵空气虽然流通了,但毕竟植物的生长繁殖也要靠阳光等其他条件,所以苑囿遗址,即使有空气贯通,里边的植被也还是都死掉了。 胖头孙嘴里说的花园,指的就是苑囿遗址。 植物死得快,可动物是活物,适应能力强,那黑白二猫,就是苑囿遗址里,活下来的动物后代。 但为什么那么大?或是跟陨石有关。 秦代是有猫的。 有人认为,猫是在汉末随着佛教传入中国,并逐渐受到人们喜爱的。 其实错了。 西汉的《礼记?郊特牲》中就有“迎猫,为其食田鼠也”的记载。 再早一点,《吕氏春秋》中提到过“狸处堂而众鼠散”。狸,在古时常被用来指代野猫或已驯化的猫科动物。 最早记载猫的历史文献,则出自于《诗经·大雅·韩奕》中,里边有“有熊有罴,有猫有虎”。 我们看这八个字,有熊有罴,有猫有虎,里边可有颇多讲究。 罴,是熊的一种,也是熊里面体型最大的。根据古人炼字的讲究程度,我们可以推断后半句,古人把虎归为了猫一类。 所以,有猫有虎,这里的猫,应该泛指的是猫科动物。 当然了,就算熊是熊,罴是罴,猫是猫,虎是虎,但猫这么温顺的动物,怎么能和那些猛兽相提并论呢? 很有可能,这里的猫,指的是猞猁狲。猞猁狲和猫最大的区别,就是它比猫的耳朵上一边多出了一个像是天线似的东西,看上去如猫,人畜无害,其实凶狠异常。 在我国,猞猁狲主要分布于东北三省和西北山区,还有河北、四川、云南和西藏等地,是食肉动物。 秦代有猫,最直接的证据是,一九九零年,在山东临淄的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中,考古学家发现了疑似家猫的下颌骨及其牙齿。 经鉴定,这些遗骨展现出较高的驯化程度,其牙齿端部不甚锋利,与野生猫科动物有显着区别。 这一发现,也将中国家猫的饲养历史推至了四千多年前,即龙山文化时期。 好,书归正文。 正是因为那窟窿里是螺纹状,所以胖头孙和刘百禽是像乘滑梯一样滑了下来,而不是直接摔下来的。 不过,这一圈圈的,也够受了,直接把胖头孙和刘百禽的胃搅和得翻江倒海。二人一掉下来,直接就吐了一地。 不仅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去,人也是晕头转向。 两个人就算再乐观主义,没吃的,也活不下去。胖头孙和刘百禽,哪见过这么大的地下城?光苑囿遗址就溜达了两天,除了一人捡一个吸盘,护着腰挺舒服外,啥也没发现。 要说人有时候倒霉,也不会那么一霉到底,这不,胖头孙走着走着,头上就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一抓挠,结果就抓到了耳机。 东西是现代的,但人性是相通的,鼓秋鼓秋就弄明白了,这东西插耳朵眼儿里正合适。 嗞嗞之声过后,胖头孙的耳朵里传来了一句话,想不饿死,我怎么说,就怎么做! 耳机里的声音,像是长了眼睛,指引着胖头孙和刘百禽,七拐八拐就到了百戏俑处。 二人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被磁力吸了上去。 “之后呢?”崔判官问胖头孙。 “之后,之后的事,您就清楚了。”胖头孙答道,“宗主,怎么样?我这一捋思绪,比这刘百禽说得惟妙惟肖吧?” “嗯。” 崔判官沉思了起来。 第385章 钝感力 如果胖头孙说的是真话,那么说明,声音一定还在这秦始皇陵中。 声音还在这秦始皇陵中,那为什么不现身?如果现身了,他又是怎么进来的?如果声音不是从外边进来的,那他一定就是在这秦始皇陵里生活的人。 姑且不论秦始皇陵的陪葬物够不够一个人吃一辈子,单说人,论寿命,也不会活了近两千年之久吧? 能活近两千年的人…… 崔判官想来想去,他知道的,活得最久的人,也不过是那个牛鼻子老道,张老樵。 张老樵,也不知道哪里得来的长寿秘诀,但即便这样,他也不过是人间个例而已。 这个声音,真能活近两千年,那他还是不是个人? 崔判官思前想后,心里无数个假设,可是怎么也走不通。这个声音到底是何来路?一头雾水。 “胖头孙。胖头孙?胖头孙!”崔判官连叫了三声,胖头孙都没应答,再仔细看去,这家伙居然睡着了。 不光胖头孙睡着了,刘百禽也睡着了。不知何时,刘百禽跑到了胖头孙的身旁,正留着哈喇子,依偎在其怀里呢! 这俩人,心可真够大的! 人生,有时候还真需要钝感力,否则,就会有无数个过不去的坎,在前头等你。 钝感力,是日本作家渡边淳一在他的《钝感力》书中提出的一个概念,说起来是对外界反应迟钝,但实则是一种做人的韧性。 钝感力五条要素:第一,迅速忘却不快之事;第二,认定目标,即使失败仍要继续挑战;第三,坦然面对流言蜚语;第四,对嫉妒讽刺常怀感恩之心;第五,面对表扬,不得寸进尺,不得意忘形。 说实话,很少有人能做到上面五条。 这种奇人,没想到一下子就让崔判官遇到了两个。真不容易,可以买彩票了。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具有钝感力的人,其实都是大智若愚,看透了人间的真人。 成大事者,慢半拍。 我把我的微信签名,分享给大家。 人生是一场长跑,不要急于一时。司马家族,琅琊王氏,都是如此。 对待写作也是同样道理,现在不起量,不代表以后不起量,就算以后不起量,又能怎么样? 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别一天天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犯不上。 如果急出病了,这点稿费还不够花钱买药的。 崔判官踹了胖头孙一脚,没反应,又踹了一脚,胖头孙翻了个身,把刘百禽压在了身下。 这可把崔判官气坏了,用尽全身力气,踢了下去,喊道:“别睡了!吃饭了!” “吃饭了?开饭了?”胖头孙一激灵,坐了起来,推了推刘百禽,“开饭了!再不吃又得饿好几天了!” 刘百禽睡眼惺忪的,呆呆地看向崔判官:“宗主,咱吃啥!” 崔判官恨不得上去给他们一人一个大嘴巴子,但想想,算了,犯不上为这俩人生气。 崔判官把自己的火压了下来,冲着胖头孙问道:“我问你,耳机里边的声音,听上去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你可有印象?” 胖头孙翻起眼睛,想了想:“说是男声吧,但还感觉有点娘娘腔,不过又透着些许阳刚。说这声音老吧?可是又有时候听上去像个少年。” 刘百禽道:“你这不就是废话吗?直接说听不出来好不好?” “对!对!回宗主,我没听出来!” “宗主!宗主!不好啦!”远处跑来一个鬼兵,“宗主,宗主,大事不好!牛爷,牛爷他……” “牛头怎么了?”崔判官心中的隐忧成了现实,“快说!莫不是遇到了那声音,死了?” “不是!不是!”鬼兵双手扶在膝上,捯着气答道,“人没事,只是,只是,双目失明了!不仅双目失明,而且,而且,还疯了!” “疯了?”崔判官登时站了起来,“他现在人呢?” “牛爷在九层楼顶,碰谁杀谁!八爷正和他交战呢!他叫我下来,给您报信!您,快去看看吧!” “走!”崔判官冲着胖头孙和刘百禽喊道。 “我俩也去?”二人异口同声。 “废话!”崔判官急了,“不去,我现在就宰了你们!” 第386章 疯言疯语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崔判官从来没在地下这么惨过,不光用了三次判官笔,还折了马面和一些兄弟,现在,连牛头也双目失明,发起疯来。 崔判官赶到九层楼顶的那一刻,牛头已经被黑无常给治住了。牛头,浑身五花大绑,被两个鬼兵押着,满口胡言乱语。 “你们都不是人!都不是人!”牛头虽然被绑得结结实实,但还是试图挣脱,“你们没有一个是人!包括我,都不是人!” 牛头在这边叫嚷,崔判官向四周看去,只见九层楼顶的鬼兵,被牛头杀得,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十去五六,不由得悲从中来。 酆都,哪吃过这么大的亏? “宗主说不让你们来吧,你们偏来,不听话,是不是吃亏了?”胖头孙冲着这些垂头丧气的鬼兵训话道,“常言说得好,淹死会水的。你们看我和百禽,虽然不会功夫,但是不是毫发无损?” “就是!”刘百禽附和道,“出门在外什么最重要?平安最重要!不该去的地方别去,感觉有危险就赶紧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俩废物懂个鸟?这叫富贵险中求!”黑无常驳斥道,“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干什么事没危险?” “说得倒是也有点道理。”胖头孙托着下巴思忖道,“就说我们灶门的人吧,也有风险,比方切个菜,也有把手切破的可能。” “老八说得也有些道理。”刘百禽也随风倒了起来。 “叫谁老八呢?老八也是你叫的?”黑无常怒道。 “咱现在不是一伙的嘛!老八,你年庚几何?”刘百禽问道,“没准我还比你大呢!” “放肆!”崔判官怒道,“以后叫八爷!” 刘百禽瞄了崔判官一眼,咩咩地不吱声了。 “你们到了九层楼顶,到底发生了什么?”崔判官问道。 黑无常一指前面的宫殿,叹着气说道:“都是因为这宫殿,牛头一进去,再出来就这样了。” “牛头向来严谨,他怎会如此冒失?” “他是想,他是想……”黑无常看了胖头孙和刘百禽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说!”崔判官道。 “是。”黑无常继续道,“他是想,《连山》也许就在这宫殿内,所以才先一步进去。” “《连山》是什么山?”胖头孙悄悄问向刘百禽。 刘百禽摇了摇头:“不知道,谁知道那是啥山?” 崔判官围着这秦始皇升天用的宫殿,转了起来。 金色的瓦顶,殿门已经破败,檐下四角,各挂了一个铃铛,重檐庑殿顶,彰显帝王身份,宫殿的柱子,个顶个都是完整的金丝楠木。 没有一点秦代建筑的特点,这宫殿更像是一锅大杂烩,糅合了多种元素。 秦代的建筑,宫室都属台榭式,以阶梯形夯土台为核心,倚台逐层建木构房屋,借助土台,以聚合在一起的单层房屋,形成类似多层大型建筑的外观。 中国现存最古老的建筑,位于河南省登封嵩山南麓,嵩岳寺内的嵩岳寺塔,修建于北魏正光年间,公元五二零至五二五年。 像其他的建筑,山西省五台县的南禅寺大殿,建于唐建中二年,公元七百八十年;五台山佛光寺东大殿,建于唐大中十一年,公元八百五十七年。这两处,也算悠久。 洛阳白马寺,始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公元六十八年,汉明帝亲自敕令,在洛阳西雍门外三里御道北修建。 明帝闻西方有异神,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赴天竺求法。永平十年,他们与中天竺僧人摄摩腾、竺法兰赍佛经、佛像回洛阳。初居鸿胪寺,后以鸿胪非久居之馆,次年诏令于雍门外别建住所。 我国现存的第一部汉译佛典,《四十二章经》,就是摄摩腾和竺法兰在此译出的。 可惜的是,现在的白马寺,是经过多次战乱后各个朝代多次重建的,早就不复最初之貌了。 别说秦代建筑了,就是唐代建筑,能完整保存于今的,都极其少见。 崔判官,要不是总下墓,看得多一些,他可识别不出秦代建筑的特点。 这九层楼顶的宫殿,秦代人修建,却处处体现了后世的建筑特点,怪异得很。 崔判官转悠了一圈后,走近牛头,看着他的眼睛,无光、灰暗,确实是瞎了。 牛头眼睛也不知看向哪里,边叫还边吐起了口水:“呸!呸!你们都不是人!你们不是人,却在这活着,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崔判官顺着牛头的疯言疯语问道。 “呸!呸!哈哈哈!” 牛头没有回答。 “宗主,这人没治了,彻底疯了!”胖头孙说道,“这是看到啥不该看的?眼睛还瞎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崔判官答道,“此处不欢迎我们,并肩子,风紧扯呼!” 第387章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明崇祯二年,后金天聪三年,公元一六二九年,十月,皇太极取道蒙古,以蒙古喀喇沁部骑兵为向导,亲率八旗大军,避开了袁崇焕防守的关宁锦防线,突破长城,直奔北京。 学聪明了。 纵然袁崇焕把关宁锦防线守得固若金汤,也奈何不了皇太极。 你袁崇焕守你的,我皇太极不走这条路,行不行?大不了我多走两步道,又有什么不可以? 谁出的主意? 范文程。 范文程这个人可不简单,辽东沈阳人,据说是北宋名臣范仲淹的第十七世孙,事清太祖、清太宗、清世祖、清圣祖四代帝王,可以说,是清初的一代重臣。 这么一个汉人,怎么就降了后金呢? 这就要从万历四十六年,公元一六一八年说起了。当年,努尔哈赤率领后金八旗,攻下了抚顺城,掠走了人畜三十万。 注意,人畜三十万,说明什么?说明在后金眼里,人和畜是同等的概念。 范文程,就是这三十万人畜中的一员。 范文程作为俘虏,被编在了降民之中,归属于镶红旗为奴,在郁郁不得志中,度过了九年时光。 九年,不容易,换普通人早就意志消磨了,然而范文程却不同常人,他是另一种人。 什么人? 就是在鱼缸里游泳,也能游出披荆斩棘气势的那种人。 如果我是范文程,别说在为奴的环境中九年了,就是在职场中,有点不快,都很容易撂挑子。 《清史稿》记载,九年后,范文程与兄文寀,主动求见努尔哈赤,投降后金。至于其说了什么,过程中又发生了什么,并无记载。但是,我们可以试想,一个奴隶,主动求见努尔哈赤,并且还成功进阶,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范文程为奴的九年,肯定不是傻傻地只做牛马,而更多是在观察,在预判未来的天下局势。 嗯,就是做头猪,也得要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何况人乎? 范文程读过书,万历四十三年,公元一六一五年,在沈阳县学考取了秀才,想必这也是努尔哈赤能用他的一个原因。 但身为汉人,他在努尔哈赤时代只是个顾问,地位并不高。不过,这已经算是不错了。 皇太极此次,满、蒙大军五万余人,从喜峰口突入塞内,入蓟门,克遵化,都是范文程的主意。 范文程在皇太极的文馆,被称为书房官、文臣、生员、秀才,反正是没有正式官衔,但他长于用计,能言善辩,一路之下,招抚了潘家口、马栏峪、山屯营、马栏关、大安口,共五城。 皇太极这次大举进犯,有恃无恐,源于三点,第一,朝鲜国王投降称臣;第二,蒙古部分开始依附女真;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毛文龙被杀,他没了后顾之忧。 十月初二,八旗兵马出沈阳,向西北,涉蒲河。 十月二十四日,抵老哈河畔,扎下营盘。皇太极召集诸将,兵分三路,向遵化城前进。左右两路,分别进攻大安口和龙井关,皇太极则带领多尔衮和多铎等中路大军,向洪山口进发。 十月二十六日,在明军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后金军从喜峰口入塞。 十一月初三,多尔衮率军与皇太极及诸贝勒会师遵化城下,四面围攻,城中的内应放火,引后金军入城。 多尔衮比崇祯还小一岁半,此刻已经能带兵打仗了。 十一月二十日,后金军兵临北京城下。 皇太极用范文程的计策,虽然绕了点远,但这一路上,可谓是摧枯拉朽,如入无人之境。 皇太极如此用兵,瞒过了所有人,却瞒不过袁崇焕。 袁崇焕曾正式两次向崇祯皇帝上疏。 第一次说:“臣在宁远,敌必不得越关而西;蓟门单弱,宜宿重兵。” 第二次说:“惟蓟门陵京肩背,而兵力不加。万一夷为向导,通奴入犯,祸有不可知者。” 夷,蒙古人;奴,后金人。 然而,别忘了,这时候的崇祯帝,可是王二麻子假扮的,他正每天流连于后宫,哪有空关心这些破烂事?反正自己又不是真皇帝,皇太极与我有半文钱关系? 王二麻子格局小了,岂不知,自己现在的身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本该王二麻子管的事,他不管。不过他不管,有人管。 谁? 袁崇焕。 讲道理说,袁崇焕主要是分管山海关外防务的,虽然总督蓟辽,但皇太极又没走我的防线,关我什么事? 可是袁崇焕不这么想,身为蓟辽督师,整个蓟辽地区的防务都应责无旁贷,况且,后金铁骑也正是从山海关外而来,从喜峰口突入蓟门,自己不管,确实也说不过去。 十月二十九日,袁崇焕从宁远前往山海关,途经中后所,在得报后金军已破了大安口后,正要做出反应,正在此时,他身边有一人突然说道:“老爷且慢!” 第388章 殷鉴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贴身仆人佘义士。 袁崇焕看了看佘义士,屏退了左右,对他说道:“义士,你有何话要说。” “回老爷,皇太极此次一反常态,绕路入关,依小人之见,恐怕与往日不同。” “我知道。”袁崇焕背对着佘义士,边看着舆图边道,“皇太极这次的目的是要兵临京城,如若攻破了京城,皇上他可就危险了。” “没错!老爷,您想没想过,如果皇太极此次杀进了北京城,皇上蒙难,以后天下的格局会是什么样?” 袁崇焕心中一惊,回过头来:“你且说来听听?” “还请恕小人无罪。”佘义士向前一步,弯腰拱手。 “你随我也多年了,有话直说就好。” “是。”佘义士直起了身子,“如果当今皇上蒙难,老爷不去驰援,在辽东可称王。老爷一称王,皇太极必然有了后顾之忧,不敢全力南下。如皇太极撤回,老爷愿意拥立新皇就拥,不愿意的话,也可自取之。” 袁崇焕没想到,他身边的佘义士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你劝我杀毛文龙时,是不是就存有此心了?” “正是。”佘义士也不避讳,“如果毛文龙不死,辽东,老爷可不一定说一不二。毛文龙死,虽然给皇太极拔下了一根刺,但也给老爷除了心腹大患。现在,老爷的选择,就跟当年淮阴侯的选择是一样的,如犹犹豫豫,殷鉴不远啊!” “佘义士,你倒是痛快了,但这么做,会让我陷于不义,此事以后休要再提!” “老爷,此一时彼一时。”佘义士继续劝道,“您想想,如今天下之势,朝廷内忧外患,国库亏空,大臣们又党争不断,再加上陕西群雄四起,已是大厦将倾了!即使您不愿自立,也可借此机会再拥立新皇啊!” “新皇?皇子才刚刚出生,拥立新皇,岂是良策?” “您别忘了,洛阳还有一个福王。” 福王,明神宗万历皇帝朱翊钧第三子,明光宗朱常洛异母弟,母郑贵妃,其深受万历帝喜爱。万历帝在世时,曾想过立福王为太子,只可惜百官阻挠,最终才未成功。 万历帝想立福王为太子之事,在历史上被称为国本之争,因为这件事,万历帝和大臣们前前后后斗了有十五年,最终才妥协。 万历二十九年十月,万历帝正式立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三子朱常洵为福王、五子朱常浩为瑞王、六子朱常润为惠王、七子朱常瀛为桂王,这才堵住了悠悠众口。 虽然万历帝堵住了大臣们的嘴,但却难掩对福王的喜爱,光福王大婚,就花费了三十万金。 大婚之后,福王按理说,就该就藩,不能再在北京了,可是万历帝舍不得,即使花了二十八万两银子给福王在洛阳建造府邸,但依然还是把他留在了身边,直到万历四十二年,才让二十九岁的福王,离开北京。 袁崇焕拿眼审视着佘义士:“你是福王的人?” “老爷,误会了。”佘义士答道,“我是您的人。” “既然如此,今日之事,我就当你没说!” 袁崇焕对佘义士道:“传众将官!” 佘义士见苦劝无果,心中叹气,不一会儿,就把众将全部召集来了。 既然要驰援京城,首先要做的,就是保证后方不乱。 袁崇焕命前总兵朱梅、副总兵徐敷奏守山海关,防止后金趁机夺关。 然后为了阻止后金杀入京城,袁崇焕又命参将杨春守永平,游击满库守迁安,都司刘振华守建昌,参将邹宗武守丰润,游击蔡裕守玉田。 最后,在靠近京师东北方向的蓟州、三河、密云、顺义,袁崇焕严密布防,命保定总兵曹鸣雷等驻蓟州遏敌。 这些准备妥当之后,袁崇焕亲率大军,以宁远总兵祖大寿为先锋, 士不传餐,马不厉秣,向关内急驰。 为了把后金军队阻在遵化,袁崇焕又让平辽总兵赵率教率四千兵马,要求三昼夜到达遵化以东的三屯营。 历史大势,往往就在一念之间,袁崇焕这次是真着了急,他手下三员大将,祖大寿、赵率教、何可纲,全部都随着他,向京城驰去。 袁崇焕虽然驰援京城,但结果如何,通过前文列出的时间表,都已了然。 赵率教于十一月初四日,在遵化城外,与后金贝勒阿济格相遇,误入埋伏,中箭坠马,力战而亡,全军覆没。 十一月二十日,皇太极兵临北京城下。 还好,袁崇焕率领九千关宁铁骑,日夜兼驰, 抢在皇太极到来前一天,于十九日抵达了京城广渠门外。 王二麻子就算心再大,此刻也如热锅上的蚂蚁,坐不住了。 他现在可是崇祯帝啊! 怎么办? 第389章 以卫宸居 之前,宛儿和张老樵进京的时候,宛儿说过,北京城号称四九城,是因为北京的城门,内九外七皇城四。内城九个城门,南边后扩的外城有七个城门,皇城有四个城门。 北京内城共有九门,其南城中为正阳门,也称前门。 南城东为崇文门、西为宣武门,东城南为朝阳门、北为东直门,西城南为阜成门、北为西直门,北城东为安定门、西为德胜门。 其中,崇文门又俗称哈德门,有一个牌子的烟,二零零五年左右,三块钱一盒,就叫这个名字。 现在,北京人很少称崇文门为哈德门了。 阜成门,又称平则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舍的小说《四世同堂》中,就曾经提到过平则门。现在北京人,也很少有人这么称呼了。 外城七门,其南面中为永定门、东为左安门、西为右安门,东面为广渠门(也叫沙窝门)、东便门,西面为广宁门(清朝道光皇帝叫旻宁,为避皇帝的名讳,其改广宁门为广安门)、西便门。 皇城四门,南边天安门,明朝称承天门,北边地安门,东边东安门,西边西安门。 到了民国,北京又陆续增辟了和平门、建国门和复兴门,严格说来,民国三门,不算城门,因为没有城台、城楼,更没有瓮城,只是在城墙上打了一个通道而已。 我相信即使这么介绍,想必对北京不了解的朋友还是有些懵。没关系,有兴趣想了解北京城门的,可以在网上搜索一下北京地图,那样就全明白了。 然而,可惜的是,如今的北京,内九外七皇城四,只剩下天安门、永定门、前门和前门箭楼,还有德胜门箭楼了。 人间正道是沧桑。 十一月末的天气,北京算是入冬了,应该移驾到养心殿东暖阁了,可是王二麻子从来也没办过公,更不懂原来的规矩。此刻,他正在平台,焦急地来回踱步。 王承恩站在王二麻子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着拿主意。 “王老公,您说,当今皇上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王二麻子停了下来,求助般地看向王承恩,“我怎么这么倒霉,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就遇到这么个破事!这要是皇太极打进了紫禁城,大明朝岂不是坏在了我的手里?” 王承恩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要是知道皇爷现在在哪,还至于站在这假模假式地伺候你么? 不过,王承恩早就以崇祯帝的名义,发布过命令了。 王承恩道:“皇爷勿忧!我已启用了在籍的孙承宗做统帅,负责京畿地区的防务。” 王二麻子知道孙承宗。 王二麻子一听启用了孙承宗,问道:“王老公,此人已经年近七旬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老是老点,但吃饭还是没问题的。”王承恩心里暗自不爽,“此时,不启用他,还能怎么办?他家至少离北京近,在河北高阳。” “好,好,怎么的都好。”王二麻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死马当活马医吧,“至少有可用的人了。” “他带了多少人马?”王二麻子又问道,“我好心里有个底。”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答道:“一共二十七个人,他日夜兼程,其中路上还走散了三个,还剩下二十四个。” 闹呢!孙承宗一共带来了二十七个人就够可怜的了,居然在路上还丢了三个! “他到通州就有人马了。”王承恩心道,这老头能来就不错了。 “这么说,他进了通州?” “是。”王承恩说道,“这老头带了二十四个人,通州守卫差点以为他是皇太极派来的细作,好不容易才进了通州城。” “袁崇焕呢?” “据报,目前已经到了广渠门外。”王承恩看了王二麻子一眼,特意强调道:“他带来了九千关宁铁骑,准备阻止皇太极大军。” “这也人手不够吧?” “是不够。不过,袁崇焕在赶过来的途中,已经发出了勤王令,大同总兵满桂、宣府总兵侯世禄,也带兵来到了北京德胜门外扎营。” “孙承宗没来?他在通州,离北京这么近,怎么不过来?皇太极都到北京城下了,他还在通州待着做什么?” 王二麻子问得有道理。 “你现在是皇爷,你也没下命令啊!” 王承恩答得也有道理。 “可是您也没跟我说孙承宗要来啊?”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么!”王承恩拿眼一瞪王二麻子,王二麻子不敢说话了。 这王承恩,现在才说,晚了。 皇太极都兵临城下了,孙承宗目前还守在通州,有毛用! 王二麻子毕竟不是真皇上,此刻敢怒不敢言。 崇祯帝倒是逍遥自在,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我。王二麻子越想越气,心道,你崇祯帝不是不在吗?那就让你的亲戚跟着吃点苦头! 王二麻子一屁股坐下,正色道:“王老公,您传我的旨意,不,朕的旨意,让那些在京的皇亲国戚,还有京官及其家人,全部都去守卫皇城!” 《崇祯长编》卷二十八:“勋戚重臣等守皇城,以卫宸居。” 要死,大家一起死! 第390章 好主意 王承恩见王二麻子拿出了皇帝的范儿,心想,这是真急了,还是互相留点面子吧,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退出平台,传递旨意去了。 王承恩刚走不久,只见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进来,弯着腰,恭敬说道:“皇爷,翰林院庶吉士金声求见。” 庶吉士,明洪武年间始设,是从进士中选拔出来的能文善书之人。这些人进翰林院庶常馆学习,待学满三年后进行一场考试,成绩优良者分别授以翰林院编修、检讨等官,其余分发各部任主事等职,或以知县优先委用,称为“散馆”。 王二麻子哪认识什么庶吉士金声?况且,这时候,一个文人求见有何用?他能有什么破敌良策? 王二麻子回道:“不见!他又不是武官,现在见朕,难道想当先锋么?” 小太监用金声早就教给他的话答道:“金翰林知道皇爷此时必不会见他,所以特意让奴婢传话,说他有破敌的办法。” “哦?”王二麻子想了想,“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庶吉士金声就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王二麻子面前。 庶吉士金声见到王二麻子,第一句话就是:“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沛公辄解其冠,溲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不知皇上您可是沛公?”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二麻子一句没听明白。 庶吉士金声见王二麻子一脸疑惑,解释道:“汉高帝刘邦不喜欢儒生,有戴冠的儒生从他面前走过,他就解下儒生头上戴的冠,往里边撒尿,还经常在别人面前对儒生破口大骂。皇上您可是汉高帝刘邦?” 王二麻子对这些耍嘴皮子的没有一点好感,说道:“有事说事,别扯那没用的!难道你的意思是,让朕先在你的冠上撒一泡尿,你才高兴吗?” 庶吉士金声见状,连连摆手:“皇上误会了!我是来给您推荐人才的,此人变化莫测,有神鬼之机,如启用此人可破皇太极。” “谁?” “申甫。” “申甫是谁?朕怎么没听过此人?” 庶吉士金声清了清嗓子,说道:“皇上不知道此人也不奇怪,他并非朝廷命官,而是一四处云游的得道高僧。” “江湖人?”王二麻子反问道,“武功高强否?” “不会武功。” “不会武功你推荐他做什么?难道让他站在前门楼子上念经吗?念经能退敌?”王二麻子满脸不屑。 “念经当然不能退敌了,但是此人有一个能力,会造战车。”庶吉士金声说道,“有了战车,东虏的铁骑岂是对手?” 王二麻子寻思了一下。 有道理,战车怎么着也比人和马强,不过…… 王二麻子道:“会造战车有什么用?得有人推才是。” “有!”庶吉士金声眸中放光,“街面上有一些乞丐,四处乞讨,饿也是死,战也是死,不如让他们死得其所一点。我们可以招募这些乞丐,给他们点吃的,让他们来推战车。” “这倒是个好主意。”王二麻子不假思索道,“那朕就封申甫为副总兵,让他招募乞丐为兵,尽快打造战车,保卫京城!” 有些赖话,在外行面前,能变成好话。有些坏事,在外行面前,能当成好事。 很奇怪,啥也不是的人,往往还就在决策层。 庶吉士金声见王二麻子称赞自己,美不胜收,借势说道:“皇上,我听说城内武器也不太够用,为此,臣这里也有一策!” “说来听听!” 第391章 青龙偃月刀 庶吉士金声,如果放在现代,能代表民意,那一定是奇葩提案的专家。 我听到过的奇葩提案如下。 比如,将彩礼纳入《婚姻法》,原因是发现农村结婚彩礼太高成为一个大问题,在不少农村,甚至会出现子女结婚导致父母负债累累的情况。因此,有人建议,将结婚彩礼纳入《婚姻法》之中,用法律来规范彩礼极限。 再比如,不鼓励农村孩子上大学。某委员建议不鼓励农村孩子上大学,认为这样可以让农村孩子留在农村,为家乡发展做出贡献。他认为农村孩子上大学后不回乡是对自由选择的限制。 还有,春运期间铁路一票难求的现象始终得不到缓解,根本原因在于铁路票价太低。 以前年轻的时候,看到这样的提案之时,我总是在想一个问题,这样水平的人,为什么还能代表人民发声?都是傻子吗? 后来,我慢慢变得成熟了后,终于悟出了真正的答案,不是提出这样提案的人傻,而是他们背后有利益驱使,或通过这种方式博人眼球,或让大家聚焦于某件事,好引发深层次的思考。 从来没有真傻的人,只有装傻的人,在利益面前,你会看到各种人在台上表演,比专业演员还要逼真。 想试探他们是不是真傻,只要问,能不能给我点钱就可以了。 庶吉士金声道:“凡在京城九门内者,每人带一块石头,先全丢在城门口,然后再运到城上备用,可以解决武器不够的问题。” 这句话不用解释了吧?通俗点说,京城老百姓,不分男女老幼病残孕,只要能喘气,每人从家带一块石头,以防皇太极攻城。 这主意,你说他馊吧,也不算,但就是有点不像正常人能提出来的。 不过,王二麻子还真听进去了。 准! 不管王二麻子怎么应对,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十一月二十日,两场大战同时开打。 首先在德胜门外,皇太极亲率大贝勒代善和贝勒济尔哈朗、岳讬、杜度、萨哈廉等,统领满洲右翼四旗,以及右翼蒙古兵,向满桂和侯世禄的部队发起猛攻。 后金军先是炮轰,然后蒙古兵及正红旗护军从西面突击,正黄旗护军从旁冲杀。 这一通操作下来,可就杀到了城下。 城下的明军侯世禄部队最先溃败,城上的明军看到后,也跟着慌了手脚,不管底下是谁的人,是箭如雨下,火炮齐轰,一不留神,误伤了满桂的官兵,致其人马死伤惨重。 哀鸣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满桂身上多处负伤,无法力战,带着败兵一百多人,逃到了城外的关帝庙中,直到第二天,才在明守军掩护下,进了德胜门的瓮城休养。 这边德胜门外大战,那边广渠门外也没闲着。 皇太极派贝勒莽古尔泰、贝勒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等带领着满洲八旗左翼兵,恩格德尔、莽果尔岱等率领左翼蒙古骑兵数万人,向广渠门袁崇焕军扑来。 多尔衮比崇祯小一岁半,此时十七岁。多铎,多尔衮的同母弟弟,比多尔衮还小两岁,此时十五岁。 现代十五岁的孩子,很可能还是个妈宝。 九千关宁铁骑血战数万八旗军及蒙古兵,从上午战至傍晚,惨烈至极! 乱军之中,后金军里一员猛将,挥刀就向袁崇焕砍来。 正在危机之刻,袁崇焕身后窜出一员小将,手持青龙偃月刀迎了上去,一刀把后金猛将斩于马下。 莽古尔泰远远看得清楚,袁崇焕身中数箭,幸亏披着重甲,否则早就性命不保了。 袁崇焕身后这员小将,跟多尔衮年龄相仿,武功高强,一把青龙偃月刀,杀入军中,如入无人之境。 明军居然还有如此强的后生? 这员小将身先士卒,奋勇无惧,直奔莽古尔泰杀去。后金军阵角被其冲得大乱。 这时,袁崇焕军游击刘应国、罗景荣,千总窦浚等率部来援,明军一时声势大震!直追后金军三十余里,直到通惠河边。 莽古尔泰仓惶败退,逃过运河,人马拥挤,再加上冰面塌陷,人马淹没无数。 朝鲜史书《李朝仁祖大王实录》记载:“贼直到沙窝门,袁军门、祖总兵等,自午至酉,鏖战十数合,至于中箭,幸而得捷。贼退奔三十里。贼之不得攻陷京城者,盖因两将力战之功也。” 话虽如此说,不过要没这杀出来的小将,恐怕明军也不会那么容易以少胜多。 杀退了后金大军,已是暮色时分,袁崇焕来不及卸下盔甲,虽然两肋如猬,但还是亲往营盘,对受伤官兵,一一抚慰,回时东已白矣。 袁崇焕抚慰完受伤官兵,才想起了那个救他一命的小将。 袁崇焕对祖大寿道:“厮杀之时,有一员小将甚是厉害,你可知道是谁?” 祖大寿一拱手,答道:“回大人,此小将乃是我的外甥,锦州总兵吴襄之子,吴三桂。” 第392章 吴三桂 公元一六零八年,也有说公元一六一二年的,吴三桂出生于今辽宁绥中。 至于吴三桂到底是哪年出生的,不重要,总之,在崇祯二年,也就是一六二九年,他不是二十一岁,就是十七岁。 本书,姑且认为吴三桂二十一岁。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祖上贩马,早年丧妻,独自抚养儿子长大。由于吴襄是祖大寿手下的军官,所以他时不时地就去上司家里汇报工作,一来二去就认识了祖大寿的妹妹。 二人情投意合。 祖大寿家里大多数人,是反对把祖大寿妹妹嫁给吴襄的,毕竟,吴襄是一个贩马的后代,门不当户不对。可祖大寿的妹妹也不小了,再不出嫁,恐怕以后也很难嫁出去,于是,祖大寿亲自拍板,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吴襄。 娶了辽西望族祖大寿的妹妹后,吴襄官运亨通,吴三桂也顺理成章地成了祖大寿的外甥。 吴三桂从小习武读书,为人也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所以深得其舅舅的喜爱。 此次,祖大寿随着袁崇焕勤王,为了历练吴三桂,就把他带在了自己身边。 没想到,吴三桂第一次参加这么重要的战斗,就崭露了头角,救了袁崇焕一命。 袁崇焕一听救他的小将是祖大寿的外甥,来了兴趣,问道:“可否让我见见此人?” 祖大寿用手向远处一指:“您看,这小子在树下还睡着呢!” 袁崇焕顺着祖大寿所指之处,走了过去,祖大寿刚要上前叫醒吴三桂,就被袁崇焕给拦住了:“经过这一场厮杀,他也累了。” 袁崇焕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在吴三桂身上,说道:“此人看上去倒是颇有些魏晋风度,泰山崩于前,睡觉还如此安稳。可惜啊!” “可惜什么?”祖大寿问道。 “可惜我不是郗鉴,没有一个好女儿,否则,真想认这小子当女婿!”袁崇焕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郗鉴,晋时太傅,南朝宋时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有云:“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什么意思呢? 太傅郗鉴是一个爱才之人,听闻丞相王家子弟个个玉树临风,才华横溢,就为爱女郗璇联系王门,送书求婿。 待郗鉴来觅婿时,王家东厢房各公子都故作矜持,以示不凡。唯独有一个年轻哥儿,像平常一样,露出腹部躺在东床。 太傅郗鉴一见此人,立刻就被吸引住了,回去后调查了一下背景,就将女儿嫁给了这个不羁的年轻哥儿。 这个不羁的年轻哥儿,就是一代书法家王羲之。 这个故事,也生出了一个成语,叫东床坦腹。 用现在丈母娘挑女婿的标准,王羲之这样的,第一个就先被pass掉,因为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太不好了,不懂礼貌不说,还露着个肚皮睡觉。 要不怎么说,这段故事记在了《世说新语·雅量》呢! 太有雅量了! 但本人窃以为,如果太傅郗鉴做背调,发现此人不是王羲之,那也就没有这段佳话了。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王二麻子为了怕崇祯帝哪天回来,把皇太极攻打京城的事迁怒于他,于是找了一个替罪羊,丢进了监狱。 兵部尚书,王洽。 王洽,是崇祯元年十二月当上的兵部尚书,仪表颀伟,危坐堂上,吏民望之若神明。而且,此人极为廉洁,又能干,如果要不是周延儒上奏,王二麻子还真想不到找替罪羊这件事。 周延儒奏言:“世宗斩一丁汝夔,将士震悚,强敌宵遁。” 世宗,嘉靖皇帝。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俺答的军队曾经进逼过京城,还没正式打呢,嘉靖帝就下令斩了兵部尚书丁汝夔。 王二麻子听到周延儒的话后,也不管丁汝夔到底是谁,反正事儿是理解了。 后金大军都打到了北京城下了,你兵部尚书不背锅,谁背锅? 你不背锅,这么大的事,就得大家背锅。与其大家背锅,不如你一人背锅。 太阳底下无新事,千古都一样。 坏透了! 就在王洽下狱的当天,袁崇焕接到了圣旨,要他进城觐见。 第393章 摔杯为号 其实王二麻子是打心眼里不想见袁崇焕。 为什么? 因为朝中议论纷纷,之所以这次皇太极出其不意,不走寻常路,绕过了山海关,是因为袁崇焕和皇太极暗通款曲,想和其一起杀入北京,平分天下。要不然,以东虏的异族智商,怎么会知道从喜峰口入塞? 这话说的,这不是莫须有吗? 袁崇焕要是想和皇太极平分天下,那么为何还要在广渠门外和后金军血战,这不是没理由吗?有这么平分天下的吗? 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 从这句话延伸到人的身上,就是,不要瞧不起人。 我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是有优点的,一个人可能工作能力不行,但他画画比你好;一个人画画不行,但可能写作能力强。总之,人的时间是平等的,一个人在一个方面有弱点,在另一个方面上绝对有优点。 谁也别瞧不起谁,没必要,也没意义,与其互相攻击,不如好好做人。 大明王朝,把皇太极看扁了。 袁崇焕私通皇太极,那为什么还跟后金军大战?满朝大臣得出的结论是,这是袁崇焕的计策,想勾引北京守军出广渠门,然后趁城门开启之时,扭头给皇太极带路,杀进城中。 想象力挺丰富的。 但中国有句老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二麻子信了。 因为朝中大臣给出的理由是,如果不是袁崇焕给皇太极引路,那为什么他的九千关宁铁骑只比皇太极的后金军早到了一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袁崇焕毕竟在广渠门外获胜了,按道理说,不让人家进京,着实有点说不过去。于是,王二麻子接受了大臣们的建议,决定在平台召见袁崇焕。 如果袁崇焕有一点反意,立刻就地正法! 后左门附近,埋伏了不少有武功的东厂太监,只等王二麻子摔杯为号。 王承恩看着王二麻子如此安排,心中不屑,你一个假皇上,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么? 劲劲的! 袁崇焕一身青衣,头戴玄帽进了宫,和他一起进宫的还有祖大寿、满桂、黑云龙、吴三桂。 当王二麻子看到袁崇焕第一眼时,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人,眼窝深陷,身材中等,并非如他想象的那般,是个豹头环眼、虎背熊腰的大汉。 这等书生模样的人,能先斩后奏,杀了毛文龙?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来的可是袁崇焕?”王二麻子问道。 这话问的,可给王承恩吓坏了,王二麻子现在可是崇祯帝,怎能不认识袁崇焕?于是,他补充道:“皇爷,您日理万机,想必忘了,袁督师出京前,您可是在这赐过宴啊!” 王二麻子一拍脑门:“瞧朕这记性!” 跪在地上的袁崇焕道:“回皇上,目前战局不明,虽然臣侥幸胜了一仗,但皇太极毕竟人多,如今局势,还是有些紧急!” “那爱卿想怎么做?可有对策?” 袁崇焕答道:“臣连日奔波,又加上征战,兵马早已疲惫不堪,想请旨,援引满桂所部进入德胜门瓮城的先例,准予所部官兵进到城内,稍事休整,补充给养。” “这……”王二麻子犹豫了,看向王承恩。 王承恩摇了摇头。 这要是袁崇焕进了城,万一谋反,杀将起来,如何是好?况且,袁崇焕还是袁妃推荐的。 “朕理解爱卿的心情,不过城中毕竟装不下你许多人马,朕看,还是城外扎营比较好。这样,皇太极杀来,爱卿也好迅速做出应对。” 一听此话,同样跪在地上的吴三桂,心里立刻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毕竟年轻,抬头看了一眼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见这员小将看了自己一眼,立刻心中胆寒,避开了眼神,把面前的茶杯紧紧握起。 跪在一旁的祖大寿见吴三桂如此无理,立刻用手把他的脑袋压了下去。 “臣,遵旨!”袁崇焕答道。 王二麻子又把茶杯放下,然后起身,来到袁崇焕面前,说道:“爱卿辛苦了!朕也是为了城中百姓着想。” 说完,王二麻子故意躲开吴三桂一步,把披在自己身上的貂裘大衣解了下来,披在了袁崇焕的身上。 “谢皇上恩典!”袁崇焕带头,众人都跟着磕起头来。 “朕乏了,退下吧!” 王二麻子转身就走了,吓得一身冷汗! 袁崇焕一肚子退敌良策,还来不及张口,人便没了。 “去吧。”王承恩补充道,“皇爷累了。袁督师,五年平辽之期还未到,这皇太极可就杀到了天子脚下。你,好自为之。” “多谢内相提醒!” 袁崇焕感觉王承恩也走了后,又等了一会儿,才敢起身,带着众人,向宫门而去。 “舅舅,这样的皇上,不要也罢!”吴三桂边走边道。 他这一句,吓得众人是大惊失色! 祖大寿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向四周看了看,然后小声说道:“宫中谨言慎行!你不要脑袋了?” 第394章 金钱鼠尾辫 皇太极的后金军在广渠门外被袁崇焕打败后,全军南撤,撤到了南海子休整,一边放牧,一边准备再战。 南海子,就是现在北京丰台南苑。 袁崇焕虽然胜了,但可不像皇太极那样,可以逍遥自在,烧杀抢掠。由于王二麻子不让他的人马进入城内休息,所以只能在城外扎营。 北京城门紧闭,无人送粮。 十一月底的北京,天气阴沉干冷,西北风一起,裹挟着沙土,刮在人的脸上,如刀似剑。 袁崇焕的部队,粮食、草料都不够了。 大帐内,祖大寿进言:“大帅,要不要我带人去城中,借些粮草?再这么下去,恐怕将士们撑不住了!” 袁崇焕拧眉闭目,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 “老爷,祖将军跟您说话呢!”站在一旁的佘义士提醒道,“将士们的粮草不够了!” “我不聋。” 袁崇焕身披着王二麻子给的貂裘大衣,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的身后,是崇祯帝赐给他的尚方宝剑,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剑架之上。 这个剑架,桃花芯木打造,剑托子上刻有云雷纹,在摆放剑头的位置,还雕了一颗虎头。 剑架,严格来讲,称为兰锜。兰锜,是古代用于放置兵器的架子,通常由木头制成。张衡的《西京赋》中有记载:“木衣绨锦,土被朱紫。武库禁兵,设在兰锜。”李善的《文选》中也写道:“锜,架也。武库,天子主兵器之官也。” “大帅,广渠门一战,我们虽然胜了,可是皇上却……” “别说了!”袁崇焕站起身来,朝北一拱手,说道:“此时正是两军交战之际,皇上也有他的打算。万一我们入城,混进了皇太极的细作,可如何是好?” “老爷,东虏的细作最容易识别了。”佘义士提醒道,“那金钱鼠尾辫,谁人不识?” 袁崇焕回头瞪了佘义士一眼,佘义士低下了头,不再言声。 这里插一下,此时节女真人的辫子并不像我们常看的清宫戏那样。清宫戏中的辫子,则是清朝后期的样式,叫牛尾辫。 金钱鼠尾辫的特点是,头上大部分的头发被剃掉,仅留下一小指粗的头发,并拧成细绳状,大小差不多只比圆型铜钱大一点,形状就像是老鼠的尾巴,故名金钱鼠尾辫。 到了清朝中期,头顶的毛发面积开始变大,蓄发面积增加到了四五个铜钱大小,辫子也逐渐变粗,被称为猪尾巴辫。 清朝中后期,发式进一步演变,头顶四周只剃去寸许,中间保留长发,分三绺编成一条粗大的辫子垂在脑后,是为牛尾辫。 发式的变迁,也映射出了满汉文化之间的碰撞、融合与妥协。 袁崇焕冲着帐内的众将士说道:“大家此刻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我们更应该把皇上放在心上。不是粮草不足了吗?那我们更要和东虏力战!我们打退了东虏,就可以集体进城了!” 这次袁崇焕没有向北拱手,恐怕是,此时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现在说的话。 然而,食君之禄,就要做忠君之事。 真不知道袁崇焕此话一出,下面人的心情是怎么样的。不过,猜也能猜到,肯定好不到哪去。 我遇到过一个企业,总共员工有好几千人,而真正给上社保的人,只有一百多人,不到全体人数的十分之一,且都是总监以上级别。 动不动,部门总监就大义凛然地要求员工拿出职业精神,加班、加班、加班。想必,现在袁崇焕底下将士的心情,应该和我说的那个企业员工的心情,如出一辙。 这里用法国人克利斯提昂·约里波瓦的儿童绘本,《不一样的卡梅拉》里的经典名言回复一下:“下蛋,下蛋,总是下蛋!生活中肯定有比下蛋更好玩的事情!” “报——”此刻一名军卒跑进大帐,跪在地上,“启禀大帅,有一逃兵跑到了野外,擅自抢了老百姓家中的大饼,被抓了回来。请问,该如何处置?” 袁崇焕脸色一沉,说道:“带上来!” 第395章 蒋干盗书 只见两名军卒,押着一名五花大绑的逃兵,进了袁崇焕的大帐。 逃兵被推进大帐,也不下跪,上身扭了扭,便把头冲向别处。 “你可知罪?”袁崇焕厉声道。 “知罪!” “既然知罪,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推出去,枭首示众!” 帐中无一人行动。 祖大寿向前一步,说道:“大帅,将士们粮草不够,吃不饱,情有可原,还请法外开恩啊!” 祖大寿此话一出,其他人也跟着纷纷求情,跪了一地。 “大帅,我死不足惜,不过您可知道?现在城中百姓都认为东虏是我们引来的,从城上往我们大营扔石块,已经砸伤了不少兄弟!”逃兵看向袁崇焕,“城门禁闭,我们图什么!” 袁崇焕脸上升起一股热浪,回身走到剑架前,抽出崇祯帝赐给他的尚方宝剑,架在了逃兵的脖颈上,说道:“情是情,理是理,不杀你不足以立军威!” 逃兵冷笑一声,向前一步,把脖子抹在了宝剑的利刃之上。 鲜血涌出,人,砰然倒地。 袁崇焕心中一紧,把宝剑撑在地上,眼前一黑,晃了晃。他脱下王二麻子给的貂裘大衣,盖在了逃兵的尸体之上,挥了挥手。 皇太极自从撤到了南海子后,连续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大帐中看书。 看什么书? 《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这本书,从努尔哈赤时代起,就成了八旗将领必看之书。 努尔哈赤你爱看小说就看了,怎么,还要求八旗将领跟着看?难道是《三国演义》的运营官,给罗贯中推书荒吗? 当然不是了。 女真人把《三国演义》当成了兵书,通过熟读此书,来了解汉人的用兵之道。 兵书不是有都是吗?比如《孙子兵法》什么的,难道非要看《三国演义》? 对,就看《三国演义》,这叫寓教于乐。你让那些舞刀弄枪的八旗将领天天看《孙子兵法》,他们能看得下去吗?不如看小说来得实惠。 就好比,我要是把历史书上的已巳之变拿出来,原原本本地放在这里,读者们肯定昏昏欲睡。虽然我这么写,我猜你们也不爱看,至少看得不如宙院、华山论剑和下秦始皇陵痛快,但,这是一部漫长的小说,先忍忍,别着急。我保证,这段过去,后面精彩多着呢! 皇太极大帐外战马嘶鸣,到处都是喝酒吃肉的欢声笑语,好像他们打了胜仗一样。 皇太极充耳不闻,此刻,他正看得上瘾!这几天他正在看赤壁之战,越看越起劲,越看越兴奋,就像各位看此书似的,恨不得二刷三刷。 皇太极现在正在二刷赤壁之战。 什么草船借箭,什么苦肉计,什么借东风,什么华容道,真是精彩! 温故而知新,皇太极在二刷赤壁之战时,把关注的重点放在了之前不太在意的蒋干盗书。 要是这明军有蒋干一般的人物,他来个反间计,除掉袁崇焕,岂不是比战场上杀伐容易得多? 皇太极想到此处,对身边人说道:“叫范文程来。” 不一会儿范文程进入了大帐。 范文程眼尖,瞥了一眼皇太极手中的《三国演义》,心中就了然了一半。 “大汗,这《三国演义》有这么好看?您如今都手不释卷了。”范文程说道,“莫不是罗贯中写得太精彩了?” “范先生,这《三国演义》岂止是精彩?我恨不能见罗贯中!”皇太极把手中的书倒扣在案上,“你们汉人,真是善用权谋,要不然怎么会入主中原这么多年?” 范文程可是中过秀才的人,岂能没读过《三国演义》?可以说,这部小说,他倒背如流。他一看皇太极扣的地方,就知道,皇太极此刻看到了赤壁之战。 “大汗,我们汉人虽然会些权谋,但不过终是小道。就拿此书赤壁之战举例子吧。”范文程用手一指案上,“虽然诸葛亮善谋,周瑜能断,但也得靠将士们齐心协力,才能打败那曹操的八十三万大军!如今,我们后金,就如孙刘联军,别看人数不多,但却团结。” “你说得没错!”皇太极眸中放光,“明朝虽强大,不过是蝼蚁而已!范先生,你说说,这赤壁之战的转折点,在哪?” “可太多了,不过依我之见,不在火攻,也不在庞统献的连环计。”范文程试探道,“而是在人。” “说得好!”皇太极一拍书案,“要不是曹操中了周瑜的反间计,杀了蔡瑁、张允,怎会一败涂地?” 范文程反应极快:“大汗,我们也可以搞个反间计。” “哦?可是大明朝的蒋干在哪呢?” 范文程捻须笑道:“大汗,就在这南海子,而且还不是一个,是两个。” 皇太极不解其意。 范文程一躬身,说道:“塞北秋风烈马,江南春雨杏花,千古江山如诗如画,弹剑作歌披挂上马,还请大汗,创立一个太平天下!” 第396章 卧龙 人要是会说话,狗都待见你。 范文程这嗑唠的,又是秋风烈马,又是江南杏花的,把皇太极心里的虫子可都勾出来了。 这堂堂中原,真是美不胜收! 范文程凭借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让生在辽东长在辽东的皇太极,头一次对关内有了想象。 还我一个太平天下? 这天下,要是让它变好,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渐进地改良,另一种则是简单粗暴地推倒重建。 推倒重建,就是要抛头颅、洒热血,千万颗人头落地。 千万颗人头落地换来的太平天下,根本就不是什么弹剑作歌,而是血流成河。现实生活,远没有那么诗意,它永远都是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只有强者,才能面对。 皇太极虽然打了败仗,但这睥睨天下的气势,可让范文程给激发出来了。 皇太极站起身来,把范文程拉到了自己刚才的座位上,按了下去,然后低头拱手,说道:“还请范先生教我!” 范文程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扶起皇太极的胳膊,说道:“大汗,使不得!使不得啊!” “来,一起坐!”皇太极拉着范文程,让他坐在了自己的旁边,“刘玄德三顾茅庐,得了诸葛孔明,食则同桌,寝则同榻。范先生如今可是我的卧龙啊!刚才说,在这南海子有两个蒋干,还请先生明示!” “大汗可还记得,我们到了南海子后,抓到了两个明朝提督大坝马房的太监?” “记得!”皇太极说完,恍然大悟,“范先生的意思是?” “正是!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不费工夫。”范文程又捻起了他的胡须,“我早已打听清楚了,这两个太监,一个叫杨春,一个叫王成德,可都是给崇祯帝养马的官儿,不如我们如此这般……” 范文程在皇太极耳边轻声说着,只见皇太极,不住地点头,眯缝着眼睛,笑逐颜开。 皇太极冲着身边的人命令道:“快去通知高鸿中、鲍承先二人,一会儿范先生会去找他们,叫他们一定要配合范先生,先生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十一月二十七日,休息得差不多的皇太极,亲自带了一队人马,直奔广安门杀来。袁崇焕、祖大寿率军竖立木栅,布阵守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皇太极打得大败。 皇太极勒马又退回了南海子,根据《清太宗实录》卷五记载:“上与诸贝勒率轻骑往视进攻之处,云:路隘且险,若伤我军士,虽胜不足多也。此不过败残之余耳,何足以劳我军,遂还营。” 皇太极根本就没把这次失败当回事。 回到南海子后,皇太极犒赏了战败的将士,并且要求他们,把所有的战马全部卸下马鞍,放牧于野。 十一月二十八日,袁崇焕由于粮草不足,乘势进攻,任用向导任守忠计策,以五百火炮手,潜在南海子,在距皇太极大营里许时,四面攻击。 霎那间,炮火连天。 袁崇焕为了此次偷袭,特意从通州孙承宗处,调来了十几门红夷大炮。 有些书中,把红夷大炮写成了红衣大炮,虽然也可以这么叫,但其实不准确。 红夷大炮,十六世纪中后期发明于欧洲,是一种常用于战舰的长身管、纺锤形结构的前膛加农炮,在明代后期传入中国,被中国人称为红夷大炮。 所谓红夷者,红毛荷兰与葡萄牙也。 红夷大炮,被叫成红衣大炮,有一种说法是,因为明朝官员总往这大炮上覆盖红布,所以又称红衣大炮。还有一种说法,是清朝人把红夷大炮称为红衣大炮,因为夷字,犯了他们外族的忌讳。 所以,最准确的称呼,还是红夷大炮。 这些红夷大炮,都是由租借澳门的葡萄牙人代工的,由明朝官员进行监造,多出于澳门当时最有名的的炮厂,卜加劳铸炮厂。 皇太极的父亲,老汗王努尔哈赤,就是在宁远之战中,被袁崇焕的红夷大炮打败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皇太极岂能不长教训?自己的亲爹可就是因为这红夷大炮,受了重伤,死掉的。 皇太极早就通过探子得知,袁崇焕此次的行动了。别看袁崇焕这边炮火连天的,其实轰的是一座空营。 太浪费炮弹了。 皇太极能早有准备,可都得益于范文程,并且,皇太极败退,也是范文程设下反间计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还是汉人了解汉人啊! 第397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汉人了解汉人,就像女人了解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呢?就拿汉字来举例子好了。 汉字博大精深,比如,中国队大败日本队,既可以理解成中国队输给了日本队,也可以理解成中国队打败了日本队,就看在什么语境下。 汉字,在汉朝的时候,《说文解字》中有九千多个,到了南朝,在《玉篇》里边,就变成了两万多个。 宋朝,《类篇》,三万一千多个汉字。 明朝,《字汇》,三万三千多个汉字。 清朝,《康熙字典》,四万六千多个汉字。 民国,《中华大字典》,四万八千多个汉字。 现代,《汉语大字典》,五万四千多个汉字。 当代,《中国字海》,八万五千多个汉字。 我们看,这汉字是随着年头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如果认识三千个汉字,那就很厉害了。我们日常用的汉字,也不过一千个而已,甚至还不到一千个。 再说女真人,也就是后来的满人,他们的文字,是万历二十七年,努尔哈赤命额尔德尼、噶盖,以蒙古字母为基础创制的。 文字的多少,某种意义上能反映出思想的复杂程度,皇太极的女真人在这点上,和汉人可比不了。 这么说来,使用汉字的汉人思想复杂喽? 其实也不然。 汉字虽多,但它的文法却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不像一些西方文字,有过去式、进行式、未来式。汉字是可以乱串的,本来是形容词,换个地方,就有可能变成动词了。 比如,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比如,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比如,宋朝王安石有一首诗,《泊船瓜洲》: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本来,春风又绿江南岸,王安石起初用的不是绿字,原字被涂改过,无法考究了,但是,春风又绿江南岸,怎么也比春风又吹江南岸要好得多吧? 唐朝诗人贾岛,《题李凝幽居》中有“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最初,用敲字还是推字,他拿不准,当时的京兆尹韩愈建议,敲字好,所以,贾岛就用了敲字。 这就是推敲的由来。 可是敲字用得好不好呢?我认为是不好的。一个和尚,白天要念经,大半夜不回家睡觉,偷偷摸摸还来不及,还敢用敲这么响的字眼?推,才有意境,也符合当时的环境。 汉人的建筑也是如此,一方面规规矩矩,如故宫那样,左右对称,如南京师大的随园那样,左右对称,但也有像苏州园林那样的,曲径通幽。 这就是汉人的哲学,汉人的处世观,时而规矩,时而灵活。 有多少外国人,在中国自称中国通,其实,他们离了解中国,还差得远着呢!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次外族入侵,最后,无一例外,各少数民族,都被汉文化所融合。 如果说人,一代一代的传承,靠的是基因,那么民族的传承,靠的就是文化。 范文程太了解汉人是怎么想的了。 袁崇焕十一月二十七日打了胜仗,是范文程设计皇太极故意输的,放牧于野,也是他让皇太极给袁崇焕看的。 袁崇焕胜了,又见皇太极大意,势必会趁机攻击。皇太极通过范文程安插的探子得来的情报,提前留了一座空营,供袁崇焕玩耍。 后金军,打明朝军队,遇到谁都如砍瓜切菜一般容易,却就单单打不过袁崇焕,说明什么? 说明你袁崇焕很可能跟皇太极勾结,否则,凭啥别人都打输了,就你一个人赢? 这是什么逻辑?但就是这个逻辑,却符合很多汉人的想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如果不理解的话,那就换一个,人怕出名猪怕壮。 皇太极的失败,能让明朝朝廷对袁崇焕疑心。 高鸿中、鲍承先得了范文程的授意,在深夜里,故意坐在了杨春和王成德两个太监的隔壁,故作耳语,秘密谈话。 《清史稿·鲍承先传》中记载: “翌日,上诫诸军勿进攻,召承先及副将高鸿中授以秘计,使近阵获明内监系所并坐,故相耳语云:‘今日撤兵,乃上计也。顷见上单骑向敌,有二人自敌中来,见上,语良久乃去。意袁经略有密约,此事可立就矣。’内监杨某佯卧窃听。越日,纵之归,以告明帝,遂杀崇焕。” 虽然是上诫的,可是背后,却是范文程捅咕的。 高鸿中、鲍承先在杨春和王成德隔壁聊完了天后,就在十一月二十九日,把杨春给放了。 杨春是一溜小跑,回到了紫禁城,把偷听到的谈话,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假崇祯,也就是王二麻子。 不两个蒋干么?怎么就放了一个? 一个够了,两个都放了,显得太假。留一个,放一个,放的那个,就显得像是偷跑出来似的。 况且,杨春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杨春说自己是被放的,多丢人?显不出来本事,必须得说自己是偷跑出来的才行,并且还得加上是斩杀了后金守卫后,偷跑出来的。 要不这么说,怎能表达出一个太监对皇上的忠心? 第398章 无毒不丈夫 “你是说,袁崇焕和皇太极有密约?”王二麻子听到杨春的汇报后,反问道。 “正是!”杨春言之凿凿,“这是奴婢在东虏大营中亲耳偷听到的。当时东虏军中,有两员我们汉人的降将在窃窃密语,说袁督师和皇太极要共取京城!” “消息可靠否?”王二麻子看了王承恩一眼。 王承恩眯缝着双眸,站在一旁,似听似不听。 “回皇上,这消息绝对可靠!”杨春自信地答道,“本来奴婢和王成德能够不被皇太极抓到的,但是我俩事到临头,突然灵机一动,觉得不如假意受擒,好趁机探听一下东虏的消息。没成想,知道了这么大一件事!皇上,要不是我假装睡觉,打着呼噜迷惑那两个汉人降将,他们也不会如此大意!” “嗯,有勇有谋,赏!” 王承恩一动不动。 王二麻子干咳了两声,见王承恩还是没有反应,于是对着杨春说道:“你一会自己下去领赏。” “谢皇上!”杨春给王二麻子连磕了三个响头。 王二麻子回想着平台召见袁崇焕的情景。那日,袁崇焕倒是小心翼翼,但是他身边有一员小将,可不是善茬,还敢抬头看自己,莫不是真有了反心? “朕问你,和你一起的那个,怎么没一块逃出来?” “回皇上,奴婢可不是逃出来的,而是杀出来的!”杨春跪着答道,“奴婢趁着夜色,夺了东虏守卫的刀,一路过关斩将,突出重围,这才回到皇上您的身旁。” “既然过关斩将,那身上为何没有血迹?”一旁的王承恩突然开口问道。 “王老公明鉴,奴婢为了见皇上,这不是特意换了一身衣裳嘛!” 王承恩看着跪在地上的杨春,又眯缝起了眼睛。 这帮太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听话只能听一半,王承恩都懒得搭理他们。 “杨春,退下吧。”王二麻子挥了挥手。 杨春走后,王二麻子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王承恩祈求道:“王老公,皇上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啊?袁崇焕要是真谋反了,我可怎么交代!” “谋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还至于向皇爷汇报?杀了便是了。” “可是,袁妃那边,我不好处理啊!” “袁妃重要,还是江山重要?” 王承恩心想,田妃早就和袁妃不和了,不管这杨春说得是真是假,正好借此机会,怂恿王二麻子杀了袁崇焕,这样,袁妃在宫外可就没了势力。袁妃没了势力,田妃自然就会开心,如果她要是知道,这是自己的主意,还不得更加翻云覆雨?如此,生个一男半女,未来自己就会有很大机会成为当朝的吕不韦。 王二麻子已经越来越离不开袁妃了,这要是让袁妃知道,他想杀袁崇焕,那袁妃还不得闹翻天?即使不闹翻天,光不理不睬他,就够憋得慌了。 “现在你是皇爷,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王承恩提醒道,“江山没了,你现在的一切,也就都没了。” 王二麻子叹了口气,道:“罢!罢!罢!正所谓无毒不丈夫,就听王老公的,我杀了袁崇焕便是!” “皇爷,此言差矣!”王承恩说道,“我只是陈述利害,至于袁崇焕杀,还是不杀,那可都是由你来定的,与我无关!” “是,是,王老公说得是!”王二麻子喏声连连,“可是,袁崇焕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怎么杀他呢?万一,我派去下旨的人,宣读了旨意后,他不接旨,就地造反可怎么办?我看他身边有一员小将,可不是好惹的!” “你一天除了男女之事,别的事都不考虑吗?脑袋是榆木疙瘩?”王承恩教训道,“你可以把他请来,再来一次平台召对。” “这倒是个好主意。”王二麻子说道,“可是,什么理由好呢?” 王承恩要不是碍于现在王二麻子的身份,真想上去踹他一脚。皇帝召见下属,还需要理由吗? 不过,王承恩还是忍住了,说道:“上一次袁崇焕不是说,要补充给养吗?你就说,这次召见他,是为了议军饷。这么说,他准来!” “可是,他要是身边又带上上次的将军该怎么办?”王二麻子有些担忧。 王承恩的口气已经不耐烦了,说道:“带又如何?那几个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这是北京,不是辽东!” 第399章 十二月一日 什么事别谈钱,只要一跟钱沾上边,很容易上头。 王二麻子一边派人给袁崇焕传旨议军饷,一边求着王承恩,在京城做好以备不时之需的万全准备。 本来王承恩是不想管王二麻子的事的,他死不死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一个假皇帝。但是,王承恩又想了想,假皇帝真要是死了,真皇帝回来了怎么办?假的死了,真的也活不下去了。 王承恩不是想当吕不韦吗?假的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不正合他意吗?合意是合意了,可是崇祯帝走的时候可不是一个人啊,他身边有骆养性和曹化淳,这两个人可是真崇祯帝的明证。 得,王二麻子的忙还得帮! 司礼监太监沈良佐、内官监太监吕直,提督九门及皇城门。 司礼监太监李凤翔总督忠勇营、提督京营。 咋全是太监? 不是太监,王承恩也调不动啊! 王承恩的这一番操作下来,王二麻子甚是满意,心里对王承恩感激涕零。 袁崇焕正在大营和部将商议,如何追踪皇太极呢,一听崇祯帝要在平台召见他,议军饷,真是喜出望外,想都不想,就带着祖大寿、满桂、黑云龙进了城。 袁崇焕带的人里,少了一个人,吴三桂。 吴三桂,打仗是一把好手,本来袁崇焕也想着带他进紫禁城,再见见世面,可是上次在平台,以及还没出宫时,吴三桂的言行,让他思考再三,还是作罢了。 以袁崇焕多年带兵打仗的智慧,是应该看得出一路之上提督九门和京营的官员变化的,可是人一旦上头,感性就会压住理性,让人失去了应有的判断。 我们看仙人跳也好,缅北诈骗也罢,中招的人可不乏高学历人才,但他们为什么还是上当?难道他们的学历比骗子低吗?当然不是了,而是因为他们太想得到了。 我以前针对缅北诈骗,还真没事闲着研究过。他们这群骗子,通过男人好色,女人爱财的心理,一步步靠话术勾引着受害者,尤其是男性,在视频时,他们的手机权限也被骗子获取了。获取后,骗子拿着录制及合成的不法视频,威胁受骗者,要是不按照规定打钱,就把他们的视频发给通讯录的所有好友,让他们名誉扫地。 受害者的通讯录里,有他们的家人、朋友、同事,如果骗子的视频真发出去了,后果可想而知。 人设崩塌。 其实,遇到这种情况,最理性的解决办法就是拉黑骗子,不再接受骗子的任何消息。因为骗子的每一次消息,都会直逼受害者的心里防线,再加上这种事都发生在深夜,受害者思考停滞,一个人很难做到不打款。 好,第一笔款打过去了,骗子说,这是不发视频的钱,想删视频,还得打笔钱。 第二笔款打过去了,骗子说视频删了,但想清除服务器,还得打笔钱。 于是,第三笔钱、第四笔钱、第n笔钱…… 无穷匮也。 我知道的,我所在小区有一位先生,被骗了一百五十多万。 如果及时拉黑骗子,骗子骗不到钱,他们绝对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而是会迅速找下一个目标。至于你所担心的他们会发视频,根本不存在。 骗子没骗到你钱,还倒贴钱发视频,怎么会?就算会,现在手机防诈骗app,以及自带的系统,都会拦截下来不法视频的。 袁崇焕此刻的状态,跟我上边说的受害者心态一样。 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有太多欲望。欲望是把双刃剑,一方面推动人类进步,被称作理想,一方面让人堕落,被叫作腐化。 每个人都有最见不得光的地方,可是如果一旦见光了,希望同样为人的我们,应该给予理解和同情,而不是报以冷嘲热讽。 承天门,大门禁闭。 承天门上,缓缓降落下来一个大筐,只够一人进去的。不用说,意思很明显,袁崇焕你坐进去,上边人给你拉上来。 大门都不开,要靠筐拉上去,本身这个行为就很反常,可是袁崇焕此刻想不了许多,一屁股就坐进去了。 这天是崇祯二年十二月一日,用史书上的话,此举叫缒城而入。 坐在筐里的袁崇焕,到底是兴奋,还是疑惑,亦或是兴奋中带着疑惑,我们无从得知。 第400章 平台入狱 袁崇焕,堂堂大明朝的蓟辽督师,想进紫禁城,居然不让他走正门,而是从承天门上吊一个筐,成何体统? 这馊主意,也就王二麻子能想出来。 倒是祖大寿、满桂、黑云龙三人,大摇大摆地从承天门进了紫禁城。 袁崇焕这次又到平台,可没前两次那样风光了。平台四周,刀斧手列于两旁。 王二麻子也不背人了。 杀伐就要果断,既然决定要处理袁崇焕,不如就开门见山。 王二麻子让王承恩宣读旨意,给袁崇焕定了三大罪状,杀毛文龙、致使敌兵犯阙、射伤满桂。 三大罪状宣读完毕,袁崇焕都呆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毛文龙是他杀的,杀了之后,当时皇帝不是也没说什么吗?怎么现在算起了旧账?再有敌兵犯阙,是事实,可是东虏没走山海关,也是意料之外啊!怎么能说致使敌兵犯阙呢?致使二字,分明意思是,好像他袁崇焕和皇太极有什么勾连似的。 最后,射伤满桂,更是无稽之谈,满桂受伤,那不是德胜门外发生的事吗?那时候,他袁崇焕可是在广渠门外。德胜门在北,广渠门在南,这都哪跟哪啊! 罗织这三大罪状,可是让王二麻子绞尽了脑汁,不过按王承恩的话讲,你是皇上,你愿意怎么定罪就怎么定罪。 《明季北略》针对袁崇焕平台入狱,是这么记载的: “上问杀毛文龙、致敌兵犯阙及射满桂三事,崇焕不能对。上命桂解衣验示,着锦衣拿掷殿下。校尉十人,褫其朝服,枉押西长安门外锦衣大堂,发南镇抚司监候。” 王二麻子为了证明满桂是袁崇焕射伤的,特意让满桂脱下衣服。一员武将,身上岂能没几处伤?怎么能赖在袁崇焕的头上呢! 满桂还来不及替袁崇焕解释,袁崇焕就被十名刀斧手,也就是校尉十人,扒了朝服,发往南镇抚司监候了。 钱千秋出场的时候说过,镇府司属于锦衣卫,分南北。 我们再来回顾一下。 北镇抚司专司审讯,它们拥有自己的诏狱,可以自行对皇帝钦定的官员进行逮捕、刑讯、处决,不必经过司法机构。 南镇府司,更多则是负责锦衣卫内部的军纪刑罚,并且还包括一些特殊的武器研发。 按理说,袁崇焕应该发往北镇府司才对,怎么发到了南镇府司? 王二麻子说发哪就发哪呗,他当皇上才几个月?能知道锦衣卫有镇府司就不错了。 这次袁崇焕在平台入狱,除了王二麻子、王承恩,以及刀斧手外,还有他带来的祖大寿、满桂、黑云龙,以及满朝文武。 人不少。 满朝文武,早就怀疑皇太极大军是袁崇焕引来的了,见袁崇焕入狱,无一不在内心拍手称快。只有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成基命,已经七十岁了,独叩头,请慎重者再,然而,王二麻子拒不理会。 王承恩见袁崇焕被拿下了,立刻又宣读了第二道旨意,命总兵满桂总理关、宁兵马,宁远总兵祖大寿、黑云龙会同马世龙等抗敌立功。 这王二麻子的旨意一下,满桂可就升官了,顶替了袁崇焕的位置。这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堵住你满桂的嘴。 满桂本想替袁崇焕辩解几句,见是这个情景,也乐得升官,不再多言了。 宁远总兵祖大寿,为人沉稳,见满朝只有一人替袁崇焕说情,便知道,再多说也无济于事了。 祖大寿心中战栗,自己的顶头上司被处理了,虽然现在上头还让自己抗敌立功,可以后呢? 祖大寿心中微微起了波澜。 曲终人散皆是梦,繁华落尽一场空。 第401章 贼惦记 “玄妙真人,这么说袁崇焕就这么下狱了?”崇祯帝看了眼身后的骆养性和曹化淳,“那袁崇焕后来死没死呢?” “天机当死,人为不当死。”宛儿淡淡答道。 “小生不解,这是什么意思?”崇祯帝追问道,“还请玄妙真人示下。” “小张,倒茶。”宛儿说道,“过不了两个月,袁崇焕下狱、皇太极犯阙的消息就会传来。” 只见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拿着茶壶,给崇祯帝又续上了一杯茶,说道:“小五爷,你还别不信,我家小姐姐说有这事,就有这事,不信的话,你看看你京城有没有亲戚,派你身后这两个随从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崇祯帝怎么跟宛儿在一起了? 话说崇祯帝在华山成了武林盟主之后,心情甚好,于是临时决定,下了华山先不回京了,而是四处逛逛,了解一下江湖上的风土人情。 这决定可出乎了骆养性和曹化淳的意料,二人苦劝无果后,为了保证崇祯帝的安全,只能陪着他胡来了。 崇祯帝下了华山,心情正美呢,只见前面来了一群小孩,手中拿着纸张,边走边喊:“号外!号外!华山论剑决出胜负,张老樵取得了天下第一!天机阁江湖榜排名第一!” 崇祯帝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问向身边的骆养性:“刚才那群小孩喊什么呢?” 骆养性耳朵也不聋,给曹化淳一个眼神,曹化淳连忙跑向前,驱赶起这群小孩来。 孩子毕竟是孩子,越是驱赶,叫得越欢,这下崇祯帝可听得真真的了。 自己是武林盟主,怎么华山论剑一个叫张老樵的人得了天下第一?还有,天机阁是什么组织? 崇祯帝看向骆养性。 骆养性答道:“五爷,一群小孩,说话当不得真,想必是哪个骗子,想靠这天下第一的名头骗吃骗喝。什么天机阁?我和曹厂公从来没听说过!” 崇祯帝想了想,说道:“有意思!江湖上的骗子?那我这武林盟主更得出来管一管了!” 崇祯帝向着这群小孩走去。 骆养性心中是叫苦不迭,但也没办法阻拦,只能慢吞吞地跟在崇祯帝的身后。 不知道崇祯帝怎么突然来了智慧,停下脚步,回头对骆养性道:“你还记得长空栈道吗?” “记得啊!” “既然记得,那我怎么在华山之巅没看到身穿紫色道袍的道人,还有那白衣秀士和黑衣胖子?” “这……”骆养性忘了这一茬了,“五爷,我猜这三人想必是过长空栈道时,一不留神,跌下去了吧。” 崇祯帝想了一想,说道:“也不是不可能,长空栈道那么险,朕这武林盟主才好不容易过去,更别提那三个人了。” 崇祯帝短暂的智慧之光,又熄灭了。 那发文抄的鼻涕孩,就是现在给崇祯帝续茶的小张。 天机阁第一层用来会客,此时的客人,就是崇祯帝。 香烟袅袅。 按理说,崇祯帝早就该走了,可是他一来到这天机阁,顿时就喜欢上了这地方。再有,叫小张的鼻涕孩,口中的小姐姐也太漂亮了,虽然是道人打扮,可是难掩青春芳华,不禁让崇祯帝着了迷。 想在这长住?哪那么容易!张老樵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崇祯帝说道:“想在这长住,没问题,一天一两银子。” 要少了。 崇祯帝一出手就是五百两。 此刻,张老樵正在天机阁前钓鱼呢,他的左边是宋应星,右边是尚炯。三个人,在十二月初的天气,与其说是钓鱼,不如说是在这躲着崇祯帝。 池塘都结冰了,张老樵拿的鱼竿,钩都是直的。 “樵老,您有内功,身体不冷,可是我哥俩实在是扛不住了,要不这样,咱仨一起进天机阁暖和暖和如何?”宋应星哆哩哆嗦地开口道,“要不然回四合院里也行,为啥非得在这挨冻?” “四合院我是不回,要回去你们两个回去!”张老樵手拿鱼竿一动不动,“我跟你们说,那个小五,住这么些日子了,也花钱问了这么多天机了,可是还不走,图什么?我老头子眼珠子亮着呢!这是看上我家丫头了!” “看上就看上呗!”宋应星裹了裹外衣,“宛儿姑娘没那意思就行!” “那不行!”张老樵答道,“你没听过那句话么?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不守在这,谁守?” 第402章 京腔 “樵老,您守着就守着呗,不过干吗非得在外边?进里边不暖和吗?”尚炯用手一指天机阁,“您就是想不开!” “我不是躲那个小五吗?这小子也不知道犯什么魔怔了,总说自己是武林盟主,要跟我争个天下第一!”张老樵抱怨道,“你看这小子,哪有一点修为?我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把他打飞!” “那您就打他,把他打服为止!”宋应星在一旁怂恿道,“省得这小子总找我,让我给他放在天机阁江湖排行榜的第一位!” “那你就把他放在第一位呗!”张老樵扭头看向宋应星说道,“我打他?我凭什么打他?他可是咱们天机阁的财神爷,打跑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樵老说得是!宋先生,你就把这小五放在第一又如何?”尚炯劝道。 宋应星呼着哈气搓着手:“那可不行!我可是读书人,读书人不能颠倒黑白,我要是把这小五弄成天下第一,我亏不亏心?” “腐儒就是腐儒,轴!”张老樵说道,“那咱们就在这外边渗着吧,看谁先扛不住!” “对了,数来宝的,你不会也是躲这小五吧?”张老樵用肩膀怼了怼尚炯,“你有什么可躲他的?” “樵老,您可不知道,这小子自从知道我会数来宝后,见天缠着我给他来一段。您说,他把我当什么人了?”尚炯说道,“还武林盟主呢,这江湖上的玩意儿见都没见过!” “樵老,宛儿姑娘也不差钱,就算他是财神爷又能怎么样?您就把他打跑!”宋应星起身,跺了跺脚,“樵老,就当我求您了,还不行吗?” “不行,不行,事情没那么简单。”张老樵答道,“你可别想挑拨离间。” “哪里不简单了?”尚炯也起身,冻得跺起了脚。 “他的两个随从有武功。”张老樵淡淡说道,“你们两个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一个没有一点修为的人,却有两个会武功的随从跟着,他会是什么人?” 宋应星开始转起了圈:“富家子弟,雇两个会武功的随从,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嘛!樵老,您多疑了。” “可是这两个随从的武功可不低啊!”张老樵把鱼竿一甩,把池塘的冰面甩出了一条裂缝。 尚炯想了想,问道:“樵老,此二人的功夫比您带回来的那人头如何?” 尚炯指的是王体乾。 “高一大截。”张老樵又一甩鱼竿,只见池塘冰面下的水,咕咕地从一个冰窟窿里冒了出来。 “樵老,您闲着没事甩什么鱼竿?”宋应星看着张老樵连甩了两下,问道。 “正因为我闲着没事,才在这甩呢!”张老樵第三次甩出鱼竿,只见从冰窟窿里,竟然钓出来了一尾大鱼。 “神了,樵老!”尚炯叫道,“这直的鱼钩,也能钓上来鱼?” “直的鱼钩怎就不能钓上来鱼?”张老樵收起鱼竿,把鱼从鱼钩上卸下,“你们看,这鱼跟人一样,都是有欲望的,有了欲望,就算再直的钩,也能被它咬弯。” “尚神医,别听樵老瞎忽悠,这鱼钩上都没诱饵,上哪咬钩去?”宋应星拉着尚炯的衣袖说道,“让樵老自己在这玩吧,咱俩回四合院暖和暖和!” “你俩早就该走了。”张老樵把鱼往宋应星怀里一丢,说道:“一会儿晚上就吃它。” “吃它干吗?好不容易养大的。”宋应星还挺有准儿,一扔,又把这尾鱼丢回了冰窟窿里。 宋应星心想,宛儿姑娘在天机阁里和那个小五聊天,这回到四合院,谁来弄鱼?干脆不如让这鱼从哪来,回哪去吧!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张老樵没生气。 “樵老,您不生气?”宋应星问道,“一反常态啊!” “我在想,到底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身边能跟着两个高手。” “哦,对了!”张老樵突然说道,“腐儒,你在北京多年,你听这小五的口音,是不是有点京腔?” “经您这么一提醒,倒是有那个味儿。”宋应星答道,“尚神医,你怎么看?” “王公子弟?” 第403章 巴尔扎克说 老北京有一句顺口溜,东城富、西城阔,崇文穷、宣武破。 什么意思?这是说住在北京的人,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身份。 明清时期的北京城,通内河漕运,东边外城当时接通州漕运码头,北边还有通惠河的槽船,走积水潭的北城口,故东城留了好多京仓。 有大运河,有京仓,自然而然东城就成了商人的聚集地,所以东城富,由此而来。 士农工商,商人为末,明朝朝廷的高官不愿与商人为邻,因此,他们择地而居,主动选择了商人较少的西城,从此西城多阔人。 这里的阔不是指有钱,而是指身份。 北京城西北高,东南低,西北上风上水,内城用水尽从玉泉山走,首先享受到的便是西城人,所以西城算是老北京城中,除了紫禁城,最好的地方。 现在的北京也是,西长安街沿线,到复兴路,尽是各大机关及大院儿。清华、北大,更是处于西北,紧邻颐和园和圆明园。 崇文穷、宣武破,其实说的是一回事儿。 穷就破,破则穷。 崇文、宣武,北京南城。 磁器口、菜市口,都在南城,是穷人出铺摆摊的地方,也是专干下九流活计的地方。八大胡同的女人、天桥打把势卖艺的,都住在南城。 北京地处华北平原北部,那些进京做小买卖的,也多是从南城进京,在北京外城居住。进而,南城鱼龙混杂。 南城的水,叫穷水,水质、风水也多不如意,所以老北京人爱喝茉莉花茶,起初是南城人的习惯。因为茉莉花茶有茉莉花香,能中和南城的水质。 南城的居住者,有一种天然的混不吝气质,有不少耍混犯楞挣命的人。 出力工活、扛包倒手的人,做小买卖、小算计、讨生计的人,掺杂着各种角斗,无疑更加催生了南城人的彪悍。 北京有一位说唱歌手,叫爽子,他组了一个乐队,叫爽子与瓷。这个瓷的意思,在北京话里代表铁子、好哥们儿。比如一个北京人说,这是我铁瓷,意思就是,这是我铁哥们儿。所以,爽子与瓷乐队,表示,这是爽子和他好哥们儿的乐队。 爽子与瓷乐队,有一首歌,叫《在北京》,律动感极强,大家可以听听,很有北京南城的味儿。 除了爽子与瓷乐队的事儿,其他的,都是从宋应星口中说出的。 “这么说,这小五不是住在西城,就是住在东城了?”尚炯问道。 “看那气质,包括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儿,很可能是住在西城。”宋应星分析道,“你看他穿的那衣服,出手的阔气劲儿,哪像是个商人?” “商人不应该出手阔气吗?”尚炯疑惑不解。 “数来宝的,我跟你说吧,越是商人,出手反而越抠,只有那来钱容易的人,才会不在乎钱。”张老樵在一旁补充道,“而且,商人忙着赚钱还来不及呢,怎么有闲工夫四处闲逛?” “樵老,有道理。”尚炯说道,“那他就是个阔二代了。” “什么意思?”宋应星问道。 “西城阔人家的第二代,简称阔二代。” 张老樵摇了摇头,说道:“二代,短了。” 法国着名作家巴尔扎克曾说过,培养一个贵族,至少需要三代人的努力。 因为法国实行所谓的两代人成为贵族制。一个家族只有连续两代人在一个可以提升身份的官职上分别任职二十年以上,这个家族才能获得完整的、可世袭的、不再依赖于官职的贵族身份。 现代人说,所谓三代人才能成为贵族,是因为到第三代才养成贵族气质,完全是对原意的一种曲解。 “短了?”尚炯反问道,“樵老的意思是?” “有句老话,富不过三代。”张老樵答道,“你看小五这败家子样儿,不可能是二代,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个三代。” 一群平头老百姓,在这讨论崇祯帝到底是阔二代还是阔三代。阔人的生活,岂是我们这些普通人能了解的? 人家鱼子酱都当米饭吃。 “樵老,爱几代几代吧。我可是冻得差不多了。”宋应星拉着尚炯,“跟樵老唠嗑,没头,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 “嘿——” 张老樵看着宋应星和尚炯的背影,还头一次被这俩人给晾在一边。 “到底是几代,我老头子问问不就知道了?”张老樵把鱼竿一扔,一边朝着天机阁走,一边自言自语道。 天机阁第一层,里边炭火正旺,崇祯帝的茶是续了一杯又一杯,根本没有走的意思,有几次起身,宛儿以为他要离开,结果是崇祯帝要上厕所。 水喝太多了。 崇祯帝自己都觉得有些尴尬了,正好,张老樵推门而入,坐在了宛儿身旁,缓解了这一局面。 “小五,我老头子问你,你北京人吧?祖上是做什么的?” 崇祯帝一愣,这邋遢老头,平时见我都躲,怎么今天主动找我聊天了?而且,寒暄都没有,上来就直来直去的? 第404章 游龙戏凤 “你这邋遢老头,怎么跟我家五爷说话呢?”站在一旁的骆养性忍不住怒道,“我家五爷可不差你们天机阁的银子!” 张老樵吹着口哨,根本就没把骆养性当回事儿。 崇祯帝自从当上了皇帝,还头一回见到有人跟他说话这么不客气的,可是碍于宛儿在场,不好发作。 “你不要多言,我们是客,主人家没有不是的道理。”崇祯帝冲着骆养性摆了摆手。 “你们五爷,是你们的五爷,不过在我老头子眼里,就是个少年小五。”张老樵想开了,用不着总躲着这个小五,他要是对宛儿有意思,定不敢胡来。 “少年小五?”崇祯帝哈哈笑了起来。 笑过后,崇祯帝看了眼宛儿,恭敬地对张老樵说道:“樵老,您说得没错,小五确实是北京人。我家呢,在那北京城内,大圈圈里头有个小圈圈,小圈圈里头有个黄圈圈。我就住在那黄圈圈里面。至于祖上是做什么的嘛,不重要。” 崇祯帝以为自己打了个哑迷,就给褶过去了,心里还挺得意的,谁知道,他对面坐的不止有张老樵,还有宛儿。 宛儿,那可是破过境的。 宛儿心中有数了,看来对面的人是当今的皇上,崇祯帝。 在那北京城内,大圈圈里头有个小圈圈,小圈圈里头有个黄圈圈。我就住在那黄圈圈里面。 这是京剧《游龙戏凤》中,正德皇帝对李凤姐说过的戏词。 大圈圈指的是内城,小圈圈指的是皇城,黄圈圈则是紫禁城。 李凤姐:[西皮流水]月儿弯弯照天下,问声军爷你哪里有家? 正德帝:[西皮流水]凤姐不必细盘查,为军家住在那天底下。 李凤姐:(白)人不住在天底下,还住在天上头不成么? 正德帝:(白)我这个住处与众大不相同。 李凤姐:(白)怎么不同? 正德帝:(白)我住在北京城内,大圈圈里面有个小圈圈。小圈圈里面有个黄圈圈。我呀,就住在那个黄圈圈里面呐。 李凤姐:(白)我啊,我认得你。 京剧《游龙戏凤》,又名《梅龙镇》,相传明武宗正德皇帝,喜欢微服出访,把朝政交给了江彬、刘瑾等小人,以致阉党弄权,朝纲日坏。 有一天,正德皇帝游至梅龙镇,打扮成了军官模样,投宿在李龙家。李龙兄妹二人,酒宴款待。不巧,李龙有事要外出,嘱咐妹妹凤姐招待,正德皇帝见凤姐色艳,顿起佻达之意,呼茶唤酒,借端戏谑。 凤姐娇羞薄怒,帝益心醉神迷,乃告凤姐以实。凤姐不信,帝解去外衣,以龙衮示之。凤姐大惊,跪地求恕,帝笑而慰之,封凤姐为妃。 历史上的正德皇帝朱厚照,明朝的第十个皇帝,宠信宦官,喜欢动物。 你说一个皇帝,喜欢动物就喜欢吧,没事打打猎就算了。不,正德皇帝在京城内建了很多动物园,有虎城、象房、豹房、鹁鸽房、鹿场、鹰房等多处饲养动物的场所。 有人认为,现在北京东华门外的报房胡同,就是豹房的谐音,是原来正德皇帝养豹的地方。就连正德皇帝死的时候,都是死在了豹房。 反正我这样的人是不明白,这豹子有那么好看么? 崇祯帝养虎的地儿,现在北京的虎坊桥,就是正德皇帝传下来的。 崇祯帝这又是大圈圈又是小圈圈的,没准就是在虎坊桥,听闻正德皇帝说过,学来的。 崇祯帝这是把宛儿当李凤姐了。 宛儿要是李凤姐,那就不是宛儿了。 宛儿心中有了数,对着崇祯帝说道:“贫道愚钝,不懂五爷在说什么,既然五爷不愿透露,在下也不便多问。小张,送客。” 你崇祯帝不是不愿意走么?那我张宛儿不如主动一点。 崇祯帝碰了个软钉子,起身带着骆养性和曹化淳,悻悻而去。 “樵老,您可知这五爷是什么人?”宛儿起身,拿起钎子扒拉着炭火,“此人可是贵不可言啊!” 张老樵看了一眼小张,从身上掏出一个玩具小汽车,说道:“拿着,出去一边玩去!这是你那腐儒叔叔研究出来的。这破研究院,一天不干正事,净弄些小孩崽子的玩具!” “玩具怎么了?”小张一吸溜鼻子,“您小时候还没有呢!” 说完,小张用袖子擦了擦两行大鼻涕,往张老樵身上一摱,然后极其迅速地颠颠跑开了。 这可给张老樵气坏了,连这鼻涕孩都敢欺负自己了! 宛儿见状,噗嗤一笑,说道:“樵老,谁让您平时太邋遢的。给您!” 张老樵接过宛儿的手帕,擦了擦衣服上的鼻涕,然后往炭火里一丢,说道:“丫头,你是说这少年小五是当今皇上?” 第405章 傻大款 金瓦金銮殿,皇上看不见,一朝出了午门口,一个鼻子两只手。 金瓦金銮殿,皇上不坐殿,一朝出了京门口,百姓的事儿牵着走,牵着走。 以前有一部电视剧,叫《康熙微服私访记》,它的片尾曲,《百姓才是头上天》,里边有一段童谣,就是这样念的。 张老樵不等宛儿回答,又问道:“既然小五是当今皇上,那现在坐在金銮殿的又是谁?你不是破境了吗?研究一下。” 宛儿沉思了片刻,答道:“樵老,我虽然破境了,可是之前咱们都有一个感觉,就是历史轨迹好像出了大问题,您还记得吗?” “这……”张老樵开始打起了哈哈,“我老头子这么大岁数了,上哪记得住之前说过什么?我这一生,也没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值得印象深刻的,每天除了吃鱼、喝酒、睡觉、花你的钱,日复一日,还能有啥?” 这张老樵,花宛儿的钱,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樵老,您忘了?李自成?”宛儿压着火提醒道。 “李自成?”张老樵一拍脑门,“对,这个李自成不是中了白莲教的蛊了吗?按照历史轨迹,他现在应该干什么呢?” 宛儿回到座位上,说道:“此刻的李自成,或许应该起义了。但是,我也拿不准。”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拿不准?”张老樵翘起二郎腿,抓起崇祯帝没吃的瓜子,嗑了起来,“拿不准就再想想。” “历史上关于李自成起义的时间,本来就有多种不同的说法。”宛儿看张老樵嗑起了瓜子,立刻把茶壶放到了自己这边。 宛儿把茶壶里剩下的茶水,一股脑地全倒在了地上。 张老樵见状,连忙把面前的橘子抓上两个,放到怀里:“丫头,你跟我老头子耍心眼是不是?你是想让我嗑瓜子渴死吗?” 宛儿翻了一个白眼:“樵老,属您多吃多占!” “我还多出力呢!”张老樵吐了一地瓜子皮,催促道:“想清楚没?快讲,快讲!” “好吧,李自成起义有说是今年的,也就是崇祯二年,也有说是明年的,还有说是后年的,到底哪一年,好像各有说法。” 张老樵把二郎腿往下一放,身子一探:“听你这话的意思,小五好像还能当几年皇上?” “正是。”宛儿答道。 “既然这样,你要不要先委屈小五几年?”张老樵正色道,“反正浑小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趁这几年,咱不如敲小五一笔竹杠!” “你是把我当女儿卖了?”宛儿愠怒,“我又不缺钱,嫁这傻大款干吗?” “何为傻大款?” “人傻钱多。” “可惜了。”张老樵叹了一口气,“你继续讲吧,言归正传。” 李自成起义的时间和过程有多种说法。 有的说,李自成起义在崇祯二年,加入的是不沾泥张孟存的队伍。 有的说,崇祯四年,李自成于米脂号召饥民起义,先是率众投靠农民军不沾泥,继投高迎祥,号八队闯将。 按照历史学家顾城在《明末农民战争史》的说法:“崇祯二年,明廷下令裁减驿站经费,作为驿站马夫的李自成身受其害,被迫离开了驿站。次年,陕西灾荒更趋严重,隔河的山西省又以防寇为名,禁止把粮食卖往陕西……米脂人从贼者十之七,邑几空……李自成领着本村一批走投无路的群众,参加了不沾泥领导的队伍,踏上了农民革命的征途。” 《明季北略》中,计六奇说,崇祯二年皇太极进逼京师,李自成归属在杨肇基的麾下,随其勤王。总兵杨肇基,任命王参将为先锋,李自成不服。勤王路上,王参将鞭打了李自成的部下,致使李自成对此极为愤怒,杀了王参将,投奔了高迎祥。 宛儿把大概她知道的几种说法说完后,看了看张老樵,说道:“反正不管李自成是哪年起的义,都和白莲教一点关系没有。” “嗯。”张老樵沉思了片刻,问道:“就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吗?难道,我们之前接触的李自成,真的不是按照历史轨迹来的?” “樵老,您又想起来了?这记性可真是时好时坏啊!”宛儿讽刺道。 “上岁数了,一阵明白,一阵糊涂。”张老樵扒开一个橘子,拿起一瓣,送进嘴里:“丫头,哪买的?还挺好吃的!” 宛儿没搭理张老樵这茬,而是直接问道:“樵老,您说,是不是有人得到了《连山》?” 第406章 我偷岁月一壶酒 “你问我,我问谁?活在当下就好了嘛,管那么多事,活着累!”张老樵说道,“这橘子真不错,过年前你再买点,我老头子可没吃够呢!” 张老樵,顾左右而言他。 “樵老,现在这天机阁里就我们两个人,您不用藏着掖着,但说无妨。”宛儿看着张老樵,正色道,“您不想活得明白一点吗?” “活得明白?”张老樵突然笑了,“丫头,我跟你说,想活得明白的人,都是活不明白的人,真正活得明白的人,一点也不想活得明白。” 张老樵看宛儿没说话,继续道:“我年轻的时候,曾想着要把一切事都搞清楚,所以处处刨根问底。可是,周伯通老前辈说我,这叫我执。我执懂不懂?佛法里面的话,我执是一般人所认为主观的我;还有一种叫法执,法执是所认为的客观宇宙。法执,不管你刨不刨根问底,都存在。我执,忒累!” “樵老……”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总想着运筹天下,什么张家人的使命。”张老樵满脸不屑,“张家人的使命?怎么,既然是使命,为什么好多代张家人都不去做?却把这破事给你了?什么屁使命,都是包袱!” “可是先生他……” 宛儿指的是徐霞客。 “徐老道,例行公事而已。就算你找到了能改变历史进程的人,可为己用了吗?再有,什么叫可为己用?对你小丫头言听计从吗?他们成了你的人后,你就能用那破印调令他们。我问你,怎么调令,徐老道说明白了吗?再有,你怎么判断这些人就跟你是一条心?就是你的人?” 张老樵这一串连珠炮似的问话,怼得宛儿哑口无言。 宛儿记得,她用过一次青铜鬼方鳌魁印,是在岳州城,给高桂英写信的时候,当时好像是为了破解温侨的招式。 可是用过也就只是用过,不用亦可。 “樵老,您全都知道?”宛儿有些吃惊地看着张老樵,这老头,到底是糊涂还是明白,可把她弄懵了。 “哼,我老头子都能当你大姑张儿宛,还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张老樵一扬脖,“就这,我嗑个瓜子都想让我渴死!好心当成驴肝肺!宙院,要没我,就凭你和腐儒还有那数来宝的,想全身而退?难!” 宛儿突然想起了什么:“樵老,可是我破境了啊!” “那是你聪明,徐老道傻。”张老樵道,“徐老道要知道你这么聪明,他岂会跟你说那么多?他为什么不现身?” “躲着我?” 张老樵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吃起了橘子。 “樵老,宛儿越来越糊涂了!”宛儿站起来,拉着张老樵的衣袖开始撒娇,“您晚饭想吃什么鱼?我给您做!” “别想讨好我啊!”张老樵一扭头,别向一边,“我可不是见着吃的走不动道的人。” “您要这么说,过年前可没有好橘子了!” “没有就没有。”张老樵不为所动。 宛儿了解张老樵,这次这老头子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华严经》知道吗?不知道也没关系。它里边有回向品,主张已成菩萨道的人,要回向人间,由出世回到入世,为众生舍身。”张老樵说道,“可是五代后期,周世宗说过,僧尼俗士,自前多有舍身、烧臂、炼指、钉截手足、带铃挂灯、诸般毁坏身体、戏弄道具、符禁左道、妄称变现还魂坐化、圣水圣灯妖幻之类,皆是聚众眩惑流俗,今后一切止绝。可见,什么东西,到了最后,都会变味儿。你慢慢细品吧!” “您的意思是,运筹天下如今也变了味儿?” “我可没说。”张老樵把橘子皮往地上一丢,“周伯通老前辈说过,人永远也逃不掉一个大瘟疫,就是死。所以,小姑娘家家,别活得那么心机!” “天机阁不开了?研究院不弄了?” “不不不,我可不是那意思!”张老樵连忙摆手,“天机阁是玩,研究院是改变生活,弄还是要弄的。你看,小张多喜欢腐儒研究的玩具小汽车!” 张老樵站起身,抖搂了一下残留在身上的瓜子皮:“我的意思是,人别活得那么累,累与不累,最后都难逃一死。” 我偷黄昏一壶酒,醉了晚霞凉了秋。岁月不知何处去,化作银丝爬上头。 张老樵拍了拍屁股,走了。 第407章 音乐是自由的 天已暮,月如初,千里江山,任我飞渡。歌声住,人环顾,邀月同宿,青山深处。 宛儿回到四合院自己的正房中,正在用宋应星研发的吉他进行弹唱。 吉他,又名六弦琴,弦乐器的一种。吉他古已有之,最早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和古巴比伦,到了崇祯朝,时间上同属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使其更是日臻成熟。 宛儿设计的是民谣吉他,采用的是金属琴弦,不同于古典吉他的尼龙弦。为了制作这把琴,宋应星大费周章,又是桃花芯木,又是全单面板,再加上设计音孔里面的音梁,可是足足耗费了有三四个月的光景。 宛儿坐在椅子上,左手按着和弦,右手变幻着节奏型,正在自弹自唱。她身穿素色道袍,青丝挽起,双耳及颈如玉般无瑕,眼波像西湖之水,双眸似大夜辰星。 “好曲子!好嗓音!好弹唱!”崇祯帝连说了三个好字,也不管宛儿是否同意,便推门而入。 太没礼貌了,这是把宛儿闺房当作他的后宫了。 宛儿看了眼崇祯帝,右手食指扫过最后一个四拍后,放下吉他,站起身来,裣衽道:“五爷大驾,可是为了问天机?如问天机,还请移步天机阁。” “不是,不是。”崇祯帝满脸通红,“我在客房,听到如此美妙的歌声,不觉被吸引,还请玄妙真人见谅。” “坐吧。”宛儿移步至正厅,坐下说道。 崇祯帝随着宛儿走出闺房,来到正厅坐下,过了有一会儿,才没话找话道:“玄妙真人,敢问你这乐器叫什么?怎么弹出来如此悦耳?高音清脆,低音浑厚。” “吉他,也叫六弦琴。”宛儿拿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淡淡答道。 “哦,好名字!好名字!”宛儿没有让茶,崇祯帝也不好主动,只能咽了咽口水,说道:“吉他,可是吉祥如它的意思?” “嗯。” “我也是见过乐器的,这吉他,还是头一次见到。”崇祯帝道,“我京城的家里,养了一个戏班,不知玄妙道长可否赏光去做客,指导一二?这歌词简直写得太好了,再加上你的嗓音,颇有江湖空洞之感。” “音乐是自由的,各有理解,也属正常。”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 “出自《礼记·乐记》。”宛儿眼皮动都没动。 崇祯帝见宛儿没有要去京城做客的意思,于是把话题引到了音乐的概念上。他本想显摆一下学识,没想到宛儿立刻就点出了出处,不禁有些尴尬。 不过,崇祯帝毕竟是吃过见过的人,对音乐也算是有些造化,听出了宛儿旋律的不同,说道:“玄妙道长的音乐,好像不止宫商角徵羽五音,似乎在此基础上又多了两个音。” 宛儿心中一动,眸中有了些光彩:“五爷也懂音乐?” “略知一二。” “我的音乐,可是和别人的都不同。”宛儿说道,“宫商角徵羽,在我这里叫dou、rei、mi、sou。在此基础上,我在mi上加了半音fa,在高音dou下加了半音xi。” “哦?有意思!”崇祯帝道,“宫商角徵羽,dou、rei、mi、sou,加上半音,情绪可就变了,不那么大开大合了。” “正是如此,请用茶。”宛儿说道,“这世间的音乐,岂能都是礼乐?都要大开大合?人有七情六欲,音乐自然也应该有哀怨婉转。所以这半音,必须要有。” “没想到玄妙真人不仅善算天机,连这音乐也是自成一家。”崇祯帝心道,就是他的田妃想必也不一定有此造诣。 崇祯帝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五爷,我就是山野之人,所以音乐自然也就有山野之气,不足道哉。” 人越是跟你客气,就越是把你当外人。 “刚才的韶音,可有名字?” “叫《英雄谁属》。” 《英雄谁属》,是吴京早年间演的一部武侠电视剧,《太极宗师》的主题曲。 “好!真是好!”崇祯帝兴奋道,“英雄谁属?当然是武林盟主了!” 还挺押韵。 宛儿心道,没想到这崇祯帝居然如此厚颜,脸都不要了。 第408章 国子监 第408章 国子监 “五爷,你既然是武林盟主,我觉得天机阁的排名,应该改一改了。”宛儿说道,“敢问五爷尊姓大名?贫道也好和宋先生说一说,把你放在天机阁江湖榜首位。” “这……” 崇祯帝有些犹豫,他忘了天机阁江湖榜上要写名字的,总不能告诉玄妙真人,自己的大名叫朱由检吧? “莫不是五爷有何顾虑?”宛儿看出了崇祯帝的心思,“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那就算了吧。不过,天机阁江湖榜的第一位得空下来,从第二位开始排。”崇祯帝提出了一个无理的要求。 “没问题。”宛儿一口就应了下来,“谁要问起来,贫道就说,这天机阁第一是武林盟主。” “甚好!甚好!”崇祯帝开心道,“玄妙真人想要什么赏赐?” “贫道想要的赏赐,恐怕五爷给不了。” “欸,玄妙真人低估我的实力了。” 宛儿莞尔一笑:“五爷,刚才贫道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目前贫道生活无忧,不需要五爷的赏赐。” 崇祯帝龙颜大悦,还没见过哪个女人不跟他提要求的呢,哪怕仅仅是一点胭脂水粉。 崇祯帝是越看越喜欢眼前的女道,这要是能收到后宫里,岂不快哉?然而,只这一念,又被他自己压了下来。玄妙真人,毕竟是道门出身,自己以江湖的身份接触还好,这要是以皇帝的身份,祖制、朝堂,恐怕都不允许。 崇祯帝一天净想美事,宛儿就算有意,也不可能委身一个亡国之君吧? “好吧,不过我听说宋先生是个读书人,可愿意入国子监?”崇祯帝开始打起了宛儿身边人的主意,“我倒是有些门路。” 国子监,那可是明朝最顶级的官学。 明朝管制道曾说:“古者天子之国学曰辟雍,即今之国子监;诸侯之国学曰泮宫,即今之府州县学。辟雍泮宫之外,乡有校、党有庠、术有序,即今之社学。乡校、党庠、术序之外,又有五家之塾,则今富贵家延师之馆、各乡村训蒙之馆,皆是也。” 只要能进国子监当监生,就会有廪膳,也就是膳食补贴。而且,每个季节还会收到衣服、被褥、冠履,监生想要回家探亲,国子监还会给他们一些衣物、钱财当探亲津贴。 进了国子监,就是公务员待遇,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国子监乃是大明朝的干部培养基地。 《明史·选举志一》:“入国学者,通谓之监生。举人曰举监,生员曰贡监,品官子弟曰荫监,捐赀曰例监。同一贡监也,有岁贡,有选贡,有恩贡,有纳贡。同一荫监也,有官生,有恩生。” 这是在说能入国子监的条件。 举监,科举考进去的。贡监,州府推荐的。品官子弟曰荫监,不用多解释,关系户。例监,用现在的话,捐资助学,只不过明朝捐的是粮食、马匹、珠宝、银子。 国子监也收外国学生,叫夷生。 如果宋应星入国子监,显然是荫监里边的恩生。 崇祯帝心想,既然你玄妙真人不要赏赐,我不如把赏赐给到你身边的人,这样也算是间接送了个人情。 “感谢五爷。”宛儿淡淡说道,“宋先生不过是一落魄的读书人,不劳五爷费心。” 宋应星要是走了,这研究院可怎么办?宛儿是一定不能放人的。 眼下,宋应星正在按宛儿的意思,研发一种无线对讲,只要把此对讲设备挂在耳上,便能远程对话。 最初,宛儿还担心,这一个个的终端对讲设备无法组网,没想到的是,宋应星做测试的时候,居然发现了无线信号! 这崇祯朝,有无线信号,这事可值得玩味了。 第409章 炸鱼 第409章 炸鱼 时间如白驹过隙,说快也快,一晃就到了崇祯二年的岁尾,天机阁要过年了。 小张带领着一群孩子,在外边高高兴兴地放着炮仗,主打一个二踢脚。小张胆子也是大,二踢脚玩一会腻了,趁着宋应星不注意,他从研究院偷了不少炸药,跑到冻住的池塘上,用铲子挖了一个洞,开始炸起了鱼。 这一阵阵的爆炸声,振聋发聩。 “地震了?”张老樵躺在床上,问着身边的宋应星,“这房子怎么一颤一颤的呢!” “樵老,地震了,还不快跑?”宋应星第一个冲了出去,站在院子里喊:“不好啦!地震了!快出来逃命啦!” “别喊了,没地震!”尚炯从外面走进来说道,“孩子们在玩呢!” “玩呢?玩什么?这么响!”