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龄汉子,你要夫郎不要?》 第1章 媒婆上门 一辆驴车哒哒哒往响水村方向跑去。 身材丰腴的妇人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笑眯眯地坐在车板上,不时拍抚衣服上的褶子,看起来莫名喜庆。 进了村,车夫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潘媒婆只晓得响水村在哪头,要说找户人家却是不认得路的,她坐在车上张望,见有村民往这边走来,便拦住问:“这位大哥,郑屠户家怎么走?” 背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远远就见着驴车了,走近一打量原来是媒婆,心下了然,回身往远处一指,“瞧见那家屋顶冒尖尖的瓦片没,往那儿走,那座青砖大屋就是他们家。” 潘媒婆顺着手指方向眯眼一看,确实有座屋子墙面砌得高些,哎呦不得了啊,隔这么远还能瞧见这修好的屋顶,那房子得多气派,看来今天的事儿八九能成! 她心下满意,赶紧向人道谢,催着车夫快走。 那汉子摆摆手并不在意,等驴车跑出去一段路才嘟囔道,“这媒婆高兴得也太早了。” 溪边浆洗的几位妇人悄声看了这一幕,媒婆走远了才重新捶打衣服,“唉,你瞧见没,又来一个,这个月都来了几个了。” 圆脸妇人用胳膊肘碰碰身边的人,“你说郑屠户家的小子这次能成了吧,潘媒婆可是这十里八乡最会说亲搭线的人了。” 这么多人家难道真的没看对眼的?那得多挑,不过这话妇人没讲出来。 被手肘碰到的妇人头上包着一块旧青布,也只抬头看了一眼媒婆方向,便继续低头搓洗衣服:“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这吃肉不愁的人家抢手得很,况且郑则小子勤恳孝顺,有挣钱的手艺,也该人家挑剔。” 乡下人实在,只看一家人肚子能不能吃饱,手里头有没有钱。 四周的妇人也应和,“是啊,就是不知道潘媒婆说的哪家的哥儿姐儿。” “不能是哥儿吧?” 郑屠户就一个儿子,那不得要个好生养的姐儿进门,帮忙开枝散叶。 “哥儿怎么啦,哥儿也能生大孙子。” “哎呀不就那么一说。” 溪边又重新热闹起来,大家议论纷纷,气氛和谐。 不料岸边另一头传来“切”一声,那人声音尖利,恶意满满,“谁晓得是不是身体有毛病,哪个年轻汉子不想婆娘夫郎,这么大一个人不着急娶亲谁信呢。” 话音刚落,就被砸向水面的棒槌溅了一身水。 哎呦我天,吴翠红惊魂未定地扔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指着对面就骂:“谁手那么贱啊!” 扔棒槌的正是头包青布的妇人,郑家对她家有恩,不能看着则小子被人泼污水,她可不怕找事,立马回骂:“没你嘴贱!嘴巴臭得隔了这么大一条沟我都能闻到,谁不知道你吴翠红着急卖女儿是要给儿子说亲呢,攀不上郑家回头就说人闲话,这么能,怎么不见有人愿意和你家说亲?” 妇人们听了都偏头笑起来,就吴翠红对待亲闺女那刻薄样儿,要成了婆婆,儿媳妇儿夫郎不得天天受折磨,谁愿意那孩子送去她家。 其实说到郑则,她们自个儿里心里多多少少也有点小心思,郑屠户家确实是一门好亲缘,除了家底殷实有挣钱手艺外,郑则还没有旁的兄弟姐妹,这家产以后不得都是他一个人的吗,家里人少还免了兄弟妯娌间的摩擦矛盾,姐儿哥儿嫁过去直接过上好日子了。 只不过她们是暗里悄悄跟郑嫂子试探过,见人家没那意思也就歇了心思,两家人就当没这回事,再见面还如往常一样。 这吴翠红就不同了,明摆着上门说亲不成后,还凭着自家男人跟林氏族老和村长是宗亲,打着寡妇失业的名头厚着脸皮去求族老帮忙说情。分明就是看上了郑家有钱,想做亲家分点好处。 郑家虽然人丁单薄,郑永坤可不好惹,这事万万做不得,族里老人们也不糊涂,责骂了吴翠红让她此后不要再提。 结果吴寡妇心有不甘,转头就到处给郑则造谣。 吴翠红被戳了痛处,恼怒地指着人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我儿子好得很,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经常往郑家跑!” 想起刚刚溅的一身水,衣裳都湿了,吴翠红怒火上头,口不择言:“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家月哥儿吧,到时嫁不出去也不见得就能和郑则凑对儿!” 周家婶子一听脸色就变了,二话不说抓起木盆就往对面砸,这次是对准了人的。 没想被吴翠红躲过了,周婶气不过,提了裤脚下水,气势汹汹向对面趟去。 月哥儿是她的逆鳞,最见不得有人说他不好,这贱婆娘,今日必须要把她扯下水打一顿。 吴翠红见状吓得连连尖叫,疯了啊这是,见周家的状似发了狠,她心里也有点怕,一边骂着疯婆娘一边胡乱捡起衣服抱着盆跑了。 四周的妇人们见状赶紧拉住周家婶子,又帮着捡回来棒槌木盆,劝慰道:“算了算了,恶人自有天收,何必为这种人气着自己。” “对对,上来吧水里冻得很,先上来。” 周婶子缓了缓气,听劝没追了,只朝着吴寡妇跑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声,“下次见到非得跟她干一架才歇了这口气。 几人想起月哥儿的情况,便也帮着骂了几句,这才继续锤洗衣服。 * 郑屠户的房子建得很是气派,青砖大瓦,因为靠近山林,怕冬天野物来袭,便把围墙建得很高。砖瓦用的都是好料子,看得潘媒婆啧啧称叹。 她才前去拍门,扬声喊道:“郑屠户!郑家的,有人在家没?” 潘媒婆一个搭线做媒的,也不见得跟谁都熟,跟郑家也不熟,来前也不知道这家人在不在。 郑大娘在后院隐约听到声响,纳闷这声音挺陌生,边走边应声道:“来了来了,谁呀?” 这大门一拉开,潘媒婆那张大圆脸就笑着凑上来,“妹妹哎,是我,潘金花!认得不?” “潘媒婆!哎呀来来来,快进屋说话!” 甭管认不认识,郑大娘赶紧把人迎进来,顺手掩实了门。家里有儿未娶亲,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媒婆啊! 进屋坐定,郑大娘笑盈盈地招呼人喝水。 潘媒婆捧场地端起喝一口,哎呦,还是甜的,放了糖呢,心里暗暗估摸,这郑家确实是有点家底的,想到这媒婆面上笑容更真了几分。 她歇了口气后环顾起整洁又亮堂的房子,嘴上啧啧夸赞:“哎呀,你家可真亮堂,这镇上的人家的房子还比不上你这屋子气派!” 要不说怎么说潘媒婆是平良镇的名嘴呢,真真假假两句话,听着就让人高兴,这房子可是响水村独一户,平时郑大娘不主动炫耀,心里却是得意的,但她还是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好了?乡下人住的房子,没啥讲究!” 媒婆人精着呢,知道夸对了,“这还不讲究啊,要我说这整个响水村的,就数妹子你最有福气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和你成为亲家呢!” 郑大娘心想,正事来了,她家没哥儿,只有一个性子硬邦邦的儿子,这是来说媒来了。 哎呀哎呀,郑大娘心里忐忑,儿子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呢,就怕他回家见着媒婆,同之前一样没一句好话把人怼了。她看了一眼潘媒婆,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突跳起来。 果然就听潘媒婆说道,“就你在家吗?我也不兜圈子,今儿来是来和你家说媒的。” “爷俩去村里找人商量事情了,一会儿就回来,跟我先说道说道也行。” 潘媒婆也不拿乔,问道:“平良镇上的钱家你可知道?” 郑大娘一愣,“哪家的钱家?” “城东做拉车生意的钱家,这家人平日里就在几个镇子之间给人赶车跑腿送货,两个儿子是勤快小子,都结亲了,家中小女儿如今也到年纪了,父母不求大富大贵,想找着一户踏实人家做亲家,我这不就来找妹子了嘛,你们俩家人都是镇上做事,倒也是合适。” 其实是钱家长辈去摊上买猪肉,先看上了郑则,托她来问问,但这话可不能直接说出来。 潘媒婆说完低头抿了口甜水,借着喝水的掩饰偷偷观察郑屠户家的反应。 郑大娘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道道,她只在过年过节才去镇上买买东西,平时都在村里,镇上的钱家......回想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印象。 潘媒婆见她不语,又抛出话头:“郑家的,这钱家什么个情况你都可以问我,别的不说,他们家车队生意很不错,给女儿的嫁妆少不了,再者钱家姑娘样貌一等一地好,不会叫则小子失望!” 郑家小子的事她多少都有打听过,知道他要求高得很,不过一个乡下小子眼光能高到哪里去?不过是想找个貌美点的姐儿罢了。 郑大娘知道她这是误会了,连忙摆手,“这是哪里的话,若是双方都满意,我们家聘礼也只多不少,只是我家这小子自小主意正,自己做主惯了,实在是我说了不算,还得郑则点头!” 潘媒婆是靠说媒吃饭的,见的人家海了去,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做主子女哪能不听,想来这番话只怕是郑大娘的借口罢了。 她今日得先说服郑大娘,再让郑大娘去劝郑则,这成算大一些。 她换了个说法:“妹妹,则小子今年二十有一二了吧,这适龄的好女儿家可不多,再不打点张罗,过两年怕是更难说了!” 这话倒是挠到郑大娘痒处了,年纪适配的好人家,谈婚论嫁容易些,但郑则不喜;年纪太大的不合适;年岁小的,人家也不着急,不定看得上她儿子。这么看,往后两年可不得是更难吗,唉。 潘媒婆把郑大娘的神色看在眼里,刚想再说点什么,这院里就传来了声响。 是郑家爷俩回来了。 郑老爹先前去了林家看林成贵,顺便商量了秧苗的事,这会跟在郑则后头也回来了。 看到堂屋里坐着的一身红绿,又是媒婆,郑老爹一下乐了,乐完也有点愁,实在是这阵子见到的媒婆太多。 他朝着里头打招呼:“潘媒婆你生意怎的这么广,这响水村什么风把你刮来了。”郑老爹在镇上卖了这么久的肉,自然是能认出潘媒婆来的。 郑大娘心里翻了个白眼,愣子,这是来做你家生意来了! 不过爷俩一回来,她心就定了。 郑则瞧见潘媒婆也没说什么,招呼过就直接去了厨房找水喝,早上出门赶,这会儿渴得很。 郑大娘刚想叫住他一起听听,但又想先看看潘媒婆怎么和自家汉子商量,便由着他去了。 潘媒婆趁着他们一家说话的间隙瞧了郑则一眼,个高结实,面庞坚毅,就是眉眼有点凶,光看这外貌体格是不错的。 三人堂屋内坐定,潘媒婆又把来意说了一遍,郑老爹啪嗒抽着老烟听得表情认真,潘媒婆说完,他照例先感谢一番,又说了和郑大娘一样的话,这还得看郑则意思。 潘媒婆心里嘀咕,这家人是怎么个回事,家里父母尚在,怎的就轮到儿子拿话了,不过她看二人面上诚恳不似推脱,倒让她想起先前打听到的事儿。 早先郑家夫妻成婚,婚后女方一直无所出,俩人去看了大夫,说是身体没事让两人放宽心等等。 这郑家父母也不责怪这个儿媳妇,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想法,这又过了几年才等来了郑则,而且此后俩人再没其他孩子了,据说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求而不得,这事让村里人说道很久。 在乡下一生生一窝的村民看来,郑家人丁可以说是单薄非常。俩人疼爱独子,让儿子自己拿主意也不是不可能。 潘媒婆心里也有准备,这亲事谈几回、跑几趟,也是正常的,三人又聊了几句,郑大娘起身说道:“我这就去把郑则喊来,看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郑则这时走了进来,“娘,不用了”,又对着潘媒婆说:“不用商量了,我现在还不想成亲。” 媒婆惊讶,“啊?这,你是不属意钱家女儿吗?” 郑则摇摇头,“我与她不曾见过面,哪里来的属意不属意之说。” “那你是有心仪的人家了?” “没有。” 见潘媒婆一脸不信,他又补充:“不想成亲是我自个儿的想法,再着说我们郑家做的是杀猪生意,不是什么轻松活计,这么多年我和爹在外面干活,家里幸亏有娘照料才维持得这么好,你说的这钱家姑娘,不合适。” 潘媒婆这是听出来了,意思不就是姐儿嫁来了郑家不是来享福的,要跟着干活呗。 成亲前一大堆这这那那说法的人家,她见多了去,这会儿大小伙子还没尝到娶媳妇儿夫郎儿的甜头,成亲后还不是家里那个说了算。 潘媒婆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了,既然我来你家说亲,便是钱家也知道你家情况的,家事也可以慢慢学,夫家总会教的,你说是吧郑家的?” 郑大娘笑笑接话,“会的会的......” 每回听郑则和媒婆讲话,她的心总是忽上忽下,只求郑则即便拒绝也不要太得罪人了。 “话不是您说的这么简单,家里人少,干活是免不了的,是哥儿就和我杀猪,是姐儿就跟我出摊,这不比种田轻松,再说我爹娘年纪大了,家里也没有兄弟帮扶,以后的活都得我们做。” 没等潘媒婆接话,他又继续说:“再者,若要成亲,必得是和喜爱的人,像我爹娘一样恩爱就很好,我家人口简单,日子不想过得太复杂。” 堂屋一时之间没了声音,郑家老两口见儿子在外人面前说什么恩恩爱爱的,怪不好意思,郑老爹摸摸大脑门偏头看了老妻一眼,见对方眼里满是笑意,咳嗽一声掩饰着也笑了。 潘媒婆脸色就没那么好了,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杀猪的,杀猪还这么多要求?人家钱家生意也不差,叫水灵灵的姐儿跟跑趟来回卖猪肉,你也舍得! 郑则觉着没什么舍得舍不得,吃饭干活,在他眼里就是正常的事。 “郑家小子,别的不说,你知道钱家给的嫁妆是多少吗?” 潘媒婆凑近低声说了个数儿,饶是郑大娘心里有准备也微微惊到,这镇上的赶车生意当真这么挣钱? “若你想见见人,改日做约,让父母带出门远远见一面也不逾矩,姑娘模样是没得挑,这样的人家上哪找去啊,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钱难挣、媒难牵,媒婆心里多少觉得郑则事多,但这媒还是要继续说的。 郑则还是摇头,“辛苦潘媒婆跑这一趟了,我没有想法。” 潘媒婆有点生气了,这人怕不是傻的呦!要不是钱家指明了要相看他,不然就凭人家要嫁妆有嫁妆要样貌有样貌的,这条件郑家打着灯笼袖都找不着! 难不成他有什么隐疾? 潘媒婆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也带些古怪,若真是这样,钱再多这亲她也不敢说啊,潘媒婆金字招牌不能砸手里了! 郑大娘再迟钝也猜到她在想什么,没办法啊,前头好几个这么想的媒婆都是这表情! 她赶紧上前一步抓住潘媒婆的手解释:“郑则身强体壮的,健健康康一汉子,没问题!只是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被我们宠坏了,辛苦姐姐跑这一趟了,我再劝劝他,要是这犟驴松了嘴我绝不忘了姐姐!” 说着把装着铜板的钱袋塞进潘媒婆手里。 潘媒婆掌心掂了掂重量,也不推辞,面上表情也松了几分,撇撇嘴,“我就当来看看妹妹了!”说完扭着腰走了。 郑大娘连忙跟上去门口送客,看着媒婆坐上驴车走远了,关上门才“呸”一声:“你有什么可神气的,镇上来的我家也不稀罕!” 骂完郑大娘又有点担心,回屋问郑则:“你当真想让人进门就去杀猪啊!?” 郑则没回答,只说:“娘,你别担心。” 担心什么我担心,指望不上你!郑大娘恼火,想骂也舍不得。 郑老爹看自家婆娘脸色不好,等郑则出了堂屋,他琢磨了一会儿劝慰道:“孩子他娘你别怕,估计过段时间他便自己想通了。” 郑大娘:...... 这话等于没说。 以为郑老爹真能憋出个响的,结果爷俩一个比一个虎,她翻了个白眼果断去厨房了,眼不见为净。 第2章 哥儿逃跑 平良镇上街市叫卖声不绝,行人熙熙攘攘。 香烛店、纸扎店平日里安安静静,临近清明,这会儿倒是热闹,进店的人,有的问能不能指定扎花样,有人问价格,说话声不断,闹闹哄哄的。 店里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见门外人群全堵在门口了,他挤出去一看,原是有辆驴车停在旁边碍路。 “哎你们,把驴往前赶一赶啊,堵着我们店门口了。” 车上坐了俩人,一个婆子和一个小眼尖脸的男人,那男人本是懒散地斜靠着,听到伙计的话把嘴里叼着的稻草一吐,满脸不耐烦:“我停的是路边,路也是你家的吗,门面小还赖别人。” “怎么说话呢,堵着我们做生意还有理了!” “我就这么说话的怎么了!” 那婆子见俩人越说越凶,当即推了一下尖脸男人,下巴往后抬了抬,边用眼神示意,见尖脸男人消声后,婆子堆着笑脸对伙计说:“这位小哥,我们马上就挪。” 店伙计没再说什么,冷眼旁观那男人跳下车去牵驴,他这才瞧见驴车角落里还躺着个人,衣裳脏兮兮的,也没动静。 这三人看着不像是一家子,再看看车上的婆子打扮,香烛店伙计心下了然。 等那驴车慢吞吞挪远了,伙计才“呸”地一声唾弃,缺大德的拍花子。 伙计呸完神色略有犹豫,那车上的人看着身形小,估计还是个孩子。 他家中也有幼弟幼妹,不免有些不忍,还没待他细想,掌柜又在里头训人动作麻利点,店里吵杂,思绪一断,这下便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周舟闭着眼睛缩着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早就醒了,昨晚牙婆子掐着下巴给他灌了药,趁着看守的人离开,才悄悄爬起来狠心抠喉咙,逼自己吐了一半药汤出来,他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水,可到底还是咽下去了些,这会儿药效没消脑子昏昏沉沉的。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警惕着,聪明地装晕留存体力。 尖脸男人又在车上躺下,拉着个脸抱怨赖大怎么去了这么久。 又指了角落里的人问:“他怎么没动静,不会出事吧?租驴车还要钱呢,运个人这么费劲,别回头什么都捞不着。” 婆子别过脸去没看人,她最烦赖三这张嘴,车子也不是他花力气去租的,他倒是叫得凶。 碍于今日确实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也不想跟他争这两句,便说:“他不肯吃东西,估计是饿的,昨夜又灌了蒙汗药,那不得还晕着。” 这个哥儿是她在城郊外捡的,孤零零一人,也不和乞丐们挤一块,只不远不近地在角落窝着。 婆子那日去偏僻山村看有没有人家卖儿女的,没想却白跑一趟,见了哥儿便起了心思,给了他馒头套近乎才知道哥儿病着。 病了啊,她当时热乎兴奋劲儿就消了大半,运气真不好,生病可是大问题,本来想着算了,但婆子见哥儿长得好,不想空手而归,骗人说家里招工,哥儿单纯,三两句就哄了人一起去城里。 哥儿知道被骗后倒是烈性得很,趁人不注意就想跑,要不是怕打了人身上有伤不好出手,赖三早就动手抽上了,最后灌了药才老实下来。 赖三那张破嘴说得婆子心里也打鼓,伸手试探了哥儿鼻息,见有气,又放心下来,还活着。 一直看着哥儿的赖老三又瞎胡咧起来,“这小脸长得真他娘好看啊,若不是想卖个好价钱,真想弄上一回。” 卖人这行当赖老三也做很久了,什么样式儿的都见过,瞧见这么俏的人儿心痒得很。 婆子懒得理他。 周舟缩在角落里听得心惊胆战,想逃的心思越发强烈急迫。 赖大没一会儿就领着人过来了,婆子赶紧下车站好。要说她最烦赖老三,但却是不敢对赖大有脸色的,不叫的狗咬人最疼,别看赖大话少,人狠着呢。 “吴妈妈,你看看,人就在这。” 被唤作吴妈妈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她人还没靠近驴车,看到躺着的人头发衣裳乱糟糟就先挑起刺来,“啧,这么埋汰,想进楼里还不得洗干净了再让人瞧,脏兮兮地能瞧出个啥。” 说完撇着脸抱胸站立着,也不往前了。 赖大给婆子使眼色,后者赶紧堆起笑脸,“哎呀,这不是着急给您瞧吗,这脸蛋,颜色好着呢。”婆子绕到一边,把哥儿的脸朝着吴妈妈摆正,“有这样标志的哥儿哪能忘了您。” 哥儿身上脏,脸却是被擦干净了的,白生生一张脸,小巧惹人怜。 婆子见吴妈妈脸色缓了下来,又把哥儿手上的衣袖撸起来,用力搓了腕上鲜红的守宫砂说道:“不仅颜色好,身子还是干净的,回去调教一番定能给您带来好财运。” 吴妈妈哼了一声没说话,径直向前掰正了哥儿的脸仔细瞧,又掐开嘴巴看牙口,女人指甲上涂了蔻丹,红艳艳的,衬得手上皮肤很白,她手这么掐哥儿的脸蛋,两者对比,哥儿脸上的皮肉竟是更白皙细腻。 赖三在一旁看得心里发痒,啧啧遗憾。 周舟被掐得生疼,没忍住睁开了眼睛,眼神没焦距,没一会儿又闭上了。 睁了眼睛那张脸倒是更生动了,吴妈妈心下满意,面上却不显。 “灌了药?” “是,药效过了就能清醒。” 吴妈妈可不听他们的话,上前仔细检查。 赖大心里着急,此时却不敢轻易出声。 牙婆子在旁边紧巴巴看着,吴妈妈摸了一会儿,出声道:“不对啊,怎么还发着热呢?” “啊,这这,这不是什么大病,受了点风寒,抓副药吃好了。”婆子赶忙说。 吴妈妈当即就放开了哥儿,神色重新变得挑剔刻薄,她从怀里抽出帕子擦手,“生病的我们楼里不收,又出钱买人又要出钱治病,万一治不好,什么都捞不着,还得处理后事,晦气!” 婆子心里一紧,连声道:“治得好,治得好,就是风寒发热!一副药下去就好了!” 吴妈妈不听,转身就走,楼里出过这样的事儿,她可不敢冒险。婆子不放弃,跟上去解释劝说,试图想降低价格再谈谈。 留在原地的赖三对赖大说,要不就去卖去牙行算了,赖大看着俩人走远的方向摇摇头,心下不同意,牙行那能有几个钱?白瞎哥儿这张脸。 话刚落音,街道突然嘈杂起来,一队腰间别着大刀的衙役从前面走来,一边大声呵斥乱摆占地的小摊贩,一边四处巡查,一时之间行人四处乱窜。 赖大反应很快,立马跑去解绑树上的驴绳,但他还没来得及解开,原本在角落里安安静静躺着的哥儿突然跳下驴车,往衙役的方向拼命跑去。 俩人没想到这人还能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快追,别他娘的让人跑了!” 敢情先前晕着都是骗人的,行啊,这小哥儿倒是会装,赖大脸上浮出了狠意,要是让人跑丢了他们可就真亏大发了。 周舟心跳咚咚作响,他知道这是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了,憋着气也不敢停歇。 哥儿很聪明,冲进人群后也不敢招惹衙役,他没有身份,被抓去衙门也很麻烦,于是趁着慌乱,猫着身子往小巷子跑去,一路乱拐不敢停歇。 赖大赖三跑得太急撞翻了好几个竹篓,又忌惮前方的衙役,眼睁睁看着哥儿逃了,气得眼睛发红,想转头绕路的时候引起衙役的注意:“你们两个!站住,跑什么跑!” 衙役见俩人不仅不听还跑得更快了,心里怀疑更甚,招呼几个人围上去把人给抓了。 * 晌午村子里静悄悄的。 田里忙活一上午的村民这会儿也停下休息,离家远的带了馒头馍馍在田间将就吃,条件好点的家人送饭,离家近的就直接回家,吃完饭还能躺躺。 郑家人今日不下田。 郑老爹这会儿坐在屋檐下抽烟,郑则在井边磨刀,地上还整齐摆了一排,这才磨到第二把。 “孩子他爹,面想吃什么浇头的?”潘媒婆走后郑家也没什么变化,该做饭还是做饭。 “都成!” 郑大娘撑开厨房窗户,探出头又问道:“郑则想吃什么浇头?” “都成。” 行,白问,郑大娘拿爷俩没办法,又想到前头白白塞给潘媒婆那一小袋铜板,心里越发不得劲儿,干脆切辣子、茄丁、泡发的香菇干,又打了好几个鸡蛋,就这吧! 她故意对着外面喊:“都行那就没肉吃了啊!” 没肉就没肉吧,郑老爹咂吧嘴巴想,今日也不下地,不用使力气。 郑则更是无所谓了。 午饭做好后郑大娘招呼俩人吃饭,见郑则还在磨刀,便又记起一事来,“我昨日割草遇见上河村的雷铁,他们家的猪养差不多了,最近打算卖,让我转告你们爷俩这两天有空可以去他家看看。” “他上回不是还说不急着卖么,咋又愿意了?”郑老爹纳闷。 郑大娘语气酸溜溜,“嗐,还不是为了他们家雷大,这孩子到年龄了,张罗着要说亲呢,这不相看了人家,打算卖了猪换钱上门提亲了!” 说完冲着郑老爹努努嘴,示意他帮着说话,郑老爹不敢违抗婆娘意思,咳了两声,“啊,这到了年纪是该说亲了。”说完用大掌摸了两把脑门自个没忍住乐了。 郑则心里无奈,潘媒婆刚走这俩人也不嫌累。 “午后我和爹去一趟镇上卖笋,等回来了再拐去上河村看看。” 这两天挖出来的笋还能卖个新鲜,再拖就没好价钱了,家里的猪还有个把月才长成,这几天光和爹往山上跑,明天也该出摊挣钱了。 郑大娘知道他打马虎眼:“我是让你找媳妇,不要只想着收猪,这臭小子,雷大还比你小几岁呢!” 可人家不接话,郑则仿佛没听到一般,洗了手就进厨房吃面了。 唉,郑大娘心里挺着急的,但拿他没办法,先吃饭要紧吧,两口子也进厨房了。 郑则父子俩拉了带皮的鲜笋去镇上,先去了自家的肉摊位置,放了一半的笋子给郑老爹在这边卖,也顺便给熟客说声明天他们家开摊。郑则自己去了拥挤的集市,和小摊贩们一起叫卖。 “春笋!新鲜的春笋!” 郑则个头高,四肢修长臂膀壮硕,外形看起来很是高大唬人,不比其他摊贩容易亲近,喊了一会儿也没人来问。 不过架不住笋子新鲜。 “小哥,笋子怎么卖?”一位妇人问道。 “带皮称的三文钱一斤,去壳的四文钱。” 问价的妇人蹲下来扒拉了两下,“带皮的还三文钱啊,这么贵。” “都是昨天刚从山下挖出来的,很新鲜,”郑则当场用刀剥开一颗笋衣,露出来的笋肉很是鲜嫩,“炒腊肉或者油焖都很鲜甜爽口,买带壳的我也给您剥好。” 其实一般人都会选择带壳的,但是有了去壳的价格对比,接受起来更容易一些,郑则想着实在卖不动再降价就是了。 “成吧,我要这根,带壳称重。” 妇人扒拉了好一会儿,选了一根个头比较大的,她惯会打算,顶尖嫩的一会儿回家煮去苦味就能炒,底下老一些的可以晒成笋干,隔段时间加在菜里闷煮,能让家里吃上好些日子。 围观的人见郑则不似他外形看起来这么凶,反而挺好说话,都纷纷蹲下挑选,春笋个头粗长,有的人问能不能要一半,郑则也点头了,半根也卖。 人多起来后就好卖了。 周舟躲过牙婆和赖家兄弟后,不敢在城西停留,一口气跑到了城东,故意把身上的外衣脱了丢掉,又给自己脸上抹了灰,才放心躲在人多走动的角落里。 有个穿着得体的老太太人见他瘦瘦小小一只,以为是行乞的,觉着可怜,给了个素包子,周舟道谢后三两口吃掉,这才有力气撑到现在。 见那个卖笋的“凶”汉子往街市这边来,他吓了一跳,看身形以为是赖大找过来了,听到汉子开口后才冷静下来,再仔细看,汉子是比赖大要健壮的。 周舟就缩在角落里看人卖笋。 郑则把最后一根笋卖完后,把笋壳都堆积一起,这时有个干瘪的老人过来搭话,“小伙子,你这笋壳还要不要?” 老人衣服上打着补丁,脸也缩憋在一起。 “不要了。”笋壳他留着没用,打算拉到城郊外丢弃。 “那能不能给我啊。” 见郑则没马上答话,老人又说,“一文钱买你看行吗?” “不要钱,但你得找个东西来装,我这儿有牛没办法走开。” “欸,谢谢,谢谢,你等我一会儿成不,不劳烦你送。” 郑则点点头,表示会在原地等。 老人颤着脚步走了。 过了一会来了跑来两个孩子,穿的也是带补丁的衣服,手上都拉了竹筐,神情羞怯。 郑则没多说什么,帮着他们把笋壳都装好,还把剩下的两根个头比较小的笋给了他们。 老人赶过来见状连忙提醒道:“大毛二毛,给人家说声谢谢!” 孩子乖乖照做,喊了谢谢,老人又再谢过后才离开。 在乡下,柴火没了上山捡,或去没主的山头砍都行,就是费点力气运回家。住在城里得花钱买,去城郊捡也远得很,笋壳虽然轻巧,晒干了引火也是可以的,总比没有的好,城里也不是人人都富裕。 周舟看着汉子解开牛绳,牵着牛拉车去离开了,他转头看向了别处。 空气里传来香甜的包子香气,哥儿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好想吃东西啊。 周舟身上酸痛,头也晕得很,想着等过两日那些人放弃找他了,再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事做。 又晕又困,不敢睡,就眯了一会儿眼睛,再睁眼时见那卖笋汉子又来了。 身旁还站着位年龄大一些的老伯,两人外貌身形相似,那高大的汉子不知道和老伯说了什么,俩人在路边停留了一会儿。 等街边再出现先前那两个孩子的时候,汉子朝他们招了招手,把牛车上剩下的笋壳都给了他们。 这次看见汉子离开,周舟心里一动,抿了抿嘴下决心也跟了上去。 第3章 你要夫郎不要? 不知道为什么,周舟觉得那卖笋的汉子是个好人。 汉子看着吓人,但刚才有人讨价还价他也不跟人急,笋壳给人也不要钱。 旁边的老伯应该是他爹爹,老伯眉眼凶,但是看小孩子时眼睛是笑着的。 ......求他收留,给他家帮工,他应该不会苛待人吧。 周舟小心地跟在郑家父子后面,街市里汉子没有驾车,只牵着牛绳慢慢走,这速度他也还能跟得上。 出了闹市,哥儿看准俩人往哪条路走,加快脚步绕到前头去等着。 周舟蹲在路旁远远看着城门,心里又是焦急又是紧张。 牛车终于慢慢驶出来。 周舟给自己鼓了鼓劲,如果不开口试一下,他在城里可能真的会饿死,不然就会病死,相较于那点脸面,活下去显然更重要。 牛车走到身前,周舟瞅准时机,一把扑上去扒住车板喊:“这位...这位老伯!您救救我吧,我给您家做工,给口饭吃就行了,您救救我吧!” 周舟本来是想拦住汉子,但是方才瞧见他面无表情看着前方的样子又胆怯了,转而朝着老伯求救。 郑老爹吓了一跳,幸而牛车走的慢,也没剐蹭着人,他赶紧让郑则勒住牛。 周舟见车停了下来,心里生出点希望,抓住车板的手却不敢放松丝毫:“老伯,您救救我吧,我被牙婆子拐来,好不容易逃了,身上没钱没地方去了,我能干活,给您家做工,绝不偷懒,您救救我吧。” 他没这么开口求助过人,见两人没有呵斥,便来来回回只知道说救救我吧,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周舟还担心前头驾车的汉子驾车走,不忘手脚并用爬上了车,跪在老伯面前紧紧抓住木板。 豁出去开口后他已经想好了,没有比在躲在城里被抓到更惨的了,被丢下车再说吧! 郑老爹不计较他爬车,他干活力气大,这小身板,丢下去就是一伸手的事,见人哭得可怜,郑老爹便问道:“你家人呢?可以回去找你家人。” 郑则也转身看人,哥儿侧着跪向郑老爹,本来瘦小的身板从侧面看更纤细了,身上脏兮兮的,像只没二两肉的猫崽。 求人的嗓音也一模一样,软软的,可怜得很。 “爹娘都不在了。” “你家在哪儿,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周舟闻言抬眼看向郑老爹,见他是一脸探究,眼神也并无算计,心里想了想还是谨慎回答:“在南边的州府,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郑老爹见他说话确实不是本地口音,软软糯糯的。 南边,这得是多远啊,郑老爹没有概念,想象不到,便转头看向儿子。 郑则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小娃娃,我们就是寻常农家,不是地主啊,不招工啊,也没什么活让你干。” 郑老爹说的都是实话,他们家人少,家里婆娘一个人就能料理,平日里他和儿子都是往外跑,再说了农家人哪里有人招长工,又不是地主。 周舟急得跪行向前挪了一点,满脸恳求:“我可以洗衣裳,我还会做饭,我,我......\" 见车板上还落下的一两个竹笋壳,周舟补充道:\"我还可以跟你们上山挖笋!您收留我了吧,我吃得很少,留在城里被抓到会被卖进楼里的。” 没肉的猫崽一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成串成串的往下滑。 郑则转过身去,把牛车往路边靠了靠。 郑老爹见他抹眼泪,擦掉灰尘后露出额上的花印,心里一动:“你是哥儿?” 周舟懵然地看着老伯,愣愣地点头。 “可有婚配?” “未曾......” “我家不招工,但我儿子还没成家,”郑老爹越想越可行,朝着儿子喊:“郑则,你要夫郎不要?只要你开金口……” 郑则背着身子无声叹了口气,怎么哪里都逃不开这事儿。 他从怀里拿出还温热的糕点,想给了哥儿,劝说他离开,他不着急成家,更何况亲事哪能在路上随便就说成的。 郑则转头想拒绝,没想对上一双含泪的眼睛,要说出口的话就顿住了。 哥儿刚哭过,脸灰扑扑,眼睛沁了泪水后亮亮的,望过来的眼神委屈又惶恐。 郑则想起前些年和武宁在后山猎到的那只梅花鹿,眼睛一样的黑白分明,清澈温润。 周舟见那个长得凶凶的汉子没说话,一颗心就沉了下去,脸上也带上了点绝望。 三人都没有讲话。 郑则鬼使神差地,先前心里想的说辞都咽下,他回了一句:“要。” 郑老爹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又凑近儿子问了一次:“确定要?” 郑则这会回答地很快:“要。” 郑老爹朗声大笑,连声说好!他那个开心啊,他又转头问哥儿:“你叫什么?” “周舟。” “粥粥?这名怪实在,那个,粥粥啊,你愿意来给我们郑则做夫郎吗?我家这小子强壮又会挣钱,定不会让你挨饿!” 周舟闻言转头看了汉子一眼,郑则眼神没有避开,俩人对视了了一瞬,哥儿迅速垂下眼睑。 原来他叫郑则…… 周舟心里乱糟糟的,但也没想太久,便用力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句:“愿意。” 郑老爹嘿地大笑一声,成了! 他赶紧叫粥粥坐好,自己跳下车去跟郑则换了位置。 牛车重新走动了起来。 周舟知道自己这是能留下来了,心里放松许多。方才哭得太凶,这会儿还一喘一喘缓气。 郑则人高腿长,坐板车上几乎把空间占据,见哥儿又往角落缩,他只好尽量靠后,高大的汉子盘腿规矩坐着。 郑老爹在前头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两人坐后头不说话。 郑则把怀里的糕点拿出来打开,放在板车上往哥儿的方向推了推。 香甜的气味勾着人的肚子,哥儿缩了一下手,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起来。 郑则也不出声催人,见他实在像个孩子,就直接举起糕点放在对方面前。 周舟是真的饿狠了,香甜的糕点就近在咫尺,他忍不住咽了几下口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给人家当夫郎,往后再多干点活就是了......这么想着他便伸手去接了。 郑则把他的小动作纳眼底。 哥儿没有马上吃,反而又把糕点捧到他面前,大着胆子看向汉子。 郑则不知道何意,愣着没动,哥儿又举了一下。 啊,好像懂了。郑则尝试伸手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哥儿果然松了一口气,这也才拿了一块吃。 这是什么孩童举动,郑则觉得好笑。 趁着哥儿吃东西,郑则隐秘地观察起他来,看出来人很饿了,但吃相还是很秀气,小脸蛋一鼓一鼓的,眼泪抹去了脸上的一些灰,隐约能看出秀致的五官来。 越看越满意,心里充盈着一些说不清楚的期待。 一块糕点吃不饱,周舟还想再吃,于是又举着剩下的糕点向对方递去,郑则也顺从地再拿了一块。 俩人都没有讲话,但是这种隐秘的交流莫名地让人感觉亲近起来。周舟耳朵有些发热。 糕点就六块,郑则吃了两块便不再拿,剩下的都进了哥儿肚子。 郑老爹在前头赶车,已经停止哼唱,车越赶越快,他心里急啊!虽说不指望郑则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好歹跟哥儿聊两句啊,结果郑则真就一句话没说,一句都没吭声!这怎么成! 郑老爹偷偷往后瞧了一眼,见哥儿低着头坐着,自家儿子盘着腿,眼睛看向哥儿。 没办法了,唉,只能快点回家找婆娘! 肚子填饱,牛车也离镇上越来越远,赖大他们应该找不到他了,周舟紧绷了一天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低着头埋进自己的手臂。 哥儿越趴身体越沉,没一会儿就往对面摔去,郑则快速接住了人。 睡着了? 郑则想把人扶正,见哥儿一点反应也没有便觉得不对劲,探了额头才发现哥儿在发热。 “爹,哥儿晕过去了。” 郑老爹回头一看,哥儿脸上还灰扑扑的,看不出好坏,他神色严肃起来:“快到家了,一会儿你先带他进屋,我去请郎中来给他看看!” 说着甩了一鞭子,赶着牛快走。 这会儿太阳小了些,村里人都下地了,没几个人在外面晃悠,牛车一路平稳到家。 郑则把人抱进自己屋里头,也顾不得衣裳脏,直接把人放到床上。 他伸手探了探哥儿额头,也瞧不出什么情况。 就是看着瘦弱,真瘦,抱起来轻飘飘的。 还是醒着的时候讨喜,想再看看他的眼睛。 郎中还没来,郑则坐着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屋外打水给人擦脸,面巾一点点擦掉脏污痕迹,哥儿的样貌慢慢显了出来。 让人意外的是,哥儿虽看着瘦,但是脸却是圆肉圆肉的,手指头摁一摁脸颊还会弹回来......鼻子很翘,嘴唇有唇珠,睡着了会不自觉得嘟起来,看起来有点憨气,应该是个爱笑的。 是一张白软软的好脾气的脸。 只是年纪看着好小。 脸也很小,郑则伸出手掌对着哥儿的脸比了比,感觉一掌盖上脸去还能有余…... 给人擦完脸,郑则想了又想,还是握起他的手继续用布巾清洁。手也软软的,手骨匀称,掌心没有一点茧子。 他想起哥儿在车上说的话,家在南边,还说会干很多活,这手可不像是会干活的。 郑则面无表情戳了一下他的脸。 娇气瘦弱的小骗子。 不会干活没事,他有力气能挣钱,哥儿在家陪娘,平日家里只有娘在,多个人也热闹点...... 郑则在自己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开始漫无边际地乱想。 “你倒是歇会啊!谁病得这么厉害了,跑得我硬是没能歇口气!”沈郎中喘不上气,只怕郑家还没走到,他就窒息先倒下了。 郑老爹挠挠头,他这不是着急嘛,见沈郎中家里也没病人,干脆拉人上车就走。 这沈郎中也是服了气了,这要看病的是他郑屠户才对!不仅不给人歇口气,还一问三不知! 郑老爹真是不知道怎么说,给郑则找了个夫郎这事他还没给婆娘说,也不好往外透露,请郎中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家里有病人。 沈郎中跨进院门,正巧看到郑则端着盆出来倒水,小伙脸上还隐约几丝愉悦? 啊?生病咋还这么精神。 沈郎中转头就问郑老爹:“你儿子这不是精神着吗,你媳妇儿生病啦?” 郑大娘回家路上看见郑老爹拉着沈郎中匆忙进了院门,心里一咯噔,赶忙追上,这是出啥事了? 进了院子刚好听见这句话,她连忙大声问:“谁,谁?我没生病啊,谁病了?” 郑大娘拉住郑则查看一番:“儿子也没受伤啊?” 四个人杵在院子里一时没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郑则:“娘,我没病,爹也没病”,又看向沈郎中:“沈郎中请跟我来吧。” 郑大娘搞不懂了,拉住自家汉子:“谁在咱家?” 郑老爹摸摸额头只是笑,“这,唉呀,唉呀,你见了就知道了。” 说的这是什么屁话!郑大娘瞪了他一眼,赶紧进屋瞧去。 虽说有心理准备,但瞧见儿子床上躺了个人,这人还是额上有花印的,郑大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天啦,这是谁! 沈郎中没有多问,放下药箱就开始号脉,郑则也把哥儿之前的状态描述给郎中,屋里一时无话。 郑大娘想问话又见时机不对,着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郑老爹拉都拉不住。 过了会儿,沈郎中收回手说了句“得罪”,便掐住哥儿脸颊迫使对方张开嘴,仔细观察舌苔后又伸手在他头上按压。 郑则心里没底,忍不住问,“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方才我查看了他的头部,没有撞击受伤的痕迹,所以不是头部受伤晕倒的,应该是被人灌了药加上气血不足晕倒了。” 沈郎中顿了顿又说:“哥儿是怕是奔波劳累亏损了,这三月末的天还是有些凉,穿得单薄,他受了风寒,发热有段时间了,晚上估计会高热烧起来。” 这个孩子可能是这小子救的,沈郎中继续道:“你们切不可掉以轻心,高热高烧不是闹着玩的,不小心便会要了命。” 郑大娘听到会要命,紧张得一把抓住了郑老爹手臂。 郑则也脸色凝重。 沈郎中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觉得这一家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示意不用担心,把降热的办法口述了一遍,又拿出笔纸写了药方,交代拿药回家后立马煎好让人服下,三人都点点头。 沈郎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又回头看了那哥儿一眼,虽然拿不准郑家人的意思,但还是提醒道:“这孩子底子有点亏损了,得好好补才行,否则将来生孩子要遭罪。” 郑屠户家他知道,在村里名声不错,但他还是多说了一句。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郑则马上问道:“沈郎中是否可以开几副补身子的药方,不必顾忌药材的价格。” 沈郎中赞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拟了药方交给郑则,“一天一副即可,可以单独熬,也可以加入食材中,药方温和滋补,需要长期坚持服用方有效果。” 又交代郑则要去镇上拿药,不可有缺漏,郑则认真地收好药方,跟沈郎中道谢。 “不用谢,我又不是白看,没事我就先走了,待会拿回药就煎了服下,若晚上这孩子高热不消,可直接把他送来我家。” 沈大夫收了银钱,郑老爹就赶着牛车把他送回家了。 郑大娘送走大夫,正准备关院门,就见林春柳提着篮子快步往自己方向走来,三两步就到了跟前,她心里暗道晦气,却也没有立马关上门。 林春柳假装看不到郑大娘不待见的神色,面上关切地询问:“大嫂,方才我瞧见大哥拉着沈郎中,可是谁身体不舒服?” 郑大娘翻了个白眼。 “是啊,我不舒服,身体难受得很,你这么关心,不如今晚杀只鸡拿来我家给我补补。” 林春柳噎了一下,暗骂大嫂脸皮可真是厚,自己也就是随口搭话,她怎么就能开口要东西了,自己的汉子就是屠户,还贪心别人家的鸡,不要脸。 但想到此行目的,林春柳强行堆起笑脸:“大嫂真是爱说笑,你们家怎么还能缺肉呢,”没等对方接话就转开话头问道:“郑则在家吧,我进去找他说说话。” 说着跻身向前就要推开门,郑大娘一脚牢牢顶住门板把人拦在外面。 就算是郑永逸今天过来,都不一定能进郑家的大门,她林春柳算得什么,郑大娘嫁过来这么多年,就没对他们家人客气过:“有什么事是我这个做娘的不能听,郑则忙着,没空。” 林春柳实在是推不开门,便也作罢,把手中装着青团和糯米饭的篮子往前递了递:“也没啥事,就是清明不是快到了嘛,家里提前做好了青团,就想着带点给你们尝尝。” 郑大娘手还扶在门上没拿下来,也不接话。 郑则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林家一颗大米,这时候来送东西,说没事谁信呢?八成还是为了她侄女。 见郑大娘不领情,林春柳只好继续说道:“嫂子,上次跟你提过的,我那侄女......” “我们郑则的亲事已经定下来,这事你往后别再提,当初我们家可是说的明明白白。” 郑大娘嘴快地打断她,心里厌烦得不行,只想把人快快打发走,“我们家东西多到吃不完,不缺这点青团!” 说完“嘭”一声直接关上门。 林春柳被门板震得退了两步,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在门口喊了几声,见对方实在不搭理,恼火地跺跺脚走了。 第4章 夜里高热 进了屋郑大娘还一脸不悦。 郑则也听到门外的动静,“二婶来了?” “什么二婶,二什么婶,你哪里来的二婶!” 郑永逸当年不听劝,和家里闹翻跑去给林家做了上门女婿,图人家林家有手艺有钱,这二人倒是相配。郑则爷爷生病要钱治病,家里拿不出,去找了郑永逸,那人跟不认识他们一家人一样不愿意出钱出面,爹去世后,郑永坤就不再认这个弟弟。 早年嫌郑家穷一直不来往,后来郑家在镇上摆了摊子开始卖猪肉,林家又开始凑过来用亲戚说事占便宜,现在又想让林春柳侄女嫁进郑家,真真是臭不要脸的一家人。 “见在我这里讨不着好就想直接找你,她哪里来的厚脸皮!” 郑大娘缓了缓情绪,又看向儿子,盘问道:“还不快说,和你爹一样方块石头,踢一脚滚一下,屋里的哥儿哪来的?” “捡到的。”. “捡的?!” “上哪儿捡的,到底怎么回事?” 郑则便把路上遇到哥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郑大娘听得心酸,一时没说话,她在床边坐下来,探身细细打量这个孩子,太瘦了点,脸倒是长得讨喜,白白软软的。 郑大娘见哥儿脸上干干净净,身上衣裳却满是脏污,就知道是有人帮忙把脸擦拭过了。 她转头意味深长看了郑则一眼。 郑则装作没看见。 “你是真心想让哥儿当你夫郎,还是一时心软救了人?” “真心想让他当我夫郎。” “真心?” “真心。” “难为你木头脑袋开窍了,”郑大娘一反常态没见多高兴,哥儿还晕着呢,她没再多问,吩咐道:“你去石头家把秋叔请过来,这孩子身上得洗洗擦擦,不干不净怕他再生病了。” 郑则应声出门了,脸上看起来还是板板正正没表情。 郑大娘看着对方红彤彤的耳朵觉得好笑。 林秋见到哥儿也唏嘘了一番,郑则在路上已经把事情告诉他了,他是生过孩子的人,看不得孩子受苦,何况这哥儿看起来年纪还小。 郑则被打发去烧水,屋里林秋和郑大娘小声说话。 “他这是几岁了?看着也太瘦了。”林秋拉过他的手瞧,手倒是很软乎。 郑大娘摇摇头:“怕是十六都没到。” 如果不是被他们父子带回家,还不知去哪里受罪。 林秋仔细看了看哥儿,怀疑道:“嫂子,这孩子怕不是被拐这么简单。” 郑大娘惊讶,她倒是没这么想过,“怎么说?” 林秋:“你看这孩子的手和脸,皮肤细白柔软,不像是干过重活的,身上的衣裳虽然脏污,样式和料子却是柔软上乘,家里估计疼爱得紧,生在有钱人家也说不定呢!” 郑大娘也去看哥儿的手,又听林秋说:“有钱人家就不可能孩子都看不牢,拍花子哪里有机会能哄走。” “听他说父母都不在了,怕是家里遇上事,流落到这里,这才让牙婆子骗了。” 郑大娘这下信了,拍床骂道:“这些黑心肠的拍花子,就不怕老天报应吗!” 骂完心有点不安,又仔细去看哥儿的脸和手,若真是过惯好日子的,不知道能不能安心留在乡下呢。 林秋心细如丝,一看郑大娘的神色便知晓她的想法,“嫂子你也别乱想,现下是照顾好人,等他醒了再说,咱们想太多也是猜测。” 郑大娘点点头,这时郑则也把兑好的热水抬进来了,母子二人便退出房间,留下林秋帮哥儿清洗。 郑老爹回来见妻子儿子站在在屋檐下不说话,看表情没什么大事,也就也没出声,把买回的药递给郑则,自己找了块台阶就一屁股坐下,还长长吁了口气,终于能歇会了,这一天跑得他骨头都疼。 郑大娘好笑:“跑两趟就累成这样,还说不服老!” “不服老不行啊。”郑老爹拍拍臂膀,闲下来又想去掏烟杆,被郑大娘眼疾手快地抢走:“不许抽了!这都第几杆了,你忘了夜里咳嗽了?” 郑老爹叹了口气,今日才第二杆嘛。 换了几趟水后,林秋终于从屋里出来了,脸上是带着笑的,“清洗好了。” 郑大娘:“辛苦了,你歇歇。” 林秋怕那孩子吹了风,便只是擦拭,没敢让人碰水,头发也是用梳子细细去掉脏物,用湿棉布裹着头发慢慢擦,即便是这样,擦洗过后的哥儿看起来还是十分惊艳。 林家郑家都没有哥儿,郑大娘只好找了郑则年少时的衣裳给哥儿穿,哥儿汉子身量不一样,加上这孩子瘦,衣服看着空荡得很,也显得人更加清丽脆弱,满头的乌发梳顺以后铺在枕上,衬得脸蛋又白又小,让人心生怜爱。 “嫂子,这孩子怕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身上除了新造成细碎小伤,其他地方皮肤干净娇嫩,一看就知道家里养得很好。” 郑大娘点点头,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林秋要回家去了,只说需要帮忙只管来找他,“他换下来的衣服我放那儿了。”林秋指了指床尾。 两家人亲近,郑大娘没再说什么客套话。 * 暮色降临,村子里的吵闹声渐渐消了,家禽家畜也安静下来,本该是静谧平和的夜晚,郑家却没那么平静。 一家人都记得沈郎中的话,准备好了冷水、帕子还有厚棉被。 给哥儿灌过药,一家人简单的晚饭过后,几人屋里点上油灯守着。 郑则本不想让爹娘熬夜,郑大娘说你一个汉子那里懂得照顾人,还是她看着妥帖些,郑老爹也说熬一夜没什么,这才三个人换值守着哥儿。 哥儿夜里果然发起热来了。 发现哥儿不对的是郑大娘,她正靠在床边打着盹呢,忽然听到哥儿抽泣起来,还以为他醒了,凑近细看不对,这孩子双眼紧闭,但是却又在哭,伸手探了额头,已经热起来了。 “娘,娘,娘你在哪儿,呜呜呜......”哥儿呜咽着喊人,声音又细又弱,像只猫崽。 哎呦,郑大娘听了揪心,拿了布巾给他擦汗:“不哭不哭”。 哥儿开始挣扎起来,伸手在面前乱抓,“舟舟听话呜呜呜,娘,呜呜”. 郑大娘怕他伤到自己,好摁住他的手安慰,“在呢在呢,粥,粥粥,粥粥不怕。” 爷俩听到动静也赶来,郑则多点了一盏油灯,屋里亮堂起来。 暖黄的灯光下,郑大娘正手忙脚乱地应付哥儿的动作,他想上前帮忙,郑大娘说没事,她觉出哥儿的手很热,“已经热起来了,他爹,你去井里打点水,夜里井里的水更冷些,”又提醒道:“天黑,你小心些别摔了。” “哎。”郑老爹出去了。 郑大娘又让郑则去她屋里多拿一床棉被,现下盖的这床不起用,发热的人要捂出汗来才能消。 高热让哥儿的脸颊通红,嘴唇却是病态的白。 刚想起身给倒水喂他,哥儿又哭起来,这次声音大很多,语无伦次地喊:“别打我!别打我!呜呜呜,疼,娘亲救救舟舟,娘——” 郑大娘听得鼻子发酸,眼泪一下就滚落下来,刚想开口哄他,又听他说:“我没有钱,没有了,呜呜呜呜。” “粥粥不怕,不哭不哭。” 郑老爹和郑则也听到了哥儿哭喊,心里也难受,俩个汉子围在床边沉默不语。 郑大娘吸吸鼻子,接过郑老爹拧好的布巾,仔细擦去哥儿额头上的汗,但这孩子就像是陷在梦魇里,不停地想要蹬掉被子。 “粥粥乖,粥粥乖,出汗就好了。” 郑大娘探身连人带被子抱住他不让乱动,哥儿的眼泪像是流不完,呜咽着叫爹爹,叫娘亲,哭得满脸泪水。 “爹爹回家,爹爹,呜呜呜呜呜,不出去不出去呜呜呜。” 他挣扎着想要把手伸出被子来,郑则见哥儿哭得快喘不过气了,忍不住说:“娘,我来吧,你给他喂点水。” 郑大娘偏头擦掉眼泪,拿了碗和勺子喂哥儿喝水。 郑则没有捂着他的手,任他伸出被子外,再轻柔地牵住他不让动。可能是哭得没力气了,哥儿气息缓了下来,小口小口喝着郑大娘喂的水,过了会呼吸渐缓,又慢慢睡过去了。 “被子还是要捂严实了,等他发一场汗就行了。”郑大娘放了碗,轻声说道。 郑则点点头,垂眼握着哥儿的手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哥儿睡着了察觉不舒服挣扎得厉害,好在不哭了,郑则牢牢地用被子裹着人不让他踢被子。 临近天光,哥儿发了汗,热度终于消退了,一家人松了口气,退热就好,退热了就不那么凶险了,后边仔细点养着就能好起来。 郑大娘想着他的衣裳估计湿透了得赶紧换,不然又再受了凉就麻烦了,好在天也蒙蒙亮了,农家人起得早,这会去请林秋也不算打扰,便叫郑则跑一趟。 林淼刚起来,这会儿在院子里洗脸,见到郑则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走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郑则哥,怎么了?” 如果是杀猪,郑则一般都会在前一晚上告知他们,这会过来估计是发生什么事了。 郑则:“秋叔在吗?” “在,小爹在厨房呢。” 林磊这会也走出屋外来,见到郑则很惊讶,问了同样的问题。 郑则没解释:“回头再跟你们说,我先找秋叔”,说着往厨房走去。 林秋在生火,鼓着腮帮嗡嗡吹火筒,倒也没听到屋外的动静。 郑则走进来说:“秋叔,娘请你过去一趟。” 林秋一听就知道是那孩子的事,便交代兄弟俩做早饭,他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兄弟俩应下了,还问要不要帮忙,郑则摇摇头,“回头我再来找你们。” 郑大娘又翻出郑则旧衣裳,等空了再去买布给舟舟做新的,现下只能先应付应付。 林秋给哥儿擦了身子换上干爽的衣裳,又见他眼皮微肿,猜想他昨夜定是害了噩梦。 “幸亏着热度消了,”林秋摸摸哥儿额头,“他叫粥粥?听着像是小名,南边州府确实是喜爱喝粥。” 郑大娘:“昨晚发梦时一直喊着娘救救粥粥,喊得我心都要碎了。” “怕是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舟舟手上的守宫砂他是见了的,又说:“幸好没被人欺负了去。” 郑大娘知道林秋的意思,也点点头。 这一通忙活下来,他们家还没早饭,就没留人吃饭,林秋不在意:“我这会儿就回去刚好能吃上,你们也是辛苦了。” 临走前又说了有事随时找他。 郑老爹两头帮不上,就一大早去山上割草喂牛喂猪,来回跑了两趟,一家三口终于能坐下吃早饭了。 郑家吃饭没有什么不能说话的规矩,相反会习惯在饭桌上商量事情。 “吃完饭你俩去睡一觉吧,夜里也没能睡几个时辰,就不外出了,粥粥也要有人在家照看。” 郑老爹忙惯了,也没觉得有多累,想说晚上再睡也没事,还没开口,就见婆娘盯着自己看,他有些心虚,忙说:“好好好,休息休息。” 郑大娘哼了一声,又把林春柳找上门的事说了,郑老爹一听就把手上的筷子放下了,黑着脸站起身:“不都跟他们家说了别再提这事儿,我找郑永逸去!” 见自家汉子动了气,郑大娘赶紧把他扯回位凳子上,反而劝道:“你别急!我给打发走了,现在不是有粥粥了嘛,到时粥粥醒了我多带他出去走走,别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也就是郑家把日子过好了,不然林家早就有多远躲多远,怎么可能还会把她侄女说给郑则,嫌贫爱富的一家人。 林立文自从考上童生,林家很是风光了一阵,女婿是软蛋了一点,但是大孙子有出息啊,况且还姓林! 郑则在一旁吃早饭没说话,对待林家,爹娘什么态度他就什么态度。 “吃饭吃饭。吃好了你爷俩去睡一觉,有什么事情休息好了再说。” 第5章 红豆青团 昨日林春柳拿着一小篮子青团上门恶心人,郑大娘想着清明也快到了,青团哪怕提前做好,四月的天清清凉凉放着也不会坏。 晚上便跟郑老爹唠了两句。 第二天父子果然一大早就上山采艾叶了,忙活到裤脚露湿才回家。 到家后,郑大娘交代郑则下田之前先去给林秋送一份艾叶,春播时节家家户户都忙,林秋身边也没个细心人帮衬,估计现在还没来得及采艾叶。 郑则应下。 他走之前去了哥儿屋里。 一大早去了山上,衣裳难免有些脏污,郑则没有坐下,只是挨着床边站。 哥儿安静地躺在床上,嘴巴微微嘟起,好似委屈一般。郑则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还是软软的。 郑大娘进屋来给哥儿擦脸,见儿子一大个堵在床边,不耐地挤他到一旁,嫌他烦人,哥儿睡得好好地戳他脸干嘛。 郑则只能挪了挪,就这样了还不愿意离开。 好歹是自己儿子,郑大娘劝慰道:“兴许今日就能醒了,你也不用担心。” 说道这里,郑大娘示意儿子拿了凳子在一旁坐下,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娘认认真真再问你一次,这个孩子看着是娇贵的,如今看来身子也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更别说和你杀猪帮你下地了,你确定还要和他成亲吗?” “可别娶了他将来又不满意冷落了人,咱家不兴这样。” 郑则没有犹豫:“儿子确定。” “娘,从来都是夫郎靠汉子,哪有汉子反过来依靠哥儿的?他不会做事娘教一教,还是不会,儿子就把他这份一起做了就成。” 郑则从小就主意正,从来不让人帮他做决定,家里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她哪里敢说什么,她心里想着儿子喜欢就成。 “行,你记着今天说的话就行,娘也会教他。” “娘辛苦了。”郑则低声说道。 “别说酸话,将来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真不觉辛苦,挣钱的脏活累活都是爷俩做了,她照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也是应该的。 郑则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哥儿。他和娘说的都是真心话,他确定要哥儿做夫郎,将来也会让他过上好日子。 郑大娘怜爱地摸摸哥儿的头,“快快醒来吧,醒来就有青团吃,粥粥爱吃吗?” 自然是没人回应的。 这孩子来郑家前受了苦,如今晕了一天一夜了,除了喂水和喂药也没有进补,人更加消瘦了,郑大娘心疼地想,再不醒来脸上这点肉也要掉了。 爷俩离开以后,先把院里打扫了一遍,就准备做青团了。 先把艾叶挑拣去坏的、烂的,清水过了好几遍才放到锅里煮,又往里倒了点盐以防汁水变色,盖上盖任它煮着。 今年打算做两个馅,红豆馅和花生红糖馅,正好家里多了口人,也不怕吃不完。 拿出昨晚泡发的红豆,加了红糖在另外一个锅里煮,得亏家里砌了三口大灶,不然还真忙不过来。这会儿灶下的小炉子还在熬药呢。 趁着煮红豆的功夫,拿出饱满的红皮花生粒,花生先小火慢慢炒熟炒出香味,倒在簸箕上等它稍微冷却,又同样的方式炒了点黑芝麻备用。 花生不烫手后,就慢慢搓掉红衣,倒进小的石臼里慢慢捣成细末,最后和红糖芝麻搅拌在一起,就是红糖花生的馅料了。 备好馅料,郑大娘取了糯米粉和一点粘粉,放到盆里搅匀,又打开橱柜搬出来一个陶罐,挖了两勺猪油拌在面粉里面。 这会艾叶也差不多煮好了,捞出后用石杵捣碎,用纱布过滤挤出汁液后混进面粉里开始和面。 趁着醒面,锅里的红豆倒出来,热腾腾的气雾灌满了厨房,郑大娘拿手挥散才继续干活。 红豆煮得炸开,空气里散发着红豆特有的浓郁香气,用筷子夹起几粒尝了尝,嗯,软糯清香,就是不够甜,她没有再捣碎成泥,再撒了点红糖搅拌,这样口感虽然粗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红豆颗粒分明地包在青色的面皮里,一个个在案头上排列摆放,郑大娘洗了粽叶,裁成大小适中的小片用来垫青团,这样吃的时候好拿也不黏糊,圆滚滚的一个个在蒸屉里码好,叠上锅开蒸。 过了一会儿蒸笼里飘出清香,郑大娘撤了火,青团这就做好了。 她又拿了碗装上些打算送去林秋家,装着装着才想起来:“哎呀,一心想着做青团,忘记蒸糯米饭了!”怎么就忘记了呢,郑大娘懊恼地直叹气。 刚想进厨房拿绿豆泡上呢,就见林秋手上拿着两个碗笑盈盈地跨进厨房。 “嫂子,今早郑则送来艾叶,就想着你肯定先做青团了,我便做了糯米饭。”说着掀开碗上的白棉布,两碗满满的绿豆糯米饭,看着软糯可口。 接过来时碗还有点烫手,看来也是刚出锅不久就送过来了,她心里高兴,觉得林秋真是个细心的,喜滋滋说道:“刚还说忘了做呢,你就送过来了,哎呀真好!” 郑大娘把东西放到自家碗里,又说:“青团我是做了许多,红豆馅的,石头阿水两兄弟好甜口,你一会儿把碗带走,我都给你装好了。” 林秋说好,又问:“粥粥醒了吗?” “没呢,不过我估计也快了,沈郎中说退热了就能醒。” 林秋聊了两句就走了,他家汉子身体不好,他也就空闲一早上,下午还得跟着儿子们下地。 可能是早上粥粥听到了郑大娘的话,郑大娘端着熬好地药进房间时,床上的人突然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郑大娘吓一跳,放下碗去帮他顺气,过了会儿就见他慢慢睁开眼来。 “我死掉了吗?”哥儿的声音哑哑的。 周舟睁眼就看到一张神色慌张的妇人脸,一双眼睛很和善,是不认识的人,他恍惚以为自己死掉了。 郑大娘见哥儿说话才松一口气,笑道:“瞎说什么呢,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只是晕过去了。” 周舟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他记起来了,他大着胆子拦牛车求人收留,还答应了老伯给他儿子做夫郎。 周舟看了面前的大娘,这位应该就是郑则的娘亲了。 “大娘,谢谢你收留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和被子,都是干净舒适的,他看向郑大娘说道:“我叫周舟。” 郑大娘见哥儿有礼貌,讲话也慢慢的,想来脾气应该不坏,心里也轻快起来:“我夫家姓郑,儿子叫郑则,这段时间忙着春播,俩人下地去了,晚点回来就能见到他们。” 周舟点点头,转而问大娘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刚想掀被子下床,就听到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他脸立马红了:“对,对不起......” 郑大娘拍了一下大腿,“哎呀你看看我,只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你没吃东西,我去给你端吃的!” 说完急急忙忙就起身出去了,她早上不知道哥儿什么时候醒来,就一直温着粥。 周舟都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这么麻烦大娘照顾了,自己可以下床走的。 郑大娘端来了白米粥馒头和小配菜,还有两个水煮鸡蛋,“你刚醒,吃清淡点,孩子他爹说你是南边来的,就给你煮了粥,等身体好点了咱们再吃肉!” 周舟又想掉眼泪了,娘亲也是经常用这样慈爱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哽咽着说:“谢谢大娘。” “嗳,来吃吧,能拿得住吗?” 周舟伸手试了一下,只是之前没吃过饱饭,又晕了这么久,昨晚还高热,身体酸软得很,手上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抓着碗就有些抖。 真是说什么怕什么,差点摔了碗,周舟神情羞窘,觉得自己好没用。 郑大娘见状,把碗接过来,舀起勺子准备喂他。周舟没有马上张口,偏过头躲开,问:“大娘您吃过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才张开口。 郑大娘心里宽慰,怕他不自在便主动找话说,介绍起家里的情况来,说他们家就三个人,家里是杀猪的,丈夫和儿子都是屠户,在镇租有一个肉摊,然后逗周舟问他怕不怕杀猪。 周舟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神情认真地听郑大娘讲话,闻言摇摇头:“我不怕”,接着又语气失落:“可是我不会杀猪。” 郑大娘觉得他讨人喜欢,“哪里要你杀猪了?郑则杀就行,他可厉害了,杀猪一刀毙命,没出过错。” 周舟这么一听就越发好奇,原先以为郑则就是农夫,看身形是力气肯定很大,但没想到他能杀猪。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郑大娘讲话爽利,又有心照顾周舟情绪,逗笑哥儿好几次,她瞧见这孩子抿嘴笑起来竟然还有两颗小梨涡,看着又甜又惹人疼,不由地母爱情绪泛滥,对他越发喜爱起来。 周舟对郑大娘没有戒备心,郑大娘喂他什么他都吃。之前伢婆掰开他的嘴灌,他都是不吃的,他不相信坏人。 郑大娘是好人,带他回家的郑家父子也是好人。 郑大娘喂完一碗粥后,敲开一颗鸡蛋,慢慢剥皮,周舟见状,也学着她拿起鸡蛋在床沿敲了一下,喝了粥他恢复点力气,剥鸡蛋还是可以的。 郑大娘以为他是饿了等不及,赶紧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饿坏了吧,吃吧吃吧。” 周舟接过,又把自己手上的递给郑大娘:“大娘也吃,我们一起吃。” 说完还对着人软软地笑。 郑大娘一下就被击中了,哦呦,心里酸软酸软的,第一次体会到养个哥儿是什么滋味,她接过鸡蛋,忍不住道:“舟舟,大娘看你也是好孩子,以后就跟郑则好好过日子,我也放心了。” 周舟脸一红,拿鸡蛋的动作都拘谨起来:“大伯、大伯都跟您说了吗?” 郑大娘点点头,见哥儿神情窘迫,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我虽然没出过远门,现在靠着儿子和丈夫,也算是吃喝不愁,但大娘也知道,这年头没吃饱饭的人多着咧!你也不必觉得难为情,既然遇上了我们郑家,那都是缘分,以后大娘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疼!” “大娘......”周舟听得眼泪直流。 郑大娘也动容,这个孩子还小呢!她怜爱地看着摸摸他的头:“不哭,将来都是好日子,我的儿子我知道,话少了点,却是个可靠能干的,杀猪种地,干什么都不会让你饿肚子。” 郑大娘停下来看着哥儿吃早饭,见对方没有怎么碰馒头,就问:“不爱吃馒头?” 周舟连忙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说:“爱的,我吃得慢,曾经家里只偶尔吃。” “那就多喝点粥。” 哥儿吃过东西精神好多了,郑大娘就想逗逗他:“其实不止郑则他爹跟我讲咧。” 哥儿果然疑惑地看向她,郑大娘这才笑着说:“是郑则说想让你做他夫郎,我还问了他是一时心软,还是真心想让你当他做夫郎——“ 郑大娘故意拉长声音,等哥儿表现出好奇之后才补充道:“他说是真心想让你做夫郎!” 周舟本来情绪平复了些,听到大娘这么说,脸上又不由地烧了起来,好歹是个哥儿,听到这样直白的话很让人不好意思,只低着头不看人。 郑大娘看见哥儿害羞,忍不住哈哈大笑,不敢说太多怕适得其反,催着他吃鸡蛋,吃完后大娘又盯着人喝了药,这才让周舟自己休息。 大娘出去后周舟松了口气,躺下身体盯着屋顶发呆。 真的从人伢子手里逃出来了,他也赌对了,郑伯伯和那个大个子是好人,郑大娘也是好人,他们一家人都是好人。 他活下来了,爹娘应该放心了。 想到爹娘,周舟眼睛又泛红起来,如果知道他那么随意地就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他们会不会生气?爹娘在世时就经常跟他说,要给他攒好多钱,给他找一位好夫婿,让他生活无忧。 结果家没了钱也没了,只剩自己一个人。 郑则会对自己好吧,娘说家庭是要好好齐心经营的,他也会对郑则好的。 第6章 周舟身世 郑则和郑老爹傍晚从田里回来,刚跨进院里,郑大娘难掩喜色地迎上去,“醒了醒了,那孩子醒了!” “你们出门后不久他就醒了!” 郑则不由遗憾,早知道早上就再多看他一会儿,这样哥儿醒来第一个见的就是自己了。 她没错过郑则脸上的懊悔表情,捂着嘴笑道:“哥儿是个好的,有礼貌,喂他喝粥还会问我吃过没有,给他剥个鸡蛋,也会再递给我一个自己剥好的,哎呦!笑起来嘴角还有小窝窝,可好看了!” 郑则脸上泛起笑意,想起那人给自己举糕点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期待,放下东西就想进屋见人。 郑大娘赶忙拉住他,“你急个啥,回头又吓到他!” 郑大娘让爷俩去洗个手擦个脸,交代了要换身衣服,田里干了一天活,人都是灰的。 爷俩都照做了。 郑大娘回厨房拿了青团和糯米饭,又去了哥儿屋里。自从哥儿来了以后,郑则头一晚是挤在北角的堆放杂物的房间睡,后来另一间房收拾出来后,就改住在那头了。 “大娘。” 周舟靠坐在床上,见人走进来便出声打招呼。 郑大娘点点头,“不知道你们家以前吃的青团是啥馅的,大娘家里做的是红豆馅和花生红糖。”说着拿起个青团掰开来,油绿色的外衣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红豆粒。 “还有林家夫郎,他给咱们家送来了糯米饭,不过你还没见着他,”郑大娘抬手帮粥粥卷好袖口:“你身上的衣裳就是他帮更换的,回头见着人,你要谢谢人家。” 周舟闻言也跟着低头看身上干净的衣裳,乖巧点点头。 郑大娘把一半的红豆馅青团递给他:“你刚醒,这青团两种口味各吃一半就行,糯米粉不好克化,等你好了,大娘再给你做。” “大娘也吃。”周舟接过后也让大娘一起吃。“我娘以前也是做红豆馅的,不过红豆要炒成红豆沙。” “豆沙大娘也会,只是今年事情多有点匆忙了,明年咱再做!” 周舟听后毫不犹豫地说:“明年我帮大娘做,我可以炒豆沙。”往年都是他帮娘炒豆沙的。 这话让人听着就是会长久留下来的意思,郑大娘听着高兴。 俩人一边说话,一边分食了青团。 粥粥看样子很喜欢糯食,红豆红糖馅的都爱吃。 “郑则和他爹回来了,一会儿咱们聊一聊,正式认认人。” 周舟不知道别家什么样的,但知道如果不是到了郑家,他可能一醒来就被催去干活了,只有大娘才对他这么好,他愿意听郑大娘的话。 郑大娘见人应下了,就出去喊了爷俩进来。 先进来的是郑老爹。 这边的汉子骨架都高高大大的,郑老爹虽有点驼背,但身体看着健朗,周舟知道他是屠户,见到他略有些凶像的脸并不害怕,因为郑老爹看着吓人,眼睛却温和包容。 当初他求的人就是郑老爹,没有他应允,自己来不了郑家,周舟想跪下答谢,被郑老爹拦下来,让他坐着就好,他只好真诚感谢,“郑伯伯,谢谢您收留我。” 郑屠户爽朗一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安心住下,养好身体最重要!” 又问哥儿感觉如何,头还晕不晕,周舟都一一答了。 郑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但是周舟却没办法忽略他,这人一进来,眼神就落在他身上,周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十分专注,落在身上让人怪不自在。 周舟刚想开口喊人,就听到他说:“我是郑则。” 周舟不好意思地侧过脸:“我知道...谢谢你。” 郑则注意到他不自在,稍稍微移开了些视线。 哥儿的眼睛特别好看,清澈明亮,看人的时候显得很认真,他真的有小窝,还是两颗,一笑起来就嘴边陷下去,又乖又甜。 郑则根本收不住自己的目光,视线移开没一会儿又盯回来。 郑大娘搬来凳子,几人围坐在床边,周舟床上坐起来,要不是郑大娘拦着,他也想下地坐凳子。 先前说过自家的情况,现今家人都在,郑大娘又正式介绍了一遍,周舟听得认真,他能感觉到郑家的真诚,他们没有把他当外人。 周舟抿嘴暗暗下决定,想到自己以后要在这个家生活,也能放心地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 周舟是锦州人,今年刚满十六,是家中独子,家里是做倒卖生意的,把本地盛产的产品运到边境,或者其他远的地方售卖,返程再顺道从当地进货捎回,低收高卖两边倒,一来一回就可以做两次生意,很有赚头。 所以他们家还算有钱,唯一让娘俩不满的是,爹每次出门一趟,要很久才能回家,周舟很舍不得。 周家只有周舟一个孩子,周母亲自看顾长大的,性子难免养得有些娇,周父嘴上生气说周舟太娇气,但每次回家见到周舟扑上来喊“爹爹你回来啦!”又马上忘光光了,满脑子都是“我儿真乖”。 周舟是娇气,但也只偶尔耍小脾气,性子是极好的,周父教他认字,教他算数,让他在爹爹出门时照顾娘亲,他都很认真照做。 还十分孝顺,懂得心疼他爹,总是说自己将来挣大钱,闹着不让爹爹跑商了。 锦州官府贪污腐败,官商勾结,主动交好行贿县官的商人压榨垄断其他商人,利用关系谋财害命。 周父有一次外出,归家时不仅没有带北方的货物,身上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了,衣裳和头发都破落不堪,到家时周舟和娘亲都吓住了,连忙询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跑商走的路线被奸商盯上,这些人想从周父手里抢过这条线上的生意,周父刚开始还花了钱打点周旋,以为那些人放弃了,未想到这次返程他们竟然雇人想把他们在半路劫杀。 好在周父找的镖行靠谱,丢了货物但保了性命。 跑商的路线和买卖关系,是周父花了大半辈探出来的,就算拱手让人,那些奸商也会赶尽杀绝。 周父看着妻儿沉思。 夫妻俩当夜在房里商量了很久,其实边境生意的路线近年来也不好走了,有一件事他不敢到处嚷嚷,周父有预感边境会打仗,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来。 最后周父决定跑,他小半生去了很多地方,也不介意换个地儿生活几年,官府腐败奸商猖獗,最后遭殃的还是老百姓,惹不起他们躲得起,等安定些再回来。 他向来冷静,嘱咐周母天亮马上清点家里的财产,打包好行李,只拿重要的东西,又让她看好舟哥儿别让他乱跑; 自己第二天找来了跑商队伍里几个常跟着干的兄弟,花了一天时间结算工资和分红,也如实把情况告知他们。又去了交好的商人家里,把消息透露给他们,互道保重,还把自己家里没办法销掉的货物半卖半送给了好友。 生意上事都解决后,周父找镖行可靠的朋友,让对方帮忙准备好马车护送出城,那朋友听到周父这么说,便清楚他们跑商生意不做了,富贵险中求,镖行倒是不怕。 没过几日周家三口便快马加鞭离开了家乡。 一开始根本不敢停下,专挑大路走,连日都在赶路,一直跑到出锦州地界才敢停下来,一家人都很高兴。 周父说他们要往北走,可能一开始会不适应,但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周舟也很高兴,爹爹不跑商,他们一家人就可以每天在一起了。后来的日子,他们仗着有家底,便一边玩一边走,一家人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日子。 变故是在途中。 没想到在北地又遇到了抢钱的山贼,周父自知抵抗不过,偷偷让妻儿藏好,自己和对方谈判,承诺了给他们银钱。 没想却被山贼发现了车里还有妇人和哥儿,马上就反悔了,要钱又要人,周父哪里能容忍这些恶人沾染他的家人,瞅准了机会抽鞭驾车向恶人撞去,山贼没想周父这么硬气,躲开后恼怒追上。 山道坎坷路况不明,前路未卜后有追兵,周父没有选择,眼看山匪就要追上来了,一狠心加大力道抽鞭,马儿发狂奔跑,没想到前头是山崖,就这样一家人坠崖了。 周舟被甩出车厢,掉到了山下的河里,被河水冲着不知道去了哪里,醒来时只有他一人,他身上磕磕巴巴的淤青但也不妨碍走,他徒步走进了城里想求助,却被叫花子踢打抢走了身上仅剩的银两。 哪怕是是乞丐抢走了银钱,他也不敢单独走开,只好不远不近跟着他们。后来就是被牙婆子骗走了。 郑家三口听完后都沉默良久。 郑则心情已经没了刚才的松快,只不断庆幸哥儿三番两次都护住了性命,还好好地来到了他家。 郑老爹一辈子都在平良镇和响水村,去过最远地方就是县城,听到这小哥儿这么坎坷地经历也是震惊,从南到北地路途郑老爹没法想象,唉,是个苦命地孩子。 郑大娘听得不停拍胸口,被其中地惊险吓到了,难怪周舟到了郑家还是担忧,原是之前遇到太多凶险,小心为上,郑大娘心里不由感到愧疚。 周舟自己说完也想起了伤心事,没有留意这个家人的异状,还是郑大娘起身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们也会对你好,你放宽心。” 说完把爷俩都赶了出去。 郑大娘没有马上离开,回身又对周舟说:“你不要害怕,大娘以后把你当亲儿子对待。”说完摸摸他的头就出去了。 周舟自己在屋里哭了会,就累得睡过去了。 郑大娘出来了看见郑则还站在门口,她带了点情绪往人手臂上拍了一巴掌:“以后你对粥粥好点,别欺负了人家!” 郑则却神色严肃地说:“娘,你不能认周舟做儿子。” 郑大娘一愣,反应过来后骂他:“还用得着你说?!” 郑则在屋外站了一会又转回哥儿屋子里,见人好好躺着,眼睫毛湿润润的,郑则心里怜爱,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捏了捏人的脸出去了。 简单晚饭后,三人洗漱就回房间了。 睡前郑老爹夫妻俩说夜话。 “大坤,你说锦州是哪里?有多远?” 郑老爹说:“我哪里晓得,周舟不是说了吗,马车要走三个月。” “那还真是远呢...你说这年头还有山贼山匪啊,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 “难说啊,也不是每个地方都太平,先前不是传说边城要打仗吗,咱是离得远。” 郑大娘感慨:“粥粥真是可怜啊…...” “是啊,得亏他命大。” 俩人沉默一会儿。 郑大娘今日见周舟似乎对着郑则话很少,心有担忧,又忍不住问老伴:“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没看上郑则啊,他对着郑则讲话,不似对着我一样软乎,这凑到一块能过好吗。” “我倒是瞧着挺好,再说了,你还指望哥儿能主动对汉子说什么,这不害羞呢么。” 郑大娘想想也是这个理,“我看还是要找个时间把俩人的事摊开了讲,郑则喜欢粥粥,我瞧出来了。” “行,等那孩子身体再好点吧。” 夫妻俩讲了会儿夜话,就睡下了。 另一头,郑则曲起手臂枕在脑袋下,仰躺着朝没有打开的窗户看去,独自沉思。 哥儿原来比他想象中的可怜。 家没有了,父母也不在了,还被人伢子拐走,想到周舟梦话嚷着不要打他,郑则脸色沉了下来,那几个拐人的肯定记住了周舟的脸,往后带他去镇上还得看牢点才行。 第一次见面,哥儿跪在板车上的场景他还记得,脊背薄薄的,还没和哥儿对视时,他只觉得这人瘦弱得好像马上要倒下。 现在回想更觉得心酸,这是吃了多少苦头才瘦成这样。 怪不得当时转头望向他时,眼神那么委屈无助,郑则心头酸涩。 幸好爹多问了一句。 幸好自己当时让人留了下来。 郑则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都是哥儿睡梦里伤心哭嚷的声音。 他忍不住起身点了灯,大掌小心护住灯芯走到哥儿房门前。 门没关,一推就开了。 郑大娘为了方便进出照顾,就没叮嘱他关门,周舟也没想起来。 高大的汉子像只轻缓敏捷的黑豹,步伐轻盈又悄无声息,慢慢走到周舟床前,暗黄色的烛光映亮了哥儿干净柔软的眉眼,郑则看人的眼神比白日里放肆,目光反复在他脸上流转。 诉说心事之后,周舟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身处的环境安全,睡得毫无防备,脸蛋都睡出了红晕,丰润的嘴唇在两日的精心养护下恢复了一点血色,看起来柔软又天真。 睡着的哥儿乖巧地好似没有受过伤害。 郑则见人好好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整晚焦躁心忽然就落回肚子里。 神情终于没有那么凝重,他伸手给哥儿拉好被子,怕把人吵醒,便克制着没去碰对方的脸。 烛光又缓缓移出房间,四周又安静下来,床上的人一无所觉。 第7章 鸡汤补身 周舟很想下床帮忙干活了,郑大娘不让。实在是哥儿太瘦,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面色也苍白得很。 郑大娘打算杀一只老母鸡,她记得上次沈郎中说的话,哥儿的身体是要养的,家里养的鸡不少,给粥粥补补,大家都能喝。 “郑则,去抓只老母鸡,身上羽毛有点花那只。” 周舟也早就醒了,早上郑大娘来看过他,让他好好躺着不着急下床。 他在屋子里听见郑则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鸡舍里响起鸡叫和翅膀扑腾的声音,他想象了一下郑则抓鸡的样子,心里很是好奇,那么大的个子,抓鸡身手不灵巧吧。 周舟猜错了,郑则干活很利索,进了鸡舍,仗着手长脚快,没费多大力气就抓到了母鸡。 郑大娘拿了一个海口碗放在地上装鸡血,叮嘱儿子对准碗口再抹脖子,又进厨房端了热水出来放着,一会儿烫鸡拔毛用。 鸡被抹脖子的时候翅膀挣动的劲很大,郑则劲儿更大,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成串的鸡血流进碗里,母鸡的动静越来越弱,血流的差不多了就远远往地上一扔,任母鸡做最后的挣扎跳动。 郑则把母鸡处理干净,鸡毛拔掉后不仅没显瘦,还肥硕得很,郑大娘感叹:“这得有几斤啊!”然后接过来拎了拎感受,喜滋滋地说:“估计有四斤了!” 杀好的鸡装在盘子里摆上香案,郑老爹点燃了香,恭敬拜了三拜,再插上。 祖宗们先吃。 郑家父子还是要下地的,东西装好准备要走,郑则却说等一下,便快步往哥儿屋里去。 郑老爹把刚背起的背篓又放下,和郑大娘对视了一眼,笑骂道:“这臭小子......” 周舟没想到郑则会来看他,下意识坐正了身子,眼睛却垂着不好意思看人。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郑则轻轻问道。 “大家都起来了,我,我帮不上忙,不好意思睡太久。” 郑则没想到他这么实诚,闻言无声笑了起来。 周舟见没人说话,便大着胆子悄悄抬头看他。汉子笑起来时,脸上有棱有角的五官都柔和了,看向他的眼神也十分包容,让人心安,周舟放松许多,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鼓起两个小蚕豆,很招人疼。 郑则情不自禁往他那边走近一点,“你和娘好好在家,一会儿早饭你多吃一点,我和爹下地,晚上就回来了。” 周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看着人点头。 郑则见他实在乖巧,没忍住,用力揉了一下哥儿的头就出去了。 郑则离开后,周舟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后知后觉地慢慢往下移,滑进被子里躲了起来。 郑大娘一大早切了猪草,还有不粉糯吃着口感不好的南瓜,加了麦麸皮和家里剩下的泔水,在院子外的大锅里煮猪食;又赶紧拌了鸡食,趁着鸡都跑出来吃的时候快手快脚进了鸡舍捡鸡蛋,家里每日都要吃鸡蛋,现在又多了粥粥,便把能捡都捡了。 等全部忙完,又进屋整理了沾灰的衣裳,才去屋里看哥儿。 “大娘,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床走?”吃完早饭后周舟迫不及待地问。 “头还晕不晕,身上痛不痛?” “不晕了,不痛,我都好了!”周舟实在是想着帮大娘干活,不想一直在床上躺着。 “今天再多休息一日,明天请沈郎中来看看,就怕是忙着准备清明节事宜,郎中也不得闲。” 周舟听话地点点头。 郑大娘这会儿清闲下来了,就把家里剩下布拿出来,她最近没空去镇上,两个汉子也不懂得挑布,她就想着先用家里有的给粥粥缝制一套,也不能总穿旧衣裳。 正好可以俩人说说话,平日里家里只有她一人,做忙里忙外都没人陪着聊两句,粥粥来后,郑大娘就觉出家里有人的好了。 衣裳量好尺寸,周舟帮着压布拉线,等衣服初见版型,粥粥已然神色疲乏,郑大娘便让人先睡上一觉。 等周舟再次醒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他听到大娘在院子里咕咕咕赶鸡进舍的声音,还听到了远处传来小孩子玩闹尖叫的声音。 没一会儿听见村里人喊孩子回家,小孩子开始哭闹着不肯走,那大人便说:“不走啊?郑屠户就快回家了,你还在他家附近玩,他若是把你抓回家,到时别喊我啊!” 那小孩一听哇哇叫起来,忙说回家要回家。 周舟在屋内听着觉得好笑,想起郑伯伯那张脸,突然明白小孩子为啥哭了,接着就笑出声来,冲淡了一点低落情绪。 又想到郑则。郑则和他爹长得很像,也是高高大大的,面庞很坚毅,脸的颌骨很明显,浓眉,看起来很严肃,有些凶,但是却不吓人,可能是眼睛像郑大娘的缘故。 周舟在家乡比较少见到像郑则这样长相的汉子,那里的人骨骼比较细,面庞线条柔和。 厨房里的郑大娘也开始准备晚饭,她把摆在堂屋案头上的鸡取下,鸡头和两只爪都砍掉,用清水清洗了一遍整只鸡,放进准备好的陶罐里。 又去了后院拔了葱和姜苗,清洗好的葱卷来回打结,姜块切片,又加入了红枣、枸杞这些补气血的药材,加入清水盖好盖子,等第一次水烧开后撤了柴火,转为小火慢炖就没再管了,只需注意炭火不灭就行。 郑大娘抽空去看了周舟,见他醒来了乖巧地躺在床上,“饿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周舟摇摇头:“大娘,郑伯伯回来没有?” 郑大娘知道他想帮忙,伸手给他拉了拉被子,笑着说:“还没呢,春播都会晚一点回来。”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身体好了才能帮大娘的忙。” 周舟听了点点头,也知道大家忙,自己便只好更听郑大娘的话。 “粥粥能吃辣吗?”她打算做辣白菜,哥儿吃不了的话她就不放辣子了。 “能吃,大娘我在家也吃辣的。”周舟倒是没说有谎,他家乡饮食口味是比较清淡,但是周舟很能吃辣。 “哎呀,那正好,咱们一家人都能吃辣。”郑大娘挺高兴的,一家人生活到一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能不能吃到一起,哥儿喜欢吃糯食甜食,这点和她相同,点心口味倒是无关大碍,平时的饭食能吃辣口这点也好。 郑大娘把米饭蒸上,陶罐里的鸡汤香味已经很浓郁了。 进到储存腊肉的小房间切了一块腊肉下来,过了热水洗刷干净,捞出切成两指宽的块状,放在碗里备用,胡萝卜豆角也切成丁,三根茄子刨开撒点盐泡水,就等爷俩回来了。 见到郑则把农具搬进院子后,郑大娘就马上炒菜了,腊肉和萝卜豆角丁一起炒,三根大茄子做成红烧的,好下饭,再来一盘素炒大白菜,齐活。 陶罐里的整只鸡炖得绵软,小灶里的火早就撤掉了,就留了些炭温着,这会也差不多熄灭了,陶罐里的温度刚好。 “真香!”郑老爹洗了手直奔厨房,他婆娘这手艺是真的没得挑,十里八乡没几个能做出这么喷香的饭菜。 “香味都飘出村口了!” 郑大娘被他夸张的语气逗乐得不行,伸手推了他一下,嘴里嫌弃道:“一身灰,别靠近我。” 郑大娘心里清楚,她做饭好吃,主要是因为舍得用料,家里卖猪肉的,家里时不时就有肉,猪油也少不了,喷香的猪油炒个素菜也好吃。 饭菜都摆上桌后,郑大娘又拿出中午给哥儿装饭的篮子,先是仔细撇去油末,装了一碗清亮喷香的鸡汤,又拿小碗每个菜都装了点,然后把篮子往郑则那头一推:“你给粥粥送去。” 郑则二话不说提起就走。 见他离开后,郑大娘给郑老爹自己也晾了一碗鸡汤,盛了饭,郑老爹刚要拿起筷子夹菜就被叫住:“先别吃,咱俩也去看看。” 看啥?他肚子都饿了。郑老爹皱眉。 郑大娘可不管,拉着人就走,可人走到了哥儿房门口却不进去了,郑老爹满脸疑惑,又搞什么。 屋里的舟舟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大娘,就叫了一声,等人走到床边才知道是郑则。 “是你啊,大娘呢?” “娘在厨房。” 郑则也不多话,把菜都移出来放在一旁,把哥儿扶起来坐起来后,端了鸡汤作势要喂:“先喝汤。” 舟舟把脸别开,想自己拿碗,郑则不给,还吓唬人:“我来喂,你拿不稳给撒了,弄脏被子还要麻烦娘去洗。” 他有力气啊......周舟无意识地撅撅嘴,他还没拿呢就说会撒。但是想到若是撒了,会让大娘辛苦洗一趟,他就不抵抗了。 “大娘喝了吗?”这鸡汤如果只他一个人有,这样他就不想喝了。 “娘有。” “郑伯伯喝了吗?” “爹也有。” “你喝了吗?” “我一会儿再喝。”说完不给周舟开口的机会,直接把勺子递到到他嘴边。 周舟没再说话了,张嘴一勺一勺专心喝汤。 郑则见状很满意,先前见到娘给哥儿喂药他就想喂,可是娘嫌他大手大脚怕喂不好,就没给他机会。 这回算是如意了。 哥儿乖乖的,小口喝汤的样子像只胖头鱼,嘴巴一张一张。 喝完汤后周舟试图争取自己吃饭:“饭不会撒,我可以自己吃吗?”说完还神色认真地偏头看郑则。 哥儿真以为郑则不让他自己喝汤,是怕撒了。 这么好骗..... 郑则垂下眼睛避开哥儿视线,“不行,你身子没养好,怕你拿不住。” 周舟死心了,张嘴就乖乖等着投喂。 郑则进屋后没有关门,虽说都是家里人,但汉子和哥儿独处,还是要注意点,所以屋里的对话屋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郑大娘死死掐住郑老爹的手臂才勉强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哎呦,这老郑家出了名的方块石头终于会自己滚了,当娘的心里好欣慰啊! 郑老爹表情却是很怪异,一边因为手臂疼得皱眉头,一边嘴角却是大大咧开,那模样也是很辛苦在忍住不出声。 两人回到厨房后各自坐下,拿起筷子时对视了一眼,没忍住都哈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家里往后怕是要热闹咯! 周舟听到屋外传来得笑声,也跟笑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饭后说:“大娘和郑伯伯感情真好。” 和我爹娘一样。 他现在已经接受了爹娘离开的事实,再提起来也能克制住伤心了。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郑则看了哥儿一眼心里补充道。 他夹了茄子放到饭里拌匀,又用勺子喂给哥儿,周舟喜欢吃茄子,于是嘴巴张得大大地接住勺子。 轮到肉块炒豆角丁的时候,里面有些碎蒜块,周舟皱着眉头转过脸,还用手抵着郑则的手腕推离:“我不想吃蒜头。” 郑则没想到这人小小只的,吃饭竟然还挑食。 “你要多吃点。”说着脸上表情也是十分不赞同的样子。 周舟忘记了这里不是自己家,习惯性地说了自己地喜好,听到郑则严肃的口气,一下子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有饭吃就好了,干嘛还挑来挑去呢,周舟也有点难过,他最近太敏感了,老是想家,想家就会掉眼泪,他不想掉眼泪的。 刚要倾身去接勺子,郑则却移走了:“生病就算了。”然后避开蒜块,给他挑肉块和豆角。 周舟见他这么麻烦也不好意思起来,却没有再说什么,认认真真吃饭。 吃到最后还剩一点米饭和菜,郑则见他实在吃不下了便两口吃掉,速度之快以至于周舟都没反应过来。 “你,你怎么吃我剩的饭啊!”周舟瞪大眼睛看着他,急得耳朵都烧红了。 郑则心情很好,还伸手捏了一下人家的耳朵,“不吃浪费,不想我吃剩饭,你下次多吃点,要吃完。” 说完收拾碗就走了,剩下周舟一个人呆愣地坐着。 这个汉子,真的是......周舟脸红红地捂脸,心跳得有些太快了。 第8章 熟悉家里 挨不过周舟的央求,郑大娘让郑则去请了沈大夫来。 沈郎中来的时候,舟舟正在玩郑老爹给他编的草蜢子,这玩意儿小时候拿来哄过郑则,没想到这手艺如今还能派上用场,周舟没玩过,很是喜欢,一个劲儿地说谢谢郑伯伯,把玩的时候很珍惜。 “辛苦沈郎中跑一趟了,来来,我们粥粥醒了,还得麻烦您再看看。”郑大娘把人带到屋里,周舟闻声抬头,一位面有长须,身形清瘦的老人向他走来。 “沈郎中好。” 沈郎中瞧见小哥儿面色红润脸上带笑,见人也不怯,身上的衣物干净清爽,手里还捏着一只芦苇杆编的草蜢子玩,便知郑家把人照顾得很好。 他点点头,放下药箱后问:“可有哪里不适?” 周舟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郑则:“他昨天起身时头晕,说眼前发黑。” 郑大娘:“对对,脸色好白,把我吓一跳,大夫你赶紧看看。” 周舟抿抿嘴,不敢出声,他本来觉得没事的,但听大娘一说心里也开始有点担心。 沈郎中拿出脉枕,示意小哥儿把手放上面,安静诊脉,过了会又让他伸出舌头观察舌苔,周舟都照着做了。 郑大娘急性子,见沈郎中收了看诊工具都没说话,忙问:“怎么样呀,他身体还好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着急起来一个样,沈郎中心下微叹,他可还记得郑老爹拉着自己猛跑的经历呢! “他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底子虚,上次开的药方可以继续抓药吃,药性温和,坚持调理。” “那他昨天头晕眼黑呢?” “还是身子弱,有些血虚,动作大起大落就会头晕,多补补就好了,多吃点猪肝。” 郑大娘一听便放心了,猪肝,别人家可能不常有,他们老郑家是时常能吃到的。 “那我可以下床走走了吗?”周舟忙问,他不想待在屋子里了,想出去走走,还想帮郑大娘干活。 “可以,适当走动,切勿劳累。” 沈郎中看见周舟满眼期待的样子,不由想起自家的小孙孙,那小机灵鬼跟他讨糖也是这样的神情。 可以走动了,周舟惊喜地转头看郑大娘,见她点头,连忙谢过沈郎中。 付了诊金,送走沈郎中,郑家气氛轻松愉悦,周舟忍不住央求着郑大娘带他出去看看,郑大娘哪能不答应呢。 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郑则却说先等等,自己走出屋外拿了双鞋子回来,他先前看见郑大娘给哥儿改衣服,于是就跟爹讨要了银子给哥儿买了双鞋,比着周舟的旧鞋尺寸买的。 这事当天晚上睡觉前郑老爹就跟自己婆娘说了,郑大娘是知道这件事的。 看着放到脚踏上的新鞋,周舟有点不知所措,挪到床沿的脚迟迟没有放下去,“我的旧鞋还能穿的......”吃药已经花钱了,自从来到郑家他一直在花钱,周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去看郑大娘。 郑大娘早在郑则拿鞋回来那会儿,和郑老爹悄声出去了。 郑则做事不磨叽,直接伸手抓住哥儿的脚,帮他穿上鞋子,还剩一只的时候舟舟才反应过来,连忙挣扎收回脚,让汉子帮穿鞋子,这也太亲密了,而且他不能收啊! 郑则抓着不放,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哥儿说;“你不穿我买的鞋,你还想穿谁买的?” 周舟被他语气吓住,趁着哥儿怔愣的空当,郑则帮他把另一只也穿上,还抚了抚鞋面。 他的夫郎,就合该穿他买的鞋。 “病好了,穿新鞋,去去病气,健健康康。” 周舟后知后觉得有点恼羞。 又立马安慰自己,本来就是要给他做夫郎的,鞋子收就收了。默念几次,心里好受多了。 周舟忍住羞意瞪了他一眼,脚趾头也不安分地在鞋子里扣动,尺寸是刚刚好的,也没有挤脚...周舟心里又羞又暖。 抬头瞧见哥儿脸颊和耳朵烧得红红的,还敢瞪人,郑则心情还挺美。 “还要不要出去?”见哥儿埋着头不理人,郑则又说:“娘正准备喂猪呢,你想不想看大肥猪?” 大肥猪的诱惑很大,哥儿便点点头。 郑则含笑领着人出屋子。 郑大娘在院子里煮猪食,带有麦麸皮的味道就是从锅里散发出来的。 舟舟因为刚才的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喊道:“大娘。” 郑家院子很大,前院堆放了草料,还有烧火的木柴,厨房连在一侧紧贴正屋的门廊,下雨天直接从屋檐走去厨房也不会被淋湿到。房子和围墙都是用青砖建成,地板铺的也是石砖,十分干净整洁。 “周舟要不要四处转转?不要出院子就行。” 周舟摇摇头,大着胆子凑过去抱住大娘胳膊,“我想帮大娘的忙。” 郑大娘没有拒绝,瞧哥儿的可怜样,如果不让他做点事估计今晚饭都吃不好,便指使舟舟去屋檐下拿装猪食的桶,周舟一听有活干,马上颠颠跑去拿。 “你慢点!几步路用不着跑。” 周舟还想要抬猪食,郑大娘阻止了,他只好做些不用力气的活,帮大娘递瓢,帮忙开门,虽然是小事,但是他很积极。 郑则看了一会儿哥儿,见他适应不错,扛了农具下地去了。 郑家虽然做杀猪生意,但是自己没养太多猪,平日里父子俩外出,家里就郑大娘,养三头已经是非常辛苦了。 周舟看着拱到食槽前吭哧吭哧吃猪食的猪,喃喃道:“好能吃啊。” “粥粥,来洗洗手,大娘带你熟悉熟悉家里的物品都放在哪里。” 郑家人都有一个特性,就是护短,平日里什么热闹都不爱凑,郑大娘连串门都甚少去,只与武、林两家亲近,其他时间围着家里转。但只要把人划到自家地盘后,就会接纳和护着对方。 周舟自从来到郑家,就没受到一点委屈,郑大娘也没想过给这个准儿夫郎下马威,她知道一家人和和气气才能过的越来越好,哥儿很好,郑家犯不着做那些伤感情的事。 周舟以后少不了要学着忙活家事,现在先熟悉熟悉,能帮把手也好。 哥儿听话地去洗了手,又乖乖来到她跟前,郑大娘满意地带他去厨房。 郑家厨房收拾得很干净,屋里亮堂,桌子、橱柜都很齐全,砌的是三口的灶台,两口大的一口小,看得出来中间那口比较常用,灶口熏得更黑一些,灶台中间烟囱的位置特意多砌了了个台面,上面放香炉和灶王爷的画像,平日做完饭,食物也可以放在其上保温,旁边挨着墙的位置放了柴火,收拾的很干净。 “来,大米面粉都在这,做饭就从里头拿。” 郑大娘打开橱柜给粥粥看,粥粥发现里头还有豆子,一个一个口袋放的很整齐,“糖和蜂蜜这些比较精贵,量也不多,怕遭了老鼠,给吊起来了。”郑大娘给个人指了指房顶。 果然看到从房梁上吊下来几根绑着铁钩的粗绳子,上面都挂了东西。 郑大娘领着粥粥来到一个小隔间,刚刚他还纳闷另一扇门通向哪里,原是还有隔间,开门往里一站,这里头竟然吊着一排排的腊肉猪头肉,郑大娘见周舟惊讶,笑着说:“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肉,郑则和他爹都好荤腥,过年多做了些,粥粥爱不爱吃腊肉?” 周舟点点头,“爱的,腊肉焖饭好吃呢。” 这个小隔间除了存放腊肉,还让堆放了了些干货,红枣香菇干、木耳干、梅菜干、笋干,还有一些周舟不认识的食材,整齐地收好口袋放在架子上,地上还放了好几袋花生。 郑大娘打开一个口袋,让粥粥掀起衣摆,一连抓了好几把花生放进去,笑着说,“吃吧。” 周舟不好意思就这样掰花生吃,只好小心地拢起衣摆抱着。 郑大娘又带着周舟去了厨房对面另一侧的屋子,“这里是咱家放杂物的,平时农具也放里头,你进来小心些。” 杂物间比较拥挤,木桶、竹篮箩筐簸箕,锄头、镰刀等等,还有郑则杀猪的刀也摆在里头,周舟仔细辨认里头放的东西,以后要帮大娘拿方便一些。 “这里也有个里间,”郑大娘打开门给他看,“咱们家也种有地,大米小麦够自家吃,爷俩干得都是力气活,不吃饱不行。”隔间的地面架高了一层木板,上面放的都是粮食,怕受潮了,因着怕走老鼠,里间没开窗,人待里头有点闷。 周舟看着郑大娘在里头挪米袋,想起来他在郑家的这段时间,吃食都是好的,从前家里餐餐是大米,郑家大米白面饼干馒头都吃,虽说没有锦州家里吃得这么精细,但隔三差五都有肉。 郑家对他是真的很好。 郑大娘见周舟没声音,回头一看见哥儿表情愣愣地拢着衣摆,里头鼓鼓装着花生,这么捧着倒是像个发福的小夫郎。 郑大娘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粥粥,想啥呢这么呆。” “想吃花生。”周舟回神下意识的说。 这下郑大娘是真的笑出声了,哎哟这孩子。 她去外间拿了个筲箕,让哥儿把怀里的花生的倒里头,让他想吃就自己掰。周舟红着脸点点头。 前院就看完了,格局便是大门对着正屋,厨房和杂货间在两侧,院里宽敞舒服。 郑大娘又带着他去了后院,后院没有围墙,只围上了篱笆,稍远的位置便是猪舍,和牛棚,另一侧整齐划了三垄菜地,种的是平日里比较常见的蔬菜,郑大娘让周舟去搬了两个小矮凳,俩人坐在后院走廊下剥花生。 “咱们后院没种什么菜,有韭菜大葱生姜,家里好吃辣,种了辣椒,现在还没挂果。都是调味的食材,做饭要用了来后院直接拿就行。” 周舟闻言看向菜地,一棵棵挺立的小树苗一样的就是辣椒了,他认得。 “那家里吃菜要买吗?”周舟见菜地笼统没多少能吃的菜,又道:“我家以前吃菜,都要去集市买,娘说要早早去,才能买到新鲜的,晚了就挑剩了,不划算。” “是这样没错,买啥都得赶早,咱们村里有卖豆腐的,每日早早就去大树下出摊,大娘去买也得赶早,晚了就只剩碎豆腐块了。” 郑大娘慈爱地看他,“家里不种菜吗?” “没种呢,城里没有地。” “那是啥都得买,咱家在河边也有菜地,收成不错,倒是省了买菜钱。当初你郑伯伯的爹来响水村,是外地人,当时连住的房屋都没有,更别说地了。” 周舟喜欢听大娘说家里的事,闻言便停下剥花生的动作,抬头看向郑大娘。 见哥儿愿意听,她便继续说,“咱们家做屠户啊,实打实算到了郑则接手,也才算第三代。还是半路出家的。” “郑家祖上也是种地的,早年老家闹饥荒,听郑则爷爷说村里人都四处找活路去了,舍不得田地屋子就得饿死。” “他爷没跟着亲戚走,带着全家人来了响水村,没田没地身上也没几个钱,好在老爷子是个有胆能干的,在响水村被当时的村长好心接济几日,缓过神后他掏了家底先是在村子里租了房屋,安置好妻儿后隔天就带了柴刀上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以打猎采集为生。” “爷爷能打到猎物吗?” 郑大娘往周舟手心塞了一把剥好的花生粒,示意他吃,“能,不然也不会有郑则他爹了,早先可能会辛苦些,都是苦过来的,不容易啊。” “老爷子打猎手艺磨练出来后,也晓得怎么处理猎物,就一边卖货一边在各个村子跑,给人杀猪赚点钱,到了郑老爹这一代才攒下点家业,在村里入了户买了地,又去了镇上租了摊子卖猪肉,这杀猪行当才做起来。” 嘴里的花生嚼起来甘甜甘甜的,很香,周舟听完很是钦佩,“郑爷爷真厉害!” “是呢,老了也是顶好的精神气,杀不动猪了也不闲着,护短得很,对家人很好,郑则小时候最爱跟他爷告状。” 可惜老人最后是病着去的。 郑大娘感叹,她是个命好的,当年郑永坤来家里求亲,幸好她点头了,这么多年过去,也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俩人边聊边剥,中途郑大娘又让周舟自己去了厨房里间再拿点,说晚上炒花生吃,正好给爷俩下酒。 * 另一头,郑则到了地头,就拿起锄头下田,郑老爹则是绕着田走,双手抱胸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也在除草翻的孙向财见他来回转了几圈还不见停,忍不住说:“郑屠户,你不下田干啥呢,在这转悠来转悠去。” 郑老爹想得入神,这会才注意到旁边有人,笑着朝郑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见我儿子正干着呢,老子不能歇会儿?” “你可真行,都还没下地呢就歇上。” 说完锄头往地上一杵两手叠放在上面就开始聊天,“你听说没?村长说县太爷那边放出消息,今年春播要大家种点土豆,这玩意听都没听过,你说能种吗?” 郑屠户经常去镇上,消息应该比他们窝村里的灵通点,便想打听打听。 这事郑老爹听说过,县太爷在县衙门口贴了告示,衙役宣读时他还去听了。 说土豆这东西产量高,易种易活,适合旱地,衙役还说会把详细得种植方法告知到各村村长,再让村长通知村民,后续的种苗也会发放下来,官府出一半,老百姓出一半。 他觉得可行,但郑老爹也不敢托大,想了想说道:“我家田地少,水田还是要继续种稻谷,土豆倒是可以种到旱地里,到底是吃的,虽说是新鲜物,但产量高也能拿来当作口粮,和米面换着吃倒也不错。产量不好试种一点不碍事。” “再说了,咱还能违抗县太爷命令不成。” 最后一句倒是真的,老百姓心里再怎么打鼓也不敢和官家作对。 “怕啥,当年玉米不也这样种,后来大伙吃挺好。”郑老爹说道。 玉米也是县衙下令种植的,当年很多人担心,现在玉米已经是每家每户都会种的作物了。 孙向财家里人口多,虽不至于挨饿,但一年到头家里的米面也是省着吃,秋收的稻谷最后还是要卖出去的,如果这土豆产量高能吃还能卖钱,种上一两亩能让家里多点进项也挺好。 这么想着他脸上放松不少,于是便有闲心闲聊,“一亩旱地能试出来啥,你家不打算多买点田?将来郑则成家孩子多了难不成都去杀猪?” 郑老爹刚刚就在想这个问题,现在家里也只有两亩水田,两亩旱地,还有一块菜地,郑家的地都在这里了。 说实话有点少。 他年纪大了心里也觉得买田心里更安心,多少也理解了当时他爹的遗愿。不过他也就是琢磨琢磨,倒也没真下决心,回去还得和家人商量。 于是便含糊说了自家人少,忙不过来。 孙向财嘿嘿一笑,“前些日子我瞧见媒婆往你家去了,郑则这回能成了吧!