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鹿栖云》 第一章 小呆 仙界凡世四分几百年,世外仙山遗世林立,一边是轰烈的兴衰更迭,一边是安宁的岁月悠长。 仙门杳兰山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祥和,瑞云腾腾,山脚下的凡世之中却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动乱。 西晟国亡了。在东越、南昭的围攻下,从边境失守到皇族覆灭,不过七七四十九日。仙界四分的格局被打破,东越与南昭两国联手,大有威慑最为强盛的大帝国北恒之意。 西晟流民纷纷涌到西晟边境上的杳兰山山脚下,渴望在仙家的祥瑞之气庇护下过点安稳日子。 杳兰山山主林茴就在这时宣布招收杂役,为的是尽些仙门的本分,福荫百姓。这回共招入了杂役四百余名,是二十年前的十倍。虽有这么多人涌入山门,但林茴就是有本事让山头依旧清静如常。 林茴是由凡人飞升为仙的,四十岁那年便成仙,是林家家史上最年轻的一个。仙人寿命比凡人长上十倍不止,故而他两百岁时才成家,接替了老山主林屿。林茴娶的是林屿十个得意门生中唯一的女仙,但林家毕竟只是修仙十代的年轻世家,这一代亦尚未能诞下仙胎,生的是个凡人女婴,取名林鹿栖。 这林大小姐自小不但是爹娘宠爱,更是被整个山门的弟子捧在手心里呵护,难免养得刁蛮任性。杳兰山这些年在林茴手中不断壮大,声名日隆,林大小姐的名气自然是水涨船高。外界都传言,谁要是娶了杳兰山主的千金,今后修仙之路便是大道通途,只可惜这纨绔的林大小姐不是谁都消受得起的。 中秋刚过,西晟故地却唯有流离。杳兰山的新杂役在八月十六这天上山,四百多人浩浩荡荡,个个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山上闹事。不过这四百多人,个个安静恭顺,暗地里无比激动地打量着仙家福地的美景,知道自己交了天大的好运。这个平时想进都进不了的仙境,竟成了他们在乱世中的避难所。 杂役们被安排在一个低矮的山头上,由上一批即将放下山的老杂役进行教化。 申时,老杂役交代完了事项,传了山主的命令,准许他们在几座山头上四处走走,熟悉环境。 杳兰山有八座主峰,状如北斗七星与北辰星,山主家眷都在最为高峻挺拔的北辰峰上。除了八座主峰外,多得是小山,各有名字,只是连山主自个儿也叫不清。杂役们住的山头叫无名峰,离八座主峰较远。 众杂役在各座山头间闲逛时,年方十二的林大小姐也正在山头之间和侍女玩捉迷藏。仙家的捉迷藏范围可就大了,方圆百里的群山都是藏身的处所,而找的人则可放出追灵术去追寻踪迹。与凡人不同,仙家弟子的捉迷藏,更像是一场斗智斗勇的仙术比拼。 林大小姐这回落到了天璇峰上,这是主峰里头最清幽的一座,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座。她躲在一方水潭边,因为水是最能干扰追灵术的东西。然而很快,脚步声就朝这边过来了。林鹿栖扁了扁嘴,只好从藏身的石头后面出来,嘟囔着:“南覃姐姐,还是被你找到了啊!” 她抬头,却看到了一双迷茫的眼睛。 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她面前,他眉眼清俊,一双墨瞳尤其纯净,气质很温和。他足足比她高了一个头,一身家仆的衣服,有些不合身,穿在他瘦弱的身上晃晃荡荡的。 看到突然出现的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少年显然吃了一惊,再看女孩的衣着打扮,显然是有身份的,气势不由就弱了下去,轻轻地问道:“你是……” 不等他说完,林鹿栖就十分自来熟地说道:“你这衣服不合身,让卓大娘给你改改。” 卓大娘是杂役的总管,卓晓。 少年被女孩跳跃的思维弄得有些转不过弯来,呆呆地望着她那双如墨的漂亮杏眸,忽然被女孩一把拉到了岩石后面。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女孩站处略高,浅浅的呼吸就喷在少年的颈侧。 林鹿栖全然没注意少年的局促,只紧张地道:“别出声,有人来了!” 少年一头雾水,却没敢出声。果然有人说话的声音慢慢靠近,只听林鹿栖自言自语道:“还不是南覃?” 是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少年没有仙力自然听不清楚,林鹿栖却听得格外认真。 那娇俏的女声道:“镜洲,你当真不去北辰峰?” 低醇的男声似乎含着笑意:“我可没你那么热衷这些事!晚些时候再去也无不可。” 那女声依旧很雀跃似地道:“那我去了!说不定今日师父心情一好,把那株紫珊瑚也给了我呢!”说罢,有风声响起,大约是那女子腾云走了。 许镜洲笑着叹道:“十多年了,还惦记着那株紫珊瑚!” 林鹿栖听不到许镜洲的脚步了,刚要拉着少年出去,就听到一道慵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丫头,又在玩捉迷藏?” 林鹿栖吓了一跳,却立刻转身,堆上满脸的笑容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您老人家!” 许镜洲挑了挑眉,看了看林鹿栖身边的少年:“这个小家伙是?” 少年第一次见到这么俊逸的面孔,听到这么魅惑的声音,早呆住了,讷讷地道:“仙人,我……我是新来的杂役……” 许镜洲轻轻笑了,一笑便更像超逸的仙人,偏偏说出来的话却是:“我还没成仙呢,你这声仙人倒是叫得早了些。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仍是怔怔的:“我叫……孟潜。” 许镜洲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一字一句地问道:“薛停云是你的什么人?” 孟潜眼中满是迷茫:“薛停云是……?” 许镜洲收起了认真的神色,又是一笑:“算了,不知道就算了。” 林鹿栖戳了戳孟潜道:“你这么呆,怎么不叫小呆?” 许镜洲揪了揪林鹿栖的辫子,笑道:“你这给人乱取外号的习惯,该改改了。” 林鹿栖瞪了他一眼:“想得美,许拂尘!” 第二章 失窃 许镜洲失笑。他是林茴的九大弟子之一,少年老成,十多岁时林茴就笑称他离成仙只差拿柄拂尘了。后来这事传到林大小姐耳朵里,就成了他的诸多外号之一。 这时,林鹿栖想起了他刚才和月如眠师姐的对话,就问道:“你刚才和如眠姐姐说什么呢?” 许镜洲看着她好奇的样子,有意戏弄,故作神秘地道:“等你回去不就知道了!我老人家还有事,先走了,你好好带孟小呆玩!”说罢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喂——”林鹿栖咬了咬唇,十分气愤,“这个许黑心!”她转头对孟潜道:“小呆,我先回去了,改天到无名峰再找你玩!” 孟潜情急之下终于吐出了一句流利的话:“我迷路了,姑娘你能不能给我指条回无名峰的路?” 林大小姐看了他几秒钟,突然笑了:“孟小呆你是真呆啊,不认路还敢上天璇峰?” 孟潜脸色一白:“这里是……天璇峰?” “嗯,你不知道啊?那你没被许黑心布下的机关吃了,真是福大命大!” 孟潜却顿时慌了神:“卓总管说了不能上主峰,违反了仙门的规矩,这可怎么办?”话音未落,却已经被林鹿栖拽上了云头,原来林大小姐还沉浸在游戏里,看到了南覃的身影晃过,赶紧跑路。 孟潜一回神就发现自己被拎到了空中,吓得脸色惨白,却没吭一声。林鹿栖放开他,他在云上抖抖缩缩的,几乎站不稳。林大小姐一下子充满了英雄气概,学着当年许镜洲那样霸气地道:“害怕?怕就抱着我!” 比她高了一头的少年不敢直视她那灼灼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竟然泛出一丝红色,自然是依旧没有动。不过他几番深呼吸下来,已经能勉强站稳了。 林大小姐十分挫败地叹了口气。想当年她可是极度恐高的,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像八爪鱼一样盘在许镜洲身上的英姿。 这小子,竟然能站稳?于是,不甘落于人后的林大小姐满怀恶意地抖了抖云头,孟潜毫无防备,一下子就栽了下去。下坠感淹没了惊恐无比的他,他的手在空中一阵乱抓,抓住了林大小姐的衣裙,始作俑者林鹿栖也就猝不及防地被拽了下去。学了半吊子仙术的林鹿栖大脑一片空白,当即放声大叫:“啊——救命——” 不过只是短短一瞬间,两个人就掉在了一团软软的云上,头顶响起一道责备的年轻女声:“小祖宗,我说怎么找了你半天也没找到,你竟然跑到这里来发明这种玩命的新游戏?” 劫后余生的林大小姐翻了个身立即抱着南覃的腿大哭起来:“南覃姐姐,还好你及时赶到,否则我就要被这个小混蛋害死啦!” 南覃比林鹿栖年长五岁,是一手服侍着林鹿栖长大的。林大小姐不管在外如何刁蛮任性,在她眼中就是个和她亲近的妹妹和她绝对效忠的主子。基于林大小姐做什么都是对的这个道理,南覃立刻对孟潜怒目而视:“你是什么人?竟敢对小姐下手?” 孟潜还在险些摔死的恐惧中没回过神来,过了半晌,才气怒得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这小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哪有这么恶毒的人?草菅人命还恶人先告状! 林鹿栖知道自己玩笑开过了火,就装好人似地道:“好了,南覃姐姐,我不也没事嘛!前面的无名峰,今天来了很多新人吧?我们下去玩!” 南覃只能听她的,到了无名峰。没留意孟潜,孟潜已经怀着一腔怒火跑了。 林鹿栖拉着南覃在山头上转了一圈,只见有仙仆在召集杂役们去晨兴殿。找了个仙仆一问,才知道半个时辰前天枢峰上丢了东西,怀疑是杂役干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林大小姐又兴冲冲地跑去晨兴殿听墙角,或者说,听屋檐。 “……你们去过哪里,仙人们一查就能查出来。但山主一直讲究仁啊义啊礼啊信啊,你们如实招出,便可从轻处置,否则就不止是被赶出山门那么便宜了。说吧,你们当中有谁,去过主峰?”卓大娘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一片死寂。 忽然,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我……我去过……” 屋顶上的林鹿栖揭开一片瓦,只见木讷的孟小呆站了出来。 卓大娘有些惊讶,继续“循循善诱”道:“哪座主峰?” “天璇峰。”孟潜的声音有些不确定的轻。 “天璇峰?”卓大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毛孩,装什么呢?编得还真像那么回事!许大人布了一路机关,凡人上天璇峰根本就是有去无回!才上山第一天就跟我这儿耍心眼?老老实实说吧,东西在哪儿?” “什么东西?”孟潜见卓大娘不信,心中也忆起上山时的异样,一边纳闷,一边想着是不是被那小姑娘骗了。正想着,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小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以为混进人堆里我就找不着你了吗?走走走,咱们去玩!” 所有人都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玉雕似的小姑娘,眨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天真得肆无忌惮。 孟潜一看这小姑奶奶就来气,别过了脑袋不欲与她有任何交流。 然而卓大娘一见林鹿栖,严肃的眉眼立刻绽放出慈祥的笑意:“呦,原来是大小姐。怎么,小呆是哪个?” 林鹿栖一指孟潜:“就是他呀!他刚刚一直在跟我玩捉迷藏呢!” 卓大娘看向孟潜的眼神马上温柔了不少:“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位小公子说上了天璇峰呢!” “嗯,他可没说谎哦。小呆,我们走吧!大娘,丢的东西您不如让几位师兄自己来找。他们可真有本事,三个人还守不住一座天枢峰!”卓大娘连声称是,就看着林鹿栖将有些呆怔的孟潜拉走了。 孟潜并不傻,此时也已经猜到林鹿栖的身份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上山偶遇的第一个人竟是这般身份,仍惊疑不定地问道:“难道你就是——” 第三章 消息 不等孟潜说完,林鹿栖就眉眼弯弯地承认了:“是啊!你可算不呆了一回。我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林大小姐!跟传说中……差不多吧?没丢传说中的我的脸吧?” 孟潜脑袋微微偏过,让林鹿栖看不到他皱眉的神情。刚想跪下行礼,他就被林鹿栖一把拉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这儿可不兴这套!”林大小姐一边吩咐着身后的南覃“去帮帮卓大娘,顺便让卓大娘给孟小呆准备套合身的衣服”,一边拉着孟潜跑了。 两人来到了一处僻静无人处,林鹿栖就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没去过天枢峰吧?”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亮晶晶的,望向孟潜。 孟潜一时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个大小姐,甩开林鹿栖的手的动作有些重,他只摇了摇头,惜字如金道:“没。” 这个林大小姐好像拿一切都当玩笑,没半点分寸,甚至随随便便地玩弄他人的性命。她身上过分的痞气和举手投足间显露出的那种仙门之后的优越都让孟潜十分不喜,好像在这大小姐面前,他,或者说所有普通人都要矮上一头似的,只配做她的玩物。 然而又是她选择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杂役,还出面为他解了围,究竟是她太天真烂漫还是…… 孟潜想不下去,只感到困惑,以及对于沦为这个大小姐可以随意捉弄的对象的气愤。 林鹿栖歪了歪脑袋,顾自接着问道:“那你是怎么上的天璇峰?” 孟潜回忆起自己在天璇峰山路上那种如入无人之境的感觉,心下疑惑不解,却不愿表露出来,只笨拙地抗拒着与林鹿栖交谈:“这个就不劳林大小姐操心了!” 林鹿栖好像终于感觉到了孟潜的反感,但只是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就满不在乎地道:“谁稀罕似的!喂,小呆,我让卓大娘关照你了,你可别辜负她的关心啊!” 孟潜下意识地皱眉,更加抗拒地道:“我才不要这种关心!” 见他气急,林鹿栖却似乎心情特别好,扮了个鬼脸,丢下一句“我乐意,你没得拒绝”就腾云离开了。 回到北辰峰,还没到紫宫,林鹿栖老远就看到了一道摇着折扇的悠闲人影。 她一喜:“扇子!” 那人含笑迎了上来,浪荡不羁的声音显得有些无奈:“小栖儿,叫声师兄就那么难?” 他一身淡金色衣袍,加上那天生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全无仙气,却是一副凡间纨绔子弟的模样。事实上,他本就是北恒国的皇族,东方悟。 “好好好,扇子师兄!你这是解禁了?那什么时候再带我下山去玩呀?”林大小姐在哪儿都很任性,唯独在这个在心情好的时候时常带她溜下山玩的人面前,才知道收敛一下任性。是以东方悟荣幸地成为了杳兰山上唯一一个能让林大小姐都让着三分的人,或许也是整个仙界的独一个。 东方悟指了指繁忙的紫宫道:“都这时候了,还记着玩!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你猜猜。” 林鹿栖不假思索地道:“坏消息我知道,丢了东西嘛!” 东方悟素来没个正形,此刻摇着折扇,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严肃:“丢的可不是什么一般的东西,是那南柯山主几十年前送师父的一尊金鳌。虽没什么特别,但毕竟是南柯山主亲自去西海照金鳌的原样大小做的,是赠与师父贺两百岁生辰的。这不,下个月师父生辰,南柯山主少不得又要来道贺,丢了金鳌可是丢杳兰山面子的事。” 林鹿栖忍不住吐槽道:“就天枢峰宝贝多,三个师兄也不知道看紧点!” “你可别笑他们,换你也难守住,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东方悟敲了敲林鹿栖的脑门,又道,“你还没猜好消息呢!我告诉你吧,林大小姐你要升级当姐姐啦!师娘有喜了!” 林鹿栖一下子睁圆了眼睛,怔住了:“什么?我?当姐姐?” 她自小受着身边所有人百分百的宠爱,从没想过还会冒出弟弟妹妹来分这种专宠,是以她愣了一下子,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如果有了弟弟妹妹,她还能做她那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吗?原来之前在天璇峰上听到的对话是指这件事……这也算个好消息? 只听东方悟絮絮叨叨地说着:“你一大早就跑没影了,一点儿消息也不知道?如今可是整个山头都传遍了。早些时候如眠师妹就来道贺,师父师娘一高兴,就把屋里那株紫珊瑚给了她。诶,你不知道吧,当年你出生前,师娘就送了她这个新弟子一株红珊瑚,和这紫珊瑚是一对,倒叫她心心念念十多年……哎,你去哪儿?” 林鹿栖头也不回:“找金鳌!” 东方悟赶紧跟上:“怎么,大小姐,你这又是闹什么脾气?” 林鹿栖也不反驳,只道:“快要失宠了,必须找点事情做做!” “也好,我闲得快长草了,就陪小栖儿干大事吧!”东方悟扇子一收,换上一副舍命陪君子的模样。 林鹿栖顿了顿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禁足才半个月,就长草了?” 半个月前,东方悟回北恒皇宫里,竟卷进了一场政变之中,好不容易才脱身。林茴向来看不惯凡人勾心斗角,不免对徒弟的轻率有些怒气,就将东方悟禁足在杳兰山上,不过也就三个月时间,望他引以为戒。 要说东方悟这样的俗人本不适合修仙的清净生活,但他生下来体弱,倒是北恒帝请了国师掐算,说要他去浊气少的仙境长修,方能活过弱冠。杳兰山是仙门中门规最为宽松的,才容了这尊大佛栖身。好在有东方悟这样跳脱的人为伴,林鹿栖才不至于寂寞如雪。至于那国师究竟是怎么掐算的也没人知道,只是二十多年过去了,东方悟没病没灾活得好好的,根本看不出与旁人有何不同。 第四章 喝茶 如今林茴座下有九大弟子,排行第一的高照在六十岁上成了仙,是林茴最可信赖的得力助手。 二徒弟名叫李止辽,是东越国的贵族,成仙不久。他生性冷漠,但天资聪颖。 三徒弟是个温婉美人,名叫谢挽和,南昭人。她身材高挑,眉目如画,是山上许多弟子仙仆心中的女神。她如今正在长修,将要成仙。高照与谢挽和郎才女貌,两情相悦,在杳兰山上不是什么秘密。 四徒弟是许镜洲,西晟国人,但据说从出生起就没了爹娘,被林茴收为徒弟。他如今不过二十四岁年纪,却已经有些要成仙的迹象,天赋惊人。他还是杳兰山乃至整个仙界有名的大美人,气质虽清冷,翩翩的气度却引得万千少女心折。无奈他一心修仙,对风月无意,独居天璇峰,已然过得像个禁欲的老神仙。 五徒弟就是东方悟,二十二岁。这厮成天吃喝玩乐,仙术烂得一塌糊涂,成仙是遥遥无期。他与许镜洲一样都容貌出众,但与许镜洲的清冷不同,他风流倜傥,对姑娘都是来者不拒的。 六徒弟月如眠,十八岁的异界之人,活泼漂亮的年轻姑娘。她天生仙胎,七岁上山时又逢林夫人有喜,便被视为杳兰山的福星。 七徒弟和八徒弟分别叫方白浔和容玠,比月如眠都年长少许,但入门较晚。 九徒弟是个新近收的女弟子,叫楚珽,是个安静恬淡的姑娘,修仙是为了了却尘缘。 除了九大弟子外,山上众多仙仆杂役,只要听过林茴的课,都可算作杳兰山的门生。而九大弟子成仙后也可招收弟子,高照和李止辽都已收了几个弟子,这些弟子倒还要喊林大小姐一声师叔。 东方悟召来云头,问林鹿栖道:“大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林鹿栖不假思索:“先去天枢峰看看!” 天枢峰已经戒严,但他们二人身份特殊,还是可以进入。 天枢峰是除北辰峰外最大的一座山头,是林茴的藏宝库。李止辽、方白浔和容玠三人居于此处,主要任务就是戍卫天枢峰上的宝贝。两人到时,方白浔去了无名峰查问,容玠也在外寻找,只有李止辽一人在山上。 林鹿栖和东方悟问了金鳌失窃的事。 李止辽告诉他们,午时方白浔和容玠去了无名峰,乃是依林茴的命令,去看看新收的杂役中是否有暗藏的高手或可疑人物,也顺便挑选一些根骨不错的入师门修仙。未时二人带了几个灵性较好的杂役回天枢峰,李止辽挑了挑,也没有很中意的,就让他们留在了天枢峰上打杂。天枢峰上珍宝众多,难免积灰,需要有人常常擦拭。申时,仙仆来报夫人有喜,师兄弟三人在山上设了禁制就前去道贺,回来之后发现禁制没有被破开的样子,金鳌却不见了。再去看那几个杂役,确实是没有仙力的凡人,而且人数也没变。李止辽怀疑,无名峰上的杂役中有会仙术的,还是十分高明之人。 林鹿栖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孟潜,那个身无仙力却能毫发无伤地进入天璇峰的少年。可是不像啊,孟小呆一看就是那种不会撒谎的人,要他撒一个逼真的谎大概比登天还难。这时她又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许镜洲那句“薛停云是你的什么人”。薛停云又是谁? 林鹿栖越想越糊涂,干脆拉着东方悟道:“扇子,咱们去趟天璇峰!” “去天璇峰干嘛?不去不去!”东方悟神色一变,连连摆手,他上次差点被许镜洲的机关剑阵削成碎片,至今想来还是胆战心惊。 “哎,不是有我嘛!别怕呀!”林鹿栖拍了拍东方悟,“许智囊这种时候还是很管用的!反正他就算想削死你也舍不得削我!” 于是,东方悟不由分说地被拖上了贼船。 到了天璇宫里,林鹿栖惊奇地看到许镜洲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喝茶,那个人竟然是——孟小呆? 敛了敛惊讶的神色,她大大咧咧走了进去,一屁股坐到了许镜洲边上:“拂尘!小呆!你们两个真是好兴致啊!” “小鹿?五师弟?你们竟一起上天璇峰,真是稀奇!”许镜洲的目光扫过东方悟时,眼中多了几分嘲弄的笑意。 东方悟脸色一黑,心有余悸地过去坐下了,“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掩饰自己的心慌。 林鹿栖冲孟潜友好地笑了笑,得到的回应却是孟潜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林鹿栖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她得罪的人可太多了,区区一个孟小呆而已,根本不足以让她良心发现甚至大彻大悟。要是还要照顾每一个她得罪过的人的情绪,她就不是那个随心所欲的林大小姐了。 许镜洲没有避讳,继续之前的话题,问孟潜道:“你真是凭直觉上的天璇峰?” 但孟潜显然是因为后来的两人而局促起来了,迟疑了片刻,还是承认道:“是,走到天璇峰时只觉得景色很好,就上来了。” 许镜洲呷了一口茶,兀自叹道:“倒是忘了设个禁制,差点误伤了凡间杂役。” 东方悟低声吐槽了一句:“你对凡人倒是友好……” 许镜洲顶着一张无可挑剔的笑脸道:“怎么,我对师门有哪里让师弟不满?若是有,师弟大可指出。” 林鹿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道:“哎,拂尘,你对我就挺不错,我代表师门认可你。” 东方悟脸色更黑,嘟囔道:“又被代表了……” 孟潜不懂这几位大小神仙之间的暗流汹涌,拘束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 林鹿栖终于把话题转回了正题上:“拂尘,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让你帮忙找金鳌。” 许镜洲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好像看到了开花的铁树:“小鹿,你什么时候开始干正事了?” 东方悟接话道:“这不是快要在师父师娘那儿失宠了嘛!” 许镜洲会意,对孟潜道:“小友,你可以回去了,改日再请你喝茶。” 孟潜行了个礼,利索地出去了,脚步竟出奇地轻快。他此刻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再也不被记起来。和这些半人半仙的家伙交往起来,压力简直不要太大! 第五章 追灵 东方悟看着孟潜的背影,问道:“师兄,你请的这位小友,是什么来头?” 许镜洲道:“他什么来头,小鹿比我清楚。” 东方悟恍然大悟地转向林鹿栖:“原来是小栖儿你看上的人啊!小栖儿,你说你看上他什么了?木木呆呆畏首畏尾的样子,除了一副好看的皮囊,也没什么出彩的了。你林大小姐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就说这杳兰山上,多少美貌门生,你都视而不见?” 东方悟脸上简直快要写满“考虑考虑我”几个大字了,林鹿栖狡黠一笑:“天天看着你,还有拂尘这样的绝色,审美疲劳了嘛!” 见话题跑偏,许镜洲咳嗽一声:“方才是谁说要找金鳌的?” 林鹿栖立刻正色道:“我。师兄,你的追灵术最厉害,一下子就找到了,帮帮忙呗!” “嗯?师兄?”许镜洲失笑,“让我想想,你上一次规规矩矩喊我师兄还是在……” 林鹿栖立马抱着许镜洲的胳膊道:“好师兄!我喊你一个月师兄!你就帮帮你可怜的小师妹吧!再说这金鳌关乎杳兰山的声誉,你也不能袖手旁观嘛!” 许镜洲仍兜着圈子道:“可是,我此时本该在闭关的。” 林鹿栖心道,若不是想到这个还用本小姐纡尊降贵来求你?你不应该早就自觉地忙活起来了吗? 罢了,求人嘛,吃点哑巴亏也就算了。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微笑道:“闭关了就不能提前出关?如眠姐姐可是跑天璇峰跑得最勤了,她是来给闭关的四师兄打扫天璇宫的吗?啊呀那如眠姐姐对你的一片心意可真是感天动地了,师兄你还真是够……” 话音未落,许镜洲却是一声轻笑:“好啦,那我就勉为其难为了小师妹出关吧!” 他修长的手轻轻摸了摸林鹿栖的脑袋,林鹿栖才算是收敛了脾气,像只乖顺的小兽一样了。 许镜洲接了林鹿栖从李止辽那里取来的金鳌灵气沾染过的小瓷片,转身进了内室。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手中托着一个透明的小球,里面有着金色的雾气不断变幻着,最终汇聚到一个方向。许镜洲道:“那里就是金鳌所在的方位。走吧,一起去。” 林鹿栖接过小球,小心地托在掌心,撇了撇嘴道:“你这个人就是喜欢故弄玄虚!追灵术都不能让我们看吗?” 许镜洲笑笑:“独门秘术。” 林鹿栖道:“你怎么老有一大堆的独门秘术啊?到底还是不是我爹的徒弟了?是不是杳兰山弟子了?” 许镜洲含笑点头:“当然是啊。师父他老人家都没意见,你急什么?” 林鹿栖无奈摇了摇头,又看向东方悟道:“扇子,你怎么不吭声了?” 东方悟道:“我在想,什么时候我摸了你的脑袋还能全身而退。” 林鹿栖十分干脆地将他的念想掐死在了摇篮里:“等你像许黑心一样,我打不过的时候。” 许镜洲突然转头看她:“小鹿,你叫我什么?” 林鹿栖一凛,忙赔笑道:“啊,师兄,师兄。” 在追踪金鳌的路上,林鹿栖问起了孟潜。 “师兄,你怎么会和小呆在一起喝茶的?” “小鹿的朋友,我也应该了解一下,不是吗?”说这话时,许镜洲的目光投向云头之下被染作金色的秋日山川,思绪似乎飘得有些远。 林鹿栖还是觉得奇怪,继续问道:“你之前说的薛停云,是谁?” 许镜洲答道:“是我多年前下山时结识的一位小友,教过他一些阵法。不过那时他还是稚龄,如今应该已经长大了,或许模样我也认不出了。” 林鹿栖追问:“所以这个薛停云能穿过天璇峰的阵法?孟小呆也穿过去了,你在怀疑孟小呆和他有什么关系?” 许镜洲思索道:“可能,没这么简单。” 这时东方悟缓缓开口道:“薛停云……莫不是那西晟国的一位皇子?若我没记错,该是西晟那皇帝老儿天生仙胎的宝贝儿子。” 林鹿栖惊道:“不会吧?这你也知道?” 东方悟一副被小瞧了的样子:“别忘了我的身份!我要是不知道,也忒对不起我的皇帝老爹了!不过说起来,西晟国的宗室好像是被灭尽了吧?可惜啊,可惜了四师兄青眼有加的小友。” 林鹿栖不怎么关心山下的事,这时才知道西晟国皇室被灭的消息,不由打了个寒战:“这么狠?我只当东越和南昭要瓜分西晟疆土,他们却赶尽杀绝,下手那么残酷?” 东方悟平静地道:“这就是凡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斗争,赶尽杀绝方能不留后患。” 林鹿栖有些胆寒地看了东方悟一眼:“扇子,你家里人也是这么暴力的吗?你……也这样吗?” 东方悟露出一个闲散的笑容道:“我们北恒推德治,行仁政,崇文抑武,可不像他们那帮莽夫一样成天喊打喊杀。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许镜洲不紧不慢道:“那西晟灭国,不也正是大兴文治的下场?是盛世气象还是纸醉金迷,师弟可别看走眼了。” 东方悟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就多谢师兄提醒了。” 其实即便是不学无术如林鹿栖都清楚,北恒如今是最为强盛的帝国,就算东越和南昭联合起来也无法撼动,并不像西晟那样腐败贫弱,积重难返。 光球指示的方向似乎一直在变化,三人的云头跟了一路,进了无名峰。看起来,拿了金鳌的人还在不停地转移。他们追了一阵,终于锁定了一处颇有些华丽的院落,金光越来越耀眼,直指一间屋子。三人破开屋门,一道刺目的光芒袭来,再睁开眼,屋子里却立着一道人影,身边是一尊硕大的金鳌。 看清那道清瘦的身影,林鹿栖愕然:“孟小呆?怎么是你?” 孟潜起初压根没反应过来,待看了眼身边的金鳌,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涨红了脸,分辩道:“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刚刚是怎么回事……你们……” 相信我啊…… 第六章 破案 可是许镜洲清朗却不带感情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既然人赃并获,那只好到师父那儿再说了。” 他一挥袖,金鳌化作一道金光收进了芥子须弥袋中。 孟潜虽是一百个冤枉和焦急,可当他看到林鹿栖眼中那种惊愕的失望的时候,还是泄了气,垂下了头跟上了几人。 出了屋子,许镜洲突然将芥子须弥袋塞到林鹿栖手中,丢下一句“北辰峰见”就离开了。 东方悟召来云头,把情绪低落的林大小姐和嫌疑人孟潜带到了北辰峰紫宫。 林茴审问孟潜的时候,林鹿栖没精打采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东方悟的折扇。 东方悟格外心疼地道:“大小姐,轻点儿折,这样会皱的……”林鹿栖手上却一点儿也没留情。 林茴问了半天,孟潜多数时候都无言以对,既不像案犯,又不像清清白白的样子。以他的能力似乎做不了这件事,但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他的清白。 据孟潜有限的陈述,他那时才刚到总管卓晓给他安排的新屋子,忽然一道金光闪过,那金鳌就出现在了他身边,紧接着许镜洲三人就破门而入。 林鹿栖听得直咬牙,这分明是嫁祸啊! 林茴自带亲切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年轻人,在杳兰山,失信是最让人不齿的。” 林鹿栖一惊,难道爹要把孟潜逐出杳兰山?如今外面这么乱,他又是个这么孱弱的少年,能活上几天呢? 她“啪”地一声收起折扇,丢给东方悟,就跑去找亲娘。娘最是心软,不管怎样,不能让孟小呆这么不明不白地下山去啊! 林鹿栖找到林夫人司语潇,也顾不上贺喜,就拉着亲娘来救火。二人赶到时,却意外地听到了许镜洲的声音。进殿一看,一个杂役模样的人被捆仙索捆了,扔在地上。情势似乎出现了大反转。 “此人在沨宫外鬼鬼祟祟,被弟子察觉,他仙力不低,是混入杂役中的修仙者,弟子与他拆了数招,猜测他师出长乐山。” 长乐山?林鹿栖心念一动。听闻长乐山曾是杳兰山的宿敌,但已沉寂了多年,自她出生以来就从未见长乐山有过任何异动。莫非旧怨未消,长乐山要卷土重来? 林茴这下子严厉地质问起那长乐山弟子来,比起刚才的和颜悦色,林鹿栖才意识到依他爹之前的态度,原来也是相信孟潜的。 那人支吾了半天,才吐出了几句话,无非是想将金鳌据为己有又想让杳兰山丢尽脸面,只是太过大意暴露了行踪,情急之下就栽赃给了沨宫里的人。 这弟子吃了些刑罚,被赶回了长乐山。 半晌,林鹿栖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这时,林夫人突然走到孟潜身边,柔声问了他几句话,又安抚了他一番,才让他回去了。 林夫人走到林茴身边,轻声道:“夫君,我看那孩子身上,似乎有什么神力流泻。” “神力?”林茴惊讶地看着她,“夫人,你确定没弄错?” 林夫人想了想,摇头道:“应该没错,神力和仙力不同,若夫君相信我的能力,应该不会认错。这孩子身上,怕是有什么秘密。” 林夫人本就对灵力格外敏感,林茴便颔首:“等下个月南柯来了,请他看看。” 林鹿栖这时才有了点儿贺喜的心思,她凑到林夫人身边,伸手去摸林夫人的肚子,问道:“这里,真的有个小林茴?” 林夫人嗔了句:“没大没小!” 林鹿栖更正道:“对,也有可能是小司语潇。” 林夫人心中满是喜悦,也不责怪,只问她:“栖儿,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啊?” 林鹿栖不假思索地道:“弟弟!我可不要再多一个我这样的妹妹!” 林夫人显然没想到林鹿栖这么干脆的答案,半晌才道:“要是弟弟也像你,杳兰山还不翻了天了?” 林鹿栖嘴一撅:“要是妹妹像我,杳兰山还不绝了后了!” “净胡说!”林夫人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不欲再说,便转到另一个话题上,“栖儿,那个叫孟潜的孩子住在沨宫,是你安排的?” 沨宫是无名峰上最华丽的建筑,在无名峰顶上。 林鹿栖实诚地摇摇头:“我只让卓大娘关照一下孟小呆,是卓大娘把他塞进沨宫的吧!” 林夫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你说,你这么一闹,那孩子还怎么做事?难道就让他整天在沨宫里享受锦衣玉食?” 林鹿栖不解:“为什么要干活?有得享受不是最好?” 林夫人头疼地看着这个从小就被宠坏了的大小姐,面对这种“何不食肉糜”的问话十分无奈,只得慢慢解释道:“那孩子,不适合这样的生活。他虽木讷,却是个极有自尊的人,平白无故受了这些恩惠,他心中会不安,旁人的言语更是可畏。栖儿,是爹娘把你宠坏了,你才不懂这些。” 林鹿栖不服气地道:“我才没坏!” 林夫人想了想道:“那孩子住在沨宫也不合适,这样吧,让他来紫宫干活,你倒也可多个玩伴。” 林鹿栖不懂娘打的什么算盘,只本能地觉得高兴,就答应了。小呆小呆,那个呆呆的少年如果能让她随意使唤,想想确实不错。 另一边,林茴正在询问两个弟子孟潜的底细。许镜洲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林茴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孟潜被赶下山?” 许镜洲道:“那长乐山弟子做得十分狡猾,但所作所为根本不像一个窃贼,若非弟子使了些计谋,并不能将他抓获,孟潜可能就被赶下山了。” 林茴道:“下了山,那孩子必定是死路一条。” 许镜洲接着道:“所以弟子斗胆,猜测长乐山的人想要孟潜的命。或许是在他上山之前没来得及出手,而在山上又不便动手。” 林茴奇道:“那孩子惹了谁了?还是说,他有什么离奇的身世?” 许镜洲道:“弟子猜测,他是西晟国的皇族。” 第七章 学宫 东方悟摇着折扇,语调散漫:“这倒有趣了,西晟还有血脉留于世,足以搅得东越和南昭长久地不太平。不过西晟究竟是招惹了什么,薛氏皇族又何以被灭尽啊?就连这个小毛孩也被盯上了,盯着他的人会是谁?” 许镜洲慎重地道:“此事与长乐山脱不开关系,长乐山视杳兰山为死敌,而孟潜若真是西晟血脉,他的存在显然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一提起长乐山,林茴就来气:“施鼎卓那阴鸷老儿,净玩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如今竟然还派人来杳兰山作祟,真当我是好欺负的?他要动孟潜,我偏不让。来日群英大会,我杳兰山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一听师父提起群英大会,不学无术的东方悟立马心虚地道:“师父,那个……群英大会,不是还有好几年吗?” 许镜洲淡淡一笑,语调戏谑:“是啊,所以师弟若要练什么神功,也不是来不及。” 东方悟知道许镜洲是在提醒他勤加修炼了,怕师父查问,便赶紧找了个借口开溜了。 第二天,林鹿栖一起床就想出去找孟潜,刚踏出自个儿的青芜殿就撞上了林夫人。 林夫人一贯是优雅端庄的模样,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不那么温柔了:“栖儿,娘昨日回去想了很久,你也不能这样浪荡下去,从今天开始,你就去天玑学宫里念书吧。娘安排了孟潜当陪读,他性子沉静,会是个好伴。” “啥?”林鹿栖瞬间觉得天塌了下来。 她的亲娘啊,放养了她十二年,终于意识到要把她培养成一个文武双全的继承人了?晚了!从娘胎里开始野了十多年的性子,说收敛就收敛得了?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被拘在一个小小屋子里与一群同学一道摇头晃脑地念“之乎者也”的模样! 林鹿栖立刻撒娇似的抱住了林夫人的手臂:“娘,我不去念书!有你教导我不就够了吗?娘这样知书达礼的闺秀,调教一个有一点点顽皮的女儿应该不算难事吧?娘,对不对啊?” 林鹿栖拍了马屁,林夫人却并不吃这套,戳了戳她的脑门道:“你呀,哪里只是一点点顽皮,简直就是顽劣!娘可教不动你喽!娘还是养好身子,以后安心教养你弟弟吧!” 有这么偏心的娘吗?弟弟还没出生,就一心扑在了弟弟身上。林鹿栖这时甚至有点希望是个妹妹了! 她已经明白了自己地位的下降,一气之下就赌气道:“是,那女儿这就去天玑学宫了,省得搅得林夫人不得清净!” 看着林鹿栖气鼓鼓的背影,林夫人无声地笑了。 果然,她还是了解女儿的,这种朴素的激将法最管用,简直屡试不爽!她抚着肚子,悠闲地踱回了含元殿。 天玑学宫位于天玑峰上,是杳兰山的一个讲学场所。 杳兰山不似凡间学墅一样有着严格的规章制度,天玑学宫的课业安排也十分灵活,大致分为动手的和不用动手的,内容包罗万象,授课的人也形形色色,有不少特立独行的杳兰山前辈偶尔兴起也会前来讲学。听课的弟子不限身份,可以随听随走。但这些看似零散的课程却是形散神不散,所以还有一种有学制的弟子,一年一期。林大小姐正好赶准了时机,成了新的一期有学制的弟子。 林鹿栖心中窝火地来到天玑学宫时,就看到了孟潜在一众年轻人里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她一时觉得很有趣,立刻把烦闷抛到了脑后,招呼道:“小呆!过来!” 看到林大小姐,孟潜的表情更加不自然了,但还是按捺着对林鹿栖的不喜,走过来恭敬地叫了声:“大小姐。” 他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林鹿栖,但他清楚不该把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小姐一时兴起的一点信任当作护身符,或许唯有毕恭毕敬地保持一些距离,才能明哲保身吧。 林鹿栖问道:“你来得很早?早上有课吗?” 孟潜知道自己就是来给林大小姐当书童的,于是拿出一张纸念道:“早上有一堂道法入门课,就在一炷香时候之后。” 林鹿栖一听:“道法?没意思!翘了!” 孟潜面对纨绔的林大小姐,为难地道:“大小姐,这是第一堂课,您又是有学制的弟子,这样怕是不合适。何况……” 林鹿栖打断了孟潜的“何况”:“何况什么?你不愿意跟我一起翘课?没关系啊!我一个人出去玩好了,出了事我担着,和你绝无关系!” 林鹿栖还想放出什么豪言壮语,孟潜才小声道:“……授课的夫子是山主大人。” “啥?”林鹿栖一个激灵,旋即换上一副正经的样子:“咳,那什么,小呆,不是快要上课了吗?还不赶快带我进去!” 片刻之后,馨兰室中,孟潜一脸无语地看着林大小姐和打成一片的同窗们猜拳。这里的学子大多是有学制的新生,毕竟除了强制要求,没多少弟子愿意听这种讲授修仙基础的理论课。 林大小姐和后桌的一个女孩打得火热,那女孩名叫花弄影,不知是林鹿栖哪位师伯或师叔的女儿。杳兰山上人与人之间非常亲近,即使是放在外面大名鼎鼎的林大小姐,在山上也不会被视为异类,甚至还有一批仰慕她行事风格的拥趸。 正当馨兰室里闹哄哄一团时,一声咳嗽在门口响起,这里的弟子全是机灵鬼,立马齐刷刷地起立鞠躬:“夫子好!” 林茴满意地点点头,走进来开始讲课。林大小姐十分尊重老爹,强打着精神听了半个多时辰,实在是不支,就在什么“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里安详地睡了过去。过了很久,她不安分的脑袋从支着的手上猛地滑了下去,这才从一桌美食的梦中惊醒过来。所幸,林夫子依旧洋洋洒洒地讲着,似乎根本没留意到她。她立起课本,随意地瞄了几眼,心中还在回想梦里的满汉全席。 第八章 花痴 事实上,林茴怎么会没发现女儿的小动作,只不过他觉得让林鹿栖来天玑学宫主要是为了磨她的性子,至于学到了多少嘛……作为杳兰山的继承人,会打架就好了,而打架这种事,林大小姐必定会无师自通的。 林鹿栖坐得无聊,又刚睡醒,精神头很好,就偏过头去看孟潜。孟小呆真的好呆啊,这么枯燥的课竟然听得这么认真,咦?好像还在记笔记?林鹿栖的目光沿着孟潜的手看过去,嗯,孟小呆长了一双很秀气纤长的手,写的一手字也端端正正,是清雅的楷书。 这时,林茴的一句“下课”终于入了林鹿栖的耳,孟潜转过头才发现自己好像一直被林大小姐盯着看。他白净清秀的脸上浮起了红晕,不自在地问道:“大小姐,我……怎么了?” 林鹿栖依旧看着他,微笑道:“没怎么,这身常服很衬你。孟小呆,你收拾一下还是挺好看的嘛!” 孟潜不愿或者说不敢直视林鹿栖晶亮的眼眸,只受宠若惊地道:“大小姐过奖了。” 这时,花弄影和同桌甄奇凑了过来。甄奇是林茴的师弟甄希的儿子,一个酷酷的小男生,无奈脑子里好像缺了根筋。 花弄影插进了对话中:“孟小呆,栖栖可没过奖,你确实很好看啊!” 甄奇道:“也很呆!” 孟潜又窘迫了。或者说,很无语。其实他只是讷于言语,看上去有点天然呆而已。初上山时,他还没从乱世流离中回过神来,不免又迟钝了很久。但此刻,在这个平静的仙境,他终于还是显露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本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论好看,怎么比得上花小姐和甄公子呢?” 甄奇想了想:“也是!” 花弄影眨了眨眼,转移了话题,问林鹿栖道:“栖栖,你不是很爱玩吗?为什么我在流霞峰上从没见过你?” 林鹿栖道:“可能是因为我整天浪荡在几座主峰之间吧。哦对,还有扇子,就是五师兄,总喜欢带我下山去凡间玩!” “东方大人吗?栖栖你经常去凡间啊!凡间一定很有趣吧?”花弄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甄奇也格外好奇,神神秘秘地问道:“凡间的人是不是都很丑啊?我没去过凡间,听爹娘说过一点,真想去看看到底丑成什么样子!” 林鹿栖耸了耸肩:“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凡人不丑的,跟我们这些人差不多长一个样子呀。你们看,孟小呆不就是个凡人嘛!” 甄奇看了看孟潜,一脸迷惘。 事实上,甄奇的爹娘造这样蹩脚的谣只是为了防止甄奇偷偷跑下山去,可越这样说好奇宝宝甄小公子就越想下山去看看那些传说中能把人丑哭的凡人。 孟潜听着三个人讨论凡间,不由叹了口气。印象中的凡间,除了肆虐的战火、流离失所的饥民、时不时的杀戮之外,好像也不剩什么了。 这时,林大小姐突然向孟书童发问:“小呆,下午是什么课啊?” 孟潜赶紧翻出课表,答道:“下午是佛理课,讲课的夫子是……许大人?” 林鹿栖一愣:“哪个许大人?许镜洲?” 孟潜点头。 花弄影突然激动起来:“许大人!啊啊啊啊啊啊……第一天许大人就来上课!这也太太太太太刺激了吧!” 林鹿栖立刻来劲:“弄影,你很崇拜他?” 花弄影疯狂点头:“许大人啊!何止是崇拜,简直就是仰慕!我十岁的时候在祭祀大典上见过许大人一面,天人之姿,简直……完美!也不知道几年过去,许大人现在是什么模样……想想就好期待!” 林鹿栖在心中吐槽了一句许镜洲祸害无知少女。许镜洲确实是长得好看,说是人神共愤也不夸张,但别看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人家心可黑着呢!从小到大吃过许镜洲不少亏的林鹿栖可不会因为他那张好看的脸就原谅他! 花弄影缠着她问道:“栖栖,你是许大人的师妹,一定和他很熟吧?快给我讲讲!” 林鹿栖于是兴致勃勃地抹黑起完美的许大人来:“许镜洲呀,其实是一个……古板,黑心,不讲道理的人,除了长得好看、人聪明之外,也没什么优点了!” 花痴少女花弄影立刻道:“古板呢就是本分守礼,黑心就是霸道强势,不讲道理就说明他行止端方,并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许大人也太有魅力了吧!” 甄奇终于吐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姓花,果然花痴!” 不过花弄影毕竟才十四岁,也就三分钟花痴,又转头和林鹿栖开始了无厘头对话:“栖栖,你是许大人的师妹,许大人又要来讲学,就可算作师父,那你岂不是我的师叔?” 林鹿栖一想,好像没什么毛病,就道:“嗯,那你刚刚听了我爹的课,可算作他的弟子,而我如果听了许镜洲的课又成了许镜洲的弟子,你岂不也是我的师叔?” 孟潜和甄奇被两个人的逻辑折服了,然而两个小姑娘还是愉快地互相叫起了师叔。 午时,几个人在天玑学宫里用了饭,娇气的林大小姐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嫌弃饭菜。花弄影更是怀揣着即将见到偶像的激动,飞快地吃完了午饭就跑回馨兰室守着。 未时,天玑峰主、天玑学宫的院首高照来了。 高照成仙已经好多年,不过修仙的人都爱用驻颜术,根本看不出年纪。高照为人稳重认真,林茴十分倚重他。高照给新弟子讲了寥寥几条规矩,也不欲过多地管束他们,只提醒了他们注意安全,就离开了。 这时从后门开始不断涌进年轻弟子,且绝大多数都是女弟子。林鹿栖扭头看了看,后排已经挤满了陌生面孔,一张张年轻俏丽的脸庞都沾染着激动的红晕。 林鹿栖在心里“切”了一声。一个个都这么没见过世面地做什么!不过消息倒还真灵通! 不多久,万众期待的许大人终于风度翩翩地来了。他一踏进馨兰室,就响起了女孩们此起彼伏的吸气声。林鹿栖清楚地听到了后座花弄影的低呼:“比四年前又帅了好多!” 第九章 慧根 许镜洲优雅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很快地从林鹿栖脸上飘过,接着微笑着做了自我介绍,对前排有学制的弟子道:“大家有接下来的一年要相处,都介绍一下自己吧。” 花弄影第一个站起来,大胆地冲许镜洲一笑:“云破月来花弄影,花弄影。” 许镜洲微笑着点了点头:“嗯,好名字。” 女孩子们仿佛受了鼓舞,争先恐后地开始介绍自己。就连那些前来旁听的姑娘也纷纷假扮学生,试图博得许镜洲一句赞许。 林鹿栖等大家都说完了,才慢吞吞地道:“林鹿栖,鹿是白鹿青崖的鹿,栖是拣尽寒枝不肯栖的栖。” 许镜洲微笑着看了她一眼。这小丫头张口就来,倒也不是不学无术。李青莲、苏子瞻,小小年纪眼光倒是与他如出一辙。 与上午的昏昏沉沉不同,许镜洲的课堂显然活跃得多,一众花痴少女沦陷在许夫子的盛世美颜中无法自拔,一直无脑地应和着许镜洲的每一句话。 林鹿栖听着什么“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早已头疼得不行,偏头一看,孟小呆在这万般诡异的气氛中仍自岿然,一丝不苟地记着笔记,这倒是让林鹿栖刮目相看了。不知这么努力的孟小呆,天赋能有几分? 离下课还有一炷香时候,许镜洲突然宣布随堂测验。这下所有学生的脸都垮了,旁听的姑娘们只怔了一怔,就一个接一个地从馨兰室鱼贯而出了。留下的弟子们既不忿又颓丧,连一直认真听讲的孟小呆也面露难色。佛法太过精深,实非他短短半日所能领悟。 许镜洲边发卷子边安抚大家是开卷的,但众弟子脸色并未好转多少。虽然在诸多女弟子的参与下,课堂气氛看似很好,但沉浸在夫子的美貌中的她们,哪里听得进去夫子究竟在讲什么!即便是听了,也听不懂啊! 林鹿栖倒是不慌,眼珠一转,对着孟潜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小呆,那个,你的笔记……能不能借我看看?你听得那么认真,没笔记也一样可以考过的,对不对?” 孟潜沉默。他敢拂逆大小姐的意愿么?难道等着大小姐再找个无人的时机对他下杀手?叹了口气,他将笔记双手奉上。 所幸,题目也不算太难。 般若的意思?智慧。波罗蜜多?度生死苦海,到涅盘彼岸…… 一炷香过去,孟潜堪堪将题目答了个七七八八。林鹿栖有孟潜的笔记在手,答完自然不成问题。此刻,她已翘着二郎腿,在欣赏孟小呆的字迹。看不出来,人木木的,字倒是有一番俊秀风骨,再看看自己的鬼画符,林大小姐惭愧了,甘拜下风了,无地自容了。 生平第一次,她萌生的不是作弄一下对方的念头,而是一点点上进的意愿。如果能写一手好字,如果好好念书,如果……她沉浸在了自己的如果里。 下了学,按照林夫人的安排,孟潜应该跟着林鹿栖一起回北辰峰。许镜洲闲来无事,就送两个新弟子回去。 林鹿栖忽略了女弟子前呼后拥的盛况,给了许镜洲十分中肯的评价:“拂尘,我说你的课可真是天书啊!我没睡着,是给你天大的面子了!” 许镜洲倒也不介意:“佛讲究的就是个机缘,我讲佛理,也不过是让有缘人能有所领悟,别的也无所求。你或许没有慧根,不过于你并不算什么要紧事。” 林鹿栖不服气:“那谁有?他吗?” 被林大小姐指着的孟潜顿时感到一丝恐惧,不过有许镜洲在,小祖宗不至于再把他抖下云头去吧。 许镜洲含笑看了孟潜一眼,笑容别有深意:“天机不可泄露。” 林鹿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个家伙老是这样,卖关子,答非所问,神神秘秘的。不说就不说吧,她不好奇,不好奇,一点也不好奇。 回到紫宫,林茴和林夫人与林鹿栖、许镜洲、孟潜坐在一桌用晚餐。林茴和林夫人没有问长问短,知道女儿在学宫里过得挺好,嘱咐了许镜洲不必留神照拂着她,就撒手不管了。 林鹿栖在心中哀嚎,你们就这么喜新厌旧偏心绝情的吗?这弟弟妹妹还没出生呢,她就已经被爹娘忽略了,一旦生下来,她岂不是要彻底沦为杳兰山透明人了? 林鹿栖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背着行囊走下杳兰山的模样。 不行不行,她可是作天作地的纨绔大小姐,要继续作下去,让爹娘想忽略她都忽略不了!只有保持爹娘对她的关注度,大小姐的地位才会稳固! 饭后,林茴就搀着爱妻回去休息了,丢下了动了一顿饭脑筋的林大小姐。孟潜用余光去看吃瘪的林鹿栖,终于她的这副模样里看出了一点儿十岁小姑娘的样子。她似乎一直是怎么开心怎么来,一旦不顺心便闹腾几下,也就歇了。只不过她闹腾的方式太没轻没重,才给人一种嚣张骄横的感觉。孟潜却不知该怎么形容她,在他看来,她的骄矜之下隐藏的却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偏执。本来,不择手段地让自己舒心,不是幼稚,就是老辣了。所幸,林鹿栖还有这种孩子气的时刻。无论如何都没法舒心的时候,反而唤醒了她的稚气。 许镜洲又像给宠物顺毛一样地摸着林鹿栖的脑袋,把她安抚下来:“别气了,等弟弟生下来,不就任你欺负了?” 不止是孟潜,就连林鹿栖也腹诽,黑心首推许大人。 林鹿栖不再执着于这件没有转机的事,就问许镜洲:“明天有打架课,是谁来?” 许镜洲哭笑不得:“什么打架课?那是仙术入门课,你想要的打架,还远在后头呢!” “啊?那多没劲啊!” “你要是知道是谁来,就不会喊没劲了!” “谁啊?” “你的酒肉朋友,东方悟。” “切,他的仙术还不比我厉害呢!” “你是没见过师父传给他的飘渺剑法,那剑法我都尚未学全呢!” “那是你不济……” 第十章 群架 孟潜并插不上话,就听着二人言语。他想,这林大小姐再怎么任性,将来也还是要有人给杳兰山当女婿的吧。看起来,这世上能让林大小姐乖顺无比的,似乎只有一个人,而且他有所耳闻,这个人好像正是林茴夫妇也中意的女婿。 许镜洲真是个了不得的角色啊。 奇怪了,自己在瞎操什么心啊!赶紧脱离这小姑奶奶的魔爪才是正经!他可不想整日被小祖宗呼来喝去的,活得像个工具。孟潜一闭眼,突然又想起被抖下云头那一瞬的失重,寒意倏地爬上了脊背。睁开眼,他深呼吸了几次,将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慢慢安抚下来。 翌日是个好晴天,林鹿栖睁开眼时就感叹了一句,真是个打架的好日子。 今天林鹿栖第一次让孟潜腾云,孟小呆这孩子学得很快,驾驭云头已不成问题。林大小姐想,很好,以后这点力气也可以省了。不过孟潜身上并无仙力,仙力是林鹿栖给的。她十分相信,以孟小呆之能,没多久就可以自己修炼出仙力了。 因为是东方悟的课,林鹿栖就磨磨蹭蹭的,赶到天玑学宫时众人都已不在馨兰室中。 林鹿栖拉着孟小呆慢悠悠地推开武院的门,“铮”地一声,一柄剑突然飞来,直直地钉在了门边离林鹿栖的脑袋三寸远的地方。 所有人一下子屏住了呼吸,林鹿栖飞快地摸了摸小心脏,转头就看到了东方悟桃花般的俊脸。 东方悟嬉皮笑脸地道:“小栖儿,失手了!” 林鹿栖一笑,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装模作样地对同侪们道:“没想到第一次见识传说中的飘渺剑法,竟是夫子责我迟到!” 众弟子惊道:“这是飘渺剑法?!” “夫子好恐怖!” “不觉得夫子很厉害吗?” “东方夫子也是帅得没天理啊!” 孟潜认真看了看那剑,伸手一用力,将它从门上拔了下来,走过去递还给东方悟。 东方悟睨了他一眼,笑道:“送你了,能把它拔下来,小友你倒是有些资质。” 林鹿栖回头瞪他:“东方夫子失手还钉得那么牢?” 东方悟又是一个不要脸的笑:“奈何我天生神力。” 林鹿栖看了一圈:“每个人都有剑,小呆没有,你送他,那我呢?” 东方悟随手折了根树枝,手中一晃,便削成了一把木剑:“喏,你用这个。” 林鹿栖顿时不平:“凭什么!” 东方悟立刻正声道:“本来在馨兰室分发训练用的剑,是你来迟了。”又凑近了些,贼兮兮地道:“那个,小栖儿,你打架太厉害,凑合着用这个吧。否则我都打不过你,多没面子啊!” 林鹿栖翻了个白眼,站进了弟子当中。 东方悟主要传授了些基础的剑招,与仙术相辅相成。他让大家先练,再去他那里考核,能挑开他的剑便算通过。 这里的弟子基础不同,但年纪毕竟都不大,也并没有什么许镜洲一样的天才,所以每个人都认真地练起了一招一式。 林鹿栖算是底子比较好的,没一会儿就会了,就指导起了花弄影和甄奇。 孟小呆不知跑到哪个角落里去了。花弄影练会了就去考核,考核完也不见了人影。 林鹿栖面对甄奇,十分头疼。这小子好像我行我素惯了,总自由发挥出一些奇怪的动作来,又自以为完美无瑕。林鹿栖以四分之一倍速将剑招舞了一遍,待甄奇一挥剑立刻又走了样。 林鹿栖一急,拿剑柄去戳甄奇的腰:“这里,缩进去一点,把剑抬起来……” 一语未毕,甄奇却依葫芦画瓢地也用剑柄戳了戳林鹿栖的腰,疑惑道:“这样?” 林鹿栖一痒,又气又笑,把剑一扔道:“甄小爷,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甄奇想了想:“不对吗?” 林鹿栖抓狂了一阵,又拾起剑来:“听好了!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再自作主张!” 甄奇见林大小姐沉了脸色,突然将坊间关于林大小姐女魔头似的传闻与眼前这个小姑娘重叠了起来,心头不由一凛,不敢再那么我行我素了,一招一式按部就班,这才有点像模像样了。 花弄影考核过后,就进了武院后的林子。她之前看到孟潜往这边来了。听林小师叔说过孟潜没有仙力,她大发善心地想来帮帮孟潜。 走进林子,却听到剑气破空的声音,并不疲弱,反倒有几分凌厉。她信步走去,看见一道白影,手中的剑上下翻飞,舞得甚是华丽圆满。定睛一看,白衣少年脸上还蒙着一块白布。林间一时落叶纷纷,如同金色的蝴蝶在剑风中翻飞,美不胜收。待剑舞毕,少年扯了白布,方才露出那双清澈的眼。 花弄影早已惊呆,孟潜看到她,也有些惊讶:“花小姐?” 花弄影梦呓般问道:“这是……剑法的每一招,你都会?” 孟潜有些不好意思:“家父是个武师,但过世得早。这套剑法我看夫子舞得很眼熟,来这里练练,才发现后面的招式也呼之欲出了。” 花弄影道:“兴许你年幼时曾学过。” 孟潜点点头:“可能吧。” 两人无言地出了林子,正看到林鹿栖考核。不,旁的弟子还算考核,她竟是直接跟东方悟过起了招。她学得并不扎实,剑招尽是花里胡哨乱来,乍一看倒是咄咄逼人,锐不可当。反观东方悟,素来偷懒,学了个半吊子,不使飘渺剑法,一时竟也敌不过。 见众弟子都来围观,东方悟喊道:“能打的都来助阵!” 先是有几个跃跃欲试的弟子加入战局,再是花痴少女们站到了东方悟一边,粗一看林鹿栖这边显然落于下风。 孟潜见众人纷纷参战,便也提了剑,却去帮东方悟了。 林鹿栖狠道:“没良心的!” 花弄影哭笑不得地加入了林小师叔一边。 东方悟玩得不亦乐乎,一边又劝着:“大家点到即止啊!”话音未落,自己竟被招式诡异的甄奇先挑了下来,愕然地退出了战局。甄奇怀着得意劲望向林鹿栖,林鹿栖半点儿目光还没瞟过来,他就已被孟潜的剑悄无声息地抵住了后心。他歪了歪脑袋,落寞退出。 第十一章 仙格 弟子们头一回打群架,倍感刺激,一时间打娘胎里起学会的所有拳脚功夫都使了出来,不一会儿也就陆续地败下阵来。到最后,剩下了林鹿栖和孟潜两人。 林鹿栖的剑法华而不实,孟潜会的虽不多,却剑剑落到实处。林大小姐很快落了下风,只抽身躲闪。见她要从身边溜过,孟潜一剑挥出,这时林大小姐却突然狡黠一笑,朝他的耳朵吹了口气。孟潜一个激灵,剑慢了半拍,反被林鹿栖的木剑抵上了脖子。 惊叹声此起彼伏,孟潜看着林鹿栖熠熠生辉的眼睛,指控道:“你使诈。” 看着孟小呆哀怨的眼神,林大小姐只坏笑着眨了眨眼:“兵不厌诈。小子,你还太嫩了点!” 孟潜无语,又是这种痞气,一大小姐整得跟个二流子似的。当众戏弄他,可真是好玩啊! “好了好了,打架也莫要伤了和气!”东方悟意犹未尽地上前打了圆场,领着在外面野了一天的弟子们回了馨兰室。 每个人的桌子上,赫然摆着昨日随堂测验的卷子。 林鹿栖瞧了眼自己的卷子,不出所料地得了甲。看来日后只要用孟小呆的笔记,就可轻松地混过地狱般的佛理课了。 再看看孟小呆,咦?竟然也是个甲!他仅凭自己的一点记忆和理解,就拿下了甲等? 林鹿栖一把抢过孟潜的卷子,仔细看了看,那些释义不像她抄笔记一样写的是许镜洲的原话,却是孟潜根据理解自己写出来的。林鹿栖像看妖怪一样看了孟潜一眼,嚷道:“孟小神童,你真能听懂许拂尘在讲什么啊?” 孟潜不自在地应道:“嗯……一点点吧。”他仍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林鹿栖靠近他耳边吹的那口气,面对林鹿栖,不知为何就比之前更加不自在了。真可恶啊,明明是林鹿栖干出来的事,她本人却似乎已经忘到了九霄云外,只有他还在想东想西,白白耽误心情。 林鹿栖转过身去看两个后桌。花弄影拿了乙等,不过已是不得了。事实上,全班二十余名弟子,仅出了两个甲等和一个乙等,真正听懂了许镜洲的课的,恐怕只有孟潜和弄影两个人。 大多数人都得了丙,而甄奇则是一个丁等。林鹿栖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俩好地道:“下回不抄小呆笔记了,陪你一块儿丁!” 甄奇大为感动。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杳兰山的杂役仙仆们每天都忙忙碌碌。山主大人生辰这天,整座山都忙到了一种极致,山上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一副好像缺了自己世界就不运转了的积极模样。 天玑学宫放了假,林鹿栖却不得闲,她晚上还得出席林茴的寿宴。林茴的寿宴从来都很平易,有杂役仙仆的席位。林大小姐为了拉上孟潜,一大早就抓了孟潜一块儿。 白天闲来无事,林鹿栖就和孟潜一起在山间游荡。今年是林茴三百岁寿辰,邀请的宾客众多,林鹿栖也碰到了不少。许多人看到她,都笑说上次来杳兰山她还没出生或者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娃娃云云,林大小姐除了讪讪地笑,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德高望重又自来熟的老神仙们,后来索性见到人影就躲。 午后林鹿栖正想带着孟潜去天枢峰看林茴的宝藏的时候,一个年轻男子上前来问路。 这个人生得俊朗,剑眉星目,看衣着像个富家子弟,却很面生。林鹿栖有个本领就是很认人,自记事起,但凡见过一面的人她都记得,所以那些老神仙们虽热情得难以招架,她到底也不会有不认识人的尴尬。但这个男子,她确信是没有见过的。 年轻人问二人道:“两位小友,请问北辰峰是往这边吗?” 林鹿栖点头:“嗯。” 那人沉默了一下,又问:“那请问贵门山主新近收的弟子楚姑娘,在哪座山头上?” 林鹿栖眨了眨眼。这个人是来找楚珽师姐的?早听说楚珽上山是为了了结情缘,莫非她的情缘就是这个人? 林鹿栖当下随手指了个方向道:“兴许是那座山头,我们也不清楚。” 那人礼貌地谢过了二人,就朝那个方向去了。 林鹿栖拉上孟小呆道:“走,我们先去玉衡峰给师姐报个信!” 楚珽是个娴静的姑娘,但林鹿栖却不觉得她刻板无趣,反而喜欢得紧。无论这人是什么身份,先提醒一下楚珽师姐总没错的。 正欲走,却听到一道澄净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二位小友将往何处去啊?” 端听这声音便可想出此人是怎样一副仙气飘飘的模样。林鹿栖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惊喜地叫了声:“南柯爷爷!” 孟小呆条件反射一般地想要行礼,被梦南柯扶起,他才抬头看到了梦南柯的样貌。 梦南柯周身的仙气太过浓郁,衣袖间尽是仙雾,眉目都被淡淡的雾气所覆,显得有些虚幻。不过他看上去年轻得过分,清贵的眉眼间虽充满了仙气,却与仙风道骨之类的词不尽相符,林大小姐那声脆生生的“爷爷”更是违和。但事实上,青年模样的梦南柯比林茴还要年长几百岁。 梦南柯瞧着林鹿栖,微笑道:“小栖,上次见你时,你还抱着九连环叫我教你,如今可解得顺溜了?” 林鹿栖想起自己五六岁时对于九连环的执念,感觉已经很遥远了,便露出一个极天真的笑:“恕我怠于练习,如今早忘了。不过南柯爷爷送我的玉连环,当真好看得紧!” “不过是些小玩意,我还有许多,此番赠予你爹的礼物,你喜欢什么尽管挑。”梦南柯淡然一笑,又瞧了瞧孟潜道,“小栖,不介绍一下?” 林鹿栖道:“您老神通广大,自个儿猜吧。” 梦南柯于是认真地打量起孟潜来,片刻,竟少见地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位小友的仙格被封了,我看不出来。” 林孟二人均是讶然:“仙格?” 林鹿栖把孟潜往前一推:“你再好好看看!” 第十二章 争执 这时又有一朵云飞来,一身仙仆服饰的南覃向梦南柯恭敬地见了礼,朗声道:“梦大人,小姐,孟公子,紫宫那边快开席了,快过去吧。” 梦南柯便对二人道:“散席后我再好好看看。” 林孟二人俱有些心神不定,过了半天林鹿栖才一拍脑门:“忘记去给楚珽师姐报信了!”声音却不见懊恼,而是凉凉的。 孟潜侧头看了她一眼,林大小姐的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却并没有转过头回应他的眼神。孟潜自己的心也乱得很,一时并没有在意。 几人到了紫宫,这宴席的大排场饶是林大小姐也从没见过。杳兰山是仙门新贵,近些年越发显赫。林茴三百岁,世间但凡有点名声的仙门都派人来贺,更有不少山主亲临。放眼望去,仙气几乎笼罩了整座山头,云兴霞蔚,山林的金色便仿佛在仙气氤氲中流动了起来,美不胜收。孟小呆以凡人眼界观之,此等景象大约与西王母的瑶池之会也差不离了。 林鹿栖作为主人,此刻也有些茫然了,只好老老实实跟着南覃走。 南覃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几个去主座那边,口中责备林鹿栖道:“小祖宗,这整座杳兰山日后都是你的,你这个年纪了面对自家排场还跟个生客似的,什么时候才能拿出点主人的样子啊!” 林大小姐一贯嬉皮笑脸,今日却只蔫蔫地道:“日后主人是谁还是个未知数呢!” 南覃没理会她的咕哝,只满脸笑容地招呼着各路仙客们。大小姐纨绔,迎宾的大小事宜还需她这个贴身仙仆代劳。 林大小姐就这样恹恹地吃了一顿漫长的饭。她坐在主座下方第三的位置,孟潜被安排在她身边。她脑子有些沉重,只觉得十分疲惫,情绪也格外低落。吃了饭她再也不想听众仙僚的客套,就不声不响地离席了。 见林鹿栖一撂碗筷走了,孟潜有些发怔。他心中一直想着自己有仙格的事,也已魂不守舍了半天,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林鹿栖的异样。林鹿栖惯会黏人,有事没事都扯着他的袖子,今日更是已经扯了一天。可自梦南柯说了那些话以后,她就没再理睬他了。被林大小姐扯惯了的孟小呆隐隐觉得不妙,赶紧跟了出去。 林鹿栖就站在紫宫之外,伫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孟潜只想到要出来找她,却没想到该说些什么,也摸不准她为何表现异常,就站在她身后,不敢上前。 林鹿栖却突然转身,从袖中化出一把剑,不由分说直刺他面门。 孟潜一躲,急道:“大小姐,你干什么!” 林鹿栖的剑比平日还快,咄咄逼人,比剑气更冷残的是她的眼神。 孟潜手无寸铁,只好狼狈地躲闪着,心中犹自不解,这小姑娘今天又发什么疯了? 林鹿栖的凌乱而凶狠的剑招把他直逼到一棵树边,他已退无可退,只好偏头去避林鹿栖劈下的剑锋。 “喀嚓——”树干上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林鹿栖手中的剑应声而断。 是东方悟给她的那把木剑。 孟潜惊愕过后是从未有过的怒火中烧:“你又想杀我?” 林鹿栖的眼神不再凌厉,只颓然地看着他,眼中有莫名的情绪在涌动:“又?”随即又自嘲似的笑道:“呵,是啊,上次把你颠下云头,让你记恨了许久吧?你还真是记仇呢,孟潜。” 孟潜怒道:“你怎可如此善妒?胜过你的,便必须得死吗?” 他说出这话,自己也吃了一惊,才发现潜意识是最接近真相的。她要杀他,便是惊闻他身怀仙格吧? 林鹿栖仍是一副倦怠的样子,眼神变幻莫测:“我只听从自己的心意,我认为如何快活便如何!” 孟潜沉沉叹了口气:“那你现在可快活了?原来大小姐的脾气只比外界传的更差。” 林鹿栖的眼里蓦地燃起一团火,却字字冰冷:“世人只知曲解我的脾气,可我自问并非难相处之人,只是内心刻毒了些罢了。多可笑,偌大仙界,人人都被我骗过去了么?” 孟潜皱着眉听她用这样的字眼描述自己,不知该作何言语,却听林鹿栖语气一转,怨愤地道:“凭什么你区区一个凡人就天生仙胎,我是仙门之后却生无仙力?从小到大我都拥有这世上第一等的东西,唯独这仙格!可你却……你却生而有之。我不能容你!不能!” 孟潜知道林鹿栖偏执,却不曾想到她偏执到了这个地步。才刚刚熄下去的怒火瞬间重燃起来,他气怒至极,拂袖离去。 林鹿栖的最后一句话飘进他的耳朵:“因为是你,才不能容。” 月光冷峭如冰,在林鹿栖眼中破碎,又化作软弱无骨的水滴落。 孟潜只觉得身后的小姑娘是个不可理喻的恶魔。 散席之后,是林茴差人去孟潜的住处请的人。 孟潜盛怒之后又开始忧虑,他是不是遗忘了自己的身份?身为一介仙仆,他怎可与主子争吵?今后他仍是林鹿栖身边的仙仆,呵,说不定那个小恶魔找个机会就又要对他下杀手了。恼怒与烦躁交杂之下,孟潜把方才的争吵尽力抛在脑后,才去了含元殿。 踏进含元殿,林茴与梦南柯的眼里除了凝重还有几分热切,孟潜却无心去解读。梦南柯又为他仔细地查探了一番,最后道:“此印可解!小友,你可愿意让老朽一试?” 孟潜又想起了林鹿栖的歇斯底里,赌气似地咬了咬唇道:“还请仙君一试。” 梦南柯点点头:“老朽自当尽力,此印玄奥,若能解开倒也是件罕事。”他喜欢钻研稀奇古怪的仙术,林茴也一样,这也是当年二人能成为至交好友的原因。 林茴贡献出了自己修炼的一座暗室,梦南柯请林茴护法,开始为孟潜解开封印。这封印是被人灌输了大量仙力结成的,若想解开耗费的仙力则更多。哪怕梦南柯是个即将飞升为神的仙人,仙力磅礴,几个时辰下来也觉得有些气虚了。孟潜虽被源源不断输入仙力,却感到体内几股力量在不断碰撞,几乎要炸裂开来。他勉力支撑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第十三章 袭击 林鹿栖晚上发作过后,疲惫得很,是南覃把她送回青芜殿的。林鹿栖倒头就睡,直到翌日日上三竿才起。 出了青芜殿,她就看到了许镜洲。一旁的南覃解释道:“昨晚小姐有些古怪,奴婢愚钝,也不知该如何开解,今日去膳房刚巧碰上许大人,便请来看看小姐。” 许镜洲向林鹿栖招招手:“过来。睡得这么晚,已经巳时了。” 林鹿栖提不起精神,懒懒地问道:“你是来抓我去学宫的吗?” 许镜洲揉了揉她的脑袋:“学宫放假三天,你跑得忒快,这句话也没听到?” 林鹿栖诚实地道:“最后两个字没听到。” 许镜洲无奈一笑,牵了她的手向含元殿走去:“走,去看看梦大人给孟潜解封印吧。” 林鹿栖一挣:“不去。” “吵架了?”许镜洲停下脚步看着她,一双含着星辰的眸子沉静而通透。 林鹿栖不吭声,神色淡淡。 许镜洲又问:“心情这么差?不去含元殿,你想干点什么呢?” 林鹿栖面不改色地道:“想杀人。” 许镜洲收了笑容道:“你这顽劣的性子,何时才能改改?” 林鹿栖不悦:“杀了人就改!您老日理万机,还有空督着我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听过吗?” 许镜洲注视着林鹿栖清澈的眼睛道:“你本性并非如此,师父师娘身上都没有这样的戾气,这是你心思太过玲珑所致。多读些经书吧,对你有好处。” 林鹿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料到许镜洲会这样说。许镜洲自然了解她,知晓她平平静静的表象下蕴着暗怒,才会言语句句带刺。可她以为许镜洲会指责她的,至少也该冷个脸,可他没有。这个许拂尘啊,其实是最懂她的吧,最知道该怎样化解她的戾气。而她,偏偏就再生不起气来了。 许镜洲又牵起林鹿栖,向含元殿走去:“气怒源于在意。” 林鹿栖倔强道:“我不在意。” 许镜洲瞥她一眼,终于浮起笑意:“好了,没说你。我想去看看梦大人的仙术,还请大小姐陪我一回。” 许镜洲给了台阶下,林鹿栖这才“勉为其难”地跟着去了。一路上,秋高气爽,满目流金的景致,让林鹿栖的心情也好转了些许。 含元殿外,高照正在此守卫。见是许镜洲和林鹿栖,才放二人进去。 许镜洲问了高照一句:“师兄,就你一个人?” 高照道:“据说这解封印的过程十分凶险,我怕有失,方才容玠师弟也在,我让他去请二师弟和三师妹了。” 许镜洲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向林茴的密室走去,才走到密室外,许镜洲突然一把拉过林鹿栖,一道黑雾从她身边险险地擦了过去。 林鹿栖一惊,回头竟看到了一道黑袍的身影。 许镜洲当即出手,一道灵光砍了过去,想将那黑袍人阻回去。 黑袍人旋身一躲,却直直地扑了上来。 许镜洲手中白光一闪,多了一把他平时极少出鞘的遏风剑。 此人定是无声无息地放倒了高照,高照他们相隔不远,他却毫无察觉,可见此人本事不小,如今密室里有两大仙门之主,若是出了事,必将震动整个武林。无论如何,不能让他靠近! 许镜洲的剑极快,正待要刺上那人,那人却突然化成一团黑雾,又陡然出现在了许镜洲背后,直接去打那密室的门。 林鹿栖身无兵刃,赶紧出了一掌,打在那人身上。黑袍人掌风一歪,密室的门却还是被大力破开。 许镜洲眉峰紧蹙,心下大骇,遁形之术已被列为禁术,只有长乐山那样的阴损门派才会用!而此人能轻而易举闯到此地,又已将遁形练得炉火纯青,恐怕他就是…… 然而这人始终使些五花八门的招式,又不欲与许镜洲正面交手,只是不断遁形,目标直指密室里的人。 密室被破,林茴大惊,立刻迎战,那人又欲遁形到内室,被林茴出手拦下。 林茴师徒二人与黑袍人交战,梦南柯显然受了干扰,林鹿栖赶紧跑过去护法。 黑袍人躲过林茴的仙术,再次遁形,突然出现在了离里面的三人一丈远的地方,飞快地挥出一道掌风,直冲梦南柯和孟潜而去。 梦南柯浑身的仙力俱已紊乱,此掌若中,顷刻毙命也有可能。 林鹿栖想也没想,扑上去挡,却只受了些余力被震了开去。 梦南柯在瞬息之间调息了仙力,出手化解了这一掌。黑袍人见此,立刻化作黑雾遁了。 梦南柯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脸色苍白,却到底没有受太重的伤。孟潜只觉得体内的一股仙气迅速流逝,不适感却立刻消退了,唯剩下了一夜煎熬的疲惫感。身体虽不再痛苦,孟潜却也知道前功尽弃,心中恼恨。 饶是梦南柯这样的得道仙人,也不禁气怒起来,但还是很快压住了怒气,遗憾地道:“可惜被贼子这一搅,前功尽弃,封印未能解开。所幸没有什么大伤亡。不过这人身份一定不简单,下此狠手,林茴老弟你可要小心了!” 林茴心有余悸:“此番是我疏忽了,南柯兄恐怕伤了元气,实在是对不住。” 梦南柯道:“我这点小伤也不要紧,回去调息一段时日便可。” 林茴点点头道:“那南柯兄快快回南柯山调息罢,只希望不会影响南柯兄飞升。” 二人都知在梦南柯即将飞升的节骨眼上,哪怕是小伤也影响很大。梦南柯也没再多客套,立刻就告辞回南柯山闭关去了。 林鹿栖被那掌风打到时,只痛了一瞬就没什么感觉了。她跌在了孟潜身边,脸色有些白的孟潜伸手把她扶了起来,乌黑的眼眸看着她,神色复杂。 他已经在潜意识里把林鹿栖当成了魔鬼,可是魔鬼,也会救人? 二人对视,眼神俱是晦涩不明,空气都有些凝滞。 林鹿栖阴阳怪气地哼了声:“没当成仙人,失落吗?” 孟潜同样阴阳怪气地反问道:“不是正如了你的愿?” 之后两人都移开了视线,没再讲话。 第十四章 毒咒 当夜,林鹿栖开始发烧。这烧一直烧了三天,她的假期就这样烧了过去。退烧之后,林鹿栖总觉得气虚乏力,初时并不严重,歇了几天反而更加虚弱了些。林茴让她在青芜殿休养,但即便是不用去上学也没能让林大小姐的精神好多少。 林茴隐隐觉得不妙,就请了一位蓬莱洲的医仙朋友来为林鹿栖诊治。 那医仙本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道行,但出了青芜殿却是骤然变了脸色。 林茴的心一沉,忙问:“仙者,小女这病……” 医仙叹了口气道:“林茴兄,令嫒这并非病症,却是中了咒!” 林茴皱眉:“什么咒?厉害吗?” 那医仙面色凝重:“是……碧落血咒,无法可解!” 此语一出,林茴恍若被惊雷劈中一般呆住了。 那医仙将血咒的症状一一说了,林茴才想起当日林鹿栖中的那一掌。医仙连连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只得告辞离开。医仙走后,林茴一拳砸在边上的一棵树上,树干拦腰折断。他在青芜殿外站了很久很久,脑海里始终回响着医仙那句无奈的叹息:“除非涅盘重生,否则再无生机。” 他唯一的女儿啊,才活了十二个年头,甚至还没走上修仙的正途,才堪堪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他还想护着女儿度过潇洒肆意的青年乃至无拘无束的一辈子,怎么能……怎么能中这种上古无解的阴毒咒术?长乐山,这一切都和施鼎卓那个阴险小人脱不了关系!他好恨,好恨自己当年心慈手软,近年来又太过疏懒宽和,竟放任长乐山再次壮大起来。可眼下说什么也没有用了,他唯一的女儿,难道就没有希望了? 等等,涅盘……重生? 涅盘重生! 仿佛黑暗的世界突然亮起了一道光,林茴的眼睛猛地一睁,呼吸也因激动而紊乱了。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回到了紫宫里。 林鹿栖中咒的消息保密得很好,知道的人不多,连本来安排给林鹿栖当书童的孟潜也不知道。紫宫表面上平静如常,内里却是一派愁云惨淡的气象。 林鹿栖已知晓了自己的情况,起初惊骇了许久,将长乐山咒了千万遍,情绪也极度消沉暴躁。那段时间,就连南覃都难以近她的身。 是许镜洲在青芜殿吃了好几日闭门羹,才得以接近林鹿栖。一连几日,许镜洲日日陪在林鹿栖左右,开导着这个十二岁的小师妹。 说也神奇,不知许镜洲对她说了什么,就像施了魔法一样,很快林鹿栖就看开了,甚至变得比爹娘还乐观。 她的精神状态好了一些,身体也好转了一段时日。本来厌学的林大小姐,在这个时候却开始想念起天玑学宫来,央了林茴许久,才得到林茴首肯,得以在许镜洲讲授佛法的那天去天玑学宫待一待。 这天,是许镜洲带着林鹿栖去的学宫。林鹿栖衣着打扮如常,唯有脸色比以往苍白一些,不仔细观察也不明显。她这几日能撑上半天,所以只来听半日的课就走。她已经决定了,瞒着所有同学,编一个完美无缺的谎话给他们。碧落血咒实在是太可怕了,不过这些安稳过日子的少年们或许一辈子也不会遇到,何必引起他们的惊慌? 离第一堂课还有一盏茶时候,林鹿栖跟在许镜洲身后走进了馨兰室。这是第一次,许镜洲引起的轰动被一个学子盖过。 “林小师叔!”花弄影是第一个叫出声的,神情惊喜,“你去哪儿了?都快一个月了,我们都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林鹿栖端着恰到好处的肆意笑容扫视了一圈同学们的好奇神色,目光在孟潜身上停留了一瞬。孟潜抿着唇没有言语,一双眼好似幽深的漩涡,叫她有些看不透。她的目光最后移向花弄影,朝她张扬一笑:“能有什么事儿啊?”又稍稍提高了音调道:“诸位想来也听过我的纨绔之名,莫要学我,莫要学我!” 一众学子便也笑着分散了注意力。早该想到的,传说中的林大小姐怎么可能规规矩矩念书呢?动辄逃课二十多天才是她的作风嘛! 许镜洲看了林鹿栖一眼,用全班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林大小姐已请示了山主,不再是有学制的弟子,各位同学也不必对她的作为感到惊讶了。” 此语一出,众学子更觉合理,便不再留意林鹿栖。 林鹿栖往老位置一坐,朝孟潜打了个招呼,便转到后面与花弄影和甄奇说话。 甄奇颇遗憾:“六七,你就真的不来上学了?” 对这个外号习以为常的林大小姐道:“哎,我今儿不是来了吗?以后想来就来啊,全凭心情!” 花弄影“啧”了几声:“羡慕,真羡慕小师叔的潇洒!” 甄奇愁容满面,叹道:“六七,你不来了,岂不没有人陪我一块儿考丁了?” 林鹿栖黑了脸:“合着你舍不得我,就是为这个?”想了想也释怀了:“这不今日刚好是佛理课,咱再一块儿拿个丁!” 花弄影被林鹿栖大义凛然的模样逗乐了,甄奇也来了兴致。几人闲谈间,与往日无异。 不多久就上课了,林鹿栖仍如往常一般,听听睡睡,但此番入睡确实是体力有些不支。待醒来,倒也没过去多久,她就又歪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向孟小呆。个把月不见,二人之间的隔阂消散了七七八八,但即便是一切如旧,他们之间其实也没什么话好说的。林鹿栖此时才发觉,是自己一直强拉着孟潜与她作伴,并未问过孟潜愿不愿意。其实,他是不愿的吧。不过要不是因为她,他也不会有机会到天玑学宫念书了。就当是,几次三番伤害了他的一点小小补偿吧。 林鹿栖并不觉得有愧,她向来是不容易有愧的人。也只有这样,才能过得没心没肺无忧无虑啊。不过实话实说,她也从没这样没轻没重地招惹过一个人,究竟该以何种态度对待孟潜,留待她日后卧病在床的时候再细思量。此刻,她懒得,也没多余的精力去想。 第十五章 异样 孟潜一整堂课都有些心神不宁。他很清楚,是因为林大小姐时隔一个月再次出现在他身边。自密室林鹿栖为他和梦南柯挡下致命一击后,他不知该不该再恼她那日的疯狂之举了,是以在这件事上,他就有些心烦意乱。 除了此事,孟潜还有一种奇怪的异样感。林鹿栖的行止分明与往日如出一辙,还是那样散漫不羁,眼神张扬中隐着狡黠,机灵劲儿无论何时都藏不住。可他却从她每句话的尾音里抽丝剥茧出一丝倦怠,那种飞扬的神采比往日逊色了几分。是他多心了么? 可是许镜洲说,林鹿栖不再是有学制的弟子了,真的如他所说,只是因为林大小姐太随心所欲了吗?可若林鹿栖真有本事说服林茴和林夫人,当初她又怎会被送来? 这件事必定有蹊跷!孟潜开始回想起此前二人的交集,能想到的唯一不妥便是林鹿栖在密室里中的那一掌。但那天之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他也拿不准林大小姐后来的日子里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别的事。 还是问一问吧。孟潜打定了主意,心里却依旧不安定。主动询问林鹿栖,他还是觉得很别扭。算了,不管怎样,似乎此后他与林鹿栖的交集不会那么多了,而他能到天玑学宫听课还是托了林大小姐的福,于情于理,就让他来低这个头吧。 孟潜脑海中思想斗争了整整一堂课,但毕竟知识基础好,应付随堂测验没有问题。他答卷时心才不那么乱,余光看到林大小姐执笔写了“林鹿栖”三个大字,便撂了笔不再动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这破罐子破摔的腔调,似乎和从前别无二致啊。 待测验完毕,人陆陆续续走光了,林鹿栖还在慢悠悠收拾着东西,大约是要和许镜洲一块儿走。孟潜故意放慢了动作,所以最后馨兰室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许镜洲见状便走了出去:“小鹿,我在外面等你,你收拾完出来。” 林鹿栖朝门外应了声,便停下了动作,转向孟潜:“小呆,你有话跟我说是吗?” 孟潜深吸一口气,对上林鹿栖澄澈的双眸问道:“大小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林鹿栖答非所问:“小呆,我不是说了,我想如何便如何,我爹娘也拿我没办法了,你也不必对我指手画脚吧?”那神色一如既往的散漫,竟看不出一丝破绽。 孟潜无奈,这大小姐为什么话里总是带刺呢?他按捺着心思道:“我只是想问问,今后我还是大小姐的书童吗?” 林鹿栖回答得漫不经心:“嗯,你就在天玑学宫好好念书吧,若是我哪天兴起跑来听课,你自然还是我的书童啊。” 孟潜颔首道:“多谢大小姐恩典。” 以他的笨拙,根本问不出他想知道的答案,林鹿栖狡猾,会一直岔开话题和他兜圈子。或许是他僭越了吧,何必去窥探林大小姐的事呢?既然从此以后鲜有交集了,那就好聚好散吧。 林鹿栖轻嗤了声:“你高兴了?想摆脱我许久了吧?你不喜欢我,我倒也正是个喜新厌旧之人,算你走运!”她的一双眼越过他望向窗外,神情很是潇洒,没有半点不舍或不悦。 孟潜的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林鹿栖的这几句话莫名地有些伤人,虽然他厌恶她,她喜新厌旧,这些都是事实。孟潜把情绪突然的波动归结为好聚好散的愿望的破灭。既然林大小姐并不在意挑明,那他也撇清一下关系吧。 孟潜道:“大小姐,那今后你若来学宫,我定会好好伺候。还是多谢大小姐给我留在天玑学宫的机会。” 林鹿栖仍是对待阿猫阿狗一样的漫不经心:“啊,你也不必感谢我,算是你应得的吧。” 此时,疲惫感一阵一阵地袭来,林鹿栖表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实则有些虚弱了。她起身道:“那么小呆,我们就此别过。” 孟潜敏锐地捕捉到了林鹿栖语气里微微的颤抖,下意识出声:“等一等!” 林鹿栖转身,神色自如。孟潜不由皱眉。她是真的,没有事么?所有异常是他的错觉? 林鹿栖却撑不住了,望着孟潜那双隐藏了太多情绪的眼眸,突然鬼使神差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小呆,你还是多笑一笑,别再让人觉得你很呆啦!” 那笑意真实而温暖,突然重重砸在了孟潜心上。十月午间的阳光漫过窗棂洒落在林鹿栖星辰般的眸子里,一瞬间洗去了她身上的纨绔之气,显得纯净而乖巧。她清丽的面容上,是久违的、只在遇见之初看到过的笑容,可为什么却有一种落寞、一种诀别的情绪在里面? 只一怔愣,林鹿栖却已离开了馨兰室,唯余孟潜留在原地,心潮起伏。 回到北辰峰青芜殿休息了半天,林鹿栖的心里有个念头挥之不去——孟小呆他,似乎有点儿……关心她?或者是舍不得?自恋的劲头过去,林鹿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有什么值得他舍不得的呢!许镜洲安抚过她的情绪之后,她确实没那么消沉了,但哪怕再怎么提醒自己要快乐,看问题总是比寻常人悲观一点儿。她先前确实是体力不支才匆匆走的,现在回过神来才觉得,孟潜铁定是觉得她有些异样。 想要瞒过孟潜的林大小姐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她心中开始盘算起打消孟潜疑虑的办法来,本来这种小事根本没法让她上心的,但整日卧床休养的林鹿栖实在是太闲了,脑子根本停不下来,整天东想西想,不管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来,且当作消磨时间吧。 几日后,天玑学宫休假日前的最后一堂课是许镜洲的佛理课。他将几天前那堂课的卷子发下来,孟潜与花弄影的卷子上赫然是“甲”。 孟潜才扫了一眼右手边空座位上那张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大大的“丁”的卷子,甄奇就从斜后方伸长了手将那卷子一把拽了过来:“还真是丁,啧,六七真讲义气!”说着语气里便带了些伤感。 第十六章 邀请 听到许夫子提了一句这回全班只有两个丁等时,甄奇更是唏嘘不已,弄得花弄影也有些不是滋味了。 “甄小爷,你不至于吧,咱们这种学堂,垫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顶多是有点丢脸而已。”花弄影虽这样说,语气却也有些黯然。 甄奇摇头叹道:“倒也不是图一个一块儿垫底的人,终归是和六七志趣相投——”又看了看花弄影的表情道,“呃……禀赋也相近些。”说起来林鹿栖和花弄影、甄奇的确挺聊得来,但花弄影就是那种哪怕不正经也能拿出漂亮成绩来的学霸,林鹿栖和甄奇就只剩下不正经了。是以,痛失狐朋狗友的甄奇格外痛心。 花弄影也一叹:“甄小爷你别说了,说得我怪想小师叔的。” 前排的孟潜是个清冷性子,虽没转身与二人交谈,二人的话却都落在了他耳中,心中连日来那被他刻意忽视的怅然若失此刻有些蠢蠢欲动。 几人正苦恼着,许镜洲忽然走了过来,递给三人一模一样的三封请柬:“小鹿托我带给你们三人的。” 孟潜双手接过,打开请柬,林鹿栖飞扬的大字跳入眼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字迹,心中一动。 花弄影接过信,有些惊喜地望着许镜洲转身的背影。甄奇一接过便打开来看:“多日不见,甚是想念,明日午时来青芜殿一聚。六七约我们去青芜殿!”甄奇兴高采烈了一阵,忽然问花弄影:“欸,青芜殿……是个什么地方?” 花弄影也难掩兴奋地道:“青芜殿啊,在北辰峰上,大概是小师叔的居所吧。不过我并没去过,倒还不认识路。” 这时孟潜转过身道:“我的住处就在青芜殿附近,明日到北辰峰紫宫外,我带路吧。” 花弄影和甄奇立刻雀跃地答应下来。 孟潜将请柬攥在手里,那颗连日来不安的心终于落了落,被探究的心思所盖过。明日,一定要看一看大小姐究竟有什么事儿。 翌日,三人在紫宫恢弘的宫门外碰了面,由孟潜领着去了青芜殿。 林鹿栖身边除了大丫鬟南覃,还有两个得力的丫头,一个叫紫绫,一个叫青绢。这二人自然认得孟潜,今日便是青绢等在青芜殿外,见孟潜并两个少年少女过来,便知是小姐的客人到了,遂上前引着几人去了青芜殿后院。 青芜殿的设计曲曲折折的,要到后院需绕过一排屋子,待几人踏进院子,一阵香气便扑了过来。 “哇!好香!小师叔,你准备什么好吃的了?”花弄影第一个喊出声。 绕过一丛花木,院中一方凉亭映入眼帘。凉亭外,南覃与紫绫在翻着烧烤炉上的烤肉,笑着向几个少年颔首致意。凉亭里,一袭鹅黄衣裙的少女正倚在石桌边,给几个玉杯中斟酒。听到声音,她抬眸望过来,竟颇有些秋水潋滟的灵动之美。但只一瞬间,那种美便被张扬随性的少年气劲儿代替,林鹿栖高兴地招了招手:“这边!你们来得还真是准时啊!” 花弄影小跑过来对林鹿栖就是一个拥抱:“林小师叔,我们可想死你啦!” “你们?”林鹿栖戏谑地挑了挑眉,那飞扬的神色叫人看不出一丝异样。 孟潜一见她这个模样,不安似乎立刻就消散了,但如往常一样,并不言语,望向林大小姐的目光有些羞赧的闪躲。 甄奇更是看也没看林鹿栖,眼珠子一直盯着烧烤炉子,随声应和着:“是啊六七,我们都很想你,孟小呆尽管不说必定也是想的!” 孟潜对甄奇的直性子很是无语。甄小爷往往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也就抛到脑后了,徒留旁人还在意着他的话语。林鹿栖闻言状似不经意地扫了扫孟潜,孟潜倒也没出言否认。不知怎的,她的心突然就轻快了些。 林鹿栖起身向烧烤炉走去:“南覃,肉烤得怎么样啦?” 几人都向烧烤炉围过去,孟潜被甄奇挤了一下,一个趔趄,手在林鹿栖刚刚坐过的石凳上撑了撑才没摔倒。 南覃余光见此,笑道:“这就好了,甄小公子莫急,我给你们端过来就好。” 林鹿栖大笑:“甄小爷是个吃货,在学宫里时午饭都是狼吞虎咽的,今天这稀罕的烤鹿肉自然是把他馋虫都勾出来了!” 鹿肉?孟潜突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花弄影也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睁大了眼睛问道:“小师叔,这是鹿肉?鹿鹿那么可爱你竟然下得去手!” 林鹿栖耸了耸肩:“我爹送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堆肉啦,不吃还能如何呢?”林鹿栖没有那么慈悲,要她杀牛杀羊哪怕杀兔子她都能下得去手,可鹿……是啊,鹿鹿那么可爱,何况她自个儿名字里还有个鹿,下不去手下不去手! 孟潜心里的异样这才散去了些。 南覃将一盘子烤鹿肉端到石桌上,鼻子跟着香气飘、人跟着鼻子飘的甄奇已经飘到了石桌边,孟潜与花弄影便也落了座。林鹿栖说了句“别拘束”,束字还没说出口甄奇已经动了筷子。 林鹿栖心中好笑,又举起玉杯道:“这酒是果酒,不容易喝醉,味道是极甘冽的,好不容易从扇子师兄那儿得了一瓶,今儿就把你们叫来了,怎么样,够义气吧!” 花弄影漂亮的眼眸睁得比之前更大:“这不会是雪清露吧?早听说东方夫子是北恒皇室,北恒雪清露可是出了名的好酒,有价无市呢!小师叔,真有你的!” 林鹿栖自得地笑笑:“那是自然,以北恒冬日冰冻在枝上的果子为料,用北恒天山上的雪水酿成,扇子他央了他那皇帝老爹许久,我又央了扇子许久才求来,快尝尝!” 孟潜端起玉杯浅尝一口,入口清冽,入喉仍带着清凉,回味时便在舌上绽放出果子的甘醇,口感十分清爽。他情不自禁赞了一句:“好酒。” 吃了好几块鹿肉的甄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一亮,便一股脑儿全喝了下去:“这酒……也太好喝了吧!” 第十七章 酩酊 林鹿栖笑眯眯地望向他:“甄小爷,我就说吧!” 甄奇猛点头,望向林鹿栖手边的酒壶:“六七,再来一杯!” 林鹿栖依然笑眯眯的:“没啦。” “什么?”甄奇一脸的难以置信,“六七,不带你这样的!你不是说你很讲义气的嘛!” 林鹿栖丢给他一个悲壮的小眼神:“我当然讲义气,我好求歹求才求来这一壶酒,其实四杯也倒不满呢,你看看我自个儿杯子里,有多少酒?” 甄奇伸长脖子一看,不得了,六七还没喝呢,杯子里真的只有半杯。他一扫沮丧,拍了拍林鹿栖的肩,颇为感动:“六七,我就说,小爷我这辈子见过最讲义气的狐朋狗友,非你莫属!” 林鹿栖也拍了拍甄奇的肩:“甄小爷,狐朋狗友可不是这么用的!啊,也不是说这么用不对,只是你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的!” 花弄影扑哧一笑,尝了鹿肉觉得甚是美味,但调料上有可以改进之处,便凑到了烧烤炉边和南覃紫绫探讨。甄奇为了吃到第一手烤肉,也屁颠屁颠凑了过去。要说甄奇是吃货,花弄影就是吃客,不但爱吃还会吃。 亭中只剩下了林鹿栖与孟潜两人,林鹿栖举起酒杯,潇洒地道:“小呆,这一杯向你赔罪,就为我……为我几次任性想要了你的命吧。你若愿意原谅,就和我干了这杯!”林鹿栖英气的羽剑眉飞扬着,一双杏眼里半是纯净半是慵懒,几种气质交织,连带她整个人都如同身在云雾中,让孟潜有种捉摸不透之感。 但孟潜没有犹豫,端起酒杯与林鹿栖相碰,一双深邃的眼睛直视着林鹿栖,认真地道:“好,那就,一笔勾销。” 林鹿栖望着他那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开始变得有些深沉却依然澄澈的眼眸,目光不由多停留了一会儿,直到孟潜仰头一饮而尽,她才浅浅笑了笑,也饮尽了杯中的酒。 她执起酒壶又给孟潜倒了酒,孟潜有些惊诧:“大小姐,酒竟……还有?” 林鹿栖坦然一笑:“壶里也不多了,刚好给你倒完。不过扇子心善,我那儿还有一壶。” “大小姐到底豪爽,雪清露都是整杯整杯干。”孟潜心中有些窃喜,又忽然想到些什么,笑意就褪了下去。 林鹿栖微不可察地一叹,便将目光转向了亭外正在烤肉的几个人。 花弄影将一片薄薄的烤肉翻来覆去撒了几种调味料,被甄奇一筷子夹走塞进嘴里,甄小爷一边被烫得飙泪一边喊好吃,林鹿栖也忍不住凑了过去:“弄影,不许偏心都给甄小爷了,我也要!” 花弄影嗔了句:“谁偏心!明明是甄小爷来抢!我本来谁都不给只给我自己吃的呢!”虽然这样说却还是装了几片肉给林鹿栖递了过来,林鹿栖见甄奇扑过来,立刻眼疾手快撒了辣椒粉,把甄奇气得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甄小爷,谁让你不吃辣呢!”林鹿栖端进亭子,借花献佛与孟潜分享,留下甄奇吹胡子瞪眼。 孟潜也觉得好笑,便故意当着甄奇的面吃了一片肉,还做出享受的表情来。甄奇见连孟潜都欺负他,拉下脸片刻,倒也笑了,院中气氛格外欢快。 林鹿栖后来很是高兴,便将本欲私藏的那壶雪清露也拿了出来,又给几人满上了。又一杯酒下肚,酒量浅的花弄影有了些醉意,林鹿栖知道一群少年喝酒喝个酩酊到底不好,便让南覃和紫绫将花弄影和将醉未醉的甄奇给送了回去。 青绢并未在亭中服侍,院中便只剩下了林鹿栖与孟潜。 孟潜将杯中酒饮尽,面上有些酡红,神智依旧清明,胆量却不似平常了。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大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了?” 林鹿栖双颊也微微泛红,闻言也看不出什么神色变幻:“我倒是想问问,你怎么了?几次三番问这个问题?” 孟潜道:“大小姐除了先前干的一杯酒,没再怎么喝吧?” 林鹿栖也没否认:“我酒量浅,不敢多喝。” “哦?”孟潜目光落在林鹿栖还剩了半杯酒的杯子里,又抬眸看她,“先前大小姐第一次起身,我发现凳子都没坐热,与南覃她们烤肉的时间相比,大小姐似乎是才出来。席间大小姐也几乎一直坐着,难道不是……” 孟潜话音未落,林鹿栖却歪着脑袋一笑,那种熟悉的狡黠浮在眼中,她一仰脖子将酒饮尽,便起身走到了孟潜身边。 “你——”孟潜呆怔地看着林鹿栖向他伸出了手臂,粉色的双颊和水润的眼眸带着少女的娇憨,下一秒,她就俯身跌在了孟潜怀里,双手抱着孟潜的脖子,眼神迷离:“小呆,我说我酒量浅你还不信,我可是会发酒疯的,发起酒疯来可是……”她似是顾自思索了一下,又抬头冲孟潜甜甜一笑:“或许会做些平日那个嚣张的林大小姐都不敢做的事。” 孟潜一下没站起来,便双手环着林鹿栖的腰想先抱着她站起身,林鹿栖却攀着他抱得更紧,孟潜只觉得大脑嗡地一下充了血,站起身用力把林鹿栖甩开了。 林鹿栖撅着嘴,一副委屈的模样。孟潜背过身去,简直僵在了原地,又羞又恼。他看出来了,林鹿栖不管是真醉还是假醉,那颗调戏他的心却是实打实的!原来不打杀他,就换这种方式了么?她当真是……当真是任性妄为,没轻没重! 只听林鹿栖一声娇娇软软的“孟潜哥哥”从身后传来,孟潜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拔腿就跑。 孟潜刚跑出院子,林鹿栖就跌坐在了石凳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青绢跑过来:“小姐,我看到孟公子红着脸跑了,你这是又惹孟公子了吗?啊——小姐,小姐,我这就扶你回房!” 跑出院子的孟潜在青芜殿门口停下脚步,犹有些羞恼,无意中听到了这么一句,一时只当是青绢看到林鹿栖醉倒,便深吸了几口气,离开了青芜殿。 第十八章 误会 青绢半扶半抱着林鹿栖进了屋子里,林鹿栖觉得缓过了一口气,便吩咐青绢道:“绢儿,帮我去做点事。” 青绢与紫绫是姐妹,紫绫只比林鹿栖大一岁,青绢更是与林鹿栖仿佛年纪,性子又跳脱些,但见主子咒毒又发,眼眶都有些红了:“小姐,你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到!” 林鹿栖示意青绢将耳朵凑过来,青绢起初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后来面色越听越古怪。 “小姐,为何要……这么做啊?”若换作紫绫,定然能懂得,南覃更是早就知晓林鹿栖的心意,青绢却只是个小丫头,林鹿栖正是不想被看穿,才吩咐青绢去做。 “哎呀你照做就好啦,记得别被南覃姐姐和紫绫撞见!唔,我猜她们送人还没回来,你赶紧去!”林鹿栖朝她眨眨眼,目光虽有些疲惫,眼睛却仍是晶亮的。 青绢咬了咬唇,点头道:“那我马上去!不会让小姐久等的!” 林鹿栖望着青绢跑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浮起一丝苦笑。 回到自己的住处,孟潜过了许久才平复了心跳和呼吸,这才后知后觉地记起那些异样。除了留意着林鹿栖几乎一直坐着以外,孟潜还对食物留了点心。那鹿肉自然不是寻常鹿肉,即便在炙烤之下也掩不去那馥郁的灵气,而雪清露更是滋养身体的好酒。林鹿栖能得到这些并不奇怪,她平日贪个口腹之欲也不是没有的事,但这些好东西一并送进青芜殿,可就耐人寻味了。 她不会是……身体有恙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孟潜的心就是一抽。若是真的,显然不会是什么小毛病!他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便出门折返青芜殿。 刚踏进殿门,就看到一个小丫头端着一摞书,在门边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孟潜的疑惑浮上心头,那不是林鹿栖身边的青绢吗? 他抬步走上前去,谁料青绢一个急急的转身,当即撞在了他身上,托盘里的书立刻撞散在地上。 青绢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孟公子恕罪!是……是我不小心……”说着就飞快地去拾地上的书。 孟潜见她躲闪的神色,也蹲下去帮忙捡书,却被一本摊开的书上赫然印着的图夺去了视线。他脸色骤然一变,一把捡起书翻了翻,又扔掉翻了另外几本,脸色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青绢,怎么回事?” 青绢的头低得更低,声如蚊蚋:“小姐她前日去东方大人的天权宫,无意中看到了这些……这些……便算好今日东方大人不在天权峰上,命我去……” 孟潜压抑着恼怒,起身甩袖离去。 青绢望着孟潜的背影,长出一口气,轻快地拾起书,刚想回去复命。不对,等等,孟公子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反应过来的青绢一脸绝望,赶紧飞奔回去。 孟潜已经怒气冲冲地推开了林鹿栖房间的门。林鹿栖刚刚吃了药调息了一会儿,见弄巧成拙反而招来了孟潜,心中已经满是绝望,却立马堆上明艳的笑容道:“小呆,好久不见!也不久,就那么小半个时辰!哈哈,你还真是记挂我!” 孟潜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幽深的眼眸仿佛能喷出火来:“你竟然看那种东西!看了也就罢了,你……你竟对我——” 孟潜一见林鹿栖看那种书,又联系到林鹿栖借酒劲调戏他,便觉得林鹿栖真的是疯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就想与他……就想把他当作彻头彻尾的玩物了吗!? 他现在明白了,林大小姐任何的异样都是没有异样,不正常的她才是最正常的!纨绔,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女纨绔! 林鹿栖见他对她误会颇深,正合了她的意,索性撤了讪笑,眼睛一眨,便是一副娇娆的媚态。她酒劲刚过,眼角犹带红晕,又因碧落血咒而自带弱柳扶风之态,哪怕是个还未长开的小丫头片子,却也美得楚楚动人。她往孟潜怀里一靠,仰着头凑向孟潜耳边轻轻道:“孟潜哥哥,你不知道危险么,竟还送上门来?只不过……只不过我方才又饮了些酒,也该——” 她掐准了调息灵力的药物发作的时间,说完“也该”二字,便华丽丽地晕了过去。 孟潜不知是什么心理,一开始没推开她,只听她突然没了声音,低头一看,竟好像是醉得睡了过去,当下又气怒又好笑,却听门口一声响亮的“小姐醉倒啦”,继而便风风火火冲进来三个婢女,将林鹿栖抱到床上又是喊大夫又是喊山主一阵折腾。 孟潜在一片混乱中离开了青芜殿。 青绢很为自己那声“小姐醉倒啦”自豪,她虽不懂小姐为什么要绕个大圈子哄骗孟公子,却也知道小姐定不想让孟公子知道实情。不过,因为没来得及处理的小书,青绢还是被姐姐紫绫捅到了南覃那里,南覃却出乎意料没有责罚她,只是守在昏睡的小姐的床边叹气。 林鹿栖醒来的时候,看到了愁眉不展的老爹林茴。林茴没有回避南覃和紫绫青绢,将他早有打算但并非万无一失的计划告诉了林鹿栖几人。 林鹿栖身中的碧落血咒无法可解,唯一的办法是让她飞升为仙,经历一番涅盘。只是林鹿栖年纪尚幼,断不可能拖着虚弱的身子修炼成仙。林茴决定与夫人倾尽仙力助女儿飞升,这是下下之策,后患无穷,但能救燃眉之急,此之谓借力飞升。 借力飞升本是仙门禁忌,但原理在于血亲之间能最大幅度地吸收仙力,提升修为,久而久之也就不再那么令人谈之色变。 若林茴夫妇各自倾出七八成仙力,让林鹿栖飞升就不成问题。但林夫人生产后,势必要休养上月余方能恢复元气,而林鹿栖的身体最多也就只能撑上半年了。且此法后患无穷,哪怕能保下林鹿栖一时性命,也难以预料之后会发生什么。 因此,林茴一直担心告诉林鹿栖后让她满心期待,最后却没能成功。本来在林鹿栖最绝望的时候他想要宽慰林鹿栖,但那时许镜洲出马安抚了林鹿栖的情绪,便拖到了现在。 第十九章 隐瞒 这段时间是林鹿栖身体开始明显变差的时候,告诉她起码能让她好受些吧。 林茴没有隐瞒地说完,林鹿栖往靠枕上一瘫,一脸劫后余生的模样。 林茴觉得林鹿栖可能对成功率有些误会,纠结之下开口道:“栖儿,这种办法并不是万无一失的,你……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鹿栖格外精神地道:“成不成功我不管,起码让我有了个念想嘛!再说到了最后关头,我反正就是两眼一闭,任由爹娘怎么整了,至于能不能再睁开眼,就看我的运气嘛!就算是失败或者时间上来不及,其实也没关系啦,自打拂尘开解过我之后,我好像也没什么害怕的了。” 林茴不由好奇:“镜洲他……究竟和你说了什么?” 林鹿栖想起那日,就翘着嘴角道:“其实被我听进去的也就那么几句话。他说,退一万步讲,若我没挺过去,就抓紧再投胎到娘的肚子里,无非是这辈子的弟弟妹妹变成了哥哥姐姐,旁的一切又怎么会变?” 林茴:…… 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他知道林鹿栖聪慧,并不会盲目地相信别人,既然她愿意相信这套说辞,便是心中真正地想开了。一直忧心不已的林茴见女儿如此想得开,心情也就舒缓了几分,回含元殿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不少。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林鹿栖时不时地托许镜洲和东方悟给她在学宫的几个朋友送各种稀罕的小东西。花弄影和甄奇便真以为林鹿栖又过上了四方游荡的潇洒生活,孟潜也基本信了。但他对林鹿栖的赠礼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日被林鹿栖两次调戏之后,这些与花弄影和甄奇如出一辙的礼物就这样轻飘飘送到他手上,成了林鹿栖与他唯一的联系,可是林鹿栖就那样轻描淡写?当真一句话也没有留给他吗?哪怕仍是轻薄之言,又或是她良心发现的一句道歉,只要有句话,他都不至于这么耿耿于怀。 但是并没有,是以孟潜心中很是不舒服了一阵子。 许镜洲每回给三个少年送了礼物,都会留意一下他们的反应。孟潜一点儿喜色也无,反而有些郁闷的表现,落在他眼里就耐人寻味了。这天他散学后就去青芜殿找到了林鹿栖。 林鹿栖近来卧床的时间已经多于别的活动,不过心大的大小姐过得并不抑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倒是美滋滋。 许镜洲到青芜殿时正是晚饭时候,林鹿栖知道许镜洲必定找她有事,却没问他,而是先招呼他道:“拂尘,你来得正好!今儿我央了南覃姐姐好久,才让厨房给做了蟹酿橙,大约是今年最后的螃蟹了!我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分你一个!” 许镜洲笑着坐到她床边,看了眼托盘里几个氤氲着鲜香的金灿灿的橙子,也没有客气就拿了一个,林鹿栖给他递了筷子。 南覃见许镜洲来心也就安了安。若说小姐病中来青芜殿探望,能让她完完全全安心的人,只有许大人一个,哪怕是山主大人过来,小姐还指不定要发发脾气呢。 二人用餐毕,南覃收拾了碗筷,便退了出去。 许镜洲也不急,看了看林鹿栖床头扣着的书:“《食经》,难怪呢小鹿,竟然想起吃蟹来。” 林鹿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今年最后的吃蟹时节啦,过了就……”那笑容突然一滞,便慢慢淡了下去。是啊,今年的秋天过去了,还会有明年的秋天吗?她此前竟下意识地没有去想这件事,此时想起,本来闲适的心情又不舒服起来。 许镜洲看了眼黯淡下来的天幕,起身去将窗关严实了,语气佯作轻松地道:“小鹿,你比我想象的勇敢些,你从没逃避过这件事。那我也就直说了,其实成功的希望很大,毕竟要争的只是一个时间差……”他抿了唇,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宽慰林鹿栖,“会有人为你争得。” 林鹿栖甩了甩脑袋,将不好的情绪都驱逐出去,又换上一脸笑问许镜洲:“拂尘,这些日子,你在忙什么呐?来青芜殿都来得少了,其实我这儿每天都有好吃的呢。” 许镜洲笑了,一笑便如清风朗月一般和煦:“承蒙大小姐挂念,许某不胜荣幸。不过近来忙得很,此前闭关许久,出关后师父便交代了我许多事情做。今日我来也是为了——” 许镜洲只稍稍一顿,林鹿栖就抢了话:“你这个许黑心,好不容易来一次还是带着目的来的,就不能为了看我而来看我嘛!”她语气虽哀怨,神情倒轻松,往靠枕上舒舒服服靠了靠,抬眸望向许镜洲,“让我猜猜,是为了……孟小呆吧?” “嗯,不错。倒也不是他对我说了什么,但我总觉得他可能知道了什么,至少不像你另外两个没心没肺的朋友那样毫无察觉。”许镜洲沉吟道,“他每次接下你的礼物,那种表情都不是高兴,而是说不出的别扭。” 林鹿栖扑哧一笑,立刻来了劲儿:“不别扭才怪呢!你不知道我当时用了什么法子把他赶走的!我那天——”想了想怕挨许镜洲的教训,她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一双杏眸娇俏明丽,“秘密,嘿嘿,那是秘密!” 许镜洲早就从南覃几人那里听说了一些,心中觉得好笑,但也装作不知道的模样,继续说孟潜:“小鹿,你是真的打算,瞒着孟潜吗?他并不傻,还挺聪慧的,你就有把握一直瞒着?” 林鹿栖坦率地道:“并没有啊。但如果他很厌恶我,对我避之不及,也就不会留神打听我了吧?他还是那样乖的性子,我相信我的所作所为足够他别扭上好久了。”不知为何,说出这话,她心里并没有预料之中的开心。 许镜洲挑了挑眉,神色复杂:“你打的是这个算盘?聪明倒是聪明,可对他……其实并不一定有用。说起来,你这样掏空心思,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啊,为了什么呢? 第二十章 坦诚 林鹿栖沉默了一瞬,目光灼灼地望着许镜洲道:“其实,瞒过他是我下意识的选择,此后就一直为了这个目标在行动了。现在想想,大概就是怕吓着他,不只是他,还有弄影、甄奇他们也一样。碧落血咒寻常人一辈子也碰不到,若我就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丢了性命,对他们来说肯定会有些心理阴影吧。如果换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中咒,我也一样觉得心惊肉跳呀。反正他们的一辈子那么长,慢慢淡忘了我是容易的,骤然听闻后被这种咒担惊受怕吓上一辈子才是不值。小呆嘛,他兴许心中怨我,但时间久了总会忘的,他不是背负着复杂的身世么,在杳兰山上过过安宁的生活,多好啊。” 许镜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小鹿,我突然觉得你很像话本里那种大男人,身患绝症之后瞒着娇妻悄悄出走。” 林鹿栖一怔,旋即便笑了:“你说得还真像啊拂尘,不过我怎么觉得这种话应该从扇子嘴里说出来更正常呢!行吧,那就当我是无意识地学了话本里那些苦情戏码,不过没学到精髓的‘情’,光顾着‘苦’了!” 许镜洲却实诚地道:“小鹿,依我看,你这其实也算不得很苦。” 若是旁人这么说,早被林鹿栖强打精神揍个半死了,但许镜洲不同,林鹿栖觉得这个人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似乎始终明白她在想些什么,有的话都无需她说,便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两人心意相通,林鹿栖其实一直都把许镜洲当作知己,或者说几乎是另一个自己。 林鹿栖的声音如羽毛一样轻飘飘的:“是啊,并不算苦,比起恶疾,这种咒虽无解,倒是很温和了。何况这些日子我过得这么舒心,也算是逍遥似神仙了吧。” 许镜洲没有忘记来时的目的,锲而不舍地问道:“如果孟小呆并非你想的那样,仍然执着于知道你究竟怎么了呢?” 林鹿栖望着许镜洲,笑意真切:“拂尘,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许镜洲释然一笑,站起身给林鹿栖拉好了被子,温声道:“我知道了,那你早点休息。” 他其实并不确定林鹿栖真实的想法,但林鹿栖的态度已经表明,决定权交给他了,无论他做何选择,林鹿栖都不会怪他。 “拂尘,我还睡不着,你找本话本给我念念吧。唔,就要那种大男人身患绝症瞒着娇妻出走的。” 许镜洲哭笑不得地给林鹿栖找了一本念着,直到她睡去。 天玑学宫的三个少年接到林鹿栖最近的一次赠礼,是七色海的海螺。花弄影与甄奇正觉得稀奇,孟潜却突然想起了林鹿栖曾无意中提过的对东越的憎恶来。若没有跨越东越,又如何到达七色海?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去七色海吧?甚至没有去过任何地方,一直待在杳兰山上,所有的礼物,压根就不是她带回来的吧? 又是一个天玑学宫的假日,孟潜一再追问南覃,南覃请示了那日正好在青芜殿的许镜洲,才终于把真相告诉了孟潜。孟潜的心猛地沉了沉,转身去了林鹿栖的房间。 林鹿栖近来非常嗜睡,当日林茴救命的办法告诉她之后,就下了仙术,当林鹿栖身体十分虚弱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沉眠。 孟潜来的时候,林鹿栖刚醒。即便睡了七个时辰,她的精神看起来也不是太好。她的脸色失了往常的红润,显得苍白,一双杏眸也敛了张扬之色,显得温婉。孟潜从未想过,那个嚣张任性的小魔王会这样虚弱地躺在这里,而温婉这种气质,竟也能从林大小姐身上毫不违和地显现出来。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北风呼啸,却挤不进窗子的缝隙,挤不进温暖如春的房间。 看到孟潜,林鹿栖早已没了一个多月前的纨绔之气。她的眼中划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惊喜,旋即露出一个亲善的笑容道:“小呆,你终于来了。过来。” 孟潜走过去,坐在床边,低低地叫了声:“大小姐,你……还好吗?” 林鹿栖坐起身子,靠在床头,笑问:“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不过是受几个月的苦楚,等弟弟出生,就没事了。” 孟潜垂眸不语,看着林鹿栖被子外那只苍白的小手。 林鹿栖又道:“其实也不算什么苦楚,我整天吃吃睡睡……” 孟潜突然打断了她,墨瞳颜色深沉:“你后悔吗?” 林鹿栖一愣:“什么后悔?” 孟潜道:“你是为了救人,才中的咒。为了救……南柯山主,和我。” 林鹿栖沉默了很久,才肆意地笑了,答非所问道:“小呆,你看,我不是只玩弄你的性命,我还玩弄自己的,所以啊,你就别为这个生气了!” 孟潜的双眼眸色幽深,望向林鹿栖:“那些事,我们不是说好一笔勾销了么?可你总是乱开玩笑,如今还开到了自己身上,我如何不气?” 这倒把林鹿栖问傻了,她的心胡乱跳了一阵,伸手抓住了孟潜修长的手指:“我一直以为你没脾气,其实你脾气大得很,你只是藏得深。” 孟潜的心莫名一慌。林鹿栖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行事仍带着一团稚气,可她却说出了这样的话,又让他不得不去揣摩她那颗七窍玲珑心。 孟潜不由叹道:“你不也借着刁蛮的外表暗自藏起了顶顶细腻的心思?大小姐,我们彼此彼此。” 林鹿栖手中把玩着孟潜的手指,抬起头来冲他笑:“既然这样,那咱们也算是同道中人了。” 同道?孟潜突然想起他在天玑学宫中说过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来,那时他或是在愤慨林鹿栖的任性,难道竟让林鹿栖上了心?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蔓上心间,逐渐包裹了他整颗心脏。 却听林鹿栖接着道:“往后咱们该互帮互助了,譬如佛理课的作业,你总要借我抄抄,我也可以偷我爹的剑谱给你……” 孟潜的心猛地一窒。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好,大小姐,等你回来,都依你。” 他做了一个平常的、却是他上山以来最大胆的举动,反手握住了林鹿栖的手,道:“你的手很凉。” 第二十一章 落雪 林鹿栖倒也不在意,任由他握着,还吐了吐舌头道:“你也不暖啊!这都冬日了,终归暖和不起来吧。小呆,我好无趣,你给我念书吧,就是那边的那些话本子。” 孟潜从床边的书柜上取下一本话本:“这个?” 林鹿栖点了点头,滑进了被子里,听着孟潜念书。 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提起几个月来的隐瞒与探究,至少此刻,他们待在一处,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有时,一时介怀不已的事,一旦越过去就什么都不算了。 孟潜处在变声期,声音犹带着少年的清澈,但已有了一点点低沉的磁性。 林鹿栖已十分疲倦,听了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窗外开始飘雪,天光却明亮起来,仿佛豁然开朗。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地上,轻柔的沙沙声仿佛在唱着一支摇篮曲。 孟潜搁下书,叹了口气,将林鹿栖的被子小心地扯好,静静地看着这个小姑娘的睡颜。 她生得精致,如今更是苍白得像个瓷娃娃,让他屏住了呼吸,生怕呼出一口气也会让她碎掉。她的墨发散落在枕上,如丝缎一般好看。原来她安安静静的时刻,竟是这样漂亮,美得让他有些心惊。 他的心弦忽然微微地一颤,那颤动却似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漾了开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鹿栖在他心里已经不只是一个纨绔不化的小女魔头了?是今天,还是很久以前?其实在她一切表象背后,都是那种超越年龄的聪慧。她嚣张霸道,无非是让自己过得高兴,但这么多年以来,除了传开一个不太好的名声,她惹出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弥天大祸吗?并没有,一切分寸,她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至于对他,那一次次的伤害,在知悉真相的今天,他又觉得是可以原谅的了。若换做旁人,其实她已做出了很多补偿,或许有的人还会觉得做她的玩物是很值得的事。 她的确是没轻没重,他也依然觉得她玩弄他的性命是不可理喻的行为,但如今他却好像有点懂了她为什么会那么做。只是,她漏算了他的心思,不过这变数,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也不知道接下来还将如何发展。 即便她尊贵,他卑微;她是主,他是仆,他们的地位或许永远都无法平等,他也第一次萌生了跨过这条鸿沟的勇气。 那日差一点就能解开封印了,是不是说明,他的身份并不简单?或许,或许他终有一天是能够与她并肩的呢? 孟潜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怦怦直跳的心脏,告诉自己,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只是……孩子。 林鹿栖悠悠醒转时,发现孟潜仍然坐在她床边,手中是一本话本。他的墨发束起了一半,另一半自然地垂着,此时有几缕便随着他微微侧着的身子垂到了握着书卷的手边。她的目光又移向那骨节分明的手,真是……好看。 孟潜不经意间望过来,就看到了林鹿栖犹带着惺忪的眼和微红的双颊。 “你……醒了?” “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林鹿栖望望窗外,竟已是一幅银装素裹的画卷,当即惊喜地叫出了声,“下雪啦?” 孟潜道:“快到酉时了。你入睡时雪就开始下了,未时停的。” “没看到下雪时的景象,真是遗憾。”林鹿栖的目光忽然落在孟潜手上那本话本上,脸上飞速地闪过一抹红,“小呆,你……看的是什么?” 孟潜答道:“一个话本,讲的是一个男子身患——” “啊行了我知道了!”林鹿栖打断了他,直起身子道,“小呆,我现在精神好了,想出去玩雪。” 天啊!小呆他看了这样的话本,会不会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林鹿栖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虚,赶紧施展转移话题大法。 孟潜一听就问道:“那你要怎么出去呢?” 林鹿栖道:“叫南覃吧。” 孟潜出去叫了南覃,南覃将山主大人给林鹿栖定制的轮椅推了过来。轮椅很精致也很舒适,孟潜看到了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还是对林鹿栖露出一个笑容:“大小姐,来了。” 林鹿栖的神色有一瞬间的飞扬,让他恍然看到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小呆,我就说嘛,你应该多笑一笑!你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 南覃对突然害羞的孟潜道:“孟公子先回避一下吧,我来给小姐更衣。” 孟潜出了房门,在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待了片刻,发热的脸颊才凉了下来。 南覃已推着林鹿栖出来了。林鹿栖的衣裙颜色素净,但盖在身上的长披风却是明艳的大红色,领口一圈雪白的狐裘,倒与她的脸色也相差无几。她被南覃裹得很严实,却不显臃肿,更衬得她娇娇小小,很是可爱。 孟潜主动对南覃道:“让我来吧。” 南覃望向林鹿栖,林鹿栖点了点头,孟潜便推着林鹿栖到了院子里。轮椅在雪地上印出两道辙,画出一条漂亮的路线。 此时天色微暗,但因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冰雪,倒不显得黯淡。 “小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我记得去年冬天格外暖,过个年也没飘下一点儿雪。不过,去年冬天你还——”似乎突然意识到不该戳人痛处,林鹿栖止住了话。 孟潜经她一点却开始回忆去年冬天了,记忆中平平常常,并无大事发生,过了个安宁祥和的年,此后东越和南昭就开始滋扰西晟边境了。 半年之后,两国大军长驱直入,屠杀西晟百姓,践踏西晟土地,那段血雨腥风的日子他至今不敢回想,却在梦中反反复复,时常将他魇住。 “小呆,小呆,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林鹿栖的声音把孟潜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望着林鹿栖那双会说话的眼眸,忽然觉得眼前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很像一只温顺的小鹿,纯净而乖巧。 林鹿栖伸手去触他落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轻声道:“小呆,对不起啊。” 第二十二章 婚约 对不起。 这轻轻的三个字在孟潜听来,无异于振聋发聩。 这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林大小姐吗?那个大名鼎鼎的杳兰山大小姐竟然会道歉?! 震惊之后,孟潜望着林鹿栖的目光不再呆滞,又开始深思林鹿栖这一句道歉。她想表达的歉意,不只是勾起他伤心事这一点吧?大概是为从很久以前开始对他的所作所为,都低头道歉了。 他的心中涌起深深的感动,随即俯下身来与她平视道:“没关系,大小姐。” 林鹿栖不知为何突然就不敢直视孟潜那种认真的神色了,就移开了视线道:“好啦,这么正经地和你说话我还真是不习惯呢!小呆,你也别得意,我嘛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以后若有不对,你尽管指出。”她语气虽然散漫张扬,话语却是认真的。 孟潜一笑:“嗯,我知道了,大小姐。” “大小姐不好听,换一个!”林鹿栖晃着腿道。 “……栖栖。”孟潜沉默了一瞬,这样叫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又仿佛被赋予了丰富的情感,格外动听。 林鹿栖脸皮甚厚,但仍是忍不住地红了,赶紧用话语掩盖:“嗯,不错。哎,小呆,亭子那边的梅花开了,快推我过去看看!” 那日宴请几个朋友的亭子外栽着几株红梅,但彼时树叶已落,枝桠枯瘦,孟潜也并未注意。今日推着林鹿栖转过一个弯,亭边的红霞分外惹眼,在白雪点缀之下更显出几分与艳烈的色彩不同的冷傲气质来。 艳与冷。嗯,这种反差与出乎意料的和谐,似乎与……大小姐她很像呢。 “小呆,给我折一枝来!”林鹿栖望着那明艳的枝头,脸色也红润了几分。 “你很喜欢梅花吗?”孟潜挑了一枝还未开完的花枝,一折倒是把花上的雪水给震落了。 林鹿栖感受到落在脖颈间的冰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看到孟潜脸上也溅到了几滴水珠,一下子笑了出来:“好冷!哈哈哈小呆你竟然一脸水!” 孟潜将花枝递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便俯下身问道:“很冷吗?要不要回去了?” “没事啦,只是一滴水而已!”林鹿栖嗅了嗅花枝上盛放的梅花,回答起孟潜之前的问题来,“谈不上喜不喜欢吧,漂亮的东西我都喜欢。院子里花多,四时都有开放的,南覃姐姐总会折上几枝插在花瓶里。看着漂亮的花,心情会变好不少。” 此时的林鹿栖才完完全全像个单纯的小姑娘,孟潜问道:“那你,喜欢什么花呢?” 林鹿栖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是……樱花吧。你有没有见过漫山遍野的淡粉色樱花?啧,那画面,真的好像仙境,又像是梦里的场景!小呆,告诉你,拂尘的天璇峰上就有着大片的樱花林,来年春天带你去看看!如果……如果我能撑到那个时候的话。” 孟潜的心脏好像突然被针刺了一下,刺痛感传来,他不由皱了眉:“栖栖,别说丧气话。” 林鹿栖冲他甜甜一笑:“没有啦,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在那之前就陷入沉眠,至少四年之内是没法和你一块儿去看樱花啦!” 孟潜转到轮椅背后道:“那也不急,等你醒来,总能一起看的。好了,出来得有些久了,我推你回去休息啦。” 林鹿栖一手握着梅枝,一手轻抚过娇艳的花瓣,忽然道:“小呆,我将要面临的是四年多的沉睡,四年里,很多事情都会变吧。年长些的人或许不会有太大变化,年轻人,像你还有弄影和甄奇他们,甚至我自己,都会变。其实我并不怕自己是死是活,倒是如果醒来之后发现身边的人面目全非,才是真正叫我感到惧怕的事。” 孟潜沉默了。是啊,四年的时间,足够让许多人许多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又是一个少女一生中特别重要的四年。虽然这四年能换回林鹿栖一条命,但失去这段时光对她来说绝对是一生的遗憾。 只听林鹿栖又道:“其实不只是我害怕,我爹娘也操心这个呢。为了让我安点心,他们还商量着将我和拂尘的亲事先定下来呢,要我说那可真是想得太长远啦。”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着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孟潜的动作一滞。细细密密的苦涩突然在心间弥漫开来,他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要问些什么,喉咙却仿佛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是啊,许镜洲是山主夫妇早就定下的女婿,这一直都不是什么秘密啊,他也早就有所耳闻了。虽然平日里所有人都对这个婚约不甚在意,但若一朝成真也不会有人觉得惊讶。即便是他自己,也在很久以前就觉得许镜洲与大小姐很相配了,不是吗? 他并不怀疑林鹿栖与许镜洲的感情,如果他们在一起,一定会过得很逍遥快活吧。他也相信,林鹿栖不会排斥这门婚事,许镜洲也会坦然接受。可是……可是在林鹿栖尚未懂得感情是什么东西的年纪,就为她定下终身大事,是否有些不公平?对她,也对她本有可能会喜欢上的人。 他忽然有些不甘。那个人是许镜洲,林鹿栖能够接受,那么如果换做是别人……如果是他呢?是不是,是不是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冷峭的北风吹过,带回一丝理智。孟潜苦笑了一下,当事人都无所谓,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今日,是他情绪波动太大了,是他……僭越了。 “那……还是要祝贺大小姐与许大人。”孟潜的声音尽量压抑得很平稳。 林鹿栖转过头看他:“不是吧,你也这么想吗?我也不知道这种事定下来究竟能不能让我安心,不过总还是要问过拂尘的。”她的视线又落回梅花上,“欸,我突然想到,小呆你说这算不算是,呃,冲喜?啊那可是不太妙,对拂尘多不公平啊。如果爹娘打的是这个主意,那我还是赶紧拒绝了吧。” 孟潜推着轮椅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其实林鹿栖考虑的范围内,根本没有情爱。她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不管多么聪慧,于情爱上又能懂得什么呢?她这份难得的天真懵懂,让他怜惜,又让他有些莫名的伤感。 孟潜将林鹿栖推回房间,交给了南覃,离开青芜殿时犹有些失神。 第二十三章 所求 又是三个多月过去,林鹿栖又衰弱了不少,每天大多时候都在沉眠中度过。 虽然跨过了一个年,但整个紫宫都十分平静,只在年夜饭时有些过年的氛围。那日林鹿栖也强撑着来了,但因坚强的意志支持,竟也没露出什么端倪。紫宫中的大多数人并不知道林鹿栖中碧落血咒之事,不过对于空气中隐隐的压抑也不敢多问。 林夫人自从听了林茴的办法之后,就一直在服药,让腹中的孩子能早些降生。仙人产子比起凡人只弱不强,但仙人早产的孩子却能用仙力养着,于孩子没有大害处。 三月的一天,林夫人终于生产,紫宫半年多的压抑终于被喜色冲淡。外面忙得不可开交之时,林鹿栖悠悠醒来,睁开眼就看到了床边的孟潜。 自过年后,许镜洲来得都少了,似乎有忙不完的事。只有孟潜,每日下学后都会赶来,假日更是一直待在青芜殿里。林鹿栖黏他是一,他想要多陪陪这位大小姐也是一。 自林鹿栖拒绝了林茴夫妇给她和许镜洲定亲的提议后,她与许镜洲的关系一切如旧,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与孟潜之间却有些不同了。 林鹿栖听到外头的喧嚷,轻声问道:“小呆,娘……终于生了吧?算算日子,好像差不多了。” 孟潜用力点头:“嗯,夫人生了,再过上个把月,你就能好了。” 林鹿栖的笑容依旧没有一丝阴霾,但行动已很吃力。她努力转过头去看窗外,明媚的春色落入她眼中,漾出三分柔情暖意:“小呆,我想出去看看。我已经大半年没出去玩过了,骨头都快发霉了。” 孟潜顺从地出去叫南覃。 南覃为林鹿栖换了身衣裳,眼眶有些微红。小姐她已经瘦成了这个样子……旁人不知,就连紫绫和青绢也不知道小姐身上的咒究竟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但昨日大夫来的时候,她是在边上的,大夫的话她都听见了。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小女孩啊,只怕是熬不过去了。她好恨长乐山的黑手,可此刻所有的恨意都是那样无力,唯有一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盖过了所有情感——她多希望小姐能活着。 半年来,每个人对林鹿栖的关心南覃都看在眼里,其中以孟潜尤甚。她初时还觉得这个凡人不配小姐,但小姐似乎与他特别亲近,他待小姐也很细心。 南覃知道,小姐最后的时间,必定是想与孟公子一起度过的吧。于是她把林鹿栖郑重地交给了孟潜。 孟潜与南覃的眼神交接,心中已经明白了什么。细密的疼痛一阵接一阵地袭来,痛得久了竟也有些麻木。 他顾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抱起了林鹿栖放到轮椅上,温声问她:“想去哪儿?” 林鹿栖靠在椅背上,姿态还有些悠闲的意味:“还记得天璇峰上那片樱花林吗?我向你提过的,这个时节开得最好。” 孟潜腾起云,带她去天璇峰。 林鹿栖仰头望着孟潜,低声道:“小呆,你长高了不少,也不像过去那样瘦了。” 孟潜颔首笑了笑:“嗯。”又俯身将林鹿栖身上盖着的披风扯好。 “唉,小呆,别把我当个病号一样照顾,我……和那些病歪歪的人不一样,不是一阵风都吹不得!”林鹿栖的语调依然轻快,又有些苦恼,“不过好像也差不多了,到底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啊我知道了,他们没我过得这样欢快!” 孟潜压下心酸,笑道:“嗯,大小姐的确很欢快。” 林鹿栖皱眉:“你叫我什么?” “栖栖。” “嗯……看那里!就是那儿!” 瞥见山间浮动的浅色烟霞,林鹿栖的精神很是雀跃。 孟潜带着她降落在樱花林里,就俯身从轮椅上抱起了她。樱花瓣无声地飘落,空气中氤氲着清甜的香味,恍如一场美梦。 林鹿栖仰头问他:“我是不是挺重的?” “不,你轻得像张纸,栖栖。” 一落地,漫天的花瓣就如箭镞一般攒射过来。 孟潜近半年来刻苦修炼,仙力大增,再加上早就对这些阵法有所了解,抱着林鹿栖十分轻巧地闯了过去。 林鹿栖闭着眼感到了一阵晕眩,再睁眼时眼前只剩下了几片悠悠飘落的花瓣。她抬起手,接住了一片,细细嗅了嗅,忽然道:“小呆,放我下来,我突然觉得可以走走了。” 孟潜垂眸看着她,眼里浮过种种复杂的神色。良久,他轻轻地将林鹿栖放了下来,一手环过她的肩,仍是将她护在怀里。 林鹿栖已近一个月没力气走路了,今天却忽然觉得有了些力气,孟潜扶着她,一步一步缓缓地走着。 脚下是厚厚的花毯,踩上去格外柔软,就像在云上漫步。 林鹿栖慢慢地讲着:“我第一次来这里,是和拂尘玩捉迷藏的时候。我躲到樱花林里,脚下也没有一点声音,拂尘果然找不到我。我还记得,那天我穿的是浅色的裙子,和樱花一个颜色。” 孟潜道:“今天也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很漂亮。” 林鹿栖笑了,是一个纯净的笑:“后来我就问拂尘,为什么要在天璇峰上种樱花。他一开始还不肯告诉我,可是我后来知道了,他母亲生前最喜爱樱花。” 孟潜讶然:“许大人……的母亲?”他所认识的许镜洲自是永远不缺追随者,但仍给人一种清冷孑立的感觉,他倒也没有想过许镜洲有什么家人。 林鹿栖道:“拂尘出生时就没了娘,但我爹娘过去似乎是认识他的父母的,我也是从我娘那里知道的。” “原来许大人……也会有像凡人一样的感情。” 林鹿栖忍俊不禁:“你以为呢?其实,谁又不是有血有肉的凡人呢?成仙也好,成神也好,终究本质上还是‘人’。即便你这个天生的小仙人,也不是那么无欲无求的吧?” 孟潜望着林鹿栖那双小鹿一般温润的眼,突然低下头,在林鹿栖额上吻了吻:“我当然有所求……当然有。” 第二十四章 樱落 林鹿栖虽然早就知道孟潜的心意,但脸上还是热了,她将脑袋埋进孟潜怀里道:“我知道的,我早知道了。” 她本该欢欣雀跃,然而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了一阵,无力感突然间又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开来。孟潜抱起她在一棵樱花树边坐下,将她微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望着她恬静的侧颜。 林鹿栖没什么力气讲话,孟潜就低低地讲给她听:“其实刚开始,看到你那么任性,我是很讨厌你的。可是我没想到我被栽赃偷了金鳌的时候,你竟然也在场。看到你的眼神的一瞬间,我发现我心中充斥的不是冤屈和愤慨,而是害怕无法自证清白、辜负了你信任的无力。栖栖,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你千万桩不在意的事情中唯一一件在意的东西,那就是情谊。你坚信你自己的眼光,对于你愿意相信的人总是能够付出百分百的信任。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大小姐了,你也有心,只是你把心藏得很好,不让人看见。” 林鹿栖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她才掀了掀眼睫,微笑道:“那怎么又让你瞧见了呢?” 孟潜道:“因为在我面前,你从不藏,在许大人面前也一样。” 林鹿栖想了想道:“唔,或许你说的没错,虽然我自己也没意识到呢。不过……别叫许大人啦。” “那叫什么?” “师兄啊!其实我一直希望爹能收你为徒。就算不能,你也可以跟着我叫师兄。” 孟潜轻轻笑了笑。微风拂过,带来春日的清甜与温软。 林鹿栖勉力抬起头,却只能够到孟潜的下巴,她就在那里落下了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孟潜一惊,低头却看到她已经阖上了的眼睫,眼角挂着一滴泪:“小呆,我……我是不是很坏?” “为什么?”孟潜心头突然一跳。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可是小呆……我却要让你吃尽苦头了。” “什么意思?”孟潜听着林鹿栖低下去的声音,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妙的预感几乎将他吞噬。 “人生八苦,其中就有……爱别离……求不得。小呆,我爹娘定会寻法子解了你身上的封印的,你成仙以后,日子还长得很,就在杳兰山上成个家吧,看着我爹娘,弟弟妹妹,还有镜洲……看着所有人,好好过下去……” 孟潜贴在林鹿栖耳边道:“说什么呢!师娘已经生了,再过一个月你就能好了,只要睡上一觉,等你醒来,就已经成仙了!” 林鹿栖已经没有力气摇头:“……来不及了,方才……是回光返照,你也知道的,对不对?樱花再美,也落得这么快呢……小呆,你一定要,好好过下去,我真的……撑不住了……” 孟潜的心脏一阵失重,猛地坠了下去,仿佛根本坠不到底。他甚至连一句喜欢也来不及说,就只能怔怔地看着女孩在自己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孟潜的世界天崩地裂。国破家亡,乱世流离的苦楚都熬过来了,此时的心痛却与以往都不一样,痛入骨髓,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是早就在做心理准备了吗?可潜意识里,他没想到这一天会真的降临,也没想到原来这一切真真实实发生的时候,他的心会痛到这个地步。 从把他当成南覃的初遇开始,她是那样鲜活地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独特的印记。他看到过她的嚣张肆意任性妄为,看到过她古灵精怪潇洒快活,也看到过她嫉妒疯狂的阴暗面,可渐渐地,她身上的戾气减少了,那份真诚与善良越来越多地展露出来。为什么在他的小姑娘慢慢变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之前,就要被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夺去性命? 她最后的那些话,那些她当作遗言来讲的话,字字椎心泣血,仿佛要在他心上凿出血洞来。 是啊,她多像樱花,落得那么快,那么突然,在人间只绚烂了短短一瞬便陨落消逝,徒留看花人扼腕叹息。 她还有些稚气,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懂不懂爱,但她对他确实是全身心信赖的,而他……他不是个孩子,他明白自己的心。若是没有这遭变故,一切该有多么完美啊。 “栖栖……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好好过下去呢?” 恍惚间,一道轻柔的白光笼下,罩住了怀里的人。孟潜怔怔地看着许镜洲天神一般的身影突然出现。他念着复杂的咒语,右手结出一个玄奥的印记,覆到林鹿栖身上,再不断加强这个封印,直到结成十重。 灵光流溢,似有千万只白鹿的身影在跳跃奔腾,耀眼得让天地都失色。狂风乍起,席卷了纷纷扬扬的樱花瓣,似是在膜拜这磅礴的仙力,与那位倾尽毕生心血结出这上古封印的九天神只。 孟潜早已失了神智,只叫了声:“师兄,你……”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许镜洲结完封印,面色凝重地道:“十日,最多撑上十日。带她回北辰峰吧。”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没有让孟潜看到他那骤然苍白无血的脸色。 孟潜也顾不上许多,立刻抱着林鹿栖回去了。 紫宫里的仙仆们都不知道今日是医仙所说的大小姐的大限,只为夫人诞下了小公子而喜气洋洋。林夫人也并不知情,此时已沉沉睡了过去。新生的小公子被包在一个精致的襁褓里,也安静地睡着。 林茴在房里踱着步,脚步焦虑而沉重。林夫人平安生产之时,他抱着瘦弱的小儿子,心中只有短暂一瞬的喜悦,便被身为人父却不得不亏欠小儿子,又拯救不了女儿的痛苦所吞没。碧落血咒,真的要让他刚刚拥有一个儿子就失去最疼爱的女儿?其实他半年多来一直在做思想准备,他一直都清楚林鹿栖活下来的希望其实十分渺茫,但身为一个父亲,他又怎么能甘心?然而事已至此,他甚至不敢去问林鹿栖去了哪里,生怕带回的消息是噩耗。最后的恐惧中,林茴只能听天由命,祈祷奇迹发生了。 第二十五章 沉眠 孟潜抱着林鹿栖回到紫宫的时候,林茴听了孟潜所言,巨大的惊喜之后便是强烈的震撼。他早听说过仙界有一种极其隐秘的禁术,叫做锁魂术,能在人生死弥留之际将灵魂锁住,拖延时日,以期求得一线生机。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种禁术竟被他那年纪轻轻的四徒弟习得,使林鹿栖生生地多了十日转寰的余地。此时作为一个父亲,他已顾不得为许镜洲使用禁术的后果担忧,满心都是女儿能够得救的狂喜。 十日内,一众弟子日夜为林夫人输送仙力,让她的身体得以迅速恢复。第十日,最后一层封印已有松动之象,林茴夫妇终于开始为林鹿栖借力飞升。二人拼着反噬的风险,将几百年修得的仙力大半传输给了林鹿栖,终于将林鹿栖送入了沉眠之境。七七四十九个月之后,林鹿栖醒来之时,就将拥有仙身了。 林鹿栖坠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在梦里看到了一段非常真切的、别人的人生,却时常有身临其境之感。 梦里的主人公是个二八芳龄的姑娘,是商贾之家的独女,芳名颜韶。颜姑娘所生活的不知是十亿凡世中的哪一个,当时这个名叫青屿的国家已有倾颓之相。 不过颜家做的是兵器生意,在乱世中倒是获利颇丰,只是因为有不义之嫌而饱受诟病。但颜家对此并不在意,颜姑娘也养成了我行我素的个性。 这天颜老爷身体有恙,有一大批兵器要送去十多里外的泽城,颜韶便请缨代父亲去送。颜老爷心想这路途并不遥远,颜姑娘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就答应了她。 一袭便装的颜姑娘上路了,红衣飒爽,也衬出她几分娇娆的模样。同行的只有颜家的几位车夫。一路上都是城镇,青天白日的也不会遇到什么强盗。 午时,颜姑娘停下来在酒馆用饭,出来时就看到车前站了个布衣青年。青年眉眼生得俊秀,颇有些惊艳。他看出了颜韶是主人,便上前搭话:“姑娘这几车,运的可是兵器?” 颜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含糊道:“嗯。” 青年又问:“就姑娘一人?这是要送到哪里去?” 颜韶道:“泽城。” 谁知青年脸色一寒,竟冷笑道:“泽城?姑娘家中竟赚些不义之财么?” 颜韶顿时气怒道:“公子是什么人物,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家做的都是正当生意,谈何不义?” 青年拱了拱手道:“请恕在下失礼,不过泽城如今都是些什么人,姑娘应该心知肚明。姑娘若是还有身为青屿子民的赤忱之心,又怎能卖给那些人兵器?” 颜韶道:“我家尽是平民百姓,世代为商,若不做生意又如何维生?公子莫在这里大义凛然了,看公子气度不凡,想必家境优渥,不懂老百姓生活的艰难吧。在这乱世里,能活下去才是正道。”说罢,便上了马车,让车夫赶车离开了。 那青年望着离去的车队,眼底浮起深思。 行至泽城,颜韶将兵器送到了客人指定的地方,因交易的隐秘性,连车夫都在将兵器运进小巷之后就退了出去,只留下颜韶一人面对买家。 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接了兵器后,见颜韶美貌,就起了色心,轻佻地道:“小娘子真是好样貌!这么远的路,小娘子就是一个人来的?” 颜韶蹙眉:“既然生意已经做成,这便告辞了。” 那人立即道:“小娘子一个人多不安全,不如让哥哥送你一程?”话毕,已拦到了颜韶面前。 颜韶冷冷地道:“让开。” 那人脸色也骤然冷了下来:“小娘子,你家里人竟放心你做这么危险的生意?虽则小娘子花容月貌,可今日却别怪我辣手摧花了!” 颜韶心中一震,凤眸眯了起来。这桩生意本就是她瞒着爹谈下来的,泽城藩王拥兵自重,此地聚居的多是军士,军火交易不断。临城势弱,城主却忠心青屿,意欲暗中强军,拱卫王室。颜韶担心将兵器直接送去临城会有危险,才与临城城主商量了一出灯下黑。没想到,还是被泽城的人察觉了,想来有许多知晓内情的人已经被灭了口吧。 颜韶心情十分糟糕,拔出腰间的佩剑就向那人刺去。那人侧身一躲,立刻拔剑相迎:“呵,小娘子倒还有些身手!带刺的玫瑰花,我喜欢!” 颜韶只欲脱身,虚晃了几剑。那人武功虽高,却也被虚虚实实的剑招晃得眼花缭乱,一个疏忽,颜韶就溜了过去,向巷子外跑。车夫的车停在巷子外,若能跑出去就能脱身了。 然而就在这时,巷口突然转出一道人影,挡住了颜韶的去路。那人锦衣华服,颜韶抬头看去,顿时大惊失色,竟是泽城的藩王成王!这件事竟然惊动了这么一号大人物! 成王鲜少在人前露面,但颜韶多年前就已经与临城和泽城的一些仁人志士有联系,曾偶然见过成王的画像。 颜韶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迅速按捺了心中的震惊,拔剑欲战。然而一剑刺空,成王的身形快得她几乎看不清楚,几招落空,心下已自知不敌。 这时,巷子边上的房檐上突然扔下一颗烟幕弹,在颜韶身边炸开了。颜韶眼前一阵模糊,只觉得身子被人掳去了。 小巷里,成王脸色阴沉:“连一个黄毛丫头都解决不掉?” 那属下唯唯诺诺地道:“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成王冷哼了一声:“去查!把她找出来,解决了干净。” 那属下讨好道:“是是是,属下一定办好!王爷鲜少在人前露脸,那小姑娘定不会认出来的!” 成王睨了他一眼,喝道:“本王说了,解决了干净!若下次办事依旧不力,仔细你的脑袋!现在还不快滚!” 那属下劫后余生,分外庆幸,麻利地滚了。成王凝眸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巷子,又抬头看了看烟幕弹落下的方向,拂袖离去。 第二十六章 苏醒 颜韶只觉得身后的人带着她几次腾跃,已到了很远的地方。眼前恢复清明时,她抬头看到了救她的人。 “是你?”眼前的面孔,竟正是午时那个与她起过争执的青年。 此时两人身处一片开阔的地方,似是一处民宅。那布衣青年似乎看到了事情的经过,明白了一点颜韶的计划,遂道歉道:“姑娘,先前多有得罪,没想到姑娘的胆识竟堪比男儿,是在下有眼无珠。” 颜韶摆了摆手道:“无妨,公子一腔赤诚,也是难得。只是……”颜韶狐疑地盯了他片刻问道:“你跟踪我?”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坦白了:“不瞒姑娘,在下确实跟了姑娘一段路,不过是在进泽城再次看到姑娘之后。” 颜韶也不是什么小家子气的人,颇有几分侠女的风范,当即拱手谢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青年没料到她不生气,愣了愣倒露出了一个微笑:“在下姓谢,谢子齐。” 颜韶也笑了笑:“颜韶。” 两人本就生得好看,相对一笑竟美得像画一般,一来二去这对璧人也就看对了眼。 谢子齐说,这处民宅是他的,颜韶也不疑有他。或许英雄救美的桥段,总能在素不相识的两人之间建立起特别的信任。 此后,他们一同瞒着颜家的老人与临城做了几回危险的生意,躲过成王的几番明枪暗箭,也曾一同加入过义军参战,一桩桩一件件在旁人看来都是十足的离经叛道。但在乱世之中,恨不身为男儿的颜韶,为了报效国家毅然地做出了这些选择。正因这独特的经历,他们随军到过海边,听过海浪轻抚沙滩的声音;入过丛林,感受万千生灵的生机与宁静;到过荒漠,邂逅长河落日圆的壮美。颜韶与谢子齐做了所有有情人想都不敢想的事,虽然艰苦卓绝,却也有着别样的浪漫。 两人在一年多的相伴中,在并肩作战中情意日笃,某天谢子齐却突然玩了失踪,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颜韶大受打击。然而仅过了月余,青屿皇宫中传出选秀的消息,颜韶稀里糊涂就被选了进去,成了新皇的妃子。皇帝第一晚就翻了她的牌子,颜韶这时才知道,这皇帝不是别人,正是谢子齐。他单名一个冕字,子齐是他的表字。 是啊,若不是储君,怎会具备某些常人想不到的能力,多次在危难之际顺利脱身呢?颜韶轻笑,是她没有想到,不过万幸,倒也不是真心错付。 谢冕年纪尚轻,与颜韶都怀着青年男女忠贞不贰的感情。在入宫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颜韶确实是独得圣眷,宠冠六宫。 这个长长的梦境,仿佛被梦幻的粉红色笼罩,温馨而甜蜜。林鹿栖虽为旁观者,那种甜意却那么真实,那么清晰,让她的心扉也漫溢出甜味来。 所以,当画面突然切换到兵荒马乱的场景时,林鹿栖简直猝不及防。她看到了战火肆虐,生灵涂炭,那些场景对她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她身处梦中那种不甚清醒的神智之下,忽然隐隐约约想到似乎有人切切实实地经历过这些,这让感同身受过的她产生了一些唏嘘。不过那个人到底是谁,大脑中一片混沌,她想不起来。 事实上,青屿国早已是强弩之末,无论是谁接手这个国家,都难挽颓势。很不幸,谢冕正是这位悲情的皇帝。而颜韶终究是个女子,还是亡国之际后宫之中美得夺目的女子,自然逃不过被冠以红颜祸水之名的宿命。末世的绝恋,总会相伴着千古的骂名,让那份纯粹的美好被太多的指责所玷污。 林鹿栖眼睁睁看着亡国那日,谢冕在明黄龙椅之上端坐,帝王之威一如往昔,一双眼清清亮亮,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即便是无可奈何也自有一番清贵风流。那笑容,仿佛穿越了时空,撞在她心上,无端让她觉得有些眼熟。在不远处的宫墙之外,叛军与他国军队勾结,铁蹄践踏王城,兵锋直指太极殿。 刺目的火光与血色将皇宫染作满目的红。光怪陆离间,林鹿栖忽然看到有人一剑刺向一袭宫装狼狈倒地的颜韶,那剑又在电光火石之间冲着她这个局外人刺了过来。 画面转换,林鹿栖随着颜韶走上了黄泉路,看到了滚滚忘川河。曼珠沙华从眼前铺到天边,一如弥漫青屿皇宫的血色,那种妖异之美让她不寒而栗。踏上奈何桥,她的目光被桥头老妪身后高大的石头吸引。她踮起脚努力去辨认密密麻麻的一排排名字,视线终于捕捉到那一对熟悉的名字——谢冕,颜韶。然而在那之下,她只隐隐瞥见一个“许”字,就被大步上前的孟婆揪住,要往她嘴里灌汤。 那一刻,她的灵明仿佛突然与什么相通,又顿时挣扎起来——不是她!该喝孟婆汤的,不是颜姑娘么? 孟婆的声音是苍老而扭曲的,甚至她都不确定那是孟婆在与她说话:“喝啊,不喝下去,怎么忘记那个人呢?你还想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带去痛苦吗?既是孽缘,你又怎能如此自私,不肯放手呢……” 她仍努力望向三生石,三生石上的名字却都迸发出了炫目的白光,恍如利刃一般向她刺来。极致的纯白之后,视线骤然被黑暗吞噬。这片漫无边际的黑暗将她囚困了很久很久,林鹿栖看不到任何东西,却又能感觉到似乎有谁在叹息。是祸国妖妃颜韶吗?是亡国之君谢冕吗?她不知道。 这片黑暗似乎在不停地运转,混沌中又孕育着新生。有梵唱与仙乐飘飘荡荡,难以捕捉,却抚平了林鹿栖心头的燥热。她开始在这种安谧的虚无之中静坐,与这片虚无融为一体。终于有一天,一丝光亮透进了这个世界。林鹿栖循着光亮而去,只觉得身躯越来越轻盈。意识突然中断了一瞬,下一刻,她睁开了眼睛。 七七四十九个月已过。林鹿栖以仙的身份醒了过来。 第二十七章 归来 林鹿栖的感官慢慢恢复过来后,立刻发现自己的身体泡在温暖的水里。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倒不陌生,是开阳峰上的温泉池。一瞬间,她似乎感受到了阔别世间四年的唏嘘,又恍惚间觉得自己从未离开过。百感交集间,盖过一切情感的是发自内心的欢欣雀跃。 她活过来了!无论借力飞升多么凶险,这一遭她是赢了! 她像个孩子一样掬起清澈的泉水泼出晶莹的水花,又凝神谛听着附近林中鸟雀的啁啾。活动了一下筋骨,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初时她还有些惊诧,后来算了算自己如今十六岁的年纪,脸就不自觉地红了。 她开始回想每一个人,第一个就不争气地想到了孟潜。不是她没有良心,但陷入沉眠之前最后看到的人是孟潜,苏醒的意识记起的第一个人是他也不足为奇吧?爹娘嘛一直是无所不能的肯定不用她担心,也不知素未谋面的弟弟是副什么样子,还有拂尘、扇子……正这么想着,她突然听到了水声。水池的另一边好像有人。 开阳峰上的温泉池灵气充裕,想来自己陷入沉眠后南覃应该常常抱她来这里调养,倒是辛苦了南覃。想来是南覃过来接她了,也不知道南覃突然看到她醒了会激动成什么模样。 林鹿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砌岸的岩石,意外地看到了一个颀长的背影。他和林鹿栖一样身着中衣,墨发如瀑,已湿了大半。他的身形犹有几分少年人的单薄,但身量很高,池水仅没到腰际。 这个年轻的背影,有些陌生,但林鹿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心脏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就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她叫了一声“小呆”,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又有些意外的娇软。 孟潜转过身,一双沉静的墨瞳里突然燃起了明亮的色彩。水声哗啦一响,他已经大步迈到了林鹿栖面前,却猛然顿住,强压下了抱起她的冲动,但一声呼唤还是裹挟着强烈波动的情绪脱口而出。 “栖栖!”他的声音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充满了磁性,此时却带着闷闷的鼻音,语气有点像个孩子。 林鹿栖抬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孟潜的脸庞,曾经他只是个清秀的少年,如今却已经拥有了一等的容貌,任何少女见了都会怦然心动。他早已不是个男孩了,他已经十九岁了,快要到弱冠的年纪。原来记忆中那个小呆,也成长为一个青年了啊。 可他都冲到自己面前了,为什么不—— 奇怪的念头冒出来,林鹿栖自己也愣了一下,却有些搞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了。一阵不受控制的心跳之后,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小呆,我回来了。你们都好吧?你,好不好?” 孟潜低头望着她明丽更甚从前的眉眼,心中涌过万般情绪,终于还是不形于色地回答道:“每个人都很好。我也很好。栖栖,你呢?” 林鹿栖此刻倒已忘了大半梦中的情景,就道:“我睡了四年多,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当然好啦!小呆,我现在还是个仙人呢!”她的梦境很长,但就像平日做梦一样,梦醒之后与入睡之前的记忆能够衔接起来,有一种过去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睡了短短一会儿的复杂感觉。此刻,她权当四年时光只是做了个梦。 “嗯,当初你对成仙执念那么深,如今终于如愿了。”孟潜微笑着看着她,眼中的温柔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自是不知道,他却真真切切地体验过,那种眼睁睁看着她在怀里断了呼吸的感觉。那时是许镜洲出手救下了她,他却无能为力。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与无力感时常侵袭着他的梦境,他不想再失去她了,今生今世都不想。哪怕她仍会与许镜洲成为眷侣,他也可以看着她幸福地生活着。四年来,他叩问过自己的心,在日复一日的挂念中终于清楚了自己真实的心意。 孟潜告诉了林鹿栖许多事。当年林茴夫妇各自倾出了八成仙力,林茴感到心力交瘁,一度萌生了偕夫人归隐的念头。于是在那一年天玑学宫的考核中,林茴决定破格将第一名收为关门弟子。这个状元,就是那一年发奋努力的孟潜。 当年许镜洲为救林鹿栖使用了禁术,损耗极大,一直闭关到如今,或将成仙。 这几年长乐山格外消停,没来侵扰,许是当初施鼎卓自己也因遁形之术损耗极大之故。 东方悟回到凡世中继承了北恒的皇位,过起了后宫佳丽三千的生活。 谢挽和与高照成婚后搬去了天玑峰。 楚珽割舍了尘世中的情缘,却与容玠擦出了火花。 不近女色的李止辽原来是与方白浔两情相悦。 月如眠天天上天璇峰去干洒扫伙计,活成了一个仙仆。 还有林鹿栖素未谋面的弟弟,单名一个泉字,自小沉静寡言,却十分聪慧。虽然身体有些孱弱,但天生仙胎,天赋异禀。 良久,林鹿栖望着孟潜出众的眉眼,吃吃地笑了起来:“小呆,你变了。” 孟潜低头看她,白皙的脸上红晕浅浅,神色却不变:“嗯?” 林鹿栖道:“你的话变多了,刚刚一直是你在说呢。” 孟潜失笑:“是吗?毕竟……攒了四年的话想要跟你说。