张老樵走了出来,伸了一个懒腰,“快过年了,孩子淘气,正常。” 尚炯看了看张老樵,又看了看宋应星,说道:“樵老、宋先生,你们两个还是出去看看吧。” 说完,尚炯匆匆走进了屋内。 “樵老,您给孩子们买的炮仗怎么这么响?”宋应星问道,“是不是二踢脚、麻雷子什么的?” “没,我怎么会给孩子买麻雷子?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张老樵摇着头,“二踢脚倒是买了一些。” “二踢脚有这么响?” “没有,绝对没有。”张老樵想了想,“不会是他们在玩你研究的炸药吧?” 二人对视了一眼,立刻跑了出去。 张老樵来到池塘边,正好一条鱼被炸上了天,落在他的脚下,紧接着,炸起的水花,便从天而降。 宋应星擦了擦脸,说道:“樵老,这帮熊孩子果然在玩炸药!您看,在池塘炸鱼呢!” 这要是平时,这帮孩子就算淘得把房盖掀翻了,张老樵也会乐呵呵地说,淘小子出好。可是今天不行,这帮孩子居然玩起了炸药!而且,更不能原谅的是,他们还拿着炸药在池塘炸鱼! 这给张老樵气的,脚一蹬地,擒贼先擒王,一把就把小张给薅了过来。 其他孩子一看,立刻吓得不敢吱声了。 趁着这个当口,宋应星连忙跑到冰面上,把炸药收了起来。 “樵老,我是想把鱼替您炸上来,这样过年就有鱼吃了。”小张向四周一指道,“您看,这些鱼够不够吃?” 张老樵看着小张冻得红扑扑的脸,又看了看其他孩子,瞬间气全消了,右手高举轻落,摸了摸小张的头,说道:“下回我老头子教你们钓鱼,用炸药太费事了。你们快回去吧,别冻着了!记得走之前把鱼都搬到厨房,让你那小姐姐分一分,送给养济院。” “知道啦,您就放心吧!”小张一挥手,立刻孩子们把四处炸上来的鱼抱起来,搬走了。 “樵老,这就完事了?”宋应星还等着张老樵替他教训熊孩子呢! “不完事还怎么着?不就是点儿炸药么?你下回放孩子看不见的地方!” “您不心疼池塘里的鱼?”宋应星说道,“樵老,这可不像您斤斤计较的性格啊!” “不就是鱼嘛,多大点事?”张老樵道,“孩子比鱼重要。” 升华了。 刚才张老樵一蹬地的动作,恰好让在池塘边上看热闹的崇祯帝、骆养性、曹化淳三人,看在了眼里。 崇祯帝没回京,死皮赖脸地要在天机阁过年,而且又不差钱,所以作为主人家的宛儿,也不好把他撵走。他不走,骆养性和曹化淳自然也就不能走。 崇祯帝问向身边的二人:“这樵老的武功如何?当真除了我,就是他了吗?” 骆养性看了看曹化淳,曹化淳看了看骆养性,二人心知肚明,这张老樵的功夫,就这一下,在江湖上就属于绝顶。 “你两个怎么不说话?好歹也是副盟主,就不想和樵老比一比,一决高下吗?” “五爷,不必了吧?”骆养性答道,“咱是客人,总想着跟主人家比武,不礼貌。” “就是,就是。”曹化淳一旁附和道。 “哎呀,你们两个,也算是江湖人,以武会友,怎么会不礼貌?”崇祯帝说道,“真是婆婆妈妈!朕命令你们,今天必须跟樵老比一场!” 第410章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第410章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跟张老樵比武?想什么呢!凭啥?给钱还是给地?骆养性和曹化淳虽然也是高手,不过两个人就是捆在一块,也接不了张老樵一招。 如果是张老樵让着骆养性和曹化淳,那就不叫比武了,叫教学。 “跟我比武?不可能!”张老樵摇晃着脑袋,“我怕控制不好力道,再把你俩打残了。” “樵老,您就意思意思,给五爷看个热闹就行。”骆养性凑上前,小声说道,“您就把我俩当个小孩子。” “就是就是,樵老,您就成全我们一次。”曹化淳也跟着说道。 “这……”张老樵眼珠一转,“既然你们把自己当小孩子,那我就把小张叫来,让他陪你们耍一番,怎么样?正好你们三个小孩子,打一场。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骆养性和曹化淳面面相觑,这张老樵不是在开玩笑吧?就那鼻涕孩? “怕了?”张老樵看着二人说道。 “行倒是行,不过我俩人上一个吧,要是把这鼻涕孩打坏了,您可别怪我们。”骆养性笑道。 “都行,你们商量,谁上?” 这跟小孩打,胜了,不武,输了,丢人,所以两个人想了想,又开始推三阻四起来,互相地让来让去。 最后俩人石头剪子布,由输了的曹化淳出战。 张老樵找到宋应星,在其耳边耳语了一番,过了不久,只见宋应星拉着小张走了过来。 小张的耳朵上,挂着无线对讲。 宋应星又把另一个无线对讲给到张老樵,说道:“都调好了。” 张老樵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无线对讲也挂在了耳朵上,躲得远远的,说道:“开始吧。” 小张对着曹化淳学道:“开始吧。” “我让你挑个武器,免得说我欺负小孩。”曹化淳说道。 “随便捡个枯树枝就行。”张老樵在远处指挥道。 “随便捡个枯树枝就行。”小张学道。 曹化淳乐了:“可别说我欺负你。” 一扭头,曹化淳随便捡了个树枝,丢给了小张。 只见小张摆开架势,一个健步,来了一个仙人指路,直奔曹化淳的肚脐而去。仙人鹤第一式,一式九步,第一步的仙人指路应该奔着眼珠,可是小张个矮,只能够得着曹化淳的肚脐,所以就捅向了曹化淳的肚脐眼儿。 这不上不下的,还挺难防。曹化淳一个侧身,躲了过去。 小张的第一招,可是让曹化淳刮目相看,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看来,这鼻涕孩,有点手段。 不知不觉,小张和曹化淳就战了有十几个回合。这也就是小张,还是个孩子,要是换成张老樵,第一招曹化淳就得挂那。 曹化淳毕竟是大人,打来打去,他发现小张就这么一式九步,来来回回。于是,曹化淳看准时机,飞身跃起,来到小张身后,抓起小张的腰带,就给他拎了起来。 要不是在天机阁,要不是有张老樵,以曹化淳的心性,此刻恼羞成怒,能把小张撕个粉碎。可是他看了看远处的张老樵,又把小张放回了地上,说道:“你输了。” 小张站在地上,缓了缓,一吸溜鼻涕,说道:“输就输呗!你一个大人,跟我打成这样,还不够丢人的呢!” 说完,小张跑到了张老樵身后,躲了起来。 崇祯帝和骆养性看得可是清楚,这小孩,有两下子啊! “骆养性,曹化淳怎么打个小孩这么费劲,不该跟樵老吗?” “回五爷,樵老说他今天拉肚子了,于是就找来了他的徒弟小张,本来我和曹厂公想拒绝来着,可是碍于情面,只得硬着头皮接着。”骆养性编道,“这不,我这水平要打那鼻涕孩,还不一巴掌把他扇飞了?于是,我就让曹厂公陪那鼻涕孩练两下子。” 你说骆养性撒谎也就罢了,就这还踩了曹化淳一脚,意思是,他自己比曹化淳武功高,怕伤了小张,所以才让曹化淳上的。 不愧是混官场的。 “不好了!不好了!”只见尚炯急匆匆地跑来,喊道,“宛儿姑娘从山下采买回来,得到了一个准确的消息,袁崇焕下狱,皇太极犯阙啦!” 第411章 江山美人笑 第411章 江山美人笑 崇祯帝听到了尚炯的喊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要不是身边骆养性扶着,他能倒在地上。 宛儿跟崇祯帝说完天机之后,崇祯帝本来还心存侥幸,这下听到尚炯传来的消息,心是彻底凉了。 骆养性扶着崇祯帝,说道:“五爷,您先别急,我再去确认一下。” 骆养性来到尚炯身边,一拱手,说道:“尚神医,消息可确实?口说无凭啊!” 尚炯还礼道:“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再去打听。今年十二月一日,袁崇焕被定了三大罪状,已经下狱昭告天下了。” 尚炯把王二麻子给袁崇焕定的三大罪,讲了一遍。 “五爷!”骆养性看着崇祯帝,意思是让他拿主意。 崇祯帝深吸一口气,只说了一个字:“该!” 崇祯帝随后解释道:“毛文龙在皮岛,本来与袁崇焕互为首尾,在后方牵制东虏,可袁崇焕居然杀了毛文龙,这不直接让皇太极无后顾之忧了吗?他致使敌兵犯阙,这是大罪!” “你不担心家里的情况,反倒是挺忧国忧民的。”张老樵讽刺道。 “我大明的京师,怎能是说破就破的?”崇祯帝激昂道,“我大明将士,定能杀退皇太极大军!” 崇祯帝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就是皇太极确实没有攻进北京城。 在袁崇焕下狱之后,王二麻子临时调整,命满桂做总理,统率保卫北京的所有兵马。满桂、孙祖寿、黑云龙、麻登云,率领四万军队,在永定门外四方结栅木,四面列枪炮,跟皇太极实实在在大战了一场。 双方损失都十分惨重,皇太极没有攻破城门,但满桂和孙祖寿却在这次战斗中全部战死,黑云龙、麻登云也被俘虏了。 当然了,这些都发生在前不久,崇祯帝还不知道。 “五爷,我们要不要回家看看?”曹化淳在一旁提醒道。 这事还值得犹豫吗? 不过崇祯帝还真犹豫了一下,要是此刻回京,玄妙真人这边,感情可就发展不了了。 江山还是美人? 这还用想吗?一个男人,没有事业,哪里来的女人? “五爷,昌平可还有祖陵呢!”骆养性见崇祯帝犹豫了,连忙补充道。 你可以不要江山,但是你崇祯得要祖宗啊! “红尘事,知多少,春风得意谁笑了?亘古风流潮起落,人生颠沛又潦倒。收剑看惯五十秋,输赢有时也重要。纵情江湖一杯酒,豪杰醉倒,海阔天高!” 尚炯免费送了一段数来宝。 “数来宝的,现在你就别卖弄了。”张老樵说道,“赶紧劝小五回家吧,大不了家里没事再回来。” 崇祯帝根本没空理会尚炯。 昌平的祖陵很重要。 成祖长陵、仁宗献陵、宣宗景陵、英宗裕陵、宪宗茂陵、孝宗泰陵、武宗康陵、世宗永陵、穆宗昭陵、神宗定陵、光宗庆陵、熹宗德陵。一共十二座陵墓,万一皇太极偷坟掘墓,这可是奇耻大辱,不亚于靖康之耻! 太祖皇帝朱元璋,在生前给自己的二十四个儿子、侄子分别写了一首五言绝句,要求这些后辈在取名时,按照诗词的顺序依次往下排。燕王朱棣的诗词是:“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 昌平祖陵,明成祖朱棣?、明仁宗朱高炽?、明宣宗朱瞻基?、明英宗朱祁镇?、明宪宗朱见深?、?明孝宗朱佑樘?、?明武宗朱厚照?、明世宗朱厚熜?、?明穆宗朱载垕?、?明神宗朱翊钧?、?明光宗朱常洛?、?明熹宗朱由校?,共十二人十一代,从成祖皇帝以下,就没断过。 崇祯帝想了想,从手上卸下一个扳指,走到张老樵面前,说道:“樵老,我本想在天机阁过完了年再走的,不过京城有事,确实也该回家看看。这是我随身之物,如果玄妙真人有事去北京,可拿此扳指到任何一处京城衙门,都能找到我。” 张老樵接过崇祯帝的扳指,拿在手里,举过头顶,在阳光下照了照,翠绿翠绿的,看来是价值不菲。 张老樵笑眯眯,把这扳指往自己手上一戴,说道:“小五客气了不是?我老头子知道了,定会转达的,你就放心走吧。” 张老樵看着尚炯,一使眼色:“数来宝的,还不备三匹快马?” 尚炯会意,对崇祯帝说道:“随我来吧。” “我还没跟玄妙真人道别呢!”崇祯帝说道。 张老樵向前一推崇祯帝:“小五快走吧!家里有事,没人会怪你的!走吧,走吧!” 在张老樵的推搡下,崇祯帝一行,三步一回头,渐行渐远。 看着崇祯帝一行走远,张老樵长吁一口气,对着宋应星说道:“腐儒,这小子可算走了,这下天机阁算是清净了!” 第412章 奴隶与奴才 第412章 奴隶与奴才 龙马花雪毛,金鞍五陵豪。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 斗鸡事万乘,轩盖一何高。弓摧南山虎,手接太行猱。 酒后竞风采,三杯弄宝刀。杀人如剪草,剧孟同游遨。 发愤去函谷,从军向临洮。叱咤万战场,匈奴尽奔逃。 归来使酒气,未肯拜萧曹。羞入原宪室,荒淫隐蓬蒿。 崇祯帝骑在骡子上,望着远去的终南山,手拉缰绳,不禁吟咏起了李白的《白马篇》。 今日正是崇祯二年的大年三十,崇祯帝和骆养性、曹化淳骑在三匹骡子上,正向北缓缓而行,打算从山西入北京。 不是三匹快马么?怎么变成三匹骡子了? 尚炯在张老樵的示意下,故意的。 天机阁的人都烦透崇祯帝了,岂能真的给他一行三匹快马?有骡子就不错了! 其实,尚炯本想给崇祯帝一行三头驴来着,不过这似乎有点太明显了,想了想,还是三匹骡子吧,至少看上去像马。 当三匹骡子牵出来后,骆养性和曹化淳本想理论,但看着尚炯又热情地给他们拿干粮和好酒,也就不好张口了。 三人吃了个哑巴亏。 其实也不算什么吃亏,人家白白给你们三匹骡子,再加上干粮和好酒,怎么能算是吃亏呢?要说吃亏,也是天机阁吃了亏。 崇祯帝从来没在大年三十的时候走过江湖,别说,还有点小兴奋,所以这李白的《白马篇》脱口而出。 骆养性和曹化淳可没那么好的心情,大过年的,陪着崇祯帝走在大西北,这趟差,苦也。 少年不识愁滋味。 出差苦归苦,可是作为奴才,该捧着还得捧着。 曹化淳的屁股一颠一颠地说道:“五爷,您这诗可是作得太好了!简直是出口成章,比那七步成诗的曹植厉害多了!” 崇祯帝在骡子上得意道:“过了,过了,这是李白的诗,都是童子功。” “童子功也了不得,五爷,您不愧是真龙天子!”骆养性在骡子上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文韬武略,天下一人!” 这马屁拍的,果然是个好奴才。 按照鲁迅《灯下漫笔》中的说法,历史上无非有两个时代:一个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一个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想做奴隶而不得,是战乱时期;暂时做稳了奴隶,是太平盛世。 鲁迅道:“但我们自己是早已布置妥帖了,有贵贱,有大小,有上下。自己被人凌虐,但也可以凌虐别人;自己被人吃,但也可以吃别人。一级一级的制驭着,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了。因为倘一动弹,虽或有利,然而也有弊。” 不过,奴隶与奴才,还是有区别的。 许子东是这样解读鲁迅《灯下漫笔》的: “一段是讲从袁世凯称帝那年开始,中交票突然不值钱了。不值钱了,人们就会变穷。但是,中交票可以换银元,只是价格变成一半了。 “虽然中交票不值钱了,但是总比一文不值强。于是人们就拿了一百元中交票,换成了六十元的银元。 “当人们将银元放到口袋里的那一刻,觉得很开心,沉甸甸感觉真好,既安心又喜欢,心里终于有了踏实感。 “我们是一个极容易变成奴隶的人。 “明明是遇到了极不公平的事,在经过所谓的置换后,哪怕是自己吃了亏,还开心得要命。这意味着什么呢?人做了奴隶,还能做到很开心。 “当人们将银元放到口袋里的那一刻,觉得很开心,沉甸甸感觉真好时,只要有了开心的感觉,就开始不自觉地往奴才的方向发展了。 “如果你吃苦了你熬着了你反抗了,都没用,那你还是奴隶。如果你在这样的生活中还能嚼出甜头来,品出快乐,甚至还懂得如何欺负别人,那你就是万世不竭的奴才。” 许子东说得真好! 骆养性和曹化淳,就是这样的奴才。 崇祯帝被拍得正洋洋得意呢,只见远处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大汉,身长而瘦,面色微黄,他的胸前,长须飘荡,足有一尺多长。 大汉手拿长刀,端坐于马上,厉声说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要是说个不字,管杀不管埋!” “这是大年三十出来要饭的?”崇祯帝拉住缰绳,问向身边二人。 骆养性看了看此大汉,又看了看曹化淳,跟崇祯帝解释道:“五爷,这可不是什么要饭的。” “我就说嘛,朗朗乾坤,我大明治下,人人安居乐业,怎会有大年三十出来要饭的!” “五爷,要是要饭的还好。”曹化淳说道,“这虽不是要饭的,但却是劫道的!” 第413章 没毛病 第413章 没毛病 崇祯帝遇到劫匪了,而且还是在大年三十。面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张献忠。 张献忠不是找王嘉胤去了么?怎么跑到外面当劫匪了? 不当劫匪又能怎么办?自从华山论剑之后,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中了蛊后,就不知所踪了。张献忠在榆林镇,只见到了王嘉胤的散兵游勇,却找不到王嘉胤,没有办法,只得带着王嘉胤的人马,当起了劫匪。 人也得吃饭不是? 张献忠中蛊了,还能有这个意识? 当然了,这就是白无常下蛊的不同之处。白无常的蛊,如同在张献忠脑中植入了一个指令,其他,则与常人无异。 白无常要没这个把握,不可能敢把张献忠放出酆都。 张献忠,凭借他手中的一口长刀,很轻松地就收复了王嘉胤的人马。无非是杀几个不听话的头目罢了,这对张献忠来说,太简单不过了。 杀人嘛,总比讲道理来得容易。 张献忠,带着王嘉胤的人马,来到米脂,又收服了米脂十八寨,自号八大王,由于其僄劲果侠,人称黄虎。 黄虎好理解,因为张献忠面色微黄,又凶猛如虎,所以被称为黄虎。 可是八大王是怎么来的? 按照后人的解读,有两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在西北方言中,八有疤或巴之意,常用来形容无赖或痞子。因此,八大王也可以理解为无赖大王。 这种说法认为,张献忠自称八大王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强悍与不羁。 第二种说法:八大王的八,代表了八个方位,也就是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表示张献忠在八方之中为王,且是最大的王。 不管是哪种说法,这在本书中都不重要,我们只需知道他自号八大王就好了。 张献忠立于马上,威风凛凛,胸前长髯,有如关云长一般。 崇祯帝一听是劫道的,心中这个气啊!派去陕西的杨鹤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又是弹劾陕西巡抚胡廷宴,又是弹劾延绥总兵岳和声的,在他的治下,不也一样流贼横行吗?而且,大年三十都抢到朕的头上了! 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什么用抚,这越抚,流贼反而越多! 杨鹤最初到任时,派出了很多人手,大力推行招抚之事,凡是愿意接受招安的流贼,一律发放免死票。 不过,杨鹤的这个策略,却不被另一个人看好,也就是他的手下,洪承畴。 洪承畴,字彦演,号亨九,也被称为九老,福建南安人,生于万历二十一年,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做过浙江提学道,后来转升为陕西参政道。 洪承畴,本来是一介书生,但却酷爱读兵书,而且还亲自校订过戚继光的《南北平定略》,在他的眼里,流贼就是流贼,抚是没用的,只能用剿,所以哪里有农民暴动,他就杀到哪里。 杨鹤的这个下属跟他对着干,流贼也就越剿越多,而且,陕西的兵力又不足,这就导致了目前陕西的流贼无穷无尽。 说白了,目前片面来看,好像是洪承畴的问题,但实际来说,抚也没有抚在实处。 为什么? 国库没钱。 前文第六十一章说过,朝廷每年收的赋税定额才一千四百六十万两,可是崇祯初年,全国兵力有五十多万,额定常项军费开支粮饷每年就多达白银一千五百三十余万两,这还不包括临时战事耗费的大量资金。 除了军费,行政支出、皇家费用、用兵辽东,哪一样不是钱?于是加辽饷,加赋税,这样老百姓更水深火热了。 死循环。 除了开源,还得节流,节流就是对全国驿站进行整顿,裁撤冗繁役卒,这样每年可以节省下数十万两银子。 因为这项政策,第八十章说过,朝廷裁到了银川驿,诬陷李自成丢了公文,失了业。 所有这一切,从历史的角度看,和从个人的角度看,截然不同。 历史,就是事后诸葛亮。 眼下,崇祯帝遇到了张献忠劫道,既然是在陕西地面,那就是杨鹤的毛病了。 嗯,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么想都没毛病,更何况崇祯帝了? 第414章 形式主义 第414章 形式主义 崇祯帝觉得有点委屈。 为啥委屈? 因为为了给杨鹤筹备安抚流贼的银子,他已经够节俭的了,勤俭节约、艰苦朴素,尽量能省则省。 比如,按照惯例来说,每年端午作为皇上,应该给朝臣每人送一把扇子,以示人文关怀。今年,在他出京的时候,特意嘱咐王承恩,把这项开支给省了。 听上去可笑吧?给朝臣一把扇子能值多少钱?但是,从表态的角度来看,这还真意义重大。就像崇祯帝每年春耕似的,在地里转悠两圈,那可是代表着朝廷重农的风向。 不仅如此,崇祯帝在吃穿上,也比前朝皇帝省了太多太多。 前朝皇帝,顿顿山珍海味,可是崇祯帝却不同,他吃的可都是家常菜。比如,夏初新麦穗制成的捻转儿,莴苣叶裹米饭肉丁的包儿饭,六月新藕做的银苗菜,等等,等等。可能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特殊又昂贵的燕窝了。 崇祯帝爱吃燕窝,到了什么程度呢?只要在宫中,每日必吃,一顿不吃就像少了什么似的。而且,皇上吃的燕窝可不是普通的燕窝,那可都是南洋供奉的极品。 崇祯帝的这种节省,有点像我们老百姓说的省小钱。好比一个直男,平时上班,能走路不坐公交,能坐公交不坐地铁,能坐地铁不打车,但是到了玩网游上,却能大把大把地花钱充值。 我就见过类似的人,宁可看视频借vip会员,但在别的地方,却不惜一掷千金。 这类人,不能单纯地说是对还是错,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你可以不理解,但要充分尊重。 崇祯帝有一次在宫中,突然想吃元宵,便叫一个太监出宫购买,结果太监回来后,居然报账报了一两银子! 当年在信王府时,崇祯帝买元宵,一碗三十文,这已经是超出市场价了,结果当了皇上后,反而更高。 崇祯帝质问这买元宵的太监,为什么一碗元宵这么贵?太监答道,因为皇爷要吃,故而买的是最好的元宵,一两一碗,符合皇爷的高贵身份。 崇祯帝听后,不仅没觉得哪不对,反而心有欣欣然。 据历史真实记载,崇祯帝每月的伙食费,除去厨料等杂项外,仍有一千零四十六两白银,周皇后每月三百六十两八钱,田、袁二妃各一百六十四两,皇太子一百五十四两九钱,定、永二王各一百二十两。这样算来,崇祯帝亲近的人,每月的伙食费就有两千多两。 两千多两银子啊!我在第一百四十三章说过,崇祯元年左右,一两银子就可以买到一百五十斤米。两千多两银子,有心的读者可以算算,这得值多少斤米! 在穿上,一般皇帝的衣服,都是一次性的,依照旧制,皇帝的内外衣裳都是穿过一次就不能再用了。可是,崇祯帝觉得可惜,经常换洗,而且在非礼仪的场合,都穿素色袍服。 崇祯帝规定,袍服大袖一律只留一尺五寸,以节约绸布,不但他自己如此,而且还定为天下共式,一改之前士大夫们宽袍大袖的习惯。 平时用的金玉器皿,崇祯帝也给换成了瓷器,后来觉得不过瘾,干脆换成了用木胎做的漆器。 可是你崇祯帝换就换吧,至少也得是无印良品的那种简约风吧?不,瓷器,少不了景德镇的极品细瓷,宋代的官、均、哥、定,漆器也大多是重染精雕,这价值根本不在原来的金玉器皿之下。 都是形式主义。 在崇祯帝的影响下,宫中也一改往日的浮华风气。 皇后周氏夏天带头穿不加绣饰的素白衫。于是,其他嫔妃宫女们也纷纷效仿起来,不过,为了跳色,素白衫里,还要衬上红色的里衣,如此一来,更加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皇后周氏,还让江南织造处给宫里送来了一批纺车。她让宫女们集体纺线,岂料,宫女们屡学不会,最后这些纺车都被当成劈柴烧了。 皇后周氏这么做,其实是投崇祯帝所好,为了和田、袁二妃争宠。因为田、袁二妃天生丽质,肤如凝脂,再加上崇祯帝以前明确说过,宫中女眷浓妆艳抹,浑似庙中鬼脸。 这些个形式主义,怎么能真正解决朝廷的财政赤字?省下的羊毛,最后还不是入了崇祯帝的内帑? 为了尽量不拿出内帑的银子,崇祯帝总是哭穷道:“朕在宫中极力节省,仍然入不敷出,如果真有余钱,岂会吝啬?” 万历帝爱财,崇祯帝抠,有时候想想,因为爱财,所以才抠,老朱家上上下下,都是一丘之貉。 这么看来,你崇祯帝,有什么可委屈的? 真正委屈的,是老百姓。 第415章 牵羊礼 张献忠横刀立马。 崇祯帝别看骑的是骡子,可也不示弱,昂首挺胸,面对来人。 曹化淳在崇祯帝耳边低语:“五爷,这一看就是流贼,不如给他们些银子算了,免得耽误您回京的大事。” “流贼可算是江湖人?”崇祯帝问道。 “算,也不算。”曹化淳不明崇祯帝何意,只得含糊其辞。 “这是什么话?如果算是江湖人,我报出我武林盟主的名号,他就得听我的。如果不算,区区流贼,你曹厂公对付不了?”崇祯帝道,“你也算是高手了。” “五爷。”一旁的骡子上,骆养性说道:“流贼也是您的子民,我们上来就杀伐,恐怕不妥吧?他们也都是被逼无奈。” “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这时候让朕皇恩浩荡?”崇祯帝有些不开心了,“这一路之上,用银子的地方多了,我们不吃不喝了?” “五爷,我身上有点银子,给他们便是,省得耽误了回京大事。”骆养性知道崇祯帝舍不得银子,为了不动刀枪,他只有自己出血了。 “那行,你去吧。”崇祯帝喯儿都没打。 骆养性骑在骡子上,奔向张献忠,双手一抱拳:“好汉,银子我有,放我们一条生路如何?” 张献忠打量了一下骆养性,点了点头,一挥手,只见他身后跑出一个小喽啰,摊开双手,意思是,把银子放手上。 骆养性从身上掏出一沓银票,交给了面前的小喽啰。 “你可以走了。”张献忠说道。 骆养性回头喊道:“五爷,咱们可以走了。” 只见崇祯帝和曹化淳跟在骆养性身后,手扶缰绳,向前而去。 “慢着!”张献忠道,“我说你可以走了,但是他们两个不行。你们三人,每人都要出银子。不出的,过不去。” 这可给崇祯帝气坏了,看来这流贼是抚不得了,居然蹬鼻子上脸,还要银子! 崇祯帝拔出天下一人的短剑,怒道:“你早死!” 说着,短剑就向张献忠刺去! 张献忠拿的是长刀,又是骑马,崇祯帝的剑尖还没点到马头呢,他的短剑就被张献忠的长刀一扒拉,给扒拉到地上了。 张献忠哈哈笑了起来:“就这水平,还想杀我?就是我手下的一个小喽啰,你都打不过。来人,把他给我从这骡子上拉下来,扒光了带走,我拿他的心肝下酒!” 这还了得?曹化淳和骆养性骡子也不骑了,直接杀向张献忠。 好汉难敌四手,好虎斗不过群狼。虽然曹化淳和骆养性的武功不弱,可是架不住张献忠的人多。两个人被张献忠和他的人缠得死死地,脱不开身。 崇祯帝这边,被两个小喽啰一把就从骡子上给薅了下来。小喽啰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衣服给扒了。 这可是大年三十,虽然没下雪,但天气也够冷的,只穿一条短裤,这不是要把人冻死的节奏吗? 崇祯帝这耻辱可大了! 没办法,要想台上显贵,必须台下受罪。平时不练功,现在就算再羞耻,又能怎样?谁管你是不是当今皇上?没准这群流贼知道了眼前人就是崇祯帝,更得千刀万剐了! 崇祯帝浑身被五花大绑,心道,今天是大年三十,怎么突然遇到了这么多高手? 颜面扫地。 人,在好的时候要常常做最坏的打算,但是在最坏的时候,反而要往好了想。 宋徽宗,何等的风流?一个以风雅着称的君主,擅长书法和绘画,最后靖康之变后,不也在北上途中,饿得发抖,只能靠嚼树皮充饥吗? 徽钦二宗,两位前任皇帝,被迫脱去皇袍,披上带血的羊皮,不得不在金国贵族面前爬行,接受牵羊礼。 不低头行么? 世上没有几个文天祥,也没有几个陆秀夫,大多数人,在极端的折磨下,都会屈服,弯下膝盖。 崇祯帝默默闭上眼睛,等着受死。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正在崇祯帝无助之时,只听得耳边传来了一股萧索的尺八之声,伴随着西北的沙粒,荒凉至极。 “敬轩,杀人不过头点地,得饶人处且饶人。” 一名白衣秀士,手拿尺八,从天而降。 第416章 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听到箫声和“得饶人处且饶人”后,崇祯帝睁开了眼睛,心中燃起了希望,看来,自己是有救了。 崇祯帝看着来人,这白衣秀士,不是长空栈道那位吗?原来他没跌落悬崖,也幸好没跌落悬崖。 白无常,手拿尺八,飘飘然似仙人下凡,浑身白衣胜雪,一尘不染,如周郎再世,好一派儒生打扮。 崇祯帝心里念道,读书人好,读书人读的都是圣贤书,读圣贤书的人都讲道理,这个人又会武功,又会读书,看来一定是个人才。 我们听评书总会听到一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坏人的坏字,又没写在脸上。 白无常道:“敬轩,我来了,还不下马?” 张献忠见是白无常,立刻把长刀一扔,翻身下马,跪下说道:“七爷,小人自从得了您的令,来到陕西,但却没找到王嘉胤,无奈,只得在榆林镇收了他的旧部,在这里打家劫舍。” “无妨。”白无常看了一眼崇祯帝,又看了看骆养性和曹化淳,“敬轩,你要不是人多,还真不一定是这两个人的对手。” 曹化淳和骆养性见张献忠和他的人不战了,立刻跑到崇祯帝身旁,解开绳索,捡起地上的衣服,给崇祯帝穿了起来。 人猿相揖别。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几千寒热。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人之所以分三六九等,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衣服。人靠衣服,马靠鞍,不穿衣服,都一样。 我窃以为,只有在澡堂子里,互相坦诚相见之时,我们人类才能实现天下大同。 崇祯帝穿上衣服后,立刻变了个模样,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再加上身边有两个高手为伴,不觉让白无常刮目相看。 白无常来到崇祯帝身边,一拱手:“敢问少年英雄尊姓大名?” 崇祯帝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说道:“本人北京人,姓朱,在家行五,故人称五爷。” “哦?”白无常心中掂量了一番,“可是太祖皇帝的子孙?” 崇祯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骆养性看崇祯帝这个样子,连忙答道:“我家五爷就是一商人,并非太祖皇帝子孙。我们是来西北做生意的,不小心折了本钱,故而着急回京,不想,却在此地遇到了这位长须英雄。” “什么生意折了本钱身上还能有这么多银票?”白无常看了看手拿银票的小喽啰,“看来你们做的是大买卖啊!可比得上四大鸿?” 骆养性心道,看来这白衣秀士不好哄骗。 “我们可比四大鸿差远了,他们能汇通天下,我们跟它们比起来,不过是小本生意,不值一提。”骆养性一拱手,“感谢这位先生搭救,我们还有急事,得先走一步了。” 白无常说道:“且慢!不打不相识,不如三位晚走一天如何?今天是大年三十,前方不远处就有一个小镇,不如我们在那里一起守岁,围炉夜话可好?” 骆养性看了看崇祯帝。 “好!”崇祯帝痛快答道,“就依先生,我们就晚走一天。不过说好了,到了小镇,所有的费用,我来出!” 祖陵不重要了,人也不抠了。 “痛快!”白无常走到一旁,把崇祯帝天下一人的短剑捡起,双手奉还,“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在这大年夜里,我们也算是相见于江湖了!” 白无常的两句《滕王阁序》,可把崇祯帝的心气给勾起来了,不觉升起一抹雄浑,翻身上了骡子,说道:“我们走!”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宋,周邦彦,《少年游·并刀如水》。 第417章 脸谱 小镇虽小,但毕竟今天是大年三十,热闹非凡。当崇祯帝一行距离小镇还有半里地时,便听到了小镇内隐约传来的咿咿呀呀唱戏声,以及炮竹连绵不断的爆破声。 鞭炮的烟雾浓烈而刺鼻,遮天蔽日。烟雾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周围的空气。 崇祯帝不觉呛得咳嗽了几声。 过了黄昏,烟雾之上,太阳最后一丝余晖散尽后,天空中铺上了一层帷幕,冷星点点,无月无风。 白无常命张献忠把他的人马都扎在小镇外,然后带着张献忠、崇祯帝、以及骆养性和曹化淳,步行进入了小镇。 自从入宫当了皇上后,崇祯帝还是头一次在民间过年,看哪里都觉得新鲜。 “先生,您贵姓?”崇祯帝边看边问,“这小镇也太热闹了,你看这炮竹,可不比北京城放得少啊!” “五爷客气了,您叫我白七就行了。”白无常说道,“您知道吗?这个小镇可不是一般的小镇,我之前来过,这个小镇可是人人都会秦腔。” 秦腔,是元明之际流传于关中一带,与当地方言相结合形成的一个地方曲种,由于常用枣木梆子敲击伴奏,故又名梆子腔。 秦腔与其他曲种在声调上有着很大区别,别的曲种主要靠唱,而秦腔靠的却是吼,粗犷而又豪放,跟陕西黄土高原的荒凉相得益彰。 比如我们熟悉的,他二舅他大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走一步退一步等于没走,一头驴两头牛都是牲口,就是出自于秦腔。 从这几句话中,我们窥一斑而见全豹,能够看出来,陕西人的处事哲学。 崇祯帝来到一家客栈,坐定后,冲着店家喊道:“掌柜的,今天过年捡好的上,我要和白七先生,不醉不归。客房有地方吧?要最好的!对了,再多来一碗元宵!” “这位爷,客房今天全空,您随便住,吃喝小人尽量捡好的来,好酒也有,不过这元宵,恐怕您得等正月十五了。”掌柜的答道,“今个大年三十,主食只有饺子和油泼面。” 崇祯帝有些不快,吃碗元宵这么费劲么? 一旁的曹化淳看出来了,劝道:“五爷,此地毕竟不比京城,穷乡僻壤的,您多担待。” “嗯,算了,那主食就来五盘饺子吧。”崇祯看着骆养性和曹化淳,用手一指左右,“今天没有主仆,不必拘礼。” “是。” 骆养性和曹化淳二人,一左一右坐在了崇祯帝两侧。 “白七先生,这位长须英雄,你们也坐。” 白无常和张献忠,客气了一番后,也落了座。 掌柜的看了一眼崇祯帝,鼻孔里发出了“哼”的一声。 骆养性听到了掌柜的发出的声音,站起来,拔出刀架在了他脖颈旁:“怎么,我们给你生意,你还不屑了?” 掌柜的看了一眼脖颈旁的刀,脸上冒出了冷汗,但还是故作镇定答道:“小人不是不屑,只是觉得几位客官小看了我们这地方。” “此话怎讲?”白无常微笑着问道。 “这位先生,能不能让这位爷先把刀收了,小人再说?” “大过年的,见血不好。”崇祯帝瞪了一眼骆养性。 骆养性把刀收回了鞘中。 掌柜的见骆养性收了刀,擦了擦头上的汗,一施礼,指了指曹化淳说道:“小人刚才听这位爷说我们小镇穷乡僻壤,故而小人有些不屑。” 曹化淳看了看老旧的客栈:“怎么,你的意思是你们小镇不穷?” “当然不穷了。”掌柜的答道,“不仅不穷,而且家家都有钱得很,可不一定比京城差呢!” “哼!你这老店,可有一样值钱的东西?居然如此夸口!”曹化淳一指四周,又看了看掌柜的穿着,“你赶紧上菜吧!” 岂料掌柜的并不急于动身,而是介绍道:“诸位有所不知,本小镇名叫无为镇,入镇时客官们可曾看到,我们家家的门楣上都挂了一个脸谱?只要有这个脸谱在,我们小镇就断不了财运。” 曹化淳跑出客栈外,看了一眼,又匆匆回来,说道:“五爷,这客栈外果然挂了一个脸谱。” 白无常听到后,说道:“掌柜的,你休要骗人,我之前来过你们镇,当时怎么没看到家家门楣上都挂着脸谱?” 第418章 风味隔壁三家醉 掌柜的答道:“这位先生,您有所不知,平时我们无为镇是不挂脸谱的,只有在这大年三十,才会挂一天。只要我们家家都挂了脸谱,明年才会有财运。” “哦?这是为何?”白无常来了兴致,“我听说咱们陕西,可是流贼四起,人相食,反倒是你们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却敢富比京城。” “白七先生,不如我们先让掌柜的上些酒菜可好?”崇祯帝肚子有些饿了,“咱们边吃,边让掌柜的给咱们讲。”说完,崇祯帝从身上摸出一张百两银票,放在桌上。 掌柜的眼皮都不眨一下,对着在门口卖呆儿的店小二喊道:“喂,别看了,这位客官给了一百两零钱,你拿着花吧!” 店小二烟花看得正起劲呢,头都不回答道:“掌柜的,您别想拿这一百两糊弄我!这零钱可不算过年的红包啊!” 掌柜的听店小二如此回答,先是冲着崇祯帝众人赔笑:“让诸位客官看笑话了!乡下人不懂礼数,见笑!见笑!”说罢,他来到店小二身后,上去就是一脚:“你这个天杀的懒虫,还不抓紧上好酒好肉,然后好好休息?否则明天的热闹,你起不来看,可别怪别人!” 店小二看了掌柜的一眼,悻悻地把崇祯帝放在桌上的银票塞进怀里,然后慢悠悠地向后厨而去。 过了一会儿,只见店小二搭着个手巾板儿,托着个食案,嘴里懒洋洋地说道:“菜来了,清蒸熊掌、红烧雏鸡、葱烧海参、烩乌鱼蛋,慢回身。” 店小二把这四样菜一一放在桌前:“请慢用,后边还有四样。” 紧接着,店小二又从后厨出来,把抓抄鲤鱼、爆双脆、炒芙蓉干贝和玫瑰烟熏烤鸭,也端了上来。 掌柜的帮着店小二摆好碗筷,拿出一坛好酒,放在桌上,说道:“茅台镇的茅台春,祝各位客官,春风得意马蹄疾!” 崇祯帝一使眼色,曹化淳起身,给白无常和张献忠依次倒酒,然后又给崇祯帝倒了一杯,最后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曹化淳倒完酒,把酒坛递给骆养性。骆养性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 趁着倒酒之际,五盘鲅鱼馅的饺子也热腾腾地上来了。 崇祯帝闻了闻杯中酒,醇香馥郁,忍不住喝了一口,幽雅细腻,入口柔绵,清冽甘爽,酒体醇厚丰满,回味悠长。 崇祯帝不禁赞叹道:“好酒!” 杯中酒,眼前菜,跟宫中比,也不遑多让。崇祯帝没想到,陕西这黄土之地,还有如此美味! 白无常也呷了一口酒,说道:“风味隔壁三家醉,雨后开瓶十里芳。果然好酒!” “店家,可有炉火?”崇祯帝问道,“我们好围炉夜话。” “上炭火。”掌柜的冲着又跑去门口卖呆儿的店小二喊道。 店小二不快地弄来炭火,放在崇祯帝身旁。 诸事毕,崇祯帝动了第一筷,对众人道:“人在江湖,不必拘礼,大家开吃。” 张献忠端起一盘饺子,就放在了自己面前,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一旁的骆养性不住和曹化淳对视,意思是,这傻大汉,不吃好菜,倒先吃起了饺子。 崇祯帝不以为忤,反觉这大汉倒是有几分真性情。 看着忙不迭吃饺子的张献忠,崇祯帝问道:“好汉,你叫什么名字?” “张献忠,字秉吾,号敬轩。”一腮帮子饺子的张献忠答道。 “嗯,是条汉子,多吃多吃。” 崇祯帝说完,心中突然一紧,想到了张献忠见到白无常说的话,他是来陕西找王嘉胤的。王嘉胤,莫不是府谷王嘉胤?那眼前人,可不仅仅是劫道这么简单了。 不过,崇祯帝转念又一想,也许不是一个王嘉胤,这白七先生温文尔雅,岂能和流贼交朋友?罢了,罢了,大年三十,必是自己想多了。 崇祯帝举起酒杯,冲着白无常说道:“白七先生,我看你如此有才华,为何不去考个功名?” 白无常听后一愣,随即也举起酒杯,答道:“五爷,我就是一江湖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做不得官的。您看,不如让掌柜的给我们讲讲,为何家家挂了脸谱后,明年就会有财运,可好?” 崇祯帝点了点头,对着退到一旁的掌柜的喊道:“掌柜的,你给我们讲讲,这小镇的生财之道,怎么样?” 第419章 浮了一大白 无为镇,本是一贫穷得不能再贫穷的小镇,就像陕西的其他地方一样,人们过着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生活。 直到有一日,一个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造访了这个小镇。 白色无脸面具之人,自称自己是个戏子,每晚都在小镇的土地庙前高台上,演唱秦腔,连续一个多月,逐渐在小镇中成了一个知名人物,秦腔也因此在这小镇火了起来。 “掌柜的,咱能不能直奔主题?”崇祯帝有些醉意了,“你这从一个戏子说起,得说到什么时候?” “客官别急,就是因为这个戏子,我们小镇才成了人人都会秦腔的小镇。”掌柜的一边回答,一边给在坐的各位把酒满上,“此酒虽好,但不要贪杯,越是好酒,越容易醉。” “酒不会醉人,人都是自醉的。”白无常喝了一口,说道。 恰在此时,客栈外又一场烟花划过苍穹,光亮五彩斑斓,映在了掌柜的脸上,显得年味十足。 掌柜的继续说道:“此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每日教我们小镇上的人各种秦腔曲目,而且还把《秦王破阵乐》改编成了秦腔的版本,每日带大家演练。” “秦王?秦始皇吗?”曹化淳插话道。 “秦王,指的是秦王李世民。”崇祯帝白了曹化淳一眼,“秦王李世民打败了叛军刘武周后,巩固了刚建立的唐王朝。于是,他的将士们以旧曲填新词,为李世民唱赞歌,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后来,逐渐此曲就演变成了《秦王破阵乐》。” “这位客官真是好学问。”掌柜的竖起了大拇指,“不过这白色无脸面具之人,在改编《秦王破阵乐》时,却被我们镇的镇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快快说来!”白无常催促道。 “从没有人见过此人吃喝拉撒。”掌柜的神秘说道。 “这算什么怪事?”崇祯帝不以为然,“吃喝拉撒,本是人的私事,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观摩?” “客官,您说的有理。拉撒看不到,难道吃喝也不吃喝吗?”掌柜的道,“那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就住在我这家客栈里,从来没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要是吃喝了,我岂能不记账?” 崇祯帝侧过脑袋,看向白无常:“白七先生,你在江湖上可曾听过这样的人?” 白无常沉思着,他听自家宗主崔判官说过,敦煌人间佛就是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但是,敦煌人间佛可不是不吃不喝之人啊! 这小镇来的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不吃不喝,和敦煌人间佛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白无常想到这里,回复崇祯帝道:“我不曾听过有不吃不喝之人,如果那样,还能是人吗?” “嘿,这位先生说到点子上了!”掌柜的道,“你知这白色无脸面具之人说过什么吗?他说,人生如戏,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庄子·齐物论》。”白无常沉思道,“这意思可就深了,他是在说,我们人生处处如戏,戏如人生吗?” “这位先生,我就是一开饭馆儿的,哪里知道这么多?”掌柜的答道,“您说的,太高深了。” 白无常追问道:“那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可有头发?” 掌柜的听罢,笑了:“这位先生,您的想法可真是清奇,没有头发,岂不是和尚啦?此人可不是和尚。你知道吗,此人不仅每日教我们小镇的人秦腔,而且还写新剧,每写一部新剧,都有条件。” “什么条件?” 掌柜的低声答道:“要我们小镇的姑娘陪侍。” “你们镇上的人,同意了?”崇祯帝诧异道,“这不是趁人之危吗?” 掌柜的叹了口气道:“同意了,不光同意,大家还争先恐后,趋之若鹜呢!” “这是为什么?” “因为有银子可赚。”掌柜的做了一个数银票的动作。 “五爷,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白无常说道,“剧本不白写,而镇上的人,也得了银子。” “正是,不过剧本总有写完的一天,当那天来到之时,这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也要走了。”掌柜的道,“没曾想,您们猜怎么着?陪侍的姑娘,小镇的男女老少,都舍不得他离去,因为他要是一走,我们镇可就没钱了。” “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崇祯帝背起了《史记·伯夷列传》,“怎么你们镇上的人,如此没有起子?” 起子,北京话,没起子的意思是没出息。 “这位客官,您说的人,千古少有,如果人都如伯夷叔齐,此二人又岂能千古留名?”掌柜的道,“对于我们平头老百姓来说,受过穷,才知道,在贫穷面前,尊严不如一碗油泼面啊!再说了,朝廷,又何尝管过我们这些人?” 崇祯帝的标准,是圣人的标准;掌柜的标准,是平民标准。不同角度,都没错。像伯夷叔齐那样的人,我们应该尊重,而平头老百姓的难处,我们也应该理解。 听了掌柜的说朝廷的话,崇祯帝虽然心里有火,但此刻也不便发作,只得端起酒杯,浮了一大白。 第420章 灵感大王 掌柜的看崇祯帝如此喝酒,只当是醉了,继续说道:“白色无脸面具之人,被我们镇上的人围住,大家苦苦相劝,希望他能留下。您们猜最后怎么着了?” “还用猜么?当然是走了。”白无常夹了一口菜道,“如果不走,你们也不会有财运。” “这位先生果然明察秋毫,说得没错。”掌柜的赞许道,“最后他还是走了,不过他教给了我们一个生财之道。” “就是大年三十,你们家家门楣上挂着脸谱。”白无常接道,“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不过,我想知道的是,这财运和脸谱有什么关系?” “先生,且听我娓娓道来。”掌柜的道,“此人说了,只要我们大年三十,家家门楣上挂着脸谱,就会感动上帝,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在正月十五那日出现,给我们带来财运。” “哦?人来了么?”白无常问道。 “来了,正月十五月圆之夜,我们小镇来了四个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他们说,是奉上帝命令,给我们带财运来了。”掌柜的答道,“不过,这财运,要拿命来换!” “拿命来换?”崇祯帝一听,拍了一下桌子,“你们同意了?” “哎,这有什么不同意的呢?”掌柜的叹了一口气,“如今的世道,一日不如一日,宁当饱死鬼,不当饿死鬼。况且,做什么事没风险呢?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喝水还有呛死的呢!” 掌柜的说到这时,骆养性正好被酒呛了一口,咳嗽了起来。 崇祯帝瞪了他一眼,骆养性又强忍着憋了回去。 掌柜的看了眼骆养性道:“这位客官,还不拿饺子压压?” “别管他!”崇祯帝道,“你继续说。” 掌柜的一拱手,接着说道:“说拿命来换,也不是说立刻人就死掉换钱。您们想想,谁会拿钱买死人?他们说的拿命来换,是说叫人跟着他们走,去做一件事。只不过这件事有风险,九死一生。” “我就说嘛,朗朗乾坤,怎会有直接买命的人?”崇祯帝心里舒服了一些,“做的是什么事呢?” “这个没人知道,但是报名的有很多。”掌柜的道,“报名的,一家白银一万两,不报名的,白银五千两,但如果没人报名,一两银子都没有。” 听完此话,大家面面相觑。 崇祯帝沉默了,要是这么发银子,这小镇确实富比京城,而且比京城还富! 崇祯帝定了定神,问道:“怎么个发法?你们小镇有多少户人家?现银还是银票?” “我们小镇,有大概三百户人家吧。”掌柜的算了算,“不过,可不是一年一万两或五千两,而是半年算,而且给的都是现银。” 大家又一次面面相觑。 数学谁都会算,一年几百万两白银,而且是现银,就这么出去了! “这是几年前开始的?”白无常问道。 “天启七年,今年正月十五再来,可就是第四年了。不过……” “不过什么?”崇祯帝追问道。 掌柜的顿了顿:“不过,今年人还来不来,可就不一定了。因为这三年来,小镇的壮丁可不多了。” “不多了,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吗?”骆养性脸红通通地问道。 “正是。所以,今年来不来人,我们也不确定。”掌柜的看了眼外边,“但愿今年还能有财运吧。” “为了保证明年这些人还来,我们明天要举行大型的祭祀仪式,以求上帝的使者能够再一次光临小镇。”店小二听了半天了,插嘴说道。 掌柜的刚才没发现店小二也在跟着听,气得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还不睡觉去?小心明天没热闹看了!信不信,后年我把你祭祀出去?” 店小二一撇嘴:“哼!吓唬谁呢?我又不是童男童女!” 说完,店小二穿过客栈,直奔后院睡觉去了。 祭祀用活人,而且还是童男童女!这不成了《西游记》里,祭祀灵感大王了么! 白无常听后,心中一惊!就算酆都,也从未对孩子下过手! 第421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人性是贪婪的,尤其是在金钱面前,怎么着都不满足,有十块钱,就会想一百块钱,有一百块钱,就会想一千块钱。往好了说,这叫上进,退一步说,这叫不知足。 人生就怕不知足,不知足就不快乐,知足者常乐。世上有很多东西是无上限的,比如学问、财富、权力,对哪一样痴迷,都是我执。 佛家讲无常,水无常形,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有为法,就是因缘和合而生的一切事物。 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崇祯帝讲起了佛学,希望掌柜的能劝一劝,明天不要搞什么祭祀活动。 掌柜的只用一句话就回怼了过去,饱汉不知饿汉饥。 富人可以追求精神世界,可是老百姓却想着,只有有钱,才能过上好日子。 崇祯帝只能在心里用四个字来评价掌柜的,俗不可耐。 俗就俗吧,本身我们就都是俗人,有一天过一天,所谓未来,都是给能预见未来的人准备的。 然而,谁又真能确定明天? 祭祀,是自顶向下的行为,崇祯帝也祭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明朝对祭祀,有着严格的祭祀规范,官员祭祀祖先要祭祀四代,百姓则只需要祭祀三代。 官员的祭祀,祖先灵位以左为尊,依次排列,百姓则是以中心为尊,曾祖辈摆放在中心,左边是祖辈,右边为父辈。 明太祖朱元璋,对祭祀行为非常重视,《斋戒文》写道:“沐浴更衣,出宿外舍,不饮酒,不茹荤,不问疾,不吊丧,不听乐,不理刑名,此为戒也。” 明朝祭祀的时间,大多在元旦、冬至、清明,或者重阳。这里的元旦,不是指现代意义上的元旦,而是大年初一,元月头一天。 明朝祭祀,分大中小,大祀祭祀朝日、夕月、圜丘、方泽、宗庙、社稷、先农;中祀祭祀风云、雷雨、岳镇、太岁、星辰、海渎、山川、先师、旗纛、历代帝王、司中、司命、司民、司禄、寿星;小祀则是其他乱七八糟的神。 本来大祀七天,中祀五天,但明太祖朱元璋觉得时间太长,熬人,一致改为,祭祀之前斋戒三日即可。 祭祀,代表的是一种尊重,但也不能把活人熬死,适可而止,身虽死,精神永存。 老百姓的祭祀,无非就是纸钱、酒水、器物之类的,像无为镇这样的集体祭祀,而且还用活人,真是活久见! “掌柜的,童男童女,有点残忍了吧?”崇祯帝心怀恻隐之心,“要不然这样,您看好不好?我是京城人,家里也还算富足,不如今年你们镇的银子,我全包了,别用活人了。” “客官,虽然陕西穷到易子而食,但是人伦还是有的。”掌柜的笑道,“您想多了,我们就是用活人做个样子,最后还是会用牺牲的。” 崇祯帝长吁一口气,说道:“掌柜的,就冲这个,我敬你一杯酒。” 崇祯帝一给眼色,曹化淳连忙起身倒酒,递给了掌柜的一杯。 掌柜的口里说着不敢当,假意推让了一番,一饮而尽。 白无常在一旁听着崇祯帝跟掌柜的对话,心想,这眼前的少年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敢夸下海口,说要包无为镇一年的银子!这可是几百万两啊! 在这个世上,敢如此夸口的,不是四大鸿,就是福王府了。福王府的人,白无常觉得不像,因为敢这么说话的,必然不是老福王就是小福王。老福王,虽是北京人,但年龄大,小福王,年龄倒是差不多,但是自小离京,不应该有这么重的北京口音才是。 难不成,这个少年是四大鸿的人? 白无常边吃边想,这时间可就过得飞快了,最后,大家都醉醺醺的,各自随便找了间客房,安歇去了。 第二日一早,崇祯帝被咿咿呀呀的唢呐声吵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推开窗户。只见街道上热闹非凡,祭祀队伍已经开始巡游了。 人群簇拥下,童男童女被精心打扮,脸上带着懵懂与紧张。 这时,掌柜的匆匆赶来:“客官,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祭祀场地中央高台上摆满了祭品,周围百姓神情肃穆,正在焚香叩拜。 突然,一阵旋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黄土,祭祀场地的烛火瞬间熄灭,人群纷纷把脸遮住。 崇祯帝站在窗前,也被这一阵旋风迷得睁不开双眼,退了回去。 大约几十个呼吸之后,风声渐弱,恢复如初。 窗外逐渐有了人的说话声,继而是惊叹声。 崇祯帝听得真切,窗外有人喊道:“上帝,上帝居然回信了!” 第422章 三过不事 真有上帝?别看崇祯帝是皇上,逢年过节就搞一场祭祀活动,但是说有上帝,他还真不信。平时敬天法祖,那可都是给活人看的,是为了教化民众。 人世之间,知道的事都可以胡编乱造,更何况是看不见的东西,那更可以尽情发挥了。 如果有鬼神,那鬼神一定是人的样子。因为人只能想到人,想不到其他。 听到“上帝居然回信了”,崇祯帝的第一反应就是,装神弄鬼。 《论语》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孔子是个实在人,无非是想告诉大家,别想那有的没的,好好活就是有意义,有意义就是好好活。 崇祯帝本来不想出去,但还是架不住好奇,到底这上帝回信上写了什么。 崇祯帝随着掌柜的来到客栈外,只见曹化淳、骆养性、还有白无常,早就站在外面了。 小镇的人,一个个都在盯着白无常。 白无常手中拿着纸条,正在仔细端详。 店小二焦急地问道:“先生,这上面的字,您可都认得?” 白无常道:“四个字,认识仨,这个字可能是个‘过’字。” 白无常用手一指。 “‘过’字?”店小二探着脑袋看了一眼,“三过不事?什么意思?还有,这每个字上乱七八糟的符号又代表什么?三过,难道我们犯了三个错误不成?” 白无常想了想,答道:“三过不事,这不是话。如果从左往右念,倒是说得通,事不过三。不过,这‘过’字,怎么走之旁里边是个寸?” 明朝的“过”字是繁体字,现代的是简体字,白无常当然不认识了。这上帝回信上的四个字,确实应该从左往右念,事不过三。 “五爷来了!”曹化淳和骆养性看到崇祯帝后,深施一礼。 白无常见崇祯帝出来了,把纸条递给崇祯帝,说道:“您是京城来的,又走南闯北,还请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包括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 崇祯帝被白无常捧得美滋滋的,昂首挺胸,伸出手来,接过纸条,仔细看了起来。 这从右边数的第二个字,崇祯帝也不认识,但是他刚才听到了白无常的分析,况且又把他捧得这么高,这时如果说自己解不出来,那可就太跌份儿了! 崇祯帝看了看,故作镇定分析道:“白七先生说得没错,上帝的习惯怎能和我们人间一样?确实应该从左往右念,事不过三。至于这个‘过’字嘛,我在很古老的一部书中看到过,这是异体字,也念‘过’。” 崇祯帝胡说八道,但却歪打正着。 一领域内,专家越是少,就越权威。 我大概十多年前,听说过有一种文字叫吐火罗文,世界上只有三个人能看懂,不知真假。这三个人如果说句话,那绝对在吐火罗文界,一言九鼎。只要他们老三位不起内讧,能靠这个吃一辈子。 男怕选错行啊! “那乱七八糟的符号又是什么意思呢?”店小二多嘴地问道,生怕他的问题被人忽略了。 亏着崇祯帝在宫里生活过,否则还真解释不了店小二的问题。 那乱七八糟的符号,用现在话说,其实是汉语拼音,负责给每个字注音,但是崇祯帝哪知道这些?他在宫中看过传教士写的洋文,发现跟这乱七八糟的符号很像,于是解释道: “这些符号都是西洋文字,跟底下的字一个意思。可能上帝也不知道我们能看懂哪种文字,故而多写了一种语言。” 崇祯帝又一次歪打正着。 掌柜的在一旁说道:“客官,您确定?可别歪曲了上帝的意思啊!这事不过三,岂不是说,今年我们没财运了?” 说完,掌柜的看向白无常,希望另一个‘专家’能给出不同的解释。 白无常口中念念有词,掐着手指算道:“五爷说得没错,不光你们今年没有财运,恐怕,整个小镇还会有血光之灾!” 第423章 回马枪 白无常此话一出,小镇的居民,包括崇祯帝三人在内,皆是一惊! 血光之灾?没有财运也就罢了,怎么还惹出来血光之灾了? 这不是倒霉催的么! 白无常看向众人,不急不徐说道:“天道有常,月有阴晴圆缺,水满则溢。你们小镇,置身于外,已经连续三年得了银子了,还有什么不知足?如今第四年,正如上帝所说,事不过三,也该到头了。” 小镇其他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把掌柜的往前一推,意思是让掌柜的问问,有何破解之法。 掌柜的无可奈何,问道:“先生,您既然能算出来我们小镇有血光之灾,可有破解之法?” 白无常沉默不语。 崇祯帝本来不相信世上会有什么上帝,但看到纸条后,不由得不信,如果是凡人,怎会如此写字? 掌柜的想了一下,弱弱地问道:“能不能破财免灾?” “晚了。”白无常道。 白无常说完,把中央高台上的祭品一推,丢到地上,然后飞身一跃,站在上面,大声说道:“诸位乡亲,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各自逃命去吧!否则正月十五一到,再想逃,可就逃不掉了!” “五爷,既然这样,我们不如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吧。”曹化淳对着崇祯帝的耳边低语道,“咱们还有急事,没必要裹进这乱局之中。” 崇祯帝虽然感觉哪里不对,但是想了想,曹化淳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对白无常一拱手,说道:“白七先生,昨日你救我一命,感激不尽,但是江湖路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崇祯帝也不等白无常回话,带着曹化淳和骆养性,就直奔客栈而去,收拾去了。 三头骡子,渐渐走出无为镇。 崇祯帝颠儿在骡子上,突然问道:“骆养性,我们有多久没给京城传递消息了?” 骆养性答道:“自从华山论剑之后,这也是尊重五爷您的意思。” “嗯。”崇祯帝道,“如果现在,你去联系锦衣卫缇骑,可能在正月十五日赶回无为镇?” “五爷,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了,为何还要赶回去?”骆养性不解,“那白七先生不是说,正月十五日无为镇有血光之灾吗?” “不是我们赶回去,是你赶回去,而且是带着锦衣卫缇骑赶回去。”崇祯帝一字一顿道,“我倒是想看看,无为镇的血光之灾到底是个什么灾。锦衣卫缇骑,也算是精锐部队了。” 骆养性心想,这是让我去送死啊,白七先生都说有血光之灾了,还让我回去,这可不行。但,他又不好直接拒绝。 骆养性道:“五爷,江湖险恶,我倒是能联系上锦衣卫缇骑,但要是带着他们回去,您的安全,谁来保护?” 曹化淳一听,不乐意了:“这不是还有我吗?你能联系锦衣卫缇骑,难道我就联系不上东厂的人么?有我追随五爷左右,你就放心大胆去做事吧!” 这曹化淳,说得倒是轻巧,凭什么他不去? 难道革命真的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曹厂公,我的锦衣卫缇骑,恐怕不如您东厂的人在这种事上有优势。不如把追随五爷的重任给到我,你带着东厂的人,回去,怎么样?” “骆养性,你怎么在这个时候挑肥拣瘦的?”崇祯帝有些不快,“曹厂公毕竟是内官,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可比你有优势。难道,你要抗旨不成?” 这话重了。 骆养性见如此,只得从腰间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发射信号的火炬,准备拧开。 “慢!”崇祯帝叫道。 骆养性心中一明,莫不是崇祯帝后悔了? 岂料崇祯帝说道:“等我走远了,天暗下来你再发信号,免得暴露了我的行踪。此刻,朕还在江湖,莫要搞出太大的动静。” 此话一出,骆养性心彻底凉了。 曹化淳幸灾乐祸地看着骆养性:“五爷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你这回马枪,可别让五爷失望!” 第424章 尽南飞 骆养性骑在骡子上,目送着崇祯帝和曹化淳奔着山西方向而去,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这才又往无为镇的方向行去。 虽然崇祯帝给骆养性下了命令,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崇祯帝在时,又做牛又做马,如今一个人了,反而不用听谁的了。 做自己。 骆养性先是找了一个地方,大吃了一顿,然后又去了私窠,逍遥快活鬼混了几天,待身心都重新洗涤一番后,时间也差不多了,该杀个回马枪了。 崇祯帝让骆养性带着锦衣卫缇骑回去,看看到底无为镇会发生什么血光之灾。可是,骆养性觉得崇祯帝过了。 带着缇骑干吗?又不是打架去,这么大张旗鼓地回去,不是暴露了身份?只要目的达成了,在形式上可以变通。 想到这里,骆养性觉得还是不要动用缇骑了,自己一个人回去,反而更方便。 就这样,骆养性压着节奏,准备不早不晚,正好在正月十五日回到无为镇。 再说白无常,他到底会不会算命?凭什么就说无为镇在正月十五日有血光之灾?依据是什么? 白无常要是会算命就怪了,都是他瞎编的。初一那日,张献忠可是没在,而是在天不亮就按照白无常的指令,在小镇外召集他那帮打家劫舍的弟兄去了。 白无常,一身白衣,走哪都拿着他的尺八,看上去温文尔雅,风流倜傥,其实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渣。 人,很容易被另一个人的外貌所唬住。有的人,只要一出门,浑身珠光宝气,恨不得大金链子小手表,那都是给人看的。 穿衣是个很有意思的事,一方面是不想让人看到很多东西,一方面是又想让人看到很多东西。 真正的品位,是君子慎独。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很多人都做不到。 白无常的外在,把无为镇的人都唬住了,他说有血光之灾的目的,是看中了小镇的财富。白无常的言外之意是,正月十五之前,你们这帮镇上的居民如果都不走,那就别怪我让张献忠把你们无为镇夷为平地。 那事不过三的纸条,是不是也是白无常做的手脚呢? 这个还真不是,就算没有这纸条,白无常也会让张献忠踏平了无为镇,只是突然来了这个纸条,更能让他借题发挥罢了。 这纸条谁写的?莫不是真是上帝吧? 白无常可不管那个,都说神鬼怕恶人,他就是恶人,还管那些?只要能把小镇的现银都弄到酆都就行。 白无常住的客栈,自从他算完了命后是络绎不绝,每天人满为患。 在白无常房间,有算寿数的,有算姻缘的,有算功名的,最后一个个都满意而归。不过,在每一个人走之前,白无常都强调,想躲过血光之灾就赶紧快跑,至于钱财,拿走一文都躲不过去。 人民群众是可爱的,白无常说啥是啥,这几天里,小镇的人口十去八九。 “掌柜的,您怎么不走?”白无常刚吃完饭,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老了,走不动了。”掌柜的?了一把椅子,坐下说道,“为了积累财富,在第一年的时候,我让我大儿子走了,第二年,老大没有回来,我又让我二儿子去了,去寻老大,结果也没回来。我就这两个儿子,生死不明,我要走了,他们一旦回家,找不到我怎么办?” 白无常冷冷道:“常言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下没有后悔的药。如今,你再不走,难道不要命了?” “不要了,店小二也走了,我再走,谁来给你做饭?”掌柜的干笑道,“先生,既然有血光之灾,您为什么不走?” 白无常哑然失笑,一拍脑门:“我倒是把自己忘了。” “掌柜的,为了表示你这么多天的招待,我给您吹奏一曲可好?”白无常把尺八放在嘴边,也不等掌柜的同意,便吹了起来。 户外轻霜暗湿衣。 檐前新月又如眉。 心事万重云万里,夜寒时。 尺八吹成长笛怨,七弦弹作两情悲。 多少栖鸦栖不定,尽南飞。 白无常一曲还未终了,掌柜的就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第425章 上元日 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又圆。 都说,在这一天如果仔细看的话,能看到吴刚伐树,玉兔捣药。 吴刚伐的是一种叫月桂的树,相传他因为和广寒宫的嫦娥私会,让玉帝知道了,被罚到了月亮上,去砍月桂。什么时候他把月桂砍完,什么时候才能和嫦娥相会。 吴刚面前的树永远也砍不完,每当他就要成功的时候,都会飞来一只乌鸦,哇哇大叫,这树就又长了出来。 周而复始。 玉兔捣药的众多传说里,我最喜欢的一个是,嫦娥奔月后,时常会怀念和后羿在一起的日子,于是,后羿就变成了一只玉兔,在月亮上捣药,以求常伴嫦娥左右。 《明宫史》:“正月十五日上元,内臣宫眷,皆穿灯景补子、服蟒衣。灯市十六日更盛,天下繁华咸萃于此,勋戚内眷登楼玩看,了不畏人。” 明朝的上元日,也就是正月十五,热闹非凡,活动也很多,不光是放烟花、看花灯,而且还玩蹴鞠,唱大戏。 从永乐皇帝定都北京开始,就规定,正月初八到正月十七,解除宵禁,允许百姓到午门看花灯。 上元日晚饭后,有一个传统,叫走百病。饭后走一走,能活九十九。妇女们成群结队地去摸城门上的门钉,摸着了,就会在正月里有好事发生。 正因为上元日热闹非凡,所以骆养性看到无为镇亮通通的,以为是小镇正在举办着灯会。 这有钱的镇子,花灯可真亮,在黑夜里,居然映红了半边天。 随着骆养性越走越近,身上不断有热浪袭来,他才明白,这哪是花灯映红了半边天,分明是小镇着火了,火光冲天! 骆养性心想,看来是来晚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依然是那么圆,毫无感情地不喜不悲。 既然知道血光之灾是什么了,也没必要再往前走了,这么大的火,就算有人也都化成灰了,骆养性没必要把自己再搭进去。 骆养性刚要调转骡子去追崇祯帝,就听到前方的官道上传来了阵阵马车之声。他连忙从骡子上下来,拉着骡子,躲进了附近的草丛中。 借着火光,骆养性看得真切,是张献忠的人马,正在一车车拉着什么。在头车上,除了张献忠外,还坐一人,正在用火盆烧着纸钱。 烧纸的是白无常。 白无常一边把纸钱送到火盆里,一边干嚎道:“掌柜的啊!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们无为镇的老老小小!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真是命苦啊!” 白无常激烈地拍着大腿,声音震天响。 张献忠站在马车上,冲着身后的人喊道:“大家都加把劲!到了地方,这车上的银子也有你们一份!” 白无常不为所动,依旧往火盆里烧着纸钱,嚎啕大哭。 骆养性不傻,就张献忠这一句话,他就明白了,这无为镇的银子,看来是都装在了这些马车上。 张献忠嘱咐完车队后,蹲下来,冲着白无常说道:“七爷,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您节哀!掌柜的在您的箫声中死掉,也算是没遭罪。那岁数,算是喜丧了。” “我虽不杀伯仁,但伯仁却因我而死。”白无常难受地说道,“天道无常,人死不能复生!” 骆养性在草丛中,看得心有戚戚焉,十分动容,正要出去与白无常相见,恰在此刻,只听得有一声音传来:“好一个‘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演技,不当个戏子,我看都白瞎了。” 骆养性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另一条岔路上走来一人,头戴白色无脸面具。 这人,莫不是教无为镇唱秦腔的那位? 只见此人横在白无常坐的马车前,说道:“无为镇的人,拿命换钱,不容易。上帝有好生之德,今年不再用无为镇的人了,说事不过三,可也仅限于此。你可倒好,居然杀了人,抢了全镇的现银,还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这可有些过分了。” 白无常定睛观瞧此人,眼中不再悲伤,目光如一道利箭,直射了过去。 第426章 夏虫不可语冰 混沌初分,天地不开 才引出朗朗乾坤,花花世界来 都说是,英雄造时势 苍天也不睁眼,把英雄埋 孔夫子无食,困成材 姜太公不得食,蹲过那钓鱼台 张三爷不得食,推车卖过肉 关二爷不得食,卖豆腐走过长安街 好可叹,人生在世几十载 …… 头戴白色无脸面具之人,看到白无常这个样子,坐在了地上,反倒是唱起来了。这一句一句的,有板有眼,让白无常口中不禁连喊了几声好。 “好腔调,好小曲,不愧是唱戏之人。”白无常凌厉的眼神,带着几分精明,“敢问,这位兄台,我且问你,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白色无脸面具之人收了腔调,答道:“无种。” “那既然无种,为何小镇上的银子,不能成为我的银子?” “因为你没有卖命。” 白无常听后,哈哈大笑道:“不是我没有卖命,而是我的命硬罢了。” 白色无脸面具之人也跟着白无常笑了,笑过后道:“不就是酆都鬼城的白七爷嘛,没死是因为寿数未到,你居然以为是自己命硬!” 说罢,白色无脸面具之人又笑了,而且笑得很是瘆人。 “命硬?我就是人间之鬼,上无祖宗,下无禁忌,你一个脸都不敢露的人,居然敢跟我谈命?”白无常站起来,指了指头上的月亮,“我命由我,不由天。你要是想收回银子,除非把我们这群人都杀死!” 正月十五的夜,空气中瞬间凉了几许。 白色无脸面具之人,索性躺在了地上,看着头顶上的月亮,口中说道:“好美的月色啊!这么美的玉盘之下,我岂能杀人?再说了,我说过,你寿数还未到。” “既然如此,就让开!我不管你是四大鸿的人,还是福王的人,别耽误我办事。”白无常厉声道,“否则,我可要从你的尸体上踩过去了!” 白色无脸面具之人,坐了起来,有些半开玩笑地说道:“那你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杀了我。” 白无常给张献忠使了一个眼色。 张献忠让小喽啰把他的马牵了过来,飞身一跃,坐在马上,从马鞍桥上操起长刀,便向白色无脸面具之人砍去。 白色无脸面具之人,并不躲闪,反而伸出了脖子。 这意思很明显,你砍吧。 张献忠手起刀落,只听砰的一声,白色无脸面具之人脖子上连个红印都没有,反倒是自己的虎口被震得发麻,胸口一阵翻涌,一口鲜血,吐在了地上。 白色无脸面具之人,用喉咙发出声音,咯咯地笑了起来。 白无常大惊失色:“金钟罩,铁布衫?” “都把我脖子砍痒痒了。”白色无脸面具之人收住了笑,“什么金钟罩,什么铁布衫,张献忠虽然也姓张,但这个张,却是个假张。” “你到底是什么人?居然知道我们的身份!”白无常有些怕了。 “不重要。”白色无脸面具之人道,“我今天来这,不是为了这现银来的。这点银子,对于我们来说,九牛一毛,想有多少,就有多少。我今天来,是来惩罚你,借上帝之名,借题发挥的。” “既如此,你想怎么办?你们又是谁?” 白无常知道,在强者面前,想要活命,最好还是老实一点。 “我们?”白色无脸面具之人,仰头看了看月亮,“我们无处不在。你以上帝之名,借题发挥,我今天不要太多,只要你留下一根小拇指,否则,我没法交差。” “好!”白无常一口应下,“我用我的小拇指,换这些现银,值!” “值?你说值就值吧。”白色无脸面具之人道,“夏虫不可语冰。动手吧。” 白无常伸出左手小拇指,右手一用力,只听嘎巴一声,小拇指就被他掰断了,断口处,鲜血直流。 身边的小喽啰见状,连忙跑上前,把白无常的断处包了起来。 白无常忍着疼痛,一甩右手,白色无脸面具之人,就把那断指接到了手中。 白色无脸面具之人起身,拍了拍灰尘,闪开一条路,冲着白无常道:“对于你们这些人来说,值!诸位请便吧。” 白无常挥了挥右手,只见一个小喽啰连忙把张献忠扶下了马,背到车上。 白无常冲着白色无脸面具之人道:“江湖路窄,我们后会有期!” 骆养性在草丛中,看得是清清楚楚,待白无常和张献忠走后,还依然是惊魂未定。他正大口喘着粗气之时,只见有一锭金子丢在了他的面前。 骆养性抬头,却四下无人,只一个声音,不知从哪飘来:“告诉崇祯小儿,那棵歪脖子树,又粗了几分,他可满意?” 第427章 落叶哀蝉曲 罗袂兮无声, 玉墀兮尘生。 虚房冷而寂寞, 落叶依于重扃。 望彼美之女兮, 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汉武帝刘彻 《落叶哀蝉曲》 广西桂林,杨夫人府上,浑三把汉武帝刘彻的《落叶哀蝉曲》改编成了古琴曲,正在弹唱。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一夜了,噼里啪啦打在瓦上,沿着房檐滴下,如织布机上的一缕缕丝线。院中的竹子在风雨的加持下,簌簌作响,一个个翠绿翠绿的,焕发着勃勃生机。 一只蜗牛,正在墙上蛄蛹,往窗檐爬去,脖子伸得老长,触角伸缩,好像也想听一听浑三弹唱的《落叶哀蝉曲》。 香烟袅袅,浑三褒衣博带,衣襟大敞,宽袍大袖颇有魏晋风度,好似竹林七贤。 屋外乌云压城,阴雨绵绵;屋内琴声悠扬,乐声不绝。一阵风拂过浑三面颊,掀起了几缕发丝。 “三郎,天气这么阴冷,还穿这么单薄,不怕生病?”杨夫人手里端过来一碗热汤,放在案上,“快暖暖身子吧。” 浑三见杨夫人来了,收了最后一个音符,站了起来,笑盈盈道:“娘子,再这么吃,恐怕把我养胖了。” 杨夫人绕到浑三面前,双臂勾着他的脖颈,一踮脚,说道:“胖又如何?不论胖瘦,奴都喜欢。” “娘子,你应该把心思多放在桂林府的事务上,都放在我这里,朝廷人马杀来,谁来抵挡?”浑三把杨夫人抱起,放到床上,自己也坐了过去,“我浑身又燥热起来了,好像服了五石散。” 杨夫人盯着浑三的双眸,目不转睛道:“对外,白莲教主是韩先鲁,不是我。我一女子,岂能总是抛头露面?相夫教子,才是人生正道。” “娘子,我也娶了你了,你也得偿所愿了,可别因为我,乱了心性。” “奴已然是乱了。”杨夫人面若桃花,起身手扶帘栊?,含笑道:“夫君,请吧,奴家再给你去去火气。” 一只花猫,很轻盈地从床上跳下,看着落下的帘栊,喵喵地叫了几声。 风声、雨声,还有春猫的叫声。 那日华山之上,杨夫人为了赚取浑三,假意自己被缚,实则是她定下的苦肉计,想骗浑三上钩。 杨夫人把浑三弄到桂林之后,授意让韩先鲁威胁浑三,只要他愿意为她身中情蛊,就能救她性命。 本来,为了此事,杨夫人和韩先鲁背地里设想了很多浑三不从的场景,对了很多话术,没曾想,一句都没用上。 浑三一口就应下了。 杨夫人心中欢喜,看来浑三是爱自己的,否则,怎么会答应得如此痛快?但浑三毕竟滑得像个泥鳅,不能因为他痛快,就不下情蛊。为了谨慎起见,也为了长情,杨夫人还是在浑三知晓的情况下,给他下了蛊。 中了情蛊,如不吃解药,发作的时候,痛苦难忍,不出十年,必死。 杨夫人把中情蛊的后果,跟浑三都说了。 可是浑三还是一口饮下被下了情蛊的酒,口中念道:“好喝!” 浑三连干了三大杯。 杨夫人就算是铁石心肠,心里也被浑三感动了。她长这么大,能为自己抛弃生死的,除了义父,就是浑三。 什么天下,什么事业,大多数女性都不会放在眼里,只有在感情面前,她们才会觉得那是全部。 女怕嫁错郎,杨夫人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杨夫人在桂林府,给自己和浑三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婚礼,其实严格来说,应该叫昏礼。古人认为,黄昏是一天当中最吉利的时间,所以举行婚礼也应该是在黄昏。 现代人则不同,至少北方人认为,黄昏举办婚礼,只有二婚的才这么干。 周朝时,婚礼有“三书六礼”,“三书”是聘书、礼书、迎书,“六礼”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和亲迎,分别指提亲、问女子姓名、占卜双方八字、下聘礼、告知女子婚期、进行迎娶。 浑三孤身一人,杨夫人也孤身一人,可是这流程不能省,全是杨夫人一手操办的,虽然走个过场,但还是要重视。她问过浑三意见,浑三答道,一切都听她的。 杨夫人是二婚,早就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她着实又被浑三感动了一回。 关于明朝婚礼,可以多说一点。大家都觉得古代婚姻,没有爱情,其实这是偏见。就拿朱元璋来说,为了防止男女婚姻不幸福,他规定,不允许男女双方的家长为子女指腹为婚,只能等子女到了婚龄才能议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可以变通的。 明朝婚姻,针对男子,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对此有严格规定:如果官员或百姓,将妻子当作妾室的杖责一百,将妾室作为妻子的要杖责九十。 尊卑有序。 爱情终归是自私的,哪个女人都不希望共享老公,恨不得一夫一妻才好,杨夫人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杨夫人给浑三下的情蛊太深,而且浑三一下就喝了三大杯,她有些应接不暇。 所以,杨夫人一直撺掇浑三,让他再娶两个小妾。 第428章 千古情人独我痴 杨夫人这种媳妇,应该是每个男人心中都梦寐以求的吧?她不光不阻止自己男人找小妾,甚至还支持,而且一支持就是找一对儿。 杨夫人也是没办法,这跟男人是不是偷腥的猫,没有必然联系,谁让她这块地已经禁不住耕地的牛了呢?老人们常说,没有耕坏的地,只有耕死的牛,但这话放在中了情蛊的浑三身上并不合适。 这头牛太壮了。 药下猛了,过犹不及。 让浑三去青楼,杨夫人是绝对不允许的,就算她允许浑三找别人,那也得是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能够控制得住的。 要是顺着这个思路下来,知琴、知画最合适。 男人都好色,一个三岁的小男孩都知道找漂亮小姐姐玩,更别说一个成年男性了。 然而,凡事要有度,人生中,能让人快乐的事,不是违法的,就是违反道德的,要么就是使人发胖的。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它出自于深受广大妇女喜爱的作家冯唐的大作,《搜神记》。 嫪毐不知进退,不知节制,最后被秦王嬴政车裂而死,并夷灭三族,其与赵姬所生的两个儿子也被处死;西门庆不知节制,在兰陵笑笑生的作品里,最后导致身体虚阳过旺、精华脱尽,最终引发血崩,失血过多而亡,终年三十三岁。 杨夫人是真爱浑三啊,但是蛊是自己下的,只不过没有预判出,浑三的需求会这么强烈。 知琴、知画为什么是最合适的人选? 答案很简单,好拿捏,是杨夫人自己的人,心腹。杨夫人说东,两个人肯定不会往西,再说了,结婚后女子丈夫收丫鬟做小妾,也是常有的事。 通房丫鬟嘛,总比出去乱来要强得多。 当杨夫人跟浑三一番云雨之后,她再一次说出这个想法时,浑三的第一反应就是,依然不同意。 多美的事?放在我身上我都要心动了,浑三为什么不同意? 浑三的理由很简单,他说,他只要一个杨夫人就够了。 杨夫人是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的三郎好,眼前的这个男人,别看没个正型,在这件事上,倒是很靠谱。 “三郎,你说你为了奴,浑身燥热,不蓄两个小妾,怎么能解?”杨夫人娇羞地躺在浑三怀里说道。 浑三目视床顶,吹了一个口哨:“知琴、知画是好丫头,但我怎么能这么做?再说了,你如果撑不住,不如就给我解了吧。” 杨夫人有些为难,她还是想再看看浑三是不是真心对她,感动归感动,但还是要理性。 “三郎,你看这样好不好?目前你的情蛊没有解药,给奴一年时间,奴想办法弄到解药,再来解你中的蛊。” 杨夫人,瞪着眼睛说瞎话。 “行!”浑三也不多问,“我知道你扛不住了。这样吧,从今日开始,每晚给我弄一桶冰水,我泡冰水浴。” “嗯。” “哦,对了,上次华山之上,你收了那么多人,连那个宋矮子都收了,打算怎么用?”浑三抚着杨夫人的秀发问道,“这个宋矮子,就是一好色之徒,留着他没用,放了得了。” “哼,说起这个宋矮子奴就气不打一处来!”杨夫人气道,“要长相没长相,还想调戏我!” “那不是你自己给自己绑上的嘛。主动送上门,不能怪人家。” “那他也不能乱来啊!”杨夫人起身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结果他来了,我岂能不教训他一下?他明显是活该找倒霉!” 浑三也直起了身子,双手托着杨夫人的脸颊,盯着她道:“孩子气。” 说完,浑三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 “夫人,夫人,宋矮子又和那个小白脸打起来了!”是知琴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夫人,夫人,您人呢?是不是天凉,病了?” 知琴掀开帘栊,刚看了一眼,便背过身去,口中喃喃念道:“夫人,我,我不是有意的。” “无妨,转过身来。”杨夫人平静道。 “我叫你转过来就转过来!”杨夫人看着捂着眼睛的知琴:“把手放下,替我穿衣。” “是。” 知琴心里怦怦直跳,她一黄花大闺女,哪见过这个?眼睛都不敢往浑三这里看一眼,脸憋得通红。 杨夫人优雅地走下床,伸开双手,知琴颤抖地给杨夫人穿起了衣服。 杨夫人穿毕,摸了摸知琴的手道:“怎么这么凉?上床去捂捂吧。” 说罢,杨夫人顺势一推,把知琴推倒在了床上,自己则转身出了房间。 知琴扭捏地偷眼看向浑三,飞霞满脸。 浑三,依然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熟视无睹,只是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 第429章 枯萎的曼陀罗 知琴说,宋矮子和小白脸打起来了。宋矮子是宋献策,小白脸,则说的是石谦。 两个人打起来了,无非是因为一点小事,就是讨论崇祯帝到底能不能最后杀了袁崇焕。 两个人,咸吃萝卜淡操心。崇祯帝杀不杀袁崇焕,跟这俩人有啥关系?不是没事闲的么?中了傀儡蛊还不消停。要不是浑三保着宋献策,杨夫人早就杀了他了。 问题是,宋献策和石谦都中了傀儡蛊,居然还能有自我意识,可真是奇了怪了。 答案是,浑三在偷偷地给他们治病。 浑三会医术? 不会。 那怎么治病?靠蒙吗? 当然不是了,又不是考英语,不会的题全选c。 浑三靠的是分析,观察细节,然后按照自己的逻辑推论,进行实践。用胡适的话说,这叫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 浑三的大胆假设来源于那句话:“宋献策,我跟你说话没听到吗?我说,你以后好好干,当上白莲教副教主后,苟富贵,勿相忘!” 当时说完这句话后,宋献策眼里有了一丝色彩,就这一丝色彩,被浑三捕捉到了。 从此之后,浑三见到宋献策,总是有意无意地唤着他的名字,每一次后,宋献策眼里的色彩都会增加几分。 浑三是聪明人,他的方向没错。聪明人之所以聪明,不是他的智商有多高,更多的则是善于观察细节,然后剥丝抽茧。 还记得张老樵回金天宫取王体乾首级时,徐霞客跟尚炯的闲聊天吧?徐霞客讲了一个《封神演义》里张桂芳呼名落马的故事,接着,又讲了《西游记》银角大王用葫芦吸孙猴子的故事。这两个故事,其实都在暗示尚炯,名字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人的灵魂。 解除傀儡蛊,可以试试叫魂。 入夜,知琴满脸绯红地走进浑三房间,在一个浴桶里,倒着冰块,看着冰块差不多了,又开始倒凉水。 知琴用手试了试,冰得刺骨,对躺在床上冥想的浑三轻唤道:“三爷,可以沐浴了。” 三爷,是浑三娶了杨夫人之后,白莲教上上下下对其的称呼。浑三虽然感觉有些别扭,但还是接受了。 在社会上,总有一种人,对待你老师长,老师短的,动不动就某某老师。难道老师的这个称呼这么廉价吗?我教过你么,就叫我老师! 我要叫某人老师,基本上都是骂人。 浑三从床上起身,也不避讳,一边更衣,一边迈向浴桶。 “三爷,您怎么当着我的面就......”知琴低下头,小声道。 浑三把身子埋进冰凉的水中,拿着冰块在身上滑来滑去。 “你既然知道我要沐浴,沐浴当然就要更衣了。” 浑三手捧着瓢,从头置下,浇着冰水,他湿漉的发丝,在烛光的掩映下,发出寒光。 “是夫人,夫人。”知琴有些结巴,“是夫人说,以后您每晚的沐浴,都,都由奴婢来服侍。” 知琴见浑三没有反应,缓缓地挪动着步子,来到浑三身后,拾起一块冰,给他擦起了身子。 浑三一低头,沉在浴桶里,铜漏滴了三十余声仍不见动静,这可给知琴吓坏了。正在她准备去看之时,浑三突然起身,精壮的身躯破水而出,烛光下折射出蜜色流光,淋漓的水珠顺着肌理滚落,溅了知琴一脸。 赤条条。 知琴眼神离乱,看向别处:“三爷,您这……” 浑三坐到浴桶边上,说道:“你回去吧,我浪迹江湖惯了,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 知琴低头,看着自己的绣鞋,原地不动。 只要你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东西在我床上,你去拿吧。”浑三又坐回浴桶中,冷声道。 “奴婢不解。”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看过后记得把门带上,悄悄地走出去。”浑三道,“以后我沐浴,除了我找你,你不得进来一步,否则今天白日里的事,别怪我说出来。到时候,杨夫人是责罚你,还是责罚我,想必你心里有数。” 知琴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可名状的失落和感伤。没错,如浑三所说,受责罚的一定是自己。 知琴默默地退了出去,烛光掩映,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身影撕成碎片。她来到浑三床前,指尖触到一方白布,一滩暗红早已凝涸,像朵枯萎的曼陀罗。 第430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 浑三躺在浴桶里,闭目养神,但耳朵可没休息,待知琴出了他的房间很久,知道不能复返后,睁开眸子,精神抖擞,看着忽明忽暗的烛火。 浑三在浴桶中,如佛陀一般,捻指一弹,水珠飞出,燃烧的烛火灭了。 摸着黑,浑三起身,擦拭了身子后,披上外衣,悄然步出房门。 别看浑三干了三大杯下了情蛊的酒,实际上他根本就没事。明知是下过蛊的酒,还要去喝,谁会干那等傻事?更何况是浑三了。 浑三之所以叫浑三,是因为他水性好,不论多浑的水都能在水下待上三天三夜。水性好的人,都有一个特点,体寒。 体寒?不应该体热才对吗?这样在水中才能保持身体的温度,不是吗? 非也。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真正的水下高手,他们的体温会像变色龙随外界环境变化一样,也会随着水温而变,这样才能更好适应水下环境。单纯靠体温变热,对抗水下的寒气,那是小道。 我小时候看过一个出自《伊索寓言》的故事,说风和太阳打赌,到底谁能让行人把他的风衣脱掉。 风说,凭借我的大风,肯定能把行人身上的风衣吹掉。于是,它加大风力,换来的结果是,行人反而把风衣裹得更紧。 太阳莞尔一笑,它用的方法是让温度变得更高,结果行人热得实在受不了了,最后自己主动把风衣脱掉了。 中了情蛊的人,不仅撕心裂肺,而且浑身燥热难耐,然而浑三体寒,所以情蛊对他是一点作用都没有。撕心裂肺是因为浑身燥热,这就好比我们身体进了病毒,身体内的白细胞为了对抗病毒,形成的外在反应是发烧一样。 浑三的体寒太强大了,这情蛊刚进入到他的体内,还没等rna开始复制,产生抗体,就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艺高人胆大,有能力的人,自然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怕。反而,为了表现出自己像是中了情蛊,浑三倒是吃了不少药。 懂的都懂,不懂的,长大了也会懂。 雨后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清新,月光照在地上,如一道银霜。浑三修长的身影,溜进了杨夫人的房中。 本来杨夫人每晚都跟浑三形影不离,但她也是人,实在扛不住情蛊带来的压力了,正好趁着知琴给浑三沐浴时,回到了自己出嫁前的房间,好好休息一夜。有知琴在,想必应该无事。 浑三看着睡梦中的杨夫人,叹息一声,然后四处寻找了起来。 他在找机关。 浑三观察了很久,他发现每次和杨夫人一起吃过早饭之后,杨夫人都要独自走进这间房间,单独待一小会儿。浑三问过杨夫人这是为什么,杨夫人只是淡淡答道,是给无生老母、义父杨涟和之前夫君徐鸿儒上香、祭祀。 上香、祭祀,按理说没有这么勤的,再说了,祭祀要有贡品才是,可是桌上一尘不染,别无他物。 浑三相信,这间屋子,肯定诡异。 不难找,有一道暗门,里面最初是杨夫人用来供奉无生老母牌位的。 原来供奉无生老母的乌木桌前,三盏长明灯忽明忽暗,里面摆着一部书,浑三拾起,翻开,正是破解天下蛊术之书。 看来宋矮子和石谦等人有救了。 浑三来不及详细看书中内容,把书往怀中一塞,便又出了暗门。 浑三走过杨夫人床前时,脚下停了片刻,但略作迟疑之后,便又下定死心,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日夫妻百日恩,但该了断的,还是要了断,任何掺杂着利益的爱情,都不是纯粹的爱情。 浑三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想着那日桂林府城东的小酒馆中,那个雨天,老刘问他的话:“你觉得这女道长和杨夫人比,哪个更好?” 当时浑三犹豫了,回答的是:“伯仲之间吧。” 浑三从头上拿下宛儿给他的发簪,借着月光看了看,然后笑了,又整理了下头发,插了回去,心道,这也太不值钱了。 第431章 百年孤独 “夫人,三爷不见了!”第二天早上,知琴匆忙走进杨夫人房中,看着正在写字的杨夫人道。 杨夫人满脸憔悴,似乎昨夜没有休息过来,她手中的毛笔,正在用娟秀的赵体写着李清照的词,《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颜柳欧赵,楷书四大家。颜是颜真卿,柳是柳公权,欧是欧阳询,赵是赵孟頫。 除了赵孟頫,前边三位,都是唐朝人。赵孟頫的楷书圆润清秀,端正严谨,又不失行书之飘逸娟秀,是四大家中,看上去最有王羲之神韵的大书法家。 赵孟頫的赵,和赵匡胤的赵,是一个赵。他是赵氏子孙,南宋灭亡后,隐居江南,后得忽必烈召见,遂出仕。 赵孟頫不仅是大书法家,也是有名的山水画家,影响过画《富春山居图》的黄公望,还有那个有大洁癖的倪瓒。 鄂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赵孟頫,虽然写了这么一首诗,但他自己还是忘掉了伤悲,和宋徽宗一样,爱艺术胜过爱故国。他在这点上,倒是和崇祯帝的抠有异曲同工之妙,皆是源自家族的气质和遗传基因。 我想到了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面通篇的琐事、爱情、家长里短,都是为了反反复复来渲染人生,告诉我们,人生是孤独的,不管经过多少代,做了多少事,永远都像书中乌尔苏拉说的那样:“世界好像在原地转圈。” “夫人,三爷不见了!”知琴又一次提醒道。 “没看到我正在写字呢吗?”杨夫人头都不抬,“留得住身体,留不住心。不管怎样,他还是我的三郎,我还是他的娘子,这无法改变。” “宋矮子和小白脸他们三个人,也都不见了!”知琴急道,“这岂不是耽误了夫人您的大事?” 杨夫人把笔放在笔山上,缓缓说道:“不光人不见了,那破解蛊术的书也不见了。人和书,都让三郎带走了。知琴,泡茶。” 知琴看杨夫人并不心急,于是耐着性子,泡了一杯茶,盖上盖碗,放在了杨夫人面前。 杨夫人道:“昨夜三郎来我房间了,偷走了破解蛊术的书。” 杨夫人并未睡着,浑三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当时杨夫人心中天人交战,但想了想,夫妻之间,还是有些事不要明示,于是假寐,没有起身说破。 不聋不哑不当家,夫妻之间也是如此,互相之间留有余地,也是对彼此的尊重。不就是一本书么?三郎中了情蛊,最终还会找回来的。 女人,有时候总容易在爱情上犯天真的毛病。 “知琴,你和三郎在一起了吗?”杨夫人掀开盖碗看了看,又扣了回去。 知琴脸一红,掏出昨夜染上一滩暗红的白布,低着头,送到了杨夫人面前。 杨夫人扫了一眼,把白布收起:“我本来想的是,昨夜是你,今夜是知画,这样逼着三郎就范,没想到,知画没机会了。罢了,昨夜是谁在院中值守?” “是倭人。”本来是马房的陈五,知琴撒了个谎。 “这帮东洋人,果然不堪重用。”杨夫人冷声道,“知琴,你以我的名义赏赐给所有倭人一杯酒,不要让我再见到他们。他们没用了。” 知琴后脊梁有些发凉,杨夫人这性情,似乎跟前两年变化太大了。前两年的杨夫人,有温度,现在的杨夫人,带着杀气。 知琴现在有些感谢浑三了,要不是这染上暗红的白布,自己是不是也要被杨夫人赐酒了? 看着有些怔怔发愣的知琴,杨夫人说道:“你还站在这干什么?还不去执行?” “是。”知琴回过神来,“不过,还有一件事,门外,来了一个戴着墨镜的算命瞎子,想求见夫人您。” “算命的瞎子?”杨夫人想了想,“不见!命要是能被算出来,人岂不成了提线木偶?” 第432章 阿基米德 “夫人,还是见见吧。”知琴说道,“这个算命瞎子,在府门外有几天了,每天都来叩门,怎么撵都不走。” “这些算命的,无非就是为了骗几个钱,给他几两银子,打发走了便是。”杨夫人摆了摆手,“怎么,这点事都办不了?” 知琴委屈道:“夫人,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给他点银子,不过他说不够,他要的,我们给不了。” “胡麻子干什么吃的?难道他是摆设吗?钱解决不了的事,就用武力。”杨夫人有些微怒,“这是在桂林府,谁人不知,我的府邸,就好比京城的紫禁城,岂能在门外乱来?” 知琴低头小声道:“胡麻子的胳膊被这算命瞎子给打断了。” 杨夫人双眸射出一道寒光,看得知琴直发毛。她把面前的盖碗掀开,吹了吹,沿着边沿喝了一口,压住了心中火气。 “既如此,你去把人带来,我倒是要看看,这个算命瞎子,到底要做什么!” “是。”知琴喏喏而退。 算命瞎子都长一个模样,戴着圆圆的墨镜,乌漆麻黑,上嘴唇留一撇八字胡,手上青筋暴突,像是冬天里的枯树枝。 透过窗户,杨夫人看到此人被知琴引进了院中,一手拿着摇铃,一手拿着算命旗,迈着四方步,跟在知琴身后。 杨夫人展了展衣衫,正襟危坐。 “夫人,人来了。”知琴在门外说道。 “嗯,带进来吧。” 这算命瞎子还不等杨夫人说话,便把摇铃放在桌上,算命旗一丢,抄起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知琴看了眼杨夫人,意思是,此人到底是真瞎,还是装的? 杨夫人瞟了知琴一眼,道:“你下去吧,别忘了,我刚才交代你的事。” 知琴下去后,只见算命瞎子,拿起刚才杨夫人喝过的茶杯,说道:“野草闲花遍地愁,龙争虎斗几时休?抬头吴越楚,再看梁唐晋汉周。元末红巾起义,大明王朝无忧。如今人间天欲变,到底谁最风流。” 说到“谁最”时,算命瞎子举起茶杯,在桌上狠敲了一下,然后才把“风流”二字说了出口。 杯中上好的龙脊茶,洒了一半。 杨夫人心中一惊,这一举一动,跟当初她第一次见浑三时,浑三的行为一模一样。 杨夫人狐疑地观察着算命瞎子。 “我没兴趣找你算命。”杨夫人不动声色地说道,“但是,你为什么在我府门前不走,而且还打伤了我的人?” 杨夫人起身,褪去衣衫,露出了雪白的脖颈,从上至下,展露无遗。 试探男人,这是最好的手段。 杨夫人观察着面前的算命瞎子,然而眼前人,一点波澜都没有。 “你的人,太不礼貌了。”算命瞎子答道,“夫人,天冷,还请穿上衣服,我们坐着谈。” “你到底是真瞎,还是假瞎?”杨夫人一边穿衣衫,一边说道,“在桂林府,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把这墨镜摘下来。” 算命瞎子听到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白莲教主杨夫人嘛,桂林府是你的地盘,你当然有一百种方法了。不过,我这墨镜要是摘了,你们桂林府也就没了。” “没了?说笑了吧?”杨夫人不屑一顾,“就冲你这句话,无非是个江湖骗子罢了。我的贴身侍女说了,给你银子,你不走,说不够。这我就好奇了,你到底要什么?” 杨夫人也算是沉稳,在没摸清楚算命瞎子的来路时,她是不会贸然摘掉眼前人的墨镜的。 “银子。”算命瞎子一笑,“但是,不是几两。” “几十两?几百两?”杨夫人道,“就算是万两,我也出得起。”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算命瞎子又笑了。 算命瞎子道: “在很久之前,中土的西方有一个国家,叫希腊,他们那有一个大人物,阿基米德。有一天,希腊的国王跟阿基米德下棋,输给了阿基米德,于是,希腊的国王问阿基米德,想要什么奖励。 “阿基米德说,这棋盘,一共有六十四个格,我只要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两粒,第三格放四粒,以此类推,每格翻倍即可。” “这能有多少米?给他便是。” “这输了棋的国王,也是这么想的。”算命瞎子道,“看似简单的请求,但随着数量的指数级增长,最后总数变得非常巨大。” 算命瞎子起身,拿起杨夫人笔山的毛笔,用嘴润了润,蘸上墨汁,写了起来。 算命瞎子写的符号,杨夫人一点也看不懂。 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数字在元朝,通过蒙古帝国开通的欧亚商路,传入了中国,主要由伊斯兰商人和学者带进来的。当时,元朝设立的回回司天监曾引入阿拉伯天文学与数学方法。 到了利玛窦来中土后,在《同文算指》中也介绍过阿拉伯数字,但却译为了汉字形式。 说白了,阿拉伯数字,虽然传入了中土,但在明末却并未流行。 按照阿基米德的算法,要填满整个棋盘,所需的米粒总数为二的六十四幂减一,约为18,446,744,073,709,551,615粒米。 算命瞎子把最终的结果,告诉给了杨夫人。 杨夫人轻哼道:“你的意思是,要这么多两银子?” 第433章 尽在潇潇竹叶风 算命瞎子缓缓说道:“正是,我就是要这么多两银子。当然了,我也知道你给不出来,所以我给你另一个选择。” 杨夫人不傻,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岂能被这算命瞎子绕进去? 杨夫人看着洒了一半的茶杯,也不避讳,喝了一口,说道:“先生,你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夫人不想听听,另一个选择?” “我只用三个字回复你,凭什么?” 是啊,一个算命瞎子,主动上赶子跑到人家门口不走,还要这么一笔天文数字的银子,凭什么? 算命瞎子手抚他那八字胡,说道:“凭我能让你的人生变得精彩。” 越说越没边了。 杨夫人端详了这算命瞎子一番,或许是人不可貌相,于是试探道:“先生,就算你能让我的人生变得精彩,我也给不了你这么多两银子。这么多银子,你只能找四大鸿了。” 算命瞎子道:“四大鸿也出不起,况且就算出得起,我还不愿意呢!他们以端木易为首,全是一帮表面道貌岸然,内里无恶不作的坏人。” 杨夫人从算命瞎子这里得到了两个有用的信息,第一,四大鸿的首领是一个叫端木易的人;第二,这群人不是什么好鸟。 “既然你要的银子没人能给得起,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多?”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但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是白莲教主。” 杨夫人干笑道:“白莲教主凭什么就要给你银子?” 算命瞎子一字一顿道:“因为《连山》。” 又一个拿《连山》说事的。 杨夫人和浑三结婚后,曾经问过浑三,是否在南京找到了《连山》,浑三摇了摇头。 “《连山》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杨夫人起身,背对着算命瞎子,看向窗外。 “找《连山》,不是你们历代白莲教主的使命吗?你不会不知道吧?”算命瞎子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知道《连山》的消息,它可以开启你精彩的人生。” 院中的多竿翠竹在风里簌簌摇动,仿佛无数柄青锋剑正在鞘中低鸣,远处传来三两声鸟叫,惊起几许清风。 一入深林万籁空,青衫剑影两朦胧。江湖夜雨十年梦,尽在潇潇竹叶风。 “《连山》能做什么?”杨夫人负手而立,“它能让死人起死回生吗?” “它能让历史重演。” 算命瞎子没有直接回答杨夫人的问题,只给出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答案。 杨夫人回过身来,她身后的竹林如诗如画。 “《连山》这么说来,倒是有几分意思。”杨夫人又坐了回来,“另一个条件是什么,说来听听。” “我要两样东西,一样是青铜鬼方鳌魁印,一样是龙鳞鱼肠匕。”算命瞎子声音沙哑地说道,“有了这两样东西,《连山》可满足你一个心愿。” 这两样东西,杨夫人一样也没听过,别看宛儿和浑三她都接触过,可是在这两样物件上,她没在意。 “这两样东西,我没有。” “没有,你可以借助白莲教的力量去找。”算命瞎子道,“白莲教,不会连这两样东西都找不到吧?” “天下这么大,你让我找这两样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杨夫人答道,“既然你想要这两样东西,那还请指条明路。” “我送你两句话。”算命瞎子道,“真经不在西天,而在路途;佛祖不是如来,而是自我。见天地容易,见众生也不难。” 算命瞎子这两句话,说得颇有些哲理,但又感觉驴唇不对马嘴。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你就不怕我现在直接喊人,把你拿下吗?”杨夫人淡淡道,“到时候,就算有没有你要的那两样东西,你都得拿出《连山》。别说实现我一个心愿,就算是十个、百个,也由不得你了。” 算命瞎子笑了:“你这是在威胁我?就不怕自己先丢了性命?如果,你想这么做,白莲教瞬间就会消失。” 杨夫人看了看算命瞎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算了,我一女流之辈,就让你一次。成交!不过,为什么你非要我们白莲教取你要的那两样东西,而不是自己亲自去取?” 杨夫人心道,在自己府上杀人,毕竟不祥,况且,门房胡麻子的胳膊,就是这瞎子打断的。搞不好,此人是个高手。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是同类,农场主如果想要母鸡下的蛋,自取,岂不脏了手?” 算命瞎子这话,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第434章 不一样的卡梅拉 从前,有一只小母鸡叫卡梅拉,她十分讨厌下蛋,总觉得生活中一定有比下蛋更好玩的事情。 