这成亲生子了,过几年孙子长大了就能帮着料理了,怕啥。” 这屠户家的郑则说亲难,这事村里都知道,郑屠户有本事,村里人羡慕不来,就只好在郑则亲事上说笑,大伙没少当面讨论,往常郑屠户都是一脸郁闷地怼回去,没想郑屠户今天一反常态,笑眯眯地留了句:“可说不准。” 难道真的成了?孙向财疑惑。今晚回家问问婆娘。 第9章 外出收猪 春播一时半会儿忙不完,过两日就是清明了,过节猪肉生意好卖,郑家决定先做了这一趟生意再继续忙春播。 上次郑则打算卖了笋就绕去上河村把猪收了,后来带周舟回家又忙活几日,竟一直没去成。 郑家父子到了雷铁家,村民们也来看热闹。 “雷铁家指定能卖不少钱呢。” “那不得有一二两进账。” “真的假的,这么多,要不咱家也去抱一只养养?” 村民讲个不停,就被出来的雷大头打断了:“都堆在我家干嘛了?你们的地都翻了,秧苗都插了?有这闲心还不如去干活。” 说完分开人群,让郑屠户父子进家来。 大伙都“吁”地不满,“咋啦,就你雷大头家能养猪啊!“ 雷铁一脸不在意地摆摆手:“爱养不养的,你只看到我卖猪得钱,看不到我全家人起早贪黑打猪草伺候这几头猪,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大伙儿一听也没反驳,雷家人整日忙活他们是看在眼里的。 雷铁又转头对郑老爹说:“你俩可算来了,我都想上你家亲自说去。” 郑老爹:“那你怎么不来。” “那不是你来得比较快嘛,哈哈哈。” 郑则把牛车上称重的工具拿下来,有一副结实的绳子,一根粗实适中的木杆,一把大秤。 这称猪的活一个人可干不来,一两百斤重的猪,需要三个以上的成年人分工合力才能成。 早年郑家父子去别处收猪,都是儿子负责看称,郑老爹和卖猪的人家一起用结实的木杆抬起猪。这是个吃力气的活,郑则成年后就没再让他爹扛了。 雷大头家的猪确实是肥,一伙人在猪栏外围观,三头身形大小不同的猪躺在地上,最大那头猪听见说话声,动了动猪头,见没什么事又躺回去,耳朵一扇一扇的。 “大的那头你们带走,次点的我再养养,小的过年我们自个儿吃。” 一头猪的肉就是一年的口粮,新年宰了吃上个把月的新鲜肉,剩下的全制成腌肉、腊肉慢慢吃。 养猪的农户一般舍不得整头猪都留着自个吃,但雷大头家人口多,他一共生了5个孩子,前头是一个哥儿,已经嫁了人,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大儿子准备接亲,又要多一人。 一整头猪他们家消耗得起。 猪圈气味不好闻,站了一会儿大伙儿也适应了,郑则几个人围上去,合力把那大肥猪绑起来,买之前还是要查看一番的。 郑老爹杀了一辈子猪,选猪准头错不了。 郑家是屠户,但不单单给人杀猪挣钱,还去镇上摆摊卖猪肉,那算是做生意了,做生意若不花点心思是赚不到什么钱的,郑老爹会选猪,却不太懂得经营。 幸得有个脑子好的儿子。 郑则脑子灵活,光是卖猪肉都有很多想法。 比如在镇上摆摊,平日里买猪肉的都是镇上的居民,这些人相对有钱嘴又挑,舍得买瘦肉、排骨、猪腿等部位的肉,所以选杀的猪要挑瘦的,不容易剩下; 遇上过年过节,农户人家再节省,这时候也是舍得花钱割肉吃,村民喜欢买肥肉,这些人家平日少见荤腥,肥肉可以煎猪油,价格也便宜一些,买了划算,这时候杀的猪肥点反而更好卖。 若是过节前告诉村里人他们家会杀猪,光在村里就能卖不少。 选猪郑老爹很有一套经验,想选肥肉多点,就看四肢细瘦,猪背上的肉按着软乎的猪;瘦肉多一点的猪则相反,四肢粗壮,屁股肥大,外形看着匀称,猪背上的肉按起来结实手感偏硬。照着这个选起来准没错。 此外还要再看看猪身上的皮肤是否干净、是否有伤口,猪是否有精神,千万别选到病猪了,吃坏了人那可是大事。 郑老爹上前按住猪查看,过了会说道:“这是瘦肉猪啊。” 雷大头见郑屠户对着郑则说了这么一句,两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忙说:“这猪还瘦啊,你不是想压价格故意说的吧?” 郑老爹摆摆手,“没说你的猪不好。” 他又把猪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见猪身上皮肤粉白无伤痕,猪也很有活力,心里就有了决断,“称吧,看看多少斤。” 这会儿也没有其他猪了,猪肉还是要卖的,就这头吧。 雷大头家的三个儿子来帮忙,大家合力把大肥猪绑起来,随后郑老爹又拿出那根结实的木杆子,把猪从中间绳子穿过去架起来,郑老爹就从另外一头拿起秤杆,开始称起猪的重量。 这猪实在是重,抬猪的人都憋着一口气等郑老爹报数。 “嚯,这猪不轻,足足有一百八十二斤重!” 郑老爹在看称的时候,围观的村也凑到旁边看,确实是一百八十二斤。 不得了啊,雷大头这一头猪得赚多少钱! 郑老爹和雷大头走到一旁去议价,“这只猪我收十一文一斤,你卖不卖?” 一般收猪的价格在八九文到十三文钱之间,行情也是浮动的,郑家给的价格也算是正常价。 雷大头之前打听过,找到几家屠户给的价钱参差不齐,十一文十二文的,有一家给了十三文一斤,问题是高价收的屠户只愿意给一半钱,剩下一半要等猪肉卖出后才愿意付清。 哪有这样的事。 何况他们家雷大说亲急用钱啊! 雷大头想了想说:“实话讲,我家着急用钱,要是你一次付完钱我就卖。” 郑老爹收猪很多年了,雷大头去过响水村,也算知根知底,比他拉猪去镇上卖方便。 没啥好犹豫的,郑老爹拍拍手上的灰,“马上就能给你钱。” 郑家收猪都是一次付完,也不是他们家豪气,是父子俩都不愿意做啰嗦麻烦的生意,猪检查没问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浪费时间扯皮。 雷大头很高兴,俩人当场就算好了钱,二两零二文钱,郑老爹想起郑大娘说的雷大家说亲,就问:“你家雷大要说亲了?“ “是啊,相看好了,就差上门提亲!”他们家孩子多,家底也不厚,老大二十了,今年才好不容易说了亲。 郑老爹点点头也笑了,“是好事。” 他随即想到自己儿子也好事将近,心情不错,就另外拿数出来二十八个铜板凑成二两三十文钱一起给雷大头:“多出来的算是我给你儿子贺礼钱,先说恭喜了。” 雷大头一愣,瞧着郑老爹表情是真心实意给的,就不推拒了:“多谢啊,那我不客气了啊,剩下大一点那头猪你们八月再来,我还卖给你老郑家!” 有了二两多钱入账,雷家一家都很高兴,不枉他们家这大半年来辛辛苦苦照料它们。 父子俩回到家后,先把猪抬去猪圈,健硕的肥猪发出不满的嚎叫,郑大娘和周舟都从屋里出来看。 好大一只猪! 周舟眼睛直接瞪大了,这猪看着好有劲,一直在挣扎,他忍不住凑近看,感慨道:“好大的猪啊!” 郑则饶有趣味地观察哥儿表情丰富的脸。 郑大娘上前帮忙,“这猪有一百六七十斤吧!” “一百八十斤!”郑老爹牛气地说。 郑大娘翻了个白眼,不懂他在得瑟什么。 “娘,还是拿推车过来吧。”这猪太重,两个人抬还是有点吃力,郑则担心郑老爹的腰受伤。 “拿什么推车,这不是有现成的杆子,我俩扛上就走了!” 郑大娘听儿子的,但也给郑老爹留了面子,劝道:“儿子心疼你呢,跑了一早上不累啊。”说着和周舟两人把推车推了出来。 “哼”,郑老爹见婆娘这么说倒也没坚持了。 父子二人合力把猪抬上推车,郑大娘周舟在一旁扶住,四人把猪运到猪圈松绑了。 周舟探头往猪圈里看大肥猪,一双猫眼瞪得溜圆,肥猪到了新环境,在新家四处走了几步找到食槽,埋头拱了两下见没找到吃的就往地上一躺,不动了。 郑大娘之前说郑则会杀猪,他还没见过杀猪的场面呢,从前他和娘亲去肉摊买肉,就只见过杀好的猪,肚子被破开,四肢敞着,红艳艳的肉,白惨惨的皮,看着怪可怕的。 郑则杀猪会害怕吗? 周舟想着便转头去看在院子收拾工具的汉子。 可能是察觉到目光,郑则敏锐地回看,眼神接触后哥儿明显慌张了,估计没想到他回头,郑则眼神立马软下来。 周舟欲盖弥彰地转头看向猪圈,肥猪哼哼唧唧的,躺得挺自在,一点也不为明天担心。 他等了一会儿,没忍住又转头看,没想到鼻尖直接撞到了温热的胸膛。 头顶传来汉子压低的嗓音,像在说什么秘密:“看什么?” 周舟缓缓愣愣地抬头,看到汉子低垂着眼睛看他,他脸一热,结巴起来:“就,就看肥猪呗。” 低沉的嗓音又响起来,这次好像带了一点笑意:“好看吗?” 哥儿这次不回答了,抿着嘴唇向上斜了他一眼,看得郑则心痒痒,还想逗他几句:“这么喜欢看肥猪,明天可不要哭。” “我才不哭,”周舟下意识反驳,说完才问:“我为什么要哭?” 郑则这次直接笑出了声:“杀猪小孩都哭。” 又逗人,周舟不高兴了,曲起胳膊肘顶了汉子一下,结果郑则身体愣是丁点没摇晃,哥儿秀气的眉头皱起来:“我不是小孩,哪里有这么大的小孩?” 小孩都这么说,这话郑则忍着笑没说出口,哄他:“是,是,你不是小孩,都能嫁人了。” 说完俩人都愣了一下,哥儿直接肉眼可见地从耳朵红到了脖子,脸蛋红润润的。 周舟不吭声了。 郑则没想到这句话威力这么大,他平日里也就是听到村里胖婶打趣五岁的胖妞,听多了就记住了,就顺嘴说了出来。 郑则也难免感到羞窘,动作都变得无措起来。 俩人关系本来就微妙,夫郎的事情,也就二老之前说过,俩人是从来没有单独讲过的。 嫁人这种私密害羞的事被这么说出来,周舟觉得自己人都要羞晕了,浑身发热,他抬手想推开身边的汉子跑掉。 郑则理智回归,连忙握住哥儿的肩头让他面向肥猪,乱七八糟地哄道:“看肥猪看肥猪,这么肥的猪肉肯定很香。” 周舟本来就有点脑子发热,被这么一揽也忘了要干嘛了,俩人就这么站着看猪。 进屋喝水歇息的郑老爹瞧见院里的工具还没收,刚要喊人,被郑大娘眼疾手快地捂住嘴。郑老爹瞪大眼睛无声询问婆娘这是干嘛,郑大娘神神秘秘地把人拉到一边,示意郑老爹往猪圈看。 不晓得前面发生了什么,粥粥嘟着嘴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抬手把郑则放在肩膀上的手薅下来。 郑则的手顺从地让哥儿薅下,过了会儿自己又放上去。 粥粥不高兴地又拿开。 郑则再次放上去。 粥粥又拿开,力道大了点。 郑则再放上去,还轻轻在哥儿肩上拍了拍安抚,果然哥儿没再拿下来了。 哎呦! 郑大娘捂着嘴直乐,郑老爹在一旁咧着牙齿小声笑骂:“出息!猪圈味不大啊,不知道领人去外面走走!” 郑大娘想到着老伴年轻时领她去的地方,笑着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你也好不到哪去!还有脸说!”说完不解气地拍了一下老伴后背,进屋去了。 哪儿一样,比臭小子好多了!但郑老爹不敢说话,傻笑着也跟着进屋哄人去了。 傍晚郑则跟家里说一声就去了林家。 “秋叔!” 林秋在院子里摘豆角,闻声抬头瞧见郑则站在院子外,“郑则,进来呀。”说着起身拿了个板凳放旁边给他坐。 “来找石头和阿水了?他俩去田里还没回呢。” 郑则点点头,坐下后也顺手帮着摘豆角:“明早家里要杀猪,要他俩过去帮忙。” 林秋说会转告俩兄弟,又小声问他:“周舟醒来没?” 上次给嫂子送了糯米饭,就忙着春种,好几天过去也不知道那小哥儿醒了没有。 郑则听到他提起周舟,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说醒了,沈郎中来看了,后面注意养养就好了。 林秋心里一松,也为郑则高兴起来:“真好!” “留下和你阿贵叔吃晚饭吧,饭都闷上了。” “不了,娘也在家做饭了。”郑则放下手里的豆角又说:“等忙过这阵,我再来找石头阿水喝酒。林叔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还那样,时好时坏,这会儿还在屋里睡着呢。” “那我改天再来看他。” 林秋点点头,闻言也不强留他吃饭。 回家路上碰到了其他村民,郑则打招呼闲聊了几句,郑家收了猪回来,村里人是知道的。 “则小子,你家明天杀不杀猪?” “杀的,各位叔伯婶子邻里相互传告一下,明日想买肉早点过来,我和爹在村里卖完要趁早去镇上出摊。” “行,我们给你传话。” 郑则谢过后就快步回家了。 第10章 郑则杀猪 清晨,天还没亮,郑家院子传出声响。 周舟醒后赶紧起身,屋里还很黑,模模糊糊摸索着穿好衣服,简单束了头发就往厨房去。 今早家里要杀猪,周舟没亲眼见过杀猪咧,心里好奇得很。 郑家爷俩往猪圈里钻,一人拦一人堵,猪在圈里窜来窜去,凄厉嚎叫,一大早就吵吵闹闹,村里人一听这动静,就知道郑屠户家开始杀猪了。 郑大娘过来看到这场面就乐了:“雷大头家的这头猪还挺倔啊!” 看了一会儿回厨房做早饭,周舟已经洗漱好等她了。 “大娘,咱们一会儿要在院里杀猪吗?” 他接过郑大娘擀好的面皮,手上快速地包馅捏褶,今天包的是韭菜鸡蛋馅的,鸡蛋炒得很香。 周舟捏皮包馅的动作顺畅,两只手的指头开开合合,一个包子就完成了,郑大娘特意停下来看他包了几个。 哥儿刚接触家事,郑大娘做好了一件一件活计慢慢教的准备,没想到厨房里的事他竟然做得挺好。 就说这面食,揉面手劲是小了点儿,但包起包子来那叫一个顺溜利索,当时郑大娘就惊喜得叫爷父子俩来围观,弄得周舟都不好意思了。 “是在院子里杀。” 郑大娘重新擀皮,一边逗他,“好奇啊?一会儿杀猪血血溅得到处都是,你可别吓到了。” 周舟是有点怕,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那我就躲在大娘身后,我不看。” 郑大娘笑他胆子小,村里小娃娃都比他大胆。周舟也不反驳,笑眯眯地挨在大娘身边帮忙,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忙,速度快了许多。 林磊林淼也出门了,离开前林秋叮嘱兄弟俩,郑则家里如今多了个哥儿,一会儿见着人可别老盯着看,也不要乱搭话,只管杀猪干活就好。 两人认真记下。 他们知道前段时间小爹去郑则家里帮忙,就是去照顾这个哥儿,现今又提起,心里不免有些好奇。 两人到的时候,郑则正从柴房扛出杀猪的躺板,几人打过招呼,林磊又照例往厨房喊了一声郑大娘。 “哦呦,大娘听着啦,没吃早饭嗓子还这么响亮的就你三石小子一个了!”郑大娘探出厨房窗口说道。 周舟在灶前看火,听到对话无声地笑了笑,大娘嗓门才是最大的咧。 “走,咱们出去打个招呼。” 周舟点点头直起身来,先前大娘说了,秋叔家的两个儿子要来家里帮忙,免不了要打照面。 林磊林淼虽说心有准备,真正见到周舟还是齐愣住了。 怪不得小爹让他们不要盯着人家看,响水村见不到长这样的哥儿,脸颊上润白的肤色像是常年待在屋里养出来的。 林淼先回过神来,拉了拉他哥的衣袖,林磊会意立马错开视线,看向郑大娘:“大娘做啥吃呢这么香!” 郑大娘笑他:“大馒头大包子呗,回回吃你也不见腻烦,”又把手抚在周舟后背上介绍:“这是周舟,以后就在咱家住下了,粥粥,这是你秋叔家的林磊林淼,幸好有他俩帮忙,不然咱家的猪可杀的不轻松。” 周舟应声喊了人,三人简单招呼,就算认识了。 “得,你们忙你们的。” 周舟回身,发现郑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跟一堵肉墙似的,也不出声。 郑则盯着人,垂手拉了一下哥儿的指尖又马上放开,“一会儿猪会叫得大声,别惊着了,害怕就跑回屋里待着,不要看。” 周舟故意踢了踢对方的鞋子,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做的样子:“我才不怕,我和大娘待一起。”说完也回厨房了。 不小心看到两人说话的林淼下意识别过头,莫名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左看看右看看,就见他哥对着猪比划,不知道和郑阿伯在说什么。 做好早饭,郑大娘又锅里添水,还让周舟加柴烧滚。 “大娘,我们烧水是干嘛了?”饭不是做好了吗? “一会儿烫猪毛用。” 屋外几人合力把猪按在板子上绑好,猪还在大声嚎叫,也没人理它。郑老爹查看了绑猪的绳子,结结实实,刀也磨好了,林淼进厨房问郑大娘拿了接猪血的盆放在猪头底下,一切准备就绪。 如今杀猪都由郑则来干,郑老爹只在一旁打下手,偶尔提点几句,郑则从小跟着他,看得多了自然会做,上手倒很快。 杀猪也有说法,讲究一刀毙命,必须快狠准,不可犹犹豫豫一刀不成又来回捅,猪死得不痛快,怨气会影响家宅子女福气。凡是杀生,多少沾点鬼神说法,谁也说不准,大家都不敢犯忌讳。 听到屋外的猪吭哧吭哧叫的时候,周舟没忍住,好奇地从厨房窗口看去,只见四人分别站在猪周围,郑则握着一把长长的尖刀皱眉不语,看起来有些凶。 或许是感应到视线,郑则抬眼看去,见到是哥儿,眉头马上松开,对他无声做口型:“不要看。” 周舟想看,心里也有点打鼓,郑大娘走过来把窗户关上,“杀猪有什么好看了,来帮大娘搬咸菜罐。今天得把罐子都清理出来。”拉着哥儿离开了窗边,去了后院。 前两天和哥儿聊天,听他说起家乡的酸菜肉丝,想着家里酸菜冬日里吃完了,打算重新腌上。 见厨房窗户关上,郑则才回过头。 几个人动了动,郑则拿着尖刀站在猪头前面,林磊林淼在一旁按住猪身,郑老爹则是站在猪屁股位置抓住猪脚,这头倒霉大肥猪可能是知道自己死期到了,不停地挣扎哼叫,郑则等大家都抓稳了,拿起尖刀,狠力往喉咙一刺,尖刀旋转,猪四肢抽搐长声尖叫,猪血喷涌而出,四人见状更加用力按住猪身,让猪血全流到大盆里了,直到猪完全没动静之后几人放松手劲。 猪叫声果然很大,周舟在后院听得心里发紧,身体都紧绷起来,郑大娘抚了抚他的后背,猪叫了一阵才消声,空气里也逐渐传来血腥味。 郑家杀了这么多年的猪,郑大娘还是对猪临死时的尖叫声感到心惊,哥儿没见过,怕他被吓了去。 这会儿还不能到前院去,今日是要杀两头猪的,清明节猪肉好销。 等第二头猪的叫声停了,周舟才松一口气。 娘俩把咸菜罐都搬到前院,饶是有心理准备,周舟还是被这血腥的杀猪场面惊到了。 院子里的大白猪断了气,喉间有血迹,躺板下的木盆装满了猪血,郑则的衣服有晕成深色的点点,地上也有撒出来的猪血。 林磊熟门熟路,自个儿进了厨房把烧好的热水提出来,准备烫猪脱毛了。 周舟白生生一张小脸,站在这污糟糟的地上,要不是一身农家打扮,还以为是哪家公子走错了家门。 兄弟俩谨听小爹叮嘱,埋头干活。 猪脱毛冲洗后,还要开膛破肚清理内脏,猪肠子的臭味难闻,郑大娘又忍不住提出在旁边重新划开一块地用来杀猪,郑大爹怕她生气,连连应道:“记着了记着了,忙过这阵我就去找村长。” 郑大娘骂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大家站在院里都笑了。 真的臭,血腥气还很浓,周舟见到整头猪被清洗干净后分成两半,两只肥硕的猪后腿各摆一边,猪肉看起来很可观,周舟新奇劲过了后就进厨房找郑大娘说话了。 俩人聊着,院里郑老爹的说话声传来:“不吃早饭哪里成?家里有什么急事了非得这会儿回去。” 往常兄弟俩过来帮忙杀猪都会吃过早饭再回去,都是惯例了。 郑老爹一个汉子,心眼实却心思粗。 林磊林淼执意不肯吃早饭,收下郑老爹的杀猪钱和两块猪肉就要离开。 其实这也是林秋交代的,林磊虽然知道哥儿汉子有别,但他纳闷,周舟不是已经定给郑则做夫郎了吗? 虽然想不通,林秋的话两兄弟都是听的,不仅听还严格执行,说走就要走。 郑大娘知道这可能是秋哥儿的意思,心下感激,她走到厨房窗口喊道:“石头阿水你俩等等。”接着快速捡了烫手的热食,拿过干净的蒸笼布满满当当兜好。 “拿回家和秋哥儿成贵一起吃。” 林磊没有推拒,道谢接过就赶紧走了。 猪收拾好了天刚亮堂,看人也清楚多了。郑家父子去搬了案板在门口架好,杀完猪是先要在村里卖的。 杀猪动静大,加上昨天郑则提过,村民们陆续来到摊子前挑选,粥粥听到屋外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多,都是一大早来买肉的村民,郑大娘没打算让粥粥露面,俩人去了后院忙。 祭拜祖宗总得有荤腥,不过响水村村民就这么多,卖得再好也销不完整头猪,剩下的还是要去镇上卖。 看卖的差不多了郑老爹就收东西准备去镇上。 “爹,再等等。”郑则说。 “啊?咋了。” “三婆婆还没来。” 郑老爹这才想起来,往年清明节,三婆都是要来买肉的。 这三婆婆也是个命苦的,年轻时死了大儿子,中年死了丈夫,老年又死了小儿子,剩下一个病怏怏的儿媳妇和一个八岁的小孙子。 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干不了农活,就托了林氏族老帮忙把田地租了出去,每年收五成租子,平日儿媳妇再做点针线活挣钱,勉强度日,家里很穷。 郑老爹停下手,重新坐回凳子上。 “来了。”郑则眼神好,很快就瞧见三婆婆身影。 郑老爹顺着儿子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慢慢向他们这边走来。 等老太太走到可以打招呼的距离,郑老爹站起来笑道:“三婆,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准备收摊了!”三婆婆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郑大爹全靠喊。 “啊,大坤啊,我来买点肉!” “还是猪耳朵吗?” “哎,一个猪耳朵,他爹和孩子们都喜欢。”林家父子几个都好猪耳朵,尤其孩子爹喜欢下酒吃,每年清明祭拜都是要摆上的。 郑老爹快刀切好,又切了一页猪肝给穿在稻子杆上:“三婆,你每年都来我这里照顾生意,十文钱猪耳朵猪肝都卖给你了。” 三婆婆哪里不知道大坤是想照顾她老太婆,连忙摆手:“使不得,我就要猪耳朵,猪肝你留着卖钱。” 不论郑老爹怎么说三婆都不愿意多拿,还是郑则在旁边说了一句猪肝熬粥补身子,给小树吃能补气血,三婆婆犹豫半晌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 她家孙子小树从小就跟他娘一样身子弱,大夫说是娘胎里带的,明明是个小子,如今八岁了还没同龄哥儿高,想到孙子三婆心里就怜惜。 三婆婆付过钱,跟郑家父子连声道谢就走了。 看着人走远,郑老爹拍拍儿子后背,俩人就把摊子收了。 出发去镇上前,郑则去找了哥儿。 周舟也没干嘛,就在后院剥花生呢,见郑则走过来,他下意识坐正。 汉子蹲到他面前,刚杀完猪身上是有点血腥味的,让周舟往后仰了一下,皱皱鼻子说:“臭。” 郑则故意往前凑了一下熏他,见哥儿一脸嫌弃样,也低头闻闻衣领:“真的很臭吗?” 见他这样周舟反倒有点过意不去,汉子一大早就起来干活挣钱,自己还没挣过一个铜板呢,惭愧了:“也没有啦,就一点点。” 郑则也不纠结,杀猪有味避免不了的。 “我去镇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本来是随意一说,但越想越可行,带哥儿去镇上逛逛,再买点他喜欢的东西,让人高兴高兴。 “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咸口芝麻胡饼,糯米团子,糖葫芦,你会算数,还能在一旁帮我数钱。” 听汉子的一番鼓动,周舟有些心动,但想到自己与他还没有成亲,实在不好出去抛头露面,别人问起要怎么说?想到这里哥儿有些怨念地瞪了大高个一眼。 郑则:? 我说错了什么了。 周舟又想到镇上的赖大赖三,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心里不安,不知道那天他逃跑后这俩人还有没有再找他。 “郑则。” 还没听到哥儿这么严肃地喊过自己,郑则摆正身体:“嗯,怎么。” “镇上有抓我的人伢子,叫赖大赖三,还有个婆子不晓得叫什么,上次我在城西逃跑之后,不知道他们还找不找我。我害怕去镇上遇到他们......” 原是怕这事。 “我去镇上打听打听,你别怕,他们拐人,告到县太爷那是要被治罪的。” 周舟稍稍放心了些。 但还是拒绝了郑则一起去镇上的邀请。 第11章 镇上猪肉摊 响水村离平良镇不算远,不然郑家也不会在镇上租摊子。 周边散落的村庄也都是来这里采买物品,城里居住的人口多,店铺齐全,平日也热闹。 郑则的肉摊位于城东,记名在县衙的街道摆摊册子上,摊位是租的,不怕被人占用,也不怕被衙役赶人,一个月四百个铜钱租子,月初市监来收租。 郑则也不是日日都在,他们家杀猪的时候才来开摊。 这个摊子早年租下,也换过位置,不变的是一直在这条街做生意。 郑老爹人实诚,称肉从不缺斤短两,面相看着凶了点,性格健谈豁然,和客人很是能聊,这么多年下来郑家肉摊也积累了点名声,逢年过节附近的居民都会来割点肉。 二来,自郑则接手肉摊生意后,因为样貌好做事利落,吸引了很多相看的人家来光顾,甚至有些住在城南的哥儿姐儿为了能和他说上两句话,还特意跑来城东买肉。 这一来二去的,生意还算是不错的。 要说客人奔着郑则来这事谁最高兴,那必须是郑老爹,有钱赚谁还不高兴了? 郑老爹以往还想着,如果郑则能相看上谁那更是好事,那话咋说,两全其美,一举两得,哎。 不过,如今家里已有了周舟,再来人打探亲事,那就得说清楚了。 郑则赶牛车到肉摊,郑老爹先去买明日祭拜的物品,昨日给忘了。 正好旁边羊肉摊老板正在出摊,三人打过招呼。 “则小子,今天出摊啊?你一会儿帮我留块五花肉,明天祭拜用。” 郑则应下了,接着弯腰一口气把整头猪扛起丢到案上。 羊肉摊老板也是干体力的,在一旁看得啧啧称赞,这估摸着也有个百来斤吧,这小子真有劲啊。 明天便是清明节,大多数人家都会提前来割点肉,怕晚了挑不着好的,肉摊今日生意尤其好。 “郑则,昨日怎的没开摊啊?” “这是早上刚杀的猪吗?” “割块一斤五花肉,这两天可馋油水了。” “郑老爹咋没来,我还想找他唠两句呢。” “几日不见,则小子还是那么俊!” “猪下水还有吗,便宜点呗,我就好这口。” 日头越来越高,街道上也逐渐热闹起来,肉摊前人越来越多,郑则虽话少,但人礼貌,客人们的问题都一一回答了,见到熟人还会主动说两句,彼此认识的客人买完肉也会在一旁聊。 正忙着,一个穿着花哨的细条身影闪过,灵活地挤开其他人,直直地凑到肉摊前,“呦!郑则在呢!” 客人们看清来人,也揶揄到,“孙媒婆,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看你今天穿得这么喜庆,有啥好事发生了?” 孙媒婆倒是很得意今天的装扮,还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这好事嘛......没有!” 真没什么事,媒婆也不是天天有媒说,她就是来买猪肉的。 再说郑则小子长得俊啊,猪肉找谁买不是买,她就爱看俊的。 “孙媒婆,你这是要给谁家说亲呢!” “都说了没有,朱老三看你闲的,问问问,怎么,你家儿子也要相看?” 大伙一听全笑开了,这朱老三的儿子才五岁,整天提着裤腰带跑来跑去玩泥巴,离提亲还久着呢! “瞧你这话说得,还不兴人打听了。” 孙媒婆可不理他,“那也得选个好日子不是,明儿就是清明了,谁找我说亲啊,瞧给你们闲得,都挤在这让不让人买肉了”,她话头一停,又转向郑则,笑眯眯地:“郑家小子你说是吧!” 郑则笑着点头,客人讲话他一般不插嘴,神情很平和地给客人收拾肉,这些琐碎的小事每天都能在他肉摊前出现,偶尔听听还挺有意思。 郑则:“您买点什么?前腿后腿肉,肋骨都有。” “这生意这样好啊,你手上的猪蹄有人买了吗?”挂着的和案上摆的肉都卖不多了。 “孙姐姐哎,不巧,不巧啊,猪蹄两个都给我定下来了,你来晚了!” 买猪蹄的正是醉香楼的伙计,他这个人手脚勤快嘴皮子利索,在醉香楼做事做得很好,就是有个馋嘴的毛病,赚来的工钱都买吃的了,他娘亲看他存不下一个钱,就怕媳妇娶不到,没少追着他骂,这事周边街道上的人都知道。 “得了吧,你还是把这钱省了到时找我帮提亲,猪蹄就别吃了!”孙媒婆讲完客人们又是一阵笑,那伙计哎呀哎呀忙说不行。 孙媒婆也不恼,改挑了块梅花肉,临走时又多瞧了几眼郑则,见他利落地给人切肉找钱,心里连叹可惜,自己是挣不到他的做媒钱了。 正午后来卖肉的人渐渐少起来,摊主们开始吃午饭,有些人带了自家的吃食,有些则是跑去食摊上买。 郑则没带午饭,洗了手之后留郑老爹一人看摊子,自己去买了两个烤得酥脆的胡饼,又去买了两大碗打卤面拿回摊子吃。 郑老爹呼哧呼哧吸了口面,觉得嘴里吃着没劲儿又咬了口胡饼吃,“面没你娘做的好吃,胡饼还成,收摊买个给你娘尝尝。” 说完想起家里多了哥儿,补充道:给粥粥也买个。” 郑则点点头。 胡饼汤面吃完,二人还有点意犹未尽,觉得差点意思,郑则又拿出周舟早上给装的包子,父子俩分食了。 下午市监来摊子上收租子,大伙都赶紧拿出钱来,对人那叫一个热情。 这些摊主是万万不敢赖官家账的。 到了他们猪肉摊,郑则像往常一样拿出串好的四百钱递出去,语气也自然地搭话,“张兄,前段时间见是另一位市监来收租,还以为你调去其他城区了。” 张市监轮着来郑则这收过几次租,他们家交租不拖拉,交谈也不套近乎,偶尔交谈两句,一来二去也还算熟悉。 “还不是给推广土豆给忙的,县衙贴的公告你也看了吧,衙役要去乡下送豆种,人手不够我们就去顶上了。” “记得你家是响水村的,衙役去到你们村了吗?” 郑则摇摇头:“还没见人,估计还没轮到我们村。” 张市监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土豆可以种,隔壁县去年种了,收成不错的,你们种多种少看自己需求。”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郑则招呼他选块肉拿去明天祭祖,张市监说不用了,说家里婆娘都操持好了,又继续收租去了。 * 第二天清明,郑大娘打点好祭拜物品,又叮嘱了哥儿看好家里的牛,三人才上山去。 周舟在家学着做家事。 上午他在院里剥花生,听见院门响还奇怪,小心翼翼走到门边听动静,开门却发现是村里的几个小孩儿,四五岁的样子,个个玩耍跑出一脑门的汗。 周舟见不是村里的大人便也放松下来。 “你们找谁呀?”周舟弯腰撑着膝盖问话,声音放得轻轻的。 小孩儿是大着胆子来敲郑屠户家的门,闹着玩的,见门开也吓一跳,要不是有人说郑屠户不在家,平时路过家门口都跑得快快的呢。 因着从未见过周舟,几个孩子都看人看得新奇,愣愣呆呆地不懂答话。 个头最小的一个萝卜头盯着周舟看了一会儿,突然直接扑上去抱住了周舟的腿,笑呵呵的,口齿不清地说道:“好看,好看。” 周舟被他逗笑了,心想这些孩子应该是在附近玩,无聊才来敲的门,他进院子抓了两把花生米,每个孩子手心里都分了一些,哄道:“去玩吧。” 娃娃们拿了花生都害羞起来,却没有马上跑开,一个个都在悄咪咪地偷看周舟,穿花棉袄的胖乎丫头看起来年龄大些,她两只肉手小心包着花生,脆生生地问:“漂亮哥哥,你是郑则叔叔的夫郎吗?” 周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脸颊一下红了,想到那个高大的汉子,他忍着羞意点了点头,承认了,又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你们玩去吧。”便把门关起来了。 回到院里坐下,周舟脸颊仍旧热热红红的。 忙完去到外头牛棚喂草,忽见两位女子径直向他走来。 这段时间在家,也经常有村民来郑家说事情,常常是郑大娘去招呼,周舟则在屋里,不曾独自见客。 如今又见有人来,不晓得找谁。 俩人走近了也不出声,粉袄子那位反倒是把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周舟被她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忍着不适问:“你找谁?” “郑则呢?” 穿粉色夹袄的姑娘抬着下巴看人,一上来就指名道姓,周舟不知道这姑娘要干什么,但觉出对方不怀好意。 他不笨,也打量起那姑娘,寻常家姑娘不会这么直白地提一个男子,可能是郑家的亲戚。 另一姑娘低着头,却是一直没说话。 郑家也算外来户,郑大娘娘家远呢,那这人估计是二房那边的人了。 郑大娘没少和周舟讲二房的事,周舟也跟着恼火,对他们印象极差,他圆脸绷着:“郑则去祭祖了,不在。” 说完弯腰把草料丢进牛栏,不再看人。 林立琴先前听到村里妇人讲八卦提到郑则,有心听了一会儿,得知郑则家里有哥儿时她还不信。 今日倒是见着了。 她堂姐是要嫁给郑则的,郑林俩家要绑在一起才能越过越好,怎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林立琴想到在书院上学的哥哥每月花费,又想到家里生意越来越差的酱油坊,以及自己还没影的嫁妆,又看到郑家建得气派的青砖房,心里按耐不住:“你们没成亲吧,一个哥儿在别人家住着,这不是不明不白么。” 周舟:“关你什么事?” 一个女子如此直白打听其他男子的婚事,没教养。 林立琴也没什么好脾气:“郑则和我家堂姐早有约定,难道你想破坏他们?” 果然人心一坏就面目可憎,周舟本来还觉得这姑娘挺好看的,现下凶相毕露。 他们此前甚至没有见过面,这人却能对自己释放如此大的恶意。 周舟抿嘴生气,不愿意再和这样的人说话,喂完牛就想回屋。 “你不是这儿的人吧,我劝你从哪来回哪里去,不要妄想抢了巧巧姐的位置!” 她的话音刚落,郑则就从另一头走过来,本来略带凶相的脸此时更是阴沉不悦,“你想让我夫郎回哪里去?” 林立琴吓了一跳,转头见是郑则马上收敛了语气,换上委屈的表情说:“郑则哥,你回来了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家来了个哥儿,过来看看。” “你这叫来看看?” 林立琴见不服气反驳道:“本来就是!大哥,你和巧巧姐不是有感情吗?现在对着我发什么脾气。” 一直没说话的林巧巧很是心虚,整个人缩着身子,扯了扯林立琴。 不过对方没领会到她的意思,还在喋喋不休。 周舟越听越烦,刚想转身回院,却被郑则一把抓住手腕,“没什么听不得的,就在这里待着。” 周舟还生气呢,不想看郑则的脸,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干嘛要他留下。 可这人力气大得很,他做不到在外人面前闹脾气,就顺着力道停住了。 郑则看向林巧巧:“当年在后山陷阱里救你,相信换作其他村民看到都会这么做,更何况当时李猎户也在,我不知道你对别人说了什么,我与你从未有过私交,更无承诺,还请你自重!” 郑则以前不在意,不想多说,本就没有的事专门去澄清反而有嫌疑。 现在有了周舟就不一样了。 郑则又看向林立琴:“我不是你哥,别乱叫,再敢带人来我家搅和,我直接上书院找林立文。” 被人当着面说请自重,林巧巧羞得无地自容,拉着林立琴就想走。 林立琴还想再嚷嚷,被郑则沉沉的脸色吓住了,闭紧嘴巴也跟着走了。 俩人走后,周舟才说,“放开我。” 见人没有松开,气得声音都带上哭腔:“你抓疼我了!” 郑则忙抓起哥儿手腕看,本来白皙的皮肤此时多了一圈红痕,晚上可能会发紫,他心疼道:“怎么不说一声?” 周舟抿紧嘴巴没有回答,心里却委屈:都是你,到处招人是你,被骂的人却是我,被抓疼的人还是我,这叫什么事啊。 郑则见哥儿眼睛红红的,心里也慌了起来,今早拜完山,爹娘还想去山里找点山货,他担心哥儿一个人在家,赶着先回来。 没想到这会儿功夫就有人上门找事。 郑则拿了药酒给哥儿擦手腕,见人态度有点松软了才轻声说道:“刚才那女子是村里林业家女儿,没什么交集,先前林春柳来说媒,娘也拒绝了。” 周舟低着头没有接话。 “我没有与任何人纠缠不清。” 委屈又涌上心头,周舟有点难受地顶嘴:“和我说干嘛啊......” 郑则放下搽药的巾子,直视周舟:“我不和你说,我和谁说?” 周舟被他严肃的语气说得心虚,抬头看他,见汉子神色认真,本来惴惴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郑则见他不说话,继续搽药,慢悠悠地说:“早上不是才承认是我夫郎吗,怎么对着她们不懂骂回去?” 他怎么知道! 周舟惊讶地望向汉子,对上郑则含笑的双眼,他一下子羞得浑身都发热了。 郑则见好就收,主动承认:“胖妞和我说的,见到我特意跑来说我夫郎很好看。” 原来那胖丫头就是胖妞,他别别扭扭地晃了一下对方握着的手腕,“那,那个人怎么还来找你。” 听见哥儿有回应,郑则神色才稍稍放松,他也没想到林家会如此难缠,让哥儿莫名受委屈,心里一阵愧疚。 郑则握住对方的手承诺:“以后不会再来找了,我努力保住我的清白。” 周舟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抬眼瞪了一下汉子,面上终于带了笑意,软软地放松身体,任郑则帮他擦药酒。 第12章 大骨炖萝卜 因着春播,镇上的肉摊没开摊。 郑家父子二人忙着种田,他们家和林成贵家合一起育苗,这几日家里的牛也很忙,等忙完这一阵,才能杀猪开摊。 身体好起来后,周舟如愿沾水洗了头和澡,一身清清爽爽,还换上新衣裳,虽然颜色素了点,可周舟很高兴,郑大娘给他做的呢。 郑大娘进屋,想看看周舟的衣裳还需不需要改,就见哥儿穿着新衣一脸欣喜地转圈,左看看右看看地欣赏。 到底年纪还小,换个新衣服就这样高兴。 衣裳宽松了些,郑大娘看着就挺好,现在看着空,是因为哥儿瘦,等身上的肉养起来就好了。 “粥粥真好看。”郑大娘笑着夸赞。 周舟还陷在被郑大娘看到他转圈的窘迫里,脸红红地很不好意思,这会儿听了一句夸又开心了,嘴甜道:“是大娘手巧,衣服做得好看!” 逗得郑大娘爽朗大笑。 自从能帮家里做事后,周舟黏郑大娘黏得很紧,大娘去哪他就去哪,大娘煮饭他就在灶口看火,大娘盛菜他递碗,大娘喂猪他就提猪食的桶,大娘做针线活他就在一旁帮忙扯线。 郑大娘也嫌他太忙乎,打发他自己歇会儿。 周舟这小跟屁虫样看得郑老爹一脸新奇,他原以为小哥儿看着白白净净,身子又瘦弱,干不了什么活,没想到还挺勤快。 夜里躺床上就把这话跟婆娘说了。 郑大娘笑着往郑老爹胳膊上拍了一下,过了会儿又感叹,粥粥确实身子弱了些,但人不娇气,嘴甜听话,帮不上忙也要在旁边陪着学,不是闹妖的性子。 “你看家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可他做的活一点也不少,平日我做家事也是零零碎碎的,麻烦又费时,现在多了个人陪着一起忙活,还能听我说说话,我就觉得很好。” 郑老爹想起这段时间家里确实热闹了些,也跟着点点头,安慰老妻道:“你也辛苦了。” 反倒是郑则就没那么好受了,这些天来他都没能跟哥儿说上几句话。 哥儿穿着新衣裳,走出屋里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消散,白软软的脸,笑得面颊鼓鼓的,脸上的小窝都笑出来了,郑则瞧见了手痒痒,想捏。 他走向前堵住了人,“娘给做的衣裳?” 周舟笑容不减,高兴地点点头。 郑则不出声了。 虽说已相处一段日子,但周舟单独面对郑则还是有点忐忑,见对方沉默下意识就想去找大娘。 郑则又堵住他,知道他胆小,还是忍不住逗一逗,“我的没有吗?” “啊?”周舟茫然地看向高大的汉子,没有什么? “新衣裳。” 说完还低头用脚碰了碰哥儿的鞋尖:“我还给你买了鞋子。” 周舟低头看鞋,突然觉得鞋子好烫脚,脚趾无意识地扣了扣,脸一下子就红起来了,“我,我......” “你会不会做?” 周舟想说不会,开口时却突然结巴起来了:“我,我我,我去找大娘了!“ 说完推开小山一样的汉子,一溜烟跑掉了。 胆小鬼。 郑则站在原地摸了摸胸膛,被碰到的温热触感还在,热到心里去了。 * 郑大娘想带周舟去河边的菜地看看,清理清理菜园,把长好的菜都收了,吃的吃,喂猪的喂猪,免得烂在地里。 家里汉子干活辛苦,吃得也多,郑大娘在吃食上准备得很用心。 菜收了,到时也给林秋家送去一些。 响水村背靠山,又临河,春转夏时期的河水高涨,听着声响就觉着心惊,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的很严,天再热也不能让孩子去河边玩,落了水,村民水性再好也没办法和湍急的水流抢孩子。 靠山靠水的好处就是村民农闲可以上山找野货,下河捞鱼,所以响水村的村民日子过的还算宽松,不至于吃不上饭。 本来河边的地应该是最好的,但因为地势原因,雨水多保不准就要淹田,庄稼人不敢拿粮食赌,退而求其次种菜了。 周舟第一次出门,有点紧张,怕人议论他,但大娘问他愿不愿意出去的时候,他还是点了头的, 郑大娘锁好大门后朝哥儿动了动胳膊,“来,挽上,咱娘俩一起走。” 他听话地去挽大娘的胳膊,露出一个笑来,心里一下就安定了。 路上遇到李元家媳妇儿芸娘。李家也是外来户,村里就没几户是姓李的,所以对郑家还算友好,她人挺热心,就是爱说小话,平时就没少明里暗里打听郑则说亲的事。 芸娘,就是当初河边的圆脸妇人,提着篮子瞥见郑家婶子的身影从一头走来,便扬起笑容准备打招呼,还没出声呢就瞧见另外一道清瘦身影从树影里一同走出,芸娘便忘了出声。 还是郑大娘先喊了她:“芸娘这是要去哪儿呢?” “啊,哦,我正准备去给虎子他爹送水呢......”说完也回神了,忙搭上一句:“你这是去哪?” “去菜地一趟,摘点新鲜蔬菜。” 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已经走到前头去了,芸娘也没好意思再追问身边的哥儿是谁。 看那人清瘦,脸倒是白软讨喜得紧,是娘家来探亲的小辈吗? 前些日子潘媒婆来了郑家,难不成这是说亲的夫郎?芸娘马上又否定了,那次不是听说没成吗。 刚刚看俩人神态也亲近,估计就是探亲的亲戚了。 芸娘有些兴奋,她快步走向田地的方向,送完饭她要去交好的人家打探打探郑家是什么情况。 河边种菜的人家都会在菜地那围上半人高或者一人高的篱笆,不仅可以区分区域,还能拦住动物来糟蹋菜苗。 郑家菜地方方正正,被隔成了细长的好几块,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菜地大多都种上了需要搭支架蔬菜,有黄瓜,豆角,丝瓜,苦瓜,还有萝卜,茄子,油菜等,豌豆长的尤其好,已经长到腰高,紧密茂盛地把搭架枝条的间隙填满了,豌豆花有粉的紫的白色,远远看去好像有蝴蝶立在上头,瞧着很是热闹。 “你进来小心些,别滑倒了。”郑大娘打开小木栅栏上的绑紧的布条,回头叮嘱哥儿。 “大娘,好多菜啊!”菜园里满满当当的。 “嗯,所以你要多吃点,咱家才能消耗完。” “不过好些菜要到五六月才能吃上了,今天咱们拔点萝卜回家炖汤喝,你想吃酸口咱们也可以腌上。” 蔬菜长得都挺好,过两天可以来加点农肥,今天先除草清理一下。 周舟提着大娘给的小篮子,兴奋地立马想要拔,进了菜园到却不知道哪一垄才是萝卜,窘迫站在原地转圈。 郑大娘在另一头边查看蔬菜长势势,边跟粥粥讲话,“还有芹菜,这个时候吃可甜了,咱们也摘点。” “嗯嗯嗯!” 周舟还在转圈。 突然道细细柔柔的声音提醒他:“萝卜在这里。” 周舟抬头去寻谁在说话,左右看来看去也没找着人。 “这儿......”那人摇了摇手。 这回儿瞧见了,有个人蹲在篱笆的另一侧,周舟见他额上有花印,便弯腰凑过去看他。 “你是谁?”周舟睁着猫眼问。 “我是月哥儿。” 可能是没见过眼前的人,月哥儿也大着胆子问:“你又是谁?” “我是周舟!” 周舟还没有跟郑家以外的人说过话,一开心白软软的颊边就抿出了两颗小窝。 “粥粥......”月哥儿下意识重复,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粥粥额上鲜红的花印,搭话后脸有点红,他忍住害羞说:“我不认得你,你是谁家的?” 周舟刚想说话,另一头的郑大娘久久不见哥儿有回应,就找过来了。 “粥粥怎么蹲那儿去了...哎月哥儿也在。” 月哥儿见到郑大娘立马就站起来了,磕磕巴巴打招呼:“婶子好,我,我来摘点菜,这就走了!” 说完就真就急急忙忙走远了,周舟的目光跟着他背影看,不知道是不是走的急,他觉得月哥儿走得有点歪。 见人离开后周舟转头朝大娘笑了一下,后者被他笑得心软软,问:“你俩都说了啥?” “他说他叫月哥儿,我说我是周舟。“ “没啦?” “没了。” 搁这蹲半天就互通了姓名,郑大娘好笑,只当他小孩子心性想认识同龄人,便说,“说起来月哥儿就比你大一岁,想跟他玩下次大娘带你去他家找他。” “我喜欢和大娘在一块儿。” “哎呦,天天和大娘在一块干活不烦啊?” “不烦,拔萝卜不累。” 周舟已经开始拔了,吭哧吭哧干得很起劲,郑大娘在一旁用刀把萝卜梗去掉单独放,直到萝卜把背篓填满满了才叫停。 菜园的活不少,翻地,松土,除杂草,给拥挤的菜苗移植,把歪斜的竹篱笆重新钉紧。这些周舟都没做过,但他没有抱怨,大娘怎么教他就怎么做,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后来也渐渐把小锄头用利索了。 郑大娘偷空悄悄看了哥儿一眼,见他拿着小锄头除草干得认真,面上也没有不耐烦,便放心让他忙活。 杂草拔掉后收拾干净倒在路边,让行人踩踏或者太阳暴晒,彻底杜绝复活的可能。 移植的幼苗脆弱,还得去河边提了水浇上才妥当。 干完这些也日头渐西,临走前又拔了芹菜和莴苣,芹菜很鲜嫩,香气浓郁,这个时候吃最是爽口甘甜,周舟的菜篮装了两大把。 萝卜梗也带回家喂猪。 回程路上碰到了吴翠红,郑大娘心里觉得晦气,脸上倒也没表现出来,向前看着路也不和人对视。 吴翠红上次在河边吃了亏,本来郑则成不成亲跟她家就没什么关系了,但是瞧见了郑大娘身边的周舟以为这是和潘媒婆说亲的人,她心里就冒酸气,看不上我家女儿,反倒是选了难生养的哥儿,吴翠萍忍不住想开口挤兑几句。 郑大娘知道这人什么德行,抢在她开口前面对周舟说:“郑则也该忙完了,一会咱们回家把萝卜炖上,爷俩回家就能喝。” 吴翠红听到郑则,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别的不说,她确实怕郑则的,错过了开口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俩人走远。 周舟等走远了才问:“大娘,刚刚那人看着好凶。” “不怕,大娘更凶。”说完故意板起脸来。 周舟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这样好凶啊。” “就是要这样凶。” 想到哥儿刚来,也不了解邻里关系,便提醒道:“咱家跟她合不来,下次见到也不用理会。” “嗯。” 周舟真的把炖萝卜记在心里了,到家后就开始打井水洗萝卜,先前已经河边洗掉泥巴了,再洗一次也不费劲,郑大娘没有阻止,还教他用丝瓜络搓干净。 适当放手让哥儿干点活,也能他更快熟悉家里。 现在做饭还早,萝卜和萝卜梗都洗净后,趁着日头没落下,俩人在院子里架上竹竿,把萝卜梗晾在上面,晒两天去除水分就可以腌制了。 今天收的萝卜不多,郑大娘打算等明天让郑则用牛车拉回剩下的萝卜再晾晒。 她捡了五六根萝卜,拿了两根莴笋和一把芹菜装在篮子里,叮嘱哥儿:“我去给秋叔家送点菜,你在家待着,有什么等大娘回来再说。” 周舟听话的点头,秋叔,上次大娘提起过,自己还吃过他做的糯米饭。 郑大娘到林家的时候,林秋刚到家在院子里洗手,他们家汉子没办法下田,地里的活都是两个儿子和自己在做,他这会儿提早回来想着提前做好饭,儿子回家就能吃上,还没能来得去菜园, “我和粥粥今日去清理了菜园就收了点菜,怕你没空去收菜就给你送了过来。” “周舟怎么样了?”林秋没客气,接过菜放好后又把篮子递给嫂子。 上次郑则过来说了哥儿醒了,但是一直忙着育苗没时间去看看。 “身体还好,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里帮我忙呢,就是太瘦了需要补补。” “等过段时间萝卜干晒好我再送来点,你先忙着,等春播过了咱们俩家再好好吃顿饭。” 林秋闻言点点头,也没多聊,回屋做饭去了。 郑大娘回家后,俩人开始忙活起晚饭。 洗得白净的萝卜散发出清香,闻着还有点辣鼻子,让人不由自主咽口水。周舟一连削了三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这么多炖汤也够了,削下来的皮也不浪费,到时还可以煮猪食。 “粥粥在家喜欢萝卜炖什么?” 他喜欢吃萝卜炖牛肉,但是牛肉不常能买到,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郑大娘见他神色犹豫,也怕孩子多想,便说:“家里只有大棒骨了,粥粥想吃其他的下次再买。” 大棒骨用大碗装着套放在木桶,再吊挂在井里封存,取出来还新鲜着,这都是郑则杀猪留下来的大骨头,留给自家吃便没有把肉剔得太干净。 洗净后的大棒骨最后还是郑大娘上手砍,她在郑家砍了二十多年的骨头,不是什么难事,周舟不行,他力气小,刀拿不稳就算了,还可能震得手腕脱刀,伤到自己就麻烦了。 厚重的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砍,砰砰作响,听着怪吓人。 周舟暗暗想道,果然还是要多吃点饭,没力气就干不了活。 砍不动骨头他就去煎鸡蛋,大娘说放入煎蛋后熬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烧火倒油,磕入鸡蛋,鸡蛋煎好放一旁。 大骨先进锅,冷水烧开撇去浮沫,切块的萝卜和煎蛋一起倒入锅中,大火烧开后撤柴改小火慢炖。接下来只需时不时看一下火,不要把汤烧干就行。 另一个锅也烧上水,郑大娘匀出一木盆热水,让周舟去厨房里间切一段肥瘦相间的腊肉,热水刷洗之后切成薄片备用。 大米淘洗后下锅煮至展开,捞出沥水,锅中保留适当米汤,重新把大米倒入锅中,再均匀地在米上摆上薄片腊肉,早上做的大馒头也沿着锅边摆了一圈。 周舟看得眼睛都亮了,上次去看里间的腊肉,他就说了句腊肉焖饭好吃,大娘都记得呢。 芹菜和莴笋也切好备用。 听见郑老爹呵斥牛的声音,郑大娘就说可以炒菜了。 周舟坐在小木头凳子上认真看火,偶尔递盘子,俩人配合得很好,菜倒进锅里和热油碰撞的“刺啦”声、锅铲的铲菜声不断,厨房呛出的菜香都让人安心。 等老爹洗完手探头进厨房的时候,周舟已经开始摆桌了。 “真香嘿,今天做了啥好吃的了,我远远就闻到了萝卜的香味。” 锅里小火煨到现在的汤,奶白奶白的,香气已经很浓郁,萝卜好啊,一口就能抿化,馋得郑老爹肚子咕咕叫。 “就你鼻子灵通!”郑大娘嗔他,她先给每个人都盛了大碗带棒骨的汤摆在桌上。 郑则落座的时候周舟端来了最后一盘油渣炒莴笋,碧绿油亮的莴笋片看着很有食欲。 大骨炖萝卜、芹菜炒腊肉、油渣炒莴笋,还有一碗酱菜配馒头,锅里还有腊肉焖饭。 “先喝点汤暖暖胃,今天的骨头汤是粥粥看着火炖的,大家多喝点。”郑大娘笑着说。 郑则闻言看了一眼哥儿。 周舟笑得有点自豪。 落座,一家四口都低头喝汤,棒骨的鲜美和萝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融在汤里,清爽浓香不油腻,周舟一连喝了好几口才停。 骨头上的肉炖的软烂,轻轻一咬就能扯下来,骨髓浓香,软嫩弹滑,轻轻一抿就化。 郑大娘看周舟吃得秀气,让他直接上手,拿筷子把骨髓挖出来。 郑老爹啃了一根棒骨后才歇了口气,也发话:“粥粥饭也多吃点,大馒头多啃点。”说完夹过馒头,吃一口又接着喝一口汤,哎,舒服! “郑伯种田辛苦,多吃点!”周舟笑眼弯弯回道。 专注干饭一直没说话的郑则突然道:“我呢?” 周舟捧着骨头又开始结巴:“你,你也多吃点。” 这次全家都笑了。 第13章 二人夜话 晚饭后郑大娘趁粥粥回房洗漱,赶紧悄拉过儿子说了一会儿话。 外头天全黑透了,村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小孩子哭闹和一两声犬吠。 郑老爹举着油灯去看家畜,一边注意脚下,一边护着灯苗不灭,猪栏鸡舍都关好门,又给牛又加了一些草料,绑好牵绳才离开。 一家人都洗漱完,郑老爹夫妻先回房了。 郑则去哥儿房里敲门,“是我,郑则。” “进来。” 周舟床头点了一盏油灯,就着亮光正在叠晾干的衣服。 先前来郑家穿的那套脏衣服,周舟让郑大娘烧掉了,郑大娘还觉得可惜,料子很好呢,但周舟是不愿意再看到,烧了最好。 现在叠的是几套郑则少时旧衣。 哥儿回头看向郑则,眼神询问怎么了。 他其实还挺害怕郑则的,倒也不是觉得人凶,汉子比他年长好几岁,长得还十分高大,站在他面前就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今天和娘去菜园了?”郑则拿了个板凳在哥儿面前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汉子们天生体温高,周舟感觉他坐下后,身体的热气带着对方特有的味道一下就往他脸上涌来。 哥儿点点头,“嗯,拔了萝卜,除草,还挖了地。” 可能是第一次出门,周舟现在回想起来还挺新奇满足的,脸上微微抿出小窝。 “累不累。” “不累,我还提了水浇菜。” “那挺厉害。”郑则眼睛含笑,“摊开手掌让我看看。” 周舟犹豫了一下,没马上伸手,叠衣服的动作也停下来。 郑则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汉子坐的凳子比床低,高大的身子折坐着,高度比坐在床上的哥儿低一些。郑则的手也规矩地搭在膝盖上,只微微仰头,看起来很是温和讲理。 周舟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态正常,放松许多,听话地伸手给他看。 手掌心果然红了,指根位置最红,隐隐鼓出透明的小泡。 周舟也看到了水泡,有点不好意思,刚刚还得意地说自己干了哪些活,挺厉害的样子,手掌起泡让厉害减了几分,倒像是吹牛皮了。 见郑则没说话,他垂下眼睛想收回手,却被汉子握住了。 “掌心的水泡要挑破挤出来。” 郑则拿出娘给的缝衣服的针,往跳跃晃动的灯苗上烤了一会儿,他看向哥儿:“怕不怕疼?” “怕。”周舟毫不犹豫。 郑则笑了一声,稳稳握着他的手不抽走,“怕也得挑破,我小心一些。” 看到针尖在慢慢靠近,周舟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 “娘跟我说你今天特别勤快,不喊累也不抱怨。能帮上家里忙了。” 郑则没有抬头,专注地手上的动作,嘴上还不停地说话:“晚饭也是你一起准备了吗?” “嗯,我没砍得动大骨。” “那你要多吃点饭,今晚才吃了一碗米,不喜欢吃馒头?” “喜欢。” 郑则闻言抬眼看人,就晚上刚吃掉一个小角的馒头,他可看不出来多喜欢。哥儿被他看得心虚,这才老实说:“......馒头噎人。” 想起今晚哥儿掰了小半块馒头吃半天的样子,郑则无声地勾起嘴角,又问:“出门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一位叫芸娘的婶婶,还有月哥儿,月哥儿,他,他,”周舟话没说完,神色有些纠结。 郑则自然又顺畅地给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挑,接过话,“他怎么了?” 周舟看低头给他挑水泡的汉子,觉得他应该不会乱说,于是倾身往前,用挑好水泡的那只手拢在嘴角,悄悄话一样小声说:“他走路好像有点些歪!” 说完立马直起身子回到原位。 因为是在背后说人,他两只耳朵发热,有点不自在。 郑则快速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搭话,“嗯,月哥儿小时候跌到河里,被河水撞到石头上,腿撞坏了,走路有些跛。” 周舟瞪大眼睛,天啊,“他那时候多大?” “八九岁吧。” 周舟惊讶,不由想起月哥儿柔柔的声音,喃喃说不出话来。 “你去河边提水浇菜要小心,自己抬不动就和娘一起。” 见周舟还是一脸不安愧疚的样子,郑则安慰他,“不用想太多,下次见月哥儿走路,不要太惊讶就好。“ “嗯。” 两只手的水泡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挑好了,郑则清理干净后把哥儿的手放回对方膝盖,周舟这才回过神来,他举着手来欣喜地说:“不疼呢,我没觉出疼。竟然不疼呢!” 又高兴地凑到灯下细细看。 高大的汉子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口邀功,也没有打断周舟。只悄悄捻了捻手指头,哥儿掌心细腻柔软的触感还在。 等哥儿看够后,郑则才喊道:“周舟。” 汉子声音低沉,语气认真,听得周舟莫名心头一跳,“啊?” 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得墙上的人影忽远忽近。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五官俊朗坚毅,看向自己的眼神深深的,看得周舟呼吸急促,人也突然紧张起来。 半晌也不见人说话,周舟不自在地用手背在裤子上摩擦了一下。 汉子没动,四周很安静,周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刚想再多问一句怎么了,就听到郑则说:“做我的夫郎好不好?” 屋里很安静。 周舟不知道汉子为什么要重新问一次,难道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不是当初就说好给他当夫郎,才来郑家的吗? 郑则没介意对方的沉默,之前在牛车上是爹问的话,后来哥儿生病,就一直没能把这件事摊到明面上谈,娘心急,想自己去找哥儿说开,好定下日子。 但郑则拒绝了,说要夫郎的是他,把哥儿带回家的是他,自然还是由他来讲。 “家里只有我和爹娘,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为难你,这段时间也一起相处过了,他们觉得你很好,我也...很喜欢你,特别喜欢,想你做我夫郎,想对你好,想和你一起过日子。” 周舟听得双颊通红,耳朵发热,心里又热又软又有些没由头的担忧。 他绞着衣角低头去看地上跃动的人影。 “平日我和爹杀猪去镇上卖猪肉,家里只有几亩田,我有力气,农忙时辛苦点也能顾过来,你和娘像今日一样就好,在家喂猪、种菜、合力做晚饭,等我回家。” “若是将来你想做其他的,也可以商量,虽说这里比不上你从前家里的光景,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前头周舟还能忍住,听到家里,周舟本来就有些柔软的心此时忍不住泛酸难受,鼻子一酸眼眶就续上了泪,豆大的泪珠一连串地滴在衣摆上,晕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圈。 他爹娘都不在了,孩子长大了要说亲了,爹娘也看不到,家里回不去,他没有亲人了...... 这段时间他都不敢哭的,他怕哭了停不下来,哭了惹郑家人不喜欢,他怕被赶走,他也不想哭,可他现在忍不住呜呜呜呜。 哥儿不知怎么地就抽泣起来,郑则心里一紧,连忙蹲到他面前伸手擦眼泪,伸到一半想到自己手太糙怕刮到人,便捏了袖子布料才放心去擦。 “粥粥不愿意吗?” 哥儿压着声音哭,一张圆脸都憋红了,这会儿一边抽气一边流泪,一时停不下来。 郑则起身坐到床边轻轻给他顺背,也不敢再问了,静静坐在一旁陪着。 周舟稍稍平复下来之后才一顿一顿吸着鼻子解释道:“我,我只是想家了,想爹娘。”说完刚隐下去的眼泪又冒出来,泪珠沿着沾湿的睫毛一咕噜滚落下脸颊。 郑则心疼地给人擦眼泪,眉头跟着紧皱。 “嗯,想哭就哭,想爹娘没人笑话你。” 怕哥儿哭得歪倒,郑则扶着哥儿肩膀试探着把人揽到怀里。 这回哥儿没有挣扎,柔顺地靠到他颈窝,俩人一时无话。 猪圈里的猪哼哧了两声,更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狗吠,在屋里听得模模糊糊的,油灯的火苗跳来跳去,油灯只能照到床的这一角地方,远一点的暗了看不清,影子也一晃一晃的,靠着白日里的记忆,依稀能辨别出是郑则放着的各种物品,郑则的手掌很热,肩膀也宽。 又突然想到,郑大娘会不会听见他哭? 周舟脑子里闪过许多,哭过的身体一下子没收住,还在抽气平复,呼吸很重,身子一颤一颤的。 等缓过难受的劲头后,他稍稍抬起头看向额头边上的汉子,小声犹豫地说道:“我没有不愿意......” 他是愿意的,拦住牛车的那天郑老爹问他时,他说愿意,也是真心的,只是当时心里对自己的未来有诸多担忧。 郑则环着人的手劲一下变大,“真的?” 刚刚郑则就在想,要是哥儿不同意,他该怎么办,是要强硬地押着人成亲,还是慢慢打动哥儿。 郑则低头凑近想看看周舟的脸,周舟不好意思让他看自己鼻子红眼睛肿的样子,伸手费力地把他的脸推开:“我还没说完....等等......郑则!” 郑则往后退开了些,顺势握住了哥儿的手安抚他:“你说,你说。” 结果没等人说话,他又忍不住低头贴向哥儿的脸颊蹭了蹭,周舟被他欣喜无赖的样子逗笑,又是躲又是推人,最后任他闹了一会儿,汉子才安静下来。 俩人都没开口,郑则也没催促,他等着哥儿说。 “......我还没满十七呢。” 律法规定汉子十八、女娘哥儿十七岁者方能结亲。 周舟抽出放在郑则大掌里的手,转而去握住对方的大拇指,捏着,扭捏了一会儿小声说:“没办法登记文书......” 其实在响水村,哥儿女娘十六岁成亲的很多,为了早早定下如意的亲家,女娘哥儿十五嫁人的也有,媒婆说亲后,双方家里定好日子,热热闹闹办上几桌酒这就算是成了,年龄到了再去衙门登记也是成的。 郑则心悦周舟,自然是想快点定下来的,说句不稳重的,他现在就想去敲爹娘房门让他们商议日子,日子越近越好,最好是明日就能办,明天能办吧? 郑则心里叹了一声,唉,也就是想想。 “咱们先在村里办了酒,等你到了年龄再去衙门登记好不好?” 郑则声音放得很轻,“你来响水村一段时间了,少不得要出门,要熟悉村里的人,不能叫他们不明不白胡乱猜测你。” 周舟靠着人,听到这里仰头看了一眼汉子,只看得到对方线条好看的下巴,随后红着脸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我让爹娘去看日子,村子里就数林叔秋叔家和我们家走得最近,当时秋叔也有帮忙照顾你,等春播忙完,咱们把他们一家人请来吃一顿饭,也叫你正式认认人,好不好?” “好。” “那咱们就定下了?” 郑则微微偏头看向怀里的人询问,他这会心跳得很快,巴巴等着哥儿给一个肯定,给一个答案。 周舟刚哭过,眼睛还胀痛,脑子里似乎还有鸣音,但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说:“嗯,定下了。” 郑则高兴地两手环住人,用劲抱了一下周舟,又低头用脸颊贴住哥儿磨人,周舟躲在他颈窝里咯咯咯笑出小窝。 此时气氛正好,两人心里都踏实了,郑则不想那么快离开,周舟情绪刚刚大起大落,此时正是依赖人的时候,心里特别不矜持地想着再贴着靠一会儿。 郑则捏捏哥儿的手,闲聊道:“挤掉泡液后,等掉皮就好了。平日里做事小心些,不要蛮干。” “嗯。” “你的手掌好小。” 郑则把哥儿的手和自己的贴在一起比了比,一只骨节分明、皮肤粗糙,一只白皙秀美,手指纤细,周舟也垂眸观察,发现带着茧子的深色大手完全能把白皙的小手覆盖了。 “手指也小,”郑则说,两只叠放的手移正贴合,然后五指舒展微微错开来,手指长的那方指尖向下一扣,两只手便亲密地十指交握在一起,这时周舟又听到郑则在头顶上方带着笑意说: “小夫郎。” 周舟只觉得“轰”一声有东西在脑子里炸开,身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听得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地响在耳边,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耳朵,从靠在一起半边身子,从后背,快速地窜到天灵盖,热得隐隐像是要发汗,浑身烧得慌。 还握着的那只手似乎也发烫起来,烫得他手心发麻。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周舟突然一把推开郑则,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赶人,“我,我要休息了!” 郑则这次是真的乐了,笑声短促愉悦,他快意地说道:“这么不经逗。” 打趣了还不够,他直接弯腰,顶着大脑袋用高高的鼻子亲昵地去碰哥儿的脸。 周舟埋在枕头里不理人。 郑则没有马上离开,看哥儿好好地躺进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打探情况的小动物一般,悄悄露出一双眼睛偷看他。 郑则帮人整理散乱的头发:“好好休息,以后想爹娘也不准偷偷哭。” 周舟躲在被子里点点头,郑则又看了他一会才举着油灯离开。 等房间合上门后,周舟重新缩进被子里无声踢踏了几下,拱得微微出汗才冒出头来。 身子左边靠着汉子的肩膀和手臂似乎还留着对方的体温,热热麻麻的,鼻尖充盈的都是郑则气息,房间本就是郑则的,床是郑则,被子是郑则的,连他身上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郑则的。 郑则好像把他牢牢地抓在手里,他躲也躲不掉。 周舟心跳快得感觉床板都在震。 郑大娘屋里,郑老爹已经小声打鼾了,郑大娘还在睁着眼睛看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听见郑则屋里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才微微松一口气,翻了个身往郑老爹枕头方向靠了靠,郑老爹的鼾声被打断,下意识伸手拍拍身边人的被子,嘟囔着哄道:“蓉蓉睡觉,睡觉。” 郑大娘笑了笑,额头凑过去抵在郑老爹肩头,闭眼休息了。 第14章 酱肉烙饼 第二天一早,郑则刚打开房门,都还没走出堂屋,就被蹲守的亲娘一把拽住重新拉进房间。 郑大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说好了?” 郑则先是看了他娘一眼,才点点头,难得笑得有点羞涩:“说好了,先办酒,麻烦爹娘看日子,明年他十七了再去衙门登记。” “呀太好了!”郑大娘高兴地拍掌,脸上笑容灿烂,突然想起什么,又低声问:“是愿意的吧!” “嗯,他愿意的。”说这句话时,郑则不由地抬抬下巴,一脸骄傲样子,惹得郑大娘往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 郑则一点没躲,情绪反倒高涨起来,他现在觉得浑身都有劲,干啥都行。 “好好,都是好孩子,哎呦!真好!” 郑大娘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又抬手打儿子后背,几巴掌下去打得啪啪响,打舒坦了才喜滋滋出去了。 郑则摸了摸鼻子,跟亲娘讲这些也怪不好意思的,稍微整理了表情也出去了。 周舟起来后直奔厨房,正好郑则从厨房里面往外走来,见到哥儿眼睛都亮了,俩人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对方,眼睛里皆有笑意,互相看得人心头发软。 昨晚“定下”后,郑则安心了,周舟也变得大胆了,小山一样的人站在面前也不害怕,反而有点想要靠近,想凑过去抱住对方的手臂,也想被郑则和昨晚一样抱在怀里,啊呀,这样不矜持的想法周舟自己都害羞。 郑则伸手捏了一下哥儿白软的脸,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手才满足地离开。 前头郑大娘见他一脸精神,打发他赶牛车去菜园把萝卜拔了拉回家里来,说今天要晾萝卜干,还交代了菜地里留几行不要动,回头还要炖汤的。 早饭过后父子俩还是下地,去林家地头运秧苗后再给林家送牛去,他们家四亩田都犁过了,今天插完剩下的一亩水田,剩下就用不着牛了。 周舟和郑大娘合力把大的木盆从杂货间里滚出来,用井水清洗干净,再把河边洗过的萝卜重新过一遍水,就开始切条了了。 俩人一人一个小板凳,搬了案板就在院子切起来。 周舟低着头干活,萝卜水嫩,脆脆的很好切,他干得起劲,没留意郑大娘火热的眼神。 郑大娘越看周舟越稀罕,想跟他说点什么又怕他害羞,毕竟昨晚俩孩子夜谈,她是“不知道”的,哎呀,一腔欣喜只好用在切萝卜上。 萝卜条要挂在绳子上或者竹竿上,所以要在萝卜片的基础上切条的时候,不能切断,方便挂起来晾晒。 一大木盆萝卜切完的时候,盆里已经堆成塔状了,撒盐了捞匀的时候周舟感叹:“腌萝卜好吃盐啊!”哪怕是省着放,也用了不少盐。 郑大娘:“可不就是嘛,柴米油盐,幸好咱家只需要买盐,不然这里花点那里花点,挣多少都不够。”郑家卖猪,猪板油可以自己熬油。 周舟受教的点点头。 撒了盐的萝卜条盖上大孔竹筛,等待腌制出水。 郑家的两亩旱地,往年种的是花生红薯玉米,红薯种一整亩,他们家养猪,猪吃得上,花生和玉米各半亩,今年县令要求各村都要种植至少半亩地的土豆,郑家地不多,只打算按要求种半亩。 郑家种地都是为了自给自足,两亩水田,缴纳上交粮食后,剩下就是自家吃,不卖钱,旱地种植的作物也是自家吃,郑家靠杀猪生意挣钱,地少还真挣不了钱。 今年的花生还没剥粒,郑大娘和周舟舀了一人一簸箕,在堂屋门廊下一边聊天一边剥壳。 “大娘,村子里的后山能去么?” “能啊,经常有人上山找山货。” “什么山货了?” “有蘑菇,竹笋,木耳,香椿,蕨菜、野葱、野蒜这些都很香的。咱们家厨房木架上干菜就是去年上山寻摸采集的。蜂蜜难寻,镇上买也贵些,身手好可以打猎,兔子山鸡都有的,就是比较难遇到。” 竹笋,周舟想到他就是在市集见到郑则的,他肯定已经上山挖过一次春笋了。 “有野猪吗?”周舟好奇心起来了。 “有,干旱缺水闹饥荒的时候,会遇到野猪下山找食物;风调雨顺的年份,野猪繁衍多了也能见着。” 正说着,突然有人敲起院门。 娘俩对视一眼,郑大娘出声:“来了,谁啊?” 周舟起身去开门。 林启宁听到了郑家婶子的声音,开门的却是一位圆脸的白肤哥儿。 周舟也没想到门外这么多人,双方都愣了一下。 还没等林启宁开口,周舟回头喊道:“大娘!” “来了。” 门外站了村长和村长儿子,还有两名官差老爷,郑大娘吓一跳,老百姓平日里可见不到衙役,莫不是谁犯了什么事? 郑大娘赶紧把人请到家里,同时推了推周舟,让他去倒水,周舟麻利去了。 林启宁站在他爹旁边,好奇地看了一眼哥儿离开的背影。 村长林成章见郑家有个哥儿也没多问,正事要紧:“前些日子给大伙传了消息,说今年县衙下令让各个村种上土豆,官差老爷今日把种苗送到村里来了,大坤家的,你们家商量过没有?要种多少亩?” 原是这事,郑大娘心里松了口气。 “商量过了,我们家地少,打算只种半亩。” 当初郑家置办田产,还是过了林成章的手,什么情况他是知道的,“行,那就登记吧。” 登记入册,各个村的村长自己写一份,衙役写一份,等年底有了收成,村长还要再记录,到时都要给县太爷过目的。土豆的推广种植和县令的政绩相关,上头抓得严,县令盯得紧,衙役也不敢懈怠。 村长这边的登记册是林启宁写的,衙役写完后朗声唱道:“响水镇郑永坤家,土豆种植半亩,拨种一百斤,每斤五文钱,共五百文。“衙役看向郑大娘确认:“没错吧?” “没错没错。” “那签个字,画个押,若是不识字,让村长代签也行。” 林成章刚想说他来签,郑大娘却说:“我家孩子会。”说着把周舟拉到前面来。 坐在一旁林启宁惊讶地看向哥儿,:“你识字?” 周舟接过笔:“嗯,我识字。” 他认真写上郑老爹的名字,衙役那张也签上,林成章在一旁围观,见状也颇为惊讶。 只见哥儿字迹清晰秀气,还有笔锋,应当是从小就写字的。 不过纵是再好奇,他也知道礼数,没再搭话。 郑大娘拿了钱付给衙役,林家父子帮忙把牛车上的土豆种搬到了院子里,郑大娘连声感谢,衙役喝了水润润喉,又拿出写着种植方法的纸张宣读了一遍这才打算离开。 郑大娘招呼两位衙役吃个中饭再走,衙役摆摆手:“不用忙活,还有好多户人家没去呢,赶时间。” 郑大娘还是快手快脚去厨房打包了早上的烙饼:“这饼松软,凉了也不耽误,官差老爷辛苦,路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这回俩人没拒绝,心里暗道这家人倒是会做事。 林家父子没接烙饼,同个村的,他们饿了能回家吃。 林成章提醒道:“若是种植方法还有不懂的,让则小子来问。” 郑大娘应下。 站在门口几人离开后,娘俩关上院门,周舟有点担心地问:“大娘,我刚刚是不是太招摇了?“ “不会,识字是好事,村长知道响水村多一个读过书的人,只会更高兴。” 郑大娘说的是实话,哥儿以后是要在村子里生活的,村民知道他识字,往后可能有求于人,对他也会客气些。 “记住刚才土豆种植方法没有?” “记住了。” “那就好,大娘年纪大了容易忘,粥粥帮记着点。” “嗯!” * 午饭是要送到地头去的。 农家的午饭的倒是没什么讲究,有些人家馒头夹上咸菜就是一顿。郑家舍得吃肉,用郑老爹的话说,这午饭得吃肉才有劲。 汤面不方便送到田里,做烙饼方便些。早上剩下的素饼都给官差老爷了,得重新烙。 郑大娘泡上香菇干,又准备了韭菜和葱,才掏面粉和面,和面需要力气,周舟没那么大劲,就让他去处理肉,自己在一旁指点两句。 吊在井里的肉拿起来,挑了肥瘦相间油水多一块,清洗后把肉切成适中大小,更容易煮熟入味,锅中放入肉块焯水断生捞出,然后把锅里的水倒掉,重新烧锅,热锅倒油。 周舟做得很顺畅,却没想锅身没铲干净的水珠滑落锅底,水油碰撞,“啪”一声炸开,动静挺大,俩人都吓了一跳。 郑大娘赶紧把他拉开,“我看看,烫到哪里没有?”先是看了哥儿的脸,没有红痕,又去看手。 “没烫到,我躲开了。”周舟很不好意思,就怕大娘不给他做菜了,“大娘,我没事。” “你小心。”她还是得看紧点,哥儿身子才好呢。 油热之后放入葱段、姜片、香叶、花椒、干辣椒爆香,然后加水放入肉块,加入酱油后盖上锅慢慢炖。 这时面团也发好了,面团揉成长条,切小块面剂子,周舟负责擀皮,郑大娘另起炉灶摊饼,小火热锅,锅面润了一层薄薄的油,薄薄的面饼贴在上面,等表面鼓起小包后翻个面继续摊,没一会儿一张松软的烙饼喷香出锅。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焦香和霸道醇厚的肉香,周舟忍不住感叹:“好香啊。” 郑大娘笑着说:“饿了吧。我看锅里的肉也快好了,你去把香菇韭菜都切丁,再打三个鸡蛋,咱们今天卷两个口味的。” 酱肉捞出切碎,浓稠的酱汁加到酱肉里搅拌,酱汁的浸润让肉看起来更加有食欲了。 重新洗锅烧油,韭菜香菇炒鸡蛋炒好后盛出备用。郑大娘薄饼也烙好了,在田里吃饭不方便,娘俩动手提前把两种馅料都卷到饼里,方便拿取。 “咱先吃,一会儿也少能拿点碗筷罐子。” 卷饼松软有嚼劲,酱肉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满嘴咸香,还能吃出一点点干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劲,让人食欲大开,韭菜香菇炒鸡蛋口味的也很好吃。 娘俩吃饱后提着篮子和水罐一起去送饭。 农忙时节,为了节省时间,家家户户早上都带着干粮,中午休息都在地头吃饭,周舟和郑大娘走在路上,他敏锐地感受到被好多视线看着,他忍不住往郑大娘身边挪了挪。 村民们都瞧见了新面孔的小哥儿。 和郑大娘比较相熟的人家倒是一如既往地打招呼,有些大胆直接问:“大坤媳妇,送饭去呢,你身边的是谁?面生得很。” 郑大娘笑盈盈地:“这是舟哥儿!” “模样真俊俏啊!” 话头打开后,有人见郑大娘也不遮掩,便试探问:“啥时候请酒啊?” “快了!到时来吃喜糖!”郑大娘大方认下。 哎呦还真是给郑则做夫郎的呢,大伙心里也有数了。 周舟红着脸跟紧大娘,在响水村生活的感觉更真实了些。正想着,周舟突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他欣喜喊道:“月哥儿!” 月哥儿刚刚还在偷瞧人家,被发现后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他跟郑大娘打了招呼,又小声喊了句“周舟”,说完不知道在说什么了,面上羞窘,自己难为情起来又急急忙忙想走开。 周舟赶紧说道:“你别急着走呀!”月哥儿是他在响水村认识的第一个人,周舟想和他聊会天的。 周舟快步跟在月哥儿旁边,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走这么快,便语气有点委屈地问月哥儿:“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讲话?” 前头闷头走的的人闻言立马停下来,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 “没有嫌的。” 月哥儿想,自己才是怕自己惹人嫌,村里的哥儿姐儿就是因为他脚跛才不喜欢和他来往,周舟刚刚肯定也瞧见了自己走路的样子。 月哥儿又看了一眼困惑的粥粥,鼓足勇气坦白:“我,我走不快!” 周舟一愣,不知道聊天和走得快有什么关系,“那我们就走慢点嘛。” “我的腿,我......” 周舟也想起来郑则昨晚提到过月哥儿的腿,也赶紧抢在前面解释:“我知道,我知道的,那我们慢点走就行了嘛。” 听到他这么说,月哥儿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大着胆子和周舟对视,后者对他软软露出个笑容,脸颊旁深深陷下去两个小窝,月哥儿心里一下子就被欣喜溢满了,忍不住又往哥儿方向多走了两步。 俩人像是两只暗暗试探的小蜗牛,触角终于碰到了一起,月哥儿舒心地笑起来。 郑大娘见两个孩子讲小话,想着离自家地里已经不远,便指着有郑家父子身影的方向对周舟说:“咱家的地就那儿,一会儿你说好了再过来。” 哥儿好不容易找个同伴,就让他们说会话。 周舟应了一声顺势望过去,郑伯伯还在忙活,郑则怎么瞧着是往这边看着的? 郑大娘站在田埂上喊地里的俩人先吃饭。 郑老爹洗好手坐下闻到肉香,嘿一声先笑了,烙饼夹肉,带劲!郑大娘一看自家汉子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个就是屠户,倒还是馋肉得紧。 再看一眼儿子,喊了一声娘后,闷声不吭拿起烙饼一咬,边吃边往周舟站着的方向看去,郑大娘想,就算给他一碗稀粥,这人都不会多说一句话的,唉,当娘的啥也不想说了 过了会儿周舟抱着装水的罐子赶了过来,拿起带来的小碗倒了水,自己却不喝,笑眼弯弯递给郑大娘:“大娘,喝口水。” “哎,乖了。”走了半天还真有点渴了,还得是哥儿贴心啊。 “我也要。”郑则在一边出声,还故意用碗推了推哥儿的手。 当着二老的面,周舟没敢怎么看郑则,便也依次给其他人倒了水。 另一头月哥儿和周舟分开后,也把吃食送到了自家地里,他爹娘已经在地头坐着休息,周婶子见哥儿脸上还带着笑,就问:“那就是你先前说的舟哥儿?” 前几天芸娘来家里找她拉闲话,说郑家来了个哥儿,问她知不知道这回事儿,她上哪儿知道去?没想晚上月哥儿也说在菜园里见着了郑婶子和一个哥儿,叫周舟。 “嗯,娘,他见着了我走路的样子没嫌弃,还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月哥儿声音雀跃,肉眼可见的开心,俩人都分开了这脸上的笑还没散去。 她这个孩子在外人面前很腼腆寡言,在自家爹娘跟前却是活泼的,周婶子心疼的用手背碰碰哥儿额头,要不是当初她没看好孩子......唉。 “我还和他约了下次一块玩,娘,我能去郑家找他吗?” 以前周婶子为了感谢郑屠户救了月哥儿,偶尔会在节日里送一些东西,后来月哥儿长大就没再去了,主要是为了避嫌,他们家郑则没成亲。 现在郑家有了个哥儿,但还没听郑家放出摆酒的消息,便说:“你下次见着舟哥儿,可以喊他来我们家,娘给你们做小食吃。” “谢谢娘!”月哥儿高兴地抱住了他娘的胳膊,惹得周婶儿也也笑起来。 “娘,小哥,你们说什么呢!”周向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跑得满头大汗。 一个冬天过去,也没见这孩子捂白,晒得黑不溜秋跟皮猴一样,周婶子瞧见他裤腿和衣袖颜色深了一截,伸手一摸便知道他又去河边玩耍了,当即呵斥:“河里水深!莫要贪玩再去捞鱼,实在想吃叫你阿爹给你抓,不准自己下河,听到没有?” “娘,我会游水,不怕。” 周向阳也不是天天都去,他已经八岁,能帮家里干活了,今天捞鱼只是一时兴起,玩了一会儿他就回了。 周父皱眉:“你阿娘说的话你要听,不许再下河了。” 周向阳:“嗯嗯。” 周婶子忧愁,不知道这孩子听进去没有。 第15章 力气大会杀猪 入夜。 周舟坐在床边梳头,一头乌黑的长发已梳顺,头发在油灯的光照下晕出一层柔光,梳完头,头皮酥酥麻麻的,人渐渐泛起困来。 听到敲门声,周舟心“突”地跳了一下,那人还没出声,他脸上就已经热起来。 是郑则。 “......进来。”周舟声音放得轻轻的,在寂静的夜里也听得很清楚。 进来的人眉眼含笑,没出声,郑则见哥儿表情有点恼羞,便给自己扯了个借口:“我来还油灯了。” 哥儿看了一眼床边凳子上亮着的油灯,又转头瞟了一眼他手上那盏没点的灯,软软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说:“我已经找大娘重新拿一盏了。” 郑则握拳抵着鼻子假咳了一声,装作没听到,径自搬了小板凳坐在哥儿面前,就这么抬头盯着人看。 “忙了一天,都没能和你好好说会儿话。” “说什么呀。”别别扭扭的。 周舟知道郑则在看他,心里有点紧张,也没好意思和人对视,只好掩饰一般不停地扒拉头发,刚梳好的头发很快又弄乱了。 这几天总是有些莫名想亲近郑则,真的独处了他又矜持起来,等郑则走了,他指定又忍不住懊恼捶床。 “今天粥粥在家都做了什么?” “早上晒萝卜了么,”提起萝卜,今日郑大娘让周舟尝去年腌好的的萝卜,口感脆脆咸咸的,嚼着有点香,想想就有点咽口水,他继续说,“还剥了花生,聊山货,大娘说山上有很多野味可以吃。” 说到这儿,哥儿睁着一双好奇的猫眼看向郑则求证。 “嗯,”郑则:“四月份蘑菇冒出来了,还可以挖笋,香椿也可以摘了。想上山吗?“ 响水村靠山,春天山上山货野味多,田里活不忙了,女娘和哥儿孩子们都会上山找食吃,一家人勤快点,还能拿去集市上卖个新鲜,毕竟是时令吃食,错过只能等来年,有些人还挺好这口,村民们也能赚几个钱补贴家用,用来买个针线,买块肉,给孩子买块糖甜甜嘴都是好的。 周舟惊喜道:“可以吗?” “可以,春播完找个时间全家一起去。” 郑则答应下来,又问:“今天衙役来家里,怕不怕?” 俩人到底是相差了好几岁,郑则跟周舟讲话很有耐心,甚至不自觉地哄着,跟哄小孩一样让周舟跟自己多说点话。 这会儿趁着人放松下来,他自然而然地去拉哥儿的手,接过他手里的梳子。 房间里没有梳妆台,周舟只能坐在床边梳头,郑则想,今年一定要多杀几头猪,打一套放在房里。 周舟顺从地让汉子牵着,说:“不怕,犯了事才怕衙役呢,我又没有犯事。” 又说,村长儿子也来了,听大娘喊他“启宁”。 启宁,听到哥儿跟着这么喊,站到床边给人梳起头的郑则顿了一下,林启宁在镇上书院上学,怎么有空回来村里? “他来干什么了?” “帮村长登记册子。” 对了!土豆!周舟想起衙役白天宣读的土豆种植方法,给郑则重复背了一次。 “记着没?”哥儿见他没声音,回过头一脸认真地问人,地里收成可是重要的事,马虎不得。 “记着了。” 早前在镇上的县衙门口贴告示,郑则早看过了,这会儿配合起周舟来,表情郑重得倒像是第一次听说的。 郑则低头观察哥儿,果然见他一脸“我很满意”的表情,不由地一笑。 汉子的大手常年干粗活,手心指腹都长有茧子,糙得很,给哥儿梳头却很小心,力道适中地让细齿刮过头皮,周舟舒服地往后挨,贴住了郑则,两人默契地就这么靠了一会儿,等把哥儿头发全部梳顺垂落一侧,郑则才出声:“好好休息吧。” 周舟也听话,在对方的示意下乖乖钻进被子里,屋里油灯的亮光随着汉子的离开变弱,直到房间陷入黑暗 周舟闭上眼睛想,明晚郑则还会来还灯吗? * 秧苗全部种下以后,郑家父子又花了两天时间,把两亩旱地种好了,玉米、红薯、土豆、花生,各半亩,全部弄妥当以后,郑家没有急着杀猪出摊。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先给周舟落户,再就是给两个孩子相看成亲日子。 周舟落户,关系到每年每户的赋税缴纳,这事得先找村长登记,把人记在郑家名下后村长再拿着证明一起去县衙落户。 一家人商量好后,郑大娘一大早就忙活起来,先是进厨房里间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又去捡了五颗鸡蛋用稻草编绑好,鸡蛋只做个添头,倒可以不用拿太多,正经地麻烦人家村长办事,这点礼还不够,还得想下再加点什么。 周舟跟在郑大娘后头转来转去,对送礼他是一窍不通,跟着瞎着急,郑则好笑地拉住他,让哥儿安生坐在自己身边,才提醒道:“娘,林启安他儿子正是馋嘴的时候,你包点糖,把前两日给周舟炸的麻球也给他带点。” “这只能当零嘴,哪里能做礼。” “有肉有蛋又有小食,还不够吗,咱们日后要麻烦村长的事不少,再添,往后只高不低的,就难送了。” 郑大娘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还拿不准主意,一时犹豫起来,郑老爹在屋檐下磨刀,适时说了声:“给村长再打点酒吧。” 屋里几人相视一笑。妥了! 郑大娘把东西都放进篮子里,又拿了一块布盖上,一家四口这才出门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会儿村民们早早下地去了,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郑老爹夫妻二人走在前头,郑则带着哥儿落后一步,俩人小声说话,郑则走到哪都给哥儿讲俩句,谁家娃娃哭最凶都给说了,逗得周舟一路都在抿嘴笑。 村长家也是青砖房,虽不比郑家新,但也整齐宽敞。村长媳妇桂婶正在院里的树下纳鞋底。 郑大娘:“嫂子,村长在家吗?” 因着经常有村民来找,村长家白日里是不关院门的。 见郑家人齐齐都来家里,桂婶心里惊讶,忙招呼大家坐下,给人倒茶,“在呢,大壮早上不听话,这会正在屋里被他爷训来着!” 桂婶一眼就瞧见了郑大娘手上的篮子,心里暗暗高兴,来找村长办事的,多少会带点东西上门,郑家家底也算是厚实,出手一向大方。 “当家的,快出来,郑屠户一家找你有事!” 话刚落音,一个敦实的小胖子就先跑出屋子,一连声奶奶奶奶地喊,脸颊上的肉随着脚步抖动,看着可逗人。 周舟在外人面前很守分寸,有意与郑则避嫌,紧挨着郑大娘坐下,也不乱看,就是神色有点紧张。郑则见状,在一旁悄悄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哥儿才稍微放松下来。 “大壮,早上又犯什么事了啊。”郑大娘逗他。 大壮乖乖喊了人,听到人问早上的事又不说话了,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桂婶怀里不出来。 桂婶笑道:“一天到晚顽皮得很!早上硬是要去鸡舍抓小鸡仔,搞得家里的鸡都在叫,吵得他爷烦躁。” 大壮不服气地哼哼,没反驳也没掉眼泪,见家里来了个不认识的好看哥哥,还在他奶怀里悄悄偷看,还没仔细看明白,村长就出来了。 不想被爷爷骂,大壮赶紧跑了。 见要谈事,桂婶主动起身避开,郑大娘把篮子往她怀里一塞:“嫂子,里头有零嘴,你拿了给大壮尝尝。” 桂婶没推脱,笑笑说你们聊,拎着东西便进屋去了。篮子盖着,还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咧! 郑老爹便向村长说了来意。 出门前都在家商量好了,对外就说周舟是郑大娘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家在南边,家里遭事了跑来投奔乡下亲戚,郑则见面就相看上便接来家里。 这么说也是为了不让村民小看周舟,将来在响水村生活也顺畅些,周舟还未满十七,身上的文书也在路上丢失了,想先在响水村落户,成亲后再登记到郑家。 村长想起哥儿那天写的一手好字,他嫁来响水村也是好事一桩,落户不难,就是涉及到人口赋税:“若是落户,按要求缴人头税就成,他名下没田地,不用缴田税。到时成亲归到你们家,就多一项人头税。” “这个不成问题。”郑老爹应下。 村长进了屋拿册子,做好登记后询问什么时候去县衙。 郑老爹:“若是你今早方便,稍后就可以出发。” 看来郑家好事将近,落了户便离成亲不远了。村长说稍后就可以一起去县城办妥,末了开玩笑问道:“几时办酒?” 郑大娘乐呵呵地:“这两日就找人看日子,哎呦我们心里也着急咧!” “不错,郑则总算是要成亲了。” 村长是看着郑则长大的,也是欣慰,心里为他高兴是真,但也没忘打趣他:“看来这位小哥儿不仅力气大,杀猪也很在行啊!哈哈哈哈哈,”又看向哥儿说道:“你俩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 周舟听到杀猪有点疑惑,但也赶紧点点头。 谈好后村长说要换身衣裳,一会儿再去郑家乘牛车。 桂婶适时从屋里走出来,笑盈盈地把空篮子递给郑大娘,又多看了几眼贴在郑则身边的哥儿,把脚下正在美滋滋吃麻团的大壮抱起来,“吃了郑则叔叔家的零嘴,还不道谢。” 大壮含着食物口齿不清:“谢谢郑则酥酥。”脸颊鼓鼓囊囊的倒是可爱。 郑屠户一家离开后,桂婶快步进屋和正在换衣裳的村长林成章说话。 “原先大家都笑郑则挑,这么多说亲的,这也不喜欢那也不愿意,说挑到最后肯定就没得挑了,谁能想到他闷声不吭的,就带回这么个个哥儿,别说响水村,在别村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咧!” 林成章皱着眉头提醒道:“你可别总去和村里爱闲话人扎堆。” 桂婶好似没听到,自顾自继续说:“我看不光郑则喜欢,郑家两口子也满意得很啊,你知不知道刚刚给咱们送的礼里头都有啥?” 见自家汉子停下整理衣袖的动作,她得意道:“一块肥瘦均匀的腊肉,品相可好咧,鸡蛋红糖,连你孙子的零嘴都没忘记。” “还给你打了酒!” 林成章不意外,这哥儿是郑永坤岳家远亲,又是能写会算的,哥儿长得好,想早点办齐了事,让郑则早些把人娶进家门也是应该的。 他先骂了孙子:“这臭小子嘴馋得很,哪有客人还没走,就当着面儿吃人家送的东西,你也任由他闹,”又叮嘱老妻:“在家乐呵乐呵得了,你可别出去乱嚼舌根说那哥儿的闲话,我看郑家护得紧,也不要把他们家送的礼说出去炫耀,平添麻烦。” 桂婶好面儿爱贪小便宜,但大事上很听自己汉子的话,“哎呀,不乱说,我还能傻到和郑家交恶不成。” 想到郑家不久后要办酒,按理说少不了请他们家,说到这她就期待起来,郑家本来会就是屠户,席面很丰富吧。 回到家,周舟忍不住拉住郑大娘问:“大娘,刚刚,村长说我力气大会杀猪是个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懂也不敢乱说话。” 话刚落音,还没走进堂屋的郑老爹直接在院里大笑出声,郑大娘的笑声紧随其后,嘎嘎嘎嘎嘎的,笑得空不出嘴来说话只能连连摆手。 周舟一头雾水,着急地转圈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好不容易等俩人笑意缓了一些,结果夫妻二人一对视,又是一阵爆笑,郑大娘笑的时候还在想,天呐郑则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则见爹娘那个样儿,就知道等会儿指不定要编排自己,便想拉了哥儿走不让他听,周舟躲开,不肯走。 郑大娘擦擦笑出来的泪花,忍着笑说:“郑则之前不想成亲,故意气媒婆,人家问他,想娶个什么样的人啊?” 郑老爹抢答:“他说要个力气大的!” 郑大娘又说:“哎呦怎么样才算力气大嘛,把人气走了第二个媒婆又来问,这次啊,郑则说他要,要” 郑老爹:“要个会杀猪的!” 郑大娘很无语的样子:“哪里去找力气大会杀猪的姐儿哥儿啊,这不是故意的嘛,没想到还有媒婆愿意上门,那次他又说——” 郑老爹很配合:“要个天仙咧!” 夫妻俩一唱一和地,讲完差点又笑起来,郑大娘忍住了,继续说:“村长没讲完呢,看看我们粥粥,郑则可不就是找了个天仙么!” 周舟年纪小,还很容易被逗笑,听两位长辈说的时候也跟着笑,笑到一半想起来这事和自己有关,又强行忍下,一张脸憋得又热又红,想笑又难为情,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郑则都这个年纪了还被爹娘当着心上人面打趣,实在忍不去,直接拉了哥儿回房,这回还当着那俩人的面关上门了。 夫妻二人:哎呦哎呦,还生气了还。 屋里只剩俩人了,周舟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用头去撞郑则胸膛,闷闷地说:“我力气很小的,” 郑则抬手扶住他,“没事,我力气很大。” 小哥儿还在说:“我,我也不会杀猪......” 郑则:“我会杀就行。” 周舟:“我,” 没等人说完,郑则把人揽进怀里抱住:“没人比我们粥粥好看了,真的,”接着语气有点无奈:“天仙,祖宗,别打趣我了行吗?” 这回轮到周舟在埋在郑则怀里笑了个够。 第16章 定好日子 周舟落户的事情办好了,成亲的日子也得找人算一算。郑大娘问了周舟八字,幸好周舟记得。 “我和你爹去找人算日子,之后去外祖父家说你俩的事,”郑大娘叮嘱俩人:“晚饭你俩自己吃,不用等,我们尽早回来。” “知道了大娘。”周舟应下。 郑则没说话,站在哥儿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则外祖家在青石村,离响水村不远不近,有牛车来去倒也方便,难得回娘家一趟,郑大娘有点兴奋,什么都想带一点让娘家人尝尝,拖拉半天还没出门。 郑老爹随她高兴,不敢催。 郑则看了半天,见他娘实在磨蹭,故意说:“天要黑了。” 郑大娘不高兴地翻白眼:“胡说,这才什么时辰。” 郑家人习惯早起,忙了半天这会儿外头也才光亮。 好不容易东西都装好,临行又是一番叮嘱,郑则催人快走,后背差点又挨郑大娘一巴掌。 目送俩人离开后,周舟关好院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两人沉默着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舟脚步先动。 他不自在地在院子里转个不停,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鸡喂了,猪喂了,院子打扫了,萝卜干晒出来了,看猪看鸡看菜地,就是不敢去看郑则。 周舟感觉郑则看他的眼神变得有点凶。 两人这段时间处得很好,也默认对方身份,但没成亲还是不一样的,有长辈在家周舟心里有底,私下再亲昵也能克制有度,知道郑则不会太过分。 这会儿长辈不在了,他再看郑则,就像看一只没有拴绳的猛兽,心里有些害怕。 哥儿的紧张郑则瞧在眼里,也不去撩逗他了,搬了板凳坐在井边闷头磨刀。 他这套杀猪刀有空便要磨,吃饭的家伙,平时不准备好,就怕用时不利索,坏了大事。 俩人就这么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一问一答的,气氛渐渐缓和,周舟也慢慢放松下来。 听见敲门声时周舟吓一跳,这个时辰会有什么人来找,门外也不出声。 郑则刚拉开门栓,外面的人就立马推门而入,周舟看见窜进来的是位妇人, 那妇人见着郑则很是高兴的样子:“哎呦,郑则在呢,婶子正好是来找你。”也不等人回应,快步跨进了院子里。 周舟这才看到她正脸,眼睛吊梢鼻梁细窄。 来的人正是郑永逸妻子林春柳,她不着痕迹眼珠乱转地打量房子,面上笑容还未消,心里已经在忍不住嫉恨,郑家真是有钱啊! 她家虽然有个制酱油手艺在,但吃不住儿子去书院费钱,酱坊这么多年来赚的钱全贴给儿子上学去了。 郑永逸和郑永坤和好是不可能的了,若是她侄女能和郑则成亲,林郑俩家绑一起就好办了。 想到若是儿子高中,家里便是另一番风光,这般才把嫉恨情绪压了下来。 林春柳可是见着郑家夫妻架着牛车外出了,她说不过杨蓉,也怕那个虎背熊腰的大哥,故意挑着俩人不在的时候过来。 要是郑则和巧巧成了,夫妻二人还能这拦着不成? 她刚想说话,就发现了站在厨房门口安静打量她的哥儿,登时大叫:“郑则你怎么藏人?” 周舟在家里待得好好的,兜头就被这句话一棍敲下来,什么叫藏着人,听着不像是正经话! 郑则脸色沉下来:“这是我夫郎!” 林春柳嘴巴快过脑子,这会也有些后悔,想到郑家夫妻不在,她登时又有底气了:“我是你婶子!你娘教你这样对待上门长辈的?” 郑则黑着脸,直接抓住她胳膊往院门拖拽。 落后一步到的郑永逸刚跨过门槛,就听到妻子大喊大叫,不由皱眉。先前在路上俩人意见不合吵了几句,这婆娘就快他一步先上门了。 郑永逸赶紧拉过妻子。 “郑则,你婶子不是这个意思,她一个妇人见识短,不会讲话,你多担待点。” 又来一个,周舟沉默旁观。 他是不打算打招呼的,周舟听到对话,猜到两人是郑老爹弟弟一家。 不是什么好人。 “爹娘不在,二位有什么事等他们回了再来找吧!” 郑则停了手,郑永逸在场就不好拉扯了,他爹可以动手他却不行,被村民瞧见了,捡了把柄乱传会很麻烦。 林春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她立马改口,“对对,婶子不会讲话,你别介意。” 她怕多说多错,赶紧推了推丈夫。 郑永逸其实不赞同林春柳撮合林巧巧,他迫于林家压力,只好一同前往郑家,但他有自己的打算,决计不做那个开口的坏人。 只见他施施然坐在凳子上,先是长辈自居,不痛不痒讲几句,都是鸡毛蒜皮小事。 林春柳不耐烦,插嘴道:“郑则,之前和你提过的亲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站在厨房门口的周舟皱起眉头来。 郑则见她旧事重提,这下是真的恼火了:“我有夫郎。” “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看来你们也不在意女方名声。 “那林立文的名声呢?” 林春柳:“和我儿子有什么干系?再说了没有过门的哥儿算什么夫郎?” 没摆酒就说明还没过门! 郑则不理会林春柳,转而对郑永逸说:“这个月的鹿鸣书院的旬试还没开始,你二人若是不怕林立文考试有什么差池,就尽管再拿婚事来找。” 一讲到儿子林春柳就怂。 “哎呦,不成就不成,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我们这就走了。” 林春柳拉起郑永逸快步离开。 读书人可不多见,响水村的如今就只有两户人家供得起读书人,村长家的的林启宁,林春柳家的林立文。 在林春柳心里,没什么是比儿子考功名还重要的,郑则还是经常跑镇上,她不敢赌。 郑则把院门关好,回头看周舟。哥儿一直没出声,站在门边也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归不是开心的样子,郑则心里有点慌。 “怎么不说话?” 周舟把脸一转,不看人。 郑则去拉哥儿的手,周舟不让,拍开后直接把手背到身后。 郑则心里好笑,养了这么段时间总算能对他使出小性子了。 他直接弯腰把人横抱起,汉子一身蛮力,抱起一个人轻轻松松的。 “呀!”周舟惊呼着揽住郑则的脖子,抱得紧紧地不敢松开。 “嘘,小声点,胖妞要听到了。” 郑家附近的空地大,胖婶家的姐儿胖妞和其他小孩喜欢在附近玩,周舟经常听到她咯咯咯的笑声和胖婶恼火的呵斥声。他嘴巴立马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太好骗了,郑则眼睛含笑走进了房间,用脚关上门,抱着人在床边坐下。 若是父母在家,他决计不敢这么孟浪,周舟身子温温软软,此时抱上了却不想放开手。 爹娘外出家里没人,他早想这么干,想一直抱着人,贴紧了,什么都不做,哪里也不去。 汉子大腿硬邦邦的,坐着一点也不舒服,身上发着热气,烫得他身上也跟着有点热。 周舟有点不安,难为情地扭了扭身子想下来,郑则不让,越不让,周舟越想下来,扭来扭去蹭得郑则不得不用力箍住他:“粥粥!” 哥儿敏锐地察觉汉子的声音不同往常,下意识不敢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郑则双臂才稍稍松开些,周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汉子又把头埋进了他脖颈,用力吸了几口又呼出来,麻麻痒痒的。 郑则故意用高挺的鼻骨蹭了好几下,把哥儿逗得又是躲又是笑,见人情绪好些了,才在哥儿发香里闷着声音说:“别生气。” 周舟其实只小小气了一会儿,听到郑则大声说他有夫郎,心头已经止不住地高兴,根本气不起来。 何况现在还被逗笑了,也不好重新摆脸。 他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人使小性子了,怪不好意思的。 郑则把他脸掰过来对视,这回周舟没躲,笑眼弯弯地看人,脸颊边的小窝都出来了,笑得人心头发软。郑则忍不住慢慢凑近,嘴唇在他脸上擦过,又埋入发间,只听他含含糊糊地说:“想亲。” “亲一下?” 周舟被他低低的嗓音迷惑,感觉脑子也不是很清楚,便伸手去扯了一下汉子的耳朵,捏在手里玩。郑则任他动手,大手紧紧环着怀里的人,追问:“给不给?” “只能,只能亲脸......” “嗯,只亲脸。” 于是脸上、额头、下巴、耳朵,落下来好多个柔软烫人的亲亲。 男人还含着他下巴,小小咬了一口。 说好只亲脸呢,周舟迷迷糊糊想。 俩人就这么躲在房里亲昵,小声说话,也不嫌腻烦。 林家说亲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 郑老爹夫妻二人天黑全了才到家。 周舟在厨房里一直温着饭食,听到郑大娘喊他时立马跑了出去,快得郑则都没反应过来。 哥儿人冲出去郑则声音也跟着传来:“天黑,你慢些!” “大娘!你终于回来了!” 周舟扑上去挽住郑大娘的手,脸上的高兴是真真切切地,看得郑大娘一阵舒心,又赶紧拦住他:“大娘身上埋汰着呐,先别挨着!” 郑老爹在牛车前头没忍住,朗声大笑:“和猪坐一块,能不埋汰吗哈哈哈哈哈!” 气得郑大娘绕过打了郑老爹好几下。 周舟这才在蒙蒙的月光照明下看见牛车上还绑着一头大肥猪,正在吭哧吭哧地喘气。 后头提着油灯跟出来的郑则走到周舟身侧,仗着天黑爹娘看不清,伸手在哥儿后脖子上捏了两下,让人提着油灯,自己向前把车上的货物都卸下来。 郑大娘去娘家带了不少东西,没想到回来带了更多,郑大娘和周舟俩人分几次搬回了堂屋,郑家父子则是把猪赶进了猪圈。 “哎呦累死了,幸好咱家有牛车,不然腿都要走断。” 郑大娘坐在堂屋歇脚,周舟赶紧给她倒了碗水,又去厨房把还热着的食物端出来。 “你俩吃过没有?” “吃过了大娘,您吃。”周舟乖巧地给郑大娘摆好碗筷。 他们夫妻俩在娘家用过饭了,郑大娘看孩子一副担心她饿肚子的样子,欣慰地说:“好孩子,大娘歇一会儿。” 家里有两个汉子,平日里重活爷俩会做,但到底汉子和姐儿哥儿不同,很多很小的细节爷俩是顾及不到的,郑大娘偶尔也会生出一闪而过的失落,如今粥粥来了,郑大娘因为他的关注感到贴心,心里很暖。 周舟不知郑大娘所想,帮郑大娘准备好吃食后便和郑则规整东西。 屋外任劳任怨的牛正在喘着粗气,嘴巴都嚼出白沫了,瞧着也是挺累。 郑老爹心疼地摸摸牛的头,水牛眼睛清澈地看了郑老爹一眼,随即闭上眼睛晃了晃头,温顺地让郑老爹牵着去了牛棚吃草。 “娘,哪里来的猪?”郑则问。 “青石村收的,你爹说去哪里收不是收,忙完他就在村里打听起毛猪去了。” 说到这里郑大娘面上喜滋滋的,“事情都办好啦!日子都算出来了!” 成亲的日子终于定了。 闻言,周舟和郑则转头对视,过了会儿哥儿害羞,先移开目光。 郑大娘看得哈哈大笑,拉了周舟手细细说道:“看的日子是在下个月十五号,这日子好,天气也不冷不热,请酒的大菜提前一个晚上做了也放不坏,就是这日子赶了点,但若不在这个时间办,下一个好日子就得到腊月,倒时这冰天雪地的办酒,谁能吃好?” 五月十五日,这日子听着就好! “粥粥放心,赶是赶了点,大娘保管给你俩办好喽!” 周舟被说得脸上发烫:“都听大娘的。” 郑则转头看他,脸上也泛起笑意。 郑老爹安顿好牛后走进屋,见几个人面上都带笑,猜到了谈话内容,也跟着笑起来,这么多年家里都是三个人,如果要添人了,哪能不高兴! 想到将来家里还有胖娃娃抱,郑老爹笑意更深了。 东西都搬进屋子里,一家四口都在堂屋坐着聊天。 郑则这次没跟着爹娘去外祖家,关心道:“外祖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郑大娘回了一趟娘家,心里舒畅得很,“听了你要成亲了,高兴得说到时路再远他也要来。” 杨家也是农耕人家,杨老汉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杨蓉,两个儿子杨福、杨兴,皆已成家,这家里头等的大事也算完成大半。 杨家只得一座三房老屋,家里也不富裕,两个孩子成婚后掏光了积蓄,好在这两年没病没灾,日子也还算过得去,杨福得了崇明崇雪两个孩子;小儿子杨兴成婚多年,夫郎也怀了身。只是目前一家人遇到了难题,孙子崇明也快要到说亲的年龄了,房子就显得住不开。 这也是郑家夫妻没有留宿的原因,实在没屋子住了。 