好了,泡久了不好,我们上去吧。”说罢,打横抱起林鹿栖上了岸。 林鹿栖一下子失重,顺势抱着孟潜的脖子不想撒手,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小姐!你醒了!” 林鹿栖立刻从孟潜怀里跳了下来,飞扑过去拥抱南覃:“南覃姐姐!” 南覃浑身都被被林鹿栖的湿衣服弄湿了,却笑得眼里都有了泪花:“小姐!你可算醒了!你已经睡了四十九个月还多几天,我还怕……害,你瞧我,没事没事,醒了就好!” 林鹿栖望着南覃愈发成熟漂亮的脸蛋,还想撒娇,南覃却急急忙忙地道:“小姐,湿衣服穿着会着凉,快换衣裳!” 第二十八章 闺蜜 看到南覃还是和过去一样风风火火又事事关切着她的性子,林鹿栖的眼眶就悄悄地红了。南覃说着就拉着林鹿栖去了内池边上,将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仔细地给林鹿栖换好了。 一走出去,林鹿栖就看到了孟潜站在外面等待的背影。此时与在水中不同,他看上去更加高大,也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气质。 南覃这几年间已经明白了孟潜对林鹿栖的心意,心中很愿意撮合这一对人儿,见状便悄声道:“那小姐,我先回去知会山主和夫人了,你和孟大人慢慢过来就好。” 孟大人……小呆成了山主老爹的关门弟子之后,这个称呼还真是让人不习惯呢! 南覃走了,林鹿栖小跑上前抱住了孟潜的胳膊。孟潜仿佛触了电一样战栗了一下,脸色看上去更加沉静,林鹿栖却知道他其实是有些害羞。她却不以为意,像当年那个小女孩一样抱住了就不撒手。 孟潜微微一叹,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林鹿栖的脑袋。 林鹿栖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一样瞪着他:“小呆,胆子见长啊!老虎的脑袋也敢摸?” 孟潜笑了笑:“分明是只猫儿。” 林鹿栖开始学着老虎一样龇牙咧嘴,孟潜心中有些感慨,果然她的心智还是如四年前那般么?四年前,林鹿栖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但四年的时光毕竟不短,又是最为宝贵的青春年华,林鹿栖自是少了许多独特的成长经历,无论如何也没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那样成熟吧。他心中涌起一阵疼惜,又揉了揉她的脑袋,尽量像对一个刚刚及笄的小丫头一样对她温声道:“别闹啦,我们这就去天玑学宫,接你弟弟下学,然后一起回北辰峰。” 林鹿栖偏头问道:“小呆,我弟弟,是叫林泉么?他多大啦?多高?到你哪儿呀?” 孟潜耐心地道:“是叫林泉,现在大概到我这儿。”他在自己腿边比了比,又道,“泉儿他……不算高,不过男孩子不用急,有师父那样的父亲,想必定会长得很高。” 林鹿栖忽然有些歉疚:“他不高……是不是与我有关?” 孟潜明白她的担忧,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道:“栖栖,那与你无关,你也知道的,仙人早产的孩子与凡人不同,不会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的,师父和师娘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林鹿栖依旧有些落寞:“可能……只是还没有想到吧。” 孟潜直视着她的双眼道:“那若真的要说,还与我有些关系呢。栖栖,不要觉得歉疚了,应该怪罪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施鼎卓吗?” 林鹿栖这才呼出一口气道:“是啊,施鼎卓,我早晚有一天扒了他的皮。” 孟潜又笑了笑:“好啦,今日你苏醒过来,是大喜事,不要为那种人坏了心情。”他对施鼎卓的恨甚至比林鹿栖更深,毕竟从他初上杳兰山时,施鼎卓就已经借金鳌之事在对他出手了。四年来,他不断读书习武,向施鼎卓报仇,还算是一种很大的动力呢。 “嗯,我明白,”林鹿栖吐了吐舌头,“说起来,泉儿这么小的年纪,就被抓去学宫了?” 孟潜笑道:“你弟弟可不像你,他喜欢去学宫,功课也比你学得好多了。” 林鹿栖不悦:“小呆,你好像很瞧不起我?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听过没?” 孟潜赶紧道:“我哪敢瞧不起大小姐啊!是是是,我是无用,不过泉儿是个天才,日后定然是有大作为的。” 林鹿栖故意酸溜溜地道:“天才?大作为?我爹娘是不是更喜欢他?你们是不是都更喜欢他呀?” 孟潜道:“别人我不知道,我更喜欢栖栖。” 林鹿栖马上就高兴了,嘴角上扬起来:“小呆,我想听你再说一遍。” 孟潜的语气十分认真:“我更喜欢栖栖。” 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话半开玩笑似地说出来,看上去十分沉着的外表下一颗心一直都七上八下。林鹿栖还是那么单纯无邪,他不知道若是突兀地表达自己的情意,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或许是全然不解风情,或许会装聋作哑,又或许会断然拒绝从此以后渐渐疏离。是他太过珍视,才尤其害怕弄巧成拙。此时说出口的时机恰到好处,若她没有多心,只当一句好听话也能开怀一点。 谁知林鹿栖一笑,踮起脚在孟潜脸颊上亲了一下:“赏你的!”那神色俏皮又霸气,在小女生和大姐大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孟潜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明明是他先鼓起勇气的,为什么现在却有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不对啊,他本想试一试林大小姐的心意,她这个样子,到底是把他当成蓝颜闺蜜呢,还是……? 孟潜感到十分挫败。 林鹿栖却丝毫不觉得尴尬,依然黏着好闺蜜孟小呆。 对于沉眠之前那一番告别,林鹿栖的记忆并未淡去,但如今回想起来如同隔了一层雾一样,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那个林鹿栖不是她自己,她是个旁观者似的。不过她潜意识中觉得,她待小呆的心是没有变化的,依然像那时一样全身心地信赖,所以即便是隔了四年,相处起来依然轻松,没有尴尬也没有疏离。 只是,昏睡前究竟将自己的心迹向孟潜剖白了几分,林鹿栖有些糊涂了,甚至有点儿忘了自己当时对孟潜究竟是什么想法。她在梦里看了颜韶与谢子齐的感情,对于感情的理解倒是比以前深刻了不少,放在自己身上比较一下,自己那小儿科的心意,至多是几分情窦初开的心动吧。 十二三岁谈情说爱还太早了,小呆他应该也不会当真吧?希望自己当初孩子气的举动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困扰。平心而论,小呆这人挺不错的,两个人相识怎么说也有五年了,勉勉强强也算青梅竹马的好闺蜜了吧?至于以后嘛……一想到这方面,林鹿栖是很大大咧咧的,感情这种东西有什么好说的呢,顺其自然就是了! 于是她依然抱着孟潜的胳膊,两个人就这样亲昵地到了天玑学宫外。 第二十九章 林泉 望着不远处阔别已久却依然如故的学宫,林鹿栖突然道:“小呆,我就在这里待一会儿,你去把泉儿接过来吧。这里没什么人,我不想突然出现在很多人面前。” 孟潜道:“好,知道你怕麻烦。” 孟潜去了,林鹿栖在周围踱着步。这里是当年的武院,林鹿栖又回想起当年和同侪一起练剑的画面还有不正经的东方夫子。她笑了笑,果然是老了,竟然不但开始怀旧,还被这些小事感动坏了。 一旁的林子里有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林鹿栖走过去,躲到了一棵树后面。只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提着篮子走了过来,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白色弟子服装,都是仙门子弟,看过去也都生得玉雪玲珑,十分可爱。 一个稍大些的孩子道:“学宫就在那儿了!咱们再快点儿,已经过了申时半了!” 另一个道:“万万没想到啊!小爷我的一世英名都砸在今天了!” 一个女孩子笑道:“瞧你说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迷路了嘛!” 林鹿栖记起当初有一堂课是让大家去天玑峰上采药材,大概就是这些孩子今日的课业吧。当初她和小呆还有弄影甄奇他们一块儿进了林子,没想到大学霸小呆和弄影竟然都不及她认路。至于甄奇嘛……在学业上缺点儿天赋,倒也没有认路这个闪光点,只能说,潜力还有待发掘。他们几个人全靠了她一己之力才从林子深处找到了回学宫的路,不过那一日,出去的六个小组只有他们这一个按时回来了。听说后来,药理课的采药范围就被大大缩小了,不过那时林鹿栖已经卧病在床,没法欢脱地加入采药大军了。 林鹿栖渺远的思绪飘了回来,看到那几个孩子小跑起来,一个看上去年纪格外小的却停下了脚步。 林鹿栖偷偷看着他精致的侧脸,心中突突直跳。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最最可爱的小正太就是她的弟弟!突然的激动涌上大脑,她有些晕乎乎的,隐匿好了身形,一双眼却牢牢锁在了小正太身上。 那个领头的大孩子回头喊道:“林泉!怎么了?” 果然是林泉! 只听林泉用糯糯的声音沉静地道:“你们先走吧!我看到那边有棵药草,我采了马上就来。” 学宫已近在眼前,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几个急着放学回家的孩子就先跑回去了。 林鹿栖又往树后面缩了缩,自信躲得很好,林泉的脚步声却越靠越近。 在离林鹿栖身前的树一丈远的地方,林泉停了下来,声音有些不确定:“姐姐?是你吗?” 林鹿栖一惊,脑海中转过许多念头,譬如这孩子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真是跟自己如出一辙,譬如自己作为他姐姐竟然被说成了一棵破药草,譬如自己躲在树后面好像是猥琐了点,被弟弟发现还怪没面子的。但最终她还是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眉眼弯弯地从树后面转了出来:“你就是……泉儿呀?快过来让姐姐看看!” 不等小正太过来,林鹿栖却直接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咦?没有想象的那么重嘛……” 小正太神情冷静,白皙的小脸却是红红的。 林鹿栖没有管他的脸色,问他道:“泉儿是怎么发现姐姐的?” 林泉格外不自在地道:“因为……很熟悉姐姐的气息呀。”每天在南覃姐姐把姐姐送到开阳峰的时候,孟潜哥哥都会带着他一块儿去帮忙,到了傍晚有时也会接了他再去开阳峰看姐姐。林泉继承了司语潇对灵气的敏感知觉,虽然年纪尚小,但对天天都能看到的姐姐的仙力气息是再熟悉不过了。 林泉的高马尾束在发冠中,整个人拾掇得十分整洁漂亮,小小年纪已有一种清贵公子的气质。林鹿栖的心都要被林泉眨巴眨巴的大眼睛萌化了,早忘了自己之前是多么敌意满满。血脉亲情就是这么神奇,在看到那个流着和自己一样的血的、与自己又像又有着奇妙的不同的弟弟,林鹿栖只想在他的小脸上吧唧亲上一口。 这时身后传来了孟潜的声音:“栖栖,快把泉儿放下吧,他很害羞的。” 林鹿栖把林泉放下,林泉依旧两颊红红地叫了声“孟潜哥哥”。 孟潜走过来,牵起林泉的小手道:“你的同学们告诉我了,我与夫子说过了,直接接你回北辰峰。” 林泉乖巧地点点头。 林鹿栖看着二人道:“诶,小呆,我觉得你更像泉儿的亲哥哥呢,一样的循规蹈矩,一样的脸皮薄。” 孟潜浅浅一笑:“那很好。” “有什么好的……”林鹿栖有点摸不着头脑地嘀咕了一句,牵起了林泉另一只手,三个人腾云回到了紫宫。 一路上林鹿栖像个小孩一样一会儿晃晃一会儿捏捏林泉的小手,林泉小脸红红的,却没有躲避。想不到,一直沉睡着、外表看上去很清冷的姐姐是个……这样的性子呢。还以为能让孟潜哥哥一直这样仔细照顾的,会是和孟潜哥哥差不多的人。 孟潜很少在林茴面前说起林鹿栖以前的事,一是四年来他从未忘记过林鹿栖闭上眼睛的那一瞬,每每想起依然心痛不已,二是因为他看过林鹿栖的太多面,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她了。孟潜话本就不多,对有关林鹿栖的事就更是常常选择缄口不言。不过林泉作为一个孩子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能感觉到孟潜对林鹿栖的心,也就跟孟潜格外亲近。 紫宫外,林茴夫妇已经等了半天了,林鹿栖跳下云头和爹娘热烈拥抱,就像是才到林泉的年纪一样。区区四年,对于林茴夫妇来说自然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即便当初奋力救女,确实曾让两个人都憔悴了许久。 当年大小姐险死,把不知情的门人惊了一大跳,如今大小姐苏醒,自然是整座杳兰山的大喜事。 整整一个月,杳兰山都沉浸在喜悦里。林鹿栖与老友们见了面,只有一件事一直盘桓在心头放心不下,就是许镜洲的闭关。 第三十章 拜访 许镜洲已经闭关了四年多,外人不能打扰,却也不知道他究竟修炼到了什么地步,林鹿栖甚至在悲观地担心他是死是活。她本以为自己那日是死定了,却从孟潜那里得知是许镜洲用了逆天的术法为她争得了一线生机,才让她得以涅盘。 她后知后觉地懂了当初许镜洲那句“要争的只是一个时间差,会有人为你争得”,原来那时许镜洲就已经在为她钻研术法了,她眼中他的忙碌,其实是他日复一日的闭关修炼。林鹿栖一个月来反反复复想着自己何德何能,竟有一个人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感动之余便是比旁人都要深切的担忧。 四年了,拂尘他,还好么? 林鹿栖刚刚成仙,必须每日修炼才能避免反噬,她索性待在了天璇峰上修炼。 在天璇峰上,天天都能遇到孟潜所说的已经“活成了仙仆”的月如眠师姐。林鹿栖感叹,爱情果然能让人变得卑微,只是不知道如眠师姐这样的卑微,能否打动许镜洲那种看上去早就泯了尘心的神仙呢? 又半个月过去,许镜洲依旧没有出关,天璇峰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这天是天玑学宫的假日,林鹿栖决定和孟潜一起带着林泉去北恒拜访新皇东方悟。算起来,除了许镜洲,也就东方悟这个老朋友还没碰过面了。 事实上,孟潜看着林鹿栖天天在天璇峰上愁眉不展,心中也不是滋味,这次拜访就当是带着林鹿栖去北恒散散心。他理解林鹿栖对许镜洲的担忧,但他也明白许镜洲必定希望林鹿栖能够一直开开心心。林鹿栖再聪慧也是当局者迷,他这个旁观者还是应该介入一下。 东方悟继承皇位一年有余,北恒太平盛世之下因皇位更替而起的汹涌暗流也已平息,但身为皇帝到底是日理万机。虽然如此,得知林鹿栖苏醒,大忙人东方悟还是腾出了半日亲自出城来迎,阵仗大得吓人。 林鹿栖不由感叹:“看不出来啊,扇子你一介纨绔子弟,当起皇帝来还像模像样的!” 孟潜拉了拉林鹿栖的袖子:“栖栖,皇帝陛下面前,不要没大没小。”又凑近林鹿栖的耳边道:“给你师兄点面子。” 林鹿栖会意,冲孟潜一笑,跟着孟潜向东方悟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把东方悟吓了一大跳:“师弟师妹免礼,咱们去宫里说话。” 进了东方悟自己的紫宸殿,东方悟的皇帝架子立刻就被丢到哪儿去都不知道了,他拉着林鹿栖左看右看,又让林鹿栖转了一圈,这才感叹道:“还好小栖儿你如今是没事了!当初可真是把我给吓死了!十六岁的小栖儿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漂亮!” 毫不谦虚的林鹿栖扬起脸道:“那是!扇子你倒是没怎么变……不对,你之前拿的那个皇帝架子还是挺唬人的。” 东方悟一拍手道:“那都是吓别人的!你们竟然跪我,尤其是你啊,我怎么敢让你跪!倒是把我给吓得半死。”说罢又转过去看林泉:“好久没来看你啦,泉儿啊,想不想我?” 林泉点点头:“想啊,扇子哥哥会带我下山玩。” 林鹿栖歪着头看看孟潜:“小呆,你不带泉儿下山?扇子这么忙还知道带泉儿玩,亏泉儿叫你一声哥哥,你这哥哥当得……” 孟潜有些无辜:“那都是五师兄还在山上时的事儿。师兄出山以后,泉儿就被师父送进了天玑学宫。你问问泉儿,愿意翘课下山去玩吗?” 林泉的小脑袋已经摇得像波浪鼓一样。 林鹿栖无奈:“好好好,好学生。”她算是明白了,泉儿和小呆才是一路人,泉儿下山玩简直就跟她读书一样,是只有一时兴起才会干出来的事。 东方悟摇着折扇道:“那就趁假日多来找哥哥玩吧。” 林泉这才点头。 东方悟又笑吟吟地对孟潜道:“师弟啊,说句实话,当年我就在盘算着将来杳兰山的女婿是许黑心还是我呢,没想到半路冒出了个你。你可千万不能欺负了小栖儿,否则我遣散了后宫也要将这尊大佛好好供起来。” 孟潜有点哭笑不得:“师兄,这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还是别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了。栖栖才刚醒,还是个孩子呢。退一万步说,你看我,能欺负得了林大小姐吗?” 东方悟打量了他一下:“你这小身板,是不太能。” 林鹿栖对东方悟的打趣并不以为意,倒是比较在意他前半句话:“啧啧啧,扇子,我当年可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心思?” 东方悟嬉皮笑脸地道:“你当年只是个奶娃娃,哪懂这些?” 林鹿栖惊叹:“那你是禽兽吗?连一个奶娃娃都要觊觎!” 东方悟故作深沉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杳兰山的奶娃娃觊觎的人多着呢,当年的你,如今的泉儿,指不定早就被哪个旮旯里的酋长盯上了!” 林鹿栖搂着林泉道:“什么酋长啊?扇子你可别吓着泉儿了!没事啊泉儿,姐姐保护你,难看的咱们不要,姐姐只给你找一百个好看的小姑娘!” 林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百个?” 林鹿栖道:“不够吗?那参考扇子哥哥的后宫规格怎么样?” 东方悟咳嗽了一声:“咳咳!泉儿还小,身体受不了!” 林泉依旧惊讶:“身体?” 孟潜招手道:“泉儿过来,你姐姐和扇子哥哥要带坏你了。” 林泉于是坐到了孟潜腿上,孟潜拿放在一边的糕点给林泉尝。林泉毕竟是小孩子,注意力就被宫中新奇式样的糕点吸引去了。 东方悟问起许镜洲,得知许镜洲还没出关,便道:“我最近收了个很厉害的国师,不如让他去杳兰山看看?” 林鹿栖呷了口茶:“厉害到什么地步?” 东方悟道:“如果我说,比南柯山主还厉害,你信吗?” “比南柯爷爷还厉害?”林鹿栖简直难以置信,“这样的高人会被你收服?扇子,你何德何能啊?” 第三十一章 幻境 东方悟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他得知我师出杳兰山,就归顺了。多的他嘱咐过我,我不能说,不过你们若是见了他就会明白了。” 林鹿栖心中满是问号,不过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希望道:“扇子,那你能请这位高人走一趟杳兰山吗?” 东方悟道:“我亲自去请,说明缘由,看他是否愿意吧。事不宜迟,那我只能先失陪了?” 东方悟安排三人在宫中休息,自己出了宫前往国师府。待他回宫,已是傍晚时分,告诉林鹿栖那国师答应了,但要过几日才能启程。林泉要上学,几人不能久留,东方悟用宫宴招待了他们,几人就先行告辞了。 行至北恒与南昭边境,忽然之间阴风乍起,林鹿栖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别说仙力使不出来,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孟潜强撑着降下云头,已是面色煞白。 三人一落地,一团铺天盖地的黑雾罩了下来,孟潜将林鹿栖和林泉护在怀里。黑雾散去,三人再睁眼,竟忽然身处一片茫茫大漠中,烈日当空,热浪灼人。 林泉早已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懵了,林鹿栖和孟潜心中也大为震惊。 孟潜喃喃道:“这难道是……五恶幻境?” 林鹿栖问道:“什么五恶幻境?” 孟潜解释道:“是一种人为编织出来的幻境,里面是五种极其恶劣的环境之一,凡是被幻境缠住的人,无法使用仙力,必须凭借自己的意志走出去。幻境里的人会经历现实中的种种痛苦,一旦意志崩溃便会死去,现实中的那条命也随之湮灭。但若是成功走出幻境,在幻境里的伤痛都不会损伤到现实中的肉体。” “还有这种邪门的东西?这么说我们是被人下套了?”林鹿栖消化了这些信息,顿时怒从心头起,“哪个无名鼠辈,暗中算计杳兰山?有本事放到明面上来啊!” 孟潜道:“编织一个五恶幻境需要耗费大量仙力,非仙人以上之力不能及,长乐山表面上安分许久,难道暗地里竟是在编织这个幻境?” 林鹿栖突然记起了什么,冷笑道:“这种机会还真是可遇不可求呢!杳兰山的继承人都在这儿了,还有你,传说中的西晟国皇子……这个施鼎卓,他究竟在暗地里算计了多少人!” 孟潜皱眉:“西晟国皇子?这些年我竟也不知道……算了,先走出去要紧。” 孟潜话音刚落,就刮起了一阵大风,金色的沙丘开始流动起来,呈现出诡异的弧度,沙漠仿佛张开了大嘴向几人吞噬了过来。 “快跑!”孟潜抱起林泉,一手拉着林鹿栖顺着风跑去,然而流沙太过绵软,像水草一样纠缠着两人的脚,根本跑不快。 “那边有块岩石,先躲一躲!”林鹿栖看到不远处有一块一人多高的岩石,就拉着孟潜跑过去躲避。 石头后面暂时安全,林鹿栖看着身边可怕的流沙,咬牙切齿地道:“什么仇什么怨,把我们扔到这么个鬼地方!这里也看不到边界,况且是个幻境,就碰不到任何人……小呆,是不是除了走出去,没有别的办法?” 孟潜道:“只有走出去才能活。一旦死在了幻境里,就是真的死了。况且我们不知道敌人的实力如何,就不知道这个幻境有多大……” 林泉虽然害怕,但并不哭闹,只是紧紧攥着孟潜和林鹿栖的衣角。 林鹿栖摸摸林泉的脑袋,安慰道:“有哥哥和姐姐在,不会让泉儿受伤的。” 林泉点点头,一双大眼睛里仍是忧惧不安。 岩石后有一片阴影,但气温依旧灼热。林鹿栖从四季如春的杳兰山来,难免不适应,这时已有些头晕。她不断暗示自己,这些都是假象,想着想着头好像就不那么晕了。她苦笑了一下,原来自己也不是想象的那么娇弱,一旦被扔进这种险恶的环境,或许还能活上一阵子。随之而来的便是自嘲,往日再骄纵又如何,失去了仙力,她又算得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风暴才停下来,三人从岩石后面走出来,沙丘的面貌已变得截然不同了。阳光在金色的沙砾上跳舞,很是刺目。 林鹿栖头疼道:“这沙漠一阵风来变一个样子,怎么认路啊?” 孟潜沉吟道:“我们随便挑一个方向吧,既然是幻境,无论从何处走出去都不会有影响。况且那人既然要算计我们,必定是将我们扔到了沙漠的正中心。” “好,听你的。”林鹿栖想了想,牵起林泉的手,“泉儿,咱们要坚强,就一定能走出去。记住,这里受的苦都是假的,不会真正伤害到你,所以不要害怕!” 林泉咬着嘴唇道:“好,姐姐,我会坚强的。” 孟潜指着远处一座山峰道:“看到了吗,那边那座山顶上有一抹红色的山峰?我们朝着它的方向走,就不会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三人走了许久,孟潜隔一会儿就会将林泉抱起来走一段,但林泉毕竟年幼,而且生来体弱,很快就走不动了。林鹿栖摸摸他的额头,烫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虽然这里生病也是假的,但还是会让林泉感受到病痛,摧垮一个孩子的意志。孟潜抱着林泉,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安抚着:“泉儿,难受的话就睡吧。” 林泉安静地伏在孟潜肩头,神情蔫蔫的,依旧不声不响。 这时,太阳偏西,气温似乎低了些。 孟潜道:“沙漠里降温很快,夜里会很冷。如果不是幻境,就凭我们这几件衣服,说不定会冻死。” 林鹿栖打了个寒战:“那怎么保暖?” 孟潜苦笑:“没办法,大概只能靠着意志撑过去吧。再走走吧,等到天黑了再停下来。” 林鹿栖已经精疲力尽,只好说服自己累是幻觉,勉力抬步跟上孟潜:“小呆,你说,在这里死去是什么样的?” 孟潜回头,伸出空的那只手牵起林鹿栖:“胡说什么呢?” 第三十二章 遇袭 林鹿栖摇了摇两个人相牵的手:“我只是好奇嘛。” 孟潜道:“在这里死去的话……好像是会突然消失在幻境里,现实中的肉体也会同时死去,再也醒不过来了。” “消失?”林鹿栖自言自语似的喃喃着,“如果这不是一个幻境,如果不是有人要害我们……其实这里的景色算是很美了,况且我们还在一起呢。” 孟潜攥紧了林鹿栖的手:“不许想不好的事,我们会出去的,我保证。还有泉儿呢,泉儿还那么小。” 林鹿栖笑了:“我还想着报仇呢,不会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的。我只是有点担心泉儿,他怎么样了?” 林泉靠在孟潜肩头已经睡着了,此时气温正适宜,林泉的呼吸也很平缓。 孟潜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不烫了。可能是中暑了。” 沙漠里的太阳似乎永远都落不下去,林鹿栖觉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天色才昏暗了下来。 “冷吗?”孟潜看了看四周,“那边有个避风的地方,我们就在那儿过夜吧。栖栖,记住,不管多冷多害怕,只要心不死,就不会死。” 林鹿栖郑重地点了点头,从孟潜肩头抱下林泉,才刚刚走到一块避风的岩石后面,却听到孟潜的低呼:“流沙!” 林鹿栖一转身,立刻震惊地发现孟潜的双腿都陷入了流沙之中。她正想去救,才跑了几步,风暴就在这时又肆虐了起来。 狂风夹杂着沙砾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林鹿栖只得原地匍匐。凄厉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林鹿栖根本听不到孟潜或是林泉的一丁点儿声音。 就在风势稍减的时候,一声带着哭腔的惨叫忽然从岩石那里传来,紧接着孟潜那边传来一声巨响。 林鹿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黑暗中潜藏的恶魔露出了利爪和獠牙,可她却感知不到一丝一毫危险的气息,只知道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 林鹿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风沙就在这一瞬间散去,她立刻向岩石那边扑过去,看到了痛苦地倒在地上的林泉。再一回头,边上的沙丘都被吹走了,哪里还有孟潜的影子? 林鹿栖的心一下子坠了下去,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跪在林泉身边,声音都颤抖起来:“泉儿,你……你怎么了?” 林泉的大眼睛里转着泪珠,小脸上除了痛苦之色满是惊恐:“腿……刚刚好痛……突然就没有感觉了……” 林鹿栖颤抖着检查了林泉的腿,似乎没有外伤,她用小时候学的半吊子医术给林泉把脉,心陡然凉了。 经脉……竟然断了……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冰刀子捅了个窟窿,铺天盖地的绝望和恐惧向她袭来,她抱着林泉的手臂一直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孟潜突然不知所踪,林泉受了重伤。这幻境中有人!有人躲在暗处对他们下了黑手! 林鹿栖不知道孟潜是不是被那个人袭击了,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而林泉是被人暗下毒手,不知道这样的伤会不会带出幻境…… 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当年执着成仙,甚至因为嫉妒拿孟潜的性命开玩笑。可是真正成了仙又怎样呢?还不是被困在幻境里,谁也保护不了?白天一直是孟潜在护着她和林泉,现在孟潜不见了,林泉走不了路了,她该怎么办?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她更没用的仙人了吧! 林鹿栖脑子很乱,发了疯似的在孟潜失踪的地方刨着沙土,沙粒却满是恶意,不断地滑入才刚刚刨出的浅坑。林鹿栖没有放弃,手一直机械地挖着,不知道是希望挖到什么还是害怕挖到什么。不知道失魂落魄地挖了多久,是林泉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姐姐……我的腿……” 林鹿栖看了眼自己的双手,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了林泉身边问道:“泉儿,现在还痛吗?”她放弃了,也不敢挖下去了,她宁愿相信孟潜是被掳走了,若是被埋到此刻,必定…… 她努力不去想最坏的结果,眼下林泉情况也不好,她必须得打起精神来,带着唯一的弟弟出去啊! 林泉看着林鹿栖摇了摇头。 林鹿栖一抹不知何时溅出的泪水,尽力露出一个微笑道:“泉儿不要怕,还记得姐姐说过的吗,这里受的苦都是假的,只要咱们出去……只要出去,一切都会没事的。” 林泉虽然害怕,但还是擦掉了眼泪道:“嗯,那姐姐也不要哭了……” 林鹿栖赶紧擦了眼泪道:“姐姐没事,姐姐只是担心孟潜哥哥……泉儿不要怕,孟潜哥哥会没事的,他可能只是走了另一条路……对了,泉儿你冷不冷?” 林泉虽然摇了摇头,但林鹿栖还是感觉到了他小小的身躯的颤抖,就将他紧紧搂在了怀里:“泉儿不乖,都学会骗人了!” 林泉委屈地抬头望着林鹿栖,昏暗的天色中林鹿栖还是看到了林泉眼里闪烁的泪花:“姐姐,可是孟潜哥哥也骗人……他说,我们会出去的,他保证,我都听见了啊,可是孟潜哥哥他自己又去哪儿了……” 林鹿栖突然被林泉神情里那一丝懂事的倔强戳中,心脏猛地一窒,眼泪也不争气地滚了下来。她喘了几口气,眼看林泉的情绪就要崩溃,赶紧安慰道:“孟潜哥哥还说过,只要心不死,人就不会死,他的心里有泉儿,有姐姐,怎么会甘心死去呢?泉儿,告诉姐姐,你会勇敢,不会放弃。” 林泉抹着眼泪坚定地道:“我会勇敢的,不会让姐姐和孟潜哥哥失望。” 夜间果然很冷,林鹿栖抱着林泉,还是觉得快要冻僵了。意识模糊间,她拼命提醒自己这都是幻觉,只要撑过去就好了。即便冷风吹上来时冻到了骨头里,林鹿栖还是咬牙坚持着,终于熬到了天亮。 气温回升,林鹿栖舒展了一下冻僵的身体,就立刻抱着林泉上路了。能早一刻都是好的,这鬼地方,多呆一秒种都可能摧毁她的意志。 第三十三章 出关 林泉一夜都被林鹿栖护在怀里,但毕竟年纪小,没精打采地靠在林鹿栖肩上,好像随时都会睡过去。 林鹿栖虽然疲倦,还被饥饿感侵袭着,但心理暗示起到了很强的作用,让她得以抱着林泉一直走下去。抱累了就背,等林泉困了就再抱,整个白天林鹿栖都没有让林泉下过地。 要不是陷入绝境,林鹿栖都不知道自己骨子里有多么乐观顽强。她始终怀着最好的期盼,林泉离开幻境就能恢复,而孟潜已经出去了,在外面等待着他们。她甚至惊奇于意念的神奇,当她反复提醒自己劳累都是假象时,就不那么累了,而且几天下来,她也感受不到饥饿和干渴了。唯有烈日的炙烤、夜里的刺骨冰寒和时不时的眩晕让她害怕,还有那看似无边无际的大漠和躲在暗处的恶魔。 自从意识到其实不需要休息,她已经开始夜以继日地赶路。所幸暗处的人没有再下过黑手,可能看到林家姐弟这样的狼狈也是那个人的恶趣味吧。林鹿栖已经没有余力去想那种仇恨,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把林泉带出去。 林泉很懂事,自从那天哭过之后就没有再掉眼泪。林鹿栖能感觉到,这个四岁的孩子在努力成熟,为了不让自己担心。 谁能想到,杳兰山两位出生就含着金钥匙的继承人,会落入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幻境之中,沦落到如此狼狈落魄的境地?林鹿栖虽然中过碧落血咒,却从中咒直到昏迷都是体体面面的,而林泉才四岁,也没受过什么磨难。要说最有可能从幻境中全身而退的,只能是孟潜了,可孟潜却……幕后黑手的招数简直就是诛心,但那人越狠,林鹿栖就越发坚韧,绝不能让幕后之人得逞! 走到第九天正午,林鹿栖一如既往地感到头晕,打算找一块阴凉的地方歇一歇。她往沙山上稍微爬了几步,背上的林泉突然喊起来:“姐姐!看那边!是不是边界!” 林鹿栖忍着一阵阵眩晕看过去,不远处仿佛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屏障,流光溢彩,似乎还可以看到外面的模糊景象。 “我们去看看!”一瞬间,林鹿栖好像打了鸡血似的,深呼吸了几次,憋着一股劲背着林泉向那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终于要出去了啊…… 劫后余生的欣喜包裹了她的心脏,支撑着她走完最后的路。 穿过屏障的一刹那,林鹿栖的所有力气都被抽光了,倒下去的瞬间,她仿佛听到了林泉的惊呼,还有一声熟悉的焦急的呼唤,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鹿!” 她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林鹿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熟悉的青芜殿里。 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疲惫感,看来成功走出幻境真的不会影响到现实中的身体。既然如此,那泉儿是不是也没事?她真的成功将泉儿带出了那个鬼地方! 她立刻跳下床,房间里除了她空无一人,但一跑出去她就险些撞上了人。 “怎么这么不小心?”低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哪怕阔别四年多,这一声仍是一下子就敲击在了她的心上。 林鹿栖抬头愣了一秒,一把抱住了来人:“拂尘!你出关了!在幻境外接我的人是你对吧?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说我是什么样的运气啊,竟然能遇到你这样的人,那锁魂术即便是我爹甚至是南柯爷爷都难以练成,我甚至以为你……” 许镜洲察觉到林鹿栖那一点儿哭腔,拍了拍林鹿栖的背,温和地道:“让你担心了。小鹿,你长大了。” 林鹿栖的心脏被喜悦填满,笑中带泪:“哈哈哈,拂尘,那你还老了呢!我看看,哎哟成了仙就是不一样,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年轻了……对了,泉儿怎么样了?还有小呆,他……”林鹿栖突然顿住了,小呆,小呆他,出来了吗? 许镜洲望着林鹿栖的眼睛,一贯清逸的眉眼却笼罩着愁绪:“小鹿,泉儿他的腿是被人闯入幻境所伤,经脉俱断……” 林鹿栖仿佛被雷劈中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许镜洲:“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泉儿……那还有得救吗?有得救吗?” 许镜洲将林鹿栖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别急,泉儿的腿可以救,有人带着他去方丈洲了。” “方丈洲?是那座仙山?” “没错。” “有人?谁啊?是不是北恒国师,东方悟说的高人?” “是他。”许镜洲叹了口气,“我出关也是靠了他相助。还有师父也跟着去了。” “好,那就好。那……小呆呢?” 林鹿栖问出来的时候,心已经跳得乱了方寸。如果他没事,他应该会守在这里,可是并没有…… 许镜洲的怀抱又收紧了些:“小鹿,你……坚强些,孟潜他在幻境里和幕后黑手交手,拼了个两败俱伤,他……那位国师虽有通天之能,但也没有把握能救,就选择先救了你弟弟……孟潜如今在沉眠,师父开启了幽泉室给他休养。” 幽泉室是杳兰山灵气最为充裕的密室,在开阳峰温泉里,是林茴都从未用过的密室。 林鹿栖从未想到竟然是孟潜和幕后黑手搏命才让她和林泉后来没有再受到威胁,没想到孟潜竟然已经命悬一线,更没想到不过短短的一个多月,在开阳峰上沉眠的就换成了孟潜! 林鹿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许镜洲一边安抚着她,一边带着她去开阳峰幽泉室。 幽泉室虽建在温泉之上,却是以寒冰筑成,因此地仙气馥郁而形成了冰火并存的奇观。 林鹿栖看到孟潜的瞬间,眼泪顿时决堤了。孟潜满是血迹的衣服甚至都没来得及换,就被送了进来,不知还能吊上几日性命。他的眉峰紧紧蹙着,不知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刻经历了什么。 他左边的脸颊上溅着一滴血,已经干涸,暗红的颜色深沉可怖,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第三十四章 国师 同样是拖延不得,他们都选择了林泉…… 他们没有错啊,抛开林泉是杳兰山金贵的大公子不说,一边是很有可能康复,另一边是几乎救不了,他们选择林泉,是明智的。即便是她来选,万般无奈之下也会选择林泉。 可是,可是这里躺着的,是孟潜,是陪着她长大的少年,是她还来不及携手的人,是为了她和林泉才会这样的啊。 她越发觉得自己没用,许镜洲才刚刚出关,也是因为她才经历了那么多凶险。紧接着就是孟潜,是不是她身边的人都因为她才遭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她怎么就只会带来危险呢?再看自己从前的作为,她又觉得无论是许镜洲还是孟潜的付出都是不值,她从前那样嚣张跋扈,哪里值得他们这样待她? 林鹿栖哭得跪倒在床边,抓着孟潜冰冷的手,哽咽着:“小呆,我知道你当年有多难受了……小呆,你这个坏人,答应过我会出来的,也不说是死是活,我都没法怪你食言……你还会回来吗?我可以改,我不骄傲不纨绔也不欺负你了好不好,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林鹿栖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终于有一丁点儿勇气正视现实了。她从来都不是个懦弱的人,即便再鲜血淋漓,她也愿意相信置之死地而后生。她自己,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擦了眼泪,问许镜洲道:“镜洲,小呆究竟伤到了什么地步?” 许镜洲道:“他的伤……说起来其实很复杂。你应该知道,五恶幻境里无法使用仙力吧?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他是如何与那人交手的。至于伤,北恒国师说,五脏六腑都受了重伤,仙力也都散了……” 许镜洲本以为对林鹿栖又是一个打击,却见林鹿栖一双眼亮了亮:“对啊,他为什么能与那个人交手……会不会是他身上那个封印……” 许镜洲道:“北恒国师说,兴许是因为那个制造幻境的人破入幻境,使幻境发生了短暂的变化,才让孟潜能够动用仙力……” “不!”林鹿栖突然打断了许镜洲,目光灼灼,“即使是这个原因,可小呆怎么能和一个强大到能编织幻境的人打个两败俱伤?一定是因为小呆和别人都不一样吧,他的命格也会不一样的,他……一定会活过来的。” 许镜洲沉思片刻,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嗯,或许就是你想的那样,小呆他会没事的。” 林鹿栖也笑了:“我始终相信事情会有好的结果。” 林茴和北恒国师以最快的速度赶了回来,仅仅用了七天,告诉大家林泉已经被方丈洲门主救了,进入了漫长的康复期。 林鹿栖看到北恒国师的第一眼就差点惊掉了下巴。此人长身玉立,俊美无俦,仙风道骨,看不出年纪,但和风神俊朗的许镜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终于明白许镜洲提起北恒国师时为什么会有复杂的情绪了,原来这个高人名叫许澈天,正是许镜洲的亲生父亲! 她也不知道,许镜洲从小就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活了二十多年突然多了个亲爹是种什么感受。 她还有一肚子疑问,但当务之急是救孟潜。 许澈天进入幽泉室之前,林鹿栖问了他有几成把握。 许澈天认真地看了林鹿栖一眼,答道:“小丫头,我不瞒你,我比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更想救他,可但凡我有三成把握能救活他,就不会先救林泉。你……还是要做好思想准备。” 林鹿栖冲着许澈天走进幽泉室的背影喊道:“即便是一成,二成,也不是全然没有希望。晚辈先在这里拜谢许前辈了!” 说罢,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跪拜礼。 许镜洲扶起她道:“小鹿,我没想到,孟小呆他能让你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林鹿栖压下心中的担忧,微笑道:“是他让我不再骄傲,也是他让我愿意相信希望。五恶幻境中他告诉我的话我还记着呢,只要心不死,就不会死。” 许镜洲赞许地一笑:“是他洗去了你身上的戾气。在他之前,我从没想过有人能够做到。” “戾气?”林鹿栖深吸一口气,“可是一想到那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我真是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许镜洲道:“不只是你,我们都想。” 林鹿栖不想走远,许镜洲就陪着她坐在了幽泉室外。 “拂尘,许前辈他……真是你爹?”林鹿栖突然问道。 许镜洲的目光飘向了别处:“是,他告诉了我很多事。” 林鹿栖问道:“那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许镜洲依旧看着远处道:“他天生仙胎,遭人妒恨而被暗算,是西晟皇帝救了他,所以他忠心于西晟,去北恒当国师也是与东方悟说好了要复国的。” “西晟?”林鹿栖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顿时觉得信息量很大。 自从西晟灭国之后,越来越多的谜团与西晟一并埋葬了。但孟潜的身世与西晟有关,如今许镜洲的父亲也与西晟有着密切的关系,与西晟有关的事就都显得扑朔迷离起来。 许镜洲继续道:“他在西晟时因为能力非凡,深受西晟皇帝信任,就受了不少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包括曾经有人给我娘下的毒。我娘生我时死于那种毒,我也奄奄一息,但这种毒起源于瀛洲,杳兰山则与方外仙山交好,是中原拥有解毒之法的唯一门派,他将我送到杳兰山时,师父正在闭关,他只好将我托付给师娘,以为我没有活路了。没想到师父三日后就出关了,那时我还被师娘吊着一口气,才被救下。可那之后,他已经不知所踪了。” “为什么会不知所踪?”林鹿栖不解。 “他以为妻儿都死了,也就没了牵挂,一心为西晟皇帝谋划。那时西晟的衰弱之相已经显露,他怕会有倾覆的一天,便和先帝商定在无人知晓处修建了他的遥云府,并收了皇十五子薛停云为徒。” 薛停云!又是这个名字!林鹿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第三十五章 双生 “皇十五子天生仙胎,也是皇帝心中能排第二的继承人,第一自然是嫡出的皇长子。薛停云跟随他长期在遥云府中修炼,才在西晟国皇室被灭之时躲过了一劫。” “这个薛停云是不是小呆啊?还有,拂尘你曾经下山结识过薛停云,又是怎么回事?”林鹿栖总觉得有些线索好像就要串起来,却还笼罩着一团团的迷雾。 “我爹对我还是有所保留,没有说完。我当初下山时机缘巧合下误闯遥云府,薛停云还很小,主人也没有露面。其实我早该想到的,我的一本奇门遁甲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秘籍,我是用那上面的破阵之法才进的遥云府。” 许镜洲说到这儿,神情仿佛有些落寞。当时在遥云府中,他没有见到主人,现在想想,必定是主人故意对他避而不见吧。否则,以许澈天对薛停云的上心,怎么可能让外人见到薛停云呢? 林鹿栖拉了拉他的衣袖道:“什么时候许黑心也会失落啦?你看,你和你爹还是重逢了。这老天呐,是不会让骨肉一直分离的。” 许镜洲笑了笑:“嗯。”他从没想过,竟然还有林鹿栖反过来安慰他的一天。不过小鹿这种认真的时刻也很可爱,倒是难得。 林鹿栖托着脑袋道:“许前辈进去之前说了一句,我比你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更想救他,我觉得,小呆就是薛停云的可能性很大,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得你也认不出。” 许镜洲道:“是啊,什么神奇的事都会发生在你家小呆身上,如果他就是薛停云,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林鹿栖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如果他能被救活,我一点儿也不惊讶。” 许镜洲突然担心起来,如果林鹿栖满心都这么希望,把孟潜的特殊当成救命稻草,最后…… “那如果……” “如果没能救回来?”林鹿栖笑着看着许镜洲,笑中带着隐约的泪花,“生死有命,但他可以活在我的记忆里。我是仙人,有几千年的寿命,他就可以在我脑海里再活上几千年。我还要努力修成神,让他再活几万年。我还记得你当初安慰我的话呢,说不定小呆也很快就能再投生为人,不,下辈子,他一定要投胎做个神仙啊。” “好,”许镜洲拍了拍林鹿栖的肩,“无论如何,你们的心意诚挚,一定能感动老天。” 许澈天在幽泉室里花了多久救人,林鹿栖就在外面坐了多久。许镜洲自出关后成为了天玑学宫的新院首,在学宫有很多事务,无法久留。整整三天三夜,林鹿栖都怀着忧惧和虔诚的希望等待着。 终于,幽泉室的门被推开,面色苍白如纸的许澈天只说了句“救活了”就转身回到了幽泉室里,立刻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林鹿栖几乎是疯了一样冲进去扑到了孟潜床边,没有顾及就在旁边的前辈。 孟潜还没有醒来,他的模样似乎发生了些变化,眉眼变得更加深邃,显得英气逼人。然而林鹿栖却没有觉得陌生,哪怕他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有一张不一样的脸摆在眼前,林鹿栖还是能从他身上找到那种不能再熟悉的感觉。 许澈天用有些沙哑沧桑的嗓音解释道:“殿下这是……变回来了。当初我用了逆天禁术封印了殿下的仙格,这种术法叫做双生术,是将殿下的记忆也封印了,替换成一个叫做孟潜的少年。而那个孟潜,其实那时刚刚死于战火。在五恶幻境里,是双生术帮殿下挡了那人的大部分仙力,否则殿下早已毙命。如今双生术解开,殿下就会同时拥有自己和孟潜两个人的记忆。而殿下的容貌,是我下封印的时候用仙术稍稍改过的,现在的殿下,就是真正的十五皇子本来的模样了。” 林鹿栖心中的震撼已非言语能够表达。她从来都不知道,仙界有这么多复杂的术法,有的能像五恶幻境一样杀人诛心,更有的能让人改头换面,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的手轻轻抚过榻上少年的脸颊,眼泪一滴滴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襟。她靠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不管你是孟潜,还是薛停云,你都是我最亲近的小呆啊。” 许澈天调息了一个多时辰,林鹿栖一直坐在床边看着薛停云陌生又熟悉的模样,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许澈天站起身道:“小丫头,殿下他体内的伤还要养上月余,你陪着他,我去找你爹。” 林鹿栖起身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谢前辈!” 许澈天摆摆手:“救殿下也是我的使命。” 林茴夫妇来看了薛停云后,林茴就安排了医仙和一群仙仆到幽泉室来照料,一切都按照紫宫里的规格布置。 林鹿栖知道,她爹心软得很,其实心里对选择先救林泉也有些愧疚,所幸薛停云被救活了,这才皆大欢喜。 等薛小呆好起来,总算可以过一段安稳的日子了。她还有好多疑问都来不及解决,还有好多术法来不及学习,还有一个大仇没有报…… 敌人三番五次地闹腾,但知道了孟潜就是薛停云之后,林鹿栖就可以确信这次捣鬼的又是长乐山了。 长乐山多修炼邪术,却被东越和南昭所收买,联手灭了西晟,更要灭尽西晟所有血脉。而长乐山主施鼎卓与杳兰山又有私怨,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杳兰山的麻烦。不知道长乐山、东越和南昭的背后,还有没有更可怕的势力在虎视眈眈。 林鹿栖下定决心,刻苦修炼,在不久之后的仙门群英大会上揭露长乐山的恶行,联合其他门派诛杀施鼎卓。若是现在出手杀了施鼎卓,还真是太便宜他了,要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才好! 若是还将迎来更多危险,她也不会害怕,虽然多是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但也有她骨子里的自信和魄力。 林鹿栖知道,她对自己的认知始终是理性的,四年沉睡,又经历了这么多人对她的舍命相护,她早已不再是那个任性骄横的千金大小姐了。 她想要成为的是,仙界一代女侠。 第三十六章 如一 在那遮天蔽日的沙尘暴里,孟潜突然感到一阵狂风裹挟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向他扑来。 情急之下,他生怕这股力量伤到林鹿栖和林泉,早忘了五恶幻境中无法动用仙力,下意识地抬手去挡,五脏六腑之内的仙力竟突然涌动起来,甚至比平日更加澎湃。然而下一秒,巨大的冲击力撞了上来,“嘭”的一声,孟潜只觉得内脏都被震碎了,钻心的剧痛袭来,他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开始有了知觉时,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遥远的记忆片段源源不断地涌来,和孟潜的记忆混杂在一起,他看到了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都以他之身展开。 薛停云。西晟国十五皇子。 林鹿栖不久之前才提起过的人,竟然真的是他! 他看到了十多年前自己跟着国师许澈天在遥云府修行的画面,还看到了曾误闯遥云府的十多岁的许镜洲。他出生不久就离开了皇宫,对于宫里并无印象,反而是许澈天给了他一种父亲的感觉。 他还看到了那一天,外面已经乱成一团,许澈天慌慌张张地找到他,抬手给他下了封印…… 之后孟潜的记忆取代了他的,直到在幻境里被人袭击。 他感觉到有轻柔的仙力在体内涌动,修补着千疮百孔。 好熟悉的仙力……是师父!不是如今的师父林茴,而是许澈天! 他的心因激动而一阵慌乱,这时听到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凝神静心,勿要多思!” 真的是师父! 他赶紧调整呼吸,摒除杂念,让许澈天得以继续给他疗伤。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创痛渐渐平息下来,他的精神一松懈,就又陷入了沉眠。 这是他很久都没有睡过的安稳觉了,就像回到了童年时代在遥云府中那样自在。但他又迫切地想要醒来,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等着他,热切地等着他醒来。 梦中那道灼灼的目光……来自于谁? 终于,现实中温暖的触感从手背上传来。他努力抬起眼皮,就看到了坐在地上靠着他的床睡得形象全无的林大小姐,一双柔荑执拗地握着他的手。 是什么时候,让骄傲的大小姐愿意放下身段不顾形象地守着他了? 他轻轻地把手抽出来,将林鹿栖的手整个握住。 刚想起身将林鹿栖扶起来,林鹿栖却惊醒过来,急急忙忙地道:“小呆!你的伤很重,不要乱动!” 薛停云乖乖靠了回去,轻笑道:“我没想到你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林鹿栖闻言,眼眶已经湿了,她吸了吸鼻子道:“那你想听什么?我……我可以讲给你听啊,只要你不再吓我了。”她望着薛停云与从前有些许不同的眉眼,心中感慨万千。但那种清澈又温柔的眼神,是她永远不会认错的。 是小呆啊。 薛停云微笑道:“好,只要是你讲的,我都想听啊。” 林鹿栖心中有暖流在涌动,却也知道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就擦了擦眼泪道:“我去叫许前辈。” 很快,林鹿栖就回来了,跟来的却是一大批人,林茴夫妇和许镜洲也来了。 许澈天和薛停云相见时,两个人都十分激动。薛停云先叫了声师父,许澈天却恪守君臣之礼称呼薛停云殿下。二人寒暄了几句,许澈天帮薛停云诊了脉道:“殿下体内还有内伤,静养上月余便可痊愈。殿下的封印已解,重获仙身,待到伤好之后还需与林大小姐一道勤加修炼,避免反噬。” 薛停云想起林泉,就问了一句,听说林泉的腿被打断了经脉时很是自责,听闻他已经在方丈洲得救才稍稍放了点心。 因为薛停云要静养,众人很快就离开了,留下了林鹿栖陪着他。 林鹿栖坐在床边,抓着薛停云的手轻声道:“小呆,我突然有点害怕。” 薛停云问道:“怎么了?” 林鹿栖垂着眼眸道:“你一下子成了尊贵的皇子,我……是不是配不上你了?” 薛停云笑道:“西晟国都亡了,哪来的尊贵?栖栖,我也有点害怕,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林鹿栖睁大了眼睛:“你?你怕什么?” 薛停云将林鹿栖的手握在手中,有些迟疑道:“我是不是变了?连我自己都知道,找回曾经的记忆之后,我必然与只是孟潜的时候不同了。那在你眼里,我还是那个小呆吗?你会不会,觉得很陌生?” 林鹿栖想了想道:“唔,你的容貌变了,性格变了,声音也变了一点儿……似乎变得比孟潜还更好一点儿,咳,可是我想,我在意的不是这些,我在意的是你待我的心。其实哪怕不是双生术这种逆天的术法,一个人的一生中从外到内的方方面面,包括容貌声音甚至性格,都是会变的呀。只有那颗心,是人唯一能够掌控的,当然,许多人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迷失了最初的心意。我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但我知道,至少是此刻,你对我与从前无二,我待你也一样。这已经很难得了,我很珍惜。” “好,那就好。”薛停云低头在林鹿栖额上轻轻吻了吻,“我会努力,掌控着我的心,始终如一。” 林鹿栖抬起头去看他那星辰般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和轮廓优美的薄唇,不由赞叹道:“我以为你本来已经够好看了,没想到你竟然变得这么……”想了想只想到了一个词,“诱人。” 薛停云轻轻一笑,问道:“那跟四师兄比呢?” 林鹿栖不假思索地道:“你说拂尘啊,咱不跟他比,他长得太……太招桃花了。” 薛停云一改云淡风轻的气质,幽怨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比不上吗?” 林鹿栖忍不住抬高了手摸了摸薛停云的脑袋道:“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就很好,我觉得够了。” 薛停云道:“嗯?够了?什么够了?” 林鹿栖讪笑道:“没什么!”她哪能把娶小娇妻不能娶太漂亮的这种话说出口呢!欸不对啊,小呆真的没有拂尘好看吗?不对不对更不对了,重点应该是,什么时候她已经把小呆默认为要娶的小娇妻了? 她正努力分析着自己的心理,就听薛停云道:“你这样子,我很没有安全感!” 咳咳咳!薛小呆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还真就跟个小娇妻一样啊! 林鹿栖正色道:“你一个大男人,娇滴滴的像个什么样子!算了算了,到底是我心软,舍不得你委屈,那就……” 林鹿栖凑过去在薛停云脸颊上亲了亲:“这样行了么?” 薛停云一把揽过林鹿栖,看到薛停云的眼神的一刹那,林鹿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完了,这小子变得危险了很多! 第三十七章 长谈 不等她有所动作,薛停云就埋下头吻上了她的唇瓣。林鹿栖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这是这是这是什么操作?! 可感受到唇上的温热,她又忽然觉得这样似乎特别合适。或许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潜意识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的林大小姐,其实一直都对这件事有些害怕,或者说,是过分慎重了,才没有将压抑在心底的那份情意拿出来认真揣摩过。 此刻她才恍然,她和小呆的这种亲近,与和许镜洲东方悟他们的亲近劲儿,是有些不一样的吧? 林鹿栖的脑海里在短短一瞬间已经转过了千万个念头,就在这时,密室的门突然开了。 林鹿栖抽身得极快,已经站在了床边离薛停云一尺远的地方。 二人俱是紧张地望向门口,那里却空无一人。林鹿栖跑过去确认了一下,哭笑不得地发现竟然是之前众人离去时门没有关严,被一阵大风吹开的缘故。 本来神情自若甚至觉得有点理所当然的林鹿栖此时理智回笼,脸已经烧得灼烫,望着薛停云道:“小呆你……你师父都说了要静养,你还……” 薛停云发觉门口没有人也是如释重负,轻笑的声音如酒一样漾开:“有你在,叫我怎么静得下来?” 林鹿栖负气:“我的错?”又突然笑出了声:“好像还真是我的错。” 算啦,老天都吹阵风来搅局了,是在温柔地提醒他们不要胡来吧?不是时候,现在的确不是时候。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鹿栖托了薛停云的福,得以在幽泉室里修炼,仙力逐渐稳固起来。她自知少年时疏于修炼,基础比旁人差得多,心中有几分后悔,所幸此时醒悟还不算太晚。 人就是这么奇妙,有时不需要旁人的任何提点,也会随着一些经历渐渐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即便纨绔如林鹿栖,也开始学好了。 薛停云的伤恢复得很好,大概是能天天看着林鹿栖,心情愉悦的缘故。他的本性其实还挺活泼的,与占用过几年的孟潜的性格十分互补。如今两个灵魂已经相融了,薛停云本来的性格占了上风,不过有时还会流露出孟潜腼腆的影子。 林茴和许镜洲会时不时地过来,指导林鹿栖练功,林茴其实也是要看住林鹿栖,不让她做出格的事情。对于薛停云,他的印象还停留在木讷的少年孟潜那儿,丝毫没意识到如今在两个孩子之中更腹黑的那一个已经成了薛停云。 这天,医仙给薛停云把脉,确定薛停云的内伤已经痊愈了。林鹿栖刚陪着薛停云回到他此前所居的天权峰上,许澈天和许镜洲父子后脚就到了。 林鹿栖知道,许澈天早就想和小呆谈一谈了,只是怕影响了小呆身体恢复才拖延至今。其实许澈天待小呆真的比亲儿子还好,只希望拂尘不要吃醋。 许澈天见到薛停云后,就开门见山地向薛停云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东越南昭暴政已使西晟故地民怨沸腾,殿下是西晟国留下的唯一血脉,臣愿倾尽全力助殿下复国。” 薛停云对许澈天十分敬重,并未把自己当成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始终以师徒之礼相待,但许澈天提出复国时,他还是迟疑了:“师父……师父对徒儿恩重如山,徒儿理应涌泉相报,但复国,还恕徒儿不能从命。” 许澈天大概早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也不着急,只道:“那殿下,臣愿意独自招兵买马,组建西晟的势力,待击败东越南昭后,再来迎殿下称帝。” 纵然许澈天有通天之能,这些也绝非易事,他这样郑重的承诺,让薛停云有些承受不起。薛停云问道:“敢问师父为何坚持要复国?” “殿下的父皇是臣的救命恩人,是个明君,只可惜西晟国势衰颓已难以挽回,亡国之祸不可避免。可惜先皇一世英明,最后竟然落得灭族的下场……西晟是先皇的西晟,又怎能让东越和南昭这样践踏西晟土地,残害西晟子民!”许澈天的声音无比沉痛,“所以才想要殿下复国啊……” “父皇他……”其实薛停云对于先皇并不了解,他只知道自己是先皇唯一天生仙胎的儿子,从小被送到了营建十年方才落成的遥云府。他鲜少回宫,先皇更是从没踏进过遥云府一步。那个穿着龙袍尊贵威仪却总是愁眉紧锁的男人,就是薛停云对于先皇的唯一印象。 “殿下的母妃,出身北恒天山。天山派有门规,女子从不外嫁,但殿下的母妃却被先皇打动,誓死追随,诞下殿下难产而亡。先皇子嗣众多,立了嫡长子为太子,但他心中最为偏爱的其实还是殿下。殿下知道为什么先皇会将殿下送到遥云府吗?那是因为先皇早看出了西晟的倾覆之象,最想要保全的人,就是殿下啊。先皇没有算错,他耗费巨资建造的遥云府,他忍着对殿下的感情也不造访的遥云府,至今还没有被东越和南昭发现,殿下也成了西晟唯一遗留下来的的血脉。” “想不到,父皇竟如此苦心孤诣……”薛停云长叹一口气,感慨先皇的不容易。他年幼之时便过着只有师父没有父亲的日子,他知道父亲是皇帝,子嗣众多,即便对父亲感情再淡,也终究有一种被亲生父亲遗弃的失落感。这种失落伴随着他的成长,渐渐地,他也忘了自己有一个当皇帝的亲爹,那种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全然倾向了许澈天。 原来,十多年的隔绝,却是亲生父亲割舍了所有心痛不舍,为了保全他才做出的选择吗? 林鹿栖听了也很是动容,同时她也听到了那两个讨厌的名字——东越、南昭。好像什么坏事的背后,无非就是东越、南昭、长乐山这三者在搞鬼。 林鹿栖的字典里始终都是血债血偿这样的字眼,虽然残忍但是实在,这才是不折不扣的江湖规矩。 她越想越气,就越是热血沸腾想要报仇,许镜洲见她表情不对,就扯了扯她的袖子。 第三十八章 下山 林鹿栖无可奈何地看了许镜洲一眼。为什么每次在她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候,都有一个这么冷静理智的人在阻拦她,不让她发泄?可偏偏,她做不出任何违拗他的事情来,毕竟是曾经舍命救过她的人啊。 薛停云对许澈天道:“师父,我明白您的苦心,可复国实在是太难了。” 许澈天有些急迫地道:“殿下,交给臣就好,臣都可以帮殿下办妥。” 薛停云摆了摆手:“不,师父,那样太为难您了。其实,父皇于您有恩,您便为他苦心经营,又教养了我,还救了我的性命,早已还清了父皇的恩情,您并不欠薛氏皇族更多了。我想,父皇在天之灵,也不忍您再为薛氏操劳复国了。” 许澈天还想请求,薛停云却抬手阻止道:“请师父让我说完。至于百姓,只要我身上流着薛氏的血,就不会放任东越和南昭欺辱西晟子民。西晟的统治者,我不当,但也轮不到东越和南昭的暴君来当。” 许澈天神情有了改变:“殿下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或许还需要时间,但请师父相信徒儿,会还西晟子民安定和自由!”薛停云似是下定了决心,向许澈天郑重地作出了承诺,“至于师父,已经为辅佐薛氏鞠躬尽瘁,徒儿怎么忍心师父为了西晟耗尽一辈子的心血?所以还请师父,放下执念,把所有的事都交给徒儿去做吧!还有,从今往后,徒儿只是师父的徒弟,再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子了。” 许澈天被薛停云的言辞打动,半晌说不出话来。许镜洲在一旁劝道:“父亲,师弟说的没错,况且师弟已经经历了很多大事,成长了许多,能够独当一面了,父亲,你可以放下那些仇恨,去云游四海了。” “云游四海?”许澈天梦呓般地重复了一遍,这是他暌违了多少年的梦想?他仿佛看到了少年时候的自己,那样意气风发,逍遥自在,而如今回头去看已恍如隔世。他也曾在疲惫到极点时忆起这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但梦过之后便是再度投身复国大业之中的坚定决心。为报先皇之恩,他已经将西晟的责任都扛在了自己的肩上,这么多年来,竟也成了一种习惯。 其实复国太过沉重,太过艰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就是跨不过心上那道坎,好像不为薛氏皇族倾尽一生就对不起先皇一样。是薛停云的成长让他感到了欣慰,感到了如释重负,他或许真的可以歇一歇了。如果能够放下执念,云游四海,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沉默良久,许澈天抬起头笑道:“是啊,这天下该是你们年轻人的了。徒儿,镜洲,你们说得对,我该去四处走走了。停云从小是我带大的,我失去了镜洲,把停云当成了亲儿子,只是镜洲,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 许镜洲拍了拍许澈天的肩:“父亲,别这么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母亲和我被暗算也不是父亲的过错。这么多年,我在杳兰山上过得很好,父亲不必觉得内疚。” 其实刚知道自己刚出生就被亲爹送走时,无论其中有多少缘故,从小以为自己是孤儿的许镜洲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即便他如今再独立再强大,谁会愿意像个孤儿一样长大?可几个月来他想了很多,也听到了看到了许许多多人的不容易,反观自己,虽然当年阴差阳错上了杳兰山,这么多年来山主夫妇对他却是极好的,他并没有受过任何亏待。所以现在面对许澈天,原先那一丝怨怼也就烟消云散了。 捡了个几乎无所不能的亲爹,归根到底还是件好事啊。 天高云淡,杳兰山上层林尽染,连云雾都漾出了浅浅的绯色,美不胜收。 许澈天最终听从了许镜洲的建议,告别了众人,云游四方。 自从那天薛停云信誓旦旦地向许澈天作出承诺后,林鹿栖就一直好奇着他的计划。但薛停云却不急不躁,天天拉着林鹿栖一起练着仙术,直到林茴认可二人到了可以出山历练的水平。 于是,在一个晴好的秋日,林鹿栖终于雀跃地开启了她的历练之旅,和她亲近的小呆一起。她本想再拉上许镜洲,本以为多一个万能师兄保驾护航,老爹也会非常乐意,没想到林茴竟然以许镜洲在杳兰山上事务繁多为由拒绝了她。没办法,林大小姐只好暗下决心,小心行事,及时认怂,少给自己惹麻烦。 不过林大小姐心里虽然打着这样的算盘,却压根没想到薛停云就是下山去惹麻烦的。 唔,没想到小呆也会使坏啊!原来小呆使起坏来还是挺可爱的嘛! 林鹿栖痴痴地看着倚窗而坐的薛停云,笑容灿烂得像个傻子。二人如今行事风格倒像几年之前掉了个个儿,不过几年前的小呆算是高冷挂的,从没这么傻过。 薛停云看着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放到了林鹿栖身上:“栖栖,你最近怎么老这样看我?” “因为……因为你下了山之后特别好看啊。”林鹿栖咽了咽口水。 “嗯?什么意思?”薛停云惊奇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呆呆的时候已经够可爱了,现在才发现你带着我一起干大事的时候才是最帅的!” 看着林鹿栖蕴藏着星星的眼睛,薛停云笑着帮她拎起了包袱:“好了,走吧。” “都打听清楚了?”林鹿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问。 “嗯,我们现在就去星河州吧。”薛停云和林鹿栖一起走出茶楼,“这几天在东越所闻,都是在讨论星河州的归属问题。东越看似强大,东越子民也狂妄自大,都觉得自己的国家足够比肩北恒,区区南昭根本没被他们放在眼里。但南昭有那么多奇异的巫术傍身,也不是好惹的。西晟已被瓜分了个七七八八,唯有星河州,离南昭更近,但蕴藏丰富资源的原始森林还是引起了东越的觊觎。东越和南昭私下里的关系其实早有裂痕,如今为了争一个星河州,怕是要动干戈。” 第三十九章 盛会 林鹿栖上学时一贯偷懒,但很喜欢山海风物志,如今出来倒还能派上点用场:“前几日在西晟故地看到民不聊生,还以为东越本国会好上许多,如今看看除了大城池,乡野也已民怨四起,东越百姓已经被连年征伐搞得不堪重负了,想来南昭也是一样。星河州若是起了战事,东越和南昭国内百姓也势必要揭竿而起了吧。” “那会是一场大乱。”薛停云自言自语似地道。 “如果一举颠覆了两个大国,不是正如你所愿吗?”林鹿栖看着有些出神的薛停云问道。 “可是……乱世流离却不是我愿意看到的。栖栖,你也知道,真正的孟潜,正是死于……” 林鹿栖的心一疼。薛停云拥有孟潜的记忆,就好像亲身经历过西晟亡国之际的战乱一样。她忙道:“是啊,战争不是好东西。” 薛停云看向了她:“战争的确不是好东西,但有时候却是大势所趋,譬如西晟积弱百年终要覆灭。我当然是想努力去阻止战争的,但如果无法做到,我也能正视那样的结果。” “嗯,”林鹿栖鼓励地点了点头,“我陪着你。” 两人行到僻静处,腾云去了星河州。 星河州本是西晟最南的一个州,拥有大片的森林,蕴藏奇珍,虽然里面危机四伏,鲜有人探入深林,开发程度尚低,但还是引起了东越和南昭的争夺。 星河州西接南柯山,但南柯山和所有仙山一样,并不归属于任何国家。 薛停云和林鹿栖顺道去了南柯山上,梦南柯尚未出关,但凭南柯山与杳兰山的交情,林鹿栖就像梦南柯的远房亲戚一样,想来就来了,向南柯山门人讨了间屋子住下,静观其变。 薛停云已将大致的想法告诉了林鹿栖,林鹿栖就按照他的意思修书一封寄去了北恒。信中她言星河州将乱,请东方悟做好准备坐收渔利,还叮嘱他挥师南下时不要为难百姓。林鹿栖在信末更是狠狠威胁了东方悟,若是敢强抢民女,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东方悟哭笑不得,难不成自己在小栖儿眼里就是那种强抢民女的货色? 看完整封信,东方悟明白了,林鹿栖和薛停云是在惦记着北恒的百万大军呢。不过信中提到的,天下一统,好像挺对他胃口的,要是拒绝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还真舍不得。两边一拍即合,东方悟立刻给林鹿栖回了信,一口应下。 薛停云和林鹿栖晚上在南柯山上住着,白天经常去南昭各地查探情况。 南昭与东越的外强中干不同,除了王都,好像走到哪里都是村寨,连座像样的城池都没有。但这些村寨里却危机四伏,多得是毒花毒草毒虫毒蛇。还有村里那一个个看似和蔼可亲的老人,实际上则是身怀绝技的巫师,精通各种各样的隐秘巫术。若光看这些,南昭似乎比东越危险得多。但南昭同样深受战争之累,村村寨寨里已经没有多少男丁,可以想见这已是一个若干年后没有未来的国家。 南昭国土比东越小得多,没过几天林鹿栖和薛停云就没有新地方可去了,两人就把梦南柯的仙山当成了后花园,游山玩水,好不惬意。 东越和南昭一直明争暗斗,但在星河州战争一触即发的当口,竟突然达成了什么协议似的,齐齐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本来过着潇洒快活的日子,林鹿栖都快忘了薛停云的大事还没干,半个月后山脚下却突然传来了消息。 星河森林里唯一的一株星河幽昙即将开花,东越和南昭决定招徕能人异士代表本国进入星河森林,最终由幽昙的归属决定星河州的归属。 消息一出,瞬间在两国之内引起了巨大反响。此等盛事大举和平的旗号,又以星河幽昙博了个好彩头,故以“搴花会”冠名。 一时间,众多仙门子弟纷纷下山。东越和南昭本想破财消灾,但丝毫没留意究竟砸了多少金钱进去,招揽了多少沽名钓誉之徒。这些代价或许早已超出了星河州本身的价值,东越和南昭的统治者却对百姓的怨声载道视若无睹。 为了争夺一个星河州,两国已经抢红了眼,也就选择性地忽视了国内潜伏已久的危机。 林鹿栖听到搴花会的风声时,就在嗤笑两国的强弩之末了。 “他们倒是做了个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榜样,可是明眼人都清楚,两国内里已经空虚得只剩个壳了,这算是欲盖弥彰吗?” 薛停云道:“也没什么彰不彰的了,北恒若有心,差个人去看看就一清二楚了。无论如何,搴花会这个方式还算不错。” “嗯,可这样一来,不就没有办法……”林鹿栖觉得战争才是换取统一的最简单粗暴的手段,话到嘴边又发现自己太冷漠了。若能以温和一点的方法,能够避免多少百姓陷于水火啊! 薛停云却道:“依我看,这次的花,若是落到南昭手里,那两国或许真的可以太平一阵子。若是被东越夺去,南昭并不见得会善罢甘休。” 林鹿栖讶然:“你的意思是,表面上看起来南昭更不堪一击,实际上却胜东越一筹?”过去的小呆虽聪慧,却从没机会谋划过这种大事,如今薛停云的记忆苏醒,到底身上流着帝王之血,对这些问题的见解已经不同往日了吧。这样想着,林鹿栖看薛停云的目光不由增添了几分崇拜之色。 “嗯,南昭虽然少了许多壮丁,但巫术毕竟是越老的巫师越大成,可不要小看了村寨里那些长老!反而是东越,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偏偏自己还没察觉。”薛停云分析道,“加上南昭国土虽小却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东越却是一览无余的大平原,根本无天险可据。” 林鹿栖想了想道:“可东越毕竟广袤,资源储备应该更加充足吧?” 薛停云叹了口气:“这也是南昭咬紧牙关也必夺星河州的原因啊。若是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夺下星河州,南昭衰颓的国运说不定能再绵延上很长一段时日。” 第四十章 少年 林鹿栖闭上了眼睛:“小呆,我头疼。” 薛停云无奈地笑了笑:“好啦,别想了,这些心就让我来操好了。” 林鹿栖倔强:“不行,我说了要陪你的。” 薛停云揉了揉林鹿栖的脑袋:“栖栖,对不起啊,你本该在杳兰山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却被我拖进了这个乱世里。是不是,仙凡有别,我终究该是凡间的人……” 林鹿栖皱眉:“什么仙凡有别!咱们不都是仙吗?小呆,你觉得我就该在杳兰山上当个没心没肺的大小姐,成天把无知当成快乐吗?修仙是为了什么?不该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是为了天下苍生!我知道这些大道理听上去很苍白,可是看到那些凡人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神仙身上,难道他们供奉的神仙有资格一直躲在杳兰山享福吗?” 薛停云深深地看了林鹿栖一眼:“栖栖,什么时候,你……” 看到薛停云的触动,林鹿栖终于笑了,手一挥潇洒道:“还不是觉得自己太厉害了,不能不干正事啊!” 薛停云笑了:“好,干正事!其实,从我遇见你开始,你已经在干正事了。” 林鹿栖拍了拍胸脯道:“那是!我那么有责任心,过去是为杳兰山,如今为了你的西晟,当然也是两肋插刀,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薛停云被林鹿栖的豪气云天感动之余,突然又觉得似乎哪里有点怪怪的。他们两个,怎么整得跟拜把子的兄弟似的? 算了,就当是拜把子的兄弟吧,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有的事,只能徐徐图之,欲速则不达嘛。 搴花会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各门各派的弟子和江湖侠士,不管是初出茅庐怀才不遇者还是囊中羞涩的破落户,凡是会点儿武的都摇身一变成了两国尊贵的座上宾。这些人与东越或南昭缔结了契约,持两国各自的玉牌,才能进入星河森林。 星河森林危机重重,所以只有以往被人探索过的路口才设了卫兵检查玉牌。 林鹿栖和薛停云自然没有加入东越和南昭任何一方,从无人把守处钻进了星河森林。 林鹿栖很是不屑:“东越和南昭真是太愚蠢了,偌大的森林,还不能让人找条别的路出来?” 薛停云道:“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没人探索过的地方的确危险,我们还是都小心些。栖栖,星河幽昙长在什么地方?” 他是学霸没错,但术业有专攻,这方面的知识他确实是不及林鹿栖的。说起来,二人的学识还算是互补,林鹿栖尤其擅长山海风物和神话传说领域,薛停云则通晓除此之外的所有领域。 “星河幽昙附生在高大的树木上,需要树叶的荫蔽,还应该是排水通畅的地方,总之位置很优越,”林鹿栖啧啧了两声,“这东西还真是难找,过去星河森林没这么大的时候还有人找到过,如今不过是根据它百年开花的习性推断出来的,说实话,那棵昙花如今是不是还活着都是个未知数!” 薛停云道:“我记得星河幽昙好像和整片星河森林的灵气有关,那么应该生在森林的正中。” 林鹿栖一拍脑门道:“对啊!差点忘了,只要森林的灵气还在,星河幽昙就还活!我以前读过几个话本子,说这棵幽昙是地下灵脉的化形,还是什么天神送给心仪神女的礼物,小呆你说是真的假的?” 薛停云忍俊不禁:“你相信吗?”林鹿栖听过看过的话本太多了,似乎世上什么东西都在话本中出现过,什么事都有一个传说版本的解释。 林鹿栖歪着脑袋想了想:“我过去一直都相信,如今想想那么美好的故事,当然应该继续相信啊!” 薛停云牵起了她的手,拉着她跨过地上横生的藤蔓:“嗯,我也相信。小心藤蔓。” 两人换的都是轻便衣裳,他们找的这个地方树木也比较稀疏,路还算好走,只不过没什么值钱的宝贝,才没有人在这里开过路。 往里走了一段,进入灵气更浓郁的地方,逐渐可以看到一些侠士们踏足过的痕迹,甚至有时能遇见几个结伴而行的人了。 那些人一般不动用仙力灵力,怕引来林中潜伏的灵兽。林鹿栖和薛停云毕竟已经成了仙与他们不同,所以开始随意地在树木的枝桠间穿行,偶尔坐在树杈上看看林中人的动静。 出乎林鹿栖意料的是,两国在林中也安排了人手随机检查那些侠士的玉牌,以便将溜进森林的人赶出去。毕竟想要分一杯羹的人太多了,也不是个个都得到了两国的招揽。 两人绕过几棵参天大树,看到不远处有一块开阔的地方。好几个侠士在这里相遇了,排队接受一个卫兵的检查。 他们无一例外地两手空空,对于上哪儿去找星河幽昙毫无头绪。不过每个人脸上都是自傲的神色,这种不入流的“仙门弟子”林鹿栖见多了,不过是一群沽名钓誉之徒。 两个卫兵,一个来自东越,一个来自南昭,随身带着缚灵索和捆仙索,以便制服本领高强的侠士。 林鹿栖和薛停云并肩坐在了一个树杈上,从树叶间隙里往下俯视。 那些侠士有两个是南昭人,还有三个东越人,依次出示了玉牌,通过了检查。 两个卫兵见此处人都走了,就商量了一下决定换个地方。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矮树丛里传来了一阵响动。 “谁?” “是不是溜进森林的毛贼?” 森林那么大,溜进的人肯定不在少数,但真要他们逮人,在这枝繁叶茂的树林里也绝非易事。是以若真能捉个没有玉牌的人,也算能够交差了。两个卫兵闻声走了过去,脸上都有些隐隐的兴奋。 高处的林鹿栖看得清楚,那树丛里藏着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方才见到流动检查偷偷躲进去的。 他的衣着看上去比两国重金招揽的侠士要差上好几个档次,头发也被树枝勾得乱糟糟的,一双眼睛却很机灵。浑身上下值钱的东西大概只有腰间挂着的一把刀,或许还有一身好功夫。 本来躲得好好的,却惊动了一条栖息着的蛇。那蛇窜到少年面前吐了吐信子,把少年吓了个哆嗦,这才露了马脚。 第四十一章 玉牌 见两个卫兵过来,少年赶紧从矮树丛里走出来,提着裤子赔着笑:“两位大哥,我这是在……方便呢。” 两个卫兵将信将疑地哼了声,东越的那个问道:“哪国人?” 少年摸了摸脑袋:“西晟故国。” 南昭的那个嗤笑道:“如今还哪来的西晟?行了,快把玉牌拿出来。” 少年的手伸向怀里摸索了一阵,刚想掏出什么来,突然眼尖地看到了两个卫兵身后几步远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 他一个箭步跑过去捡起来递给两个卫兵:“我说怎么不见了,原来掉那儿了!给,玉牌!” 南昭的那个看了看:“南昭的?行了,走吧。” 少年满面笑容地将玉牌收好,目送两个卫兵离开了,又飞快地朝玉牌上南昭的符号啐了一口。 待两个卫兵走远,少年抬头向空旷的树林里问道:“何方少侠出手相助?可愿出来一见?” 林中静静,只有鸟鸣婉转。少年并不死脑筋,便道:“既然少侠不愿露面,那百里彦就谢过少侠了!”虽然嫌弃玉牌,但在林中确实能添许多便利,便用袖子抹了抹玉牌上的唾沫星子,收了起来。 正待他转身欲走,十步之外一棵郁郁葱葱的树上忽然跳下来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穿着打扮不似凡人,模样也很出挑。百里彦眼睛一亮,看来是高手。 那少女看上去比他大了三四岁,巧笑倩兮道:“百里弟弟是西晟人?” 百里彦一拱手:“是。敢问二位怎么称呼?” 薛停云道:“孟潜。” 林鹿栖想了想:“我叫鹿七。” 百里彦点头记下。 薛停云走近了些问道:“你是不是没有玉牌?” 百里彦眼底的不屑和林鹿栖如出一辙:“这林子从前就是我家后面的小树林罢了,凭什么被东越南昭一占还不让进了?” 林鹿栖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满意的神色:“那百里弟弟也是来参加搴花会的吗?” 百里彦道:“什么搴花会!我只是要来摘走那朵幽昙!到时候看东越和南昭怎么办!”又看向两人道:“孟大哥和鹿姐姐为什么出手帮我?” 林鹿栖循循善诱:“那你可以先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摘花吗?” 百里彦的脑筋转得极快,想了想道:“你们既然愿意帮我,一定是西晟人,跟我一样吧?西晟被两个暴君给灭了,那时候我才七岁,军队杀进家里,爹娘就没了,我被爹娘藏在柴草垛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我能不恨吗?这星河州一天是西晟的,就永远是西晟的!他们想要染指?那我就要让他们乱,越乱越好!” 薛停云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拍了拍百里彦的肩道:“不错,我们是西晟人,我也曾经险些死在东越军队手中,我和你有一样的恨。你很勇敢也很有本事,可是你真的能够摘到花吗?” 百里彦自信地道:“可以!孟大哥和鹿姐姐,要不要和我同行?” 林鹿栖有些意外:“你有什么办法?” 百里彦压低声音道:“西晟灭了以后,我上了南柯山,有幸被南柯山主指点过追灵术。” 若是放在凡间,南柯山主的亲自指点自然是稀奇得不得了,可林鹿栖当即就想笑了,不过看少年神神秘秘的样子,她就忍了笑意继续问道:“梦山主他指点了你什么?” “他教了我一种很厉害的追灵术,听说跟我特殊的灵脉也有关系。对于灵气浓郁的东西,只要我接触过那种灵气,那么不管距离多远我都能感应得到。” 听起来,似乎比娘和弟弟的那种天赋还要厉害一点呢!林鹿栖惊异地道:“这倒真是稀奇!我还不知道有这种追灵术!那你难道见过星河幽昙?” 百里彦摇了摇头:“没见过。准确地说,没见过新鲜的,不过我家是做药材生意的,我小时候还是见父亲高价收购过几片百年前的干花瓣。我那时候觉得百年前的花瓣也不腐朽,很是神奇,就多看了几眼,记住了那种气息。” 林鹿栖和薛停云对看了一眼,眸中俱是惊喜。 薛停云道:“小友,我们其实并不是来参加搴花会的,不过是这几日进林子采药,碰巧赶上了搴花会。放心,那幽昙我们不会来夺你的。咱们就此别过吧。” 百里彦眼珠转了转,会意道:“那就多谢孟大哥和鹿姐姐了!我们有缘再会!” 其实这林子里的人,又有哪个不是冲着昙花来的呢?不过百里彦心思一动就明白了林鹿栖二人是想借他的手来摘到花。目前看来,这两个人举动很是可疑,但他们好像也没法赶在自己之前摘到花,而且百里彦有顶好的轻功,自信能够护住昙花,所以并不惧怕什么。况且方才他本想用暗器解决那两个卫兵了,是林鹿栖二人凭空给了他一块玉牌,虽然不知真假,却能蒙混过关,百里彦还挺感激他们的。拿一点关于幽昙的消息做交换,也算是应该的。 百里彦在心里打了遍算盘,吹了声口哨,接着往前走。 森林越来越茂密,终年不散的雾气里,阳光一束一束地透进来,就像金色的流苏。百里彦施展轻功,循着越来越强烈的感应向星河幽昙靠近。 他并不惧怕森林里躲在暗处的毒物,毕竟从小就是在这片林子里摸爬滚打大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好久没有在这里自由地穿行过了。 真要命,又开始怀旧了! 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林鹿栖和薛停云一直都在跟着他。 林鹿栖喘着粗气道:“这小子轻功也太好了吧!我……我竟然追不上!” 薛停云伸手揽住了林鹿栖的腰,身姿依旧轻盈:“你果然是疏懒!以你的根骨,但凡好好练过一年轻功,也绝不是这个模样。” 林鹿栖戳了戳薛停云的额头:“你真是变了!过去你哪敢指责我啊……” 薛停云清澈的目光落在了林鹿栖脸上,认真地问道:“栖栖,我再问一遍,你会不会觉得陌生?会不会……不喜欢了?” 第四十二章 交手 林鹿栖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闭上眼道:“我还是勉为其难喜欢一下吧,怕你万一不带我,我就得自己去追了。” 薛停云忽然停在了一棵树的枝头,转身将林鹿栖抵在了树干上:“是因为这个?” 林鹿栖一手抚着砰砰直跳的心脏,眨着眼睛道:“你知道我软硬不吃的。” 薛停云问道:“那你吃什么?” 林鹿栖道:“你呀。” 薛停云的眼睫低垂下来,里面是足以融化世间冰雪的温柔。他的唇在林鹿栖的唇上轻轻辗转了一下,就将林鹿栖搂进了怀里:“走吧。” 林鹿栖的脸颊浮起一丝微红,小声嘟囔道:“人家都跑没影啦……” 薛停云的唇角勾起一个笑容,带着她加快了速度。 没过多久,两人就看到了百里彦的身影。 “咦?他停下来了,是快找到了吗?”已经到了整片森林的中心,林鹿栖能感觉到无比复杂的灵气交织在一起,不知道百里彦能不能成功分辨出一朵小小的昙花呢? 只见百里彦咬破了指头,念动口诀,以血气为引,加强了灵力的感应。他闭着眼眸,似在仔细分辨着每一股灵气。片刻,他骤然睁眼,向一个方向跑去。 林鹿栖向那个方向望去,草木掩映间,一棵古木的根部果然有什么东西在散发着幽幽的紫光。 “是星河幽昙!”薛停云也看到了。 就在这时,不知是不是百里彦的血气催动,林中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林鹿栖定睛一看,四面八方竟然涌出了无数毒虫,向百里彦迅速合围。 百里彦见势不妙,用力一踏地面,凌空而起,施展高绝的轻功直奔幽昙而去。 就在百里彦伸手去采那朵盛开的幽昙时,树后突然蹿出一条巨蟒,血盆大口直冲百里彦。 “乖乖——”百里彦反应极快,一个后空翻,在地上一点,跃上枝头。地上已经快被毒虫铺满,许多毒虫开始爬上树干。 百里彦仔细观察了一下,昙花附近三尺之内毒虫无法靠近,而巨蟒因为无毒,才能盘踞在昙花周围。 毒虫与巨蟒都惹不起啊! 他一时没了办法,林中却突然响起一阵笛声,毒虫纷纷陷入癫狂,那条巨蟒却安静地垂下了脑袋。 紧接着,一道黑衣的身影从不知何处的树上跃下,卓绝的身法一瞬间逼近了昙花,伸手就要将昙花收入囊中! 百里彦擅长使刀,却是近战兵器,眼睁睁看着几丈开外的黑衣人,急得跳脚。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盯上的,只知道那人必然早做了准备,驭蛇确保自己能够摘花,又驭虫誓要置他于死地! 那黑衣人一把摘下昙花,与此同时,一柄闪着寒光的剑突然破空而来,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黑衣人的手臂。黑衣人的手瞬间松开,就在昙花落地的当口,百里彦跳下枝头,一把将花捞走,那把剑也被暗处的人收了回去。 “遏风剑?”林鹿栖惊异地看着薛停云,“怎么会在你这里?” 薛停云道:“下山之前四师兄送与我的。栖栖,你可知道这个人是谁?” 林鹿栖想了想,立刻变了脸色:“驭兽之术!长乐山,施鼎卓!” 施鼎卓捂着受伤的手,冷冷地道:“小子!你敢使诈?你不知道搴花会有不得伤人的规则么?” 百里彦看了看地面,毒虫已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当即冷笑道:“是谁先动的伤人的心思?长乐山主,以大欺小,真是没脸没皮!” 以施鼎卓的修为,并不会被只言片语激怒,只一心想要昙花,就立刻出手来夺。 百里彦施展轻功,一下子跳出了几丈远。施鼎卓冷残地眯了眯眼,袖中暗器纷纷向百里彦飞去。 不得伤人?真是笑话,以长乐山之术,即便是毁尸灭迹又算得了什么? “铛!”又是那柄剑飞来,将暗器全部挡下,一瞬间百里彦已经没了踪影。 施鼎卓大怒,面前突然出现了两道身影,一男一女,都蒙着面,不由分说就向他出手。 施鼎卓无心恋战,只想去追昙花,立刻想要遁形。刚刚遁过去,却见那男子竟然已经拦在了自己面前。 他大惊失色:“你——” 那男子也不欲多言,遏风剑裹挟着凌厉的杀气向他刺来。 “飘渺剑法?你是杳兰山的人?不对,那你又怎么会许澈天的功夫?”施鼎卓心头大骇,他练就的遁形之术,世上应当唯有一人能够克制,那就是许澈天。可是许澈天当年不是已经被他…… 施鼎卓越想越慌乱,长乐山多使暗器和毒物,并不擅长近战,他这时已被遏风剑划了好几道口子。 再使遁形会折损太多修为…… 遏风剑突然变幻出飘渺剑法最后一招,泠泠剑响宛如破冰碎玉,寒光冷冷映入了施鼎卓的眼睛。 保命要紧!施鼎卓顾不得后果,立刻遁形。逃离前的最后一秒,他的背后又被那女子掷出的暗器刺中。那暗器,正是自己想对付夺了花的少年的,上面还喂了毒。 施鼎卓遁得远远的,所幸那里没有人,也就不会有人看到风光无限的长乐山主如此狼狈的模样。到底是什么人,竟会那么多独门秘术,却从未在江湖中听说过?施鼎卓的心中浮起阴霾,一种久违的恐惧突然侵入四肢百骸,让他如坠冰窟。 这么多年费心筹谋,解决了许澈天,下一个就是林茴,本以为成竹在胸,难道又要生出变数?不管那两个人是不是冲着他来的,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必须加快行动了,也找机会解决了新的敌人。 古木边,林鹿栖拾起几枚零散的暗器,眼神冷厉:“还是被他跑了……” 薛停云收了遏风剑问道:“栖栖,你没事吧?” 林鹿栖看向他,眼前浮现出他使剑时衣袂翩然的模样。她因施鼎卓而起的不快仿佛瞬间就消失了,笑道:“是你在打架,问我有没有事?施老贼这次是着了道了,也好,让他活得久一点,咱们才可以慢慢报仇对不对?” 薛停云素来仁善,但每次提起施鼎卓也是恨到了骨子里:“是,在这里不明不白地死了也太便宜他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们下手,让我们几乎无暇反击,今后可以让他尝尝这种滋味了!” 第四十三章 搴花 林鹿栖握住了薛停云的手:“小呆,咱们去找百里弟弟?” 薛停云点头:“嗯。有些事,还得看着他去做。” 两人沿着百里彦离开的方向找了一路,并没见到他的人影。 “看来百里弟弟已经出去了。那咱们……”林鹿栖征询薛停云的意思。 薛停云道:“他是个有主见的聪明人,也是,如果第一天就把花拿出来,也太没意思了。再等几天,他一定会把局搅得比我们想的更乱,或许这几天也就是大乱前的最后几天了。” 两人一合计,就回了南柯山,静候百里彦搴花的消息。 百里彦几乎是一口气窜出了星河森林,凭着记忆回到了当年老家的旧址。 屋舍破败,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但最让他害怕的还是死一样的寂静。 他不敢进屋,虽然父母的遗体早被收拾了,但一踏进房子,那血淋淋的一幕就会浮现在眼前。 他跪在屋外,朝着屋子拜了三拜,口中喃喃:“爹,娘,我们是西晟人,星河幽昙是西晟的花,说什么也不能落到东越和南昭手里。我遇到了高人,有人指点我功夫,有人帮我采到了星河幽昙。我如今过得很好,以后也会很好,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他始终小心翼翼地捧着星河幽昙,像是遵奉着什么圣物一般,此时才仔细打量起这朵精致的花来。 花朵并不大,却没有辜负天地灵气的滋养,生得令人惊叹,每一片纤长的花瓣底部都泛出紫色,向花瓣尖上一点一点渐变成莹白色。花瓣内侧还有纤细的紫色纹路,仿佛勾勒着什么远古咒语一样,神秘而高贵。 他从芥子须弥袋中取出一个玉制的容器,将星河幽昙仔细地保存起来。 第二天,星河州没什么动静。第三天,第四天…… 直到第七天,森林中的侠士们都已经失去了耐心,开始怀疑花根本不存在或者已经被人摘走。好脾气的按捺着不甘往外走,霸道的就开始拦路抢劫,想要把花抢到手。出了星河森林的,虽然不敢将一腔怒火发泄在东越南昭两国身上,心中却已恼怒至极,有一种被耍弄的愤懑。 与此同时,星河州里的百姓出现了大流动,许多人都在即将宣布新的归属之前搬离了星河州,与之相对,也有许多百姓看准了星河州受到的重视,从四面八方涌进星河州,决定到此定居。这是星河州从没有过的大变局,连州府都无可奈何,除了严加盘查,也无力阻止。 这天,星河州州府里突然传出了大消息——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自称采到了星河幽昙,但要等所有参加搴花会的侠士到齐才肯将花示于众人。 东越左相和南昭镇国公一直等在星河州州府里,但蒙面少年不肯自报姓名,甚至连自己是哪边的也不说,神神秘秘的。他们也知道江湖侠客脾性古怪,毕竟是第一个自称摘了花的高手,说不准将是决定星河州归属的关键人物,他们不敢怠慢,也顾不上真假,急召本国侠士返回,同时传信给各自的皇帝。 星河森林毕竟广阔,待大部分侠士都回到星河州府,已是三天之后。比他们更快的,是带兵前来的东越和南昭的皇帝。 东越皇帝狂妄,想要以大军震慑南昭,逼迫南昭让出星河州。南昭皇帝却深知东越的外强中干,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带兵,只带了三千精兵和一百巫师,号称是用来戍卫星河州的。两军各自驻扎在了城外。 这天,星河州府热闹非凡,不只是一个个心有不甘的侠士,还有许许多多百姓都闻声而来。有的急于知道星河州的归属,有的却并不关心,只想一睹传说中百年一见的星河幽昙的真容。 午时,刚到约定的时间,只见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一个空翻跳上州府的高台,手中托着一个玉盒。看他的衣着打扮,与两国重金招徕的侠士不同,却又无端让人觉得真正的侠客就该是这副模样。 台下一片哗然,人们议论纷纷。 “就这么个毛头小子?” “别小看他啊!他可是打败了那么多高手采到的花呢!” “我不关心这个,我只想看一看花啊……” 林鹿栖和薛停云特意换了普通的装束,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林鹿栖压低声音凑到薛停云耳边道:“接到传信,扇子已经到了。” 薛停云点点头,饶有趣味地看着高台上的少年:“不知道百里彦自己打的是什么算盘。” 林鹿栖又道:“咱们算是利用了他,是不是有点卑鄙?” 薛停云笑了笑:“不管怎样,这个小毛孩的筹划不会比我们一群人更加周密。他是有本事,但难保不是个还沉浸在江湖侠义恩仇里的孩子。” “嗯。”林鹿栖若有所思地看向了百里彦。她在这个少年身上总能看到自己当年的影子,因此很是高看他一眼。但她也知道,自己当初确实冲动莽撞,百里弟弟或许也是如此。不管怎样,如今跟着小呆扇子他们一道谋划,比一个少年侠客终归要周全些,况且他们的计划也并不会违背百里彦的意愿。 高台上的百里彦看到那么多人,并不怯场,朝台下放肆地一笑,打开了玉盒:“诸位请看,星河幽昙就在这里。” 所有人睁大了眼睛向前挤去,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传说中星河幽昙包治百病,还能让人长生不老,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哪怕这辈子都摸不到一片花瓣,只是看上一眼,不也是值得吹嘘的事吗?人生在世,哪能活到下一个一百年呢? 一时间,人群乱成了一锅粥,州府的府兵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维持住了秩序。 两国的皇帝在贴身侍卫的保护下,带着各自的高官从两边登上了高台。 南昭皇帝压抑着迫切,首先开口问道:“少侠是哪国侠士?” 东越皇帝眼里全是那朵星河幽昙,有些不耐烦地道:“把玉牌拿出来,一看便知。” 第四十四章 殿下 少年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笑,并不着急,反而托着花又晃了一圈:“诸位看好了,这朵,就是真正的星河幽昙。” 东越和南昭各自的医官上前检查过,确认了少年手中的花就是如假包换的星河幽昙。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好像之前根本没想到那朵神奇的花如今真的就在少年手中。但医官查验过后,百里彦就“啪”地一声将玉盒合上了。 东越左相问道:“少侠可否出示玉牌?” 百里彦伸手向怀里摸去,拿出来的手却依旧是空的。 东越皇帝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百里彦讥笑了一声,“我非东越人士,亦非南昭人,我百里彦籍贯——西晟,星河州!” 话落,百里彦一个旋身,一排银针陡然从手心里飞出,直射向南昭皇帝,他又摘下腰间配刀,劈头向最近的东越皇帝斩下。 “陛下小心!”两边的侍卫都只来得及叫喊出声。 电光火石间,一把折扇突然飞来,一个回旋将银针全部打落。与此同时,一道白衣的身影瞬间挡在了东越皇帝身前,用剑格住了百里彦的刀,一下子将百里彦掀到了高台边缘。一反手,手起剑落,已解决了东越皇帝的侍卫。 一袭淡金色的衣袍伴随着一道玩世不恭的声音从天而降:“这样的好戏怎么能少了寡人?” 台下的许多百姓已被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而另一些人却纷纷从宽大的衣袍下取出了武器,俨然是训练有素的官兵! 百里彦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影:“孟大哥……你怎么……” 薛停云说了句“抱歉”,就转身向已经控制了南昭皇帝的东方悟颔首致意。 东越和南昭的皇帝俱是大惊失色。东越皇帝指着东方悟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北恒帝……” “怎么?惊不惊喜?寡人也没想到,还有寡人亲自出手来制服南昭帝的一天啊……谁让你们不邀请寡人来凑一凑热闹呢?不厚道在先的正是东越和南昭的二位皇帝陛下啊。”东方悟张扬地笑了笑,语调满是讥讽。两个老匹夫兴风作浪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有任他宰割的一天呢! 南昭帝脸色十分难看,而东越帝已经脸色煞白,站也站不稳了。 东方悟向人群的一角投去一个含笑的眼神,一个年轻女子突然跃出人群跳上高台,将南昭帝制住。 东方悟道:“小栖儿,数月不见,身手有些进步嘛!” 林鹿栖偏着头一笑:“你也是啊。” 百里彦仍处在震惊之中,喃喃地问道:“孟大哥……你们究竟是什么来路?” 东方悟好像听到了百里彦的低语,站在高台正中,不怒自威地宣布道:“台下的诸位想来大多是西晟故国子民,寡人无意大兴征伐,今次前来,不过是为了支持寡人的同门师弟。”他摇着折扇望向薛停云,所有人也都向这个清俊异常气质不凡的白衣青年看去。 东方悟的声音朗朗地落下:“他,就是西晟皇室幸存的唯一血脉,十五皇子,薛停云!” 薛停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周围的一起喧闹都显得那么虚幻,他眼里看到的,不是炸开了锅的人群,而是亡国之际流亡时以孟潜之眼看到的一幕幕。 直到百姓们“参见殿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却突然之间无所适从了,就像第一天来到杳兰山时那样无措。 所幸当了几年皇帝的东方悟还在,就替薛停云开口道:“寡人替十五殿下赐诸位平身。如今台下有北恒五千精兵,南昭帝和东越帝已被俘获,若不想二位皇帝陛下横死,还望两国的大军莫要轻举妄动。” 很快,南昭和东越皇帝就被押了下去,软禁起来。 一场搴花会,竟以俘虏两国皇帝的惊天变故告终。不止东越和南昭的皇帝本人,连目睹全过程的所有百姓都做梦也没有想到。 星河州的归属,连同东越、南昭两个大国的归属都成了悬而未决的问题。城外,两国军队都没有退,而城里的五千北恒军队拱卫着星河州府,软禁了东越和南昭皇帝,迫使两国军队和北恒军僵持着。 星河州的形势看似剑拔弩张,实际上却无人敢有任何作为。而如今占着主动权的北恒帝和西晟十五皇子,却早就抽身去了方外仙山南柯山。 “小栖儿,真是托了你的福,还能上南柯山来,看看这传说中的天下最美仙山啊!”东方悟神情十分放松,毫无皇帝的样子,倒是把当年那种纨绔浪荡的模样给找了回来。南柯山主不待见东方悟,却格外喜欢与东方悟秉性相似的林鹿栖,东方悟在感叹老头偏心之余也无可奈何。毕竟,打不过嘛。 “其实我也就是第一次来,并不熟悉……对了,百里弟弟熟!他可是南柯爷爷的徒弟呢!”林鹿栖转身去喊落在后面的百里彦,“百里!来带路啊!带我们好好看看南柯山!” 百里彦走到一行人前面。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合身的衣袍,是东方悟给他准备的。人靠衣装这话果真没错,穿上华服,百里彦俨然成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百里,你是南柯山的弟子,应该很熟吧?”薛停云问道。 百里彦拍了拍胸脯:“那是自然!不过我可不是山主门下有排行的弟子,你们也别太高估我了!” 林鹿栖有些惊讶:“没有排行,十二岁,你这一身功夫可真是……”说着玩味地看了东方悟一眼,“扇子,你以后可别说是我爹的徒弟啊!” 百里彦也不自负,只好奇地问道:“你们真的是杳兰山的人?” 林鹿栖点头:“是啊。” 百里彦已经猜到了林鹿栖的身份,笑道:“既然你曾说你说你叫鹿七,我可以叫你七姐吗?” 林鹿栖想了想:“嗯,我上面算是有六个哥哥……可以啊。” 薛停云在心里数了一遍,高照,李止辽,许镜洲,东方悟,方白浔,容玠……六个?是六个。不过…… 好了,这事他记下了! 第四十五章 一统 几人也不急着谈大事,就在仙境似的南柯山上逛了半天,才去了薛停云和林鹿栖暂居的屋子里商量正事。 东方悟敲着扇子问道:“说说吧,你们原来是怎么个打算?” 林鹿栖笑道:“扇子,你难道就没一点野心?不是应该迫不及待地讨要东越和南昭的国土,一统天下吗?” 东方悟看了她一眼:“我来一统?原来你们是这个意思啊……我还以为是要让你家小呆来做天下之主,我还高兴呢。” “高兴什么?” “不用当皇帝了呀!你以为我愿意当?皇帝是个忒苦的差事,要不是老爹临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皇位交到我手上,我才不干呢!”东方悟说起这事,真是一把辛酸泪,那痛苦的神色不像作假。 林鹿栖扶额:“还有这样的?” 东方悟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啊,那我倒要问问,让你家小呆去当,你们愿意吗?” 薛停云和林鹿栖齐齐摇头:“不愿意。” “那不就好了!”东方悟把折扇“啪”地打开,悠闲地摇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小栖儿和呆师弟就是不懂呢! 林鹿栖戳了戳东方悟的胳膊:“哎,扇子,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当皇帝了,你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怎么办?” 东方悟露出了一个“知我者小栖儿也”的笑容:“当然想过,我想,薛小呆当了一界之主,肯定不会把我贬成平民啊,可以封我做个诸侯王什么的,莺莺燕燕不还在嘛!” 薛停云无语:“师兄,你想得……真周全。” 东方悟玩笑开得也差不多了,就问几人:“政权上的更迭是没什么问题了,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具体的问题?东越和南昭积弱已久,西晟被灭后被压迫得民怨沸腾,还有东越南昭国内的统治阶级势力有多庞大……” 薛停云道:“这些还是想过的。东越皇帝的亲弟弟恭王野心勃勃,早想取兄而代之,但其人手段狠毒更甚东越帝。还是东越太子,从小在太傅教导下算是知书识礼,太傅与左相一派俱是笃信儒教为人正派的清官,算是东越朝堂上的一股清流了。若能解决恭王,可封原东越太子为王。不过恭王虽强势,兵权到底在东越帝手中,如今东越帝被俘,东越的大军都已在我们掌握之下。” 林鹿栖接着道:“南昭奉行巫教,宗族势力太过强大,若是强塞一个诸侯王必定会引起国内叛乱,依我们之见,南昭帝虽老谋深算,但是个识时务的,若是收缴他兵权,并严加监视,可以让他继续管理南昭。南昭举国男丁稀薄,已是穷途末路,几十年内不会起战事。南昭王在位期间,可由他之口将继承人立为我们指定的人选,方可服众。待这一批宗族势力老迈,南昭就不会有那么强的阻力了。” 东方悟点点头道:“你们想得已经很周到了,也很可行。那西晟呢?” “西晟……”薛停云沉吟道,“西晟百姓渴盼复国,我责无旁贷,可以暂理西晟国事。不过西晟崇尚和平,不用多久,就能无为而治了。”最后一句话,像是说给林鹿栖听的。 “好,北恒百姓也安分,那我就继续当个吉祥物吧。”东方悟往椅背上一靠。 “说了这么多,如今仙界一统了,咱们应该立一个仙帝,谁来当?”林鹿栖问道。 “你?”东方悟瞅着她。 薛停云当即出声:“不行。” 林鹿栖自然而然地靠到他身边问道:“为什么不行啊?” 薛停云道:“太辛苦了。如果你一定要,那不如我来当。” 林鹿栖冲他笑道:“放心放心,我没有想当,我也不想你去当。咱们还要去云游四海呢,可不能被绊住了。” 薛停云的唇角也上扬起来:“好。” “你们两个不要腻歪了……”东方悟嫌弃地移开了视线,“那谁来?要不,你?”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一直在认真地吃着桌上的糕点还没发过一言的小孩子模样的百里彦身上。 百里彦一脸懵:“啥?” “你——来——当——仙——帝——”林鹿栖一字一句地重申了一遍。 百里彦眨眨眼睛:“我?” 林鹿栖语重心长地劝道:“当仙帝,多风光无限的事啊!地方上的事我们都可以帮你摆平了,你只要坐在宫里享福就好了!” 百里彦嘟囔着:“那你们还不乐意当……光说这名号,也不吉利啊!” 林鹿栖立即道:“仙界之主皇帝陛下!” 百里彦咂了咂嘴:“这……难道这个什么仙界之主皇帝陛下,我说当就当了?” 东方悟道:“有我们给你撑腰呢。” 薛停云道:“不过每件事情都不简单,我们也要一件一件来。你先说吧,愿不愿意?” 百里彦年轻的脸庞上没有对权力的痴狂,也没有对未知的惶恐,反而是一种……随随便便的表情:“行啊,你们这么信得过我,怎么说也是你们帮我报的仇,我得报答你们不是?当就当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林鹿栖一拍桌子:“爽快!那就这样说定了!” 于是乎,仙界最大的大局就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在方外仙山南柯山的一间屋子里被一群年轻人拍了板。 仙界一统的伟业看似就这么轰轰烈烈地被完成了,被推上帝位的还是一个年方十二父母双亡的少年。 按照百里彦的意思,帝都被定在他的故乡星河州,星河州牧一跃成为了仙界大帝国的京兆尹,让他直感叹自己鸿运当头。 不过新政权一建立,四海皆震荡。原东越恭王当即领兵叛乱,若非有这桩变故,还没人知道他私养的府兵有几万之众。算上他封地里的囤兵,十万人的队伍也算是浩浩荡荡,直奔越都而去。 南昭宗族的大长老们都识时务,只要求交出南昭帝。百里彦剥夺了南昭兵权,封原南昭帝为昭王,原南昭太子为世子,却以世子为质,才换了昭王回南昭。至此,南昭整个国家就连曾经的皇室的未来都已经非常渺茫。 第四十六章 承诺 北恒百姓是最为错愕的,没人明白为什么北恒帝是去做后援的,却被降为了王。不过除了朝中顽固的老臣有些激进之言,百姓倒也无甚所谓。东方悟继续当着北恒之主,却比以前悠闲自在多了。 西晟子民是最为激动的,虽然算不上复了国,但十五皇子回归,成为西晟之主,甚至新晋仙帝也是西晟出身,让无数被压迫了多年无比思念前朝的百姓潸然泪下。 林鹿栖跟着薛停云先去了西晟,待西晟安定下来,再到东越去解决最麻烦的叛乱。 西晟昔日的皇宫,多年前被东越和南昭洗劫一空。百姓纷纷请愿为薛停云营建新王宫,薛停云谢绝了百姓的好意,经过百里彦的同意,将原皇宫的几间宫殿收拾了一下,改成了新的晟王宫。 林鹿栖前几晚被薛停云安排在了客栈里,直到晟王宫焕然一新。 薛停云一手牵着林鹿栖的手,另一手蒙着她的眼睛,带着她来到了晟王宫。 薛停云的手一放下,林鹿栖就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 “青芜殿?小呆,才三天啊,你竟然就可以把这里布置成青芜殿的样子!” 薛停云含笑看着她:“喜欢吗?的确是太仓促了,很多东西还没有添置,细节也没有做好……” “我不需要每一个角落都一模一样,整体上很相似,给了我一种亲切的感觉……我怎么会不喜欢?”林鹿栖在宽敞的殿堂里转来转去,喜欢得不得了。 薛停云从背后抱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栖栖,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以后你跟着我回西晟,这里也会有你的家。” 林鹿栖的脸一红:“我……凭什么跟你回西晟啊?” 薛停云将她转过来,低头看着这个两颊通红的小姑娘。林鹿栖一贯大大咧咧,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害羞起来的样子有多可爱,特别是明明很害羞还要套他的情话的时候。 他笑了,笑颜像月光一样清朗而温柔:“这倒是我的不对了,好像还欠了你一个……一个求亲?” 林鹿栖抱住了薛停云的腰,将脑袋埋在他胸膛上:“小呆,成不成亲的其实不重要,我要的,是一个承诺。” 薛停云的大手扶在林鹿栖的脑后,坚定的声音在林鹿栖头顶落下:“好,栖栖,我给你承诺。我或许才不比许镜洲,貌不比东方悟,但我有一颗永远以你为重的心。我知道你害怕孤独,害怕落单,今后有我在,我会陪你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栖栖,当初是你要赖上我,以后可是我要霸着你不放了。你可愿与我,携手余生?” 林鹿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愿意。不管你是哪个小呆,我都愿意。” 薛停云笑出了声:“栖栖的小呆只有一个,永远都只有一个。” 林鹿栖有些憧憬,又有些惶惑:“永远?我活过的日子太短,我无法想象百年、千年甚至是万年……一辈子太长了,我怕会发生什么事。” 薛停云收紧了怀抱:“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我和你一样,也不知道什么是永远,但我愿意和你一起见证。” 林鹿栖抬起头,伸手轻轻抚过薛停云英挺的眉宇和棱角分明的脸颊,最终停留在那优美的唇上。她的眸光泛着水雾,像一头小鹿一样澄净而温柔。她看到了薛停云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映着的自己,早已不是小时候的模样。她和他,都已经褪去了童稚和青涩,变得成熟了。 林鹿栖看着薛停云半晌,情不自禁地吻上了薛停云的唇。可在这之前,她以为再甜蜜的亲吻也不过是停留在唇瓣上,为什么小呆却—— 薛停云的吻温柔中又带着一点点粗暴,撩拨着她的神经。林鹿栖的呼吸紊乱起来,忍不住张口想要获得更多空气。 林鹿栖的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竟然……竟然还可以这样么? 初时的惊诧过去,林鹿栖就情不自禁地回应起薛停云来,两个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一呼一吸间尽是旖旎。林鹿栖闭上了眼眸,听着两个人剧烈的心跳声。再睁眼时,就看到了薛停云半睁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美得让她心惊。 两人的呼吸在不断的交错间迅速升温,直到薛停云一把抱起林鹿栖,压在了松软的大床上。 林鹿栖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薛停云的手开始在林鹿栖身上游弋,从腰侧慢慢移到了小腹。当林鹿栖也开始伸手在他的腰腹间摸索时,他却突然沉沉地叹了口气,放开了林鹿栖,仰面躺在了旁边。 “你——”林鹿栖听着薛停云急促而凌乱的喘息,想问些什么,却问不出来。 “栖栖,我不能……伤害你。”薛停云的声音格外低沉,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伤害?”林鹿栖翻身压在了薛停云身上,睁大了眼睛看着薛停云,丝毫没有意识到薛停云的异常都是因她而起。 薛停云凝视着林鹿栖的眼睛,嗓音有些干涩:“是我的错……你年纪还小,我不应该……” 林鹿栖不满地撅起了嘴:“我不小了,我已经及笄,早就到了婚嫁的年纪了。” 薛停云将她的脑袋摁在了自己怀里:“不是实际的年纪,是心理年纪。栖栖,你沉睡四年,怎么可能和别的十六岁女孩一样呢?” 林鹿栖叹了口气道:“小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在梦里,一直都在看别人的人生?我看着那一对璧人少年相识,逐渐靠近,成为眷侣,最后又在乱世里葬身,他们的故事太过真实,就好像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一样。所以,我并不是毫无长进,我也成长了很多,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了,我……” 林鹿栖说着说着,声音哽噎了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薛停云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好,我知道了。我不是把你当小孩子,我只是心疼你,怕我鲁莽了一次,伤了你。” 第四十七章 越都 “我知道。”林鹿栖的眼角倏然滚下一滴泪,“我知道你最疼我。” 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把她放在心尖上,看不得她受一丁点儿的委屈,那这个人必定是她的小呆。她很幸运,也很感激,这一生竟然遇到了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还是在最好的年纪,拥有着最好的可能。 林鹿栖在薛停云怀里躺了很久很久,听着他的心跳逐渐沉稳下来,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窗外的月移到了窗框里,举目看去便是一幅淡雅的画。 林鹿栖沐浴过后,就拉着薛停云不让他走了。薛停云拗不过,只好在青芜殿沐浴好后留下来陪她。 林鹿栖靠在薛停云怀里,表情是偷了腥似的餍足:“小呆,我们这算不算……偷……” 薛停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想说偷什么?情?” 林鹿栖小脸一红,往薛停云怀里蹭了蹭:“嗯……算不算啊?” 薛停云忍俊不禁:“你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这么激动干什么?” “就是因为不是好事,才刺激嘛!”林鹿栖抬起头去看薛停云优美的下巴。 薛停云突然低头去亲她的额头,然后是脸颊,最后又在她唇边亲了一口,半哄半骗道:“算是吧。” “啊?”林鹿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呆滞,小脸更红了,“那小呆,你可要负责啊……” 薛停云忍着笑意:“我之前说过的,你都忘了?” “没有没有,”林鹿栖赶紧否认,“我记得啊,只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好——”薛停云的声音里满是宠溺,“我说要和栖栖携手余生,和她一起见证永远。” “嗯……”林鹿栖琢磨着,“那就这么说定啦。跟了你,哦不,是你跟了我应该不亏!” 这个栖栖,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大男子气概,特别……孩子气。薛停云的笑声在林鹿栖耳边响起,撩拨得她心痒痒:“等我们大婚之后,再说亏不亏吧。” 林鹿栖有些懵懂地看着他。 薛停云搂紧了她:“好了好了,睡吧栖栖,明天我们就该去东越了。” 翌日一大早林鹿栖就醒了,发现自己还是像昨天晚上一样,偎在薛停云怀里。她抬头看着薛停云长长的睫毛,随着他轻浅的呼吸颤动着,显得很……可爱。 她想着想着,唇角勾起一个笑,刚好被睁开眼的薛停云抓了个正着。 “笑什么?”薛停云的声音带着刚刚醒来的一丝沙哑,痒痒地挠在林鹿栖心上。 “没……没笑什么啊。”林鹿栖坐起身子,“大懒猫,睡得这么晚。快起来啦!” 薛停云也不急,支着脑袋看着她:“我……比你懒?哦,是你今天太兴奋了吧?” 林鹿栖道:“对呀,我一想到可以去打仗就好激动!” 薛停云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别胡说,这次的事情很严肃,是关乎越王都几百万百姓生存的大事。” 林鹿栖吐了吐舌头:“我知道啊,小呆,你知道我也没什么坏心对不对?不要再怪我啦,我会注意的。” “不是坏心不坏心,我只是怕会有危险,即便你是个小神仙也一样。”薛停云的手抚过林鹿栖的头发,留下瞬息的温热。 “好,那你保护我呀。”林鹿栖笑眯眯地看着薛停云。 “嗯,记住,别离开我身边。”薛停云语气郑重。 林鹿栖乖乖点点头:“好的小呆。” 巳时,薛停云和林鹿栖已经腾云赶到了越王都。按照约定,东方悟协助新晋仙帝百里彦领原东越帝带到星河州的大军驰援越王都。 仙界有规定,神仙不得在凡人面前肆意使用仙术,所以薛停云和林鹿栖把云头停在高处,俯瞰越王都。 “恭王大军昨日围城,太子这边就毫无动静?”林鹿栖看着静静的皇宫,有些难以置信。 “原东越皇帝狂妄自大,太子却是个过于仁善之人,朝中早有不满的声音,但有左相一派力保,才勉强维持住了太子的位置。如今看来,太子或许确实难堪大任。”薛停云坐在屋檐上,遥望着巍巍宫城,神情莫测。 “我就不信,越都里会空虚至此。不过是没有兵权,可太子到底是王室象征,就一点兵也喊不动?”林鹿栖心中称奇,这里有些过于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座降了的城池。 “降……”薛停云忽然看了林鹿栖一眼,“栖栖,你说,太子他会不会投降?” “投降?”林鹿栖开始思考这种匪夷所思的可能,在她看来,不战而降是不可想象的,尤其是现在,恭王明明是叛乱人人得而诛之的一方。 但这个太子,要真是个怂包呢? “我也说不准,不如进宫去看看。”薛停云说着便悄悄降低了云头,两人越过宫墙,来到了太子所在的太昌殿。太昌殿本是东越帝的宫殿,但太子业已监国,才得以搬入此处。 仙人要是想听墙角还是很容易的,但这里毕竟是从前的东越皇宫,而皇宫一般都设有禁制,贸然使用仙力容易遭到反噬。林鹿栖和薛停云便悄无声息打昏了一个小丫鬟和一个小太监,换了他们的服饰。 看到薛停云憋屈地换上内侍的衣服,林鹿栖忍俊不禁:“委屈你啦小呆!咱们小呆就算是内侍也是最帅的小内侍!” 薛停云只觉得这安慰比不安慰还要让人抓狂,郁闷地说不出话来。 二人成功混进了太昌殿,林鹿栖低眉顺眼地给镶金长椅之上心神不宁的太子越驰奉醒酒茶之时,越驰半点异样也没察觉。越驰剑眉星目,确实长了副帝王该有的模样,但—— 林鹿栖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酒壶酒杯散落一地,说好的知书识礼、清明端正呢?外面大军围城,身为太子却在宫中酩酊大醉,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昏君的料子啊! 若不是本来就想立个傀儡诸侯王,林鹿栖心中的天平必然是偏向恭王越朝锋的。 这时,有婢女来报玉清公主来了。 林鹿栖尚未退远,看到越驰醺然的神色中划过一丝挣扎的清明。他直起身子,命令一众宫女内侍退下时倒有几分君王之威。 第四十八章 公主 林鹿栖与其他宫女内侍一同退下了,经过薛停云身边时二人便状似不经意地走在了一起。殿外,二人跟着其他内侍宫女一道站好,便看到一位浅绿色宫装的少女款款走来,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身边没有带任何人。 林鹿栖余光看去便觉得是个很有气质的美人,但碍于宫中规矩强行压制住了抬头看的冲动。在玉清公主跨进殿门的一刹那,林鹿栖大着胆子抬头瞥了一眼,顿时被玉清公主的美貌所震撼。 玉清玉清,端听封号,便可想见是如何一位冰清玉洁的美人。她气质高贵,眉目如画,神色清淡,优雅的天鹅颈却自有一番娇媚。高挑的个子,窈窕的身子,莲步微移间便是一种风流袅娜的韵致。 最让林鹿栖印象深刻的便是她的凤眸。虽是从侧面望去,但那天然含情的眸子宛如月下清湖,波光潋滟,又有一种让人忍不住沉沦、甘愿投入湖中的魅惑。 原来这就是东越唯一的公主,玉清公主越兰昔。 殿门关上,殿外一排宫女内侍安静垂首而立,自然听不到殿内的响动。但听清里面发生什么,对林鹿栖和薛停云来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从越驰听闻越兰昔来太昌殿的神色到屏退宫人的举动再到越兰昔只身前来,林鹿栖总觉得有些反常。认定必有妖的林鹿栖表面上与其他宫女内侍一样安静地站着,一双耳却凝神听着殿中的动静。 越兰昔关上殿门,越驰已从座上大步走了过来,脚步因醉酒而有些踉跄。 “玉清!你来了。” “玉清参见殿下。” 越兰昔浅浅行了个礼,忙一手扶过越驰,将他扶回座上,白皙的手腕被越驰抓住,她便也坐了下来。 此椅虽非龙椅,却也不是一介女子能够坐的,即便是尊贵的金枝玉叶。但此时没有旁人,越驰就拽着越兰昔不让她走。 越兰昔另一手打开食盒,将里面精致的醒酒小食取了出来,亲手喂越驰吃了。越驰的头靠在她肩上,显然与她十分亲近。 越兰昔早已看到满地狼藉,微微一叹,眼眶有些发红,但声音却听不出一丝紊乱,依然沉静,泠泠如珠玉:“殿下自幼身子便不好,怎么又饮起酒来?” “玉清,左相与父皇一同被俘,如今朝中剩下右相一派,本就想废了我另立越骍,此时禁卫军都被右相安插了那么多人,百姓必定怨我不调兵吧?可如今我又哪里能调得动?越骍只盼着我与王叔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王叔也好,越骍也好,谁心里念的是东越?他们所求,无非是一方领主的荣华富贵罢了。那我呢?我又为何为国费心筹谋?十多年来父皇如何待我,连越骍都不清楚,你却知晓。我又为何要去守他渴望守住的国家?” 越骍是东越帝的幼子,不过十四岁年纪,却野心勃勃,狂妄自大。东越帝向来宠爱这个宠妃所出、与他性格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儿子,也就养大了越骍的野心。这一切落在越驰眼中,都是令他寒心之举。 “殿下这是要放手了?”越兰昔的声音这时才出现了一丝颤抖。就算越驰骗过所有人,也骗不了她,他是想守住东越的,从来都想。难道,难道此时他真的已经累了,绝望了,想要放弃了吗?若是他放手…… 越驰直起身子,眼中洗去醉意,显得清醒而坚定。他唇边挂着苦笑:“不,玉清,即便再心灰意冷,我也不会就这样投降。父皇待我再怎么凉薄,他曾教导过我的一句话我却一直记着。身为一国之君,即便战死,也绝不投降偷生。如今我已是半个国君,自然要以君主的尊严与叛军一战。” 越兰昔的眼中有光芒闪过。 越驰忽然将越兰昔揽入怀中,低声道:“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你。”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温柔缱绻,除此之外便是沉痛。 越兰昔柔顺地依偎在越驰怀里,好像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一样,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 越驰又俯在她耳边道:“玉清,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日便将你送出宫,送去安全的地方。” 越兰昔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从越驰怀里退了出来问道:“那殿下呢?” 越驰道:“待你离宫,我便调动禁卫军与皇城中所有兵马,与越朝锋决一死战。” 越兰昔心思缜密,心中万千念头并未在脸上显露,很快就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伤与顺从道:“殿下,我都听你的。无论结果如何,我会在宫外等着殿下大捷的喜讯。” 越驰望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那眼底的哀戚是那样楚楚动人,每一分温婉与不舍都撞进了他心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叫什么殿下,叫哥哥。” 越兰昔乖巧地叫了声“太子哥哥”,话音便被滚烫的唇封缄。 “妹妹……兰昔……” 这是第一次吻她,越驰早就想这么做了,却一直顾及伦常而不敢迈出这一步。也好,风雨飘摇之际,他也不必顾忌那么多了,终于……终于可以尝一尝思慕了那么多年的妹妹唇齿间的甜美了。 过去,他一直是恪守礼仪温润儒雅的太子,爱上妹妹,他也曾觉得自己不堪。可兰昔也爱他,难道他们就真的罪不可赦吗?爱有什么对错呢,只不过,他们爱的那个人,碰巧是至亲罢了。 越兰昔被越驰压在华丽的长椅上,二人激烈的亲吻间,眉梢眼角都晕开了情动的红霞。 越驰将要有所动作时,越兰昔却低呼了一声“不可以”,越驰便抱着她不再乱来。越兰昔的眼角悄悄滚落了一滴泪水,与越驰相拥着起身。 越驰吻了她……这么多年,她恪守着心中的情感,与越驰维持着兄妹之情,可越驰每每有些越线的举动,她竟也不想推开。在深宫之中,越驰是她唯一的光啊。 待二人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平息下来,越驰望着越兰昔春水般的眸子道:“是时候了,玉清,你走吧。” 越兰昔行了一个跪拜大礼,最后抬头看了越驰一眼,就往密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第四十九章 军营 林鹿栖在殿外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听到殿中二人拥吻之时更是替他们臊红了脸。若非身为仙人,怎能知悉如此惊人的秘辛! 东越太子与玉清公主竟有如此惊世骇俗的不伦之恋! 林鹿栖为那个美人感到惋惜的同时,听着里面的声音也颇为尴尬,生怕下一秒二人就干柴烈火…… 解决尴尬的最好办法就是转移尴尬! 林鹿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不红心不跳地望向了身边的薛停云。其他宫女内侍都低着头,看不到二人目光交接。薛停云一开始听到里面的响动,心情与林鹿栖也如出一辙,但见林鹿栖清澈的目光投来,竟好像只有他觉得尴尬一样!这么一想,他就更加尴尬了,脸都红到了耳根,越是在心中拼命呼唤自己要冷静,脸越是红得厉害。 应该害臊的明明是里面那两个人啊!栖栖这样看着他做什么!一时间,他局促得像当初的孟小呆一般,全然没了成为薛停云之后的游刃有余。 林鹿栖觉得自己实在是高,这下就一点儿也不尴尬了,看着薛小呆那种熟悉的羞赧神情直想笑,意识到身边规规矩矩的小宫女小太监的存在才生生忍住。 她的注意力回到室内,越兰昔应该已经从宫中密道离开了吧?那越驰,真按他自己所言,要奋力一战了? 宫女内侍鱼贯而入时,队伍最后的林鹿栖和薛停云趁机开溜了。 待离开东越皇宫,林鹿栖感叹道:“真是没想到,越驰对亲妹妹都下得去手!原来这就是……正派的太子啊。” 薛停云也对越驰改观了:“如果越驰真是这种人,我们是否还要让他来坐这个王位呢?” 林鹿栖思忖道:“恭王不好掌控,既然在当皇帝的百里弟弟尚且年少,又是被我们推上的帝位,我们不该给他埋下隐患。这太子虽有些不堪,心眼倒不多,或者说,他既然有牵挂,不就容易掌控了?” “栖栖,你的意思是……带走玉清公主?”薛停云想了想道,“此时不妥吧,我们可以先去追踪越驰将越兰昔送去了何处。” “嗯,若要控制越驰,自然也要等到大战结束越驰胜出之后。”林鹿栖偏头看了看薛停云,“小呆,咱们这样做,是不是太卑鄙了?” 说到底,越驰与越兰昔只是产生了一段隐秘的不可言说之情,就被他们拿捏住了。林鹿栖忽然生出了一点儿恻隐之心,怜那处处受制的太子与身不由己的美人。 薛停云直言不讳:“嗯,这件事比利用百里摘下幽昙要卑鄙不少。” 林鹿栖嗔道:“你是怜惜玉清公主那绝色美人吧?” 薛停云察觉到林鹿栖语气里的一点点醋意,勾了唇角道:“身为男子,大概多少都是怜香惜玉的吧。” “你——”林鹿栖扬起脑袋气鼓鼓地盯着他,忽然又泄气道,“这种事我也强求你不得,越兰昔那种美人谁不喜欢呢?” 薛停云一愣。栖栖这意思,难道……她身为一个女子竟然喜欢越兰昔那种颜色? 只听林鹿栖接着道:“同是十六七年纪,越兰昔可比我柔美得多,那雪肤花貌的姿容,那弱柳扶风的仪态……怎么竟便宜了越驰!真是叫人扼腕!” 薛停云突然生出了奇怪的醋意,语气里也带了幽幽的酸味:“栖栖,你喜欢越兰昔那样的?” 林鹿栖不假思索地道:“是啊,我当然喜欢美人。” 薛停云郁闷了。他面对越兰昔犹能自持,怎么栖栖却把仰慕写满了脸?所有有问题的不是他,竟然是栖栖? 没有察觉薛停云情绪转变的林鹿栖拉起他道:“走吧,咱们去城外等扇子和百里弟弟。” 她也同情玉清大美人,可她林大小姐想要做成的事,为了旁人改变主意可不是她的作风!一边同情一边利用,她丝毫不会觉得良心不安! 越王都城门紧闭,恭王叛军兵临城下,已围城一日有余。 但很快,在叛军的后方又出现了一支大军,打的是“晏”的旗号。“晏”,正是百里彦择定的仙界一统后的国号,与他之名同音,取河清海晏之意。当时百里彦力排众议择了这个字,便也顺势颁布了大晏朝无需避讳这条规矩。 百里彦初登帝位便御驾亲征,不似帝王九五之尊却像个少年将军,锐意冲锋的劲头让东方悟只想把他摁在中军帐里,派几个人严加看管。 哪有这样当皇帝的啊!要是伤了龙体,那可是乱了军心的灾难! 故此,大晏的军队实际上的领导者还是东方悟,再不济也比百里彦这种毛头小子好上许多。 大晏军与叛军对垒之时,林鹿栖和薛停云已经在军帐中找到了被东方悟关了起来快要憋疯了的百里彦。 林鹿栖见百里彦异常憔悴的模样,心中便是一惊:“百里弟弟,才几日不见,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百里彦哭丧着脸道:“七姐,你能不能和扇子大哥说一声,我想出去打仗!早知道当了皇帝不能上阵,我当初就不该答应当这劳什子吉祥物!” 林鹿栖哭笑不得:“这……其实我也不赞成你亲自上阵,谁让你这孩子但凡上阵必冲锋呢!多危险啊!” 百里彦抱着林鹿栖的胳膊好求歹求,几番保证自己会在身边将士的保护下作战,绝不乱来,林鹿栖才决定去帮他说说话。 林鹿栖一出去,百里彦就看到了薛停云铁青的脸色。 “孟……啊不,薛大哥,你这是做甚?”百里彦隐隐觉得有点不妙,他是哪里惹了薛大哥了吗? 薛停云冷哼一声。这么久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吗?这小子,抱着栖栖的胳膊摇得还真是投入啊! 他一字一句地道:“百里你记住了,男、女、授、受、不、亲,何况你七姐她是——” 百里彦机灵地接话道:“是有夫之妇是吧!薛大哥我错了,是我太着急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薛大哥何许人也?那可是降服了纨绔的林大小姐的男人!这么厉害的人,他万万得罪不起啊! 薛停云仍是一哼:“算你识相。”心中却有些窃喜,原来旁人都认可他和栖栖了么?那喜色就快要溜上嘴角,薛停云赶紧转身出去了,留给百里彦一个清冷淡然的背影。 第五十章 密会 林鹿栖来到东方悟帐外之时,却被一个支支吾吾的侍卫拦下了。 “林姑娘,殿下帐中有人,殿下吩咐小的守好,不让任何人进去,您看……” 林鹿栖惊奇道:“什么人?在和军师密谈吗?”她心中有一瞬间以为是许澈天来了,不然这么神神秘秘的干嘛? 那侍卫神色更加不自在,这……能与林大小姐说吗?主子心慕林大小姐已久,他这个算是主子半个亲信的侍卫自然知道。主子本就风流成性,要是在这节骨眼上密会绝色美人的事被这小姑奶奶知晓,主子岂不……再无可能了?不过那个美人是真的美啊,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那样惊为天人的美女。 林鹿栖见侍卫的脸上浮起可疑的红晕,便知她的猜测有误。她知道东方悟风流,可他在大事上是个拎得清的,总不会在这当口做出出格的事来。那么,里面的人就有些问题了。 她当即拉下脸色:“你们主子从不曾阻拦我去找他,你也忒胆小了,不知道我与旁人不同么?我自己进去便是。” 那侍卫见林鹿栖真的抬步要往里走,顿时急了,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说实话。万一主子与那美人真在……那种画面怎能让林大小姐瞧见呢! “林姑娘,小的说,是个美人,殿下今儿出去视察军队后带回来的,刚进去不久。” 林鹿栖的眼眸眯了眯。一说美人,她第一反应就是玉清公主。说起来,玉清公主早些时候出了宫,此时若真到了此处也不是不可能!东方悟啊东方悟,见到美人就这么急不可耐吗!直接把人拉进了帐子,也不看看那是谁! 虽有怒火蓦地燃烧起来,林鹿栖掀帘子的动作还是一滞,旋即便放下了手转身回去找薛停云了。 “什么?”薛停云听说了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若真是玉清公主,师兄他……他想过后果吗?” 林鹿栖猛灌了几口茶,才冷静了一点儿:“现在想想,扇子应该不至于荒唐到那个地步。可若是玉清公主,她怎么会到这儿来?难道越驰的人连护送一个人的本事都没有吗?” 薛停云突然想到了什么:“在太昌殿外时,我听出了几分意思,一是越兰昔显然是个有主意的,二是,她对越驰的感情并不比越驰对她的淡。若真是她,那我更相信是她自己逃了出来,投奔了师兄,想要借师兄之力铲除越朝锋的叛军。” 林鹿栖只觉得眼前出现了好大一滩狗血:“所以,她便是借着她的姿容,色诱扇子?” 总觉得这样的结论有些简单,必定还遗漏了一些细节。林鹿栖再也坐不住了,只想马上去看一看东方悟帐中的人是谁。要真是越兰昔……即便越兰昔本意是为了越驰,可要是被越驰知道她投奔了东方悟,即便越驰是个再软弱的男人也该要和东方悟决一死战了吧!何况林鹿栖在听了墙角之后觉得,越驰并非软弱之辈! 就在这时,有士兵来报:“报——晟王殿下,就在刚才,东越一支叛军袭击我方营地,杀了我方军士十七人,战马九匹!” 林鹿栖的怒火一下子蹿上了脑门。这种赤裸裸的挑衅,还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当即只想冲上门去找东方悟算账。 薛停云脸色自然也不好,吩咐了加强戍卫与善后事宜,便去追林鹿栖。 跑出帐子,他才顿住脚步,叹了口气,转身去找百里彦了。此一时彼一时,在他看来,百里彦既然有着上阵杀敌的雄心壮志,不妨让他从抚慰将士做起。与将士们打成一片,才能让军中人心归顺,也能在日后实施更强有力的领导。这个关头,就让皇帝陛下去振一振军心吧! 东越本是风景秀美的大平原,在这不平静的夜,却连月色与星子都暗淡明灭。在两军营地,却是灯火通明,一队队巡逻的士兵迈着稳而轻的脚步在营帐间穿梭,让人的精神时刻紧绷。 夜色尚未合龙之时,东方悟刚刚踏出帐子,便被怒气冲冲的林鹿栖堵住了。 他无奈,也颇赧然,叫他如何去述说那美人对他梨花带雨的一番轻声细语? 他承认,越兰昔给他的感觉与任何女子带给他的都不同。他曾察觉过自己对林鹿栖的爱悦,却只是十多年相处中一点弥漫心间的温暖罢了。不过比之他对待后宫那些莺莺燕燕的片刻温存,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他是对林鹿栖的感情是爱。然而是越兰昔让他懂得了,什么是怦然心动,什么是席卷心扉的呼啸情意。 这个看似弱柳扶风的女子,勇敢地独自躲过了叛军,来到了晏军阵前。即便形容狼狈,她却依然流露着骨子里的端庄。只是见了他,她才放下了身段,哀哀地向他诉说兄长的不易与将她送出宫的感人之举,还恳求他帮助兄长剿灭叛军。 解决掉越朝锋,本就是东方悟的目的,若能与原东越的公主结缘,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当即迎越兰昔入帐,越兰昔也将穿过叛军时的所见告诉了他,并告知了许多身为原东越皇室才知道的、关于越朝锋的信息。 二人一番长谈,东方悟不敢怠慢越兰昔,却也渐渐对越兰昔的温声细语入了迷。待他回过神来,天色已渐渐黯淡。一出帐子,他就看到了林鹿栖。 林鹿栖听了东方悟所言,忍不住为东方悟话里对越兰昔的维护皱眉。待听到东方悟有意与越兰昔成就姻缘,林鹿栖立刻反对道:“不可!” “为何?”东方悟一愣。她反对得这么快干什么? 林鹿栖的眉毛都尴尬得拧了起来,真要告诉东方悟越家兄妹的不伦之恋吗?这种事,要她说出来她都害臊!她拧巴了半天挤出一句:“你真喜欢玉清公主,想过越驰吗?” 东方悟听出一丝怪异,但还是自然地理解为越驰护妹心切,必不想玉清公主被亏待,便道:“小栖儿你放心,战时我不会乱来,待大战之后再向越驰求娶玉清!” 林鹿栖没好气道:“我管你乱不乱来呢!只是越驰必然不悦,你可要想好后果!” 第五十一章 目的 林鹿栖这时想的是,越兰昔此人似乎不简单,她这么做,显然是经过仔细考量之后的选择。东方悟到底做过一国之君,一个女子的这种伎俩难道看不出来么?只是,她还是相信认识了这么多年的东方悟,相信他也不蠢,或许是真的觉得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吧。 唯一可能引起矛盾的,就是越驰对越兰昔的感情了。 林鹿栖正欲向东方悟和盘托出,帐帘却突然被掀起,露出一张绝色倾城的脸来。越兰昔的声音轻柔:“林姑娘,我想和你谈谈。” 林鹿栖微微皱了皱眉,可眼前的美人看上去实在是柔弱无害,连她身为一个女子都察觉不到任何让人不舒服的气息,许是心生怜爱,林鹿栖应了声“好”,走进了帐子。 越兰昔朝东方悟笑了笑,便转身跟了进去。 东方悟一时愣了。这不是他的帐子么?怎么被两个姑娘给占了? 帐中,越兰昔对林鹿栖说话也是温声细语,并非刻意,而是天生如此。她的言语十分舒服,总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林鹿栖不知为何对她就是讨厌不起来。 “林姑娘来找恒王殿下之前想必就知道我的身份吧?” “是,不仅猜到了是你,我还知道你另外的一些事。” 越兰昔看了她一眼,眼神清清浅浅的,没有什么波澜:“先与林姑娘说声抱歉,我确实想借恒王殿下之手去做我想做的事。” 林鹿栖惊讶于她的坦诚:“你……你是指,消灭敌军,支援越驰?” 越兰昔笑了笑:“对,消灭敌人,支援……世子哥哥。” 懂得放低姿态,倒是识趣。林鹿栖心中转过这个念头,立刻又注意到了越兰昔话里巧妙的不同:“敌人?” 越兰昔道:“我有我的敌人要消灭,林姑娘,我告诉你的已经够多了。” 林鹿栖望着越兰昔平静的面容,心中滑过诸多疑惑,但又觉得眼前的人在此刻似乎是格外真诚的。她鬼使神差地道:“那你……你能保证不妨害大战,不妨害扇……恒王殿下吗?” 越兰昔颔首道:“我若有一丝不轨之心,以林姑娘之能难道不会立刻将我解决了么?” 林鹿栖淡淡道:“你对我倒是了解。” 越兰昔道:“林大小姐的大名,早有耳闻。” 林鹿栖只觉得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总之这姑娘必定是赖着不走了,可她现在偏偏生不出杀越兰昔之心。她最后问了一句:“你想过越驰吗?你这样做,日后必然令恒王殿下与你那世子哥哥生隙。” 越兰昔勾起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林鹿栖却突然看出了一丝不同于她柔弱姿态的冷毅果决:“但林姑娘,我身处东越多年,对越朝锋以及世子哥哥的了解都比你们多,恒王殿下也从我这儿得到了许多有利的信息。既然是一种交换,本就很难完全等价,林姑娘该要明白,有得必有失。” 越兰昔的这番话让林鹿栖有些不舒服了,看来日后东方悟与越驰的交恶不可避免。可正如越兰昔所说,既是一种交换,有得有失。再三衡量之后,林鹿栖抿唇道:“那玉清……郡主,好自为之。还有,我希望你不要辜负恒王。” 奇怪,为什么对这位美人偏偏生不起气来呢?林鹿栖回去的路上,还在感叹自己实在是色令智昏。 天已经黑透了,秋日深夜的风透着冷意,却没法让林鹿栖昏胀的大脑清醒几分。 回到自己帐中,暖黄的烛火中,薛停云静坐的身影让林鹿栖浮躁的心安了安。 “小呆。” “栖栖,你回来啦。”薛停云起身牵着她坐下,“师兄说,越兰昔找你谈了。” 林鹿栖靠在薛停云肩上道:“她果然有目的,这一点她倒没隐瞒。我知道她首先要让我们对她有一点信任,才放出一点诚意,只是多的她没有再说。我知道留下她就是个隐患,可她于战局上又确实有点儿用。唉,当了仙人又如何,连一个凡人都掌控不了,她的心眼比我还多上一万倍呢!” 薛停云不由皱眉:“既然她留下了,还留在了师兄身边,多少总有不妥。是什么让她甘愿用这种方式,并且没有顾虑直接就用了这种方式呢?” 林鹿栖疲倦地道:“唉,她不愿说,咱们就悄悄去查查吧。眼下扇子对她维护得很,不过想来不会轻薄于她。哦对了,说起来她老爹不也在我们手上?要不要让他们父女见个面?” 薛停云道:“你要不说,我都快忘了那个老头。你看着办吧。” 林鹿栖道:“老东越帝对这个女儿倒是极宠的,既然两个人都被我们控制着,咱们人道一点让他们见一见……也好。” 薛停云还欲说什么,却听林鹿栖的声音轻了下去。低头一看,才发现林鹿栖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辛苦你了,栖栖。”薛停云轻轻说了句,便抱起林鹿栖放到了床榻上,给她仔细盖好了被子。 翌日,林鹿栖醒得不晚,一睁眼却看到了坐在她床边的薛停云。 “小呆?已经很晚了吗?”她揉着惺忪的眼坐起身来。 “不,还早。”薛停云道,“昨夜,王都的军队偷袭了叛军,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越驰手下可调动的军队确实不多,单凭他的实力无法与大晏军一同对叛军形成夹击之势。” 林鹿栖一下子清醒了:“昨夜有战斗?我竟然睡得那么沉,一点儿都不知道!”顿了顿,又望向薛停云道:“小呆,你必定是夜里就知道了吧?以后不用顾虑,直接过来告诉我好啦,不管是什么时候。” 薛停云揉了揉林鹿栖的脑袋:“栖栖,我不希望你那么辛苦。不管怎么说,这场战事是从星河州之变开始的,而那场变故本就是我策划的,我的目的也正是给西晟子民和师父一个交代。所以,本就是我将你拖进了这糟心的事情里。” 他昨夜回自己的帐子不久,就接到了情报,立刻赶回了林鹿栖的帐子,却不是来告诉她的,而是想来守着她,让她睡个安稳觉。 第五十二章 父女 “哎呀小呆你说什么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啊!”林鹿栖也抬手去揉薛停云的头,“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我陪着你,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又是一副豪气干云的模样!再加上被摸了脑袋,薛停云又郁闷了。不愧是……拜把子的兄弟啊! 越王都的军队人数本就不多,还被右相一派安插了许多有异心的人,虽然个个都算是精锐,人心却难免像盘散沙。越驰夜袭叛军已动用了近一半能掌控的人,此时剩余的人马只能堪堪守住王都了,自是不敢再妄动。 林鹿栖跟着薛停云和东方悟他们商讨战局之时不由感叹,重头戏还是落在了晏军与叛军的对决上啊!不过说来也是,此次出征的大晏军队大部分本就是东越的将士,平本国叛乱理所应当。 东方悟得到消息后,去了给越兰昔安排的营帐里,将消息告诉了越兰昔。 越兰昔一听心中便是一跳,东方悟见她不自觉地流露出的担忧,仍以为是作为一个妹妹在担心兄长,便安抚她道:“越驰世子没有亲征,放心他没事,只是王都军队所剩不多了。” 越兰昔柔顺地颔首道:“多谢恒王殿下告知。” “哦对了,小栖儿她让我带个话给你,你去她那里找她,她可以带你去见你爹。” 越兰昔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光亮。 东方悟又补充了一句:“我要处理的事有些多,就不陪你去了。” 虽然他是自作多情了,越兰昔却没有点明,仍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待东方悟离开,越兰昔就去了林鹿栖的帐子。 碰巧薛停云也在,二人便一同带越兰昔去见原东越帝越朝铧。越朝铧是重要角色,如今越兰昔也不是无足轻重的俘虏了,父女二人见面自然是要受到监视的。 越朝铧被软禁在一处营帐,看守他的多是暗卫,所以这个帐子看上去与其他营帐也没有什么不同。今日与越兰昔见过面后,为保险起见,越朝铧将会被转移到另一个同样看似普通的营帐。 营帐的帘子一掀起,越兰昔就快步走了进去,步伐带着罕见的激动:“父……父君!” 越朝铧并不知道女儿会来看望他,本以为是暗卫没完没了的搜查,一看到越兰昔,一脸的烦躁就瞬间僵住,又立刻浮起了无比喜悦的笑。 “兰昔!怎么是你!”只一刹那,笑容也凝固在了他脸上,他望向越兰昔身后的林鹿栖与薛停云,眼神愤恨,“抓了朕……抓了我还不够吗?要将我女儿也抓来?你们……欺人太甚!” 越朝铧身形本就魁梧,虽然已经沦为阶下囚,发起怒来还带着些天子之威。越兰昔赶紧温声解释道:“父君息怒,是女儿自己来的。父君您想想,叛乱的是恭王叔,若大晏军能将恭王叔镇压了,父君还能回越国做国君!” 越朝铧被软禁十多天,也已经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纵使再骄傲,他也知道如今向薛停云等人低头才能讨到好。他叹了口气道:“是啊,兰昔,为父已与外界隔绝多日,你跟为父说说,外头如今怎样了?” 林鹿栖和薛停云看着父女对话,没有丝毫回避的意思。越兰昔也没在意他们是不是在场,就将局势与越朝铧一一说了。 越朝铧听着,还赞越兰昔道:“你这丫头自小聪慧,于行军布阵也懂得不少,为父心中甚慰。若兰昔能常来与为父说说话……唉,不提也罢。” 父女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越兰昔才识趣地自行向越朝铧告退了。 林鹿栖与薛停云回到营帐后,细细揣摩越家父女的相见,明明没有任何异样,却让林鹿栖觉得格外怪异。 “越兰昔她……是不是太过本分知礼了一些?没有任何逾矩,当越朝铧提出希望她常去陪伴时也只是看了我们一眼,却没有出言相求。”林鹿栖不知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感觉。从一开始越兰昔便是格外规矩的模样,但从与越驰告别到出宫再到冒险来到晏军阵营,正是这个看似规规矩矩的弱女子,做出的事却一桩比一桩惊世骇俗。为什么会有一个人将规矩和大胆结合得那么自然? 薛停云也察觉了不对劲:“按说如果她本性就是规矩本分,根本做不出这样些事。栖栖,你上次说过,她有她的敌人要消灭,我觉得我们得赶紧找出她的敌人究竟是谁。或许,她要消灭的敌人与帮助越驰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关系,我们不该仅凭她与越驰的感情就想当然了。” 林鹿栖揉着眉心道:“战事已起,现在已很难找人打听消息,而以我们之能虽进得了城却不懂打探消息的门道……不管怎样,还是得想办法了解一下这个玉清公主。” 这时薛停云突然记起来:“栖栖,昨日晚些时候,巡逻的士兵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潜入营地的小丫头,盘问了几句才知道是玉清公主的婢女,因为公主甩掉他们一众随从,却恰巧被她看到,不敢回宫向越驰复命,又是打小忠心耿耿跟着越兰昔的,才冒险跟了上来。那时你去了师兄那儿,士兵便来告诉了我,我将人扣下了,还没让她见过越兰昔。” 林鹿栖惊喜地睁大了眼:“那太好了!走,我们去会会那个勇敢的小宫女!” 见到了小宫女,林鹿栖更是高兴。据小宫女所说,她当时隐约看到了玉清公主离开,却不是很确定,而另外几个同伴根本不敢回去复命,因为越驰安排的是个很远的地方,他们便借着本该护送公主的这三五日都逃散了。只有这个小宫女抱着一点儿希望跟了上来,因此越驰现在应该还不知晓越兰昔出走的消息。 林鹿栖再三问了小宫女关于越兰昔的事,小宫女却并不知道太多,只说公主是原东越帝唯一长大的女儿,又是他的宠妃所出,与那宠妃七分相像,便受着原东越帝全部的宠爱。几年前那位宠妃去世,而越兰昔刚刚长成,越朝铧便将原来对宠妃的爱全变成了对越兰昔的宠爱。 第五十三章 上阵 至于那位宠妃,据小宫女所说,越兰昔的性子与她极像,都是永远温声细语的模样。 一贯温柔似水,却为何能对她说出有要消灭的敌人这样的话来?林鹿栖思忖着,究竟是越兰昔的性子表面上像那已故宠妃实际上很有自己的思量,还是……那宠妃本就不简单? 对于那位德妃娘娘,小宫女虽然自小跟着玉清公主,时常能见到德妃,知道的却并不比别人多,林鹿栖听她所言也听不出德妃有什么异常。于是,她决定让这个小宫女借复命之名回宫打探一番,能得到关于德妃母女越多的信息越好。 小宫女也明白自己的家人被越驰控制着,况且林鹿栖让她远远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公主,乖乖回去复命也不算离谱。至于打探消息……自见面起林鹿栖散发出的有意无意的压迫感就已经让她胆战心惊,若不按这个惹不起的姑娘说的去做,万一公主真的出事了怎么办?小宫女也有几分胆识见地,思量再三,咬牙答应了下来。 从面见小宫女到将她秘密送回王都,这一切林鹿栖都向东方悟隐瞒了。扇子他最近对越兰昔很是痴迷,还是让他省些维护越兰昔的口水吧。 后来的几日,晏军与叛军有几次交锋,晏军希望用军队数量之众逼迫叛军不战而降,或者等待叛军断粮,所以还未发动总攻。 这天,林鹿栖与薛停云进城与派出去的那个小宫女会面时,小宫女哭丧着脸道:“晟王殿下,林姑娘,奴婢……奴婢无能,尚未打探到更多有用的消息,却有一件事被我们世子知晓了。” “什么事?”林鹿栖顿觉不妙。 “就是……公主,不,郡主与恒王殿下的事……”小宫女声如蚊蚋。 “什么!”林鹿栖与薛停云俱是震怒,薛停云突然道,“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是谁到越驰面前浑说?” 林鹿栖也顿时反应过来,这小宫女在军营只远远看了越兰昔一眼,明明不应该知道的。 小宫女支吾道:“是……是本与奴婢一道护送郡主的一个姐妹,没有逃跑,又被我碰上,我便告诉了她郡主在晏军营地,至于她为何要那样对世子说,我也不知道。可不管事情真假,世子却是信了,当即怒了。这事就发生在片刻前,奴婢……奴婢冒死偷偷跑了出来,不知道世子接下来会如何行动。晟王殿下,林姑娘,还请你们恕奴婢死罪!” 林鹿栖皱着眉道:“你仍然回宫去,尽量找上了年纪的宫人多打听打听德妃的事,将功补过。” 接过林鹿栖交给她打点关系的银钱,小宫女急忙俯首称是。她一走,林鹿栖与薛停云便赶回了晏军营地。 越驰会如何作为?没了牵挂心灰意冷的情况下,十有八九会选择与叛军决一死战吧?林鹿栖和薛停云知道拦不住,索性先赶回营地提醒东方悟想好对策。 回到营地,他们才知道那个小宫女的姐妹为何会这样说。事实上,原为东越军的晏军里早就传开了东方悟与玉清郡主的事,传到外头也不足为奇,倒是那个小宫女一直被拘在一处,才没听说。 林鹿栖气得咬牙切齿:“都是扇子干的好事!” 薛停云劝道:“栖栖,眼下再气也没用了,依我看,既然越驰十有八九会与越朝锋交战,我们不如也在这时出兵,虽然与越驰并不能形成对越朝锋的包围之势,却也能趁他们措手不及之时重创越朝锋,借机将他拿下。” 林鹿栖冷静了一点儿,点了点头道:“好。” 自薛停云到了军中,东方悟又因越兰昔而分了心,军队的指挥权事实上已经掌握在了薛停云手中。他算准此番是最后一场战役,便也给了小皇帝百里彦一个上阵杀敌的机会。 很快,大晏军队就在薛停云与百里彦的率领之下攻向叛军。 稍早些时候,东越世子越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亲率王都中所剩不多的军队袭击叛军,却因实力悬殊而输得一败涂地,越驰本人重伤被俘。越朝锋大喜,刚想趁着大晏军队仍然无所察觉之时入主王城,却突然传来大晏军攻来的消息。 越朝锋急忙领军对抗,这场延迟多日的厮杀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薛停云本不想让林鹿栖上战场,林鹿栖却还是偷偷换了甲胄,在薛停云领兵之时策马来到了他身边。 她银色的甲胄之下是艳烈的红衣,本就英气的眉眼此时更有着格外飞扬的神采,此等装束之下,竟美得有些男女莫辨,端是那清亮的眼眸便耀眼得让人心动。 林鹿栖微仰着头笑道:“发什么呆呢薛大将军?赶紧领兵出征啦!” 小呆身穿战甲的样子,她都不敢多看呢,生怕被那比平日还俊朗百倍的模样给惑了心神。林鹿栖这时突然觉得,幸好军中都是男子,不然小呆这个样子,得给她招来多少情敌! 薛停云也赶紧将视线移回前方,关切的话语却刚好落入林鹿栖耳中:“栖栖,记得一定跟在我身边。” 林鹿栖“嗯”了一声,在百里彦一声令下之后,便策马与薛停云并肩冲了出去。 她虽然会骑马,但这种策马奔驰的感觉却是很久都没有过了。即便即将面对的是一场恶战,但能与小呆并肩作战,她便觉得这样的时刻也是宝贵的。 他们二人的命都是从生死关头捡回来的,在战场这种同样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地方,愈发能唤醒他们对生命的珍惜。 正因为有坚定地想要守护的人,才能无所畏惧地与敌人厮杀。也正因为有想要相守的人,才会珍惜自己的性命,舍不得战死。 薛停云与林鹿栖虽然不得使用仙力,但武功也高于凡人,杀敌之时并不会落于下风。倒是百里彦,虽然雄心勃勃也武功卓绝,可身为一个十二岁的凡界孩子到底比不过训练有素的将士。是以薛停云与林鹿栖始终守在百里彦身边三丈之内,为百里彦化解了不少危险。 第五十四章 凯旋 百里彦体力下降得很快,在真正的战场上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虽然依然没有心生畏惧,心中却有些后悔自己拖了薛停云与林鹿栖的后腿。疲惫与分心之下,敌军的一支长枪突然向他刺来,他来不及抵挡,心下一凉,却突然看到另一支长枪被掷了过来,截下了刺向他的那一支。 百里彦顺着长枪掷来的方向望去,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叫了声:“七姐!” 薛停云早与林鹿栖交换过眼神,林鹿栖帮百里彦化解了这一枪之后,便策马来到百里彦身边,喊道:“跟我走!” 百里彦知道他若还要待在战场上,除了没有什么战斗力之外,还要让薛停云与林鹿栖费心护他周全,只得咬了咬牙跟上林鹿栖。 回营地的一路上,林鹿栖始终护在百里彦身侧,为他挡下了不少乱箭,最终总算是平安到达。 林鹿栖一下马,便累瘫在了营帐里,相较之下百里彦还算好一些。 百里彦十分愧疚:“七姐,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非要上阵杀敌,才连累了你和薛大哥。” 林鹿栖摆了摆手道:“你年少轻狂,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我还挺理解的。”说着冲他笑了笑,“毕竟我曾经也是这样的人嘛!好了,别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军形势大好,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他们凯旋吧。百里弟弟,你赶紧给姐姐倒杯茶,我就原谅你的冲动啦!” 要说百里彦从前只把薛停云和林鹿栖当成交情一般的兄弟,此时却已是能为他们赴汤蹈火的了,闻言赶紧给林鹿栖倒了杯茶,双手奉上:“七姐辛苦了!喝茶喝茶!” 林鹿栖一饮而尽,感觉干渴的嗓子舒缓了些,才对百里彦道:“百里弟弟,你如今尚且年少,领兵打仗力有未逮,是很正常的事。本来此前几场小战斗,恒王他也没让你上过阵吧?你不必妄自菲薄,等你年纪再大一点,相信御驾亲征定能大杀四方,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必怕被手下将士们看轻了。你现在是仙界大晏朝的皇帝了,如今首要的任务就是作为皇室的象征好好坐镇,激励将士。” 