卡梅拉更喜欢听鸬鹚佩罗讲大海的故事,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那么一天,也要去看看大海。 一天晚上,又到了要回鸡窝睡觉的时间,卡梅拉再一次提出,要去看看大海。然而,她的爸爸觉得,大海可不是小鸡玩的地方,再也没有比这更愚蠢的想法了。 回到鸡窝,卡梅拉怎么也睡不着,她还在想着大海的事,并且马上就要去! 趁着爸爸妈妈兄弟姐妹都在熟睡,卡梅拉偷偷地离开家,朝着大海的方向而去。 卡梅拉为了看大海,走了很远很远,小脚已经没有知觉了,不论风雨雷电,依然朝着梦想中的大海走去。 直到一天早上,卡梅拉翻过了沙丘,终于看到了大海,比鸬鹚佩罗说得还要美! 海水翻卷着雪白的浪花,一会儿涌上,一会儿退下。 卡梅拉先是在海边堆沙雕、捡贝壳,后来觉得不过瘾,干脆拿着一块木板,冲起浪来。 她玩着玩着,天色渐渐暗了,卡梅拉想回家了,可怕的是,海岸线找不到了。天上一轮明月,照映着她孤单的身影。 卡梅拉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突然,三艘大帆船出现在海面上,那是探险家克里斯托夫·哥伦布的探险舰队。 卡梅拉大声呼叫,话还没说完,就被卷上了圣母玛利亚号的甲板。 圣母玛利亚号的船长见是一只小鸡,说道:“把这小东西的毛拔干净,煮了吃!” 自己就是为了看海,不论卡梅拉如何解释,却没有任何人愿意听她废话。 卡梅拉急中生智,说道:“鸡蛋!我会下蛋!只要你们不吃了我,我保证每天早上下一颗鸡蛋!” 虽然这么说,但是卡梅拉不愿意下蛋,也没有和妈妈学过,所以她只能自己尝试,爬高、蹦蹦跳跳、翻跟头、仰卧起坐,终于下了第一颗蛋! 她成功了! 一天早上,下了自己的第三十一颗蛋后,卡梅拉远远望见了海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森林。 卡梅拉发现了美洲新大陆! 卡梅拉兴奋地下了船。 “一只白色的小母鸡,真漂亮啊!” 说这话的是一只红色的小公鸡,叫皮迪克。他们这里的小鸡,全是红色的羽毛。 皮迪克拉着卡梅拉,去见了自己的父母。为了欢迎她,晚上,他们给卡梅拉举办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皮迪克给卡梅拉拿糖果,还了解到了卡梅拉的家乡。正是因为卡梅拉的好友鸬鹚佩罗,她才想看一看大海,来到了这里。 皮迪克拉着卡梅拉四处游走,带她参观他的家乡。他们从来都没如此快乐过,一红一白两只小鸡很快就恋爱了。 时间过得飞快,哥伦布要启航了,皮迪克深深地爱上了卡梅拉,他决定和她一起走。 几个星期后,卡梅拉带着皮迪克回到了家。第二年,卡梅拉和皮迪克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一只很可爱的粉色小公鸡,取名为卡梅利多。 “卡梅利多,该回家睡觉啦。”卡梅拉呼唤着卡梅利多。 “我正在看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呢!”卡梅利多抱怨道,“睡觉,睡觉,总是睡觉!生活中一定有比睡觉更好玩的事情!” …… 杨夫人看着算命瞎子,问道:“你这个故事倒是有意思,不过给我这个年龄的人讲,幼稚了点。” “越是幼稚的故事,里面反而蕴含着更深刻的道理。” “你这故事,是从哪里得来的?人名怪里怪气的。”杨夫人假装随意地问道,“鸬鹚,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还有,美洲大陆,又是在哪?” 算命瞎子看了看窗外,笑着答道:“下蛋,下蛋,总是下蛋,生活中一定有比下蛋更好玩的事情。不过,鸡场里的母鸡,只会看到下蛋,如果想去更广阔的地方,就要有一个鸬鹚佩罗一样的人去指点才行。” “鸬鹚,是什么?美洲大陆,又是在哪?”杨夫人又问了一遍。 “美洲大陆,在海的另一边。至于什么是鸬鹚嘛,我可以告诉你。”算命瞎子回过头,虽然戴着墨镜,但还是让杨夫人有些不自在,“鸬鹚,就是我们常说的鱼鹰,也叫水老鸦。” “水老鸦?”杨夫人喃喃自语。 “不论是白色的小母鸡卡梅拉也好,红色的小公鸡皮迪克也罢,甚至是鸬鹚佩罗,终归不是人类。”算命瞎子道,“哦,对了,我这故事里,可有鸡场的主人出现?” “你是说,我们就如鸡场的小鸡一样,虽然有白的、红的,可终归不过是小鸡而已,就算有鸬鹚佩罗那样的人物,看过大海,也终归还是动物?” 算命瞎子笑而不语。 第435章 好事成双 袁崇焕入狱后,祖大寿回到部队,向三军宣读了御旨,三军骇然,一片人心惶惶,甚至有痛哭流涕者。 袁崇焕一入狱,他的人马可就日子不好过了。守城的明军,从城楼上用石头砸,用弓箭射,视辽东军为叛徒、奸细。 满桂总理关、宁兵马后,由于过去在辽东跟祖大寿有矛盾,于是逼得祖大寿不得不决定率部出走。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四日清晨,祖大寿带着吴三桂,以及余部一万五千人离开京师,向山海关进发。 不干了,谁爱干谁干,老子不伺候了! 余大成在《剖肝录》中记载:“焕始就狱,寿初意其必释,今日则庶几有申救而出之者。至三日,则知上意真不可回,而廷议果欲杀崇焕。寿与焕,功罪惟均者也,焕执而寿能已耶?不反何待?” 祖大寿带着一万五千余人回辽东,这还了得? 王二麻子麻爪了,连忙召见余大成。 余大成道:“寿非敢背反朝廷也。特因崇焕而惧罪耳,欲召寿还,非得崇焕手书不可。” 余大成的意思是,祖大寿不是想造反,而是因为袁崇焕入狱害怕了,如果能让袁崇焕修书一封,想必祖大寿能回来。 袁崇焕都下狱了,还让人家写信,这也有点太过分了!这好比一个人被辞退了,项目也都交接完了,结果留下的人搞不定,老板反过来又让他联系被辞退的人。 凭什么?玩呢! 袁崇焕道:“寿所以听焕者,督师也,今罪人耳,岂尚能得之于寿哉!” 祖大寿原来听我的,那是因为我是蓟辽督师,现在我是一个罪人,人家为何要对我言听计从? 余大成劝道:“公孤忠请俎,只手擎辽,生死惟命,捐之久矣!天下之人,莫不服公之义,而谅公之心。臣子之义,生杀惟君。苟利于国,不惜发肤。且死于敌,与死于法,孰得耶?明旨虽未及公,业已示意,公其图焉!” 余大成会说话,满满地职场pua。 余大成的高帽都给袁崇焕戴到这个份上了,袁崇焕考虑了半天,觉得确实应该要以国家为重,于是写了一封言辞极其诚恳的信,给祖大寿。 崇祯二年十二月十四日,兵部派人把这封信从狱中取出,由和祖大寿有私交的马世龙送到了祖大寿的手里。 祖大寿拿着袁崇焕的手书,泣不成声。 祖大寿的八十老母在旁劝道:“所以致此,为失督师耳。今未死,尔何不立功为赎,后从主上乞督师命耶?”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这次皇太极犯阙,虽然出其不意,用反间计陷害了袁崇焕,但是打了几次大仗之后,他也明白了,以目前来看,想一举拿下中原,还是时机未到。 崇祯三年五月初,暑气渐盛,中原大地热浪蒸腾。皇太极见麾下将士不耐酷暑,遂传令班师。此番远征历时七个月,铁骑所向披靡,连破明军十余州县,克城拔寨如摧枯拉朽,竟似出入无人之境。及至北归,辎重盈道,俘获人畜财货不可胜计,实可谓满载而归。 皇太极收兵了,王二麻子真是喜上眉梢,经此一役,他感觉到自己倒是颇有些做皇上的潜质。 王二麻子甚至幻想,要是崇祯帝彻底不回来了,自己岂不美哉? 想多了。 皇太极刚一撤兵,崇祯帝就和曹化淳进了京,在得知昌平祖陵完好无损后,他是十足地长吁了一口气。 崇祯帝骑在骡子上,观察着街面:“人虽然不多,但起码大家开始有条不紊地生活了。我就说嘛,咱大明的京师,怎么说破就破?” “就是,就是。”骑在另一匹骡子上的曹化淳附和道,“而且,五爷,您的祖陵也完好无损,这可真是好事成双啊!” 崇祯帝点了点头:“曹化淳,自从我进了黄圈圈,这次是第一次游历,你说我们现在是回去,还是再溜达溜达?” 曹化淳不傻,听出了崇祯帝的话外音:“五爷,咱都回京城了,就不差这一天两天了,就是您再玩个一年半载又如何?黄圈圈都在您眼皮子底下了,就是有事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嗯,不错,不错。”崇祯帝调转骡头,“那你就陪着我,在京城好好溜达溜达。” “您这是要去哪?”曹化淳看着崇祯帝奔南城方向而去。 “崇福寺。” 第436章 同向春风各自愁 崇福寺,古柏森严,极为幽静,但在五月还是香火鼎盛的,引来了无数的善男信女。 这源于崇福寺内的丁香花,在北京的各大寺院中,驰名遐迩,就算别的花各有衰败,但丁香却一直长盛。 崇福寺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分列东西方向,孤零零的,显得于当下的热闹有些格格不入。 崇福寺,由南至北,依次是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悯忠阁、毗卢殿、观音殿和藏经楼。 崇福寺内有很多前代留下的碑文,像《无垢净光宝塔颂》,史思明所立,原为歌颂安禄山,后因政治形势变化被多次涂改,被称为“百衲衣”。 此碑文竖排,但却从左至右书写,极为罕见,乃唐代书法家苏灵芝所作。 除了《无垢净光宝塔颂》,还有《悯忠寺藏舍利记》,记载了辽代重修崇福寺及供奉佛舍利的历史;《元代圣旨碑》,以蒙古语直译汉语书写,内容为免除福寿兴元观的赋税徭役;《曹娥碑》,感怀曹娥孝行而绝食殉国。 如果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崇福寺值得一去。 这里补充一下,崇福寺现在还有,只是换了名字,叫法源寺。 清雍正十二年,寺内进行大修,被赐名法源寺。乾隆年间,法源寺又经历了多次修整,乾隆帝亲自赠送了“法海真源”的牌匾。 崇福寺的丁香,又被称为香雪海。 五月,法源寺的丁香早就开了。 紫白二色的花簇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像一团团凝结的香雾,在古刹的红墙灰瓦间浮动。微风过处,花瓣便簌簌地落,在经年的青石板上铺就一层细雪。 那香气是极清冽的,不似脂粉的甜腻,倒带着几分佛前的檀香,混着殿角铜铃的余韵,在廊柱间萦绕不去。 最老的几株丁香生在悯忠阁前,粗壮的枝干虬曲如龙,树皮皲裂似经卷。 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美不胜收的崇福寺。 不过,大煞风景的人来了。崇祯帝和曹化淳,这两个人,一人牵着头骡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崇福寺。 远处矗立的浴光老和尚,一眼就看到了崇祯帝和曹化淳,连忙穿过人群,赶上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您二位走了一年有余,可算是回来了。” 崇祯帝把骡子一甩:“浴光,可累坏我了。不过,这次华山论剑收获颇大,我成了武林盟主。” “哦?”浴光老和尚眸中一亮,“咱们里边叙话。” 浴光老和尚叫住其他寺中僧人,把崇祯帝和曹化淳的骡子牵往马厩,自己则带头引路,奔向最北处僻静的藏经阁。 崇祯帝和曹化淳跟在后面,他看到大雄宝殿前新立有一铜马,此马四周围拢了一群善男信女,在其身上下摩挲,于是好奇地问道:“浴光,这群人在铜马身上摸什么呢?” 浴光老和尚回头,微笑着解释道:“这铜马乃是寺里新添之物,抚摸铜马不同部位,能有不同的福运,更可以治愈对应部位的疾病,故而引得众多善男信女纷纷前来抚摸。” 崇祯帝一听,来了兴致,走上前去,围着铜马转了几圈,随意地伸手摸了摸马首,又拍了拍马背。 曹化淳也不甘落后,紧跟在崇祯帝身后,也有模有样地抚摸着铜马。他在抚摸铜马的时候,故意手一偏,碰到了铜马的隐私部位。 曹化淳是太监,他也知道,即使碰到了铜马的隐私部位,自己的现状也无法改变,但还是想图个吉利,为下辈子求个福祉。 曹化淳的手滑过铜马的隐私部位时,感觉到似乎触碰到了另一人,于是抬眼观望,想看一看,到底是谁,跟他不谋而合。 奈何铜马挡住了视线,当曹化淳再次寻找时,只远远看见有一身穿布衣的男子,负着手,头也不回地匆匆往山门方向而去。 曹化淳也没多想,继续又跟着崇祯帝往藏经阁走去。 到了藏经阁,浴光老和尚摆上茶点,看了眼曹化淳,又看了眼崇祯帝,说道:“您这次除了武林盟主,可有其他斩获?” 崇祯帝冲曹化淳一摆手,说道:“你先出去。” 第437章 山不转水转 藏经阁是崇福寺最隐秘的所在,里边包含了佛教的三藏十二部经。 所谓三藏,乃经、律、论。 经藏,是佛陀在各种场合中讲述过的经义,又分大乘和小乘,大乘又分为般若部、宝积部、大集部、华严部、涅盘部。 大乘佛经,讲究普渡众生,不仅自己解脱,还要帮助他人觉悟。大乘佛经认为,一切现象皆无自性,众生皆有成佛的潜质。 小乘佛经,追求个人解脱,证得涅盘,更注重戒律和禅修。 简单理解,大乘佛经更开放,小乘佛经更严格。 律藏,是僧人的戒律和生活规则;论藏,是对佛经的进一步解释和注释,有点像儒家对四书五经的注解。 大家都知道《西游记》,唐僧,唐三藏,这个三藏就是经、律、论。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还有一部书叫《后西游记》,作者待考,讲的是唐僧取经回到东土后,真经被歪曲了,于是,唐宪宗、穆宗年间,小行者孙履真,猪八戒之子一戒和沙僧弟子沙弥,协助大颠和尚唐半偈再次重赴西天,求取真解的故事。 这个真解,就可以简单理解为是三藏中的论。 南宋陆九渊说得好,我注六经,六经注我。 崇祯帝把自己参加华山论剑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和浴光老和尚说了一遍。 浴光老和尚心中了然了,看来崇祯帝是被厂卫耍了,除了得了一个空头的武林盟主称号之外,什么也没得到。 “六扇门的座首,可去了华山?”浴光老和尚问道。 “朕不认得他。不过,现在朕倒是可以派人,直接踏平了他六扇门!”崇祯帝气道。 “宗主不必了。”浴光老和尚沉思道,“六扇门那边老僧一直派人在盯着,座首和他的手下,已经半年多没回来了。其他人,都作鸟兽状散去了。现在六扇门一片衰败,已无人烟,开始拍卖了。” “拍卖?谁这么大胆!”崇祯帝拍了一下桌案,“有人拍卖,就说明背后还是有人!” 浴光老和尚思虑了半晌,待崇祯帝消了点气,回道:“宗主,您也知道,六扇门虽然借着三法司衙门的名义,但也仅仅是占了房屋地皮,上缴租银罢了。这过了年,六扇门座首和他手下迟迟不露面,又由于东虏犯阙,需要银子,三法司衙门催银子催得急,所以剩下的人就都散了。没有办法,三法司衙门联合上书朝廷,请求拍卖六扇门。最后,准了。” “准了?谁准的!”崇祯帝怒道。 “宗主息怒。”浴光老和尚给崇祯帝推了一杯茶,“现在紫禁城里,代替宗主您的那位。” “这么大的事,王承恩也不想想先问问朕,就让那位做主了?”崇祯帝不解道,“这也太大胆了!” 浴光老和尚心道,袁崇焕下狱,这么大的事,那位都敢做主,更别说什么拍卖六扇门房产的小事了。宗主连袁崇焕的事问都不问,反倒却因为拍卖个房产,这么气急败坏。还是年轻啊! “宗主,这也不能怪王老公,他联系不上您,派一个姓胡的中官来过崇福寺几次,留过信件。”说完,浴光老和尚走到一个架子前,打开一个盒子,拿出了一封信。 崇祯帝看了看信的封泥,完好无损,于是撕开信封,展开信,读了起来。 原来是要债的来了。 宁远兵变的时候,崇祯帝为了补上一百四十万两银子的亏空,听了田氏的建议,决定向四大鸿借贷,选择的是京城势力最大的鸿和钱庄。 当时王承恩为了帮助田氏,把话头引到了既然管民间借贷,就要有抵押上。岂料,崇祯帝未认可抵押紫禁城等皇产,最后决定,只可抵押他做潜龙时的信王府邸。 没有办法,王承恩又引导崇祯帝抵押官缺,这才算对田氏有了交代。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田氏的背后势力是四大鸿,四大鸿背后的势力则是孔门,否则,当初鸿源的田掌柜也不会因为孔门的使者上门,就上吊自杀了。 虽然王承恩这里没有进展,但是孔门自己却做了一个局,在和周道登、胡中官签契约时,弄了个不显眼的贴黄,改了一个字,把“皇家物事抵押,只限于大明崇祯皇帝原信王府邸一处”变成了“皇家物事抵押,不限于大明崇祯皇帝原信王府邸一处”。 现在,要债的上门了,好的是,目前人家没要求全部归还一百四十万两银子的本息,而是先还利息便可。恰巧,正好赶上三法司衙门联合上书朝廷,请求拍卖六扇门房产。 于是,不知前因后果的王二麻子,没多想,就准了。 不就是一处破败的衙门口房产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此时,针对契约的内情,崇祯帝还蒙在鼓里,但既然是鸿和要债,破六扇门拍卖也就拍卖了,总比拿别的什么抵押要强。 六扇门,现在人跑了是他们的造化,否则,人回来了,厂卫也得处理了他们。 有能耐你六扇门座首,带着那半部《连山》,一辈子也别露面! 山不转水转。 信看到这里,崇祯帝的心反倒是平静了,于是向浴光老和尚问道:“既然是拍卖,那么可有买家?” 浴光老和尚答道:“回宗主,听闻有几家,而且势力还都不小呢!” “哦?”崇祯帝就怕没人买,于是展颜道:“哪几家?给朕说来听听!” 一跟钱沾上边,这崇祯帝的脸可变得够快的了。 第438章 复社 “这第一家嘛,是苏家大院莳花馆。”浴光老和尚道。 “苏家?苏家是京城哪一家?宦官之后,还是行商坐贾,朕怎么没有听过?”崇祯帝问道,“要这衙门口做什么?” 浴光老和尚道:“宗主,先喝口茶,然后老僧慢慢跟您介绍。” 崇祯帝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心神通畅多了。 看崇祯帝喝过了茶,浴光老和尚这才缓缓说道:“宗主,这苏家大院莳花馆,是一处三进四合院,其大门开在百顺胡同。” 浴光老和尚虽没明说,但也算暗示崇祯帝了,刚才让他喝一口茶,就怕他听后大怒。苏家大院莳花馆属于青楼,青楼里的女子,算下九流。一个下九流的行当,要竞标六扇门,浴光老和尚岂能不说得小心? 然而,崇祯帝根本就不知道百顺胡同。 “浴光,苏家大院莳花馆,是三进四合院住不下了吗?所以才要竞标六扇门?” “这……”浴光老和尚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宗主,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僧实说了吧。这苏家大院莳花馆,乃是青楼,她们要这六扇门衙门口,恐怕是想把买卖开在三法司衙门。” 崇祯帝没有像浴光老和尚想得那样,暴跳如雷,而是极为平静地问道:“这是为何?她们是私妓还是官妓?” 崇祯帝心想,自己是江湖的武林盟主,参加过华山论剑,此处没必要大惊小怪,好像没有见识似的。 “私妓,在教坊司登记造册、缴纳过费用。”浴光老和尚松了一口气,答道,“老僧也不知道她们为何要竞标,不过传闻说,她们想通过竞标六扇门,以显示自己的地位与众不同,能把青楼开在三法司衙门。” “果然是无利不起早!如果真是她们拿下了,可得多管这些人要些银子才是!” 没了? 没了。 完全掉钱眼儿里了! “那其他家呢?可有比苏家大院莳花馆更有实力的买家?”崇祯帝问道,“这青楼妓馆,毕竟名声差了些。” “宗主,此言差矣!”浴光老和尚纠正道,“什么时候,都是笑贫不笑娼。” 说完,浴光老和尚双手合十,他的左手大拇指上,戴的正是崇祯帝送给他的翡翠扳指。 崇祯帝双手合十,还礼。 “这第二家参与竞标的,是十足的商家,也是享誉九州的商家,而且跟宗主有过不解之缘。” “别卖关子了。”崇祯帝督促道。 “是。”浴光老和尚继续介绍道:“这第二家嘛,是岳州宛氏。” 崇祯帝笑了:“果然是老熟人,看来她们是想清楚了,打算把买卖放在京城,这样的话,宫中就方便多了。” “正是。” “还有没有第三家呢?两家,总是对比少了些。” “有,不过这三家嘛,非商非妓,而是一个民间组织,复社。” “复社?”崇祯帝从来没听过这个组织,“复社,又是江湖上的哪门哪派?” “老僧也是听闻,这复社不是江湖上的门派,而是一群文人创建的一个组织,他们没事就聚在一起诗酒唱和、消遣娱乐。” “当下的文人,动不动就成立这个社那个社的,一个个都以匡正世风为己任,好像没了他们,就世风日下一样。”崇祯帝鼻孔中哼着气,“朕的天下,那可是除了太祖皇帝、成祖皇帝之外,我朝的又一盛世,这帮文人就是好日子过够了,吃饱了撑的!我看他们就是以诗酒唱和为名,预效仿东林!” 浴光老和尚极有深意地看向崇祯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这复社为何叫复社?”崇祯帝问道。 “听说是,他们提倡,兴复古学,务为有用。” “哼,务为有用,务为有用,怎么有用?又要夸夸其谈了?” “这个,老僧就不知了。”浴光老和尚眼神闪烁道,“老僧只知道,他们成立于崇祯二年,在尹山,开过一次尹山大会。据说那一次结社,有七百多人,各地赶来的文人乘船,就连了有七八里之远。” “嗯,这么多人,想来也不差钱。” 崇祯帝,让浴光老和尚大跌眼镜。 “除了这三家,还有没有第四家呢?” “有。”浴光老和尚答道,“这第四家,非妓非商,更非文士,相比于前三家更是奇怪得很。” “怎么个奇怪法?” “竞标的是一老者。” 第439章 三件新鲜事 老者?崇祯帝除了满朝的腐朽老头,只认识一个老者,就是张老樵。 “可是一名道士?”崇祯帝问道。 浴光老和尚摇了摇头:“不是,就是一普普通通的老者,稀松平常。” 崇祯帝不免有些失望,看来不是张老樵,如果是张老樵,崇祯帝一定会要求在拍卖六扇门的时候做些手脚。 张老樵是玄妙道长的身边人,要是张老樵竞标,崇祯帝一定会想办法暗箱操作,让张老樵竞标成功。张老樵竞标成功,就相当于玄妙道长竞标成功,玄妙道长竞标成功,芳心可得。 可惜了。 “就因为是老者,所以你觉得奇怪?” “正是。”浴光老和尚答道,“宗主您想,一个稀松平常的老头,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有钱人,而且年岁也不小了,为何要竞标六扇门?难道是为了养老吗?显然不是。老僧窃以为,他会不会是哪个王孙的管家?有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崇祯帝否认道,“浴光,你想多了。一个破衙门口,又挨着三法司衙门,能干什么?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朝野皆知。” 浴光老和尚不再多言,给崇祯帝把杯中茶斟满后道:“宗主,您既然回京了,打算何时回紫禁城?” “回紫禁城?朕可没这个打算。”崇祯帝答道,“朕这次出京,觉得江湖上好玩的事多了。再说,朕已经回京了,难道非要在黄圈圈里才能办公吗?” “哦?那宗主您的打算是?” “朕的打算是,在你这崇福寺住下了,这样一方面能身处江湖,感受江湖之美;一方面还能掌控京畿,运筹帷幄。” 崇祯帝脸皮够厚的了,自己家那么大房子不住,非跑人家去住,这不给人添麻烦么!虽然浴光老和尚是他的下属,但毕竟不是臣子,如此贸然住在崇福寺,他倒是自在了,可浴光老和尚则平白在自家多了个主子。 别扭! “宗主,崇福寺最近丁香花开,善男信女来来往往,恐怕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啊!” “人多眼杂,怎么是多有不便?这可太方便了。”崇祯帝没听出话外音,“你想,人多眼杂,江湖上的消息就多,消息多,是不是对找《连山》方便许多?” “是,是,不过小寺吃的都是斋饭,宗主恐怕不习惯。” “这有何难?我让人定期送些鸡鸭鱼肉不就得了?放心吧,朕委屈不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浴光老和尚口念佛号,“还是宗主懂佛,酒肉穿肠过,佛祖在心间。” 既然如此,浴光老和尚只有顺人情说好话了。 “宗主,您这次华山论剑,可有什么新鲜事,跟老僧分享一二?” 浴光老和尚也就是随口问问,崇祯帝都成武林盟主了,能有什么新鲜事?有新鲜事,也无非都是假的。 不过,崇祯帝还是说了三件令浴光老和尚感兴趣的新鲜事。 第一件,在华山之上,崇祯帝遇到了一个戴墨镜的算命瞎子;第二件,崇祯帝在终南山天机阁遇到了张老樵;第三件,无为镇大年初一上帝曾回复过纸条。 这三件事,确实新鲜,浴光老和尚除了对张老樵略有耳闻外,在其他事的认知上,和崇祯帝一样。 “浴光,你听说过樵老吗?”崇祯帝问道,“他的武功,当真可称得上天下第一?” “这个……”浴光老和尚答道,“江湖上盛传,他在甘肃镇曾大战过敦煌人间佛。” “敦煌人间佛,又是什么人物?可是你们佛门中人?” “老僧也是许多年前听我师父说过此人,未曾谋面。既然号称人间佛,想必算是我佛门弟子吧。” 一山更比一山高,这江湖之大,远非一人一剑所能丈量。北至大漠孤烟,南至天涯海角,东临沧海怒涛,西抵雪域绝巅,处处皆是刀光,步步皆是情仇。多少英雄豪杰,踏遍山河,自以为能纵横天下,最终却不过湮没于岁月长河,连名字都无人识得。 浴光老和尚,常年待在崇福寺,除了耍耍心机,卖弄些手腕,武功算不上绝顶,岂能知道更上层的江湖? “嗯。”崇祯帝不免有些失落,叹道:“看来江湖,不只是江湖啊!” 浴光老和尚双手合十,说道:“宗主富有四海,不必在意这些小节,聊了这么久,想必饿了,不如老僧命人弄些斋饭,吃过之后,您就在这崇福寺藏经阁歇息可好?” “你这么一说,朕确实有些饿了。”崇祯帝起身打开阁门,冲着曹化淳喊道:“你去京城最有名的馆子,给朕叫一桌酒席,送到这藏经阁。” “阿弥陀佛!”浴光老和尚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古树,在青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恰在此时,一声浑厚的钟鸣自钟楼荡开,余音如涟漪般层层漫过寺院,沉缓而庄严,惊起檐角几只停歇的灰鸽。 斋堂开斋了。 浴光老和尚起身,给崇祯帝施了一礼,便自顾缓缓走出了藏经阁,向斋堂而去。 第440章 了高儿的 护国寺西口路东,柳泉居门口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崇祯帝不是让曹化淳找一家京城最大的馆子嘛,柳泉居便是了。 曹化淳自从随着崇祯帝出京,一直想着这口,今天回来,可算是可以借着出公差的名义,大吃一顿了。 一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正站在柳泉居门口四处张望着,远远地看到曹化淳走来,立刻小跑两步,弯腰弓背地向前施礼道:“呦,曹爷,有日子没见到您了,最近哪发财去了?您今个真是容光焕发啊,里边请!” 曹化淳也不搭话,只是笑脸相迎,微笑地点了点头,大步迈进了大门。 只见此人冲着门内的伙计喊道:“曹爷来了,雅间一位,还是老四样,外加一壶上好的黄酒!” “好嘞!京城曹爷,雅间一位!” 只见一个肩膀上搭着白色手巾板的伙计快步迎上,把曹化淳引到了二楼雅间。 这站在柳泉居门口的年轻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居然一年多没见曹化淳了,还能大老远一眼认出,当真不简单。 这年轻人用现在话说,是饭馆儿的迎宾、门童,老北京称之为“了高儿的”。了,仄音,四声,有随时了望、观察来往客人的意思。 老北京饭馆儿特色。 这“了高儿的”可不简单,功夫全在眼睛和脑子里,不管是谁,只要来过一次,下回准认识,三句两句就把你的背景摸得门清儿。你再来,就会格外殷勤,透着那么几分熟络和亲近。 “了高儿的”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他们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在饭馆儿的地位可比堂头和伙计高多了。 要想成为“了高儿的”,那都得是在伙计的岗位上,摸爬滚打过多年才可以胜任,所以他们的收入自然也比伙计要高。 德云社里,郭德纲有两个徒弟,出自于饭馆儿,一个是三哥孔云龙,一个是现在大红大紫的岳云鹏。其中孔云龙,最初就是“了高儿的”。 曹化淳是老客了,要是生客,了高儿的”更要格外亲热,分析顾客的身份和要求,是想便饭,还是小酌,或是请客应酬,客人是想坐散座儿,还是雅间。 饭口正忙时,两拨客人前后脚进了门。“了高儿的”得立时支应起来,眼角眉梢都得挂着笑,这边给熟客递烟袋,那边给生客挪出座儿,绝对不可厚此薄彼。 老客上门,平时喜欢吃什么菜喝什么酒,“了高儿的”都记在心里,并且会替老客做主,这一方面显得亲切,重视老客,一方面也是给老客面子,您看,我们对老主顾的喜好一清二楚,不用他说,我们就能安排。 当然了,替老客做主那也得分情况,如果恰好今天老客就想换个口味,“了高儿的”还像平时一样替老客做主,那可就尴尬了。 曹化淳坐定后,伙计上了四样菜,芫爆散丹、赛螃蟹、水晶肘花、芥末墩儿,全是酒菜。 “您得着!”伙计说完,转身就要退出雅间。 “等等!”曹化淳道,“你再给我做出来金盅鸡、凤尾银耳、玲珑鲍鱼、响油鳝糊、葱烧海参、烧茄子,再加上银丝卷、豆沙包,砂锅豆腐汤,一坛上好黄酒,送到崇福寺。” “爷,您确定是崇福寺?”伙计确认道。 “没错。”曹化淳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给到伙计,“要带着锅气。放心,你就说给五爷送吃食,就没人阻拦你了。” “是。”伙计退出了雅间。 一年多了,曹化淳从来没有这么放松过,他酒足饭饱之后,推开雅间的窗户,看向窗外。 清风拂面,柳絮纷飞。 正在惬意之时,他目光所及之处,看到了一个熟人,身穿黑衣的胖子,满脸横肉,背着一个大包袱,急匆匆而行。 黑无常。 华山长空栈道的那个黑衣胖子,怎么会来到了京城?而且还如此着急? 大煞风景! 都说江湖事江湖了,可是江湖事大了,怎能个个都要管一管?急公好义是好的品质,可是反过来说,多管闲事也是给自己找事。 曹化淳,老江湖了,这黑衣胖子爱干什么干什么吧,管他呢! 曹化淳又把窗户关上,坐回了椅子上。 黑无常这是去哪,如此急迫? 大明门内东侧,承天门前,钦天监南,礼部正东,太医院。 第441章 此有故彼有 明成祖朱棣定都北京之初,由于百废俱兴,所以很多衙门都没有集中的办公地点,而是散落在京城各处,太医院也不例外。直到明英宗正统七年,朝廷在大明门东侧修建官署,太医院才搬迁至此。 太医院之所以放在这,原因很简单,和紫禁城近,一旦皇上有事,医官随时都可以进宫。 太医院署坐东朝西,有三座大门,对面有照壁,上书太医院三个字。署内有大堂五间,左侧为御医办公的南厅,右侧为北厅,后方设有先医庙,供奉着伏羲、神农、黄帝,还有药王庙。 太医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的,就是官员想请太医看病,也得上奏,待准后由太医前往官员府邸进行诊治。 要想进入太医院,那必须得是太医院的医官或学生。尚炯之所以能够出入太医院,那也是因为他是张景岳的师弟,那段日子特事特办,开方便法门。 普通老百姓想进太医院,除非山无棱、天地合。 别说太医院了,就是普通老百姓想靠近大明门,那都不被允许,轻则杖刑,重则流放或处死。 大明门,那可是皇城的正门,岂是普通老百姓想进就进的? 这就怪了,以现在很多人的认知,认为天安门,也就是明朝的承天门才是皇城的正门,不是吗? 不是。 大明门才是。 了解北京的朋友都知道,北京中轴线,正阳门也就是前门,往北就是天安门,哪有什么大明门? 其实以前是有的,现在毛主席纪念堂的位置,就是大明门原址。 说到大明门,有一个颇有意思的故事,说满清入主中原后,觉得大明门不应该再叫大明门了,于是改成了大清门,但是懒得换牌匾,就把大明门的牌匾翻了个个儿,在背面刻上大清门三个字,重新挂上。 谁曾想,岁月变迁,满清灭亡,中华民国成立了。北洋政府的袁世凯觉得,大清门再叫大清门显然不合适,应该叫中华门,于是他也想把大清门的牌匾翻了个个儿,结果一看,好么,背面是大明门三个字。 黑无常江湖人士,但也是老百姓,想进大明门,绝无可能,所以他只能等,远远地干等。 等谁? 张景岳。 为什么等张景岳? 给牛头治病。 说来话长,黑无常和张景岳曾有过一面之缘,是在他和白无常送六扇门座首儿子棺材那年。 前文说过,六扇门座首的儿子就是酒门的门长,当年为了去酆都找寻《连山》下落,死于崔判官之手。不过,并不是崔判官想杀了六扇门座首的儿子,而是他儿子在酆都自寻死路。 要不是六扇门座首儿子在酆都起了歹心,在白天质问完崔判官后,半夜去偷崔判官身上的判官笔,也不会有事。 动判官笔,就是动崔判官的底线。 黑灯瞎火的,崔判官动完了手,才知道那是六扇门座首的儿子。 当时,六扇门座首儿子伤势严重,崔判官要是一不做二不休,取了六扇门座首儿子的性命,也理所当然。但当年他还不想结仇,又无法医治,只能用一口特制的棺材,打上气孔,由黑白无常送回六扇门。 没担架吗? 有。 但为什么不用? 崔判官一方面怕一路上伤口遇风感染,一方面怕遇到六扇门的仇家,所以只能用棺材掩人耳目。 毕竟,酆都棺材多,而且婚丧嫁娶,没有宵禁,可节省时间。 既然不想让六扇门座首儿子死,为何不立刻访当地名医,而是要送回六扇门? 因为酆都附近的名医都无法医治,说只有太医院的张景岳才有回天之术。 为何不坐马车,岂不更快? 因为太颠簸了。 我把能想到的都解释清楚了,如果再有喷子质疑,那我只能统一回复,这么写,是情节需要,别啥事都上纲上线。 山高水长,虽然黑白无常悉心照看,奈何路远,当棺材到了京城之时,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黑无常急脾气,当年不了解不能随便硬闯大明门,就在他和守门的金吾卫要打起来时,遇到了刚下值张景岳,被劝住,这才没闯出大祸。 明代《大明律》规定:“凡擅入皇城门者,杖一百;入宫门者,绞;入殿门者,斩。” 医者仁心,否则黑无常这顿打是免不了的。 然而,六扇门座首儿子时间拖得太久了,再加上黑无常这么一闹,正好最后的治疗时间错过了。张景岳无计可施,所以最后送还给六扇门座首的,只能是一口棺材。 正是怕六扇门座首报复酆都,所以苏小红才潜进了六扇门,也有了后来魏忠贤和王体乾的事。 一切现象皆由因缘和合而生。 《杂阿含经》:“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有了上次教训,这次黑无常远远地站在大明门外,等着张景岳下值。 太医院当值,卯入酉出,上次张景岳就是酉时出来的,所以这次黑无常也赶在这个时间前,提前来到了大明门外。 来的也太早了吧? 黑无常怕误事,宁可等着,也不想掐点儿。 酉时初临,日轮西坠,将天边染作酡红。巷口酒肆挑起青布幌子,晚风过处,幌角铜铃叮当,与归巢鸦啼相映成趣,茶寮炉火也渐渐熄灭了。 时间刚好,张景岳出来了。 不管多忙,大夫是从来不加班的,有传统。 黑无常满脸堆笑,迎了过去。 第442章 酆都驻京办 黑无常和张景岳一边寒暄,一边领着他来到了胭脂胡同,从后门入,进了苏家大院莳花馆。 苏家大院莳花馆,大门开在百顺胡同,有大门就必然有后门,后门开在了胭脂胡同。 张景岳怎么跟着黑无常来这种地方了?以张景岳的身份,去烟花柳巷,可太有损他太医院首席的名声了。 张景岳也是没办法,这也是黑无常生拉硬拽的,为了病人管不了那么多了。黑无常来苏家大院莳花馆可不是为了寻花问柳,他能来,那是因为这是酆都孟婆苏小红的买卖。 自金天宫失散后,他也是想来试一试,看看苏小红在不在,没想到果然苏小红回到了这里。 出差在外嘛,要想着给崔判官省钱,既然北京有落脚的地方,就没必要再找别的客栈,况且也不一定安全。 苏家大院莳花馆,酆都鬼城驻京城办事处,简称酆都驻京办。 苏小红,石榴红对襟襦裙,腰封束得极紧,外罩着月白云纹比甲,领口处金线绣的缠枝莲随颈项微动流转,含情脉脉地端着食案,看着张景岳。 她的耳坠子是新打的景泰蓝蝴蝶,振翅欲飞,发间一支累丝嵌珠金步摇垂落鬓边,双眸秋水,就算是铁石心肠之人,天上的神仙,也不免看了神魂颠倒。 珠摇鬓雪步生烟,蔻染湘筠玉钏寒。榴火燃云裁月魄,蝶光掠痣点春山。 螺黛勾沉胭脂水,珊瑚醒卧白玉搔。最是灯花溅星处,秦淮十丈晚妆潮。 苏小红把食案上的点心和酒壶摆在桌上,然后亲自给张景岳和黑无常斟了两盅酒。 张景岳眼神躲闪,说道:“有劳姑娘,有劳姑娘,您这里可有茶水?” 苏小红含笑道:“呦!京城大名鼎鼎的太医院首席,居然不喝酒,只喝茶,可是养生?”说着,苏小红的双手可就从后面搂住了张景岳,身子贴了上去,口中呼着温热:“奴听说,这酒水小酌几杯,可是有助心跳,有益身心呢!” 张景岳把苏小红的手拿开,惊得连忙起身,低着头施礼道:“姑娘,凡事过犹不及。” 黑无常见此情景,对苏小红使了一个眼色:“小红,张神医是我请来的贵客,给我兄弟治病的,休要玩笑取乐。” 苏小红咯咯地笑了:“来这里,哪一个不是玩笑取乐的?用不用奴去找几个姑娘,你们边耍边聊?没准这样,谈起事来更快,你那兄弟的病好得也更快呢!” “胡闹!”黑无常挤眉道,“你还是多关心关心其他的恩客吧,这里不用服侍,出去吧。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能进来!” “假正经!”苏小红不屑道,“来此处,谁人都一样,就是我亲爹爹来,也要走账。” 说着,苏小红手端食案,送到了黑无常的面前。 黑无常别看平时那脾气,可是真没有对付女人的经验,更何况是苏小红这样的女人?他乖乖地从身上摸出一锭金子,放在食案之上。 苏小红见黑无常放了钱,眉开眼笑,扭动着腰肢,转过身去,孟浪地叫了几声,出了房间。 见苏小红走了,张景岳用袖子擦了擦汗,又坐了回来。 “张神医请!”黑无常喝了一盅酒,把另一盅推给了张景岳。 张景岳看了看,聊胜于无,也跟着一饮而尽。 待张景岳喝完了酒,黑无常才开始谈正事。他简短截说,把在秦始皇陵内,九层楼顶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你们江湖人胆子也太大了!”张景岳听后叫道,“那秦始皇陵也敢下,这不是挖祖宗坟么!” “张神医,您不用大惊小怪,这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黑无常把他的包袱拿了出来,里面除金银珠宝,还有一个紫檀木小盒子。 “张神医,这金银珠宝是给您的。只要能治好我兄弟的病,多少钱我们都出得起。” 张景岳皱了皱眉。 黑无常看了看张景岳,拿起一串珠子闻了闻,说道:“没土腥味啊?莫不是您嫌这钱不干净?我跟您说,钱就是钱,没有干净和不干净之分,只要能花,都一样!” 张景岳摆了摆手,解释道:“八爷,我是在想着您兄弟的病。我是当朝太医,悬壶济世是我的责任,既然我拿了朝廷一份钱,就不会再要您的钱了。我们上次有缘,算是老朋友了,况且今日您还请我吃酒。” 张景岳用手点了点桌子。 黑无常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岳王爷说过,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如果这朝廷的官员都像您一样,岂能让东虏犯阙?” “八爷过誉了!”张景岳谦虚后,用手一指那紫檀木小盒子,问道:“八爷,那是何物?” 第443章 漂亮的蘑菇 “这是从我那兄弟身上搜出来的。”黑无常答道,“秦始皇陵里边带出来的东西,我们怀疑很可能跟我兄弟的病有关。” “既然如此,那可否让我一观?” 黑无常把紫檀木小盒子打开,里边还有一个白色通明的罩子,罩子里面是翡翠色的晶体,美轮美奂。 “这是翡翠?莫不是秦始皇生前之物?” 黑无常摇了摇头,用手触碰了一下紫檀木小盒子下的机关,里面翡翠色的晶体,瞬间变了颜色,一体金黄。 黑无常道:“张神医,您是大夫不懂得地下的事,此物并不是什么翡翠,很有可能是一种矿石。” “有传言说,秦始皇三十六年,秦国东郡曾有一颗陨石坠落,传说被他带进了墓中。”张景岳回忆道,“你怎么就能判断此物一定是矿石?” “这……”黑无常有些含糊,“反正我们猜测此物可能就是造成我兄弟疯病的原因。” “猜测当不得真的。”张景岳把紫檀木小盒子扣上,说道:“万事万物,因果循环,如果是此物造成了你兄弟的疯病,那你们其他人也看到了此物,为何没事?” “……” “所以,以我初步判断,定然和此物没有必然的联系。”张景岳推断道,“宇宙之中,妙法万千,不过我知道一个最浅显的道理,越是漂亮的蘑菇,就越有毒。” “这么说,此物不能要了?” “不能要了。” “那既然我兄弟的疯病和此物无关,以您之见,该如何医治?”黑无常收起紫檀木小盒子,追问道。 张景岳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先说起了疯病的原理:“以我们医学之论,情志过激是产生疯病的根本原因。比如,怒、忧、思、悲、恐,超过了人能承受的极限,就会导致损伤。这种损伤又分两大类,第一类是癫狂,第二类是郁症。” “那我兄弟属于哪类?”黑无常问道。 “郁症是情志不舒、气结郁滞导致的抑郁、焦虑、失眠。你兄弟的病,不在此列。”张景岳答道,“得郁症的人,不会杀人,只会自杀。” “那我兄弟的疯病就是癫狂了?” “《难经》云:‘重阳者狂,重阴者癫。’癫症,沉默呆滞、情感淡漠、幻觉妄想、喃喃自语,属痰蒙神窍或心脾两虚,你兄弟不是癫症,而是属于癫狂里边的狂症。” 张景岳继续道:“狂症,躁动打骂、力大过人、登高而歌、弃衣而走,多是痰火扰心或肝胆火盛导致的。《黄帝内经》云:‘诸躁狂越,皆属于火。’当然了,这里的火,也包含外感邪气。” 黑无常头一次见大夫把病情分析得这么透彻的,不禁叹道:“您不愧是神医,解释得这么明白,连我这大老粗都听懂了。既然分析出来了,可能医治?” 张景岳缓缓说道:“急则治标,缓则治本。你兄弟的疯病虽然来得快,可是过了这么久,应该走治本的路子。恕在下无能为力。” 黑无常头顶如浇了一盆冷水,这张景岳说得这么热闹,却不能治本,自己岂不是白来了? 张景岳看出了黑无常的失望,说道:“天时、地利、人和,三要素缺一不可,治疗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 黑无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人言太医院首席有起死回生之术,还请张神医想想办法!” 张景岳连忙起身,把黑无常扶回了座位,说道:“言重了!我可以举荐一人,乃是我的师弟,医术在我之上,而且精通祝由,又会催眠,能得此人之助,你兄弟的病定然无忧!” “是谁?”黑无常眼前一亮。 “姓尚名炯,字子明。” 黑无常急道:“此人现在何处?我立刻就去找他。” “我师弟现在人在终南山天机阁。”张景岳道,“我和我师弟一直有联系,他每到一处,都会通过驿传,把所在的位置报给太医院。不过,这是我二人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透露他的行踪。然而,医者仁心,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此事您还得要保密才是。” 天机阁,又是天机阁。 黑无常想到了发号外的那个鼻涕孩,还有宗主说的那个难缠的人张老樵,不知此人是不是也在天机阁。 看来要走一遭了。 黑无常起身拱手道:“既然如此,多谢张神医!事情紧急,在下失礼了,我现在就去天机阁,请您师弟尚炯!今夜宵禁,想必您来不及回家了,就先在此处委屈一晚,我会让小红好生招待神医的。” 张景岳连忙起身还礼:“没帮上什么忙,还请见谅!” “您客气了!” 黑无常看了看桌上的金银珠宝,犹豫了一下,留了下来,就往外走。 “且慢!”张景岳叫住了黑无常,把桌上的金银珠宝包好,还了回去,“桌上的东西还请您都带走,不是在下见外,我师弟尚炯他脾气古怪,这些钱财,想必用得着。” 黑无常一愣,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出了房门。 今夜的月亮,特别大。 第444章 男追女,女追男 一出房门,黑无常的耳边尽是莳花馆传来的调笑声、娇喘声、行酒令的高喊声。 “呦!八哥这就着急走了?”苏小红叫住了黑无常,“那位你请的神医呢,怎么不跟你一起?” 黑无常停下脚步,说道:“张神医也无可奈何,说错过时机了,所以给我推荐了他的师弟。” 说到这里,黑无常才想起来,苏小红并不知道牛头在秦始皇陵发生的事,于是把苏小红拉到偏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苏小红抚摸着下巴:“你是说宗主怀疑是紫檀木小盒子的问题?” 黑无常掏出紫檀木小盒子,打开后,递给苏小红。 苏小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爱不释手。 女人都喜欢漂亮的物件。 这绿色,像是一潭碧绿的深水,上边的棱角似不规则的涟漪,带着冷冽,如刀锋。 黑无常触碰了一下机关,白色罩子里的颜色立刻变成了金黄,如火焰山的火,如金沙河的沙,带着富贵之气。 苏小红从没见过这么漂亮又神奇的东西,眼中放光,说道:“八哥,这东西我要了。”说完,便把盒子一扣,塞进了自己胸口。 当黑无常想要上手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苏小红身子向前一步,昂首挺胸道:“八哥,有胆量你就自己取出来,没胆量的话,此物就当是张神医的过夜费了。” 黑无常咬牙切齿,又无计可施:“刚才不是给过你钱了吗?” “那是点心和酒的钱,这个是住宿钱,不一样嘛。”苏小红围着黑无常转了一圈,撒娇道。 “小红,我可跟你说,宗主可是想你了。他的原话是,等倒完了秦始皇陵这个大斗,你也该回来了。”黑无常治不了苏小红,就拿崔判官说起事来,“你如今还在这苏家大院莳花馆,就不怕宗主动怒?” “我和宗主的事不用你操心。”苏小红不以为然地答道,“八哥,我跟你说,这男女之事你不懂,男女的关系,想要好起来,就是一件事的事。如果第三个人在旁说三道四,可不明智。” 苏小红伸出右手中指,暗示着黑无常,这一件事到底是个什么事。 “小红,张神医可说了,越是漂亮的蘑菇,就越有毒。这紫檀木小盒子里的东西,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东西!” 苏小红冷笑了一声:“不是好东西?不是好东西干什么牛头把它从秦始皇陵里带出来?咱们酆都,眼睛可都不是鱼泡,岂能拿出来个不值钱的东西?” “你……”黑无常一时语塞,“宗主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让我苏小红扣下了。”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黑无常转身向大门走去。 “八哥,你这是偷偷摸摸来,大大方方走啊!”苏小红冲着黑无常的背影调侃道,“下回再来,我肯定给你叫上几个姑娘,解解馋!” 黑无常耳朵不聋,苏小红的话全听到了,气得是牙根子咯吱咯吱的。然而,有什么办法?谁让她是崔判官的女人! 苏小红是崔判官的女人不假,但她也曾是温侨和六扇门座首的女人。 现在,她则是子冉的女人。 不过,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现在,子冉是苏小红的男人。 大包包小包,小包也不闲着。 女人有很多种,文静的、活泼的、天真的、开朗的、大方的、小家碧玉的、缠缠绵绵的、飒爽英姿的,但都不如主动的。 男追女如登山,女追男如破纱。 别问为什么,男女有别。 苏小红从胸口处,把紫檀木小盒子拿在手里,然后高声喊道:“有不带把喘气的没有?出来两个。” 等了一会儿,只见有两个穿着清凉的姑娘趋步匆匆走来,裣衽施礼。 苏小红用手捏起她们的下巴,看了看,然后一指张景岳的房间,说道:“服侍好了有赏。” 两个姑娘低着头,喏喏而去。 苏小红抬头看了看月亮,喃喃自语:“越是漂亮的蘑菇,就越有毒?有趣,实在是有趣。” 苏小红闭着眼睛,踮起脚尖,仰头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真是沁人心脾。 身心舒畅后,苏小红向自己的闺房缓缓走去。 第445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世界卫生组织(who)的标志是一个蛇绕权杖的形象,背景地球,被橄榄叶托举。 在旧约的《圣经·民数记》里,有这样一则故事: 以色列众人在旷野中艰难行进,突然被许多野外的毒蛇所咬,就在众人生命危在旦夕之时,他们向神发出了紧急呼救。 带领他们的摩西,向神祷告。神指示摩西制作铜蛇绕于杆上,凡被蛇咬者,一望这杆上的铜蛇,身上的蛇毒立除,疾病痊愈。 摩西遵照了神的说法,制作了一条铜蛇绕于杆上,并叫众人仰望铜蛇。 以色列人听信了摩西的话,一望铜蛇,果然痊愈。 这则故事提醒我们人类,头上会时刻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达摩克利斯是公元前四世纪意大利叙拉古的僭主狄奥尼修斯二世的宠臣。他时常谄媚地恭维君主:“陛下拥有至高权力与无上荣光,真是世间最幸运之人。” 狄奥尼修斯二世听罢,决定让这位谄媚者亲身体验一下君王的命运。 盛宴之夜,达摩克利斯身着华服,端坐王座,尽享珍馐美馔与美人相伴的尊荣。酒至半酣,他偶然抬头,赫然发现头顶悬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剑。 此剑,仅以一根纤细的马鬃维系。 霎时间,琼浆玉露失了滋味,曼妙歌舞顿成虚影。这位“一日君王”面如土色,仓皇跪地乞求宽恕道:“臣再也不敢觊觎这般幸运了。” 一切诱惑,终究会有悬顶之剑下落之时。 老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举头三尺有神明。 人之初,性本善。不过,人类却无法控制住心底的欲望,一旦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子冉打开了。 一个人被压抑得越久,就会释放得越强烈。自从“惊起一滩鸥鹭”之后,他的欲望彻底被苏小红打开了,欲罢不能。 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 苏小红关上闺房房门,子冉正借着灯光,躺在床上,看着《论语》。 “回来了?”子冉眼皮都不眨一下地说道。 “嗯。”苏小红兴奋地来到床前,把从黑无常那里得来的紫檀木小盒子在子冉脸前晃了晃,说道:“你看我得到了什么宝贝?” 子冉扫了一眼,又继续看起书来:“我走南闯北经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算什么值钱的货嘛。” 子冉抢过苏小红手中的紫檀木小盒子,往床里一撇,说道:“别耽误我读书。” 苏小红把脸凑向前,看了看书皮,说道:“我说你这小书生,就本破《论语》天天看,不怕看烦了?而且更可笑的是,你在我闺房的床上,身处青楼,却在读圣贤之书。”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所以,好书要天天读月月读,才会体会到其中的妙处。”子冉答道,“真正好读书的人,可不分时间地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那读书既然不分时间地点,我这本书你这小书生是不是也该再读一读了?”苏小红用她纤细的手指点了一下子冉的鼻尖,“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我的手段可多着呢!” “别闹。”子冉放下书本,看着苏小红娇美的面容,身体有些不自觉的颤抖,“你这本书我读的次数可不比《论语》少。” 语言在拒绝,身体却很诚实。 苏小红是什么人?那可是老手了,岂能看不出子冉的内心想法?她顺手把《论语》扔在地上,轻手轻脚来到灯前,吹灭了烛火。 此处省略一百八十个字。 事毕,苏小红躺在子冉的臂窝中,子冉则用他黑亮的眸子看向床顶,不知在想什么。 苏小红推了推子冉:“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莫不是回忆刚才学到了哪些新知识不成?” “没有。”子冉抚摸着苏小红的秀发答道,“我在想,如果刚才换作了圣人,圣人心里会怎么想。” 苏小红勾起子冉下巴,把他扒拉到脸前:“圣人?这世上哪有什么圣人?圣人都是穿着衣服的圣人,圣人也需要有子孙。” 几句话,苏小红就又把子冉撩拨了起来。 子冉行动,苏小红一扭捏,不小心碰到了床里的紫檀木小盒子。盖子被碰开,一道翠绿的亮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子冉绕过苏小红,把紫檀木小盒子拿在手里,反复摩挲:“这当真是个宝物,你从哪里得来的?” “还有更妙的呢!”苏小红一触碰机关,翠绿立刻变成了金黄。 子冉双眸放起光来,又问了一遍:“真是好物件!你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个你甭管,就说喜欢不喜欢吧?”苏小红爬过来盯着子冉问道。 “喜欢。” “那送给你了。” “这么随意?” “当然这么随意了。”苏小红答道,“物件终归是物件,就算它再值钱,也不如你。” 苏小红用手指尖在子冉的左胸口处,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不过,我可提醒你,越是漂亮的蘑菇可越有毒哦!” “这个道理我懂,既然给了我,我也不会在手里久留。”子冉关掉机关,把盖子扣上,说道:“小红,我们过几天就用它竞标六扇门可好?” 第446章 星星知我心 “现在这个是你的了,愿意用它做什么,当然是你说得算喽!”苏小红声音糯糯地答道,“你觉得用这块石头的胜算有多大?” “只要岳州宛氏竞标失败,不论剩下的谁竞标成功了,都是我们孔门的胜利。”子冉语气轻松,“所以,只要能让岳州宛氏出局就好了。” “岳州宛氏,我听说她们可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发明呢!”苏小红有些担心,“要是拿出个什么宝贝,保不齐那个太监就会同意。” “太监也是人,怎能不喜欢这如此漂亮的石头?况且这个太监,还是个傻太监。”子冉温柔地抚摸着苏小红,“如果能成,你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 子冉全交代了? 差不多吧。 不过子冉的交代,是为了孔门,并非因为爱情。一个小书生,能喜欢上青楼女子吗?这种天真的故事,只能出在戏曲里,如果出现在现实中,就不会有人在看戏的过程中鼻涕一把泪一把了。 之所以感动,是因为难得;之所以难得,是因为不真实。 人,很复杂。 万丈高楼平地起 辉煌只能靠自己 社会很单纯 复杂的是人 谁把谁当了真 套路玩的深 社会很单纯 感情哪有真 谁能在乎我 星星知我心 这次竞标六扇门的四家,除了岳州宛氏,都是孔门的人,或是被孔门操纵的。 孔门的宗旨是汇通天下,让天下孔门弟子尽数为他所用。非“它”而是“他”,他就是端木易。 端木易的终极目标是,通过汇通天下,用钱财和所谓的道德来网罗天下读书人的心,进而左右朝堂,主宰天下。 所以,四大鸿把持经济命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竞标六扇门四家里的那个老者,不是别人,就是端木易自己。他能亲自前来,可见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再说复社,来的人是张溥,端木易的二弟子。 《明史·张溥传》记载:“溥幼嗜学。所读书必手钞,钞已朗诵一过,即焚之,又钞,如是者六七始已。” 张溥解棕设饧,误渍墨,口辅尽黑而不自知;读书至灯尽,窗外亮,疑天明,原来雪深一尺而不觉。 这么一个张溥,太让端木易放心了,所以把他外放到了南直隶苏州府太仓州,文人最多的地方。 张溥不负众望,由于其人善于发掘别人的优点,又有气概,没多久就在崇祯二年组织了尹山大会,把当时的云间几社、浙西闻社、江北南社、江西则社、历亭席社、崑阳云簪社、吴门羽朋社和匡社、武林读书社、山左大社,佥会于吴,统一成了复社。 长江以南的文人,几乎尽入孔门矣。 那个被崇祯帝处理回籍听勘的钱谦益,也不例外。 钱谦益回籍后,大部分时间都是避居在苏州府常熟县的拂水山庄,由于其名声太大,所以和复社的人多有往来,互相唱和。 一方面,复社的人希望倚靠钱谦益的名声,壮大复社;另一方面,钱谦益也希望借助复社日隆的声望,东山再起。 都是互相利用。 苏家大院莳花馆去竞标六扇门,则是子冉通过他和苏小红的特殊关系,利用了苏小红。 本来嘛,苏小红对竞标六扇门没什么兴趣,要不是子冉,她才懒得帮忙。 既然子冉要利用苏小红,那就要付出,他的付出就是把自己卖在了苏小红的床上。子冉知道苏小红对自己有意,既然有意,那么不如就半推半就,将计就计。 苏小红在山里只袖口一甩,就把子冉迷晕了。这也太容易了,子冉也是江湖人,如果不是自愿,苏小红岂能如此顺利? 苏小红长得不赖,风情万种,身材又好,子冉不吃亏。不吃亏是不吃亏,可是架不住苏小红强烈,这三番五次的,子冉可不是温侨,所以他听说崇福寺有一匹铜马,抚摸其不同部位,能有不同的福运,更可以治愈对应部位的疾病,所以偷偷跑了过去。 那日,曹化淳触碰到的那人,就是子冉。 最近,子冉为了孔门,一直在偷偷吃药,已经到了尿血的程度。苏小红不知,还以为他和温侨一样。 天有日月,人分阴阳,阴盛则阳衰。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为了取得苏小红的信任,子冉只能忍,和盘托出了自己的身份和孔门竞标六扇门的计划。 只有真诚,才能抓住风尘女子的心。 上梁不正下梁歪。伪君子,有时候比真小人还可恨。 第447章 瘾君子 次日清早,子冉起床后感觉一阵眩晕,觉得有些头沉,待净面梳头毕,就径直又躺在了床上,叫苏小红给他捶腿。 苏小红看子冉这个状态,便给他熬了清粥,弄了些小菜,但子冉胃口不佳,只喝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苏小红有些心焦,摸了摸子冉的额头:“怎么如此没有精神?莫不是春气起了,生病了?额头也不烫啊!” 子冉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只是觉得腿疼,不过无妨,一会儿我要出去一趟,和师父师弟商量一下竞标六扇门的事宜。” “不必这么心急吧?”苏小红坐在子冉身旁,“你今天看上去不是很好,不如我叫两个姑娘把你师父和师弟请来,岂不省事?” “我师父乃儒学大家,师弟也是江南复社领袖,来这里,恐怕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你可知,昨日太医院首席张景岳也在这里。我叫了两个姑娘,今早听说,他开始还扭扭捏捏,装作正人君子模样,最后还是就范了。”苏小红不屑一笑,“天下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张景岳?”子冉起身,“他可走了?” “早就走了,刚结束宵禁,就从后门胭脂胡同溜了出去,生怕被人认出来。”苏小红捂着嘴,“他那样子,别提有多好笑了。” “你可知他在北京的住处?”子冉心想,如遇此人,恐怕自己的病也许会有转机。 苏小红用手指一点子冉下面,调笑道:“我平日里说你是小书生,你还不认,在这件事上犯呆苶了?都是逢场作戏,他那种人,爱名节胜过爱女人,怎会透露住在哪里?他不说,我们自然是不会问的。” 苏小红这么一点,子冉有些隐痛,连忙捂住下处。 苏小红含情脉脉地盯着子冉道:“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奴就喜欢你这个欲擒故纵的样子。” 子冉双手强撑着身子,把紫檀木小盒子揣进怀中,温柔地抚摸着苏小红的面颊,说道:“大白天的,别又这么心急,待我出去回来再说。” 苏小红佯嗔道:“好吧,你是读书人,我信你。” 苏小红给子冉更衣完,引着他来到了后门,直至子冉消失在胡同尽头,再也看不到后,她才关上了门。 北京天桥以西,一座静谧的四合院中,一群烟鬼正躺在炕上吞云吐雾。屋内没有窗户,这种特殊设计是经营者有意为之,为的是想让烟鬼们忘了时间,沉湎其中,不能自拔。 在正房内,有一隔音极好的包间,正躺着一老一少两个人,面对面一边吸着鸦片,一边聊天。 老的是端木易,少的则是张溥。 端木易深吸了一口大烟,拿着张溥给他的文章看了起来,不住地点头道:“嗯,你这篇《国表序》写得好,没有这篇文章,想必复社很难成立。文章迤逦,有六朝文的特点,对仗工整、声律铿锵。” “还不是您教导有方,才有了这一文以定复社之功!”张溥说罢,也跟着吸了一口大烟,“如今,这天下文人莫不以徒儿为首,连常熟的钱谦益,也免不了和复社往来。” “好!好!”端木易赞许道,“不枉费我这么多年对你的培养。你比你师哥可强多了,他太迂腐了。” “师父,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师哥也有师哥的优点。”张溥用铁针拨了拨即将熄灭的灯芯,“要不是他,也得不到六扇门要拍卖的消息不是?” “他?华山之行,交代他那么一件小事都给搞砸了。”端木易道,“拍卖六扇门的消息,我是从宫中田氏那里得来的。” 鸦片的加持,让端木易说出些心里话。 “英雄难过美人关,子冉现在就住在苏家大院莳花馆,跟一个叫苏小红的女子混在一起。”端木易道,“还好他为人老实,从华山后,一直把他的行踪和位置通过民信局报给我。这子冉,他说他之所以跟苏小红到苏家大院莳花馆,委身于她,就是想有机会让她为我们孔门所用。” “师父,不管师哥是否真的贪图女色,至少这一次,他给我们孔门竞标六扇门多了一层筹码。” “你啊,就是心善,知道为他说话。”端木易把烟枪拿在手里,反复端详,“不过子冉确实也利用了他和苏小红这层关系,帮了我们孔门。” 张溥观察敏锐,看端木易一直摩挲着烟枪,问道:“师父,您一直把玩这烟枪,莫不是这烟枪有何不同之处?” 第448章 人老奸,马老滑 “一杆烟枪而已,能有什么不同?”端木易放下手中之物,“我在想那个叫苏小红的青楼女子,她到底能有多大财力,竞标时可别露了怯。” “师父,就算那个叫苏小红的女人不行,不还有徒儿的复社嘛,您别想那么多了。”张溥说完此话,看了看端木易,嘴唇又似蠕动了几分。 端木易道:“你我是师徒,不必欲言又止的,有话直说。” “是。”张溥猛吸了一口大烟,吐出了一个大烟圈,说道:“师父,既然我们跟朝廷的契约第一期已到期了,为何您不叫四大鸿把第一期的本息全都收回来,而是只要利息?这不是违背了您最初的意愿了吗?” “做生意,要留三分薄面。”端木易看张溥没明白,又解释道:“当初我们在契约上做了手脚,弄了贴黄,过了这么久,朝廷都没找我们,想必是蒙混过关了。但我们不能因此大意,这次只要利息不要本金,我是想探一探朝廷的底。” “师父果然深谋远虑,徒儿所不能及。”张溥钦佩道,“连利息钱,朝廷都要靠拍卖六扇门来还,看来真的是山穷水尽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孔门,都是熟读经书的读书人,如果想让朝廷兑现承诺,必须得让他们心服口服。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如果按章办事,朝廷不认,用起强来,我们的小胳膊,可拧不过他们这大腿。”端木易咳嗽了两声,“投石问路,先礼后兵。” 端木易,真是人老奸,马老滑。 “徒儿还有一事不解。”张溥继续问道:“既然朝廷拍卖六扇门是为了还我们的利息,我们何必还要竞标?等着他们卖了六扇门还我们的钱就好了啊!我们竞标,岂不是多此一举?” “你虽然有学问,但是在这点上,可不如子冉。”端木易叹道,“孔门在意的是钱吗?而是在意房产。我们如果竞标成功,就相当于朝廷拿六扇门来充抵了利息。如果我们不去竞标,拿到手里的就只有钱。” 端木易拿起烟枪,敲了一下张溥的脑袋:“你好好算算账!”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真正会做生意的人,不会总想着怎么单纯地赚钱,而是会做长久计,考虑着怎么让钱生钱。 六扇门衙门口虽破,可毕竟是固定产,保值,而且地段又好,挨着三法司衙门。 挨着三法司衙门,是好地段,可是用来做生意是不是有点不妥? 无奸不商,挨着三法司衙门,就要遵守经商之道,否则一旦触犯一丁点大明律,那可就“春江水暖鸭先知”了。 不过,孔门要六扇门衙门口,就是想出其不意,剑走偏锋。反过来想,如果借着六扇门衙门口搞点小动作,做点什么违法乱纪之事,眼皮底下的三法司衙门都发现不了,岂不是更安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况且,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想追踪溯源到孔门头上,恐怕也不那么容易。 经商也是一种赌博,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这么说,师父您是想借六扇门的位置,做些事了?”张溥反应很快,“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你?”端木易摸着手里的烟枪,笑了,“你能拿下六扇门之后再说吧。除了岳州宛氏,我、你、子冉,都是自己人,但内部竞争,还是要有的。” 说完,端木易又笑了起来,面容慈祥。 张溥看着自己师父,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师徒二人,抽着大烟,又聊了一些复社的文章,没过多久,子冉到了。 一进包间,子冉不觉被这混浊的空气呛得直打喷嚏。 适应了后,子冉对端木易深施一礼:“师父、师弟,让你们久等了。” 见子冉来了,张溥先起身,然后缓缓把端木易扶起。 端木易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说道:“坐吧。” 借着烛光,子冉看了看张溥,又看了看端木易,把目光停留在了师父手中的烟枪上,惊讶道:“师父,您这是?您何时学会了抽大烟?” 端木易嘴角微扬:“就在刚刚。” 第449章 罪恶之花 抽大烟,抽的是鸦片。 鸦片,从罂粟果里提取,用罂粟汁液加工而成。 抽大烟用的烟枪,形似烟袋,在其烟杆前端放置烟膏,然后将烧好的烟泡儿再放于其顶,就火、就灯,卧而吸之。 传说烟枪是一个苏门答腊人发明的,发明的目的是想把生食鸦片改为吸食鸦片。 罂粟的历史相当久远,考古发现,在公元前五千年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人类就开始种植罂粟。 苏美尔人用它止痛和催眠。 罂粟内含罂粟碱、吗啡等生物碱,既可镇痛又能成瘾。 公元六六七年(唐乾封二年),东罗马帝国使者向唐高宗进献了含鸦片的底也伽作为解毒药。再加上同期丝绸之路的兴盛,罂粟种子遂被传入中国。 唐朝人管罂粟叫“阿芙蓉”、“米襄花”,后来到了宋朝,人们才给它改名叫罂粟。因其花朵艳丽,很快就成为了贵族的观赏植物。 唐代诗人雍陶的《西归斜谷》中提到过罂粟: 行过险栈出褒斜,历尽平川似到家。万里愁容今日散,马前初见米囊花。 诗中描述游子历经艰险后,在平川初见盛开的罂粟花,愁绪顿消。此诗描写反映了唐代罂粟还是作为观赏植物,而非后世所认知的毒品源头。 罂粟花好看,花朵大而艳丽,红、紫、白、黄、橙黄,风过时如蝶翼轻颤,饱满的绿荚低垂颔首,仿佛大地捧出千百盏秘藏甘醴的玉盅。 十七世纪初,葡萄牙和荷兰商人把鸦片加工和吸食方式改良后,开始大规模向明朝贩卖,从中赚取暴利,彻底改变了鸦片最初的药用用途。 种茶叶也赚钱,种罂粟也赚钱,可是为什么农人更愿意种罂粟?此中原因,不单单是罂粟能够获得暴利那么简单,更是因为罂粟好种。 罂粟,每年十一月秋播后,就可任其生长,只需间苗一次,不需施肥、浇灌和田间管理,来年二月自可开割。 罂粟果在割取胶汁后,连同枝干一起干枯并很快腐烂,变成肥料,所以罂粟地越种越肥,可以连续种植,不用抛荒。 太省事了。 既省事,又赚钱,谁不愿意干?就像找工作似的,钱多、事少、离家近,让你干你不干吗? 遍地的烟馆,更是让贩卖鸦片这个行业,兴盛起来。 “师父,您这么做,徒儿不理解。”子冉说道,“吸食大烟之后,人会越来越上瘾,离不开。” 张溥看了看子冉:“师哥,师父经常教导我们,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师父是君子,岂会被这大烟控制?福寿膏,既然被人这么称呼,那它肯定是能增福增寿的,否则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吸食?” 子冉沉默不语。 端木易冲着张溥摆了摆手,面色平和地向子冉解释道:“你知道我为何约你来此相会吗?” 子冉摇了摇头。 “因为此处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既来之,则安之。我如果不同流合污,岂不是暴露了踪迹?你放心,为师依然还是你认识的那个人。我做这些,只不过是为了我们孔门,搞出的障眼法而已。”端木易道,“四家竞标六扇门,三家是我们孔门,为师怎能不小心?” 子冉点了点头。 “我看你今日精神不佳,可是在苏家大院莳花馆消磨的?来,抽一口试试。”端木易给子冉烧了一个烟泡儿,把烟枪递到了他的手中,“大烟也有止痛的作用。” 子冉拿起烟枪深吸一口,立刻就生出一种飘飘欲仙之感,心情欣快,情绪也好多了。 来了兴致的子冉,从身上掏出紫檀木小盒子,打开后拨弄了几下机关,递给端木易,说道:“这是苏小红给徒儿的,苏家大院莳花馆可用此物竞标六扇门。” 端木易把紫檀木小盒子放在手里,端详了许久,没有说话。 张溥见状,问道:“师父,这是什么石头,怎会有如此光彩?” 端木易把紫檀木小盒子放在鼻息处,闻了闻,看向子冉:“一股土腥味,墓里得来的?” “这个徒儿就不知了,苏小红没有说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子冉老实答道。 张溥见端木易眼神有些凝重,追问道:“师父,莫不是这石头有异?” “如果不出我的意料,此乃矿石,再加上闻起来有一股土腥味,应该出自酆都。”端木易若有所思地扒拉着紫檀木小盒子上的机关。 “酆都,崔判官?” 第450章 雷石 子冉跟随端木易多年,对江湖事了解不少,一听师父说到酆都,立刻就想到了崔判官。 虽未谋面,但如雷贯耳。 “酆都号称人间之鬼,他们起初都是一群盗墓贼,后来逐渐在酆都成了气候。”端木易说道,“这紫檀木小盒子,一股土腥味。有土里的味道,那一定是出自于酆都了。” “酆都到现在还在盗墓?”张溥问道,“这可真是死性不改啊!” 子冉抽了大烟之后,思路大开:“师父,您说苏小红会不会和酆都有什么联系?她也会些拳脚。” 端木易眯缝着眼,似在回忆:“酆都没有阎王,以崔判官为尊,除了崔判官,有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再一个就是孟婆了。只有孟婆一个女人。” 一提孟婆,子冉的脑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老妇人的形象,头挽小髻、身着花衣,一手提茶壶,一手捧茶杯,脸上四处褶皱,如干枯的树皮,虽然面色和蔼,但眼神中却透着阴险。 再想苏小红,青春年少,简直和孟婆判若两人。 “苏小红,跟酆有没有关系,不重要。”端木易正了正神,看向子冉,“只要她没对你有所图谋,就不构成威胁。” “不过,什么墓里会有矿石?”端木易像是在问自己的弟子,又像是自言自语,“而且,这紫檀木小盒子的机关,里边像是能发光。没有火,如何发出的光?” 张溥道:“师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好多事就算圣人也无法解释。” “这矿石好像是雷石。”端木易好像没有听到张溥说话一样,“万历八年,传说大同爆发过一次瘟疫,十室九病,阖门不起。原因就是戍边将士误将雷石视为金矿所导致的。后来,听说还有人试图熔炼雷石,从而产生了爆炸,被当作地震。” “越是漂亮的蘑菇,越有毒?”子冉突然冒出来苏小红说过的那句话。 “说得没错。”端木易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子冉脸一红:“都是平日里师父教导有方。” 端木易摆了摆手:“这雷石不能留,就用它来竞标六扇门,我看正合适。当年张太岳听说雷石熔炼能产生爆炸,据说还专门为此设立过一个秘密机构,就在王恭厂火药库。” “王恭厂?”张溥回忆道,“我听复社里有来过北京的人说,天启六年王恭厂曾发生过一次大爆炸,京师内的民房倒塌一万九百多间,被压死者五万七千多人,这还不算失踪的人口。” “如此惨烈的爆炸,难道与雷石有关?”子冉惊讶地问道。 端木易点了点头,说道:“极有可能。当年张太岳设立的那个秘密机构,或许就是在研究雷石的爆炸之法,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出了这样的大事。” “那我们用雷石去竞标六扇门,会不会有危险?”子冉担忧道。 端木易笑了笑:“就算有危险,只要出手了,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如果真能爆炸,死的也是紫禁城里的人。到那时候,朝廷没钱,免不了又会想起四大鸿。” 坏,太坏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子冉,你就拿这雷石竞标六扇门吧。”说完,端木易转头看向张溥:“复社决定拿什么?” 张溥淡淡答道:“我们复社决定拿出《永乐大典》。” “《永乐大典》?”子冉听后瞠目结舌,“复社的人居然重录了《永乐大典》?师弟,你们复社到底网罗了多少江南文士?这么宏大的一部书,可不要开玩笑啊!” “我岂会在师父面前夸口?”张溥不以为然,“《永乐大典》,全书缮写成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目录六十卷,成书一万一千零九十五册,约三亿七千万字,汇集古今图书近八千种。到嘉靖朝,朝廷怕大典有损,又重录了一部,称为嘉靖副本。因为两部大典都深藏在皇宫中,所以没有刊印……” “那师弟是如何重录的?” “我嘛!”张溥微微一笑,“当年朝廷在各地征召了大批缮书人进行描栏、清抄、绘图和圈点,如今这些人的后人,都入了复社。哪有缮书人做事不留后手的?我们都是文人,见书心难免会痒痒,更何况是《永乐大典》了?” 张溥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其工程量之大,足以想象。 子冉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复社如此强大。 端木易不像子冉,他面无表情,毫无波澜般向张溥问道:“这么多书,你全带来了?” 第451章 世界上第一辆汽车 张溥恭敬地回道:“回师父,徒儿并没有把《永乐大典》全部带来,而是只带了六十卷的目录。有目录,就足以证明复社重录了《永乐大典》。” “很好。”端木易夸赞道,“不过,我与你们拿的都不同,只有银子。” “师父,会不会单薄了些?”子冉问道。 “非也,为师此举正中朝廷下怀。”端木易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答道,“如今朝廷最缺的是什么?当然是白花花的银子了。即使你们拿出的东西再精致,但终究不如现银实用。当年三国战乱,曹操快马加鞭西迎汉献帝,拿出的也不过是朴实无华的一锅鸡汤。东西不在珍贵,而在实用。” “当然了,还要等最后竞标,才能见分晓。”端木易继续说道,“四家竞标,我们独占三家,但也不能大意,小觑了岳州宛氏。” 岳州宛氏这次来京的是慧英。 就派了一个人? 在高桂英眼里,一个人就够了。自从慧梅去了高一功那里后,高桂英最倚重的人便是慧英了。慧英既然能来,那就说明,她能做主。 关于是否要竞标六扇门衙门口,岳州宛氏着实进行了一番思考。能拿下六扇门固然是好事,算是扩充了商业版图,但拿下后,挨着三法司衙门,会不会被朝廷要挟,则不好判断。 毕竟岳州宛氏的商品太好了,用现在的话讲,都是原创。香水、口红、香皂、绢袜,这四样可是在女性用品中销量排名前四的产品,价格也十分昂贵。 又贵,卖的又好,可见受喜爱程度之深。 本来高桂英和东家商量后,不想趟这滩浑水,但是架不住从宫里直接下了一道旨意,要求岳州宛氏必须参与此次竞标,否则后果自负。 后果自负,别看就四个字,但内涵可大了去了。杀、剐、存、留,不论岳州宛氏有理没理,只要不参与竞标,出了什么事,都是自己的问题。 宫中下旨意的是田氏,传话用的是驿传,可见态度。 慧英一个人来,也是态度。 态度对态度,就看谁能接受谁的下限。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吧? 慧英确实没有空着手,她带来的物件稀奇古怪,是一辆玩具小汽车,纯金打造的。 世界上第一辆汽车是德国人卡尔·本茨在一八八六年发明的,三轮的,可是慧英手里的这辆纯金玩具小汽车,则是四轮的。 更先进。 不得不说,宋应星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岳州宛氏的东家,就是张宛儿。 宛儿让高桂英嘱咐慧英带这辆玩具小汽车来,是有深意的。皇后周氏不是在崇祯二年二月初四生了一个儿子朱慈烺吗?按照历史进度,今年便是册封朱慈烺为太子的年份,这纯金打造的玩具小汽车,算是提前的贺礼。 可是,让岳州宛氏竞标六扇门的是田氏,她又没生儿子,岳州宛氏拿这纯金打造的玩具小汽车竞标六扇门,这不是赤裸裸地暗示吗?暗示田氏生不出儿子。 对,宛儿就是想暗示田氏。 田氏逼着岳州宛氏竞标六扇门,那么岳州宛氏就拿这纯金打造的玩具小汽车成心恶心田氏。 二零零三年,台湾学者李敖的前妻胡茵梦过五十岁生日,李敖送了她五十朵玫瑰。世人觉得,李敖不忘旧情,好浪漫啊!可是后来李敖解释说,我送胡茵梦五十朵玫瑰,一方面是在祝她五十岁生日快乐,一方面也是在提醒她,你已经五十岁了哦! 女人在意年龄,后宫的女人不仅在意年龄,也在意自己是否能生儿子。没有儿子,就没有未来。 宛儿就不怕田氏揣摩出她的用意后生气吗? 不怕。 田氏揣摩出了又如何?暗示既然叫暗示,那就说明,这不是明示,你自己怎么想,跟岳州宛氏何干?这可是纯金打造的物件,价值不菲,能拿出来,算是对得起这次竞标了。 况且,慧英已经得到授意,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第452章 失脱人家逢五道 北京最好的季节是秋天,但短得像是姑娘的超短裙,一晃,就露了冬天的底,干冷干冷的。 北京夏天是桑拿天,看着有时候太阳不大,但人走在街上,浑身像是裹了层塑料袋,汗流浃背。 北京的春天,隔个三五天,就会来次沙尘暴,让人永远也忘不掉,那蒙古高原南下的风,到底写些什么内容。 六扇门招标那天,漫天黄沙,遮天蔽日,土黄色的天空下,走一圈,衣服上就是一堆小泥点。 六扇门内,杂草丛生,春草的叶子上,尽是斑斑黄泥。 傻冒儿太监胡中官,在六扇门后花园的酒池边上,支起了一柄红色伞盖,鲜艳夺目。他身着蓝青色圆领常朝服,服上绣着云鹤和杂花纹饰,腰系银带,头戴乌纱,显得极其庄重。 本来,像胡中官这样品级的太监,是不允许用红色伞盖的,但此次拍卖六扇门,毕竟是朝廷发起的,所以王承恩特别请旨,给他撑足了面子。 明朝不同等级的太监,用不同的伞盖,穿不同服饰的衣服。 四品以上的太监,像司礼监掌印、秉笔太监,在重大仪典中可用黄盖或华盖,颜色以绯红色、黄色为主。部分受到皇帝特赐的,伞盖可饰蟒纹、飞鱼纹。 五至七品的太监,仪仗用蓝绿色的青盖,八品以下用绿盖。 参考《明集礼卷》,四品以上的太监,仪仗伞盖多为圆顶或尖顶幔盖,盖顶饰莲蕾、联珠纹,盖帷垂三角幔或鱼鳞纹,材质以绢帛、丝绸为主,边缘缀垂带或兽面佩饰。低品的太监,伞盖则无复杂纹饰,常见素色绢帛或单色垂幔,盖顶无装饰,形制多为中央支撑型圆盖。 四品以上的太监,可穿象征尊贵的绯红色衣服,赐服中可饰蟒纹、飞鱼纹或斗牛纹,如果蟒纹是皇帝特赐的,其爪可以仅比龙纹少一爪。 腰带用玉或金,乌纱帽为双翅宽幅忠静冠。 五品以下的太监,则是今天胡中官这身打扮。 明朝太监的服饰,又分礼服、朝服、便服,每种服饰款式又有不同。 这里就不一一展开了。 按理说,今日胡中官应该穿便服,前襟分裁、后襟通裁的马面褶袍,但这样,就显不出朝廷的威严了。 倒驴不倒架,拍卖六扇门虽不光彩,但朝廷得要脸面,驴粪蛋子外面光。 酒池里的酒,无人经营,早就蒸发掉了一半,再加上雨雪侵蚀,已经有了些许臭气。 朱门酒肉臭。 胡中官拿着手帕捂住鼻子,极不耐烦地等待着吉时。 子冉回到苏家大院莳花馆,几夜风流之后,又尿血了,早上出门,本想骑马,可没曾想,刚一上马,就打了个冷战,跌了下来。最后,他只得由苏小红陪着,抽了几口大烟,算是聚住了心神,然后弄了个滑竿,被人抬进了六扇门。 失脱人家逢五道,滨冷饿鬼撞钟馗。 胡中官卧在榻上,一手拿着手帕捂住鼻子,一手抓着草莓往嘴里送。 放眼望去,竞标的四家,都不甚令他满意。 一个补丁落补丁的老头;一个一脸书卷气的读书人;一个妇道人家,虽然小有姿色,但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身;再有,一个斜歪在滑竿上的病秧子,边上跟着一风情万种的女子。 这都是些什么货色? 胡中官看了看一旁的沙漏,清了清嗓子,用手帕捏紧鼻子,女里女气地喊道:“吉时已到!咱家说一下这次竞标的规则,很简单,价高者得!” 说完,胡中官使了个眼色,身旁一个小太监请出圣旨,缓缓展开,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竞标的没一个下跪的。 太尴尬了! 胡中官抓起一把草莓,朝宣读圣旨的小太监撇去,不耐烦道:“免了!免了!这群乡野村夫知道什么礼数?叫他们直接开价吧!” 小太监收起圣旨,高声叫道:“竞标正式开始!”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张溥,微微躬身施礼后说道:“在下复社张溥,此次竞标,带来的是无价之宝,天下第一书。” 说完,张溥把雇人提前运来的六十卷《永乐大典》的目录抽出了一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递到了小太监手里。 小太监先是把圣旨收好,小心翼翼放回黄绫云龙匣内后,才双手接住书卷,呈给了正卧在榻上吃草莓的胡中官。 胡中官瞟了张溥一眼,用他吃草莓的手,翻了起来。 一个草莓印子,跃然印在纸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永乐大典》是什么鬼?没听说过。 胡中官作为太监,能识字就不错了,想让他也知道《永乐大典》,有点牵强了。 胡中官虽不知何为《永乐大典》,但却不想露怯,边翻边问道:“此书,想必难得吧?多少银子一卷刊印的?” “回中官大人,全为手抄。”张溥老实答道。 “手抄?”胡中官皱了皱眉头,“就是只花时间没费银子了?” 张溥得意地点了点头。 手抄本《永乐大典》,要论价值,肯定是要比刊印的强过千万倍,这相当于在明示胡中官,重录的这版,是没有副本的。 张溥之所以得意地点头,是因为他自豪,自豪做了如此浩大的工程。 胡中官之所以皱眉,是觉得张溥在糊弄他。一本书,居然手抄,连刊印的钱都省了,这不是蒙事儿吗? 胡中官把这卷书,往榻上一丢,不再看张溥,而是指了指慧英,懒懒问道:“你是哪家来人,带了什么?” 第453章 get some money 慧英不是慧梅,没那么多脾气,看胡中官这个样子,也懒得计较,上前一步,拿出纯金打造的玩具小汽车,递给了小太监。 小太监接过慧英手中之物,首先吸引他的倒不是这个小汽车的造型,而是它的材质。 金光闪闪,手中沉甸甸的,不错,真是不错! 小太监掩饰不住兴奋之情,紧走两步,把这纯金打造的玩具小汽车递到了胡中官手中。 金子谁不认识啊?胡中官看到金子,眼睛都在放光,从卧姿变成了坐姿,仔细端详着手中之物。 胡中官常在宫中行走,金银珠宝也见过不少,纯金打造的佛像、麒麟、白菜、骏马,哪一样都栩栩如生,可这四个轮子的东西却是头一回见,既不像马车车厢,又带着轱辘,怪里怪气的。 胡中官仔细看着慧英,问道:“哪家来人,此为何物?” “回中官大人,岳州宛氏。”慧英裣衽施礼,“此物名为汽车,乃我们岳州宛氏最近打算新上的孩童玩具,在上市前,特意用纯金先打造一辆,献给朝廷。” 慧英嘴里压根就没提竞标六扇门的事。 慧英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胡中官手中,巴望着。 “汽车?我知道马车、驴车、骡子车,这汽车,做何解释?” 胡中官得问清楚了,如果问不清楚,上边问他,他没办法解释。 “汽,水涸为汽的汽。水涸,形成精华,乃为汽,有汽运车,象征着大明王朝,气运兴隆,万世不竭。” 真会说话,慧英此话一出,胡中官立刻脸上乐开了花。 “既如此,是个好物件,虽然怪怪的,但寓意好。”胡中官扭头看向小太监,“放秤上,看看有多重?” 准备倒是挺充足,连秤都带了。 “回胡老公,整十两。”小太监看着秤上的准星答道。 “此物,还有多少?”胡中官起身,来到慧英面前,摸着她的手问道。 恶心,太恶心了! 慧英都说过一辆了,胡中官还问,也不知脑袋怎么长的。 慧英把手一抽,退后一步答道:“仅此一辆。岳州宛氏听闻周皇后喜得龙子,故献上此物,供把玩。龙子玩物,岂能复刻?再有,这也是祝愿田妃,也像周皇后一样,早生贵子。至于岳州宛氏能否竞标成功,我们并不在意,只想借此机会,孝敬朝廷。” 胡中官心中略有不快,东西虽稀奇,寓意也好,但只值十两金子,虽是敬贺周皇后诞下龙子,但又提及田妃,到底是盼着田妃早生贵子,还是笑话田妃膝下无子? “既如此,心意收下了。”胡中官看了看张溥,心想,怎么着也比这破手抄书强点。 苏小红青楼女子出身,胡中官心里怎么想,她是心知肚明。 苏小红迈着风情的步伐,来到胡中官身前,似有似无地轻掠了一下。 香气扑鼻,淡而不浓,令人神魂颠倒。 女人,在什么时候,淡雅都比浓烈更有味道。 “中官大人,您看此物如何啊?”苏小红从胸前掏出紫檀木小盒子,详细地给胡中官演示了一遍。 胡中官把玩了一会儿,把紫檀木小盒子往榻上一甩:“物件再好,也不如姑娘你艳丽不是?来,与我一同坐在榻上。” 说完,胡中官又在苏小红耳边低语道:“守着一个病秧子,岂能快哉?” 胡中官此时可能忘了,自己是一名太监。 苏小红嫣然一笑,轻声道:“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此时此地,怎能说来就来?您有空去苏家大院莳花馆,奴一定好好招待。” 苏小红轻盈地一转身,又回到了子冉旁边。 胡中官那话儿不中用,跟苏小红来这套,无非是想揩点油而已。 那能变色的破石头,有什么稀奇?能当钱花吗? 男人一旦不是男人,心理就会变态,胡中官的心理健康程度,和地铁上的猥琐男差逑不多。 前三样东西,胡中官都不怎么中意。 姜还是老的辣,当端木易掏出四大鸿的会票后,果然让胡中官心花怒放。 白银,在张居正实行了一条鞭法后,彻底成了硬通货。什么时候,货币都是最得人心的。 苏家大院莳花馆的石头,顶多算是原石,除了好看,有什么用不知道。 岳州宛氏拿出的纯金玩具小汽车,算是工艺品,投资还行,当钱花风险太大,保不齐哪天金价下跌,啥也不是。 复社的手抄书,就算再好,那也是给特定人群的,喜欢书的,觉得有价值,在常年不看书的人眼里,那就是废纸,上厕所都觉得剌屁股。 get some money,make some money. scared money, don''t make no money. 价高者得,端木易赌对了。 第454章 恨人间情是何物 大手笔! 孔门端木易最终以白银一万两,竞标下了六扇门衙门口。 既然端木易竞标成功了,那其他三家的东西,胡中官该退回去了吧? 非也。 退了一家,留了两家。 先说留下来的两家东西,一家是岳州宛氏的纯金玩具小汽车,一家是苏家大院莳花馆的石头。 你慧英不是说,不在意是否竞标成功,只想借此机会孝敬朝廷吗?那就给你岳州宛氏一次机会,标可以不中,但东西要留下。好在岳州宛氏也没想真竞标,只想走个过场,东西本身更没想着要拿回去,慧英乐得见此结果。 至于苏小红的石头,不还就不还了,一名青楼女子,下九流出身,能掀起什么大浪?她要闹,朝廷查下去,保不齐查出点什么黑幕来。 越是漂亮的蘑菇,越有毒。这石头,好不容易出手,正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还更好,苏小红也不在乎。 退回去的,是张溥的《永乐大典》。 在胡中官眼里,这书是最没用的,一堆废纸,留着干吗?难道等着冬天烧火取暖吗?就是烧火,都费火! 张溥花费了那么大心血,弄出一套《永乐大典》,胡中官却看不上,正好留着,给孔门用。 张溥高兴还来不及呢! 端木易也高兴,一万两银子就拍得了六扇门,太划算了!而且,最有出事几率的石头也送出去了,最有价值的《永乐大典》还回来了,岳州宛氏还没竞标成功,这简直是白捡了一个大便宜! 一万两银子白捡了个大便宜? 没错,端木易不差钱,这一万两银子甩出去,就跟我们路上丢个打火机似的,他一点也不心疼。 钱嘛,在手里不叫钱,只有花出去的,才叫钱。钱,本身并没有什么价值,它的本质是用来衡量其他商品。 钱,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了,但离开它又不行,人活着真是矛盾。 这次竞标的结果,皆大欢喜! 子冉强撑着病体回到苏家大院莳花馆,抽了些大烟,感觉身体好些了,入了夜,又和苏小红逍遥起来。做到一半之时,子冉突然昏迷,苏小红正在兴头,没有停下,而是只给子冉找了几颗红枣,喂进他嘴里了事。 吃了几颗红枣后,子冉苏醒,汗流浃背,虚汗不断。 “我怎的出了如此多的汗?”子冉问向快活地苏小红。 苏小红带着颤音答道:“想必是吃了红枣精气上扬,再加上马上入夏了,身体燥热。无妨,不要分心。” 嗜欲深者生机浅,人有油尽灯枯时。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一夜晚景过后,子冉起来梳头,一阵阵眩晕,要不是苏小红扶着,恐怕早就跌了头脸。 “昨日也不曾饮酒,你这小书生,真是虚弱。”苏小红给子冉倒了杯茶后,说道:“我去给你熬些粥来,恐是风热,吃过粥后便会好些。” 子冉点了点头,但只道:“拿些水果便好。” 一整日,子冉只是吃了些水果,其他饭食一概未进。 到了晚间,苏小红见子冉病情未见好转,也不好再提男女之事,只是找了莳花馆的几个姑娘入房,来给子冉唱小曲冲喜。 姑娘们唱的是元好问的《摸鱼儿·恨人间情是何物》: “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垒石为识,号曰‘雁丘’。时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辞》。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 “恨人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为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姑娘们手持琵琶,歌声婉转,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抑扬顿挫之声,不禁让子冉掩面而泣。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到了下半夜,子冉内边虚阳肿胀,不便处发出红瘰来,连肾囊都肿得明滴溜如茄子大。苏小红这才知道事大,子冉自知命不久矣,只是搂抱着苏小红,叫姑娘们不要停止唱曲。 五更时分,子冉不便处肾囊胀破,流了一滩鲜血后不久,便驾鹤西去。 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请守护它身旁 若有一天能重逢 让幸福撒满整个夜晚 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 总有个记忆挥不散 每个深夜某一个地方 总有着最深的思量 世间万千的变幻 爱把有情的人分两端 心若知道灵犀的方向 哪怕不能够朝夕相伴 …… 第455章 水陆道场 人死如灯灭。 苏小红下令,整个八大胡同停业七天。 为了超度子冉亡灵,苏小红请来了崇福寺的和尚,在苏家大院莳花馆做七天的水陆道场。 水陆道场,也叫水陆法会,是诵经拜佛、施舍斋食、以超度水陆众鬼的一种盛大佛事仪式。 一般为七天,也有七七四十九天的。 丰俭由人。 苏小红不是搞不起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她只是觉得,时间越长,悲伤的情绪就会越重。活人,还是要继续向前生活;太阳,也还是要继续照常升起。 水陆道场设内外两坛,以内坛为主,悬挂释迦、弥陀、毗卢等佛像,陈设香烛供品,由水陆法师、崇福寺的老和尚浴光亲自主持;外坛设梁皇忏、华严、净土、施食等坛。施食坛每晚放焰口。 放焰口不是放烟花,焰口是传说中的一种饿鬼的名称。相传佛陀弟子阿难为了解除饿鬼的痛苦向佛陀请教,佛陀于是向阿难传授了施食经咒。 苏小红在院中设立了一个灵堂,上供灵牌,用于超度子冉升天。灵牌疏上写着“至圣先师衍圣公弟子子冉之灵位”。 苏家大院莳花馆位于百顺胡同的临街大门洞开,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 苏小红如此大张旗鼓,也算是对得起和子冉在一起的日子了。谁说青楼女子无情?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结界洒净、遣使发符、请上堂、供上堂、请下堂、供下堂、奉浴、施食、受戒、送圣等法事内容一应俱全。 第一日,三更外坛洒净,四更内坛结界,五更遣使建幡。 第二日,四更请上堂,五更奉浴。 第三日,四更供上堂,五更请赦,午刻斋僧。 第四日,三更请下堂,四更奉浴,五更说戒。 第五日,四更诵《信心铭》,五更供下堂,午刻斋僧。 第六日,四更主法亲祝上下堂,午前放生。 第七日,五更普供上下堂,午刻斋僧,未时迎上下堂至外坛,申时送圣。 至此,七天的水陆道场才算圆满。 正五日上,和尚们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浴光老和尚亲自带人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其外,又有十三众和尚,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 青楼女子在自家场地祭拜恩公,这可是勾栏盛事,自柳永风流冢后,从未有过,所以水陆道场一开,便自发引得八大胡同一些常客纷纷前来祭拜。 苏家大院莳花馆,每日单收银就有千两之多。 这也算是一种营销。 子冉离世,端木易掏了万两银子,派张溥送到了苏家大院莳花馆,并带话,如果不够,可随时去六扇门衙门口找他讨要。 带话?什么意思? 这还听不出来吗?端木易没来。 端木易刚竞标下六扇门,正忙于装修,抽不开身。其实,也不是抽不开身,是不便现身。 苏小红搞这么大阵仗,如果端木易亲自现身,以子冉长辈出现,传到了胡中官耳中,胡中官会怎么想? 合着你们认识,是师徒,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如若那样,六扇门竞标可就白竞标了,端木易的布局也白布了。 虽是大弟子,但人不在了,子冉在天之灵,会理解的。 张溥来就够了。 苏小红对端木易这个态度,嗤之以鼻。弄水陆道场的钱,全是苏小红出的,端木易的钱,该收还得收,只不过不用罢了。 归根到底,女人还是比男人重情重义。女人的重情不拖拉,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像男人那样,拖泥带水。 所以,女人多感性,男人多理性。 七天水陆道场结束后,苏小红带着八大胡同几个头牌姑娘,由崇福寺浴光老和尚带着一众僧人开路,在张溥的陪同下,亲自扶着子冉的棺椁,出北京城西西直门,奔玉泉山而去。 玉泉山,是苏小红给子冉找的一个福地,既背静,又风水极佳。 玉泉山,体如碧玉,卧虎盘踞北京城西北,暗合乾位镇龙术数,承接太行山脉奔涌而来的地脉之气,十六峰环抱中突现涌泉,恰似《水龙经》所述天池养龙之象。 风水中的上上吉。 别忘了,苏小红出自酆都,懂得很多寻龙定穴的本事,这几天守灵时,她测得玉泉山乃四神砂俱全的宝地,正适合下葬。 东侧青龙岭蜿蜒如游龙戏珠,西畔白虎崖嶙峋似伏虎听经,南山作朱雀展翅朝贡之态,北麓现玄武垂头驯服之姿。山脚昆明湖如半月嵌合,苍龙教子。 玉泉山之阴暗藏玄机,传说有浮屠会不定期出现,位于贪狼星之位,与紫禁城西北角的妙应寺白塔形成阴阳呼应。 此等绝佳风水,自元世祖忽必烈下令封锁了玉泉山后,再无人涉足,就算大明王朝不再封禁玉泉山,也没有人愿意去,默认视其为禁地。 不过苏小红可不怕,酆都人间之鬼,还会在乎这些? 如真有什么不详,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第456章 野心家 一场立夏的雨,降临在华北平原,又黏又不缠绵,腻腻歪歪,极不果决。 子冉下葬后,张溥就回了南直隶,他还得继续统领复社,毕竟江南文人不能群龙无首。端木易组织了人手重新装修了六扇门,如今的六扇门,已经成了一个极具书香之地。 自子冉死后,端木易一直想回临淄,但苦于目前无人可用,好多事都需要自己亲自来跑,不得已,他只得硬着头皮,先在六扇门住下了。 端木易坐在廊下,依然穿着他那粗布的衣裳,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端木易一边给自己烹茶,一边观雨,看着甚是惬意。不过,他脑子里却在想着最近谈的一笔生意。如果这笔生意做成了,孔门会有很大利润。 贩卖鸦片。 端木易来京后,之所以选择在烟馆和张溥、子冉见面,一方面是如他所说,要大隐隐于市,另一方面也是想和烟馆老板谈谈生意。 开烟馆,就需要拿货,对京城的烟馆来说,本地拿货,鸦片已经过了好几道手,成本太高。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烟馆自己养一个马帮,上四川、贵州拿货。可如今世道流贼四起,虽然靠马帮拿货便宜,但是保不齐路上就会遇到什么危险,十去九不回,如再遇到朝廷的关卡克扣,就算回来了,鸦片还要以药材为名给朝廷上缴税银,成本也低不了太多。 投入大,风险高,回报少。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烟馆不开在西南产地?这样岂不是省了很多事? 省事是省事了,可是谁来消费呢? 罂粟多在山区种植,鸦片又是奢侈品,烟馆开在产地,又在山里,很难有大钱可赚。都是食不果腹的百姓,卖给谁?就算能赚钱,和北京这么多的王孙贵族群体比起来,那点收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没受众,价格上不去,所以烟馆开在产地,不值得。 别说是烟馆开在产地了,就算别的生意这么做,也有违经商之道。 你会在平谷卖大桃,延庆卖苹果吗?平谷家家种桃,延庆四野都是苹果树,谁稀罕? 开烟馆,在北京当地拿货价高,养一个马帮风险又大,再加上正规渠道得来的鸦片又要上税银,这些加起来,就给端木易带来了生意。 什么生意? 走私。 端木易有四大鸿的财力,分号遍布大明王朝各地,生意能做大,运力自不必多说。安全上,四大鸿也有保障,各号互相流动,高手暗中护持,常年运输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且从没失过手。就凭这两点,端木易就有能力拿下贩卖鸦片的生意。 从产地上货,进六扇门囤货,然后垄断北京各大烟馆,进而通过大烟控制王孙贵族群体,这样为未来左右朝堂,可就增加了一个大大的筹码。 说到头里,端木易在意的不是这点生意,而是为了实现他的野心。 谁会想到,在北京一个雨天里,六扇门内,坐着一位身穿粗布衣裳的老者,面容慈祥地观雨,悠闲地烹茶,脑子里转的却是怎么权谋天下。 人不可貌相,尤其是老年人,别看他们一脸和蔼可亲,搬个马扎坐在胡同口吃炸酱面,很可能不简单。 走私,指非法运送、贩卖、销售禁止或限制出境、进境的物品。 所以端木易想走私鸦片,当然就不能从大明王朝内的产地拿货了,如若那样,便不叫走私了。 要拿货得去大明王朝西南边境外的东吁王朝。 东吁王朝,成立于一五一零年,创始人是明基瑞,东吁为定都的都城名,位于现今的缅甸中部。 东吁王朝是缅甸历史上非常重要的王朝,尤其是在莽应龙统治时期,东吁王朝更是成为了整个缅甸历史上最辉煌的王朝,史称为缅甸的“帝国时代”。 十六世纪中期到十七世纪初,大明王朝与东吁王朝发生了一场持续了五十多年的战争,明缅战争。 这场战争中,大明王朝最终的结果是,永久地失去了缅北大片土地,如孟养、木邦等地。 东吁王朝和大明王朝旷日持久的战争,让缅北变得盘根错节,民不聊生,传统的边境朝贡花马礼也停了,为了生存,缅北地区的人开始种植罂粟,来换取粮食裹腹。 烟馆老板王大盛说,谁要是能打通缅北和云南的这条通道,谁就能握住整个大明王朝的鸦片生意,并且让鸦片成本,至少下降七成。 成本下降七成,太诱人了!端木易想试试,况且除了孔门,大明王朝也没有其他组织有这个能力了。 但是,一提到云南,就会绕不开一个家族,云南沐家。 第457章 生意经 端木易盘坐在蒲团之上,看着雨滴从廊上滑下,像珍珠。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吹了吹,惬意地喝了起来。 “端翁!端翁!您怎么也不关门?不怪我冒昧造访吧?这北京的雨就这样,绵里藏针。”远处跑来一人,三两步跨至廊下,“看我给您带什么来了?” 端木易凝眸看去,是烟馆老板王大盛。 王大盛把斗笠随手甩下,脱掉蓑衣,抖搂起上面的水珠来,待折腾个六够,一撇,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杆烟枪和几个烧好的大烟泡。 “王老板,这雨天,你不在烟馆里,跑我这里做甚?我可没银子享用你的大烟。”端木易给王大盛倒了一杯茶,“喝口茶,暖暖身子,我去给你找个蒲团。” “不必了!不必了!”王大盛连连摆手,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端翁不必麻烦,今天这口烟我请,不要银子。” 茶几上一杆象牙打造的烟枪,推到了端木易眼前。 端木易看着王大盛,微笑颔首示意:“真可以?” 王大盛笑着点了点头,把烟枪装上烟泡,塞在端木易手里,掏出火折子,晃了晃。 端木易见状,也不再客气,在王大盛的服侍下,深吸了一口大烟。 氤氲四起。 “端翁,觉得此烟如何?可否与之前吸的都不同?”王大盛期盼地问道。 端木易又吸了一口,回味道:“确有不同。”拿起烟枪,端详起来,“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舍得这杆象牙烟枪了?” “我是特意来恭喜端翁的。”王大盛一拱手,“这半个北京城都传开了,有一道骨仙风的老者,虽然衣着朴素,但是出手不凡,一出手就花了万两白银,买下了六扇门,真个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 商人,无利不起早,端木易这么老辣,岂能看不出?想必是之前跟王大盛谈的走私生意有眉目了。 “王老板,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直说吧。” “痛快!我就愿意跟端翁您这样的人交往,谦逊、内敛,不像一些人,有点银子恨不得写在脸上!”王大盛一指象牙烟枪,“这烟枪上的象牙可不是一般的象牙,而是出自于广西驯象卫的大象。驯象卫的大象,那可是专门用于边防作战的,牙口好着呢!” “王老板,茶凉了。”端木易淡淡道。 “端翁,先别送客啊!我直说了吧,这广西驯象卫的大象象牙出于缅北,您刚才抽的大烟也出于缅北。这两样,我可轻易舍不得给人!” “王老板的意思是,我们之前谈的生意,成了?” 王大盛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成了!成了!端翁连六扇门都能拿下来,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那好,就这么定了,事成之后咱们三七开,我七,你三。” 端木易要拿大头。 “这……”王大盛有些犹豫,“怎么也得五五开吧?” “五五开?你能提供什么?”端木易波澜不惊,“上货的银子我有,人我也有。” “我有销路啊!再说了,整个京城,大大小小的烟馆,都有我一份股。”王大盛道,“到时候,端翁的货,只要有我在,不愁无销路。” “那如果我自己上货,自己开烟馆呢?” “市场份额太低了,不值得您跑一趟。” “那如果我把京城所有的烟馆都收购了呢?” “这……”王大盛迟疑道,“那怎么也得大家都同意才行吧?” “如果大家不同意,我用这个呢?”