郑大娘当年选对了人,如今过得不错,也想着帮衬帮衬娘家,每次想塞点钱爹娘都不收,只得每次回娘家多带点吃食,一家老小都能吃上。 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来钱路子能帮上娘家,如今家里杀猪生意还算稳当,就是赚得辛苦。 慢慢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两个孩子的亲事。 第二日一早,一家四口忙活开来。 郑老爹父子打算明日杀昨晚带回的猪,郑大娘还有点可惜,“离办酒还有半个多月,那咱不得再找两头猪养着做席面?” 郑老爹让老妻放心,说这两日还会再去周边村子打听打听,若是没有,去远些的村子也无妨,保管让儿子成亲体体面面风风光光,郑大娘笑着推了他一下。 得了保证,郑大娘便出门去找林秋商量打听做席的事。 出门正巧碰上了芸娘,芸娘面上藏不住事,一见面就往郑大娘身后看,“ 郑嫂子,今天就你一个人啊?” 上次见面那小哥儿回去了? 郑大娘笑笑,知道芸娘想打听周舟,两人都要成亲了,郑大娘也没有特意想隐瞒,只是芸娘不直接问,她也不好主动提,便说:“你不也一个人?” 芸娘本就是个爱打听的人,实在耐不住好奇,厚着脸皮挨到郑大娘身边推了推她:“哎呀郑嫂子,你就跟我说了吧,那天见到的小哥儿是你娘家的亲戚小辈,还是......?” 芸娘猜是给郑则说亲的哥儿,前些日子那哥儿去地里送午食好些人都看见了。 郑大娘便顺着台阶满足了芸娘的好奇心,“那是舟哥儿,是我娘家远房的亲戚,说给郑则做夫郎了,下个月十五日就办酒。” “哎呀!”得到证实后芸娘两眼放光,刚想说点什么,郑大娘赶紧止住话头:“我还有事要出门了,下次有空再唠啊。” 按照芸娘这爱打听的性子,说起来一时半会可停不下来。 芸娘瞧见郑大娘确实是有事,只好遗憾地在路口就分开。 第17章 腌酸菜 林秋听闻郑大娘的来意,赶紧请人进屋坐。 郑则成亲的席面,郑大娘是想从镇上请人掌勺,但林秋却另有看法。 他和郑家关系好,说话也直接:“嫂子,这些年村里人没少拿郑则不娶亲的事来说闲话,我知道你想风光大办一场好叫那些人看看。” “镇上掌勺的师傅兴许是饭菜做得好吃一些 ,但咱们乡下人哪里吃得出差别,他们只会看桌上有几个肉菜,自己能分到几个糖几个饼,能沾多少喜气。” 见郑大娘有认真听,林秋继续说:“依我看,咱们还不如就在村里请人,分点油水好处给村里人,拉拢拉拢关系,也好叫周舟将来在响水村过得顺一些。” 郑家不是响水村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不像其他人一样世世代代就扎根在这里,根基深厚,各家各户盘根错节都带点关系,关系亲近的办事都能帮衬,家中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能相互扶持。 光说当年郑永逸入赘林家,就让村里人看了笑话,若不是郑阿爷硬气,若不是郑大老爹有本事,郑家如今在村里还不一定什么光景,即便如今攒了点家底,在镇上也摆摊做生意,但也不见得在村里就受人待见。 郑家出了风头估计还闹人眼红,何况现在郑家已经很扎眼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还不如让别人也得些好处堵堵嘴巴,林秋的话不无道理。 郑大娘听进了心里,又问:“那你看,若是从村里请人,请谁好些?” 两人细细商量了许久,一直到午后才有眉目。 郑大娘离开时面容舒展,还不忘跟林秋说了明日杀猪的事,让林家兄弟俩和往常一样过来帮忙。 郑家院子里摆满从后院搬出来的陶罐,还有两口大缸,地上还堆了很多大白菜,都是郑则一大早去河边菜地拉回来的,今日要腌酸菜。 郑大娘前段时间给周舟缝了几套衣服,都是郑则旧衣裳改的,洗得十分干净,有了新衣裳后郑大娘就不让他穿了。 周舟以前很少能见到这些布料,更别说做成衣裳穿了,但如今真的穿在身上了,他也不觉得如何,心里只有感激。如今干活拿来穿到也合适。 周舟家和郑家腌酸菜的方式还是不一样的,郑家用大缸,量大料满;周舟家就较为精细,用罐子一罐一罐腌制,拿取方便。 大白菜现下都摆在井边,郑大娘打算大缸腌大白菜,小罐子腌制辣萝卜条。 见到粥粥换了身旧衫出来,郑大娘猜到他的用意,心里欣慰。 郑老爹把院子里炖猪食的大锅抬开,换上了厨房里的那口炒菜锅,家里几个都吃了午饭,锅也用不到,正好拿来烧水了。 “哎呀这大白菜可真水灵。” 郑大娘和粥粥搬了小板凳坐在井边,打算一人负责掰掉老叶子,一人负责清洗。 周舟身体弱,郑大娘不让他碰凉水,卷起袖子就打算自己洗,这时郑老爹拎着一只小板凳过来,一屁股坐到盆边,把郑大娘生生挤旁边去了,一副他来洗的样子。 郑大娘气笑了,“你就不会好好说一声,非得挤我。”说完还往郑老爹手臂上打了一下。 周舟看着他们相处觉得有意思,偷偷抿嘴笑,旁边的小窝都陷下去了。 被小辈看着郑大娘也不好意思,转开话题问道:“粥粥喜不喜欢吃酸菜?” “喜欢的,我喜欢酸菜炖鱼,很下饭!”他说完舌头好像已经回忆起酸酸辣辣的味道,忍不住咽了两下口水。 郑大娘瞧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逗他,“喜欢吃酸是不是,酸萝卜爱不爱,酸豆角爱不爱?“ 听得周舟连连点头,“爱的!” 郑老爹见状也笑,说道:“今年村里池塘捞鱼,让郑则也去比赛,多拿条鱼,我们养在院子里慢慢吃,酸菜炖鱼,酸豆角炖鱼都给你做一遍。” “村里的池塘有鱼吗?” 周舟只跟娘亲去菜市跟鱼贩买过,但还没见过人在河塘捞鱼呢。 郑大娘给他解释:“有鱼,咱们村里每年都会放鱼苗到池塘里养着,养好了选个日子捞鱼,全村平分,也算是给大家的添喜气,年年有余。” 郑老爹:“到时你拿咱家的背篓去,让郑则给你装满。” 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捞,周舟心下却是实心实意期待起来。 另一头的郑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娘去了秋叔家回来后,和爹回房商量了许久,出来就打发他去武勇阿叔家。 武勇他们家从他爹那一辈就是和郑阿爷一起逃荒来的响水村,和郑家不同的是,落户响水村后,武家一直没有买田,一家人在山上当猎户,到武勇这一辈成家了才搬回村里,买的建房土地在山脚,是村子的边缘,靠近山里,他们家也少和村里来往。 当年郑阿爷和武勇他爹算是过命的兄弟,拜过把子,作为外来户没房没田,拼上一条命在山上找口吃的,相互扶持,慢慢积累才有了今天。 郑老爹和武勇也是一起长大,关系比和郑永逸还亲厚,只是如今住得远,不如林秋家见面频繁,但每隔一段时间会相互送东西问候,见面聊聊天说说近况。 山上打猎不比地里刨食容易,武家不缺肉吃,倒是没有地种菜,吃菜难得。郑大娘挑拣了好些新鲜蔬菜让郑则送去,并让郑则传达五月十五成亲的事,还让武勇媳妇儿来家里帮忙。 郑则跑完一趟,完成任务回家,就瞧见到小哥儿和爹娘坐在院子里不知道说什么,哥儿笑得两眼亮晶晶的。 他把给捎来的冬菇干放在一旁,坐到水井边一起和郑老爹洗大白菜。 “英红真是,冬菇镇上卖这么贵,不自己留着卖钱还给你带回来了。”郑大娘抓了一捧干香菇看了看,卖相都很好,估计是英红攒来卖的,“这些香菇得找多久才攒这么多。” 郑老爹倒是不意外,说:“你看郑则去他们家,哪次送东西空着手回来的?” 郑大娘点点头:“我看这干菇炖鸡倒是香,等忙过这阵,咱们杀只鸡全家都补补。” 郑老爹点点头:“我看行。”又问郑则武勇家的情况:“你勇叔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郑则把一大筐白菜拖到马扎旁边,补充道:“他见我挺高兴的,还想留我在山上陪他喝两口。” 郑老爹听了一乐,看来这家伙还是馋酒馋得慌。 山脚的情况郑则也略微说了些,郑大娘听后心想,改日还是亲自上门去看看吧。 周舟听不大明白,他也不乱问,就埋头干活,学着郑大娘,仔细剥掉外层坏掉的白菜叶。 洗净的大白菜整棵放进烧滚的热水里过一遍,白菜帮子硬,多烫一会儿,捞出后过一遍冷水,再整齐码进大缸里,一层白菜撒一层粗盐,最后再倒烫菜的水,这腌白菜就算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间发挥作用。 小的陶罐郑大娘打算腌制芥菜,腌制方法和之前一样,就是最后要放入一点米汤,盖上盖子后倒水封口就可以了。 四个人齐心合力,院子里的白菜都清理干净了,郑则和郑老爹一起慢慢把酸菜大缸挪到偏房阴凉通风的角落里。 周舟看着占了大半屋子的酸菜缸,好奇这么多酸菜能吃完吗? 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郑大娘听到就笑了,粥粥没有在这地儿生活过,不知道也正常,“能吃完,这酸菜和谁都合得来,炖肉炒菜都用得上!” 更何况两个孩子快办酒了,做席面就能消耗不少酸菜。 郑大娘解释完,周舟还是一脸担心,这好几大缸呢,吃不完怎么办呀。 好在周舟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有人在敲门,全家齐齐望着门口,郑大娘坐得近便起身去开门。 过了会儿只听得她惊讶道:“找粥粥?!” 来人正是周婶子。 月哥儿那日在地里得了娘亲的承诺,之后便眼巴巴地等着周婶去郑家帮他约周舟,农事繁忙,周家就两个劳动力,一时半会没空。 月哥儿很是懂事,心里再想和周舟玩,也不催促娘亲,反倒是周婶子见他这般乖巧,忍不住心疼起来了,这农事一歇,立马来郑家。 “是我家月哥儿想找舟哥儿,这孩子自从和舟哥儿说上话后,便日日叨念着想和舟哥儿玩。” 周婶子也挺不好意思,冒冒然来找来,生怕打扰了人家,但是想到为了孩子,她厚着脸皮说道:“嫂子,你也知道的,月哥儿他自小就没玩伴,孩子次次出去玩都哭着回家,长大后更不爱出门,天天就是和我们夫妻俩相处,结果那日他跟我说,说舟哥儿不嫌弃他的腿,也不嫌弃他走得慢,一听到这我就心酸得厉害......” 周婶子声音低低的,字字句句都是一位母亲诚恳的请求,只是希望孩子能有一个玩伴。 郑大娘看着月哥儿长大的,自然知道他的不容易,再加上她知道周家一家四口的为人,便对两孩子一起玩没什么意见,只不过还是得问问周舟。 “咱进屋说吧,喝口水歇歇。” “不了不了,不用忙,在这说也一样的。”周婶子连忙拒绝。 周舟见郑大娘在门口说了一会话,然后朝他招招手,周舟立马起身向门口走去。 “粥粥,这是周婶儿。” 门口站着一位头包青布、衣裳质朴洁净的妇人,周舟立马认出来了,笑道:“婶子好,我认得你,你是月哥儿娘亲!” 郑大娘含笑着看周舟大方和人打招呼,她真是像看自家孩子一样自豪:“哎哟你这孩子。” 周婶子连忙应答道:“哎,哎,我是月哥儿娘亲,舟哥儿记性真好!”不仅记性好,瞧着样貌也好,性子也大大方方的。 听到婶子来意,周舟眼睛一下就亮了,下意识转头看郑大娘。他也想和月哥儿玩,在响水村,他还没交到朋友呢,月哥儿是他第一个认识的村里人。 “想去就去吧,”郑大娘摸摸周哥儿的头,问道:“认得路不?要不要大娘陪你去?” 见周舟摇摇头,郑大娘又快步回屋迅速捡了一些小零嘴装在篮子里让孩子拿着。 郑则见人一直没进屋,也来了门口站在一旁,眼神全落在哥儿身上。他耳力好,刚刚听了七七八八,见哥儿拿着篮子那一脸高兴样,出声补充道:“换件衣裳吧。” 几人闻言都看向周舟,郑大娘这才想起来粥粥为了干活换上的旧衣裳还没换下,赶紧说,“对对对,去换一身再去玩。” 周婶子默默看着这一家人忙活,心里感叹,郑家人对舟哥儿真好,养孩子一样地疼。 周舟快到门口特意放慢了脚步,他脸有点红,经过郑则身边时刚想伸出手去碰人,就见到郑则背在身后的手突然张开手掌,几根手指朝他的方向动了动,好像在示意什么。 见哥儿没反应,手指的主人又动了动,像是在催促,周舟心里升腾起隐秘的甜蜜,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手放进那只大掌中,刚碰到,瞬间就被大掌包裹住了。 周舟心跳得咚咚响,又红着脸把手往外抽,很怕被其他人看见,好在郑则不闹人,捏了一下哥儿的手就顺势放开了。 周婶子见周舟都准备好了,便转身朝外头挥挥手,只见月哥儿像只小鹿一样从一棵大树后探出身子,开心地朝周舟挥手。 “他心急地跟着来,又不好意思见人,就在外头等着了......”周婶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周舟道别后小跑着往月哥儿方向去,剩下的三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哥儿高高兴兴凑在一块,隔着好远郑大娘还能瞧见周舟脸上红扑扑一片,奇怪道:“是不是跑急了热的,粥粥脸这么红。” 郑则不动声色:“也许是太高兴。” 末了又见周舟朝郑则和郑大娘挥挥手,见两人点头回应,他这才和月哥儿继续往前走。 周婶子也道别。郑则站在门口没动,一直到看不见周舟身影才返身回屋。 第18章 山脚武宁 “郑则要成亲了?!!!” 武宁在门口咋咋呼呼喊道。 早上郑则来的时候武宁不在,这会儿刚到家就听到爹娘在讨论郑则成亲要送什么礼。 “你要喊大哥!”武婶子纠正他,这孩子成天上蹿下跳的,没有片刻安宁,和他名字是一丁点也不搭边。 武宁怕被他爹打,不敢和亲娘犟嘴,从善如流改口道:“大哥真的要成亲啦?什么时候办酒?他什么时候相看的啊?哪里人?我们送什么?” 武婶子见他张嘴叽里咕噜就是一大堆,不由头疼,她都不知道要从哪先回答了。 此时门口传来声响,像是动物扑腾的声音,接着狗吠一声接一声,武宁又是大叫:“哎呀!我的狍子!!”见他进屋屁股还没坐稳又窜出去了。 没一会儿,屋外人骂狍子声,狗子警告狂叫声,鸡鸭叫唤声一同响起,树林上的鸟也惊叫着飞走,山脚这一片闹哄哄的。 至始至终,武阿叔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砸吧着嘴吃地瓜干,武婶子懒得再骂武宁,转头呲丈夫:“看看你儿子。” 武阿叔笑了:“嘿,还得是我儿子。” 说完也起身去了屋外帮忙。 试图偷跑的狍子被绑好,一家三口重新坐下。 “这狍子就是你之前蹲守的那只?不错,个头挺大,也没重伤,可以卖个不错价钱。”武阿叔赞许道。 武宁骄傲挺胸,刚想吹嘘自己毫不费力,突然灵光一闪,“爹,你说把这只狍子送给郑则当贺礼怎么样?”也让他在郑则面前显摆一回,嘿嘿。 武阿叔没有表态,反而笑眯眯说道:“则小子五月十五摆酒,你怎么知道,到时你打不到更好的猎物?” 武宁一喜,刚想说话,就被他娘打断了:“你可别再惯着他了,武宁!山上你转转得了,北山不能去,太深太危险了,娘不许你去。” “我带着他,没事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就是要那什么,走很多里路嘛。” “那也不行,你也别去,我们家现在好着呢,别往深山走了。而且!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宁宁他将来……” 武宁听到最后这句熟悉的话,一点没犹豫立马起身:“娘,娘,狍子好像没绑好,我再去看看!”说完溜出去了。 “你站住,你这孩子,你大哥都成亲你说话还算不算话了!” 当年他说什么来着,噢,他说:“郑则一把年纪都没成亲,你们干嘛催我,他什么时候成亲我也什么时候成亲!” 天老爷,我这张嘴都说了些什么啊! 武宁出了门连走带跑,熟门熟路往后山去了,趴在门口的大黄狗见主人离开也起身快步跟上。 武阿叔只好安慰妻子。 武宁是个哥儿,但是武勇从来都不把他当娇弱的小哥儿养,从小到大带在身边全心全意自己教。 武宁闹腾开朗,身体健壮,确实不像个哥儿,武婶子很是为他将来的婚事忧心,武勇却很喜欢他健康快乐的样子,甚至觉得武宁不成亲也没事,自己会把一身本事全教给他,给他攒家底,让他衣食无忧,他们一家人就一直在山脚住着。 “他如今都十八了!也不去村里交朋友,也不让我们帮忙相看,成日和狗跑去山上玩,再大一点就真的难找人家了啊!” 武婶子也知道丈夫的想法,家里一直攒钱也是为了儿子,只是她作为母亲始终担心着,父母总是会比孩子先走一步的,若到那时她的宁宁该怎么办呢? 武阿叔也不知如何做答,只能不断安慰妻子,打趣说再不行他就舍了老脸去求求郑家,让郑则的孩子认武宁做干爹。 武婶子白他一眼说他想得美,心下却在思索是不是可行?唉真是吃错毒蘑菇了。 * 另一边,周舟和月哥儿见面后,俩人去了头一次见面的菜地。 月哥儿八岁脚跛后,遭到村里小孩儿嫌弃,从此再没有人和他玩,刚开始他晚上会难过得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时间久了也不在意了,没人一起玩,他就自己和自己玩。 菜地旁边这处隐秘的小角落是他的秘密基地,这里位置很好,树木遮阳,能看到河面,脚下还有面积很大的石头,他经常来这里坐着,他愿意带粥粥来玩。 “你和郑则成亲后,是不是就会一直在响水村住了?” 周舟咬着月哥儿娘亲做的红糖小饼,害羞地点点头。 “那太好啦!”月哥儿惊喜道,那以后就可以一直找你玩了。 月哥儿开心得脸上冒热气,眼睛亮晶晶的,他没忍住靠向周舟,伸手揽抱了他一下又放开,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喜欢周舟,很想亲近他,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周舟毫不介意,学着对方,倾身抱了一下,抱完也开心地朝月哥儿笑。 午后阳光投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波动的阳光一闪一闪的,偶尔会映照到他们脸上来,照得两个十几岁哥儿的笑容清晰明媚。菜地的菜开花了,引来白色黄色斑斓色的菜蝶,偶尔会有几只飞不准,一直秘密基地里高高低低环绕。 “这里真惬意,你娘亲做的小饼也好好吃。”周舟真心实意夸赞道。 “郑大娘炸的花生也脆脆的,好香呀,枣糕甜甜的。” “嘿嘿~”俩人一齐笑起来。 此时一只身条修长的黑灰色条纹相间的猫猫轻巧地走到他们身后,被它踩到的枯叶发出簌簌脆响,但轻声聊天的俩人都没有注意到。 “喵呜~”猫猫不满意人类的忽略,迈着步子,高高翘着尾巴,绕道前面来悠然走了一圈。 “花花!”月哥儿放下吃食,惊喜地伸手摸摸小猫,“花花你去了哪里啊,怎么这么久都不来?” 周舟:“这是你养的小猫吗?” “不是,花花是野猫,它很聪明的,会抓鱼,把自己养得很好呢!” “它经常来这里,我偶尔会给它带点吃的,久了它就愿意给我摸了,我给它取名叫花花,你看它身上的花纹是不是很好看?” 花花让月哥儿摸了两下后,走到一旁端坐起来,远远望着河面,眉毛压低,眼神犀利,神态严肃正经,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周舟观察后点点头,感叹道:“它好威武啊!” “是吧,花花是最厉害的小猫。” 月哥儿让周舟先别摸猫猫,怕花花不高兴抓伤了他,“以后和它见多了,熟悉后就可以摸了。” “嗯!” 俩人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差不多就离开了,月哥儿挽着周舟的手走到小路上,听着周舟讲话,在彻底看不见之前,他又往秘密基地和河面看了一眼。 从前他怪过河,怪过村里的孩子,也怪过自己;讨厌过河,也讨厌村里的孩子,却不敢讨厌自己。但现在,这一切情绪都没有了,他看着河,只感受到轻松愉悦。 * 周舟在响水村的日子井井有条地过着。 郑则每晚都会找机会来他房里讲讲话,二老心知肚明,又默契地假装不知道,体面为两个孩子保守相处的秘密。 周舟对此一无所知。 周舟今晚有一点点不高兴。 以前郑则晚上来找他,还会认真找借口,还灯啦,拿他放在屋里的物品啦,但现在装都不装了,吃完晚饭各自洗漱,就大摇大摆地进他屋,今天晚上也是。 “阿伯和大娘知道了怎么办啊,那多难为情啊。他们肯定知道了,羞死了。”周舟扭着身子不看郑则的脸。 郑则好笑,看着他闹别扭心里美极了,“那有什么,哪里难为情,准夫君来找准夫郎讲几句话,又不是干坏事……” 周舟回头瞪他:你还想干什么坏事啊。 男人闷笑声堵在喉咙里,他没说话,展开手臂直接从坐着的床边往后一躺,睡床上了,脸上还故意带着点坏笑望向哥儿。 屋里光亮随着烛火的摇曳,明明暗暗,周舟却很清楚地看到男人亮亮深深的眼睛。 气氛逐渐暧昧。 他一下子就从床边站起来了,脸发热,磕磕巴巴道:“你你起来,快起来,不许躺着!” 男人个子高身条长,只是膝盖以上的身子横躺在床上,位置都快占满了,不知道他以前睡这屋怎么睡下的。 郑则还是看着哥儿,不动。 周舟急了,伸手去拉他的手,试图把人拖起来:“快———点———!!” 怎么这么重啊,郑则手臂似有千斤重,一点拉不动,周舟丢掉拉不动的那只手,又去拉另一只,憋着力气想把这人拉起来。 郑则这回是真的笑了,“让你多吃点饭,不吃饭没力气,你看,没骗你吧。” 啊啊啊啊!竟然还说他没力气,周舟真生气了,张嘴就在男人手背上咬了一口。 “嘶———”郑则一脸被咬疼的表情,“粥粥被花花那只猫给带坏了。” 周舟反驳:“花花才不坏!你是头大猪,所以才会这么重!说我坏话才会被咬!” 说完又疑惑:“真咬疼了?” 周舟把他的手托到面前,想看看是不是咬伤了,结果男人狡猾地往前送了送,手背直接贴上了哥儿柔软的唇。 “嗯,这样就不疼了。” 周舟:???!!!…… “你真是,坏死了。”周舟丢开他的手,决心不再理会这个浪人。 郑则用手指戳戳哥儿后背。哥儿抖抖肩膀,不回头。 手指又换了个方向,戳了戳腰,周舟痒笑了,往后拍了一下男人的手,但还是背着身子不肯看人。 郑则又戳了戳另一边的腰,这回连续戳了好几下,哥儿没忍住笑声,笑得左右闪躲,有点恼羞地转头:“你干嘛!” 想了想还是不解气,跪到床上伸手去拧男人耳朵。 郑则没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等周舟真的捏住他耳朵时,大手揽着他的腰一收,人就趴在自己胸膛上了。 哥儿身子温温软软的,好好抱。 周舟僵硬了一瞬间,又放松下来,实在是懒得挣扎了。 他捏着郑则的耳垂,道:“坏人。” 郑则舒服地闭着眼,手掌在哥儿后背轻拍,跟着重复:“嗯,坏人。” 周舟:…… 俩人小声聊天,讲白日发生的事,讲没头没尾的小话,周舟拧完耳朵,又去玩郑则的头发,还掰他高高的鼻子,郑则都没有睁开眼睛。 在身子越抱越热之前,郑则起身把哥儿推进被窝,给人盖好才离开。 * 这日又是晴空万里。 山脚武家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 武宁头发凌乱衣裳脏污,在桌上一边急匆匆地吃饭,嘴里塞着食物还要一边应付他亲娘,话讲得含糊不清的:“洗!一定洗,我吃完就洗。” “你现在就去洗,洗完再吃!”武宁一上山就是几日不回,要不是让他爹去山里把他揪出来,都快成野人了。 “嗯嗯嗯,洗洗洗。” 武婶子一听就知道武宁在糊弄她,“和你爹俩人骗我是不是,又去了北山是不是,好啊你,我看你饭也别吃了。”说着就要收饭碗。 武宁眼疾手快抢过一碟菜,全划拉到碗里,捧着碗窜出屋外去,还叫了帮手:“爹!爹你快来管管娘啊,”偷空扒拉两口饭继续喊道:“饭都不给我吃了!” 武阿叔:…… 这个家谁管谁你心里没点谱吗。 武阿叔帮骂:“太不像话了,哪个哥儿像你这样!”边骂边偷偷摸摸拿了个布袋装了大饼馒头包子放在窗边,武宁眼尖看到了。 武婶子去拉武宁,这臭孩子身形灵活,左躲右闪硬是没让她抓到一片衣角。 她实在跑累了,在院子石桌旁坐下,看着自己猴子样的儿子猪样地刨饭。 “不危险,娘,真的,我都待在树上,野猪看不到我狼也抓不到我,而且我很会挖陷阱,它们遇到我前都先掉到陷阱里了。对吧爹!” 武阿叔:…… “咳,那还是得小心…”武婶子瞪了他一眼,武阿叔立马改口道:“太危险了,这么多天不回来报平安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让娘多担心啊!” “那阿爹跟我一起去不?”武宁蹲在院子一角快速扒饭发出灵魂质问。 “咳,这样吧,后面我跟你上山,不能再一个人在山上待这么久了……”说完拿了窗边的干粮丢向武宁,武宁早有准备稳稳接住了,又快步跑出院子,他没有把碗搁下,大黄还没吃饭呢! “娘放心,我没事的——,阿爹你晚点来木屋找我!———” 武婶子一看这情况就知道父子俩串通好了,气得起身去打武勇后背,“你就惯着他!你就惯着他!你就惯着他吧!” 武阿叔老老实实挨打,说了一堆好话,给了一堆保证,说他会去找武宁,俩人不仅平安回来,这次之后保证管好武宁云云。 武家打猎为生,不可能不上山,武婶子这段时间是见到郑则成亲了想到自己即将“大龄未婚配”的哥儿,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才不想儿子成天往山上跑,唉,家里一个比一个犟。 生气归生气,她还是麻利地给丈夫打点了山上的用具。 第19章 林家兄弟 郑家原本养有三头猪,如今只剩一头母猪留着配种,今日要杀的,是郑老爹从青石村收来的那头。 郑大娘一直挂念着要喊林秋一家吃个饭,春播忙活完,总算能腾出空来张罗了。 杀猪本也不是什么干净好玩的活计,上次杀猪周舟在场,郑大娘以为他见识过一次便不会再好奇,结果这孩子今日早早起身,面上仍旧难掩兴奋。 “杀猪有什么好看了?小心猪叫惊着你。”郑大娘不解。 “嘿嘿,杀猪热闹嘛。”周舟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这孩子。”郑大娘发笑,随即又想起周舟家里只得一个孩子,估计他小时没有兄弟姐妹相伴长大,所以爱热闹些。 郑则也只得一个,但他玩伴多,林淼林磊就不说了,虽小了几岁,但这三个孩子打小就亲密。武宁幼时也极爱来找郑则玩,几个小子嫌他是个哥儿怕人娇气,加上他住得远,就不太肯带他玩。武宁性格活泼好强,听了很不服气,可没少因此哭闹。 如今这些孩子都长大了,郑大娘颇为感慨。 林家两兄弟也到了,几次见面,周舟和他们已能说上话,也没了第一次打招呼的生疏。周舟出去把院子的杂物收到廊下,方便他们等会儿搭板子杀猪。 周舟刚得知林磊林淼是双生子时,心里很是讶异,双生子,不应该都长得一模一样吗?可二人长相完全不同,周舟私下还和郑则求证。 “他俩确实是双生子,秋叔一胎怀了两个,接生婆能证明。” “他们还是婴孩时大人便能看出差异,石头是哥哥,身体强壮,个头大些,饿了哭不饿也哭。阿水瘦弱,极少出声,实在不舒服了才会哭闹,秋叔以为他是痴呆儿,还曾带过看郎中。” “稍微长大点,俩人外貌差异越发明显,性格更是天差地别,石头体力好,上山下河精力旺盛,阿水脑子灵活,但身体瘦弱,跟着我们锻炼逐渐健壮起来。” 郑则还说了其他的,双生子少见,但也有人生过,见过双生子的人最常感叹的,便是两个孩子一模一样的长相。 而林秋生的两个孩子却有怪异,郎中讲不出所以然,村里年长的老人活了一把年纪,没见过这样的,村民迷信,传出了林秋是妖怪上身,这两个孩子是怪胎的传言。 林家长辈顽固迷信,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劝说林成贵夫夫送走一个孩子。心里多少也怕这两个孩子养在一起,会给他们一大家子带来厄运。 林秋不可能同意,这是他儿子啊。 林成贵自然和夫郎站一边,觉得他们胡扯,他夫郎拼了命给他生下来的两个儿子,十根手指头、十根脚趾头全乎着,完完整整健健康康,什么毛病都没有。 林家另外两兄弟心生贪念,借此由头撺掇爹娘分家,想趁机将林二一家分出去单过。 林成贵哪能接受?他夫郎生孩子身体亏损还没养回来,两个孩子幼小易折,单靠他一个人劳作,靠林家嘴里分出来的那点家底,第二年四口人怕是饭都吃不上。 林成贵闹过,依旧没能改变爹娘决定。 他在林家排老二,上有大哥下有幺弟,自己本就不受林家二老待见,从前他还对爹娘怀抱希望,如今看着沉默落泪的夫郎和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彻底对这一大家子死了心。 既然林家不顾他们死活,林成贵到底也硬气了一回,分家可以,往后这门亲戚也不认了,双方在林氏族老和全村人的见证下彻底断了亲。 村民们见林家闹大了,心有戚戚,毕竟林二家被分出来单过,多少也和他们背地议论有关...... 脸上传来轻微痛感,周舟回忆被打断,抬眼看是郑则掐他脸,他嗔了郑则一眼,走神放空的表情也恢复鲜活,不高兴地把捏在他脸上的手薅下去。 这么幼稚,周舟都不好意思说他。 “想什么呢,站在这里半天不动。”郑则反手包住哥儿的手指,牵着。 他顺着哥儿出神的方向看去,林磊和林淼正在帮郑老爹扶住躺板上的猪,待宰的肥猪感知到危险,拼了命挣扎嚎叫,兄弟二人早有防备,手臂使力肌肉鼓涨,死死压制着待捆绑的猪,愣是没让躺板晃动一下,可见力气之大。 林磊高大壮实,浓眉大眼,面庞坚毅,长相很是实在可靠;林淼更像他小爹,身条倾长,五官细致,眼皮轻薄,眉目俊秀。两兄弟长得不像,神态却很相似。 “还看?”郑则皱眉,往人身前一站遮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哥儿视线。 周舟:...... “看大肥猪呢......”周舟有点心虚,他只是走神了,本来没好气说的话,讲出口就变成了黏黏糊糊的腔调,像是撒娇。 郑则却很爱听,表情放松了些,想逗他多说几句,“不怕晚上尿床?” 村里小孩被猪叫惊到后往往晚上睡觉都会尿床。 回复他的是哥儿拍在手臂上的一巴掌。 郑则低笑出声,伸手干脆把人两只手都牵住,想了想还不够,又低头去看周舟的脸,见他没有真的生气才放心,“等会早饭多吃点,这巴掌拍得,跟棉花打在身上一样,软绵绵的。” 周舟作势要咬人,郑大娘这时在厨房喊他:“粥粥,来帮大娘和馅。” “欸,来了!”差点忘了,厨房好多活要忙,便甩甩手,郑则见状顺势放开,周舟冲人做了个鬼脸,跑了。 猪叫声依旧让人心悸,好在周舟渐渐习惯,院子里的声响渐渐消去,郑大娘突然想起一事,她支开厨房窗户冲郑老爹喊道:“老头子! 你去找过村长没有?这猪能不能换个地杀了?” 郑老爹心虚流汗,嘴上忙不失迭保证:“就找就找,忙过这阵就找。” 郑大娘恼火:“你上上次也这么说!” 周舟和郑则就要成婚了,院里杀猪埋汰,味道大不说又脏污,到时成亲还要在院里吃喜酒,真得重新规划规划。郑老爹这会儿真把这事记心里去了。 “大娘,早饭我们就不吃了,留着肚子晚上大吃一顿。”林磊咧着大白牙,笑得很爽朗,拒绝了郑家留饭,这次的杀猪钱也推拒着没收,想着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吃喝都在郑家,这钱就不收了。 “欸好,晚上都过来啊。” 这杀猪工钱还是要给的,一码归一码,郑大娘见兄弟俩实在难说服,喊了郑则来,她就不信这钱给不出去了。郑则话都没说,直接拉开林磊衣领把钱拍到人胸膛上,林磊被拍得后退一步,满脸通红讷讷不敢多言,和弟弟对视一眼后连忙道谢,郑大娘见状哈哈大笑:“还得是你们大哥出马。” 晚上这顿饭是郑大娘早就去林家说好的,周舟刚来家里昏迷那阵子多亏了林秋来回跑帮忙照料,石头阿水两小子给郑则杀猪,不管哪天杀都随叫随到帮了不少忙,林成贵前段时间病着,郑老爹想喝酒找不到人陪,现下病好了不少,俩家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也让周舟认认人。 两家素来亲近,林家人闻言也不扭捏,欣然应邀。 不年不节不喜丧,今晨来郑家门口买肉的村民寥寥无几,父子二人收拾收拾准备去镇上肉摊。 郑大娘留了两条猪肘子连带猪蹄,留着晚上做菜吃。 * 郑家门外传来“叮嘚隆咚”拨浪鼓的声音,随之是货郎的叫卖:“针头线脑碎花布——,香包头花细发带——,泥人风筝不倒翁——,芝麻糖麻花小点心,快来看一看瞧一瞧喽!” “是货郎!大娘,是卖货郎来了!”周舟惊喜,喊完快步转身回屋拿钱,他也要瞧一瞧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咧! 这些日子郑大娘断断续续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拿着自己买东西,周舟不敢拿,他和郑则还没成亲,家里有吃有喝的,他再拿钱心有不安。后来郑大娘换了个说法,若是周舟哪天在外头突然需要用钱拿不出,村里人瞧见了说郑家小气抠门,影响郑家名声怎么办?周舟闻言,听话地收下,如今也有三四十文了。 有了钱他也没乱用,至多是遇到货郎买点物品,去见了月哥儿拿出来讨论玩一玩儿。郑大娘都由着他。 郑大娘也听到了货郎的叫卖,家里两个汉子经常去镇上,想买点什么是不难,可惜不能自己亲眼看着摸着来得安心。这卖货郎挑着各色各样的货物走村串户,倒是方便了村民补给的需求。 不一会儿郑家门外就逐渐聚集了村民,大多是妇人和小孩。 “钱货郎,这次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有没有大块一点的花布啊,我儿媳妇快生了打算给孩子缝个肚兜。” “奶奶奶奶,泥人!泥人!” “哦呦还有口脂呢,大家瞧瞧,这颜色艳得呦,钱货郎,你担着这东西来乡下卖,怕是要白跑一趟哦。” 其他妇人听闻也先放下手上的物品,凑过去围看,装在小白罐里的口脂莹润鲜艳,很是吸引人。 钱货郎是个矮壮的汉子,走了大半天路满头大汗,他拿起脖子上的巾布往脸上抹了两把,听见村妇的打趣也不恼,脸上笑呵呵的很是和气:“不白跑不白跑,价格比镇上便宜好些咧,若这颜色您不爱,旁还有浅一点颜色的,口脂卖不出,咱还有其他,串珠、头花、彩线您看看有没有瞧得上?” 妇人们见钱货郎说话讨喜,又打趣了几句,随即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周舟跑到院里准备开门,突然想起什么,他顿了顿又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郑大娘纳闷:“咋不出去,没有想买的?是不是身上没钱了?” “都不是......”周舟小声答到,他抬眼看大娘,一脸纠结,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周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大娘,我,我,郑则给我买鞋,我想攒钱买布给他做身衣服......” 一鼓作气开了口,说到后面越说越小声。 郑大娘一听反倒来劲了,她立马放下手上的东西拉着周舟坐下,笑盈盈地问:“真的啊?哎呦,那你想做身啥样的衣服,想用什么料子啊?” 想给郑则做衣服这个想法,周舟想了很久,自从上次穿了郑大娘给做的新衣裳,被郑则堵着问有没有他份之后,周舟就开始起心思了。 可惜他以前在家没有跟着娘亲认真学制衣,如今太复杂的他也做不来,里衣倒是还能做一做,反正穿里面也看不出来手艺......就是送里衣也太难为情了些。 周舟忍着羞意把想法跟郑大娘说了,惹来郑大娘哈哈哈哈大笑。 周舟忐忑:“不,不行吗?” 郑大娘:“这哪里是不行,这简直太行了!要大娘说啊,你就算是送块布,保准郑则也会乐呵呵地披身上。” 里衣虽说不能穿在外头展示,但也更私密贴心,比起外衣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周舟这孩子真是误打误撞,郑大娘越想越好笑,哎呦。 “里衣布料家里剩有,我这就去拿。” 郑大娘拿出了布料,娘俩对着比划讨论了一番,说着说着郑大娘灵机一动:“咳,粥粥啊,制衣还得是要看着尺寸做贴身,大娘也好些时日没给爷俩做新衣,兴许郑则这些时日身材变化了些,你有空给他量量啊,量量咱再裁布。” 啊,要亲自量啊,周舟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泛红,他默默叠好布料,点头应下。 钱货郎吆喝着走之前, 周舟还是出门去拦住了他,货郎好脾气地重新把担子放下,笑着让他慢慢看。周舟看中了发带,拿在手上细细对比,最后选了一条蓝色一条浅青色,没有花纹便宜些,三文一条。 周舟选发带时存了点小心思,没花纹的发带很常见,肯定不少人买,他想自己花心思绣花样,这样送人或是自己带都好看,送人,嗯他打算给郑则绣一条,郑则头上那条褐色的都褪色了......周舟在去往菜地的路上边走边想,不知道郑则喜欢什么花样的,制衣他不太会,刺绣倒是还挺拿手。 晚上要和林家一起吃饭,要提前准备,晌午一过,周舟就出门了,郑大娘嘱咐他摘点丝瓜黄瓜,丝瓜做蛋汤,黄瓜做凉菜,其他的看着摘。 两天没见到月哥儿,周舟想着一会儿绕去秘密基地看看他在不在。临到菜地,河水声逐渐清晰,走越近声响越大。 “哎,月哥儿!” 迎面一颤一颤跑来的不就是月哥儿嘛,周舟看见他双臂挥舞,也不禁欣喜地快步向前,跑近了才听到月哥儿声嘶竭力地大喊:“粥粥!快,快帮帮我去喊人,救救我弟弟,他,他落水了!快点!” 周舟被月哥儿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样子吓到了,他连忙丢下篮子想去扶人,跑了两步脑子才转起来,落水,月哥儿弟弟落水了!喊人,去喊人! 周舟立马掉头往回跑,心跳声震响,一边跑一边拼了命地大喊:“救命!有人落水了!救命!救命!!” 第20章 炖猪肘子(上) 来往菜地这条路周舟已经走了很多次,他脸皮薄,爱害羞,以往独自去摘菜总是希望路上不要遇到人,免去打量招呼的困扰,这一次他却迫切地希望路上能看见村民,会游水的村民,菩萨保佑,求求了! 周舟奔跑呐喊,不敢分心。 许是心里的祈求被听到,周舟看见有人往这边跑来,连忙大声呼救:“孩子落水了!快来!救命! ” 一道身影越过周舟向河边飞速跑去,后面还跟着一人,是林家兄弟。 见林磊去救人,周舟心里稍稍放松,和林淼落后一步紧随其后。 响水村靠山邻水,每个季节都能依靠自然的馈赠获得额外的食物,比如上山摘果挖野菜,下河抓鱼摸虾,地理位置的优势让村民们过得比其他村落滋润一些。 村里的孩子也打小就会上山下河收集食物,在获得馈赠的同时,居住环境也存在一些隐患,缺乏食物的冬日会有野兽在山里出没,它们甚至会下山闯入村子田间误伤人; 缺水的季节也有动物乱窜到河边喝水,而在雨季,河流则汹涌暗藏危险,哪怕是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这条贯穿村庄首尾的河流每隔几年还是要带走一些贪心戏水的孩子。 河边水流声哗哗作响,春夏交接之际雨水渐多,水势渐大,岸边不比冬日安全。天气变暖,河里鱼虾繁衍活跃,村里孩童平日里四处玩耍,下河捞鱼也是常有的,响水村村民大多会游水,但平日农忙,对顽皮孩子也难免有看顾不周的时候。 周舟赶到时,人已经救上岸了,地上湿漉漉都是水痕,林磊浑身湿透,正托着孩子在拍背安抚,那孩子吐水咳嗽,是清醒的。 月哥儿跪坐在一旁,眼睛红肿表情木楞,看样子是被吓狠了,只懂得紧紧抓着弟弟的手,生怕他有哪里受伤。周舟慢慢走过去,蹲在月哥儿旁边伸手抱住他,月哥儿回头见是他,嘴巴一瘪顿时哭出声来。 林淼默默看了一会儿,确定人都没事后,转身快步往田里走去。 “什么?向阳掉河里了!” “他,他会游水的啊,怎么会溺水呢,定是贪玩往深处走了……” 周父和周婶子听到周向阳落水了,吓得双双脸色发白,尤其是周婶子,身子一软差点晕倒,林淼说孩子没事,让两人赶紧去接人回家,压压惊。 “这孩子,喊他不要下河不要下河,就是不听!”周父得知孩子已经上岸,心里安定许多,随之而来的是对孩子顽皮的恼怒。 他们周家怎么就和水这么相克,之前是月哥儿,如今又是小儿子,周婶子一阵后怕,和周父丢下农具就往河边赶去,匆忙得竟是连向林淼道谢都忘了。 郑大娘见周舟去菜园迟迟不回,心里担心出门来寻,半路上见到丢在一旁的菜篮子,心里吓一跳,赶到了河边才知道有孩子落水了。 岸上聚集了不少村民,有路过的,有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郑大娘张望着快步往前走,远远瞧见周舟在一旁陪着月哥儿,身上好端端的,暗暗放下心来。落水的是周家小儿子,村民这会儿都围在一起数落孩子不该下水贪玩,其中叱责声最大的便是周家父母,只见两人骂得阳小子不敢抬头。 孩子是该骂,见周父周母骂这样凶,村民们便停了嘴,反而劝两人先带孩子回家换身衣服压压惊。 周母见小儿子神情还好,反倒是月哥儿被弟弟吓得人有点怔住了,决定回家再收拾周向阳。夫妻二人回神想道谢林家兄弟,发现俩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便只好先回家,打算之后再上门道谢。 周舟和郑大娘回到菜地摘菜,还在讨论阳小子落水的事,“……河边水声大,我见着月哥儿满脸是泪,听清楚他说什么的时候,脑子都木了!” “回过神了只懂得跑快些去找人,幸好没跑多远就遇到了林磊林淼,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郑大娘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人没事就好,你也吓到了,晚上多吃点,早点睡,咱也压压惊。” * 午后镇上街市有些安静。 一头猪卖到现在还剩不少,郑则手持砍刀低眸看着半扇猪肉,手起刀落,一条条肋排被他干净利落切分,整齐码在桌上,其他肉也按照部位切块,一一摆放。 郑则抬头看天色,心里暗暗思忖,哪些肉可以搭着卖,贵的部位搭点难卖出的部位,一起算便宜点卖出,卖到后面下水也可以搭着免费送。总之要尽早卖完收摊回家才好,今晚要和林家吃饭,早点回家莫叫客人等了。 这会还早,按照以往,镇上居民要午觉醒来才逐渐外出采买,郑则心里有了成算也不着急。 郑老爹送郑则到了肉摊,又赶着牛车走村去打听哪里有毛猪。离儿子成亲还有半个月,成亲当日摆酒肯定要杀一头猪,得抓紧时间准备了。 两只猪肘子猪蹄被郑大娘留下,早上卖了一只,现下还剩一只。 街市逐渐热闹,肉摊也断断续续来了客人。“郑屠户,猪蹄还有不?” 猪蹄,听到这熟悉的问话,郑则抬头一看,是醉香楼爱吃猪蹄的丁伙计没错了,不过这小子怎么眼眶青了一大块。 丁杰看到郑屠户的眼神就晓得他在想什么,摆摆手一脸遭了大罪的样儿,倚着摊位就自己先说了:“还不是昨晚翠香楼有人喝多了闹事,我去劝话,好巧不巧就被误伤了一拳,这些汉子喝大了力气可大,现在还疼着呢。” 眼眶都青了能不疼吗,丁杰揉了揉眼睛,嘴里又嘟囔骂了那些人几句。 “今天不上工了吧。” “挨了一拳,掌柜的放我一天假休息休息。还给我点补偿,”丁两掌搓搓,嘿嘿一笑:“我这不就上你这买肉了嘛。” 郑则失笑,心想挨打也止不住你想吃肉,又问:“怎么就闹起来了。” “谁知道他们,喝两口猫尿就找不到北了,这样的人店里隔几天就有。” 郑则闻言心下一动,左右看看这会儿也没有其他客人,便低声向丁伙计打听起来:“丁兄弟,你在醉香楼上工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赖大”“赖三”这两号人物。” 丁杰歪着头皱眉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说没什么印象,“这两人怎么了,郑屠户怎会打听他们?” 郑则把这两人拐卖人的事情说了一遍,隐去了周舟的经历,说是隔壁村丢了女儿的人家在打听。 “这样的人竟是没被官府抓到吗,行,我留心看看,有消息会知会你一声。” 郑则诚心道谢,给丁伙计称了猪蹄,又送了一块猪尾骨让他回去熬汤补补。 丁杰乐呵接受,笑得青紫的眼睛都眯成缝,他这人没什么追求,就爱吃肉。 丁杰走后,郑则脸上笑意敛起,看来赖大赖三很少在城东活动,得找个时间去周舟逃走的城西打听打听。 第21章 炖猪肘子(中) 郑大娘拿出吊在井底的猪蹄肘子,让周舟在灶里撤出几根柴火放在炭火盆里,不停翻面就着炭火燎去猪毛,两根肘子都燎好后,一起放入冷水冷却,再在盆中用小刀细细刮去猪皮表面黑色的污物。 洗净后,郑大娘用砍刀把猪肘子和猪蹄砍分开,猪肘子一大块单独放好,再把猪蹄砍小块,猪肘炖着吃,猪蹄炖黄豆吃。 周舟听到砍刀砸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跃跃欲试,他对砍大骨大肉心痒已久,但是郑大娘很少让他动手,砍刀重,说若是力气不够砍到大骨,刀可能会弹脱手,容易受伤。郑则知道后也不同意他拿刀。 但今天砍的是猪蹄,猪蹄连筋带骨,容易砍开,一定不会失手的。眼看着第一根猪蹄已经砍完,周舟终于忍不住挨到郑大娘身边撒娇:“大娘,好大娘,剩下的一根就让我砍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郑大娘失笑,怪不得这孩子刚刚不说话眼巴巴在边上站着,还以为他是馋了,没想是为着这事。不得不说哥儿撒娇就是管用,软乎乎地拉长声调说话,那水汪汪的大眼就那么祈求着看你,哦哟再硬的心都软了,郑大娘只得一个儿子,哪里有过这经历? “刀可重了啊,能不能拿得住了?” “拿得住拿得住!” 郑大娘笑着用手背贴了一下哥儿脸,把刀递给他,自己则在一旁教他:“猪肘和猪蹄中间这块有根骨头,这一刀要大力些,还没熟练咱左手先别扶着肉,怕砍到手了。” 周舟闻言把左手垂放到身侧,右手握着刀在郑大娘指的地方压了压,确定了位置。 “对,就是这,好,一刀砍断它。”郑大娘往旁边移了移,周舟已做好准备,右手握紧上下比划,最后一下大力往下砍,“咔”,猪肘子砍开了。 周舟立马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大娘,一脸开心,这一刀成功后,周舟有了自信,郑大娘给他看前面砍的猪蹄块大小,让他照着砍,周舟“咔咔咔”气势如虹,全都砍好了。 哼哼,为了今天这一手,周舟之前看郑大娘砍骨时已经偷偷在心里练习很多遍,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嘿嘿。 “哦呦,我们粥粥越来越能干了,不得了,看来啊,以后砍猪蹄这活就交给你了。”郑大娘逗他。 周舟听出郑大娘的揶揄,但还是一脸骄傲,拍拍胸膛:“嗯,交给我!” “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 一块猪肘差不多四斤,两块猪肘份量不小,好在郑家有大锅大灶,肘子和猪蹄凉水下锅煮去血水,锅里放了姜片大葱去味。 “粥粥,去堂屋桌下拿你郑伯喝的酒过来,应该还有剩的。” “欸,这就去。” 郑老爹平日里喝的是村里最常见的浊酒,浊酒制作简单,酒液比较混浊,口感次些,喝了不容易醉人,价格也便宜,村里酒坊的陶罐能装两斤,十五文钱,只买一斤要八文钱。村里汉子大多喝这种。 郑大娘摇了摇陶罐,还有不少,锅里再倒入一些浊酒,搅匀后就等水煮开。 “粥粥,去隔间拿点花生来剥吧,晚上他们汉子几个肯定是要喝酒,炒个花生给他们下酒。” “再切只猪耳朵,你去瞧瞧,拿出来泡热水。” “好咧。”周舟进里间已经熟门熟路,对厨房物品的存放位置也了然于胸,如今他打下手真的特别得心应手,交给周舟没错的!郑大娘与他日日相处,见他脸上带着点莫名骄傲的小样儿多少猜出他在想什么,这哥儿一点心思是藏不住,哈哈,还是个小孩咧。 锅里水煮开,空气里弥漫着酒水挥发后的香气,还有姜蒜辛辣气味,郑大娘用笊篱分别捞出肘子和猪蹄,放入盛满凉水的木盆中简单冲洗备用。 猪耳朵放在木盆里泡着;周舟拢了一兜子花生装在筲箕里,蹲坐在灶口慢慢剥。 炖肘子要炒糖色,锅里放油烧热,郑大娘往锅里挖了两勺饴糖,“粥粥,移出几根柴火,火太旺,我怕把糖炒苦了。” 周舟听话照做,把移出的柴火放进另一个烧水的灶里。 等锅里的糖水开始变色冒泡,郑大娘赶紧舀了热水沿锅边慢慢加入,家里香料都有,干辣椒、桂皮、八角、姜片、大葱洗净切成段,一同放入锅中,又打了一勺酱油、一点浊酒倒入调味,最后两个肘子入锅。 “好了,添柴火吧,火烧旺点先让锅滚,而后转为小火慢炖。” 肘子安排好了,接下来是猪蹄。洗净的猪蹄块放入较小的一口锅中,同样放入姜片葱段,炖煮静待。 两个大菜都炖上了,郑大娘松口气。花生剥好了,周舟在灶口乖乖仰头看她:“大娘,青菜还炒嘛,我摘了芥菜。” 郑大娘;“炒,正好芥菜清苦,今晚肉菜多,正好能解解腻。” 厨房灶里烧着火,待久了人有些燥,周舟去堂屋拿了茶壶给两人倒了水喝,娘俩坐着歇口气。太阳西斜,黄色的夕阳光从支起的窗户照到厨房地面来,光里烟雾缭绕,充满烟火味。 炖猪脚的锅烧开了,郑大娘拿出昨晚泡好的黄豆洗净倒入锅中稍微搅开,重新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两样菜要看着火慢慢炖,天色尚早,其他菜要等等,等人快到时掐着点做,宁可晚点也不能让菜放凉喽。 周舟则去了院子,把中午从菜园子摘回来的老菜叶切成丁,和麦麸一起拌做鸡食。趁着鸡都聚在一起叮食,他小心翼翼进到鸡舍捡蛋,周舟第一次捡蛋时没经验,动作慢了些,被母鸡追着叮咬,吓得他在后院尖叫躲藏,全家人笑了很久,连郑老爹见他进鸡舍都要打趣,郑则最坏,他每次都要说一句“粥粥快跑”,明明都没有鸡追他! 鸡蛋捏在手里热乎乎的,放在篮子里数了数,一共有八枚呢,周舟美滋滋,这母鸡真是不错。 听到人走动,猪栏里的猪也躁动起来,拱着食槽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催着人给它喂食咧。周舟随口安抚它:“快了快了,就到你吃了。” 郑大娘在厨房扬声叮嘱:“粥粥,猪食一桶太重,你半桶半桶地提,别摔了,啊。” “昂,知道了。” 可别说,一桶猪食是真的挺压手的,周舟老实地提半桶,分几趟倒入食槽。 母猪迫不及待地吭哧吭哧埋头吃,周舟站在边上看它进食,发现它肚子好像有些鼓,回屋给郑大娘说了。 鸡蛋留了四个放在碗里,等会儿做丝瓜蛋汤,剩下的郑大娘拿到隔间放好,笑道:“是母猪揣崽,八月咱就有小猪仔了,不知道这一胎能有几只咧。” 此时门外传来“铛铛铛”铜锣敲打的声音,郑大娘赶紧去开院门,村里除了喜丧之事会敲锣,便只有村长会在有事宣告时敲了。 村长林成章听闻了周家阳小子落水的事,趁着村民旁晚都在家,赶紧挨家挨户上门提醒千万要看好孩子不要任其下河玩耍。 两人站在大门送走村长,郑大娘感叹:“村长也是不容易啊。”又说:“周家莫不是犯了水忌,月哥儿和阳小子都和这条河犯冲,幸亏这次阳小子没事,不然娥娘怕是要疯噢。”娥娘便是周家婶子。 周舟:“大娘,这条河是不是年龄很大了?” 郑大娘掩上院门,这回没插门栓,“是咧,听说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没人说得清这条河多老了。” 周舟跟她一起回厨房:“从前在锦州,城里有一棵长得很老很茂盛的老榕树,树干要几个人伸开手才能环抱,居民家里若是有夜哭不止、闹病闹灾的娃娃,都会去拜这棵树做干娘,喊了榕树干娘后,娃娃就没再闹病哭夜了。” 郑大娘闻言惊讶:“真有这么神?” 周舟:“老人说树活得久,命硬,能庇佑小孩子。” 俩人就着这个事又讲了几句,看太阳快落山,便开始张罗其他菜。 周舟今天拿了刀,使得不错,郑大娘便让他接着剁鲜猪肉,要剁碎。 猪耳朵放到锅里煮软,切成条状放在盘里备用,切了辣椒葱丝蒜末撒在上面,热锅烧油,“刺啦”一声浇在猪头肉上,再淋上酱油筷子拌开这就做好了,油汪汪的很有食欲。 花生吃油,但是炒出来很香,撒上盐粒拌匀,光是看着油亮的颗粒,周舟都能想象嚼在嘴里的酥香。黄瓜摘了好几根,拍碎后和花生做成凉菜,装出来有两碟。 劳作了一日回家路过郑家的村民,被炖肉的香味勾得肚子越发饥饿,“郑屠户家今天什么日子了,炖肉这么香。” 另一个村民酸溜着说:“郑家吃肉还用挑日子?” 家里有哥儿女儿的村妇们闻言,越发觉得没能和郑家成为亲家真是可惜了,唉,总归没那个好命。 酸菜辣椒和碎肉一起下锅的时候,那酸辣鲜香的味道,刺激得人口水直流,周舟不由说道:“大娘,今晚我能吃两碗大米饭!真的太香了。” 酸菜前段日子腌的,这会儿刚好能吃上了。 郑大娘挥动锅铲没回头,接过话:“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大娘可盯着你了。” 郑老爹父子二人到家时,最后一道菜丝瓜汤刚好起锅。 周舟高兴地跑出去,冲到郑则面前一脸得意地说:“今天猪蹄是我砍的!”说完又立马跑回厨房了。 郑则伸出的手还没揽到人,哥儿就没影儿了。 郑老爹从后头走上来,纳闷:“粥粥说了啥,跑这么快。” 郑则失笑:“说猪蹄是他砍的。” 郑老爹也懂:“噢,这是显摆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炖猪肘子(下) 父子俩刚进屋不久,林家四口也说说笑笑推开郑家院门进来了,走在前头的是林磊,他先跟院子里洗手的郑则打招呼,随即转头朝厨房高声喊:“大娘!我来吃饭了,今晚有什么好吃的了?” 说着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探了个头。 林秋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脑袋,让他挪挪,提着东西越过他进了厨房。 “大肘子,大肘子肉你吃不吃?不吃的话你就啃白菜帮子吧!”郑大娘回他。 林磊嘿嘿一笑,“那不行,我大娘做的肘子一定得吃。” 郑大娘提前给林秋通过气,让他什么都不要带,一家人过来就行,别拿菜更别买肉。林秋想,郑家这些东西都不缺,空手上门也不好,便早早上山采了野桑葚,五月正是桑葚刺泡子生长的季节,这些小果过季快,一年也就两三个月的赏味时间,错过只能等来年,郑家忙,嫂子不一定有空上山寻,带来给他们尝个鲜也好。 林秋把一大一小两个篮子放桌上,掀开了盖着的软布。 卵圆形的桑葚个个黑亮饱满,堆放在垫着米色蒸布的编篮里,满满当当,果子看起来新鲜又好看,郑大娘一瞧就知道是林秋花心思筛选过的。 另一个小篮子装着刺泡子,红艳艳的堆成小山尖,颜色很是诱人。 “嫂子,这果子你们吃个新鲜甜甜嘴,拿来泡酒也是好的。” “你真是有心了,我这天天院里来回转,还真没时间山上采野味,想吃点果子尝尝味还是要靠你啊,真是辛苦了。” 山上有桑葚,但采摘绝对是要费时间的,林秋不知道要钻多少树丛才摘出这两篮子好东西。 “你和舟哥儿忙活着做这一桌菜才叫辛苦呢。” 郑大娘闻言拉了周舟过来,让他认人:“粥粥,这是你秋叔,上回大娘给你讲过的,秋叔照顾过你咧。” 周舟腼腆地看向林秋:“秋叔好,我是周舟,秋叔做的糯米饭真好吃!” 郑大娘眉开眼笑:“哦哟你这孩子。” 林秋也笑着应下,看得出来哥儿这段时间过得很好,面色红润眼睛有神,脸上也是一直带着笑,与刚来那会儿的苍白瘦弱样子判若两人。 周舟看着眉眼内敛眼神温和的秋叔,心里暗暗想,林淼长得真像他小爹呀。 三人在厨房说说笑笑,院子里的汉子也在聊天。 “阿贵叔,身子如今怎么样,手脚还犯痛吗?”郑则甩甩手上的水,搬了椅子让人坐下。 林成贵点点头:“没什么大碍了,手脚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这也是没法子。” 郑则安慰他:“沈大夫不是说了,咱得温养,您干活也别那么拼命,能好起来的。” 早年林成贵分家出来没什么家底,他心疼夫郎儿子,所以干活特别卖力甚少休息,日子是一天天是好起来了,但身体也落下了病根。 好在林磊林淼已经长大成人,林成贵担子轻一些,只是一时有一时的忧愁,孩子是大了,随之而来的是要操心他们的婚事,忙完一茬又来一茬,林成贵有时在想,人的一生真像是个木头轮子啊,装在车上了就得一直滚个不停。 郑老爹听到前院的说话声,知道他们一家来了,赶紧把牛绑好喂上干草,从后院穿过堂屋,乐呵地向前院走出来。他是个爱喝酒的,一眼就先看到了林淼脚边放着的陶罐,“阿水真懂事啊,还给你郑伯带了酒水,是曹酒头那打的吗?” 林淼提着陶罐站起来,递向郑老爹,眼中透着狡黠:“您猜猜?” 郑老爹不客气地掀开绑着的布巾闻一口,瞬间就提着眉头眼睛睁得圆亮,额上的褶皱都跟着往上堆了几层。 林磊和林成贵见状放声大笑,太逗了哈哈哈哈哈。 “不得了,白酒哇,你们还去下河村了?” 响水村曹酒头的酒坊,就只卖有浊酒和米酒,下河村地势平缓水源充足,他们村大量种植水稻,那里的酒坊很舍得用粮食酿酒,酿出的酒液清澈透明,口感纯正,想来酿酒技艺也是更精细纯熟,听说还销去了镇上酒馆。 常见的酒水价格以浊酒低廉,米酒为次,白酒中上,更好的酒他们平头百姓也喝不起了。 郑老爹啧啧感叹:“这是花了大价钱啊,咱们今晚就好好尝尝!”说完想起什么,转头指了指林成贵,摇头:“你不得喝。” 说完脸上还一副“真是可惜”的样子。 林成贵:“我儿子买的酒我凭啥不得喝?” 郑老爹:“嘿嘿,就凭你不听夫郎话。” 林家两兄弟闻言都笑翻了,林磊直接拍掌称赞,郑伯真是牛啊。 林成贵就是不听林秋话,每次让他好好休息他都偷摸着干活,身体好了又病,反反复复,身体不好不就不能喝酒了嘛。 这时郑大娘喊话,让他们从放杂物的屋里搬出桌子,要上菜了,今晚就在院子吃,宽敞畅快一些。 周舟和林秋两人把菜端出去,满满当当摆了一圈,最后特意在桌子中间留了空位,大菜还没上咧。 猪肘子炖得弹滑软烂,郑大娘把两个肘子小心捞出放在宽口的大海碗里,锅里顿煮的汤水用纱布滤去残渣,糯米淀粉兑水搅匀倒入锅中搅拌收汁,汤汁渐渐浓稠便停火,颜色漂亮的汁水往肘子上一淋,色香味俱全,让人口齿生津。 黄豆炖猪蹄,酸菜炒肉沫,凉拌猪耳朵,花生拌黄瓜,丝瓜蛋汤,蒜蓉芥菜,凉菜还分两个碟,最后一道炖猪肘子端上时,林磊直接惊呼:“过年了大娘!” 众人大笑,郑大娘笑骂他:“别贫,留点力气吃饭。” 吃饭汉子多,饭量也大,菜肯定不能少做,宁可剩也不可不够。 桌子分两边,汉子们坐一侧方便喝酒,哥儿女娘坐一边方便说话。 郑老爹两边是石头阿水,郑大娘两边是林秋周舟,林成贵只能浅尝不能陪喝,坐在林秋旁边,郑则扫视一圈,自己挑位置,挨着周舟坐下,林淼等他坐下后才去旁边。 一晚上都没能和哥儿说几句话,郑则坐下就不动声色地在桌下寻摸,捞了哥儿的手握住。周舟紧张得眼睛都不敢转动,只能用膝盖往旁边推他,这人大腿邦硬,纹丝不动,周舟也就放弃了。 郑老爹招呼大家,给林成贵介绍周舟,也让周舟认认人。 周舟吓得手用力一挣,赶紧应声叫人,林成贵家里只有儿子,见了哥儿很是和蔼,让他跟着郑则喊他阿贵叔。郑大娘对林家两兄弟说:“石头阿水多吃点,别搞什么假客气,敞开吃,啊。” 两兄弟点头。出门前他们小爹也说了,往常和郑家吃饭如何,今晚上吃饭也如何,太客气反而生分了。 “酒还在温着,你们先吃点饭喝点汤,垫垫肚子再喝。”郑大娘提醒。 周舟郑则还没摆酒成亲,桌上的长辈倒也没拿林磊林淼亲事来讨论,汉子们聊农事,聊收成,林秋和郑大娘聊菜,“这酸菜真是爽口下饭,若是早上炒好带去地头,中午夹在馒头里也好吃,还方便。” “谁说不是,酸菜家里腌了好多,待会儿装些给你带走。” “行。炖肘子放了糖吧,软软糯糯的,都不用咬了。” “用饴糖炒的糖色,白糖冰糖贵做菜舍不得咧。猪蹄也软,你尝尝。” 周舟真是饿了,他跟着忙活一下午这会儿才停下,郑大娘给他舀了一勺子猪肘肉,他迫不及待开吃了。 肘子连皮带肉肥而不腻,周舟一口肉两口米饭,两颊鼓鼓吃得很满足,做菜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郑则听着他爹几个讲话,余光一直关注哥儿,见他碗里的菜快吃完了,便不声不响给他添上,郑大娘不知道另一边的情况,和郑则两人没有间歇地给孩子夹菜,周舟埋头大吃。 猪蹄炖出了胶质,咬着一点也不费劲,黄豆也软软的。耳边传来了牙齿咬东西的脆响,周舟偏头看去,郑则的腮帮一动一动的,下颌线条紧绷,让人感觉牙口很好。郑则以为周舟也想吃,给他夹了猪耳朵。 温好的酒倒上,喝着喝着,气氛愈发热烈,周舟也被感染得放开很多,桌上欢声笑语。阿贵叔因为生病形容清瘦,但他大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弧度和林磊简直一模一样,果然是父子啊,周舟感叹血缘的神奇。 周舟又去看郑老爹,郑老爹整个人说话动作很豪放,郑则比较冷静,遇事先观察,两人不说话时,看向人的眼神和神态却能让人一眼看出是父子。 “……那会儿真是苦啊,地里收成只能维持生活,想吃点肉难得很,幸好你爹带我上山,时不时打到点野味都一起分了,又能卖钱又能吃肉,”林成贵夹了口猪耳朵,转头指了指两兄弟:“你俩才能长这么大个。” 桌上不知怎么就聊到长辈年轻时的经历,林磊可能喝多了,问了句:“我那时在哪,怎么不带我去?” 郑老爹:“你那时候光着屁股在玩泥巴咧!”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老爹:“你小子还能不能喝了,说什么醉话。” 林磊满脸红光跟着傻笑,把弟弟拖出来挡:“我弟能喝,伯,你找他喝,他能喝。” 林淼脸色也有些泛红,眼睛很亮,他笑着站起来给自己倒酒,真心实意地说:“郑伯,敬你。”一口闷下,白酒浓烈,酒液咽下便从喉咙烧到胸腹,热辣辣的,爽! 林秋满脸笑容跟着喝了口汤,也给丈夫盛了一碗,看向自己两个孩子的眼里充满疼爱。 郑老爹称赞:“这小子牛哈。”结果转头就把自己儿子卖了,对着林成贵说:“我儿子也能喝,真的,来,郑则喝一个!” 绝了,林磊扶着郑老爹肩膀笑歪在椅子上,郑伯怎么这么好笑。 院子里点了两次灯,饭桌上的热闹才逐渐停歇。 夜里睡觉,林秋握着林成贵的手问他:“今晚吃得高兴吗?” 林成贵笑:“开怀得很,饭都多吃两碗,畅快!” 林秋也笑,挨着他小声说话:“郑则如今也有了周舟,那孩子很好,郑家将来日子能越过越好,幸福美满。” 林成贵点点头赞同,林秋见他在听,便继续说下去:“你想不想咱家也这样好?你想不想也看见石头阿水成亲生子,幸福美满?” “你想的话,就要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和我白头到老,知道吗?” 林成贵笑容渐缓,知道了夫郎的用意,也抓紧了他的手,郑重回应:“嗯,知道。” 第23章 野水芹菜 周父周母把孩子接回家,两人怒火未平,周母更是越想越气,她先是骂周向阳不听话,再是骂他仗着会游水不知深浅,竟然敢往水深的地方去,骂了不解气,怒气冲冲去院里取了木条竟是作势要打,吓得阳小子嗷嗷哭叫躲藏,这回他是真怕了,周母见他还敢跑,更气,院里一时鸡飞狗跳。 月哥儿不忍,出来给弟弟求情,说是他没有看好弟弟,打他吧。周向阳连忙逃进哥哥怀里呜呜大哭。 周父:“月哥儿不关你的事,都是这小子贪玩!今日若是不打他一顿他不吃教训!” 周向阳哭声陡然变大。 周母喊他:“你出来,躲进哥哥怀里算什么汉子?” 周向阳不听,仰着头哇哇哭。 最后等得没耐心的周父亲手把他拎出来,周向阳还是没逃过一顿打。 夜里周向阳抽噎着睡下,周母给他盖好被子,轻声去了月哥儿房里,和孩子说说话:“你莫要自责,爹娘不怪你。” 这话一出口,月哥儿鼻头就酸了。 “你知不知道你阿爹怎么说的,他说,幸好月哥儿没有慌张跟着下水救人。” 月哥儿是不会游水的,他小时候落水受伤,心里恐惧,长大了也不敢学。 “若是你下水了,今日没有人赶到,你们两个都……娘定是活不下去的呀。” 月哥儿流着泪抱住周母不让她说了:“娘,我知道,我知道的。” 第二日,周母进鸡舍左挑右选,抓了一只肥硕的母鸡,又拿上自家一条平日没舍得吃的腊肉,鸡蛋白糖等精贵的食物都拿了一点。和周父提着周向阳上林成贵家去了。 路上遇到村民招呼询问,夫妻二人都大大方方地说是去林家给林磊送谢礼。 噢噢,这是得感谢,救命之恩咧。周家小儿子溺水的事村里人昨儿都知道了。 “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昨日那时辰村里人人都下田了,若不是你们兄弟俩赶到,这孩子恐怕……”周家婶子真心实意地感到庆幸:“我现在想想还后怕啊。” 昨晚回家晚,林家四口齐齐都晚起了,这会儿周家人来,他们一家子都在。 “阿叔婶子别客气,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应该的。” 林磊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看周向阳,这孩子平时在村里溜达他也见过,咋咋呼呼的小子,这会儿却两眼红肿一脸蔫巴,看来昨日是挨了一顿打。 “下次别自己去河边玩了啊,要大人在才可以。” 周向阳:“可是我爹都没空的。” 周父闻言也愧疚,他们家没有老人帮衬,田里只能靠他们夫妻二人忙活,平日里实在没空陪小儿子。 他刚想说下次爹陪你去,就听到林磊说:“那你想去了就来找石头哥,哥带你玩。” 周向阳声音蔫蔫的,明显不太相信:“真的吗?” 林磊伸手卡住孩子胳肢窝,一把举起人抱到臂弯上颠了两下,笑着说:“绝对真!” 好,好高!周向阳视野一下子宽阔起来,哇,石头哥的手臂也好有力气,小孩子的情绪来去简单,突然就开心了。 两家人又说了会话,谢礼是一定要送的,林家客气几句,收下了。 回去后周母又进鸡舍抓了一只母鸡,拿了先前买给月哥儿的布,两丈长,够做一身衣裳了,准备去郑家。她可听月哥儿说了,是周舟去喊了人来的。 拿了自己哥儿东西送人,周母还有些愧疚,月哥儿不计较,说布下次再买就好了。 这回只她一人去,到郑家时,周舟正在院里翻晒萝卜干,萝卜已经脱水变软了,但还没完全干巴。 周婶子把感谢的话多说了一遍,她想到九年前,他们家也是为了同样的事来郑家道谢。 郑大娘招呼她坐下歇歇,周婶子忧愁,忍不住向郑大娘倾诉:“……蓉嫂子,我,唉,我们家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孩子都和水犯冲,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总是担心……” 郑大娘忽然想到周舟跟她提起的,认大榕树做干娘,便把想法说了。 周婶子惊奇,向周舟求证:“真有这事?” 周舟坐在旁边点点头,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郑大娘:“认了这条河做干娘,过年过节也给河烧香供奉,让孩子喊它干娘,没道理它会把孩子带走啊,对吧。求个心安也好。” 周婶子低头思索,越想越可行,求个心安也好,她面带喜色,谨慎地说先和当家的说说看是个什么想法。便道谢离去了。 周舟看着地上是母鸡和桌上的布料,问:“大娘,周婶子给的谢礼算大吗,我只是喊了人,没去救人啊。” 郑大娘:“算大,你也帮上了忙,他们给石头家的谢礼会更大,咱两家若是不收啊,他们家心里会不安。” “村里孩子多,平日他们就在村里四处玩,若是有个什么事爹娘不在身边,还真得靠村民,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帮了忙就要还礼,这是人情,是规矩,也让人知道好人有好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大伙也会继续帮忙。” 周舟点点头,若有所思。 * 午饭后,周舟去月哥儿家找他,两人打算一起去采野水芹菜。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条在河下游分支出去的小溪,那里地势较低,周边泥土湿润,草木葱郁,也比较隐蔽,水芹菜长势很好。 路过秘密基地,周舟和月哥儿绕进去看,想碰碰运气看花花在不在。 “好多天没见它,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又怕它被野兽抓了去。”月哥儿担忧地说。 “花花这么厉害,它会没事的,兴许就是贪玩去了别处。” 月哥儿也只能这么想,两人在里面放了点吃食,希望小猫来的时候有东西吃。 月哥儿走得慢,周舟也不急,两人赶紧赶慢,在太阳变得更毒辣前到了小溪边。 “这里真是够隐秘的啊。”周舟感叹,若不是听到微弱的流水声,层层芦苇遮掩下,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里面有条小溪。 月哥儿得意一笑。 拨开刺人的芦苇草木,两人低着头躬身向前,没走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清澈见底的溪流,水流向一头流去,偶尔会被露出水面的大石隔断,溪水又从两旁分流。小溪两岸周边湿润的土里和浅水中长满了葱郁鲜嫩的水芹,甚至石头边也漂浮着,周舟和月哥儿站在岸边心情舒畅,相视一笑。 溪水清澈,但不知深浅,周舟走到一旁去折了芦苇,掐头去尾剥去叶子把杆子插到水中,拿起后对着腿比了比,发现刚过小腿肚,这下便放心了。 两人合力去搬了一块石头,丢进去往大石的溪流中,发现不够,又去找了一块,石头堆叠一起后人踩过去终于不湿脚了。 土里和浅水的水芹菜根扎得不深,掐住根部一提,便能整棵连根拔起;溪岸的水芹长势旺盛,根部缠绕一起,一扯连起一片,比较费劲,只能选择鲜嫩的根茎掐断采取。 野芹菜味道浓烈,香气浓郁,是很美味的野菜。 周舟:“这野芹菜拿来炒肉肯定好吃!” 月哥儿回头看他,见他正举着一棵水芹眼冒亮光,逗他:“你现在就可以尝尝。” 周舟闻言便把手里的芹菜往溪水里甩了甩清洗,掐了最嫩的茎叶送进嘴巴嚼,真别说,吃着清新爽脆,口齿生香,他向月哥儿夸赞:“特别香!” 月哥儿觉得粥粥真是可爱,跟他出来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好开心。 “水芹菜还可以晒干呢,这样冬天冰天雪地的也能吃到。” 周舟立马说:“那我们多采点吧!” 话刚落音,两人突然听到芦苇丛有声响,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周舟警惕地站起来朝响动处喊:“谁在那里?!” 芦苇丛瞬间安静下来。 月哥儿见状,走周舟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周舟又喊了一声:“是谁?快出来!” 周舟屏气等待,过了会儿,芦苇丛重新响动,走出来一个小小身影。 月哥儿看清是谁后身体瞬间放松了,“小树?” 被唤作小树的孩子瘦瘦小小,没什么表情,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松垮但还算整洁。 小树:“小月哥。”又看向周舟,迟疑了一下也喊道:“周舟哥。” 周舟惊讶:“你认得我?” 小树点点头:“你是郑则哥的夫郎。”他奶奶每次去郑屠户那买肉,郑家人不仅少收钱,还总是会悄悄多给奶奶额外的东西,有时候是熬汤的骨头,有时候是猪肝,有时候还多给一块肉。 小树家里不经常能吃肉,所以他都记得很清楚。每次遇到郑家人,他也总是会留意,远远多看几眼,所以他认得周舟。 周舟和月哥儿见来人是小孩,也没有那么紧张了,三个人一时无言。 周舟注意到小树一直看着他们装野芹菜的背篓,眼神有些委屈。周舟福至心灵,问他:“你也发现了这里有野水芹菜?” 小树点点头。他早就发现了这里长野水芹菜,只是那时还没长这么多,他想着这里隐蔽不会有人发现,等过段时间再来采。 没想到先被采了。 周舟月哥儿对视一眼,月哥儿主动说:“我们采好了,这里还有很多,我们帮你吧!” 不等小树回答,两人去帮他把背上的背篓取下来,告诉他哪里水有点深,哪里的水芹菜比较嫩,说着一边弯腰采摘,小树怔愣了一会儿也跟着动起来。 “小树,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小树直起腰来,甩了甩水芹菜,“我娘不让我去河边,我便想着去小溪试试能不能捞到鱼,就沿着支流往下走,就发现了这里。” 周舟好奇:“那你捞到鱼了吗?” 小树可惜地摇摇头:“没有。” 月哥儿怀疑:“这小溪水这么浅,能有鱼吗?” 三人随意地聊天,很快就把小树的背篓装满了,沾了水的水芹菜有些重,背篓都要高出小树脑袋了。 周舟皱眉,不忍他背这么重:“我帮你拿一些吧!” 小树摇摇头,一使力就把背篓背起来了,他自认自己是小汉子,不能让哥儿帮忙。 三人走出芦苇丛的时候,小树还转身把歪了的芦苇扶正,掩去了入口。看得出来他很珍惜这片野水芹菜。 月哥儿问他:“小树,下回若是我们再来,就去喊你一起好不好?” 小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快走到村口时,月哥儿看到了佝偻着腰的三婆婆,想来是三婆婆见小树这么久没回家,着急出来寻了。 小树跑到奶奶身边,想了想,还是朝着周舟月哥儿挥了挥手,这才和奶奶一起回家。 月哥儿家不同路,也在村头大树下和周舟道别,周舟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 忽然他感觉背上变轻了,转身一看,背篓被两只大手提起来,郑则含笑着看他。 周舟惊喜:“你回来啦!” 第24章 临近婚期 早上起来发现郑则不在,周舟还有些不习惯。这会儿见到人,脸上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他左看右看四下无人,忍不住伸手抱了一下郑则,脸蛋贴到对方热乎的胸膛后就放开了。 郑则心情愉悦,不计较拥抱短暂,亲昵地捏了捏他的后脖颈便作罢。 嘿嘿,抱到人后周舟笑意更是明显,他好像越来越喜欢郑则了,嗯,不过这绝对不能让郑则知道,周舟偷偷想,不然他就更加得意了。 郑则是一直挺得意的,越临近婚期就越得意,连郑老爹都说他整日笑得令人发酸,郑大娘说是发傻,笑傻了。 郑则并不反驳,随二老怎么说,谁家娶夫郎不得意?反正他就得意。倒是周舟,听到爹娘这么说他不仅没有反应过来,好似真怕他傻了,还颇为认真地凑过来问“需不需要看大夫?” 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郑则真想抓他来咬上两鼻子。 郑家父子一大早驾着牛车,去了河尾村收猪。这一收就是两头,都是前段时间郑老爹走村探乡找到的猪源,今早带着儿子又去细细看过,双方都觉得没问题,便拉回来。 郑老爹心里有打算,一头猪再养个十天半月,留在孩子成亲摆酒时杀,一头这两天就杀,毕竟收猪三四两银子给出去,得挣回点本。 郑家田地不多,两亩水田两亩旱地的收成缴了税后,粮食卖不到什么钱,只够自家吃用。他们家挣钱大头都在杀猪生意上,收猪一斤十一文钱,猪肉卖出一斤十八到二十文钱,好的部位卖得更贵一些,郑则脑子灵活善于经营,杀一头猪,出肉虽比称重少二三十斤,但肉摊卖完能赚八九百铜钱到一两多银子,利润很是可观。 加上平日里会有其他村的人来请父子俩去帮忙杀猪,一般一人给几十个钱,看着不多,日积月累也是笔收入。 屠户挣钱也并不十分容易,日晒雨淋来回奔波不说,郑家也不是日日能寻到猪杀,不管有没有猪、开不开摊,镇上摊位每月四百个钱也得按时交。 郑家的优势就在于,有牛车,去村里收猪方便,村民省了钱拉猪去镇上,也乐意卖给他们;郑老爹干这行当已久,积累不少熟识的养猪人家找他卖猪;郑则也争气,猪肉摊自他接手以来一直都有赚头。 两头猪被安放进猪舍,和怀崽的母猪隔开。 郑大娘也有事忙,郑老爹一回来,她就催着人换身衣裳跟她一起出门找人。 郑则成亲席面要请人做,成亲当日人多事杂,到时郑老爹夫妻忙着招呼客人,怕许多事情顾不上,还要请几位女娘来帮忙,摆摆桌子椅子,洗菜端菜等。 郑大娘前些日子和林秋细细探讨过,又和郑老爹商量后,决定就请村西头的林辉家来掌勺做席面。 这林辉说来也是个奇人,他年少时主动跟爹娘商量,说家里若是出钱让他去镇上饭馆子跟着掌勺师傅做学徒,将来分家,家里的田地他一块都不要,林辉家田地不少,他大哥闻言便同意了。 林辉做学徒出来后,倒没好高骛远做梦在镇上开饭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况且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他便先在镇上饭馆打工,攒了钱回村建房,娶了夫郎,带着夫郎一起在各村跑,接做红白喜事的席面,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夫妻二人去到林辉家时,只有他夫郎和孩子在。 “阿辉出去了还没回,”林夫郎林青见郑屠户二人似乎有要事谈,又说:“不如我现在去找他,你们坐着等等。” 郑老爹阻止了:“和你说也是一样的。”便把来意说了,并询问五月十四十五两日林辉是否方便,林青很是高兴,夫夫二人这段时间都没有接到活,自然是有空的。 做席面工钱一日一百文,郑老爹避免节外生枝,先掏出五十文钱让林青收下做定金。 林辉回家听闻此事,屁股还没来得及沾凳子,二话不说就带着夫郎上郑家去了,这么大方的雇主,可千万得抓住。 双方就着席面菜式讨论了很久,最终定下每桌摆十个碟,四荤三素两点心一汤,郑老爹想,他儿子一辈子就办这么一次酒席,做爹的有能力,那就给他办好喽,必须要有排面,必须风光,必须十全十美! 另外帮忙的人里,林秋心细记性好,请他来记数每家带来的随礼,这是早先就和他说好的。 村长有威望,请他来给新人举行拜亲仪式。 武勇家的许英红做事周全,请她来帮忙盯着院里院外,安排后厨做菜上菜。 再请周家婶子、邻居胖婶、李家芸娘来帮忙做杂活。不白忙活,算工钱一日二十五文。 除了林秋许英红,其他人都一一上门去请了,他们也都欣然应许。 郑大娘去菜地挑拣摘了一些新鲜蔬菜装在背篓里,和家里几个说了声,便往村里山脚方向走去。 武宁父子俩又上山去了,山脚这一片今日有些冷清,武婶子坐院子里低头缝鞋袜,家里两个穿鞋穿袜特别费,尤其是武宁,多少双袜子都不够他造。 她停下来松快松快脖子,不经意往山坡一瞥,那背着背篓沿小路慢慢上来的熟悉身影,不是蓉嫂子是谁?! 武婶子很是惊喜,她连忙放下针线,快步朝小路走去,朝人喊道:“嫂子!怎么这时候来了?” 郑大娘停下,伸手撑在大腿上喘了口气,“英红,哎呦,好久不来,今日爬一下就累了。” 武婶子帮她把背篓卸下,换自己背上,“你还拿了什么呀,这死沉。” 武宁家虽说是在山脚,但并不是像村里一样完全就是平地建房,而是建在缓坡上一处宽敞的平台,坡上蜿蜒的小路也是武勇找了村里人帮修的。 到了院里,郑大娘怕把菜压坏了,赶紧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 茄子,苦瓜,豆角,莴笋,还有周舟刚采回来的野水芹菜,连豌豆尖郑大娘都掐了一兜子,她叮嘱许英红:“绿叶子菜得赶紧先吃啊,豌豆尖晚上你就烫了下面吃,或者打鸡蛋汤,鲜甜得很,豆角来不及吃就做成酸的……”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哎呀!你看我这记性,酸菜给忘拿了!” 武婶子:“够啦够啦,这些够吃好些日子了。” 俩人年轻时就交好,感情深,已情同姐妹,武家打猎不缺肉吃,但蔬菜肯定是不多的。郑大娘又在背篓里翻捡:“哪里够,让你们去家里拿菜,这么久也不见来。” 郑大娘掏出碎布包着的种子递给她:“里头有南瓜籽,哪日下雨你就撒在坡下,这东西不挑地长得快。” 郑大娘坐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家里有些安静,便想起来了武宁:“宁宁又和他爹上山了?” “昂,天天不着家,越大越烦人,我都不想说他。”武婶子倒了水递给郑大娘,一脸无奈。 武宁也到年龄了,是要操心些,郑大娘把今天来意说了。 “上次郑则跑一趟我已经知道了,哪里还用你辛苦再来,行,到时有我在,保管婚礼顺顺利利。” 武婶子没见过周舟,多问了些周舟的情况,郑大娘把周舟身世说了,又挑了些平日相处有意思的说,说着说着自己乐起来。 她见嫂子满脸笑容对周舟也赞不绝口,放心了。 “还有一事,成婚前新人不宜见面,我对外说周舟是娘家远亲,但青石村远了不说,娘家家里也住不下,便想着送周舟来这和宁宁住几日,到时郑则来山脚接亲,你看行吗?” “当然行啊!我也想见见那孩子,正好,”武婶子靠过去小声说:“宁宁那孩子不愿我们提他婚事,正好舟哥儿来住几日,俩人处处朋友,见着舟哥儿成亲了,兴许他就开窍了呢。” 郑大娘也知道武宁的性子,这么一想也是巧,“也是,宁宁一直没什么玩伴,粥粥性子软乎,和他相处没错的。” 郑大娘离开后不久,武家父子俩回来了。 武宁头上都是草屑,他懊恼地挠头,脚步故意踩得重重的,还一直不停拽着身上的箭筒带子,扯得箭支摇晃哗啦作响,看样子像生气又像委屈。 武阿叔也没好到哪里去,两只靴子沾上泥水,都看不出来原貌了,身上衣服正面看还好,结果等人转身放工具时一看,后背屁股都是泥印。 两人一狗,竟是只有狗身上最为洁净,大黄懂事地来武婶子脚边卧下。 武婶子对这两人的形象早已见怪不怪,自己去院里石凳上坐下继续缝袜子,看看谁先说话。 武宁忍不住先出声:“娘,我都不想跟着阿爹去山上了,他不仅帮不上忙,他还添乱他!”武宁气愤地转头瞪他阿爹。 武阿叔洗手,闻言头都不回:“哼,是谁添乱谁知道。” “明明就是你,要不是你当时……”武宁话说到一半又停下,父子俩前面约好了,今天山上的事不能讲给阿娘听。 武宁有话不能说,气得背过身重重“哼”了一声,还是坚持:“反正就是你的错!你添乱!” 武婶子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不知道俩人打什么哑巴官司,她手上缝线动作不停,说道:“北山是你们要去的啊,反正狍子已经卖了,你俩看着办。” 啊啊啊啊啊,武宁更生气,狍子卖了,他必须要打到一头更好的猎物丢到郑则跟前才能有面。 父子俩人追踪一头野猪已经很久了,今日好不容易引着野猪来到陷阱附近,武宁蹲守在树上,很是心急,就差一点了,野猪再后退几步就能掉进去。 武宁咬牙做了个决定,他搭箭拉弓,打算把箭射在野猪跟前吓一吓它,最好吓得它原地弹跳直接进陷阱。 武阿叔在对面树上疯狂打手势,示意儿子再等等,先别轻举妄动,武宁搭起的箭只好又放下。 这头笨猪一直打转就是不进陷阱,他朝阿爹看了一眼,阿爹还是示意不要动,可他实在等不了了,一箭射到野猪跟前,结果这猪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知道他位置后愤怒地撞树,一副势必要把人撞下来不可。 这野猪个头不小,武阿叔怕它真把树给撞倒了,锋利的箭头瞄准了猪脑袋,武宁却在这时喊:“阿爹猪要活的!” 武阿叔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带偏了,箭一歪扎入野猪屁股,猪痛得嚎叫,隐藏在草丛里的大黄护主心切,见野猪受伤仍要撞树,跳出来对其凶狠吠叫,作势要咬。 野猪尽全力撞了一下树便向前往丛林跑去,武阿叔补了几箭,都没中要害。 “谁猎野猪能活猎啊?!啊?!”武阿叔在对面的树上喊过来。 “不猎活的,怎么好意思送给郑家啊!郑则要笑死我了!!”武宁在这边树上喊回去。 “活的你能扛回去啊!猪一直动你能扛啊?!” “我就是能扛!!!” 两人都很生气,在树上隔空对喊,大黄蹲坐在树下一会儿往左看,一会儿往右看。 武宁下了树还在嘟囔,可惜了,扎了满屁股箭的野猪不知要便宜谁。武阿叔直接往他脑门上弹了一脑瓜崩儿,糟心娃。 而后两人走到一水源处,此处经常有野兽来觅水,危险和收获共存。今日去一看,竟有一群大雁在回迁途中停歇,武宁眼睛一亮,若是能抓住一对大雁,拿来做贺礼寓意也好啊! 武宁殷切地看向阿爹,活的,要活的! 武阿叔打手势表示知道,大黄如往常一样聪明地躲藏在别处。两人悄无声息靠近,结果武阿叔不小心脚下一滑,从树丛直接滑倒到潭边,雁群听到声响纷纷起飞离开,武宁不可置信,一时怔愣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贺礼飞走。 水源处危险怕招来野兽,武宁不敢出声大喊,哪怕他已经在内心疯狂喊了八百遍,武阿叔起来后两人迅速离开,大黄跟上。 走到熟悉的安全地带,武宁才敢咆哮:“阿爹!!!!!” 武阿叔摸摸鼻子,父子俩一人一个失误,非常公平,谁也别说谁。 第25章 夏雨初降 暮色四合,一家人已吃过晚饭,郑则蹲在厨房细细拨弄小炉子里的炭火,耐心等炉子里的药煨好。 沈大夫开给周舟温养身体的药,家里每天煎煮,周舟一碗不落喝了已经两个月,哥儿脸上日渐红润,可见这药是非常见效的。 一副中药可以煎两次,再多就寡淡无味,汤药也没了药性,炉子上这一副是新的,第一碗味道也是最苦。 郑则想到周舟平日里偶尔透露出的娇气性子,没想他在喝药这一事上却十分配合,熬好就喝,从不让人催。 周舟知道家人心意,更何况花了钱,不敢浪费,皱着眉头他也要喝完。 深棕色的药汁倒入碗中,郑则晾了一会儿,用水撒灭炭火,想想又倒了一碗水,然后仔细着脚下,端了两个碗去哥儿屋里。 “煎好了?”周舟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想接过,郑则给了水,没给药,他对着药碗又吹了吹,确定药汁不烫后端到哥儿嘴边:“喝吧。” 汉子人高马大的,但对自己的照顾很是细致,周舟眼含羞意地看他一眼,听话地就着郑则的手,一口气喝完药。 口腔里都是浓郁的药味,喝的时候一鼓作气,喝完反而有点想呕,周舟皱眉忍住。 “喝水润润,蜜饯晚上就不吃了,当心蛀牙。” 周舟屋里有蜜饯干果小食,都是郑则在镇上买回来给他喝药时甜嘴巴的。 “嗯,不吃。”喝了水好多了。 郑则见他床上铺着制了一半的里衣,心里泛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未完成的衣服。周舟回身看到他的动作,羞耻地扯过布料团吧起来,不让人看。 前两日给郑则量身形尺寸,已经够让他害羞的了,这中衣还没形呢,不许他看。 郑则手掌撑着脑袋,曲腿侧躺在床上,逗他:“反正都是我穿,先看看都不行,嗯?” 周舟拒绝:“不行。”又见他一副浪人样,心里更加恼羞,郑则在这屋里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这床是动不动就躺,椅子都不愿坐。 郑则没想到周舟会给他制衣服,还是里衣,里衣多私密,天天穿在最里面紧贴着皮肉,还是自己夫郎做的,郑则光是想想身子都要发热。 咳咳,赶紧止住想法,伸手拉拉哥儿衣袖哄他和自己讲话:“你白天问我怎么抓鱼,是想吃鱼了?” 周舟立马转过头来:“我就是想自己抓嘛,你又不告诉我怎么抓!”其实他是想和月哥儿小树去芦苇丛的小溪那试一下,就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 “村长不是说过了吗,不允许小孩去河边玩水,你这个小孩也不能独自去抓鱼。” 周舟不计较他又打趣自己,见他话里有戏,便往郑则那挪了挪,拉过他的手掌握住开始撒娇:“你告诉我吧,好不好?我不是去河边抓,我去溪边,和月哥儿一起,好吗,郑则?” 郑则十分受用,嘴角都要压不住笑意了,他忍住不和哥儿对视,故意左看看右看看不应答,想让他多说几句。 周舟又挪近了一点,把汉子的脸掰正:“郑则!”见他看自己了,又软着声音说道:“哥,你是我大哥,快告诉我吧,你最好了……” 郑则满眼笑意:“喊哥哥。” 周舟恼他,皱着眉头:“哥哥。” 郑则:“哥哥是谁。” 周舟:“哥哥是郑则。” 郑则忍笑:“谁的郑则。” 周舟没过脑,快问快答一样:“我的郑则。” 郑则哈哈大笑。 啊呀!!烦死了,这人一天天的可恼人,周舟拿枕头捶打他,郑则见好就收,笑着起身抱住人,赶紧说了抓鱼的办法。 其实也简单,拿个鱼篓装点麦麸谷物,放置在溪流出水口,水里若是有鱼,鱼顺着水流就容易引入篓中。这法子不需要力气,挺适合哥儿的。 周舟:“家里有鱼篓吗?” “咱家是杀猪的,怎么会有鱼篓?” 村里倒是有人编这个卖,郑则承诺明日去买来给他。周舟说要三个,郑则疑惑:“你和月哥儿一人一个,还有一个给谁?” “哎呀你别管,我一个人用两个!” 第二天周舟拿到三个崭新的鱼篓,欣喜地去找月哥儿说了想法,月哥儿正好想再去采一次野水芹菜,两人便一起林树家。 林树家还蛮偏的,房子看着不大,但院里收拾得很简洁,几个支起来的簸箕晒着切成段的野水芹菜,已经晒得脱水。 周舟注意到他家屋檐下堆放的柴火一小捆一小捆的都是细枝条,想来是小树去捡的。郑家柴火都是粗壮的树干劈成的整齐细条,耐烧又好用,存放也方便,村里大多人家的柴火也是这样,周舟想起月哥儿说的,小树家没有成年汉子。 若是冬天到了,这家人该怎么办… “小树!小树在吗?”两人隔着篱笆朝屋里喊。 林树闻声跑出来,见是周舟和月哥儿很是惊讶,猜到他们是想喊他一起去采野水芹菜。 周舟把背篓卸下,给小树看了里面着的鱼篓,问他:“你还想抓鱼不?用这个可以抓。”小树眼睛一亮,他想抓的,此时屋里慢慢走出来一位女娘:“小树,是谁啊。” 平日里甚少有人来找小树玩,林树阿娘听到有人叫她儿子,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小树见到他娘亲出了房间,急忙跑过去扶住她往屋里躲躲,他阿娘身体弱,不能吹风的。 林树阿娘很少出门,月哥儿家离这里又远,两家没有交集,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她,周舟更不懂了,但礼貌是要有的,两人主动报上家门。 “小树阿娘,我是周承家的月哥儿。” 周舟跟着说:“我是舟哥儿,我们来找小树去采野水芹菜,上次我们一起采过的。” 林树阿娘想起来了,小树是背回过一背篓很重的野菜。这两个哥儿年龄比他儿子大好些,应该是有意照应小树才来喊他的。她问小树,要去吗?小树赶紧点点头,他想去抓鱼,给阿娘补身体。 方素见状,笑着对两个哥儿说:“好孩子,叫我素姨就好,你们去吧,不要太晚回来,谢谢你们关照小树。” 三人走在路上,月哥儿还在对着小树感慨:“小树,你阿娘好温柔啊。” 小树腼腆地点点头,对自己阿娘毫不吝啬夸赞:“我阿娘从不骂我,她是最好的阿娘。” 林树家贫苦,林阿奶老了干不了重活,方素也经常生病,她深知小树没有阿爹很容易被其他小孩欺负,所以对他很宽容,也很努力让林树在外面看起来体面一些,至少衣服要整洁。 到了芦苇丛,林树发现上次遮掩的入口没有被破坏,便知道这处地方还没被人发现,几个人都很高兴。 野水芹菜依旧茂盛繁密,溪水清凉,不时有虫鸣声。这一片野菜够他们采很久了,如果没有被人发现的话。 周舟把背篓里的鱼篓倒出来,三个人围蹲着研究。鱼篓是用竹片编成的,入口宽大,颈部狭窄,底部的肚子扁扁的,鱼进去容易出来难,果然很适合用来做抓鱼陷阱。 “郑则说往里面撒点谷物,放在水流出口处就可以了,鱼会顺着水流游进去,就是不知道这条小溪有没有鱼。” 月哥儿:“没事呀,我们就先试一试,溪水也是从河里流下来的,河里有鱼,这里兴许也有。”小树在旁边连忙点头,总归试一试才知道。 三个鱼篓一人一个,周舟把包在叶子里的麦麸拿出来准备分的时候,突然意识到,麦麸碰水就漂起来了,没办法装在鱼篓里啊。 小树:“这个是用来吸引鱼的,应该最后才撒。”河边捞鱼,他见过村民把这个洒在水面上,等鱼浮来吃就撒网,网中鱼的可能性就高一些。 于是三人先找了三处流水口,各自把鱼篓放好,又用石头压住以防飘走。 接着开始摘野芹菜。 周舟闲聊:“若是真的抓到了鱼,你们想怎么做来吃?”他自己问完忍不住先答:“红焖应该好吃,鱼大只的话说不定有鱼籽。” 月哥儿直起身,换了个方向继续采摘,“鱼小,煎得脆香也好啊,可惜煎鱼吃油,我娘应当不同意。” 月哥儿问:“小树呢?” 小树:“我想做成汤,给我娘补补身子。” 临走前,周舟把麦麸平分了,一人抓了一把,各自走到放鱼篓的位置向水面撒开,真心希望下次来能有收获。 * 郑大娘见院子里有蜻蜓低飞,猜测可能要下雨,便和周舟把院子里怕淋的东西收进杂物间。 晾晒的干货也收起。萝卜条经过连日的曝晒,干瘪成色泽金黄、柔韧干燥的曲卷状,周舟没忍住,拿了一根咬在嘴里嚼,口感很是脆爽。郑大娘笑着问他:“咸不咸?” “好咸。”周舟又咂吧嘴感受了一下,补充说:“但是很香,有嚼劲。” “夏天热没胃口,把萝卜切丁,和辣椒做成爽脆的酸辣萝卜丁调口,食欲会好很多,今年我们也做些。” 野水芹菜晒了半干,等天好的时候再晒。 喂猪的南瓜剥出来好多南瓜籽,粒粒均匀饱满,郑大娘洗净晾在簸箕上,等晒干了炒熟,也是打发时间的零嘴。 天空渐渐变暗,云层厚重,有沉闷的风吹来,摇摇摆摆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周舟手上动作加快,费力把风吹得四处甩动的衣裳拽回来,村民四处呼唤孩子,小孩子像燕子归巢,尖叫嬉笑着跑回家,空气里弥漫着躁动和不安。 郑老爹和郑则去镇上还没回来,周舟等得有些心急,来回往返院门探看。 忽然,一滴滴雨水散落在周舟脚边,紧接着雨声突然急促,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发出脆响,不多时,雨声震耳,雨已大到看不清屋外景色。 郑大娘见状先进厨房把姜汤熬上,又去拿了干净柔软的布巾备着,和周舟在堂屋等。雨下了一会儿,雨幕中才显现父子俩的身影,郑则把牛赶进栏里绑好,和老爹快步从后院跑进堂屋。 家里等着的两个人都迎上去,郑大娘接过郑老爹手里的工具,周舟垫高了脚给郑则擦头,郑则乖乖站着。 等人换上干燥衣裳,郑则和周舟捧着姜汤在后院门廊下看雨,两人都没说话,紧紧挨着;郑老爹夫妻在前院悠闲地坐着,吃吃花生米,聊聊天,偶尔讲到好笑的地方,两人会发出相似的大笑声。 初夏的这场雨下得声势浩大,屋顶的雨水从屋檐滑落,一条条雨珠连成一片朦胧雨帘,空气里飘来泥土的腥气,雨水的雾气带点凉意,让人神清气爽。 林成贵家,雨天干不了活,兄弟俩各自回房,石头闷头大睡,阿水在窗口用刻刀刻木雕玩。林秋点了一根艾草条,小心地靠近阿贵叔泛疼的位置仔细熏着:“有没有缓解一点?” “有缓和,暖融融的,有股热意。”林成贵心疼地握住夫郎的手,愧疚道:“又折腾你给我忙活……” 林秋摇摇头对着自家汉子笑,他心甘情愿忙活。 月哥儿家,周婶子和周父在堂屋筛选玉米种子,月哥儿和弟弟待在房里,两人趴在窗边看雨,周向阳突然指着窗外:“哥哥,你看,有蛤蟆,呱呱呱。” 月哥儿望去,雨中果然有只蛤蟆一跳一跳地赶路。这时周婶子在堂屋喊:“窗户不要开这么大,仔细雨水飘进来受凉了。” “哎。”月哥儿闻言换了一根短的窗竿,又让弟弟往外挪挪,他神思不属,心里在担心小猫花花是否有躲雨的地方。 武宁家,武宁洗完澡吃饱饭就上了二楼,他房间视野开阔,加上房子所在的地势高,从窗户望去一片蒙蒙雨雾,村里的房子依稀可见,他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打猎,有些疲累,此时耳边听着雨声,窝在躺椅里不知不觉渐渐入睡。 武婶子放轻脚步上了楼,见他睡得香,又悄悄下去了。 “睡着了。”武婶子对丈夫轻声说,她重新拿起针线缝补:“难得老实睡个觉。” 武阿叔坐在她旁边,闻言无声笑了一下,拿了巾布仔细擦拭刀箭工具,两人都没弄出声响。 村里老人嗒吧着抽旱烟,看着大雨心生欣慰,这么充沛的雨水,田地得到灌溉,地里的作物长势肯定差不了,这雨好啊。 响水村的夏天,就从这场大雨开始了。 第26章 那不就是弟弟嘛 懒洋洋趴在地上的大黄突然起身,耳朵向后塌,摇着屁股,尾巴甩来甩去蹭着来人的腿,武宁弯腰撸了一把狗脑袋。 武宁饱睡一觉,起床神清气爽,也忘了和阿爹在赌气,洗漱后进厨房抓了个馒头,咬了一口蹲到武阿叔身旁:“阿爹,今日你还去山上吗?” 武阿叔斜睨他一眼:“我记得有人说过不想和我上山。” 武宁脸皮厚,一点也不害臊:“那是昨日的我不想,今日的我想,成不?” 雨夜过后,早晨的空气清新湿润,山脚周围的树木被雨水洗刷一新,叶子颜色都绿了好多,从院子里往村里看去,远处晨雾和炊烟缭绕,村里人也起来了。 武嫂子在山坡底,顺着蜿蜒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往路两边撒南瓜种子,趁着土地湿润赶紧播种,应当能很快发芽,就是怕被鸟儿觅食来叼了去。 眼看阿娘就要走上来,武宁怕当着她面讨论山上的事又被骂,追问:“去吗,去吗,阿爹?” 武阿叔故意说:“又不是我要面,我今日去也行,明日去也行,我又不急。” 武宁抓住他爹的胳膊摇晃:“嗨呀,我的面就是你的面,我丢面就是你丢面,我挣面显摆了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武阿叔被他花言巧语逗笑了:“就你有理。” 武婶子走上来瞧见武宁嘿嘿笑得一脸得意,就知道两人又在商量什么事,父子俩一天到晚藏不完的秘密,武婶子懒得计较,“好好的凳子不坐,蹲着做什么,比较好吃?” 武宁见他娘亲这语气像是准备训人,怕她又讲什么哥儿要有哥儿样,立刻麻溜地站起来,重新回到桌边坐下用早饭。 武阿叔本就是打算上山的,昨日的一场大雨彻彻底底灌溉了土地,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山上许多地方长出鲜嫩的绿草,山泉溪流得到补给,水源处定会有很多动物出现,是不可多得打猎好机会。 父子俩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武婶子照例叮嘱二人要处处小心早点回家。 大黄突然低声吠叫,三人都看向门外。 武家院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喘着粗气,先跟靠近门口的武婶子打招呼:“武嫂子。” 武婶子愣住,只见来人身扛一头长着长獠牙的大野猪,站得四平八稳,头低着,脸被猪身挡着看不出样貌,一时认不出是谁。 武宁最先反应过来,指着猪大喊:“啊!原来这头大野猪被你捡漏了!”他先前还想着今日上山再去找找,没想到已经被人猎走了。 李猎户李力稍微侧过身子,对着武家父子:“武猎户,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这头野猪受伤逃跑后,可能是疼痛难忍并没有待在老窝,四处乱窜跑到李猎户家附近,李猎户住山上,为了防止野兽袭击,他在周围挖有陷阱,亢奋的野猪不小心掉里面,被插着的竹刺扎穿挣扎咽气了。李猎户几乎没花力气,白得一头猪。 他认出箭支是武家常用的,同为猎户,都在这片群山打猎,偶尔会打照面,若是猎物是小的倒也不必多走一趟,但这野猪太大了,白捡的便宜他良心不安,想到还要在此常年生活,不想坏了关系,便寻上门来,表示愿意平分。 武家父子对视一眼,武阿叔让武宁决定,毕竟这头野猪他当初花了不少力气追踪。 武宁抿嘴,看着有点挣扎,最后还是说:“算了,这猪李叔你留着吧,谁猎到的就是谁的,我没猎到是我技艺不精,不过,我将来肯定还能猎到更大的!” 武阿叔也表示:“运气也是能力的一种,李兄弟你就留着吧!” 李猎户也不啰嗦,道谢后说晚点再把箭支还回,他准备去村里坐车,武宁喊住他:“李叔李叔!你是打算把这头猪卖到镇上吗?” 李猎户:“嗯。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村里的郑屠户收猪的,你若是卖给他们也免去镇上一趟了,多方便啊。” 猪虽说刚死,死猪到了镇上也卖不了高价,这头猪算得上是白得,卖给郑屠户倒也不亏。李猎户:“那正好。” 武宁大喊补充:“他们家就在这条小路尽头右拐的青砖房,你记得说是武宁推荐的啊!”李猎户已经走踏上小路,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武婶子笑着轻拍儿子后脑勺:“你这孩子。” 武宁:“嘿嘿,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一家三口站在院子凭栏处,看着李猎户扛着猪慢慢走远,武阿叔感叹:“李兄弟真是强壮啊,瞧着一把子力气。” 武宁却在想:真的好大一头野猪。 * 郑则说下雨后河水上涨,会有鱼跟着水流向周边小溪,周舟一听就兴奋了,吃过早饭便按耐不住想着去芦苇丛看看。 许多村民围在池塘边,昨夜大雨水量剧增,有鱼跳出池塘,住附近的人家早上开门发现地上有鱼,高兴坏了,消息传出去后大伙儿都在附近转悠,若是能捡一条鱼,晚上就多一道肉菜咧。 村里池塘的鱼每年捞两次,夏冬两季各捞一次,捞到的鱼全村平分,这是响水村的老规矩了,村民们都遵守规定相互监督,不会擅自捞鱼。 跳出鱼塘的鱼就不算捞的。 小树背着背篓路过,看了两眼便默默走开,他也想捡鱼,但他抢不到,就不想凑热闹了。 他打算去后山看看,就在山脚转悠,看看能不能捡些菌子木耳,雨天过后照常说是会的。 一群孩童手里拿着木枝条放在胯下,嘴里“驾驾驾”地喊,假装在骑马,呼啦呼啦嬉笑着一起跑远,几个年龄稍大点的,在旁边空地围在一起比对着什么,其中一个长得很结实孩子招呼他:“小树,来玩藤球吗?” 小树朝他往前走了两步,其他小孩已经等不及,“虎子,快点选哪个,晚点我小爹寻来就没得玩了。” 被唤作虎子的孩子注意力被转移,没再和小树搭话。 不玩了,我没空。小树走远后,在心里默默回答。 “小树!我们正要去找你呢!”月哥儿和周舟向小树走近,周舟特意压低声音说:“河水涨了,可能有鱼流到芦苇丛,我们去看看吧?” 小树眼睛一亮,立马打消去后山的念头,三人又往芦苇丛走去。 溪水果然也跟着涨了,横在溪面的大石头被水淹得只看见浅浅一层,周舟月哥儿之前堆叠的石块已经被水没过,两人又去搬了几块堆起来,确定不湿鞋了才走上去。 “好像有动静!”月哥儿放的鱼篓最近,其他两人围过来看,月哥儿摸索着握住鱼篓,他感受到有鱼在里面活动,“真的有!” 兴许是说话的声音太大,几条小鱼仔惊动,从鱼篓游了出来,哎呀,月哥儿不敢再多言,周舟帮他移开石头,他慢慢提起鱼篓,直到完全离开水面。 鱼篓里有鱼在跳动!三人眼睛发亮,因着怕吓跑鱼,都没有说话,周舟和小树都去了自己放鱼篓的出水口,慢慢把鱼篓提出来。 “都有鱼!太好了!” 等会儿鱼篓还要放回去,便扯了杂草叶子垫在背篓里,鱼倒进去后互相看了看,抓到的都是鲫鱼,还有不知名手指大的细长鱼仔。 月哥儿抓到五条鲫鱼,都是半个巴掌大;周舟只得两条小鲫鱼,细长的鱼仔倒是很多;小树运气最好,抓到四条鲫鱼,其中有一条个头挺大的,看着有两斤了。 抓到鱼都很开心,小树犹豫了一下,把最大的鲫鱼抓起来递给周舟:“周舟哥,这条给你,若不是你给的鱼篓我也抓不到鱼。” 周舟:“不用,你拿回家给你娘熬汤喝,鲫鱼汤可补了,鱼篓你用着,咱们还继续抓。” 小树见周舟神情不似假意客气,就没坚持,他确实很想让他娘喝上鱼汤。 野水芹菜采满背篓后三人便回去了。 * 武家父子回到之前有大雁停歇的水源处蹲守,他们已经蹲了两日,仍旧一无所获。草丛里的武宁就快趴得不耐烦时,水潭处来了两只鹿。 武宁惊喜地看向躲在树上的阿爹,武阿叔打手势表示看到了。两人上山前约好了,这次打猎听武宁的,由他决定什么时候行动。 武宁心跳得很快,这次他必须要成功,离郑则成亲还剩六七日,再抓不到真的就要丢面了。 武宁仔细观察两头鹿的状态,母鹿带着小鹿,小的那只还很调皮,好奇地东闻闻西嗅嗅,一岁左右的体型,离得远无法判断公母。他快速思考,猎小的把握更大,决定放弃母鹿。他朝武阿叔打手势,又看了眼躲在另一边的大黄。 静待时机。两头鹿紧贴着在四周来回走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威胁后,母鹿走到潭边喝水,小鹿低头寻草,往外多走了几步,已经离母鹿有一段距离了,武宁打手势,就是现在! 一只利箭朝小鹿射去,察觉到危险的小鹿往前跑了几步突然跪下,又立刻尝试站起来,母鹿跑过来想救小鹿,武宁指着它朝大黄下指令:“大黄,咬!” 等待已久的大黄蹿出去追赶母鹿,两只鹿被迫分开,小鹿惊慌乱跑,武宁迅速起身追赶。 “大黄,回来!”母鹿已经跑远,武宁不指望大黄能抓到它,他的目标是这头小的,大黄跑到小鹿前头,一会左移一会右跑,在等指令。 “大黄,叫!”狗吠声瞬间响彻,吓得小鹿往只能往武宁方向逃,武阿叔拖着麻绳网赶过来,两人拉了网靠近,大黄还在厉声吠叫,小鹿无处可躲,被冲上来的两人用网罩住了。 附近可能有鹿群,加上刚刚动静很大,武阿叔怕吸引来大型野兽,两人绑了鹿,快速下山。 武宁扛着鹿去郑家时,郑家人都在。 终于捕到还算满意猎物,武宁实在激动,一刻也不想再等了,他家都没回,下了山直接把鹿送去郑家。 郑家四个人听到喊声来到门廊下,看到身上衣物染血扛着一头鹿站在院中的武宁,齐齐愣住,周舟瞪大眼睛,哇,好大力气! 武宁特意转了个圈确保大家都看清楚这头鹿后,才蹲下来想把鹿放下,没想扛了太久重物身体酸累,身体有瞬间重心不稳,再动怕摔了,糟糕,蹲不下又起不来怎么办。 郑老爹几个见他蹲下便不动了,想到他前面转一圈显摆在先,以为他这会儿是在摆姿势,众人也不敢动,武宁脚越来越麻,只好喊道:“大伯大伯!来帮我一下呀!” 这一嗓子喊出来四人才回过神来,郑大娘笑骂他:“你这孩子,一声不吭的,有没有受伤?”院里这才开始活泛开来。 郑老爹和郑则赶紧上去抓着鹿,一人抬一边放下来,呦呵,这鹿还是活的呢!郑老爹心想,怪不得要转圈给大伙儿瞧哈。 “伯娘,没受伤,身上的是鹿的血。”武宁身上一轻,舒坦多了。 郑老爹啧啧称赞:“行啊宁哥儿,竟然活抓,这鹿有七八十斤了,你一路扛下来的?” 武宁有心显摆但不好意思夸大:“和阿爹轮流扛的,阿爹在后头。” 武宁甩甩胳膊,动动脖子舒展,故作轻松地对郑则说:“这鹿是给你做贺礼的。”'' “鹿只有后腿受伤,养几天没事,保管到了十五号还活蹦乱跳的。” 又问郑则:“厉害吧。” 郑则真心实意感谢:“我上一次见到活鹿已经是几年了,还是合力才打到的那只,看来你打猎越发得心应手,很厉害,贺礼谢了。” 武宁暗爽地摆摆手,嘴角都压不住了:“小事小事。” 转头看到一个白肤圆脸哥儿,眼睛亮晶晶的,正佩服地看着他,武宁脱口而出:“弟弟?” 