百里彦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林鹿栖说得对,便点头道:“七姐的话我记住了。我会努力冷静地待在军中,不给你们添乱的。” 林鹿栖笑道:“孺子可教!” 营地中留下的士兵不多,但越兰昔所居的那个帐子外还是守了几个人的,所以格外显眼。林鹿栖一看到那里,就又想起了越兰昔身上藏着的秘密。 如今晏军已经开始攻打叛军,形势也很好,想来越兰昔的事影响不了目前的大局吧。只是,因为越兰昔,战事结束后东方悟必然会与越驰交恶。但这个时候,林鹿栖已经不太在意越驰了,凭他的种种作为,她并不太想让这样的人来坐东越的王位。因此,越驰落入叛军手中,林鹿栖一时竟也不关心他的死活。 天色将暗之时,晏军凯旋而归。今日一战,已将叛军逼退到王都外的近郊,越朝锋更是带着俘虏越驰逃到了几里之外。 剩余的叛军已不足为惧,薛停云打算在最后剿灭叛军之时悄无声息地抽身去抓越朝锋。 他回到营帐时,一掀开帘子就被早就躲在里面的人扑过来抱住了。 “栖栖,我身上……好多血呢。”大概是太久没有过这样热烈的拥抱,薛停云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但在没有点灯的营帐中,这份羞赧就悄悄隐藏在了黑暗里。 林鹿栖的脑袋依然贴在他胸前的铠甲上没有挪开:“我又不害怕!沾上点儿血污洗洗就好了,可刚刚凯旋的小呆不抱一抱就错过啦!” 薛停云的手在林鹿栖后脑勺停留了一会儿:“好啦,抱过啦,该去洗洗了。” 林鹿栖一挥手,桌上的灯被点燃,摇曳的烛火间,林鹿栖才注意到薛停云肩头的血似乎与别处不同:“小呆,你受伤了!”她的心仿佛突然被钝钝的刀一割,顿时慌乱起来:“这该怎么办……哦我马上去打水来给你处理伤口!要不要紧啊……要不我去叫个大夫过来?” 薛停云拉住了她的一只手道:“没事的,只是被割了很浅的一道口子。你忘了你家小呆是个仙人?哪能受重伤呢?” 林鹿栖叹了口气道:“那你怎么竟还受伤了呢?不管是多轻的伤,伤在你身上就是叫我心疼。” 林鹿栖回想着,大概是从薛停云在五恶幻境里为了她和林泉与施鼎卓交手险死开始,她看到薛停云再受伤心里就会格外难受,还有些害怕。 薛停云也确实很疲惫,便温声道:“栖栖,等我换洗了衣裳你再来帮我处理伤口吧,你也赶紧去洗洗,脸上都沾上血了。” 林鹿栖回自己的营帐换洗过后,去找了军医讨了些药物,还看着大夫包扎了几个伤者,这才折返薛停云的帐子。 薛停云如今也是西晟王了,帐外有侍卫守着,见是林鹿栖才放行。 林鹿栖走进去,就看到了浸在浴桶里已经睡着了的薛停云。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羞耻,却是深深的心疼。 早知道打仗这么累,当初就应该拦着小呆不让他来的! 她一步步走过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样无遮无拦地看到薛小呆的胸膛还是第一次。唉,一个大男人,肌肤竟那样光洁如玉,真叫女子都自惭形秽。不过小呆似乎比几个月前又少了几分少年人的瘦弱,若隐若现的胸肌浸在水中,看不真切,却叫林鹿栖咽了咽口水。 林鹿栖不敢再看下去,目光移到了薛停云的脸上。他此时神色放松,比起那日昏迷不醒的样子自然让林鹿栖安心不少。他飞扬入鬓的眉有着好看的形状,脸的轮廓不管从何种角度看过去都很漂亮,那微抿的薄唇让她有些想…… 咳咳,林鹿栖压下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去看薛停云肩头的伤口。她抬手拨开薛停云垂落的几缕发丝,露出伤口,确实并不深,却有些长,所幸已经不再流血。 她刚想伸手去擦洗伤口边上的血污,手腕却突然被抓住,薛停云的声音带着丝丝磁性落在她耳边:“栖栖?你来了?” 第五十五章 情浓 林鹿栖感觉到薛停云第一下抓着她时是很用力的,却在一瞬间就放轻了力度。她便任由薛停云抓着,也附在他耳边道:“小呆,快起来啦,这都深秋了,水凉了不好。” 此时帐中仅有一盏油灯的亮光,林鹿栖自是看不见水下的情形,薛停云的脸却还是红了红,放开了林鹿栖的手道:“栖栖,你先转过身去。” 这下红了脸的就是林鹿栖了。她怎么忘了小呆还…… 薛停云在林鹿栖转过身后迅速站起身来,擦干了身上的水珠,换上了宽松的里衣。 林鹿栖一转身,就跌进了薛停云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怀里。她也伸手环在薛停云腰间,轻声道:“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要不是要保护百里弟弟,我早就跑回前线去找你了!” 薛停云本来很放心林鹿栖的本领,但战场的残酷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知道林鹿栖并不害怕那些血腥的场面,但他还是不希望她看到。况且他的武功在林鹿栖之上,却还是疏忽之下受了点伤,他又哪里放心再让林鹿栖上战场呢! 他认真地道:“栖栖,在今日之前我都自信能在战场上保护你不受伤害,可亲身经历过才知道是我自负了。明日还有一战,答应我,不要跑到战场上去,也让我安心,好吗?” 林鹿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知道此时不是任性妄为的时刻,就闷闷地答应了:“好,在军中我当然听薛大将军的。只不过,我也想干点大事,明日能不能让我进王都去见见那个小宫女?我觉得,连越驰都带军出征还被俘获了,现在的王都大概已经落入了越骍和右相手中,那么一些过去被埋葬的秘辛说不定会在人心浮动之时变得容易打听一些。” 薛停云没有再阻拦。虽然这事依旧危险,但他们毕竟进过城几次,比起上战场来要安全得多。他对林鹿栖道:“好,那你要答应我,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也不瞒你,明日大军去剿灭叛军残部时,我打算秘密去追出逃的越朝锋。越朝锋今日受了伤,而且还不轻,而军中有他的替身,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越朝锋已经带着越驰逃遁。” 林鹿栖明白,仙人的眼力比凡人好上太多,替身自然瞒不过薛停云。她便仰起头望着薛停云的眼眸道:“那小呆,你也要小心。好啦,我之前看到你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还是给你上些药吧。” 林鹿栖将薛停云拉到床边,摁着他坐下,便伸手解开了他的衣襟,直接拉到了肩膀以下。这一回,看清了薛停云的胸膛,林鹿栖的脸一红,慌乱地止住了心猿意马的念头,取过药来仔细地涂抹在伤口附近。 还好,伤口愈合得快,也没有明显的红肿迹象,感染的几率应该不大。林鹿栖想到这些,忽然又记起小呆是个仙人啊,怎么搞得像凡人一样脆弱了!唉,小娇妻就是小娇妻。 转过这个念头的林鹿栖并不记得是谁把薛小呆看得那么金贵的。而感觉到肩头轻柔的涂抹动作停了下来的薛停云抬头看去,就看到了微暗的光芒里林鹿栖不断变化的神色。 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倒是很丰富,但不管什么表情,小脸一直红扑扑的,哪还有早上那个女将军的半分飒爽英姿! 不管了,什么样的栖栖,他都喜欢! 他趁林鹿栖还在出神之际,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埋首去吻她莹润的唇瓣。 “喂!你干什么!”林鹿栖心里那点大男子气概才刚刚升起来,却猛地发现身处小娇妻位置的竟成了她!怎么回事? 可那是小呆啊……她也舍不得推开。很快,唇齿交缠的两人就完全投入了进去。林鹿栖只觉得这个吻与此前的都有些不同,或许是看到了战场上小呆锋芒毕露的一面,又或是看到了小呆赤裸上身的模样……咳,总之她觉得今日的小呆似乎比以往都要成熟,是个……男人了。 正因如此,她的心才比当初对待少年小呆时更加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被蛊惑。 薛停云将林鹿栖放在床榻上,二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吻得无比动情。他作战的疲惫在沐浴之后便舒缓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贴近他的栖栖,想要……索取更多的冲动。 感受到薛停云的异样之时,林鹿栖的身躯突然微微一颤,一丝理智回到脑中,她开始对接下来的事产生了一丝隐隐的恐惧。她娇软的声音有些轻颤:“小呆,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薛停云感受到林鹿栖的颤抖时,便已停下了动作,忍着那股冲动吻了吻林鹿栖微湿的眼睫道:“好,我不乱来。明日还有仗要打,你也有任务在身,我不会胡闹的。” 二人的距离一拉开,林鹿栖便感受到一阵空虚感,又在心里生出一丝歉疚。她拉着薛停云的衣袖道:“小呆,你不要生气,我……我是真的有点害怕。” 薛停云身体虽然难受,却对林鹿栖说不出一句重话,仍是温柔地道:“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栖栖?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林鹿栖便任由薛停云将她抱起来,送回了自己的营帐。 比起这一边的清醒克制,东方悟帐中却已是满室暧昧。 早些时候东方悟回到营帐换洗完毕,越兰昔便提着灯前来找他,让他很是惊喜。但他还是告诉了越兰昔越驰受伤被俘的消息,越兰昔很是忧心,忧心之后便央求着东方悟救救越驰。东方悟本就有和薛停云一道解救越驰的打算,便答应了越兰昔明日一定将越驰带回来。 谁知,越兰昔见他答应,仍坐着没有走,那白皙的脸蛋上泛起一阵一阵的红晕,在暖黄的灯火中更显得面若桃花。她咬着唇似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东方悟起身欲送她回去时,反被她攀住了脖颈,一记香吻就落到了他的唇上。 若是寻常女子这样投怀送抱,东方悟再风流也会下意识地推开。可越兰昔神色里的温顺敬慕与身上散发着的幽香立刻魅惑了他的心神,他眼神一黯,便捧着她的脸颊回吻住了她。 第五十六章 诛心 很快,营帐中就直线升温,暧昧的喘息声与衣料的摩擦声交杂在一起。随着灯火一灭,一室暧昧便膨胀到了极点。 东方悟根本没有想到,身为他梦中的女神的越兰昔竟然会对他流露出这般爱慕而羞涩的神色。她爱他,他也爱她,多美好。 越兰昔呼痛时,东方悟放缓了速度,怜爱地照顾着她的感受。她为他绽放,在这时至深秋却热情似火的夜里,让他品尝到了极致的欢愉。 晨曦初露之时,已经换好装束的东方悟为仍在沉眠的越兰昔掖好了被角,在她额上吻了吻,离开了营帐。 在他离开后,越兰昔的眼依然没有睁开,眼角却滚下了一颗泪珠。 与东方悟碰面时,薛停云惊讶地发现这位师兄一大早的颇有些春风得意的模样。惊异过后,他便明白了过来,必定与越兰昔有关。 想起那个大美人,薛停云心里产生了一丝怪异。师兄倒也是可怜,怕是还没来及知道越兰昔与越驰的事。不过事已至此,他也犯不着去傻傻地点明,师兄自个儿高兴就好。 在大军出发时,由原东越的将领、现已归顺大晏的一位将军率领着,去剿灭叛军。而薛停云与东方悟则悄悄离开军队,往昨日派人跟踪过的方向去了。 越朝锋果然没有跑远,昨日他肩头中箭,左腿也被砍了一刀,经不起奔波。而他想拿来当人质的越驰也身受重伤,若长途颠簸有可能顷刻丧命。 越朝锋以为自己安插替身之后能争取到几天逃亡的时间,却没料到薛停云他们竟然立刻跟了上来。东方悟一剑拆了他的营帐时,越朝锋措手不及,却立刻抓过一直被他带在身边的越驰挡在了身前。 越驰垂着头,似乎一直昏迷着,看上去情况不太好。 东方悟心头一紧,昨夜越兰昔唯一的央求就是救越驰,他一定不能辜负了她的期望! 越朝锋已经明白自己今日是在劫难逃了,绝望的心瞬间疯狂起来,趁东方悟出身之时,一把贴身匕首顿时出鞘向越驰刺去。 都是这个侄子,才害得他落到如此境地!他逃不掉了,越驰也别想活! 就在匕首没入越驰脖颈前的最后一秒,一把剑破空而来,一下子刺穿了越朝锋握着匕首的手,将他钉在了地上。 惨叫声响起,越朝锋的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滚滚而下。他用左手艰难地拔出那把剑,鲜血淋漓的右手却已经废了。 他恶狠狠地望向背光而立的东方悟,看不清东方悟的表情,可正是那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的姿态触怒了他。 回首过去几十年的岁月,不正是越朝铧面对他永远高高在上的姿态在他心中扎下一根刺,还越扎越深,才让他开始产生了取而代之的欲望?正因他受不了永远居于人下,所以才能日复一日地隐忍,只为某一天能够出头! 明明他与越朝铧年纪相当,可为何只因越朝铧是从先皇后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就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他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一切?恭王,若非暗地里有一番筹谋,谁愿意一世背着一个“恭”字! 此刻,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用左手握着东方悟的剑就向东方悟刺了过去。他身为亲王,还是有那种心思的亲王,左手的武功自然也是练过的,此时便将一生的恨意都汇聚在了这一剑上。 然而,一直自诩武功不差的越朝锋,一生最快准狠的一剑,却被东方悟轻轻巧巧地躲了过去,手腕一折,剑就回到了东方悟手中。 东方悟的剑抵在他颈间,冷睨着他,平日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此时却满是凌厉之色:“越驰被你伤成这个样子,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还回来?” 越朝锋突然记起了东方悟与越兰昔在一起的传闻,眼中蓦地燃起了疯狂之火,一种大获全胜的神色突然在他脸上熊熊燃烧起来。他一字一句地道:“你以为你今日赢了我么恒王殿下?可怜啊,你心爱的女人却一直都在欺骗你,只为了利用你救出越驰!哈哈哈哈哈哈东方悟啊东方悟,我赢不了你,我的好侄女却赢你赢得漂亮!” 东方悟自然知道越兰昔跟了他是有私心的,可为何越朝锋的话里,还有些旁的意思?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东方悟皱着眉问道:“什么意思?” 越朝锋的神情更加疯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必定不知道吧,就连越朝铧也一直蒙在鼓里,可我却早就知道了,越兰昔并不是什么规矩的人,她早就和一个男人两情相悦,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亲哥哥,越驰!她瞒你的可不止这一件事呢,你就拭目以待吧!哈哈哈哈……” 巨大的冲击之下,东方悟怔在了原地。他从未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刻,被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欺骗的愤恨吞没,一瞬间,他陷入了一个灰暗的世界,仿佛与外界的一切都隔绝了。 是薛停云的一声喊叫惊醒了他:“师兄,小心!” 遏风剑飞来,贯穿了夺了东方悟的剑意欲动手的越朝锋的心脏。越朝锋死不瞑目的脸上,仍是一种扭曲的、得逞了的疯狂神情。 他即便是死,也要在对手的心里狠狠地扎下一根刺,说不定若干年后,东方悟就成了另一个扭曲的他呢? 薛停云看到东方悟失魂落魄的模样,虽没听到越朝锋临死前说了什么却也猜出了大概,却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只得干脆利落地将东方悟打昏和越驰一并带了回去。 晏军营地,越兰昔看了看手中的令牌,眸光晦暗不明。袖子因重物坠了下去,将她的神智拉了回来。她起身,向某个不起眼的营帐走去。 东方悟待她确实极好,不但准许她拿着他的令牌在营地里随意走动,还悄悄告诉了她越朝铧所在之处,好让他们父女见面。 来到越朝铧的帐子外,她出示了令牌,直到进入帐子,没有一个暗卫现身阻拦她。 很好,一切顺利。 在薛停云与东方悟出发的同时,林鹿栖再度潜入了王都,直奔有些混乱的王宫,去约定的隐蔽角落与那个小宫女见面。 小宫女早已等在那里,望眼欲穿的模样颇有几分急切。 一见林鹿栖,她行了个礼就急不可耐地说了起来:“林姑娘,奴婢笼络了好几个年老的宫人,才知晓了一桩被君上隐瞒多年的秘辛!” 第五十七章 报仇 林鹿栖见小宫女有些慌乱的神情,突然觉得越兰昔那里可能有些不妙。 小宫女没有卖关子,立刻说了起来:“德妃娘娘她在入宫之前竟早就嫁过人,是君上……君上强抢进宫的,原先的夫家还被君上寻了个由头灭了门!只是德妃娘娘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君上才一直对她宠爱有加,且娘娘规矩本分,从未因前夫之事拂逆过君上,君上渐渐也就忘了这件事。至于郡主是否知道此事,老宫人并不清楚,但奴婢花了许多银钱联系到了德妃娘娘从前的贴身婢女,那老妪说,郡主身上有着娘娘前夫家族的胎记,并非君上之女!” 林鹿栖愕然地吐出了一句“糟了”,就撇下小宫女向晏军营地赶去,在心里祈祷着越兰昔的动作千万不要那么快。可在路上,呼啸的风割过她的脸颊,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日越兰昔坚毅的神色,心中顿时泛起复杂的不忍来。 她筹谋了多久了?又独自背负着这个秘密多久了呢?其实,她只是为父报仇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可眼下越朝铧是大晏与东越王室谈判的条件,若在这节骨眼上死了,于大晏不利。理智催促着林鹿栖往回赶,她丝毫没有因为对越兰昔的同情而减慢速度。 此刻,晏军的一处帐中,大意之下已被拔出匕首的越兰昔制住的越朝铧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你……你竟不是我女儿?你是来杀我的?” 他过去有多么疼爱这个女儿,在看到越兰昔杀气腾腾的冷脸之时心中就有多么痛苦。原来,原来到头来,是他用自五湖四海搜罗来的金玉珍宝,亲自养大了送他上路的仇人。 越兰昔的眼里,没有一丝温情,唯有熊熊燃烧的恨意:“方氏一族四百六十一个亡魂,泰安伯府十多年大雨都冲洗不净的血色,都是拜你所赐。越朝铧,我恨你,娘也恨你,我们母女,就是你这一辈子最大的敌人!” 话落,她不再看越朝铧轰然崩塌的神色,匕首一扬,便割断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而出,染上了她绝色倾城的冷脸。她喃喃了一句:“爹,娘,泰安伯府的每一个人,兰昔为你们报仇了!你们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下一秒,她就将匕首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铛——”金属相撞的声音伴随着手腕被大力震开的痛感传到了越兰昔的大脑,她睁开眼,看到了眼前背光的少年,正是他手中的刀刚刚挑开了她的匕首。 “这位姐姐,杀了我们重要的人质,可不能这么便宜就死了!”百里彦不等她咬舌,便利落地上前将一团布料塞进了她口中,将她的双手捆上,向外拖去,“还望姐姐不要怪罪我不懂怜香惜玉,东方大哥正是败在了这一点上。罗善罗普,进来将越朝铧的尸身收拾了!” 两个暗卫突然出现,靠近了越朝铧的尸体。越兰昔自尽未遂,眼神有些空洞,任由百里彦拖着,被锁回了自己的帐子。 林鹿栖匆匆忙忙赶回来时,便看到了百里彦翘首等着她的模样。 百里彦并未因拦下越兰昔自尽而沾沾自喜,而是当即道歉道:“七姐,我去得晚了,越朝铧被杀了,只拦住了越兰昔自尽,她人现在帐中。” 林鹿栖叹了口气,心中竟没有想象得那么生气。她深呼吸了一下,冲百里彦赞许地一笑:“已经很好了,百里弟弟,你是怎么意识到越兰昔不对劲的?” 或许站在一个女子的角度,她更理解越兰昔,甚至有点儿钦佩,私心里,她是希望越兰昔复仇成功的吧。虽然越朝铧一死,事情会变得有些棘手,不过或许可以趁机调整一下原来的计划。心中想开后,林鹿栖便觉得百里彦拦下越兰昔的时机刚刚好。百里弟弟的聪慧机警,实在是有点儿超乎她的想象啊。 百里彦坦然地道:“或许一直有怀疑的方向比较有利吧,像薛大哥和七姐你,虽然一直都怀疑越兰昔,却没有具体的方向,而我一开始就莫名地觉得她的出现与越朝铧有关。我知道你们没往这方面想过,我也真的是一种毫无根据的怀疑,大概只是因为越兰昔到来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刚刚去例行看过越朝铧吧。” 林鹿栖惊讶于百里彦的好运气:“就这么简单?竟然就被你猜准了方向!” 百里彦继续道:“今日你们都出去了,我本就不放心越朝铧,谁知赶过去时暗卫告诉我越兰昔片刻前进去了,我一掀帘子就看到越兰昔拿着匕首往自己身上刺,刚好拦住了她。七姐,我猜到了一些事,但想必你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吧?快跟我说说!” 林鹿栖望着少年毫不掩饰期待的晶亮眼眸,一时竟觉得像他这样心中有明镜却始终保持单纯的心性十分可贵。百里弟弟会是个好帝王的,她和小呆的眼光,果然没错! 她和百里彦进了关押越兰昔的帐子,一边看守着越兰昔一边将德妃前夫家的事告诉了百里彦。 自始至终,越兰昔的头都垂着,却依然从骨子里散发着平日那种高贵的气质,不愿再面对世界的绝望与顺利报仇的快意在她身上奇异地交织着。 林鹿栖心生怜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谁忍心看着一个大美人背负着深仇大恨,落到这个地步呢?可要如何处理越兰昔,还得等薛停云和东方悟带回越驰后再商量了。 东方悟……林鹿栖想起东方悟,顿时觉得她的这位酒肉朋友真是可怜。如今知悉了真相,越驰与越兰昔根本不是亲兄妹,东方悟大概永远都插不进二人之间了吧。即便越兰昔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林鹿栖此时却相信,以越兰昔的隐忍,是不会对东方悟产生一丝爱意的。 可怜啊扇子,空长了一副好皮囊,却得不到心爱的女人的欢心。林鹿栖唏嘘之际,便越发感受到了两情相悦两心相惜的珍稀。 她和小呆,真的幸运太多了啊。 第五十八章 册封 薛停云一手提着一个人赶回营地时,大军刚刚在副将的带领下入主王都,派回来传信的士兵遇见薛停云,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薛停云得知了意料之中的消息,心中崩着的弦总算是松懈下来了,便赏了那士兵许多银钱,满怀喜悦地去找林鹿栖了。 得知林鹿栖与百里彦捆了越兰昔,此时都在越兰昔帐中,他便也将两个昏迷的人扔了进去。 越兰昔抬头看到俱是昏迷不醒的两个男人,眼神忽然有些松动,本来死气沉沉的脸又被一丝生动所掩盖。她没有言语,一双满含担忧的眼眸在越驰与东方悟之间移了几个来回,最终停留在遍体鳞伤的越驰身上。泪水瞬间从她美丽的凤眸中滚滚而下。 林鹿栖甚至都没去看昏迷的两个人,全副心思都扑在了薛停云身上。 “小呆!你回来啦!一切都顺利吧?今天有没有受伤?” 薛停云揽住扑向他的姑娘,眉眼弯弯地道:“嗯,一切顺利,我也没事。越朝锋已死,残部已被剿灭,越驰还有一口气。至于师兄……他知道了那件事,我怕他一时崩溃,只能先用这种方法把他带回来了。” 林鹿栖这才注意到昏迷的人里有一个是东方悟。她错愕了一下,又神色自如地道:“小呆,你做得对,换成我大概也只能用这种方法。” “玉清郡主这是……”薛停云见越兰昔被缚,也猜到了今日林鹿栖进宫必然得知了什么,而越兰昔必定选在今日动手了。 百里彦道:“她杀了越朝铧。” 望着薛停云惊讶的神色,林鹿栖和百里彦一道将事情对他说了。 薛停云抿唇道:“越朝铧一死,越驰想必不会再听从我们的安排,那我们要不要……” 林鹿栖问道:“杀了?” 薛停云沉默不语,他和林鹿栖一样,早有另立东越王之心,若越驰不死仅仅是软禁,或许会留下许多麻烦。可是杀了,到底有点狠心。 这时,角落里的越兰昔忽然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林鹿栖将她口中布团取出,她便央求道:“求求你们,不要杀他!”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轻软,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林鹿栖望向她,语气不轻不重:“说到底,诱惑恒王,杀越朝铧,这些令我们与越驰生隙的事都是你做的,可到底是我们给了你报仇的机会,你是否算是欠了我们的情?” 越兰昔的双手捆在身前,却依然跪拜在地,额头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声音坚毅:“晏帝陛下,晟王殿下,林姑娘,民女自知罪不可赦,但恳请晏帝陛下给民女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民女愿将原委告诉越驰,尽力劝说越驰归顺大晏,无论是否成功,民女甘愿受死,但求陛下给越驰一条活路!” 跪拜的姿势再艰难,越兰昔的背依旧笔挺,不曾失了体面。从越驰被送进帐中开始,她身上那份玉清公主的尊严便苏醒了。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不愿展露出一丝一毫的畏惧与退缩。 林鹿栖自问心肠一贯硬,此时却是最同情越兰昔的一个。她看了看薛停云,薛停云给了她一个但凭她心意的眼神,她便对百里彦道:“我觉得越兰昔说的方法可以一试,越驰的身子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两个人逃也没处逃,百里弟弟,不如就先答应了她?” 百里彦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如此,那便着民女越兰昔贴身照料越驰,同时规劝越驰归顺大晏。若办事不力再来领罚。” 越兰昔的声音有些颤抖:“谢陛下隆恩。” 林鹿栖在心里叹了口气。百里弟弟倒确实果断,将越兰昔安排在越驰身边,基本是要断绝东方悟与越兰昔的来往了。她见了越兰昔面对越驰的模样,也觉得越兰昔心中只有越驰,若强行将她许给东方悟,或许三个人都会受伤。只是,扇子和越兰昔之间的纠葛啊,还得靠他们自己去解开了。 林鹿栖走过去,将越兰昔扶了起来。越兰昔抬眸望向她时释然一笑,林鹿栖便觉得,这个身处情网中却聪慧坚毅的女子,定能将此事妥善了结。 她看美人,可是一看一个准的! 晏军进入越王都后,暂立越驰为越王,却派了大量暗卫监视。若越驰确实无法被劝服,只能对外宣称越王伤重不治。 立越王的诏书是与其他几道册封诏书一起下的,晟王、恒王与昭王也被正式确立下来。百里彦尚未班师回星河州,便暂时用了越王宫,封王这日将薛停云和东方悟都叫到了宫里。 林鹿栖暂居在客栈,接到传到客栈的诏书时大大吃了一惊。 百里彦早和她商量过要给她什么册封,林鹿栖在杳兰山自是什么都不缺,所以并没有太大的胃口,只想在凡间攒个小金库,就和百里彦说封个县主便是。 百里彦当时笑眯眯地答应了,故而今日林鹿栖也笑眯眯地接了旨。接完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位传旨的公公刚刚说什么来着?看了眼公公同样笑眯眯的表情,林鹿栖猛地打开明黄的圣旨,这才看到了那行百里彦亲书的大字——册为宁国长公主。 长公主! 林鹿栖快昏过去了,这小子也忒乱来了吧!即便是他亲姐妹也未必能封长公主,她这非亲非故的,哦不,算是有故了吧,可不管怎么说都封得太高了点儿,难以服众! 她正欲去找百里彦理论,突然又记起一直想让百里彦立立威的就是她,若百里彦前脚颁的圣旨后脚就被她退了回去,怎么说也不算个事儿是吧!这样下去,那小子只会更加难以服众吧?再说,百里彦对她很是用心,早承诺过不会给她丢什么活也不给什么束缚,那长公主比起县主来,岂不是攒小金库攒得更带劲? 林鹿栖顿时想通了,回给公公一个笑眯眯的神情,大方地打赏了一锭巨大的金子,公公喜笑颜开地道:“奴才谢长公主赏!” 呃,长公主,是在叫她。林鹿栖扶额,真不习惯啊。 第五十九章 醒来 册封诸侯王之时,越驰尚未苏醒。他伤得很重,虽有越兰昔悉心照料着,却只意识不清地醒来过几回,又很快失去意识,几乎一直都昏迷着。 越兰昔望着越驰日渐消瘦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她无比渴望越驰尽快醒来,脱离危险,可又害怕他醒来,丝毫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 她抹了抹不知何时溢出眼角的泪水,起身想去殿外透透气,一转身却被门外背身而立的人夺去了视线。 是东方悟。 她在越驰的殿内寸步不离地待了几天,说起来是遵照百里彦的旨意悉心照料着越驰,事实上她的确存了躲着东方悟的心思。 若说面对越驰,她还能鼓起一丝坦诚的勇气,面对东方悟却是一丝也没有。 兴许,有过那样的经历,就是会不一样吧。 后悔吗?她问过自己,答案是并没有,她从他那里得到了令牌与关押越朝铧的具体位置,成功刺杀了越朝铧。可为什么,如今再回想这件事,她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高兴呢? 东方悟听到身后轻盈的脚步声,并未转身,仍站在殿外的雕栏边,望着庭中飘落的秋叶。一个颀长的背影,无端让人觉得有些伤感。 越兰昔走到他身后,轻轻唤了声:“殿下。” 不知为何,她刻意斟酌过,习惯性地叫出口的还是殿下,而不是恒王殿下。 东方悟没有转头看她,语气却温柔:“兰昔,好久不见。” 越兰昔走到他身边,手臂靠在栏杆上,不知为何就放松了些。 他们之间的相处,似乎不需要戒备,有什么话坦然地说出口才是最好的。 越兰昔偏头看看东方悟,他的侧脸好像清减了几分,眉宇间的风流肆意也有些忧愁的凝滞,但看上去依旧有种洒脱的气质。她不知道东方悟刚刚得知她的计划、她与越驰的感情之时心中是什么样的想法,但至少现在,他已经冷静很多了。 东方悟这时才转过头来,桃花眸漾着醉人的笑望着他的双眼:“原来你还愿意见我啊。” 越兰昔一个恍惚,这不该是她说的话吗?她对待东方悟确实是有愧的,可为何东方悟却把过错揽到了他那边,好像欠了她什么一样? 她有些动容地道:“殿下,该问这话的是我,殿下必定生过我的气吧?是我欺瞒了殿下太多,是我……辜负了殿下。” 她不傻,她看得出东方悟对她有情,这是她第一眼看到东方悟时就从他眼里读出的信息。也正是因此,她一开始就将计划的目标定在了东方悟身上。林鹿栖曾劝过她,或者说,求过她不要辜负东方悟,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那样做了,事成之后,才被心中细细密密泛起的愧疚淹没。 “一厢情愿的事,算什么辜负?”东方悟不再看她,自嘲地笑了笑,“那一晚,我也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越兰昔以为东方悟会对她发怒,起码心中会恼怒非常,可并没有,他只是自嘲,嘲笑他和她强扭的瓜不甜。若非决意疏离,便是伤得太深,而伤得太深的后果也只有远离。这一刻,她突然想再走近东方悟一步,却仿佛被钉在原地一般抬不起脚步。 东方悟又看向她,眼神哀戚而坦然:“兰昔,那么我今天就问一问你,事已至此,你的复仇已经成功,你,是选择留在越驰身边,还是跟我走?” 越兰昔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知道这个问题是逃不开的,可她现在还做不出选择。她心中只有一点点隐秘的庆幸,在这样让东方悟为难之后,他依然没有放弃她。对于东方悟,她自然是感激的,可要说还有没有别的情愫……她不知道。 她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道:“我……殿下,越王他尚未苏醒,殿下能否给我一些时间,再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敢抬头去看东方悟受伤的眼眸,她只知道东方悟的声音凉透了,像是灌满了秋风:“好啊,我知道了。” 我知道,答案了。 东方悟又是一笑,便好像急于逃离什么似的抽身离开了。 越兰昔一拜到底恭送东方悟离去,伏在地上的身形却因啜泣而颤抖着,泪水在她浅绿色的衣袖上晕开了大片的暗渍。 东方悟定然以为她选择了越驰,其实一开始她想要拖延也的确是想晚一点再让他受伤,可为何现在,她的心却有些不受控制地痛了? 回到太昌殿,越兰昔坐在越驰的榻边出神,正想着该如何向东方悟说出她最终的决定,突然觉得手上一重,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她一抹眼泪,看到榻上那双深沉的眼眸之时,欢喜的泪水就再度溢出了眼眶。 “你醒了!” 越驰的眼神疲惫却安定,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玉清。” 越兰昔道:“我如今已不是玉清公主了,只是一介平民。但你是东越的新王了,越驰哥哥。” “发生了什么?”越驰皱了皱眉,这时才记起他不顾一切地冲向越朝锋的军队,正是因为听说越兰昔跟了东方悟。可现在,兰昔就在他身边啊。他支起身子一把抓住了越兰昔的胳膊:“兰昔,你没事吧?东方悟他有没有……亏待你?” 越兰昔美眸含泪,抽身跪下,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越驰。从越驰与她并非兄妹,到她献身东方悟,再到她杀越朝铧,一件也没有隐瞒。 越驰越听越是心惊,脸色也越来越不好。越兰昔讲完时,医官刚好到了,越兰昔便先退了出去,让医官和宫婢伺候越驰看诊换洗。 待医官出来,越兰昔细细问了越驰的情况,医官的诊断结果倒很好。据医官所言,越驰迟迟不醒是因为昏迷之前求生的念头已经很弱。不过修养了这么多天,伤已经好了许多了。 越兰昔又在殿外待了许久,才终于鼓起了勇气,进殿去面对越驰思考了半日之后的决定。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即便是越驰满腔的仇恨,她也愿意去面对。一切都是她做的,她不应该逃避。 第六十章 回家 与过去越兰昔进太昌殿一样,越驰屏退了殿内所有宫女。天色已经黯淡,殿内灯火摇曳,在深秋时节看上去显得格外温暖。 越驰一直就是那吸引着她的温暖啊。从她得知母亲和父族的遭遇开始,她就在越朝铧面前提心吊胆地装出对父爱的感激来,可她特别害怕,害怕有朝一日越朝铧识破她的心虚,或是知道了她并非亲生,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宫中的妃嫔都假意逢迎受宠的她,她却知道母亲的死与这些蛇蝎美人脱不开关系。在偌大的皇宫里,唯有越驰对她的好,是她能感知到的真实。 她时常会生出青梅竹马的错觉,忘了他是她名义上的哥哥,所以才和越驰一起,在这场永远都不会被认可的爱恋里越陷越深。 越驰正坐在床上,一袭白色中衣显得身形更加瘦削。他望向越兰昔时,眼中是如同深海一般汹涌的情绪,说不清也道不明。 越兰昔向他走过去,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在靠近越驰身边的那一刻,越驰突然拉住她的手,顺势将她压在了床榻之上。 他们的吻,如同尚未分开过的时候那样激烈而动情,带着此生最破釜沉舟的勇气交缠着。越驰丝毫没有在意越兰昔已经做过东方悟的女人,他和她才是最契合的,给予彼此最热烈回应的眷侣。 一夜缠绵,他们折腾到了天亮,谁都没有入睡。天光落入一片狼藉的殿内时,越驰倾泻出了最后的爱意,越兰昔与他相拥片刻,才从他的怀里抽身离开。 她艰难地穿好衣裳,拜倒在越驰床边。越驰靠在枕上,闭着眼,似是不忍再看她。 “兰昔,你走吧。” 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早有准备的越兰昔心脏还是仿佛突然被利刃扎入。 她知道,即便越朝铧确实杀她父族,罪不可恕,越驰与越朝铧也并不亲近,可越驰不可能再与她朝夕相对,不可能迎娶杀父仇人为妻。从她杀死越朝铧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她与越驰的结局。 既然他们都已经圆了多年的梦,她也尽力去做了晏帝交代她去做的事,现在离开,大概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民女兰昔,祝越王殿下洪福齐天,平安喜乐。” 压抑着情感说出这句话,越兰昔就起身走出了太昌殿,再也没有回头。 越驰的目光也不忍追随她决绝的身影,始终锁在窗框里那一角树影上。一阵冷风过,卷下了最后一片黄叶。 越兰昔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离宫之时,她路过宫中水榭,便看到了那道孤孑的身影。 这一次,她走上前,环住了东方悟的腰,在他背后轻声道:“殿下,我要走了,你给我出的题,我谁都不选。殿下,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你太好,我不会让你因为爱我而选择原谅我犯下的错。我知道,我那么卑鄙,不配得到你的宽恕。殿下是真君子,我也一直格外敬佩殿下的洒脱,那么恒王殿下,我们……就此别过。” “兰昔,你……你的决定是这样的?”东方悟有些诧异,继而便涌起了浓浓的不舍。 “是,殿下日后一定善自珍重,说不定,有缘还会再见。” 东方悟转身时,就看到了越兰昔挂着泪水的笑脸。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初见越兰昔的惊鸿一瞥,那张沾着污垢的小脸犹带天真,却在看到他时露出了一个极柔婉的笑。 他那时,该识破的。 可谁说,他没有识破? 他终是没有去追,就那样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远离,离开了他的世界。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越驰在越兰昔走后正式受封越王,他心思一贯深沉,在受封之时也并未流露出因越兰昔之事而起的憔悴神伤。或许,他会做好东越的王,是安心了,也是死心了。 七日后,百里彦御驾回到星河州,正式举办登基大典,成为仙界晏朝皇帝。虽然当了皇帝,大晏的规矩却不像九界中另外几个凡世那样多。 新帝登基后大赦天下,饱受战乱之苦的天下总算是得了一段和平的日子,四海俱是喜气洋洋。星河州皇宫尚未建成,百里彦便由着性子住到了西晟王宫中。 薛停云见西晟有百里彦坐镇,便当了甩手掌柜,和林鹿栖一道回了趟杳兰山,把百里彦气得喊了好几声“大胆”。 真是的,敢把活儿甩给皇帝干,哪里有一点把他当成皇帝的样子嘛!算了算了,他放他们走只是冲战场上他们对他的保护而已,才不是因为怕他们! 云头上的薛停云突然打了个喷嚏,林鹿栖立刻关切地问道:“是不是风太大啦?小呆你冷不……阿嚏!” 这下换薛停云关切地看着林鹿栖了,他立刻从随身的芥子须弥袋中取出一件披风给林鹿栖披上了。 “咱们神仙还怕着凉吗?”林鹿栖嘴上这么说,却任由薛停云为她系好披风,嘴角偷偷扬起。 薛停云一本正经道:“不管怕不怕,天毕竟冷了,吹冷风头晕,头晕就会摔下去,我哪舍得你摔下去呢。” 林鹿栖却听出了他语气里那丝揶揄,吐了吐舌头道:“别翻旧账啦,我那时候怎么知道自己也会有舍不得你摔下去的一天呢?” “一天?” “啊,应该是很多很多天,很多很多年!” “这还差不多!” …… 甜甜蜜蜜的两人丝毫没有怀疑到旁人身上。 回到杳兰山,林鹿栖等到的不是爹娘的热烈欢迎,竟然是老爹更加热烈的鸡毛掸子:“小兔崽子,让你去搅和凡人皇宫里那些破事!看你老子我今天不打死你!” 林鹿栖拼命往薛停云身后躲,十分没有义气地将薛停云卖了:“我是陪小呆去的!爹你别打我!你说你怎么为老不尊呢,一点仙风道骨的样子都没有……” 一听是薛停云,林茴抄着鸡毛掸子的手突然一顿,恼怒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不是你这丫头想去凡间胡闹?” 第六十一章 不安 林鹿栖格外无辜地眨眨眼睛道:“爹!哪儿是我想去闹呀?真的是小呆,为了西晟的事去凡间,我是始终跟在他身边的!” 薛停云突然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机。这丫头想都没想就把他卖了,可万一惹了岳父……啊不师父大人生气,他娶栖栖的计划岂不直接泡汤了? 谁知林茴的脸色陡然阴转晴,甚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来:“原来是停云啊,那我自然是放心的。这么说,当初许澈天突然决定去云游四海,是因为停云接过了他的担子?” 林鹿栖抿唇道:“可以这么说。” 林茴依旧笑吟吟的:“当初你们下山,你跟我讨要镜洲跟你们一块儿去,我还以为是你这丫头想下山去为非作歹呢!原来是停云的事儿?栖儿,既是停云带着你,你就好好跟着他历练,他踏实可靠,也疼你,你看,这不就平平安安把你带了回来,还让你领了份凡间什么什么公主的俸禄吗?” 一番话,可谓偏心到了极致。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林鹿栖感叹,原来老丈人也是一样的! 薛停云脸都有些热了,心中却格外欣喜,嘴上谦虚道:“师父谬赞了,徒儿不过是尽己所能,大约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才能得胜归来,栖栖她也帮了不少忙呢。” 林茴心情更好:“当初你拜入师门,为师就知道你这孩子是可靠的。你也不必为栖儿说好话,我的女儿我还能不知道?她啊,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 欸,好像哪里不对。他希望得师父青眼,还不是为了日后求娶栖栖能顺利一点儿?可师父这样说,似乎从根本上坏了他的事,栖栖不会恨上他了吧?见势不妙,薛停云咳嗽了一声道:“师父,您别这样说啊!栖栖事事都考虑周详,帮了我大忙,不愧是您的女儿,实在是聪慧非凡!” 一句话,让林茴和林鹿栖心中都舒坦了不少。林鹿栖不计前嫌地挽过薛停云的手道:“爹,你的鸡毛掸子就留着打扫含元殿吧!我和小呆先走一步去见娘啦!”说罢就腾起云离开了,没有多停留一秒。 “嘿这臭丫头!都是回含元殿,也不愿意等等老爹!”林茴气得咬牙切齿,不过转念一想女儿和停云那小子感情很好,也就高兴了。 栖儿快十七了,本来想把她嫁给镜洲的,既然如此那就嫁给停云吧!年轻后生里除了这两个,他也看不上什么别的人了。关键是,栖儿那脾气,不是谁都受得了的,现在能抓到停云就赶紧成了亲吧,省得停云被别的女孩子抢了去! 林茴打好算盘,便也乐呵呵地回了含元殿。 早先他好说歹说才劝夫人留在含元殿,不要去看他管教女儿的暴力场面,不知道女儿先他一步到了含元殿,会不会跟娘哭诉啊? 云头之上,薛停云顺势搂着林鹿栖,凑到她耳边问道:“栖栖,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当然生气啦!”林鹿栖嗔道,“爹未免也太偏心了!不过,爹喜欢你,不也是好事吗?再说我如今就算嫉妒你得爹的欢心,又哪里舍得再打杀你呢?”说罢又咕哝了一句:“想打也打不过啊。” 薛停云自是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搂紧了她笑道:“嗯,栖栖,我努力变强,大概也就是这么个目的。” 两人到了含元殿,林鹿栖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司语潇。 “娘!”林鹿栖撒开薛停云的手就扑到了司语潇怀里,“我可想死你啦!” 司语潇与薛停云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柔声道:“栖儿,这么久没回来,还说想娘?” 林鹿栖用力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娘,我在凡间可是一天想你好几次呢!你说我容易嘛?一回来竟然还被老爹鸡毛掸子伺候!” 司语潇好笑地道:“你爹也是不希望你卷入那些纷争,不过栖儿你如今已经长大了,也和停云一起平安回来了,你爹应该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对了娘,这些日子你和爹都好吧?”林鹿栖拉着司语潇往含元殿里走去。 司语潇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很好,但你爹……” 林鹿栖脚步一顿,看向司语潇问道:“爹怎么了?” 薛停云心里也一阵不安。 司语潇拉着林鹿栖坐下了道:“你爹不肯告诉你,我却着实担心,他近来有要飞升为神的迹象,但仙力却出现了几次濒临失控之相。” “失控?”林鹿栖心头一震,“那岂不是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怎么会……” 爹他一直踏实修炼,仙力稳固,难道……难道是当初为她借力飞升,多年之后仍有影响? 正出神着,忽听司语潇对她道:“栖儿,你爹不许我告诉你,但我实在是不安,万一……万一要出事呢?不过你放心,山上的事娘会安排好的,现在告诉你只是怕此事瞒不住,不希望我们的女儿是被蒙在鼓里的一个。好了,你爹来了,在他面前你就假装不知此事。” 林鹿栖捏了捏司语潇的掌心,示意知晓了,随即便放开了手,不想让司语潇察觉她手心里冒出的冷汗。 如果,是她害爹仙力失控走火入魔……她不敢想,只知道走火入魔是极严重的事,而如果是因她而起,更是她的罪孽。 林茴到了含元殿,林鹿栖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认真打量着他的脸色,还好,目前倒看不出什么受了内伤的苍白神色。 她回身向司语潇使了个眼色道:“爹,娘,既然来过含元殿了,我和小呆先去天璇峰会会四师兄。” 司语潇会意道:“好。” 离开含元殿,林鹿栖便将心中的怀疑都告诉了薛停云:“小呆,爹他那样,会不会与当初助我飞升有关?” 薛停云不想加重林鹿栖的心理负担,就没有正面回答:“栖栖,不要这么着急下结论,既然要去找四师兄,不如问过再说。” 林鹿栖闭着眼叹了口气:“好吧,希望拂尘能知道原因,也希望这种情况是有办法控制的。” 第六十二章 分别 进了天璇宫,等了好一会儿,许镜洲才从内室出来。许久未见,他倒没什么变化,那望向林鹿栖时仿佛在说话的眼眸总给她一种从未分别过的感觉。 看到许镜洲别来无恙,林鹿栖的心就稍微安定了些。不知为何,最近想起许镜洲时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她压下那些念头,向许镜洲打了招呼:“拂尘,好久不见!” “小鹿,薛师弟,”许镜洲微微一笑,“我来迟了,没有怪我吧?” “不会不会!”林鹿栖摆摆手,随即便将林茴的事告诉了许镜洲。 “哦?说起来我确实有段时日没去请过安了,今日稍后就跟你们一块儿过去吧。” “拂尘,这些事我知道得少,但我想你和小呆应该都比我了解得深,你们说说会是什么原因?” 许镜洲想了想道:“说实话,我想到的也只有师父当初为你借力飞升之事。当时师父师娘为了成功的可能性更高些,都倾出了大半仙力,虽然四年多过去了,在成神的当口那些修为损失没能补回来确实很有可能。” 薛停云也默许了许镜洲的说法。他虽然不想让林鹿栖自责,但要问真正的原因,他也觉得是这个。 “那……有办法解决吗?”林鹿栖咬着唇问出了这句话。 “其实,若师父最近练功之时有人护法就会安全许多。实力若是未至,成神是会一直后延的,并不会突然渡劫。我觉得,师父能平安度过接下来的十天半个月,就不会再有大事。”许镜洲的神色没有过分凝重,让林鹿栖也稍稍放了心。 “栖栖,那这样吧,本来我明日回西晟你会跟着我,不如你就留在山上时刻照应着师父。我去西晟把最近的事都处理完,应该花不了很多时间,说不定等我回来的时候,师父也已经安全了。” 林鹿栖思忖了一下,虽然有些舍不得和薛停云分开,但由她亲自照应着林茴,她才最放心,便答应了下来。 三人一道去了紫宫家宴,林鹿栖在席中添油加醋地讲述了自己和小呆等人在凡间大杀四方最终将百里彦扶上帝位的光辉事迹。薛停云一直宠溺地看着她,听着她将自己吹成了骁勇的将军,也没有出言自谦去拆林鹿栖的台。 嗯,挺好,自己在栖栖心中的形象果然很伟岸! 饭后,林鹿栖与林茴坦诚地聊了聊,林茴才决定接受女儿的建议,让女儿和弟子们轮流护法,度过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不能倒,杳兰山还未成为真正有底蕴的仙山,他还想用这一辈子好好建设杳兰山呢。在接过老山主林屿的担子时,他就立下过奋斗的目标,壮大杳兰山,争得无上殿的席位!虽然至今看来还是有些遥不可及,但他若能平安成神,不就又多了万年寿命? 在老爹这里做通思想工作,林鹿栖就安心地回了青芜殿。她与小呆的关系虽然纯洁,但毕竟是在爹娘眼皮底下,她也不敢胡来,就没有强拉薛停云跟她回寝宫。 薛停云成为林茴的关门弟子之后,就搬去了天权峰,一开始与东方悟一道住在天权宫里,自东方悟离开后就独自拥有了整座天权峰。 林鹿栖洗漱过后,往内室走去,心中刚刚升起一点儿没能和小呆待在一处的遗憾,就突然落入了一个散发着熟悉的清香的怀抱。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放松了下来:“小呆?你怎么偷偷摸摸混进来的?” 薛停云揽着林鹿栖往她的大床上一躺:“我想进来,难道还瞒不过别人吗?” 林鹿栖支起身子,看着躺在身侧的薛停云,墨发垂落,在夜色中很是撩人,但她的眼眸却清清澈澈,犹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呆,我怎么觉得,你不是这么大胆的人呢?” 薛停云的下颌线条十分优美,此时穿着宽松的睡袍,也未系好衣带,便露出了一片玉色的胸膛。他此时笑得有些像狐狸:“从前是孟小呆时,我自然规矩,不过成为薛小呆之后,虽然言语上依然规矩,可行事不是时时出格?” 林鹿栖立刻想到了下山之后在薛停云推动之下的凡间一统,这么说还真是!薛小呆本来就不是规矩的性子啊,应该是个果断的行动派! 正这么想着,薛停云眼眸中的一丝狡黠的亮光忽然落入她眼中,下一秒,她就被薛停云扶着后脑勺吻了上去。 果然是……行动派啊。 林鹿栖软软地靠在了薛停云身上,感受着他温柔缱绻的亲吻,觉得自己快要化了。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除了愉悦更多的是感动,感动于能在大千世界中找到一个能引起灵魂的强烈共鸣的人。嗯,还特别俊。 与前几次一样,薛停云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两人依旧相拥而眠。对林鹿栖来说,短暂分离的前夜,能得这样的片刻温存就让她很心满意足了。 翌日,薛停云在林鹿栖醒来之前就离开了。他知道,若是等她醒来,软着语调挽留他,他说不定就舍不得走了。 再等等吧,不会很久了。 林鹿栖醒来时看到空荡荡的身侧,下意识地就喊了南覃,喊完才意识到不对,小呆昨夜来找她的事差点就暴露了!望着南覃狐疑的目光,林鹿栖只得别扭地问道:“那个,小呆他走了没?也不来青芜殿报个信吗?” 南覃奇怪地道:“小姐,你怎么知道薛公子已经走了?他一大早确实来传过口信,小姐也别冤枉薛公子呀!” 林鹿栖揉了揉眼睛道:“哦,大概是我睡糊涂了,梦见他不告而别。好了南覃,我要起床啦。” 她的余光瞥见南覃没有再多心,便躲在伸懒腰时扬起的衣袖后悄悄笑了。 林茴在含元殿练功,第一日前来护法的是恰好有空的八徒弟容玠。 林鹿栖既然天天游手好闲,便也往含元殿里凑。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嘛,再说她不能告别了小呆白白地一个人留下来,还是每天都来凑个人头比较好。 第六十三章 巧遇 容玠是个个子不高大却长得很清秀的青年,长相格外显嫩。按说林鹿栖沉眠这几年是容玠从少年向青年过渡的阶段,但林鹿栖觉得单看一张脸的话,这位师兄与四年前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 容玠的性格也和外貌给人的感觉一样,活泼而有朝气,他和月如眠一样,跑紫宫跑得很勤,很得林茴夫妇喜爱。 当初林鹿栖遇见过的楚珽的异世情缘来找了楚珽,二人回归普通关系之后,楚珽在山上渐渐和容玠有了感情。 林茴当年娶的就是师妹,这一辈弟子中也有高照与谢挽和的佳话,所以容玠与楚珽这一对还是得到了不少祝福的。 林鹿栖推开林茴修炼的暗室的门时,就看到了正在运功的老爹和一旁盘腿坐着认真护法的容玠。室中两人都没有抬头看她,林茴的脸色也很正常,看上去一切都很平稳。 林茴的仙力在周身运行了一遍,缓缓收归丹田,容玠才抬头冲林鹿栖笑了笑:“小栖师妹。” 林鹿栖也冲他一笑,就坐在了林茴另一侧,二人合力为林茴护法。 当仙力缓缓萦绕在林茴周围时,林鹿栖不得不感叹老爹就是老爹,这纯净又磅礴的仙力,连带着她的都被净化、稳固了,练功与护法真是相辅相成的过程啊。 林鹿栖闭着眼感受着林茴仙力的任何细微变化。她也遗传了一丝司语潇的天赋,虽然没有司语潇和林泉那样厉害,不过对于眼下林茴的仙力波动还是能第一时间察觉的。 她凝神感受着仙力变化的时候,觉得容玠的仙力有细微的不和谐,毕竟不是血脉至亲,仙力总会有些差别。还好老爹没这么敏感,只要不会受到干扰,那么这股仙力同样是有帮助的。 正这么想着,林鹿栖突然感受到林茴的仙力一震。她吓了一跳,与容玠对看了一眼,齐齐调出仙力护住林茴周身那股有横冲直撞之势的力量。两人的力量与林茴的仙力较着劲,极力引导克制着紊乱的仙力,半晌才渐渐平息了那股不安分的力量。林茴依然闭目凝神,调息着灵力。 林鹿栖的额上滚下几颗汗珠,多亏了许镜洲的提议,否则以今日紊乱仙力爆发的强度,单凭林茴一人绝对难以压制。庆幸之余,林鹿栖又担忧起来,即便再过上十天半个月,这个问题能解决得了吗? 离开暗室之时,林茴走在前面,林鹿栖和容玠故意落在了后面。 容玠道:“师妹,今日多亏了你啊,不然我一个人恐怕都安抚不了师父的仙力。” 林鹿栖叹道:“今日的情形,我们两个里少了谁都不行,我也不知道爹的情况会不会更糟。” 容玠入门时间不长,虽然天赋尚可,但到底比不上排行靠前的几个弟子,此时便道:“那接下来的几日,还是请师兄师姐们过来吧,我担心我的功力到时候应付不了,害了师父。等师父的情况稳定一些,我再过来。” 林鹿栖颔首道:“那师兄我也不跟你客气了,等爹稳定一些再请你来。” 容玠笑了笑:“好,相信师兄师姐们定能护着师父安然度过这几日的。” 接下来的几日,高照、李止辽和许镜洲轮流前来护法,每一天林鹿栖也都守在暗室中。师兄到底是师兄,若说容玠的功力高出她许多,那高照等人的水平与容玠更不是一个档次的。 最让林鹿栖惊奇的是许镜洲,明明和高照的年纪差了几十岁,仙力却相差无几,且气息更加纯净。难怪一直是仙界标榜的最有神仙范的青年才俊呢,还长着一张比神仙还神仙的脸。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许镜洲护法这日,林鹿栖和他一道出去,问起了许镜洲对林茴情况的判断:“我和容玠师兄护法那日,爹的仙力有一次比较严重的爆发,似乎这几日都没再有过。是因为我和容玠师兄仙力不足的原因吗?” 许镜洲道:“今日我觉得师父的仙力还算稳定,有几次较小的紊乱被我抚平了,或许确实是你们能力不够,未能察觉,才造成了爆发。” 林鹿栖放心了些:“这么说,有你们几个老徒弟在,我爹应该是不会有事了吧?” 许镜洲揉了揉她的脑袋:“嗯?老徒弟?” 林鹿栖改口:“道行高深的师兄!” “嗯,接下来我们几人来上几轮,我再观察一下。”许镜洲往暗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会没事的。所以啊小鹿,你还有八师弟,都应该勤加修炼。” 林鹿栖垂眸道:“是啊,到了关键时候,发现连亲人都保护不了,我……拂尘你放心,我会好好修炼的,不是随口说说。” 许镜洲真诚地一笑:“我相信你。” 许镜洲待人一贯清冷疏离,林鹿栖却见多了他真情实感的模样,所以在她眼里,许镜洲其实并不像“神仙”这个词给她的感觉一样高不可攀,反而很随和自然。 这时,一声婉转的“镜洲”传来,林鹿栖转过头,就看到了一袭黄裙的月如眠。 “如眠姐姐!” 方才有花木遮挡,月如眠并未看到林鹿栖,此时便笑了:“小师妹也在啊!” 月如眠待林鹿栖一直都很好,林鹿栖知道,她心悦许镜洲,而许镜洲和自己的婚约在山上会时不时地被人提起,按说月如眠应该会有些黯然,但她却依然和自己很亲近,且没有掺杂任何虚假的成分。 林鹿栖时常希望许镜洲能喜欢月如眠的善良乐观,但据她多年的观察,许镜洲并没有这个意思。落花有意流水无心,而且流水面对落花时,总有些淡漠。 许镜洲脸上微笑着,林鹿栖却看出了几分距离感。只听他道:“如眠师妹,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月如眠没有介意他的淡漠,依然眉眼弯弯:“我刚刚从殿内出来,师父已经回含元殿里面了,你……们却还没到,我就过来和你们打个招呼。” 林鹿栖有意给两人创造空间,就告别了两人道:“拂尘,如眠姐姐,那我先回青芜殿了。” 第六十四章 探问 月如眠有些感激地朝林鹿栖笑了笑。 许镜洲却道:“那我去趟天玑峰,学宫里还有些事务。”他的声音温文尔雅,听不出一丝生硬。 林鹿栖在心中呐喊,许黑心的心肠怎么就这么硬!跟如眠姐姐说句“我送你回去”会死吗?! 月如眠的笑容却依旧没有褪去:“那既然打过招呼了,我也就回摇光峰了。”说罢,就真的腾云走了。 林鹿栖摇了摇头,许黑心这棵铁树怕是永远都开不出花来。可怜如眠姐姐做了这么多,要是换成她,她早就动心了,可惜她一个女子没法娶如眠姐姐啊! 许镜洲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朝花木后道:“小鹿,你躲在那儿听什么呢?” 林鹿栖叹了口气,走了出来:“拂尘,你何必对如眠姐姐那么冷漠?” “很冷漠?”许镜洲认真想了想,“她这些年待我很好,从过去到现在,我也在她修炼之时给了很多帮助。但我不希望给她什么错觉,与其给她虚假的希望,不如一直都让她明白我的态度。” “呃……那拂尘,你就真的不心动?或者说,你就从来没为谁心动过吗?”林鹿栖八卦地问道,杏眸闪着狡黠之色好奇地望着许镜洲。 许镜洲轻笑了一声,笑颜突然在林鹿栖眼中放大,林鹿栖的心脏猛地震了震。 拂尘他他他不会……喜欢她吧?拂尘这个人从来不喜欢吃亏也不喜欢欠别人的情,却唯独为她付出的时候从未计较过回报,且唯有在面对她时会流露出他最真实的模样。难道真的是她? 林鹿栖的脸一下子变得红彤彤的,却听许镜洲低醇的声音从她耳边轻飘飘地掠过,带着一丝流云般舒展的笑意:“没有。” 啊? 林鹿栖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许镜洲答的是什么。没有?他竟然从来没为谁心动过?那还是个男人吗?不对,为什么她方才生出来的一丝迷之自信突然崩塌了?不对,为什么她会有一种迷之自信啊? 林鹿栖甩了甩脑袋,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许镜洲:“不是吧你,你的心是铁打的?” 许镜洲神色十分坦然:“不管是不是铁打的,这又不是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我何必扯谎?”又是清风朗月般一笑:“给你那颗蠢蠢欲动的八卦心泼冷水了吧?” 林鹿栖挫败地道:“是啊。” 虽然还有些不相信,但许镜洲似乎的确不对她扯谎,毕竟在这个人看来没什么事是不好意思说的。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又过了几日,薛停云尚未回到杳兰山,但一开始和林鹿栖说好的书信也一封都没有寄来。林鹿栖感叹自己的不争气,小呆那么忙,况且才分开了不到十天,她怎么就这么惦记他呢?再等等吧,说不定过几日不用书信,他人就该回来了。 许镜洲已经连续来了含元殿三天,终于给出了乐观的判断:林茴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于是,修为稍低些的徒弟们也开始轮流来为林茴护法,林鹿栖终于给自己放了一天假,跑到西边的那些山头去玩了。 到了约定的地点,花弄影已经和甄奇等在那里了。 “林小师叔!” “六七!” “弄影,甄小爷!好久不见啊!”林鹿栖亲热地挽住了花弄影的胳膊。 花弄影和甄奇早听说了林鹿栖和薛停云在凡间的光辉事迹,便开始缠着林鹿栖让她讲。 林鹿栖见几人兴致都好,便提议下山去凡间逛逛,带他们看一看如今一统的大晏朝,也让从未下过山的甄小爷开开眼界。 下山之前,林鹿栖突然想到许镜洲今日好像也没什么事,正好他也还没去看过大晏,便跑到了天璇峰叫他。天璇峰的仙仆说许镜洲早上去了天玑学宫,不过说过事务不多,林鹿栖便让仙仆转告许镜洲忙完后去山下的茶楼和他们碰头。 听说林鹿栖约了许镜洲,花弄影就激动了:“天哪,我从没想过能和许大人都以小师叔你的朋友的身份坐在一起喝茶!” 甄奇“切”了一声:“花弄影,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一样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花弄影不以为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许大人是仙界有名的美男子,我这是正常反应好不好?又不像那些没羞没臊的小姑娘一样贴上去,当初在学宫,我好好学他的佛理课,用自己的实力博得了他的青眼,这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甄奇道理讲不过花弄影,就扭过了头没再吭声。 一旁的林鹿栖特别钦佩花弄影这种用自己的实力得到偶像赞赏的魄力,刚想赞美,就看到了甄奇气鼓鼓的神情。说起来,这俩冤家都快二十了,弄影确实比以前成熟多了,甄小爷却依旧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要命的是弄影在甄小爷面前也格外像个孩子。 一想到带着两个孩子,林鹿栖就一阵头疼,不过她也从两个人的对话中听出了一点儿意思,便道:“好了甄小爷,你生什么气啊,你有没有女神,我帮你约她一块儿喝茶呀?” 甄奇一下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花弄影却道:“小师叔你省省吧,他哪来的女神!” 甄奇红着脸反驳:“谁说我没有?” 这下轮到花弄影生闷气了:“好好好,那就告诉林小师叔,让她帮你安排啊!” 林鹿栖“扑哧”一下笑了:“你们俩呀,一天不拌嘴一天不舒坦?” “是啊!”两个人异口同声。一应完,花弄影才反应过来:“呸!谁和他天天见面了?” “好了好了,你们不是很好奇大晏吗?下了山就是啦!”林鹿栖指了指云头之下的繁华市镇,将两人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原来这就是凡间啊!”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乖乖待在杳兰山上的甄奇睁大了眼睛。 花弄影也道:“好久没下过山了,前几年这里不还是一副战乱的惨淡景象吗?这么快就已经恢复过去的繁华啦?” 林鹿栖颇有些骄傲地点点头:“是啊,这里如今属于西晟,是小呆的地盘呢。” 第六十五章 惊变 “瞧把你得意的!”花弄影笑了。 林鹿栖眨着眼道:“那是自然!” 甄奇在一旁“啧啧啧”,又被林鹿栖吐槽了一句:“甄小爷,弄影,你们两个还真是越来越像了啊!这看我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花弄影笑着捶了捶林鹿栖的肩:“小师叔别胡说了!” 三人打打闹闹在街上逛了半日,就到了约定的茶楼里等待许镜洲的到来。 过了午时,许镜洲还没到,不过甄奇和花弄影对凡间茶楼都还很新奇,并没等得急。花弄影磕着瓜子看着台上演的戏,甄奇则一直品尝着各色蜜饯小食,吃了一盘又一盘,搞得早就夸下海口请客让他们吃个够的林鹿栖十分抓狂。 于是,本着请客不能亏待了自己的原则,林鹿栖也开始往嘴里狂塞食物。 不过,在和甄奇抢着吃的时候,林鹿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甄小爷竟然能够面不改色地吃辣了? 察觉到林鹿栖停下动作看着他,甄奇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用一声咳嗽掩盖了微红的脸:“看我干什么?” 林鹿栖抿唇一笑:“没什么,看你自然是因为你好看!” 果然,四年的时间,大家都变了吧,即便只是在细微之处。想象着甄奇一个人努力练习吃辣辣到泪流满面却依然没有停下的样子,林鹿栖竟然没有觉得好笑,眼眶莫名地有些酸涩。 为了不算蜕变的蜕变,有多少人在暗地里默默努力着?她同样没有看到小呆的那四年,可她看到的四年后的小呆是那样强大,特别是双生术解开之后,似乎没有弱点没有软肋,那么四年里,他又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呢? 林鹿栖很不习惯自己一怀旧就伤感的状态,便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快到未时半时,许镜洲才终于赶到茶楼。然而,林鹿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从他紧锁的眉间看出了不妙。 “出什么事了拂尘?”林鹿栖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心中突然开始打鼓。 许镜洲压低声音对三人道:“杳兰山被无上殿的人控制了,已经封山。你们先跟我走,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无上殿是仙界最高的隐世机构,为天地之源的圣尊所设,为制衡仙界力量而设。除了天地之源派出的长老,无上殿还设有东南西北四大片区仙门代表的长老席位,杳兰山的世交南柯山就作为南方仙门的代表在无上殿占有一席。而杳兰山近年来十分强盛,本已有了取代西方名门眠芳山席位之势,却突然出了这样的事。 仙界仙门众多,无上殿会时不时地派出长老视察。一般情况下无上殿不会插手仙界之事,但若发现有违禁之嫌,如修炼邪术之类,便会出动无上殿惊羽卫控制仙门,若证据确凿,这支神秘的惊羽卫能够顷刻间令一座仙山覆灭。过去并非没有先例,而这些被灭的仙门都被钉上了耻辱柱,成为警醒后世的血泪教训。 不只是林鹿栖,听到这个消息,另外两个人也都有一瞬间的怔愣。但他们都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再拖延,立刻起身跟上了许镜洲。许镜洲向掌柜的扔了一锭五两的白银,就带着三人迅速离开了。 待避开人群腾起云,许镜洲才将事情简略地讲了:“师父今日练功之时仙力突然紊乱,容玠师弟和楚珽师妹都未能控制,导致师父短暂地走火入魔,一瞬间就掀翻了师弟师妹,自己也受了伤。可偏偏今日无上殿的长老来了杳兰山,恰好到含元殿看到了这一幕,当即认定师父带着弟子修炼邪术,便将杳兰山封了。我当时经过含元殿,是师娘匆匆找到了我嘱托我保护你们,我才趁乱下了山。无上殿动作快,现在山上已经和外面隔绝了,你们几个务必隐匿好身份,搜寻证据,争取转机。” 惊变几乎让几个人崩溃。若被认定修炼邪术,是仙界最忌讳的大罪,无上殿一旦出手,让一个门派顷刻覆灭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鹿栖忧心如焚,拼命在袖子里掐着自己的手,才勉强冷静了一点,颤着声音问道:“拂尘,那……我爹他有大碍吗?” 许镜洲扶着她的肩道:“我并未进入含元殿亲眼见到师父,但师娘说师父的伤不重,最要命的还是走火入魔那一幕恰好被无上殿的人看到。” 花弄影喃喃道:“怎么会……如此之巧呢?” 许镜洲对花弄影和甄奇道:“整座杳兰山都被封,虽然你们的家人最终应该会没事,你们却一时半刻也回不去了,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就都要切记,不要暴露身份。” 这次率先冷静下来的却是甄奇:“好,我们会隐藏好身份,也会努力找寻还杳兰山清白的方法。” 花弄影也深吸了一口气,拉住了林鹿栖的一只手道:“小师叔,我们生来就是杳兰山的弟子,必定会全力为杳兰山谋划,你也别太担心山主大人和夫人了,无上殿那边既然尚未定罪,就说明我们还有机会。” 林鹿栖咬着唇点了点头,忽然又抬头道:“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找小呆告诉他这件事?” 许镜洲道:“也好,找到了他,接下来就和他一起行动吧。他虽为晟王,杳兰山弟子的身份却藏不住,是该早些告诉他,让他也和我们一起隐藏行踪。” 林鹿栖望向许镜洲:“拂尘,我从前每每听到无上殿,便觉得是任何一个门派都无法抗衡的强大力量,你说我们能躲过无上殿的势力吗?杳兰山……能挺过这一关吗?” 许镜洲道:“即便是千难万难,也定能熬过去。小鹿,你别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什么?” “师父是清白的啊,事出突然,我下山也仓促,但无上殿应该也还未查明。如果乐观一点想,说不定明日无上殿就发现是误会了呢?”许镜洲虽然这么说,却也知道修炼邪术是大罪,一贯是从重处理的,过往冤假错案不少,但此时为了安慰林鹿栖,也为了安慰自己,他只能这么说。 第六十六章 不见 林鹿栖突然皱了眉:“是不是有人陷害?一定是这样!否则怎么会那么巧?偏偏在爹仙力不稳的时候,无上殿就派了人来?是长乐山做的吧?只有施鼎卓那个疯子,总是像疯狗一样咬着杳兰山不放!还有眠芳山,眠芳山也有可能啊,杳兰山若进入无上殿,要挤掉的不就是眠芳山?” 许镜洲道:“事出突然,细节待我再想想,别被臆断干扰了思维。小鹿,晟王都到了,我们先去王府探探。” 看着林鹿栖濒临歇斯底里的模样,许镜洲又改口道:“这样吧小鹿,我一个人进去,你就在外面等着。甄奇,弄影,小鹿现在情绪不佳,你们保护好她。” 林鹿栖没有拒绝,甄奇和弄影便一左一右伴着她在王府外的小巷中等着。 空气如同凝滞了一般,唯有时间在缓慢流淌。 片刻后,许镜洲的身形突然出现在小巷中,脸色凝重:“师弟他,不在府中。” 林鹿栖的眉顿时蹙了起来:“是出去了吗?晚些时候会不会回来?” 许镜洲又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道:“不,据从王府下人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他已经连续几日不在府中了,并未回来过。” 林鹿栖心中的不安一点一点地放大,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如果他没有得到消息,仍以晟王的身份在外,岂不是会立刻被无上殿的人抓回杳兰山?” 许镜洲却突然想到了一种冷酷的可能,但没有说出口,只将手安慰性地搭在林鹿栖肩上道:“小鹿,那我们也不能在此地久留,先走吧。” “我们……去哪儿啊?”花弄影问道。 “北恒?”林鹿栖的脑子很乱,下意识地想到了北恒。 许镜洲却否绝了:“五师弟出师时虽经过了无上殿的流程,无上殿也查探过他的功法,但此事一出,无上殿即便不至于立刻推翻当时的审查结果,恐怕最近也会盯紧了他。我们若要暗中调查此事,去了北恒,只会限制我们的行动,也连累五师弟。” 林鹿栖闭了闭眼:“也对,那拂尘你说该去哪儿?” “先去星河州吧,前几日晏帝好像已经迁入了星河州皇宫。小鹿,以你与晏帝的交情,虽不开口让他相助调查,请他帮助隐瞒我们几人的行踪应该可以吧?” 林鹿栖扫去了颓然之色,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百里弟弟重情重义,这个忙一定会帮,他的人品我也信得过。” 花弄影道:“不过晏帝陛下是小师叔你和晟王扶上去的,是不是也会被无上殿特别留意?” 许镜洲道:“对,所以我们依然要小心。我们找晏帝也不是就住进皇宫,只是让他帮忙安排一下。” 片刻之后,星河州大晏皇宫重华殿内,屏退了一众宫人的百里彦正为奏折头疼着。忽然,殿中刮过一阵风,一旁的书卷被风吹开,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百里彦眼睛亮了亮:“让我猜猜,是……七姐?” 一旁的屏风后走出两道身影,第一个就是林鹿栖,另一个是一个极高极俊美的男子,天人之姿,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让人惊艳。 百里彦一时呆了,又很快地转了转眼珠:“七姐,这是……” 不是吧,七姐这么快就换对象了?还是个绝世大帅哥!要说七姐挑男人的目光确实是高,百里彦在心里为薛停云默默哀悼了一下。目光再转回林鹿栖身上,不对啊,七姐的情绪好像不太对! 林鹿栖的脸色不好,但还是向他介绍了许镜洲:“这是我四师兄。” 百里彦一听就知道了,原来是那个名动天下的杳兰山神仙许镜洲啊!他并未在意自己的皇帝身份,恭敬地拱了拱手:“许大人,幸会。” 许镜洲也还了一礼。 林鹿栖和许镜洲将杳兰山的事告诉了百里彦,还提了一句薛停云已几日不在府中。 百里彦思忖道:“薛大哥已经几日不在王府了么?我倒也没得到他的消息……这么说,七姐,许大人,你们的意思是为你们安排一个便于行动但避人耳目的地方?这个容易,交给我吧。” 林鹿栖真诚地感谢了百里彦:“百里,多谢你愿意帮我们隐瞒无上殿。不过这次的事除了这个忙你就别插手了,自己还是个根基未稳的皇帝,别被我们牵连了。” 百里彦笑道:“我的斤两我自己有数,最近确实焦头烂额,我也不逞强了。七姐,别灰心,杳兰山这些年风头正盛,无上殿也不会妄动。你和许大人一起,还有薛大哥,一定能将事情查清,还杳兰山清白的。” 林鹿栖看着少年晶亮的眼,尽力扯出了一抹笑容:“嗯,谢谢你,百里弟弟。” 百里彦在战时已遴选出了两个能够信任的暗卫,此时他便命其中一人带林鹿栖等人去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空宅。那里是他父母死于战乱村子被毁后租住过的宅子,登基后便悄悄将它买了下来,还暗地里修筑了直通重华殿的密道,但表面上看去与附近的宅子没有任何分别。 暗卫将几人带到就隐去了身形,这些人自然不需要他的保护,不过按照百里彦的吩咐,他的职责是帮几人扫扫尾,保护这处宅子不引起旁人的注意。 几人住进宅子,就换了平民百姓的打扮,几日出入,邻里也并未起疑,只当是新来的邻居。 但几天里,林鹿栖对于此事如何解决毫无头绪,只是在努力寻找薛停云的下落,但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任何进展。 这日心事重重吃了晚饭,林鹿栖去书房找了许镜洲。 “拂尘。”林鹿栖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叫了一声,坐到了书桌旁。 许镜洲正在看着什么信件,抬眸看了她一眼:“小鹿,你的心事越来越重,别一个人憋在心里了,不告诉花弄影和甄奇,还不和我说吗?” 林鹿栖连日来心头越来越沉重的阴霾,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压垮了她,她的泪水从眼眶中漫出,双眼执拗地看着许镜洲:“拂尘,小呆他为什么会不知所踪呢……你说,这一切会不会是他做的?” 第六十七章 眼神 其实许镜洲最初就有过这样的怀疑,多日思索后,情感上不相信薛停云会做出背叛师门的事,理智却告诉他并未找到证据证明此事与薛停云无关。听林鹿栖这样说,他并未惊讶,这与他猜测的导致林鹿栖的情绪越来越差的原因一致。 许镜洲微微一叹,望着林鹿栖那双比任何时候都要绝望的泪眼,温声道:“别这么想,我倒是觉得,很有可能是他也知道了这件事,却得不到我们的消息,只能立刻隐藏了身份躲到暗处。” “可晟王府的人不是说,在事发好几天之前,他离府时就没有告诉任何人吗?若是公务,何必刻意隐瞒,都不让府上的人得知?早些时候我在山上就没有收到过他寄来的信,后来又莫名其妙地人间蒸发,他难道不是……” 林鹿栖越说越激动,最后又生生地哽住。这一刻,她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背叛,若深思起来,令人不寒而栗。如果从一开始,薛停云就不是一张白纸呢?如果他的木讷、他的勤恳都是假象,只是让所有人放松警惕的麻醉剂,甚至还搞定了传说中最让人头疼的大小姐,得到了山主夫妇全然的信任…… 林鹿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她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唯有当初的甜蜜,当初那郑重的承诺才是真实。可为什么…… “小鹿?小鹿……”许镜洲已经将林鹿栖揽在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想了,他不会的,退一万步讲,即便这样做,他也得不到好处。” “不会……不会吗?”林鹿栖又抬头去看许镜洲的眼睛,眼中的偏执让人心疼,“不是他做的对不对?他也正隐姓埋名在查这件事,所以我们才找不到他,就和他找不到我们一样,对吗?你说得对,他没有动机,他没有背叛的理由!” 要说去怀疑薛停云,林鹿栖必定是世上最不愿意的人,可正因为亲近,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觉得窒息绝望。但许镜洲的眼里,是坚定与冷静,是她最熟悉的、他认定一件事时的神情。看到这种目光,她的心忽然就奇异地冷静了许多。也许是出自对许镜洲不自觉的信任,让她顿时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鹿,你回想一下你们相处的点滴,你必定比我更加了解停云,现在事情是很模糊,但平心而论,你觉得他做得出这样的事吗?你难道,还不如我相信他的人品吗?” “不,不是的,只是……只是现在的情况真的让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我才……我该相信小呆的,我不该对他那么没有信心。”林鹿栖说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许镜洲知道林鹿栖并不是真心怀疑薛停云,只是杳兰山此次遇上的是动辄会被灭门的大祸,她又突然找不到她最信赖的小呆了,才会这样慌乱无措。许镜洲轻抚着林鹿栖的后脑勺,在她耳边温和地道:“小鹿,别哭啦,咱们明日再去西晟找找停云。本来就是在大海捞针,总得去找了,才有找到他的希望,对不对?” 林鹿栖渐渐冷静下来,用力点了点头:“嗯,对,拂尘,我们去西晟找他。” 她最恐惧的事,也最不敢与人道的,就是怀疑薛停云背叛了杳兰山。但将这种猜测说出来之后,又有许镜洲给她打了强心剂,她的害怕就消散了许多。许镜洲说得对,她不该憋在心里的,说出来之后,果然好多了。 林鹿栖又回想了自己这几天的魂不守舍,才惊觉她竟然毫无曾经那个大小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质。但此时,她既然选择了相信小呆,也就解开了这几日的心结,是时候该拿出杳兰山子弟的勇气与能力,正视眼前的难题,拼尽全力还杳兰山清白了。 擦干眼泪,她本就该是那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林大小姐。 花弄影和甄奇这两天主要在星河州寻找薛停云,有百里彦暗中提供的庇护,不太容易被无上殿发现。而林鹿栖和许镜洲往返了西晟几次,每日白天都在星河州之外更大的范围内找人。他们的能力虽然比花弄影和甄奇强上不少,却仍要隐匿身份,避免引起无上殿的注意。 翌日前往西晟时,二人是富家公子姑娘的打扮。许镜洲和林鹿栖长相本就出众,容貌上稍微修饰一下还容易,但许镜洲的个子却实在引人注目,打扮成富家子弟倒比平民百姓更不容易招人怀疑。 虽然来了晟王宫几回都没有看到薛停云的影子,但二人还是先来到了王宫附近。沿着青凤街走,很快就到了闹市。今日是休沐日,集市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林鹿栖看着繁华的集市,心中感慨,原来小呆真的做到了,以最小的伤亡换来了西晟的安宁,而这一份安宁中,也有她的一点努力。 正这么想着,她突然看到了街对面一道戴着皂纱幂篱的黑衣身影。尽管那人遮掩了面容,宽大的衣袍也仅能勉强看出高大的轮廓,林鹿栖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整个人都有些发晕,一手紧紧拉住了许镜洲的袖子,喃喃道:“那是……” 许镜洲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心,让林鹿栖没有把话说出口。他们二人俱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目光锁定在街对面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仿佛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将脸转向了这边。恰巧一阵风起,吹开了幂篱垂下的皂纱,露出一张俊逸绝伦的脸来,林鹿栖的目光就直直地撞进了那双墨瞳里。然而,那是一双冰冷的眼,连同飞扫入鬓的剑眉都带着寒意,显得冷峭无情。仿佛有雪山上的冷风呼啸而来,化作利刃一下子割在了林鹿栖心间。 只是短短的一眼,薛停云就用手拢住了皂纱,转身离去,步履不急不徐,却一步一步地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鹿栖已因那一眼而怔在了原地,如坠冰窟之感吞噬了她的感官,她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心脏剧烈震颤着,呼吸却从急促变得虚弱绵软,仿佛每一次喘息都让她心力交瘁。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眼神?他不是小呆吗?她怎么可能会认错!可小呆什么时候有过那样的神情? 他……真的是小呆吗? 第六十八章 相惜 许镜洲也看到了薛停云短短一瞬间的眼神,心中亦是一惊,但旋即便意识到林鹿栖受到的冲击远远比他想象的大。 林鹿栖自然不会认错,他也不会看错,除非是双生子,否则绝不会有身形和眉眼都如此相像之人,即便是易容都不可能做到。那个人,必定是薛停云。 本来在许镜洲的劝说之下,林鹿栖已经满心以为薛停云失联正是因为得知杳兰山遭难后作为门生的隐姓埋名,可薛停云没有道理在遇见他们以后还如此行事。 那么,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另一种猜测才是对的,薛停云在躲他们,此次杳兰山出事,与他脱不了关系? 这些念头只在一刹那,许镜洲已经揽着失魂落魄的林鹿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然而在穿过街道之时,几辆马车交汇,街上一时拥堵,待他们走到街对面,薛停云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街道上依旧繁忙,空气中却弥漫着安宁的气息,暗中并无强者散发的那种隐隐的威压。 饶是再理智如许镜洲,心中的天平也已经倾斜了,不自觉地形成了判断。但他迅速明白了当务之急不是去追责薛停云,而是安抚好林鹿栖,共同想办法为杳兰山脱罪。林鹿栖这次受到的冲击很大,不能就这么垮了。 感觉到林鹿栖越来越虚浮的脚步,许镜洲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走到无人的小巷里就腾云带着她回到了星河州的民宅里。 刚刚将林鹿栖放在床边,林鹿栖就扑到了许镜洲怀里,哭声也从呜咽逐渐变成嚎啕:“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骗了我,骗了我们所有人是不是?他究竟图什么?就只是想把杳兰山整垮吗?他……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就算真的是他做的,他何以见到我一句话都没有,甚至连一个歉疚或是不舍的表情都不给我,他何以……冷酷至此……” 有时,击溃一个人,一个眼神就足够了。 许镜洲的手掌带着暖和的温度抚着林鹿栖的头发,强忍着不情愿安慰道:“小鹿,或许不是他,他只是发觉了暗处有人在监视呢?” 小鹿的仙力不及他,自然感受不到强者的气息,或许这样说她会相信吧。 可这次,林鹿栖的怀疑却压过了信任,声音逐渐轻起来也凉了起来:“不,拂尘,即便是有人监视,他又怎会一个眼神都不给我?何况好不容易找到我们,无论如何他都该想尽办法与我们会合啊!我明白你想说他或许有不便有苦衷,但那也只是他的事了,与我们对无上殿的躲避不是同一件事了。” 许镜洲的怀抱稍微用了些力,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林鹿栖很偏执,如果心中真正地认定了一件事,便不会再有什么回转的余地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都在潜移默化地教给她要平心静气不急不躁的道理,若时时执着于一些事,一意孤行地与真相背道而驰,到头来伤人伤己。 所以这一次也一样,他不希望她就这样在心里给薛停云判了死刑。毕竟,他们只是在街上对看了一眼而已。 但事已至此,或许不只是林鹿栖,连他都快要相信,薛停云并不清白了。这时的他已不再能以旁观者的冷静自持,而成了当局者之一了。 “小鹿,你听我说,薛停云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又刻意对我们避而不见,那么我们一时半会儿肯定是难以再找到他了。无论他是否真的与这件事有关,我们都不能再拖延了。无上殿封山调查的同时,也必定派了人手在寻找我们的下落,我们在外一天就会多一分危险,会越来越不利于我们的调查。所以我们得先专注于解决杳兰山的麻烦,也想想如何与无上殿对质。” 既然不愿说出薛停云是清白的这样的话,还不如转移林鹿栖的注意力,提醒她去做眼前的事。 林鹿栖将脑袋埋在许镜洲肩头,声音发闷:“拂尘,我明白了。其实这些天我所想要的就只是一个结果而已,若能找到他当然皆大欢喜,如果是最糟糕的结果,那我……我只当是自己当初瞎了眼。拂尘,是我错信了他,也是因为助我飞升才害爹出事,为杳兰山脱罪,我责无旁贷。” 许镜洲听出了林鹿栖语气里的平静与坚定,虽然惊异于她想清楚之快,心疼之余却也很是欣慰:“那小鹿,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有什么事就去找我。” “好,拂尘,那我们午后就开始调查吧。”林鹿栖直起身子,望着许镜洲的眼睛认真地道,“谢谢你,拂尘,如果这次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镜洲的手落在林鹿栖肩上,微笑道:“嗯,有我呢,不管你遇到了谁又和谁分开,我始终都是你师兄,我一直都在。” 林鹿栖的眼睛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她骨子里很倔强,从不愿在人前落泪,但在许镜洲面前却不会觉得不好意思。过去,还有小呆,但小呆走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那个冷漠的青年薛停云。 “好,师兄,我相信你会一直在,小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不会离开的。我很幸运,能有一位这么好的兄长,一个这么知心的朋友。” “别哭啦小鹿,睡一会儿吧。”许镜洲抹掉了林鹿栖挂在脸上的眼泪,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睡了。 林鹿栖闭上眼睛,许镜洲却没有马上走,而是坐在一边看着她的睡颜,莫名地想到了前几日林鹿栖问过他的问题。 他的心里,究竟有没有人?答案当然是有,她也没有猜错,那个人自然是她。她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视师父一家都为亲人,但不知不觉林鹿栖就成了他最看重的那一个。 可要说是不是喜欢,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并不会因为看到她而格外欢喜,也从来没有过心脏怦怦直跳的感觉,只是希望她能永远好好的。至于为何格外高看林鹿栖一眼,大概是因为,很多问题上林鹿栖敏锐的直觉都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很珍惜这个心意相通的知己。 是了,他们两个人都很珍惜对方,除此之外,并无风花雪月的情愫。 第六十九章 危局 午后,四个人聚在林鹿栖的房间里商量对策。此时,林鹿栖冷静得有些异常。许镜洲知道林鹿栖心里必定仍有无法平息的惊涛骇浪,但既然已经表现出了这样的平静,也就没理由再劝了。 不过,林鹿栖将情感控制得很好,在讨论之时头脑十分清醒。 “师父出事之前,我已经连续观察了师父几天,按理说师父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不至于严重到走火入魔。”许镜洲蹙眉。 “拂尘,我相信你的判断,虽然爹的情况确实有可能反复,但那是概率极小的事,何况是走火入魔。”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从两方面分析,一是那日无上殿为何会突然到访,二是那天山主大人修炼的情况。”花弄影思忖道。 “关于无上殿,其实近期必定会有一次到访,所以疑点就是为什么在那一天。”许镜洲道。 如果没有意外,无上殿每五十年就会重新评估门派席位。此前的东南西北四大门派分别是东蓬莱山、南南柯山、西眠芳山、北峤山。眠芳山近几年发展缓慢,实力上已落后于杳兰山,无上殿早有让杳兰山取代眠芳山的打算,杳兰山上的人也知道。五十年之期将近,无上殿长老的确是该来的。 “会是巧合吗?”甄奇问道。 许镜洲不置可否,接着提到了另一点:“再说师父那日的修炼。那天是半个多月以来师父身边第一次没有成了仙的弟子,按理说师父不至于冒险修习高深的功法。” 林鹿栖肯定了这种说法:“我了解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还想着在他手中将杳兰山送进无上殿呢,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所以爹那天修炼的,十有八九只是巩固仙力的普通功法。” “那有没有可能,那天山主大人的仙力出现了紊乱,而两位弟子没能控制住呢?”花弄影这样猜测道。 林鹿栖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照理说,第一天我和容玠师兄给爹护法,爹的仙力也出现了一次爆发,我们毫无准备,但还是将那次爆发压制住了。楚珽师姐与我的功力相差无几,而容玠师兄又有过经验,为什么会解决不了呢?会不会是……仙力相斥的原因?” 许镜洲认真地望着她道:“相斥?” 林鹿栖解释道:“第一天我和容玠师兄一起时就感觉到不是血脉至亲的仙力就会有些微的不和谐,后来几日来的都是道行高深的师兄,这种感觉就稍微轻一些,但终归还是会有。会不会是,事发那天两个师兄师姐,尤其是楚珽师姐的仙力和爹的十分不和谐,才造成了爹的走火入魔?” 许镜洲思忖片刻道:“我似乎也听说过这种情况,又是你确实观察到了的,不是没有可能。而且楚珽师妹又是灵界之人,入门不久,或许是会……” 几个人都沉默了,甄奇却依然执着于无上殿的突然来访:“那为什么会正赶上无上殿的人来呢?” 林鹿栖的心快大脑一步不安地跳了跳,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瞬间攫取了她的心神。怔了怔,她才甩了甩脑袋,恢复了平静,没有开口说话。 许镜洲却看到了她的失神,见一片沉默,便道:“既然已经分析到了这份上,弄影甄奇,你们这些天去查查仙界仙力相斥的案例,说不定能够印证小鹿的猜测。” 花弄影和甄奇答应下来,就先离开了房间。 “小鹿,你想到了什么?”两个人出去后,许镜洲问道。 “我在想,薛停云在这件事中处于什么位置。他得知爹有仙力不稳的情况之后下了山,假设他背叛……”林鹿栖的声音颤了颤,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着,“假设他背叛了杳兰山,不知通过什么手段联络或者至少能够影响无上殿在这几天来到杳兰山,但能恰好赶在那一天,是不是说明,在杳兰山上还有传递消息的……内应?” 许镜洲的神情凝重起来:“那一天倒确实选得巧,容玠与楚珽修为都不高,楚珽又是第一次去为师父护法,还是异界之人,仙力不和谐的可能性比较高。而且师父的情况终归是会越来越稳定的,越早动手成功的可能性越大。” “拂尘,你好像,默认了师兄和师姐……并无异心。”林鹿栖垂着眼眸说出这句话,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掩盖了她眼底的挣扎。 许镜洲的心一沉。他是刻意为之,他想到了容玠和楚珽两人中有问题这种可能性,但害怕此时提出会刺激到林鹿栖,却没想到林鹿栖已经在这么想了。 见许镜洲欲言又止的神情,林鹿栖道:“我不是受了刺激之后看谁都像坏人,平心而论,确实……有些可疑,不是吗?” 许镜洲叹了口气道:“是,我也在怀疑,不是你多想。” “如果有这样的怀疑,我们又该怎样证明杳兰山的清白呢?”林鹿栖一想到山上的爹娘就很担心。无上殿近来确实还要分神去评估另外的很多座仙山,以至于他们这些躲了出来的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按理说查几个弟子就能发现并无修炼邪术的痕迹,可无上殿迟迟不宣布结果,让林鹿栖越来越忧心到时候会不会突然就下了灭门的判决。 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再耽搁了。 林鹿栖等人在外忧心不已之时,被暂时封山的杳兰山上却平静如常。 林茴那日走火入魔,幸好之时短短一瞬,虽然受了些内伤,却也已经好了七八分。他自知清白,并不心虚,也就堂堂正正地坐镇紫宫,任由无上殿搜查。 司语潇同样坦然,但与林茴的耿介不同,她心思细腻,虽然林茴未曾发现什么异样,她却怀疑是有人陷害。这几日,她安排了高照和李止辽加紧对山上的检查,以免杳兰山被栽赃。敌人在暗,不得不防。 然而这天,无上殿的首席长老却亲自带着惊羽卫的精锐来到了紫宫。 “林茴,在天玑峰和天璇峰上都找到了《代舆十六法》摹本,老朽暂时代表无上殿封锁每一座山头,将证据即刻呈交无上殿,等待判决。” 第七十章 会面 很快,杳兰山搜出《代舆十六法》的消息就传开了,被搜出禁书的山头是高照、谢挽和所居的天玑峰和许镜洲的天璇峰,也就给这几位得力弟子扣上了修习禁术的嫌疑。林茴作为他们的师父,自然难逃其咎。许镜洲早就下山,更被认定是畏罪潜逃。 《代舆十六法》是代舆山的术法。自仙山岱舆沉没之后,七色海上就出现了自称岱舆后人的一批术士,建立了神秘的“代舆山”,《代舆十六法》就是代舆山的基础功法。代舆山的功法邪肆非常,不少弟子都走火入魔,为祸凡间,很快代舆山的术法就被无上殿列为了禁术。 然而,代舆山竟然是座无根之山,诡秘缥缈,无上殿几次出动惊羽卫都未能找到代舆,千百年过去,代舆依然存在。不过代舆近年来并没有壮大本门的迹象,禁术也在无上殿的努力之下没有大量流传,已经不再让人那么谈之色变。 无论如何,代舆山被视为歪门邪道,是公认的邪教。但代舆山的术法,有许多都被列为禁术,还有一部分如遁形术之类没有列入禁术却不再流传于世的术法,仍令人垂涎不已。 “大师兄搜查搜到了自己头上?!说出来谁信啊!还有你,竟然还有人诬陷你……”林鹿栖听到消息,惊愕之后就是震怒,“究竟是谁?是谁在栽赃陷害!” 许镜洲此时亦不免心急如焚,但面上不显,只是眉峰紧锁:“按照无上殿以往的速度,如果不出意外,判决很快就会到了。” 林鹿栖最怕的也是这个:“怎么办?我们难道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吗?” 这时,外出查证仙力相斥的花弄影和甄奇回来了。他们也已经听说了这个消息,面色都不好。 “小师叔,许大人,刚刚我们回来的时候暗卫现身传了晏帝陛下的话,邀你们秘密入宫。” “百里?”林鹿栖有些惊讶。 许镜洲道:“弄影,甄奇,这几日查得怎么样?你们先说说,我们听完就入宫。” 花弄影和甄奇便将这几日查阅书籍以及去各种武馆酒肆了解到的信息说了。 仙力相斥的情况确实会存在,楚珽身为灵界之人,修习仙力年数不多,与林茴的功力相斥的可能性确实有。但总体而言,导致走火入魔的概率是极低的,而且如果其中一人走火入魔,另一个也逃不掉。 林鹿栖和许镜洲各自记下,便秘密进宫去了。 来到重华殿,百里彦果然已经支开了所有内侍宫婢,秘密见了他们。 “七姐,许大人,出了这样的事,你们心中必定不好受,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说林山主和几位大人清者自清,定能洗脱罪名。” 林鹿栖点点头道:“嗯,我们必定会在无上殿判决之前查清真相。” 百里彦道:“我相信你们。今日让你们特意过来一趟,正是有件大事。有一位自称杳兰山弟子的人那日也逃离了杳兰山,几日后悄悄找到了我,询问我你们是否来过。他自是没有说出身份,冒险来见我也必然变换过容貌,只能告诉你们他是个男子。他还说会在城外罔思亭等着七姐你,当时说的时间,就是明日辰时了。” 林鹿栖和许镜洲心中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容玠。 许镜洲问:“那晏帝与他说了什么?” 百里彦答道:“我说七姐一个人来找过我,并未见过其他人,并且没有联络七姐的方式,不知道七姐是否会回来。他显然有备而来,也有他的判断,告诉他我见过七姐或许能让他相信,或许不会,但最后他到底是留下了这个会面的方式。” “他还说什么了吗?”林鹿栖如今还摸不准容玠究竟是黑是白,安全起见自然要先防备,“他就不怕你派人去抓他?” 百里彦道:“他说他虽不济,但辨认几个暗卫还是容易的,若除了七姐之外还有别人,他不会现身。” 许镜洲道:“他倒是够坦诚了,也未出言威胁,确实是一副拜托晏帝帮忙的姿态。” 百里彦回忆道:“他当时急切而忧虑,话语也很诚恳,如果说他确实是为了联络上你们一起行动,倒也合情合理。反正,我看不出什么异常。” 林鹿栖颔首道:“我知道了,谢谢你,百里。” 百里彦往后一靠:“嗯,话我传到了,至于如何应对,七姐,许大人,你们商量吧。” 林鹿栖道:“好,那百里,近来无上殿加紧了对我们的搜寻,若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就先不要联络了。” 百里彦望着林鹿栖道:“那你们答应我,一定要挺过这一次。七姐,万事小心。” “好,我们一定会成功的。”林鹿栖郑重地点了点头,和百里彦告别了。 薛停云的事,林鹿栖不说,许镜洲自然也不会对百里彦说。他知道,林鹿栖是把这件事暂时封存在心里了,小心翼翼地绕过,将精力集中在眼前的事上。说不定,随着他们的调查,薛停云的秘密也会水落石出了。 待回到宅院,林鹿栖便和许镜洲商量起了对策:“拂尘,明日我去罔思亭会会容玠,尽量从他那里套些话,也看看他究竟是否与此事有关。” 许镜洲道:“会自然是要去会的,但我担心,我没法保护好你。” 容玠到底是杳兰山十大弟子之一,若许镜洲隐匿身形靠得太近,必定会被察觉,但若保持距离,一旦容玠对林鹿栖动手,就怕解救不及。 “那如果我们一起现身呢?”林鹿栖问道,“百里说没有告诉容玠你的存在,容玠才说只见我一人,说不定你他是肯见的呢?” 许镜洲摇了摇头:“若容玠并未背叛,那见我自然没事,可我们须得做最坏的打算,如果他有异心,见了我不说立刻翻脸,也会警惕很多,若想不动声色地套话,我显然不能露面。” “既然如此,那拂尘,明日你就去西晟追踪薛停云吧。若能找到,不能再让他跑了。”林鹿栖说这话时,面容十分平静,话语却有些惊人。 “自然不可,我明日一定会跟你一起去的。”许镜洲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第七十一章 赴约 “可我想的是……” 林鹿栖一开口就被许镜洲打断了:“我知道你想冒险,甚至已经打算好了被容玠带走是吗?你已经认定容玠是内线,也相信容玠一定会对你动手,所以想要将计就计,我说得对吗?” 林鹿栖默认了。 许镜洲玉色的面容少有地沾染了薄怒:“你太高估自己了,若无法脱身,不就又给敌人送了个人质过去?” 林鹿栖的声音不响却很有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若被抓走,也能深入敌人内部了,显然比在外调查能够知道的更多。只是,我确实没想过如何脱身,我只知道,几个月前我和……薛停云与施鼎卓交过手,施鼎卓似乎……”说到这儿,林鹿栖突然一滞,“原来,薛停云和施鼎卓是一伙的吗……那个时候,不,从一开始,两个人就在演戏给我看?” “你想说如果这次的事幕后是施鼎卓,那他的功力并不高绝是吗?” 许镜洲也明白林鹿栖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薛停云真的是施鼎卓派出的人,那么一开始对孟潜的伤害,就足以将孟潜置于与长乐山敌对的位置,打消杳兰山的疑虑,使林茴接纳孟潜成为杳兰山的一员。 可是后来的种种,真的是薛停云装出来的吗?许澈天和施鼎卓的仇可是实打实的啊!薛停云若真的狠心至此,他该辜负了多少人?许镜洲下意识地觉得不太可能。 薛停云是有问题,但应该不会是长乐山的人。 那么,施鼎卓的功力应该的确没有那么高强,这与他一贯的认知也一致。长乐山是靠着邪术发迹的,而不是真正的强大。 可是,如何确定这次事的背后是长乐山而不是同样与杳兰山有利益冲突的眠芳山?即便的确是长乐山,以施鼎卓的阴险狡诈,许镜洲也确信林鹿栖难以从施鼎卓手中逃出。如果是眠芳山,多年来两座山交集甚少,许镜洲也摸不准眠芳山的深浅。无论如何,林鹿栖孤身犯险的想法太疯狂了。 “明日我跟着你去,事已至此,我们都只能随机应变了。”未防林鹿栖固执己见,许镜洲率先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林鹿栖情绪不佳,想了想,只得答应了下来。 明日会面将得到重要线索,花弄影和甄奇的任务就变成了去西晟找薛停云的下落,若能找到,便尽量盯住。 翌日一大早,林鹿栖就出发了,许镜洲跟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保持她的身影一直在视线之内。 罔思河畔有罔思亭,自古是离人惜别之处,河上北风萧萧,这个时节,寒意已然彻骨。 林鹿栖早就看到了亭中白衣的身影,而她自己一身红裙,在萧瑟的冬日郊野自然也很惹眼。 “小栖师妹!”容玠迎出罔思亭,脸上是焦急又警惕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道,“这四周没有盯梢的人,放心吧。” 林鹿栖叫了声“师兄”后同样焦急地跟着他进了亭子坐下,声音有些激动地道:“师兄,我又进宫一趟,谁知你竟然去找过晏帝,万幸得到了你的消息,也还赶得及来见你一面。” 她还不知道容玠是好是坏,自然要先周旋一番。 容玠咳嗽了几声,面上确实有几分病容:“师妹,我知道你必然想知道那天暗室中发生了什么。那天我和楚珽在为师父护法,一开始楚珽的仙力就有些不和谐,师父也感受到了,便让楚珽先停下,只让我一个人护法。后来师父的仙力出现了紊乱,我便运功压制,情急之下楚珽也出手帮忙,可就在她的仙力汇入的一瞬间,师父突然走火入魔,一下子就爆发出仙力伤了我们。当时的力量极大,暗室的门瞬间被震开,而无上殿的长老恰好走到了门外,就看到了师父入魔的样子。最后,还是两位长老出手让师父的情况稳定下来的。” 林鹿栖心中疑窦丛生,脸上却是恰到好处的关切:“那我爹没事吧?还有师兄你和楚珽师姐,你们……” 容玠安抚一笑:“我和楚珽受了些伤,我当时趁乱下山,这几日运功调理,已经好了很多。楚珽我不清楚,但想来不会有大碍的。至于师父,那日经无上殿的长老干预,当时就已经恢复了正常,受的伤也不重,这一点师妹你放心吧。” 阳光不知何时悄悄洒下,照在容玠清秀的面容上,林鹿栖看着那熟悉的微笑,一时晃了神。杳兰山的几大弟子,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叫她怎么去接受,某位曾经那么亲善的师兄或者师姐有异心? 这一刻,她是不愿相信眼前的师兄是卧底的。 林鹿栖很快移开了目光,嘴角是黯然的笑:“那就好,我爹和你们,目前人都没事,那就好。” 容玠看着林鹿栖精致如瓷娃娃却异常脆弱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毕竟是十多年的师兄妹了。他一时没有言语。 林鹿栖抬眸望向他,眼神像一头小鹿:“师兄,所以,我爹的走火入魔,是楚珽师姐仙力介入导致的一场意外吗?” 容玠面露深思:“可以说是意外吧,可无上殿的人恰好走到暗室外,我总觉得太巧了点。当时无上殿还没来得及封山,我就立刻逃下了山,可那时经过天璇峰,我看到了一个人刚刚穿过天璇峰的机关下来。” 容玠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林鹿栖的心跳了跳,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薛停云?”林鹿栖问道。 “师妹,你怎么知道?”容玠面露惊讶,“你不会和他还有来往吧?” 林鹿栖表情惨淡:“怎么会?我只是,在怀疑他,毕竟他已经失联许久了。今日听师兄一说,便猜到了。难道真的是他?是薛停云?” 容玠看着鹿栖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师妹你别哭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那时我看到他很是惊讶,便试图跟上他,但他大概是发现了我,立刻加速离开了,我那时身上有伤追不上他,很快就不见他人影了。” “所以师兄觉得,是薛停云做的?”林鹿栖执拗地望向容玠,眼中满是受伤,“他骗了我,骗了爹,才让杳兰山遭了这次大难!” 第七十二章 偷听 容玠看着哭得歇斯底里的林鹿栖,变得手足无措,抬手似是要抹去她的眼泪,手却迅速伸到了林鹿栖颈后。 一个手刀,林鹿栖就倒了下去。 容玠谨慎地观察了四周,空寂的郊外并无人影,他才轻声对林鹿栖说了声“抱歉了,小师妹”,抱起林鹿栖就消失在了原地。 远处的许镜洲自然看到了林鹿栖垂下的手一个悄无声息的手势,但还是怒了。这个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轻重!就这样把自己送进虎穴龙潭了,都没有和他商量!若有些身手他也不会这么生气,可偏偏林鹿栖的仙术就是三脚猫,即便聪慧,又怎能保证全身而退? 确定容玠没有发现后,许镜洲就跟了上去。自始至终他都隐着身形,空气中唯有细微的气流变化,隐藏在呼啸的北风之中,让人无从察觉。 林鹿栖听着耳畔呼呼的风声,不敢动用仙力感知四周的环境,只能凭感觉判断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看来容玠要带她去的地方并不远,因为容玠并未腾云。 在容玠说出楚珽又试图扯出薛停云的时候,林鹿栖就知道了,容玠绝对是引起爹仙力爆发走火入魔的人。但容玠似乎没有能力影响无上殿,那么就该看看他身后究竟是哪股力量了。 离星河州很近……似乎附近除了南柯山,并无其他仙山。那么,容玠必定不会将她带回哪个门派。既然如此,她遇见山主掌门的可能性必定极低,但脱身的可能性倒是高了。 大约行了半盏茶时候,容玠就慢了下来,很快,风被遮挡,周遭的环境倏然变暗,大概是进了一间屋子。 林鹿栖回想着方才一直打在侧脸上的风,判断出了大致的方向和位置。 这个地方……藏着哪个门派的联络点? 容玠将她放在地上,让她靠在墙边坐着,动作倒不算粗暴。他化出一根捆仙索,林鹿栖并没有反抗,依然装作昏迷,仍由容玠将她捆了个结实。 容玠轻轻喊了声“小栖师妹”,继而飞快地在林鹿栖胳膊上拧了一下。见林鹿栖一丝反应也无,就站起身出去了,门马上落了锁。 林鹿栖缓缓睁开了眼,心中暗骂容玠,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竟然在背地里谋划了那么多!而且,掐她那一下也太痛了吧!她差点儿就控制不住表情了! 他现在对于该做的事丝毫不会心慈手软,那么,如果她露出一点马脚,他是不是丝毫不会顾念师兄妹的情谊? 无论如何,都到这种时刻了,谁都不能相信,只能相信自己。 林鹿栖观察了四周,这个房间大约是民宅中的一间,看上去废弃已久,大概是容玠与幕后之人约定的临时会面之处,并不是什么常驻的联络点。 这时,林鹿栖突然听到了门外隐约的谈话声。 是容玠,和一个从没听过的声音,至少不是施鼎卓。 “人带来了?” “是,已经昏迷,用捆仙索捆在里面了。” “你倒是下得去手。” 容玠的声音有些冷,与平日的活泼全然不同:“我谨记山主恩情,山主的吩咐,在所不辞。” 林鹿栖已经明白了,容玠所说的山主并非林茴,而容玠在上山之后就没有下去过,若有人对他有恩,大概已是十多年前的事。 十多年前……难道容玠从一开始就是敌人的内线吗?上山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吧。 门突然被推开,林鹿栖闭着眼,感觉到有人靠近。胳膊又被狠狠拧了一把,脸颊也被用力拍了拍。 那个人大概相信了她确实在昏迷,便对容玠道:“你们山主倒也有点本事,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一动就撼动了整座杳兰山。这次,你真是立了大功。” 容玠的声音不卑不亢:“容某荣幸之至。” 林鹿栖忍着疼痛,心生疑惑,那个人和容玠不是一起的?听起来,他们似乎是合作的关系。 “那好,这个丫头该怎么处理?”容玠问道。 另一个人道:“她?关起来就是了,这几日要做的就是阻止她搅局。等到无上殿去了眠芳山,再去视察过南方仙山,怎么说也该是下个月了。” 容玠又问:“这么说,判决会在下个月下来?” 那人道:“最早也只能在下个月。不过下个月就是腊月了,临近年关,估计无上殿会在新年宣布新一轮无上殿席位之后,再让惊羽卫执行命令。” 容玠道:“也就是说,我们可能得关上她两个月。” 那人道:“还不是薛停云那臭小子坏的事!薛停云……哼,他现在大概是自身难保吧,中途倒戈,哪还有好果子吃?不过也不必急,杳兰山这次终归是逃不掉了。除了这丫头,还有许镜洲、东方悟那些人,东方悟目前已经被盯住了,许镜洲不知所踪,所以这几日还是要加紧找到许镜洲的下落。对了,这丫头我们不感兴趣,你可以把她交给你们山主,他应该会很高兴。” 两人说着,就又推开了门。林鹿栖飞快地睁眼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就在这时,那人也迅速回头盯着林鹿栖,却只看到了少女双眼紧闭昏迷不醒的模样。 很快,两人就走了,门也再次落了锁。 林鹿栖开始猜测那人的身份。若说要影响无上殿的决策,必定是在无上殿有人。而此人显然知道很多内情,大概就是容玠的消息与无上殿前来中间的桥梁。所以,他是不是眠芳山的人?要说目前最直接的利益冲突,大概就是新年时即将宣布的无上殿席位了,眠芳山本来很有可能要被杳兰山取代。那么容玠呢?是长乐山的人?林鹿栖想不到除了施鼎卓还有哪个山主抓了她会很高兴。 那么……薛停云,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中途倒戈?林鹿栖听到他们说起薛停云时,心脏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但不管他现在处境如何,中途倒戈,是不是说明他确实为敌人出过力? 呵,既然是敌非友,那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薛停云,容玠,原来这些人都不清白啊,藏得可真深。 突然间,空荡的屋子里凭空浮现出了一道黑衣的身影。看到背光的人影,林鹿栖的心猛地一跳,都忘记了闭上眼伪装昏厥。 第七十三章 相救 “小——是你……” 无论这些天经历了什么,无论心中有过多少猜疑与绝望,这一刻险些脱口而出的,还是那个亲昵的称呼。但林鹿栖很快就低下了头,声音也沉了下去。 他……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她还能抱有什么期待呢?他是不是来将她带到某一位山主那里邀功的? 虽然早就心灰意冷,可为什么此刻的眼眶却无法控制地红了热了,眼泪也滚落了下来? 薛停云没有犹豫,上前来解林鹿栖身上的捆仙索。林鹿栖伤心到极致的眼泪滚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明显地一抖,却依然一声不吭。 林鹿栖看着他冷玉般莹白的脸,面上却是冰冷一片,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原来,他真的有这种冷到没有温度的时刻,还是在她面前。 很快,捆仙索解开,林鹿栖较着劲将捆仙索收了起来。薛停云揽住林鹿栖,一瞬间,两个人就出现在了郊外的某处。 是遁形术! 仙人是能够突然从某处消失,但大多时候需要一些倚仗,比如借助云或者剑之类,随着功力渐长,速度越来越快,才呈现出突然消失的模样。但刚才,薛停云显然没有借助什么物件,而且出现的地点十分随机,这不就是遁形术吗?! 林鹿栖的心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一时间,长乐山、代舆山这些邪教都撞进了她的脑海,和近在咫尺的黑衣青年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是来救她的。可是,他会遁形术。 还没等林鹿栖回过神,薛停云就转身要走。 “等等!”林鹿栖急切地想要叫住他,“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 然而薛停云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和林鹿栖拉开距离,就丢下了一句“是长乐山和峤山”,身形迅速消失在了凛冽的风中。 林鹿栖伸出的手,只扯下了他的一片衣角。 她的大脑一时间极其混乱,身子也靠着背后的树缓缓滑了下去。 他是来救她的……他什么时候找到的她?是早就在那处宅子里?还是和许镜洲一样,一开始就在暗中跟上了她? 他说,长乐山和峤山,所以,这件事与眠芳山无关?她,该相信吗? 但无论薛停云立场如何,既然他不惜使用遁形术也要把她带出来,她自然清楚若是落到施鼎卓手里会是什么后果。 连日来林鹿栖经历了不少起落,比以前能更快地冷静下来。这时,她就擦去了眼泪,隐蔽着身形,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回城。 拂尘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吧,如果他之前就守在宅子外,应该会察觉薛停云的存在。 拂尘要是再不出现,她一个人真的承受不了这么多的信息了。 离开林鹿栖时,薛停云并未使用遁形。但方才的遁形已再度重伤了本就未愈的五脏六腑,他在无人处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得吓人。望着不远处慢慢站起来,又倏忽隐身不见的那道艳烈的红衣身影,他的眸光泛起一丝泛着伤痛的温柔之色,但立刻又被决绝淹没。 原谅他仓促的离别,但如果归来的希望渺茫,又何必依依惜别徒增她的遗憾?此时离去,她疑他也好,怨他也罢,终归不会再是心痛不舍。 他不想成为她漫长仙途中的遗憾与怀想,此时所愿,只是当一个过客罢了。过客,终究是会过去的。 只是,当初的承诺,他不得不毁约了。那时候,他和她都太年轻了,从未想过世上还会有这么多难以想象的磨难。但最后一件事,他一定会帮她办成的,这是他能尽的最后一点力了。 这时,四周的空气中突然出现了强大的威压。薛停云艰难地扶着一棵树站住,心中却是释然。 还好,他们没有发现栖栖的踪迹。 这一次,他再也躲不动了,望着出现在一旁的两位老者,他一抹嘴角的血色,平静地道:“我的事情完成了,我跟你们走。”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齐齐恭敬跪地道:“恭迎掌门。” 林鹿栖才走了没多远,就被许镜洲追上了。她也不知道,同样是隐身,为什么许镜洲能从北风中分辨出她的轨迹。 待许镜洲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拂尘,是他救了我。” 许镜洲颔首:“是他,我看到了。小鹿,我们先回去。” 回到星河州的宅子里,林鹿栖手中仍紧紧攥着薛停云的黑色衣角。 “小鹿,你没事吧?”许镜洲看着咬着唇的林鹿栖,有些担忧。他自然不会像林鹿栖这个当事人受到的冲击那么大,但薛停云此举亦让他鲜有地感到迷惑了。是因为旧情难忘,才要将林鹿栖救出来? “没事。”林鹿栖摆了摆手,神色虽疲倦,眼神却坚毅,“事已至此,他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我暂时不想去想了。拂尘,别再提他了。” 许镜洲比林鹿栖冷静,脑海中转过的念头自然更多,但林鹿栖既然说了不想再听他提起薛停云,那他还是暂时不要主动提起了。 林鹿栖接着道:“我在那处宅子里听到了容玠和另一个人的一些话,后来……薛停云告诉我,那里的两个人分别是长乐山和峤山的,我想,容玠,大概是长乐山的卧底吧,而另一个人,我原以为是眠芳山的,原来却是峤山的人。” 许镜洲不由道:“你还信薛——”话一出口便止住了。在这种关头,林鹿栖选择相信的,自是有她自己的判断,于是便改口问道:“那你听到那两个人说了什么?” “据他们两人所言,抓我无非是为了控制杳兰山在外的人,他们还监视了扇子,打算找到你,阻挠我们调查此事。那个峤山的人地位似乎很高,很清楚无上殿的动态。我猜测,他大概是峤山派掌门身边的亲信。据他透露,无上殿下判决大约会在下个月,执行会更晚,很可能是明年的事。当时我满心以为他必定是眠芳山的人,可如果是峤山,的确也有无上殿的长老。如果要说动机,很有可能是怕杳兰山进入无上殿之后,与南柯山占据一半席位,影响峤山的话语权。” 七夕小剧场 林鹿栖:呜呜呜小呆最近剧情真的虐死了!我不演了不演了不演了!! 薛停云:(一把搂住)好~都听你的,咱们不演了,这就去过节! 于是两个人亲亲热热拉着手去约会了。 东方悟:不演了?那我拿什么钱去养我的北恒找我的媳妇啊!落泪了落泪了,史上最苦逼诸侯王非我莫属! 许镜洲:师弟,最近,哪有你的戏份?还有,你哪来的媳妇? 东方悟:……咦?好像,有点道理。嗷我更苦了!!(哭晕) 许镜洲:(冷漠脸)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念叨着佛经离开) 西晟街头 林鹿栖:这个也好吃! 薛停云:好,买!(拎着大包小包的零嘴)呃,栖栖,这些似乎可以吃到下个七夕了…… 林鹿栖:(哀怨)这些都没尝过嘛!凡间的七夕,这还是第一次过呀! 薛停云:(笑)嗯,都依你,想买什么买什么。不过栖栖,你真的知道七夕节是做什么的吗? 林鹿栖:(阴转晴)我知道呀!不就是大快朵颐的时候吗?(小声)不对啊怎么好像每个节日街上都摆满了小食,难道凡间的节日都是用来吃的? 薛停云:(听清了林鹿栖的嘀咕)(坏笑)好,吃饱了才有力气…… 林鹿栖:(一把拉走)那边那一摊的巧稣,看起来好吃! 晟王宫青芜殿 林鹿栖:啊!今天可算是吃得尽兴了!好希望每一天都是七夕啊! 薛停云:(靠近)既然吃饱了,是不是该……运动一下了? 林鹿栖:(天真注视)啊?唔……小呆你…… (此处省略一万字) 深夜 薛停云:我也希望,每一天都是七夕。 林鹿栖:(用软软的声音)小娇妻太猛了,爷怕了! 薛停云:(靠近)(搂腰)嗯? 林鹿栖:小呆我错了我错了!每一天都是七夕,似乎也~不~赖~~(吧唧一口)咱们……继续! 第七十四章 天山 许镜洲思忖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想起来,峤山派掌门似乎曾经与施鼎卓有过往来。虽然是陈年旧事,近年来也已经淡了,但不排除他们私下交情甚笃的可能。” 林鹿栖道:“那就说得通了。如果峤山与长乐山是一丘之貉,自然不希望杳兰山和南柯山都在无上殿里。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容玠他……竟然在杳兰山潜伏了这么多年,表面上总是那样开朗,像个少年一样,背地里应该为长乐山做了不少腌臜事吧?我猜,当初……薛停云刚上山时金鳌那桩事便是他配合着在做。” 许镜洲经林鹿栖提醒想起这件事,就有些摸不准林鹿栖心里究竟觉得薛停云是哪一边的了。如果说当初这件事的目的是将薛停云推向林茴眼前,树立薛停云与长乐山敌对的形象,以便埋下最深的棋子,似乎也说得通。可那些国仇家恨呢?薛停云就真的甘愿成为灭了西晟的三个罪魁之一长乐山的棋子?所以他爹、林茴、他和林鹿栖,所有的人都看走了眼? 但主动说到这一点上的是林鹿栖:“拂尘,今日之事让我对薛停云的看法又发生了改变。我觉得,这件事里他或许知道一些内情,但并没有出过什么力。真正将他绊住的,或许是另外的事。我……没法做到彻底怀疑他,但目前我也没有精力去思考关于他的事情了,我想等保住杳兰山,再去分神做其他事吧。” 许镜洲这才明白过来,无他,林鹿栖只是很累了。但如果她爱的人确实让她身心俱疲,还不如早早远离。 许镜洲这时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长辈,或者至少像个同辈中的兄长一样在审视薛停云,审视薛停云够不够格陪伴在林鹿栖身边,但薛停云显然没有达到他的期望。 他点了点头道:“那好,小鹿,既然知道了这些,我们就可以从长乐山和峤山着手,去找他们栽赃陷害的证据了。” 许镜洲心里,其实还在想着容玠。让林鹿栖听到这些信息,又让她被薛停云顺利救出,容玠是疏忽大意,还是另有打算?以容玠卧底十余年无人察觉来看,这次倒很有可能是他有意为之。这一点,他们须得小心留意。 横贯北恒的天山将北恒一分为二,南部气候宜人,王城正坐落在群山环抱的高地上,几座大城池也都在南部。而在天山之北,则格外萧索寂寥,广袤的苔原与雪原罕有人烟。 天山雄奇险拔,山峰高耸入云,山上终年飘雪,千里冰封。在天山之中,隐藏着神秘的天山派。 早些年,天山派十分强盛,一直牢牢占据着无上殿的北方门派席位。但近百年前,天山派被峤山以微弱的优势超越,退出了无上殿。但与天山派相比,峤山派的强盛却如同昙花一现,近年来已逐渐衰落。 本来在下一年的洗牌中,天山派有可能重返无上殿,然而就在半年之前,天山派突然被血洗,幸存的长老坚称是峤山派动的手,却苦于没有任何证据。 此劫之后,天山派已经濒临灭门。老掌门北疏阳在几年前故去,新掌门北望与薛停云已故的亲生母亲北若善为同辈师姐弟。北疏阳仅有北望一子,北望却在这场浩劫中连同一众长老罹难,仅有两位长老护送北望幼女北茶逃出生天。这两位长老中,有一位是曾经进入过无上殿的长老。也正是因此,他们才有最后的底气辅佐北茶,重建天山。 天山派损失惨重,弟子已折损了大部,首席长老北泰清遂带领残部迁入天山深处,半年来,峤山派再也没有找到过天山派新址。 在北风如斧雪片如刀的山中,肃杀的景象反倒衬得崭新的天山宫巍峨雄伟。风雪迷人眼,寻常人确实难以逾越天险闯入天山深处,找到这处风水宝地。这是一串特殊的山峰,山上有汩汩的温泉,仙气格外馥郁。 薛停云正闭着眼眸坐在一方温泉中运功疗伤。 自他答应北泰清暂时担任掌门,两位长老的胁迫就变成了全心的辅佐。灵药给他用了不少,温泉也让他泡仙气最浓最益于修炼的,几日下来,内伤已经好了不少。但遁形术到底是邪术,极度伤身,他连用几次之后,内伤颇重,并不是短短几日就能痊愈的。 他将周身仙力缓缓收归,忽听到轻缓的脚步声靠近了温泉池。他睁开眼,一双淬了冰雪的眼眸望向来人,神色里隐隐带着不悦。 来人是个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小姑娘,十三四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秀丽的面容带着几分北国特有的深邃感,精致灵动。她一身打扮都极为考究,出入温泉池也没有任何人阻拦,就连身为掌门的薛停云,也不好对她发号施令。 这正是前任掌门北望的独女,北茶,如今十三岁。由于她尚且年幼,重建天山派又是一副重担,北泰清才想方设法将薛停云带回来暂掌山门。 北泰清已经告知了薛停云,嫁入西晟皇室的北若善其实是老掌门北疏阳的私生女,是北望同父异母的大姐。所以,薛停云与北茶实际上是姑表兄妹。但天山派素来主张门派之内通婚以保证血脉的纯净,北若善本来是要嫁与一位长老之子的,却逃婚去了西晟。如今阴差阳错,薛停云被迎回天山,在北茶成年之前执掌天山,北泰清打的主意就是让他迎娶北茶,以确保天山派不会落入他人之手。 北茶自小就是山门中的大小姐,但与林鹿栖不同,她性子更沉静些。若只是杵了个未来会取代他、夺走他一切苦劳的表妹,薛停云并不会有任何不满。但正是因为北泰清提出了让他迎娶北茶的要求,他看到北茶才格外烦躁,哪怕北茶的身份与林鹿栖那么相像,哪怕北茶的美貌与林鹿栖不相上下。 此时薛停云仅着中衣,衣物也早就湿透了,贴在胸膛上,隐约透露出那完美的轮廓。他侧过了身子,声音没有流露出什么感情,只是冷冷的:“你怎么进来了?” 第七十五章 雪崩 “表哥,我觉得今日你在里面待得有些久……泡久了不好,表哥你快出来吧。”北茶的声音很清甜,与沉静的外表给人的感觉有少许不同。 薛停云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形已褪去少年的青涩,颇具王者之威。短短几个月,晟王、天山掌门这些身份都加诸于身,他的气质也日渐成熟了起来,不再那样亲善随和,而是变得拒人千里之外,甚至带着一丝戾气。 “我记得我说过,在温泉池里时不希望你进来打扰,你当时也答应了。” 冷淡的话语让北茶的脸色变了变,她咬着唇道:“是,我是答应了。表哥,今日是我不对,我这就出去。” 这个表哥脾气是真的不好,但她确实答应过,今日贸然闯入是不对。可她只是害怕表哥内伤发作,一时情急才没有顾虑那么多。虽然她一个小姑娘看到表哥这副模样是不大好,但大长老说过,他们早晚会成亲的,她提前关心一下表哥也不算过分吧。 北茶出去了,薛停云内心却更加烦闷。他答应了大长老,自然是与大长老有一个秘密的交换。他想做的事太艰难,甚至重振天山派也是实现他的目标当中重要的步骤。所以,重振天山并不是大长老的要求,娶北茶才是大长老代表天山派提出的交换条件。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只想眼不见为净,始终一个人待着。 薛停云走出池子,在周遭冷冽的空气里站了许久,才用仙气蒸干了身上冰冷的水珠,披了衣袍进屋去了。 天山宫的各间屋里都烧着地龙,薛停云的房间里却没有。宽敞的殿室内略显空荡,在天山这种地方就更让人觉得寒冷。薛停云却浑然不觉,反而依赖着空气中的冰冷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 前些日子他屋子里也烧过地龙,那时他重伤的身子常常在暖意中跌入朦胧的梦境,梦里却总能看到林鹿栖那双失望而执拗的眼眸。在梦中,他时常控制不住地想要解释,醒来只得再努力说服自己一次,告诉她只会给她带去危险。既然注定与她无缘,不如就这样断了联系,省得她再牵挂。 后来他便吩咐不再烧地龙,时刻用冰冷的空气保持着头脑的清醒,才能让自己少念着林鹿栖,专注地去做他该做的事。 “栖栖……”思绪纷扰间,这个萦绕心间的名字又逸出了嘴角。他不会试图忘记她的,哪怕回忆杳兰山上的那些日子会让他神伤不已,他仍然会永远铭记。如果她真的顺应他的心意淡忘了,那么就让这份回忆留存在他的脑海里。 他承诺过的永远,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兑现了。 林鹿栖等人刚刚有了调查的方向,就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梦南柯出关了。 “南柯爷爷不是应该闭关九九八十一年吗?到现在最多才五年,怎么出关了?”林鹿栖一头雾水,还有些担忧。成神前的闭关,若是出了变故,那可不得了。 许镜洲思忖道:“除了提前成神,我只听说过一种情况,那就是神识迫出,简单来说就是在各种条件的影响之下,自然退出了修炼状态,只有这种情况不会伤及身体。五年成神,梦山主应该不至于逆天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外力介入导致受伤,也就只有各种内因的影响下神识迫出的可能了。” 林鹿栖道:“不管怎样,我们去南柯山看看吧,一是看看南柯爷爷到底怎么样,二是问一问施鼎卓的事。杳兰山与长乐山是老对头,但我们这辈人都不清楚原因,或许南柯爷爷会知道。我是真的纳罕,究竟是何种深仇大恨,才让施鼎卓对杳兰山步步紧逼?” 许镜洲抿唇道:“我只大约知道是师父与施鼎卓有龃龉,去南柯山问问也好,希望梦山主知道。” 林鹿栖这时又道:“弄影和甄奇去了星河州,这时候还没回来,咱们怎么给他们留个信儿呢?” 许镜洲道:“留字条倒是不妥,还是让晏帝的暗卫传句话吧。” 二人交代了暗卫,很快就上路去往南柯山。 但此时的花弄影与甄奇,已经远在北恒的群山之中。 在晟王都,还真让他们发现了疑似与薛停云有关的线索。尤其是某日两个人都看到了薛停云幂篱下的脸之后,便卯足了劲一路追踪到了此地。 “该死!跟丢了!”甄奇望着白茫茫一片雪地,心中升起莫大的失落。 连日提心吊胆的跟踪已让两个人疲惫至极,偏偏山中风雪不断,他们连保全自身都难,更别提继续追踪了。 花弄影的脸色也变得很差。两个方向感不强的人闯进了四处都被冰雪覆盖的深山,连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她望着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险峻的山峰,喃喃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薛停云呢。” “你还管薛停云?我们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甄奇远没有花弄影沉着,哪怕已经添了衣服,这寒意刺骨的山间与四季如春的杳兰山相比可折磨人得多,他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花弄影看了他一眼,眼中波澜不惊:“这矛盾吗?你是觉得,薛停云会躲到这样的环境里?我们找到他,不是更容易找到出去的路吗?” 甄奇没好气地道:“我自是说不过你,随便吧,出去就行。” 风雪淅淅沥沥地飘洒起来,很快雪片就变成了硕大的雪团,砸向二人时甚至有些痛。 甄奇瞥了眼看上去有些瘦弱的花弄影,扁着嘴解下了披风给她披上了。 花弄影一怔,刚刚望向甄奇,就被他身后骤然崩塌的雪峰吓到了:“小心!” 狂风伴着积雪如洪流般席卷而来,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天崩地裂。甄奇反应极快地揽住花弄影就往一侧的山崖上攀。花弄影也紧紧扣着甄奇的手臂,二人合力踏着峭壁而上。 就在刚刚看到崖顶之时,花弄影突然一脚踩空,甄奇来不及攀住崖壁,立刻收紧手臂将她护在了怀里。 两人向滚滚而下的冰雪洪流跌去,直到身影被漫无边际的白色吞没。 第七十六章 陈年恩怨 花弄影跌入崩塌的冰雪之中时,只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巨大的力量碾碎了。她听到了甄奇的闷哼,但只是一瞬间,她就失去了意识。 待挣脱了重重梦魇,她一睁眼,就看到了高高的房梁。身上各种各样的疼痛侵袭着她的感官,但床铺很柔软,房间也很温暖,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劫后余生的感觉是这样催人泪下。 不明处境的她刚想出声喊人,就被喉间火辣辣的疼痛刺得颤了颤,但是,她没有发出声音。 恐惧感在一瞬间涌来,她伸手摸上包着厚厚纱布的颈间,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哑了。惊恐的泪水涌出眼眶,她强忍着身上的痛楚爬下床,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还没跑到门边,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就走了进来,一见花弄影的模样,惊讶了一瞬,马上道:“姑娘你醒了?哦姑娘放心,你伤了嗓子,但掌门已经给你用了最好的药,再休养几日,是不会影响说话的。” 花弄影这才稍微安下心来。丫鬟扶着她躺回床上,她开始比划着要纸笔,而这丫鬟显然早有准备,很快就为她呈上。 花弄影写道:“多谢贵门救命之恩。请问我的同伴现在何处?” 丫鬟道:“那位公子……伤得比姑娘重些,尚在昏迷,不过大夫说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姑娘你的伤也不轻,掌门吩咐了,这几日姑娘还是不要下床,等大夫看过后,自然会让姑娘去探望那位公子。姑娘,掌门的命令在这儿了,我们下人不好违抗,还请姑娘不要为难婢子。” 花弄影点了点头,心中很不是滋味。一想到甄奇无声无息地昏迷在某个房间里,她的心就有些隐隐作痛,连她也说不清那种难受是什么。 想了想,她又提笔写下另一个问题:“这里可是天山派?敢问是掌门救了我们吗?” 丫鬟迟疑道:“此处正是天山派。救二位的是……是二长老,不过掌门得知以后就吩咐好生款待二位了,还嘱咐大夫给二位用最好的药。” 见花弄影没有动作,丫鬟便接着道:“天山常有雪崩,二位也是不巧正赶上一场。掌门吩咐了,会尽好天山派的地主之谊,还请姑娘安心休息。” 花弄影此时不作他想,感激地写道:“多谢天山掌门与长老,也多谢姑娘。在下花弄影,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丫鬟道:“一看姑娘就是侠女,那婢子也不与姑娘拘礼,姑娘唤我小霜便是。既然花姑娘醒了,我这就去叫大夫和小霓来,此后我们二人必有一人会守在房中,姑娘不必费力找我们。” 很快,大夫来检查了花弄影的伤势,告诉她伤口与预期的愈合程度差不多。花弄影又写字问了甄奇,大夫说方才去看过甄奇,大概快醒了。 小霓也来了之后两个丫鬟便守在花弄影身边,很是体贴。花弄影只觉得自己遇到了善人,只是不知道,以她这种落难弟子的身份,能不能有幸见到那位心善的掌门大人呢? 说起来,天山派在半年前不是遭了大劫,前任掌门已经身殒了吗?如今的掌门,难道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此时,林鹿栖和许镜洲已经来到了南柯山,见到了安然无恙的梦南柯。他一身灰色衣袍,周身仙气萦绕,依旧像个而立青年一样,与从前无二。 “南柯爷爷,您没事儿吧?怎么会提前这么久出关?” 梦南柯清俊飘逸的眉眼含着淡淡的笑:“许是得知林茴老弟有难吧,神识一脱离修炼的状态就没再回去,索性先出关了。小栖,镜洲,你们两个一直在外?” 林鹿栖和许镜洲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梦南柯。见林鹿栖仍对自己为何出关感到疑惑,梦南柯便稍微解释了一下。 “小栖,你知道吗,其实我和你爹身上有同一种蛊,是当年被人误种的。这种蛊名为灵犀,并非险恶的毒蛊,而会令中蛊的两人在某些时刻灵犀相通。这也是我逐渐和你爹交好的原因。我猜测,这次神识迫出,与灵犀蛊有关。” 梦南柯说这话时一如既往地坦荡磊落,林鹿栖也知道,梦南柯是真正超逸的仙人,心下无尘。她也才明白,为何梦南柯与老爹是忘年交,爹却示意她称呼梦南柯爷爷,其实梦南柯早年与祖父林屿也是交好的吧。 灵犀蛊……听起来好像能让两个人心意相通,可若是真正相知的两人,又何须强求?可见这种蛊不是什么好东西。梦南柯,她爹,都是受害者,所幸二人俱是光明磊落之辈,倒也脾性相投,才结为忘年交。 那么下这蛊的人,又会是谁呢? 林鹿栖刚刚思及此,梦南柯就道:“当年下蛊之人的目标并不是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但时至今日,我们还未查明究竟是何人。” 林鹿栖道:“南柯爷爷如今如此强大,也与世无争,应该不必再担忧这些小人了吧。” 梦南柯道:“不错,蝼蚁罢了,不值得我费心。只是小栖,我原以为这世上敢惹杳兰山的人也不多了,却没想到还是有人出手了。” 林鹿栖与许镜洲对望了一眼,便开始询问梦南柯是否知道杳兰山和长乐山的纠葛。 “南柯爷爷,我们目前已经知晓,这件事与长乐山有关。长乐山是施鼎卓一手创立的,所以和杳兰山有什么仇怨想必就是最近这几百年的事,南柯爷爷你知道些什么吗?” 梦南柯沉吟道:“关于施鼎卓和你爹,我知道的确实不多,据我所知他们的旧怨早在我与你爹交好之前就有了,那时我虽与你爷爷认识,却只是点头之交。施鼎卓名声不好,发家靠的是邪术,整座长乐山的人,没有一个是扎实练功的,包括他自己。但最初,施鼎卓其实是个根骨不错的青年,这是我不知什么时候听林茴老弟提起过的。” 林鹿栖忙道:“那我爹还说过什么关于施鼎卓的事吗?他们……难道年轻时就认识?南柯爷爷,说起来我都不知道施鼎卓的年纪,和我爹差不多大吗?” 第七十七章 龙潭虎穴 “不,施鼎卓比你爹小上百来岁,你爹成仙几十年的时候,施鼎卓大概初出茅庐。”梦南柯努力回想了一下几百年来与林茴一次次交谈中提到施鼎卓的那些内容,“你爹成仙之后,在凡间游历了很多年,也拜访了诸多门派。我依稀记得你爹提过,是在游历途中遇到的施鼎卓。” 林鹿栖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梦南柯却道:“小栖,你爹没有认真跟我讲过与施鼎卓的全部纠葛,我们提到施鼎卓,也多半是施鼎卓在江湖上兴风作浪搞出些动作的时候。似乎你爹并不太愿意提他,每次一两句话也就带过了。” 林鹿栖顿时有些失望:“啊……那南柯爷爷你还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们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慢慢想。” 梦南柯理解林鹿栖的心焦,思索道:“施鼎卓刚刚学成归来创立长乐山之时,林茴老弟那天喝多了酒,似乎多说了些话。哦对了,施鼎卓师出代舆山,这件事你们应该知道吧?” 林鹿栖一惊:“师出代舆山?我知道他修炼了那么多邪术,肯定不是正派弟子,但若真的师出代舆山,无上殿又怎会放任他不管?” 许镜洲也道:“其实他出身代舆山不算惊人,可这并不是能够拿到台面上的事,梦山主为何如此肯定?难道,是他亲自承认过,长乐山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被无上殿查封?” 梦南柯道:“不是他说的,而是代舆山当年大肆宣扬的消息。那时长乐山刚刚建立,无上殿自然出动过惊羽卫想要灭门。但由于长乐山人少,施鼎卓还狡兔三窟,惊羽卫几次来到长乐山,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找到。我猜测,施鼎卓的背后定有代舆山在支持,而且在搞连无上殿都无从调查的大动作。只是,三百多年来,长乐山除了杳兰山,没有挑衅过任何门派,客观上说真真是低调得很。无上殿是一直在想办法查长乐山的,但三百多年都未能抓住切实的证据,早已懈怠了不少。林茴老弟也没有真正追究过长乐山那些歪门邪道,才让施鼎卓逍遥到了今天。” 许镜洲皱眉道:“这么说,这些年仙界的太平其实都是假象?最大的威胁,很有可能是无上殿都没能掌控的长乐山?” 梦南柯道:“可以这么说。你们两个孩子到底没有经历过那段日子,如今江湖上确实不会经常提起长乐山,你们也只当它并掀不起什么风雨,是不是?其实,只是众门派讳莫如深,不愿提起罢了。” 林鹿栖心中大震,也顿时格外后怕,自己那日要是真的落到了施鼎卓手中……要杀要剐不是她最怕的,最怕的还是成为人质,成为施鼎卓日后威胁杳兰山的筹码。 许镜洲叹了口气,他是林鹿栖眼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师兄,但关于施鼎卓的这件事他确实不知,或许正如梦南柯所言,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知道。 梦南柯接着道:“代舆山放出消息时,长乐山建立不到半个月。那天林茴老弟便感叹,只恨自己当初心慈手软,才让施鼎卓有了为祸仙界的这一天。” 林鹿栖道:“类似的话,我似乎也听爹说过。难道爹救过施鼎卓?至少是帮助过吧。” 梦南柯这时道:“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又记起一桩更早的事,只是不知道是否与施鼎卓有关。林茴成仙游历归来之后,林屿便宴请了一众山主掌门到杳兰山庆祝林茴成仙。那时候,我好像听林屿说林茴外出一趟带回了一个年轻人,但林屿当时已经没有收徒的打算了。” “南柯爷爷是怀疑,我祖父说的这个人,是施鼎卓?”林鹿栖很是吃惊,难道老爹他曾经干过引狼入室的事? 梦南柯道:“我不敢肯定,毕竟后来也没再听林屿或是林茴提起过,或许不是施鼎卓呢。” 许镜洲沉思道:“这种时候不能放过任何可能,多谢梦山主提醒了。” 后来,梦南柯便再也回想不起什么关于施鼎卓的事了。而在无上殿即将洗牌的关头,梦南柯出关,倒也不方便插手无上殿对杳兰山的调查,便仍在山上修炼,并答应了林鹿栖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林鹿栖和许镜洲回到星河州,整理了这些零碎的信息,开始思考下一步行动。 “拂尘,如果南柯爷爷的判断没有错,是不是说明祖父他可能也清楚施鼎卓的事?” 许镜洲道:“若当年那个年轻人真是施鼎卓,那师祖知道的事很有可能比梦山主更多更清楚。说起来,师祖云游在外,虽然不至于被无上殿追踪,但杳兰山出事的消息传遍,师祖会不会回来查探消息?” “你的意思是……试着找到我祖父?”林鹿栖一拍脑门,“对啊!如果能找到祖父,说不定会大大利于杳兰山。” 许镜洲摇头道:“别想得那么简单,如果施鼎卓当年之事与师祖也有关呢?他若发现师祖出现,胡乱攀咬,岂不牵连师祖?” 林鹿栖冷静下来也明白过来:“要是能暗中联络上祖父就最好了。除了祖父这边,我们要不要试试……去探长乐山?” 许镜洲望向林鹿栖,眉宇间的忧虑始终无法消散,但在触到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时就读懂了其中的神色,她不是在冒险,而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提出的想法。他忽然疑惑,他和她之间是否也曾被种过灵犀蛊,才会总是想到一块儿去? “我们,也只能去,不是吗?这一次,不管是龙潭虎穴,我会始终守在你身边,不会再让你只身犯险了。” 林鹿栖心中触动,嘴角扬起一抹笑:“嗯,经南柯爷爷一说,我也是真的怕了,拂尘,放心,我惜命得很,不会乱来的。” 许镜洲望着林鹿栖久违的笑颜,心中的忧愁也莫名地消散了几分,便道:“好,有我在,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可不许逞强了。” 他不知道长乐山究竟有多可怕,只知道此去危险重重,全身而退几乎没有希望。但既然是和她一起,那无论如何,也要护着她逃出来。 第七十八章 步步为营 这时,鲜少现身的暗卫叩响了房门。 林鹿栖一惊,忙请他进来,他才恭敬地道:“启禀长公主殿下、许大人,花姑娘与甄公子并未回来过。” “什么?”林鹿栖的秀眉立刻拧了起来,“他们一定是出事了!” “也不知是何时出的事,找人都难。”许镜洲对暗卫道,“这几日我们也要离开此地了,你先去晟王都试试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踪迹,若是没有线索,就回晏帝身边。若再留在此处,你也会暴露在无上殿视线里。” 暗卫点头应下,就退了出去。 林鹿栖葱白的手指揉着眉心道:“是我的错,让他们去了晟王都冒险。但眼下没有任何线索,我们……还是先去长乐山吧。” 许镜洲看出了她心中的愧疚,他自然也对花弄影和甄奇的失踪感到有愧,但在不够充裕的时间里,或许还是从已经有了些许线索的长乐山着手更好。 天山之上,掌门的天门殿内,二长老北羽求见了薛停云。 “掌门,那两个人是杳兰山弟子,在晟王都时老朽就发现他们在跟踪掌门,这才使计引他们一路来到此地。掌门既然下定决心与杳兰山断绝关系,就应该解决了这两个人,以绝后患。” 薛停云面上显出薄怒,声音冷淡:“既然已经落到天山派手中,我乐意让他们养伤,以待客之道对待他们,二长老是在质疑我的决定?还是说,二长老觉得等他们伤愈,天山就关不住他们了?” 二长老忙道:“老朽只是觉得解决了干净,不过这也只是老朽鄙陋之见,老朽不敢质疑掌门大人。” “希望二长老谨记当初我们的约定,在小事上不要对我指手画脚。”薛停云甩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 二长老连声称是,退了出去,心中却有了思量。 尽管薛停云已经答应与杳兰山断绝关系,以天山派几百年的名声,立的掌门也能够得到无上殿的认可,但他和大长老自然希望薛停云能和杳兰山撇得再干净些。若是对曾经的同门狠不下心来,难道天山还要养这两个人一辈子吗?万一,他们的存在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呢? 况且,薛停云费尽心思要做的事,不就是为了杳兰山?要说他心中真能不想不念,鬼才相信。 但较之大长老,二长老并没有那么强势,只是腹诽了一番便退下了。 掌门毕竟是老掌门北疏阳的亲外孙,也是这个关头唯一能撑起天山派的人了。 薛停云在殿内待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看望花弄影和甄奇。想到在花弄影眼前露面不好,便去了昏迷的甄奇所在的房间。 得知掌门探望,负责诊治甄奇的王大夫赶紧赶了过来,在薛停云眼皮底下又给甄奇把了脉。 掌门他,对这两位客人真是重视啊。 王大夫素来是个拘谨本分的医者,并不知道花弄影和甄奇的来历,甚至不知道薛停云杳兰山的出身,只知道在这里他只要做好他该做的分内事,其余的一概不听不问。他能倚仗的只有医术,而精湛的医术也足以让他拿着优厚的俸禄了,他才不给自己找事呢。 “怎么样?”薛停云望着浑身是伤的甄奇,眉峰紧锁。 “这位公子坠落之时背部落地,经脉受损……”王大夫有些为难,这些话他本来不太愿意说出口,但今日掌门亲临,他还是老实些为妙。 “别吞吞吐吐的。”薛停云低沉的声音不怒自威。 “是,是。这位公子本有瘫痪之险,但老夫已全力救治,而且送来时也不算晚,救治还算及时。所以,瘫痪的风险小了许多,但并不是没有,一切还要等这位公子醒来才知道。”王大夫说完这话,便垂着头不敢看薛停云。 出乎意料,薛停云没有动怒,只道:“我知道了,你务必竭尽全力救治他。那么,他何时会醒?” 王大夫回话道:“今日的药用下去,就该醒了。” 薛停云点了点头,起身道:“你起来吧,这位甄公子与隔壁的花姑娘,你都要尽力。” 王大夫连连点头称是。 薛停云在走出去前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别让他们知道我来看过他。” “是。”回应这话的,除了王大夫,还有屋子里的几个婢女。 薛停云拐过弯回天门殿时,花弄影恰巧推开门想要去看甄奇。小霜和小霓都拗不过她,只好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出门。 察觉到有人刚刚经过,花弄影偏头去看,却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顿时疼得吸了口凉气。只是一瞬间,那个人就绕过了拐角,但花弄影却仿佛看到了一片摇曳的黑色衣角,似有参差的缺口。 她没有再多想,一手捂着脖子,往甄奇屋子里去了。 薛停云回到天门殿,便尽力将遍体鳞伤的甄奇忘掉,开始专注于掌门的事务。 距离那场屠杀已经过去了半年,天山派逐渐恢复了平静,但弟子们的修炼还未回到正轨。此外,天山派的卫队天山卫在那场杀戮中全军覆没,如今的天山派占据的是天险,若真有外敌闯入,将是前所未有的不堪一击。 重建天山卫,是掌门眼下最重要的任务。 天山派旧址虽然已经被毁,但过去训练天山卫的修罗峰尚未暴露,只是如何从弟子中选拔进入天山卫的人才,成了一个难题。 年轻的弟子本就所剩不多,精英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温旻,将弟子名册拿来。” 薛停云喊了随侍左右的小侍从,应声的却是一个清甜的女声:“表哥,温旻出去了,我帮你拿。” 薛停云抬眸,便看到了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来的小姑娘。 他心中闪过一丝厌烦,为何北茶总要在他想正事的时候进来打扰?但对待北茶也不能太没有耐心,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还是他表妹,是这偌大的天山真正的主人。况且,让他娶她是两位长老的主意,倒是不该迁怒北茶。 薛停云只好按捺着不悦道:“表妹怎么来了?” 北茶见薛停云没有赶她走,心中一喜,声音也有些上扬:“给表哥送药膳来,也正好顶一下温旻的缺。” 第七十九章 求见掌门 “温旻呢?去哪儿了?” “去了藏书阁,表哥你不是吩咐他将本门的史书都拿来么?刚刚来的路上,我遇到他了。”北茶说着将食盒提过来,长长的眼睫掩盖了眼中那一点儿撒谎的慌张。 她确实见过温旻,却是在温旻去拿药膳之时。温旻的心自然也向着北茶,便再次去了藏书阁,给北茶和薛停云创造独处的机会。 薛停云道:“他去得倒有些久。” 北茶的心跳了跳,表哥说话时总是听不出情绪,她都不知道他是不是识破了。她按捺住不安,将药膳端给薛停云:“表哥请用。我去拿弟子名册。” 薛停云看了一眼北茶向书架走去的背影,眼神凉薄。她才十三岁,人也聪慧,却已经把心思用在这上面了吗?栖栖十三岁时……一想到林鹿栖,薛停云的心便是一阵刺痛,想起林鹿栖十三岁时正在沉眠,他就更是难受了。 从过去到现在,都是他太无能。 薛停云皱着眉将药膳吃下,只觉得苦味久久散不去,还一丝一丝地蔓入了心扉。 北茶在殿内的书架上找到弟子名册取下,一转身就看到了薛停云扶着额头的模样。 “表哥,你身子不舒服吗?” 薛停云只伸手接过了名册,淡淡道:“我没事。多谢”。 北茶到底年纪小,这时也找不出什么理由留下,只好默默收了碗筷走了。 踏出殿门时,薛停云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以后这些事还是让温旻来做,你毕竟是主子。” 一句话,就等于不再让她进天门殿嘘寒问暖了。北茶黯然退了出去。 过去她是集所有门人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可天山一朝被血洗,她痛失父亲这座最大的靠山,即便还在天山,却莫名地有了无依无靠之感。如今长老告诉她,新掌门会是她未来的夫婿,待她成年后天山派将回到她手中,还要靠他们夫妻二人共同建设。可这位冷淡的表哥,真的能成为她可以依靠的良人吗? 北茶自幼沉静,自是不会腆着脸黏在薛停云身边,但凡是她认准的事情,就必定会用自己的努力去完成。她知道表哥原来的门派出了事,又被长老带进了天山,心中定然郁结,那就让她来做表哥与天山之间的桥梁,让表哥更快地适应天山的生活吧。 花弄影进了甄奇的屋子,恰好王大夫和婢女正在伺候甄奇服药,见是她执意要留下,便为她搬了软凳让她坐在一旁。 一碗汤药灌下去,过了片刻,甄奇慢慢睁开了眼。 花弄影一直注视着他,见他睁眼,下意识站了起来。 甄奇的意识逐渐回到大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颈间缠着纱布的花弄影。他立刻想要直起身子来,背一离开床就又疼得倒了下去。 王大夫见了却是一喜:“公子你可不要乱动!你的背部受了重创,该好好卧床修养。” 刚刚他看到了,这位甄公子的背能直起来,便是万幸没有瘫痪。花弄影显然也注意到了,微微松了口气。 甄奇昏迷了两日,虽然刚刚喝过药,开口声音却十分沙哑:“你没事吧?” 众人都沿着他的视线看向花弄影,花弄影怔了怔,无声地摇了摇头,眼泪却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寻常人若是在冰天雪地的野外重伤昏迷,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温暖的房间,怎么也该先问问自己的处境。甄小爷平日里思维方式确实与常人不同,但此时此刻,他第一句话是在问她,就足够催下她的眼泪了。 说到底,害他重伤躺在这里的人,就是她啊。 甄奇慢慢地眨了几次眼,意识才逐渐清晰起来,这时才问起了自己的处境。王大夫和婢女们将他的情况都告诉了他,小霜也告诉了他花弄影的伤势。 甄奇一听,立马睁大了眼:“弄影,你……说不了话了?” 王大夫赶紧道:“只是暂时的,会慢慢好起来,甄公子放心。” 甄奇再次越过床边的一排人对花弄影道:“你快坐下,伤得那么重还过来看我。” 小霜和小霓扶着花弄影慢慢坐下,花弄影的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甄奇这下躺也躺不安稳了,屋里人多,又不好意思开口安慰,只好道:“你们两个还是扶她回去休息吧,我看她在这儿只能一直掉眼泪。” 花弄影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悄悄扬了扬嘴角。小霜和小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便听了甄奇的话小心地将花弄影扶了回去。 花姑娘五官并不出众,但浑身的淡雅之气却着实使她显出大家闺秀的气质来,让人不能不承认她是个美人。相比之下,甄公子的容貌更胜一筹,那满心满眼都是花姑娘的模样她们也瞧见了。啧,明明那么般配,花姑娘还说是朋友,她们才不信呢。 甄奇目送花弄影出去了,又在床上躺了片刻,大脑慢慢运转起来,便想到了那位神秘的掌门。听婢女说是掌门将他们捡了回来,还以贵宾之礼相待,是这掌门太热心了? 甄奇在杳兰山时向来纨绔,对外面的事也不关心,所有新闻都是左耳飘进右耳飘出的,故而此时压根没想到这里是半年前几乎被灭门的天山派。所以,他对于掌门下意识的印象,就是一个慈眉善目德高望重的老头。 在南方称山主,在北方称掌门,本来就是掌门听起来更威风一些。 他喊过一个婢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婢子是绿柳,另一位姐妹是绛桃。” 甄奇的视线艰难地在两个婢女身上移了几个来回,还是分不清,不由嘀咕了一句:“长得像就算了,名字也不好记,还不如那些风霜雨雪的呢。那就你吧,你去问问,我能不能见到你们掌门啊?” 两个婢女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可奈何。这小爷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可没办法,掌门就是让她们好生伺候着,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没分给隔壁的花姑娘。 绿柳不敢怠慢甄奇,只得带着甄奇的问题去天门殿求见薛停云。 第八十章 造访长乐 平日里,小小婢女怎敢求见掌门。倒要感谢甄奇,给了绿柳一个面见掌门的机会。 薛停云执掌天山后,在整个门派面前仅露过一回脸,但卓绝的风姿在那时便迷住了许多女弟子和丫鬟。不过如今整个天山派都传遍了,这位掌门大人可是北茶小姐的未婚夫婿,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平日里能看上掌门一眼也就心满意足了。 “启禀掌门,甄公子醒了。” 绿柳进去时,薛停云正一手撑着额头写着什么,温旻侍立一旁,静默不语。 闻言,薛停云抬起头来,一双轮廓英俊逼人的凤眸望了过来:“哦?这么快?” 天哪!这种眼神,虽然疏离清冷,可哪个女孩子能不心动! 绿柳被薛停云的一双眼晃了晃心神,回过神来赶紧答道:“是,王大夫给甄公子喂了药,甄公子便醒了。甄公子他还想要见一见掌门大人,打发婢子来询问掌门的意思。” 薛停云的目光落回桌案上,声音不响却很坚定:“不见。他和花姑娘,我都不会见。除了这件事,他们别的要求都尽量满足,若有大事再来请示。” 绿柳并不知薛停云从前与甄奇和花弄影是同门,所以薛停云干脆的拒绝让她有些吃惊。但她不敢质疑掌门,心下转了转念头,想好了说辞,便又悄悄抬头看了眼掌门的俊颜,随即恭顺地告退了。 天门殿内,薛停云将写满了字的纸扯起来团成一团扔到了桌案一边,思索良久,最终对温旻道:“传令下去,门中弟子,已满十二岁者,全部参加天山卫初选。” 温旻压下讶异问道:“敢问掌门,初选的日期是?” 薛停云道:“今日是二十六,就定在八日后的初五吧。” 温旻又是一惊:“掌门,这……会不会不妥?” 选拔天山卫的惯例都是从十五岁以上的弟子中遴选,且至少会给一个月的时间准备,这位外来的掌门莫非是不知?可掌门认真看过门中的史书,按说不该啊。 “哪里不妥?” 温旻看了眼薛停云的神情,虽然眉目都像在冰雪里淬过一样,但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掌门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并不是在生气,于是他才鼓起勇气道:“以往天山卫的选拔年纪是十五岁以上,而且初选会提前一个月通知,掌门您既降低了年龄又缩短了时间,是否有些……” 薛停云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晏帝陛下十二岁登基,一统仙界,不过短短数月,四海升平。我门弟子十二岁,不过是参加天山卫初选,难道也力不能及?至于准备的时间,莫非险些被灭门,还无法使门中弟子警醒?若平日修炼无所懈怠,八日内加紧准备初选,我觉得不算是天方夜谭。” 一番话,说得温旻心惊肉跳。掌门这是在提醒他,别忘了将一个十二岁少年推上仙界之主的宝座的人是谁。以掌门之能,能定一界大局,他难道还要质疑掌门的决定吗?还是赶紧乖乖去传令吧! 这时,薛停云的声音又凉了几分:“对了,温旻,你今日去藏书阁去得有些久。以后为我办事,不要为不相干的人耽搁。” 温旻心头一凛,转过身,躬身下拜道:“卑职明白。” 可怕!太可怕了!他本来都决定明里暗里帮着北茶小姐了,可被掌门这么一提醒,他以后还是忠心点儿吧!掌门身上那种威慑力,真的是一点一点散发出来的,越来越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 北茶小姐,对不住了! 