端木易端起自己的茶杯,递到了王大盛手里。 王大盛接过端木易递过来的茶杯,只见刚才端木易手握之处,清晰地印上了几处手印。 王大盛心中一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咬着牙道:“好,三七开就三七开,不过您得有去有回才行。” “来,喝茶。”端木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样说话,我们才有的聊。我虽吸大烟,但不到万不得已还不想开烟馆,所以,你的三成里,有一成是销路。” 王大盛放下端木易的茶杯,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算是压了惊,问道:“那还有两成呢?” “一成是你要亲自去,做路上向导。还有一成,算是我白送你的。” 王大盛看着端木易的脸,见他不喜不悲,知道不是在开玩笑。 端木易指了指廊上的廊檐:“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个身穿粗布衣裳的老头,突然有点让王大盛脊背发凉,害怕起来。他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喷嚏。 “什么时候出发?”王大盛强装镇定地问道。 “一个月后,你来找我,到时候人、马、钱就都备齐了。”端木易看着错愕的王大盛,“我之所以找你做向导,是看中了你和沐王府的关系。” 端木易把象牙烟枪递到王大盛手里,指了指烟杆上的一个“沐”字说道:“王老板,下次小心一点,我虽是个老人家,可是眼还不花。” 端木易用指节敲了敲茶几:“说说吧。” 第458章 云南沐王府 王大盛看了看端木易,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说道:“端翁,您别让我为难。” 端木易目光阴鸷地盯着王大盛,让其不寒而栗。 “好,我说就是了。”王大盛无奈道,“我本是云南沐王府里老沐王爷沐启元的家奴,有一次跟随老沐王爷围猎,在回来路上,收获颇丰,老沐王爷不觉多喝了几杯,放浪形骸,纵马踏死了几名百姓。其实,这种事,只要我们家奴顶罪就好了,巡按余瑊知道消息后,也打算按律逮捕我们家奴。谁知老沐王爷借着酒劲居然调集兵马,用火炮对准了巡按公署。” “那这事可就大了。”端木易悠然说道。 “是,这么搞传到朝廷,岂不是有犯上作乱之嫌?于是老沐王爷的母亲宋氏怕了,为了保沐家藩王的地位,竟然,竟然毒死了老沐王爷。”说到这里,王大盛不禁流下眼泪,不住地用袖子擦拭起来,“就这样,老沐王爷没了。虎毒都不食子,可是宋老太君居然眼皮都不眨一下。我们家奴一看,她对老沐王爷都如此,何况我们了?于是趁着宋老太君还没降罪,大家连夜鸟兽散去。” “你这一散,跑的可够远的。”端木易指了指王大盛手里的烟枪,说道:“抽一口,缓一缓。” 王大盛拿起象牙烟枪,也不嫌弃,猛吸了几口:“沐王府在西南边境的势力太大了,不跑远点怎么行?要不是辽东不太平,我也不会在北京停下来。这象牙烟枪和刚才上好的鸦片烧成的烟泡,就是崇祯元年我从沐王府里带出来的。” “嗯。”端木易目光深邃地看着院中的雨,有意无意地答应着。 “老沐王爷死后不久,宋老太君就推了年仅十岁的沐天波世袭黔国公一爵,担任征南将军。推了小沐王爷后,宋老太君就自杀随老沐王爷而去了。”王大盛的话匣子逐渐打开了,“不过,小沐王爷目前还是个尚无处事经验的青涩贵胄公子,总兵事务只能由云南巡抚代摄,府内事务则多由其母陈太夫人及管家阮氏兄弟主持。” “阮氏兄弟?”端木易笑了,“你这一说倒让我想到了施耐庵的《水浒传》。” 王大盛苦笑道:“端翁,还真让你说着了。这沐王府的管家阮氏兄弟也正好三人,于是他们就用了《水浒传》里阮氏三雄的名字。” “有趣得很。” “老大立地太岁阮小二,老二短命二郎阮小五,老三活阎罗阮小七。”王大盛一脸正色,“老沐王爷在时,他们就已在沐王府做管家了,除了不会水,个个都武功高强。” 端木易嘴角做出一丝让人不易察觉般的不屑。既然如今的小沐王爷还是个孩子,那跟王大盛去沐王府的人选,他心中有数了。 端木易道:“沐王府,此次再回去,你还能搭得上线吗?” 王大盛拍了拍胸脯:“只要端翁有银子,搭上线这件事您不需操心,包在我的身上。有了沐王府的支持,就相当于打通了缅北的渠道。此事成败主要在于一路之上的安全。” “这个你放心。”端木易用刚才捏茶杯的手,在空中打了一个响指。 “放心!放心!这是自然的!”王大盛扭了扭脖子,不自在地答道。 雨点有些密集了,打在院中的草木上,声音变得急切起来。 云南沐王府,就是黔国公府,从洪武时期,一直到如今的小沐王爷沐天波,一共传了十二代十八人。云南沐家,世代承袭云南王,可以说在云南是树大根深。 第一代的沐王爷是大明王朝的开国功勋西平侯沐英,朱元璋的老乡加义子。 沐英生在安徽濠州定远县的一户贫苦人家,父亲早逝,从小跟随母亲讨生活。当时恰逢元末乱世,战争频繁,百姓流离失所。 沐英八岁时,母亲死在了逃难的路上,成了孤儿的沐英,只得在濠州城四处流浪。 明太祖朱元璋,当时还是红巾军一个小头目,刚刚和马氏结婚没有孩子,在人群中注意到了这个孤苦伶仃的小男孩,收为了义子。 沐英十二岁时,便随明太祖朱元璋南征北战,建国后被封为镇国将军、西平侯。洪武十四年,沐英又随傅友德、蓝玉征讨云南,功成后,被留在了云南。 沐英死后,其长子沐春接班,不久病死,由于无后,西平侯的爵位传到了沐英的次子沐晟身上。永乐时期,沐晟由于平定了交趾叛乱,被明成祖朱棣封为黔国公,世袭罔替。 当然还有一说,沐英死后,明太祖朱元璋得知消息后心里非常难过,他吩咐沐英的儿子沐春将其遗体运回京城,并追封他为黔宁王。同时,明太祖朱元璋还下令让沐英的西平侯爵位世代相传。 《明史沐英传》记载:“二十五年六月,闻皇太子薨,哭极哀。初,高皇后崩,英哭至呕血。至是感疾,卒于镇,年四十八。军民巷哭,远夷皆为流涕。归葬京师,追封黔宁王,谥昭靖,侑享太庙。” 不论怎样,沐家算是在云南扎下了,成为了不可动摇的藩王。 云南,大明边陲,民族众多,没有沐王府的关系,想打通缅北? 不容易。 第459章 淘小子出好 王大盛走后,端木易见雨势渐小,回到房间,研好墨汁,润好狼毫,铺呈上一张上好的安徽泾县宣纸,写了起来。 端木易写毕,待墨汁干了之后,把宣纸叠好,装进信封,塞在怀里,戴上斗笠,披上蓑衣,直奔鸿和而去。 端木易要把这封信直接送到鸿和,让孔门的人在一个月内把子思护送到京。 子思,子冉认的弟弟,就是那个端木易在私塾讲《春夜喜雨》时,看到燕窝中要掉小燕子的小男孩,同样出自临淄孔门养济院。 端木易为何要让子思进京? 因为子思就是端木易选中的要和王大盛去缅北的人。这孩子不仅聪明伶俐,在私塾中诗文俱佳,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孩子。 是个孩子好啊,小沐王爷也是孩子,孩子和孩子有的聊,小男孩和小男孩更有的聊,也许玩着玩着,多复杂的事也会变得简单。 不过,此去缅北得先到北京,再从北京出发去缅北,路途遥远,难免有失,得有人护持。 端木易想了想,孔有德、耿仲明二人正合适。 孔有德自不必说,在皮岛时就是跟孔门生意来往的联络人,毛文龙被杀后,怕被株连,先流落江湖,后投入孔门,现在山东登莱巡抚孙元化麾下当参将。 耿仲明,同样出自于皮岛,孔有德老乡,与孔有德交往甚密,在毛文龙被杀后,随孔有德一起入了孔门,现同样在山东登莱巡抚孙元化底下当参将。 此二人,既有武功又在军中效过力,陪着子思入滇,定然万无一失,到了沐王府,不会暴露出一丝一毫的江湖气。 端木易想得周到啊! 端木易在雨中来到了北京鸿和钱庄,敲了敲后门,待听得有伙计细碎地脚步声后,便把写好的信往门缝一夹,扬长而去。 就是这么自信! 端木易不怕北京鸿和钱庄掌柜的看不明白。 前文说过,开钱庄的,为了防止有人给会票造假,自有一套密码体系,而且密押上的字,笔画长短都有讲究。如此复杂,发明人正是端木易,而且他自己更有一套特殊的标记,只要是孔门的人,看到了此标记,不论是谁,正在做什么,都要立刻停下,以端木易的指令为重。 管理,也是一门学问。 投完信的端木易,目前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悠哉悠哉地好吃好喝,等着子思和孔有德、耿仲明的到来。 话分两头,终南山天机阁外,一群孩子,正肆无忌惮地拿着高压呲水枪打水仗。 流着鼻涕的小张,像是一名优秀的指挥官,把孩子分成两队,他自带一队,和另一队孩子追逐。 天热了,孩子们也不消停,除了玩水,似乎也没什么事可做。 这呲水枪,想都不用想,宋应星发明的。这宋应星不是发明玩具小汽车,就是发明呲水枪,真应了张老樵那句话:“这破研究院,一天不干正事,净弄些小孩崽子的玩具!” 可是,架不住孩子们喜欢啊! 两队孩子互有胜负,满院子飞奔,天机阁前的池塘,成了孩子们给呲水枪续水的地方。 张老樵都烦死了。 “你们这群小孩崽子,能不能去别的地方玩?”张老樵冲着身边续水的几个孩子叫道,“都把我要钓的鱼吓跑了。” “吓跑就吓跑呗。”一个小男孩不以为然道,“这说明您老人家钓鱼的水平还不够。” “是我水平的问题吗?”张老樵把鱼竿放到一旁,索性不钓了,“你们再这么拿那破呲水枪打来打去的,池塘的水都要干了!” “樵老,您可真抠!就给呲水枪续些水,就能把池塘吸干?”刚才说话的小男孩反击道,“别拉不出来屎赖茅坑!” “嘿!成天腐儒都教你们什么?动不动就跟我对着干!”张老樵伸手做出要打这小男孩的意思,吓唬道,“不读书,就玩,玩有什么出息?” “还说宋先生是腐儒呢!我看您老最迂腐!”小男孩一点不怕张老樵,“小姐姐说了,淘小子出好!您看我们一直在这续水,还在这钓鱼,明知道钓不上来,还不走,是不是迂腐?” 小男孩说完话,跑得离张老樵有一丈远,拿起呲水枪,加了压后,就冲张老樵呲起了水。 正好呲进了张老樵的嘴里。 张老樵刚要发火,只见这小男孩极其灵活地跑开了,钻进了假山后面,对着张老樵做鬼脸。 能治大人矫情的,永远都是熊孩子,你永远也猜不到他们下一秒能翻天覆地到什么程度。 张老樵被这群孩子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嘎吱——” 一辆儿童自行车的刹车声响起。 小张手扶车把,单脚点地,背后别着呲水枪,正流着鼻涕,看着张老樵。 这儿童自行车,也是宋应星研究出来的,目前只有一辆,现在成了小张的坐骑,用于指挥其他孩子打水仗。 “辅助轮都卸了?”张老樵瞥了一眼,“学得还挺快!” “别提那没有用的!”小张学着大人的语气,一吸溜鼻涕,从身上掏出一支发簪,“外边有人找您!” 张老樵一见这发簪,刚才的气儿立刻烟消云散,兴高采烈地颠颠向外跑去。 浑三来了。 第460章 鸳鸯谱 张老樵来到外边,只见不止浑三一人。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人,宋献策、石谦、李自成、李过。 全是老熟人,江湖真小。 一见这阵仗,张老樵拱手道:“浑小子,你来就来吧,怎么还把婆家人也带来了?怎么的,怕倒插门我们娘家人欺负你不成?” 这张老樵说话,没五没六的,上来就来了这么一句。 浑三嘿嘿一笑:“樵老,好久不见,我来赴约来了。” “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张老樵看着众人,本来想说“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吗”,但见一个个的都手里空空如也,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反问道:“空手来的?怎么,我家丫头不值钱?” 石谦听出了张老樵的意思,原来浑三带他们来天机阁好像是来参加婚礼的,有张老樵在,那一定有张宛儿,樵老口中的丫头,莫不是张宛儿? “樵老,您家有几个丫头?”石谦上前躬身施礼。 “小白脸,病好了?”张老樵用手捏起石谦的下巴,扒拉来扒拉去,“气色不错!来,晃一下脑袋,再眨一眨眼睛,点点头。” 登录手机银行账户,人脸识别呢? 石谦顺着张老樵的意思,一一照做了。 “老神仙,我们都中了白莲教主杨夫人的计,身中了傀儡蛊,要不是浑三兄弟,我们还没办法得救呢!”李过上前一步,抢着答道。他身后,宋献策和李自成也走了过来,跟张老樵寒暄。 张老樵在每个人肩头上都拍了拍,然后又捏了捏:“不错!不错!都恢复得差不多!结婚时候,都多喝几杯!” 张老樵这话说的,弄得几位一头雾水。 张老樵往他们身后望了望:“咦?那个肥头大耳的厨子呢?是不是太胖走得慢了?还没到?他没来,婚宴谁当主厨?” “樵老,胖头孙这小子本来跟我们一起去的华山,可是后来我们中蛊后,就再也没见过他。”李过嘴快,抢着答道。 “可惜了!可惜了!”张老樵捶胸顿足。 “老神仙,您家有几个丫头?”石谦刚才见叫樵老张老樵没回他,于是改口称老神仙。 “别神仙长神仙短的,以后你们都叫我樵老就好。”张老樵摆了摆手,“我家几个丫头你还不知道?就一个,宛儿丫头。” 石谦心中一惊,既然如此,浑三莫不是真要娶宛儿为妻? 浑三看出了石谦不安,说道:“石兄,樵老这个人就爱说笑,莫要当真,我此来终南山一是应宛儿姑娘之约,前来叙旧;二也是为了大家,找尚神医。” 说完,浑三掏出他从杨夫人那里顺出来的破解蛊术之书,递到张老樵手中。 张老樵翻了翻,看了看作者,正是尚炯,然后又看了看封面、扉页、封底,此书出自太医院。 这尚炯,给太医院的书怎么跑到了白莲教的手里?这么看来,白莲教和宫中肯定是有联系了。 张老樵把书往身上一塞:“你就是靠这书把大家治好的?” “算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吧。”浑三答道,“不过我毕竟不是大夫,还得让尚神医再看一眼。” 浑三把怎么到杨夫人府上,如何委曲求全,通过唤名字,让大家逐渐恢复些意识,最后又如何离开杨夫人府上,盗取此书,全部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张老樵听完后,只问了一句:“你和杨夫人结婚了?” “正是。” “在一起了?” “在一起了。” “有孩子没?” “这倒没有。” 张老樵长吁一口气,没孩子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你出来之前,写休书了没有?”张老樵追问道。 “我走得那么急,哪有时间写休书?” 张老樵听到浑三如此回答,心中有些不快。你浑三为了救人假结婚可以理解,就算假戏真做博取信任也情有可原,可是你救完了人为何不写休书?不写休书,来见宛儿,把宛儿当什么了?给你当小妾吗? 张老樵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压着火气对浑三说道:“把这些人留下,你该回桂林继续回桂林,我家丫头不想见你!” “樵老,这可是您说的哦!”浑三不以为然,“那我人送到了,后会有期。” “慢着!”一名女子的声音在樵老身后喊道。 宛儿一身道袍,却难掩风华,凹凸有致,如惊鸿仙子一般,手拉小张,缓缓走来。 小张松开宛儿的手,跑到张老樵面前,狠狠地瞪了一眼,然后把他流着的大鼻涕蹭向张老樵袖头。 “樵老,你别乱点鸳鸯谱!”小张趾高气扬地说道,“小姐姐找大哥哥是为了叙旧。” 浑三冲张老樵一笑,把手摊开。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张老樵气得不再搭话,拂袖而去。 爱咋咋地! 第461章 中医 宛儿把浑三一行人引入四合院,分宾主落座后,由小张给大家一一沏茶。 “宛儿姑娘,几年不见,你从当初的孤身一人,到如今居然创造了这么大的家业!”浑三先开口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浑先生客气了。”宛儿道,“这漓江一别,如今再见,你风采依然。我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家业,全都是仰仗浑先生和石先生。当初要不是二位全力护持,我也不会有今天。” 说到这,石谦有些脸红,当初在漓江之上,他可是和胖头孙先走了。虽然是胖头孙强行启船,上一次在甘肃镇见面也都解释过了,但今天听宛儿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宛儿姑娘,我们这次跟浑兄一起来,是听说你有位朋友尚神医,知如何破解傀儡蛊。”石谦道,“虽然浑兄按照尚神医的书,给我们调制了解药,不过我们还想再让尚神医看看。” 不等宛儿答话,石谦继续道:“除了这个,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说完,石谦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宛儿见石谦行如此大礼,连忙起身,把石谦扶住:“石先生,这是说得哪里话?你让我如何敢当?我们是故交,只要宛儿能做到的,一定答应你便是!” “宛儿姑娘若不答应,在下绝不起身!” 宛儿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男儿膝下有黄金,想来石谦必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好!我答应便是!”宛儿扶起石谦。 石谦先是躬身施礼,然后道:“家严在一次和人间佛作战时,跌落马下,腰部摔伤,双腿麻木卧床多年,寻便了名医,说只有尚炯尚神医可开刀手术。想必写破解天下蛊术之书的尚炯尚神医,就是我要找的尚神医,所以还请尚神医能跑趟甘肃镇,给家严祛除顽疾!” 百善孝为先。 宛儿转头对小张道:“你去把尚神医请来。” 不大一会儿工夫,尚炯入内,他把挽着的袖子放下,抖了抖衣裳,抱歉道:“各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刚才我正在研制新的草药,还请大家多担待!” 说完,尚炯跟各位见了礼。 宛儿把石谦的请求跟尚炯复述了一遍。 尚炯对石谦客气道:“过誉了!令尊大人之病,是因为从马上跌落,把腰椎间盘从原位变成了突出位,触碰到了周围神经所导致的。神经一被触碰,就会气血不畅,双腿麻木。当然了,腰椎间盘和神经,这两个词我们中医没有,都是我近年来研究人体自己定义的。” 尚炯见大家听得云里雾里,于是叫石谦过来,抚摸其腰,说道:“此处的就是我说的腰椎,它的两边就是神经,可以简单理解为脉络。” 石谦挺着腰板,问道:“尚神医,您可否详细说一下?” “好!”尚炯答道,“我师哥,太医院首席张景岳,曾写过一本书《景岳全书》,在腰痛辩证施治中讲到,腰痛证旧有五辨:一曰阳虚不足, 少阴肾虚;二曰风寒湿着腰痛;三曰劳役伤肾;四曰坠堕损伤;五曰寝卧湿地。令尊大人是坠堕损伤。” “既如此,那如何医治?” “内服,主要以汤剂为主,当归、红花、地龙、五灵脂、牛膝等,具有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疏达经络的功效;若是腰痛剧烈瘀血痼结,方中可加地鳖虫,有通络祛瘀作用;若伴有肾虚之象出现腰膝酸软,方中可加杜仲、桑寄生,有强壮腰肾之效。除了内服,还有外敷、艾灸、推拿、拔罐。” “这么说来,家严无需开刀了?” 尚炯摇了摇头:“在这件事上,必须开刀手术,否则只能缓解,治标不治本。” 石谦急道:“尚神医,如若手术,您有几分把握?” “五五开。” 石谦有些心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五五开,无外乎就是两种结果,成,与不成。 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浑三见状,安慰石谦道:“石兄,既然令尊大人之病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你大可不必心急,想好了再决定也不迟。” 石谦恍惚地点了点头。 浑三安慰完石谦,笑着看向尚炯:“尚神医,我想请教您一下,医学就是医学,何为中医?” 浑三问到点子上了,中医,哪有什么中医? 中医一词是随着西方医学大规模传入中国,传统医学需要与之区分,才起的名字。 一九三六年,国民政府颁布《中医条例》,首次在官方文件中将传统医学体系正式定名为中医。 现在可是崇祯三年,哪有什么中医? 第462章 天涯若比邻 中医,《汉书·艺文志》中提到过,“有病不治,常得中医”,这里的“中医”意为“中等水平的医术”,与“上医”、“下医”相对,是评价医术高下的说法,并非专有名词。 尚炯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居然让浑三抓住了漏洞。 中医,这个概念是宛儿向尚炯传递的。 自从尚炯知道宛儿破了境,便和宋应星一样,时不时地就会去找宛儿,了解一下未来是个什么样子。 尚炯是大夫,自然跟宛儿交流医学上的事要比其他多一些。中医西医等概念,都是尚炯从宛儿那知道的,就连刚才他说的腰椎间盘和神经,也都是在宛儿那学来的。尚炯说是自己定义的,无非是不想平添多余的麻烦。 人一旦学了更高阶的知识,有了一定高度,就很难再回到从前的认知。 所以,你让尚炯用之前的知识再解释石谦父亲的病,很难。 这就好比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如果在这个平台,你们有幸看到了我的小说,再去看其他的,想必也很难再入法眼。 “中医是我定义的一个术语,全称为中庸之医。”尚炯开始胡说八道了,“中庸讲究不偏不倚,过犹不及,中庸之医在内涵上也是这个道理。如《中庸》所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医理,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浑三看了尚炯片刻,微微一笑:“神医不愧为神医,解释得不错!”说完,他看向宋献策,“宋矮子,是不是尚神医比之前你认识的尚神医,又进步了不少?” 浑三对尚炯的回答半信半疑,他这么问,是想暗示宋献策,让他看看,尚炯是否有什么异样。 宋献策哪里能领会浑三的意思?说道:“尚神医不愧有神医之名,真乃扁鹊再生,华佗转世,我看小石爷令尊的病有盼头了!” 一顿彩虹屁。 宛儿笑道:“那是自然,尚神医,您看看我们这几位朋友,他们的傀儡蛊恢复得怎么样了?” “并无大碍。”尚炯生怕再说错什么,开始惜字如金起来。 “那就好。”宛儿看向李自成,“人间佛可曾又在甘肃镇惹事?” 不等李自成搭话,李过抢着答道:“自从上次老神仙,不,樵老和人间佛一战之后,人间佛可老实多了,再没找甘肃镇什么麻烦。当然了,也多亏了你的燧发枪,想必那人间佛是怕了。” “补之,燧发枪是一方面,可能人间佛更怕的是上帝神使。”李自成看得准确,“不过宛儿姑娘,我们在你和樵老走后,一直在琢磨谁是上帝神使,百思不得其解。” 石谦缓了过来,一直在给浑三和宋献策解释当初在甘肃镇发生的事。 浑三不住点头,心里却想着燧发枪。 提到上帝神使,尚炯看了看宛儿。 宛儿面色平和。 尚炯心中想起宙院,那个服饰奇怪的开门老者。 宛儿点了点头:“只要无事就好,至于神使不神使的,不用管他。敢问李二爹,您之后有什么打算?” 宛儿是想看看,到底历史轨迹是否真的出了大问题。 “我们来这一路都想好了,准备投靠洛川不沾泥,和他一起举事。”李过大嘴一咧咧,把来时路上和李自成密谋的事,说了出来。 李自成瞪了李过一眼。 李过不以为然:“宛儿姑娘又不是外人,其他人也都是兄弟,二爹不必过于谨慎!” 宋应星在得知宛儿破境后说过,他虽不知谁是李自成,但知道一件事,历史都是胜利者书写的,有误差,也无伤大雅。 历史上,本来关于明末农民起义的事就有多个不同说法,在李自成起义上,时间线也是众说纷纭,但大致的范围是从崇祯二年到弘光元年、隆武元年、清顺治二年。 如今,崇祯三年夏,李自成打算去找洛川不沾泥入伙,也算出入不多。到底是历史上的说法准确,还是现在宛儿亲身所感的准确,她也有些无从判断了。 “我听闻,李二爹在甘州总兵杨肇基手下当总旗了,可否确凿?”宛儿试探道。 李自成一脸不解:“我一直在小石爷那里做客,后来又去华山论剑,不曾当什么总旗啊!” 宛儿一拍脑门,说道:“你说说,我怎么把这事忘了!樵老和尚神医都去了华山,真不该听外面的谣言!” 浑三接道:“宛儿姑娘年岁不大,记性却不好了?请问,这谣言是从谁那里传来的,想必也忘怀了吧?” “浑先生说得是。”宛儿害羞地低头道,“我一女子,见识不如你们男子,听风就是雨,想必是在哪里,随口听人说的吧。” 女人,要学会适当示弱,这样才会博得男人的信任。 “哎呀,宛儿姑娘,咱别光顾着叙旧好不好?我们大老远来了,你说说,光这一杯杯喝茶也不管饱啊!”李过指了指茶杯,“咱啥时候能开饭?我肚子可都咕咕叫了。” 李过一说完,哄堂大笑。 宛儿道歉道:“瞧我这记性!我这就去给大家准备酒席,这里就先由尚神医代劳一下。” 第463章 一个人心一个天 一桌子酒席,说快也快,宛儿亲自下厨,弄了八凉八热十六盘菜,摆在圆桌之上。 “开吃吧,大家不用拘束,就跟在自家一样。”宛儿说着,先动了第一筷子。 “樵老怎么不见出来?”李过上来就掀起荷叶,揪起一块鸡腿吃了起来,“宛儿姑娘,味道不错!你这手艺可不比胖头孙差!” “味道不错,你就多吃!”宛儿微笑道,“樵老说了,他没胃口,就不出来见客了。我们还有一位先生,也姓宋,宋应星,字长庚,正忙着做事,也不出来吃了。” “这不可惜了了嘛!”李过一口赶不上一口,“这荷叶包裹的鸡怎么这么好吃!宛儿姑娘,你传授传授!” “这鸡,名叫叫花鸡。”宛儿解释道,“先选用上好的三黄鸡,去除内脏留下鸡皮,用香料加花雕腌制至少一个时辰,然后包裹荷叶与黄泥,再用柴火煨烤。” “叫花鸡?叫花子还吃这么好的东西呢?”李过问道,“那我也当叫花子得了!” 宛儿介绍道:“补之兄弟,你可不要小瞧这叫花鸡,它的来头可不小呢!有大大的典故。” “哦?说来听听!”李自成来了兴致。 宛儿道:“这叫花鸡,虽是江南名吃,不过它的发明者可是当年南宋末年的丐帮帮主,九指神丐洪七公。一日他偶然得了一只鸡,可是手头没有炊具,于是杀鸡去脏,抹上黄泥,把鸡直接放在火中去烤。待烤熟了,拔掉黄泥,鸡毛也随之脱落,这叫花鸡便成了。” “九指神丐洪七公?”浑三重复了一句,“我自小听我师父说过,以前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浑先生果然好耳闻!”宛儿敬了浑三一杯酒,“当年中原有五绝,前五绝,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后五绝,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这九指神丐洪七公,就是前五绝的北丐洪七公。” “宛儿姑娘是怎么知道的?”浑三净问些刨根问底,别人还不好回答的问题。 宛儿道:“当然是樵老说的了,樵老也是全真一脉。” 浑三笑笑,也吃了一块叫花鸡,回味道:“宛儿姑娘这做菜手艺,确实不错。刚才说,叫花鸡用香料加花雕腌制至少一个时辰,可是咱们这桌子菜,一共也就用了不到一个时辰,这真是神来之笔啊!” “宛儿姑娘是怎么做到的?”石谦借着浑三的话头问道。 “腌制好后,由冰桶保鲜。” “看来宛儿姑娘与当初漓江之上相比,确实不一样了。”浑三有说有笑地看向李自成:“自成兄,刚才我听你说,你有一把遂发枪,可否借我一观?我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也开开眼。” 李自成有些为难。 石谦道:“自成,无妨,都是自家兄弟。” “好吧。”李自成从身上摸了摸,把遂发枪递到浑三手中。 除了宛儿,众人都向浑三手中看去。 浑三翻来覆去摸着,自己用过之物,虽然没有什么记号,但是手感,以及上面的每一道划痕,他都熟悉得很。 宋献策毕竟在南京时和浑三走得近,一见这燧发枪,于是向浑三问道:“小三,我记得你是不也有一把遂发枪?后来你跟我说,送给了媚香楼的徐娘子了?” 浑三没搭话,看了看稳稳当当的宛儿:“宛儿姑娘,你这把遂发枪是哪里来的?” “浑先生,你是对这把枪感兴趣吗?” 浑三把枪又还给李自成,看向宛儿:“我能有什么兴趣?只是好奇而已。不过,看宛儿姑娘如今这家业,想必弄一把燧发枪也不是什么难事。” “浑先生。”宛儿语重心长道,“虽然我们许久未见,但是我一直感念当初扎马村和漓江之上的情谊。这次请你来,也是希望你多住些日子,叙叙旧。” 浑三点了点头:“来,大家喝酒!” 这日酒后第二天,李自成就带着李过,匆匆辞行,前往洛川。宋献策觉得宛儿既然想跟浑三叙旧,自己也不便久留,于是找了个借口,和李自成与李过一同前往洛川,也投奔不沾泥去了。 只有石谦,心中犹豫不决。 石谦一方面担心他父亲的病,一方面又觉得,好不容易见到宛儿一次,如果急着走,真如张老樵说得那样,浑三娶了宛儿,自己心中怪不得劲的。再有,尚神医也说了,就算给他父亲做手术,也是五五开。 可是无奈,尚神医一直催促石谦。 又过了几日,石谦心想,做不做手术都应该让尚神医亲自去看一看他父亲才是,这样也心安。于是,在李自成等人走后,他也决定辞行。 石谦想定后,便寻宛儿不见,经小张指点,知其去了天机阁,于是由小张引路,奔天机阁而去。 这天机阁果然壮观,飞甍画栋,殿宇峥嵘,阁门气阔。殿宇峥嵘,上下高低浮紫气;阁门气阔,东西左右绕青松。天机祸福,炉火常明;威灵赫赫,香烟袅袅。 “四海求仙不见仙,口皮问破脚跟穿;谁知道法无枝蔓,一个人心一个天。” 第464章 何时复西归 石谦上了丹陛,走到高台座外,听得里边的四句诗,不禁心中赞叹,这樵老果然道家学养深厚,非是个凡人。 “小姐姐、樵老,石先生求见,来辞行了。”小张拍门叫嚷道,“快开门!” “叫唤什么?直接推门进来不就得了?自家人又不是主仆,哪那么多规矩。”里边樵老叫道,“成天这破规矩来破规矩去,还怎么超越前人?” 小张把门一推,气道:“您当我跟您呢?我那是冲着小姐姐。石先生要辞行,想带着尚神医去甘肃镇。” “数来宝的同意了?” “数来宝的同意了。” 小张这孩子,背后也跟着张老樵学,这么称呼尚炯。 “数来宝的是谁?”石谦冲着张老樵一拱手。 “尚炯的外号,就跟你叫小白脸似的。”张老樵一摆手,“走吧,走吧,我这还得练功呢!” 石谦四下望了望:“宛儿姑娘呢?我走之前至少得跟她见一面吧?” “那丫头在楼上给孩子们讲课呢,你不用见了,我代为传达就行。”张老樵见石谦不动窝,问道:“怎么?不相信我这老头子?” “樵老叫你走,你就走好了。”小张把石谦往外推,“他虽然糊涂点,但这事忘不了!” “就是,就是。”张老樵看了眼小张,先是点点头,然后发现哪里不对劲,这孩子今个怎么这么听话? 张老樵想了想,回过了味儿:“好你小子,别人都在上课,你居然在外边玩?看我不揍你!” 说着,张老樵伸手就要抓小张。 小张个小,一个缩脖,转到了石谦身后,张老樵往左抓,他往右跑,张老樵向右跑,他往左逃。 小张边跑边喊:“小姐姐不好啦!樵老打人啦!欺负小孩啦!” 这几声喊,把在二楼给孩子们上课的宛儿惊动了,款款走下楼梯。 头戴玄冠,身穿道服。黄丝绦飘漾仙风,白玉环端凝法相。体清骨秀,望中识瑶岛仪容;气静神闲,行处显蓬莱气象。 石谦看得眼睛不觉发直。 宛儿走到小张面前,柔声道:“逃学了不是好孩子,背一遍汉乐府《长歌行》。” 小张脸憋得通红,朗声背道:“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曦。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宛儿摸了摸小张的头:“嗯,上去坐好,等我上课。” 小张乖乖地跑到了楼上。 张老樵把脸一别:“丫头我跟你说,这小孩不能惯着,惯着惯着以后有你受的!” 宛儿没有理会张老樵,而是来到石谦面前,微微施礼:“石先生,你跟尚神医这些日子聊得如何?” “宛儿姑娘,我已和尚神医约好了,今日就要辞行,一起去甘肃镇给家严看病,不知有何嘱托?” 明显是没话找话,单纯地只想见一面。 “石先生,在下只有一个要求,保证尚神医全须全尾,也祝令尊早日康复。”宛儿道。 石谦灵机一动:“自成等人投奔洛川了,燧发枪也带走了,如果人间佛闹将起来,如何是好?要不宛儿姑娘和樵老,随我一起回甘肃镇可好?” 张老樵一听,插话道:“小白脸,我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和丫头肯定不会同去。那敦煌人间佛的脾气我还是了解几分的,经上次一战,他不会轻易再骚扰你们的。” “可是……” “石先生文武双全,定然无事,而且又有一手好暗器,那骰子,可保无虞。” 在漓江上,连个漩都没打,就沉入了江底的骰子,不是暗器,能是什么? 石谦脸色一红道:“当初我欺瞒了宛儿姑娘,还请见谅!我之所以箧笥中放上骰子,是因为家严本是内官出身,与魏忠贤有故,所以跟魏忠贤学得一手好暗器,传给了我。在箧笥里放骰子,也是想遇到了阉党,出了状况,可以保命。” “可为何当初何监使却无反应?”宛儿把当初场景回忆了一番。 “只有阉党核心才知晓此事。”石谦解释道,“我不爱解释,正是因为如今魏忠贤倒台,怕连累了家严。家严虽和魏忠贤有故,但绝不似阉党那般为人。” 石谦生怕宛儿误会,把自己的身世,和为何要去莲花观,一五一十和宛儿解释了一番。 “原来还有这许多故事。”包括当初看到石谦灵牌的事,宛儿彻底释怀了,“既如此,樵老,要不您陪尚神医走一趟甘肃镇如何?” “不去,不去。”张老樵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要去了,那浑小子浑水摸鱼,强娶了你怎么办?” 这张老樵,自从跟浑三生气之后,从开始希望浑三娶宛儿,变成了浑三娶宛儿的坚决反对者。 其实,当下这一切都是张老樵自己臆想出来的,至少现在宛儿和浑三,谁都没有明确过有这个想法。 石谦一听张老樵这么说,心想,也有道理。 宛儿一听张老樵的话,气乐了:“您老可比小张难搞多了。您要不去,石先生和尚神医万一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 “这有何难?”张老樵答道,“小白脸,你现在就跟我出去。” 第465章 降龙十二掌 石谦和张老樵来到天机阁外,阳光正好,日上三竿,天空一蓝如洗,云卷云舒,让人心情舒畅。 一见这么好的天,张老樵心情也变得不错起来,对着石谦道:“小白脸,我教你两招,遇到人间佛后,可战可退,能保你万全。” 石谦见张老樵这是要传授他功夫,立刻规规矩矩,给张老樵深鞠了一躬。 张老樵道:“我说好啊,就传授你两招,不需要感谢,这是冲数来宝的面子。哼,要不是数来宝的不想学功夫,我才不愿意教你呢!” 张老樵这人,对人好都让人说不出好来。 张老樵冲着身后跟上来的宛儿喊道:“丫头,看好了,我教小白脸这两招,你也学学。” 宛儿走到张老樵身边,说道:“樵老,是不是又要展示你那仙人鹤了?我都学过了,看看就好了。” “仙人鹤?你当我老头子就会仙人鹤是不是?”张老樵嗤之以鼻,“我老头子会的可多了,你可别忘了,我像小张这么大的时候,接触的可都是些什么人。我这次要教小白脸的两招,有一招可是丐帮传下来的功夫,降龙十二掌之一。” 说完,张老樵趾高气扬地看向张宛儿。 张宛儿噗嗤一声,被逗乐了。不是降龙十八掌么?哪里就变成了降龙十二掌?那六掌,被张老樵吃了不成? “樵老,您记性确实不济了。”宛儿捂着嘴笑道,“当初洪七公老前辈可是使的降龙十八掌,到您这,怎么变成了降龙十二掌了?” “十二掌怎么了?能学十二掌中的一掌就够小白脸造化了。”张老樵答道,“当初还降龙二十八掌呢!不是后边一代不如一代,失传了吗?” 张老樵看宛儿还在笑,解释道:“最初丐帮帮主萧峰前辈从他恩师汪剑通那里学到的是降龙二十八掌,传给他义弟虚竹,说到第十八掌时,天已大明。 萧峰道:‘二弟,你就算没本来武功,单只学这一十八掌,也足可与天下英雄争雄。以后十掌,变化繁复,威力却却远不如头上的十八掌。我平日细思,常觉最后这十掌似有蛇足一嫌,它的精要之处,已尽数包含于前面的十八掌之中。只因降龙二十八掌是我恩师汪剑通所传,且是丐帮百余年的传承,我不便自行削减。’也就是说,最初是降龙二十八掌。” 宛儿心道,还有这一节故事,自己虽是破了境,可也实在不知。 “那这么说,虚竹前辈少学了十掌,然后才有了降龙十八掌?” 张老樵摇了摇头:“其实是萧峰前辈把降龙二十八掌做了精进,删繁就简,取精用宏,改为了降龙十八掌,传给了义弟,后来又经灵鹫宫传到了洪老前辈手中,更是经洪老前辈再一次精进,成了降龙十八掌。这十八掌,就连王重阳老前辈和黄药师老前辈都为之称道呢!” “是呢,如今变成了降龙十二掌了,是不是你们后辈水平太次,导致失传了六掌?” “嘿,那是我不争气吗?”张老樵反驳道,“那是丐帮不争气!耶律齐之后的丐帮帮主皆因内力或悟性不足,最多仅学到十四掌。后来元末丐帮帮主史火龙,根基不足,更因强行修炼到十二掌导致瘫痪,后被成昆杀害,未完成传承。” “不对啊!”宛儿质疑道,“史教主被成昆杀害,这十二掌未完成传承,您是如何学会的?” “自学成才。”张老樵骄傲地说道,“要不怎么我是宗师呢!丫头,啥叫宗师?宗师不光能传承,还能自创,会领悟,那才叫宗师!光有传承,没有增进,叫什么宗师?” “哦,那就是您自个琢磨的了。”宛儿沉吟道,“可以说是一个新的降龙十二掌。” “要不是你做叫花鸡,我还想不起来这事呢!自个琢磨的怎么了?仙人鹤不是吗?打那人间佛绰绰有余!”张老樵一抹嘴角口水,“别以为我没入席就不知道你做了叫花鸡,我老头子鼻子可灵着呢!等我再琢磨琢磨,十八掌不日就全了。到那时候,降龙十八掌,可就重出江湖了!” 别看张老樵有吹嘘的成分在里面,但是宛儿相信,以张老樵的修为和能力,确实能重振当年洪七公老前辈的降龙十八掌。 石谦虽然听得不是太明白,但也知道,张老樵打算教他的是降龙十二掌中的一招。 “小白脸、丫头,看好了,这降龙十二掌的第一招,出自《易经》乾卦,象曰上九,亢龙有悔。” 张老樵说完,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手掌的掌风刮过池塘,立时一道水柱涌出,纠缠起来直冲云霄,宛如银龙出海,洞蛟摆尾,好生了得! 只这一招,看得宛儿和石谦都傻了眼。张老樵虽然只琢磨出了降龙十八掌中的十二掌,但这力道,恐怕就算洪七公再世也得竖起大拇指来。 正是: 浊浪排空,若万马踏冰窟;千山裂地,倏尔沧溟沸涌。旋涡如斗,方圆十丈尽涡心,水沫飞溅如响箭。尾扫苍溟,卷雪浪成壁;仰首长吟,声震九皋尽伏。 霎时雨泻天河,雾锁重渊,唯见龙影穿云,鳞光烁烁,若神君持鞭驭电,巡狩八荒。待云收雨霁,唯余潮痕啮岸,恍觉灵踪已渺,天海苍苍,日色如初。 樵老,人狠话又多! 第466章 小张撒尿 张老樵收势后,顿时云散雨消,风和日丽。 “小白脸,看明白没有?”张老樵扬扬得意,“这招叫亢龙有悔,看似力道劲足,但是出手之后,不在亢而在悔,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出手十分,内里要留二十分。” 石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张老樵看石谦有点不自信,说道:“你也学着我的样子,打一掌试试。” 石谦面有难色:“樵老,我刚学就试一试,是不是有点心急了?容我回味片刻。” “小白脸,我老头子看你白白净净的,长得也是人五人六,怎么如此不自信?”张老樵照石谦屁股就是一脚,“我就是再给你演示一百遍,不如你自己试一遍体验得深。学习,要有三心,细心、决心、恒心!” 宛儿说道:“樵老,我先来。” 说完,宛儿学着刚才张老樵的样子,摆起架势,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向外推去。 只见池塘中也起了一道水柱,虽没张老樵那般粗壮高大,还达不到风云涌动的效果,但也颇有些气势。 “丫头,你这掌多练练就行了,现在缺乏的是熟能生巧和深厚的内力,其他的都大差不差。”张老樵点评道,“我不爱教你功夫,就是因为你学得太快,显得我琢磨许久的武功没水平似的。” 石谦看宛儿都试了一掌,自己再不来,岂不是连个女子都不如?于是石谦也照猫画虎,摆开姿势,右掌向前推去。 池塘里先是冒些小水泡,大概持续了有十几个呼吸,才憋出一股细流,滋了出来。这细流,四五寸高,软趴趴的,仅一眨眼的工夫,就又降了下来。 看到这个情景,可给张老樵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再踢一脚上去:“小白脸,你就试成这样?小张撒尿都比这高!见过趵突泉吗?你也就比那强点,但有限!” 石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确实这一掌太丢人了。 “得了,得了,你看明白差不多就行了,以后慢慢练吧。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张老樵烦道,“要想在人间佛面前全身而退,还得勤学苦练。我接下来教你一个打不过就逃的本事,这个你可得看好了,别打打不过,逃又逃不掉!” 宛儿只知道段誉有一招逃跑的本事,叫凌波微步,于是问道:“樵老,这逃跑的本事,可叫凌波微步?” “楚楚精神,杨柳腰身。是风流、天上飞琼。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有许多娇,许多韵,许多情。 “十年心事,两字眉婚。问何时、真个行云。秋衾半冷,窗月窥人。相为人愁,为人瘦,为人颦。” 张老樵吟咏起了宋代人洪茶的《行香子·代赠》,吟毕说道:“凌波微步虽好,可是太柔,而且要以《周易》六十四卦为基础,需要些内力支撑,适合丫头你,但不适合小白脸。你看小白脸刚才那小张撒尿,学这个不妥。” “樵老,那您就教教我凌波微步如何?”宛儿央求道。 “这个……”张老樵有些犹豫。 “樵老,别那么抠好不好?”宛儿把嘴一翘。 “这个不是我老头子不教,是,是我老头子也不会。”张老樵不好意思道,“天下武功,如江海浩瀚、星辰点点,我老头子虽厉害,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会吧?” 张老樵也有认怂的时候。 “不过,我老头子不会的,天下也没第二个人会了。一个逃跑的功夫,用不到我身上。”张老樵又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我可是宗师!” 这老头子,认怂也不忘吹嘘下自己。 “我打算教小白脸的是一个瞬间移动的功夫,叫瞬息千里。瞬息千里,顾名思义,一眨眼的工夫,就能移动很远。它来去如电、似鬼似魅、趋退若神……” “行啦樵老,别卖弄了,展示一下。”宛儿催促道。 “看清楚了,慢动作我只做一次。尤其是小白脸,你如果这个也学得半拉咔叽的,真就在人间佛面前无路可退了。” 考虑到刚才石谦的天资,张老樵一个动作分成了四拍,演示起来,从吸气、屏气,到运气、呼气,拆得十分详细。 “看懂了?” “看懂了。” “来一遍。” 石谦照着张老樵的样子,运气瞬移了起来。这次石谦显得颇有天资的样子,学得八九不离十,反倒是宛儿,与石谦比起来,差了点意思。 张老樵看着石谦点了点头:“这招不错,多练练,练好了,就算是人间佛想追你,恐怕也是望尘莫及。” “丫头,这招上,你得多跟小白脸学学了。”张老樵看向宛儿,“每个人的天资各有不同,有人胜在记忆,有人胜在手脚协调,有人胜在气息均匀,所以任何人都有优点,只是看能不能遇到高人指点,把天资激发出来。” 明显张老樵的意思是,自己就是那个高人。 宛儿也顾不得形象了,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哼,樵老永远有道理! 天机阁外明层二层的回廊上,传过来一个窃窃私语的声音:“小张,你看到没?樵老还教人拳脚呢!就这三拳两脚,在我眼里都是土方法,只要手里有这个,还怕什么人间佛吗?” 张老樵耳朵可灵着呢!谁这么讨厌?他一抬眼,见是宋应星,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喊道:“腐儒,你这榆木脑袋给我痛快地滚下来!背后蛐蛐谁呢?” 第467章 霰弹 宋应星知道张老樵的耳朵灵,但没想到居然这么灵!如此小声说话,这老头都能听到! 宋应星手搭凉棚,假装四顾,装作刚才自己根本就没说话的样子。 “宋先生,樵老叫您呢!”小张在一旁提醒道。 宋应星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神躲闪,对小张说道:“小张,你看,咱们这终南山青峰挺黛、绿岳参天、峰峦回合、树木苍苍,可真应了王安石那首诗啊,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正所谓,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张老樵在天机阁下看得清清楚楚,这宋应星扯什么犊子呢!你不是自己不滚下来吗?那好,我帮你一把。 张老樵身形晃动,一跃来到天机阁明层二层,手一薅宋应星的脖颈,就把他?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哎呦,我的屁股!我的鼻子眼睛嘴!”宋应星在地上哼哼唧唧道。 宛儿看了一眼捡笑话的小张,小张立刻转身,躲进天机阁内。 “宋先生,您没事吧?”宛儿走到宋应星身边,把他扶起,然后朝着张老樵气道:“樵老,您也太过分了!宋先生没武功,这书生的筋骨,摔坏了可怎么办?” “哼,摔坏了活该!谁让他背后蛐蛐呢!”张老樵看了看揉着屁股的宋应星,“他没事,我多大力道自己心里有数!” “晚辈石谦见过宋先生!”石谦来到宋应星面前,唱了一个大喏。 “免了,免了。”宋应星在宛儿的搀扶下掸了掸身上的土。 “腐儒,你小子自从来到终南山,脾气见涨啊!居然敢背后说我了。我且问你,怎么,我教小白脸这两招,你心里嫉妒?” 宋应星向后撤了一大步,躲在宛儿身后:“我嫉妒您?想什么呢!” “那你说我老头子的方法土?既然我的方法土,你来说说你的方法?你说你手里有什么,能比我老头子的还厉害?” “宛儿姑娘、石先生,你们二人作证啊,我跟樵老目前是公平讨论,如果一会儿樵老动手打人,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宋应星心有余悸地冲着宛儿和石谦说道。 “谁没事愿意打你?”张老樵补充道,“平时打你那可都是为了你好!” 宋应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从身上摸索出一物,呈现在众人面前。 圆柱形,红色。 “玩呢!”张老樵只看一眼就冲石谦道:“小白脸,腐儒拿个麻雷子糊弄你呢!” “樵老,您仔细看一看好不好,这哪是什么麻雷子?它有捻吗?”宋应星对着石谦解释道:“此物叫霰弹。” 除了宛儿,石谦和张老樵全都一脸懵逼。 “我简单解释一下。”宋应星说道,“石先生不是知道燧发枪吗?燧发枪是靠燧石摩擦起火,而我手中的霰弹,就相当于燧发枪内的燧石,明白没有?” “腐儒,你这里边是火药?”张老樵反应快着呢!“你是说你搞了一个类似燧发枪的火器?” “没错,而且威力更大!”宋应星得意地看向张老樵。 张老樵看宋应星这个样子,恨不得把他那榆木脑袋拧下来!教石谦两招就得了,这宋应星居然为了显摆他自己那两把刷子,要把新研究的火器送给石谦。 石谦虽还可以,但在张老樵眼里,还没交往到这个程度。 张老樵看了看沉思的宛儿,笑嘻嘻地走到宋应星身边,搂着他的肩膀道:“腐儒,你可以啊!果然弄个新东西,比我老头子强多了!不过,我那两招土方法就足够小白脸保命了。一个亢龙有悔是打,一个瞬息千里是跑。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够用呢!” 说完,张老樵背对着石谦,对宋应星挤眉弄眼。 宋应星不明就里,答道:“我这霰弹,里边可是由火药、钢珠组成,厉害着呢!《列子·汤问》有‘链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我这霰弹,加上新研究出来的猎枪,最远距离可达百步!这猎枪,我为何称之为猎枪呢?是因为有猎杀之意……” 简直就是个大傻子,还叭叭在那说呢! “不过可惜的是,霰弹内部机关极其复杂,而且猎枪也有难度,所以我只搞了一支猎枪和三发霰弹。” 听到这里,张老樵长吁了一口气。 “而且我试验的时候,还用去一发霰弹,目前只剩下两发了。” “既如此,就给尚神医配上吧。”宛儿突然开口说道,“石先生有樵老这两招,足以在人间佛面前脱身,可是尚神医不行,他不会武功,把猎枪和霰弹配给他正好。这样一来,石先生遇到人间佛对战的时候,尚神医也不至于手足无措,还可以掠阵。” “就是,就是。”张老樵点了一下宋应星的哑穴,“我这瞬息千里,数来宝的是没有天资学了,但也得保命不是?用这猎枪和霰弹正合适,你说呢?” 宋应星被点了哑穴,无法出声,只得点头。 “行啦,我老头子累啦!你们在这练吧!”张老樵拽着宋应星就往天机阁走,还不忘回头喊道:“别偷懒,好好练啊!尤其是小白脸,亢龙有悔别像小张撒尿似的!” 第468章 不亦乐乎 浑三自从在宛儿这住下来后,每天都是好吃好喝好睡觉,实在无聊了,就在天机阁前的池塘里游泳。 不亦乐乎! 反正对于浑三来讲,在哪待着都是待着。终南山好啊,吃喝不用愁,还没人约束,岂不快哉? 张老樵自从上次拂袖而去后,有浑三的地方他就不去,可是浑三却不以为然,像没事人似的,这可给张老樵气坏了! 浑三越是不当回事,张老樵就越气!而且更令张老樵可气的是,这浑三有事没事就泡在池塘里,把水搅浑了不说,还影响他钓鱼! 不过,浑三这个举动可让孩子们高兴坏了!平时,张老樵最讨厌的就是这群熊孩子在池塘边晃悠,捅咕他的鱼。这下可好了,自从浑三来了后,孩子们不光能捅咕鱼,还能跟着浑三一起在池塘里游泳! 亏着张老樵身体好,否则非得气出个好歹不可! 池塘里,浑三一身腱子肉,正在教孩子们游泳。孩子里边,小张学得最快,他游到浑三边上,冲浑三眨了眨眼说道:“大哥哥,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哦,什么秘密?”浑三一脸微笑,踩着水道。 小张用手一指张老樵经常钓鱼的方向,悄声道:“我刚才在那边撒了一泡尿,你可千万别往那边游啊!” 浑三听后哈哈大笑起来。 “大哥哥,平时樵老管着我们,自从你来了之后,他也不怎么钓鱼了。我怕你走之后,他又管我们,再继续钓鱼,所以我就偷偷撒了一泡尿。” “那你平时不吃鱼?” “不吃,我可不爱吃鱼了,可是樵老非逼着我吃,还说吃鱼对眼睛好,烦都烦死了!” “小孩子,可不能挑食哦!”浑三摸了摸小张的头,然后一个猛子,扎到了水底。 四合院内,张老樵正在跟浇花的宛儿聊天。 “我说丫头,自从数来宝的和小白脸走后,得有七八天了吧?浑三来的时间是不是更长?”张老樵追着宛儿屁股后边说道,“你说你怎么心这么大,浑三都有家室了,你还在这白养着他,凭什么?你看看他,把天机阁前面的池塘搅和的,我还怎么钓鱼!” 宛儿不动声色,浇完了花,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拿起剪刀,修理起了盆栽。 “丫头,你是不是看花看得痴了?”张老樵见宛儿毫无反应,“我钓不了鱼不怕,可是婚姻是终身大事,你可不能给浑小子做小啊!咱退一步说,即使不能阻止浑小子三妻四妾,起码也要当个正室,你说是不是?” 宛儿把剪刀放下,坐在摇椅上开始喝起茶来,刚送到嘴边,一把就被张老樵抢了过去,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张老樵一抹嘴:“丫头,我可说得嗓子眼都冒烟儿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樵老,凡事强求不来。”宛儿在摇椅上晃悠道,“感情也是如此,不是觉得合适和互相喜欢就一定能成。” “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啊!”张老樵劝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试试也是要有条件的。您说的试试,如果是做一件理性的事可以这样,可是感情不行,它是一件感性的事。感性的事,夹着理性,就会很实际。本该是美好的,夹杂着现实,很难不出问题。” “丫头,你破境把脑袋瓦掉了吧?”张老樵说道,“你家人都去世了,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谁能管你?” 宛儿从身上摸出鬼方青铜鳌魁印,冲着张老樵晃了晃,说道:“此物。” “此物是我破境的根源,当初在宙院,那个老者可是说了,如果我没把鬼方青铜鳌魁印带在身上,不可能背出《沁园春》。”宛儿继续道,“这就是说,此物和破境有一定关联,并且那老者说,给我们材料和设备的条件,是需要我拿出鬼方青铜鳌魁印和龙鳞鱼肠匕跟他交换,而龙鳞鱼肠匕我没有,那是浑三的物件。” “哦,这么说,你请浑三叙旧,是为了他身上的龙鳞鱼肠匕了?” “当然了。”宛儿答道,“在这件事上,感情可以退一退。我猜浑三很可能也是破境者。” 宛儿这话说的,好似平常言语。 张老樵仰着脑壳,像在思考,然后问道:“可能吗?我都帮你在宙院放火了,那老头也给你部分材料和设备了,你还管那破匕首干吗?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嘛!” “可能不可能,只有浑三他自己清楚。”宛儿把眼皮一垂,“找匕首,也是想探寻一下为什么我会破境,到底背后是什么。樵老……” “不好啦!不好啦!”小张一身水珠,穿着一个裤头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小姐姐,大事,大事不好啦!打,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不可能啊?”张老樵掰着手指头数道,“数来宝的走了,小白脸走了,腐儒天天闭门造车,我和宛儿在这聊天。怎么,你这孩子王管不住手底下的虾兵蟹将了?” “什么什么啊!”小张慌乱地说道,“来了一个黑胖子,我发号外的时候见过,是他和大哥哥打起来了!” 第469章 大哥哥有理 “这是寻仇的来了,还是抓人的来了?”张老樵分析道:“是不是广西桂林府的人,要把这离家出走的倒插门抓回去?” 张老樵侧过脸,看着已经起身的宛儿:“要不咱别出去了,人家自己的事,出去管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人家小夫妻俩闹别扭……” 宛儿可听不了张老樵在这磨叽,她拉着小张的手,快步出了四合院,向外走去。 张老樵见状,跟在宛儿屁股后面,也溜溜地跑了出去。 天机阁前,只见一个黑胖子,拿着一个带有弯尖勾和勾爪的锁链,正在向池塘的水面拍击。池塘里边的鱼,十之八九,都蹦到了陆上,一个个扑腾着,像是跳动的音符。 看到此情此景,可把张老樵心疼坏了! 池塘里的浑三,也不出水,只是在水中一味地闪躲,滑得像个泥鳅。 黑胖子就是黑无常。 黑无常气急败坏地叫道:“你小子今天不把尚神医给我找来,信不信我要了你的小命?” “哎呦我的鱼啊!”张老樵先是捶了捶胸口,然后伸出右手中指向黑无常一弹,被池塘水溅湿的衣服上瞬时发出了蓝绿色的火光。 这可把黑无常吓坏了,连忙丢下他手中的武器,拍打起身上的火苗来。 张老樵看得真切,一身黑皮,这不是酆都的黑无常吗? “黑胖子,你不在酆都好生待着,跑我们天机阁来撒野干吗?莫不是活腻歪了?”张老樵叫道。 “老头,你认识我?”黑无常拍灭火苗后又捡起地上的武器,“既知道我名号,还敢跟我作对?不怕我手中的勾魂锁要了你的老命吗?” 勾魂锁,黑无常的家伙事,平时多是藏在身上,上有弯尖钩和钩爪,直勾人的琵琶骨,只有真正索命的时候他才拿出来使用。 看来是真急了! “就你这黑不溜秋的,又矮又胖,谁不认识?”张老樵一扭头,冲着宛儿道:“他就是我从华山回来后,跟你聊过的,在金天宫的那位黑无常。他小时候长得可不这样,比这白点儿,现在可能是坏事做多了,相由心生,人也长咧巴了。” 黑无常心中一颤:“你这老头,见过我小时候?” “见过,见过。金天宫里也见过,只不过我老头子身形太快,你和白无常没看清楚罢了。”张老樵扬扬得意,就爱倚老卖老,“老头子我听说你和白无常那小子坏事可干了不少,怎么,不给崔判官卖命改替白莲教千里追夫来了?” “樵老,这黑胖子可不是冲着我来的,他要找尚炯尚神医。”浑三从池塘中,探出头来,吐了一口水后说道,“我说尚神医不在,他不信,还急了,就打了起来。小张证明,我可一直在水里待着,没还手啊!” “没错,大哥哥有理,一直没还手!”小张证明道。 张老樵看都不看浑三一眼,不爱搭理他。 “金天宫中杀那个太监的人是你?”黑无常一紧,想到了白无常说过的话,问道。 “确实提了个人头,不过我可不知道什么太监不太监的。” “那你就是数来宝的朋友了?” “我们在这的除了你都是数来宝的朋友。”张老樵道,“老头子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老樵是也!” 黑无常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张在一旁提醒道:“天机阁江湖榜排名第一的张老樵!” 张老樵心中喜悦,这小张,还知道里外,看来平时没白疼他。 “我找尚神医是有求于他,只不过这厮就不告诉我尚神医在哪!”黑无常收起勾魂锁,一指浑三。 “看来还算识趣。”张老樵说了一句,“数来宝的出远门了,不在。” “张老樵,我要找的是尚神医,可不是数来宝的。” “尚神医就是数来宝的,数来宝的就是尚神医。”宛儿向前走了一步,“你是如何得知尚神医在此处的?又是缘何找他?” 见出来了一女道士,黑无常定了定心,把火气压了下来,把为何找到张景岳,张景岳又如何推荐他来天机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胆儿可够肥的了,秦始皇陵也敢盗!”张老樵左腿微屈,右臂内弯,“我说这么些年江湖上怎么没听到过崔判官的消息,原来偷坟掘墓去了!” 宛儿知道张老樵要使出亢龙有悔,连忙把他拉下,小声说道:“樵老,自家打坏了,还得重修。” 张老樵想了想,也是,于是收了势,刚才涌动的风云,顿时散去。 宛儿道:“尚神医不在此处,现在在甘肃镇,想找尚神医,那里去寻吧。” 张老樵眼珠一转:“尚神医被人间佛抓去了,生死不明,你想给什么牛头治病,就找人间佛要去!” 人间佛也不好惹,江湖人有头有脸的,谁不知道张老樵和人间佛那场大战? 张老樵难缠,人间佛不好惹,这不是倒霉催的么! “当真?”黑无常问道,“张老樵,你可别骗我!” “我一大辈儿,骗你干吗?你们崔判官没教过你吗?见到长辈称您,叫我要叫樵老?”张老樵左腿又要微屈。 “樵老,多谢您!”黑无常不服气地微一作揖。 好汉不吃眼前亏。 “这就对了,算你识相!”张老樵把手一伸,“赔我的鱼钱!” 黑无常咬牙切齿,从身上掏出一沓票子,还没等数,小张就上前一把抢了下来,说道:“不找了!” “走吧,还待在这做什么?数来宝的也不在,难道等我请你吃饭不成?”张老樵目光炯炯地看向黑无常,“今日你胳膊腿儿都无碍,是我心情好懂吗?记得,给崔判官带个话,下墓要适可而止,这次能从秦始皇陵全身而退,算他运气好!” 黑无常也不搭话,脸憋得通红,一拱手,飞身而去。 “樵老,下秦始皇陵要是运气不好呢?”在水中的浑三插嘴问道。 第470章 犊鼻裈 张老樵背着手,哼着小曲儿,看着小张带孩子们把蹦出来的鱼,一个个又丢回到池塘里。 至于浑三的话,张老樵置若罔闻,假装没听到。解气,真解气!谁让你浑三对我老头子不以为然的?我现在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浑三见张老樵没搭理他,一用力,从池塘里钻了出来,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张老樵面前,笑嘻嘻地看着他。 但见: 浑三肤若玄铁淬火,隐泛青芒;肌似寒岩叠嶂,块垒分明。水珠迸溅间,肩阔如劈斧削就;斜阳映照处,筋络若老藤虬结。 胸壑承天光,浮凸若铸甲;腰脊贯长虹,起伏似龙蟠。 两臂青筋暴起,犹苍蛟绞浪;双腿腱肉横张,类铁桩定波。腹间沟壑纵横,竟使千载河川逊色;背肌叠浪翻涌,直教万顷沧溟羞形。 水帘自乌檀躯干滚落,恰似九霄星斗坠玄穹。 好一身黑亮的腱子肉! 这时候张老樵再不能假装浑三是空气了,看着浑三道:“怎的,想干仗吗?在我老头子这里展示呢!” 说完,张老樵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浑三的胸肌,又摸了摸他的腹肌:“挺结实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块,我老头子也有!” 张老樵把道袍解下一甩,同样露出标准希腊男子雕像般的身材。 一老一少,两男子在这秀肌肉,根本就不管不顾他们身旁还有一个姑娘——张宛儿。 张老樵还算好,毕竟是赤膊上身,而且还是背对着宛儿,可是浑三,除了穿着一个犊鼻裈外,身上别无他物! 别管什么年代的女子,看到一个成年男性这么穿,脸不红心不跳那才奇怪。张宛儿不自觉地扫了一眼浑三,立刻又把眼挪开,面颊如绽放的桃花,低垂下来。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宛儿心里一直念叨着这四个字。 犊鼻,就是牛的鼻子。牛鼻子如果不算鼻孔,形状就是曲边三角形。犊鼻裈,类似于现代的三角内裤,通常是古代农夫、仆役或军人为了劳动、行动方便才穿的。 前面遮挡,后面丁字粗绳状。 如果想知道这个犊鼻裈到底长什么样,可以看看老版《水浒传》梁山好汉破高俅水军时,在水下他们的穿着。 不想那么费劲也行,在网上找几个日本相扑手的照片,他们所缠兜裆布,日语现在仍写作“褌”。 再嫌费事的,就自行脑补吧。 既然穷人穿犊鼻裈,那富人穿什么? 答案是穿袴。 袴和裤的读音相同,但不是一回事。 一回事不就是一个字形了吗?可是,不一样在哪呢? 裤有裆,袴无裆。 袴的一种叫胫衣,是只有裤腿的套筒,而且材料也不像穷人穿的犊鼻裈那样随意。 《汉书》提到过贵戚子弟穿绮襦纨绔。绮,是有花纹的丝织物,纨则是织造细致的生绢。 纨绔子弟,就是这么来的。 “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 可见当年卓文君为了真爱司马相如当垆卖酒的时候,司马相如穷成了什么样!都穿犊鼻裈了! 犊鼻裈虽是穷人穿的,但架不住它的造型跟现在某字裤太像,又穿在浑三身上,怎能不让宛儿脸红? “樵老,樵老。”宛儿低着头小声叫道。 声音太小了,跟蚊子嗡嗡似的。 小张推了推张老樵:“樵老,小姐姐叫您呢!” 张老樵回身看向宛儿,只见耳垂烧得比珊瑚扣还艳,滚了金边的袖口掩在唇边,低眉垂首、罗袖掩容。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张老樵念完《牡丹亭》的《步步娇》,更是羞得宛儿无地自容。 短视频平台的感情博主总爱说,生理性喜欢才是真的喜欢。 对不对?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爱情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这个观点,和柏拉图背道而驰,柏拉图在《会饮篇》中提出,最崇高的爱应脱离感官束缚,聚焦于理念世界的永恒价值。他认为肉体结合会污染灵魂的纯粹性,倡导通过理性对话实现灵魂升华。 据说,柏拉图自称“天上的仙人”,认为自己的“另一半”不在人间,若与凡人结合会降低自身价值,这种理想化的精神追求使他主动选择独身。 这不就是洁癖的倪瓒吗? 张老樵岁数大,经历得也多,怎么看不出宛儿此刻的心思? 念完《牡丹亭》的《步步娇》,张老樵道:“丫头,你做小也行?” 此话一出,宛儿不再矜持,抬头气着看向张老樵:“樵老,您脑子里一天都想什么呢!您和浑先生都先穿好衣服,然后到四合院一趟。” 张老樵就是有这个本事,一句话能把人拉回到现实中来。 “是浑小子一个人去?还是我也跟着?”张老樵冲着宛儿背影喊道。 小张瞪了张老樵一眼:“哼!又惹小姐姐生气!小姐姐脸都红啦!您去还是不去,听不出来吗?” “你个小跟屁虫,也把衣服穿好!”张老樵看着小张的小犊鼻裈说道,“而且把数来宝给你留的治大鼻涕药吃了!” 第471章 后后五绝 小张冲着张老樵吐了一下舌头,扮了一个鬼脸后就跑开了,徒留张老樵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去,还是不去?万一宛儿想要单独和浑小子弄点啥呢?都是青春年少,想弄点啥也正常。一个老头子,跟想弄点啥的孤男寡女待一起,不是当电灯泡吗? 最近终南山天机阁上下刚刚通了电,晚上再也不用点蜡烛了。 可是张老樵不去,又担心万一宛儿这傻丫头是个花痴怎么办?一旦进了浑三怀里,那画面,啧啧,不可想象! 张老樵想到这里,三步并作两步,向四合院方向跑去。 四合院大门紧闭。 张老樵先是把耳朵贴在门上,一点异样的声音都没有,然后又扒在门缝看了看,门缝太细,啥也看不见,于是不得大胆地啪啪敲起门来。 劲使大了,门根本就没在里面插门闩,一个趔趄,张老樵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撞在前边的影壁上。 就算能从门缝看进去,又能看见啥?三进四合院,门开东南,推门就是影壁。 张老樵糊涂一时。 四合院内,宛儿和浑三正在二进院当中,此刻浑三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刚才宛儿的摇椅上喝着茶。 悠哉悠哉! “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浑三把茶杯放下,“宛儿姑娘,这四合院差个肥狗和胖丫头。” 由于张老樵和浑三闹别扭,所以一直以来,浑三都是和孩子们一起住在天机阁西边的养济院中。 “浑先生,你说的是北京,这里是天机阁。”宛儿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最近在我这里住得可好?” “甚好,甚好,有吃有喝有玩,难得的世外桃源。”浑三一边晃悠着摇椅,一边说道,“下秦始皇陵如果运气不好,会是什么样呢?” “这你得问樵老。” “樵老不就站在垂花门外吗?”浑三用手一指二进院门外,喊道:“樵老,您再不进来,我可要娶您家丫头了!” 宛儿脸变得跟院中的石榴颜色一模一样。 “嗯哼!”张老樵轻咳两声,假装刚来的样子,迈着四方步走到院中,把浑三一拽,“起来!这是你坐的地方吗?” 浑三不以为忤,笑嘻嘻地对张老樵做了个恭敬的手势:“樵老请,如果之前在下多有得罪,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知道啦!知道啦!” 张老樵的面子找回来了,气也全消了。 老小孩,就是这么好哄。 “话说这秦始皇陵,从有那天开始就被天下盗墓贼所觊觎,虽然有过被盗的历史记载,但仅出自于书本,并未有过直接证据,说明什么?”张老樵看了看浑三喝过的茶杯,嫌弃地又换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上,喝了一口。 “说明,从来没有人敢盗秦始皇陵,或者真有人盗过,但没出来。” “浑小子,挺聪明嘛!” “那为什么酆都崔判官要盗秦始皇陵?”宛儿追问道。 张老樵看了一眼浑三,想了想,说道:“丫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有传言说《连山》就在秦始皇陵中,当然了,我老头子也分析过,都是无稽之谈罢了。” “樵老,《连山》不会是让天机阁得到了吧?”浑三凌厉地问道。 “你小子也知道《连山》?”张老樵道,“果然这点破事都烂大街了,不过你凭什么说《连山》就在天机阁?” “我师父是杨毡,所以我知道《连山》。”浑三从身上摸出龙鳞鱼肠匕晃了晃,“此物就是明证。” 宛儿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浑三手中的匕首,确是在阳间客栈见过的那把。 “浑小子,看你这么坦诚,还不跪下来,叫老祖?”张老樵冲着浑三说道。 “凭什么?” 不光浑三有此一问,宛儿也不解地看向张老樵。 张老樵解释道:“昔年江湖后五绝之后,还有个后后五绝,分别是东儒西佛南鬼北道中人王,这中人王,就是浑三的师父杨毡的先人杨幺。浑小子,你是杨幺后人杨毡的徒弟,叫我一声老祖不吃亏。当然了,我还是爱听你叫我老头子一声樵老。” 后五绝之后还有五绝,那金庸老爷子为什么没写在书中?宛儿是越发越看不透樵老了。 “丫头,你不用这个眼神看我,不拿出龙鳞鱼肠匕,我岂能单凭你说浑小子有,就认他?” 也是,谨慎点没错。 “那其他四绝是谁?”宛儿问道。 “东儒孔门衍圣公端木易、西佛敦煌人间佛、南鬼酆都崔判官,至于北道嘛,当然是我张老樵啦!”张老樵站起来,昂首挺胸,异常骄傲。 “从中神通到中顽童,都是居中,到了您这怎么变成了北盗,有什么自豪的?”宛儿试探道,“北盗,您会偷东西?” “丫头,别瞎说,我平时除了偷点酒喝还干过什么?”张老樵坐了下来,“我的道,是道家的道,不是偷盗的盗。我为什么是北道?那不是因为丐帮不争气吗?再一个,出了杨幺,我又在北,就北道了。” “这个我师父倒是从来没跟我说过。”浑三用怀疑地眼光看向张老樵,“樵老,这不会是您自己为了抬高身份,为咱俩和好找的一个台阶吧?看我说你们天机阁得了《连山》,所以您顾左右而言他,是也不是?” 第472章 洞庭击楫 “浑小子,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吧?我是冲着杨幺的面子。”张老樵摇头尾巴晃地答道。 浑三道:“樵老,我承认您岁数大,但是见过杨老祖,活得可够久的了。您岁数大,也不用这么扯谎吧?” 宛儿在一旁替樵老解释道:“浑先生,在岁数这事上,樵老可是认真的。” 宛儿把张老樵的来龙去脉,以及师承,跟浑三解释了一遍。 “浑小子,听到没?就算我老头子说话不可信,宛儿丫头不会骗你吧?” 浑三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宛儿姑娘说话固然是可信的,可是她知道这些是从哪来的?不是从您嘴里听来的吗?既然您能活这么久,那肯定是有长寿之道了。” 浑三此话说得有理。 张老樵叹了一口气:“你这钻牛角尖刨根问底的样子,跟杨幺当年简直一模一样。在后后五绝中,不光是我,孔门衍圣公端木易、敦煌人间佛,都年岁跟我差不多。你有机会见到他们,他们可以给我证明。” “樵老,你们后后五绝,是儒、释、道、人、鬼。”宛儿思考后说道,“这有什么讲究没有?” “确实有讲究。”张老樵道,“除了杨幺是人王,我们其他四绝某种意义上都是超脱常人的存在。” “杨老祖寿命不永,就因为他是人王吗?”浑三问道。 “后后五绝想法是杨幺提出来的,当年后金南下,江湖凋零,为了重振,杨幺发出了洞庭击楫。洞庭击楫,跟华山论剑差不多。”张老樵没有理会浑三,自顾自地回忆起来,“当时来参加此次盛会的人不少,儒家代表端木易、道家代表是我、人间佛号称释门子弟,酆都崔判官乃人间之鬼。我们四人大战了三天三夜,从地上到水下,难分伯仲,那可真是暗无天日、日月无光……” “樵老,等等,有问题。”浑三打断道,“怎么没有杨老祖?” 他发现了一个bug。 张老樵白了浑三一眼:“他?他的武功和我们四人比起来还逊一筹,只打了一天就败了。最后没有办法,谁让这次盛会是杨幺提出来的呢,我们碍于他水上功夫了得,就勉强在他的提议下,给了个中人王的称号。” “那这么说,杨老祖天下第二,你们四人并列天下第一喽?”浑三语带讥讽。 “可不敢这么说。”张老樵正色道,“天下之大,一山更比一山高。当时龙虎山张家、少林都没去,而且江湖上未知的门派众多,我们岂敢妄称天下第一?” “看来您老平时总吹嘘自己武功天下第一,原来是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宛儿捂嘴笑道。 “这话说的!”张老樵不开心了,“我老头子目前不还没见过打得过我的吗?所以,这么论,天下第一也没毛病。” 敢情天下第一的评判标准是这么来的。 “樵老,那时候的人间佛是否戴白色无脸面具?”宛儿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戴,他面具后面长什么样我老头子从来就没见过,而且洞庭击楫前,我老头子在江湖中也没听过有人间佛这么一号人物。” 宛儿这么问,是觉得人间佛和宙院似乎存在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杨老祖为何寿命不永?”浑三又问了一遍,“而且您说,孔门衍圣公端木易、敦煌人间佛和您年岁差不多,那当时的酆都崔判官,不是如今的酆都崔判官喽?” 张老樵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现在的酆都崔判官确实不是当年的崔判官。他们每一代的传承自有体系,类似于藏传佛教寻找转世灵童。” “转世灵童?” “没错。”张老樵继续说道:乌思藏佛教噶玛噶举派首领圆寂后,会推举一幼童为转世继承人,酆都崔判官的继承,跟这个差不多。” “是何方法呢?”宛儿产生了兴趣。 “什么方法,我老头子哪知道?那是他们酆都的事!”张老樵看宛儿兴致有些减弱,解释道:“我真不知,不过以乌思藏佛教噶玛噶举派为例,有按遗嘱的、有按预言的,也有按征兆和观湖幻景的,还有什么神谕、辨认上一代遗物,总之挺麻烦。” 宛儿“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至于为何杨幺寿命不永,那得看跟谁比了。”张老樵开始回答浑三的问题,“跟正常人比,算不上寿命不永。当然了,为何端木易、人间佛还有我老头子活得久,可能是上天眷顾吧!” 说到这里,张老樵眼神闪烁。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浑小子,你手上的龙鳞鱼肠匕,就是洞庭击楫时,人间佛送给杨幺的。”张老樵补充道,“至于会不会是寿命不永的原因,我以前也分析过,不过看来不像,那酆都崔判官,不也代代为续吗?” 浑三拿出龙鳞鱼肠匕,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 “浑先生。”宛儿打断道,“关于《连山》的问题,我可以来回答,天机阁没有得到此书。” 第473章 江山如此多娇 浑三蹲在地上,拿出小张给他的小汽车,滑来滑去,一边坏笑地看着宛儿,一边嘴里发出“嘀嘀”的声音。 宛儿看乐了:“浑先生,你就凭这玩具判断天机阁得了《连山》?是不是草率了点?” “还别说,这玩具小汽车挺好玩的。”浑三起身,眼神清澈,“我小时候可从来没有见过,也没玩过。” “你小时候?”张老樵嗤之以鼻,“你小时候恐怕除了撒尿和泥儿也没玩过别的吧?小张能在天机阁,认识我们这群人是他的大造化。这玩具小汽车是腐儒发明的。” 浑三看了看宛儿,他不太相信张老樵的话。 宛儿一摊手,表示认同。 “那电灯、呲水枪、自行车、无线对讲、吉他,这些也都是宋先生发明的了?”浑三诧异道,“这些可都不简单!” “当然了,宋先生是我们一宝。”宛儿笑着答道,“浑先生,怎么样,感不感兴趣?在我这天机阁长住下来?” 宛儿正式向浑三发出了邀请。 “可以暂住。” 张老樵身子微向前倾:“浑小子,你可别不识好歹,我家丫头这么说,可是真心实意。本来,我想着你能和我家丫头在一起,可谁曾想,你娶了杨夫人,看来无缘了。” “樵老,浑先生洒脱惯了,莫要强求。”宛儿打断了张老樵,“至于婚姻大事,目前来说我还没想那么多。”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谈个感情结个婚这么费劲?而且结婚了还有不打算要小孩的。”张老樵叹了口气,“现在这世道啊,真不知道你们咋想的!不管啦!老了,管不动了!” 张老樵身上一股浓浓的爹味。 “浑小子,你手里的破匕首能不能给我看一眼?”张老樵叹息了一会后,突然发话,“这人间佛当年出现得不明不白,保不齐这匕首也不是什么好物件。” “浑先生,你可曾听过这首词?”宛儿想到了宙院老者的话,背道: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好磅礴大气的词! 浑三油然而生出对宛儿十二分的钦佩来:“宛儿姑娘,这首词可是你写的?当真千古无二啊!” 宛儿看着浑三的眼睛,尽是星辰大海,没有虚以奉承。 看来,龙鳞鱼肠匕不像鬼方青铜鳌魁印,带在身上就会破境。那既然如此,为何宙院老者那么想要?只有慢慢琢磨了。 浑三夸赞完宛儿,随手一扔匕首,被张老樵稳稳接住。 这么容易? 这匕首可是杨老鸦传下来的东西,浑三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丢到张老樵手里,也太随意了吧? 浑三之所以这么随意,一是觉得张老樵是个好人,刀子嘴豆腐心;二一个,就算不给张老樵,如果张老樵硬抢,他也无计可施。 张老樵看都不看,甩手一撇匕首,这匕首又到了宛儿手中。 “浑先生,此匕首可否借我几日?”宛儿问道。 “无妨,几日都可,只要我不走,你就先玩着。”浑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我这匕首也不能白给宛儿姑娘把玩,在下有一条件。” “浑先生请讲。” 浑三笑嘻嘻地先是看向宛儿,然后又瞅了瞅张老樵,说道:“我想让樵老告诉我,为什么端木易、人间佛、还有您,能活这么久?有何长寿之道?” “我嘛,没什么特别的。”张老樵回答得痛快极了:“早睡早起勤锻炼,多喝大酒多吃鱼。你小子如果每天跟我学,估计也能多活个百八十年的。” 这张老樵,真假难辨。 浑三抓住空子:“樵老,既然您没什么特别的,那么端木易和人间佛有特别的了?” “如果你问他们俩,端木易肯定说多读些人间正道,养浩然正气。人间佛也会回答你,平时尽心理佛,福寿自来。” “樵老,莫不是他俩背后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长寿之道?”宛儿听出了话外音。 “人间佛,我老头子确实不知。”张老樵回道,“不过端木易每隔几年,可要闭关一段时间,没准和长寿有些关联。看浑小子这么痛快借咱破匕首的份上,我可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 “闭关?” “是的,他可是孔门第十代衍圣公。”张老樵答道,“前九代,都是正常寿数,平平无奇,只有他,活了这么久。” 张老樵又道:“宋至和二年有了衍圣公的称号,从此有了孔门,不过那时候,孔门也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小组织罢了,到了端木易手中,才逐渐发扬光大起来。可是,谁曾想,他一活,就是这许多岁月。” 第474章 巴巴拉少校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可是,这个报,又要等多久呢? 《后西游记》中,孙小圣入地府时有一问:“颜回寿夭,盗跖长年,这个生死善恶却怎生判断?” 广王道:“上仙不耻下问,敢不竭愚。概论其常,则寿夭本于善恶;分言其变,则寿夭万万不齐。有资禀弱强之寿夭,有斲丧保养之寿夭,有天眷天罚之寿夭。若颜回、盗跖之寿夭,乃资禀强弱之任其夭也。有流芳遗臭之善恶,有享福受祸之善恶,有应运应劫之善恶。若颜回、盗跖之善恶,乃流芳遗臭之显其名也。” 颜回是孔子着名弟子,德行高尚但短命;盗跖则是传说中春秋时期的巨盗,却得享长寿。 广王的这段回答比较难理解,我翻译一下。 广王道:“上仙既然不以我愚钝下问,我怎敢不竭尽所知?若论常理,人的寿命长短本该由善恶决定;但具体到每个人的变化,寿命长短又千差万别。从禀赋强弱看,有人因先天体弱而短命,有人因后天损耗而折寿,还有人因上天眷顾或惩罚而寿命不同。像颜回和盗跖之差异,正是先天禀赋强弱决定的。有人因善恶留名后世,有人因善恶在现世享福受祸,还有人因善恶顺应时势或劫数。像颜回和盗跖的善恶,正是通过流芳百世或遗臭万年才能彰显出他们的名声。” 广王的意思可以简单理解为,命是命,运是运,之所以颜回短命盗跖长寿,是为了更加彰显颜回品行高尚,盗跖丑恶。 诡辩,毫无逻辑。 以我的人生经验,更愿意相信这句话:好人多不得好活,坏人多不得好死。 世上并不是每件事都是公平的。 袁崇焕就是如此,虽然斩杀毛文龙算不上什么完人,但至少他在历史上的评价,还算正面。 袁崇焕入狱,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令朝堂上热闹了起来,首先出来攻击袁崇焕的,就是温体仁。 温体仁是毛文龙的浙江老乡,意欲为毛文龙报仇。现在的温体仁,可不是搞钱谦益那时候的温体仁了,他已经入阁了。 崇祯二年十二月,首辅大学士钱龙锡罢职,周延儒入阁;崇祯三年正月,首辅大学士韩爌致仕;三月,大学士李标致仕;六月,温体仁入阁;九月,首辅大学士成基命致仕。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温体仁的人性,从他对待钱千秋时就可见一斑,如今袁崇焕下了狱,他更是不遗余力要致其于死地。 余大成《剖肝录》:“体仁五疏,请杀崇焕。” 温体仁安排了一个山西人叫张思栋,控诉袁崇焕在广渠门外作战时,让贴身仆人佘义士找他,拿着火片进王恭厂,打算点燃火药库。 此事一出,王二麻子更是给自己抓袁崇焕找了一个明证,有此证据,就算崇祯帝回来也得夸他做得对。 王二麻子也不深究,既然证据确凿,那么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袁崇焕。 虽然兵科给事中钱家修上《白冤疏》说:袁崇焕“义气贯天,忠心捧日”。 虽然程本直为袁崇焕鸣冤的文字《漩声记》写得声泪俱下,感人至深。 虽然余大成为袁崇焕仗义执言。 虽然何之璧带着全家老少四十多口人到庭阙叩头,请求代袁督师坐牢。 但,这些都无法撼动王二麻子的杀心。 杀,不杀了干吗?留这么个人给朝臣讨论的口舌吗? 王二麻子也看出来了,朝廷上结党营私、错综复杂,他一假皇上,哪有那工夫明辨是非?何况,世上最难的事,就是明辨是非。 我没记错的话,王小波在他的杂文集《沉默的大多数》序言中,曾提到过萧伯纳的剧作《巴巴拉少校》。 剧中,安德谢夫先生见到了平时很少见到的儿子斯泰芬。老先生要考较一下儿子,就问他能干点什么。他答道:“干什么都不行,我的特长在于明辨是非。” 安德谢夫把斯泰芬狠狠损了一顿,说道:“你说的那件事,其实是世界上最难的事。” 为什么难?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找王小波原文来读一读。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未刻,王二麻子御平台,召辅臣并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使司、大理寺、翰林院记注官,吏科等科、河南等道掌印官及总协、锦衣卫堂上等官俱入。 王承恩宣谕:“以袁崇焕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种种罪恶,命刑部会官磔示,依律:家属十六以上处斩,十五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止流其妻妾,子女及同产兄弟于二千里外,余俱释不问。” 付托不效:五年平辽承诺未到,却让后金军长驱直入,京师震动。 专恃欺隐:欺瞒了什么?没明说。 市米资盗:崇祯二年,漠南蒙古闹饥荒,袁崇焕为了团结蒙古,许开市粟。 谋款:袁崇焕以议和引诱后金攻打京师。 斩帅:袁崇焕与后金约定杀毛文龙。 纵敌长驱:袁崇焕纵容后金铁骑杀奔京师,而不加阻拦。 顿兵不战:袁崇焕虽然率领辽军入援京师,但是保留实力,不与后金军作战。 援兵四集,尽行遣散:袁崇焕遣散前来增援京师的明军。 潜携喇叭,坚请入城:袁崇焕兵临城下,暗中带着喇嘛,要求进入北京城内。 历史自有公论,除了付托不效,其他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是,付托不效,又是谁主用的袁崇焕呢? 磔刑,俗称“杀千刀”、“活剐”,也就是老百姓常说的“凌迟”。行刑者,用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把活人身上的皮肉削下,数千刀后,受刑人才会慢慢死去。 磔示,不光要受刑,还要示众。 暗淡了刀光剑影 远去了鼓角铮鸣 …… 湮没了黄尘古道 荒芜了烽火边城 …… 历史的天空闪烁几颗星 人间一股英雄气 在驰骋纵横 第475章 忠魂依旧守辽东 北京,西市。 西市,就是现在北京的西四牌楼,明代杀人时的着名刑场。到了清代才逐渐把刑场从西四牌楼挪到了宣武门外的菜市口。 菜市口,此地杀了戊戌六君子,故而博得大名。 西市是明代处决官吏的专用刑场,西侧用于杀头,东侧用于凌迟,各有分工。 明朝末年杨士聪撰写的《甲申核真略》中记载:“西四牌楼者,乃历朝行刑之地,所谓戮人于市者也。” 明天顺元年正月,于谦被杀于西市,史载:“公被刑之日,阴霾翳天,京郊妇孺,无不洒泣。” 明嘉靖二十五年,杨金英等十余名少女被押至西市,被凌迟处死,枭首示众。 所以,这里从来都不缺冤魂厉鬼。 袁崇焕被送往西市那天,行刑官是刑部侍郎涂国鼎。历史就是这么有趣,如果没有袁崇焕被凌迟处死,恐怕没有人会记住,这个在刑场席棚下正襟危坐的官员,名字叫涂国鼎。 按照律例,被一小刀一小刀割肉的凌迟,应剐三千六百刀,死后也得身首异处。行刑之后,由大兴县领走尸身,宛平县领走首级。 当然,在大兴县和宛平县领走之前,还要把首级高高悬挂在一根木桩之上,这叫枭首示众。 袁崇焕行刑那天,人声鼎沸,观刑群众里三层外三层,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当涂国鼎再一次宣谕之后,群情激愤,大家没想到,原来袁崇焕居然是这么一个人,吃里扒外! 古斯塔夫·勒庞有一本书,叫《乌合之众》,专门研究群体心理学。他说,群众有低智化、容易被情绪渲染、易受暗示的基本特征,只需要简单化的断言和重复,形象化的语言和符号,神化的领袖权威,就可以让集体陷入无意识。 更何况,北京的百姓是亲身经历过已巳之变的,他们手中拿着烂菜叶和臭鸡蛋,向袁崇焕撇去。 人群中,有两人极其卖力,一个是崇祯帝,一个是曹化淳。 “看看这满城的百姓,哪个不恨袁崇焕?”曹化淳边从筐里丢鸡蛋边道,“五爷,要知道是这个结局,当初就不该对他这么好!” “没错,是朕看走眼了!”说到“朕”时,崇祯帝压低了声音,幸好周围没人注意到他。 “一定要活剐了他!”崇祯帝这还是作为百姓,头一次沉浸式地体验杀人场景,所以愤怒中还带点兴奋。 “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 袁崇焕高声念完自己最后的绝命诗后,面向紫禁城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昂头挺胸,等待行刑。 刽子手问他要不要喝酒?他拒绝了。 三千六百刀,每一刀下去,底下的崇祯帝都带头叫好,群众也跟着一片欢呼。 《石匮书后集》记载下了袁崇焕被凌迟的过程: “遂于镇抚司绑发西市,寸寸脔割之。割肉一块,京师百姓从侩子手争取,生啖之。侩子乱扑,百姓以钱争买其肉,顷刻立尽。开膛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 《花村谈往》载: “时畿辅百姓,初罹兵火,恨入骨髓,争啖其肉。皮骨已尽,心腑之间,叫声不绝,真所谓活剐者也。” 《明季北略》记: “时百姓怨恨,争啖其肉,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叫声不绝,半日而止,所谓活剐者也。” 半日而止,言外之意,半日后袁崇焕便断了气。 惨不忍睹,虽然人死了,但还是活剐了三日,共计三千五百四十三刀。 老百姓为何要买袁崇焕的肉,难道真恨他到了这种程度吗? 当然不是了。 旧时民间迷信,认为人血可以医治肺结核病,处决犯人时,有人会向刽子手买人肉用于治病,也有买蘸过人血的馒头。 具体可参考鲁迅的小说《药》。 不光中国旧时迷信认为如此,国外也不例外,在查尔斯·麦基的《大癫狂:非同寻常的大众幻想与群众性癫狂》中有一章《对圣物的盲目崇拜》: “在处死残暴的布瑞威尔夫人时,巴黎人也表现得同样疯狂……据说,她曾经毒死过7个人。她被判处在格瑞威广场上烧死,并将她的骨灰撒在风中。让人们惊讶的是,在她服刑那天,她还打扮得雍容华贵、美丽端庄。很快,人们便把对她咬牙切实的咒骂演变成了惋惜。接踵而至的是,人们的这种惋惜很快又演变成了崇拜。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她当天晚上就被奉为圣人。她的骨灰被人们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就连烧焦的木头也被哄抢。因为人们相信,她的骨灰能够避邪、驱赶巫术……” 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人心表现的往往都是最深层次的人性。 在这里我本可以不举查尔斯·麦基书中的例子,但我想传递一个信息,就是这本书是我读过的、且认为非常值得一读的书之一,希望读者朋友们有空去深入阅读一下。 在围观袁崇焕被凌迟的过程中,只有一人,不像其他群众一样,集体陷入癫狂。 此人在人群中不住哭泣,用手掩面,直到袁崇焕变成没了头的骨架。 看着高高悬挂在木桩之上的袁崇焕首级,此人暗下决心,一定不能让袁崇焕的首级被宛平县领首贮库,大兴县领身投于漏泽园! 虽然《石匮书后集》说“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但历史终归是有温度的,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此人,正是袁崇焕的贴身仆人,佘义士。 第476章 寂寞佘花 元人元怀《拊掌录》:“欧阳公与人行令,各作诗两句,须犯徒以上罪者……一云:‘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西市在袁崇焕死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白日里艳阳之下,人们依旧为了生计奔走,无人再在意一根高高的木桩之上,悬挂着袁大督师的首级。 在袁崇焕被凌迟后,他的散骨就被佘义士以重金买走,免于身投漏泽园之苦。 大兴县官吏乐得如此,既赚了钱,又少干了活,岂能不快? 死的时候是骨架,为了运输方便,敲成了散骨。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漏泽园,听着好听,像是一个好地方,其实不然。它始于北宋元丰年间,由于宋金连年战争,多有百姓客死他乡之事发生,尸横遍野,无人认领,于是政府不得不专设漏泽园,集中掩埋。 其实就是埋葬无主死人的乱坟岗。 堂堂袁崇焕,岂能葬于此地?佘义士宁可倾家荡产,也要把袁崇焕的枯骨收敛于一处。 佘义士在袁崇焕入狱后就在崇文门外东花市斜街买了一处背静的宅子,好方便为其四下奔走。可是个人终归难挡滔滔历史洪流,在袁崇焕被凌迟的消息传出来后,佘义士提前去一家僻静的棺材铺,订了一口棺材,存放于东花市斜街宅子的后院之中。 大丈夫战场虽死,尚且马革裹尸耳,更何况是自己追随了多年的旧主? 佘义士决定夜盗头颅! 京城宵禁后,除了几个有勾栏的坊依旧灯火通明外,四下漆黑。佘义士换上夜行衣,悄然来到西市。 佘义士能当袁崇焕的贴身仆人,也非等闲之辈,趁着无人,一个纵身跳至木桩顶处,一手扶着木桩借力,一手从嘴上拿下匕首,割下来绑好的旧主头颅,再用衣襟一兜,便揽入怀中。 佘义士,姓佘但义士二字却不是真名,但在历史上,大家更愿意称其为佘义士。有此冒着掉脑袋风险的义举,此人又怎能不是义士? 佘义士这一行径,开启了佘家世代为袁崇焕守墓的传统,而且一守就是将近四百年,历十七代。 将近四百年的风雨,又怎能不寂寞?将近四百年的寂寞,袁崇焕死后,花开一朵。 寂寞佘花。 二零二零年,佘家第十七代守墓人佘幼芝去世,那时候,已经有了袁崇焕的祠堂,在其墓边,有一无字坟冢,据说就是佘义士之墓。 听佘幼芝老人说,佘义士或叫佘明德,但已不得考证。 佘义士自偷葬袁崇焕首级后,临终前给后世子孙留下遗训:一不许再回广东老家,二不许做官,三要世世代代为袁大将军守墓。 从此,佘家后人开始了对袁崇焕墓的秘密守护,直到乾隆年间,守墓才转为公开,他们也才得到世人的敬重。 忠义二字,何尝容易?袁崇焕的正名,要靠满清,又何尝不是讽刺? 作为小说家言,如之前或后续部分,有对佘家的杜撰引发不快处,还请见谅!我在这里郑重声明,佘家乃忠义之家! 佘义士盗得了袁崇焕头颅之后,不敢耽搁,连夜将首级和散骨敛在一处,存于棺材之中,在宅子后院,挖了一个深坑,将袁崇焕遗骸掩埋于此。 当一切做毕,天空中的启明星已现。北京是不能待了,佘义士打算在晨钟敲响之后,出广渠门,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必须走,而且还要早走!走晚了,如果袁崇焕首级不见的消息被传开,那还了得? 佘义士换上平常衣服,收拾好行囊,冲着袁崇焕埋葬之地磕了三个响头,痛哭了一通。 情绪舒缓后,佘义士静等晨钟敲响,回顾自己半生,如今别了旧主,来日必将回顾。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九门八典一口钟。 五更天过,钟声悠远传来。旭日东升,仿佛一夜无事。 温柔的阳光之下,佘义士身影朝西,牵着一匹快马,步出了广渠门,向河南方向而去。 一别袁公三拜首,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独连心发,送行清晨微云。马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第477章 宫闱流深 如果一个地方让人伤心,最常见的方式就是远离。当然了,这是对普通人,像佘义士这种人,绝不会如此没有出息,他之所以走,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去河南洛阳。 河南洛阳,有福王朱常洵。 佘义士在快马之上疾驰,没多久脑门可就沁出了汗。离开旧主,要想对抗朝廷,给袁崇焕报仇,那么只有找福王这一条路了。 佘义士和福王有旧。 万历皇帝一死,泰昌帝继位,仅一个多月,就在服用鸿胪寺丞李可灼所进之红丸后驾崩。这一次本来是福王朱常洵继承大统的绝好机会,可惜当时他已就藩。当泰昌帝驾崩的消息传到洛阳后,还没等他准备,天启帝登基的消息也接踵而至。 此时,如果福王举事,那可就是谋逆,经过他深思熟虑之后,不得不作罢。 天启帝继位后,别看他是一个木匠皇帝,但是也深知皇位的重要性。他一方面派锦衣卫深入福王府邸,时刻关注福王动向,一方面在宫中以尊重郑皇太妃为名,看似笼络,实则是在提醒福王,你的生母在我手里。 郑氏为人机敏,生性活泼,年轻时靠姿色博得万历帝宠爱,甚至因为宠爱至深,导致万历帝迟迟不立太子,这就是明朝历史上有名的国本之争。 万历二十年三月,郑贵妃在北京朝阳门外的东岳庙祈福立碑,在碑文中竟出现了“皇三太子”的称谓。 皇三太子,就是现在的福王朱常洵。 在泰山三阳观,郑贵妃曾分别于万历十七年、二十二年、二十四年派乾清宫太监立了三通醮记碑文。 其中,万历二十二年《皇醮记碑》和万历二十四年《皇醮记碑》皆出现了“太子”的称号,而此时东宫未立,对照万历二十年的北京《东岳庙碑》的“皇三太子”,显然“太子”所指的是朱常洵。 另有万历二十三年《太上老君常清静经》碑石,碑阴题刻:“万历乙未八月吉旦,大明皇三太子发生刊板永远舍施。差官曹奉。” 这样一个郑氏,而且还有一个在外就藩的福王儿子,怎能不让天启帝防范? 然而,也只能是防范罢了,就算在万历帝去世之后,天启帝也不敢对郑氏做什么。 这倒不是因为天启帝一心只想做他的木匠皇帝,也不是因为天启帝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爷爷万历帝。 万历四十八年四月,王皇后病逝,但葬礼却被拖延,逾三月都未为其上尊谥、写神牌。 万历帝病危时,对太子留下遗言:“尔母皇贵妃郑氏,侍朕有年,勤劳茂着,进封皇后。” 神宗不仅在遗言中称郑氏为太子朱常洛的母亲,而且一反礼制,在皇后去世不到四个月的时候,再次册立皇后,给了郑氏在自己驾崩后最大的名分和物质保障。 郑氏都是泰昌帝的母亲了,那必然就是天启帝的奶奶,你再心狠手辣,也不能对你奶奶下手吧?那叫违逆人伦! 万历帝绝,太绝了!几十年不上朝,但是对郑氏母子,可真是宠爱到家了。 崇祯帝,更不能够对郑氏怎样了。 为什么? 万历四十七年,皇长孙朱由校的母亲王才人病逝,当时太子朱常洛的东宫,有两位李选侍,东李地位高于西李,但西李更受宠爱,所以朱常洛更希望西李抚养朱由校。 当时的朱常洛,恳请郑氏在万历帝面前替其说话。正因为有了当时的郑皇贵妃帮助,西李才收养了朱由校,更将之后的崇祯帝朱由检也一并养在了膝下。 有此恩,崇祯帝也不能把郑氏如何。 所以,凭借着机敏,郑氏一活就活到了六十三岁,直到今年,也就是崇祯三年五月二十五日才病逝。 佘义士做过锦衣卫,当初天启朝被派到福王府中的正是他,他后又在袁崇焕身边多年,怎能不知此事? 郑氏一死,福王在宫中也就没了负担,此时找他去为袁崇焕报仇,正合适。 佘义士是天启帝派去盯着福王的人,还敢找福王帮忙?这不是相当于去衙门告县太爷吗?简直是找死。 佘义士,其实早就给福王做事了。 宋献策,在洛阳福王府上算命时,曾碰到过佘义士,当时他一身锦衣卫的装扮。 试问,如果佘义士还是天启帝的卧底,敢在福王府上大摇大摆地穿着纹有狮子补子、象征锦衣卫的青绿锦绣服吗? 第478章 飞鱼服 之前在提到钱千秋时,我们聊过,锦衣卫可不全是飞鱼服、绣春刀。 飞鱼服,那可是锦衣卫高官才可以穿的,一般是指挥使、指挥同知,从三品以上。并且,飞鱼服不是专属的常服,而是赐服。 所谓赐服,顾名思义,得靠皇帝赏赐。 飞鱼服是明朝赐服的一种,在明朝赐服制度中,纹样级别最高的是蟒,其次是飞鱼,再次为斗牛、麒麟。所以,明朝赐服有蟒服、飞鱼服、斗牛服、麒麟服之分。 飞鱼,不是画条鱼,插个翅膀,就叫飞鱼了。飞鱼,是虚构出来的,如果说它到底是什么,《山海经·海外西经》中曾有记载:“龙鱼陵居在其北,状如鲤。” 飞鱼有四爪飞鱼纹,类似于蟒,但又有鱼鳍和鱼尾。 大家对锦衣卫的印象,多是来源于影视剧,认为锦衣卫是一个特务组织,从事侦查、逮捕、审问,也参与搜集军情、策反敌将。这些都没错,但这只是锦衣卫职责的一部分,除此之外,锦衣卫还要“掌直驾侍卫”,也就是需要充当皇帝的仪仗队。 当皇帝的仪仗队,首先要帅,但却无法保证每个锦衣卫都是大帅哥,怎么办?那就只能在穿的衣服上做文章了。 《明史·志第五十二》记载:“朝日、夕月、耕耤、视牲,则服飞鱼服,佩绣春刀,侍左右。” 也就是说,在这些重大的场合,锦衣卫的高官会身着飞鱼服,佩戴绣春刀,站在皇帝的两侧,负责拿捏气势。 根据出土文物考证,飞鱼服有两种颜色,红色、黄色,不像电视剧那样,是黑色的。 至于绣春刀,和飞鱼服一样,也是一种赏赐之物,其刀身短小秀丽,带有一定弧度。很可惜,它只在明朝绘画中有所展示,并未有实物出土。 既然明朝赐服中有蟒服、飞鱼服、斗牛服、麒麟服,那么也就是说,像骆养性这样的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是可以被赐蟒服的。 然而很可惜,只是飞鱼服而已。 骆养性,又是跟崇祯帝华山论剑,又是鞍前马后伺候,没赐飞鱼服?难道,崇祯帝在这件事上也这么抠么? 因为嘉靖帝。 嘉靖帝的时代,飞鱼服的样式逐渐类似于蟒,导致其大怒,严令整改:“飞鱼何组两角?其严禁之!” 此后,蟒服不再轻易赏赐,就连飞鱼服的赏赐也变得极为严格。 能赏赐骆养性飞鱼服,已经够恩宠了。 到了崇祯朝,锦衣卫不同级别的官员,穿不同的衣服。 指挥使,正三品,飞鱼服,龙首鱼身带翼;指挥同知,从三品,飞鱼服,龙首鱼身无翼。 剩下的,镇抚司,斗牛服,龙首牛角;千户,麒麟服,牛蹄龙形;百户,青绿锦绣服,狮子或虎豹补子。 百户之后,一律褐色棉麻袍,无纹饰。 对照上面所述,佘义士是锦衣卫百户。 佘义士是锦衣卫百户,就比身穿褐色棉麻袍的强那么一点,却负责去盯福王,能想到什么? 至少我想到了当下职场中比较流行的一句话: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 福王没事,佘义士就没事;福王要是真搞小动作,佘义士没发现,到了最后,那就是天大的事。 天大的事,让佘义士这么一个小官担着,这是不把福王当回事,还是不把佘义士当回事?我要是佘义士,心里也不痛快。 心里不痛快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打不过就加入呗。 当佘义士表明自己的身份后,福王甚是惊讶,没想到自己都到河南了,哥哥也死了,亲侄子还是不放过自己! 不相信。 好,你福王不是不信吗?那我佘义士就证明给你看好了,我有纹着狮子补子、象征锦衣卫的青绿锦绣服。 山高皇帝远,佘义士大摇大摆的时候,正好被宋献策撞了个正着! 佘义士既然跟福王摊牌,福王更不能把佘义士怎么样了。如果佘义士身份被福王查出来,完全可以找个理由把他做掉。可是,佘义士明了,那就是天启帝的人,要小心伺候。 就这样,佘义士和福王,两人在互相交往之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佘义士报给锦衣卫的,都是福王的好话。天启帝一看,福王既然这么听话,佘义士可以回了,换个身穿褐色棉麻袍的去盯就好了。 风险降级。 佘义士离开河南,满心欢喜,这下可以回京了!然而,天启帝却给了他更重要的任务,到袁崇焕身边去。 既然把福王盯得如此之好,那说明你佘义士能力强啊!能力越强,越应该去做更多事,找个能力弱的,不放心。再有,你佘义士跟袁崇焕都是广东老乡,正合适。 就这样,佘义士成了袁崇焕的贴身仆人。 合着能力强就该多干是么?不涨工资,不升官职,凭什么?有福王例子在先,佘义士成了老油条,报喜不报忧谁不会?老子早就佛系了。 这次,佘义士虽没在袁崇焕面前亮明身份,但却被其人格所打动,决定真心实意为其着想。 鸟随鸾凤飞腾远,人伴良贤品自高。 佘义士卧底的身份知之者甚少,天启帝一死,崇祯帝一上台,换了新班子,大事一件连着一件,哪有空关心佘义士盯梢这种小事? 佘义士越来越边缘化,最后,甚至他去锦衣卫领饷,都被人认为是冒领。 正合佘义士之意。 钱不钱的,不重要,在袁崇焕身边,也不缺钱。不缺钱,做事就可以随心而动。 世上有许多人看不开事,十有七八都是因为看不开钱。 钱看开了,不缺了,腰杆儿自然也就硬起来了。 所以,不要信什么君子固穷的鬼话,既然是君子,不应该有钱才对吗?这样才符合天道轮回。 第479章 河南小孟尝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老天爷什么时候说过话?只不过四季流转、百物蓬勃,它何尝说过一句话? 孔子是个无神论者,这段他和子贡的对话,强调的是自然规律。自然是客观的,它说不说话,都在那里,不善不恶、不喜不悲。 正因为老天爷不会说话,君子才会固穷。 福王,如果说年轻的时候还有想登大宝之心,但以现在的年龄来论,已经不做他想了。 崇祯三年的福王,四十四岁。 四十四岁,别说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也属经历颇丰了。那时候的人,可不像现代,晚婚晚育。四十四岁的福王朱常洵,儿子朱由崧都二十三周岁了,用现代话说,该大学毕业了。 从万历到泰昌,从泰昌到天启,从天启又到崇祯,福王都是当叔叔的人了,再做着皇帝梦,有点不切实际。 有钱有闲,想想都知道,人生会过成什么样子。 日闭阁饮醇酒,所好惟妇女倡乐。 每天关上大门喝好酒,就喜欢妇女表演歌舞杂戏。 这样的日子,把福王从一个小伙生生催成了一个跟自己父亲一样的大胖子。 佘义士心中的福王,还是当初那个福王,可如今的福王,早就变了另一番模样。 岁月是把杀猪刀。 崇祯帝知道不知道,如今福王变成了这个样子? 当然知道了,他乐不得呢! 这样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福王,哪还会有心想其他事?要钱给钱,要地给地。别看河南大旱,蝗虫肆虐,人相食,民间藉藉,但福王府,奢华程度,犹如缩小版的紫禁城。 老百姓恨不得饿死,可是福王却肥的流油,于是退养在家的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看不下去了,他多次劝福王,即使只为自己打算,也应该开府库,拿出些钱财援饷济民,否则老百姓还不得造反? 福王根本不听。 老百姓要造反就造反,关我鸟事?