武嫂子和武阿叔从后头赶来,进门就听到他乱喊,在郑家的哥儿只有一个,不是周舟是谁,武阿婶当即纠正:“那是你小嫂子!” 武宁双耳已经闭合,他走到周舟面前:“你真好看,你是不是要来我家住啊,什么时候来?” “过,过两日就去了。”周舟突然结巴。 武婶子看不下去了,把他拉了回来,“你要喊嫂子!” 阿娘来了武宁收敛许多,郑大娘拉过周舟,让他叫人,周舟:“勇叔,婶娘。” 武家夫妇欣然回应,长辈几个和郑则坐下有事要谈,周舟见没他的事,便拿了青菜叶子去逗小鹿,小鹿受伤惊吓,蔫蔫的,没吃。 武宁去和他搭话:“你多大啊?” 周舟抬头看他:“十六了。”武宁可真高啊,哥儿长得这么高的可真少见。 武宁更高兴了:“那不就是弟弟嘛。” 第27章 我看你是犯病了 郑老爹和郑大娘对两人的亲事很重视,周舟这孩子不容易,他们做长辈的想把婚礼办得周到些。按照婚前俗礼,成亲前三日新人双方不宜见面,周舟娘家不在了,郑家看重他,不想少了亲迎的礼数,便安排他去武宁家住几日,成亲当日迎回。 郑大娘和周舟商量过这事,他是知道的。 成亲前要做的事很多,房屋要打扫,摆桌吃席的地方要规划出来,周舟现在睡的屋也要重新装点,添置些物品让小两口住得舒适些,两位新人的婚服是来不及制了,郑则说买成衣。 郑则自遇到周舟,两人天天见面从未分开过,想到有好几日见不到他,郑则是有些失落,不过周舟去山脚住几日也好,等屋里装点好了,回来也给他个惊喜。 几个人聊完,发现武宁和周舟还蹲在小鹿跟前聊天。 “……真的,这鹿跑可快了!幸好我反应快……我家大黄一冲……”武宁不停比划,跟周舟描述当时打猎的情景,在周舟一声又一声的“哇”中逐渐上头,情绪越讲越高昂。 武阿叔听了两耳朵,好家伙,这次打猎是完全没有他的功劳啊,一句没提他。 武婶子一看就知道儿子又在吹牛。 郑老爹笑眯眯的,觉得哥儿是比小子有意思多了,两个哥儿凑一块,叽叽喳喳家里都热闹许多。 郑大娘端了茶水小食出来招呼,又喊了两个哥儿,“行了,喝两口再说吧,伯娘都怕你嗓子冒烟了。”他们都聊完了武宁还在说,这孩子倒是和周舟合得来。 武婶子和郑大娘想到一处去了,周舟性子是真软乎,不管宁宁说什么都特别捧场,夸得武宁都要飘到天上去了,看来是能处好的。 武宁喊了伯娘,不客气地拿了油炸的小鱼仔吃,正是周舟在芦苇丛抓到的细长小鱼,他当时就想,拿来炸了给郑老爹做下酒菜倒是好,郑大娘当晚就炸了,还剩一些,这会儿拿出来招待正适合。 约好周舟上门的时间,武家一家三口准备离开,郑家要忙的事多,他们今晚就不留下吃饭了。 “弟弟,你来了我做烤肉给你吃啊!”武宁知道了小鱼仔是周舟抓的,也想叫他尝尝自己抓的,他烤兔子肉可有一手咧。 周舟开心地点点头,对去武家住几日倒是没那么忐忑了。 劳作归家的村民听家里娃娃说,说什么,有个很高很高的人背了很大很大的猪去了郑家,还说猪有很长很长的牙齿,童言童语,讲得不清不楚,村民一开始还有点好奇多问几句,结果过两日娃娃又说,有个很高很高的人背了一头很大很大的鹿去了郑家,村民这回确定是小孩玩闹编的胡话,没放在心上了。 李猎户送来的野猪,郑则和郑老爹当天放完血开完肚,时间赶直接拉去镇上了,没在村子卖。 野猪肉质紧实,瘦肉多比较柴,但有人喜欢这种肉质粗糙的口感,加上郑则会打算,是比平日的家猪少赚些,但卖得还算好。这头野猪卖完郑家父子便歇手,收来的猪也不打算杀了,专心投入婚事准备。 郑大娘又跟郑老爹提了去找村长,在家附近划地用来杀猪,郑老爹这回一点不敢耽搁,立马起身去了。 响水村村民的房屋土地都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谁家的房子谁家的地,都有记数,郑家当年来响水村,地是花钱买的,如今也一样。 当初选在此处建房是因为地便宜,房子位置比较偏,去后山村民才会走来这边,周边空地多,平日里小孩爱来玩,附近也只有胖婶一家。 村长过来一起看地,郑家的前院是用砖围起来的,后院种菜,只围了木栅栏,牛栏鸡舍猪舍都在附近。 郑老爹在周边来回走动,想着,既然要划地,干脆就划大点,把家畜挪远了,等将来郑则周舟有孩子,在后院或者隔壁再建一座新房子,免得将来被人先买走了,想建没有地。 一家三口商量后都觉得可行,村长林成章惊讶:“周边空地都要划?” “等郑则孩子长大,那还早着呢,依我看有钱还不如多添置几亩田地实在。” 郑老爹:“话是这么说,但田地价高,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买的,如今急用地,将来再考虑买田吧。”其实买田的钱有,郑老爹也有这个想法,但他不着急,还得慢慢想,一下子又是划地又是买田,怕招人眼红嫉恨。 荒地价钱确实不能和田地比,村长没有再劝,开始丈量。 若是要买村里无主的地,需要村长先确定好土地位置,土地大小,土地用处,村长确认无误后登记在册,写申请文书,再去衙门交钱盖章,才能拿到地契。 郑家周边的空地大,但村里荒地便宜,加上位置偏,算下来一共是六百文,空地做好标记后,郑老爹跟着村长回家,取了买地文书,过两日有空再去县衙交钱。 当日郑则就在空地处架了简单的个棚子,用稻草铺上遮阳,又用石头泥巴砌了口大灶,到时杀猪烧水都在这边,也不耽搁林辉夫夫使用厨房做席面。 夜晚,郑则来了周舟房里。 周舟在叠衣服,床边放了一块方形包袱。明日就去武家了。 郑则皱着眉头:“就去住三天,有什么可带的,很快就回家了。”不想看到哥儿收拾包袱的样子。 周舟闻言停下,见郑则一脸不高兴反而笑了,主动去牵他的手:“住三天衣服也要带呀,我还给武宁带了礼物,你瞧。” 是一个手缝的方形布袋,肩带很长,周舟想着武宁经常上山打猎,斜背会比较方便,袋身四角用碎布拼缝装饰,得知武宁养有一只大狗,他还绣了一只狗狗端坐的侧身剪影在中间,袋口的布盖用了一颗串珠来当扣子。 布料是找郑大娘拿的,碎布和串珠,都是从货郎那儿买的。 郑则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见了他一面就给他送东西。”他只得一件中衣,甚至还没能穿上。 周舟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拿出绣好的发带放在郑则手上,面红耳热:“你也有……” 郑则拿起发带看,上面绣了精致的祥云花纹,皱了一晚上的眉头终于舒展,心满意足,当即就散了头发:“我现在就想绑上。” 又催了一句:“夫郎帮我梳头。” 周舟被他叫得恼羞:“我看你是犯病了!大晚上的绑什么头发。” 郑则不管,自己去桌上找梳子,铁了心一定要梳这个头。 周舟看着他犯病,屋里点了油灯,暖光照在人身上,郑则披发,头发随着他低头翻找软软折垂着在肩上。 “梳子放哪里了?”郑则转过头问他。 长发低垂,遮住了郑则轮廓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子更为醒目,眉眼深邃,十分英俊。周舟连忙低头,耳朵热得不行,他从枕头底下找出梳子递给郑则。 郑则又放回他手心:“夫郎帮我梳,”又把人扶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回头看周舟:“帮我梳吧。” 周舟红着脸,慢吞吞地拿起头发,一点点帮他梳开。 郑则心里美了,只可惜转头了看不到哥儿脸红的样子,心想若是有梳妆台就好了,他还能从镜子里看他。 快了,过几天就能用上。 郑则把玩着发带,问:“婚服喜欢什么样式的?” 郑则已经不要脸地喊他夫郎了,这会儿又问婚服,这人就是故意的,想看他害羞生气,他偏不,周舟也忍着害羞装作很平常的样子回他:“简单的就好。” 郑则又问:“喜欢什么花纹的?” 怕问得不够详细,又补充:“祥云,水波,白鹤,双囍,麒麟,龙凤呈祥?”问完转还过头来看哥儿。 周舟分明瞧见了他眼里闪烁的笑意,差点跟着笑起来,感觉郑则好开心啊。周舟把他脸推回去,不让他看自己上翘的嘴角:“简单的就好。” 郑则不依不饶:“那喜被呢,喜欢什么绣面,花开富贵,喜鹊登梅,鸳鸯交颈,榴开百子,龙凤呈祥?” 周舟不懂他一个汉子怎么对绣纹这么了解,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头发:“简单就好。” 郑则心想,可不能简单,一定要买得让人满意,买得让人开心。 周舟垂眼认真束发,用木簪把头发固定后,向前伸手示意,郑则故意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周舟反手轻打了他一下,又伸手,这人才把发带递上。 发带缠绕几圈,最后在簪子下面打了个结,这就束好了。 郑则转过头问他:“好看吗?” 戴着新发带的汉子满脸精神,眼含爱意,就那么直直看着他,周舟这回没含糊其辞,夸赞道:“很好看。” 郑则顿时笑逐颜开,拉住哥儿的手,举到嘴边亲了亲。 两人又讲了一会儿话,夜渐深,郑则止住话头,让他早点休息,顶着大半夜梳好的头发回房了。周舟瞧他离开时那止不住的得意样儿,庆幸这会儿不是白天,否则这人少不得要到大娘和郑伯伯面前开屏,那才叫丢脸呢。 周舟再次检查明日要带的东西,把布袋收好,吹了灯,躺回床上。 有点睡不着。 嫁衣婚服……周舟本是有的,他长到十四岁,娘亲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嫁妆。 “你看,咱从现在开始绣,慢慢绣,哪怕你十七出嫁,三年时间也能绣好了。” “况且爹娘还想留留你……十八十九更好,咱们时间够够的,一件婚服还怕它绣不成吗?” “……娘亲,我绣猫崽狗崽行不行?” “小孩儿,贪图简单是不是,畏难了是不是,谁家成亲穿的婚服绣猫狗,不成不成。” “我家,周舟家呗。” “……算了,娘给你绣吧,你想要什么花样,凤环牡丹,鸳鸯戏水,金鱼戏珠……这些喜欢吗?” “娘亲,要简单的。” “……哎呦,真是小孩子家家,问也白问,要真绣了你到时得哭,玩去儿吧。” …… 周舟不想她绣得太辛苦,所以想要简单的,可惜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件婚服,娘亲说等成亲再给他,也不知当时离家,这些东西带出来没有。 应当没有,出门在外长途漫漫,无用的东西他们能不带就不带,真是白费了娘亲的好心意。 周舟翻了个身,闷在被子里悄悄流泪,没想到被阿娘说中。 可他哭,却不是因为婚服。 随即又想起郑则,心里泛起甜蜜喜悦,难过被稍稍冲淡,不哭不哭,周舟擦擦眼泪,闭眼睡下。 郑大娘和郑老爹也睡不着,却是高兴闹的,儿子终于要成亲了,夫妻俩原本睡前说话,结果越说越兴奋,干脆大半夜起来点灯盘算家产。 郑老爹嘿嘿一笑:“看你乐得。” 郑大娘笑着打他:“咱俩谁也别说谁。” 郑老爹嘴上说着不确定是否买田地,但这些年已经把买田的钱攒得足足的,这钱是大头,不能动。做生意不如种地稳定,种地只要不发生天灾战乱,一辈子踏踏实实也能有口饭吃,这份钱便是他们家的退路。 接着是夫妻两人的体己钱,儿子是个好的,准儿夫郎也是好的,他们并不忧虑养老,只是两人年岁渐大,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还好,就怕生大病,若是真有那一天,这钱也能帮上,两个孩子也不用那么辛苦。 再者是平日里收猪的本钱,生意好时,他们家猪圈能放三四头收来的猪,每头猪要花个二两左右,这份钱要留住。 周舟只身一人嫁入郑家,郑则提过要给买点私己压箱底,夫妻二人也把这份钱匀出来。 郑老爹:“还有啥?” 郑大娘挨着他:“没了吧?” 夫妻绞尽脑汁想了又想,郑大娘拍手:“还有夫夫俩的体己钱!”两人年轻,爱吃爱玩,还要交朋友,不能平日里想买个啥这都来问爹娘,兜里掏不出钱那多丢面。 郑老爹点点头:“成。”这份钱也匀出来后,剩下的是供郑则成亲花费的钱。 两人乐了:“得亏早年咱们使劲攒钱,看看,儿子成亲,定能叫咱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 郑则回屋后,小心换上里衣,身心轻松,愉悦未消,躺床上慢慢睡着了。 同个屋檐三种心情,皆是为了一件事有感,平凡寂静的夜晚,四人怀着不同心情入睡。 第28章 山脚小住(一) 今日周舟就要来家里小住,武家人早早起来打扫。除了武宁。 武婶子在楼下挪桌拖椅,扫地擦洗,武阿叔打扫院子规整用具,两人忙活大半日,武宁在楼上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眼看着天光大亮,周舟说不准就会上门,这死孩子还没起。武婶子上楼抓人,她故意很用力地踩楼梯,木头阶梯发出“咚咚”声响,武宁依旧睡得雷打不动。 武婶子推开窗户,窗外耀眼的阳光照进来,屋里瞬间亮堂,武婶子眯了眯眼适应光亮,随即捡了他随手东放一件、西放一身的衣服,喊道:“武宁,起床!快起来,快。” 这孩子睡得蒙头盖脸,见人一直没动静,武婶子坐在床边,轻轻掀开一角被子,见露出来的脸蛋红润如常,又伸手探摸武宁额头,没发热,武婶子晃他的肩膀:“这么大个人了还赖床,起来了啊,大黄饭都刨两次了,你一口水都没喝上。” 大黄依旧趴在一楼楼梯处,听到自己名字朝上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见没人下楼尾巴又垂下,闭眼假寐。 武婶子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掸灰,见人还是没动,便大声说了句:“你阿爹宰兔子了!” 这句话像是按中了什么穴道,武宁一瞬间从床上弹起身子,嘴里大喊:“不可以!” 说完立马掀开被子,随便套了一下鞋子便霹雳啪啦拖趿着下楼,大黄起身摇着尾巴去拱蹭主人,武宁匆匆略过它,头都没摸。 武阿叔在院里握着个扫帚扫地,看着儿子披头散发跑向自己,瞬间紧绷身体,结果他又匆匆略过……好险,差点以为要被野人攻击了。 武宁数了数笼子里面的兔子,一二……六,很好,一只没少。往笼子里塞了两颗蒲公英草,兔子嘴巴一动一动吃得很香,武宁起身,路过阿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他。哼。 武阿叔:“啧,小野人。” 谁叫阿爹总是三天两头说要做麻辣兔头下酒。 武宁折回去摸了大黄,挠它软乎乎的下巴,狗子舒服得抬头左右摇晃。 武婶子拿他屋里的被子到楼下晒,叮嘱他:“记得把你屋里东西收收,挪挪地,周舟来了东西没地放。” 武宁:“知道了。” 周舟吃早饭时发现郑则头上绑着的是昨晚的给他新发带,怀疑他睡觉根本没解头发。 郑大娘往背篓里放了好多东西,这会儿还在挑选,郑则不悦:“娘,他三天后就回来了。” “娘知道,但也要带点东西去英红家,好叫周舟住得安心,”又转头看向周舟安慰:“咱没白住,啊。” 周舟乖巧应答:“知道了大娘。” 收拾妥当,郑则和郑老爹送娘俩出门。郑则没说话,倒是郑老爹突然话多:“粥粥,你就住几天,就当去玩,和武宁玩开心些,很快就回了。” 想到哥儿最近才养起来的胃口,又说:“勇叔婶娘都好相处,别怕羞,吃饭也大方夹菜,要吃饱咯。” 周舟眼眶有点泛红,“哎,知道了。” 周舟看了郑则一眼,郑则抿着嘴巴没有说话,一直到他离开还是没说话。娘俩走远,郑老爹想安慰安慰儿子,张了张嘴,酸话讲不出,只好拍拍他肩膀,“干活去吧。” 郑大娘和周舟刚走上小道,就传来了响亮的狗吠声,“汪!汪汪!””没一会儿武宁从坡上跑来,嘴里喊着:“弟弟!”大黄狗也跟着跑下来。 “你别怕,它不随便咬人的。”大黄跑下来的时候想扑人,周舟吓得往旁边躲避,武宁出声安慰他,又转身训斥大黄:“大黄!不许靠这么近。” 大黄原地弹跳了一下,甩甩脑袋,走开了,远远近近地跟在他们周围,没再扑上来。周舟惊叹:“哇,它竟然听得懂!” 武宁特别得意:“大黄很聪明的。” “它平时不扑人,也许是那日我们讲话挨得近,回家后大黄闻到你的味道记住了,这会儿见到人,它有些激动。” 周舟闻言又去看大黄,大黄在山坡上等着,还回头看他们,好像纳闷他们为什么走这么慢,周舟会心一笑,突然没那么怕它了。 武宁让郑大娘卸下背篓,换自己背上,起身那一瞬间不由感叹:“这死沉,伯娘你还带了啥啊。”郑大娘听到这句话突然笑起来,武宁莫名其妙,他也没说什么啊。 郑大娘没解释,她摸摸武宁的头,只说:“你们娘俩可真像。” 武家的房子有两座,一座是两房草屋,这是武宁爷爷早年建的,后来武阿叔成亲,草屋用木头修缮过,房顶换了瓦片,可能是有人气,老屋竟还十分坚固。如今也还用着,一间用来放杂物,另外一间拆掉了泥墙,和堂屋相通,直达厨房,武阿叔平时处理猎物都在这里完成,灶头也还好好的,过年过节会用来煮大肉。 就是屋里有点“空”,说不出来的感觉,周舟站里面讲话似乎有回音,风从堂屋穿过,很舒服,夏天坐在这里头休息纳凉倒很好。 “你看,这是我爷爷给我做的秤。” 武宁在老屋找出来一把小小的杆秤,秤杆只有正常长度的一半,称盘是用竹片编成的小簸箕代替,周舟接过来仔细看,小杆秤做得精巧,不仅挂物的称钩是相匹配的小勾,连秤杆上的称花都逐一刻上了,可见武宁爷爷的用心。 “我其实不太记得爷爷了,他在时我还太小,阿爹经常秤猎物,我也闹着要秤,爷爷就给我做了一把。”武宁拿出来玩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武家另一座是青砖房,是个两层的房子,旁边有个小厨房。因为是最接近后山的地方,为了预防野兽袭击,武阿叔当年建房子特意交代四面的墙都要厚几分,砖头用得也比别人多。 一楼进门是堂屋,两侧有房间,绕过堂屋供台往后走还有一间,没有后院。一间大的爹娘住,一间小的武宁住,另一间空着放东西。 “这座房子用了可多砖和木头了,因为要建二楼,要立柱子支撑,楼上的地板也要用刨平的木头做底,真的花了好大大价钱。树也是阿爹在山上一棵一棵寻的。” 武宁凑到周舟身边小声说:“不过我阿爹说啊,他不养小子,也不用养小子的一大家子,只用养我一个,钱花得值当,嘿嘿。” 周舟也跟着笑,还真是这个理。 两人“噔噔噔”跑上二楼,武宁让周舟东西随意放,想放哪里放哪里,二楼都是他一个人用,周舟也不拘束,自己寻地方归置。 周舟感受着脚下平稳的木头地板,又环顾四周亮堂的屋子,不由感叹:“宁宁,你家可真气派呀。” 武宁闻言坏笑着凑过来问:“真的吗,那是我家气派,还是郑则家气派呀?”看着周舟一时愣住了的傻样,武宁哈哈大笑。 楼下还在讲话的三个长辈闻声抬头,又相视一笑。 他想起阿娘的叮嘱,又跟周舟说:“我有两间房的,夏天凉快我爱睡二楼,冬天比较冷我就睡一楼。” “你想自己住,还是和我一起?”他阿娘怕周舟不习惯和人一起住,让他先问问。 没等人回答,武宁着急说:“一起住二楼吧弟弟,你看这风景多好。”他把屋里的半窗全打开,没有遮拦的风景映入眼帘,周舟望去,确实看得好远,景色像一幅田园农耕图。 “晚上我们还可以聊天,我特别想和你说话,不过晚上要关窗的,蚊子有点多。” “好不好?” 周舟腼腆地的点点头,武宁很坦诚,周舟很喜欢他有什么就说的性子。 “粥粥!”郑大娘在楼下喊,两个哥儿齐齐探出窗口往下看,连张望的姿势都一样。武阿叔看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觉得好笑,用手肘拱了一下武婶子。 郑大娘又说:“大娘要回了,过两天来接你,啊。”见周舟转身就要往下跑,她连忙制止:“不用下来,不用下来,”周舟停住,她继续说:“你和宁宁一起玩吧,不用下来。” 周舟只好点点头。他目送郑大娘出院门,向山坡蜿蜒的小路走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第29章 山脚小住(二) 周向阳被爹娘安排去做一件事。 他端着一个小碗,里头装了两筷子米饭,一片腊肉,一个肥肥的鸡屁股,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根点燃的香,摇头晃脑地走在村中小路。 村民孙向财在路上瞧见他,还以为他要去哪里吃饭:“阳小子,端着碗你这是要上哪去。” 周向阳回头:“去找我干娘咧。” 孙向财纳闷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噢噢,干娘啊,原来他婆娘说的是真的,前段时间周家小儿子溺水差点没了,村里人都知道,加上他家大儿子小时候也落过水,周家前段时间找人算日子,让小儿子认了村里那条河做干娘,求河庇护赐福。 没想到还真去认了啊,他婆娘说前两日他们家在河边烧纸钱香烛,还摆果品吃食做了认亲仪式,还放了鞭炮咧。竟是真的。 瞧见周向阳一本正经地说去找干娘,听着实在觉得好笑,孙向财逗他:“你干娘灵不灵啊,能不能帮忙说说保佑我早日发大财。” 周向阳捏着香怕灭了,拿到嘴边吹了口气,见顶端还烧得红红的便放心了,听了孙向财的话,他觉得奇怪:“我干娘,要保佑也是保佑我啊,你想发财你也认干娘嘛。” “哎你这小子……”还挺伶牙俐齿哈。 到了河边路口,周向阳往岔路入口走去,还不忘跟孙向财道别:“叔我走了。” “昂。” “你若是要认干娘,我让我爹告诉你去哪里算日子……”周向阳贴心道。 孙向财打断他:“快走快走,你干娘要饿了。” 好吧,周向阳只好走了。今日是他生辰,家里杀了一只鸡,是公鸡,阿娘说母鸡都送出去了,小鸡仔还没长成,又骂他不听话去河里,还切了腊肉,腊肉也少了,又被阿娘骂他玩水,唉,他是怕了,真的不敢再独自去玩水了。 有肉吃挺好的,嘿嘿,只不过他还没吃到,他阿娘就打发他先给干娘送,让干娘先吃。 走到了之前认亲的地方,周向阳把香插在地上,把小碗摆正,嘴里念念有词:“干娘好,今日是我生辰,家里做了吃食先给干娘尝尝,干娘保护一家人平安喜乐身体健康。” 这些话家里教过,周向阳说得很顺利。 阿娘叮嘱他要摆一会儿才可以回家,他便在附近捡扁平的石头,玩了几次打水漂。 山脚武家。 周舟和武宁蹲在笼子前喂兔子,这兔子不像他从前在锦州街市上看到的兔子,他们毛色是黄灰色的,并非纯白,周舟刚才远远看到他们屁股,以为是大耗子。 “哈哈哈哈,哪里有这么大的耗子。” 武宁说这一窝兔子是他在山上掏到的,哇,现在终于养肥了,想着烤兔肉,他两眼冒光,嘴巴不由自主回忆烤肉的滋味。结果他听见周舟说:“他们好可爱噢,吃东西腮帮鼓鼓的。” 啊?这和他预期想的怎么不一样,他想着今晚大显身手给周舟做烤兔肉呢,等下周舟说他残忍怎么办。 武宁顿了一下:“你想养他们吗?” 周舟:“嗯……不知道。” 这样啊,武宁继续问:“那你想吃烤兔肉吗?” 这回周舟没有一点犹豫:“想!” 两人转头对视,哈哈大笑。 兔子皮毛能卖钱,镇上收购皮毛后会加工用来装饰帽子衣裳。总之兔毛是好东西,武宁不太会剥皮,皮毛要一整块才值钱的。 武宁就找他阿爹去了。 “噢,舍得吃你那宝贝兔子啦?准备杀几只,有没有我的份。”在武家,武宁所有自己的私人物品,他都有最大的支配权,这点武家夫妇很尊重他。 “嗯…杀四只吧,剥了皮可能就没那么肥,我想做烤兔肉,正好一人一只。兔头就给你了,自己做麻辣兔头下酒吧!”武宁故作大方地摆摆手。 “那我帮你干完活,还得感谢你哈。”武阿叔服了。 “好说好说。” 武宁又扬声问武婶子:“阿娘,吃烤兔肉吗?” 武婶子在小厨房呢,已经听到他们商量:“吃,不吃白不吃!” 周舟觉得他们一家人好有意思,怪不得武宁是这样的性子。 说干就干,武阿叔去杀兔子,武婶子在院子里给他们划了一块地,用来放柴烧炭,随后去山上砍竹子,给他们绑成烤架。 两个哥儿搬来了耐烧的木柴,武宁蹲下点火,半天点不着,有点气恼,周舟安慰他,自己接过点着了。 洗好的兔子是干净的粉白色,兔头被砍掉了,身条长四肢有肉,武宁拿出匕首给兔子划刀,生肉还要用盐生姜蒜末花椒,还有浊酒,简单腌制。 等调料差不多入味,武宁进厨房拿了一个小碗出来,神神秘秘地:“嘿嘿,这是我的独家配方!” 火堆逐渐烧旺,四只兔子已经绑在烤架上,一个烤架绑两只兔子,抹了油。 武阿叔用几根长短一致的木棍给他们绑了两个横放兔子的架子,又搬出着小板凳让人坐下烤。他陪了一会儿实在热得受不了,跑了:“你们自己慢慢烤啊,烤好记得叫我啊。” 周舟:“好的!”武宁:“不叫!”两人同时回答。 竹子绑成的烤架受热后可能就爆竹,武婶子让他们注意些,不要靠太近。两人已经尽量远离了,但是炭火旺,又是初夏时节,双双烤得浑身冒汗。 “弟弟!哈哈哈哈你脸好红啊!” 周舟皮肤白,脸一红就很明显,现在红得分明就像是两团胭脂抹脸上,特别夸张。 周舟也抬头看他,什么嘛,明明武宁的脸也很红:“咱俩谁笑谁呢,你也去瞧瞧你的脸罢!” 武婶子闻言从厨房窗口那偏头看他俩,转头对武阿叔说:“你儿子像个红屁股大猴。” 武阿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让他听到了。” 两人嘴上说着,手里烤肉的动作也不停,兔子烤得泛红,散发阵阵焦香,勾得人一直咽口水,此时武宁拿出刚刚的小碗,用另一只竹片把碗里的液体捞起来,周舟凑近看,质地浓稠的琥珀色,“蜂蜜!” “嘿嘿,没错,涂了蜂蜜烤兔肉更好吃!” 涂上蜂蜜的兔子显得更加红润油亮,看着十分有食欲,武宁忍着炭火烫手,仔细在每一只兔子身上撒了白芝麻还有辣椒粉,周舟被香得忍不住了:“快烤好了吗?” “好了好了!” 武婶子饭也做好了,趁着外头天还亮堂,武家夫妇把老屋的桌子搬到院子来,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怕麻辣兔头和烤兔肉太咸腻,除了清炒大白菜,武婶子还简单做了冬瓜鸡蛋汤,鸡蛋煎好后再和冬瓜块熬煮,汤底奶白,清爽鲜美。 烤兔肉焦香紧实,很好吃,周舟觉得兔前腿比较好吃,但不懂为什么,便问了,武宁嘴巴啃得油乎乎的,拍拍胸口说他知道:“兔子用后腿蹬脚嘛,所以肉就紧实,柴一点,嚼得比较费劲。” 武婶子招呼他:“周舟喝点汤,小心上火。” 周舟听话地舀了一碗,慢慢喝下,他确实吃得有点渴了,喝完最后一口他长叹一声:“婶娘你这碗汤真是救我了!” 哈哈哈哈哈,武阿叔劝他多吃点。 从武家院子能看到落日,夕阳西垂,山脚下的村民也应该都归家了,不知道郑则在干什么呢,不知道大娘和阿伯今晚吃什么饭? 最后一道夕阳光落下,山脚也逐渐恢复宁静。 第30章 山脚小住(三) 烤肉出了汗,洗漱之后身子爽利多了,周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一点光亮也无,四周偶尔响起几声虫鸣,窗口吹风倒是舒服,他不敢贪凉,站了一会儿关窗了。 屋里点上油灯。 武宁在擦头发,他擦了一会儿停下,过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布巾,还没擦几下又停下,最后不动了。周舟问他怎么了。 武宁:“你有听到蚊子叫吗?” 周舟闻言屏息倾听,几息后摇头:“没听到。” 奇怪,刚刚明明有听到,武宁迟疑地拿起布巾,还没碰到头发,那烦人的“嗡嗡”声又出现了! 周舟:“啊!有,我刚刚听到了!” 武婶子前面给他们送来了艾草,周舟下床去把它挂在蚊帐上。武宁不放心,他怕晚上睡觉被咬醒:“我想把蚊帐打开,再赶一次蚊子。” 周舟自然同意。等赶完两人重新回到床上,武宁头发也干了。 两人躺着聊天,武宁问他去过后山吗,周舟:“没去过呢,我听大娘说山上有野葱,木耳,还有春笋。” “那些是有,春笋就快过季长老了,木耳在大雨过后找到腐木就能摘到,野葱夏季也有,秋季更好吃。” “大娘说还有野猪。” “那当然有!”武宁问他,上次李猎户送去郑家的野猪看到没?周舟:“我去采野水芹菜了,回家野猪已经拉去镇上,没能见着。” “唉,那太可惜了,那只猪真的很大。” 下午为了吃烤兔肉两人忙活半天,这会真的累了,说了一会儿便熄灯睡觉。 郑则在家就没那么好受了。 傍晚家里吃饭,桌上安静得很,三个人无言对望,总觉得少什么,好一会儿没拿起筷子。都忘记周舟没来家里之前,他们是怎么过的。 想归想,忙也是真的忙,郑则白日做事,分去不少注意力。 响水村大树下最近热议的话题便是郑屠户家十五日的酒席。 “错不了,我听林辉说他们家办十个碟一桌,十个碟!这席面我都不敢想。” “嘿,我就敢想,若是郑家全村都请,我也随礼上门吃一个,开开眼。” “全村都请?这不能吧,咱村人可不少,这得花多少钱。” “话不是这么说,全村都请,那也不是每一户都会去。” “欸欸,我怎么还听说,他们家请村里人在成亲当日去帮忙洗菜洗碗,还给工钱咧。” “真假,多少钱?” “听说是二十五文一天。” “我滴个老天爷,快赶上汉子镇上一天工钱了。看来郑则成亲把郑屠户夫妻高兴坏了。” …… 林春柳也在树下听着,大伙儿议论倒是没避开她,村里都知道这两家不来往,讲起来没顾忌。林春柳听得心里发酸,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南瓜籽壳,走了。 郑家一家三口准备去镇上。 郑老爹已经套好车,郑大娘在前头和他说话:“……等会儿帮我记记,红纸红烛红囍字,还有什么来着……” 房子已经打扫好,再装点字啊灯啊就喜庆了,大娘突然想起来:“还有红灯笼!” 郑老爹看郑则拿着背篓竹筐走出来,都是一会儿用来装东西的,郑老爹:“你换身旧点的衣裳,这身太显眼了。” 郑则闻言看向爹娘,两人都穿得十分稀松平常,和平日里干活时没两样,他还想着这次去买的大件,要穿得体些。 郑大娘有段时间没来镇上,平良镇依旧热闹,从前经常看见的门店换了新的装点,可能是换了别的营生,但她无暇细究,今日要买的东西多,要忙的咧。 郑老爹寻了人少的地方绑牛,但人没敢离开。平良镇上停马的地有,还有专人帮看顾,停牛的倒是没见过。他从车上扯了一把干草喂牛,这牛不仅是他们家出门上路、运猪运货的帮手,下田犁地也少不了它,郑老爹把牛看得很紧。 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纷纷散开,有一个身条精瘦遮着样貌的人暴力推开路人,快速逃跑。 “干嘛呢这是!我摊子上的东西都倒了!” “哎哎哎,别踩我的鞋!” “这人谁啊!” 接着后面跟着跑来一个两手提着很多东西的夫郎,他大喊:“有人抢东西了!这人抢我钱袋!帮我拦住他啊!” 这位夫郎东西放下追也不是,提着东西追也不是,看着很着急。 郑则看逃窜的小偷还没跑很远,人群混乱,很多人没反应过来,这距离应该能追到,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郑老爹眼疾手快拉住他:“郑则!” “小偷自有官府管,他敢当街偷窃钱财,或许就敢当街伤人,你过两日便要成亲,你这是想干嘛!” 郑大娘在一旁,这回没敢帮儿子说话。 郑则回过神来后背出一身冷汗:“阿爹……” 郑老爹难得如此严厉对郑则说话:“你就要成家了,凡事多想想周舟。” 郑大娘去买装点的红纸灯笼,还有吃食调料,喜糖喜饼是要买一些的,她看了一眼拥挤的街市,也一头扎进去。 郑则往胸口按了按,确定钱袋子还在,他如今也算是身怀巨款了,这钱袋子重得,脚步都带有几分重量。怪不得阿爹递给他时,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和周舟成亲,两人不像正常婚配人家有聘礼和嫁妆,郑则和爹娘商量过,还是想给周舟添加一些首饰行头。郑家夫妻疼爱儿子,也怜惜周舟,应允了。 郑则走进银饰铺,店伙计眼尖心细,瞧见这汉子进店时步伐坚定神态从容,没因为他穿着朴素看轻人。 “客官好,头饰耳饰,项圈手镯咱都有,您看看是有没有瞧中的。” 郑则点点头,先自己看了一圈,各种行头丰富多样,尤其女娘的发簪耳饰,银光闪闪,精雕细琢,看得出来工匠们的技艺精湛。 “我想看看银镯。” 店伙计眼睛一亮,连忙请他到一边带他仔细看。郑则说是买给夫郎的,在伙计的推荐下拿起一只素圈看,银圈光泽润亮,应该很衬周舟肤色,他又指了指有雕花的那只:“这只也看看。” 店伙计见状,态度更是殷勤,把摆着的几个款式都摆上来了。有的是两根银条缠绕成藤状,有的雕了绿叶花纹,有的镯身宽大上头刻了福字。 郑则最后选了一只半开口的镯子,开口处稍扁,镯身圆润,有荷叶纹刻在其上,镯子看起来古朴有韵味,倒是和周舟身上的书卷气相配。 郑则把两只镯子拿在手上,又说:“簪子也看看。” 店伙计脸都要笑烂了,面上的喜悦很克制,内心却在大呼:“大客户!大客户啊亲娘!” 想到周舟说的“简单就好”,簪子郑则选了“祥云”样式的发簪,上头没有什么吊坠装饰,云纹很是好看。 银饰不算重,但是工艺费用贵,结账时,郑则怀里沉甸甸的钱袋空了一半。 银饰铺伙计满脸笑容地目送郑则走远,内心不禁感叹,做生意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啊! 周舟自来到郑家,除了那双鞋子,郑则也没给他买过什么像样东西,这会儿起了补偿心思,想到哥儿开心的样子,一买起来,越买越欢喜,竟有点收不住手。 他又踏进胭脂水粉铺。看店的是一位女娘。 平良镇上有许多哥儿女娘都抛头露面在各个地方上工,老百姓们活着都很不容易,能靠挣钱养活自己和家人才最重要,也就不在意那些虚礼了。 这位女娘稍有年纪,见到汉子来水粉铺也是惊讶,尤其是见到郑则一身朴素农家打扮,心里更是打鼓。 郑则对这些完全没有章程,他主动说:“想给我家夫郎买点哥儿用的胭脂水粉,但我不知如何选。” 女娘一听这汉子语言诚恳,神态也不似作假,当即笑了:“夫郎年纪几何,肤色如何,之前有用过吗?” “我夫郎十六……”说到这里郑则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哥儿年龄还小,自己却比他大好几岁。 “他在家还没用过,只不过他皮肤很白,不用粉也白。” “石黛也未曾用过,他眉形好,眉毛不杂乱,不用也好看。” “他喜欢简单的,太浓艳他或许不合适……” 女娘听着听着捂脸无声笑了,这汉子真是一点也不吝啬夸赞自己夫郎啊。 她欣赏会疼人的汉子,根据他的形容推荐了一些哥儿常用的粉脂,女娘看他穿着朴素,帮他选了价格不高又好用的几种。 郑则自然看得出来这位店伙计是真心帮他挑选,付账也没有迟疑。 还有一样没买,那便是两人的婚服还有喜被。他返回郑老爹那等阿娘,路过烧饼摊,给郑老爹买了烧饼吃。 郑大娘把买好的东西放到牛车上,又用稻草仔细盖上,掩去了里头的物品,郑则这才知道早上带的稻草是做什么用的。 两人先去买婚服。郑大娘和郑则闲聊:“这婚服啊,一生也就穿一次,但也是因为一生只穿一次,买贵了不是,买便宜了也不是,难选噢。”她当年那件也还压在箱底呢,当年是她自己绣的,款式老旧了料子还新着,她想着等郑则周舟有了孩子,她就剪了做襁褓给孙孙。 婚服主要还是郑则看,他谨记周舟要求,看来看去拿不定,郑大娘也给他出主意,最后选了传统的囍字花纹,喜庆又登对,郑大娘比了比,红色果然衬人,比对在身上,郑则这会儿看着都满脸红光。 这家铺子也卖喜被,最后选了两铺松软厚实的,一张鸳鸯交颈绣面,一张花开富贵绣面。郑大娘看着也很满意,和掌柜的谈价格,最后成交时,郑则怀里的钱袋是彻底空了。 三人在牛车停留处整理东西,附近传来讲谈话声:“陈家夫郎,你钱袋找回来没有?” 一位手提物品的哥儿笑吟吟地和周边人讲话,正是那位被抢了钱袋的夫郎:“找回来了找回来了,那贼人没跑多远就被巡逻的捕快抓到,我这不是刚从衙门回来嘛,多谢关心多谢关心,好生意好生意……” 郑则回头看郑老爹,郑老爹点点头,拍拍他后背。 一家三口带着满满当当的物品回村,有了稻草的遮掩,车上的东西没那么扎眼,郑大娘还故意放了些看起来占地但不贵的东西在外头,比如灯笼。 牛车到村口时,一位村民和他们打招呼:“郑屠户,你家门口有人等着咧!” 郑老爹:“谁啊?” 村民:“不认得,好像是一家人。” 第31章 山脚小住(四) 跟村民道谢后,郑老爹驾车继续往家走。郑老爹纳闷,这时候是谁来找? 村里路面不稳,牛车不停摇晃,放在稻草上的红灯笼晃着晃着滚落到郑大娘手边,她随手捡起来放好,突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拍了一下大腿,惊喜道:“肯定是阿爹来了!” 郑大娘探头对郑老爹说:“上回咱去青石村给阿爹说郑则的亲事,他说摆酒那天他要来咧。” “那谁陪他来?” “兴许是二弟二弟妹。”小弟杨兴的夫郎怀孕了,他们肯定来不了。 “到家就知道了。”郑老爹甩了一下鞭子。 到了郑家附近,郑大娘稍稍直起身子张望,就看了她阿爹的身影,“是阿爹,哎呦真的来了!另外两个我怎么瞅着像小雪和她哥?” 郑大娘远远喊道:“爹!”在门口等的三人回头,年龄最小的孩子听到喊声欣喜地跑过来,嘴里喊道:“大姑!” “哎!” 等人都下车,小姑娘又继续喊:“大姑丈,大表哥。”两人都应了。 杨崇明扶着爷爷走过来,郑老爹赶紧叫人:“爹!”郑则跟在他爹后面:“外祖。” 杨老汉回他:“哎,大坤啊,郑则啊。” 几个人相互问好,郑大娘扶着他爹和杨崇雪先进院,三个汉子搬车上的东西进屋,忙了一阵后大家都在堂屋落座。 郑大娘:“大坤和我还说,明日再赶牛车去家里接你们呢,是怎么过来的?” 杨崇明:“我们坐车去了平良镇,再从平良镇搭上河村人的牛车到路口,慢慢走进来的。” ''“哎呦,那也够呛。”'' 郑则:“大舅和大舅娘呢?” 杨老汉摆摆手:“哪能来这么多人,他俩说让崇明和小雪来玩就好了,你小舅舅他们更来不了。” 郑大娘给她阿爹倒水:“提早过来也好,休息好了,后天才能吃得热闹玩得热闹。” 幸好这两天郑则把房子打扫出来了,郑家四间房,郑老爹房间不变,郑则睡到了周舟那屋,杨老汉和杨崇明睡在郑则之前睡的屋,还有一间郑大娘和杨崇雪一起睡,俩人也聊聊天。 夜里,郑则把买来喜被放一旁,自己还是盖着周舟走之前的被子,他一头扎进被子里,深深吸几口气,然后静止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翻身把脸转过来。 想粥粥了。 * 周舟睡一觉醒来,才想起自己有礼物还没给武宁。 他醒得早,躺着不动,睁着眼睛看了会儿蚊帐顶,不由自主地想,大娘肯定起床做早饭了,郑则起了吗,他今天要做什么,他会不会想自己…… 见武宁还在睡,他轻声起来换衣服,凭感觉摸索着扎好头发,一身收拾得整整齐齐后,取出手缝布袋放在桌上,低着头仔细抚平褶皱。 他做这些时四周安安静静,屋里没开窗,有迷迷蒙蒙的亮光闷闷地透进来,周舟脸上的五官轮廓在暗光里显得十分柔和。 过了会儿,一楼小厨房传来武婶子煮早饭的声响。 等时间差不多便叫武宁起床:“宁宁,宁哥儿,起来了。”周舟推推他,见人还是没醒,就先去开了窗。 山脚的空气很清新,他看见勇叔在院子里收拾工具:“勇叔!” 武阿叔抬头看人:“哎,叔趁早去山上看几个陷阱,你和武宁在家玩啊。” “好。” 武婶子拿着装好水的水囊和干粮递给丈夫,抬头跟周舟说话:“武宁还没起是不是,不管他,周舟下来吧,来洗漱,先吃早饭。” 周舟闻言又回到床边喊武宁,他误打误撞,在他耳边说了句:“宁宁,有礼物给你。” 武宁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他扒拉了一下脑袋,把脸上的乱发随意拨到脑后,两眼惺忪问周舟:“什么礼物?” 周舟笑了一下,两手捏起布袋的长带子,特意摇晃着向他展示,袋子越靠近,武宁双眼睁得越大,袋子准备贴到脸上时他一把抓过来,大喊:“哇!是大黄!” 大黄在楼下突然起身,朝楼上叫了一声“汪!”,狗狗歪着脑袋侧耳倾听,站了一会儿见主人没有再说话,又兴致缺缺趴下来。 武阿叔这时朝大黄说:“大黄,和我上山吗?” 大黄的头抬了一下,又趴下。不去咧。 楼上武宁已经从床上跳下来,把布袋斜挎在身上,特意转圈左看右看,十分满意!十分喜欢!他扑过去抱了一下周舟:“谢谢弟弟!” 然后踩着鞋哒哒哒跑下楼,嘴里喊着:“阿娘你看!” 武宁昨晚刚洗过头,一觉醒来他头发全睡炸了,见他冲过来,武阿叔吓一跳:“哦呦真是,一天一个野人样。” 武宁作势要打他,武阿叔在被野人攻击之前赶紧上山去了。 武婶子拿起布袋仔细看,针脚缝得十分紧密,碎布和串珠搭得也好看:“这大黄绣得可真像咧,周舟手艺真好!” 周舟抿嘴不好意思地笑。武宁喜欢就好。 周舟有些日子没见到月哥儿,不知道他在干嘛,想着想着,周舟若有所思看向武宁,见人还在研究布袋,靠过去挨在他旁边,喊他:“武宁。” 武宁歪头用肩膀揉了一下耳朵:“怎么啦?”讲话干嘛突然这么温柔,害他怪喜欢的。 周舟问武宁认识月哥儿吗,想让武宁去月哥儿家叫他来一起玩,武宁闻言嘿嘿一笑,放下布包:“那你得喊声大哥。” 周舟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 “干嘛啊,你本来就是弟弟!我十八,你十六!” “我喊,我喊,”周舟怕他不去,喊他:“大哥。” 武宁嘿嘿直笑:“再喊几声听听。” “大哥,大哥——,武宁大哥,去帮我找月哥儿吧!” 武宁爽快答应了,当即就出门,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我背着这个去。”周舟抿着嘴,在他出门前不敢笑。 武宁其实是在小时候见过月哥儿,他也不熟路,但他有一张嘴,见人就问月哥儿家在哪里,他长得又高皮肤又深,要不是他额头上有花印,村民都要乱想了。 好不容易走到月哥儿家,武宁在他家院子前喊:“周迎月!周迎月在家吗?” 喊了两嗓子,有个黑皮皮的小汉子跑出来,叉着腰:“你是谁?” 武宁学着他叉腰:“你又是谁?” 第32章 山脚小住(五) 月哥儿在屋里听到不熟的声音喊他,喊声还这样大,一时不敢出去。 周向阳不怕,他拍拍胸脯让小哥别动,自己出去了。 “我是周向阳,你是谁。” 武宁一听名字,噢懂了,月哥儿弟弟,难道月哥儿不在?周向阳见眼前的高个子不说话,又看见他额头上有和小哥一样的花印,问他:“你是哥儿吗?” 武宁:“昂。” 周向阳陷入了一点认知混乱,他见过的哥儿,都是小哥这样的,或者周舟哥这样的,具体哪样他讲不明白,反正不是眼前这样,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这么高?” 武宁反正也闲,他双脚分开,双手叉腰放在胯上,一派轻松地跟小孩聊天:“哥儿就不能高了?哥儿还能力气大呢。” 周向阳立马说:“你骗人。”这可骗不了他,汉子第一力气大,哥儿第二力气大,女娘力气最小,他小哥一桶水都要抬好久呢! 武宁:“嘿,你爱信不信。” 周向阳决定挣扎一下:“那你抱得动我吗?” 武宁闻言皱着眉头,上下扫视了一下这个黑皮皮的小汉子,那表情分明就在说:你觉得呢? 周向阳莫名其妙就是感受到了对方的鄙视,于是开始搬出自己觉得厉害的人:“那你和石头哥哪个厉害?” 武宁谨慎地问:“哪个石头哥?” 周向阳:“就是林磊那个石头哥啊。” 武宁突然破防:“当然是我厉害了!开什么玩笑!”他仗着人高,手从侧面伸进去打开栅栏院门,大步走到周向阳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双手卡住他的胳肢窝把人高高举起,周向阳感觉自己一下子冲上了天空:“哇!” 武宁把他放下来,在院子里环视,又把磨豆子的小石磨大力举起来,周向阳:“哇!”,石磨轻轻放回原位后,他又来到劈柴的斧头前,举拿起大斧头咚咚咚几声把好几个木墩子劈开,周向阳:“哇!!” 他们家的柴,只有他阿爹能劈呢。 武宁得意问道:“知道谁厉害了吧!”周向阳小黑手放在胸前小幅度拍掌,佩服地点点头。 月哥儿在屋里听到弟弟跟人都聊高兴了,忍不住走出来看,周向阳见到哥哥,赶紧跑回他身边:“小哥,你看他也是个哥儿咧!” 月哥儿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人:“武宁?” 月哥儿小时候和阿娘去送礼,在郑则家见过武宁,那会儿武宁还只是一个比他大点的小孩子,爱哭又顽闹,怎么长大变得这么高了?月哥儿讲话都要仰头。 武宁:“昂。” “周舟喊你去我家玩,你去不去?” 听到周舟,月哥儿表情明显生动很多:“周舟找我?”他知道周舟要成亲了,现在住在武宁家,想说他去,又想到今天爹娘去了镇上,叮嘱他要看好周向阳。 “我明日再去可以吗?” 武宁:“可以。那我明日来接你。” 月哥儿想说他知道武宁家在哪,但随即又想,有个人陪着自己去山脚也挺好的,就没拒绝。见人在院里站半天,月哥儿开口邀请:“要不要进屋喝口水?” 武宁一点也不客气,跟着进屋了,周向阳突然有点兴奋,他绕过两人先跑进屋里,拿了平时不舍得吃糖冬瓜出来,问:“你要不要吃?” 条状的糖冬瓜沾满糖霜,还没吃就嘴里就回忆起它清新甜腻的口感,武宁一点没跟小孩推让,拿了一根吃,然后开口就是致命打击:“你怎么爱吃哥儿的零食?” 甜腻腻的,不就是哥儿女娘才喜欢的嘛。 周向阳闻言愣住,然后小小声说:“小汉子也可以吃的……” 月哥儿端着水过来,听到他们对话没忍住笑了。他弟弟爱吃甜食,家人怕他吃坏牙,每次分给他的份量都不多,他吃得很珍惜。 喝过水,两人约好时间,武宁就起身大步离开。 * 刘木匠把牛车停在郑屠户家门外,先是打量了一番气派的院墙,啧啧称叹,才下车喊门。 “郑屠户,郑屠户在家吗?” 杨崇雪跑出来先开门,见外头是一位老汉,外头牛车上还有一个汉子在扶有布包着的东西。 郑大娘随即跟出来,老汉说:“我是下河村的刘木匠,如期来送打好的家具。”郑大娘赶紧喊郑则出来搬东西。 刘木匠忙说:“不用不用,我和我儿子搬就行。”在他家订做家具,父子俩都是会搬送到家的。 郑则三个都出来了,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刘木匠和他儿子根本没机会帮忙,三人协力把家具慢慢移下牛车,拿稳后很快抬回屋了。好大力,那可是实木啊。 刘木匠儿子把牛车上落下的凳子拿上。 郑大娘把两人迎进来给人倒水,郑老爹回屋拿了钱付剩下的款,刘木匠没立马接过:“你们先检查看看吧,看好了我再收钱。” 郑老爹心想这刘木匠还挺负责,让郑则把包着的布掀开,等家具全貌露出来,杨崇雪年纪小,又是小姑娘,没忍住惊呼:“哇,好漂亮的梳妆台!” 刘木匠闻言得意地点点头,他儿子亦是与有荣焉。 梳妆台有三个抽屉长,桌面下共有五个放物品的抽屉,左右两边层层相叠各两个,中间独个抽屉下有空位,刘木匠儿子把凳子放在其下,刚好推进去;桌面上正对着凳子位置的是一面镜子,镶进镜子的地方做得很美观,四周有雕有花纹包裹,镜子两边,亦是层层相叠各有两个较为小巧的梳妆匣。 整个梳妆台漆了油,泛有润泽的柔光,桌面大气,雕花精美,线条流畅,十分好看。 郑则把所有抽屉拉出来检查,发现没有问题后称赞刘木匠:“您做家具真是一把好手。” 这梳妆台是一个多月前郑则去下河村找刘木匠定做的,哥儿睡的屋是他之前在住,只得一张简单的桌子,周舟梳头都坐床上,后来还是郑大娘搬了椅子进屋他才有的坐。当时郑则就想,一定要做个梳妆台放屋里。 刘木匠收了钱满意地走了,这梳妆台父子俩做了一个多月,三两银子,郑则还给了额外的赶工费,辛苦也是值得了。 几人再把梳妆台往周舟那屋搬,摆好后郑大娘和小杨崇雪又是欣赏一番,欣赏够了才出来。 杨崇明今年十九了,只比郑则小两岁,如今也到了也要相看人家的年龄,他阿爹打算秋收后再起一间屋,就给他说亲。 郑则摸了摸鼻子,心想幸好他要成亲了,若是这小子在他前头成亲,往后他顶着大哥身份训人都不好意思,毕竟人都成家了。郑则对自家老爹的感激又多一分。 杨崇雪今年十五,还是个小姑娘,性子腼腆害羞,话少勤快,早上郑大娘起她也跟着起来帮忙了。 杨崇明从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两匹布料,一匹淡青色一匹乳黄色,“大姑,这是爹娘和二叔家随的礼。”郑大娘接过来看,是葛布呢,他们寻常人家大多穿的是麻布,葛布摸着柔软,做成衣服穿着也更舒适。 郑大娘:“你爹娘和小弟都有心了。”娘家也不富裕,两房礼都没合着送,可见对她这个大姐是敬重的。 杨老汉精神不错,吃过早饭便在家附近转悠,郑大娘见他没走太远也就没陪着。 郑大娘问郑则:“接亲你要请轿夫吗?” 郑则:“不用轿子。” 郑大娘想想也是,距离也不算很远,村里用轿子太夸张了:“那用牛车接回来?” 郑则:“不用牛车。” 郑大娘这回真疑惑了,按郑则平日里疼周舟那个劲头儿,不用牛车接,难道背着回来?这确实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郑则含笑不语,最后也没告诉阿娘怎么接。 郑家决定成亲摆酒全村都喊,村里家家户户住得近,喊谁不喊谁大伙都知道,不如全都喊了,而且村里林姓是大姓,人多,他们来了也好,像林秋说的,郑家和村里有来有往,往后郑则周舟在响水村才能过得顺一些。 郑老爹喊郑则先去曹酒头那订酒,至少要留有三十坛的量,他则是在家,和杨崇明一起把前几日新买下的空地清理一番,若是来吃席的人多,院里坐不下就摆桌到外头空地上。 郑则在去订酒前喊了郑大娘来房里。 “娘,辛苦你去山脚一趟把这些给他,婚服若是不合身看着改改,胭脂水粉你问他会不会使,不会使咱去村里请人当天去帮他妆扮。” 郑大娘接过东西,逗趣儿子:“想这么周到啊,想粥粥了是不是?” 郑则也坦诚:“想了。” 郑大娘酸到,摆摆手准备起身,而后又坐下来,问郑则:“终于要有夫郎了,你开心不?” 郑则难得一副孩子气的臭屁样:“都要开心死了。” 郑大娘:“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3章 山脚小住(六) 第二日。 武宁背着周舟给做的布袋,又走在去月哥儿家的路上。 本来他今天是要赖床的,他已经两天没赖床了,而且他根本不想太早出门,来玩一会儿就好了难道要玩一整天吗,当然不是怕月哥儿来了弟弟不理他,开什么玩笑,他和弟弟才是玩儿得最好的。 他觉得周舟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但是,这个弟弟真是太会撒娇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他的话啊,武宁走在路上默默反思,周舟每次用软乎乎的语调和他说话,他就忍不住答应,看看,他现在已经出门了,好可怕,真的。 都怪撒娇。 撒娇可以,太超过,不可以!他在心里默默警醒,下次一定要冷静! 磨磨蹭蹭,还是到月哥儿家了。今天周向阳不在,月哥儿说他和爹娘下地去了。 好吧。见月哥儿关好院门,武宁抬脚就走,他人高腿长走得也快,过一会儿才发现月哥儿落后好远,他又立马往回走到原位。 月哥儿倒是神情平静,自己慢慢走。 武宁主动和他搭话:“我力气很大,我背你吧?” 月哥儿笑笑拒绝了,还说他可以先走,自己会慢慢走过去。 武宁说不行:“周舟说你走路辛苦,要我一定等你。” 月哥儿听了心里暖软软的,摸了摸包里装给粥粥的东西,笑着说:“我都想快点见到他了。” 武宁见他语气捻熟地提起周舟,心里有一点点酸,他突然把布袋换了个方向,绣着大黄的那一面对着月哥儿。 月哥儿自然看到了,他多看了两眼,夸赞道:“这个布袋真好看。” 武宁嘴角上扬:“是周舟做给我的,上面绣的是我家大黄!” 月哥儿惊喜:“真的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武宁大方地把布袋脱下来给他看,月哥儿摸着布袋的绣面看了又看:“粥粥手艺真好。” 讲到周舟,月哥儿话明显多了,武宁也把这两天他们在山脚做的事讲给他听,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山坡小道。 周舟在山坡上惊喜大喊:“月哥儿!宁宁!”忍不住跑下去接他们,月哥儿也很高兴,两人激动拥抱。大黄慢悠悠走下来,它今天没有乱叫,歪着头看又叫又跳的人类,不是很理解,闻了闻主人裤脚,到一边玩儿去了。 武婶子在家,月哥儿害羞地叫人,她知道今天月哥儿来玩,喊他们自己玩,有事叫她。 三人上二楼。月哥儿都没心思观看武宁的家,他把包里装着的,这段时间从货郎那买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和周舟分享。 月哥儿先拿出一块儿布,铺好后再从包里拿出东西分类摆在上面,有五颜六色的串珠,有细彩绳,有碎布头,有几根雄鸡毛,好几个不同颜色的穗子,噢还有种子! 月哥儿指着扁长的椭圆形的种子说:“货郎说种下去能长出很大的花朵,花朵里头有种子,种子可以像南瓜籽一样炒着吃。” 一根斑斓的彩色雄鸡毛被武宁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他表示怀疑:“要是种不出来怎么办,又没有人见过长什么样。” 周舟:“那就等下次货郎来了问他。” 月哥儿表示遗憾:“这是最后一把种子,货郎都卖给我了。” 好吧。三人把其他东西都看了看,武宁不大感兴趣,月哥儿问粥粥,有没有喜欢的,可以送给他。 周舟选了一颗玉色的串珠,月哥儿问:“其他呢?” 周舟又拿了个淡紫色的穗子。月哥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来。 周舟想起来他也有东西给月哥儿看,大娘昨日送来的,周舟和武宁打开看了看,两人怪叫了一下午。 包袱重新拿到桌面上来,打开后最吸引人的是显眼的婚服,月哥儿没忍住惊叹:“哇!”,周舟见他感兴趣,索性拿起来抖开看,昨天他试过了的,很合身。月哥儿这才意识到周舟是真的要成亲了,脸红红的。 然后是打开布包着的首饰盒,每打开一个首饰盒,三人都要惊叹一句“哇!” 等三个首饰盒全打开,三人的叫声让楼下老屋做事的武婶子都好奇地往二楼看。 周舟和武宁昨天已经“哇”过了,今天还是忍不住。武宁看见亮闪闪的东西就挪不开眼睛,月哥儿也好奇,周舟大方地拿起两个镯子,一人一个递给他们慢慢看,他自己则是又拿起发簪,再仔细看看祥云纹路。 郑则好会选啊,这三样首饰他都很喜欢,三人交换首饰接着看,等看得心满意足了,周舟才拿出最压轴的物品。 胭脂水粉。 周舟把这一盒子东西拿出来,慢慢地一个个在桌上依次摆好,然后看着两人狡黠一笑:“我们来妆扮吧!” 月哥儿瞪大眼睛心跳砰砰作响。 一向跳脱话多的武宁此时竟也眼含期待。 第34章 山脚小住(七) 听到周舟的建议后,另外两个人都很心动,月哥儿冷静下来:“这是你明天成亲妆扮用的,还是新的呢。” 周舟不介意:“今天明天都一样,东西买了就是要用呀,”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想试一试。” 月哥儿和武宁很快被说服。 周舟自然是会妆扮的,从前在锦州,娘亲照顾他很细致,爹爹又经常不在家,娘俩形影不离,他每日都要看娘亲梳妆打扮呢。 郑则买得很齐全,口脂,香膏,胭脂,石黛,还有修饰皮肤的妆粉,连带工具丝锦粉扑,刮刀,砚台也有。 装在小瓷瓶里的口脂有好几个颜色,郑则最后还是都买了,他想让周舟都试试。 几人先去洁面,武婶子奇怪,好端端怎么去洗脸,难不成都困啦? 接着三人各自将香膏抹在脸上,滋润皮肤。 周舟看向月哥儿:“我们月哥儿先来吧!” 月哥儿长得秀致,刮刀修好眉毛后,眉目变得更加清晰,先敷粉抹匀,他的长相柔和,肤色红润,妆点颜色不宜过重,只需轻描眉形,周舟没有抹胭脂,只用胭脂在眼皮上稍点颜色,最后选了最为浅淡的口脂涂于唇上。 周舟捧着月哥儿的脸仔细看,满眼欣赏:“月哥儿,你可真好看啊!”周舟的语气真心实意,月儿的脸颊连同耳朵立马烧红了,上了妆的脸更加秀丽。 月哥儿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周舟不会逗骗他。 从周舟开始上妆,武宁就转来转去想看,脖子都要扭断了。一上完妆他就挤到周舟身边,这会儿才看清楚,他夸张地指着月哥儿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武宁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大叫。 月哥儿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也越来越好奇自己现在的样子。 武宁立马翻箱倒柜,他记得阿娘给过他一面镜子的,就是不知道随手放哪里了,放哪了啊。 最后武宁一头扎进柜子里,把东西全都拱出来,才在角落里发现这枚镜子,他把镜子猛地怼到月哥儿面前,激动地说:“你快看快看,啊啊啊啊!” 月哥儿笑着仰过头避开,怕把周舟给他上的妆弄花了,拿稳镜子才举起细看。 这一看也愣住了。 镜子里的哥儿眉目舒展,眼睛水润含笑,脸被白粉修饰得更显细腻,面颊因为开心而自然泛红,垂眼时眼皮红粉,似含情意。 月哥儿只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再看了。 周舟也把脸凑过去和他一起贴着,让他一同看镜子,笑着问:“是不是很好看?” 月哥儿的目光从镜子里的周舟移到自己脸上,随即红着脸低下头,“是粥粥妆点得好看。” “根本就是你好看!”武宁纠正他,随即又大叫:“该我了该我了,我也要!” 武宁发质很好,虽不似月哥儿这般柔顺,却乌黑浓密,还有些微卷,周舟突然想起来武婶子的头发也是有点卷的,她用头巾包起来了。 武宁觉得他的头发总是不听话,每次草草绑在头顶了事。 周舟先用梳子把头发梳顺,头皮被梳子刮蹭得很舒服,武宁夸他:“弟弟,你梳头好轻噢,头发没掉,头也一点不痛。” 所以他经常大力梳头头才痛吗?周舟偷笑。 周舟没把他的头发高高束起,简单收拢整齐后自然垂着,用发带在发根处松松绑好。反正是玩,不必在意是否方便。 武宁咋呼跳脱,加上个高深肤,大家总是会忽略他的长相而先关注他的身高性格。他是浓眉,眼睫毛和头发一样非常浓密,鼻子并不似周舟和月哥儿秀气,而是高挺,高鼻的攻击性减弱了眼睫毛带来的柔软,看起来反而英气。 若是汉子,一定是个英俊的汉子,但武宁是哥儿,注定了他的脸无法拥有过于硬朗的轮廓。 周舟沿着眉骨一点点给他修剪杂乱的眉毛,等两边眉毛都修好,一直关注的月哥儿已经忍不住小小惊呼。 再把他脸上的绒毛慢慢刮掉,武宁整张脸都亮色不少。 他的脸只是肤色深,并无小痣斑点,十分洁净,周舟没有给他敷粉,直接在两颊处稍抹胭脂,使得脸颊红润,再用石黛加深眉毛,周舟停下看了看,又在眼下用石黛描线,加深眼睛轮廓。 最后他给武宁选颜色最鲜艳的口脂,不仅如此,还继续用口脂加深了花印的颜色。 周舟还是有点不满意,他问武宁有红色的发带吗? 武宁:“没有。” 月哥儿已经迫不及待:“我有我有!”他把装着货郎零碎东西的袋子拿出来翻找,找到一条深红色的发带。 周舟解开头发换上了这条,只浅浅绑了几圈,红色的发带垂在武宁乌黑的发上,他转头的时候发带会跟着晃动,红黑相间,很是和谐。 武宁左扭右扭还是看不到发带,便放弃了,抬起脸看向两人。 那一瞬间的惊艳是冲击的。 换成月哥儿忍不住啊啊啊啊地大叫,他脸很红:“武宁,你好英俊,不不,不是,是好俏丽,不对,你你你” 周舟揽着月哥儿大笑:“俊美,是俊美,武宁,你好俊美啊!” 对,就是俊美,深色的皮肤很好地中和了红色的艳丽,鼻子高挺,眉眼浓烈,脸部轮廓流畅,真的好俊美啊,月哥儿心里大叫。 武宁闻言已经迫不及待找镜子照了。 “哇!这是谁!真好看啊!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武宁,这么直白。 武宁照了一会儿,把镜子给周舟,催他:“快快,到你到你!” 月哥儿也期待地看向周舟。 周舟年纪小皮肤白,脸上只轻敷了一层薄粉,他的眉毛长得好,自成形状,便没有描眉,胭脂轻擦润出红色,最后选了颜色淡一点的口脂涂于唇部。 周舟停下来看向他们,眉眼弯弯,脸蛋红润,颊边的小窝深陷,看着特别乖软怜爱。 月哥儿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挨在他旁边。 武宁看见周舟这么笑,不知道怎么形容,直接问:“我想给你买东西,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另外两个哥儿大笑。 武宁还想照镜子,但镜子只有一个,他想到了阿娘,对了,也让阿娘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阿娘!阿娘!”武宁朝楼下喊,在武婶子应声后又说:“我想用你的镜子,可以拿上来吗?” “给你的镜子是不是又找不到了,叫你不要乱放……”武婶子一边上楼一边说他。 几个孩子都背对着她挤在一起看一面镜子,笑嘻嘻地说话,武婶子觉得有意思,问他们:“镜子还要不要啦?” 武宁几人闻言齐齐回头。三张年轻又惊艳的脸一起看向她的威力是很大的,武婶子都结巴了:“你,你们,天啦!” 她惊讶地走到他们面前仔细看,尤其武宁,被他阿娘掰着脸反复看,武宁一点也不恼,反而展颜一笑,浓密的睫毛眯成一簇:“阿娘,我是不是很好看啊?” 武婶子被他笑得心脏一紧,忙把他的脸推开:“你别笑。” 武宁和周舟三人笑得更大声了。 武婶子送月哥儿回家后,周舟把脸洗掉了。武宁还不想这么快卸掉妆面,他想给阿爹看看。 武婶子心想,那不得吓死他。 武阿叔常年只见过头发乱糟糟不顾形象的武宁,哪里见过这样的武宁? 儿子突然有些陌生,武阿叔平时怼儿子张口就来的话,现在却有点讲不出口……他愣了一会儿,问武宁:“你之后不上山了吧?” 武宁顶着一张颜色妍丽的脸疑惑:“为什么,不上山我和大黄去哪里?” 听了武宁的话,武阿叔一时陷入沉思。 武宁顶着妆吃晚饭,平时武婶子在饭桌上都会聊几句今天发生的事,大家说说笑笑,今晚她却有点走神,一直夹面前那碗菜,空碗了她还在夹。武阿叔更是安静如鸡,明明他平时没事都会嘴痒逗武宁几句,还要惹人生气。 对饭桌上的异常武宁一无所知,美滋滋地扒饭,顺便沉浸在自己俊美的妆面中不可自拔。 周舟小口嚼饭,笑得眼睛弯弯,偷偷观察这一家人,他有预感以后就能经常在村里见到武宁啦。 武家夫妇两人恍恍惚惚地吃完了晚饭。 夜里躺床上,武婶子和武阿叔沉默着不知怎么开口。还是武婶子先说:“我嘴上总是说他不像个哥儿,但也没带他了解哥儿是什么样的,哥儿或许喜欢什么东西,哥儿平日里的消遣有哪些,在周舟之前他也没个哥儿朋友,唉。” 又怪武阿叔:“都是你说孩子健康快乐就行,可却不知道他上山打猎快乐,对镜妆扮也快乐,他明明也喜欢的。” 武阿叔真心实意认错:“是我的错,先入为主认为他不喜欢了。” 武婶子:“还有我竟不知你儿子也喜欢闪亮亮的首饰,他今天对着周舟的手镯发簪夸了好几次。” “有这事?他不是只喜欢石头吗?”老屋那还放着他从山涧溪边捡来的好多彩色石头,儿子不光自己捡,还要叫自己帮着捡。 武婶子叹气:“我也有错,想着我们一家三口都在山脚,平日不是上山就是去镇上卖猎物,少有人情交往,也就忘了给他添置东西……” 又说:“你说小孩不去村里玩,这大人也不去村里走动,只怪小孩也是不应该,对吧。” “唉,是不应该……” 武阿叔反省:“我怎么突然感觉对儿子的了解好少……” “谁不是呢?” 这个晚上武家夫妻俩都在反思中度过。 楼上的两个哥儿也在聊天。 武宁最后还是把脸洗了,因为周舟说喜欢的话下次他还帮自己妆扮。 洗漱回屋,这次他主动找来镜子照,照着照着莫名觉得自己越看越俊,难道是以前镜子照少了吗,哈哈哈哈哈,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心情很好地一直哼哼不知名曲调。 等两人躺下后,周舟趴到武宁枕边和他聊天:“我以为你不喜欢自己是哥儿呢。” 武宁扭头看他:“啊,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舟撑着下巴:“你没说过的,是我误会了嘛。”想想也是,如果武宁不想自己是哥儿,他早就戴抹额遮住花印了。 武宁:“我觉得哥儿很好啊,你就很好,月哥儿也很好,我自己也很好,长得高就看得远,力气大有坏人也不怕,因为我经常上山啊,皮肤深点也正常,汉子有高矮胖瘦,哥儿也可以有所不同,身体健康就好了嘛。”他一向想得简单,从未为此困扰。 周舟听得认真,觉得武宁说的话,比他听过的很多大道理都有用,笑吟吟地夸他:“宁宁,你可真聪明!” 两人的夜聊冲淡了明日成亲的紧张,武宁和周舟都安稳入睡了。 * 杨老汉起得早,郑大娘早饭还没做好,他就照例逛逛去,郑大娘瞧着阿爹慢慢往后院走,叮嘱他:“阿爹,您看着点路。” 杨老汉:“哎。”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走到厨房问郑大娘:“蓉娘啊,这后头怎么还有一只鹿?”杨老汉昨天往没往后头走。 “那是山脚武家的武宁打猎得来的,送给郑则做贺礼。” 杨老汉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要喂点草啊?” 郑大娘:“您不用动,一会儿摔了,我喂就成。” 杨崇雪对这只梅花鹿很是感兴趣,昨天就给它喂过南瓜,她主动开口:“大姑,我一会儿去喂,我知道草在哪里。” 郑大娘同意了。武宁打到的这只鹿,他们这次酒席是不杀的,也不打算卖钱,想着后头两家一起吃,吃不完就做鹿肉干。 杨老汉见这里帮不上忙,他又慢慢走到前面去看郑老爹他们杀猪,林磊林淼都来了,杨崇明也在帮忙。郑则不在。 林辉夫夫也很快到了郑家。这会儿猪刚杀好。 明日摆酒才是林辉大展身手的日子,但今日也得提前做些准备,猪肉要先处理,腌的腌,炸的炸。郑屠户给他付了两日工钱,雇主爽快大方,他自然也会尽心尽力做好。 外头空地上原本烧水杀猪的大灶已经空出来,林辉打算就在外头熬猪油。 大肥猪破开分成两半,在其两侧腰腹附近有白花花的猪板油,一只猪身上有两大块。郑老爹先用尖刀把猪板油和肉连接处割开一点点,再向上提起猪板油慢慢撕开,很顺滑就撕下来了。 林辉夫郎林青拿着木盆过来装猪板油,手上颠了颠:“这油可真好,估摸着有十斤了。” 郑老爹:“这猪确实肥。” 林青很庆幸能接到郑屠户家做席面的活,这家人为人爽利真诚,他在院里厨房四处忙活走动,也没人盯着,蓉嫂子还叫他渴了自己倒水喝。 郑屠户家有井,方便了用水,林青把盆抬回院里准备打水清洗。 他儿子小鱼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乖乖坐着,还扭着头看向门外,林青知道他还想去空地上看大肥猪,看郑屠户切肉。 小鱼是个哥儿,如今六岁,很是乖巧可爱,辛苦把孩子拉扯到两三岁后,林家夫夫去哪接活做席都会带上他。小鱼四岁那年,被林辉做席炒菜时溅起的的油烫到手背,手上留了疤,这颗小小圆圆的疤随着他长大也变大许多,林青每次看到都感到心疼,对儿子的看顾也更加用心。 郑大娘进院看到小鱼自己坐着,他不哭不闹还知道喊人,见小哥儿可爱,忍不住去厨房拿了包子给他吃。 林青很不好意思,就怕雇主觉得小孩乱跑麻烦,郑大娘说没事儿,“我看他是乖的,”又问林青:“你这带着孩子跑挺辛苦的吧。” 林青心里发酸:“我和林辉倒还好,就是小鱼,一直跟着我们也没个安稳……” “嗨,这有啥的,去哪儿爹和小爹都在身边,这孩子幸福着呢。”郑大娘安慰林青。 又问:“那他阿爷阿奶不能帮忙带带啊?” 林青尴尬笑笑,转头继续清洗猪板油:“他爷奶都要照顾大哥孩子呢……” 看来这林辉爹娘还是偏心大儿子啊,郑大娘心想。 郑则今天没在家,他驾着牛车去村里收稻草,这会儿也不是秋收时节,但村里人会囤些,稻草本也不值钱,大多数人家都愿意卖,三文钱一捆收了一车后,郑则架着牛车去往山脚的路上。 到了路口,他下车开始干活了。 先用锄头把路上杂草锄掉,大点的石头搬开,然后用耙子规整地面,把杂草和碎石清理到一旁。郑则一边清理一边铺上稻草,慢慢往山脚去。 这条路人少,没人路过,只有他一个人一头牛。 没人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一心一意地铺这条路,一条去接他夫郎回家的路,他满怀期待,他诚意十足。 第35章 执子之手-成亲 响水村郑屠户家的大龄汉子郑则,今日终于要成亲了! 村里的小孩子今日既不上山,也不下河,都跑来郑屠户家附近看热闹,听说还会发喜糖吃咧。 早起下田的村民路过郑屠户家都会往里看两眼,有的还和门口溜达的杨老汉搭话:“老丈人来吃酒席啊!” 杨老汉:“哎,哎,吃酒席。下午你也来哇?” 村民:“来来来,这会儿趁天没热先去地里干会儿活。” 郑家已经开始忙活。 院门口架着木梯,郑则在上面站着,准备把手中的红绫挂在门上,杨崇明提着两个大红灯笼站在一旁,正仰着头看他哥:“右边那一段有点长了……不要拉太用力,对对对,正了正了。” 郑大娘熬了浆糊,和杨崇雪一起在家中门窗上贴喜字,最大的一个喜字要贴在堂屋墙上,已经抹上浆糊,正被郑老爹托在手上。 还有红烛,差点忘了,郑大娘赶紧翻找出来,杨崇雪觉得她大姑有点紧张,一直自己碎碎念,她也不敢打断,两人拿着东西去郑则和周舟的婚房。 进了房里,杨崇雪一个小姑娘莫名有些脸热,婚房是郑则装点的,他自己住时,睡得糙,架子床上从来都是光秃秃,没挂过一片布,如今是四面都笼上了青色的床帐,床帐两边掀起,露出里头铺着的鸳鸯喜被,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床榻围成了一个私密空间,气氛朦胧,让人不好意思细看。 崭新的梳妆台在屋里很是显眼,镜子中央贴了囍字。 郑大娘把两根红烛放在一旁的桌上,想了想,又去拿了点花生红枣桂圆,喜糖糕点用碟子装了一同摆着。郑大娘问过郑则,问他要找娃娃来压床吗,郑则说不要。压床都不要,果干她可不敢直接给他们撒床上。 知子莫若母,郑则是不想让别人碰这个床,放其他东西也不可以。 此时家里也陆陆续续来人,做席面的林辉夫夫,胖婶、周家婶子还有李家芸娘,他们都是拿了工钱来做事的,来得早些。几人进屋就满脸笑容地对郑家人说祝福话,家里一派喜气洋洋。 林成贵一家也来了,两兄弟手上还各拿了一张桌子,林秋:“嫂子,怕你们桌子不够用,拿了家里的过来备着。” “郑屠户,我来送豆腐了!” 门外又来人了,正是每日在村口大树下卖豆腐的林有田一家,郑大娘昨日去说了帮留几板豆腐,没想到他们直接送上门来了。来帮忙的几个婶子赶紧一人一板帮忙接过。 “嫂子,菜园里的菜去拿了吗?” 郑大娘点点头:“拿了拿了,一大早去拉回来的,这会儿还在牛车上。”周婶子和胖婶把菜搬到井边清洗。 院子里的杂物都收起来了,地上干干净净,林家芸娘把桌子都摆开来,桌子除了郑家自己有的,还和邻近的村民借了,应该够用。 厨房已经生起炉灶,林青揉面,林辉先炸一些耐放的点心。 “郑则哥人呢?”林磊问。 郑老爹:“去曹酒头那运酒了。”话刚落音,郑则就跨进院里来:“石头阿水,搬酒了。” 郑老爹拦住他们:“我一会儿和成贵去搬,你赶紧去换衣服。”又对两兄弟说:“你们也别忙活,等着你们大哥就行。” 村长林成章要给两位新人主持拜堂仪式,也过来了,郑老爹赶紧请人进堂屋先坐坐。 林秋要帮郑家记村民带来的随礼,郑老爹在院门口那放了一张桌子椅子,让林秋坐,日头渐高,慢慢有人来了。 乐班师傅们这会儿在门口等着,唢呐吹打一行人共四个。 郑则没有请轿夫,郑老爹想着,席面他都做一桌十个碟了,再花点钱又何妨,便帮儿子请了乐班一同去接亲,必须给他整得热热闹闹喽! 郑老爹手里拿了一串鞭炮,站在大门口喊:“郑则!到时辰了!” 郑则在屋里换婚服,他对着梳妆台的镜子仔细检查仪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今早他还让阿爹帮他刮了胡子。 “来了!” 见人出来,郑老爹当即点了鞭炮往大门外一扔,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四周,紧接着“当”一声铿锵有力的铜锣声响起,高亢嘹亮的唢呐带头,喜气欢快的接亲乐响奏起了。 小孩子们高兴地尖叫蹦跳,大人也笑着议论纷纷,郑则在一片喜庆热闹里下意识回头,爹娘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欣慰地笑着看他,郑老爹:“去吧,儿子。” 郑则安心地走上了去接周舟的路。 * 武宁头一回主动起床,他的紧张后知后觉,像是今早睁开眼才记起周舟要从他家出嫁。 月哥儿一早也过来了,郑大娘当时来请他阿娘去郑家帮忙,也请了他今天来陪周舟出嫁。周舟真是好福气,能嫁到一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好人家。 武婶子和武阿叔也要等郑则接了周舟,才一起去郑家。 周舟也紧张,他甚至早饭都吃不下,小脸白着,坐立不安,这三日在山脚过得太快乐了,他也有点忘了自己今天要嫁人。武婶子担忧地看着他:“这会儿不吃,要晚上才能吃,哪里顶得住?” 于是周舟努力喝了一碗稀粥,脸色缓和多了。 收拾过后开始妆扮,妆还是昨日那个妆,发簪插在头上,手镯戴在手上,皮肤白,首饰亮。周舟站起来,阳光照着,他手一晃手镯就跟着闪光,武宁做作地用手捂住自己眼:“我要亮瞎了。” 周舟笑着去扒拉他的手闹了一会儿,放松了一些。 月哥儿昨天没见周舟试穿婚服,婚服太衬气色,周舟穿上嫩生生,像朵粉白的荷花花苞,他忍不住感叹:“真好看啊。”武婶子也看着周舟说:“真是玉娃娃一样的。” 昨晚周舟和武宁睡在二楼,妆扮好后周舟去一楼的小房间等。这也是郑大娘说过,武宁还没出嫁。 院子有声响,武宁坐得好好地突然跳起来:“他们是不是来了?” 他真的很紧张,忍不住跑去外面看,结果是他阿爹在走动,武阿叔:“干嘛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武宁没跟阿爹贫,又回小房间了。 由远到近的乐响传来,月哥儿眼睛一亮:“这回肯定是了!”屋里除了周舟,大家都走到外头去看,果然,郑则他们已经到坡下,准备上小路,有大人有小孩,看起来好多人。 林磊林淼杨崇明都跟着郑则来了,附近的小孩也来凑热闹,跟在他们后面大喊着“接亲喽!接亲喽!” “接夫郎喽!”一路跟到山脚。 郑则一身红色婚服,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武婶子笑着指指一楼:“他在里面。” 武阿叔问武婶子:“我也没见牛车啊,背着走?” 周舟坐在房间里听到了脚步声,郑则的脚步一开始急促,越临近门口就越慢,周舟的心跳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郑则走进来时,他像是只被惊得弓背炸毛的猫一样,不由自主站起来。 “吓到了?”郑则大步走到周舟身边,几乎挨着人家的头顶。 周舟不敢看人,也害怕过大的心跳声被对方听到,只能低着头,无知无觉地露出雪白的脖颈。 也就三天没见郑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羞,简直羞得想要躲起来,紧张得身体都发热了。 郑则也不说话,垂着眼睛默默看了一会儿,见哥儿的耳朵越烧越红,他才含笑着把周舟的脸托起来:“不认识了?” 有了身体接触,周舟才慢慢放松,他把手搭在郑则手腕上,小声说:“才不是。” “那怎么不看我?” 周舟这才慢慢抬眼看人,汉子满脸笑意,穿着红色的婚服十分精神,周舟也跟着笑起来,小窝抿得深深的,涂了口脂的唇愈发红润。 反而郑则笑容渐渐敛起,他喉结动了一下,转移注意力,“没有轿子。” 周舟看着他。 “没有牛车。” 周舟眼神专注。 “我想牵着你走回家。” 周舟脸又红了,用头撞了郑则一下:“不盖盖头吗?” 被周舟搭着手腕的手反过来,大手重新牵住:“不盖。” “我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夫郎。” 半晌不见低头的人说话,脖颈却染粉了,大手愉快地晃了晃:“走吗?” 唢呐吹打重新响起来,郑则紧紧牵着周舟的手走在前面,小孩子们又开始尖叫,还好奇地跑到前头去看新夫郎。 “哇!”声一片。 小孩子的快乐很有感染力,走在后头的每个人也都笑容满面。 武宁和月哥儿落在后面,像是发了怪病,两人贴着走,你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对视时就发出压抑的“嘿嘿嘿”笑声,脸红的不像话。 武婶子回头看了他们几次,颇为担忧。 周舟发现下了半坡后的路明显被修整过,铺了稻草,远远看去像一条黄色的河,河流流到他脚下,等待他踏上去。 郑则心情愉悦:“我铺的,我想让你走得轻松点。” 武阿叔和武婶子也发现了这条迎亲路,两人挑着眉对视一眼,默契地想难怪人家郑则有夫郎哈。 郑屠户家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还没到时辰开席,大家都在等新人,郑老爹郑大娘也在门口等着,站在前面的人突然说:“来了来了!!” “哎呦,哎呦,牵着手呢!” “哪里哪里……还真的是!” “新夫郎真好看啊!两人牵着手走来了!” “没盖盖头吗?怎么看到的。” “没盖没盖,来了!” 两人牵着手,周舟被郑则骄傲满足的情绪感染,也大大方方地看向人群。 走到院门口,郑大娘和郑老爹围过来,林秋端来了火盆。 郑大娘:“周舟,跨过去。” 周舟闻言抬脚一步跨了过去。 林成贵适时地把手中鞭炮点着,丢到门外,所有人捂着耳朵等鞭炮放完。 这时村长站在门廊上高唱道:“两位新郎,齐登华堂——'''''' 郑老爹和郑大娘赶紧走回堂屋。郑则和周舟对视了一眼,两人牵着手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两位长辈在高堂正中坐下,两人前面放了两个软垫,杨老汉笑呵呵地坐在左侧,郑则这时才发现林氏祖老的几位叔公也在,正坐在右侧。 堂屋门口都是来吃席观礼的人,小孩子站最前面,月哥儿揽着弟弟周向阳,旁边站着武宁,小鱼和虎子胖妞都在,笑得小脸红扑扑的。 两位新人站好后,村长高唱道:“一拜天地——” 郑则往北方跪下,周舟往南方跪下,两人各跪各的,准备要拜时,堂屋门口观礼的人都大笑,两人回头才发现,村长这时说:“北方南方都拜三拜吧!” 两人红着脸照做。 一礼毕,村长又高唱:“二拜高堂——” 这回两人动作很一致,对着郑老爹和郑大娘认真地拜三拜。郑老爹满脸欣慰,郑大娘眼睛红红的,不停用手轻拭去眼泪。 二礼毕,村长继续高唱:“夫夫对拜——” 两位新人对视,皆是满脸笑意,互拜三拜。 三礼毕,等两位新人站起来,村长满意地最后一唱:“送入洞房——” 屋里屋外都大笑,催促着“进洞房!进洞房!”武宁又和月哥儿对视,笑得嘎嘎嘎叫,小孩子不知其意,奶声奶气地也拍手跟着喊“进洞房!” 林磊大笑着第一个去推郑则,把郑则往屋里赶,林淼见哥哥动手了也凑上去挤人,杨崇明紧跟其后,多难得欺负大哥的机会啊! 郑则护着周舟,快步走到房门打开,把人往里一送,迅速关上门,转头对林磊说:“石头先动的手是吧,好,今晚就先灌你!”说着手臂勒住对方脖子揽着往外走。 周舟进屋脸上还带着笑,回身后更是惊喜,房间里添置了好多东西,床架上加了床帐,哇还有个好大的梳妆台! 周舟走过去抚摸台面,又拉开抽屉,还没待他仔细看,房门又被打开了,郑则快步走进来用力抱住他,迫不及待地捧住周舟的脸低头重重亲一口。 “想死我了!” 又亲了一口。 “等我回来。” 第36章 那你以为是怎样 新人进房后,乐班又在院子里吹吹打打一阵,最后随着“当”一声响亮的铜锣敲起,拜堂仪式结束,酒席开始了。 谁先来了谁先吃,若是见到熟识的人也会相互招呼坐到一桌,郑家气氛热闹人声嘈杂。 武宁月哥儿,和几个同爹娘来的哥儿姐儿一起坐,也先开始吃饭了。 郑则满脸红光地从房里出来,脸上的笑如何也止不住,郑老爹拉过他,让他去村长和林氏几位叔公那陪着吃点,喝点。 郑则压低声音:“林氏族里的几位叔公怎么会来?”他记得当年郑家这座青砖房建成时请客吃饭,村里林姓很少来人,何况是族老。 郑老爹笑着拍拍他肩膀:“儿子比老子出息。” 郑大娘和杨崇雪拿装着糖的篮子去大门口,给村里的小孩发发糖,沾沾喜气,里头有几种小糖,其中最多的是敲成小块的麦芽糖,糖冬瓜也有,大米花糖这种小食也拿出来分了点。小孩子们都很高兴,连声道谢,说了许多吉祥话儿。 见人站着,郑大娘走到郑老爹身旁,拿了个糖冬瓜递到他嘴边:“你一会儿记得先吃碗饭垫垫,再同他们一起喝酒,别喝太凶,晚上要吐。” 郑老爹眼睛看着陆续来人的院门,稍稍偏头咬了一小截,嚼了两下才知道是糖,摇摇头不吃了,郑大娘拿着自己吃,又说:“记得了啊。” 郑老爹点点头,去门口招呼人了。 厨房里林辉夫夫忙得热火朝天,几个婶子走进走出送菜,小鱼儿在角落坐着,手上拿着块大米花糖在慢慢吃。 “小鱼,咋不去外面玩,去找大壮胖妞一块啊。” 林青:“外头人多,我怕他撞了摔了。” 郑大娘自己用小炉子煮了面,碗里卧个鸡蛋,又夹了点席面上的菜一同装在碗里,让杨崇雪给周舟送去,他一定饿了。 周舟在房里胡思乱想。 成亲之前,郑则只亲过他的脸……现在他倒是一点也不克制了,周舟恼羞地在枕头上捶了两拳,过了一会儿又把枕头摆正。 他发现床上只有一床被子,还没细想,门口传来声音。 “嫂嫂,我是小雪,来给你送碗面。”杨崇雪端着面站在门外,不好意思自己推开门。周舟揉了两把脸,稍微冷静后才开口:“进来吧。” 杨崇雪进门后,周舟也走去桌边,笑着说谢谢,又问:“你和大娘都吃了吗?” “我们晚点再开桌吃。” 周舟问了外头的情况,说是来的村民挺多的,还持续有人来,郑则和郑老爹都去招呼了,两人聊了几句,小姑娘不再打扰他吃饭,出去了。 中间武宁和月哥儿来找过他,但两人死活不肯进屋,站在门口说了会话,他们就自己去玩了。 傍晚的时候杨崇雪又来了一次,顺便把先前的碗筷收走。 周舟没事做,在屋里用周婶子送的布料缝制布袋,顺便听着房间外的各种动静。 他听到郑则招呼村民,让他们吃好喝好再回;也听到武婶子说谁谁谁家喝多了走不动,让郑老爹先送人回家;还听到了石头的求饶声,特别大声:“郑则哥我真的不行了,我错了,实在喝不下了,我弟能喝,你找我弟……”听见石头又找阿水出来挡酒,周舟忍不住笑了。 最精彩的还是郑大娘和一位婶子的送礼拉扯,郑大娘拿了东西让那位婶子带走,婶子说:“哪里能连吃带拿的,不拿了不拿了,走了。” 郑大娘似乎拉住了人,说:“没多少东西,上次你们家老大成亲,我才随了多少,你这次给的太多了,拿上拿上,快点。” 婶子好像接过了东西,走了两步放在地上,跑了,郑大娘又追出去:“阿彩,啧你这人,拿上呀!” 热闹一天后,院子里的道别声越来越多,宾客散尽,郑家逐渐恢复平静。 大家都很疲倦,郑大娘说院里明日再收拾吧,洗漱后都回屋休息了。 房间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舟忍不住起身靠近,他想和郑则说话,想问郑则这房间里头是不是他装点的,东西是不是他添置的。 郑则打开房门,就见到自己的夫郎笑盈盈地站在门边等他,今天这么乖? 周舟刚想开口,就见到郑则手里端着两碗东西,他凑近闻闻,不可置信:“这是什么?” 郑则带上门进屋,把碗放在桌上:“你的药。” “我知道,但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给我煎药啊!”周舟人都恍惚了,今天不是成亲吗,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夜吗? “你药已经断了三日,药断太久不好。” 见郑则这么认真解释,他忍不住嘟囔:“谁家洞房花烛夜是这样啊,还要喝药,还是这么苦的药。” 郑则好笑:“哦,那你以为洞房花烛夜是怎样?” 周舟转头,见汉子笑得意味深长,红了脸,强撑着说:“反正不是这样。” 郑大娘进屋前拉了郑则到一旁说话,没有含糊没有遮掩,直说周舟现在身体还没底养好,更不宜有孕,“你夫郎年纪还小,你,你看着点。”再直白的话郑阿娘也说不出口了。 阿娘刚进去,阿爹又出来,往他怀里拍了一本小册子,“你悠着点。”说完也走了。 喝过酒后他其实有点兴奋,身体也热得不同寻常,想到周舟就在房里等他,他更是容易冲动,爹娘这么一说,倒是冷静了几分。 周舟在桌边坐下,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酒气,脸上却不见醉意,双目清明得很。 “你喝酒都喝不醉的吗?”上次和林家小聚吃饭他也没见醉。 “我醉得很,我喝醉就会乱亲人,比今天进屋那会儿还过分,你小心点。” 周舟心里一跳,抬眼去看郑则,发现他满脸促狭,分明就是故意胡说,也不甘示弱:“哦,你只管来亲。” 郑则哼笑,没再逗人,盯着周舟把药喝完,见他苦着眉头,自己乖乖喝水去苦,忍下了想叫他吃蜜饯甜嘴的冲动,到时牙疼得不偿失,拿着碗又出去了。 再回来时提着一桶热水:“你在屋里洗,今日也没去哪里,擦洗便好。” 周舟不知怎么就问了句:“那你呢?” 准备出去的郑则停下来,有点无奈地看他,夫郎再这样他是真的走不出这个门了:“你想和我一起洗?” 周舟一顿:“才不是。” 郑则:“我在澡间洗。” 郑则时间掐得很好,回屋时周舟已经换好里衣坐着梳头了,去山脚住的行李武婶子已经帮他带回来,他正把首饰放进梳妆匣收好,胭脂水粉也是。周舟收着收着,动作渐渐慢下来。 郑则在他身旁换衣服。 他的身影被烛光映在墙上,肩背宽阔,身姿倾长。 周舟突然耳热,心里很想细看,可脸皮又薄,他扭捏挣扎了一会儿,心想都成亲了,看看怎么了,便大着胆子转头。 郑则已经换好裤子,衣服还没穿。此时正背对着周舟垂头整理手上的衣服,他手臂动的时候,后背肩胛骨带动肌肉,线条很好看,背沟清晰,肩宽腰窄…… 人都穿好衣服了,周舟还在看。郑则回头发现夫郎直直地看着自己,有一瞬间的惊讶,刚冷静不久的情绪又开始起伏,他走近周舟,等人不得不抬着头看自己时,笑着问:“正面要不要看?” 周舟脸一红,推开他:“不看了。” “怎么就不看了,正面也很有看头。” 周舟不理人,先前大着胆子,这会又不敢了。郑则坐到床边看他整理东西,问:“香膏呢?” 不等人回应,自己起身翻找,香膏挖了一大块抹在夫郎手上,帮他揉开。 “你没轻没重的,挖了这样多,我的手根本用不完。” 郑则闻言便把多的往他脸上抹,周舟见他执着,便好好坐着,任他帮忙涂开。 都收拾好后周舟先回床上,郑则让他睡里边,自己则是去拿了两根红烛,就着油灯的火点着,在桌上放好。吹了油灯也躺下了。 床帐放下,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郑则突然开口:“我穿了你做的里衣,你都没有发现,也没有看。” 周舟惊讶,刚才光顾着看人,确实没看衣服。他半撑起身体看向郑则,床帐里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他有点内疚:“要不你掀开床帐我再看看……” 郑则不语,却摸索着去拉周舟的手,然后放在自己胸口,“你得补偿我。” …… 被窝里的热气烘得周舟出汗,抹过香膏的手变得滑腻腻的,很滑,很不舒服,他挣扎着想要伸出被子透气。 郑则不让。 重新把人拢到怀里,鼻子情不自禁拱触着馨香的脖颈耳后,郑则深吸一口气,随即抓住了滑腻的手放到自己脸侧按压。 香膏遇热后挥发更快,香得人头晕目眩,郑则觉得自己已是神志不清。周舟的掌心被柔软的触感碰了一下,两下,他迷离地睁开眼睛,就着床帐透出的朦胧烛光瞧,郑则闭着眼睛,一脸迷醉地把脸埋进了自己手里,掌心发麻,使不上力。 “热。”周舟呢喃,伸手软软去推那张已经出汗的脸。 郑则偏过头,不仅不听他的话,还把鸳鸯交颈喜被往上一提,彻彻底底遮住两个人。 颊边的气息灼热,郑则咽口水的声音很大,声音哑哑低低的,“帮我,”说一句,烫人的唇就四处游动,还去寻他的。 热热的呼吸又来了耳边,周舟情不自禁颤了一下,明明脚好好的,他就是感觉发软,心跳一声一声,十分清晰,连带着身子都在震,要喘不过气了,他又用手抵住人,手又很快被抓住。 “…帮帮我,粥粥,夫郎……” 周舟竟不知道郑则说话还能这么黏糊,听得他浑身酥麻,意识混乱,大手牵着他的,一点点往下移。 好烫,他下意识蜷起手指。 郑则突然抖了一下,身体酥软卸力,全身的重量都压下来。 “郑则……起来。”好重,周舟忍不住放开,手心的灼热散了些,郑则又很快拉住他手腕,往刚才的地方引,“粥粥…粥粥…”鸳鸯喜被拱起开一些,周舟得以喘气两口,郑则汗湿的脸依旧贴着他的。 热,真的好热,郑则浑身都很烫人,连带着他出了好多汗,被褥肯定湿了…… “好了吗……郑则。”周舟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他太烫了。 没人回答他,耳边只有重重的呼吸声。手心要破皮了,周舟头晕脑胀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郑则突然用力抱住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放开……在他以为终于可以掀开床帐透气的时候,换成他突然一抖,周舟这回是真的哭了:“我不……” 郑则头脑混沌,心里却目的清晰,周舟真是单纯,谁家洞房花烛夜这么简单? 阿娘的话仍在耳边,郑则却想,哪怕是不能急着吃,第一口他也要先吞下肚。 桌上的红烛默默燃烧,屋里烛光摇曳,等青色的床帐掀开,周舟还躺着抽噎,郑则回身,在他后背轻拍安慰,四周静悄悄,仿佛刚刚床帐中传出的细软哭声没有发生过。 等人稍微平复后,郑则下床挑拨烛芯,让光照亮些。跃动的烛光映在他餍足的脸上,平日里带有点凶的眉眼此时都柔和了。 他把床上那一被鸳鸯交颈摆在木箱上,打算明日再拿出去晒晒湿气,又从衣柜里拿出花开富贵那床,周舟瞧见后委屈责备他:“明明有两床被子……” 郑则笑了一声,毫不遮掩:“谁要跟你分开睡两床被子?” 周舟又指使他:“垫着的褥子也要换……” 郑则任劳任怨,听话地把床上的东西都换新,周舟心安理得地看他忙碌,心想,这人坏得很,现在看着是听他的,可刚刚……就一次都没听。 郑则不知他所想,用湿布巾仔细给周舟擦脸擦身体,睡前那一套里衣已经皱巴巴,郑则找出新的给他换上,等人好好躺回床上了,他才开始收拾自己。 周舟十分困顿,见他要出房门倒水,莫名黏人,喊他:“要快点回来……” 结果等郑则回来,他已经安然入睡。 郑则精神很亢奋,毫无睡意,他侧躺着,垂眸看周舟睡得泛红的脸,心中的满足和幸福已然溢出胸口,满到不知道要怎么爱他才好了,忍不住又低头贴了一下。 心里甚至有点恶劣地想,要不把人闹醒,醒了再哄,让他跟自己说说话,或者听自己说说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长久注视着自己沉睡的新婚爱人。 第37章 可不就是俩口子嘛 到了平日起床的时辰,郑家还是一片安静。 因着郑大娘昨晚说过,大家辛苦一天,汉子们也都喝了酒,第二日不用早起,杨家兄妹便安心睡着。 杨老汉年纪大了,觉少,到了时辰自个儿醒来,也不用人招呼,这两日住着他已经熟门熟路,照例去附近走走。 周舟是家里第三个醒来的,他睡着睡着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醒来后恍惚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昨天成亲了,睡的是新房。这会儿天还早得很,房里隐约能听到后院不远处家畜的哼叫响动,家里没有说话声,可能大家都没醒。 床帐昏暗,光线被遮得严严实实,一觉睡到早晨,睡得脚底发酥,浑身软像是泡在温水里,整个人被温热的触感包裹着,很舒服,就是胸口有点重。 有痒痒的气息呼在他的脖子,周舟低头看,郑则正趴在他胸口睡得很沉,腿也霸道地锁着他的,自己可能睡迷糊了,竟也乖顺地搂着人,手心覆着的皮肤紧致结实,周舟下意识摩擦了一下。 拥抱着的感觉很好,周舟细细感受了一会儿,他还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就是贴在一起的皮肤太烫了,而且很重,他推推郑则:“起来了。” 怀里的人拱了拱,手臂用力环住他后背,脸更深地埋入脖颈,深吸一口气,热气呼出,又不动了。周舟这才注意到自己昨晚换上的里衣没穿在身上,皮肤相贴摩擦的感觉很微妙,麻麻的,很舒服。 周舟:“快放开……” 郑则的声音还有很重的睡意,含含糊糊的:“再睡一会……” “我要去解手。” 郑则又拱了拱,好像很舍不得放开,又有点像在闹起床气,他挣扎地抬头看自己夫郎一眼,嘴唇寻着,高热的吻细细碎碎地从脖颈移到面颊,再到周舟嘴角:“快点回来,再睡一会儿。” 他昨晚兴奋得天微微光才搂着人睡下,这会儿起不来。 周舟从角落拉出里衣,穿好后才伸手去掀床帐,郑则又伸手拉住他,捏了捏,又说了一遍:“快点回来。” 怕他再闹人,周舟安抚他:“嗯,很快。” 再出来时,他绕去厨房看,郑大娘果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了。他喊:“大娘。”郑大娘习惯性应答,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周舟,她有点惊讶:“怎么起这么早?” 周舟睡意未完全消散,人还有点不清醒,迷迷蒙蒙地走进厨房,郑大娘拉他到灶口就着火光细细观察,见人脸蛋红润,神色并无过分疲倦,又隐晦地往他领口看,露出来的皮肤细腻光洁,她如释重负,神情也舒展开来,终于有闲心逗趣粥粥:“还叫大娘啊?” 周舟也想起来了,有点害羞,软软地喊了一声:“娘。” 郑大娘笑逐颜开:“乖了。” 周舟蹲坐到小板凳上,把灶里的柴火拨旺些,“娘,在煮什么。” “熬点小米粥,昨天大鱼大肉的,汉子也喝了酒,喝点粥润润,大家养养胃。” 见周舟还是有些困顿,头发也还没梳理,便说:“再回去睡会吧,这会儿大家都没起,今日就当歇息了。” 周舟摇摇头:“我帮娘熬粥。”郑大娘被他乖得心软,好在粥也熬了好一会了,让他先去洗漱,自己晾了两碗带有油亮米油的粥放着,一碗周舟的,一碗杨老汉的。 看着周舟乖乖喝完,又劝他:“去吧,再睡一会儿,等郑则醒了再跟他起来。”周舟不知其意,见郑大娘坚持,便也听话回去了。 等他重新躺回床上,郑则就跟闻着骨头味的大狗一样靠过来,又把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半个身子都架在他身上,睡意朦胧的,还记着问:“怎么去这么久……” 喝了粥后肚子暖暖的,睡意渐起,周舟也不挣扎了,相拥了一晚的身体逐渐熟悉,他也下意识地抱住郑则脑袋,睡起回笼觉。 * 武宁睡一觉起来,头发又炸开了,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醒神,才记起来弟弟已经没住这里了,颇为落寞。 下楼后摸了摸大黄,和阿娘打了招呼,人还没洗漱,就去老屋找了把小锄头,在院子里的栅栏处选了个角落挖地。 武阿叔看得新奇:“他这是怎么了?” 武婶子从小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周舟走了,人无聊了呗。” 武阿叔拿了个馒头在啃,朝外面喊:“武宁,今日跟阿爹去山上吗?” 武宁把月哥儿给的椭圆形黑白条纹种子一粒一个坑地埋好,有气无力地回答:“去啊。”好几天没上山,还有点不习惯。 武婶子张了张口,见儿子应了也就没说什么,转头骂丈夫:“不是说让他多去村里玩吗,你又带他上山!” “哪里能一口吃成大胖子,咱也要慢慢来,他如今也有了交好的朋友,想去村里自然会去的,你也先别急。” 武宁不知父母烦恼,去提了水往有种子的地上浇,不知道能不能种出花来,若是种出来,他也拿去给弟弟和月哥儿瞧瞧。 杨家兄妹和杨老汉在郑大娘的挽留下,多住了一日,杨崇雪和小嫂嫂也熟悉起来,两人年龄相当,倒是能聊到一处去。 月哥儿给的种子,周舟也分了一些,打算种在后院,但是又担心被鸡给叮了,一时没有主意。 郑则听闻后,去杂物间拿了两个破旧的木桶,去后院挖了土再给他提到前院:“就种这儿吧。”周舟心里一开始还挺暖心,接着又听他说:“看你种出什么花来。” 周舟眉头一皱,心又不暖了:“我就是要种出花来!” 郑则:“?” 不是,他哪句话说错了,怎么突然就不高兴,郑则自遇到周舟后才觉得,夫夫年龄相差太多也有难处,时常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还容易惹人生气。 不过他反应很快,立马找补:“粥粥肯定能种出来,我说错了。” 杨崇雪抿着嘴偷偷看两人相处,也不敢笑,只敢偷偷乐,她这个表哥和她年龄相差比较大,人话也少,杨崇雪小时候就有点怕他,长大了也没什么交流,这会儿觉得表哥好像也没有这么凶。 周舟不理他,和杨崇雪一人一个桶,小心翼翼把种子埋进去了。 月哥儿也留了一点种子给自己,花钱买的好奇心,钱不能浪费了,好奇心也想被满足。 周向阳不知道小哥在做什么,但是小哥的事情他总是第一个积极响应。 他哥说要在院角挖土,他就去拿了锄头二话不说开挖; 他哥说要浇水,他立马去拿了桶装满水提来; 他哥说怕种子被鸡扒出来,他想了想,去找了细条的树枝做了篱笆,小心地把那块地围起来。 月哥儿欣慰地摸摸弟弟脑袋,问他:“大米花糖饼想不想吃呀?”周舟成亲时,郑大娘打包了好些东西给阿娘带回来,里头就有糖和小食。 周向阳眼睛一亮:“吃!”说着迫不及待去拉小哥的手,要进屋拿糖饼。 杨家兄妹和杨老汉今天要离开了,郑大娘找出许英红之前给她的蜂蜜,说是山上的得来的,蜂蜜纯得很,是好东西,她分出来一个小罐子,又去厨房小隔间拿了猪头肉给阿爹拿走。 “蜂蜜就给小弟的夫郎喝,他现在怀着孩子,正好补补。” “猪头肉也拿回去,一家人炒来吃。” 杨老汉不肯,女儿女婿说了都没用,郑大娘在一旁给郑则使眼色,又推了推周舟,杨老汉疼外孙,外孙夫郎嘴甜会说话,两人哄得他眉开眼笑地收下了。 晚饭后,郑老爹和郑大娘把夫夫两人喊来堂屋坐,有事要说。 郑大娘拿出杨家给的两匹布料,和十两银子摆在桌上。 郑老爹说:“如今你们也成亲了,郑则已成家,往后这杀猪摆摊挣得的钱,你就自己留一半,一半爹娘收着,笼统咱家也只有四口人,爹娘有的,往后也是留给你们,就当是帮你们存着吧!” “地里的粮食收成堪堪够咱们吃,卖是卖不到多少钱,爹如今也有想是否要买田,但也没想好,容爹娘再想想。” “这十两银子你们自己收着,两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过两日杀了猪,慢慢就有钱了,你们自己打算着吧。若是想买大件,钱不够,再找爹娘商量。” 郑大娘把两匹布料递给周舟:“这布你收着吧,都是阿娘娘家那边的心意,颜色鲜嫩,给粥粥多做两身新衣服穿。” 周舟接过:“谢谢娘,”转头又对郑老爹说:“谢谢阿爹。” 郑家夫妇满意点头。 洗漱回房后,周舟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郑则换了里衣先去床上,这会儿正倚在床头看夫郎忙活。 布料和十两银子还摆着。 周舟先把布料收回木箱里,两只手抓着沉甸甸的十两银子爬上床,跪坐在郑则旁边。 他美滋滋地说:“好多钱啊郑则,成亲真好啊。”在以前的家里,十两银子并不多,但自从他离开锦州,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周舟把银子放下,又去床头的小柜子里找他的钱袋,那是郑大娘给他的零钱。 “你看,我还有这么多。”他摇一摇钱袋,铜板发出声响。 郑则枕在手臂上,含笑着看他开心得意的小样儿,另一只手去牵住他,故意问:“成亲哪里好了?昨天不是还生我的气。” 周舟慢慢把钱袋放下,脸红了,那天他回去睡回笼觉后,郑则醒来,又缠着他闹了一回,青天白日的,他想起来就羞耻。 “都是你太过分……” 郑则眼神深深地看着周舟,看他笑得脸颊甜甜的小窝,看他颈边还带点潮气的头发,看他里衣领口露出的白腻皮肤,看他伸手去放钱袋衣服掀起的白软腰肢……他可不认为自己过分,如果这就叫过分,那周舟还不算真正吃到成亲的苦。 周舟把银子和钱袋都放到床头暗格,见郑则看着他,他故作很凶的样子说:“以后用钱,要先问夫郎,知道了吗?” 白白的圆脸呲牙咧嘴的,像被人一只手指头摁住就动不了的小狗崽,郑则笑出声来,他用手盖住脸,尽量笑得不伤周舟的自尊心。 可是周舟已经生气了,他扑上去把他的手拿开,质问:“你笑什么啊,快说知道!”又去捏他的耳朵出气。 郑则笑得连声咳嗽,他揽住人,缓了缓气,“我知道了,往后挣的钱也都交给夫郎。” 他拍拍周舟,自己起身吹了油灯,又把床帐放下。 黑暗中,周舟被抱住了,他听到郑则说:“夫郎可不可以先给我点利息……” * 休息两日,郑家又要杀猪了,郑老爹收回来的两头猪,一头郑则周舟成亲时杀了做席面,今天要杀另一只。 如今有了空地,院子总算不再脏污,杀完猪,村子也开始活络起来。 林家兄弟如往常一般和郑家人一起吃过早饭,告别了。郑则和郑老爹在院门口架起案板,摆上两扇猪。 郑则拿出锋利厚重的砍肉刀,把猪肉切分,价格比较贵的肋排、五花肉、里脊蹄髈这些部位往后摆摆,村里大多数人不会买,半肥瘦的肉反而更好销,便摆在前面。 陆陆续续有村民来买肉,大伙儿如今也都认得周舟了,纷纷打招呼:“郑则早啊,郑则夫郎也在啊。” “夫夫俩早起摆摊呢。” 有些婶子和哥儿阿叔更是抓着郑则打趣:“则小子,你夫郎会杀猪啊,我咋瞧不出来咧。”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咱也不晓得,力气大咱也看不出来。” 郑则被笑也不恼,笑着大大方方回应:“不会那有什么,谁叫我夫郎长得好看。” 村民懂了,起哄:“还真叫你小子娶着天仙了,瞧把你美得。”周舟站在一旁脸都要烧起来了,好在大家买了肉就走,也没让他难为情太久。 村里卖差不多,准备去镇上。 郑则一直想带周舟去镇上,今天总算如愿。 郑大娘在打包吃食,一边对周舟叮嘱:“中午饿了,就先吃点包子垫肚子,别饿着,啊。” 又想到哥儿第一次去镇上,担心他被人围观委屈,又说:“咱家在镇上卖猪肉好些年了,很多人认识郑则,他们不认得你自然会好奇些,若是有人笑闹你,打趣你,你不用太在意。” 周舟心里暖暖的,乖巧点头,接过吃食放好。 又听郑大娘扬声说:“你听到没?” 周舟顺着大娘目光转身,看到郑则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听到了。” 郑大娘看人都收拾好了,满意离开。 周舟感觉有气息出现在耳边,只听这坏人故意说:“听到了,我会保护好粥粥的。”又来烦人,周舟用手肘推了郑则一下,揉了揉烧红的耳朵先出院门了。 周舟坐上牛车才知道,郑老爹这次不和他们去镇上了,他回头看了郑则一眼,又看到郑大娘和郑老爹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看他俩,周舟定下心来,他们已经成亲了,他是要帮忙干活的,他也想出力让家里越来越好,想到这里他又有勇气了。 “爹娘,你们回去吧,卖完肉我们就回来了。” 俩人笑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郑则一甩鞭,牛车缓缓驶走。 郑大娘见牛车走远了才道:“哎呦,这俩口子哎。” 郑老爹啪嗒吸了一口烟,悠悠接话:“可不就是俩口子嘛。” 郑大娘笑着推了他一把,又挨过去,亲密地挽住对方胳膊,俩人挽着手笑眯眯进屋去了。 第38章 就不算偷看了 牛车快走到城门口,周舟惊呼:“这里就是我拦阿爹的地方!” 当初周舟走投无路,拦牛车求了郑老爹收留自己,现在回想,当时的做法真的很冒险,幸好阿爹是好人,娘是好人,周舟很感恩现在拥有的生活。 周舟对前头的汉子说:“郑则,你也是个好人!” 郑则看这个路口也想起来了,面上带笑,他知道周舟在说什么,却不赞同他的话,转过头看向他:“我只是对你做好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好人,若是那天拦住牛车的不是周舟,他会把人赶下车,自己和阿爹回家。 周舟并不纠结郑则的回答,他有自己的判断,他认定郑则好,那郑则说什么都不能动摇他的想法。 没有发生过的事无法想象,周舟就从来不去假设遇到的不是郑家人,他又该如何。事实上,他就是命好遇到了郑则,郑则又刚好喜欢他,这怎么解释呢,故而设想无用,若硬是要个由头安慰,那定是爹爹娘亲冥冥之中保佑他。 街市上渐渐有人走动吆喝。 郑则绑好牛,把猪肉扛上案板,拿出磨刀石摆在案前噌噌噌地磨锋利,一边和夫郎讲猪肉不同部位的价格。 哥儿听得认真,看郑则干净利索地切肉,那把切肉的尖刀一看就很重,郑则他拿起来却很轻松,手腕灵活,下手精准。 切好的肉整齐摆在板桌上。 郑则找出收钱的匣子递给哥儿,又把荷包里的铜板倒在里面,“你数数看。” 周舟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数一个就拨到一边堆着,郑则在旁边用布巾擦刀,也不催他,过一会儿听他回道:“有八十五文钱!” 说完周舟反应过来:“你哪里来的钱?”郑大娘给他的零钱铜板,和十两银子都放在床头暗格了,周舟凑到郑则跟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偷偷藏私房钱啊。”毕竟在外头嘛,还是要给汉子面子的。 郑则:“要不你来摸摸,看我衣服里还有没有藏钱。” 在周舟打他之前,郑则又说:“出门前阿爹给的,他怕我们没有铜钱用。”郑则也不想用周舟的零花钱,就接过手了。 周舟感叹:“我们出门怎么都不带钱啊。”两人甩着空手就来镇上了,真是不靠谱。 日头渐高,肉市逐渐热闹,门外忽然嘈杂起来。 “娘跟你说什么了?你不闹就给你买肉吃,你再闹啥都没有!” “我就要糖人!要大老虎!”小孩不停甩他娘的手,一步三回头想去找刚刚的糖画摊子。 “说了没有,你近来都吃几次了,牙齿还要不要了!”打扮朴素的妇人不理会孩子的哭闹,一路拖着他,往郑则的肉摊走。 “糖人,糖人,呜呜呜……” 胖娃不肯,撅着屁股想把娘亲往回拉。 妇人走到摊前,入眼先看到一位圆脸白肤哥儿,她愣了一下,以为走错了,又看见郑则人高马大地杵在哥儿旁边,她惊讶道:“郑家小子你成亲了?” 话刚落音,又一道声音接着问:“谁成亲了?” 问话的另一位熟客,他还没走到摊前呢,待他走近抬头一看:“郑则你成亲了?” 连刚刚闹着要糖人的胖娃也没再哭了,三双眼睛齐齐地看着哥儿。 周舟双手抓着钱匣子,被盯得都想用手抠面前油腻的木板了,下意识往郑则身边挪了挪。