长乐山脉位于东越与南昭交界处,此地气候湿润宜人,山林四季常青,只在山顶上有些落叶乔木,秋冬时节便如飘着黄褐色的丝带一般。 长乐山脉的山都不高,但山势绵延,山山都有着相似的轮廓,很容易让人迷乱。 林鹿栖来到群山之中,便有些明白了为何惊羽卫几次三番都没能找到长乐山的大本营。大概,惊羽卫的人都有些路痴吧。 “小鹿,你有什么主意了?”许镜洲瞥见林鹿栖唇边蓦然浮现的一丝笑意,开口问道。 “我想,我们先去山脚下的城镇打听打听吧。过去扇子常带我去凡间酒馆茶楼,那些场所往往是人言最杂的地方。” “好,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长乐山的消息。你说你逃了出来,这件事施鼎卓知晓了没?” 林鹿栖想了想道:“要让施鼎卓知道抓了我又被我跑了,施鼎卓不得扒了容玠的皮?他若有几分脑子,应该不至于跟施鼎卓坦白吧。” 许镜洲意味莫名地笑了笑:“说不定呢。” 两人很快找了一间茶楼坐在了大堂里,游侠的打扮并不引人注目。长乐山名声再坏也是座仙山,山脚下往来的侠士多些并不奇怪。 这时,邻座一个年轻侠士趁店小二上茶时问道:“兄台,小弟打听个事儿,若想拜访长乐山,该怎么走?” 游历江湖之中的侠士,往往会拜访各仙山,长乐山尽管名声差些,在几百年来更迭好几代的凡人眼中其实并没有那么介意。 小二将毛巾往背上一搭,拍着胸脯答道:“这个事儿客官您可是问对人了,要说长乐山的大本营,那可是飘渺不定,就算是那惊羽卫来了也保准找不到地儿。不过小弟在此地跑堂十多年,您要问个侠客拜访长乐山的地址,小弟自然清楚得不得了。从咱们家茶楼走出去沿着街进山,左数第三座的半山腰上就是大侠们拜访之处,长乐山的神仙们总会有几个在那儿的。” 那青年侠士忙道:“多谢兄台告知。” 林鹿栖呷了口茶,唇角微勾。果真是找对了地方,指不定再来几个客人,连施鼎卓的大本营在哪儿都得被扒出来。 这时,店内无事,小二便被那青年拉住坐在了身边,青年向他打听起长乐山的情况来。 “好叫客官知道,这长乐山,最近确实出了点儿事呢,据说山主施老仙和另一座仙山的山主为夺一个美人扯破了脸,咱们这山下小镇都传遍了!” 林鹿栖嘴里的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第八十一章 结伴上山 那年轻侠士也是一脸难以置信:“为了……夺一个美人?” 小二环视了一圈大堂里的客人,在众多兴味盎然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来:“要说这施老仙,早年有诸多酒肉朋友,其中的一位就是那北方名山峤山的掌门乔老仙。” 林鹿栖心中一动。果真是峤山吗?到底是长乐山脚下的小城镇,虽说民间传说多了些添油加醋的成分,但终归不是空穴来风,若世代都这么传着,只能说明长乐山与峤山确实是有渊源的。 峤山掌门……乔若定,好了,敌人又多了一个。 只听小二卖力地讲着:“施老仙早看上了一个杳兰山的美人,趁着此次杳兰山遭难,就托峤山派在无上殿里的人将那姑娘给抢了出来,谁知人先带去给乔老仙看见了,乔老仙便也动了凡心,想要将美人据为己有!一番争执不下,施老仙和乔老仙两个故交就撕破了脸。前些日子乔老仙的手下来长乐山,没见到施老仙,却被看门的弟子给打发了去,施老仙还丢出了长乐山自此与峤山绝交这样的话呢!” 一众酒客哈哈大笑,江湖中人再如何厉害也终归是凡人,只觉得神仙的世界离凡世远得很,施鼎卓又不是什么正派神仙,传出这等八卦便成了酒桌上的笑料。 林鹿栖仍淡然喝着茶,她今日作少年打扮,便似个翩翩公子,丝毫不会令人生疑。 她思忖着小二话里有几分真实。那女主角,显然说的就是她,虽然事情被歪曲得可以,多是世人胡乱揣测加工而成的风月绯闻,但小二最后说的事却是可信。 林鹿栖抬眸望向坐在对面的许镜洲:“拂尘,这事儿你怎么想?” 许镜洲目光有些揶揄:“难为他们传得这么逼真。绝交一事大概是还没传开,但我认为确有其事。不过,你的出逃多半是他们寻的由头,他们也怕你得知少许内情之后会猜出真相,便先在明面上断了。” 林鹿栖有些困惑:“这不是欲盖弥彰?” 许镜洲思忖道:“你如果知道真相,但在查明之前必定不敢向无上殿揭发。接下来,他们会千方百计地防着你,不让你查到任何证据。而此次断交,可视为两派较长远的打算。长乐山若与峤山的交情传开去,于峤山的名声有碍,但此时世人都还不知道他们私下早有交情,便传出断交,会让人下意识地觉得他们才刚刚结交便不对卯,不会再深想两个门派的关系。可以说,他们此举是防患于未然,而你的出逃并不是他们真正忌惮的事。” 林鹿栖回忆道:“是啊,即便是这山下小镇,刚刚小二说的也是‘酒肉朋友’,显然没有人觉得两派有很深的交情。如今又说是因一个美人,的确足以瞒过绝大部分世人了。” “两个老贼打得一手好算盘。”许镜洲冷冷地说了句以林鹿栖的性子才会说出来的话。 林鹿栖望向许镜洲的眼中浮现出一抹笑意:“难得你也这样讲话。” 许镜洲神色自如:“替你说出来罢了。走吧,先去小二说的地方看看。” 待走出茶楼,片刻后两人进了山。因为是侠士打扮,二人老老实实走路,并未显出与江湖中人的不同来。待来到左数第三座山脚下,许镜洲仰头看了看云雾缭绕的山峰,止住了林鹿栖道:“再等等。” 林鹿栖似是与他心有灵犀一般停下了脚步:“拂尘,你也有些怀疑那小二是吗?” 许镜洲一笑:“不管他是不是长乐山的人,咱们多等几个人一道上去,终归安全些。” 小二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太多,确实引起了二人的怀疑。毕竟他们现在是潜逃在外的身份,若真的已经被长乐山盯上,或者长乐山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早就已经布下了圈套,他们都得小心提防。 没一会儿,之前那位年轻侠士就走到了山脚下。林鹿栖和许镜洲从一旁的树林里转出来,林鹿栖拱手道:“这位兄台可是要上山?我们兄弟两个走到此处便不认得路了,可否与兄台同行?” 那年轻侠士便答应了。 “听茶楼的小二说,该是这座山。” 林鹿栖却装出怀疑的模样,一指旁边的山道:“不是那一座?” “我也觉得,方才那小二说的是那一座。”许镜洲十分配合地附和道。 那侠士是个好脾气的,闻言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三个人便先走向了那座山。 待走近了山脚,林鹿栖四下张望了一番,又抱歉地一笑:“实在是抱歉啊,或许是我们两个都记错了,这里看上去不像啊。” 于是三人再转了回去。一番折腾,山下又来了几个侠士,一群人便打过招呼,结了伴一道上山。 半山腰上,一座飞檐翘角的殿宇修筑在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之上。一群人从一旁蜿蜒的小径拾级而上,不久就来到了写着“长生阁”的殿内。 这座长生阁,显然是长乐山修筑来供信徒参拜之处,也接待来访的江湖侠士。至于小二所说的总有几个神仙会在长生阁,指的就是长乐山一些较为低微的弟子。 长生阁处处透露着仙家的气派,高阔的殿宇与凡间的格局不同。施鼎卓虽自负,倒也没有放自己的仙像,殿内的神像不过是几个寻常神仙,几个游历的侠士便认真拜了。很快,有弟子引众人去殿内休息。林鹿栖和许镜洲也混在人群中跟了进去。 待看到殿内主事之人,林鹿栖心中便是一惊。 是容玠! 她与许镜洲自然易过容,此时不太担心立刻被容玠认出。但容玠怎么会在此处?是因为上次被她逃走了,便受到了施鼎卓的责罚吗?还是说,他今日来到此处,是有别的目的? 这时,许镜洲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身前,一手背在身后,拉过了林鹿栖的手迅速写下了“小心”二字。 林鹿栖会意,当容玠的目光飘过来时,便露出了一个初见高门弟子的崇敬的笑容。 第八十二章 入长乐宫 容玠的目光很快移开,似乎看所有人时都很漫不经心,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容。 渐渐地,又上来了几个拜访者,都被留在殿内喝茶休息。林鹿栖悄悄数着人数,当又进来两个人,侠士达到了十九个。 这时,容玠露出了一个格外热情的笑容道:“诸位侠客都是长乐山的贵客,今日山主大人特意吩咐,让在下将诸位迎至山门之中,不知少侠们是否愿意移步?” 有几个侠士开始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有些惊喜。就算长乐山名声不佳,但也是座神秘仙山,鲜少有来访者能够进入,他们若能进山一游,日后岂不可以为吹嘘添一些资本?过了片刻,也没有人提出拒绝。 容玠唇角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恰巧被林鹿栖捕捉到了。 下一秒,光线扭曲,只是一瞬间,众人便随着容玠一同转移到了一座山头上。 侠客们啧啧称奇之时,林鹿栖飞快地观察了四周的山头,才发现此处是真正的群山深处,所有山峰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即便是经过了瞬移,林鹿栖一来到山上,神奇的方向感就回来了。她敏锐地记下了周边山头一些细微的特征,便跟上了众人,在容玠的带领下往山上恢弘的建筑走去。 许镜洲方才便注意到了长生阁内殿的不同,那里似有玄奥的阵法,否则以单纯的遁形术,要带这么多人进入长乐山,容玠即便是个道行高深的老神仙也不可能做到。想来开启一次阵法,必定需要花费相当多的仙力,转移二十人是最合适的,而且需要掌握某些隐秘的方法,这才是施鼎卓派容玠前来的原因。 很快,众人便进入了长乐山的真正所在——长乐宫。 “少侠们这边走。”容玠笑着将众人引入一条走廊,很快就又转入了一间屋子。 林鹿栖第一眼就觉得这间屋子有些怪异,却一时说不上来。 许镜洲突然一把抓住了林鹿栖的手腕,林鹿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一道沉重的石门轰然落在众人身后,容玠的身影竟然不知所踪了。 被困在屋子里的侠士们这才惊愕地发觉,这间屋子竟然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从接近屋顶处灵石砌成的几块方形墙砖里透进些许光亮。 他们,被困住了!被困在了一间监狱一般的屋子里! 震惊之后,便是困惑与愤怒,难道这就是长乐山的待客之道吗?!屋里顿时乱作一团,只有那个在茶楼问过路的年轻侠士发现,之前和他一起走到了边上一座山的那两个人也不见了! 林鹿栖只觉得眼前被黑暗笼罩,但短短一瞬之后,她就出现在了长乐宫里不知哪一处院落。 她有些后怕地道:“拂尘,你的反应也太快了吧!还有你这是……遁形术?怎么你竟然也会?” 许镜洲松开拽着她手腕的手,叹了口气道:“学遁形术是有备无患,那时踏进屋子我就警惕起来了,却没想到容玠真的会这么做。” 林鹿栖没有再纠结许镜洲到底会多少术法,回想起转移的前一秒那间屋子发生的事,她就不寒而栗:“施鼎卓这是什么意思?那些人……是不是会死?” “施鼎卓如此作为,定然是没想放过他们。眼下或许不至于直接杀了,但囚禁是肯定的,若囚禁难以杜绝隐患,施鼎卓还是会动手的。而且我猜,除了这一批,还有其他人,被关在相似的屋子里。”许镜洲神色凝重。 林鹿栖摇头叹道:“是为了抓我,是为了抓所有杳兰山的人,难道真的要让这么多人陪葬?” 许镜洲忽然听到有人声,便拉过林鹿栖一并隐了身。 两个丫鬟从游廊下走过,一个道:“就在刚刚,容大人又带了一批人回来,我远远看到他们进了第三间屋子呢。” 另一个道:“这样下去,咱们两个人送饭都送不过来啦。” “也不知道还会带来多少人。” “那天我还大着胆子问过容大人呢,容大人说他也只是奉山主大人命令办事。咱们当下人的,还是别管这些,赶紧去膳房吧。” “呸,小蹄子!你这也算把自己当下人了?还勾搭上容大人了!” “哎,要说容大人可真是俊呐,这山上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弟子!” “瞧你这副没见过男人的模样!” “你不也盼着能和容大人说上话么?” …… 话题转移到容玠身上,两个丫鬟互相调笑着走远了。 “她们去的方向是……膳房?”林鹿栖小声问道。 “似乎是,”许镜洲沉吟道,“看来施鼎卓暂时不会杀他们,但还在往山上带人,目前已经有五十多人了吧。为了抓杳兰山的人,他还真是豁出去了。” “走,拂尘,我们先跟过去看看。”林鹿栖和许镜洲再度隐身,向两个丫鬟离开的方向走去。 穿出这处院子,眼前陡然开阔。长乐山风景秀丽,山清水秀,长乐宫的选址除了隐蔽性好之外,也坐拥了人间少有的胜景。 “这种好地方怎么给施老贼占了呢!真是暴殄天物!”林鹿栖简直是痛心疾首。 许镜洲解释道:“东越南昭曾经交恶,此地本来荒凉动荡,直到几百年前两国关系缓和才逐渐有所发展。施鼎卓占山为王之时,大概就是想要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两人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了膳房,那两个丫鬟正好一人提了两个巨大的篮子往回走。她们虽然用了仙力提着装满食物的沉甸甸篮子,但林鹿栖还是觉得这些根本不够那五十多个人吃的。篮子里装的都是粗糙的干粮,大概不让那些人饿死就是长乐山天大的善心了。 林鹿栖和许镜洲跟着两个丫鬟往回走,在精致的宫苑中兜兜转转走了许久,才看到了那几间熟悉的屋子。 “走,咱们去看看她们是怎么送饭的!” 能将饭食送进去,就说明有连通里外的通道。林鹿栖本就不忍这么多人因为他们二人被囚禁,开始寻找解救的方法。 当她又向前迈了一步,身形突然暴露在了阳光下。许镜洲眼疾手快地将她往后一拉,才让她重新隐了身形,没有被人发现。 “那里竟然有结界?” 第八十三章 白色流光 “是啊,小鹿,你万事小心些。”顿了顿,许镜洲又补充道,“还是时刻跟在我身边吧。” 林鹿栖无奈地道:“好吧,听你的,要是一个人直面施老贼,我还真怕打不过。若上一次交手不是他真正的实力,那他功力到底如何,我就一点儿底都没有了。” “你就这么肯定,我能打得过他?”林鹿栖看不见许镜洲,却能从他声音里听出几分笑意。 “嗯……”林鹿栖诚实地道,“我是觉得,你比我机敏些,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有你在我们就一定逃得掉。” 许镜洲的低笑如酒一般漾开:“好,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 “拂尘,你快看看那两个丫鬟是怎么送饭的!”因为距离原因,以林鹿栖的身高就看不见了,她便将希望寄托在了许镜洲身上。 “嗯?她们用的似乎也是术法,将食物直接穿墙送入,没有开任何通道……真是奢侈啊。” 看着两个小丫鬟都轻松地用着仙术,许镜洲不禁感叹,所谓“邪术”是否是因为太逆天当初才会被禁止。这些术法,并不是全盘不可取吧。或许,将之与传统术法结合起来,能发展成更高效的仙术呢。思绪刚刚飘回来,许镜洲就又有了新发现:“她们用的好像不止仙术,地上似乎有东西……” 林鹿栖虽看不到却能猜:“是不是有阵法?” 许镜洲认真观察了一下,肯定地道:“是一种传送阵,这图案我在我爹给我留下的古籍中看到过。之前我们被转移到这里,不出意外的话用的也是传送阵,估计是前边那个阵的高阶。” “这样啊……那我们岂不是没有办法把人救出来了?”林鹿栖开始发愁,“如果那些屋子都是灵石筑成,坚不可摧的话,也只有我们进去的那道门是可能可以打开的了。我们等会儿过去看看?或者,去研究阵法?” 许镜洲道:“小鹿,你觉得,施鼎卓抓了人来关进去之后,就会一直不闻不问了吗?” “你的意思是,如果施老贼要查看里面的人的情况,可能就会去某个通道?那如果他也使用传送阵呢?” “那我们再去研究也不迟。”许镜洲的声音里有几分成竹在胸的味道。 “可他如果清点过人,发现少了两个,岂不是会在山上大肆搜查?”林鹿栖此时才想到他们两个目前还没被发现,如果被施鼎卓知晓有人逃了出来,他们的行动想必就更加危险了。 许镜洲叹了口气:“现在行动还没有什么头绪,等下去或许会有些线索,但会变得危险。但等施鼎卓发现逃出了两个人的时候,我们或许会有一个机会,那就是趁他们慌乱之时去救人。小鹿,别忘了我们上山的本来目的。” “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们是来找长乐山修炼邪术嫁祸杳兰山的证据的。”提起这个,林鹿栖顿时不忿,“既然涉及邪术从重处罚,杳兰山不过是被查出几本《代舆十六法》就几乎被定罪,我就不信在这偌大的长乐山上还找不到一点儿和代舆山有关的东西!” 许镜洲道:“还有一件事,我们必须搞清楚这里究竟藏着什么玄机,以确定长乐山真正的位置,若能联系无上殿,必须能够直接将惊羽卫带上长乐山。” “好,那我们先去别处看看吧。”林鹿栖一将心思转移便道,“我们去找施老贼的老窝!” 两人在宫殿四周的花木边走着,没有靠近房屋,唯恐突然触到结界现出身形来。 许镜洲边走便道:“从前岱舆仙山便是座无根之山,仙山沉没之后自称岱舆后人的代舆山,仍然缥缈不定,踪迹难寻。我们似乎总觉得在海上难觅踪影没有那么奇怪,可仔细想想,无论在海上还是在陆地上的群山之中,一个门派行踪飘渺,大概用的是一样的术法吧。” 林鹿栖道:“也就是说,长乐山和代舆山本质上是一样的,如果我们能找到确定长乐山位置的方法,日后还有可能帮助无上殿找到代舆山?” “也许。其实我还在想,岱舆仙山和代舆山,究竟是什么关系。” 两人走过之处几乎都寂静无人,便都撤了隐身术,只放轻了脚步小心地走着,交谈的声音也极轻,只能刚好落入彼此耳中。 林鹿栖听了这话,脚步便是一顿:“你的意思是……其实这种术法,岱舆仙山就在用?” 许镜洲望着林鹿栖的眼睛,眼神深邃:“小鹿,其实有的时候,正与邪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清楚。何况自仙山沉没已经过去了千万年,如今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不过是漫长岁月中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本就难以描摹岱舆仙山本来的面貌。” 林鹿栖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或许上古仙山,与今日我们所认可的名门正派,本就不是一种范畴。” “小鹿你看,那边是什么?”许镜洲一手搭在林鹿栖肩上,两人又往前迈了一步。 林鹿栖顺着许镜洲所朝的方向看去,顿时被远处的景象惊到了。 此处背后是一座异常华丽的建筑,大概率是施鼎卓自己所居的房屋。正因此,此处就是山上最高之处,建筑的东南边一片空旷,视野极佳。林鹿栖和许镜洲的视线绕过花木的遮挡之后,便可望见相邻的几座山头。 只见周围的几座山与脚下的山高度相差无几,但从此处能够望见之处无一例外都挂着帘幕一般的瀑布,几乎包围了施鼎卓的宫殿正对的大片区域。 阳光下,瀑布之上有绚烂的彩虹轻柔地为雪白的水花织上锦缎,美不胜收。但在瀑布与彩虹之外,各种光线交织之下,林鹿栖和许镜洲突然看出了隐约的异样—— 瀑布边缘,时不时地有白色的流光划过,宛如流星在无色的天空中一闪而逝。若仔细看那些光芒出现的地方,便可大致连成一片,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笼罩住了长乐山! 只是短短片刻,流光便再也捕捉不到了,让人不禁疑心只是自己眼花。但林鹿栖和许镜洲对视一眼,便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第八十四章 水幕玄机 “拂尘,那是……”林鹿栖再将目光转向瀑布,已经看不到什么异常。 许镜洲回忆道:“我曾经在古籍上看到过一些记载,在某些灵气特别浓郁之处,或许藏着特殊的上古灵脉,若以五行中的一类为引,便可修筑起无比强大的结界。譬如此处,便是借了包围小半座山的瀑布水幕,营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结界。这种结界,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故而极其稀少。和这里相似的,我能想到的也只有星河森林了。” 林鹿栖从未听说过这些,顿时睁大了眼望着那如梦如幻的瀑布:“这么神奇?我就说这是个好地方,怎么被施老贼给占了呢!如果真是这种结界,那又是如何让长乐山飘忽不定起来的呢?” 许镜洲的眸光变得凝重:“并非让长乐山移动,而是直接隐蔽起来。而且这种结界实在是逆天,明明是在原址上并未移动分毫,但那里却什么痕迹都不会有。若是一座房屋被隐蔽,甚至会变成一片平坦的空地,即便踩在脚下,你也不会想到此地竟然有一座屋子以一种难以想象的状态存在着。” 林鹿栖听懂了许镜洲的解释,很快地想到:“拂尘,所以,星河森林里的那株星河幽昙多年不被人发现,有可能也是因为在结界里吗?” 许镜洲眼神复杂,显然是想到了更严重的事:“或许是。但小鹿,你知道吗,这种结界灵力耗费巨大,并不是仅凭个人之力就能造成的。而这种结界大多数情况下也是自然而然地触发的,同样很难被控制。如果施鼎卓这些年韬光养晦是将全副心思用在了研究这种结界上,甚至已经到了能够控制触发与否的地步……” 林鹿栖顿时打了个寒战:“这似乎……与南柯爷爷说的联系起来了,当世之人没有经历过几百年前的时光,才没有对施鼎卓心生畏惧,那些已经活了几百年的神仙,大概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忌惮施鼎卓吧……” 许镜洲的眼神落回林鹿栖身上,眼中浮起一丝安抚的笑意:“小鹿,你也不必太过担忧,他如果真的在控制这个结界,那么自身仙力损耗必然是极大的,可能几百几千年都无法将那些仙力修回来,也就是说,我们不会正面遇上全盛的施鼎卓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图什么呢?”林鹿栖感到十分困惑。若将所有心力都用于好好修炼,仙力必定已经大成,又何必花费这么多力气去研究如何躲藏?施鼎卓这不是在兜着圈子给自己找麻烦嘛! 许镜洲叹了口气,目光状似不经意地向遥远的东方扫了一眼:“于他个人而言自然没必要这样做,可如果他背后有人呢?” 林鹿栖的心神凛了凛,顿时有些理解了许镜洲的担忧。难道,长乐山的背后是代舆山?甚至,与那座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岱舆仙山都有牵连? “好了,先别想那些隐藏在长乐山背后的事了,我们从眼前的事情做起。你说吧,接下来我们是去查看瀑布还是去施鼎卓的寝宫看看?” “我们……先去看看瀑布吧。若是一道天然屏障,或许无人看守。”言外之意是,如果先去查看瀑布,还能有再去施鼎卓寝宫的机会,若反过来就不一定了。 两人靠近山崖,许镜洲的双臂往林鹿栖腰间一环,林鹿栖便觉得身子腾空而起,继而是一阵失重,二人往瀑布之中坠落。 若确实有结界,是不该腾云的,调动大量仙力或许会触动结界,被主人感知到。 待即将坠入水帘深处,许镜洲才扬了扬手,化出一个小小的光球,将二人包裹其中,缓冲了落水的冲击力,也避免了浑身湿透。此处水汽磅礴,能够隐去大部分仙力波动。而光球之中,二人便恍若置身轻飘飘的云里,能够自由在水中漫步沉浮。 光球隔绝了瀑布的轰响,二人用平时说话的音量也能听清彼此。 “拂尘,这里似乎……不冷?”方才坠落之时,溅到身上的水并没有想象中的冷。此时已是冬季,但林鹿栖也说不准究竟是因为此处位于南方还是水中确有玄机。 许镜洲很快回应道:“按说此地处于山中,我也觉得寻常水温应该更低些。看来,这里的水确实与别处不同,或许也正是能够建成如此巨大的结界的原因。” “拂尘,你是不是挺想知道如何建成这种结界的?”躺在光球中舒服地翻了个身的林鹿栖望向许镜洲,饶有兴味地问道。 “嗯,那是自然。”许镜洲没有否认,本想将林鹿栖拉起来,却反被林鹿栖用力一拽,便也顺势躺倒在了光球之中。他的语气听不出一丝狼狈,依旧从容温雅。 林鹿栖在温暖的水中感受着柔软的触感,整个人都放松了些,不由伸了个懒腰。但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水潭深处的一抹光亮。 “唔……是阳光反射到眼睛里了吗?”林鹿栖用力眨了眨眼,再循着那个方向看去,才意识到了那一点光亮是确实存在的,“拂尘,水潭深处,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许镜洲闻言望去,只见瀑布打碎的潭面水花四溅,但透过纷乱的水汽往巨大的山洞深处看,似乎可以看到水下很深的地方透着隐约的金光。 许镜洲看向林鹿栖,林鹿栖已是一副雀跃的模样:“拂尘,我们潜下去看看!” 许镜洲却拉住了她:“别冲动,小鹿,我记得,你不太会水。” 林鹿栖指了指光球:“不是有这个护身吗?” 许镜洲摇了摇头:“万一有禁灵结界呢?仙力罩一旦破碎,我们身处水深处,恐怕会有危险。” 林鹿栖偏头看了看许镜洲,眼中映着许镜洲双手枕在脑后那种好整以暇的模样:“可秘密或许就藏在那下面,我们不去看看的话,怎么向无上殿揭露长乐山呢?若是……若是仙力罩突然破碎,咱们扑腾两下总不至于淹死在水里吧,我就没听说过淹死的神仙!” 第八十六章 花园巧遇 “那还不是因为,神仙通常都对下水没什么兴趣。”许镜洲虽然这么说,却拉过了林鹿栖的一只手,带着她向水深处游去。 光球非常柔顺地勾勒出了两个人的身形,在水中潜游的感觉与寻常无二,只是不会沾湿仙力罩中的的二人而已。 由于瀑布倾泻而下的水幕,游动的阻力似乎更大,但游出水幕之后,山洞里的潭水就要平静得多了。 潜得越深,林鹿栖就能感觉到四周的压力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仙力罩压破。水温也异常地升高,温暖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不知下潜了多深,林鹿栖的呼吸已经有些困难,但那个光点终于在视线中清晰起来。 “是一块灵石!” 巴掌大的灵石,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即使是在水面上也能看到,但此时距离很近,光辉倒不刺目。 “小鹿,别伸手去碰,它很危险!”许镜洲脑海中仿佛划过了什么,但却没有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思绪。 二人的身形离灵石又近了些,这时,灵石却突然震颤了一下,耀眼的金光在水波中荡漾开来。 当光波触及仙力罩时,仙力罩突然碎裂,潭水瞬间吞没了两人。 林鹿栖立刻屏息,瞬间感觉到了许镜洲和她相握的手上加重的力道。但她没有退后,而是拼尽全力向下潜去,伸手抓住了那块灵石。 手心里传来的温度一直灼烫到大脑,林鹿栖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身子似乎被紧紧抱住了。只一瞬间,她就失去了意识。 深潭中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一切声息吞没。 天山的雪,罕有地停了下来,阳光在澄澈的蓝天白云之间倾泻而下,仿佛能在肌肤上留下温暖的触感。 今日是腊月初一,虽然离年关越来越近,杳兰山的人却没有任何过年的心情,所有人都因即将临头的大祸而忧虑不安。花弄影虽远在千里之外,却焦虑不已,唯恐下一日,甚至下一刻,下一秒,就会传来杳兰山被灭门的消息。但她的身体尚未恢复,甄奇更是下不了床,只能一直在天山上待着静养。 不知道小师叔和许大人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自己和甄奇流落到天山的事该怎样传递给小师叔。 有一事,是花弄影想了几天也没想明白的。当时他们二人是追踪薛停云的踪迹一路到此,便遭了雪崩,现在想来他们应该是被算计了吧?万幸他们被天山派收留,可薛停云又去哪儿了呢?难道自始至终他就在将计就计,趁此机会脱身去了别的地方? 想到这些,花弄影就懊恼不已。薛停云果真是背叛了杳兰山,连她都为小师叔不值! 小霜和小霓时常会察觉到花姑娘变幻的情绪,心中为她担忧,这天便由小霜提出陪着她一起去花园里散散步。 花弄影将负面的情绪都压制下去,就对小霜的提议产生了兴趣,望向了小霜。 小霜是个聪慧的,猜出了花弄影的疑惑,便笑着解释道:“姑娘一定很纳闷吧,在这冰封的雪山之上,怎么会有花园?其实那花园建在几个温泉池边,栽了许多南方的花卉,姑娘见了必定会喜欢。” 小霓也道:“姑娘已经可以走动,再待在屋里该闷坏了,王大夫也说姑娘每日散散步有利于身体恢复呢。” 花弄影点了点头答应了,便由两个婢女扶了出去。 花园需穿过一排房屋,花弄影等人的身影从甄奇房门外经过时,恰好被卧床的甄奇看到了。 “柳儿,是不是花姑娘?她们往哪儿去了?” 屋里唯一一个小婢女答道:“回甄公子,是花姑娘,去花园了。还有,公子,婢子是绛桃。” 甄奇将目光移回小婢女脸上,盯着看了半天,有些羞赧地道:“抱歉啊桃儿,我真分不清你们俩。” 不只是分不清人,就连名字也记不住,只记得一个字,便随意地叫着。以往甄奇不会觉得抱歉,但两个小丫头服侍他都尽心尽力,对比之下就显得他很没用良心了。 甄奇慢慢支起身子,绛桃一见,忙道:“公子这是要起身吗?” 甄奇道:“今日外头阳光甚好,我想出去走走。” “可大夫说公子的身子还不能下床走动,公子莫要为难婢子了!”绛桃跪在了甄奇床边,拦住了甄奇的路。 “如果我非要去呢?我觉得自己身体没问题,不就是走几步路,大不了回来再躺上几天。你们掌门上次都没同意让我见见,难道连这种小要求也不能同意?” 绛桃有苦说不出:“不,这不是关乎公子的身体才……”掌门确实说过除了不见花姑娘和甄公子之外,一切要求尽量满足,若甄公子执意要走出去,她一个下人总不至于去请示掌门吧,可她这不是担心甄公子的身体嘛。 每天吐槽一千遍甄奇难伺候的小婢女最终还是苦着脸答应了:“那婢子就扶着公子去花园里待一会儿,看了花姑娘就回来。” “行……不是,谁说是去看花姑娘的?分明是天气甚好!”甄奇的脸上浮起了可疑的红晕,一使劲就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 绛桃偷偷笑着将他扶起来,陪着他向花园走去。 甄公子真是的,害羞个什么劲嘛!谁还看不出他和花姑娘之间那点事呢? 花弄影在婢女的搀扶下走到花园时,便看到了宛如人间四月一般的暖意芳菲。各色花卉,她并识不全,却能从娇艳缤纷中看出它们的珍贵。 花圃打理得极其精致,一丛一丛的花卉错落有致,围绕着五个大小不一的温泉池。馨香与仙气般的水雾氤氲交织,恍若置身仙境。 恍惚间,花弄影看到一个花仙般的粉裙少女出现在花园那头,精致的面容就如冰雪雕刻出来的一般,白皙剔透,甜美动人。 几乎是一瞬间,花园里的婢女下人们齐齐地跪地行礼,声音整齐恭敬:“拜见大小姐。” 大小姐?花弄影很快反应过来,来人应该就是北茶大小姐了。可乍一听到这个称呼,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竟是当初那个天真恣意的小师叔。 第八十六章 水下宫殿 压下黯然,花弄影也想行个礼,北茶却已让所有人平身。小霜和小霓站了起来,善解人意的小霜对花弄影道:“花姑娘,你身上带伤,不行礼也无妨的。何况姑娘是掌门的贵客,不必拘礼。” 花弄影点了点头,心中转过一念:方才所有人都称呼北茶为大小姐,莫非北茶并未担任掌门?那那位心善的掌门,又是何人? 北茶看到了她,遥遥对她一笑,那笑容温婉恬静,给人的感觉非常舒服,让花弄影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此时,在花弄影看来,天山派似乎是个格外友善的门派,在这里她遇到了自杳兰山出事以来最大的善意。天山派从未问过她和甄奇的出身,却派了婢女尽心尽力地照料二人,这是他们的幸运。 北茶并未走过来,很快就拐进一条小路走了,花弄影便在花园里慢慢踱着步。五方温泉如大小明珠镶嵌在花园里,阳光在暖软的空气里跳跃翻滚。 花弄影情不自禁地迈步向最小的那个温泉走去,想要触一触温暖的泉水,却没留神脚下的卵石,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池子里跌去。小霜和小霓离她一步之遥,却有一道人影动作更快,将她一把拉了回来。 花弄影的身子顿时失重,撞到了来人怀里,撞出了那人的一声闷哼:“你可……真重啊。” 花弄影忙退了一步,睁大了眼睛望着甄奇,甚至脱口而出:“你怎么出来了?”她的嗓子已经恢复了不少,但声音依旧沙哑,故而还是不怎么说话,这还是她第一次下意识开口。此时,惊讶和担忧已经盖过了一瞬间的羞赧,她将目光投向甄奇身后的绛桃,带着质询之色。 绛桃忙答道:“甄公子执意要出来……出来透透气,哪知道这么巧,花姑娘就在此处。” 甄奇慌乱的眼神这才缓了缓,望向花弄影道:“咳,那个,好巧。” 花弄影狐疑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脸颊上打了个转,哑着嗓子道:“那可真巧,方才……多谢你了。”一想到方才的炙热怀抱,花弄影的脸也变烫了几分,眼神便闪烁着望向了别处,“你的伤那么重,怎么就下床了?让王大夫知道,可是要挨他一顿说。” “天气这么好,出来走走,心情也会变好,心情好了伤不就好得快了?”甄奇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什么时候你也这么多歪理了?”花弄影低声吐槽了一句,“跟小师叔越来越像了。” “没……没有。”甄奇本想分辩,却突然记起不宜扯出林鹿栖给几个婢女听见,才止住了话。 花弄影道:“好了,这就回去吧,我扶你回去。”她才说了几句话,嗓子就又疼了起来,声音也只剩下了微弱的气音。 “哎姑娘……”小霓刚想说姑娘你还要我们扶呢,就被小霜拉住了。 小霜抿唇笑着道:“只是一小段路,姑娘难得主动一回,可别搅了他们二人。” 小霓这才明白过来,和小霜一起跟在了后面。 花弄影的手臂刚刚扶上甄奇时,他的脸就红到了耳根。为什么同样是女子,同样是扶,换做绿柳和绛桃,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为什么是弄影就……让他有些心跳加速的感觉? 他悄悄偏头去看花弄影素净的侧颜,心头泛起一阵又一阵轻微的痒。但由于身高,花弄影倒没察觉他在看她。 他忽然记起杳兰山出事前的某一天,他娘向他提起娶亲的事。那时他脑海中有一张脸一闪而逝,却下意识地告诉娘还早还不想谈论这些。如果那时候就说出口…… 甄奇想着后来的曲曲折折,不禁叹了口气,惹得花弄影微扬起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事。” 正当花弄影以为甄奇又会岔开话题的时候,却听到了他的低语:“不管经历了多少波折,你一直在我身边。” 花弄影脚步一顿,双眼怔怔地望向了他。 此时依然晴好,却有微风拂过,悄悄扫落了枝头的几片雪花。 远处,北茶并未离开,而是在小径的树木后看着两人。她已疑心很久,表哥是否早有心仪之人,才会对她如此冷淡。这次所谓的“贵客”,表哥不说,二位长老也不告诉她,她却隐约觉得是表哥过去很重要的人,见了那位气质出众的姑娘,她更是怀疑就是表哥过去的情缘。 可现在看样子,不是那么一回事呢。 静水流深。无人能够想到,平静的潭水之下隐藏着一座沉没的宫殿。阳光从瀑布中透进几缕,便在水波中潋滟开来,融化成柔和的光。水下的风景,便如清晨或是黄昏时分,虽不明亮,却也有着独特的舒隽慵然。 林鹿栖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模糊的流动的景致。 原来还在水下?但似乎又被仙力罩保护起来了,呼吸自如。 “小鹿?醒了?” 林鹿栖坐起身子,望向许镜洲和陌生的环境。 许镜洲坐在床边,姑且说是床吧,其实是一方巨石所砌的圆台。而闪动的波光间,林鹿栖看到了高大的石柱和大气的屋顶。一切石料都是半透明的,如同水晶,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冰雪般的剔透来。整座宫殿都好像被仙力罩笼罩着,与陆上无异。 “拂尘,这是……水下的宫殿?”林鹿栖的手架在膝盖上支着脑袋,“我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快给我讲讲我昏过去之后发生的事!” 许镜洲于是道:“那天你握住了灵石,也许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法阵,瞬间迸发出了很大的能量。你昏过去之后,水中出现了一个漩涡,我抱着你屏了气,但很快就被漩涡卷到了此处。你已经昏迷三日了,那颗灵石之前被你紧紧攥在手中,但我将它取出来之后,它已经安静得和块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了。” 许镜洲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块巴掌大的石头,递给林鹿栖。 林鹿栖将它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灵石冰冰凉凉,但那时带给她的灼烫此时仍烙印在她的脑海里。林鹿栖摊开右手手心,却看不出任何烫伤的痕迹。 第八十七章 镜像结界 “拂尘,这灵石,是不是和建造这座宫殿的材料一样?”林鹿栖观察了一会儿,得出了这个结论。 “嗯,我也只发现了这个。但若我没认错,这种石料是七色海的独有的水晶石,除了能够储藏一定灵力之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林鹿栖回忆着过去在书籍中见过的关于水晶石的记载,摸着手中的灵石道:“好像是水晶石,那的确没什么特别的。要说七色海,长乐山与代舆山有关系的话,在这里发现七色海的水晶石也不奇怪。只是当时水晶石里的能量从何而来?还有,为什么要在水下造一座宫殿?” 许镜洲静默一瞬,忽然说起了另一件事:“小鹿,我们看到瀑布流光的那个时候,你知道有什么特别吗?” 林鹿栖思索了一下,福至心灵道:“我知道了!那天是冬至!” 许镜洲赞许地点了点头:“不只是冬至,那一刻大概恰好是正午。我猜,若非我们来到瀑布前的时间实在太巧,是不会看到光的。” 林鹿栖恍然大悟:“这就是无上殿惊羽卫也一直没能发现玄机的原因对不对!可是,当时我取下灵石,按说整个结界都会有异动,难道还没被发现?” 许镜洲道:“这个,我也觉得奇怪。你昏睡期间这里一直非常平静。” “这里看上去离水面不远,不应该啊……” 许镜洲道:“这你就错了,当时我们下潜了那么深,可曾看到这座宫殿?” 林鹿栖回忆了一下:“……没有。” “你昏迷时,我也试图离开宫殿,但靠近宫殿的结界边缘时,我就发现结界无法穿越。” “我们被困住了?” “嗯,但这不是我最困惑的,最奇怪的还是这座宫殿究竟位于何处。” 林鹿栖道:“拂尘,会不会,这里和长乐山一样,外面笼罩着相同的结界,而这一处结界恰好被开启了?” 许镜洲忽然一笑:“嗯,我们又想到一块儿去了。” 林鹿栖顿时有些泄气:“哎呀,我还以为是了不得的发现,你怎么又已经想到了,真没劲!” 许镜洲的手在林鹿栖脑袋上抚了抚:“别泄气呀,咱们现在的处境可不容乐观,还需要你的奇思妙想来找出去的法子呢。” 用奇思妙想来形容她的思维,嗯,这很许黑心。 “那你为什么觉得,宫殿的位置奇怪?如果它一直在结界里,我们之前没看到是正常的呀,或许它一直存在在我们经过的水下并不深的地方呢。” “可据我的观察,外面的太阳,是西升东落的。”许镜洲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林鹿栖一下子懵了。 许镜洲缓缓道:“这个时节,太阳一直位于我们的南方,你现在看看外面也能隐约看出太阳的位置。” 林鹿栖闻言看去,确实,太阳的位置是能够辨认的。 许镜洲接着道:“你昏迷了两日,我也看了两日,太阳从早到晚大概会经过这些位置。” 他指了指屋檐处作为标志的几个点,林鹿栖也明白过来:“所以中间位置应该就是正南,对吗?” “嗯,如果以它为南,那么太阳确实是西升东落的。过一会儿你也可以看看。” 林鹿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思忖道:“如果说,我们看到的是镜像……” “那么,哪些是镜像,哪些又是真实?”许镜洲说着,目光落到林鹿栖脸上,“小鹿,你看看我。” 林鹿栖心头一跳,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冒出来,她凝眸望向许镜洲,大吃一惊:“拂尘,我看到的你……也是镜像?”她这时才发觉,本该是右祍的衣服,衣襟竟然向左了!视线移回自身,方向却是对的,林鹿栖动了动右手,也没有变到左边去。 许镜洲看着林鹿栖震惊的模样,神色凝重。看来他们两个至少是一样的,除了自身,看到的都是镜像。 但神奇的是,并非将视野所见直接镜像翻转,而是每一的事物都各自翻转过来。也就是说,若非发现不对称的衣襟的异常,很难从对称的东西里看出这一点。不过,他最早却不是从衣襟上发现的,而是从林鹿栖发生了细微变化的脸上,察觉了这个秘密。 “拂尘,怎么会这样啊?”一时间,林鹿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除了自己之外,一切逆反,以她有限的思维都想不到会有什么后果,但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可怕。 许镜洲道:“目前看不出这种镜像翻转的害处,我们还是从别处入手吧。” “嗯,”林鹿栖只觉得头疼,“对了,水晶石的能量。按说水晶石并不是能储存这么多能量的材质。” 许镜洲道:“我觉得,水晶石只是恰好能实现灵力的传输,本身不是那么多能量的来源。所以,关键是阵法,而水晶石是阵眼。” “也就是说,那里有一个我们都没有发觉的阵法?” “对。如果有,应该是一个非常庞大的阵法。” “那么我们被施鼎卓发现了吗?是我们困在这里,并看不到外界真实的景象,还是说长乐山的人确实没有找到这里?” “说不发现是不可能的,但我猜施鼎卓找不到这里。”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林鹿栖发了愁。以许镜洲之能,这两天肯定已经找过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却没有找到出去的办法。 出乎意料地,许镜洲道:“我并未踏进过后面几间宫殿,怕触动机关和你分隔。现在我们两个人可以一起去找破开结界的方法了,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嗯,这样也好。”林鹿栖走到这一间宫殿大敞着的门边,摸着看似薄如蝉翼却怎么也打不破的结界,触感十分柔软,却无法带给她美好的感觉。 “出去之后,我们就赶紧去联络无上殿。”许镜洲道。 林鹿栖回眸望向他:“嗯,如果长乐山结界确实被破坏,那么正是暴露在无上殿眼前的时候,惊羽卫必定能够一网打尽。不过,山上还拘着那么多修士,我们不先去救他们吗?” 第八十八章 顺利离宫 许镜洲道:“假设长乐山已经暴露,施鼎卓的选择无非两种,杀掉修士或是放人。杀掉是同归于尽的法子,可只要有一丝希望,以施鼎卓的性格都会选择苟延残喘,以求东山再起,断不会在此时加重自己的罪名。我觉得,他不敢再动那些修士,毕竟也是几十条人命。” “嗯,你说得有道理。”林鹿栖上上下下摸遍了一大片结界,没有找到什么突破口,“可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许镜洲道:“这宫殿大得很,咱们慢慢找。” 两人穿过最南边的这一间,到了后面,眼中所见依旧是十分宽敞气派的宫殿,每一根水晶石筑成的梁和柱都折射着潭水的微蓝。 “漂亮是真漂亮啊。”林鹿栖不由感叹,“水晶石价值不菲,打造这座宫殿想必耗费了巨资吧?怎么就沉到水底了呢?” 许镜洲眸中划过深思:“如果说,它一开始就在水下呢?你看,阵眼中的水晶石,还有清澈的潭水,一切和这座水晶石筑成的宫殿多相配。也不知道,我们误触阵法,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殿里依然是镜像吗?”林鹿栖说着,走到许镜洲身边,牵住了许镜洲的右手,“我已经发现啦,如果除了眼睛之外其他几识也能感知到,那么就不会有镜像,所以我拉着你,咱们看彼此就不会反过来了。” “嗯。”许镜洲唇角牵起一缕笑,任她拉着,和她并肩往殿内走去。 与南面的大殿一样,几间宫殿里都空空荡荡,有的甚至没有任何陈设。但寥寥的几件摆设,也无一例外都是水晶石筑成的。 “咦?这里,就到头了?”林鹿栖数着,从南面走来这应该是第三间宫殿了。在前两间开着后门的位置,第三间这里却是一堵半透明的墙,中间开着一扇巨大的窗,水晶石窗格雕镂得格外精美。与其说是窗,不如说是一件铺满了半堵墙的雕刻艺术品。 “雕刻的是游鱼……不过,似乎不是江河湖泊中的鱼。”许镜洲道。 林鹿栖脱口而出:“是海里的鱼!你看,还有海草,珊瑚……”她突然一顿,转头望向许镜洲,就看到了他眼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深思。 “海……” “是不是……和代舆山有关?”林鹿栖说着,想要伸手去触摸水晶窗格。 “小鹿,别摸——”许镜洲话音未落,林鹿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窗上,被突如其来的灼烫惊得缩回了手。 “嘶——”林鹿栖惊讶地回眸,“你怎么知道不能碰?” 许镜洲方才一瞬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念头,理了理杂乱的思绪才道:“我发现窗上有些细节是对称的,联系到镜像假象,还有你发现的只要触摸得到就不会看到镜像,我觉得玄机就藏在这扇窗上,但必定是让人无法触摸的。” 林鹿栖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只能看……我发现了,这两根海草是对称的,这两棵珊瑚也是,还有……啊!这两条小鱼!” 林鹿栖的目光左右移动仔细比较后,确定了角落里两条不起眼的小鱼是对称的。而它们眼睛的位置,都只有一个八边形的孔洞。 林鹿栖的右手握紧了袖中的灵石,确信其中的一个位置必定属于灵石。可是,是哪一边呢? “是东边吧,”许镜洲道,“无论是岱舆仙山还是代舆,都在七色海上,在整片大陆的东边。” 林鹿栖于是走近了西边的那条鱼:“既然是镜像,就试试这里。拂尘,我放了?” 许镜洲微笑颔首:“嗯,如果错了,大不了再放另一边。” “你就不怕整座宫殿顷刻间崩塌?”林鹿栖笑了。 “怕什么?那样不是也能出去?”许镜洲走到林鹿栖身边,握住了她的左手,“若生变故,我们还是在一起。” 林鹿栖郑重地点了下头,将灵石小心地放上了鱼眼睛的位置。 刺目的白光一瞬间将空间扭曲,深蓝色的漩涡突然出现,被隔绝的水声也在此时冲破了桎梏席卷而来。 林鹿栖被许镜洲护在了怀里,她拼着所有力气喊了出来:“拂尘,漩涡的方向,不是逆反的了……”话音被漩涡的轰鸣吞噬,这一次,真正的水淹没了两人,翻滚、震动、扭曲,在偌大的宫殿中卷起汹涌的暗流。但潭面之上依然平静,微澜荡漾,仿佛与水下是彻底的两个世界。 待漩涡和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沉在水下的一块水晶匾额也被水流重新翻了出来。“岱舆宫”三个古朴的大字,在穿透水面的阳光下流溢着耀眼的光彩。 林鹿栖觉得两个人都要在漩涡里被撕碎的时候,突然之间,一切可怕的力量都消失了,刺目的光亮无遮无拦地落在眼皮上,她废了好大劲才睁开眼睛,视线里却蓦地闯进一抹殷红。 是许镜洲唇角的一缕鲜血,在他冠玉般白皙的面容上显得尤为红艳。 “拂尘!你怎么了?”林鹿栖猛地抓住许镜洲的手臂,心一下子就慌了。 拂尘竟然也会受伤…… 虽说漫长仙途难免会遇到些磨难,可细想过去的十多年,许镜洲似乎是个例外,从来都是云淡风轻从容不迫的模样,何曾在她面前受过一点伤? 林鹿栖这时才明白,大概不是许镜洲刀枪不入,而是他脆弱的模样从来都不会给她瞧见吧。 许镜洲只是轻轻巧巧地用指腹抹去了那一丝血痕,微笑道:“没事,大概是刚刚漩涡的力量太强大了。” 林鹿栖都顾不得观察四周,全副注意力都在许镜洲身上,试图从他淡然的眉眼里看出一丝压抑的痛苦。可是并没有。 她颤着声音问:“真的没事吗?拂尘,你狡猾得像只狐狸,这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你!怪我太弱,始终要你护着,你明里暗里为我挡了不少灾祸吧?” 许镜洲的手落在林鹿栖头顶,声音温柔:“好啦,我真没事,别自责了。好不容易出来了,我们得赶紧去做正事啦。” 第八十九章 现身试探 林鹿栖的目光又在许镜洲脸上逡巡了几个来回,才暂且相信了他的话,神情却有些落寞,将视线移向了四周。 他们现在身处一处山谷,四周很安静,却也很陌生。 林鹿栖看出了此处的特征,大概还在长乐山脉之中,但放眼望去,似乎找不到长乐宫所在的那座山头。仔细辨认后,她愈发确信,这里离长乐宫还是有些远的,不只是长乐宫,当时周围的几座山峰也各有各的特点,她记了个七七八八,却没有在这里看到任何一抹熟悉的剪影。 “我们触动机关,结界扭曲,想来应该把我们送到了一个有点儿远的地方吧。拂尘,长乐山的人应该一直在找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早点离开?” “嗯,我也拿不准方才的结界震动长乐山能不能感知到,不管怎样,早些离开总没错。”许镜洲的目光在一个方向停留了片刻,突然将林鹿栖护在了身后,带着她不动声色地退进了身后的树林。 林鹿栖的心一阵打鼓,必定是有人过来了!直觉告诉她,这个时候,来人是敌非友的可能性比较大! 可拂尘身上有伤,难道还要拼命护着她吗?受着他的保护,她真的心安理得吗? 这时,远处的人走近了,竟然是长乐山的一队人马。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林鹿栖压着声音,警惕地望着长乐山的人。 “应该是刚巧路过此地。看来,长乐山确实很看重我们这两个出逃的人,或者说在加紧寻找结界被破坏的线索。小鹿你猜,施鼎卓要是知道混进长乐山破坏他老巢的人恰是我们,该有多恼火?” 林鹿栖偏过头,看到了许镜洲一贯儒雅的面容上毫不掩饰的讥诮之色,竟然不觉违和,倒为他的眉目添了几分凌厉的美感。不得不说,盛传的仙界第一美男不是虚名,许镜洲似乎什么神情都好看。 目光移向走近的几人,林鹿栖才小声惊呼道:“拂尘,快看最后那个人,不是容玠吗?” 察觉到林鹿栖语气里蓦然浮现的怒气,许镜洲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冷静。 可好巧不巧,两人附近的草丛里突然窜出一只小兽,往二人斜前方跑过,惹出了不小的动静。刚要走过去的长乐山弟子立刻围住了此处,仙术纷纷朝这里砍了过来。 横竖是躲不过,林鹿栖向许镜洲使了个眼色,自己就变了个少年模样,翻出了树丛。左躲右躲避开那些仙术,林鹿栖一个抱拳,压低嗓音道:“诸位大侠,实在抱歉,小弟方才在林中小解,惊扰了大侠执行公务,小弟惭愧!还望大侠们大人有大量,饶了小弟吧!” 几个年轻弟子打量着抱拳赔笑的林鹿栖,看上去就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便打消了怀疑。正欲往前走,队末的容玠却突然出声:“等等。” 几个弟子立刻停下了脚步,动作之迅速落在林鹿栖眼中便让她对容玠的地位有了思量。 容玠的目光凝在林鹿栖脸上,林鹿栖自信幻变的这个模样能骗过容玠,容玠却冷冷道:“山主说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林鹿栖表现出了恰如其分的惊愕,实际上她心里也是一惊。容玠身上,哪里还有当年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的半分影子?但她心中的气愤面上却不显,只扮作慌乱逃窜的模样,几个年轻弟子却已经遵照容玠的指令对她出手了。 林鹿栖拿不准容玠是否认出了她,但容玠没有出手,应付几个小弟子她倒不需显露全部功夫,在轻松躲开的同时尚有余力演出勉强的模样。 她不欲沾上麻烦,只想脱身,一开始甚至并没想伤人。但几个弟子当真凶得很,出招狠厉,招招藏着杀机,几个回合下来她也怒了,开始还击。 就在她逐渐分身乏术之时,容玠极快地出手,一道白光直击她的身侧。林鹿栖察觉不对,才堪堪避开几寸,那白光竟然瞬间拐了个弯袭向她的心脏! 然而比容玠的仙术更快的是另一道光,眨眼间出现在林鹿栖身前,为她挡下了这一击。下一秒,裹挟着巨大力量的气浪掀过,一众弟子立即倒地昏死过去,但气浪中心的林鹿栖却安然无恙。 容玠踉跄着退了几步,抬眸望向从草丛中走出的人。 “容玠,你想见我,何必动她。”许镜洲声音冷淡,林鹿栖一听便知,他此时心中已是万分恼怒。她有些愧疚,本来打的就是不让许镜洲动用仙力的主意,却不想自己无能,还要靠他出手解围。她便也不再掩饰,卸去了伪装。 容玠笑了,笑容竟有几分当年在杳兰山上的影子:“师兄,我不动小栖师妹,你又怎会现身?” 林鹿栖啐了一口:“别叫得那么亲近,长乐山的卧底容大人,少来恶心人了!” “哦?大小姐,我还要感谢你,感谢你仍是许大人心中重要的人,才能帮我引出他来。” 林鹿栖并不会被他话里暧昧的指向蛊惑心神,冷着脸道:“少说些虚头八脑的话,你有什么话赶紧说,说完我们再决定怎么处理你!” 容玠又是一笑:“大小姐,你错了,我没什么要说的,我只想亲眼看到你们在一处,仅此而已。若非要说什么话……哦,我想起来了,大小姐,你是不是已经忘了你的小呆?我还真是替他不值啊。” “你……”林鹿栖下意识地就想问容玠是否知道关于薛停云的内情,转念一想才意识到只是容玠在扰乱她的心思罢了,便咬着唇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许镜洲不知何时又已经挡在了林鹿栖身前,冷睨着容玠道:“既然已经见到我和她在一起,你可以滚了。” 容玠嬉皮笑脸地道:“嗯,果然还是擅长洞悉人心的许大人比较理解我,大小姐,我们后会有期啊。”说罢,抬手将横七竖八躺着的长乐山弟子都灭了口,立刻使用遁形术遁了。 “你——”林鹿栖震惊地望向容玠,容玠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许镜洲叹了口气,眉目间浮现起一抹疲色:“小鹿,我们走吧。” 第九十章 狭路相逢 林鹿栖心中还有许多不解,却立刻将注意力转回了许镜洲身上,伸手扶住他:“拂尘,没事吧?你不必出手的,我能躲过。” 许镜洲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可有伤着?” “没有。”林鹿栖的指节无意识地握紧,心中有些震荡。怪她太弱了,还是许镜洲心里那个要时时护着的小姑娘,才会让他丝毫不考虑自身的状况就为了她出手。 “好了,小鹿,别胡思乱想了,你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就问吧。” 林鹿栖一叹,便知道许镜洲是不愿话题停留在他身上了。不过她确实有满心疑问,便理了理思绪问道:“容玠为什么杀了那么多同门师弟?我现在竟然有点看不透他的立场了。” 许镜洲缓缓道:“他是长乐山的卧底,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从那时他将你抓去,却又让你逃走,我就觉得是他有意为之。” “可那次,是薛——是薛停云救了我。”林鹿栖提起这个名字,不由皱眉。刚刚容玠也提了薛停云,她竟然下意识地想要知道更多。其实,她从没放下过他吧,只是现在的她脑子实在是太乱了,无暇去想他,想围绕着他的那些谜团。 许镜洲看出了她逐渐黯淡的神色,却也不去刻意点出,只像个理性的旁观者一样接着道:“那天那个峤山的人,你说过应该是峤山派里地位很高的人,按说实力也不俗,若非容玠有意疏忽,我并不觉得薛停云能那么顺利地救出你。中途倒戈这个词很有意思,薛停云也许也知道那个联络点,若容玠真要防他,不会仍然选在那里。” 林鹿栖的注意力转回来,越听越是心惊:“难道容玠……想放我走?” “后来,我们被容玠带上长乐山,从囚室中惊险脱逃,看到瀑布,这是个意外的转折,也打乱了我们本来的计划。可是刚刚遇到他,他的言辞行为就印证了我早先的一些判断。” “什么?” “他或许早锁定了你,却不一定认出了我,但从囚室里逃出的是两个人,他想要确定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我。就在刚刚,他只是想引我露面,而看到我之后,如果他真想对我们不利,说什么也不会杀那群弟子的。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想要灭口,想要掩盖见过我们的事实。小鹿,你说他为何要这样做呢?”许镜洲眸光复杂,似乎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林鹿栖大胆猜测道:“拂尘,你的意思是,他虽然背叛了杳兰山,但依然顾念旧情,是有意放我们走?他是棵墙头草,虽然在我们看来不算坏得那么彻底,可事实上两边都讨不了好?那他为什么还要……” “或许,只是想要让自己稍微心安一点吧。小鹿你想,容玠上山时只是个小少年,后来也没有下过山,若说幼时答应了施鼎卓做卧底,可这十多年来培养他的到底是杳兰山,难道会没有一点感情?如今时机到了,他重回长乐山,但或许也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忠心,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吧。所以他才会在能力范围内为我们遮掩,暗中提供便利。” 林鹿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几番折腾,估计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哪边的了吧。” 许镜洲道:“其实,人的选择并不是非黑即白,每个人都是复杂的。不必纠结于他是哪边的,害杳兰山是事实,帮我们也是事实,我们该做的不是对他下判断,而是去联络无上殿。” “对!”林鹿栖如梦初醒,“要不要先去找南柯爷爷?我们现在依然被无上殿通缉,若通过南柯山向无上殿传递消息,是不是会安全一点?” “我们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杳兰山之事是长乐山栽赃,现在向无上殿告发,哪怕长乐山倒台,于杳兰山也未必有益。所以我们不能出现在无上殿眼皮底下,长乐山的事只能托梦山主代劳了。” “拂尘,那要怎样才能还杳兰山清白啊?”林鹿栖此时又觉得心乱如麻了。 “栽赃的事主要是容玠在做,但此时让容玠供认并不太可能。如果长乐山先倒台了,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才有可能让容玠说出真相。我们也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容玠身上,如果现在揭发长乐山,与杳兰山不同,由于代舆山早说过长乐山与他们的关联,无上殿应该会先出手解决长乐山。等此事过去,大概已是明年。即便容玠不肯开口,在新的四大仙门进入无上殿后,或许会在元月例行集会时对杳兰山做出新的裁决。” “拂尘,还是你想得周全。”林鹿栖想了想道,“那我们启程去找南柯爷爷吧。”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薛停云。不管他在这件事里参与了多少,到底成了林鹿栖心上的一道伤疤。虽然随着时间推移,林鹿栖心中的怨气逐渐被担忧取代,但无论如何,他消失得太彻底,太让人不安了。直到现在,林鹿栖还会在心中小心翼翼地绕开他,绕开关于他的一切。 南柯山位于长乐山的西北方向,这一次是林鹿栖抢在许镜洲之前腾了云。她承认,她如今确实仙术不济,遇到强敌未必打得过,但这种小事还是可以做的。 许镜洲不说,她还猜不到吗,以她对他性格的了解,这家伙必定是在逞能。她也不戳破,就暗地里照顾着他点儿吧。 然而,很快她的这个心愿也被无情击碎了。一朵云飞来,拦住了两人的去路。云上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带着凛冽的压迫感停在了二人眼前。在他身后,两边各跟了两个弟子,俱是青衣佩剑的模样,显然早有准备。 玄青色衣袍的男人看上去与凡人的不惑之年相近,身形格外高大,容貌也带着几分北地的粗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的一道青色伤疤,从下颌延伸到眼角,仿佛差一点就会伤及左眼。 他的气质不像施鼎卓那样阴鸷,那种狠绝冷酷是外露的,与之相伴的便是骄横自负。 他同样配着剑,端看剑鞘便能猜到此剑之贵重。 许镜洲拉着林鹿栖退了一步,声音冷淡:“天煞剑。原来是乔掌门。” 第九十一章 云上交战 来人正是峤山派掌门,乔若定。 乔若定的声音乍一听气势非凡,但细听就会发现不过是粗粝唬人:“不错,正是本尊,识得本尊的天煞剑,还不算孤陋寡闻。看来施老弟说得没错,靠他的蛊果然能够追踪到你们。” 林鹿栖悄悄往许镜洲前面挪了挪,哂笑道:“乔掌门怎么沦落成施鼎卓的走狗了?”她心中无比恼怒,怎么会被人悄无声息地下了蛊?大脑飞快想了一遍有机会得手的人,只能想到容玠。可恶啊!不说那些帮助,容玠究竟害了她多少? 乔若定毫不掩饰怒意,声若洪钟:“死丫头,逞言语之快,以为能激怒本尊吗?今日你们两个,逃不过本尊的天煞剑!” “天煞剑尊贵又如何,趁不趁手还看执剑之人。”许镜洲从袖中化出两把剑,一把扔给了林鹿栖,又附在她耳边道,“我帮你拦住他们,你找机会离开,听我的话。” 林鹿栖难以置信地看了许镜洲一眼,杏眸浮起不甘,压低声音道:“拂尘,你何必……” 许镜洲眉目肃然:“来不及了,我答应你不会丢了性命,但杳兰山需要有人在外奔走,今日我们能逃出一个就好。” 林鹿栖还欲再说,乔若定的剑却已到了眼前。许镜洲挑开乔若定一剑,又迎上两个弟子,只剩了两个人让林鹿栖去对付。 林鹿栖心中涌起绝望。这个关头,许镜洲不会再瞒她,看来他确实带着伤,只能孤注一掷保她离开。理性告诉她许镜洲的选择是对的,可情感上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一场恶战,许镜洲必定会受重伤,就让她没法决绝地离开。 万般烦躁之下,她的剑势比平日更快更狠,虽然那两个弟子修为与她相近,但两个人打她一个,也只能堪堪打个平手。 林鹿栖是仙,却不是靠着自己强大起来成的仙,身上修为和肉体凡胎的高门弟子相比根本没什么不同,此时却只恨自己不够强,不能击败两个弟子去助许镜洲一臂之力。 杳兰山的飘渺剑法是一绝,东方悟过去在杳兰山上混日子,只学了这一套剑法,却通过了无上殿的考核。过去,林茴和东方悟都教过林鹿栖一些招式,她后来也在薛停云练剑时闹着玩似的跟着练。可此刻,她却不得不拿出半部飘渺剑法来对付这些人了。 可是她知道,剑术不是许镜洲最擅长的,他过去的佩剑遏风也已给了薛停云,现在他身上又带着伤,要怎么扛住三个人的围攻? 林鹿栖的恨意都汇集到了剑上,却觉得专注度与反应比平日都要好上许多。终于,在两个弟子齐齐出手,剑锋向她刺来之时,她一剑破开攻势,灵活的身体从两把剑之间穿过,反身横出一剑便伤了两个弟子,再趁二人分神之际斩了一人右臂。 若放在平时她已算得上是速战速决,此刻却越发焦虑。这里多拖一秒,许镜洲就会多一秒危险! 另一个弟子冲上来时,林鹿栖的身子偏了一个极小的幅度,反而抓住机会制住了那人,便提着他后领猛地掷向另一边的弟子向她刺来的剑。剑刃刺入这人体内,林鹿栖顺势解决了丢了兵器的另一个人,对上了最后一个弟子。 许镜洲和乔若定战至焦灼,天煞剑平日大概是摆在峤山的镇派之宝,乔若定此时用起来并不熟练。反观许镜洲,似乎无论处于何种境界都能从容不迫,将主动权争取到自己手中。但他打得并不轻松,月白衣袍上已透出几道血痕,很是扎眼。 林鹿栖不忍再看,只想赶紧解决了眼前的人。但这个弟子比方才的三个都要棘手,大概是乔若定的得意门生。他仙力稳固,每一剑刺来,林鹿栖都能感受到灌输着内力的震动。 云上的战斗并非一直停留在原地,林鹿栖感觉到了位置的变化,但有些分不清是她逼得对方后退还是她在不自觉地退后。 无暇顾及这些,她试着使出了飘渺剑法的第九式,这时她仅仅看着薛停云练过的,也是整套剑法的倒数第二式。此式灌注了她大半仙力,一剑将对手震飞了一丈远,自己却也没扛住,胸腔中翻涌起血气。 林鹿栖压着血气飞快地再次出手,一剑贯穿了那弟子的胸膛,刚要提剑去助许镜洲,却见南边有一片乌泱泱的云聚了过来。 “哈哈哈哈哈,援军来得迟,却没有缺席,真有施老弟的!”一见那片云,乔若定本来紧绷的神色便是一喜。 许镜洲没有分心,趁机刺出一剑,正刺在乔若定右肩上。 “你——臭小子,你找死!”乔若定当即暴怒,却还没有丧失理智,迅速向林鹿栖出手。柿子还要挑软的捏! 谁知许镜洲反应极快,举剑架住了乔若定的剑,拆了一招便对林鹿栖喊道:“小鹿,听我的,快走!” 林鹿栖咬紧了唇,在许镜洲身侧配合着他又对乔若定出了一剑,才抽身退开。刚要走,一道黑衣身影却突然挡在了眼前。 一看到施鼎卓阴鸷的眉眼,林鹿栖就感到一阵恶寒。过去与施鼎卓两次交手,第一次被下碧落血咒,第二次虽击败了他,她却也知道那时的施鼎卓本就身负内伤。自从听了梦南柯的一番话,又亲眼看到了长乐山层层叠叠的结界,她再也不敢小觑施鼎卓,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 她最后看了一眼许镜洲,对上的是许镜洲焦急的目光。她没有再犹豫,一剑直刺施鼎卓面门,趁他被晃开的当口立刻捏了个仙术逃了出去。 她隐了身又接连使了几个术法,以极快的速度向北方逃去。但她能感觉到,施鼎卓追着她来了,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甚至拉不开距离。 林鹿栖克制着体内翻涌的血气,心中竟然生出一丝庆幸。她至少帮许镜洲引开了施鼎卓,没有让他一个人面对两个强敌。她虽弱,过去一切顺遂都是因为出身杳兰山,但如今也正是杳兰山大小姐的身份,才让她还有一点价值,还有一点吸引施鼎卓的地方。此时她能为许镜洲做的,也就仅限于此了。 第九十二章 冰雪洪流 许镜洲看到施鼎卓紧追林鹿栖而去,本欲一剑拦住施鼎卓,早已透支的内力却在此时突然剧烈波动了一下。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堪堪举剑格住了乔若定的剑,肩头却被剑锋又添了一道血痕。 见施鼎卓带来的弟子逐渐呈包围之势,他有意地引着整个战局往西北去。又撑了片刻,确信林鹿栖已经走得足够远,他才突然在包围圈上砍出了一个缺口,纵身跃下了云头。 染血的白袍在风中狂舞,仿若天神陨落,他坠下千丈青空,终于被下方守卫结界的几个长老用仙术接住。似乎有人认出了他,纷纷开始耳语。 他落在山头上,撑着重伤的身子下跪道:“杳兰山弟子许镜洲,愿受无上殿责罚。” 几位长老面上俱是惊讶之色。他们知道许镜洲已经出逃许久,怎么会伤成这个模样自投罗网? 不过,其实相信杳兰山修习邪术的长老是极个别,这里的几个人都只是奉命看守杳兰山,对山上的人比较和善。风水轮流转,下一个五十年,下一个百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眼前跪着的青年,哪怕一身伤痕仍掩不去骨子里的清贵风华,这样的人会修习邪术?打死他们都不信啊!若不出这件事,许镜洲本就是他们眼中后生最优秀的模样啊!他们背地里不知道有多艳羡林茴能收这样一个天资卓绝的弟子,好学生嘛,哪个老师不喜欢? 为首的那个便道:“既然回来了,就回天璇峰,与山上所有人一并等待判决。” 啧啧啧,伤成这样,赶紧回去养伤吧!惜才的长老们,就没有愿意看到许镜洲重伤的,尤其是有宝贝女儿的那几个。 许镜洲颔首致谢,支着身子回到了天璇峰。 比起一个月前离开之时,他身上的伤果然更重了,也不知道这一次能养上多久。有那么一瞬间,他累得想要就这样静静地在天璇宫里羽化了,却还是怕吓到那个重情重义的小姑娘。苦笑了一下,他开始运功为自己疗伤。 哪怕只是为了她,他也要撑下去。 林鹿栖一路都使着各种仙术狂奔,只知道大概的方向,根本没留意自己逃出了多远。感觉到施鼎卓的气息迫近,她低头看到了云头之下白茫茫的雪山,便孤注一掷地降了下去,一头扎进了雪山里。 她不知道身上被放的蛊追踪能力有多强,但想来效用应该不会很久,落到冰雪里或许就能更快死亡吧。 她来到一处积雪的山坡之下,稍稍放慢了脚步,施鼎卓的气息便跟了上来。林鹿栖仔细感知着空气中的波动,在施鼎卓靠近她现身前一秒就挥剑砍了过去。 她不会和施鼎卓硬碰硬,几个回合都只是在拆招,却将余力都挥向了一旁的山石。 待施鼎卓意识到林鹿栖的真实目的,已经晚了,随着山崩地裂般的轰鸣响起,山坡上的积雪崩塌下来,他的去路也被林鹿栖用剑拦住。待他再要使出遁形时已经来不及,只能绕开林鹿栖溃逃。她不怕死,他可是最怕了! 滚滚冰雪扑来前的最后一瞬,林鹿栖闪身躲到了一旁半拱形的巨石旁。洪流般的雪块冰棱瞬间将山谷淹没,林鹿栖只觉得身侧被尖利的冰锥刺破了口子,巨大的冲击力伴着碾碎骨骼的痛感袭来,她将剑插在岩石的缝隙中,双手拼尽全力握住了剑柄。 但她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又是一股雪流滚下,失血脱力的她最终还是被巨大的力量冲了开去。 那一瞬,林鹿栖突然觉得身子轻飘飘的,眼皮在刺目的阳光里变得难以掀起,雪崩的轰鸣声也逐渐远去,一切感觉都钝化了。 突如其来的温热包裹住了她,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放松下来,便立刻失去了意识。 林鹿栖在梦里看到了刀光剑影和满目血色,最后是从噩梦中惊醒的。 “小师叔,你醒了?” 温暖是最直接的感受,林鹿栖又喘着粗气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大脑才慢慢运转起来。 她听到了什么?小师叔? 震惊之下,林鹿栖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便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阔别许久的好友。 “弄影,怎么是你?”林鹿栖激动地抓住了花弄影的手臂,便因内伤剧烈咳嗽了起来。 “小师叔,别激动。来,喝药。”花弄影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快端过药来,轻拍着林鹿栖的背,仔细照顾着她喝下。 林鹿栖这才发觉不对:“弄影,你的嗓子怎么了?这是哪儿,我们怎么会都在这儿?这里不会是峤山吧?我们被抓了?” 花弄影见林鹿栖语气急切,似又要开始咳嗽,便继续拍着林鹿栖的背道:“小师叔,你冷静点儿,这里是天山,我们都被救了。你昏迷两天了,腰侧的伤口尤其深,肋骨都断了几根,幸好五脏六腑没伤到,大夫说了要卧床静养。还有,你一开始身上好像带着什么蛊,也已经被解了。” 林鹿栖没留意花弄影后面那些话,“天山”两个字一出来,她的脑海里就有一丝记忆一闪而逝,却没能抓住,被它溜了过去,她的秀眉不由蹙了起来。 花弄影继续道:“我和甄奇先前被人引到了天山,却遭遇了雪崩,被心善的天山掌门救了。你知道吗,掌门是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 她那天本来有怀疑的,却在两日前突然被掌门身边的温旻告知又救了一个人回来,不知是否是她和甄奇的同伴。当时因她问起,温旻便告诉她,现任掌门就是北茶,只是因为婢女们叫惯了大小姐才会在花园里那样称呼,若换成长老或是弟子们都会叫掌门。 花弄影刻意没提薛停云,怕勾起林鹿栖的伤心事。林鹿栖的记忆慢慢恢复过来后,一想到许镜洲当时的处境就很担忧,正是心乱如麻的时候,一时也就没有记起当时花弄影和甄奇失踪前在做的事。 “雪崩?我也是遭了雪崩。哦不,我那是拼命打山上的积雪才引发的,为了躲过施鼎卓的追杀。”林鹿栖低头看到了腰侧裹着的厚厚纱布,回想起雪崩时那毁天灭地一般的力量,不禁后怕起来。但此时身处温暖的屋子里,身边是失踪多时的好友,她才稍稍感受到了一点安定。这一刻的安宁甚至给她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第九十三章 久别重逢 “小师叔,你真是不要命了!”谁知花弄影一听,就蹭地站起了身,恼怒地瞪着林鹿栖,“你还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连施鼎卓都打不过,还指望自己在雪崩中幸存?多亏老天开眼,否则你被埋在冰雪之下,可是再也见不到天日了!” 林鹿栖看着柳眉倒竖的花弄影,心中的暖流就要窜上眼眶。她抱歉地笑了笑:“弄影,是我错了,我太高估自己了。你的嗓子是雪崩时伤的?可别再训我了,嗓子又该哑了。” 花弄影叹了口气坐下了:“你啊,一贯没轻没重。不说你了,我和甄奇那时确实是雪崩中受的伤,甄奇比我伤得还重些,这几日才能下床走动。说起来也是我不好,当时我们都快攀上崖壁了,是我失足掉了下去。” “然后他也跳了下去?”林鹿栖看着花弄影白皙的侧脸攀上丝丝缕缕的红,心中已经了然,便抬手拍了拍花弄影的肩道,“弄影,甄奇虽然有点儿缺心眼,但他所有的心眼里你可是很重要的一个。杳兰山的情况……唉,反正你们两个别再拘着性子了,有什么话都说出来比较好。” 花弄影虽然有过这样的想法,可这话从林鹿栖嘴里说出来她就明白了大致情况,心也沉了下去:“小师叔,你们那边,是不是进展不顺利?” 林鹿栖长叹了口气:“并非不顺利,而是太顺利了,才遭了长乐山灭口式的追杀。也不知道,拂尘他怎么样了。” 花弄影看出了林鹿栖的黯然,不用想也知道,许大人定是拼死也要护着小师叔的,小师叔心里难免会自责难受。她往前凑了凑,将林鹿栖拥进怀里,柔声安慰道:“小师叔,别胡思乱想了,许大人可比你冷静多了,不会做危及生命的事的。你要相信他,即便不是全身而退,局势也在他掌控之中呀。” 林鹿栖的脑袋埋在花弄影肩头,声音闷闷的:“弄影,我真的好没用,要靠你们一个个的保护着。拂尘为了我只身涉险,我都逃出来了,还要你在这里安慰我。” 花弄影道:“不,小师叔聪慧,有勇有谋,仙术日后可以再练,你不是小仙人吗?还有几千年的岁月呢,会慢慢变强的。既然许大人选择助你逃脱,必定是希望你能为杳兰山做最后的努力吧?先在这里养好身体,然后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林鹿栖的眼泪无声地落下,鼻音更重了:“弄影,我有没有说过,你就像我亲姐姐一样好。我身边的人对我真的都太好了,我何其有幸……” 轻轻放开林鹿栖,花弄影突然想到了一个她一直都想知道的问题,就在这时问了出来:“小师叔,其实我很好奇,你和许大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过去见二人亲密无间,但那时林鹿栖年纪也还小,后来又有了薛停云。可是薛停云离开许久,林鹿栖一直和许镜洲待在一起,花弄影就有些拿不准二人的关系是不是更进了一步。 “知己,”林鹿栖不假思索地答道,“其实,除了朋友之外,我在心里一直把他当作兄长,当作亲人。或许很多人都不信,但我和他并没有任何暧昧。我自认是个容易动心的人,却没有对他动过那种心思,他更是光风霁月不染红尘,我也不知道漫漫仙途中会不会有人有那个能力将他拉下云端。” 花弄影并未质疑林鹿栖的话,反而望着林鹿栖的眼睛释然地笑道:“真好,我看得出来,你们的默契,若说不是血脉至亲都让人有些怀疑。小师叔,想开一点,早点养好身子也好早点去找许大人,看看他究竟怎样了。” “嗯。”林鹿栖点了点头,这时才对天山产生了疑惑,“弄影,你说天山派为什么愿意收留我们?” 花弄影道:“也许……是半年前遭了血洗,才会同情我们这些遭遇意外的人?或者说,如今天山难以与峤山比肩,倒是与世无争,此处位于雪山深处,收留我们不太会损害他们的利益。这里的人都很心善,一直以宾客之礼对待我和甄奇,对小师叔你也一样。我知道我们不能给他们添太多麻烦,所以小师叔你赶紧好起来吧,我们早些拜别掌门,也好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花弄影这样说,林鹿栖也觉得有道理,本想试着下床,却被左边腰侧的伤口疼了个激灵,只好缓缓躺下。 花弄影告诉林鹿栖,药效上来可以睡一会儿,便又按着前几日的惯例去甄奇那边探望。林鹿栖很快就在安适的氛围中沉沉睡了过去。 屋里只剩下安排过来的两个婢女,汐夏和明秋,安静侍立在一旁。 不多时,一道玄衣身影走进屋里,挥退了婢女,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林鹿栖床边。 他的眉目如同冰雪雕琢出来的一般,精致地挑不出瑕疵,又似乎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大部分时候看上去带着冰冷的温度。但此时,看着床榻上沉睡的少女,他眼中的温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与之相伴的,是浓烈的不舍与忧愁,那是一种诀别的神色,是他来到天山之后,一旦想到她就会流露出的情绪。 “栖栖,对不起,我让大夫在药里加了助眠的成分,好好睡一觉吧,也让我……好好看看你。” 薛停云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不会让杳兰山出事的,我会帮你保住杳兰山,哪怕要付出代价。” “但是栖栖,我必须退出你的生活,可我希望你以后还能那样天真,那样欢快,继续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如果四师兄能好好地守护你,我愿意……看到你们携手。” “对不起,我曾经那样对你承诺,却无法兑现,你恼我也好,恨我也罢,我都不会有怨言。” “无论如何,栖栖,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 …… 薛停云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藏着越来越浓重的情绪,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了。 林鹿栖在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左手恰好落在了薛停云放在床边的手上。他触电一般缩回了手,起身离开房间,竟好像急着逃离洪水猛兽一样。 第九十四章 长老出手 薛停云知道,若再不走,他会忍不住,忍不住守着她醒来,告诉她所有真相。可是他的栖栖对他多好啊,必定不忍他牺牲自由,会执拗地去找寻其他办法,拯救杳兰山,也拯救他。 然而,还有什么办法,比进驻无上殿直接力保杳兰山有效呢?他清楚地知道,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实力才是最重要的,谁足够强大,谁就有话语权。不够强的一方,即便能保住一时的清白名声,在弱肉强食的仙界也终将惨遭血洗。过去的西晟如此,天山也如此。 他相信,此次保下杳兰山之后,林茴必定不会再顾忌一些过去的情谊,而是会选择联合南柯山主动还击长乐山,打击那些错综复杂的势力。只有打出来的威名,才是最有效的震慑。 白雪飘落,不出一炷香时候,就在几座宫殿之间铺上了厚厚的雪毯。 天门殿内,平素一直冷静专注的薛停云此时却坐在桌案边出神。案上各种书卷散落了一片,他却无心去整理,甚至连温旻都被支了出去。 不知为何,去看了林鹿栖一次,再回来他就有些难以克制心中汹涌的情感了。 明明前几日已经很努力地不去想她了,可那日感觉到雪崩的动静出去查看,竟然在一片混乱中发现了浑身是血的她。那一刻,他内心连日来平静的假象突然就显得那么不堪一击,他才明白自己在她面前根本不可能保持冷静,只想不顾一切地靠近。 他已是天山掌门,此地自然在他掌控之内,他从冰雪洪流中察觉到了施鼎卓的一丝气息,大致猜出了缘由,一瞬间便更是怒火中烧。 施鼎卓……即便赌上他的身家性命,他也要用尽一切手段将那阴魂不散的老贼碎尸万段! 救回林鹿栖自然瞒不过大长老北泰清,当时大长老的脸色就变得格外阴沉。薛停云不傻,知道此举必定会触怒大长老,但天山绵延百里,冰天雪地里除了天山派还去哪里寻上等的大夫和药物?他必须带林鹿栖回山门,也必须提防着大长老对林鹿栖下手。 轻巧的叩门声响起,薛停云抬头,就看到了门口精灵般的少女。只是那一袭粉色衣裙,在他看来总是无比扎眼。五年前,栖栖险死时正是身着此色。 薛停云压下不悦,见北茶提了东西,便起身去接。 心中虽不喜,此时却必须对北茶耐心一些,一旦落在大长老眼中就不能被挑出一点儿刺来。 北茶对于薛停云又救了一个人的事隐约知道,却以为不过是个流落天山的普通人,并没上心。 见薛停云今日起身来迎,态度也不似平日冷淡,心中便隐隐生出一丝窃喜。 “表哥,这是今日的药膳,明日便是天山卫遴选了,我在药膳里又加了一味补药,让表哥补补身体。” 北茶自小爱看医书,加味药薛停云倒也不担心,便道:“表妹有心了。” 他的内伤养了个把月,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日天山卫遴选,他已决定亲自上场去选拔,或许要花上一整天,对体力倒确实是个挑战。 平心而论,北茶对他很体贴,他也不会将对天山派的怨气转移到北茶身上。只是,被除了林鹿栖之外的女子这样体贴,他还是觉得不自在。 北茶见薛停云将药膳放在一边,开始看文书,若是前几日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今日胆子却大了些,将食盒打开道:“表哥先趁热用了吧。” 薛停云沉默着从她手中接过药膳,一仰头全部喝了下去。 北茶收了碗筷,就识趣地退了出去。她知道表哥处理事务时不喜打扰,但她能感受到表哥缓和了一点儿的态度,心中就很欢喜。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表哥会对她笑一笑的吧。表哥并非不近人情,仙途漫长,他们还有几百几千年的时光要相伴呢。即便没有蜜里调油的时候,相敬如宾总是可以期待的。 然而,她还没有走出门,便听到了身后物件纷纷落地的声音。 她一转身,便看到薛停云倒在桌上,死死支撑着身子的痛苦模样。书卷散落一地,薛停云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下来,眼神仿佛淬了千年寒冰。 北茶吓呆了,刚想跑过去,却被薛停云一道光刃擦过了身侧,脚步便被钉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 “药膳……有问题……北茶,你——算了不可能是你,你出去。”薛停云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神志却依旧清醒。北茶即便有些小心思,也做不出这种事,他一猜就猜到了幕后主使是谁。 可他喝下的,究竟是什么…… 北茶被薛停云恶狠狠的语气吓住了,眼泪滚滚而下,慌乱地跑了出去:“表哥,我马上去给你找大夫!” 刚跑出门,却撞上了一个人影。她还未抬头,便被来人施了仙术,晕了过去。 大长老北泰清吩咐身边的二长老北羽道:“送小姐回去。” 二长老带着昏迷的北茶走了。方才惊吓到她的那一幕,她不会再有任何记忆。 大长老缓步踏入天门殿,对上了薛停云燃烧着仇恨的眼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薛停云,一抬手,一道灵光没入薛停云的身体,薛停云体内翻江倒海的疼痛顿时消失了。 薛停云撑着虚脱的身体,冷声问道:“是你?那是什么?” 即便是仰视,薛停云浑身冰冷的气息也很是迫人,与大长老的气场相比丝毫不落于下风。 大长老声音沧桑而无情:“不过是小小的蛊而已,掌门,你若一直站在天山这一边,此蛊是不会再损伤掌门的身体的。” “那你又何须用这种下作手段?”薛停云怒不可遏。 “掌门觉得老朽下作也没关系,老朽不过是求个心安。掌门心中究竟向着哪一边,你我都心知肚明。”大长老的声音不显恼怒,大概是已经胜券在握,此时面对薛停云就像看着手中一颗棋子一样轻松,“老朽也不明白,大小姐那么好的姑娘,掌门凭什么不屑一顾呢?” 第九十五章 暗中布置 “是什么蛊?”薛停云直接发问,眼神如刀一样冷冽。 “是血蛊,天山的独门秘术。除了天山派,掌门就不要想去别的地方找到解蛊之法了。掌门一心为天山,蛊毒就不会发作。若掌门哪一日违背当初的诺言,血蛊会让掌门生不如死,在七日之内受蛊虫穿肠之苦,最后凄惨死去。”大长老走近了一步,一字一句地道,“掌门,老朽也不瞒你,此蛊除了与天山嫡系合婚,别无解法。” “你——”薛停云的双眼瞬间充了血,咬着牙冷笑道,“还以为大长老视北茶为珍宝,原来也不过是挟制我的工具罢了!利用她下蛊,甚至利用她的身体来控制我。呵,其实你我都一样,不过是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罢了。只是我还敢坦荡说出我的目的,大长老却是道貌岸然,将天山派玩弄于股掌之间,早有一把手之实,却不愿背负夺权的骂名!” 大长老面上似有薄怒,脸色难看了许久,但最终还是吐出了一句没什么感情的话:“老朽身为天山大长老,永远忠于天山派。” 薛停云已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姜还是老的辣。大长老实在是毒辣,一招即中,也怪他自己疏忽大意,确实没有料到大长老的动作会这么快。 他并不觉得这一次为林鹿栖挡了灾,以大长老的心狠手辣,怎么会就这样放过栖栖?或许,对他下蛊的同时,大长老在栖栖那边也有所布置呢? 大长老一走,他便立刻出了门,直奔林鹿栖的房间。 刚刚来到林鹿栖屋外拐角处,就险些和王大夫撞了个满怀。 王大夫忙退了一步行礼:“参见掌门。” 薛停云的理智这才回到了大脑,马上将王大夫叫得更远了一点儿,询问林鹿栖的情况。 王大夫说,林鹿栖刚醒不久,由于失血过多仍在卧床养神,花弄影已经过去陪伴了。她的内伤不重,外伤却实在骇人。虽然王大夫坦言,这么多年就没见过那么深的伤口却没伤到内脏的,但静养是必不可少的。 薛停云皱眉听着,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有些颤抖,半晌才道:“王大夫,麻烦全力医治她,用最好的药。还有,王大夫是个聪明人,我希望你能和对待花姑娘、甄公子一样,别说什么不该说的。” 王大夫立刻明白了,掌门不希望那位姑娘知道掌门在关心她。他能感觉到,那位姑娘是掌门心尖上的人,而如今天山派内又盛传掌门与北茶大小姐的婚讯,其中显然有着十分复杂的关系。他很清楚,除了医治之外,对一切装聋作哑才是他保全自己的唯一办法。 薛停云又让王大夫将林鹿栖房中的两个婢女汐夏和明秋叫了出来。这两个婢女是他一个月里精心挑选出来的,扔在人堆里并不出挑,却胜在聪慧可靠。薛停云本就想将两人培养成他最优秀的线人和帮手,如今也只有将她们放在林鹿栖身边,他才能放心。 关于疑心大长老会暗害林鹿栖之事,薛停云没有明说,但嘱咐了两个婢女务必全程为林鹿栖亲手煎药,不可经过任何外人之手。林鹿栖房中除了王大夫、花弄影和甄奇,不可再放进任何人。 汐夏和明秋心中已经明白了个大概,却没有一个人多问,都郑重地答应了下来。 汐夏和明秋退下后,薛停云在林鹿栖屋外又站了片刻,听到房内时不时传来她和花弄影的说话声。 听上去,她暂时是安适放松的,这就让他稍微安了点儿心。既然已经到了他身边,他一定不会再让她受到伤害。 哪怕始终都有一门之隔,他私心也希望可以将她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可他又时刻担心被她发觉,尽管最后她终归会知道真相,但眼下他尤其害怕面对她。 一想到大长老给他下的蛊,他就更是烦躁不已。他确实曾经想过事成之后逃离天山的可能性,但那本就危机重重,如今又身中血蛊,想要逃离可以说是再也不可能了。 恨意在他心头疯狂蔓延,解蛊成了他誓要完成的另一桩大事。真如大长老所说,与北茶行夫妻之实,还不如让他剧毒穿肠而死。他不相信血蛊别无解法,无论如何都要试着去找找其他方法。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着,薛停云觉得自己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又看了一眼轻合的房门,就抬步离开了。 午后,甄奇也来看了林鹿栖。两个重伤的老友异乡重逢,激动之余便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苦笑。 果然,从过去到现在,他们两个狐朋狗友一直都这么讲义气。 趁花弄影不留意,林鹿栖十分哥俩好地提醒甄奇加把劲,说不定很快就能抱得美人归了,倒把缺心眼的甄小爷整得不好意思了。 翌日早晨,林鹿栖刚醒,就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喧闹声,似乎在举行什么活动,十分热闹。 见林鹿栖醒来,汐夏便上前询问道:“姑娘,你今日醒得早,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还是被外头的动静给吵醒了?” 林鹿栖揉着眼睛道:“没,都没有,是睡醒了。汐夏,所以外头那是什么动静?” 汐夏和明秋已经请示过薛停云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此时便答道:“回姑娘,是天山派内弟子比武,为了检验弟子修炼水平的。” 林鹿栖稍稍直了直身子,明秋利索地给她垫了软枕,她便靠在软枕上道:“我还真想见识见识,不过想来这是贵派的内务,我也确实不便旁观。倒要感谢我自己下不了床,可以彻底断了这念头了。” 见林鹿栖这样说,两个婢女原有的一点儿担心也就消散了,都笑道:“姑娘说笑了。” 这位姑娘说自己姓鹿,家中行七,与花姑娘甄公子是老友。比起甄公子来,这位鹿姑娘可好伺候多了。 汐夏和明秋明面上就是普通婢女,和绿柳绛桃她们住在一个院子里,听那两位吐槽甄公子都快听出茧子了。后来掌门将她们二人也派出来伺候人,可见是比甄公子更重要的客人,她们还生怕是个难相处的人。不过如今看来,鹿姑娘脾性倒是极好的。 第九十六章 黑色衣角 不多时,花弄影就又来了林鹿栖房中。 “小师叔,我知道你听到外面的动静肯定心痒痒,就过来陪陪你。” “弄影你可真是太了解我了!怎么倒不去陪甄小爷?”林鹿栖的伤让她没力气直起身子给花弄影一个拥抱,就伸手拍了拍床沿让花弄影坐了过来。 花弄影白了她一眼,还是坐了过去:“小师叔,我可不像你那样重色轻友!” 两人说话时汐夏和明秋就退出了内间,不会偷听她们谈话的内容,这也是薛停云授意的。 到了巳时,王大夫来给二人诊过脉,就到了林鹿栖换药的时候。汐夏和明秋这时才进来伺候。花弄影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就不需经常换药,此时便留在房中帮忙。 因为林鹿栖是女子,包扎之类的方法王大夫也已经教给了汐夏和明秋,都由婢女来做,他自己则去看甄奇了。 “姑娘,来……”汐夏和明秋小心地将林鹿栖的身子抬起了一些,花弄影便帮忙将她的衣服脱了下来。 “你们给姑娘换药吧,我去拿干净衣服。”花弄影打开衣柜,发现最上面放着林鹿栖受伤时穿着的衣服,虽已被划开了大口子,但估计是下人不便处置,便仍洗净了放在衣柜里。 天山为林鹿栖准备的干净衣物在下面,花弄影便先将林鹿栖的那一件掀了起来,另一手抽出了下面那一件。就在这时,林鹿栖的衣服破碎之处被掀开,掉出了一片轻飘飘的黑色布料。 花弄影俯身捡起来,才发现是一片残破的衣角。 怎么好像不久之前才看到过类似的画面…… 花弄影站在原地想了许久,突然记起一个转过拐角的黑衣身影,那时她就看到了衣角处的残缺。 她的心突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巧合!会不会,小师叔这里这片衣角的主人,就在天山? 能让小师叔贴身保留的东西,必定属于很重要的人吧?花弄影脑海中突然转过一个念头,让她一下子怔住了。 “鹿姑娘的药换好了,花姑娘找到衣服了吗?” 明秋的声音将花弄影拉回了现实,她将黑色衣角往袖中一塞,忙道:“找到了,这就来了!” 给林鹿栖换好衣服,汐夏和明秋就退了出去。 林鹿栖很快就发觉了花弄影的魂不守舍,十分纳闷:“弄影,怎么了?怎么突然像丢了魂儿一样?” 花弄影突然望着林鹿栖问道:“小师叔,你昨日已经和我们讲了你这些日子的经历,我却没记住,你为什么会流落到天山?”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跟林鹿栖提自己的猜测,于是想再确认一下林鹿栖怎么也会来到此地。若同样与薛停云有关,那么她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如果与薛停云无关,她倒是还要再纠结一下该不该提薛停云了。 “我啊……那天,我和拂尘从长乐山逃出来,决定去南柯山找南柯爷爷,然而我身上被种了容玠种了追踪蛊,就被峤山派的乔若定还有施鼎卓给追上了。拂尘想给我留一条生路,但我也希望他能逃脱,所以我找到机会逃的时候就没往南柯山和杳兰山的方向去,而是选择一路往北逃,将施鼎卓也引了过来。说实话,当时我除了知道大概的方向,并不清楚自己到了哪里,还以为最后还是落到了峤山派手上呢。” “峤山派在这里以东几百里外,原来小师叔你到天山确实是个意外啊。”花弄影垂下眼睫,内心纠结不已。若要说起薛停云,难免就提起小师叔的伤心事,若她猜错了,还要叫小师叔白白紧张一场。可她现在实在是怀疑…… 就算是为了杳兰山,早点查明真相吧!花弄影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了那片黑色衣角:“小师叔,这是从你贴身衣物里掉出来的。这……是谁的?” 林鹿栖看到衣角之时,神色凝固了一瞬,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是薛停云的。我昨日不是和你们说,我第一次去见容玠时被抓,后来被救了出来吗?救我的人,不是拂尘,是薛停云。也就是那天,他全程和我只说了不到十个字,我不甘心让他就这么走掉,却只扯下了一片衣角。” 花弄影试探道:“小师叔,你如今对他,是什么想法?” 林鹿栖望向花弄影,眼里是疲惫而又坦诚的神情:“其实,有了这些天的遭遇,我想了很多,觉得一开始或许的确是我误会了他。他是走了,但他与长乐山和峤山不会有什么瓜葛,这件事里他几乎没有参与。只是,他也许遇到了一些难以解决的麻烦,才会突然销声匿迹吧。” 沉默半晌,林鹿栖又补充了一句:“我信他,我也确实放不下他。不过,或许渐渐地,我就会将他封存在记忆里,不再去想他了。大概,是我们没有缘分吧。” 花弄影的手覆上林鹿栖的手背,犹豫着问道:“那小师叔,你有没有想过,薛停云他究竟去了哪儿?” 林鹿栖一怔。连日来,她身心俱疲,或许是贪恋天山的温暖安宁,很多事情她都不愿去深想。此时看到花弄影那种复杂的、藏了许多话的眼神,又想起关于薛停云的一桩桩一件件小事,她的脑海里的碎片就逐渐拼凑成了完整的答案。 她明白了。突然之间,就明白了花弄影没有说出口的猜测是什么。 还未开口,眼泪却先一步落下,林鹿栖抬手去拭,泪水却涌出得更多。她的哭声也从小声啜泣逐渐变为了嚎啕,像个孩子一样,听上去尤为痛苦无助。 “他在这里……对不对?他就在这里吧……这里是天山,我早该想到的……” 花弄影心疼地抱住了林鹿栖,仍由她在怀里放声大哭。压抑了这么久,是该让她好好哭一哭了。说到底,小师叔经历的磨难也够多的了,她却几乎一直顽强地微笑以对。虽说磨难是成长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可小师叔到底只过了十三年的人生,只是个早熟的孩子啊…… 想到这儿,花弄影也觉得心酸,眼睛有些发涩了。 第九十七章 再下毒手 良久,林鹿栖才渐渐冷静下来,眼睛早已肿成了桃子。 “弄影,你说说吧,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林鹿栖仍然靠在花弄影怀里,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 “好,小师叔,既然你也已经这样想了,我就直言不讳了。”花弄影一边轻拍着林鹿栖的背,一边说着,“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却注意到了一些反常的细节。有一天,我出门去看甄奇,刚巧有人拐过弯走了。那时我根本没看到那个人的背影,是男是女也不知,只看到了那人残破的黑色衣摆。小师叔,如果确实是薛停云,那他惦念着你,依然穿着这件衣服,确实很有可能。” 林鹿栖吸了吸鼻子,没有言语。 花弄影接着道:“后来的一天,我去花园散步,偶遇大小姐北茶,却听所有婢女都称她大小姐,而非掌门。甄奇也告诉我,他曾经求见掌门被拒。我在想,我们三人落难至此,天山派以宾客之礼相待,都不曾问过我们出身。如今正是杳兰山等待判决之时,难道江湖门派就不怀疑我们是逃出杳兰山的弟子?天山派没有问,就把我们当作贵客招待,细想确实很反常。” 林鹿栖努力平复着呼吸道:“如果掌门是薛停云,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他命一切人瞒着我们,可我怎么就没想到,他的母亲正是曾经老掌门北疏阳的首徒呢?” 花弄影闻言惊了一瞬,才记起自己从前似乎听说过,却一直没记起来。如此一来,这位神秘的掌门十有八九就是薛停云了。若非黑色衣角,薛停云交待了那么多人编造了一个谎言,或许真就将她们瞒过去了! 二人都在努力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他面色红润,一副老寿星的模样,看上去和蔼可亲,但他的现身让林鹿栖和花弄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你是谁?”林鹿栖的直觉告诉她来者不善,可她伤得都下不了床,更别说与人交手了。 花弄影挡在林鹿栖身前,同样警惕地望着来人。 老者笑眯眯的,语气很和善:“我啊,前面这位小姑娘你怎么能不认识我呢?我可是那日将你和那小子捡回天山的人。” “你是二长老?”由于刚刚猜到掌门的身份,花弄影对与天山长老对待他们的真正态度就有了思量。他们的身份瞒不过长老,长老应该一直视他们三人为隐患吧。为了薛停云,是不是要来杀他们了?甄奇不会已经…… 感受到花弄影的敌意,二长老依然笑着:“不错,是我。小姑娘这么剑拔弩张的干什么?放心,隔壁那小子没事,不过和外头两个婢女一样,都睡得很香,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小姑娘让开点儿,我今天来找的是你后面那位,杳兰山的林大小姐。” “你——”花弄影一寸都没有闪躲,林鹿栖却扯了扯她的衣袖,花弄影才往边上让开了一点儿。 “你找我做什么?”林鹿栖强撑起身子,努力挺着脊背与二长老对峙着。 “唉,是个聪明又漂亮的小丫头,可惜啊,你拦着我们北茶小姐的路了,自然该给我们的大小姐让路。” 二长老话音未落,一抬手,花弄影便被一道光刃击中,倒了下去。 “放心吧,你的同伴都会没事的,虽然你们知道的多了点儿,但我们的目标只有你。”二长老的话语甚至带着笑意,笑里藏刀的声音让林鹿栖不寒而栗。他毫不犹豫地对林鹿栖出手,光刃的颜色就与攻击花弄影的不同。 林鹿栖的腰痛得几乎动不了,抬手挡过二长老的两招,手臂上也被气浪灼出了伤痕,第三下她便再也无力反抗,被二长老击中了。一阵钻心的痛楚袭来,她痛呼了一声,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二长老走上前,抓起林鹿栖的手臂看了看,啧啧了两声:“傻孩子,挡什么?左右躲不过去,还平白给自己添点儿伤。”说罢,他将林鹿栖扛起来,就按照大长老的指示送到了一个房间。 临近午时,薛停云已经亲自下场与弟子对战过,从上午初选出的二十人中又挑选了十个,正式进入天山卫。待回到席上,他才看到二长老似乎刚刚从什么地方回来。 他心中一跳,但见大长老仍坐在看台上,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便稍微安了点儿心。然而,在离午时还差一刻钟的时候,大长老就先离席了。 大长老前脚刚离开,薛停云便交代了温旻主持,也迅速离席去追大长老了。 一旁的北茶见状,眸光闪了闪。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不多时便到午时了,北茶心想此时离席也没有大问题,就悄悄跟了上去。 温旻拿北茶没办法,回来不久的二长老只装作没看见,任她去了。 他并没有那么心善,相反,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是这个热闹牵扯到大长老的时候。也不知道,掌门心里,对那个小姑娘究竟有多深的感情呢? 大长老走进与二长老约定的屋子,便看到了被扔在地上的少女。他俯身去探了探鼻息,已经没了。又摸了摸颈间,才发现人都已经冷了,甚至有些硬。 确认过是林鹿栖本人的尸首,大长老才放下心来,决定将尸首处理了。他和二长老商量过,在遴选时由二长老离席杀人,但他所习的冰雪化尸法却是二长老不会的,便让二长老将尸首带到此处,由他来解决。 他抬手,灵光罩下,在化尸之前,先要将少女的尸首冻进冰中。 突然间,房门被猛地撞开,薛停云带着滔天怒火不由分说就出手打散了他的灵光。大长老正想护住尸首,却被薛停云抢先一步夺了过去。他一手将林鹿栖揽在怀里,一手化出一道银色的符咒,竟瞬间将大长老整个人束缚在了原地。 “栖栖!栖栖!”薛停云抱着林鹿栖,先是猛烈摇晃了几下,再颤抖着手去探她的气息,才发现怀中的身躯早已变得冰冷。 第九十八章 冰封之术 “不,不是真的……”薛停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却清晰地感受到了痛感。一瞬间,他仿佛跌进了绝望的深渊,向下坠落,永无止境。一切感知都消失了,只能看到怀里的少女,那样苍白,苍白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怎么会……只是短短半日,他心爱的女孩怎么会遭了毒手……他怎么能让她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无声无息地逝去!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动他心尖上的人,怎么敢肆意伤害他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女孩! 薛停云赤红的双眼燃烧着仇恨,周身的仙力都在一瞬间紊乱,化作黑色的旋风,在他周身翻涌流窜。他的墨发和衣袍在旋风中狂肆地舞动,手中凝结出一团黑色的雾气,一扬手,便裹挟着如雪崩时那样毁天灭地的气势向大长老打去。 大长老用尽毕生仙力才挣开薛停云银色的符咒抽身闪躲,但还是被黑雾击中了手臂。仅仅是余威,就让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几乎碎掉。 他倒在地上,不断吐着血,眼睁睁看着薛停云抱着林鹿栖离开。 北茶跟到这一条长廊,便对着一串房间发了愁。正蹑手蹑脚找着薛停云走进去的那一间,突然之间一声巨响,地面都猛烈震动了一下。她的心脏狂跳着刚想跑,就看到薛停云抱着一个女子从一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震惊地看到了薛停云身侧的黑雾,还有那双赤红的眼,比他抱着一个女子的模样还要让她震惊。 那分明是……魔的模样…… 薛停云不管不顾,将林鹿栖径直抱回了自己的天门殿。所有人,包括刚刚回来的温旻,都被他粗暴地赶了出去。 才将林鹿栖放在床榻上,他就连着吐出了几大口血,体内的血蛊也开始折磨着他的五脏六腑。但他恍若不觉,双眼失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神色一如初上杳兰山时那样迷茫,又好像失去了整个世界一样悲伤。 “栖栖,你怎么了?你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你不是想见我吗?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只要你马上醒过来,我就再也不履行那个诺言了,我带你走,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对不起,我只想让你好好的,是我大意了,才让他们有了可乘之机。栖栖,伤害你的人,我是不会放过的,赔上我这条命,我也要让他们给你陪葬!” 薛停云早已忘了血蛊,忘了方才他爆发出的魔气。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林鹿栖,还有悔恨、自责与仇恨。他就这样看着她,双手执拗地捂着她的左手,却怎么也捂不暖。 时间飞速流逝,日落月升,整座天山被无边的黑夜笼罩。 薛停云保持着一个姿势一直坐到了子时,这时,天门殿紧闭的门扉被人叩响了。 “掌门,二长老求见。” 一听到“二长老”三个字,薛停云周身的魔气一瞬间暴涨起来,然而就在失控的前一秒,二长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掌门,林姑娘其实并未死去。” 薛停云怔了怔,踉跄着跑到门边,一打开门就揪住了二长老的衣领:“你说什么?” 二长老身量不高,差点儿被薛停云提到了空中,忙艰难地道:“掌门快……让我进去,再拖延下去……林,林姑娘就没救了!” 薛停云拽着二长老到了床边,理智稍微恢复了几分,他才问道:“怎么回事?她……是真的没有死吗?” 二长老不敢撒谎,便坦诚道:“昨日大长老便吩咐我去杀了林姑娘,但我知道林姑娘是无辜的,才用了冰封术将林姑娘的身体与神识都封存了八个时辰,瞒过了大长老。若白日里大长老真要化尸,他的玄寒之冰反而能让我的冰封术持续更久,却化不掉林姑娘的身体。若当时掌门没有离席,我也会告诉掌门林姑娘的所在的。” 薛停云心中很乱,此时已顾不得其他,便让二长老赶紧解开冰封术。 二长老没再耽搁,迅速布阵施法,借用了炎火阵的力量,整整半个时辰才将冰封术解开。 “掌门,冰封术已解,林姑娘会在半日内醒来。” 薛停云挥退了二长老,就让温旻去请了大夫。他扑到林鹿栖床边,握着林鹿栖终于回暖的手,眼角便有温热的液体滴落了下来。 王大夫赶到时,看到的就是平日那个冷肃的掌门垂泪的场景。 他并未回避退缩,而是迅速上前给林鹿栖诊了脉,又开了两个调理身体的方子,一个给林鹿栖,一个给薛停云。 清晨给林鹿栖喂了药,薛停云便一直守在林鹿栖床边。他此前涌过万般恐惧的大脑,此时辨认着从指尖传来的林鹿栖那规律的脉搏,才逐渐安定下来。 他想了很多事,最终将温旻叫了进来。 “昨日派内可有异动?午后的遴选又如何了?” 温旻道:“大长老重伤,昏过去之后至今还未醒来,不过先前被施了昏睡诀的花姑娘、甄公子和几个婢女都已经醒了。掌门当时……气息爆发,整个门派都感觉到了震动,附近几座山头也都发生了雪崩。后来,是北茶小姐出面说天山地动,掌门临时前往查看,下午的遴选便延后了。既是地动,弟子们也都没有生疑,所以门派之内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是北茶……”薛停云叹了口气,看起来北茶是帮他圆了谎。但他此时不愿去想北茶,便对温旻道,“传令下去,大长老只手遮天,心存僭越,立即关入天山塔第九层。大长老一切职权由二长老代掌。” “是。”温旻领命便退了下去。 如今最让他心惊肉跳的已经不是派内惊变,而是掌门本人了。北茶和他都看到了,掌门身上竟然出现了魔气。若掌门真的堕入魔道,功力会突然暴增,还会失去情感六亲不认。到时候,怕是以长老和整个天山卫之力都制不住发狂的掌门。可如今这个无比脆弱的天山派,哪里还经得起一点儿折腾? 更何况,无上殿对邪门歪道一直都从严处罚,若查到天山头上,那可是让整个门派瞬间倾覆的大祸! 第九十九章 表露真心 但温旻并不知道,引得薛停云突然爆发出魔气的根源,就是大长老给他种下的血蛊。蛊毒本就邪门,此蛊又尤其强大,若遇到强烈的怨念和紊乱的仙气,便有可能将其转化为魔气爆发出来。 若天山一朝倾倒,归根结底也是大长老惹出的祸事。 温旻走后,薛停云见林鹿栖还未醒来,便又传召了二长老。 二长老到得很快,薛停云在天门殿前殿见了他。 “参见掌门。” “二长老请起,救下栖……林姑娘,我还未感谢长老。”薛停云的声音十分冷淡,并听不出谢意。 二长老心中跟明镜似的,赶紧顺着薛停云的话道:“掌门没有责罚我便是大恩了,我当时确实对林姑娘出手了。” 薛停云问道:“那么二长老,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告诉我,而是选择将计就计呢?” 二长老知道薛停云想问的就是这个,早就考虑过答案,便颔首答道:“回掌门,掌门心疼林姑娘,舍不得拿她冒险的心情我理解,但只有这样才能在前日暂时稳住大长老,知道大长老的计划总比大长老知晓我向掌门通风报信之后情急之下直接对林姑娘动手来得好。况且,我用的冰封术,在解开之时具有很好的疗伤效果。” 薛停云的凤眸眯了眯:“这么说,你倒是全心全意为我和林姑娘着想了?二长老,看不出来啊,你是这样的滥好人?” 二长老面容严肃:“不,我只是觉得,让大长老倒台,是掌门一直都希望看到的,正巧,我也是。” 薛停云冷笑道:“哦?这么说,我和二长老是同一阵营的?” 不得不承认,二长老北羽是个聪明人。薛停云来到天山一个多月,二长老确实总是扮演大长老身边那个修为很高却一直为大长老办事的低调角色,人很平和,甚至没有什么存在感。他才明白,二长老不过是一直都在藏锋,降低了大长老的戒心,也紧跟着大长老维持着派内崇高的地位。天时地利俱全,才会像昨日那样一击即中。 二长老沉声道:“大长老怀有异心,我确实早想取而代之,还望掌门严惩北泰清。” 薛停云皱了皱眉。北泰清和北羽之间,似乎有什么龃龉。但他并不关心,此时只想探明二长老心意,便问道:“二长老坦诚至此,可是愿意效忠于我?” 北羽望向薛停云,平素和善的眉目在此时竟有些年轻时的凌厉之色:“天山长老北羽,永远忠于先掌门北望。先掌门故去,便忠于北茶小姐。” 薛停云心中划过一丝了然,并未因北羽的话而不悦,反而赞许地笑了笑:“既然如此,二长老可放心与我合作。” 北羽将右手曲在胸前,以天山发愿的礼节郑重地道:“我将协助掌门重振天山,完成约定。” 北羽走后,薛停云的心中仿佛落下了一块大石。以北羽的隐忍,做到这个地步显然已经耗费了许久,可见内心是真正忠于北望和北茶。既然如此,知晓了林鹿栖的存在,北羽定然不会再将北茶强塞给他为妻。若真心关心北茶的幸福,便不会将她作为工具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 而北羽的话里也透露出一些非同寻常的讯息。北望继任掌门不足十年便身亡,与北望相比,执掌天山几百年的老掌门北疏阳才是在天山派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人。过去在仙界,北疏阳也以其雷厉风行得到各派尊敬。 北望生为仙胎,继任掌门时已有两三百岁,一生的大部分时候都活在父亲的光辉之下。而看二长老的年纪,大约和北疏阳才是一辈的,为何他却要说忠于北望和北茶? 薛停云让温旻传令时,说北泰清心存僭越,不过是个将众人景仰的大长老拉下神坛的说辞。那么二长老说大长老怀有异心,又是什么原因? 这些念头在薛停云脑海中纠缠许久,却被躺在床上的林鹿栖一点儿小小的动静给胜过了。林鹿栖不过是在睡梦中稍稍侧了侧身,便因疼痛而止住了动作。但只是这一下,就令薛停云的心脏激动得狂跳起来。他抛开了一切杂念,又握住了林鹿栖的一只手,静静地坐在她床边等她醒来。 他不曾想到,五年前眼睁睁看着林鹿栖在怀里断了呼吸,类似的画面竟会在他的人生中重演。那一刻,他只觉得被噩梦死死缠住,永远也挣脱不了。她不能成为他的眷侣,却险些成了他的心魔。 所以,当二长老说出冰封术的时候,他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有如此激动过,凌乱的思绪搅得他很久很久根本无法思考。 原来,在她沉眠的那四年,他没命似地练功,后又解开封印恢复仙身,还是无法护她周全。他责怪自己的自负,并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在远离她的地方独自谋划了,要始终守在她身边。 他知道他如今身中血蛊,又出现过魔化的症状,或许身体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但即便无法解决这些问题,他也要在最后的日子里陪着她。 距离二长老所说的半日越来越近,薛停云心中也不免焦急起来。就在这时,林鹿栖突然又动了。不过这一次,她仍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似乎睡得格外香甜。 薛停云看到林鹿栖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心突然就柔软得一塌糊涂。过去她在他身边熟睡时,也有过这样的动作。原来这丫头,只是睡得太舒坦了,才不愿意醒过来吗? 他不禁凑近了她白瓷般的脸颊,温柔地注视着她鸦羽般的睫毛和樱花色的唇瓣。那是他吻过的地方,那是,他的栖栖。 但此时,他的心有些慌乱。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鹿栖,怎么向她解释他的离开,怎么安抚她的情绪。他太怕了,害怕栖栖会生气,会冷漠以对,会把他推开。 这种迫不及待却又想要逃离的感觉,真是太折磨人了。 就在这时,林鹿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薛停云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下一秒,那双小鹿一般清澈的眼就睁开了。 看清床边坐着的已经怔住了的人,林鹿栖勉力支起身子,整个上半身就扑进了他怀里,声音带着刚刚醒来的沙哑,挠在了薛停云的心上:“小呆……” 感受到怀抱的温度,那软软的音调突然又拐了个弯,变得异常委屈:“……我疼。” 第一百章 坦诚相告 薛停云一下子慌乱起来。他想过林鹿栖醒来会怎样气恼怎样怨他,却压根没想到她会这样靠在自己怀里,这样委屈地撒着娇。心间的喜悦与甜蜜比思维更快地蔓延开来,他只觉得心跳呼吸都是幸福的,却又是那么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怀里的女孩。 “栖栖,哪里疼?”他的声音低醇而富有磁性,显得成熟稳重,此时的语气却青涩慌乱得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哪儿都疼,小呆,你就这样抱着我好不好?”林鹿栖从薛停云怀里悄悄抬起头,对着薛停云格外娇俏地笑了一下,让薛停云仿佛一下子看到了五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他又是心疼又是心动,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贴在她耳边道:“好,抱多久都好。栖栖,你……不恼我?”话的尾音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两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林鹿栖的声音有些发闷:“怎么会不恼呢?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你竟然人间蒸发,换谁不恼?” 察觉到薛停云身体的僵硬,林鹿栖才软了声音道:“可我信你啊小呆,就在二长老闯入之前,我一下子就想通也猜到了许多事。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苦衷,既然你并未参与长乐山的阴谋,那么我当然要找到你,和你一起去解决你的麻烦。” 薛停云垂眸望着她,眼中是满溢的温柔与哀伤。 林鹿栖接着道:“小呆,有的人遇事会选择与身边的人一起面对,有的人会选择躲到无人的角落独自解决。我知道这些都没有错,我也知道必定是对我太过危险,你才会消失得那么彻底。可是,这一次我已经找到你了,你就不要再躲开我了好不好?无论你遇到了什么,我都想和你一起面对。”说这话时,她的羽剑眉仿佛苏醒了,又露出了过去那种张扬的自信。 薛停云凝视了林鹿栖许久,忍着眼眶的酸涩将林鹿栖再次紧紧抱住:“栖栖,对不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善解人意,为什么不狠狠地朝我发脾气呢?是我太过自负,以为自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不但没能完成本来的目标,还害你又遭了这么多伤害。栖栖,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林鹿栖没忍住掉了几滴眼泪,又努力笑道:“还不是因为,我也舍不得你受委屈啊。小呆,我是想朝你发脾气的啊,可是醒过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你,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扑到你怀里,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 薛停云觉得林鹿栖从没像现在这么可爱过,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那就这么办。” “登徒子!”林鹿栖瞪了他一眼,却又使着坏飞快地仰首吻上了他的唇。 薛停云僵了一瞬,立刻扶着林鹿栖的脑袋回吻起她来。然而刚要撬开林鹿栖的牙关,林鹿栖就呼了声痛,又倒在了他怀里。 “哎哟——” 薛停云忙半扶半抱着林鹿栖,慌张地问她哪里疼。 林鹿栖本就是使坏,但一看薛停云那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神色就又舍不得吓唬他了,就仰头朝他一笑:“你呀,真好骗。” 薛停云扬了扬唇角,就托着她的腰缓缓压了下去,将她困在身下,含住了她的唇瓣:“小坏蛋……” 两人吻了许久,直到林鹿栖的眼角都晕开了桃花色,薛停云才放过了她。 “小呆,那个,我睡了多久?”林鹿栖双颊红红的,有些不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昨日大长老本命二长老杀你,但二长老心生恻隐,便用术法让你昏睡,骗过了大长老。从二长老对你下冰封术到现在,快一天了。”薛停云的眼神中带着怜惜和心疼。 林鹿栖清亮的眼睛望着薛停云,终于试探着发问:“小呆,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离开?在天山,你都经历了什么?你……愿意告诉我了吗?”最后一句话,林鹿栖问得很轻,很快又道,“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我只是随便问问。” 月余的分离到底在两人心中都留下了伤疤,看到林鹿栖柔软又有些脆弱的眼神,薛停云的心突然就疼了起来,他将手覆上林鹿栖的手背,轻轻摩挲着她的纤纤柔荑,语调温柔:“我告诉你,栖栖,我都告诉你,只要你不怪我自作主张。” 他当初在晟王都被天山长老找到后,便隐匿身份躲藏许久。有一次险些被大长老抓住,是峤山的人出手救了他,但要求他将《代舆十六法》放上杳兰山。他本想回杳兰山传信,却又被天山长老追上,一番缠斗后侥幸脱身,却就在那短短半日,杳兰山出了事。 因他早先假意答应了峤山左护法,才得知了那个秘密的联络点,并救出林鹿栖。但几日下来他已受了极重的内伤,再也躲不过天山长老,不得不跟着他们回了天山。 不过答应担任天山掌门后,他仍有自己的计划,那就是在新一轮无上殿席位公布之前整垮峤山,让天山进驻无上殿,继而与南柯山联手在元月例行集会时力保杳兰山。 一开始,大长老答应与他合作的条件是让他迎娶北茶。不过如今大长老倒台,二长老倒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要在短短一个多月里以天山之力整垮峤山,无论如何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鹿栖安静地听完,反握住了薛停云的手,却不说话。 薛停云看到了她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忙将她拉进怀里柔声哄着,谁知女孩子的眼泪越是哄就会流得越凶。 林鹿栖在他怀里抽抽嗒嗒地道:“我,我从前没这么爱哭啊……小呆,都怪你,你做的事实在太,太……” 薛停云面对她的眼泪毫无办法,只能不停地道歉。 林鹿栖却突然抱紧了他,问道:“你告诉我,你到底受了多少伤,现在又怎样了?小呆,别瞒我了,不然我会很生气的。” 薛停云叹了口气,凝视着林鹿栖的眼睛,缓缓道:“栖栖,如果我说,我或许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会生气吗?” 第一百零一章 长乐山倒 “什么……什么意思?”林鹿栖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意思,“什么时间?小呆你在说什么?” 薛停云闭了闭眼眸,脸上有着倦意:“栖栖,我……被下了血蛊,而且有魔化之兆。血蛊是天山秘术……无法可解。大长老用血蛊来控制我,但他如今自身难保,难免会拉着我同归于尽。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对不起,我……” 林鹿栖愣了好半天才从薛停云开合的唇边听出那些话音的意思,但她却一抹眼泪问道:“无法可解?那二长老呢?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吗?还有多少时间?我们一起去找解蛊的办法啊……” “我查过天山的所有书籍,此蛊就连下蛊之人都无法根除,唯有……唯有与天山嫡系合婚,但我不可能真的娶北茶,我不可能与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做夫妻,我——” 薛停云似是急切地想要向林鹿栖保证,却被林鹿栖打断了:“小呆,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是只想着哄我?我在你心里就是那个什么都承受不了的人吗?中蛊的人是你啊,我怎么舍得你出事?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好心疼……” 薛停云抚着林鹿栖的发丝道:“你不是什么都承受不了,是我不想让你承受那些不愉快的事。” 林鹿栖温柔地吻了吻薛停云的下颌,靠在他耳边道:“我们一起去找解蛊之法,好不好?如果实在是没有办法,小呆,你……就娶了北茶吧。” 林鹿栖的一滴眼泪滴落在薛停云的耳廓边,他分明听出了她话音里的颤抖。曾经那个骄傲的林大小姐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是为了他,她一步一步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她体贴他,希望他平安,甚至愿意为了他放手。可他不想要她做出这样的牺牲,只能抱着她不断重复:“会有办法的,会找到办法的……” 林鹿栖尽力忍住了眼泪,朝着薛停云露出了一个笑容:“嗯,等我的伤好一点,你的身体也好一点,我们就去找解蛊的方法。” 醒来的时候,她还可以缠着薛停云肆意撒娇,可知道了薛停云背负的这些伤痛,她不能那么不懂事还要他来哄,她会比他更坚强,陪着他去找到解蛊之法。 林鹿栖将过去那些时日她和许镜洲前往长乐山的发现全都告诉了薛停云,薛停云虽然对许镜洲的情况也有些担心,但听说长乐山的结界被破坏,便大大松了口气。 “这么说,如今无上殿能够找到长乐山了?长乐山与杳兰山不同,早是无上殿的眼中钉,事已至此,无上殿定会先处理长乐山,这样留给杳兰山的时间就又多了些。” “嗯,”林鹿栖扬起了笑脸,“虽说我们去找南柯爷爷时被阻,但惊羽卫最近巡查甚严,定能很快发现长乐山。或许遗憾的就是,施鼎卓已经趁机逃遁了吧。” “没关系,不管他带了多少人出逃,反正是无法再找到你说的那种结界了,那么迟早会被惊羽卫剿灭。”薛停云道,“说起来我这几日都忙着天山卫的事,倒是没怎么关注仙界各门派的事,或许对长乐山的处罚已经有了结果呢。栖栖,等用过午餐,我去看看积压的文书。” 林鹿栖叹道:“唉,倒是我耽误掌门大人了。” “说什么呢!”薛停云看着林鹿栖的小表情就觉得可爱。 “小呆,你不是说天山卫遴选也被搁置了吗?我已经没事了,你不如午后就继续昨日的遴选,拖得越久也越容易引人怀疑,不是吗?” 薛停云点了点头:“也好,只是你一个人在此,我不太放心。这样吧,我让二长老到天门殿来。我和他已有约定,他不会再伤你。” 林鹿栖知道薛停云在她的安全问题上十分敏感,便答应了下来。 不多时,温旻并几个小丫鬟送午餐过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就在昨日,长乐山被惊羽卫控制,今日已经开始进行清剿。 林鹿栖听到这个消息,就雀跃地笑道:“太好了!留着长乐山始终是个隐患,除了才好。” 温旻的注意力被少女清泉般的嗓音吸引了,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睫看了一眼卧床的少女,顿时被那双清亮的眼攫住了视线。她看上去比北茶小姐年长几岁,长开的眉眼美得惊人,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种飞扬的神采,即便是在病中,也无端地让人觉得朝气蓬勃。 毫无疑问,她是耀眼的,即便是白衣卧床鬓发散乱,也掩不去周身的风华。他一直以为凭北茶小姐的模样已是世上一等一的美人,见了这位姑娘才知何为惊艳。 不愧是……掌门心尖上的人啊。 薛停云察觉了温旻的怔愣,不悦地咳嗽了一声,温旻才回过神来,忙垂下眼眸侍立在一旁。 “温旻,你去传令,未时继续昨日未完成的天山卫遴选。”薛停云并没再追究,将温旻支了出去。 温旻领命,迅速退了出去。真是的,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看一个美人还看愣了呢? 北茶从昨日开始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群贴身伺候的婢女都毫无办法,见不到掌门,大长老又出了事,只得求见二长老。但二长老也直到今日辰时才来探望,北茶将其请入,二人密谈许久,此后北茶才开门将一众婢女叫了进去。 昨日见薛停云魔化,北茶尤其担忧,午后处理了天山卫遴选的事,回到屋子里,心思才逐渐被薛停云怀抱着一个女子的画面所占据。 那时,表哥身上滔天的怒气,即便是躲在远处她也能感觉到,那必定是为了他怀里的那个女子吧? 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表哥此前对她那么冷淡,原来是心中早就有了放不下的人。可大长老不是告诉她,表哥会娶她的吗? 意识到这一点,北茶落寞了许久。越想越是郁闷,她索性轰出了所有人,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 这还是那个门人眼中温顺和婉的北茶小姐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 第一百零二章 天山往事 北茶躺在床上,一夜都不曾入眠。直到翌日辰时,二长老前来探望。她本来心烦意乱不想见人,却被二长老一句话戳中了心事,才开门见了二长老。 二长老说的是:“老朽有一些过去被隐瞒的、关于掌门的事,想要告诉小姐。” 二长老告诉她,薛停云从上天山开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姑娘,甚至包括当初咬牙答应大长老娶她为妻。 薛停云出身杳兰山,这件事大长老从一开始就瞒着北茶,而且大长老早就知晓薛停云与杳兰山大小姐两情相悦,却为了保持天山派嫡系的血脉而要求薛停云娶北茶。说到底,北茶在大长老眼中也不过是一个筹码。她、薛停云和林鹿栖,都算是受害者。 “二长老,这么说,表哥当初是为了借天山之力与峤山相抗,最后保住杳兰山?”北茶咬着唇说出这句话,觉得心仿佛一点一点地碎掉了。 二长老叹了口气:“最初是北泰清逼迫他上天山,若当初我们没去西晟找他,也不会发生这些事了。他确实想利用天山,但我们比他更早地想要利用他。” 北茶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气恼,甚至有点怨恨表哥,可她脑海中随即浮现出表哥疲惫的眉眼还有因操劳而迟迟没有恢复的身体,心中顿时很不是滋味。 她从不了解情之一字,却也知道表哥早有心仪之人,却被生生拆散,到底是大长老的不义之举。或许表哥对天山也有满腹怨气,而将她也牵扯进来,并非表哥所愿吧。 二长老看到了北茶眼中的哀戚,却是旁观者清。他今日前来的目的本就是劝说北茶放弃薛停云,否则以薛停云与林鹿栖感情之深,只会让北茶受更多伤害。对于北望的女儿,除了身为长老的忠诚,他私心里就像对亲孙女一样疼爱,怎么会愿意她被当作棋子嫁给不爱她的人? 二长老小心翼翼地道:“小姐,老朽接下来说的话或许有些僭越,但老朽还是要奉劝小姐一句,掌门是小姐的表哥,大概永远也只是表哥。小姐尚且年轻,将来定会遇上良人,莫要再将心力耗费在掌门身上了。” “良人?”北茶抬手拭去了眼泪,细细揣摩着这个词。她心中,对于表哥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昨夜辗转反侧,她其实已经渐渐摸清了答案。 最初,大长老告诉她表哥会娶她,她只是觉得,从小到大天山的每一个人都在做着为她好的事,也许这一次也一样,大长老为她选了一个好夫婿。所以,她也就将表哥视为携手一生的人,努力去温暖表哥那颗冰冷的心。 表哥风神俊朗,在她这个年纪,与这样的男子接触多了,难免会心动不已。可那真的是爱吗?或许是喜欢,是倾慕,却实在平淡,怎么比得上表哥过去与别的女子生死相依的情感? 她不会与林大小姐相争的,她知道她的胜算实在渺茫。既然二长老也开口劝说了,她也会听二长老的,去忘了这段朦胧的感情。 但是,她还想听表哥亲口告诉她关于林鹿栖的事,她希望能永远做他的妹妹,而不是一个无关之人。 那些碎片似乎重新开始慢慢熔铸成温暖而有力的心脏,北茶抬头对二长老道:“长老,我知道您是真心疼爱我,而且长老必定也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明白对我而言最好的选择。我愿意听长老的话,不会再陷进他们的这段感情了。” “那就好,小姐,你能想开就好。”二长老终于笑了,每一条皱纹里都带着慈祥。 在曾经的长老殿中,他是个人微言轻的末等长老,即便对北疏阳的那些手段心存不满也不敢有任何怨言。他曾经犯过错,是尚为孩童的北望的求情才让他免于严刑。也就是那时开始,他就发现了北望身上不同于北疏阳的纯良。 北望近三百岁时继任掌门,却因天山派之中有人勾结峤山才导致了那场血案。后来,除了护着北望幼女北茶侥幸逃出的他,只有过去的首席大长老也幸存下来,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但他过去就在长老殿扮演着沉默的角色,后来继续保持自然不会让北泰清生疑。也正是这份隐忍,才让他有了扳倒北泰清的机会。如今,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北茶面前,告诉她那些怀有异心的人都倒台了,他会好好守护北望留下的天山派。 北羽知道,薛停云虽说要重振天山,但必定会率领天山与峤山一战,届时天山还会大伤元气。不过峤山的灭门之仇不能不报,所以他才会答应与薛停云合作。除去峤山之后,天山就能在漫长的岁月里休养生息,重新成为北境的最大仙门。 至于对薛停云有多少忠心……北羽不禁想起几百年间风光无限的北疏阳首徒北若善,那时她当真是天山最得意的弟子,风姿卓绝,如今薛停云的行事风格像极了北若善。 但二十多年前,北若善逃婚去了西晟,后来竟然难产而死。外界虽然传言天山女子体质特殊不得外嫁,他却知道这种传言十分荒诞。 在北若善死后,北疏阳竟然沉痛地宣布北若善其实是他的私生长女,他当时便品出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或许,北若善真正的死因根本就不是难产。多年来,这个念头始终盘桓在他心头,所以在面对薛停云之时,他才比平时都要心慈手软。 离开北茶的房间后不久,北羽便接到了温旻的传令,让他下午去守着天门殿。 午后,一直落雪的天气又罕见地放晴了。昨日地动引发好几场雪崩,虽然没有危及天山派之内,却还是让人心有些惶然。是以,难得的好晴天让一众弟子的心情也明朗了不少。 薛停云和北茶回到了昨日的席位,不过今日两位长老都没有出席。大长老被关入天山塔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据说是在昨日掌门外出查看雪崩状况时早有异心的大长老在天山有所动作,被二长老阻拦了。也正是因此,今日不见二长老,许多人就猜测二长老昨日与大长老交手,伤得不轻。 第一百零三章 解开心结 今日的遴选规则有所变化,薛停云从候选弟子经过初选之后通过的五十人中挑出了十人,与昨日正式进入天山卫的十人两两对战,候选人中的胜者进入天山卫,败者则淘汰。进入天山卫的弟子再与候选者对战,直到所有候选人都筛选完毕。已编入天山卫却在比试中有过败绩的立刻加罚训练。 这样的规则对体力实在是一大考验,但众弟子一想到昨日掌门一个人与二十位弟子交手还一场都没输,便咬咬牙不敢吭声了。 掌门看起来也不过是弱冠年纪,实在是个魔鬼! 待遴选完毕,薛停云便让早先培养出的接管天山卫的卫长温曜将新人带去操练了。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退去,北茶见薛停云也起身欲走,就出声叫住了薛停云:“表哥,等一下。” 薛停云回头,看向提着裙摆向自己走来的北茶,率先开口道:“北茶,昨日的事,多谢你了。” 北茶感觉到,薛停云的话语很平和,似乎过去那种无形的疏离消失了。她心头一暖,尽力挽起唇角笑了笑:“那也是我的分内之事。表哥,我还有一事想与表哥谈谈。” 薛停云按捺着回去见林鹿栖的冲动,耐心地坐了下来,北茶便也坐到了他对面。 “表哥,今日,二长老来找过我了,开导了我许多。表哥,我只想问一问,那位林姑娘,就是表哥此前一直牵挂着的人吗?她是表哥来天山的原因?” 薛停云抿唇道:“是,我是为了她,以及她的家人。” 见北茶沉默,薛停云便开口道歉,语气认真:“在这天山之上,我大概只对不起一个人,那就是你。我承认,一开始我对天山的所有人都很厌烦,答应大长老的时候,也无非是将你视为工具。但后来我发现,你是真心对我好,也用一颗真心对待你身边的所有人。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你值得一个真心疼爱你的人。我也为我曾经的冷淡道歉,也为答应娶你的那个旧约道歉,对不起。” 北茶睁大了眼睛。她从没听表哥说过这么多话,还是以这样真诚的语气。她望着薛停云好看的眉眼答道:“表哥,天山也确实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也代表天山派道歉。不过从今往后,我愿意帮助表哥早日完成和长老约定的事,也能让表哥和林姑娘早些回到杳兰山。” 薛停云冷玉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嗯,好,多谢你。” 看到薛停云的笑,北茶简直呆愣在了原地。她从没见过表哥笑,想不到表哥笑起来竟然这么…… 在她晕晕乎乎之际,薛停云已经快步赶回天门殿了。和北茶说通了,他心里也好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回去见林鹿栖的心就更迫切了。 天门殿内,一个下午,二长老与林鹿栖说了许多事。其实二长老在多年隐忍之下,本性是个童心未泯的老头,和林鹿栖这种天生乐观的性格倒很谈得来。说完正事之后二人闲谈间,二长老竟然觉得与林鹿栖实在是投缘。 二长老告诉林鹿栖,血蛊其实是北疏阳那一辈从外面带来的,但那时他还只是个边缘人物,并不知道关于血蛊的机密。但可以肯定的是,给薛停云下蛊的大长老若死了,抑或昏迷超过七日,薛停云体内的血蛊会因长期不受控制而爆发。但操控血蛊需要耗费大量气血,大长老被关入天山塔时灵脉已被毁去大半,即便醒来也难以操控血蛊发作。 只是等北泰清醒来,是否会自尽、是否能复原都是未知数,所以无论如何,要找血蛊的解法就必须尽快。 除此之外,二长老所修习的二阶冰封术对于血蛊其实也有暂时的控制之效,但必须将天山灵气凝结于冰封术内,且持续时间不会很长。若薛停云要离开天山,或许每隔三日就得回到天山接受冰封术。 不管怎样,二长老承诺,会尽己所能为薛停云争取时间和机会。 关于薛停云体内的魔气,若能根除血蛊,自然也会消散。但在解开血蛊之前,不可再有大喜大悲,也不能过于劳累,否则魔气爆发只会越来越严重,甚至比血蛊更快地夺去薛停云的性命。 林鹿栖默默记下了二长老的这些话,又听二长老讲了些关于薛停云的母亲北若善的事,不多久薛停云就回到了天门殿。 二长老见状便告退了,将温旻等人也带了出去。 偌大的天门殿内剩下了两个人,腻歪了一阵,林鹿栖便问起了遴选的事。 薛停云将遴选的情况告诉了她:“昨日我亲自选出的十个弟子资质都还不错,不过与今日的候选弟子交手时也有胜有败,可见天山弟子确有很高的天赋。天山卫加上新选出的弟子一共有三十六人,卫长是温旻的哥哥温曜。以他们的资质,一个月内要练成一支像过去天山卫那样威猛的队伍虽不可能,但若要奇袭峤山打峤山个措手不及,还是很有希望的。” 林鹿栖伸手将薛停云一绺不安分的发丝捋顺了,肯定地道:“嗯,小呆你选出来的天山卫,一定能攻破峤山!不过,不要太操劳啦,一个月没见,你消瘦了好多。” 这话好像一下子戳在了薛停云心窝子里,他抬手揉了揉林鹿栖的脑袋道:“我们彼此彼此,你也给自己身上添了不少伤啊。” “哦对了,小呆,你什么时候让我回前几天的房间呀?还是说,你想让我一直待在你的天门殿里?” 见林鹿栖认真发问的神情,薛停云挑了挑眉道:“怎么,这样不好吗?” 林鹿栖想了想道:“对我来说自然是不错,可……” “会让你分心”几个字还没说出口,薛停云就笑了:“嗯,你觉得不错就好,我也觉得不错。” 林鹿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道:“那也行,我可以在这里监督你好好休息。咱们两个现在的身体状况差不多,我呢就待在内殿,若我觉得疲累了也喊你停下手上的事务先休息,好不好?” 第一百零四章 情止乎礼 薛停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把这个小贤妻娶回家了,不由莞尔:“好,都听你的。” 用过晚餐后,薛停云便在外殿处理事务,接连召见了温曜和北羽,将天山卫操练的具体事项仔细交代了温曜,又正式将所有的长老职务移交给了北羽。 内殿里的林鹿栖都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了,醒过来刚好听到北羽告退的声音。 她虽和薛停云那样约定了,却也知道她的小呆不忙完是不肯休息的。不过都到这个点了,也差不多了吧? 再没听到什么人声,她便开口将薛停云叫了进来。 薛停云本就有些疲倦,但屏退所有人后走进内殿,听到林鹿栖带着些微睡意的柔软音调,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他的小姑娘还在等着他呢。 林鹿栖用过晚餐不久就由婢女伺候着沐浴过了,薛停云便走到床边对她道:“等我一会儿。” 或许是他眼中的笑意太过狡黠,惹得林鹿栖脸上一红:“谁要等你!我只是提醒你该休息了,你去沐浴吧,我先睡了!”说罢,还真打了个哈欠就闭上了眼睛。 薛停云轻笑了一下,就抬步去了隔间。 水声传来,林鹿栖却毫无睡意,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隔间的场景,嘴角仿佛快要扬到天上去了。咳咳,她是正经人,只不过是,方才睡饱了一时睡不着而已。 很快,薛停云的脚步声就靠近了大床。 林鹿栖闭着眼装睡,却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住了。薛停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移向她的耳朵,轻声道:“小骗子,你以为装睡能骗得过我?” 林鹿栖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一睁开眼就伸手拉过薛停云的脑袋,吻住了他的唇。她手一挥,烛火熄灭,偌大的房间就陷入了暧昧涌动的黑暗之中。 这个吻比白日的更动情,大概是黑夜放大了其他感官,林鹿栖觉得薛停云的温柔和情意都化作了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其中。她却心甘情愿地沉溺,任由他带着她在海浪中浮沉。 但薛停云一直努力克制着自己,怕一不留神伤到了林鹿栖,除了深吻她并不敢有更多动作。 他渴望她已经很久了,虽然情感总是叫嚣着让他冲动,理智却总是更胜一筹,牢牢拽着野马的缰绳,让他无法胡作非为。 他太爱她了,爱到舍不得伤害她,哪怕只是一点点。 林鹿栖感受到了薛停云的克制,然而薛停云身中蛊毒这个念头却突然如闪电般劈过她的脑海,她猛地僵住了。 察觉到林鹿栖的异样,薛停云轻声问道:“怎么了?” 林鹿栖的大脑瞬间被一个不顾一切的念头占据,她突然抬手去解薛停云的衣襟,又一路摸着薛停云完美的肌肉线条往下游走。 薛停云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试图制止住林鹿栖胡作非为的手,身体却被林鹿栖撩拨起了难耐的火苗。他的声音都变得有些艰难:“栖栖,不要闹!” 我没闹,”林鹿栖在他耳边轻轻吐息道,“小呆,过去我们没做完的事,就不能在今日做完吗?” 薛停云的额上滴下一滴汗水,恰落在林鹿栖裸露的锁骨上。他咬着牙翻身躺在了一边,林鹿栖却跟着翻身压到了他身上,甚至没顾及自己的腰伤。 薛停云觉得理智的弦就快断了,伸手紧紧抱住了林鹿栖,紧到她一动也动不了。他的声音有些破碎:“栖栖,不可以,你还伤着呢,我身上也有伤。” “那你的意思是,等我们的伤都好了,你就答应我吗?”林鹿栖的声音就像在蜜水里泡过一样,格外甜也格外软,在薛停云听来更是致命的诱惑。 他叹了口气道:“到那时再说吧。” 他不知道林鹿栖为什么突然主动出击,但也正是这个举动提醒了他,如今的栖栖不是他该碰的了,如果自己不能再陪她多久了,又怎能为了一己私欲在她身上烙下他的痕迹? 她还有千年万年,或许会在未来找到那个和她一直走下去的人。他希望,那时的她不会为过去的一时冲动而后悔。 有的事他一定会为她做,有的事他也一定不能做。 薛停云抱着林鹿栖,爱怜地将她的身子轻轻抱到一旁,以免牵扯到她腰上的伤口。然后,他侧身将她拥进怀里,柔声道:“好了,睡吧栖栖。” 林鹿栖的眼眶已经湿了,将脑袋埋在薛停云怀里啜泣着:“你是木头吗?怎么就那么,那么能忍……” 他为她一直克制到如今,她都不知道他是凭着怎样的毅力忍住的。可他越是疼她,她就越是想哭。明明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 “那我……有个很小很小的心愿,你能满足我吗?”薛停云的呼吸仍有些紊乱,低声请求道。 “嗯,你说。”林鹿栖努力止住了啜泣,“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那好,别哭啦栖栖,就让我这样抱着你,好吗?”薛停云的声音在冬夜里显得尤为温暖。 林鹿栖点了点头,又凑到薛停云唇边落下一吻:“好,小呆。”吻毕,她又舔了舔薛停云的唇角,轻声问道:“小呆,有件事,你是不是自己都忘记了?昨日,本是你的生辰。” 薛停云瞬间一僵,心中汹涌而来的感动和甜蜜很容易就化成了躁动,他只能收紧了怀抱,试图用这种方式消减鼓动着的欲望。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是忘了,你竟然记得……” 林鹿栖在他怀里动了动,一双眼在黑夜里也映着窗外的微光,像两汪清泉:“真遗憾啊,第一次知道你生辰的时候也是十二月初六,刚好错过了一天。本来也就是在昨日,我猜到了你的身份,本可以不顾一切和你相认的,却因为大长老的阴谋又生生地错过了。” 薛停云本想说,还会有下一个,却发现由于血蛊在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心头的阴霾逐渐聚拢,他为林鹿栖难受多过自己。他知道,林鹿栖很想弥补那些遗憾,想要陪着他经历重要的时刻,便柔声道:“栖栖,有你在身边,我已经不觉得遗憾了。” 第一百零五章 奔赴南昭 林鹿栖将脑袋埋在薛停云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可是,昨日是你的二十岁生辰,是你及冠的日子啊。那么重要的日子,却……” 薛停云低头吻在她额头上,轻声道:“其实你及笄那日,我恰好被师父派下山去办事,没来得及赶回来。你虽不知道,但那件事很长时间里也是我的遗憾。栖栖,或许你可以把我们彼此错过视为一种奇怪的缘分。” 林鹿栖嘀咕道:“哪有这样的!这种缘分还不如没有呢!”虽这样说,但她到底是有了一丝笑意。 “好了栖栖,别去想那些遗憾了,还不如把以后的每一天都当作重要的日子来过,把以前的错过都补回来。”薛停云一想到林鹿栖方才的举动或许还有错过他生辰的原因在,心中就又心疼又不由自主地感到幸福。他稍稍调整了睡姿,让林鹿栖可以在他怀里睡得更舒服些,不会扯到伤口。 林鹿栖也的确累了,在薛停云下颌轻轻啄了一口:“好,就从明天开始。那么小呆,晚安。” “晚安,栖栖。” 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相拥而眠,和以往一样,彼此依偎的安全感让两个人都睡得格外安稳。 接下来的几日,林鹿栖仍在天门殿养伤,而薛停云则亲自督着天山卫训练了几天。 由于薛停云计划在不久之后袭击峤山,所以让温曜训练天山卫的都是有针对性的招式和阵法。隔天温曜就按薛停云的吩咐将所有人分成两拨,轮流扮演攻守角色,由于败者会有惨烈的加罚,故而两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几次下来倒是给温曜提供了不少灵感。此时温曜不能不感叹掌门的巧思,心中对薛停云也更加敬服。 大长老已经醒来,发觉自己右臂被废,灵脉也毁了大半,在天山塔中发了好几天的疯。不过天山塔一贯用来关背叛者,自天山派建立以来一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大长老去的还是第九层,根本不可能逃脱。 过了天山卫训练的第一阶段,薛停云将接下来的事务交代给了温曜和温旻两兄弟。林鹿栖的伤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一直催着薛停云早些动身去找血蛊的解法,薛停云被她磨得过不去了,才答应下来。 大长老已是半个疯子,即便清醒着也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任何有利的线索。而二长老仅仅知道,血蛊是北疏阳当初从南方带回来的。 因此,薛停云和林鹿栖将目标先定在了以巫术闻名的南昭。 临行前,林鹿栖、薛停云和花弄影、甄奇告别。由于杳兰山暂时还未洗脱嫌疑,林鹿栖担心花弄影和甄奇会有危险,已和他们商量让他们留在天山。而薛停云此前已和花弄影、甄奇见过,林鹿栖也帮他解释过,花弄影却仍对他颇有微词。 告别时,花弄影特意嘱咐薛停云道:“薛大掌门,过去或许是有误会和不得已,但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你能好好对待小师叔。要知道,许大人对小师叔可也上心得很。” 这番话对薛停云显然很有效。若说薛停云对林鹿栖的心意已是十分,一提到许镜洲便又生生地让他增添了两分。不拿出十二分的心意来,万一栖栖被师兄拐跑了呢? 虽说如果他最后真的血蛊发作,还是会希望林鹿栖能和许镜洲走到一起,但目前他可不想和栖栖的二人世界有任何人来打扰。 自从搴花会前二人去考察过南昭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专门在南昭停留过了。几个月来,过去的南昭帝,也是如今的昭王还算安分,大概他也清楚以南昭缺乏男丁的状况,早就经不起什么波折了。在他休养生息的经营策略之下,如今的南昭倒也颇为安宁。 薛停云和林鹿栖隐姓埋名乔装改扮,假扮游侠走访了许多村寨。在南昭南部确实有一些擅长制蛊的部族,但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说血蛊是千里之外的天山的蛊,无人了解详情。由于血蛊的名声实在不太好,两人也不敢肆意询问,一连三日都没有什么收获。 第四日,两人来到了最南部的一片森林外。据说穿过这片莽莽蓁蓁的密林,便是整片大陆南边的万沙海了。 在森林边缘,两人又找到了一个小部落。与众多部族一样,这个小部落看上去十分祥和,有人在劳作,有人在休憩,但鲜有青壮年的男子。 “这是这条路线上的最后一个部落了。” “走吧,我们去问问,希望能有人知晓。” 二人走过参差的屋舍,村里的人望向两个外来者,眼神有些戒备。 薛停云一直牵着林鹿栖的手,这时就捏了捏她的手心,低声道:“小心,他们似乎有敌意。” 这些天警惕外人的部落他们也遇见了几个,甚至还有跟村里人动了手才逃出来的,也已经会看村人的神色了。 但林鹿栖仍是露出少年人那种俊朗的笑,上前询问一位看上去十分和蔼的老人:“老人家,我们是方外山的弟子,下山游历前山主命我们来南昭了解蛊毒,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很厉害的蛊毒,叫做……血蛊?” 山名自是林鹿栖胡诌的,不过林鹿栖长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放在平时从来都不招人怀疑。 然而此语一出,老人骤然变了脸色,周围三三两两的村民也顿时如临大敌地望了过来。 林鹿栖早有预料,迅速退到了薛停云身边。二人看准了村人合围之处那个白发苍髯的老者,猜到了他是首领,但并未有任何动作。村人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围住了他们,尚未动手。 林鹿栖立刻做出讨饶的姿态道:“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可别恼,我们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仙门弟子,为了完成山主布置的任务而已,无意冒犯!也真是奇怪啊,怎么问了几个部族,一说到血蛊都是这么戒备的模样?” 那位人群中央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来,苍老的声音显得有些冷硬:“你们要打听的,真是血蛊?” 第一百零六章 部落秘辛 “是啊,据说血蛊很厉害,而南昭其他厉害的蛊毒我们都已经打听到了效用,甚至还有制法和解法,唯独血蛊只知晓个名字。我们也只是问问,若诸位实在不愿意说,我们这就走啦。”林鹿栖的眼神不闪不避地望着老者,晶晶亮亮,是很容易让人心生信赖的模样。 那老者却突然冷哼一声,拐杖往地面上重重一墩,村人立刻念着咒语对二人展开了围攻。 “世人皆知血蛊产自天山,你们两个仙门弟子又怎会不知?老朽看你们是别有用心吧?” 薛停云见状,压低声音道:“栖栖,别还手。” 林鹿栖点头道:“明白!” 二人不断闪转腾挪躲避那些攻击,林鹿栖还装出一副慌张的模样喊道:“不说就不说嘛,怎么还打人!天山千里冰封,怎么可能制得出血蛊,必定是从南方带去的呀!哎哟别打了,我们走还不行吗?” 正当二人形容狼狈之时,为首的老者一抬拐杖,村里的巫师们就纷纷停了手,所有人都恭敬地看向了老者。 老者再次问道:“你们,真的只是来打听血蛊的?而不是,存着别的心思?” 林鹿栖心中一喜,忙点头道:“自然只是打听一下,这位爷爷,您是知道些什么吗?” 老者叹了口气道:“既然不是来屠我们村子的,那便随老朽进屋坐坐吧,倒是老朽待客不周了。” 薛停云道:“不怪老人家,我们也确实唐突了。” 老者原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但这是个小村落,并不曾制蛊。老者向林鹿栖和薛停云讲起的,是一段关于另一个部落的陈年往事。 “过去在前面那片密林里,还有一个神秘的部落,叫做千丝族。那片密林栖息着太多毒物,我们这种小部落自然是无法生存,一直住在外围,却不知道千丝族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在里头扎下根来。传说,几百年前,千丝族突然制出了一种极其凶猛的蛊,那种蛊与普通蛊不同,能在人体内寄生很久,据说就算是神仙,被种了此蛊,若蛊毒不发作就可能带着蛊活上千万年,当真是邪门得很。那种蛊,当时被叫做千丝蛊,但和后来天山的血蛊十分相似。” 林鹿栖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问村长道:“村长爷爷,您说过去千丝族生活在密林里,那么现在呢?” “现在?现在哪还有什么千丝族啊!”村长似是说到了秘辛,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凡是跟凶猛的蛊扯上关系的,都没有好下场!老朽敢说,那千丝族制出千丝蛊的消息连方圆三里都还没传出去呢,整个部落就被屠戮干净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林鹿栖和薛停云二人心中俱是一震。 林鹿栖咬着唇问道:“怎么会这样?村长爷爷,您能说得详细一点儿吗?” 村长长叹了一声,缓缓道:“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传了几代人,早就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了。当时我们村比现在还小,只有几户人家,才侥幸躲过。你们两个年轻人啊,要不是眼神实在不像坏人,老朽还以为是来灭口的呢!” 林鹿栖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如果说千丝蛊就是血蛊,而制出千丝蛊的千丝族已经被灭了,那小呆的血蛊岂不是没得救了?她不敢去看薛停云,心中已经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痛苦。 这时,她突然感受到了肩上传来的温暖。偏头望去,薛停云将手搭在她的肩上,眼神温柔一如往常。一瞬间,她的眼眶就湿了。 林鹿栖赶紧低下头去,但村长已经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又是一叹道:“老朽猜到了,你们是来找血蛊的解法的吧?有的事,老朽虽然没有证据,但可以肯定,当初屠了千丝族的必定是天山的人,也就是那位名扬天下的掌门,血蛊肯定就是千丝蛊。但这也成了我们全村人一直以来严守的秘密,村人从来都很忌讳。我们确实不了解那种蛊,更不知道解法,很抱歉帮不到你们。” 薛停云的失落并未显于脸上,十分礼貌地道:“村长不必抱歉,是我们叨扰了,村长已经告诉了我们许多。既然找不到解蛊之法,那么我们就告辞了。” “年轻人,在南昭没有收获,不如去西晟看看。不管是什么蛊,星河幽昙都能短暂压制一段时间。”村长送二人离开时,对薛停云这样说。 林鹿栖的喜悦瞬间漫上心扉,但没有流露出来,先和薛停云一道辞别了长老。 走出一段路,她立刻抓住了薛停云的袖子道:“小呆,我们去找百里弟弟拿星河幽昙吧!” 薛停云若有所思地道:“我怕无上殿的人在皇宫守株待兔,我们送上门去有些危险。我身上的蛊毒暂时不会发作,我倒是在想,我们要不要再去星河森林找找星河幽昙?” “啊?”林鹿栖愣了一下才转过弯来,“对哦!星河幽昙百年开花,但并不一定是只开一朵。往西再走一点儿就进星河州了,你说得对,我们可以先去看看,如果确实没有找到昙花,再去找百里弟弟也不迟!” 两人在无人处腾云往西边飞去,林鹿栖抱着薛停云的腰道:“小呆,千丝族被灭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薛停云知道林鹿栖比他自己更在意血蛊是否能解,心中定然难受,便宽慰她道:“会有新的线索的。栖栖你看,我们一路问到这里,就打听到了千丝族,或许去一次星河森林也会有新的发现呢?” “嗯。”林鹿栖抱着薛停云不再说话了。怎么又是小呆在安慰她?小呆自己的失落呢?是不是一直积压在心底? 她不知道怎么开解他,只能抱得更紧一点儿。 星河森林离他们出发的地方并不远,没过多久他们就到了。比起几个月前,二人功力有所增长,但由于受伤和中蛊都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所以没有在森林里大肆使用仙力,一直谨慎地穿行着。 “栖栖,你还记得方向?” 第一百零七章 星河森林 林鹿栖一直拉着薛停云走着,绕过某些树木就十分果断地转个方向,让薛停云不得不佩服她神奇的记忆。 “那是,我平时虽然像个废物,但在认路这种事上还是很值得信赖的!小呆,你就放心跟我走吧!”林鹿栖回眸一笑,林间的阳光恰好落在她张扬的笑脸上。 薛停云恍惚间看到了几个月前的她,还是那样无忧无虑,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他忽然有些庆幸,幸好林鹿栖是这样的性子,即便经历再多磨难,也磨不掉她天性里那种明艳的光彩。 他和林鹿栖相握的手牵得更紧了些:“嗯,你带我去哪儿我都跟着。” 走在前面的林鹿栖突然惊呼一声:“毒蛇!” 薛停云看到地上那条黑白相间的毒蛇,迅速揽着林鹿栖的腰跃上了一棵树。 二人低头看着蛇向另一棵树游了过去,薛停云刚想抱着林鹿栖跳回地面,却被林鹿栖先一步抵在了树干上。 看着爬上林鹿栖嘴角的坏笑,薛停云才记起了什么,一声轻笑逸出了轮廓优美的唇:“栖栖,你这么记仇?” 林鹿栖眨着一双晶亮的杏眸道:“你该夸我记性好才对,连这么一棵平平无奇的树都能找到。”话落,她便昂首吻上了薛停云的唇。 上一次,明明正在追着百里弟弟,却在这里被小呆占了便宜,她可没忘! 然而只是一瞬间,薛停云就抱着她转了个身,被抵在树干上的又成了她。与上次的浅尝辄止不同,这一次,薛停云可没打算随便放过她,一记深吻极尽缠绵。 林鹿栖快要喘不上气了,伸手去推薛停云,却又被薛停云睁开眼的一瞬那双氤氲着温柔雾色的眼眸给蛊惑了心神。 薛停云用暧昧的气声问道:“这就够了?” 林鹿栖双手抱住了他的脖颈道:“不够!”说着就又吻了上去。 她确实比以前贪婪了,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和小呆柔情蜜意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才会越来越沉溺其中,不想放开他。 一直吻到眼周都泛起红晕,林鹿栖感觉到生理性的泪水逸出眼角,薛停云才放开了她,柔声问道:“怎么了?