他们造的是崇祯帝的反,又不是我福王的反。 不打紧。 正因为崇祯帝对福王的纵容,导致江湖上很多流窜的罪犯,只要有一技之长的,都会投奔福王,寻求庇护。这些鸡鸣狗盗之徒,只要入了福王府,就相当于拿到了免死金牌,朝廷就算知道了,也不敢把他们怎样。 福王朱常洵,颇为得意,称自己为河南小孟尝。 福王府邸豪华到什么程度呢?从《明史》中可知: “帝(万历)所遣矿税使数十人,日有奉,月有进,所得珍宝不可胜数,号位人主私财。及福王之国,斥其十之九遣之。所赐庄田四万顷……民间狼藉谓:‘帝(万历)耗天下以给(福)王,为洛阳王邸富于大内。’” 修建福王府,用了工匠三万二百余工,花了二十八万两银子,用时十三年,十倍于常制。而且,这些都是工部出的。 清代《河南府志》有描述:福王府分内宫和外宫,有四个大门,东南西北依次是东华门、正华门、西华门、望京门,亭台楼榭、雕梁画栋,犹如皇宫。 福藩之富,冠绝宗藩,金穴连云,珠履塞川;盐茶之利尽归邸库,三省膏腴皆入玉牒。内承运库拨金二十八万以筑台苑,尚方监岁输珍玩犹输私帑。 珊瑚树高六尺,视季伦碎屏之物若蒿蓬;瑟瑟屏叠九重,笑元载聚椒之堂如瓮牖。 洛阳童谣曰:“神宗窖银,福郎载车;天子解囊,万姓成骷。” 季伦碎屏:石崇,字季伦,与王恺斗富,曾击碎二尺高珊瑚树示其豪奢。 元载聚椒:唐代权臣元载府中曾以椒泥涂墙。 反正,怎一个富字了得! 再说其府,仿紫微之制,夺艮岳之奇。汉白玉阶雕五爪降龙,金丝楠柱盘九婴绕日。 琉璃作瓦,映日则焕虹霓;沉檀为梁,经雨而凝云霭。曲廊嵌珐琅七彩,方池浮青玉蟠螭。春宴则撒南海真珠代砾,夜游必燃西国脂烛代星。 鲛绡帷悬十二殿,西洋镜列卅六轩。 时人叹曰:“非仙阙坠尘,安得此境?然琼楼过奢,终召天焚!” 《明神宗实录·卷五百十七》称:“福王之国,正月己卯发京,三月庚子至洛,凡四十二日。” 北京到洛阳,按明代里程,约一千三百里。福王之国,浩浩荡荡,走了四十二天。 慢了。 佘义士,一人一骑,快马加鞭,日行二百里。 由于佘义士在漳河渡口、黄河孟津渡排队候船,耽误了两日,在太行山隘道,小心谨慎,又慢了一日,终在十日后,到了洛阳城外。 洛阳,久违了。 第480章 小鬼难缠 洛阳城内十四里坊,九街十八巷七十二胡同。 洛阳墙高四丈,整座城为正方形,周长八里三百四十五步,城壕深五丈、宽三丈,内设东西大街、南北大街,分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隅。 明初设伊王府于城西北,嘉靖四十三年,末代伊王犯罪被废,万历十五年,伊王府被拆,建材运至少林寺,修建了千佛殿。 明末洛阳城有四门,东长春门、西瑞光门、南薰风门、北拱辰门,福王府位于洛阳城的东北角。 洛阳城西是涧河,南是洛水。 佘义士从拱辰门入,先是在一家客栈喝了一碗胡辣汤,待浑身有了力气后,才牵着马转到了福王府的正门,正华门外。 由于好久没有谒见福王了,佘义士面对如此红墙黄瓦的府邸,还是心生了几分怯意。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来了,还想那么多干吗? 佘义士拴好了马匹,便上前叩门。 只听里边传来了一句慵懒的声音:“可是朝廷的俸禄到了?” 声音一边说话,一边打开侧门。 一名小厮迎着阳光,揉着眼睛,看向佘义士,看了有一会儿工夫,眼中逐渐现出光彩:“可是佘爷?您怎么来洛阳了?” 佘义士附耳说明了来意。 小厮也不惊慌,眨了眨眼,说道:“这样啊!有些难办。现在的王爷已然不年轻了,他老人家眼下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如何好好享福。我看,您还是回吧!” 说着,小厮就把佘义士往外推。 看来佘义士这是要吃闭门羹了。 正在小厮推搡佘义士之时,只听佘义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王爷现在起没起?能见客吗?” 小厮扒拉开佘义士,寻声张望,只见走来四人,三大一小。 小厮见状,立刻笑脸相迎:“小爷,我家王爷昨日吸了您送的那口,甚是开心,不免休息得晚了些,现在还在睡觉呢!” “味道如何?”问话的是一个孩子。 “当然不错了!”小厮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我看我家王爷一直赞不绝口呢!” “那……”身后一个商人打扮的,一指门内。 “好说!好说!几位里边请!况且孔爷、耿爷也不是外人!”小厮一侧身,猫腰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三大一小,鱼贯而入。 佘义士见状,也要跟着混进去,岂料小厮一拦,无奈道:“佘爷,您就是进去了也没用,王爷是不会见您的!您不要为难我一个下人!” “我和王爷的关系,你难道不知道?”佘义士有些不快。 “知道是知道,可是如今王爷真不似您在那会儿了,要是因为我把您放进去,再吃了罪,小的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小厮央求道,“您有所不知,就在前几日,王爷饮酒时,一名侍女的袖子不小心碰倒了琉璃盏,就被拉出去杀头了!” 小厮用手在脖子前,咔嚓了一下。 “哼!刚才那几人如何进得?” 小厮答道:“他们也是等了几天了,要不是孔爷、耿爷和王爷有旧,这次又进贡了鸦片,王爷欢喜,小的怎敢放他们进去?” “有旧?我也有旧!”佘义士硬闯了进去。 小厮就是一下人,他哪能拦得住佘义士?只得在后面边跑边喊:“佘爷!佘爷!您这不是让我为难么?这样,小的给您出个主意!” 佘义士停下脚步,回头怒道:“说!” 小厮气喘吁吁追上佘义士,缓了缓,说道:“您就说您和刚才那几个人是一伙的,这样就能跟着见到王爷了。” “刚才那几人能同意?” “能,一定能。”小厮小声答道,“这个我去说。我就说,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不让他们见王爷。” 小厮拍起了胸脯,继续说道:“等见了王爷后,他们说完他们的事,您再说您的事,没准王爷一高兴,就能帮您呢!” “要是王爷不帮我,岂不是连累了刚才那几人?” “佘爷,我这是看在咱们有交情的份上才帮的您,您可别把小的卖了!”小厮答道,“说不说,在您!” 佘义士点了点头,一拱手,对小厮道:“那就有劳了!” “客气,客气了不是?” 第481章 银安殿 三大一小要见福王的人,正是要去缅北的子思、王大盛、孔有德、耿仲明。 小厮跟四人说明了来意后,本想着会有一番讨价还价,没想到四人一口就应了下来。 虽然是应了下来,但四人心思各有不同。 首先是王大盛,他的第一想法是,最好能借此事让佘义士跟他们一起去缅北,这样的话,一路之上笼络住佘义士,也许能让他在四人中获得一点地位。 四人中,子思、孔有德、耿仲明都是孔门的人,子思是端木易的弟子,还是这次跟沐王府沟通的主力,孔有德和耿仲明又会武功,他们三人一条心,在这个小团队里,如果再来一个人,王大盛就不至于势单力薄了。 这趟缅北,肯定异常凶险,王大盛又是个商人,如果出了状况,难免会成为弃子,可是多了一个佘义士就不一样了,他如果能去,再加上不是孔门的人,自然而然就会靠向同类。 这一路上,王大盛不是给子思讲故事就是伺候那二位爷洗脚,生生活成了下人。 他心里有怨。 耿仲明也希望佘义士能因为此事跟他们去缅北,他虽然跟孔有德交往密切,但那也仅是面子好看,其实心里早就看孔有德不顺眼了。 你孔有德有啥本事?不就借着自己姓孔攀上了孔门吗?要不是有孔门在背后撑着,你孔有德算什么?都是七尺男儿,论武功、论智谋,大家伯仲之间。 孔有德的想法是,如今耿仲明虽跟自己同处孔门,但保不齐哪天就会超过自己,不如借佘义士,请他缅北走一趟,路上多抬举抬举此人,也给耿仲明看看,只要顺我者,必昌。 子思,别看还是一个孩子,但孩子和孩子是有区别的。 孔融四岁让梨,曹冲六岁秤象,司马光七岁砸缸,凭什么子思就不能去沐王府?况且,端木易的弟子,不简单。 临出发前,端木易让王大盛把沐王府的基本情况跟子思说了个大概。子思担心的倒不是能否和小沐王爷聊得来,他担心的是,小沐王爷身边的阮氏兄弟。 阮氏兄弟三个人,而自己身边虽然也有三个人,但是只有孔有德、耿仲明会武功,二对三,会不会单薄了些?听刚才小厮偷偷说,这佘义士会些拳脚,不如趁此机会,拉去缅北,也算是给这次行程增加点筹码。 当小厮把佘义士引荐给四人后,他们异常热情。 都在江湖,懂规矩,谁也不过问佘义士到底见福王是什么事。 佘义士和四人大概等到将近午时,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才得到消息,福王银安殿有请。 五个人随着仆人,穿过一宫门、二宫门、便进了银安殿。 银安殿面阔七间,设有前墀,环以石栏,台基高七尺二寸,与其他藩王不同的是,福王府的银安殿是黄色琉璃瓦,可见其得宠之盛。 歇山顶,檐角上垂脊兽七只,正脊两端用螭吻,正殿中设座,高八尺,广十有一尺,修九尺,基高尺有五寸,朱裸彩绘五色云龙,座后屏三开,上绘金云龙,均五爪。 座上高挂黄底黑字的匾额,有万历帝亲笔“同德延鳌”四个大字,意为福王与天子同德,鳌占延年。 王座两侧有两整根的金丝楠木柱子,涂以朱漆,上有楹联。 上联是:宴启蟠桃琼萼金柯千岁果;下联是:辉分若木银罂翠釜九华灯。 王座之上垫的是赭黄色的垫子,彰显皇家气象。 一声清咳,两边座下的五人连忙起身,弯腰拱手,目不直视。 屏风后,两名婢女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大胖子,缓缓来到王座前,坐了下来。 福王身穿衮龙袍常服,上绣有十二章纹饰,包括团龙、日、月、星辰、山纹等。虽然衮龙袍的衣袖宽大,衣摆至脚踝,但仍能感受到福王肥胖的身躯肥肉横生。 福王腰部虽有玉带环绕,但更像是把呼啦圈套在了身上。他脚穿的黑色皂靴,也比平常人大了几号。 用现在话说,福王是一个三百多斤的胖子。 “都坐,都坐,不算是外人。”福王冲着下边人摆了摆手,“佘义士,你也在这里?多年未见,可是官运亨通了?” 福王冲左右婢女道:“天气热,去拿些冰镇西瓜来,给他们解解暑。” 佘义士看着王座之上的人,怎么也联想不到,这个胖子居然就是当初意气风发的那个帅小伙朱常洵。 不管多帅,都不能胖,一胖,人的气质就没了。要不是穿着衮龙袍,王座之上的人,佘义士还真不敢认。 第482章 福王 “回王爷,还好还好。”佘义士客气道。 “还好就行。”福王也不深问,回忆道:“当年本王少不更事,多亏了你在身边,才免于误入歧途。你看,如今的生活多好,不用担惊受怕,只有享不完的福。” 婢女端上来切好的冰镇西瓜,福王拿了一块后,指向佘义士等五人,说道:“你们也吃,不用客气。” 福王吃完了西瓜,身旁的婢女立刻上来,用手帕帮他擦干了嘴。 福王道:“前几日孔有德和耿仲明拿着拜帖来见本王,不是本王故意不见,而是正忙着和她们排演杂戏呢!”福王用手一指刚才给他擦嘴的婢女,示意她靠近,用手掐了掐水嫩的脸蛋,笑道:“就属你最调皮!” 佘义士看着如今的福王,心生感慨。 当初的福王不仅意气风发,而且十分关心时局,见解犀利,没曾想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因为佘义士自从离开福王之后,这是第一次回来,所以有此感慨也属正常。他离开福王之时,福王还并非如此,在他走之前曾和他深谈过一夜,说了很多心里话,并嘱咐佘义士,如果在外有遇到可用之人,一定要留意。 这就是为什么后金军攻破大安口后,佘义士劝袁崇焕莫要效仿淮阴侯韩信的原因。 佘义士一直在给福王做事,记得福王的嘱托,可是福王却变了。 季布无二诺,侯嬴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真实的人生,诺言是最经不起时间考验,到了最后,谁守信,谁吃亏。 福王调笑完身边的婢女,看向孔有德和耿仲明二人,问道:“那孙元化没为难你们吧?” 福王指的是山东登莱巡抚孙元化。 孔有德把西瓜放下,答道:“有王爷的面子,那孙元化可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就是,就是。”耿仲明也跟着附和道,“我们在登莱想吃就吃,想玩就玩,不比皮岛差!要不是王爷您的引荐,想必弄不好我们都得随毛将军而去呢!” 福王一听此话,心情大悦,说道:“本王已经位极人臣,近年来虽无进取之心,但是毕竟古道热肠未改,江湖事还是愿意管一管的。咱大明江山,奇人异士甚多,像你二人,本身就是朝廷的栋梁之材,我岂能见死不救?” “没错,没错。”孔有德接过话茬,“王爷不愧是河南小孟尝,这大名已经在江湖人中传开了。这不,我和耿仲明二人,这几日上门,就是感谢王爷您的再造之恩!” “都是应该做的,不必弄那么多虚礼!”福王被奉承得喜上眉梢,“收留你们江湖人也是在给朝廷养士嘛!不过,你二人怎么最近有空,来本王府上了?是不是那孙元化为难你们了?还是你们想往上走走,来听听本王的意见?” 孔有德起身,冲着福王深鞠一躬:“王爷,多蒙您的搭救,才有了我和耿仲明今天。我二人到了山东孔孟之地后,听闻江湖上有一孔门,正合王爷平日教诲,便入了门。如今,我们暂时别过孙巡抚,是要去缅北采药,路经此处,来给王爷您请个安。果然,您还是那样神采奕奕,不减当年啊!” “孔门?好!好!”福王一拍大腿,浑身肥肉都跟着颤,“山东乃孔孟之乡,礼仪之邦,入了孔门,也算是一件好事!” “王爷说得是!”孔有德答道,“孔门一直以仁义称道于山东。这不前段日子,山东得了时疫,孔门听说鸦片有止痛、镇咳之功效,故而让我和耿仲明二人,随着门内其他弟子,一起去缅北采买药材,好解救百姓于水火。都是因为王爷您的面子大,所以孙巡抚才放我俩南去。” “本王能为山东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应该的!”福王被拍得舒服极了。 “这不,正好路过王爷地界儿,我二人想,要没王爷的面子,孙巡抚岂能放行?于是就把手中还有的一点鸦片先孝敬给您老人家,也祝您老人家长命万岁!” 福王心里美滋滋的,摆手道:“万岁?不敢当!不敢当!本王也就是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爷严谨!”孔有德又是一躬,“千岁也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岁!” “孔有德,你还别说,这鸦片又名福寿膏,正合了本王的一个福字。”福王道,“你们的鸦片本王用了,当真不错!本王支持你们!但是,此去缅北不远,这一趟下来,朝廷的税银得上缴不少吧?” 第483章 驭人之术 上缴税银?孔门从来没有想过。 这次缅北之行,可是走私,也只有走私,利润才会最大。 孔有德答道:“回王爷,该缴的税银,肯定是要缴了,即使再多,为了山东百姓,我们也要走上一遭。” “唔……”福王坐在王座上,沉思着,片刻之后说道:“为百姓做事,不可以太守规矩,如果上缴了税银,恐怕拿到的鸦片就会少了不少。这样吧,本王给你们开个条子,所到之处只要有朝廷关卡,出示本王的条子,可畅通无阻。” 孔有德看向耿仲明,二人隐蔽地相视一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们来拜访福王,孝敬鸦片,就是想让福王给他们解决这个问题。现在,从福王口中主动提出,岂不美哉? “多谢王爷!”孔有德代表孔门感谢道。 “欸,说哪里话?本王既然叫河南小孟尝,就得做点仗义事。”福王道,“不过,这鸦片你们运回来时,可否也给本王留一部分?本王府上人口众多,难免会有个头疼脑热。地处洛阳,毕竟比不上其他富庶地方,得常备些药材啊!” 福王这是谈条件了。 既然福王府出条子,那就得给福王分一杯羹。坐着的王大盛,心中叫苦不迭,这样的话,留给他的利润可就不多了。 王大盛捅了捅子思。 子思别看年龄小,还是个孩子,但毕竟是端木易的弟子,论在孔门的地位,可比孔有德和耿仲明要高得多,只要他开口拒绝,这事就成不了。 可是子思一句话也不说。 端木易跟子思说过,别看他这次负责跟小沐王爷打好关系,但是一路之上还是要以孔有德为主。大人嘛,出头办事更方便一些。 “王爷这是说得哪里话?就算是没有王爷的条子,回来的时候也会给王爷府上送来上好的鸦片!”孔有德答道,“王爷对我们有恩,我们回来时定然会孝敬您一份!” 走私,不要福王的条子也可以,但走的就是山路、小路,有了福王的条子,走的就是官道、大路,而且还能节省时间,孰轻孰重,孔有德心中清楚得很。 福王坐在王座之上朗声大笑了起来,口中连说了三个好字。 佘义士见其他四人谈完了事,福王又满心欢喜,觉得正好趁此机会,不如也把自己所求之事说了得了,没准福王也跟着就答应了。 大老远的,来都来了,不说干吗? 佘义士想到这里,起身恭敬地对福王深鞠一躬,然后跪倒在地。 福王见状,惊讶道:“佘义士,何故行此大礼?” 佘义士道:“不瞒王爷,我也有一事相求。” “快快请起!”福王和佘义士的感情非同一般,连忙示意婢女把他扶起。 佘义士起身,梳理了一下心情,看了看其他四人,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他们知道就知道吧,既然孔有德和耿仲明都曾是福王的门客,知道又有何妨? 佘义士把自己如何葬了袁崇焕,又如何来此,求福王给袁崇焕报仇的事说了出来。 福王听后,靠在王座上沉思,其他四人,也都跟着静默不语。 佘义士看出来了,场面有些冷场。 福王缓了一会儿,看向孔有德:“佘义士也是你们孔门的人?他这是代表你们孔门,还是代表自己?” 孔有德不明福王问话的意思,一时语塞。 佘义士上前一步道:“王爷,我为了见您不得不说是孔门的人,否则您太忙了,不知何时才能够拜谒得上。” 福王了然了,道:“佘义士,你我是故交,袁崇焕下狱本王有所耳闻,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皇上处决了,可惜了一代名将!然而,当今皇上圣明,不会错杀无辜,今日之事,休要再提!你想报仇,怎么报仇?难道让本王提兵杀向京城,夺了当今皇上的皇位吗?” 此言一出,银安殿上气氛骤然紧张。 “来人啊!”福王叫道。 只见来了几个小厮,刚才门口接待佘义士的小厮也赫然在列。 福王一指身边的两个婢女:“拉出去处理干净!如果她们说什么了,被你们传出去,她们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 两名婢女招谁惹谁了?在几个小厮的拖拽下,她们鬼哭狼嚎地被拉出了银安殿。 福王看向佘义士:“今日本王看在你我有旧的份上,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过你呢,命保住了,可是本王却不放心,不如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说完,福王又扭头看向孔有德:“就让他跟你们去趟缅北,如得了鸦片,送到本王府上,算他将功补过。如果路上出了什么岔头,东西没有送到,那可就是孔门纵容手下谋反了。” 这招太狠了! 福王这安排,一是怕孔有德拿了条子后食言;二也是借着佘义士怕连累孔门之心来给自己做事。 福王用佘义士牵制孔有德,也用孔有德牵制了佘义士,而且还要挟了孔门,如此恩威并施的驭人之术,不简单啊! 第484章 天有不测风云 佘义士见福王如此决绝,不再言语,如果他还坚持提替袁崇焕报仇之事,恐怕自己的小命都得搭在洛阳。 福王见佘义士沉默,问道:“佘义士,难道你不想为本王跑趟缅北吗?这可是我给你的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否则刚才那一番话,要是真传到了京城,恐怕谁也救不了你。” 此刻,佘义士脑海中浮现出两句话: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替袁崇焕报仇没成,反倒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缅北,那可不是大明朝的统治区域了,有传言称,那地方的人别看个个身材矮小,皮肤略黑,可都未开化,好勇斗狠、朝令夕改,毫无信义可言。你强,他们跟你逞强,你弱,他们对你百般凌辱,典型的软硬不吃。 王大盛见福王不快,连忙起来拉住佘义士,卖着笑脸道:“佘兄弟,这缅北一趟就当溜达了,我知道袁督师刚含冤离世,你难免心情不悦,不如就陪我们走一遭如何?只当是散心了。”王大盛拍了拍胸脯,“有我在,定然没事。” 佘义士考虑了一会儿,说道:“好吧,不过这次回来后,我要回京守墓。” “那是你自己的事儿。”王大盛拍了拍佘义士肩膀,“这趟之后,我们正好也要回京,都顺路,都顺路。” 王大盛把佘义士扶回了座位上。 福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了,他其实早就想尝一尝缅北的鸦片了,只是碍于云南沐王府的势力,没有渠道。这回可好,自己不用出面就能达成目的。 福王和佘义士的关系,深刻地提醒了我们每一个身在职场的人,千万不要和领导做朋友。 既然事情已定,众人也没必要再在福王府上逗留,他们吃过了福王提供的酒宴后就各自回到客栈,约好在薰风门外集合,奔南而去。 一路之上,凉风渐起,甚至有些微冷。 孔门的车队缓缓而行。 子思和王大盛坐在马车里,孔有德、耿仲明、佘义士三人则骑在马上,统领着车队。 佘义士在马上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冲着孔有德道:“孔兄,这才八月底的天气,怎么感觉突然就凉了?” 孔有德喝了一口酒,把酒袋往佘义士方向一撇,佘义士稳稳接住,跟着也喝了一大口。 孔有德笑道:“这下暖和了吧?过了中秋,天气渐凉不是正常么?你也是习武之人,怎么如此弱不禁风,喝点酒后暖和了吧?” “孔兄差矣。”佘义士身上一股暖流穿过,“你是北方人,当然认为过了中秋天气就该凉了,可是我们这是在往南走,在广东,就算是九月底,天气还是炎热得很呢!”佘义士抬头看了看天,“我看这天气,是要奔着渐寒去了。” 耿仲明骑在另一匹马上,不以为然:“佘兄弟,你就别借着天气说事了,跟我们去缅北不会亏了你的,都走了好几天了,就是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就是,老话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孔有德在马上接道,“老天爷想什么时候起风,想什么时候下雨,你还能管得着?天冷就穿棉袄,天热就扇扇子。” “耿兄,天变不足畏,可是天变,恐也不是什么好兆头啊!”王大盛从马车中探出头来说道,“这次我们缅北走山,必须要得到沐王府的支持,否则缅北那群人,就凭咱们,可搞不定!” “走山?何为走山?”佘义士问道。 王大盛一笑:“常跟袁督师在一起,多年未涉足江湖了吧?缅北地区,一般罂粟都种在山上,种罂粟的人也会制作鸦片,如果谁想要鸦片,必须亲自上山去谈,故而当地人管采买鸦片又叫走山。” “沐王府的人也不例外?”佘义士追问道。 “当然了。”王大盛道,“别说沐王府了,就是他隆想吸食鸦片,也得派人走山。” 王大盛知道众人不知他隆是谁,解释道:“他隆,现在东吁王朝的国王。” “没想到这种罂粟的,倒拿捏了国王。”孔有德嗤之以鼻,“果然东吁王朝不是什么礼仪之邦!” “不是种罂粟的拿捏了国王。”王大盛叹道,“是鸦片拿捏了国王啊!” “照你这么说,沐王府上下也吸食鸦片了?”佘义士没想到,为朝廷世代镇守云南的沐王府,现在也变成了这个样子。 “人非圣贤,连福王都如此,更何况沐王府了?”王大盛答道,“沐王府近水楼台先得月,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秋,越是有权有势的人,就越想着要长生不老。鸦片之所以叫福寿膏,还不是因为它能滋阴补肾、延年益寿?” 第485章 红尾流星 “多少帝王为了追求长生不老,最后适得其反?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药?”佘义士道,“秦始皇为了长生派徐福带三千童男女出海寻蓬莱仙药,最后还不是死在了东巡路上?汉武帝、苻坚、孙皓都曾收集过甘露,汉武帝甚至把女儿都嫁给了术士,不还是在临终前感叹,天下岂有仙人?” 耿仲明接道:“佘兄弟说得是,远的咱就不提了,什么晋哀帝司马丕,唐太宗李世民,光我朝嘉靖皇帝,便是个好例子。” 接着,耿仲明故作神秘道:“听说他深居炼丹二十余年不上朝,用少女经血制红铅,以水银炼秋石,最后导致精神狂躁,权臣严嵩乱政,倭寇肆虐东南,终年六十岁。” “佘兄弟,也不能这么说。”孔有德道,“彭祖可是活了八百多岁,《国语》、《史记》都有记载。” “我看呐,什么左丘明,什么司马迁,都不可靠。”耿仲明语带讥讽,“他们书中写的,可都是他们亲眼得见?不是亲眼得见,那必是书中寻来,或是道听途说。本身源头就不可靠,再加上自己的考证,谬之大矣!” “咱们是做生意的,商人逐利,管世人信或不信呢!”王大盛一句话把大家拉回到了现实,“有人买就有人卖,有人卖就有人买,我们只管赚银子就好了,又不是从别人兜里抢钱。” “去缅北,靠这小子行吗?”孔有德一指车里的子思,“是不是年岁小了点?” “行不行的问我没用,要问,还得问你们端翁。”王大盛答道,“现在这小子睡得香着呢!不过我可听说了,谁想走山,到了山上可都得先来上一泡,否则那帮人不会开张。” “还有这等事?”佘义士心中一惊,“子思毕竟还是个孩子,这么小就来这个,早了点吧?” “没办法,老沐王爷死后,小沐王爷想走山,也得这么干。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江湖规矩不能破。”王大盛说得波澜不惊,“种罂粟的缅北人,他们知道人一旦吸食鸦片之后就会上瘾,有了瘾,这生意人可就变成了自己人,就算哪天你不想做这个生意了,恐怕也由不得自己了。” “那你吸食鸦片吗?”佘义士问道。 “当然了。”王大盛笑道,“我如果自己都不吸,怎么卖给他人?我跟你说,我吸了之后晚上去八大胡同,可棒着呐!所以说,延年益寿不好说,但滋阴补肾倒是真的。一夜七次。” “一夜七次?那你这年龄可真是梦回少年了!”耿仲明也笑了,“我给你起个绰号,叫一夜七次郎吧!” 王大盛扒着车窗,大笑。他正在大笑之际,正好眼睛扫到了天空,笑容戛然而止,脸色僵硬,变得恐惧起来。 其他人都看出了王大盛的变化,向天空望去。 天空中出现了一颗红尾流星,自北向南。 红尾流星,又称火流星。 《新唐书·志二十二》:“咸亨元年十一月,西方有流星,声如雷……神龙三年三月丙辰,有流星声如颓墙,光烛天地。” 光烛天地,表示亮度极高,白昼可见。 《新唐书·天文志》:“开元二年五月乙卯晦,有星西北流,或如瓮,或如斗……天星尽摇,至曙乃止。” 沈括《梦溪笔谈·卷二十》:“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时,天有大声如雷,乃一大星,几如月,见于东南……坠宜兴民园中,火光赫然照天。” 日禺时,就是现在的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流星又被称为扫把星,是大凶之兆,象征着战争、流血、或动荡。 “可是不详?”孔有德问向王大盛。 王大盛沉默良久:“我们生意人最讲究一个兆头,如今这天上出了火流星,而且还是向南,恐怕对我们不是什么好事啊!” “好事还是坏事,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耿仲明说道,“咱们,不过是芸芸众生罢了,如同蝼蚁,何必杞人忧天?” 同一片天空之下,身在甘肃镇的尚炯和石谦也看到了火流星。 “恶恶恶,真惨虐,若要除之须痛割,倘放松时祸乱作。不是被他磨,定是受他缚,一到缠身摆不脱。”尚炯手拿串着铃铛、系着红绿布条的牛胯骨,唱了起来,“所以髋髀施斧凿,软款仁柔用不着。四夷之屏恩不薄,杀戮蚩尤诚圣略。寄语当权应揣度,千里毫厘不可错。” 石谦坐在镇守大人府的院子中,望着天空,说道:“尚神医,都到家了,您就别卖江湖口了。历史上天变的事多了,这火流星的方向是向南,跟咱们西北可没多大关系。” “知道,知道,一时技痒罢了。”尚炯放下牛胯骨,擦了擦汗,喝了一口茶道,“你们西北这天也怪了,都快九月了,怎么还这么热?” “秋老虎嘛,不足为奇。”石谦答后问道:“尚神医,也观察一阵了,您看家严什么时候方便手术?” 第486章 柳叶刀 “你想好了?”尚炯拿起桌上的蒲扇,扇着风,“我可是说过,虽然手术能治本,但是只有五成把握。” “我和家严商量过了,五成把握也要做,卧床这么多年,只要有能起来的机会,哪怕一成也要抓住。”石谦坚决道,“尚神医,手术失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能否跟我说一说?” 尚炯想了想,说道:“只要是手术,就会有死亡的风险。当然了,这种风险在我这里可以降到最低,几乎不会发生。” “那不成功指什么?” “轻者症状没有缓解或加重,重者大小便失禁。” “做!”石谦下决心道,“尚神医,我相信您的手段,手术前做哪些准备,需要什么,您一并吩咐就好了。” “好,那在下就要有劳石先生了。”尚炯说道,“首先,我要草乌散,没有草乌散,曼陀罗花也可,如果曼陀罗花也没有,有闹羊花、茉莉花根也可,或者温酒加乌头。” 隔行如隔山,石谦一句话也没听懂。 尚炯看出来了,解释道:“我说的这些,都是麻醉药,或是制作麻醉药的原料,手术要开刀,这些必不可少。没记住没关系,我会写在纸上。” 手术并非西医才有,中医历史更是悠久,关于麻醉药,《列子·汤问》就说过,战国年间,名医扁鹊就曾以毒酒作麻醉药,成功将两个病人麻晕,完成了一次腹腔手术。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五十二病方》里也有麻醉药的记载:“入温酒一杯中而饮之,至不痛为止。”那时制作麻醉药的温酒,是用酒和乌头。 我们都知道,三国时期,华佗发明麻沸散,已经有能力给曹操做开颅手术了,只不过后来麻沸散随着华佗的死,失传了。 没关系。 晋朝人葛洪以闹羊花和草乌制出了麻醉药,唐朝名医孙思邈则是以茉莉花根为材料。 宋代名医窦材的《扁鹊心书》里说得更是清楚,里面有一种新的麻醉药,叫睡圣散,用的是曼陀罗花。 “人难忍艾火灸痛,服此即昏不知痛。” 明朝初年,明朝藩王朱橚的《普济方》集结了宋元各种麻醉药优点的草乌散,成了明代常见的麻醉药。 这种麻醉药效果非凡,病人在接受剪骨等手术时,都可以成功实现全身麻醉。而且对不同的手术科目,《普济方》里对用草乌散的剂量也有严格规定。 明末的麻醉药,已经十分安全。 “除了这些,我还需要士荆芥、百草霜,用于给缝合后的伤口消炎止血。而且我还需要柳叶刀、铁质小剪刀、探针、铜钗、猪鬃毛刷、药罐、淋洗瓷壶、瓷香薰……” “停,尚神医,您要的这些还是写在纸上吧。”石谦听得头疼,“您要药我可以理解,怎么连做手术的用具都没随身携带?” “抱歉,我实在是没想到,你们会同意做手术。”尚炯摊开双手,“毕竟像我这样的医生不多,怕你犹豫不决。” 尚炯说得没错,别看中医麻醉药发明了一波又一波,可是历史上真正能给病人做手术的就是那么几位,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医。 正因为稀缺,才记载详细。 如果过去是个大夫都能做手术,到底是把张三写书里,还是把李四写书里? 做手术,就要了解人体,也就是懂解剖学,但在传统礼教的约束之下,解剖是不被鼓励的。 试想,三国夏侯惇眼睛中了曹性一箭,拔下来时带出眼珠,他说的是什么? “父精母血,不可弃也。” 窥一斑而知全豹。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两军交战,能为抢首级打得不可开交,无非就是要保留个全尸而已。在这种情况下,解剖学当然不能发展了。解剖学不能发展,就不能了解人体构造。 连要做手术的对象都不了解,这不闹呢嘛! 清代,提倡实证医学的王清任,他的着作《医林改错》以开门见山的形式,讲明了要修正医学的错误之处。 他认为想要诊病,必须先了解五脏六腑,这是因为,在他学医过程中,发现了许多矛盾的地方。 有一年,滦州稻地镇瘟疫流行,孩童夭折者甚众。穷苦人家多用草席裹尸浅葬,并放任野狗啃食,传闻这样可保下一胎平安。 墓园中多是被撕咬得内脏外露、惨不忍睹的尸体。 每日途经此地的名医王清任,见此惨状,为了弄清脏腑的真实形态,毅然选择清晨前往墓园,在那些被野狗破坏的尸体间进行细致观察。 正是这种直面残酷的实践,他才发现,一些流传的医书所绘的五脏六腑,与实际不同。 后代尚且如此,何况崇祯年间?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石谦突然跪下说道,“尚神医,只要您能让家严重新站起来,我就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石先生请起,不必行此大礼。”尚炯把石谦扶起,说道:“如若手术不成功,又该当如何?” 第487章 萨埵太子舍身饲虎 尚炯这一问,问出了人性。 我们生活中之所以你好我好大家好,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谁都没有触碰到谁的利益。 人与人交往的最好方式,就是保持距离。 有多少好多年的朋友,因为借钱还钱闹掰了的?有多少发小同窗,因为一起开买卖赔了钱上法庭的? 朋友交恶,甚过路人,永远不要考验人性。 老友尚且如此,何况石谦和尚炯的关系呢?要不是张宛儿,两个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碰面。 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啥年头都一样,医患关系很紧张啊! 石谦听过尚炯的话后,先是一愣,然后沉思了片刻,说道:“尚神医,如果万一手术失败,关乎人命,我也不会怪您!” “但愿石先生能言行合一。” 敦煌人间佛,江湖上大名鼎鼎。 黑无常按照张老樵的指点,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了敦煌。 敦者,大也;煌者,盛也。 黄沙漫天,加上天气又热,黑无常被太阳暴晒了好多天,虽然看上去人还是那么胖,但皮肤可比以前黑多了。 干涩的风卷着尘土,黑无常舔舐着干裂的嘴唇,四顾茫然,目下唯有无边无际的砾石。 大概又走了几天,就在黑无常以为自己迷路之时,敦煌莫高窟出现了。时值傍晚,宕泉河水清爽划过,他蹲下身来,把头埋在河水之中,凉得刺骨,精神也为之一振。 再走近些,石窟中的灯光变得清晰起来,黑无常耳边宕泉河水声渐远,诵经之声渐强。 不愧是敦煌,吃完饭这些比丘和比丘尼也不闲着,一个个都在洞窟内诵经。 据说,敦煌有石窟四百九十二座,每座里边都留有壁画及彩塑,分布在三危山与鸣沙山之间、宕泉河边的一片平整区域里。 在众多石窟中,有一窟,敦煌人间佛正搂抱着一个身材姣好的比丘尼,坐在须弥座上说法。 这是一座北魏时期的石窟,推开窟门,首先是一尊庄严伟岸的交脚佛像,稳坐在中心塔柱正面的圆券龛下,面朝东方。 前室南北两壁,绘有四铺表现释迦本生、佛传故事的壁画。上部的阙形龛、列龛里塑有犍陀罗风格的禅修佛像。环绕窟内四壁,到处都绘满了排列整齐、榜题名号的千佛画像。 法相庄严。 后室窟顶绘有平棋藻井,两旁绘制了三十四位天人菩萨,每人手中都持有一支曼妙的植株。天宫伎乐、地神、说法图、白衣佛则穿插其间。 此窟内,算上人间佛搂抱的比丘尼,正好有三十四位,正在听法。 “我有一躯佛,世人皆不识,不塑亦不装,不雕亦不刻。无一滴灰泥,无一点彩色。人画画不成,贼偷偷不得。体相本自然,清静非拂拭,虽然是一躯,分身千百亿。” 人间佛一边玩弄着搂抱的比丘尼,一边从他的白色无脸面具之后,说着佛法。 三十四位比丘尼,听得如痴如醉。 “这么说来,这敦煌窟内虽然色彩嫣然,但都不是真佛喽?”座下一比丘尼发问道。 人间佛点了点头,一指壁画:“不过这《萨埵太子舍身饲虎》倒是有可取之处。要想成佛,必须要学会舍身。你们,每晚只须跟我到后室双修,成佛之路就不远了。” “那我今日可成佛否?”人间佛怀中的比丘尼问道。 “得看机缘。”人间佛道,“今日能否成佛,还得看你一会儿的表现。” 《萨埵太子舍身饲虎》讲的是释迦牟尼前世的故事,因而被称为佛本生故事。 故事中,讲述了一位名叫萨埵的王子,牺牲生命拯救了一群饥饿濒死的老虎,以慈悲积累了后世成佛的因缘。 这个故事在《金光明经·舍身品第十七》有载,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看看。 “发愿救虎、刺颈跳崖、虎食萨埵、亲人悲悼、起塔供养,这五部分,是《萨埵太子舍身饲虎》的核心。如果想跟我成佛,除了双修,还要付出生命。”人间说完此话,窟内的烛火晃了三晃,“你们可否愿意?” 座下众比丘尼及人间佛怀中的比丘尼皆点头,表示愿意。 “佛主,不如我们就讲到这里如何?”人间佛怀中的比丘尼有些迫不及待了。 “不急。”人间佛抚摸了一下怀中的比丘尼,“在成佛之前,你还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佛主请吩咐。” 人间佛抬起胳膊,用手一指窟外:“现在有一人,正擅闯我佛国,你先把他请到这来。” 话音刚落,人间佛单掌一推,只见其怀中的比丘尼便飞出窟外,不远不近,正好稳稳落在了黑无常面前。 面前突然落下一大活人,可给黑无常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两步,叫道:“来者何人?” 第488章 手印 比丘尼双手合十:“无量人间佛!施主擅自闯入我佛国反倒问贫尼为何人,岂不可笑?” 黑无常上下打量着面前之人:“哦,原来是个漂亮的小尼姑。人言敦煌人间佛驾下比丘尼个个貌美如花,今日得见果然别有韵味。” “这位施主,色相非本相,在这说笑了。”比丘尼不为所动,“我家佛主有请!” “可是人间佛?” “正是。”比丘尼一指来时洞窟,就在那里,“随我来。” 只见这比丘尼,一步并做两步,跳出丈余,身形灵动,罗袜生尘,向窟内攀去。 黑无常心中不禁有些鄙视,这人间佛的弟子也不怎么样嘛,就这手段?黑无常紧赶两步,来到窟下,助跑三步后一跃而起,轻盈地飞进窟内。 窟内的烛火,经他这么一扫,灭了一盏。 灵活的胖子,暴露在众人之中。 迎接黑无常的比丘尼,随后也攀进窟内,调整着气息,重新回到人间佛怀抱。 人间佛抚了抚这比丘尼,指了指边上,示意她跟众人坐在一起。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人间佛看着黑无常开口道,“我这盏灯,点了不止十年,驾下弟子殷勤照看,令其不惹尘埃,今日倒叫你个黑胖子给弄灭了。” 黑无常看着眼前之人,头戴白色无脸面具,金色袈裟,金色僧袍,正盘腿坐在须弥座上。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黑无常把自己唯一会的《菩提偈》背了出来,“在下酆都黑无常,前来讨要尚炯。” “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人间佛道,“没想到酆都崔判官的人,天天在地狱里,倒是有些佛性。” 人间佛寒暄道:“崔判官近来可好?传到第几代了?” “第几代不知道,反正代代相传就是了。”黑无常没空寒暄,开门见山道:“张老樵说,您抓住了一个人,名叫尚炯,所以特来讨要。” 人间佛听完,从他那白色无脸面具后发出大笑之声:“那个牛鼻子老道?他说的话你也能信?狗嘴里可吐不出象牙。我这里没有这个人。” “没有?”黑无常心中一沉,自己不是白跑一趟了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人间佛右手施出无畏印,手指自然舒展,手掌向外展开,指尖向上,结于胸前。 此无畏印,寓意佛菩萨以慈悲和智慧为众生带来安慰与庇护,使他们无所畏惧。 众比丘尼看人间佛施出无畏印,集体念道:“无量人间佛!” 要想给一个集体洗脑,最有效的方式之一就是要有统一的口号。 我之前经历过一家目前为止最烂的企业,每天早上一到公司,都能听到隔壁销售部门,极其有气势地喊出企业口号。 销售主管喊,大家早上好! 销售员工答,好!很好!早上好!xx明天会更好! 这个xx,就是该企业的名称。 你要是真好也就罢了,要五险一金没五险一金,要偷税漏税有偷税漏税,要法定节假日休息没法定节假日休息,更重要的是,我入职了四个多月,连自己的合同内容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入职第一天,电子合同,电子签名,合同不给员工,纸质版电子版都没有,而且还不让看。 上班要自带电脑,必须自费花一百块钱买统一工装。 我好歹也是个产研岗的高p,都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了?最终,我忍了四个多月后,果断裸辞。 就算回家喝西北风,我也不会在这种企业干下去。 有人选择为了钱隐忍,我则选择说再见。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入,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但重点问题来了,该企业还是该地区该行业的第一品牌,又是怎么做到的? 细思极恐,粗思也恐。 黑无常站在众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黑无常知道,能跟张老樵大战一场的人,不可强来,于是忍着性子道:“佛主,您看我千里迢迢过来找您,总得给个交代吧?” “你是在威胁我?”人间佛冷笑一声,施出降魔印。 降魔印,右手覆于右膝,指尖轻触地面,源自释迦牟尼佛修行成道前降伏魔众的经历,代表着佛陀为众生牺牲自我的无畏精神及降伏魔众的力量。 人间佛这是不高兴了。 人间佛手势的变化,看得黑无常心里一惊一乍的,虽然他看不懂什么意思,但能从众比丘尼的眼神中了解一二。 黑无常可不想把自己交代在这个黄沙漫天的鬼地方。 “佛主误会了!”黑无常解释道,“您既然是佛主,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我的意思是,求您指点一二。” “哦。”人间佛的手势变成了与愿印。 与愿印,左手自然下垂,指端微垂,手掌向外展开,代表佛菩萨能够满足众生的愿望与祈求,蕴含着无尽的慈悲与关怀。 旃檀功德佛、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等,常以此印示人。 看着众比丘尼的眼神,黑无常心里长吁了一口气。 人间佛对着众比丘尼问道:“诸位,谁曾听过一个叫尚炯的人?” 第489章 庐山烟雨浙江潮 人间佛问完话,座下三十四名比丘尼之中,有一比丘尼双手合十:“无量人间佛!回佛主,自您和张老樵大战之后,这甘肃镇的事可就一直没有逃出过我们的法眼。我们遵从您的指示,一直在等华山论剑之后,石谦、李自成、李过同时回来,待他们疲惫之际,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您禀报……” “说重点!”人间佛不耐烦道。 “是。”该比丘尼回道,“前些日子,石谦回来了,李自成和李过却不知去向。不过,石谦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听说他还带回来一个人,是个神医。” “可是尚神医?”黑无常抢着问道。 该比丘尼偷眼看了看人间佛,人间佛点了点头。 “是不是姓尚,实在不清楚,不过此人看起来倒不像是个大夫,腰里别着牛胯骨和一个葫芦,更像是个数来宝要饭的。” 黑无常眼前一亮,兴奋道:“数来宝的?这尚炯就是一身数来宝的打扮!那葫芦,我猜测想必就是药葫芦了!” 自人间佛和张老樵一战,左耳中了燧发枪,他就一直在寻找机会报仇。当他得知张老樵和打枪的女道走后,把燧发枪留给了李自成,又忌惮起来。 人间佛能知道李自成有燧发枪,全赖石谦的大肆宣扬,石谦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把这件事传到人间佛耳中。 人间佛确实怕了。 人间佛想报仇,但又怕去了再挨枪子儿,所以他一直派人在暗处,时刻关注甘肃镇的动向,好伺机而动。 最终,人间佛决定,华山论剑之后,石谦、李自成、李过三人只要同时回到甘肃镇,便亲自出马,一网打尽。 不怕燧发枪了? 怕,但他抓住了燧发枪的漏洞。 什么意思? 燧发枪是火器,需要燧石摩擦起火,但是射击之后需要再次装填,这样就有了时间差。也就是说,人间佛只要躲过第一枪,在装填第二枪之前,解决掉石谦、李自成、李过三人就够了。 以人间佛的武功,足以做到这点。 但是,人间佛为什么早想不到?现在又知道了? 原因是,他请教了昊天上帝。 生活中有很多事,本身并不复杂,往往是自己把自己陷进一个情境之中,不能自拔。这个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需要高人点拨,往往高人一句话,就能让你茅塞顿开。 我最初练吉他的时候,f大横按总是按不好、按不响、转缓慢。有一次在山东淄博,遇到了一个酒吧吉他手,跟他聊天。 我当时伸出我的左手,让他看我手指按弦的茧子,问道,你看我练成了这样,为什么f大横按还是搞不好,你有什么好方法吗? 那人微微一笑,也伸出他的左手手指让我看,说道,你看看我的手指。 我一看,好家伙,比我手指的茧子不知道厚了有多少。 我问他,怎么这么厚? 这个酒吧吉他手笑着说,f大横按按不好,多练练就好了。 多练练就好了,这就是点拨。 世上没有捷径,大家智力水平都差不多,只有努力越多,才会越来越好。 现在,我的f大横按没有任何问题了,再遇到吉他按弦按不好的情况,总会想到这个酒吧吉他手说过的话,多练练就好了。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原来你口中的尚炯是个大夫。”人间佛说道,“这么看来,石谦找了一个大夫回来是想给他义父看病了。” 人间佛改主意了,他决定不等李自成和李过了,杀一次变成杀两次虽然费事,但是风险却小不少,至少可以避开李自成手中的燧发枪。 况且,人间佛也不想眼睁睁地看着石谦义父从卧床到重新站起。 “这尚神医来这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确实是一代名医,否则我也不会千里迢迢来找他。”黑无常道,“他可是当今太医院首席张景岳的师弟。” “哦?”人间佛心中一动,“你们酆都可是出事了?崔判官下墓失手?” “我家崔判官岂会有事?是我兄弟牛头,出了点小状况。” “哦。” 黑无常见人间佛并不多问,他也懒得多说,之前跟张景岳和张老樵都说烦了。 “既如此,我和你们崔判官也算是故交,不如帮你们一次。”人间佛道,“今夜你好生歇息,等休息好了,我亲自带你去甘肃镇,把这个尚炯抓回来。” 黑无常没想到人间佛会这么说,简直是喜出望外! “你今日就在这个窟内后室歇息吧。”人间佛一指座下的三十四位比丘尼,“你挑一个,服侍你。” 黑无常也不客气,抑制不住地开心,回头扫视了一下三十四位比丘尼,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黑无常把目光放在刚才引他前来的比丘尼胸前,说道:“就她,就她就行!” 人间佛冷笑一声,道:“你眼光倒是不赖!”说完,人间佛看向其他比丘尼:“剩下的都散去吧,今日说法就到这里。” 人间佛缓缓走下须弥座,众比丘尼自动起身,退到两旁,低头颔首,闪开一条出路。 人间佛一跃,飞下洞窟,奔九层楼而去。 一轮明月,万千星斗,映入宕泉河水之中,晚风拂过,不知翻了几个跟头。 第490章 人人有个灵山塔 人间佛独自回到九层楼,进入到暗室,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养神。 前文说过,此暗室只有一个蒲团,别无他物,但是在蒲团之下,却还藏有一个固定在地板上的接口。 充电接口。 这个充电接口的电力来源于太阳能电池板。太阳能电池板,有吸收太阳能、储存太阳能,转化成电能的功能。 在九层楼顶一个不被人察知的角落里,一个太阳能电池板通过光子的作用敲打其表面的半导体硅,形成pn结,这样就有了电子的定向流动,形成电流。 我很简略地用科学语言解释了太阳能电池板的原理,至于何为pn结,请参考清华大学自动化系教授童诗白出版的《模拟电子技术基础》,在二极管和三极管那几节中有详细讲解。 童老的这本书,是高等教育电子类专业的基础教材。模拟电子技术,也是一门极其重要的课程。 不瞒各位,这本书对未来从事电子专业的人来说非常重要,也是我毕业之后一直舍不得卖废品的教材之一。 怎奈我天资愚钝,就算此书都翻烂了,当年也仅是勉强及格。 人间佛的身体有一部分需要靠电来维持,所以他很少出远门,出门必带蓄电池以保证体征。 华山论剑,为什么人间佛没去,张老樵就分析过,这半人半鬼的家伙,很可能是现在撑不了这么远的路。 人间佛是个人,也不是个人。 宙院的杰作。 上帝如果不造人,不能掌控所有,那还叫上帝吗? 人间佛伸出左手,卸下了右手小指头,把蒲团往左边挪了挪,正好右手小指的位置,能够插进充电接口。 人间佛能活这么久的秘密,就在这里。 闭目的人间佛,一边享受充盈的电量,一边思考着未来。 谁也不愿意如此半人半鬼地生活,虽然活得久,但却被无形的大手掌控,有什么意思?可是要想摆脱目前的现状,又该如何? 人间佛的理解是,找一位名医。 他认为,如今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一种病态,既然是病态,除了宙院,能医治好他的,恐怕只有当世名医了。 在当世名医之中,直接去太医院,想以一己之力让张景岳给自己治疗,不可避免地就会要和朝廷作对。就算人间佛武功再高,和朝廷作对,也不现实了点,况且那个让他又怕又恨的宙院所处的西山,就离京城不远。 宙院说过,戴着白色无脸面具,不杀,摘下来,杀之。如果人间佛真的死了,一切希望也都似梦幻泡影般破灭了。 这么多年,人间佛为了改变自己身体的状况,看过了无数医生,也杀死了无数医生。 医学虽属于科学范畴,但人间佛的病态只想靠医学来解决,那就是方向错了。 可是,他我执。 这次黑无常的意外造访,说是找尚炯,而且尚炯还是当世太医院首席张景岳的师弟,这就勾起了人间佛的兴趣。 人间佛想,尚炯人就在甘肃镇,不如让这名医试试,解了自己身体的病态。 人哪有无缘无故想帮别人的冲动?是个人都恨不得事越少越好,享受越多越舒服。能主动帮助别人的人,除了社会的道德、法律、教育外,内心最隐蔽处可能还有利益驱使。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 人间佛自身有感,在觉得身心充沛后,便拔出右手,把小指头重新装在右手上。 人间佛也不知道,他右手小指头是用什么做成的,甚至他都没有童年记忆,没有父母。 他的一切记忆都开始于走出宙院的那一刻。 窟内,事毕后的黑无常搂着比丘尼,坐在石窟口正在看星星,浪漫一批。 黑无常指了指天上一颗星星道:“小尼姑,你可知这是哪颗星?” 比丘尼看了看,说道:“佛主解释过,此星名为天魁星,属于北斗丛星里的三十六颗天罡之一。北斗丛星,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可以呀!我八爷可是不懂,只是觉得此星比周围的更亮一些而已。”黑无常道,“不过我在酆都有一兄弟白无常,他倒是会看星相。” “会看星相有什么稀奇?”比丘尼不以为然,“前几日白天,天上还出现过红尾流星,可曾看见?” “这个……” 黑无常光顾着赶路,哪有工夫抬头看天?——我们大部分普通人的现状。 要不是人间佛下令,在黑无常怀里的比丘尼才不愿意今夜服侍这个黑胖子,什么都不懂,还又黑又丑。 不过,不久前人间佛说法时,给她们比丘尼讲了一个《禅宗无门关》的禅宗公案,也正因为这公案,才安抚了此刻这比丘尼的心情。 《禅宗无门关》第二十一则:“云门因僧问:如何是佛?门云:干屎橛。” 云门,云门文偃禅师;干屎橛,拭粪的小竹木片,极端污秽之物,相当于现在的厕纸。 人间佛此举意在说明,佛法不要执着于外,而应体悟于心,只要有悟,立地成佛。 既然佛都能在干屎橛里,又如何不能在双修中,又如何不能在今夜服侍黑无常的过程中?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善是青松恶是花,看看眼前不如它。 有朝一日遭霜打,只见青松不见花。 面上无嗔是供养,口里无嗔出妙香。 心中无嗔无价宝,不断不灭是真常。 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 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 第491章 手术进行时 第二日清早,阳光初盛,正好照在庄严伟岸的交脚佛像脸上,佛光普照。 宕泉河水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肆意流淌。河水的清波,反射着波光,像极了很多普通人的人生追求——碎银几两。 黑无常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上的脂肪,然后穿好衣服。 昨夜太舒服了,他从没有过如此体验。 黑无常在后室便寻不见昨夜的比丘尼,于是来到前室,也未发现其踪影。一股尿意涌来,他来到窟口,解开裤子,冲着东方方向,一泻千里。迎着刺眼的光线,他好像看到宕泉河中飘着什么。 黑无常方便完,提上裤子,跃下石窟,向宕泉河方向而去。 河上飘着的正是昨夜服侍他的比丘尼,人已死,未着衣服,身体也泡得浮肿,不复昨夜之美。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殉道方式。”黑无常身后传来了人间佛的声音,“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这宕泉河水,也不遑多让。” 黑无常回头,看见是人间佛,卖了一个笑脸,说道:“早啊!” “不早了。”人间佛走上前来,一指远去的尸体,“昨夜你倒是很快活,可惜了我的弟子,却主动去见了西方如来。她身上被抽打的痕迹,可真是让人触目。” 黑无常嘿嘿一笑:“佛主哪里话?昨夜她跟我讲,说你们佛家有个什么故事,说佛在干屎橛。既然佛在干屎橛,又如何不能在我勾魂锁上?没想到,这么美艳的小比丘尼,成佛的心思这么重,一大早就去了,也不知道吃没吃饭。在我们酆都,想成为饿死鬼,先得撑死才行。” “你们酆都的手段,还是这么毒辣,不慈悲啊!” “彼此彼此。”黑无常望着远方,“人的造化各有不同,遇强则弱,遇弱则强,才是生存之道。昨夜她第四次的时候,非要反抗,这是自找苦吃。” 黑无常给人间佛作了一个揖:“佛主,您不会怪我吧?” “我若怪你,你觉得你会看见今天的太阳吗?”人间佛一抓黑无常的手腕,捏得他疼痛难忍,“随我去九层楼。” “疼!疼!”黑无常龇牙咧嘴地叫道,“您这是带我去哪?” “饱餐战饭,然后去甘肃镇。” 甘肃镇,镇守大人府,石谦按照尚炯的要求,已经把手术的所有一应之物准备妥当了。 尚炯正在一边仔细检查,一边在火上烤着手术器械,进行消毒。 “尚神医,您莫不是紧张了?”石谦看着尚炯满头大汗,问道。 “紧张?紧张何来?只是天气太热了,又在火旁而已。”尚炯语气平稳,“镇守大人可睡去了?” “睡了,吃了您配的麻药只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 “好,那我要开始手术了。”尚炯把手术器械的托盘端起,准备进入内室。 石谦也跟在尚炯身后,向内室走去。 尚炯停下脚步,问道:“石先生,不放心我一个人去?” “尚神医误会了!”石谦有些尴尬,“我只是想帮着搭把手。” “不用,你又不是大夫,里边又是至亲,越帮越乱。”尚炯说道,“我们从医这行有个规矩,自己家人生病从来都是请别的医生来看,因为怕自己乱了心神下错了药。我们都尚且如此,你一个外行,还是在外边守着吧。” 石谦叮嘱道:“那尚神医有什么需要随时出来叫我!” 尚炯道:“知道了。我手术时,如果不叫人,不可以让任何人进来,哪怕是天塌了也不行。” “送饭也不行吗?”石谦说了一句废话,看天色尚早,问道:“这手术要多久?” “至少三个时辰。”尚炯说完,端着手术器械进入了内室。 石谦望着尚炯背影,虽然心焦,但也无可奈何。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等。 石谦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当一个人把命运交给另一个人那一刻起,就要无条件信任。 日影变化,仆人把饭食和水果摆在石谦面前,他一口未碰。仆人劝了两句,他就瞪着眼睛,示意仆人退下。 踱步累了,石谦索性坐在椅子上,眯缝起了眼睛,打起了盹。 “不好啦!不好啦!”只见一名仆人慌里慌张地跑来,喘着粗气,“小石爷,不好啦!人间佛带着一个黑胖子打上门来了!” 石谦经这么一喊,困意全无。 这好巧不巧的,怎么偏偏这时候人间佛来了? 苦也! 第492章 亢龙有悔 石谦来到院中,只见满地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仆人,一个个鼻青脸肿,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石谦冲着人间佛一拱手:“这是什么风,把您给请来了?我的手下莫不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如果有,还望海涵!” “你就是石谦?”黑无常上前一步,“小白脸子,不怀好心眼子。快把尚炯交出来!” “这位是?”石谦打量着自己面前的黑胖子。 “酆都黑无常。” “酆都黑无常?”石谦重复了一句,“怎么,一个鬼跟着人间佛,是为自己超度来了吗?” “少废话!”黑无常勾魂锁的爪子带着凌厉的风就袭了过来。 石谦连忙闪躲,手中甩出几个骰子,钉在了黑无常的脚下。 黑无常脚步一顿,收了勾魂锁:“没想到这西北甘肃镇还有你这样的人物。” 石谦想到了正在做手术的父亲,不得不压住火气:“既然我们英雄惜英雄,不如就在这院中喝上几杯,如何?远道而来,有什么事,边喝边聊。” “也好。”黑无常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黑无常刚要找地方坐下,就被人间佛一把给拉住了,说道:“这石谦狡猾得很,莫要上了他的当,我们赶快速战速决。” “人间佛,你要是想报仇,没必要来找我。”石谦说道,“上次跟你作战的是樵老,打枪的是他身边的女道,与我何干?” “石谦,你年纪轻轻,可是却太健忘了。我和牛鼻子老道早晚都有一战,可是上次的局却是你设的。即使没有牛鼻子老道,你也想杀了我。”人间佛手施降魔印,准备一掌结果了石谦。 石谦知道人间佛心狠手辣,连忙左腿微屈,右臂内弯,但嘴上还是说道:“常言道,冤家易解不易结,咱们有话好说,别一见面就打架。我的人也让你给收拾了,之前的过节一咱们笔勾销,如何?” 一v二,就算普通人打野架用王八拳都不一定有胜算,更何况石谦面对的是人间佛和黑无常了。 再有,樵老教给石谦的亢龙有悔,他回到甘肃镇后一直也没怎么练,至于能不能抗住人间佛,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交出尚炯,一笔勾销。”人间佛冷冷道,“否则今日,我佛可就不慈悲了,我要血洗你这镇守大人府。” “尚炯?我从未听过此人。”石谦脑门沁出了汗,这要是此刻人间佛和这黑胖子抓走了尚神医,就前功尽弃了。 “行啦,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没空跟你在这寒暄。”黑无常说完,勾魂锁再一次袭来。 石谦见谈不拢,只得右掌划了个圆圈,向外推去。此一掌亢龙有悔,虽然没有樵老的力道,也不如宛儿,但是对付黑无常绰绰有余了。 掌风一来,旋风四起,黑无常连忙从攻击转为防守,但还是中了掌,丹田内一股血气上涌,直冲喉咙,又咸又苦。 要不是黑无常有些内力压了下去,恐怕这血就要从喉咙处喷出了。 好厉害的掌法! 黑无常一屁股坐在院中,调整了片刻,然后才起身,看向人间佛说道:“佛主,要不然我们跟他聊聊也行,江湖人嘛,盘盘道。” 人间佛鄙视地看向黑无常,这人果然是遇强则弱,遇弱则强,没出息敲家门,没出息到家了。 “一边去!”人间佛看都不看黑无常,这酆都崔判官怎么养了一个这样的手下?太丢人了! “那我到阴凉处了。”黑无常唯唯诺诺,站在屋檐之下观战。 人间佛气得鼻子都冒烟了:“黑无常,你是局外人吗?还不趁这工夫把这镇守大人府上上下下都搜一遍?” 说完,人间佛双目带着寒气,逼向石谦:“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祭日了。不过可惜,没人给你烧纸!” 降魔印使出,一股黑气,夹杂着院中的浊气,向石谦迎面奔来。 这哪是降魔印?分明就是魔印。 石谦心想不好,甚是悔恨没有勤加练习樵老教给他的亢龙有悔。书到用时方恨少,现在再想什么也没用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吧。 石谦大喊一声:“亢龙有悔!” 一条模模糊糊青龙模样的掌风,迎着人间佛的降魔印而去。 两股真气,登时纠缠在了一起。 第493章 人生八苦 石谦的亢龙有悔,要是真有张老樵那两下子,跟人间佛孰胜孰负还真不好说,可是以他目前的造化,没多久,那模糊的青龙就被人间佛的黑气所吞噬。 石谦一看不妙,又施一掌,掌上加掌,又是一条模糊的青龙,逼向黑气。 黑无常趁着人间佛和石谦打斗之际,搜索起了镇守大人府。只要黑无常遇见人,不分男女老幼,但凡腰里没有牛胯骨和药葫芦,一律不留活口。 大开杀戒! 血雨腥风,席卷整个镇守大人府。 镇守大人府再大,也抵不住黑无常这样扫荡,况且,尚炯给石敬忠做手术的房间也不是什么密室,终被黑无常找到了。 此时,尚炯已经给石敬忠做完手术了,影响腰椎压迫神经的髓核已经取出,目前正在缝合伤口。 黑无常推门而入,尚炯视若无睹。 “尚神医,对不住了,你要跟我走一趟。”黑无常上来就抓尚炯的手,往室外?去。 尚炯一甩:“我不管你是谁,没看到我这还有病人吗?等我结束后,随我跟你去哪。” “我可没那个耐心。”黑无常冷笑道,“此人是你的病人,却不是我的病人,与我何干?你要是心有顾忌,看我了结了他便是!” 黑无常推开尚炯,一个健步,一手按住昏睡着的石敬忠下颚,一手抓其脑壳,上下一较劲,只听嘎嘣一声,石敬忠便断气而亡。 尚炯见此情景,眼前一黑,要不是手扶着桌子,定会倒在地上。 黑无常哈哈大笑:“早死早超生,我也是送他一程,免于人间之苦!” 佛云,生死之中,实有八苦。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 一曰生苦,诞生之痛苦也。 二曰老苦,老年之痛苦也。 三曰病苦,疾病之痛苦也。 四曰死苦,死亡之痛苦也。 五曰怨憎会苦,所不爱者而共聚集也。 六曰爱别离苦,不由己与所爱之人之事离别之痛苦也。 七曰求不得苦,有所欲求而不得满足也。 八曰五取蕴苦,由色、受、想、行、识五种因素组成,生灭变化无常,盛满各种身心痛苦也。 佛教,既是宗教,也蕴含着哲学,具有无上智慧。 然而,虽然我们承认,人生苦难是存在的,但并不能因为人生苦难的存在,而随波逐流。 王阳明言,事上磨练,方立得住。 禅宗,逆缘为助道,主张将困境转化为修行的契机。 儒家,修身以俟命,在接纳中寻找生命的厚度。 道家,安时处顺,以自然之道化解执念。 斯多葛学派,主张区分可控与不可控,专注内心平静。 黑无常杀得兴起,拿起尚炯做手术的刀,三下五除二,就割掉了石敬忠的头颅。 “尚神医,这下心无挂碍了吧?此人已死,我看你还有什么后顾之忧?”黑无常拎着石敬忠的头颅,看向尚炯:“走吧!” 人死不能复生,见惯生死的尚炯,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坐在椅子上说道:“跟你走可以,不过,总得让我收拾一下吧?” “收拾好,不收拾怎么给我牛头兄弟治病?没准他也需要手术呢!”黑无常道,“收拾吧,我看着你收拾,越快越好!” 尚炯一边收拾手术器械,一边想着带过来的猎枪。 天人交战! 尚炯是医生,从来都是救死扶伤,只救人,不杀人,但是现在,如果他不想跟黑无常走,就必须要有个了结。 人都是被逼到绝路上的。 尚炯道:“我在金天宫见过你。” “没错,没错,在下酆都黑无常。”黑无常一拱手,然后催促道:“快点收拾,别耽误工夫。我去了终南山,也见过张老樵,他虽厉害,可是如今远水解不了近渴。你那个石谦兄弟,现在估计也快被人间佛杀死了。你就别想花花肠子了!” “好,好。”尚炯应付道,“不过我的房里有一物件,只要有了它,便能主宰人的生死,务必要带。” “还有如此灵丹妙药?快去拿来!”黑无常押着尚炯,由其前头带路。 尚炯所过之处,遍地血流成河,心中更是坚定了要一枪打死黑无常的心。 夫唯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尚炯嘴里一边念叨着张老樵经常背诵的《道德经》给自己壮胆,一边收拾着自己房中的东西。 一共两发霰弹,务必稳准狠,一发留给黑无常,一发留给人间佛。 “念叨什么呢?赶紧收拾!”黑无常推了尚炯一把,正好把他推到了床边。 猎枪就在床角。 毕竟是第一次,有些手忙脚乱,尚炯装好一发霰弹后,把另一发掖在衣领,转身枪口对向黑无常。 黑无常看出了端倪,大叫一声:“你要干吗?” 眼一闭一睁,就算完活! 尚炯闭上双眼,扣动了扳机。 第494章 谈判 黑无常见尚炯把一类似火器的东西冲向自己,知道不妙,连忙侧身,用左手扒拉开枪管子。 枪声响起,霰弹击出。 尚炯是大夫,拿过最大的利器也就是手术刀,这开枪算是开天辟地头一次,再加上紧张,黑无常这么一扒拉,就打偏了。 打偏虽然打偏,但还是有杀伤力。 霰弹里边除了有火药,还有钢珠,一旦发射,里边的钢珠就会散开,造成杀伤。 霰弹中的钢珠,有一部分打中了黑无常的左耳,令其又热又疼,顿时鲜血直流,造成了短暂的耳鸣。 黑无常疼得蹲在地上,用左手捂住左耳,嘴里不住地骂娘。 尚炯趁机,绕过黑无常,向外跑去。他也顾不得多想,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尚炯跑到院中时,看见人间佛正在和石谦打斗。石谦自知自己的亢龙有悔斗不过人间佛的降魔印,于是又用了张老樵教给他的另一招,瞬息千里。 石谦打出一掌亢龙有悔,就迅速地用瞬息千里换个地方,弄得人间佛和石谦的打斗像老鹰捉小鸡。 “停!”人间佛看院中出来个人,腰里别着牛胯骨和一个葫芦,料是尚炯。 除了牛胯骨和葫芦,此人手中还拿着一个火器,搞得人间佛心头一沉。 石谦收住脚步,见是尚炯,手拿猎枪,觉得有些不妙,问道:“尚神医,家严的手术如何?” 尚炯摇了摇头,说道:“人没了。我正在缝合伤口,黑无常闯了进来,最后割掉了镇守大人的头颅。” 石谦一口心血上涌,吐了出来。 尚炯连忙从自己药葫芦中拿出一颗药丸,塞进了石谦嘴里。慢慢的,石谦脸上才有了颜色。 “那黑无常在何处?我要取了他的性命!”石谦转身之际,正好看到黑无常左手捂着自己左耳,右手拎了颗头颅,跑向院中。 “拿命来!”石谦直奔黑无常而去。 “去你的吧!”黑无常把手中头颅往石谦面前一丢。 石谦见义父头颅扔了过来,忙伸出双手去接,趁着这个工夫,黑无常连忙跑向人间佛身后,甩出勾魂锁就直奔尚炯面门。 尚炯见状不好,也顾不得许多了,躲闪开来,从衣领取出另一发霰弹,上膛,勾动扳机,向黑无常打去。 人间佛是吃过亏的,飞身跃起,躲过一劫。黑无常也够灵活,在地上来了几个侧滚翻。 尚炯这一击,又白瞎了。 一共两发霰弹,说好的遇到状况,一发留给人间佛,一发留给黑无常,这下可好,两发全打出去了,可一个都没杀掉。 理想和现实永远差着十万八千里。 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人间佛看着尚炯手中的枪,不觉心中顾忌,大声说道:“都住手,不打了!” 尚炯一听此话,口中喘着粗气,瘫软地坐在地上。石谦旁若无人一般,捧着义父的头颅大声痛哭。 只有黑无常,还要出招,被人间佛强压了下来。 “今日不如这样,我们谈判如何?”人间佛瞅了瞅尚炯,说道:“我们来此的目的不是要杀人的,而是来请尚神医,只是因为小石爷府上的人对我成见太深,所以我不得不直接闯了进来。” 人间佛说话客气了不少,他称尚炯为尚神医,石谦为小石爷。 “既然请我,何故杀人?”尚炯用手支着猎枪,站了起来。 “我没杀人,杀人的是黑无常。”人间佛答道,“我只是用了一些拳脚,把小石爷府上的人打得不能动弹了而已。” 尚炯看了看院中躺在地上的仆人,确实都在喘气,就是起不来。 “我杀人又怎样?”黑无常道,“佛主,你我不必示弱!”黑无常一指石谦:”我不光砍下这颗头颅,后院男女老幼好些口我都杀了,又能怎样?” 石谦哭过之后,又听了黑无常的话,简直是怒火中烧,掏出一把骰子甩向黑无常,然后一招亢龙有悔,向黑无常打去。 带着怨恨的出手,比不带怨恨的出手要强出好多倍。黑无常躲闪不及,胸口中掌,重重地摔出去一丈多远,口吐鲜血。 “佛主,救我!”黑无常趴在地上弱弱地说道。 “小石爷且慢!”人间佛拦道,“他已经这样了,跑也跑不掉,不如我们平心静气,好好谈谈!” 石谦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黑无常,深吸了一口气道:“说!” 人间佛缓缓道:“小石爷,我来的目的和这黑胖子一样,都是为了请尚神医。你我本无大仇,无非是因为你父亲,结下了梁子,但也不至于生死相搏。可如今,你父亲却被这黑胖子杀了,你我为了他拼命,不值得。不如这样,我们做一笔生意如何?” 石谦默不作声,要是真跟人间佛拼命,他和尚炯绝不是人间佛的对手。 人间佛见石谦不言语,知道他听了进去,继续说道:“今天黑胖子杀了你父亲以及众仆人,不共戴天,随你处置,我不阻拦。但这尚神医嘛,你也得允许我今日把他带走。你看,是想鱼死网破,还是求和?全凭你小石爷一句话。” 第495章 一遇无常万事休 僵持是谈判的最好条件。 目前尚炯手中的猎枪,虽有其形,但徒有其表。没有霰弹的猎枪,跟烧火棍无二。如果现在石谦不答应人间佛的条件,不光黑无常死不了,义父的仇不得报,恐怕自己的性命也得搭进去,尚炯还会被掠走。 人间佛这边,还不知道尚炯手中的猎枪已无霰弹,他的想法是,如果石谦跟自己硬拼,尚炯从旁协助,不仅黑无常必死,自己也可能会受重伤。既如此,不如拿黑无常的命来换尚炯,本来他也不是自己人,卖了就卖了,何苦让自己处于险境。 石谦很纠结。 在漓江上,不管怎样,结果是他和胖头孙先走了,留下了宛儿和浑三。如果这次,他再答应人间佛,岂不是留下了一个出卖朋友的骂名?可杀父之人就在眼前,又岂能轻易放过? 石谦看向尚炯,意思是,你怎么想?毕竟尚炯是这次谈判的关键。 尚炯压着极低的声音,对着石谦耳语道:“我手中的猎枪已无霰弹,你不要惊慌,人间佛忌惮的无非就是这个。我现在把它给你,然后再答应人间佛,就是当下最好的结果。” 石谦看了看尚炯,发现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尚炯继续耳语道:“石先生放心,我死不了,人间佛既然说是请我,想必也是找我看病。你杀了黑无常,拿着猎枪,人间佛就不敢把你怎么样。我走后你务必要去天机阁,请樵老救我。” 为了不让石谦为难,尚炯把猎枪硬塞在石谦手中,对着人间佛大声说道:“你的条件不错,我替石先生答应你了!” 人间佛鼓起掌来:“很好!很好!就这么定了!” 趴在地上的黑无常,虽然被霰弹打伤了左耳,又中了石谦一掌,但毕竟不聋,他听出来了,人间佛这是给他卖了。 “佛主,你就不怕崔判官知道了,要了你的命?”黑无常强撑着身子坐起,气运丹田。 “崔判官?”人间佛哈哈大笑,响彻云霄,“崔判官能断常人生死,但却断不了我!” “过来吧!”人间佛一抖袖子,里边冒出一股真气,劲道十足,把尚炯给吸了过去。 人间佛用极快的手法,点住尚炯穴道,令其动弹不得。 点穴虽然是武侠小说家言,但在现实生活中,也确实有点穴术的存在。 点穴术源于中医针灸术。 据《内经》记载,针灸穴位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经被运用,那时的人就通过砭石针刺穴位来治病。 山东发掘出过砭石实物,只不过随着铁的应用,砭石变成了金属针,也就是今天所见的针灸。 唐代蔺道人的《仙授理伤续断秘方》也有“在太阳穴,乃是命处,断然不可治矣”的记载。 明中期,少林寺异远真人《跌损妙方》独创了“血头行走穴道”的理论,成为了点穴伤药方。历代僧人通过点穴、治伤带来的经验,慢慢就把它发展成了各门派的点穴术。 点穴术分医学点穴术、武术点穴术、保健点穴术。 武术点穴术以“十二时辰气血流注”和“血头行走穴道”为依据。 《救伤秘旨》中道:“跌打损伤,从古为技击家所秘,世传盖鲜。” 武术点穴术,以人体十四正经的百余穴位作为攻击目标,分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穴,具体按功能又有死穴、昏穴、软麻穴等。 《少林寺点穴秘诀及秘传药方》载:“点穴法中,主穴凡三十有六。” 穴有死晕,点有轻重。 三十六大穴:“百会、太阳、鼻梁、人中、牙腮、开空、天井、肩井、气门、玄机、将台、期门、七坎、章门、丹田、下阴、白海、曲池、脉腕、阳冲、三阳焦、太溪、太冲、涌泉、天股、对口、凤眼、挂膀、凤凰眼、脊梁、凤尾、脊心、精促、笑腰、敲尻、踝骨。” 以上三十六大穴,点重则不可救治,点轻则令人晕倒。 武术点穴术,一般攻击十四正经,上述的三十六大穴除分属十四正经外的,尚有不在其列的经外奇穴。 十四正经为:“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任脉、督脉。” 武术点穴术,博大精深,也正因为其精深,所以各门各派,若非机缘所致,具不外传,就算至亲,机缘未到,也难晓其秘。 “未时血海在胰连,内与中宫两相连。此时肩背受伤打,纵是妙药医不能。 “亥时血注三焦经,耳门受伤面现红。 “子时通胆足少阳,五六个月病现伤,环跳作痛四肢潮,口苦咳红环跳伤。” 尚炯是大夫,虽不会点穴术,但是却深谙其理。人间佛刚点完穴,他就靠着自身的运转,解了穴道。不过,尚炯还算乖巧,依然装作不能行动。 人间佛刚点完尚炯的穴道,然后又一甩袖,一股真气逼向黑无常。还没等石谦反应过来,黑无常的头颅就骨碌到了地上,脖颈处鲜血如柱。 人间佛看向石谦:“小石爷,你做事太拖拉,我实在是等不及,替你了结了。剩下的尸体,你自处吧!” 人间佛拽起尚炯,头也不回地就飞出了镇守大人府。 青山绿水人常在,一遇无常万事休。 第496章 朊病毒 石谦站在院中,看着被打伤的仆人,回到房间,取了一些跌打损伤的药,给他们涂抹均匀后,便拿出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走到了黑无常的尸体前。 石谦盘腿坐在地上,一刀一刀地割着黑无常身上的肉,割一刀,吃一块,满嘴尽是鲜血。 他这举动,让躺在院中的仆人们大骇! 一个人恨另一个人,恨之入骨,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这不是夸张,在历史上这种行为真实存在。 《墨子》中有“楚之南,有啖人之国者。其国之长子生,则解而食之”。 楚地的南边,有一个食人国,谁家生了第一个小孩,必要被分食掉。 “美则以遗其君,君喜则赏其父”。 如果小孩肉鲜美,还要进献给君主,君主吃美了,还会大加赏赐。 《南史》中有一个叫做毗骞的小国,“国法刑人,并于王前啖其肉”。将犯人处死后,要当君主的面吃掉他的肉,并且“又取其骷髅破之以饮酒”。 《北史》的流求国“国人好相攻击,收斗死者,聚食之”。国人好斗,获胜一方把斗死的尸体拢在一块,聚在一起吃掉。 前文说过,人吃人,会产生朊病毒,是蛋白质病毒。人如果一旦感染上,就会精神错乱,进而视觉模糊,失眠,严重的会导致死亡。 那为什么历史上还会有那么多食人的例子?答案是:饥饿、无知、装x与恨。 当然了,食人感染朊病毒的概率并不是百分之百,根据一些数据显示,长期食人有百分之八十感染朊病毒的风险,并且跟食用的部位也有很大关系。 百分之八十的概率,也不低了。 比如,脑、脊髓、神经组织里的朊病毒浓度最高,长期或多次食用人肉,一旦感染,死亡率百分之百。 当然,朊病毒不止通过食人肉传播。 三百多年前,在欧洲和澳洲,人们发现一些绵羊和小山羊经常奇痒难耐,在粗糙的树干和石头表面不断地摩擦,即使身上的毛被磨掉,身上血肉模糊也不停,状若疯魔。当时的人们,将这种病命名为,羊瘙痒症。 后来,人们又相继在水貂、马鹿和鹿的身上发现了相同的病症。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朊病毒才在显微镜下曝光,人类这才知道了此病毒的存在。 巴布亚新几内亚有个部落,他们的宗教习惯就是吃死人,澳大利亚政府对这个部落调查过,当地一百六十个村子,有三万五千多人中的百分之八十都感染朊病毒。 当地人不知道什么是朊病毒,只是把发病的病症称之为库鲁病。 病人开始是偶感头痛和关节痛,数周之后步态东倒西歪,行走困难,再过少许日子便无法自主站立,需要外人搀扶。 晚期的库鲁病患者会丧失记忆,无法辨认亲朋,有些患者还会不由自主地疯狂大笑,最后在癫狂的状态下死去,犹如恶魔附体。 朊病毒生成病症后,三分之二的人会在半年内死去,它的潜伏期四到二十年,平均十到十三年。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有那么多食人的例子,但却未被人发现食人危害的原因。 平均潜伏期十多年,太久了,就算发病,谁会想到,是自己十多年前造的孽? 石谦生吃了几块肉,解了恨,为防止失火,他一刀一刀地肢解完,分批用火烧掉了黑无常的尸体。 黑烟漫天,黑无常的头颅也被其做成了酒器。 为了搭救尚炯,石谦来不及给自己义父和死去的仆人大肆操办丧事,一切从简。 待被人间佛打伤的仆人有一些能活动了,石谦便骑了匹快马,向终南山而去。 石谦要请张老樵。 已经九月底的天气了,陕西还是燥热难耐,终南山要不是树木高大有些阴凉,恐怕宛儿等人早就热得半死了。 宛儿自从管浑三借了龙鳞鱼肠匕后,天天闷在屋子里琢磨,把此匕首拿在手中反复观察。 匕首是好匕首,上边纹路宛儿都快背下来了,可还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一手拿着龙鳞鱼肠匕,一手拿着鬼方青铜鳌魁印,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物件,能有什么联系? “丫头,我说你琢磨这破匕首都多少天了?”张老樵手里拎着一坛丹丘生闯了进来,“这天儿也太反常了,冰镇丹丘生都快喝了了,你能不能再给我冰点?” “冰酒还用我?”宛儿看向张老樵,“您老自己有手有脚,自己干去!没看我在这忙着呢吗?” “有啥可忙的?”张老樵一把夺下宛儿手中匕首,丢在一旁,“这破玩意已经看多少天了,开花了还是结果了?没准宙院那老头骗你呢,就是拿个搪。赶紧,给我冰酒,换换脑子!” “樵老,您想使唤人干活就直说,别让我干活还说为了我好!”宛儿把匕首插在自己腰间,又收好鬼方青铜鳌魁印,向外走去。 “嘿!这匕首真当自己的了,也不见外!”张老樵跟在宛儿后边喊道:“别忘了给我冰丹丘生!” “知道啦!” “然后顺便到门口巴望巴望,这数来宝的出门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这给张老樵操心的! 第497章 九华帐里梦魂惊 张老樵让宛儿去门口巴望巴望,宛儿就去?那不是傻吗?人回不回来,啥时候回来,是巴望出来的么? 宛儿懒得搭理张老樵,冰完了张老樵的丹丘生,就跑去天机阁给小张他们上课去了。 浑三自从把匕首借给宛儿之后,感觉到了无比的快乐和轻松。 自从得了龙鳞鱼肠匕,浑三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个奇怪的梦。梦里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潜意识带到了一个完全没有见过的房间里,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在看着他,并走到他的身后,好像在摆弄着什么。 浑三自己想要开口说话却做不到,想要行动也做不到,只有自己的眼睛可以动。当几个奇装异服的人一到他的身后,过一会儿,他便没了意识。 浑三醒来后,曾抚摸过自己的背部,但是却并未感觉有什么异样,生活上也一切如常。 再后来,浑三对此事也就习以为常了。 中国传统医学《黄帝内经》,认为梦与脏腑气血的盛衰、邪气入侵有关。“肝气盛则梦怒”,“肺气盛则梦恐惧、哭泣、飞扬”,“阴气盛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盛则梦大火燔灼”。不同脏腑的虚实盛衰会引发不同类型的梦境。 但浑三才不相信这些歪理,他身体倍棒,吃嘛嘛香,怎么会有脏腑的毛病? 《周礼·春官》注疏、《列子·周穆王》认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是这也不符合逻辑,浑三梦里出现的人,他从没见过。 辽东有一赫哲族,他们认为,人有三魂:生命之魂、转生之魂、观念之魂。生命之魂赋予人们生命,转生之魂主宰来世转生,观念之魂使人们有感觉和思想。 人睡觉时,身体少动、器官敏感降低,是因为观念之魂离开了身体,并能和神灵或别的灵魂接触,因此他们把梦象当作神灵或已故祖先给出的启示。 他们认为,梦分好坏。如梦见喝酒得钱,预示打猎满载而归;梦见死人、抬棺,则预示能打到野兽。 西南的傈僳族,他们不但信仰灵魂,还有梦中“杀魂”之说。 楚辞《九章·惜诵》:“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 司马相如《长门赋》:“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白居易《长恨歌》:“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杨万里《钓雪舟倦睡》:“无端却被梅花恼,特地吹香破梦魂。” 以上诗句,都认为梦是魂魄离开身体的表现。 浑三也曾这么认为,他郑重其事地找过宋献策,让宋献策给他解梦。结果宋献策根本就没当回事,想解梦不是吗?给你一本《周公解梦》,自己看去吧。 浑三翻遍了《周公解梦》,也找不到他的梦该如何解。 关于梦,西方似乎有相对科学的解释。 古罗马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说,梦常出现白天思考或渴望的事物。 古希腊亚里士多德在《论梦》着作中,更倾向认为梦是感觉印象在睡眠中的残留和重组,与生理活动有关,并质疑梦的神圣来源。 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里提到过,梦是无意识欲望的发泄与满足。荣格认为,梦给做梦者提供了自我改善的讯息。 浑三之所以把匕首借给宛儿后,不着急讨要,就是因为他不再做那个奇怪的梦了。 不过,虽然快乐轻松,习以为常归习以为常,但以浑三的性格,对做梦这件事还是要刨根问底的。 在天机阁,想必最有学问的人就是宋应星了,宋献策这个宋先生不行,宋应星这个宋先生没准能解答他的疑惑。 在天机阁的第三层图书馆,浑三找到了宋应星,并说明了来意。 “坐。”宋应星随手一指,“浑先生是来找我解梦?” “没错。”浑三轻松地翘起二郎腿,“宋先生你是当世奇才,这终南山天机阁被你装点的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想必要解梦,非你莫属了。” 宋应星高兴得不能自已,连忙给浑三倒了杯茶,一点也不谦虚:“这话你说着了,要论才学,这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好像忘了自己多次科举不中的事实了。 飘了。 宋应星自从搞上发明后,越来越觉得自己啥活都敢接,啥事都能干,别说解梦,就是造梦,都没问题。 梦,连现代科学都还在探索,宋应星上哪能说清楚去?但他可不管这个,如果直接说自己不会解梦,岂不是让浑三看扁了? “梦乃心中所想,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宋应星摇头晃脑,故作玄虚道。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浑三接道,“不知宋先生想说什么?” 宋应星见浑三接上来了,有些不快,干咳了两声,说道:“你这只是表面解读,像古里国吠檀多,有梵我合一,梦中之我与醒时之我皆是梵的幻影,也就是说,世界本是幻相。” 这句话还真给浑三唬住了,连忙放下二郎腿,问道:“吠檀多是什么?” “说多了你也不明白,是一种智慧,吠檀多是存在本质的终极回答。”宋应星道,“你内在的灵魂,即是宇宙的本体,觉醒于此,就是自由。” 第498章 胜义谛 “宋先生的意思是,不论梦境也好,清醒也好,都是幻相,只有自己内心才是宇宙,追求内在才会自由?” 宋应星沉思了片刻,翻着眼儿说道:“差不多吧,你只有知道了内心真正的执念,才能了解那个梦的真实意思。” 宋应星把问题又抛回了浑三。 浑三活得潇潇洒洒、不拘小节,哪有什么执念? 宋应星见浑三没有应答,说道:“这样吧,我们来测个字如何?你随口说一个字,我来解一解,或许能找到你心中的执念。” 浑三想了想,答道:“也好,那我就说一个匕字,匕首的匕。” “嗯。”宋应星点了点头,分析道:“匕字,它的本义是相与比叙,意为比较和叙述,像是一个反向的人形,象征着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与对比。当然,反向的人形,也可以理解为人反了,有颠倒之意。” “人反了,什么意思?”浑三追问道。 宋应星只是随口一说,他哪知道人反了是什么意思?可还是胡乱解释道:“人反了,有可能是阴阳相反,也有可能是人并非为人。”为了说得更大,宋应星继续道:“更有可能是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皆反,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那如果我是当局者,那谁又是旁观者?” “除了当局者,都是旁观者。” 宋应星说了一句废话,然而这句废话,听上去又不像是废话,不清不楚的,让你自己去悟。 很有点像禅宗机锋。 星云法师曾经在北大讲过一个故事。 东寺僧人和西寺僧人出门,碰见了,东寺僧人问:“你要去哪里呀?” 西寺僧人答:“风吹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东寺僧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晚上回寺,问住持,住持道:“你怎么不说,要是没有风,你到哪里呀?” 第二天,东寺僧人又遇到了西寺僧人,问:“你要去哪里呀?” 西寺僧人答:“脚走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东寺僧人一愣,又不会接了,晚上回去,又问住持,住持道:“你怎么这么笨,为什么不问,脚要是不走,你去哪里呢?” 第三天,东寺僧人又遇到西寺僧人,问:“你要去哪里呀?” 西寺僧人这回答道:“去买菜。” 这个故事听上去像是一个笑话,但是仔细思考一下,这是互相勘验的过程,不同的回答,表示对世界有不同的理解。 浑三并没有觉得宋应星说的是一句废话,用佛教理论来解释,宋应星的回答是胜义谛而非世俗谛。 谛,在梵语里是satya,翻译过来就是真理的意思。胜义谛,是智者证悟的层面,而世俗谛,是凡夫认知的层面。所以胜义谛和世俗谛,是真理和真实两个层面上的不同认知。 胜义谛,超越了语言、概念、分别思维的限制,直接洞见万法的本质,直指核心,也就是空性。 因为缘起,所以性空,正因为一切现象的存在都依赖因缘,所以它们没有独立自主、不依赖他者的自体或本质。 然而,龙树菩萨在《中论》中说过:“诸佛依二谛,为众生说法。一以世俗谛,二第一义谛。若人不能知,分别于二谛,则于深佛法,不知真实义。” 佛法的教义必须同时立足于二谛。 这里边的第一义谛,就是胜义谛。 宋应星只讲胜义谛,而完全不谈世俗谛,是耍了一个小聪明。世俗是啥意思,他哪知道? 浑三别看聪明,但也有一时糊涂的时候,七拐八拐,就被宋应星给绕进去了。 高学问的人,编起瞎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匕字,在古文中也通妣,有女性的意思,属阴。”宋应星摇头晃脑道,“属阴,必找阴。” 浑三是越听越糊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宋应星好像解释了,又好像没解释。 不明不白。 浑三也不想多问了,天下之大,宇宙之妙,不理解的事多了,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浑三一口气把宋应星倒的茶喝了个干净,起身一拱手道:“多谢宋先生指点,在下回去再顿悟顿悟。” “不客气!不客气!”宋应星笑逐颜开,“慢慢想,不着急!” 浑三正起身要走,突然天机阁外传来了一阵大喇叭的声音:“发布一个紧急通知,发布一个紧急通知,小白脸石谦回来了,小白脸石谦回来了,而且一个人回来的,数来宝的被老和尚抓走了。” 张老樵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耳中。 “樵老说什么?”宋应星以为自己听岔了,问向身边的浑三。 浑三瞅了瞅宋应星,重复道:“樵老说,尚神医被老和尚抓走了。” 第499章 累累若丧家之狗 一群人把石谦围在天机阁前的池塘边,石谦则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着西瓜,狼吞虎咽,满嘴汁水横流。 张老樵手拿酒坛子,喝了一口酒,看着石谦这个形象,不禁叹道:“多好的面皮,如今看上去却累累若丧家之狗,可惜了了。” “累累若丧家之狗,出自《史记·孔子世家》:‘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宋应星卖弄道,“把石先生比作丧家之狗,有点过了吧?” “过什么过,你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丧家了,怎么不好好在甘肃镇待着,没事跑这来干吗?”张老樵踢了石谦一脚,“我说的是也不是。” 石谦吃过了西瓜,也算解了燥热,起身道:“樵老说得没错,在下现在就是丧家之狗。” 宛儿看尚炯没有跟着回来,石谦又是如此状态,发问道:“丧家?莫不是手术出了什么意外?” “我就说,数来宝的别看他一天弄个药葫芦,手还是潮了点。”张老樵喝了一大口酒,把酒坛子递给石谦,“要不要压压惊?” 石谦摸了摸自己肚子,意思是,免了。 “能吃是福,能吃是福,还能吃西瓜说明问题不大哈!”宋应星在一旁道,“樵老,您别说得危言耸听,尚神医的手段我们是知道的。不过,石先生,这猎枪回来了,为何尚神医没回来?” “莫不是出事了?”浑三看了宛儿一眼。 石谦把甘肃镇发生的事,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数来宝的,活该倒霉让人间佛抓去!平时让他跟我学两手,就是不学,这下好了,出家当和尚吧!” “樵老,您就别说风凉话了。”宛儿看了一眼石谦,“别想了,你义父的事,节哀顺变。” 石谦听了宛儿的劝慰,不禁悲从中来,强忍着,点了点头。 “樵老,去救尚神医,不用您去,我浑三愿意替您跑这一趟敦煌。”浑三说完,拍了拍石谦的肩膀,“人死不能复生,况且黑无常也死了,太阳照常升起,人还是要向前看。” 石谦一拱手:“多谢浑兄。” “你去?”张老樵上下打量了浑三一番,“你去能跟人间佛对上三招吗?到时候还不给你打得屁滚尿流?” 浑三嘿嘿一笑:“樵老,您小瞧人了不是?看着!” 话音未落,浑三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向池塘方向来了招亢龙有悔。 一股水柱涌出,翻江倒海! “如果这招不够,还有这个。”浑三瞬间移动,又使出了瞬息千里。 “如果这两招都不行,还有它。”浑三用手捡起石谦放在地上的猎枪,晃了晃。 见浑三晃了晃猎枪,宋应星得意洋洋。 “有什么可骄傲的?”张老樵用眼皮夹了一下宋应星,“腐儒,你这破玩意如果好使,数来宝的还能被抓?还有,浑小子,我教石谦这两招你是怎么学会的?偷师学艺是不是?” 浑三像个孩子一样乐出了声:“樵老,您在大庭广众之下教这两招谁看不见?还用偷师?我小解的工夫就学会了。您也别觉得这猎枪没用,要没它,恐怕石兄回不来。” 石谦脸上一红一白。 “好了,好了。”宛儿周旋道,“既然浑先生想替您跑一趟就让他去好了。樵老,为了以防万一,您再教他几招如何?” “哼!武学嘛,又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张老樵对边上的小张叫道:“去,给我找个棍子来!” 小张飞快地把张老樵平日里钓鱼的鱼竿拖了过来。 “都给我在地上磨坏了!”张老樵气道,“我让你找棍子,整个鱼竿过来干吗?”张老樵心疼地看了看磨掉的地方,对宛儿训道:“丫头,小张弄坏了,都是你平日里惯的!记得过后再给我老头子配把新鱼竿!” 说着,张老樵一较劲,鱼竿变成了两段。他丢掉一段,拿起一段看了看:“行吧,凑合事吧,都看仔细了!” 张老樵边演示,边解释道:“此乃丐帮洪老前辈传下来的三十六路打狗棒法,分绊、劈、缠、戳、挑、引、封、转八诀。” 张老樵打一招,解释一番:“这是棒打狗头,这叫反截狗臀,这是獒口夺杖……,还有一个天下无狗。” 打完后,张老樵看了看石谦:“别累累若丧家之狗了,好好学学这套打狗棒法!” 说完,张老樵把半截鱼竿往地上一丢,背过手去:“你们自己练吧!” “樵老,这你都会!”宛儿惊叹到了极致。 “不学不琢磨就什么都不会,不会就挨打挨欺负,后果很严重啊!”张老樵看向石谦,含沙射影,“累累若丧家之狗!” “樵老,鱼竿要多少根都没问题!”宛儿扯着张老樵的衣袖,“您别吝啬,再教几招降龙十二掌嘛!” “什么降龙十二掌?还降蛇十二掌呢!现在我老头子的叫降龙十八掌!” 宛儿大喜:“您都给研究出来了?您可真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啊!可否也拿出来教教我们?好让我们大饱眼福一番!” 第500章 脚踏实地,仰望天空 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什么意思?物质、文化、遗产,这三个词张老樵都懂,但是连起来就怪怪的,自己怎么就成遗产了? 宛儿都快把张老樵的身子晃散架了。 张老樵看着宛儿,问道:“你是在骂我不是东西吗?我都遗产了,还教什么教?” “樵老,我不是这个意思。”宛儿抿嘴一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夸您,是失传武功的传承人。” 这下张老樵大概听明白了,说道:“就这一套打狗棒法,爱学不学!没听过一句话吗?贪多嚼不烂!” 张老樵见宛儿有些失望,继续道:“天下好多事,看懂是第一层次,学会是第二层次,能够融会贯通是第三层次。我这套打狗棒法,目前你们只是看懂,离学会和融会贯通还远着呢,我再教你们别的,无异于水满则溢。” 最后,张老樵补充道:“丫头,你记住,有些事,快就是慢。” 宛儿听进去了,说道:“好吧好吧,既然浑先生要去敦煌,我也想去,跟他一起,胜算更大一些。” “你不能去!”张老樵连连摇头,“你去了谁给我做饭吃?” 张老樵长了个吃心眼。 “您没遇到我时,也没见饿死啊!”宛儿怼了回去,“您看,我是您徒弟吧,我要去了,仙人鹤加上浑先生的打狗棒法如果打败了人间佛,天下人会怎么说?他们一定会说,张老樵的徒弟都能打败人间佛,更别提师父了,东儒西佛南鬼北道,北道更胜一筹。” 张老樵美不胜收,但还是假装矜持道:“天下人眼光不赖,我教出来的,哪个不是个顶个的高手?不过,丫头,你可不算我徒弟。我老头子没徒弟,你师父是徐霞客,天下人要夸,夸的也是他。” “不算徒弟,但您只教了一招半式,都能打败人间佛,岂不是更厉害?”宛儿央求道,“您就让我去吧!” “好吧好吧,答应了,不过要注意,人间佛可阴着呢!”张老樵松口了,然后转头对着浑三说道:“丫头怎么去的,你就给我怎么带回来,出了意外,我老头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浑三懒得理张老樵,点头应付了过去。 石谦见宛儿要和浑三一起去敦煌,心中焦急,跟着说道:“樵老,甘肃镇我熟,不如我也同去。” “同去?去一边子去!”张老樵白了石谦一眼,“你小白脸子就先好生在这天机阁待着吧!三人中数你武功资质最差!” “石兄,腿长在你自己身上,想去就去,不用听樵老的!”宋应星在一旁怂恿道,“最近,我又有一新发明,足可保你万全……” “一边待着!”张老樵就不爱听宋应星说话,“你那破猎枪,我看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拿去烧火。” “樵老,这天烧火是不是热了点……”宋应星试探地问道。 “这天,已经有问题了。”张老樵正色道,“我们经历过六月飞雪,如今本应该是深秋季节,却炙热如火。你们啊,光顾着眼前和脚下,就不知道要仰望天空!” “莫不是您老晚上睡不着,看星星看出了问题?” “宋先生,还用晚上吗?”浑三把话接了过去,“您天天埋头钻研,也应该看看头顶才是。” 宋应星仰头向上看去,阳光刺眼。 “晚了。”浑三说道,“前些日子,白日里天上出现过红尾流星,那就是天象异常的表现。” “浑先生也会看天象?”宋应星诧异道。 浑三笑了:“宋先生,我哪会看什么天象?您想,天象要没异常,白日里怎会出现红尾流星?出现了红尾流星,那天象必然异常啊!” “行了,浑小子,别跟他解释了!”张老樵不耐烦道,“要不他怎么叫腐儒呢!你和丫头准备准备,立刻出发就去敦煌,别等着数来宝的真出家当了和尚,再回不来!” “明白,明白。”浑三答道。 “可这打狗棒法……”宋应星一点不长记性。 “边走边练!这要是等练差不多了,黄花菜都凉了!”张老樵催促道,“腐儒,你去山上弄两根质地好点的竹子,尺寸就按这两段鱼竿长短粗细,然后研究研究,看看如何让其常绿又有韧性,给宛儿和浑小子做个打狗棒。” “知道了。”宋应星答道,“不过,我们都有事了,您老人家干什么?” “我?”张老樵想了想,“我老头子当然是陪着小白脸喝酒了。他义父新丧,我不得好好劝慰劝慰?这要是想不开自杀了,可惜了这张面皮了。丫头,走之前弄几个你说的什么预制菜,我老头子留着慢慢吃。” 宛儿哼了一声,转身奔厨房而去。 洛川,属延安府鄜州,不沾泥的队伍赶走了县令,占据了县衙,打家劫舍、杀富济贫,已然成了一方势力,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几次派人招抚不成,十分头疼。 如今,洛川不沾泥实力更盛,手下不光有黑煞神、双翅虎、紫金龙,更是多了李自成、李过、宋献策,在义军中,势力早就胜过了安塞高迎祥。 头把交椅上,不沾泥一边喝酒,一边问向宋献策:“宋先生,你的意思是说,这红尾流星出现后,天下即将大乱?” 第501章 我不食人,人将食我 “没错。”宋献策喝了一口酒道,“自这红尾流星出现后,咱们陕西至今天气还十分燥热,天气燥热,就不会下雨,不下雨,流民就会越来越多地加入义军,天下岂能不乱?” “这么说来,对我们倒是一件好事了。”不沾泥笑道。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我朝自万历帝静摄以来,实际上根基早已经动摇了。”宋先生谈起了历史,“听说他每晚必饮,每饮必醉,每醉必怒,左右近侍稍有不慎,就会被杖毙。由于他不理朝政,不看奏章,官员大多无所事事,递上致仕的文书后也不等批复,就径直还家了。” 不沾泥看着身边倒酒的小喽啰:“我也每晚必饮,每饮必醉,但可不是每醉必怒。” 小喽啰答道:“您喝多了,就睡去了,鼾声如雷。” 不沾泥哈哈大笑。 “万历帝光饮酒也就罢了,可是他还爱财,以开矿收税为名,派了大批太监充任矿监使搜刮民财。说你有矿就有矿,说你漏税就漏税。”宋献策开启了话匣子,“万历四十七年,努尔哈赤做大,朝廷抽调精兵,朝鲜和海西女真叶赫部出兵助战,共十一万多人,四路出师,结果大家都知道,萨尔浒一败涂地。” 不沾泥就是流民出身,只知道吃不饱造反,哪听得过这些?不觉入神,催促道:“宋先生说下去。” “到了天启朝,天启帝喜欢木工活天下皆知,所以出了魏忠贤这个阉党,吏治腐败、贪腐成风。不仅如此,从皇室宗亲到地方豪强,兼并了大批土地。光蜀王一府,就占去了成都都江堰灌溉最肥沃的土地的十之七八。” 不沾泥听宋献策谈到了土地,不由感叹道:“确实如此!” “这正是,富者动连阡陌,贫者地鲜立锥。饥寒切身,乱之生也,职此之由。”宋献策继续道,“万历末年,辽左用兵,每亩加银九厘。今年,再按亩加征三厘,加上万历年间的九厘,每亩共征一分二厘,称为辽饷。” “这崇祯帝拆了东墙补西墙,去年皇太极犯阙,那是朝廷不作为,跟我们何干?”不沾泥举杯,一饮而尽,“练兵要练饷,打我们又要剿饷。” 宋献策笑了:“所以,义军越剿越多。土地都被占了去,哪有银子给朝廷?天下岂能不乱?就算不出红尾流星,老百姓也活不起。这就叫剜肉医疮!” “说到这里,小的插句嘴。”小喽啰在一旁说道,“就拿这原先的洛川县令来说,他用一文钱就敢上市场上买豆米千石,这还没完,还有骡马、铜锅若干!” 宋献策看小喽啰健谈,问道:“你是本县人?” 小喽啰道:“哪里,哪里,小的河南人,逃难过来加入义军的。我跟您说,出逃那日清晨,出郭门二十里,又行四十里,一望皆黄茅白草,所过之处,虽行地亩中,疆界尚在,可禾把之迹却无一存,耕作久废。” “都如此吗?”宋献策问道。 “十之八九吧。”小喽啰答道,“好的地方,也不过十之四五。你说这样,怎能不差朝廷的粮食?我倒是想种地,可是没牛啊!没牛,徭役又差得急,所以就逃到了洛川。” “结果发现,洛川也好不到哪去。”不沾泥给小喽啰倒了杯酒道:“喝一口!” 小喽啰一饮而尽。 “可怜了好田!”宋献策也陪了一杯酒。 “宋先生,我们还羡慕那些没田的呢!”小喽啰一抹嘴,“有田想卖也卖不出去,有田就要派粮,又没牛种地,谁愿意要田?县令只知道要粮,谁要是找他诉苦,就是一顿鞭子!” 小喽啰义愤填膺:“我来陕西的路上,居然有人卖人肉!都是自家小儿,每斤六文,还有的腌人肉于家,以备不时之需!有割人头用火烧熟吮其脑的,有饿死的刚倒地,您猜怎么着?一群人就用刀攒割立尽!我不食人,人将食我!” 宋献策长叹一声:“我和自成、补之来的路上,见过一老妪持一死儿,且烹且哭。因问:‘既欲食之,何必哭?’老妪答道:‘此吾儿,弃之且为人食,故宁自充腹耳。’” “这算啥!”小喽啰道,“我听说安塞城西有一处粪场,每日清晨必弃二三婴儿,到了次日清晨所弃的婴儿无一生还,而又有新的弃婴!还有呢,谁家小孩可不能单独出门,出去了就找不回来了!” “本以为换个皇上,天下能好,其实都是一丘之貉。”不沾泥道,“老朱家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鸟!” “说到安塞,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宋应星道,“自成自从入了伙,安塞高闯王听说了,前几日派高一功来,说王嘉胤、王和尚、浑天王回到了榆林镇,要请他和您共商大计。” “共商大计?”不沾泥狐疑道,“不会是想让我给他当小弟吧?” 第502章 总瓢把子 宋献策听了不沾泥的话后,微微一笑:“哥哥想多了,我听自成的意思,好像是王嘉胤想把各路义军都集结起来,共抗朝廷。” 不沾泥酒已喝得脸色泛红,对身边的小喽啰道:“你去把自成请来,我当面问个清楚。” 小喽啰出了县衙改成的聚义厅,大概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把正在操场练兵的李自成和李过请了进来。 二人对着不沾泥一拱手,找了两把椅子,坐下了。 “辛苦二位了!先喝口酒!”不沾泥指了指小喽啰给他们面前倒的两杯酒,“兵练得如何?” 李过一饮而尽,抢着答道:“不错不错,现在每个人都膀大腰圆,有万夫不当之勇。我跟他们说,要是我们碰到了官军,你们平时怎么拿锄头刨地,现在就怎么拿刀杀人!” 众人听罢,都笑了。 宋献策跟李自成道:“自成,不沾泥哥哥想问你,王嘉胤通过高闯王,请你共商大计是怎么回事。” 李自成喝了面前一口酒,道:“王嘉胤等三人自从去年突然离开后,许久未曾回到榆林镇,他的旧部也都追随了八大王。” “这个我知道。”不沾泥说道,“这个八大王,大名张献忠,听说面色微黄,又凶猛如虎,所以又称黄虎。近来在米脂,官军不敢近前,杨鹤几次招抚也不为所动。” “现在这义军,左一个王右一个王的,真不知是几人称王!”