郑则伸手揽着周舟大方承认:“是成亲了,这是我夫郎舟哥儿。” 妇人惊讶拍掌:“哎呀,你小子不错啊,”话一转,又问周舟:“这位哥儿,你今年几岁了,是哪里人?” 胖娃被他娘亲拍掌的声音吓得一颤,瞬间绷紧了屁屁,等意识到不是要打自己,肉乎乎的身子又放松下来。 郑则心情好,也爽快:“我夫郎年纪小,别打趣他了,今日来肉摊买肉,不管什么部位,我都给便宜一成。” 周舟紧挨着郑则,笑得两眼弯弯,一副郑则说得对的样子。 看得妇人直乐,乐完赶紧挑肉,捡便宜谁不喜欢呀,况且她本来就是来买肉的。 另一位熟客见哥儿能算账,倒是惊讶了:“则小子好福气啊!” 两位客人买完肉不着急走,磨磨蹭蹭还想打听,尤其是妇人,一张利嘴好生厉害,问得周舟面红耳赤,好在郑则沉稳,见实在撬不开郑则的嘴,客人才走了。 出摊还挺有意思的,见钱很快,一手给钱一手拿肉,生意就做成了。周舟有点兴奋,没客人就自己找事做:“你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水。”郑大娘准备得很周到,水囊和碗都有。 周舟去后面倒了一碗水递给郑则,郑则没接,而是弯腰低头凑近,周舟也听话地把水端起来喂给他。 郑则刚咽了一口,就听到有人高声喊:“哎呦喂!刘二娘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眼见为实啊!” 周舟手一抖,水全洒在郑则衣襟上了。 摊位不知何时挤满了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好似会发光一般,直直扫向夫夫俩,周舟这回真吓到了,直接藏到郑则身后。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新人就是黏黏糊糊。” 大伙听完笑得更大声了。 郑则心里无奈,他好不容易喝上一口夫郎喂的水,全被这群人打扰了,“各位叔婶要买什么肉?今早杀的猪,新鲜得很。” “便宜一成是不是真的啊?” “郑则你啥时候成的亲,怎的一点消息也没有?” “是哪个媒婆牵的线?” 众人对周舟很好奇,转而问起他,见熟客没有恶意,周舟也捡着问题回答,答不上话他就抿嘴笑,被问得紧了郑则便开口打岔。 瞧着哥儿待人讲话自然大方,还能帮郑则算账,俩人一人切肉,一人收钱,配合得十分顺当,看得人啧啧称叹。 郑则高大结实,做事利落,哥儿性子软乎,圆脸带笑,站在郑则身边看着哪哪都合适。 等着一群人满意离去,肉摊上的肉也卖的七七八八,郑则去牛车上拿了木盆,招呼周舟来洗手,先吃点东西。 “有很多人想给你说亲吗?”周舟把客人们的话听了进去,郑则一边拿着水囊给他倒水一边点头,“嗯,当时不想成亲。” 周舟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幽怨:“你怎么这么能找麻烦啊。”在村里也是,在镇上也是。 郑则:“不麻烦,我只喜欢我夫郎有什么麻烦。” 手上的细水流停了,郑则弯腰和他对视:“你说我后来为什么想成亲了?” 问完郑则也不马上离开,就这么和哥儿对视。 周舟被他眼里的笑意和愉悦包裹住,心里那点不愉快很快消散了,忍不住向自己丈夫凑近,得意地笑:“因为遇着周舟了呗~” 郑则拿额头轻轻撞了他一下,语气宠溺得很:“臭屁精。” 周舟被说臭屁精,没生气还晃晃头,郑则见他实在可爱,快速低头亲了夫郎一下。 周舟简直被他的孟浪吓到,伸手去捏住他的上下嘴唇,郑则嘴巴被捏成鸭子嘴,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只能老实蹲着,周舟小声骂他:“在外面呢!你别耍流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街道的吆喝声突然大声起来,周舟慌乱地站起来:“你自己洗!” 郑则没人帮倒水也不介意,自己左右倒腾,慢悠悠洗完,拿了娘早上打包的干粮,俩人准备吃点东西垫肚子。 * 两个孩子去镇上了,郑老爹和郑大娘在家也没闲着,郑老爹去山上砍竹子,打算在新划开的空地围上竹编的栅栏,家里养的鸡白天就圈在这里,让它们多跑跑,多下蛋。 河边菜园,能吃的菜都摘来做郑则成亲的席面,空了,剩下菜的还没长好,郑大娘去林秋家里跟他拿点菜苗,乡下人自给自足,不种菜吃不行。 林秋坐在院子里挑选玉米粒种子,郑大娘进院坐下帮他一起选。 “这玉米粒都不错啊,颗颗饱满。” 林秋在筐里又舀起来一把:“还是得再选选,怕种出空苞了。” “就你一人在家?” “阿水和他阿爹去田里查看沟渠,看这天是越来越热,得提早清理一番,就怕到时引水灌田堵住了,”林秋抬抬头活动脖子,看看远处解乏,继续说:“清理沟渠活不重,成贵一起去了。” “石头呢?” 林秋忍俊不禁:“这小子当孩子王去了,周家小儿子跑来找他,后头还呼啦跟了一群小子,喊他去河边捉鱼呢。” 郑大娘也笑,这石头也真是,“他倒也愿意带小孩儿玩。” “当初他自个儿牛气哄哄答应的,不去也得去。” 郑大娘又问林秋,院子里要不要换新的篱笆栅栏,“大坤上山砍竹子去了,若是你们要换新,我让他多砍点。” “也成,这栅栏也是得补补了,到时喊石头一起搬下来。” 两人说完去菜地看看菜苗。 午后阳光浓烈,河面波光粼粼。 河边嬉笑哄闹的孩子一点也不嫌热,他们三三两两聚在石头比较多的浅水位置玩水,衣服堆在大石头上。 林磊在附近,光着上身卷起裤脚,手上拿着鱼叉,站在浅水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面,那里有一条鱼,在随着水波晃动左右摇摆。 鱼叉不动声色地靠近,在等待一个完美时机。 周向阳蹲坐在林磊身后,紧张地看着他。 几个小孩相互泼水,笑得叽叽喳喳的,玩了一会儿想解手,一个个光溜溜地跑到下游,各自选了一块石头站好,准备比谁尿得远,周向阳没听到伙伴的玩闹声,警惕地转头看,当即起身大喊:“不许对着我干娘尿尿!!!” 静止的鱼突然活过来,“咻”一下游走了,林磊还维持着准备叉鱼的动作,动作僵硬,被吓到的鱼都比人快。 林磊无奈地放下鱼叉,抹了一把脸:“你小子还想不想吃鱼……” 他带着这群熊孩子玩了一下午,被吓跑了五六条鱼,这么久硬是一条没叉到,真是累了。 林磊回头发现周向阳往下游跑了,他边跑还边喊,几个小孩被喊得一抖,差点真的尿出来,周向阳把他们赶下石头,在他的努力维护下,虎子他们只好回到岸边的角落解决了。 林磊也只好往岸上走,算了。他默默数了一下孩子的数量,一个没少。带孩子出来前,他是带着孩子每一家都去问了,爹娘同意,他才领到河边玩。 这鱼是叉不成了,他喊这几个小子,“你们几个,要不要游水?” 虎子第一个跑过来:“石头哥,我们不抓鱼了吗?一条没抓着。” 林磊气笑:“抓什么抓,都被你们吓跑了,玩不玩,不玩回家了。” 大家都赶紧说,玩!下次再来游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林磊带他们到水稍深的位置边上,让他们站好一个个来,他先一个扎猛子跃入水中,他人高个大,落水砸起的水花浇了几个孩子一脸,引起小孩欢呼:“哇!” 他们擦擦脸上的水,紧张地屏息等待,没过多久,强壮的石头哥赤着上身“哗”一声冒出水面来,这下欢呼声更大了:“哇!!!” 林磊抹了一把脸,把粘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笑得爽朗:“谁先来?” 周向阳喊最大声:“我我我!” 周向阳溺过水,也有段时间没玩水了,他其实心里有点害怕,可是玩伴们都在,他不想做胆小鬼,反正都要跳,就第一个跳好了,而且他真的也想游水。 他站到石头上,半蹲着身体,看见石头哥笑着朝着他张开手臂,他手臂长长的,肩膀宽宽的,周向阳觉得安心不少,他给自己鼓了鼓气,闭着眼睛,“咚”地一跃下水,河水四面八方包裹他,他还没害怕多久,很快被举起,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坐在石头哥的肩膀上被稳稳托着。 哇!他一点不害怕了,尖叫着拍起手来欢呼。 河边的小孩下饺子一样,轮流尖叫着跳水,逆光的河面,河水跳动闪光,午后金色的阳光落在河边嬉闹的人身上,欢声笑语,金光灿烂。 这一幕被秘密基地的一人一猫收在眼底,美好的画面让人心情愉悦,人和猫不知看了多久。 “喵~” “嘘。” “你也在看,我就不算偷看了。” 第39章 他单纯想当大哥 肉摊上还余下卖相不好的槽头肉,这部位的肉疙疙瘩瘩,肥瘦分布不均匀,颈骨前排骨等杂骨,骨多肉少也没有骨髓油水,大多人嫌它压秤,也比较难卖。 周舟有些担心,郑则告诉他,肉摊上的东西都能卖掉,只是少赚点。果然,最后把价格降到四文五文钱吆喝,肉摊上的东西很快就清空了。 “我身上是不是味道很大?” 郑则一天下来都在切肉砍骨,肉摊上污糟,衣服难免有味道,放以前他从不在意,如今白净貌好的夫郎跟在身侧,他那要打着灯笼才能找到的爱美之心也突然开始膨胀伸展…… 周舟不疑有他,只当他爱洁,凑近闻闻后说:“许是我在摊前也染上味了,闻不出来,应该都是有味的。” “这有什么,我们回家换一身就好了。” 两人加快收拾,把案板刀具搬上牛车,钱匣子沉甸甸的,周舟舒一口气,本该高兴,在外头就变成担忧,于是郑则把牛车赶到钱庄附近,牵着夫郎进去先兑换银子。 整齐的两吊钱换成了二两银子,钱匣子里还有八九百文钱,早上村里猪肉卖得少,只收到一两百文,阿爹还拿出八十五文给他们带来镇上。二两银子算是收猪的本钱,剩下的才是利润,郑则估摸了一下,这头猪赚得也还行。 走出钱庄,周舟还有点郁郁:“怎么在钱庄换银子,还要收钱啊,白白给十个铜板……” 在钱庄用铜钱兑换银子的贴水是需要付的,这个他懂,但他如今也知道了家人挣钱不易,一头猪从收回来,再到摊上卖完,过程很长,见钱只在客人拿肉那片刻。十个铜板都能买几个肉包子了…… 郑则揽着夫郎,和他一起骂银庄,骂完后哄他:“不如我们去买个糖画吃吃,你喜欢大老虎还是老鼠?” 早上见刘二娘家的胖娃哭得厉害,他当时就想着收摊也去给周舟买一个。 周舟有点挣扎,最后还是被郑则哄去了,他才不要大老虎,也不要老鼠,站在旁边想半天,画糖人的老人笑着说:“路上跑的,天上飞的,水中游的都可以画。” “那画个水中游的吧!”周舟也懒得想了。 老人家舀起糖稀,手腕抖动,动作流畅地石板上游走,很快一条生动喜气的鲤鱼就出现了,鱼画得细致,连身上的鳞片都有。 糖画老人等糖凝固,递给周舟还说了一番“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话儿,周舟接过仔细欣赏了一番,郑则在一旁瞧不出什么差别,只觉得这鱼画得憨乎傻气,没忍住笑:“胖头鱼啊……” “这是鲤鱼!年年有余,你才胖头鱼!”周舟不高兴地推他,付了三文钱去牛车上坐着了。 三个铜板又花出去了,周舟不禁有点怀疑,他俩这样挣了就花,能存到钱吗…… 等牛车走出城门口,路过他拦车的地儿,周舟又去看郑则。 给他买零嘴这些小事,向来只有爹娘做过,如今多了个郑则,还未成亲时,就给他买过蜜饯干果,如今还哄着他买小孩吃的糖画。 周舟看着他宽厚的后背,突然好心软,等牛车驶到人少的路段,周舟没忍住,靠上去抱住汉子,把手里的一口没咬的糖画递到他嘴边。 “你吃,买给你的。”郑则空出一只手扶住周舟。 “吃嘛,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周舟威胁他。 等慢慢分食完糖画,天上突然下起雨,两人猝不及防,周舟四处翻找遮雨的东西,牛车上竟是一片叶子也翻不出来,好在也快到村口。 夏天的雨总是说下就下。 牛车快到家门口的时,夫夫俩见到郑老爹把背篓反回来举着,从后山那条路大步跑来,样子特别滑稽,周舟没忍住指着阿爹哈哈大笑,郑老爹见两孩子头顶光秃秃地站在雨中,傻得像两只潮湿可怜的鹌鹑,跑近了也笑骂:“也不懂得拿个东西遮遮,你俩还笑。” 等三人湿淋淋地进屋,又被郑大娘一顿骂:“淋雨还不懂快点进屋,我在里头喊这么大声,一个都听不到。” 雨声实在太大了。雨持续下了一夜。 * 第二天郑则和林磊跟着郑老爹上山去运竹子,郑大娘去菜园看新移栽的菜苗,估计被雨冲得七零八落,若是不去重新栽好,等太阳出来一晒,就不成了。 周舟去找月哥儿,自他成亲那日后,两人就没空见面,周舟想和他一起去后山看看有没有木耳。 周向阳也想跟去,月哥儿不许,他只好和爹娘去田里了。 两人背着背篓走在路上,昨夜下过雨的路面潮湿,鞋底很快沾上泥水。月哥儿:“幸好你叫我穿了双旧鞋子,不然就糟蹋了。” 周舟拿鞋底在石头上蹭蹭:“也是阿娘提醒我的。” 月哥儿听到周舟自然地喊郑大娘“阿娘”,凑近挽住他的胳膊,偏头逗趣道:“粥粥,成亲好不好呀?” 周舟莫名想到那天晚上郑则问他“成亲哪里好”……他扶住月哥儿的手,红着脸低头走了一段才说:“成亲好的……有爹有娘,郑则也好。” 月哥儿不知周舟真正来历,但也听说他是郑大娘娘家远亲,家里遭了难才来这里的,听他说“有爹有娘”,心里发酸,脸上也带了愧疚,他后悔开口问了。 周舟无意让月哥儿伤感,赶紧说:“我没有难过,成亲真的挺好的,真的。” 他转移话题:“那天我喊你们进屋,你们怎么不来?你俩去哪里玩了。” 月哥儿:“你屋里朦胧喜庆的,让人难为情,不好意思进去。” 周舟又停下蹭泥巴:“哪里难为情了啊……”转而想起洞房花烛夜,他停住了,嗯……是怪难为情的。 月哥儿没想到那一层,他只是觉得周舟和郑则的屋里很私密,他确实不好意思进去。 想到周舟待在房里,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他说:“你成亲那天,武宁和林磊拼酒了。” 周舟震惊:“啊?”这几个字听起来怎么这么陌生。 其实是武宁单方面找林家两兄弟挑衅,说起来还是他弟弟给闹的。 吃席前他和武宁在郑家牛栏旁边看见了小鹿,周向阳和虎子一群小孩也看到了,武宁自然是要显摆一番,这头鹿是他打来的。 哥儿打猎这个事情超出周向阳认知,他又开始和武宁幼稚争论,武宁知道他要问什么,立马先把他的疑问扼杀摇篮。 “我能举得动你。” 周向阳张张嘴。 武宁没给他机会:“我也能扛得起这头鹿。” “我比你石头哥厉害。嘿。” 周向阳两手在胸前扣手指扣半天,就在武宁洋洋得意的时候,周向阳听到前院村民吃饭喝酒的说话声,灵机一动:“那你和石头哥喝酒谁厉害?” 武宁又破防:“当然是我啊!开什么玩笑!” 等到傍晚郑则回到亲友这一桌吃饭,已经吃过的武宁又再次丝滑落座,反正他脸皮厚,桌上又都是他认识的长辈,阿爹阿娘,大伯伯娘还有林家夫夫两位阿叔,这次他特别自觉主动地喊郑则大哥,目标一致,齐心协力和大哥一起灌林磊。 他还把下午听到的祝酒辞现学现卖: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喝一个! 美酒伴佳肴,岁岁年年福星照,喝一个!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来喝一个! 桌上四个小辈都端起碗喝了一轮,林磊看见武宁碗里还有一半,“为啥我喝的是一碗,你喝的半碗?” 武宁:“因为我是哥儿,哥儿只用喝半碗。” 林磊:“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武宁一听来劲了:“你小时候也不是这么说的!” 小时候武宁和他们三个一块玩,几个小孩经常在郑家一起吃饭,郑大娘给他们盛饭,他们说要吃一碗,武宁也跟着说要一碗,小汉子着急去玩吃得快,武宁总是剩半碗,林磊就说“哥儿只吃半碗”。 不过林淼也吃得慢,武宁吃得慢是因为他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林淼不说话也吃得慢,他就是单纯慢。 好在郑则这个大哥公平,总是让大家吃完才去玩。 桌上的大人看着他们闹,也不阻止,林成贵还感叹:“他家怎么就没个哥儿呢?那多热闹。” 武阿叔夹了一粒花生吃,闻言笑了,“热闹还是吵闹,谁有哥儿谁知道。” 武婶子拍了丈夫一下,不允许他说儿子不好。 武宁就半碗半碗地和郑则灌林磊,林磊只能求饶:“……喝不下了,我弟能喝,你找我弟……” 武宁乐呵呵地看林磊求饶,开玩笑,当他在家陪阿爹喝的酒是白喝的,他把剩下半碗酒喝完,跑去找月哥儿了。 周舟听完心想,怪不得那天晚上郑则有酒味但没醉呢,原来是两个灌一个。 潮湿腐朽的树干不好找,活树上的有很多,但是他们不敢采,周舟出门前郑大娘叮嘱过:只能采枯树上的木耳。 好在周舟和月哥儿来得早,人不多,慢慢找。雨后新冒出来的木耳是棕色的,很肥嫩,老的木耳颜色就黑一些,两人把附近枯木上看到的都摘了,月哥儿走路不方便,就没再往深处走。 他们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小树,三人打招呼。 周舟有段时间没去芦苇丛了,想到昨晚下了雨,便约着小树一起去看看鱼。 小树:“我今天去不了,”小树神情忧愁,昨晚下雨,他阿奶腿脚慢,收东西进屋晚了一会儿被淋到了,今天就开始发热,现在都没好,“我得去找沈郎中来给阿奶瞧瞧。” 周舟和月哥儿闻言,便约他明日去,两人把背篓里的木耳分出来一些给他:“你拿回家晒干了再泡发,才能吃。” 小树和他们已相熟不少,便不客气,道谢后离开。 周舟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想着刚刚应该再给他捞多一捧木耳。 月哥儿则是想起那日河边,他弟弟在河里和玩伴们闹得开心,小树闻声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到了村里,两人在大树下分开。 郑老爹和郑则都回家了,竹子堆放在新划的空地上,说是明日再整。 “阿娘,这椅子哪里来的?”周舟进院里看到有两把竹椅放在井边,就是看起来有点旧。 郑大娘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杂物间找出来的,说到砍竹子我才想起来有这两把椅子。” “噢,还挺好看。”椅子还有靠背呢,小小一把。 周舟走过去把背篓卸下,把里头的木耳倒出来打算洗洗再晾干。正好旁边有椅子,他也歇歇,一屁股坐下,腰刚往后靠点,周舟又立马“嗷”一声大叫弹起来。 郑则在空地上闻声赶来,郑大娘也从厨房窗户探头看:“怎么了?” 周舟捂着屁股,“夹,夹到屁股了。” “怪我怪我,椅子拿出来晾了晾,但没仔细瞧。”郑大娘笑着说:“上面竹片松了罢,哈哈哈哈哈,过两天让阿爹给修修。” 郑则走到周舟旁边,人是没说话,大手取笑似的拍拍他后腰,又出去了。 晚上洗漱完,郑则依靠在床上看夫郎梳头擦香膏,周舟问:“武宁是不是讨厌林磊啊。”他把月哥儿给他说的,周向阳一提林磊,武宁就会生气的事和郑则说了一遍。 郑则:“不是生林磊的气,他对我也是这样的。” 周舟:“啊?” 郑则笑了一下,想了想要怎么说,武宁这个弟弟挺有意思的,他活泼健康一身蛮劲,也真的有点娇气,他的娇气并非是跑跳不得或是生病,而是好强爱闹,小时候他们几个一起玩,武宁明明最小,但是却不愿意自己是最小的,林磊觉得他麻烦,后来长大一点他家住得远,就慢慢不在一块玩了。 郑则:“他单纯就是想当所有人大哥。” 周舟放下梳子听到这句话就笑了,而且笑得很大声,他吹了灯,坐到床边想跨过郑则去里边,郑则没让,抱着他趴到自己胸口。 周舟笑着说:“他有让我喊过他大哥。” 郑则皱眉:“还有这事?” 周舟玩郑则的头发,点点头:“嗯,怪不得他不喜欢喊你大哥,要喊我弟弟,哈哈哈哈哈。” 周舟笑得身体震动,郑则也笑,“我得和他说说,不许你喊他哥。” 周舟扭了一下,手往后伸,拦住郑则揉动的大手,抬头斜睨了这人一眼:“干嘛。” 郑则起身放下床帐,笑声闷在喉咙里:“我来检查检查,椅子夹到了哪里……” 第40章 小孩子也脆弱吗 被竹椅夹到,只是痛那一下,被郑则的大手揉痛,触感却残留很久很久。 “你的手都是茧子,刮得人疼……”周舟把脸埋在他胸膛,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修长有力的手指张开,覆上,掌心的柔软确实嫩得不像话,让人舍不得移开,怪不得要喊疼……疼也要揉,大手不轻不重地来回摩擦,最后慢慢收拢揉弄,怀里的人就忍不住攀着他的脖子乱拱。 郑则闭着眼睛用嘴唇去寻他的发丝,咬他的鼻尖,“只有疼吗,嗯?” 周舟答不出来,挂在脖颈处的手却环得越来越紧。 他仰着头,嘴里都是另一个人燥热的气息。 …… 今日要劈竹子编篱笆,天微微亮郑则就醒了,他从周舟怀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夫郎睡着的脸,醒了神,轻轻掀开床帐起身。 夏天的早晨清新凉爽,舒适宁静,村民们都趁着太阳尚未升高,紧着这时段干活。 周舟也很快醒了,他先去前院看了之前种下的种子,有好几处小坑已经发芽,小苗夹在壳子里弯腰倒头,还看不到叶子,只露出来一节嫩绿的小茎。周舟担忧,不知道这小苗能不能长直呢。 郑大娘走出厨房拿东西,瞧见周舟蹲在两个破木桶前皱眉苦思,询问一番后安慰他:“娘是没种过这东西,但我瞧着它长得和南瓜籽挺像,南瓜籽撒开了发芽也是倒着,长着长着就自己翻过来了。” 周舟听后放心许多。 “娘,我今天和月哥儿去看鱼篓有没有鱼,若抓到鲫鱼,今晚咱们做鲫鱼豆腐汤吧!” “行啊。” “那我去大树下买豆腐。” 周舟洗漱好,端着大碗口的汤碗就准备出门,郑大娘给他拿了几个铜钱,周舟仰头自豪地拍拍自己胸口,“我有呢。” 上次和郑则从镇上回来,两人就把二两银子和五百文铜钱都给了阿爹,夫夫俩留了三百八十五文,加上周舟自己的小零钱,加起来也有四百二十文了。那十两银子他们是不打算动的,平日花费就用铜钱。 周舟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大碗拥在怀里抱着,脸上带了点不好意思,“阿娘,若是没有抓到鲫鱼怎么办?” 郑大娘:“那咋了,做不了鲫鱼豆腐汤,咱就做丝瓜豆腐汤,青菜鸡蛋豆腐汤,一样能吃,去吧。” 周舟高兴应下,端着碗去了,卖豆腐的有田婶子来得早,大树下已经聚着不少人了。 住郑家附近的胖婶带着胖丫也在,两人打过招呼,周舟逗胖妞,问她怎么这么早起来?胖妞害羞地把脸埋在阿娘两腿中站着,胖婶说:“起可早了,比鸡还早,一起来就闹人。” 周舟捏捏她的脸,有时候看到讨喜的小孩儿,他总为身上没带吃食感到遗憾。 胖婶拿豆腐走了,有田婶子招呼他:“舟哥儿,买嫩豆腐还是老豆腐?”豆腐两个价,嫩的水分多口感嫩滑,两文钱一块;老的口感紧实,量大实在,三文钱一块。 热腾腾的豆腐已经切线成块,摇摇晃晃地挤在木盘里,周舟笑着把碗递过去:“嫩豆腐,晚上炖汤喝,买一块。” 郑则成亲那会儿,郑大娘在她家订了几板豆腐,她都记着咧,她选了块中间卖相好的,方方正正,用铲子轻轻铲到碗里。 豆腐一块装在大汤碗里沉甸甸的,估计有两斤了。 周舟端着豆腐准备回家,发现月哥儿也往大树这边走来,哈哈哈,月哥儿肯定也是想着晚上做鱼汤咧! “是啊,”月哥儿压低声音:“昨天孙向财他们家菜地淹水,鱼都跑到菜畦了。”虽然他们家孩子捡鱼滑摔了几个大屁股蹲,但是有鱼吃开心啊。 “咱们今天也快点去看看吧,别让鱼跑了。” 吃过早饭,周舟背上背篓就走,走了两步才听到郑则喊他。 郑则手上拿着个斗笠,刚转身进杂货间先给他拿斗笠的一会儿功夫,周舟差点走没影了,郑则心里不由呷醋:“又去找月哥儿,这么爱抓鱼,喊你几声也听不到。” 把斗笠给人戴上,又说:“中午太阳大,斗笠不能摘。” 周舟乖乖站着,等郑则弄好,他讨好道:“你编篱笆辛苦,我抓鱼回来炖汤给你喝好不好?” 说着还点点头,用斗笠的边缘敲敲郑则胸膛,又问:“别生气好不好,哥哥?” 郑则立马就笑了,嘴角翘老高,气生不起来,只好用力捏一把哥儿脸蛋,随他去了。 两人去找了小树聚头,小树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昨日身上的衣服也没换,想来是他娘亲照顾老人,没精力顾着小树。周舟担心他,问他阿奶怎么样了,小树家没个顶事的汉子,什么都难。 小树:“阿奶退热了,身上还是不舒服,沈郎中说,阿奶年纪大了。” “他说老人家都是这样,和小孩一样,很脆弱。” 小树转头问:“小孩子也脆弱吗?” 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小孩子脆弱的。” “小树,你多吃点快长大,长大就不脆弱了。” 芦苇丛的溪水已经浅浅淹过横着的大石头,这一次就算把岸边的石头块叠再高,走去哪里都还是会湿鞋。几人只好就这样淌着水走。 走动时水波晃动,为了不惊到里头的鱼,他们走得很小心。三人越靠近自己放置的竹篓,越能听清楚竹篓里的动静,周舟透过有点浊的溪水看,里头果然挤着鱼! 捞起鱼篓的水声哗啦啦。 “有吗?有吗?” “我有!”“我也有。” 三人捂紧竹篓口回到岸边清点,这次周舟运气最好,有两条快两斤的鲫鱼,两条小点,剩下的是手指长的小鱼仔。月哥儿也很惊喜,他篓里的鲫鱼也有两斤重的,“哇,这次的鱼大好多啊!” 周舟:“许是春天吃得好,夏天长成了吧!” 两人凑过去看小树的,小树的这会最少,只得两条小鲫鱼,小鱼仔倒是很多,周舟当即说:“小树,我拿一条鲫鱼跟你换小鱼仔吧!” 小树摇摇头:“周舟哥,你不必这么帮我。” 周舟赶紧解释:“是我阿爹很爱吃油炸小鱼,而且你看我有两条大的,炖汤够了!” 怕他不换,又说:“你拿大的回家炖汤给你阿奶喝,说不定她很快就好了。” 小树想到上次阿娘说喝了鲫鱼汤后,身体有力不少,小树没犹豫多久就点头答应了。 装好鱼后三人也不着急走,小树沿着没有被水淹过的岸边采野水芹菜,他们家菜地菜少,他要多采点,晒干留着冬天吃。 周舟和月哥儿坐在石头上把鞋子脱了甩水,闲聊道:“不知道往下的地方还有没有这样的小溪呢。” “肯定还有的,只是要走很远。” 芦苇丛的野水芹菜只能采最后一次了,现在还不是夏季降雨密集的时候,再来几次雨,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淹没。 响水村的河水还会再涨,这里也不再安全。 野水芹菜把背篓装满,这次三人把鱼篓也一起带走,离开前他们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涨水的溪面已经蔓延到他们脚下。 “走吧,等水退了我们再来。” * “不要脸!你家没汉子,你还没手没脚啊,你没儿子啊?” “你是病得躺着动不了,还是走两步就能倒,用得着我家汉子巴巴上门给你送柴烧!” “装得可怜!装什么生病不出门,我看你勾搭汉子倒是很能耐!” 一位妇人站在院子叉着腰破口大骂,那声音洪亮有力,把附近的村民都招了来,一个细瘦的汉子站在一旁,阻止她不要再说了,“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着顺便给他们家带一捆的,你不要嚷嚷了!” “没有别的事!” 那壮硕的妇人越听越气,转身当即拧了那汉子的耳朵,大声骂道:“你还帮她说话!啊!柴都送到人家院里给我抓着了,你还帮她说话!好啊你!” 妇人往那汉子后背打了几巴掌,又朝着院子里喊:“看看,你看看,你巴巴地热脸贴上去,人家不搭理你!有本事你喊她出来对质啊!” 话刚落音,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孩狠狠撞向妇人,把人撞得后退一步。 “你敢撞我你,你和你娘一样不要脸!”林昌义家的捂住被撞的肚子,疼得咧嘴,指着人口不择言地骂。 小树把背篓卸下了,不要命一样又冲上去撞她,愤怒地吼:“不许你说我娘亲!” 林昌义家的咬着牙抓住小树,瞪着眼睛狠狠抬手,作势要打,邻居林辉看不下去了,三两步从家里走出来拦着妇人,抢抓过小树,“小孩你也打!到底谁不要脸。” 小树挣扎得厉害,流着泪还在使劲用脚踢人,林辉都让他误踢到几回,小孩嘴里一直重复着喊:“不许你说我娘亲!” “不许你说我娘亲!!” 小树喊得声嘶力竭,他人小,力气也小,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只能发泄在声音里,喊得周围围观的人都不忍再看,家里有孩子的夫郎妇人听着更难受。 “林昌义家的,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当着人家孩子的面这样骂他娘亲。” “就是啊,就是啊。” “小树才多大啊你也下手打他。” 妇人叉腰:“他阿娘敢做不敢当,我凭什么不能骂!” 这时林家堂屋的门打开,方素从屋子里跑出来,抖着手把院里立着的柴火使劲拖到门外,丢开:“不要你家的柴火!” 她去把小树搂在怀里,小树还在哭,紧紧抱着娘亲,嘴里还在说着:“不许说我娘亲坏话呜呜呜呜呜呜……” 方素眼泪流下来,她努力把小树抱起来,对林昌义家的说:“我什么也没做,你今日在我家门口造谣,我也要讨回个公道,我家是没汉子,但林氏族老们可以做主!” 林昌义家的也不怯:“去就去!”今日若是不给林昌义一个教训,没有方素,往后还有方红,方绿! 林昌义一直拉着婆娘想阻止,被妇人推开了。 小树的背篓丢在地上,里面的野水芹菜撒了一地,一条鱼在泥地上时不时跳动。 林青把捂着儿子耳朵的手放下,交给丈夫抱好,自己去捡了背篓放在林树家堂屋门口。 林氏几位叔公被喊到一起,三婆和他们同辈,她一生命苦,儿子丈夫都不在了,方素这些年也算勤勤恳恳老实本分,看在三婆面子上,她家的事还是要出面管的。 盘问下来,事情就如林昌义说的,是他自己上门送了柴火,方素被人骂上门了才知道有人往院里放了柴火,她素来少与人交往,更加没有所谓的勾搭人。 林昌义婆娘的娘家条件好,养得她得性格强势,下嫁林昌义以后对他管得很严,稍微有风吹草动就大发雷霆,这也不是第一次骂到人家家里。这次是个寡妇,越发让她觉得是真的。 林昌义当着族老的面也说不关方素的事,是他自己觉得他们可怜,才上门送的柴火。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林树抱着阿娘,心想,不要你可怜。 几位叔公最后下决断,说让林昌义家的赔礼道歉。方素别着头不看他们,说:“不要你家的赔礼,要你们去和围观的村民说清楚是你们造的的谣。” 林昌义家的自然不肯,刚要说话就被大叔公打断了:“他家孤儿寡母本就活得艰难,你这是要逼他们死吗?” 当晚回家,林树晚饭没吃就开始发热,方素只好用沈郎中开给婆婆的药减量,分了一半煎给他喝,看着儿子眼皮红肿地睡下,她忍着眼泪,匆匆起身去厨房给婆婆做饭。 三婆婆躺在屋里,今日也听到了那妇人的骂喊,她这个儿媳妇性格柔弱,刚嫁过来不久儿子又去世了,这么多年得不到庇护,还守着一大一小,也是个命苦的啊。 方素擦擦脸,把煮的稀软的晚饭端进屋里。 “娘,吃饭了。” 三婆婆好久没讲话,方素把饭放到一旁,刚要把她抱抬起身,就听到她说, “娘死后,你就带着小树改嫁吧。” 第41章 鲫鱼豆腐汤 周舟把鲫鱼和小鱼仔放入木盆养着,等傍晚再杀。他回房换了身衣服鞋子,湿鞋子用井水简单洗洗,晾在墙边。 阿娘不在家,郑则说她去菜地了,父子俩在空地上劈竹子。周舟去厨房用小炉子烧了水,烧开后倒入茶壶中放凉。 家里是没有茶叶的,家里就喝烧开的水,有贵客来便往水里加点糖招待,镇上卖的粗茶最少也要二三十文一斤,周舟想着等山上野菊花开的时候和月哥儿去采点,晒干泡泡也能当花茶。 摘回来的野芹菜洗出来最嫩的一把,留着晚上吃,剩下的摘掉叶子,茎杆留着,散开放在簸箕上晒,冬天拿来炒腊肉吃。 郑则把竹子锯成统一的长度,郑老爹把一根竹子劈成四片,两人分工,地上已经堆了一地的竹片。 “歇会吧。”郑老爹丢开竹子,拍拍身上的竹子碎屑,掏出烟杆抽两口。 郑则跟着停下,站直远看,松快松快四肢。 他看见周舟从后院出来,提着背篓往牛棚慢慢走去,牛棚里的小鹿见有人来,站起身张望,周舟从筐里抓了一把绿色的叶子递给它,等小鹿凑过来吃,他又移开,如此反复捉弄几回,才让它把菜叶嚼进嘴里。 小鹿吃完,又向前走两步讨吃,头刚仰起来就被劈头盖脸倒了一身菜叶子,周舟赶紧伸手去拨掉它头上的菜叶。 郑则短促地笑了声,郑老爹抬头看他,又顺着他视线望去,瞧见周舟提着背篓进屋了,郑老爹抽了一口烟,了然笑笑。 没一会儿周舟手上提着水走过来,把碗递到他们手上,挨个倒水,还不忘提醒郑老爹,“阿爹,烟可不能再抽了,阿娘回来瞧见又要念叨你。” 郑老爹听话地把烟杆放下,“不抽了,爹不抽了。” 说人人到,郑大娘手上拿着一大捆菜站在空地外,高兴地朝着三人说:“哎呀,这弄得挺快,今天咱就能围好了吧!” 地上用草木灰标记划线的位置,每隔一段距离已经敲下一根粗壮的竹桩,竹桩之间,上中下各有三条结实的竹条横穿,就差把竹片编进横条间了。 郑大娘把老菜梗老菜剥开放一边,这些家畜都可以吃,不浪费,“幸好咱们菜园那片地高点,不然就得被水淹了。” 菜地这一片每年都要淹一回,好在等下游疏通,水很快也就退了。 她看见木盆里的鱼,鲫鱼和小鱼仔都有,笑道:“粥粥真厉害,咱买的豆腐有去处了哈。” 此时门外有人喊,原是村民想来郑家担家畜粪便肥地。郑家养猪又养牛,家里田地也少,便也愿意把多余的粪肥卖出,一担子两筐粪,三文钱,猪粪牛粪价都一样,不过村民们更爱担猪粪,说是用它地肥得更快。 春季播种,夏季追肥,农作物能生长得更好,秋季才能有大丰收,靠天吃饭的村民们顺应季节规律劳作,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生存经验。 “你家这猪圈有够干净的啊!” 郑老爹在空地上听见了,放下工具走过来一同看,“昂,一般般干净吧,”指着有牛的方向说:“牛栏里更干净,不信你瞧。” 村民见郑老爹是一点不谦虚,调笑他:“你不是屠户吗,怎么净干些农户的活。” 郑老爹乐得给自己安排身份,“我专干这个,我儿子才是杀猪的,我不杀猪很多年了。” 周舟在旁边听郑老爹讲话,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很好笑。 郑老爹每天一得空便清理猪圈牛栏,他是想着,家里时不时就有人来担粪肥,不弄干净点脸上没面,这会子来人夸了,不得凑上来听听啊。 猪粪少,村民夫妻俩一人一担,四个竹筐就装完了。牛粪倒是很多,郑老爹清理时一层一层压得实实的,堆在牛栏角落。 郑大娘想了想,跟周舟说了一声,去林成贵家了。石头阿水两兄弟都在家,两人在敲打竹桩,林成贵在劈竹片,他们和郑家一样要给院里编新篱笆。 周家小儿子竟也在。 林秋拉来凳子让郑大娘一同坐下,“有牛粪那更好了,今年地里种了好些土豆,往年没种过心里没底,正好追追肥,到时看看土豆收成。” “那让石头阿水早些来担啊,这两日也有人来问,夏季粪肥抢手着咧。” 林成贵夫夫俩应下。 郑大娘又问:“阳小子又来找石头玩呢。” 林磊见他不回家,自己又没空带他玩,怕他无聊,便从大竹子边边砍下一根小竹鞭拿给他玩,周向阳甩甩这根趁手的小棍子,笑呵呵的,不知道在和林磊说什么。 林秋纳鞋底的动作不停,“是啊,虎子前头也在,刚被芸娘喊回家了。这小孩挺粘石头的,可你要喊他吃饭,他立马就跑了。” 这小孩儿还挺懂事。 三人又聊一会儿,郑大娘走之前逗周向阳:“阳小子。” 周向阳回头看她:“昂,大娘。” ''''这么喜欢和我们石头玩啊,那你咋不喊他大哥呢。” 郑大娘就是想逗逗孩子,没想太多,也没等周向阳回答就走了,她要回家和周舟做晚饭。 周向阳甩了甩小棍子,认真想了想,喃喃自语:“……可我有大哥了啊。” 林磊扶着竹桩让弟弟往下敲,咚咚震响,他回头看周向阳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没玩什么危险工具,也就没理他了。 倒是林秋听到嫂子的问话,脑子里闪过零星念头,还没等他细想,林成贵问他晚上吃啥,这一打岔,就想不起来了。 * 周舟把装有鱼的木盆端到井边,郑大娘搬来了砧板和刀,用刀拍晕一大两小三条鲫鱼,掏出内脏和腮边,快手刮去鳞片,砍掉鱼鳍鱼尾,又用刀在鱼两面刮去粘液,才交代让周舟打水清洗。 “这鱼肚和里头的血都得洗干净喽,不然汤会发腥。” 周舟点点头,用水洗了好几次,放在碗里备用。小鱼仔也用小刀剥开淘洗干净。 三条鲫鱼依次用一字刀在鱼背脊处改刀,锅中放入猪油烧热,待油温升高后,先放入大的那条鲫鱼,两边再放小的两条。 水滴遇热油炸锅,周舟退开了点。 鱼都下锅后,周舟想用锅铲想给它们调整位置,郑大娘阻止了:“要等等,等鱼肉煎紧实了再去动它,不然散了容易粘锅。” 等锅中散发出鱼肉的焦香,郑大娘说:“可以了,翻吧。” 周舟挥动锅铲把鱼翻了个面,生的那面一接触热油,瞬间发出“滋滋”声响,煎好的那面表皮金黄,微微发焦。 等三条鱼的两面都煎至金黄,周舟把生姜片和切成块的嫩豆腐放入锅中,郑大娘提着茶壶加水,慢慢熬煮。 趁着这会儿时间,郑大娘拍了姜蒜,和浊酒倒入装有小鱼仔的碗中,又洒了些盐,静放腌制一会儿。 灶中柴火烧旺,锅里的鱼汤逐渐翻滚熬成奶白色,往锅中撒入少许盐和葱花,鲫鱼豆腐汤这就做好了。郑大娘拿了汤碗站在旁边等他慢慢装入。 锅中洗净,重新烧热。 周舟挖了一块猪油放入锅中,转头看郑大娘,郑大娘抬抬下巴:“再来一块。”周舟听话地又挖了一块,停下来听指示,郑大娘看了看小鱼仔,数量比上次多,她又说:“再挖一块吧!” 三大块猪油下锅,遇热融化,在锅底积攒了一小油洼,周舟都有点心疼了,“炸物可真吃油啊!” “可不就是嘛,但炸出来可真香啊。” 娘俩又齐齐笑起来。 腌制好的小鱼仔挨个在面粉碗里滚两圈,浑身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此时锅中油已烧热,小鱼仔放入锅中慢慢炸,直到颜色变成金黄色就可以捞出了。 郑大娘没忍住,一出锅就先拿了一个吃,又递一个给周舟,娘俩先尝第一口,小鱼仔焦香酥脆,鱼刺鱼骨都是酥的,周舟吃的时候想,郑则牙口这么好,他肯定能嚼得嘎次响。 郑大娘:“一会儿我用炭火烤点辣椒干,磨成粉洒上去,你阿爹就喜欢吃辣口的,好下酒。” 周舟点点头。 芹菜切成段,腊肉洗净切片,就着锅底的热油先爆香了蒜蓉和辣椒碎,辣味刺激着人的味蕾,腊肉芹菜一下锅,热锅呛炒的香味飘出厨房,在空地干活的郑老爹深吸两口,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最后再清炒个大白菜,晚饭这就做好了。 “阿爹!郑则,吃饭了!”周舟绕到后门喊他们,夕阳已经斜照,父子俩还想着收拾干净地面,但此时也不想干了,饭菜香和垂落的夕阳让回家的心情变得紧迫,先吃饭再说。 郑老爹洗了手来到饭桌边,看到有小鱼仔两眼一亮,人还没入座就先伸手捏了一只吃,嚼了两口觉得少点东西,这会儿郑大娘笑盈盈地捧着小的石臼进来,放低给他看里头的辣椒粉末,问:“是不是找这个?” “哎呀,还得是你最懂我。”郑老爹高兴地拍拍她的后背。 “别贫,吃饭吃饭!” 周舟和郑则笑着对视一眼,两人挨着坐下。 每人先盛了一碗鲫鱼汤,汤汁鲜甜浓香,有了豆腐吸收油脂,喝起来醇厚不腻,一碗汤喝完,五脏六腑得到了慰藉。 腊肉咸香,野芹菜的清脆中和了咸味,吃着越发下饭,郑大娘用勺子挖了辣椒粉,均匀洒在小鱼仔上,郑则夹了一只,周舟悄悄偏头看他,只见他牙齿咬合间鱼仔发出嘎次脆响,周舟莫名其妙地乐起来。 郑家人一日的辛苦劳动,在这顿温馨丰富的晚饭里得到完美收尾。 * 山脚武家。 山坡上的南瓜苗长大,逐渐蔓延到院子栏杆处时,武宁终于想到要去村里看弟弟了。 这段时间和大黄上山打猎一点也没意思,几乎没有打到大的猎物,而且天越来越热,他也越发地烦躁。 “这山上的猎物,是不是都被李猎户猎走了啊!”怎么他就猎不到一只,而且他现在还记得那头大野猪咧!虽说是他亲口给人说了不要,但次次想起来次次都心痛。 武阿叔见他怪天怪地怪别人,也见怪不怪,他儿子从小就这样,谁都可能有问题,就他自己不可能有问题,神了。 武阿叔:“那后山的动物再来十个李猎户都猎不完,别乱怪人家了。”稍微也怪一下自己吧。 武婶子安慰他:“也不是打不到啊,那些山鸡不就很漂亮嘛,那尾巴的羽毛花枝招展的。” 武宁听到后才想起来,山鸡阿爹还没拿去卖呢,他起身去鸡圈里开始抓鸡,拔羽毛。 这些五颜六色的羽毛,周舟和月哥儿应该会喜欢。 武阿叔喊他,“你别全拔完了啊!尾巴秃了卖不到高价钱。” 大黄也跟着去,武宁在里头抓,大黄在外面叫,鸡舍里鸡飞狗跳。 背后说人坏话可说不得,武宁说完李猎户坏话,李猎户就上门了。 这回他还扛了一只叫唤的羊羔,那羊羔架在他脖颈上,竟然显得很小只。 这回武婶子终于能叫上人了:“李兄弟,你这是要去镇上啊?” 李力点点头,他和武阿叔打过招呼,把之前的野猪屁股上的箭支还给他:“都在这里了。” 他还把别挂在后腰的一只番鸭取下来,解释是刚死的,还新鲜着,“武大哥收下吧,也算是那只野猪的感谢。” 武阿叔便收下了,他看着李兄弟脖子上叫唤的羊羔,心想幸好武宁没看见,不然真得把人气着了。 自从芦苇丛的溪水涨起,小树便不再去那边了,他今天来后山看想看看能不能采点蘑菇,或者捡点柴火,想到柴火他还是很生气,小树用力把脚下的枯枝踩得脆响。 什么也没找到,蘑菇可能要雨天才能有,他只好郁闷地往山上走去,他从树丛里钻出来出来时,猛地看到一个脑袋上顶着羊羔的人,这人满脸胡须,身高体壮,正低着头看他。 不是响水村里的人。 小树愣愣地问:“你是猎人吗?” 那人盯着脚下的小孩:“我是坏人。” 第42章 满意不,心爱不 小树哽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也许心里也有点害怕,他两手紧紧握着背篓的背带,身体绷紧,眼睛却还一直看着人。 李猎户见小孩儿没反应,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小树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原处望着人走远,那人走着走着,停住了,他肩上的小羊还在“咩咩”叫,大胡子扛着羊转过身看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继续往前走。 小树这次跟在他身后,也慢慢往村里走。 到了村口,大胡子停下来,“小孩,回家去吧。”说完往镇上方向走去,这次再也没有回过头。 小树看着大胡子走远,看不见了,才慢慢回家。 家里怀崽的母猪食量越来越大,天越来越热,郑则怕阿娘和周舟出去割草身体吃不住累,自己早早驾着牛车出去寻猪草,夏季水草丰美,倒也还算好寻。 一会儿去河边找找看,若是遇到灯芯草也割上几把,他打算给周舟编个草帽,家里的斗笠重,周舟戴着大了些,在头上立不住,总是往一边歪去,周舟很听话,叫他出门戴着不要摘,他就一直戴着,晚上睡觉额上的红痕用香膏抹了都不见消,看得郑则心疼。 稻草也可以编,就是编出的帽子整体粗糙些,他想着还是灯心草好,这草长得顺溜又耐用,编出的草帽也好看,周舟应当会喜欢。 牛车走在篱笆栅栏门口,周舟兴冲冲地跑出来,“石头和阿水来家里担牛粪,阿爹让他们站在牛粪堆上往下铲,石头没站稳滑了下来哈哈哈哈哈。” 哥儿笑得小窝都露出来了,看来那场面是真的很难得一见,郑则被他笑得心里甜蜜,用手背碰碰他脸颊,阻止他帮忙搬草,“我搬就行,去看铲牛粪吧。” “我看好了,我和你一起搬。” 郑则割的猪草装了一牛车,足够家里的猪吃两天了,见他坚持,郑则只好叮嘱他少拿点,自己大手一搂搬了大半。如今煮猪食的地方也从院里挪到空地上,杀猪那块地砌有一口大灶,杀猪时烧热水,平时煮猪食。 灯芯草也割了两捆回来,搬到前院摊开晒晒。 石头已经担了牛粪去地里,这牛粪不能直接用,还得捂一捂堆一堆,放地头方便,捂出味来也不怕。阿水还在牛棚里铲,这牛粪一层一层的,郑老爹踩得实,铲下来也得费点力。 “地里土豆种得多吗?” 阿水头上包着布巾隔味,声音闷在布巾里,“也不算多,种了一块七分地,紧要的地都种粮食了。” “粮食要卖钱,这土豆听说产量挺高,但也不知道如何卖,阿爹说再不济家里自己吃。” 阿水又铲了两把,停下来歇了口气,“地里已经长出了苗,我看着土豆挺像花生,苗长地上果实长地下,若真是这样,到时收成应当不会少。” 说话间,石头担着空竹筐回来了,他后背还沾着牛粪,看来是滑的那会儿蹭上的。 郑则:“镇上的市监与我说过,隔壁县比我们种得早,收成不差。” 听他这么说兄弟俩安心多了。当年阿爹小爹分出来单过,家里就没什么钱,这些年干死干活挣了钱全都买田,攒到如今家里也才十二亩加七分地,看天吃饭的农人,收成好一年歹一年的,谁也说不准,他们二人都还未成家,若是成家生了孩子,田怕是还不够种…… 郑则让兄弟俩自己忙着,他在前院洗好手,厨房里没找着周舟,便去了房里。 周舟终于等到他进来,拧了布巾,“等你好久了,快擦擦脸,换身衣服罢,阿娘和阿爹也担着牛粪去地里堆着了,她喊我们去碾玉米碴子咧。” 郑则割了一早上猪草,衣服上沾了草屑,身上定也出汗了。 郑则坐在椅子上搂着夫郎的腿,头仰着,任周舟帮忙擦脸,清凉的布巾抹在脸上,燥热的皮肤得以缓和,舒服他得直叹气。 “钻到哪里去了,脸上都划了痕。”周舟皱着眉头,布巾轻轻擦过被刮伤的地方,“疼不疼?” “……有点疼,夫郎吹吹吧。” 周舟不疑有他,听话地鼓起腮帮子,往他脸上轻轻地吹风,吹了一会儿发现郑则睁开眼睛,也不说话,目光柔柔的,就这么仰着头看他。 周舟被他专注柔和的眼神看得脸红,“干嘛这么看我。” “看你可爱,看你好看,看你心生喜欢。” 郑则把放在人家腿上的手往自己收紧,周舟只好顺着力道往前走了点,他把手中的布巾放回盆里,笑着用手指点点郑则的鼻子,像是在责备他,又好像是夸奖他。 “肉麻。”他说,可脸上却笑得两眼弯弯。 郑则把脸埋在夫郎胸前,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还疼不疼?” “嗯?” 郑则见他眼神疑惑,懵懵懂懂的,便拉起周舟的手亲了一口,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到自己眼前,复而又抬眼去看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周舟这回懂了,脸颊立即染了粉,他下意识往窗口看了一眼,见窗好好合着,回头往郑则肩上轻打了一下,叫他大白天的说这些。 本来没什么的,听他说完那句话,周舟果真感觉胸前有些麻疼,浑身不自在。 周舟还能感受郑则的目光变得有些烫人,赤裸裸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郑则以为周舟恼了,刚想开口哄他,就听得他小小声回了句,“疼呢。” 郑则马上想到昨晚那两处被他啃得红红粉粉的娇气样子,呼吸一下重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不动声色咽了一下口水,捏了一把夫郎腰下,又拍了拍安抚,“晚上咱们擦点香膏养养。” 他起身脱去衣服,重新捞起布巾三两下拧干,往自己脖颈胸口手臂四处擦擦,去去汗味,周舟回床上拿了小扇,站在一旁给他打扇吹风。 郑则看到那小扇边缘用得有些散烂了,心想到时用灯芯草再编两把新的。 周舟见他收拾好了,想了想,自己坐回梳妆台,把素圈银镯拿出来戴在手上,郑则站在身后扶在他肩膀,故意问:“怎么想起来要戴它。” 平时周舟在家不戴,郑则让他戴的时候他才会戴上一回,首饰大多时候都收在妆匣子里,周舟很宝贝它们。 周舟和镜子里的郑则对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叫他们知道你对我很好。” 郑则笑着说:“那怎么不两只手都戴上?” 周舟:“那也太夸张了。” 他是去与人交好的,可不是去惹人眼红结仇的。 俩人去放谷物的隔间装了半麻袋玉米粒,又拿了一个新口袋,才慢慢往村里石碾子房走去。 村里只有一个石碾子,全村人一起用,平日里村民都用来碾谷子,碾面粉。石碾子放在一个稻草房里,说是稻草房,实际上四面都没有墙,只能挡雨不能遮风,村民自己搬了石块木墩子在四周放着,方便了村里人一边碾米一边唠嗑。 大家瞧着郑则扛着麻袋,领着身形小他很多的哥儿往这边走,就晓得了是夫夫俩来碾米,等人走近了都相互招呼。 “哎呦,则小子终于带着夫郎来村里走走了,我还没见过你夫郎长什么样咧。” “叫舟哥儿是吧,长得真好。” “瞧着模样小着咧,郑则你老牛吃嫩草噢。” 周围的婶娘阿奶都笑开了,在座的都是年龄比较大的长辈,打趣郑则这么个小辈倒也没什么。 郑则和周舟来得赶巧,正在用石碾子的妇人已经在装口袋了,当下也没其他人要磨面,便招呼了夫夫两人过来接手。这位婶子搬移自己的麻袋,也笑着说:“郑则好不容易娶着的夫郎,再被你们笑跑喽!” 郑则弯腰把麻袋卸下,讨饶说,“各位阿姐,我夫郎年纪小爱羞,可别逗趣他了,要说便说我吧!” “这就护上啦,这笼统还没聊上几句,这么黏糊啊,哈哈哈哈哈。” 村长媳妇儿桂婶儿和大壮也在,周舟叫了人,不认识的他也笑着叫了婶婶阿奶阿嬷,又把装着南瓜籽的小篮递过去招呼:“家里炒了些南瓜籽,大家都抓点吃吃吧,坐着也是坐着。” 大家见他模样爱笑,说话也和气,都纷纷伸手抓了把南瓜籽,一位阿奶亲昵地拉过周舟,“来来来,坐孙阿奶这里,让阿奶仔细瞧瞧。” 周舟回头看了郑则一眼,孙阿奶说,“瞧他干啥,你坐在这儿,保管他脚下生了根,哪里都去不成。” 又朝郑则问:“则小子,你说是哇?” 郑则点点头,把玉米粒放在磨盘上,“我夫郎在哪,我就在哪。” 四周的婶娘阿嬷笑成一团,周舟被她们笑得脸红,说:“他哪儿也不去,我要帮他磨玉米粒咧。” 孙阿奶拍拍他的手:“管他做甚,磨玉米粒多大点活,瞧他一个壮实汉子,力气总不能都用在晚上,白天也让他干点活咧!” 石碾房里笑声更大了,桂婶儿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说道:“孙阿奶,我这小孙子还在这呢!”大壮手上抓着南瓜籽,愣愣地抬头看大家。 孙阿奶摆摆手,“那他也得再过个十年才听得懂。”转头见周舟脸实在红得厉害,十分害羞的样子,又说:“哎呦,这有啥不能说的,那事不行的才不能说咧!” 众人笑得不行了,都纷纷去瞧郑则,见他一人推石碾子轻轻松松,被打趣了面上还带着笑,又见周舟低头羞得脖颈发粉,心道这两人感情倒是好。 孙阿奶拉着周舟的手,见他手腕上露出银亮素镯,不由托着他的手,举高了感叹:“瞧瞧,则小子还是会疼人的咧,银镯又重又亮的,阿奶眼睛都闪花了。” 大家磕着南瓜籽也探头去看,舟哥儿皮肤白白的,银镯戴在他手腕上更是银光发亮,桂婶儿“嗐”了一声,“这么久才相上的如意夫郎,换我我也一样宝贝。”她也加入打趣队伍里,问周舟:“舟哥儿,对咱们则小子满意不,心爱不?” 周舟闻言转头看了郑则一眼,见他笑容满面地看向自己,好似也在等着回答,他忍着害羞,乖乖说:“爱咧。” 婶子阿嬷们齐齐“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问是她们要问,人家回答了她们又受不了,都一脸酸到的表情。她们成亲都多久了,整日柴米油盐骂小孩的,哪里还有过这样的红脸害羞时刻,嘴上打趣着,心里却也难免生出感慨和艳羡。 一位圆脸的婶子笑着说:“还得是新人好逗,问什么说什么,哈哈哈哈哈。” 另一位婶子又说:“劝你们轻些打趣舟哥儿,杨蓉这会儿是不在,要她知道了还不得打上门来。” 周舟连忙摆摆手:“不会不会,我阿娘讲理着呢。” 周舟是没法子帮郑则一起碾玉米碴子了,婶子阿嬷们见他性子软乎,长得又显小,都围上来逗他说话,孙阿奶说:“知道阿奶是哪家的不?” 周舟:“阿奶是哪家的?” 孙阿奶:“孙向财家的,那是我儿子,你们成亲时他喝多了走不动,还是大坤送他回来的,不怕你说笑,我也觉得丢人咧。” 周围婶子听得孙阿奶先自己说丢人,倒是反过来安慰她,说汉子们一起喝酒哪有不醉的。 周舟:“我知道,听说前两日你们家菜地淹了,还进了鱼。” 菜地每年都要淹一下水,这倒是见怪不怪了,抓鱼才是有意思,“菜地进鱼有什么,到时村里捞鱼才热闹咧!” 周舟感兴趣了,问:“怎么热闹了?” 周围婶子帮着说:“有捞鱼比赛咧,到时也让你汉子下塘去比个,头筹还有彩头拿!” “塘里捞出来的鱼,家家户户都能分,热闹着咧。” …… 等郑则把玉米粒碾完,向婶子阿嬷们讨回周舟,要带他回家了,孙阿奶和婶子们聊得还有点意犹未尽,纷纷招呼他下次过来再聊。 两人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见到武宁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门廊台阶上。 周舟惊喜地喊他:“宁宁!” 武宁不高兴地说:“你们都去哪儿了,半天也不回家。” 他无聊得还帮林家兄弟铲了两筐牛粪。 第43章 哥儿主动 武宁抓山鸡,选了几根鸡毛漂亮的拔下来,出了鸡舍才知道李猎户来还箭支,已经走了,他赶忙跑到院子栏杆往下看,只见得一个小小的人影越走越远,李猎户肩上的羊羔武宁倒是看得很清楚。 “什么嘛,凭什么他就能打到……” 武阿叔不敢搭话,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武宁也不是很气馁,他打猎优势是靠出奇制胜,那种漫长地、无收获的蹲守跟踪他实在不擅长,也没有耐心。 连日的烈阳暴晒已经让他烦躁无比,此时再上山,他也极有可能打不到猎物。 武宁抬头直视太阳,他在等雨,在等一场大雨,雨后才是他打猎最佳时机。 这两日先去村里找弟弟玩吧。 武嫂子把李猎户给的番鸭收拾出来,砍了一半,让武宁带给郑大娘一家也尝尝,武阿叔顺便交代儿子去村里打酒,还让他带上两个空坛子,能省几文坛子钱咧。 半边鸭子放在郑家厨房的砧板上,空坛子他小心翼翼提了一路,就怕碰碎了,辛苦跑一趟回家还被阿爹骂,那可不划算,他一到郑家立马就找了个墙角放好,松了口气。 武宁好像真的很喜欢周舟送给他的布袋,这次来也背在身上,有大黄刺绣的那一面干干净净的,用得挺爱惜。 见周舟走过来,武宁从袋子里掏出来一大把长长的山鸡羽毛递给他,有长有短,短的毛茸茸,五颜六色,长的则朴素些,和月哥儿之前的那支蓝黑色的公鸡羽毛不同,山鸡羽毛很长,颜色多为灰白色和褐色,上面点缀着着间隔有序的黑色条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美感。 “哇!都是你打猎得来的吗?好漂亮的羽毛。” 武宁骄傲点头,“有的是捡的,还有的抓的。” “宁宁,你可真厉害!”周舟拿起手里的羽毛逐一欣赏,越看越喜欢,这么长一支的羽毛,还这么多,若是插在陶罐里做摆设,应当会很好看。 周舟挨过去和武宁一起并排坐下,“宁宁,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明天再回去。”他凑到武宁耳边小声说:“晚上我俩睡一屋,讲悄悄话。” 武宁不知道想到什么,眯着眼睛跟着贼笑了两声,然后恢复正经说,“不吃了,阿爹等我打酒回家咧,晚上家里也煮鸭子吃。” “我明天再来找你和月哥儿玩罢!”反正他最近也不上山。 “那你记得带大黄来,我有点想它了。” 武宁点点头,郑则这时走过来,“我去帮你打酒,你俩玩去吧。” 武宁乐得有人跑腿,指着角落里的酒坛子说阿爹交代用它打,郑则一手一个提着走了,也没接过武宁给的钱。 武宁把铜板重新收回布袋,拍了拍,“赚了,嘿嘿。” 坐着聊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去后院看小鹿,小鹿后腿的伤已经好全了,在家里养着日日喂食鲜草,它不仅没瘦,还长大了些。 阿水还在铲牛粪,牛粪堆已经慢慢矮下来,武宁瞧见林淼后背都汗湿了,动作也慢吞吞,武宁心想他怎么还是这么弱啊,他忍不住跳进牛栏,“林淼,让开让开,我来给你铲!” 阿水很顺从地让过工具,走到一旁看着,武宁又忍不住背后嘀咕人:“你家的饭都被林磊吃了吧,你吃得这么慢,有力气才怪。”特别林磊还长得这么壮实,他都怀疑林淼能不能吃饱。 阿水的脸裹在布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皮轻薄的狭长眼睛,看不清表情,“我哥吃饭是很快。” “那你也得吃快点啊,现在可没人等你嗷。” “嗯,我会再快点。” 武宁满意点头,埋头使劲儿就是铲,郑老爹回来他正好铲满两筐,郑老爹乐了,“这么有劲,来来来,武宁,再帮大伯铲两筐。” “好咧!” 郑大娘知道武宁来后,去摘了新鲜的菜,又捞了几颗酸菜,见郑则打酒回来,又去厨房里间装了点花生,这些都让武宁带走。 “阿娘,放到这里给宁宁背。”周舟拿出他平时用的背篓。 武宁过了把力气瘾,浑身都舒服了,拍拍手,背东西回家。 武宁到家时,武阿叔和大黄也刚从山上回来,大黄一见到主人,远远的就开始兴奋地叫,武宁眼看它越跑越近,连忙举起酒坛子大喊:“别扑!大黄别扑,我手上拿着酒呢!” 大黄听话,慢跑到跟前停下,绕着主人转圈嗅闻,它也想知道主人都去哪里玩了,闻到熟悉的味道,尾巴高兴甩动,它又想扒拉武宁膝盖想扑,被武宁顶走了。 武大娘出来帮他卸下背篓,感慨:“你只提了半边鸭子去,竟又带了一背篓东西回来,真是的,多大的人了,一点也不懂得客气。” “郑则是大哥嘛,我和大哥客气什么。” “你这会儿又懂得喊大哥了。” 武阿爹过去掂了掂两坛酒,沉甸甸,满的,他拍拍儿子肩膀夸奖,“不错不错。” 武宁在心里偷偷乐,我还赚了十五文钱咧。 武婶子见到背篓里还有小半筐晒干的花生,真好,下酒菜有了,便喊来武宁一起坐下掰花生。 “你大伯伯娘在家不?” “在,又不在,”武宁抛了一把花生进嘴巴里嚼嚼,“他们担牛粪去地里堆肥,回了家又去田里。” “也是,到追肥季节了,周舟呢?” 武宁又掰了一壳子花生,嚼嚼:“他好着呢,白里透红的,我瞧着他好像都有点胖了。” 武婶子惊讶:“真的呀!那可真好,身体养起来了。” “娘。” “昂。” 武婶子晃了晃小碗里头的花生粒,颗颗饱满,心想郑则不会拿错用作留种的花生吧。 武宁嘴巴嚼个不停,“你说,这花生,咋这么香呢。” 武婶子闻言放下小碗,探头一看,武宁碗里头干干净净,半粒花生也没有,笑骂道:“敢情都往自己嘴里抛了,”武婶子拍掉他又要抓花生的手,“别掰了你,再给你掰,你爹今晚只能夹花生壳了。” 儿子不做家事她烦,儿子帮做家事她更烦。 武阿叔在老屋放工具,听到娘俩好似在提他,便应了一声:“啊?” “你儿子他……” 武宁立马丢下花生跑过去抱住阿爹,笑着打岔:“阿爹阿爹,今天山上什么情况啊……” 武婶子懒得告他状了,心里却思索着,武宁这么爱吃花生,是不是能在山脚找到平缓的地,开荒开出来一块,他们家也种点花生,若是这两月把地翻好,播种,今年倒也还能赶得上趟…… * 武宁走后周舟开始煮猪食。 家里存放有老南瓜,平日里家里也吃,母猪现在怀崽,偶尔也给它切一个加在猪草里煮,给它补补。 河边菜园的菜总是不够吃,人吃,鸡吃,猪也吃的话就更加不够,只能继续猪草拌麦麸这么煮着喂。 周舟搬了小板凳去猪食锅旁边坐着,郑则给他搬来一个南瓜,一捆猪草,又去提了麦麸,往猪食锅里倒水,先起火烧着。 南瓜劈开,里头的南瓜籽挖出来另外放,南瓜切成块丢到锅中煮,猪草要剁得很碎,等木盆里堆得半满,周舟手也有些酸了。郑则把盆里的猪草先倒进锅中,拍拍周舟让他起身,换自己动手剁。 周舟蹲在他旁边陪着,“郑则,什么时候去收猪?”已经两三天没开摊。 “明天去。” “我能不能也去?” 郑则停下剁菜的手,转头看自己夫郎,见他亮亮的眼睛都是期待,狠心拒绝,“你不去,你和阿娘在家,太阳太大,晒着了。” 好吧。猪食煮好后郑则提着去喂,周舟把猪食锅刷干净,下次用的时候就很方便。 见天还早着,周舟回房拿东西。 不久郑则也跟进来,周舟凑近问他:“郑则,还有没有活要我干?” 郑则知道他想干嘛,逗他:“要叫什么。” 周舟重新讨好地问他:“哥哥,还有没有活要我干?” “亲一下。”郑则揽过他,自己坐在椅子上从容不迫地等着,周舟也不扭捏,捧着郑则的脸,先给他捏成各种作怪的表情,接着大方地在唇上连亲三口,啵啵啵。 郑则被他故意亲出的声响逗笑,拍拍他的腰下,叮嘱他出门戴好帽子,便随他去了。 周舟拿了一个布袋,把武宁给的山鸡羽毛全都装在里面,他要去和月哥儿分享咧。 月哥儿腿脚不便,没办法下田干活,他平日大多时间都留在家里帮忙,或者去河边打理菜地,这些活轻巧,他都做得来,也做得很好,周舟去这两个地方找他从不怕跑空,十次有九次能找着。 走到月哥儿家附近,周舟看见有位妇人面色不悦地从周家出来,匆匆与他擦肩而过,嘴上好像还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周舟回身多看了两眼,不认识。 周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月哥儿,在家吗?” 周婶子出来见是周舟,皱着的眉头立马松开,拉过他往屋里走,“周舟来正好,月哥儿在房里呢,你帮婶子安慰安慰他,啊。” 周舟虽然听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月哥儿等着他呢,见他进来,展颜一笑:“粥粥。” “你娘怎么了?”周舟仔细打量他,见他面上神色正常,又问,“方才家里是不是有人来找?” “嗯,”月哥儿拨弄了两下桌上的公鸡羽毛,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抱住周舟手臂,靠着他,“有人来给我说亲呢。” “那妇人是阿娘娘家从前认识的,想给同村一户人家搭媒说亲。” 周舟:“说亲的人,家里如何,为人又如何?” “不好,”月哥儿叹了口气,“是个年纪不小的鳏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周舟吓得站起身:“这怎么行!” “这不是害了你吗!你不能答应的,没答应吧?” 月哥儿眼里泛起笑意,他忍住笑,继续说:“可那婶子说他家有钱,田地也多,不用我干活,只管在家养孩子便是。” 周舟看着月哥儿秀致的脸,急得都结巴了:“你,你,这不行的啊,好好的,做什么给别人当后爹?” 而且月哥儿年龄这么小,那妇人哪里来的脸给他说这户人家! 周舟握住月哥儿的手,认真地说:“你这么好,一定会有更好的人家。” 月哥儿:“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 月哥儿终于笑出声来,他根本没机会表态,因为那妇人被阿娘骂走了,走慢点都要被扫帚打,阿娘怕他难过,才会让周舟安慰他。 “我不难过的,我知道阿爹阿娘不会答应。” 周舟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和他挨着,问他:“月哥儿,你想成亲吗?” “……我不知道,我这样,谁会娶我?” 语气里的无奈听得周舟心疼,月哥儿明明这么好,他勤劳,温柔,善良,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周舟想着想着鼻头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他还是坚持说:“会有的,我说会有就是会有的。” 月哥儿自己看得开,他帮周舟抹掉眼泪,说和爹娘一起生活也好,就是怕弟弟将来娶亲了,他夫郎或者媳妇儿嫌弃自己,让爹娘为难。 周舟声音闷闷的,他说:“那我就叫郑则打他,郑则力气很大,一定能打赢的。” 月哥儿被他逗笑,亲密地抱住他,“粥粥,认识你真好,我也不想离开响水村,这里有你,还有家人。” 想起刚才他说叫郑则打人,月哥儿突然好奇:“你和郑则两情相悦,当初是谁先主动的?” 周舟又结巴了:“嗯,嗯……是我先主动的,对,我主动的,我看他高高大大又有本事,应当不会让我饿着,便,便求了他带我回家。” 月哥儿眼睛都瞪大了:“哥儿主动?” 周舟用力点头,确实是他先求了人带他回家的,他如今能有这样的幸福生活,能有宽厚善良的阿爹阿娘,和两情相悦的丈夫,都是当初自己争取的呢,哥儿主动并不羞耻。 说出口后,再开口也顺当多了,“嗯,哥儿主动,那咋了,遇到好人,不先主动抓在手里,就会被抢走啊。” “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 月哥儿若有所思。 第44章 光站着挨打 洗漱后,郑则照常端了一碗药和一碗水来房里。 周舟已经换上寝衣,散了头发,看着柔软舒适,可以随时回床上睡觉。 郑则察觉他情绪不好,一个人闷闷坐着,喝药慢吞吞的,都不如往常积极了。 六月的天,夜里渐渐闷热,周舟的寝衣从长袖换成了半臂小衫,露出来的手臂白皙柔软,比从前肉呼,看着很有让人握住捏一捏的欲望。郑则见他明明兴致不高,却仍旧乖乖坐在房里等他回来,心生怜爱,想抱抱他。 把人抱在臂上,颠了颠,另一只手取过小扇给他扇风,“怎么不开心,晚饭也没吃几口。” “刚刚阿娘还问,”郑则稳稳抱着人,假意咳嗽两声,拿着扇子朝空气指指点点,模仿郑大娘说话:“郑则,你是不是惹粥粥生气了!……不是?那他怎么不开心!” 周舟靠着他肩膀,被郑则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腔调逗笑,“阿娘才不是这样的声音。” 他坐在郑则臂膀上挣扎了一下,黏黏糊糊地说:“我不要这样抱……” “要怎样抱,嗯?”郑则小小声地哄,耐心十足。 周舟又不说话了。 郑则颠颠右手,让周舟面向自己,像抱小孩子一样把他托在怀里,手里的小扇放回桌上,轻拍着夫郎后背,慢悠悠在屋里走了两圈,见他没有反对,笑着说:“这样抱安心,是不是?” 周舟在他颈窝里抬头,亲了亲汉子下巴,嗯,特别安心,郑则怀里温热,宽阔,特别可靠。 两人没再说话,郑则力气大,夫郎抱在怀里也不费力气,身体紧贴着,能感知两颗心在胸膛间跳动,节奏渐渐一致,周舟觉得他的心,离郑则很近很近,他还不满足,想要更近些,近得不能够再近,才可以。 郑则静静地抱着他在屋里踱步,过了好久,才听得怀里的人说:“我跟月哥儿说,我与你,是我先主动的。” 头顶的声音带着笑意:“出去胡说是不是,明明是我,我主动表明心意,我主动求娶,才有了这么好的夫郎。” “才不是,是我先求了你们带我回家,我才有的家。” 郑则低头亲亲他头发安抚,“好好,我们都有主动。” 过了一会儿,周舟又说:“我希望月哥儿也能幸福。”他把有人来月哥儿家说媒的事告诉郑则,又说:“明明月哥儿很好,为什么他们只看到他腿脚不便呢。” 郑则抱着他走了几步,没有急着回答,心想,周舟一定不知道,一个人不能下田干活意味着什么。 村里有很多户人家,父母尚在,兄弟几个拖家带口,好几房都住在一起,财产共有,没有私己,即便有矛盾也不愿意分家,很大的原因就是人多,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气干活,一个家庭劳动力多,先不管是不是能富起来,有地种,活有人干,至少不用挨饿。 若是人不能下地干活,也没有其他来钱渠道,又多一张嘴吃饭,那便不是助力,是拖累,是负担。 郑则本不想和周舟说这些,但见他实在难过,只好把人抱回床上,搂着人,委婉地一点点掰碎了讲给他听。 “只要月哥儿有了挣钱傍身的本事,就不愁嫁到好人家了,是吗?” “嗯。” 其实也不是这样……哥儿有本事傍身是好事,也极有可能变成坏事,不一定能凭此嫁个好人家。但要再说下去,今晚怕要睡不成了,郑则不想周舟思虑过多,拿过小扇给他扇风,哄了他睡觉。 * 第二天,武宁如约来找周舟,大黄第一次来村里,像换了一只狗一样,不扑人也不乱跑,整只狗特别端庄有礼,紧紧跟在武宁身旁。 “大黄~”大黄稍微抬了抬头。 只有在周舟伸手摸摸它脑袋时,大黄才稍微活泼点摇摇尾巴。 “我出门前和它讲好的,不扑人不乱叫不乱跑。”武宁也蹲下来摸摸大黄狗头,哇,这回它的尾巴直接摇成残影。 两人一起出发去找月哥儿。 昨天光聊月哥儿的事,忘记把羽毛拿出来分享了,结果今天出门又忘记拿,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周舟有点懊恼。 武宁不理解,又不是隔得山高水远的,“你下次再拿嘛,反正你们都在村里住着。” 也只好这样了。 今天他们打算去挖蒲公英草,之前周舟和月哥儿提过,想找野菊花晒干了泡茶喝,阿爹戒烟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就咳嗽,得要人盯着,泡花茶给他喝或许能缓和些。 可惜野菊花秋天才有,蒲公英草这季节倒是有,挖来煮水炒干做成茶叶,泡着喝也很不错。月哥儿说在田间地头比较容易找到,三人便往田埂上走走停停,一边找一边挖。 周舟转头见武宁也背着背篓,拿着个小锄头跟他们一起挖,他个子蹲下来也显高,斗笠可能有点碍眼,被他来回推动调整,周舟见这么乖,反而心里有点愧疚,“宁宁,你觉得无聊吗?” “不会啊,跟你们在一块我觉得挺好玩,还能说说话。” 武宁挖完一把丢到背篓,站起身四处看看,“村里也挺好玩的……” 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他看见另一头的田地里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人对着一个推搡,啊,好像是林淼…… 真的是林淼,只见林淼站一个鼓包前,不知道在说什么,结果被其中一人双手猛地一推,他捂着额头后退几步摔坐在地上。 远处又跑来一个,指着两人骂,推搡的那两个人见林磊来了,动作变得激烈,林淼起来后伸手护在他哥身前,看着还想讲理的样子,结果又被推一下,又摔倒了。 武宁瞪大眼睛,惊讶林淼竟然被人一推就倒,随后反应过来,一边往前跑一边卸下背篓,直冲到那两人跟前,奔跑的速度带来力量,武宁伸手一推推俩,那两人摔在地上,齐齐叫唤。 “哎呦我的屁股!” “他娘老子的,谁啊手劲这么大!” 武宁的速度快得林磊差点分不清敌友。 大黄见主人动手,也不甘示弱地怼到两人面前吼叫,那两人吓得一连后退。 “停,大黄回来!” “汪汪汪!”大黄又吓唬几声,才跑回武宁身边。 武宁拨了拨斗笠,总是歪来扭去有点碍事,他很不理解,“你俩傻啊,打回去啊,光站着挨打。” 又转头问林淼,“你没事吧?” 林淼已经站起来了,刚想说没事,武宁就看到他捂着的额头慢慢渗出血来,当即大叫:“你流血了!” 武宁立马回头,三两步去提了推林淼那人的衣领,挥起拳头就要打。 周舟和月哥儿气喘吁吁跟在后面,刚站稳,就见到武宁要打架,吓得大喊:“武宁!!” 郑家父子今日驾着牛车去别村寻毛猪,周舟三个小哥儿去挖蒲公英草,郑大娘是知道的。 她一人在家,喂完家畜,想着天气热了蚊虫多,去杂物间找出往年屯放的干艾草,打算搓成条,晚上点了熏屋子驱蚊虫。 又想到林成贵常年需要艾草灸身子,艾草只怕少不怕多,便收拾出来一大捧,捆好后去找林秋。 两人此时正坐在院里闲聊,芸娘脚步匆匆赶来,隔着篱笆墙朝两人喊:“林磊林淼和林成德两儿子在地头打起来了!” “什么?” 芸娘见郑大娘也在,补充说:“舟哥儿好像也在!” 郑大娘猛地站起身:“什么?!” 两人急得院门都没关,跟着芸娘快步往田里走去。 另一头,武宁架没打成,他被林磊眼疾手快拉住,林磊拦了林茂林盛两兄弟,迎面挥手就是一拳,正正打在林茂脸上,他打完立马把人推倒,骑上去接着揍:“让你打我弟,让你打我弟!” 林盛不甘示弱,冲上去抬腿把林磊踢开,林磊闪开后,林茂挣扎爬起后大喊:“我没打他!你娘的!” “你没打他头上能流血?”林磊又说:“我没娘,你娘的!今天要揍得你喊娘!”三人重新扭打在一起。 武宁见状又要往前冲,嘴里喊:“两个打一个,你们没种!” 虽然平时他总是嘀咕林家兄弟,好歹小时候一块玩过,见不得他们被打,周舟赶紧抱住他,“宁宁,宁宁,你别去!” 林淼趁着混乱走到武宁面前,抬手把他的斗笠往下压,遮住了花纹,“你们三个快走,回家去。” 他瞧见周围田地劳作的村民都往这边跑,快速抬手往伤口按了两下,感觉有血往眼睛旁边流下来,才快步向前拉人。 郑大娘赶来遇见周舟三人往回走,见人好好的才松了口气,“对,你们先回去,这事别管,啊。” “有话好好说啊,怎么就打起来了。” “哎呦哎呦,汉子打起架来不要命噢。” 四人已经被赶来的村民分开,林磊嘴角破开出血,林茂眼眶和脸上都青红了,林盛外表看起来无伤,但他捂着肚子直不起身,看起来伤得最严重的是林淼,他额头上的血流了半张脸,看着好吓人。 林秋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捂着袖口去给儿子止血,林淼低头,垂着眼睛:“小爹,我没事。” “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 林秋指着林茂林盛两兄弟:“你给我说说,我儿子做了什么事,让你下手这么狠,竟打人打到流血。” 林茂大喊:“我根本没打他!” 郑大娘:“这么深的伤口,你说没打谁信!你是不是用锄头打的!” 围观的村民闻言都吸了口气,低头找锄头,果然看见地上小锄头锋利的刀口沾有血。 林磊哼笑:“我们辛辛苦苦堆的粪肥,今早来一看被挖了半边,我弟守在附近看,就是这两人偷的,被抓到了还不承认!” 林盛:“地里挨得这么近,我家也堆肥,村里难不成只有你家能堆肥?凭什么说是我们偷的!” 林成贵的这块地当初就是从林家分出来,两家挨得极近。 林磊见两人这么不要脸,气得想打人,林淼拦住他,“我们堆的是牛粪肥,村里就几户人有牛,我们去一一对证,看看你从哪家担的牛粪。” 林茂林盛还想说话,村长林成章来了,林成贵怒气冲冲走在前面,林成德夫妻也在。 村里打架就是这样,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最后还得村长调解。 离月哥儿家比较近,三人离开后,先去了他家休息。 武宁把斗笠摘下来丢在桌上,还是很生气,“林磊当什么大哥啊,林淼叫我大哥算了!” “我一推就推倒两个,他们就光站着挨打!” “那鳖孙还敢打伤人,要我上去,一定把他揍成猪头!” “林淼真是太弱了!大黄都比他厉害。” 大黄当即“汪!”叫了一声,特别捧主人的场。 月哥儿提来水壶,逐一给他们倒水,倒完自己捧着小碗坐到周舟旁边,武宁现在火气好大啊,感觉他周身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他不敢靠近。 周舟安慰他:“你打肯定能打赢,”见武宁慢慢坐下来,周舟又说:“但是太危险了,要是你受伤了,阿娘怎么和武婶子交代?” 武宁已经渐渐冷静了,咕噜咕噜喝了一碗水,说:“我怎么会受伤,我还有大黄呢!” 周舟:“那月哥儿受伤怎么办?我受伤怎么办?” 武宁想想也是,周舟和月哥儿比林淼还弱,他说:“你们多吃点饭吧!唉!” 竟还重重叹了口气,十分无奈的样子。 周舟和月哥儿转头对视一眼,笑了。 月哥儿:“武宁……” “嗯?” 月哥儿起来又给大家倒了一轮水,他就着水流的声响问:“你是不是讨厌林磊啊?”每次提林磊,武宁总是很生气,连他弟弟都这么觉得。 武宁咕噜咕噜又喝了一碗,“我讨厌他干嘛。” 月哥儿:“那你喜欢吗?” 武宁这回声音可大了:“我喜欢他干嘛?!” 这时周向阳从外面跑进来,“喜欢谁,喜欢谁,喜欢我吗?”他见家里有客人,突然开心起来,有点心虚地绕过小哥,自顾自地去拿了糖冬瓜,凑到武宁身边大呼其名:“武宁,你要不要吃?” “什么啊,你又吃小哥儿的零嘴!”说着伸手抓了一根吃。 对话被打断了。 月哥儿抓着水壶的手指松开,悄悄松了口气。 第45章 我等你吃完吧 自分家后,林成贵和老屋一大家子不再来往,林成德作为大哥,最开始几年还假惺惺相邀回老屋吃饭,实则想哄林成贵白白帮忙出力秋收,见他们一家人铁了心不理会,才甩了袖骂白眼狼儿。 总归是林成贵家名声上吃亏,这么多年两家摩擦也是有的,多是站在田间地头或是家门口骂上两句,大打出手倒是第一回。 林成贵沉着脸快步走到人群中,他大老远就看到小儿子脸上的血了,他直直走向林茂,朝着他的脸扬手就是一巴掌,他常年干活,手掌厚实有力,“啪”的声响,扇得在场的人都愣了,林盛最先反应过来,刚向前一步,结果不等他说话,林成贵侧身照着他的脸二话不说“啪”,又是一个大耳光。 “啊呀!打人了打人了!大伙瞧瞧啊,这回可是林成贵先动的手!”林氏见到两个儿子都被打,连忙大叫起来,安静的人群再次骚动,林磊林淼站在阿爹小爹前面护着。 林成德:“小的自己打就算了,你动手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啊,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家子可怎么办啊……”林氏哭喊道。 林茂不服气地往前拱,他多挨一巴掌的脸更疼了,林磊人高马大杵在前面,同样硬气地把他推回去。 三房林成材带着一家子也来了,站在林成德那一边,看样子还没彻底搞清楚什么情况。 见人越来越多,村长林成章头都大了,他示意人群安静,结果他还没讲话,林成贵把夫郎往后推,自己拨开儿子,指着林成德开骂:“我打的就是他们,你儿子没人教我帮你教,年年都在这块地头占便宜,你老了不要脸,也当我不中用?” 林成贵见他们林家两房都来了,越说越冒火,“我林成贵响水村出了名的不要命,你敢上来试试,你敢上来朝我儿子动手试试?”说着他直接站到林成德面前,看样子是真的很想打他一顿,林成德面色铁青。 村长赶紧把人拉回来,“石头把你爹拉回去,退开!都退开了!” 村长大儿子林启安赶过来,帮着阿爹分开两边人。村里小子打架也常见,比较麻烦的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更怕两家原本有过节。 林启安去粪肥堆那儿看,又去林茂那块地看,那被挖的痕迹和新倒的粪肥清清楚楚,他人都无语了,“我家牛粪已经担地里,罗老汉家的牛在路上拉一坨,他都要下车捡起来,卖牛粪比谁都勤快,不能留到今天,还有谁家,林昌义?他家的田多到粪肥不够洒,你们上哪担的。” 儿子来了,林成章也松口气,后续盘问,证实牛粪确实是被他们挖的。至于打架,林淼头上还流着血,村长让大房的出钱给人治治。 林茂大叫:“我根本没打他!!” 林盛说:“那我们也挨了打啊,这怎么算,凭什么就要我们给钱,他打我怎么不给我钱?” 林氏:“没理了没理了,没理了啊!” 三房的人也说:“牛粪还回去不就行了,两边都没少打,凭什么给钱。”若要给钱,这给的是他们一大家子共同的钱啊。 林磊:“我弟弟满头的血!你俩哪里流血了,给大伙看看,比比。” 村民们来回两边看着,确实是林淼伤最严重。 村长制止他们,“就凭你们偷了他家东西,林成贵一家若是报官,你们高低也要挨几个板子关几天。” 林茂不服气也没办法,他老子的,他根本没打林淼,林淼来拉架时还踢了自己几脚,说出来大伙儿都不信,他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还有前头那个力气贼大的小子,戴着个斗笠,不知道谁家的,他老子的,摔得他尾椎骨都在疼,下次再见到一定要揍他一顿。 兄弟俩连连吃亏,满脸怒气。 一百文钱医治钱,对方人多,说话嗡嗡嗡的,硬是讨价还价,林磊受不了了,看向弟弟,弟弟点头后最后要五十文。 林成德黑着脸掏了钱,本想一把洒在地上,结果村长伸手跟他拿,由他点过之后递给林磊。 林磊:“大家也都瞧见了,今日林茂林盛偷我家粪肥在先,两家这块地挨着,若是下次我家粪肥少了,稻谷少了,我第一个找你家说理!” 一家四口回家后,林磊悄声问弟弟:“林茂没打你?” 林淼笑了,他眼皮薄,笑起来时眼睛会眯起来,林磊突然抖了一下:“你别笑,说话!” 林淼:“他手上拿着锄头,推我的时候刀口磕到额上了。” “磕了两次?我真该多踹他几脚。” * 郑则和郑老爹去了上河村,雷大头家还有一只猪要卖,不过八月份才养成,他们是去碰碰运气,看看还有没有别家有猪,顺便问了雷大头要不要猪仔,若是要,八月来收猪时一并带过来给他。 雷大头都气笑了:“你家倒是会做生意,又收猪又卖猪仔,合着钱都让你家赚了呗!” 郑老爹搂过他套近乎,“唉呀,钱哪里赚得完咧,一起赚一起赚,”又说:“猪仔算你便宜点,怎样,要几只,三只够不够,四只?” 雷大头:“好家伙,越说越多,我卖猪的钱都没进口袋你都惦记了,黑心屠户。” 郑则在一旁笑出声来。 雷大头最后还是订了两只,反正都要买,跟郑屠户买也行,谁叫他给过大儿子的成亲礼钱呢。 上河村没有多余的猪要卖,雷大头让他们往上走走,去古坡村看看,那边地势不平没有种太多水稻,但是玉米红薯种了很多,这些东西人天天吃也吃不完,他们应该会养猪。 古坡村确实穷一些,进了村,发现他们路边有的田地中间堆着突兀的碎石堆,想来是从前地里有乱石,石头捡出来后无处运放才堆在田间,田里劳作的人穿着草鞋短褂,面上晒得黝黑。 牛车走村子一处人多地方停下,古坡村不临河,离镇上也远,村里少有外人来,见到陌生面孔大伙儿都好奇,围过来打探,听闻来意后有村民很高兴,跑去叫了几户人家来,他们几家确实养有猪! 村民运猪去镇上的成本高,见有屠户来收还是很乐意的,父子两人一起去看了猪,想着来一趟不容易,决定收两只。 付过钱,绑好猪,郑老爹坐在树下休息,和村民聊天。 这时,有位老阿嬷颤巍巍地端着了一个簸箕出来,对着郑则说:“红薯干收不收?甜,甜的。” 村民笑道:“刘阿嬷,红薯干谁家都有,不值钱!” 她抓了一块递给郑则:“吃,甜的。” 郑则接过吃了,不知道是土地原因,还是他们制作的方法不同,红薯干确实很甜,比他吃过的都要甜,且有嚼劲,郑则想带点回家给阿娘和周舟尝尝。 见郑则真的收,大伙儿又围上来,“我家有,还要不要?”郑则跟刘阿嬷买,她用一个高粱秸秆的篮子装有大概三斤,价格也便宜,五文钱。 * 武婶子和武阿叔商量要不要买块荒地,种点花生玉米,“嫂子说的也没错,咱家吃肉是不愁,但是别的什么东西样样要买,稻谷是种不了,我寻思着玉米花生种点也不错,我一个人也能打理,宁宁和你都喜欢吃花生。” “那咱在哪里开荒地?” “接亲路那临近村里的地就不错,还算平整,就是有些乱石。” 武阿叔纳闷:“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路?” 武婶子笑了:“哈哈哈哈哈,都是那些小娃娃取的,郑则来接亲,路上铺了稻草,他们管那儿叫接亲路!还在那里玩成亲过家家咧。” 在这里住那么久,“山脚那条路”叫了这么多年,村里也没正经取过名,现在竟然有了名字,郑则真是牛。 夫妻俩去看了看,地还算好,就是要理一理才能种东西,也不麻烦,就是要花点力气。看完两人去找村长划地。 “确实是要有地好点啊,种点什么都好,土地不会骗人,种下去打理好了就有收获。”村长林成章似乎对田地有执念,对没地的人家或者地少的人家,总是劝人攒钱买田买地,种东西。 山脚这一片都是荒地,碎石多,土也少,价格也便宜,算下来是四百文钱,村长丈量好后,用石块帮着他们围起来,简单标记。 做完后林成章松了口气,笑着说:“我记得武宁也有十八岁了吧,准备帮他相看人家了吗?” 武阿叔和武婶子都笑着打哈哈,“我们就一个哥儿,还想多留两年呢……” 武阿叔跟着村长去他家登记,拿买地申请文书,武婶子去郑家借锄头,这东西他们家只有一把,开荒不够用。 武宁拿了两把小肉干去了月哥儿家,一把大概有七八条,每一条比巴掌长点,他吃了几次周向阳的糖冬瓜,也想分享点他吃的零嘴。 而且小汉子尽吃些小哥儿喜欢的零嘴,怎么行,武宁决定要给他带点硬货吃吃。 周舟也在月哥儿家,周向阳听到肉干是给他的,顿时双眼放光,从椅子上跳下来:“哇!都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武宁双手叉腰,他就喜欢小孩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嘿嘿。 周向阳立马转头看小哥,月哥儿笑着点点头,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晒得黑黑的小肉手,拿了一根举着,满院子跑来跑去,欢呼大叫。 月哥儿:“武宁,谢谢你。” 武宁摆摆手,另一把肉干给了周舟,说:“正好,我也不用跑一趟了。”然后说要走了,要回家开荒。 周舟愣了一下,跟他确认,“你去干嘛?” “我要去开荒。” 不知道为什么,开荒这两个字从武宁嘴里说出来特别好笑,月哥儿也听到了,两人品着品着,突然齐齐笑起来,周舟还偏要多问一次:“宁宁,你要去干嘛?” 武宁也有点愣住,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笑,懵懵然又说了一遍:“开荒,我要去开荒啊。” 他被两人笑得莫名其妙,有点恼怒,“你们干嘛!” 武宁要去开荒,一想到成天窜来窜去的人要老老实实挖一块地,就好笑,周舟和月哥儿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笑莫名其妙地开始,武宁从恼火到麻木再到面无表情,抱着手臂无话可说,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等两人笑完,武宁回山脚了。 他给自己留了一条肉干,拿在手上咬着吃,一会儿要挖地呢,先吃点才有力气。 快走到接亲路时,遇到了背柴火的林淼,武宁惊讶:“林淼?” 林淼抬头,好像也有点惊讶:“嗯。” 武宁看见他头上的包着纱布,问他:“噢,你头上好点没有?你怎么还出来干活,你哥呢?” 林淼把柴火放地上:“伤口还疼,捡点柴火不累,我哥在家。” 地里的活干完了,林磊在家修屋顶,补瓦片,晒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又不舍得下来喝水,免得再踩木梯爬一次,……反正也算在家吧。 武宁心想林磊一点也不照顾弟弟,受伤了还让他出来干活,小声嘀咕:“你哥真懒。”想起来又问:“你吃饭没有?” 已经吃过饭的林淼:“还没。” “没吃饭就出来干活!这样不行啊,怪不得你被人一推就倒。” 林淼那天确实被推着摔了两次,是因为他后退时,后脚跟连着两次踩到同一个凹下去的小坑,也算他倒霉。 林淼见武宁嘟囔,也没解释。 武宁看向自己手上的猪肉干,把自己咬的那头撕掉,跟小时候分享食物那样,把剩下的递给林淼:“你吃吧!” 林淼没反应,武宁喊他:“拿啊!”,等人接过后,他把撕下来的那块咬进嘴里,拍拍手,含糊不清地说:“我走了啊。” 林淼闻言抬头看他,目光随着他转身移动。 武宁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算了,我等你吃完吧,你别拿回家,就在这儿吃。” 拿回家又被林磊吃了怎么办?林淼总是吃不饱也不行啊。 林淼垂下眼睛,点点头,一条肉干分了好几口,细嚼慢咽。 第46章 你去哪里 林磊站在自家房顶,远远的就看见弟弟往家这头走来,还背了柴火,背柴火干嘛,他看向自家后院满满当当塞着木头的柴房。 林磊:? 他们家有三个汉子,砍柴劈柴很轻松,家里就没缺过柴烧。等林淼走近,林磊在头顶喊他:“你说出去一趟,就为了捡这捆细柴?” 林磊也就随口一问,并不细究,“快快快,去屋里把茶壶提来,渴死我了!” 林淼:“小爹和阿爹呢?” 林磊咕噜咕噜连喝三碗才喘过气,他站在屋顶伸手往下指,两人在屋里,阿爹还在哄小爹呢! 那天回家后,林秋帮阿水处理好额上的伤口便忙着做事,等到夜里睡觉,林成贵快睡着时突然发现,夫郎一整天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两人睡前聊会儿天的惯例也没了,他吓得半夜惊坐起,这才意识到林秋生气了。 可惜人已经睡着,他急得抓头挠腮也没办法。 第二天起来,林成贵寸步不离跟着林秋,但不管他喊“小秋”,还是“夫郎”,林秋都没有理他。这会儿林秋在房里,林成贵还在哄呢。 林淼踩着木梯也要上房顶帮忙,刚露个头就被他哥赶走,“头还伤着,等会儿晕了,下去下去!” 这房顶也该修整了,夏季多雨,风也挺大,趁着连日晴天该加固加固,该补的补,他一个人能忙得过来,瓦片也快修补好了。 周向阳抓着肉干小跑到林磊家,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喊:“石头哥!” 林磊在院里正用布巾洗脸擦汗,他刚从暴晒的房顶下来,进了阴凉处双目晕眩眼前发黑,还在适应阴凉处的光线,听到周向阳的声音后回头。 周向阳跑到他跟前,说:“石头哥,你低头!” 林磊寻着声音弯腰。 “你张嘴!” 林磊张嘴。然后嘴里就被塞了一块有点硬的食物,他下意识嚼了两口,哦呦,是肉干,眼睛也慢慢恢复,只见晒得黝黑的小子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地问他:“好不好吃啊石头哥?” 林磊点点头,摸了一把他圆溜的脑袋,周向阳高兴了,“你吃吧,我和虎子去抓蝉了!” 林磊直起身子看着他跑远,笑道:“这小子。” 林淼从厨房出来,看看周向阳,又转头看了他哥几眼。 * 周舟和郑则去镇上出摊,夏季天热,猪肉放不住,家里收来的两头猪他们先杀了一只,卖完再杀第二只。 热辣的太阳晒着,午后昏昏欲睡,这会儿时段没什么人。郑则拿了小扇给夫郎扇风,“累不累?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周舟摇头:“坐着不累,你热不热?”他们自己带了凳子,没客人就坐着歇一会儿,肉市的肉摊也有遮阳的顶棚,除了天气热点,别的都还好。 周舟站起身接过扇子,换他给郑则扇风,还帮他捶捶后背,“吃打卤面好吗?” 肉市外头的街边有个面摊,一位大娘和他儿子一起经营,大娘擀了多年的面条,做的卤面劲道爽滑,卤子咸香浓厚,郑则带他吃过一次。 郑则笑:“你倒是爱吃,阿爹还嫌他们家味淡呢,说没阿娘做的好吃。” 周舟也特别护着郑大娘:“那当然,阿娘在家舍得放肉放料。” 郑则从钱匣子里拿了钱,叮嘱他不要乱走,若是有人来买肉,等他回来切。 周舟乖乖点头,在肉摊前走了一圈,用扫帚扫扫地,又把钱匣子里的铜板数了一遍,实在无事可做,就拿着一根带着叶子的树枝赶苍蝇。 郑则这一趟去花了点时间,回来时手上拿了卷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反正不是面。 “面呢?”周舟左看右看没见到面碗。 “这会儿正值饭点,卤面摊上忙,大娘说做好了让他儿子送过来。” 郑则回到凳子上,抓了夫郎的手握在手牵着。 说人人到,一位身形细瘦利索的汉子端着木盘快步走来,“郑屠户,您要的面来了!” 郑则起身接过碗,“辛苦跑一趟,一会儿吃完我再送回去。” “不打紧不打紧,我还感谢你帮衬我家面摊生意咧!” 两人面吃到一半张市监来收租了,郑则赶紧起身招呼。 张市监见着他们夫夫两个,有点惊讶:“你小子成亲啦?不错啊。” “往后就你俩出摊了吧,郑老爹挺好,可以歇歇了。” 郑则:“乡下人辛苦奔波也就赚个三瓜两枣,可不敢歇,阿爹还在辛苦收猪,摊上现在是由我和夫郎看顾。” 张市监想想也是,周舟把串好的四百个钱租子递给郑则,两人又聊了几句,市监收了钱,继续去收租了。 周舟坐回去后,端起面碗好一阵都没有动筷子,面都不香了,“你和阿爹跑这么辛苦收猪,给了租子,这头猪咱就只能赚六七百个钱……” 郑则笑着安慰他:“赚多赚少都是有的,总归不会亏本。” 等太阳最毒热的时段过去,摊子上陆续来人买肉,郑则这回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着时间降价,每一个询问的客人他都非常耐心回答,直到对方满意切肉,也因此肉卖得慢些,最后卖完,周舟松了口气。 俩人去还了面碗,收拾东西驾牛车回家了。 连日的太阳暴晒之后,响水村又迎来了一场大雨。 潮湿的下雨天,屋外雨雾蒙蒙,哪里都去不了,全家人都在家休息。郑老爹和郑则坐在门廊,两人面前堆放已经修剪整齐的灯心草,郑则想给周舟编草帽,郑老爹听了也来凑热闹。 郑大娘感慨:“你阿爹的手艺可好着咧,当年我们家还卖过草帽,一文钱两文钱的也不嫌少,家底都是一个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郑家也不是原本就有钱,郑则阿爷还在的时候,家里不仅编草帽,还编篮子,秋收时帮人割稻子,冬天天寒地冻的也不敢闲着,去镇上找活干,反正什么能挣钱就干什么,谁不是从苦日子过来的。 周舟在一旁看着,郑老爹编草帽确实很熟练,别看他手指粗糙,指头却非常灵活,草枝一折一叠,慢慢的,一个倒扣碗的形状就出来了,周舟不禁称赞:“阿爹,您可真厉害啊!” 郑老爹被夸得眉开眼笑:“厉害吧,阿爹还能编花边呢,粥粥想要花边草帽不?” 周舟毫不犹豫:“要!” 旁边的郑则没说话,他帽子的底还没编出来呢,速度也慢,看起来编得吃力,郑大娘笑着说:“看来姜还是老的辣,郑则,要不你就编扇子吧,这个容易些。” 周舟维护自己相公:“阿娘,郑则的帽子编得也可好咧,我看编得可密了,戴在头上太阳肯定晒不到脸,”然后又悄悄凑到郑则耳边说:“哥哥,我只戴你编的这个,好不好?” 郑则被哄得忍不住翘起嘴角,绷着的脸都放松了,他偏头去看周舟,笑着伸手捏他的鼻子:“小马屁精。” 就这么大点地,再小声的悄悄话都能听得见,郑老爹和郑大娘默契对视,无声笑了,哎呦粥粥这孩子。 上次和武宁月哥儿去地头挖的蒲公英草,周舟拿回家后摘掉一些已经开花的伞状枝干,清洗干净,放入笼屉蒸一会儿杀青,蒸好后晾晒阴干,最后放入炒锅中烘炒。 最后一步周舟不敢直接下手揉炒,是用筷子代替的,炒至叶子水分蒸发,蜷缩变脆,这蒲公英茶就制成了。 武宁把他挖到的那份也给了周舟,说他不会弄,带回家也浪费。周舟便把炒好的茶叶装了一小罐,打算雨停了拿到山脚给他尝尝。 周舟去厨房小炉子烧水,往茶壶里丢了点茶叶,用沸水冲开,又拿了武宁给的肉干放到小篮子里装好,提到门廊里让大家休息休息,喝点水。 一家四口坐在门廊,喝着热茶,嚼着肉干,静静看着雨帘不停滑落砸向地面,飞起的水珠溅湿了阶梯,夏季的大雨来得声势浩大,郑家人心头无忧,家人在旁,十分惬意舒适。 但并不是所有家庭都这么幸运。 小树搬出了家里所有的木盆和木桶,在家中四处走动接水,这里漏,那里也漏,盆中的水倒了又满,满了又倒,他和阿娘一刻也不能停歇。 “素娘,素娘——”三婆婆扶着门框站着,四处看,她屋里是好的,床铺被褥也干燥温暖。 方素雨声中依稀听到阿娘的声音,她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欸,在呢。” 三婆婆说:“拿东西进我屋里放吧,啊,你们俩娘晚上也来这头住。” “娘,你进去躺着吧,没事儿,东西堆你那屋太闷,怕人喘不过气来。雨也快停了。” 雨也快停了,雨也快停了,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小树抬头看屋顶,那里黑黑的,他不知道是哪块瓦片烂了,哪块瓦片歪了,但不停往桶里滴落的水不间歇提醒他,让他紧绷着神经,让他时刻注意,让他不得不等待水满的瞬间。 方素把厨房的吃食一点点搜罗起来,放入干燥的缸中,她嘴上对娘说没事儿,心里却难掩酸涩,眼中更是蓄泪,她讨厌下雨天,更讨厌冬天,别个人家或许是好一步,难一步,他们家却是步步难,步步累。 小树走动的步伐很快,他憋着一口气抱着装水的盆移到门口,“啪”一声把水泼出门外,这点动静很快又被接连不断的雨声盖住,他又快步跑回屋内,把另一个桶提出来,又是“哗啦”的倒水声。 方素听着他来回移动的脚步声,好似不知疲倦,内心又生出些许力量,她低头擦擦眼泪,走去和小树一起接水。 大雨在林树一家掀起波澜,这个小家的波澜还没发出声响,又被雨声吞没。 方素轻拍着小树入睡,他在家来回跑了一天,一句累都没有喊,吃完晚饭人就困迷糊了。方素看着儿子安稳的睡颜,白日里对命运心生的怨怼此时被抚平不少。 突然,有瓦片噼里啪啦掉落的声音,不知哪间屋子窗被风吹得发出“啪”的声响。 方素立马捂住儿子耳朵,又安抚片刻,她轻轻下了床,等声响停歇,先去了阿娘屋里报平安,才回房中抱紧小树。 夜里雨水渐停,但狂风又起。 * 第二日郑家一家刚起床,早饭还没吃,就听得林启安前来拍门,说村中有不少房屋昨夜被风掀了瓦片,让郑老爹和郑则若是有空,前去帮把手修整修整。说着报了好几户房屋受损的人家。 小树家的房子也被吹掉了一角。 周舟听了也心生担忧,忍不住和郑则一起去他家看。三婆婆今日精神挺好,村里人要帮他们家重新铺瓦片,钉木梁,方素便搬了把椅子到门口,让三婆婆坐着。 修房屋一事,方素豁出去脸面求助族老,她住破屋没事,但她看不得小树跟着住滴水的房子。修房的钱,林氏族老召集族里人捐了点,小树家也自己出点,缝缝补补,总归好过盖烂瓦片过日子。村里还有好几户人家,要修屋顶,村民可以出力,但瓦片只能自个儿出钱了。 三婆婆见了周舟,颤巍巍地返回厨房,拿了一个烙饼一样的吃食递给他,“乖娃娃,吃,吃吧。” 她认得周舟咧,还有另外一个乖娃,经常关照小树,带他去采野菜,她都知道咧。 “婆婆,你今日身体好吗?” 三婆婆慈祥地看着他,“好,婆婆好着呢,吃吧。” 小树在家帮不上忙,雨后天晴,他知道山上会长蘑菇和木耳,便背了背篓上山。 他两脚沾了厚厚的泥,正在路上蹭鞋底呢,又看了那个印象深刻的大胡子。 他今天穿着蓑衣,背着装满货物的背篓,看样子是刚从外头回来,正要往山上走,两人半道遇见,对视一瞬后,大胡子侧身越过他往上走。 小树在他身后沉默地跟着走。 “小孩,你去哪里。” 小树:“你去哪里?”他从外头回来,不回家,上山,难道住山上吗? 大胡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阻止。 第47章 你也是笨蛋 雨过天晴,武宁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看地里的花生种子。 他和阿爹阿娘花了一天时间,把荒地里的乱石挖起搬走,细细筛掉碎石,点火烧了地里的枯枝烂叶,又花了一天时间翻地,一步一个坑地撒花生粒。一家三口在荒地抓紧时间干活,忙完正好赶上这场大雨,花生淋了一天一夜,总该发芽了吧! 武婶子喊住他:“这才种了多久,还出不了苗,你别把地给踩实喽!” 武阿叔倒是理解儿子:“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种地,你就让他去看吧,多看几次他就烦了。”武宁做事总是一时兴起,种地一时新鲜,等花生种出来估计就不感兴趣了。 武宁想去看,又想上山,“阿爹,我去看完就回,你要等我一起上山。”他穿了鞋匆匆往坡下跑,不放心地朝武阿叔重复:“你要等我回来再上山!” 武婶子又是一嗓子叮嘱:“泥地滑,你别跑那么快!”喊完皱着眉头看他跑远,果然,这臭小孩跑到坡下时往前滑了一下,幸好站住了,武宁转身笑着朝阿娘挥挥手,武婶子笑也不是骂也不是,一天天操不完的心。 跑到接亲路入口,遇见了往山上走的周舟。 周舟背着小背篓,他正要去山脚找武宁,把蒲公英茶给他尝尝咧,“宁宁!你怎么来村里啦?” 武宁:“我来看花生!”他指着不远处一块开垦得十分平整的土地说:“你看,这是我开荒的地,里头种了花生。” 两人一起走到花生地边缘,周舟停住,雨后泥土湿润,再往里走鞋底会粘上泥土,他看到原本长满杂草的荒地被料理得干干净净,碎石块都围在土地边缘,“真好,宁宁,以后你家也有地了,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又说:“不过花生要很久,才能长出小苗的。” 武宁:“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说着他跳进地里,用一根小棍朝着撒花生的小坑挖土,周舟想制止他,武宁却已经把挖出来的花生放在手上,惊喜地说:“你看,发芽了!” 花生粒外皮泡水后发胀泡开,另一头长出了白色的弯钩小芽,一想到这粒长芽的种子以后会长成绿色的小苗,再长出翠绿挺直的茎杆,成熟后根部结果,从开始的一粒花生变成很多粒花生,就觉得好神奇。 两人头挨着头,细细观察种子,周舟说:“宁宁,我们放回去吧,不然要损失好多粒花生。” 武宁想想也是,又重新把挖出来的花生埋进刚刚的小坑里,用泥土盖好。 周舟松了口气,拿出背篓里的小罐蒲公英茶递给他,让他平时在家泡水喝,武宁点点头,“我要走了,下雨之后山上活动的动物多,我要和阿爹上山打猎。” 周舟:“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五天?我回来再去找你玩吧!” 两人准备分别,周舟发现小树从接亲路走下来,周舟喊他:“小树?” 小树原先跟在大胡子后面一起往山上走,可是他越走越深,周边环境也越来越陌生,小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心里有点害怕,最后先停下来,站着看大胡子走远了。 周舟给武宁和小树介绍对方,小树认得武宁,知道他住在山脚,他想了想,抵不过心里好奇,便向武宁打听了大胡子。 “山上的人?大胡子?很高很壮?”武宁叉腰,脚点点地,想了一下,哦,“那不就是李叔嘛!''” 小树:“他是谁?” 武宁:“他是猎户啊,不过他住在山上,去镇上卖猎物才下山,他好像没有在村里入户。” 原来是猎户啊,小树心想。武宁说:“你打听他干嘛,你要学打猎吗?” “我打猎也很厉害,要不你跟我学吧,我不收学徒费,大哥带你啊!” 周舟努力忍笑,又来了又来了,宁宁又想当人大哥,小树闻言偏头打量了武宁一眼,摇了摇头。 武宁:“真的,郑则家的鹿就是我打的,不信你去看看。”小树还是摇摇头,和周舟道别后慢慢向村里走去。 打猎太危险了,阿娘肯定不许他去的,他还太小,家里只有阿娘和奶奶,他不能出事的。真想快点长大长高,武宁就长得挺高,嗯,自己是汉子,以后应该也能长得很高吧。 武宁看向周舟:“他刚刚看我那眼神啥意思,不相信吗?” “怎么会,我们宁宁最厉害了,打猎厉害开荒也厉害。”周舟赶紧哄他,等把人哄顺了,便和他道别,追上小树一起往家里走去。 * 郑屠户家今日没有杀猪出摊,郑老爹和郑则都留在家,帮村里房屋受损的人家修建屋顶。午饭也在别家吃。 家事都做完了,周舟回到房里,拿出郑则前两天买的东西,展开细看,是一块轻薄柔颜色青黄的软绸,铺开的布料光泽柔和,触手柔滑,大小刚好够他做成一件无袖小衣。 缎的价格贵,可能是怕他心疼,郑则自己偷偷去买,回了家才拿给他看。 周舟轻轻抚摸面料,这料子他从前经常有穿的,娘亲会帮他把四季的衣物料理好,晚间睡觉的寝衣柔软,日常穿的成衣舒适,出门见客则穿得更加精贵一些,他都有。 周舟再看到这块小料,恍惚觉得离从前的生活已经好远好远,响水村的朋友,郑家人的爱护,村里的稻田,河面的阳光,朴实美味的饭菜,郑则可靠的拥抱,填满了他现在的生活。 他珍藏从前的回忆,也珍惜现有的幸福。 想到郑则买这块面料的缘由,周舟就忍不住脸红,只因他说过衣服磨得他胸前疼,可是,他也并没有那么娇气的,刚来郑家时,穿旧衣服都没事,人也好好的,都怪郑则爱咬…… 有时候周舟怀疑,郑则是不是没长大,人高高大大的,心里却有个小孩? 因为郑则不仅特别偏爱那两处,还喜欢趴在他怀里睡觉……平日里他倒是爱抱着人,偏偏睡觉喜欢往自己脖颈里埋。 汉子又沉又重,害他夜晚梦到被石头压住,动弹不得,可郑则总也改不了,一天天的时间久了,周舟也逐渐习惯,若是某天怀里没有大脑袋趴着,他还觉得空落落。 周舟小心缝制衣服,想着郑则和阿爹不知吃午饭没呢? 房间门就被推开了,周舟抬头看,见到来人,惊喜道:“不是在别家吃吗?”他起身迎上去,听到郑则说身上脏后,用布巾帮他拍了拍。 郑则:“吃完了,大伙儿歇一歇,我来看看你。” 郑则低头看他,也不说话,周舟会意,红着脸垫脚,往他唇上亲了一口。 周舟拉着他来圆桌坐下,给他倒水,让他喝点润润喉,自己则是继续缝制衣服。 “晚上回家吃饭吗,还要多久房屋才修好?” “收尾了,晚上你和阿娘先吃,我和阿爹在别家吃点,可能吃不饱,回家再吃。” “那我们晚上给你和阿爹留好饭。” 郑则想抱抱他,但身上的衣服实在脏,便作罢,两人在屋里坐着聊了聊,不久就出门了。 * 周向阳怀里揣着两个温热的红糖糯米糕,兴冲冲地往林家水稻田跑去,他和石头哥约好咧,要去田边挖泥鳅! 月哥儿在家做了红糖糯米糕,这个吃食也简单,糯米粉加水加油搅匀,蒸熟,得到软糯糯的糯米团,再把红枣和炒熟的花生碾碎,搅拌上一点红糖做馅,包在糯米团里,最后放滚在炒熟的黄豆面上滚一圈,糯糯甜甜的糯米糕就做好了。 家里人都爱吃,尤其是喜甜的周向阳,刚出锅他就吃了一个。 听到周向阳说要和他石头哥去挖泥鳅,月哥儿喊住他,周向阳乖乖停住,吃完糯米糕的手往鼓鼓的肚子上擦擦,仰头看他小哥。月哥儿蹲到他面前,想了想说:“石头哥是不是经常带你去玩,你玩得开心吗?” 周向阳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特别开心!” “那你是不是要谢谢人家,谢谢他带你去玩?” 周向阳点点头,他立马想到阿爹阿娘带他去谢谢石头哥时,是拿了东西的,他想到刚刚咽下肚的糯米糕,眼睛一亮:“那我拿糯米糕去分他吃!”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捏了一把弟弟的脸。米糕用筷子夹了四个放进干净的纱布准备包好,月哥儿顿了顿,红着脸又夹了两个出来,太多,就太,太明显了…… “石头哥!!” 周向阳跑到田边,林磊拿了背篓和撮箕,他的裤脚已经卷起来,就等周向阳了。 “快点,把裤脚卷卷。” 周向阳把怀里的红糖糯米糕拿出来,赶紧说:“石头哥石头哥,给你吃,还热着呢!” 林磊以为是小孩子的零嘴,摆摆手,让他自己吃。周向阳着急地挨到林磊身边,把糯米糕举高高,“你吃吧,吃吧!很好吃的!” 林磊又把裤脚往上卷了卷,不吃,还跟周向阳说快吃快下地,周向阳急得去扯石头哥衣领让他低头,直接把糯米糕怼到到他嘴巴上,林磊猝不及防,被他扯得差点栽到淤泥里,只好张开嘴巴咬住。 周向阳满意了,嘿嘿。林磊让他快把另一个也吃了,于是一大一小两人蹲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嘴巴一动一动,嚼个不停。 