怎么又哭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格外好听。 林鹿栖忙道:“不是哭……” 可被小呆这么一问,她就真的想哭了怎么办? 唉,自己这是怎么了,最近老是掉眼泪。 林鹿栖一拉薛停云道:“走啦,每次都在这里耽误时间!”说这话时,她早就忘了是谁先起的头。 薛停云也没再追问,任由她拉着走了。 不多时,林鹿栖的脚步慢了下来,有些不确定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它本该在那里的……” 她的方向感确实很强,但在这偌大的森林里难保不会出错。她也早就猜到了星河幽昙应该被一个和长乐山相似的结界保护着,现在却不敢肯定是自己找错了地方还是星河幽昙的结界被触发了。 薛停云握紧了林鹿栖的手道:“栖栖,我相信你不会找错,那么这里应该有你提到过的,长乐山的那种结界。” “唉,知道也没有用啊,没办法开启结界,就找不到星河幽昙了。”林鹿栖有些泄气,“算啦,本来就是抱着试一试运气的心态来的,我们还是去找百里弟弟吧。我知道一处普通的民宅,可以直通皇宫。” 薛停云还有些不甘心,走近了那棵星河幽昙本来附生的巨木,伸手去触摸树干:“栖栖,我现在也觉得这里有点熟悉,你的判断一定没错,星河幽昙本来是长在这儿的。所以那个结界真的这么神奇,被隐蔽的东西就真的看不见也摸不着了?” “嗯,大概这也是星河幽昙极少被发现的原因吧。我在想,它或许本就不是百年一开花,只是百年结界才会暂时关闭一段时间,让人看到星河幽昙的存在。”林鹿栖发现,知道得越多,有的事深思起来就越是复杂。 正这么想着,却突然听到薛停云倒吸了口凉气,凝眸看着指尖。她凑过去一看,才看到薛停云的手指被树边的荆棘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汇成一滴饱满的血珠滴了下去。 谁知血珠一落到古木的根部,空气中突然漾出一圈一圈的白光,林鹿栖看到了光芒之下的模糊影子——是星河幽昙! 薛停云反应极快,拉着林鹿栖往前跨了一步。 然而,只是一眨眼,周围的景象就全变了。他们不再身处星河森林中,也看不到星河幽昙的踪影,林鹿栖却听到了薛停云震惊的声音:“这里是……遥云府!” 遥云府?!薛停云十四岁前一直生活的地方?那个传说中难以寻觅的隐世之所? 林鹿栖打量着仙境一般的山水和山水之间的亭台楼阁,才恍然记起,世人对遥云府的描述确实和那种结界庇护之处的特征很像。难道星河森林的结界真正保护着的,是传说中的遥云府? 林鹿栖偏头去看薛停云,他的脸上有着少年人般的迷茫,还带着一丝眷恋,林鹿栖还能感受到薛停云的手微微的颤抖。 “小呆?”林鹿栖轻声叫他。 “栖栖,是遥云府!”薛停云同样颤抖的声音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情感,“我一出生就被送进了遥云府,跟着师父长修,但十多年间我从未踏出过遥云府半步,甚至后来西晟被灭,我被送走之时也已经被师父施了法属昏了过去。所以过去我真的不知道遥云府究竟在哪里,今日居然……方才在星河森林,我觉得那种熟悉感并非是对景物的熟悉,或许是我感知到了遥云府的气息,才会有那样的感觉吧!” “既然星河森林能够直通遥云府,说明遥云府也与那种结界有关,小呆你又是在这里长大的,说不定会在遥云府发现这种结界的奥秘!” 结界虽于解血蛊无益,但确实很稀奇,林鹿栖还是挺想弄清楚其中的奥妙的。 薛停云握紧了林鹿栖的手道:“好,栖栖,那我就带你看一看遥云府。” 第一百零八章 童年回忆 林鹿栖突然有些担忧:“许前辈虽云游在外,但我毕竟是个外人,这样闯进来会不会不太好?” 薛停云望着她一笑:“你怎么会是外人?如果说当初遥云府就是为我而建的,那你就是它的女主人。走吧,师父要是知道你来了,会很高兴的。” 林鹿栖脸一红,跟着薛停云向那些格外精致的房屋走去。 一路上,薛停云带着林鹿栖十分熟练地闯过了不少阵法,林鹿栖不由感叹:“若是外人误入,倒还真是危险。” 薛停云忽然记起:“师兄过去不也闯进来过?” 林鹿栖蹙眉:“是哦,不过怎么没听拂尘说起过他进了星河森林呢?” 薛停云道:“或许是从别的地方误闯的,我觉得遥云府的结界和长乐山那种稍有不同,或许入口也不止一个。” 林鹿栖认可了这种猜测,又笑着问道:“小呆,你的封印解开之后,还记不记得拂尘闯进遥云府那件事呀?” 薛停云回忆着那件遥远的事,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嗯,有点儿印象,那时候我还很小呢。那天师父不在,我在院中练功,忽然看到一个少年人走进了院子。我很惊异,因为从小到大我就没有在遥云府里见过生面孔。师父一直告诉我,遥云府是仙界最安全的地方,我也不觉得师兄很危险,只是觉得好奇。” 林鹿栖也笑了:“还好闯进来的是拂尘,要是换个坏人来,小时候的小呆不就出事了?” 薛停云继续道:“他问我这是哪里,我谨记师父的话没有告诉他,但他好像很聪明,没再追问,反而说外头那些阵法太简单了,根本困不住他。少年时的师兄,比现在骄傲不少呢。” 林鹿栖想象着十五六岁的许镜洲,顿时觉得很难把薛停云记忆里那个少年和今天的老神仙联系到一块儿去。 “当时我就觉得不服气,因为我学习如何进出那些阵法学了好久好久,而且总觉得遥云府是世上最厉害的地方,哪听得了他这样说。于是我就故意激他,说他肯定拿不出更厉害的阵法。谁知他抬袖在空中不知画了什么,往院中一掷便化作了一个十分复杂的阵法,丢下一句让我慢慢琢磨的话就走了。” “那个阵法,就是天璇峰上的?”林鹿栖记起来,薛停云初上杳兰山时就闯过了天璇峰的机关剑阵,想来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许镜洲把阵法教给了薛停云。 “是啊,我当时没管他走没走,就踏进了阵法,刚进去就差点被机关给削了,废了好大劲才躲过去。然后我发现每闯过一关阵法中就会浮现出下一关的诀窍,但要看懂也不容易,我琢磨了好久,还挂了些彩,才终于闯出阵法。不过刚刚踏出去,整个阵法就碎裂了。” 林鹿栖想象着稚嫩的娃娃小呆在剑阵里挣扎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小呆,我好想穿越到那个时候看看你啊!那么小的小呆一定特别可爱!”她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薛停云问道:“小呆,我们生一个小小呆好不好?这样我就可以看到一点儿你小时候的影子了!” 薛停云的心仿佛突然被针扎了一下,疼痛过后便觉得有些酸楚。但他还是微笑着望向林鹿栖道:“如果我的血蛊解了,我们就生。” 林鹿栖也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戳到了薛停云的痛处,抱住了薛停云的腰道:“会的,会解开的。” 即便解不开又如何,她已认定了他,就算他时日无多,她也要争取让他抱上小小呆。 薛停云压根不知道,林鹿栖又在酝酿什么看似疯狂的计划了。他带着林鹿栖走遍了他曾踏足的每一处角落,这里藏着他的珍贵回忆,也见证着他从一个婴孩成长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但林鹿栖似乎比他还要激动,笑意时不时从她眼底流露出来,好像真的看到了当年那个孩童一样。 过去遥云府中还有零星几个仆人,西晟倾覆之时许澈天不只送走了薛停云,还遣散了所有仆人,所以此时的遥云府格外寂静,云水朦胧间颇有仙境的出尘味道。 杳兰山也是仙家福地,但与遥云府相比,杳兰山更多的是山,而这里则有大片湖泊。绕过一排房屋,眼前豁然开朗,烟波浩渺的湖景让林鹿栖看得出了神。 “小呆,原来你是在这样的仙境长大的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湖,在水边长大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呀?” “嗯……”薛停云回忆道,“我被师父管得严,并不常去湖边玩。”见林鹿栖一脸惋惜的神色,他弯了弯唇转了语调,“也不过就是……春秋钓鱼,夏日摸虾,冬天在湖面上冰嬉……而已。” 林鹿栖的嘴都张成了圆形,眼里的羡慕就快溢出来了:“什么!竟然这么好玩……唉,等杳兰山的事解决了,我一定要去山间开个大湖!” 薛停云看着林鹿栖满怀期望的神情,不由笑了出来:“亏你想得出来!在杳兰山开湖,不得夷平几座山头呀?” 林鹿栖朝薛停云眨了眨眼:“那小呆,以后你带我来遥云府玩吧。” 她说这话时,眼神格外认真。薛停云听懂了,她想和他约定的,不是来遥云府玩,而是与他一起。 可此刻,要开口答应竟然变得很艰难,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好”字,只得道:“林大小姐今年多大了,怎么还记着玩?” 林鹿栖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失落,却也知道自己确实太焦虑了些。安全感不是这样讨来的,她应该更努力地想办法解开薛停云的蛊,那才是最实际的事。 她将目光移向湖上,遥遥望着湖心那一点隐约的岛屿,语气也变得释然:“什么年纪都可以玩啊,如果能让自己快乐的话。有的时候我觉得累了,想什么都不做了,但随即就会发现自己实在是对不起杳兰山,对不起爹娘这么多年的宠爱。我养尊处优无忧无虑这么多年,是时候证明自己没有被养废了。既然你要救杳兰山,那么我要救你。” 第一百零九章 隐世高人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林鹿栖说这话时,嘴角是噙着微笑的。 薛停云偏头看到了林鹿栖含笑的眉眼,刹那间定格的侧颜让他想到了过去的许多片段。她佯装醉酒那次的狡黠笑容,她在樱花林中吻他下颌时的含泪微笑,她迎接凯旋的他时欢快而骄傲的笑……这些,都是他的栖栖,是她青春年华里最美的笑颜。 但此时她淡然的笑,却描摹出了她内心最真实的形状。她或许不会惧怕坏的结局,但必定会全力一搏,让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也感受不到遗憾。 几年来,两人的心已经越靠越近,哪怕是薛停云不告而别的那一次,林鹿栖也选择了相信。命运就是这么神奇,会把最初的嫉恨厌恶化作深挚真情,会把一对冤家变为神仙眷侣。 已经走过这么多风风雨雨了,这一次,也一定能闯过去的吧。 就在这时,林鹿栖突然指着湖上一道影子惊呼起来:“小呆,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一芥小舟从湖心岛那边向岸边划过来,林鹿栖揉了揉眼睛才确定了那确实不是迷蒙水雾间的幻影。 “那里,竟然有人?”薛停云都很是惊讶。过去他问过许澈天,也登上过湖心岛,不过湖心岛上布满了高阶阵法,是整个遥云府的阵眼所在,师父几乎都不让他过去。 岛上无人居留,所以连仆人也从未派过去过,会是什么人在遥云府无人之时出入湖心岛? 林鹿栖感觉到了薛停云紧绷的气息。毫无疑问,如果那人是闯入遥云府的高人,身手必定远在他们之上,还是从湖心岛上归来,若撞见了他们,或许会对他们不利。 然而,那条小船行进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已掠近了岸边。舟上立着一位形容沧桑的老者,宛如一位世外高人。他平凡的衣着打扮并不会让人联想到衣袂飘飘的神仙,但却格外像个深藏不露的扫地僧。 虽然感受不到对方的敌意,但薛停云还是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鹿栖身前。 谁知布衣老者上岸后便径直走向了薛停云,躬身下拜道:“晟王殿下亲临,老朽因受国师之托维护结界,接驾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林鹿栖打量着这位老人,他不如先前那位村长一般矍铄,仿佛历尽了磨难,一双眼也有些黯淡。但他对薛停云的尊敬是打心底生出来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是西晟先帝薛畅的旧臣。何况他仍对许澈天称“国师”,可见与许澈天相识已久。 薛停云的确没有见过老者,礼貌又谨慎地扶起老人,问道:“这位前辈,您是……” 老者注视了薛停云许久,眼底浮起慈祥的欣慰之色,面容却保持着习惯性的严肃:“殿下放心,老朽不是恶人,而是早与先帝、国师相识的人,只是与先帝和国师早有约定,才从未在殿下面前露过面。西晟帝国倾覆后,旧约发生改变,国师调整了湖心岛的结界,我们族人才不再与遥云府隔绝。” “族人?”薛停云蹙眉,“前辈您的意思是,湖心岛上一直生活着您和您的族人?” 老者行了个礼道:“老朽是青苗族族长唐澄安,代青苗族人向晟王殿下请安。” 薛停云再次扶起唐澄安道:“唐族长多礼了,既是皇考和师父的故交,该是我向族长问好才对。” 唐澄安望着薛停云感慨道:“殿下小时候,老朽也曾在出入遥云府时看到过几回,那时便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娃娃,原来都长成这样一个俊朗青年了。算起来,殿下今年可是刚刚及冠?” 薛停云被唐澄安突如其来的长辈口吻的关怀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白玉般的面容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红:“劳族长记挂,我确是刚刚及冠。” 林鹿栖十分好奇地问道:“族长爷爷,您能说说他小时候长什么模样吗?” 本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才问出口,谁知唐澄安还真回答了她:“殿下小时候啊,玉雪可爱,就像个冰雪雕出来的小娃娃。不过老朽未曾近距离仔细看过,每每经过殿下的院落,他都在习武练剑。” “许前辈还真是严厉啊!”林鹿栖不由想到许镜洲在天玑学宫的地狱佛理课,原来这种为人师者的严厉是遗传许澈天的么? 唐澄安却道:“还真不是,国师基本都不在殿下身边,是殿下独自苦练呢。” 林鹿栖已经赞叹地望向了薛停云:“不愧是英明神武的晟王殿下啊!原来从小就是棵学霸苗子!” 薛停云虽已习惯了林鹿栖时不时对他的夸赞,知道林鹿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真心实意地夸他,但当着唐澄安的面听到这么夸张的措辞,他还是红了脸:“修行自当刻苦,没什么好惊奇的。” 林鹿栖忍俊不禁:“好,你干什么大事我都不觉得惊奇。” 唐澄安已听出了两人之间的亲昵,便道:“这位应当是杳兰山的林大小姐吧?” 林鹿栖睁大了眼:“族长爷爷怎么知道我?” “林大小姐的大名,整个仙界谁人不知啊?”唐澄安大约本就很少笑,此时神情却是柔和的。 “唉,族长爷爷别取笑我了,我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名声。”饶是林鹿栖,这些年“大彻大悟”之后,再去回忆自己年幼时干过的一桩桩好事,便也觉得有几分赧然。不过她脸皮一贯厚,倒不像薛停云那样容易脸红。 “不取笑不取笑,”唐澄安连连摆手,“老朽指的是林大小姐陪着晟王殿下将晏帝陛下扶上帝位,还并肩南征北战的光辉事迹。林大小姐在老朽心中,实在是个出众的姑娘,无人能及。” “族长爷爷言重了!”林鹿栖该谦虚的时候毫不含糊,她可太清楚自己的德行了,还配不上“无人能及”四个字。不过,唐族长是长辈的话,是不是说明,小呆那边的长辈也认可她了?认可她这个过去的纨绔小魔头成为…… “薛家儿媳”几个字一从脑海中蹦出来,林鹿栖处变不惊的脸瞬间红透了。 第一百一十章 湖心村落 唐澄安看到林鹿栖脸红,便觉与过去传闻中那个纨绔不化的小魔头很不一样,心中对这个小姑娘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就像是为她解围似地转移了话题:“好了,殿下,林姑娘,二位可愿登上湖心岛,做客我青苗族?” 薛停云自然是想的,但还是先询问了林鹿栖的意见:“栖栖,你愿意吗?” “当然愿意!这可是你爹和师父庇护之下的部族,说不定啊以后就该由你来做这件事了,当然要先去看看。” “嗯,好。”薛停云牵起了林鹿栖的手,将她的纤纤柔荑包裹在了自己手心里。 三人踏上唐澄安划过来的小舟,小舟载着三人平稳地向湖心岛划去,林鹿栖才发现就连湖上也布着阵法,小舟正是从阵中通路划去,无需人力。 “小呆,遥云府,真的好厉害啊。”望着仙气腾腾的景象,林鹿栖不禁小声感叹着,又偏过头补充了一句,“难怪在这里长大的小呆也那么厉害。” 薛停云伸手揉了揉林鹿栖的发顶。唐前辈在此,他也不好流露出太多宠溺,他倒是不怕,只是省得栖栖被误解。 小舟靠岸后,薛停云看到了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景象。 记忆中,曾经的湖心岛荒凉一片,草木稀疏,但阵法遍布,让人寸步难行。但眼前的湖心岛,不大的岛屿上错落分布着不少房屋,就像个小小的村落,充满了人间烟火气。房前屋后绿树掩映,毫无冬日的肃杀,让人想到春天的暖阳,春天的生机,春天的气息。 “族长,过去,这里就已经住了人?也就是说,过去这里有很厉害的结界?”薛停云没想到,林鹿栖所说的结界听起来匪夷所思,却原来早在他身边。 “是一种结界,其实遥云府本就建在那样一种结界里,而这个结界是遥云府结界里嵌套着的结界。”唐澄安带着两人往村里走去,边走边解释道,“这种结界,我只是听国师与人说起过,并不太了解。它名为天源结界,唯有在五行之一灵气极其浓郁之处才能建成。譬如此处,便是借了星河森林的木灵建起的木灵结界。” “那长乐山,应该是水灵结界吧……”林鹿栖自语道。 唐澄安似是没有听清,偏头问了声:“什么?” 林鹿栖道:“族长爷爷有没有听说长乐山被无上殿控制的事?此前无上殿未能找到长乐山,正是因为长乐山也建在这种结界之中。我潜入过长乐山,那里有甚多瀑布深潭,想来该是水灵结界。” 唐澄安脚步微顿,叹道:“是啊……也许是吧。” 林鹿栖眸光微闪。 怎么这位唐族长,心里好像早就有数? 薛停云还在看着岛上的人烟,问唐澄安道:“族长,青苗族,只有这些人吗?” 唐澄安道:“青苗是个小族,彼时正是因为受到周围部落排挤,有灭族之险,才祈求了皇室的帮助。” “原来如此,湖心岛确实安全,族长可以放心。”薛停云说这话时,流露出几分让人安心的责任感,连他自己也没发现,唐澄安却感叹道:“殿下和当年的皇帝陛下,真是像啊。” 薛停云失神了一瞬,便认真地道:“族长,如今西晟是我的封地,我会像皇考一样尽力为青苗族提供庇护。” 唐澄安仿佛欲言又止,很快又道:“老朽代全族上下感谢殿下大恩。殿下与林姑娘不如在岛上随意逛逛,若要离岛,老朽就在前面那间屋子里,殿下尽管来找老朽。” 二人谢过唐澄安便与他分开了,在岛上随意逛着。 青苗族的房屋虽不豪华,却精巧紧凑,所谓岁月静好也不过就是在仙境般的遥云府住在这样的小村庄里。 林鹿栖心生向往:“小呆,你说以后,我们能不能也来这里住着?” 薛停云伸手刮了刮林鹿栖的琼鼻:“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 “小呆,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布置很像南昭的那些小村落?” “嗯,给人的感觉很像。”薛停云道,“族长也说了,青苗族受排挤才迁到此处,说不定本就在边境附近。星河州的许多村落与南昭本就相似。” 林鹿栖看到了枝头盛开的花朵,不禁赞叹:“真好啊,用阵法把春天永远定格在这里。青苗族遇到许前辈,遇到你爹,真是幸运。” “幸运……是啊。”林鹿栖的话让薛停云突然产生了一点别的想法,但却没去深想。他的印象里甚至没有身为皇帝的薛畅的脸,只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真实的印象还是脑海中的幻想。 薛停云不知该如何评价作为父亲的薛畅,但他知道,作为一国之君,薛畅是个勤勉的好皇帝。只是,西晟积重难返,亡国不可避免。虽然几年之后西晟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他的手中,但百姓所受的苦难是真真切切的,无数生命都葬身在乱世的刀光剑影之下。他所要做的,就是让西晟真正变得富饶安宁,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青苗族的村庄里,房屋虽错落排布,但大致还是遵循着一排一排的规律。两人走过三排大约十几幢房屋,就看到了湖心岛中央的花园,再往里走就又是三排房屋。这就是岛上的所有居民了。 青苗族以耕稼为生,在村庄南北两边的土地都是耕地,沿湖还有一圈围塘,养着各色鱼虾。就谋生方式来说,青苗族不太像南昭的部落,倒像东越大平原上的那些村庄。 花园里栽种着各色花卉,虽不是珍贵的品种,但胜在鲜艳动人。花园北边的房屋比南边的稍显矮小,越往北就越显得寒酸。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村头的时候,薛停云脸色突然一变,骤然煞白的脸上冷汗滚滚而下。他捂着胸口压抑着痛苦,还是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林鹿栖意识到薛停云的身体有些颤抖,一转头就看到了他吐血的一幕。鲜血在他冰雪般剔透的脸上显得尤为骇人,如同烈焰一般灼烧着她的眼睛。 第一百一十一章 沉睡百年 林鹿栖的心脏好像被人紧紧攥住了,她忙扶住薛停云的身躯,颤着声音问道:“小呆,你怎么了?” 薛停云喘息着道:“是……是血蛊发作了。多半是,大长老那边有异动。” “要怎么压制?小呆你有什么办法吗?”林鹿栖慌乱地问着,就要给薛停云输送仙力,手却被薛停云按住。 “栖栖,不用,没有用的。”他整个人靠在林鹿栖身上,睫羽无力地低垂着,林鹿栖一转头就能看到那轻颤的眼睫,每一次颤动,都让她的心疼得收缩一下。 “小呆,我扶你去找户人家歇一歇吧。”林鹿栖将薛停云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小心地走着,却感觉到一开始倚靠在身上的分量一下子就轻了许多。 “小呆!你依靠我一次又怎么了?”无力和心疼一下子吞噬了林鹿栖的心脏,她收紧了环在薛停云腰间的手臂,眼中已泛起了泪花。 “没事,栖栖,我感觉缓过来了。”薛停云血痕之下的唇异常苍白,却努力朝林鹿栖笑着,“真的没事了,栖栖,该依靠你的时候,我不会逞强的。” 林鹿栖含泪嗔道:“鬼才相信!” 嘴上虽说着气话,她却依然牢牢扶着薛停云没有松手。 “血蛊发作突然,但平息起来也快。我是真的没事了。”薛停云的声音有些哑,还有些虚弱,让林鹿栖一下子就不忍心再生气了。 “好了我信你还不行嘛!我们这就回去,去找族长,借他家中休息一下。”林鹿栖扶着薛停云往回走。 两人刚走过花园,便看到有个孩子从北边跑来,嚷嚷的声音将村里的许多人都引了出来。 “老神仙醒了!老神仙醒了!” 林鹿栖虽好奇,但也知道那是青苗族的事,和他们外人并无关系,便没理会村里逐渐变得鼎沸的状况,仍扶着薛停云慢慢地向村口走去。 许多人都跟着那孩子走去,和两人是同路。有村民注意到了两个外人,还是少女搀扶着青年的模样,便有一个胖胖的大娘走近了问道:“小姑娘,小伙子,你们是外来的人?这是怎么了?” 林鹿栖点头道:“今日误入遥云府,遇到唐族长,族长说我们可以在岛上逛逛,但他发了急病,我便扶他去找族长。” 大娘迅速明白了这两人的身份必定不凡,便没再追问详情,只道:“族长今日也许是没空招待你们了,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就在边上,不远的。” 林鹿栖看了看人潮的方向,大概是跟着那少年,都涌去族长家了,便点头道:“那就打扰了,多谢大娘热心。” 这位唐大娘的家就在第三排的第一户,林鹿栖将薛停云扶到唐大娘家坐下,薛停云的情况的确平稳了些,她才稍微安心了点儿。 林鹿栖道:“大娘,真是抱歉,是不是耽误您去族长家了?” 唐大娘呵呵一笑:“没事儿!不就是看个热闹!我们全村就是觉得稀奇,你们说说,一个流落到咱们村昏迷了几百年的老神仙醒过来,可不是稀奇的大事儿嘛!要知道咱们爹娘祖宗辈就知道他,却打出生一直到合眼都没见那老神仙醒过来。那老神仙也是奇怪,外貌几百年来就没变过,一直躺在那儿,跟僵尸似的,我这辈子也压根没想到能赶上他醒过来这一天!” 唐大娘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林鹿栖也明白,对于凡人来说一个几百年都没有变化、熬过了几代人的神仙有多稀奇。 话虽这么说,但林大小姐毕竟自己还未经历过像百年那样漫长的时光,胸腔里那颗八卦之心就开始跳动起来:“哎,大娘,我听着也稀奇,您能讲讲是个什么神仙吗?” 湖心岛上规矩挺多,但只是针对闯入者而言,在唐大娘看来,既是族长亲自放进来的人就和岛上的人没什么两样,便兴致勃勃地对二人讲了起来:“那老神仙啊,在咱们族里昏睡了三百多年了,那时候好像是被救下不久就昏了过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咱们全族都守着他,二十多年前迁入遥云府也带着他,大概祖宗那时候对他很是崇拜吧,还立了祖训要保护好老神仙。不过到底是隔了几百年,咱们也没闲心供奉着,便在村北给他收拾了间屋子住着,派了个人看着他就完事了。” “三百多年?”林鹿栖有点儿惊讶,落在大娘眼中便是对这桩稀奇事的惊讶。实际上,大概是林鹿栖最近想血蛊想得太多,什么都往那上面想,才突然想起天山派老掌门北疏阳掌权似乎也是在三百多年前。 她的各派历史学得并不好,但又不便当着唐大娘的面询问薛停云,便先记住了这一点,向大娘发问道:“大娘,我很好奇,那老神仙怎么会落到青苗族?是偶然还是和青苗族有关?” “兴许是个偶然吧,咱们这些普通人哪知道几百年前的详细情况啊。” “大娘说二十多年前迁入遥云府,在那之前青苗族又住在哪儿呢?”这一次,是薛停云开口问的。 “在青苗乡,是个和南昭毗邻的小地方,你们若去过南昭就会发现,咱们村的布局和南昭的村落很像,那是因为咱们祖辈都在青苗乡生活。”唐大娘说着,脸上显出几分怀念来。 “原来在那里啊,难怪呢。”林鹿栖露出了一个清澈的笑,宽慰唐大娘道,“大娘,唐族长将全族迁到此处也是为了保护青苗族,大娘就不要太过伤怀了。” 谁知唐大娘道:“哪里是全族?大半的人都留在青苗乡呢,只有咱们姓唐的迁了过来。说是保护青苗族,我看呐多半是为了保护那个老神仙吧!” 这话和之前唐澄安所言就对不上了。林鹿栖下意识地一阵紧张,此地不会有诈吧?难道是唐澄安想对他们不利,才将他们诓骗至此?还是说,有问题的是唐大娘? 心中转过许多念头,林鹿栖面上却半分不显,仍从容地喝着茶道:“哦?难道姓唐的这一支都身怀绝技不成?大娘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第一百一十二章 神仙苏醒 林鹿栖这话就把唐大娘逗乐了,她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倒是留在青苗乡的那几个姓氏的族人才身怀绝技呢!姑娘啊,我此前的话也不是真想抱怨什么,我清楚,我们这一支不会武,难以自保,族长带着我们迁到此处自然是为我们好。” 眼看唐大娘似乎确无歹意,林鹿栖却对唐澄安的隐瞒隐隐感到不安,便问道:“大娘,我实在是好奇那位老神仙,我们两个外人能去看看老神仙吗?” 唐大娘看了看薛停云:“应该是可以的吧,不过小伙子的身体没问题了?” 薛停云已经会意,便对唐大娘道:“嗯,休息了一会儿就没事了,多谢大娘招待。” 唐大娘也随着二人起身道:“既然如此,我领着你们一块儿过去吧,我也想去看看呢!这会儿人估计都随着村长往老神仙的屋子去了,咱们直接过去!” 林鹿栖本想借口脱身,但唐大娘如此说,她便不敢带着薛停云冒险了,只好答应下来。 薛停云捏了捏她的手心以示安抚。 感受到薛停云逐渐温暖的手掌,林鹿栖的心也回暖了几分,八卦的念头就又活跃了起来。睡了三百年的老神仙,嗯,的确稀奇,她还真没见过!今日也算是赶上了一趟热闹! 三人来到全村西北角,看到了那座平平无奇的屋子。虽建在最差的位置,但相比周围的房屋,它看起来倒没那么寒酸。此时,屋外围了不少人,虽不至于水泄不通,但也已是家家户户都有人出动的盛大排场。 唐大娘解释道:“咱们这辈人没受过老神仙什么恩惠,就是来看个热闹。你们既然上得了岛,想必族长不会拦着你们看老神仙的。” 三人走近了些,人群中却突然爆发出惊呼,在村民们几乎将屋子烧穿的灼热目光下,缓缓打开的房门中终于走出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唐澄安,后面跟出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憔悴的面容上两个深陷的眼窝,让人觉得这是个行将就木的病人,但他步伐很稳,眼中也颇有神采。 众人伸长了脖子还在往里看,唐澄安却锁着眉头令人群散开:“神仙刚刚苏醒,不是让你们围观的,家里有什么活就赶紧回去干,等着地自己耕吗?” 人群哗然,几十道目光都汇聚到了唐澄安身后的中年人身上。 他就是那个睡了三百多年的老神仙?!分明一点儿也不老,更不像个神仙啊! 兴许是大失所望,人群反而更加没有散去的意思,众人盯着中年人盯得更紧了,中年人的目光却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牢牢锁在了薛停云脸上。 薛停云和中年人对视之时,便看到了中年人的瞳孔一跳。 唐澄安看到中年人的目光锁定了薛停云之后,便护在中年人身旁,在人群中清出一条路,带着他走到了薛停云面前。 薛停云很高,中年人却几乎和他一样高。他虽对中年人的举动感到奇怪,却还是退了半步,恭敬地道:“晚辈见过前辈。” 中年人又注视了他几秒,才开口道:“血蛊。” 只有短短两个字,然而不只是薛停云,连林鹿栖也惊诧地抬眸盯住了中年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旁的唐澄安的脸色早已非常冷肃,再次开口驱散人群,这一次大概是意识到气氛不对,人们才悻悻地散开了。 待人潮褪去,唐澄安才开口道:“神仙因感应到血蛊气息才醒来,睁开眼便喊着要找到身携血蛊之人,殿下,是你?” 林鹿栖虽为中年人的苏醒感到惊讶,但也顿时明白了唐澄安难看的脸色因何而来,大概是误会了薛停云带着血蛊吧? 她思量再三,挡在薛停云面前对两个前辈道:“望前辈与族长明鉴,我们并非怀有异心之人,而是受害者。晟王身中血蛊,就在片刻前还发作过,那时我们刚好走到前辈的屋子附近。前辈是否是那时感应到了血蛊才会醒来?” 中年人皱着眉看了薛停云许久,涩然开口道:“你和天山,是什么关系?” 一字一句砸在薛停云心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望着那双眼坦诚相告:“晚辈是天山弟子北若善之子薛停云,现任天山掌门。” 唐澄安的脸色已经不能更阴沉。但中年人的神色却出现了一丝松动,冷哼一声道:“难怪了。三百多年了,那些人果然还是拿着血蛊去做这种事了。” 林鹿栖的心已经狂跳起来。这个老神仙显然是和天山有渊源的,他会不会知道血蛊的解法?小呆的救星,是不是就在眼前了? 心潮起伏间,她又迅速回想了此前得到的种种信息,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假设—— 所谓的青苗族的唐氏一支,不会就是千丝族的残部吧? 林鹿栖脱口而出:“唐族长莫怪,晟王虽已是天山掌门,却被大长老以血蛊牵制,我们此次南下只为寻找血蛊解法,并非想要对千丝族不利!” “千丝族”三个字一出口,唐澄安浑身一震,声音也因激动而颤抖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哪来的什么千丝族!”但他的神情已经颓败下去,并非因为被识破几百年来的伪装,而是一个深藏已久的秘密一朝被发现,便回想起了秘密诞生之初的血泪惨祸。 三百多年了,在他的家族的努力之下,终于让族人都忘记了那时几乎灭族的惨剧,仿佛真的成为了青苗族中平平凡凡的一支,繁衍生息,过着安定的生活。但身为族长,他的祖上,到他的祖父,他的父亲,都将那场灾难铭记心间,成为一个沉痛的秘密,代代相传。 三百多年前的那一天,来自天山的两兄弟的到来,毁了整个千丝族。兄长北疏阳哄骗了时任族长夺去了血蛊,弟弟北月朗在北疏阳决定毁灭千丝族时站到了千丝族一边,却被北疏阳重伤。那一天,千丝族上下七百八十二人连同族长十岁的幼子在内仅逃出了十三人。 北月朗为族长之子挡下了重击才险死,那时族人拼死将他也从那场浩劫中带了出来,便守了他三百多年。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母胞弟 湖心岛上刮起一阵又一阵的风,卷来一片寒意。 唐澄安从父亲讲述给他听的血泪史中痛苦抽离,望向薛停云的眼中便多了复杂的不忍:“老朽确是千丝族一脉,过去全族因血蛊遭了大劫,时至今日,天山派仍以血蛊害人,还害了殿下。这一切是否是千丝族的错?或许那时,千丝族就不该制出那种阴毒之物……” 他守着这个秘密过了大半辈子,心早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此时却仿佛又苍老了二十岁。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捂住了满是皱纹的脸,指缝中却溢出了痛苦的泪水。 薛停云将手放在了唐澄安肩上,声音沉肃:“族长,这么多年,您和您的家族都受苦了。为了千丝族,您辛苦了。” 对于北月朗来说,记忆依然停留在三百多年前,北疏阳对他打出的那一掌。那时他看到了北疏阳的眼神,那是一种筹谋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与疯狂,他才明白,从一开始他就钻进了北疏阳的阴谋之中。他的好兄长,早就想要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可事与愿违啊,他活到了三百多年后的今天,北疏阳呢?坟头都被天山的雪给吞了吧! 目光转向薛停云,他血淋淋的心脏才浮起些许动容。 这个青年,和若善多像啊。 那时北疏阳年轻有为,却与门中女弟子荒唐,生下了北若善。他为了保全北疏阳的名声,便将北若善认为自己的女儿。北若善确实是个伶俐的丫头,喊他爹喊了十多年,他也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直到父亲命他们寻找南方的蛊毒,计划待他们回到天山便将传位于北疏阳。他们寻到了最为厉害的血蛊,他却也因此在南方沉眠了几百年之久。 只是他不明白,他本就是次子,还为兄长扛下了那么多责难,早已撼动不了兄长的地位,为何兄长还要置他于死地? 他嘴唇动了动,出声询问:“年轻人,你说你是天山掌门,是若善的儿子,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薛停云早将天山派史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一个人能和眼前的中年人对上,只得垂眸答道:“晚辈不知。史书中仅写道,先掌门北疏阳寻回血蛊,继任掌门,光大天山。” 北月朗苦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果真如此,北疏阳啊北疏阳,可是彻彻底底将我的存在抹去了呢!想必他也废了好一番功夫吧?毕竟几百年前的史书里,我都是和他一同存在的啊哈哈哈哈……” 林鹿栖只觉得中年人的笑声里满是凄凉,心中也已经猜了个大概,此人必定是与北疏阳竞争掌门之位的人,才遭了北疏阳毒手。 当世提起北疏阳之名,各大仙门都会赞一声豪杰,她却对人人交口称赞的人物颇不以为然。果然,光明背后,是数不尽的阴暗堆砌起来的。 就在这时,薛停云思忖道:“想来前辈应当是晚辈叔外祖父。族谱记载,北疏阳掌门的前一任掌门育有二子,幼子早殇。” 那声“外祖父”他实在是叫不出口,北疏阳的行径如此卑鄙,将整个天山都带偏了道路,从早先的名门正派逐渐变成了一个研究阴毒之蛊的门派,派内各方倾轧,心怀鬼胎,天山卫不振,也难怪会被峤山灭去大半。 北月朗望向薛停云,眉眼间瞬间燃起了神采,但很快又熄了下去,只用沙哑的声音道:“你猜得不错。我是北疏阳的胞弟,辜负了他的期待,并未早殇。你娘北若善,是我养大的,是我的女儿。北疏阳根本就不配当她爹。” 薛停云听出了一些意思,从当初北疏阳不认北若善,直到北若善死后才假惺惺为她哭丧,便知北若善的身份一直为北疏阳所不喜。但北月朗却将北若善当作了亲生女儿,抚养她长大,如此恩情,远超北疏阳。 薛停云沉默了一瞬,低声唤了一句:“外祖父。” 北月朗高高瘦瘦的身躯明显地一震,沧桑的眼眸似乎怔愣了许久,才缓缓浮现出一丝温情:“好孩子,你……也受苦了。被北疏阳算计的那一刻,我就猜到了日后的天山会变成什么模样。原来如今,他们连掌门都敢算计了吗?不过你放心,就凭你喊我一句外祖父,我就绝对不会让你出事。北疏阳狂妄,以为如今世上血蛊已经绝迹,唯有天山才掌握制蛊解蛊之法。但他断然没有想到,千丝族未灭,针对血蛊最高超的解法还在千丝族手上。” 林鹿栖几乎是在一瞬间喜极而泣:“真的吗?血蛊能解?”她转向唐澄安确认道:“族长爷爷,您能解血蛊吗?您能救他吗?” 唐澄安听了天山的二人的对话,心中感慨万千,听说薛停云身中血蛊,便因薛畅和许澈天之故对他多有同情。他点头道:“解法一直保存着,只是自三百多年前一难,千丝族再未与血蛊有过任何牵扯,所以老朽一开始并未察觉殿下身上的血蛊气息。殿下和林姑娘尽管放心,既然找到了千丝族,血蛊便能解开。” 林鹿栖在两个长辈面前强忍着扑进薛停云怀里的冲动,薛停云却已欣喜地将她抱住:“栖栖,你听到了吗?血蛊能解!我们真的找到了解法!” 既是薛停云主动,林鹿栖便也不再害羞,紧紧搂住了薛停云的腰道:“我听到了,太好了,太好了,小呆,你也能长命百岁了!小呆,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北月朗这时才将注意力转向薛停云怀里的姑娘。先前一瞥便能发现,是个明艳动人的少女。但美人常有,知心人却难得。北月朗看到林鹿栖满心满眼都是薛停云的模样,才安了心。 他的侄外孙很幸运,找到了一个真心爱他的姑娘。 仙人寿数长,也惯爱逢场作戏,他看过太多露水姻缘,甚至他疼爱的侄女也正是这种把戏的一个意外。他护着侄女长大,却也清楚自己出事之后侄女的处境会有多艰难。 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北月朗问道:“停云,你娘她……怎么样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血蛊之解 薛停云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对于北月朗来说,在天山全部的牵挂大概就是北若善了。 他以晚辈的姿态下跪行了个大礼道:“二十年前,我娘因生我而离世。” 不管北月朗是气怒也好,伤心也好,总不能一直蒙在鼓里。 但北月朗并未对薛停云说一句重话,只是沉沉叹了口气道:“唉,若善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停云啊,我听唐族长和这位姑娘称你晟王殿下,你是西晟的……王?” 唐澄安道:“晟王殿下的父亲是西晟先帝,西晟被东越南昭灭国后,殿下筹谋良久,一统仙界,率领大军平定四海,将如今十二岁的晏帝陛下扶上了大晏的帝位,自己仍为西晟之主。” 林鹿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原来小呆的忠实拥趸不止她一个啊!这位族长爷爷说起小呆的功绩来比她还精炼,难道是早就练习过很多遍? 北月朗的脸色变幻了几番,最终还是被欣慰占据:“好,好孩子,这份魄力很像你娘。我自是心疼若善,但你是个好孩子,没有辜负若善……” 北月朗的声音突然哽住,沧桑的眼中也有了水光。 薛停云本来在嘴边的话就这样咽了下去。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联系林鹿栖告诉他的二长老北羽所说的一些话,他开始怀疑北若善的死不是偶然,而原因或许正与北月朗有关。只是此时,他不该再去刺激北月朗了,便将此事记在了心间,留待来日调查。 林鹿栖见气氛有些凝滞,便提出:“族长爷爷,可否带晟王去解血蛊?有什么条件,族长爷爷尽管说!解了血蛊后千丝族不仅是晟王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千丝族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必定倾尽全力!” 悲伤的情绪不宜发酵,还是催着这几个大男人赶紧干正事吧! 唐澄安心中果然也很重视薛停云的安危,便走上前道:“殿下,岛上有一间密室,是国师所建,殿下若准备好解蛊,这便跟着老朽去吧。” 林鹿栖也跟了过去,颇有些担忧地问道:“族长爷爷,解血蛊危险吗?要花多久?晟王的身体撑得住吗?” 唐澄安问道:“殿下身中此蛊有多久了?” 薛停云答道:“时间不久,还不足半月。” 唐澄安道:“那便好,血蛊尚未深入肌体,根除也不难,若已经出现了魔化的症状那才是真的凶险。” 林鹿栖和薛停云俱是一怔。林鹿栖讷讷道:“他……已有过魔化的症状……” 唐澄安猛然回身望着薛停云:“殿下,当真?” 薛停云点了点头,眉峰蹙了起来。 “蛊毒发作怎么会如此之快……” 唐澄安忧心的自语被北月朗听到,北月朗便问道:“停云,是给你下蛊之人已经操纵蛊毒发作了很多次?” 薛停云沉默着不欲说出真相。 林鹿栖却上前一步道:“是为了我。大长老北泰清欲杀我,晟王殿下盛怒之下血蛊发作,才会魔化。” 薛停云这时才道:“虽然不是北泰清操纵蛊毒发作,却也是他害的。” 唐澄安和北月朗的目光俱在二人身上移了几个来回,唐澄安叹道:“唉,老朽会尽力的,殿下跟老朽走吧。林姑娘,根除蛊毒需用药侵入中蛊之人的每一寸血肉,至少需要十个时辰,过后殿下会极度虚弱,即便已是仙躯,仍然需要修养至少半年。” 林鹿栖目光灼灼地望向唐澄安道:“我明白,我会好好照顾他。”她又握住了薛停云的手,望着他的眼眸道:“小呆你放心,外面的事我都会尽力做好的,你不需要担心。就算是为了我一个人,你也安心解蛊,平平安安地出来见我,好吗?” 薛停云墨玉般的眼眸闪过种种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微微抬了抬嘴角:“好,栖栖,等我回来。” 林鹿栖顾不得有人在场,踮起脚在薛停云脸颊上留下了一吻:“去吧,小呆。” 薛停云抬手在林鹿栖发顶轻轻揉了揉,转身跟着唐澄安走了。 北月朗也要回自己的屋子里调息仙力,见状便对林鹿栖道:“小姑娘,你来为我护法。” 林鹿栖爽快地答应了。 进屋时,北月朗问道:“你姓林?是杳兰山的人?” 林鹿栖答道:“晚辈是现任杳兰山掌门之女,前辈那个时代杳兰山的掌门林屿是晚辈的祖父。” “哦,原来是林屿的孙女。那个时候,你爹林茴在年轻一辈中就已经有些名声了。”北月朗感慨道,“仙界的三百年,似乎与三十年也没有什么区别。” 林鹿栖眨了眨眼睛道:“这样也很好。仙人长修渡劫动辄百年,如此倒也让人少些物是人非之感。” 北月朗叹了一句:“可惜天山,早已不是当年的天山了。林家丫头,你说说,天山怎么样了?” 林鹿栖道:“天山在三百多年前以血蛊再次扬名仙界,雄踞北地,但逐渐走着下坡路,直到百年前峤山胜过天山,取代了无上殿中天山的席位。还有半个月便是新年了,正是新一轮无上殿席位出炉之时。但在半年前,天山派突然遭了血洗,几乎灭门。” 北月朗的脚步猛地一顿。 林鹿栖知道,北月朗心中就算再恨北疏阳,也不会对天山派彻底绝望。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定然不好受。她便道:“不过一个多月前,北泰清找到了晟王成为天山的新掌门,虽对晟王下蛊,但晟王已将北泰清锁入天山塔。如今天山派中怀有异心者已被肃清,北羽长老成为新任首席长老。晟王还重选了天山卫,亲自操练过多次。前辈放心,有停云在,天山派会重新强大起来的。待天山重返无上殿,停云就会把掌门之位还给天山嫡系,北茶大小姐。” “北泰清……我那时就不喜欢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三百年里竟然还当上了首席长老!北疏阳果然有眼无珠,但在他手里,天山衰落到如此地步,还真是我没想到的。既然停云的能力是整个仙界有目共睹的,我也放心,天山可以势弱一时,但必定会重新崛起。停云是若善的儿子,我相信他。” 第一百一十五章 长长久久 走进内室,北月朗便不再多言,盘腿坐下开始调息仙力。 林鹿栖察觉了北月朗对于北疏阳后代的冷淡,便也识趣地没有再提。 过去林鹿栖修行多有怠惰,仙力总是虚浮,后来有意加紧修炼之后,即便外伤方愈,仙力虽然不强,倒也比过去扎实许多。 北月朗能够感受到林鹿栖比之同龄的小仙要弱,但也未出言劝勉。 室中一时极静,唯有仙力运转的细微声响。 北月朗的伤在三百多年里自然已经好了,但多年未曾调息,便是成神之人一时也很难恢复,这一静坐便是几个时辰。 待他收回全部仙力,结束调息,便转向身后的林鹿栖,眼中有几分讶异的赞许:“林家丫头,整整五个时辰,你竟然也坐得住?” 年轻人本就浮躁些,他一开始发觉林鹿栖仙力颇弱便猜测她平素疏懒,大概不会有多少耐心,何况她所牵挂的薛停云正在解蛊。但林鹿栖全程竟心无旁骛,仙力没有出现一丝波动。北月朗坐得越久,就对林鹿栖的定力越是惊讶。 林鹿栖也收回了仙力,站起身冲北月朗一笑:“因为停云他肯定希望我能好好为前辈护法呀。前辈此番调息若是完成了,我就去族长那儿守着停云啦。” 少女清澈的笑颜落入北月朗眼中,便好似清泉抚过了他蒙尘的心。他已生细纹的眼角也带了一点儿笑意,摇摇手道:“去吧丫头,停云可就交给你了!” 林鹿栖眨眨眼睛道:“嗯,前辈放心。” 此时她离去的脚步才暴露出她内心的急切,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视线里。 北月朗淡淡一笑。这就是未来的侄外孙媳么?虽然看上去还带着几分天真稚嫩,但行事倒是颇为稳妥。关键是,有这么个姑娘在停云身边,似乎能让停云情绪不佳的时刻少一些,如此甚好。 林鹿栖还不知道,她偶入坐忘之境,阴差阳错就让北月朗这个长辈接纳了她。 她来到唐澄安家,早有仆人在等着她,很快引她去了屋内等待。 林鹿栖来到密室之外,听不到密室中的任何响动,也感受不到仙力波动,却能够想象到里面的情景。 解蛊一定很难吧。 唐族长一定在做着艰难的努力吧。 小呆他……一定很痛苦吧。 越想越是可怕,林鹿栖的心都揪了起来,可一想才五个时辰,或许进程还没过半,就心焦得不得了。 更长的时间她都守过,为什么这一次,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焦急? 或许是经历了太多事,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也被磨难所浸染,变得顾虑重重。比起许澈天为薛停云解封印那一次,如今林鹿栖才真正将生死纳入了考虑范围。或许是爱得太深,才会比那时少了很多信心,多了很多忧虑。 林鹿栖默念着:“你要相信他啊,他答应了你会回来的,他还说过不会再食言了,他……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仆人在一边劝道:“姑娘,族长说了,解蛊至少十个时辰,还有五个时辰呢,姑娘不如先休息一下。” 林鹿栖冲他笑了笑,反劝道:“没事,我累了就在这儿坐会儿好了,天色已晚,你去休息吧。” 仆人难以置信地从娇美的少女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自然不敢随便退下,但又被林鹿栖劝了一番,才无奈地退了出去。 夜渐深,在遥云府感受不到冬夜的凛冽,但凉意还是伴着如水的月光淌入了屋里。 林鹿栖恍惚间回想起大半年前的那一次等待,明明时隔不久,却又仿佛已经是非常遥远的事了。那时的夜晚,她看着杳兰山上的星子,心中也怀着虔诚的希望,对着上天许愿。 她还记得,那时她求的,是身边的每一个人平安喜乐,还有一份私心,便是她和小呆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这是一个能咀嚼出悠长回甘的词。 林鹿栖坐在密室门外,双手托着脑袋,神智却清醒得很,没有一丝困倦。她就这样坐着,直到月亮落下,朝阳升起,岛上也传来了新一天的热闹人声。 密室依然寂静,但就在林鹿栖觉得寂静仿佛已经定格成了永恒之时,密室的门开了。 阳光从窗格里倾落,将背光的高大身影勾勒出一圈暖洋洋的金边。林鹿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扑了过去。 “小呆!”她的心剧烈颤抖着,声音也哽咽了,抱住了薛停云就不撒手。 “栖栖,我回来了。”薛停云穿着一件干净的中衣,身体果然虚弱至极,将大半力量都依靠在了林鹿栖身上,手却用手臂紧紧圈着怀里的少女,低头吻着她的额头。 “你怎么起来了?怎么不好好卧床休息?小呆,你——”林鹿栖抬头,就撞进了薛停云黑曜石般深邃的眼中,那种温柔的神色不论何时都令她迷醉。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神情却安适而淡然,似乎毕生所求都已得到圆满一般,眼里只剩下了林鹿栖的影子。 “我答应你好好的,当然要自己走出来,出来抱抱我的小姑娘。栖栖,让你久等了。”薛停云的声音也带着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林鹿栖耳中。 林鹿栖一抹眼泪,搀着他就往里走:“嗯,这一次你没有爽约。好啦,快躺床上休息,听话!” 唐澄安在收拾解蛊所用的物件,见二人走进来,忙道:“林姑娘,殿下执意要出去看你,老朽才让他下了床。好了殿下,赶紧躺下吧。” 林鹿栖的眼泪还没擦干,就冲着唐澄安露出了无比感激的笑容道:“多谢唐族长,族长爷爷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若族长需要我上刀山下火海尽管吩咐!” 唐澄安沧桑的眉眼间是掩不去的疲惫,但他此刻的精神却格外放松,一贯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微笑:“哪里有需要林姑娘上刀山下火海的时候!老朽只愿林姑娘能好好照顾殿下,能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林鹿栖眉眼弯弯道:“我也是这样希望的。” 唐澄安很快就离开了密室,将密室留给了薛停云休养。与薛停云对视的最后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却只是短短一瞬,没让林鹿栖察觉。 第一百一十六章 孤身北返 不多时,北月朗也来看了薛停云。唐澄安为薛停云开的药方很快就有下人煎了药端来,待一切安静下来,已是午后。 离年关还有十余日,但血蛊方除,薛停云需要修养许久,当初在年末整垮峤山的计划不得不调整。 但林鹿栖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些了,长乐山一倒,杳兰山就失去了那个一直追咬着不放的敌人,或许无上殿本就会进行一番调查,宣布杳兰山无罪。她的小呆受了那么多罪,就该安心休养,她怎么能再让他去操心这些事。 只是,在外面漂泊久了,林鹿栖难免想念爹娘,想念山上的一切,还有些记挂许镜洲的情况。 此时,薛停云将一夜未眠的林鹿栖揽在怀里,两人相拥而卧,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林鹿栖道:“小呆,要不然,过几天我回一趟天山,和温曜他们去峤山吧。” 薛停云当即反对:“不行,太危险了。你如果执意要去,我就和你一起去。” “小呆!”林鹿栖的声音带着娇嗔的味道,“你的身体怎么行!我不是胡闹,你不是已经有过布置了吗,我觉得你的计划很好,不管是你去还是我去,都会成功的。” 薛停云搂紧了她道:“我想好了,就让温曜带着天山卫去。” 林鹿栖抬起头,温软的气息喷在薛停云颈间:“可我总要亲自去看着才放心嘛!温曜哪有我懂你啊?” 薛停云的气压有些低:“不许去。” “小呆,我算是和峤山派的人交过手,也亲眼见过乔若定和拂尘交手,温曜他们都没我了解峤山的招式。小呆,你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呢?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和当年的那个废物大小姐没什么两样?” “和当年是没什么两样……”薛停云叹了口气,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可当年我就没把你当成废物,栖栖,你很聪明,我也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担心,怕你受伤。” “小呆,没有谁规定男子一定要挡在女子身前的,你不要因为这一次没法保护我而内疚。拯救杳兰山本是我的责任,可你都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最后一战理应由我自己去打。”林鹿栖的手臂环在薛停云腰间,轻声道,“小呆,如果我没有落入天山,我都不敢想,你一个人竟然在背后为杳兰山做了那么多事。你是不是想永远瞒着我的?你怎么可以……” 察觉林鹿栖逐渐带上的哭腔,薛停云的心又慌了,只能安抚地拍着她的背道:“对不起,栖栖,那时候是我做得不好。对不起,我不会再那样自以为是了。” “不是你做得不好,小呆,是我舍不得你那样做。”林鹿栖抽噎着道,“我不要你为我牺牲那么多,我不要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以后不会了是不是?小呆,血蛊解了,以后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了,对不对?” 薛停云的声音显得十分郑重:“嗯,以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栖栖,那时候许下的诺言,我又有机会兑现了,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我从来都信你。小呆,你应该很累很累了吧?快睡吧,睡一觉就能精神很多啦。”林鹿栖知道薛停云本就是在透支精力和她说话,便哄着薛停云先睡了。至于去峤山的事,她心意已决,就算小呆还要拦她,她也会把他打昏了自己去的,所以眼下就没有必要再提这个话题了。 薛停云感受到林鹿栖的脑袋在他的颈窝处蹭了蹭,呼吸流连在他胸前,便揽住了她,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鹿栖也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提心吊胆许久,就连薛停云成功解开血蛊之后都一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此时在薛停云怀里,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她才感到前所未有的安适,也很快陷入了沉眠。 以往多半是薛停云先醒,这一次却是林鹿栖醒得更早。薛停云的身体到底受了重创,也不知道要睡到何时,林鹿栖便轻手轻脚地先起床出去了。 守在屋外的仆人告诉林鹿栖,已经过了一整天,先前吩咐打扫的遥云府已经清扫完毕,待薛停云醒来便可搬去。 林鹿栖笑了笑,回身望了一眼半敞的房门,一抬手便罩下了一道昏睡诀。 仆人瞠目结舌:“姑娘,你——” “好好照顾殿下。”林鹿栖的眼角浮起一抹狐狸般的狡黠笑意,却眉梢又似被轻愁绾住,不见飞扬的神色,她转过身往外走去,嘱咐道,“告诉殿下,在遥云府等我回来过年。” 仆人还欲上前询问,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林鹿栖的术法定在了原地,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那轻灵的白色衣袂消失在视线里,仆人才得已动弹。他刚想追上去,却记起了屋子附近无人,只得按族长和林鹿栖的嘱咐留下照看薛停云。 林鹿栖找到唐澄安后和他密谈了一番,最后独自划着船离开湖心岛,从来时的路走出了遥云府,没再惊动任何人。 穿出遥云府结界回到星河森林,她腾云一路去往天山,感受着逐渐冰冷的空气,心中的温情也一点一点地被冻结了起来。 温情就留给和小呆一起过的新年吧,此时她需要的是一颗坚硬如铁的心。 回到天山,林鹿栖手执掌门令,直接去见了首席长老北羽。 见了掌门令,北羽便恭敬地下跪行礼,与面对薛停云并无不同。他讲起那日北泰清醒来,本欲自行了断,被他察觉之后立即用术法封了神识,此时便问林鹿栖那时薛停云是否出现了血蛊发作的迹象。 林鹿栖告诉北羽,阴差阳错之下他们找到了血蛊的解法,薛停云如今已经解了蛊,在静心休养。 “长老请安心,掌门已经无恙,只是身体太过虚弱,不过年后必会回到天山。” 事实上,这只是林鹿栖的想法,还未问过薛停云的意愿。等薛停云醒来,得知她去了峤山免不了要生场气,但他向来就事论事,在其他事上大概还是会尊重她的意见。 北羽的喜色溢于言表:“那就好,我也没想到,竟然真的被你们找到了解咒之法。掌门没事就好!” 第一百一十七章 峤山流言 至于薛停云究竟身在何处,北羽思索了片刻还是决定不问。 血蛊被北疏阳和北泰清用来操纵门人,甚至用到了掌门身上,无论如何都是天山之耻。而薛停云的立场很微妙,此时获得了解蛊之法却选择不向天山公开也是情有可原,所以他还是暂时将这件事放到一边比较好。 北羽于是问道:“那林姑娘此次前来,可是要执行掌门之前所定的计划?” 林鹿栖点头道:“不错,我这就要召见温曜。” 北羽道:“林姑娘见温曜时,老朽可否留下?” 林鹿栖道:“嗯,我本有此意,长老在此一同商量,也可稳妥些。” 温曜很快赶到,身上穿的依然是操练天山卫所着的软甲。 林鹿栖见过温旻,觉得温旻与温曜长得很像,都是眉目俊朗的高挑青年,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温曜天然带着习武之人的冷毅,此时面容也十分严肃。 林鹿栖出示了天山令道:“天山卫长温曜,见令如见掌门。掌门血蛊方解,在外休养,命我持天山令参与峤山一战。此次奇袭,我不欲掌权,天山卫由温卫长全权指挥,但我会全程跟随。” 温曜惊讶也好,不悦也好,林鹿栖都做好了准备,却没料到他竟恭敬行了一礼道:“林姑娘与掌门携手平定仙界,那是何等功绩,林姑娘不必自谦,但若林姑娘将指挥之权交予卑职,卑职也定当竭尽全力,不辜负掌门与林姑娘的期望。” “好,”林鹿栖心中涌起一阵感动,真诚地将温曜扶起道,“既然温卫长与我彼此信任,那我们这就和长老一同细商奇袭的每一环节。” 计划是薛停云早就做过的,到了即将执行的关头,便有许多细致的布置需要安排。 北羽道:“林姑娘,有一事,老朽须得如实相告。老朽早就怀疑北泰清与峤山私下联络,半年前天山险些倾覆也是因为北泰清默许峤山暗桩埋入天山。但与之相对的,峤山就会有为北泰清传递消息之人。天山处置北泰清的消息,由于天山之内肃清了暗桩,故而并未传到峤山,但老朽费了一番功夫冒充北泰清联络到了峤山的那个线人。” 林鹿栖的身子往前倾了几分:“当真?” 北羽颔首道:“确实如此,只是这种小人不可全信,老朽也只是借着他摸了摸峤山的其他暗线。” 温曜道:“往峤山安插天山的人也是掌门交代卑职的任务,不过时间尚短,至今只有三人潜入峤山,能发挥些用处的大概只有一人。” 林鹿栖思忖道:“够了,有这些人就够了。我们用北泰清的人来虚报天山的情况,暂时稳住乔若定,最关键的事由最近安排的人去做便可。这几日,那人可有来报峤山有任何异常?” 温曜道:“确有一事,卑职以为,用来做文章正合适。” 三人一番商议,便将天山内乱,掌门被下蛊之事传了过去。但与事实不同的是,下蛊与被囚之人成了二长老,而掌门也身受重伤,整个天山已落入大长老掌控。 除此之外,林鹿栖还秘密送出了一封信。 百里之外的峤山,四周尽是苍凉的荒漠,唯有山上有着绵延的绿意,到了山顶便被一抹纯白的颜色轻柔点缀。峤山山势险峻,半山腰处有一个巨大的山洞,宛如一副月出画卷。但峤山派并未坐落于山洞处,而位于山顶巨大的未眠池边。 未眠池是一方温泉,但水面较广,水深无法丈量。曾有传言说未眠池直通地底,那不断冒出的气泡便是“未眠”之名的来历。 未眠池边的宏伟楼宇中,乔若定正在地龙烧得正暖的屋里召见下属。左护法乔霆站在下首,正是那时和容玠一同抓了林鹿栖的那个人。 “掌门,既然天山已乱,我们不如趁此机会,一举灭了天山?”乔霆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兴奋。接到天山传来的隐秘消息,他只觉得天赐良机降临到了峤山派。 乔若定来回踱着步,似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又很快拒绝道:“不可。这个关头再对天山出手,若被无上殿察觉,会对峤山不利。既然无上殿席位已是峤山囊中之物,此时不宜横生枝节,这件事等跨过年关再说。既然天山已经如此,自是元气大伤,几乎已经在我们掌控之中了。” 乔霆恭敬的神色中难掩喜悦:“还是要恭喜掌门,坐稳了北地第一仙门的宝座。” 乔若定粗哑的嗓子里发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声。 乔霆仍侍立一边,乔若定又在屋里信步走了几个来回,才回神问他:“是门中还有什么事?” 乔霆颔首道:“确有一事,近来未眠池泛泡的频率升高,照此趋势甚至会形成当年那样的沸腾之相。” 乔若定的脸色滞了滞:“这一次,又是什么说法?” 乔霆思索片刻,还是将门中私下流传的那种玄乎的说法藏在了心里,只答道:“请长老看过,多半是要地动。” 乔若定摆摆手道:“地动?知道了,地动不是大事。峤山宫建造之时便充分考虑了地动的因素,除了未眠池边恐会遭到雪崩影响,峤山宫很安全。” 乔霆恭顺地道:“除此之外,门中并无大事。” 乔若定便挥退了乔霆:“好,你退下吧。” 乔霆离开之后,迅速差手下的可信之人去阻止门中流言的传播。他一开始虽然也对那传言有几分在意,但仔细想来必定只是门人的胡乱揣度。 竟然说是妖界违背天地约在私自开辟两界通道,何其荒谬!仙界与妖界相安无事千万年,即便是当年仙山沉没仙界大乱之时,妖界也未曾趁人之危对仙界出手。若要开辟两界通道,大可与代表仙界的无上殿协商,何须偷偷摸摸? 但乔霆不得不承认的是,仙界这些年对外太过安宁无争,甚至于与另外二界失去了联系,对他们的了解还停留在几百年前。要说妖界如今发展到了何种地步,恐怕除了无上殿,并无仙门能够答得上来。 若妖界已经变了天,要入侵仙界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乔霆便感到不寒而栗。但面对下属,他还是冷着脸吩咐道:“将派内近来的不实流言都镇压了。未眠池不过是在预示地动,地动不会损害峤山宫。若还有传与妖界有关,无论是何人,格杀勿论。” 第一百一十八章 池边妖气 虽说对关于妖界的流言进行了镇压,但乔霆还是命人暗中关注了此事。或许是未眠池此次异动实在有些剧烈,但地动又迟迟不来,让他的心也不自觉地向传闻靠拢了。 世上真有空穴来风之事么?妖界……妖界如果要开两界通道,也不是不可能啊! 在另一个世界,灵界与魔界之间水火不容,却也早有两界通道,其中灵界的出口就在名山白山之巅的枯骨池底。 这和峤山,似乎非常相似…… 乔霆不敢再想,只得命人在未眠池边加强巡查。他既然向乔若定隐瞒了此事,自然不希望峤山在这个关头出任何事。 乔霆几乎是掰着手指数日子,终于来到了二十七,还有三日便将跨年。但就在这一天,一直派人严密巡查的未眠池边却发现了异常的气息。 “左护法!未眠池出现了一股不同于仙力的力量,已经有长老赶过去了!”下属来报时,乔霆的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从椅中跳出来的,一把揪住了下属的衣领问道,“怎么回事?” 下属显然也已经乱了阵脚,急急地解释道:“按说,如此严密巡查之下不会有人混进未眠池,唯一的可能就是……那股力量是从池中冒出来的!” 乔霆立即丢开下属便往未眠池边赶去,池边已聚集了不少人,长老殿中也来了好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 乔霆在派内地位虽高,但面对长老依然不敢不敬,便行了个礼问道:“诸位长老可查探出是什么力量了?” 长老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出那个判断。 最终,还是二长老试探着问道:“左护法,前些日子派内对未眠池的异状是否有些传闻?老朽依稀听闻,似乎与异界有关……” 乔霆已暗中处理了一些散播流言之人,此时便无人敢扯出妖界。 乔霆心已经凉了半截,只得开口道:“不错,池中隐约透出青黑之色,且翻滚十分剧烈,便有传闻说与妖界有关。长老们可否确定今日的这股力量来自何处?” 除了在无上殿的大长老,二长老便是派内地位最高的长老,此时便领着一群长老齐齐下跪,郑重地道:“此种力量,正是妖气。” 仙界与妖界接触不多,但青黑之色、迷惑之香还有那种邪肆的生命气息,正是妖气的特征!不仅是二长老,所有长老来到未眠池边后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有了这样的判断。既然左护法开口将妖界说了出来,那他们顺着说下去就不会有事了。 乔霆的面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喃喃道:“这该如何是好?该怎么向掌门交代?眼看就要新年了……” 这时一道低沉粗砺的声音自乔霆背后响起,乔霆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 “你们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乔霆,这么大的事,都是你在做主了吗?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掌门?” 乔若定雷霆震怒的神色在乔霆看来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忙跪下磕头道:“掌门恕罪!卑职岂敢欺瞒掌门!卑职只是以为,有关妖界的传闻不过是门人的揣测罢了,卑职对掌门绝无二心!” 乔若定冷哼一声,绕过乔霆,走近了跪了一片的长老们,厉声问道:“当真是妖气?” 二长老答道:“老朽与诸位长老一致认定是妖气,掌门,峤山需立刻防范!” 乔若定心情显然已经极差,便冷冷地下令道:“左护法乔霆目无尊上,渎职不报,欺瞒本座,即刻夺去护法之位,禁足思过。立刻安排峤山上下一半人手,守住未眠池,一有动静即刻来报!” 乔霆不断磕头求饶,却还是被右护法的人拖了下去。碌碌无为的右护法乔冰在看到他被拖走之时,眼中浮起了得意之色。 乔霆虽办事得力,但早已惹起了掌门心中的几分忌惮。在峤山,太强反而不是什么好事,乔霆的非凡能力还不是比不过他的一片忠心! 未眠池出事,又要抽调人手,峤山上下自是有些混乱。 此时,厢房中客居的一人发现了峤山的异常,面上虽一派冷静,行止却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了。 他的脸色随着外界的忙乱变得越来越阴沉,终于拉开门叫住了一个行色匆匆的下人:“贵派这是出什么事了?” 乔若定对乔霆早有看法,但门人皆知峤山内务不该外扬,那下人便只说了未眠池之事:“未眠池有异动,多半是要地动,掌门正抽调人手去看守。施先生放心,并无大事。” 这位施先生已经投了峤山,虽与掌门是故交,但彼此之间的关系还甚是微妙,下人自然不敢说些不该说的,便告退了。 施鼎卓将信将疑地回到屋里,随着时间的分秒流逝,心中的不安却一点一点地放大。 屋外又有几个人走过,他们的低语却被屋里的施鼎卓听得清清楚楚。 “……若是真的,峤山岂不是要倒大霉?” “谁知道呢!所以这才抓紧布置啊,眼看着离新年就没几天了……” “怎么偏偏就选中了峤山!若在这几天出事,那无上殿的席位岂不泡汤了?” “快别说了,那位不就住在这附近……” …… 施鼎卓心中大震。 莫非峤山的忙乱只是为了掩他耳目,乔若定那老头早就对他心怀不满?那时他逃离长乐山投靠峤山,乔若定面上显得十分高兴,难道私下里已经在打着算盘? 即便那时乔若定确实愿意为他提供庇护,但如今听门人之言,似乎是被无上殿察觉了,这个关头,乔若定会如何选择?当然是弃了他,向无上殿表忠心啊! 且不说他和乔若定没那么深的交情,他们这种人,即便是生死之交也未必会在这种时候顾念旧情啊!他很清楚自己的薄情,想来乔若定也不会是什么重情重义之人! 施鼎卓越想越是心惊,拉开窗户看了看,窗外似乎还没有安排人手。他回到屋里收拾了大半金银细软,便跳出窗子,立刻遁形离开了峤山。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袭峤山 不远处的庭院里有个不起眼的侍卫,看模样像是匆匆路过此处。他走近了,从窗子往里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便从袖中化出一只纸做的机关鸟,指尖一点,机关鸟就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峤山的混乱持续了一整天,乔若定显然也十分紧张,甚至都没顾上派内其他事务,一直都没有察觉施鼎卓的离开。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未眠池边的温度却比白日又升高了不少。守在未眠池边的守卫们虽渴望靠近热源,却有害怕池中突然窜出妖界之人,只得离得远远的,喝着呼啸的西北风。 泉水已呈沸腾之相,翻滚的声音在夜里显得颇响亮,忽然传来的“哗啦”一声巨响还是惊得昏昏欲睡的侍卫们跳了起来。 只见一道身影从池中跃出,周身都萦绕着不同于仙力的气流,在未眠池之上搅起了巨大的波澜。 “是妖!是妖!”不知哪个侍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喊了一声,一众侍卫纷纷惊醒,下意识地就开始溃逃。 妈呀!噩梦成真了!妖界入侵仙界的入口,竟然不偏不倚挑中了峤山! 领头的卫长撒丫子跑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转身拦住所有人,高声喊道:“峤山卫听令!速速拦住此妖,守住未眠池!” 峤山卫拼命压抑着心底的恐惧,转身面对悬在未眠池之上的身影,开始抖抖索索地结阵。 女妖娇俏的声音透出几分不屑:“你们的阵法,对我有什么用?” 她一抬手,一片散发着紫色幽光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很快就包围了池边的所有人。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被怪异的气息缠绕住,顿时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就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池边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弥漫的紫雾中,是一道道僵硬的身影。 女妖轻笑一声,便摇曳着黑色裙摆往峤山宫的方向去了。 “蛊竟然这么好用?想不到啊,我扮起妖来竟然也像模像样的!”林鹿栖嘀咕了一声,抓紧往先前送出的地图上标注的乔若定家人所居之处绕了过去。 她的任务是吸引峤山派的注意,给天山卫创造机会先盗取峤山镇派之宝,再一同控制乔若定的家人,最后生擒乔若定。 本来她应该出现在未眠池边的,却没想到由于从薛停云那儿听来的遁形术并不熟练,竟直接穿到了池子里。虽说从池中窜出来确实更逼真,但她生来怕水,又在长乐山下的深潭里遭了两次漩涡,一穿过来还以为自己要溺死了呢! 林鹿栖一边腾云一边将身上套着的繁复衣裙撕下毁去,露出了内里与天山卫一样的衣装,身形立刻隐匿在了黑暗中。 她有意散播了半路所谓“妖气”,但延伸到山腰处便戛然而止。此后,她就直奔乔若定家人所居的那处院落。 按照约定,天山卫中的五人会提前来此配合她行动。 刚刚靠近院落,未眠池的方向已远远传来了喧闹声。待林鹿栖找到潜伏在暗处的天山卫,整个峤山派已经灯火通明,一派混乱之相。 乔若定有三子两女,除了一个女儿是庶出,其余均为正室夫人沈氏所出。乔若定年岁已长,算是老来得子,长子也不过二三十岁年纪,是个废柴,次子与三子天赋较高,但年纪尚轻。 女眷住在眼前的院子里,林鹿栖等人没有费太多力气便将沈氏母女和庶女控制了,又往几位公子的居所赶去。 乔大公子不足为惧,几人避开赶来的侍卫闯进屋里,正搂着美人的乔大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 但当林鹿栖领着剩下的一名天山卫闯进乔二公子和乔三公子共同居住的屋子时,两个少年还是给他们制造了点儿麻烦。 林鹿栖一破门,乔二似乎早有准备,冷不丁一剑直刺而来。林鹿栖拔剑迎上,才看清了少年清朗的面目。他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模样,和她年纪相仿,眉目却是极冷静的。乔若定长得不好看,乔二像母亲沈氏。 乔三也在兄长的安排之下藏在暗处,意图偷袭那名天山卫。他年纪更小,大概十三四岁,面庞尚带着稚嫩之气。不过跟随林鹿栖过来的天山卫年纪也不大,不过是个操练了大半个月的天山弟子。 林鹿栖并摸不准对方实力,但还是吩咐天山卫道:“除非万不得已,不要伤他们性命!” 年轻的天山卫咬牙应下。 乔二果然如传闻那般天赋出众,显然也很勤勉,就实力而言与林鹿栖这个半吊子仙人不相上下。林鹿栖此时想的,却不是一定要赢,而是要如何赢得干脆利落。 她与峤山弟子交过手,虽有经验,但那日是在为许镜洲减轻压力的强烈欲望驱使之下,力量也有些超常,今日对上乔二,她还须回忆一下那日交手的细节。 那日她解决的最后一个弟子,似乎算是乔若定的得意门生了,那他所使的剑法…… 林鹿栖一边见招拆招,一边观察着乔二的一招一式,终于循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乔二求胜的欲望也无比强烈,对上林鹿栖这个不强不弱却颇为难缠的对手,心境不由急躁起来。恰在此时,乔三似乎中了一招,发出了一声闷哼。乔二一急,便想速战速决,剑锋凝着杀气极快地迎着林鹿栖刺了过来。 林鹿栖后仰一躲,剑气堪堪从她颈边擦过,她甚至感受到了剑身裹挟的寒气。 就在乔二以为震慑住了林鹿栖之时,林鹿栖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旋身跃起,鬼魅般的身形落在了他身侧,他忙举剑格挡,却被林鹿栖的剑上之力猛然弹开,瞬间便感到一片冰凉贴上了颈间的皮肤。 峤山被偷袭,保护胞弟不力,还被一个女子击败,乔二只觉得毕生屈辱都汇集到了此刻,心一横,便往剑刃上撞去。 林鹿栖反应极快,撤剑点穴一气呵成,朝着乔二扬了扬眉:“乔二公子,这就要自尽,是不是太冲动了点儿?我可是为你好,给你留了个后悔的机会!” 她举剑帮了天山卫一把,乔三便也被降住了。 第一百二十章 正面交锋 乔二的话音从齿缝中蹦出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林鹿栖又是咧嘴一笑,像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妖,看似无害,却让乔二感觉到无端的邪肆:“几个月前贵派血洗另一大派时可也没有自报家门,我们最讲究礼尚往来,当然是将一切照模照样还回来喽!” 她没再理会乔二乔三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凶恶眼神,拍了拍手道:“小骆,看好他们,我去找你们头儿了!” 被叫做小骆的天山卫领命,将乔二乔三捆了看守起来。 将乔家人控制起来之后,林鹿栖便按照约定赶往乔若定的住处。临近新年,乔若定虽一贯沉湎声色,却也在此时收敛了许多,已在处理公务的峤山殿住了半个月。 一路上,林鹿栖都在暗处潜行,看到了峤山派内混乱的场面。侍卫们像无头苍蝇一般窜来窜去,很多人都叫嚷着往林鹿栖散布了“妖气”的方向追去了,剩下的不是畏惧便是迷茫,只晓得跟着人群乱跑。 乔山之巅阴云激荡,与沸腾的未眠池水汽几乎相接,似是在酝酿着什么灾难。 林鹿栖和温曜他们讨论过,由她假扮妖界之人从未眠池出现,必定会引起整个峤山的震动。峤山已是草木皆兵,必会将大部分注意力用在追踪她的踪迹上,到时候去藏宝阁盗取镇派之宝的行动会稍轻松些。 但最难搞的是乔若定,林鹿栖和北羽、温曜都摸不准乔若定会如何行动,所以林鹿栖要做的是在温曜得手之前先拖住乔若定。 起初她主动请缨之时,北羽和温曜自然说什么也不敢答应。但她好说歹说,告诉他们自己曾近距离看过许镜洲与乔若定交手,最后还动用了掌门令,才让北羽和温曜勉强答应了下来。 她才没那么弱呢!过去她是被身边的人保护得太好了,可她若生来是个男孩,少年时代必定早在江湖摸爬滚打受了一身伤也长了一身本事了吧。 林鹿栖从来不把自己当娇滴滴的小姑娘看,相反,很多时候她心里都住着一个热血小少年。她渴望行走江湖,也一直渴望能和强敌真刀真枪地打架。她可不要小时候做些荒唐事传开的名声,真正的名声该是亲手打出来的才对! 只是今日,若真要对上乔若定那种修为的仙…… 林鹿栖顿时觉得有点儿腿软,但峤山殿的轮廓已出现在了眼前。不等她犹豫,殿内突然冲出一道劲风,巨大的力道将沉重的殿门直接撞开,直冲林鹿栖而去。 幸而林鹿栖早有心理准备,闪身避开了狂风,便在暗夜幽光中看到了乔若定高大的身影。 乔若定哪儿都没去,林鹿栖猜中了,他心中定然也对妖界传闻颇为忌惮,此时是不得已才露面与她交手。 林鹿栖扯下一角衣襟蒙面,便试探着和乔若定过起招来。 乔若定尚未摸清她的底细,出招也甚是谨慎,未尽全力,但他对来人水平的预估显然很高,端的是小心翼翼全心保命的姿态。 林鹿栖自然不会放过绝佳的进攻机会,从袖中化出一柄剑,先以杳兰山的几套剑法中的进攻招式交杂着袭向乔若定。乔若定被凌厉的攻势唬住,一时竟没看出林鹿栖剑法的出处,只慌乱地抬剑挡着。 林鹿栖很清楚自己的斤两,明白若被乔若定识破身份,她会比现在危险得多,于是她的每一剑都巧妙地避开了乔若定格挡的剑,并不与他的仙力产生任何碰撞。她轻灵的身形在空中上下腾跃,引得乔若定也不断变换位置,耗费了不少体力。 林鹿栖在心理上完全处于主导地位,但体力消耗和乔若定其实不相上下,没一会儿她也感受到了身体的疲惫,举剑的胳膊渐渐累得抬不起来了。 乔若定察觉到了林鹿栖体力的下降,为避免陷入被动,林鹿栖抢先提剑向乔若定刺了过去,这一次,乔若定举剑挡下之时,与她的剑狠狠撞击了一下。仙力震荡,剑身相擦,火光迸溅。 乔若定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蒙骗,勃然大怒:“小子,你竟敢耍我!” 分明是个修为不高的毛头小子,竟唬得他小心翼翼周旋这么久,还累得气都快喘不上了!他还以为,来人是妖界不得了的存在呢! 不对,这个人……分明就不是妖界的人啊!一招一式,不都是仙界的惯常招数? 这么说,峤山是被仙界的另一个门派给入侵了?! 乔若定这才意识到骗局之庞大,而他和整个峤山,竟然完全被蒙在鼓里。这么说,从一开始有关妖界的传闻就是虚假的消息?那妖气呢?未眠池边的分明就是妖气啊! 怒火烧不掉他的困惑,但此刻,他也顾不得那些疑点,只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瘦小的少年身影,使出了峤山派的镇派剑法。 林鹿栖遥遥望了藏宝阁一眼,那里似乎还没有什么动静,她自是不会在此时将乔若定引过去。她吸了口气,举剑迎上乔若定的剑风,以飘渺剑法化去了乔若定一击的威力,与乔若定缠斗在了一起。 飘渺剑法到底不是她所熟习的,自然也使不出十成威力。但她自幼就从林茴那儿学了杳兰山的另一套剑法,名为尘心,虽不及飘渺剑法威力强大,但在仙界懂剑的门派中也是赫赫有名。自她从四十九月的长眠中醒来之后,尘心剑法便是她每日都在练习的剑法。只不过,那时她视剑法与其他法术没什么两样,也一直没有打造趁手的配剑。 峤山擅长剑术,几个回合下来,乔若定便识破了林鹿栖的出身:“这是尘心剑法?你是杳兰山的人?杳兰山不是被封了吗?毛头小贼,竟敢从惊羽卫手下逃出,为祸峤山!今日,我便代大长老行使无上殿之权,活捉了你!” 然而,林鹿栖一声嗤笑,剑锋一转,又舞出了长乐山的招式。 乔若定将剑挑开,立刻大惊失色:“你难道是长乐山的人?!长乐山除了施鼎卓不是都已经——”话音戛然而止,他才反应过来,不管来人是什么人,都不该将施鼎卓和他的关系放到明面上说。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千钧一发 林鹿栖早听暗桩传过消息,那消息也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施鼎卓果然逃到了峤山,而且确实因为多疑的性格又在今日逃离了峤山。 以峤山派众人此时的焦头烂额,乔若定或许还没得到消息,也必定不会想到施鼎卓已对他产生了疑心。既然如此,何不在乔若定心里也扎下一根刺呢? 林鹿栖用长乐山剑法与乔若定过了几招,但她对长乐山了解到底不多,当感受到乔若定被欺骗的怒火越来越高涨之时,她虚张声势劈下一剑,立刻抽身退开了几丈远。 乔若定挡下这一剑,被震得退了一步,随即便追了上去。 林鹿栖本在犹豫该将乔若定引向何处,却见藏宝阁方向突然燃起了火苗,在黑夜中灼得她眼睛一痛。乔若定显然比她反应更大,向她猛地打出了一掌,立刻暴怒地向藏宝阁奔去。 但他还没跑出几步,藏宝阁中一道道身影便窜了出来。 林鹿栖看到那些黑衣身影心中一喜,便见温曜带着一队天山卫朝她奔来。 来不及说上话,乔若定的剑气已至眼前。林鹿栖后仰躲过,一个空翻就来到了温曜身边。 “姑娘,得手了!伤亡不大!”温曜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剑,身上似有伤痕,“但长老他们也追来了!” 林鹿栖毫不犹豫地从温曜手中抽出了剑,正是峤山派的镇派之剑天煞。她将温曜挡在身后,勾唇笑道:“今日就让天煞剑试试尘心剑法!” 她还记得许镜洲说过的,名剑趁不趁手,还看执剑之人,乔若定剑术再高,她也能勉强抵挡上这么久,或许天煞剑会很合她的剑法呢? 林鹿栖提剑就与乔若定斗在了一处。乔若定气急败坏地想要将天煞剑夺回,越是心焦破绽就越是多。林鹿栖沉着以对,见招拆招,虽然挂了彩,但信心上依然不落下风。 温曜本欲提剑来助,藏宝阁的长老们却迅速赶了过来。林鹿栖感觉到空气中的威压开始加强,她出招也变得吃力了起来。威压和体力消耗之下,她全凭着一股韧劲咬牙撑着。 峤山当值的有四位长老,天山卫与长老们交手,虽然人多,但与修为高深的长老相比可以说是毫无胜算。不过他们自进入天山卫起就已是视死如归,此时全心全意地投入战斗,只为给林鹿栖多拖延一些时间。 温曜在藏宝阁时就与二长老交手受了伤,此时二长老又挥出一掌,温曜避无可避,只得拼尽全身仙力去抵抗。 然而,林鹿栖一剑掀开乔若定,便又挥剑为温曜挡下了这一掌的威力。天煞剑与强大的仙力相撞,冲击波将周围的人都震得退开了好几步。 林鹿栖的手臂都震得麻木了,胸腔中血气震荡,嘴角已溢出了鲜血。她一抹唇角,吞下一颗聚气丹,便将温曜向旁边的宫殿推去:“赶快去控制住乔家人!” 温曜回过神来,自知留在原地只能让林鹿栖分心去保护他,便立即领命向乔家人所在之处奔去。 为数不多的天山卫很快就都败下阵来,伤亡很重,长老们却几乎无碍。很快,四位长老与乔若定就对林鹿栖形成了包围之势。 剑风与掌风早将林鹿栖蒙面的黑布卷走,她束起的墨发也被猛然打散,在风中摇曳狂舞。 峤山派的人俱是大惊。 这个难缠的入侵者头领竟是个年轻女子!? 林鹿栖一直在寻找包围圈的突破口,而不远处,温曜已率领天山卫将乔家沈夫人并五个子女绑了出来,欲将他们带走。 乔若定一见,登时心急如焚,剑招狠辣,只想立刻解决了林鹿栖。然而这个黄毛丫头狡猾得让人咬牙切齿,哪怕是五人围攻,她都能躲开大部分攻击。且那些仙力打在她身上,她生生受了也一声不吭,身形都不见放缓,实在是让他怀疑此人究竟出自何处。 林鹿栖敏锐地抓住乔若定的一处破绽,虚晃一剑,便打偏了乔若定的剑锋,迅速跳出了包围圈。 待五个劲敌都被她甩在身后,她猛然转身,将左手手掌往天煞剑锋之上一抹。鲜血飞溅,天煞剑身迅速亮起了刺目的红光,竟如饥渴的喉咙一般将汩汩的鲜血饮下。 林鹿栖又吞下一颗聚气丹,便凝神使出了尘心剑法最后一式。她的身侧聚起旋转的气流,逐渐变为黑色的旋风,令众人全部变了脸色。待感受到喷薄欲出的魔气,林鹿栖骤然睁眼,失去血色的唇边却浮起了快意的笑容:“成功了!” 天煞剑煞气极重,若饮饱鲜血,便能将剑中自然吸纳千万年的魔气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她自身仙力不济,自然知道借助外物之力。在她看来,天煞剑的存在简直就是天赐良机,只可惜乔若定自己不会用。 林鹿栖稳稳执着天煞剑,旋身刺向峤山派的五人,又突然收剑横砍,巨大的气浪朝着五人撞去,排山倒海的气势几乎将周围都夷为了平地。 剑光如闪电般耀眼,划破了黑夜的暗幕,挑开一角白昼,却又倏忽消逝。但那道光,一下子刻进了所有人的脑海。 林鹿栖只觉得自己也被震飞了出去,一阵天旋地转,但她还是在落地之前翻了身,摇摇晃晃站在了一块巨石上。她吐了很多血,多到她惊奇于她竟然还能站得住。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声音伴着地动山摇的变故袭来,月出时分,酝酿了半个月的地动终于降临。 在一片混乱之中,林鹿栖被震下巨石,身体失去了平衡。然而她看到了,唯一没有被气浪震成重伤的二长老,已经举剑迅速地朝她刺了过来。 林鹿栖脑海中的晕眩一阵接一阵,只觉得身体重重摔在了一片空地之上,手臂虚软到根本举不起剑。地面还在震动,落石、雪崩,她一时之间都失去了反应,瞳孔里只剩下了那把不断放大的剑。 那一瞬,她脑海中竟然很冷静,冷静到不可思议。心下无尘,她一眨眼,周身残存的仙力突然又涌动起来,在最后一秒举起剑挡在了身前。 第一百二十二章 得胜而归 “铛——” 金属撞击的响声在林鹿栖脑海中不断回荡,她的视线里只剩下了二长老突然扭曲的面容。 二长老身后,一把从远处飞来的剑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后心。 一道翩然的身影急切地奔来,抢在温曜之前扶起了林鹿栖,桃花眸中是无法掩饰的自责与忧心:“小栖儿,我来晚了!谢天谢地,你还和从前一样机敏,若你自己不挡,我便是把他刺死恐怕也来不及了!” 林鹿栖虽然站了起来,身上却已没有一点儿力气,全身力量都倒向了东方悟。但她还是用尽每一丝力量雀跃地道:“他们输了,对不对?扇子,你来得,还不算太晚。” 东方悟将她扶向温曜道:“小栖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把那些人解决了。” 说罢,他便提剑将被天煞剑的魔气震伤倒地的几个长老利落地解决了,又提起半死不活的乔若定的衣领,眯着眼道:“自作孽,不可活!” 他手起剑落,乔若定的右臂便被斩了下来,乔若定痛得猛然睁大了眼,又很快因失血而昏了过去。 他将乔若定扔向天山卫,天山卫便将乔若定和乔家人一道捆了。沈夫人和几个女儿已经嘤嘤哭了起来,乔大早被吓懵了,乔二和乔三则已是面如死灰。 东方悟立刻来到林鹿栖身边,将她小心翼翼揽到怀里问道:“小栖儿,你还好吧?竟然打败了五个老魔头,我压根想象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鹿栖扬唇笑了笑:“因为我厉害啊。放心吧,我没大碍,扇子,还是要多谢你救了我。” 她的声音有些虚浮,脸色也显出几分透明来,像个脆弱的瓷娃娃,安静地靠在东方悟肩上,让人很难将她和那道周身魔气缭绕的飒沓身影联系到一起。她的左手手掌中,伤口触目惊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处,仿佛相差毫厘便会割破动脉。 “峤山宫还是不好找,我来迟了,”东方悟跪在地上,撕下衣摆为林鹿栖包扎了左手的伤口,叹道,“你从小就说不怕痛,可你又不是铁打的,哪能这样对待自己啊!” 林鹿栖努力睁开眼去看东方悟的神色,转移话题道:“扇子,数月不见,你倒是风采依旧。” 东方悟没好气地道:“数月不见,你这臭丫头怎么竟把自己整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能怪你,你家小呆呢?这么大的事,他就让你一个人来?” 林鹿栖扯了扯东方悟的衣袖道:“他被人害了,在养伤呢,说到底,和这群人也脱不了干系。” 又是一阵地动袭来,温曜便请示林鹿栖立刻启程回天山。林鹿栖点了头,东方悟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扇子,你——”林鹿栖确实走不动路了,却又莫名想起了东方悟当年对薛停云说过的一些话,便生出了一丝担忧。 东方悟垂眸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许镜洲是你的好师兄,我就不是了?” 林鹿栖松了口气,扯出一丝笑容道:“好,师兄,那就让我先睡一觉吧。” 东方悟感受到林鹿栖的放松,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动了几分,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知不觉,他的小师妹,也能够独当一面了啊。 想当年,他们两个就是杳兰山最出名的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甚至一直被众人认为一辈子都干不成什么正事。他自认当北恒帝、当恒王,并谈不上政绩卓着,但北恒百姓到底是过着太平日子,对他这个君主也颇为满意。 林鹿栖与薛停云一同平定仙界之时,他就看到了小师妹的智谋与勇气,不过直到今天,他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林鹿栖的成长。身为师兄,他竟然感到了自豪与欣慰。 接到林鹿栖信函之时,他颇为惊讶。自仙界一统之后他回到北恒,便忙于政务疏忽了与杳兰山的联络。杳兰山出事后,他本欲为杳兰山奔走,却发现北恒王宫都被惊羽卫的人监视了起来。直到临近年关,惊羽卫的监视稍有松动,他才找机会来到了峤山。 他还不知道薛停云和许镜洲的情况,但林鹿栖身边没有他们,却请了他帮忙,显然是那两个人都有不便之处,他就来了。谁知刚找到未眠池边,就看到了二长老举剑刺向林鹿栖的那一幕。难以想象,若林鹿栖抵挡得再慢一点,或是他出手再晚一点,那一幕将会成为他多少年的梦魇。 万幸一切都刚刚好。他早知道,小栖儿是个有福气的,不会年纪轻轻就这样断送了。 只是这一番苦战,对于小栖儿这样弱的底子来说,怕是要将养上许久才能恢复吧。 林鹿栖醒来已是第二天,睁开眼便看到了天山熟悉的客房,床边围着花弄影、甄奇和东方悟,还有二长老北羽。 “小师叔,你醒了!”花弄影欣喜地抓住了林鹿栖的右手,“感觉怎么样?” 林鹿栖扫视了一圈,看到了每个人脸上的担忧,忙露出了一个放松的笑道:“没事了,受点儿伤嘛,养着就好。” 甄奇欲言又止,东方悟却摇着那把惯用的折扇道:“你倒是想得简单,不过啊今年的年你可是没法舒服地过了。” 北羽已叫了王大夫来,王大夫给林鹿栖把了脉又开了药,林鹿栖便问道:“王大夫,我这情况,下地应该没问题吧?” 谁知王大夫一听就连连摆手:“姑娘,你失血过多,险些丢了性命,外伤内伤加在一块儿,竟还能这么快醒来,老夫都惊讶!别说下地了,姑娘最好是躺在床上一动也别动,先躺上半个月再说!” 林鹿栖的小脸一下子垮了:“啊……我还和小呆约好了,要去他身边和他一块儿过年呢……” 东方悟撇了撇嘴道:“让他来天山啊!你都伤成了这个模样,难道还要逞强去找他?” 林鹿栖蹙眉道:“哎呀不行!他才拔了血蛊,身子也虚弱得很,我们早有约定,我不能爽约啊!王大夫,能不能想想办法,我要去的地方也不远,就是星河森林。” 第一百二十三章 南下旅途 甄奇惊叹道:“星河森林还不远?六七,睁眼说瞎话还是你在行!” 花弄影也道:“是啊小师叔,别闹啦,还不如传信让晟王来天山呢!” 林鹿栖闭上了眼,似乎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没再说话。北羽便将对峤山的人的关押处理详细告诉了她。 过了一会儿,煎好的药由汐夏端来喂林鹿栖喝了,她便以疲惫为由将众人请了出去,只让东方悟留了下来。 东方悟一撩衣摆坐在了林鹿栖床边,语调戏谑地道:“行了别装了,眼睛可以睁开了。小栖儿,说说吧,你打的是什么算盘?” 林鹿栖闻言便从善如流地睁开了眼,眉眼间虽有疲色,却仍掩不去狡黠的光芒:“扇子,你送我去西晟吧,由你护送的话,说不定长老他们会松口答应。” 东方悟摇了摇折扇,故意道:“哪里,他们怎么会信任一个当了君王的纨绔子弟?他们怎么放心把未来的掌门夫人、未来的晟王妃交给我护送呢?” 林鹿栖扯着东方悟的袖子道:“师兄,你当了恒王之后还是很靠谱的,大家都很认可。天山本就在北恒地界,你在天山派待了一天,也该感觉到长老对你的态度了吧。” 东方悟没听后面的话,只被一句“师兄”给骇了一大跳:“你你你现在松口叫声师兄这么容易?”旋即又一拍脑门道,“是了,许黑心没少从你那儿诓几句师兄吧?” 林鹿栖诚实地道:“这不行走江湖嘛,脸皮该厚还是得厚点儿,既然叫师兄管用,我干嘛要为了那点儿脸面而拒绝这种便利呢!师兄,你帮不帮我?” 东方悟还在得寸进尺:“一句师兄可不够……” 林鹿栖忙道:“师兄,我帮你找兰昔姐姐的下落!等我身体好了就开始!” 东方悟脸色瞬间怪异起来,一阵红一阵白的,语塞道:“你……提她做什么?” 林鹿栖接着道:“她是个好姑娘,你们是可以……” “停!我帮你还不行嘛!但你必须答应我,别去找她,听见没有?”东方悟打断了林鹿栖,为免她再语出惊人,只能答应了下来。 林鹿栖乖巧点头:“是,谨遵师兄教诲!” 东方悟这才恢复了平素散漫的腔调道:“这还差不多。从这里到星河森林,若以我宫中的雪骃车送你,一天一夜能到星河森林。今日天色不早,长老那边也还没说通,你好好睡一觉,明日我们再启程。”东方悟又叹了口气道:“长老那边,我去劝吧,你别费心了。” 林鹿栖自然答应。 据说后来,东方悟努力了几个时辰,才以一己之力说服了所有人。翌日,林鹿栖醒来之时,雪骃车就已经在天门殿外等着她了。 花弄影和甄奇表示愿意留在天山过年,所以此行只有林鹿栖和东方悟两人。东方悟将林鹿栖抱进车厢,仔细安顿好,才亲自去赶了车。 雪骃是神驹,有日行千里之能,但最可贵的不是速度快,而是平稳。林鹿栖的身体经不起腾云的折腾,坐雪骃车架是最稳妥的。而赶雪骃车并不难,也不很累,只是让堂堂北恒之主屈尊赶车,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林鹿栖一个人能享受。 林鹿栖在温暖的车厢里安适地躺着。即将见到薛停云,她此时除了击败乔若定等人是激动,便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彻彻底底的放松。她向来不是心事重重的人,身体又确实虚弱疲乏,睡得很沉很香,梦中反反复复和薛停云重逢了好几回。 雪骃灵性非凡,东方悟不须一直在外,有时也会钻进车厢休息一会儿。 林鹿栖一觉醒来,东方悟正好掀起车帘钻了进来,虽披着大氅却还是带进了一阵凛冽而清新的寒气。 “小栖儿,你睡醒了?”他的桃花眸蕴着漂亮的夜色,掀了掀衣摆坐在了一边。 林鹿栖支起身子靠在软枕上,伸手摘下东方悟衣领上的一团雪花:“雪的气息……外面下雪了?” “嗯,下了有一会儿了。”东方悟摊了摊手,“这回可真是难为你师兄我了!外头那个凄风苦雪的啊……” 东方悟特意把“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也毫无自谦的意思,反而大倒苦水。 林鹿栖嘴角抽了抽,但也知道东方悟说的确实是实话。一想到东方悟是送她去和小呆团聚,他自个儿却要孤孤单单地过年,心中便泛起了同情,放软了语气道:“这一次的确是辛苦扇子师兄了!师兄真乃北恒第一大善人也!不知师兄接下来有何打算,是留在遥云府过年呢,还是赶回北恒,去守着偌大的王宫?” 东方悟心头顿时产生了怪异的感觉,怎么觉得这丫头是在嘲讽他形单影只啊!他倒也没急着驳斥,只作深沉状道:“百姓过年,当君主的却不该懈怠,我自是该回北恒去。” 林鹿栖倒是真心实意想让孤单的老友过个不那么孤单的年的,闻言便遗憾地道:“这样啊……真的不去遥云府住住吗?” 东方悟连连摇头:“不去了,以后得空再去。” 林鹿栖对东方悟爱民如子的觉悟都有点儿刮目相看了,心中敬佩,便道:“既然如此,那还要辛苦师兄千里迢迢赶回去!” 东方悟道:“腾个云,不费事。” 他当然要回宫里,再冷清也是他的财富啊!他宁可守着冷冰冰的金山银山,也比在遥云府看着小栖儿和呆师弟两口子天天恩恩爱爱的好!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道纤弱的身影,他怔愣了一秒,才甩了甩脑袋将那个幻影驱逐出去。 越是临近阖家团圆的时刻,他就越是渴望身边空缺的位置能够迎来一位女主人吗?他后宫之中不说佳丽三千,倒也储了不少美人,只是他自花丛中过,却从将任何一株移栽进心田。 他还在想着她。这是他不愿承认,却真实存在的事实。 林鹿栖起初靠在枕边幻想着回到遥云府的种种情形,后来才在车厢中漫长的沉默里回过神来,发现了东方悟的出神。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仙凡有别 以林鹿栖的聪慧,不须细想,便能猜到东方悟出神的缘由。能在这种时候让他陷入回忆的,也只有那个气韵风流的美人了吧。 她不由感叹,扇子这副皮囊在北恒怎么说也当得上俊美无俦几个字,有权有钱,性格也是个好相处的,怎么爱一个人还会爱得这么艰难。 可见缘分实在是件玄乎的事啊。 林鹿栖情不自禁地出声打破了沉默:“扇子,可以告诉我吗,你究竟……想不想找到她?” 东方悟的目光缓缓转向了林鹿栖的脸,良久才吐出一声轻叹:“想啊,怎么会不想。但我没有去找过,那时她说,我们就此别过,她还说,有缘还会再见……”东方悟苦笑了一下,“可谁都看得出来吧,我们无缘。老话不是说,命里无时……莫强求。” 林鹿栖心中就像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了一样难受。她和薛停云虽也历经了不少坎坷,但好在他们两心相惜,一直坚持下来,并未放弃对方。 可东方悟痴情一片,越兰昔却未必动过心。东方悟一旦动心,便会全心全意地尊重她,既然她已表明离开的心意,他恪守君子之道,并不会迈出那一步去搜寻她的踪迹,长此以往,只是折磨了他自己。 正因经历过与心爱之人的生离死别,林鹿栖才愈发不忍看到她自小的至交落下此等情伤,便道:“扇子,别这么泄气啊。那个时候,你们的立场太复杂,又在一统仙界的节骨眼上,都须退开一步保持距离。可如今不一样了,仙界太平,北恒也在你的治理之下安宁和乐,你何不去追逐自己心里的那份感情?你又怎知,她真的对你无意?” 单恋的人往往自卑,即便在心里设想了千遍万遍对方喜欢自己的可能性,都比不上旁观者再告诉他一遍来得有力。林鹿栖很愿意给东方悟这份信心,便说了出来。 东方悟的眼眸中果然划过一抹光亮,抬眸凝视着林鹿栖的双眼道:“你是说……她或许心里也有我?” 林鹿栖眨了眨眼道:“未必是爱,却也不可能是恨,但无论如何,她不会忘了你。或许那时候你们有许多话都未能说出口,如果能找到她,再和她平心静气聊一聊,说不定能为你们挣得一个机会呢?” 东方悟心中反反复复想过这些念头,却没想到林鹿栖竟然也是这样认为的。他的呼吸因激动而乱了几分:“小栖儿,你真是这样想的?你觉得我和她……还有机会?” 林鹿栖坦诚地道:“你若不迈出这一步,始终陷在回忆和矛盾之中,或许永远都不敢去见她了。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仙凡有别,你若成了仙,寿数自然漫长,她的年华却只有短短的那么几十年,你若再耽误下去——” 林鹿栖止住了话,东方悟面色却是一滞。 仙凡有别…… 凡人最美的年华不过十多年,在仙人看来便是稍纵即逝。他虽不济,但杳兰山弟子鲜少有最后未能成仙的,多半他也将飞升为仙。是啊,他可以迟疑,或许一犹豫就是几十几百年,可越兰昔等不起。 那么他,还要做缩头乌龟,迟迟不迈出那一步吗? 林鹿栖看出了东方悟神色一丝一丝地渐渐释然,便知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便将被子拉到颈部,闭上眼睛道:“好了扇子,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东方悟还沉浸在脑海里的崭新规划之中,回答的语气都变得格外认真:“好,那我去赶车了。” 一夜沉寂,林鹿栖睡得很沉,东方悟坐在车外,想那件事想了一整晚,倒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晨曦初露,林鹿栖在熹微晨光中醒来,挑开车帘便看到了不远处下方绵延不绝的大片绿色。 那一刻,她的心扉都被一团柔软的情绪填满,那细密的绒毛又让她的胸腔伴随着每一次的心跳呼吸都泛起酥酥麻麻的痒。 都说近乡情更怯,但她却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小呆,哪怕小呆会先劈头盖脸地指责她一番。 她先斩后奏的事儿干得也不少,早摸索出经验了。只要往小呆怀里一撞,他就什么严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或许她还可以亲亲他轮廓优美的下颌,观察一下他迅速变红的耳朵。 笑意漫出林鹿栖的唇角,她苍白的脸色也显出几分气色来。 很快,雪骃车缓缓降落,旅途即将到达终点。由于东方悟的悉心照料,几千里的旅程中,林鹿栖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待车架按照林鹿栖的指示悬停到了星河幽昙所附生的古树上方,东方悟便进了车厢将林鹿栖扶起来。 林鹿栖又吞了一颗聚气丹,恰好被东方悟看到。 东方悟的眼神有些无奈:“你又吃那东西,你明明知道不该多吃。” 林鹿栖却讨好地笑了笑道:“好啦扇子,我知道错了,以后会注意的。这一路多谢你了,你真的不进去坐坐吗?” 东方悟问道:“你怎么进去?” 林鹿栖道:“我早和唐族长约好了,他会出来接我。”她走时带了几种蛊,其中一种就能在靠近星河森林时与遥云府中形成感应。 东方悟便往古树上一靠道:“那我就等你进去再走,里头我可不去,还是等你嫁给呆师弟了再拿着红包登门吧。” 林鹿栖看出了东方悟隐约流露出的心不在焉,便知他心中有着更迫切的事。 没一会儿,唐澄安就出来接林鹿栖了。东方悟与唐澄安认识了之后,将林鹿栖的情况仔仔细细交代了,包括林鹿栖以一人之力击败峤山派掌门和四大长老的壮举。 唐澄安听得都惊呆了,忙扶着林鹿栖道:“哎呦姑娘,你竟冒了那样大的险,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要让殿下知道,可是要……唉,快进去歇着吧!” 东方悟将林鹿栖交给了唐澄安,便很快告别了两人,跳上了雪骃车,驾车离去。 林鹿栖在唐澄安的搀扶下进入了遥云府,边走边问道:“族长爷爷,小呆他怎么样了?那天我下的昏睡诀,大概能让他睡上好几日吧?遥云府这几天没有大事发生吧?” 第一百二十五章 白雪寒梅 唐澄安摇头叹道:“姑娘啊,你是让殿下睡了好几天,也给了老朽机会,在殿下的屋子里设了重重禁制。可殿下一醒来就疯了,拼了命地想要出去,去天山找你。老朽无奈,只得用蛊操控殿下睡到了今日。姑娘放心,老朽自然不会害殿下,只是片刻前殿下醒了,姑娘你又还没到,老朽真是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谢天谢地,姑娘总算是回来了!” 唐澄安看了林鹿栖一眼,视线在她包着厚厚纱布的左手上停留了片刻,又补充道:“不过姑娘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殿下那样心疼你,你却出去落了一身伤回来,哪是回来过年啊,分明是惹殿下难过、让整个遥云府都手忙脚乱来了!” 林鹿栖讪讪一笑:“抱歉啊族长爷爷,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心里念着杳兰山,才急急地在年前做完这桩事,族长爷爷莫怪,为杳兰山脱罪我义不容辞。” 唐澄安眼神有些责备:“姑娘,不是老朽说你,为家人奔走自然没错,可姑娘不该这样不顾念自己的身体……好了,快到殿下所居的清心阁了,姑娘可还要老朽扶进去?” 林鹿栖赶忙摇头:“不用了族长爷爷,我用过聚气丹了,自己进去就好!让停云看到我走路都要人扶……他得气死。” 林鹿栖说着说着,语气就弱了下去。 唐澄安摇头叹道:“姑娘和殿下还真是像,一个个的都爱逞强。罢了,老朽也不与姑娘争执,那姑娘就自己进去吧。” 遥云府中除了湖心岛之外都有四季,与外界基本一致。昨夜刚下了一场雪,今早停了,银装素裹的景色优美如画,但空气中确有几分冷冽。 林鹿栖裹紧了衣袍,轻轻推开清心阁的院门,便见一道素白的身影立在庭中,背对着她,望着院里那株梅树负雪的枝头。 微风吹过,树梢上飘下几片雪花,落在他的墨发上,他雪白的狐裘衣领上,他绣着流云暗纹的衣袍上,为孑立的身影又添了几分孤冷。他本不瘦削,此时却显得单薄异常,端看背影,便让人忍不住心疼。 林鹿栖的心难受地揪了一下。 小呆果真虚弱了太多,就连她站在了他的身后,他都无法察觉。不过分开了几日,他竟清减至此,都让她有些后悔没多陪他几天了。 她朝他走去,一步一步,脚步却越来越小心翼翼,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许是感应到了她的到来,薛停云的身子突然一震,旋即猛地转过身来,如墨般深邃的眉眼终于被心心念念的女孩点燃了一簇温柔的火苗。 他上前一步,将林鹿栖整个身躯紧紧抱在了怀里。 林鹿栖能感觉到他铺天盖地的气息,伴着汹涌的忧伤与思念,将她包围。寒梅的清冽香气萦绕在他的衣袍之上,这是属于小呆的气息,是让她安心的气息,是指引她找到归途的气息。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有些闷:“小呆,我回来了。” 薛停云的怀抱仍在不自觉地收紧,似是要将她融进骨血一般。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说话。他的手似是在感知着她的状况,从她背后一路摸索到了她的手腕,瞳孔骤然一缩。 林鹿栖感觉到薛停云的呼吸突然一颤,以为他将要开口,却听到一声沉沉的叹息,身体猛然失重,她被打横抱了起来。 林鹿栖一下子慌了:“小呆,你做什么?你的身子……抱不得我的!我又不轻!” 薛停云深吸了一口气道:“可你不听话,该要长长记性。” 林鹿栖抬头,看到了薛停云紧绷的神色,却不难看出他心中起伏的情绪。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出于对小呆的信赖,便靠在了他胸前,没再动弹。 薛停云抱着她进了清心阁,径直来到了卧房,将她放在松软的床榻上,便欺身压了上去。 “唔……”林鹿栖的唇瓣被薛停云吻住,很快,牙关就被撬开,寒梅香气在唇齿间蔓开。 薛停云的吻比以往都要霸道,或者说带着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强烈情感,似是在宣泄着汹涌的思念,又像是要将林鹿栖彻底地据为己有。 林鹿栖并不逃避,反而用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情意。 她可比他主动多了,早有更进一步的念头,一直在辛苦忍耐的却是他。既然小呆终于想通了,正合她意,她自然要配合。 然而就在此时,她感觉到丹田凝聚的元气开始一丝一丝地流逝,身体迅速虚弱了下去。 是聚气丹的药效过了。 林鹿栖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句该多吃一颗的,手臂却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栖栖?”薛停云的声音明显地一颤,伸手去摸她右手腕处的脉搏。 林鹿栖还不至于昏过去,只是变得有些有气无力了:“没事的,是聚气丹失效了……小呆,我打败了乔若定,受了点儿伤,接下来和你一起养身体,好不好?” 薛停云的眉峰都快拧出川字了,明明想说几句重话,开口却化作了温柔的责备:“你……我早该想到的。可你怎么能把我困在这里,独自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栖栖,看到你受伤,我会心疼,很疼很疼。” 他伸手将林鹿栖抱在怀里,一手摩挲着她缠绕着纱布的手掌,动作极力放得轻柔,却连指尖都在颤抖:“对不起,栖栖,我险些莽撞了。没能陪在你身边是我的错,我不该怪你,反而应该夸你。我的小姑娘,变得那么厉害,那么勇敢,我骄傲还来不及呢。栖栖,那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一起养身体,答应我,别任性了好吗?” 林鹿栖扬了扬唇角道:“小呆,我没给你丢脸吧?我遵守诺言回来啦,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地过年,安安静静地在遥云府休养。我终于为杳兰山做了该做的事,也确实想要休息一段时间了呢。” 她的眼眶又温热了起来:“你呀,怎么还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分明是我催眠了你跑了出去,你竟然舍不得责备我一句……”她在薛停云胸前蹭了蹭道,甜甜地道:“小呆,你很好,对我真的很好。我很欢喜。” 第一百二十六章 年夜将至 薛停云揉了揉林鹿栖的脑袋,心中也仿佛被暖阳熨烫过,熨帖而幸福。他起身,给林鹿栖扯好了被子道:“你乖乖躺着,我去给你叫大夫。” 遥云府中早已无人居住,但湖心岛上的千丝一族却犹擅医术。 自三百多年前因血蛊遭难之后,幸存的千丝族族人放弃了制蛊,转攻医药,包括唐族长在内的许多老人都有一手精湛的医术。 因薛停云在遥云府休养,唐澄安便派了族中的名医唐以宁时刻照料。 唐以宁是唐族长的族弟,气质很像个隐世的仙人。他给林鹿栖仔细诊了脉,神情越来越凝重,把林鹿栖的情况一一说了。薛停云自是听得心惊肉跳,就连林鹿栖第二遍听还是格外庆幸自己命大。 唐以宁给林鹿栖的左手换了药,又开了药方,临走前还补充了一句:“看姑娘脉象,近期必定用过不少聚气丹,那药太烈,姑娘未来半年内还是不要用了。” 林鹿栖老老实实地承认了:“多谢唐大夫,先前多是迫不得已,未来半年我会注意的。” 按唐以宁医嘱,林鹿栖须得卧床静养。唐以宁走后,林鹿栖也觉得疲惫感一阵阵袭来,便顾不得薛停云有些阴沉的脸色,先睡了。 待她醒来,率先钻入鼻翼的是浓烈的药味,苦涩之中又带着一丝暗香,似有安神的功效,闻着并不难受。 林鹿栖睁开眼,薛停云正端着药坐在床边,见她醒来,只问了一句“醒了”就没再说话。 林鹿栖心中明白,薛停云必定是在生闷气,就乖乖支起身子,想从他手中接过药碗。 薛停云叹了口气,一手将她搂进怀里,环过她的肩端住了药碗,另一手用勺子舀着喂她喝。 药并不太苦,也许是因为是她的小呆喂的。 喝了药,薛停云又细心地为林鹿栖揩了唇角,才放开了她。 林鹿栖感受到薛停云不佳的情绪,便伸出右手拽住了薛停云的衣袖,薛停云只好再坐下,林鹿栖便顺势抱住了他的腰。 “小呆,你别生气嘛。” 薛停云又是一叹,道:“我不是生你的气。” 林鹿栖眨着杏眸道:“我知道的,你生我的气一贯不会生那么久,可你会把事情都怪罪到自己身上,生自己的闷气。你或许恼过我吃了那么多聚气丹,但转念一想就觉得是因为你没能陪我一起去峤山,对不对?” 不等薛停云回答,林鹿栖便接着道:“我多了解你呀,可你不要怪罪自己啦。小呆,你把我保护得太好了,可我也想经历一些磨砺,我也想成长,也想独当一面。你就小小地让一下步,就当成全我的心愿,好不好?” 她又伸手轻轻戳了戳薛停云的唇角道:“如果你不生气了的话,就笑一笑,嗯?” 薛停云仍是欲言又止,一双深邃的墨瞳望着林鹿栖的双眸,似有两个幽深的漩涡在酝酿。 林鹿栖凑上前去,在他唇边轻轻一啄道:“这样呢?” 薛停云最后叹了口气,眼中的忧愁被无奈取代,又有宠溺之色缓缓蔓延,直到那轮廓优美的唇溢出了一声轻笑。他环住了林鹿栖的腰道:“还不够,再亲一亲。” 低醇的声线撩拨着林鹿栖的心脏,她只觉得血液都加速升温了,又亲了亲薛停云的唇瓣,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你别用这种声音蛊惑我呀,我会忍不住想……” “想怎么?”薛停云居高临下望着她,眼神有些玩味,更多的还是似水的温柔。 林鹿栖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番,只得道:“……我也不知道。” 薛停云笑了,似乎心情终于明朗起来:“以后会知道的。” 林鹿栖开口问道:“那小呆,那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对吗?” 薛停云揉了揉她的发顶道:“嗯……我还能拿你怎么办呢?不过以后,聚气丹就不要吃了,答应我好吗?” 林鹿栖郑重地点头道:“嗯,这个我答应你。小呆,我跟你讲讲我们前几日的行动吧。” 薛停云揽着她,换了个惬意的姿势,听完了林鹿栖的讲述,先是毫不吝啬地夸了她一番,又不疾不徐地道:“今日是三十了,明日便是新年,新一轮无上殿席位明日正午就会公布了。北地仅有两大门派,峤山一倒,又查不出天山出手的证据,席位自然落到天山手中。初五便是元月例会,到那时,天山便可与南柯山联手力保杳兰山。” 他的语调逐渐上扬,带着骄傲与释然:“栖栖,是你救了杳兰山。曾经有那么多人说你纨绔不化,嚣张跋扈,可我知道他们从来就不了解你。你是杳兰山最好的继承人,你当得起仙界四大仙门之一的掌门人。” 林鹿栖此时的笑也仿佛是从心田中直接流露出来的,眉梢眼角都盈满了欣喜:“我也想像你那样,用自己的实力扬名仙界。虽说此次行动永远都要被保密,但至少证明我有这个实力,对不对?” “嗯。”薛停云抱着怀里的温玉软香,心脏终于在漫长的不安与忧虑之后落到了实处。他能感受到林鹿栖的虚弱,但连续几个月的流离与波折终于有了结果,此刻他们相互依偎着,彼此的内心都是恬然安适的。 窗外,落雪无声,天地间被纯白渲染,梅树枝头却有烈焰般的艳红绽开。 今日是年三十了。 这是他们相识的第六个年头了。 这个年与以往都不同,因为林鹿栖身体实在太虚弱,连唐澄安送来请柬的湖心岛年夜饭他们都没能去吃,只是在清心阁陪伴着彼此。 清心阁有厨房,林鹿栖午睡醒来,天已黑透,不知道薛停云去了哪儿,屋外飘来的阵阵香气却侵袭了她的感官,让她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摸摸空空的肚子,林鹿栖忍不住想要下床去寻找香气的来源,房门却突然打开了。 下床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林鹿栖悻悻地退了回去,朝踏进房间的薛停云讨饶地笑笑。 薛停云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精致的盅,不知里面盛了什么。但林鹿栖直觉里面是吃的,目光不由灼热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柔情蜜意 薛停云走到床边坐下,将盅递到林鹿栖面前,揭开盖子,一股鲜香就扑了出来。 氤氲雾气里,朦胧了林鹿栖一双惊喜的眼眸:“小呆,这是你做的?” 金黄色的小米与洁白的大米被熬成浓郁的粥,青翠的菜叶铺成牡丹花状,中间点缀着排成一圈的粉嫩虾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粥里还藏着白嫩的鱼片,姜丝与葱段去腥的同时又点缀了几分颜色。 林鹿栖拼命忍住了开动的欲望,抬眸望向了薛停云。这个深藏不露的全能青年,她现在真的很想抱着他傻笑。克制不住的笑意从她的眼中溜出来,她望向薛停云因紧张而有些微红的脸颊,问道:“小呆,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嘛,你怎么就……” 薛停云神色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道:“在我看来,那是无稽之谈。好了,栖栖,尝尝,怎么样?我……已经许久没有下过厨了,不知道……” 林鹿栖从薛停云手中拿过勺子,舀了一勺金玉一般的粥送入口中,顿时被清润鲜香的滋味给惊艳到了。 “我过去再复杂的粥也吃过,怎么这一碗和那些都不一样,味道很棒,层次很丰富……嗯,我几乎形容不出来,但我知道夸你就对了!” 薛停云看着林鹿栖弯弯的眉眼,心中的忐忑就烟消云散了,便凑近了些,张开了嘴。 林鹿栖从他脸上品出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立刻忍俊不禁,故意道:“不喂你,我自己吃还不够呢!” 薛停云却把住了她执着勺子的手,望着她问道:“你舍得?我不说忙前忙后也算是忙活了许久,你就这么狠心?” 可怜兮兮的神色在他清俊无双的脸上竟也毫不违和,纤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抖,便好似扫在林鹿栖心上一样,微微发痒。 不等林鹿栖反应,薛停云便凑上前将她舀起的一勺粥抢先吞了下去,一本正经道:“似乎有点儿咸,合该更清淡些的。” 林鹿栖看着他切换自如的神色,突然笑了:“小呆,你……真可爱。” 在她面前,他永远不像在外面一样时刻隐藏着情绪,摆出那副高冷的模样。他会对她温柔地笑,也会卸下锋芒为她做一些小事,会期待她的反应,甚至还会对她撒娇。 在外人面前,薛停云仅凭一副冰山似的皮囊便引得万千少女芳心暗许,那么在她面前的这个真实鲜活的大男孩,又怎么会不让她怦然心动? 薛停云讶异地抬眸看了眼林鹿栖,看到了她颇有些狡黠的神情,面上便不自觉地泛起了浅浅的红,但他仍注视着林鹿栖的眼眸问道:“怎么突然这样说?” “因为你真的很可爱呀。好啦,我知道我身体太虚,只吃得了粥,你应该不是吧?你给自己准备了什么呢?再怎么说,今天这一顿也是年夜饭呀!”林鹿栖喂了薛停云最后一勺,眨着眼问道。 “我嘛……湖心岛上的年夜饭,家家户户都送了菜过来,我在厨房就已经吃过了。栖栖你睡得有些久,现在已经快要酉时了,村里人知道你要静养,都没停留,送了饭菜就走了。” 薛停云将林鹿栖吃完的空碗放到了桌上,转身就对上了她眼巴巴的表情。 “小呆,我……好馋。” 薛停云下意识地想出言拒绝,触及林鹿栖水汪汪的眼睛,语气就软了下来:“你确实吃不得那些油腻的不消化的食物,栖栖,听话。” “可我好想吃点儿软软的甜甜的香香的……什么都行,小呆——”要论撒娇,林鹿栖自信她是个行家,况且在小呆面前撒娇,一点儿也不丢人! 薛停云还想拒绝,林鹿栖的声音就又软了一个调:“小呆——好不好嘛……” 薛停云见她要来抱他的衣袖,再看她那天真如孩童般的澄澈眼眸,心中到底是动摇了,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忽然变得游刃有余起来:“嗯……我想想,要不……叫声更好听的?”最后几个字是在林鹿栖耳边说的,林鹿栖从那上扬的尾音里听出了薛停云的戏谑。 不过为了口腹之欲,林鹿栖才不管那么多,便也凑到他耳边,甜甜地叫了声“师兄”,语调软得就像是泡在蜜水里,还十分主动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薛停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嘴角却还是勾起了一抹狐狸般餍足的笑,温热的手掌摸了摸林鹿栖的脑袋,便端上了碗出去了。 林鹿栖伸手捂住了发烫的脸颊,为什么叫师兄的时候感觉和平时全然不同?他确实是她的师兄啊……为什么师兄二字一出口,她竟然心猿意马了起来? 胡思乱想的林鹿栖甚至没有意识到薛停云回来,直到一盘蜜煎樱桃在她眼前晃过,色泽红艳的果实才吸引了她的目光。 “樱桃!”一瞬间,林鹿栖的注意力就被吃食吸引了过来,早忘了刚刚在为什么出神。 “没有多拿,知道不管拿多少你一定会吃完。” 薛停云先捏起一颗尝了尝,就挨了林鹿栖一记眼刀:“就这么几颗,你还跟我抢……” 眼看着林鹿栖逐渐委屈的小眼神,薛停云的负罪感也变重了,只好拿起一颗喂她:“大小姐,请。” “这还差不多。”林鹿栖毫不客气地衔走了莹润的果实,舌尖触到清甜微酸的果肉,眼中便点亮了星辰,“好吃!这是千丝族人做的吗?” 薛停云道:“是啊,湖心岛四季如春,有的人家就栽了樱桃树,时常收获,便习得了做蜜饯的精髓。” 这一次,林鹿栖主动往薛停云嘴里塞了一颗樱桃,眉眼盈盈地道:“小呆,吃!你要记住哦,如果我连美食都愿意和一个人分享,那这个人一定是我心尖尖上的人。以往爹娘把好吃的给我,我总是贪得无厌,想着爹娘肯定还有,倒是从没让给爹娘过。” 薛停云察觉了林鹿栖放缓的语速,便适时地拥住了她:“栖栖,很快你就能回杳兰山了,就能和师父师娘他们团聚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绚烂烟花 林鹿栖感受到身后的温暖,便也放松地靠在了薛停云的怀里道:“嗯,不会很久了。救了杳兰山,我确实很有成就感,不过几个月来殚精竭虑,我也真的累了。”她偏头贴在薛停云脸颊边道:“所幸,有你在我身边。” 薛停云贴着林鹿栖微凉的脸颊,将她抱得更紧,低醇撩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十分郑重的话语:“栖栖,等回到杳兰山,我想向师父师娘提亲了。” 虽然早就认定了彼此就是携手余生的那个人,可经历了这么多分分合合的波折,听到了薛停云无比认真的话语,林鹿栖的心中还是有甜蜜与激动宛如烟花一般突然炸开,每一个角落都洒满了绚烂。 “你……是认真的吗?”她颤着声音,问着毋庸置疑的问题,只想听他再说更多好听的话给她听。 “栖栖,我想了很久了。我不想再等了,我想娶你,娶你做晟王妃,做天山掌门夫人,做遥云府的女主人。不是想要把你拴在我身边,而是我想要永远站在你身边。栖栖,你……愿意吗?” 林鹿栖的眼中已经有了水光,她只觉得心跳呼吸都已经凌乱不堪,一开口便会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哽咽着说出了“我一直都愿意”几个字,就扑进了薛停云怀里,像个孩子一样不顾形象地大哭起来。 薛停云明白她激荡的心潮,恰如他自己一般。他虽不至于落泪,此时却也幸福得像个孩童,大脑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知道抱着怀里的姑娘,互相辉映着剧烈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相拥的两个人才渐渐平静下来。恰在这时,“嘭”地一声巨响,夜空突然被五彩斑斓的光华占据。 “是烟花!”林鹿栖从窗框里望去,便看到了湖心岛上升起的绚丽烟花。 “想去看看吗?”薛停云的声音已温柔得能融化寒冰。见林鹿栖点头,他就推出了唐族长他们为他准备的轮椅,将林鹿栖抱了上去,又给她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只让她露出了一个脑袋。 做完这些,他给自己系好了披风,便推着林鹿栖出了门。 推开清心阁的院门,穿过游廊,便到了湖边的一小片平台上。视线开阔,水天相接,天上的光华与水中的波光接连绽放,如梦似幻的色彩仿佛要将每一个观者的思绪都带上九霄自由翱翔。而一声声的爆竹巨响,也热热闹闹地昭示着新年的到来。 “小呆,虽然我们只有两个人,可我们好像离热闹的村庄很近,也分享了他们其乐融融的团圆。爹娘此时,也会在想着我,想着我们吧。小呆,这个年,并不比往常的差!”林鹿栖的眼睛始终晶亮,语调也雀跃得像多年之前那个爱玩爱闹的小丫头。 薛停云俯身与她保持同一高度,未束的墨发垂落在她肩头,带着他的气息,温柔缱绻:“是啊,我们在一起,便是不圆满中的最圆满了。” 两人又在湖边看了一会儿烟花,湖上的风并不冷,带着些许温存。但渐渐地,细雪又飘洒起来,似是要凑个“瑞雪兆丰年”的完满。薛停云为林鹿栖扯好了被子,便推着她进屋了。 外头的爆竹声依旧热闹,后来如何跨年,林鹿栖睡得迷糊,并不记得。翌日睁开眼时,她安然躺在薛停云怀里,便足够成为她一整年的美好开端了。 林鹿栖不过眨了眨眼,身子还未动,薛停云便似心有灵犀一般醒了过来,蒙着水雾的眼眸就这样对上了林鹿栖含笑的视线。 “小呆,新年快乐。”林鹿栖毫不犹豫地凑到他唇边轻啄了一下,偷来了新年第一缕香甜。 “新年快乐,栖栖。”薛停云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扶上她的后脑,优美的薄唇便迎着她如兰的气息攫住了她的唇瓣。 寒梅的幽香萦绕在二人唇齿之间,虽令人欲罢不能,却也似一道清冷的符咒拦在底线之前。 薛停云很快放开了林鹿栖,便起床去洗漱了。虽然从生理上说,他越来越能为了她忍住那股冲动了,可心理上却是越来越不情愿,只恨不得马上将她融入骨血。 他将冷水一遍遍地拍到脸上,告诉自己,栖栖身体还太虚弱,养上越久越好,他不能伤害她。 仙途漫长,他们还有几千年的时光,何必……急于一时。 午时刚过,喜气洋洋的遥云府就又添了一份大喜——天山取代峤山,重返无上殿的决定由无上殿正式颁布。 虽说是毫无悬念的事情,还是让林鹿栖和薛停云高兴了许久。 后来的几天,林鹿栖在薛停云的悉心照料之下,十分惬意地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唐以宁大夫每次来给二人诊脉后,会慈爱地看着他们俩,对薛停云说他的情况适当运动有很大好处,林鹿栖享受薛停云的“伺候”也就逐渐心安理得了起来。 林鹿栖的手掌终于脱离了厚厚绷带的束缚,但疤痕还很狰狞,薛停云但凡看到便会心疼不已。林鹿栖实在没办法,便偷偷问唐以宁要了祛疤的药膏,唐以宁却说现在用还太早。林鹿栖无奈,只好又缠上了纱布。 就这样到了初五,北羽亲自到星河森林接薛停云去参加了无上殿的元月例会。薛停云一走,空荡荡的清心阁让林鹿栖不适应了好久。 湖心岛上派了唐大娘来照料她,所幸唐大娘话多,倒也给她解了闷。 “姑娘,要不要来一把瓜子?” 林鹿栖看着唐大娘手里香喷喷的瓜子,吞了吞口水摇头道:“不了,多谢大娘美意,我如今身体太虚,戒了一切零嘴了。”说这话时,她的心脏仿佛在滴血。 唐大娘呵呵一笑:“姑娘,瞧你怕殿下怕得!” 林鹿栖还没来得及反驳,唐大娘便叹道:“你们小两口啊,互相关心互相监督这副模样,可真是好呐!殿下管你管得严,姑娘你呢是该听他的话。想当年,我和我男人也是这般,我要是生个病着个凉,他都要怨我不小心,却保准把我伺候得熨帖得不得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美好设想 林鹿栖咧嘴笑了:“大娘也一定很幸福吧。” 唐大娘胖胖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语气倒不低落:“可惜啊,男人走得早,没恩爱几年呢,一场急病,人就没了。不说这个了,这么多年,我过得也不错。姑娘,不管怎样,大娘我呀真心希望看到你和殿下好好的。起初不知道你们身份,但从你们彼此的眼神里,过来人都看得出,那是全心全意深爱对方的模样。殿下长这么大,一路也不容易,姑娘可一定要和殿下过得幸福啊。” 林鹿栖的眼神中含着温柔的笑:“嗯,我会努力的,我会和停云好好地走下去。” 过了今日,杳兰山的人便也不再是待罪之身,假以时日,或许还会进驻无上殿。那时,杳兰山传人与天山后人,必定能算得上是世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了吧。 她倒也不想如何令世人艳羡,可她终于能和小呆并肩,就是好想骄傲地告诉世界怎么办? 唐大娘看到了林鹿栖上翘的嘴角,不消思考便知道这小姑娘在想些什么,便也没打断她的思绪。 丈夫早逝,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唐大娘的人生无疑经历了许多起起落落,察言观色的能力是一流的。也正因如此,唐澄安才会派她过来照料林鹿栖。 一连三天,唐大娘陪着林鹿栖,给她讲述了不少千丝族里的旧事。当然,她生来有些八卦,讲着讲着还会扯到林鹿栖和薛停云身上去。 初八这天,唐大娘推着林鹿栖到了院子里晒着温暖的阳光,说着说着便问起了林鹿栖以后的打算:“姑娘昨日说到,殿下就快要求亲了?” “是呀,应该不会很久了。”说起这个,林鹿栖的脸蛋就变得红扑扑的,气色看上去也好了几分。 “哎呦那敢情好!据说仙人们都不似凡间讲究,若真如此,兴许不久姑娘就与殿下大婚了,会不会到明年的新年里已经抱上娃娃啦?”唐大娘笑容格外灿烂,却让林鹿栖感受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啊,大娘,应该……没那么快。”明年抱娃娃这个速度也太吓人了吧!然而想起薛停云身中血蛊之时她想要给他生个孩子的事,林鹿栖突然又觉得这似乎是值得期待的。虽然生孩子这件事,她本能地感到很可怕,可如果是她和小呆的孩子,她觉得她可以勇敢一次。 想法悄悄改变了,林鹿栖就好奇起来:“大娘,有些问题,我不知道可不可以问问你。”说这话时,她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一样。 唐大娘笑得更加灿烂了,似乎已经猜到了她想要问什么,却也没顾忌太多,直接把她当成了新媳妇,坦率地道:“姑娘想问什么?姑娘与殿下的事既然快要成了,自是不必再羞涩,有什么尽管问!” 林鹿栖从没想到过向除了亲娘以外的任何妇女请教生孩子的问题,但转念一想,若真是面对母亲,可能反而问不出口了,便鼓起勇气问了唐大娘:“大娘,生孩子……是不是很可怕?” 唐大娘并没笑话她一句,眉眼依旧含着笑,语气却认真起来:“都说生孩子是走鬼门关,我也不知道你们仙人会不会好一些,但母亲受的苦大体是免不了。姑娘放在仙人里还这么年轻,便愿意与殿下生儿育女,去做许多女子内心都不情愿做的事,可见与殿下情意甚笃。且听我与你细说。” 唐大娘并未说起洞房花烛之事,只将妇人怀胎产子的一些事讲给林鹿栖听,让她大致上有了些了解。 唐大娘自己生了两个孩子,也在湖心岛上接生过许多族中妇女,遇到过许多复杂的情况。她虽然也怕会加重林鹿栖的负担,但林鹿栖主动提出让她细说,她便将各种情况详细地讲了。 末了,唐大娘笑着道:“姑娘,其实现在说这些实在是早,但姑娘听听就好,莫被凡人产子给吓到了。” 林鹿栖心中已经渡过了万分惊讶的阶段,逐渐接受了唐大娘所说的这些信息,便抬眸望向唐大娘,认真地问道:“那大娘,成为母亲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唐大娘的笑容中又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慈爱,似是想起了自己的一儿一女:“还能怎样,家里又多了个要供养的小祖宗呗!我开玩笑的,其实姑娘,若你有朝一日抱上了自己的娃娃,那一刻的感觉,是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哪怕再苦再累,你也是不会后悔成为一个母亲的。” 林鹿栖从几天的交流中已经知道了唐大娘的丈夫在她怀第二个孩子期间染病去世,然而唐大娘一个人顽强地生下了遗腹子,还将一儿一女好好地养大了,若说没有疼爱只有责任,林鹿栖是不信的。 唐大娘只是凡间万千遭遇凄苦的妇女之一,却也因曾经对丈夫的深爱而毅然选择独自抚养幼子幼女,此等勇气与魄力实在令林鹿栖佩服。 林鹿栖想,她算得上很幸运,能与小呆长久地相守。既然能与小呆共同面对,那么生个孩子也不算什么挑战了吧? 克服了内心的恐惧,她竟莫名其妙地有些迫不及待了起来。这么一想,她便开始想念薛停云了。 例会要开三天,小呆走之前让她好好养身体,等他回来接她回家。多好啊,再见到他的时候,她就能回到杳兰山,与爹娘和友人们重逢了。她的小呆,果真是她的福星,一直都能给她带来温暖。 正月初八,天气晴和,直到夜幕降临也未飘雪。 唐大娘本想再陪林鹿栖一会儿,林鹿栖却已为唐大娘在新年里照料她这么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让唐大娘早些回湖心岛了。 过了酉时半,清心阁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鹿栖跨出房门,便看到了院中披着夜风赶来的高大身影。 “栖栖,我回来了!” “小呆!” 林鹿栖才叫了一声,就被薛停云抱起来转了个圈。 他温热的呼吸贴在她脸侧,语气颇为激动:“栖栖,杳兰山脱罪了,无上殿已经颁布了决议!” 第一百三十章 千里归途 “太好了!太好了!”虽然知道薛停云一定会带回这个消息,林鹿栖的眼眶还是忍不住热了,大颗大颗的泪水很快就滚落下来。 “栖栖,你想什么时候回去?”薛停云放下她,为她系紧了披风带子,望着那双翦水秋瞳问道。 “现在,小呆,我想现在就回去!”林鹿栖一抹眼泪,便抓住了薛停云的衣袖,迫切地道,“小呆,我不想再等了,我们能不能马上就走?” 虽然知道很不现实,她还是按捺不住立刻回杳兰山见爹娘的心思。 谁知薛停云牵起她的手就往屋里走去:“好,栖栖,收拾了要随身带的东西,我们马上就走。” 林鹿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道:“小呆,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竟然会答应我说走就走?” 薛停云回眸朝她温柔一笑,舒展的眉峰在夜色中镀上了一层别样的柔情:“我回天山时去了一趟北恒,借来了雪骃车。” 林鹿栖几乎是跳起来往薛停云脸上印下了一个吻:“小呆,你真好!” 见她欢天喜地地去收拾东西,薛停云一身疲惫似乎也瞬间烟消云散了。原来爱一个人,看着她高高兴兴的,自己也会变得很放松很开怀。 三天的例会实在磨人,天山时隔百年重回无上殿,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力争帮杳兰山脱罪,虽然有南柯山的鼎力相助,仍不免面临种种困难。但此刻,看到兴高采烈的林鹿栖,薛停云便觉得每一丝每一毫的努力都值得。 他收拾了些贴身衣物,便去小厨房取了林鹿栖和他各自需要的药,仔细收好。 等林鹿栖收拾好行李,夜已深沉,温柔的天幕上挂着明亮的星子,带着雪后独有的清冽,似是为归途准备了和畅的气象。 一切都正好。 雪骃车在蓝丝绒般的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轨迹,平稳而轻快地向西北奔驰而去。漂泊流离的年轻人,终于能够重回温暖的家。 车厢里,林鹿栖和薛停云没怎么说话,只是长时间地拥抱着彼此,感受着彼此难掩激动的呼吸。时间悄然流逝,他们也并没察觉。 上弦月伴着子时的到来悄然升起,为雪骃车与下方绵延的杳兰山都镀上了华光。 林鹿栖随身带着解开杳兰山防卫结界的玉佩,一路畅通无阻。雪骃车降落到解封的北辰峰之上,接触实地的那一下轻颤,便震落了她眼眶中积蓄已久的泪水。但她顾不得身体的状况,立刻跳出了车厢,提着裙摆向紫宫奔去。 没跑出几步,她的腿便软了,整个人猛地一个趔趄,便被薛停云一把抱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向紫宫走去。待推开宫门一路来到林茴夫妇的卧室外,他才将林鹿栖放了下来。他知道,她不想让爹娘看到她的虚弱,他也会尽力帮她掩饰。 林鹿栖顾不得叩门,几乎是撞开了房门,冲了进去,声音带着哭腔:“爹!娘!我回来了!” 屋中一如既往的宁静,哪怕是杳兰山被封,被蒙上修炼邪术的恶名,林茴与司语潇问心无愧,生活起居一切如常。看到十多年如一日的陈设与熟悉的环境,林鹿栖心中就涌起一阵激动。看来这几个月,爹娘并未受到责罚。 内室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道身穿白色中衣的身影跌跌撞撞跑出来,一把拥住了林鹿栖:“栖儿,你终于回来了!娘真的……担心死你了!” 平日里优雅端庄的林夫人,抱着女儿不顾形象地哭着,全无一贯的冷静。 林茴紧随其后走出来,看到女儿与爱妻紧紧相拥,眼眶也不由湿了。但他毕竟是个大男人,便拍了拍薛停云的肩道:“停云,我都听说了,为了杳兰山,栖儿和你都付出了太多,辛苦你了!” 薛停云语气十分恭敬,但声音也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这是徒儿应该做的。栖栖的事,杳兰山的事,就是我的事。” 司语潇红着眼圈看向薛停云,赞许道:“停云啊,栖儿确实伶俐,但为杳兰山脱罪,单凭她一人早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所幸她身边有你,也只有你陪着她,才能成功救下杳兰山。” 林鹿栖破涕为笑:“娘!怎么净夸他!我也做了很多事的好吗?不过你们两个人都这么认可小呆,我就放心啦。” 虽然已是半夜,几人却在屋里一直聊到了天亮。林鹿栖迫切地想要知道杳兰山被封以后都经历了什么,但听闻因为南柯山的努力,无上殿监管杳兰山的长老们都很体恤林家人,才放下心来。 至于她自己在外经历的事,包括薛停云一开始的远离,她都说得很轻描淡写,也就略过了自己的受伤的情况。薛停云明白她内心所想,只是夸了她的机敏与勇气,并没提起她重伤的事。 但说着说着,话题就不可避免地来到了许镜洲身上。 林鹿栖知道许镜洲那日的目的是回到杳兰山,但她心中一直怀着隐忧,此时发问也显得尤为小心翼翼,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答案:“爹,娘,四师兄他……怎么样了?” 林茴与司语潇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凝重,林茴道:“镜洲他……伤得很重。他那孩子,身上早有旧伤,从来就没好过,再加上那天回到杳兰山那一身伤……他回到天璇峰之后不久就昏了过去,几乎……唉,我和你娘都给他传输了很多仙力才保住了他一条命。他太爱逞强,一醒过来就闭关了,直到现在还没出关。” 林鹿栖听得心惊肉跳。但真正像一记重锤狠狠打在她心上的,是许镜洲身上早就有伤的事实。 原来他……一直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的时候,从来都抱着拼死保她的信念。他并不是她看上去的那样毫无弱点,相反,刀枪不入一直都是他的伪装。 她又是何其糊涂,一直心安理得傻傻地受着他的保护。在视他为神只的同时,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即便是神也会疲惫也会受伤?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访天璇 林鹿栖恨自己醒悟得太晚,发觉得太迟。她不是总自诩敏锐么?又怎么会在与许镜洲相处的时候那么迟钝,没有察觉他一丝一毫的异样? 若要深究许镜洲落下内伤的根源……林鹿栖已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对那个事实—— 是因为她。 当年,她命悬一线,许镜洲使出了逆天的锁魂术,为她延留十日,自己却长修多年。 那才是,他落下的病根吧。 与家人团聚的欢悦突然被排山倒海的自责与忧虑淹没,林鹿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沉重。 随之而来的,是大脑的一阵阵晕眩。林鹿栖感到身体就快要栽倒,被薛停云不动声色地扶住了。 薛停云对林茴夫妇道:“师父师娘,栖栖一夜未眠,此时也已累极,徒儿先扶她回去休息吧。” 林茴与司语潇都点了头,薛停云便扶着虚弱至极的林鹿栖走了出去。林鹿栖整个人都靠在薛停云怀里,心中极度的痛楚与身体的阵阵不适之下,感觉自己就要昏过去了。 但她还是咬着发白的唇道:“小呆,我想去……天璇峰。” 薛停云打横抱起她,语气沉肃:“我知道,这就带你去。栖栖,你必定将师兄的伤都归罪于自己,不去看一眼是不会安心的吧?没关系,我陪着你,你要做什么我都陪着。” 林鹿栖没什么力气,说起话来都只剩下一些气音:“好啊小呆,我就想去看一眼拂尘怎么样了,我知道我的身体撑不住,一会儿就回青芜殿。拂尘他……我真的很担心……” 她的眼泪簌簌而落,落在薛停云心上便如一颗颗小石子扎得他生疼。 他知道许镜洲与林鹿栖之间胜似兄妹的感情,若林鹿栖实在是自责,甚至难以走出这种情绪,将是非常可怕的事。可眼下,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开导她,只能沉默地陪在她身边。 来到天璇峰,一切景致清幽如故。一路走进天璇宫,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偶有几个弟子在干着洒扫活计,也都安静本分。 这种熟悉的平静让林鹿栖恍惚间有一种错觉,似乎推开那扇古雅的门扉,便能看到那道谪仙身姿静默端坐着与自己弈棋。 可这一次,并没有。 通往密室的通道从道口的第一道门就紧闭着,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息。 林鹿栖让薛停云把她放下,自己走到了门边,抬手摸索着石门之上精雕细琢的花纹,用尽所有力气说着话,音量却依然很小。 “拂尘,我回来了,杳兰山得救了,我们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我终于知道你当年为了救我落下的伤,也才明白你到底为我挡下了多少。我知道你能听见的,我的本意也不是想要催你出关,只是来告诉你一声,麻烦都已经解决了,你安心修炼就好。如果说我还有什么私心,那就是你能好好地出来,站在我面前,笑着告诉我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道:“拂尘,小呆也来了,我们解开了种种误会,也认定了彼此会一直携手走下去。我还等着你出关参加我们的婚礼呢……不打扰你了,我知道你最忌讳被人打扰。我也有些累了,这就回北辰峰了。” 说罢,她便回头望向薛停云,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小呆,我们走吧。” 薛停云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继而便涌起了深深的感动。他佩服林鹿栖永远勇敢,永远乐观,无论面对什么都能用最好的心态去诠释。她知道自责无益,便不会浪费心力去做这件事,而会等着许镜洲出关,再用自己的努力去回报。 他有些骄傲,他的栖栖,实在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连他都忍不住钦佩。 但他也知道,林鹿栖将这件事深埋在了心底,不会轻易去触碰。他要做的,就是在她身边小心地呵护着她的这桩心事,尽量不让这件事困扰到她。 回到青芜殿,早就虚脱的林鹿栖立刻陷入了沉睡,薛停云也被她拉着与她躺在了一起。 虽然近来夜夜相拥而眠,过去也曾在杳兰山偷偷一同过夜,但这是第一次在林茴和司语潇眼皮底下没有遮遮掩掩,甚至算得上是明目张胆,薛停云还是有些顾虑。奈何林鹿栖一抱住他就不松手,他也只能拥着她睡了。 许是一切大事落定,心中踏实,又有心爱的人在怀,他也睡得格外香甜。 直到午后,薛停云才醒来,轻手轻脚地起身梳洗,走出了房间。 南覃与紫绫青绢三个丫鬟一直都侍立在外,俨然已经把薛停云当成了姑爷。 仙界规矩不比凡间,成婚更重心意而非仪式,杳兰山上与林鹿栖亲近之人多半在过去就很认可薛停云,如今他又有平定仙界、拯救杳兰山的功绩在身,南覃担心的倒是自家的纨绔大小姐配不配得上丰神俊朗的晟王殿下了。 林鹿栖与薛停云在外为杳兰山奔走的事,仅仅是半天已经传遍了整个山门,南覃还是觉得,大小姐多半是个凑数的,晟王殿下才是主力。不止是南覃,山上所有人几乎都这样认为,看薛停云的目光也越来越像是在崇拜地看着神仙。 薛停云一路来到含元殿,感受到的都是炽热的目光。不过他没去在意,因为他心中有更重要的事,那件事已经占据了他脑海中所有的思绪。 他叩响含元殿的大门,门打开的“吱呀”声都惊得他心中一跳。怀揣着毕生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期待,他求见了林茴夫妇。 司语潇正在含元殿内,林茴却恰好出去了,司语潇一边派人去给林茴传信,一边招呼薛停云坐下。 薛停云叫了声“师娘”,便拘谨地坐下了。司语潇从他捏紧衣角的指节看出了他的紧张,心中顿时了然,欣慰之情便溢满了心扉。 看来她那愁嫁的宝贝女儿,终于要有人求娶了! 她笑才不是因为松了口气呢,就是单纯为女儿高兴!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司语潇看着一张俊脸却又局促得像当年那个初入山门的孩子一样的薛停云,怎么看怎么满意。 女儿这运气,实在是好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求娶美人 司语潇努力克制着上扬的嘴角,但笑意仍停留在秀美的容颜的每一个角落,使她看上去格外平易。 她没再犹豫,开口对薛停云道:“停云啊,不必太紧张,师娘这边完全没有问题,不过你师父呢……” 薛停云没料到司语潇立刻猜出了他的来意,但此时他已顾不得这些,看向司语潇,期待着下文。 司语潇笑吟吟地道:“你师父与我商量过,虽说栖儿的心早就在你那儿了,但你这孩子恐怕还得过你师父那一关。” 薛停云的心脏开始打鼓:“过……关?” 司语潇道:“对,若是过不了,你师父又怎么会放心把栖儿交给你呢?”她又放低了声音笑道:“不过呀,也别让你师父他太没面子,你拜师多年,也应该了解他的性子。” 薛停云明白过来,顿时陷入了新一轮的紧张。 师娘的意思是,要和师父过招,必须得赢,但又不能赢得太迅速。 不对啊,他哪有能耐扫师父的面子了?他不过是修炼了十多年的小仙,师父他老人家可是五百来岁的老神仙啊!况且他血蛊才除,内力还未能动用几分…… 司语潇见他愈发不安,便微笑道:“好了停云,我们本意也不是为难你。何况,想想栖儿,为了她,你难道还能输吗?” 对啊!为了娶栖栖,哪怕是刀山火海,他又怎么敢输?他怎么可能在最后一关倒下呢?这么想着,他胸腔中的一颗心便跳动得更加有力了,坚定地对司语潇道:“师娘,您说得对,无论如何,我都会拼尽全力。” 司语潇这才放了心,笑着端起了茶轻轻吹着,脑海中浮现的是几百年前林茴去向她爹娘提亲的场景。 那个时候,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着,看到了青涩的林茴因紧张而磕巴,还受到了爹娘的质疑。 那时候,哪怕林茴已经接替林屿成为杳兰山山主,但因为林屿离开杳兰山太迅速,世人多多少少都对杳兰山的未来抱有怀疑。 司语潇师从林屿,是林茴的师妹,但她爹娘仍然有些不放心,给林茴设下了不少难题。但愣头青林茴用尽一切办法把难题一件件完成,才终于向司家二老证明了自己的心意,最终抱得美人归。 林茴与她成婚晚,生孩子更是晚,但一转眼,栖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司语潇心中犹在感慨,林茴便赶到了含元殿。 薛停云十分正式地向林茴夫妇提出了求娶林鹿栖的愿望,果不其然,林茴满意地捋着胡子,但还是要求薛停云跟他去后院比试。 “停云啊,你这孩子天资非凡,又勤奋刻苦,拜师之时为师就非常欣赏。如今又有诸多荣誉与责任加诸于身,确实是对你能力的肯定。但无论你在世人眼中有多完美,要想求娶我的宝贝女儿,必定得过我这一关。为师知道你身体尚未痊愈,此番只比剑法的灵巧,不动用内力。”林茴笑了笑,神色轻松,说出来的话却很认真:“当然,若是过不了为师这一关,那栖儿我是不会嫁的。” 薛停云深吸了一口气,拱手道:“弟子必定倾尽全力,誓要娶回栖栖。” 林茴赞许地笑了笑,提着剑率先向后院走去。这小子,分明心中慌张得不得了,面上却不显分毫,只见沉着之色。都是提亲,他自个儿当年怎么就无法克制紧张的心情呢?果然是后浪远胜前浪啊。 林茴对准女婿越发认可,却不知道自家夫人早偷偷将他要与准女婿过招的事给透露了。 认可归认可,林茴心中强烈的自尊心促使他又起了给薛停云出难题的念头,本来想要放水的比试,也因为薛停云冷静敏捷地见招拆招而提升了好几个难度。 真是的,要是一下子输了,他这个当师父的多没面子啊! 于是乎,林茴接连使出了杳兰山的七八套剑法,薛停云虽不是每套都熟,却总保持着惊人的预判,即便说不上游刃有余,倒也不算狼狈。 修为高深的山主与天赋异禀的青年的对战,行云流水,具有惊人的美感。剑光相接处,宛如清冷月华,又似璀璨星河,十分赏心悦目。 司语潇一直站在一旁观战,心中对女婿的满意度也在蹭蹭上涨。然而就在林茴使出最后的一套也是杳兰山的绝技飘渺剑法时,司语潇却发觉薛停云不复沉着,出招变得迅疾了不少。 飘渺剑法本就强大,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手拿住命门。薛停云怎么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加速? 令林茴和司语潇都惊叹的是,薛停云非但没有忙中出错,反而一下子将攻势扭转过来,剑气直逼林茴,直到林茴对薛停云的实力感到百分百满意,收剑跳出战局,薛停云才一瞬间收敛了凌厉的剑气,恭敬拱手道:“师父,请恕弟子冒犯。” 林茴已超越了心满意足,对这个徒弟和准女婿几乎是刮目相看了:“停云,你下山不过一年,功力竟然精进到这个水平,实在令为师惊喜。最后的飘渺剑法,你竟有勇气加速对抗,是因为胸有成竹吗?” 薛停云颔首道:“弟子在杳兰山的几年间练的便是飘渺剑法,虽然说不上纯熟也算是十分熟悉了,是以有几分底气。” 司语潇上前道:“你这孩子,即便是有十分的把握也至多只说五分。师娘是看出来了,你若没有万全的把握,不可能在娶栖儿这件事上冒险,所以呀,你的飘渺剑法可以说是在杳兰山数一数二的了,或许已超过了你五师兄。” 东方悟虽说不学无术,于剑术上却是个天才,这也是他当时能通过无上殿的考核的原因。可以说,东方悟毕生只钻研了飘渺剑法,而林茴却盛赞薛停云超越了东方悟,可见薛停云如今的水平。 这时林茴却捋着胡须道:“停云啊,还有别的原因吧?以为师对你的了解,即便有十分的把握你通常也不会选择去冒险。今日你是来提亲的,可得坦诚一点儿,告诉为师,你为什么突然变了剑势?” 第一百三十三章 郑重交托 薛停云白皙的脸颊泛起了微红之色,犹豫了一下还是承认道:“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栖栖她……快要醒了。” 林茴与司语潇皆是一愣,林茴立即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啊,停云,为师果然没有看错你!你资质非凡,更可贵的是满满当当是栖儿的一颗心。你的求亲,为师应下了。以后,可要好好待栖儿啊!” 薛停云的呼吸因为激动而紊乱起来,却尽量将神色压抑得平稳有礼。他跪下拜谢道:“多谢师父!多谢师娘!徒儿日后定会全心全意对栖栖好!” 司语潇笑道:“傻孩子,该改口了!以后呀,喊岳丈岳母就好。” 仙界成婚不比凡间,通常订婚与大婚办两次喜宴便算正式成婚,并无更多礼节。但由于仙门群英大会在即,林茴夫妇商量着打算把林鹿栖与薛停云的婚事先订下,留待群英大会之后再举行大婚。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许镜洲仍在闭关。无论如何,许镜洲是如林鹿栖亲兄长一般的人物,也是林茴夫妇当成亲儿子养大的,不会在他重伤未愈之时就急急地操办林鹿栖的婚事。同时,林鹿栖和薛停云也都有伤,恰好可以再将养一段时日。 一切商定,林茴夫妇便笑着让薛停云赶紧回青芜殿去陪伴林鹿栖了。 “夫君,停云这孩子……实在是稳重,栖儿交给他,我很放心。”司语潇望着薛停云离开的背影,对林茴道。 林茴笑容同样满意:“嗯,打栖儿出生起,我就觉得这世上配得上咱们宝贝闺女的只有镜洲一个孩子,这样想了十多年,是停云的出现生生地扭转了我的想法。栖儿的眼光不错,运气也不错,但能娶到我们女儿,停云的运气也不错!” 司语潇嗔道:“你呀,总把女儿想得完美无缺,就像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栖儿过去那一身坏脾气都是被你惯出来的!” 林茴搂住了司语潇的肩道:“咱们的女儿,可不就是世上最好的姑娘么?无论如何,我们当爹娘的也已经把世上最好的东西给了她。” 司语潇感叹道:“栖儿小时候的确是这样,咱们护着她,她惹出什么麻烦都由你出面摆平。可这一次,却是栖儿救了整座杳兰山。她过去再纨绔不化,如今也已经长大了。若要把杳兰山交给栖儿,她的身边还有停云帮衬着,我很放心。” 林茴思忖道:“不错,夫人说得对,所以咱们栖儿果然是世间最好的闺女!” 司语潇见林茴又绕回了这个话题,不禁莞尔。 这时林茴又凑到她耳边道:“夫人过去说的云游四海,我可没忘。要不然等栖儿大婚之后,山主便让她来做吧,到那时我便与夫人走遍仙界山川,如我爹娘那般。” 司语潇面上微热道:“好,栖儿有这个能力接管杳兰山,这样也好。只是,我有些想念泉儿了。” 林泉一年前被送往方丈洲长修,便再也没回过杳兰山。他虽每月都会来信告知身体情况,司语潇身为母亲却颇为想念。奈何方丈洲规矩森严,又是给了杳兰山很大面子才收治双腿经脉俱断的林泉,林茴夫妇也不好时常去接林泉回杳兰山。 林茴道:“泉儿上一封信说将要闭关一段时间,细算起来,他出关之时正是合适栖儿办婚礼的时候,那时杳兰山再派人去接泉儿,方丈洲必会通融。等以后咱们云游,途中若想念泉儿,也可再去方丈洲探望。” “也好。”司语潇和林茴一同往含元殿内走去,“栖儿订婚的日子,咱们赶快择一个吧。” 林茴道:“毕竟是栖儿的终身大事,不如请南柯兄掐算一个?” 二人很快达成一致,便去信一封告知了梦南柯。 薛停云步履匆匆地赶回青芜殿,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想在林鹿栖醒来之时陪在她身边,还是迫不及待地想把林茴夫妇答应他的求亲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林鹿栖。 薛停云推开房门,林鹿栖正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在床上。 见是他,林鹿栖有些沙哑的嗓音便自然地带上了一丝娇软的音调:“小呆,你……去哪儿了?” 薛停云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边将她抱了起来,下意识想抱着她转圈,却有想到她的身体情况,便坐到了床边将她放在腿上,近距离地将她锁在怀里。 “栖栖,我向师父师娘求娶你,他们答应了!”他平素深沉如黑曜石的眼眸此时目光灼灼,衬得两道剑眉也越发俊逸。 林鹿栖一瞬间就被他眼里的欣喜给感染了,几乎是惊呼道:“真的吗?太好了!怎么会这么快!小呆,我终于要做你的新娘了!” 她抱住薛停云的脖子,便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唇:“小呆,那以后你就是我的了,我是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呢?” 薛停云顺势含住了她的唇瓣,一手扶住她的后脑勺,用一记深吻褫夺了她的呼吸。 缺氧带来的微微晕眩感却让林鹿栖脑海中的欢乐迅速发酵,她几乎像上了瘾似的舍不得放开薛停云。 掌握着分寸的还是薛停云,最终是他温柔地结束了这个吻,将林鹿栖揽在怀里,手指仍流连在她的青丝间。 “栖栖,既然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了,你也不必太着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撩人的磁性,一字一句缓缓灌入林鹿栖的脑海。 林鹿栖如同醉了酒一般,整个人都晕乎乎的,靠在薛停云肩头问道:“着急……你觉得我在急什么?生孩子吗?” 薛停云的大脑中仿佛突然“轰”地响了一声,身体也有些不受控制了:“栖栖,你……知道如何生孩子吗?” 林鹿栖抬头看看他,双颊绯红,一本正经道:“知道一些。我是在想,反正迟早是要……”后面的话,就羞涩得说不出口了。 薛停云感觉到身体开始发烫,立即将林鹿栖抱回了床上:“好了,你先躺好,别冻着了,我去端药和点心来。” 第一百三十四章 收徒意愿 林鹿栖望着薛停云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不解。 都已经回杳兰山了,何须他亲自去厨房?只要喊一声,南覃她们不就都来了? 薛停云推开房门,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便觉得心上的火熄灭了大半。调整了一下呼吸,他才叫了南覃去厨房取药和食物。 他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住对她的冲动了,越来越等不及了…… 这可不太妙。 栖栖显然还什么都不懂,纯洁得像张白纸,却屡次主动出击,丝毫不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 可他身为一个男子,又怎么可能拒绝心爱的姑娘投怀送抱…… 薛停云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死局,唯有尽快成婚才是唯一的解。本以为求婚已经足够及时,原来还是太晚了? 其实仙界于情爱上尤其开放,薛停云却怜惜林鹿栖少了四年青春光阴,心理还有些像个孩子,便心有不忍。 南覃回来时,却没顾上薛停云发愁的神色,兴高采烈道:“恭喜大人!哦,该改称新姑爷了!现在整个山头都传遍了,小姐与姑爷终于要修成正果了呀!” 她本来都开始担心小姐能不能栓住姑爷的心了,还好山主大人与夫人行动够快,把姑爷给小姐留住了,否则指不定便宜了哪家姑娘呢! 小姐虽不济,也是世上最好的大小姐啊!别的女子胆敢肖想姑爷?想都别想! 南覃正高兴时,却见薛停云露出了一个苦笑,端过她手中的托盘进了屋。 诶?难道新姑爷心里不愿意娶小姐? 那也没事啊,小姐喜欢的,即便是当小白脸也该给小姐送进屋里去! 许是南覃这些年以凡人的年岁衡量林鹿栖,心中越来越忧急,才在林鹿栖的婚事上看不出一丝一毫多年前的稳重了。 林鹿栖见薛停云进来,并未再去想片刻前他走出去的模样,只弯着眼睛道:“小呆!外面冷吧?” 薛停云已压制了杂念,走进温暖的屋子,又迎上了心爱的姑娘温暖的笑容,心中顿时涌过一股暖流:“放心吧,并不太冷。栖栖,这是药膳,你入睡后大夫来过,又看了唐族长的方子,给你新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 林鹿栖的左手缠着一圈薄纱布,目的是掩盖伤痕。薛停云便没让她端过碗去,而是一勺一勺认真地喂着她。 林鹿栖的舌尖尝到苦味时,秀眉便是一蹙,但迅速换上了笑颜,乖乖将整碗药膳吃了下去。 但她再细微的表情也逃不过薛停云的眼睛,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待林鹿栖吃过药膳,他又从托盘上拿过一小盒祛疤的玉露霜,将林鹿栖左手上的纱布轻轻掀开,用指腹蘸了少许莹润的膏体,轻柔地抹在已经愈合的伤疤处。 林鹿栖悠闲地靠在软枕上,没去看薛停云的动作,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薛停云雕刻一般的容颜上未曾离开半分。 “疼吗栖栖?当时这里的伤口很深,也不知道愈合完全没有……”薛停云将动作放得不能更轻,脸上带着疼惜的神色,看到林鹿栖心中一软。 “没事的小呆,我不觉得疼。我生来就比别人不怕疼一些,这可能也正是为什么我性子野还喜欢打打杀杀吧。” 林鹿栖笑得云淡风轻,这笑容落在薛停云眼里便惹他心上又是一阵钝痛:“所以你天不怕地不怕,哪怕落下一身伤也不管不顾?栖栖,不是不痛就没事,你已经受伤了啊,还可能会伤得很重。” 他又想起唐澄安和唐以宁诊断之后万分惊讶的神色,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她一个弱女子究竟是怎么忍受那样的痛楚还以一己之力击败峤山派众人的。 薛停云的心难受得揪了起来,同时也在心中下定了决心,不会再让林鹿栖冒那样的险,受那样的伤。 林鹿栖抿唇笑道:“我知道啦,以后会保护好自己的。小呆,我想念杳兰山的雪景了,想出去看看。” 薛停云便帮她换了衣裳,将她抱上轮椅推了出去。 他身子骨本也已虚到了极致,但抱她还是抱得动。何况,今日为了提亲,他早有准备,用过他不许林鹿栖吃的聚气丹。 林鹿栖坐上的轮椅是五年前她身中碧落血咒之时林茴为她准备的。五年时光弹指一挥,可没想到林鹿栖又坐上了这台轮椅。所幸,这一次她是在好转,比之当年病重险死实在是好太多了。 雪后的空气冷冽而清新,青芜殿的庭院中,寒梅在负雪的亭檐之下绽放,明艳的红与纯柔的白交杂,美不胜收。 梦南柯接到林茴的信后便亲自赶到了杳兰山。见到林鹿栖和薛停云两个年轻人,他感慨万千。 “小栖,那时你和镜洲来找过我,我也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救下了杳兰山。停云……是当年林茴寿宴上我遇见的小友吧?想不到,你原来是许澈天的徒弟,更想不到你能在短短几年里做出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林鹿栖自是毫不谦逊,薛停云却道:“梦前辈过奖了,晚辈能成事,也是多亏了栖栖在身边。” 梦南柯见薛停云已与从前那个名唤孟潜的少年截然不同,心中对他如今的风姿也颇为赞许。 鬼使神差地,梦南柯对二人道:“小栖,停云,你们可知,你们爹娘本来答应将林泉送到南柯山给我当徒弟?” 二人均摇头表示不知。 梦南柯面上便浮起了清风朗月般的笑容道:“后来,泉儿去了方丈洲,可我实在想收个有杳兰山血统的弟子。此番我来杳兰山,本就是为了给你们掐算婚期,不如,等你们的孩子出生,就送到南柯山来吧。” “啊?”林鹿栖的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南柯爷爷,您怎么就……” 想得那么远呢!分明还是没影的事,怎么被说得好像近在眼前似的! 梦南柯凝眸望向林鹿栖:“小栖,你不愿意?”旋即他又是一笑:“倒也不用着急,等孩子出生以后,你们小两口商量商量再决定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悄然疏离 梦南柯到含元殿与林茴夫妇仔细商量之后,十分认真地算了时日,为林鹿栖和薛停云择了婚期,而订婚之日就选在了下月初二。 由于群英大会一般在初秋举行,所以二人成婚之日便定到了大半年之后的九月。 由于南柯山无事,梦南柯便索性住在了杳兰山上,等着喝订婚酒。 距离订婚之期还有二十来天,薛停云决定先回一趟北方,去峤山收拾一下残局,处理扣押的峤山众人,再回天山交代一下事务,并将花弄影和甄奇带回杳兰山。 他打算在订婚之后回天山待上一段时间,正式将天山掌门的职权移交给北茶,退出天山派。 此后,他便可携着林鹿栖在杳兰山、晟王都与遥云府三处轮流居住。 因为林鹿栖需要静养,两人便暂时分开了。被留在杳兰山上的林鹿栖一反常态,大概是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安安静静待在了青芜殿。 南覃都有点儿不习惯了,看向林鹿栖的目光都变得忧虑起来,但每每与林鹿栖对视便会匆忙露出笑容。 林鹿栖心中纳闷:“南覃姐姐,你最近怎么老用古怪的眼神看我?” 南覃忙讪笑道:“没有啊小姐,是小姐的错觉吧。” 林鹿栖却不肯罢休:“不可能,南覃姐姐,你一贯夸我敏锐,这时候又怎么说是我的错觉了呢?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关于我的?” 南覃欲言又止,在林鹿栖再三追问之下,才坦白道:“小姐,你这几天太安静了,是想姑爷想得憔悴了,还是为什么别的事?姑爷也是过分,竟然在这个时候离开!” 林鹿栖哭笑不得:“南覃姐姐,你怪小呆干什么!我只是想好好养伤,赶紧好起来,哪里是憔悴了!” 南覃狐疑道:“当真?” 林鹿栖坦然点头:“当然是真的啊!” 南覃似乎这才松了口气:“小姐,真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遭受了什么打击呢!” 林鹿栖顿时乐了:“这么说,这些天你都在操心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南覃姐姐,你就是想太多啦。” 两人正说着话,青绢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小姐!许大人他……出关了!” 林鹿栖几乎是瞬间从床上跳了下来:“他出关了?!我这就去天璇峰!南覃快帮我更衣!” 南覃一见,又急了:“小姐,你别激动啊,大夫说最好还是卧床静养,小姐你还是别下地,青绢快去推轮椅来!” 林鹿栖眼里已有了欣喜的泪水,笑道:“南覃姐姐,你究竟是希望我活跃一点还是安静躺着啊!没事的,我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 南覃给林鹿栖换了衣裳,披好披风,林鹿栖却没往青绢推过来的轮椅上坐,而是直接跑了出去。 “哎,小姐——”南覃无奈,只能赶紧跟上去,带她腾云去了天璇峰。 云头一降落在天璇峰,林鹿栖就跌跌撞撞跑进了天璇宫,一路跑到许镜洲最常待的房间外,才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有一个人,比她来得更快,也比她哭得更动情。 是月如眠。 林鹿栖听了听屋里的响动,便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在屋外等着月如眠出来。 想来拂尘是没有大碍了,她便是在千人万人面前无所顾忌,也该照顾一下如眠姐姐的情绪。 月如眠她,苦恋许镜洲太多年了,连林鹿栖都心有不忍,有时会特别想开口劝许镜洲接纳美人的一片心意。然而,许镜洲在此事上却冷淡异常,过了初时的温然婉拒,便只剩下了疏离。 林鹿栖从门缝往里看,便看到月如眠梨花带雨的模样。而她的举动,是她此生最为大胆的一次——她从许镜洲身后抱住了他,没有放手。 许镜洲穿着白衫,身形有些清瘦,但脊背依旧挺得很直,让林鹿栖稍稍安了些心。但对于月如眠的拥抱,他仍然不为所动,甚至连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就连林鹿栖都格外心疼月如眠,甚至庆幸月如眠在许镜洲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月如眠显然已经泣不成声:“镜洲,你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许镜洲动作不重却很坚定地将月如眠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拉开,转身道:“我没事了,有劳如眠师妹挂心。” 月如眠早已不想再自欺欺人,手臂被掰开,她浑身都震了一下。许是情绪太过激动,也带动了她的勇气,她一抹眼泪,执拗地望向许镜洲道:“镜洲,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变得越来越冷淡?” 明明在五六年前,他们还是朋友,不说无话不谈,也算是感情深挚。她还以为,所谓青梅竹马,也不过就是他和她的样子。哪知他越来越忙,也不知不觉地疏远了她,等她惊醒时才发现,他和她仿佛已经身处两个世界。 许镜洲也不闪不避地望向了月如眠:“从我发现,师妹对我有了旁的心思开始。我不想耽误师妹,也早就表明过我的态度,师妹又何苦一年一年地等着我?”许镜洲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歉疚,但更多的是坦荡,“师妹待我的确是好,但我也教师妹术法,带师妹练功,偿了师妹的情不说十分也该有七八分了。师妹若还有什么心愿,我也可帮你办到,唯有这一件,我是不能应承的。” 月如眠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红肿的眼眶里涌出,似乎难以接受许镜洲如此冷静地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语。她沉默片刻,不死心地问道:“那镜洲……如果从前的一切都清零,我们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呢?” 许镜洲的眸光划过不忍之色,但心念却没有动摇:“抱歉,师妹,没有这样的如果。” 月如眠紧咬的唇瓣已经失了血色,激动的情绪如潮水一般淹没了理智,她几乎是哭喊道:“你的心里是不是早就有了人?是不是……是不是小师妹?可她就要嫁给十师弟了啊……” 许镜洲望向月如眠的目光突然认真了许多:“哦?”旋即,他的嘴角便浮起了一抹释然的笑:“那就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凡心未动 许镜洲在闭关时因为重伤而时常在梦境中浮沉,某日恍惚梦到林鹿栖的声音,让他出关去参加她的婚礼。 原来小鹿和十师弟果真和好了,还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这必定是最好的结局了。 月如眠已经怔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许镜洲会是这样的反应。 为什么他的脸上没有黯然失神,只有从心底流露出来的笑意?难道他……真的不喜欢小师妹? 许镜洲的眸光重新聚焦到月如眠脸上,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不自觉的柔和:“如眠师妹,对于小鹿我真心祝福,若你以为我不接受你是因为小鹿,那也是你想错了。我对她,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她亦然。” 一瞬间,月如眠受到的打击比想象中听到许镜洲亲口承认喜欢林鹿栖更沉重了千万倍。她终于明白,她不是输给了林鹿栖,而且就算是与许镜洲最亲密无间的林鹿栖也没能打动他的一颗凡心。 他大概是真真正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只吧。可笑她竟然傻傻地执着一念,自苦数年。 可震惊过后,月如眠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她用手指揩去了泪水,努力向许镜洲挽起了一个笑容道:“镜洲……师兄,我明白了,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师兄光风霁月,我真心佩服。师兄才刚刚出关,身体还需将养,如眠就不再打扰了。” 月如眠退开几步,忽然又郑重地道:“师兄,从今往后,如眠都不会再来天璇峰叨扰,还望师兄保重身体,早日升神。” 她推开门,似是再也保持不住步态的平稳,踉跄地跑出了天璇宫。 林鹿栖在门外听得几乎呆住,迟钝地挪动脚步才躲藏好了没让月如眠发现。 她没想到,月如眠会选择直接叩问许镜洲的真心,更没想到,这个许黑心竟然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凡心! 不过在听到他亲口承认没有对她动过心思的时候,林鹿栖竟然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害怕,尤其害怕许镜洲是因为爱她才会舍命相护,若真如此,那份情她是永生永世都难以偿还了。所幸他与她一样,将彼此视作血脉至亲,才会付出一切去守护。那么她,从此以后也会尽力保护这个兄长的。 等了片刻,确信时间不会让许镜洲起疑,林鹿栖才从大敞的门里走了进去。 “拂尘,恭喜出关!”心中的激动顷刻间苏醒,林鹿栖上前给了许镜洲一个大大的拥抱。 许镜洲待她果然不似对待月如眠,眼神温和,揉了揉林鹿栖的脑袋:“小鹿,你来得挺快。” 林鹿栖也不刻意去提方才的事,想来许镜洲身体有些虚弱,应该没有察觉被她听了墙角。 林鹿栖拉着许镜洲到茶几边坐下,一边给他斟茶一边道:“拂尘,我听爹说,你……在下山陪着我的时候,身上一直都有伤,是真的吗?” 许镜洲此前确实是在尽力隐瞒,但既然林鹿栖已经知道了,与其让她胡思乱想,不如告知实情。他便道:“是真的,我当年为你下锁魂术的时候受反噬而重伤,长修四年,并未恢复完全。后来频频使用遁形术,内伤更重,才会不敌乔若定。” 见林鹿栖神情越来越凝重,许镜洲呷了口茶,神情放松地道:“不过这一次闭关,算是修回来了几分元气。小鹿,你就不必担心了。” 林鹿栖嗔道:“你总是将十分严重的事情说成六七分,我才不信你真的好了多少!”话虽这么说,她到底还是放心了些。既然许镜洲都这么坦率了,她当然是选择相信了。 许镜洲勾了勾唇角道:“小鹿,我倒是听说,你快要嫁给薛师弟了?” 林鹿栖眨着眼睛望着许镜洲,目光虽没闪避,但语气到底有几分羞涩:“也……没那么快啦,下个月初二订婚,至于婚礼要到群英大会之后。” 许镜洲往椅背上一靠,神色便显出一丝慵懒舒隽:“你们虽然经历了些波折,但能这么快订下亲事,我倒确实惊讶。好了小鹿,快跟我说说那日分别之后你都去了哪儿,经历了些什么事吧。” 于是林鹿栖将大大小小的事一一讲给许镜洲听,从落入天山一直到击败峤山,当然也提到了遥云府。 听到遥云府,许镜洲便凝眸望向了林鹿栖:“你们找到出入遥云府的路了?” 林鹿栖笑得颇有些自豪:“是呀,其实入口就在星河森林的那棵古树边,是一种类似长乐山水下宫殿一般的结界,好像是叫做……天源结界。那棵古树是我找到的呢!” 许镜洲莞尔:“嗯,知道你方向感很厉害。” 说起遥云府,林鹿栖又来了劲:“拂尘,你还记得你少年时进入遥云府的那一次吗?据长老说,大概是入口结界出了些问题,恰好把你放了进去。我问过小呆,他还跟我说了幼时遇见你的事,可真是……有趣!” 许镜洲将一手枕在脑后,回忆道:“你一说,我倒也记起来一些。那时我一路闯到你家小呆的……大概是叫清心阁吧,才看到他一个活人,他也不像个懂待客之道的,仍自顾自在那儿练剑。我一路闯过那么多机关,好不容易找到个人,还连杯水都讨不到,心里便有些气了。见他练得刻苦,我便将我所学的最为高深的阵法丢给他去玩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林鹿栖有些哭笑不得了,“小呆他那时还是个小娃娃,又是在与世隔绝的遥云府长大,哪里懂什么待客之道嘛!拂尘你未免也太苛求他了!” “你倒是护短。”许镜洲继续道,“后来我回到天璇峰,许是气不过,便在天璇峰上也设下了大大小小的机关剑阵。” 林鹿栖本想笑许镜洲当年的孩子气,却突然意识到让许镜洲憋了一肚子气的恰恰是那时无法与他相见的亲生父亲许澈天,便有点儿笑不出来了。 那个时候,拂尘还不知道,小呆也不知道,外出的许前辈或许知道,却也是后来的事了。他们父子,就这样错过了相见的机会,直到许镜洲成长为令整个仙界都艳羡的青年才俊。 第一百三十七章 长辈探望 林鹿栖想起这些便有些唏嘘,倒是许镜洲,虽然也想到了此事,神色却不见异样。 “小鹿,有的遗憾,是可以弥补的,更有一句话便能释然的。我如今很好,你也不必为我感到遗憾。” 许镜洲的话总让林鹿栖有如沐春风之感,她也不会傻傻地执着于这件事,便悄悄转了话题道:“拂尘,我都纳罕了,你少年时竟然也有过孩子气的时候,还跟小呆一个小娃娃较劲个,想起来……一定特别可爱!” 许镜洲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少十多岁的小师妹一本正经地夸自己“可爱”,顿时觉得有点怪异,似笑非笑道:“不,我只是心中较劲,面上不显,大概也没有过你所说的可爱。” 林鹿栖却笑弯了眼角:“那不是更可爱了吗!就算你不肯承认,那小呆他肯定也是个特别可爱的小娃娃!” 许镜洲思忖道:“嗯……似乎确实是。” 林鹿栖的小脸突然垮了几分,摇头叹道:“真是可惜啊,你说那时候我怎么就没跟着你去……” 许镜洲忍俊不禁:“你那时才多大啊?还没记事吧!不过如果那时我就带你认识了你家小呆,你和他也未必还有后来的故事了。” 二人又说了些话,林茴夫妇便亲自到天璇宫看心爱的四徒弟来了。 若真要论亲近,比起薛停云,林茴夫妇早已习惯了把许镜洲当成亲儿子。见许镜洲身体恢复了许多,两人俱是异常欣喜。 “镜洲啊,你下山月余,突然浑身是伤地落到山头上,那时可把为师和你师娘给吓坏了!还好你小子命大,要真出点意外……好了好了,不提也罢,出关了就好!”林茴拍了拍许镜洲的肩,笑意开怀。 司语潇也笑得很灿烂:“镜洲你知道了吗,你的小师妹就要嫁给你十师弟了。师娘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可又想到了你。你是个好孩子,师娘实在也想为你张罗……镜洲啊,师娘问你一句,你可有心仪之人?师娘看如眠,就是个极好的姑娘。” 林鹿栖本来还在看爹娘催婚许镜洲的好戏,听到司语潇提起月如眠,心中便是一紧。 许镜洲十分礼貌地听司语潇说完,神情倒也不见太多变化,故意避开了月如眠的名字,只淡然微笑着拒绝道:“镜洲并无心上人,劳师父师娘挂心了。师妹的婚事我听说了,那就再次恭喜师弟师妹。” 司语潇见许镜洲拒绝得很干脆,便也不再固执,只好换了话题。 林鹿栖有些遗憾娘没能再坚持一下,却也清楚许镜洲的心念很难被旁人动摇。她百无聊赖地往椅中一倒,继续听着几人的闲谈。 但林茴和司语潇没有久留,便对林鹿栖道:“栖儿,你师兄刚刚出关,需要休息,你自己也是,快跟爹娘回北辰峰吧。” 林鹿栖却不肯,还想赖在天璇宫里,许镜洲见状便解围道:“师父师娘,小鹿在这里并不算打扰,她卧床多日,也该闷坏了,就让她在天璇峰上多留一会儿吧,晚些时候弟子亲自送小鹿回去。” 林茴夫妇见许镜洲如此说,只好答应下来,先行离开了。 二人一走,许镜洲便好整以暇地望向林鹿栖问道:“怎么执意要留下?还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林鹿栖讪讪笑了笑:“师兄果然料事如神,我嘛也是好奇,你就真的对如眠姐姐没一点儿想法?” 许镜洲挑了挑眉道:“你似乎……问过类似的问题,我对她不动心,对你也不动心,可我不急,你又在着什么急?” 林鹿栖道:“就是很好奇嘛,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动心,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无欲无求就这样孑然一身孤独终老了。” 许镜洲戏谑道:“嗯,成语用得不错。不过缘分这种东西强求不来,时候到了自然也就来了。” “所以,你在等一个人?”林鹿栖问道。 “要说等也不缺切,”许镜洲轻阖着眼,闲散道,“我十年如一日地修行、生活,若能在漫长的光阴中抓住遇到那个人的一瞬间,便是一种圆满。若此生都没能遇见,也不算是什么缺憾。” 林鹿栖忽然道:“拂尘,我突然很羡慕你的洒脱,但我实在想说,你这样的性子,还是干脆孤独终老吧!” 许镜洲笑笑:“也不是不可以。” 话题不再执着于这件事,林鹿栖更多地问起了许镜洲一些她还未弄明白的事。许镜洲并不能全部解答,或者说,他能解答的只是很少一部分。 他们两个人都明白,自从在长乐山落入水下宫殿之后,不知不觉间他们就卷进了一件更古老神秘的事件之中。他们无心陷得更深,却也有冲动去探索所触及到的那一点点真相。 许镜洲比林鹿栖的直觉更深更远,他想了许多,也预感到那座水下宫殿牵连的是上古七色海之上的仙山。但埋藏千万年的真相,必将伴随巨大的危险,所以他会伴随林鹿栖去弄明白一些事,同时也会不动声色地阻拦她探究更多。 林鹿栖也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她虽然依然保持着孩童般的好奇心,却也不想在和小呆成婚的当口闹出什么事,便绕开了这个话题,说到了东方悟身上。 “拂尘,你知道吗,扇子他终于想开了,想去凡间找越兰昔了。”东方悟与越兰昔还有越驰的事,林鹿栖早与许镜洲说过。 许镜洲道:“那可算是大海捞针了。若越兰昔不愿再见他,这几个月里必定已经躲藏得很好,很难让五师弟找到。五师弟怎么就想开了?”他想了想,忽然笑了,“小鹿,是你鼓动的吧?” 林鹿栖眨着一双天真无邪道:“何出此言啊拂尘?” 许镜洲理所当然道:“我只是觉得,这是你擅长的事。东方悟他心里也一直念着越兰昔,避而不见的意志本就不坚定,你一开口劝说,他必定很容易就动摇了。我猜得对不对?” 林鹿栖失笑:“四师兄神机妙算,师妹我实在是佩服,佩服!” 第一百三十八章 脱离红尘 “除了鼓动,你想必还做了进一步的承诺吧?”许镜洲似是循循善诱,笑意更深。 “你还真是神了!我答应帮他,虽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大海捞针去找越兰昔。拂尘,你到底是怎么猜到的?”林鹿栖好奇之余更多了几分惊叹。 “很简单,你能说服东方悟千里迢迢把你送去星河森林,而没有选择其他任何一个人,恰恰说明你和他达成了某种协议,我很容易就想到这上面去了。”许镜洲眼神认真了几分,“其实找人不难,只是若对人用追灵术,多少有点儿……龌龊,还是让师弟慢慢地大海捞针吧。” 林鹿栖此前倒还真没想到追灵术,也就没想到眼前这位追灵术的大师,经许镜洲一提点,本来觉得很惊喜,却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好像是挺不道德的事,以兰昔美人的心气儿,没准会一气之下直接拒绝了扇子。倒不如让扇子找上个一年半载的,也证明一下自己的真心,或许就打动美人了呢。”想到这儿,林鹿栖又叹道,“只可惜兰昔美人是个凡人,年华易逝,或许在这一年半载里还已经嫁人了呢。” 许镜洲笑道:“你就这么为人家操心?仙人感叹凡人年华易逝,可对于仙人之上的存在来说,仙人又何尝不是寿短?” 林鹿栖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活得是否值得全看个人,旁人不需置喙,也无权评判?”她又细想了一番,笑意也徐徐在唇边绽开:“受教了,师兄!” 许镜洲笑而不语的模样看上去颇有出尘的味道,但他一开始其实并未想那么多,既然林鹿栖这样也能受到启发,也算是她福至心灵了。 顿悟的林鹿栖也就不再提帮东方悟寻找越兰昔的事了。既然是扇子向美人展现真心的事,她就不必去瞎掺和了吧。 见林鹿栖似乎有些疲惫,许镜洲便提出送她回青芜殿。 林鹿栖吐了吐舌头道:“你是认真的?还以为你不过是为了说服爹娘呢!可你自己……还是该多休息吧,我自己回去就好啦!” 要说许镜洲已经恢复了十成十,林鹿栖是不会相信的,无论出于什么考虑,她还是希望许镜洲能多休养身体。 “无妨,”许镜洲站起了身道,“你卧床才几日便厌了,我闭关月余难道就不闷?说起来,北辰峰我也几个月未去过了,正好去看看。” 林鹿栖便不再坚持,和许镜洲一同回了青芜殿。 林鹿栖腾云和许镜洲降落在北辰峰,不多时便听紫绫来报,说月如眠片刻前到含元殿自请出师。 林鹿栖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忙追问道:“怎么回事?这个时候出师,如眠姐姐她是有什么打算吗?” 紫绫道:“据说是……月大人有了出家的念头……山主大人好歹是拦下了,但月大人此后便会在摇光峰长修,不见外客,也算是脱离红尘了。” 林鹿栖愕然。她甚至忘了隐瞒自己听到许镜洲与月如眠对话的事实,整个人都怔住了。 “怎么会……如眠姐姐怎么就——”话一出口戛然而止,林鹿栖转向许镜洲,尽力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震惊模样,“拂尘,你说如眠姐姐怎么会无缘无故想要出家了?” 许镜洲也罕见地怔愣了片刻,目光似是从极其渺远之处徐徐飘来,最后缓缓对上了林鹿栖的眼眸。他的声音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动摇:“是因为我。小鹿,在你之前,如眠来找过我,我……拒绝了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我想,她大概是彻底死了心,才用这样的方式与我告别。” 林鹿栖见他如此坦诚,过了初时的惊诧,心中便也有了自己的立场。她抿唇道:“我去找如眠姐姐谈谈。紫绫,你去安排。” 无论月如眠是真心想要出家,还是存了让许镜洲良心不安的念头,此举看上去都太过冲动,林鹿栖迫切地想要知道月如眠真实的心意。 大约过了一炷香时候,林鹿栖就到摇光峰见了月如眠。许镜洲本也想一同去见月如眠,却被林鹿栖拦下了。 摇光峰景色秀美,摇光阁更是精巧玲珑,恰如过去的月如眠,秀外慧中,活泼迷人。 只是,自对许镜洲的眷恋日益深厚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月如眠整个人越来越多地被愁绪笼罩。林鹿栖完全能够理解,若爱上一个人却求而不得,还要眼睁睁看着他时常出生入死,提心吊胆,日子久了,换任何人都会觉得是一种折磨。月如眠放弃这段感情也好,但就怕她抑郁至极,一时会想不开。 林鹿栖在客室等候,不多时,一身素色衣衫的月如眠便走了出来。她的眼下红肿尚未消尽,眉眼间失了往日的灵动,浑身上下都隐隐散发着忧愁的气息。但这忧愁之中又自有一番风流,就好像只是单纯地忧愁,并不为了任何凡尘俗事。 林鹿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倒是月如眠先用有些沙哑的嗓音淡淡道:“小师妹,你来了。” 她素手执起几上茶壶,给林鹿栖和自己各倒一盏,端起茶徐徐吹着。 林鹿栖道:“如眠姐姐,我听说你……你突然有了出家的念头,是真的吗?” 月如眠浅浅抿了口茶,抬眸倦怠地笑道:“是啊,小师妹,你或许是这摇光峰上接待的最后一位客人了。” 她过去也曾艳羡过林鹿栖,甚至可以说,是嫉妒。可当许镜洲说出他从未为任何人动过心的时候,她过去的种种情绪突然就失去了任何支点,变得那么荒谬可笑。 面对林鹿栖,她本来也从未怨过,此时更是无从生怨,只是想要排斥在心门之外。当然不只是林鹿栖,所有的人,她都想暂时关到心门之外去。 多年苦恋,她不能说是真情错付,却也终究是失了魂魄。此时此刻,她太想要独自冷静一段时日了。 林鹿栖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轻轻叩着,语气莫名地显出几分尖锐:“这么说,如眠姐姐是不太欢迎我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断情绝爱 月如眠抬眸看了看林鹿栖,唇边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我……并无此意。小师妹,你此次前来必定有事要问,直接进入正题吧。” 林鹿栖的目光从茶盏移向了月如眠的眼睛,开口道:“如眠姐姐,其实你不必如此。” 月如眠眸光黯淡:“小师妹,你觉得我不必如此,可你不是我,我却要说,我正该如此。十多年的执念一朝破灭,我除了彻底地割舍,还能如何?” “如眠姐姐,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你也值得找到自己的幸福。”林鹿栖心中难受,说出来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其实,她本以为月如眠选在这个时候遁入空门,是想要争得许镜洲最后的挽留,可月如眠的三言两语就打消了她的怀疑。此前她有些恼,正是觉得许镜洲并无义务非得答应月如眠,月如眠的选择多少有些胁迫的意味,还是在许镜洲刚刚出关身体尚且虚弱之时,显得非常无理取闹。 而此刻,月如眠所言几乎已将许镜洲剥离了出去,所执着的仅剩下了她与她的爱恋,林鹿栖才明白,月如眠是真的想要割舍了这段情。林鹿栖只为自己的妄自揣度感到羞愧,心中就更加自责了。 月如眠听了林鹿栖的话,摇了摇头,目光聚焦在浅色清茗中上下浮动的茶叶上,语气却不似眼神那样浅淡:“更好的人……如果有人说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好的人,你会相信吗?” 林鹿栖只一迟疑,月如眠便接着道:“小师妹,你爱十师弟爱得这样深,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好,若某日突生变故,你可会相信在漫长仙途中还能再找到一个比他更好的人?” 林鹿栖沉默了。她来摇光阁的本意是搞清楚月如眠的决定是否是一时冲动,见月如眠似已经过深思熟虑,又不忍月如眠太过伤怀,便想开导一番。可此时,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太懂月如眠了。若爱一人已深入骨髓,这个人又是天纵奇才风姿卓绝,还怎么可能再轻易看上别的人? 可她又觉得可惜,过去那样活泼明艳的一个姑娘,因为单恋把自己折磨得这样憔悴黯然。她此时甚至有点埋怨许镜洲的冷漠无情了。 林鹿栖还想再争取一下,希望月如眠不要这样决绝地就对感情彻底绝望,便委婉道:“如眠姐姐,四师兄人是好,可他的心根本就是块石头,如眠姐姐为他伤神至此,只是为难了自己,不值得。” 月如眠却苦笑了一下道:“小师妹,我明白你的意思,可你不必再劝了。你看你楚珽师姐,为了摆脱曾经的牵绊来到杳兰山,所有人都以为,她和容玠会好好地走下去,可是容玠却……小师妹,遇见十师弟是你的幸运,可并非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幸运。我追在他身后太久了,太累了,这一次我也是彻底绝望了。我承认,我有些软弱,经了这一次便不想再尝试了。可师妹,你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爱而不得,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林鹿栖彻底失了言语。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去劝月如眠重振信心呢?她和薛停云虽也经历过波折,但贵在两人始终相信彼此,愿意靠近彼此。可月如眠呢?这么多年从未得到回应,最初便是一团热火也该熄了,何况是一颗细腻敏感的心。 林鹿栖让步了,坦诚道:“如眠姐姐,其实我本以为你想以此唤起四师兄的一点儿同情心,是我想错了,错得很离谱,对不起。我也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劝你,但我没有恶意,如眠姐姐,我全部的希望就是你能想开一些。” 月如眠并未责怪林鹿栖,反而微笑了一下道:“小师妹,这或许是我的劫数,但我相信我并没有输掉。选择从此隐居在摇光峰,是我能做的最正确的事了。既然他一心修炼,我也就在摇光峰上永远静心修行下去,断情绝爱,清心寡欲的生活又有何不足呢?” 她又望向林鹿栖,微笑中带了一点儿真切的情绪,不再像方才那样失魂落魄:“小师妹,你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或许不会明白。我很羡慕你,能与十师弟心意相通,也能……得四师兄殷切照拂,但我也明白,小师妹你值得这些。我会在摇光峰上祝福你幸福,只是很抱歉,你和十师弟的婚礼,师姐不能出席了。” 林鹿栖垂眸掩饰了落泪的冲动,再抬起脸时,便换上了温暖的笑容:“没事的如眠姐姐,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好啦,既然如眠姐姐不急着赶我走,那我就再叨扰一会儿,和如眠姐姐叙叙旧吧。” 月如眠的笑意终于带上了几分从前的影子,也没有抗拒林鹿栖的提议。二人一直说话到日暮时分,林鹿栖才离开了摇光峰。 她只觉得好像做了一场梦,小时候那个最活泼最爱笑的姐姐,就这样选择了清静长修。原来孤独终老的不是许镜洲,而是苦苦恋着他的月如眠。 可许镜洲又有什么错呢?也仅仅是从情感上,林鹿栖才有些怨他。只是她也逐渐开始明白了,感情的事,除非是当事人,旁人似乎无权置喙。 黑夜深沉,寒风呼啸,林鹿栖糟糕的心情直到薛停云回来才陡然转晴。 她听到南覃的通报,来不及披衣服就迎了出去,便和凛冽的寒梅香气撞了个满怀。 “小呆!你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 薛停云的眉间似乎也带着一路的风雪,却在拥住林鹿栖的一刹那化作了温暖的春水:“想我了吗?” 林鹿栖挽着薛停云往里走去,身上已被披上了大一号的披风。她脱口而出道:“想啊!怎么会不想!” 薛停云揽过她的肩在她脸侧啄了一口:“嗯,知道你想我,就回来了。峤山已经清扫了,并未引起无上殿警觉,放心吧。”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温暖的内室。薛停云的手抚上了林鹿栖微凉的脸颊,含笑道:“栖栖,我也想你了,才急着赶回来见你一面。” 第一百四十章 两心相惜 林鹿栖顺势靠在了薛停云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腰:“小呆,你接下来的计划是要去天山吗?” 薛停云道:“嗯,是的,才刚刚从峤山回来,明日就得赶去天山。” 林鹿栖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眸中有些惊讶之色:“你的意思是,你这几天一直在峤山忙活?”她掰了掰手指道:“已经四天了诶,看来我还真是在峤山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小呆,你身体还没复原,这几天累坏了吧?唉,都怪我那时做事不周全,还要辛苦你帮我扫尾。” 薛停云看着林鹿栖略带歉疚的清澈眼眸,被那小鹿般的眼神看得心中暖暖软软的,便拥住了她道:“我不累,栖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何况,你放心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我帮你扫尾,多好啊。” 林鹿栖吐了吐舌头道:“你是说,我闯祸,你扫尾吧?” 薛停云笑道:“有什么不好的吗?我觉得就特别好。” 林鹿栖心里仍有些自责,薛停云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情绪,轻拍着她的背道:“好啦,放心,我早传信给温曜和温旻,他们也去了峤山,他们也知道我的身体状况,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干的。今日他们直接回天山了,我先拐回来看看你。” “哦?他们也去了?”林鹿栖这才敛去了几分不安,“还好,小呆你这一次可算是没有逞强。” “嗯,我心里已经有数啦,在顺利娶回栖栖之前,我可不希望自己再出什么事。”薛停云搂过林鹿栖,将脑袋埋在她发顶,轻声道,“栖栖,别想别的事了,我明早就又要走了,可不想再浪费和你相处的时间。” 林鹿栖眨了眨眼,眼中骤然浮现出一种隐秘的兴奋,脸颊也红了起来:“小呆,你是不是想开了?” 眼前分明是一张天真无邪的脸,薛停云却突然产生了一种被霸道大姐大挟持的错觉,他哭笑不得地道:“栖栖,别胡说。再说,我……什么时候想不开过吗?” 林鹿栖认真地道:“你一直都挺想不开的嘛,怕伤了我,怕我后悔,怕这怕那的,我懂,你心里不就是一直都在犹豫嘛!每到那种时候我就会想,我是不是得把你强娶回家你才肯就范。不过既然是你向我爹娘求娶的我,以后你该不会推辞了吧?” 薛停云心中已被林鹿栖一本正经的话语逗乐了,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之色,便搂着她的后背倾身压了上去。 林鹿栖的背触及松软的大床之时,唇上便也触到了一片温热。她伸手搂住薛停云的脖颈,闭上了眼享受着这个温柔又带着些微野性的吻。 自薛停云求亲之后,他们之间无论发生什么似乎都已经是顺理成章的事,也正因此,林鹿栖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整个人十分放松,也格外投入。 薛停云亦然。他其实一直都贪恋林鹿栖唇齿间的甘甜,却每每迫于理智的束缚而不得不终止。既然所有人都已经认可他心爱的姑娘属于他,那么他也无需再顾忌什么了。 但这一次,却是林鹿栖制止了薛停云在她腰腹间游走的手。 她呵气如兰地在他耳边低语:“小呆,再等等好吗?你……明日要赶路,接下来还要操劳一阵子,听说,听说那件事伤身,我舍不得你在这个时候——” 薛停云的呼吸已经变得有些粗重,但他还是苦笑了一下,支起了身子。他将林鹿栖的乱发拨开,在她额上吻了吻,温柔地道:“好,都依你。虽然那件事其实并没你想得那么伤身,但你确实提醒了我,你的身子骨还虚,还是再养上一段时日比较好。” 林鹿栖看到了薛停云眸光的晦暗,也听出了他声音的喑哑,她太熟悉了,这就是小呆情动的模样。她有些抱歉,不知第几次让两人的浓情蜜意生生中断,心中却也明白,她应该这么做。 为了转移薛停云的注意力,林鹿栖便道:“小呆,你应该知道拂尘出关的事了吧?除了这件事,这些天山上还发生了许多事情,你听我说完,再告诉我你在峤山都做了些什么好吗?” 薛停云此时不太敢去拥抱林鹿栖的娇躯,但还是顺从林鹿栖的心意尽力将注意力转移到话题上。他点头道:“我确实听说了师兄出关,但旁的倒也无从知晓了,你说吧。” 林鹿栖将许镜洲出关的事简要说了,此时真正占据她心神的还是月如眠的事,她将在天璇宫听到月如眠与许镜洲的争执也告诉了薛停云,唏嘘着讲完了月如眠意欲出家的事。 饶是冷静如薛停云,听闻此事也颇为惊诧。 “六师姐她……竟然为了四师兄,走到了要遁入空门的这一步……”薛停云缓缓道,“我还清楚地记得,我遇到你的那一天,便隐约听到了一个活泼的女声与师兄的对话,后来知道了那是六师姐。我虽与六师姐接触不多,印象中她却也是个活泼欢快的人。你沉眠的那四年,我刻苦修炼,对外事也大多不上心。后来某一日在天璇峰看到六师姐,她与我恪守礼节淡淡打了个招呼,我才惊觉她已黯淡了那么多。那时候,我思量她苦苦守候师兄的情义,才明白她必是爱师兄爱得刻骨铭心。她爱上师兄,眼光确是极好,但……也实在是可惜了。” 林鹿栖叹了口气道:“是啊,如眠姐姐告诉我,她是真的累了,那时她的那种眼神,我或许永远都忘不掉。想想如眠姐姐与拂尘,再想想同样坎坷的楚珽师姐,甚至还有扇子,我才发觉,两情相悦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遍的事,相反,它太珍稀了。” “所以,我们才应该带着所有人的祝福,一直走下去。”薛停云躺在林鹿栖身旁,握住了她的手,将温热传递到她微凉的手心里,“栖栖,说真的,我时常感激上天赐我这样一段缘分,也感激这段缘分里有一颗始终信我惜我、不放弃我的心。” 第一百四十一章 拜见长辈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林鹿栖在薛停云怀里安然入眠,而这一次,薛停云没有不告而别,翌日一直等到林鹿栖醒来,才与她辞别去了天山。 “这一次,等我回来,我们就可以一起迎接吉日了。”薛停云温柔地抚了抚林鹿栖的发顶,留下瞬息的温热。 林鹿栖踮起脚亲了亲薛停云的脸颊,语气有些不舍,嘴角却扬着笑意:“去吧小呆,我没那么无私,并不太愿意对你说公事为先。如果想到我会让你早点回来的话,我希望你始终记得我在这里等你。” 薛停云是腾云走的,林鹿栖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猛然记起他的身体本也经不起这样奔波。 “唉,小呆,我的确不让你省心,可你也很难让我省心啊。”林鹿栖自语着,又苦笑了一下,“咱们俩还真是相配。” 不过看薛停云的模样,已经看不出半分病人的虚弱了,林鹿栖虽然有些怨他自以为是,却也愿意相信她家小呆生而强大,恢复得很快。 林鹿栖转身走进屋子,头却因突然的转向而晕了一晕,她才意识到现在真正需要好好休养的是她自己。 距离订婚之日还有十天,无论如何她都要养好身体,用最好的状态迎接期盼已久的吉日。 连日来,林鹿栖在青芜殿待的时间比较多,鲜少离开北辰峰,也就对整座杳兰山越来越热闹的气氛一无所知。 仙界的订婚与婚礼同样隆重,甚至一直都有着许多宾客只出席两次典礼其中一次这样的习俗,是以操办之时,主人家通常都将两次典礼视为同等分量。 杳兰山平反之后,仙界各大仙门但凡有些眼力劲的都认准了杳兰山不可限量的前途,本就需要一个契机来贺。恰逢山主林茴的宝贝女儿大喜,那些想要结交甚至攀附杳兰山的大小门派,都表现得格外积极。 杳兰山占地颇广,又格外富庶,殿阁屋舍绰绰有余,凡是接到了请帖的客人都能在杳兰山上分得一间不错的客房。 不少客人提前十天半个月就已经到了,越是临近订婚之期,客人也就越多。到了二十五那天,每座山头都开始张灯结彩地布置,紫宫也到此时才正式被喜庆的氛围包围了。 大夫说林鹿栖该出去走走,有利于身体恢复,林鹿栖这天由南覃扶着出去走了一圈,便被络绎不绝的客人们道了一圈喜,她一回到青芜殿就不愿再出去了。 虽说她也真心喜悦,可走到哪儿都成为人群的焦点,被道贺的同时还要被顺带关心一下身体状况,林鹿栖多少觉得有些不自在。 凡间有所谓七大姑八大姨,仙界则更恐怖,须知仙人寿长,隔了八代的祖姑奶奶都可能笑呵呵地赶来参加八竿子打不着的后辈的婚礼,叫林鹿栖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怎么去认人又怎么去应付? 于是乎,订婚宴的正主林鹿栖就缩头乌龟一般躲在了青芜殿中,将与杳兰山的各路亲戚朋友打交道的重任甩给了任劳任怨的万能爹娘,自己则悠哉游哉地在青芜殿吃喝玩乐,美其名曰养生。 到了二十八这天一大早,紫绫就匆匆忙忙地跑进了青芜殿。 林鹿栖心中一喜,“腾”地从椅子中站了起来:“是小呆回来了?” 紫绫见林鹿栖开口比她还快,愣了一愣,忙道:“不是啦小姐,不过确实有很重要的人来了。” 林鹿栖的第一反应是梦南柯,但梦山主他老人家早就在杳兰山住下了,天天和老爹杀棋杀得天昏地暗。不是梦南柯,还有什么重要的人? “是老山主与老夫人回来了!山主大人很惊喜,将老山主与老夫人迎到了含元殿。”紫绫是从外头跑进来的,刚刚见到了只在传说中听过的老山主夫妇,还兴奋着,“也不知道小姐订婚的消息是怎么被老山主知晓的,但他们来得确实及时,刚好能赶上订婚宴。” 林鹿栖听到“老山主与老夫人”,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她云游在外的祖父母。 林屿在林茴游历归来并且成家之后,就将整个杳兰山传给了林茴,携夫人云游四海去了。林鹿栖还未记事时,林屿还回过杳兰山几趟,后来便越走越远,常至异界。因此,林鹿栖对于祖父母的模样其实全无印象,比她年纪更小的林泉更是从未见过祖父母。 但就在不久之前,杳兰山蒙难之时,林鹿栖还曾想过找到祖父问一问当年的事。想不到,后来事情的发展脱离了轨道,林鹿栖无暇再去找寻林屿的行踪,杳兰山的麻烦却也得以顺利解决。而对她来说颇为陌生的祖父母,第一次正式与她相见竟然就在她订婚之际。 “南覃姐姐,快帮我换套正式点的衣裳,我这就去含元殿拜见祖父母!”虽说祖父母对林鹿栖来说几乎完全是陌生人,但血缘里亲近的冲动还是催着她赶紧去含元殿,赶紧去看一看祖父母,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模样,也让他们看看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孙女的样子。 南覃给林鹿栖换的衣服颇有几分隆重的意味,林鹿栖是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进含元殿的。 跨过门槛的一刹那,林鹿栖的脚还是被裙摆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重地向前扑了出去。她抬头遥遥望了一眼,忙调动仙力调整了一下空中的姿势,最后精准地拜倒在了上座的人脚边。 “孙女鹿栖见过祖父、祖母。” 行了个标准大礼之后,林鹿栖便抬起头打量起了座上的人。 左边的老人精神矍铄,白发白眉白胡须,面色却很红润。右边的老妇气质清贵,神情似乎带着些与生俱来的严肃。两人的五官生得都好看,但无论本来带着何种气质,此时看着乖乖巧巧的孙女,两位老人脸上俱是无比疼爱的笑。 “这就是栖儿啊!上次见栖儿,还是个襁褓中的娃娃,一晃竟然也长成这样标致的姑娘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祖孙重逢 林鹿栖眉眼弯弯道:“多年未见祖父祖母,孙女也没想到祖父祖母会赶来出席孙女的订婚礼,实在是惊喜极了。祖父和祖母这些年云游四方,想必也很辛苦吧?” 老夫人宋明华将林鹿栖搀起来,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笑道:“说不上多么辛苦,祖母和你祖父都习惯了云游的生活。这次回杳兰山,才发觉杳兰山变化确实很大了。” 林屿捋着胡须道:“我们赶回来,其实是听闻杳兰山被人嫁祸修习妖术,只是我们本在异界,得到消息太晚,没想到回到杳兰山时事情已经解决了,孙女的订婚宴也近在眼前了。林茴,你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林茴和司语潇一直都在一旁,见林鹿栖乖巧地拜见了林屿夫妇,也颇得祖父母的喜欢,便放下心来,讲起了杳兰山近来的遭遇。 老夫人一直搂着孙女,听闻是孙女和未来的孙女婿四处奔走,解决了杳兰山的麻烦,便搂得更亲热了。 “栖儿当真这么厉害?”老夫人面上笑开了花,“真是好孙女,将来定能有大作为的!” 林鹿栖眨了眨眼道:“祖母,其实我也没那么厉害啦,许多筹谋都是停云做的,他的作用更大些。” 小呆不巧缺席,她这时候就该在祖父母心里替小呆留下一个极好的印象。她是祖父母的亲孙女,即便庸庸碌碌也能得到祖父母的疼爱,小呆这个准孙女婿可就不一样了,还得靠她多说说好话! 果不其然,林屿和宋明华都很高兴。林屿道:“这么说,这位素未谋面的孙女婿也是个极出众的俊才?好,娶我林家姑娘的后生,自然该是仙界一等一的青年才俊!” 林鹿栖的脸红了一瞬,立即毫不谦虚地道:“停云他确实是!” 林屿见孙女这样夸赞孙女婿,对孙女婿自然是满意的:“好,栖儿看上去与孙女婿也是极和睦的,以后啊你们小夫妻两个接手了杳兰山,可要将守着杳兰山好好发展下去。” 林鹿栖愣了一秒,怎么突然就说接手杳兰山的事了?她旋即反应过来,老爹成婚之后,祖父就退位了,想来祖父觉得老爹也会如此吧。 只是,林鹿栖还从未想过接手杳兰山会是什么光景。林茴夫妇有儿子,但林鹿栖过去并未真正想过林泉的分量,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太过惫懒太过纨绔不化,哪能和勤勉的老爹相比?所以,即便是爹要传位,她也早萌生过不想接手,甩给林泉的念头。只是不知道,爹娘又是怎么想的呢? 林鹿栖望向爹娘问道:“爹娘过去倒还未提起过此事,难道不传给弟弟,倒想将杳兰山交到我手上吗?” 林屿夫妇却颇为震惊,简直和林鹿栖大眼瞪小眼:“栖儿,你有个弟弟?” 林鹿栖又是一愣,哭笑不得地答道:“是啊,弟弟林泉,今年快要六岁了,只是一年多以前被送去方丈洲拜师了。” 祖父母不知道弟弟的存在,乍一听确实让林鹿栖觉得有些错愕,但一想到祖父母云游在九界之中,就连仙界都鲜少回来,不知道林泉倒也很正常。 林茴清了清嗓子道:“泉儿他一年多以来一直在外,这时候大概也正在闭关。爹,娘,你们难得回杳兰山一趟,不如多住上一段时日,等到栖儿大婚,泉儿也会回来,你们既能见证孙女的终身大事,又能见一见未曾谋面的孙儿,岂不两全其美?” 林屿与宋明华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彼此的心意。林屿道:“也好,云游多年,回家歇歇脚,也能安安静静休息一段时日。” 林鹿栖听了林茴所言,先是对祖父母能留下来感到欣喜,继而眼神中便带上了些许失望:“爹,您是说,泉儿这次不会回来?唉,亲姐姐与他最喜欢的小呆哥哥的订婚礼,他竟然也回不来。方丈洲对弟子的约束也太严苛了些吧!” 林茴道:“这次倒也不是方丈洲的原因,是泉儿自己在闭关,他闭关之时你和停云的事也还没定下呢。何况泉儿一贯刻苦,兴许也是想潜心修炼,回来让我们刮目相看吧。” 林鹿栖心里仍有些失落:“唉,只要不是心里没我这个姐姐就好。” 对林泉,她是真心疼爱的,虽说当初千辛万苦地带着林泉闯出五恶幻境的人是她,可或许正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经历,才让她全心全意护着的弟弟成了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订婚宴堪比婚礼,是人生大事,林泉缺席,林鹿栖终归还是有点儿遗憾的。 不多时,许镜洲也到了含元殿拜见老山主夫妇。 林屿和宋明华对许镜洲都是有印象的,宋明华问林茴夫妇道:“这孩子,是不是当年你们几乎当儿子收养的那个小神童?” 司语潇笑道:“婆母记性真好,是他,镜洲。” 林屿见到许镜洲也格外欢喜,就如见了亲孙子一样亲切。毕竟当年,这孩子的天赋他看在眼里,那时林茴夫妇也还没有孩子,总将许镜洲带在身边养着,颇像一家三口。 “镜洲比栖儿还年长,栖儿都快成婚了,镜洲如今在仙界名气更大,几乎是受万千女弟子仰慕的人物,”林茴说着,言语间颇有些骄傲,“当然,也是几乎所有山主掌门都渴望拥有的徒弟。” 许镜洲微笑着道:“师父过誉,不过徒儿还记得师祖那时对徒儿的期许,如今勉强算是没有辜负。” 林屿看着相貌与能力都格外出众的徒孙,心中有了几分思量。这个徒孙,言行举止处处都有让人一眼就欣赏的潜质,他看了自然满意。不知道,孙女婿与他相比,是否是个更加卓越的人物? 林鹿栖还不知道,她在祖父母心中树立起来的小呆的光辉形象,就这样被她的好师兄的出现给动摇了。所幸距离订婚之期不剩几天了,也就意味着离薛停云的归期越来越近了。都说百闻不如一见,薛停云的形象大概只有让林屿夫妇真正见到,才能形成真实的判断。 第一百四十三章 妒火燎原 林屿夫妇听从林茴的建议,在紫宫的抚松殿住了下来,决定一直住到孙女成婚,也见一见素未谋面的小孙子。 转日,薛停云依旧未归,林鹿栖倒也不急,花了一个时辰在小厨房打下手,让紫绫青绢做了些可口小食,然后提着食盒悠哉游哉地往祖父母的抚松殿逛了过去。 如今是询问祖父母一些事情的好时机了,不过既然祖父母要长住,林鹿栖也就没那么心急了。 来到抚松殿,林鹿栖拦下了通报的婢女,直接提着食盒叩响了屋门。得到林屿的应答,她便推门走了进去。 “孙女来给祖父母问安。”林鹿栖行了个礼,往林屿和夫人正坐着的桌边走去。 林屿和宋明华正在下棋,林屿似是落于下风,见是林鹿栖来了,林屿便急忙对宋明华道:“这局先封存了,别让栖儿看到。” 宋明华端雅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略显无奈的微笑,一挥手,棋局便被收入了芥子须弥空间之中。 转向林鹿栖,二人俱是无比慈爱的神色。 “栖儿来了?快过来坐。” 宋明华招招手,林鹿栖便乖巧地过去坐在了祖母身边,将食盒放到桌上道:“这是孙女今早吩咐小厨房做的,孙女手拙做不来这些,不过青芜殿的小厨房一直是顶好的,祖父母尝尝。” 宋明华打开食盒,精致的糕点便让两个人眼睛亮了一亮。 林屿满意地捋着胡子,心中揣测着江湖上究竟是谁在编排这么好的孙女。分明这么乖巧温顺的小丫头,怎么传开去就成了个混世魔王的模样? 既是在祖父母身边,林鹿栖自然也能一同分享那些小食。待将五色糕点各尝了一块,林鹿栖便慢悠悠开口说到了正题:“祖父祖母,孙女今日来其实是有事想问。” 林屿与宋明华自然不是平庸之辈,听林鹿栖这样说,除了一瞬之间天真无邪小孙女与懂事理年轻人直接的些微错位感,便立刻都猜到了林鹿栖想问的事。 毕竟,杳兰山刚刚度过难关,而这场无妄之灾的罪魁祸首仍潜逃在外。林茴从不提起过去的那些事,作为年轻一辈的林鹿栖等人,确实无从知晓施鼎卓与杳兰山之间的纠葛。 林屿开口道:“栖儿,你想问的事,是不是和施鼎卓有关?”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林鹿栖就感觉到祖父母的情绪都阴沉了许多。 林鹿栖的眼眸清澈而坚定:“不错,就是关于他的。祖父祖母,爹他对施鼎卓总是避而不谈,但杳兰山此次遭难,正是因为施鼎卓和峤山的乔若定联手陷害。祖父祖母或许不知道,此前施鼎卓就曾试图对爹和南柯山梦山主出手,而那一次他误伤了我,令我身中碧落血咒。” 林屿和宋明华齐齐色变。 宋明华几乎惊呼出声:“碧落血咒?!栖儿,那你又是怎么……” 林鹿栖见祖父母实在惊愕,便扯出一个笑容,眨着晶亮的眼眸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如今我已经没事啦。” 林屿和宋明华的心才放下一半,林鹿栖便适时道:“但是,为了助我飞升获得新生,爹娘都倾出了大半仙力,而去年杳兰山出事正是因为爹的仙力经过了近五年的时间还是未能完全恢复。不仅是爹,南柯爷爷同样受到影响,迟迟未能成神。还有镜洲师兄,同样带着内伤捱过了这些年。受伤害最大的便是弟弟,一年前弟弟被施鼎卓袭击,双腿经脉俱断,才被送到了方丈洲医治,那时他不过四岁,还是个幼童。可以说,我们这些人遭的劫难都是拜施鼎卓所赐。” 沉闷的“咯啦”声响起,林鹿栖发现桌案从林屿手掌心之下的一角蔓开了蛛网般的深深裂纹。 林屿一拍桌面,木桌应声碎了一角:“施鼎卓这个崽种!活该被千刀万剐!” 宋明华按住了林屿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便读懂了彼此眼中沉痛的悔意与愤怒。 比起林屿,宋明华更能克制,便叹了口气,缓缓道:“栖儿,看来是该告诉你过去的事了。我也没想到,当年那个看似平庸的青年会成为今天这样的魔头。” 林鹿栖身子微微前倾。 困惑她许久的、施鼎卓始终疯狂针对杳兰山和一切与杳兰山交好之人的原因,或许就要得到答案了。 然而,答案比她最简单的想象还要简单许多,无非是嫉妒与不甘。林屿最为后悔的,便是当年忽视了嫉恨在一个青年身体里能够爆发出的力量。 施鼎卓早年还未踏上修炼之途,偶然受重伤昏倒在路边,被游历在外的林茴捡回了杳兰山。 林茴是杳兰山的继承人,即便将施鼎卓视作兄弟,也不可能与他共享所有杳兰山的秘笈。况且,林茴的武功是得林屿亲传的,而林屿看到施鼎卓的第一眼,就对施鼎卓眼底若隐若现的阴鸷感到十分不喜。彼时林屿十大弟子已满,自然没有为了一个根骨普通的凡人破例的道理,但对于施鼎卓偷学杳兰山功法的事,林屿和林茴都知道,也就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可悲的是,施鼎卓贪得无厌,得寸进尺,竟试图盗取一直不被允许修炼的飘渺剑法。失手之后,未等林屿处罚,施鼎卓便逃遁了。许多年后,杳兰山众人方知,那时施鼎卓离开杳兰山之后,遁去的就是代舆山。 从代舆山出师之后,施鼎卓建立了长乐山,处处与杳兰山作对。这背后,代舆山少不得一直为他撑腰,但这就是惊羽卫都一直未能彻查的事了。 直到长乐山倾覆,杳兰山方面表现出的一直都是几乎置身事外一般的大度。但事实上,是林茴不愿提起那段引狼入室的往事。或许在林茴心底,还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旧情可以顾念,但狼心狗肺的施鼎卓却用千万倍的怨毒回报了杳兰山的恩德。 归根到底,是当初无人掐灭施鼎卓心头嫉妒的火苗,才终于燃成一场燎原大火,最后引上了他自己的身。 第一百四十四章 姑爷回归 林鹿栖听毕,神情已十分凝重。如果能早一点察觉施鼎卓的妒火,能早一点控制住心术不正的施鼎卓,是不是局面也不会发展到今天? 但世间之事没有如果,林鹿栖很清楚,事已至此,唯有往前看。 林鹿栖抿唇道:“祖父祖母,既然施鼎卓忘恩负义,已经做了那么多疯狂恶毒之事,杳兰山必要取他性命。但此前峤山一事,施鼎卓因猜疑而遁走,不知去向。孙女是否可以猜测,他有可能去了代舆山?” 林屿思索片刻,点头道:“嗯,极有可能。长乐山倾覆,他已是潜逃在外,寄居峤山也未能让他安心,那么只有惊羽卫都无法介入的代舆山,才是他理想的藏身之处。此前代舆山在背地里支持长乐山,如今施鼎卓虽然落难,但对于代舆山来说应当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接纳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宋明华接过林屿的话道:“栖儿,这个仇确实得报,但我听你娘说了,你现在身子还很弱,孙女婿也一样。你们订婚之后,又要为群英大会做准备,所以报仇可以再缓缓,身体要紧。” 林鹿栖看到了宋明华眼中的疼爱,心中动容,便扬起了一个甜美的笑容道:“祖母到底是心疼我!祖母放心,我不会逞强的,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好啦,我想知道的事祖父祖母都告诉我了,那就不打扰祖父祖母下棋啦!” 林屿夫妇望着林鹿栖离开的背影,心中各有感慨。孙女看上去就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但早已把杳兰山的荣辱扛在了肩上。可贵的是,她小小年纪确实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比起父亲林茴,可以说是青出于蓝。 在林鹿栖即将拐出殿门之时,林屿突然出声道:“栖儿,糕点很不错。” 林鹿栖回眸望向林屿,林屿捋着胡须,笑眯眯道:“不妨经常送来。” 林鹿栖盈盈一笑:“祖父祖母喜欢,孙女以后就多带着点心来叨扰祖父祖母下棋。” 阳光倾落在洋溢着朝气的笑颜上,看不出一丝阴霾。林屿满意地继续捋着胡子道:“好,可要记得。” 到底是少年人,更是林家子孙,即便刚刚说完深仇大恨这样沉重的话题,也能立刻恢复那颗澄澈明净的心。这一点上,林屿很欣赏林鹿栖。 林鹿栖给林屿夫妇送了两天糕点,每天都在抚松殿待上个把时辰,也就看到了棋局。 在棋艺上,林屿并非不精,但与宋明华的圣手相比显然要逊色几分。不再瞒着林鹿栖之后,林鹿栖便十分有幸地看到了几回林屿输得气急败坏的模样,也看到了宋明华始终云淡风轻从容典雅的仪态。不得不说,祖父和祖母性格上是有着极大反差的,但就是怎么看怎么般配。 有时候,林鹿栖就会托着脑袋幻想自己老了以后的生活,那一定是和小呆晒着太阳的惬意时光吧。她不擅下棋,或者说琴棋书画都只是略懂,倒不能像祖父祖母这般日日手谈。不过和小呆在一起,哪怕只是小呆给她念书,也是愉悦的吧。 每每想到这种时刻,林鹿栖就会尤其盼望薛停云下一秒出现在眼前。 盼星星盼月亮,直到订婚宴前夕,二月初一这天午后,薛停云才赶回了杳兰山。 林鹿栖踉跄地跑出房门,便迎上了院中那道同样疾步上前的身影。只是,林鹿栖心中的狂喜在看到薛停云苍白的脸色时便似被猛地浇了一盆冰水。 她的脚步猛然顿住,手臂却已下意识地向薛停云伸出。谁知,薛停云只含着温情叫了声“栖栖”,便靠向她身上,失去了意识。 林鹿栖在隐约的梅香中怔住了,青芜殿则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后来,薛停云是怎么被扶进内室,大夫又是何时到的,林鹿栖竟然全没注意,等从气怒与忧惧之中回过神来,大夫已经在细说薛停云的情况了。 “……姑爷拔除蛊毒不过月余,本该好好休养,但却奔波劳碌,还三番五次地动用仙力。从脉象上看,姑爷已有十个时辰未合眼了。” 林鹿栖甩了甩脑袋,望向两鬓斑白的大夫,急切地问道:“有多严重?吴大夫,您尽管说实话,他什么时候能醒?接下来要养多久?” 吴大夫又细细把了一通脉,认真道:“小姐不必太过忧心,姑爷的身体底子很好,这次昏倒也是因为过度劳累,明日之前必能醒来。只是接下来的日子,务必要静心休养,若再有这般操劳,老朽也不敢保证姑爷的身体能撑上多久。” 吴大夫调整了药方,又嘱咐了一些细节,便退下了。药很快煎好了一副,由南覃端进内室后,内室便沐在了袅袅药香之中。 药温了几回,入夜时分,薛停云终于醒了过来。一睁眼,看到的便是坐在床边的林鹿栖清冷的侧颜。 “栖栖。”他滚了滚喉结,声音沙哑,却满含深情。 林鹿栖的心脏猛地一跳,却强行压抑住了那阵悸动,脸又向反方向侧过去几分,只留给薛停云一条冷丽的下颌线。 薛停云知道林鹿栖是生气了,还气得不轻。说起来,林鹿栖已经许久没有对他生过气了,可今日偏偏又是订婚前夕。不知怎的,薛停云的心突然就慌了起来,语气放得极软,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栖栖,别生气了好不好?栖栖,不要不理我,我……有些难受。” 林鹿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他,但目光只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轻轻落了落,便起身去端了药过来。刚刚温过的药,温度适宜,但也是最苦的时候。 薛停云没有丝毫掩饰,喝药的时候眉峰一直紧紧蹙着,喝完还急促地咳嗽了两声。 林鹿栖的心中已经尤为不忍,恰在这时,薛停云温热的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仿佛是触电一般,电流直冲心脏,林鹿栖整个人都僵了一僵。 他们分开太久了,无论她此时理智上有多么生气,身体却已经诚实地道出了思念,即便只是手背上的触碰,也让她微微战栗。 第一百四十五章 订婚之日 “栖栖。” 仍是低沉沙哑的声线,蛊惑着林鹿栖的心。 林鹿栖内心还在挣扎,便感到薛停云支起了身体,紧接着,侧后方被温热的怀抱包裹住了。 “栖栖,我知道错了,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薛停云说得很认真,环在林鹿栖腰间的手臂也逐渐收紧。 林鹿栖的一腔怒火早就四下消散得差不多了,但面上依旧冷冷的:“与其日后常常担惊受怕,还不如嫁一个让我安心的人呢。” 薛停云静默了一瞬,林鹿栖的心也突然开始打鼓。话是不是说得过了?晾了他半天又这样说,不会真的伤到他的心了吧? 然而下一秒,林鹿栖便被腰间的大力带到了床上,薛停云的俊颜在她眼中放大,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浓浓的委屈,对上了她清澈的双眼。 薛停云凝眸看了她半晌,微微一叹:“或许我的确不是个称职的伴侣,竟然看不出你在想什么。栖栖,我要怎么样你才能消气?” 不等林鹿栖回答,他的吻便落在了林鹿栖唇上:“这样?” 林鹿栖自然不舍得推开他,但也暂时无心回应。薛停云的吻从她的唇边逡巡到颈间,林鹿栖才压抑着轻颤道:“小呆,别闹了!” 她伸手搂住薛停云的脖子,一字一句地道:“其实也怪我,没看住你,放你去奔波。可是小呆,你知不知道你倒在我面前的那一刻——” 眼泪冒出得太突然,林鹿栖的话也突然哽住,半晌才抽泣道:“小呆,自从五恶幻境那一次之后,我大概是有了心理阴影,真的……真的看不得你受伤倒下……你明白吗?” 薛停云的眼中似也浮现出万般柔软的神色,吻去了林鹿栖的泪水,语气变得极其温柔:“我明白,对不起,栖栖。虽然还有很多事没有解决,可从明天开始一切就不同了,我明白婚姻是承诺,我应该给你安全感,而不是让你在养伤期间还为我提心吊胆。对不起……别气了,好不好?” 林鹿栖勾着薛停云的脖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我也没那么生气,可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呀,要记得答应我的事……好了,大夫说你真的真的该好好休息了,睡吧,明天可是要面对大阵仗。” 薛停云看着眼眶泛红,神色却已渐渐放松下来的小姑娘,心里的忐忑才消散了,躺在她身边将她抱进了怀里。 等一觉醒来,就该到他和她期盼已久的日子了。 冰雪消融的初春,空气已不再凛冽,微风将春意捎进窗棂,唤醒尚在酣眠的人。 也许是期待得太久,还没等婢女们叫早,林鹿栖就醒了。睁开眼,薛停云果然还是比她早醒一些,一双眼眸带着缱绻的水雾看着她。 “小呆,早呀。”林鹿栖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昨夜的不愉快,笑容里带着飞扬的神采,眼中都闪着星星。 “栖栖,你今日醒得很早。”薛停云清风般的笑容里满含着情意,让林鹿栖情不自禁就沉溺了进去。 她迷迷糊糊凑上前去吻了吻薛停云的脸颊,才反应过来,惊讶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每日都能在我醒之前很久就醒过来吗?那你醒过来之后干什么?就……这样看着我吗?”未等薛停云答话,林鹿栖就用被子蒙住了头道:“糗死了!我各种各样的奇怪睡姿都被你看过了吧!” 薛停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嗯,的确都看过了,放心,我会负责的。” 他可不会告诉他的栖栖,其实她睡相很乖,只是有点儿霸道,抱住他就不撒手。 林鹿栖又在被子里捂了片刻,才跳了起来:“该起床了该起床了!” 这时,恰巧南覃、紫绫和青绢都来了,见林鹿栖已经醒来,显然十分诧异。 对于薛停云留宿青芜殿,几个婢女都已经见怪不怪,但今日南覃还是抿唇笑道:“姑爷快回天权峰去吧,仙界规矩再宽松,今日倒确实是个讲究。” 林鹿栖红着脸与薛停云短暂分别,薛停云一走,婢女们便拉着林鹿栖梳妆打扮起来。 今日虽不是大婚之礼,但也颇为隆重。毕竟在杳兰山上,大约只办这一场宴席。待到正式大婚,是要去晟王宫中办的。对于林茴和司语潇来说,杳兰山上的这一场盛宴就相当于嫁女了。 林鹿栖任由七八十来个婢女转来转去,一会儿穿衣一会儿梳妆,折腾了好半天,镜中宛然出现了一个身穿大红衣裙、竖着繁复发髻的绝色美人,朱唇皓齿,明眸善睐,林鹿栖都有点儿不敢认那是自己了。在她看来,除了不用顶大红盖头,一切都和新娘没有什么区别了。 南覃还在调整林鹿栖的礼服背后的细微之处,林鹿栖都有些急了,不知问了多少遍“南覃姐姐好了没有”。 南覃却从容不迫,还语重心长道:“小姐你今日不过是订婚,只要在宴席上和姑爷一块儿露个脸就好,还什么仪式都不必经历呢。这就急了,等大婚那天,可不得急死你?” 林鹿栖顿感泄气,头上却顶着明晃晃沉甸甸的金饰,也不敢歪头托腮,只得僵着脖子任由南覃摆弄。 直到腰间突然被大力收束,林鹿栖倒吸一口气,才听到南覃大功告成的声音:“好了小姐!等吉时姑爷来迎你,一块儿去紫宫宴席上露面就好啦!小姐真是漂亮,不打扮也漂亮,打扮一下更是不得了了!姑爷能娶到小姐,实在是幸运!” 林鹿栖想着薛停云,脸上便是一红,与胭脂色相映,便如烟霞般绚艳迷人。 不知道小呆打扮一下是什么模样呢?他平日便已是世上一等的容貌,剑眉星目,俊逸绝伦,她倒确实没见过他盛装打扮的样子,想想就让她心动不已。 这时,礼官响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吉时已到!” 只见一道大红的身影从青芜殿外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牵着林鹿栖的心跳。 看着越来越近的青年,林鹿栖屏住了呼吸。 第一百四十六章 并肩而行1 薛停云今日一袭大红色的礼服,虽比婚服的设计稍微简单一些,却也是极为精致华美的。合身的剪裁勾勒出了他挺拔的完美身材,一身装束都极衬这位准新郎官。 林鹿栖的目光聚焦在他冠玉般的面容上,便被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摄了心魂。 许是有些紧张的缘故,薛停云的唇一直抿着,容颜的俊美中泛着不自知的身为天山掌门时的那种冷意。但在看到林鹿栖的那一瞬,他的唇边绽放出了克制不住的笑容,阳光倾落,映着他的眉眼,便显出了十二分的昳丽。 他的眼眸中跳动着碎金般的阳光,光芒极盛之处,小心翼翼地盛着她一袭红裙的身姿。 他们互相靠近,直到林鹿栖看到了薛停云眸光正中那个面若桃花的美人,笑容也就飞扬了起来:“小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打扮得这么正式,特别好看!” 薛停云的脸微微红了红,因为靠得近,自然逃不过林鹿栖的眼睛。他却一本正经地道:“毕竟……是要站在你身边,不能丢了你的面子不是。” 众目睽睽之下,林鹿栖克制住了伸手去戳薛停云的脸的冲动,按照礼节走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面朝的正东方向,是紫宫的设宴之处。 越靠近大殿,林鹿栖的心跳就越来越快,心中那头小鹿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激动,蹦哒个不停。 她偷偷偏过头去看走在身边的薛停云,他的面容算得上有些严肃,林鹿栖轻而易举地从他不自然的步子里看破了他的紧张。 不过察觉到林鹿栖偷瞄过来的目光,薛停云就露出了极浅的微笑,似乎紧张的情绪找到了倾泻的突破口。 林鹿栖笑意更深。 踏进大殿的那一刻,随着礼官的高声宣布,几百号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场面一时寂静,继而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郎才女貌!真是般配!” “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啊!” “想不到林大小姐出落得这么美!” “这位新姑爷更是了不得,人家有着好几重身份,随便哪一个都是顶厉害的呢!” …… 林鹿栖作为仙人,听力不错,自然能从嘈杂的声音里听出一些完整的话语。听到每一个人都在夸赞,她的心就愉快得像要飞到天上去了,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小呆,你听到了吗,他们都在夸我们!” “我……荣幸至极。”林鹿栖看不到薛停云的脸,却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 走到大殿之上,每一步该如何做礼官都细心给出了指导。因为不是婚礼,步骤倒也简单,二人依照仙界的惯例在众人面前剪下一绺头发结在一起,便算礼成。 座上的林屿夫妇和林茴夫妇,还有应邀前来代表薛停云的长辈的唐澄安族长都笑开了花,一一祝福了薛停云与林鹿栖。 虽然只是简单的仪式,举行到最后的时候,林鹿栖却也已经热泪盈眶。司语潇最后一个说完祝福时,林鹿栖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了。 此时订婚的仪式基本完成,接下来便是众宾客欢聚的宴席了。客人们的注意力不再放在新人身上,薛停云就将林鹿栖抱在了怀里柔声哄着。 第一百四十六章 并肩而行2 司语潇也上前拉住了女儿的手,笑问:“栖儿这是怎么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停云啊,就劳你多哄哄她了。” 薛停云认真地道:“我会的,岳母大人。” 这时,林屿夫妇和林茴也过来了,倒是林屿捋着雪白的胡子笑吟吟道:“好了好了,咱们给小两口留点空间,孙女婿啊,你就带着栖儿出去透透气吧。” 薛停云揽着林鹿栖走出大殿,但不管行到何处都有热情的宾客上前道喜。薛停云只好悄悄腾云带林鹿栖到了相邻的山头上。 与北辰峰相比,这里就显得幽静多了。两人的大红衣袍自带喧嚷,倒显得四周萌动的春意也热闹起来。 林鹿栖和薛停云并肩坐在了一处山崖边,可以遥望到高峻的天枢峰。 林鹿栖靠在薛停云肩头,一手任由他握着,带着鼻音道:“小呆,听到礼官那一声‘礼成’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控制不住了。我意识到,你是真正属于我的了,我和你的名字,会紧紧相连。小呆,我期待这一天,不知道有多久了,真正到了今天,竟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小呆,真丢脸啊,我又在你面前哭鼻子了。” “嗯,我理解。”薛停云十分耐心地道,“其实我也有深深的感动,只是比起你的感性,身为男子终归该沉稳内敛些。好啦,在我面前哭,有什么丢脸的?若是在我身边也不能肆意哭笑的话,我可算不得你的良配。” 薛停云说着,在林鹿栖艳若桃花的脸颊上吻了吻,在她耳边轻声道:“既然情绪平复下来了,我猜,你该饿了吧?” 林鹿栖抬起头嫣然一笑:“不愧是我的小呆,不过宴席都该吃得差不多了,你有办法给我变出吃的吗?” 薛停云歪着头似乎是认真想了想,将林鹿栖揽在怀里,腾云而起:“要说变,我大概还真没那个本事,不过不会让你失望的。” 林鹿栖在薛停云怀里偷偷地笑。她就知道,她的小呆永远会为她安排妥帖。 薛停云将林鹿栖带回了天权宫,内室里竟然已经摆上了一桌菜,个个都是精美肴馔。 哪怕有过想象的林鹿栖还是睁大了眼眸:“这么多?这是订婚宴上全部菜色?” 薛停云道:“嗯,我早拜托了掌勺的师傅,多做几份送到这里来。有几道菜我料想你会喜欢,还特意让他做了双倍。” 林鹿栖的眼睛都要冒星星了,不过在扑向餐桌之前,她率先扑向了薛停云,在他脸颊上留下了一个热烈的吻:“小呆,你实在是太好了!我没有嫁错!” 两人对坐用餐,林鹿栖也丝毫没有顾及淑女的仪态,什么新妇含羞带怯的模样,在她身上没半分影子。对她来说,最真实的模样才是最好的,小呆也就喜欢她的真实。再说,吃相狂野又不代表她就做不好一个贤惠的妻子对吧? 林鹿栖思及此,倒是愣了一愣。自己和贤惠确实差得很远,日后还需加油。 只是一瞬,林鹿栖顿悟,成亲不是两个人在一起就完事,是要承担责任的。那样,才算是真正的并肩而行。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重大决定1 午后,北辰峰上依旧热闹非凡,薛停云却带着林鹿栖在天权宫偷闲。 本来,当甩手掌柜让薛停云有些不好意思,但司语潇早在北辰峰上跟薛停云说过,林鹿栖娇养惯了,这种场面本就应付不来,还不如由他带出去,省得在北辰峰上添乱。 林鹿栖听了薛停云解释之后,直呼亲娘英明,就没再往北辰峰跑。 只是,本该是两人世界的时光却被来客打搅了。说打搅倒也不合适,毕竟林鹿栖看到来人还是很高兴的。薛停云呢,只要林鹿栖高兴他就高兴。 “拂尘!扇子!你们也逃到这儿来啦?” 因为是出席订婚宴,许镜洲和东方悟都穿戴得颇为正式,也就衬得二人本就俊朗非凡的模样更加抓人眼球。 东方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撩衣摆坐下,摇着折扇道:“就知道你们两个躲在这儿。哎呀,许久没回过天权峰了,呆师弟,天权宫在你手里倒比我居住时更清静不少,和从前不同了啊!” 林鹿栖给二人倒了茶,一边给东方悟递过去一边调侃道:“那是自然,过去你往这天权宫一站,便是绵延不绝的桃花,太过香软秾艳,哪还有仙山的样子?小呆住了这些年可就不一样了,整个天权宫都显出清静典雅的模样来,如果哪个角落冒出桃花,我可是第一个就过去掐了。” 东方悟把茶盏一搁道:“怎么说话的?这是在变相秀你们俩的感情?呆师弟啊呆师弟,小栖儿呢好是好,可你娶了她,这辈子可就别想再享什么别的艳福了!” 不等薛停云表态,林鹿栖已挽住了薛停云的手臂,正声道:“去去去,别挑拨我们感情!你就是给小呆整一后宫的美人,他也看不入眼的。” 薛停云顺势在林鹿栖额上印下一吻:“嗯,栖栖说得对。” 东方悟嫌弃地移开了眼睛:“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啊!” 许镜洲笑道:“按说你们小两口刚刚订婚,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我也不该拂你们兴致,只是这儿还有个情场失意的人在呢,别刺激到他才好。” 林鹿栖一下来了劲,凑到桌边问道:“扇子!你找到兰昔美人没有?已经一个多月了,不会是还没消息吧?” 东方悟暗暗翻了个白眼,神情变得有些微妙:“我怎么记得,某些人以前答应帮我一起找的?现在倒嘲笑我找不到人?” 林鹿栖忙道:“这不是忙着准备订婚嘛……不过这事我也没忘,要不明天开始帮你找?” 东方悟摆摆手道:“不必了,人我已经找到了。” “然后呢?”林鹿栖热切的眼神就好像已经明目张胆地把“八卦”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东方悟的神情愈发复杂,端起茶杯小口抿着,似乎不欲答话。 林鹿栖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立刻将眼神移向了许镜洲。她有预感,拂尘一定知道真相。 许镜洲也端起了茶杯,对上林鹿栖迫切的眼神,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小鹿,这事由我来说,不太好。” “究竟是怎么了啊!”面对卖关子的两个人,林鹿栖真想把他们的头脑剖开看看他们在想什么。 这时,东方悟收起了折扇,似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眼神幽幽地开口道:“她……有孕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重大决定2 “什么!有——有孕了?!”林鹿栖一时间呆住了,忘了该如何反应,过了半晌,才和薛停云面面相觑起来。 读到了薛停云眼中如出一辙的震惊,又看到了许镜洲无奈的神色,林鹿栖转向东方悟问道:“是……是你的吧,扇子?” 东方悟将茶杯重重搁下,发出沉闷的“啪嗒”一声,目光也紧紧锁在杯沿上,唇边的笑意有些讥讽:“我也想知道。” 林鹿栖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却也知道这对于东方悟而言实在是个十分严肃的问题,不得不强忍笑意问道:“那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见东方悟沉默不语,许镜洲清了清嗓子道:“据说五师弟找到兰昔姑娘的时候,没敢露面,远远看了一眼就遁走了。” 东方悟这才沉重地叹了口气问道:“我知道这不是多光彩的事,可在你们几个家伙面前我也确实出尽了糗没必要遮掩了。你们说说,我接下去该怎么办?那日见她有孕,我第一反应就是落荒而逃,直到今天也没敢再去找她。” 林鹿栖不笑了,她极少见到东方悟那张俊脸露出如此纠结且迷茫的神情,也理解身为男子的东方悟内心的激烈斗争。 东方悟是喜欢越兰昔的,但并不知道有多喜欢,也不知道他是否愿意抛下一个男子的尊严去喜欢。林鹿栖决心问个明白。 “扇子,这件事呢确实严肃,但换个角度想想也可以不是那么糟糕的事。关键就在于,你对兰昔美人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 东方悟不假思索道:“我知道她与越驰有情,但若是没有孩子的事,我愿意鼓起勇气去试一试,若她能够答应我,我就陪着她走完一辈子。但有了孩子……” “所以你在担心,孩子是越驰的?”林鹿栖托腮道,“那好,孩子就是越驰的,如果事实如此,你会如何选择?” 东方悟愣了一愣,苦笑道:“这种假设未免太狠了点。” 许镜洲道:“小鹿说得有理,这是最糟糕的结果,师弟你怎么想?” 东方悟闭了闭眼眸,缓缓道:“嗯,这种可能性我不是没想过,但我此前的确不敢想下去。你们说得对,我该逼着自己想下去的,其实也不必深想,问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等说出答案,东方悟就站起了身,唇边浮起了往日那种倜傥的笑:“我的事情,我这就去解决。多谢你们,也恭贺小栖儿和呆师弟订婚之喜了。” 说罢,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天权宫,摇摆的衣角昭示着主人的迫切。在一片大红喜色之中,他离去的背影似乎也沾染上了几分喜气。 本来林鹿栖还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东方悟的决定,见他如此倒不好奇了。 扇子这副模样嘛……她大概猜到了。其实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的,毕竟扇子在这段感情里确实付出了许多,兰昔美人也是个值得被扇子珍视的女子。 只是,兰昔美人终究只是个凡人,无论扇子此去如何选择,等到兰昔美人寿终之时,终归还是会伤心许久的吧。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山村重逢1 东方悟驾着雪骃车往越兰昔隐居的地方赶去。那是东越东部的一个小山村,山清水秀,风景优美。 在山腰上有一座木屋,距离村庄不远,不过半里路。上一次发现越兰昔,就是在这个地方。东方悟清楚地记得,他从云兴霞蔚的山峦中迷失,走出树林,看到那道纤弱的身影从木屋中缓缓走出的那一刻,他那如雷的心跳。 其实他早料到他会逃,他没有勇气走到她面前,即便没有发现她有孕也是一样。只是她有孕的事实,确实让他在离开之后还困扰了许久。 不过此刻站在这里,他已经做出了重大决定,或许是他这二十多年来最重大的一个。 木屋后是一个小院,竹篱稀疏,后门更是十分安然地半开着。此地民风淳朴,东方悟已经调查过,十有八九是越兰昔的母亲德妃曾经的住处。 关于德妃的信息很少,当时年轻的泰安伯世子在围猎中迷失方向,误入山村,遇见了如花似玉的穆家姑娘,袭爵之后便娶穆氏为妻。本是一桩佳话,一切却因越朝铧的贪婪而毁灭。穆氏被强抢进宫,封为德妃,但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是泰安伯之女,便苦心经营,将越兰昔培养成了今天的模样。 越兰昔必定听德妃提过故家,也就选择了回到此处隐居。只是德妃将出身隐瞒得极好,即便是越驰也未必查得到,东方悟也是查了泰安伯一门的族谱才知晓。 竹篱掩映间,东方悟看着房门打开,那道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走进了院子,高高凸起的肚子似乎昭示着月份已经不小。只是越兰昔身上那种弱柳扶风的气质并未改变,身形也不显臃肿,反而在腹部的映衬下显得纤细得过分。 东方悟的瞳孔猛地一跳,呼吸也乱了,袖子下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但他压抑着激烈的情绪,仍在不远处的林中看着。林间的鸟在枝桠间啁啾,正是安谧的午后。 越兰昔手中提着一个桶,往井里放下,她身子重了,做这些事就很不方便,动作极慢。提起水桶是很吃力的事,她小心地微微俯身,正要用力将水桶提出水面,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却从一旁伸过,只稍一用力,便将水提了起来。 越兰昔偏过头,一声叹息便落在了她耳畔:“是我来迟了。” 她望向近在咫尺的颀长身影,瞳孔微缩,本能地想要后退一步,却又仿佛生了根一样一寸都挪不动。 她开口,才发现声音不知为何已经哽咽:“殿……殿下。” 东方悟将她揽进了怀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裹挟着他所有的勇气与深情:“兰昔,不要再躲了,我找得很辛苦。不过如果你非要再次离开的话也没关系,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找回来。”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柔声道:“兰昔,这几个月,辛苦了。” 胸前是一片温热,又渐渐变凉,伴着轻轻的啜泣。东方悟的心从未像这一刻这样安定过,也从未像这一刻这样疼过。 第一百四十八章 山村重逢2 良久,越兰昔止住了啜泣,不动声色地推开了东方悟。她没有言语,目光却始终在闪烁躲避。 东方悟倒也不着急,挽起袖子先帮她将水桶提进了屋子。 越兰昔愣了一下,忙跟上去道:“殿下,这边。” 东方悟回眸笑问:“提水做什么?” 越兰昔被那柔和的笑晃了晃神,下意识道:“是要做午饭。” 话一说出口,她就看到东方悟露出了一个为难的笑容道:“抱歉啊兰昔,我……确实不会做饭。不过煮粥还是会的,你安心歇着,我来做就好。” 越兰昔还欲再说什么,却被东方悟反客为主地拉到了桌边坐下,东方悟还耐心地对越兰昔凸出的肚子道:“小家伙,陪着你娘亲好好休息一会儿哦。” 一瞬间,越兰昔竟然觉得东方悟认真的神色有些可爱。本想站起来,腰倒确实酸了一酸,就顺着东方悟的心意坐下了。 她能望见东方悟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心思却飘得更加渺远。直至此刻,她还是有一种置身梦中的感觉,大脑也一时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待慢慢冷静下来,她才消化了刚刚发生的一切。 东方悟找到了她,似有将她带回身边的意思。此刻,他正在厨房为她做午饭。 可是……孩子呢? 东方悟方才的举动,是不是满心以为孩子是他的?想到这儿,越兰昔的心如坠冰窟。并非是她已将心完全偏向东方悟,而是她明白这种事对东方悟的打击会有多大。可笑的是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又该如何向东方悟,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开口呢? 东方悟端着一碗氤氲着热气的粥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越兰昔出神的眼眸和煞白的脸色。 “兰昔,想什么呢?”东方悟笑得仍如过去一样潇洒不羁,但已悄然敛去了那种风流意气。 越兰昔回神,发现东方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我……”越兰昔拉着东方悟的袖子让他坐到了身边,语气郑重道,“殿下,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崩塌,疼得她咬住了嘴唇。她觉得,她就要失去什么东西了,也只有在这个时刻她才意识到她心里究竟有多么重视那样东西。 东方悟不假思索地笑道:“但他一定是你的,是你的就是我的。”说着他忽然又改口道,“不对不对,你还没答应我,不能这么说。” 越兰昔惊讶地看向他。只见东方悟牵住了她的一只手,单膝下跪,望向她漂亮的眼眸问道:“兰昔,我早就设想过我们重逢的种种情形,我也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所以,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着你,一直走下去?” 见越兰昔怔愣,他忙补充道:“放心,我会好好对待你和孩子,哪怕他不是我儿子,我也可以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我可以收他为徒,教他仙术,我可以把北恒的王位交给他,让他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兰昔,你在顾虑的许多事,其实是我不太在意的,你不必有压力,只要顺从你的本心,告诉我,你的答案。” 第一百四十九章 愿与执手1 越兰昔居高临下望着东方悟的双眼,那双桃花眸里是一片清澈的真挚之色,蕴着无穷深情,甚至有几分恳求。 眼泪滴落,她感受到了心脏的剧烈震颤,那是比悸动还要强烈的感动。 她曾问过自己,爱的究竟是谁。这个问题深究下去,就成了她为什么要躲到这个地方。 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她逐渐理解了她当初几乎是下意识的选择,因为她不知道东方悟和越驰谁才是她最在意的人。 她和越驰一起长大,也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和越氏有着灭门之仇。可深宫之中暗流汹涌,越驰是她唯一的光,他们两个跌跌撞撞相伴着长大,彼此的依恋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那究竟是不是爱?她不知道。遇到东方悟之后,哪怕一切起于阴谋,哪怕东方悟并非毫无察觉,可那个傻气起来就像个孩子的男人竟然就这么纵着她宠着她,还差点坏了他自己的事。他对她的回护不过以“一见钟情”一笑置之,可她并非顽石,也会被他的真情打动。 分别那日,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么多事,她会不会和东方悟走到一起。只是来到这里之后不久,她就发现了自己的身孕,才扼杀了脑海中的一切幻想,决定忘记一切,好好地抚养这个孩子。她不知道孩子是谁的,那时候她以为,她已经永远失去了与东方悟或是越驰重逢的资格。 可东方悟找到了她。她不得不承认,在看到东方悟的那一刹那,她的心突然之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幸福,就好像一个独自背负了许多的妻子与远游的丈夫久别重逢,只想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 那时拉住她的是理智,那么现在还需要吗? 越兰昔越想呼吸就越是乱,最后变成了不受控制的啜泣。她拉着东方悟的手让他起身,哽咽着却无比坚定地告诉他:“殿下,我愿意,我愿意……”她伸手去抱东方悟,东方悟同样激动地想要紧紧抱住她,却还是顾及她的肚子而放轻了动作。 “兰昔,是真的吗?你答应我了……你答应了!兰昔,嫁给我好吗?我要娶你做北恒的王后,我可以遣散后宫,我有你就够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会是北恒的继承人,我们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我会给你们最好的……” 越兰昔忍不住破涕为笑:“殿下想得好远……” 东方悟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头望着她水雾蒙蒙的双眼问道:“好不好?” 越兰昔被东方悟灼热的目光看得都不好意思了,点头答了句“好”就又埋进了他怀里。 “兰昔,别叫我殿下了,太生分了。叫夫君。” 越兰昔嗔道:“还没成婚呢,不给你白占便宜。” 东方悟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还十分陶醉地吸了吸鼻子:“我偏要占,娘子。” 越兰昔突然抬起头认真地道:“好,东方,我不唤你殿下,可你也要记住,我已不是越兰昔了,愧对亡父也不敢用方姓,便改成了母亲的穆姓。” 第一百四十九章 愿与执手2 “穆?嗯,也好听。”东方悟已是一副“我娘子什么都好”的模样,宠溺地扶着穆兰昔坐下,“哎呀粥都凉了,我去温一温!” 穆兰昔拉住了他的衣袖:“不用麻烦了,我摸摸碗沿倒是还不凉。你也还没吃吧?怎么就做了我的份?” “我们神……”东方悟的话猛地一顿,又极快地用一句“我来之前吃过了”掩盖了过去。 之前他被幸福感冲昏了头脑,现在才记起来仙凡有别四个字。其实他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拉着兰昔和他一块儿修仙,只是兰昔已错过了最佳时期,怕是太难。另一个办法就是他根据凡人的衰老改变自己的模样,和兰昔一块儿老去,陪她走到生命的尽头。虽然事实上,对兰昔和对他都是一种残忍,但他愿意在漫长的余生里记着她想着她。 看着穆兰昔渐渐平静之后小口喝着他做的粥的温婉模样,他心中更坚定了这种想法。 她很好,她值得。 饭后,东方悟和穆兰昔二人对坐说了许多话。 此前,二人从未如何坦诚地交谈过,唯有告别之时那些决绝的话里才带着几分袒露真心的勇气。但如今不一样了,他们说着日常的话题,眼中却望着彼此,目光真诚。 到了申时半,东方悟忽然起身道:“兰昔,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穆兰昔讶异抬眸问道:“去哪里?我们不是说好……” 东方悟接着她低下去的声音道:“嗯,我是说会陪你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今日就是带你出去转转而已,今晚就回来。” “嗯,好。”穆兰昔微笑起身,握住了东方悟伸向她的手,东方悟的另一只手就顺势扶住了她的腰。 二人上了雪骃车,东方悟取出了早准备好的合身礼服,穆兰昔更加惊讶:“东方,你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东方悟粲然一笑:“去我师弟师妹的订婚宴。” 穆兰昔很快反应过来:“是林姑娘和晟王?这么快啊……” “嗯,他们小两口也经历了不少波折,这回还是双双拖着内伤未愈的身体订的婚。”东方悟扶着穆兰昔稳稳坐好,便掀开帘子去赶车了,“兰昔,若有不适就喊我。” 不过在东方悟格外小心的情况下,雪骃车一路平稳行驶到了杳兰山。 彼时林鹿栖和薛停云出于礼仪又必须出现在晚宴上,虽然由于二人的身体状况不得饮酒,还是以茶代酒敬了每一桌宾客,一圈走下来也颇疲惫。 走近杳兰山弟子的席位,林鹿栖才发现东方悟还没回来。她回头对薛停云耳语道:“小呆,你说扇子是不是去找兰昔美人,索性就不回来了?” “有这种可能,不过……栖栖,你看谁来了?” 林鹿栖顺着薛停云的目光往大厅的门口望去,只见东方悟挽着一个绝色美人走了进来。纵使有孕,美人的一颦一笑依旧像和煦的风一样吹到心上,温婉气质和从前一般无二。 第一百五十章 准恒王后1 美人的出现一下子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一瞬的静默之后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 在众多灼热的视线中,穆兰昔挺直着腰走在东方悟身边,仪态端庄,一如林鹿栖初时见到的那个高贵的公主一般。 林鹿栖兴奋地惊呼:“小呆,是兰昔美人!想不到她的月份都这么大了,可还是和从前一样美!哦不,是更美了!” “嗯,和师兄很般配。”薛停云由衷赞叹道。 众宾客哪怕不认识穆兰昔,却没有不认识东方悟的,见此也都没有太惊奇,不过是被穆兰昔的美貌惊艳了一瞬,也就不再聚焦在二人身上了。二人所过之处,还能听到有人问东方悟“可是立了王后”之类的话,夸穆兰昔的更是不在少数。 东方悟始终在穆兰昔身边护着她,直护着她来到席位上。 林鹿栖和薛停云早在等着他们,见他们走来,便举起了茶杯作敬酒状。 林鹿栖超穆兰昔友善地笑了笑:“兰昔姐姐才是今日的真新娘,我们要恭贺你和扇子团聚了。扇子,真有你的!一出手就把兰昔追到手了!” 穆兰昔回以一个真挚的笑容,也拿起了桌案上的茶杯,与林鹿栖的茶杯相碰:“多谢林姑娘,不管是过去还是如今,我都要谢谢林姑娘。也恭贺林姑娘与晟王殿下终成眷属。” “嗯,多谢兰昔姐姐,哦或许该叫嫂子啦!也祝嫂子不久之后平安诞下小宝宝!” 薛停云与东方悟碰了杯,笑道:“师兄,今日之事,师弟实在是佩服。” 东方悟与他碰杯道:“能娶到小栖儿,师弟你也不赖!” 林鹿栖扬了扬唇:“那是,我家小呆可厉害了!扇子,什么时候能喝到你和兰昔姐姐的喜酒啊?” “这个嘛……”东方悟托腮,望向穆兰昔,目光是征询的意味,“不如等兰昔生产完养好身子之后?虽然我特别想马上把婚礼办了,可还是怕我娘子太辛苦。” 穆兰昔一听到那句“娘子”,脸瞬间就烧红了,轻声抗议道:“说了不要叫娘子。” “扇子你可真过分,兰昔姐姐还没嫁给你呢就这德行,忒轻浮了点!何况——”林鹿栖把穆兰昔从东方悟怀里拉出来,牵着她坐下,“兰昔姐姐怀着宝宝都这么累了,你还不让她坐下!” 东方悟顺势坐到了穆兰昔另一侧,又将她揽在了怀里,好像时刻都不放心她一样。他将一张笑脸凑到穆兰昔眼前:“娘子觉得我轻浮吗?我这不是太宝贝你了嘛!” 一旁的林鹿栖见东方悟这个模样,暗暗松了口气。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孩子的存在,就是想看看东方悟下意识的反应。与她预料的差不多,以东方悟强大的心理素质,已经完全可以接受这个孩子的存在了,可以说是真的视如己出。此时她真心希望这位师兄即将迎来的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起码在未来短短的几十年里可以少一些波折,多一些幸福。 第一百五十章 准恒王后2 订婚宴散席之后,东方悟身边有了准王后的事情也就传开了,更有传言说东方悟要为了王后遣散后宫,引起了恒王宫的一阵动荡,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既已定亲,林鹿栖也就厚着脸皮搬到天权宫去住了。天权宫张灯结彩,虽然并没有装饰成洞房的模样,到底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但定了亲就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林鹿栖和薛停云走进天权宫之后反而有些拘束。 在林鹿栖的催促下,两个人先后洗漱完,便躺到了松软的大床上。 灯已熄去了不少,剩下的几盏摇曳着暧昧的辉光。 林鹿栖钻进被窝的时候,就看到薛停云正靠在床头认真地望着她,眼神里仿佛有什么期待,被灯光晕染成了似水柔情。 林鹿栖眨了眨眼,挪过去吻了吻薛停云莹润的唇,扬手熄了灯。 两人一记深吻之后,林鹿栖抱着薛停云的腰,轻声道:“该睡啦小呆,听话哦。” 薛停云哑然失笑。虽然早猜到了他的小姑娘会是这般举动,但他不得不承认内心确实怀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林鹿栖轻轻软软的声音就好像羽毛一般轻轻搔着他的心,可他只能极力压制住那股躁动。 虽然心里已经决定不在今夜胡来,薛停云还是想在嘴上讨个便宜:“比起五师兄,我的待遇也太……委屈了吧。都正儿八经办过定亲礼了,还不能……” 林鹿栖扑哧一笑:“还不能什么?谅你也不敢说出口!好啦,你不累我还累呢,我可不管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了。”说罢,她又在薛停云胸膛处胡乱亲了亲,就顾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还真是……说不出口呢。”薛停云无奈,苦笑着抱住怀里的温玉软香,打消了各种念头睡了。 昨夜薛停云从天山匆匆赶回,而花弄影和甄奇则是今天回到杳兰山参加订婚宴的。下午林鹿栖与两位老友见面,聊了许久。 他们二人过去互相看不顺眼,如今却也打打闹闹,合拍了许多。花弄影悄悄告诉林鹿栖,甄奇已经在筹备向她爹娘提亲了。 当然,天山的许多事薛停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林鹿栖,不过今后他们也不需要再着急了,日子还很长,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许是终于和心爱的人跨越了一切阻碍,薛停云睡得很放松也很沉。他醒过来的时候,林鹿栖正支着身子在数他的睫毛。 “七十三,七十四……呀!小呆你醒了!”仿佛被惊了一跳,林鹿栖的脸红扑扑的,很是可爱。 脑子还带着点懵的薛停云不由分说先搂过林鹿栖亲了一口,揉了揉她的脑袋:“栖栖,早啊。” “嗯,昨晚你睡得很好,要表扬!”前一日薛停云眼下的青黑可把林鹿栖心疼坏了,不过经过一夜安睡,已经基本消了。 “那你呢?”薛停云坐起来系着衣服,领口处露出的锁骨让林鹿栖吞了吞口水。 她忙爬起来,别过脑袋道:“当然很好,我去喊人上早餐!” 第一百五十一章 投其所好 用过早餐,薛停云就跟着林鹿栖到抚松殿去见林屿夫妇。 薛停云直到订婚宴前夕才回到杳兰山,是以还没有与林屿夫妇单独见过面。今日初次拜访,心中就装了点儿忐忑。 两人走进去请安的时候,林屿和宋明华正在下棋。林屿落下最后一子,竟难得地赢了宋明华一次,正喜得眉飞色舞,见有人进来便招呼道:“栖儿,孙女婿!快来看这一局!祖父我兵行险着,可算是赢了你们祖母一回!” 宋明华优雅地白了林屿一眼,望向林鹿栖和薛停云的眼神里就换上了满满的疼爱:“栖儿,停云,你们来啦。别理祖父,他就是小孩子脾气。快来坐!” 林鹿栖亲昵地坐到了宋明华身边,薛停云则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了。林鹿栖悄悄递给薛停云一个眼神,让他不要紧张。 林屿这才从棋局中回过神来,笑眯眯地打量着薛停云:“还是第一次好好看看我这孙女婿,不愧是栖儿看中的孩子,真俊!” 宋明华也夸赞道:“昨日有礼服衬托,想不到换上寻常衣裳,停云也一样好看!真是一表人才!” 薛停云的脸微微一红,望着两位老人道:“多谢祖父祖母夸奖,我自然应该和栖栖相配。” 林屿和宋明华都笑了,宋明华伸手摸了摸林鹿栖的脸蛋:“栖儿啊,停云这么会说话?” 林鹿栖毫不谦虚地道:“哪里哪里,他只是实话实说嘛!他平时就是这样实诚的!” 林屿捋了捋胡须道:“好,祖父就喜欢实诚的孩子。停云啊,祖父对你什么都满意,思来想去唯独有一点不大放心,那就是你是西晟的王。将来把栖儿娶回西晟,你不会三妻四妾吧?我的宝贝孙女可受不得这种委屈!” 薛停云顿时哭笑不得,从家庭地位来说,林鹿栖养男宠的可能性都比他三妻四妾要大吧! 不等他答话,林鹿栖便道:“祖父,停云他哪敢啊!他要是敢动这种心思,我直接休夫,到时候可要拜托祖父再为杳兰山招个贤婿啊!” “咳,栖栖……说得对。”薛停云咳了一声,后面几个字却有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林鹿栖笑嘻嘻地止住了话头,心下却觉得有点儿不妙。她的腹黑小呆回去不会要闹脾气吧? 所幸林屿和宋明华开始询问薛停云与东方悟、百里彦他们一起平定仙界的过程,又问了为杳兰山平反一事。薛停云讲了个大概,林鹿栖则一边补充细节一边夸赞薛停云的英勇。聊了个把时辰,林屿与宋明华对年轻有为的孙女婿可谓赞赏到了极点,更别提这时天权宫的小厨房将薛停云早上亲自准备的菜肴送了过来。 “祖父祖母,停云的手艺好,早上就准备了几道菜,像这道三七炖鸡就是一早在砂锅里慢慢炖着的。还有这个……”林鹿栖献宝似地将一道道菜在桌上摆好,“正好午时到了,祖父祖母快来尝尝吧!” 精致的菜肴入口,林屿和宋明华俱是赞叹。 “孙女婿啊,你有心了!”林屿觉得每一道菜都对极了胃口,便是昨日的订婚宴席也不及今日这般酣畅淋漓,心里话就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其实听你的一番大作为,栖儿又对你崇拜至极,祖父觉得你做得好一个体贴的丈夫。但你这一手厨艺,若不是有心练习,必不能如此精湛。既然是个懂生活的人,那么就一定能把栖儿照顾得很好。把栖儿交给你,祖父放心!” “放心”,林家的长辈几乎都这样说了,薛停云心里就像一个努力表现之后获得了大人表扬的孩子一样高兴。他认真地道:“祖父祖母,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栖栖,以后也会常和栖栖回杳兰山看望祖父祖母、岳父岳母,给你们做爱吃的菜。” 听了最后一句话,老饕林屿顿时心满意足。 饭后,林鹿栖和薛停云又陪着林屿夫妇说了会儿话才走,离开前薛停云还送了二人一盒用西晟特产的玛瑙制成的棋子。林鹿栖看到,爱棋的祖母眼睛都亮了亮。 离开抚松殿,林鹿栖便挽住了薛停云的手臂:“小呆,我就说吧,你不必紧张的!咱们准备得多充分!” 林鹿栖早将前几日了解到的祖父母爱吃的菜和口味告诉了薛停云,而那一盒棋子也是薛停云昨日差人去晟王宫中取来的。初次拜见长辈,投其所好是永恒的真理。 薛停云偏头在林鹿栖额上一吻,牵住了林鹿栖的柔荑:“嗯,有栖栖在,我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两人逛回天权峰,虽然订婚宴的宾客已经散去,但那些喜庆的布置还在。林鹿栖看着一片片喜气洋洋的红色,心中洋溢着幸福。 由于二人身体需要调养,这些日子都不练武,就闲居在天权宫里。 “对了小呆,那天你回来就晕过去了,还没跟我说过你是怎么处理峤山的呢!” 一听到“晕过去”,薛停云就有点儿心虚,生怕林鹿栖再生气,见林鹿栖面无异色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答道:“峤山啊……峤山派已覆灭,原址峤山宫已被天山全面接管。但乔若定一家,我一个都没有动,只是将他们囚禁在了天山塔中。” 林鹿栖托着脑袋道:“乔若定那日被扇子砍了右臂,已是废人一个,威胁不大。但他的两个儿子,乔二和乔三,绝不是省油的灯。” “嗯,乔二醒后我去看过他,那种眼神绝非等闲之辈,所以我特别派人对他严加看管,”薛停云沉吟道,“何况天山塔本就与寻常监牢不同,你大可放心。” 林鹿栖问道:“小呆,你留着乔若定一家,是想用他们对付施鼎卓吗?” 薛停云沉吟了一下,坦诚道:“确实想过,但让乔若定一家将矛头对准施鼎卓还有些困难。无论如何,当初乔若定杀了天山掌门,换一个终身囚禁已经算是对他客气了。至于他的儿子,或许利用他们并不光彩,但若能利用他们解决掉施鼎卓,我还是会去做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封后之日 “以乔若定和乔二那样的性格,必是将天山当作了死敌,但这与挑起他对施鼎卓的仇恨并不矛盾,你可以派人在他们耳边吹吹风。”林鹿栖顺着薛停云的话说了下去,“乔若定当初收留施鼎卓,必是看中了施鼎卓对代舆禁术的掌握,希望留下他能够壮大峤山。如果我们让乔若定以为,天山的人正是施鼎卓引来的,为的是解决掉乔若定一家,好让施鼎卓自己坐收渔利,乔若定还能不恨吗?” “然后……让乔二代替乔若定成为我们手中的刀,”薛停云道,“我去试试。剩下的问题就是施鼎卓究竟身在何处了。” 林鹿栖思忖道:“我本以为,施鼎卓在长乐山覆灭之后会隐姓埋名藏起来,但他却去了峤山。无论是有心依附也好,还是乔若定抛出的橄榄枝也罢,他终究是在峤山留下了。那么这一次,他会不会又藏到了某个门派之中呢?” “峤山出事,有心人自会打听到此前施鼎卓曾在此借住,那么到了现在,如果还有门派敢收留施鼎卓,也只能是——” 林鹿栖与薛停云异口同声道:“代舆山!” 林鹿栖蹙眉道:“代舆山是施鼎卓的师门,虽然无上殿还未能找到进入代舆山的方法,但施鼎卓必有门路。可恶!如果是代舆山,那么现在还真拿他们没办法了!” “栖栖,你当初发现了长乐山下的天源结界,后来又知晓了星河森林的结界,可有发现什么共同点吗?”薛停云问道。 林鹿栖有些气馁:“唉,可不就是没有嘛!不然我早就跑去无上殿了,哪还能容忍施鼎卓这老贼蹦哒到今天!” 薛停云的手安抚地在林鹿栖肩上拍了拍:“别着急,栖栖,无上殿都解决不了的事,不是你的问题。如果施鼎卓当真逃去了代舆山,我们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好了,我派人再去查查,你也别心焦,咱们目前还是应该先养好身体。” 林鹿栖有些不甘心地皱着眉,片刻才泄气一般道:“好吧好吧,都听你的。这件事,急也没有用。” 在杳兰山休养了个把月,薛停云就带着林鹿栖回到了晟王宫。 西晟的政事此前其实是百里彦在亲自与举国政务一并处理着,但晏帝陛下在被压榨了几个月之后终于意识到,以自己一界之主的地位,何必惧怕手下的藩王呢!于是少年帝王一道圣旨,让晟王赶紧回西晟去干活。 西晟如今一派祥和,没什么大事,但小事不断,认真处理起来也颇劳心费力。薛停云白日在励政殿里批阅公文,林鹿栖就在青芜殿宽敞的院子里练武。 说是练武,只是一些基本的康复锻炼。薛停云还不让她舞刀弄剑,怕她身体尚未恢复。 到了傍晚,薛停云也会到青芜殿练上一个时辰。但林鹿栖知道,薛停云比她累多了。她白日时常划水,薛停云的那些政事可耽误不得。 就在这段时间,北恒来信,穆兰昔诞下一女,而东方悟也宣布将在一个月后举行封后大典。 林鹿栖和薛停云在接到消息后就跑去北恒看望穆兰昔母女。见东方悟一脸喜色,林鹿栖也就不在意这个孩子的身份了。抛开一切,小婴儿和穆兰昔的眉眼生得极像,将来一定也是个恬静的大美人。 薛停云见林鹿栖抱着粉嫩嫩的婴儿爱不释手的样子,恍惚间就产生了一种格外温暖的错觉。每次回过神来,他都要笑一笑自己的心急。但他还是决定,回去之后就问一问林鹿栖,有没有过和他一样的心急。 一个月后,北恒盛大的封后典礼,宴请了晏帝与各国王室贵胄、双方家族以及东方悟的师门众人。 席中,仙界高质量青年许镜洲自然又遭受了一轮催婚,但许镜洲竟能完全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已有人在猜测许镜洲是不是不喜欢女子,许镜洲听了也不过一笑置之,并不辩解。 林鹿栖倒从没有过这样的猜测,毕竟她是最熟悉许镜洲的人,许镜洲的眼里就从没像盛放爱人一样盛放过任何人。 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林鹿栖一转头,果然对上了薛停云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的视线。她不由粲然一笑,见四周宾客无人注意,就带着些微酒意凑过去在薛停云脸颊上亲了亲。 林鹿栖的举动有些突如其来,但薛停云与她相处久了,这倒也不是第一次,就没有太过惊诧。他的栖栖一直都是热烈的女孩,他该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炽热爱意,或许以后……也该学着回应。 这时,林鹿栖听到了穆兰昔温柔的声音:“小栖师妹。” 典礼已经结束,新晋王后穆兰昔也已经换回了常服,不像身着婚服一般引人注目,所以才走到了席中找到了林鹿栖。 她精致的妆容尚未洗去,眉眼都焕发着十二分的神采,比之平日更为楚楚动人。 “嫂子!”林鹿栖下意识就起身去扶,“嫂子气色真好!方才典礼上只能远看,现在近距离看看,嫂子身子也已经调养得很不错了吧?” 穆兰昔点头道:“嗯,这一个月什么山珍海味都往我这儿送,养得确实很好。” “滢滢呢?” 东方悟为孩子取名东方滢,正是清澈无瑕之意。 穆兰昔道:“乳母抱滢儿下去睡了。小栖,我可以和你说说话吗?去我寝宫?” 林鹿栖望着穆兰昔秋水般的眸子道:“当然可以!”她回头对薛停云道:“小呆,我和嫂子说会儿话,你去找师兄他们喝酒吧,不过不能贪杯!” 薛停云失笑。 来到穆兰昔的寝宫,穆兰昔屏退了所有宫人,望着林鹿栖的眼眸道:“小栖,滢儿她……果然不是东方的孩子……” 林鹿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的行动却更快。她下意识握住了穆兰昔的手,笑道:“嫂子!这件事,从师兄决定迎娶你的时候,就已经不重要了!他说过,会对你们母女好的,你难道不相信吗?” 第一百五十三章 魔气再现 穆兰昔急道:“我当然信!自从把我接回北恒,每一天他都抽空陪我,对我极其体贴。我想不出,这世上还有比他更好的夫君。” 林鹿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嫂子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师兄他……知道吗?” 穆兰昔的眼中泛着水光,但声音坚定:“越驰的右耳后有一个胎记,我知道那是越氏子孙都会有的,而滢儿身上也有。我没想隐瞒,所以滢儿一出生,我确认过后就告诉了东方。” “但师兄仍然很疼孩子,还给孩子取名东方滢,是吗?”林鹿栖已经猜到了,东方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当初既然对穆兰昔做出了承诺,就不会食言。 穆兰昔的泪珠这才滚落下来:“正是如此。哪怕他表现出一点点不悦,我都不至于内疚至此。可他……他说,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我看着他抱着滢儿在屋子里玩闹,哄滢儿睡觉,那疼爱的神色没有半分虚假,我真的……” 穆兰昔哽咽得说不下去,林鹿栖轻轻抱住了穆兰昔,安慰道:“嫂子,我这师兄一向洒脱,看开的事情都是真的看开了,你也不必再内疚。过去你或许与越驰有情,但师兄也有过不少莺莺燕燕。如今师兄遣散后宫,嫂子你呢,还念着越驰吗?” 穆兰昔摇了摇头:“不,我在努力放下他。如今我对他绝无爱意,但确确实实爱着东方。所以我才觉得滢儿的出生实在对不起东方。” 林鹿栖安抚道:“好啦嫂子,今日你和师兄大婚,要我说呢,你们从今日起就斩断了过去那些烦恼吧。只要从今往后,你们两个的眼里只有彼此,就够啦。师兄送给滢滢东方的姓,从此你们就是一家人,爹爹、娘亲和宝贝女儿!” 穆兰昔听了林鹿栖的话,眼泪才渐渐止住。她太想找一个人倾诉了,对于东方悟的大度,她既感动又惶恐,生怕这是一场美梦。 林鹿栖也记下了穆兰昔的担忧,打算私下告诉东方悟,让东方悟找机会与穆兰昔聊一聊,打消穆兰昔的恐惧。 送林鹿栖出去的时候,穆兰昔真诚地道:“小栖师妹,谢谢你,除了你我不知道和谁说这些心里话。我知道,当初东方能够想开,也有你的开导,我真的很感谢你,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林鹿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巧的贝齿:“嫂子这说的什么话!师兄心里本就有这样的念头,我才能支持他嘛!嫂子,你很好,你和师兄在一起真的很圆满。当初在东越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了。” 穆兰昔笑了,眼波盈盈,一如当年那个高贵的公主一样优雅动人。 待穆兰昔离开,林鹿栖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薛停云。或者说,薛停云看到穆兰昔离开就已经在朝林鹿栖走过来了。 “小呆!没和扇子他们喝酒吗?” 薛停云笑道:“喝了一杯,新郎官恒王可是今日的主角,要找他喝的多着呢。他也急着应酬完,好回去陪王后和小郡主。” 林鹿栖忍俊不禁:“扇子过去一贯贪杯,如今有了妻儿,果然是不一样了!酒哪有娇妻和宝贝女儿香呢!” 薛停云牵住了林鹿栖的一只手,语气变得很柔软:“栖栖,你以后……喜欢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呢?” 林鹿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羞涩,而是一下子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的眼前交替着浮现出陪着小男孩玩耍和抱着小女孩讲故事的画面,一时晃了神。 “栖栖?”薛停云又轻轻唤了一声,林鹿栖才回神,将脸埋进了薛停云的胸膛:“当然是生什么喜欢什么了!”说罢又觉得这话很好笑,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她抬头望向薛停云晕着温柔灯火的双眼,好奇地问道:“你呢小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薛停云的眼睫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我可以贪心吗?因为是我和你的孩子,男孩和女孩我都想要。但如果那样的话,太让你受罪了。” 林鹿栖的心头暖融融的,此处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便仰首贴上了薛停云的唇瓣。薛停云的一只手从林鹿栖的背上一路上行,扶住了她的后脑勺。两人就在这方不大的空间里加深这个缱绻的吻。 忽然,薛停云的呼吸一窒,放开了林鹿栖,有些失神地喘着气。 林鹿栖一阵紧张:“怎么了?” 薛停云抚了抚胸口,已经缓了过来:“没事,大概是这几日有些累。” 林鹿栖见他脸色无异,便道:“你这几日是太累啦。每日中午我来和你一起吃午饭,你撂下筷子就去批公文。傍晚还日日练剑,一天也不肯落下。我明日去请杳兰山的吴大夫来给你看看,再开个调理身体的方子。你这几天的练武就停了吧,我不许你练了。” 薛停云捏了捏她的手心,微笑道:“好,都听你的。” 翌日,吴大夫到晟王宫时刚过午时。 薛停云从励政殿出来,刚要踏出门槛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体内有一股不安的气流在五脏六腑乱窜。 他猛然记起了拔除血蛊那日,唐澄安曾交代他的话—— 他的身体曾被魔气侵蚀,必须静养一段时日,魔气才能逐渐褪去。他近来虽然经过了一番调养,但刚刚拔除蛊毒之时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奔波劳累。莫不是那时候落下了病根吧? 带着心中的不安,薛停云来到青芜殿,吴大夫已经在等他了。 在林鹿栖紧张的注视之下,吴大夫说出的诊断与薛停云的预判八九不离十——薛停云体内有魔气,还比此前严重了许多。这个程度的魔气,已不可能自行退散,必须配合药物甚至是更为复杂的手段才能除尽。若不能尽快解决,只怕魔气会迅速膨胀,使薛停云陷入魔化的癫狂之中。 薛停云听罢,沉默半晌道:“既然如此,吴大夫认为南昭的制蛊部落对魔气的研究比起您如何?” 吴大夫摸了摸下巴道:“南昭制蛊高手必定比老夫更精于此道。殿下若能找到南昭名医尽快诊治,是再好不过。” 第一百五十四章 束手无策 薛停云颔首道:“那好,多谢吴大夫。”他转向林鹿栖,握住了林鹿栖发冷的手道:“栖栖,我们去找唐族长吧。” 林鹿栖闭了闭眼,用尽量冷静的声音答道:“好,小呆。可是为什么是唐族长?你怎么会想到他?” 薛停云将林鹿栖的手更用力地包裹在手心里,声音带着愧疚之意:“栖栖,这件事我得向你道歉。唐族长其实早就嘱咐过我不可操劳,我没有告诉你,也确实疏忽了自己的身体,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林鹿栖心中有些恼,但对着薛停云又生不起气来,便仔细问了吴大夫需要注意的问题,就开始着手准备前往遥云府的行李。 送走吴大夫不出一个时辰,林鹿栖和薛停云就上路了。 由于薛停云身体还没有特别大的反应,林鹿栖也心急,便腾了云,不一会儿就到了星河森林,进入了遥云府。 唐澄安见到二人时十分惊讶,只一眼便看出了薛停云身体有恙。 北月朗也居留在湖心岛上,天山那边尚不知晓他的存在。 唐澄安又叫了唐以宁,但他们二人加上北月朗这个老神仙,对薛停云一番检查之后,竟都有些束手无策。 唐以宁诊断,薛停云体内的魔气已经侵蚀了肌体,若非薛停云身体底子好,只怕此时魔气已经濒临爆发。 唐澄安和北月朗虽然都对血蛊十分了解,也清楚血蛊会引发魔气的机理,但拔除血蛊之后,要根除再度积聚的魔气,就难办了。 唐澄安道:“殿下当初拔除蛊毒后未曾好好休息,但如今说这些都迟了。以老朽之能,只能用与血蛊相似的解法,暂且用药压制魔气。但此法是治标不治本,与根除血蛊性质不同了。” 见薛停云与林鹿栖凝重的脸色,唐澄安又安慰道:“但若是殿下能够按照老朽所说调养身体,并且定期由老朽进行治疗,那么大概可以控制在目前的状态……” 唐以宁一贯严谨此时也出声道:“殿下调理身体的药方,我可以开,每次有把握压制魔气三到六个月,殿下只需定期来找族长治疗便可。只是,殿下今后不可再操劳,不可使用超出负荷的仙力。否则,后果不是我等能够预料的。” 薛停云和林鹿栖都明白了状况,但无暇再交流心中所想,便请唐澄安进行了治疗。 北月朗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已经将当年的实力修回了七八分,便一同进入了密室,在救治侄外孙这件事上协助唐澄安。 在外面等候的林鹿栖有些恍惚。这一次,薛停云进入密室的时间与上次相差无几,她的等待也仿佛与上一次重叠了起来。 但时隔短短几个月,她的心境又发生了变化。上一次,明知是一场生死博弈,但她却怀着极大的希望,因为她天真地以为,她的小呆可以彻底摆脱血蛊的折磨了。 这一次,并不比上次凶险,但以后还会有无数次,如果找不到彻底根除魔气的方法的话。 其实在听完唐澄安和唐以宁的话时,林鹿栖还有些不敢相信,那将会是薛停云今后的命运。但当她渐渐开始思考那些诊断对于现实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一股寒意就逐渐从血脉中蔓延开来,直到攫取住她的心脏,让她感到不断膨胀的绝望。 其实他们的意思是,小呆今后不能再操劳,不能再动武,即便如此还得日日服药,定期治疗,否则仍会被魔气吞噬。 她不怕陪着她心爱的小呆这样走下去,她很乐意照顾他一辈子,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她知道,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小呆也一样会心甘情愿永远照顾她。她只是心疼,看过他意气风发,看过他杀伐决断,还没有看到他大展鸿图,为什么却要斩断这个仙途才刚刚起步的青年未来的希望? 小呆听清唐澄安他们的话的时候,心里该是多么难受啊……一想到这个,林鹿栖只觉得心都碎了。 此时,与薛停云分开的时间竟然显得十分必要,林鹿栖强迫着自己尽快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如何面对薛停云,如何照顾他的情绪。 林鹿栖坐在密室之外,将头低低地埋进了交叠在腿上的手臂里,一动不动,就像睡着了一样。 不对啊,难道真的没有根除之法吗?是唐族长忘记提了吗?还是他一时没有想到?他们是不是可以再努力找找彻底解决的办法,而不是被动接受这个结果呢? 林鹿栖一直都是行动派,哪怕要听天命,也必定是在尽人事之后。 她当机立断,回了一趟杳兰山,去天璇峰找了许镜洲。 许镜洲正要泡茶,听林鹿栖说完,茶夹一颤,本欲递给林鹿栖的茶杯便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鹿栖本就不宁的心虚又是一惊,赶忙将其摆正,追问道:“拂尘,你有什么办法吗?” 许镜洲思索片刻,开口时还是有些迟疑:“抱歉,小鹿,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魔气与仙力相冲,本来师弟若能成神,便能获得新生,但目前的情况是,他不宜再修炼了,是吗?” 林鹿栖听出了许镜洲声音里的小心翼翼,但她还是被这句残酷的事实刺激到了神经,秀眉拧了起来:“……是的。” 许镜洲也皱了眉,脸色是难得一见的困扰。但他还是告诉林鹿栖:“我会努力寻找根治的办法的,五师弟那边我也送个信去,王室藏书多,说不定能在哪个角落找到某种秘法。” 林鹿栖已成长了许多,但每每在许镜洲面前,还是会习惯性地流露出依赖:“拂尘,我知道只要告诉你,你就一定会帮我们,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也提前谢过扇子了。你们真的帮了我太多。” 待送走林鹿栖,许镜洲在门外伫立了片刻,转身回到屋里时,神色已十分冷静。唯有一句低语,在闷热到窒息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如果他也不能陪你一直走下去的话……” 第一百五十五章 逝世真相 回到遥云府,林鹿栖先去了清心阁。自从和薛停云来过之后,唐澄安便安排人时时打扫,以便两人随时过来居住。 林鹿栖并非不放心屋子的整洁程度,只是还觉得屋里少了些生活的气息。 过年时,清心阁烧了地龙,便是没有什么温馨物件,那暖融融的空气也让人留恋。现在是初夏,屋里一尘不染,却也落了些冷清。 林鹿栖打算像在青芜殿一样添上时令花卉,便在前厅一方小小的水池里点了点。很快,亭亭芙蕖便从翠绿的荷叶间绽开,清澈的水中也游弋着几尾锦鲤。 很快到了时辰,林鹿栖去湖心岛接薛停云。 这一次,薛停云走出密室的步伐十分平稳,看不出任何虚弱的模样。只是林鹿栖觉得,一身白衣还是显得他消瘦了些。 她上前给了薛停云一个拥抱:“好了小呆,我们回家吧。” 唐澄安走出密室,唐以宁也带着药方来了,二人嘱咐了许多,林鹿栖和薛停云一一记下,谢过二人便回到了清心阁。 清心阁有个临湖的房间,一扇圆形的大窗,使屋里格外敞亮。 林鹿栖与薛停云并肩坐在窗边的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栖栖,唐族长是什么意思,你应该也明白了吧。”薛停云说这话时,语气压抑得很平静,让林鹿栖听不出他的情绪。 林鹿栖的心脏开始打鼓。她最怕的,是薛停云害怕耽误她而决定离开,那是她无论如何也会阻止的。 她望向薛停云深邃的眉眼,笑着答道:“明白,小呆你呢就先给自己放个长假,不要操心别的事啦。” 薛停云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那份温热让林鹿栖的心安定了下来。他眼中浮起深情,又带着一份不惮于展露的脆弱:“栖栖,我知道,你会努力打消我离开的念头,你会告诉我,哪怕我今后是个废人了,你也会一直陪着我。你会说,我还有千百年的时光,还可以与你长长久久,所以你永远不会放弃我,对吗?” 林鹿栖凝眸望着薛停云,粲然笑道:“嗯,小呆,你确实懂我。不过,小呆怎么会是废人呢?你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看到你,我就开心了。世上就没有比你更管用的定心丸!” 薛停云将林鹿栖揽进怀里,轻抚着她的秀发,用絮语般的声音道:“栖栖,我也想陪着你,那样的话,今后可就要一直麻烦你了。我可以依赖你吗,一直赖着你,一直做你的负担?” 林鹿栖更用力地环住薛停云的腰,坚定地道:“我说了你不是负担,但是你可以永远依赖我。” 薛停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一起寻找解决的方法吧,我相信一定会有。” “嗯,会有的。”林鹿栖从薛停云怀里抬起头,伸手抚上薛停云的侧脸,“小呆,不要再忍了,你有什么情绪都可以表现出来的,无论是怎样的,在我面前都不需要隐藏。” 薛停云闭着眼道:“也许是唐族长早就警告过,我也早就设想过这种最糟糕的未来,只是当时没有料到,会有成真的一天罢了。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其实比想象的要冷静得多。我知道我还有多少事要做,而以我目前的状况,还有能力去做完。唯一遗憾的,便是不能做保护你的那个人,反而要麻烦你一辈子了。但是栖栖,我很幸运遇到了你,因为是你,所以我不怕那样的未来,我全心全意地相信,你愿意陪着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栖栖,是你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是你给了我坦然面对的勇气和力量,谢谢你。” 林鹿栖没料到薛停云的真实想法是这样的,忍着鼻腔的酸意笑道:“好,咱们老夫老妻就该相濡以沫。小呆,你能有这样的觉悟,我很满意!放心吧,一定能找到根除的办法的,过去我相信的事,就没有一件最后不成功的!” 坦诚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后,薛停云与林鹿栖都更加放松。薛停云提起了他的打算:“栖栖,其实我想调查一件事。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相信我能做到,我也必须做到。” 林鹿栖的手指抚过他微蹙的眉峰,问道:“什么事?” “调查我娘去世的真正原因。” 林鹿栖的手一顿,对上了薛停云晦暗的双眼道:“西晟宫人都说,北夫人死于难产血崩。但若北夫人是被人谋害的,那么血崩这种说辞也足以瞒天过海,毕竟妇人难产而亡并不少见。” 薛停云沉吟道:“我一直觉得,我娘嫁入西晟皇室,不是偶然。毕竟在那之前,外祖父在南方失踪。而如今我们已经知道,青苗族人来到遥云府,是受到了西晟皇室的庇佑。” 林鹿栖惊道:“小呆,你的意思是,北夫人那时就已经查到了北前辈失踪的真相,才会遇害?那么,有谁会害她呢……” 薛停云的眼眸已像淬了冰一般透着寒气:“是啊,是谁要害她?她知道了真相,那些关于血蛊关于天山秘辛的真相,妨碍到了谁呢?” 林鹿栖的心中立刻浮现出一个答案,如果事实果真如薛停云猜测的那般,那么要杀北若善的只有一个人——天山派史上声望最高的掌门,北疏阳。 如果北若善一直蒙在鼓里,那么北疏阳即位之后,完全可以认回这个冰雪聪明的女儿,再用女儿与其他门派联姻。即便是北若善自己,没有看上门当户对的仙门之后,却嫁入凡间皇室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但天山对外声称,北若善本该嫁给一位长老的儿子,却逃婚了。这说明,北疏阳本就不欲承认女儿,那么北若善殒命之后,他宣布北若善的身份,就显得欲盖弥彰。 林鹿栖越想越觉得,天山当年内部的暗流比她最初想象的还要汹涌,北若善与北疏阳的冲突也早就存在了。 她又想到北若善的身份,被身为掌门的父亲所厌弃的私生女,即便被北月朗承认为女儿,也还是北疏阳的眼中钉。在那样艰难的条件下,她是如何暗中进行调查,最后又怎么能做到接近了真相?她在背后,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啊…… 第一百五十六章 宫中旧人 林鹿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小呆,这件事,你打算从何查起?” 薛停云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我还没有为娘扫过墓。娘去世时是四夫人之一,父皇又追封为后,葬在皇陵。西晟灭国后,皇陵虽被废弃,但仍有部分未遭毁坏。我重新成为西晟之主后,曾前去祭扫过,也已命工匠重修王陵。我想,调查不如就从这里开始。栖栖,明日我们一起去一趟王陵吧。” 林鹿栖拉住了薛停云的手:“好,明日我和你一起去看望婆母。” 薛氏王陵,位于晟王都外紫云山脚下。 重新修葺过的王陵虽已看不出被损毁过的痕迹,但庄严中依然难掩萧条。 王室守陵人起初并不认识薛停云和林鹿栖,但见薛停云出示王室徽记后,也只惊讶了一瞬,便沉静地带二人前往北若善的陵墓。 在薛畅心中,北若善地位极高,故而北若善死后被破格追封为后,谥明懿皇后,陵墓按皇后的规格修造。在北若善陵墓之西还有一片巨大的空地,本是留给薛畅的。但薛畅亡国,死于非命,当时许澈天为其收尸,葬在了遥云府中,薛停云与林鹿栖也已祭拜过。按照薛停云的计划,王陵重修后,就会将薛畅迁入王陵。 薛停云和林鹿栖此次前来并没有举行正式祭仪,但在祭拜之时,林鹿栖还是以薛家儿媳的身份为婆母上了香。 待二人返回王陵入口,薛停云又找到了守陵人,询问近来的情况。 守陵人表示,修缮王陵的西晟工匠都颇为恭敬,平日干活时严整有序,不日前便已完工。为先王薛畅修建王陵一事须择吉日动工,已定在了下月初二。 正说着话,有人敲响了守陵人的屋门。守陵人得到薛停云的允许前去开门,是一个中年妇人。她将提着的饭盒递给守陵人,二人说了几句话,那妇人似乎有些遗憾地离开了。 薛停云问守陵人:“那位大娘是你的家人?” 守陵人迟疑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回殿下,不是家人。卑职来到此地后没过几日,修葺陵墓的工匠便来了,每日由他们午时由家人送饭过来。这位大娘便是其中一位工匠的家人,每日还会给卑职带一份饭菜,让卑职放她进去祭扫。此地感念王室的百姓很多,常有这样的百姓前来,都被卑职拒绝了,生怕有人心怀鬼胎。但这批工匠都是严格挑选出来的,家中也清白,卑职见这位大娘言辞恳切,便放大娘进去了。还望殿下恕罪。当然,大娘出来时卑职也会严格检查,确实未见任何异样。” 林鹿栖问道:“修缮王陵的工作前几日就完成了,这几日大娘还是会来吗?” 守陵人点头道:“回王妃,大娘隔三差五都会过来。卑职履职前就曾听说,此地有不少忠心的百姓自发守卫王陵,大娘过去便是这些人中的一位。” 薛停云心思一动,问道:“你方才对大娘说了什么,把她劝回去了?” 守陵人道:“卑职说今日有贵人在此,让她明日再来,以免冲撞。若有任何不妥,还望殿下恕罪。” 薛停云摆手道:“无妨,子民感念王室,本王甚为荣幸。她应该还没有走出多远,你现在去将她追回来,只说贵人刚刚离开便是。” 守陵人连声应允,很快追了出去。 林鹿栖望向薛停云:“你没有让她直接来见我们,是想看看她前往何处祭扫吗?” 薛停云道:“不错,我尤其希望是一位老宫人,但若只是平民百姓,那我们也不必露面惊吓了她。”说罢,他牵起林鹿栖的手道:“走吧栖栖,我们去看看。” 两人在王陵入口隐匿了身形,不一会儿那位妇人就和守陵人分开,走进了王陵。 只见她目标十分明确,直奔一个方向——明懿皇后陵,正是二人刚刚去过的地方。 林鹿栖明显感觉到薛停云的呼吸一滞。 “小呆,我们是跟过去看看,还是在这里等大娘出来?” 话落,林鹿栖便感觉到了薛停云牵着她的手上传来的力量:“走,栖栖,我们去看看。” 二人藏在碑殿的柱子后,只见妇人换下了北若善灵位前那束枯萎的花,将带来的鲜花重新放好。 做这些时,她口中喃喃有词:“夫人,方才我来时,听守陵人说有贵人来访,不知是达官显贵,还是王室?若恰好是王室中人,如今的王族只剩下您的血脉了,夫人,您是见到小殿下了吗?” 她说到这,又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夫人,瞧我这脑袋,总是停留在那时候,小殿下刚刚出生的时候。我还从没见过那么可爱的孩子,像个糯米团子似的。那时候的事,我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有时都快忘了,殿下如今及冠了,已是一代英主了。” 林鹿栖站在薛停云身侧,感觉到薛停云的胸膛剧烈起伏,便握住了他的手。但此时,她的心脏也已经激动得砰砰直跳了。 这个妇人,显然是当年北若善的贴身侍女!他们太幸运了,竟然在王陵撞上了这么关键的人物,或许很快就能获得极其重要的线索! 妇人又与北若善的灵位说了些话,才踏出碑殿,便看到了一对青年男女站在殿外等她。 她本因违规进入王陵而紧张,待看清男子的脸,瞬间僵在了原地,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殿……殿下……是你!” 不等薛停云出声,妇人已泪流满面地拜了下去:“民妇参见殿下,王妃。” 薛停云双手将妇人扶起,微颤的声音暴露了内心的情绪:“大娘,你怎么知道我是晟王?” “殿下与夫人……不,与明懿皇后长得实在是太像了!方才守陵人说来了贵人,没想到就是殿下与王妃!”妇人抹着眼泪道,“民妇失仪,还请殿下恕罪。” 薛停云忙道:“大娘说的什么话!大娘过去必是母亲的侍女,我也该尊敬三分。” 林鹿栖提议道:“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 第一百五十七章 四年之约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守陵人那里,为了确保安全,薛停云和林鹿栖跟着大娘去了她家。此时屋中无人,薛停云还是布下了一层结界,才开始询问。 原来,这位大娘是北若善过去四位贴身婢女之一的静雪,而其余的清风、飞花、逐月三位已在战乱中陆续离世。早在战乱前,静雪已经离宫,住在了离皇陵不远的地方。西晟亡国后,皇陵被废弃,是静雪坚持守着明懿皇后陵,为北若善扫墓。 林鹿栖问道:“这么说,静雪姑姑很早就出宫了?不是在战争开始之时?” 说到这儿,静雪仿佛突然记起了什么,眼神也变得灼热起来:“殿下!民妇刚刚忘了说,但这件事民妇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出来。夫人她,是被人害死的!” 薛停云的眉峰瞬间拧了起来,手指也不自觉地捏紧了:“为什么这么说?” 静雪回忆的开关一下子被打开,往事便一桩桩地浮现在了眼前:“夫人过去最是倚重我们四个婢女,但自夫人有孕后,便陆续找了由头将清风和逐月两个人逐出了宫。后来,夫人临产前,将我和飞花两个人叫到床前,才告诉我们,她必定躲不过这一劫,已为我们都安排了去处,待她生产之后便会让我们用不同的理由离宫。之所以之前将清风和逐月赶走,也是为了保护她们。 “那时,我与飞花都很震惊。清风被赶走时,夫人才刚刚有孕,也就是说,至少在七八个月之前,夫人已在筹划这一切。那么夫人察觉有人要害她,岂不是更早?我们无法想象,夫人与那个人究竟争斗了多长的时间,只知道夫人最终还是输了。 “那时我们追问,夫人却不肯多言,因为她想保全我们的性命,不让我们知晓太多。夫人诞下小殿下之时,母子平安,我和飞花都以为夫人不会有事了。可是飞花不出一日就因为冲撞了夫人而被赶走,我更是被人打晕了送出了宫。等我从夫人安排的地方醒来时,才得知夫人血崩而亡。可那时,距离夫人生产已经过去了七日,即便是寻常妇女,七日血崩也极为罕见,何况夫人本来身体就比常人康健。” 静雪已是泪流满面,薛停云也紧紧皱着眉,说不出一句话。 林鹿栖一边将手覆在薛停云手背上,一边问静雪:“那过去在服侍明懿皇后时,静雪姑姑可曾发现她有什么异样?” 静雪道:“我们四个人都能感觉到,夫人在调查什么事。但夫人从未与我们提起过,我们也没有问。” “那么她的身体状况呢?”薛停云问道,“你说她身体康健,那么在生产前可曾出现过什么异状?” 静雪答道:“夫人是天山女子,这个我们都知道,所以她脉象奇特,需要专人诊治,宫人们也并不奇怪。过去夫人几乎从不生病,体力也很好,怀着殿下时仍在院中练剑。如果非要说,就是后来夫人脸色有时会突然变得很苍白,身子也格外虚弱,但因为大夫开些药调理之后便好了,大夫也说是有孕之故,我们就信了。现在想想,都怪我们大意了……” 薛停云几乎是咬着牙道:“静雪姑姑,这不怪你们,我大概知道母亲的敌人是谁了。那个人,母亲是不可能战胜的。” 林鹿栖明白薛停云说的是谁。北若善去世前确实因为暗地里的调查而遭到了陷害,那么凶手就和薛停云之前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了。 此时,她也为婆母愤愤不平,但同时担心着薛停云的状况。 告别静雪后,两人走出紫云山下的小村庄,林鹿栖便感觉到了薛停云的异样。 她搀住薛停云的胳膊,问了声“怎么了”,就看到了薛停云目中闪过的红光。 薛停云一手捂着心口,努力压制着胸腔中翻涌的魔气,另一手想要推开林鹿栖,却没有推动。 林鹿栖尽力安抚着他的情绪:“没事,小呆,我们这就回去了。你不要怕伤到我,我相信你即便是魔化,也不会伤害我。好了,我们回家。” 林鹿栖一挥袖,一驾气派的马车便出现在眼前。这驾马车虽不如雪骃车速度快,却也稳当,还能自己行驶。 车厢内,林鹿栖抱着薛停云的腰,让他靠着自己的肩。 薛停云的状态已稍平稳了些,但情绪上却格外糟糕。 “栖栖,我如今……真的已经是个废人了。我高估了自己,原来为娘查明真相,也已经是我力不能及的事了。” 林鹿栖忙道:“是我不好,不该今日就让你来的,你分明昨日十个时辰都在折腾,不虚弱才怪。别多想了,好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薛停云确实很疲惫,整个人都靠在了林鹿栖身上。但此时全身心的依赖,却不代表他从此以后都愿意如此。 林鹿栖听见薛停云在耳边一字一句地低语:“栖栖,我实在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林鹿栖的心顿时像被千百根针扎了一样疼,她知道,安慰的效用在逐渐减弱,但她没想到,薛停云已经想要放手了。 思忖片刻,她认真地开口道:“小呆,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想,不如我们做一个约定怎么样?” 薛停云直起身子望向她澄澈的双眸:“什么约定?” 林鹿栖抬手将薛停云未束好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手顺势捧住了薛停云的侧脸:“四年。当初,你等了我四年。现在你说,你不想成为我的负累。我知道,你已在盘算着离开我。所以我们彼此定下一个四年的期限,如果四年之后,这个问题还是没能彻底解决,那么就算我再如何悲痛欲绝,你要离开,我也成全。” 说这些话时,林鹿栖就好像在拿刀子捅自己的心脏,但她还是一抹溢出眼眶的泪水,扯出一个笑容道:“但在四年之内,你不能把我当成外人,你必须全心全意地依赖我,必须全心全意地相信我不曾对你有过一丝厌弃。小呆,我希望你把我当成与你相濡以沫的妻子,哪怕只有这四年,你愿意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 青苗长老 薛停云静静凝视着林鹿栖的面容,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如有一方深海在翻涌。 林鹿栖就这样看着一颗泪珠从薛停云的眼眶中滚落,而她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再也控制不住,用力抱住了薛停云。薛停云也伸手抱住了她,比她的怀抱更用力。 林鹿栖泣不成声地问道:“其实……其实你也舍不得离开我,对不对?那就不要走,不要走……” 薛停云始终没有给她最想听到的答案,过了许久,待二人的呼吸都平复了些,林鹿栖才听到他的声音:“栖栖,四年,我答应。” 林鹿栖吸了吸鼻子,用闷闷的声音答道:“好,我记住今日了,四年之后再说。但是四年里,我们都不能提这个约定,好不好?” 薛停云揉了揉她的发顶:“好。” 林鹿栖在心中暗暗发誓,哪怕是上天入地,也一定要找到根除魔气的办法。 回到遥云府,唐澄安和唐以宁面对薛停云直犯难。 唐澄安道:“殿下啊,老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您这样奔波,情绪上还有剧烈波动,再这样下去,老朽真的……真的无能为力了。”他又转向林鹿栖道:“还有王妃,您怎么也不拦着殿下?殿下这身体,根本就经不起折腾啊!” 埋怨归埋怨,唐澄安还是很快为薛停云运功治疗了一番,唐以宁又加了药,才算暂时稳定了薛停云的情况。 林鹿栖扶着薛停云回到清心阁,照顾薛停云睡下,便回湖心岛去找了唐澄安。 “族长爷爷,我们可以聊聊吗?” 唐澄安看着林鹿栖真挚的眼神,犹豫了片刻,叹了口气,才转身引林鹿栖进屋:“王妃进来坐吧。” “族长爷爷,我想听实话,晟王的身体究竟如何了?”林鹿栖开门见山地问道,“还望族长爷爷如实告知。” 这句“如实告知”其实带了一些情绪,因为当初唐澄安和薛停云瞒下了薛停云体内魔气未清的情况,薛停云自己又没有好好休息,才会发展成今天的状况。 唐澄安显然也颇为后悔,又是一声长叹,才缓缓道:“老朽如实告诉王妃,以老朽和以宁族弟配合,能确保殿下体内的魔气不再增长,但仅此而已。殿下未来必须一直依靠净化才能维持身体无恙,不可操劳,不可大喜大悲,否则必将身殒,或是堕落成魔。” “所以,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是吗?”林鹿栖咬着唇问出这句话,声音在微微颤抖。 “如果没有办法根除魔气的话,是的。”唐澄安道声音同样沉痛。 “根除的方法……我会努力去找的,哪怕豁出性命……”林鹿栖喃喃着,手已握成了拳。她忽然又抬头,目光灼灼地问道:“族长爷爷,您还知道任何清除魔气的方法吗?哪怕是用什么蛊,来延缓,来消减一点点也好!或者是您曾听说过什么偏方,无论多冷僻,我都可以试一试!族长爷爷,您见多识广,有任何一丝线索,都请您告诉我好吗?” 许是林鹿栖眼中那份盖过哀恸的灼热触动了唐澄安,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了这几日常有的复杂神情。林鹿栖看出一丝为难,却顾不得唐澄安的情绪,立刻追问道:“族长爷爷!您是不是有什么办法?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您可以告诉我吗?” 唐澄安又凝视了林鹿栖坚定的双眸片刻,起身将屋内的门窗都关好,才压低了声音道:“罢了,毁约都算老朽的,老朽实在不忍看到殿下那样的英才陨落。只是老朽也不知道这个办法究竟有没有用,只能算是给王妃指一条路。” 林鹿栖的心脏狂跳起来,激动之下抓住了唐澄安的衣袖:“族长爷爷,您说!无论是什么办法,我都可以去试一试!” 唐澄安这才缓缓道来:“其实,我们青苗族中有一位隐世高人。王妃也知道,我们唐氏一支原是千丝族,但这位高人是真正的青苗族人。他的年纪比北月朗还要大,早在千丝族遭难之前就已活着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 “他原是青苗族族长,在千丝族残部逃到青苗乡时接纳了千丝族,后来还将族长之位交给了我们唐家,自己则在青苗乡的一处山洞里长修了。 “他的地位高于我们唐家一脉,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唐家对他都唯命是从。当年他将族长之位传给老朽的祖先,便要求新族长遵守约定,从此不对外人提起他的所在。如今,族中已无人知晓还有这样一位神仙前辈,这也成为青苗族的绝密,从老朽的祖先那里一直传下来,传到了老朽这里。 “老朽的父亲告诉老朽,他们都称呼他为青长老。传说中,青长老有通天之能,但老朽并不曾见识过。只是,王妃问有什么根除魔气的方法,老朽以为,如果连青长老都无法解决的话,这世上就不会有办法了。” 依唐澄安所说,这极有可能是一位修为极高的神仙!林鹿栖的眼中瞬间点燃了希望的火焰,白皙的脸颊都因激动而涨红了:“那请问族长爷爷,我要怎样才能见到这位青长老呢?” 唐澄安叹道:“正因青长老拒见外人,老朽起初才不与王妃提起。除了每任族长交接后,新族长遵照老族长的秘密嘱托,前往那个山洞拜见一次青族长之外,青族长是不会见任何人的。他的存在除了我们唐家人本就已经无人知晓,他的山洞外又设有层层结界,一般人都找不到那个山洞。若有人看破重重幻象发现了山洞,若好奇想要进入,就会被青长老瞬间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而如果是硬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林鹿栖的大脑却飞速梳理了信息:“也就是说,见青长老的阻碍有三重,一是找不到山洞,二是会被阵法转移,三是闯不进去。除了这些,见到青长老后,他可能无法帮忙或是不愿帮忙。这些都等见了青长老再说,还是先解决前面三件事。第一件,山洞的所在,族长爷爷,您能给我指条路吗?” 第一百五十九章 入回鸾山 唐澄安依然皱着眉:“王妃,这件事老朽恐怕也做不到。我族族长交接之时,父子间会传承一种无害的蛊,而青长老那边会产生感应,才能为新族长打开洞口。但这个洞口只为与上一任族长有血缘关系的继任者打开,但即便是老朽现在将族长之位传给犬子也不行,因为他若进洞之后说起一句与继任无关之言,就会被立刻送出来。” 林鹿栖稍稍有些失落,但一想到或许有可行的办法,便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道:“没关系,那族长爷爷给我一个区域,比如某一座山,剩下的就交给我,这样可以吗?” 唐澄安思索了一番,回应道:“山洞的话,老朽大致能够确定一个范围。但王妃,此事危险重重,其实就是拿王妃的性命去冒险,您真的想清楚了吗?老朽有些怕这样告诉王妃,白白害了王妃性命,也是对殿下的不负责任。” 林鹿栖闭了闭眼,只一瞬便再次睁开,目光坚定而温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几率极小的、成功的未来:“族长爷爷要相信,我这个人从不做亏本买卖,至少也要一命换一命,绝不可能白白折在那里。停云就是我的勇气和幸运,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了他试一试。” 见唐澄安还有点儿迟疑,林鹿栖只好摇晃着唐澄安的衣袖道:“族长爷爷,您就让我去吧!我答应您,若实在闯不进去,我就想办法逃出来,一定留一口气回遥云府!” 唐澄安见年纪足以当孙女的林鹿栖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也狠不下心拒绝了,只好应允道:“好,老朽带王妃去就是!只是王妃,当初殿下可也是承诺过老朽,绝不会操劳过度,你们这一个两个的,老朽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们了!” 林鹿栖却立刻如获新生般欢喜雀跃起来:“多谢族长爷爷!也真的感谢族长爷爷愿意破例将青长老的秘密告诉我!我说过,今后青苗族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族长爷爷尽管开口!” 林鹿栖与唐澄安约定第二天就出发,但为了瞒过薛停云,林鹿栖做了些安排。 她先找了北月朗,请他接下来几日去清心阁陪在薛停云身边。祖孙两个有些话说,薛停云的注意力便能分散一些。 然后,她只花了一个时辰便跑了一趟杳兰山,将西晟的政事托给了许镜洲。许镜洲本想替她去找青长老,后来又提出一起去,都被林鹿栖坚决地拒绝了。 等她回到清心阁的时候,天色已晚。面对薛停云的疑问,林鹿栖便谎称去了一趟西晟,还撒娇似地抱怨了一句西晟政务繁多,请薛停云封许镜洲为相,让他协理政事。 薛停云不疑有他,又心疼林鹿栖操劳,自然应允。 接着,林鹿栖便告诉他,西晟的奏折已经囤了好些,接下来几日她恐怕都得亲自跑去。 见薛停云有些迟疑,林鹿栖便揽住了薛停云的脖颈,轻声问道:“小呆,你莫不是怨我僭越吧?是,我是不该不和你打招呼,可我以为你一定会答应的……” “不,栖栖,我不是这个意思,”薛停云赶忙解释,“我只是觉得,有师兄在我就放心了,你无需再跑过去。没事,你想去便去,总是待在这里……也挺闷的吧。” 林鹿栖听出了薛停云声音里那一分黯然,心里便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痛。但她生怕薛停云看出破绽,只得小心地安慰道:“小呆,在你身边永远都不会闷,我只是也想体验一下你的辛劳。好了,不要多想了!”说罢,她就凑上前去在薛停云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薛停云扶住了她的脑袋,吻住了她的唇,力道不轻不重,似是在温柔地诉说着一腔深情。 林鹿栖也动情地回应着这个吻,仿佛这是此生最后一次沉溺。 她在心里对她的小呆说,若是明天,我没有回来,你也不能怪我不辞而别啊。至少此刻,我已经在向你告别。 翌日,林鹿栖早早告别了薛停云,腾云去了一趟晟王都,将封许镜洲为相的诏书带到,便回到星河森林,与唐澄安一道出发了。 唐澄安并不会武,林鹿栖照顾着他,腾云并没有太快。 青苗乡位于西晟南部,从高空俯瞰,此地山峦起伏,仙云缭绕,有着世外桃源般的景致。 在唐澄安的指引下,林鹿栖终于看到了隐匿在丛林间的村寨。而村寨所依傍的这座山,便是青长老长修的回鸾山了。 唐澄安仔细辨认了一下,在空中为林鹿栖划出了一个范围:“王妃,从那里上山,山洞就藏在山上的某处,不过不会高于这里能看到的那块巨岩。老朽能确定的大概就是这个范围了。回鸾山上危机四伏,王妃千万要小心!” “好,我会注意安全的。族长爷爷,多谢您了!那我把您送进村子,就进山了!” 待林鹿栖将唐澄安送到村里,自己来到回鸾山脚下,不出意外,回鸾山有着极强的禁灵结界。饶是林鹿栖这样的仙,也只能老老实实爬山上去。 但对于林鹿栖来说,比拼仙力本就不是她的长项,收起仙力之后,她的拳脚功夫倒还算不错。 不出半个时辰,林鹿栖就进入了唐澄安所指出的那个区域。 她正纳罕着,山上风景宜人,还未曾见到什么机关,一回头,就发现来路变了模样。 她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阵法之中,但她目前对于寻找洞穴还毫无头绪,就只管继续往前走。 才走了没几步,突然一阵白光闪过,林鹿栖再睁眼,就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山脚下。 虽然有些懊恼,但她也早听唐澄安说过,因此并没有气馁,就开始了第二次攀登。 待她再次来到第一个阵法处时,就停下了脚步,仔细观察起四周来。 她记得上一次被传送,就是在前面那棵树那里。前方的风景不曾改变,而回头所看到的,却与上一次回头时的景色不同。所以身后的景色是幻象,而前方的却是真实。 第一百六十章 觅得洞穴 林鹿栖思索着逃过被传送的方法。一般遇上这种传送阵,没有什么伤害性,她都会选择出手毁掉。但此处是青长老的地盘,这样做无疑会引来更厉害的攻击。她不能暴力硬闯,必须在顺利通过的同时释放出善意来访的信号。 如果能找到阵眼呢?林鹿栖左顾右盼,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东西,况且即便发现了阵眼,恐怕也得破坏掉才能进去,这就违背了她不想行破坏之举的初衷。 她抬头望去,距离此处十多丈高的崖壁上生着一棵孤松。之前走过来时,它似乎就在那里,说明不是幻象。而崖壁陡峭,若换一个角度来看,便可以称得上平坦。 于是,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绳索,奋力抛上半空,缠绕在了树干上。接着,她一步步后退,直到后方的景色不再发生变化,也就是退到传送阵的范围之外。 用力扯了扯绳索,确认牢靠之后,林鹿栖猛地一拽,身子腾空而起,借力往尽量高的地方跳跃。她身形轻灵,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借着惯性在崖壁上画出一道弧线,越过传送阵的区域,直接到了另一头。 一落地,林鹿栖还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好几步,心脏也砰砰直跳。好不容易停下来,她扶着一旁的岩石喘了几口气,发现景色确实没有发生变化——她成功从空中绕过了传送阵。 所幸在重重禁灵结界之下,她仍能施展出几分仙力,否则如此飞檐走壁还真不是她能够做到的。 不等她完全回神,前方的丛林中突然飞来几支流矢。林鹿栖踉跄着躲开,迅速拔出了佩剑。 这把剑正是遏风剑,当初许镜洲将它送给了薛停云,此番林鹿栖孤身上山,就偷拿了遏风剑,希望能给自己带来一点幸运。 接下来的路危机四伏,林鹿栖时刻警醒地提防着四处射来的暗箭,虽然抵挡了大部分,但也有几回躲闪不及,让身上挂了彩。 在这般险恶的环境中走了半日,林鹿栖对于洞穴在何处还是毫无头绪。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炸几块山石引青长老现身,视线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樱花林,让林鹿栖恍惚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分明和天璇峰上的樱花林一模一样! 林鹿栖略一思索,便觉得这是一个因心而生的阵法。她在身中碧落血咒濒死之前,在樱花林里看到了世上最美的花雨。如今回到樱花林,她心头仍会涌现万般柔软的思绪。如果要因心念造幻境困住她,樱花林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但首先总要踏入樱花林。林鹿栖握紧了剑柄,便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前方如梦似幻的美景之中。 若这片樱花林确实是她心念投射的幻象,那么那些机关的位置应该就是她所熟悉的。 她的剑风扫过某处,果然从她记忆中的位置飞来了几枚暗器。再往前走,她凭着记忆躲过了一处处机关。林中一时花雨纷纷,美不胜收。 本以为闯过樱花林,幻境就会自动消失。但林鹿栖闯过了所有机关后,回头再看,樱花林依然存在着。她也没有太在意,正欲踏出樱花林时,身后一地花瓣忽然化作利刃向她袭来。 听到身后传来的异响,林鹿栖奋力跃起,谁知花瓣纷纷转了方向直追她的身影。她一个空翻为自己拉开一点空间,立刻挥剑抵挡。花刃与遏风剑相撞,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知响了多久才渐渐停歇。 林鹿栖喘着粗气,低头望去,有几枚花瓣刺入了身体,但奇怪的是它们仿佛融入了血肉,已经消失不见。身体暂时没有中毒的迹象,林鹿栖也就顾不得这些细小的伤口,收剑继续往前走。 绕过前面遮挡视线的巨岩,一个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洞口上方镌刻着三个无比玄奥的字,不仔细看,只会被当成山石的裂纹。但林鹿栖仔细辨认,也没有认出究竟是什么字。 洞口笼罩着一团烟雾,林鹿栖猜测多半是找到了青长老的所在,虽然知道进洞会比一路上山更加困难,却已经喜不自胜。 胜利近在眼前,她一定要见到青长老! 林鹿栖在心中为自己打了气,便走到了洞口站定,朝洞中喊道:“青长老,晚辈杳兰山林鹿栖求见!” 洞中一片寂静,林鹿栖接着道:“晚辈为一人前来寻求净化魔气之法,绝无恶意。” 洞中依然无声无息,林鹿栖便道:“既然青长老没有阻拦,晚辈便进来了。” 不出她所料,她才迈出一步,洞中就袭来一股强大的仙力。她侧身躲开,只一跳跃,两侧石壁上的机关便被触发,刹那间万箭齐发。 一片黑暗中,林鹿栖凭借着精准的感官判断不断闪转腾挪,挥剑格挡,但那些箭支却源源不断。林鹿栖无奈,高喊道:“青长老,晚辈本不想毁您机关,但晚辈须得活命,得罪了!” 说罢她挥袖向两侧箭发出的地方打去,谁知巨响过后石壁碎裂,却露出了更多洞口,箭支从四面八方飞来,无论林鹿栖往何处躲,总会被另一个方向的箭支所伤。 林鹿栖瞬间凝聚仙力幻化出一个保护罩,艰难地将箭抵挡在外。仙力亮起,才照出了密密麻麻的箭雨可怖的模样。 还以为拼拳脚功夫就够了,在禁灵结界里还要考验内力,真是耍赖啊! 眼看仙力罩就要破碎,林鹿栖咬着牙将仙力全部转化为至寒之气,将仙力罩冻成了一个冰壳,之前的箭支都被冻在了厚厚的冰层中,后来的箭支虽然射不穿坚冰,却也在上面凿出了一条条裂纹。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林鹿栖的心头浮现出一丝绝望,但又立刻安慰自己,这些箭总有个穷尽,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不知加固了多少次冰层,在她无力再次唤出冰寒之力,而冰壳即将粉碎之时,外面的箭雨终于停了下来。 林鹿栖敲碎冰罩,抚着胸口走出来,才说了个“青”字,就突然被一阵白光笼罩了。一阵眩晕袭来,林鹿栖抬手扶住了脑袋。 第一百六十一章 得见高人 待林鹿栖再次睁眼,眼前的景致竟然又变成了山间小道——她回到了起点。 苦笑一声,林鹿栖坐下来,倚着剑休息了片刻。 此时,她的心中竟然出奇地平静,没有气馁,更没有绝望。 上一次,她就快要见到青长老了吧!如果再试一次,说不定就会成功了!况且这一条路她已经摸熟,大不了再打一次! 想了想小呆,林鹿栖的唇边绽出一丝笑意。心里装着小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感觉到脸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伤口淌下一缕鲜血,林鹿栖不以为意地抬袖擦了擦,便支着剑起身,再次踏上了征程。 这一次,她闯关时更加成竹在胸,但由于体力的下降,到达洞口时也没有比第一次快多少。 谨慎地走进洞中,先前的机关已被她彻底毁了,倒也省去了麻烦。 林鹿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抱着剑开始调息仙力。感觉到体内仙力的运行到达某种绝妙境界时,她尝试着先前央着薛停云学来的那种心法,心念一动,身形便瞬间转移到了洞中。 