李过忿忿说道,“不过还好,还没有人敢自称为皇帝老儿呢!不说别的,就王嘉胤回到了榆林镇,听说就又多了个四大天王!” “哦?”不沾泥问道:“哪四大天王?” “大天王高见、兴世王王国宁、争世王贺锦、左金王蔺养成。”李自成答道,“不仅多了四大天王,听说他还讨了一个婆姨。这个婆姨可不简单,可是带来了一套好嫁妆。” “什么嫁妆?” “五百亲兵,加上白银五千两。”李自成说得云淡风轻,“有了这个嫁妆后,如今的王嘉胤,招兵买马,又横行起来了。” “哼!靠一个女人起家,有什么了不起的!”李过嗤之以鼻。 “补之,此言差矣!”宋献策道,“女人可以靠男人,男人为何不能靠女人?” “那王嘉胤长得像潘安是怎么的?”李过问道。 “这个人我可没见过,但至少应该不像你这样,阔鼻圆眼吧?”宋献策笑了笑,“不管怎么说,王嘉胤现在的势力反而大了。” “哥哥。”李自成冲着不沾泥道,“我早先在壶芦山和高闯王的两个侄子,立功、一功兄弟有旧,尤其得立功相救,才有了今天。所以一功听说弟弟我在哥哥这,故通过弟弟这层关系,来找哥哥。只不过近来操演,比较忙,我本想着闲下来再找哥哥提及此事。” “兄弟误会了!”不沾泥道,“我岂是小气之人?听宋先生说,王嘉胤想把各路义军集结起来,共抗朝廷?” “正如宋先生所说,不知哥哥意下如何?” “我若不去,反倒是显得小气,可为何王嘉胤他不自己派人来请,让高闯王传话?”不沾泥还是走心了,“再说此去,谁会是总瓢把子?” “这个弟弟倒是没有想过。”李自成答道,“不过,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各路绿林好汉都去,哥哥不去,显得倒是不合群了。” “谁是总瓢把子,那可都是争来的!谁的势力大,谁就是大哥,管他王嘉胤怎么想?” 李过这一句话,触动了不沾泥,要论兄弟多少,算上他自己,还有黑煞神、双翅虎、紫金龙、李自成、李过、宋献策,共七位头领,和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大天王、兴世王、争世王、左金王数量一样,不相上下。高闯王没那么多头领都敢去,更何况自己了? “王嘉胤还请了谁去?”不沾泥问道。 “我听一功说,还有老回回马守应、曹操罗汝才、点灯子赵胜、神一元神一魁兄弟等人。” “这么多人?”不沾泥没有想到,李自成说的这些人可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自白水王二被杨鹤在上任路上杀掉之后,汉南王大梁,阶州周大旺,宜川王左挂、飞山虎、大红狼、庆阳韩朝宰,这些首先举起义旗的也都相继被官军杀了。要论资历,王嘉胤、高闯王可算是元老了。” “杨鹤不是以抚为主吗?怎么杀了这么多人?”李过怒道,“看来此人表里不一啊!” “兄弟言重了!”不沾泥道,“杨鹤是以抚为主,可是奈何他的手下不听他的,尤其是那个洪承畴!这些人都是被洪承畴、陕西巡按御史李应期、陕西商洛兵备道刘应遇设计杀害的!” “可白水王二怎么讲?”李自成问道。 “白水王二,自找苦吃,要不是在杨鹤上任路上行抢,也不会死。”不沾泥道,“杨鹤一上任就把白水王二的人头挂在了城门之上,这就叫恩威并施!” 第503章 塞下秋来风景异 “这么说来,这个杨鹤倒是不简单了。”李自成沉吟道,“虽然用抚,我看咱们陕西还是英雄四起,没多少改变。” 不沾泥道:“没多少改变,一是因为朝廷赈济的银子实在太少,杯水车薪,二也是因为洪承畴阳奉阴违。” “洪承畴这样,朝廷不知道吗?为何不把他拿下?”李过拍了拍椅子扶手,“怪不得天下一日不如一日!” 宋献策听后笑道:“补之兄,你想简单了。朝廷的目的是天下海晏河清,不论是剿还是抚,只要达成目的便可。洪承畴用剿,也确实有用。” “这个洪承畴可不是一般的人物,有多少英雄好汉都是死在了他的刀下。”不沾泥道,“可是我们义军却依旧群龙无首,一盘散沙。” “所以哥哥更应该去榆林镇了。”李自成劝道,“只有哥哥你拿下总瓢把子,才能跟朝廷争一争天下!” “嗯,这次赴约我是一定要去的。”不沾泥道,“不瞒各位兄弟,总飘把子,这次我也想争他一争,不过争天下嘛,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要兄弟们在一起快乐,有酒有肉,便好。” “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李自成说道,“哥哥还要早做打算,可不能走一步算一步,更不能像宋江一样,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我何时说要就抚了?”不沾泥道,“宋江之路,就是自寻死路。” “既然哥哥不想招安,那就要争天下,否则一辈子这样,不是长久之计。”李自成刚才试探了一下不沾泥,“您是哥哥,要想得长远啊!既然起义了,就要到底!” “我知道兄弟的意思。”不沾泥喝了一口酒,“自成,何时赴约?” 李自成道:“半个月后。” 不沾泥点了点头:“还来得及,兄弟觉得带多少人马合适?” “无须人马。” “无须人马如何夺得总瓢把子?”李过接道,“不仅要带,咱们还要多带,也让王嘉胤看看,咱们现在的势力!” “补之,你别想到哪是哪!”李自成斥责道,“这次聚义的地方虽在榆林镇,但却不是王嘉胤的老营。” “不在他老营在哪?” “红石峡。” “红石峡,万里长城第一胜景,这王嘉胤倒是挺会找地方。”宋献策说道,“苍茫大地,黄沙落日,桃花流水,绿树成荫。侠骨埋大漠,苍山夹乱流。剑随手脱去,一笑泯恩仇。” 李过问道:“红石峡,可是有一堆红色石头?” “没错,补之,你作为陕西人不知红石峡可不应该了。”宋献策答道,“这峡谷两侧岩石都是红色,因而得名。红石峡,分东西二崖,中间榆溪河穿峡而过。东西两崖题刻众多,正、草、隶、篆都有,被称为塞上碑林。” “难怪我不知道,全是石刻。”李过道,“你说这写字就写字吧,弄那么多不一样的字体不说,还花大力气刻在石头上,真是没事闲的。” 宋献策知道李过是粗人,只是笑笑,并不反驳。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宋先生,你怎么也跟那个宋先生似的,文绉绉的?你们不愧都姓宋!”李过一听这些就烦,扭头看向李自成:“二爹,红石峡,一听这名字就不小,总得有个地方吧?” “红石峡的雄山寺。” “为何选个寺庙?”李过不解,“难道聚义聊累了有僧人管饭不成?” 李自成道:“这也是我听一功说的,之所以选雄山寺,是因为他是一处废弃之地,据说,峡崖崩坍,墙垣楼阁尽毁。这样的地方,也安全。我们聚义之地,就在此处的石窟内。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有龙则灵,说得好!”李过不禁拊掌,“说不定咱们这里边以后就能出个真龙天子呢!弄不好就是二爹你!那话怎么说来着?皇帝老儿也不是天生的,都是夺来的!” “放肆!”李自成怒道,“就算是真龙天子也轮不到我!” 李自成起身,冲着不沾泥一拱手:“我这侄儿说话就是不过脑子,哥哥不要吃心,弟弟我这次一定会帮助哥哥,拿到总瓢把子!” 不沾泥阴沉不定的脸瞬间露出了笑容:“自成见外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说两家话?不知何时聚义?” 第504章 绿林谱 聚义时间是七天之后,子时,要求各好汉亲自前来,不能带亲兵喽啰。 “为何是子时?大半夜不睡觉,又往峡谷跑,这不是有病吗?”李过抱怨道,“莫不是有诈吧?” 不沾泥想了想,说道:“自成,你确定这时辰没错?” “没错,这是一功亲口跟我说的。当时我也质疑过这时辰,但是一功解释说,王嘉胤怕白日里人多眼杂,故选择了夜半时分,而且黄沙大漠,天气也凉爽一些。” 不沾泥还是有些狐疑,虽然都是义军,但每支队伍的目的不同,有的为了争地盘,有的为了口饭烧杀抢掠,而有的只想着怎么逼着朝廷招安,享受荣华富贵。 义军,既然叫义军,难道还烧杀抢掠么? 这没什么稀奇的,自古以来,强者为王,身处地位不同,阶级也就变了。人活着,无非为了口饭,只不过为了这口饭,有的人要脸,有的人不要脸。为吃口饭要脸的,最后都成了高尚者,被撰写了墓志铭,而不要脸的卑鄙者,他们的卑鄙成了通行证。 “要说这天儿吧,确实也太反常了!”李过抱怨道,“半夜就半夜吧,咱们都带好家伙事儿,别出什么意外!” 李自成把小喽啰叫到身边,跟他耳语了几句后,只见小喽啰便匆匆走了出去。 “自成,有何事?”不沾泥问道。 “哥哥,一功给了我一簿《绿林谱》,放在了我的床头,故我差他去取。” “《绿林谱》是什么?” “是王嘉胤邀请各路英雄好汉的凭证。”李自成答道,“他把每一个想邀请的人都写在了《绿林谱》上,七日后子时,受邀之人可凭《绿林谱》带人入谷进寺。” 等了片刻,只见小喽啰手拿一个簿子跑了回来。 李过手快,上来就抢了去,打开翻看,看了片刻,把簿子往宋献策手中一丢,说道:“什么破玩意!连我的名字都没有,一看就不全!再有,好多字我也不认得,你来念好了!” 宋献策接过簿子,看了一眼不沾泥。不沾泥点了点头,示意宋献策来念。 宋献策起身,展开簿子,缓缓念道: “榆林镇七人: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大天王高见、兴世王王国宁、争世王贺锦、左金王蔺养成。 “有绰号有名姓二十人:老回回马守应、闯王高迎祥、革里眼贺一龙、曹操罗汝才、改世王刘希尧、射塌天李万庆、八大王张献忠、横天王王子顺、混十万马进忠、过天星惠登相、顺天王贺国观、蝎子块拓养坤、点灯子赵胜、闯踏天刘国能、扫地王张一川、险道神高加计、一字王刘小川、张妙手张文耀、翻山鹞高杰、不沾泥张孟存。 “有名姓无绰号七人:神一元、神一魁、贺双全、高小溪、高立功、高一功、李自成。 “隐去名姓星象绰号二人:满天星、紫微星。 “隐去名姓大虫绰号五人:新虎、猛虎、独虎、四虎、双翅虎。 “隐去名姓真龙绰号八人:九条龙、一条龙、五条龙、黄龙、七条龙、八金龙、上天龙、双翅龙。 “隐去名姓英雄绰号四人:刘备、老张飞、关索、薛仁贵。 “隐去名姓官衔绰号四人:领兵山、勇将、大将军、二将。 “隐去名姓江湖术绰号十三人:满天飞、三只手、诈手、胡爪、逼上路、皮里针、稻黍杆、鞋底光、瓦背儿、钻天鹞、马鹞子、金翅鹏、邢红狼。 “隐去名姓大王绰号四人:哄世王、乱世王、整齐王、 五阎王。 “隐去名姓女子三人:一丈青、皂莺、一朵云。 “隐去名姓神鬼绰号一人:黑煞神。 “上述,共计七十八人。” 宋献策念完把簿子一合,说道:“哥哥,这上面共计七十八人,看来人数不少啊!” 不沾泥阴着脸嗯了一声。 李自成看出了端倪,说道:“哥哥不必介怀上面的排名,这王嘉胤是发起人,自然要把他的兄弟排在前面。” “哼!”不沾泥一拍椅子扶手,“把我排在有名有姓的后面也就罢了,居然把我兄弟黑煞神排在了女子后面,岂不是欺人太甚?” “哥哥说得是!”李过也不高兴了,“那上面居然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补之!”宋献策灭火道,“你看,那上面不也没我的名字?真正的江湖好汉,还在乎这三撇两捺的吗?” 宋献策冲着不沾泥一拱手:“哥哥,我觉得这《绿林谱》上,不光不应该有补之和我的名字,咱们兄弟的名字都应该抹去才是。” “这是为什么?从何说起?” 宋献策微微一笑:“这《绿林谱》上一共有七十八人,就说明发了不下几十份,如果这簿子一不小心被官府拿到,上报了朝廷,那这《绿林谱》可就成了《罪人录》了。” “那二爹,咱这次过去可得叫那王嘉胤把名字抹去!对,还有不沾泥哥哥!”李过叫道,“其他的,只有绰号问题还不大,大不了改个绰号就是,可是你们二位,那可是大名在列!” 不沾泥听了宋献策的话觉得有理,但还是心中不快,说道:“宋先生言之有理,咱们今日就散了吧,回去各自收拾,明日一早,出发红石峡。” “不沾泥哥哥,别忘带刀!”李过看着不沾泥的背影提醒道。 第505章 扯虎皮拉大旗 所谓陕西三边总督,最初设于明弘治十年,总督陕西、甘肃、延绥、宁夏军务。嘉靖四年始定设,初称提督军务,七年改提督为总制,十九年改为总督三边军务。 陕西三边总督,因其辖陕西、延绥、宁夏、甘肃四巡抚及延绥、宁夏、甘肃三边镇,故称陕西三边。 延绥,也就是榆林镇。 陕西三边总督府,一般在两个地方,常驻固原州,防秋或驻花马池,都属于今宁夏境内。 固原州,是今宁夏固原;花马池,是今宁夏盐池。 自杨鹤亲手杀了银杏之后,他就偏爱剩下的六个如夫人之中的老六,而他更喜欢称之为六妹。 杨鹤偏爱六妹,并不是因为她五个姐姐的样貌不及她,而是因为她更年轻。 什么时候,年轻的女人对老男人都更有杀伤力,只有乳臭未干的毛小子,才会喜欢比自己大的姐姐。 杨鹤事毕后,正赤膊着上身,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上方,不知道想什么。 六妹看着发愣的杨鹤,摇了摇他油腻的身体,问道:“大人,您在想什么呢?刚才可是不尽兴?” “尽兴。”杨鹤有一搭没一搭地答道。 “哼,你们男人就是这样,没做之前跟个急猴子似的,做过之后就开始假正经起来。”六妹用指尖点了点杨鹤的鼻头,然后把身子往上一贴,“大人,奴家想要一个金头莲瓣簪子。” “行,买去便是。” “大人,我最近在看《金瓶梅》,人家孟玉楼就有一个这样的簪子,上面还刻着‘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的字样呢!”六妹缠住杨鹤的胳膊,“要不,我也刻一个吧,把玉楼二字换成六妹怎么样?俗不俗?” “俗,俗不可耐。” “哪里俗了嘛!”六妹有些不开心了。 “不俗,不俗,你喜欢就好,怎么都行。”杨鹤扒拉开六妹的胳膊,“热。” “热还不好?”六妹偏不放手,“你们男人不就喜欢夏天长一点嘛,这样看女子方便了不少。大人,您说我在这上的功夫变没变好?”六妹敲了敲床,“都是跟兰陵笑笑生书中学的,刚才那手段叫颠鸾倒凤。” “变好,变好了。”杨鹤摸了摸六妹乌黑的青丝,双手一撑,缓缓地坐了起来,肚子上的脂肪立刻堆成了三圈。 “大人这才刚过五更,您要起来去哪?”六妹拉着杨鹤的胳膊不放,“此刻不抓紧,今夜你就是五姐的了。” 杨鹤不为所动,坐起身子道:“我约了人谈重要的事,事不宜迟,今夜你叫仆人跟老五说,就说我说的,还用你服侍。” 杨鹤边说边穿衣服。 见杨鹤要走,六妹知道拦其不住,问道:“大人,还有奴家要的簪子!” “你一并都跟仆人说了,想要什么,要什么样式花纹的,说仔细了。”杨鹤正了正衣冠,“到时候,让他去账房提银子。等我这三边总督把这流贼都平了,他们手上有都是金银让你挥霍。” 说完,杨鹤步出了房门。 虽然快到寒露了,但是天气依然如火,还是夏天的样子,日长夜短,杨鹤出了房门已经天光大亮了。他穿过花园,来到正厅,有眼力见的仆人早已把饭准备妥当了。 杨鹤坐下,喝了一碗燕窝粥,又吃了几块点心,仆人连忙把擦汗的手巾板递了过来。 杨鹤擦了擦汗,又漱了漱口,然后才开口问道:“人可是到了?” “回老爷,人早到了,一直在门房候着呢!” “嗯,几时来的?” “四更天刚过,人就到了。” “嗯,没被别人发现吧?” “这怎么可能?”仆人答道,“四更天的时候,天还黑着呢,而且又有宵禁,您就放心吧。” “那就把她们都叫进来吧。” 她们,不是他们。她们?没错,就是她们。 仆人把正厅的碗筷饭桌去掉后,又泡了一壶茶,这才出去,把门房候着的三个女人带入了正厅。 杨鹤看了看面前的三个女人,喝了口茶,指了指身边的椅子道:“坐吧。”说完,杨鹤挥手,示意仆人出去,自己单独有话要讲。 杨鹤坐在太师椅上,他的身后是一张猛虎下山的画卷,头顶是威震九边的牌匾,看上去极具武官气质。然而,杨鹤文官出身,身材又胖了许多,与此陈设格格不入。 陕西三边总督,为何牌匾写的是威震九边?很简单,这是杨鹤对自己的期许,以盼未来官运亨通。他本想在猛虎下山画卷处挂一张虎皮,奈何自己实在是没有射虎的能力,况且仆人劝他,如果挂一张虎皮的话,有点扯虎皮拉大旗的意思。 杨鹤想想,仆人说得也有道理。 仆人,这是在给他找一个台阶。 “你们准备的怎么样了?”杨鹤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问道,“这次可有必胜的把握?” 第506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杨鹤问完话,其中一个女人说道:“回大人,这次红石峡聚义有七十八人之多,虽说我们三人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是至少能伤其锐气。我听说,里面好色之徒可不在少数。” 杨鹤看了看面前的女人:“你的绰号叫什么来着?” “回大人,我的绰号叫一丈青。” “嗯,一丈青。”杨鹤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女人,“施耐庵写过一部书叫《水浒传》,里边七十二地煞中就有一员女将,出自扈家庄,叫扈三娘,她的绰号就是一丈青。” “回大人,我不如您博学多闻,确实没看过您说的《水浒传》。”一丈青答道,“不过,有这个,也辱没不了一丈青的绰号。” 一丈青说完,从头上摘下来一支细长的簪饰,只见此簪饰,全银打造,不到一尺,约有六寸,末端尖椎,中部有些纹饰,头部扁平小勺状,可用于挖耳。 此物,就叫一丈青。 杨鹤看了看,说道:“光有此物还不够。《水浒传》里的一丈青,蝉鬓金钗双压,凤鞋宝镫斜踏。连环铠甲衬红纱,绣带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乱砍,玉纤将猛将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当先出马。” 背完了《水浒传》,杨鹤继续说道:“你的美貌倒是不辱没海棠花,但装扮上还要像扈三娘一样,才有一丈青的味道。” “是。”一丈青答道。 杨鹤又看了看其他两个女人,问道:“你们两个,是什么绰号来着?” 三个绰号,敢情杨鹤一个也没记住。 一丈青用手一指:“大人,这个身穿黑色衣服的就是皂莺,那个身穿白色衣服的是一朵云。” 《说文解字》记载:“皂,黑也。” 皂,来自于皂荚,皂荚本身是黑色的树荚,故皂色也就是黑色,像明代的仵作和低级衙役,他们大多身穿黑色布衣,也称皂衣。 杨鹤有些不快,这也太糊弄事了:“这意思是,带个皂字就得一身黑,云彩是白色的,一朵云就得一身白了?” “回大人,正是如此。”一朵云答道。 “要是乌云呢?” “大人的意思是,让我把白色染一染?” 杨鹤气得鼻子都歪了:“我的意思是,太简单了。” 皂莺见杨鹤动怒,连忙说道:“回大人,我三人向来以此装束示人,江湖中认得我们的人也不少,否则也不会王嘉胤出了这簿《绿林谱》了。” 皂莺把《绿林谱》从怀中取出,起身双手献给杨鹤,复又坐下。 皂莺从怀中取出《绿林谱》时,由于天热,里边穿着甚少,春光乍泄、波涛汹涌,被杨鹤偷眼看见,一时有些心痒。 杨鹤立刻挪开眼睛,像全天下假装正经的男人一样,定了定心,翻起了《绿林谱》。 七十八人在列,杨鹤一个一个地看,不觉点头:“很好,很好,暗桩都在。不过这王嘉胤倒是有点本事,一时能聚起来七十八人,也不容易。” 一朵云道:“我姐妹三人,自小学了些拳脚,本是被逼无奈,才造反,如今得遇明公,这次聚义我们能招抚就招抚,不能便想办法让他们自相残杀。” “多了。” “人是多了点,但是我们姐妹三人也会竭尽全力。”一朵云信誓旦旦说道。 “我是说,衣服穿多了。”杨鹤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我看这七十八人里边,只有你们三名女子,若不利用自己的优点,岂不是可惜了?天下乌鸦一般黑。” “这……”一朵云有些犹豫。 “妹妹,常言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既然大人给我们指了条明路,做便是了。”皂莺把衣襟展开,“确实这天热了点,少穿点,也便于施展拳脚。” “还是皂莺上道。”杨鹤从椅子上走下来,手伸进皂莺衣襟里摸了摸,“水嫩嫩,不错,够了。” 杨鹤复回到座位:“我现在都不能自持了。我跟你们说,人要想富贵就要敢赌,就比如大人我吧,如果还在京中做个左副都御史,靠着月银,几时能有这样的富贵?” 一丈青道:“大人说得是。我们姐妹三人,定会悉心打扮,但刚才大人说的暗桩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七十八人里边,除了我们三姐妹,还有大人的人?” 杨鹤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大人我做事向来都会多几条路,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好了,事成之后,论功行赏。” “明白。”一丈青拽住一朵云,“妹妹就别扭捏了,一起谢过大人。” 一丈青三姐妹同时给杨鹤施了一大礼。 “不错,不错。”杨鹤心情愉悦,他可能之前在京中的生活太清贫了,现在非常喜欢别人把他抬得高高的感觉。 权力这种东西,人一旦染上,就会变得盲目自信,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人,认清自己的时候往往都是在午夜梦回,穷困潦倒之时。 杨鹤看着三姐妹臣服的样子,满心欢喜:“红石峡,我静候佳音,门房领银,置办行头去吧。” 三姐妹徐徐退去。 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老话说得好,龙配龙,凤配凤;鹁鸪对鹁鸪,乌鸦对乌鸦。 杨鹤是什么人,三姐妹就是什么人。 还是东北话说得直白,管这叫,啥样人找啥样人。 第507章 寒露惊秋晚 寒露惊秋晚,朝看菊渐黄。千家风扫叶,万里雁随阳。化蛤悲群鸟,收田畏早霜。因知松柏志,冬夏色苍苍。 碧云天,黄叶地,北雁南飞,寒山转苍翠,千山万水,层林尽染,衰草连天。 深秋时节,寒露,本应该是赏枫叶、吃芝麻、吃螃蟹、饮秋茶的时候,但如今,日头毒得像下火,闹饥荒的陕西,饿死的人数不胜数。 到了晚间,红石峡附近,因为有榆溪河流过,倒是凉爽了不少,可是空气中依然有白日里的热浪存留,让人走一走就汗流浃背。 崇祯三年的寒露,月似弓,好像随时都会有一支利箭射向大地。 “这一路之上,倒是雄壮。”李过骑在马上,点着火把,“到处都是长城吧?我们点着火把会不会被官军发现?” 不沾泥笑道:“兄弟,你想多了。这大半夜的,官军早就睡了,谁没事在长城上溜达?你看远处,可有亮光?” 黑漆漆一片。 “我跟你说,现在的官军,尤其是守边关的,已经好久不发饷银了。”紫金龙说道,“所以他们白日里有时会扮成土匪,抢劫大户,到了晚上一个个酒足饭饱之后就睡觉,哪有闲工夫守关?” “这年月,真是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李过叹道,“二爹,这红石峡还有多远?” “快了。”李自成看向远处,用手一指,“前面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了,往那边走便是了。” “那还不抓紧了?”李过执起马鞭抽了一下马屁股,“大家都快点跟上了!” 红石峡是一处峡谷,凹于地平线以下,除了历史上的石刻,如今少有人烟出没。 王嘉胤为了此次聚义,特意在谷口设置了路障。 李自成手拿《绿林谱》,其他人把马拴在了谷外,在小喽啰查验后,便由小喽啰引路,沿着崖边的古道向前行去。 “注意脚下的路,前面越来越窄,最窄处只够一人前行。”小喽啰在前面举着火把提醒道。 天上弯月,星辰点点,地下左手边潺潺河水,右手边尽是石刻。不沾泥带着李自成等人,排成一队,小心翼翼。 红石峡地方不大,走到尽头处小喽啰停了下来,说道:“此处是我家哥哥特意搭的铁桥,名为普渡桥。” “普渡桥,有何用意?”李自成问道。 小喽啰笑道:“我家哥哥的意思是,只要过了此桥,就要有普渡天下苍生之心,聚义后不得反悔。如果您一行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还回《绿林谱》,我正好还要去等其他英雄,可以随我原路折返。如若无悔,请诸位英雄过桥,共商大计。” “来都来了,后什么悔!”李过道,“你家哥哥真是婆婆妈妈!” 宋献策一指桥对岸的灯火处:“那边似乎有一个亭子。” “没错,那亭子名为断金亭,有我家混天王哥哥迎接大家。”小喽啰解释道,“混天王哥哥专门备了些薄酒,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过了断金亭,便是雄山寺遗址了,里边石窟够大,足够各位英雄聚义。” “可有饭吃?”李过肚子饿得快,又走了夜路,已经咕咕叫了。 “酒肉管够,英雄就放心吧。” “那还等什么?哥哥们走吧!”李过着急,“先行迈向普渡桥。” “补之小心!”宋献策眼尖,一把拉住李过,用火光照向桥面。 哪有什么桥面? 李过看后,不觉倒吸一口凉气,抓住小喽啰的衣襟:“你个瓜怂,这桥怎么没有踏板?想害死我们怎的?” 小喽啰也不恼怒,笑道:“我家哥哥说了,江湖英雄,过个铁索桥不是难事,如果连这都能掉下去,不配和他聚义。” “真多事!”李过手拿火把,说道:“哥哥们,我先过去了。” 说话之间,李过脚尖点着铁索,小步快跑,过了普渡河,扭头冲着众人高喊:“二爹、哥哥们快过来,断金亭下有些酒肉,可以充饥!” 李自成回头看了看不沾泥。 不沾泥道:“走!” 其余六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轻功尽出,过了普渡桥。 断金亭处亮如白昼,李过已经坐着吃喝上了,一边吃喝,一边招呼其他人一起坐下。 断金亭外,混天龙做了自我介绍,大家还礼后,依次落座。 晚风吹过断金亭,听着榆溪河的水声,吃着酒肉,惬意十足。 “这是我的肉,你这汉子,不知好歹!”一个身穿白色长衣之人,指着李过怒道,“岂是你随意碰的?” 李过抓起面前的肉:“都是断金亭内的肉,为何你碰得,老子碰不得?” “这不是给你准备的!” “哼!你吃得,老子就能吃得!”李过一把把肉塞进了嘴里。 “你这汉子,不知好歹,就剩这最后一块,也敢抢去,简直是找打!” 第508章 脱胎换骨丸 眼看着白色长衣之人马上就要和李过动起手来,李自成赶紧起身快走两步,拱手说道:“这位好汉息怒,大家都是前来聚义的,为了一块肉,不值得。” 白色长衣之人打量着李自成,问道:“你是什么人?” “在下李自成,跟好汉争吵的是我的侄儿李过。不知好汉,可否报上名姓?” 白色长衣之人怒道:“看衣服还看不出来吗?在下马守应,陕西绥德人,江湖人送绰号老回回。” 老回回马守应,那可是《绿林谱》上排在闯王高迎祥前面的人物,要说别人记不得,老回回马守应,李自成一定记得。 看着李过都已把那块肉吃光了,李自成把他薅了过来,踢了一脚道:“给贵教的人道歉!” 李过见二爹动怒,不服气地拱了拱手。 马守应见已然如此,再不依不饶确实有些小家子气,于是也一拱手,算是回应,说道:“自成兄弟,我虽是回回,但不信回回教,刚才之所以动怒是因为你这侄儿把最后一块牛肉吃了,剩下的肉,我都吃不了。” 回回教,是当时对伊斯兰教的一种称呼,而对回民称之为回回,也并非大家认为的贬义。 不是所有回民都是穆斯林,李自成称马守应为贵教的人,是一种尊称。 西北地区,向来回汉杂处,例如陕西北部延安府,还有绥德州以及甘肃东部平凉、庆阳等地,都是回民分布较多的地区。 “在下给您赔礼了,以茶代酒。”说着,李自成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坐在一旁的黑煞神,偷偷对不沾泥道:“哥哥,不就是一块牛肉?自成兄弟何故如此客气!” “是有些小题大做。”不沾泥答道,“别管那些,都是自家兄弟,咱们饮酒。” 二人一饮而尽。 来到断金亭的好汉越来越多,不沾泥见坐不下了,便拉着自家兄弟,由另一小喽啰招引,进了雄山寺。 雄山寺虽然不存,但是石窟还在,王嘉胤和王和尚,坐在头把和二把交椅上,正在和英雄们寒暄。 他二人身后站立着四大天王。 怪了,王嘉胤、王和尚、混天王、还有四大天王不是中了蛊,被白莲教杨夫人控制了吗?怎么今天在红石峡却谈笑风生? 杨夫人的破解天下蛊术之书被浑三偷了去后,便对如何控制中蛊之人,产生了新的想法。 如果只靠蛊术,她的手段还没有达到白无常的水平,只得把中蛊之人留在身边。可是问题来了,这些人留在身边,管吃管住,可利用的价值却不如外放来得大。 既然如此,杨夫人改变了策略——恩威并施。 杨夫人不再用蛊术慢慢去控制王嘉胤等人,而是想到了一个新的方式,下毒。 知琴擅长下毒。 于是杨夫人一边给王嘉胤等人解蛊,一边让知琴给他们下毒。蛊解了,毒也下得差不多了。 解药,只有杨夫人和知琴手中有。 此药名称,脱胎换骨丸,一旦服用此药,头三个月可强身健体,可是一旦三个月过后,浑身五脏六腑便开始腐烂,一年后死去。除非每三个月定期服用一丸解药,可保无虞。 此为威。 三个月就要吃一次解药,杨夫人为了让王嘉胤等人能长期在外,为己所用,决定把知琴嫁给王嘉胤。这样,知琴不光能给王嘉胤等人每隔三个月配一次解药,还能随时汇报他们的情况。 知琴,这么漂亮的女子嫁给王嘉胤,难道还不是对他的恩?不光知琴给了王嘉胤,随其陪嫁的嫁妆还有五百亲兵、白银五千两。 娘家人富得流油! 可话说回来了,为什么嫁给王嘉胤的是知琴,而不是知画? 在杨夫人眼里,知琴破了处子之身。虽然浑三没有行事,但却有一滩暗红染过的白布,杨夫人不得不信。 杨夫人是女人,女人最了解女人,一旦女人破了这道关口,会比没有破这道关口的女人更想要。 浑三走了,干脆把知琴嫁给王嘉胤吧,知琴配他绰绰有余。 王嘉胤娶的婆姨,正是知琴。 自古以来,娘家人硬,男人在媳妇面前就软,更何况王嘉胤等人的小命还攥在知琴手中,所以,真正说得算的是知琴。 知琴让王嘉胤组织这次聚义有两个目的,第一,众所周知,选出总瓢把子;第二,就是打探算命瞎子想要的两样东西,青铜鬼方鳌魁印和龙鳞鱼肠匕。 青铜鬼方鳌魁印,带一个鳌字,龙鳞鱼肠匕,带一个鱼字,都属水。这次聚义,如果有会水的江湖好汉,试探一下,尤其是带龙字的,更要格外留神。 有了这两样东西,给那算命瞎子,不就相当于有了《连山》吗? 第509章 共商大计 雄山寺的石窟内,灯火通明,各路英雄好汉齐聚一堂,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家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众英雄饮酒作乐,看着石窟中央,三名女子翩翩舞剑,红的、黑的、白的。红的是一丈青,黑的是皂莺,白的是一朵云。 三名女子妩媚妖娆,身影投在嶙峋窟内,扭曲晃动,如蛰伏的幽灵。 光影摇曳,一朵云手中宝剑如流云,倏然腰间游出,剑尖轻颤。剑光如月下寒泉,在幽暗的石窟内闪过一道冷冽银线。 一声清叱,金石迸裂,一丈青身形柔软,刺破沉寂。赤虬阔刃长剑带起一股热风,映着火光,赤如熔铁。 就在此时,黑衣女子皂莺悄无声息地逼近。她如夜鸟投林,低伏着身子,不见锋芒,只有鬼魅般的暗影。 一朵云宝剑如银蛇盘绕,一丈青赤剑如烈焰横卷,皂莺的暗影则像一道捉摸不定的墨线,缠绕穿梭于红白之间。 美妙绝伦! 石窟内的好汉,看得眼花缭乱,醉眼迷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嘉胤一挥手,一丈青、皂莺、一朵云停了下来。 王嘉胤起身举杯,对着三人说道:“都说巾帼不让须眉,今日得见,果然不凡,还请三位入坐,我们共商大计。” 李过看着王嘉胤,不觉轻哼一声,对着李自成耳语道:“共商大计共商大计,我耳朵都听得磨出茧子来了,可算开始了。” 李自成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李过,示意他别吱声。 王嘉胤接着说道:“如今朝廷腐败,百姓苦不堪言,我等皆是四方豪杰,却缺乏一个主心骨,一盘散沙。今日请大家子夜前来红石峡,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选一个总瓢把子,我们以此人为尊,日后同声同气,定能成就一番伟业。” 话音刚落,有一汉子起身,冲着王嘉胤一拱手:“王兄,兄弟有一事不明,这成就的一番伟业是什么伟业?” “当然是推翻朝廷了。”王嘉胤笑道,“难不成还有别的?” “那好。”此人继续说道,“既然是推翻了现在的朝廷,那肯定就要成立一个新的朝廷,那新的朝廷又以谁为尊?” “当然是能者居之了。”王嘉胤眼神带着杀气看向此人,“不愧是哄世王,起哄倒是一流。” 哄世王继续问道:“那何为能,何为不能?” “让天下英雄信服者为能。” “如果有不服的呢?” 王和尚听不下去了,起身一指哄世王:“我家哥哥请你,那是瞧得起你,别不知好歹,如果不服跟我比划比划。” 王和尚手提身后的水磨禅杖,冲了上来。 挨着高迎祥的高一功看了一眼高迎祥,高迎祥不为所动。 虽然当初和白水王二比武,王嘉胤算是帮助了高迎祥,可高迎祥也尊了王嘉胤为哥哥,算还了人情。但事后,王嘉胤并没有像当初承诺的那样,不再管高迎祥借粮,反而以兄弟的名义直接讨要,比白水王二更甚。 哄世王和王和尚战在了一处。 王和尚效仿花和尚鲁智深,使的是六十二斤水磨禅杖。哄世王则使的是水火棍,二人从武器上讲,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所谓水火棍,乃衙门差役常用的刑具,半截涂黑,半截涂红,黑属水,红属火,故称之为水火棍。 水火棍多为檀木或枣木制成,用现在尺寸计量,长约一点二至一点五米,直径为五到七厘米。水火棍一端平头,用于行刑,一端锥形,便于格斗,整个棍身藤条缠绕防滑。 哄世王双手举棍,带着风声,望着王和尚的脑袋就劈来。只见王和尚不慌不忙,手托水磨禅杖,向上高高一隔,喊了声:“起!” 但见哄世王的水火棍立时崩飞,丢到了九霄云外。 王和尚赶上前去,只一铲就把哄世王的脑袋削了下来。 二人打斗,其他人无一阻拦,都想看看别人到底是什么水平,好后发制人。 这哄世王的脑袋这么快就搬家了,出人意料。 宋献策若无其事地喝了杯酒,看着不沾泥小声道:“哥哥可否一争?” 不沾泥脸色有点变得不那么好看,回道:“争是一定要争的,不过可以再看看。” 王和尚把哄世王尸体踩在脚下,用他的衣服擦了擦禅杖上的血迹,高声喝道:“大家都是江湖人,没必要说话带着火气,我本不想杀人,但这哄世王太不堪一击。还有哪位英雄不服,可以上来较量较量。” 乱世王、整齐王、五阎王三人站了出来。 “又来了三个王。”王和尚笑道,“你们可也不服?” 乱世王道:“我三人同生共死,向来都是一体,不论是三对一还是三对多,从不分开。今天就叫我们兄弟三人领教一下王和尚的手段!” 既然如此,那我的兄弟们就一起上吧,说罢,王和尚向后使了个眼色,混天王带着四大天王就站了出来。 “我呢,就不打了,也算让你们一局,你们八个王,到底看看谁的手段高明!”王和尚笑道,“不算欺负你们吧?” 乱世王、整齐王、五阎王,底下偷偷商议过了,本想三v一,没想到王和尚粗中有细,反倒给他们来了个五v三。 苦也! 第510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三v五,真当自己是张老樵了?乱世王、整齐王、五阎王毫无胜算地当了炮灰,全死了。 真正的高手都是一个人行走江湖,顶多身边带个情侣,你见过有高手成帮结伙的吗?这不是因为他们清高,而是因为一般人匹配不上。 江湖上成群结队的,那都是因为一个人不行,才混一块抱团取暖,这些人顶多算是二流高手。什么江南七怪、全真七子、桃谷六仙、黄河四鬼,都是如此。 一下子出来三个王,跟五个王干,水平都差不多,人多必然占据优势。不过话说回来,王嘉胤手下的五个王也真够狠的,没留下一个活口。 《绿林谱》的七十八人,就这么少了四个。 混天王一拱手:“还有哪位不服我家哥哥的,都站出来,一决高下。” 李过看到此处,实在忍不住了,刚要起身,就被李自成拉住,说了句:“别轻举妄动!” “常言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陆上功夫兄弟我十足钦佩,只是不知水上功夫,谁敢站出来比试一二。”说话的是带龙的那八位之一,九条龙。 其他带龙的七位也站了出来,一条龙、五条龙、黄龙、七条龙、八金龙、上天龙、双翅龙。 九条龙见王嘉胤沉默不语,心中暗自好笑,这下你王嘉胤没胜算了吧?论人数,我们是八位,比你们多,论比试,我们比试的可是水上功夫。 不沾泥的兄弟紫金龙早就按耐不住了,对着不沾泥低声道:“哥哥,要不我也一试?” 紫金龙按耐不住是有原因的,《绿林谱》上七十八人,带龙的有八位,却唯独没有他紫金龙,岂不是瞧不起人?正好趁比试水上功夫的时候,他要露回脸。 紫金龙见不沾泥没有回应,一时不知该不该出头。 九条龙说完话后,石窟内一片安静,只有窟外的榆溪河水哗哗流淌,像是在夜里无声的回应。 王嘉胤看着站起来的这八位,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坐,坐,不要搞得那么紧张嘛,我们是讨论谁是总瓢把子,又不是要打打杀杀。” “能者居之,水上功夫,在下认输。”王嘉胤一边说着,一边无意瞟了一眼他们腰间的匕首。 水中缠斗,最有利的武器就是匕首,不过,到底哪位身上带的是龙鳞鱼肠匕,王嘉胤还不确定。 王嘉胤若有若无地使了个眼色,座下的满天飞、三只手、诈手、胡爪、逼上路、皮里针、稻黍杆、鞋底光、瓦背儿、钻天鹞、马鹞子、金翅鹏、邢红狼等十三人起身,走到八位身后,笑嘻嘻地倒起酒来。 一时气氛显得轻松了许多。 “来,先喝一杯!算我王嘉胤服了各位龙爷!”王嘉胤带头举杯,一饮而尽。 其他人见状,也跟着仰脖,喝起酒来。 就在此刻,满天飞等人,用极快地速度,抽去八位龙爷腰间的匕首,只一割,八位脖颈处就喷出了鲜血,一个个倒了下去,眼里带着咒怨,抽搐而亡。 众人颜色大变,一下子这又死了八个。 这哪是红石峡聚义,分明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满天飞等十三人,都是亡命之徒,胸无大志,有奶便是娘。在这次聚义之前,知琴早就策划好了,要求不惜代价,务必把这些会水的腰间匕首取来,以便筛选。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找个理由,趁其不备,杀了他们。 没想到的是,还没等王嘉胤主动出击,这八位龙爷却自己站了出来。 命不催人,可是人要是催命,那只能是早死早超生。 王嘉胤对着众人说道:“不是我想要他们死,是他们不得不死!混天王,念!” 混天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念道:“经调查,九条龙、一条龙、五条龙、黄龙、七条龙、八金龙、上天龙、双翅龙,早已归顺朝廷。崇祯三年七月二十日,御史吴甡赍来赈银十万两,加上藩王以下捐助五万两及粮食二万石,招抚九条龙等八人于宁州。九条龙等八人带头山呼万岁,公署拜谒杨鹤,并一道前往关帝庙起誓。” “为了区区朝廷的银子,就抚于杨鹤,这样的人,如何能留?”王嘉胤怒道,“死有余辜!” 王嘉胤继续说道:“前赈臣携十五万金往,度一金一人,止可活十五万人,而斗米七钱,亦止可活七十五日耳。为了这点银子,此八人就能就抚,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已经把各路义军出卖了?我王嘉胤今天,就替大家做个了断!” 经调查? 如何调查,怎么调查,谁调查的,王嘉胤没说,也没人敢问。此时石窟内尽是尸体,就算是再爱喝酒的人,此刻也提不起半点兴致了。 紫金龙擦着头上的汗,偷偷把腰间的匕首拔出,扔在一旁,他现在十分庆幸,《绿林谱》上没有自己的名字。 混天王见立威的效果已足,连忙走出石窟外,命小喽啰把窟内尸体和血迹清洗干净。 王嘉胤看向一丈青、皂莺、一朵云,笑道:“三位巾帼,莫不是吓着了?还请接着奏乐接着舞!” 第511章 老眼平生空四海 女人的身材、容貌、娇小、温柔是她们最好的武器,看上去人畜无害,柔柔弱弱,其实在内心上和男人并无二致。 都是人,想得都差不多。 这社会上有一种女人,明明知道男人不爱她,非要一约饭就出去,事后一抹嘴,男生掏钱,美其名曰,男人就应该这样,无非就是因为一个字,馋。 饭后,男人开车送她回家,男人想干什么,岂会不知,不就是下半身那点事么?但是,她还是坐男人车回家,到最后一甩车门,连上楼邀请男人喝个咖啡的节目都没有,也无非因为一个字,懒。 不要觉得,这世上只有男人有奸懒馋滑的坏毛病,女人也一样。 当一个男人,很容易被女人的外表所迷惑时,一定要记住那句话,妇女能顶半边天。 人类很容易被外表迷惑,你觉得女人有时候像猫一样可爱,没准她不是猫,而是一只凶猛的猞猁狲。 真正爱你的女人,从来不会在你面前斤斤计较,走大街上去饭馆你就看吧,一抹嘴,女的结账的,不是俩人要结婚了,就是已经结婚了。 在男女关系上,我要赞美北京姑娘。 北京姑娘,大多数诚实话密心眼好,有礼有面人仗义。大飒蜜,敢爱敢恨嘴硬心软,热心肠不贪小便宜,更不矫揉造作。 我也算走过很多地方,北京姑娘最让我喜欢。用王朔对可凡的话说,你们上海女的不给男的花钱么?也太落后了。 单从姑娘论,我接触过的北京姑娘,跟影视剧里的北京姑娘无二,《与青春有关的日子》里的李白玲、谭丽、乔乔;《奋斗》里面的米莱、杨晓芸;《北京爱情故事》里面的林夏。 王朔在锵锵里说,以前有压迫当红色娘子军,反抗。现在年轻女孩没钱就都去当小姐了。 小姐这个词,你们觉得原来是一个好词,现在变得不好了。我告诉你们,你们都错了,早在宋朝,小姐这个词就是坏的,就代表青楼女子和社会地位低下的女性。 钱惟演《玉堂逢辰录》记“掌茶酒宫人韩小姐”,此处小姐指宫廷侍女;马纯《陶朱新录》称吏部侍郎陈彦修的侍妾为小姐,亦属卑微身份。 洪迈《夷坚志》载“散乐林小姐”、“倡女杨小姐”,这个小姐,指代的就是特殊工作者。 元杂剧中,小姐才成为官宦千金的标准称呼。如《西厢记》中崔莺莺被僧人称为“河中开府崔相国的小姐”,红娘亦以小姐敬称。关汉卿《玉镜台》、乔吉《金金钱记》等剧均沿用此用法。 到了二十世纪初,西学东渐,英文miss译为小姐,成为社交场合对未婚女性的通用敬称。茅盾《子夜》、巴金《家》等作品中都反映此类风尚。 一九四九年后,该词被视为有其他性质的标签,逐渐弃用,直到改革开放,又作为服务行业礼貌用语复兴,但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小姐与特殊行业关联,才又变成了不好的词。 一丈青、皂莺、一朵云三人看上去表面服从王嘉胤舞剑,其实她们是想借舞剑来勾引石窟内的众英雄,行苟且之事,趁机拉拢就抚。 不代表她们弱势。 什么是真正的弱势群体?是老幼病残孕,是贫苦劳动的普罗大众。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宋朝人讲,老眼平生空四海,只有看透世间的人,才能有更深刻的人生体会。 一丈青等三人舞剑之时,尽显婀娜身姿,不禁让座下有些好汉,不能自持。 一段时间后,看撩拨得差不多了,一丈青突然带头收剑,对王嘉胤妩媚颔首道:“哥哥,世上人都说你们个个是敢爱敢恨的汉子,选总瓢把子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太血腥了。妹妹有一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嘉胤探身道:“小姐请讲。” “我们姐妹三人虽是巾帼,但毕竟是女儿身,都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现隔壁有一石窟,里边壁画上尽是欢喜佛。”一丈青冲座下抛了一个媚眼,“如果哪位好汉能按照壁画上不同画作所示,依次与我姐妹三人行事,最后依然体力充沛,比武不输于我姐妹三人,我们就认为他是大英雄,有争总瓢把子的能力。” 此话一出如晴天霹雳,立刻让座下的好汉们沸腾了。 世间还有这等美事?不舞刀弄枪,只“舞刀弄枪”? 新虎站起来道:“是一次一人,还是可以一次多人?” 这问话有些猥琐了。 一丈青一笑:“人数不限。” “人数不限,那如何算出谁胜谁负?”猛虎色眯眯道,“该不会看个人感受吧?” 一丈青冲着皂莺道:“皂莺。” 只见皂莺掏出一个沙漏,一晃:“用这个,持久且能打败我三姐妹者胜。” 猛虎看向新虎:“哥哥要不要一起享受一下,我们兄弟久在江湖,也该放松一下了。” “好!”新虎冲王嘉胤一拱手,然后对众人道,“我们兄弟四人,就先替各位趟趟路。” 新虎、猛虎、独虎、四虎,个个如狼似虎。 皂莺手中的沙漏一晃,便立刻收了起来,然而,就这一个动作,不禁让宋献策皱起了眉。 第512章 毗那夜迦 皂莺有沙漏用来计时,这足以让宋献策玩味了。他跟十八芝郑芝豹交好,深知这沙漏可不是一般人可以拥有的,那可是海上舶来品。 一丈青、皂莺、一朵云,陕西的婆姨,有可能长这么大连大海都没见过,哪里能拿得到这舶来品? 只有两种可能,从富家大户抢来的,而且这个大户不光是傻大款,还得贵,有身份,才能家里有沙漏;再有,就是别人主动给的。 主动给的,会不会是官府的人?如果是,那这次聚义可就危险了。 宋献策把自己的担忧偷偷说给了李自成。 我国古代计时,民间,尤其是乡村,没有太准确的,都是通过鸡鸣和所谓日上三竿来预估时间,要不然就靠燃香,用现在话说,一炷香大概三十分钟。 在城里,每座城池,官方都会设置钟鼓楼,一昼夜分十二时辰,晨钟暮鼓,由专门的更夫进行报时。 在宫廷、观象台,靠的则是我们熟知的日晷,利用太阳投影方向测定时间,圭表测节气,日晷测时辰。不过,要是逢阴天下雨没有太阳,或者是晚上,就变得毫无用处了。 这个时候就需要另一种计时工具,刻漏。也是官方计时工具的一种,像紫禁城,就有专门的漏刻房。一昼夜分一百刻,每刻约十五分钟,据说准确计算,每刻的具体时间是十四点四分钟。 其他的计时工具,还有浮箭漏、秤漏、盂漏,用于一些固定场所。 当然,前文说过,利玛窦东来,进献给了万历帝两件礼物,一大一小的自鸣钟。 那可是无价之宝。 除了宋献策,在座没有一个人见过沙漏,而且刚才皂莺那么一晃,更是没人在意,大家的关注点都放在了三个女人身上。 欢喜佛,印度密教与西藏苯教融合的产物,代表藏传佛教密宗的无上瑜伽修行法门,有单体和双体。 双体以男女双身交合为特征,男身明王象征法,女身明妃象征智慧,寓意通过?空乐双运破除世俗欲望,达到即身成佛的境界。 佛家这么做,自有一套说辞,观形鉴视、习以为常、多见少怪,欲念之心自然也就消除了。 欢喜佛的原型为古印度神话中一位象头人身的神,毗那夜迦。 毗那夜迦是大自在天和雪山神女的儿子,传闻雪山神女为儿子庆生时,不慎忘记了邀请土星神沙尼,导致沙尼用目光斩下了毗那夜迦的头颅。 大自在天看到后,随即派遣侍从难丁,去寻找一个有生命的头颅,好安放在儿子身上。难丁抵达天国都城,目光被因陀罗天帝的座骑大象所吸引,在一场激烈的战斗之后,难丁割下了象头,呈献给大自在天,于是,毗那夜迦就成了象头人身。 毗那夜迦残忍成性,杀戮佛教徒,释迦牟尼派信徒化为美女,教导毗那夜迦,醉于女色的他终为美女所征服而皈依了佛教,成为佛坛上众金刚的主尊。 在汉语中,毗那夜迦被称为大威德金刚、大威德明王。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欢喜,并非指情欲之乐,而是降伏烦恼后的大解脱喜悦,来源于梵语俄那钵底,指破除无明障碍的究竟自在。 相传,欢喜佛有数十种姿势之多。 我相信世间会有圣人,多见少怪,会消除欲念之心,但我更相信人间多俗人,看了欢喜佛后更会浮想联翩。 所以,北京雍和宫的欢喜佛,秘不示人。 阴阳有别,男属阳,女属阴,老话说得好,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数十种姿势,简直就是杀人,没多大工夫,隔壁石窟内的喜悦之声就渐弱。再过一会儿,四名小喽啰进来,每人手中各捧了一个托盘,上面是刚才新虎、猛虎、独虎、四虎的四颗头颅。 其中一小喽啰道:“一丈青令小的传话,刀枪无眼,还有谁愿意,可尽管入石窟欢喜。” 要相信,这世上总有不信邪的,领兵山、勇将、大将军、二将,还有刘备、老张飞、关索、薛仁贵,依次进入,皆人头落地。 小喽啰传话道:“还有谁愿意欢喜?” 欢喜是欢喜了,可是命也没了。 李过碰了下李自成:“二爹,这《绿林谱》上的七十八人,可就剩下了五十四人了。总飘把子没选出来,咱义军自己人可快杀干净了!” 五十四人,一副扑克牌,还会不会有人死掉,谁也说不好。 王嘉胤眼尖,看到了李过嘀嘀咕咕,对其喊道:“底下的汉子是何人,在那窃窃私语?都是七尺男儿,有话拿到台面上说!” 李过早就看王嘉胤不顺眼了,蹭的一下就站了出来,指着王嘉胤怒道:“你这匹夫!怎么跟你爷爷说话呢!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过是也!” 第513章 不沾泥 李过?李过何许人也?王嘉胤着实没听过,他一直以为这条汉子是号称八大王的张献忠。 “我以为你是张献忠呢!”王嘉胤嘴角不屑地上扬,“原来是一无名之辈,张献忠是哪位,可否站出来?” 王嘉胤连问了三声,无人应答,他一旁的混天王这才反应过来,冲着王嘉胤道:“哥哥,张献忠没来聚义。” 其他人都来了,张献忠没来,这明显是不给面子。王嘉胤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拍脑门道:“看我这记性,敬轩带过话,说有些事务需要处理,一切全凭我来做主。看看,这么会儿工夫就忘了!” 王嘉胤说得好像自己和张献忠挺熟似的,刚才还不知道谁是张献忠呢! 社会人儿啊! 李过撇了撇嘴:“我虽是无名之辈,可我家哥哥可是大名鼎鼎,不沾泥张孟存!” 王嘉胤笑了,扫了一眼,找到了座下不沾泥,问道:“这莽夫可是你带来的兄弟?” 《绿林谱》上七十八人,如今就剩下了五十四人,不沾泥早就没了想争总瓢把子的心了。当初叫得越凶,现在怂得越狠,他现在的想法,完全想的是如何全身而退。 不沾泥一拱手:“哥哥,这李过如此鲁莽,说话着三不着两,怎么能是兄弟我的人?他是李自成的侄子。” 张孟存之所以叫不沾泥,就是因为凡是麻烦都不想沾身,所以人送一个不沾泥的绰号。李自成投奔他时,根本不知道不沾泥的绰号是这个意思。 李自成听说不沾泥之所以称为不沾泥,是来自一则江湖故事。 生活在无定河中游的张存孟,从小就练就了一身好水性,每遇无定河涨水,他总要下河捞一些其他人家淹没的物件儿,待晒干后卖出补贴家用。 有一年夏季,雨水充沛,暴雨如注,无定河发洪水,顺流而下,住在无定河两岸的贫困人家闻水而动,借机捞取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一次张孟存和五人合力捞出一黄花梨柜子,他们每个人都自以为功劳最大,如果卖了钱,自己应该分得最多的那份。 都是一身精壮的汉子,谁也不让谁。 一位围观看热闹的老者开了口:“你们不如通过比拼,选出一个头来,让他主持分配。” 众人觉得这主意不错,各抒己见后,决定比踩水。一同进水,看谁在水中站立时间长且肚脐之上泥点少,谁就为胜者。 在场的汉子一齐下水,都憋了劲想争第一。可这一次踩水不同以往,有洪水杂物、浪头干扰。 半个时辰过去了,有两位自感体力不支出了水,又过一会儿,一个大浪打来,有两位没站稳,变了踩水的姿势沉了下去。 还有一位,虽然躲过了浪头,但身上几乎沾满了泥点,只有张存孟一人见物避物,来浪踩浪,依然立于洪水之中,肚脐之上,毫无泥印。 胜负明了,张存孟,从此被称为不沾泥。 故事是好故事,在江湖上也流传甚广,但问题是,无定河流经的区域是定边、靖边、横山、米脂、绥德和清涧,而且其属黄河一级支流,发洪水,其势甚急,非常人所能驾驭。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不沾泥会水是会水,但这故事却是他自己编的,为的就是掩盖真实绰号的来历,好在江湖中博得大名。 他想洗白。 不沾泥此话一出,令李自成、宋献策、李过甚是吃惊,没想到不沾泥是这种人物! 李过上去就薅起了不沾泥的衣领:“我一直把你当亲兄弟看待,你却在这时甩了我们!” 李过这一动手,紫金龙、双翅虎、黑煞神立刻上来,把李过拉开。 “既然这汉子不是你的人,那你就想办法处理了他吧。这红石峡聚义,哪有他说话的份?”王嘉胤看着不沾泥。 不沾泥脸色一沉,喊道:“黑煞神!” 黑煞神站了出来,一言不发向李过杀来。李自成想要上去帮忙,被宋献策一把拦住,低声道:“补之一人足矣,勿让天下英雄小瞧了我们仨。” 李自成还算沉稳,点了点头。 李过刀都没拔,两人交手也就十来回合不到,他便绕到了黑煞神身后,双手一较劲,扭断了黑煞神的脖子,当时黑煞神就断了气。 所有在座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座下的高迎祥看出了王嘉胤脸上微妙的变化,连忙起身说道:“不瞒哥哥,这李自成确实不是不沾泥的人,他以及他的侄儿李过,还有边上的矮子,乃是弟弟我的人。弟弟自号闯王,李自成号闯将。” “闯将?我怎么不知?”王嘉胤问道。 “哥哥日理万机,弟弟岂能连这点小事都讨扰哥哥?”高迎祥道,“他不仅是闯将,而且还和弟弟侄女高桂英定了亲,不久就会完婚。” “既如此,我今日看在你的面子,就饶了李自成和李过这一回!”王嘉胤见李过如此勇猛,有些三分忌惮,正好顺坡下驴,“不沾泥,都是自家兄弟,刀剑无眼,冤家易解不易结,看在我的薄面,就算了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沾泥一咬牙,对王嘉胤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红石峡入口不远的僻静处,有十来个汉子,正光着身子围坐在一处篝火旁。 有一老者穿插期间,一边喝着酒葫芦里的酒,一边在给众汉子烤着野鸡。 其中有一汉子道:“这大热天的,人家在里边聚义,吃香喝辣,倒是叫我们这些人看着马匹,也太不公平了!”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老者撕下一块鸡腿,往这汉子嘴里一塞,“闯王自有分较,你懂什么?吃饱了多留意留意附近,别跟个瓜娃子似的!” 第514章 十八子主神器 “刘大爷,这附近有什么可留意的?您要不休息,俺老郝可要睡了。”说着,这汉子卷起铺盖,倒在一旁,不一会儿,鼾声四起。 “叔,不用管摇旗。”说话的是刘宗敏,“自从咱们跟了闯王,结识了郝摇旗,他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要睡就让他睡,不给咱惹事就不错了。” “是啊刘大爷,甭管他。”田见秀接道,“摇旗体格大,多睡一会儿也无妨,我来盯着就是了。你们都去眯一会儿吧。” “属你最实在。”老刘说完,冲着大家喊道:“你们都去眯一会儿吧,我和见秀两个人盯着。” “既然如此,刘大爷,我们可不客气了。”谷可成带着众人一拱手,跑去旁边也休息去了。 这十来个汉子,都是高闯王起义后陆陆续续投靠来的。老刘和刘宗敏自不必说,在榆林镇老营不辞而别后,回去一商量,觉得高迎祥有情有义,可以托付,在崇祯二年刘百禽启程去华山论剑不久,便入了伙。 剩下的其他人,郝摇旗贩私盐,走投无路,投了高迎祥;田见秀由于家人饿死,一把火烧了官粮,逼上梁山;谷可成,驿卒出身;袁宗第、刘芳亮、刘体纯、党守素、辛思忠,也都各有故事,不得不反。 他们的加入,闯王高迎祥没有跟王嘉胤通气,目的就是想韬光养晦。 此次红石峡聚义,因为要选总瓢把子,高迎祥深知王嘉胤为人,故而让这些人在红石峡外找一处僻静地方,随时准备接应。 一丈青、皂莺、一朵云还在等着其他人入隔壁石窟,但因为去了三拨,死了三拨,一时无人愿意冒险。 就在大家沉闷地喝酒之时,满天飞等十三人站了出来。 满天飞冲着王嘉胤拱手道:“哥哥,我们兄弟十三人想试试,如若成功,我们也不要什么总瓢把子,但凡能全身而退,这总瓢把子就是哥哥的!” 都这么说了,王嘉胤还能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微笑道:“去吧,悠着点腰!” “哥哥放心!” 满天飞带着众兄弟去了隔壁石窟,临走前生拉硬拽地叫上了神一元、神一魁、贺双全、高小溪、满天星、紫微星、紫金龙、双翅虎,共计二十一人。 二十一v三,也不知道是三个女人够软,还是二十一条汉子够硬。 王嘉胤这边所在的石窟,顿时空间大了许多。 宋献策捏起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右手掐着他胡须尖,闭着眼幽幽地道:“都说色胆包天,英雄难过美人关,看来此言不虚啊!” “可不是!”李过早就把自己那份吃食光了盘,正一边划拉出去众人盘中的肉,一边答道,“反正这些人也都腿儿着出去,脑袋回来,这好吃的正好归我享用!” 王嘉胤冷眼看着二人:“可不一定,二十一条好汉,七对一,不好说。” “好说不好说得让宋矮子算算。”李过腮帮子里全是肉,看着宋献策:“我说,你算得怎么样了?” “还真不好说。”宋献策睁开眼,冲着高迎祥和李自成道:“二位哥哥,不如我们尊王嘉胤哥哥如何?也吃喝差不多了,撤了得了。” 李自成看了看高立功、高一功,又看了看高迎祥。 高迎祥自信满满:“我一直是尊王嘉胤哥哥的,不过不急,再等等。” 宋献策长叹一声:“两位哥哥,在下就是一占卜的,既然如此,弟弟就先走一步了。” “宋矮子,你不仗义!”李过气道,“怎么说走就走?” “哦,对了,我忘了,刚才算出来的是,十八子主神器。”宋献策起身走到门口后说道,“不过,这卦不是很稳啊!” 李自成拉住李过道:“人不可强求,宋先生也算是我们朋友,随他去吧!” “哼!”李过气道,“神神叨叨的,走吧走吧!” 这宋献策一走,其他众人好像聚义前的一股子气也泄了,像他那样洒脱地走吧,又觉得来都来了,一走了之有点面子上过不去。不走吧,又寡淡无味,于是纷纷互相闲扯了起来。 一闲扯,反倒热闹了许多。 然而隔壁的石窟内,也挺热闹的,这二十四人,三女二十一男,又各怀鬼胎,能不热闹么! 有起义军领袖,有洪承畴的人,有杨鹤的暗桩,还有能招抚就招抚,不能便想办法让他们自相残杀的三个女人。 “你是说你们三个是杨总督的人?”满天飞提上裤子,瞪着大眼睛看向一丈青。 第515章 借刀杀人 “正是。”一丈青看了看其他快活的人,都正在逍遥,无一人关心她二人在聊什么,“只要你带着你的兄弟就抚,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这样啊……”满天飞思索道,“能有多大的官?我听说杨鹤可是文官出身,他可没多大本事。” “之前那三拨人,我也都说了。”一丈青贴了上去,抬脸看向满天飞,“可是他们太想当总瓢把子了。没办法,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只能杀掉了。” “你这么说,倒是和我们的目的一致。” “你们?” “对,我们。”满天星满脸真诚道,“我和我这十二位兄弟,可都是九老的人。咱们都是为朝廷办事,目的相同,不同的只是手段罢了。” 洪承畴,字彦演,号亨九,所以人称九老。 “我听说九老可是一个狠角色,你们就不怕兔死狐悲?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一丈青把手伸到满天飞下面,“不如跟杨总督算了,吃香喝辣。” 满天飞一把打开一丈青的手道:“跟杨总督,女为娼,男为奴吗?” “哼!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一丈青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不如你就在这静静地待一会儿,看看我们姐妹的手段,再做决定。” 一丈青扭动着腰肢,来到皂莺和一朵云身旁,看着神一元、神一魁、贺双全、高小溪、满天星、紫微星、紫金龙、双翅虎瘫软地坐在地上,悄悄问道:“搞定了几个?” 皂莺一脸骄傲:“都搞定了,而且神一元、神一魁还是我们的人。” 一朵云补充道:“神一元、神一魁两兄弟就是杨总督安插进来的暗桩。” “热闹了。不过这两兄弟倒是挺美,没帮我们什么,反倒是白嫖了咱姐妹。”一丈青看着坐在地上起不来的几位,把刚才和满天飞的对话重复了一遍,“这次,我们不管是谁,也不问是否就抚,只要瘫在地上的全杀。” “全杀?”一朵云惊讶道,“杨总督的暗桩也杀?” “杀!”一丈青回头看了看满天飞,他的兄弟们都围在了他身边,正等着看热闹。 “这不妥吧!”皂莺劝道。 “没什么不妥的!你们如果下不去手我来!”一丈青缓缓走到坐在地上的八人身旁,也不搭话,极其迅速地在每个人的头顶来了一爪。 七窍流血而亡。 一丈青带着皂莺和一朵云,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来到满天飞近前。 “哥哥们,怎么样呢!”一丈青挨个撩拨了一遍,褪去衣衫。 这时候,满天飞看着身后的兄弟们,围着一丈青身前身后转了一圈,哈哈大笑,“兄弟们,我们是要人,还是要命呢!” 他身后的兄弟们齐声叫道:“人也要,命也要!” 说时迟,那时快,满天飞的话音刚落,一支极其锋利的弩箭,就穿过了他的喉咙。 满天飞躺在地上,汩汩冒血。 一丈青回头冲着皂莺和一朵云,刚要问是怎么回事,二人的喉咙处也都各中了一支弩箭,倒在地上。 接着,箭如雨下,有带火的,有不带火的,向石窟内射来,一丈青连忙躲闪,把满天飞的兄弟挡在身前,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钻天鹞急道:“贼你妈,是九老!说好配合我们的,怎么如今连我们的命也要了?” 一丈青骂道:“你们这帮瓜皮,在洪承畴眼里,一日为寇,终身为寇,这是借刀杀人!” 满天飞既然是洪承畴的人,洪承畴又岂不知今日红石峡聚义?他早就提前派人设了埋伏,说是为了接应满天飞等十三人,其实他的真实目的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何其毒也! 带火的弩箭,射在尸体上,让火燃烧得更大了。 王嘉胤那边的石窟也是如此,黑夜中,两个亮着灯光的石窟,就像是两个活靶子。 一阵箭雨之后,雄山寺遗址外堆起了杂草,熊熊烈焰裹挟着浓烟,冲进了两个石窟,还活着的人都捂起了口鼻。 王嘉胤拿着刀,满脸熏得黢黑,流着热汗,胡乱边砍边骂:“日八欻?!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我要是能活着逃出去,非剐了他不可!” 现在回想起来,一路之上,长城黑漆漆一片,乃是洪承畴故意为之。 听到战鼓之声,又见火光冲天,红石峡外的众英雄岂能不见? 老刘拔掉酒葫芦的塞子,看着映红的半边天,喝了一大口酒压了压惊,挥着胳膊冲众人喊道:“杀进去,救闯王!” “杀进去,救闯王!” 整个红石峡的夜,只有榆溪河水,依旧穿峡而过,安静流淌,不喜不悲。 第516章 吃面条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 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 看世事无常 看沧桑变化 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 是永远都难忘的啊 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 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他 …… “腐儒,下边怎么唱来着?”张老樵拨弄着宛儿的吉他,像模像样地在池塘边弹着,“是不是,走吧,走吧,人总要学会自己长大?” “樵老,宛儿和浑先生没走几天,您怎么就摆弄起宛儿的吉他来了?”宋应星捧着两碗面条走了过来,“就不怕宛儿姑娘回来说您随便动它东西?樵老,快吃点东西吧,都快到中午了。” “我问你这首歌的歌词呢!”张老樵对吃饭的事无动于衷。 “没错!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走吧,走吧,人生难免经历苦痛挣扎。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家。也曾伤心流泪,也曾黯然心碎,这是爱的代价。”宋应星捧着两碗面唱了起来。 “停!停!”张老樵打断道,“你这破锣嗓子,就别在这献丑了。而且唱得也太快了,我手都跟不上了。” “您刚学当然跟不上节奏了,而且还用a调。”宋应星语重心长道,“您老应该先从c调开始学起。” “别把丫头那套音乐理论拿来说事啊!”张老樵不高兴地放下吉他,“我又不想靠它出去要饭,我想怎么弹就怎么弹!” “像您这样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我还头一次见过。”宋应星把手中一碗面递到了张老樵面前,“抓紧吃吧,不吃就坨了。” 张老樵看了一眼眼前的面,拿在手里,用筷子扒拉扒拉,然后又拌了拌,不高兴道:“腐儒,你说咱在陕西,就不能弄点油泼面?非得弄这温淘?大热天的热不热?冷淘行不行?” “冷淘不是麻烦嘛,还得过几遍凉水。”宋应星吃得倒是起劲,“我放了芝麻酱、香醋、姜末、蒜泥、花椒油,味道不错呢!” “自从丫头走了之后,咱俩这是上顿面条下顿面条,吃面条也行,能不能变点花样?”张老樵嫌弃地边吃边道,“用油炒一下就是炒面,然后再摊个鸡蛋往上一盖行不行?如果你嫌麻烦,至少这温淘也该卧个鸡蛋,切点当时当令的蔬菜放里边吧?你不是发明了大棚了吗?一年四季想吃什么没有?切点黄瓜丝都不会!” 宋应星不高兴了:“樵老,您成天就会指挥,不做饭干挑刺,有能耐您下厨!” “嘿,你这话说的,我要是会下厨还挑你做什么!”张老樵怼道,“哦,对了,宛儿丫头走的时候不是做了些预制菜吗?你怎么不弄?” “这……”宋应星把这茬给忘了。 “这什么这,成天光顾着搞发明,结果把最重要的吃饭都忘了,害得我老头子跟着遭罪!”张老樵叹息一声,“要是那个胖头孙在就好了,那厨子,手艺一绝啊!” 宋应星虽然没见过胖头孙,但是这阵子,他一下厨张老樵就提,耳朵都磨出泡来了。 张老樵一口赶不上一口,吃着面条说道:“记住,民以食为天,晚上把宛儿留的预制菜弄了,我记得她腌咸鱼了。” 宋应星看张老樵狼吞虎咽的样子:“樵老,您这吃的不也挺香的嘛!” 张老樵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后,说道:“我不吃这个还能吃啥?你这人,下面条就干下,蒸馒头就干蒸,简直就是一根筋。” “我也是按书里来做的。《长安客话》记,明宫皇家每临五月,吃加蒜过水温淘面……” “还五月呢!没几个月就要过年了,我看今年啊,冬天不会来了。”张老樵感慨完,问向宋应星:“腐儒,这两天小白脸的状态怎么样?” “见天把自己闷在房里,什么事也不干。每天我都把饭给他送过去,不到饿得过了头坚决一口都不吃。”宋应星担忧道,“这么弄,恐怕他身体扛不住啊!” “不用担心!这小子还能吃就说明问题不大!”张老樵不以为然,“再有,也是你这面条做得确实差了些,让人没什么胃口。这样,你晚上把宛儿姑娘留的预制菜做了,你看他不吃得狼吞虎咽,我老头子就不姓张!” 张老樵把碗里最后一点面条吃了个净光,把碗端正地放在宋应星手里,说道:“腐儒,刷干净点!” 这张老樵,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走吧 走吧 你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走吧 走吧 做饭难免经历苦痛挣扎 走吧 走吧 赶紧把饭碗刷上一刷 不要伤心流泪 不要黯然心碎 这下厨的代价 …… 张老樵这两句歌词唱的,把宋应星唱得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谁让这老头子不好惹的! 第517章 义结金兰 云南沐王府内后院中,洋洋洒洒下起了雪花,落在地上仅一刻钟的工夫,就把地面覆得雪白。 府内的仆人们在管家阮氏的指挥下,出出进进,十分忙碌。 后院正中,梅花早开,雪花落上,让数枝寒梅显得更加孤傲。 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梅花盛开的季节,一般都是在冬末早春,就算是西南地区,梅花想要盛开,也得要到十二月底。然而,崇祯三年还差几个月过完,这梅花便开了,而且还下了雪。 “快点!快点!别误了时辰!”立地太岁阮小二一边指挥着,一边掸了掸身上落下的雪花,“麻利点!小心小沐王爷怪罪!” 云南沐王府的桌案上,关二爷的塑像已经摆放整齐了,一手拿着青龙偃月刀,一手抚须,十分威风。 “三牲都备齐了吗?”短命二郎阮小五踢了跑进跑出的仆人一脚,问道。 “回五爷,昨日就准备好了!”仆人一边回答,一边招呼其他人,“快点!动作快点!” 不一会儿,一整头猪、一只鸡、一条鱼就被弄到了桌案之上,接着是香炉、两簿金兰谱、一把匕首、一个酒壶、两个酒杯、两条红绳,摆放整齐。 “香烛和纸钱呢?还有蒲团!”立地太岁阮小二督促道,“成天丢三落四的,再这么弄,都回家给我要饭去!” 仆人们唯唯诺诺,匆忙又把香烛和纸钱,补了上去。 立地太岁阮小二给短命二郎阮小五使了一个眼色:“小五!” 短命二郎阮小五走到桌案前转了一圈,满意地冲着立地太岁阮小二点了点头。 立地太岁阮小二立刻弓着腰,走到坐在桌案边椅子上的陈太夫人旁,轻声说道:“夫人,都准备妥当了。” 陈太夫人低声问了问边上婢女的时辰,然后点了点头:“开始吧!” “吉时已到!请小沐王爷、子思爷——” 小沐王爷在活阎罗阮小七和一众仆人簇拥下,与子思携手来到后院。王大盛、佘义士、孔有德、耿仲明四人,也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小沐王爷拉着子思,先是给母亲陈太夫人问安,然后才来到桌案前,看着子思说道:“给关二爷上了香,交换金兰谱、歃血后,你我可就是兄弟了。” “没错,请!”子思一伸手,立地太岁阮小二立刻把点燃的两柱香递了过来,分别放在了二人手中。 “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小沐王爷说道,“今天云南下了瑞雪,梅花也开了,是个好兆头!” 二人对关二爷的像拜了三拜,然后分别走到桌案前,交换了各自的金兰谱,印上了手印。 “哥哥在上,请受弟弟一拜!”小沐王爷跪在了子思面前。 子思连忙扶起小沐王爷:“弟弟如此大礼,过了!快快请起!” “歃血明誓——”立地太岁阮小二喊道。 子思拿起桌案上的酒壶,分别倒了两杯酒,然后用匕首在指尖划了一个口子,把血挤到了杯中。 小沐王爷也学着子思的样子,照做。 二人同时跪在地上,同声说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我子思(沐天波)二人,在此结为异性兄弟。从此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背义忘恩,天人共戮!此誓,天地神明共鉴!” “系红绳——” 立地太岁阮小二和短命二郎阮小五,分别拾起一条红绳。阮小二把红绳系在子思左腕,阮小五把红绳则系在了小沐王爷右腕。二人携手来到陈太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头:“母亲大人!” 陈太夫人笑容可掬,从身上掏出两个银镯子,把二人扶起:“好孩子!” 立地太岁阮小二见礼毕,喊道:“礼成,鸣响,请各位内室入席——” 鞭炮之声,振聋发聩。 王大盛等人喜气洋洋,一边拱手,一边走入内室。 立地太岁阮小二趁机把王大盛拽住,低声说道:“王大盛,这次你算不算衣锦还乡?带着子思爷来,不光是故地重游吧?” 王大盛一甩手:“当然了,这次来,我们要打算走山。谁曾想,子思爷和小沐王爷玩得这么好,无话不谈呐!” “走山?”立地太岁阮小二看了王大盛一眼,意味深长道:“想是难喽!天涯海角,终有尽头!” “此话何意?”王大盛问道。 “看来你果然久不回云南了,宴后,还是抽空去问问陈太夫人吧!” 立地太岁阮小二不再理会发愣的王大盛,看众人都已入席,喊了声:“开席——” 第518章 虎掌菌炒鸡丝 陈太夫人别看是小沐王爷的母亲,但是并不老,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身材匀称,叶眉杏眼、腮似桃花。她端正地坐在上首,一边是自己的儿子沐天波、阮氏兄弟,一边是子思、王大盛、孔有德、耿仲明、佘义士。 王大盛虽说是沐王府出身,但此次回来毕竟是客,所以得以入席也是应该,可阮氏兄弟作为管家居然也能位列首桌,足以见得他们在沐王府中的地位了。 孤儿寡母,家中上上下下都要靠阮氏兄弟操持,有这待遇,也可理解。 陈太夫人拿起筷子,对着大家说道:“动筷吧,今天,就都是一家人了,不必拘礼。” “母亲大人,您尝尝这个。”子思给陈太夫人夹了一筷子火腿,“儿从小母亲就亡故了,今天又有了娘亲,多亏二弟,也多亏您疼爱。” 陈太夫人笑了笑:“大儿子,你是北方人,也是客人,怎么倒是给我这本地人夹起菜来?你吃。” 陈太夫人又把火腿夹回给子思,看他吃进嘴里,满意地问道:“味道如何?” “回母亲大人,这火腿上的可是梨子?”子思不住地点头,“儿子听说金华火腿天下闻名,用的是两头乌,咱们云南的火腿配上梨子,味道也不遑多让啊!” “看我大哥,跟母亲说话还文绉绉的,更不用在家宴场合把大人二字时时挂在嘴边,这也太见外了!”小沐王爷接道,“这是我们当地的一道名菜,叫蜜腊火腿,用宣威火腿和我们这的宝珠梨做成。宝珠梨,那可是我们云南的贡品呢!” “那我得多吃!”子思又夹了一筷子,“经二弟给我这么一宣讲,更是好吃了!” “这蜜蜡火腿,需要肥膘半斤,冰糖半斤,猪油半斤,宝珠梨两个,团粉一两,开水半斤。”阮小二把话接了过去,“把火腿刮洗干净,放入汤锅内,煮至六成熟捞出,冷却后切成八分宽、二寸半长条片,放入扣碗内待用。然后将宝珠梨削去皮,用刀顺梨滚动着切成木梳背形的片。将猪油放入炒锅,置旺火上烧至四成温热,放下宝珠梨过油。将炸油沥干,倒入放火腿条片的扣碗底上。再用冰糖二两,敲碎放在宝珠梨上,连同火腿条片入蒸笼在旺火上蒸不到两刻钟。” 陈太夫人微笑不语,似并未觉得阮小二话接得不是时候。 阮小二继续道:“然后,另取炒锅一口,倒入开水半斤和冰糖六两,置旺火上煮沸,撇去汤内泡沫,再放入团粉一两搅匀,就成晶亮洁白的浓汁,临吃时把蒸好的火腿、宝珠梨翻入盘内,再把浓汁淋上即成。” 陈太夫人笑道:“自从老沐王爷归天,阮氏兄弟可是为沐王府忙前忙后,把我们孤儿寡母照顾得好呢!所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是家里有个蚊子苍蝇,他们都知道生辰公母!” 大家听后哄堂大笑。 “多谢陈太夫人抬爱,身为管家,能有如此殊荣,得以入席,全赖沐家仁义!”阮小二接道,“此菜是咸腿甜吃,口味鲜甜浓厚,清香软嫩,乃是我们云南名菜之一。” “你们也吃。”陈太夫人向王大盛等人说道,“这还有岜夯鸡、宜良烤鸭、曲靖蒸饵丝、腾冲炒饵块、油鸡枞、虎掌菌炒鸡丝,都是我们当地的名菜。尤其是虎掌菌炒鸡丝,更是有些典故。” “母亲,说来听听?”子思好奇道。 “既然大儿子想听,那我就讲讲。”陈太夫人道,“都是自家人,我也不避讳了,姑妄说之,大家姑妄听之。” 陈太夫人娓娓道来: “本朝初年,太祖皇帝的孙子建文帝,逃到了我们云南削发为僧,在狮子山上当了和尚。成祖皇帝听说后,就派刺客到云南来行刺。 “一天,建文帝到南华寺传经,途中被刺客认出暗中尾随到了南华寺外,伺机行刺。 南华寺住持南禅法师,当晚设素宴为建文帝接风洗尘。 “刺客探知此事,便潜入寺中厨房,在做成的巴掌菌里放了毒药,要毒死建文皇帝。建文帝不知巴掌菌中有毒,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建文帝一边吃着饭一边和南禅法师说着话,不一会儿,便把盘中巴掌菌吃得干干净净。南禅法师知道建文帝旅途辛苦,一路劳累,便请建文帝早些歇息。建文帝也觉得头昏乏力,不一会儿便昏昏而睡。 “然而,第二天早上建文帝并没有死,还生龙活虎地在寺中讲经。原来,天上的玉皇大帝早知道有人要毒害建文帝,就派金虎星下凡营救,来到南华寺外边山林中,把自己走过的脚印,变成了巴掌菌。这种菌子能解百毒。小和尚采回的新鲜巴掌菌,炒成了一道菜,刺客放的毒,已被消解了。 “所以,建文帝吃了毒菌,却没有死。因为这个缘故,老百姓便把巴掌菌改称为虎掌菌。从此,虎掌菌炒鸡丝便成了流传千古的一道佳肴。” “原来如此!”子思叹道,“这篡来的皇位,就算玉皇大帝也看不过去!刺客,充其量就是个下人,还想毒死建文帝,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咳咳!”陈太夫人咳嗽了两声,似有似无地看了看阮氏兄弟,“大儿子,这就是一段无头尾的故事罢了,哪说哪了,多吃点菜!” 第519章 鸠占鹊巢 陈太夫人正房客厅,阮氏兄弟坐在一旁,悠闲地喝着上好的云南普洱,陈太夫人则正襟危坐,一语不发。 “夫人,你可曾听过一句话,叫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阮小二把嘴里的茶叶吐在地上,说道:“王大盛逃了这么久,这次回来,目的是走山。” “这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同意小沐王爷和那个子思结拜?就不怕这是在利用你?”阮小二道,“况且,现在想走山,就要越过绝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沐王爷当初走过山。” “那是过去!”阮小二怒道,“我看这事不成!夫人,你要知道,这如今的沐王府,要是没有我们阮氏兄弟,能撑到今天吗?” 阮小五看着陈太夫人身后的贴身婢女,厉声道:“你先出去把门带上!想活命,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心里有数!” 婢女看了陈太夫人一眼,陈太夫人点头道:“去吧,我这边不叫你,你不要进来。” 婢女唯唯诺诺地低头出了客厅,带上了房门。 房门刚一关上,阮小二就指了指自己大腿,对陈太夫人命令道:“坐过来!” 陈太夫人顿了顿,但还是身体僵硬,走到了阮小二身前,坐了上去。 阮小二上下其手,看着阮小五和阮小七哈哈大笑道:“这沐王府,还是我们兄弟的!” 陈太夫人没有任何反抗,麻木地说道:“这走山可不止是王大盛的想法,福王也想分一杯羹。” “二哥,福王可是那个号称河南小孟尝的朱常洵?”阮小五问道。 阮小二把陈太夫人推到一边:“天下除了这个福王,还有哪个福王?老沐王爷在的时候,他和沐王府井水不犯河水,这次是怎么了?” 阮小七看着回到座位的陈太夫人:“你说的可是当真?” “你们兄弟一直照顾我们孤儿寡母,我怎敢骗你们?”陈太夫人答道,“而且除了王大盛,其他都是江湖中孔门的人。” “孔门?”阮小七看向阮小二,“二哥,你可听说过孔门?” “江湖人做生意的一个组织,不足为虑。”阮小二看了看陈太夫人,“那子思也是孔门的?” 陈太夫人答道:“没错。” “结拜之前你为何不说?”阮小二气道,“你是不是又想挨我的鞭子了?几天没打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厉害了?” 陈太夫人身子一紧:“二哥,子思一个孩子,和天波又能玩到一起去,想多了。况且,孔门是做生意的,有都是银子,跟天波结拜,也不是什么坏处。” “去你闺房,把我的鞭子拿来!” 陈太夫人取来了鞭子,跪在地上,双手呈给了阮小二。 阮小二怒目圆睁,陈太夫人自动地脱去了衣服,摆好姿势。当着小五、小七的面发泄完,阮小二拿起鞭子狠狠地抽了起来。 陈太夫人一声不吭。 阮小二打累了,把鞭子还给陈太夫人,给她穿好衣服,柔声道:“夫人,你也别怪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内心也在滴血啊!” 陈太夫人咬着牙点了点头。 “夫人,何必如此?快快请起!”阮小二连忙把陈太夫人扶在座位上,掏出他随身携带的云南白药,温柔地给陈太夫人涂抹伤口,“既然子思已经和天波玩到了一起去,也是好事,两个孩子就当个伴吧。夫人,下回再有人这么打你欺负你,一定要跟我说,别忍着,听到没有?” 陈太夫人颤抖了一下,算是回应。 阮小二,人格分裂加变态。 陈太夫人为了自己儿子,忍了阮氏兄弟很多年,像今天这种情形,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经历一次。 陈太夫人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走山的事,二哥可愿同意?” 阮小二给陈太夫人擦完了药,又站在身后,给陈太夫人捏起了肩膀:“夫人,可舒服?” “嗯。” “走山的事,我没意见,只要能赚钱,夫人尽管决策。”阮小二轻声道,“不过,想跨越绝境可太危险了,我听说他隆都退到了绝境,而且如今的天气,越往南,气候越是严寒,恐怕罂粟早就种不了了,也产不出鸦片了。” “有二哥、五哥、七哥支持,我就放心了!”陈太夫人道,“也不知绝境以南现在还有多少土地,但愿不辜负我儿此行。” “母亲!母亲!”门外小沐王爷人未到,声先至,“我带大哥来看您了!” 小沐王爷推门而入,正好撞到阮小二在给陈太夫人捏肩。 第520章 秦时明月汉时关 “子思、天波,你们来啦!”陈太夫人满脸堆笑,“快坐,快坐!五哥、七哥,别愣着,倒茶啊!” 刚才小沐王爷拉着子思突然推门而入,搞得阮氏兄弟猝不及防,尤其是阮小五、阮小七二人,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听到陈太夫人的话,阮小五、阮小七连忙手忙脚乱地给小沐王爷和子思各倒了一杯普洱。 小沐王爷和子思坐在了刚才阮小五和阮小七的位置上,二人则乖巧地起身,站到了后面。 小沐王爷看了看之前阮小五、阮小七喝剩下的普洱茶,又摸了摸温热的座位,看向陈太夫人问道:“母亲,刚才家里可是来客人了?这座位还热乎乎的,喝剩下的普洱茶都在这呢。” “嗯,这不是下雪了嘛,我找了几个卖炭翁,正好今天给送炭火来了。”陈太夫人答道,“由于他们都是从南边来的,故邀请他们喝茶,顺便问问缅北的情况。这不,刚一走,你们就来了。” “好巧不巧,母亲,我带大哥来,就是问问走山的事您是怎么看的。” 不等陈太夫人答话,阮小二把话接了过去:“小沐王爷,您说巧不巧,刚才夫人还说呢,走山没问题,只要能赚钱就行。哦,对了,听说子思爷是孔门出来的?那可是做大买卖的啊!” “不敢当!不敢当!”子思学着大人的样子,连连摆手。 “子思爷,客气了不是?”阮小二继续给陈太夫人捏着肩,“孔门的名声都传到了我们沐王府了。这次,子思爷带了多少银子过来?我也好计算计算,这笔生意能不能做成。” “银子都在王大盛手里呢,我也不太清楚,得空你问问他吧!”子思看向陈太夫人,“母亲可是不舒服?要不换儿子给您捏捏?” 陈太夫人连连摆手,生怕子思发现身上的鞭痕:“不必了,昨晚睡得偏了,肩膀有些酸胀而已。” “母亲没大碍就好。”小沐王爷道,“那我和大哥何时出发?过绝境要哪些准备?我们哥俩儿也好提前安排一下。” “绝境?什么绝境?”子思扭头问道。 “大哥有所不知,绝境是一道防线,在我大明边界外,是我们沐王府和他隆合作建的。”小沐王爷解释道,“就相当于,相当于什么呢?” 站在小沐王爷身后的阮小七解释道:“就相当于长城,也可看成是城墙,是我们和缅北东吁王朝的分界线。” “对!对!”小沐王爷肯定道,“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要想走山,得先过了这绝境!” “之前我师父给我讲过王昌龄的一首诗,叫《出塞》。”子思说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不教胡马度阴山。这秦月汉关,这长城不应该在北边吗?怎么,咱云南也弄了一绝境长城?这可是大手笔啊!” 陈太夫人解释道:“我儿,你不在云南,有所不知了,这得从崇祯元年说起了。崇祯元年,老沐王爷死后,这云南边境着实乱了一阵。东吁王朝的好多人越过边境,逃到了我们云南,给我们云南造成了很大麻烦。” “母亲,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怎会有麻烦?”子思道。 “正是因为人多,所以这些人在云南不是偷鸡,就是摸狗,让沐王府好不为难。”陈太夫人答道,“而且他隆也不希望他的子民都跑到我们大明境内。人都跑到我们这了,他还怎么当国王?” “所以咱们沐王府和东吁王朝就合建了这绝境?”子思问道。 “正是。”阮小二松开给陈太夫人捏肩的双手,“这绝境乃是我们阮氏兄弟主持修建的,算上东吁王朝的人,一共动用了五十万人。” 子思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我有一点不明,为什么东吁王朝的人要跑到我们这边?莫不是他隆为人太过残暴?” “我听说是东吁王朝的面积越来越小,他们因为过不下去了,才逃到了云南。”陈太夫人叹息一声,“人啊,活着不易!” “莫不是东吁王朝在跟别的蛮夷打仗?” “大哥,要是那样就好了。”小沐王爷道,“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南边的国土,面积越来越小。听说,消失的国土都陷入了无尽的荒芜之中,只要黑暗来袭,人畜无存,黑暗过后,白骨盈野。” “这么严重?那为何不上报朝廷?” “没有战争,如何上报朝廷?”小沐王爷道,“说不清楚不说,再罚个沐王府监管不力,可就雪上加霜了。” 说到了雪,小沐王爷指了指门外:“偏偏这时候下大雪,给走山平添了困难!” “难怪,他隆要和我们合建绝境。”子思沉思着,“这荒芜不会越过绝境,进入我大明境内吧?” “不知道,所以绝境的城墙每天都在加固,每天都在增高,就为了挡住黑暗来袭。”阮小二道,“子思爷,这又下雪,不知道缅北还有没有罂粟了,此行,恐怕凶多吉少!” 子思起身,没理阮小二,冲着陈太夫人深鞠一躬:“母亲,这是我师父端木公给儿的任务,儿非去不可,至于二弟,不必跟我一起冒此风险!” 阮小二冷声道:“都言你们孔门衍圣公端木易富甲天下,今天看来,倒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第521章 虎毒不食子 要钱不要命的人多了,岂止是端木易?这是人的劣根性。大部分人都是不进棺材不落泪,好听点叫,不见黄河不死心。 人很难认清自己,总觉得自己是世界上与众不同的那一个,只要小心翼翼,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愚蠢,绝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然而,这么想,就是最大的愚蠢。 翌日清晨,寒气逼人,一大早吃过了早饭,子思就和小沐王爷来给陈太夫人请安来了。 陈太夫人由于昨天挨了鞭打,浑身酸疼地靠在床上,房中点着炭火,正在喝燕窝莲子羹。 “母亲,大哥非不让我同去!”小沐王爷不服气道,“走山这么重要的事,沐王府如果不出面,他隆怎么能轻易让大哥过了绝境?” “母亲,我不能让二弟去,我们孔门的事,决不能连累沐王府。”子思辩解道,“而且,这次又不同以往,二弟不如跟母亲大人坐镇云南更妥帖!” “行啦,行啦!”陈太夫人放下燕窝莲子羹,“老沐王爷在的时候,府里还有一些鸦片,不如子思拿去,这不就解决了?” “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这条路早晚是要打通的。”子思看着陈太夫人,“母亲,您的眼睛怎么红肿了?” 昨夜陈太夫人一个人想着自己被阮氏兄弟把持,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不觉潸然泪下,到最后蒙头大哭,眼睛都哭成了桃杏。 “睡前喝了太多水,所以浮肿起来了,不碍事的。”陈太夫人答道,“天波,你也不要一味求着大哥了,我看这件事还得子思去办,你就好好坐镇吧。到时候让阮氏兄弟和子思同去就好了,见到他们,他隆定然会放行的。” 阮氏兄弟算计好了,子思是孔门的人,这次又是来走山,这银子一定是带过来不少。如今缅北的情况,有没有鸦片不好说,但子思等人带过来的钱,那可是实打实的。既然如此,有钱不取王八蛋,不如和他隆联手,在绝境处结果了子思等人。有了钱,再借助他隆的势力,夺了沐王府,这云南可就彻底是他们阮氏兄弟的了。 阮小二打得一手好算盘。 虎毒不食子,虽然子思陈太夫人也视如己出,但是在面对生死问题上,她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儿子。 可以理解。 “子思,你可会拳脚?”陈太夫人正了正身子问道。 “回母亲,略通一二。”子思老实答道,“我知道您担心儿子,不过放心,除了王大盛,孔有德、耿仲明、还有佘义士,此三人,都能保护儿子。” “大哥,你这可是要西天取经?还带着仨会武功的徒弟?”小沐王爷笑道,“哪个是孙行者?” 子思笑了:“个个都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二弟放心吧,没问题。” “嗯,这我就放心了!”陈太夫人安心了,“一路之上你可要小心,虽然阮氏兄弟跟去,但身边时刻都要有自己人!” 子思心中一动,难道阮氏兄弟不是自己人吗? 陈太夫人继续说道:“缅北,那边尽是蛮夷,不要相信他们任何人说的话,他们那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丧尽天良只想赚钱,一种是没有良心又没钱,和咱们孔孟之邦,不可同日而语。” “有母亲说得那么严重?”子思问道。 “这里的天,是拿刀的脸,听话的赏脸,不听话的就要翻脸。”陈太夫人道,“这是阮氏兄弟跟我说过的当地的一句童谣。” “咱沐王府的管家怎么知道这些?”子思又问道。 “因为阮氏兄弟就是缅北人,逃难到了云南,被老沐王爷收留,才一直有了今天。”陈太夫人眼圈泛红答道,“缅北人有名无姓,这阮姓,还是老沐王爷赐的。” 子思劝道:“母亲,老沐王爷已经去了,不必过分悲伤!小心伤了身体!” 陈太夫人哪是想念老沐王爷,而是想到了如今阮氏兄弟对她的所作所为,才伤起心来。 “我儿,一定要小心!”陈太夫人拉着子思的手说道,“走山成功与否不重要,能安全回来就好!” “孩儿知道。” “大哥,你们商量好了吗?打算何时出发?”小沐王爷问道,“我真不能跟大哥同行吗?” “听咱母亲的话,等着我回来,雪停就出发。”子思拍了拍小沐王爷肩膀,“母亲,王大盛已经和阮氏兄弟管家商量好了,您就放心吧!” “嗯。”陈太夫人眉间不易察觉地紧蹙了一下。 第522章 绝境 云南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足足有三天三夜,北风彻夜呼号,仿佛狼群在旷野中嘶吼。 子思坐在马车里,王大盛驾车,孔有德、耿仲明、佘义士骑马,要不是阮氏兄弟组织人手前边开路,雪后简直是寸步难行。 王大盛一边驾着马车,一边说道:“自这火流星出现后,这云南的天气好似塞外,真是一日寒过一日。” 坐在车里的子思答道:“王掌柜,你久在云南,可曾遇到过这样的天气?” 王大盛回头道:“当然没有了,咱们云南可一直是四季如春,何曾有过这样的天气?” “这样的天气,对我们土生土长的辽东人可算不上什么。”孔有德在马上说道,“在辽东要是下雪,那可是好事。我们有句俗语叫,大雪纷纷落,明年吃馍馍。是吧,耿仲明?” “没错!”耿仲明在马上兴奋地说道,“瑞雪兆丰年,大雪不寒明年旱。这倒是有点回老家的感觉了。佘义士,你可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我可是跟袁督师走南闯北的人,这算得了什么!”佘义士说完,故意驱马走到前头。 佘义士回头道:“看看这路,阮氏兄弟也算有心了,就是苦了头前开路的兄弟们了。” “这是在云南,别看小沐王爷年纪小,那在云南也算是半个土皇帝!”王大盛答道。 “怎么能是半个?要是,就是整个的!”孔有德道,“而且我们的子思是小沐王爷的结拜大哥,在这也相当于是王爷!评书里边怎么说来着?” 耿仲明:“一字并肩王!” 孔有德:“对,就是一字并肩王!” 子思从马车里探出脑袋,说道:“你们别瞎说,在这可不敢这么胡沁!” 说完,子思用手一指前方:“那就是绝境了?可比长城还要雄壮百倍啊!” 绝境,若隐若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由于多日的大雪,它的外壳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坚冰,矗立在大地尽头,好似一道撕裂天空的苍白伤痕。 它的东西望不到边,冰与石之脊,一路延伸,横贯在霜雪陡峭的山边,直至消失在尽是冻土的迷雾之中。 七百尺的高度,如果人站在其脚下仰望,那数字就会变得空洞毫无意义。它并非拔地而起,更像是从天上压下来的。 巨大的冰壁吞噬了地平线,将世界粗暴地切割成两半,一边是已知的大明王朝;那边,是同样呼啸的寒风、无垠的冬日之地,以及越来越逼近的荒芜。 阳光偶尔刺破低锁的彤云,落在冰墙上,折射出并非温暖的金黄,而是一种深邃、冰冷的幽蓝。 那光芒能穿透不化的冰层,仿佛冻结在其中的并非只是水,还有远古的星光。冰面也并非光滑如镜,岁月与风霜在上面蚀刻出了无数沟壑。 风,永不停歇的北风,在高耸入云的墙顶尖啸、呜咽,穿过那些冰隙时,发出如千百个亡魂同时哭嚎的声响,令人骨髓生寒。 众人顺着子思手指的方向,不觉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是绝境,明显就是世界的尽头! “这工程可不小啊!”孔有德叹道,“上一次干这事的人,还是秦始皇吧?” “秦始皇算个屁!”耿仲明爆了一句粗口,“他的长城,和这个绝境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前边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带着寒气,逐渐显现出三骑马,马上三个人,眉须皆白。 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 阮小二在马上一拱手道:“子思爷,诸位,他隆那边我们兄弟已经说好了,一路上风餐露宿,已经备下了酒席,就等着诸位了!” 子思在马车上抱拳还礼:“有劳了!” 说完,阮氏兄弟调转马头,又消失在了远处。 孔有德看着阮氏兄弟的背影,说道:“这三人,怎么看上去不像是沐王府的人,反倒更像是他隆的人?还招呼起我们来了!” 王大盛把阮氏兄弟本来就是缅北人的事情跟大伙说了一遍。 “没错,母亲大人也跟我说过。”子思补充道。 “既然如此,这事就说得通了。”孔有德道,“这三人,倒是一点不近乡情怯,真是稳如泰山。” 不是怀乡,没有乡愁;不是近乡,没有情怯;不是还乡,没有衣锦;不是林黛玉,没有眼泪。?? “缅北人毕竟与我中土人不同,想那么多干吗?”耿仲明道,“管他什么阮氏兄弟不兄弟呢,我们走山才是正事!” 第523章 懒驴上路屎尿多 绝境虽说是一道防线,但它不止是一道防线,更像是一座东西走向、绵延无边、狭窄的城,有城门、护城河、吊桥、吊闸。 绝境靠近大明王朝这边,由沐王府的亲兵守护,而靠近东吁王朝那边,则由他隆的人马驻扎。 阮氏兄弟提前准备,特意把靠近大明王朝这边、迎接子思等人的这个城门的沐王府亲兵撤下,换作了他隆的人,以示尊重。 城门前的护城河水早就结冰了,城门洞两侧的墙上,燃着火把,那火焰就像是跳动的音符,肆意飞扬。 吊桥放下,绝境处平时的小商贩、乞丐,都已经被赶走,换成了翩翩起舞的缅北女子。这些女子,腰上系着的藤圈随着动作轻轻摇响,脚踝上缠绕着细藤编成的环饰,赤足踏在冰冷的雪地,脚趾冻得微微泛红。 子思已经坐在了马车外,远远看着,都是妙龄少女。 瓠齿樱唇白雪肤,春山黛绿晚云乌。忽闻巧笑忽留盼,任是无情骨也酥。 樱桃口,杨柳腰,引将春色上眉梢。腮痕分浅杏,脸色借深桃,豆蔻芳香何足并,梨花浅淡不能描,看来还比牡丹娇。 就这架势,任是得道高僧恐怕也容易走火入魔。 阮氏兄弟骑在马上,在吊桥外等候。 “止!”阮小二见子思等人到了吊桥外,挥手喊道。 这些翩翩起舞的女子立刻停止了跳舞,结成几队,鱼贯而入进了城门。 子思走下马车,冲着阮氏兄弟一拱手:“二爷、五爷、七爷,有劳如此费心了。” 阮氏兄弟也不下马,眼皮更是不眨一眼,分开马匹,让出了路。 阮氏兄弟的举动,让子思等人甚是恼火,尤其是王大盛,狠狠地用鞭子抽了一下面前的马屁股。 过了城门,阮氏兄弟又快马跟上,头前带路,把子思等人引到了东吁王朝的地盘。 绝境高七百尺,明代一营造尺约是现代的三十二厘米,七百尺,合现代二百二十四米。 “这长城历来也没防住外族入侵,如今这绝境岂不是更劳民伤财?”孔有德随着阮氏兄弟及众人下马说道,“高耸入云又有何用!” “孔爷,所以这才称之为绝境。”阮小二笑道,“诸位爷,里边请吧!” 阮小二手指的方向是靠近东吁王朝一侧的城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有一用铁索吊着的外挂铁笼,铁笼内覆木板,通过人力控制可进行上下。 “这是让我们上去?”王大盛抬眼向城墙顶看了看,腿都软了,“这要是不小心掉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阮小七看王大盛这个样子,嗤之以鼻:“刚才门口迎接你们的女子都能上去,你有何不可?不会连缅北女子都不如吧?” “你是活阎罗,什么事不敢干?”王大盛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可是人!” “难道刚才的女子都是鬼不成?”阮小五拉起王大盛,往前一推,“抓紧上去,他隆就在上面设宴,等着各位呢!” “不行!不行!反正吃了酒席还要下来,我不如就在底下等好了!”王大盛摇头拒绝道,“你们谈你们的,我在这吃点粗茶淡饭也不错!” “能不能给我们长点脸?”耿仲明拔刀,“上去,和命,你选一样!” 王大盛看着耿仲明的脸,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于是权衡了一下,说道:“好吧,不过上去之前,我有一个要求,能不能让我来一泡烟?” “真他娘的懒驴上路屎尿多!”耿仲明骂道。 “耿爷,您是英雄好汉,我就是一生意人,懒就懒点吧!”王大盛认了,“只不过别说上路,听上去像要赴死似的,不吉利!” 子思转身从车里拿出王大盛的烟具及鸦片,递到他的手里,说道:“王掌柜的,压压惊!” 王大盛熟练地一番操作后,吸了起来,他一边吸,其他人一边把他围成一个圈等。待吸得差不多了,王大盛才感觉到不好意思,拱手转圈致歉道:“各位爷,可以了!劳驾佘爷,您扶我一下,腿还是不太听使唤!” 佘义士白了王大盛一眼,看在一路之上多有照顾的面上,把他扶进了铁笼。 阮小二见众人都进来了,从怀中取出一支火箭,点燃。只见这支火箭,飞快地向上飞去。点燃火箭后,阮小二又敲了敲铁笼顶的铁索,三长两短,极其洪亮地喊道: “起——” 十几个呼吸后,铁笼才开始晃动,嘎吱嘎吱地被缓缓向上拉起。 第524章 猴王 随着铁笼缓缓升起,众人的心也变得平静了。 因为有靠近大明王朝那一侧的城墙阻隔,视野受限,在铁笼里只会给人带来从深渊中走出来的解脱之感,毫无一览众山小的豪情。 一炷香后,到了东吁王朝绝境城墙的顶端,众人依次步出铁笼。阮氏兄弟先行一步,朝着东边的一个虎皮座椅跑去。 虎皮座椅上端坐一人,一身高领深红的天鹅绒笼基,金线织成,上绣辛特狮、迦楼罗、宇宙山梅鲁和莲花。此人眼窝深陷,皮肤黝黑,八字胡,头戴金叶王冠,上嵌东吁王朝的国石红宝石。他的黄金腰带上,配着金鞘宝石的达谢匕首,以及小巧的黄金槟榔盒。 一身富贵之气,见阮氏兄弟点头哈腰的态度便可猜出,此人就是东吁王朝的国王他隆。 他隆身后,站了一个奇怪的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尖瘦脸,颧骨突出,不到六尺的身高,眼珠子眼白比常人多出许多,脖子上纹满了佛教经文。 这还不是更有趣的,更有趣的是,此人两只手,一手牵着一只猴子。 孔有德对这牵猴子的人十分感兴趣,悄悄对王大盛说道:“王掌柜的,这缅北是不一样,国王身后还弄个矮子牵俩猴,这是要一边宴请我们,一边给我们耍猴取乐不成?” “别瞎说,你看到那两只猴的眉毛了吗?都是白眉!”王大盛说道,“我听老沐王爷说过,他隆身边常年跟着一位猴王,养了两只白眉长臂猴,毛发褐色,想必就是这位了。” “猴王?有意思!不会是鸦片贩子吧?”耿仲明听到后问道,“他隆怕我们辛苦,把人请到这里了?” “不是,他是走山货的。”王大盛解释道,“也可以理解为是猎人,虎豹豺狼还是野鸡野兔,都逃不掉他的手心。” “有意思了,人家都是身边养猎狗打猎,这猴王却养两只猴。”孔有德笑道。 “别聊了,阮氏兄弟来了。”佘义士话一出口,大家都闭了嘴。 阮小二带着阮小五、阮小七走了过来,弯腰指了指一旁长桌道:“国王体谅诸位风尘仆仆,先请入席!” 阮小七冲着刚才迎接跳舞的那群女子道:“上菜!” 此话说完,那群女子上酒的上酒,端菜的端菜,忙活了起来。 他隆从虎皮座椅上起身,径直走到了主位,坐下。他身后的猴王,牵着两只猴,跟着也站到了他隆身后。 众人落座后,他隆用不太流利的汉语先开口说道:“我听说你们是沐王府派来的人,这位小爷更是小沐王爷的结义大哥,欢迎欢迎!” 子思站起身来,点头致意,复又坐下。 “开宴!” 他隆说完,音乐响起,上完菜的女子,都伴随着音乐声,来到赴宴人的身边,每人身旁两名女子,伺候着,就连子思也不例外。 阮氏兄弟是最自然的,左拥右抱、上下其手,一点也不见外。他们身旁的女子,个个都千娇百媚,万种风情。 “我们东吁王朝的姑娘不比中土,但玩起来丝毫不亚于你们那边的青楼女子,一样放得开。今天,大家不要拘束,就当在自家一样。”他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饭菜呢,虽然比不上中土花样百出,但却自成一体。你们也知道,天寒地冻,弄些野味不容易,全赖我身后的猴王,大家可不要辜负!” “国王这汉语说得真讲究,感谢您的招待!”孔有德边说边动了筷子,哪知他刚一举筷,就发现没一样菜是自己爱吃的。 猴脑、熊胆、熊掌、小鳄鱼,麂肉……按说都是好东西,但却是原滋原味蒸烤出来的,甚至有些还挂着血丝,让人无法下箸。 “甚好!甚好!”孔有德看除了阮氏兄弟外的其他人也是一脸难色,于是拿起酒杯,说道:“我口渴了,先喝口酒,一会再吃这些野味。” 孔有德为了掩饰内心的尴尬,举杯便饮。 装在酒杯中的,不一定是酒。孔有德一口下肚,胃里火烧火燎,浑身静脉张开,那没进肚的液体,卡在喉咙中,燥腻腥臭。 旁边服侍的女子见状,抚了抚孔有德的背,用汉语轻声说道:“爷,您慢点,这是熊血,没有一口下肚的,要慢慢品。” 猴王见孔有德如此狼狈,满脸的鄙夷之色,鄙夷之中,夹杂着愤怒。 他隆回头看了看猴王,他手中的两只猴子,龇牙咧嘴,上蹿下跳,怪叫了起来。 “这位是?”他隆问道。 阮小二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一一详细介绍了起来。 “原来是中土孔门的人。”他隆不喜不悲地问道:“莫不是孔孟之乡的人瞧不起我们,吃不惯这山珍野味不成?” 此话一出,这气氛可就显得不像刚才那么融洽了。 猴王怒目圆睁,瞪着子思等人。 第525章 滇海相思情愈切 佘义士听到酒杯中装的是熊血,于是小心地拿起酒杯尝了尝,确实燥腻腥臭,难以入胃,不过他还是皱了皱眉,咽了下去。 除了阮氏兄弟对熊血习以为常外,其他人尝过后的反应都和佘义士差不多。 佘义士看了一眼猴王,然后礼貌地对他隆说道:“国主,都讲入乡随俗,我们十分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奈何我中土人羸弱,身体不如缅北人强悍,所以只能吃些粗茶淡饭。您看,只要给我们每人一碗面,满足一下我们不堪的胃就可以了。弄这么丰盛,着实高估我们了。” 明朝有一位诗人叫朱有炖,他写过一首诗叫《秋怀》: 楼阁凉生夜雨余,碧天如水雁来初。 青山落日两行泪,锦树西风万里书。 滇海相思情愈切,梁园行乐兴全疏。 人还定把平安报,惟有霜华白满梳。 虽然这是一首思乡的诗,但那句“滇海相思情愈切”倒是挺合现在子思等人心情的。在云南以南,他们此刻的相思同样浓烈,相思中土的美食啊! 现代作家阿城的书《常识与通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一篇文章叫《思乡与蛋白酶》,里边有一个观点,思乡的本质是对童年饮食记忆的生理性依赖?,这种依赖源于人体蛋白酶的构成。幼年摄入的食物类型会塑造蛋白酶结构,成年后难以消化异乡食物时,便会触发思乡情绪?。 思乡,并非单纯是对故乡的眷恋,而是源于对特定饮食文化的记忆与情感联结。这种文化情感通过味觉、口感等感官体验与故乡形成独特关联,例如云南鸡枞菌的鲜味、广东龙利鱼的滑嫩口感,这些食物特性都会激活大脑对故乡的感知。 简单来说,北京人离不开豆汁、焦圈,沈阳人离不开鸡架、老雪,西安人离不开羊肉泡馍,一旦吃不合食了,那多年吃喝塑造的蛋白酶结构就会提醒你,该想家了。 他隆看着佘义士,笑道:“中土人果然是会说话,想吃面就说吃面好了,还弄那么一套说辞,果然如人言般狡诈。不过,可能让你失望了,连日来的大雪,再加上天气异常,想吃面,没有。” 