林磊因为把一整个都咬进了嘴里,他的腮边鼓鼓囊囊,嚼得颇为费劲,周向阳嘴巴也塞满了,但他还要讲话:“石头哥,好吃吗?” 林磊:“嗯。”嚼嚼,好噎人。 周向阳自豪地说:“我小哥做的,他手艺可好了。” 噢,周向阳小哥,好像叫月哥儿?林磊想了想,想起那天救起周向阳时,他跪在一旁哭得眼睛肿鼻子红的模样,两兄弟倒是不像,周向阳哭时可是会嗷嗷叫的。 “石头哥,你喜欢红糖花生馅吗?我可喜欢了,甜甜的。” “太甜了,”嚼了嚼又说,“粘牙。” 林磊家的稻田沟渠附近有一块地,水流缓慢淤泥深陷,每年都能在这挖到些泥鳅,今天他来碰碰运气。 泥地很软,林磊走在前面,周向阳踩着石头哥的脚印跟在后面,一开始很好,小孩子省了不少力,但是林磊步子越来越大,周向阳后腿陷在泥地里,前腿又迈太远了,他使劲一拔,重心不稳一个大力往前扑。 啊呀……石头哥被他推倒了。 林磊双手撑在泥地愣了一会儿,他跪了,他真的是跪了。这块淤泥地他没走过十次也走过十一次了,偏偏就今天摔了。 “你小子……”等他爬起来要骂人,转头见周向阳浑身脏兮兮,露出白白的牙齿,尴尬又讨好地看着他。啧,算了算了。 林磊让周向阳在一旁拿着背篓,他用撮箕刨开淤泥,四周的水渐渐涌入泥坑中,挖了半天没点跳动的痕迹,林磊打算换个方向挖,就听得周向阳喊道:“那里那里!有一条!” 林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泥水有东西游动,他赶紧拿起撮箕一铲,抖抖泥水,第一条泥鳅抓到了。 周向阳兴奋起来,他也想帮忙,林磊也不阻拦,小孩等不及,自己用手耙开淤泥,还真给他抓到了,“哇,这条好小啊,石头哥你看。” 小小的泥鳅没有小指头大,在周向阳的手心挣扎,林磊说:“丢回去再养养吧!” 两人继续挖,林磊撮箕挖开一处淤泥,立马看到有泥鳅躬身弹动,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住,感觉这里是个泥鳅窝,便让周向阳拿了背篓过来堵住,果然挖开第二下第三下,淤泥里就出现了好多条挣扎游动的泥鳅。 周向阳哇哇大叫,迫不及待地上手抓,人都跪到淤泥里了。 …… 邻居在院里忙活,感觉有个灰扑扑看不清样子的不明物体端着个撮箕,快步跑进周家院里,紧接着听到周向阳兴奋地喊:“小哥!!木盆呢木盆呢!” 泥鳅放好后,月哥儿把小泥人拉到身前,给他擦擦脸上的泥水,轻轻问道:“糯米糕吃了吗?” 周向阳:“吃了吃了。” 月哥儿帮他把乱糟糟的头发用手梳理好,继续问:“你一个人吃完的?” 周向阳摇摇头,他目光看向放泥鳅的木盆,心里想去玩泥鳅,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我一个,石头哥一个,吃完了。” 月哥儿眨了一下眼睛,“他有,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疑惑地转头看小哥:“说什么?” 月哥儿把他的脸推过去,不让弟弟看自己,“好吃吗?” 周向阳又去看木盆,不知道走神了,还是在思考,月哥儿揽着弟弟,垂下眼睛静静等。 “嗯,嗯,嗯……好吃的,不过石头哥又说太甜了,粘牙!”说完从哥哥身前跑开,直奔木盆,石头哥分了他好多泥鳅噢,哇,抓在手里滑溜溜的。 “……笨蛋。”红枣和红糖贵着呢。 周向阳这回听清楚了,他蹲在木盆前转头:“小哥,你不可以说小阳笨的。” 月哥儿笑着说:“你也是笨蛋。” 第48章 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夏天天亮得早,公鸡打鸣周舟就醒了,怀里温温热热的,郑则还在睡,他一动,郑则明明没醒,却搂得更紧。周舟轻抚他后背,哄他,“我先起,你再眯一会儿。” 郑则也没眯,他自己醒了一会儿神,今天要杀猪出摊,夫郎也不在床上,他也就跟着起来了。 周舟洗漱好后去厨房,自他来郑家后,郑大娘一点一点教他做家事,如今家里的活儿他已逐渐上手,今日一家的早饭由他来准备。 昨晚睡前泡了杂粮,里头有玉米碴子,红豆,大麦,糯米,花生等,周舟伸手进盆里捞了一把出来,指头捻捻,谷物泡发了一夜软乎不少,又用清水捞了一遍,倒入陶罐中加水慢慢熬煮。 他一开始吃不惯这杂粮粥,尤其里头的玉米碴子,虽是碾碎了,煮好后口感还是有些粗糙,甚至有些“喇嗓子”,后来跟着家人一起吃,久了也慢慢品出些滋味来,尤其吃着热乎馒头,再夹两筷子咸辣小菜,最后喝上一口软糯浓稠的杂粮粥,一大早上别提多舒畅了。 周舟去隔间抓了几把萝卜干,放入木盆中用水浸泡,待会儿做个拌萝卜干配着吃,夏天闷热,凉拌萝卜很下饭。 精细白面家里是有的,但白面和大米一样,价格贵,农户人家舍不得经常吃,他们屠户日子好点,但也只在晚饭时候和大米轮换着吃,日子要精打细算,才能细水长流。杂粮面揉好,隔着木盆放在有温水的锅中醒一会儿面,他又给小炉子加了点柴火,便起身去篱笆空地。 郑老爹在猪圈清理猪粪,周舟喊他:“阿爹。” 郑老爹回身看他:“欸,醒啦。” 白日里,家中养的鸡会在这片空地上活动,周舟拿着铲子,仔细把地面上的鸡屎铲到竹筐里,鸡屎和猪粪牛粪一样都是粪肥,在乡下是肥田的好东西,铲好后竹筐拉到角落里放着。 又拿起扫帚仔细打扫地面上的草屑杂物,等这些做完,周舟才走去鸡舍。 下蛋的母鸡有四只,其中一只是周婶子给的,养到如今也能下蛋了,带小鸡的母鸡有一只,公鸡一只,其他长得半大的鸡有五六只,一打开鸡舍呼呼啦啦都涌了出来。 突然,公鸡展翅跃起,翅膀煽动间发出“哗哗”声响,周舟吓得赶紧往旁边躲,公鸡很快落到地面,抬着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嫩生生毛茸茸的小鸡叫声尖细,母鸡去哪里都跟着,偶尔还被母鸡绊倒,又很快站起来跟上。 周舟把鸡都赶到篱笆空地上去。 下蛋的母鸡缩在窝里一动不动,周舟不敢靠近,被啄过后他是真的有点怕,鸡蛋只在母鸡离开窝时才敢捡。鸡舍打扫干净后,周舟去拌了鸡食,大半盆端到空地,小半留给鸡舍的四只母鸡。 “咕咕咕,”周舟站在外面敲了敲盆,朝着窝蛋的母鸡继续唤道:“咕咕咕。” 母鸡终于起身摇着屁股跑来吃鸡食,就是现在!周舟迅速跑进鸡窝,兜着衣服下摆捡鸡蛋,温热的鸡蛋捏在手里,周舟这才松了口气。 郑大娘背着猪草也回来了,周舟跑去帮她卸下背篓,被她制止了:“没事,娘自己来,你忙去吧。” 周舟放好鸡蛋,洗净手后忙活起早饭。 煮猪草的大锅烧上了热水,先杀猪烫毛,晚点再切草煮猪食,郑则把板子和刀具拿到空地放好,石头阿水也来了,三人往猪圈走去。 郑大娘进厨房一起帮忙,二十几个杂粮馒头已经摆在案头,要分两次蒸,多做点没事,一天都能吃。周舟掀开陶罐,舀起一勺杂粮粥,豆子已经煮得炸开,米汤也变得粘稠,就慢慢收了火。 “娘,有什么要买的不?我们今天收摊了买回来。” “我看白面也剩得不多了,你俩买个十斤吧,其他没有了,你爱买什么,便看着买吧,啊。” 周舟点点头,想着到了镇上,郑则看摊子,他就四处走走看看。 空地上猪凄厉的尖叫声渐停后,第二笼杂粮馒头也蒸上了。 捡来的六个新鲜鸡蛋放回里间,拿出前头攒的先吃,磕了五个在碗里搅匀,和切碎的辣椒一起炒,夹在馒头里也好吃。 林家兄弟俩帮忙杀完猪,留下来一起吃早饭,馒头扎实,凉拌萝卜脆爽咸辣,鸡蛋香辣,再喝一碗热乎的浓稠杂粮粥下肚,几个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儿。 不年不节的,猪肉在村里有点卖不动,猪板油和猪血倒是卖得挺好,两大块板油卖得只剩一两斤,猪血兑水凝固后得到三木盆,卖剩的板油和猪血就不带去镇上了,猪血留家里晚上炒韭菜吃。 周舟跟着郑则来肉市摆摊两次了,对周边也稍有了解,他知道隔壁的羊肉摊肉价贵,冬天还会涨价格,心想,下次要提醒宁宁打猎抓羊,能卖好价钱咧;牛肉便宜,但不常有,官府不允许私人随意宰杀耕牛,出现在肉市上的牛肉,都是宰杀的病牛或是意外死亡的牛,牛肉一出市,很快就卖完了,想吃还买不到咧。 周舟把牛车上的凳子和钱匣子搬下来,郑则把猪肉扛到案板上,两人默契地各自规整物品。 早市猪肉好卖,平良镇也开始活泛起来,吃过早饭的居民陆陆续续出门上工,亦或是外出采买,在村里卖不动的猪肉此时在卖得很好。 周舟接过一位夫郎的钱,把稻草捆好的猪肉递到他手上,擦了擦手,见这会儿人少了,便仰头对郑则说:“我想去外头转转,等收摊了我们再一起去买白面,好吗?” 郑则不想让他自己去,又怕他无聊,只好反复叮嘱他不要走远,“逛得差不多就回来,快到饭点了。” 周舟:“嗯!”他从钱匣子里数了三十个铜板装在小荷包,也许会有想买的东西咧。 肉市的摊位是按月收租,只能卖肉,若是想买点瓜果蔬菜小吃食,或是其他零碎物品,得去集市,周舟捂好钱袋,跟着人群挤进去。 集市的摊位并不是固定的,谁来得早谁就先占好位置,集市入口有专人收取市金,现在是早集,但已临近中午,摊上的物品已经所剩不多。 周舟兴致勃勃地围观,有些摊贩穿着粗布短褐,看着也是农户人家的打扮,周舟凑过去看,他们卖的东西周舟也熟,有自家捞的鱼,有小鸡仔,竹篮子里堆有白净的鸡蛋,河里摸的虾蟹也装在水桶里等挑选; 也有猎户打扮的,推着板车,上头放着四肢捆好的野兔,山鸡,甚至黑色蹄子的羊,都是活物,羊止不住地“咩咩叫”,猎物新鲜,还能现宰,看来能卖个好价钱; 周舟走到摆了很多个大陶罐的摊位前,摊主是位身材微胖面相亲和的大娘,她笑着招呼:“这位小哥儿,酸酸甜甜的酸梅汤要不要来一碗?” 周舟咽了咽口水,天是挺热的,“多少钱一碗?” 大娘笑着说:“便宜便宜,一文钱一碗,现喝现打,喝完您把碗留下就行。” 见周舟犹豫,大娘又说:“若是您不爱酸梅汤,咱还有糯米甜酒,绿豆汤,蜂蜜水。” 见有人路过,大娘赶紧朝着路人招呼,有一位女娘停下来要了一碗酸梅汤,大娘收钱后从一旁摞起来的碗里取了一只,打满,等客人喝完,她把喝过的碗往后递,周舟这才发现摊位后头有个小哥儿,负责清洗用过的碗。 大娘见周舟往后看,解释道:“这是我小儿子,他生性羞怯不敢招呼,又想来帮忙,我便让他在后头洗碗。” 周舟看着母子二人,心里生出了模模糊糊的想法。 他后来还是花一文钱喝了酸梅汤,虽不冰凉,但也酸酸甜甜,能缓解烈日带来的燥热,可惜不能带给郑则尝尝,不知道等他们收摊,大娘还在不在这呢。 集市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郑大娘之前说家里曾经卖过草帽,周舟在集市上也看到草编物品,摊贩爷爷编的草帽更为复杂精致,卖到三文钱一个,此外还有圆扇,小巧的草箩筐,还有和棉线一起编成的椭圆形敞口篮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菜摊也有,这些人担着自家种的蔬菜来集市卖,竹筐里剩的看起来依旧新鲜,周舟想,若是在乡下住得远点,估计天不亮就要出门了,也是赚个辛苦钱。 周舟在集市里越看内心越激荡,他甚至看到和月哥儿去山上捡的干木耳、蘑菇,干桑葚等山货,净身洗手的无患子竟也能在集市里卖,这些在山上都有,就是去捡要费点时间。周舟去问了,说是一文钱能买五个,若是买得多,一文六个,是便宜了点,但人家攒了一大竹筐,卖完也能挣不少钱。 有一个酱油摊子,摊主是一位长相不起眼但气质柔和的妇人经营,她身侧跟了一双儿女,女孩儿已经八九岁,在一旁懂事地帮着娘亲打酱油,小儿子刚四五岁的样子,拿着个拨浪鼓在玩儿,那小孩转头面向人群,周舟看到他的长相有些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 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周舟看了一眼前方,还有好多摊子没看,只能下次再来了,再不回去估计郑则就要出来寻。 返回肉摊,郑则果然着急了,见周舟回来松了口气,让人坐下,给周舟打扇,“都买了什么?逛得满头大汗。” 周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吃独食了,“就喝了一碗酸梅汤,嘿嘿。” “可惜不能给你带,下次我们带拿竹筒来,让大娘打到竹筒。”这样就能买回来给郑则尝了。 接着又聊起在集市里看到的买卖情况,周舟有点好奇,“你那时和阿爹来卖竹笋,也要付市金吗?” “嗯,负责集市的市监会根据摊贩卖的东西收取三到二十文钱的市金,卖笋和卖菜一样,收三文钱。” 周舟挥动带叶的树枝赶走苍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今日肉摊生意很好,案板上的猪肉比往常卖得快,周舟和郑则很快收摊。 照常肉痛地去银庄把两吊铜钱换成二两银子,剩下的铜板留着,郑则瞧见周舟皱成苦瓜的脸,忍不住笑了:“若是你不想多给这十文钱,那下次咱就不换了,带铜板回家。” 周舟想象他弯着腰抱着死沉的钱匣子的样子,还有晚上数钱铜板堆了满桌的样子,立马拒绝了:“该花还是要花的。” 又叹了口气:“唉。” 郑则被他逗笑,拥着人去往面粉铺子,两人没急着开口要称什么面,在一个个装着面粉的布口袋前看了一圈。 其中玉米面最便宜,四文钱,农户家中都种有玉米,倒是可以自己磨,白面十二文钱一斤,买十斤就去了一百二十文,刚装入口袋的钱还没捂热,又要掏出来,周舟感叹,生活真是不易,呜。 买了白面,两人便驾牛车回家。 另一头,山上。 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虫鸣阵阵,树影重重,武阿叔的弓丢在地上,箭筒里的箭支撒了一地,旁边还有歪倒的背篓。 旁边捕猎的陷阱表面树叶凹陷,里头有猎物挣扎的动静,但四周寂静,无人理睬。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武阿叔如履平地,脚步急促,大黄沉默地在后面紧紧跟着,武宁趴在阿爹背上,疼得嘴唇发白,额上冒汗,都这样了他还有闲心逗人,“阿爹,你慢点,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要不让我自己走吧。”他知道自己还挺沉的。 武阿叔停下来颠了颠,把背上的武宁往上托,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腿,一边抬头看路,武阿叔的嗓子因为赶路呼吸太急,有些嘶哑:“要怕也是我先怕,这次回家真的要被你阿娘打了。” 他侧头看武宁软软垂在一侧的手臂,忍住焦躁,先安慰儿子:“你别怕,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武宁想说他不怕,他只是想让阿爹别那么紧张,他爹好像是真的挺怕的,只听得他又喃喃重复:“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第49章 你小哥真好 见阿爹不肯放下他,武宁只好老实趴着,也不敢再出声打扰人了。武阿叔反倒话多起来,“是不是很疼?” “脚呢,脚也疼?” “都怪我,都怪我,让你和大黄去潭边就好了,不该让你上树。” 武宁从小和他一起上山,孩子打猎时脑子反应快,动作也灵活,最爱爬树观察和躲避,加上自己盯得紧,武宁很少会受伤,眼见着他捕猎技巧越发熟练,和大黄配合越来越默契,以为不会有意外,没想自己一个放松没看牢,就出事了。 “都怪阿爹。” “阿爹,你别说话了,你嗓子都哑了。”武宁声音闷闷的,脑袋磕在阿爹后背。 武阿叔闻言停嘴,专心赶路。 路过山脚家里,大黄冲到院门口摇尾巴等着,两个主人却没有走过来,它歪头疑惑,随即选择快步跟上。武阿叔不想停下来,他要快点带武宁去找沈郎中。 武宁见家里院门关着,老屋和堂屋大门紧闭,“阿娘好像不在家,我们身上没钱怎么办?” 武阿叔停下来把武宁往上托了托,说:“没事,咱先欠着。” 走到接亲路,武宁好面子的毛病突然犯了,他扭捏地拍拍武阿叔肩膀,小声说:“能不能走小路啊,不想被村里人看到,我都好大了还要阿爹背,小屁孩要笑死我了。” 本想穿过村里抄近路的武阿叔:“……你就折腾你爹吧。” 随即心甘情愿地走了村子边缘小路。 武宁见状松了口气,暗暗祈祷不要遇到熟人,尤其郑则和林磊! 沈郎中面色凝重,刚握住武宁手臂试探地按压,还没怎么用力,这孩子就嗷嗷叫起来,武阿叔见儿子疼得五官皱在一起,急得左右打转,又帮不上忙,只好劝道:“唉,你忍忍,忍忍。” 沈夫人端了水来,这孩子的叫声她听着都疼,孩子阿爹在一旁满头大汗,嘴唇起皮,她赶紧招呼人喝水。 “这是怎么弄的?”沈郎中一边问,一边又在手臂上按捏,武宁疼得想站起来,又被沈郎中按坐回去。 武阿叔:“是从……” 沈郎中打断他:“让孩子回答吧。”闲聊可以转移注意力,武宁声音发飘:“是从,是从树上摔下来的,嗷!您轻点!” “这得多高的树,”沈郎中检查完后,把武宁的手臂放下,没有力的托举,他的手臂软软垂着,还不能放直。 “很高的树,这个布袋挂了一下树枝缓冲,我才没摔这么严重……” 武宁疼得眼角冒泪珠,吸吸鼻子,完好的那只手抓出一个布袋,斜背着的布带断开了,武宁看了看,又把它塞进怀里。 “摔得已经很严重了,骨头断了,还错位,我这里正不了,只能先帮着固定一下。” “你的肩背肯定也淤青了。” 又对着孩子爹说:“你得快些送他去镇上医馆。” 武宁在路上只是觉得很疼,没想太多,这会儿知道担心了,“那我的手以后还能不能用力啊,我还想拉弓呢……” “能,但这半年你别想拉了。” 武宁皱着眉头:“要这么久啊。”武阿叔站在他身后安慰地轻拍他。 “脚也伤着了?” 两人这才记起来,“对对对,您帮看看,他脚也崴到了,说不疼,可我不放心。” 武宁把脚伸出来,脚踝已经肿起来了,还发青,他有点奇怪:“刚刚都没事的啊。” 沈郎中检查一番后净手,“骨头没事,回去药敷养养就好了。”而后又帮武宁用竹片和麻布简单固定手臂。 武阿叔跑去郑家,郑大娘得知武宁受伤后惊呼,要跟着去看看,武阿叔拦住了,“英红还不知道……嫂子你晚点去家里给她说一声吧,我怕她急了。” 郑老爹回屋,先给他拿了十两银子应急,“郑则周舟还没回来,我和你去罗老汉家看看,让他赶牛车送你们一趟。” 等武宁手臂吊着纱布,面色发白地撑着拐杖走出医馆,武阿叔手上还拎了一串药包,门口守着牛车的罗老汉都吓一跳:“这么严重啊!” 武阿叔见儿子精神蔫蔫的,越发心疼,安慰道:“大夫不是说了嘛,好好养着,会恢复的。” 武宁却说:“阿爹,你可要记得上山把陷阱里的猎物带回来啊,别回头给人捡走了……” * 周舟夫夫俩到家,才得知武宁打猎受伤。郑大娘说他们已经从镇上医馆回了山脚,“过两日再去看他吧,那孩子活泼劲儿都没了,先让他休息休息,明天估计还要挨英红的骂。” “要养病这么久,宁宁肯定无聊坏了。”周舟心里担忧,勇叔和婶娘这回肯定是不会轻易让他出门了,可怜的宁宁。 吃饭前,周舟凑到郑则身边讲小话:“郑则,我想洗澡。” 郑则偏头看夫郎,他爱洁,每日都擦洗,怎么今日来问?对上周舟含羞的双眼,郑则突然福至心灵。 他搂过周舟,也低头小声地说:“浴桶?” 周舟期待地点点头,夏日天气闷热,身上多汗,他今晚想在浴桶里泡澡,全身洗一洗。但是家里的浴桶他搬不动,还得要汉子帮忙。 郑则笑着拍拍他后腰,立马起身去杂物间搬出浴桶,打了井水,用刷子一点点清洁桶内。 晚饭后,郑则先去澡间洗漱。 等他回来,浴桶也搬进了房间,郑则从厨房提来热水,一桶接一桶,等热水续到半满后,他停下,说:“你先洗着,等稍微凉了,我再去提一桶添上。” 说完在圆桌旁坐下,也不走。 浴桶前面也没有架子挡着,周舟红着脸抬眼看他,不说话。郑则笑得快意,毫不掩饰地说:“相公看一下怎么了,嗯?是谁辛苦帮你搬浴桶?” 周舟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 郑则:“又是谁帮你提来热水?” 周舟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子。坏死了。 郑则抓过夫郎的手,亲了两口:“去吧,水要凉了。” 去就去,周舟心想,反正,反正他也不是没被看过,他站在桶边慢慢除去衣服,还故意说:“你要不要,咳,要不要进来洗?” 郑则这时候还能笑:“你洗。” 周舟衣服全部褪去,背对着他踏入桶内,哥儿精细地养了这么久,身上的肉慢慢养出来了,他每晚都揉弄的地方曲线起伏,在烛光下莹润饱满,脊背也不再像起初那样单薄,而是覆上了一层软肉,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看,郑则这才发现,他的夫郎,腰上竟然也有小窝。 郑则慢慢笑不出了,他握紧了桌上的茶杯。 周舟还在说:“真的不洗吗?” 郑则这回好一会儿才说话:“你洗。” 周舟想回头看他,郑则立马说:“别回头,洗吧。” 汉子的嗓音有些哑,像是很多个晚上情动时才有的嗓音,周舟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迟来地感觉气氛有些微妙。 他也不说话了,顶着后背热烫的视线慢慢清洗。 说好的再给他添水,汉子也没动,等周舟洗好,站起来,他被郑则从背后拥住,身上裹了布巾,只听得他说:“我来给你擦干……” 等郑则出去倒水回来,见周舟面色红润眼含困意,却还没睡。郑则躺下拥住人,伸手给他拨开乱发,周舟握住了他的手,说:“我想和你聊会儿天。” “是不是想聊白天去逛的市集?” “嗯,”周舟微微仰头看他,“我想着,镇上的猪肉摊,我们也不是日日都能开摊,若是没有找到毛猪,是否能去集市摆摆摊,反正都是卖东西,流程总也差不了多少。” 郑则捏捏他柔软的脸,点点头:“那你想卖什么?” 周舟想了一下,老实说:“我也没想好。不过我爹爹说过,做生意最常见的就是倒卖,他走商,只是倒卖的量和范围比较大,镇上的商铺所卖商品无非也是低进高出。” “若是我们能和收毛猪一样,寻到低价物品,再摆摊,或是找商铺从我们手中收去,也和卖猪肉差不多。” 郑则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想拿家里的东西去卖。” 周舟反倒惊讶了,“咱家有什么可以卖?” 郑则没回答,笑着哄他睡觉,说他再想想。 * 月哥儿背着布袋,去了秘密基地,他用缺了口的小碗装了点饭食,带去给花花吃。 若是花花在,当即吃完更好,天热他怕放坏了。 爹娘不在家,夏季地里要除草和施肥,烈日炎炎的仍在地里熬着,他帮不上忙,只能每日尽心尽力做好饭菜,等爹娘回家。他弟弟和村里的多数小汉子一样,会去田里干活,但周向阳幸运一点,周父和周婶子宁愿累着自己,也不想苦了孩子,除了河边玩水,大多时候会让周向阳自己去玩。 虎子举着个杆子迎面跑来,喊道:“迎月哥!” 月哥儿把草帽檐往上抬抬,太阳实在太晒了,这些小孩成天跑来跑去也不戴个帽子,“虎子,你去哪儿,怎么不和小阳一起?” 周向阳去玩他是知道的,但不知道他去哪儿玩。 “我们要去抓知了!他已经在槐树林了,石头哥也在!” 知了抓了能吃,知了壳还能卖钱,村里小孩夏天都爱钻树林到处寻。听到石头哥也在,月哥儿便不再多问,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袋,里头甜嘴的麦芽糖分了虎子一块:“拿着,吃吧。” 虎子喜滋滋地接过,放入口中含着,“谢谢迎月哥!” 秘密基地落了许多树叶,月哥儿折了树枝扫干净,把小碗放到一旁,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开始绣帕子。他不下地干活,指头还算是干净细腻,能拿得来针线,做得了这些细致活。 这些绣帕不算精美,但也有受众,村里偶尔会有人家拿东西来换,附近几个村子聚集的草市日子,他和阿娘也会赶集,拿家里多余的东西去卖,也能得到些进项。 他喜欢晴天的时候来秘密基地做事,光线也好,累了还可以看看河面,花花有时候也在。 说猫猫到,花花竖着尾巴,轻盈地从后面大石头上跳下来,优雅地蹭着月哥儿走了一圈,才去吃小碗里的食物。 另一头的槐树林里。 周向阳往石头哥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这会儿又逼着林磊戴草帽。 自从小哥提醒他要感谢石头哥,周向阳给林磊带了一次红糖糯米糕后,他像是突然开了窍,往后每次去找石头哥玩,自己身上有的,也要给他带一份。 出门前小哥说太阳晒,要戴草帽,月哥儿给弟弟戴好帽子后,周向阳喃喃自语“也给石头哥带一个”,径自去拿了小哥近日编好的草帽。 月哥儿红着耳朵,犹豫了一下,牵过弟弟走进房里,指着里头的东西细细叮嘱:“除了香囊不能拿……” 周向阳:“石头哥!你要戴帽子的,会有虫子掉进脖子里,会红,会痒痒。” 林磊嘴里来回卷着硬邦邦的麦芽糖,抱着双臂看小孩:“不戴。” 周向阳又去拉他,石头哥好重,他都要爬到石头哥身上了他还一动不动。林磊任他爬着,等周向阳终于把帽子扣上他的脑袋,他才伸手把人抱在臂弯,“满意了?” 周向阳把歪掉的草帽扶正,又把上面的碎布编绳往石头哥下巴扣好,笑嘻嘻地说:“满意了!” “嘿嘿,凉快了吧,我小哥做的帽子可好了。” 林磊刚想说话,虎子举着竹竿跑来,嘴里喊着:“我来了我来了!” 三人便开始各自拿着糊了蜘蛛网的竹竿去粘知了。槐树树皮厚实,枝叶开阔,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偶尔抬头直视,双目短暂晕眩,知了躲在树叶间,叫声高亢悠长,听久了有点耳鸣。 虎子说:“小阳,你小哥真好,他讲话轻轻的,还给我麦芽糖吃。” “我长大可不可以娶他做夫郎?” 林磊笑出声来,怀疑自己是真的耳鸣了。 周向阳握着竹竿转头大叫:“我小哥给你吃麦芽糖啦?!”他都没有得吃!他那颗给石头哥了,呜! 林磊笑得更大声了,正乐着呢,随即想起自己嘴里也吃着人家的麦芽糖,呛得猛咳一声,糖粒差点飞出来。 两个小孩齐齐转头看他。 第50章 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 林磊朝着两小孩摆摆手,让他们继续说,嘴里重新卷了麦芽糖砸吧品尝。 一大两小在槐树林忙活一下午,最后林磊把自己粘到的知了分了一些给他们,两个小子捧着小篓子相互看看,见对方和自己有的差不多,这才心满意足回家了。 林磊走在路上,远远看到弟弟在前面和驾着牛车返家的罗老汉说着什么,没一会儿罗老汉走了。 林磊走过去,他耳根子刚清净,这会儿好似还有蝉鸣声回响,见了弟弟也不想说什么;林淼瞧见他哥头上戴着一顶没见过的新编草帽,也没说什么。 两兄弟并肩走回家。 周舟舀了一瓢水,小心地浇在两个有种子的破桶里,里头的种子已经长出两片小芽,且还在拔高,浇完水,周舟提着两个桶挪到有阳光的地方放着。 前几日,他和月哥儿去了一趟山脚看望武宁,还带了点郑则收猪买的红薯干给他尝尝。 武宁在家果然闲得发慌,武婶子这回是真的动了气,不仅不爱理武阿叔,除了给儿子上药,其他时候武宁叫她也当听不见。对着周舟和月哥儿却很热情,还把平时武宁爱吃的辣口肉干拿出来给他们尝。 武宁张张嘴,又合上了,讨厌,阿娘明明知道他现在不能吃辛辣! 武宁愁眉苦脸,他脚崴了还没好全,白日里也无处可去,只能在二楼躺椅上往窗口看风景,都快把外头的叶子数全了,“阿娘都不理我,”他把目光移回屋里,继续说:“唉,女娘是不是都这么难哄呀?” 他这几日可听话了,楼也不下,汤药也按时吃,吃着淡出鸟的菜叶白粥也没意见,阿娘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周舟坐在一旁,给他缝补断开的布袋背带,闻言伸手拿了一块红薯干塞到他嘴里,问他:“宁宁,你想不想去村里玩?” 武宁嚼着红薯干点点头。 “那你就得听婶娘的话,至少也先养好脚呀。” 说着也拿了一块红薯递给月哥儿,武宁不能吃辣肉干,他俩也不当着他面儿吃。 武宁绑着的手臂痒,他忍不住想要在边缘抠挠,月哥儿把红薯干咽下,制止他,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主动说:“武宁,我来帮你梳头发吧!” 噢,梳头,昨天阿娘帮他洗了头,他自己梳不了,阿娘又不理他,武阿叔倒是想帮忙,武宁的头皮被他扯疼了几次,实在受不了,把阿爹赶下楼了。头发只好这样乱糟糟炸了一天。 周舟和月哥儿还给武宁带来一个消息,村里过几日要在池塘捞鱼了,听说很热闹,还有捞鱼比赛咧。 “宁宁,你好好养脚,到时我们一起去看!” 两人又陪着武宁说了好久的话,才离开。 周舟刚把木桶放好,听到有人喊门,原是村里的曹酒头来找郑老爹父子,说家里养的猪打算卖,来问收不收,并邀请他们去家里看看猪。 父子俩自然同意,周舟好奇,也跟着去了。 曹酒头家里酿酒,他家的浊酒在村里卖得最好,价格也便宜,用的是糯米糜米等谷子为原料酿造,虽并非大米精酿,但也够农家人过过酒瘾了。而酿酒产生的酒糟残渣,晒干后作为饲料储存,平时煮猪草时加进去一起煮成猪食。 周舟听到曹酒头这么说,心想,他家的猪也算幸福了,竟是吃粮食长成的。 临近曹酒头家,还没进门,远远就闻到了浓郁的粮食蒸煮特有的醇香,还有隐隐挥发的酒香,郑则瞧见周舟皱着鼻子悄悄深吸了几口,揽着他后背低声问:“好闻吗?” 周舟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好闻咧,香香的。 曹酒头家的小酒坊就挨在主屋旁边,门口堆放了很多劈好的木头,酿酒确实费柴火。三人走到猪圈,一大一小两头猪躺在地上,见有人过来以为有吃的,立即起身走到食槽吭哧叫唤,大的那头肚子肥硕下沉,四肢纤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果然是吃粮食的猪,长这样肥大。”郑老爹简直说出了周舟心声,郑家收了这么多猪,曹酒头家的猪是他见过最大只的咧。 郑屠户父子要查看猪,曹酒头的儿子们也出来帮忙,周舟便让到一边。 这时有位女娘抱着个胖娃娃走到他身旁,笑着和他打招呼,原是曹家大儿媳妇,曹大娘这时也端着个小碗出来,“舟哥儿,来喝碗甜酒酿吧!” 周舟赶紧拒绝,两只手左右晃动都快摇成小扇了,曹家甜酒酿是卖钱的,“不了不了,大娘,我就是好奇来看看的,您别客气。” “哎呦,是你别客气,你和郑则成亲时,不仅来我们家订酒,还请我家去吃酒席咧。” 曹大媳妇也笑着劝他,让他尝尝。周舟急得看向郑则,可惜郑则忙着看猪,没注意这头。 曹大娘大笑打趣:“喝碗甜酒酿还用得着你家汉子做主哟,来,大娘给你做主了。”说着拉过周舟的手,把小碗递到他手上了。 “尝尝,尝尝看。” 小碗里的酒酿颜色偏黄,底下沉着点米粒,周舟喝了一口,惊喜道:“桂花!”酒酿甜润,满口桂花清香,喝到的米粒嚼一嚼,感觉有泡泡跳动。 曹大娘点点头:“是放了桂花,喝吧。”等周舟喝完,她接过碗回厨房了。曹家大媳妇抱着的胖娃娃伸手朝着周舟咿咿呀呀叫唤,好像也闻到了桂花香。 看完猪,郑老爹和曹酒头去一旁谈价钱,郑则四处找周舟身影,瞧见他怀里抱着个流口水的娃娃,正满脸笑容地哄逗。那胖娃娃笑呵呵地看周舟,看着看着,突然抱住他的脸,饿娃扑食一样大张着嘴巴啃上去,咬了周舟一脸口水,旁边的曹大娘和曹家大媳妇儿猝不及防,愣了一瞬,大笑着抱过孩子,嘴里“哎呦哎呦”地喊。 这头猪最后定下了,曹酒头要价高点,要到十二文一斤,父子二人觉得贵了,但不用大老远跑别的村寻猪,省了力气,他家的猪也是真的肥,想着让点就让点吧。 夜里睡觉,周舟穿着柔软的小衣躺在床上,等郑则放下床帐躺好后,屁股挪挪挨到他身边:“咱们什么时候杀猪?” 郑则:“等村里捞完鱼后吧,一年到头也热闹不了几次,咱也不要错过了。” 他想起今天周舟抱娃娃的软乎样子,把人抱到胸口搂着,轻声问:“曹酒头的孙孙抱着感觉怎么样?” 周舟回忆了一下,笑着说:“好软,胖胖的没有骨头,肉都要从我指缝里溢出来了。” 他笑了一会儿去看郑则,汉子柔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周舟也不由地放轻声音:“你喜不喜欢小孩?” 郑则摇头。 周舟:“为什么?” 郑则:“以后可能会喜欢,但现在我养一个就够了。” 周舟听出他的意有所指,笑着伸手去捏他嘴巴,又在他下巴亲了一口,相拥着睡觉了。 * 到了村里集体捞鱼的那天,周舟想着,若是武宁脚还没好全,他便去山脚一趟,求了勇叔把武宁背下来,他们三个一起去塘边看热闹。 没想到一大早刚走出堂屋,就见得武宁吊着手臂,大摇大摆,昂首挺胸地走进院里来,周舟和郑大娘不知没清醒还是怎的,一时没说话,郑老爹在他身后关好院门,笑着说:“好家伙,我清理猪圈呢,这孩子一大早从另一头冒出来,喊着‘大伯给我开门’,把我结实吓一跳。” 周舟和郑大娘这才醒了,周舟开心地喊他:“宁宁!你脚好啦?” 武宁骄傲地原地走了两圈展示,然后嘿嘿一笑:“憋死我了,天一亮我就忍不住要跑,阿娘发现肯定要骂了。” 又说:“伯娘,我要在你这里吃早饭咧!” 郑大娘笑骂他:“吃,你随便吃,不过英红骂你我可不帮啊。” 不帮就不帮吧,武宁心想,反正先开心一天。 村里的池塘挺大的,此时已经围满了人,主要集中在村长站着的那头,大人说话声,小孩偶尔突然兴奋的尖叫声,吵吵闹闹,老人家也拄着拐杖来看。 周舟武宁月哥儿找了人少的地方站着,怕太阳晒,三个人头上都戴草帽。 郑则和林家兄弟去了村长那头,村里来了好多人,武宁一个也不认识,噢不对,他认识上次打架那两个小鳖孙;周舟比他好点,不过认识的多是婶子和小孩;月哥儿比周舟好点,他认识大部分的人。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村长“铛铛铛”地敲响铜锣,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村里捞鱼,老规矩啊,先比赛热闹热闹,再一起打捞,最后全村分鱼啊!” “来来来,参与比赛的,来塘边扛竹筏啊,若是不想用往年的渔网,渔网自带啊。” 这时有人朝村长喊话:“村长!今年的彩头是什么啊?” 还没等村长说话,人群中有人抢着说:“不会还是一篮子黄瓜吧!”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笑了,接着大伙儿议论纷纷,说肯定是南瓜,也有人说可能是一把子韭菜,反正不会是什么金贵东西。 村长敲了两声铜锣,笑骂:“黄瓜怎么了!水灵又新鲜,还有你马滔,你小子,年年比赛年年倒数,你还好意思问我要彩头!” 叫马滔的年轻汉子没恼,笑着喊:“那我今年拿个第一给你瞧瞧!” 比赛的人三三两两扛着竹筏间,隔着散开,他们先把竹筏丢进池塘里,再一个个踩上去,组合一般是三个人,一个人用竹竿拍打水面赶鱼,两个人拉网,网到鱼就丢到岸上,一柱香时间,哪组捞得多,便是哪组赢。 竹筏上的人站定后,下水拉网的人先跳下水找好位置,有些汉子狂放大胆,上衣没穿,晒成铜色的皮肤沾了水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引得众人打趣高呼。 有些爱呷醋的夫郎妇人见自家汉子白白给人看了去,忍不住骂道:“你可收敛着点吧!”又被围观的人群齐齐起哄,只好红着脸由着他去。 村长的小儿子林启宁在镇上书院上学,和林立文是同窗,两人下水的时候,大伙儿呼声最高,小哥儿和姐儿们红着脸笑嘻嘻地挤成一团围观,有心的家长也会在此时暗暗物色亲事人选。 林磊长得也不差,他身材尤其好,虽穿着上衣,但跳下水冒头时,衣服紧贴,和脱了无异,月哥儿和周舟红着脸对视,捂紧了嘴巴,郑则下水的时候,周舟更是忍不住“哇哦”一声,武宁叉腰看着,也酸溜溜地说:“哇哦。” 林淼拿着竹竿站在竹筏上,他负责赶鱼。 池塘大水也深,隔的远了脸都看不清,村长使劲敲着铜锣,提醒大家散开来站,注意老人和小孩。 喊了几次后,敲了最后一次铜锣,“一柱香的时间,比赛开始!” 岸上的人欢呼鼓劲,水面波浪震动,比赛的人都使劲用竹竿拍水,偶有鱼跳出水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不消多时,林启宁那一头的人起了第一网,一条条鱼往岸上抛,小孩子们欢呼声此起彼伏。 郑则三人这头还在拉网,武宁看着有鱼往林磊那边跳,但是他却往另一头拉网,急得他大喊,“错了错了!是这头!” 郑则反应很快,游到有鱼的地方堵着,林淼站在竹筏上左右拍水,周舟和月哥儿也呼喊鼓劲,终于有鱼涌到网里,郑则林磊网双臂使劲抬起,“哗啦”的水声下落,鱼儿在网里跳动。 “哇!快丢上来!快快快!” 第一网的鱼被丢到远离岸边的地方,沾着泥土跳动,已经无人关注。 第二网第三网……林淼虽然没下水,但身上的衣服都湿透沾在身上,他动作不停,长长的竹竿使劲拍打水面,池塘里的鱼都沸腾了,它们从这头被赶到那头,最后通通落入网里。 村长喊话提醒,比赛快进入尾声,武宁越发地激动,他见林淼好似累了,拍打水面的动作缓慢起来,不由向前大喊:“快点快点!快……” 最后一声没喊完,周舟最先发现异样,转头一看,武宁踩空掉池塘里了! “宁宁!郑则郑则!快救人!”周边太嘈杂,呼喊声被盖住了。 林淼似有察觉,回头一看,当即丢了竹竿跳下水,快速往那头游过去。 接到人后,他从后面托着武宁往岸边游。 等他掐着腰把人举到石头上坐,武宁完好的那只手紧紧搂着林淼的脖子,还在呛咳,草帽也歪到了一边。 林淼仰头,担忧地看着他。 武宁湿水的眼睫毛粘成一簇簇,他对上林淼视线:“你……咳咳,你小子,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 第51章 在路口等你 林淼的眉眼瞬间变得温顺:“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着急才突然有的力气。” “真的?” “嗯。手臂现在很酸。” 武宁悄悄松一口气。 见武宁想摘下草帽,林淼抬手给他重新戴好,提醒道:“我看见周向阳往这边来了。” 武宁闻言立马把草帽往下压,遮住了脸,那小子肯定是来看林磊的,绝对不能被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太丢面了。 “手疼不疼?” 武宁在林淼面前并不逞强,他老实地点点头:“有点疼。” 林淼迅速往四周扫了几眼,看比赛人实在太多,此时离开有点突兀,好在大家都看着池塘,没人注意到这个小角落。 挣扎几轮,林淼最后还是放弃了心里的想法,皱着眉头叮嘱武宁:“去换身衣服,再到沈郎中那重新包扎,手臂要紧。” “还能站起来吗?” 人还没回答,岸上又是一阵欢呼声,马滔那一组抬高了渔网,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鱼,武宁这才想起来还有比赛,他赶紧拍拍林淼肩膀:“快快,快去,还有最后一网!” 周舟跑下来扶武宁,月哥儿站在塘边等他们,水里的林磊四处张望找人:“阿水!” 郑则注意到周舟不在原来的位置,顺着他跑动的方向看,发现了湿漉漉坐在石头上的武宁,和泡在水里看着他的阿水,当即制止石头,让他不要喊了。 林淼回头看了武宁一眼,“你们快去吧。”这才往竹筏那头游去。 武宁还想看完比赛,周舟和月哥儿把他拉走了。 和虎子一起跑来的周向阳疑惑,他小哥怎么走了?很快又被水里的林磊吸引,他们要起网了,周向阳兴奋地大喊:“石头哥第一名!石头哥第一名!” 武宁实在怕被阿娘知道,脚刚好就去玩,还落水,光想想就害怕,周舟只好先带着武宁回家,找出自己的衣服给武宁换上。 “弟弟,衣服好紧啊,我都怕给穿崩了。” 周舟帮他把湿衣服晾到外面,这会儿烈日当头,便安慰他:“没事,就穿一会儿,等我们从沈郎中那回来,你衣服就干了。” 三人整理好后出门,还隐约听到了村长敲锣的声响,看来比赛结束了,月哥儿说:“不知道谁能得第一呢?” 武宁疑惑:“你怎么不说是林磊?”他们三个也没这么弱吧。 月哥儿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对林磊关注过多,被武宁发现了,却又听得他说:“不过林磊太笨了,鱼往哪里跳他都不知道,估计争不到第一。” 说完还肯定地点点头。 月哥儿暗自松了口气,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天爷,他到底对直来直去的武宁是有什么误解。 等他们从沈郎中那回来,郑则和林家兄弟已经在家了,兜着网正在院子里分鱼,池塘里的鱼按每家的人口分,参加比赛的每人多分一条。 林家六条,郑家五条,武宁家那三条已经分出来装在木桶里,周舟好奇问:“彩头是什么?” 林磊大笑:“是一个大冬瓜!好家伙那冬瓜有猪仔那么大,村长这回下血本了哈哈哈哈哈。” 武宁凑上去:“那谁得第一?” “还真是巧了,马滔那小子今年竟拿了第一。” 武宁继续问:“那你们呢?” 林磊没了刚刚的乐呵劲儿,摸摸鼻子叉腰望天,不回答了。林淼说:“我们没排上名次。” 武宁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吁,明年换我去!” 林磊刚想反驳,见到月哥儿也在,转而对月哥儿说周向阳已经把四条鱼带回家了,“我帮他用稻草绑好的,回去后最好放水桶,还能养几天。” 月哥儿低着头,小声谢过,和周舟武宁道别后先离开了。 林磊又捡起话头,对武宁说哥儿不能参加,武宁骂他拉网不看鱼,林磊说好过他站着都能掉下池塘,总之两人糊里糊涂争吵起来。 郑则背对着他们收拾渔网,开始安排:“我等会儿去村长家还渔网,石头拿鱼回家吧,泡泡水,”郑则偏头看了林淼一眼,“阿水,你帮武宁把桶提去山脚。” 吵架的两人停下来。 武宁听是让林淼帮忙,便没有异议。 林磊也没意见,早点回家他还能快点换身干燥衣服呢,提了桶和弟弟说声就先走了。 武宁抬脚也要走,还是周舟想起来:“宁宁,你要换衣服。” 对哦,不换衣服就被阿娘发现了,绣着大黄的布袋晾干了,也背上,看完沈郎中后,原本装着钱的袋子就瘪掉了,武宁撇撇嘴,心疼他的钱。 * 郑老爹和郑大娘看完捞鱼比赛,意犹未尽,在塘边和村民闲聊,人全部散完了才跟着离开,等他们到家,家里已恢复往常平静。 一条胖头鱼,四条大草鱼,个头都挺大的,拥挤地在木桶里挣扎,郑老爹想了想,去角落里搬来一个半大的水缸,这个缸,是郑则还小的时候郑老爹用来装水晒太阳,水晒热了给他洗澡用的,省了柴火,这会儿用来装鱼正好。 三人站在缸前看游动的鱼,商量着怎么吃,鱼游得都还挺有劲,看来能活好几天,他们也能养着慢慢吃。 郑老爹指着一条草鱼说:“这条做酸菜鱼吧,之前腌酸菜给粥粥说好的,做酸菜鱼给他尝尝。” 郑大娘:“那可行,剩下的呢?” “红烧鱼,蒸鱼,炸鱼块,想怎么吃怎么吃。” 这时郑则还渔网回来了,也凑过来看,一眼先看到了抬头嘴巴一张一张的胖头鱼,他不知想到什么,默默笑了一会儿,说:“要不今晚吃个剁椒鱼头?” 郑大娘:“那今晚吃不成,辣椒还得提前腌一腌,”又问周舟:“粥粥想吃什么,酸菜鱼?” 周舟点点头:“酸菜鱼也好吃。” 捞了郑老爹指名的那条草鱼,郑则在井边洗手,顺便把鱼杀了清洗干净,娘俩这才提着回厨房忙活。 周舟拿刀站在案板前,看着已经没动静的鱼,表情有些茫然,郑大娘得知他不会弄,便接过刀,只见她切下鱼头,按住鱼脊把鱼分成两半,再拿起其中一半取下无鱼骨的一块鱼肉,菜刀斜切,片下轻薄的鱼片,另一边鱼也如此处理。 鱼肉片好后放入木盆,交代周舟洗净沥干。沥干的鱼肉放入宽口碗里,切了葱姜蒜放入,又撒了些盐抓着腌制,等鱼片入味,又加了谷物粉糊抓匀,上浆后的鱼片滑溜腻手,做出来的鱼片口感也更嫩些。 郑大娘:“粥粥啊,去捞两颗酸菜来。” “嗳。”周舟拿着碗去了,还没清洗的酸菜酸味弥漫,刺激着人的嗅觉,连带着舌头也不由自主分泌口水。 周舟捧着洗好的酸菜进屋:“阿娘,我口水都酸出来了。” 郑大娘哈哈哈大笑,把酸菜扒开,掰了里头嫩嫩的菜心递给周舟:“来,吃吧,先尝尝味。” 酸菜脆嫩,酸爽可口,周舟嚼着咽下,眯着眼睛抖了抖,哇,又酸又好吃。 热锅烧油,葱姜也入锅,鱼头和鱼骨切块后倒入,煎久点,最好煎到金黄,这样煮出来的汤没有腥味,接着把酸菜和辣椒倒入一起炒。 酸菜一接触热油,酸味挥发更重了,又香又辣,后院的郑老爹馋得不行,不由自主地走进厨房,转了转,最后也掰了片酸菜吃,挨了郑大娘一下打才走。 等锅里的酸菜和鱼头鱼骨炒得差不多,郑大娘让周舟提着茶壶里的热水倒入,又加了浊酒和盐提味,拨旺柴火,等锅里的热汤滚一会儿,郑大娘便交代周舟:“去拿咱家最大的一个汤碗来。” 用笊篱捞出鱼头鱼骨和酸菜垫在大汤碗底部,把上浆的鱼片放入锅中烫熟,锅中的鱼片粘成团,需用筷子轻轻搅开,等锅里的酸菜汤滚开,用汤勺舀到大碗里,酸菜鱼就做成了。 郑老爹不用叫,自己洗了手又擦了桌,还给家人拿了碗筷,就等酸菜鱼上了。 郑大娘笑骂他:“瞧你这馋样!” 鱼是今天刚捞的,现杀现做,十分鲜美。鱼片充分吸收了酸菜的酸爽滋味,吃起来鲜嫩紧实,柔嫩细腻,酸菜脆爽可口,开胃解腻,周舟埋头大吃。 郑老爹慢悠悠地夹了一片鱼肉,又美滋滋喝了一口酒,那神情别提多美了。 郑则捞了鱼肉加到周舟碗里,不忘提醒他:“小心点鱼刺。” 郑大娘看着家人吃得开心,心里也十分满足。 夜里洗漱后,夫夫俩在屋里坐着。 郑则找出香膏,挖了一些抹到周舟手上,帮他揉匀。起初哥儿刚来家里,人还晕着,郑则给他擦手,那双手的触感至今都还记得,软乎柔嫩,如今再握着,只觉得掌心纹理明显许多。 他们成亲后,郑则每天晚上都用香膏给他抹手,但还是抵不消他在家每日忙活留下的痕迹,郑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周舟看他低着头,久久握着自己的手,神情有些低落,猜到一点点他的想法,抽出手去反握他的。 “郑则,你干嘛。” “你忘记啦,我一开始就说是要来帮家里干活的,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你别多想嘛。” 郑则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把人搂到怀里,紧紧抱着。 周舟顺着他,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等郑则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想起今日疑惑的事,抬头看郑则,问道:“你为什么,让阿水帮宁宁提水桶去山脚?”明明他还完渔网回来也可以提的。 郑则闻言低头看他,但笑不语。 周舟一开始皱着眉头不解其意,慢慢地,慢慢地,他瞪大眼睛,惊得直起身子,“林淼……宁宁?!” 郑则还是笑。 周舟着急地去掐他的脸,逼他回答:“是吗,是吗,是不是!” 郑则假意躲开,任他掐了一会儿,才笑着点点头,“嗯,阿水喜欢武宁。” 周舟忍不住去回忆他们几个聚在一起时的相处细节,竟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林淼藏得好深啊! “你怎么知道的?宁宁知道吗?” 郑则:“今天确定的,武宁不知道,你也别声张。” 周舟还是不解:“可他们都没有交流的……林淼,什么时候的事?” 郑则想了想,说:“阿水小时候喜欢和武宁玩,那会儿明显一点,长大后疏远了些,我以为他歇了念头。” 周舟沉默了一会儿,为林淼担忧:“他完了,宁宁根本没有情爱心思。” “婶娘和勇叔断然不肯让宁宁嫁出去的,秋叔和阿贵叔也不会同意林淼上门。” * 林淼提着水桶默默跟在武宁身后,武宁走在前头当着他面,说他哥的坏话,“……他怎么好意思说我!明明就是他自己脑子不好使……” 武宁吭哧吭哧嘴巴说了一路,好像才记起林淼是林磊弟弟,他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停下来,转身对着人说:“你哥是你哥,我可没有说你啊。” 林淼点点头,顺势问他:“沈郎中怎么说,你的手还疼吗?” 武宁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毫不设防:“它总是疼的,夜里也疼,也有点痒,沈郎中说是骨头在长呢。” “今天还好,只是沾了水,没有磕到,换了药就好了。” 武宁向前走了一段,想了想对林淼说:“谢谢你今天捞我啊,你想要什么谢礼?也不能白白让你捞,费老大劲了。” 又礼尚往来关心了他一句:“下次别逞强啊,你手还好吧。”自己还挺重的,阿爹背他下山后手酸了一天呢。 林淼抬头看着他后背,说:“我的手还好,上次的肉干挺好吃的。” 武宁惊讶地转头看他:“真的?那辣口的你喜不喜欢?”那肉干是他为数不多会做的吃食咧,竟然这么有眼光,和周向阳有得一比,不错不错。 “嗯,喜欢。” 武宁还挺开心,“那我明天拿给你。” 两人又没话了,沉默着走到小坡底下,林淼往上看了一眼,他是想一起走上去,但不能这么冒冒然上门,他把桶放在地上,停下了。 “武宁。” 武宁回头:“嗯?” “明天我在接亲路口等你。” 第52章 这是什么好东西 歇了好几日,郑则终于要杀猪了,正是曹酒头家那只吃粮食长大的大肥猪。 因震惊于昨晚夜谈得知的内容,林家兄弟来后,周舟像是头一回见到林淼,忍不住要盯着他看。 周舟从厨房望去,三人此时正站在院里说着什么,林磊比划个不停,说到激动处还会拍掌,笑得很爽朗明快,笑容很感染人,郑则手里拿着刀具,时不时点头,说一两句话,林淼则是抱胸站得笔直,静静听着…… 两兄弟的性格真是完全不一样,看了好一会儿,周舟仍旧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安静内敛的林淼,喜欢的是活泼好动的武宁,且武宁并不弱小,他甚至比大多数人有本事,真的会有汉子能完全接受这样的宁宁吗……他又把目光移到旁边的林磊身上,和弟弟相反的哥哥,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还没等周舟仔细想,郑大娘捧着红艳艳的新鲜辣椒走进厨房,说道:“娘把辣椒剁一剁腌一腌,过两日咱们吃剁椒鱼头。” 周舟说好,挪到一旁揉面,又抬头往院子看,郑大娘也凑过来,顺着他目光看去,“他们仨说啥呢,石头这么激动。” 周舟揉了两下面团,想了想还是开口:“……阿娘。” 郑大娘:“昂,咋了。” 周舟:“村里捞鱼那日,我听到好多婶子阿叔讨论村长小儿子咧,说他前途光明,听着,像是都想说他家亲事。” 郑大娘听后笑了笑,继续剁辣椒:“那不能够。林启宁在镇上读书每个月还领粮食,若是他将来考上秀才,村长家的田地都不用缴赋税,谁不知道他前途光明,但是啊,”郑大娘话音一转,说:“桂嫂子可看不上村里的人家。” “你没瞧见另一个林姓读书的,至今也没说亲吗,都在物色更好的亲事咧。” “村里的人想得太简单,只看得到考取功名后的好处,看不到供人读书的难,孩子嫁过去,不知道是享福还是吃苦噢。” 周舟想到了村长家的房子,虽说也是青砖房,但看着也有年头了,他们家田地不少,也未见房子有翻新。 郑大娘继续说:“要我说啊,没有那条件就别攀那高枝,选一户相当的人家,和和美美过日子反倒踏实,先苦不一定后甜,先甜,一定先甜咧。” 周舟:“先甜一定先甜……嗯,阿娘,我还听到有人讨论石头和阿水咧。” 郑大娘这回停下剁辣椒的动作,看向窗外,原先站在院子里的仨人已经离开,去了篱笆空地杀猪,她叹了口气:“唉,那两个孩子是顶好的,但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有什么用?” 早年村里对林家双生子的议论和谣言,可畏可怖,这么多年过去,虽说大伙儿已经能接受他们兄弟的不同,但心底的初认知却很难改变,多少会有些介意。 周舟试探着问:“……那阿贵叔和秋叔会同意,同意孩子上门吗?” 郑大娘摇摇头:“那不能够。你阿贵叔当年分出来单过,立起门户不容易,他不会同意儿子上门的。” 又说:“你秋叔,自然是依你阿贵叔的,他最看重的人便是成贵了。你别看秋哥儿如今笑盈盈,和顺美满的样子,他啊,早年是苦过来的!” 周舟用纱布笼着面团醒面,拿了碗装辣椒碎,挨着郑大娘身边认真听,“秋哥儿娘家在很远的偏僻山村,穷啊,那家人说是嫁儿子,其实是把秋哥儿卖了,若不是遇到心善的林成贵接回家,他如今还真说不定呢,唉。” “若是成贵不同意上门,秋哥儿也不会同意的。” 周舟听完沉重地点点头,他是如何也说不出什么了。 * 村里刚分完鱼,家家户户都吃上了荤腥,不会再买猪肉,杀完猪吃过早饭,郑则打算直接拉猪肉去镇上。 出门前郑则牵着周舟回房,他今日想带周舟去办一件事,不能穿太扎眼。 “找身稍微素点的,旧点的。” 周舟点点头,他很听郑则的话,也不问原由,按说法找了身适合的衣服换上。 牛车走在路上,周舟挨着郑则,闷闷不乐,郑则偏头看他,也不打扰,他等周舟想好了自己开口。 果然,周舟抱着他的手臂问道:“郑则,阿贵叔手脚痛的毛病,能不能治好啊?” 阿贵叔的病不好,秋叔就不好,想起温和说话的秋叔,若是这样好的人不能长久幸福,他想想就难过。 郑则还以为他要说林淼的事,没想到是阿贵叔。阿贵叔老毛病了,早年干活太狠,身体劳损来得迅速,“看过大夫,说要温养,按摩热敷这些都有做,药也在喝,秋叔看得紧,他现在重活也没做了,慢慢会有缓解的。” 周舟见能治,松了口气,他抱紧郑则,小声说:“你干活也不要太累,钱慢慢挣就好了,不要生病,知道吗?” 原是担心这个,郑则空出一只手拍拍他,保证道:“嗯,我知道,我会长长久久陪着你。” 周舟安心许多。 路过一处有树枝低垂的树,这附近的树无主,也不能结果,周舟让郑则停下,他跳下牛车,跑去折了一根带叶子的枝条,这个用来赶苍蝇好使咧。 今天肉摊上来了熟人,醉香楼的伙计丁杰又来了,这家伙一来就斜靠在摊子边上闲聊:“……红烧狮子头也有,不过老贵了,腰上的钱袋不能重得把腰带坠下,都不敢点这道菜……” 这是在说醉香楼的菜式了,周舟被他逗笑,问他就没有便宜的吗,“有啊,花生米嘛,点得多还能当添头送……” 又聊了一会儿,郑则让周舟看摊子,他跟丁杰走到一边,问他上次打听的那两人有没有消息,丁杰:“醉香楼里还真没问出来……若是他们犯了事,我还能帮你打听打听,我堂兄就在衙门里当差,给他们打点打点,兴许还能问出个一两句。” 郑则当即拿出钱袋,掏了两块小银子,拉过丁杰的手塞到他掌心,“隔壁村丢了女儿的人家,也算我远亲,老两口伤心欲绝,我想帮帮忙……” 丁杰想了想,应下了,“成,但我不敢打包票能问出来啊。” 郑则表示理解,说他能帮忙已经很感谢了。 丁杰照常买了两根猪蹄,郑则只收了他一半的钱。 趁着晌午来买肉的人少,郑则拉着周舟跟他说自己的想法,“你若是想要摆摊,我是支持的,但心里仍旧不放心,就怕赖大赖三在附近,认出你来……” “我和你成亲,好不容易过上有夫郎的好日子,我不愿意冒险。” “今天收摊后,我们去城西,你带我去当初他们活动停留的地方看看,好吗?” 周舟抱紧了郑则手臂,心里也有不安,“要是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不会的,只要他们还在平良镇活动,咱就能找到。” 旧事重提,周舟内心不安,他四处看了看,见肉市上各个摊位都是些较为熟悉的面孔,来买肉的客人也都自顾自地挑选,没有行为怪异的人,也没有盯着他打量的人,稍稍放松了一些。 曹酒头养的猪肉质肥美,肥瘦均匀,今天卖得很顺利,收摊后照常去钱庄把铜钱换成了银子,出来后,郑则把周舟的草帽往下压了压,又用布巾搭在他脖子上,让他时不时捂着脸,“装病会不会?”郑则笑着说。 周舟当即布巾捂着鼻口,“咳咳咳”装着咳嗽几声,然后微微仰头,俏皮地看着郑则。 郑则失笑,学得还挺像。 两人边往城西赶去。 “……他们停在一个,香火店门口,然后和伙计有争执,驴车便往后挪了挪……” 他们在城西拐来拐去,终于找到了周舟说的位置,香火店门口并没有特别之处,不远处的街道有摊贩聚集摆摊,看起来并不是正规市集。 周舟又说:“接着,‘吴妈妈’就出来了,就在这里。”他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说道,他记得赖三把驴绳绑这儿了。 “我看见有衙役来,便从摊贩小道那跑的。不知道衙役有没有抓赖大赖三。” 郑则却想,看来花钱让丁杰帮忙打听还是对的。 吴妈妈是楼里的,他疑惑那楼是在哪一处,郑则把牛绳子也绑在歪脖子树上,交代周舟在车上等,他去前面看看马上就回。 “你要快点回来,我害怕。”周舟紧张蹙眉,是真的害怕,他在这里差一点被卖掉了。 郑则跟他再三保证一定很快,他绕到前头去看,这边的街道看着更为规整,酒楼与各色店铺林立。 他看到了一栋装点精美的大楼,周边店铺开门迎客,这家却大门紧闭,此时天色还算早,有些醉醺醺的汉子前去拍门,过了一会儿有身材健壮的打手出来,好言相告:“您晚点再来吧,姐儿哥儿们还在休息,晚点才开门做生意。” 郑则便知道这里是何处了,原来牛车停靠的地方是楼的后门附近。 香火店的伙计拿着鸡毛掸子,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店门口,店里生意萧瑟。 他看到前头歪脖子树旁又绑着头牛,皱着眉头想,这些驴啊牛啊的,怎么都爱停在此处,但今日生意不好,他便懒得计较。 牛车上坐着个带草帽的人,看身形是个哥儿,不多时,走来位高大的汉子,先是安抚了一阵哥儿,解下牛绳,两人驾着车走了。 * 武宁醒来,先朝着楼下喊了声“阿娘!” 武婶子没好气地回他:“干嘛!醒了下来吃早饭。”太阳都高悬了,这臭孩子才起。 知道阿娘在家,武宁放心了,吊着手臂慢悠悠下楼,先给笼子里的野兔喂草,再给小花苗浇水,小苗起初长出的两片小芽已褪掉,逐渐拔高,重新长出了四片稍大的叶子,武宁心里一阵高兴,看来他能种出月哥儿说的花来咧。 “阿娘,你给阿爹装馒头的布袋还有吗?” 武婶子进厨房给他找袋子,见武宁拿了辣肉干,问他:“拿去分村里的玩伴?”上次宁宁也带了肉干,说拿去给月哥儿和他弟弟尝尝。 武宁想了想,点点头:“昂。”林淼也算村里的玩伴吧,小时候的。 武婶子叮嘱他注意手臂,不要磕着碰着,看天色差不多就回家,武宁都应下了。 “大黄!” 大黄立即起身,跟在主人身后。武宁边走边想,他昨天说早上起不来,让林淼别来那么早,不知道他这会儿到了没呢。 林淼已经等在迎亲路口,正坐在一棵大树下,和小树说话。 “……后来,你跟着他上山了?” 小树:“嗯,他说,‘你能跟上就跟吧!’我就一路跟着他走了。” 大胡子有点冷漠,但是他不凶人,小树遇到他几次,对他很好奇,这回见他往更远的山上走,便想跟着。 “他家住在山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山里还有不知名的鸟叫声,四周又静悄悄的,他胆子真大。” 林淼笑着看他,点点头,说:“猎户胆子是都很大。” 也许是阿水哥表现得很友善,小树突然变得话多起来,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你看,他还给了我这个。” 林淼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把小巧的弹弓,弓身是一根开叉的树枝,周身打磨得很光滑,弓弦好像是牛筋,或是其他动物筋制作而成,装弹丸的口袋亦是动物皮块,摸起来很结实。 小树捡起一块小石头,拉弓,瞄准,放手,石块迅速弹到对面的树干上,小树兴奋地说:“这也是他教我的!” “很厉害。” 林淼瞥见武宁从远处走来,他也从怀里拿出了东西,跟小树说:“我也有一样工具。” 是一把匕首,他拔开刀套,刀身在太阳的照射下寒光四射,匕首握在林淼手里显得有点小,但很精巧,他丢起一片叶子,举起匕首一划,叶片立马分开了,可见刀片之锋利。 武宁站在他们背后瞪大眼睛,随即大叫:“这是什么好东西!” 第53章 骗人,你明明爱吃 好漂亮的匕首! 武宁一把将装着肉干的布袋塞到林淼怀里,空出手来,着急地说:“快给我看看!” 匕首握在武宁手里大小刚好,他来回比划,反转刀身时,还偶尔被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映照,银光闪闪,越看越喜欢,不敢想这要是在山上,匕首用来处理猎物和准备食物得有多方便。 林淼很上道地拿出一根肉干,两手各拿着一端,仰头对他说,“你试试。” 锋利的刀口轻置于晒得邦硬的肉干上,武宁稍稍用力按压,肉干轻松平整地切断了,他惊呼:“这也太锋利了!” 小树也一脸惊羡地看着匕首,武宁大方地把匕首递给他,让他也试试,全然不觉得自己帮匕首主人做决定有什么问题。 林淼笑着对小树点点头,小树这才开心地接过,照着武宁的方式,同样轻松切断了肉干,而后心满意足地还给了阿水哥。匕首是很好,但是他更喜欢手里的弹弓,这是他的弹弓咧。 武宁也一屁股坐在树下,指指弹弓,伸手:“我也要看看你的。” “这是李猎户给你的?做的倒是很结实。”躬身两头的皮筋也绑得很紧,想来弹射力度很强,可惜他的手受伤了,不然他也高低拉个几把过过瘾。 武宁玩了他的弹弓,也从布袋抓了一把肉干递给他,小树太瘦了,明明同岁,周向阳那小子却长得又黑又结实,小孩子就是得多吃点才行啊。 肉可贵了,肉干更贵,小树把手背到身后使劲摇头,他不能要的。 武宁:“周舟是我弟弟,你是他朋友,那你也是我朋友了,拿着吧小孩。” 林淼听到他说周舟是他弟弟,偏头看了他一眼。 见小孩不拿,他开始威胁人:“我认识李叔的,你不拿,下次我就跟他说不带你玩了。” 小树很喜欢跟大胡子待一起,他最后还是接过了肉干,喃喃地说:“……谢谢武宁哥。” 林淼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松松拎着匕首的刀柄,问武宁:“李猎户还住在山坡那吗。” 武宁拿了一根不辣的肉干嚼着,惊讶:“你还记得?那有点远,不过山坡位置好,他一直住着。” “那棵长马蜂窝的树还在吗?” 武宁听到马蜂窝立马就笑了,很大声:“还在哈哈哈哈哈哈,林磊这个笨蛋,小时候被叮得好惨哦!” 歇了口气,又说:“幸好你喊我们跑时,我动作快,不然我也要被叮成猪头了。” 林磊当时被马蜂叮了几下,武宁一开始还笑,后来看见林磊的脸和额头越来越肿,他就被吓哭了,四个小孩排排站,武宁捂着眼睛死活不肯挪开,哭得比石头还大声,震天动地的,郑大娘都怕他喘不过气来。 武宁回想了一会儿,悻悻地说:“郑则也挺惨的……” 郑则作为大哥,领着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玩,也没看好弟弟,第一次挨了郑老爹的打,幸好石头后来没事。 只有他和林淼没被骂,武宁转头和林淼对视,皆瞧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两人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没忍住,齐齐笑出声来。 笑完后,又继续说起小时候在田里挖坑烤的红薯,后山捡到撞树墩上的兔子,春天挖的春笋,秋天摘的野柿子…… 原来他们小时候一起做过的事情这么多。 小树一开始听到他们提起大胡子,还挺感兴趣,后来听着听着,他就有些坐立不安,阿水哥和武宁说话,语气怎么和他阿娘这么像啊,温温柔柔的。 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趁着他们停下来,小树肉干也不嚼了,赶紧说怕阿娘担心,要先回家。 两人看着小树走远,一时无话,武宁看见林淼还在摇晃手指捏着的刀柄,心里痒痒,问他:“这刀你哪来的?” 林淼重新把刀递给他,“在镇上和一个外地人买的。” “他急用钱,贱卖身上的家当,东西摆了一地,我瞧这匕首不错,便买下了。” 武宁爱不释手地把玩,这把刀不管是大小还是外观,都太合心意了,他心思都在匕首上,丝毫没注意到汉子看他的眼神,林淼眼中带笑,补了一句:“不过这东西放我身上没用。” 骨折的猎户两眼放光,惊喜道:“真的?可不可以卖给我?多少钱?” 林淼状似思考,没马上回答,武宁凑到他面前期待地等着,“不值多少钱,你给我带的肉干太多了,我拿匕首和你换吧。” 武宁闻言却一反常态,身子也挪回来,表情有些失落,“那不行……肉干才值多少钱,你想吃我再给你带就是了。” “可匕首可只有一把啊。” 林淼立马说:“我听郑则哥说你打猎十分出色,他家的梅花鹿就是你打到的,我已经很久没去后山,”他快速看了一眼武宁,见人神情又骄傲起来了,才接着说:“你若有空,能不能带带我,再去后山打打猎?” 武宁刚想说这有什么难的,随即又想到自己手臂伤了,“……拉不了弓,今年可能没法带你……” “我也并非十分有力气,能打到些竹鼠竹鸡就很不错了,无需拉弓,你教我设陷阱即可。” 武宁又高兴了,还不忘说人:“瞧你那出息,那些小东西有什么意思,我教你抓狐狸猪獾!” “你想什么时候去就来告诉我,大哥带你!” 林淼笑着点点头,帮他把匕首插入皮套,再递回给他,武宁爱惜地放进布袋,心满意足地地拍了拍。 见武宁还要去村里,林淼告诉他郑则夫夫去镇上卖猪肉了,不在家。武宁看看头顶的烈日,弟弟不在那就不去了,打算回家补觉,临走前他提醒林淼:“肉干你别让林磊全吃了啊,你自己多吃点,知道吗?” 林淼说知道了,静静看着武宁走远。 * 周家夫妇辛苦劳作一日后归家,月哥儿也把晚饭做好了。 周向阳每到饭点必定准时到家,果然,等饭菜都端上桌后,他推开篱笆院门,嘴里喊着:“我来了我来了,吃饭吗吃饭吗!”直奔饭桌。 月哥儿拦下弟弟,牵着他走去院子水盆洗手,小孩的手灰黑,指甲缝里也是泥,指头捏起来倒是挺软乎,月哥儿用澡珠起泡,耐心地给弟弟搓手。 周向阳如今已经不用小哥先问,自己主动说起来:“石头哥今天用艾草汁涂蚊子包啦,他说,已经不痒了,我还怕他痒,就把小罐子给他了。” 他停下来,不确定地问:“小哥,罐子可以给吗?” 月哥儿垂着眼皮静静听,心想你给都给了……便点点头。 周向阳放心了,又说:“他今日没空带我玩,但他说明天可以带我去摸螺。” “他分我的小虾米,小哥炒了吗?” 月哥儿见父母走过来了,小小声说:“炒了。” 周向阳也学他,压低声音:“小哥,那明天你做什么好吃的?”若是明天小哥又做好吃的,他也可以给石头哥带去尝尝,石头哥最好了,一点也不嫌弃自己是小孩子,还带他玩。 月哥儿舀起清水给弟弟冲手,水声盖住了声音,“明天再说。” 吃饭时,周婶子见到桌上有一碟葱段爆香的小河虾,纳闷:“哪里来的虾米?” 月哥儿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默默吃饭。周向阳看着虾米连连咽口水,用勺子捞了一勺给阿娘,又捞了一勺给小哥,摇头晃脑地说:“石头哥分我的啊!” 一勺舀给自己,美滋滋地吃了一口后,对周父说:“阿爹自己舀哈。” 周父倒是不介意,自己也舀了一勺。 小儿子喜欢去找林磊玩,周婶子是知道的,最近家里又是吃泥鳅又是蝉蛹,今日还有小河虾,林磊是小儿子的恩人,周婶子怕他回头惹人嫌,提醒说:“你也别天天都去打扰石头哥,大人忙着呢,别耽搁他干活了。” 周向阳:“石头哥也不是天天有空的,他干完活才带我去玩。” 周婶子才不管他说这些:“那你也不能这么不客气接过他给的东西呀,这样不好。” 周父因着没时间陪儿子玩,本来心里就有愧疚,便帮着小儿子讲话:“小孩子家家的,他能懂什么,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到时过年过节,咱再拿东西上门道谢便是了。” 周婶子想想也是,便也停嘴了。 第二天,月哥儿搬来一个南瓜,打算做南瓜饼小食。 南瓜切块蒸熟后,少量多次加入糯米粉,准备放糖时,想到弟弟说过“他觉得太甜”,红糖少少撒了一点,接着用筷子搅拌,月哥儿揉面的时候暗自想,这下倒好,给他家省糖了。 揉好的面团放到一边,他去取了些白芝麻粒,热锅炒了一下,这样芝麻更香。 面团分出小块揉成小饼状态,滚上芝麻粒,月哥儿用小碗挖了一点猪油,隔水融化后,往每个小饼两面刷了一点油。 油炸南瓜饼太费油,月哥儿打算用炭火细烤,烤出来也很香。柴火烧炭还需要一些时间,周向阳等不及了,他又想吃南瓜饼,又想先去找石头哥,急得屋里来回转圈。 月哥儿张了张嘴,又忍住,见弟弟实在煎熬,最后还是说:“你去吧,……我等会儿拿去给你们。” “谢谢小哥!” 还没秋收,田里的田螺不好找,也不敢为了一两口螺肉去糟蹋稻苗,林磊还是领着周向阳去了上次玩水的河边,他们各自在腰上别了一个小背篓,沿着河岸浅水处一点点地翻找,期待每一个翻起的石头下都吸附着田螺。 林磊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周向阳,提醒他:“别往深处走了。” “昂。” “算了,你走到我前面来吧,每次都要回头看你小子,脖子都扭歪了。” “好吧。”周向阳直起身子,伸脚踢了踢水面,觉得又热又凉快,他绕到石头哥前面,和他搭话:“石头哥,你喜欢吃南瓜饼吗?” 林磊头也不抬,摸到的田螺手一背便往竹篓里丢,“小孩儿吃的我才不喜欢。” 周向阳立马说:“骗人,你明明爱吃!糯米糕你爱吃,上次的红薯饼你也爱吃,南瓜饼你也一定很爱吃!” “我小哥做的……” 周向阳还想继续说,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他循着声音望去,小哥站在他之前打水漂的地方向他招手,他惊喜道:“我小哥送南瓜饼来了!” 说着把竹篓卸下,快步往岸上跑去,林磊直起身子看着周向阳跑远,河面阳光闪耀,他抬手遮在额头眯眼看,瞧见月哥儿把纱布包着的东西放进周向阳怀里,又把穿绳的两个竹筒挂在他的脖子上,嘴里叮嘱着什么,最后好似还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接着周向阳往回跑,林磊只看见月哥儿越走越远的纤细身影。 南瓜饼裹着芝麻的外皮油润酥脆,里头却软糯细腻,南瓜味香甜,芝麻粗糙的颗粒感和内馅的软糯嚼在嘴里恰到好处,林磊直接一口一个。 没错,他最后还是吃了,此时一大一小蹲在大石头上看着河面,吃一个南瓜饼,再就着竹筒喝一口清凉微苦的蒲公英茶,也不觉得腻了,啧,真的好爽。 周向阳嚼嚼嚼:“我小哥做的……” 林磊:“好吃。” 周向阳灌了一口茶,啧啊咽下后,感叹一声:“我小哥泡的……” 林磊不给他发挥的机会:“好喝。” 周向阳美了:“嘿嘿嘿。” 也许是吃了人家做的好些东西,后面再趟水摸螺,先前脑袋空空的林磊,莫名其妙想到月哥儿,甚至还进入了思考,嗯,好像在河里救起周向阳之前,自己是真的没见过他多少次啊,这么多年,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奇怪,他都不出门的吗…… 照常把自己篓里的田螺分了一些给周向阳,看着人安全离开河岸,他路过郑家菜地附近,也往家走去,走着走着,好像听到了凄厉的猫叫声,而且是两只。 林磊寻着声音走走绕绕,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拨开树枝,埋头往一处被人走出来的入口钻,突然,两只猫迎面扑来,又从他身侧跑开,林磊放下遮脸的手臂后,看见前面有人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月哥儿?” 第54章 下次还带给你 周舟从镇上回来后一直情绪不高,夜里还做了噩梦,郑则把他喊醒,点灯后发现夫郎脸色发白浑身冒汗,看得他眉头紧皱,去厨房烧了热水给人擦洗,才哄人重新入睡。 “睡吧,在家呢,我也在。” 周舟急促的心跳才渐渐缓下来,拉过郑则的手,一定要他把自己抱得紧紧的才肯睡。郑则都依他。 打听赖大赖三并非易事,周舟又如此害怕,郑则搂着人暗想,下次再去城西打探,便不带他了,免得他再受惊,吃睡都不好。 这段时间郑则也没出门,留在家里陪周舟,郑老爹自个儿驾着着牛车寻毛猪,他打算在中秋节前杀两头,挣了钱全家好好过个节,儿子在家陪周舟,他并不介意,趁他还跑得动,多干点没事,一家人不讲那些。 周舟和郑则这会儿在屋里算钱呢,这段时间杀了三头猪,每一头猪除去本钱,能挣个八九百到一千多文钱,曹酒头那头猪就卖得很好,赚了一两二百文,不知道下次收到这么好的猪要什么时候了。 收猪本钱和一半的收入给了阿爹。 前段时间付了租子,买了白面,还有那块软绸,出摊时在镇上买的午食,给丁杰打探消息的半两打点钱,周舟养身体的药,夫夫俩平日里零零碎碎的花销,只要是往外掏的都计入内,周舟甚至把买糖画的钱也算上了,如今手里只得七百八十文。 周舟把算盘推开,叹了口气,挣钱真不容易啊。随即又想到,郑大娘和郑老爹真是厉害,一个挣钱一个持家,把日子越过越好,当初他们给夫夫俩那十两体己钱,周舟和郑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挣到这么多呢。 郑则给他打扇,安慰他:“咱也用了不少,不能只看落袋不看掏出的,吃进肚子的、办事的,这些都不亏,咱也没浪费。” 周舟点点头,拿过郑则的钱袋,给他往里头塞铜板,鼓鼓囊囊才停下来。 “给这么多?这么相信我。” 周舟点点头,汉子在外头一定要有钱的,从前在家,他见娘亲也是把爹爹钱袋塞满了才罢手,不过她塞的是银子,自己塞的铜板,娘亲还说,夫妻恩爱,最紧要是相互信任。 “相信你,”周舟把剩下的钱装好,放进床头暗格,和那十两银子分开。放置妥当后走回郑则身边,懂事地坐到他大腿上,认真地说:“最相信你了,我将来也要给你塞银子。” 郑则含笑看他,不禁深深叹谓,得此伴侣,人生夫复何求? 今年的萝卜干晒得多,配着杂粮粥全家都爱吃,周舟便打算再做点。 郑大娘找出了辣椒干和花椒干,芝麻和花生,家里的活都做了,郑则也要进厨房帮忙,想陪陪夫郎,郑大娘识趣地让出位置,正要嘱咐郑则捣辣椒干呢,武婶子上门来寻了。 娘仨赶紧出厨房问候,郑则去搬来椅子,放在门廊阴凉处。 “英红,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武婶子摆摆手让他们别忙活,“没啥事,我一个人在家闷得很,想来找你说说话,做点针线活。” 周舟提了茶壶出来给她倒水,往院门看了看,没人了,便问:“婶娘,只有你吗,宁宁怎么不来?”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宁宁了,不知道他在家干嘛。 “武宁也不着家,带着大黄到处去溜达,也不知道山上有什么好玩的。” 周舟纳闷:“他手不是没好吗,怎么还上山了?” 武婶子喝了一口茶水,从山脚走下来还挺热的,“问他了,人家说不打猎,说在家闷得要长毛了,想去走走。我瞧他吊着手怪可怜的,出门也没带弓箭,便由着他去了。” 郑大娘进屋拿了鞋锥子鞋垫和麻线,走到门廊和武婶子坐着纳鞋底鞋垫,聊聊天,厨房就让夫夫俩忙活去吧。 去厨房隔间掏了好几把萝卜干,周舟心细地发现吊在横杆上腊肉条有些移位了,他走过去翻看,惊呼:“郑则!闹老鼠了!” 郑则进去看,长条的腊肉被咬得缺了个口,确实像是老鼠咬的,他环顾了小隔间,检查了其他物品和口袋,幸好只有这条腊肉遭了祸。 “不打紧,拿刀切掉这块口子,我一会儿找出洞口,把它堵实了就好。” 辣椒干和花椒干要捣成粉末,郑则拦住周舟,自己搬出小的石臼,说他来捣,这味道可呛着呢。 周舟烧火热锅,炒香芝麻和剥了壳的花生。 门廊里的两人聊着,聊到了明天的草市,草市的位置比镇上近些,大多是附近村落聚集在此买卖交易,武婶子说:“我家没啥可卖的,平日阿勇打到的猎物都卖到镇上,价格也高些,蜂蜜肉干在草市上也卖不出去。” “家里的鞋垫鞋子,父子二人都不够穿,也不卖了,嫂子,你鞋垫做得漂亮结实,定会有人买,不妨拿去试一试。” 郑大娘心想家里那两个穿鞋也挺费的,不过家里的母鸡蛋下的勤,鸡蛋攒了一些,倒是可以拿去卖,能挣几个是几个。 萝卜干用热水泡一会儿舒展开了,洗净拧干,切成丁,装在大碗里,辣椒面、花椒粉、芝麻和花生碎都撒到萝卜丁上,周舟又加了点盐,端着大碗走到灶边,说:“可以放了。” 郑则勺起热油淋在香料上,“滋”一声瞬间激发出香辣的味道,周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最后又加了点浊酒和酱油,用筷子仔细搅匀,萝卜丁油润发亮,香气四溢,看着很有食欲。 郑大娘也闻到了厨房的香味,笑着对武婶子说:“待会儿用陶罐装点,你也带回去尝尝。” “对了,还有腌的辣椒,你也带回去了,淋在鱼头上蒸着也好吃。” 武婶子没拒绝,她家宁宁很爱吃辣。 等郑则把厨房里间的老鼠洞堵上后,夫夫两人背上背篓,拿着趁手的小棍子,打算也去山上一趟,八月有不少野果,郑则想带周舟去碰碰运气。 郑则:“之前想着春播后,全家一起来寻点野味,竟是一直没得空。” 周舟就说:“都怪你,害我期待这么久。”故意偏头瞪着人,一脸就要闹的样子,结果作怪的表情没维持多久,又立马笑嘻嘻地贴近人,挽住郑则手臂。 两人走过接亲路口,看见武宁家的花生植株挺拔,叶片茂盛,长势很是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收获了。 周舟握紧小棍子,一开始他还不知道小棍子作何用处,等两人往更深更远的地方走,他便知晓了,郑则走在前面,挥着棍子敲打开道,树枝杂草被拨到一边,周舟跟在后面走得容易些。 已经远远超过他和月哥儿来摘木耳的位置,他有些担忧:“郑则,我们会迷路吗?” 郑则:“不会。”阿爷还在时,爷孙俩最常去的便是后山了。 两人走到一处稍微宽敞明亮的位置,远处似乎有溪流,水声很小,郑则见周舟走得两颊通红,便停下来拿出竹筒,让人喝点水。 山中静谧,偶有几声鸟叫,静静坐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听着还挺熟悉。 “……水源,动物多……” “……这里挖吗” “不不不,……远点……它们很聪明……” 周舟瞪大眼睛,和郑则对视了一眼,是宁宁!另一个是谁啊?郑则笑了,示意周舟不要说话。 对话声停了一会儿,武宁的声音又响起,这回清晰了一些:“野板栗!下次……先……板栗吧!” 另一道声音回答很简短:“行。”不久后传来棍子拍打树枝的声音,看来是在打板栗。 周舟双手拢在嘴角做口型:“是阿水!”郑则点点头。 两人屏着呼吸悄悄退开,快步走远后才松了一口气,两人弯着眼睛对视,哈哈大笑。 原来宁宁是和阿水跑来山上玩了,怪不得和武婶子说他不是去打猎呢。 “我们绕其他地儿走吧。”虽然不知道两人怎么玩到一起的,但想到阿水喜欢宁宁,周舟想着还是别去打扰了。 “嗯。” 郑则原本想着去打点野板栗,现在打不成了,便领着人回家。 * 第二天,秋叔果然背着野板栗来郑家搭车,他要拨一些留给郑家煮着吃,郑大娘拒绝了:“能卖钱就先拿去卖钱。” 周舟偷偷笑了一下,嘿嘿,看来昨天真的是阿水和宁宁,两人还打到不少。 父子俩驾着牛车把三人送到草市,两人便去寻毛猪了。 草市的位置在村落道路交汇处,有的草集周围村落多,也会吸引专门做买卖的摊贩来此处摆摊,但大多还是村民拿着自家富余的东西出来交易。 “月哥儿!” 周舟提着装鸡蛋的篮子跑向月哥儿,月哥儿已经在地上铺开布垫了,上面放着他绣的手帕和发带,见到周舟也很高兴。 “你摆在我隔壁吧,咱们在一处卖!” 郑大娘和秋叔在后头走上来,也把身上的背篓和篮子放在地上,歇了口气。 草市人渐渐多起来,有来摆摊的,有来买东西的,还有看热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鸡蛋三文两个,厚鞋垫十五文钱一双,野板栗个头小些,秋叔卖四文钱一斤,月哥儿的手帕卖八文钱一张,发带卖四文钱一条。 “鸡蛋鸡蛋,新鲜鸡蛋,三文钱两个!” 周舟还帮月哥儿喊:“手帕,好看的手帕,瞧一瞧看一看!” 秋叔在旁边笑着说,“周舟这孩子噢,这样好,一点也不怯场。” 周舟得了夸,更有干劲了,又喊道:“野板栗,煮着炖着都好吃,野板栗看一看。” 摊来了位老夫郎,家里儿媳妇怀孕了,家里缺荤腥,“鸡蛋买多能不能便宜些啊?” 郑大娘:“您买几个?” “十个,成不?” 郑大娘也干脆,第一位客人呢,便说:“十个蛋收您十四文。” 这便做成了第一单生意。 周舟问月哥儿最近都做些什么,有去秘密基地吗? “……有的,”月哥儿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犹豫,他说:“有只黑猫跟着花花来秘密基地,但是花花好像看不上,挠了人家,给赶跑了。” 周舟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花花是母猫?” 月哥儿点头:“是母猫……” 两人就着花花聊了一会儿。 月哥儿有些愧疚,他对粥粥隐瞒了其他事情,来秘密基地的不仅是黑猫,还有一个人。 …… “月哥儿?” 林磊惊讶地看着月哥儿,往前走了两步,这个地方倒是隐秘,树木遮挡,背靠大石,微风凉爽,坐着倒是惬意,抬头看,前方河面一览无余。 月哥儿见他打量起秘密基地,脸越来越红,说话也磕巴起来:“石,林,林磊。” 林磊光顾着看环境,倒是没注意到他的停顿。 他想到自己吃了人家的东西,也不好就这样走开,好歹也说两句话,感谢一下,便走到月哥儿旁边,跟着一屁股坐下。 “你平时就一个人在这玩?” 月哥儿抓紧了衣摆,小声回答:“嗯。” 林磊心大,自顾自地说:“这儿视野倒是好,刚刚那两只猫干嘛了。” 月哥儿大着胆子看他一眼,见人一直望着河面,也放松许多:“打架了……花花打了黑猫。” 林磊笑了一声,“还有名儿了。”他转头看月哥儿,入眼便见人家红彤彤的耳朵,还有低垂着的脑袋,笑容渐渐顿住了,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汉子,人家是哥儿。 突然无措起来,他挠挠头,只好又看向河面,他还看见了刚刚和周向阳摸螺的地方,心想,那先前他和那群小孩去游泳,岂不是也被他看见了,啊,那人家也不一定在,这么猜测也不好……又想到,自己当时应当穿了裤子吧…… 两人就这么顿着不说话了,气氛有点尴尬,有点微妙。 月哥儿悄悄捂住心口,很怕自己过大的心跳声被人听见,石头挪挪屁股,有些坐立不安,他摸到了周向阳给他的竹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说:“你泡的茶很好喝。” 月哥儿心里不停地想着周舟说的话,暗暗给自己鼓劲,小声问:“只有茶好喝吗?” 林磊见他说话,松了口气,乐了,想起周向阳说的话:“糯米糕也好吃,南瓜饼也好吃。” 月哥儿弯起嘴角,抬头看人:“不嫌太甜吗?” 林磊转头,见他脸蛋红润,眼中笑意盈盈,说话轻声细语的,不由咽了咽口水,人跟着羞窘起来,再开口也带了磕巴:“不,不嫌,我挺爱吃甜的。” 又补充道:“在小孩面前才说太甜……” 月哥儿终于笑出声来,鼓起勇气说:“那下次……我还让小阳带给你。” 第55章 打野板栗 月哥儿回神,周舟还在嘟嘟囔囔说话,他低头时脸颊有点鼓,看着肉呼,特别惹人想上手捏捏。 “你说是吗?”周舟拿着手帕转头问。 月哥儿没反应过来:“啊?” 周舟凑近,见他果然表情茫然,不高兴地说:“你没听我讲话是不是,你走神了是不是,坏月哥儿。” “对不起,粥粥再说一遍吧,这回我肯定听着。” “好吧。”周舟到底是好哄,很快妥协了,“我说,若是你这帕子的花样再丰富点,丝线颜色再多点,就卖得更好了。” 月哥儿手帕上绣的花样是梅兰竹菊,是很常见的花样,绣线颜色也是固定那几种,绣布是棉麻居多。在从前的家里,周舟对这些手艺练习是懈怠了些,不爱制衣刺绣也少,但他见过好的手帕,光他娘亲用的就有不少。 布垫上的手帕在草市里卖还行,村里的婶子姐儿哥儿都买得起,用得惯,却是卖不到镇上去的。好在月哥儿绣的图案虽然简单,但是针法细腻,若是有好的条件练习,手艺定会更加出色。 周舟越想越可行,月哥儿没办法下地干活,他在家里刺绣,卖绣品也能挣钱啊,而且好的绣品供不应求,大有市场,有了刺绣手艺傍身,月哥儿就能谈上好亲事了! 就是,练习也要花好些钱的,大头的便是布料和绣线,绣针也要全套才好,或许还要买些印有图样的书看看……周舟看了眼月哥儿,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将想去镇上摆摊的事儿说出口,赖大赖三的事还没影儿呢,万一去不成,月哥儿失望了怎么办? 还是再等等吧。 月哥儿也跟着低头看手帕,“你说的对,粥粥,那还有哪些花样可以绣?” “你绣大黄呀,花花呀,我们去芦苇丛抓的鱼,咱们住的房屋,山山水水,树木田野,这些乡下常见的都可以绣。” “这些没有什么寓意,大家会爱吗?” 周舟觑眉思索,过了会儿说:“单个图样是没有什么寓意……那你合起来绣嘛,屋子旁边有树,猫在塘边看鱼,狗在田里奔跑,燕子飞向屋檐,可好看啦,田园景色,恬淡温馨,女娘们会喜欢的。” 月哥儿恍然大悟,笑着牵住周舟,夸他:“粥粥,你可真厉害,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 “嘿嘿,一般般聪明吧。” 嗯,先让月哥儿先绣些简单有新意的吧,往后手艺提高了,再绣牡丹,鸳鸯,凤凰,福寿和如意等字样也好看,这些都寓意富贵美满,富庶人家都喜欢。 周婶子见两个哥儿凑在一头说得开心,倒水给他们:“周舟喝点水吧,啊。” 郑大娘见了拉住她:“哎呦,你别招呼了,我们也带了水的呀。”大伙儿来草市摆摊,为了省钱,水都是自个儿带的,喝一点少一点,郑大娘说着也倒了一碗给周舟。 周婶子:“又不是什么琼浆玉液,让周舟喝一口我家的水怎么了,蓉嫂子你就别拦着了。” 周舟怕她们争执,赶紧接过来一口喝掉,道谢后又去哄郑大娘:“阿娘,还想喝,这碗我也喝了好不好?” 郑大娘看着他喝完,笑道:“你这孩子,一碗水倒是叫你给端平了。” 秋叔在旁边挑拣板栗,坏的捡出来,周舟看见背篓里还有好多,便走到他身旁帮着叫卖:“新鲜的野板栗,生吃脆甜,煮熟软糯,快来看一看挑一挑。” 周舟嗓音清脆,路过的都会听一耳朵,再往地上一瞧儿,挑拣好的板栗装在篮子里,卖相挺好。还真叫他把人喊来了,陆续来了好几位妇人挑选,野板栗个头小了点,但是粉糯好吃,买点回家给孩子吃正好。 一连卖了好几斤,秋叔也很高兴,“这野板栗倒是受欢迎,可惜咱们一粒没煮成。” “阿水也不知道在哪个山头寻到的,等回去了,我让他明日再去打点,咱们一起分分,也尝个新鲜。” 郑大娘:“那得赶紧去,怕是村里不少人也要上山寻咧。” 几人都卖力吆喝着,郑大娘的鸡蛋很快卖完了,她把篮子里的稻草收拢收拢,叫周舟去逛逛,自己帮着秋叔一起卖野板栗。 草市上还有卖蔬菜自留种的,周舟看得新鲜,有位上了年纪的夫郎招呼他:“小哥儿,甜酒米酒白酒都有,要看看吗,瞧你走了一趟一趟的,也歇歇吧。” 周舟有些不好意思,“草市热闹咧,我多转了两圈。” 这位夫郎见周舟面嫩,便问他:“你是哪个村的,自己来的吗?” 周舟:“我住在响水村,”他转身指着一处说:“我阿娘在那头卖东西。” 这位夫郎的摊子上摆了好几个大坛子,旁边还零零散散堆着小陶罐,卖酒的……周舟随即想到了曹酒头家的猪,便走过去搭话,得知阿叔家在下河村,家中确实是酿酒的,周舟欣喜地说:“我夫家姓郑,家里是做杀猪生意的,不知阿叔家里可有养猪,可有猪要卖?” …… 等周舟回到郑大娘身边,手里还提了个小陶罐。摊子上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月哥儿的手帕还剩三条,打算下次草市日子再来卖,几人收拾好,一起慢慢走回响水村。 傍晚父子俩空手而归,今日没打听到毛猪,跑得挺累,周舟这时跑出来喊道:“阿爹,厨房有好东西给你!”哥儿清脆活泼的声音倒是让人一洗疲惫。 郑老爹还没能细问,周舟已经黏到郑则身边,跟着人蹲在水盆前,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干塞到郑则嘴里,才挨着他说话,“……那位赵家夫郎说他家养有猪,有一头养成了,他听到我是响水村的,便说可以让我们去看看……” 迫不及待把草市上的事情都说给郑则听后,周舟拉着他的手臂摇晃,“去吗,去吗,去下河村看吗?”收猪杀猪出摊打听赖大赖三,周舟可着急了。 郑则稳稳蹲着,他两手沾着澡珠搓出来的沫儿,任夫郎拉扯,人是一点没晃动,他笑着说:“去,明日就去,粥粥辛苦打探来的毛猪,一定去看看。” 周舟满意了,郑老爹拿着装有白酒的陶罐走出门廊,惊喜地朝蹲着的两人说:“就是这味儿,粥粥,阿爹跟着你享福咧!” 郑大娘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笑道:“瞧把他美得!进屋就问好东西在哪里。” * 林磊满头大汗地从田里回家,先在院里洗了手,又打了盆水扯了面巾进房间,顺手把藤篮也提上了,擦拭身上的汗水后,他翻箱倒柜,找出一身干燥的衣服准备换上。 “哥?” 林磊背对着门低头绑裤腰带,听到弟弟喊声后回头看了一眼,“在,进来呗。” 林淼提着装有肉干的小篮子进来,正准备放桌上,一眼便先瞧见了立着的水竹筒,旁边是个小陶罐……不远处还有个编织精致的藤篮,里头垫了洁白的蒸布,不知道先前装了什么。他细心环顾房间,发现上次他哥戴着的崭新草帽也挂在椅背上。 他不动声色:“哥,你吃了吗。” “昂,吃了几个芝麻咸饼,等会儿再去厨房吃点。” 林淼没问他哪里来的咸饼,装着肉干的小竹篮推了推竹筒,挪出位置后挨着一起放,“那你先吃点肉干吧。” 林磊整理好后回身抓了一根吃,这会儿是真有点饿了,他牙口好,一口咬断一截,咸辣咸辣的,嚼得特别过瘾。 “哪来的肉干?还是辣口的。” 林淼实话实说:“武宁给的。” “怎么不见他给我?”林磊一边嚼一边皱眉,这小子怎么回事,还搞小时候那招,区别对待是吧,不就是吵了几句吗,至于吗,“他可真记仇。” 林淼笑了一下,没接话。兄弟俩聊了一会儿,商量着明天打野板栗的事,山上只有几处地方有板栗树,村里人也盯着这几口吃食呢,林磊想了想,地里也没有着急要做的活,便决定明天也一起去。 见弟弟要走了,林磊拿起篮子给他:“别全放我这啊,你吃,也拿给小爹尝尝。” “小爹有,你吃吧。”不出意外,他将来会有吃不完的肉干。 林淼临出门前,看了自己哥哥一眼,状似不经地说:“哥,我怎么觉得你屋里多了好些东西。” 有吗?林磊肉干也不嚼了,观察起自己屋子,对着满桌子东西看了一会儿,挠挠头,想说点什么,发现弟弟已经走出去了。 第二天,兄弟俩吃过早饭先出门了,林秋不着急,他去郑家找郑大娘一起去。 郑家父子已经出发去下河村,周舟也背上背篓了,“阿娘,我去找月哥儿,我俩一起走,我知道哪里有板栗树。”上次和郑则去过咧。 郑大娘打包了吃食追出来拿给他:“那你俩慢点走,啊,打不到就算了,咱就是尝个鲜。遇不到阿娘就先自己回家。” 周向阳闹着也一起去,月哥儿不许,他走得慢,弟弟又好动,就怕他跑到哪个角落自己寻不回来。 他蹲下来哄道:“哥哥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栗子糕,你吃过的,还记得吗?” 见周向阳还是委屈巴巴地别着头赌气,月哥儿搬出杀手锏:“你这样,哥哥也不去了,哥哥不去就没有野板栗,没有板栗就做不成栗子糕,你吃不到,”他顿了顿,继续说:“石头哥也吃不到。” 提到林磊,周向阳就妥协了:“好吧,那你快点回来。” 周舟和月哥儿走得慢,路上也没遇到郑大娘和林秋,他们可能是往其山头去了。等他们走到上次和郑则停下来的地方,又听到前方传来了吵闹声,这回声音又大又清晰。 “……我就要在这里打,我骨折了又不是手断了,我还有一只手呢!” 武宁站的位置野板栗多,但他打得慢,林磊打完树的这头,想和他换换位置,到时板栗一起分,武宁不乐意了。 “哦,那我看看,你那只手打下来几粒了?”林磊抬下巴往武宁那里看,啧啧啧几声,夸张地摇摇头,然后又看看自己脚下落了一地的野板栗,表情很是得意。 林淼蹲在地上安静地捡板栗,谁也不看,谁也不帮,完全没有和稀泥的意思。 “我都还没打几下,你比什么啊!”武宁说着,有点气急败坏挥动竹竿往树枝上猛打几下,可惜一只手的力气不大,没落下多少板栗。 林淼听到动静偏头看,见武宁站的地方地势平缓,确定他不会摔倒后又转头继续敲板栗壳,捡板栗。 “宁宁!” 武宁回头看,见到周舟和月哥儿,立马开心了:“快快快,快来,我们一起打!” 大黄跑到周舟身边兴奋地转了几圈,又跑到武宁身边蹲好。 林磊见到月哥儿也来,摸摸鼻子,瞬间安静了,换了个方向打。几人打过招呼,武宁心急,拉着周舟站到他旁边一起挥竿打树枝,月哥儿则是蹲下来和林淼一起捡板栗。 人多力量大,两个哥儿站着的位置“簌簌”落下板栗壳,武宁大喊:“林淼这里捡!”林磊也在那头喊:“阿水,这里捡!”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周舟恨不得蹲下一起帮捡,他赶紧说,“咱们小声点吧,招来了别人就捡不着了!” 溪边的板栗树就三棵,几个人安静下来后,山间只回荡着竹竿敲打树枝的声音,树木遮阳,倒也算凉快,但武宁又遇到新问题,他停下,“我怎么感觉我脖子好痒啊!” 打板栗会有碎枝烂叶落在头上,大家都戴了草帽,只有武宁没戴,“宁宁,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武宁看了一眼林磊那头,坚定拒绝了,周舟想着宁宁受伤呢,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给他,月哥儿见了,想着自己捡板栗的地方落不到灰,便把自己的帽子戴到周舟头上。 五个人吭哧吭哧打了大半天,武宁终于累了,林淼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月哥儿去了林磊那头捡板栗。 他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了一顶草帽。 第56章 你娘知道吗 树下散落了满地毛壳野板栗,林淼拿着镰刀去附近砍了树枝,把板栗扫聚成一堆堆,带壳的板栗占位置,背篓装不了多少就满了,他们打算在山上剥了壳,再背下去,这样大家也能多分点。 毛刺扎人,月哥儿小心地用石块砸开,才慢慢捡。 “林磊,你也要停下,不许你打。”武宁停下后见他还在打,急了,他和弟弟好不容易打了这么多,可不能让林磊赶上了。 林磊觉得武宁幼稚,但也停了下来。 周舟带了吃食,喊大家停下来歇一歇,吃点东西,大家都说好。 溪流不大,水很清澈,林磊双手舀起水,把脸往手心一埋叽里咕噜搓了几把,爽了。武宁看着溪流有些可惜,要不是一只手受伤重心不稳,他都想把脸埋进溪流里凉快凉快了,如今也只好单手舀起水往脸上泼。 月哥儿洗了手,把随身带着手帕浸入水中,拧干后才擦去了脸上汗水,周舟也有,还是月哥儿给他的,他的那条绣着竹子。 等几人洗完,林淼才走过去慢慢洗手。 郑大娘给周舟打包了早上的包子,大家分着刚好,月哥儿拿出吃食也分了,林淼接过来咬了一口,心想,原来芝麻咸饼是这个味儿。 山谷幽寂,微风清凉,大家坐在树下安静吃东西,默默享受片刻宁静。 地上堆着的板栗很多,林磊见月哥儿用石块砸得吃力,他把背篓拉过来,又搬了块平坦的石头放旁边,说:“我来砸,你坐着,砸完你捡就行。” 月哥儿扶着草帽点点头,往旁边挪挪让出位置,红着耳朵在他旁边坐下。 武宁单手抓竹竿,累死了,也不打了,“弟弟,我的鞋底厚,我来踩,踩开了你再捡。”武家父子两人常年在山上活动,武婶子怕他们被蛇咬,给他们做的鞋是靴子。 周舟点点头,这样就不怕扎了。 林淼突然听到动静,回身看一眼,周舟也跟着转头,紧接着丢开手上的板栗,惊喜地向前跑去,“郑则!” 树下的人也纷纷回头看。 “你怎么来了呀!” 郑则笑着接住他,见周舟还想伸手环他的脖子,便拍拍夫郎后背,暗暗示意,大家都在看着呢。“收猪回来早,家里没人,猜到你们来打野板栗了。” 周舟也反应过来了,有点不好意思,他发现还有一个人,“小树?” “正好!不用跑你家一趟了。”捡板栗的时候他还想着,到时也给小树送点去。 小树有点拘束,他本来想去山上找大胡子,看他在不在家,路上遇到了郑则哥喊他一起去打野板栗。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郑则:“没事,大家都认识,来吧。” 周舟见郑则来了,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都迫不及待要告状,说石头武宁两人老吵架,郑则小声说:“我回头说说他们。” 周舟放心了。 武宁重新去捡了竹竿,喊道:“郑则!我们打半天了,轮到你打,快点快点!” 武宁觉得他的安排很好,但没想到,郑则一来弟弟就不跟他一块了,看着两人甜甜蜜蜜地你打我捡,好烦,武宁愤愤地踩了两脚板栗壳。 小树跟在阿水哥旁边,林淼见武宁暴力踩板栗,默默带着小树走到他旁边捡,武宁左看右看,嘿,他们组人数最多,他高兴了,说:“还是你好,大哥不白当嗷,大哥让你们捡多点。”他干劲满满,板栗壳一脚踩三个。 打完这三棵树,他们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了,好歹也让别人捡点,几个背篓里的板栗都分了分,大伙准备下山了。 周舟和月哥儿的背篓郑则背,林淼背了小树的,山路不平,小树又太小,他抢不过大人,只好同意了。 武宁自顾自背了自己的,大家转头看他,他莫名其妙:“干嘛,我手折又不是腿折,大惊小怪。” 说着走到前面去,林磊被他的背篓撞得后退,都怀疑他是故意的。 林磊和武宁走前面开路,小树跟着,林淼中间,周舟和月哥儿慢慢走,郑则跟在他俩身后。 几人往山下走。 林磊问吊着手臂的武宁:“用不用我帮你,我可以背在前面。” 武宁:“下山看路不许说话。”阿爹经常这么说他,武宁觉得这句话用在这里更合适,嘿嘿。 林磊一点也不介意,继续问:“你家辣肉干挺好吃啊,为啥只给我弟,我和郑则没份?” 武宁声音陡然变大:“你吃啦?!!” “昂。” “你你你……” 周舟和月哥儿停下来探头看,见两个人又吵起来,周舟立马转头向郑则挤眉弄眼示意:我说的没错吧。 武宁还没“你”出个什么道理来,就听得林淼说:“有人来了。” 安静的大黄突然兴奋起来,甩着尾巴窜到前面,一晃眼不见了,武阿叔从另一头树丛走出来,见一行人站立不动,新奇地说:“咋了,呆站着,”几个孩子都有背篓,看着挺重,又问:“要不回我家先歇一下?” 小树伸出脑袋看,噢,到武宁哥家附近了,林磊说不用,这就回家了,后面几人也说不用。武宁走到阿爹身边,顺着阿爹动作卸下背篓,还不忘瞪林磊,果然,林淼的肉干都被他哥吃了。 武阿叔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官司,但看出来两人闹不和,便和小时候给他们断案一样说:“要不你俩打一架吧。” 武宁不满:“我手折了!” 见弟弟不去他家,武宁把草帽摘下,跟着武阿叔走了。 小树犹豫了一下,跟阿水哥说想去找大胡子,想分板栗给他。 林淼:“天色不早了,你下次再拿栗子糕给他吧。”李猎户在山上吃得糙,定是不会做这些精细的吃食。 到了月哥儿家,郑则把背篓卸下,和周舟一起回家了。 他们刚进门不久,郑大娘也回了,她一进门就说:“倒霉倒霉,我们在山上遇到村里人了,哎呦,好多人,几处板栗树都有人了,我和秋哥儿就没凑上去。” 她见到院子里装着板栗的背篓,惊喜道:“这么些呢!真好,你们在哪儿打的,都没遇上。” “幸好你们今天去了,不然咱们一粒板栗也吃不上。” “板栗没打着,不过我和秋哥儿也寻到些野果。”郑大娘把背篓放下,里头装了紫红色皮的八月瓜,黄色的刺梨,黄绿色没剥皮的核桃,郑大娘递了一个八月瓜给周舟,示意他吃:“桑葚也有一些呢,不过不多,也没东西装,我摘着就吃了。” 郑老爹在旁边说:“我说你嘴巴黢黑黢黑的,吓一跳,还以为你摔了。” 郑大娘捂了一下嘴,又放下,瞪他:“那也不见你问。”周舟这才看向郑大娘的嘴巴,嘴唇都黑了,哈哈哈哈。 “这不是没插上话嘛,你进门一句不带停。” 郑大娘大笑,结果她一笑,周舟发现她牙齿也是乌紫的,“阿娘,真的染黑了哈哈哈哈哈,怎么办。” 郑大娘摆摆手说没事,漱口就好了,还从背篓底部掏了一把山葡萄,有些被压坏了,她心疼地说:“哎呦,本就不多。” 她让周舟伸手接,“吃吧,好吃着呢。” 另一头,林家兄弟和小树还走在路上,林青远远急急走来,抓着小树说道:“小树,你去哪了?你阿娘在家,我正要去找沈大夫。” “快回家吧,你阿奶,你阿奶病重了!” * 摘来的板栗取了一部分洗干净,郑则和郑老爹各自拿了一把刀,一手捏着板栗,一手压着刀口,负责给板栗划口子。 这么精细的活,两个汉子做得满头大汗。 周舟烧火,把划口的板栗倒入水中稍煮一会儿捞起,郑大娘这时说,“来,再放进冷水盆里泡泡,这样剥壳方便。” 野板栗个头小,娘俩剥壳也剥了好久。 剥壳的板栗上锅蒸熟,厨房里没一会儿就飘出了清甜的味道,熟栗子用勺子碾碎,郑大娘说:“咱也享受一回,放点蜂蜜吧。” 周舟点点头,找出装蜂蜜的罐子,舀了一勺蜂蜜加入板栗泥中,又加了少许糯米粉,猪油和水搅匀,接着捏成小圆球,放在锅上重新蒸。 这会儿还没蒸熟呢,月哥儿提着篮子上门来找了,为了感谢他们,他做的栗子糕刚出锅,就提来郑家了。 篮子里的栗子糕用模具压成花瓣样,外皮竟是米白色的,很精巧好看。 “月哥儿,你做的栗子糕都可以拿去镇上卖了……”周舟惊讶地说。 “我们的还没蒸好呢,来,你拿点大娘摘的野果吧!”郑大娘把八月瓜和刺梨这些塞到他手里。 月哥儿赶紧拒绝,他是来送东西的,哪里又能拿着东西回家,“大娘,不了不了,我不吃了,我回去了。” 竟是急得篮子都没拿。 “这孩子,这么客气,还和小时候一样,每回见着我都像火烧屁股。” 周舟和郑大娘尝了月哥儿做的栗子糕,咬一口,再看,原来他是用糯米粉做成皮,包在栗子馅外头了,栗子泥压得很碎,吃起来细腻软糯,香甜可口,郑大娘感叹:“月哥儿的手艺可真好。” 周舟也跟着点点头,月哥儿真厉害。 郑则回来后,周舟端着栗子糕给他尝,“你快尝尝。” 周舟从厨房出来,被热气蒸得脸腮红扑扑的,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急切又期待的样子,看得他心软,“粥粥,” “干嘛,快吃!”周舟不满,把栗子糕往前举了举。 郑则揽过人,眼睛也不看栗子糕,笑得意味不明,在周舟准备再次催促的时候,他低头快速在夫郎脸蛋上啵啵亲了两口。 周舟这回连着脖子都红了,立马把碟子放下来,左右看了看,又去打郑则:“你干嘛!阿娘看见怎么办!” 刚刚在山上还情不自禁想抱他,这会儿在家又这样害羞。 郑则怕他真的生气,赶紧说:“我吃我吃。” 他选了花瓣的栗子糕咬了一口,三两下吃完,说:“好吃。” “你再尝尝。” 郑则又伸手拿了一个花瓣形状的,边吃边说,“很甜糯,还不腻。” 周舟却是不开心了,他生气地把郑则手上的抢过来,瞪着人,“不准你吃了!” 还把桌上的端走了。 郑老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儿子身后后面笑了一声,郑则回头看阿爹,表情茫然无措。 “你小子,圆的在旁边看不见啊,吃了两块都不是你夫郎做的,哈哈哈!” * 山上。 小树心事重重,拿着阿娘做的栗子糕上山找大胡子,大胡子住得好远,但是小树不嫌累。 他奶奶吃过药后好多了,还吃了糕点,说软软糯糯的很合胃口,他听见阿娘对奶奶说,过几日中秋的月饼更好吃,让阿奶等等,到时做给她吃。 他偷偷瞧见阿娘在灶台抹眼泪了。 小树陪奶奶坐了一会儿,奶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话,一会叫“小树”,一会儿喊“福生”。 小树知道,福生是他阿爹的名字,除了名字,他对福生一无所知。 大胡子在家,见了小树也不意外,小孩儿带来是栗子糕他吃了,吃完拍拍手,进屋拿了样东西出来。 李猎户给小孩儿用竹片做了把小弓,箭支也是用竹子削的,先前拿到弹弓很高兴的小树,这次只是眼睛亮了一下,神情没有上回那么兴奋。 李猎户让小树试试,自己则是半蹲在小孩儿身侧,等小树握好弓搭好箭后,开始指导。 “拉弓,稳住了,不要松手。” “好,拉弦的右手贴近下巴,”李猎户按住小树的后脑勺扶正,提醒:“不要抬头,手贴近就好。” “好,稳住,用右眼瞄准,”不远处的树干上挂着个杂草团,目标很明显,小树紧张,瞄准时间有些长,李猎户说:“不用看这么久,右眼看准就放箭。” “好,放箭!” 竹箭“簌”地往前飞去,击中草团下面的树干,弹在地上。 李猎户把箭支捡回来,“拉弓的力量不够,”小树抿着嘴,有些失落,想到小孩儿也是第一次玩,李力鼓励道:“再试试。” “放箭时,手腕不要后撤,只需松开手指。” 小树拉弓准备,李猎户俯身半蹲在他身后纠正他的动作。大胡子说话不温柔,但是让人很安心,大胡子个子大大的,肩膀宽宽的,小树被他半围着,鼻子有点酸,眼眶开始发热。 在小树短短年岁里,身边从来没有过高大健壮的长辈,更不会有人这么耐心和他说话,陪他玩。那些大人投过来的眼神让他想躲避,小树是小孩儿,小孩儿什么都懂,小树知道,那眼神是可怜的意思,他们偶尔关心两句,又很快离开,小树提起的心又很快空落落。 更小的时候,见到别人阿爹轻轻松松把小孩儿架在脖子上,他满心羡慕,小小一个人,呆呆站在一旁,望着他们的背影欢呼走远。 小树越想鼻子越酸,眼泪续成泪珠滚落,李猎户指向前方的草团,还在说话:“……射箭有时不需要瞄准……放!” 竹箭飞出去后,小树没有去看草团,而是抬手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手久久不放下来,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他哭着说:“……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阿爹……” 李猎户沉默,见小孩儿哭得伤心,他坐下,静静等小树哭好。 虎子有阿爹,小阳有阿爹,小鱼有阿爹,就他没有阿爹。 “呜……为什么我没有阿爹……” “只有我没有阿爹……” 李猎户看着前方,“不知道,我也没有阿爹。” 小树哭得很大声,彻底地释放情绪,此时头晕耳鸣,没听到大胡子说的话。 过了会儿,小树转头看大胡子,擦了擦眼泪,哭声小了些,方才哭得激烈,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等他不哭了,他吸着鼻子,闷闷地小声说:“我可不可以喊你阿爹。” 