她一睁眼,一张寒冰床映入眼帘,上面端坐着一位老者,保持着修炼的姿态,没有睁眼看她。 老者确实仙风道骨,气度超然,与林鹿栖的想象相差无几。若说他没有千年修为,谁都不会相信。 林鹿栖压下内心的狂喜,拱手行礼道:“晚辈林鹿栖,见过青长老。” “敢用代舆山邪术闯进来,胆子倒是不小。”老者声如洪钟,这时才掀开眼帘望向林鹿栖,那眼神犀利如刀,并无一丝和蔼亲善。 林鹿栖不卑不亢地道:“晚辈不用遁形术害人,只为尽快见到青长老,因此问心无愧。术法本无好坏,想来青长老也默许了晚辈的做法,否则晚辈此刻必定又已身处山下。” 青长老不置可否,苍老的面容也看不出情绪,只问道:“你说为寻求净化魔气之法而来,你又怎知,老夫就知道方法?” 林鹿栖望着青长老的眼睛答道:“晚辈并无把握,但为了那人,即便是一丝希望也要试一试。敢问青长老,可知道解法?” “知道,”青长老坦率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然而下一秒,他的掌风已袭至林鹿栖眼前,“但你与那人修习邪术,还沾染魔气,老夫又怎么可能帮你们这种心术不正的小人!” 林鹿栖经过一次遁形,仙力已消耗了大半,虽然一个后仰躲开了这一掌,却心知无力再与青长老抗衡。 青长老的一掌打在了一旁的石柱上,石柱瞬间粉碎,整个山洞都震动了许久。林鹿栖支着剑望向青长老,只见他又闭上了眼,神色不见丝毫异常,仿佛刚刚那一掌就只是抬了抬手那样轻巧。 洞中陷入静默,林鹿栖知道这是青长老留给她解释的时机,但又怕说错一句话就会被不由分说地打死,思忖一番,抬眸道:“青长老认为晚辈是小人也没错,晚辈强迫唐族长说出您的所在,又一路闯入山洞扰您清修,确是小人无疑。但晚辈想要救的人绝非小人,他在凡间打败昏庸腐败的东越、南昭皇室,一统仙界,在武林中又使肮脏的长乐山与盟友峤山相继倒台。他研究邪术,也是为了知己知彼。” 青长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长乐山……已倒?” 林鹿栖瞬间看到了希望,赶忙答道:“长乐山已倒,但遗憾的是长乐山主施鼎卓仍潜逃在外。我要救的人,本可在追击施鼎卓一事上出力,但……” “老夫断不可能出关。”青长老打断了林鹿栖,再度闭上了眼。 林鹿栖一拍脑门道:“对了,晚辈忘了提,他是薛氏后人,西晟王室的正统血脉。” 青长老是青苗族人,青苗族的一部分人能住进遥云府,想来对薛家之人会念几分情义吧。 谁知青长老却冷哼了一声:“小姑娘,你这是要挟恩求报不成?告诉你,千丝部能受遥云府庇护,是他们用血蛊的秘密交换的,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情。” 林鹿栖却道:“纵然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情,但这几十年来,千丝部也与王室有了情谊。青长老并不排斥千丝部,连族长之位都让给唐家来坐,那么王室与千丝部的交情便等同于与青苗族的交情。” 顿了顿,她接着道:“晚辈知道青长老有不出关的规矩,但相信过去也并没有人真正来到长老面前求助。今日晚辈站在了这里,为了请求长老破一次例,愿意将晚辈的一切都献出来,只要长老一句话。如果长老还是要拒绝,可否告诉晚辈原因?” 面对林鹿栖熠熠的眸光,青长老心中有所动容。但千年隐世,一朝被外人闯入,青长老的不悦还未退散。况且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他无法彻底了解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就不敢彻底放心。 过去,那不知隔了多少时光的过去,至今还历历在目。他又怎敢掉以轻心,重蹈覆辙? 他垂眸望向林鹿栖,小姑娘年纪轻轻,却做到了多少修为高深者都不敢尝试的事,一关一关闯到了他面前,他是不是应该—— 青长老从寒冰床上走下来,走到了离林鹿栖一丈远的地方。突然,他感知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瞬间大怒,再次出手打向了林鹿栖:“好啊,你竟敢欺骗老夫!你分明是代舆山的人!” 由于距离太近,林鹿栖以最快的反应抬手聚起仙力抵抗,还是被震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方才石柱的残骸之上。所幸有着微薄的仙力护体,她不至于立即昏死过去,但还是吐出了几口血,浸透了衣襟。 林鹿栖在心中呐喊,您老到底是个什么暴脾气啊!怎么一言不合就把人往死里打! 可是为什么说她是代舆山的人?难道是…… 在青长老的下一道掌风袭至跟前时,林鹿栖奋力往侧面一滚,从怀里掏出一物,高举起来:“青长老说我是代舆山的人,可是因为此物?” 第一百六十二章 得胜而归 当看清林鹿栖手中之物时,青长老的神情发生了震动:“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林鹿栖忍痛爬起来,举着手中巴掌大小的灵石,一步步向青长老走去:“此石是晚辈在长乐山瀑布之下偶然发现的,也是破坏了长乐山结界的根本。晚辈猜测,长乐山结界是代舆之人出手构筑,所以此石上或许残留有代舆山的气息,才令长老误会。” 青长老喃喃道:“毁掉结界的人……是你……” 林鹿栖见青长老不再对她出手,心中松了口气。 还好当时水下宫殿崩塌,千钧一发之际,她还是将这块灵石取下来抓在了手里。危急关头的直觉果然没错,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青长老看着眼前形容狼狈的女孩,她的脸上已沾了不少血污,周身的仙力也已十分微弱,但她始终注视着自己,目光坚定而执着。 正是这样一个少女,倾覆了恶贯满盈的长乐山。 青长老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了千百年的沧桑:“小友,老夫可以破例为你救一次人,但只有这一次。” 林鹿栖的喜悦即将撞破心扉,但在青长老面前,她还是努力维持着沉稳:“多谢长老!晚辈知道让长老破例分量极重,今后长老若有用得到晚辈的地方,晚辈万死不辞。” 青长老摆了摆手道:“老夫不需小友上刀山下火海,惟愿小友一生都为仙界的和平而努力。” 林鹿栖郑重地应允了。 青长老答应,将洞口打开一日,让林鹿栖带着薛停云进入。只是此后二人不可再向任何人提起青长老的所在,也不可再次前来。 林鹿栖一一答应,在临走前,又请求道:“还有一事,唐族长将您的所在告诉晚辈,确实是晚辈将他逼得没有了办法,还望青长老莫要责怪族长。若有责罚,请长老降在晚辈身上便是。” 青长老叹了口气:“罢了,老夫此番都破例出手了,唐澄安的责罚也就破例免了。小友,你过来。” 林鹿栖撑着一口气走上前去,青长老示意她抬起手掌。林鹿栖照做,青长老便也抬起了一只手与她的手掌相触。 林鹿栖立刻感受到一股至纯至净的仙力涌入身体,迅速抚平了她五脏六腑的疮痍。她惊喜地谢过了青长老,这才告辞离开。 有着如此纯净而又磅礴的仙力的老神仙,一定能治好小呆! 林鹿栖回到青苗乡的村里接唐澄安,也遇见了一些青苗族人。在林鹿栖看来,隐世而居的他们都十分平和,村庄也出奇地整洁清静。 唐澄安看到林鹿栖时,心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没法向晟王交待了。 对于林鹿栖上山找青长老一事,成功的概率本就渺茫,再看林鹿栖这一身血污,也不知白白地受了多少伤。他看了都心疼,遑论把王妃捧在心尖上的晟王殿下呢! 可是不对啊,为什么王妃是蹦蹦跳跳跑过来的? “族长爷爷!我成功了!” 只这一句话,就让唐澄安怔在了原地。看着满身狼狈却欢欣雀跃的小姑娘,唐澄安的眼眶不知怎么就酸了:“好,好!王妃真是好样的!老朽都不敢想象……” 回去的路上林鹿栖才得知,她进山看似是大半天,实际上山下却已过了整整三日。 这个发现让她有些懊恼:“唉,还以为自己动作够快,却败给了时间差。这下小呆又该急坏了……” 唐澄安却乐呵呵地安慰道:“王妃莫急,殿下看到王妃好好的,还求得了救治之法,不知道会有多为王妃骄傲!” 林鹿栖已告诉了他,内伤都被青长老治好了,他才安了心。 王妃真是个了不得的姑娘啊,殿下身边多亏了有王妃的存在。如今的王妃,和传闻中那个纨绔大小姐,根本就是两个人嘛! 回到遥云府,林鹿栖没见到薛停云,只遇到了北月朗。 北月朗得知林鹿栖不但没有缺胳膊少腿,还果真求得解救之法,对这个外孙媳的满意度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据北月朗所言,第一日他来找薛停云说了些旧事,但到了第二日,薛停云便明显地心神不宁起来。他自己也没把握,但还是安抚薛停云,说西晟事多,难免拖住了林鹿栖。到了第三日,北月朗仍将事情瞒得死死的,薛停云却再也坐不住,便自己动身去了西晟。 林鹿栖听罢便想动身去西晟,却被唐澄安拦了一拦:“王妃啊,依老朽之见,不如先休息一下,处理一下外伤再去吧。不然殿下一眼看到王妃的状态,心里产生了冲击,怕是又要不好。” 林鹿栖失笑。她急于见到小呆,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都快忘了自己现在是何等蓬头垢面,闻言便点头道:“族长爷爷说得是,我先去收拾一下。” 林鹿栖沐浴更衣之后,由唐以宁包扎了几处外伤,才动身前往西晟。 不得不说,青长老的仙力实在是太管用了,不但治好了她的内伤,还洗涤了她一身的疲惫。 不过小呆还是发现了不对劲,都找去了西晟,也不知道拂尘那边会不会告诉他真相呢? 忐忑地来到晟王宫,这时已是她离开第三日后的掌灯时分。林鹿栖盘算着,小呆来此的车驾没有她的仙力驱动,必定是在午时之后才到达的。那么半日的时间,如果拂尘向小呆扯了谎,也还好圆。 林鹿栖在宫里穿行,有点拿不准薛停云身在何处。到了励政殿外,发现灯还亮着,她从窗口的缝隙中往里一忘,才发现薛停云与许镜洲正在对弈。 薛停云如今已不轻易动用仙力,应该还没有察觉她的到来。但许镜洲已发现了,正好他的位置也正面对着林鹿栖这扇窗,便向林鹿栖传递了一个一切安好的笑。 林鹿栖这才松了一口气。略一思忖,她打着哈欠推门而入:“从杳兰山赶回来也太累了!拂尘,你怎么还在忙啊……咦,小呆,你怎么来了?” 对上林鹿栖骤然亮起的眼睛,薛停云纤长的手指夹着的黑子陡然坠落,砸乱了楸枰上的一片风云。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再入回鸾 许镜洲的唇边勾起了一丝笑。 他和小鹿果然能想到一块儿去,扯谎必定是扯杳兰山。于是他起身配合道:“师弟不放心你,从遥云府赶来,正遇上你回娘家,便等到了现在。” “栖栖。”薛停云已大步走到了林鹿栖面前,见林鹿栖安然无恙,便自嘲在关于她的事上着实有些过于紧张了。 林鹿栖压抑着心底的喜悦,自然地牵住了薛停云的手:“小呆,不是说了让你在遥云府好好休息,怎么还跑到这里来?好了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薛停云凝视了她许久,才露出一个笑容:“好。” 二人向许镜洲告别,林鹿栖朝许镜洲眨了眨眼:“拂尘,你也别忙了,快休息吧!这几日你也辛苦了!” 许镜洲辨别出了林鹿栖传递给他的信息,已知晓林鹿栖经过一番波折最终成功了,心下就安定了许多。 林鹿栖拉着薛停云到了青芜殿。她看到薛停云眼下的青黑,已经改变了主意,藏着好消息没说,却哄着薛停云先去沐浴了。 片刻后,林鹿栖也沐浴完毕换上了宽松的睡袍,见薛停云坐在床沿上,便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搂住了他的腰。 本想哄着薛停云躺下,谁知薛停云却倾身压了过来,林鹿栖勾住他的后颈,顺势躺到了松软的床上。 但薛停云的吻没有落在她的唇上,却落到了发间。林鹿栖听到他缱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坏蛋,你不是从杳兰山而来,却是从遥云府来的吧?” 薛停云温热的呼吸喷在林鹿栖颈边,痒得林鹿栖直笑。这一笑,心底的欢欣便再也藏不住了。她在薛停云优美的下颌线处亲了亲:“我家小呆就是聪明,我都忽略了这一点,杳兰山的膏沐香气与遥云府不同。” 薛停云的眸光凝向林鹿栖的双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他说话时的气声让林鹿栖觉得整个人都酥软了:“说吧,栖栖,这三天你去了哪儿?” 林鹿栖起了别的心思,大胆地摇了摇头,含着笑道:“不说。” 不出她所料,薛停云吻了下来,一记深吻褫夺了她的呼吸,让人浑身酥麻的缺氧感令她上了瘾,她闭着眼享受这个霸道的吻,直到薛停云生怕伤到她才放开了她。 林鹿栖的眼角泛起了诱人的红色,眼中潋滟着秋水,嘴角勾起了一个餍足的笑:“好了小呆,我就是想骗你一个吻,现在目的达到了,我可以告诉你了。” “真是个小坏蛋啊。”薛停云无奈一笑,撑起身子,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林鹿栖拉着薛停云躺在身边,给两人盖上被子,扬手灭了灯,这才蹭到薛停云身边道:“小呆,今夜你要好好休息,明天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猜到了吗,是去做什么?” 黑暗中,薛停云整个人都僵了一瞬,林鹿栖听到了他呼吸中微微的颤抖。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柔声道:“小呆,唐族长给我指了一条路,让我去找一个老神仙。我去了,也成功了,他答应我会帮你根除魔气。所以啊,你今晚要好好睡觉,之前看到你黑眼圈都重了,是昨夜记挂我,没有睡好吗?” 薛停云侧身抱住了林鹿栖,手却在她身上摸索着,似是要检查她的状况。摸到那些包扎过的地方时,他的手都颤抖了,动作轻柔至极。最后,他才搂紧了林鹿栖,在她额上落下一个炙热的吻。 “栖栖,你辛苦了。这一身的伤,是不是很疼?” 林鹿栖的脑袋埋在薛停云胸口,薛停云稳健的心跳一声声地传入她耳畔,在薛停云的怀抱里,她安心地闭上了眼,喃喃道:“也不是很疼。你知道的,我不怕疼。小呆,重点是我成功了,你有救了。本来我是真的很激动,但是现在,我觉得好累,我们先睡吧……” 薛停云听着怀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化作一片香甜的呼吸,他的心忽然就被喜悦与幸福填得满满当当。除此之外,还有无以言表的骄傲。 他的小姑娘,救了他的命,救了他和她的未来。 但触及那些纱布包裹的地方,薛停云的心还是被刺痛了。又一次,她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落了一身的伤。他不敢想象,三天的时间,她究竟面对了怎样的危险,闯过了怎样的难关。 今后,不会再发生了吧。 薛停云在心里发誓,这一定是林鹿栖为他只身犯险的最后一次。以后,他绝不会再被蒙在鼓里,而会与她并肩作战。 林鹿栖睡得安稳,翌日一大早醒来,精神极为亢奋。 薛停云也放下了心事,一夜好眠,林鹿栖发现他的黑眼圈消失了,便十分高兴地夸奖了他。 很快,两人乘了马车,到了青苗乡回鸾山下。 今日,青长老依照诺言撤出了山上的阵法。但林鹿栖领着薛停云上山时,前几日的一些打斗痕迹还凌乱而突兀地留在山路上。林鹿栖能感觉到,每看到一处,薛停云握着她的手就会紧一分。 经过樱花林时,薛停云同样发出了惊叹,此处与杳兰山天璇峰上实在是太过相像。 林鹿栖已迫不及待,拉着薛停云小跑起来,很快就传过樱花林来到了山洞。她没再让薛停云停留,就带着他走了进去。 薛停云的眼睛才刚刚适应突然的阴暗,就看到了一地的残箭。那些箭密密麻麻,多到令他窒息。他无法想象,林鹿栖是如何从这漫天的箭雨之中脱身的。 “栖栖,你——”他望向林鹿栖,旋即便想查看林鹿栖的伤口,是否到处都是箭伤。 林鹿栖却笑着抓住了他的手,没让他乱动,一边向洞中朗声喊道:“青长老!晚辈林鹿栖携西晟薛停云求见!” 薛停云暂且按下心底的疼痛,望向了洞中。 不远处有着隐隐的微光,想必是青长老的所在。 薛停云也恭敬道:“晚辈薛停云,见过青长老。” “你们来了,”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进来吧。” 林鹿栖和薛停云向青长老的寒冰床走去,青长老并未坐在床上,却站起了身等待着他们。 第一百六十四章 魔气清除 待薛停云走到跟前,青长老就上上下下打量了薛停云一番。 魔气已侵染了他的身体,但他的眸光却有着和那个小姑娘一样的坚毅,仿佛成竹在胸,无所畏惧。但他神情谦卑而恭谨,丝毫不见狂妄与轻浮。有着这样的气度的人,确实不像个恶人。若是放在千年之前,这样的青年往他眼前一站,他也会很喜欢。 青长老收回目光,对薛停云道:“小友的情况确实严重,但既然遇到了老夫,今日之后便永远不会再为此困扰。” 率先欢呼的是林鹿栖:“太好了!多谢青长老!” 薛停云也按捺不住兴奋与林鹿栖对视了一眼,赶忙向青长老道谢:“多谢长老救命之恩!停云无以为报,愿为长老赴汤蹈火!” 青长老道:“不必谢老夫了,昨日林小友已向老夫做过承诺。仙界若逢大乱,你二人必须挺身而出,方能不负老夫期望。” 此事即便青长老不说,也是二人必定会去做的。 很快,青长老开始为薛停云治疗。林鹿栖获得允许,在仙力波动的范围之外看着。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林鹿栖不知道唐澄安当初为薛停云拔除蛊毒究竟是如何操作的,但想来应该不会比今日更加凶险。 因为青长老,几乎将薛停云体内的仙力全部调出了体外。林鹿栖看到仙力被赋予了白色,又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正是无孔不入的魔气。接着,青长老再将魔气一点点地抽离,消除,直到整团仙力纯净无瑕,再也找不出一丝杂质。 在青长老净化仙力的过程中,被抽出了仙力的薛停云是昏睡过去的,虽然在此期间他感受不到疼痛,但在抽取仙力之时,林鹿栖看到了他极力隐忍的表情。 他紧紧咬着唇,咬出了鲜血,额上冷汗涔涔,手也紧紧握着拳,整个人仿佛都在克制着不致痉挛。林鹿栖好几次想冲到他身边,却都被青长老拦住。而薛停云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分神顾及任何事。当仙力全部被抽出的那一刻,他就昏了过去。 当青长老完成净化,要将仙力重新输送回去时,林鹿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薛停云又要受一次这样的折磨。 但这次却没有了痛苦,一切都很平顺,当最后一丝仙力输送回去时,薛停云睁开了双眼。 他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最为直接的感受就是身体极致的舒畅。 他听到青长老“运功试试”的指令,便支起身子盘腿坐着运功调息。 他从未感受到体内的仙力如此顺畅灵动过,似乎青长老不仅祛除了魔气,还让他的仙力更上一层楼。 青长老见薛停云顺利运功的模样,也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林鹿栖宣布道:“成功了。” 林鹿栖一直在看着,从薛停云苏醒开始,在剧烈的心跳中,她没有出声,任凭喜悦的眼泪溢出眼眶。当青长老望向她时,她已无声地哭泣了许久。 青长老让薛停云继续调息,自己则向林鹿栖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林鹿栖都惊讶,青长老是如何面不改色地在一堆事项中加入“禁欲”这一条的。 唉,好像总有人担心他们两个人太过放纵,可事实上…… 林鹿栖一一应下,默默垂泪。 当小夫妻俩告别青长老,兴高采烈地回到遥云府后,这个喜讯一下子就传开了,虽然大部分人此前甚至都不知道薛停云有恙一事。 林鹿栖带着薛停云回杳兰山时,薛停云第一次受到了来自林屿、宋明华、林茴、司语潇四位长辈的责怪,把林鹿栖心疼得不行。 林鹿栖压根没管四个人对自己如出一辙的指责,只拦在薛停云面前道:“祖父祖母!爹!娘!停云都这么可怜了,你们还怪他!我知道你们是疼我,但如今这不是都过去了吗!你们再责怪停云,就是存心让我不开心!” 林茴吹胡子瞪眼:“你这臭丫头!真是女生外向啊……” “什么外向不外向的!你们四个人说他,我不帮他谁帮他呀!”林鹿栖挽着薛停云的胳膊,丝毫不怵地回瞪老爹。 老夫人宋明华发话道:“我们也不是真的想责怪你们,但停云这一次这么大的事,你们小两口都不知道跟家里人说一声。还有停云啊,我们是很喜欢你,杳兰山的所有人都希望你和栖儿长长久久地幸福下去,但如果你下次还拿自己的身体冒险的话,祖母可要考虑一下栖儿嫁给你是否稳妥了。” 薛停云一下紧张起来,手心都冒出了汗。虽然知道老夫人是想让他今后万事小心,但这也提醒了他,栖栖还没娶进门,他还不能把心放到肚子里呢。 他赶紧恭恭敬敬地道歉、承诺,又有林鹿栖在一旁软磨硬泡,四位长辈总算是放过了他们。 由于放心不下政事,薛停云已经搬回了晟王宫。如今他体内魔气已除,青长老叮嘱的只有勤加修炼之类,没有再提起不得操劳。薛停云近期的状态也很好,整整一天忙下来,也不见疲惫,颇有神仙的那份轻松自如了。 这天晚上回到晟王宫青芜殿,薛停云就和林鹿栖谈论起了二人的婚礼一事。 “今日祖父祖母岳父岳母齐齐发难,我才发觉娶你的事不是板上钉钉。唉,栖栖,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叫你一声娘子啊。”薛停云坐在床边,朝林鹿栖伸手,林鹿栖就坐到了他怀里。 她伸手搂住薛停云的脖子,坏笑着道:“不怕,我的心是向着你的。他们若实在不允,咱们就生个孩子,看爹娘答不答应!” 说罢,她就使坏去亲薛停云的脸颊,再慢慢挪到薛停云唇边,像只小猫一样,轻轻舔舐着他的唇角。 一阵天旋地转,林鹿栖就被薛停云压在了床上。两人又是一番激吻,但当薛停云记着青长老“禁欲”的嘱咐,悻悻停下来时,林鹿栖就笑得更恶劣了。 “青长老说了得要五六个月,小呆,你真的没有可能在原定婚期之前叫上娘子啦!” 第一百六十五章 海上巨变 海上有仙山,山在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影绰多仙人 从空中望去,海上升腾的云气如万人朝拜,而他们所朝向的地方就是仙山方丈洲。 方丈洲之上,一处不起眼的石壁角落突然打开了一扇小门,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小男孩。他步履虽缓,却平稳沉静,当初经脉俱断的重伤,如今已全然看不出来。 细看便会发现,此处环境极佳,若建有密室,必集天地灵气于内。 林泉正是因为师父的疼爱,才能在这个密室里清修。 当初方丈洲收治林泉,出手相救的正是掌门彭朝。后来掌门看林泉天赋上佳,人也勤恳,愿意吃苦,便破格将这个小娃娃收为了关门弟子。但一年多以来,林泉主要还是在学习调息仙力,巩固内功,从而促进双腿的恢复。 此次出关,腿伤基本痊愈了。林泉虽然耐得住寂寞,听从师父的教导静心闭关几个月,养好了伤,但身为孩童,能够出关回到外面的世界到底还是十分高兴。 然而就在踏出密室的那一刻,林泉就感觉到了异样。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人之后,关好密室的门,小心地往树丛中藏起了身形。 真奇怪啊,闭关之前,外面的雀儿叫得可欢了!莫非是换了个季节,那些啁啾的鸟都飞走了?但为什么,心脏却跳得这么慌乱? 林泉正打算谨慎地回到师父那里,却听到了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朝这里而来。 他往树丛更深处躲了躲。 似乎,有大事发生了…… 待他看清来人时,惊得捂住了嘴。 竟然是彭夕长老,师父的师弟,整个方丈洲之上除了师父之外最为德高望重的神仙! 可是向来飘然出尘的彭夕长老一身是血地跑到这里来,这是怎么回事! 眼看彭夕长老在石壁上按动机关,林泉忙从树丛中现身:“师叔!” 彭夕长老眼中划过一丝惊诧,便迅速将他拉进了树丛,由于动作太猛,一个踉跄,林泉努力将他的身体扶住。 “泉儿……你出关了,就好……” 林泉这才发现,彭夕长老的状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许多,分明是吊着最后一口气跑到这儿来的。 “师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彭夕看着六岁的小娃娃稚嫩的脸,看出了紧张与焦急,却没有失了方寸的恐惧,绝望的心中才燃起一点点希望的火苗:“泉儿,方丈洲被代舆山的人突然袭击,他们不知掌握了什么方法,方丈洲弟子瞬间溃不成军,师兄和师弟他们都已经……” 林泉顿时感觉天塌了下来,但此时已容不得他害怕,他咬着唇问道:“是代舆山?” 彭夕虚弱地点头道:“千真万确,若非遇上代舆山的邪术,方丈洲不会如此……不堪一击……据代舆山之人所言,瀛洲、蓬莱洲俱已遭袭,恐怕无人幸免……泉儿,你要逃出去,回杳兰山去,把这个消息带出去!” “师叔,那你呢?”林泉去摸彭夕的脉搏,却发觉那种跳动已经几乎察觉不到了。 “师叔……挺不过去了,泉儿,从岛的南边走,那里……还有一个缺口没被……没被代舆的人包围……”彭夕的声音迅速轻了下去,双目圆睁,林泉震惊地去探彭夕的鼻息,却没有探到。 彭夕长老,他以为必定会寿与天齐的老神仙,竟然死在了他的眼前!还有师父,还有师叔们,甚至是瀛洲、蓬莱洲…… 林泉没有呆怔太久,哪怕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看到彭夕长老临死前那种眼神,就知道此时必须坚强起来,担负起为几座仙山报仇的责任! “师父!师叔!弟子林泉必将消息带回众仙门,为所有人报仇雪恨!” 感受到远处那一丝陌生的气息,林泉一抹眼泪,迅速从另一个方向的小道逃走了。 施鼎卓率领一群代舆山弟子追来时,看到了彭夕长老的尸体。 “施大人!此处石壁上有血痕,弟子怀疑内有密室,彭夕临死前试图打开密室!” 施鼎卓冷残地眯起眼看了看石壁,手中迅速凝聚起一团黑雾,猛地向石壁打去。 一阵巨响过后,厚达丈余的石壁竟被生生打穿,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施大人威武!”代舆山的徒子徒孙们连连谄媚喝彩。 “想不到,代舆之术真的如此神奇。”施鼎卓这几个月逃到代舆山之后,代舆山主见他有用,便亲授修习之法,让他在短短几个月里修回了几年亏空的仙力,还掌握了过去拜在代舆山都未能突破的秘术。 但密室中已空无一人。施鼎卓的脸色陡然转阴,看了看另一边的小路,喝道:“人应该还没跑远!快追!奉山主大人的命令,决不能让一只鸟飞出方丈洲!” 林泉一路躲躲藏藏跑到了海边,虽然双腿跑起来还不太灵便,但由于人小所以并不容易被发现。然而当他开始思考如何离开方丈洲时,却看见远远跑来一队人马,来围上方丈洲的最后一个缺口。 来不及考虑太多,林泉一头扎进了海里,身形立刻被海浪吞没,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响动。 方丈洲周围方圆百里都有禁灵结界,以他的修为,并不能腾云离开。他扒在岩礁边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往茫茫大海中望了望,便确定了路线。 万幸他遗传了母亲对于仙力的敏锐感知,彭朝知晓之后,又考虑了他双腿的情况,便在他康复初期就训练他泅泳的本领。 在水中,林泉的腿能得到良好的恢复。而且水能掩盖仙力的波动,若有朝一日身在水中,那么林泉不易被敌人发觉,但敌人的气息却能被林泉感知。 在此次闭关之前,彭朝就曾检验过林泉泅水的能力。那一次,林泉照着彭朝的指示,每游到一个相邻的岛屿便可稍作歇息,一直游了三天三夜,最后到了一个能够望见大陆的岛上。彭朝怕勾起孩子对家里的思念,便将他带了回去。 林泉和林鹿栖一样非常识路,那时便记下了这一连串岛屿,如今竟然派上了用场。 他遥遥望见最近的一个岛,便脱去了冗余的衣物,潜入水中朝那个方向进发。 林泉平日温和沉静,但身为林家人,坚韧就是从出生就铸在骨子里的。此刻,他全然忘了恐惧,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回到陆地上。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触即发 林泉在海里游了一个多时辰,脚下终于踏到了一点坚实的地面。 他虽然水性被训练得很好,也生而为仙,有仙力护体,但毕竟只是个孩子,还在汹涌的海浪中挣扎了那么久,体力已经透支了。 然而他知道,代舆山必会派人来查附近的岛屿,他不想连累无辜百姓,也不能自投罗网,所以他不能在邻近的岛屿上现身。 他悄悄上岸捡了几个海滩边的胥邪吃了白玉般的果肉,便顶着午时的烈日再次跃入了海中。 接下来的几天,林泉不知靠着敏锐的感知能力躲过了多少次代舆山的搜查,更不知多少次以为自己就要脱力而死。 但每当力竭之时,或许是上天眷顾,他一抬头总会看到近在眼前的下一个岛屿,脑海中也会浮现起彭夕长老的死。但比起这些,更能激励到他的是四岁时在五恶幻境中,林鹿栖背着他走出沙漠的记忆。 不一样的环境,同样的险恶。冥冥之中,姐姐已经告诉过他,再咬一咬牙,就会成功! 那时的姐姐,背负了他的性命,给了他一次新生的机会。如今,他背负着三座仙山的血泪,又怎么能辜负所有冤魂的希冀! “我会勇敢……不会放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林泉喃喃地说出了当初在五恶幻境中曾经说过的话,调动周身的仙力,继续迎上无情的海浪。 由于这一次没有彭朝在每个岛上给他输送仙力,林泉的体力显然不及上一次。不过在游了三天之后,林泉没有在新到达的岛上感受到代舆山的气息,便大着胆子向岛上的居民要了一条小船,往下一个岛进发。 又是两天过去,终于离开了方丈洲的禁灵结界,林泉迅速腾起了一朵小小的云,直奔陆地而去。 这天是休沐日,薛停云陪着林鹿栖回杳兰山,还没到山门,便看见一朵云载着几道身影极速飞来。 “泉儿?!”林鹿栖乍一看都没认出狼狈不堪的弟弟,直到腾云那位中年人将林泉交给薛停云。 “太阴山主。”薛停云忙与太阴山主见过礼,“林泉昏迷不醒,山主形色匆忙,可是出了什么事?” 来人都是东越太阴山的人,为首的便是太阴山主,所有人面上都是掩不去的焦急。 太阴山主语气急切道:“海上出大事了!代舆山灭了方丈洲,据林泉所说,连瀛洲和蓬莱洲都被灭门了!林泉拼死逃出,腾云到了第一座仙山,正是我太阴山,说出了消息便昏迷了。” “什么!”林鹿栖勃然变色,代舆山竟然连灭三座仙山,做出此等惨无人道之事!那下一步…… 太阴山主告辞道:“我等这便去往无上殿报信。” 薛停云已经抱起了孩子,对太阴山主道:“好!太阴山主先去无上殿,我们马上派人去海上查探。若泉儿所言都是真的,那么代舆山必定已有了十足的把握,目的是颠覆整个仙界!” 不出半日,仙界大大小小仙门的山主掌门齐聚无上殿,以东方太阴山、西方眠芳山、南方南柯山与北方天山四大仙山为首,开始商讨对策。 无上殿由天地之源所委派的长老与四大仙门长老以及仙界最为精锐的队伍惊羽卫构成。此时主持大局的便是首席长老清酌。 仙界修为高深者或为仙,或为神,但天地之源派来的长老却更高一阶,为圣灵。清酌长老便是活了上万年的圣灵,但依照天地之源的规矩,他以及随他同来的长老,不得亲自出手干涉仙界之事。 清酌长老站在无上殿的大殿之上,声音沉肃:“事发突然,太阴山主最先得到消息,天山也迅速派人前往查探。天山掌门,派出去的人可已传回消息?如今情况如何?” 天山平日的事务都已交给北茶处理,但遇到大事,还需薛停云亲自决断。 薛停云站在一众仙气飘飘的掌门之中,虽然年轻,但气度不凡,无人敢轻视这个一统凡间的功臣。 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殿内:“回清酌长老,杳兰山林泉所言属实,瀛洲、蓬莱洲、方丈洲在七日前相继遇袭,目前已被代舆山严格控制,伤亡不明。代舆山出手迅速,封锁了海面,所以直到林泉逃回陆地,才将消息带出。” 清酌长老颔首道:“这些便是目前掌握的情况,老朽已派出惊羽卫核查三座仙山具体的伤亡,并尝试破解代舆山对三座仙山的封锁。只是事到如今,已来不及等惊羽卫将详细情况传回,代舆山必要进犯陆上仙门,七色海边的诸仙门当筑起第一道防线。” 以太阴山为首的东方众仙门异口同声地请命。 “东部仙门立即部署防线,其余仙门留下,商讨进一步战略。” 清酌长老的声音落下,众人迅速有条不紊地执行起来。 仙界已和平了千年,如今大战在即,所有仙门都严阵以待,誓要扞卫一界的安宁。哪怕席卷整个仙界的惨烈战争只在上古传说中才听闻过,如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退缩。 惩奸除恶,维护和平,这是身为神仙的职责。 日暮时分,众多仙门都已离开无上殿,投入紧张的战争筹备之中。而西部与北部的几大仙门仍留在无上殿中,由于地理位置的差异,它们与东南众门派所要承担的任务就存在不同。 大殿的墙上,已由人绘上仙界舆图。 清酌长老指了指舆图,对众人道:“代舆山从海上进攻,但目前实力究竟如何还是未知,须得做好长期战争的准备。天山位于北恒天山腹地,除了派弟子支援前线外,也应在物质上进行支援,并做好收留东部流民难民的准备。” 薛停云拱手道:“天山责无旁贷。只是在下尚有忧虑,代舆山修习邪术,此番作战路线便可能出乎我们的意料。” 清酌长老望向他:“你是指……” 薛停云指向舆图道:“在下担忧代舆山会大肆运用遁形之术,直接将大军转移到内陆,而非从东方开始进攻。” 第一百六十七章 代舆之术 此言一出,满座仙者的面色俱是一凝。 清酌长老摸了摸雪白的胡子道:“薛掌门,你这样猜测,可有什么根据?” 薛停云沉吟道:“并无十分确切的把握,但有一件事,在下基本可以确定。” 这时,林茴已大致明白了,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地沉重:“是关于施鼎卓的吧?” 薛停云颔首道:“不错,正是关于施鼎卓。长乐山倾覆之后,惊羽卫没能将施鼎卓就地正法。据在下了解,施鼎卓那时逃往了峤山。而峤山于去年年底覆灭,彼时施鼎卓再次不知去向,在下斗胆猜测,他逃回了师门,也就是代舆山。” “若真如此,那这个施鼎卓岂不是已将北恒腹地查探清楚了?”回过神来的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都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中有许多人还以为门派深处内陆,便能躲过一劫,无需正面应对代舆大军。但如此一来,就连北恒地形复杂的雪山都已不再安全,还有哪里能幸免于难? 薛停云道:“在下确实怀疑施鼎卓当时逃到峤山,并非全然走投无路,必定带着勘察北地的目的。所以内陆门派同样需要高度戒备,警惕施鼎卓的出现。不过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清酌长老。代舆邪术如此强大的原因,或者说代价,究竟是什么?” 一众掌门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清酌长老。所有人都忌惮代舆,但也没有人不好奇代舆之术为何足以以一敌百。 清酌长老在殿中走了几个来回,才缓缓开口道:“与其说有代价,不如说是不同于大部分神仙的一种选择,因为仙力的总量,是固定的。他们使出的术法力量强于普通仙者百倍,便是对一生仙力的一次巨大消耗。所以代舆之人在战时以一敌百,但仙途只有寻常仙者的百分之一那么长。” 有人问道:“百分之一,岂不是与凡人一般,甚至更短?” 清酌长老道:“不错。” 薛停云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既然如此,是否可以说,代舆之术本质上也并非邪术?” 四座静默,众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有人小声提醒道:“薛掌门可不要在这个关头为代舆山开脱啊……” 林茴却出声支持道:“若只是变换了支使仙力的方式,那也不算太邪门。” 清酌长老叹了口气道:“仙者确实有选择百年用完万年仙力的权利,单论此事,不算恶劣。但问题就在于,代舆山与几千年前岱舆仙山是不同的。 “岱舆仙山上的仙人,有人选择缩短寿命而发挥百倍仙力,但那时的岱舆仙山之上,集结的确实是一大批修为高深、寿与天齐的神仙。他们心无杂念,单纯地醉心修炼。 “仙山沉没之后,岱舆只剩下了一小部分修为不高的仙人,到代舆山建立之时,岱舆仙山那些能够发挥百倍仙力的仙人俨然成为了传说。 “代舆山之人不解缘由,盲目追求那样的境界,走火入魔之人数不胜数,但依然阻挡不了他们的狂热。后来,这些邪肆的修炼之法经人整理编为《代舆十六法》,反而成了代舆山的正统。 “同时,代舆山一直认为当年岱舆的沉没是遭人迫害,故而整个门派上下都以复仇为终极目标,死而无憾。这是惊羽卫新近才查到的,只是没想到,代舆这么快就挑起了战争。” 清酌长老说完,大殿比之前更加安静了。所有人都明白过来,当以一敌百的代舆之人将此战作为毕生最后一战,将会有多么恐怖。 随即有人问道:“敢问清酌长老,若我愿意献身,可否去学代舆之人,放弃漫长寿数,获得一朝以一敌百的能力?” 此语一出,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同样胸怀大志,不畏牺牲,便渴望习得这样的方法。但也有人惧怕清酌长老要求所有人都修习此术,白白折损了他们的寿命。 清酌长老却摆手道:“没有速成之法,代舆之人俱是从小修炼《代舆十六法》,几十年后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而岱舆仙山的术法,已经失传了,即便是有,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掌握的。” 众人的心思这才回到同一处,不再深思这个问题。 散会之后,薛停云找到了林茴,拜托林茴向林鹿栖道个别。 “岳父大人,小婿推测北境将会是第一个战场,所以小婿须得立刻回北方。但岳父也清楚施鼎卓与杳兰山的关系,还望岳父一切小心,让杳兰山上下都提高警惕,也请岳父……提醒栖栖注意安全。” 林茴拍了拍薛停云的肩,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好,停云啊,你也千万要小心。若代舆果真率先进犯北境,杳兰山定会前来支援。” 回到天山,薛停云迅速做出部署。 “温曜,集结天山卫,一分为二,你带领一半驻守天山,其余的随我前往峤山。” 温曜领命退下,薛停云又嘱托温旻道:“温旻,我要你去寻找一个人的踪迹。若能找到,必会大大利于战局。但难度极大,因为他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仙界之内。” “是谁?” “昔日的西晟国师,我师父,许澈天。” 在杳兰山上,林鹿栖守在林泉房中,心中焦虑。弟弟迟迟未醒,爹和小呆又去了无上殿,还不知道目前情形如何。 但若代舆之人进攻杳兰山,林鹿栖觉得杳兰山未必会像海上三座仙山那样兵败如山倒。正这么想着,心中刚刚念到的那个人就来了。 “拂尘!” “小鹿,我在天璇宫找了找过去记载秘术的典籍,就来得晚了些。泉儿如何了?” 林鹿栖与许镜洲一起走到林泉床边,林鹿栖不无心疼地道:“我听太阴山主说,泉儿一个人逃出了代舆的封锁,我不敢想,他这么小的孩子,腿还受过重伤,究竟是怎么渡过几百里的七色海的。他已昏迷了快一天了,但无论如何,他是林家的好孩子,我为他骄傲!” 许镜洲的手安慰地拍了拍林鹿栖的肩:“嗯,泉儿是好样的。他的腿怎样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称手武器 “我叫吴大夫来看过了,如今确实已经好了,脉象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也不知泉儿真正行走时感觉如何。” 林鹿栖说着,便抓住了林泉的小手,用拇指轻柔地摩挲着他的手背,“泉儿的生活,我实在是错过太多了,我不是个好姐姐。” 许镜洲看着林鹿栖眼底的黯然,心中不忍,便道:“但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你。如今施鼎卓卷土重来,你,我们大家,都可以报仇了。” 林鹿栖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拂尘,如今施鼎卓已经成了整个仙界的敌人。哪怕他变得再如何强大,我也相信邪不胜正。” 二人正说着话,林鹿栖感觉到林泉的手动了动。她惊喜地看向林泉,只见林泉的眼睫颤了颤,睁开了一双大眼睛。 “泉儿!你醒了!” “姐姐……”林泉用力眨了眨眼睛,想从床上坐起来,林鹿栖忙抱着他小小的身躯帮他靠在了床上。 “嗯,泉儿,你回家了。”林鹿栖望着弟弟,海上连续几日的奔波显而易见地让孩子晒黑了,但林泉的五官生来精致,此时扑扇着一双大眼睛,看得林鹿栖心都要化了。 许镜洲已喊了人送药来,这时林鹿栖便向林泉介绍道:“泉儿,这个是镜洲哥哥,是姐姐的四师兄。” 林泉只见一个俊美无俦的年轻男子朝他走来,举手投足间宛如天人之姿。他的眼睛都睁圆了:“原来镜洲哥哥……是这样一个人……” 许镜洲也坐在了林泉床边,微笑着看着他:“泉儿,算起来,我们还没有正式见过面,不过我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已经很久了吧。” 林泉点点头道:“我小时候就经常听孟潜哥哥说起镜洲哥哥,只是没有见到镜洲哥哥出关,就……” 看到林泉变化的神色,林鹿栖的心一紧,把林泉搂进了怀里,柔声道:“没事了泉儿,都过去了。” 许镜洲也没有再提过去的事,对林泉笑道:“泉儿,你常与杳兰山通信,也一定知道你孟潜哥哥其实是西晟皇族薛停云吧?而且,他已经是你姐夫了。” 提起这个,林鹿栖也笑了:“泉儿小时候和小呆最亲,也不知道小呆换了副皮囊之后,泉儿还认不认得。” 林泉望着林鹿栖的眼睛,不假思索地道:“当然认得,不管是孟潜哥哥还是如今的姐夫,身上的仙力气息总还有相同之处。” 林鹿栖看着林泉眼中的自信,不由笑了:“嗯,泉儿很厉害,一定能认出他来。” 她的弟弟,过去一直像个小大人,沉稳得过分。也只有在这种时刻,她才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小孩子独有的自豪劲儿,看上去就更可爱了。 很快,司语潇、林屿和宋明华都来看望林泉。林屿夫妇看到这个玉雪可爱的小孙子,还知道孙子冒着生命危险带回了消息,更是无比骄傲。 天色渐晚,林泉早早休息了,林鹿栖与许镜洲便跟随几位长辈去了含元殿商量对策。 “娘,白日里你和祖父祖母应该已经商量了许久吧?不然你们不会不一直守在泉儿房里。”林鹿栖挽着司语潇的手臂问道。 司语潇摸了摸女儿脸颊旁的垂发,语气沉重:“不错,栖儿。当初是杳兰山没有将施鼎卓扼杀在萌芽之时,如今杳兰山必须承担更多的责任。” 林鹿栖看了看三位长辈凝重的脸色,才意识到当初放走施鼎卓一事已在他们心中变得如何沉重。 她开口劝道:“祖父,祖母,娘,这件事并不是你们的过错。那时施鼎卓偷窃杳兰山剑法失手,即便祖父当场处罚,也不过是将他赶下山罢了。何况他随即遁走,杳无踪迹,并非杳兰山不作为,而是施鼎卓心术不正。” 林屿叹道:“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再为过去的事懊悔了。此番施鼎卓若还敢来犯,杳兰山必会全力迎战。” 这时,林茴回到了杳兰山,将无上殿中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末了,他又对林鹿栖道:“停云他回北地了,来不及向你告别,只能托我这个老丈人转告你注意安全。” 在一众长辈面前,林鹿栖的脸微微一热。但她的内心,已为匆匆的分别而担心了起来。 据薛停云的分析,代舆山有可能率先入侵北方,可天山与峤山元气大伤,如今二派的实力合起来都不及南方一个门派那么强,北方可以倚仗的,也只有雪山天险了吧。 但同时她也明白,杳兰山不能现在就派出部分力量支援北方,毕竟以施鼎卓的私人恩怨,选择首先入侵杳兰山也是极有可能的。这就绊住了她的脚步,让她有些为难。 待众人一一回房,林鹿栖与许镜洲一同走出含元殿。 今夜正是月半,晴好的天气,连风也静谧,惟见一轮圆月高挂苍穹。 “小鹿,大战在即,我却不知你是否有称手的兵器。”许镜洲在殿前驻足,偏头望向了林鹿栖。他的神情十分柔和,月色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辉光,宛如谪仙降世。 林鹿栖答道:“其实我一直在练尘心剑法,那日迎战乔若定用的便是剑,所以若要武器,必定是剑。只是平日练习,我确实没有用过杳兰山所藏的名剑。当时觉得练剑无需使用杀气那么重的,现在想想倒是错了。” 许镜洲问道:“现有的几把剑中,要配你的尘心剑法,或者说配你,你觉得最合适的是哪一把?” 林鹿栖摇了摇头:“我确实不大了解,小呆曾将遏风给我用过,我觉得十分称手。只是遏风剑现在在小呆那里,而且遏风确实与他是绝配,我没有夺来之理。” 许镜洲从容地踱了几步,忽然回头道:“小鹿,其实你可以用天煞剑。” “什么!天煞剑?”林鹿栖吃了一惊。拂尘这是知道她实力不济,就让她以血喂剑? 可是,痛啊!林鹿栖望向左手手心已经淡去的伤痕,只觉得又隐隐泛起了一阵阵疼痛,不由打了个寒颤。 “不是让你再用一次对付乔若定的办法,而是因为你曾用血喂过天煞剑,它会认主。” 第一百六十九章 血浓于水 “认主吗……”林鹿栖皱了皱眉,“峤山一战后,我把剑带回了遥云府,小呆收好了它,我便没再用过。拂尘,天煞剑认主,有什么好处?那样的上古魔剑,真是我能驾驭的吗?” “怎么,那时一拿到手便敢拔剑迎战乔若定,如今却不敢了?”许镜洲露出了一个鼓励的微笑,“天煞剑作为赫赫有名的魔剑,可不是什么人都敢喂的,但也只有它认了主,才能将封存于剑中的煞气释放出来。其实那时,你就已经成功了。今后无需再以鲜血为引,它也能伴你征战。” “真的吗?”林鹿栖有些惊喜,“可是,它很沉,我当时便觉得了。” 许镜洲道:“这便是你要克服的唯一难题。除此之外,天煞剑其实与尘心剑法十分契合,又极有个性,能借助外力,与你相配。遏风虽好,却适合稳重之人,比如你家小呆。若你二人使剑皆能得心应手,应对代舆之人不成问题。” “拂尘,代舆弟子真的能够以一敌百吗?过去,施鼎卓分明都没有那么厉害。”林鹿栖想到方才林茴转述的清酌长老的话,便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也不是人人都能修炼到以一敌百的。过去,施鼎卓很有可能在暗地里为代舆做事,所以我们都不曾正面遇上全盛的他。但这一次,他如果敢做代舆的统帅,必定又经了一番脱胎换骨。若意外遇上他,千万不要硬碰硬。” 许镜洲同样忧心,并非是众仙门敌不过代舆,而是施鼎卓与杳兰山仇怨实在太深,难保他不会泄私愤。 “拂尘,遏风本是你的佩剑,你将它给了小呆,那你呢?”林鹿栖记起了这个很久以前就产生过的疑问。 “虽说是佩剑,但以前也只是放着落灰罢了。”许镜洲笑了笑,衣摆上的月光流动起来,“好了小鹿,早些休息,说不定明日代舆的人就攻来了。当然,如果他们今夜就到,我大概也能撑上大半夜,让你和泉儿再睡最后一个好觉。” 林鹿栖失笑,目送着许镜洲腾云离开。 林泉居住的昭朗殿紧挨着青芜殿,林鹿栖睡前便想悄悄去看看弟弟。谁知,她轻手轻脚摸进黑漆漆的寝殿,便听到了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姐姐?” 想起林泉对仙力的敏感,林鹿栖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挫败感,扬手点亮了灯,便看到了眨着眼坐在床上的林泉。 “泉儿?姐姐还以为吵醒了你,你怎么坐着?是睡不着吗?”林鹿栖快步走到林泉床边,“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泉乖巧地摇了摇头:“不是不舒服,也不是睡不着,白天睡够了,晚上自己就醒了。没想到,姐姐刚好就来了。” “那怎么办?要不姐姐给你念念话本故事?”林鹿栖看着软软糯糯的孩子,睡意都消散了,只想留下来多陪陪他。 “我不累,可是姐姐累了,姐姐该睡了,”林泉十分贴心地答道,“我知道仙界将有一场大战,姐姐需要好好休息。” 林鹿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林泉带着一点儿婴儿肥的小脸蛋:“哎呀泉儿,你怎么这么好?” 林泉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粉红色。这个模样,又让林鹿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弟弟的时候。 内心分明害羞得要命,但还是不愿意拒绝和自己亲近,这个弟弟实在是太可爱了! 林鹿栖看了看昭朗殿内的陈设,伸手指了指窗边的贵妃榻道:“姐姐今晚就睡那儿吧,有个人陪在这里,泉儿也会不孤单一些吧。” 林泉垂眸不语,神情有些复杂。 姐姐的意思是觉得他需要人陪吗?明明他在方丈洲都是一个人睡的! 可是……一点儿也不想拒绝姐姐。 林鹿栖已经从柜子里抱出了枕头和被子,兀自躺上了贵妃榻:“泉儿,不瞒你说,姐姐确实累了……泉儿,你就陪陪姐姐,也躺下来闭上眼睛好不好?” 林泉应了个“好”字,便灭了灯,乖乖躺下闭上了眼。 有姐姐在,确实让他安心了不少呢。 没过多久,床上和贵妃榻上的呼吸声都变得轻浅均匀。 翌日,林鹿栖在透过鲛纱窗帘的温柔阳光中醒来,整座山头都静静的,仿佛就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她伸了个懒腰,下榻望向床边,却没看见林泉的影子。 “泉儿?跑哪儿去了……”林鹿栖正想出去找林泉,便见林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看到他走得虽不快,但步伐轻而稳,才让林鹿栖一直揪着的心放下了些。 当初经脉俱断,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大大超乎了她的预期。 但她心中随之涌起的,便是浓浓的心疼。林泉小小年纪,竟然要遭受那般苦楚,还被迫离开父母,刻苦修行。而这样小的孩子,放在任何人家都要捧在手心上的宝贝,竟然凭借一己之力从方丈洲逃了出来。 “姐姐,你起来了。”林泉的一双眼睛从托盘之上望过来,含着笑意,如同两汪泉水。 林鹿栖上前接过托盘,掩盖了心中的惆怅:“让姐姐来看看泉儿拿了什么好吃的……” 在和林泉共进早餐之时,林鹿栖发现弟弟还是对甜食表现出了一点点偏爱的,这才像个合格的小孩子嘛! 吃完早餐,林鹿栖给林泉擦了擦嘴角,顺势捧着林泉的小脑袋,认真地道:“泉儿,虽然不知道代舆山什么时候发起进攻,但我想,战火无论如何都不会真正烧上这北辰峰。所以,泉儿能不能答应姐姐,乖乖待在紫宫,若有意外便藏进密室?我怕顾不上你,爹、娘、祖父祖母他们也一样,所以泉儿能不能保护好自己呢?” 林泉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焦急:“可是姐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林鹿栖想起林泉的种种经历,心中一窒,但还是道,“泉儿能从方丈洲回来,还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带回来,确实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做到的。但是泉儿,你才六岁,哪怕你聪慧过人,内力修为也还比不上年长的修仙者。” 第一百七十章 叛徒现身 林鹿栖还在纠结怎么措辞才能不伤林泉的自尊心,林泉却已闷闷地开了口:“好,姐姐,我知道我出现在战场上必定会让你们分心来保护我。我答应姐姐,在北辰峰上保护好自己,不让你们担心!” 林鹿栖刮了刮他的鼻梁:“嗯,好!” “姐姐,现在情况如何了呀?你能给我讲讲吗?” 林泉问起正事,就按着拜师时的习惯自觉端正地坐好了,看得林鹿栖忍俊不禁。 “好,泉儿,你听姐姐给你讲……” 暮春的阳光暖融融的,仿佛没有什么罪恶能在这样灿烂的环境中存在,但代舆徒众还是挑起了战火。 四月廿五,代舆山突袭东部仙门太阴山,无上殿命众仙门抽调部分力量前去支援,杳兰山派出了林茴座下高照、李止辽与方白浔三位弟子带人前往。 在战场上,杳兰山弟子与叛出师门的容玠不期而遇。 彼时林鹿栖尚在苦练天煞剑,被林茴拦着没让去前线。 听说了这个消息,林鹿栖大为惊诧:“容玠他竟然……我都快忘了他这个人!” 当日她和许镜洲破坏了长乐山结界,在离开时遇到容玠,便是彼此见的最后一面了。 忆及此,林鹿栖的内心泛起复杂的情绪。 当时长乐山其实已经岌岌可危,容玠带人寻找破坏结界之人,已是毫无意义的垂死挣扎。 但他没有仓促逃窜,而是逼许镜洲现身,确认了许镜洲与她同在一处。 那时林鹿栖觉得,容玠其实想要知道杳兰山翻盘的胜算有几分,所以坏得并不彻底,不过是棵墙头草罢了。 可是现在想来,他当时知道长乐山必倒,就已经在筹谋代舆山这条退路了吧。把握许镜洲在她身边这一点,根本就不是知“己”,而是彻彻底底的知“彼”。 只可惜他们当时觉得容玠的利用价值不大,便没有拼死将他留住,才让他投靠了更为罪恶的代舆山! 林鹿栖恨得牙痒痒,收剑入鞘,便想动身去前线和容玠好好算账。但转念一想,容玠投靠了代舆山,如今说不定已是代舆能够以一敌百的得意弟子了,她压根打不过,岂不是只能白白送死? 另外,代舆山先袭击了太阴山,难道小呆的预判果真是多虑了?说不准下一步,代舆就要突袭内陆了,她必须得守着杳兰山。 这一边林鹿栖压下了赶赴前线的念头,另一边却有人当机立断,立即动身。这个人就是楚珽。 楚珽去了太阴山的消息是许镜洲来到北辰峰告诉林鹿栖的。 对于楚珽的过去,林鹿栖知之甚少,但她可以确定的是,这个看上去安静温柔的师姐,内心其实比很多人都强大坚毅。否则,她怎么会只身一人,跨越重重阻碍,从异界而来? 压下心头思绪,林鹿栖道:“拂尘,你来告诉我这些,就是怕我也去凑热闹吧?我知道现在不合适,不会脑子一热就跑去的。” 谁知许镜洲抬手道:“恰恰相反,我来告诉你,就是希望你能去一趟。” 林鹿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保护,或者说照应一下九师姐?” 许镜洲承认道:“确实,我相信九师妹绝非跑去前线添乱,但容玠倒戈反过来助纣为虐,对她的打击或许还是很大的,难保她有些时刻不会冲动行事。前线战事紧急,师兄师弟们未必能顾得上她。你若前去,师兄他们必不会给你安排繁重的职责,你只须照看一下九师妹便好。” 林鹿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有些微妙的异常,但一时却说不出来。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其实爹娘师兄师姐们不说,她也清楚自己十分不济,即便代舆山明天就打到杳兰山,杳兰山也多她不多少她不少。那她还不如现在就去前线,既能照顾师姐,或许还能杀几个代舆山炮灰。 思忖一番,她点头应允:“好,我去。拂尘,若杳兰山遇袭,你可要好好保护我祖父祖母和爹娘,哪怕他们不需要保护……” 林鹿栖挠了挠头,觉得有些话一时说不清,但临走之际心头便满是惆怅。 许镜洲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笑意温柔:“我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去吧。” “你……也要保重……”林鹿栖摒除了心中的愁绪,扬起了一张灿烂的笑脸,笑靥如花,“……哥哥。” 为了追楚珽,林鹿栖很快就启程了。她前脚刚走,许镜洲便也离开了杳兰山。 峤山宫原址内,已被天山弟子改成了临时的指挥处,薛停云正在一间书房中查看前线战报。 他不时地放下战报,转身望向墙上的巨幅舆图,手在虚空中画出路线,推断代舆下一步的行动。 他隐隐有种预感,代舆的行动并不好猜,究竟会是怎样的呢…… 这时,一个意外的人踏进了书房。 “师兄?”薛停云忙起身相迎。 “我方才进来,一路所见的天山卫都有条不紊,师弟训练得不错。”许镜洲夸赞了一句,便来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舆图。 比起问许镜洲为何突然到来,薛停云最先问出口的还是心尖上的那个人:“栖栖她,还好吧?杳兰山一切都还好吧?” 许镜洲笑了一下:“师弟,你别太紧张,杳兰山目前风平浪静。不过我把小鹿支去太阴山了。” 听到这个“支”字,薛停云心中仿佛有什么困惑突然就得到了解答,便脱口而出:“师兄也觉得代舆的下一个目标是杳兰山?” “不错,杳兰山现在也就我能跑出来,便来找你商量,”许镜洲点了点头,问薛停云道,“师弟,你现在有何判断?” 薛停云便比照着地图细说起来:“我原先以为北境实力薄弱,代舆选择从此处突袭,若能成功翻过雪山,南下便几乎没有什么障碍了。况且目前东方战场上代舆弟子的数量似乎并不多,更像是要拖住一部分力量,而非想要一举打开一个缺口,从东部长驱直入。 “但观察了舆图之后,我发觉对于代舆而言,峤山的位置其实不如杳兰山有利。” 第一百七十一章 奔赴前线 薛停云往舆图上一指:“代舆想做的,是战胜大小仙门,而与凡间无关。那么即便拿下北方之后,其余仙门距离北境太远,代舆将北方作为据点的利好十分有限。” 他又往南指了指:“但杳兰山不同,杳兰山附近仙山密集,且处于眠芳山与南柯山之间。杳兰山虽然难以攻下,但比起无上殿四大仙门中的两席,终归要容易几分。 “况且容玠是施鼎卓的部下,如今容玠露了面,证明施鼎卓确实在代舆军中,施鼎卓又与杳兰山有私仇…… “但代舆若真要袭击杳兰山,必不会使自己陷入两面夹击的境地,所以在杳兰山之外,代舆必定还会选择一个地点。” 薛停云的分析大致与许镜洲自己的判断吻合,闻言,许镜洲便往舆图上的几处指了指:“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三处,较为符合。尤其是这一处。” 许镜洲指向的是北恒与西晟交界处的一片荒原,那里没有仙门,甚至罕有人烟,但薛停云的眼神却倏然变了。 “确实……忽略了这种可能。我只觉得此处荒凉,对代舆而言似乎没有攻占的必要,却忽略了此处位置特殊,防守又必定薄弱。”薛停云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划过,“若占据此地,南可与侵袭杳兰山的那部分人合围眠芳山,北还可进入北境,进攻天山与峤山。而南柯山梦山主尚在闭关,少一个梦山主,南柯山的实力便要弱上一个档次。” 薛停云越想越是心惊,更因为自己忽略了这个重要的地点而坐立不安起来。 “其实这一处也是我方才来时经过才想到的,所以代舆目前还没有攻占此地,我们甚至可能比代舆更先想到。我想了想,天山卫不可再分出人手,我回去后便请师父拨出一部分杳兰山力量前去驻守。”许镜洲又望向薛停云道,“目前这些都只是我们的推测,不知道代舆山这几天在背地里做什么,但杳兰山和天山、峤山都有很大的可能被袭击,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薛停云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忽然抬眸道:“师兄,其实我在想,对于代舆,我们无需一味苦守,也可主动进攻。” “现在尚未摸清代舆的实力有几何,更关键的是无法确定代舆的位置,无上殿必定在加紧排查代舆的具体方位,但目前我们确实无能为力。”说这些时,许镜洲心有不甘,“要是能知晓天源结界的构造方法就好了。” 他多年研究奇门遁甲机括阵法,却未能琢磨透天源结界的规律,此时愈加引以为憾。 薛停云叹道:“若我能抽身,实在很想去七色海上寻找代舆踪迹。可惜北境人手短缺,我也不可能只身前去,不带一兵一卒。” 许镜洲望向舆图上的七色海:“说不定,你会有机会去。” 薛停云道:“师兄,事不宜迟,我们该各自去布置防守。只是栖栖若听到代舆进攻杳兰山的消息,必定会赶回,还望师兄照顾一二。” 许镜洲挑眉笑道:“小鹿若回到杳兰山,我必定会保护好她。但她说不定会来北境,到那时你也不要把她当小孩子了,她能为你分担许多事,你要相信她。” 薛停云唇边露出一个十分柔软的笑:“嗯,我当然相信她。” 腾云疾行片刻后,林鹿栖赶到了东方。 她从未见过众仙门之间的战争场面,但在战场几里之外,她便被震撼了。 只见前方墨云翻滚,惊雷阵阵,仙术的光芒与闪电光交杂着,喊杀震天。或许凡间百姓只能看到电闪雷鸣,但在天上却是激战正酣。 虽然被狠狠震撼了,但林鹿栖内心依旧丝毫不怵。只不过当务之急不是去战场上添乱,而是要找到楚珽。 林鹿栖降下云头,去了太阴山上搭建的十里连营,找到了中军帐。 此处为前线的指挥处,由太阴山主亲自坐镇,一些前来支援的名门首领有时也会汇聚至此。 林鹿栖踏入此处,便在几个人当中看到了李止辽。 李止辽显然有些意外,上前道:“小栖师妹怎么来了?走,我们出去说。” 林鹿栖与李止辽走出中军帐,李止辽便问道:“看师妹行色匆匆,是急忙赶过来的吧?” 林鹿栖顺了口气道:“是,二师兄,你可见到九师姐了?” 李止辽闻言更是惊讶,也记起了些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曾见过。听你的意思,九师妹来了?” 林鹿栖顿时忧急起来:“师兄你们前脚才刚传回战报说容玠成了代舆的小头目,九师姐后脚就走了。四师兄怕九师姐想不开,也怕她一时冲动会伤了自己或是影响战局,便让我前来跟着师姐。” 李止辽皱眉道:“我在此处还不知晓九师妹前来的消息,但她或许已去了前线,你若要跟在她身边,千万要小心!” 林鹿栖连连点头:“明白,我绝不给师兄添乱,也会努力不让九师姐那边出问题。那师兄,我这便去寻找师姐!” 看着不远处晦暗的天色和激烈的战况,林鹿栖深吸了一口气,朝战场上飞去。 代舆弟子身着统一的服装,比较容易辨认。林鹿栖很快就发现,代舆弟子人数不多,但确实个个仙力强悍,身边围着七八个仙门弟子,也能打成平手。 她尽量绕开胶着的战斗,一心寻人,但一路上也抵抗了不少袭向她的术法,让天煞剑也尝到了几个代舆弟子的鲜血。 越是往战场中去,林鹿栖便越觉得胸腔中的热血在轰鸣。她看到一个个仙门弟子毫无还手之力般倒下,代舆弟子却宛如疯魔一般越杀越勇,这些都在吞噬着她的理智。 当三个代舆弟子将她围住之时,林鹿栖不得不举剑迎战。但此时她已没有因实力悬殊而产生的恐惧,只剩下了为同袍报仇的执念。 练了好久的天煞剑,也该试一试它的厉害了! 林鹿栖旋身踩着一人的剑尖而上,举剑引过另一人的一道仙术,加倍还给了下方的包围圈。见三人各自退开一大步,她忙向下打出一掌,将自己推向更高,举剑劈下。 天煞剑引来了某处的雷电,“轰隆隆”一声,在云上劈开了一道裂纹。 第一百七十二章 故人对峙 林鹿栖没有恋战,趁三人被震开的瞬息,立刻抽身逃离。 原来拂尘早料到战场上会有雷电,而天煞剑最适于引雷,才让她练天煞剑! 林鹿栖颇为这个发现而感到惊喜,忽然听到身侧武器的破空声,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地一个空翻躲过了袭击,却没料到另一个方向又飞来了暗器。 “师妹小心!” 一道剑风打歪了暗器,林鹿栖偏头便看到了一道浅绿色的身影飞快地站到了她身侧。 “九师姐!你果然在!” 林鹿栖还想感叹无心插柳柳成荫,却见二人对面已有一众代舆弟子向她们出手。而在指挥着代舆弟子的,正是一袭白袍神色从容的容玠。 林鹿栖心头一紧,尤其怕楚珽控制不了情绪,便率先冲上前去抵挡。她的身形轻灵,身法极快,虽然每一剑的威力远远不及代舆山弟子,但出剑如鬼魅般出人意料,竟一时阻住了一众代舆弟子前进的脚步。 见代舆弟子几乎呈一横排,她迅速举剑引来雷电,重重砍下,只一剑便解决了好几个强于她百倍的弟子。 但让她没有预料到的是,楚珽远远比她相信的冷静得多。在一个躲过一劫的弟子想要袭击林鹿栖时,被楚珽眼疾手快地一剑穿心。 容玠仍然没有出手,与楚珽沉默地对视了一瞬。两个人之间隔了三丈远,却如天堑一般难以跨越。 林鹿栖悄悄观察楚珽的侧脸,那张素净的脸颊上却看不出伤痛的情绪,但她素来柔和的柳叶眉间都蕴藏了几分英气,竟有几分女将之风。 林鹿栖刚想开口,楚珽却突然足尖一点,引剑刺向容玠。 容玠仍负着手未曾动用武器,侧身躲避着楚珽的攻击,没有还手的意思。 林鹿栖心中复杂,一时不知道该作何行动,却听楚珽朝她喊道:“师妹,我没事,你只管回去便是!” 伴随着落下的话音,她的剑狠狠刺向容玠,容玠没有躲,剑锋一下子贯穿了他的左肩,绽开一朵硕大的血花。 楚珽一拔剑,林鹿栖便看到一道血瀑喷薄而出。容玠捂着伤口跪倒在云上,神情晦涩不明。 林鹿栖没有走,但也没有动,站在不远处望着两个人。 楚珽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但咬着唇一言不发,再度举剑进攻。 容玠抬起头,眼中被一寸寸冷意浸染,沾满鲜血的右手一道掌风打向楚珽。 林鹿栖赶忙挥剑斩断气流,一跃拦在了楚珽面前,剑锋指向容玠:“容玠,你是不是应该给一个解释?” 容玠的眼角溅了血珠,整个人看上去煞气甚重。林鹿栖过去总觉得容玠的一双眼尤其好看,仿佛总有阳光在里面跃动,如今却只见阴霾。 他忍受着剧烈的痛楚,咬着牙道:“事情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没什么好解释的。楚珽,我对不起杳兰山,尤其对不起你,若代舆扫平仙界,我也不会杀你。若杳兰山最后胜了,我的命由你来了结。” 说罢,他一抬袖,黑雾涌现,吞没了他的身形。 楚珽怔怔看着容玠消失的地方,眼神里仿佛有一方深海在翻涌。她的剑锋垂下,容玠的血从剑刃上滴落。 林鹿栖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只好道:“师姐,我们回去吧。” 楚珽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神便如淬过火一般刚毅:“不,前线需要人手,哪怕多一个也好。师妹,我没事,你不必多虑。” 见林鹿栖仍欲言又止,楚珽忽而望向她的双眸,卸下了一角面具,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道:“我固然恨容玠背叛,但当初也是因为急于寄托一腔感情,才会上了容玠的当。今后不会了,仙途漫长,我还有很多时间去寻找去等待……” 许是觉得这些无需解释,楚珽顿了顿又道:“容玠愿意终结在我手中,也算是偿还了他欠我的债。只是代舆山欠整个仙界的却还不清,还得我们这些弟子一点点讨回来!” 林鹿栖听到楚珽语气里的坚定,便用力握了握楚珽的手道:“好,师姐,作为杳兰山子弟,迎战代舆也是我的职责!” 林鹿栖跟着楚珽加入战场,二人屡次配合,斩杀了不少走火入魔的代舆之人。有着彼此的照应,也避免了许多本来无法顾及的受伤。 这一日,容玠没有再出现。 林鹿栖知道楚珽心中一隅必定还藏着刻骨的哀伤,但既然楚珽想要戴上坚强的面具,那她也没有理由拆穿,自然是默契地不再提起关于容玠的任何一个字。 战斗仿佛永远都无法结束,林鹿栖渐渐开始感到不对劲,代舆之人在东方,似乎根本没有速战速决撕开一个缺口的想法,而更像是防守的一方,在尽力拖延。 等等,拖延? 林鹿栖心中大震,代舆莫非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那么代舆的目标,又会是哪里呢? 心中突然涌现的疑窦让林鹿栖分了神,加上疲惫的积累,让她身上渐渐挂了许多彩。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便与楚珽互相掩护着退出了战局,直奔中军帐。 这时杳兰山坐镇之人已从李止辽变成了高照,见林鹿栖与楚珽披星而来,显然吃了一惊。 “九师妹,小师妹,我先前听二师弟说了,却没想到你们竟然一直在战场上。” 林鹿栖言简意赅道:“见代舆之人不好对付,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师兄,我觉得代舆暗地里必有计划,可否借舆图看看?” 此时帐中还有太阴山主等众多有分量的人物,闻言便都聚了过来。 虽则有人看林鹿栖不过是个小丫头,过去又有纨绔草包之名在外,十分怀疑她的能力,但高照与太阴山主都肯定了林鹿栖辅佐百里彦平定凡间的功劳,旁人也就不再质疑,凝神听林鹿栖分析。 “……代舆若掌握了此处,那么接下来天山、峤山、眠芳山都有危险。不过他们还需要一处作为接应……” 林鹿栖的手指随着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杳兰山处,呼吸便是一窒。 这时,外面传来急报:“报山主!代舆大批人马在半个时辰前突袭杳兰山!” 第一百七十三章 受命东行 林鹿栖、高照、楚珽等人齐齐色变。 太阴山主急忙问道:“详细情况呢?” 那报信人道:“杳兰山已有防备,击退了代舆山第一拨人马,目前双方正在僵持。” 帐中旋即有人惊呼:“林姑娘竟然算到了!” 太阴山主反应过来,又问信使:“那西晟与北恒交界处的苍蓬走廊情况如何了?” 信使道:“属下正要与林姑娘说,是许镜洲大人派属下来告诉林姑娘,苍蓬走廊此前已由天山派人驻守,但恐代舆要夺,希望林姑娘带人前去支援。另外,杳兰山能够应对代舆,林姑娘不必太过担忧。” 林鹿栖闻言忽然笑了:“好啊,他们两个倒是商量好了,把我蒙在鼓里。” 她转向太阴山主道:“山主大人,晚辈知道此处无法再抽出人手,晚辈这便告辞了,还望山主大人与诸位仙友一切小心。” 高照问道:“师妹,你是要只身前往苍蓬走廊?” 林鹿栖摇了摇头,脚步不停地向外走去:“我先去一趟无上殿。各位,保重!” “去借惊羽卫?林姑娘果然有想法!”太阴山主望着林鹿栖离去的背影,感叹了一句年轻人的头脑就是活络。 营帐之外,晨光熹微。 在赶往无上殿的路上,林鹿栖考虑了半天杳兰山的情况,最后选择相信许镜洲的话,放下顾虑先去为守好苍蓬走廊助力。 这一边才安下心,猎猎的风刮过脸颊,她就忽然思念起了薛停云。 真是世事无常啊,他们又各自责任在肩,分隔两地无暇相见。只是,既然在朝着同样的目标努力,也算是并肩作战了吧。 林鹿栖给自己打气,无论如何,等挺过这一次大战,他们总能胜利会师了吧! 无上殿坐落在四国交界处,但由于地位的特殊性,林鹿栖过去连靠近都觉得压力很大。但今日,她不但要顺利走进无上殿,更要争取借到惊羽卫。 深吸一口气,林鹿栖往云端那座气宇轩昂的宫殿走去。 无上殿守卫森严,规矩严明,若放在平时,林鹿栖杳兰山大小姐的身份也不足以进入,但今日杳兰山遭到代舆突袭,经侍卫通报之后林鹿栖才得以走进无上殿。 谁知,来到大殿,林鹿栖就看见了几人中那道墨袍的身影。平素他惯着白衣,气质温和干净,但一旦换上黑袍,便无端添了几分清贵威仪。 林鹿栖看清殿中人,脚步猛地一顿,声音里的颤抖暴露了她的激动:“小呆?” 薛停云转身,大步上前,本想将她拥入怀中,伸出的手却在空中停了停,转而牵住了林鹿栖的柔荑:“栖栖,你怎么来了?” 林鹿栖由他牵着,来到清酌长老等无上殿长老面前,规规矩矩行了礼:“晚辈杳兰山林鹿栖见过无上殿长老。” 清酌长老对于各仙门之间的关系并不一一记得,在薛停云与林鹿栖进来时不由多看了一眼二人相牵的手。 薛停云十分自然地站在林鹿栖的侧前方,为她挡去了一些稍显严苛的目光,对众长老解释道:“这是我夫人。” 清酌长老点了点头,众人了然,也不再打量林鹿栖,便续上了之前的话题。 林鹿栖听着他们商议的事,觉得自己要说的事并不及这件事重要,便先耐心听他们说了。 “所以,长老的意思是,由我带去,或者说,我竟然有机会带领惊羽卫?” 看着薛停云目光灼灼的模样,林鹿栖心中也一惊。 清酌长老道:“你曾居于遥云府,对于天源结界的熟悉程度高于世上绝大部分的人。如果连你也无法找到代舆山,那么单凭惊羽卫的力量便更不足以成事。” 薛停云过了初时的惊喜,冷静下来之后心中便犯了难。 无上殿这次属实有点病急乱投医,向他施压,命他无论如何也将代舆山找出来,若他实在没能完成,无上殿又会如何处置他呢? 这时,林鹿栖却道:“听长老们的意思,是要让停云带领惊羽卫去七色海上寻找代舆山。我曾于长乐山下误入秘境,最终毁去长乐山天源结界,也曾与停云一同误打误撞找到进入遥云府的方法,对天源结界算是有所接触,不知长老可否允许我同行?” “栖栖……”薛停云下意识想要阻止她前往,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固然担心林鹿栖的安危,担心一旦找不到代舆山所要承担的后果,但他也知道她不会甘愿只被他保护而留在安全的地方。 许镜洲劝过他,该多相信她一点。连亲哥哥一般的许镜洲都不反对林鹿栖去冒险,他也不该一味想着保护她。 何况,在他的内心深处,又怎么会不愿意在去往天涯海角时有她相伴左右呢? 林鹿栖微微歪过脑袋望着他,眼中似有询问的意味。薛停云微笑着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再度握了握她的手。 林鹿栖的唇角立刻上扬起来。 清酌长老与几位长老商量了几句,点头应允道:“好,那就请薛夫人随薛掌门同去,你们夫妻二人同心合力,定能找到代舆山的所在!” 二人齐齐拱手道:“定不负无上殿所托。” 清酌长老又补充道:“你二人奉无上殿之命前往七色海,无上殿便会承担你们原本的职责。天山、峤山、杳兰山,还有苍蓬走廊,无上殿都会派出部分力量支援。” 这比林鹿栖预料的好上许多,她立刻欣然接受。 薛停云本来也在为天山人手不足而犯愁,闻言便放了心。 至于出海寻找代舆山,就尽人事,听天命吧。 清酌长老道:“事不宜迟,惊羽卫已做好了准备,你们即刻出发。我们本意是打代舆一个措手不及,所以此次行动需要严格保密,无上殿会派人告知与你们关系最为密切之人,就不需要你们亲自回去了。” 这时,林鹿栖突然记起了许镜洲,总觉得许镜洲若能同去,或许能够提供不小的帮助。但转念一想,代舆攻打杳兰山,许镜洲这样重要的角色此时怎么能够抽身离开呢? 没有许镜洲,她和小呆也一定可以做到!哪怕前无古人,哪怕时间紧迫,但她和他身上已经发生了多少次奇迹,为什么不能有信心再来一次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出乎意料 走出无上殿,林鹿栖看到了一支整肃的队伍候在殿外。他们个个身形高大,手持繁复的武器,身着银铠,看上去威风凛凛。 为首的那个人迈出一步行礼道:“惊羽卫统领夜枭携惊羽卫参见薛掌门、夫人,奉清酌长老之命,听候二位调遣。” 薛停云下令道:“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林鹿栖正好奇传说中的惊羽卫是如何行路的,见他们如寻常仙者一般腾云,便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薛停云揽住了她,腾起了云,轻声问道:“怎么了?” 林鹿栖已许久不曾与薛停云有过亲密接触,感受到薛停云的气息,整个人都不自觉陷入了放松的状态。 她眯了眯眼,神态颇像只慵懒的猫:“没什么,只是发现惊羽卫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神乎其神。小呆,你先向夜枭了解一下情况吧,我们之间的话一会儿再说。” 薛停云驾驭着云靠近夜枭,了解了一番近来惊羽卫的发现。 事实上,惊羽卫在寻找代舆一事上并没有太大的突破,但也不算一无所获。 在七色海北部,总会出现一片方圆几里的禁灵结界,惊羽卫认为结界之中就是代舆山。这片结界的位置变幻莫测,而且在其中也只能看到茫茫大海,这与天源结界的情况基本相符。 由于惊羽卫具备迅速在茫茫大海之中查探到禁灵结界位置的能力,所以仅剩的也是最为棘手的问题就是,如何打破天源结界。 林鹿栖想,清酌长老会同意她同行,大概是寄希望于她能再次打破天源结界吧。那她肩上的压力,还真是大啊。 从无上殿腾云前往七色海大概需要一炷香,薛停云与夜枭交谈完只过了大约一半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就留给了林鹿栖。 林鹿栖率先问了薛停云这几日在做什么,虽然只是奔波于天山峤山两地布置防卫,薛停云还是一一说了。 “昨日四师兄来找了我,我们商量之后,我决定派人前去驻守苍蓬走廊,却实在抽调不出人手,本想去无上殿借兵的。” 林鹿栖一拍手道:“我们真是心有灵犀啊!我也是去借兵的,而且也是想要借人去守苍蓬走廊。” “我听师兄说你去了前线,栖栖,辛苦了。”薛停云揽着林鹿栖的腰肢,让她将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林鹿栖侧身望向薛停云道:“这些都是身为仙界弟子该做的嘛!况且我们神仙不需要像凡人一般日日睡眠,等回去以后再好好睡也不迟!” 薛停云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果然没睡,唉,栖栖,我知道你有一腔热血,但还是心疼你不好好照顾自己。” 林鹿栖眨着眼握住了薛停云的手:“没事啦。天明时分信使来报杳兰山遇袭,还带了拂尘的口信,让我不要担心杳兰山,还是赶紧去加强苍蓬走廊的防卫更重要。我看前线同样抽不出人手,就想到了无上殿。” 薛停云看着神采飞扬的林鹿栖,心中满是柔情。无论何时,她总是活力洋溢,让他也不自觉地乐观起来。 林鹿栖撩开了薛停云前额的一绺碎发,双颊微红道:“你在无上殿里说,我是你夫人……”话音未落,她的嘴角就不自觉地上翘了起来。 “嗯?难道不是吗?”薛停云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他们都叫你,薛夫人。” “真好。”林鹿栖从薛停云怀里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小呆,你之前又想拒绝我跟来吧?这次最后倒是改变了主意,有进步,夸夸你!” “我知道拦不住你,就不拦了。”薛停云低头在她额上落下轻柔的一个吻,“栖栖,此去凶险,如果未能找到打破天源结界的方法,回去之后必然还要接受无上殿的责罚。” “你想说什么?”林鹿栖晃着两人相牵的手,并没有表现出对那些风险的畏惧。 “我想说,我们一起面对。”薛停云好听的声音认真地落下,林鹿栖的脸上立刻绽出了笑容。 “嗯,我们一起。” 杳兰山战场上,代舆弟子已被打退了好几波。 林茴和司语潇都上了战场,连老山主林屿都披挂上阵,林茴和司语潇好说歹说才劝住了宋明华,让她在紫宫里保护林泉。 高照和楚珽也已从太阴山赶回,众多杳兰山弟子纷纷上阵杀敌,哪怕代舆集中了大量人马进攻杳兰山,战况却没能遂他们的意。 东方悟本要赶回师门,却被无上殿委派带人去守苍蓬走廊了。 虽然战局暂时有利,但许镜洲的心头却从一开始就笼罩着阴云。 无论是代舆山主还是施鼎卓,都没有露面。这与他的预判不同。 难道说,他们的主要目标还不是杳兰山?代舆已然开始攻打杳兰山,若再要袭击天山、峤山或是苍蓬走廊,也不如一开始就集中力量率先将杳兰山拿下。 那么,这些重量级的人物,该要出现了吧。 许镜洲打算再等一段时间,若今日之内没有大人物现身,他就得考虑代舆那边可能的情形了。 无上殿已派人前来告知林鹿栖与薛停云去了七色海的消息,若代舆山主或是施鼎卓留在代舆,那么林鹿栖和薛停云面临的危险就将陡然增大。 思绪纷乱间,有代舆弟子一道仙术向他袭来,他抬袖挡下,右手持剑反击,干净利落地一剑封喉。但一收剑,他便感觉到了细微的异样。 不知为何,他的内伤经过几次闭关都没能痊愈,原先磅礴得令人艳羡的仙力也似乎在悄然流逝。 或许,这就是他亲身试练代舆之术的代价吧。不过所幸面对这些小喽啰,还绰绰有余。 战况焦灼,代舆弟子仿佛源源不断,大大超出了无上殿对于代舆人数的估计。 但杳兰山面对这些弟子本无所畏惧,直到未正时分。 杳兰山的防线被突破了一个缺口,有代舆弟子闯入了主峰之间。那几个人似乎对于杳兰山的布局了如指掌,直奔北辰峰而去,不多时便踹开了昭朗殿的大门。 第一百七十五章 山主现身 昭朗殿内,宋明华正在教授林泉下棋。她告诉林泉,心静方能无畏,无论何时都不能自乱阵脚。 林泉被祖母身上沉稳端肃的气质感染,加之本就遗传到了祖母的沉静,祖孙二人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外界的干扰,昭朗殿内安安静静,直到一声殿门口一声巨响。 宋明华头也没抬,手中拈着的白子射向门口,眨眼间结果了率先闯入的那人。 后头的三个代舆弟子见状,立刻摆阵进攻,誓要制住一老一小。 林泉从未见过如此凶恶的嘴脸,但看到祖母依然面不改色,便也沉着小脸没有露怯。 宋明华道:“泉儿,站到祖母身后。” 林泉迅速躲到了宋明华身后,顺手将盛放黑子的棋笥藏在衣袖后面带下了几案。 那三人的攻势略至近前,宋明华一拍棋盘,黑白棋子震到空中,立刻被强大的内力打向三人。一时间,一颗颗棋子都化作了飞镖,三人手忙脚乱地躲闪,还是被不少棋子打中。 他们退至门边,忽然站成一列,想用内力强攻。三人的内力叠加起来足有百位寻常弟子那样强大,宋明华迅速支起仙力屏障抵挡,浑厚的仙力竟让那三人一时也压不倒。 忽然,三人齐齐咬碎了藏在嘴里的药丸,仙力顿时大增。宋明华敏锐地感知到,霎时间收回仙力,往边上扑开了林泉。 还未回身,三人的暗器已朝她飞来。林泉抓出一把棋子,学着祖母的方法将内力注入棋上,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过后,竟也打下了不少暗器。 宋明华一挥袖,剩下的暗器俱被挡回。 她这才有机会靠近墙边,一把取下挂在墙上做装饰的长弓,引弓只一瞬,竟射出了三支漂亮的冰箭,伴随着三声惨叫,直接射中了三个代舆弟子的要害。 林泉见祖母的仙力瞬间化形,直接看得呆了。 祖母这也太酷了吧! 宋明华没有迟疑,立刻带着林泉翻窗而出。 然而还没有逃出几步,一道黑雾直接拦在了祖孙二人面前。 一道苍老却依然野心勃勃的声音响起:“老夫人好身手,只可惜今日你与你的宝贝孙子都逃不掉了。” 黑雾中,一道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极其瘦小干瘪的老头,宽大的帽檐之下只露出半张脸,却是半张无比狰狞可怖的脸。 林泉看到这样的长相都不禁骇然,原来修习邪术久了,会变成这个恐怖的样子! 比起林泉面对小老头无知无畏的状态,宋明华却顿时将林泉护在了身后,产生了平生从未有过的紧张与恐惧。 “你是……代舆山主?” 比起代舆山的神秘,代舆山主更是从不曾现世,神秘到世人甚至不知道如今这位是第几任山主。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已活了几千年,代舆山从诞生之初至今始终处于他的带领之下。 老者手中握着一根通体漆黑的权杖,权杖中散发着带着远古气息的强大威压。他的嗓音苍老得如同磨破的皮革:“不错,千年来这世上愚蠢的仙者都不知老夫名号,今日,老夫总算可以让天下记住老夫之名——归墟!” 话音刚落,归墟长老的权杖往地上重重一砸,一道气浪便化作黑龙的形状向宋明华与林泉袭去。 “老夫人小心!” 一旁的树丛中,忽然窜出两道身影,两道剑风齐齐冲向黑龙,将它打偏了方向。然而下一秒,归墟长老一挥袖,两人便被震飞了出去。 “弄影姐姐!甄奇哥哥!”林泉立刻认出了两人,不禁惊呼起来。 宋明华拾起一把摔在她脚边的剑,迅速举剑抵挡归墟长老的攻击,一边问那对青年男女:“孩子们,你们是……” 花弄影答道:“我们是小栖的同窗!” 她抽出随身的软剑,跳开一步,拉开了空间,分散归墟长老的注意力。 哪怕这一边有四个人,还是远远不敌归墟长老。但由于四个人不断抽身躲闪,也没让太重的攻击落在身上,归墟长老一时竟没能打倒任何一个。 宋明华知道,拖延时间并起不了什么作用,以为归墟长老不会有多少耐心,必定很快就要动用强大的内力碾蚂蚁一般碾死他们。 果不其然,归墟长老抬起权杖,一个充满黑雾的包围圈迅速将四人围困其中。 宋明华和两个年轻人迅速靠拢,将林泉护在正中。 即便到了此时,宋明华依然没有慌乱,对两个年轻人道:“多谢小友们出手相助,只是今日我们恐怕出不去了,抱歉连累了你们。” 花弄影道:“老夫人说的什么话!为保卫杳兰山而死,我辈义不容辞!” 归墟长老的权杖缓缓落下,黑雾包围圈进一步缩小,巨大的威压让中间的四个人呼吸都困难起来。 然而归墟长老却干巴巴地笑了几声道:“老夫不会让你们这么快就死的,留着你们还有用呢!” 四个人忍受着威压,连骂都骂不出声。此前受的伤也迅速加重,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比起有着修为的三个成人,林泉显然是最先支撑不住的。 宋明华感觉到搂着的孩子身子软倒下去,强忍着威压俯身抱住林泉,试图给他传输仙力。 花弄影和甄奇见状,也顾不得自身糟糕的状况,尝试调动仙力。 然而归墟长老的黑雾实在是太厉害,一动用仙力,宋明华也支撑不住了,瘫倒在地,不再让花弄影与甄奇冒险。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孙子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握着剑,仿佛一旦抓住机会,便会一跃而起。 归墟长老爆发出一阵突兀的狂笑,刚设下禁制转身欲走,便听到了禁制炸裂的声音。 他愕然转身,只见一个青年模样的人踏空而来,袖中施出一道白光,瞬间消弭了他的黑雾。 归墟长老反应极快,神情阴鸷:“几十年前老夫曾以拙劣的术法算到过仙界将有异象,想不到竟然成真,这个人还恰恰出现在杳兰山!只可惜,你还未来得及成长到极盛的年纪,注定被老夫扼杀!” 第一百七十六章 北辰之战 许镜洲没有理会归墟长老的话,抬手幻化出一片白光,竟瞬间将宋明华等四人传送到了别处。 这下,连归墟长老都有些傻眼了:“你……怎么能……” 许镜洲抚了抚胸口,平复了一下胸膛中宛如在沸腾的仙力,语气冷冷:“归墟长老自诩强大,想不到还要靠劫持老弱作为要挟。” 归墟长老回过神来,权杖重击地面,巨大的气浪瞬间向许镜洲扑了过去。 他不想再管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不是会岱舆术法,他只知道现在拼硬实力,他必然在年轻人之上。 一个有着千年修为,一个还未及而立,怎么想都能轻松碾压吧。 许镜洲挥袖虚虚一挡,闪身躲开。但这以柔克刚的轻巧一招,便令归墟长老又吃了一惊。 这个年轻人的内力,完全像是没有千年无法修来的。莫非,他真的是千万年才能一见的灵源体质? 许镜洲趁归墟长老分神之际,蕴藏强大内力的术法就已袭向归墟长老。 比起归墟长老的惊疑,他很清楚自己比起灵源体质弱了不少,若此时身边有帮手还好,但他孤身一人,长久下去必不能与归墟长老相抗。 灵源体质能直接吸取天地灵气为己所用,许镜洲生来特殊,虽不如灵源体质那样逆天,但也能在某些阵法的帮助下发挥出如同灵源体质一般的实力。 林茴很早就发现了这个徒弟的与众不同,一直都在帮助许镜洲秘密地修炼,所以许镜洲才有着完全超越这个年纪的浑厚内力。 只不过,灵源体质过度使用灵力会遭到反噬,许镜洲若过度使用仙力更是如此。何况这些年来,他的内伤迟迟无法愈合,大量消耗仙力的下场,他心知肚明。但他的背后是杳兰山,是仙界,他不能退。 那些正面进攻杳兰山的弟子已让林茴等人无法抽身,许镜洲不知道会不会等来援兵,但此时此刻,他孤军奋战,至少要虚张声势地拖住归墟长老。 归墟长老堪堪挡下许镜洲的术法,两种力量撞击出巨大的气浪,北辰峰上的草木都被狂风席卷,发出沙沙的声响。 见归墟长老退了几步,以手抚胸,许镜洲心中对双方实力的差距大致有了判断。 林茴曾告诉他,他的实力大约与千年仙者相当,但后来他的仙力因内伤而流逝,如今大约还有六七百年那样强。 归墟长老虽则活了几千年,但或许是过分使用邪术,如今的实力大概相当于一千多年的普通仙者。只是归墟长老的功法与仙界寻常术法不同,所以气息才显得格外恐怖。 若归墟长老不惜代价要施出代舆术法,他倒也学了不少,尚且能够应付,大不了就是玉石俱焚。 有了些许底气,许镜洲便谨慎地与归墟长老过起招来。虽然二人的招式都很小心,但因为实力强大,声势就显得无比浩大。 北辰峰上乌云滚滚,一声声闷雷已在云层之中酝酿。 归墟长老到底是前辈,几个回合下来,出招依旧沉稳迅疾。 许镜洲调息着内力,本要出招挡下归墟长老一击,胸中血气却突然上涌。他赶紧旋身躲开,但仍受了掌风波及,吐出了一口鲜血。 反噬,比他想象的来得更快。 归墟长老见状,便发出了阴恻恻的笑声:“年轻人,你最终还是无法与老夫抗衡!” 他再次挥出一掌,这一次显然想要直取许镜洲的性命,故而掌风又快又狠。 许镜洲没有闪躲,将全身四分之三的仙力全部调动到掌心,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掌。 两股气浪相撞,一边不断加强着掌上力量,另一边则倾尽全部力量抵挡。 许镜洲感受到五脏六腑承受的重负,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也渐渐失了血色。 归墟长老又施加了一分力量,山头的狂风卷起漫天的落叶与尘埃,但却掩不住中间那一大团刺目的灵光。 许镜洲的身形明显地一个趔趄,眼看力量就要接续不上。 这时,忽然有一道身影逆风而来,迅速落在许镜洲身后,画出了一个玄奥的阵法。 只见灵光冲天而起,光柱所向的位置,便是许镜洲的身体。 来人正是月如眠,她为许镜洲画下的,便是那种吸取天地灵气的媒介——邀月阵。 二人虽已许久未见,但过去共同修炼时的默契依旧在,无需言语便能完美配合。 许镜洲感受到体内磅礴的力量,在瞬息之内抚平了发作的内伤,一抬袖便变幻了术法,一道耀眼的金光向归墟长老笼去。 归墟长老大惊失色,却没能躲开闪电般的仙术,手脚立刻被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了起来。 “岱舆山的……缚灵术!”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震惊。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能够动用如此庞大的仙力!缚灵术能顷刻间束缚住仙界无论什么样的存在,就是因为倾注在这个术法上的仙力本身是只有万年修为的神仙才能具备的。 而眼前这个人,明明才修炼了二十多年,哪怕是灵源体质也不该如此恐怖…… 许镜洲毫不犹豫地引来雷霆之力劈向归墟长老。他深知缚灵术根本束缚不了归墟长老多久,立刻重伤归墟长老甚至取了他的性命才是关键。 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许镜洲压下体内潮水般涌动的仙力,化出一柄剑,引着风雷袭向归墟长老。归墟长老动弹不得,拼着内力与雷霆相消耗,很快五脏六腑都遭受了重创。 看着许镜洲神只般的身姿和冷冽的神情,归墟长老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压倒理智的恐惧。 他怎么会……栽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里? 就在意识即将恍惚之时,归墟长老感受到身上的束缚陡然一松。强烈的求生意识驱使着他立刻使出了遁形术,逃之夭夭。 归墟长老的身形一消失,许镜洲便被一阵晕眩侵蚀,猛地栽了下去,支着剑才没有立刻倒地。 月如眠顾不得此前种种,此时的忧心已经超越了一切,忙跑上前扶住许镜洲摇摇欲坠的身躯:“师兄,你感觉怎么样?” 第一百七十七章 胜利在望 许镜洲咬着发白的唇,不无遗憾道:“还是……让他跑了……” 月如眠从未见过许镜洲如此虚弱痛苦的模样,一下子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不知不觉间,她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师兄,你已经重伤了他,我看得很清楚,他只是捡了一条命回去,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可是你……你感觉怎么样?我这就扶你回去……” 许镜洲努力抬起眼皮,望着月如眠慌乱的神情,扯出了一个微笑:“不是被他打伤的,是……反噬,不要紧。” 月如眠伸手扶起他,他虽然将大部分力量倚靠在了月如眠身上,但确实还能走路。 初时的一阵严重反噬过去了,现在便能支撑了。 月如眠从未与许镜洲贴得这么近过,许镜洲站起身后,她更能感受到他身量之高。 过去她虽知道许镜洲强大,但从未见过许镜洲实战,今日一见,实在是震撼到了她。哪怕身负重伤,他仍能给她安抚的笑,好像下一秒就会恢复平日的云淡风轻。此时感受着他的体温,她心底竟然生出了不合时宜的安全感来。 “师妹……怎么来了?”许镜洲的声音很轻,但很温和。只是听着,就很让人安心。 “我本在前线作战,但离师父他们那儿很远。忽然见北辰峰灵光冲天,老夫人他们四个人又出现在不远处,我才知道你在北辰峰对上了归墟长老。师兄,我的邀月阵,本就是为你而练,能与你并肩作战,我很高兴。”月如眠说着话时,语气坚定,褪去了当初那种求不得的苦涩,变得更加潇洒大气。 她注定得不到许镜洲,可今日她方知,能与他一同征战,已是何等心满意足。 许镜洲声音清朗,比起过去同样更多了一份坦荡:“师妹,今日谢谢你能赶来。能得师妹襄助,我也很高兴。” 他们二人确实有过不知如何面对彼此的时候,但此战之后,便是真挚无瑕的君子之交。 月如眠将许镜洲扶进含元殿的密室之中,不久宋明华带着林泉也回到了北辰峰,花弄影和甄奇依然跟随在宋明华身边。 哪怕被许镜洲用不可思议的方式传送出了北辰峰,听闻许镜洲击退了归墟长老,众人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月如眠将许镜洲接近灵源体质的事解释了一遍,几个人都震惊不已。 宋明华本就听说过儿子这个徒弟的厉害,但此时作为一个前辈,惜才的心思就越发强烈。 林泉毕竟过去不曾与许镜洲有什么接触,只是单纯地觉得镜洲哥哥太厉害了。但作为少年时就与许镜洲有过交情的花弄影和甄奇,早已崇拜得眼睛里都要冒出星星。 由于许镜洲伤势颇重,宋明华便亲自动用仙力为他疗伤,月如眠和花弄影守在密室里,保护着里面的人。甄奇则受宋明华之命将消息带给前线的林茴等人。 林茴在应对代舆弟子之时,忽见北辰峰上风云巨变,当时便惊觉宋明华与林泉恐怕有危险。但不等他抽身离开,竟然感受到了北辰峰传来的无比强大的仙力波动。那时他便知道,许镜洲已经赶了过去。 同样身在前线的林屿本担心夫人与孙儿,但此时代舆弟子受了山主的命令又增加了兵力,迫使林屿也未能脱身离开。 后来北辰峰再度爆发出冲天的灵光,不久之后就再无动静,前线众人心中都七上八下。直到甄奇将消息带到,众人才放了心。 林茴在心中感叹,许镜洲真不愧是他的好徒弟!他何德何能,收了这样一个天才为徒! 代舆弟子似乎也得到了新的命令,很快如潮水一般退得无影无踪。 林屿和林茴夫妇回到含元殿时,许镜洲靠在床上,脸色已看不出什么异样。 林茴有时候着实钦佩这个徒弟,哪怕受此重创,仍能保持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林茴将代舆弟子撤退的事说了,便看到了许镜洲眼中与他如出一辙的担忧。 “师父,那些人会不会回代舆去了?若真如此,那小鹿和十师弟……” 林茴忍不住踱起步来:“归墟长老被你重伤,理应回到代舆休养,那么他命所有弟子撤回代舆,栖儿和停云必有危险。 “但我总觉得,归墟长老不会这样轻易地放弃。施鼎卓销声匿迹,而且归墟长老亲临大陆,显然是大本营有着能令他放心的人驻守,那个人很有可能是已经十分强大的施鼎卓。 “那么接下来,施鼎卓可能就要代替归墟长老卷土重来,说不定还要使过去长乐山那一套,神出鬼没地偷袭!” 许镜洲这几日看到了代舆进犯的架势,也觉得归墟长老此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所以代舆换帅继续侵略的可能性很大。 “好徒弟,你与归墟长老交手时,可有应对过代舆的术法?” 林茴急于判断施鼎卓的实力。想来施鼎卓不会比归墟长老更强,但能作为让归墟长老放心驻守代舆的人,如今也压根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弱。 许镜洲答道:“归墟长老仅用了几招,后来没来得及施展绝招,被我用了缚灵术,所以我确实不曾领教他最强的力量。但我可以肯定,施鼎卓的实力如果仅次于归墟长老,并不惜性命而发挥出以一敌百的力量,或许需要像师父、师祖这样的十多位仙者围攻才能将其制服。” 如今仙界,是没有灵源体质的仙者存在的。而强如上古岱舆仙山的仙人,都早已羽化或是归隐天地之源。 司语潇凝重地道:“栖儿和停云是带着惊羽卫去的,如果代舆山上留下的弟子不多,那么栖儿他们还有胜算。” 林茴道:“如果他们能赶在代舆大军回到老本营之前解决了代舆山就好。” 林屿抬步向外走去:“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联络各门派,阻截代舆撤军。” 林茴道:“好,我这便派人告知无上殿。” 施鼎卓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强,他们要尽力阻拦代舆弟子回到代舆山,也要让无上殿派出更多力量支援薛停云他们的行动。 无论如何,归墟长老重伤,只剩下一个施鼎卓了,胜算已经倾向了仙界。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仇敌相见 稍早前的七色海上,薛停云和林鹿栖跟着惊羽卫靠近了北部那片神秘的海域。 突然出现的禁灵结界让林鹿栖险些栽下云头,还是薛停云反应快,将她往怀里一拽,脱离了禁灵结界的范围。 夜枭在一边看着,便觉得长老同意让这个小姑娘跟来,实在是欠考虑。 但对于薛停云,这个清酌长老一开始就请来的稳重的年轻人,他还是尊敬的。 “薛掌门,此处便是惊羽卫查探到的禁灵结界,里面恐怕就是代舆山。只是这茫茫海洋,看不出一丝异样,用强力亦打不破结界,着实令我等束手无策。” 薛停云转向林鹿栖道:“栖栖,试试那块灵石吧。” 林鹿栖答了声“好嘞”,便从怀里掏出了那块早已如同老朋友一般的灵石。 她的手心浮起灵光,如同藤蔓一般缠着灵石向禁灵结界打去。 长乐山的水下结界是代舆山帮忙建造的,那么那里的阵眼对于这里的阵法,或许也能有一点刺激作用吧。 谁知,结界没有受什么刺激,里面的人却坐不住了。 惊羽卫一阵骚动,林鹿栖抬眸,便看到了半空中一道宛如凭空出现的人影。 “施鼎卓,你果然在这里!” 比起印证了猜想的林鹿栖,施鼎卓在看到二人的刹那,眼中却闪过了震惊之色。更准确地说,是在看到薛停云的那一刻。 “没想到,破坏长乐山结界的人,是你……” 林鹿栖与薛停云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施鼎卓这话是对薛停云说的,显然以为薛停云当日也和林鹿栖在一起。 可是这个“是你”,是什么意思? 薛停云是杳兰山的女婿,为杳兰山奔走并不奇怪。那么施鼎卓感到惊讶,只是因为看到了薛停云这个人? 过去薛停云和林鹿栖曾与施鼎卓交过手,但当时二人蒙了面,所以施鼎卓是没有见过薛停云真容的。如今施鼎卓看到薛停云竟说出“是你”,只有一种可能——薛停云的脸让施鼎卓感到熟悉。 林鹿栖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施鼎卓认识北若善! 薛停云长得像母亲,是不少长辈都说过的。可是施鼎卓为什么会认识北若善,又为什么会在看到薛停云时有这么大的反应? 薛停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拧眉望向施鼎卓,一时没有动作。 施鼎卓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脸色不断变幻着,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林茴的女婿是天山新掌门,北疏阳没有孙子,新掌门必定就是……” 薛停云和林鹿栖都听出了重要信息,施鼎卓果然是认识北若善的,甚至对天山派都很熟悉。北若善的死因尚不明确,即便是面对死敌施鼎卓,二人也犹豫着没有动作,还希望从施鼎卓那里听到些什么。 然而,惊羽卫却不会再等。 夜枭一声令下,惊羽卫立即摆出缚灵阵法,试图将施鼎卓围困。 施鼎卓回神,神情却显示出一种异样的癫狂:“我已经不能回头了!即便是面对你唯一的血脉……当初阴差阳错,我就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话落,他周身爆发出十倍百倍的力量,黑色的旋风骤然袭向惊羽卫,在海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惊羽卫变阵躲闪,施鼎卓从空隙中逃出,便向薛停云发起了疾风骤雨般的攻击。 “他疯了!”林鹿栖在薛停云身边帮他一起抵挡施鼎卓的仙术,脑海中却依然回荡着施鼎卓那些意义不明的话语。 什么阴差阳错?什么回头?他走上这条路变成一个魔头,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见施鼎卓的术法打向林鹿栖,薛停云迅速挥剑挡下,对林鹿栖喊道:“栖栖,你没必要为了那些往事对这种人留情!”说罢,剑气便毫不留情地向施鼎卓刺去。 林鹿栖应了声“好”,便也打消了那些念头,专注于眼前的战局。 指望这个魔头告诉他们真相?尽快斩杀了他才是要紧! 施鼎卓本来陷入了魔怔之中,追着薛停云不放,为惊羽卫提供了很好的包围他的机会。但几番打斗之后,他似乎清醒了过来,出招变得极其理智,只一招便打散了惊羽卫的包围圈。 他跃出几丈之外,神情已恢复了林鹿栖十分熟悉的那种冷残。 “你们毁我长乐山,毁了师父多年的苦心经营,可你们没想到吧,我还能东山再起!代舆的时代就要来了,你们这些蝼蚁,怎配与代舆相抗!” 薛停云和林鹿栖都清楚,施鼎卓留在此地,意味着代舆山主去了大陆。但仙门千千万,代舆狂徒又怎能断定,当世出不了一个奇才与逆天的邪术对抗? 施鼎卓的狂言扰乱不了二人的心智,但从施鼎卓轻敌被激出结界开始,他在心理上就已经落了下风。 训练有素的惊羽卫在夜枭的带领下又要结阵,此时施鼎卓却突然从天源结界下调出了一大批代舆弟子,拖住了惊羽卫的脚步。 “代舆弟子听令!”施鼎卓掌中凝聚起黑雾,朝缠斗中的惊羽卫打去,“山主临去前之命,倘有来犯,格杀勿论!” 薛停云与林鹿栖的剑齐齐向施鼎卓刺去,林鹿栖嘲讽道:“一大把年纪还依附于师门,我要是代舆山主,都觉得可耻!” 施鼎卓被戳到了痛处,今日又因见到薛停云而格外难以冷静,出招十分凌乱。但因为失去了控制,这些招数都威力巨大,宛如在海面上酝酿起了一场风暴。 薛停云与林鹿栖两个人加起来也不及施鼎卓如今的力量,但由于二人身形轻灵,施鼎卓难以打中,几个回合下来便恼羞成怒了。 他一招将二人打退,便念起了复杂的咒文,周身的黑雾越聚越多,忽而黑雾炸裂消散,他再次打出一掌,比之前的威力强了十倍不止。 薛停云与林鹿栖飞快地对视一眼,便同时举剑从两个方向刺向施鼎卓。施鼎卓大概也没料到二人的剑势如此之快,躲开了林鹿栖的剑,却被薛停云的剑气擦过了身侧,带出一道血痕。 与薛停云擦身而过的瞬间,施鼎卓的双目已变得赤红,嘴角却勾起了一个邪肆的笑:“你就是北若善的儿子吧?告诉你,她,是我杀的。” 第一百七十九章 真相揭晓 林鹿栖在看到施鼎卓那抹诡异的笑容时便察觉了不妙,见施鼎卓趁薛停云怔愣之时想要袭击,她的天煞剑更快一步地拦在了薛停云身前。 “施老贼,休想玩阴的!” 施鼎卓威力强大的掌风撞在天煞剑上,天煞剑护主,瞬间爆发出一股力量相抗,才没伤到林鹿栖。 林鹿栖自知不敌,猛地推开薛停云,举剑引来雷霆朝施鼎卓当头劈下。 施鼎卓没料到林鹿栖的动作如此之快,忙暴退抵挡,但到底还是让雷电落在了身前,将衣物都炸得褴褛。 他当即大怒,招招致命,直冲林鹿栖而来。 “死丫头!碧落血咒都咒不死你,我今天就来亲手了结你!” 林鹿栖的余光瞥了薛停云一眼,立即空翻躲过施鼎卓的攻击,将施鼎卓的注意力引向一旁。施鼎卓自是不会忽视薛停云的存在,但林鹿栖忽然出剑袭至身侧,他一惊,条件反射地躲闪,薛停云的位置瞬间成了盲区。 就在这短短的一刹那,薛停云的剑凝聚着九成功力向他刺来,练习了千万遍的飘渺剑法最后一式,终于在复仇的对决中派上了用场。 施鼎卓的左肩瞬间被遏风剑贯穿了一个狰狞的伤口,他不顾疼痛反手挥出一掌,被天煞剑挡下,狠狠还给了他自己。 但这些伤对于如今的施鼎卓而言并不算重,只激起了他更大的怒火。 他望向几丈之外的二人,再次对薛停云使起了诛心的招数:“你母亲到死都不知道,当年她的一个善举,救下的正是害了她性命的人!当年她是何等风姿卓绝,是北地多少青年的梦中情人!可是她千不该万不该拒绝了我,却看上一个凡人!” 听到关于北若善的恶语,薛停云自然无法平静,他的脸上阴云密布,强忍怒气道:“所以你就……杀了她?!” 施鼎卓爆发出一阵狂笑,但那笑声里竟然带着浓重的凄怆:“我怎么舍得杀她!还不是你那好外祖父,说让我给她下同心蛊!我当时怎么就信了,明明几百年前就是因为偷了同心蛊想用在她身上,才被那死老头子赶出的天山……” 施鼎卓陷入了混乱的回忆之中。几百年过去,想起关于北若善的一切,他还是无法平静。 哪怕下蛊之人是他,但他惊闻北若善死讯,得知北疏阳当然给他的是血蛊之后,还是崩溃了许久。 他这一生作恶无数,但只有一个人,他从不想伤害。哪怕那个人始终如同云端之上的女神,而他却是尘埃里的癞蛤蟆,他也不曾因为嫉恨而动过杀人的恶念。 可他到底还是被北疏阳当做了除掉北若善的刀。从那以后,他一边开导自己,北若善不肯嫁给他落得这样的下场便是咎由自取,一边无可遏制地走向了堕落。 世人皆知他与杳兰山有仇,但他与天山那些不为人知的纠葛,才是绊住了他一生的东西。 薛停云和林鹿栖从施鼎卓破碎的语言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都怔愣在了原地。 原来杀北若善的刀是施鼎卓,而持刀的人就是北疏阳。 原来施鼎卓当年被林茴所救,正是盗取了同心蛊被北疏阳打出天山之时。而林茴大概就是在那时碰到了同心蛊,梦南柯也常来杳兰山做客,才沾染了这种奇蛊。 原来施鼎卓,曾经那样狂热地喜欢过北若善。 这时,惊羽卫已将代舆弟子解决得差不多了,迅速围向了施鼎卓。 施鼎卓并未束手就擒,抬手挥出一团黑雾,将己身包裹其中,念起了咒文。 “不好!黑雾若是炸开,我们全都逃不掉!”林鹿栖率先回过神来,一把拉住薛停云,同时招呼惊羽卫立刻与施鼎卓拉开距离。 惊羽卫退开丈余,只见夜枭一个手势,缚灵阵立刻结起。 然而当每一道灵光还未在中心点相交时,施鼎卓的黑雾却即将炸开。 千钧一发之际,薛停云忽然凌空而起,遏风剑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咒,在黑雾炸开的一刹那幻化成一张金色的网笼住了所有毒物。 他的剑极快,此前跟着许镜洲学的古老的岱舆之术突然在脑中贯通,丹田处更似有一团仙气燃烧起来。 在施鼎卓的魔掌打来时,薛停云的身形忽然消失不见,又出现在了施鼎卓身后,狠狠刺出一剑。 林鹿栖喜出望外,立刻提剑来助。施鼎卓每每出招,都会撞上天煞剑引来的雷电,震荡他的五脏六腑。 林鹿栖与薛停云配合之默契,连训练有素的惊羽卫都看呆了。 谁能想到,之前一掌击沉了一座岛屿的施鼎卓,竟然被两个年轻人打得没有了还手之力! 夜枭回神,忙喝道:“还愣着干什么!结阵,诛杀施鼎卓!” 薛停云刚刚又刺中施鼎卓一剑,将施鼎卓往一个方向逼了过去。林鹿栖猜到施鼎卓必定会遁形,连忙望向薛停云,薛停云果然用眼神示意了方位。 电光石火间,施鼎卓猛退一步遁形逃开,却在下一秒迎上了并肩而来的两道剑风。 林鹿栖看到血花从施鼎卓胸中炸开,看到那张她痛恨的脸上目眦俱裂的神情。她的死敌,杳兰山的死敌,薛停云的死敌,终于倒在了他们二人的剑下。 惊羽卫的杀阵还未结成,便要庆祝薛停云和林鹿栖大获全胜。突然,一股强大的气息浮现在空气中,那是一种与施鼎卓都截然不同的邪肆气息,绝非寻常仙者所有。 薛停云下意识将林鹿栖护住,只见一袭黑袍凭空出现在施鼎卓身后,斗篷之下干瘪的人形似乎经历了一番激战,站都有些站不稳。 但他迅速将枯枝般的手覆在尚未咽气的施鼎卓头顶,竟瞬间将大量灵力吸取了过去。霎时间,施鼎卓的身体成为了一具干尸,而黑袍人的体内却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 “哈哈哈哈哈哈……老夫的好徒弟,至死也不知道,老夫只是将一半的力量封存在了他体内,但他所能动用的不过十分之一!老夫拿回了力量,你们也奈何老夫不得!” 第一百八十章 海上决战 “代舆山主?”林鹿栖悄悄上前一步,来到了薛停云身侧。 惊羽卫在夜枭的带领下,也包围了代舆山主,却一时不敢有所动作。 海上激战的痕迹是藏不住的,代舆山主显然明白了状况。但他的兜帽隐藏了他的情绪,众人只能看到,他抬起了手中的权杖。 薛停云和林鹿栖反应极快,在权杖落下之前双双举剑刺向归墟长老。 归墟长老冷笑一声,权杖挥出一道术法,相撞的冲击力便将二人震飞了出去。 夜枭立刻带领惊羽卫护住二人,与归墟长老缠斗。 薛停云抹去了嘴角的鲜血,便去扶林鹿栖。 “栖栖,没事吧?” 林鹿栖咳了几声,答道:“没事,小伤。小呆,你说他怎么会重伤逃了回来?谁能伤到他?” 薛停云的目光在作战双方之间逡巡了几个来回,便站起了身:“我想,是四师兄。” “拂尘?”林鹿栖看着前方打得毁天灭地的架势,对代舆山主的忌惮已经上了好几个档次,闻言不由惊诧。 薛停云道:“师兄的仙力本就深厚,况且,这位代舆山主的步法,与师兄曾教过我的阵法契合。” “那你——”林鹿栖话音未落,薛停云便已提剑杀了过去。只见他身形一晃,出现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竟正好阻住了代舆山主躲闪的脚步。代舆山主一乱,便被夜枭的灵光打中。 但这位深不可测的山主,比施鼎卓强了不知多少倍,这点小伤无异于挠痒。薛停云也沉得住气,开始谨慎地与代舆山主周旋。 回合数越多,薛停云越是感受到了许镜洲那本上古奇书的厉害。代舆山主的每一种脚步,似乎都能在书上找到相应的阵法,今日便能被他找到破绽。 林鹿栖知道贸然加入战局或许会扰乱薛停云的计划,正在观望之际,忽然发现后方黑压压的乌云涌了过来。 不对!是代舆大军!是那些从大陆上撤回来的代舆弟子! 可是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 林鹿栖已顾不得退缩,只想阻拦住大军,让薛停云和惊羽卫能够安心对抗代舆山主。 她立刻挥出一套祈雨的剑法,四方阴云很快汇聚到此,狂风乍起,电闪雷鸣。 薛停云用纯熟的飘渺剑法在代舆山主身上捅了几个血洞,一回头便看到了代舆的大军。然而代舆山主缠住了他,他根本无法抽身去帮林鹿栖,心下便只存了一个念头——尽快解决掉代舆山主! 一个分神,代舆山主的掌风直冲他而来,他迅速沉着地抬剑抵挡,本以为必会受到重伤,谁知体内那团燃烧的仙气竟然迸发出了无比醇厚的力量,令他生生抵挡住了代舆山主一击。 怎么回事? 来不及思考那种仙力的来源,薛停云立刻对上了归墟长老。而归墟长老的神色变了变,情形似乎发生了转变。 薛停云的下一剑,归墟长老没敢接,但他躲闪的那一刻,二人便都发现了这一剑的力量远不如上一招。 归墟长老心思稍定,定是那毛头小子情急之下爆发出的力量,不会再出现了! 见代舆山主一转攻势,薛停云迅速躲闪,脑中飞快回想着当时的那一刹那。 当代舆山主的掌风袭来的时候,他并未感受到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毫无杂质的信念! 薛停云的信心熊熊燃烧起来,正逢惊羽卫吸引了代舆山主的注意力,他便在这紧要关头闭眼凝神了一秒。 果然,那种醇厚的力量又出现了! 见代舆山主掀翻好几个惊羽卫,杀招直冲他面门而来,薛停云握剑腾空而起,剑影瞬间化作九道,用肉眼难以分辨的速度刺向了代舆山主。 他身上、脸上都溅到了血污,有自己的血,也有敌人的,但沉静的脸庞在血痕的衬托下更显出冷厉的锋芒,若非身处战场,恐怕要令看到的人都移不开目光。 林鹿栖方才将雷电结成一道防线,阻拦在大军之前。但她的力量毕竟有限,代舆弟子很快就撞破了防线,千军万马冲向代舆山主的方向,誓要保护代舆山主。 林鹿栖一回头看到薛停云向代舆山主刺去的那一幕,嘴角扬起了一抹张扬的笑容:“小呆,放心,我会做好你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挥剑割破手臂,鲜血喷涌在天煞剑上,随即便闭上眼将魂魄之力注入了天煞剑。再度睁眼时,天煞剑随心而动,骤然化出千万幻影,伴随着闪电劈向代舆大军。 狂风扬起林鹿栖的墨发,电闪雷鸣之间,她仿佛一个自天上堕下的神明。 那是将命都注入了剑魂才换得的天雷阵。她这样的实力,若非放聪明些借助自然之力,又怎么能帮得上忙? 在雷电落下的那一刻,薛停云正驾驭着体内至纯至圣的仙气,以千钧之力贯穿了归墟长老身前那道千年修为化成的盾。遏风剑刺穿了归墟长老的胸膛,仙力的冲撞引发了巨大的气浪。 两边剧烈的爆炸声同时响起,薛停云愕然回头,看到了无比震撼的天雷阵。 而催动天雷阵的那道娇小的身躯,已倒在了金光闪耀的天煞剑边。 这时,惊羽卫援军赶到,与剩余不多的代舆弟子展开了厮杀。 薛停云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林鹿栖抱进怀里,颤抖着手去摸她的脉搏。 为什么,明明只有手臂上一道外伤,内伤也不重,可她却睡了过去,脸色还那样苍白? 为什么……她的脉搏会那么弱,就像,就像当年在樱花林中…… 薛停云只觉得呼吸都是痛的,除了将林鹿栖抱在怀里,疯狂地向她传输仙力,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当夜枭喊出那声“小心”的时候,他也没来得及躲。所幸夜枭动作快,才将本就不剩什么力气的归墟长老的最后袭击拦下。 归墟长老胸前血肉模糊,十分恐怖,此时斗篷早已破碎,苍老的面容上挂着狰狞的笑容:“哈哈哈哈哈……哪怕你们能刺穿我的心脏,又……如何!我早已是,不死之魂!等着吧……千万年后,我还会……”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双目望向一个方向,如遭雷击一般呆住了。 “归墟,你不会再有千万年!”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青长老踏空而来,朝着归墟长老降下一道纯白的符咒。 归墟长老在白光中挣扎了片刻,终于猛地一颤,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第一百八十一章 前尘梦境 青长老这样的强者的出现,让惊羽卫都吃了一惊。 不等夜枭发问,青长老便解释道:“这个归墟,出自当年岱舆仙山。仙山沉没之后,归墟等一派认定是仙界其他门派陷害,便自立代舆山,妄图为岱舆复仇。但他们这些人修为都不高,对于岱舆仙山的术法无法融会贯通,才在千年以来逐渐走上了邪路。” 夜枭惊疑道:“那前辈莫非是……” 青长老道:“老夫自然也是岱舆仙山后人。当年岱舆沉没,实为天灾,故而老夫一派,早已归隐山林,避世不出。如今代舆为祸仙界,怪老夫知晓得太迟,匆匆赶来,却已有高人将归墟打成了重伤。归墟修得魂魄不死的邪术,但以我岱舆之术,自能让他神魂俱灭。” 这些话,神思恍惚的薛停云也听进了些,但他此时心底竟丝毫生不出惊讶的情绪,只焦急地问道:“敢问青长老,栖栖现在的情况如何了?她不会是……” 青长老走近看了看,神情并不十分凝重,立刻就给出了薛停云希望听到的答案:“小友莫急,林小友是有救的,且听老夫讲来。” 原来,青长老一直在修炼的,乃是卜算天地之术。此前一直未能大成,反倒是林鹿栖闯入回鸾山之后,他时隔千年接触到族人之外的世人,才有了顿悟之功,不久便修成了此等高深之学。 出关后他便算到归墟现世,前来阻止。而林鹿栖的情况,经他看过,稍微有些复杂。 “林小友此番其实献祭了自己的魂魄之力,所以并非内伤,魂魄却已到了消散的边缘。若是旁人,此时已无药可救。但林小友不同。薛小友,她可曾向你提过她沉眠四年之时的那个梦境?” 薛停云忙道:“提起过。虽然她也不记得细节了,但她曾说看到了一段别人的人生。” 青长老捋着胡须道:“这便是了。林小友若能积下送一个迷途的魂魄进入轮回的功德,自身的魂魄必能复原。” “长老的意思是,栖栖过去看到的那个人,其实是一个不入轮回的魂魄?”薛停云心思稍安,理解力就又回来了,立刻明白了青长老的意思。 “不错,而且这个魂魄,还与你们身边的一个人有关。” “是谁?” “是一位名叫许镜洲的小友。” 青长老一说出许镜洲的名字,薛停云就对林鹿栖能够恢复这件事深信不疑了。青长老从未出世,若非果真神机妙算,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名字! 他此前冰冷的手逐渐恢复了温度,将林鹿栖用更轻柔的姿势抱在怀里,听青长老继续讲着。 原来,林鹿栖当年中了碧落血咒,魂魄其实已到了黄泉的入口,这才会撞上那个不入轮回的魂魄所编织的梦境。 那是在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中一个即将倾颓的小国青屿国中所发生的事。亡国之君名叫谢冕,而他的爱人,被谮为祸国妖妃的女子,名叫颜韶。 青屿亡国后,谢冕与颜韶身殒。然而颜韶不甘谢冕落得如此下场,渴望改写二人的结局。因此,她没有饮下孟婆汤,而是始终徘徊在黄泉路上,吸取了许多亡魂的怨念,逐渐强大起来,构造出了一个关于青屿国的梦境。 然而颜韶的投射在梦境中一次次走向死局,梦境崩塌,便又重新开始。而次数多了,梦境的力量也变得更强大,甚至具有了影响黄泉之外的世界的能力。 林鹿栖机缘巧合飞升为仙,魂魄回归之后,那一丝梦境的残余便感知到了转世投胎之后的谢冕——正是许镜洲。 因此,许镜洲魂魄的力量一点点地被颜韶的梦境所吸收,这就是他总觉得内伤未愈的原因。 此番林鹿栖若要将颜韶的魂魄送入轮回,便必须再次进入颜韶的梦境,助她破局。而因为林鹿栖不知道情况需要有人相助,同时也是为了自救,许镜洲应当跟随林鹿栖入梦。 只是,林鹿栖有自己的魂魄,许镜洲和谢冕的魂魄却是同一个。如果林鹿栖在梦境中身死还可从头再来,许镜洲却会魂飞魄散。所以,入梦必须一次就成功打破僵局。 薛停云听罢,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问道:“除了他们二人,旁人可否入梦?” 青长老望着薛停云,语重心长地道:“小友,那是他们的劫数,也是只属于他们的劫数。不过你的劫数,也快要到来了。只是天机不可泄露,老夫不便告知。” 青长老对林鹿栖施了一个仙术,对她脆弱的魂魄形成了一层保护。惊羽卫将几人送回杳兰山后,便由夜枭带领回无上殿复命去了。 最先跟随薛停云和林鹿栖出征的惊羽卫已所剩无几,但剩下的人无不对两个年轻人佩服至极。原先不看好林鹿栖的夜枭,在目睹林鹿栖以魂为阵防住代舆大军之后,也对这个小姑娘肃然起敬了。 在海上展开激战之时,大陆的各处也都燃起了战火,所有仙门都惊异于代舆弟子强大的战斗力。不过仙门弟子保卫师门保卫仙界的信念十分坚定,最终都抵挡住了代舆弟子的进攻。 青长老做客杳兰山,除了将林鹿栖和许镜洲入梦才能获救一事解释了一遍,还顺便将林茴身上的同心蛊解了。梦南柯尚在闭关,但此蛊只须解除一边便自动断绝,也不会再对闭关中的梦南柯产生什么影响。 青长老见到许镜洲时,许镜洲已回到了天璇宫,行动自如,完全看不出重伤的模样。 青长老感知到许镜洲身上那种接近灵源体质的气息,早已古井无波的心脏也起了一些波澜。 自己年轻的时候,是多么羡慕灵源体质啊! 果然是仙界恢复和平,心中大事落定,自己这样的老家伙竟然也开始怀念过去了。 许镜洲听完青长老的讲述,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诧,而是迅速抓住了重点,问道:“敢问青长老,晚辈以谢冕的身份入梦,所要做的事便是帮助颜韶走向她想要的结局,然后用自身修为打破梦境?” 第一百八十二章 梦遇故人 青长老缓缓点了点头:“不错,但你要记住,梦中人的力量比起梦境之外来说相差了百倍,纵然你是接近灵源的体质,颜韶只是个魂魄,你要打破梦境也并不容易。你的劫数,其实比林小友的更为凶险,但你聪慧过人,老夫相信你定能随机应变。” 许镜洲心如明镜,早已从青长老的话里听出了自己九死一生的风险,但神色依旧不改:“好,青长老,事不宜迟,不知何时能够入梦?” 青长老掐指一算,白眉稍展:“不如就定在,三个时辰之后。” 三个时辰后,许镜洲到了含元殿林鹿栖所在的密室之中。青长老对二人施了仙术,由于二人的魂魄都有颜韶梦境的标识,所以很快就顺利进入了梦境之中。 林鹿栖恢复知觉的时候,睁开眼便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她首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果不其然没有什么力气。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看到了前来支援的惊羽卫。他们哪怕早来半盏茶也好,哪还用得着她开启天雷阵啊! 林鹿栖自知魂魄之力流逝了大半,不由心疼地抱住了自己。 不过,这是哪里?她一醒过来,为什么没有一大群人围上来?小呆呢?爹娘祖父祖母还有亲爱的弟弟呢? 这时,一个陌生的婢女走了进来,见林鹿栖醒来坐在床上发呆,不由抿唇笑了,脸上的喜色半点也藏不住:“夫人您醒了?陛下去的时候特意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您。” “夫人?陛下?”林鹿栖一惊。 这是什么情况?小呆当皇帝了? 那婢女笑道:“是啊,陛下临走时说要将您封为夫人,诏书大概也快到了。” 林鹿栖感觉到了强烈的违和感。婢女口中的“陛下”绝不是小呆! 她看着这个华丽的房间,还有这个婢女,总觉得似曾相识。可无论是在杳兰山,晟王宫还是遥云府,她的居所都不长这样啊! 这里是皇宫…… 她一拍脑门,想了起来。这不就是当年她梦中的青屿国皇宫吗?那她这是……成了颜韶?! 林鹿栖的心脏砰砰直跳,屏退了婢女,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莫非自己又差点死了,爹娘又要助她借力飞升?且不说现实中究竟如何,她此时又掉回了这个梦里,而且这一次竟然直接魂穿颜韶,如果想要醒来,该做些什么呢? 两年前她从梦中醒来,便对梦境的内容忘了许多,如今再度入梦,竟然全都记了起来。 她记得,颜韶和谢冕的下场是惨烈的,他们与青屿国一同走向了灭亡。难道走出梦境的办法,是改变那个遗憾的结局吗?如果最后颜韶还是死了,对她自己又会有什么影响? 林鹿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但直觉告诉她在梦里死掉不会是什么好事。那么她,一定要活下去。 不过谢冕这边实在是有些难办啊。过去她虽然没有看到过什么香艳的画面,但她知道颜韶是谢冕的宠妃,这要让她怎么面对谢冕啊! 林鹿栖叫苦连天,馋小呆馋到今天了都没有得逞,竟然要先在梦里应对一个陌生人?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一片行礼的声音:“参见陛下。” 林鹿栖立刻用被子蒙住了头。 一阵轻缓从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床边,林鹿栖听到了一声轻笑:“小鹿。” 林鹿栖猛地拉下被子,见了鬼一般盯着床边站着的人。 那分明是谢冕的样貌,谢冕的声音,可是那个称呼是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用的。 “拂尘?” 皇帝陛下坐在了床边,将一脸震惊的小姑娘拉了起来:“嗯,是我。” 林鹿栖立刻冒出了一大堆问题:“你怎么也掉进来了?那天分开之后杳兰山怎么样了?你又怎么样了?和代舆山主交手的是不是你?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重伤来到了这里啊?” 许镜洲微笑着一一答道:“我来是因为这个梦境也是我的劫数,但是在这里我不能与你细说。和代舆山主交手的确实是我,你不知道的是,最后杀死代舆山主的是青长老,而青长老正是岱舆仙山的老神仙。这一场战争对各大仙门都造成了影响,杳兰山是一个主要的战场,自然有很大损失,但你的家人和朋友们都没事,你的小呆回来时也没事,放心吧。” “啊,那就好,”林鹿栖伸手碰了碰许镜洲的手,“他们都没事,但你有事啊。唉,你这不让人省心的师兄啊……” 许镜洲看着这张陌生的脸上熟悉的神色,心中柔软,嘴上仍打趣道:“你就让人省心了?竖着走的,横着回来。” 林鹿栖一时语塞,往床上一靠,转移话题道:“不说那些了。拂尘,我们怎么出去啊?” 许镜洲知道,关于这个梦境的秘密他无法在这里说出太多,但关于二人接下来要怎么做,他还是可以简单说一说的:“青屿国将亡,我如今是谢冕,而你代替了颜韶,我们若能挽救青屿危局自然是最好,但我方才粗略了解了一下如今的情形,恐怕很难。” 林鹿栖感叹道:“不愧是你,动作这么快!” 许镜洲接着道:“所以,我们至少要让结局顺应梦境主人颜韶的心意,弥补她的遗憾。” “她的遗憾?”林鹿栖回想起当初在梦境中感受到的颜韶那种强烈的悲伤。如果要说颜韶最大的遗憾,大概是谢冕这样的明君以身殉国吧? 于是她便道:“那拂尘,你努力不要死就行。” 许镜洲失笑:“嗯,我在这里也不敢死。但你要记住,你也不能死,青长老说,每每颜韶死了,梦境就会重启。” “好啊,那就这样说定了。”林鹿栖惯会大事化小,此时也感觉到了疲惫,便闭上了眼睛道,“拂尘,我又累了,你也先回去休息吧。” 许镜洲想起了林鹿栖如今的魂魄非常虚弱,便嘱咐道:“那你好好休息,在这里也尽量不要动用仙力。你的身体是颜韶的,但魂魄却是自己的,需要好好将养着。” 第一百八十三章 暗流涌动 谢冕初登基,朝局自然还不稳定。但许镜洲这一世的才干已然超过前世,雷霆手段之下,不出一个月,朝堂上下表面上就已被治得服服帖帖。 这日许镜洲照例来到颜韶所居的昭阳殿看望林鹿栖,林鹿栖已养回了几分元气,在窗边练习簪花小楷。 “唉,为什么颜姑娘能写出一手工工整整的好字,我的字却总在纸上乱飞……” 林鹿栖是比照着颜韶的字练的,但最后一笔往往就飞扬起来,坏了整个字的结构。 许镜洲本有些心绪不宁,看了这些字倒也笑了。 听了许镜洲讲述这几日所为,林鹿栖不由赞叹道:“你这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也太厉害了,我总觉得这样下去我们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去了。” 颜韶生得太过昳丽,但生前是个沉静的性子,是林鹿栖赋予了这张脸格外生动的表情。许镜洲总觉得一眼就能看出不同来,就好像他很熟悉颜韶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似的。 或许灵魂深处对于前世的爱人还能产生共鸣吧,至少他的记忆中是一片空白,没有留下前世的任何痕迹。 他回神答道:“大概没这么简单,我已经知道了通敌的人是谁,但那个人已将青屿的不少机密都捅给了敌国。” 林鹿栖猜测道:“是不是太尉?我依稀记得最后皇城的卫队都倒戈了,掌握兵权的太尉嫌疑最大。” 许镜洲颔首道:“正是太尉。太尉之前是成王党,但成王倒台后,唯有他将双方关系斩得干干净净,没有受到株连,手段可谓高明。” “那个想要拥兵自立的成王?”林鹿栖的记忆苏醒了,“我见过的,被谢冕和颜韶联手解决了,之后谢冕才顺利登上帝位。不过我记得成王的罪状里有一条就是通敌,莫非太尉在还是成王党时就已经……” 许镜洲道:“恐怕正是如此。但朝中太尉的势力非常强大,其中还有不少成王旧人,当初因为官位低微受的波及很小,但如今这些人加起来却已不可小觑,都归附了太尉。” 林鹿栖已经开始头疼:“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这就是个死局啊。当初整天看谢冕和颜韶恩恩爱爱,我急着醒来,只觉得时间漫长,但如今想来他们大婚到青屿亡国,不过半年的时间。如今,岂非只剩下了四个多月?” 许镜洲揉着眉心,语气却并不沉重:“那样也好,早些结束,我们也能回去。” 林鹿栖一滞,心中倒也认可了这个理,顺着这个思路,她又突发奇想道:“那如果由我们来加速这个进程,会不会更快就能结束?” 许镜洲戳了戳她的脑门:“颜韶可不会这么想,到时候把我们的魂魄都困死在了梦里,可怎么办?” 林鹿栖托住了脑袋:“也是,颜韶希望至少是你能有个好结局。唉,你说你这个小皇帝怎么就这么苦命呢?” 许镜洲叹道:“也许就是上辈子的苦命换来了这辈子人人称赞的天赋吧,有些东西总是守恒的。” 然而,林鹿栖听了许镜洲的话没有刻意去推动什么,却是许镜洲对朝堂的整肃改变了梦境的进展。 不多时,太尉为防被皇帝斩断手脚,竟策划了一场“天灾”。 青屿国的母亲河青藤江中游连续下了几日暴雨,接连引发了几处大坝的决堤,洪灾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太尉授意御史台直谏帝王失德,沉溺美色,国无主母,天下不安。司天监亦测算出后宫藏有灾星,一切矛头都指向了颜韶。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梦境中的事,但当许镜洲查明堤坝皆为太尉差人毁坏之时,还是怒了。 朝中官员贪腐成性,但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天下百姓的性命,性质之恶劣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了。 林鹿栖很清楚,不是这样的由头也会有其他。在颜韶活着的时候,谢冕将她视为生命。后妃毕竟比皇帝好对付得多,所以这样的恶名颜韶不知承担了多少。 林鹿栖虽然呆在昭阳殿里,对流言蜚语颇不在意,但当御史领着朝中一大半人要求诛妖妃清君侧时,她的魔王脾气就上来了。 梦中的几个幻影而已,还敢肖想她的性命? 可是一想,自己一个大活人竟然沦落到与几个早已不存在的影子斗智斗勇,便又觉得可悲可笑。 许镜洲正是来找林鹿栖商量对策的。 林鹿栖冷静下来,权衡利弊之后道:“不如让我来个假死,然后让我悄悄出宫去?” 许镜洲递给她一个问询的眼神。 林鹿栖解释道:“你都已经查明青藤江溃坝是太尉做的手脚,却不敢贸然揭穿,可见太尉如今的势力。但事实或许并非如此。当年谢冕未曾像你那样清理过太尉一党,也就没有激起朝堂上的波澜。所以,敌国大军来犯对青屿来说是猝不及防的。谢冕至死,对于太尉真正的实力其实并不了解。依我看,那一世的太尉暗中绸缪,当敌国来犯时,他心中已经稳操胜券。如今太尉一党虽然被逼急了,看上去人多势众,却未必有当初那样深藏不露的实力。” “你是说,如今他的心态与那时不同?”许镜洲思忖道,“据你所言,过去事情的进展也没有这么快。如今这个太尉确实心急了,很多事就不见得有他当年得逞时那么稳妥。” 林鹿栖道:“对,所以我们应该抢在他布完局之前先发制人。你若能将我送出宫,我便前往青藤江下游的——” “泽城。”许镜洲微笑着说出了她心中所想,“你想利用成王旧部的力量?” 林鹿栖的嘴角扬起了一个灿烂的弧度:“没错!谢冕仁厚,因为亲叔叔成王被自己所诛,在肃清泽城时就留了情,导致泽城当时就留下了部分成王的力量,至今不肯归顺朝廷。太尉过去依附过成王,成王倒台后却安然无恙,成王余党中的一些人早对他心有芥蒂。如今青藤江洪灾,泽城损失惨重,若是让泽城人知道是太尉捣的鬼,想必不会再坐得住。” 第一百八十四章 局势陡转 “他们固然想让太尉倒台,但也不会甘愿归顺谢冕。”许镜洲没有立即同意林鹿栖的想法。 林鹿栖接着道:“这个,我也想到了。我承认其中有赌的成分。” “你是赌,他们至少忠于青屿国?”许镜洲明白了林鹿栖的意思。 成王曾经通敌,不代表整个泽城的人都通敌叛国。当初与成王牵连最深的党羽自然已被肃清,如今泽城所谓的成王余党,在过去也只是一批更信服成王而不服谢冕的普通人而已。 而这样的人,往往无比忠诚,不仅忠于自己的城池、藩王,更忠于国家,有着强烈的以天下为己任的信念。 他们如今大多在泽城拥有了自己的影响力,与当初朝中的那些成王喽啰不同,对泽城与百姓的感情是无比深厚的。若将太尉草菅人命、通敌叛国之事告诉他们,必会激起他们的反抗。 当青藤江流域最大的城池站出来反抗太尉,其他受灾的城池必定也会响应。 这时,太尉就面临着两种选择,一是暂且不理会这些声音,提前逼宫篡位,另一种就是搁置计划,先稳定局势,维护自己的形象。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都是被迫的,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就会给许镜洲和林鹿栖创造出机会。 只是,许镜洲如今所能掌握的力量还不够,守卫森严的京城反而成为了对皇帝而言最为危机四伏的地方。 “拂尘,若太尉狗急跳墙要逼宫,你身处皇城实在是危险。” 许镜洲看着林鹿栖担忧的神色,笑道:“你这是笃定我会把你送出去?我可还没答应。” 林鹿栖也不急,仗着二人多年的默契,慢条斯理道:“你心里也清楚,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如今身处风口浪尖,出去避一避也好。何况这件事你真的放心交待其他人去做吗?我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许镜洲仍望着她道:“这梦境中的所有人都是幻影,我只是下意识觉得我们两个真魂魄还是待在一起比较好。不过你说得对,眼下是该轮到我们行动了。我会下令赐死你,再将你送出宫去,假死的仙术这里应当不会有人识破。只是,小鹿,你孤身在外,非到万不得已,还是不可动用仙力,否则好不容易养住的一点魂力又该散了。” 林鹿栖点头应下,堆上了大大的笑容:“知道了陛下!皇帝陛下虽有一身了不得的仙力,在这宫中也要小心,一个疏忽送了命,我和颜夫人的这么多工夫可就都白费了。” 许镜洲笑着起身,刚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便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拂尘?” “我在想,谢冕若是赐死颜韶,除了之后的一蹶不振之外,是否会痛哭流涕。” 林鹿栖看着许镜洲顶着的那张俊脸,只是稍稍一想,就有点忍俊不禁:“会吧,难为你演得逼真一些了。” 于是,诀别了爱妃的皇帝陛下离开昭阳殿的脚步都颇为踉跄。 当谢冕在太极殿坐了一整晚,最后沙哑着嗓子宣布赐死颜韶时,身边忠心耿耿的小太监都抹起了眼泪。 陛下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啊!当初披荆斩棘登上帝位,好不容易娶了心爱的姑娘,却敌不过朝堂上顽固的势力,护不住颜夫人! 圣旨到达昭阳殿,颜夫人是个刚烈的性子,当即饮下鸩酒,七窍流血而亡。 皇帝陛下悲痛欲绝,三日不吃不喝,力排众议要将颜韶以皇后之礼下葬。 颜韶既死,太尉见皇帝已如丢了魂一般,也就不再授意御史咄咄逼人,转而压下了朝堂上对颜韶的谤议,默许了葬礼。 皇后的葬礼是隆重的大排场,故而日期由司天监择在了下月吉日。但此时,身为风暴中心的颜韶,或者说是林鹿栖,早已悄悄到达了泽城。 葬礼实际上是一个微妙的时机,林鹿栖和许镜洲猜测,太尉会趁此机会提前逼宫。而葬礼日期一确定,林鹿栖的行动也有了大致的期限,从某种程度而言对她算是有利。还有二十多日,就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了。 皇宫中对外宣称颜氏病逝,追封皇后,追谥文嘉,举国哀恸。但民间很快兴起流言,皇后乃是被御史台以祸国妖妃之名逼迫至死。 文嘉皇后逝世整整十日后,青藤江暴雨仍未止歇,反有愈加猛烈之势,灾民困苦不堪。民间有高人测算,朝中灾星并非皇后,而是某位权倾朝野的重臣。 七月十四,中元节前夕,泽城成王旧部宣称青藤江洪灾实乃人祸,元凶正是太尉。以泽城为首的六城揭竿而起,要求朝廷诛杀逆臣贼子。 消息传到京城,太傅以雷霆之势发动逼宫,控制皇帝,意图拥兵自立。 林鹿栖得知此事时,尚在赶回京城的路上。根据她的记忆,这一场变故比颜韶在世时整整提前了三个月。 这一次,太尉被青屿之内的事绊住手脚,应该还未与敌国力量结成牢固的同盟,所以并没有以前那样难以对付。但即使清楚许镜洲的实力,听到太傅逼宫的消息,林鹿栖还是担忧地加快了脚步。 哪怕各地反对太尉的声音非常响亮,但太尉毕竟控制了京城。若是太尉弑君篡位,再引他国军队进入青屿平叛,他自己虽将沦为附庸,但到底也是坐了一回皇位。 待林鹿栖回到皇城,皇宫被重重围困,但压抑的局面仿佛凝固了一般,不知已持续了多久。 林鹿栖意识到,太尉恐怕在等待着什么,才迟迟没有走出最后一步。或许,太尉还是得到了敌国的帮助,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此时的青屿,大概已面临敌国大军压境。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吗?如果敌国还将入侵青屿,那谢冕又怎么可能有一个好的结局呢?她这一世的努力,难道就这样白费了,一切都要重来? 林鹿栖总觉得,太尉如今焦头烂额,不该有时间搞定与敌国的盟约。那么敌国此时出兵就显得十分奇怪,莫非有什么别的原因? 第一百八十五章 意料之外 林鹿栖细想了一下如今情形与当初的区别,最大的出入莫过于颜韶假死一事。 难道颜韶的死讯与敌国出兵有什么联系? 林鹿栖越想越觉得费解,便决定先回到许镜洲身边。 她即使不动仙力,一身功夫对付几个小兵还是绰绰有余,很快就悄无声息地从密道潜入了太极殿。 许镜洲到底没让太尉手下的人进到太极殿内,偌大的殿宇中,唯有他一人孑然而立。 但林鹿栖急匆匆地赶回殿中之时,便看到皇帝陛下竟然在悠哉游哉地——练字? “小鹿,回来了?”许镜洲抬眸一笑,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明黄的衣袍之上,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皇帝陛下还有心情写字?”林鹿栖想到自己连日来的奔忙,突然有一种吐血的冲动。这种时候她就会觉得,许黑心,可真不是白叫的。 “嗯,事情都清楚了,太尉按兵不动,我也不急。”许镜洲招呼林鹿栖坐了,不疾不徐道,“你可知道为何敌国会在此时出兵?” 林鹿栖对于敌国的判断得到了确认,但关于原因,她仍然迷惑不解,摇头道:“我只知道他们此时出兵,至少能将国内四处动乱的力量消耗掉,对太尉大大有利,所以必定是太尉做的手脚。至于太尉究竟是如何说服敌国的,我想不明白。” 许镜洲道:“咱们来到这个梦境里,有一条好处,那就是用仙人的法子打探消息总是很快。” “这么说,你已经了解清楚如今的情况了?”林鹿栖迫切地问道。 “嗯,敌国军队已经跨过边境,入侵北州,看情形是要南下与泽城势力正面对抗。所以最迟明日,太尉必定要对我下手了。”许镜洲的语气仿佛一个局外人,没有一丝不安。 “你还没有说敌国为何出兵。”林鹿栖催促道。 许镜洲望向她的眼睛,神情有些复杂道:“是因为你。” “我?”林鹿栖完全没预料到,在她旁观颜韶那一世,根本没看出颜韶与敌国有什么关系。难道这一次情形的改变,使颜韶这个人变成了敌国出兵的理由? 林鹿栖顿时理解了为什么颜韶的梦境在不断循环,原来那些灾难始终系于梦中主角之身,怎么也摆脱不了。想求一个圆满,实在是太难了啊! 许镜洲解释道:“颜韶其实是自幼从敌国流落青屿的郡主,被老来无后的颜老爷收养。太尉早将此事查明,秘而不宣,直到颜韶被赐死,才将真相告知敌国。如今敌国军中打出的旗号,便是为郡主讨回公道。” 林鹿栖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怎么……还会有这种发展啊……” 难道是颜韶那一世太尉赢得毫无悬念,所以关于颜韶身世的秘密就没有被利用上?林鹿栖在心中苦笑,恐怕不是身世的秘密也会有其他变数吧,这个梦境,本就难以破解。 她再也坐不住,在殿中踱起步来:“难怪,难怪太尉在赐死颜韶一事中从未正面表过态,全程都在利用司天监和御史台。如今他转身就将责任推给了皇帝和百官,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真是……” 林鹿栖和许镜洲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虽然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但既然是这个原因,那么颜韶未死这件事,能够扭转局面吗?”林鹿栖冷静了些,又开始思考当下最关键的问题。 “没有这么简单。皇帝势弱,本来就算上了泽城等地的势力,才勉强和太尉一方势均力敌。如今敌国出兵,必然消耗了泽城的力量,一旦退兵,皇帝这一边也已难敌太尉,何况太尉还围困了京城,在地理上就有优势。”许镜洲条理清晰地讲出了关键,“但颜韶活着一事仍能为我们所用,因为颜韶是可以让敌国军队转而变成谢冕的盟友的特殊人物。” 林鹿栖忽然笑了:“拂尘,我觉得,我们与其说是梦中人,更像是以天下为弈局的执棋人。” 许镜洲执笔的手腕轻转,洒金宣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潇洒的“棋”字:“是执棋人,亦是棋子。” 入夜,林鹿栖和许镜洲坐在太极殿中,听着外面交错的脚步声,便知道外面的守卫是何等森严。 然而太尉依然没有动作,直到五更天时,外面才传来一阵骚动。 许镜洲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一夜未眠也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疲惫的痕迹。他朝同样十分精神的林鹿栖道:“我想,太尉要等的人到了。” 林鹿栖稍加思索便道:“是敌国的一支队伍?或许是由一个官位不低的小头领之类带来的。既然结成了盟约,双方总要表示一下诚意。” 许镜洲赞许笑道:“小鹿,你真的很聪明,或者说,总能和我想到一块儿去。” 林鹿栖扬起笑脸:“那是自然。好了,这里的故事快要结束了,最后再大干一场,我就可以回去和小呆团聚啦!” 那时,许镜洲未曾与林鹿栖交流过计划,但已经大致猜到了林鹿栖会如何做。只是,林鹿栖却不了解许镜洲来到梦境中最重要的任务,只用一抹明丽的笑影与他做了告别。 后来,本该长眠地下的年轻皇后忽然出现,挣脱太尉手下的重重束缚,奔向远道而来的邻国将军,哭诉太尉的罪状,声称太尉挟持她以激邻国出兵,帮自己扫清障碍弑君夺位。 无论是太尉一方抑或是邻国军队皆是大惊失色,太尉情急之下谎称此人并非文嘉皇后,立刻命人出手试图制服这个死而复生的女子,谁知颜韶直接撞上太尉的剑,用性命祈求母国杀太尉为自己报仇。 长剑贯穿心脏那一刻,林鹿栖只感受到了一瞬的剧痛,随即四肢百骸便传来寸寸破碎的痛楚,直到灵魂完全从冰冷的身躯中剥离出来。 她飘浮在虚空之中,时隔多年,再一次将颜姑娘的花容月貌、颜姑娘的刚毅决绝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这一刻,谢冕怎么样了呢? 第一百八十六章 前缘羁绊 林鹿栖只看到了太极殿的门扉猝然大开,一道明黄的身影撑着门框,再迈不出一步。 接下来,她的意识就开始模糊。 这一世,是成功了吗? 她,终于可以回去了吗…… 许镜洲看到那道白衣的身影撞上太尉手中的剑,胸前骤然开出一朵艳丽的血花时,心脏就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所攫取。 在短短的一瞬之内,他仿佛看到了倒在兵戈之下的颜韶,饮下毒酒的颜韶,献祭的颜韶,跃下城楼的颜韶…… 在一次又一次轮回的梦境里,那个倔强的灵魂原来苦苦探索了一个又一个结局,却始终没能换来一个“圆满”。 他的心魂都被谢冕的情感占据,那种彻骨的哀恸是他这一世从未尝过的。 原来这才是,世间最极致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许镜洲仍然有些恍惚。他漠然看着邻国军队转而将矛头指向太尉,双方就在太极殿前展开了厮杀。可这一切,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理智渐渐回笼,只是一瞬,他就在虚空中看到了青屿的未来。 明君谢冕坐拥江山,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战争的阴霾。 许镜洲想,这样就算是完成了颜韶的心愿吧? 那么,一切都该结束了。 当他记起青长老的嘱咐,抬手凝聚起仙力时,却忽然听到了一道虚空中传来的声音。 “子齐,留下来。” 这是,颜韶的声音。林鹿栖近来便是这样的声音,但从未是这样的语调,叫他一下子就听出了分别。 子齐是谢冕的字,颜韶喜欢这样叫他。 许镜洲不知如何与颜韶的魂魄沟通,便试探着出声道:“颜姑娘何不投入轮回,他日再到人间寻我?” 颜韶的声音素来清冷,此刻却带着深刻的哀伤:“人间太难,我好不容易寻到你的魂魄,将你带入这个梦境。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魂魄,岂非比人间温柔千万倍?子齐,在此处厮守,难道就算不得一种厮守?” 许镜洲能感受到灵魂的悸动,但多年强大的定力使他冷静出声道:“颜姑娘,我非谢冕,与颜姑娘绝无可能。但我会在人间,等着颜姑娘的下一世。” 颜韶仿佛受了震动,许久才再次出声,声音显得小心翼翼:“这是承诺吗?子齐,你一定会等着我?哪怕离开梦境之后,你再无半点前世的记忆?” 许镜洲皱眉,他可以一直等待着,哪怕只是对那个转世的灵魂说上一句“别来无恙”。可若是忘记了一切,那他又该如何信守承诺? 颜韶洞察了许镜洲的疑虑,声音更加凄婉:“子齐,我知道你或许能做到,可是我不想冒险。子齐,留在这里吧,我承认是我太自私,但我只想将你永远留在身边!” 颜韶的声音远了,淡了,许镜洲感觉到随着她心意的落定,梦境便发生了变化,变得更美,却也更牢固,仿佛真的铸造了一座华丽的牢笼,誓要困住他的魂魄。 许镜洲已经清楚,颜韶的执念太深,他恐怕还是得走到最后一步。但他没有犹豫,立刻运功聚气,开始尝试用仙力打破颜韶织成的梦境。 他不是谢冕,他不会为了一个魂魄而止步不前。 随着越来越多的仙力对梦境的冲撞,世界开始呈现崩塌之相。但梦中人对抗梦外人需要付出百倍的力量,许镜洲的仙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逝着,快到他自己都心悸。 随着自身力量的流逝,梦境施加于他的影响就更为强大。他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痛楚,灵魂仿佛要和他的身体撕裂一般,眷恋着这个梦境。他原本坚定的心念都开始恍惚,留在这里的念头几乎要将他自己的意志吞噬干净。 许镜洲在心中苦笑,原来抗争到最后的结局,还是无法离开…… 梦境一点点碎裂,在这个虚无的空间正中,是一团越来越耀眼的白光。当许镜洲倾尽体内的最后一丝仙力时,白光突然炸开,顷刻间消弭了梦境的碎片。 但梦境中的灵魂,也随着梦境的湮灭,消散在了天地间。 若是无法共同走向往生,那么共同消散,也不失为一种永久的相伴。但当初的孟婆确实不曾说错,他们之间的羁绊,是孽缘。 黄泉路旁,那个已经存在了千万年的梦境,终于在光芒之中消失不见。彼岸花轻轻摇曳,仿佛是那个梦境存在过的,最后的痕迹。 林鹿栖从密室中醒来时,全然忘了梦境中的事。但她睁开眼看到一个个家人,还是觉得恍如隔世。 据他们所说,距离她昏迷已经过去了四个月。她从黄泉的入口捡了一条命回来,需要好好休养身体。 由于没有看到许镜洲,林鹿栖就问了一句。林茴告诉她,许镜洲当日迎战代舆山主归墟,身受重伤,就闭关了。 很快,林鹿栖就搬回了青芜殿,林茴和一家老小没有久留,就将空间留给了薛停云和林鹿栖小两口。 薛停云一边给林鹿栖喂药,一边讲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当日青长老现世,世人方知青苗乡的那个隐世部族其实都是岱舆仙山的后人。他们最初来到长乐山水底,仿照过去的岱舆宫建造了水下宫殿。但当天源结界被代舆的人发现,并为施鼎卓造起了长乐山的屏障之后,青长老带着族人远走青苗乡。 代舆之人虽然不曾发觉水下宫殿,但那里的阵眼才是整个长乐山结界的关键。所以,林鹿栖当初才能破坏长乐山的结界,使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林茴和梦南柯的同心蛊由青长老解了,但之后青长老便回了回鸾山,或许又要许久不出。 代舆战败后,容玠带领剩下的弟子投降,后来自刎于楚珽面前。楚珽本就从异界而来,已打算回到自己的世界,尚未动身。 一场大战过后,仙界损失颇重,但凡间情况尚且稳定。薛停云去拜访过百里彦,得知除了苍蓬走廊的激战之外,凡间没有燃起战火。而苍蓬走廊一战,正由东方悟领兵,鏖战多日终于击退了代舆大军。 第一百八十七章 往者不谏 海上仙山损失惨重,方丈洲更是只剩下了一位长老和一小部分弟子。林泉已决定在姐姐大婚之后回到方丈洲,为方丈洲的重建贡献一点力量。 花弄影和甄奇已经大婚,本想等林鹿栖醒来再办婚礼,只是那时甄奇的祖母重病,便举行了大婚冲喜。或许是冲喜的功效,现在甄家老太太已恢复了健康。 薛停云还回了一趟天山,将天山派交给了北茶。此前囚于天山塔中的乔氏父子,在仙界危难之时终于承担起了仙者的责任,与天山卫并肩作战。乔若定战死,薛停云后来释放了乔若定的家眷。但在他不在天山的日子里,乔二公子竟与北茶互生情愫。 薛停云本来担心乔二想利用北茶复仇,但与乔二一番长谈之后才确认了乔二的心意,便同意了表妹的亲事,但条件是乔二放弃峤山的掌门之位。 说到天山,林鹿栖便问起了北若善的事。薛停云告诉她,他回天山又向北羽长老了解了一些旧事,总算梳理清楚了当年的事。 北疏阳和北月朗南下,唯有北疏阳一人回到天山。北若善为查明北若善失踪真相而南下,隐约查到了血蛊的事,甚至得知了遥云府千丝族的存在,才嫁给了薛畅。 施鼎卓本是北恒人氏,最初拜入天山,邂逅北若善,心生倾慕。他盗取同心蛊,本想用在北若善身上,却被北疏阳发现,打下了山,正巧被游历至北方的林茴捡回。 自那以后,施鼎卓发誓要变强。在杳兰山盗取秘笈再次被逐之后,他便远走七色海,拜入了代舆山,而出师之后代舆交给他的任务便是做代舆在大陆上的耳目。 但当施鼎卓以为可以求娶北若善之时,却得知北若善要嫁给一个凡间的帝王。他妒火中烧,这时的北疏阳正要借他人之手除掉北若善,便找到了施鼎卓,声称希望女儿能够嫁给修仙之人。北疏阳将血蛊谎称是同心蛊,让施鼎卓下在了北若善身上,最终导致北若善血崩而死。 施鼎卓忌惮北疏阳的手段,多年未敢揭穿,但自此逐渐变得疯狂,一步一步成为了大陆上臭名昭着的长乐山主。 听了这些,林鹿栖默默伸手抱住了薛停云。 仇敌竟与母亲有着如此深的羁绊,他的心里肯定很不好受吧。 薛停云感受到怀中的温暖,眼底的寒意立即消融,回抱住了林鹿栖。 “栖栖,我很想你。” 低沉的声音落在林鹿栖耳畔,让她觉得无比心安。 林鹿栖闭着眼感受着薛停云的温度,语气慵懒:“我也想你。我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我已经记不清梦里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梦里那种迫切的心情——我很想回来见你。” “你都忘了吗……”薛停云的声音听不出语气,良久才道,“忘了,也好。” 青长老说过,当颜韶的梦境崩塌,入梦之人皆会忘记梦中所经历的一切。所以薛停云早知道林鹿栖会忘记,只是此时,不免又感受到了深深的遗憾。 因为,许镜洲,最终没能走出梦境。 那日密室中忽然灵光大盛,当光芒散去之后,许镜洲的身体就消失不见了。青长老说过,如果入梦的魂魄消散了,那么躯体也无法留存。 许镜洲没能渡过成神之劫,确实令所有人都心痛至极。但许镜洲在入梦之前其实曾有过嘱咐,若是他魂飞魄散,也不要立刻告诉林鹿栖。所以众人决定尊重许镜洲的意愿,达成一致,暂时瞒住林鹿栖,等她的身体恢复一些之后再告知真相。 林鹿栖如今确实虚弱,甚至没有察觉薛停云异样的情绪,便问薛停云道:“小呆,说了那么多,你怎么不说说自己?” “我?”薛停云看到林鹿栖明媚的笑脸,心中的伤痛就会被抚平一些,他温声道,“我一切都好。” 林鹿栖拉住了他的手,把玩着他修长的手指道:“我可看到你和归墟的战斗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那么厉害,嗯?” 薛停云本来自己都快忘了,闻言才想起来:“那日,我先是受益于四师兄教我的那些岱舆阵法,再加上后来或许是突然开了窍,达到了人剑合一的状态,才能与归墟一战。当然,我能那么快参透这一境界,与此前青长老为我清除魔气之后注入的一股至纯至净的仙力也有关系。” “那你现在还有那么厉害吗?”林鹿栖眨着眼问道。 “嗯,后来我反复练习,如今已经掌握了诀窍,大概是……不会再忘了。” 薛停云说着,又想起了那日看着林鹿栖用性命为他筑起最后一道防线时那种心痛,不由紧紧抱住了林鹿栖:“栖栖,对不起,又一次,我让你为我受了伤。” 林鹿栖感受到薛停云身体的颤抖,也用力抱住了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小呆,你不要说对不起,咱们为的都是扞卫仙界的和平。再说这一次,我们终于并肩作战了,我觉得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她还想说什么,想着想着就想起了重要的事:“小呆,群英大会,还会有吗?” 薛停云道:“嗯,不过这次群英大会不再以竞技为主,而成了展演,时间就定在——” “什么时候?”林鹿栖在心中算了算,如今已至九月,应该不会很久了。 但当薛停云说出“明日”时,林鹿栖还是大吃一惊。 “明日?这也太突然了吧!地点呢?要是很远,我岂不是看不成了?” 薛停云搂着她,让她靠在怀里,十分平静地道:“放心,你看得到,就在杳兰山。” “好家伙……”林鹿栖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虽说太过突然,不过这样也好,明天就有盛会可以观赏了,简直是在迎接她归来嘛。 薛停云接着道:“参加的仙门也没有以往那样多,考虑到各仙门蒙受的损失不同,所以这一届每个门派只派出一人参会。” 林鹿栖还没反应过来,薛停云又道:“栖栖,明日我要向你告个假,不能陪在你身边照顾你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来者可追 “啊?”林鹿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恍然大悟,“哦!你要去参加群英大会?不对啊,你不是已经卸任天山掌门了吗?” 薛停云道:“我代表的是杳兰山。” 林鹿栖怔了一秒,随即笑了:“我满心记着你是杳兰山的女婿,都快忘了你是山主大人的关门弟子了!好,那明日师兄可要加油哦!师妹我会在看台上一直看着你潇洒的身姿的!” 薛停云白玉般的双颊浮起了两片红晕,林鹿栖心中一动,就亲上了他的脸颊。 “师兄的脸看起来好诱人,让我尝尝——” 下一秒,林鹿栖就被薛停云压在了床榻上。 分别数月的两人相拥着吻了许久,直到林鹿栖的眼眶都泛起了红色,薛停云才放开了她。 林鹿栖仍抱着薛停云的腰,微微喘着气问道:“小呆,既然群英大会很快就结束了,我们的婚事是不是也快了?” 薛停云温柔地抹去了林鹿栖眼角溢出的一点儿泪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嗯,快了。” “真好,第一次听到这样肯定的答案,”林鹿栖在薛停云怀里笑得格外甜,“以前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而顾不上咱们自己的事,如今终于不用再等了。” 薛停云轻轻抚着林鹿栖的墨发,语气缱绻柔软:“栖栖,两个月前花弄影和甄奇大婚那天,你不在,你可知道我有多煎熬。” 林鹿栖想象了一下画面就觉得很有趣,忍着笑道:“是我不好,难为我家小呆眼馋别人的婚礼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紫绫通报了一声甄公子和夫人到,林鹿栖很快就见到了旧友。 几个月不见,甄奇身上添了几分沉稳,再不是从前那个毛头小子。而花弄影的气质更是有了变化,但究竟是哪里变了,林鹿栖也说不上来。 但在林鹿栖面前,他们还像过去一般坦率真诚,没有任何隔阂。花弄影拉着林鹿栖的手嘘寒问暖,想起林鹿栖那时使出天雷阵,还觉得十分后怕。 “小师叔,当时停云可就在你身边,你竟然真的舍得摆出天雷阵。你就不怕万一……”花弄影欲言又止。 当年林鹿栖身中碧落血咒就在薛停云面前陷入了沉眠,又在天山薛停云眼皮底下遇害险死。如今花弄影和甄奇都尝到了情滋味,再去想这样的事,便觉得万一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林鹿栖出事,薛停云这辈子恐怕也就活不下去了。 林鹿栖吐了吐舌头道:“我怕呀,但我也知道自己是舍不得死在他眼前的,所以你看,我这不是活过来了吗?” 花弄影剜了她一眼:“说得轻巧。” 林鹿栖笑着一把搂住了她:“好了弄影,我也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大家,放心吧,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时,一旁的甄奇却条件反射般想要上前阻挡,被花弄影抬手拦住了。 林鹿栖心中不解:“怎么了?” 花弄影望着林鹿栖,笑而不语。林鹿栖疑惑的目光在小夫妻两个之间移了几个来回,又急又笑道:“到底怎么了?” 花弄影含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林鹿栖这才反应过来,和站在一旁的薛停云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又望向甄奇道:“兄弟,你这速度够可以的啊!” 薛停云则沉重地拍了拍甄奇的肩:“甄小爷一向义薄云天,这回也忒不讲义气了点。” 甄奇望向薛停云低声道:“我们哪能像你俩一样磨叽呢?不是我不讲义气,实在是兄弟你……不太行!” 于是薛停云早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被插了一刀。 小夫妻俩走后不久,林泉就和林鹿栖意料之外的人一起走进了青芜殿。 “扇子!嫂子!你们竟然来了!” 东方悟抱着六个月大的小公主,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着穆兰昔,一家三口看了就让人羡慕。 薛停云招待他们坐了,林泉则破天荒地黏了过来,坐到了林鹿栖床边。 几个月没好好看看弟弟了,林鹿栖搂住了越发帅气的小正太,林泉也没躲开,反而伸手抱住了姐姐。 “我们最近每个月都会回一趟杳兰山,方才刚刚赶到,便听说你已醒了。”东方悟感叹道,“小栖儿,你命大啊!” 穆兰昔也道:“小栖师妹愿为仙界舍身,以一己之力拦下了代舆大军,实在令人钦佩。” 林鹿栖看到穆兰昔温柔的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崇拜之色,笑道:“那也是因为在停云身边嘛!我听说了扇子师兄在苍蓬走廊御敌,你则代理北恒政事,稳定朝局,这些事换作是我可做不来!嫂子厉害着呢,滢滢,你娘亲可了不起了,你说对不对?” 东方悟怀里的孩子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打量着卧床的林鹿栖,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好奇。 东方悟逗着孩子道:“对不对?滢儿要说,对!” 穆兰昔示意东方悟将孩子抱过来,林鹿栖也伸手想抱,接过软软糯糯的小粉团,心都化成了一滩水:“滢滢,我是你小姑,这个是你的小叔!” 林泉看着比自己小不了多少岁的小婴儿,小脸十分复杂。这么可爱的妹妹,怎么就差了一辈呢!还有,总觉得姐姐看到这个小家伙,眼里就没有他了! 林鹿栖抱着东方滢轻轻摇晃,一边夸赞道:“嫂子,滢滢还真不怕生啊,真乖!” 穆兰昔笑道:“可能是她认识你吧。她可认生了,这样不哭不闹,我都觉得少见!” “啊?”林鹿栖低头望着孩子道,“滢滢,原来我们这么有缘呀!” 