他隆继续说道:“我听说中土流贼四起,尤其是陕西,都到了人相竞食的程度,这么比起来,山珍野味可是美食了。” 他隆居然对中土的事了如指掌,想必阮氏兄弟平时和他一直有私下来往。 山珍野味确实是美食,就是这烹饪手法差了些。 阮小二补充道:“东吁王朝每月除了初一、十五,有专属于自己的斋戒日,这天禁赌、禁酒,诚心的人还会进寺庙朝拜佛像。今天恰逢国主的斋戒日,但为了你们却改成了吃荤,还有什么不知足?” “就是,这熊胆、熊掌、小鳄鱼,麂肉,可都是猴王弄来的。这天气,不容易!”阮小五大快朵颐说道,“尤其是这猴脑,猴王可不轻易拿出来奉客!” 站在他隆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猴王开口道:“我杀猴招待你们,这是最高规格了,别不知足,猴子可是曾经救过我的命!”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杀猴?”耿仲明不解地问道。 他隆哈哈大笑:“因为救他的猴子是他手中的那两只,餐桌上的,不是。猴王之所以叫猴王,就因为有一次在山林里迷了路,绕了两天都没绕出来,最后跟着他手中的这两只猴子才出来的。” “我觉得这是佛的指引,从此对猴子有了不一样的感情。”猴王冷笑道。 道貌岸然。 “野猴子很难抓的,它们不听话,我一般会把它们的脖子用铁链绑着。即使这样,它们还会对人抓挠。”猴王道,“所以想吃猴脑,让它们老老实实的,必须先打断它们的前肢。” 子思等人听猴王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心中都咯噔一下。 “这长桌上的猴脑不好,要生吃才好。”猴王冲着长桌喊道:“牵一只猴,把铡刀抬上来,让这些中土人都长长见识!” 只见刚才服侍孔有德的两名女子款款走出,来到一处城墙垛口旁,掀开地板,下入暗室。两名女子,先是抬上来铡刀,然后又牵出一只猴子。 猴王把手中的猴子交到两名女子手中,然后把暗室中牵出的猴子拖到自制铡刀上,一脚踩在猴子背部,再用左手拉着铁链,把其脑袋卡在铡刀底部的凹处,右手握住刀把,稳准狠地切了下去。 血液瞬间喷射,溅了一地。 猴子的脑袋则被铁链拉起,斜跳到半空。猴王右手一抓,便卸了下来。 猴王简单收拾了一下,把生的猴脑端上桌前,说道:“请吧,这样吃起来才新鲜!” 子思看了看猴王脖子上的经文,看来他这世是很难善免了,只愿来生没有罪孽。 第526章 灯下黑 吃,还是不吃? 子思带头第一个吃起了生猴脑。别看他还是个孩子,但骨头里还是带了那么点狠劲。在这种条件下,不吃难道还等着饿死吗?这次的目的是走山,不是为了跟他隆讲究吃喝的。 王大盛、孔有德、耿仲明、佘义士见状,也都跟着吃了起来。 他隆鼓起掌来:“妙!妙啊!本以为中土的人瞧不起我们小国寡民,没想到也会向饥饿低头。” 他隆说完,猴王从喉咙中发出一阵怪笑,让人觉得阴森恐怖。 子思抹了抹嘴角上的猴血:“国主,我们这次来绝境是想走山,只是不知道如今的天气,您的王国中是否还能种植罂粟,买到鸦片?” “你说呢?”他隆反问道,“我们南方向来燥热,湿气也重,突然变天,植被早就死了。” 王大盛听罢,拍了一下大腿:“这该如何是好!怎么向端翁交代啊!对了,还有福王!福王!” “不过别急,走山是走不了了,但是你要说存货嘛,我手上倒是有不少,足够你们拿走的。”他隆不紧不慢道,“但我也食鸦片,所以轻易不会出售,除非有人出高价。” 阮氏兄弟的眼角放光,他们就等他隆这句话呢!在提前安排时,他们兄弟三人早就和他隆商量好了,只要子思等人拿出钱财,就在此绝境处结果了他们。 子思等人死后,他隆出兵助阮氏兄弟突袭沐王府。有了兵马加持,陈太夫人和小沐王爷就是如来佛手掌中的孙猴子,想逃也逃不掉了。 到了那个时候,有了军权,不止沐王府内说得算,就是在整个云南,他们阮氏兄弟跺一跺脚,这南境的地面也得颤一颤。 阮氏兄弟开出的条件是,他隆助他们拿下云南的控制权,以后云南每年给东吁王朝输送岁币,并且允许互市,让利五成,最重要的是,缅北人在云南有绝对的执法权。 这个诱惑对他隆可不小啊! 听完他隆的话,王大盛擦了擦头上的汗:“亏着有存货!亏着有存货!” “国主有存货不假,可是你们的钱呢?可别丢了我们沐王府的脸啊!”阮小二看着王大盛说道,“子思爷可是说过,银子都在你手上呢!” “小爷,这可不敢乱说!不敢乱说!”王大盛看向子思,“我这可是为你们孔门效力,自己哪来的银子?” 子思咯咯咯地笑了,对阮小二道:“我逗你玩呢,钱在我这里呢!” “那快快拿出来!”阮小五催促道,“见不到钱,国主恐怕有变!” 子思用右手食指了指自己脑袋:“都在这里。” “脑袋里?”阮小七狐疑地看了看两个哥哥,“别说笑了!做买卖可是要真金白银的!” “是啊!子思爷,咱就别跟着逗咳嗽了!”王大盛急道,“咱们赶紧出钱,出了钱验货没问题就赶紧走吧!高处不胜寒呐!” 王大盛一点也不想在这绝境的鬼地方多待。 “货呢?”子思向他隆问道。 “你钱呢!”阮小二问道。 “先看到货,才能看到钱。”子思道。 “哪有这样做买卖的?”阮小二着急了,“没有钱哪有货给你?堂堂东吁王朝国主还会作假不成?” “好吧。”子思笑了笑,“笔墨伺候!” “这时候有钱就拿出来吧,我的小爷!”王大盛都急冒烟了,“可不是打欠条的时候!” “给他拿纸笔!”他隆叫道。 不大一会儿工夫,两名女子端来了文房四宝,子思推开酒菜,在长桌上当着众人的面,也不避讳,写了起来。 笔是毛笔,纸是宣纸,墨也是浓墨,众人也不是文盲,但就是不知道子思写的是什么。 子思写完,吹了吹,对王大盛说道:“王掌柜的,我看你也不愿在这待着,不如拿着我的字,回云南沐王府,把我这字交给二弟,钱就自然来了。” “这么容易?”王大盛道。 “容易。” “几日可到?”阮小二看着面前的孩子,“可有准确日期?” “半月后的午时,准时把银子送到此地。”子思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多少银子?”阮小二又问。 “白银二十万两。” “好!” 阮小二对纸上的字反正也看不懂,他又求财心切,利欲熏心,便一口应了下来。 王大盛待墨迹干了之后,把纸叠好,筛入怀中,口中不住地道:“子思爷,事关重大,可别骗我啊!” “放心吧!”子思道,“下去前还要不要来一泡?” “不用了!不用了!”王大盛连连摆手,“事情紧急,我得赶紧回去办正事!” 他隆一脸皮笑肉不笑,说道:“真是精彩!中土人狡诈果然名不虚传,连字都是带机关的!来人啊,送此人下绝境!” 第527章 跳梁小丑 子思为什么让王大盛送信,基于两点:第一,王大盛是除了自己和沐王府最熟的人;第二,王大盛不会武功,如果出什么意外打起来了最没用。 就算是个傻子,现在也能看出来了,这阮氏兄弟吃里扒外。 王大盛随着铁笼慢慢下降,子思随便闲扯着,讲了一些中土的趣事和一些孔门有的没的,待他估算王大盛已出了绝境,才开口向他隆问道: “国主,我的银子已经在路上了,那您的货是不是也该让我见识见识了?” “想看货容易,但你知道走山的规矩吧?”他隆笑道,“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子思明白,王大盛在出发前已经跟他说了,谁想走山,到山上都得来一泡,无一例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佘义士接道,“我们既不在山上,现在这情况,你也不会源源不断提供货源。吸一泡,没必要吧?” “就是!”孔有德也说道,“况且我们的银子已经在路上了。” 他隆稳稳地说道:“没错!没错!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山上是山,难道绝境如此之高,就不叫山了吗?你怎么知道这气候会永远如此呢?” 他隆起身,走到绝境垛口处,解了笼基,冲着外边尿了起来。 他隆边尿边回头道:“大好河山啊,可惜了!你们还有谁想尿?看看这绝境,尿都尿完了,还没落地。这么高的绝境,不是山又是什么?” 他隆提了提腰,把笼基又围在了腰间,回到座位上:“虽然你们的银子在路上了,但这可不是我口中说的高价,我堂堂东吁王朝的国主,在乎你们二十万两银子吗?小瞧我了。” “那为什么还让我们出银子?”耿仲明说完,看着子思道:“现在把人追回来还来得及吧?” “晚了。”子思答道。 “管你们一直要银子的,不是我,而是他们。”他隆把手一指,指向了阮氏兄弟,“如果我想要银子,没有现银,怎会罢休?凭借着谁也看不懂的鬼画符就让你们的人离开绝境,你们觉得我会这么傻吗?” 说完,他隆干笑了几声。 阮氏兄弟被他隆给卖了,但此时不太好发作,于是阮小二道:“我们也是揣测,没想到国主不要银子。小五、小七,既然这样,我们把王大盛追回来,这生意还没谈完呢!” 阮小二知道不妙,想借机带着阮小五、阮小七逃走。只要追上了王大盛,就有了银子,有了银子,再和他隆计较不迟。 猴王吹起了口哨,早有两名女子掀起刚才的地板,成群结队的毒蛇涌出,梗着身子,吐着信,把众人吃饭的长桌围在了当中。 阮小二急了:“国主,这是何意?” 他隆笑道:“阮氏兄弟啊,你们三人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们觉得在我眼里是你们有用,还是小沐王爷的这个结义大哥更有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今天你们三个必须要死,才算了结!” “看这架势,要鱼死网破?”阮氏兄弟起身摆开架势,阮小二说道:“你可别忘了,我开的条件可不低!” “你们啊,充其量就是三个管家,就算我出兵助你们拿下了云南,就当万事无忧了吗?”他隆道,“云南沐王府在云南说一不二,那是因为沐家和朱明王朝的关系,几百年的交情,容你们三个跳梁小丑沐猴而冠?你们的承诺,就是画大饼!” “好哇!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孔有德拔刀就要向阮氏兄弟砍去。 猴王的口哨响起,围在孔有德身后的蛇蠢蠢欲动。 “别忙!”佘义士冲孔有德喊了喊。 孔有德质问道:“国主,我要帮你杀了这三个人,你怎么反倒让猴王吹起了口哨?” “他们三个,已经是我囊中之物了,用你送我人情?”他隆冷笑道,“我口中拿货的高价是,我助云南沐王府杀了这三个小人,沐王府出兵,助我出绝境,进入荒芜之地。我要的是我的领土,我如果连自己的领土都保不住,要破岁币有何用?” “国主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子思道,“助沐王府除奸,二十万两银子已在路上,算是谢礼!” “他隆,你他妈的是小人!”阮小二骂道,“我们阮氏兄弟也是缅北出身,你居然向着中土人士!” “行啦!行啦!”他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三个人的脑袋留下,别的我不管。” 他隆看都不看阮氏兄弟一眼,喝起了熊血。 猴王口哨一响,群蛇向阮氏兄弟射去,整个过程,惨不忍睹。 第528章 爷们儿要脸 崇祯三年的北京,大年三十居然是烈日高照。虽然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红灯笼,炮竹声声不断,可怎么看也不像是过年,倒像是全城人都在参加一场盛大的婚礼。 端木易老了许多,坐在院中,他面前是原来六扇门座首的酒池。 现如今酒池里边已经不是酒了,而是彻头彻尾的水。 每年如果没有什么其他的特别事务,端木易都会在深秋后开始闭关,立春前后出关。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端木易把自己放在一口棺材内,沉入水底借助低温,靠自身基础代谢维持体征。每隔七八天,他便出一次棺,吃一顿饭,补充能量,顺便处理一些门内琐事。 如此往复。 孔门端木易,能活这么久,完全靠的是这个。他一方面靠读书养气,习武练筋,增强气血的年轻旺盛;一方面靠闭关减少消耗,让身体保持能量久长。 端木易这种方式,原理跟现代人减脂差不多,一方面多练无氧,提高基础代谢率;一方面多练有氧,提升每日消耗的卡路里。 这里多说一嘴,要是我的读者里有胖子,想减肥,一定记住,减肥的核心思想只有一个,那就是摄入低于消耗,也就是靠饿。 当然了,如果想减脂保留肌肉,那就多做无氧,减少因为消耗过多而导致的肌肉流失。 不要相信什么做一个动作会减肚子有腹肌的鬼话,减肥是全身性的,无局部一说。 同样的距离,跑步就是比走路消耗得多,因为跑步会提升心率,只有心率达到一定值,才会起到燃脂的效果。 我虽然不老,但也算是有人生经验的人,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唯有长期运动,人才不会变得臃肿,也只有运动带来的回报,才和你的付出成正比,不被辜负。 年深日久,靠着闭关,端木易比别人老得更慢,也变得更加长寿。 可是崇祯三年的冬天没有来,本该是端木易闭关的时候,结果太阳毒得比夏天还要厉害。没了低温加持的闭关,不如不闭。 如果这种状况再持续几年,恐怕端木易就会和常人一样,迅速衰老,走向死亡。 正在端木易为天气发愁时,一人飞入院中,即使衣衫褴褛,也能看出曾经是一富贵之身。 此人瞟了端木易一眼,上来就抓起面前的茶壶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端木易老眼平生空四海,什么事没见过?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此人喝茶。 此人喝完了茶,一抹嘴,看着端木易道:“就是你这老头把六扇门拍了下来?” “正是。” “如今这里曾经的主人回来了,你该让让了。” “你?”端木易稳如泰山,端详后说道:“你不是六扇门座首,难道是丐帮的?” 端木易这话可给面前之人气冒烟了:“怎么,别以貌取人!在下乃是曾经六扇门酒色财气中,唯一还活着的,财门门长,钱金!” “名字起得倒是挺富贵。”端木易淡淡说道,“可是看你这一身打扮,莫不是把家底败光了?我倒是有些闲钱,可以打发你。” 树倒猢狲散,现在六扇门都拍卖了,你六扇门的人多啥?况且,钱金面前的人可是孔门衍圣公端木易。 “老头,莫要夸口,六扇门座首虽然在华山金天宫被酆都击杀了,我也入了酆都,但毕竟是六扇门座首唯一还活着的弟子。所以,这六扇门算是我的财产。” 说这么啰嗦,钱金无非是想表达一件事,自己是六扇门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你的?”端木易冷笑一声,“这六扇门已被朝廷拍卖了,尽人皆知,别说你没银子,就是有银子,我也不会卖你!” 钱金,在北京不是没有地方投靠,只不过他要脸。 逍遥楼随着六扇门拍卖后,也让朝廷收了回去,如今易主,成了王承恩承包的私产,他不敢明抢。 苏小红的苏家大院莳花馆,他如今这身份又不好登门。如果登门,不仅自己脸上无光,还让青楼的姑娘们小瞧了。 让莳花馆那群嫌贫爱富的青楼姑娘们嘲笑,还不如杀了钱金算了。 写《南山南》的民谣歌手马頔,曾经在一个节目中说过这样的话:“《南山南》那种歌,说实话分分钟写出来,不用一星期,三天!为什么我不写了?爷们儿要脸!咱是一北京孩子,首先得对得起自己!” 钱金,也是一北京孩子,同样,爷们儿要脸! 那为什么不去酆都? 去酆都,就这身打扮,还不让人看扁了?不如回到北京,做出一番事业后,再大摇大摆地去酆都,到了那时候,还不横着走? 所以,钱金找上了端木易。 此刻,钱金不知道端木易的身份,只认为他就是个有钱的老头。 从华山下来,到北京虽说不近,但华山论剑过了这么久,就算钱金爬也该爬到了,怎么崇祯三年的大年三十才到北京? 除了有已巳之变,皇太极犯阙的客观影响外,更多则是他自己主观原因造成的。 赌。 第529章 赌蹴鞠 钱金从华山下来后,六扇门座首死了,谢魁也死了,论资排辈,这六扇门也该他说得算了。自己投靠酆都的事,六扇门其他人都不知道,不如回去率领门人全部入酆都,算作投名状。 但是,钱金不能这么回去。 去华山的时候,人都在,回去时就他一个人,不好说。不过,只要有钱,一切就都好说了。 社会就是如此,古今通用。 一个人,只要有了钱,就是成功;穷,就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不容反驳。 人大多数都是没有主见的,人云亦云,否则就不会有三人成虎这个成语了。 我这部小说比不过某某的地得都不分的爆款小说,是悲哀,而在某书荒推荐排名上,居然能排在莫言前面,更是一种悲哀。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钱金了解六扇门的弟兄,只要有钱,这年头,他们给谁卖命不是卖命?试想一下,两家企业,一家企业跟你讲情怀,一家企业跟你讲金钱,你会选择哪家企业? 人就是这么现实。 钱金出来的时候,没带那么多钱,所以他就想到了自己的老本行,赌博。赌博还不容易吗?钱金就是开赌场的,里边的门道他门清儿,出老千更是神出鬼没。 钱金从陕西赌到山西,马吊、双陆、掷骰、骨牌,甚至是斗鸡、促织、掉城戏、鸽变,他都玩。 这一路,钱金逢赌便赢,赚得是盆满钵满,然而他一踏上北直隶的土地后,这运气立刻就急转直下了。 因为他染上了新的赌博,赌蹴鞠,输得就差当裤子了。 蹴鞠二字,蹴,用脚踢;鞠,皮球。蹴鞠,现代足球的前身,早期以皮革包裹毛发填充,唐代改进为充气球,用动物膀胱内胆加上八片皮革缝制,宋代发展为十二片皮革。 蹴鞠,最早见于《战国策·齐策》,临淄民众“无不斗鸡、六博、蹋鞠”,汉代其甚至还成为了军事训练项目之一。 明代蹴鞠虽有衰落,不及唐宋,但民间笔记经常记载老百姓“以金银为注”,这蹴鞠也就成了赌博形式的一种。 赌蹴鞠,跟现代的赌球差不多,但它和其他赌博项目本质上的不同是,其把期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看似同样靠运气,其实比起出老千来讲,人更有可操作性。 斗鸡、促织、鸽变,只要赌博的人有一双慧眼,基本上还算可控。宋朝贾似道的《促织经》、清朝朱从延的《蚟孙鉴》、以及现代已故的王世襄先生的《蟋蟀谱集成》,都是研究斗蟋蟀的。 尤其是王世襄先生的《蟋蟀谱集成》,汇集了宋至民国蟋蟀谱录十七种,涵盖捕捉、饲养、相虫、斗法、器具及文化,可以说是关于蟋蟀的集大成之作。只要真正掌握了王世襄先生这本书的内容,玩蟋蟀,不会太差。 可是蹴鞠,就不行。你研究几个人上场踢,什么位置,什么风流眼,谁是高手,哪个队厉害,有用吗?没用。 蹴鞠是圆的,什么情况都可以发生。 本方球员可以和对方球员串通,可以让球,可以直接参与赌博,可以自己设盘口,想踢几比几就踢几比几。 从古至今,没见过赌蹴鞠,也就是赌球发家致富的,倾家荡产的,倒是比比皆是。 二零一零年,由李承鹏、刘晓新,吴策力合着了一本书,叫《中国足球内幕》,书中采访了一百三十多名相关人士,梳理了中国足协官员、教练、球员参与赌球的内幕,包括当年的“渝沈之战”等很多假球事件,内容触目惊心! 这本书从为什么赌球,到什么是堂口,什么又是盘口,都解释得十分详细。 可怜啊,钱金生不逢时,没有看到过《中国足球内幕》这本书,否则肠子都悔青了! 钱金在北直隶,被一个民间组织的蹴鞠赛会所吸引,又因为可以参与赌博,于是就不走了,从开始小赌赢钱,到最后大赌输钱,直到把自己一路之上赢的钱全输光了,才恋恋不舍地回到了北京。 钱金一进北京,这才知道,六扇门的弟兄们早就各自散去了。不过也好,他如今这囧样子没熟人看到,也算是保留了脸面。 钱金不怕熟人看到他这个鬼样子,就不怕来六扇门被端木易看到吗? 一个有钱的孤寡老人而已,杀了他,夺回六扇门便是,顺便还能夺财。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都什么年月了?笑贫不笑娼,有了钱,他钱金的名字,立刻就又会反着写了。 但问题是,面前的有钱老头是在六扇门江湖追杀令中,除了敦煌人间佛、酆都崔判官外,另一个想杀也杀不掉的人,孔门衍圣公。 钱金也是六扇门的人,居然不认识在六扇门挂了号的孔门衍圣公,有些说不通吧? 第530章 猫捉老鼠 钱金不认识端木易也不奇怪,就好比我在东北早市炸油条,就一定要认识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局长吗? 不在一个层次。 六扇门虽然派人追杀端木易,但是从来没有活着的人见过他本人,原因很简单,见过的,都死了。 “老头,取你的银子,对我来讲就如探囊取物一般。”钱金以貌取人了,“我在江湖中,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对付你,绰绰有余。” 端木易像个孩子似的笑了,心想,就是酆都崔判官来了,在他面前说这话也得掂量掂量,这六扇门的一个财门门长,倒是大话连篇。 人,越是能力强水平高,越谦虚,越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要是没能力没水平,一般也不吹牛,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不行。只有那些中不溜的,不上不下的,最容易自以为是。 比如,在古玩行吧,你一从来没捯饬过古董的,绝对不敢去北京潘家园、沈阳鲁园这种地方买古董,因为啥也不懂怕上当。而那些真有两把刷子的,向来买古董都是装小白,骗买家,得便宜。只有那些半吊子,去买古董才会夸夸其谈,讲传承说历史,头头是道,其不知自己就是一个棒槌。 我家曾经有一邻居,就是古玩行的半吊子,买的古董着实不少,租了有一百多平的门市房,用来装他买来的这些物件。 上世纪九十年代,我还小,只见此公一出门,就穿着花衬衫、西裤,足蹬牛皮鞋、戴着金灿灿的手表,头发抹着的发胶永远亮亮的,耳朵上挂着一副金边眼镜,一派富贵打扮。 后来,直到我大学都毕业了,听说此公的古董都没卖出过一件,但却逢人便说,他积压的古董值好几个亿。 再后来,此公因为说了一些反社会性的言论,被关了进去,出来后就得了精神病。 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衩。 钱金真是把自己高看了,以为曾经是六扇门的门长,管着不少弟兄,就了不起了?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天气,端木易无法闭关,一个人等着子思等人的消息,早就烦了,不想来一个钱金,正好解闷。 猫捉老鼠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娱乐。 “年轻人,我知道你就算杀了我也不费吹灰之力,但是这么容易就办到了,是不是没什么意思?”端木易说道,“你看,今天是大年三十,不如我们赌一局如何?你赢了,这六扇门和我的钱财全部归你,要了我的命都行,你若输了……” “老头,打住!”钱金道,“对付你这老头,我不可能输,赌,对我来说不是难事。你可知逍遥楼就曾是我的场子么?” “知道,知道。”端木易随口说道,“你若输了……” “我不可能输!”钱金再一次打断道,“你知道吗?猫捉老鼠为什么不立刻吃掉它?因为猫知道,老鼠逃不出它的手掌!” 端木易笑得可开心了:“那规则……” “规则你来出,我随便,怎么都能赢你。”钱金还以为自己是猫捉老鼠的那只猫呢! “好!”端木易一指酒池中漂浮的棺材,“看到没有,我岁数大了,随时都会被阎王爷请了去,所以就为自己提前准备了这一口棺材。” 钱金瞟了一眼:“早看到了,上好的柏木。” “这口好棺材里,装的都是我一生所爱的金银珠宝。”端木易继续道,“每晚,我都会跑到棺材里睡觉,与这些金银珠宝同眠。你也知道,我这岁数的人了,晚上能脱鞋上炕,但不一定能下炕穿鞋,所以索性就睡在这棺材里。” “我这财门门长,在守财这一块,倒是比不上你这老头一点儿。”钱金讽刺道,“这么大岁数了,还想不开呢?” “人嘛,总要留点过河钱。”端木易假意叹道,“我想跟你赌的就是,看谁身上能不沾上一滴水,就能躺进这口棺材中。” 六扇门的酒池,虽然不大,但也不小,要想躺进这口棺材中,怎么也得跨过十几丈的距离。距离倒是不远,可是身上不沾一滴水,可就难了。不沾水,言外之意就是,不能游过去。 不能游过去,就要施展轻功水上漂。可轻功水上漂,也要靠脚尖点水借力,必然会沾上水。 如何是好? 钱金看了看面前的老头:“如果我二人都沾上水了,怎么算?” “谁沾的水少,谁赢。” “可以借助工具吗?”钱金看了看院中不远处的竹子问道。 “随便,你就是现在造条船都行。” “哪需要这么麻烦?”钱金一运气,一挥胳膊,只见不远处的竹子折了两根,“今天我就让你老头见识见识,什么叫一苇渡江!” 第531章 一苇渡江 钱金走到自己弄折的竹子旁,把两根绿油油的竹子捡起,拿在手里,得意地看向端木易,意思是,你这老头,看看我有多聪明。 年轻人,在面对老年人时,总觉得老年人身体弱弱的,看上去呆呆的,就放松警惕。他们哪知道,人老了,这只不过是生理常态而已,他们什么风雨没见过?老年人聪明着呢! 还一苇渡江?两根竹子就一苇渡江了?真当端木易没吃过没见过? 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有一招名为达摩渡江,也叫一苇渡江、一线穿,为轻功的一种,乃是蹬萍渡水、踏雪无痕的上层武功。该武功把柔软之物放于水面,人行其上,如履平地。 菩提达摩,中国佛教的禅宗初祖,也是天竺国佛教禅宗第二十七代祖师,般若多罗的嫡传弟子。 达摩,遵照师命,来震旦,也就是中国传法,他首先在南朝都城金陵,觐见了梁武帝萧衍。由于两人观点不同,话不投机,达摩便不辞而别,渡江北上奔魏都洛阳而去。 梁武帝自诩建寺、写经、度僧等有为功德,而达摩认为,此乃“人天小果,非真功德”,主张“净智妙圆,体自空寂”的悟道境界。 达摩行至长江边,见江阔浪急、无船可渡,遇一老妪携芦苇捆坐于岸边。 达摩恭敬施礼求苇:“请赐一苇渡我过江。” 老妪默然抽出一根芦苇相赠,达摩将芦苇投于江面,踏苇而行,飘然渡江。 达摩渡江时,北魏高僧神光正于金陵讲经,因听众人言达摩身份,急追至江边。神光见老妪身旁芦苇,未行礼即抢走一捆跳入江中,反被浪掀翻。 老妪点化道:“达摩以礼化取,故渡之;汝无礼强夺,无缘相助。” 神光道歉后,老妪消失,芦苇荡回岸边。神光登苇过江,自叹不如达摩,终拜达摩为师。 神光就是后来的禅宗二祖慧可。 达摩渡江后,曾驻锡江北定山寺,也就是今天的南京浦口,留有达摩岩、宴坐石等遗迹,后至嵩山少林寺五乳峰山洞面壁九年,创壁观禅法,强调“藉教悟宗,舍妄归真”。 达摩收神光为徒后,传《楞伽经》及衣钵,奠定“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宗旨,其临终预言“一花开五叶”,禅宗终成汉传佛教主流。 正是:“一苇渡长江修持九载;两山藏古寺参拜十方。” 上面就是达摩祖师东来,一苇渡江的故事。这钱金弄两根竹子就敢冒充一苇渡江,真是脸都不要了。 端木易假装诚惶诚恐道:“看来我这口棺材里的金银珠宝要易主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哼哼,老头,现在后悔也晚了!你上酒池那边,咱们开始吧!”钱金走到酒池边上,把一根竹子往水中一丢,“阎王叫你三更死,谁人敢留你到五更?这都是你自找的!” 端木易缓缓起身,向酒池另一侧走去。 俩人聊了这么久,端木易屁股都没挪地方,说明什么?说明,端木易根本就没把钱金放在眼里,这要是换一个人,早就紧张得站起来了。 钱金要是个聪明人,那绝对能从端木易的行动中看出,这个老头不是等闲之辈。然而,钱金却认为,端木易这个老头不起身是因为腿脚不利索。 “快点,老头!”钱金喊道,“你就是再怎么拖延也没用了,不如最后再看看这美丽人间!” “请吧。”端木易咳嗽了两声。 “用不用我让你几丈?”钱金手中已经握好另一根竹子了,“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你说开始吧。” 端木易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声音清晰地传进了钱金的耳朵里。 钱金虽然心中一惊,但已来不及多想,大声喊道:“开始!” 钱金双脚一前一后,踏在竹上,手中那根则用双手横握于中部,上下有节奏地划起水来。 再看端木易,纹丝未动。 钱金一门心思都放在赢上,哪顾得此刻端木易在干吗?这老头,想必是腿脚真不灵活,动不了才好呢! 钱金在距离酒池中的棺材还有两丈远时,便急不可耐地脚尖一用力,手中竹子往酒池底那么一撑,如跳高运动员一般,飞进了棺材。 不长不短,棺材正好能把钱金装下。 也巧了,这口棺材本来是关着的,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在钱金即将进去那一刻打开了,待钱金刚一躺下,便又立刻合了上去。 瓮中捉鳖这个成语,指从大坛子里捉王八,比喻想要捕捉的对象已在掌握之中,形容手到擒来,轻易而有把握。 然而,能进瓮中的鳖,都是被人先抓进大坛子里的,而钱金这只鳖,却是自己跳进去的。 第532章 好名照青史人走天涯 人如果一直偏执于一件事,就会被这件事所累,而忽略了其他。钱金进的棺材哪会自动开合?那都是端木易的手段。 端木易虽然人在酒池边纹丝未动,但他却用内力搅动风云,让这口棺材先开再合,把钱金关进了棺材里。 钱金躺在棺材中,当盖板合上那一刻,心中算是彻底醒悟了,自己中了这个老头的计。 钱金使出浑身力气,在棺材中挣扎,想从里面推开盖板,可是毫无用处。 不是钱金没有力量,而是端木易用内力压制着,令钱金无法挣脱。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端木易扭头四望,看到一座假山,他一较劲,不想这假山居然腾空而起! 这手段可不像杭州灵隐寺正南的飞来峰,只是传说罢了,此假山可是结结实实飞了过来。 假山精准地落在棺材上,千斤压顶,把这口棺材从水面压到了水底。 不用问,钱金死了,而且骨头和肉身已然成了齑粉,被永久地压在了假山之下,酒池水底。 想混江湖,除非异于常人,否则很难自然死亡。 端木易收了内力,一点喘息都没有,又悠然走回原位,把刚才钱金喝过的茶壶捏个粉碎,撒在地上。 时间如白驹过隙,人生又何尝不是宇宙的瞬间?再过个几年,谁又能想起,钱金来过? 北京城中的炮竹声越来越大,这说明家家户户都要准备吃年夜饭了。大年三十,北方传统的年夜饭一般都是在下午吃,吃饭前,家家户户先来一挂鞭。 此时鞭炮越响,说明日子过得越是红火。下午吃过年夜饭,北方人家就开始准备包饺子,擀皮、和馅,到了子时一下锅,吃过了后,这年也就算是过了。 过年是一件大事,不管身处何地,能回家的都朝着家的方向奔去,再穷也要买点白面,二两猪肉,包个饺子意思意思。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在外的人都能回家过年,尤其是江湖人,赶在哪算哪,反正都习惯了。 注定一生与天争 注定一生假假真真 成功的门谁是输赢 我逃不开名利缠身 情有几分爱有几分 情爱一生只不过是贪恋痴嗔 怨有几分恨有几分 恩怨一生只不过是互相矛盾 天大地大何处是我家 大江南北什么都不怕 天大地大留下什么话 好名照青史人走天涯 …… 古龙小说《楚留香传奇》改编成的电视剧《香帅传奇》的主题曲,《天大地大》。 《香帅传奇》,郑少秋主演。 敦煌九层楼上,崇祯三年的大年三十夜,浑三正在九层楼唱着这首《天大地大》。 这首歌是浑三和宛儿从终南山到敦煌,一路之上,宛儿教给浑三的。由于此歌颇具江湖气,又风流,浑三一学就会了。 此时的大年三十夜,浑三、宛儿、尚炯都是人间佛的座上宾,正在一边吃着年夜饭,一边饮酒。 浑三光着身子,一身黝黑的腱子肉,惹得一群比丘尼连连侧目,而他则全然不为所动,拿着箸,有节奏地敲着酒杯,唱着歌。 浑三唱歌,人间佛吹箫,二人不亦乐乎! 歌毕之后,浑三端起酒杯示意人间佛,二人同时一饮而尽。 “没想到佛主戴着面具还能吹箫,还会吹箫,可不容易。”浑三夹了一口菜道,“一箫一剑走江湖,千古情愁酒一壶。” 人间佛笑道:“不难不难,吹箫还用学吗?”他手一指服侍的比丘尼,“她们天天给我吹箫,我耳濡目染,也就学会了。不过这一箫一剑走江湖,我可没有剑!” “佛主,这两句都是宛儿姑娘教给我的。”浑三说道,“她可是当世不世出的才女,文武双全!” 人间佛道:“这个我信,这个我太信了!她那一枪就是手偏了,否则我这性命难保啊!” “一笑泯恩仇!一笑泯恩仇!”尚炯连忙举起酒杯敬向人间佛,生怕再勾起旧事,引出什么不快。 “我跟宛儿丫头可以一笑泯恩仇,但是和张老樵那个牛鼻子可是胜负未分!”人间佛道,“这牛鼻子,总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佛主,天下第一是您,要不是您中了宛儿姑娘的暗器,那张老樵绝不是您的对手!”浑三一碰宛儿胳膊,“宛儿姑娘,你说是吧?” “是,是。”宛儿卖了个笑脸,夹起一个饺子放在浑三碗里,“多吃点饺子,少喝点酒!” “我这侄孙有些酒量就让他喝!”人间佛兴致勃勃,“大年三十,你劝他干吗?看看,这一表人才!” 浑三看了看宛儿,笑得十分开心。 人间佛在比丘尼的服侍下,吃了两个饺子,然后突然正色道:“侄孙,你和宛儿姑娘也来一段时间了,我可是一直好吃好招待,过了今天可就是崇祯四年了。” “放心!”浑三把他的胸肌拍得邦邦响,“您的病,尚神医一定能手到擒来!” 第533章 逃得了初一,躲不过初二 尚炯如果能对人间佛的病手到擒来,还至于等到今天吗?要不是他一直虚与委蛇,再加上浑三跟人间佛攀亲叙旧,他的小命早就留不到今天了。 人间佛,宙院出品;浑三,杨毡的徒弟;俩人八竿子打不着,居然能攀上亲戚,人间佛还称浑三为侄孙,怎么回事? 浑三聪明啊,他从他师父祖上杨幺那吝的。 张老樵说过,东邪西毒南僧北侠中顽童,后五绝之后还有个后后五绝,东儒西佛南鬼北道中人王。 虽然杨幺武功不及其他四人,但毕竟是洞庭击楫的发起人,也就居了中。既然杨幺居中,那就如当年王重阳一样,算为兄长,他的后人当然应该管其他四绝叫叔叔了。 杨幺后人的后人,辈分就更低了,所以,浑三算是人间佛的侄孙,也没毛病。 多少年过去了?就是耷拉孙浑三都排不上,也算不过来多少代了,就权当浑三是个侄孙辈儿吧。 人间佛,没有童年记忆,没有父母,他的一切记忆都开始于走出宙院的那一刻。这样一个人,有人跟他攀亲,怎能不开心? 人是社会性动物,人间佛现在见到浑三这种心情,就跟一名太监见到老家亲侄子的心情差不多。 当然人间佛也不傻,不是谁想当他侄孙都可以的。当浑三让宛儿拿出龙鳞鱼肠匕给人间佛看的那刻,确认无误后,他才认了浑三。 人间佛送给杨幺的龙鳞鱼肠匕,传到了浑三手中,浑三又把这匕首放在宛儿那,让人间佛不得不对宛儿也另眼相看了。 宛儿那一枪,一笑泯恩仇。 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要不怎么说,浑三滑得像个泥鳅呢! 人间佛的病,其实不是病,是被上了科技狠活。如果真是他有个头疼脑热的,凭尚炯的手段还真不在话下,可被上了科技狠活,这就超出尚炯的能力范围了。 要说当今之世,除了宙院,最合适给人间佛看病的应该是宋应星,那个能写出《天工开物》的书呆子。 解铃还须系铃人,不过让宙院解了人间佛,就别想了。 “浑先生,佛主这病我看过了,可能……”尚炯就怕浑三夸海口。 浑三不等尚炯把“爱莫能助”四个字说出口,就接了过去:“可能有点棘手是不是?没事,咱不是跟佛主说好了么?今年观察观察,了解下病情,明年再治。” “明年不就是明天吗?”尚炯忧心道。 “明天大年初一,不急不急,怎么也得过了明天。”人间佛道,“明天可是弥勒佛的圣诞,我敦煌要举行诵经、普佛、上供。” 尚炯心中松了一口气。 在佛教里,弥勒菩萨是释迦牟尼佛授记的“未来佛”,居于兜率天内院,将于五十六亿七千万年后下生人间成佛,主持“龙华三会”普度众生。 所以,弥勒佛圣诞可是个大日子。 “大年初二吧,后天,尚神医给我治病。” 人间佛就把时间多延长了一天。 尚炯刚松的气,又紧了起来:“大年初二,急了点吧?怎么不得过了二月二,或者正月十五,最次也得破了五啊!” 尚炯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尚神医,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日日待明日,万事成蹉跎。”浑三道,“不想早点回去了?莫不是看上了哪个比丘尼?” 尚炯扫了一眼伺候的比丘尼,说道:“宛儿姑娘了解,一般犯这毛病的,是宋先生。哦,对了,佛主这病,我看宋……” “宋什么宋?送佛送到西,尚神医可不能未战先怯啊!”浑三把话拦住了,然后对着尚炯挤眉弄眼:“放心,没事。” 看来浑三是胸有成竹了,也不知道这小子又耍什么鬼心眼。 “来来来,大家喝一杯!”浑三站起身来,冲着人间佛道:“祝佛主健康长寿!”说完,他扭头对尚炯道:“也祝尚神医一战药到病除!” 宛儿给尚炯使了一个眼色,尚炯会意,一饮而尽。 治病的日子定下来了,喝过酒后,人间佛兴奋道:“尚神医,听我侄孙说,你还会数来宝?不如给我来两段,助助兴如何?” 尚炯心想,这人间佛,又是把我当卖艺的了。 “来一段,就那个‘药王爷,本姓孙,提龙跨虎,手捻针’,就那个就行。”宛儿提醒道。 “这个好!这个好!”人间佛拊掌,“正好为初二图个好兆头!” “好吧。” 尚炯极不情愿地掏出他的牛胯骨,有节奏地唱起了数来宝。 第534章 将计就计 子时过后,这年也就算是过完了,浑三喝得烂醉如泥,在宛儿和尚炯的搀扶下,向客房走去。 人间佛看着浑三一步三晃,放心地点了点头。 一比丘尼走来问道:“佛主,今夜可还需值守?” 人间佛望了望三人背影:“今夜就不必了,大家都去忙弥勒佛圣诞去吧。这小子喝了有两斤白酒,想必睡得跟死猪一样。” 人间佛一直防着浑三呢! “那宛儿姑娘和尚炯?”比丘尼问道。 “一个女流之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还能跑了不成?”人间佛不屑道,“我那侄孙虽然精得像个猴崽子,可他再怎么折腾,也逃不过我这如来的手掌心!大家都忙去吧!” 浑三嘴里嘟嘟囔囔,也不知具体说些什么,只听到他嘴里偶尔冒出一个酒字,这回客房路上,没几步,但他却是被宛儿和尚炯架着回去的。 一进客房,尚炯就把浑三往床上一撂,然后冲着宛儿抱怨道:“宛儿姑娘,你看看,这浑先生居然在饭桌上替我做主了!” 不等宛儿答话,浑三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说道:“尚神医,我要不替你做主,咱们如何能全身而退?” 宛儿和尚炯见浑三坐起来说话,都大吃一惊!尚炯看了看宛儿,快走到浑三近前,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没病啊!怎么突然起来了?” 浑三把尚炯扒拉开:“生什么病?我说的又不是胡话!我根本就没醉!” 宛儿看向浑三,惊讶道:“这可是有两斤白酒啊!你当真没事?” “没事。”浑三答道,“我要没有金刚钻,怎敢这么喝?我要不喝醉了,怎会让人间佛放松警惕?你俩可知,自从咱们住在这后,一举一动可都在人间佛的眼里装着呢,就跟他头上有虱子似的明显!” “知道。” “不知道。”尚炯跟宛儿的回答正好相反。 浑三看着尚炯,无奈地摇摇头:“尚神医,你太大意了!大年三十,初一又是弥勒佛圣诞,我又喝醉,也只有今天对我们最有利!” 浑三从床上起身,来到房门口,做了个闭嘴的手势,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又回来坐下,说道:“果然如我所料,今夜外边无人!尚神医,把握好时间,我们谋划谋划!” “浑先生,你和宛儿姑娘不是学会了打狗棒法吗?”尚炯疑惑道,“你二人合力,难道还打不过人间佛?” “不知道,不清楚,不想动武。”浑三连说了三个不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动武是实在没办法的办法,咱是聪明人,怎能上来就干那粗人的活?我和宛儿姑娘是来帮你脱困的,可不是要跟人间佛拼个你死我活的。” “这话没问题。”宛儿肯定道,“不知浑先生有何良策?” “我的良策,就是尚神医给人间佛治病!” “这是什么良策?”尚炯泄了气,“我要能治,岂不是早就治了?” 尚炯把在浑三和宛儿来之前,人间佛跟他说的病情,全部一股脑和盘托出,包括充电接口,宙院等等。 宛儿听后,心中一沉,又是宙院。这宙院到底是做什么的,看来有机会一定得弄清楚了。 “难怪我们来后,尚神医一直跟我二人说,宋先生最合适。”宛儿看向浑三,浑三面如止水。 宛儿见浑三一点惊讶都没有,问道:“浑先生,你知道宙院?” “这个事不是现在讨论的。”浑三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既然尚神医知道了人间佛的病,如果治不好,大家想想,这么一个秘密让我们知道了,人间佛会留我们的命吗?” 此话一出,气氛凝重了许多。宛儿和尚炯心里清楚,如今给人间佛治病,不成功,便成仁。 “都说讳疾忌医,这可好,人间佛倒是不讳疾,可是我若治不好,咱们的命都休矣了!”尚炯又一次道:“浑先生,你不该替我做主啊!” “欸,尚神医,我们换个想法,别一条道跑到黑。”浑三笑道:“人间佛得做手术吧?做好不容易,做坏还不容易吗?” “你是说……” “尚神医果然一点就透!”浑三竖起了大拇指,“咱就借着手术,把他结果了,这样我们就都无事了。” “这有损我们行医人的道德啊!”尚炯有些犹豫,“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怎么能杀人呢?” “尚神医,浑先生说得没错,您若不杀人间佛,我们三人可都没命了!”宛儿劝道,“医者仁心不假,但也得分什么时候!” “我主意出了,是死,还是活,尚神医,你自己决定。” 浑三说完,躺在床上,背对着大家,打了个哈欠:“还别说,这酒后劲还挺大,喝完,就是容易犯困!” 浑三,着了。 第535章 郝建与老太太 大年初一,浑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这时辰,放到现在不算什么,也就是上午八点到九点左右,现代年轻人,在这个时间段,很多还在呼呼大睡。不过,对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人来讲,这个点才起,太晚了。 浑三一睁眼,便看到宛儿和尚炯在他的房内,俩人已经吃过了早饭,正在用茶。 浑三起身,一边收拾一边问道:“你两人莫不是一夜未睡?” “睡了,又起了,只是不如你睡得香罢了。”尚炯眼睛里有些血丝,“明天就是给人间佛治病的日子了,你居然还睡得这么香!” “睡觉香不是好事么?”浑三拿手巾擦了擦脸,“只有晚上休息好,人身体才恢复得快,这样白天才有精神。” “宛儿姑娘,他也太没心没肺了!”尚炯指责道,“敢情给人间佛做手术的不是他了!” 宛儿吹了吹茶杯,然后笑着吸溜了一口。 浑三把漱口水吐在盆里:“人间佛指名道姓让你治病,又不是我,如果我能替你,巴不得呢!” 浑三收拾得差不多了,也坐着喝起了茶:“尚神医,是不是差个大萝卜?大萝卜就酽茶,气得大夫满街爬。” “人间佛他们都忙活弥勒佛圣诞去了,上哪给你弄大萝卜?”尚炯心烦得要命,“你还气得大夫满街爬?我现在已经气得半死了!” “你们吃过了没?”浑三摸了摸肚子,“不会大早起的,连饭都没给我留吧?” “吃过了。”宛儿答道,“不过,一点没剩,你身体壮,也不差这一顿。” “叫人重做啊!”浑三不以为然。 尚炯看着浑三:“重做什么?人都忙去了,想吃饭,等人家忙完再说吧!” “我看你这侄孙也不怎么样嘛!你那祖爷爷连饭都没给你留!”宛儿捂嘴笑道,“我给你留了两个素包子,凑合吃吧!” 宛儿从身上掏出两个包好的包子,丢给了浑三。 浑三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把两个包子吃个精光。吃完后,他喝了口茶压了压,然后问道:“既然人间佛他们忙着呢,你们怎么不去帮忙?不怕他们疑心?” “假佛,不帮也罢。”宛儿答道,“有这工夫,不如养精蓄锐,为明日留点力气。” “留着力气倒是真的,不过假佛从何说起?”浑三问道。 “因为人间佛对弥勒佛的圣诞太看重了。”宛儿解释道,“他是假的佛教徒,真正的佛教徒,是反对有神,反对崇拜的。” 释迦牟尼出生时,传说在净饭王的皇宫中,皇后在花园里边看到了特别大的莲花,梦到了一个长了六个牙的白象,向她身上投胎。 皇后生下释迦牟尼,七天后就死掉了。释迦牟尼,十五岁做太子,十七岁结婚,后来看破红尘,传播佛教。 释迦牟尼传播佛教,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对当时的婆罗门教抗议。婆罗门教最大的一个特色是相信有神,而且不止一个神,有多个神,还搞个人崇拜。 释迦牟尼,反对的就是这个。 如果相信释迦牟尼是佛祖的人,应该相信释迦牟尼真的精神,就是佛教里没有神,也没有多神,更反对神的造型,也就是偶像崇拜。 可是如今,我们看寺庙,有释迦牟尼、有弥勒佛、有观世音菩萨,这其实是反对释迦牟尼精神的。 在释迦牟尼死后六百年内,其实大家还是遵守释迦牟尼精神的,没有神,没有佛,或没有许多佛,没有偶像崇拜,更没有造像。但六百年后,这种精神慢慢变质了,从当今尼泊尔,传到了中国。 不过,让人可笑的是,尼泊尔,也就是释迦牟尼出生地的人不再信佛教了,而改信了印度教,他们全国佛教徒的人数不足百分之六。 佛教到了中国,慢慢本土化,违背了佛教最原始的精神。大家开始认为释迦牟尼法力无边,认为佛舍利能保人平安,这其实都是佛家说的虚妄。 释迦牟尼被神化了后,还不够,还要有观世音菩萨、有弥勒佛。为什么呢?因为释迦牟尼是佛祖,高高在上,但毕竟远在天边,想解救我们小老百姓就需要一个离我们很近的神,所以,其他佛教的神也就应运而生了。 比如,福建人出海,为什么供奉妈祖?因为这最实在,能保平安。为什么佛教徒更爱供奉观音菩萨?因为观音观音,闻声救苦,我一喊你就到,这种神多管用!释迦牟尼远在天边,够不着啊! 所以,愚夫愚妇、善男信女,由于需要造了神。 尼采说得好,就是没有上帝,我们也能把他造出来。 这么多神的存在,也就违背了佛教最原始的精神,所以今天的佛教徒,善男信女,通通都是假佛教徒! 浑三听了宛儿一番论述,鼓起掌来,然后看向尚炯:“尚神医,这下你想通了没有?明天,就是你为民除害的日子了!” “早就想通了!”尚炯道,“昨天宛儿姑娘劝了我很久,叫什么来着?对了,宛儿姑娘称之为做思想工作。我可是听了不止这一个故事,还有东郭先生与狼、吕洞宾与狗、农夫与蛇、郝建与老太太。” “郝建与老太太?”浑三重复道,“这个名字倒是有趣,以后宛儿姑娘有空也给我讲讲!” “好说!好说!”宛儿憋着笑答道。 第536章 一灯不灭 崇祯四年大年初二一早,人间佛举办了隆重的供天法会,主要是供佛斋天。 斋天,斋的是天;供佛,当然是人间佛自己了。 只见人间佛先是端坐于九层楼的须弥座上,接受敦煌众比丘比丘尼的朝拜,然后缓缓走下,再带领众比丘比丘尼诵经,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当然,这些都是例行公事罢了。如果祈祷有用,能够风调雨顺,就不会今年过年天气如火;如果祈祷有用,能够国泰民安,也不会一年年饿殍遍野、盗贼四起了。 都是形式主义。 祈祷时,人间佛明着是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其实内心里祈祷的是,希望自己今日手术成功。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供天法会结束后,人间佛又端坐回须弥座上,众比丘比丘尼,每人各手捧两盏灯,围着人间佛转一圈,然后再把手中的灯盏放在地上。 人间佛被拱卫其间,真有点像现代殡仪馆的遗体告别。 “这是在干什么呢?”浑三和宛儿站在一个角落里,浑三问道,“莫不是做手术前的什么仪式不成?” “这是佛教的传统,大年初二供灯。我小时候在老家见过。”宛儿解释道,“这些人,左手拿的是莲花灯,右手拿的是酥油灯。这两盏灯,一盏象征太阳,一盏象征月亮,表示智慧和光明,驱散无明。” “宛儿姑娘懂挺多啊!”浑三道,“这仪式这么长,尚神医不会在暗室等烦了吧?” “烦不一定,但困倒是有可能。”宛儿笑道,“为了今天的手术,尚神医一夜未睡。我认识他也不短了,头一次见他这么紧张!” “尚神医紧张的不是治病做手术,而是头一次杀人!” 浑三道出了本质。 “浑先生,你说尚神医会得手吗?”宛儿有些担忧。 “一回生,二回熟,谁都有第一次。”浑三淡淡答道。 供灯已经结束了,下一项到了供养三宝,也是最后一项。 供养三宝,三宝,指的是佛法僧,可是人间佛岿然不动,因为在这里,他可以代表一切。 众比丘比丘尼已经开始把提前准备的花果还有银钱拿出来了。花果放在人间佛的正前方,而银钱则是丢在了功德箱里。 浑三看着人间佛稳如泰山的样子,不禁叹道:“这世间真是说不好,人间佛破坏戒律,却有如此信众,真是人间悲剧!” “因为信仰。” “信仰?信仰是什么东西?”浑三头一次听说。 “就是相信某种虚无缥缈。”宛儿解释道,“比如相信某个教,某个主张。” “这不就是崇奉嘛!”浑三玩味地说道,“没想到宛儿姑娘也有词穷的时候。” “是啊,毕竟不如宋先生那般博学。”宛儿掩饰道,“崇奉本身也是种执念,这都源于人间太苦了,人们一方面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渺小如蚁。所以,人们必须得找个相信的东西,才能好好活。这不,让人间佛钻了空子。” “嗯。”浑三突然问道:“宛儿姑娘,你知道宙院吗?” 宛儿一惊:“这不是我问你的问题吗?” “我知道。”浑三答道,“我听我师父说过,毕竟他老人家祖上是中人王杨幺老前辈。” “原来你知道!”宛儿上下打量着浑三,“樵老说后后五绝时,你都是装的?” 浑三狡黠一笑:“人在江湖飘,凡事都得留一手。” “哼!果然男人靠不住!”宛儿瞪了浑三一眼。 “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浑三笑道,“你知道宙院吗?” 宛儿气道:“我现在不想理你!” 人间佛组织的大年初二的一系列仪式已经接近了尾声,众比丘比丘尼,都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场了。 一盏茶的工夫,楼内就只剩下了宛儿、浑三、人间佛三人。 人间佛端坐在须弥座上,看着宛儿和浑三,指了指功德箱:“如果尚神医手术成功,这里边的银钱就都是你们的!如若不成功,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佛主,咱们这层关系,您就放心吧!”浑三拍着胸脯,“尚神医如果说自己医术天下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人间佛道,“当然了,之前我也请过很多名医,只不过他们的手段一般了点。我好意提醒一下,治不好我病的大夫,可都被我杀了,你们也好自为之吧!” 说完,人间佛轻盈飞过灯盏,向暗室走去。 一灯不灭。 第537章 相容选言 尚炯因为要给人间佛做手术一夜未合眼,黑眼圈浓重,像极了一只熊猫。本来他想在暗室中好好睡一会的,可是躺在地上,眼睛闭上了,人也困,但脑子却不听使唤,总是不断想着如何做这台手术。 尚炯是大夫,做手术不算啥事,又不是第一次了,至于精神如此紧张吗? 别说,还真至于。因为对他来讲,这次给人间佛做手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做手术,而是杀人。 杀人,太紧张了!这跟第一次还是第n次无关,只要是有计划的杀人,谁都会紧张。 一个人,如果精神压力大,高度集中,总是在心中想着某一件事的成败得失,就会失眠。 心里有压力,白天还好说,至少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转移注意力,可是到了晚上就不行了,夜深人静,万千思绪集中于一时,控制都无法控制。 关于怎么杀人间佛,一晚上,尚炯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把所有可能都想到了,到了最后却得出,保全自己,其他爱咋咋地吧! 人间佛走进暗室,锁上暗锁,看着尚炯熊猫眼儿,问道:“一夜未睡?” “有点紧张。”尚炯小心答道。 “我的病不同于其他的病症,具体也都跟你说了,紧张也是应该的。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人间佛扫了一圈暗室,“你是叫我站着手术吗?” 躺着做手术,是个常识。 这暗室内,跟尚炯进来前一样,只有一个蒲团。 “回佛主,特病特治,您的病坐在蒲团上即可。”尚炯颤抖地答道,“但还是需要您喝下这杯温酒。” 尚炯说的温酒是麻醉药,里边加了乌头。 除了麻醉药,尚炯还有柳叶刀、铁质小剪刀、探针、铜钗、猪鬃毛刷、药罐、淋洗瓷壶、瓷香薰等等,都在他背的手术箱内。这些物件,还是石谦给他置办的那一套。 这一套东西,是在人间佛掠走尚炯后,他又派人去镇守大人府中屡次夺来的。 屡次? 对,就是不止一次。 人间佛让尚炯给他做手术,尚炯说没有柳叶刀,于是人间佛派了几名比丘去镇守大人府杀了几名仆人,取了柳叶刀。 柳叶刀取回来后,尚炯又说忘了拿铁质小剪刀,于是人间佛又派了几名比丘复去镇守大人府杀了几名仆人,取了铁质小剪刀。 如此再三,翻来覆去,尚炯在拖延时间,人间佛派去的几名比丘到最后把镇守大人府上的仆人全杀光后,东西才全部取来。 事后尚炯知道这个消息后,是捶胸顿足、后悔不迭。 谁曾想,这和尚也是手握刀把的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也是尚炯决定在做手术时,杀掉人间佛的信念之一。 人间佛道:“我料你这种人物,不会骗我!” 人间佛明显是没把不会武功的尚炯当回事,说完,他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之上,挪了挪,露出了充电接口。 人间佛把温酒一饮而尽。 尚炯试探道:“佛主,您有何感觉?” 人间佛答道:“觉得身体乏力,有些困顿。” 尚炯清楚,这是麻醉药开始发挥作用了,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尚炯想了想道:“佛主,我最近有一事不解,在手术前还需要您帮我解惑。” “说。” “如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下面五种说法,哪一种正确?甲:鱼可得但熊掌不可得;乙:熊掌可得但鱼不可得;丙:鱼和熊掌皆不可得;丁:如果鱼不可得,则熊掌可得;戊:如果鱼可得,则熊掌不可得。” 用现在话说,尚炯出的是一道妥妥的逻辑学问题,它的答案不在于题干本身,更在于“不可”、“兼得”和“无法改变的事实”,这些关键语句上。 按照逻辑学知识,这是一道既考察摩根定律,又考察相容选言的问题。 所以我说,看我的小说,如果你知识结构不够,或者平时看了太多质量极低的小说,就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你看不懂,看不懂分不清好坏,进而就不会好评,只觉得自己天大地大。 人间佛想了想,答道:“不可兼得,鱼和熊掌不可同时得,就相当于或是不能得到鱼,或是不能得到熊掌。如果鱼可得,否定了或是不能得到鱼,那么就等于熊掌不可得。” 这里运用了针对相容选言命题的一个口诀,否定必肯定。人间佛的推理过程,则是摩根定律的文字表达版。 人间佛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说话声越来越小。 “佛主,那您觉得甲乙丙丁戊,哪个说法正确?”尚炯晃了晃人间佛。 “我不是说了么,如果鱼可得,否定了或是不能得到鱼,那么就等于……” 人间佛低下了脑袋,不再言语。 尚炯看人间佛如此,还是不放心,冲着人间佛耳边不断大声喊道:“佛主,您还没有回答我呢!” 人间佛还是一声不吭。 尚炯想了几个呼吸,深吸一口气,狠狠踹了人间佛一脚,然后又立刻跳开,躲得远远的。 只见人间佛,直接从在蒲团上倒在了地上。 “这老虎果然也有打盹的时候!”尚炯自言自语道,“爷们儿,今个儿可就是今个儿了!我今天就让你命和治病,皆不可得!” 第538章 量度五脏 尚炯的狠话是给自己说的,这也是在给自己壮胆,要说杀人,尚炯拿着柳叶刀还真不知道从何下手。到底一刀抹了人间佛脖子了事,还是扎在心脏,还是大卸八块? 尚炯想了想,最终决定,解剖。 解剖虽然比一刀结果了人间佛残忍许多,但它毕竟有用,能看到人间佛身体内部到底和常人有何不同。 只有人死了,才能解剖,可是尚炯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统统滚蛋吧!此时不动手,如果人间佛麻药劲过了醒来,自己和宛儿、浑三可就都没命了! 我国最早有实际解剖记录的时代是王莽时期,记载过对叛军首领进行解剖,“量度五脏,以竹筵导其脉”,当然,目的是为了进行诅咒,但却误打误撞记录了器官大小和血管走向。 像《黄帝内经》里边,虽然有脏腑、经络的描述,但主要基于阴阳五行的哲学推理和有限的观察,而非实际解剖,里边存在了许多明显错误。 宋代,有两个着名的刑场解剖图,《欧希范五脏图》、《存真图》,其中《存真图》较精确,影响了后世医学很多。 干就完了!尚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尚炯想到了宋慈。 宋慈《洗冤集录》里面,包含了大量通过验尸,比如检查尸体表面、伤痕、骨骼、中毒迹象等积累的局部解剖学知识,虽然不涉及深层次器官生理功能,但也起码有些借鉴性。 《洗冤集录》卷之三: “人有三百六十五节,按一年三百六十五日。 “男子骨白,妇人骨黑。妇人生骨出血如河水,故骨黑。如服毒药骨黑,须仔细详定。 “骷髅骨,男子自顶及耳并脑后共八片(蔡州人有九片),脑后横一缝,当正直下至发际别有一直缝。妇人只六片,脑后横一缝…… “牙有二十四,或二十八,或三十二,或三十六。 “胸前骨三条。 “心骨一片,嫩,如钱大。 “项与脊骨各十二节。 “自项至腰共二十四椎骨,上有一大椎骨……” 虽然宋慈《洗冤集录》中所述与实际科学相差甚远,但对尚炯来说,也只有依托《洗冤集录》了。 宋慈的叙述规律是自顶向下,那么尚炯决定,也先从人间佛的头部开刀。 而人间佛的头部,最神秘的就是他的白色无脸面具了。面具后面是美是丑,其实对尚炯来说不重要,他只是好奇。 人类不好奇,不可能进步。 尚炯早就了解,现在又观察了一番,白色无脸面具上确实没有任何如绳子一样的固定物,绑在脑后或是挂在耳上。那面具是直接贴上去的,严丝合缝。 这就有意思了! 尚炯管不了那么多了,好奇已经胜过了恐惧。他拿着柳叶刀,沿着白色无脸面具边沿划开,鲜血渗出,待全部划完后,他左手一用力,便把面具扯开了。 面具扯开是扯开了,但是撕不下来。 尚炯往人间佛脸上一看,不禁背后阴风阵阵。人间佛面具后面的脸,一半是人脸,一半是…… 怎么形容呢? 用现代语言描述,人间佛的左脸是人脸,右半边是机器脸。右半边脸虽然也能看出眼睛、鼻子、嘴,但明显是人造的! 右半边脸,里面尽是错综复杂、各种颜色的导线,眼睛、鼻子、舌头,都是传感器。而导线的另一边是pcb板,沉金结构,走线分明,电阻电容清晰,靠直流电源给fpga及51内核的多个控制芯片供电。被供电后的核心芯片,用不同协议接口,再驱动人间佛整个右脸,甚至右身。 除了这些,里边不乏有精妙的机械结构,还有直流电机、齿轮、轴承、蓝牙模块、gps、射频信号等。 不理解我说的话没关系,尚炯也不理解,但如果我不用这种科学性极强的技术语言形容,恐怕无法准确表达。 有嵌入式系统开发经验的工程师,无论软件硬件,都懂我在说什么。 尚炯虽然不理解人间佛右半边脸,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宋应星可是天天拿着宙院得来的材料,鼓秋这些玩意儿! 人不可能创造自己,人只能创造别人。如果人间佛半人半机器的身子是另一个人创造的,那另一个人就是他的上帝。 如果上帝有人创造,那么创造上帝的人,就是上帝的上帝。 可终极是什么?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好问题,也是一个很深的哲学命题。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往哪里去?我们是谁? 当年谋僧法雅带着崔珏到酆都,拜会鬼王的终极三问,又来了。 第539章 蜉蝣不知朝暮 人间佛到底是不是人?说他不是吧,又有人的血肉,能正常思考;说他是吧,可那乱七八糟的零件,又不是人身上的。 尚炯对人间佛的身体越来越感兴趣了,他行医也有些年头,哪见过这样的人?现在解剖人间佛对于尚炯来说,不仅仅是生死那么简单,已经到了兴奋大于紧张的程度。 尚炯对人间佛越是深入解剖越生出一个念头,就是要把人间佛拆了,然后带回天机阁。 拆了人间佛,就相当于杀了人间佛。人间佛身体的右半部分零件,正好可以给宋应星带回去,让他好好研究研究。 尚炯想到此处,开始卸了起来。 尚炯虽然见过猪跑,但毕竟没吃过猪肉,这拆零件该怎么拆?他也不懂,反正见到五颜六色的导线,能剪则剪。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暗室外的浑三开始来回踱步了:“宛儿姑娘,怎么尚神医进去了这么久?把人麻醉再动手有这么麻烦?莫不是被人间佛杀掉了?” 浑三偶尔也有转不过来的时候。 宛儿道:“应该没事,浑先生,关心则乱。你想想,一个时辰,如果人间佛杀尚神医,是不是有点太长了?所以尚神医肯定是没事。一个时辰,如果尚神医杀麻醉后的人间佛,也够了。我想,尚神医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 “嗯,还是宛儿姑娘冷静。”浑三点了点头,“尚神医不会反悔了吧?” “说不好,再等等吧。”宛儿朝暗室方向看了看道,“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快了。” 确实,没消息就是快了。暗室里边的尚炯已经把人间佛拆得差不多了,他数了数,拆下来的,一共是八大块。 大卸八块。 尚炯把手术箱中的物件一股脑地倒在地上,然后把卸下来的零件又一股脑地塞进了手术箱。 尚炯看了看只剩半个身子的人间佛,这时才想起来害怕。那惨状,简直不忍直视! 人肯定是哏屁朝凉了,尚炯身子背着人间佛尸体,也不看,只向右后方一拱手道:“佛主,多有得罪了,你要不想着找我治病手术,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咱们今生就此别过吧!” “今生别过,那就来生再见。”一个声音说道。 这一句话非同小可,可把尚炯吓坏了! 尚炯转身,不得不再次目睹人间佛的尸体。 “你说什么?”尚炯壮着胆子问道。 “我说,既然今生别过,那我们就来生再见。” 尚炯用脚碰了碰人间佛,声音不是从那传来的。尚炯又仔细辨了辨,发现这声音有嗞嗞声,还闷闷的,来自于手术箱。 尚炯冲着手术箱方向,颤抖道:“你是谁?” 声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蜉蝣的生命只有一天。有一天,蜉蝣和蚂蚱玩了一整天,天黑了,蚂蚱说,你玩着,我先回家了,咱俩明天见。蜉蝣愣住了,心想,明天是什么? “第二天,蚂蚱没找到蜉蝣,就跟青蛙好上了。它俩玩了一段时间,青蛙突然说,你先玩着,我得回去睡一阵,咱俩来年见。蚂蚱一听突然慌了,心想,来年到底是个啥? “蜉蝣活不过明天,蚂蚱不知道来年,你们,知道来生是什么吗?” “我们?那你是谁?”尚炯听懂了声音说的故事,但不知道讲故事的人是谁。 声音渐弱:“我们?我们会做西红柿炒鸡蛋。” “宙院?”尚炯连忙打开手术箱。 人知道未知的来源,未知就变得不再恐怖。 “如果我跟你说,这世上有人能看到来生,知道来生,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这声音是从一个圆形东西中发出,换作现在话说,来自pcb板放大电路的外接喇叭上,“不用奇怪,总会有那么几个特例。” “那么几个特例,都是谁?” 喇叭不再发声,想必是彻底没电了,不论尚炯再怎么问,都不再回答。 蟪蛄不知春秋,蜉蝣不知朝暮。 这传来的声音,不可怕,反倒是声音讲的故事,不由让尚炯细思极恐。 第540章 炊事班班头 尚炯打开刚才人间佛锁上的暗锁,拿着手术箱,满头大汗地出现在宛儿和浑三面前。 “成了?”浑三问道。 尚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宛儿:“宛儿姑娘,我们赶紧走吧!” “好。” 宛儿、浑三、尚炯三人快步走出敦煌九层楼,他们一出来,门外守候的比丘比丘尼就迅速围拢了过来。 浑三定了定神,大声喊道:“诸位!诸位!你们家佛主此刻正在上边清修,需要七七四十九天。诸位先散了吧!散了吧!” 众比丘比丘尼闻听此言,让出一条路。自家佛主什么性格他们是知道的,要是打扰了人间佛清修可不是闹着玩的,况且浑三又是人间佛的侄孙,说话岂能有假?听罢浑三的话,众比丘比丘尼就都散去了。 宛儿、浑三、尚炯,三人回去收拾了行李,便把来时的马车套起,由浑三驾着车,向终南山天机阁方向而去。 走进新门派,胸怀江湖梦 告别了家乡到酆都,当上了炊事兵 职责记在心,平凡见真情 锅碗瓢盆考验了我,立志当英雄 嘿嘿嘿…… 大勺握得紧,饭菜香喷喷 我们保障有力,炊事班里炼精兵 嘿嘿嘿…… 大勺握得紧,饭菜香喷喷 我们保障有力,炊事班里炼精兵 …… 胖头孙在酆都的灶房,歌声嘹亮,一边抡着大勺,一边时不时地把挂在脖子上的手巾板拾起,擦着头上的汗水。 “孙兄,你能不能别唱了?”蹲在一旁的刘百禽抱怨道,“炒个菜有这么高兴么?烟熏火燎的!要不是你,我能在这待着?” “待在这怎么了?委屈你了?”胖头孙一边炒菜一边说道,“哪次我炒出来的菜不是你先尝一口才端进去?别得了便宜卖乖!” “我那不是替牛爷尝尝嘛,看是不是发物。” “跟我还学会犟嘴了是不是?”胖头孙把炒好的菜往盘子里边盛着,“是不是发物还用尝吗?看,看不出来是么!海鲜、牛羊肉、辣椒、酒、葱姜蒜,这些还用尝?我看你就是一个字,馋!” “孙兄,我敬你是班头,你就是个班头,别真拿着鸡毛当令箭!”刘百禽伸手尝了尝胖头孙刚炒好的菜,“除了烫,没别的毛病。” “我这手艺,那是随便说说的么!”胖头孙擦了擦汗,“我可是给人间佛做过全素宴的人!” “还别说,我可是听说了,宗主正在天子殿前见一个比丘尼。”刘百禽神秘说道,“听说就是人间佛派来的,没准你这全素宴又能大显身手了。” “是吗?”胖头孙停下正在刷锅的手,问道:“那小妞长得怎么样?比金天宫那个如何?” 胖头孙指的是苏小红。 “我又没看到,这都是听一个鬼兵说的。” “他凭什么告诉你?” “因为我给他拿了你做的点心,他吃完后告诉我的。” 胖头孙随手操起一柄炒菜的大勺,敲了一下刘百禽的头:“我说昨天的点心怎么少一个,你小子拿我东西随便送人是不是?” 刘百禽捂着头,委屈道:“送人是送人了,那消息是不是也跟你说了?要不是我会口技,你这鸡鸭鱼肉能来得这么容易?没我,你就得自己买,要不就得自己捉!” “哼!你会口技你怎么不是咱这炊事班的班头?”胖头孙反驳道,“你顶多算是个采买,我可是大厨,酆都宗主钦点的炊事班班头!” “一共手下就我一个人,还好意思提!” “有什么不好意思提的?”胖头孙道,“你真是个木鱼脑袋,咱俩属于酆都的新组织,以后大有可为!再说了,我把你拉来端菜洗碗,那可是把你给救了,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我这是大材小用!” “你是不是傻?你愿意去泥犁地狱当鬼兵,还是愿意给宗主端茶倒水?”胖头孙把大勺丢在一边,“在我这,跟着我吃香喝辣不好吗?在酆都,除了这灶房,到处都是戾气!” “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刘百禽琢磨过来味了,“这么说,我还真得感谢你了?” “当然了!”胖头孙把脸一扬,“这年月,还有哪比这灶房更像世外桃源?” 胖头孙和刘百禽俩人正在这灶房聊着闲天,突然急匆匆跑进来一名鬼兵,对着胖头孙说道:“孙班头,宗主让你做一道菜,溜豆腐,不上色,不放葱姜蒜,只放盐,立刻就做!” 刘百禽端起刚才胖头孙炒的菜,往鬼兵面前一递:“兄弟,兄弟,溜豆腐这么做还能吃吗?” “能吃不能吃,做便是了,哪那么多废话!”鬼兵看了刘百禽一眼,抓起面前的菜吃了一口,解释道:“这么做溜豆腐,就是意思意思。看你刚来,我费力说下,只有酆都死了重要人物,才会这么做这道溜豆腐!” 刘百禽一愣:“你的意思是,宗主死了?” 第541章 有事没事少提人 鬼兵一听刘百禽这么问,立刻放下手中那盘菜,上来就是一大耳光,一手油全弄到了刘百禽的脸上。 “说好好的,你打我干吗?”刘百禽捂着自己脸,“真是吃饱了就骂厨子!” 胖头孙走到刘百禽身边,把他往边上一推:“你是不是傻?耳朵塞驴毛了吗?宗主让做溜豆腐,怎么能是宗主死了?” 说完,胖头孙笑嘻嘻地看向刚才的鬼兵:“我这炊事班的小弟不懂事,你多担待!多担待!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位大侠走了?不会是牛头牛爷吧?” “还是你这班头说话好听。”鬼兵消了点气,“牛爷虽然疯了,但是身体还好,这死的人是八爷!” “八爷?”胖头孙没想到,“八爷不是给牛爷请大夫去了么?怎么自己路上还染疾了?说没就没了?” “我的好八爷啊!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啊!到底是什么事啊!让您死了啊!”刘百禽一听死的是黑无常,坐在地上哭起丧来。 “行啦!行啦!”鬼兵踢了踢地上的刘百禽,“八爷也是为了牛爷才没的。” 鬼兵把听到的黑无常之死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不过黑无常的死,按照人间佛派来比丘尼的说法,是被石谦杀掉的。 “八爷呦!八爷呦!您死得好没道理啊!您这手段怎么也是江湖上的高手,怎么说死就死了!”胖头孙一听,拍着大腿,跟刘百禽一样,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丧起来,“八爷,放心!这溜豆腐我胖头孙一定给您做好,让您走得顺顺溜溜的!” 别看胖头孙在这哭丧,那可都是给鬼兵看的,刘百禽也一样。他们二人自从来酆都,没少被黑无常欺负,现在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们两个,真是多愁善感!”鬼兵看俩大男人在这哭就烦,“赶紧弄溜豆腐吧,做完我好端过去。” “好!好!”刘百禽起身,心里那个美滋滋,哼着小曲就去拿豆腐去了。 鬼兵一指刘百禽背影,对胖头孙道:“这刘百禽脸怎么变这么快?还哼起了小曲?” “他哼的是哀曲儿,他们家乡特色小调。”胖头孙解释道,“化悲痛为力量嘛!人死不能复生!节哀!节哀!” “我们跟着八爷这么久,都还没你俩跟八爷感情深!”鬼兵感叹道,“没想到你俩倒是性情中人!” “那是了!只不过没想到小石爷比八爷武功还高!”胖头孙看刘百禽准备完了豆腐,摇着头,转身奔灶台而去。 “等等!”鬼兵叫住胖头孙,“你回来!你刚才说什么!” 胖头孙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点头哈腰地赔着礼道:“实在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这小石爷,不,这石谦怎么能和咱八爷比?想必是定然使了什么诡计!” “你认识石谦?”鬼兵问道。 胖头孙连连摆手:“我上哪认识那种恶人?不认识!不认识!” 刘百禽在一旁插嘴道:“孙兄,你不是认识石谦吗?总跟我说,你们是故交,关系好着呢,而且你还救过他的命。没有你,可没有他的今天啊!” 刘百禽真是看不出眉眼高低。 鬼兵一把抓住胖头孙:“认识更好!你快快把溜豆腐做了,做完之后随我去天子殿见宗主!” “哥们!哥们!”胖头孙一边挣脱鬼兵,一边往后退,随手抓住俩煮鸡蛋,“这你先拿着,我真不认识什么石谦,别听这刘百禽瞎说!” “孙兄,谦虚什么?认识就认识嘛!”刘百禽道,“谁江湖上没有几个朋友?真当咱是厨子了?你不还给人间佛做过全素宴呢嘛!” 刘百禽,典型的猪队友。 胖头孙已经汗流浃背了,看着鬼兵道:“可能同名同姓!可能同名同姓!我认识的那个石谦,也是个厨子,做鲁菜的,尤其是葱烧海参,那味一绝!” “绝不绝的到时候跟宗主说吧!”鬼兵推了胖头孙一把,“赶紧先做菜去!我跟你说,宗主正苦于不认识石谦呢,他可是说了,谁能说出这石谦来路,重重有赏!要是能找到此人,更是有机会继承黑无常之位!” 一听此言,刘百禽来劲了,有钱不赚王八蛋!他连忙说道:“不就是石谦嘛,我也认得!” “那正好!”鬼兵说道,“一会儿做完了菜,你们两个一起随我去天子殿!” 第542章 冥界之花 天子殿,是阴曹地府中十殿阎罗中,第五殿阎罗王的居所,也是酆都鬼城的首脑机关。它的主体是由天子殿牌坊、山门、天子殿正殿以及二仙楼四大部分组成。 天子殿坐西朝东,结构雄伟,工艺精细,飞檐斗拱,镂空雕花,屋顶为四倾斜面,形如广伞。 名山之巅,云雾常驻。 一座森严殿宇拔地而起,仿佛凝视着尘世的日升月落,却又背对着生者的喧嚣。它是通往幽冥的关隘,层层叠叠的石阶,如同天梯,似命运的铡刀,引领着惶恐的灵魂。 一级级向上,木石牌坊界定阴阳。牌坊正面由当年谋僧法雅亲书“天子殿”三个大字,如雷霆烙刻。背面“幽都”二字则是第一代判官崔珏写就,渗出森森寒意。 此牌坊后,便是生死之隔的彼岸。其脚下,一块青石默然而立,人称“考罪石”。 胖头孙手捧着还带着锅气的溜豆腐,和刘百禽一起,跟在鬼兵后面,来到了牌坊前。 “请吧!”鬼兵一指考罪石,“单脚站在上面。” 考罪石,是通往阴曹地府的最后一道关卡。只要亡魂到此,都要单脚站立在考罪石之上,挺胸抬头,看着前面“神目如电”四个大字进行考核。在阳世行善积德的能顺利通过,造孽作恶的则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胖头孙和刘百禽面面相觑。 鬼兵解释完考罪石的用处后,笑着看向两人:“怎么,听我这一说还怕了不成?” “没!没!”胖头孙摇晃着脑袋,“你看我这么胖,手捧着溜豆腐,再单脚站立,这菜可就白做了。” 鬼兵也是脑袋不转个,让胖头孙把手中的溜豆腐给他自己不就成了? “那你来!”鬼兵冲着刘百禽道,“反正你们俩人总得有一个上去。” 刘百禽一百个不愿意。 “就是走个过场而已。”鬼兵见状说道,“不影响你真死后的轮回。这考罪石,是磁石做成,就是看看你身上有无兵刃。” “欸,早说啊!” 刘百禽在考罪石上单脚轻盈地转了一圈,又下来:“孙兄,你真不试试?” “你当玩了是怎么的?菜凉了,宗主怪罪下来,你兜着吗?” 刘百禽被说得臊眉耷拉眼,瞪了胖头孙一眼,拽着鬼兵上了台阶。 胖头孙跟在后面,看着道路两旁说道:“别说,来酆都这么久了,还头一次到天子殿,这路两旁的小白花倒是可爱。” 说着,胖头孙拿脚一踢,只见一朵花立刻枯萎了下去。 鬼兵回头大惊道:“死胖子,脚那么欠呢!这可是第一代宗主崔珏亲自栽种的冥界之花,水晶兰!此花一碰就枯,乃是是一种罕见的腐生植物,通体晶莹洁白、生长于幽暗环境,依赖腐烂生存,每年仅四十多天露出地表,其余三百余天隐匿地下,所以又被称为‘冥界之花’和‘幽灵草’!” “再珍贵,不也就是花嘛!有什么大不了的?”胖头孙不以为然,又踢枯萎了一朵。 鬼兵赶忙过来拉住胖头孙:“你懂什么!这花可是宗主用于通冥界的!这么多年来,一共就七朵,让你踢枯了两朵,小心宗主一会见你要了你的命!” “哼!”胖头孙把头撇向一边。 刘百禽看了一眼地上的花,吓得半死:“孙兄,宗主要是怪罪下来,这事可和我没关系啊!” “知道啦!知道啦!”胖头孙不耐烦道,“江湖人一口唾沫一个钉,一人做事一人当,瞧把你吓的!” 鬼兵上来朝着胖头孙屁股就轻踢了一脚:“别废话了!” “是,是。”胖头孙也就仗着自己是班头,能在刘百禽面前厉害点而已。 跨进冥界,山门洞开,左右立有两尊塑像。 只见一人手拿白蒲扇,面带微笑,挺着白白胖胖大肚子,头戴高帽,帽子写着“你也来了”,带着几分戏谑的宿命感,仿佛在招呼迟到的旧识。此人专门接待行善积德的亡魂。 另一人,面目狰狞,青面獠牙,凶光毕露,帽子上写着“正在捉你”,寒气直透骨髓。这是专捉拿作恶亡魂的勾魂鬼。 刘百禽分辨着两尊塑像衣服上的颜色,然后说道:“除了衣服颜色一样,这塑像和人也对不上啊!七爷胖了,八爷又瘦了,再说两位爷,也不戴高帽子啊!这做塑像人的水平,忒差!” “你懂什么?”胖头孙接道,“艺术嘛,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尤其是七爷,胖点显得富态。” “这些能叫艺术?”刘百禽嗤之以鼻,“多说就是匠气,把这两尊塑像扔大街上,一文不值!” “这两尊塑像不是现在的七爷、八爷,而是第一代的黑白无常。”鬼兵解释道,“你们俩人,废话也太多了!” 鬼兵一指殿前悬挂的青铜镜:“看到没?马上到了,都心里存着些敬畏,这可不是你们炊事班的灶房!” 第543章 天子殿 “这镜子挺大啊!看着怎么黑黢黢的?”刘百禽问道,“是不是常年无人用了?” 此青铜镜,铜质圆镜,径二尺许,嵌在一正方木框内。 鬼兵叹了口气:“原来此镜也曾光彩照人,只是传说以前照见过来世,泄露了天机,故而被前几任崔判官弃用,镛成了黑色。” “可惜了!可惜了!”胖头孙也跟着叹道,“要是还能照人,我来世定然是个富甲一方的大财主!” “业镜所照,行事之善恶耳。至方寸微暧,情伪万端,起灭无恒,包藏不测,幽深邃密,无迹可窥,往往外貌麟鸾,中蹈鬼域。隐匿未形,业镜不能照也。” 鬼兵拽了几句文词,随后说道:“这我也是跟宗主学来的。我们宗主别看是江湖人,要是考状元,那也是手拿把攥!” “看出来了,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刘百禽说道,“你们这边管这叫雄起,是不是?” 刘百禽那点学识,话说得驴唇不对马嘴。 “这就是‘不涉阶级须从这里过行一步是一步,无分贵贱都向个中求悟此生非此生’”胖头孙一努嘴,“这楹联写得好啊!” “这是当年谋僧法雅写的。”鬼兵答道,“看,还有一个楹联:‘任尔盖世奸雄到此就应丧胆,凭他骗天手段入门再难欺心。’” “说得好!说得好!”刘百禽鼓起掌来,“咱酆都就是一处文武双全的所在啊!” “要是文武双全,还至于折了老八?刘百禽,你就别在这拍马屁了!”崔判官底气十足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这次敦煌派人报丧,可是我酆都几百年来的大耻辱!” “没事宗主!”胖头孙踮起脚尖朝殿内喊道,“有您带着我们,定会再创辉煌!” “进来吧。” 崔判官话音刚落,胖头孙、刘百禽、鬼兵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拽进了殿内。 由于刚从室外进入室内,眼睛还需要适应一阵,待胖头孙看清后,发现手中的溜豆腐早就摆在殿内正中阴天子脚下的供桌上了。 三炷香冉冉升起,氤氲如卷如舒,在诉说着时间的漫长,宇宙的悠远。 “无量人间佛!”坐在客位上的比丘尼,口中诵了一句敦煌特有的佛号。 “启禀宗主,胖头孙和刘百禽认识石谦!”鬼兵把在灶房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崔判官坐在主位,他身后是六米高的阴天子坐像,头戴金冠,身着蟒袍,腰围玉带,秉圭端坐,双目圆睁,庄重威严。 阴天子两侧塑六值功曹站像,下面塑四大判官,赏善司、罚恶司、查察司、崔判官。 除了四大判官,还有十大阴帅,日游、夜游、黄蜂、豹尾、鸟嘴、鱼鳃、无常、牛头、马面、鬼王。 这些塑像,一个个身高丈二,威风凛凛,似随时准备执行阴天子发布的命令。他们能各尽其长,各带其兵,各惩其恶,各报其功,无论人死后有多大本领,即使能上天入地,都难逃他们的手掌。 一派阴森气象。 崔判官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这石谦的基本情况我已经从这位小师姐处得出,不必他二人再多废话了。” 胖头孙松了一口气,但刘百禽却瞪了鬼兵一眼,意思是,在灶房你竟瞎承诺! 鬼兵接着又说道:“宗主,还有一事,我要向您禀报。胖头孙在来的路上,踢坏了两朵幽灵草!” “什么?”崔判官一拍桌案,“此花一共七朵,极其珍贵,多年来我一直未舍得用,今天居然一下就毁了两朵!看我不杀了你这胖子!” “冤枉啊!冤枉啊!”胖头孙见崔判官发怒,连忙坐在了地上,抹起了眼泪,“宗主欸,这可都是嫁祸啊!您想,我端着这溜豆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走路都小心翼翼的,跟个戏台上的男旦似的,哪会去踢幽灵草?还请宗主明察秋毫啊!” “就是!就是!”刘百禽在一旁附和道,“我亲眼看见是这鬼兵,他一见幽灵草,临时起意,想通幽冥界,却不小心毁了两朵!” 刘百禽由于这鬼兵的灶房承诺泡汤了,所以向着胖头孙,对其反咬一口。 鬼兵指控胖头孙,胖头孙指控鬼兵,刘百禽出来作证,到底应该相信谁? 崔判官脸色阴沉,坐在座上,看了一眼客位上的比丘尼。 此刻,岁月静好,比丘尼正手捻佛珠,眼皮微耷,口中在不动声色地念念有词。 第544章 选择题 胖头孙和刘百禽的人品,崔判官是有数的,在他心里,这俩人说话,假话永远是那么假,真话,则听上去更像假话。 这一胖一瘦两人,用现代话说,都是嘴里没六的人,忒不靠谱。 那七株幽灵草,乃是酆都的宝贝,要不是因为其生长特性,对土壤、水分、阳光有要求,崔判官早就把它们移植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了。再有,第一代崔判官崔珏种下的,后代判官谁敢轻易动?也怕坏了酆都风水。 崔判官还信风水? 信,凭什么不信?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是有学识的人,越相信这玩意。如果你认为,只有穷人才会相信那些有的没的,就大错特错了。 第一代崔判官崔珏种下的七株幽灵草,几百年来,任何一代崔判官都舍不得用,现而今却毁了两朵,怎能不让崔判官心疼? 不杀,不足以平心头之恨!不杀,不足以杀鸡儆猴!不杀,不足以惩前毖后! 然而问题来了,杀谁?胖头孙,还是鬼兵?更进一步讲,他们二人,到底谁说的是实话? 不重要,谁说的是实话根本不重要。 幽灵草前面又没有摄像头,又没办法看回放,又没测谎仪,二人各执一词,上哪判断真假去? 既然无法分辨真假,又得靠杀人惩戒,那么只有从两方面考虑了。第一,被杀的这个人比起另一个人要没用;第二,被杀的这个人还要比另一个人有声望。 没用的人有声望?怎么听上去这么别扭!不应该有用的人才有声望吗? 错了,大错特错。 世上只有两种公平:第一,只要坚持运动,身体就会给你回报;第二,只要持续不断学习,你就会获得更好的运气。 我先举个有用没声望的例子。 我小学时候,我们班长是个男生,除了学习好,没人愿意搭理他,因为他太没趣。而我们班另一位同学,天天淘气,足球也行,篮球也厉害,我们却都很喜欢他。 接下来是没用有声望的例子。 比如,你们单位领导,凭借着关系上位,要本事没本事,要能耐没能耐,说话朝令夕改,看上去大家都服他,可是他却是团队中最没用的人。 有时候人服人,并不是真的服,这里的服字,不是佩服的服,而是屈服的服,服的是身份,而不是人本身。 有多少离退休下来的领导,你问问他们,还有朋友吗?人,此一时彼一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目光,放远些。 胖头孙和鬼兵,要论本事,那肯定是胖头孙大了。胖头孙虽然不会武功,但他会做饭。在酆都,像鬼兵这样身手的,十个里边至少有九个,可是要说会做饭的,只有胖头孙一人。 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先抓住一个人的胃,放在同性中,也同样适用。 声望上,胖头孙一个厨子,来酆都又短,没立过寸功,跟这鬼兵比起来,差得那可不是一星半点。 世上有很多职业,你看着不起眼,但是离开了,还真不行。 我们家小区,去年雇了一个老头保洁,他每天脏兮兮的,大家当他面随手丢个烟头他就捡起,也不多话。今年六月份,老头突然不干了,小区里的垃圾三天就堆成了山,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这个保洁老头。 你能说他不重要吗?可是要论声望,可是一点没有。 这个世界,存在的都是有道理的,别小看任何一个人。 看着胖头孙坐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崔判官说道:“你起来吧!这里还有客人,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宗主,我是一方面为自己感到冤枉,一方面也是想起了八爷,两悲并一悲,悲从中来啊!”说完,胖头孙又哼唧起来。 “人家都两好并一好,你却两悲并一悲。”鬼兵讽刺道,“真是不光厨艺好,夜壶镶金边,嘴儿也好!” 崔判官看了眼刘百禽,淡淡说道:“今天到底他们俩是谁毁了幽灵草,只有你看见了。这样,我给你个立功的机会。” 崔判官一挥衣袖,只见十大阴帅中的马面塑像,手中的叉子落在了刘百禽的面前。 刘百禽看了一眼地上的叉子,不解其意,问道:“宗主这是?” “把毁了幽灵草的人杀死。”崔判官冷冷道,“这个权力给你了!按照你自己刚才的判断!” 按照你自己刚才的判断,这明显是来自领导的暗示。刘百禽刚才的判断,不就是鬼兵吗?崔判官言外之意,是叫刘百禽杀了鬼兵。 崔判官高啊!如果这鬼兵死了引起不满,人是刘百禽杀的,但如果鬼兵该杀,完全是他指挥得当。 当领导的手腕,都是会翻的。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第545章 羽檄交驰日夕闻 崔判官让刘百禽杀人! 刘百禽别看自称口技王,可要是让他亲自动手杀人,他还真不敢。 刘百禽这小脑瓜,怎么能听懂崔判官的暗示?他哆哆嗦嗦捡起地上的叉子,四顾茫然,一时懵了,不知如何是好。 胖头孙一个劲地用下巴颏给他示意,叫他拿叉子叉了鬼兵,这肥下巴颏都快扬上天了。 刘百禽傻傻地抬头看着胖头孙下巴颏扬上的地方,那不是落灰的房梁么?旁边的比丘尼此刻也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刘百禽,然后又叹了口气,继续合眼念经。 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这种事,迟了恐有变,万一崔判官改了主意可就糟了。胖头孙不管三七二十一,看着刘百禽手里拿着叉子,走到他后边,趁其不备上去就是一扁踹。 胖头孙这一脚的力度、准头正好。只见毫无准备的刘百禽,像是一发炮弹一样,直不楞登地就向面前的鬼兵刺去,噗嗤一声,叉子叉进了鬼兵的心脏! 人给穿成了透心凉,鬼兵立刻倒地身亡! 刘百禽压在了倒地的鬼兵身上,浑身是血,足足愣了十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松开手起身大声喊道:“不好啦!杀人啦!胖头孙杀人啦!” 崔判官皱了皱眉,看了刘百禽一眼,淡淡道:“喊什么喊?这不是解决了?” “你们酆都这厨子,倒是令人刮目相看啊!”坐在一旁的比丘尼睁开眼睛,“去敦煌做全素宴时,我本以为就是一厨子,谁曾想,还挺有劲的。” 胖头孙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道:“小姐姐见笑,见笑啦!我天天围着灶台抡大勺能没劲嘛!别看我胖,我肥肉里边可全是腱子肉呢!” “叫谁小姐姐呢!”比丘尼把眼斜向一边。这死胖子,太油腻! “宗主!宗主!大事不好了!又死人啦!”只见一名鬼兵,匆匆跑进天子殿,上气不接下气。 “死人不在这呢么!”崔判官一指地上尸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不是!”这新来的鬼兵只瞟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便继续说道:“七爷来信了,是鸡毛信!” 鸡毛信,源自秦汉时代的羽檄,又叫羽书。《汉书》中“吾以羽檄征天下兵”,和唐代诗人杜甫《秋兴八首其四》诗“直北关山金鼓震,征西车马羽书驰”,里边的羽檄和羽书,都是指的鸡毛信。 纸张尚未出现前,人们以木简为书,长两寸,谓“檄”。对十万火急、需要快速传递的公文、信件,就在上面粘上鸡毛,表示信件的投送应如鸡疾走一样迅速。 这就是鸡毛信的由来。 宋、元时期,朝廷创建过投递鸡毛信的驿站急递铺,也叫急脚递,日行可达四五百里。 朝廷的鸡毛信,以木牌朱漆黄金字,光明炫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 不过,为什么紧急的信要粘鸡毛呢?怎么不是鹅毛、鸭毛、猫毛、狗毛? 因为古人对鸡评价有五德:“带冠为文,足搏距为武,敌在前敢斗为勇,见食相呼为仁,守夜不失为信。” 传递机要信件应如鸡司晨啼明,即使风雨雷雹也不失时。 当然了,我更认为这是鸡毛比鸟羽获得起来更容易的原因。 白无常邮寄的信封上,粘着三根鸡毛,这是酆都对信件内容严重程度标识的最高等级,表示有重要人物死了! 崔判官缓缓撕开信封,展开信件,是白无常的笔迹。信上内容简单概括:陕西流寇,除了张献忠,在红石峡聚义,被洪承畴设伏,一网打尽,全歼毙命。 全歼毙命,意思是,一个活口都没有,包括高闯王、李自成、王嘉胤等人。 崔判官把信传给众人,包括敦煌来的比丘尼。 李自成、李过和胖头孙怎么说也是旧相识,胖头孙一看这内容,立刻脑袋嗡嗡直响,愣愣地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缓不过来神儿。 刚杀了人的刘百禽也跟胖头孙差不多,浑身是血地和胖头孙靠在一起,回忆着和高闯王、立功一功两兄弟的过往。 只有客位上的比丘尼,不喜不悲。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边背靠背坐在地上的胖头孙和刘百禽还没回过神儿,只见又跑进来一鬼兵,气喘吁吁报道:“宗主不好了!” “又怎么了?”崔判官眉头就没松开过。 “又,又,又死人了!” 后进来的鬼兵手里也拿了一封白无常邮寄的鸡毛信,上粘三根鸡毛。 看来,两封鸡毛信是脚前脚后寄出来的。 王维《老将行》有诗云:“贺兰山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 第546章 少林,少林 崔判官展开第二封信,这里面的内容也让他吃惊不小! 崔判官瞟了一眼客位上的比丘尼,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自己看吧!” 比丘尼一愣,接过崔判官手中的信,定睛观瞧。要不是她坐在椅子上,早就瘫倒在地了。 第二封信的内容是,人间佛被杀了! 人间佛不仅被杀,而且还被肢解了,右半边的身子不知去向,经过判断,是被人用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切割的。 而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只有他掠来的神医尚炯。 人间佛的尸体是被送饭的小比丘发现的。浑三谎称人间佛在九层楼清修,但人虽然清修,斋饭得送。每日送饭的小比丘都发现,前一日食盒里面的饭菜一口未动。起初,小比丘也不在意,食盒每日一换,直到半个月后,他发现之前闻到的一股臭味越来越臭,这才找人闯进了九层楼,发现了早已腐烂的人间佛尸体。 人间佛死了,敦煌佛国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大事,他们从有佛国开始,佛主就是人间佛,一代一代,子孙凋零,可是老大却从没换过。 人间佛生前没指定继任者,敦煌彻底乱了。发丧后,有一半人为之殉葬,还有一半人为了争夺继任者打得你死我活。后来没办法,大部分比丘比丘尼为了保命,纷纷还俗,到最后敦煌就剩下了十八个比丘。 这十八个比丘,论武功论能力都撑不起来一窟两关。西有吐鲁番,东有大明王朝,哪个都惹不起。最后没办法,十八个比丘一商量,决定去嵩山少林,投靠少林寺的住持慧喜禅师。 为什么十八个比丘要投靠少林寺?而非别的寺庙? 用现在话说,因为少林寺是老字号,招牌大,有传承,而且有“禅宗祖庭,功夫圣地”之称,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刹”。 这么大的招牌,十八个比丘又姑且算是释家弟子,岂有不选择少林寺之理? 穿衣服也得穿个名牌啊! 少林寺,是孝文帝为了安顿印度高僧跋陀落迹传教而兴建的一座寺院,因坐落于嵩山腹地少室山茂密的丛林之中,故名少林寺。 什么十三棍僧救李世民,达摩五乳峰山洞面壁九年,这些事迹,人人耳熟能详,十八个比丘不去投奔少林庇护,难道还去投奔那些连米汤都喝不起的小寺庙吗? 和尚也有差别心,都是俗人。 除了少林寺招牌大,现任少林寺的住持,辈分也够高,足以在江湖上撑得住场子。 元代初年,元世祖命福裕和尚住持少林,并统领嵩岳一带所有寺院。福裕和尚住持少林期间,创建了钟楼、鼓楼,增修廊庑库厨,僧徒云集至此演武礼佛,好不盛大。 这个福裕和尚可不简单,他可是曹洞宗的高僧,元世祖忽必烈赐封其为“光宗正法大禅师”。 元初少林寺因战乱分裂为五大宗派,传承混乱,福裕和尚受命统一寺院,改革十方丛林制为子孙承袭制,确立了宗法家族式的管理。 福裕和尚参照曹洞宗做法,结合中国传统宗法思想,创制了少林寺的七十字辈分谱系,作成一首诗: 福慧智子觉,了本圆可悟。 周洪普广宗,道庆同玄清。 净一真如海,湛寂淳贞素。 德行永延恒,妙本常坚固。 心朗照幽深,性明鉴崇祚。 衷正善禧禅,谨悫原济度。 雪庭为导师,引汝归铉路。 不要问我这首诗啥意思,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这个谱系是元朝初年创制的,现在是崇祯四年,如今的少林寺住持是慧喜禅师,也就是释慧喜,对应辈分,是福裕和尚的弟子。 慧喜禅师如此高的辈分,如此绵长的寿命,再有少林的名声加持,十八个比丘,还没到嵩山,就已经自我标榜为少林弟子了。 人啊,在面对名利上,和苍蝇专找垃圾桶没什么两样。 十八个比丘在去嵩山路上,以少林寺的名义,发了一个江湖花红,也叫镖令,悬赏尚炯、宛儿、浑三的人头。 尚炯人头白银五百两,宛儿和浑三的人头,分别是二百两,只要谁能把此三人人头送到少室山,立即兑现花红。 人间佛留下了不少家产,这点钱,对十八个比丘来说,不算啥! 不过,这少林寺招谁惹谁了,惹出了这么一个事端!自有少林起,除了后室永字辈的方丈臭名远扬外,还没这么倒霉过! 白无常的信后,附上了少林寺的江湖花红,虽然无印,但确实是以少林的名义发出的。 胖头孙和刘百禽,尤其是胖头孙看过信后,心里这个美啊!终于有人把人间佛杀了,让这秃驴不学好! 虽然胖头孙心里美滋滋的,但还是和刘百禽假意安慰着客位上的比丘尼,又是按人中,又是顺气,顺便还摸了不该摸的地方,占了些便宜,这才让这比丘尼缓过劲来。 不同人在面对同一件事的悲喜上,果然不同,不要总想着找人共情,根本不可能。没准跟你共情的人,心中指不定怎么乐呢! 比丘尼刚才还装得云淡风轻,现在绷不住了。 事,都是没到自己头上,不知道有多大。 这里借用一下郭德纲的原话: “我最烦那种不知道什么事,就劝我要大度一点儿的人。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像这种人你得离他远一点,因为雷劈到他的时候可能会连累到你。咣,我这被扎了一刀,血还没擦干净呢,他走过来,哎,你要勇敢起来!你死不死啊?”? 第547章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崔判官看比丘尼逐渐冷静了下来,说道:“人间佛纵横江湖久矣,要论寿数,不知活过了我酆都多少转世轮回。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有始就有终。如今,人间佛不在了,小师姐有何打算?” 比丘尼双手合十,念道:“无量人间佛!”刚说完此话,悲从中来,又掩面哭泣了起来。 “大丈夫,哦不,小尼姑志在四方,怎能如此哭哭啼啼没有出息?”胖头孙突然大义凛然道,“人间佛不是不在了吗?那咱不如还俗,找个人嫁了,也不枉是个女儿身!” 胖头孙说到“找个人嫁了”时,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砰砰直响。 比丘尼擦了擦眼泪,看着胖头孙的脸,带着感情色彩,极其郑重地回了一个字:“滚!” “就你,一边待着去吧!”刘百禽嫌弃地冲胖头孙摆了摆手,“肥头大耳的,有什么好?晚上睡觉,知道的是两口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人家搂着一坨五花肉呢!” 刘百禽从身上掏出手帕,递给比丘尼:“小师姐,就算天下男人死绝了咱也不嫁他,要嫁就嫁酆都崔判官!” 胖头孙刚想对着刘百禽发怒,但一听他说的是崔判官,立刻咩咩地不言声了。 崔判官满脸期待地看着比丘尼。自从苏小红不在酆都后,他一入夜便孤枕难眠,虽然偶尔当几回采花大盗,但怎么也比不上有个现成的解渴。 比丘尼从客位上起身,双手合十:“在下想法已定,打算去嵩山少林,投奔我那十八个比丘师兄,共为佛主报仇!” 崔判官眼神瞬间暗淡下来:“既然如此,那在下也不强求,如以后有用得着酆都的地方,尽管开头。日后倘有马高蹬短水尽山穷,无人解难之时言语一声,都不管,我管你。” 假客气! 比丘尼躬身致谢:“既如此,感激不尽!江湖花红已经发出,不知您是如何打算的?” “你知道,悬赏的这点银子酆都不在乎。”崔判官答道,“这花红是以少林寺的名义发出的,少林寺,名门正派,如果他们认,那我定然效犬马之劳。” “宗主,咱自家的仇还没报呢,哪有工夫管什么花红不花红?”刘百禽在一旁插嘴道,“我混了这么久算是看出来了,这江湖上之所以乱,就是因为江湖人好管闲事!如果人人都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江湖江湖,早就风平浪静了!” 崔判官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江湖,是面子,也是人情,有了面子就有地位,有了人情,就有朋友。” “对对,你这小脑瓜懂个六!”胖头孙唱了起来:“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还有伤还有痛,还要走还有我。” 胖头孙唱完后,对着崔判官沾沾自喜:“宗主,我自己炒菜时胡乱编的歌,怎么样,好听不?” 崔判官嫌弃地看了看胖头孙,一指地上的尸体,对两名报信的鬼兵说道:“收了,怪反胃的!” 说完,崔判官看向胖头孙和刘百禽:“刚才他说你们二人认识石谦?” “不认识!不认识!”胖头孙给刘百禽使了个眼色,连连摆手:“别听这死人瞎说!” “没错!没错!”刘百禽难得反应快。 “认识就说认识,有什么不敢承认的?”比丘尼不屑道:“男人,敢作敢当一点,你不光认识石谦,也认识宛儿是不是?别忘了,无相寺。” 此比丘尼就是在无相寺中,人间佛和张老樵打斗时,跟在人间佛身边的四个美艳的比丘尼之一。 经比丘尼这么一提醒,胖头揉了揉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面前的比丘尼,色眯眯道:“我说怎么看你这么眼熟?我还傻乎乎还当新妞泡!下回你少穿点,这衣服穿多了是不好认!” 比丘尼气得胸口一胀一胀的! “宗主,您看我这记性!”胖头孙一拍脑门,“石谦和宛儿我认识倒是认识,不过光认识有什么用?人俩脚长在自己身上,想去哪也不跟我说,您说是不是?再说了,八爷是石谦杀的,咱又没亲眼得见,这人间佛死了,更是敦煌的和尚尼姑推断的,无凭无据啊!” 这一句话倒是提点了崔判官。 崔判官想了想,然后站起来不住地来回踱步,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做着什么重大决定。 崔判官转了起码有几十圈,都快把身边人看晕了,这才停下脚步,指着着胖头孙道: “你现在马上去外面,给我摘株幽灵草来!” 第548章 五庄观 不论是什么东西,都有它的价值,但是如果它的价值未被利用起来,那么就算它再有价值,也是对你没价值。 幽灵草是珍贵,可是你不用,在那摆着,珍贵不珍贵的,也就是个心理作用,因为你没享受到它带来的价值。 前些年,房价突飞猛进之时,全国每一位拥有住房的人都觉得自己身价涨了,尤其是在北京有房的人,觉得自己也是千万富翁了,其实都是错觉。 北京二环内胡同的大杂院,一平米十二三万,有个十来平米,就一百多万了。可是,如果你还在北京生活,且只有这一套住房,你敢卖吗?卖了,住哪?再买,以房换房,除了去偏远郊区,否则以北京城区房子每平米的单价计算,一百二三十万,够干啥的? 拥有一套二环内大杂院住房的,又不想去郊区的,房子再值钱也没什么卵用。该喝豆汁的继续喝豆汁,该吃烧饼的继续吃烧饼,该去胡同口公厕的继续去胡同口公厕,该打工的继续打工。 对于非古董爱好者来说,家里有个一个半个古董的,如果不拿来换现金利用起来,它永远也就是个玩意儿。你小心翼翼地当个传家宝收起来,那是想不开。 只要想明白这一点,幽灵草如果不用,就跟没它没什么两样。 崔判官让胖头孙摘幽灵草,就是想用它来通幽冥界,他对黑无常,还有这两封信中死去那些人的去向,十分好奇。 一共七株幽灵草,已经毁了俩了,再不用,如果再毁几株,崔判官肠子都得悔青! 胖头孙小心翼翼地把幽灵草捧在自己手心,缓慢地踮着脚回到了天子殿。 刘百禽看着胖头孙这个动作,不由得嘲笑道:“孙兄,至于么?捧在手心里也就算了,怎么还踮起脚走路?又不是做贼!” “没空搭理你!”胖头孙来到崔判官面前,“宗主,怎么给您?别枯了!” 崔判官叹口气看了胖头孙一眼:“直接给我就行了。一碰就枯是因为它种在土里,只要摘下来,五日不萎。” 胖头孙把幽灵草递给崔判官:“这不成了五庄观的人参果了?” “五庄观的人参果,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则化、遇火则焦、遇土而入。”崔判官解释道,“而幽灵草,只要离开土里便和其他花草无异。” 崔判官解释完,目光落在胖头孙身上,眼神打量着胖头孙,把胖头孙看得直发毛。 “宗主,怎么,我身上有葱花?”胖头孙一边拍打着衣服,一边左右闻着袖子:“没有啊!” “你去过张显庸的天师府?”崔判官凌厉地问道。 “张显庸是谁?”胖头孙满脑袋问号,“我目前唯一还算熟络的姓张的,就是老神仙樵老。” “呵呵呵,那个还唯一以张家人自居的张家人。”崔判官嘲讽道,“你既然没去过天师府,如何知道五庄观?” “吴承恩《西游记》里边写的啊!”胖头孙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答道,“那可是大作啊!话说唐僧师徒四人,有一日来到了五庄观……” “行了!行了!”崔判官烦道,“有机会把这本书找来,让我一观。” 崔判官居然没看过《西游记》,也太不热爱文学了! 胖头孙问刘百禽、比丘尼,二人谁也没读过《西游记》,甚至连吴承恩是谁都不知道! 没文化真可怕! 幽灵草已经给到了崔判官,此刻他正把它拿在手里把玩,可是脑中却在回想第一代崔判官崔珏留下的记忆,毕竟幽灵草自从种下那一刻起,没人用过。 胖头孙见崔判官不动声色,只是一味地把玩,冲着比丘尼说道:“喂,没文化的美尼姑,我们宗主要用幽灵草了,你一个外人还在这死皮赖脸的干吗?也不知道回避回避?再不去少林,天儿都黑了!” 比丘尼气得抬脚就往外走。 “不送哈!”刘百禽点头哈腰地冲着比丘尼摆手。 崔判官看到此景,上来就给刘百禽一个大嘴巴:“放肆!小师姐留步!这通幽冥界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崔判官拦住了比丘尼,然后冲着胖头孙和刘百禽说道:“你们两个,一个从前门出去,一个从后门出去,然后把门都给我带上,我不开门,不得让任何一个人进来!明白没!” “明白是明白,就是不明白为啥扇我大嘴巴子,不扇孙兄……” 刘百禽嘟嘟囔囔地和胖头孙撞了个满怀,然后捂着脸向前门走去。 有啥不明白的?倒霉呗! 第549章 红得似火 射进来的光束逐渐眯成了一条线,可见的灰尘,也随着天子殿前后门的关闭,最终隐匿在了大殿之中。 崔判官拿出火折子,围着天子殿转了一圈,把能点燃的蜡烛全点燃了。烛光跳跃,火苗上冒出一丝丝黑烟,更衬得天子殿阴森恐怖。 比丘尼站在殿内,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迫和无助,就好像一个潜在水底的人,想用手抓挠,却什么也抓不住。 “坐吧。”崔判官指了指挨着自己最近的位置,“阳光总是让人感到温暖和安全,但永恒的黑夜才是宇宙的常态。” 崔判官的声音在幽闭的天子殿内发着回响。 比丘尼紧张地坐在椅子上,只搭了半个屁股,也没有靠着椅背,略显局促和紧张。她双手无所适从,要是刚才一走了之就好了。 “你觉得这幽灵草怎么样?”崔判官已经回到了座位。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说得好啊!这世间,你在它就在,你如果不在了,也就不在了。”崔判官笑道,“我要通幽冥界,可少不了你的帮助啊!” 比丘尼心中咯噔一下,强作镇定试探问道:“莫非要先清修?” 崔判官听后哈哈大笑,连连摆手:“人,有所为,有所不为,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人间佛一样。我呢,把你留下来是想借一样东西。” “人头?”比丘尼如坐针毡。 “哪里,哪里,人头借来了,就还不上了。” 比丘尼长吁了一口气:“贫尼方外之人,身上别无他物,您既不要身子,也不要命,那到底什么是我有您无的呢?” “你的血啊!”这话从崔判官口中说得如此轻松。 “为何非要我的血?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比丘尼起身,“恕在下无能为力。” “一滴而已,别着急走。”崔判官动都不动,“整个酆都,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比丘尼想想也是,一滴血,又能怎样?况且,酆都崔判官,也确实不好惹。 比丘尼复又坐下。 “要想通幽冥界,条件有二,第一,需要我手中的幽灵草;第二就是需要只吃五谷杂粮素食女子的血。这也是为什么,我把你留下来的原因。”崔判官道,“一滴血,不过分吧?而且,你还可以跟我一起通幽冥界。” 比丘尼想了想,这倒也是个划算的买卖。 “如果你同意,那我们就开始如何?” “嗯。” 崔判官从靴子中拿出判官笔,不等比丘尼反应过来,就在她脖颈的动脉处划了一个口子。 鲜血开始流出。 崔判官把幽灵草放在比丘尼动脉上的出血处,然后运用内力,推动着比丘尼全身血液流动。 幽灵草见到了血,就像是海绵一样,变得越来越大,颜色也由白转粉,粉转红。 “不是只要一滴血吗?”比丘尼感到不妙,用手薅着逐渐变大的幽冥草,“为何此物还在一直吸我!” “只要不断,一滴血还是一滴,只是绵长了些。”崔判官笑道,“这要想通幽冥界,想打开幽冥界,就要送出去一个人。今天,你能往生进入涅盘是你的造化,就当舍身了,功德无量!” 比丘尼明白了,不过也晚了,她的脸被幽灵草吸得惨白,身体已经越来越弱,视线和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达到这个程度,证明人已经重度失血150到200之间,随时都有可能休克。 这个时候的人,意识模糊、血压骤降、脉搏微弱且极快、呼吸浅而急促、无尿、全身湿冷,并且皮肤出现青紫色的花斑。 “可怜这一张好面容了!”崔判官叹道。 比丘尼已经不再挣扎,呼吸微弱,瞳孔大而无神,身子渐凉。 此刻的幽灵草,红得娇艳,红得似火,红得美轮美奂,它喝血的速度就像一个刚刚运动后大汗淋漓的人在喝水,生吞、渴饮,最后把比丘尼整个都吸进了它的体内。 红色的幽灵草在天子殿中徐徐展开,样子就像是莲花座,在它里边,比丘尼被吸得连骨头都不剩。 崔判官等了片刻,试探着进到幽灵草中,盘腿打坐,闭起了眼睛。 想通幽冥界的第三个条件就是,所思所想即所得。 第550章 梦幻泡影 天子殿内,阴天子塑像后还有一个天子娘娘的塑像,用棉花和胶泥塑成,极富弹性,被传是一座肉身像。 天子娘娘,头戴凤冠,身着霞披,文静美貌。 既然叫天子娘娘,那么猜也能猜出来,这是阴天子的媳妇。 天子娘娘名叫卢瑛,四川大竹人,家境殷实,父亲是个有钱的员外,她是独生女,长得如花似玉,受备父母疼爱。 传说,卢瑛十八岁那年,跟着母亲来到酆都敬香,拜阴天子时,四目相对,一见钟情,回家后便得了相思病,三日后无疾而终。 卢瑛的父母亲非常悲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母亲梦见夜里女儿来告诉她,她已作了天子娘娘,叫父母亲到酆都来看她。于是,她父母就来到酆都,到名山看见了天子娘娘,果然就是他们的女儿,于是放声大哭。 那一任的崔判官,好言相劝道:“你女儿既已作了天子娘娘,应该感到兴奋,她成了阴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了,连我们都尚且仰仗于她,有什么不知足的?” 夫妇二人听了那一任崔判官的话,高高兴兴返回了大竹。自此以后,酆都的天子殿就多了一个天子娘娘像。 多么美好的故事!然而,都是编的、假的。酆都守卫森严,怎么能让外人随便出入?当这里是大车店了吗? 那一任的崔判官,糟蹋了良家女子卢瑛,又将其杀害,编了个故事,把其肉身塑成了像,立在了天子殿。 天子娘娘像和阴天子像背对背,阴天子像是前龛,天子娘娘像是后龛。 现在,天子娘娘像后,有一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崔判官。 这双眼睛,眼神锐利。 崔判官坐在幽灵草中,神志不清,左摇右晃,时而兴奋地拍手大叫,时而情绪低落看向远方。他仿佛在和谁对话,喃喃自语,偶尔又突然面有惧色,浑身抽搐。 世上哪有什么通幽冥界的事?所思所想即所得,就是白日做梦,所看到的无非都是梦幻泡影。 崔判官明显是走火入魔了。 有些花的味道是可以闻的,有些花的味道是不可以闻的。吸了血的幽灵草,它自身的味道加上血腥味,让崔判官产生了幻觉。 你想看到什么,它就会给你来什么。 就在崔判官手舞足蹈不能自已之时,一声枪响从天子娘娘像后传出,一发子弹正中侧身跳舞的崔判官太阳穴,从右边射入,左边穿出,令其当场毙命! 刘百禽被崔判官扇了一个大嘴巴子后,闷闷不乐,脸都肿起来了。他现在正坐在天子殿外的台阶,一边捂着脸,一边抹眼泪。 太委屈了! “百禽,你坐在这台阶上哭什么哭?宗主扇你,那是为你好!”从后门绕到前门的胖头孙笑嘻嘻地说道。 “敢情挨打的不是你了!”刘百禽抬头瞪了一眼胖头孙,“火辣辣疼着呢!” “你说宗主跟比丘尼俩人关上门,在里边干什么呢?”胖头孙挨着刘百禽坐了下来,用肩膀碰了一下他,“你说,会不会是行什么苟且之事?” “光天化日之下,宗主就忍不了了?” “关上门不就黑了?”胖头孙打了一下刘百禽脑袋,“难怪宗主扇你不扇我呢!” “你再打我信不信我把小动物招来咬你?还不回你那后门去!” “宗主让把前后门关了,但也没说让守在门口啊!”胖头孙把刘百禽拉起,“差不多得了,咱正好趁着这机会回灶房,我炒俩菜,喝一口!” “不好吧!”刘百禽用手往身后处一指。 “我看看不就得了?”胖头孙把脑袋扒在门缝上,然后又用耳朵贴着听了听,“看不着也听不着,这么快就完事了?憋了多久了这是!” “我试试!”刘百禽跟了上来,一不小心来个踉跄正好扑在了门上,手这么一撑,把门就撞开了。 “你绊我干吗?”刘百禽抱怨道,然后跪下来不住磕头:“宗主勿怪!是孙兄推的我!” “谁推你了?是你自己非扒门缝!”胖头孙倒打一耙,故意冲着天子殿内喊着。 天子殿内,传来了胖头孙的回声。 俩人听得真切,大气不敢喘,一动不动停了十几个呼吸。 “没人?”刘百禽小声问道。 “我上哪知道?”胖头孙擦着头上的汗,小声喊道:“宗主,宗主,到饭点了!注意腰!” “你们两个,鬼头鬼脑地在这干什么呢?”只见一个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二人同时转身,是白无常回来了。 第551章 廖化作先锋 白无常,在他发出第一封鸡毛信后,就觉得事关重大,最好能亲自面见崔判官,所以第一时间,他就立刻带着张献忠快马加鞭地赶回酆都。 第二封信,路上发的。 “七爷,七爷,小声点!”胖头孙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宗主在里边逍遥呢!” “对!对!那种事!”刘百禽也做了个世人都懂的手势。 白无常往里边掠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胖头孙和刘百禽,有些狐疑:“宗主真把你们留下来了?” 白无常虽然许久不在酆都,但和崔判官的信件往来却一直没有断过,这里的大事小情他都知晓。 崔判官能留下这两个废物点心,也真让他服了! “什么叫真?”胖头孙挺起腰板儿,“咱爷们儿现在正经是酆都炊事班的班头!” 刘百禽在一旁跟着点头哈腰道:“我是班员,我是班员。” “也不知道宗主是怎么想的!”白无常把二人往边上一推,就径直走进了天子殿,“宗主,老七回来了!” 胖头孙和刘百禽也跟在白无常后面走了进去,他们把崔判官说的“我不开门,不得让任何一个人进来”的话完全忘在了脑后。 白无常走进殿中,一股血腥味扑鼻,他顿感不妙,接着,就看到了倒在幽灵草中的崔判官。 白无常心中一沉,快步走了过去。 胖头孙和刘百禽也看到了,俩人也是一惊。 刘百禽嘴快,说道:“孙兄,不会是马上风吧?” 白无常回头瞪了刘百禽一眼,然后用手搭在崔判官的脉搏处,发现早没气了。 “没了,到底是什么回事!”白无常揪着刘百禽的衣领,把他?到幽灵草前,“你看看太阳穴!” 胖头孙也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立刻胃里翻江倒海,转身吐了起来。 “七爷,疼!疼!”刘百禽叫道,“您放下,我详细跟您说!” 白无常把刘百禽往地上一丢:“快说!” 刘百禽坐在地上,把前因后果,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其间,刘百禽有前言不搭后语处,胖头孙全给补充了,尤其是有可能让他们承担责任的地方,胖头孙说得更是小心。 白无常听后,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曾经的酆都,是何等的风光!如今的酆都,全凭自己了! “孙兄,到底是不是马上风?”刘百禽站在一旁小声问道。 “风什么风?没看到宗主太阳穴被洞穿了吗?”胖头孙小声解释道。 “你是说,是那比丘尼杀了宗主?” “不是她还能有谁?这殿内有第二个人吗?”胖头孙答道。 “这倒也是!这倒也是!”刘百禽一拍脑门,“七爷,比丘尼说过,她要去少林,想必她杀了宗主后,逃到了少林寺!” “理由呢?”白无常问道。 “理由是找她那十八个比丘师兄啊!” “我说的是,她有什么理由杀宗主?”白无常一字一顿道,“并且,她怎么杀得了宗主?宗主用幽灵草通幽冥界的时候,为什么要把她留下来?而且幽灵草如何变得这么大?” “难道不是宗主在通幽冥界前,想那个?”刘百禽弱弱地问道。 “哪个宗主也不至于死在这比丘尼手里!他可是江湖后后五绝之一的崔判官!”白无常道。 白无常把后后五绝的事,以及历任酆都之主的传承,跟胖头孙和刘百禽讲了一遍。两人的嘴就没合拢过,像是在听童话故事。 “那下一任宗主,可得早点选啊!”胖头孙听后来了这么一句。 “不急!”白无常想了想,回道,“这历任崔判官都是选好下一任之后,再自然死亡。如今崔判官横死,叫我如何去找转世灵童?” “乌思藏佛教噶玛噶举派首领不都圆寂后,才推举幼童为转世继承人吗?有按遗嘱的、有按预言的,也有按征兆和观湖幻景的,还有什么神谕、辨认上一代遗物的……” “显你知道的多是不是?”白无常瞪了胖头孙一眼,起身来到崔判官尸体旁,把他还剩下的两支判官笔插入到了自己靴中,“酆都崔判官一脉的选择,远比乌思藏佛教噶玛噶举派复杂得多,你懂什么?宗主这一去,已经绝了!现在只有我,才能暂代酆都!”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 谁敢说个不字? 白无常刚才拿判官笔时,突然被阳光照在地上的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再去看时,又不见了。 白无常想看个究竟,于是对胖头孙和刘百禽道:“你们两个退下吧,找几个鬼兵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后天发丧。” “做溜豆腐不?”胖头孙提醒道。 “不做了。”白无常想了想,“准备准备,七日后备宴。” “那么晚?”胖头孙提醒道,“头七都过了。” “等头七过后,我要大排筵宴,庆祝自己荣登宗主之位!” 胖头孙和刘百禽二人面面相觑,默默地退出了天子殿。 第552章 万物生长靠太阳 崔判官发丧那天,给白无常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牛头了。别人都庄严肃穆,哪怕心里面不这么想,但也都装出默哀的样子,可是牛头,却一直冲着崔判官的棺材傻笑,大叫道:“你们都不是人!” 都是血肉之躯,不是人又能是什么? 白无常已经搬到崔判官原来的房内住了,现在他是酆都的老大。 江湖人谁是老大,不是靠智力就是靠武力,尤其是武力,如果够用,谁敢说个不字?头七之后的大排筵宴,只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白无常把在天子殿中捡到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拿在手中观察。 这是一块极小的金属碎片。 白无常身后站立的张献忠看着此物,问道:“七爷,您觉得真有人有这么深厚的内力,能用暗器穿透宗主的太阳穴,在天子殿的柱子上打个孔,最后,暗器还化成了碎片?” 白无常看着手中的金属碎片:“至少我觉得这么深的内力,绝非一个比丘尼能做到。” “七爷,我都问过了,全酆都没有一个人看见比丘尼离开。”张献忠补充道,“就算其他人没发现,凭借您和我,也能察觉到。” “是啊!”白无常点了点头,“宗主死得确实蹊跷。我不光发现了碎片,还在天子娘娘像前发现了这么一个东西。”说着,白无常掏出一个空心呈圆柱形的金属物,递到了张献忠手中:“你看看。” 弹壳。 张献忠看了看,说道:“七爷,您说这暗器有没有可能是类似弓弩的东西?否则常人用暗器,岂有这个力道?” “那就是非常人。”白无常冷冷道,“江湖之上,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只不过你我都不知道罢了。” “这不会是子弹吧?”胖头孙捧着一本菜谱,不知道何时走了进来,正凑着脑袋看张献忠手中的弹壳,“七爷,宗主曾说,在秦始皇陵,有几个鬼兵在百戏佣处就是被这子弹杀死的。” “宗主跟我通信的时候也提过。”白无常道,“你确定这就是子弹?” “这哪能确定?”刘百禽也探过来脑袋看了看,补充道,“谁又没亲眼见过!当时宗主出来时还特意找过子弹,但没找到。不过,子弹应该是放在弹夹里,对吧,孙兄?” 刘百禽一脸得意。 “对!对!没错!”胖头孙拍了拍刘百禽肩膀,“你这记忆力可以啊!” “那可不,当我这口技王是吃素的?”刘百禽经胖头孙这么一夸,乐开了花。 白无常看他俩人在这一唱一和的,这才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不知道敲门?” “哦,我这不为了宴席准备了一桌子菜嘛!”胖头孙把菜谱往前一递,“这是菜谱,分三种套餐,第一种叫酆都喜事,里面共十八道菜,八凉八热两汤;第二种叫花开富贵,里边有十六道菜,八凉八热无汤。” “第三种叫我的太阳,十二道菜,六凉六热无汤。”刘百禽生怕胖头孙全说完,把话抢了过去,“七爷,丰俭由人,寓意都不错,就看您想选哪种套餐。” “我的太阳?”张献忠重复道,“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有那么句话嘛,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胖头孙解释道,“七爷,如今您就是咱酆都的太阳啊!” 这马屁拍得太到位了。 “行了,行了,真是够啰嗦的!”白无常摆了摆手,“随便!随便!” “那咱按哪种标准?”刘百禽问向胖头孙。 “是不是傻?”胖头孙回道,“七爷新上任,当然得节俭了!你当酆都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那可是大太阳下,洛阳铲一铲一铲探出来的!我的太阳套餐,也不差了!” “既然如此,七爷,我跟您念念我的太阳套餐的菜品。”刘百禽清了清嗓子,“第一道菜川味口水鸡,鲜嫩鸡肉,麻辣鲜香,红油透亮,是经典开胃凉菜;第二道菜灯影牛肉,薄如纸片,酥脆化渣,麻辣回甜,是川菜技艺的代表;第三道菜红油钵钵鸡 ,荤素串串浸泡在红油汁中,入味爽口;第四道菜蒜泥白肉卷,薄切五花肉卷成卷,淋上蒜泥红油酱汁,肥而不腻……” “你们两人,没看我和七爷在分析宗主的死因吗?”张献忠动怒了,“我们还有很多事儿等着商量!” “窝窝头翻个儿,显大眼儿!”胖头孙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张献忠厉声问道。 “我说,窝窝头该翻个儿了!”胖头孙拉着刘百禽,“咱们走!” “你俩回灶房之前先把剩下的幽灵草拔了。”白无常补充道,“不吉利。” 第553章 死人也可以活 白无常命胖头孙和刘百禽毁了幽灵草,一是觉得幽灵草不吉利,崔判官死在了上面;二也是他实在是不会用。 既然不会用,那幽灵草在白无常眼里就跟普通的花花草草没什么区别,既然没什么区别,那不如就拔了,以免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 胖头孙和刘百禽走后,瞬间房内没那么聒噪了。 不过,环境一安静下来,白无常反而有点无所适从。想要靠张献忠的脑子分析,还真分析不出来什么,他也就能当个棋子儿。 “七爷,您说这东西到底是不是那厨子说的子弹?”张献忠把手中的弹壳又还给了白无常。 “胖头孙说是,刘百禽说不确定,你觉得我该信谁的?”白无常把弹壳收在身上,反问张献忠道。 是啊,到底该信谁?这俩人满嘴跑火车,有五没六的,听他们两人分析,一点用也没有。 “七爷,想不明白就放一放。”张献忠道,“既然这东西出现过一次,想来也会出现第二次。” “嗯。”白无常点了点头,“你身上的《绿林谱》带着呢吗?” “回七爷,带着呢!不过,您让我留着这东西有什么用?”张献忠掏出来递给白无常,“七爷,这上面的人,可没一个活着的了。” “正因为人死了,才比活着更有价值,也更听话。”白无常解释道,“一时海晏河清,不知道崇祯会怎么想?” “会不会阻碍我们找《连山》?” 关于《连山》的事,白无常和张献忠讲过。 “《连山》?”白无常笑了笑,“我们酆都为《连山》搭了多少人,惹了多少事?要不是为了它,怎么会下秦始皇陵?要不是下秦始皇陵,怎么会折了马面,疯了牛头,为了给牛头治病,又折了老八?” 白无常凝视着张献忠:“你说《连山》是吉是凶?” “这……”张献忠一时语塞。 “酆都既然换主了,方向也该换换了。”白无常继续说道,“什么《连山》不《连山》的,人还是要活得实在一点。” “不找了?” “不找了。” 白无常翻着《绿林谱》,说道:“明宗拿了天下,已经二百多年了,可曾受到过《连山》的影响?你我和宗主不同,他可代代延续,我们,只有这一生啊!把一生献给虚无缥缈的传说,到底是成就了宗主,还是成就了酆都?” 张献忠突然问道:“七爷,您不想争天下?” 白无常过了片刻,说道:“敬轩,这《绿林谱》上如今就剩下你一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唯七爷马首是瞻!” 白无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绿林谱》我收下了,当人最后变成了名字时,你想怎么用,就是你自己的事了。我想现在朝廷肯定不想看到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定然会斩草除根。” “亏着后来有您在,否则我就跟着王嘉胤化成灰了。” “王嘉胤,我本以为他算是条好汉,不过后来才知道,道貌岸然之徒。”白无常不屑道,“你是英雄,怎能屈居于此种人之下?” “多谢七爷照应,这王嘉胤才对我敬而远之。”张献忠拱手谢道,“我们虽有书信往来,却未曾谋面。听说他之所以东山再起,是因为娶了一个婆姨。” “我暗中打听过了,这个婆姨叫知琴。” “可有来历?可还活着?” “无从知晓。”白无常道,“不过愿意委身嫁给王嘉胤,而且还帮助其东山再起的婆姨,想必也非等闲之辈。” “要不要派人打探打探?”张献忠问道。 “不必了。”白无常摩挲着《绿林谱》上的名字叹道:“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过,生死有命归生死有命,但还是要争一争的。” “七爷,此话怎讲?” “人虽死了,但也可以让他活!” 第554章 矬子里面拔大个 张献忠听了白无常的话,心中一紧,问道:“七爷,莫不是您有起死回生之术?” 白无常笑了:“我要有起死回生之术,宗主、黑无常、马面就不会死了。” “那七爷指的是?” “敬轩,你让你的人按照《绿林谱》上的名单,换个名字,继续在陕西、河南等地活动。”白无常道,“这样,死人不就活过来了吗?” “可这么做有什么用呢?”张献忠不解问道,“况且,他们面容和身材都对不上啊!” “身材对不上,就找身材差不多的。”白无常平静地说道,“面容对不上,就戴白色无脸面具就好了。” “七爷的意思是?” 白无常伸出自己左手,把小拇指的断处展示给张献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无为镇,还记得那个刀枪不入的白色无脸面具人吧?我在他那断了小指,这次我让这么多人戴白色无脸面具,就是要让咱们的人无恶不作,最后把账都算在他的头上!” “七爷,您这招实在是高啊!”张献忠真是佩服白无常,“这样的话,全江湖都知道戴白色无脸面具的人是恶人了,人人得而诛之!咱们打不过,不代表江湖人无人能及啊!” 白无常瞪了张献忠一眼:“什么叫咱们打不过?咱们是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时辰罢了!” “七爷教训得是。”被下蛊后的张献忠在白无常面前服服帖帖,“不过,宗主和八爷的仇,我们什么时候报?” 要论私人关系,黑无常与白无常更近一些,崔判官则是领导,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也太不与民同乐了! 白无常本想只替黑无常报仇,但是想一想,崔判官死得不明不白,如果不调查清楚,如何在酆都给自己立威? 看来,崔判官的事儿,也得调查个水落石出。 调查事儿,就得有人,张献忠已经安排让他弄白色无脸面具人的事了,白无常自己又走不开,唯一能调查崔判官死因和想办法给黑无常报仇的人,只有两个窝囊废了,胖头孙和刘百禽。 这俩人,想办法给黑无常报仇?想都别想!但至少他们认识石谦,认识石谦,或许就能找到石谦,找到石谦,剩下的,白无常自己来解决。 “宗主的死因还需要调查清楚,而老八,既然人间佛派来的比丘尼说是石谦杀的,那只要找到石谦就好了。”白无常回道,“宗主的死因虽然不好弄,但毕竟有迹可循,只要去少林,找到比丘尼,一切就清楚了。” 这两天,白无常和张献忠已经从胖头孙和刘百禽口中把前因后果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了。 “七爷,您觉得目前酆都谁去比较合适?” “现在酆都能办事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出来。”白无常反问道,“你说谁去比较合适?” 张献忠猜道:“七爷的意思,莫不是想派胖头孙和刘百禽去少林,然后找到比丘尼后,再想办法找到石谦?” “正是。”白无常叹道,“这也是无奈之举!矬子里面拔大个!不管怎么说,这两人说话云里雾里的,跑江湖也不吃亏!” 白无常这话自己说的都没底气,也是自己在给自己打气。 “七爷,既然如此,看来也没别的选择了。您看,要不要我把这两人叫来,具体有什么您再嘱咐嘱咐?” “不用!不用!”白无常连连摆手,“这俩人要来,嘴里又得叭叭个没完了,事忒多!你等宗主头七之后,找个机会告诉他们,再让他们去办!” “七爷,您说他们会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了?”张献忠担忧道。 白无常想了想:“这样,你跟他们说,如果这一趟差办好了,就让他们做酆都的新牛头马面。但是如果跑了,就是走到天涯海角,酆都也能把他们抓回来!” “那牛爷他?”张献忠指的是现在疯了的牛头,“会不会不高兴?” “我就是哄哄胖头孙和刘百禽罢了,如果让这两个卧龙凤雏统领酆都,还不把酆都改成大酒店了?”白无常笑道,“但话说回来,现在牛头也确实疯了点,拿不了事!” 第555章 日出嵩山坳 日出嵩山坳 晨钟惊飞鸟 林间小溪水潺潺 坡上青青草 野果香山花俏 狗儿跳羊儿跑 举起鞭儿轻轻摇 小曲满山飘 满山飘 莫道女儿娇 无暇有奇巧 冬去春来十六载 黄花正年少 腰身壮胆气豪 常练武勤操劳 耕田放牧打豺狼 风雨一肩挑 一肩挑 风雨一肩挑 一肩挑 一肩挑 “我说,你自己编的小曲儿还不错,这词儿也挺有水平。”刘百禽搂着胖头孙的腰,俩人共乘一驴,“不过吧,就是词和景有点不搭。你看,现在是正午,早就过了日出,更没什么晨钟惊飞鸟了,也就腰身壮胆气豪,符合咱俩现在的心情。” “腰身壮胆气豪,那也是我腰身壮胆气豪。”胖头孙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你那小蛮腰,都是借我的光。唱歌,讲究的是意境,懂不懂?这叫意境!就拿李白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来说吧,真去庐山看瀑布,也就是一条线,跟小孩撒尿差不多!” 中岳嵩山,五岳之一,在山脚下眺望,到处郁郁葱葱,其最有特点的当属书岩。书岩是嵩山悬崖极有特点的岩石形态,一层一层,犹如书页,故名书岩。 相传大禹治水时,神仙将治水仙书置于此山,后化为了石崖。 书岩,也叫册书岩,由距今约二十四亿年前的远古界石英岩构成,经十八亿年前的中岳运动挤压变形,最终形成了直立层叠的岩石形态,其岩石片高可达七八百米。 听了胖头孙的话,刘百禽接道:“你果然是个厨子,也太无趣了!” 胖头孙一听刘百禽这么唠嗑,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打了下来,说道:“无趣?我无趣,有本事你唱个小曲儿来让我听听!我无趣,至少一路之上,没亏了你的嘴吧?” “还说不亏我!”刘百禽把胖头孙的腰又搂上了,“要不是你,这头毛驴咱路上杀了吃肉多好?驴肠、驴肉、驴火烧。” “热不热,非搂着我的腰。”胖头孙又把刘百禽的手扒拉了下来,“还驴肉火烧?没这头驴,咱走这么远的路,还不把咱给累死!” “至少驴鞭能吃吧?” “来来,你下来!”胖头孙停下了,翻身下来牵住驴,“你自己看看,这头驴有驴鞭吗?” 刘百禽也从驴身上下来了,撅着屁股向驴身底下望去。谁知道这头驴不老实,一个尥蹶子,把刘百禽踹倒在了地上。 “活该吧,你就!”胖头孙翻身上驴,骑着驴就跑了起来,边跑边回头道:“这头驴是母的!” 胖头孙骑在驴上在前面跑,刘百禽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孙兄,你信不信,再不停下来,我可用口技了,到时候叫这头母驴亲你一口!” “吁——”胖头孙停下了。 刘百禽呼哧带喘地追了上来。 “百禽,你不是想吃东西了吗?你看前头石牌坊下,有不少和尚在那弄饭呢!”胖头孙用手一指,“这嵩山脚下果然不一样,我佛慈悲啊!” 嵩山脚下一个石牌坊立在山前。 刘百禽顺着胖头孙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不少和尚在那弄斋饭,这可给他高兴坏了:“孙兄,快走,咱有吃的了!那石牌坊边上写的是什么,给念念!” 胖头孙骑在驴上,手搭凉棚:“你给我牵驴我就告诉你!” “拿劲儿!”刘百禽嘟囔着绕了一个大圈来到驴前面,牵了起来,“现在念吧!” 胖头孙又看了看,念道:“两幅对联,三个横批,里边那幅对联是:百代衣钵赓承一花五叶,千秋山河襟带四水三城;外边那幅是:胜地有缘听法雨,少林无处不雄风。横批右边是:禅宗祖庭;左边是:武林圣地。中间是:嵩山少林。” 就是对联念出来刘百禽也不知道啥意思,但是嵩山啊少林啊这些字眼他可是听到了,问道:“孙兄,我们可是到了嵩山少林了?” “当然了,难道你刚才耳朵塞驴毛了吗?快走两步,到石牌坊下就有斋饭吃了!” 一听胖头孙这么说,刘百禽松开缰绳,飞一样的跑到了石牌坊底下,过了有一会儿,低着头,又兴致不高地踢着石头子,溜达了回来。 “百禽,怎么了?看你长得太寒碜不给你斋饭?”胖头孙从驴上下来,“走,评理去!” “那倒不是,斋饭可以吃。”刘百禽解释道,“不过太贵了,这一顿,就要纹银五两!” 第556章 少林无处不雄风 “五两银子?都有什么菜?”胖头孙一听吃顿斋饭这么贵,急忙说道:“是不是跟我当初给人间佛做的全素宴差不多?这要是全素宴可考验手艺了。就拿佛跳墙举例子,用香菇、竹笋、胡萝卜、金针菇、豆腐皮、冬瓜等,搭配黄豆芽、香菇熬制成高汤?,汤底醇厚,和荤的没什么两样。再说松鼠鳜鱼,用茄子去皮切段后打花刀,盐水浸泡软化挤干水分,裹淀粉炸至金黄酥脆,和鱼肉一个味,那叫一个绝!然后,杏鲍菇?沸水焯软,吸干水分,拍玉米淀粉复炸,增强鲍鱼般的嚼劲?……” 胖头孙一谈到自己拿手的东西,也不管刘百禽爱不爱听,那话就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般说了起来。 还好,这美食和别的不一样,即使听不懂做法,可是光听菜名,就够让人馋了。 “百禽,擦擦哈喇子!”胖头孙提醒道,“要是这么做菜,我觉得五两银子可太值了!” 胖头孙的话把刘百禽拉回了现实,刘百禽用袖子蹭了蹭嘴角:“要是像你说的还好了,这斋饭,无非是什么萝卜缨子、小咸菜、绿叶菜之类的,哪有什么好吃的?” 南梁沈约的《悲哉行》诗云:“旅游媚年春,年春媚游人。” “这旅游景点果然卖什么都贵!”胖头孙道,“不过咱也得理解,你说这地方,要不是靠少林寺名气大,荒郊野岭的谁愿意来?和尚也不容易,成天除了打坐就是念经,不事生产,也就靠菜园子种那点地填饱肚子。贵就贵点吧,咱有钱!” “七爷给咱的银子是多,但那不是打探消息用的吗?” “打探消息,打探消息,你还想真回酆都?”胖头孙道,“这银子,咱该吃吃该喝喝,花完了咱也不回去了。什么牛头马面千万别当真,酆都泥犁地狱里没一个坏人,全是好人。咱俩也是好人,好人能给酆都效力吗?” “就是,就是,咱之前那叫委曲求全、卧薪尝胆、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刘百禽把自己会用的词儿全用上了,“既然如此,咱就吃去!不过,既然不想回酆都了,那咱还来少林寺干吗?不多此一举嘛!” “你懂啥?咱不是为自己打探消息来了嘛!”胖头孙不客气地道,“黑老八是石谦杀的,人间佛是尚炯、宛儿姑娘、浑三杀的,而石谦、宛儿、浑三我都认识,十八个比丘投奔少林寺,那在这肯定能打探出尚炯、宛儿姑娘、浑三的消息,而找到了宛儿姑娘,就等于找到了老神仙樵老,有了老神仙樵老,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草窠里伏的,谁还敢欺负咱?” 胖头孙一口气把心中所想全吐露了出来。 “可十八个比丘,以少林寺的名义发的花红,他们要知道人在哪,还发什么花红?”刘百禽分析道,“再一个,你说的那个樵老真有那么厉害?” “樵老厉害不厉害,你见过后就知道了,他能打得人间佛满地找牙!”胖头孙回道,“至于花红的事,只要以少林寺的名义发出来了,那找人还不是说找就能找到?没看那牌坊写着呢吗?”胖头孙用手一指,“少林无处不雄风,什么意思?在江湖上,他们可是响当当的有一号!” “孙兄,听你一席话,兄弟我是豁然开朗!这么一看,五两银子,那都是小钱儿!” “就是嘛!”胖头孙把刘百禽当成了自己的小迷弟,“跟哥好好混,不吃亏!” 胖头孙把驴缰绳往刘百禽那一甩:“不就是五两银子嘛,咱俩一人吃两份!” 胖头孙在前面走,刘百禽牵着驴,二人一前一后就来到了石牌坊底下。 胖头孙对弄斋饭的和尚说道:“师兄,我们两个人,二十两纹银,能不能在你这吃一顿,直到吃饱为止?” 弄斋饭的和尚,抬眼打量了一下胖头孙,有些犹豫,但又看到刘百禽,心中有了计较,说道:“行,就算你能吃,这瘦子估计也吃不多,二十两就二十两!” “不用咬着牙。”胖头孙直接从毛驴上的包袱里摸出了三十两,“再给你加十两,吃个够,怎么样?” 弄斋饭的和尚一见三十两银子,立刻眉开眼笑,先是敲了敲,然后又用牙咬了咬,这才装进布袋中:“吃,随便吃!想吃什么菜,自己盛就是了,千万别跟少林寺客气!” 第557章 香火千秋兴宝刹 胖头孙和刘百禽二人,一路上风餐露宿,进了嵩山又很少看到人烟,见了饭,管它味道如何,就是一顿猛炫。 俩人蹲在石牌坊底下,拿着和尚提供给他们的钵盂,饭菜混在一起,筷子不停地往嘴里扒拉,没一会儿,每人就干了三钵盂。 胖头孙腆着脸,把嘴角的饭粒捡进嘴里,笑呵呵地走到弄斋饭的和尚面前:“不好意思师兄,再来一份。” 和尚不高兴了:“你们俩的肚子是布口袋吗?吃了那么多还不够?我跟你说,没有了,听到没!” “你这和尚,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刘百禽捧着钵盂,来到和尚边上,“本来你这斋饭卖的就贵,多吃你几碗饭,还不高兴了!你四下看看,除了我俩,有第三个人吃你提供的斋饭吗?” “想再吃也行,买我们的少林八宝酥!”和尚一指边上,“否则就别吃了!” “少林八宝酥是什么玩意?”胖头孙好奇地走到和尚指的地方,不光有少林八宝酥,还有佛珠穿的手串、膏药、以及高香。 “少林八宝酥,那可是我们少林的传统美食,它是以灵芝、猴头菇、银耳、白果、木耳、嵩菇、香菇、茯苓八种山珍,加上补药分别制成的八种香酥,所以叫少林八宝酥。”和尚开始介绍起来,“因为它们各有疗效,交替食用,能起到强筋活络、提神健身、延年益寿的奇效,所以一直被我们武僧当作强身之宝。” 说完,和尚露出胳膊,展示了一下肌肉。 “要不来点尝尝?”刘百禽听和尚说完,还真有点馋。 胖头孙把刘百禽拉到一边,说道:“旅游的地方,都是蒙人的!” “你这胖子怎么说话呢!”和尚听到后不乐意了,“不买就别再吃斋饭了!怎么能说我们是蒙人的?知道十三棍僧救唐王吧?李世民当了皇帝后,在贞观三年带着满朝文武官吏来到我们少林寺,当年我们摆下蟠龙宴迎接圣驾,可是太宗皇帝对满桌的山珍海味都不在意,唯独对少林八宝酥情有独钟。他在品尝之后,不由昂首吟道:‘洛城峰火忆犹存,少林八酥今又闻,真乃稀世奇味也!’” 背到李世民的诗句时,和尚摇头尾巴晃。 “谁家诗句就三句?”胖头孙说道,“这李世民也太没文化了!” 和尚反驳道:“太宗皇帝戎马一生,哪能跟腐儒一样?” “释家有差别心,瞧不起儒家了?”胖头孙回道。 刘百禽在一旁又摆弄起了手串,问道:“这个怪好看的,几两银子?” 和尚伸出一个巴掌:“五两,一律五两,都是我们住持慧喜大和尚开过光的。不买少林八宝酥买俩手串玩玩也行,保平安的。” 刘百禽拿着手串爱不释手,看他这样子,马上就要冲动消费了。 和尚回答完刘百禽,继续刚才的话和胖头孙理论道:“真不是我瞧不起儒家,我跟你说,就前两天,我们少林来了一个老道和一个读书人。那个读书人成天之乎者也的,脑袋看上去也不是很灵光的样子,连跟他一起来的老道都叫他腐儒!” “老道?”胖头孙眼前一亮,“那老道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和尚挠着头,想了半天,然后一拍头顶,“想起来了,我们慧喜大和尚称他为樵老,好像还挺尊重的样子,让他住进了方丈室。” 一听此话,可给胖头孙高兴得不能自已!这不是想啥来啥嘛! 胖头孙把毛驴上的包袱翻了翻,拿出几张银票,往和尚手里一塞:“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全包了!只有一个要求,能入少林!” 和尚哪见过这么多钱?真是喜出望外!他用手指蘸了一下唾沫,数了起来,边数边道:“好说!好说!施主想入少林,我安排!” “那还不快走?”胖头孙拽起和尚,撒腿就跑,“百禽,这些东西都是咱的了!” 刘百禽一听此话,往怀里连塞了不少手串,又拿了几盒少林八宝酥,这才牵着驴,朝和尚和胖头孙走远的方向追去。 这石牌坊背面还有两幅对联。 内联是:“一苇渡长江修持九载,两山藏古寺参拜十方。” 外联是:“香火千秋兴宝刹,关河万里拱神山。” 第558章 剃度 石牌坊距离少林寺山门还有一段距离,沿途路上尽是土路,三人一驴,卷起阵阵灰尘。他们偶尔路上遇到一些习武的小和尚,不是银枪刺喉就是头撞铁板,给胖头孙和刘百禽看得目瞪口呆。 果然,习武要从娃娃抓起。 到了少林寺山门前,有一个小广场,青石铺路,古木参天,松柏怡人,空气也凉爽了许多。 少林寺山门,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杂草丛生,红墙绿瓦,坐落在约一座两米高的砖台之上,虽然不大,但看上去古旧斑驳,名刹气象,左右两边雌雄石狮子相对而立。 山门牌匾上,是唐太宗亲笔书写的少林寺三个字,山门八字墙两边各自立有东西两座石坊,东石坊外横额“祖源谛本”四字,内横额“跋陀开创”;西石坊内横额“大乘胜地”,外横额“嵩少禅林”。 佛家圣地。 “把驴拴在门口。”和尚说完,双手合十侧在一旁,“请二位施主入寺。” “虽然不大,但真气派啊!”刘百禽拴好了驴感叹道,“不愧是少林,不愧是少林!” “别没见识的样子!”胖头孙催促道,“麻溜点!” 过了山门,便是甬道,两旁是苍松翠柏掩映下的碑林,这里共有二十多通历代石碑,如“宗道臣归山纪念碑”、“息息禅师碑”。在道路东侧有一长廊,廊内陈列有从唐到明的名碑一百多通。 “这右手边是紫竹园,左手边是垂谱堂。”和尚介绍道,”锤谱堂就在山门内碑林西侧,里面有泥塑和木雕群像……” 介绍到一半,和尚见胖头孙和刘百禽二人一步未动,正在看着左右两边的小门,右手边是少林欢喜地,左手边是少林药局。 刘百禽笑嘻嘻地和胖头孙说着话:“原来少林寺是一个暗藏春色、藏污纳垢之所。你看,左边少林药局壮阳补肾,右边就是欢喜地,放在这第一进院,也不背人!” “可不是嘛!”胖头孙附和道,“你说会不会酆都的小尼姑就进了这少林欢喜地?” “没准,没准啊!”刘百禽手一指少林欢喜地,“孙兄快看,里边出来一个读书人嘿!还抹着嘴!” 刘百禽所说的读书人正是宋应星,迈着四方步,冲着刚才弄斋饭的和尚双手合十后,慢悠悠地向二进院走去。 “你们聊什么呢?还不跟我快点走!”和尚回头催促道。 刘百禽冲着和尚挤眉弄眼,努着嘴,先是冲着少林药局,然后又是冲着少林欢喜地。 和尚道:“怎么,你又饿了?这少林欢喜地,是用斋的地方。吃饭是人生一大乐事,故名少林欢喜地。药局里都是些跌打损伤的药,救死扶伤之用。” 听了和尚介绍,胖头孙和刘百禽大失所望,但胖头孙还是不甘心:“刚才那读书人?” “正是我刚才跟二位说的,跟老道一起来的读书人,就是我说的,成天之乎者也的腐儒,宋先生宋应星。他每天晚睡晚起,这不,也不管是不是饭点,饿了就去欢喜地吃饭,师兄弟们尽是怨言也无可奈何,慧喜大和尚有令,主随客便。” “这样啊!那叫什么欢喜地!空欢喜一场!”胖头孙大声嘟囔道,“我们又不是饭桶,不饿!不饿!” “咦?这前面的大银杏树上,怎么尽是孔洞?”刘百禽的目光又被一棵银杏树所吸引。 “这棵树可不简单,一千多年喽!从建寺时候就有了。”和尚答道,“那上面的孔洞,乃是练二指禅时,扎出来的。二位快走吧,前面是天王殿。” 天王殿,面阔五间、进深四间,重檐歇山绿色琉璃瓦顶,供奉象征“风、调、雨、顺”的四大天王。该殿红墙绿瓦,斗拱彩绘,门内隔屏前左右各有一尊金刚塑像。三间重檐歇山顶殿堂,外面有两大金刚,内里则是四大天王像,威武雄壮。 过了天王殿,就是二进院子了,钟鼓二楼,坐落在大雄宝殿的两侧,东面为钟楼,西面为鼓楼,两楼均为四层,造型巧妙,巍峨雄伟。 钟楼前碑刻《皇帝嵩岳少林寺碑》俗称《李世民碑》,刻立于唐玄宗开元十六年。正面是李世民告谕少林寺上座寺主等人的教文,表彰了少林寺僧助唐平定王世充的战功,右起第五行有李世民亲笔草签的“世民”二字,碑刻的“太宗文皇帝御书”七个大字系唐玄宗李隆基御书。 此碑背面刻的是李世民《赐少林寺柏谷庄御书碑记》,记述了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故事。 都是歌功颂德的,风雨侵蚀后的字迹,也不如原先那般清晰,胖头孙和刘百禽仅仅扫了几眼而已。 大雄宝殿西侧的六祖堂。殿内正面供奉大势至菩萨、文殊菩萨、观音菩萨、普贤菩萨、地藏菩萨,两侧供奉的是禅宗初祖达摩、二祖慧可、三祖僧灿、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六祖慧能,人称六祖拜观音。 六祖堂的西壁是大型彩塑“达摩只履西归图”。殿前甬道有明万历年间铸造的大铁钟一口,现在单位计,重约六百五十公斤。 大雄宝殿东侧的殿宇是紧那罗殿,这二进院子,没什么有意思的,胖头孙和刘百禽看得犯困,主动拉着和尚,穿过大雄宝殿,奔三进院而去。 “这大雄宝殿是寺院佛事的中心场所,与前面天王殿、后面藏经阁并称为三大佛殿。你们也看到了,殿内供释迦牟尼、药师佛、阿弥陀佛的神像,殿堂正中悬挂“宝树芳莲”四个大字。”和尚夸夸而谈,“屏墙后壁有观音塑像,两侧塑有十八罗汉像。殿内供奉着释迦牟尼、阿弥陀佛、药师佛的神像,屏墙后面悬塑观音像,两侧有十八罗汉侍立……” 胖头孙和刘百禽听得头都大了,不停地点头称是,也不往心里去。 和尚继续说道:“等见了方丈,你们二人要不要在此剃度还要看慧喜大和尚的意思。” 一听剃度二字,胖头孙和刘百禽立刻精神了。剃度,不就是出家的意思吗?这怎么还把自己给弄出家了?从何说起? “喂喂喂!等等,我们何时说要出家了?”胖头孙问道。 “就是啊!我们可没说要出家!”刘百禽也懵了。 和尚看了看二人,指了指胖头孙:“不是这位施主拿的银票,说只有一个要求,能入少林吗?入少林,不出家,到底我们是施主,还是你们是施主?” 第559章 我也想过过儿过过的生活 中文是容易歧义的,做过商务,尤其是国际商务的读者朋友都知道,一般严谨的合同需要中英两个版本。这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中文描述相比于英文来讲,不聚焦、不准确,很容易有不同的理解。 中文美是美,文法简洁,但是没有时态,很多表述要放在不同的语境下才能理解。 比如,自行车没有锁,到底是没锁自行车还是自行车不带锁,要看具体的语境。 英文就没有这种困境。 当然了,许多大聪明也可以说,英文单词也有很多不同的释义,也是要看语境的啊!比如,book表示书,也有预订的意思,state表示州,也有陈述的意思,address表示地址,也有解决的意思。 没错,但英文主谓宾、主系表结构清晰,不管多难的长难句,主干上只能有一个谓语动词,其他动词要以done、doing、to do的形式出现,而且不同的词性,大多是有变形的。 英文形容词,后缀可以ic结尾,也可以cal、able结尾,historic、historical、possible。 英文名词,后缀可以是tion、er、ee、an结尾,information、employer(雇佣者)、employee(被雇佣者)、historian。 还有副词,ly结尾,exclusively、probably、effectively。 可是中文可就不一样了,我之前举过例子,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这里白就是形容词变成了动词。 中文因为简洁,文法简单,所以灵活优美,但容易产生歧义,容易理解,也最难理解。 比如,我也想过过儿过过的生活。可能我们第一眼看都有些懵,更何况老外了! 我也想过\/过儿\/过过的\/生活。 我很向往过儿的生活,我也想过和他一样的日子。 这句话老外理解还是不理解,和他看没看过《神雕侠侣》真没多大关系。 中文灵活,优美、简洁,但也是世界上第二难学的语言,作为一个中国人,能学英语这么简单的语言,应该高兴才是。英语地区的人,学中文才痛苦呢! 汉语是世界上第二难学的语言,要想知道世界上第一难学的语言,阿拉伯文了解一下。 所以,中文很难翻译,正因为难翻译,我非常喜欢翻译大家许渊冲老先生翻译的两句杜甫《登高》的诗句: “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shower by shower。 “the endless river 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对仗、工整、押韵、有意境。 不懂这两句英文具体单词意思的,体会不出许老意境的,可以查查《牛津英语词典》。 这就是我为什么特别讨厌那些新诗的原因。它们无对仗、押韵、字数也不统一,从根上论,是因为看了太多国外诗词翻译过来的烂中文,以为新诗就不应该像旧体诗那样对仗、押韵、字数统一。 其实大错特错,把无知当个性。 这群人,我建议他们多看看英文诗歌的原文,体会下英文的节奏、对仗、押韵之美。 和尚的理解和胖头孙的原意产生了偏差,要怪就怪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吧。再说了,胖头孙也不想想,少林寺都卖斋饭了,哪能说进就进?不收你门票就不错了! 佛祖慈悲,可是拜佛却是有成本的。 入少林就是出家? 可不么!和尚想的是,入不就是加入的意思吗?想加入少林,不剃度,你当是武当山清修,五天四晚两千八百八吗? “出家可就吃不了肉了!”刘百禽首先想到的是这一点,完全长了个吃心眼。 “等你们真和我一样,就知道了。”和尚摸了摸他那光秃秃的脑袋,嘴贴向胖头孙,神秘道:“想吃肉也容易。” 胖头孙后退了几步,这和尚也不知道刷个牙! 人都进少林了,冲着樵老来的,此时如果一下子拒绝,近在咫尺的樵老岂不是见不到了? 胖头孙顾左右而言他,指了指面前的藏经阁说道:“这房子盖得不错哈!” “有眼力!有眼力!”和尚竖起了大拇指,“这是藏经阁,又名法堂,是寺僧藏经说法的场所。藏经阁藏书足足有八百万卷呢!内供汉白玉卧佛像一尊。要不是你的银票,想剃度,得首先把里边的书,看个几本,通过了考试,才能剃度。我可是为你开了方便法门!” “和尚也考试?”刘百禽问道。 “当然了!你以为呢!”和尚答道,“想在寺院晋升,哪一步不得经过考试?” 和尚说完,又神神秘秘起来:“少林七十二绝技也都在里边。” “不怕丢了?”胖头孙问道,“那可是少林绝顶武功啊!” “丢不了,丢不了。”和尚连连摆手,“真当少林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了?” 在藏经阁月台下有一口大铁锅,它的东南面是禅房,是僧人参禅打坐的地方,而西禅房,则是负责接待宾客的堂室。 和尚引着胖头孙和刘百禽,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现在是正午,师兄弟们都在东边的禅房打坐午休,咱先到西禅房休息片刻。” 第560章 慧喜禅师 胖头孙、刘百禽随着和尚进入西禅房内,立刻感觉到了几丝凉爽。刘百禽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拿的几盒少林八宝酥打开,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没想到你人不大,倒是挺能吃!”胖头孙也抓了一块吃了起来,“这不就是点心嘛!”然后他看了看里边的馅,“这破玩意,我也能做!” 和尚给二人倒了两杯茶:“你也能做?这用的可是我们少林寺的传统配方,讲究甜而不腻、表皮酥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也是要马上剃度的人了,别瞎说话。” “咱真要出家?”刘百禽哪壶不开提哪壶。 胖头孙狠狠地瞪了刘百禽一眼,对着和尚道:“不瞒师兄,我可是江湖灶门的,论武功可是一点不会,但是要说那几尺见方的灶台,可是我的天下。” “厨子?”和尚疑惑地看了胖头孙一眼,“倒是有点像。脑袋大脖子粗,不是有钱人,八成是伙夫。” 和尚继续道:“看到藏经阁月台下的大铁锅了么?那可曾是少林欢喜地的炒锅,除了我们少林寺第一代的火头僧有臂力用它翻炒外,其他人都没那本事。不过你呢……”说到这里,和尚打量了一下胖头孙,“我也不为难你,不试你的臂力,你只需要用这大铁锅做出来八宝酥,我就认可你是个厨子。” “用你认可?爱信不信!”胖头孙可没工夫展示厨艺。 “就是!”刘百禽肯定道,但看了看和尚,好像发现和尚有些不高兴,又补充了一句:“要不是对面禅房在午睡,孙兄也不是不可以哈!” 刘百禽给胖头孙使了一个眼色。 胖头孙也看出和尚不快了,补充道:“没错,我兄弟刘百禽说得没错!今天也太不巧了!” “他叫刘百禽,你叫什么?”和尚问道。 “胖头孙!” 和尚看了看胖头孙:“倒是不瘦。而且我提醒你们俩,那叫打坐,也有一些师兄弟在午休,跟午睡可是两回事。” 刘百禽笑嘻嘻道:“我一直以为盘腿坐着闭眼是在睡觉呢!对,对,那叫打坐。” “打坐可是一种养生的健身法门。”和尚解释道,“需要闭目盘膝而坐,调整气息出入,手放双膝,脑袋放空。打坐也叫盘坐、静坐、禅坐、禅定,既可养身延寿,又可开智增慧,修炼内功,涵养心性。” “要是我,可就睡着了。”刘百禽道,“我累的时候就爱睡觉,从石牌坊到这,怎么也得有六七里路。我一累,睡一觉准能缓过来乏。孙兄知道,是吧孙兄?” 再看胖头孙,正盘腿坐在椅子上打坐呢!只不过他看着是在打坐,其实鼻息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睡着了。 和尚看着胖头孙这个样子,摇了摇头道:“你们先休息一下吧,我先去禀报住持慧喜大和尚,他要不忙,一会儿你们就先见见住持,他可是得道高僧……” 和尚话还没说完,刘百禽也学着胖头孙的样子,盘着腿,打起了呼噜。 方丈室,位于藏经阁后的另一进院子的正中,是少林寺中方丈,也就是住持,起居与理事的地方。 明日瞻中岳,今宵宿少林。 该室建于明初,室内正中置鸡血石“佛祖讲法”浮雕,北壁内侧有少林寺传代世系谱,东侧是弥勒佛铜像,墙上挂有“佛门八大僧图”、“达摩一苇渡江图”。除此之外,还有来自于倭国的铜质达摩像。 少林寺住持慧喜大和尚,也被人称作慧喜禅师,正穿着朴素的僧衣,坐在主座上,手捻佛珠,闭目养神。 窗外一缕阳光洒入。 张老樵坐在客座上,把茶杯端起,又放下,说道:“我说小慧,多少日子了,怎么你办个事拖拖拉拉的?难怪现在你们少林寺在江湖上的名声越来越弱!” “樵老莫急,再喝口茶。”慧喜大和尚闭目说道。 “喝茶,喝茶,喝什么茶?再喝,你趁我上茅房的工夫又躲起来了!”张老樵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立刻又放下,吐了出来,“呸呸呸!又是信阳毛尖,不会换个茶叶,不利尿的那种?” 第561章 退步原来是向前 “小衲这里不同于您那终南山天机阁,可不会做什么酸梅汤,更没有酒。”慧喜大和尚睁开了眼睛,“您老就对付一口吧。” 张老樵气得指了指慧喜大和尚的鼻子,然后又放下:“你说说你现在这个样子,那敦煌的比丘以你们少林寺的名义,都发花红了,你还收留他们,这要是我,一脚就踢出山门了。你知道我家丫头回来之后大病了一场吗?对,还有浑小子,也病了!” “阿弥陀佛!”慧喜大和尚念了一句佛号,“樵老,您是我的晚辈,少林的兴衰荣辱您也都跟着看过,您知道,现在我们少林寺就是个壳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少林现在不行了,但知道的人没几个吧?只要你在江湖上振臂一呼,还是有人听的!” “谁听?”慧喜大和尚叹了一口气道,“太祖皇帝登基那年,少林七十二绝技,一天之间全都给封上了,现在整个少林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老的老,小的小,没一个会功夫的,您叫我如何振臂高呼?” “该!”张老樵一点不吃惊,骂了一句,“谁让你当初不习武的,当了住持后又成天念佛,导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都跟你学,最后连个会功夫的……”说到这里,张老樵想了想,“小慧,你是不是骗我?我上山路上可是看到有一些习武的小和尚。” “都是腥活儿,假的。”慧喜大和尚道,“少林还是要脸的,不能毁在我手里。我之所以收留那十八个比丘,就是为了能保护我方少林,毕竟他们会武啊!” “我还没老糊涂,你就老糊涂了!”张老樵恨不得把慧喜大和尚的胡子薅下来,“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趁我在,给你解决了还来得及。” “多谢樵老好意,我自有分寸。”慧喜大和尚双手合十,“他们十八个比丘,我答应他们了,要保其周全,而且他们正好十八人,正在自己琢磨少林十八铜人阵。此阵一成,少林也算有了保靠。” “既然如此,那我检验检验他们武功如何?”张老樵说道,“闭门造车怎么行?我还可以点拨两下。” 慧喜大和尚两眼放光:“多谢樵老!如若这样,小衲感激不尽!” “哼!要不是看在郭襄前辈的面子,我懒得管你们少林的破事!”张老樵面对这么个糊涂人,也是醉了,“看来,之前说过火流星的事也没戏了,是不是?” “樵老果然聪慧!”慧喜大和尚奉承道。 “那你一年四季都热死算了!你就心静自然凉吧!”张老樵翘起了二郎腿,“不过,我跟你说,我能有这么高的武学成就,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如果达不到目的,我可不会轻易离开少林寺!” “随樵老喜欢,愿意住多久都行。”慧喜大和尚答道,“少林又不是没有房间,您在,少林安全许多。” “小心我熬死你!” 两人正在僵着,听到有人在外面唤门,慧喜大和尚说了句请进,那弄斋饭的和尚就走了进来,双手合十,说明了来意。 不等慧喜大和尚答话,张老樵情不自已:“你说的那个胖头孙可是肥头大耳,说话废话连篇的厨子?” “回樵老,确实有点着三不着两。” 一听果然是胖头孙,张老樵喜不自禁,说道:“这下可好了!有他在,我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不把他请进来?” 弄斋饭的和尚看了看慧喜大和尚。 “听樵老的。”慧喜大和尚说道,“把孙施主还有刘施主请进来,既然他们想剃度出家,也带了诚意,就请进来我看看吧!” “你个糊涂僧!”张老樵道,“诚意诚意,你的诚意在哪呢?现在少林都被你搞成旅游的地方了,又是卖吃卖喝卖药,又是看武术表演的,要没我这张老脸,是不是进来都得买票?” “阿弥陀佛!”慧喜大和尚道,“樵老,你身边有个女财主,可我们和尚得自力更生。我想,佛主也不愿看到我们要饭吧?” “行了!行了!”张老樵不爱听了,“拿起锄头多种种地吧!我送你首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第562章 更南浦,送君去 胖头孙和刘百禽俩人一前一后进了方丈室,一进门,胖头孙和刘百禽就被里边的陈设所吸引,胖头孙不觉感叹道:“百禽,还是少林阔气啊!你看看酆都,全是魑魅魍魉,跟这怎么比啊!” “可不嘛!”刘百禽走到哪摸到哪,“啧啧,看看这家具,都是好木头。” 俩人东摸摸西看看,全然不注意慧喜大和尚还有张老樵正坐在座上看着他们。 “阿弥陀佛!”慧喜大和尚开头道,“想必这位胖施主就是孙施主,另外一位是刘施主吧?听说你二人为了斩断尘缘,特意交了诚意,打算剃度?真是佛法无边!” 慧喜大和尚一番话,引起了胖头孙和刘百禽的注意。 胖头孙看到了慧喜大和尚,也看到了张老樵。 “老神仙,好久不见,依然鹤发童颜啊!”胖头孙跑过去捏着樵老的胳膊寒暄道,“百禽快过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老神仙樵老!” 张老樵美滋滋的,摆了摆手:“叫樵老就成。” 刘百禽听了胖头孙的介绍,连忙赶上前来,做了自我介绍,把怎么认识胖头孙,为什么进酆都,怎么来的少林,以及为什么来少林,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地全吐了出来。 “什么?你说崔判官带人下了秦始皇陵,然后现在死了?”张老樵听后问道。 “没错,没错,就是人间佛报信的比丘尼杀的。”刘百禽肯定道,“所以,我们来这不是为了出家,现在酆都白无常说得算了……” “说什么呢!”胖头孙敲了敲刘百禽的脑袋,“崔判官死不死的跟咱有啥关系!”胖头孙冲张老樵卖了个笑脸,“我本想借着来少林的机会,打探一下宛儿姑娘和樵老您的消息,弃暗投明。这不,一听您老就在少林,这好巧不巧的!” “你两个小子还知道弃暗投明,不错不错!”张老樵道,“是看我老头子有手段庇护你们吧?” “什么都瞒不过您!”胖头孙竖起一个大拇指,“您不光武功天下第一,这脑筋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张老樵被拍得彻底飘了。 “樵老,您看我们是不是不用剃度了?”刘百禽试探问道。 “你这贼眉鼠眼,瘦小枯干的,不是会口技吗?给我学一学他的声音,如果不差分毫,我就要你,否则胖头孙跟我走,你在这出家。”张老樵指了指慧喜大和尚,“来吧。” 刘百禽清了清嗓子,开始学道:“阿弥陀佛!想必这位胖施主就是孙施主,另外一位是刘施主吧?听说你二人为了斩断尘缘,特意交了诚意,打算剃度?真是佛法无边!” 听完了刘百禽的话,张老樵心中暗暗称奇,对着慧喜大和尚道:“这俩人我都要了,不过分吧?” “全凭樵老喜欢。”慧喜大和尚挥了挥手,对弄斋饭的和尚说道:“你下去吧,顺便上几碗素面来。” “我们不吃了,肚子饱饱的。”胖头孙道,“给您二位做就成。” 弄斋饭的和尚狠狠瞪了胖头孙一眼,退了下去。 “崔判官死得蹊跷。”慧喜大和尚沉思道,“少林除了十八个比丘来投,并未见有比丘尼来。” “怎么死的不用管,这么多年了,死了一个又续一个,我老头子都习惯了。”张老樵道,“再过个十来年,又会有一个新的崔判官出来。” “不会有了。”胖头孙接道,“白无常可是说了,崔判官一脉的选择,远比乌思藏佛教噶玛噶举派复杂得多,崔判官绝了。” “哦?这白无常还把自己当盘菜了?”张老樵没想到酆都还敢这么弄。 “可不,一盘芥菜疙瘩,真拿自己当佛跳墙了!”刘百禽奉承完,看了看慧喜大和尚,觉得提佛跳墙不妥,连呸了三下。 “阿弥陀佛!”慧喜大和尚双手合十。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樵老,您张元干的《贺新郎》,悲情有余,可是意思却不对啊!”慧喜大和尚说道。 “什么意思不意思的,重在情感。”张老樵惆怅后立刻又恢复了常态,“我这也都是跟腐儒学的,领会精神!” 第563章 五十年前二十三 弄斋饭的和尚上了两碗素面,胖头孙和刘百禽见慧喜大和尚和张老樵吃得一时兴起,不由得又馋了,腆着脸管弄斋饭的和尚一人又要了两碗。 弄斋饭的和尚,碍于慧喜大和尚和张老樵的面子,又分别给胖头孙和刘百禽上了两碗素面,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觉得尴尬,嘁哩喀喳一顿猛吸溜。 胖头孙吃完抹了抹嘴:“味道对付吧,哪天我教教你。” 弄斋饭的和尚不好当着慧喜大和尚的面发火,端着空碗忿忿不平地出了方丈室。 “那十八个比丘在哪呢?”张老樵一条腿耷拉着,一条腿撑在椅子上,边剔着牙边问道,“正好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可以检验他们一下。” “这样正好。”慧喜大和尚道,“他们如能得樵老点拨一二,也是他们的造化。” “谁说要点拨了?”张老樵把牙签吐在地上,“我说的是检验!” “刚才您不是说,闭门造车怎么行,还可以点拨他们两下。” “我改主意了不成吗?”张老樵道,“我刚才吃面的时候就想,我大老远带着腐儒来你们少林,是谈事的,不是指点他们功夫的。我来有两件事,第一件是让你别收留十八个比丘,撤了花红;第二件是让你振臂高呼,引领武林解决火流星的问题。这两件事本想着手拿把攥,谁曾想,你们少林居然混到了这步田地。” “哪步田地?”刘百禽嘴欠道,“这不挺生财有道的嘛!” “有钱就有一切吗?”张老樵白了刘百禽一眼。 “有钱就有一切吗?”胖头孙也学着张老樵白了刘百禽一眼。 “有钱就有一切吗?”刘百禽学着张老樵的口气,向慧喜大和尚质问道。 慧喜大和尚道:“樵老,如果少林没了钱,更一无所有了!” “我来了就让你们重新焕发光彩了!”张老樵接道,“那十八个比丘现在在哪呢?” “正在西边塔林前研究十八铜人阵。”慧喜大和尚答道。 “还不带我去?” 慧喜大和尚见张老樵起身,连忙在前引路,胖头孙和刘百禽二人,也像跟屁虫一样,紧跟在张老樵身后,生怕迷了路。 塔林位于少林寺西不远的小山脚下,占地面积却不小,有唐、宋、金、元、明砖石墓塔二百多座,也是历代少林高僧安息的墓地。 因塔类繁多,大小参差,高低不同,粗细不一,形式多样,排列散乱,看似茂林,故称为塔林。 塔林,通俗的理解,就是少林高僧的坟地,每一座塔,都是少林高僧的坟冢。 慧喜大和尚引路,先绕到方丈室后的立雪亭,这里是二祖慧可侍立在雪地里向达摩祖师断臂求法的地方。 殿内神龛中现供奉达摩祖师的铜坐像,是明嘉靖十年所铸。两侧分别是二祖慧可、三祖僧灿、四祖道信、五祖弘忍,是寺僧日常做佛事的场所。 过了立雪亭,就是毗卢殿,是寺内最后一进大殿。殿内的壁画非常有名,都是少林寺壁画中的珍品,最着名的有“十三棍僧救唐王”、“五百罗汉毗卢图”,色彩艳丽、构图和谐,衣袂飘飘,展示了唐代壁画的极高水准。 殿内正中还供有毗卢佛铜像和白玉释迦牟尼像,毗卢殿东侧是白衣殿,西侧是地藏殿。 张老樵一边跟着慧喜大和尚,一边对寺内的这些建筑嗤之以鼻,不断催促道:“快走!快走!” 慧喜大和尚从西边小门走出,快到塔林前,听到了十八个比丘习武的声音,在习武之声中,还夹杂着有人朗声背诗的声音。 第一首: 步步穿篱入静幽,松高柏老几人游。 花开花落非僧事,自有清风对碧流。 第二首: 读尽诗书五六担,老来方得一青衫。 佳人问我年多少,五十年前二十三。 “这是何人在背诗?”胖头孙问道。 “我都听懂了,五十年前二十三,现在七十三了,一老头呗!”刘百禽接道。 “还能有谁?腐儒宋应星!”张老樵答道,“这小子,就知道在那装老,哪有七十三?读书人都爱夸张!” 第三首: 骑驴饮江水,鼻吹波浪起。 岸上蹄踏蹄,水中嘴对嘴。 “这也叫诗?”刘百禽捂着嘴笑道,“又是驴又是嘴的,我都听懂了。” “这是黄庭坚的禅句。”慧喜大和尚解释道,“宋先生高才啊!” “高才?”张老樵不屑道,“也就你看得起他!腐儒一个!” 第564章 丹尼少年 宋应星见有人朝自己走来,越来越来劲了,他背了几首古诗后,居然还弄起了洋诗。 oh danny boy the pipes the pipes are calling from glen to glen and down the mountainside the summer''s gone and all the flowers are dying ''tis you ''tis you must go and i must bide 哦,丹尼少年, 当风笛呼唤,幽谷成排, 当夏日已尽,玫瑰难怀。 你,你天涯远引, 而我,我在此长埋。 but e ye back when summer''s in the meadow or when the valley''s hushed and white with snow''tis i''ll be here in sunshine or in shadow oh danny boy oh danny boy i love you so 当草原尽夏,当雪地全白。 任晴空万里,任四处阴霾。 哦,丹尼少年, 我如此爱你,等你徘徊。 and if ye e when all the flowers are dying if i am dead as dead, i well may be i pray you''ll find the ce where i am lying and kneel and say an \"ave\" there for me 哦,说你爱我,你将前来, 纵逝者如斯,死者初裁。 谢皇天后土,在荒坟冢上, 请把我找到,找到, 寻我遗骸。 and i shall hear the soft you tread above me and all my grave shall warmer and sweeter be then you will kneel and whisper that you love me and i shall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e to me and i shall sleep in peace until you e to me 即令你足音轻轻,在我上面, 整个我孤坟感应,甜蜜温暖, 你俯身向前,诉说情爱, 我将死于安乐,直到与你同在。 我将死于安乐,直到与你同在。 这是爱尔兰民歌《丹尼少年》(danny boy),歌中写了情人在生死线外,天地永隔,死者不已,生者含悲,缠绵凄凉,令人难忘。翻译取自李敖版本,译为《墓中人语》。 信达雅! 宋应星除了背诵《墓中人语》外,又背起了第二首洋诗,同样是李敖翻译的版本,叫《丧钟为谁而鸣》。 no man is an ind, entire of itself. each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 if a clod be washed away by the sea, europe is the less. as well as if a promontory were. as well as if a manner of thine own or of thine friend''s were. each man''s death diminishes me, for i am involved in mankind. therefore, send not to know for whom the bell tolls, it tolls for thee. 没有人能自全, 没有人是孤岛, 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要为本土应卯。 那便是一块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庄园, 不论是你的, 还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冲走, 欧洲就要变小。 任何人的死亡, 都是我的减少, 作为人类的一员, 我与生灵共老。 丧钟在为谁敲, 我本茫然不晓, 不为幽明永隔, 它正为你哀悼。 同样是李敖翻译的版本,把英国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john donne)的《没有人是一座孤岛》,翻译为《丧钟为谁而鸣》。 上述两种翻译版本,是我本人见过这两首诗最好的翻译版本。 看着宋应星摇头晃脑的样,胖头孙看向刘百禽:“百禽,你给解释一下,汉语前面那段鸟语是什么鸟的叫声?百灵、杜鹃,还是鹦鹉?” 刘百禽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回道:“不像是鸟叫啊!” “你两个懂什么?这是腐儒背诗呢!都是西洋文,我在天机阁听过。”张老樵道,“人来疯,看没人搭理他,自己卖弄学问呢!” “阿弥陀佛!”慧喜大和尚冲着宋应星喊道,“宋先生,樵老来了。” 说完,慧喜大和尚又把胖头孙和刘百禽介绍给了宋应星,二人点头哈腰,跟宋应星致意。 宋应星皱了皱眉:“慧喜禅师,我在这里背诗,怎么叫这么多人过来,也太吵了。” “看你装模作样的!”张老樵冲着宋应星屁股就是一脚,“你嫌吵,嫌吵怎么跟这背诗?不怕那十八个比丘影响你吗?别见小慧对你礼遇,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考了几次都没中,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宋应星脸憋得通红,一言不发。 “嘿嘿嘿,我说!”张老樵冲着塔林内研究十八铜人阵的比丘喊道,“你们练的是什么,怎么还摞起来了?天桥打把式卖艺的吗?” “樵老。”慧喜大和尚拽了一下张老樵的衣角。 十八个比丘,一听有人质疑他们,立刻都停了下来,推开众人把张老樵围在了中间。 其中一人道:“哪里来的邋遢老道,知道我们是谁吗?敢对我们出言不逊!” 没等张老樵回话,胖头孙挤了进来,挺着大肚子回道:“瞎了是不是,他就是打败过你们人间佛的老神仙,樵老!” “樵老?”其中一个比丘不以为然地笑道:“就是在甘肃镇输给我们佛主的那个人吗?” “……” 第565章 百步神拳无形掌 胖头孙听完这个比丘的话后揉了揉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场大战,不过他怎么想也回忆不出来到底张老樵哪输了。 “樵老,我记得您那次大战好像没输啊!”胖头孙轻声问道,“听这比丘一说,我怎么还含糊了?” 人间佛和张老樵在甘肃镇那次大战之后,回到敦煌一直对内宣称,是他打败了张老樵,并且给张老樵打得屁滚尿流、鼻青脸肿。 人嘛,总是要面子的。 “含糊什么?输赢有那么重要吗?”张老樵道,“谁活得久谁才重要。” 十八个比丘听到张老樵这么说,完全被激怒了,刚才说话的比丘指着张老樵鼻子道:“邋遢老道,你敢不敢跟我们比试比试!” “比什么?”胖头孙替张老樵问道。 “比什么?看你这肥粗老胖的样,除了吃会干什么?”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胖头孙的脸上,“比武,签生死状,你行么?” 胖头孙的脸火辣辣的,看着张老樵:“樵老,他居然敢打咱的脸!揍他!签!就签生死状!” “樵老,莫要意气用事!”慧喜大和尚推开众人说道,“要给我们少林留些人才啊!” 张老樵一把把胖头孙推出圈外:“你这肥脸一边去!”然后对着慧喜大和尚道:“小慧,既然你收留的人这么没礼貌,可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十八个比丘见张老樵如此认真,哄堂大笑。 “我老头子呢,如果输了任你们处置,可是你们要是输了,就赶紧撤了花红。”张老樵喊道,“无关的人都闪开,腾个地方!” “唉!”慧喜大和尚一声长叹。 十八个比丘摆开架势。 十八个比丘,常在人间佛身边也算有些悟性,十八铜人阵,三尊铜人结三才阵封住去路,六尊化六合阵绞杀突围,九尊变九宫阵困锁天地。 有模有样。 最前方的比丘猛然睁眼,瞳仁如两簇跳动的青铜火焰。他踏步上前时地面微微一颤,右拳带着破空声直取张老樵面门。那拳风凝成实质的金色虎首,獠牙毕现。另一比丘的左腿也至了张老樵的腰间,腿风撕裂空气,发出龙吟般的尖啸。 “樵老,实在不行,认怂也行!”胖头孙见十八个比丘来势汹汹,完全是搏命的姿态,在旁提醒道。 张老樵脚一点地,飞起三丈,手在空中冲着下面的比丘只是比划了几下,当他落地时,这十八个比丘早就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 结束了? 结束了。 高手出手就是一瞬间的事,此招名为,百步神拳无形掌! 百步神拳无形掌,用通俗的语言翻译一下,就叫隔山打牛。此招凭借高深的武学修为,在瞬间聚气,百步之内不用接触就可以杀敌于无形。 宋应星摇了摇头,早就见怪不怪了。江湖上,能躲过张老樵三招的人,不多。 “呱唧呱唧!”胖头孙不顾自己的脸疼,推了推刘百禽。 刘百禽拍起了响亮的巴掌:“樵老真厉害啊,我就眨眼的工夫,这仗就打完了!” 张老樵对着慧喜大和尚,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说道:“小慧,我也是为你好,这十八个比丘已经成废人了,武功尽失不说,浑身经脉也断了。我跟这些废人说不着,我就找你,少林寺的花红能撤回了吗?” “阿弥陀佛!”慧喜大和尚道,“小衲稍后就派人以少林寺的名义,进行更正。” “那好!”张老樵拽着慧喜大和尚,“赶紧走,谈下一件事,火流星。” “可是这地上的人……” “你不用管,放心,他们自己起不来。”张老樵道,“你抽空找几个和尚把他们找个地方养起来就行。你不是慈悲为怀吗?少林又不差钱,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吧?如果你觉得这些人没利用价值了,也可给点银子打发了。总之,你是住持你决定。” 张老樵的话,说得露骨。 “咱们去哪聊?”慧喜大和尚问道。 “就立雪亭吧。”张老樵讽刺道,“立雪亭,去年冬天别说雪了,棉袄都没穿上吧?再不合计合计火流星的事,以后你这立雪亭改名算了,就叫洗澡亭!” “洗澡亭,不雅吧?”宋应星在一旁道。 “这大热天的,浑身出汗跟洗澡似的,不叫洗澡亭叫什么?”张老樵带着气,“腐儒,要是我跟小慧谈不拢,你就用你漂亮的毛笔字,替我在少林寺写上洗澡亭三个字。” 第56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切都要从张老樵年轻时说起。 “郭靖手执长剑,在城头督师。黄蓉站在他的身旁,眼见半爿天布满红霞,景色瑰丽无伦,城下敌军飞骑奔驰,狰狞的面目隐隐可见,再看郭靖时,见他挺立城头,英风飒飒,心中不由得充满了说不尽的爱慕眷恋之意。他夫妻相爱,久而弥笃,今日强敌压境,是否能再度将之击退,谁都难以逆料……” 世事难料,郭、黄夫妇虽然固守襄阳多年,但毕竟江湖之强难掩庙堂之弱,蒙古人势如破竹,一路南下。 金朝灭亡后,蒙古大汗窝阔台立即发动了对南宋的第一次全面进攻,兵分三路。 西路进攻四川,遭到南宋名将曹友闻的顽强抵抗,但在阳平关之战中宋军却惨败,遭受重创,导致四川门户洞开。 中路进攻荆、襄地区,曾占领襄阳,但后被孟珙及郭、黄夫妇率军收复,稳定了中线战局。 东路进攻江淮地区,遭遇激烈抵抗,未能取得战略性进展。 蒙哥继承汗位后,绕道西南,南北夹击。 他先是命其弟忽必烈率军远征云南,灭了大理国后,对南宋形成了巨大的战略包围圈。 又过几年,蒙哥亲率主力猛攻四川,顺长江东下,同时命忽必烈率军进攻鄂州,又命从云南出发的元军北上进攻潭州。 钓鱼城之战中,蒙哥的主力在四川遭到了前所未有的顽强抵抗,在钓鱼城下,南宋军民死守,蒙哥在攻城战中负伤而死。蒙哥之死导致蒙古军全线撤退,南宋再次获得喘息之机。 蒙哥死后,忽必烈与其弟阿里不哥争夺汗位并最终胜出,改国号为大元,并以中国传统王朝自居。他调整了战略,将主攻目标锁定为襄阳和樊城。 襄阳和樊城是南宋长江中游的屏障,号称国之西门,两城失守,则长江门户洞开。 元军采取长期围困的策略,筑起围墙,切断援军和补给,南宋多次派水军救援均告失败。 元军调来了来自波斯的工匠,建造了回回炮,也就是巨型投石机,对樊城城墙造成了巨大破坏。 樊城先被攻破,守将范天顺、牛富战死。襄阳孤立无援,守将吕文焕在苦守六年后,被迫投降。郭、黄夫妇独自死守襄阳,最终失败,壮烈殉城 。他们唯一的儿子郭破虏也一同战死。 元军丞相伯颜率主力从襄阳出发,顺汉水南下,进入长江,攻克鄂州后,沿长江东进,南宋长江沿岸诸州府或降或破,元军势如破竹。 南宋德佑二年,也就是元至元十三年的二月,元军兵临南宋首都临安。南宋谢太后带着年幼的宋恭帝赵?出降,王朝灭亡。 一些不愿意当亡国之臣的人,如陆秀夫、张世杰、陈宜中等,先后拥立宋恭帝的兄弟,七岁的益王赵昰和四岁的广王赵昺为帝,组建流亡小朝廷,一路南逃,经福建至广东沿海。 天涯海角,退无可退。 海风夹杂着海水的味道,汹涌地拍打着崖山的礁石,卷起一层一层的白色泡沫,褪去,又涌来。 此地处银洲湖水的出海处,东有崖山,西有汤瓶山,两山对峙如门,水道狭窄,形势险要。 宋军军民二十余万,战船千余艘,所有船只都用粗绳连环系结,形成巨大的船城水寨,赵昺的龙舟位于中央。 陆上宫殿、房屋早被全部烧毁,所有人破釜沉舟,以示死守到底,企图利用船阵的规模优势,进行固守。 海风虎啸,战旗猎猎,攻守之势异也,守是守不住的。 元军两万精锐,战船数百艘,机动灵活,从潮阳港出发,抵达崖山海域,控制了出海口,切断了崖山陆地上所有的淡水来源,将宋军围困在海面之上。 宋军被围多日,只能啃干粮、饮海水,呕吐不止,战斗力急剧下降,军心涣散。 元军指挥张弘范多次派人劝降,让此前被俘的文天祥写信招降宋军指挥张世杰。文天祥严词拒绝,写下了千古流传的《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张世杰坚决不降,总攻于南宋少帝祥兴二年,元至元十六年,农历二月初六发起,张弘范命元军舰队奏乐伴攻,吸引宋军注意。宋军误以为元军正在宴饮,放松了警惕。 正午时分,张弘范指挥南面元军趁潮水上涨之时正面进攻。宋军船阵高大,元军小船难以仰攻。 宋军士兵隐藏在船楼中,张弘范曾试用火攻,但宋军战船皆涂泥,并以长木顶住火船。 张弘范见强攻不下,改变策略,他在北面舰队布置了伏兵和神射手,并用布障遮盖,趁午潮退去、宋军舰队转动、弓矢用尽之时,突然鸣金突袭。 元军伏兵撤去布障,万箭齐发,集中火力猛攻宋军一艘舰船。 在元军精准而猛烈的攻击下,宋军的这艘舰船的桅杆和布篷先后被射倒,其他元军船只见状,以为主帅得手,鼓噪而进。 宋军各船因被铁索相连,无法机动救援,一船崩溃,整个阵列开始土崩瓦解。 眼见大势已去,左丞相陆秀夫深知已无法护卫幼帝突围,为避免重蹈靖康之耻的覆辙,他先是仗剑逼迫自己的妻子儿女跳海自尽,然后换上朝服,对着小皇帝赵昺道:“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佑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 言毕,陆秀夫将玉玺系在腰间,背起幼帝赵昺,毅然跃入汹涌的大海之中,慷慨殉国。 那天的崖山,乌云滚滚,波涛汹涌,海风狂虐,哭声震天。 听闻皇帝殉国后,后宫、官员、将士、百姓等十数万人相继跳海自尽。次日,阳光撒在平静的海面上,浮尸十余万,景象惨烈至极,山河为之悲恸。 大将张世杰率少数船只拼死突围而出,本欲另立赵氏子孙再图恢复,但不久后遭遇飓风,船覆人亡,于海上殉难。 文天祥当时被元军拘禁在敌舰上,亲眼目睹了这场大溃败,他后来在诗中痛心疾首写道: “一朝天昏风雨恶,炮火雷飞箭星落。谁雌谁雄顷刻分,流尸漂血洋水浑。” 崖山之败后,文天祥拒绝投降,最终在北京从容就义…… 立雪亭内,张老樵眼神深邃,跟众人讲起了往事。 “樵老,平时您说我是腐儒,怎么今天也慢吞吞起来?”宋应星听到这里问道,“这跟您要谈的火流星有什么关系?” “就是啊!”刘百禽也在一旁附和道,“樵老,您讲的好像亲身经历过似的,说得有模有样。” “我老头子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是崖山之战,我可是全程都看了。” 张老樵一字一顿道。 第567章 汗八里 南宋少帝祥兴二年,也是元至元十六年,那时的北京还叫大都,突厥语称“汗八里”,意为“大汗之城”。 元大都,南至现在的长安街,东西至现在的二环路,北至现在北京的北三环。像如今北京地铁十号线的健德门和安贞门,就是元大都北边两门的名字,西土城和北土城就是当初元大都的城墙遗迹。还有,北京地铁十三号线的光熙门,曾是当年元大都的东门。 元大都的地理位置与明清时期的北京内城比较,整体往北,但也有重叠部分,西边的和义门、平则门,则是明清时期的西直门和阜成门;东边的崇仁门、齐化门,则是明清时期的东直门和朝阳门。元大都南边的崇智门、丽正门、文明门,大体则介于现在北京的天安门一线和正阳门一线之间。 北京,帝王都城,金中都位于现在北京丰台附近,偏西南,而元大都和现在明清内城比起来,则是北扩了一些。 不论桑海如何桑田,不论星月如何轮转,北京西山还是那个西山,现在如此,元世祖忽必烈在位时同样如此。 宙院,也还是那个宙院。 宋元崖山之战,宋军大败。宋丞相陆秀夫负末帝赵昺投海自尽,南宋正式灭亡。 忽必烈正式统一中原。 按照马可·波罗的描述,统一中原后的忽必烈,他的宫殿奢华无比,墙壁和大厅全部覆盖着金银,并装饰着精美的壁画,内容有龙、兽、骑士、战争场景。 其中,宫中有一个巨大的宴会厅,可以轻松容纳六千人在此聚餐,其空间之宽阔让马可·波罗感到难以置信。 世界上所有珍贵稀有的东西,都被运到了这座大汗之城。每天都有超过一千车的丝绸运入城中,用于制作衣物和昂贵的“纳石失”,也就是织金锦。此外,还有无数的宝石、珍珠和香料在此交易。 在马可·波罗的书中,元大都无与伦比、繁荣、昌盛。 可是,马可·波罗毕竟是一个十三世纪的威尼斯商人,身上散发着铜臭,也正是因为它的书,让西方开始对东方垂涎三尺。 忽必烈的元大都,最多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随处可见的娼妓,和为商人准备的精美客栈,而是占星学者。 元大都,有五千多的占星学者与预言家,分布于基督教教徒、萨拉森人和契丹人之中,甚至有人还拥有自己的观象仪。 这些占星学者都是忽必烈供养的,他们凭借天体轨道的位置来预测吉凶,某月将出现雷鸣、暴风雨、地震、闪电;某月将有疾病、死亡、战争、阴谋。 想知道这些预言容易得很,一枚银币,一条消息。 元大都的占星学者都迷信,他们每人家中都有一张神像图,贴在墙上,每日焚香膜拜,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神像图上画的是纳蒂盖,蒙古族萨满教掌管土地的神。他们替纳蒂盖配上妻儿老小,焚香、拱手、叩头,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子孙昌隆。 元大都有这么多占星学者,不是没原因的,如此之规模,无非上行下效的结果。 忽必烈如果不信占星学者,又怎能供养这么多人? 忽必烈统一中原之后,晴雪后玉泉山观看雪景,偶然发现泉水院若隐若现,有奇装异服之人走动。 元大都什么人没有?契丹人、鞑靼人、汉人、蒙古人,但忽必烈从来没见过如此服饰,白色连体衣、劳保鞋、棉纱手套,头顶戴着纸帽子。 造成琼玉楼台,宇宙忽增新气象。 现出琉璃世界,江山顿改旧观瞻。 在忽必烈进宙院之前,张老樵和门房老者,正在门房内的一个房间里看着电视。 电视屏幕上展现的场景异常血腥,让人不寒而栗。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海,海面上血流漂杵。 “张家人,你觉得这场面如何啊?”宙院老者问道,“就是东邪西毒复生,南帝北丐还在,能挡得住吗?” “挡不住。”张老樵年轻的脸被电视屏幕晃得明暗交错。 “郭、黄夫妇战死,东邪老于桃花岛,周伯通也不在了,神雕大侠隐居于终南山活死人墓,再不出江湖。”老者叹道,“就算是重出江湖又能怎么样呢?挡不住!” 张老樵不响。 老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说道:“张家人,咱们聊聊吧。” 第568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老樵是张家人,他和宛儿一样,也是第一代张天师的后人,这是他在认识周伯通之后才知道的。 问题是,天下姓张的多了,周伯通怎么知道张老樵是张家人的?而且还是张天师的那个张? 因为张家人的身上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会散发出一种不被常人所感知的能量,而这种能量,只有道家的绝顶高手才能感应得到。 这就好比另一个问题,一只蜜蜂是如何识别蜂巢中的其他蜜蜂的? 答案是信息素。 蜂巢就如同是一个信息素网络。蜂王、工蜂甚至幼虫都会释放不同的信息素,这些信息素混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整个蜂巢独一无二的群体气味和护照气味,而这个气味,就是同一蜂巢蜜蜂身份的象征。 蚂蚁辨别不出一只蜜蜂出自哪个蜂巢,因为它和蜜蜂不是同类。非道家,非绝顶高手,不能感应到张家人身上的能量。 道家是同类,绝顶高手是判断,二者缺一不可。 张老樵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出去要饭了,南宋末年战乱频出,要不是他碰到了周伯通,恐怕早就不知死在了哪里。 高手收徒,特别爱讲两件事,一是缘分,二是慧根。缘分,人与人发生联系的可能性;慧根,人本身的天资和领悟。 天下要饭的多了,周伯通不能见一个收一个吧?周伯通决定收张老樵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有慧根。慧根里的天资,就是天生就有的资格,而这个资格就是他是张家人。 江湖上的事,有一种无处不在,但又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东西,就是身份。郭靖如果不是洪七公的徒弟,又怎么能去桃花岛求婚?不是郭啸天的儿子,又怎能让江南七怪大老远跑去大漠找他? 任何时代,有出身的人天生就比普通人有优势,这种优势无形却有力量。 张老樵不负所望,终于成了一代宗师。 江湖人能不能在天上飞来飞去?江湖人人到底能不能在天上飞来飞去?如果能,那江湖人为什么不长翅膀还能飞?如果不能,那为什么高手施展轻功个个都能如履平地? 排除小说家言,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一种短时脱离引力的方式。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是如果不排除小说家言,张老樵所处的世界,还是不是我们的世界?或者说,张老樵所处的时代,在我们眼里是历史,而这段历史,是不是真实的历史?或者,真实的历史,是不是历史的真实? 玄妙了。 如果对我上面所讲的话,有思考,有想法的话,那么你很有可能就会成为这两类人之一,要么宙院一类,要么张家人一类。 明末张天师张显庸的天师府有个五庄观。 五庄观在吴承恩小说《西游记》中,之所以叫五庄观,取五脏谐音,而五脏暗指心、肝、脾、肺、肾,与五行中的木、火、土、金、水相对应。 木生火,肝藏血功能正常,心血才能充盈。火生土,心阳温煦,脾才能正常运化。土生金,脾化生气血,能充养肺气。金生水,肺气肃降,能助肾纳气和水液下行。水生木,肾精滋养,肝血才能充盈。 五行有相生就有相克。 木克土,肝气的疏泄可以防止脾土的壅滞。火克金,心火的温煦能防止肺气的过于清肃。土克水,脾土的运化能防止肾水的泛滥。金克木,肺气的肃降能抑制肝气的过度升发。水克火,肾水上行能制约心火,防止心火过亢。 五行是古人认为组成世界的本质,万事万物,都逃不开金、木、水、火、土。 张显庸天师府的五庄观之所以也叫五庄观,和吴承恩《西游记》中的五庄观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张家人看待世界本质的方式却和宙院不同。还记得入宙院前的周天梯吧?一共九十四级,代表着组成世界的九十四种元素。 宙院认为,五行只是表象,而这九十四种自然元素,才是组成世界的真正本质。 殊途可以同归,但殊途更多的是不会同归。这就直接导致了,从第一代张天师开始,宙院和张家人注定不可能走到一起。 第569章 天外陨铁 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两类人,不一定会成为敌人,除非他们追求的目的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比如,你爱好文学,另一个人爱好音乐,两个人分属的是不同的圈子。你写你的小说,我弹我的吉他,见面的可能性都没有,上哪为敌?卖熏肉大饼的,和大学教授,不可能成为敌人,除非,大学教授在买熏肉大饼的时候不给钱。 大学教授在买熏肉大饼时不给钱,二人形成了联系,有了联系就由于不同的个人利益,产生矛盾,进而成为敌人。 事物是普遍联系的,更何况宙院和张家人了?他们虽然对世界的本质有着不同的看法,但是他们追求的可都一样。 张三认为猫必须要捉老鼠,李四认为猫可以不捉老鼠,这两个人没有矛盾才怪! 宙院和张家人矛盾的核心是,如何看待世界的本质。 “有什么聊的?”张老樵说道,“你今天请我来,就是为了向我展示你们宙院的能力吗?” “当然了!”宙院老者一点不避讳,“你难道不知道吗?在我们宙院眼里,这些人不是人,都是实验品而已。” “实验品?”张老樵愤怒地指了指关掉的电视,“你居然说他们都是实验品!他们可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宙院既然号称要改变时代,为什么坐视不管?” “我就是一看门大爷,我也得听我们院长的。”老者把手中遥控器往桌上一丢,摊开手说道,“我能私自给你看这个录像,已经是对你们张家人优待了。” “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不成了?”张老樵翘起了二郎腿,一脸看不上,“院长到底和你们的上帝是什么关系?” “院长是上帝在人间的化身。”老者平静地说道,“这下你们清楚了吧?没想到斗了这么多年,连上帝和院长的关系你们都没搞清楚。” “我们张家人可不像你们,没那闲工夫弄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更没心思想靠这些改变时代。”张老樵说完,打量了一下老者,“你一看门的,没资格在这跟我说话,把你们院长,上帝的化身请来,亲自让他跟我聊!你们既然让人间佛传话,叫我来宙院,就应该派个大官跟我谈!” “院长没空,我就能做主。”老者一点也没有请院长的意思,“郭、黄夫妇临终前做了什么你可知道?” “做了什么?”老者转换话题之快,让张老樵云里雾里的。 “那我提醒提醒你。”老者清了清嗓子喊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这事啊!烂大街的嗑不用你跟我唠!”张老樵烦道,“等我老了可不能像你这样。郭、黄两位前辈在襄阳城破前夕,将西狂杨前辈赠与的玄铁重剑熔解,加入了西方精金铸造成了屠龙刀,同时融合绝情谷的君子剑与淑女剑,铸成了倚天剑。??这些事,有头有脸的江湖高手谁不知道?” 张老樵一脸骄傲。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者笑道,“年轻人,不要太自以为是。” “不自以为是,那还叫年轻人么!” 老者没有跟张老樵斗嘴意思,而是继续说道:“杨过的玄铁重剑,重达八十一斤,天外陨铁锻造而成,通体深黑而透红光,此剑原为剑魔独孤求败四十岁前所用,后被杨过在剑冢发现并习得重剑剑法。正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此剑有刚猛凝练的劲力,可无锋而摧金断玉。” “你这老头真磨叽!”张老樵烦道,“不用你重复这点破事。” “我想说的是,天外陨铁不止这八十一斤。”老者缓缓道。 “怎么,难不成还剩点鸡零狗碎打成手镯了么?”张老樵年轻的时候说话就呛人。 老者不怒反笑道:“确实剩点鸡零狗碎。这鸡零狗碎又打造成了几样东西,一样是鬼方青铜鳌魁印。剩下的被欧冶子在深山老林处所得,他以为是矿石,在炉火中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铸得名剑五把,分别是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铸完这五把剑后,他发现还剩下一些渣子,便又铸了一把匕首,龙鳞鱼肠匕。” “你是说,一方印加五把剑,还有一把匕首,很特别是么?” 第570章 越五剑 “当然了,只不过传到了今天,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此五剑都不知去向了。因为此五剑见于《吴越春秋》、《越绝书》等书,故又名越五剑。”老者缓缓道,“湛卢,五金之英,太阳之精;纯钧,雷公击橐,蛟龙捧炉;胜邪,每铸一寸,更恶一分;鱼肠,藏于鱼腹,刺杀吴王僚;巨阙剑,以刃宽体,天下至尊。” “不知去向?”当年的张老樵毕竟年轻,又是习武之人,对越五剑的下落产生了兴趣,“如此有名的五把剑,天下习武之人争之还来不及,怎么会不知去向?” 老者道:“湛卢剑原为越王勾践所有,后被吴王阖闾夺取,传说经楚昭王、薛仁贵、岳飞之手,最终下落不明。纯钧剑,越王勾践最珍爱的宝剑,楚国曾以千匹骏马、三座城池请求交换未果,越国灭亡后被秦始皇所得,项羽垓下之战遗失后下落不明。胜邪剑,被吴王阖闾所得,后传入楚国,具体下落不明。鱼肠剑,由刺客专诸用于刺杀吴王僚,成功后归属吴国,吴国灭亡后辗转至楚国,最终下落不明。 ?巨阙剑,先入吴国,越国灭亡后归楚,后辗转至项羽处,乌江自刎后下落不明。 ?” “这么多下落不明?远的,跟项羽有关,恐怕被他都丢在了乌江。可是近的,岳王爷死后,不会被秦桧得了吧?”张老樵道,“既然你们跟我说这些,就是想得到,那既然想得到,你们宙院什么事干不出来?去乌江水底下找去啊!跟我在这讲什么故事?” “你真相信会下落不明?什么都是传说,我们宙院有这个世界上最牛的学者,早就知道下落了,经过考证,这越五剑就在秦始皇陵!” 老者头顶斜后方和他脚下斜后方,各有一颗昏黄的灯,宙院屋内的格局是上下对称的,包括面前的桌子,他和老者的椅子都是如此。 昏黄的灯,散发的光芒照在老者认真的脸上,看上去,他刚才说过的话,不像信口雌黄。 “那你们就下秦始皇陵好了,跟我在这讲这些,难道是让我死不瞑目吗?”张老樵悄悄做好搏命的准备,“我知道,一般杀一个人,为了让他死得瞑目,会说些秘密,否则这人死前会不明不白的。不过,我告诉你,我张老樵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杀的。而且,你讲的这些,我也一点不感兴趣。” 老者哈哈笑了起来:“误会了,想杀你还请你来做什么?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已经有人下秦始皇陵了,越五剑迟早都是我们的。我讲这些,是想跟你们张家合作。” “合作就合作,绕这么一个大弯子干吗?”张老樵心里有些发紧,“你应该请龙虎山的这代张天师才对。找我?我就是一无名小卒!” “跟中顽童学的功夫,挂在虚静子赵道坚门下的人,怎能说自己是一无名小卒?”老者道,“再说了,龙虎山这代张天师能把你请到龙虎山,也是瞧得起你!” 张老樵心中暗暗好笑,这宙院老者虽然聪明,但是太不谙世事了,一股子学究气。龙虎山的这代张天师之所以对他礼遇,那是因为他张老樵作为如今江湖上的后起之秀,名气已经大了起来。否则,他张老樵要饭的时候,龙虎山的这代张天师怎么不帮他一把? 人的社会地位和身份,完全能够决定他人对你的态度。 南宋末年动荡,后五绝除了西狂杨过和小龙女隐居外,其他人都相继离世,天下也再无五绝。 洞庭湖的杨幺感于汉人江湖没有高手,于是组织了洞庭击楫,为的是重振江湖。从那一次选出了后后五绝之后,张老樵在江湖上名声鹊起,传到了龙虎山,所以龙虎山才主动认了这个远枝儿。 人都说富不过三代,更何况传到了南宋的龙虎山张天师了?他早就不想把祖宗的矛盾继续下去了,所以一直安于享乐,对待和宙院的关系上,也是有了些变化,只不过碍于之前的积怨,不好一时立刻转变罢了。 不好立刻转变,但碍于宙院的咄咄逼人龙虎山又不能放下身段,于是这代张天师只能把张老樵这个远枝儿请来充门面,一旦矛盾激化,有个可用之人。 就这样,龙虎山对张老樵礼遇有加,也言听计从,在处理和宙院的关系上,龙虎山也更想让张老樵抛头露面,露面的多了,宙院处理和张家人的关系上,也就习惯于找张老樵了。 “哼哼,多谢你抬举!”张老樵冲老者拱了拱手,有苦难言,自己可是生生被龙虎山架到了这个位置,不过一笔毕竟写不出两个张字,他这不快也不便对外人道哉。 “你的意思是,可以谈合作?”老者微笑问道。 第571章 张家人 “可以谈合作,只要互利互惠,没什么不能谈的。”张老樵道,“只要咱能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别那么剑拔弩张的,什么都可以谈。” 实话说了吧,张老樵之所以能来宙院,人间佛传话只是一个契机,真正的原因则是,因为他和龙虎山闹掰了。 我要是张老樵,我也得和龙虎山闹掰。龙虎山的张家人都是一群什么人?既要面子又放不下面子,如果你不想和宙院继续矛盾了,那就派个人到宙院明说,非得守着祖宗不放,何苦呢?宙院咄咄逼人不假,那不是因为有矛盾吗?如果你说一句,我龙虎山认怂了,也许就没那么多事了。 虚伪。 要说虚伪,我引申一下,世界上最虚伪的人,当属日本人了。我听过一个故事,说有一次我们中国人坐国际航班去日本,一个日本的空姐不小心把水撒在了他身上。我们人擦了擦,说了句,没关系。按照我们中国人的正常逻辑,这事就翻篇了。可是这日本空姐却做了一个让他大吃一惊的举动,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嘴里不住说着对不起。 换谁都会一脸尴尬,认为这可能是日本人的习惯吧。然而,过了没几分钟,日本空姐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饼干,又跪下说对不起,请求原谅。我们中国人把她扶起来,说不用这么客气。结果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过了半个小时,这个日本空姐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小礼物,再一次给我们中国人跪下,请求原谅。 事不过三,换谁都受不了了,我们中国人气道,你要再这样,我下了飞机可就投诉你了。结果,这个日本空姐听到这话后,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 这个故事不是说日本人礼貌。为什么日本空姐一而再、再而三下跪?因为在日本人眼里,如果是日本人身上被撒了水,虽然飞机上嘴里说着没事,但下了飞机会第一时间投诉。只要一投诉,这空姐的工作就没了。 小国寡民,把我们泱泱大国当成了他们日本人了。 张老樵对龙虎山的态度心里憋着一肚子火,他跟龙虎山的这代张天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既然什么都让我出头,那么你们什么都别管了,我就是张家人,张家人就是我,你看怎么样? 别你看怎么样,你猜怎么样?龙虎山的这代张天师欣然同意,太好了,以后你张老樵就代表张天师,只要让我们不跟宙院起矛盾,怎么都行,背祖宗包袱太累了。 龙虎山和宙院分歧在看待世界的本质上,看待的方式不同,对待世界的手段就不同。 宙院走的是科学路线,龙虎山走的是哲学路线,这两种路线的终极目标是,世界是怎么来的,宇宙是如何形成的,我们人从何而来,去往哪里。 宙院笼络了一大批人,一代一代做研究,科技能力早就超出了历史的正常进程。随着宙院科技的碾压当世,他们不仅要探索终极目标,更要主宰世界,改变历史进程。 人的野心,都是随着能力的增长,一天天变大的。 “既然可以谈合作,那我可就提条件了。”老者道,“通过这电视,你也看到了宙院的能力,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们张家人以后和我们宙院各走各的路,就像你说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未经宙院允许,张家人不得踏入宙院地区一步,当然了,宙院的人也不会出宙院地区一步。” “就这?”张老樵心道,这也太简单了,龙虎山巴不得这样呢,而且自己也不用背着张家人的包袱了。 “不止。”老者答道,“我还要鬼方青铜鳌魁印。” “我凭什么答应你?你算老几?” “我,算老大。”老者笑了,“如果不答应我,你就等着龙虎山被我夷为平地吧。” “那你试试吧,反正我以后不打算在龙虎山住了。”张老樵一脸开心,“张家人的后代多了,你平得过来吗?哦,对了,你要这破陨铁渣子有什么用?既然有用,为何不要龙鳞鱼肠匕?” 老者阴着脸道:“我们有。” “这可不见得吧?”张老樵笑道,“洞庭击楫时,我可是看到人间佛送给了杨幺一把匕首,叫什么来着?”张老樵假装拍了下脑门,“哦对,就叫龙鳞鱼肠匕!”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第572章 artifical inteligence 人间佛是人,也不是人,严格来说,是改造人,也就是说,他的一半身子是人,另一半是机器。 宙院的杰作,初代人工智能,artifical inteligence。 人间佛的前身,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将死之人,是宙院,把他重新改造,赋予了新的生命。 宙院既然想探索终极目标,主宰世界,改变历史进程,那么就要有自己的人,也就是说,要有自己的队伍,有自己的武装力量,而人间佛,就是他们的第一代人工智能,基于人改造的。 为了保证宙院出品,但凡是他们生产的人工智能,都要戴着白色无脸面具,以便方便识别,并且每个人工智能身上都有能够和宙院通信的无线对讲系统。除了这些,宙院生产的人工智能还会有一些其他功能,像人间佛,正因为被宙院开了天眼通,才能发现李自成身上自带的龙光。 人间佛在宙院屡次测试下,被认定与常人无异后,推入了江湖,参加了洞庭击楫。 一入江湖深似海,身世飘零雨打萍。 龙鳞鱼肠匕,本是宙院贵重之物,但却在人间佛离开之时,被他顺手牵羊当作武器放入了自己囊中。 这话不合逻辑啊!既然是宙院贵重之物,为何还能让人间佛顺手牵羊拿走?不应该恨不得放在保险柜里,锁上几层锁才好吗? 人就怕把事情想复杂了,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而能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的人,多是像宙院这种,高级知识分子。 《三国演义》中,关羽质疑诸葛亮为何让他在华容道埋伏还要故意弄出烟尘,这不是让曹操知道了吗?可是诸葛亮却算准了,曹操多想,一定会走华容道。那可是熟读兵法的曹操,怎么能和曹仁曹洪之流相比?诸葛亮算定了,这种读书越多的人,越会多想。 宙院就是想多了,如果对待特别值钱的东西,层层把守,恨不得加一百把锁头,岂不是显眼,更容易让人觊觎?而那扫地的笤帚,随手放在墙角,如果不用,很可能一直都没人碰。就是出于这样的想法,龙鳞鱼肠匕被宙院随手丢在了废旧的兵器库中。 好巧不巧的是,人间佛从宙院离开时,顺手就拿了这龙鳞鱼肠匕。龙鳞鱼肠匕小啊,放在身上又不易察觉,神不知鬼不觉就带出去了。 龙鳞鱼肠匕是小,小到对于人间佛来讲根本用不上,拿出来后他就后悔了,就洞庭击楫时送给了杨幺。 宙院老者从张老樵口中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怒,但是又不好声张,怕一旦江湖人都知道了龙鳞鱼肠匕后,更是让此物人人争夺,所以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徐徐观察,待得了鬼方青铜鳌魁印后,再去图之。人间佛本人则不做处理,毕竟还有利用价值。 人间佛,和后续的诸多戴白色无脸面具的人一样,在江湖中行走就是宙院埋的一条线,以备所需之时所用。 当时至于怎么用他们,那时宙院还没想好,不像如今明末,他们有了任务,主要是围绕贫铀服务。毕竟宙院底下及其周边的矿,已被七七八八开采得差不多了。 龙鳞鱼肠匕没了,也让宙院悟出了一个道理,当人工智能变得越来越智能后,会产生自己的意识。而人,也就是创造人工智能的他们自己,会不会也是另一种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创造人工智能,不能再想下去了。 张老樵当然不会答应宙院,凭什么给你们宙院帮忙?鬼方青铜鳌魁印在哪呢?连个毛都不知道。 张老樵当时的原话是:“龙鳞鱼肠匕是你们宙院自己不小心,你们自己想办法吧。至于那破印,我可以帮你们打探,要是你们想平了龙虎山,我也不反对,双手赞成!” 宙院老者听了张老樵的话,对其人格有了一个判断,这面前的年轻人,就是一个无赖。 无赖,是不无赖人最怕的,因为无赖没弱点。 楚汉争霸之时,项羽因彭越断绝楚军粮草,陷入困境,遂将刘邦父亲刘太公置于高俎上,威胁刘邦投降,否则烹杀其父。刘邦回应称两人曾约为兄弟,因此刘太公也是项羽之父,若烹杀,好啊,分一杯羹。 刘邦这么说,刘太公还有啥利用价值? 宙院所面对的研究,还有很多不解之谜,尤其像张老樵这样的江湖人,更是宙院研究的对象。 如果说,人间佛一类的人工智能,能在天上飞来飞去,脱离地心引力,是宙院科技与狠活的结果。可是,为啥像张老樵这样的江湖人,尤其是高手,也能脱离地心引力? 这违背了上帝所说的物理定律。 既然张老樵又无赖,又是宙院的研究对象,宙院老者对待张老樵,也只能是为之奈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