李猎户把手上玩着的石块丢出去,反问他:“你喊我阿爹,你娘知道吗?” 小树愣住了:“我娘知道就可以吗?” 李猎户笑了一下,起身拍拍屁股,喊小树进屋喝水。 第57章 你都不宝贝我了 第二日,夫夫俩拉着杀好的猪去镇上开摊。 周舟在途中才听得郑则说起的一件大事,是去下河村收猪遇到的。 “真的?竟说了他们家,”周舟挨近郑则小声说:“阿娘说,桂婶子眼光高着咧!果然没在村里选亲家。” “哎呀,阿娘肯定还不知道,你怎么不早点说,吃饭时说也好啊。”若是郑则早点说,他就可以和阿娘讨论了。 郑则直视前方赶车,他确实没记起来,“若是早上说了,你还和我出门吗?” 他才不会耽误正事,周舟抱住郑则手臂,笑嘻嘻地说:“出,一定出,最想和你在一块了。”是实话呢,郑则去收猪不带他,不出摊的日子,两人只能晚饭才见面,周舟想他的时候,偶尔是很失落的。 唉,周舟忽然很能理解娘亲等待爹爹的牵挂和愁苦,他比娘亲好一点,虽不能时时一起,但日日相见。 周舟叮嘱出摊一定要带上他:“我算钱很准的。”看来昨夜睡前说说话还是有用的,人也不蔫巴了,郑则看周舟精神不错,稍稍放心。 “兴许阿爹已经和娘说了。” 下河村的酿酒的赵家,和村长林成章家说亲了,林启宁在镇上书院读书是金饽饽,人家赵家姑娘也不差,他们家的酒坊在村镇中小有名气,自家大多数酒水销往镇上酒楼,每年挣的钱可不少,昨日父子俩上门看猪,郑老爹直接惊呼:好家伙,看看这院墙高筑,跳起来都不一定看得到里头咧。 这么一比,谁看上谁还说不准,不过赵家人胆大心细,凭着镇上卖酒的关系多方打探,最后决定押宝,应了林启宁的亲事。 要说郑家父子是怎么知道的,他们看着村长夫妻带着媒婆从赵家院门出来,两人脸上喜气洋洋,乐得愣是没注意到父子俩。 赵家的猪也是吃粮食长大的,和曹酒头家的不相上下,十分肥壮,可惜他们只卖一头,说剩下留着的中秋节和新年杀。郑老爹又暗自惊呼:好家伙,还没过年就杀猪,这是什么神仙好日子。 好在他们还说了几户下河村的养猪人家,郑则打算卖完这头再去问问。 临近中午,周舟起身抓了十六个铜板,问:“郑则,吃打卤面吗?吃吗?” 郑则点点头:“吃,你再拿点钱,多买两个胡麻饼吧。” 周舟去买吃食的间隙,丁杰来了,这次他没有废话,来了就说正事,两人走到一旁。 “确实有这两号人物,他们本名叫赖强赖勇,”一开始报赖大赖三这两名号去打听,都说没印象,幸好他堂哥记性好,尖脸的喊过另一个“赖大”,他这才想起来。 “两人先前被误当成犯事的摊贩给抓了一次,没两天就放出来了。” “当时还有个婆子跟着,就是那婆子保的他们。” “两人有案底,不过皆是偷鸡摸狗、赌博闹事的罪状,若是有拐卖人口的案底,那不能够出现在镇上活动。” 丁杰想了想,说:“若真是人贩子,你那亲戚的姐儿估计是被卖到镇外去了,外地的被他们骗来这里。这才行得通。” 郑则看了一眼丁杰,心想他脑子挺灵,不愧是酒楼里看人说话做事挣钱的,还真叫他给说中了。他继续问:“那婆子叫什么名儿,知道吗?” 丁杰鸡贼一笑:“必然问了,我堂哥说叫刘红花,那两人叫她‘六婆’。” 丁杰知无不言,郑则心中有了成算,又拿出了周舟无聊串好的一百个铜钱塞到他手上,“十分感谢,打听到消息很有用。” 两个汉子讲话干脆,丁杰也不是什么拧巴好面儿的人,阿娘每日可还拧着他耳朵,提醒要攒钱娶夫郎媳妇儿咧,一百文不少,当然他打听得也不容易。 见周舟回来后,丁杰也不打扰人吃饭,便走了。 “他今日不买猪蹄啦?”周舟好奇。 跟着郑则出摊久了,周舟如今见着谁都先想着:这人买不买肉。郑则笑着说:“他说要攒钱成亲,不买了。” 下午收摊换好钱后,郑则没有立马带人回家,周舟的调理身体的药喝完了,得去药铺重新配。 周舟犹豫了一下,说:“要不……” 他还没讲完,郑则就截下话头:“不行,除了这个,别的可以商量。”怕自己语气太严厉,他又温声说:“是谁先前与我打听阿贵叔的病,还怕我太辛苦生病,嗯?” “我同你是一样的心情,我也想你健健康康,长长久久陪着我。” 每次提到阿贵叔,周舟都想到秋叔,立马同意了:“知道了。”他认真点点头,挽紧了郑则的手臂。 十八文钱一副药,一副药能煎两次,郑则先拿了半个月的,一百二十六文钱换成了手里吊着的七副药。 路过书肆,周舟突然想到月哥儿的刺绣花样,便说想进去看看。 此时不是书院休沐之日,书肆较为冷清,伙计也极为懒散懈怠,见两人穿着简单朴素,便没有招呼,只按惯例懒洋洋喊了一句:“本肆书籍随意挑选。” 夫夫二人也不在意。周舟逛了逛,科考书籍,史、子、集类这些他是不看的,反倒是是闲杂类目会翻一翻,游记食谱、怪志杂记他从前最爱看,郑则静静陪在他身侧,周舟转头问他:“你识字吗?” 郑则张口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周舟惊讶地看着他,快快地接了下一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郑则笑着继续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周舟捂着嘴:“冯陈褚卫,蒋沈韩杨!你也背过!” 郑则难得脸上羞赧,点点头,“小时候阿爹送去开蒙,摇头晃脑跟着夫子背过,只识得几个大字。” 像是知道周舟想问他什么,郑则主动说:“学堂负担重,家里只有阿爹阿娘,开蒙后我便没再继续读了。” 周舟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呵斥声:“你便是如此上工的?有客在店,自己躲在一处清闲!” 那伙计灰溜溜地站在墙角低头挨训,见郑则和周舟看过来,略有富态的书肆掌柜笑着迎上来说:“小店招待不周,不知二位想寻哪类书籍?” 这位掌柜倒是没有以貌取人,对客人一视同仁,周舟便说:“不知店内有没有一些印有图样欣赏的书呢?” “树木,花草,花纹,这类的,有吗?” “女娘哥儿刺绣图样的呢,有吗?” 掌柜犯了难,因着靠近书院,此处的书籍多是些学子们爱看爱买的,“……真是不好意思了。” 周舟略有失望,但还是谢过掌柜,两人离开。 下次再去其他书肆问问看吧,或许应该问画集?画集可能要贵些。 晚上,周舟在灯下数钱,分出给阿爹的份额后,扣除今日支出,杀猪赚到的钱只余下两百零四文钱,周舟算着算着,人都笑了,他撑着额头,感叹赚钱好难。 郑则在一旁,想着若是周舟没有来他家,如今也不用为这些事情苦恼吧,郑则见他为钱气闷,想到了昨晚两人的夜谈。 起因是那吃错的栗子糕。 …… 周舟抢了郑则吃的栗子糕,还去找了郑大娘。 他也要压模子,他也要压花瓣,郑则是个笨蛋! “咋了呢,咱搓的小圆球卖相是差了点,但做得好吃啊,里头放了蜂蜜呢。” 周舟小声说就是想着做漂亮些。 郑大娘一听立马起身找糕饼模子,正好中秋节也快到了,到时月饼也送点林秋英红他们家尝尝,压出形状确实会好看点。 郑则悄摸着来了厨房,假装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挨挨蹭蹭黏在周舟身边,最后当着人的面儿拿了两粒栗子糕吃,这回是瞅准圆的拿,还故意拿在手里在夫郎眼皮子底下晃了圈。周舟努着嘴不理人,郑大娘不知两人的官司,见儿子杵着碍事,把他给赶出去了。 …… “粥粥——” “舟哥儿——” “夫郎——” 晚间洗漱回房了,周舟仍旧没理人,郑则斜躺在床头,继续喊: “周舟。” 坐着梳头的周舟立马转头看他,“你喊我什么?” “粥粥~” “骗人,”明明是连名带姓喊了,周舟放下梳子,扭过身子,闷闷不乐地说:“你现在都不宝贝我了……” 郑则本是笑着的,这会儿顿住了,敏锐察觉夫郎情绪不对,立马起身走到他身边蹲着,“……我错了,” 总归是先道歉。 见周舟低着头,眼睛湿润,要哭不哭的样子,转念间,隐隐知道周舟为何难过,郑则心中懊悔,赶紧拉着他的手轻拍自己脸颊,哄道:“我错了,都怪我,什么都怪我,好不好?” 这回的道歉真心实意。 周舟垂头,情绪来得凶猛而迅速,泪珠啪嗒滴落,他说不清楚怎么了,想哭,也或许是难以开口,羞于示人,转而换了一种方式闹人……不想太突兀,又想被关注,只好对着郑则耍小脾气。 谁叫自己和他成亲了,不闹他闹谁。 郑则帮他擦掉眼泪,像抱小孩一样抱起他,周舟立马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胸膛相贴,两个人这才都舒了口气。 抱着人在屋内走了两圈,见人还窝在怀里不说话,郑则亲亲他发顶,小声问:“想家了是不是?” 周舟立马瘪嘴了,眼眶又重新蓄泪。 “中秋节,想家了是不是?” 回复的声音闷闷的:“嗯。” 果然猜对了,郑则抱紧他,心中暗暗叹气,这可怎么办,他问:“中秋节,家里过节都要做些什么?” “你和爹娘如何过?” 周舟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很多往年和爹爹娘亲过节的画面…… 若是从前,节前几日爹爹已经返家了,娘亲一定很高兴,在家欢喜地装点屋子和张罗吃食,摆案祭月,爹爹还会选一个最大最圆的柚子完整剥好,给他捏柚子皮灯笼。晚饭后,娘亲会让他穿上新衣裳,一家人去看花灯游街,猜灯谜,围观烧塔祈求丰收,爹爹跑商,他们也祈求生活红火、生意兴隆。等明月高悬,便一同回家吃果子月饼汤圆,举家赏月。 可周舟还在闹脾气,他不乐意地说:“……你又不懂。” 郑则自然不懂,他没见过哪能懂,他没生气,耐心哄道:“那求求粥粥,给我说说行吗,你说了我就懂了。” “好不好?” 周舟抬头看他,见郑则十分诚恳,也偷偷觉得方才这么讲有点赌气了,便说:“好吧。” 两人躺回床上,郑则落了床帐搂着他静静听着,偶尔说一两句。 “汤团子阿娘也会做,你想包什么馅都成,芝麻红糖?花生红糖?今年咱们一起吃。” “元宵节会有灯会,有游街展示,若你想看,今年我们穿厚点,也去镇上热闹热闹。” 周舟转头,伸手去摸索郑则的脸,问他:“那晚上我们怎么回家?天黑路滑,还特别冷。” “咱在镇上住。” “阿爹阿娘呢?” “也在镇上住。” 周舟满意了,游玩就要全家人一起的。 他接着说起有一年去看烧塔,塔中火焰越烧越高、越烧越旺,空中不时有亮眼的火星从塔顶喷出,场景十分壮观,“我当时太兴奋了,使劲鼓掌,人也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结果塔顶再次涌出火焰,火星子落在我新衣裳上,眨眼便烧坏了一个洞!” “我刚第一回穿呢,还没臭美够,就给烫坏了,当即大哭,娘亲原本想骂我,见我哭得这样难过,反倒笑了。” “最后还是阿爹领着我去买了花灯,我才好了。”周舟在黑暗中笑出声来,笑声甜蜜喜悦,那日调皮倒霉的场景历历在目。 郑则跟着笑了,问他后续:“那新衣服后来呢?” “后来娘亲帮我补好了,一点痕迹也瞧不出来。” 两人在夜里小声交谈,直到夜深。 等周舟小声说完,心里的难过和郁闷也消散了不少,困意上涌,沉沉睡去。 郑则看着睡着的周舟,不知在想什么,不久也埋到夫郎怀里睡觉了。 第58章 秘密基地不秘密 清晨。 周舟拿着草帽追到后院,郑则在套牛车,他和阿爹再去下河村问问有没有猪卖,赵家人介绍了好几户人家,应当能收到猪。明天便是中秋,要踩着节日再出一次摊。 “你和阿爹要早些回来。”周舟踮着脚帮他把帽子戴好,“阿娘说今日做月饼。”回得早了就能吃到刚出炉的,这时的月饼最好吃。 “好。” 郑则低头让他整理,说:“去下河村已经熟路了,走得快,我们很快就能回来。”道别后父子俩出发了。 那晚夜谈,周舟说的那句“你现在都不宝贝我了”,给郑则带来的惊讶和愧疚,并没有随着周舟心情好转而消散,反而被他记在心里,暗暗反省。 周舟的爹娘一定十分宝贝他,他才会知道“不宝贝”时是什么感受。 拥有会容易让人得意忘形,郑则驾着牛车在想,自己是不是得意忘形了,是不是对周舟有所忽略了。 周舟在响水村适应得很好,有了朋友,有了新家,也是适应得太好,容易让人忘记他的感受,变成自然而然,变成理所应当。 郑则皱着眉头,面色凝重,自己光想着挣钱对他好,却没有认真问过他的内心想法。 托长辈的福,郑则长这么大也算过得顺利无忧,娶到周舟后更是幸福满足,这是他的感受,那周舟呢,他幸福吗,他满足吗。 周舟说想爹娘,或许有想过去找他们,但他没办法,也不敢提,想到周舟对着自己闹脾气还要拐着弯,郑则也是真该受着,不然,还能叫他闹谁依靠谁呢。 走出响水镇去外地寻人,路上需要很多钱,怪不得周舟那么想赚钱……他要得找个时间和周舟好好谈一谈,问出周舟的想法,两人努力攒钱,他愿意陪着周舟去找爹娘。 赖大赖三还没找到,之前怕周舟独自摆摊有危险,但如今郑则有了其他想法,不应该因为一件事没解决,从而停下其他想着发事情,怕有意外,他跟着周舟就好了。 郑则是人,是人就有私心,他私心希望攒钱的这段时间两人感情能再深一些,等周舟年龄一到,两人去领了成亲文书,他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样一来,若是周舟爹娘还在,哪怕他们不同意这门亲事,也没办法拆散他和周舟。 周舟不知郑则独自想了这么多,他这会儿在和郑大娘准备月饼食材。 郑大娘问他想吃什么馅的,他说豆沙,于是郑大娘便打算做三种。 郑家往年做枣泥和咸蛋黄馅的,今年没提早腌鸡蛋,做不成咸蛋黄,另一样就做核桃花生馅。 红豆和枣泥上锅蒸熟,加入红糖做成豆沙和枣泥,核桃花生剥壳,连带着芝麻也要炒出香味。 郑大娘一边揉糯米粉一边说:“要我说啊,每年这些节啊年啊的,最累的就是咱们这些围着灶头的人,但不做又不行,一年到头就热闹那么几次。” “不然别家热热闹闹,自家冷冷清清,那也不成事儿。” “阿娘,我不累,我和你一起做。” 郑大娘欣慰:“哎呦,阿娘也就嘴上说两句,我也做惯了,看着你们吃得开心,阿娘也开心。” 糯米面团裹住馅料,揉成小团,再仔细放入抹了油的模子里按压,磕出来就是印有福字的圆形月饼。 “弟弟!” “伯娘!” 武宁单手推开院门,中气十足地朝屋里喊,他奉命带着家里的月饼和干货送来郑家,手都要提酸了。 “宁宁!”周舟跑出来,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你快来厨房,我们烤的第一盘月饼刚要出炉咧。” 武宁也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香甜味道,不过他在家已经吃过了,现在不馋,他问:“什么馅?” “核桃芝麻花生,还有枣泥,豆沙。” 大黄也来了,见没人理它,就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周舟,身子又贴着周舟的小腿来回走了几步。 “大黄,好乖,”周舟弯腰看它,狠心拒绝了毛茸茸的诱惑,说:“但我现在不能摸你。”他还要进厨房做月饼咧。 郑大娘提起放满红炭的顶盖,移开,把烤得焦黄飘香的月饼一个个小心铲出来放在碟子上。 “快快,趁热尝尝看。”郑大娘给周舟递了一个,武宁说他吃不下一整个,“我能不能掰一半?” 周舟左右手倒腾抛着月饼散热,闻言掰了一半给他,又掰下来一块吹晾,递到郑大娘嘴边让她咬。 三人都吃了第一口新鲜出炉的核桃芝麻花生月饼,饼皮酥软,里馅油润,花生和核桃炒得香脆,里头还裹着糖,口感硬实耐嚼,甜中带咸,很好吃。 “伯娘,阿娘让我带了家里做的,你看,”武宁掀开篮子上的纱布,里头也摆着叠起的月饼,“也有枣泥馅的。” “好好,你回去也带点伯娘做的,啊。” 剩下的红豆馅和枣泥馅,周舟揉好后放进模具里压,磕出来后一个个摆好,郑大娘说剩下的她来烤,让周舟和武宁去玩。 “宁宁,你的手什么时候能拆?”周舟算算,他吊着手臂也有两个多月了,宁宁伤了手不能打猎,一定很无聊。 武宁抠抠额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无聊啦。 这段时间他有空便和林淼去山里,倒是有点忽略弟弟了……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林淼是弱了点,没走多久就满身大汗,但他很听话,而且不管武宁说什么他都能听懂,挖坑刨土、爬树摘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简直就是第二个大黄! 武宁的大哥瘾直接被封顶满足了。 而且,林淼烤东西特别好吃,武宁以为自己烤肉一绝无人超越,没想到,林淼烤的兔子竟让人念念不忘,外皮焦香油脂滋响,内里肉质软嫩,吃得武宁胃口大开。 他不仅烤兔子好吃,烤鱼,竹鸡,竹鼠,通通都好吃,他们抓到猎物,小的一只没卖,全让武宁吃了。 但是嘛,要问他烤肉诀窍,林淼却说这是手艺秘方不便告知,好吧,武宁也没有气恼,反而十分高兴,且委以重任,拍拍人家肩膀交代:以后大哥的烤肉就交给你了。 “……你说,老是喊人去给自己烤肉吃,会不会有点过分?” 他因为想吃烤肉,已经让小树跑腿去喊了几次林淼了,偶尔他们还一起去李猎户家,反正小树也挺乐意的。 周舟晾晒的刺梨逐个翻面,转头回他:“不会吧,如果对方有空的话。” “你想吃烤肉?” “嗯……” 见武宁百无聊赖丢着一个小藤球玩,大黄兴奋地在院子里来回跑去捡,周舟也来了兴趣,跃跃欲试,“让我丢一回吧!” 武宁把藤球递给他,上面有大黄湿漉漉的口水。 额……算了,等会儿洗手就好。大黄见周舟一直不扔,两只前爪扑在周舟腿上提醒,然后又退回端坐,因为奔跑发热,它的舌头“哈”在嘴巴外,看起来有点傻。 周舟抓着球举手,大黄就激动得弹跳了一下,急切地仰头看着,周舟坏笑,手迅速往外一甩,大黄动了一下扭头看,但却没去追。 “你怎么那么聪明!” 这回是真的丢出去了,大黄一下子蹿出去,又迅速咬着藤球跑回来,周舟第二次扔,不小心扔出门外了,大黄一跃,跟着追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郑则拿着藤球走进来,大黄紧随其后。 “你回来啦!” 郑则把球还给大黄,大黄跑回主人身边趴着喘气,它也跑累了。 听到郑则说收到一只猪,郑老爹正在后院准备把猪卸下来,武宁来了劲,也跑去凑热闹。 周舟快速洗了手,进厨房拿月饼,“阿娘,郑则和阿爹回来咧!” 郑大娘见他急吼吼进来拿了个月饼,又跑了,从窗口看去,见他高兴地举着月饼递到郑则嘴边,着急地让人尝尝。 “你看你看,这是印着福字的,好看了吧。” 郑则失笑:“好看,不会吃错了。” 正巧月哥儿来找周舟,想和他去秘密基地玩,周舟赶紧把剩下的月饼全塞到郑则嘴里,推着他去洗手,自己凑到月哥儿耳边问:“武宁可以不可以去?” 林磊已经去过了……那地方也不算秘密了,而且他隐瞒着好朋友呢,想到这里月哥儿点点头:“可以的,我们带吃食去,我也做了月饼。” 周舟拿着小篮子装了东西,两人去牛车旁喊武宁,武宁吊着手臂也闲不住,正拿着一根枯草戳肥猪的屁股,戳一下猪就抖一下,尾巴来回甩动。 “哈哈哈哈,你们看它!” 就在武宁还要继续戳的时候,郑则走过来说:“它要拉屎了。” 武宁就站在猪旁呢,闻言立马地跳到一旁,他可不想鞋子弄脏。 三人往河边的秘密基地走去,武宁第一次来,入口矮窄,他个头高,要低头钻才能免去树枝勾挂头发,等他直起身子抬头看,前方视野开阔,河面水波粼粼,他惊呼:“这是什么好地方!” 周舟说:“这是月哥儿发现的咧,是不是好舒服。” 树叶繁密遮阳,背靠大石阻拦视线,脚下也是干净的石面,凉爽舒适。 月哥儿折了枝叶铺在地上,“武宁,你坐在叶子上吧。”这样就不会弄脏裤子了。 等大家坐好,月哥儿把碎布拼成的布垫展开,把吃食放在上面,周舟带了茶水和小碗,先给大家倒了水,每人喝了一口,渴意缓解,这才开始尝月饼。 武宁今天真是吃了好多种月饼啊,他咬一口月哥儿的,嚼了两口,惊讶地说:“糖冬瓜?”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他把糖冬瓜切小块,加到了芝麻花生碎里,花生芝麻酥香,糖冬瓜清新甜糯,偶尔嚼到让人耳目一新。 周舟也点点头,真的很好吃。 三个人面朝河面静静品味吃食,偶尔微风吹过,头顶枝叶飒飒作响,舒爽凉快。 周舟长舒一口气,风吹得人困意上涌,结果就听得武宁说:“唉,在这里小睡一觉肯定很舒服。” 月哥儿和周舟默契转头对视,抿嘴偷笑。 月哥儿真心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光了,周舟真好,若是没有他,按照他和武宁的性格,两人应当无法成为朋友,自己也会像往年一样,一个人带着月饼来秘密基地,一个人玩。 他如今不仅有了朋友,还有了……还有了想要追求幸福的勇气。 他突然想到,武宁会不会嫁到其他地方,离开响水村? “我为什么要离开响水村?”武宁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阿爹说给我攒家底咧,就算我不成亲,也不怕没饭吃。”因为他不喜欢阿娘老是提亲事,是招婿还是嫁人,两人如今也没正式拿出来说。 周舟却听得心里咯噔,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勇叔不会让宁宁外嫁的。 他刚想问点什么,却听得“喵呜”一声,三人齐齐转头,花花尾巴甩甩,不知在大石上蹲着看了多久,趴着的大黄突然起身,跑到石下,仰着头试图抬前爪扑上石面。 花花谨慎地看着它。 月哥儿有点担忧:“大黄会不会咬花花?” 武宁说不准,他也担心,大黄看见会动的小东西总是很兴奋,一定要抓到,抓到一定会咬玩一番,“大黄,停!” 大黄动了动耳朵,但是没有回头,因为花花动了,它一点点后撤,大黄开始绷紧身体做好准备,武宁站起来:“大黄,回来!” 大黄甩甩头,往回走了两步,此时花花突然快速往入口跑去,大黄根本抵抗不住快速移动的物体,身体已经跟着蹿出去了,武宁也跟着跑,“大黄!” 结果大黄临近入口却转身返回,回冲力道很大,武宁直接被他撞得重心不稳,摔跪在地上。 “宁宁!” 幸好武宁还有一只手能扶,他刚想起身骂大黄,眼前却出现了一双鞋,接着头顶传来讨厌的声音,这人语气也有点犹豫。 “啊,你这,不至于不至于……” 林磊见到武宁也吓一跳,他下意识去找月哥儿,对上视线后,有点尴尬地挠挠头。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哈。 第59章 真好,人齐了 林磊怎么会来? 月哥儿睁圆眼睛,愣愣地捏着月饼,一时忘了反应。 武宁在周舟搀扶下起身,啊啊啊啊,他竟然给林磊跪了一个,武宁指着林磊:“你你你……” 又半天“你”不出个道理来,回回着急上火就结舌,武宁越气越说不出,憋得脸色通红。 大黄向前朝林磊“汪汪”几声,气势很足,像是在帮主人出气。 武宁终于骂出口:“啊你个头!美得你,我这是不小心摔的!” 骂完一个,武宁转头对另一个怒目而视,大黄耳朵立马软塌塌往后撇着,夹着尾巴,缩头缩脑,蹑手蹑脚扎进角落里。 林磊脑子灵光了一回,抢先说:“我听到有动静……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们在。” 周舟:“大黄抓花花给闹的,我们在这儿吃月饼,你要不要尝点?” 几人都认识,周舟开口邀请没想太多,武宁哼哼,也没阻拦,林磊又去看月哥儿,见他低眉敛目,闻言也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林磊摸摸脖子,抬腿走进来了。 他原本路过,会特意绕进来,也是想看看月哥儿在不在。 周舟把有的月饼给他报了一遍,林磊选了芝麻花生糖冬瓜的,武宁哼笑一声:“净爱吃些哥儿喜欢的。”和周向阳那小子一样。 怕两人再吵起来,周舟连忙解释:“这个好吃的,就是比较甜。” “没事,我挺爱吃甜的。” 武宁:“哼。” 月哥儿耳朵烧得通红,拿了月饼递给他:“吃吧。” 四人围坐,月哥儿话少,武宁尽是意味不明地哼哼,周舟成了那个主动搭话聊天的人,他问林家今年做什么馅的月饼,林磊顿住了,还真没留意,月饼没做好他就出门了,“小爹和阿水做的,回去才知道。” 武宁一听:“哼!” 河岸传来小孩子的说话声,还有一二三四齐齐数数的喊声,几人倾身去看,是周向阳虎子大壮他们在比赛打水漂,小树也在,眼见小孩儿往河面越走越近,林磊起身正要喊话提醒,郑则挑着水桶从小路走来,先一步出声,喊他们离河面远点再玩。 周舟惊喜起身:“我去叫他!” 武宁满脸酸样:“哼哼。” 周舟和郑则从小路走回时遇到了林淼,周舟很开心,真好,人齐了! 林淼却说:“那我回去一趟,家里月饼也烤好了,小爹刚提了东西去找大娘。” 再回到秘密基地,大黄已经偷偷摸摸蹭到武宁身边趴着,尾巴一甩一甩,模样很是惬意。月哥儿给林磊武宁倒茶水,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在讲话。 “……挖泥鳅也不喊我,现在稻谷快长成了也不能挖,真是的……” 周舟走进来:“宁宁,你手没好不能去的。” “那时还好着啊。” 月哥儿:“那天阳阳装了好多条回家,”他笑着看林磊,“红烧泥鳅可把他吃美了。” 林磊憨憨地咬了口月饼:“也没有很多,天色晚先回家了,不然还能多挖点。” “越说越馋人。”武宁简直受不了,他挠挠纱布吊着的手臂,想吃又无可奈何。 郑则搬了石头过来,树枝扫扫让周舟坐下,“你可以秋收后来挖,”他想起去下河村收猪发现的种植情况,“下河村的稻子长得真是好,稻穗饱满,他们竟在田里养鱼。” 那日他和郑老爹路过,见到田里的老伯挽着裤脚来回走动摸索,也不像是除草,好奇多问了几句,人家也不藏私,说田里养着鱼咧,抓几条中秋节吃。 林磊:“鱼养在稻田里能活?” 武宁翻白眼:“泥鳅能活,黄鳝能活,鱼为什么不能活?” “你田都没种过……”武宁一听就要呲牙,林磊皱着眉头想了想又说:“……不过也不是没道理。” 周舟想起孙向财家的菜地和淹水游进去的鱼:“……他们也是后来才发现有鱼,若不是水退了,那鱼能一直待在菜地里。” 武宁满意地收牙,伸手去揉大黄脑袋,大黄却突然起身,蹿到入口处来回走动兴奋摇尾巴,好像在等人,没一会儿,林淼提着篮子进来了。 大黄高兴地绕着人转圈,林磊不满:“凭啥对着我就叫,对着阿水你就摇尾巴?”真是狗随主人,又搞区别对待那套。 月哥儿细心注意到,林淼进来第一眼是看向武宁,他悄悄转头,发现武宁只是盯着人家篮子看。 “什么好东西?” 林淼盘腿坐下:“月饼。” “又是月饼,我都饱了,”武宁兴致缺缺,“什么馅?” “咸蛋黄,”林淼见布垫碟子里也有月饼,想来他们已经吃了一些,“尝尝吧。” 周舟和郑则分一个,月哥儿刚想和武宁分,就见林淼掰了一半递给武宁,他只好自己掰开,一半放回碟子,林磊拿起来吃了。 几人又捡起刚刚的话题接着说:“……田里的水没河里干净,能养成吗?” 郑则:“不一定,得试试才知道。” 林磊继续问:“鱼放田里能有什么用?” 郑则:“他们村的人说可以吃杂草,吃虫。” 林磊:“那怎么不赶鸭子?” 武宁:“鸭子会吃稻谷!” 林淼:“若是还没结成稻谷,赶鸭子下田或许能行。” 郑则:“苗太小不行,给鸭子踩坏了。” 武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放泥鳅算了。” 月哥儿:“若是放和泥鳅一样不挑水的鱼,或许可以。” 几人点头沉思,这时岸边又传来欢呼声,周向阳大声数着:“一二三四……十二、十三、十四……哇哇哇哇哇哇!”石片丝滑地继续弹跳,后面连成一片数不清了。 大家伸头去看,周舟垫脚张望,郑则坐在原位扶他,见河面的圈圈涟漪不停延伸,周舟也不禁赞叹:“可真厉害……” 武宁倚着树干看的一清二楚:“什么啊,就哇哇哇哇的,后面不是还能数嘛!” 林磊大笑:“这小子每次数数都这样哈哈哈哈哈。” 月哥儿很不好意思:“阳阳数到后面就不太会了。” …… 周婶子往河边走去,远远的就听到那几个孩子的尖叫声,玩了这么久,也不见累也不见饿,也不懂自己回家。 她慢慢走着,路过菜地附近一处树木茂盛大石遮挡的地方,隐隐听到里头有笑声,好像有月哥儿,她停下来仔细听,可能是和周舟来玩了,可紧接着又听到明显是汉子的嗓音,周婶子的心瞬间提起来。 大黄原本趴着假寐,忽然抬头面向入口,喉咙滚着沉闷的“嗯呜”警告声,几人说得高兴没注意,只有郑则跟着大黄看去。 “月哥儿?” 大家闻声转头,众人脸上还有笑意,周婶子扶着石头打量,此处隐蔽舒适,前方视野开阔,枝叶遮顶漏下少许阳光,光斑落在人身上,明亮柔和,几个年轻人或坐或倚,神情放松,姿态得体,地上还摆着装了月饼的碟子。 月哥儿喊道:“阿娘。” 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周婶子见月哥儿神态自然,周舟郑则夫夫俩也在,暗暗松了口气,说:“我来喊阳阳回家,听到这儿有说话声,便来看看。” 又赶紧说:“你们玩,你们玩,婶子就走了。” 等岸上的小孩被喊回家,六人也离开秘密基地,周舟和郑则一起浇了菜园才回家。 * “石头阿水,来,拿好喽,回去过个好节!” 大过节的兄弟俩也不再推辞,杀完猪,吃过早饭,接过钱和肉,道谢后回家了。 郑则在院门外摆摊,周舟见桂婶子割了三斤五花肉,跑回院里和郑大娘悄声说:“……桂婶子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买就是三斤,看来村长家这个中秋节过得圆满咧!” 郑大娘笑着说:“你个机灵鬼!” 小树和他阿娘也来割肉,要了一个猪耳朵,还有半斤肉,周舟暗想,三婆婆在,小树一家也能团团圆圆过个好节,他跑回厨房包了两个月饼,趁着人少塞给小树,方素赶紧说:“不用不用,家里也有!” 昨天小树回家,手里抓着半个没吃完的月饼,问他哪来的,他说去河边打水漂,阿水哥给大家分的,还是蛋黄馅咧。 今天舟哥儿又给,她过意不去,周舟:“让他拿着吧素姨,若是怕吃不完,让小树拿去分小伙伴吃,也能玩得开心。” 小树也抬头看阿娘,方素便没再拒绝,连声道谢。 今日过节,村里猪肉卖得很好,村民若是不杀鸡,咬咬牙也会来割点肉吃,猪血都不用拉到镇上卖了,周舟盖上钱匣子,有点可惜:“这回没能一次杀两头来卖。” 像罗老汉这么节省,过节都来买肉咧! 郑则知道他财迷心又起了,安慰他:“早卖完,也能早回家。” 郑老爹也跟着去镇上,他要去买香烛纸钱,晚上祭月摆案用。郑大娘让郑则切两块好肉,一块她送去山脚给英红他们家,还提了一篮子近日收集的鸡蛋放牛车上,让他们三人去集市上卖。 “平日里咱卖三文钱两个,今日要卖多少钱?”郑大娘不太放心,在他们离开前问道。 “阿娘我懂,咱今日卖贵点,五文钱两个!” 郑大娘欣慰:“也不用这么贵,若是卖不出,两文钱一个就好,啊。” 到了镇上,郑老爹先去买东西,夫夫俩开摊,开市不久便有熟客围上来。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若不是过节还真见不到。” “我来够早了吧!我看这回谁跟我抢猪蹄。” “哎呦,这猪怎么只剩一扇多了,上哪卖这么快。” 周舟笑着说:“今早杀完猪,村里人买去了一些,阿叔,您看上哪块,立马给您切好。” “里脊,里脊来点,我家婆娘做小酥肉好吃。” 孙媒婆甩着手绢走来,仗着自己瘦挤到摊前:“则小子,猪蹄!给我留一只!” 原本人就多的肉摊,孙媒婆来了后更是热闹,“丁杰那小子来没?” 说人人到,“孙姐姐找我呢,”打完招呼又赶紧转头:“郑则,猪蹄猪蹄。” 前头先喊话的人不答应了,“我先来的!” 周舟赶紧安抚大家,说猪蹄有,三人都有,郑则赶紧砍了过秤,收钱给肉,大伙儿都松口气。 孙媒婆买到了肉也不着急了,笑盈盈地说:“你们夫夫配合得倒是好,就怕是生意会少些。”那些姐儿哥儿不就没来了嘛? 周舟不解其意,郑则不动声色地说:“哪里,这不是还有你们帮衬,生意才这么好。” 郑则继续说:“孙姐姐做不成我的媒,少不了还有其他人的媒,说不准,咱俩还能坐一块儿吃酒席。” 孙媒婆眼睛一亮:“真假?”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郑老爹回来后,周舟也一起去市集,郑则想着有阿爹在,不怕出事,放心让他跟着去了。 因着只卖鸡蛋,市金也只用交三文钱。 这会儿来得有点晚了,好的摊位都被占了去,两人往后面走,终于找了个空地把篮子放下,开始叫卖,“鸡蛋鸡蛋,新鲜鸡蛋,五文钱两个!” 郑老爹见周舟真敢喊这个价,乐出声,夸赞道:“咱粥粥是个牛的。” 周舟骄傲抬头:“怕啥,就喊,喊喊又不要钱,卖不出去就算,卖出去咱就赚!” 周舟挣钱的想法很强烈,摆摊十分积极,他让郑老爹在后头坐:“阿爹,你歇着,我来卖。” “鸡蛋鸡蛋,瞧一瞧看一看……这位婶子,买鸡蛋吗?” 那婶子挎了个篮子,没蹲下,站着说:“这么贵啊,往常只要两文钱一个。” 镇上平日竟能多卖一文,周舟心中一喜,“您也说了是往常嘛,今年过节咧,再说了我家鸡蛋新鲜个大,炒出来很香。” 他小声说:“您买的话,我全给你挑大个的,别个人我可不让挑的。” 那婶子犹豫了一下,蹲下来选,买了八个,等人走后,周舟摇着钱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郑老爹,嘿嘿,真卖出去了! 周舟松了口气,士气大涨,继续叫卖,他发现上回卖酱油那家人也在,他看了一会儿,退到后头去问郑老爹。 “阿爹,你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啊?” 郑老爹拨高草帽沿,纳闷:“咋了,咋这么问?” 周舟凑近他耳语,两人一同往酱油摊子看去,郑老爹盯着那玩拨浪鼓的小孩,眉头越皱越深。 咋能这么像? 第60章 中秋夜谈,世事无常 晚饭后,郑则和郑老爹一起把桌子搬出院外,摆在月亮逐渐升起的方向。 周舟拿一块红布出来,铺开,拉扯平整后开始摆放祭品,香炉放在最前面,烛台放于两侧。郑大娘端出放有月饼的碟子摆在案头,“粥粥,还有枣子和南瓜籽,也端出来吧!” 他们在卖鸡蛋的集市买了一小篮子枣子,瓜果月饼,这就齐了。 “酒也倒两杯摆上吧!” 郑老爹说完低头点香烛,红烛点燃后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根,让他们插在烛台上,“护着点,别让风吹灭了。” 烛火摇摆,烛光映在脸上,一家人神情平和满足。三根香的香头烧起火来,郑老爹甩了一下,火光熄灭,烟雾萦绕升起,他恭敬地把香插在香炉上。 郑大娘拿出两个孩子成亲跪拜的垫子摆在案前,夫妻俩先行下跪,两人点燃了金纸银纸,拜了一拜。 趁着纸堆没熄灭,“来,快,你俩也来烧点。” 周舟把手里的金纸一张张喂入火堆,火苗张扬跃动,金纸很快被舔舐吞没,两人也恭敬地拜了拜。 怕有蚊子叮咬,郑大娘拿出艾草绳,点燃了放在一旁驱蚊。 此时月亮已经升上夜空,皎洁的月光照在院子里,人影清晰,树影摇动,四人坐到竹椅上,长舒一口气。郑老爹靠着椅背,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说:“我咋觉得今年的月亮没有去年圆呢?” 郑大娘立马呸呸呸,“刚拜完月呢你搁这胡说八道,”她抬头作揖,嘴上说道:“月亮娘娘莫怪,孩子他爹一时嘴快。” 郑老爹也说是他嘴快,怕再被骂,赶紧拿了颗枣喂到郑大娘嘴里。 郑则和周舟笑着对视,一起抬头望月,夜晚静谧,无云无风,皓月当空,圆如玉盘,亮如明珠。周舟长久望着月亮,此时宁宁和月哥儿一定也在看月亮吧,若是爹娘还在,他们会不会像往年一样,也在此时相拥赏月? 月亮仍是那个月亮,周舟想,这许是他和爹娘离得最近的时刻了。 郑老爹拍拍手上的月饼碎屑:“咱一起喝点酒吧,光吃着没意思。” 郑大娘想起用林秋送来的桑葚泡的那坛酒:“应当可以喝了,哎哟怎么给忘了,我和粥粥喝正好。” 郑老爹原本是想喝平日的浊酒,听到她这么一说,想起那果子是用白酒泡的,立马改变主意:“那我也要尝尝,花了大价钱咧!” 白酒浓烈爽口,用它泡成的桑葚酒果香气浓郁,周舟端着碗,凑到鼻子前深深闻了一口,才开始品尝,入口清甜,慢慢尝出桑葚特有的酸涩感,风味独特,周舟忍不住连着喝了两口。 郑则伸手捏捏他的脸,“别喝太急,酒劲上来了容易晕。” 周舟有点不好意思,见他还没倒酒,便把碗递到他嘴边,悄声说:“哥哥,你也喝。”郑则接过,顺手把他拢到身侧拥着。 几口酒下肚,四人话多起来,郑老爹把今日集市见到的那小孩儿说给郑大娘听,“......特别像,那眉毛和我一样,郑则阿爷见了都得说像,我先给你说了啊,免得下回你去集市见了,回家闹着要打我。” 周舟抓着郑则的手,也跟着使劲点头。 “瞧你说得玄乎,世上长得像的人多着咧,别大惊小怪的。” 郑则说起今日几人讨论下河村稻田养鱼的事,“石头阿水很感兴趣,说若是这个法子能成,能有两份收入。” “阿爹,照你看可行吗?” 郑老爹说:“下河村地势好,水源又充足,他们水田比响水村的多,他们村能这样养成,咱村不一定行。” “成贵家是水田多......”郑老爹鼓励道:“你们几个大小伙子,人也年轻,想知道成不成就去试一试,只要不耽搁田里收成,最多也是死些鱼苗,怕什么。” 郑大娘想起村长的亲事,说道:“村长给林启宁说的亲事不就是下河村的嘛,哎呦,那新媳妇进门问问,村长再去下河村打听,若知道那法子行,说不准会在村里宣传咧。” 周舟反应很快:“那到时水田不就更加抢手了?” 确实如此,怕是之后村民都不愿意卖水田了。 郑老爹:“粥粥说得对......”他沉思片刻,就算这法子不成,水田买了也是好的,若是这法子成,便是锦上添花,他当机立断:“快秋收了,这鱼苗要试也得明年春天,这段时间阿爹就去跟村长打听买水田。” 他看向郑则:“你也去和兄弟俩说说,看看他们意思。” 郑家这么久没决定好的买田大事,中秋节这晚机缘巧合定下了,郑大娘从来都是丈夫说什么是什么,她这会儿也情绪高涨,给大家倒酒,一家人开心地一饮而尽。 “美了!”郑老爹心中觉得无比圆满,他抬头望天,转头看看妻子,又看看两个孩子,觉得好日子无非就是如此了。 又聊了一会儿,两位长辈先回房睡觉,郑大娘说:“待会儿你们把吃食收收,这么摆着招老鼠,桌子椅子不着急,我看今晚也不会下雨,明日早起阿娘再收。” …… 院里只剩下两人,郑则瞧见周舟抱着自己的手臂,双颊通红笑意未散,这么情意绵绵地望着他,他心中一动,觉得现在就是聊聊的好时刻。 他把人抱到腿上搂着,周舟乖软无比,还去寻他的手,举起贴在自己脸上散热。郑则怜爱地亲亲他,“高不高兴?” “高兴,开心,”周舟眼睛亮晶晶的,仰起头去亲在郑则下巴上,“特别爱你,我亲亲你。” 郑则用下巴磨人,笑得愉悦:“酒劲上头了是不是,你现在像拱人的小黄。” 周舟反应了一会儿,哼哼唧唧去捏他的脸:“没有小黄......大黄拱人劲儿可大了,我俩一点也不像!” “不像,我说错了,换我亲亲你......” 两人紧紧相拥,沉默片刻,郑则主动提起,“粥粥,你想去找爹娘吗?” 周舟惊讶地直起身子:“你......”他看见自己身影映在郑则温和包容的眼睛里,鼻子一下子酸了,又低下头去,好久才轻轻点头。 “想的,”话说出口眼泪也跟着滑下,他搂着郑则脖子急急地补充:“我不走,我,我只是想找他们,若他们还在,我想接他们一起来响水村。” “这里很好,我想要爹爹娘亲也好,我小时候说要挣大钱,不让爹爹再跑商了,后来他是不跑商了,却没等我挣大钱。” “若是去找了,发现他们已经不在,我就,就和阿爹阿娘商量能不能在家摆上牌位,我每年给爹爹娘亲烧香......呜......”说到这里周舟瘪着嘴巴忍不住哭了,自从和家人分开,他一直设想爹爹娘亲不在了,才能忍住不去找他们,但真的要说出口,周舟又承受不住。 嫁给郑则,嫁进郑家,他才渐渐心安,心里也不可避免地再次生出想找爹爹娘亲的想法。 郑则帮他顺背,心想,周舟到底也才这么大,前半生爹疼娘宠的,说不想爹娘才是假的。他小心翼翼藏得这么好,若是自己心大点都发现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也原谅原谅我好不好?” 周舟吸着鼻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郑则又说:“那咱就一起攒钱,攒够了,我陪着你去找爹娘。” “多远都去?” 郑则承诺:“多远都去。” 千言万语在涌在心头,不知从何说起,周舟只好紧紧抱住郑则。 * 郑大娘有些新奇地看着小夫夫忙活,偏头挨着郑老爹讲小话:“怎么一晚过去,两个孩子更黏糊了?” 她一开始想偏,往别处想去,但瞧见周舟起这么早,还满身干劲地提着猪食桶在后院来回走动,那猜测的念头又消了。 郑老爹咬了一口枣,笑着说:“那不是好事?” 又说:“我俩也黏糊,都站着看一早上了也不挪位,挺闲。” 郑大娘恼火推他走:“你爱看不看,你闲你就去犁上两亩地。” 郑老爹笑着走了,他不犁地,他去一趟山脚找武勇商量事情。 锅里还有最后一桶猪食,郑则接过周舟递来的桶,装满后提着一起走去猪圈。怀崽的母猪十分肥硕,食物需求量越来越大,周舟看它在食槽边吃饭,偶尔还要停下来歇一歇喘气。这会儿它已经无法行动,身子很重了。 周舟有点不敢再看它。 “郑则,母猪是不是要生啦?” “嗯,就是这两日了,”他看向周舟:“害怕?” 周舟点点头,有时候他去喂食,刚靠近,母猪见人就要叫,明明平日里这头猪是最温顺的,可能是身子不舒服。 这几日郑则和郑老爹也不外出收猪了,要守着等猪崽生下来,郑大娘一个人忙不赢。 母猪一胎能生八到十只猪崽,若是能养大到三十斤左右,猪崽能卖八十到一百文,也是项不少的收入。 郑则把猪圈两头都打扫干净,寻了稻草给铺上,让猪崽和母猪住得舒服些,又用竹条夹着稻草编成挡风的草墙,挡在风口,免得猪崽冻死。 郑大娘和周舟去厨房铲灶灰,“阿娘,这个有什么用了?” “给小猪抹肚脐用咧,怕他们肚子脓坏了。” 等猪圈这边忙完,郑则和周舟去林秋家,郑大娘装了一小罐子的桑葚酒让他们一起提去。 正巧秋叔一家都在,几个汉子在堂屋谈事情,林秋提着桑葚酒进厨房,又端着粉绿色的山桃子出来,喊了周舟到他身边坐,让他吃。 “咸蛋黄月饼吃了没,合不合口味?”林秋见着周舟,总是心生怜爱,许是家里都是汉子的原因,加上第一次见他时太过瘦弱,和他说话忍不住放轻声音。 周舟笑着说:“好吃咧,我和阿娘都忘了要腌鸡蛋,幸好吃上了秋叔做的。” “来,吃桃子,你挑些红粉的吃,甜些,都洗干净了,吃吧。” 桃子容易生虫,周舟掰成两半,见果肉红粉干净,这才放心吃了,成熟的山桃果肉多汁,脆嫩酸甜,“秋叔,甜的咧,上哪儿寻的山桃?” 林秋笑着看他,“阿水上山寻到的,”似是想到什么,他指着院子角落里一个木头笼子说:“那有只兔子,也是他寻到的,说是怀崽了,便养在家里。” 周舟走去蹲着看,黄灰色的兔子越看越眼熟,他从旁边的背篓里扯出一根草丢进去,兔子背对着人,蹲到角落里吃。 郑则他们一时半会儿谈不完,周舟便帮着秋叔做针线活,等他们谈完了才一起慢慢走回家。 第二日,周舟背着装满猪草的背篓走进篱笆空地,发现家人都聚集在猪圈旁,郑大娘喊他:“粥粥,母猪生崽了!” 周舟赶紧卸下背篓跑去看,干燥暖和的稻草上,一排绒粉粉的小猪仔拱动,母猪被搁在另一头,同样躺在稻草上喘气。 “它们好小啊!” 周舟以为小猪生下来就是肥肥胖胖的样子,结果它们是生得细瘦,细条条的,郑大娘笑着说:“那也得让它们缓缓,吃好睡好,就胖鼓起来了。” “一、二、三......”周舟伸着手指数,郑老爹和郑则在挨个给猪崽擦干粘液,他们也不出声,等周舟数完,“九只!” 周舟惊喜:“这么多!” 郑则笑着说:“有一年,母猪一胎生了十二只,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了。” 这时竹篱笆外传来村长的声音:“大坤!大坤!” 郑大娘听到,往外走两步应了一声。 “我说在院门口喊咋没人应呢,都堆这来了。” “你有空也去林树家看看吧!三婆婆没了。” 三婆婆没了。猪圈这头,一家人的笑容被哀伤代替,郑老爹从猪圈出来,跟村长说他换身衣服就去。 周舟看着村长,又转头看刚出生的猪崽,想到前几日在河岸边打水漂的小树,心头酸涩,他想,生生死死,真是世事无常。 第61章 为了赚钱努力 傍晚郑老爹回来后,一家人都围上来问他林树家的情况。 “林氏族里同宗同族的也来人了,总归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来的不算多。从前他们看在三婆婆的辈分上,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才去帮忙,如今人走茶凉,林树家又孤儿寡母的,谁还讲什么情分辈分。” 郑大娘皱眉:“小树姓林,他以后会长大的呀。” 郑老爹叹了口气:“你还真别说......三婆婆后事还没办,他们就当着灵堂讲这事儿......” 周舟给郑老爹倒茶水,郑则也坐下,一家人围着听。 “租种林树家田地的那户亲戚,担忧方素带着孩子改嫁把田地也带走,怕自家再占不到这么好的便宜,当着大伙儿的面就说,''方素改嫁,林树不能改姓;林树改姓,林家田地收回族里''。” 可不是么,田地收成五五分,多种一亩多一份收成,已经种了这么多年,哪里还舍得再让出去。 郑大娘:“造孽哦。”带孩子改嫁,孩子不改姓,哪家汉子能愿意?改嫁不带孩子,让八九岁的小树怎么独活?真是造孽。 周舟:“小树阿娘不改嫁,和小树两人守着过不成吗?” 郑老爹点点头:“也成,就是难,今日有人敢当着母子二人开口,明日也许就有人敢占田地咧。” “好在方素也是个聪明的,她喊来几位族老叔公长辈,让村长也见证,说婆婆如今也不在了,要把房屋和田地地契上林福生的名字改成林树,林树绝不会改姓,族人也不能侵占林树的田地。” 方素还要把租出去的田收回来,明年不再租给那家人了,若是不同意,她今天就一头撞在婆婆棺材上一起去了,也好叫村里人都知道林树是怎么没的娘。 那亲戚肯定不同意啊,这话还没落音,方素当即就往棺材撞去,“那是发了狠真撞啊,幸好林辉反应快,拉了她一把,方素撞破了头,人倒是没大碍。反倒一屋子人都被吓住了。” 郑则:“后来呢。” “后来?后来谁还敢说不行,说不行就是逼人去死。方素只是保下属于儿子的东西,抢人家产还逼人去死,造的大孽真是永世都难投生。” 周舟追着问清楚:“后来名字去改了吗?” “也不是说改就改,要去镇上县衙办咧,不过方素很坚持,捂着额头要村长现在就写更改申请,还有田地租赁归还承诺文书。村长见她狠了心,当即回家拿了笔纸,写完当着大伙儿的面念出来,一个个按上手印,方素才作罢。” 周舟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郑老爹很是佩服方素,若是真撞上去,那口薄棺材不定就能撞死人咧,但她敢撞,敢撞也敢死,一屋子人都没她硬气。 郑则:“阿爹,你明日还去吗?” “去,别的事我个外姓人帮不上,挖坑还是有两把子力气的。”郑老爹也可以不去,但村长好意来叫他,也是为着他们家好。 郑老爹看向两个孩子,心想,都是为了他们家的将来积累人情。 这两日,郑则照常去猪圈照料猪崽和母猪,母猪产崽不易,给它煮的猪食里顿顿都放了好多南瓜。 九只猪崽拱在母猪怀里喝奶,周舟站在猪圈外仔细看,“郑则郑则,左手边这只小猪吃过两次了!右手边那只又被拱出来了!” 母猪只有一头,崽子们抢奶抢得厉害,郑则抓了这只,那只又来抢,他呼了口气:“不行,还是得分开喂。”他把劲儿大的几只小猪关到一边,瘦弱的放在母猪怀里让它们先喝够。 周婶子带着月哥儿来串门。两个哥儿先去看了猪崽,随后回屋里说话,月哥儿不好意思进夫夫俩的房间,周舟只好带着人去了朝北的那屋坐。 “粥粥,你看,这是我这些天绣的。”月哥儿拿出手帕铺在桌子上,他听取周舟意见,绣了些花鸟鱼虫,还有猫儿抓蝶,周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花花,在秘密基地抓彩蝶!” 月哥儿含笑点头,“是它。”他还怕周舟认不出来咧。 “我想起来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上回去摘蒲公英草,好看的山鸡羽毛忘了给月哥儿,后来就再没记起,还有一个布袋。 “你选嘛,觉得哪根好看都可以选。”周舟抓着布袋的手藏在背后,大方地让月哥儿选羽毛。 月哥儿惊喜地一根根拿起来欣赏,都好好看啊,他本就偏爱素色,这些羽毛比那斑斓的公鸡羽毛更让他喜欢,“真的都可以选吗?” 周舟点点头,伸出手指着有黑色横纹的说这根好看,羽毛又长,月哥儿便先拿了,他仔细欣赏,又选了两根,这才满足地停下来。 “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 月哥儿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他。 周舟双手背着身后,稍微整理,确保没问题后,腼腆地用它挡在面前展示给月哥儿看,“就是它,嘿嘿。” “哇!是我的那块布!”月哥儿高兴地接过来看,接二连三地惊喜:“我在武宁家让你选的淡色串珠,还有浅紫色的穗子!” “啊!还有花花!” 周婶子送的这块布颜色较浅,周舟便用米色的线绣上花花的剪影,配色相得益彰。 布袋下兜比较肥,袋口稍稍缩拢,袋盖制成了半月形,串珠用黄色的细绳串好,编成看的盘长结,底下坠着浅紫色的穗子,装饰在袋盖上。月儿迫不及待地把它背在身上,袋盖下翻,把扣合处的扭结系好,月哥儿走动间,盘长结和穗子灵活摆动,越看越喜欢。 周舟笑眯眯的:“每回宁宁背着绣有大黄的布袋,你都要盯上好几眼,我便猜到你也想要一个。” “......是你做的我才想要。” 月哥儿是羡慕武宁,也很喜欢武宁那个布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被周舟发现了。月哥儿红着脸,忍不住抱了抱周舟,脸蛋贴着他的,小声说:“谢谢你,粥粥。” 谢谢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谢谢他的保密,更感谢他满足了自己的期望。 “你绣的花花,绣面可真平整光滑啊,”月哥儿又忍不住拿起布袋看,周舟靠过去慢慢给他讲:“我用了丝线,分线扯细了绣的,你看我手上的祥云也是,绣出来的云朵像缎面发光,描边绣也细致不突兀......” 周舟拿过月哥儿绣的手帕,说同一个颜色,也要买多种深浅不一的绣线,如此过渡变化颜色去绣,绣出来的花瓣叶子看起来更活,此外颜色搭配也很重要:“红蓝绣一起热闹富贵,金黄红色显尊贵,鹅黄嫩绿淡紫则更活泼明亮。” 唉,若是娘亲在就好了,娘亲肯定能教会月哥儿,周舟半吊子只能自己绣着玩,教人也说不明白。 “粥粥,我刺绣真的能挣钱吗?” 周舟肯定点头:“当然,你到时不仅能挣女娘夫郎的钱,还能挣汉子的钱,”郑则说,平良镇的鹿鸣书院名声远扬,除了镇上学子和周边村落的耕读人家,还吸纳了其他镇上慕名求学的人,其中不乏富人子弟,“他们的香囊、荷包,扇套等刺绣物件无一不精致。” 在同个书院读书,身穿同样的衣服,有钱人家便靠贴身的精致物件彰显富贵,划分阶级。绣得越好卖得越贵,富人越喜欢。 “之后你会发现,手帕发带实在简单,小娃娃的围嘴,夫人们的云肩,姐儿哥儿的腰封,这些个刺绣才叫五彩斑斓,技艺精湛。” 周舟把去书肆找画集的打算跟月哥儿说了,“月哥儿,你要好好绣,就算将来和爹娘一起生活,你能挣钱,小阳的媳妇儿也不敢说你。” 月哥儿点点头,凑到周舟耳边小声说:“我有一些私己钱。”他在草市卖出的帕子和发带,阿娘说挣到的银钱都归他所有,“我也想多买点绣线,粥粥,若是下次你去镇上瞧见,也帮我带一些好不好?” “好。” 两人在屋里一边绣一边讲话,突然听得唢呐丧乐声响越吹越近,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跑到院门看。 天热易生异味,加上和三婆婆同辈的人大多也已经离开,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停灵一天后,林树家出殡了。 周舟和月哥儿看见小树扛着灵头旛走在前面,身后是抬棺的村民,乐班师傅跟着吹吹打打,送葬亲友紧随其后,哭声呜呜咽咽,一旁有人拿着篮子不停地挥撒纸钱。 院里的周婶子对郑大娘说:“唉,三婆婆临了临了,还为小树和方素做打算呢,没走在中秋节前,让一家人好好过了节;也没赶在秋收时,一点不耽搁别家割稻谷,真是操劳一生。” 几张纸钱随风飞扬,卷着上旋,又悠悠落在两个哥儿脚边。 周舟望着出殡队伍走远,喃喃道:“三婆婆,她给我吃过一个烙饼。” * 晚上,周舟和郑则点着灯,坐在房里一起算钱。 赵家那头猪他们分了二百零四文。 中秋节杀的那头猪分了五百八十文。 拿到集市卖的鸡蛋大概有五十几个,当日卖得五文钱两个的好价,偶尔遇到讨价还价的客人周舟也让了些,最后卖了一百一十五个钱。 郑大娘说上次草市卖的鸡蛋钱没分,这次的就让周舟拿着,他卖鸡蛋辛苦。周舟觉得阿娘喂鸡也辛苦,只拿了五十个铜板。 如此一共挣了八百三十四文,加上前段时间攒了整整七百文,他们如今一共有一千五百三十四文! 周舟激动地抱着郑则亲了一口,高兴地说:“终于攒到一两了!”真不容易啊。 郑则回亲他,笑着说:“恭喜粥粥。” “是恭喜我们!嘿嘿。”周舟把一千个铜钱用郑则搓好的麻绳串好,就不打算动了,“咱再攒攒,再一起拿去钱庄换银子。”要付十文贴水,便付吧,铜钱真的太占地方了。 剩下的五百三十四文,两人有了新打算,郑则上次从古陂村带来的红薯干,郑大娘尝了说好吃,周舟拿去分月哥儿和武宁,两人也说很甜,听到五文钱三斤,价格如此便宜,周舟觉得可以去收点,拿到集市上卖。 郑则自然同意,郑老爹也觉得行,孩子敢做尝试是好的。 第二天,夫夫二人整装待发,郑大娘找出两个竹筐,垫上干净的布巾,叮嘱道:“注意天色差不多就回了,啊。郑则,看着点你夫郎。” 郑则点头,周舟把草帽戴好,对郑老爹说:“阿爹,你能不能帮忙编几个好看的竹篮子?” “粥粥要啥样的。” “一种敞口大点的,要结实,拿来装鸡蛋。一种要带盖子,拿来装红薯干,成不,阿爹?” “成,阿爹今天就去劈竹子。” 郑则甩鞭,两人出发了。 途中周舟喝了几次水,还摘下草帽给郑则扇风,天真的很热,郑则把牛车赶到阴凉处休息了好几回,两人才赶到古陂村。 牛车走到村里大树下,很快就有村民认出郑则,“小伙子,又来收猪?” 郑则跳下牛车,顺势问他们还有哪户人家卖猪,有几位婶子记得上回收过红薯干,主动凑近问牛车另一边的周舟:“红薯干还收不?” 见周舟抬头,露出热得红润的小脸,惊讶道:“哎呦,小哥儿长得鲜嫩,上回那大哥呢?” 周舟笑着说:“那是我阿爹咧。” 那些婶子指指郑则:“那是你谁?” 周舟:“是我家汉子咧。”嗯,是我家汉子咧,他忍不住笑起来,又说:“婶子,红薯干还收的,鸡蛋也收。” 听到鸡蛋也收,村民围上来问:“鸡蛋什么价?” “鸡蛋三文钱两个,红薯干五文钱三斤。” “红薯干收多少,不会收一篮子就不收了吧!” 大伙听见鸡蛋价格和草市上一样,还不用跑一趟,都十分愿意卖,四周的讨论声大了些,周舟赶紧提醒说:“鸡蛋要新鲜的啊。” 郑则聊完回身,发现周舟被围起来了,赶紧走到他身边护着:“我们就在大树下称,大家也帮忙转告一声,收红薯干和鸡蛋!” 周舟补充:“鸡蛋要新鲜,三文钱两个收;红薯干要颜色鲜亮的,五文钱三斤收!” 上次卖红薯干的刘阿嬷的家离大树最近,她和儿媳妇挎着篮子过来了,他儿子肩扛竹筐跟在后头。刘阿嬷照例拿一块红薯干递给郑则,喊他们尝尝,说:“你看,这些成不?” 周舟咽下郑则分的半块,点点头,特别甜,软糯不失嚼劲。篮子里的红薯干表面干燥微硬,色泽鲜艳,是偏红的金黄色,很好的卖相,郑则让他们倒进篮子里开始称。 一篮子加一竹筐,一共三十二斤,郑则当场数了五十四个铜板给他们一家。 红薯干倒入自家筐内后,郑则朝着围观的人群喊:“我们竹筐装满就不收了,大家有就赶紧拿来吧!” 村民果然都纷纷回家装货。 郑则负责称,周舟负责选,湿软灰黑的红薯干不收,鸡蛋周舟也尽量选蛋壳干净的。 周舟和郑则在古陂村热火朝天地收货,月哥儿在家认真练习刺绣,在两人都为了赚钱努力时,山脚的武宁却在为别的事情烦恼。 “怎么这么丑啊!呜!” 崩溃的哭嚎传出二楼窗户,大黄急得在楼梯口绕圈,又不敢上去。 楼下的武婶子和武阿叔无言对视,孩子又嚎了,这可咋整,今日已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第62章 集市摆摊 武宁最近有两件烦心事。 第一件是,他养的兔子变得越来越多,原先笼子里有六只,周舟来家里小住那会儿吃掉了四只,剩下的一公一母,怀崽后一窝生了十只。 武阿叔说兔子是武宁养的,所以也要他自己喂。喂就喂,武宁心想我单只手也能割草,十二只,绰绰有余。 结果!那只母兔子又怀孕了,老天爷,兔子是真是一生万物,好不容易把母兔子送走,小兔子眼看着又快长大了,若是这十只崽子里又有兔子怀孕,那真是要完蛋,他莫名有种火烧屁股的感觉。 那日郑老爹来找武阿叔谈事情,武宁讨好地问郑老爹:“大伯,兔崽子你要吗?” 郑老爹心想这说的是哪个兔崽子,他反问道:“猪崽你要吗?” 武宁摇头:“兔崽都够我喂了。” 郑老爹:“猪崽也够我喂了。” 武宁失望:“好吧,你说弟弟要吗?” 郑老爹:“那你得去问问。” 武宁犹豫了,因为!这就是他第二件烦恼的事。 他的手臂吊了三个月,终于,沈大夫说可以去掉木板和麻布了,结果拆开后一看,武宁当场就被丑哭。 骨折的那只手整整瘦了一圈,两只手臂长得完全不一样,而且手使不上力,武宁难过坏了,甚至怀疑这手根本就是坏掉了!他越想越难过,直接在沈大夫家嗷嗷大哭,沈大夫哭笑不得,说手臂力量会慢慢恢复,切记近期不可使大力气。 武宁完全听不清进去,被爹娘劝回家后还在嚎叫。 “怎么这么丑啊!呜!” 武阿叔想着儿子这么嚎下去也不是办法法,和妻子商量:“要不我上去劝劝?” 武婶子:“你别惹他嚎更大声就好......” 见阿爹上来,武宁哼哼两声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阿爹给你割草喂兔子?” 武宁不做声。 “去镇上吃饭?” 武宁没反应。 “去村里找周舟玩?” 武宁动了动身子。 “你大伯来问我们要不要买水田,说年后可以试试放鱼苗养鱼。” 武宁捂着手臂慢吞吞回身:“我早就知道了。” “你想不想买?” 武宁谨慎地说:“我不会种地,阿爹你也不会种地,我们谁去种?” 见他终于说话,武阿叔松了口气:“谁说我们不会,花生咱们不就种得挺好嘛。” “种花生和种谷子又不一样。” 武婶子也走上来,夫妻俩围坐在儿子身边。他们家有房屋有家底,就是没有田地,若是要给宁宁招婿,上门夫婿从头开始学打猎也不容易,也不是人人都乐意山里林间跑。 家里有田会更吸引人,招婿容易些。 就是不知儿子想法如何。 武婶子伸手帮武宁理理头发,“爹娘可以去学,你大伯和郑则一开始也不会,两人也是后来跟着村里人慢慢学的。” 武宁兴致缺缺,他现在满心烦恼丑丑的手臂,分不出心思想别的,“没想好,我现在只想要手臂快点好!” 夫妻俩人见儿子又开始要嚎,赶紧说一堆好话安抚他,武婶子:“阿娘给你炖大骨头汤,啊,喝了手很快就能恢复。” 武阿爹:“阿爹带你锻炼手臂,一定练回原来的漂亮样子,好不好?” 武宁这几天可受爹娘待见了,晚饭都是武婶子端上二楼来给他吃的。 * 古陂村。 周舟收鸡蛋看得很仔细,就怕收到坏的又卖出去,所以只收蛋壳洁净、手感粗糙的,他在家捡了很多次鸡蛋,知道新鲜鸡蛋是什么样。 鸡蛋收了一百五十六个,花去二百三十四文钱。 红薯干收了一百七十三斤,花去二百八十四文钱。 郑则和周舟牛车上只带来两个竹筐,按照原本想法是筐子装满就不再收了,奈何村民们实在热情,一个个都学着刘阿嬷,拿着红薯干怼到两人鼻子前,说先尝尝味道,夫夫俩哭笑不得。 郑则见他们晒的红薯干卖相都挺好,尝过后,又花了八文钱跟村里人买了一个新竹筐来装。 “各位乡亲,真的不收了,装不下了。”郑则朝着村民摆手,一边把竹筐搬到牛车上。 从田里赶来,没赶上趟的村民听到后一脸失望,追着问:“小伙子,你们下次还来吗?” 周舟笑着说:“还不确定咧!” 大伙儿听完更加失望了,赚到铜板的人也怕他们不来了,忙说:“你们若是还需要,定要先来我们村收啊!” 郑则用草帽给周舟扇风凉快凉快,让他先喝点自己带的水,朗声说:“过段时间我们会来收猪,但红薯收不收,还不敢跟各位保证,猪是一定会来收的。”他前头和村民聊过,养猪的人家说想再养一段时间,压压秤再卖。 红薯干两人也要试试看好不好卖,才决定要不要再收。 古陂村比较远,两人到家时天色已经微暗,郑大娘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见牛车一靠近就赶紧迎上去,“怎么会这么久,哎呦,肚子饿坏了吧!” 周舟跳下牛车,笑嘻嘻地说:“阿娘!我饿了,干粮吃完,我在路上还吃了红薯干。” “这东西可不兴多吃。” 郑老爹从后头走来,悠悠地说:“放屁咧......” 郑大娘嫌弃:“就你懂。” 郑老爹躲过婆娘的巴掌,去帮忙搬牛车上竹筐,等他掀开布巾看到下面满满当当的红薯干,额上的褶皱齐齐往上推,“这么老些呢!那不得发财?” 周舟高兴地说:“发了财,我高低买两斤白酒给阿爹尝尝味!” “哎呦,那阿爹可等着享你福咧。” ...... 晚上夫夫俩算了账,带去收货的五百三十四文钱花得只余下七文,周舟把七个铜板摆在桌子上,转头看着郑则,表情有点期待又有点担忧。 “明天我们去集市吗?” “嗯,当然去,挣大钱发大财,我也等着享夫郎的福。”郑则说得一点负担也没有。 周舟被他逗笑,那一点点担忧消散了,他凑近郑则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给你的钱袋塞银子,你等着哈!” 真会哄人,前两天哄了月哥儿,傍晚说买白酒哄完阿爹,现在又说要塞银子哄他。但要说不说,郑则真的很吃这套,他拧了布巾给周舟擦碰过铜板的手,“银子不着急你塞,钱袋能不能先给哥哥缝一个?” 郑则垂着眼睛,一根根手指仔细帮他擦干净,尽量语气平常地说道:“没有钱袋,布袋也行,我一点不挑。” “不绣花花也行,不绣大黄也行。” 周舟听得耳热,这简直就是指名道姓了,郑则好像说上瘾了:“怎么不说话,难道都没有吗?” 是都没有......那个祥云钱袋子,他还没有绣好呢,这可怎么办。 “......你都看到啦?”周舟小心问道。 郑则当然都看到了。武宁每次来家里都要背那缝了又缝的袋子显摆,月哥儿倒是拿到个新的,那开心的惊呼声他在猪圈都能听到,离开时身上背的袋子可惹眼了,不注意都难。 他成亲前好歹还得过一件里衣一条发带,成亲后反倒什么都没得了。 郑则终于抬眼看他,表情吃味,眼神幽怨,抿着嘴巴也不说话。 看着很难哄好了。 周舟咽了咽口水,拿过郑则手上的布巾放到一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哥哥?” 郑则看着他,没说话。 脸臭臭的,味酸酸的,周舟晃了晃被紧紧握住的手,脸上带了笑意,“我以后都先紧着你,东西先给你,好不好?” 郑则还是没说话,心想,哄人精又开始哄人了。 见人还是不说话,周舟起身坐到他腿上,心跳得有点快,抬手环上郑则脖子,害羞地说:“哥哥,我今天穿了那件小衣......” “你要不要看?” 说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看自己红透的脸。 郑则闻言立马抱着人起身,周舟感觉他喉结动了动,“怎么看,嗯?粥粥告诉我。” 啊!不可以,不可以这样问的! 周舟急促地连吸两口气,贴着汉子的脖颈开始发热发烫,他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说:“要先抱、抱我去床上......”呜。 郑则动了,油灯的光也在跟着动,接着油灯被放在梳妆台上,床上的枕头看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有点后悔,偏头去看那盏油灯,挣扎着说:“可不可以不要灯,不要灯。” 郑则终于笑了,他埋在夫郎怀里,把唇边的衣领一点点蹭开,声音含糊不清:“谁说的要给我看小衣......” ...... * 鸡蛋怕放坏了,得赶紧卖出去,收到的鸡蛋原封不动都搬上牛车。红薯干不知道行情如何,夫夫两人决定也都带上,想着卖不完再拉回家。 昨晚一家人重新给竹筐垫上了布巾,红薯干也整理摆放整齐,郑大娘还洗了干净的布巾,晾干后今早拿来盖在红薯上,挡着严严实实。 郑大娘打包了吃食装在背篓里,郑老爹拿着两个编好的竹篮子递给周舟:“时间赶,阿爹只编得两个,你先拿着用,阿爹有空再编几个。” 竹篮子和他之前描述的一样,一个敞口圆胖,一个带盖的精巧美观,都十分结实,“阿爹手艺真好,有这两个篮子东西一定能卖得更快!” 郑则笑着看他,夫郎的嘴有多甜没人比他清楚了。 道别后夫夫俩上路了。 郑大娘看着牛车走远,心里有点担忧:“这也太早了,孩子能吃得消吗?”为了能在集市占好的位置,两人早早就起了。 郑老爹背着手欣慰地说:“俩人有干劲儿着呢,咱帮不上忙也别去添乱了。” 集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市监看见他们的货物比较占位,但卖的不是贵价物品,收了五文市金,七文铜钱就只剩两文了,周舟心想,中午之前一定要卖点东西出去,要先挣点午饭钱啊。 交钱后两人赶紧进去,幸好来得早,不用往里走很深,他们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周舟从竹筐里慢慢捡出鸡蛋放到新编的篮子里,摆在一旁;两筐红薯干也摆在一侧,周舟掀开其中一筐,用布巾包了手,抓了一些装在带盖的篮子里,郑则把牛车上的杆秤拿下来,摆开小板凳和周舟一起坐下。 到了早上出门采买的时辰,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不断。 “鸡蛋,个大的新鲜鸡蛋,瞧一瞧看一看。” “红薯干,甜糯耐嚼的红薯干,欢迎试尝!” 红薯干四文钱一斤,鸡蛋两文钱一个。 周舟大声叫卖,有位阿奶在摊位上停下,她指着红薯干说:“可以试尝?” 周舟点点头,用布巾给她拿了一根细小的,“可以试尝,不要钱,您尝尝。” 身形细瘦的阿奶不用客气地接过咬了一口,周舟说:“甜吧,我们种的红薯可甜了,晒干后更甜,买点回家给孩子尝尝吧。” 那阿奶三两口嚼完,说:“也就那样吧。”说完捏着手里剩下的,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 周舟愣住了,他懵懵地转头看向郑则,啊,真吃不买啊。 旁边一位卖米糕的夫郎看了全程,忍不住笑着搭话:“你俩是新婚夫夫吧,瞧着也像是头回摆摊卖东西的。”汉子懂得疼夫郎,重活都是他干,小夫郎脸白白圆圆的看着可亲人,做事也细致得很,摊上的东西摆得整齐干净。 周舟点点头,面上带了点不好意思,他拿了一根红薯干递给他:“阿叔,给,你也尝尝吧。” 这位夫郎也是摆摊的,他摆摆手:“你们这样不行咧,还没挣到一个铜板就连着给了两根红薯干,这要怎么挣钱啊。” 周舟说一根红薯干不碍事,让阿叔拿着尝尝。 见他坚持,这位夫郎也不推辞,接过后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糯,要我看,你们切成小块让客人尝尝得了,一根一根地给哪里够造。” 周舟眼睛一亮,是哦,切成小块也不心疼了,这位夫郎见两人没带刀,借了自己的出去。 接下来叫卖就顺利多了,有位女娘见周舟讲究,用布巾包着手给她拿的吃食,尝过后直接买了五斤,郑则给人打称,第一单生意,二十文钱就进口袋了! 周舟望着来往人群,心中激荡,他隐隐觉得这只是个小小的开始。 第63章 你干嘛一直问我小哥 鸡蛋两文钱一个,他们卖两个才能赚一文钱。 周舟记得郑家之前卖过草帽,郑阿娘说一文钱两文钱的也不嫌少,爹爹也曾跟他说过,钱积少成多,积累了本钱再花钱去赚钱,才能钱滚钱。 真后悔没问清楚爹爹,本钱要多少才算够,一百两够不够? 或许也不用这么多吧,要看生意大小,像他们这次去收货的五百个铜板也算本钱。他又想起爹爹说的,不管戏目怎么样,草台班子先搭上,大着胆子上台演完一场戏,才知道哪里需要改进。 周舟认真地摆好鸡蛋,心想,他这草台班子也算是搭上了吧。他转头看郑则,汉子正神色认真打扇,见他看过来,还疑惑地凑过来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口渴。” 他在心里谢谢爹爹,当下也对眼前人说:“郑则,谢谢你帮我搭草台班子。” 郑则没马上听懂自己夫郎在说什么,就也没着急回答。他没有搭草台班子,他只是和周舟一起去收货,一起摆摊,一起挣钱,难不成他说的草台班子,是这意思? 郑则迟疑地说:“你把摊子上的货物摆得这么好看,也叫草台班子?” 他靠近周舟:“放心,咱将来会有更大更好的摊子。” 周舟见他这么努力理解自己的意思,还猜了十之八九,高兴地去抓他的手握了两下,小声说:“你真是我的大宝贝!” “鸡蛋鸡蛋,两文钱一个,个大又新鲜!” 郑则在一旁也不闲着,他用稻草拴着鸡蛋编成串,也方便没带篮子的客人提着拿走,五个鸡蛋编成一串,刚好十文钱。 一位大娘问:“这稻草串串里的也是新鲜鸡蛋?” 周舟点点头,指着郑则说:“都是我家汉子刚编的,鸡蛋和筐里一样新鲜,”见郑则手上还差一个就编好了,就说:“若是你不急,可以等等,我们把手上这一串编好了给您。” 大娘瞧见汉子手里的鸡蛋个头也挺大,随即点点头,站在一旁等,周舟热情地招呼她:“自家晾晒的红薯干,您尝尝不?试尝不要钱。”说着用布巾递过去一小块。 先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大娘笑了,“你这个小夫郎倒是会做生意,那我便尝尝吧。” 红薯色泽鲜亮,口感紧实耐嚼,吃着也甜,大娘想着买回去大人小孩都能吃,和周舟说先买个两斤尝尝,郑则也把五个鸡蛋编好了。 “大娘,给您,好吃再来啊!” 又是十八文钱入袋,周舟美滋滋地把铜板仔细放进钱袋里。 集市上的摊子和往日大差不差,郑则看了一圈,凑近周舟问:“你和阿爹说的酱油摊子,是哪个?” 周舟想起这事,立即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卖菜的,卖草帽的,卖果子的,卖小鸡仔的,卖酸梅汤的......就是没有卖酱油的。 “......我也没看见,许是还要往里头走走,或是这家人今日没来。” 周舟想起什么,他从钱袋子里拿出一枚铜钱,“你看着摊子,我去去就回!” 郑则见他捏着钱往一处摊子走去,站在摊前和摊主交谈片刻后,周舟回身朝自己的方向指了指,那婶子也跟着抬头往这边看,没过一会儿,周舟端着一碗东西过来了。 “郑则郑则,你快喝,是酸酸甜甜的酸梅汤!” 周舟捧着小碗举到郑则嘴边,催促他喝,上回来逛集市,周舟自己喝了一碗酸梅汤,郑则却没能喝到,今天看见酸梅汤摊子在,赶紧去买了一碗让他尝尝。 “怎么只买一碗,粥粥不喝吗?” “我上次喝过了,买给你尝的。”这酸梅汤算不得顶好喝,只是解解渴甜甜嘴,周舟遗憾上次没能给郑则尝到。 郑则见他如此惦记着自己,心里感到无比熨帖,他在周舟殷切的目光下低头喝了一口,把碗推回:“我也尝过了,你也喝。” 周舟这才心满意足,碗里的酸梅汤不多,两人喝完后,郑则起身走去把碗还给那摊主。 * 方素把月饼包好放在儿子怀里,她蹲下来帮小树整理衣裳,轻声说:“不要去河里玩水,家里最近都有吃的,也不要上山转悠了,啊。” “去村里玩吧,月饼记得分给小伙伴吃。” 小树仔细看阿娘额头上包着的纱布,见不再有血迹渗出才暗暗松口气,他乖乖地点头,说知道了。 虎子和周向阳抓着藤球,追上一个人走的小树,“小树,一起玩藤球吗?我们正要去喊人。” 见虎子又再次邀请自己,小树有点犹豫:“都有谁?” “小山也来,”周向阳刚说完,有个瘦瘦高高的小孩提着裤子从一边跑来,嘴里喊道:“咱们在哪里玩?” 虎子继续回答小树:“我们还想去喊林彪。” 听到林彪,小树马上说:“那我不去了,我不和林彪玩。” 另外三个小孩相互看看,周向阳想起小哥提醒过他要带小树一起玩,有点犹豫地说:“小树不玩......那我也不玩了。” 小树有点惊讶地转头看周向阳。 啊?虎子瞪大眼睛,他和阳阳玩最好了,他不玩自己玩有什么意思,就说:“我跟你一起。” 三人齐齐看向小山,小山挠头:“看我干啥,那我们不喊林彪不就成了?” 对哦,四个人也够了。小孩儿们跑到郑屠户家附近,四人各自选了四个位置,面对面站好,周向阳拿着藤球,大声说:“要来喽!” 其他三人都紧紧盯着他,小树也有点兴奋,周向阳把藤球抛起,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跃起,抬腿一踢,球往虎子那头远远飞去,小山大喊:“哇——” 虎子盯着球后退好几步,然后原地跳起用头去顶,等球下落,他抬起左脚助力,左脚还未落地时、右脚跃到半空使劲一踢,球又往周向阳那处飞去了,小山激动大喊:“传给我传给我!” 周向阳等球快完全落地时才伸脚去接,藤球得到缓冲,飞起的力度减轻,他快速往两边看,左右站着小树和小山,周向阳右脚一抬,藤球轻轻往小树那头弹去,小山继续喊:“我我我!” 小树早有准备,他用膝盖接住下落的球往上一颠,右脚对准藤球使劲踢,藤球终于飞向小山。小树的球力度不大,小山用脚面重新接起,高高上抛,等球落下,他跳起用脑袋一顶,球又往虎子那头飞去。 虎子直接抬腿对球使劲踢,他没控制好力度,球高高越过小树,往更远的地方飞去了,三个人齐齐往藤球方向看,视野里出现了高大的林磊。 只见林磊快步向前,抬起右脚颠球,又用左膝顶起,左右脚来回玩了几趟后,再次踢高,藤球弹起,他伸着脑袋一顶,球往身后的林淼飞去,林磊则是快步走到弟弟对面。 好久没玩藤球了,跟弟弟玩两把。 几个小孩见状,转移阵地,纷纷跑到他们身边。 林淼双手握着胸前的背篓麻绳,稍微往后仰,用胸膛接住藤球,球落到脚面弹起,他侧过身子伸出长腿一踢,藤球远远飞出了几个孩子能踢出的距离,“哇!!!” 小孩儿自动分成两边,小树和小山站在林淼这侧,虎子和周向阳跑到石头哥这边,大家都盯着球围观。 林磊快速后退,球落下时用脚接住球,球重新弹起后他往前走了一段,用头一顶,重新把球传回给弟弟。他身体柔韧性差一些,和小时候一样习惯性把球喂给弟弟发挥。 林淼还是原来的姿势,他稍微后撤,用膝盖顶起球后,原地高高抬起右脚使劲一踢,球直直往对面飞去,几个小孩的视线也跟着藤球方向移动。 安静内敛的林淼踢球时与他平日表现相反,踢出的球疾速又果断,步步紧逼,每次藤球落到林磊身上皆发出很大声响,几个小孩听到跟着一抖,身上似乎也能感受疼痛。 球又喂回林淼这边。林淼双手放开了背篓麻绳,用脚接住球踢高,这次他左腿在原地助力,整个人稍稍跃起,右脚伸出对着藤球瞬间踢出,踢球力度肉眼可见地变大,小孩们瞪大眼睛,好大力气! 哇!球被石头哥接住了! 藤球重新传给林淼。这次他把球高高弹起后,迅速卸下背篓,同时转身背对林磊,不停调整位置。虎子和周向阳见状,紧张地盯着球,不由自主跟着石头哥连连后撤。果然,等球下落时,林淼突然高高跃起,背对着他们伸出长腿把球往后使劲一踢,“啪”球往林磊那头飞去,围观的小孩惊呼:“哇!——” 林淼几乎在空中翻了身,下落时用双手和一只脚撑着地,落地后立马转头看往球的方向。 林磊不停后退,最终用胸膛接住了球,等球弹起,他又伸着脑袋往上顶,藤球从未落地,周向阳大喊:“石头哥真厉害!” 藤球被林磊轻轻踢到周向阳那边:“你们玩吧!”他甩甩胳膊放松,这么多年了,阿水踢球还是这么大劲,呼,差点吃不消。 林淼面色正常,他捡起背篓重新背上,跟林磊说一声先行回家。 几个小孩完全兴奋了,围着继续踢,周向阳却中途离开,黏到坐在一旁休息的林磊身边:“石头哥,你跟我们玩吧!” “不玩。” 周向阳嘟嘴:“你教教我吧,我想要学接球。” 林磊:“下次再教。” “好吧,石头哥,你吃月饼吗?”周向阳从怀里拿出干净布巾包着的月饼,“吃吗?” “不吃。”林磊坐在原地没动,果然,周向阳直接把月饼怼到他嘴边,他只好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嚼惊讶:“里头放糖冬瓜?” 周向阳:“嗯,我小哥做的。” 林磊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他选的月饼是竟是月哥儿做的。林磊:“再给我咬一口。” 周向阳听了十分高兴,大方地重新递回他嘴边:“很好吃对吧!” 林磊声音含糊不清:“嗯......”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些有的没的,顺势问周向阳:“咳,你小哥一般在家做什么?” “他做糕点给我吃,做饭给我吃,做很多好吃的给我吃。” 成天给你做吃的了是吧,就知道吃,林磊转头看了一眼周向阳,倒是把他弟喂得挺壮实,“你小哥都不吃饭的吗?” 周向阳听不懂:“啊?他吃饭啊,他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 林磊:......我都问了些什么,他换了个问题:“你小哥,咳,他都不出门的吗?” 周向阳这次回答得正常多了:“他出门的,他喜欢去河边。” “菜地那里?” “菜地哪里?就是河边啊,”周向阳不满:“你干嘛一直问我小哥,你都不关心我,你都不和我踢球!” 林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被小孩说得脸红,幸好人黑,也看不出来,他站起身咳嗽两声:“咳,随便问问,我走了,下次再教你踢球。” 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河边,应该就是菜地那里,还是在那只叫花花的猫那里?林磊原本想回家的,脚下一拐,不由自主又往菜地走去。 拐进去河岸的分叉路,原本想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叫他遇上了,月哥儿提着一个木桶,缓慢地从河边往岸上走,看样子要去菜地浇菜。 林磊快步走下去,人还没走到人家跟前就先喊道:“月哥儿!” 月哥儿放下木桶惊讶地看着他。 林磊喊完,后知后觉感到有些突兀,但他还是走到月哥儿面前,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磊说:“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周向阳在荒地附近踢球。” 月哥儿也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他专门来提醒自己是什么意思,“啊,哦,他,他不去河里玩水就好。” 两人又沉默,月哥儿感觉自己有点晕眩,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阳晒的。 他抬眼看林磊,见他大个子愣愣杵着也不说话,还满头大汗的,衣领也汗湿了,忍不住开口, “你擦擦汗吧。” “我帮你提水吧!” 话一落音,两人又愣住了。 第64章 菜园子里闷声干活 菜地临河,村里小孩儿被大人耳提面命不许去河里玩,此时附近也没有孩童玩闹的身影,秋收在即,村民大都在地里忙活,傍晚才会来菜地浇水摘菜。 河水潺潺,烈日当头,空旷安静的河岸边连只小动物都没有,只呆呆站有两个人。 月哥儿心跳如鼓,甚至有点头脑发昏,他想坐下来歇一歇捋一捋,听到林磊说要帮忙提水,他真的怕自己心跳过快当场晕倒。 林磊知道自己是哥儿的吧? 月哥儿聪慧早熟,心思细腻,偏偏对上林磊就没了主意,兄弟朋友几人不在身边玩闹打岔,两人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相顾无言,半天也没能蹦出一句话来。 林磊莫名觉得日光越发毒辣,否则他身上的汗怎么越来多? 他看着同样被晒得面红耳赤的月哥儿,再次开口:“我帮你提水吧!” “是要提去浇菜吗?”林磊挠挠头,主动说:“我提着很快,你去树下歇一会儿。” 月哥儿回了神,赶紧摆手拒绝:“不成不成,我能提动,”他又快速往四周看了看,难为情地说:“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林磊终于想起小爹在家中曾跟兄弟二人反复叮嘱,汉子哥儿姐儿有别,相处要有分寸,莫要无礼狂妄坏了人家名声。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林磊看了一眼清瘦的月哥儿,但他不想马上就走,太阳多大啊,按照月哥儿这么提,还不知道要晒多久才能将菜园子浇好。 于是干脆就不说话,凭着一把子力气弯腰直接提了水桶往周家菜园走去,快点干完快点走。月哥儿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赶紧跟在他后面:“林磊......” 月哥儿先前已经浇过一桶,菜地的篱笆门是打开的,林磊直接抬腿走进菜园,园子看得出来被人精心侍弄过,菜畦划分得井井有条,绿叶子蔬菜精神葱郁,种瓜藤的爬架子搭得整齐,有两块菜畦种着小菜苗,土壤湿润肥沃,看着是刚移植不久的,旁边还有几块划分好的地,泥块坚硬,上面还放着一把锄头。 林磊把桶放下,月哥儿就追上来了,还喘着气,脸上都跑出汗来,这人实在走得太快了点。 “你别生气!”林磊抢先说:“还是我帮你提吧,这会儿河边没人,不会被人看到。” “况且,况且我也吃了不少你做的吃食......也让我干点活......” 月哥儿抬手擦擦脸颊的汗水,随后又捏紧袖子,声音有些紧张:“你还想再吃?” 不然怎会那么积极干活。 “咳,还想再吃,糖冬瓜的月饼也很好吃......”总之能先帮提这回的水再说吧。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 月哥儿用葫芦瓢子舀水浇菜,林磊去捡了锄头顺手给那几畦菜地翻土,等水桶空了,他接过,大步走去河边继续提水,回来后继续翻地,如此往复。 两人就这么红着耳朵在菜园子里闷声干活。 月哥儿内心很挣扎,又害怕有村民过来,又高兴能和林磊单独相处,脑子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块地差点浇了两次。 林磊听到浇水声停了,放下锄头过来拿桶,却听得月哥儿小声说:“都浇完了。” 啊,这么快吗,他环顾四周,种了菜的每一块菜畦都淋湿了,好吧,林磊回去把剩下的最后几锄头地翻好,把锄头放一边,拍拍手说:“那我走了。” 说完抬腿就要走,月哥儿见他埋头忙活半天,额头上的汗就没擦过,不由喊住他:“林磊!” 他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你擦擦汗吧。” 林磊停住接过,拿着大大咧咧地就往额上抹,又说:“那我走了。”一边走还一边继续擦。 哎,月哥儿追出去两步,张张嘴,又怕再喊真把村里人招来了,便停了下来。 这粗心人,怎么把他帕子一起带走了...... * 郑老爹忙完地里的活,回家后没歇息多久又往猪圈里走,他近段日子一有空便清理猪圈,精心伺候家里的九头小猪崽。 隔离母猪的另一头重新铺上干净的稻草,让小猪在这一头活动,因着是分批让猪崽去喝的奶,每一头小猪都喝得肚皮滚圆,长大许多。 郑大娘提着干净的井水过来,倒进小猪喝水的水槽里。猪崽们围过来,低头拱着鼻子喝水,个个圆头圆脑的,身上绒毛未褪,看着十分讨喜。 “咱今年自己养几只?” 郑老爹说:“还是两只吧,多了也养不动了。”家里又是牛又是猪的,他想起养着的那头鹿,说道:“......个头也养大不少,今年过年就吃了吧,叫上武宁一家咱们吃个团圆饭,那会儿天气冷,鹿肉腌制风干也合适。” “成,”郑大娘说:“猪崽雷大头定了两只,咱养两只,剩下的我回头去村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要养。” 村里养猪的人不多,这年头粮食种得辛苦,人吃的都不够,哪里还顾得上猪,再说了地里也忙活,养猪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光寻猪草每日就累得慌。郑大娘心想,问问也不碍事,兴许有的人家就有想法养了呢。 郑老爹说:“再留一只吧,咱过年去青石村给阿爹带上,明小子不是打算说亲了嘛,家里咬咬牙养一头猪也好。” 杨老汉年纪大了,地里活渐渐帮不上,在家帮忙煮煮猪食倒是好,郑大娘这亲闺女都没想到这茬,幸好还有个好女婿帮忙规划,郑大娘笑着说:“还是你有心,阿爹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他不定会收咧。”杨家前段时间让人捎来口信,说小弟杨兴的夫郎生了个小哥儿,夫妻两人还想寻着日子回去一趟,看看孩子。 “起新屋子不容易,起个猪圈还不容易嘛,看完孩子我留下和他们一同建猪圈,”郑老爹笑着说:“新年咱俩把猪崽放下就跑,还怕他不要不成。” 想象那场景,两人都觉得好笑。 这时院里传来声响,周舟清脆的嗓音喊道:“阿娘阿爹!” 哎呦,两个孩子回来了! 周舟提着鸡蛋的空篮子跳下牛车,郑则看他站稳了才说话:“下次不许这样跳,踩到碎石脚扭了怎么办。” 才不会有碎石,阿娘每日把家门口打扫得可干净了,周舟刚想说不会摔倒,见到郑则皱着眉头,就改口说道:“不跳不跳,下次我脚碰着地了再下来。”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很多地里劳作的村民扛着锄头返家,路过他们家门口也都寻常打声招呼,夫夫两人都笑着喊人。 附近玩耍的小孩见到牛车停着,也哒哒哒跑过来看牛,胖妞也在,她见到周舟,嘴甜道:“周舟哥哥,这只牛是不是有一百斤重。” 一个小孩说:“才不是,一定有两百斤!” 另一个小孩:“三百斤!” 小鱼竟然也在,他抬头看着大牛,慢吞吞地跟着说:“三百斤。” 周舟蹲下来问小鱼:“你怎么跑到这儿来玩,你小爹呢?”村西离这边挺远的,还要路过池塘,让六岁的小孩一个人走那么远玩,有点危险。 说三百斤那个小孩说:“他小爹和阿爹去其他村做席面了,小鱼在他阿爷家。” 郑大娘出来见到牛车旁围了几个住附近的小孩,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块红薯干,她见到小鱼也很惊讶,这都快到饭点了,这小孩怎么还走这么远来玩,也不见有人来寻。 “没事。阿娘给他送回去,你俩累了一天进去歇一会儿吧。” 洗漱后,周舟披着衣服在房里算钱。 集市上的鸡蛋卖得最快,尤其是郑则编了稻草串着后,五个五个的,客人一提就走,很快就卖完了。 红薯干卖得慢一些,还有人讨价还价,周舟一个铜板都没让,最多是称完后多送上一两根,他和郑则跑好远拉来的呢,也是挣个辛苦钱。 一百五十六个鸡蛋全部卖完,挣了七十八文钱。 红薯干还剩有大半筐,周舟数了数钱匣子剩下的钱,三百四十八文钱,扣除收红薯干的本钱还挣了六十四文钱。 若是明日把剩下的卖完了,收到的钱便全是净挣的。 集市摆摊一天就挣一百四十二文,周舟嘟嘴,只够买十斤白面的。 唉,不知道爹爹从前挣钱起家,也是这么慢、这么辛苦吗? 郑则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辛苦一天了,来,泡个脚舒坦舒坦。” 说完搬了矮凳给他坐,两人把脚放进木桶里,郑则皮糙肉厚的,脚伸进去直接沉底不动了,周舟却还“哎呀哎呀”几次抬脚,说水烫。 怕他后仰翻下凳子,郑则便弯腰握住他的脚,用手慢慢舀水浇在他脚背上。 双脚常年不见光,生得白皙细嫩,被热水一蒸,泛出淡淡的粉红色,脚指头因为怕烫不停张开收拢,郑则瞧着十分可爱。 周舟笑着说:“你别挠!哎呀,哈哈哈哈哈哈,痒着呢!” 郑则故意又挠了两下,周舟笑得差点坐不住,等缓过来后,生气地用脚踢踢他,“烦人。” “差不多了,”郑则爱不释手地捏捏他的脚,说:“放下来试试。” 周舟这回终于成功把脚沉进桶里,呼,真舒服。 两人一同往水里看,郑则的的脚比周舟大好多,两双脚原本是分开放着,大脚挨小脚,郑则贴着夫郎的脚摩擦了一下,周舟故意踩在郑则脚上,还用脚趾头去夹住他的脚,郑则含笑着看他闹,坐得稳如泰山。 听周舟说起今日的摆摊收入,郑则安慰他:“若是没有你,咱们还没有这份收入。” “我倒是觉得很好,万事开头难,咱慢慢来。” 周舟点点头。 累了一天,泡完脚,夫夫二人早早睡了。 周舟睡得很沉,半夜却模模糊糊听到了敲门声,接着感觉怀里空了,郑则下床开门说了两句话,周舟挣扎着想跟着起来,很快被返回的郑则轻拍,他困意浓重,很快又睡着了。 等郑则带着一身凉意重新回到床上,周舟贴上去,意识清醒不少,他问:“怎么了,去了哪里?” 郑则搂住他安慰:“小鱼不见了,村长来拍门喊大家帮忙找找。” 啊?!周舟吓得清醒了,他撑着起身:“那找到了吗,还去找吗?” 说着要下床穿衣服,小鱼怎么会不见,傍晚还在他们家门口吃红薯干,阿娘还给他送回去了。 郑则拦住他:“找到了,林青抱回家了,明天再说,睡吧。” 第65章 什么书啊藏藏掖掖的 次日清早。 郑家夫夫二人吃过早饭依旧赶早去了集市。 如今已经是九月中下旬,和村里人一样,郑老爹近日密切关注稻谷的生长情况,稻穗已逐渐饱满,颜色由青转黄,不久便有垂头之势,他和郑大娘两人清除杂草,检查沟渠,保证水田得以充分灌溉,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稻谷就可以收割了。 虽然郑家水田旱地只各得两亩,秋收地里活也不少,到时家里的牛更是不得空,郑则和周舟便想着这小半月抓紧时间出摊挣钱。 今日要卖的东西不多,只有大半筐的红薯干,市金只交三文钱。 有了前一日的摆摊经验,郑则带上了一把家里用来切瓜果的小刀,给红薯干切小块。两人来得早,仍旧选了昨日摆摊的位置,周舟照例把红薯干摆好,试尝的小块红薯干装在一个巴掌大的篮子里,里头垫了布巾。 做完这些,集市上的空位也渐渐被后头赶来的小贩占满,大伙儿奔波了一早上,困顿未消,都沉默着做开摊的准备。 连着两日早起,比平日起床时辰早,周舟有些困顿,挨坐在郑则旁边,抱着他的手臂昏昏欲睡。 “你眯一会儿,我看着摊子,”郑则眉头紧锁,周舟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软肉,若是因为挣钱太过劳累掉肉,就得不偿失了,“眯会吧。” 周舟在他的轻拍安抚下睡意昏沉,他紧紧抱着郑则的手臂,提醒道:“那,那一会儿人多了你叫醒我。” “嗯。” 在外头睡得不踏实,待人声渐渐嘈杂,周舟不用郑则喊便自己睁开眼睛了,靠着身体有些酸累,他直起身子四处张望,忽而又瞧见那酱油摊子,他推推郑则:“你看,你看那边。” “那酱油摊子。”那小孩今日没拿拨浪鼓,手上拿着个饼子在咬着吃。 郑则看了几眼,点点头,是有些像,但他并不过多好奇,转而问周舟:“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食。” 周舟眯眼笑,有些不好意思,吃早饭那会儿,他光听阿爹阿娘说昨晚找小鱼的事了。 “......我送小鱼去他阿爷阿奶家,一家人都坐着要吃饭了,愣是没一个人想起来小鱼不在家,林耀那两个儿子倒是先吃得满嘴油光。”郑大娘不满地说。 林辉林青两人在别村掌勺,待到主家酒席散了,这才就着夜色赶回家,两人心里放心不下儿子,还没回家歇息,就先去接孩子。没想深更半夜老屋仍旧灯火通明,见夫夫二人来寻找,眼看瞒不住了,才说要睡觉时发现小鱼不见了。 “可怜见的,林青听说小鱼傍晚来过我们家,赶紧来拍门问问,看孩子是不是自己走来这儿了,我和大坤开门吓一跳,林青哭成泪人,浑身颤抖,话都讲不清楚了。” 郑老爹又说:“林辉跑去找村长,村长挨家挨户拍门,喊了人一同去找,也是辛苦。村里各个角落都找,就差下池塘捞了,也没见人。” “还是郑则最先回过神来,举着火把喊我一起去村口看看,我俩把村口大树小树杂草堆都看了,在一块石头后面发现了睡着的小鱼。” ...... 周舟小口咬着玉米棒子,问道:“你怎么会想到去村口找?” 郑则把水囊拧开,放到他手边让他喝口润润,反问:“你小时候受委屈,最想去找谁?” 周舟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对啊,必然是找爹娘。小鱼安静乖巧,定不是贪玩乱跑的,小孩心思简单,大人才会把事情往复杂了想。 今日红薯干卖得很顺利,有位夫郎看上了带盖子的竹篮,问多少钱,周舟没想到会有人问竹篮,顿住了,郑则反应过来:“篮子十五文钱,若是您要,剩下的一点红薯我们也送给您了。” “这么贵,再添个几文钱都能买一斤肉了。” “篮子是不能和肉比,不过肉只能吃一次,这篮子您至少能用个四五年。” 那夫郎想着也是这么个理,见周舟从筐底拿起来的红薯干看着还挺多,便同意了。 周舟帮他装好:“篮子十五文,两斤红薯干八文,剩下一点也给您添上了,共二十三文。” 等客人走了,周舟低头看看空了的竹筐,转头和郑则相视而笑,太好了,古陂村的货物都卖完了! 时间还早,两人把东西搬上牛车打算去逛逛。 “我想去看看绣线,我答应了月哥儿帮他买,还有想去书肆看看有没有画集。” 郑则抬头看天,担心下雨,见晴空万里烈日当头,放心了,他转身帮周舟戴草帽,“成,我带你去一处绣庄逛逛。” 草帽刚戴好,郑则又想摘下来:“戴我的吧,这顶边缘有些散了。” 周舟双手把草帽两边往下压,帽檐贴住耳朵,不让郑则摘:“不!我就要戴这顶。”说着左右扭扭头,把郑则的手撇开了,快步走到对面,鼓着脸不满地瞪人。 他说话算话的,郑则真是笨。 郑则眨眨眼睛,站在原地兀自想了一会儿,笑意在脸上漾开,要紧,还真是只戴哥哥编的这顶。 这都戴得要烂了还这么宝贝。 他揽着气鼓鼓的人往角落走,心里想着要怎么哄,见周舟双手还压在颊边,嘴唇翘起来,眼神凶凶地瞪着,特别像罗老汉赶去河边嘎嘎嘎叫的毛绒小鸭崽,郑则笑出声,爱到不行,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 周舟被这一亲给哄好了,双手放开帽檐,嘿嘿跟着笑。 怎么这么可爱,特别可爱特别招人。怕再把人惹恼,郑则抿着嘴巴要笑不笑,忍得够辛苦。 两人牵手往集市外的街道走去。 走到城中,路过上回的书肆,突然从书院方向传来三声幽远的敲钟声,不一会儿,一群穿着蓝白色长衫的学子从鹿鸣书院长阶梯上走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头,说说笑笑。 郑则还看到了村里读书的两个人,林立文见了人,还点点头。郑则没回应。 “今日他们休沐?” “许是。” 夫夫俩看了几眼走开了。 绣庄门牌写着“锦绣阁”,门面看着不大,踏进去却豁然贯通,开阔的大堂分了几个区域,摆放着各种绣品样品。为了更好展示绣庄绣娘的手艺,衣裳和布料被挂起来观赏,也作为隔断,大堂两侧各有阶梯通向二楼。 接待周舟的跑堂伙计见他抬头看,便说:“楼上有本店的刺绣精品和一些南边来的布料和绣样。” 郑则绑好牛后跟上来,走到周舟身边,听得他问:“广地的香云纱?蜀绣,苏绣,还是广绣?” 伙计见他穿得朴素,却能说出一二,不由惊讶:“您有了解?南边来的布料,丝绸和宋锦云锦多些,您说的香云纱所属之地遥远,运输不便,本店不常有货,广绣绣样亦是如此。” 店伙计小心打量周舟,迟疑地问道:“您是绣工?还是想买绣样......不如我带您上二楼瞧瞧吧。” 周舟摇摇头,他也算不得有多了解,都是从前娘亲刺绣闲聊,他听得几耳朵罢了。 今日他只打算买点绣线,伙计听后,领着他走到一处桌子围成的“回”字形的柜台前,台面成倾斜坡度,从高到低摆放着五颜六色的丝线,种类甚是丰富,客人们围着四面字形挑选,“回”字里头站着位女娘,伙计说:“绣线在此处,您找这位姐姐询问便是。” 女娘热情招呼他,周舟说是买点绣线用于刺绣练习,女娘听了笑着说:“那便不用买太贵的,您这边看看,”她拿着一根光滑的小棍伸到前头,大概圈了个范围:“这几行的丝线便宜些,颜色也多,练习用刚好,您先看看。”说完又转回去招呼其他客人。 周舟心想这绣庄倒是公道,店内伙计态度好,竟也没有趁机随意宰客。 郑则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垂头低语:“锦绣阁是镇上口碑最好的绣庄,他们店的生意很广,布料、绣样、定制、刺绣手艺收徒都有,在这里,一个绣娘的月钱可以养活一家子人。” 周舟听他一说,便重新抬头打量,店内跑堂的伙计有好几个,大堂不同区域还有专人负责,二楼客人也是来来往往。 郑则又说:“若是画集一时半会买不到,你跟月哥儿描述得再细致,没见过的东西仍是很难想象,你下次不如带他来这里看看绣样。” “兴许能让人更好理解。” 周舟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对哦,他怎么没想到,他自己说得出来是从前在家见过用过,可月哥儿没有。眼见为实,眼见为例,周舟双眼发亮地仰视郑则,“你真的好聪明啊!” 找小鱼聪明,帮自己出主意也聪明! 郑则摸摸鼻子,尽量笑得不明显,他略微矜持地拍拍夫郎后腰:“选吧,看看买哪些。” 绣线按一小捆出售,用作练习的绣线两文钱一捆,周舟把常用的十二种颜色各买了一捆。 “还去书肆吗?” 周舟把绣线收进布袋放好,点点头,“我还想去的。”郑则便去解开牛绳。 周舟望着郑则高大的背影,陷入沉思,上回从书肆回家后两人闲聊,郑则说他能看懂县衙公告,寻常信件也能读,周舟留意过,衙门的公告为了能让老百姓更好看懂,遣词造句通俗简单。 周舟有一点私心,他想要郑则能看更复杂的书,还想他能写字,倒不是奔着读书前程去,但求能读会写,只因为,只因为若是将来真的找到了爹爹娘亲,周舟担忧,二人对郑则不满意怎么办? 他反正是离不开郑则了......又不能叫爹爹和娘亲难过。 他觉得郑则很好,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觉得郑则很好。 郑则带周舟去了绣庄附近的一处书肆,这间书肆比较小,店内多是一些诗集和游记、才子佳人小说。伙计说是因为附近居住了不少富户,家中的闺中小姐小哥儿皆爱读一些情爱故事,作平日闲聊谈论。 伙计还帮周舟找出了一些画集,周舟的高兴没有维持太久,他翻开一看,皆是山水写意画,便放下了。 果然还是得带月哥儿去绣庄瞧瞧。 郑则问起伙计:“店内的文房四宝都是什么价?”周舟也好奇地走过去一起听。 伙计也不嫌客人问题多,一一为其介绍,笔墨纸砚,最便宜的一套也要四两银子,伙计见二人打扮寻常却说话有礼,好心说道:“若不是考虑送礼或是学堂读书使用,砚台和纸张稍微贵些,墨块和毛笔倒是可以选便宜点。” 周舟见店伙计如此实诚,便也开口说出其他需求:“我们识字,若我们夫夫想一同读些你前头说游记、小说,可否推荐些便宜的抄本?” 伙计闻言观察起二位来,汉子高大俊朗身强体壮,看着像屠户又像农户;哥儿圆脸爱笑穿得朴素,却难掩娇贵,心里不由好奇他们这是怎么个亲缘关系,不过看两人态度亲昵和谐,便也看出来是对恩爱夫夫。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是有一本便宜些,这本手抄借租次数多,被翻得卷边泛旧,因着我店租借要求严格,书也还算干净,近日又收录了一本新的手抄,这本可便宜卖出。” 他进里间翻找,出来时把书夹在胳肢窝底,周舟纳闷,什么书啊,还要藏藏掖掖的,好在封页看着也算正常,他看着读道:狐狸仙子爱上......周舟还没来得及读完书名,伙计把书一卷,塞到郑则怀里:“三十五文钱,拿走吧,值的。” 说完还对着郑则挤眉弄眼,一番暗示,郑则伸手进怀里,嘴里说道:“二十五文。” 伙计哎呀哎呀叫唤,重新把书塞回去:“三十文三十文,给钱给钱。” 郑则又把手伸进怀里,把书拿出:“二十五文。” 伙计按住书:“哎我,你这人,啧,二十五便二十五吧,拿走拿走。” 周舟在一旁见他们几番拉扯,不知何意,但也没出声。 郑则付完钱后,伙计还在嘟嘟囔囔什么“没卖过这么便宜的书”,郑则出门前回头对那伙计说:“谢了,若是有需要,会再来找你买。” 那伙计又高兴了,点头嘿嘿直笑。 * “弟弟!” 武宁推开郑家院门就喊,他手臂还没恢复,在家又实在闷得慌,忍不住来村里找弟弟玩。 郑大娘从厨房伸出头来:“宁宁?” “伯娘,弟弟呢,郑则呢?” “他俩去镇上摆摊了,要傍晚才回来,快进来,别站在太阳底下。” “好吧。”武宁垂头丧气走进厨房,他把手上提着的四只剥了皮的兔子放到案板上,郑大娘吓一跳,这光秃秃的一身粉肉。 “伯娘,晚上你们炒兔肉丁吃吧。” “上哪打的这么多兔子?” “我养的咧,越养越多,我都害怕了。兔肉吃多了不胖还瘦,手臂还没好全,阿娘怕我补不起来,便不让我吃了。” 武宁自己搬了凳子坐下,继续说:“挺好吃,你们吃吧,偶尔吃一回还成,兔皮毛阿爹剥下来存着了。” 郑大娘从锅里夹出拿了一根玉米,塞到他手上:“伯娘家玉米种得晚,还鲜嫩着,尝尝。”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正好等粥粥回来。” 武宁举着玉米棒啃,摇摇头,这会儿早着呢,等弟弟太久了。和郑大娘说了一会话,返家了。 走到荒地,周向阳几个小孩垮着脸正迎面走来,十分颓丧,他纳闷:“干嘛,被谁揍了。” 周向阳说:“我们的藤球踢坏了。” 武宁:“哦,那你们挺倒霉的。”他啃了一口玉米,含糊不清地说:“再做一个呗。” 虎子:“阿水哥说他去找藤条重新做一个,过段时间才能玩。” “他刚走?” “昂。” 武宁立马放下嘴边的玉米,摆摆手:“走了。”说完快步往后山方向走去。 跑到接亲路中段,便见到林淼在坡道上背着背篓,安静走着,武宁故意放轻脚步,待走到离人几步远,突然大喊:“林淼!” 林淼果然吓得顿住了,武宁哈哈大笑,绕到他前面问:“你真要去找藤条啊。” “嗯。”林淼站在原地抬头看他,见他笑得神采飞扬,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也泛起几分愉悦。 看到武宁手臂上的竹板拆了,林淼问:“手臂是好了吗?” 武宁登时大叫:“一点也不好!”他三两口吧剩下的玉米吃完,往树丛里一丢,吊着的那只手慢慢脱离纱布带,紧接着一把撸起袖子伸到林淼前面让他看:“肌肉没有了,变得好丑!真的好气人......” 手臂是纤细了,看起来还有些僵硬不灵活,连着捂三个月,手臂捂白了些,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依稀可见,一粒红艳的砂痣生在臂弯处,赤裸地暴露在汉子眼前。 林淼看到时,视线已经来不及撤回,他仓促地偏过头,耳郭通红,心跳飞速。 武宁还在喊:“你看啊!你一定不知道骨折手会变成这样吧!”语气还莫名有些炫耀,好似受伤也十分了不起。 “我看到了,不丑。”林淼又把视线移回来,垂下眼睛帮他把袖子慢慢拉下,布料终于盖住了那粒红色,他暗暗松了口气。武宁也顺势把手放下。 “你拿这个,试一下握紧,慢慢举起来。” 林淼从背篓里拿出镰刀递给他,见他能够握紧后,鼓励他举起,“你回家慢慢练。” “我阿爹也有教的......” 林淼说着往上走一步,武宁也转身一起走,来寻主人的大黄兴奋地扑到他们中间,甩着尾巴挨挨蹭蹭了几圈,紧紧跟着。 两人并肩,小狗绕脚,往山上走的身影渐渐变小。 第66章 丑八怪说什么话 周舟和郑则到家时,林辉夫夫正领着小鱼准备离开,郑大娘和郑老爹走到门口送他们。 大人在说话,小鱼一只手被他小爹牵着,穿得有点厚,发现夫夫俩后,有点恹恹的脸上恢复了点精神,笑着指着牛说:“大牛,三百斤!” 周舟喊道:“阿娘!小鱼~” “哎,回来啦,快过来说说话。” 他刚要跳下牛车,郑则在身后突然咳嗽了两声,周舟立马顿住了,也没敢回头,有点尴尬地重新坐下来伸脚,等脚碰着地了才下车。 几人问过好,林青眼睛还肿着,声音也有些沙哑,他蹲下来揽着儿子轻声问:“小鱼,你要说什么。” 小鱼乖乖地说:“周舟哥哥好,郑则叔叔好,谢谢郑则叔叔帮爹爹找小鱼。” 郑则弯腰摸摸小孩儿的头:“小鱼乖了,下次想去找阿爹,可以先来叔叔家等,”又指着外面的路说:“你看,在这里等,你阿爹一回来就能看见。” 小鱼点点头,林青见他这么听话,鼻头又是一酸。 林辉弯腰把儿子抱在手臂上,夫夫俩又是一番感谢,一家三口才离开。 郑老爹和郑则把牛赶到篱笆空地,卸下牛车。 “哎呦,幸好不是大冬天的,小孩在外头冻一晚上可不得了。”娘俩往院里走,郑大娘还在唏嘘,周舟今天不在家不知道,她小声说:“听说林辉去老屋干架了,闹了一通,直接砸了那家灶上的锅。” 周舟瞪大眼睛:“砸锅?!”炊具在家中十分重要,没锅,不说热饭,冷饭都吃不上一口,砸锅比打人一顿还诛心啊,看来林辉真被气狠了。 郑大娘:“可不是嘛,我看那家人往后吃饭,都能想起小鱼一口没吃上的那顿噢。” 顿了顿又感慨说:“......一碗水从来都是很难端平的,人凭良心,也不能只往一边倒啊。” 晚上吃辣子兔丁,周舟才得知宁宁来家里找他玩了,自从那次秘密基地分开,两人也有些日子没见,不知道宁宁手臂好了没呢。 听到周舟说古陂村收的货都卖完了,郑大娘和郑老爹都很高兴,“他们村不是还有猪没收,再过几日我和郑则去一趟,”郑老爹顿了一下:“几头来着?” “两头。” “噢,那不成了,你们若秋收前还再卖点,收红薯干还得再跑一趟。” 郑则刨了一口饭,点点头,那就分两次吧,他转头看周舟,见他吃兔丁吃得嘴唇通红,次哈吸气,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缓缓。郑则收猪跑惯了,再多跑几趟也不觉得辛苦,只是周舟跟着他回来奔波,难免觉得心疼。 ...... “不行!我要跟你一块的!”周舟生气地背过身去,桌子上的钱也不数了,他就是想跟着郑则,收猪他帮不上忙,收货他可以啊!一天那么长,两人只能在晚上见面,想想就难受,他不要这样。 郑则知道他可能不同意,但没想到会生气,虽然他私心也想和夫郎待一块,但是外出收货真的很辛苦,这才跑了一趟,摆了两天摊,周舟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尖了。 “若是我一个人去收货,连着跑几天收,咱们能摆好几天的摊;若是我们一起去收货,收一次摆两天,钱也少赚些,你选哪个?” 