怀里的小婴儿,竟然咯咯笑了起来,惹得林鹿栖心里都热乎乎的。 穆兰昔知道林鹿栖身子弱,便将孩子接了过去,又十分善解人意地对薛停云道:“薛师弟也抱抱吧,滢儿以后要叫你一声姑父呢。” 薛停云在一旁看着林鹿栖抱着孩子的样子,心中的某根弦早被触动了。此时接过孩子,对上林鹿栖盈盈的笑脸,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就好像看到了未来的模样。 那是,何等的幸福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恐惧之由 第198章 恐惧之由 林屿夫妇本想拒绝,但考虑到林泉年纪还小,便答应了下来。只是林泉,早被薛停云的状况吓坏了,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怕姐姐也冲进去,因此说什么都不肯离开。 林鹿栖本想再劝,就在这时,半空中突然炸出一连串巨响。她一回头,便看到了数不清的刺目电光向薛停云袭去。 几乎是下意识地,林鹿栖就扑了出去,其余四人根本没拉住她,所有人的心脏几乎都停了。 只见林鹿栖从袖中化出一柄剑,向滚滚天雷之中掷去,在电闪雷鸣的嘈杂声中拼尽全力喊道:“小呆,接住天煞剑!” 薛停云的身体已接近极限,他很清楚,那几道雷若全部落在他身上,他恐怕凶多吉少。绝望浮上心头的一刹那,他突然听到了林鹿栖的声音,看到了那柄威武漂亮的剑从空中落下。 一瞬间,他不知从哪里又迸发出一股力量,一跃而起握住了天煞剑,将千万道雷电全部引上剑刃。 天煞剑本身经过天雷阵的淬炼,竟如渴饮的灵魂一般将雷电吸入其中,又引得持续袭来的雷电与剑身之中的力量相抗。 强大的力量相撞之下,薛停云只觉得整个人都要撕碎在这修罗场中。他拼尽全力朝再度袭来的几道电光挥出一剑,气浪几乎将演武场四周都夷为平地。 痛楚与疲惫吞噬了他的神志,他的身体重重落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乌云似乎也已将最后的力量消耗殆尽,一寸寸散开,露出了青蓝色的夜空。 林鹿栖跌跌撞撞地冲向演武场正中,抱住了浑身是伤的薛停云。 心痛之余,她也明白,她的了不起的小呆,成功渡过了雷劫,这是一场如何庆祝都不为过的胜利。 她对着怀里沉睡的人又哭又笑地说着:“小呆,你可只向我告了一天的假,明日我就要看到你醒过来,明白吗?” 薛停云没有爽约。 在第二天的亥时,他从天权宫中悠悠转醒,一睁开眼就看到了林鹿栖喜悦的泪水。 “我就知道,你会信守诺言的。”林鹿栖一抹眼泪,扬声道,“小呆,恭喜你渡劫成功!” 薛停云的嗓子火辣辣的,发不出什么声音,身上也没有一丝力气,五脏六腑的痛楚清晰地折磨着他的神经。但他的内心也已被喜悦填满,就这样和林鹿栖傻傻对望着,努力牵起了嘴角。 林鹿栖爱怜地抚着薛停云脸颊上一道细长的伤痕,轻声道:“天雷也太不给面子了,竟然舍得伤你这么好看的脸。” 她低头吻了吻薛停云的脸颊,睫羽扫过薛停云的皮肤,显得温柔缱绻:“我去拿药来。” 随着林鹿栖一同回来的,就是一大群人了。 林鹿栖自己本就需要有人照顾,不过是夜深了,众人才退去。本来林茴也安排了人照顾薛停云,但林鹿栖不放心,执意要自己陪在薛停云身边。 入夜后,林鹿栖一直没有熄灭烛火,心中一直等待着薛停云醒来的那一刻。果然,她的直觉是正确的,薛停云醒了。 林鹿栖去隔壁拿温着的药,跟来天权峰服侍的南覃就知晓了薛停云苏醒的消息。她严格遵守山主大人的要求,立刻差人去禀报,所以林茴夫妇很快就赶了过来。就连一直怀着心事睡不安稳的宋明华老夫人也醒了,就叫醒了林屿一同过来。 哪怕只是看薛停云一眼,也必须跑这一趟。看到薛停云醒来,他们这些长辈的心也就落进肚子里了。 除了这些人,杳兰山第一神医吴大夫自然也已赶到。 据吴大夫所言,薛停云的浑身无一处不被雷电之力所伤,但人既已苏醒,剩下的只需安心静养便可。由于薛停云体内有青长老赠予的仙力,或许会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只不过,林鹿栖和薛停云的婚礼又不得不推迟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鹿栖也就赖在了天权宫。天权宫伺候的下人是前所未有的众多,但在南覃的管理之下显得井然有序。最重要的是,南覃很清楚什么时候需要人进去伺候,什么时候是万万不能打扰的。 薛停云将养了许久,才能够开口说话。等到他能够依靠自己有所行动,花的时间就更久了。 这天喝完药之后,林鹿栖和他说起他渡劫那日的情形,提到了林泉。 “泉儿那日当真是吓坏了,死活不让我靠近。虽然当时我有些急,但回想起来,他对我是真好。” 薛停云忽然想到了什么,心有些发沉。 林鹿栖扶薛停云在床上靠好,自己也躺回了床上。 薛停云闭目思索了许久,林鹿栖以为他累了,正想给他拉好被子,手却忽然被握住了。 “栖栖。”薛停云的声音还十分沙哑。 “嗯?” “你可知道,泉儿为什么会那么害怕?”薛停云睁开眼,认真地望着林鹿栖的眼眸,眼中纠缠着极为复杂的神色,让林鹿栖的心脏不安地跳动了几下。 “为什么?”不知为何,林鹿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因为,他害怕听到渡劫这个词,特别怕。”薛停云的声音很低,说得极慢。 就在这一点时间里,林鹿栖的脑海中仿佛突然有什么突然炸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害怕……渡劫…… 是不是泉儿看到了渡劫失败的下场?但如果只是个不相干的人渡劫失败,泉儿也不会恐惧至斯。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有时候,想通一件事只需要短短一霎,但激起的情绪却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平复。 “是……是拂尘?”她从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不祥的预感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印证,她立刻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他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停云张了张嘴,嗓子一下子没有发出声音来,林鹿栖却已扑进了他怀里,哭着道:“小呆,你先别说,让我……让我冷静一下……” 薛停云抱住了林鹿栖,哪怕浑身没有什么力气,还是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给予她所有的温暖和力量。 第一百九十二章 刻骨铭心 第199章 刻骨铭心 薛停云很清楚许镜洲在林鹿栖心里的分量。对于林鹿栖而言,许镜洲是比亲哥哥更亲的手足,也是毕生难得的知己至交。 他自己与许镜洲相识不过这短短几年,在许镜洲渡劫失败那一刻尚且悲痛难忍,何况林鹿栖和许镜洲十多年的情分。 他深知这件事会对林鹿栖造成多大的打击,但近来他越发觉得这件事不该再隐瞒林鹿栖了。至少如果不在大婚前告诉林鹿栖真相,他不会心安。若是林鹿栖率先发问,他必将更加难以应对。于情于理,都是时候让林鹿栖知道了。 但他关切着林鹿栖的情绪,希望尽量减轻她的悲伤。所以林鹿栖让他不要说,他就留给她充足的时间来调整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林鹿栖才带着浓重的鼻音道:“小呆,拂尘他……是不是渡劫失败了?然后……形神俱灭……” 她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说出那四个残忍的字的,为什么这样的字眼,会发生在那样一个光风霁月高蹈绝尘的人身上? 薛停云默认了。 林鹿栖按住了绞痛的心口,久久不能言语。泪水从她通红的眼眶中坠落,但她此时已陷入了恍惚之中。 她和许镜洲最后的交集,是那天许镜洲让她去前线保护楚珽。那时匆匆一别,是不是她的潜意识中预感到了什么,才会叫出那一声从未唤过的“哥哥”?可是她让他保重,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黑心的就是没有听进去啊…… 后来,薛停云抱着林鹿栖,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才将二人入梦这一劫一点点告诉了她。 林鹿栖果然什么也不记得了。如果用许镜洲闭关长修的谎言瞒着她,那么遗忘是极好的事。可此时,林鹿栖便觉得不甘,觉得痛彻心扉。 那是他们最后的故事,哪怕他走了,她也可以永远珍藏在心底。可是为什么要残忍地剥夺她这一段记忆,为什么要抹杀他存在的,最后的痕迹…… 林鹿栖哭累了,在薛停云的怀里睡了过去。再度醒来时,她的意识回笼,眼眶就又湿了。 薛停云看着林鹿栖的模样,心疼至极。但这种悲伤只能靠林鹿栖自己走出来,他所能做的只有陪伴。 说来也怪,他没有对许镜洲产生一丝一毫的醋意。大概许镜洲在他心底实在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也全心全意地景仰着那个神明般的男子,所以懂得林鹿栖的伤痛当中不曾掺有任何杂质。 许镜洲值得世上有人为他那样悲痛,值得让人刻骨铭心。 林鹿栖沉浸在悲伤之中,但手指却无意间拂过了薛停云肩侧的一道伤痕,立刻回神道:“小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误了你喝药了?” 薛停云看着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却还是下意识关心着他的女孩,柔声道:“没有,还没到时辰。” 林鹿栖往他怀里蹭了蹭,闷声道:“小呆,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也要谢谢你陪着我,安抚我的情绪。” 薛停云道:“我知道,哪怕要悲痛欲绝,你也希望知道真相。陪着你,是我本就一直在做的。” 林鹿栖闭着眼道:“我真的……真的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但或许拂尘并没有魂飞魄散呢,或许他有朝一日还能回来呢……” 薛停云也闭上了眼:“嗯,师兄那样好的人,一定会的,一定……会的。” 真相虽然让林鹿栖悲伤了许久,但好在没有对她的身体产生严重影响。她和薛停云都渐渐好转起来,对于许镜洲的离去也慢慢释怀了。 林鹿栖相信,许镜洲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注视着他们,他们也不会忘记他,不如就把这一切都安放在心底吧。或许好好地生活下去,才是他希望看到的。 不久后,薛停云与林鹿栖择定了婚期,就在年前的十二月十六。 正式的婚礼将在晟王宫举行,若说订婚时他们宴请的是仙途上的有缘人,那么正式大婚在凡间举办,就多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在凡间,薛停云是王,林鹿栖亦是百里彦亲封的长公主,若要循起规矩来,那婚礼可就太过严肃了。但二人并不想要过多复杂的形式,故而没有采用皇室的那一套仪制。不过,贵为皇帝的百里彦都抽时间亲临西晟,参加二人的婚礼,足见二人在大晏的地位。 大婚前夕,林鹿栖住到了晟王都中百里彦早为她营建的公主府里。因为婚礼首先要迎亲,从这里出发前往晟王宫。 和林鹿栖一同搬至公主府居住的,还有林茴夫妇、林屿夫妇与林泉。 百里彦对林鹿栖的府邸十分上心,故而修葺得富丽雅致,林茴来到此处时还颇为女儿感到骄傲。 “不愧是我女儿!在凡间都有如此宅邸!” 林鹿栖不假思索道:“那是!爹你也不想想,平定整个凡间要花多少心力!百里弟弟赐座宅邸,还是应当的吧!” 林屿点头道:“嗯,孙女就是要这座城池,百里彦那小子也是该给的!” 宋明华和司语潇对看了一眼,婆媳两人颇有默契——林家人啊,字典里压根没有“谦虚”两个字。 没理会丈夫和儿子,宋明华拉过了孙女道:“栖儿,我们去里面说。” 当祖母和母亲在屋子里摆出一副说正事的模样时,林鹿栖的小心脏就慌张地跳了起来。 果然,二人教导了她不少规矩,多到林鹿栖脑子都乱了。不过除了明日大婚的注意事项之外,这些规矩怎么越听对她越是友好? 比如“要孝敬夫婿的长辈”,因为薛停云只剩下师父了,所以要孝顺他的师父也就是她自己的爹;又比如“要勤俭持家”,但他们俩本就不是大手大脚的人,如今西晟也不缺钱,她只要管好自己有银子花就行。 宋明华望着孙女,目光疼爱:“祖母和你娘说了这么多,其实只要你记住一点,和停云好好过日子就行。” 司语潇握着女儿的手道:“停云的人品娘是很放心的,但夫妻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你们尽量体谅对方是最好,若栖儿你实在是受了气,就回杳兰山来,爹娘一定会为你出头!”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大婚之日 第200章 大婚之日 一向温婉的母亲都这样说,林鹿栖不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微微湿润了,便撒娇似地一头扎进了司语潇怀里。 宋明华也摸了摸林鹿栖的脑袋,起身道:“你娘还有些话要交代,祖母就先出去了。”说罢就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祖母走得这样快,林鹿栖本来还觉得奇怪,直到司语潇从怀里取出一个红布小包递给她。 林鹿栖打开,看到了一些生动细腻的人物画,脸瞬间烧了起来。 她不是没见过,甚至也草草翻过,可是在亲娘的注视之下,也太……太尴尬了吧! 司语潇咳了一声,十分难得地流露出了不自然的神色:“栖儿聪慧,不用娘多说了吧。那娘就不留了,你今日早些歇息,明日可是大日子。” 林鹿栖哭笑不得地送走了司语潇,偌大的房间里剩下了她一个人。 林鹿栖手边的红布包有点儿像个烫手山芋,虽然让她不敢靠近,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那些露骨的画,嗯,再看一眼吧。 翌日,碧空如洗,晴阳正暖。 林鹿栖不用南覃叫,早早就醒了,或者说激动得一夜都没睡着。若是凡间女子,此时眼圈该很重了,但她却依然容光焕发。这种关键时刻,她还是很庆幸自己神仙的身份的。 南覃指挥着大大小小的婢女为林鹿栖更衣梳妆,但在换上婚服之前,林鹿栖央求南覃先让她吃顿饱饭。 南覃看着大小姐可怜兮兮的样子,忍笑同意了。 小姐这人呀,什么规矩都不往心里去,但大婚这日没有机会进食倒是记得牢牢的。 待一切完毕,时辰正好。 凤冠霞帔的少女从闺阁中款款走出,瞬间惊艳了所有人的双眼。 而在公主府外,迎亲队伍之首,青年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乔松般的挺拔身姿清俊无双。 二人的视线交汇,世界都仿佛落入了美好的寂静之中。 他们二人已有几日不曾见面,再见之时俱是盛装打扮,只是对视一眼便觉得心旌摇荡。 年华正好。 新娘该由兄长背上花轿,林鹿栖没有兄长,便由林茴的大弟子高照代行兄长之职。 事实上,这个职责本该由更为合适的人来承担,但那人却坏心眼地走了,如今也不知在哪个角落默默地看着这场盛世婚嫁。 林鹿栖心中划过此念,心中苦涩,却又忽而被一种释然取代。 他也不想看到自己哭哭啼啼的吧。 从今以后,她和小呆会永远幸福的。 公主府内,林茴望着林鹿栖的身影隐没在花轿中,眼眶微微发酸,赶忙抬袖拭泪。 林屿冷不防敲了下林茴的脑袋:“哭什么!栖儿出阁这样大好的日子,你这个当爹的却在这里抹眼泪!” 林茴怔怔看着吹胡子瞪眼的老爹,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女儿出阁,自己也一大把年纪了,想不到还被亲爹给教训了! “还愣着干嘛,走走走,赶紧去晟王宫!”林屿拉着林茴的袖子便走。 又不是送走了孙女便不能再见了,这不一会儿去晟王宫赴宴就又能见着了吗? 大婚本不邀请女方家眷,但薛停云又怎么会真的不请林茴一家老小?当世女子嫁人之后也不能常回娘家,但薛停云和林鹿栖都不会在意这些习俗,毕竟一切只要林鹿栖开心就好。 这一日,晟王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过长街,喜钱洒满街巷,似要将这份幸福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待来到晟王宫,比起册封诏书先下的,竟是晏帝的圣旨。 大晏海内初定之时,北恒为邦国,西晟却因薛停云的谦让而仅仅是一方封地,与东越、南昭的地位相同。今日晏帝下诏,西晟位同北恒,同列邦国,国君为薛停云,正妻称王后,君后同理西晟国事,君位世袭。 紧接着,林鹿栖便被册为西晟王后,行册封典礼。 册封过后,已近黄昏。林鹿栖与薛停云共同步入作为洞房的宁和殿内殿,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尽管许多仪式都得到了简化,但二人还是忙活了整整一天,直到此时才有了一点儿共处的时间。 饮下合卺酒后,林鹿栖的脸上泛起了桃花色,明艳动人。薛停云望着林鹿栖,一时忘了言语。二人就这样傻傻地对视着,笑容蔓上嘴角,仿佛再想不起什么别的事来。 “小呆,你真好看。你是我见过最俊的新郎,嗯,还恰好就是我的新郎!”林鹿栖脸上的笑容衬得她更是光彩照人。 薛停云将她拉进了怀里:“我真幸运,这世上最美的女孩,也正是我的新娘。” 这时,他才对今日梦幻般的一切有了实感。怀里的人,从此以后就真正地属于他了,他也可以兑现陪伴她走到永远的诺言,再也不会食言了。 二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拥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栖栖,一日下来很累了吧?趁现在,再休息一会儿。” 不多久,南覃便提醒二人时辰到了,该去外面敬酒。 这本是新郎一人的事,但林鹿栖是新册的晟王后,所以要与晟王一起。 虽然晏帝亲临,坐在主位,但他并未久留,使众宾客太过拘束。 薛停云和林鹿栖首先向百里彦敬酒,百里彦说了一段祝词,便从上位走了下来。 他压低声音对薛停云和林鹿栖抱怨道:“若我只是你们的结义兄弟,今日还可大吃一顿多沾些喜气。可惜当了这帝王,就注定不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喽!” 林鹿栖笑道:“辛苦陛下了!” 很快,内侍高喊“起驾”,众人恭送晏帝离开之后,宴席的气氛就变得轻松了许多。 薛停云和林鹿栖一路敬酒,但每回林鹿栖要干了杯中酒时,薛停云就会使个仙术让酒樽空掉。 敬了一圈酒,林鹿栖竟然还没尝到酒的滋味,馋得她眼睛都红了。 她递给薛停云一个哀怨的眼神,薛停云却不为所动,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林鹿栖顿时来了气,好啊,这才刚刚大婚,就膨胀了是吧! 呜呜呜呜呜呜呜女儿嫁出去了!! 预告一下,今晚就大结局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年年岁岁 第201章 年年岁岁 新人只敬酒,却不与众宾客同享宴席。 二人在宴席上留了很久,与各路亲友都不拘束地聊了许多。最后,在林屿、林茴、林泉等人如刀的眼神中,一脸喜气的薛停云牵着林鹿栖步入了洞房。 一进房间,林鹿栖便可怜兮兮地瞅着薛停云道:“看着那些山珍海味不能吃已经够惨的了,你还拦着我喝酒!” 薛停云伸手抱住了她,语气温柔:“空腹不能饮酒。其实我也没怎么喝,这样说,你心里可还平衡?” 林鹿栖被薛停云抱在怀里,就一点也生不起气来了。某种难抑的兴奋闯入了她的脑海,她愉快地在薛停云脸颊上吻了吻:“好,平衡了。” 这时,紫绫和青绢送来了食物,每一样都是林鹿栖喜欢的。 “好了,剩下的时间是属于我们的,没有人会来打扰了。”薛停云回吻了一下林鹿栖的额头,拉着她一同进餐。 对于之后的事,林鹿栖本来全心全意地期待了许久,但真的到了这一天,她竟然有些紧张了。 哪怕是身为男子的薛停云,此时竟也紧张起来。 是以,二人这顿饭吃了许久。期间,林鹿栖好几次抬头看看薛停云,又低下头去偷偷地傻笑。 半个时辰后,林鹿栖率先起身,以一种舍身取义般的口吻道:“小呆,我先去沐浴了。” 薛停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压着微颤的声音道:“好。” 待薛停云也沐浴完毕,走近喜床,便看到身着大红中衣的林鹿栖迅速收起了什么东西。 四目相对,二人的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咳,昨日,他也收到了那些东西…… 红烛摇曳,光影缱绻。大红喜帐中,是盛放在他心头的玫瑰。 薛停云刚刚坐上床沿,林鹿栖便搂住了他,迫不及待地吻上他的唇。 薛停云扶住林鹿栖的后脑,慢慢地加深这个吻,待二人情意正浓时,林鹿栖已被压在了床榻上。 唇齿分开的一瞬间,二人近距离地对视,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缠绵的水光。 “栖栖……可以吗?”薛停云的声音已染上了沙哑,撩得林鹿栖心上发痒。 她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便再度攫取了薛停云诱人的唇。 这一次,可就不止一个吻这么简单了。 外面虽已至寒冬,屋里地龙却烧得正暖。龙凤喜烛的光芒映着纱幔之中晃动的身影,朦朦胧胧,美好至极。 二人都尚未完全恢复,薛停云格外怜惜林鹿栖的身体,但到底是食髓知味,也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回才停歇。 林鹿栖睡去时,嘴角还挂着餍足的笑。 薛停云伸手揽住林鹿栖光洁如玉的脊背,搂着心爱的女孩安稳入眠。 林鹿栖醒来时,天已大亮。冬日的暖阳透过窗纱洒落,映出一室暖软的辉光。 她一睁眼,便看到了薛停云玉色的胸膛。 回想起昨夜的甜蜜,她伸手抱紧了薛停云,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薛停云还没有完全清醒,感受到紧贴过来的体温,便十分自然地揽住了林鹿栖。 林鹿栖使坏地在他的下颌处亲了亲,薛停云这才睁开眼,纤长的睫毛下一双慵懒的眼眸望向林鹿栖,神色幽深。 林鹿栖来了兴致,红唇移向薛停云唇边,再度落下一吻。 薛停云怎么受得了新婚娘子这样的吸引,很快林鹿栖就又被他紧紧圈住。 一番闹腾后,已日上三竿。 君王大婚,举国休沐。 薛停云与林鹿栖梳洗过后,便换好了常服。 “栖栖,今日我们就去好好地看一看西晟。”薛停云向林鹿栖伸出手,牵着她走向停放的马车。 “真好,像凡人帝后那样,看看治世之下的人间烟火,”林鹿栖向薛停云扬起笑脸,“这是你我的国度。” 马车装饰得并不华丽,行走在大街小巷,也不会引起过多的注意。谁都猜不到,马车里坐着的,就是年轻有为的国君与同样聪慧贤明的王后。 林鹿栖掀起一角车帘,望着西晟繁华安宁的街道,心中逐渐被安稳填满。 她和小呆一起,经历了两次旷世大战。那些残酷的景象,至今依然历历在目。所幸他们的努力,换来了如今的太平盛世。而她和他,也终于迎来了好的结果。 薛停云凑过来问道:“想什么呢?” 林鹿栖握着他的手,笑意盈盈道:“你曾经说过,会和我一起见证永远。往后还有千万年的时光,我只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薛停云与她十指相扣,只一笑便让林鹿栖沉醉其中:“好,年年岁岁,我们都在一起。”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薛停云带着林鹿栖回了一趟遥云府,又应青长老之邀去青苗乡做了一回客。 北茶过了及笄之日后,便与乔二公子乔杨举行了大婚。林鹿栖在婚礼上见到乔杨时,他已与在峤山时截然不同。二人互敬了一杯酒,消泯了从前的恩仇。 林泉过完了生辰便辞别家人回到了方丈洲。而林屿夫妇也在孙女出嫁、小孙子回到师门之后,再度离开杳兰山远游。 但有一件事让林鹿栖颇为头疼,那就是她那想当甩手掌柜的爹娘。 林屿夫妇走后不久,林茴便和司语潇商量着要把杳兰山丢给林鹿栖,然后像父母一样逍遥地周游四海。 林鹿栖才新婚不久,还帮着薛停云操持晟王宫中的事务,压根不想接杳兰山这重担。 林茴便好商好量地对她道:“栖儿,这山主的位置,你可以不接,但爹呢打算把它传给你和停云的孩子,所以你就先替你们俩的孩子代管着吧。” 林鹿栖本想求助亲娘,然而母亲大人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她这时才明白,老两口这是背着她早就计划好了呀! 林茴说出这些话的第二天,便潇洒地退了位,携夫人离开了杳兰山,开始了梦想已久的云游生活。 好嘛,孩子都还没影呢,产业就已经安排上了。林鹿栖寻思着,这可真是个未来的人生赢家啊。 (正文完) 其实码完这一章的那天我感慨万千,但那是大约一周之前,所以现在写不出那么多感想啦哈哈哈哈 那就完结撒花吧! 哦不急,番外明天就来~ 番外一 泯恩仇 第202章 番外一 泯恩仇 当听温旻来报乔二公子已三日不吃不喝时,北茶就决定亲自去看看。 她很清楚,表哥和表嫂暂时不希望乔家人出事,否则不会选择将他们囚禁。如今表哥不在天山,她应该承担一点掌门的职责。 听说北茶想进入天山塔,温旻有些迟疑。 北茶冷着脸,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有些威慑力:“怎么,温旻你是想阻拦未来的天山掌门进入天山塔?” 温旻忙道:“天山塔内腌臜,掌门嘱咐过,不让大小姐进入,是怕引起大小姐的不适。” 北茶摆手道:“无妨。” 温旻见北茶心意已决,便跟着北茶一同进入了天山塔。 天山塔一共有九层,昔日的大长老北泰清就被关押在最为恐怖的第九层。乔若定一家,被分别关在第八层几个互不相通的囚室中。 走进天山塔,腐朽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北茶皱了皱眉,却没有退缩,反而提起裙摆快步走了进去 温旻连忙上前引路,带着北茶来到第八层乔二的囚室之外。 北茶早已了解到,乔若定的三个儿子分别叫乔松、乔杨和乔桦。看到乔杨的那一刻,北茶微微感到惊讶。 她本以为,败在表嫂手下,被关入天山塔,又三日不吃不喝,乔杨早该形容狼狈。然而乔杨却端坐在囚室之中,闭着眼眸,面容肃穆。饭菜摆在一旁的地上,已没有了热气,但丝毫未动。 直到北茶靠近,乔杨似乎才意识到来人的不同,一瞬间睁开了一双冷冽的眼眸。 二人视线交会之时,心头俱是一跳。 乔杨仿佛立刻就猜到了北茶的身份,视线中满含敌意。 北茶率先开口道:“乔二公子多日滴水不进,可是要以死明志?” 乔杨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北茶继续道:“乔二公子若是出了事,沈夫人和小姐们恐怕会很伤心。” 乔杨闻言立刻抬头望向北茶:“她们如何了?你们,有没有为难她们?” 北茶见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便明白了沈氏和几个姐妹在乔杨心中的地位。她答道:“她们被关在一处,说不上多好,但我们也做不出难为妇孺的事。” “你们若是敢动她们……”乔杨几乎是下意识地扑向牢门,但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便愤然止住了话语。 北茶走近了铁栏道:“你若还想护着她们,首先得保证自己活着,不是吗?” 乔杨与北茶离得极近,北茶能清楚地看到那张生得英俊的脸上不断变化的容色。 就在这时,乔杨突然动手,试图隔着铁栏制住北茶。然而北茶早有预料,也没有后退,反而与他交手三招,抓住了他的手腕。 “乔二公子如今弱到连我都打不过,还是想想该如何做,有朝一日才有机会报仇吧。”北茶丢下这句话,甩下乔杨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你们毁我峤山,为什么还要劝我苟且活下去!”乔杨不甘的声音从牢中传来。 北茶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你们杀我父亲,毁我天山,我却还能站在这里。无它,我还想继承父亲的遗志,便不会一蹶不振。” 乔杨颓然跌坐在地上,望着粉衫少女离去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离开天山塔,温旻便上前询问北茶与乔杨交手时是否受伤,但他实际上关心的,是北茶的情绪。 北茶对乔杨的态度是复杂的。乔若定血洗天山,北茶自然恨极了他,要说不连带怨恨乔家的人,是不可能的。 可在见到乔杨时,她心中又生出了不该有的同情。乔杨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那双眼虽然冷冽,却很单纯。他拒绝进食,以死明志,整个乔家这样做的也只有他一人,这让北茶不能不惊诧。 怀着这样的矛盾情绪见过乔杨,北茶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但不多时,有天山卫来报,乔杨进食了。听到这个消息,北茶竟然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后来,北茶又以检查乔家人的情况为名,进了几次天山塔。 在某次经过乔杨的囚室时,乔杨突然叫住了她,以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北茶讶异地抬头,看到了少年那双晦明不定的眼眸。她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浅的笑,笑容里是远远超越年纪的通透与释然。 她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怨恨乔杨了。而乔杨,大概也已在心里原谅了她吧。 或许天山与峤山之间的恩仇永远难以消弭,但有些事太复杂,有的人却很简单。心中不要装那么多的仇怨,是不是就能活得更轻松一些呢? 番外二 永相守 第203章 番外二 永相守 东方滢及笄那一年,母亲穆兰昔病逝了。 这位北恒国君唯一的妻子,生下了二子二女,却未能走到与恒王相伴的第十六个年头,便溘然长逝。 那一年,大公子东方渊十三岁,二公子东方泽十一岁,二公主东方淑六岁。 东方悟从那时起便病了,但还是生生撑了九年,直到最小的孩子成年。他早早地安排好了一切,东方淑及笄后便嫁给了当朝太傅的次子,至此,二子二女的嫁娶之事也都圆满顺遂。 东方悟逝世的消息传到西晟,东方滢便与夫婿赶回北恒奔丧。 东方滢的夫君是西晟一位年轻有为的将军,当年东方滢与他相识之后便执意要嫁。身为北恒公主,婚事本逃不掉政治联姻,但东方悟向晟王薛停云打听过年轻人的清白家世之后,竟破天荒地答应了这桩婚事。那时北恒朝中的重重阻力,都是由东方悟出面摆平的。 所幸,婚后的年轻将军并未因为东方滢的身份而受到困扰,当然也不曾利用这一点谋取过什么利益。因此,二人生活幸福美满,成了当世一段佳话。 北恒举国上下都知道,大公主是恒王最宠爱的孩子,甚至超过身为继承人的大公子,东方滢对父亲的孺慕之情也不曾掺进任何杂质。 回国的路上,东方滢悲痛欲绝。将军自是让人快马加鞭,不出两日便陪着夫人来到了恒王宫中。 东方滢在朦胧泪眼中见了父亲最后一面,这是她出嫁六年来第一次见到父亲的面容,却已是遗容。 很快,东方悟与穆兰昔合葬王陵,长眠在了地下。 后来,东方滢回想起东方悟的遗容,总觉得那时的父亲竟仿佛与六年前她出嫁那时差不多,甚至比起九年前母亲逝世那时都没什么变化,仍是不惑之年的模样。然而,有些事终究无法确证,她也只当一切都是自己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到了东方滢自己步入中年后,回北恒祭拜父母的次数多了起来,每年父母的祭日都赶回北恒逐渐固定为她的习惯。 遵照东方悟的遗志,北恒王陵在日间向百姓开放,同时由军队进行管理。 每年先王先后祭日时,前来祭扫的百姓都不少。东方滢和丈夫每次都会换上便装,站在百姓的队伍之中,沉默地祭奠东方悟夫妇。 又是一年穆兰昔的祭日,东方滢留到了日暮时分。陵园将要关闭,百姓已走得差不多了,她却看到一个中年男子仍然伫立在穆兰昔的墓前。 这个身影,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这时,将军忽然对她道:“这位先生,似乎每一年都留得很晚。” 东方滢记了起来,她确实已在母亲的祭日见过这个人许多次。但多年过去,他的年纪却仿佛没有变过。东方滢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却没有抓住。 既是真心景仰母亲的人,她也愿意结识。 东方滢上前道:“这位先生瞧着眼熟,可是每年都来祭奠先后?” 男子转过身来,看着年逾不惑,一双桃花眸即便经过了岁月的洗礼依然显得十分好看。他神色哀戚,但似乎又藏着些更为复杂的情绪,望着东方滢道:“不错。先后逝世,至今恰好三十个年头。” 东方滢叹道:“是啊,三十年了。” 当年她还是个闺中少女,如今儿孙满堂,在府中已要被称为老夫人了。 将军望着男子道:“敢问这位先生是?” 男子笑了笑,眼神中饱含沧桑:“是先后的故人。” 不等东方滢与丈夫再问,男子便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东方滢最后一次祭扫母亲的陵墓时,丈夫已逝,她也垂垂老矣。那时,她是被成年的曾孙搀扶到穆兰昔墓前的。 她仿佛已经预感到了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来看望母亲,直到夕阳西下,她仍沉默地伫立着,不曾离去。 人潮褪去,她看到了一个中年男子,似乎在哪里见过。 哪怕她已是高龄,但走近男子时,仍开口道:“这位先生,可是与先后有缘?” 男子转过身来,望着暮年的东方滢,眼中涌动着她看不懂的神色。她已活了七十多年,还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里面仿佛有着沧海桑田,日升月落。 男子漂亮的桃花眸中落下了一滴泪:“确曾……与先后有缘。” 番外三 故人归 第204章 番外三 故人归 北辰峰上,祥云缭绕,正是杳兰山主林鹿栖的长子薛照贤的周岁宴。 灵智过人的小照贤已将几个不怀好意的仙人堵得说不出话来。虽说是他们有意让照贤露丑,但到底是照贤让他们丢了脸,搞得林鹿栖这个做母亲的也有些尴尬。 她将小照贤甩给薛停云:“喏,你抱他。” 薛停云无奈地笑着接过玉雪可爱的小照贤:“怎么?受不了宝贝儿子了?” 林鹿栖叹了口气道:“你抱着他应付客人吧,我去喘口气。这小魔王,我可没力气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薛停云于是抱着小照贤回到席中。 林鹿栖离开了热闹非凡的宴席。在生孩子这种事上,神仙比凡人只逊色而毫无优势可言。生下照贤后她已在晟王宫整整将养了一年,期间除了照贤的满月宴之外,她几乎一直都在青芜殿中休养。 如今第一次离开西晟透透气,就是回杳兰山为照贤办周岁宴。 其实林鹿栖与薛停云成婚后本想早点要个孩子,然而二人去了一趟青苗乡做客,青长老却说林鹿栖的魂魄还需好生休养,于是这一养便是五百年。薛停云想当爹的意愿尽管强烈至极,但还是比不过对林鹿栖的怜惜,所以二人直到去年才终于抱上了娃。 一年没回过杳兰山了,去哪儿逛逛呢?林鹿栖站在北辰峰上遥望众山,一时有些犹豫。 几座主峰中,景色最为清幽的莫过于天璇峰。只是想到天璇峰,林鹿栖的心尖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自嘲地笑了笑,她可是神,如果连神仙也无法释怀过去的话,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去点化渺小的凡人呢?她召来云头,登上了睽违已久的天璇峰。 五百多年过去了,天璇峰却一如往日那样,丛林蓊郁,云雾缭绕,仙气腾腾。 林鹿栖缓步向天璇宫走去。 五百年来仙仆杂役换了一拨又一拨,却始终把天璇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这里好像一点儿也没变。 正当她站在天璇宫外望着昔日的茶室出神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醇的嗓音:“这位神女,可否为在下指一指去往北辰峰的路?” 林鹿栖惊讶地转过身,入眼的是一个极其年轻俊美的男子,他的身上气息十分干净,却难以分辨究竟是凡人还是神仙。 林鹿栖怔了一秒,讷讷地道:“从这里向北,最高的一个山头就是。” 男子谢过了她,却只是笑盈盈地望着她,并不离开。 林鹿栖突然道:“不对!你是怎么上天璇峰的?况且杳兰山处处有标识,怎么会找不到北辰峰?” 惊异的情绪和某种呼之欲出的猜测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林鹿栖怔怔地望着眼前陌生的男子,怦怦的心跳却越来越紊乱。 男子轻轻笑了,笑声低醇如酒:“多年未见,你倒是不曾变得更聪明。所幸,也没有变得太笨。” 林鹿栖愕然地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眼虽然变了轮廓,可是里面那种淡然又暗藏戏谑的眼神,是她永生永世都不会认错的。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你是……拂尘?许……镜洲?” 男子上前了一步,举手投足间尽是光风霁月的仪态。他的笑容如同高山上的冰雪一般清冽:“小鹿,别来无恙。” 林鹿栖的脑子好像轰地一下炸开了,她呆怔了半晌,突然一头扎进了许镜洲怀里,眼泪诀了堤:“许黑心!五百年了也不知道回来!你到底去了哪里啊!我们都以为……以为你已经形神俱灭了!我虽然总说你会回来,可是整整五百年,你知道我的心有多凉吗!五百年了,你怎么舍得欺骗我们这么久!” 许镜洲哭笑不得地抱着林鹿栖,轻轻拍着她的背,叹道:“五百年了,脾气还是一样坏!” 林鹿栖把眼泪全部抹在了许镜洲的衣袍上,收紧了手臂紧紧抱着许镜洲,带着鼻音道:“不许走了!留下来,看看我和小呆生的小小呆!我要让小小呆拜你作师父,你一定要把小小呆教得像你一样厉害!” 许镜洲摸了摸她的脑袋,点点头道:“嗯,不走了。我好好教小小呆,哪天小呆欺负了你,我也好给你出头!” “你说小呆啊,小呆不被我欺负就不错了!”林大小姐终于破涕为笑,拉着许镜洲去北辰峰。 “拂尘,你真的没有魂飞魄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当年,我与颜韶之梦相抗,当梦境毁灭时,我幸运地剩下了最后一缕魂魄。关于那个梦,我已记忆全失,但我始终记得入梦之前青长老的嘱托。后来,我在世间徘徊五百年,才修回了魂魄,凝聚出这具躯壳。” “是你自己炼就的?”林鹿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所以这就是你的灵魂应该长成的样子?真是……好看得没天理啊!” “哦?那是我好看,还是你家小呆好看?”许镜洲笑着问道,语气戏谑。 “这个嘛……一般人都会说是你的。” “那不一般的林大小姐呢?” “林大小姐说,还是……也还是你比较好看。” “哦?” 这时,两人降落在北辰峰上。席中众人看到林鹿栖身边惊为天人的男子,立刻炸开了锅。 薛停云怀里的小照贤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一手拽着薛停云的衣袖,一手指着许镜洲,语无伦次地道:“娘亲边上……哥哥?叔叔?” 林鹿栖清灵的嗓音一下子落入了众人耳中:“诸位仙僚不必惊讶,这位就是我给照贤找的师父,许镜洲。” 许镜洲?! 一个惊雷般的名字落下,一瞬间人声鼎沸。 林鹿栖看了看许镜洲,笑道:“他们都在议论你呢,大美人!我家小呆,可没法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许镜洲朝座上的薛停云遥遥拱了拱手,哪怕容貌改换,但他举手投足间的仪态无不让薛停云感到熟悉。 小照贤清楚地听到了爹爹喃喃的低语:“万幸,故人终于……归来了……” 番外四 风月鉴 第205章 番外四 风月鉴 若说林鹿栖像林茴,林泉像司语潇,那么林月冉应该是兼父母优点而有之。 小姑娘认认真真练着簪花小楷的时候,许镜洲握着一卷书在一边想着。 小姑娘不知不觉也已过了及笄的年纪了,现在想想还是挺快的。早已飞升为神的许镜洲坐拥万年的寿命,日子一天天过得百无聊赖,是以十年前才接了薛停云和林鹿栖夫妇扔过来的包袱。 不过这包袱也是林茴夫妇扔给长女的。林茴和林夫人几百年前就开始携手周游天下,十五年前把初生的小女儿扔回了杳兰山就不知道跑哪里逍遥去了。 薛停云和林鹿栖的儿子才一丁点儿大就被出关的南柯山主梦南柯讨去当了徒弟,这对小夫妻本来打算好好过二人世界,却不得不教养起了爹娘的小女儿。 待林月冉五岁,林鹿栖一句“当初允诺照贤给你当徒弟没当成,就把冉冉交给你吧”,小姑娘被亲姐甩给了仙界活得最像无欲无求六根清净的老神仙的神君许镜洲。 虽然小姑娘有标准的豪宅和配套婢女小厮老妈子,但她不爱待自己的月华殿,就爱清静无人的天璇宫。 她天性单纯,不像姐姐那样古灵精怪,也不像哥哥那样淡然出尘。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不是靠着非凡的天赋,而是靠日复一日的努力才练成的。不同于琴棋书画,她于剑道却天赋异禀,是个武学奇才。 许镜洲琢磨着,这么一个小姑娘,该嫁个什么样的青年呢? 不得不说,当了十年名义上的师兄事实上的师父的许镜洲,操的却是当爹娘的心。 杳兰山自取代眠芳山进驻无上殿后,至今已成为仙界最显赫的门派,要论门当户对,怕是只有南柯山能与杳兰山相当,可南柯山主至今未娶,遑论拿出个成年的儿子来。 仙界有主,便是晏帝百里氏一族,如今宫中那位修仙的皇子百里赐倒是年纪正当,且幼时便与林月冉相识。但美中不足的是,百里赐是否能修为神仙还未可知,不该拿小姑娘的未来去赌。 再缓缓,也不急,小姑娘天生仙胎,以神仙的寿数计,她尚且年幼。 这时有仙仆送信进来,是给许镜洲的。 许镜洲看到熟悉的封泥便知是林泉。 林鹿栖大婚之后,林泉便回到了方丈洲。几百年来,他潜心修炼,很少回杳兰山。林月冉出生后,林泉只来看过她一次,所以林月冉并不认识这个亲哥哥。但小姑娘对于哥哥有一种特别的依恋,每逢林泉来信都十分开心。 林泉和家人都不很亲近,他天性如此,即便是和最亲的姐姐林鹿栖待在一起也不会过多表露内心的情感。但他照例每月给杳兰山寄一封信,如今山主林鹿栖正和薛停云在南柯山看望薛照贤,信自然是交到了许镜洲手上。 信里林泉照例说了些自己的情况,并说自己将要闭关长修,不知期限。幺妹业已及笄,便问一问婚事是否已定。 许镜洲看到这里,不禁失笑。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操心这事,小姑娘万里之外的亲哥哥也记挂着呢。 林月冉自仙仆进来时就已经在留意许镜洲了,听他一笑,立刻搁下了笔问道:“师兄,怎么了?可是哥哥写了些什么?” 许镜洲将信递给她:“自己看吧。你这个哥哥,表面上那么淡漠的一个人,操的倒也是颗七窍玲珑心。” 林月冉看到信末,两颊已微微红了,缓缓叠起信纸,不敢抬头看许镜洲。 许镜洲从林月冉手中抽出信纸,林月冉依旧低着头。许镜洲道:“说起来我也好奇,冉冉,你可有心仪之人?” 林月冉似乎欲言又止,只垂眸道:“没有。师兄你也知道,我天天在杳兰山上待着,不曾结识什么外面的青年才俊,又哪来的心仪之人呢!” 许镜洲笑了:“这是在责怪师兄天天把你拘在山上?” 林月冉赶忙看着他摇摇头:“不不不,是我自己喜欢待在这里,清静。” 许镜洲往椅背上一靠,十分放松地道:“总待在这儿也不行,你这个年纪,就该出去历练历练。” 小姑娘悄悄嘟了嘟嘴。 许镜洲接着道:“你姐姐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四处……打架了。” 林月冉眨了眨眼:“姐姐?是吗?” 许镜洲与她讲过许多过去的事,只是小姑娘并没有意识到林鹿栖的那些故事就发生在她如今这个年纪。 许镜洲于是道:“是啊,她十六七岁时已经与你姐夫定情了,那时你姐夫也不过弱冠。那时候开始他们就走南闯北地折腾,倒是把杳兰山的名声折腾得风头无两了。还好后来与代舆的那场大战,他们作为杳兰山子弟,赢得很漂亮。” 林月冉安静听着,心中不免向往。只是如今仙界不比从前,已是太平盛世,早没了折腾的机缘。 两人正聊着,又有仙仆送信来,这次却是林鹿栖的信。 拆开信封,林鹿栖飞扬的狂草就跳了出来。 林鹿栖言他们已经从南柯山返程,杳兰山收到信时他们也大约快到了。 果然未初时分,山主气派的马车就停在了紫宫外。 许镜洲和林月冉刚从云头上下来,林月冉就被冲过来的亲姐姐一把抱住了。 林鹿栖搂着她道:“冉冉!又长高了!我们才几天不见!哎呀我家的小姑娘,又变漂亮了!” 许镜洲叹了句:“小鹿,你儿子都那么大了,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一点!” 林月冉被林鹿栖放开,才看到下车的姐夫边上还站着一个清俊的少年。 她想了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那个比她还年长两岁的大外甥? 少年比林月冉足足高了一头,身高直逼薛停云和许镜洲,但模样仍是未经世事的稚嫩和单纯。 他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镜洲师伯。” 许镜洲微笑道:“照贤,你出师了?” 薛照贤点点头,又看向林月冉:“这便是……小姨?” 林鹿栖道:“是啊,贤儿,你们倒是从没见过。” 薛照贤看着小姑娘清澈的大眼睛道:“小姨好。小姨你好……年幼啊。” 许镜洲笑道:“是你爹娘太猴急。” 被点名的薛停云无奈地笑了笑:“师兄,莫要取笑我们了。倒是师兄你,未免太不着急了。” 林鹿栖十分自然地靠在薛停云身边,帮腔道:“就是,拂尘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们找个嫂子啊!” 许镜洲也不恼,只从容地道:“有什么可急的……有什么必要呢?你们的心啊,还是操到贤儿身上吧。” 林鹿栖闻言转向薛停云道:“是啊小呆,什么时候给贤儿物色个姑娘呢?我觉得太阴山那个山主的女儿就不错……” 薛照贤瞬间凌乱:“娘,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薛照贤勤修十五年,梦南柯将一身本领都教给了他。梦南柯似乎并没有培养继承人的念头,如果有,那肯定是以培养薛照贤这样的方式。 林鹿栖夫妇并不想收徒,所以想把山主让给林泉做,但林泉性子淡漠,且在方丈洲长修,没有回杳兰山的意思。薛照贤一出师,林鹿栖立刻动了把烫手山芋塞给儿子的心思。 紫宫的晚餐中,薛照贤似乎有所预料,就在林鹿栖开口之前匆匆扒了几口饭跑了。 林鹿栖无奈,拉过妹妹拜托了一番,林月冉只好帮孩子气的姐姐去游说。 薛照贤正站在昭朗殿外,见妹妹似的小姨来了,倒不像见亲娘一样躲。 林月冉不知该用什么语气来跟这个比自己大的外甥讲话,少年却是笑嘻嘻地开了口:“小姨,我可以叫你冉冉吗,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嗯,也行。” 薛照贤道:“你明明是我娘的妹妹,可怎么就这么像我妹妹……” 林月冉认真道:“我的年纪的确像你妹妹啊。” 薛照贤看着漂亮可爱的小姨道:“冉冉,你说我爹娘怎么就那么爱玩!我三岁的时候就被扔给了我师父,如今我快十八岁了,他们才把我接回来,却是想把山主的位子塞给我!” 林月冉道:“姐姐和姐夫经历过的事情和我们都不一样嘛。我听师兄说,他们当年可是出生入死,后来天下总算太平了,他们才说好从此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的。再说你也是被南柯山主讨去当徒弟的,南柯山主盛情难却嘛。” 薛照贤嘟囔道:“唉,不管怎么说,就是爹不疼娘不爱。诶,冉冉,说起来我爹娘倒还教养过你好几年呢!” 林月冉警惕地望着薛照贤好看的眼睛,生怕里面突然升起敌意。薛照贤却只道:“后来又转头把你扔给了镜洲哥哥……啊不,师伯。” 林月冉睁大了眼睛:“你管他叫哥哥?他不是比你爹娘年纪还大吗?” 薛照贤道:“可是镜洲哥哥就是长得年轻啊!放在凡间就像个弱冠青年,谁能猜到已经是个五百多岁的老神仙了呢!” 林月冉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薛照贤拉着林月冉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凑近了道:“哎,冉冉,你待在镜洲哥哥身边这么多年,可见过他和什么神女来往?” 林月冉摇头道:“没有。从没见过。” 薛照贤自言自语道:“太可怜了!白长了一副人神共愤的皮囊!”他又悄悄告诉林月冉:“冉冉,你可能不知道,我听我娘说过,镜洲哥哥年轻的时候,追他的女人可是排到山门外都排不完!你可知道遁入空门的月如眠师伯?” “是那个排行第六的师姐?”林月冉心一跳,“我只知道爹曾有过这么个徒弟,却不知她为何要……” “哦,你兴许不知道吧,她那时候爱镜洲哥哥爱得死去活来,奈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林月冉笑道:“你才多大年纪,说起话来就油腔滑调的!” “和五师伯学的嘛!五师伯虽然看着沧桑,实际上骨子里是个很有趣的人呢。他常来南柯山看我,我才总算不像个孤儿了……哦对,还没说完,执着的如眠师伯一往情深,矢志不渝,后来两度皈依佛门,镜洲哥哥渡劫失败之后,如眠师伯就入了空门再没有出来过。多么可歌可泣啊!” 薛照贤兀自叹着,没留意到林月冉的小脸变得十分苍白。她喃喃道:“师兄渡劫……失败?” “其实没有啦,只是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魂飞魄散了!嗯?你不知道这件事?”薛照贤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林月冉。 林月冉道:“师兄他……从未与我提过这件事。” “哦,也对,这种事何必说出来吓人呢……还不是我那八卦的亲娘,什么事都说给我听了。”薛照贤站起身,像个哥哥一样把林月冉拉起来,“快起来吧,山上凉得快。” 林月冉垂着眼睫,神色不同于之前,有些落寞。但薛照贤一转过来,她就强打起精神道:“照贤啊,其实你娘是让我来劝你的。你若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杳兰山的山主,那今后婚事不愁自是不必说……” 薛照贤扮了个鬼脸:“冉冉,小姨,我还想再玩两年呢!何况……你想,我娘原本是打算将山主的位子传给舅舅的,舅舅不在,那么是不是该轮到小姨了呢?” 林月冉怔了怔,薛照贤已经跑了,甩下一句“再提这些无聊的事咱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做山主吗?这件事只在林月冉心头盘桓了一瞬,最让她心烦意乱的还是薛照贤所说的,许镜洲曾经险些渡劫失败的事。 为什么师兄从未向她提起过这件事?或许不止这一件,还有许多事,许多许多。是不想让她忧心,害怕?还是觉得告诉她本就是无意义的行为呢? 小姑娘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憋闷得很,又好像空虚得很,有一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 事实上,许镜洲的过去,她所知甚少,而姐姐才是那个真真切切和他一起经历过的人。而且她知道,过去的姐姐当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而师兄则是仙界公认的完美神君。无论如今师兄如何隐世不出,他当年给仙界带来的震撼是永远无法磨灭的。 这么多年,师兄一直独身一人,是不是因为与他最为般配的姐姐已经嫁给了姐夫?她对许镜洲的性格还是了解的,那就是宁缺毋滥。他是不是,心里装了姐姐,并且只装着姐姐一个人呢? 林月冉突然觉得心里很堵,堵得喘不过气来。她深呼吸了几番,才缓缓踱回了月华殿。 翌日,林月冉懒懒的,日上三竿才起,头一次有些不情愿去那跑得比月华殿还熟的天璇宫。 正当她犹豫时,许镜洲却和林鹿栖、薛停云一起来了。 许镜洲看了看她道:“气色好像不好,冉冉,昨夜没睡好?” 林月冉含糊道:“还好,只是做了几个梦。” 林鹿栖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不要思虑太重啦冉冉,你心思细腻,别整天胡思乱想,就不会有那么多怪梦啦!” 林月冉抬头望着姐姐素来澄澈坦然的眼睛,微笑道:“知道了,姐姐。” 姐姐确实是好,好在她始终活得真挚,敢爱敢恨,光明磊落。这些出众的气质,她确实学不来。如果师兄心里的人真的是姐姐,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 “冉冉,我们今天来是要说一件事。”林鹿栖拉着林月冉坐下,许镜洲和薛停云也进来坐了。 许镜洲开口道:“是这样,冉冉,你已经到了出去历练的年纪,但你不像你姐姐从小闹腾的性子,也不曾下山,要是独自出去我们也不放心。正巧星河州将要召开搴花会,你可愿意去参加?” 林鹿栖听到许镜洲说她闹腾时就不满地肘了肘他,这时自然地接过话道:“冉冉你也别怕,拂尘正好要去星河州赴晏帝的邀约,你们可以同行。” 原本有些犹豫的小姑娘抬起头来问道:“这么……巧吗?” 林鹿栖鼓励地望着她:“嗯,冉冉,游历是我们仙家必不可少的,你还可以在搴花会上结识很多同龄人,说不定就——” 眼看林鹿栖就要把相亲这个目的说出来,门口却突然响起了薛照贤的声音:“爹,娘,你们也太偏心了吧!冉……啊不小姨就能去,偏偏我不能去!” 林鹿栖头疼地扶了扶额。薛停云也是一脸无奈道:“你这么多年都在南柯山历练,才刚回杳兰山又想着出去了?” 林鹿栖附和道:“你就是想着玩!” 薛照贤见状,转向了许镜洲:“镜洲哥……咳咳,师伯!我和小姨一起去,互相也可有个照应不是!你是去见晏帝的,不能时时照顾小姨,小姨又那么单纯,搴花会上人员混杂,有我在也能保护一下小姨嘛!” 许镜洲想了想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林鹿栖道:“拂尘,你不能这样!咱们不是说好——” 许镜洲微笑:“冉冉是你亲妹妹,你也不想让她遇到危险吧?何况你像贤儿那么大的时候还在闹腾呢,凭什么贤儿这个年纪你却要让他做山主呢?” 薛停云抢在林鹿栖出声之前道:“师兄说得有理,是我们考虑不周,既然如此便让贤儿同去吧。” 林鹿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你你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薛停云拉着林鹿栖向众人道:“我们先走了。”说罢两人便离开了。 薛照贤听到亲娘抱怨道:“小呆!我看你就是不想让贤儿早早当山主!” 薛停云揽着爱妻哄着:“好了栖栖,咱们毕竟是贤儿的爹娘,你真舍得贤儿勤修苦练十五年,一出师就又背上了新的担子?如今太平盛世,山上也没什么事务。如果有,我来帮你处理,好不好?” 林鹿栖眨了眨眼睛,软化了下来,突然一踮脚在薛停云唇边亲了亲:“好,你说得对。” 薛停云似乎已经习惯了林鹿栖的偷袭,再不会像少年时那样羞涩。两人很快就在无人的角落拥吻起来。 月华殿里,薛照贤松了口气道:“就知道老爹还是帮我的!是他让我偷偷跟过来,否则娘亲大人瞒着我的阴谋就得逞喽!” 许镜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要说把你娘哄得高高兴兴的本事,你爹修炼了几百年,如今算是大成了。” 林月冉看着林鹿栖和薛停云离开的背影,心中忽然十分羡慕。她从来都只盼着能守着一个人,没有想过两情相悦是如何幸运如何甜蜜的一件事。想到这儿,她又在心里责备起了自己,想要的有些多了 不过小姑娘心中无论有多少念头,面上都是一派安静乖巧的模样。 几人商量了一番,决定明日启程。薛照贤对于能出去玩感到格外兴奋,心满意足地回去收拾东西了。 月华殿里只剩下了许镜洲和林月冉两个人。 许镜洲凝视了林月冉片刻道:“你今天心情不好?” 林月冉十分自然地微笑道:“没有,可能是昨天晚上着了凉,有些不舒服而已。” 许镜洲道:“严重吗?要不要把行程推迟几天?” 林月冉摆摆手:“不用了,应该很快就好了。” 许镜洲站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今日就不用来天璇宫了。明日若还是不舒服,我们再改行程。” 林月冉忍住鼻子的酸意道:“好。” 许镜洲为了不打扰她休息就离开了。林月冉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挤了出去。 奇怪了,什么时候感情这么脆弱了,一点点小事也要流眼泪? 小姑娘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哭泣,只觉得心情忧郁。 她躺在床上又睡了个把时辰,到了午时去青芜殿用过午餐后,就被薛照贤拉着去玩了。 薛照贤一颗不安分的心显然是百分百遗传了林鹿栖,偏偏又在南柯山待了十五年,从没遇到过同龄的玩伴,如今终于有了个粉雕玉琢的妹妹……不对,是小姨,他可是宝贝得不得了。 昭朗殿外,薛照贤一招一式地教林月冉南柯山的剑法。 “听娘说冉冉你很擅长练剑,我就偷偷把南柯剑法教给你啦。” 林月冉道:“这不是南柯山的秘笈吗?怎么能教我呢?” 薛照贤道:“这也不算什么秘笈,我有数啦,不会做师父不喜的事情的!” 说罢,他快速地舞了一遍南柯剑法。林月冉认真观察着,杳兰山的缥缈剑法轻灵但有迹可循,这南柯剑法却是格外跳脱,简直像带着醉意一般,乍一看简直毫无章法可言,但仔细揣摩,再夸张凌乱的剑招也都一一应了太极阴阳,是以威力无穷。 林月冉情不自禁地跟着学了起来,很快甚至能提前揣度出招式了。薛照贤不由叹道:“冉冉,要是师父见了你,肯定后悔当初讨错了徒弟!” 林月冉笑道:“你就谦虚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十五年学成南柯山秘术,比你师父还快了三个月?” 薛照贤挠了挠头:“还以为师父会嫉妒,肯定不会说出去,没想到你们都知道了啊!哦对了,冉冉,有意思的是我娘以前是叫我师父南柯爷爷的,如今我却是他老人家的徒弟……” 两个年轻人笑成一团。 林月冉发现,和薛照贤这个活宝待在一起,心情会变好。看来这次的搴花会,无论如何都会很有意思了。 此去星河州,林月冉、薛照贤和许镜洲同乘一辆马车。到了皇宫,许镜洲便和二人分开了。 “镜洲哥哥是晏帝的贵客,咱们呢算是百里赐的客人,这便去他的府邸找他!” 林月冉望着许镜洲离开的背影,应了声“好”。 “冉冉,你认识百里赐吗?”薛照贤问道。 林月冉点头道:“认识,小时候曾见过。算起来,他好像和你同龄?” 薛照贤打了个响指:“没错,阿赐可是我的老朋友了!” 林月冉这才想起来,南柯山不止梦南柯一个神仙,而百里赐修仙,拜的同样是南柯山的师父,所以才和薛照贤熟识。 思及此,林月冉故作认真道:“看来大外甥这些年过得也没那么苦嘛,小伙伴不是一直都在身边吗?” 薛照贤咳嗽了一声,正色道:“那……毕竟是拜师学艺嘛,还是很辛苦的!” 很快,二人来到了百里赐的皇子府,得到了热情的接待。 当然,百里赐的热情主要是面对薛照贤时,而当他面对清水芙蓉般的林月冉,说话就都变得结巴了起来,只能故作深沉。 搴花会,是为纪念仙界一统时那场盛会所设。只不过,当年的搴花会是为了摘取星河幽昙,如今十年一次,所要摘的自然就不是星河幽昙了。这一次,星河森林里栽种了十株莲瓣兰,整个大晏几百位受邀的少年侠客可进入星河森林三日,最终摘得兰花者皆能获得晏帝的赏赐。 “今年的赏赐之中,有星河幽昙的花瓣!”出于和薛照贤的情谊,百里赐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薛照贤和林月冉。 “这么大方!”薛照贤一喜,随即又有些泄气,“阿赐你确实够义气,但今年参会的人比上一届翻了好几倍,我猜啊大家早就通过各自的渠道打听到这个消息了!” 百里赐也叹了口气道:“也是,我能知道,我的兄弟姐妹们也都能知道,他们也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林月冉心思微动。她本对搴花没有太大兴趣,可她知道星河幽昙的用处。若能用星河幽昙的花瓣入药,对神仙也有养魂的效用。 很快,搴花会拉开了序幕。由于已经举办了许多届,所有规矩都已很明了。 林月冉和薛照贤、百里赐结伴而行,三个人中薛照贤实力最为出众,不过另外二人也不弱,在同龄人中已属难得。 然而,三人在密林中走了半日,便察觉了不对劲。 “为什么一路看到的一些侠客,年纪似乎比我们大上许多?”薛照贤发问。 为了保证公平,搴花会严格地将参与者年纪限定在二十岁以下。 百里赐皱眉道:“不知道,安全起见,要不要先出去?” “出去,是不是就意味着放弃了?”林月冉有些不甘地问道。 薛照贤道:“没错,不过我觉得我们不必怕他们。兰花未出现时,大家自然能够和平共处。若我们摘到了兰花,就赶紧藏好。若那些大侠摘了兰花,咱们不去和他们争抢不就行了?” 百里赐道:“也是,况且有薛兄在,说不定能打得过他们!” 三人商量之后,还是决定留在星河森林之中。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如何,在第二日晌午,三人行至一个偏僻的角落,竟然正撞上一株盛放的兰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摘下了十朵莲瓣兰中的一朵。 这下,要不要离开就成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百里赐持谨慎保守的态度,建议此时便离开星河森林。但林月冉心中想要星河幽昙的花瓣,知道除非摘到更多的花,才能保证自己拥有首先挑选赏赐的资格。而薛照贤则是觉得还没过瘾,也不肯离开星河森林。 二比一,百里赐败下阵来,又不愿独自离开,便只得跟随二人在星河森林中继续探索。 然而,三人没有意识到,两日的跋涉始终都沿着东南方向,所以已经走出了星河森林的范围。而那个方向恰好被遗漏了不曾布置守卫,并没有任何人提醒他们,他们就这样闯进了森林的深处。 晏帝邀请许镜洲,其实是有一个忙希望许镜洲能帮。 南昭王前段时间上书,说境内出现了一只伤人的神鸟,凡人的武器皆伤它不得。 南昭的仙门子弟之中,有人偶遇那只怪鸟,认出了它是代舆曾经试炼的一批金翅鹰中出逃的一只,性情凶悍无比,寻常仙术都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而当世所知对岱舆仙山之术有所研究的神仙,只有许镜洲。岱舆仙术必能克制代舆邪术,所以晏帝才决定请许镜洲出手。 “这么说,那金翅鹰如今仍在南昭?” 晏帝道:“据南昭王所言,那怪鸟在南昭北部活动,先生沿星河森林南下,便能进入那片区域。” 许镜洲闻言皱了皱眉:“据我所知,星河森林正在举办搴花会。晏帝陛下如何保证参会侠士的安全呢?” 晏帝答道:“这次搴花会,寡人在星河森林中安排了许多实力较高的大侠,他们不参与搴花,只负责巡查,若金翅鹰出现,便会安排少年侠士们撤离。且今年缩小了星河森林中举办搴花会的范围,南部一概没有划入。” 许镜洲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便起身道:“既如此,在下这便前往南昭,尽快解决金翅鹰。” 晏帝跪谢了许镜洲,对于皇帝而言,此礼意义重大。 此时的密林之中,三个少年感觉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走了半天也没见到什么人?咱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薛照贤望着越来越茂密的丛林,心中疑惑。 按照搴花会的规矩,三日期满,森林中的各处岗哨会寻找到附近的参与者,将他们送出去,所以三人一开始并没有太过担心。 “上一次见到人还是在几个时辰前,那要不然咱们就往回走吧!”百里赐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便携的磁针。 三人齐齐望向磁针,然而针却悬在空中不停地转动,迟迟没有停下。 薛照贤率先反应过来:“糟了,我们怕是走到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了。” 薛照贤和林月冉本来都很识路,然而此时望向四周,却压根看不出他们是从哪里走来的。 林月冉冷静下来道:“不如从现在起认准一个方向,每经过一棵较大的树就做上记号,避免原地绕圈。这样走,总能走出去。” 薛照贤道:“要不我现在腾个云上去看看?” 林月冉一把拉住了他:“现在这处丛林不知潜藏了多少危机,你能腾云一刻,却不能在禁空结界里腾云出去,仙力一动,反而要引来不少危险。” 百里赐附和道:“不错,薛兄,咱们还是按照林姑娘的主意来吧。” 薛照贤清楚百里赐的心思,有心成全,便妥协道:“好好,听你们的。” 就在这时,一阵振翅的声音穿透了森林,一道金色的影子掠过枝叶向这边猛冲过来。 “小心!” 三人的第一反应便是隐蔽身形,所幸那庞然大物并非冲着他们而来,很快落在了他们前方三丈远的一根粗大树枝上。 那是一只极大的金色怪鸟,看着像鹰,却有一人多高,双翼展开时更是达到了十多米。这样的怪鸟,绝不该出现在林中。 既是巨鹰,三人必定逃不过它的眼睛,但巨鹰暂时没有动他们的意思,三人也就稍稍放了些心,小声交谈起来。 “这么大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不是哪个神仙的坐骑啊?” “你们看,它嘴里好像衔着什么东西!” 三人遥遥望去,百里赐突然小声惊呼道:“是星河幽昙!我对星河幽昙的模样很熟悉,绝不可能认错!可是,今年怎么会有星河幽昙?” 林月冉的眼神一变,喃喃道:“其实我曾听闻,星河幽昙不一定是百年开花,只是有时开出的花在结界里,我们找不到罢了。但星河幽昙的花毕竟稀少,但凡开自那一株上的花,皆有奇效。” 薛照贤从林月冉的语气里听出了异样,忙道:“冉冉,你不会是想去和它抢吧?还是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我们可不一定打得过它,不如赶紧绕道回去!” 一向自信的薛照贤都这样说,林月冉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 三人小心地往回走,谁知才走了没几步,那怪鸟便从背后发动了突袭。 “刚刚不是还对我们没兴趣吗!” 薛照贤反应极快,一把拉过林月冉,拔出了佩剑。 林月冉见大外甥如此护她,心中一暖。不过她也不是什么娇弱小姑娘,旋即拔出了自己的剑,而百里赐的武器也已出鞘。 三人望着从前方再次回旋而来的大鸟,从两个方向不约而同地刺向它。 谁知,三把剑碰到鹰羽,竟被齐齐震开,还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好家伙,它的羽毛是金子做的?”薛照贤这时还不忘开玩笑。 林月冉顺着他的话道:“便是金子也做不出来,我们的剑俱是削铁如泥,对上这怪鸟竟然伤不了它分毫!” “那就只能动用仙术了!”百里赐道。 三人顾不得仙术波动引来林中其他危险,各自唤出仙术打向怪鸟。 然而,仙术打在怪鸟身上,竟然丝毫不起效,除了轻微的撞击力,对怪鸟没有产生丝毫影响! 这下,三人瞬间慌了神。 “赶紧往回跑吧!”薛照贤不忘抓住林月冉的衣袖,让她不会和他跑散。 然而,三人突然跑进了一圈树木中间,去路被挡得严严实实,简直就像中了埋伏一般。 薛照贤迅速观察了一眼,当机立断,将林月冉甩到百里赐身边,自己回身挥出一招,打向怪鸟面门。 这一下太过突然,怪鸟嘶吼一声,冲向了薛照贤。 薛照贤向一排树木中最细瘦的那几株藤蔓处冲了过去,一挥剑砍出一个缺口,迅速穿过树丛。 怪鸟只认移动之物,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重重撞上了古树,一瞬间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百里赐拉着林月冉正要逃,林月冉却突然看到了方才怪鸟口中掉下的星河幽昙,立刻使出仙术将花取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怪鸟已经从撞击之中恢复过来,大怒回头,闪电般的身形直冲林月冉而来。 林月冉怕连累百里赐,立刻调转方向逃开。怪鸟紧追不舍,尖利的爪子朝林月冉单薄的脊背狠狠抓下。林月冉有所预感,立刻回身举剑格档,但还是被鹰爪划伤了左臂。 林月冉的左手瞬间疼得使不上力,右手却持剑与巨鹰相抗。大鸟掀动羽翼,坚硬的翅膀带着劲风,直接将她扫到了半空中。 百里赐和薛照贤从两个方向打向怪鸟,它却仿佛毫无感觉。 眼看怪鸟的鹰爪就要爪向失去平衡的林月冉,忽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罩住了巨鹰。林月冉只觉得疼到快要失去知觉的身子被人揽住,稳稳地降落到了地面上。 巨鹰在白光中挣扎狂叫,却在眨眼间缩小到了麻雀大小,消失在白光中。 薛照贤和百里赐都看呆了,一回神马上跑了过来。 “师伯!冉……小姨她怎么样了?” “我……没事。”林月冉本想撑起身子,却被许镜洲的另一只手臂阻止了,只得靠在许镜洲怀里。 她勉力抬头,望向许镜洲愠怒的面容,支起一个笑容道:“多谢……师兄及时赶到。” 许镜洲低头查看她的伤情,林月冉与他贴得很近,似乎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她就被打横抱起,同时感觉到背后那只手为她传输了不少仙力,暂时抚平了她身上火烧火燎的疼痛。 “走,我们回去。”许镜洲扔下这几个字,便带着两个少年一同腾云离开了森林。 一路上,薛照贤都担心着林月冉的状况,但见许镜洲的冷脸,根本不敢出声。百里赐则一直咬着唇,一声不吭。 林月冉感觉到许镜洲给她注入仙力的同时还催眠了她,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就失去了意识。 等林月冉再次醒来时,竟然已经回到了杳兰山月华殿中。她的床边围了不少人,姐姐一家三口都在,却独独不见救了她的师兄。 见林月冉醒来,林鹿栖立刻坐到床边,轻轻抓住了她被子外的右手,问道:“冉冉,你睡了两天了,现在可有不适?” 林月冉感觉了一下,之前疼得厉害的半边身子此时已缓和了不少,好在似乎没有发烧的迹象,所以并没有其他不适。 见她摇头,林鹿栖将她微凉的小手握在手心里暖着,心疼地道:“那可是几百年前代舆山逃出的金翅鹰,在星河森林吸收天地灵气,长到了那么大。现在想想我还是觉得后怕,我家小姑娘差点就……” 林月冉尽力扯出一个微笑,哑着嗓子道:“没事,姐姐,都是外伤,养段时间就好了。姐姐不必后怕,不会有下次了。” 林鹿栖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语气宠溺道:“好,冉冉都不怕,姐姐当然也不怕。” 这时,刚刚被林鹿栖支去拿药的薛照贤亲自端着药碗回来了。 他一边将药端给林月冉,一边认真地道:“小姨,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林鹿栖也道:“这臭小子,前几日可还觉得自己厉害得能上天,经历了这一次,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林月冉道:“姐姐你也别怪照贤,他确实在努力保护我,要是没有他,我可能早就遇袭了。” 薛照贤道:“娘不怪我,我也觉得不好受,要是没有镜洲师伯,我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你——”他顿住了没有往下说。 林月冉问道:“那师兄他……去哪儿了?搴花会最后如何了?” 薛照贤立刻讲述起来:“那天,师伯他把我和阿赐送回了宫中,自己先把你送回杳兰山,又直奔星河州找晏帝去了。后来呢我和阿赐凭借一朵兰花得到了先选赏赐的机会,就把你心心念念的星河幽昙花瓣拿了下来。阿赐自然是不要,我把它带回了杳兰山,镜洲师伯也发现了你怀里那朵星河幽昙,就一起炖了药给你用了。” “给我用了?”林月冉的心情顿时多云转阴。 “是啊,”薛照贤没有察觉林月冉情绪的变化,继续道,“后来师伯就又去了星河森林,好像是采药去了,你别太担心,他说了会尽快回来。” 林鹿栖补充道:“其实晏帝这次请拂尘就是为了除金翅鹰,却没想到搴花会出了纰漏让你们出了安全区域,和金翅鹰正面相遇。晏帝十分抱歉,已不知往杳兰山送了多少礼物来补偿。但拂尘看了那些名贵的药材,还是觉得不够,便又去了星河森林。” 林月冉的心头一时交杂着多种情绪,便躺在床上闭了闭眼。 林鹿栖见状道:“冉冉,你继续休息吧。对了,明日我和你姐夫就要照例去星河州出席四国宴,晏帝这次心意诚恳,我们不能不去。不过拂尘明日应该就会回来了,照贤也会留在这里代掌山门之事。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吧。” 林月冉乖巧点头,很快众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婢女安静侍立在一旁。 她脑海中思绪纷杂,但由于药效,很快又睡了过去。 当感觉到左臂传来的轻柔触感时,林月冉迷糊转醒,便看到许镜洲正坐在床边,为她左臂上狰狞的伤口上药。 林月冉下意识地动了动,许镜洲深海般的眼眸便望了过来。 “醒了?” 今日的师兄,情绪似乎有点难以捉摸。林月冉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许镜洲上药的动作依然轻缓,轻声道:“金翅鹰的爪上有毒,我便用星河幽昙暂且压住了,所幸前往星河森林,找到了解毒的药草。” 一提起星河幽昙,林月冉的记忆立刻苏醒了,情绪陡然发生了变化。 许镜洲十分敏锐,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林月冉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想才生硬地道:“我抢来星河幽昙又用它来治疗自己,确实很划算。” 许镜洲听出了话里的怨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复又继续,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别的比这更紧急。不过我确实想知道,你拼了命也想抢来星河幽昙,是为了什么?” “你。”林月冉脱口而出。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确实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竟然一下子把埋藏在心底的话给说了出来。 许镜洲一怔。 他自己一时都没想到自己为何会需要星河幽昙,思忖了一下才意识到,小姑娘大概是从薛照贤那里听说了他的事吧。 许镜洲将林月冉的左臂细心包扎好,语气比之前温柔了不少:“对不起,是我没料到。冉冉,你要是生气的话,要不就罚我做些什么?” 过去,许镜洲教导小姑娘习武,但毕竟不动小女孩的心思,有时会惹得林月冉生闷气。那时,他便会给林月冉一个惩罚他的机会,而小姑娘通常让他下山给她买最爱吃的东西便算了,偶尔会使坏让他抄书、蹲马步,他也一一照做。 林月冉想起这些,心中的委屈和感动又交织在了一起,眼眶一热,直接顺势抱住了许镜洲,埋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许镜洲一僵,心中忽然浮起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猜测,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但他的手已不自觉地抱住了林月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林月冉稍微平静了一点,便问道:“师兄,为什么瞒着我?” 许镜洲很清楚林月冉问的是什么,叹了口气道:“并非刻意瞒你,只是……从没遇到过恰好的时机,所以不曾提起。” 林月冉站在许镜洲的角度思考,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心里依然有些难受。 这时,许镜洲却问道:“所以,在去搴花会前你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件事?” 心事一下子被点破,而这个人恰好是她所希望的那个能够看穿她的人,林月冉一时怔忡,喃喃道:“……是,是因为这个。” 许镜洲看着小姑娘微颤的睫羽,心上好像也被羽毛扫过:“那我又要向你道歉了,对不起。” 林月冉抹去了眼角的泪珠,露出一个笑容道:“算了,师兄,我原谅你了。” 她今日一直被师兄哄着,还大着胆子抱了师兄,也该满足了。 其实关于师兄的事,大外甥也都告诉她了,没必要执着地让师兄亲自再对她讲一遍。 这么想着,小姑娘就释怀了。 此时正是黎明时分,许镜洲星夜赶来,便熬了草药为林月冉上药。 林月冉后知后觉现在的时辰,想让许镜洲回去休息。许镜洲心知药效需要观察,便说自己不累。林月冉正好也睡醒了,二人便说起话来。 “师兄,金翅鹰的事,解决了?” “嗯,已经解决了。晏帝那边也深表歉意,还提出——” 见许镜洲停顿,林月冉问道:“提出什么?” 许镜洲心思微动,道:“晏帝提出想为儿子求娶你,但那日在林中,我见百里赐并不能保护好你,所以在气头上直接回绝了晏帝。只是如今想来,是否应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林月冉的心脏一阵乱跳之后才回归平静,装作不在意地道:“晏帝陛下为了补偿我才展现出这样的诚意,但我与百里赐只是普通朋友,若真应了这婚事,对百里赐也不公平。” 许镜洲听出了拒绝之意,不动声色道:“这次搴花会你受了伤倒是可惜,若是封赏那日你也在场,或许会被不少青年才俊记住。那日贤儿领了赏,这几日已有不少姑娘来杳兰山做了客。” 林月冉垂下了眼眸,安静地道:“师兄,其实,我并不想结识多少青年才俊。” 许镜洲心下了然,顺着她的话道:“好,那以后就在杳兰山上安心待着,好好修炼。你呀,可比你姐姐安分多了。” 见时辰差不多了,林月冉状况依旧稳定,许镜洲便起身道:“冉冉,我不便彻夜留在你这里,这便回天璇宫了。你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差人去天璇宫知会我。” 目送着许镜洲离开时,林月冉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师兄似乎和她拉开了一点儿距离。 是她太患得患失了吗? 回天璇宫的路上,许镜洲一直在思索和林月冉相处的点滴。回想起方才林月冉的表现,许镜洲在心中渐渐确定了一件事。 他并非盲目自信之人,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是,这个推断让他很为难。至少在最初猜到之时,他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如今再审视这件事,他努力保持局外人的理性,便觉得这不值得逃避,还是坦然面对比较好。 不如找个机会,和小姑娘聊一聊吧。 翌日一大早,薛照贤便来到月华殿看望小姨。 “冉冉,我听说昨夜镜洲哥哥回来了,在你这里待到天明才走?”薛照贤一脸关切,或者说是一脸八卦。 林月冉瞥了他一眼:“事情是这样,可为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就不对劲了?” 薛照贤道:“小姨啊,我今天除了来看你呢,也确实有事想问。当然,看你最重要。” 林月冉扑哧一笑:“看到我了,问吧。” 薛照贤神秘兮兮地问道:“昨夜我收到了阿赐的信,说是镜洲哥哥替你拒绝了晏帝的求亲,但他还是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当然,他没让我来问你,但我和你才是一气的嘛,所以就想先打听打听你的真实想法。” 林月冉靠在床榻上,语气慵懒:“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就这个,昨夜师兄也问过我了。” 薛照贤心里已经知道了结果,便改口问道:“那冉冉,你就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林月冉故作镇定:“哪方面?” 薛照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别装了冉冉,其实呢我有个猜测。” 林月冉凝眸望着他。 薛照贤见她没捂他的嘴,就说了下去:“你说你不认识什么人,但带你出去时你也并不热衷结识男青年,我便觉得你心里其实已经藏了一个人,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其实有一个人,旁人兴许是不敢猜,但我倒觉得很顺理成章啊!” 林月冉身子微微前倾,情不自禁地问道:“谁?” 薛照贤扬眉道:“我爹!我爹呢对我娘全心全意,整个仙界都知道。关键是我爹英俊潇洒成熟稳重,你又时常能够见到,只是碍于他是你姐夫,所以你只能把这份心思偷偷藏在心底喽!” 林月冉显然松了一口气,往后一靠,立刻换上了长辈的语气道:“大外甥,你在背后这样编排你爹,不好吧?” 薛照贤观察到了林月冉细微的表情变化,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其实,是镜洲哥哥,对吧?” 林月冉神情一滞,没有说话,默认了。 薛照贤叹了口气:“唉,这可难办了。镜洲哥哥呢实在是个清心寡欲的神仙,不会最后还要把你也给逼入空门吧?” 林月冉见薛照贤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的意思,心理上便好像突然和他拉近了距离,有些心事,也找到了可以诉说的对象。 “是真的……没有可能吗?” 薛照贤道:“冉冉,真不是我打击你,可镜洲哥哥把你当妹妹甚至是女儿养了十年,你让他心理上怎么转变得过来呢?” 林月冉道:“那如果,我再长大一些呢?如果我离开杳兰山一段时间,等年纪再成熟一点再回来,他的这种感觉就会淡一些吧?” 薛照贤“啧”了一声:“你说的一段时间,少说也要个几十年上百年吧。你就不怕你还没回来,镜洲哥哥就已经娶了哪个神女了?” 林月冉有些泄气:“那如果我现在对师兄表明心意呢?” 薛照贤道:“冉冉,我和你年纪差不多,相信你是真心爱慕镜洲哥哥。可你觉得他会相信吗?他或许更容易把你的这片心理解为小孩子不懂事时候的幻想。在他眼里,你只是个孩子啊。你如果穷追不舍,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和你拉开距离,参考如眠师伯。” 小姑娘懊丧地靠在了床上。 薛照贤郑重地道:“冉冉,如果你真的看上了镜洲哥哥,我劝你还是努力忘了他,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不如考虑一下阿赐?” 林月冉礼貌地吐出了一句“滚”。 其实薛照贤说的都有道理,但她也绝非胡搅蛮缠之人。其实这几天,是她的欲望膨胀了。回到最初喜欢上许镜洲的时候,她不是只希望一直陪在许镜洲身边吗?那么如今,她依然能够拥有这样简单的幸福,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很快,林月冉的身体恢复了,又在许镜洲的教导下开始练武。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 但由于搴花会上薛照贤出了点儿风头,连带着林月冉也被众仙门所知,再加上许镜洲这个万千神女的梦中情人,求亲的帖子如雪片般飞向杳兰山。 有林鹿栖在,向薛照贤和林月冉求亲的帖子自是由她处理。但关于许镜洲的,每日都一摞一摞地往天璇宫送。 比起林鹿栖简单粗暴丢进厨房引火的处理方式,许镜洲则要耐心得多,每一份都认认真真看了,再整齐地叠放好,再让仙仆送去厨房。 林月冉有时练剑累了坐到许镜洲桌前休息,便对堆积如山的帖子感到好奇。许镜洲并不阻拦,所以她也拿起来看过。 初看这些帖子时,她实在是惊为天人,还曾问过许镜洲,为什么对那些出身高贵美艳绝伦又温柔贤惠的神女不动心。 许镜洲平静地答道:“我只有一颗心,动不过来。” 林月冉想,每天看这些千奇百怪的求亲信,也算是许镜洲生活中的一点消遣吧。 但这一天许镜洲却主动问道:“据说你姐姐每天也遴选出三个青年让你挑选,你依然没有中意的吗?” 林月冉不由紧张起来:“没有。” 许镜洲笑了笑:“是因为,你的心上人从未递来过帖子?” 那一刻,林月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眸答道:“是。” 她不知道一旦承认,会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她还是承认了。 许镜洲没有迟疑:“那很好,需要我出面去催促一下吗?” 林月冉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道:“我可以,自己努力。” 许镜洲的笑容里含着深意:“你可以向我求助。但如果过于困难,不如换一个目标。” 有那么一瞬间,林月冉觉得许镜洲早已看穿了她的想法,她咬着唇问道:“敢问师兄,什么样算是……过于困难呢?” “比如,那人与你难有交集;比如,那人已有家室;又比如,那人热衷修道,从未动过凡心。”许镜洲眸光晦涩,“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林月冉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答道:“明白了,不过我喜欢迎难而上。” 迎难而上吗?许镜洲将她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想看她如何作为。 不久,林月冉经薛照贤举荐,拜入梦南柯门下,修习南柯剑法。五年后,林月冉出师,东渡方丈洲,拜方丈洲当年唯一幸存的长老为师,成为兄长林泉的同门师妹。又过了十多年,林月冉功力日益精进,开始闭关长修。 一百多年后,林月冉回到杳兰山,已是闻名仙界的天才神女。这时的她,已然褪去当年的青涩,秀眉之间多了非凡的英气,却比从前更加沉静内敛,亭亭如芙蕖。 许镜洲与林月冉重逢时,着实被她的变化惊艳了眼眸。 他明白她这些年这么拼命究竟是为了什么,心中也不能不动容。 那天,林鹿栖为林月冉举办了接风宴,散席之后林月冉兴致仍高,提着一壶酒便上了天璇峰。 许镜洲跃上屋顶时,林月冉似乎已经独自喝了许久。他知道,他若一直不出来,她也不会去叫他。只是,这样的月下独酌,或许还会有很多次。 当心心念念的人披着月光向她走来时,林月冉神思已有些恍惚。但有几个问题,已经深深刻在了她脑海里,是她只要看到他就想问出来的。 如今,她已有了底气,不是必定成功的底气,而是失败也不会再害怕的底气。 “师兄,坐!” 林月冉扬了扬酒樽,两颊泛着酡红,在月色下美得惊心。 许镜洲依言坐到了她身边。 “师兄,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虽然……虽然可能我明天醒过来就忘了。” 林月冉这样说着,许镜洲又在她眉眼间循到了当初那份孩童般的纯真。 “第一个就是,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不是姐姐?是不是因为姐姐嫁了人,所以你从此不再对旁人动心?” 许镜洲明知回答一个醉鬼的问题是毫无意义的,但此情此景,他还是认真答道:“不。小鹿只是我的妹妹和知己,从来都是。我不曾为任何人动心,包括她。” 林月冉立刻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可曾为任何人动心?” 许镜洲心下了然,林月冉果然已经醉得记不住他的话。但他还是耐心地又说了一遍:“不曾。” 林月冉的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我呢?你有没有可能,喜欢上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一次,许镜洲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林月冉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黛眉微蹙,似乎想了许久才想起最后的那个问题:“明日,你是不是要去七色海,降那只海怪?” 许镜洲颇有些诧异,一是诧异她怎么会得知这个隐秘的消息,二是诧异她怎么会在烂醉如泥的状态下问这个。 但他不想骗她,便答道:“是。” 林月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许镜洲笑着拱了拱手道:“师兄,告辞。” 不等许镜洲反应过来,她便腾云走了。 月光下,许镜洲望着林月冉的背影,眼神却似乎飘得更远。 一回到月华殿,林月冉几乎是直接倒在了地上。但她早就安排好的婢女立刻将醒酒的汤药拿上来,甚至动用仙力为她解酒。 一个时辰之后,林月冉恢复了意识。她摊开紧握成拳的左手,看到无名指和小指指根处留下的颜色,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在去找许镜洲之前,她就很清楚自己绝不敢在清醒的状态下询问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已在脑海中将几个问题练习了千百遍,哪怕醉到意识模糊,仍能记得想要问什么。但她又怕自己记不住答案,所以在四个手指上分别绑了极小的软球,一旦听到肯定的答案,便掐碎小球,里面的染色剂会在手心里留下痕迹。 只是,她从没有想过前三个问题的答案竟然是这样的。 但她已没有时间再去感慨,因为第四个问题,是她出关时林泉透露给她的。既然得到了确认,那么她就该行动了。 天色未明,林月冉已经悄悄离开了杳兰山,直奔七色海而去。 为祸七色海的这只海兽,同一百多年前的金翅鹰类似,都是从代舆逃出来的。只是这只海怪在七色海中潜伏得更久,道行也就更高深。 林月冉在心中为自己打气,自己也早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嘛! 海怪总在七色海中部的几个岛屿间出没,吞噬了不少渔民船只。林月冉深知不宜在海岛间与海怪展开决战,便在它的领域之中用仙术挑衅一番,随即将其引向更为广阔的海域。 在重重海浪涌向林月冉的云头下方时,她还没有意识到海怪究竟有多大。 这时,一条赤红的触手忽然从海底伸出,它粗壮无比,上面满是斑驳的纹路,显得有些可怕。但最恐怖的是,海怪共有八条触手,十分灵活,还可以不断延伸,即便是在空中,也有被那闪电般的触手击中的可能。触手的顶端坚硬如刀枪,便好似这怪物也手握武器一般。 林月冉早从林泉那里了解过关于这只海中巨兽的信息,压下不安的心跳,拔剑砍去。 海怪的其他触手骤然射向林月冉,林月冉双手握剑,旋身躲闪,剑锋在海怪的三条触手上划过,浑厚的仙力在触手上砍出了很深的伤痕。然而因为海怪的体型太过巨大,这些伤压根伤不到根本。 海怪感受到了痛楚,动作变得更快,尖刀般的触手向林月冉刺去。林月冉格挡了几下,翻身跃出触手攻击的方向,看准了触手最细的地方狠狠斩去,白光闪过,海怪的两只触手的尖端瞬间被砍断。 海怪在海里挣扎翻滚,搅起了滔天巨浪。 林月冉一边躲避着它狂暴的进攻,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将自己之前想过的方法用上去。 海怪出自代舆,所以许镜洲会用岱舆仙山的术法来降伏它。她不会岱舆仙术,但也听林泉说过,这只海兽与金翅鹰不同,即便是岱舆仙术,无非是对它的攻击效果更大些。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与庞然大物较量仙力的过程,若是仙力足够,那么是谁都可以;若是仙力消耗殆尽,即便是岱舆仙人也束手无策。 不出她所料,许镜洲主动承担起了这份责任,无非是因为他是当世最强的几个神仙之一,并且是这几个神仙里唯一研习过岱舆仙术的。既然寻常神仙也能与这海兽一战,她何不率先帮许镜洲出一点力呢? 林月冉在方丈洲时曾见过附近的渔民捕捉海中大鱼的方法,便打算在海怪身上试一试。 她再次聚精会神发动偷袭,又砍掉了海怪的三个刀尖,随即看准一个空当,掌心用仙力化出几道缚灵索,缠上海怪的触手,再迅速将缚灵索缠绕到手中的剑上。 果不其然,海怪开始翻滚,林月冉立即持剑跟上海怪翻滚的方向,使缚灵索不至于迅速缠成一团。 随着海怪毫无章法地挣扎,林月冉再次凝聚出一道道缚灵索,缠向海怪身体的各处,直到海怪被缚灵索五花大绑。 这时,林月冉手中剑上已缠了太多缚灵索,她格外吃力地将剑掷向一个露出海面的荒岛。剑一落地,深深插进岩石之中,变大了好几倍,如同一根巨型铁柱,缠绕着千万道铁链,将海怪控制在浅海之中。 随着海怪不断挣扎,撞击着小岛,缚灵索每分每秒都在不停地断开。缚灵索的力量与林月冉的仙力息息相关,她已消耗了太多仙力,能够维持的缚灵索也就越来越少。但她深知海怪的体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必须在海怪挣脱之前解决掉它。 林月冉知道,海怪的八条触手围着的正中位置,是它的心脏。但触手砍不断,即便是捆住这些触手,她也根本无力将触手掰开。 她尝试着将仙力如箭镞般射向触手的空隙间,然而总是打在乱舞的粗壮触手上,难以击中它心脏附近的位置。 眼看着缚灵索又断了几根,林月冉深呼吸了几次,凝聚仙力造出了最后几根缚灵索,加固了对海怪的束缚。 然后,她从空中跃下,化作一道流光从缝隙之中钻到了海怪的触手之间。她的身侧有疾风护身,风刃在海兽的触手间隔出一道道伤痕,鲜血飞溅。同时,那些风刃也伤到了她自己,但这些痛楚她都能扛得住。 就在她即将靠近海怪的心脏之时,海怪触手上的刀尖突然割断了最后几道缚灵索,它瞬间收缩起八条触手,似要将林月冉碾成碎片。 林月冉顶着突如其来的强烈威压,心知情形万分危急,立刻默念起了她从未使用过的咒文。 在她觉得身体即将被碾碎之时,仙力忽然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层层叠叠的仙力从海兽的触手之间炸开,海怪一声嘶吼,断了好几条触手。 林月冉感觉到体内瞬间空虚至极,这是她从未感受到过的虚弱,就好像所有仙力都已随着爆炸消耗殆尽。她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到了空中,然而在她落下的方向,海怪残存的那条触手已将刀尖对准了她。 她拼尽全力翻身,刀尖狠狠划过她的身侧,但她已顾不得疼痛,将剑收回手中,以雷霆之势刺向了海兽暴露出来的心脏。 海兽的血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出,海面早被染红。在它最后的挣扎中,林月冉奋力跃出了翻腾的气浪,朝那个小小的岛屿落下。 她太累了,已经连一点点仙力都使不出来。 没关系,不过是摔在碎石上,这点外伤,躺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养好了。 然而,预想之中落地的痛楚没有传来,她的身体却落入了一个炽热的怀抱。 当许镜洲匆匆赶来时,正看到海兽沉入海中,林月冉摔向小岛的那一幕。林月冉的白衣已被染作血红,仿佛一片花瓣颓然坠落。 他的心跳几乎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电光石火间,他猛冲向那道坠落的身影,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刻,他的心头被恐惧和愠怒淹没,更可笑的是,他这时才意识到这种恐惧和愠怒竟然有一种熟悉感,仿佛在一百多年前看到她险些丧命于金翅鹰爪下之时,他的心脏早已有过这样的反应。又仿佛是更早以前,哪怕记忆消逝,他的心脏也记得曾被这样的痛楚侵袭。 但这一次,某些情感来得更加强烈与直接,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智。 “你怎么能——” 看着林月冉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许镜洲终究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林月冉急促地喘着气,撑着眼皮望向许镜洲,嘴角还想勉力牵起一个笑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许镜洲又靠近了些,才能听得清楚:“师兄……其实,在出关时,我就已经打算……来迎战这只海怪了……昨日你的答案,让我……让我很高兴。如果那第三个问题,只是在……这一刻,我也……心满意足了……” 后来,一向从容优雅的神君发疯一般地抱着怀里的姑娘赶到最近的仙门方丈洲,把包括林泉在内的方丈洲上下都吓了一大跳。等方丈洲的医仙全力救回林月冉的性命时,许镜洲已在密室之外沉默地守了三日三夜。 再后来,心怀天下的神君与斩杀海兽的神女携手回到了杳兰山。 他们离开七色海的那一晚,清丽的月华洒在波平如镜的海面上,映出了一双缱绻的倒影。 (全文完) 全文到这里就正式完结啦!感谢每一位读者,有缘再见~ 番外三 故人归 北辰峰上,祥云缭绕,正是杳兰山主林鹿栖的长子薛照贤的周岁宴。 灵智过人的小照贤已将几个不怀好意的仙人堵得说不出话来。虽说是他们有意让照贤露丑,但到底是照贤让他们丢了脸,搞得林鹿栖这个做母亲的也有些尴尬。 她将小照贤甩给薛停云:“喏,你抱他。” 薛停云无奈地笑着接过玉雪可爱的小照贤:“怎么?受不了宝贝儿子了?” 林鹿栖叹了口气道:“你抱着他应付客人吧,我去喘口气。这小魔王,我可没力气给他收拾烂摊子了。” 薛停云于是抱着小照贤回到席中。 林鹿栖离开了热闹非凡的宴席。在生孩子这种事上,神仙比凡人只逊色而毫无优势可言。生下照贤后她已在晟王宫整整将养了一年,期间除了照贤的满月宴之外,她几乎一直都在青芜殿中休养。 如今第一次离开西晟透透气,就是回杳兰山为照贤办周岁宴。 其实林鹿栖与薛停云成婚后本想早点要个孩子,然而二人去了一趟青苗乡做客,青长老却说林鹿栖的魂魄还需好生休养,于是这一养便是五百年。薛停云想当爹的意愿尽管强烈至极,但还是比不过对林鹿栖的怜惜,所以二人直到去年才终于抱上了娃。 一年没回过杳兰山了,去哪儿逛逛呢?林鹿栖站在北辰峰上遥望众山,一时有些犹豫。 几座主峰中,景色最为清幽的莫过于天璇峰。只是想到天璇峰,林鹿栖的心尖还是会隐隐作痛。 她自嘲地笑了笑,她可是神,如果连神仙也无法释怀过去的话,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去点化渺小的凡人呢?她召来云头,登上了睽违已久的天璇峰。 五百多年过去了,天璇峰却一如往日那样,丛林蓊郁,云雾缭绕,仙气腾腾。 林鹿栖缓步向天璇宫走去。 五百年来仙仆杂役换了一拨又一拨,却始终把天璇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这里好像一点儿也没变。 正当她站在天璇宫外望着昔日的茶室出神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醇的嗓音:“这位神女,可否为在下指一指去往北辰峰的路?” 林鹿栖惊讶地转过身,入眼的是一个极其年轻俊美的男子,他的身上气息十分干净,却难以分辨究竟是凡人还是神仙。 林鹿栖怔了一秒,讷讷地道:“从这里向北,最高的一个山头就是。” 男子谢过了她,却只是笑盈盈地望着她,并不离开。 林鹿栖突然道:“不对!你是怎么上天璇峰的?况且杳兰山处处有标识,怎么会找不到北辰峰?” 惊异的情绪和某种呼之欲出的猜测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林鹿栖怔怔地望着眼前陌生的男子,怦怦的心跳却越来越紊乱。 男子轻轻笑了,笑声低醇如酒:“多年未见,你倒是不曾变得更聪明。所幸,也没有变得太笨。” 林鹿栖愕然地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眼虽然变了轮廓,可是里面那种淡然又暗藏戏谑的眼神,是她永生永世都不会认错的。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音:“你是……拂尘?许……镜洲?” 男子上前了一步,举手投足间尽是光风霁月的仪态。他的笑容如同高山上的冰雪一般清冽:“小鹿,别来无恙。” 林鹿栖的脑子好像轰地一下炸开了,她呆怔了半晌,突然一头扎进了许镜洲怀里,眼泪诀了堤:“许黑心!五百年了也不知道回来!你到底去了哪里啊!我们都以为……以为你已经形神俱灭了!我虽然总说你会回来,可是整整五百年,你知道我的心有多凉吗!五百年了,你怎么舍得欺骗我们这么久!” 许镜洲哭笑不得地抱着林鹿栖,轻轻拍着她的背,叹道:“五百年了,脾气还是一样坏!” 林鹿栖把眼泪全部抹在了许镜洲的衣袍上,收紧了手臂紧紧抱着许镜洲,带着鼻音道:“不许走了!留下来,看看我和小呆生的小小呆!我要让小小呆拜你作师父,你一定要把小小呆教得像你一样厉害!” 许镜洲摸了摸她的脑袋,点点头道:“嗯,不走了。我好好教小小呆,哪天小呆欺负了你,我也好给你出头!” “你说小呆啊,小呆不被我欺负就不错了!”林大小姐终于破涕为笑,拉着许镜洲去北辰峰。 “拂尘,你真的没有魂飞魄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当年,我与颜韶之梦相抗,当梦境毁灭时,我幸运地剩下了最后一缕魂魄。关于那个梦,我已记忆全失,但我始终记得入梦之前青长老的嘱托。后来,我在世间徘徊五百年,才修回了魂魄,凝聚出这具躯壳。” “是你自己炼就的?”林鹿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所以这就是你的灵魂应该长成的样子?真是……好看得没天理啊!” “哦?那是我好看,还是你家小呆好看?”许镜洲笑着问道,语气戏谑。 “这个嘛……一般人都会说是你的。” “那不一般的林大小姐呢?” “林大小姐说,还是……也还是你比较好看。” “哦?” 这时,两人降落在北辰峰上。席中众人看到林鹿栖身边惊为天人的男子,立刻炸开了锅。 薛停云怀里的小照贤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一手拽着薛停云的衣袖,一手指着许镜洲,语无伦次地道:“娘亲边上……哥哥?叔叔?” 林鹿栖清灵的嗓音一下子落入了众人耳中:“诸位仙僚不必惊讶,这位就是我给照贤找的师父,许镜洲。” 许镜洲?! 一个惊雷般的名字落下,一瞬间人声鼎沸。 林鹿栖看了看许镜洲,笑道:“他们都在议论你呢,大美人!我家小呆,可没法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许镜洲朝座上的薛停云遥遥拱了拱手,哪怕容貌改换,但他举手投足间的仪态无不让薛停云感到熟悉。 小照贤清楚地听到了爹爹喃喃的低语:“万幸,故人终于……归来了……” 番外四 风月鉴 第205章 番外四 风月鉴 若说林鹿栖像林茴,林泉像司语潇,那么林月冉应该是兼父母优点而有之。 小姑娘认认真真练着簪花小楷的时候,许镜洲握着一卷书在一边想着。 小姑娘不知不觉也已过了及笄的年纪了,现在想想还是挺快的。早已飞升为神的许镜洲坐拥万年的寿命,日子一天天过得百无聊赖,是以十年前才接了薛停云和林鹿栖夫妇扔过来的包袱。 不过这包袱也是林茴夫妇扔给长女的。林茴和林夫人几百年前就开始携手周游天下,十五年前把初生的小女儿扔回了杳兰山就不知道跑哪里逍遥去了。 薛停云和林鹿栖的儿子才一丁点儿大就被出关的南柯山主梦南柯讨去当了徒弟,这对小夫妻本来打算好好过二人世界,却不得不教养起了爹娘的小女儿。 待林月冉五岁,林鹿栖一句“当初允诺照贤给你当徒弟没当成,就把冉冉交给你吧”,小姑娘被亲姐甩给了仙界活得最像无欲无求六根清净的老神仙的神君许镜洲。 虽然小姑娘有标准的豪宅和配套婢女小厮老妈子,但她不爱待自己的月华殿,就爱清静无人的天璇宫。 她天性单纯,不像姐姐那样古灵精怪,也不像哥哥那样淡然出尘。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不是靠着非凡的天赋,而是靠日复一日的努力才练成的。不同于琴棋书画,她于剑道却天赋异禀,是个武学奇才。 许镜洲琢磨着,这么一个小姑娘,该嫁个什么样的青年呢? 不得不说,当了十年名义上的师兄事实上的师父的许镜洲,操的却是当爹娘的心。 杳兰山自取代眠芳山进驻无上殿后,至今已成为仙界最显赫的门派,要论门当户对,怕是只有南柯山能与杳兰山相当,可南柯山主至今未娶,遑论拿出个成年的儿子来。 仙界有主,便是晏帝百里氏一族,如今宫中那位修仙的皇子百里赐倒是年纪正当,且幼时便与林月冉相识。但美中不足的是,百里赐是否能修为神仙还未可知,不该拿小姑娘的未来去赌。 再缓缓,也不急,小姑娘天生仙胎,以神仙的寿数计,她尚且年幼。 这时有仙仆送信进来,是给许镜洲的。 许镜洲看到熟悉的封泥便知是林泉。 林鹿栖大婚之后,林泉便回到了方丈洲。几百年来,他潜心修炼,很少回杳兰山。林月冉出生后,林泉只来看过她一次,所以林月冉并不认识这个亲哥哥。但小姑娘对于哥哥有一种特别的依恋,每逢林泉来信都十分开心。 林泉和家人都不很亲近,他天性如此,即便是和最亲的姐姐林鹿栖待在一起也不会过多表露内心的情感。但他照例每月给杳兰山寄一封信,如今山主林鹿栖正和薛停云在南柯山看望薛照贤,信自然是交到了许镜洲手上。 信里林泉照例说了些自己的情况,并说自己将要闭关长修,不知期限。幺妹业已及笄,便问一问婚事是否已定。 许镜洲看到这里,不禁失笑。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操心这事,小姑娘万里之外的亲哥哥也记挂着呢。 林月冉自仙仆进来时就已经在留意许镜洲了,听他一笑,立刻搁下了笔问道:“师兄,怎么了?可是哥哥写了些什么?” 许镜洲将信递给她:“自己看吧。你这个哥哥,表面上那么淡漠的一个人,操的倒也是颗七窍玲珑心。” 林月冉看到信末,两颊已微微红了,缓缓叠起信纸,不敢抬头看许镜洲。 许镜洲从林月冉手中抽出信纸,林月冉依旧低着头。许镜洲道:“说起来我也好奇,冉冉,你可有心仪之人?” 林月冉似乎欲言又止,只垂眸道:“没有。师兄你也知道,我天天在杳兰山上待着,不曾结识什么外面的青年才俊,又哪来的心仪之人呢!” 许镜洲笑了:“这是在责怪师兄天天把你拘在山上?” 林月冉赶忙看着他摇摇头:“不不不,是我自己喜欢待在这里,清静。” 许镜洲往椅背上一靠,十分放松地道:“总待在这儿也不行,你这个年纪,就该出去历练历练。” 小姑娘悄悄嘟了嘟嘴。 许镜洲接着道:“你姐姐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在四处……打架了。” 林月冉眨了眨眼:“姐姐?是吗?” 许镜洲与她讲过许多过去的事,只是小姑娘并没有意识到林鹿栖的那些故事就发生在她如今这个年纪。 许镜洲于是道:“是啊,她十六七岁时已经与你姐夫定情了,那时你姐夫也不过弱冠。那时候开始他们就走南闯北地折腾,倒是把杳兰山的名声折腾得风头无两了。还好后来与代舆的那场大战,他们作为杳兰山子弟,赢得很漂亮。” 林月冉安静听着,心中不免向往。只是如今仙界不比从前,已是太平盛世,早没了折腾的机缘。 两人正聊着,又有仙仆送信来,这次却是林鹿栖的信。 拆开信封,林鹿栖飞扬的狂草就跳了出来。 林鹿栖言他们已经从南柯山返程,杳兰山收到信时他们也大约快到了。 果然未初时分,山主气派的马车就停在了紫宫外。 许镜洲和林月冉刚从云头上下来,林月冉就被冲过来的亲姐姐一把抱住了。 林鹿栖搂着她道:“冉冉!又长高了!我们才几天不见!哎呀我家的小姑娘,又变漂亮了!” 许镜洲叹了句:“小鹿,你儿子都那么大了,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一点!” 林月冉被林鹿栖放开,才看到下车的姐夫边上还站着一个清俊的少年。 她想了想,这莫非就是传说中那个比她还年长两岁的大外甥? 少年比林月冉足足高了一头,身高直逼薛停云和许镜洲,但模样仍是未经世事的稚嫩和单纯。 他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镜洲师伯。” 许镜洲微笑道:“照贤,你出师了?” 薛照贤点点头,又看向林月冉:“这便是……小姨?” 林鹿栖道:“是啊,贤儿,你们倒是从没见过。” 薛照贤看着小姑娘清澈的大眼睛道:“小姨好。小姨你好……年幼啊。” 许镜洲笑道:“是你爹娘太猴急。” 被点名的薛停云无奈地笑了笑:“师兄,莫要取笑我们了。倒是师兄你,未免太不着急了。” 林鹿栖十分自然地靠在薛停云身边,帮腔道:“就是,拂尘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们找个嫂子啊!” 许镜洲也不恼,只从容地道:“有什么可急的……有什么必要呢?你们的心啊,还是操到贤儿身上吧。” 林鹿栖闻言转向薛停云道:“是啊小呆,什么时候给贤儿物色个姑娘呢?我觉得太阴山那个山主的女儿就不错……” 薛照贤瞬间凌乱:“娘,怎么就扯到我身上了!” 薛照贤勤修十五年,梦南柯将一身本领都教给了他。梦南柯似乎并没有培养继承人的念头,如果有,那肯定是以培养薛照贤这样的方式。 林鹿栖夫妇并不想收徒,所以想把山主让给林泉做,但林泉性子淡漠,且在方丈洲长修,没有回杳兰山的意思。薛照贤一出师,林鹿栖立刻动了把烫手山芋塞给儿子的心思。 紫宫的晚餐中,薛照贤似乎有所预料,就在林鹿栖开口之前匆匆扒了几口饭跑了。 林鹿栖无奈,拉过妹妹拜托了一番,林月冉只好帮孩子气的姐姐去游说。 薛照贤正站在昭朗殿外,见妹妹似的小姨来了,倒不像见亲娘一样躲。 林月冉不知该用什么语气来跟这个比自己大的外甥讲话,少年却是笑嘻嘻地开了口:“小姨,我可以叫你冉冉吗,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嗯,也行。” 薛照贤道:“你明明是我娘的妹妹,可怎么就这么像我妹妹……” 林月冉认真道:“我的年纪的确像你妹妹啊。” 薛照贤看着漂亮可爱的小姨道:“冉冉,你说我爹娘怎么就那么爱玩!我三岁的时候就被扔给了我师父,如今我快十八岁了,他们才把我接回来,却是想把山主的位子塞给我!” 林月冉道:“姐姐和姐夫经历过的事情和我们都不一样嘛。我听师兄说,他们当年可是出生入死,后来天下总算太平了,他们才说好从此过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的。再说你也是被南柯山主讨去当徒弟的,南柯山主盛情难却嘛。” 薛照贤嘟囔道:“唉,不管怎么说,就是爹不疼娘不爱。诶,冉冉,说起来我爹娘倒还教养过你好几年呢!” 林月冉警惕地望着薛照贤好看的眼睛,生怕里面突然升起敌意。薛照贤却只道:“后来又转头把你扔给了镜洲哥哥……啊不,师伯。” 林月冉睁大了眼睛:“你管他叫哥哥?他不是比你爹娘年纪还大吗?” 薛照贤道:“可是镜洲哥哥就是长得年轻啊!放在凡间就像个弱冠青年,谁能猜到已经是个五百多岁的老神仙了呢!” 林月冉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薛照贤拉着林月冉并排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凑近了道:“哎,冉冉,你待在镜洲哥哥身边这么多年,可见过他和什么神女来往?” 林月冉摇头道:“没有。从没见过。” 薛照贤自言自语道:“太可怜了!白长了一副人神共愤的皮囊!”他又悄悄告诉林月冉:“冉冉,你可能不知道,我听我娘说过,镜洲哥哥年轻的时候,追他的女人可是排到山门外都排不完!你可知道遁入空门的月如眠师伯?” “是那个排行第六的师姐?”林月冉心一跳,“我只知道爹曾有过这么个徒弟,却不知她为何要……” “哦,你兴许不知道吧,她那时候爱镜洲哥哥爱得死去活来,奈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林月冉笑道:“你才多大年纪,说起话来就油腔滑调的!” “和五师伯学的嘛!五师伯虽然看着沧桑,实际上骨子里是个很有趣的人呢。他常来南柯山看我,我才总算不像个孤儿了……哦对,还没说完,执着的如眠师伯一往情深,矢志不渝,后来两度皈依佛门,镜洲哥哥渡劫失败之后,如眠师伯就入了空门再没有出来过。多么可歌可泣啊!” 薛照贤兀自叹着,没留意到林月冉的小脸变得十分苍白。她喃喃道:“师兄渡劫……失败?” “其实没有啦,只是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魂飞魄散了!嗯?你不知道这件事?”薛照贤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林月冉。 林月冉道:“师兄他……从未与我提过这件事。” “哦,也对,这种事何必说出来吓人呢……还不是我那八卦的亲娘,什么事都说给我听了。”薛照贤站起身,像个哥哥一样把林月冉拉起来,“快起来吧,山上凉得快。” 林月冉垂着眼睫,神色不同于之前,有些落寞。但薛照贤一转过来,她就强打起精神道:“照贤啊,其实你娘是让我来劝你的。你若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杳兰山的山主,那今后婚事不愁自是不必说……” 薛照贤扮了个鬼脸:“冉冉,小姨,我还想再玩两年呢!何况……你想,我娘原本是打算将山主的位子传给舅舅的,舅舅不在,那么是不是该轮到小姨了呢?” 林月冉怔了怔,薛照贤已经跑了,甩下一句“再提这些无聊的事咱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做山主吗?这件事只在林月冉心头盘桓了一瞬,最让她心烦意乱的还是薛照贤所说的,许镜洲曾经险些渡劫失败的事。 为什么师兄从未向她提起过这件事?或许不止这一件,还有许多事,许多许多。是不想让她忧心,害怕?还是觉得告诉她本就是无意义的行为呢? 小姑娘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憋闷得很,又好像空虚得很,有一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 事实上,许镜洲的过去,她所知甚少,而姐姐才是那个真真切切和他一起经历过的人。而且她知道,过去的姐姐当得起风华绝代四个字,而师兄则是仙界公认的完美神君。无论如今师兄如何隐世不出,他当年给仙界带来的震撼是永远无法磨灭的。 这么多年,师兄一直独身一人,是不是因为与他最为般配的姐姐已经嫁给了姐夫?她对许镜洲的性格还是了解的,那就是宁缺毋滥。他是不是,心里装了姐姐,并且只装着姐姐一个人呢? 林月冉突然觉得心里很堵,堵得喘不过气来。她深呼吸了几番,才缓缓踱回了月华殿。 翌日,林月冉懒懒的,日上三竿才起,头一次有些不情愿去那跑得比月华殿还熟的天璇宫。 正当她犹豫时,许镜洲却和林鹿栖、薛停云一起来了。 许镜洲看了看她道:“气色好像不好,冉冉,昨夜没睡好?” 林月冉含糊道:“还好,只是做了几个梦。” 林鹿栖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不要思虑太重啦冉冉,你心思细腻,别整天胡思乱想,就不会有那么多怪梦啦!” 林月冉抬头望着姐姐素来澄澈坦然的眼睛,微笑道:“知道了,姐姐。” 姐姐确实是好,好在她始终活得真挚,敢爱敢恨,光明磊落。这些出众的气质,她确实学不来。如果师兄心里的人真的是姐姐,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 “冉冉,我们今天来是要说一件事。”林鹿栖拉着林月冉坐下,许镜洲和薛停云也进来坐了。 许镜洲开口道:“是这样,冉冉,你已经到了出去历练的年纪,但你不像你姐姐从小闹腾的性子,也不曾下山,要是独自出去我们也不放心。正巧星河州将要召开搴花会,你可愿意去参加?” 林鹿栖听到许镜洲说她闹腾时就不满地肘了肘他,这时自然地接过话道:“冉冉你也别怕,拂尘正好要去星河州赴晏帝的邀约,你们可以同行。” 原本有些犹豫的小姑娘抬起头来问道:“这么……巧吗?” 林鹿栖鼓励地望着她:“嗯,冉冉,游历是我们仙家必不可少的,你还可以在搴花会上结识很多同龄人,说不定就——” 眼看林鹿栖就要把相亲这个目的说出来,门口却突然响起了薛照贤的声音:“爹,娘,你们也太偏心了吧!冉……啊不小姨就能去,偏偏我不能去!” 林鹿栖头疼地扶了扶额。薛停云也是一脸无奈道:“你这么多年都在南柯山历练,才刚回杳兰山又想着出去了?” 林鹿栖附和道:“你就是想着玩!” 薛照贤见状,转向了许镜洲:“镜洲哥……咳咳,师伯!我和小姨一起去,互相也可有个照应不是!你是去见晏帝的,不能时时照顾小姨,小姨又那么单纯,搴花会上人员混杂,有我在也能保护一下小姨嘛!” 许镜洲想了想道:“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林鹿栖道:“拂尘,你不能这样!咱们不是说好——” 许镜洲微笑:“冉冉是你亲妹妹,你也不想让她遇到危险吧?何况你像贤儿那么大的时候还在闹腾呢,凭什么贤儿这个年纪你却要让他做山主呢?” 薛停云抢在林鹿栖出声之前道:“师兄说得有理,是我们考虑不周,既然如此便让贤儿同去吧。” 林鹿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你你你跟他们也是一伙的?” 薛停云拉着林鹿栖向众人道:“我们先走了。”说罢两人便离开了。 薛照贤听到亲娘抱怨道:“小呆!我看你就是不想让贤儿早早当山主!” 薛停云揽着爱妻哄着:“好了栖栖,咱们毕竟是贤儿的爹娘,你真舍得贤儿勤修苦练十五年,一出师就又背上了新的担子?如今太平盛世,山上也没什么事务。如果有,我来帮你处理,好不好?” 林鹿栖眨了眨眼睛,软化了下来,突然一踮脚在薛停云唇边亲了亲:“好,你说得对。” 薛停云似乎已经习惯了林鹿栖的偷袭,再不会像少年时那样羞涩。两人很快就在无人的角落拥吻起来。 月华殿里,薛照贤松了口气道:“就知道老爹还是帮我的!是他让我偷偷跟过来,否则娘亲大人瞒着我的阴谋就得逞喽!” 许镜洲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要说把你娘哄得高高兴兴的本事,你爹修炼了几百年,如今算是大成了。” 林月冉看着林鹿栖和薛停云离开的背影,心中忽然十分羡慕。她从来都只盼着能守着一个人,没有想过两情相悦是如何幸运如何甜蜜的一件事。想到这儿,她又在心里责备起了自己,想要的有些多了 不过小姑娘心中无论有多少念头,面上都是一派安静乖巧的模样。 几人商量了一番,决定明日启程。薛照贤对于能出去玩感到格外兴奋,心满意足地回去收拾东西了。 月华殿里只剩下了许镜洲和林月冉两个人。 许镜洲凝视了林月冉片刻道:“你今天心情不好?” 林月冉十分自然地微笑道:“没有,可能是昨天晚上着了凉,有些不舒服而已。” 许镜洲道:“严重吗?要不要把行程推迟几天?” 林月冉摆摆手:“不用了,应该很快就好了。” 许镜洲站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今日就不用来天璇宫了。明日若还是不舒服,我们再改行程。” 林月冉忍住鼻子的酸意道:“好。” 许镜洲为了不打扰她休息就离开了。林月冉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泪水挤了出去。 奇怪了,什么时候感情这么脆弱了,一点点小事也要流眼泪? 小姑娘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哭泣,只觉得心情忧郁。 她躺在床上又睡了个把时辰,到了午时去青芜殿用过午餐后,就被薛照贤拉着去玩了。 薛照贤一颗不安分的心显然是百分百遗传了林鹿栖,偏偏又在南柯山待了十五年,从没遇到过同龄的玩伴,如今终于有了个粉雕玉琢的妹妹……不对,是小姨,他可是宝贝得不得了。 昭朗殿外,薛照贤一招一式地教林月冉南柯山的剑法。 “听娘说冉冉你很擅长练剑,我就偷偷把南柯剑法教给你啦。” 林月冉道:“这不是南柯山的秘笈吗?怎么能教我呢?” 薛照贤道:“这也不算什么秘笈,我有数啦,不会做师父不喜的事情的!” 说罢,他快速地舞了一遍南柯剑法。林月冉认真观察着,杳兰山的缥缈剑法轻灵但有迹可循,这南柯剑法却是格外跳脱,简直像带着醉意一般,乍一看简直毫无章法可言,但仔细揣摩,再夸张凌乱的剑招也都一一应了太极阴阳,是以威力无穷。 林月冉情不自禁地跟着学了起来,很快甚至能提前揣度出招式了。薛照贤不由叹道:“冉冉,要是师父见了你,肯定后悔当初讨错了徒弟!” 林月冉笑道:“你就谦虚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十五年学成南柯山秘术,比你师父还快了三个月?” 薛照贤挠了挠头:“还以为师父会嫉妒,肯定不会说出去,没想到你们都知道了啊!哦对了,冉冉,有意思的是我娘以前是叫我师父南柯爷爷的,如今我却是他老人家的徒弟……” 两个年轻人笑成一团。 林月冉发现,和薛照贤这个活宝待在一起,心情会变好。看来这次的搴花会,无论如何都会很有意思了。 此去星河州,林月冉、薛照贤和许镜洲同乘一辆马车。到了皇宫,许镜洲便和二人分开了。 “镜洲哥哥是晏帝的贵客,咱们呢算是百里赐的客人,这便去他的府邸找他!” 林月冉望着许镜洲离开的背影,应了声“好”。 “冉冉,你认识百里赐吗?”薛照贤问道。 林月冉点头道:“认识,小时候曾见过。算起来,他好像和你同龄?” 薛照贤打了个响指:“没错,阿赐可是我的老朋友了!” 林月冉这才想起来,南柯山不止梦南柯一个神仙,而百里赐修仙,拜的同样是南柯山的师父,所以才和薛照贤熟识。 思及此,林月冉故作认真道:“看来大外甥这些年过得也没那么苦嘛,小伙伴不是一直都在身边吗?” 薛照贤咳嗽了一声,正色道:“那……毕竟是拜师学艺嘛,还是很辛苦的!” 很快,二人来到了百里赐的皇子府,得到了热情的接待。 当然,百里赐的热情主要是面对薛照贤时,而当他面对清水芙蓉般的林月冉,说话就都变得结巴了起来,只能故作深沉。 搴花会,是为纪念仙界一统时那场盛会所设。只不过,当年的搴花会是为了摘取星河幽昙,如今十年一次,所要摘的自然就不是星河幽昙了。这一次,星河森林里栽种了十株莲瓣兰,整个大晏几百位受邀的少年侠客可进入星河森林三日,最终摘得兰花者皆能获得晏帝的赏赐。 “今年的赏赐之中,有星河幽昙的花瓣!”出于和薛照贤的情谊,百里赐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薛照贤和林月冉。 “这么大方!”薛照贤一喜,随即又有些泄气,“阿赐你确实够义气,但今年参会的人比上一届翻了好几倍,我猜啊大家早就通过各自的渠道打听到这个消息了!” 百里赐也叹了口气道:“也是,我能知道,我的兄弟姐妹们也都能知道,他们也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林月冉心思微动。她本对搴花没有太大兴趣,可她知道星河幽昙的用处。若能用星河幽昙的花瓣入药,对神仙也有养魂的效用。 很快,搴花会拉开了序幕。由于已经举办了许多届,所有规矩都已很明了。 林月冉和薛照贤、百里赐结伴而行,三个人中薛照贤实力最为出众,不过另外二人也不弱,在同龄人中已属难得。 然而,三人在密林中走了半日,便察觉了不对劲。 “为什么一路看到的一些侠客,年纪似乎比我们大上许多?”薛照贤发问。 为了保证公平,搴花会严格地将参与者年纪限定在二十岁以下。 百里赐皱眉道:“不知道,安全起见,要不要先出去?” “出去,是不是就意味着放弃了?”林月冉有些不甘地问道。 薛照贤道:“没错,不过我觉得我们不必怕他们。兰花未出现时,大家自然能够和平共处。若我们摘到了兰花,就赶紧藏好。若那些大侠摘了兰花,咱们不去和他们争抢不就行了?” 百里赐道:“也是,况且有薛兄在,说不定能打得过他们!” 三人商量之后,还是决定留在星河森林之中。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如何,在第二日晌午,三人行至一个偏僻的角落,竟然正撞上一株盛放的兰花,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摘下了十朵莲瓣兰中的一朵。 这下,要不要离开就成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百里赐持谨慎保守的态度,建议此时便离开星河森林。但林月冉心中想要星河幽昙的花瓣,知道除非摘到更多的花,才能保证自己拥有首先挑选赏赐的资格。而薛照贤则是觉得还没过瘾,也不肯离开星河森林。 二比一,百里赐败下阵来,又不愿独自离开,便只得跟随二人在星河森林中继续探索。 然而,三人没有意识到,两日的跋涉始终都沿着东南方向,所以已经走出了星河森林的范围。而那个方向恰好被遗漏了不曾布置守卫,并没有任何人提醒他们,他们就这样闯进了森林的深处。 晏帝邀请许镜洲,其实是有一个忙希望许镜洲能帮。 南昭王前段时间上书,说境内出现了一只伤人的神鸟,凡人的武器皆伤它不得。 南昭的仙门子弟之中,有人偶遇那只怪鸟,认出了它是代舆曾经试炼的一批金翅鹰中出逃的一只,性情凶悍无比,寻常仙术都无法对它造成伤害。 而当世所知对岱舆仙山之术有所研究的神仙,只有许镜洲。岱舆仙术必能克制代舆邪术,所以晏帝才决定请许镜洲出手。 “这么说,那金翅鹰如今仍在南昭?” 晏帝道:“据南昭王所言,那怪鸟在南昭北部活动,先生沿星河森林南下,便能进入那片区域。” 许镜洲闻言皱了皱眉:“据我所知,星河森林正在举办搴花会。晏帝陛下如何保证参会侠士的安全呢?” 晏帝答道:“这次搴花会,寡人在星河森林中安排了许多实力较高的大侠,他们不参与搴花,只负责巡查,若金翅鹰出现,便会安排少年侠士们撤离。且今年缩小了星河森林中举办搴花会的范围,南部一概没有划入。” 许镜洲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便起身道:“既如此,在下这便前往南昭,尽快解决金翅鹰。” 晏帝跪谢了许镜洲,对于皇帝而言,此礼意义重大。 此时的密林之中,三个少年感觉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走了半天也没见到什么人?咱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薛照贤望着越来越茂密的丛林,心中疑惑。 按照搴花会的规矩,三日期满,森林中的各处岗哨会寻找到附近的参与者,将他们送出去,所以三人一开始并没有太过担心。 “上一次见到人还是在几个时辰前,那要不然咱们就往回走吧!”百里赐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便携的磁针。 三人齐齐望向磁针,然而针却悬在空中不停地转动,迟迟没有停下。 薛照贤率先反应过来:“糟了,我们怕是走到了什么不该来的地方了。” 薛照贤和林月冉本来都很识路,然而此时望向四周,却压根看不出他们是从哪里走来的。 林月冉冷静下来道:“不如从现在起认准一个方向,每经过一棵较大的树就做上记号,避免原地绕圈。这样走,总能走出去。” 薛照贤道:“要不我现在腾个云上去看看?” 林月冉一把拉住了他:“现在这处丛林不知潜藏了多少危机,你能腾云一刻,却不能在禁空结界里腾云出去,仙力一动,反而要引来不少危险。” 百里赐附和道:“不错,薛兄,咱们还是按照林姑娘的主意来吧。” 薛照贤清楚百里赐的心思,有心成全,便妥协道:“好好,听你们的。” 就在这时,一阵振翅的声音穿透了森林,一道金色的影子掠过枝叶向这边猛冲过来。 “小心!” 三人的第一反应便是隐蔽身形,所幸那庞然大物并非冲着他们而来,很快落在了他们前方三丈远的一根粗大树枝上。 那是一只极大的金色怪鸟,看着像鹰,却有一人多高,双翼展开时更是达到了十多米。这样的怪鸟,绝不该出现在林中。 既是巨鹰,三人必定逃不过它的眼睛,但巨鹰暂时没有动他们的意思,三人也就稍稍放了些心,小声交谈起来。 “这么大的怪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不是哪个神仙的坐骑啊?” “你们看,它嘴里好像衔着什么东西!” 三人遥遥望去,百里赐突然小声惊呼道:“是星河幽昙!我对星河幽昙的模样很熟悉,绝不可能认错!可是,今年怎么会有星河幽昙?” 林月冉的眼神一变,喃喃道:“其实我曾听闻,星河幽昙不一定是百年开花,只是有时开出的花在结界里,我们找不到罢了。但星河幽昙的花毕竟稀少,但凡开自那一株上的花,皆有奇效。” 薛照贤从林月冉的语气里听出了异样,忙道:“冉冉,你不会是想去和它抢吧?还是赶紧打消这个念头,我们可不一定打得过它,不如赶紧绕道回去!” 一向自信的薛照贤都这样说,林月冉虽然心有不甘,也只能作罢。 三人小心地往回走,谁知才走了没几步,那怪鸟便从背后发动了突袭。 “刚刚不是还对我们没兴趣吗!” 薛照贤反应极快,一把拉过林月冉,拔出了佩剑。 林月冉见大外甥如此护她,心中一暖。不过她也不是什么娇弱小姑娘,旋即拔出了自己的剑,而百里赐的武器也已出鞘。 三人望着从前方再次回旋而来的大鸟,从两个方向不约而同地刺向它。 谁知,三把剑碰到鹰羽,竟被齐齐震开,还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 “好家伙,它的羽毛是金子做的?”薛照贤这时还不忘开玩笑。 林月冉顺着他的话道:“便是金子也做不出来,我们的剑俱是削铁如泥,对上这怪鸟竟然伤不了它分毫!” “那就只能动用仙术了!”百里赐道。 三人顾不得仙术波动引来林中其他危险,各自唤出仙术打向怪鸟。 然而,仙术打在怪鸟身上,竟然丝毫不起效,除了轻微的撞击力,对怪鸟没有产生丝毫影响! 这下,三人瞬间慌了神。 “赶紧往回跑吧!”薛照贤不忘抓住林月冉的衣袖,让她不会和他跑散。 然而,三人突然跑进了一圈树木中间,去路被挡得严严实实,简直就像中了埋伏一般。 薛照贤迅速观察了一眼,当机立断,将林月冉甩到百里赐身边,自己回身挥出一招,打向怪鸟面门。 这一下太过突然,怪鸟嘶吼一声,冲向了薛照贤。 薛照贤向一排树木中最细瘦的那几株藤蔓处冲了过去,一挥剑砍出一个缺口,迅速穿过树丛。 怪鸟只认移动之物,完全没有反应过来,重重撞上了古树,一瞬间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百里赐拉着林月冉正要逃,林月冉却突然看到了方才怪鸟口中掉下的星河幽昙,立刻使出仙术将花取了过来。 就在这一瞬间,怪鸟已经从撞击之中恢复过来,大怒回头,闪电般的身形直冲林月冉而来。 林月冉怕连累百里赐,立刻调转方向逃开。怪鸟紧追不舍,尖利的爪子朝林月冉单薄的脊背狠狠抓下。林月冉有所预感,立刻回身举剑格档,但还是被鹰爪划伤了左臂。 林月冉的左手瞬间疼得使不上力,右手却持剑与巨鹰相抗。大鸟掀动羽翼,坚硬的翅膀带着劲风,直接将她扫到了半空中。 百里赐和薛照贤从两个方向打向怪鸟,它却仿佛毫无感觉。 眼看怪鸟的鹰爪就要爪向失去平衡的林月冉,忽然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罩住了巨鹰。林月冉只觉得疼到快要失去知觉的身子被人揽住,稳稳地降落到了地面上。 巨鹰在白光中挣扎狂叫,却在眨眼间缩小到了麻雀大小,消失在白光中。 薛照贤和百里赐都看呆了,一回神马上跑了过来。 “师伯!冉……小姨她怎么样了?” “我……没事。”林月冉本想撑起身子,却被许镜洲的另一只手臂阻止了,只得靠在许镜洲怀里。 她勉力抬头,望向许镜洲愠怒的面容,支起一个笑容道:“多谢……师兄及时赶到。” 许镜洲低头查看她的伤情,林月冉与他贴得很近,似乎感觉到他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她就被打横抱起,同时感觉到背后那只手为她传输了不少仙力,暂时抚平了她身上火烧火燎的疼痛。 “走,我们回去。”许镜洲扔下这几个字,便带着两个少年一同腾云离开了森林。 一路上,薛照贤都担心着林月冉的状况,但见许镜洲的冷脸,根本不敢出声。百里赐则一直咬着唇,一声不吭。 林月冉感觉到许镜洲给她注入仙力的同时还催眠了她,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就失去了意识。 等林月冉再次醒来时,竟然已经回到了杳兰山月华殿中。她的床边围了不少人,姐姐一家三口都在,却独独不见救了她的师兄。 见林月冉醒来,林鹿栖立刻坐到床边,轻轻抓住了她被子外的右手,问道:“冉冉,你睡了两天了,现在可有不适?” 林月冉感觉了一下,之前疼得厉害的半边身子此时已缓和了不少,好在似乎没有发烧的迹象,所以并没有其他不适。 见她摇头,林鹿栖将她微凉的小手握在手心里暖着,心疼地道:“那可是几百年前代舆山逃出的金翅鹰,在星河森林吸收天地灵气,长到了那么大。现在想想我还是觉得后怕,我家小姑娘差点就……” 林月冉尽力扯出一个微笑,哑着嗓子道:“没事,姐姐,都是外伤,养段时间就好了。姐姐不必后怕,不会有下次了。” 林鹿栖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语气宠溺道:“好,冉冉都不怕,姐姐当然也不怕。” 这时,刚刚被林鹿栖支去拿药的薛照贤亲自端着药碗回来了。 他一边将药端给林月冉,一边认真地道:“小姨,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林鹿栖也道:“这臭小子,前几日可还觉得自己厉害得能上天,经历了这一次,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林月冉道:“姐姐你也别怪照贤,他确实在努力保护我,要是没有他,我可能早就遇袭了。” 薛照贤道:“娘不怪我,我也觉得不好受,要是没有镜洲师伯,我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你——”他顿住了没有往下说。 林月冉问道:“那师兄他……去哪儿了?搴花会最后如何了?” 薛照贤立刻讲述起来:“那天,师伯他把我和阿赐送回了宫中,自己先把你送回杳兰山,又直奔星河州找晏帝去了。后来呢我和阿赐凭借一朵兰花得到了先选赏赐的机会,就把你心心念念的星河幽昙花瓣拿了下来。阿赐自然是不要,我把它带回了杳兰山,镜洲师伯也发现了你怀里那朵星河幽昙,就一起炖了药给你用了。” “给我用了?”林月冉的心情顿时多云转阴。 “是啊,”薛照贤没有察觉林月冉情绪的变化,继续道,“后来师伯就又去了星河森林,好像是采药去了,你别太担心,他说了会尽快回来。” 林鹿栖补充道:“其实晏帝这次请拂尘就是为了除金翅鹰,却没想到搴花会出了纰漏让你们出了安全区域,和金翅鹰正面相遇。晏帝十分抱歉,已不知往杳兰山送了多少礼物来补偿。但拂尘看了那些名贵的药材,还是觉得不够,便又去了星河森林。” 林月冉的心头一时交杂着多种情绪,便躺在床上闭了闭眼。 林鹿栖见状道:“冉冉,你继续休息吧。对了,明日我和你姐夫就要照例去星河州出席四国宴,晏帝这次心意诚恳,我们不能不去。不过拂尘明日应该就会回来了,照贤也会留在这里代掌山门之事。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吧。” 林月冉乖巧点头,很快众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婢女安静侍立在一旁。 她脑海中思绪纷杂,但由于药效,很快又睡了过去。 当感觉到左臂传来的轻柔触感时,林月冉迷糊转醒,便看到许镜洲正坐在床边,为她左臂上狰狞的伤口上药。 林月冉下意识地动了动,许镜洲深海般的眼眸便望了过来。 “醒了?” 今日的师兄,情绪似乎有点难以捉摸。林月冉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许镜洲上药的动作依然轻缓,轻声道:“金翅鹰的爪上有毒,我便用星河幽昙暂且压住了,所幸前往星河森林,找到了解毒的药草。” 一提起星河幽昙,林月冉的记忆立刻苏醒了,情绪陡然发生了变化。 许镜洲十分敏锐,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了?” 林月冉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想才生硬地道:“我抢来星河幽昙又用它来治疗自己,确实很划算。” 许镜洲听出了话里的怨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复又继续,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别的比这更紧急。不过我确实想知道,你拼了命也想抢来星河幽昙,是为了什么?” “你。”林月冉脱口而出。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确实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竟然一下子把埋藏在心底的话给说了出来。 许镜洲一怔。 他自己一时都没想到自己为何会需要星河幽昙,思忖了一下才意识到,小姑娘大概是从薛照贤那里听说了他的事吧。 许镜洲将林月冉的左臂细心包扎好,语气比之前温柔了不少:“对不起,是我没料到。冉冉,你要是生气的话,要不就罚我做些什么?” 过去,许镜洲教导小姑娘习武,但毕竟不动小女孩的心思,有时会惹得林月冉生闷气。那时,他便会给林月冉一个惩罚他的机会,而小姑娘通常让他下山给她买最爱吃的东西便算了,偶尔会使坏让他抄书、蹲马步,他也一一照做。 林月冉想起这些,心中的委屈和感动又交织在了一起,眼眶一热,直接顺势抱住了许镜洲,埋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许镜洲一僵,心中忽然浮起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猜测,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但他的手已不自觉地抱住了林月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林月冉稍微平静了一点,便问道:“师兄,为什么瞒着我?” 许镜洲很清楚林月冉问的是什么,叹了口气道:“并非刻意瞒你,只是……从没遇到过恰好的时机,所以不曾提起。” 林月冉站在许镜洲的角度思考,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心里依然有些难受。 这时,许镜洲却问道:“所以,在去搴花会前你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件事?” 心事一下子被点破,而这个人恰好是她所希望的那个能够看穿她的人,林月冉一时怔忡,喃喃道:“……是,是因为这个。” 许镜洲看着小姑娘微颤的睫羽,心上好像也被羽毛扫过:“那我又要向你道歉了,对不起。” 林月冉抹去了眼角的泪珠,露出一个笑容道:“算了,师兄,我原谅你了。” 她今日一直被师兄哄着,还大着胆子抱了师兄,也该满足了。 其实关于师兄的事,大外甥也都告诉她了,没必要执着地让师兄亲自再对她讲一遍。 这么想着,小姑娘就释怀了。 此时正是黎明时分,许镜洲星夜赶来,便熬了草药为林月冉上药。 林月冉后知后觉现在的时辰,想让许镜洲回去休息。许镜洲心知药效需要观察,便说自己不累。林月冉正好也睡醒了,二人便说起话来。 “师兄,金翅鹰的事,解决了?” “嗯,已经解决了。晏帝那边也深表歉意,还提出——” 见许镜洲停顿,林月冉问道:“提出什么?” 许镜洲心思微动,道:“晏帝提出想为儿子求娶你,但那日在林中,我见百里赐并不能保护好你,所以在气头上直接回绝了晏帝。只是如今想来,是否应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林月冉的心脏一阵乱跳之后才回归平静,装作不在意地道:“晏帝陛下为了补偿我才展现出这样的诚意,但我与百里赐只是普通朋友,若真应了这婚事,对百里赐也不公平。” 许镜洲听出了拒绝之意,不动声色道:“这次搴花会你受了伤倒是可惜,若是封赏那日你也在场,或许会被不少青年才俊记住。那日贤儿领了赏,这几日已有不少姑娘来杳兰山做了客。” 林月冉垂下了眼眸,安静地道:“师兄,其实,我并不想结识多少青年才俊。” 许镜洲心下了然,顺着她的话道:“好,那以后就在杳兰山上安心待着,好好修炼。你呀,可比你姐姐安分多了。” 见时辰差不多了,林月冉状况依旧稳定,许镜洲便起身道:“冉冉,我不便彻夜留在你这里,这便回天璇宫了。你若有任何不适,随时差人去天璇宫知会我。” 目送着许镜洲离开时,林月冉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师兄似乎和她拉开了一点儿距离。 是她太患得患失了吗? 回天璇宫的路上,许镜洲一直在思索和林月冉相处的点滴。回想起方才林月冉的表现,许镜洲在心中渐渐确定了一件事。 他并非盲目自信之人,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是,这个推断让他很为难。至少在最初猜到之时,他下意识地想要回避。 如今再审视这件事,他努力保持局外人的理性,便觉得这不值得逃避,还是坦然面对比较好。 不如找个机会,和小姑娘聊一聊吧。 翌日一大早,薛照贤便来到月华殿看望小姨。 “冉冉,我听说昨夜镜洲哥哥回来了,在你这里待到天明才走?”薛照贤一脸关切,或者说是一脸八卦。 林月冉瞥了他一眼:“事情是这样,可为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上去就不对劲了?” 薛照贤道:“小姨啊,我今天除了来看你呢,也确实有事想问。当然,看你最重要。” 林月冉扑哧一笑:“看到我了,问吧。” 薛照贤神秘兮兮地问道:“昨夜我收到了阿赐的信,说是镜洲哥哥替你拒绝了晏帝的求亲,但他还是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当然,他没让我来问你,但我和你才是一气的嘛,所以就想先打听打听你的真实想法。” 林月冉靠在床榻上,语气慵懒:“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就这个,昨夜师兄也问过我了。” 薛照贤心里已经知道了结果,便改口问道:“那冉冉,你就真的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林月冉故作镇定:“哪方面?” 薛照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别装了冉冉,其实呢我有个猜测。” 林月冉凝眸望着他。 薛照贤见她没捂他的嘴,就说了下去:“你说你不认识什么人,但带你出去时你也并不热衷结识男青年,我便觉得你心里其实已经藏了一个人,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其实有一个人,旁人兴许是不敢猜,但我倒觉得很顺理成章啊!” 林月冉身子微微前倾,情不自禁地问道:“谁?” 薛照贤扬眉道:“我爹!我爹呢对我娘全心全意,整个仙界都知道。关键是我爹英俊潇洒成熟稳重,你又时常能够见到,只是碍于他是你姐夫,所以你只能把这份心思偷偷藏在心底喽!” 林月冉显然松了一口气,往后一靠,立刻换上了长辈的语气道:“大外甥,你在背后这样编排你爹,不好吧?” 薛照贤观察到了林月冉细微的表情变化,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其实,是镜洲哥哥,对吧?” 林月冉神情一滞,没有说话,默认了。 薛照贤叹了口气:“唉,这可难办了。镜洲哥哥呢实在是个清心寡欲的神仙,不会最后还要把你也给逼入空门吧?” 林月冉见薛照贤没有任何大惊小怪的意思,心理上便好像突然和他拉近了距离,有些心事,也找到了可以诉说的对象。 “是真的……没有可能吗?” 薛照贤道:“冉冉,真不是我打击你,可镜洲哥哥把你当妹妹甚至是女儿养了十年,你让他心理上怎么转变得过来呢?” 林月冉道:“那如果,我再长大一些呢?如果我离开杳兰山一段时间,等年纪再成熟一点再回来,他的这种感觉就会淡一些吧?” 薛照贤“啧”了一声:“你说的一段时间,少说也要个几十年上百年吧。你就不怕你还没回来,镜洲哥哥就已经娶了哪个神女了?” 林月冉有些泄气:“那如果我现在对师兄表明心意呢?” 薛照贤道:“冉冉,我和你年纪差不多,相信你是真心爱慕镜洲哥哥。可你觉得他会相信吗?他或许更容易把你的这片心理解为小孩子不懂事时候的幻想。在他眼里,你只是个孩子啊。你如果穷追不舍,以他的性格,一定会和你拉开距离,参考如眠师伯。” 小姑娘懊丧地靠在了床上。 薛照贤郑重地道:“冉冉,如果你真的看上了镜洲哥哥,我劝你还是努力忘了他,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不如考虑一下阿赐?” 林月冉礼貌地吐出了一句“滚”。 其实薛照贤说的都有道理,但她也绝非胡搅蛮缠之人。其实这几天,是她的欲望膨胀了。回到最初喜欢上许镜洲的时候,她不是只希望一直陪在许镜洲身边吗?那么如今,她依然能够拥有这样简单的幸福,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很快,林月冉的身体恢复了,又在许镜洲的教导下开始练武。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 但由于搴花会上薛照贤出了点儿风头,连带着林月冉也被众仙门所知,再加上许镜洲这个万千神女的梦中情人,求亲的帖子如雪片般飞向杳兰山。 有林鹿栖在,向薛照贤和林月冉求亲的帖子自是由她处理。但关于许镜洲的,每日都一摞一摞地往天璇宫送。 比起林鹿栖简单粗暴丢进厨房引火的处理方式,许镜洲则要耐心得多,每一份都认认真真看了,再整齐地叠放好,再让仙仆送去厨房。 林月冉有时练剑累了坐到许镜洲桌前休息,便对堆积如山的帖子感到好奇。许镜洲并不阻拦,所以她也拿起来看过。 初看这些帖子时,她实在是惊为天人,还曾问过许镜洲,为什么对那些出身高贵美艳绝伦又温柔贤惠的神女不动心。 许镜洲平静地答道:“我只有一颗心,动不过来。” 林月冉想,每天看这些千奇百怪的求亲信,也算是许镜洲生活中的一点消遣吧。 但这一天许镜洲却主动问道:“据说你姐姐每天也遴选出三个青年让你挑选,你依然没有中意的吗?” 林月冉不由紧张起来:“没有。” 许镜洲笑了笑:“是因为,你的心上人从未递来过帖子?” 那一刻,林月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眸答道:“是。” 她不知道一旦承认,会对他们的关系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她还是承认了。 许镜洲没有迟疑:“那很好,需要我出面去催促一下吗?” 林月冉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道:“我可以,自己努力。” 许镜洲的笑容里含着深意:“你可以向我求助。但如果过于困难,不如换一个目标。” 有那么一瞬间,林月冉觉得许镜洲早已看穿了她的想法,她咬着唇问道:“敢问师兄,什么样算是……过于困难呢?” “比如,那人与你难有交集;比如,那人已有家室;又比如,那人热衷修道,从未动过凡心。”许镜洲眸光晦涩,“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林月冉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答道:“明白了,不过我喜欢迎难而上。” 迎难而上吗?许镜洲将她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想看她如何作为。 不久,林月冉经薛照贤举荐,拜入梦南柯门下,修习南柯剑法。五年后,林月冉出师,东渡方丈洲,拜方丈洲当年唯一幸存的长老为师,成为兄长林泉的同门师妹。又过了十多年,林月冉功力日益精进,开始闭关长修。 一百多年后,林月冉回到杳兰山,已是闻名仙界的天才神女。这时的她,已然褪去当年的青涩,秀眉之间多了非凡的英气,却比从前更加沉静内敛,亭亭如芙蕖。 许镜洲与林月冉重逢时,着实被她的变化惊艳了眼眸。 他明白她这些年这么拼命究竟是为了什么,心中也不能不动容。 那天,林鹿栖为林月冉举办了接风宴,散席之后林月冉兴致仍高,提着一壶酒便上了天璇峰。 许镜洲跃上屋顶时,林月冉似乎已经独自喝了许久。他知道,他若一直不出来,她也不会去叫他。只是,这样的月下独酌,或许还会有很多次。 当心心念念的人披着月光向她走来时,林月冉神思已有些恍惚。但有几个问题,已经深深刻在了她脑海里,是她只要看到他就想问出来的。 如今,她已有了底气,不是必定成功的底气,而是失败也不会再害怕的底气。 “师兄,坐!” 林月冉扬了扬酒樽,两颊泛着酡红,在月色下美得惊心。 许镜洲依言坐到了她身边。 “师兄,我想问你几个问题,虽然……虽然可能我明天醒过来就忘了。” 林月冉这样说着,许镜洲又在她眉眼间循到了当初那份孩童般的纯真。 “第一个就是,你心里是不是一直都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不是姐姐?是不是因为姐姐嫁了人,所以你从此不再对旁人动心?” 许镜洲明知回答一个醉鬼的问题是毫无意义的,但此情此景,他还是认真答道:“不。小鹿只是我的妹妹和知己,从来都是。我不曾为任何人动心,包括她。” 林月冉立刻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可曾为任何人动心?” 许镜洲心下了然,林月冉果然已经醉得记不住他的话。但他还是耐心地又说了一遍:“不曾。” 林月冉的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我呢?你有没有可能,喜欢上我,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一次,许镜洲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林月冉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黛眉微蹙,似乎想了许久才想起最后的那个问题:“明日,你是不是要去七色海,降那只海怪?” 许镜洲颇有些诧异,一是诧异她怎么会得知这个隐秘的消息,二是诧异她怎么会在烂醉如泥的状态下问这个。 但他不想骗她,便答道:“是。” 林月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向许镜洲笑着拱了拱手道:“师兄,告辞。” 不等许镜洲反应过来,她便腾云走了。 月光下,许镜洲望着林月冉的背影,眼神却似乎飘得更远。 一回到月华殿,林月冉几乎是直接倒在了地上。但她早就安排好的婢女立刻将醒酒的汤药拿上来,甚至动用仙力为她解酒。 一个时辰之后,林月冉恢复了意识。她摊开紧握成拳的左手,看到无名指和小指指根处留下的颜色,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在去找许镜洲之前,她就很清楚自己绝不敢在清醒的状态下询问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已在脑海中将几个问题练习了千百遍,哪怕醉到意识模糊,仍能记得想要问什么。但她又怕自己记不住答案,所以在四个手指上分别绑了极小的软球,一旦听到肯定的答案,便掐碎小球,里面的染色剂会在手心里留下痕迹。 只是,她从没有想过前三个问题的答案竟然是这样的。 但她已没有时间再去感慨,因为第四个问题,是她出关时林泉透露给她的。既然得到了确认,那么她就该行动了。 天色未明,林月冉已经悄悄离开了杳兰山,直奔七色海而去。 为祸七色海的这只海兽,同一百多年前的金翅鹰类似,都是从代舆逃出来的。只是这只海怪在七色海中潜伏得更久,道行也就更高深。 林月冉在心中为自己打气,自己也早不是当年那个小丫头了嘛! 海怪总在七色海中部的几个岛屿间出没,吞噬了不少渔民船只。林月冉深知不宜在海岛间与海怪展开决战,便在它的领域之中用仙术挑衅一番,随即将其引向更为广阔的海域。 在重重海浪涌向林月冉的云头下方时,她还没有意识到海怪究竟有多大。 这时,一条赤红的触手忽然从海底伸出,它粗壮无比,上面满是斑驳的纹路,显得有些可怕。但最恐怖的是,海怪共有八条触手,十分灵活,还可以不断延伸,即便是在空中,也有被那闪电般的触手击中的可能。触手的顶端坚硬如刀枪,便好似这怪物也手握武器一般。 林月冉早从林泉那里了解过关于这只海中巨兽的信息,压下不安的心跳,拔剑砍去。 海怪的其他触手骤然射向林月冉,林月冉双手握剑,旋身躲闪,剑锋在海怪的三条触手上划过,浑厚的仙力在触手上砍出了很深的伤痕。然而因为海怪的体型太过巨大,这些伤压根伤不到根本。 海怪感受到了痛楚,动作变得更快,尖刀般的触手向林月冉刺去。林月冉格挡了几下,翻身跃出触手攻击的方向,看准了触手最细的地方狠狠斩去,白光闪过,海怪的两只触手的尖端瞬间被砍断。 海怪在海里挣扎翻滚,搅起了滔天巨浪。 林月冉一边躲避着它狂暴的进攻,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将自己之前想过的方法用上去。 海怪出自代舆,所以许镜洲会用岱舆仙山的术法来降伏它。她不会岱舆仙术,但也听林泉说过,这只海兽与金翅鹰不同,即便是岱舆仙术,无非是对它的攻击效果更大些。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与庞然大物较量仙力的过程,若是仙力足够,那么是谁都可以;若是仙力消耗殆尽,即便是岱舆仙人也束手无策。 不出她所料,许镜洲主动承担起了这份责任,无非是因为他是当世最强的几个神仙之一,并且是这几个神仙里唯一研习过岱舆仙术的。既然寻常神仙也能与这海兽一战,她何不率先帮许镜洲出一点力呢? 林月冉在方丈洲时曾见过附近的渔民捕捉海中大鱼的方法,便打算在海怪身上试一试。 她再次聚精会神发动偷袭,又砍掉了海怪的三个刀尖,随即看准一个空当,掌心用仙力化出几道缚灵索,缠上海怪的触手,再迅速将缚灵索缠绕到手中的剑上。 果不其然,海怪开始翻滚,林月冉立即持剑跟上海怪翻滚的方向,使缚灵索不至于迅速缠成一团。 随着海怪毫无章法地挣扎,林月冉再次凝聚出一道道缚灵索,缠向海怪身体的各处,直到海怪被缚灵索五花大绑。 这时,林月冉手中剑上已缠了太多缚灵索,她格外吃力地将剑掷向一个露出海面的荒岛。剑一落地,深深插进岩石之中,变大了好几倍,如同一根巨型铁柱,缠绕着千万道铁链,将海怪控制在浅海之中。 随着海怪不断挣扎,撞击着小岛,缚灵索每分每秒都在不停地断开。缚灵索的力量与林月冉的仙力息息相关,她已消耗了太多仙力,能够维持的缚灵索也就越来越少。但她深知海怪的体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必须在海怪挣脱之前解决掉它。 林月冉知道,海怪的八条触手围着的正中位置,是它的心脏。但触手砍不断,即便是捆住这些触手,她也根本无力将触手掰开。 她尝试着将仙力如箭镞般射向触手的空隙间,然而总是打在乱舞的粗壮触手上,难以击中它心脏附近的位置。 眼看着缚灵索又断了几根,林月冉深呼吸了几次,凝聚仙力造出了最后几根缚灵索,加固了对海怪的束缚。 然后,她从空中跃下,化作一道流光从缝隙之中钻到了海怪的触手之间。她的身侧有疾风护身,风刃在海兽的触手间隔出一道道伤痕,鲜血飞溅。同时,那些风刃也伤到了她自己,但这些痛楚她都能扛得住。 就在她即将靠近海怪的心脏之时,海怪触手上的刀尖突然割断了最后几道缚灵索,它瞬间收缩起八条触手,似要将林月冉碾成碎片。 林月冉顶着突如其来的强烈威压,心知情形万分危急,立刻默念起了她从未使用过的咒文。 在她觉得身体即将被碾碎之时,仙力忽然从她体内爆发出来。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层层叠叠的仙力从海兽的触手之间炸开,海怪一声嘶吼,断了好几条触手。 林月冉感觉到体内瞬间空虚至极,这是她从未感受到过的虚弱,就好像所有仙力都已随着爆炸消耗殆尽。她被巨大的冲击力抛到了空中,然而在她落下的方向,海怪残存的那条触手已将刀尖对准了她。 她拼尽全力翻身,刀尖狠狠划过她的身侧,但她已顾不得疼痛,将剑收回手中,以雷霆之势刺向了海兽暴露出来的心脏。 海兽的血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出,海面早被染红。在它最后的挣扎中,林月冉奋力跃出了翻腾的气浪,朝那个小小的岛屿落下。 她太累了,已经连一点点仙力都使不出来。 没关系,不过是摔在碎石上,这点外伤,躺个十天半个月也就养好了。 然而,预想之中落地的痛楚没有传来,她的身体却落入了一个炽热的怀抱。 当许镜洲匆匆赶来时,正看到海兽沉入海中,林月冉摔向小岛的那一幕。林月冉的白衣已被染作血红,仿佛一片花瓣颓然坠落。 他的心跳几乎在那一瞬间停止了,电光石火间,他猛冲向那道坠落的身影,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刻,他的心头被恐惧和愠怒淹没,更可笑的是,他这时才意识到这种恐惧和愠怒竟然有一种熟悉感,仿佛在一百多年前看到她险些丧命于金翅鹰爪下之时,他的心脏早已有过这样的反应。又仿佛是更早以前,哪怕记忆消逝,他的心脏也记得曾被这样的痛楚侵袭。 但这一次,某些情感来得更加强烈与直接,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智。 “你怎么能——” 看着林月冉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许镜洲终究是说不出一句重话。 林月冉急促地喘着气,撑着眼皮望向许镜洲,嘴角还想勉力牵起一个笑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许镜洲又靠近了些,才能听得清楚:“师兄……其实,在出关时,我就已经打算……来迎战这只海怪了……昨日你的答案,让我……让我很高兴。如果那第三个问题,只是在……这一刻,我也……心满意足了……” 后来,一向从容优雅的神君发疯一般地抱着怀里的姑娘赶到最近的仙门方丈洲,把包括林泉在内的方丈洲上下都吓了一大跳。等方丈洲的医仙全力救回林月冉的性命时,许镜洲已在密室之外沉默地守了三日三夜。 再后来,心怀天下的神君与斩杀海兽的神女携手回到了杳兰山。 他们离开七色海的那一晚,清丽的月华洒在波平如镜的海面上,映出了一双缱绻的倒影。 (全文完) 全文到这里就正式完结啦!感谢每一位读者,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