他和周舟都想存路费,他一个人收货能快一些,没想到周舟没有丝毫犹豫:“少赚就少赚,“气鼓鼓的人转过身来,声音小了些:“你要带上我的。” 郑则的心软乎成一片,把人牵到怀里抱着,“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周舟立马把手抽出来不让握了,“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也要继续生气。郑则失笑,好歹人还让自己继续抱着,下巴搁在夫郎肩上,两人继续算钱。 今日付市金三文,两人午饭吃了十六文,买书花了二十五文,绣线花了二十四文,周舟说绣线月哥儿或许会选完或许不会,也一起先算进去了,郑老爹的篮子卖了十五文,周舟傍晚去给他买了两斤浊酒,也花掉了,郑老爹还挺开心,说他这两日再劈竹子编几个。 去镇上前,他们在家称过那大半筐红薯干,有八十三斤左右,给客人零零星星添送的有一斤,全部卖完收到的钱扣掉今日的花费,还剩二百五十六文钱。 加上昨天挣的一百四十二文,他们这一次收货倒卖挣了三百九十八文钱。 周舟松了口气,偏头问郑则:“我们这次赚得还算可以吗?” 肩上的下巴动了动,郑则说话的气息呼到耳朵上,有点痒,“算多,差不多四百文了。” 一个成年汉子去镇上干活,一天二十五文钱算,他们也要干半个月才赚到周舟两天赚的钱,不是算多,是很多,村里人一个月不定能有四百文收入。他和阿爹杀了这么多年的猪,一头猪赚到的钱,也才是这次摆摊的两倍多。 周舟昨日觉得一天挣一百多文很少,买十斤白面就没有了,可是他不知道,村里没多少人家白面一次买十斤;今日挣了两百文,周舟还是不太确定赚多还是少,郑则不由陷入沉思,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让他过上从前那样的好日子。 周舟没想太多,听郑则说算多就完立马开心了,他们夫夫摆摊的钱两位长辈不要,让他们自己存着,只给杀猪出摊的钱就好。 “爹娘不要怎么办?” 郑则:“收着吧,他们有钱。过年咱们再给点。” 周舟觉得也行,把钱放好,随即想起他们买的那本书,问道:“店伙计为什么同意二十五文卖啊?”书籍抄本,再便宜也近百文,折旧的,折一半也要五十文吧。 郑则给周舟擦手,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笑着说:“不知道,兴许卖不出放着也是放着,卖给咱们还能赚点......” “一起读读看。” 周舟正有此意。 屋里多点了一盏油灯,郑则把它们挪到床边,拥着温软的夫郎斜靠在高枕上,周舟终于能完整读出书名:“狐狸仙子爱上粗野农夫.....” 读完脸上莫名泛起热意,“什么嘛,怎么听着怪怪的。” 郑则笑得胸膛震动,周舟不许他笑,自己躺得一点也不舒服。郑则听话地止住笑声,说:“许是什么志怪灵异小说。” 周舟让郑则快点读,自己也一同看着,汉子的声音低沉温和,一字一句慢慢读道:“在一个......” “遥远。” 汉子的声音重新响起:“在一个遥远的山林里,树林深处有一座“狐仙山”,山上常年被雾气......” “笼罩。” “山上常年被雾气笼罩,传说中,此山有个狐狸洞府,居住着一位修炼多年的狐狸仙子......” * 第二天。 又是一日晴空万里,周舟把被子搭到外头晾晒,郑大娘拿了一个藤拍出来,让他拍打拍打,把被子拍松软。 “阿娘,我在这头再拉根绳,还可以再晒晒。” 郑大娘便进屋拿了她和郑老爹屋里的被子出来,娘俩合力抖动摊开晾晒。 “老人们都说''不怕中秋晴,就怕中秋淋'',今年中秋节没下雨,我看今年秋收下不成雨,咱们今年不用提心吊胆了。” 周舟把上次夹他屁股的两把小竹椅摆好,放了枕头在上面晒,不解:“下雨会怎样?” “下雨就糟糕啦,稻谷沉甸甸的,雨水一淋就倒伏在地,下着雨抢收麻烦,晾晒也麻烦,这谷子一不小心就发霉长芽了,一年收成就真泡汤了!” 周舟知道粮食就是农户的命,一听这么严重,他抬头看天,暗暗祈祷,一定不要下雨,秋收顺顺利利。 有人来请郑则和郑老爹去杀猪,他们吃了早饭就走,也不带吃食,说人家管饭,周舟听是去上河村,还问他们要不要带上猪崽,那雷大头不是定了两只吗? 郑老爹也想起这茬:“猪崽还没长到斤数......不过也带上吧,我少收点钱便是了,免得秋收后再跑一趟。” 家事忙完,周舟和郑大娘说了一声,拿上绣线去找月哥儿。 刚走进院里,就见周向阳举着两根筷子插着的玉米棒往外跑去,嘴里还不忘招呼他:“周舟哥,有玉米你快吃!”话说完人也跑不见了。 月哥儿站在厨房门口,手臂上的袖子挽着,笑盈盈地朝他招手:“粥粥,来,啃玉米。” “阳阳又去找石头玩?” 月哥儿低着头给他倒水,小声地“嗯”了一声。 两人把椅子搬到院子的树下坐着,一人一个玉米棒子拿着吃,周舟屁股刚贴上椅子又惊喜地站起来,走到一处树枝围起的院角喊道:“开花啦!” 月哥儿种下的种子长成了大腿高的植株,小角落里挤着四五株,顶上的整朵花有汤碗大,花瓣长而宽,整齐地环绕花盘边缘,呈明亮的黄色,花朵明艳新鲜,花盘昂扬向上,特别有生机。 “真好看啊,我家的花盘还是绿色的,缩起来的,个头也没这么大,”周舟越看越觉得好看,夸赞道:“你养得真好!” 月哥儿笑得害羞,他也没想到能长得这么好,当初埋种子时间隔太近,如今长起来有些拥挤,“我都忘了和你说了,幸好你先发现。” 两人就这么站在花跟前聊天,玉米吃完才去了月哥儿房间。 周舟有段时间没来他屋里玩,一进屋便闻到了浓郁甜腻的香气,走进去发现月哥儿的桌子上多了一个割平的竹筒,里头放着好几根桂花树枝,金黄色的桂花在簇拥在枝末,怪不得这么香。 周舟把绣线掏出来,好奇地问:“哪里折的桂花?好香啊。” 月哥儿耳郭发烫,伸手拨弄了两下桂花枝:“阳阳出去玩带回来的。” “真好闻,桂花晒干做糕点也好吃,泡茶也好吃,桂花树一般都有主,叫阳阳别再折了,被人找上门来麻烦,”还没等月哥儿回答,周舟突然想到这个季节的山菊花也开了,说道:“咱们也去后山采野菊花吧,蒲公英茶也泡完了,最近我家都只喝水。” 月哥儿说好,两人便停下看绣线,镇上买的果然比货郎那颜色齐全,十二种颜色月哥儿全留下了,数出二十四个铜板给回粥粥,听周舟描述起镇上绣庄物品如何丰富齐全,绣样精美,听得月哥儿十分好奇。 “月哥儿,下回寻个机会,我们一起去逛逛。”周舟小声说:“看看又不要钱。” “咱下次也问问他们收不收绣样啊。” 月哥儿被他逗笑:“好!” 周舟回家背了背篓,和月哥儿往后山走去,他们先去找武宁,若是他有空,一起去采野菊花。路过村中大树,两人遇上了两个姐儿,周舟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穿粉色衣裳的姑娘见他也愣了一下,面色随即变得难看,张了张嘴,转头对着旁边的月哥儿嗤笑一声:“瘸子也能交到朋友?” 怎么能这样说话,太过分了,周舟听得火冒,站前面伸手护着月哥儿,皱着眉头大声说:“丑八怪说什么话?!” 他想起来了,这人不就是二房家那女儿吗,人还是这么坏,见她想说话,周舟立马抢先:“丑八怪说什么话?” 林立琴:“我没说....” 周舟不给她机会:“丑八怪说什么话!” 林立琴气急败坏:“你有......”病字还没开口,周舟捂起耳朵不听:“丑八怪说什么话!” “丑八怪说什么话!”人丑心也坏。 周舟不停念经:“丑八怪说什么话!” 有村民听到动静,往这边走过来,林巧巧拉着林立琴赶紧走了,周舟往前追了两步,还在她们后面喊:“丑八怪!” 见人终于跑远了,周舟担忧地转头看月哥儿,心想要是哭了怎么办,刚刚就该多骂几句,果然月哥儿憋得脸色通红,周舟凑近他小声安慰:“你别......” 月哥儿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粥,粥粥,哈哈哈哈,你好厉害啊!”又厉害又可爱! 虽然骂人只会那一句,但也把人骂跑了。 第67章 是石头哥给的 “宁宁!” 武婶子当初撒的南瓜籽,如今藤叶已经变得微黄,爬满了小坡,还能看到蜿蜒的瓜藤枝叶下卧着长长的南瓜。 周舟在小坡下喊人,武宁还没应,大黄先一步从院子栏杆探出头来,“汪汪!”叫了两声,接着跑出院子,直奔坡底的两人。 大黄扑人的劲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怕月哥儿站不稳,周舟挡在他前面接住小狗:“大黄~” 大黄用湿漉漉的鼻子凑到周舟身上闻嗅,好一会儿才把前爪放下,这时武宁走出院门往下喊:“弟弟,月哥儿,快来看太阳花!” 太阳花?周舟和月哥儿对视,那是什么花。 两人抬头看,这才注意到院子栏杆外长着一排高高的植物,每一棵都顶着碗口大的黄色花盘。 月哥儿家里长到大腿高的植物让人惊讶,武宁种出的半人高的植物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武宁当初埋种子,一粒一个坑,种子全叫他种出芽来了,周舟郁闷,是不是植物也随人啊,宁宁种出来的花也和他人一样,高得不得了。 武宁高兴地说:“你们看,这花又大又圆,还是金黄色的,不就是太阳一样的嘛!” “所以我叫它太阳花~” 太阳花,还真别说,这名字挺合适,周舟小声念了两遍,点点头说:“宁宁,你真聪明!” 月哥儿伸手握住太阳花的茎秆,结实又茁壮,他好奇:“它是怎么长的这么高?”周舟闻言也看向武宁,明明是一样种子,为什么三个人种出来都不一样。 轮到武宁疑惑:“啊,你们种的,不长这样吗?” 另外两人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种下去,浇水,它自己就长大了。” 三人站在栏杆前对着太阳花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周舟这才想起来问武婶子怎么不在家,武宁:“我阿爹阿娘去镇上了。” “宁宁,你的手不用看大夫了吗?”周舟心疼地说,宁宁的手臂明显瘦了很多,又捏捏他的手指,感觉有点僵,有点涨。 “看过了,没事,大夫说后面能长回来。我现在很努力吃饭呢。”武宁慢慢伸直手臂,握紧拳头又松开,来回展示给弟弟看,他的手真的没事。 武宁去拿背篓,三人去找野菊花。山上的路武宁熟,这种黄色的小菊花一般长在山坡草地,灌丛旁边也有,这个季节成片成片开花,很容易找到。 三人走到半途,大黄突然叫了两声往前跑去,前面山道上走来一个胡子遮脸的魁梧汉子,大黄谨慎地绕着他闻嗅,然后跑回主人身边。 小树在那人肩上探出头,武宁先认出他们:“李叔,小孩儿怎么了?” 月哥儿和周舟也看向他们,那人胸前还挂着一个小背篓,他微微侧身,露出背着的小树,李猎户:“你自己说。” 小树很不好意思,语气又十分满足高兴:“我去找大胡子,走太远了,大胡子怕我天黑走不到家,背我下山,嘿嘿。” “大胡子”倒是没什么表情,对着三人点点头,继续往山下走去了。 武宁看他们走远了才说:“好了不起嘛,我阿爹也背我咧。” 周舟听到笑出声,猜想宁宁受伤时肯定是武阿叔背他下山的。 月哥儿回想小树高兴的样子,有点担忧:“那个人很少在村里走动,小树去找他安全吗?”小树家只剩两个人了,可千万不能有事。他在村里玩,村民还能帮忙看着点,他若上山,那大家一时半会就帮不到了。 武宁:“山上不安全,李叔安全。我阿爹说他为人不错,就是独来独往惯了。”武宁撇撇嘴心想,他才没有独来独往,他现在都带小孩儿了。 三人走到一处野草丛生的山坡,金黄色的野菊花成片绽放,有的缠绕攀附开在脚边,有的缠成团长到半人高,黄色的花朵点缀在葱郁的绿叶间,星星点点,无声热闹,它们的生命力是团结的,是簇拥着的,和太阳花的一株独美有所不同。 大黄见他们停下,自己往草丛一跳,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哇,好多啊,我们的背篓装满都摘不完!” 他们分开几处摘着,周舟和月哥儿又说起大树下遇到的那两人。“你别怕,下次她们再这么说,你一定要骂回去。”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没有下次了。” 周舟转头:“啊?” 月哥儿手上动作不停:“我听来串门的芸娘婶子说,林巧巧说亲了,秋收后就出嫁。” 周舟对她没什么印象,见过两次,她总是站在另一个人旁边,很少说话。武宁一头雾水,不认识:“谁?” 月哥儿回头给他解释,然后继续对周舟说:“还有林立琴,我听她邻居孙阿奶唠嗑说,他们家一直在吵架,外头的人都能听见,中秋节吵得尤其凶......林立文都摔筷子出门了。” “这么严重?” 武宁用受伤那只手摘野菊花,刚好可以锻炼,他听着听着停下来:“这又是谁?”他怎么全都不认识,这些人是响水村的吗。 周舟说''就是村里捞鱼那天第一个起网的'',武宁立马就懂了。 月哥儿:“是吵得挺严重的,林立琴最近也在相看......她们嫁人后就不在响水村了,所以没有下一次。” “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打照面。” 周舟摘满背篓后,和月哥儿走到武宁旁边帮他。临走前他们连茎带叶各自扯了一把野菊花带回家,武宁不懂有什么用处,但也跟着扯了,周舟就教他在家怎么把花装起来,摆放装饰。 武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朝树丛大声喊道:“大黄——” 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草丛窸窸窣窣响动,接着大黄窜出来,乖乖坐好,伸着舌头对主人哈气,周舟和月哥儿看到大黄浑身扎满了草刺的鬼混样子,不由倒吸一口气,果然,武宁下一秒崩溃咆哮:“大黄!!!” ...... 周舟回家,不仅背回了野菊花,还带了一身一头的苍耳和鬼针草,手上还抱着个南瓜。郑大娘赶紧出来帮他卸下背篓,又收起晒着的枕头,让周舟坐在竹椅上,自己站在身后帮他摘掉头发上的苍耳。 周舟坐着不动,说道,“阿娘,宁宁喊我们去山脚拿南瓜咧,说结太多瓜了,他们吃不完,让我们去运来喂猪崽。” “吃不完可以屯着,食物哪里嫌多。”郑大娘说:“咱家今年也种有红薯咧,过几天挖了也能喂猪。” 周舟想想也是,“那我们先收稻谷还是挖红薯土豆?” “先挖红薯土豆,稻谷还没到时候,明天就让郑则去挖。” 说人人到,听到院门外的牛车动静,周舟立马起身一个箭步冲出去,快得郑大娘没反应过来,摘苍耳的手还愣愣地悬在半空。 没一会儿两人手挽手走进院里。郑则一回家就见到夫郎,脸上神情很是愉悦,郑大娘打趣道:“刚刚还乖乖坐着一口一个阿娘的,你一回来他人就跑不见了,哎呦,这落差真叫人受不了。” 周舟被说得面红耳热,想重新回到郑大娘身边,刚走出两步就被郑则勾着后领子拉回来:“羞什么,想黏着自己汉子有什么丢脸的,”说着伸手揽住周舟肩膀,低头耳语:“走,咱回房黏着去。” 周舟被他说话的气息呼得耳朵痒,忍不住歪头,想用肩头遮住耳朵,嘻嘻哈哈笑闹着。 郑大娘没眼看两人的黏糊样,状似受不了地啧啧几声,刚想走去后院找郑老爹,林秋提着篮子走进院里来,笑容满面地说:“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你们的笑声。” “我带了点吃食来给你们尝尝,”三人围过来,他掀开蒸笼布,露出里头白白软软的米糕,米糕上头还沾着金黄色的桂花,“石头这孩子不知怎么的,说想吃桂花糕,去沈大夫家帮他们摇了桂花树,买了点回来。” 又指着旁边蒸熟裂开的黄色实心茎块,语气略有激动:“这是土豆,今天阿水去地里查看,瞧着土豆苗叶子发黄了,试着扯了两棵出来,底下的土豆果然像花生一样连成一串,这还不止,往旁边的土里刨刨,那土豆还不停冒头。” “成贵也跟着去了,爷俩在地里挖得上头,要不是我去喊,他俩能挖到晚上。想着你们还没挖,蒸了先带来给你们尝尝鲜。” 郑大娘惊讶:“真能种出这么多?” 林秋也很高兴,他点点头:“和先前县衙下令种植的说法一样,产量高,易种易活,采收也不费事。” 郑老爹从后院走来一起听,林秋见大家光听着,便端起篮子让几人尝尝吃食,父子俩洗了手,过来先拿了土豆尝,郑大娘和周舟拿了桂花糕。 桂花清香四溢,米糕香甜软糯,周舟吃了一口后举到郑则嘴边,让他咬一口。郑则把土豆的皮剥掉,让周舟先吃一口,他才去咬桂花糕。 唔,土豆没有味道,周舟嚼了两下,粉粉糯糯的,有点涩。林秋看他们尝土豆的表情有些疑惑,笑着说:“没味儿吧,哈哈,石头沾了酱油吃的,他倒是吃得挺开心,其他吃法我们还没试过。” 几人又聊起土豆产量,周舟捏着桂花糕,在一旁慢慢吃。 * “你小哥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和林磊两人蹲在林家屋檐下吃蒸土豆,周向阳啃了半个,嚼着嚼着双眼无辜地说:“石头哥,我感觉嘴巴有点麻。” 嗨呀,林磊伸手拿过他手里剩下的土豆,一把抛进嘴里:“你别吃了。” 他腮帮子鼓起一块,一边嚼一边追问:“你小哥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奇怪:“他说什么?” 林磊嚼动的腮帮子停下,斜了一眼周向阳,他真是心累:“是我问你,我问的你。” “咳,你快想想。” 他也想一想捋一捋...... 那天林磊拿月哥儿的手帕捂在额头擦汗,脑子乱乱的,没敢多说话,抬脚就走,走到半道突然起来把人家手帕拿走了,他吓一跳,帕子也瞬间变得烫手,紧张得他差点给扔地上了。 刚想折回去找月哥儿,路上迎面走来村民同他招呼闲聊,林磊赶紧把帕子塞到怀里捂着,乱七八糟地回话,好不容易等人走了,结果那人是往河边菜地去的,他折回的念头便打消了。 拿了人家的帕子,这可怎么办。那帕子捂在林磊胸口,从路上到家里,一次都没有机会拿出来,烫得他心里砰砰乱跳,头脑也跟着发热,整个人神思不属。 往常林磊都是专心致志埋头干饭,那天在饭桌上却有点坐立不安,连林秋都看出他的反常,“石头?石头!” 喊了两遍林磊才回神:“啊,啊?”他左看右看:“....小爹,怎么了。” 林秋担忧地说:“是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脸也红、额头也发汗,饭也没见你吃几口,在想什么?” 林磊确实在想别的,见小爹猜中,吓得当即想站起来,被林淼眼疾手快按住,按坐下了,他转头看了哥哥一眼,说:“可能是晒到了,小爹,晚点我给他冲糖水喝。” 林磊也赶紧说:“我没事,就是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胃口的林磊回神后吃了三碗饭,林秋越看越觉得奇怪,和丈夫对视一眼,阿贵叔耸耸肩;他又去看林淼,林淼神色正常,正垂眼夹菜,默默吃饭。 饭后见弟弟真给他端来了糖水,林磊只好硬着头皮咚咚咚喝完。 洗漱后躺床上,他盯着屋顶,心里还是乱乱的,满脑子都是月哥儿被晒得红润的脸,和看过来的柔柔眼神…… 他不由自主又去摸了那块帕子,最后红着脖子,把它盖在脸上,就这样睡着了。 林磊回神,有点不自然而摸摸胸口,那块帕子还在他怀里。他转头看周向阳,周向阳转头看石头哥,两人无言对视。 “......” “石头哥,你到底要问什么嘛。” “咳,你小哥,喜欢那竹筒吗?”林磊换了个方式问。 周向阳终于能回答了:“不知道,他就说,就说 ''这么大的竹筒,哪里来的''。 ” “那他喜欢桂花枝吗?” 周向阳点点头:“昂,小哥见到就笑了,他说,好香,好好闻。” 林磊听得要笑不笑的,不停左右努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咧出大白牙。他高兴地拍拍周向阳后背,差点把人拍下阶梯,又扯着人家的衣领子把人拉回来了,在小孩闹脾气前,他快步走进房间拿了藤篮,进厨房捡了桂花糕,递给周向阳:“拿回家吃。” 周向阳道谢,又听得石头哥弯腰小声说:“咳,若你小哥问,你就,你就说……” “是石头哥给的。” 第68章 大黄被人踢了 晚饭后,郑则进屋掏出八十五个铜板交给夫郎,把身上的外衣脱下,“分了二十五文杀猪钱,猪崽一只六十文钱。” 周舟点点头,数出五十文塞到钱袋子留给郑则,汉子身上要有钱的。 剩下的三十五文和月哥儿给回的二十四文绣线钱合在一起,美滋滋地放回卧房的钱匣子,周舟心里默念“积少成多、积少成多”,心里十分满足。 郑大娘说明日要挖红薯和土豆,周舟问:“那家里什么时候杀猪?” 郑老爹和郑则给雷大头送去猪崽,在他们村杀完猪,也把雷大头家要卖的那头收回来了,若过几天再去古陂村收两头,他们家得有三头猪要杀。秋收快到了,这段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安排得过来。 “后天杀,杀完我们就去镇上出摊,之后再去古陂村。” 郑则赤着精壮的上身,脊背线条流畅,肩背宽阔,正低头翻找衣服。 周舟起身走过去帮他找,听得他又说:“秋收辛苦,结束后村民都会割肉犒劳家人,咱们留一头到时杀;秋收后不久就会收赋税,大伙儿心里不得劲,缴税后,猪肉一时不会再买。” “三头猪必须要在那之前杀完。” 周舟点点头,似懂非懂,郑则见他听得认真,忍不住捏捏他的脸,低头亲了一口,“今日杀猪污糟,我去澡间冲洗一番。” “我先给你提水,洗完你等等我。” “回来一起读狐狸仙子。” 周舟:“嗯。” 第二日,一家人吃过早饭,郑大娘和郑老爹驾着牛车先拉农具去地里。为了方便运送土豆,郑老爹还在牛车后面加了竖板,挖出来的土豆直接往车上堆,一拉就走。 郑则和周舟在家收尾,一个煮猪食,一个喂鸡。 周舟把篱笆空地打扫干净才打开鸡圈,鸡群一涌而出,母鸡带着小鸡走在后面,小鸡毛茸茸的羽毛已经褪去,长出了偏硬的羽毛,还是一样叽叽喳喳还叫唤。 周舟仔细数了数,发现小鸡少了一只,他小心在鸡圈里查看,果然发现了两脚僵硬蹬直、躺在角落的小鸡,周舟有点害怕,不敢去碰,站起身喊道:“郑则——” “快来!好像死了一只小鸡崽......” 郑则放下猪食桶走过来,见周舟躲远远的,先安慰他:“不怕,”小鸡被翻来翻去拨动,郑则停下,它也没有什么动静。 “嗯,是死了,我走远一点丢,不怕。” 一群小鸡健康长大之前,折损一两只也是正常的,有时候是因为夜里受冻,有时候是被大鸡啄咬或是踩到,各种意外都有。 夫夫俩把家里的牲畜安顿好,背上背篓,两人也往地里走去。 郑家的旱地挨着孙向财家的,他们家人口多,孙向财夫妇,四个孩子,孙阿奶竟然也在,她慢慢把散在地面的土豆捡起来,堆在一个地方,一大家子喜气洋洋有说有笑地挖土豆。 郑老爹隔着田埂和孙向财说话,见周舟和郑则来了,笑着说:“看把你向财叔乐得,地里的土豆越挖越多,这一亩地收下来不得有个一两千斤。” 孙向财说:“早跟你说多买点田,你要是种上一亩地也能收这么多。”这土豆果然高产,幸好当初种满了一亩,他们家人多,不卖钱冬天屯着当吃食都好。 周舟想起秋叔提起土豆收获也是这高兴的样子,心想,这土豆真是好东西啊,怪不得县令要强制每家每户种植,村民种一次,尝到丰收的甜头,明年不用催都会自己个儿种,这样一来不仅推广了土豆、增加了粮食产量,也缓解了当地饥荒。 郑则把布巾围在他脖子上,草帽给他戴好,太阳还没开始晒,周舟的脸已经有些泛红了,他用手背贴了贴,软乎乎的,说道:“要不你和阿娘回家,我和阿爹收就好。” “不要。”周舟抬头任郑则帮他系紧草帽的绳子,“我也想挖土豆。”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一头挖红薯,红薯藤扯出来堆一边,拉回家剁碎了可以喂猪喂鸡;周舟和郑则走到田地另一头,周舟迫不及待抓住一株土豆茎杆用力一扯,土地松软,很快被他扯出来,结果举起来看,底下只跟了一颗土豆。 啊?不是说结很多果吗。 周舟疑惑转头,郑则笑出声,“你让让。”他在拔起的位置用锄头轻轻刨了两下,黄色的土豆很快露出地面,一个两个三个,周舟惊呼:“哇,好多!” 他有样学样,用小锄头在根部松松土,然后握着茎杆一把扯起来,底下果然跟了五六颗土豆,他提起来:“郑则你看!”继续往下面刨刨,土里面还有,郑则把竹篓放在他旁边,周舟又是捡又是刨,惊呼声不断,十分激动,挖到土豆的感觉太让人上瘾了。 郑大娘在另一头伸长脖子看,瞧见周舟挖了好久都没抬头,嘴里还不停喊“郑则快看”,突然理解了林秋昨天说,阿水和成贵在地里挖土豆,挖上头不回家是个什么样子了。 郑则把土豆装上牛车,运第一趟车回家时,把阿娘和周舟都捎上了,到家卸货,回地里没再带上周舟。 郑大娘拉住他安慰:“和阿娘在家,啊,这会儿太阳也大了,咱把土豆堆到墙角,到时村长还要来家里称重呢。”周舟只好失落地点点头。 娘俩搬完土豆,郑大娘坐在门廊阴凉处掰玉米粒,周舟便把昨天摘的野菊花摊在簸箕上,仔细挑拣出干净的花朵。郑大娘瞧见说:“这花开得挺好,不过摘一趟也是受罪。” 周舟想起大黄满身草刺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说给郑大娘听,“宁宁可生气,声音大得山谷都在回响......” 话还没落音,武宁背着背篓,单手推开远门,疑惑地问:“什么都在回响?” 周舟惊喜道:“宁宁!” 武宁从院门走到门廊,整个人在太阳下银光闪闪的,等人进了阴凉处,他细心地发现宁宁头上插了一根螺纹形状的银簪,脖子上挂了一个细的银项圈。郑大娘也发现了,她笑着说:“哎呦,伯娘眼睛都要被你闪坏了,今日扮相这么富贵。” 周舟也说:“宁宁,你的银项圈真好看!” 武婶子跟在后头走进院里来,笑着说:“昨天我和他爹去镇上给他买的,这孩子今日就迫不及待要戴上,来显摆了。”还全戴上了,武婶子也是十分无奈。 郑大娘见她背着东西,赶紧走下去帮忙卸下背篓,一瞧里头是南瓜。武婶子舒了口气,埋怨道:“宁宁说周舟扛了一个回去,他哪里拿得动,定是选了个最小的抱着,都喊你们来拿,一个没来,家里南瓜多的是!” 两位阿娘在一头说话,武宁把背篓放下,凑近周舟小声问:“真的好看吗?阿爹说我戴上像个小牛犊。”他挠挠头,他才不信阿爹说的,心里没底,就戴着来叫弟弟瞧瞧。 周舟被勇叔的形容逗笑,武宁见弟弟笑得颊边小窝都出来了,皱眉催促:“你快说嘛,不会真的像牛犊吧!” 周舟闻言退开些,仔细端详,项圈是细的,圈口也不大,底下还吊着个刻着“平安”的小吊坠,挂在脖子层层衣领上,有种质朴的美感,况且宁宁五官长得十分妍丽俊美,和憨憨的小牛犊一点也不像。当然只要他不说话,哈哈哈。 “不像牛犊,特别好看。”首饰衬得宁宁乱飞的头发都像是特意如此打扮的。 武宁十分相信周舟,见弟弟这么说,他满足地摸摸项圈,放心了。 两人挨在一起闲聊,周舟一边洗野菊花,一边和他说挖土豆的快乐,听到“一个锄头带上来一堆”的夸张说法,武宁不仅没有怀疑,还十分心痒:“地里还有吧,地里还有吧!我现在去还能挖吗?” 周舟把野菊花放在锅上蒸,蹲下来点火,说:“应当还有,若是挖完了,郑则会用牛车拉回来。” 武宁绕着周舟打转,看他摆上了第二笼,心急地问:“什么时候蒸完?我们先去吧?”现在去,兴许还能挖上几锄头,若是今天挖不到,他可真要睡不着觉了。 郑大娘也听到了两人的动静,便说:“粥粥,阿娘看着,一会儿蒸好拿出去晒,你和宁宁去吧,顺道装点水带去地里给他们喝。” 见他应声了,又叮嘱说:“草帽要戴好。”免得郑则看到夫郎晒到又不高兴。 两人提着竹筒水壶走在路上,大黄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停在后面,四处闻嗅。 走到田地附近,武宁果然看到地里有人挖土豆,他跑到人家田埂上看,果真是一个锄头带出好多个土豆,还有好些藏在泥土里,只露出一点黄色来,他心里无声呐喊“快捡啊就在你左手边”,就差自己上去动手了。 周舟慢慢走,偶尔回头看大黄跑去哪里,前头的武宁已经换了好几个田埂围观。 突然,他听到“嗷呜”一声呜咽哀鸣,周舟转身,看到大黄面前站了个人,那人正好又再次伸腿踢出去,大黄反应过来跑开了。 大黄被踢了!周舟愣了一瞬,大黄被人踢了,他气冲冲地到那人面前,用竹筒把人推开,接着高高举起,用力朝人打,脸憋得通红:“让你踢大黄!让你踢大黄!”喊一声就砸一下。 林茂的脑袋挨了两下,脑子嗡嗡的,他伸手挡住头,刚想还手,被跑过来的一个年轻人阻止了,那人说道:“哥儿你也打?” 草帽在奔跑时往后掉了,周舟额头上的花印很明显,林茂愣了一下:“那是你的狗?” 不对啊,那天和林磊林淼打架,这狗,明明是帮着林淼推他一把那小子的。 他还想再问,结果又被冲过来的另一个人踢了一脚,你娘老子的!怎么个个都跑着过来才打人。 “弟弟!弟弟你没事吧?”武宁转头看到弟弟打人,吓得手上的竹筒都丢了,赶紧跑过来帮忙。 周舟生气地说:“他踢大黄!” 武宁立马低头去看大黄,随即大叫:“你踢大黄?”说着他抬腿往林茂那边踢,林茂当然不会光站着,他也伸腿要踹,那个年轻人反应很快,把林茂拖远了,说:“那也是个哥儿!” 林茂看着武宁额头上的花印,又愣住了,“你他娘的,这是你的狗?”看身形确实像那个力气贼大的小子,那天推他的是个哥儿? “我的狗怎么了,我的狗咬你了?”武宁想到大黄被踢还是很生气,向前走了两步要打人。 那年轻人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别打别打,汉子不打哥儿!哥儿也别动手!” 村长家的地就在附近,林启安在田里挖土豆,他夫郎突然走过来拉着他指着一个方向看,那里远远站着四个人,好像在吵架,等他看清其中一个是林茂时,立即丢下锄头赶过去。 “林茂!又是你!”四人转头,林启安看到另一边是两个哥儿,脑袋都大了,“这次又是什么事,你说。” 周舟抢先一步说清楚缘由,还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大黄,强调说:“他先踢大黄的!” 林启安耐心问道:“他对你们动手了吗?”周舟和武宁摇头,他松了口气,没打人就好,又转身对着林茂说:“你先踢了人家的狗,你道歉吧。” 见人不说话,林启安反问:“你想喊老的来?”他指着周舟说:“这是郑屠户家的夫郎。” 林茂顿住了,上次打架吃了亏被他爹骂过,这才过了多久,喊老的来估计又挨骂,林茂:“那他俩还打了我呢,一个锤了我两下,一个踢了我一脚!” 周舟:“你先踢大黄的!” 林茂:“我就踢了一脚,还没使劲他都跑开了!” 周舟:“你先踢大黄的!” 武宁想说听他叽叽歪歪干什么,打他一顿就是了,他向前走一步,被周舟使劲拉到后面。林启安心想这事儿得赶紧处理,不然等老的来真的麻烦了,他拉过林茂:“道歉!” 林茂心不甘情不愿:“对不起,我踢了你的狗。” 林启安见两个哥儿脸色还是不好,说道:“你们确实也打了他,相互抵过,我会带他回去跟他爹娘说,这件事就算结了。” 林启安拉着林茂离开,周舟心疼地去摸大黄,武宁也弯腰,顺着它脖子到后背薅了一把,原本可怜兮兮趴着的大黄立马站起身,精神抖擞地甩了甩毛,武宁都愣了一下。 他问弟弟有没有受伤,周舟摇摇头,武宁松了口气,心里后怕,怕郑则知道后提着他打一顿。 那个年轻人还没走,他走到武宁旁边问:“你是林淼亲戚?” 武宁直起身子,和那人一样高,武宁偏头看他:“你谁?” “我是马滔,”他又问:“你是林淼亲戚?” 话说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武宁想了想:“捞鱼第一名?” 马滔笑了一下,点点头,又继续问:“你跟林淼......” 周舟警惕地站到武宁前面,皱着眉头说:“你想说什么。” 马滔表示没有恶意,他笑着说:“只是想认识一下。” 第69章 你可以试试 武宁没理会马滔,他表情忐忑地推推周舟,郑则来了,怎么办,看他走得好急的样子,不会揍人吧。大黄原本站在几人前面来回踱步,见状也有点缩头缩脑,悄悄往主人身后藏。 周舟见到郑则往这来,高兴地迎上去,等他看清楚来人的表情,又迟疑停住,慢慢退回到武宁旁边,怎么看着好凶...... 郑则走到夫郎身边,拉着人先观察表情,再仔细左右查看,见人没事才直起身子,他对马滔点点头打招呼。马滔主动说:“他俩没事,林茂只踢了一脚那只狗,没打人。” 郑则道谢,又和两人说:“你俩去阿爹那边。” 周舟有点担心,“你去哪里?我没事,宁宁也没事。” “我知道,你和武宁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马滔暗道,噢,原来叫武宁。 周舟一步三回头地看他,武宁却松了口气,拉着弟弟赶紧走,大黄早就已经窜到前面去了。走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停下左右看看,武宁跑到另一边的田埂捡了竹筒水壶才继续走。 郑则往林启安离开的方向追去。 孙向财的小儿子小山原本在地里挖土豆,中途闷了跑出去玩,见到周舟武宁和人起争执,跑回来喊郑则,原话是“周舟哥和人打架”,郑则很冷静,他夫郎不可能无缘无故和人打架,确认人没事后,和小山一边走一边说,听到林启安后来把林茂带走了,郑则稍稍放心。 走近看到两人好端端站着,便叫小山回去了。 原也不是很大的争执,大黄被踢,两个人生气打了林茂,相互抵过,按照林启宁说法,事情已经了结。但郑则还是要走一趟,了结是了结,他过问是他过问,作为周舟的丈夫,哪怕只问一句也算拿出态度。 郑家地里,郑老爹先挖的红薯,土豆还剩下一小片,见周舟和武宁来,他便先运一车红薯回家。 武宁兴奋地捡了郑则的锄头,准备开挖,周舟拦住他:“宁宁,拿小的吧,你手还没好全。”好吧,武宁接过小锄头,他的劲儿太大,一锄头下去再提起来,刀口卡了一个土豆。 周舟笑得东倒西歪,告诉他要轻一点,慢慢挖。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果然如之前描述的一样,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带出好多颗黄色的土豆。他负责挖,周舟在旁边捡,武宁忙地满头大汗。可惜还没快乐多久,郑则回来了,还把他喊到一边说话。 周舟偷偷竖起耳朵听,听不大清楚,只听到郑则说什么“打架”、“哥儿”、“周舟不会”、“危险”、“大哥”、“带脑子”......连起来猜,想想也不是什么好话,唉,都怪林茂,大黄好端端地莫名挨了一脚,早知道他就多锤林茂几下了。 过了会儿,武宁垂头丧气走回来,也不敢闹脾气,就故意当着郑则的面大声对周舟说:“你丈夫可真凶!” 周舟无辜抬头,郑则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轮到他心里忐忑了,呜。 拿起锄头挖了一会儿土豆,武宁又好了,情绪高涨呜哇大叫,一直喊弟弟快点捡,等郑老爹回来,他刚好把最后一小片地挖好了,还没来得及和大伯炫耀,他和弟弟都被郑则无情地赶回家了。 武婶子和武宁没留下来吃饭,郑大娘给她装了一背篓土豆:“明天杀猪,到时我再拿块五花肉去山脚,你们炖着吃。” 挖了两次土豆,跑了两趟地里,还举着竹筒打了人,精力消耗殆尽,晚饭后周舟就开始犯困,连声呵欠。郑则去林家喊石头阿水明天来帮忙杀猪,周舟就自己抬了水先洗漱。 “怎么不等我?” 周舟换好衣服,跪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抖被子,听到郑则回来了,他下意识转头伸手想要抱,“我困了......” 确实困了,睡眼惺忪的,头发松散垂在脸侧,寝衣舒适,周舟整个人软乎乎的,说话也黏糊。 郑则脱去外衣站在床边抱住他,怀里的柔软手感让他长舒一口气,“这么困,今晚不读狐狸仙子了?”两人已经读到狐狸仙子躲避天敌追杀,受了重伤被农夫所救,周舟提起了一点精神,想知道后续,又实在抵不过浓重困意,摇摇头说不读了。 “你快点去洗,快点回来,要抱......” 结果等郑则一身潮气回来,周舟早已睡得双颊泛红。还没来得及说他今天莽撞打人的事,郑则捏捏他的脸,又低头亲了口,算了,改天再说吧。 朦胧睡梦中,郑则小腿被踢了一脚,他惊醒过来,紧接着就听到周舟的痛呼哭泣,“痛,郑则,郑则!”郑则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他摸索着抱住周舟,“哪里痛?哪里痛,怎么了,告诉哥哥哪里痛。”周舟在他怀里挣扎,一直翻来覆去。 “腿痛,腿!呜呜。” 郑则被他的哭叫吓出一身汗,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郑则看见周舟缩成一团,腿部不自然地弯曲,连声安慰:“不怕不怕,我揉揉,不怕。”手掌下小腿肌肉紧绷,还不由自主地收缩,当即明白是抽筋了,郑则松了口气,还好。 “粥粥,放松,揉揉就好,”周舟紧紧抱住郑则,小腿被揉得热热的,不受控制的脚趾也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身体舒展了些,他点点头,还在抽噎,郑则轻声哄他:“捏着会有点酸痛,你忍忍。” 等周舟完全放松下来,郑则起身去厨房烧水,想烫布巾给他敷一敷腿,“你躺会儿,我马上回来。” 端着灯走出房门,却见堂屋亮堂,爹娘披着衣服坐在椅子上,“粥粥还好吗,怎么了这是。”一开始听到动静,郑老爹还不让郑大娘起来,说兴许是小夫夫俩那什么呢,贸然去问多不好,结果挨郑大娘拍了一下,说那不能够。不过两人起了身也没去敲门。 “抽筋了,小腿抽筋,哭得厉害。” “哎呦,那肯定可疼了,你给他揉开了吧。”郑大娘站起来,不放心地说:“要不我去给他揉,不然明天还得疼。” 郑则抬手抹了把汗,“揉开了,哭累又睡了,我去烧水给他敷一敷,怕明天走不了路。” 郑老爹说许是挖土豆挖的,白天和武宁两人在地里挖得上瘾,郑大娘作为阿娘,看顾孩子长大有经验,说可能不只是挖土豆:“明天杀猪,留几条棒骨在家吧,我用木桶吊在井里也能存放几天,得让他多喝点骨头汤。” 郑则点点头。 第二天起来,周舟的腿果然还是酸痛,身上也有些无力,他闷闷地坐在灶头添柴,郑大娘安慰他:“身体猛然紧绷,放松下来肯定会痛的,没事,咱养两天就好。” 杀完猪,和林家兄弟吃过早饭,郑则果然不让他跟着去镇上了,周舟听他这么一说,当即用两手压着草帽檐,捂住耳朵也不说话,就这么瘪着嘴看他,眼神可怜巴巴的。 郑则一手叉腰一手挠挠脖子,有点头疼地四处张望,在想要怎么办,结果和默默装车的郑老爹对上视线,郑老爹赶紧摇摇头,你可别问我啊,他咳嗽一声撒开绳子,自言自语走去院子:“好像还有东西没拿......” 郑则牵着人回房哄,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出来,周舟头上的草帽摘掉了,人也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等郑则和郑老爹上车坐好,周舟说:“要早点回来,阿娘说今晚炖土豆吃!” * 周舟去不成镇上,娘俩合力把竹席搬出来,摊开放在院子里,再把玉米棒子放上去晾晒。等家事忙活完,周舟回房拿了要绣的钱袋子去找月哥儿。 月哥儿房里的桌上又多了一个竹筒,上面放着上回采来的黄色野菊花,咦,怎么还有白色的的小花,周舟当他是下山时随手扯的,便没有问,反而竹筒里插着的太阳花让他惊讶:“你怎么折下来了,这么大一朵。” “……不是我折的,是阳阳在院子里玩藤球踢断的,幸好只折了一支。”月哥儿想起来还心疼,这花长得可好,折下来兴许只能看几天了。 “他人呢,我去帮你骂他。”周舟去院角看,那里果然少了一株太阳花。 月哥儿笑着说:“去地里帮爹娘挖土豆了,一天了还不敢来找我搭话,怕我骂他。” 他也收拾出针线篮子,和周舟去秘密基地绣。花花最近好像大肚子了,肚子鼓鼓的,食量也变大,给它的吃食它都会吃光,也不挑嘴了,月哥儿用小碗装了点饭带上。 再来秘密基地,周舟觉得这里有了些变化,头顶的树叶稀疏了些,叶片在大石头上落了一地。角落里还放着几块平整光滑的石块,人坐上去刚好,但他们还是习惯坐在大石头上。 月哥儿动作自然地拿起挨放在角落的扫帚扫地,周舟这才发现多了个东西,惊讶道:“你捆的新扫帚?” 扫帚是扯去了枯叶的细竹枝合并,用藤条用力捆成的,中间还插了半人高的木枝做把。 “这得费好大力气吧!”藤条捆得好紧,周舟从月哥儿手上拿过来试了试,细小的竹枝条在石头上一刮,树叶就被扫走了,特别好使用,他感叹:“真好,再也不用垫脚折树枝扫了。” 月哥儿看着他扫,笑了笑,小声地说:“是挺好的。” 两人坐下看绣帕,有了多种颜色的绣线选择,月哥儿绣出来的花样丰富多了,周舟说:“不一定要所有颜色都绣上,可以尝试用深浅相近的颜色绣,会耐看些。”月哥儿现在绣的图是明艳不少,但没有明显的特色。 “你绣一幅日落图样吧,”两人面朝河面坐着,周舟指着前方说:“你看,这位置特别好,可以看太阳落下。”他从月哥儿的针线篮子里选了几种颜色摆在一旁,“你待会儿看看,若是颜色缺了,你再添上。” 周舟拿出给郑则绣的钱袋子,一边绣一边和月哥儿说:“郑则说秋收后可以带我们去镇上玩,月哥儿,去吗,我喊上宁宁一起。” “咱们去绣庄看看。” 月哥儿没想到周舟真的把这件事放心上了,他欣喜地说:“去!”说完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手,认真道谢:“谢谢你,粥粥。” 周舟抬头看他,颊边的小窝软软的:“不谢呀月哥儿。”他们是朋友嘛。 花花从他们身后绕出来,直奔小碗找吃的,周舟放下针线担忧地看着它:“花花,你是不是被坏公猫骗了。” “你看你,一声不吭,怎么就瞧上了那只笨猫呢!块头又大又不会哄猫,只会跟在你后面转。” “还大了肚子,这回辛苦了吧!”花花屁股对着人,尾巴甩甩,油盐不进地默默吃饭。 周舟把带来的红薯掰了两半,一半放到小碗里给花花,一半递给月哥儿,结果红薯差点吓掉,周舟惊呼:“月哥儿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是不是发热了,他想到自己昨晚脚突然抽筋,赶紧叮嘱月哥儿要注意身体。 月哥儿低着头给周舟倒竹筒里的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没事......你喝点水吧。”可别骂了。 * 林成贵家昨天也收了土豆,七分地产出的土豆兄弟俩都背回家了。林淼今天来清理田地,收收尾,把地里遗漏的土豆也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田地平平整整,便背起背篓走回家。 路上远远看到马滔兄弟在前面说话,接着另一个跑走了,马滔站在原地等林淼走近。 “林淼,我弟叫我拿给你的。”马滔手上拿着东西递给他。 林淼看着前方,走得目不斜视,“不要。” 马滔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跟上林淼脚步:“你倒是先看一眼啊。” 林淼没说话,他拨开马滔伸过来的东西,“你拿回去吧。”说完脚步不停,今晚家里要炖肉吃,他要快点回家帮小爹做饭。 马滔小时候虽然不是和他们兄弟一块长大,同一个村里生活,同龄人之间也还算熟悉,林家兄弟不错,但马滔想不明白他小弟看上林淼什么,这小子直觉不好惹,林磊还差不多,整天乐呵,见谁都能说上几句。 不接小弟的东西正好合他意,他本来也不想给林淼送。 不过答应了小弟,还是多问几句吧,结果不管他怎么说,林淼都不为所动,马滔站在原地,想了想说:“林茂踢了武宁的狗。” 林淼果然停下来了,皱着眉头,“什么?”林茂踢了武宁的狗,什么时候。马滔见他有反应,心道果然如此,“放心,他没打人,反倒是郑则夫郎和武宁打了他,林启安把他带走了。” 听到武宁没事,林淼又继续往前走,马滔笑嘻嘻地跟上他,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武宁啊。” “捞鱼那天我看见了。” 见到林淼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马滔突然说:“我也觉得他挺好玩的,个儿高人又好看,说话也直接,”他看了林淼一眼,“你说,若是我去找他玩,他会不会对我感兴趣啊。” 林淼停下来,终于正眼直视马滔:“你可以试试。” 第70章 想干的事情多了 平良镇上。 父子俩一起出摊,收钱的人变成了郑老爹,来买肉的客人好奇,问郑则夫郎怎么没来,有些客人和郑老爹相熟些,倒是很乐意见到他出摊,拿了肉还闲聊了会儿才离开。 今日肉猪卖得很快,去钱庄换钱后郑则没想马上回家。周舟不在,他正好想去城西打听打听,郑老爹说也一起去。 两人驾着牛车来到周舟逃走的街市附近,郑则打算去附近赌坊和酒馆打探一番,郑老爹拉过儿子,指着一个角落说:“你不如花点钱跟他们打听。” 郑则顺着阿爹指的方向看,那里挨坐着好几个乞丐。 “你仔细点,先观察,钱拿出来他们估计会扒着就跑。” 郑则点点头,出摊赚的钱阿爹收着,倒不担心。郑老爹拉着牛车去寻位置停放,告诉儿子他在附近等着。 城西是挺混乱,摊贩乱摆,街道也不如城东干净整洁。郑则往有乞丐的那头走去,越过几个乞讨的人,没想到巷子里还有乞丐,他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那些人也在暗中关注郑则,见他身强体壮,不敢贸然动作。 临近巷尾,那蹲着个半大的孩子,许是人小势单力薄,抢不过前面的好位置,郑则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走出巷子时草帽掉在地上,他无知无觉继续往前走。 快拐出街道,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小孩追上来拍了郑则一下,接着把草帽丢到他怀里,郑则伸手接住时,小孩从他身前经过,快步离开。 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勾着衣领拉住了,小孩惊恐抬头,拉住他的人似笑非笑:“人走就走了,”接着汉子表情突然变得凶狠:“拿走我夫郎给的钱袋是什么意思?” 小孩儿见他衣领上有莫名的血迹,身上也有血的腥臊味,当即就吓哭了,“还给你!”他颤着手把捂在肚子里的钱袋拿出来,郑则接过,这回没挂在裤腰带上,如往常一般放进怀里。 他提着小孩走去街道角落,小孩子叫嚷着说:“你把我送官也没用的,顶多是关我一天,说两句就放出来了!” 汉子一直提溜着他,也不说话,他渐渐心慌起来,“你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放开我!” “我死了阿爷就没人管了,求求你放了我吧!” 郑则顺势放开他,小孩要跑时又把他拎回来,几次三番之后,知道自己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小孩认命地不挣扎了。 “小孩,你阿爷在哪里,可有什么难处。”郑则蹲在他面前问。 后悔喊出阿爷了,小孩警惕地看着汉子,嘴巴闭得紧紧的。郑则也不计较,他说:“想要钱吗?我有桩生意......” 听完汉子所说的生意,他主动开口:“可以,但是我要二十五文钱!” 郑则却说:“你阿爷病了?” 小孩震惊地张着嘴巴,没想到这个人猜得这么准,随即沉默了。他原是拿十五文钱给阿爷买药,剩下的十文藏起来,冬天难捱,乞讨不容易。 郑则没再多说,直接数了二十五文钱给他,“打听到消息,你就跑去城东肉市,我在那里卖猪肉。” “若是我不在,你就往集市走走,没见到我,你改时间再来。” 郑则也不怕小孩拿了钱就跑,“若是你能打听到,我还管你阿爷的药钱。” 小孩把钱捏得紧紧的,走出一段路后他回头看,那汉子还蹲在原地看着他,他立马转头加快脚步走了。 * “阿娘,咱们村怎么没人种莲藕?这个季节可以挖藕了。”糯米藕,炝炒藕片,莲藕骨头汤......全都是好吃的。 郑大娘在给土豆削皮,削好的土豆丢到装水的木盆里,周舟洗好捞出,放在大碗晾干。今晚炖五花肉吃。 “咱村没有淤泥塘咧,粥粥想吃藕?河尾村有荷塘,回头让郑则去他们村买点,咱也尝个新鲜。” “阿娘,只有河尾村有藕卖吗?” “好像是......”郑大娘想了想说,“等你阿爹回了问问,他跑了这么多地收猪,肯定清楚。” 也是,郑则应该也懂。 周舟夜里抽筋,大娘想着可能是年纪尚小,骨头还在长,缺少就补啥,今晚炖骨头汤给他喝。 大骨要炖的时间久,就做这道菜。自家吃的棒骨郑则特意留了很多肉没剃,周舟砍骨头时保留了之前的习惯,左手放下垂在身侧,不敢扶,怕砍到手。 前面砍得都挺好,最后一块骨头被厚重的砍刀一砍,骨头一下子飞去厨房门口,哎呀,“......”周舟咧着牙齿,朝郑大娘尴尬一笑。 “捡起来就完了,看阿娘干啥。”骨头放进木盆过水清洗,郑大娘又说:“好嘛,力气越来越大了,不错不错。” 三条棒骨砍成块后用温水泡出血水,和冷水一起入锅,倒浊酒煮去腥味,水烧滚,浮沫飘起后,骨头捞到木盆:“粥粥,来,倒水我洗掉血沫。” “热水,倒茶壶里的热水。冷水洗,肉会变紧,柴了难咬开。”郑大娘见周舟舀冷水,赶紧提醒道。 热锅化开猪油,洗好的骨头块入锅煎,郑大娘让周舟在灶口把柴火烧旺些,骨头周身煎到变黄,郑大娘又说:“来,粥粥再加热水进来熬煮。” 郑大娘站在锅前,等锅里的汤烧开后,耐心地用汤勺慢慢撇去油脂,周舟这孩子是有点挑口的,汤太油了他不定能喝下。等油沫撇干净,郑大娘切了几片姜片一起放入锅中熬煮。其余的都不放,力求把骨头汤熬得鲜浓些。 “可以了,撤出点柴别烧干了,小火慢慢熬,等他们爷俩回家大骨头汤也熬好了。” 周舟把土豆切块,郑大娘去捞了一颗酸菜,回来对周舟说:“酸菜剩不多了,天冷前咱再腌上一次。” 周舟刚来郑家那会儿,腌的酸菜有几大缸呢,竟然就吃完了,“我当初还怕吃不完......”郑大娘也想起来了,她笑着说:“是咧,你俩成亲的席面就用了不少,后来咱们炒腊肉,炒肉丝,吃得也勤快,一来二去的,可不就吃完了嘛。” 五花肉切块焯水,放入锅中煸出油脂,周舟不停翻炒,郑大娘在一边看着:“你看这煸出的一小洼油,不用另放猪油润锅了。” 煸差不多后,周舟把肉块捞出备用,趁着锅底的热油,把蒜块倒入,“粥粥快翻炒,仔细烧焦了。”等蒜炒出香味,郑大娘把切成丝的酸菜倒入锅中,热油碰撞,酸菜一下就爆出酸味了,味蕾刺激,周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等酸菜浸油,炒出香味,周舟把五花肉和土豆倒入锅中,加了酱油和盐调味,这回不用郑大娘教,周舟自己提了茶壶往锅里倒水,郑大娘笑着点点头:“对啦。”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炖,期间叮嘱周舟不时翻面。 等锅里汤水慢慢收汁,周舟拿筷子戳了戳土豆,说:“阿娘,土豆软了。”郑大娘便捞出浸在冷水里醒好的小面剂子,撑开捏成椭圆形的饼子,一半浸在汁水里沿着锅贴了一圈,“你阿爹就爱吃这个贴饼,一会儿你也多吃点。” 等满满一锅酸菜土豆炖五花肉撒上葱花,灶中撤火,郑家父子俩回来了。 郑老爹去篱笆空地卸牛车,郑则先跨进院子,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字还没念,厨房果然跑出一个小身影,周舟高兴地喊:“郑则!” 郑则眉开眼笑地接住人,心里十分满足,周舟额上热出了点薄汗,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他,大声宣布:“今晚我要吃两碗米饭!” “阿娘炖土豆,有酸菜和五花肉,可香了!”他催郑则快去洗手。 骨头汤也飘出浓郁的香气,郑大娘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笑着摇摇头。她把洗好的枸杞子放进骨头汤,撤了柴火,盖上锅盖再焖一会儿。 这会儿时间还早,但饭都做好了,有什么道理不吃。 一家人围坐,郑大娘先盛了一碗骨头汤放在周舟面前,对旁边的郑则说:“看着你夫郎喝完啊。”还没等郑则应声,周舟自己就乖乖点头,把小汤碗往前挪了挪,呼气吹凉。 郑大娘笑着大声说:“吃饭吃饭!咱们吃饭。” 郑老爹嘿嘿笑,他一眼就看到了贴饼,还是蓉蓉懂啊,浸满酸菜汁水的饼子最香了。今晚吃炖肉,郑大娘想家人吃顿好的,用白面做了饼子,周舟爱吃的大米饭也煮了,没用杂粮。 小汤碗里飘着翠绿的小葱和红色的枸杞粒,汤浓肉香,周舟喝完一碗,浑身都热了,大骨肉上的肉炖得软烂,一扯就开。郑则帮他盛饭,还不忘提醒他:“给,第一碗。” 郑老爹听了就笑,他咬一口夹着酸菜的贴饼,慢悠悠地说:“我赌他吃不到第二碗。” 郑大娘:“他能吃,你别小瞧人。”又转头对周舟说:“放开吃,啊。” 酸菜的爽脆酸香中和了五花肉的油脂,周舟夹一块五花肉放在米饭上沾了沾,才吃,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肥而不腻,嚼完再夹酸菜,酸味一刺激,他能连吃两口米饭。好下饭啊,土豆炖得绵软面乎,还吸了汁水,他用勺子在饭碗里碾碎和米饭拌着吃,也很好吃。 周舟用勺子舀了五花肉到郑则碗里,“你吃!”接着又给郑大娘舀了一勺,郑大娘赶紧递碗过去接,周舟说:“阿娘吃!” “阿爹要自己舀!” 郑老爹自有人帮他舀,他一点也不着急,说:“嘿,还记仇呢。” 吃完饭天还没黑,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正在院子里消食,村长拿着册子上门了。 村民已经开始收土豆,村长最近一家一户上门称重登记,天天转个不停,麻烦也得做啊,到时还得送册子去县衙,给县太爷过目。 郑家收回来的土豆都堆在院角,堆了两天,土豆上的泥也脱落了,郑大娘和周舟在一旁装麻袋,郑老爹和郑则称重,村长看得仔细,等全部的称完,村长欣慰地说:“不错,虽只种了半亩,但也有五百八十几斤。” 按照目前称重登记的情况来看,他们村的土豆收成不错,今年多一项收入,村长心里高兴,大伙儿兴许能过个好年咧。 种出来的土豆,会有商贩来村里收,村民也可自行组织,运到集市或者镇上卖给粮行,和卖稻谷一样的方式。土豆价格贱些,也就三至五文钱之间,若是不卖,也可以留着自家吃。 村长离开前照例念了官府给出的土豆吃法,念完笑着说:“炖着吃不错,我看这东西和红薯差不多,也耐放,切片晾干存着也行,冬天也能吃。” 晚上洗漱回房,郑则在梳妆台抽屉里找出香膏,朝跪坐在床上的人抬抬下巴:“快躺好,我给你揉揉腿。” 昨晚周舟脚抽筋闹了一通,郑则实在是怕了,今晚要给他再揉揉才放心。 周舟甩甩手上的书,纸张发出声响,闷闷地说:“那我们今晚不读了吗?”都两天没读了......他特别想知道狐狸仙子的后续,白天自己在房里差点忍不住翻看,可心里又想和郑则一起读,便忍着好奇,跑去找了月哥儿玩。 “不读了,揉完腿早点睡觉。” “好吧。”周舟失落地把书放回床头格子,抱着枕头趴下来躺好。 他穿着改短的衬裤,两条莹润白皙的腿舒展在被子上,有点闹脾气地左右晃动,脚心娇嫩,脚踝精巧,腿上倒是肉乎,腿根往上的地方更是线条起伏。 郑则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还是周舟疑惑转头,他才去搬凳子坐到床边。 瓷罐里的香膏快见底了,再杀两头猪出摊挣钱,就带周舟去买。郑则把香膏抹在掌心搓热,粗糙的大手握住细嫩的脚,从脚底揉起,还没揉两下,床上的人先受不住痒,哈哈哈地止不住笑,想要挣扎郑则的手,嗔骂道:“痒呢!你的手刮着可痒了。” 郑则见他笑得脸色红润,心情愉悦,“那怎么办?” 周舟伸脚往他身上轻轻踢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你不许这么大力的,知不知道?”揉腿的郑师傅受教地点点头,重新挖了香膏往他腿上揉搓。 躺着的人看着瘦,但因为骨架小,身上藏着肉呢,摸着才知道。 郑则揉到大腿处,手指稍微使劲,腿上软乎弹滑的嫩肉能挤满指间,腿上的皮肤因为揉搓泛红,深色的手背覆在其上,粉的更粉。 郑则喉结动了动,手上还在揉,他不动声色地问:“生辰是明年三月?” 周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生辰他们之前说过了呀,他三月,郑则腊月,难道这么快忘记吗?他不高兴地说:“干嘛?” 两条腿都揉好,郑则拍拍他屁股,抬眼看向周舟,笑得意味不明:“想干的事情多了。” 你还是先不要知道的好。 第71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郑老爹和郑则跑了一趟古陂村,收了两只猪回来养在猪圈里,等秋收后杀。 上回的红薯干和鸡蛋卖了三百九十八文,帮人杀猪和卖猪仔剩下三十五文,绣线钱二十四文,收货本钱五百一十八文,周舟一起放在钱匣子里。雷大头的那头猪,出摊挣的钱郑则分了四百七十五文。算起来一共一千四百五十文。 加上已串好麻绳的一千文,他们如今有两千四百五十文了。 “咱要带上多少钱?”周舟和郑则今日要去古陂村收红薯干和鸡蛋,赶在秋收前再赚一笔。 郑则换了身旧衣服,说:“一千文都带上,全用来收货。五六天时间,咱们能卖完。” 周舟把串好的钱放在卖猪肉收钱的油腻钱匣子里。郑大娘这回给他们捡了五个竹筐,一个筐能装五六十斤,郑则想着他们收个三百斤也差不多了,周舟这时说:“阿娘!还要装鸡蛋呢!” 郑大娘又去拿了一个竹筐,又把干净的布巾,水和吃食装在背篓里递给周舟:“早点回来啊。” 昨日收猪郑则已提前告知,他们到达古坡村时,已有村民在等了。古溪村的村长得知有人来收红薯干,十分高兴,自发安排村民排队。 郑则把牛车停在大树下,大声说:“红薯干今日收满五个箩筐就不收了,价格还是五文钱三斤,鸡蛋三文钱两个。” 排队的村民有的只卖红薯干,有的红薯干和鸡蛋都卖。夫夫俩上次摆摊发现卖红薯干更赚钱,他们决定多收点。 红薯干郑则收,查看没问题后称好,倒进自家竹筐里;鸡蛋由周舟捡,钱当着村民的面结清。 货收到一半,有位婶子拿着鸡蛋篮子走上来,“小哥儿,鸡蛋都是干净的,干净新鲜。” 周舟点点头,示意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手上伸手拿了一个,……不对,有点奇怪,周舟又去摸了旁的几个,埋底下的也拿出来,有些是正常的,有些摸着潮湿。 那大娘见周舟选了这么久,急了:“都是好的,鸡蛋都是好的呀。” 周舟眉头紧蹙,疾速思索,最后把篮子推出去:“大娘,洗过的鸡蛋我们不收。” 阿娘和他说过,水洗过的鸡蛋放不久,不吃很快就坏了。估计是上回他只选干净的鸡蛋,蛋壳脏点的不收,村民想把鸡蛋都卖出去,使了小聪明,沾水洗掉脏污。 那位大娘激动起来:“怎么就不收了,鸡蛋都是好的呀!哪里坏了,你看看嘛。” 排在后面村民听到有争吵,纷纷伸头看。 郑则挡在夫郎面前:“洗过的鸡蛋容易坏,想必各位都懂,现在看着是好,实际放不了几天就坏了。 “这鸡蛋卖给我们,还叫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若大家都这样,我们便不在这里收鸡蛋了。”鸡蛋不像是红薯干,去哪里收都一样。郑则也不怕少了古坡村的鸡蛋。 有的村民听后神情有些不自然,显然他们当中也有人用水洗了鸡蛋。 有的村民却急了:“我的鸡蛋没洗过,收我的收我的!” “我也是,看看我的,这篮都没洗过,你们挑,随意挑。” 周舟已经不信任他们,没伸手接,他仰头看郑则,要收吗。 古陂村的村长赶来安抚嘈杂的人群,他先是训斥那位大娘,又在人群中说了什么,接着带了几个提鸡蛋篮的村民过来:“郑则兄弟,刚刚实在不好意思,我敢保证这几篮子鸡蛋都是好的,你们再看看吧,啊。” 古坡村位置实在偏了点,买东西、卖东西都不容易,如今有人来收货也是好事,不能为了几个钱坏了这难得的交易。 夫夫俩也想继续在古陂村收红薯干,没必要得罪村长,郑则丑话说在前头:“说实话,鸡蛋我们不想再收,挣钱不容易,花钱收货,谁想收到易坏的鸡蛋。看在您面子上,这几篮子鸡蛋我们收。下次再来就不一定了。” 村长连连感谢,并保证会和村民强调,一定不会再水洗鸡蛋。郑则和周舟不置可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村长发了话,后头提着鸡蛋没排到的村民心有怨言也不敢多说,好在红薯干还收。五个竹筐的红薯装满后,郑则扬声说:“多谢各位,红薯干收够数量了。” 离开时,周舟坐在牛车上,古陂村的人还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站看着,大树和人影越来越小。 “郑则,要如何才能避免村民洗鸡蛋?” “避免不了,全凭良心。”郑则转头看他,笑着说:“还有周舟的火眼金睛。” 时间还早,郑则决定带周舟绕去河尾村买点莲藕。 临河而居的众多村落,河水所流经的下河村、河尾村两个位置,河段水流平缓,水深居中,土壤肥沃,很适合种植莲藕。尤其是河尾村,村民在淤泥堆积的地方围建泥塘,大量种植莲藕。 周舟感叹:“下河村真好啊,又能种稻谷又能种莲藕,村里还酿酒,他们村是不是好富裕?” 郑则点点头:“相对周边村落,下河村村民是更有钱些。”其他村的哥儿、姐儿都想嫁到下河村,下河村的则很少外嫁。赵家愿意把女儿嫁到响水村林启宁家,是奔着女儿将来有一天能做秀才夫人、举人夫人这点去的。 牛车停在村中人多的地方,闲聊的阿奶们盯着两人看,问是来干嘛的。周舟拿了红薯干分她们吃,圆脸亲和,笑眯眯地说:“来买你们村的莲藕吃咧!” 阿奶们吃了红薯干,甜糯糯的,也笑着说:“你这个小娃娃,来早啦!” “还没采莲藕咧,秋收后再来吧!” 啊,还要到秋收后,那岂不是白跑一趟了。周舟热得满脸通红,他推了推草帽,看向郑则,怎么办? 郑则拍拍他后背安慰,笑着和村民搭话,说莲藕买不成,就买点鸡蛋,三文钱两个,家里若有愿意卖的,都可以拿过来。 说完把装鸡蛋的竹筐小心搬到阴凉处,拿了杆秤和小板凳,与周舟坐在一旁。 有婶子见他们工具齐全,架势足足的,起身拍拍身上的南瓜子壳问:“你们真的收啊,三文两个?”她家还真有不少鸡蛋。 郑则给周舟扇风,闻言点头:“三文钱两个。” “但我们要挑的,只收干净新鲜的。” 挑呗,随便挑,这价格和草市上一样,也不忙活她再跑一趟。 等那位婶子真的提了篮子过来,闲聊的村民也过来围观,周舟一个一个摸,一篮子鸡蛋挑得只剩下七八个,其余都当面结钱了。 “哎呦,还真给钱了,我家也有鸡蛋,等等啊。”村民见状也赶紧回家,喊家人拿鸡蛋来卖。 钱匣子慢慢空了,郑则起身扬声道:“感谢各位,鸡蛋收够了。” 卖了鸡蛋村民也不着急走,往他们牛车上张望,见上面还堆着几个竹筐,布巾盖着,不知道装着什么,便问:“只收鸡蛋吗,你们还收啥了?” 周舟灵光一闪,忙问:“你们的莲藕,往年卖多少钱一斤?” “三五文都有的。” 周舟直觉有利可图:“若是买两三百斤,价格有没有得谈?” 莲藕太高价不好收,集市上卖不出好价钱,若是收货价格低点,拉去别个不临河的村,或许能卖个新鲜,赚点时令钱。 周舟想,倒卖不就是这样嘛,低收高卖,哪里好卖去哪里卖,可以去集市,也可以走村串巷,只要能赚到钱,怎么卖不是卖? 村民们听到周舟的问话笑了:“买多好说,藕多藕少,价格几何,要挖塘采了藕才知道,现在可不好说。” 也是,这会儿讲也是空谈,夫夫两人见天色不早,赶车回家了。 * 牛车快走到家附近,周舟忽然瞧见武宁往山脚走去的身影,旁边还跟着个人,看着像是个汉子,是阿水? 周舟拉郑则一起看,郑则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不是阿水。” 不是阿水?!周舟赶紧让他停车,“我去看看!” “你跑慢点。” 周舟闻言放慢脚步,等他走了一段,看清楚跟着武宁的人是谁后,慢下来的脚步又立马加快,他边跑边喊:“宁宁,宁宁!” 前面的两个人齐齐回头,武宁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来得及收起,马滔却是满脸笑容。 大黄从别的地方窜出来,兴奋地绕着周舟跑圈。 武宁高兴地走向弟弟,“你们好慢啊,半天不回家,我都帮伯娘掰半筐玉米粒了。”他受伤的手已慢慢恢复,阿娘仍旧不许他上山打猎,他便来村里打发时间。掰玉米粒可以锻炼手指,武宁还挺乐意的,就是周舟不在,有点无聊。 周舟难得没有马上回应武宁,他皱着眉头向前走两步,看向马滔:“你怎么在这?” 又转头问武宁:“他是不是缠着你?” 一个汉子一个哥儿,两人还走在这么明显的路段,被回家的村民看到乱传怎么办?况且宁宁还没说亲。 安静的大黄跟着“汪”一声朝马滔吼,又走到主人身边。 武宁见周舟生气,有点愣住,大黄蹭腿他都没有回神。马滔竖起手掌讨饶,抢先说:“别误会,听说山脚这条路修整过,如今叫接亲路,我好奇过来看看,碰巧走一起罢。” 周舟看向武宁,武宁点点头,这个人倒是没怎么,走得不远不近的,只问过他林茂还有没有再来找麻烦,林茂哪个?来一次他打一次,啰啰嗦嗦的。 马滔见两人面色不佳,识趣道:“天色不早,我改日再去看,先走了。”离开时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样子,也不介意两个哥儿的臭脸。 等人走远后,周舟担忧地问:“宁宁,他是不是经常来找你?” 武宁:“有吗,我才第二次见到他。” 宁宁心大惯了,周舟叮嘱道:“若是他再来找你,你不理会便是了,总觉得他不是好人。” 说完周舟想起什么,小心问道:“......你想理他吗?” 武宁皱眉:“谁想理他?”一副笑得很欠揍的样子。 如此周舟便放心了,他说起今日去别村收货的见闻,兀自说了好久也不见武宁有回应,转头看才发现他跑到花生地里去了。 武宁拔起一株花生,惊喜道:“结果了!”秧苗根部挂着成串的带壳花生,当初种下的一粒花生竟然真的结了好多果实。 “宁宁,别拔了,你们种的比较晚,兴许再长长还能结更多。” 武宁拔了三四棵停下来,“我拿回家给阿娘尝尝,弟弟,我走了!”他往接亲路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明天你们也不在家?” 周舟点头,他想武宁可能会无聊,含蓄提醒:“宁宁,你可以找村里人玩。”找林淼,宁宁找他,阿水一定会有空的,怕他听不懂,周舟又说:“再过五六日秋收就更忙,到时你想吃烤肉,大家也没空......” 武宁给他递过一把带泥土的花生,说他知道了。 真的知道吗,周舟瞧他大大咧咧的样子,唉,林淼怕是有的熬了。 * 周向阳左手甩着一个小布包,右手拿着根光滑的小棍子不停敲打杂草石块,慢悠悠走在路上。 最近大人总是给他派活,爹娘前两日收了土豆,蒸熟后让他端着小碗送去河边给干娘尝尝;今天他去找石头哥玩,石头哥却拿了一团布给他,让他拿去给周迎月。 哪个周迎月,是他小哥那个周迎月吗? “为什么啊!什么东西要给我小哥,阿娘说过不可以拿你给的东西。”周向阳不乐意地说。他不要跑腿,他要和石头哥玩嘞。 林磊心头猛然一跳,迟疑地问:“......你阿娘,为什么说不可以拿我给的东西?” 周向阳:“不知道啊,就说你是恩人,阿娘说不可以惹人生厌,不可以总是拿你给的东西。” 林磊呼了口气,直起身子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水,简直虚惊一场。 “让你拿你就拿,小屁孩哪来这么多话,”林磊恼羞成怒,屈指敲敲他脑袋,接着拿出一根直溜光滑的小棍,“你去送,这根小棍就给你玩了。” “真的?!”这根小棍他早想要了,是他在村里见过最直的棍子,比林彪的那根还直,“真给我?” “真给你。” 林磊低头,小声叮嘱要送去哪里。 月哥儿坐在秘密基地刺绣,他已经连续坐两天了,日落图样还得看着落日绣,这时外面传来鬼鬼祟祟声音:“周迎月,周迎月~” 周向阳猫着身子,拄着手里的小棍子,一脸笑嘻嘻的表情,像只小老鼠一样走进秘密基地。 “你这个坏小子,喊我什么?”月哥儿放下针线,笑着去捏弟弟肉乎的脸。 周向阳拉开小哥的手,嘿嘿笑着躲避,躺倒在地上。月哥儿把石面扫得干净,也不怕他弄脏衣服,周向阳第一次来这里,他看了一会儿河面,才想起来石头哥交代的事。 一骨碌爬起来,“小哥,这个给你。” 普通的麻布裹成团放在石面上,周向阳小声说:“石头哥给的,他说''还你''。” 还你?若是吃食还好说,月哥儿慢慢打开布团,彩线和脂膏,这还什么? ......啊,他的手帕! 月哥儿红着脸拿起瓷瓶看,里头脂膏洁白莹润。手帕,是不打算还了吗。 他看了周向阳一眼,小孩正甩着棍子玩,这段时间阳阳带了不少东西回家,每次都说“是石头哥给的”,末了还要加一句“给你的。” 短短两句话,却让月哥儿在夜里翻来覆去,他想不明白,答案又呼之欲出,却不敢贸然承认,十分煎熬。 “小哥,我去找虎子玩了。” “嗯,”月哥儿帮他整理头发和衣服,想了想,看着弟弟眼睛小声叮嘱:“不可以......” “不可以告诉别人!我知道,石头哥说过了。”说完就跑。 留下月哥儿独自红着脸,此时河面上的太阳已经开始坠落,他低头翻找针线。 秘密基地入口再次传来声响,月哥儿头也不回地说:“小棍子不是拿走了吗?”久久无人回应,月哥儿心有所感,心跳声咚咚震响,手上紧张无力,绣针险些捏不住。 他慢慢转头看,林磊果然傻傻站在原地,爽朗的笑容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月哥儿直觉他脸红了,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从月哥儿的笑里得到鼓励,林磊三两步走到人家身旁,一屁股坐下,挠挠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月哥儿捏起的针又放下,他不自然地动了动,两个人呆坐了一会儿,月哥儿小声说:“手帕不还我了吗。” 林磊转头看他,身边的人垂头细语,只见得一双烧红的耳朵,俨然十分羞涩,林磊心动不已,他喃喃道:“我拿,拿东西和你换......” 很怕自己原地燃烧,傻大个面红耳赤的,瞧见旁边的彩线,赶紧拿起来没话找话:“给我编个手绳吧。” 月哥儿终于抬起头来,脸蛋羞红一片,他也紧张得实在拿不住绣针了,便顺着林磊的话,挑出彩线。 月哥儿手巧,快速编了个头,林磊没想到他真的编,主动帮他捏住一端,月哥儿看编绳,林磊看他。 两人无声沉默,心跳却震声鼓动。 等手绳编好,林磊拉开活口就要把手绳往手上套,月哥儿慌张地拉住他:“别,别现在戴!” 手绳太惹眼,还是彩色的,袖口一拉就被人看见,无端端多了手绳,这要如何解释? 抓在林磊腕上的手柔和又纤细,他脑子里都是两手相贴的触感,皮肤温度明明不高,却烫得人头昏目眩,他情不自禁:“月哥儿,我,” 月哥儿红着脸抬头和他对视,眼神隐隐期待,林磊看着那双目光柔和的眼睛,不由自主继续说:“我让阿爹......” “喵嗷!!”话还没说完,花花和黑猫快速窜进秘密基地,伴随着凄厉嚎叫,黑猫一靠近花花就要伸爪子挠。对话被打断,月哥儿迅速收回他的手,林磊还出神地往前送了送,接着失落垂下。 两只猫闹了一通,最后安静地坐在两人中间,望向河面。 月哥儿和林磊忍不住对视一眼,也一起看向前方。此时落日已缓缓下沉,余晖洒落,河面染上一层薄薄金光,待落日被河面全部吞没,四周变得宁静。 看日落的两人却心头火热,久久不能平静。 第72章 又把人留在家 “山上都有些什么猎物?” “郑则家的梅花鹿是你打的吧,我去吃他成亲酒席听说了。” “你以前怎么不去村里玩?住在山脚不无聊吗。” 马滔跟在武宁身后仿佛自言自语,没人搭话也能说个不停,天爷,他这回总算明白阿娘说的聒噪是个什么意思。大黄不愿意跟阿爹上山,在家里也不乐意,一直呜呜叫,武宁只好带它去后山走走。 没想到在路上又遇上了这个马滔。 昨天弟弟生气武宁也挺怕的,谨记他的叮嘱,遇到这人就当没看见。 马滔见人一声不吭,他加快步伐走到武宁身边,继续问:“你为什么不讲话?”那天田埂上他说,觉得武宁长得好看这话倒是不假,这身高腿长的,眼睫毛特别浓密,凶是真凶,眼睛瞪人也是真好看。 反正挺有意思的。 武宁斜他一眼,懒得理会。哪里来这么多问题。好烦,要不回家算了,武宁看向前方,大黄玩得挺开心,在山林间窜来窜去。算了,再走走,顺便割点草喂兔子。 “你要割草?我帮你,我带了镰刀。”马滔见他在一处草丛停下,准备把腰后的镰刀拿出来。 “不要你帮忙,你赶紧走啊。” “不走就揍你!”武宁把手里拍打树丛的棍子往树干上一甩,发出“啪”地清脆声响,马滔立马后退了一步,笑道:“还真打啊。” 这时大黄突然兴奋吠鸣,武阿叔从山道上走下来,朝着下方两人喊道:“宁宁?” “阿爹!”武宁当即抓了背篓跑到他阿爹身边。 武阿叔今日上山割蜜,脸包在层层叠叠的布巾之下,让人看不清表情,他语气不悦:“小子,你谁家的?” 马滔立马站直身子,没想到会遇到长辈,“村里马忠山家的,我叫马滔。” “你小子,远远我就听到你的声音,缠着我家武宁做什么!”他刚刚听到全是这小子在讲话,宁宁说那两句还是吓唬人家的。 马滔立马摆手:“阿叔别误会,我只是顺手想帮他割点草。” 我看你是居心不良,“他不用你帮,赶紧走!”武阿叔皱着眉头赶人,马滔应声后先离开了。 武阿叔转头仔细打量儿子,见他面色如常,心里放松不少。儿子真是大了,都有小子跑来跟着了......武阿叔莫名有点恼火,都是些什么人,一声不吭就凑过来,当他老子不在? 武宁帮阿爹托着背篓,瞧见了里头有一挂带枝干的蜂巢蜜,咽了咽口水:“阿爹,这么早就割了吗,往年不是十一二月才取。” “这一挂成熟了,再放久点保不准被人先摘了桃子。” “阿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平时回家不经过这条道儿。 武阿叔这才想起来:“你还说,跑了这么远,仔细你阿娘问起。” “是林淼告诉我的。我俩在山上遇见,他说好像有人跟着你。”没想到赶来一看,还真是有臭小子跟着。 武宁嘀咕林淼去山上干嘛,武阿叔耳朵尖听见了:“你管人家去干嘛,”想了想又说:“下次马滔那小子再跟着你,你就告诉阿爹,我回头找他家骂去。” 见儿子点头,武阿叔抬脚往家里走去,见武宁还站在原地,喊他一同回家。 武宁把地上的背篓捡起来晃了晃,笑着说:“嘿嘿,阿爹,我割完草就回去。” 等阿爹走远,武宁抬腿就往山上跑。 不知道林淼去山上哪里,大黄也跟在主人后面,武宁埋头走,大黄越过他跑了几步又突然折回,接着吠叫几声。 武宁循声转身看,发现林淼在不远处半蹲着,手在摸大黄脑袋,还微微低头和狗子说了什么,眼睛却含笑着始终望向他,好像一直在等自己回头。 干嘛笑得这么温柔啊,害他觉得怪怪的......武宁表情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大黄见主人没动,跑回去往人腿上扑了两下,又掉头跑到林淼身边。 林淼慢慢走过来,眼中笑意未散,问他:“要去哪里?” 武宁实话实说:“想去找你来着,阿爹说在山上见你了。”没想到他这么快下来。 “你看见我,怎么不喊我?” 这段时间林淼也没来找他去山上挖陷阱,白白得了这么好一把匕首,不带人打猎可不行。况且他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淼:“怕打扰到你。” 武宁皱眉:“打扰什么……”转念想清楚后他立即大叫:“什么啊!巴不得你来喊我,那人可烦了,一直问一直问,什么什么为什么,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大黄都不会问为什么!”大黄第二也不会问为什么。 看出来武宁是真的很烦,林淼笑意渐深,他说:“现在知道了,下次再见到,我一定喊你。” 紧接着又补充说:“我也烦他。” 武宁好奇:“真的?为什么。” 林淼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走,“小时候,他喊我们两兄弟''妖怪''。” 除了郑则和武宁,村里大多同龄小孩都叫他们妖怪,武宁住得远碰不到罢了,至于马滔有没有喊过,一群人里谁说得清楚。这倒也不是假话。 “什么!下次见他我一定给骂回去!”武宁生气地甩甩手里的棍子。 “若是他再来缠着你呢。” “把他骂走。” 林淼语气平静,循循善诱:“若是他上门提亲呢。” “阿爹打他出去!” “若是村里其他人上门提亲呢?” 武宁这时有点疑惑,他们可以聊这个吗,提亲成亲的,是可以随便聊的吗,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林淼的语气实在太过稀疏平常,与往日无异,他虽疑惑却不防备,就说:“哪里会有那么多人来提亲?” 林淼心想,怎么会没有?他能看见的好,别人总有一天也会看见。 “再说了,阿爹阿娘留我在家的,要嫁也是他们嫁。” 见没人接话,武宁转头看他。 林淼眼神深邃,喊他:“武宁。” “若是真有,你要记得就这么回答。” * 郑则和周舟已经连着三天去镇上摆摊,他们清点过货物,只剩下一筐半的红薯干。钱匣子里的铜板越来越多,但两人到家却没心思清点。 主要是周舟没心思。 晚上趁着周舟回房,郑大娘拉过儿子,面带忧色地说:“你明天别带粥粥去镇上了,啊,你看他困成啥样了。” 连着好几天早起,这孩子摆摊回来的第一天,胃口很好,饭量也大了,第二天回家仍旧挺开心,就是看着明显疲倦许多,今晚吃饭直接走神了,还是郑则盯着,他才把一碗饭吃完,爱吃的菜也没夹几筷子。 “这样吃不消的呀,回头再把人累瘦了。” 郑则知道,他看在眼里,这几天出摊也带了吃食盯着周舟多吃点,人到底还是累到了,“我想想法子......” 估计还得闹一阵脾气。 屋外天色已经昏沉,房里也模模糊糊,周舟在找寝衣,他困困的,想睡觉了,正克制自己不往床上躺去,没洗漱呢,衣服也没换。 郑则点了灯放在圆桌上,把装了山鸡羽毛的陶罐挪远了些。 灯光昏黄柔和,屋里温馨安静,郑则拉过夫郎环抱着,“今晚泡泡澡,舒坦舒坦,好吗,我给你打水。”他已悄悄打定明日不让周舟跟着去镇上,自己忙惯了,连着出摊没什么影响,但是周舟不行,他得歇歇。 周舟眼睛一亮,连点点头,泡澡舒服,“那你要快点,我困了。”两只眼睛因为打呵欠眼泪汪汪的,周舟伸手环上郑则脖子,靠上去静静抱了一会儿,在他快睡着前,郑则拍拍他:“我去搬浴桶进来。” 好几桶热水倒入,周舟伸手进去试了试,说有点烫,郑则:“烫点好,泡久一点。” 泡久一点,能睡沉一点。 要当着郑则的面脱衣服,周舟还是很害羞,郑则帮他脱,他更害羞,一直扭着身子不乐意。郑则哄他:“只有咱们两个,不羞,早点洗早点休息,我有些累了。” 听到郑则说累,周舟立马就乖了,任他帮自己解了衣服,进了桶里,水温舒适泡得昏昏欲睡,郑则拿了布巾耐心地帮他洗后背,周舟没一会儿就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 醒来时,郑则正抱着他往床边走,郑则声音低沉温和,轻声说:“睡吧。” 周舟在浓重的睡意里挣扎:“要穿衣服......” “嗯,会穿的。”九月末的夜晚有些凉,衣服是得穿。 郑则轻柔帮他换上干燥的寝衣,盖好被子,见人好好睡着,这才放心去倒水洗漱。 等所有事情忙完,吹灭桌上的油灯,他松了一口气舒坦地躺回床上,周舟像是感应到一般,摸索着靠过来,伸手摸到他的脸才继续安心继续睡。 郑则握着他柔软的手指亲了两口,心想,明日可不要太生气。 等周舟再次醒来,身边没人,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是凉的,他撑起身子喊了声:“郑则。” 没人应。 周舟隐隐不安,掀开床帐看,房间里也没有人,他急忙穿好衣服跑到后院去篱笆空地,外头已是天光大亮,牛车都不见了!周舟又跑到厨房,阿娘也不在。 他心里空落落的,呆呆坐在门廊竹椅上,眼泪就流下来了。 郑则怎么可以不等他啊,他就多睡了一会儿,怎么都不把自己叫醒的,怎么这样啊。 郑大娘推开院门,见周舟坐在门廊,刚想喊他,就见孩子悄悄抹眼泪,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这是发现郑则自己去镇上了。郑大娘当即走到他身边,“哎呦,不哭不哭,这是怎么了。” 周舟嘴巴一瘪,鼻子又酸了,他立马告状说:“阿娘,郑则都不等我的。” 郑大娘不敢承认自己是早就知道了,罪名只好全都推到儿子身上,她说:“等他回来我骂他一顿,怎么能不等人呢,真是的......”她牵着粥粥进厨房,转移他的注意力,“阿娘在灶里闷了红薯,烤红薯可香咧,等会儿尝尝吧。” 红薯已经煨熟了,敲打掉外皮沾着的灶灰,郑大娘掰成两瓣,里头金黄色的薯肉软糯诱人,鼻腔都是红薯焦糊的香甜。 郑大娘把烤红薯举到周舟鼻子下,逗他:“香吧,洗漱去,回来刚好可以吃。”说着把红薯放在桌上晾凉。 周舟吸了吸鼻子,对着阿娘露出个笑脸。 见人听话地去梳头洗脸,郑大娘总算松了口气,又把温着的早饭拿出来摆好,等会人一来就能吃上。 周舟和郑大娘今日便在家收拾起土豆。趁着这阵日头还好,两人就打算把土豆切片晾干,冬天炖菜吃。 “阿娘,木盆木桶都找出来了。” 娘俩把土豆搬到井边,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给土豆削皮,土豆皮也不浪费,用盆装着,洗干净可以煮了喂猪。 削好皮的土豆洗干净,切成片泡在木桶里,煮前还要多洗几遍。周舟切片专心致志的,切出来的土豆片十分均匀,烧锅过水煮的时候周舟有些担忧:“阿娘,会不会煮化了啊?”他也没有切很厚。 郑大娘用锅铲搅动,让他放心:“不会,阿娘看着呢,差不多就捞起来了。” “阿娘,切了片直接晒不可以吗?” “可以,不过生土豆片晒干只能泡软炖着吃,煮过的土豆片不仅可以炖着,还可以油炸咧,等晒干咱就炸一个尝尝。” 两人把煮熟的土豆片抬到院子,周舟一片一片地摊开放在簸箕上晒,这时院门有声响,周舟的心提了一下,立马转头看,随即想到这会儿天还早着,又有点失落。 郑大娘笑着说:“定是那些小孩搞怪,打赌谁敢敲郑屠户家的院门咧。” 周舟抓了一把煮熟的土豆片去开院门,小孩们可能没想到门真的会打开,吓得不敢动,见开门的人不是郑老爹,又齐齐放松了。周舟觉得他们挺好玩,分了土豆片,让他们去别处玩。 关门时周舟在想,郑则在镇上卖红薯干顺利吗,这会儿吃午饭没有? 郑则还没吃午饭,他一个人摆摊,除了有点想夫郎,红薯干倒卖得挺顺利的,他们在同一个位置连续摆了四天摊子,住在附近的居民也对他们也有些印象,还有人来买了第二次。 “哎哎哎,别在我的摊位上停留啊。” “走远点走远点。” 郑则循着呵斥声的方向看去,有个穿着破烂的单薄身影正在每个摊位前张望,看清来人,郑则立即站起来挥手,那小子立马朝着这边跑来了。 两人走到一边说话。 小乞丐:“肉市的羊肉摊主说你这几天没出摊,我便来集市碰碰运气。” “你先给我三十文钱。” 郑则看了他一眼,心想难不成打听到了不得的消息了?接着数了二十五个铜板给他:“多的没有。” 行吧,小乞丐也不多纠结,把钱收好后,他朝着郑则示意靠近点,小声说道, “赖三死了。” 第73章 得好好哄哄 一个月前,城西。 赖三眼睛布满血丝,骂骂咧咧走出赌坊,他娘老子的,方才那局他明明可以翻盘,偏偏手头里没银子了,真是晦气。 他人是离桌了,脑子还沉浸在赌钱的亢奋里,手指头仍旧不自觉微微颤抖。 “赖三,不再来两把?”赌坊伙计姿态恭敬地站在门口,脸上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不要再借点银子?反正赖大过两天也会来还上。” 赖三烦躁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酒楼那头走去,结果他刚踏进门口,店里几个伙计就上来把他围住了,掌柜脸色不悦地走过来:“赖三大驾光临,看来是能还这几个月欠的酒饭钱了。”这赖三有钱来挥霍,没钱也来挥霍,之前都能还上,这段时间他却半个子都掏不出了。 赖三说过两日就还,先拿几坛酒来给他喝喝。掌柜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伙计把他轰出去了。 赌坊里光线昏暗,不分昼夜,赖三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怀里还揣着最后一点碎银子,走了两条街,他钻进一个小酒馆里。等他摇摇晃晃走出酒馆,夜已经很深。 他这段时间赌得有点大,欠了不少钱......想到赖大,赖三心里很是忐忑,还不上钱赌坊至多打断腿,留他条命继续还钱,若是赖大知道欠了这么大一笔让他垫,保管会往死里打他,“烦!”赖三嘟嘟囔囔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巷子角落一砸,心里已在暗暗思索重操旧业,搞到钱还了赌坊再说。 夜色浓重,赖三昏昏沉沉不知走到哪里,眯蒙着眼睛往前看,前头地面有几处地面水光粼粼的,他纳闷,这两日下雨了吗? “噗通”一声,冰凉的塘水瞬间没过头顶,赖三心中惊骇,酒也醒了几分,他拼命扑腾往上抬头,可酒劲上头四肢绵软根本不听使唤。 水面渐渐平静,对岸张灯结彩的楼里声乐不断,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 “第二天赖三浮起来才被人发现,”小乞丐嚼着红薯干,继续说:“官府找到赖大让他把人领回去了。等赌坊的人收到消息,上门去寻赖大,发现他早就跑了。” 没想到赖三就这么死了,郑则问:“六婆呢,赖大赖三是本地人吗?” 小乞丐点点头:“他们兄弟都是平良镇人,那婆子好似不是。赖大不卖人时不知做什么营生,他经常出入赌坊,但并不赌钱。”乞丐里头虽然也有人干小偷小摸的事,但却十分瞧不起拐卖人的伢子,“那婆子不知道在哪。” “你得给我买只烧鸡,有乞丐说给买烧鸡他就帮忙打听。”他这段时间蹲在赌坊酒馆花楼附近竖着耳朵听,还去和那一片地的乞丐打交道,费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到的。 这会儿有人来问红薯干,郑则先上前招呼,小乞丐蹲坐在角落,看着郑则大方给人试吃,他也咬了几口手里的红薯干。 郑则打称收钱后走过来,“你就这么听话,今天人家知道你能买到烧鸡,明天人家继续可着你要烧鹅,怎么办?” 小乞丐愣了,若是这个汉子不给自己买,那他确实买不到烧鸡。郑则没再多说,他去对面摊子买了两个肉包子,又抓了一把红薯干用布巾包好,递给小乞丐,让他吃完包子再回去。那孩子迫不及待吃完了一个,克制着没吃剩下的,包好放进怀里,看样子是想带回去。 郑则说:“你继续打听,若是有赖大和那婆子有用的消息便来找我。还给你钱。” 赖大出去躲一阵,等赌坊没追这么紧了一定还会回平良镇。 等筐里的红薯干都卖完,郑则收拾好东西去了一趟布行。 软绸做的小衣周舟只有一件,郑则打算再买两块,让他做成小衣换着穿,也免得犯嘴瘾时,周舟总拿小衣洗了胸前会痛做借口,想到他笑眼弯弯看自己吃瘪的得意小样儿,郑则心口发热,想快点回家亲亲他。 周舟起床肯定生气了,自己不在他应当不会闹脾气,也不知道有没有哭。 得好好哄哄人。 从布行出来,郑则想了想又绕去之前买胭脂水粉的铺子。今日还是那位女娘当值,店里有好几个客人在选东西,郑则人高马大的,穿得也朴素,又是个汉子,他一进来大伙儿都看着他。 “您今日想买点什么?”女娘笑盈盈地,她还认得人,当日这个汉子毫不吝啬夸奖自己夫郎,让她印象十分深刻。郑则见那几个姐儿哥儿也要找女娘,便说:“你先招呼,我不着急。” 趁着女娘招呼其他人,郑则静静站在一侧低头观察眼前的瓷瓶罐罐,除了瓷瓶颜色不同,他实在是瞧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那几位客人陆续走的时候,依旧好奇偏头打量这个在脂粉店的汉子。 “上次的买的水粉,您夫郎都还喜欢吗?”女娘笑着问道。 “多谢帮忙挑选,他喜欢的,我今日想买香膏。” 女娘问他是擦脸还是擦手,郑则这才知道原来还有分开用的讲究,之前买的那罐他哪儿都给周舟擦了,周舟纵着他,也没说什么。郑则便说两种都要。 擦手的香膏,女娘帮他选了价格较为划算的,“这罐量也多些。擦脸的有几种,香味各不同。”几个小瓷罐都拿出来让郑则闻,除了桂花和兰花他能闻出味儿来,其他都大差不差,郑则最后选兰花味的,不浓不淡,香气幽幽。 其他想买的东西,等秋收后周舟自己选吧。郑则原还打算买串糖葫芦回家给他甜甜嘴,想到路上又是尘又是灰,送到人手上怕也吃不成了,转而去买了干果蜜饯。他家如今也是有人要哄了。 * 土豆片全都晾晒后,周舟去玉米地给挖根茬的郑老爹送水,走到荒地附近,看到小树和林淼从后山接亲路慢慢走来,小树手上还拿着没吃完的烤兔子。 周舟和他们打招呼,周向阳和虎子抓着藤球来荒地玩,“小树!玩藤球吗?阿水哥玩藤球吗?” 小树把手上的烤兔子撕开要分他们,周舟赶紧摆手:“我不吃啦。”三个小孩子美滋滋地吃烤兔肉,打算吃完再踢球。 周向阳慢慢挪到林淼旁边问:“阿水哥,你哥在忙什么啊。”林磊已经有段时间没带周向阳玩了,石头哥不是让他送东西就是说没空,真让人不开心。 林淼想起他哥这段时间下不去的嘴角,动不动就傻笑的样子,意味深长地说:“他最近在忙大事。”人生大事。 周向阳也没有很执着追问什么大事,听到虎子说兔肉好吃,就连忙说他小哥做的吃食也很好吃,林淼听到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周向阳,这小子还不知道生活即将迎来什么变化。 周舟拉过小树走到一旁悄悄问:“那个大胡子人怎么样,你去找他玩,你阿娘知不知道?”最近见到小树,周舟发现他笑容变多了,人也开朗不少。 小树听到大胡子就点头,他也信任周舟哥,说:“他人很好的,教我拉弓,教我爬树,在山上他吃什么我吃什么,这个就是他和阿水哥烤的。”小树举起自己手里的烤兔肉。大胡子还背我,小树在心里默默补充。 “......阿娘不知道,她以为我自己上山玩的。”小树有点踌躇地说:“周舟哥,先别跟我阿娘说行吗,我怕她不让我去找大胡子玩了。” 好吧,那这大胡子还挺好,周舟又问:“你们冬天烧火怎么办?”他也是听阿娘说秋收后要去山上砍柴火屯着过冬,就想起小树家来,他们应当没办法自己砍柴。 小树:“阿娘跟村里人买柴,省着用也能过冬。”这样也好,不过两人还是过得很辛苦啊。 林淼踢着藤球给三个小孩起了个头,他们接过后,便说有事要走了,周舟也继续往玉米地走去。 玉米早就收完,玉米秸秆已经运回家喂牛,郑老爹挖出来的玉米根茬摊在泥地上,晚点敲掉泥土运回家晾晒,干了也能拿来烧。 “阿爹,来喝水!”周舟先给阿爹倒了一碗水,掀开篮子布巾给他拿垫肚子的吃食,郑老爹坐下休息一会儿,见周舟话有点少,表情也闷闷的,他多半能猜到原因,就说:“粥粥,去拔点花生吃吧。” 另外半亩地的花生叶子已经枯黄,看着可以采收了,周舟扯了一棵出来看,底下果然一串串都是花生,郑老爹远远喊道:“多扯点,带回去摘了水煮花生吃。” 等郑老爹吃完,周舟提着篮子抱着花生苗往家里走,快走到荒地附近,他看见月哥儿弯腰在和周向阳说什么,周向阳点点头,提着一个篮子跑了,小树和虎子都不在,可能是回家了。 “月哥儿!吃花生。”周舟走过去,把有花生的那头对着月哥儿,让他摘点吃。 月哥儿说他家今天也收了花生,就不吃了,“原来你今天在家,早知我便来找你玩了。”这话又引得周舟想起早上起来郑则已经去镇上一事,回到家还有些失落。 带壳花生摘下来后郑大娘端着拿到井边洗去泥巴,周舟抱着花生苗走到牛棚喂小鹿,喂完又走到猪圈看猪崽,他站着发了一会儿呆,觉得今天特别漫长,漫长且提不起劲儿。生气,又不是很生气,别别扭扭的,又很想郑则。 做晚饭的时候,周舟想了想说:“阿娘,等会儿还用灶灰焖红薯好吗?”郑则都没有吃到烤红薯,他肯定好早就走了。 周舟的心思很好懂,郑大娘笑着问:“那你打算闷几个啊?” “四个。”他早上吃过,不想再吃了,郑则饭量大,他一个人能吃两个。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动静,周舟眉毛瞬间扬起,起身走去,快走到院子中间时想到自己还生气,又折回厨房,蹲坐在灶口小板凳上不动了。他才不要去接郑则。 郑则进门刚好看见周舟跑进出去的背影,心里失笑,看来真生气了。 眼看两个孩子就要闹别扭,郑大娘咳嗽一声,说:“阿娘出去骂他。”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出去,特别大声地说:“郑则!”周舟侧过身子,耳朵朝着窗口听。 “你早上怎么不等粥粥,留他一个人在家。”就是。 “怎么能这样呢,一声不吭的,也不提前说。”就是。 “下次可不许了啊,听到没有。”下次再这样就不理你了,周舟心里想。 待郑则走近,郑大娘又用口型说:早上哭了。 “我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郑则回答阿娘,却是对着朝着厨房说的,周舟噘嘴,重新把身子转向灶口。郑则走进厨房,把买的蜜饯放在桌子上,瞧见周舟小小一只蹲坐在灶口,看起来有些委屈。 郑则以为见到人后,想念的心情可以得到缓解,没想到这会儿反倒更加强烈。 “粥粥。” 周舟没回应,郑大娘进厨房来了,郑则先出去,他在堂屋继续喊:“粥粥——” 喊什么啊,阿娘在呢,周舟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想叫郑则别喊了。郑则还在继续喊,声音传来模糊了些,好像是进了房间,“粥粥——” 周舟终于忍不住了:“干嘛啊!” 郑则在那头说:“过来。” 郑大娘就当听不见两人的隔空较劲,忍笑干活。 周舟还是起身了,就怕这人喊个没完。走到房间推开门,屋里暗暗的,“干嘛啊,我要帮阿娘看火——”他的嘟囔顿住了,昏暗里,郑则从背后抱住了他,结实的手臂紧紧搂在腰间,高热的体温烫贴着后背,周舟一下子泄力软在对方怀里。 “不给你抱。”周舟挣了挣,赌气地说,尾音软软的,带着委屈。 还在生气,偏不要给郑则抱,再抱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郑则的拥抱总是这么容易融化他的怒气。 早上走得着急,没时间刮的下巴冒出一点点胡茬,郑则故意低头蹭过周舟的耳垂和柔嫩的脸颊,刺痛麻痒,周舟抖了抖,在他偏头躲开之前被安慰似地亲了亲,怀里的人又不乐意了:“不给你亲......” 还没来得及拒绝,郑则把他转过身来,迅速低头亲在他嘴角,周舟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细碎的吻又落下,对方呼出的气息又热又痒,周舟的手开始不由自主慢慢上攀。 郑则的手掌从腰间抚到后背把人贴向自己,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脖颈固定,早有预谋的吻突然变得绵密深重,高温滚烫,周舟情不自禁地紧紧环住郑则脖子,许久之后双唇被放开,舌尖麻麻的,周舟喘了口气,声音已经变得柔和:“我腿软。” 郑则笑了一声,弯腰托着他的臀抱起,逐渐看不清物件的屋里,依稀能看见周舟白里透红的脸,郑则轻笑:“现在能听我说话没,嗯?” 周舟揪着他的衣领点点头,郑则暗想,真的好乖,他夫郎怎么会这么乖。 “我应该先好好和你商量,让你在家休息,而不是一声不吭自己走了。” “害你难过委屈了是不是。” “我错了,这次原谅我好不好?”郑则低头看他。 周舟脸上已经带有笑意,等人说完,他伸手摸着郑则的耳垂,脸蛋凑过去贴着,小窝甜甜的:“原谅你了。” 第74章 秋雨袭人 “阿娘,阿爹,吃烤红薯!” 周舟手上左右倒腾着两个沾灰的烤红薯,一家人已经吃过晚饭,时辰还早,夫妻俩在院里点了灯,坐着搓玉米粒,聊聊天,消消食。 郑老爹稳稳接过,红薯热乎乎的,散发着焦糊的香味,他手上都是老茧,一点也不怕烫。 周舟又跑回厨房,步伐轻快愉悦,刚跑两步,郑则的声音就从厨房传出来:“不要跑!天黑。”远点的地方油灯照不到,就怕人磕着碰着了。 郑老爹和郑大娘转头看,只见周舟听话停下,慢慢走进厨房,不久,里头响起两人模模糊糊的低语。郑老爹吃了一口红薯,说:“这是哄好了?”今日还闷闷不乐的,这会儿又乐呵了。 郑大娘撕掉烤红薯的皮,白他一眼:“晚饭就好了,你就光顾着吃。”两孩子黏黏糊糊给对方夹菜都没看见。这可冤枉郑老爹了,他有偷偷观察来着,可他俩平时也这么夹菜,他反正没瞧出啥区别。 厨房里,小夫夫紧挨着坐在熬药的小炉前讲话,郑则拉过周舟的手,就着油灯的暖光仔细看,柔嫩的掌心发热,“早知装在碗里给你拿。”手心都烫红了。 “装碗里还得洗碗呢,麻烦咧。”周舟捡起炉子前的红薯敲了敲灰,掰开后递给郑则,剩下的一半他慢慢撕掉外皮,也一同递给他:“你吃。” 灯光晕染,郑则鼻子侧影映在他另一边脸上,光线淡化了轮廓,他看向周舟的眼神很温柔。三两口吃完,郑则起身拿了晾得温凉的中药递给周舟,“喝吧。” 呜,又要喝这个药。好吧,周舟深深吸气,然后憋着一口气咕噜咕噜仰头喝完了,他放下碗,郑则适时把剥好皮的红薯递到他嘴边:“咬一口缓缓。” 红薯甜糯的味道压下想呕的冲动,周舟咬了一口就不吃了,推回郑则嘴边:“你吃嘛,两个都要吃完。”这可是他特意留给郑则的。 往烧洗澡水的灶里添了一根柴,拍拍手,两人端着油灯回房算钱。 先前带着一千文钱去收货,在古陂村收了三百一十七斤红薯,鸡蛋和下河村收的一起算,有三百零二个。 鸡蛋用稻草编成串串很好卖,这次摆摊,郑则放好东西坐下就开始编,客人瞧见他都是从竹筐里拿鸡蛋编的,也乐意买,提着就走也顺手。鸡蛋卖完收到六百零四文钱; 红薯干依旧卖四文一斤,试吃和添秤的去了十多斤,卖完收到一千二百二十文。除掉一千文钱成本,他们这次赚了八百二十四文钱。 周舟把算盘推远的,说:“还是你和阿爹杀猪更挣钱。唉,可惜不是天天有猪杀。”杀一头猪就能赚到摆摊四天的钱。 郑则两块软绸各买了一丈,这点长度只够做成小衣,但也花了一百一十文;两个瓷罐的香膏花了五十五文,再除去摆摊期间午间的吃食钱,一千文成本钱用麻绳串起来后,钱匣子里就剩下六百零一文。 光靠小夫夫俩人自个儿挣钱,手里如今也有三两又五十一文钱了。 郑则拥着周舟,笑着看他得意地把钱匣子摇得哗哗震响,打趣道:“小财迷。”周舟回嘴:“我是小财迷,你就是小财迷的管家公!” “管家公,嘿嘿。”谁叫郑则这么爱管人咧。 把钱收好后,郑则把软绸和香膏拿出来,绸布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与白日有些差异,一块晃悠悠的水蓝色,一块沁出水的竹青,触感顺滑柔软,周舟低头细看,爱不释手。 郑则偏头亲在他脸蛋上,嗓音温柔:“我以为你会说几句乱花钱。” 周舟惊讶:“怎么会?你认真挑选的东西,我感谢都还来不及,只会心疼你没给自己也买点。”说着放开软绸,伸手环上相公的脖子,笑意盈盈地凑近,用鼻子蹭了蹭郑则的,“谢谢哥哥,我好喜欢的。” 两人相拥着亲吻,好一会儿才分开,郑则满足叹气,低头和周舟对视,轻声感概:“……特别特别爱你。”周舟抿嘴笑,更用力地回抱住他。 * 古陂村的货卖完了,家里的猪也不着急杀,一家人花了半天时间去收半亩地的花生,用牛车全拉回来了。 离花生植株根茎上方几寸砍下,带叶子的茎杆搬到篱笆空地放着喂牛;有花生的根茎堆放在竹筐里,一家人围坐着,说说笑笑摘花生。 “阿娘,上次的水煮花生好吃,咱再煮一次吧。”周舟说。 郑老爹:“这是真好吃,放少少盐一起煮,剥着吃特别上瘾。” “成,摘完今晚咱们再煮一次。” 傍晚时突然刮风,周舟赶紧把晾着的衣服收起来,他站着望天,天色变阴沉了,也没有晚霞和落日。 次日起来,周舟掀开床帐,郑则刚好推门进屋,他走过来捏捏周舟的脸,笑道:“快穿衣服,我开窗透透气。” 周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还是阴天。走出堂屋,郑大娘手里拿着葫芦瓢正在给太阳花浇水,花枝笔挺顺溜地立在两个破木桶里,花朵开得热烈,在不起眼的墙角吸引着人的目光。 周舟走过去和阿娘说,月哥儿和武宁种出来的太阳花又高又大,他疑惑:“......为什么我种的花长这么小呢。” “嗐,都是地方小闹的,咱种在木桶里,这花想长也没条件啊。下回你也种后院菜地里,保管长得和他们一样大。” 周舟点点头,心想等花谢了他要存点种子,来年继续种。 吃过早饭,往常这个时辰已是朝霞满天、金光万道,此时天空却安安静静,没漏出一丝阳光,郑老爹面色凝重,说:“我去村里转转,看看村里种田的老人怎么说。” 秋收事关重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郑老爹走去村长经常敲锣宣告的地方,一路走来,果然家家户户都站在门外担忧地看着天。 郑则见状便把家里的镰刀找出来,拿到井边,打好水开始磨刀。 周舟问郑大娘:“咱们今天搬竹席晒花生吗?”这天虽阴着,但没有乌云压顶,不像是会下雨。郑大娘摇摇头:“今日不晒了,怕是要先抢收稻谷......” 田里的事周舟不懂,他只好忙家事。 收来的红薯选出品相不好的,切掉发黑的地方,洗干净切成块,放到锅里和猪草一起煮;攒了几天的鸡蛋也可以捡了,小篮子里躺了九枚鸡蛋,周婶子送来的那只小母鸡下蛋特别勤快,光它窝里的就有四个;接着把篱笆空地的地面清理干净,周舟这才发现竟没有一个小孩儿来荒地附近玩,四周安安静静的,村里弥漫着焦躁又沉默的氛围。 郑老爹脚步匆匆,一跨进院门就说:“要提前割稻子。村长拿不定主意,老村长出来说今年得提前割,几位老人也这么说。” “这天看着吓人,成贵家水田多怕抢收不及,他们也打算提前割。” 郑大娘:“离秋收总归也没差几日,提前割也不碍事,就怕谷子被淋了。” 郑则和郑老爹赶着牛车先去田边,周舟和郑大娘收拾吃食和水,晚一步走。 响水村的秋收提前开始了。 走到田埂上,沉甸甸的稻谷低垂着,周舟举目望去,稻浪延绵,金黄一片,村民们在稻田里弓着腰,身影时隐时现,偶尔有人直起腰身抹一把额上的汗水;水田多的人家不停挥动镰刀,腰背酸痛难忍时,便抬头望一眼天色,此时与天争粮,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下雨,千万别下雨啊。 割下的稻谷被整齐堆放到一旁,老人负责捆绑和搬运,他们手法娴熟,将割下的稻子一束束捆扎系紧,慢慢扛到田边。 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提着竹篮捡遗漏的稻穗,年龄小点的孩子顽皮耐不住,在田里兴奋踩泥尖叫,忙碌的大人呵斥几声,又转身利落地挥起镰刀,这会儿打孩子都没空,稻谷若不及时收割,一场雨可能会让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怪不得小孩都不去玩了,周舟看着村民热火朝天地抢收,心里也焦急起来,快步跟上阿娘往自家田地走去。 郑家的水田已经割了一小片,郑则戴着草帽,满头大汗,周舟发现他接过水的手还有被稻叶划出的细小伤口,“你疼不疼,多久能割完啊。”割稻谷肯定比杀猪还累,郑则杀猪都没有出汗的,周舟心疼地想。 “你别下来,和阿娘把田埂上的稻谷搬到牛车上就好。一点点搬,不要贪多。” 周舟听话地点头,低头捆稻谷,不敢添乱。 武阿叔来田里帮忙,他特意换了草鞋,直接下田了,说:“我看天色不对想来问问,见大门紧闭,便知你们提前来割稻子了。”郑家这么多年笼统就这两亩水田,一找一个准。 两家人亲近,也不多说客气话,秋收后再感谢也来得及。 “勇叔!宁宁呢?”周舟抱着稻谷问。 武阿叔已经开始忙活,他种田不大会,割稻谷还是熟练的,“宁宁和他阿娘在接亲路那头收花生,说怕下雨泥泞,着急去收了。” 郑家的两块水田有了武阿叔的帮忙,悬着一颗心,连着割了一天半时间收完,等所有的稻谷全都运回家,一家人才松了口气。 娘俩在篱笆空地拉了草席晾晒稻谷,至少要晒两到三日,脱水后,再脱粒,周舟怕下雨,频繁地在屋里屋外转悠,时不时去翻动稻谷。 郑家父子没能休息,马不停蹄赶去帮林成贵一家,他们家十亩水田,在可能下雨的情况下,光靠兄弟俩和林秋可忙不赢。 见到郑则和郑老爹赶来,林磊松了口气,他跟郑则说:“阿爹急得都要下田了。”林淼在田地另一头割,远远朝着两人打了声招呼。 “不怕,能赶上。”郑则也不多说,拿着镰刀弯腰开始割稻谷。 隔壁田地的林成德带着林茂林盛两兄弟抢收,三人听见动静,抬起身子往旁边看了几眼,林茂:“还以为今年能看热闹,他家倒是年年有帮手......” 秋收到了第四天,林磊和林淼直起酸痛的腰背,把最后两捆稻谷扛起回家,此时忽然狂风大作,掉落在田埂上的稻草被卷到半空,看来这回是真要下雨了。 村民们这几天夜以继日地抢收,田里的稻谷大多已经割完,又有少许几户人家正在收尾。郑则和郑老爹往家里走,却看到一亩还未收割的稻谷,郑则怔愣一瞬,怎么到这时候还剩这么多? 田里传来尖利的斥责声:“死哪里去了这几天!你就算去别村鬼混,也该知道要秋收了!” “回来了割个稻谷还磨磨蹭蹭!这亩田若要是淹了,咱们娘仨个直接饿死算了!”吴翠红在田里尖叫怒骂,可能也知道抢收来不及了,心慌气短,骂着骂着哭起来。她儿子被骂得稍微收敛,忍着不耐烦弯腰收稻谷,不远处还有个一脸麻木、穿得灰扑扑的姐儿拿着镰刀也在割。 狂风未止,天色越来越暗,眼看不久就要下雨。这粮食怕是要白白糟蹋了...... 郑家父子沉默对视了一眼,粮食总是宝贵的,种田人没法眼睁睁看着粮食浪费,两人当机立断,走下田拿出镰刀,帮忙割起稻谷。 吴翠红见有人来帮忙,擦擦眼泪刚要说两句话道谢,瞧见是郑屠户父子,她喉咙一下子哽住了,怎,怎么是他们家......这时村长和他儿子林启安从远处赶来,都懒得骂了,拿着镰刀也跟着抢收。 “你们一家别割了,赶紧先把割好的搬回家,别磨磨蹭蹭,再慢点就真的要被淋了!” 村长朝着林荣华大声喝到:“听到没有!”这小子手脚软绵绵的,若指望他收割,到时怕是赋税都交不起,麻烦得还是他这个村长,真是心累。 吴翠红推了儿子一把,赶紧应道:“好好好,这就搬,这就搬。” ...... 郑老爹和郑则还没到家,雨点就已经往身上砸了,劈头盖脸就落下来,两人淋了一身跑进院门,郑大娘和周舟早已站在门廊等候。 郑大娘心疼道:“怎么这么久,不是半天就割完了吗?” 连日煎熬的稻谷抢收已尘埃落定,响水村没有等来晴天,反而迎来了一场急促微凉的秋雨。 第75章 石头还是阿水 窗外秋雨潇潇,天色灰蒙。 雨天无事可做,郑则和周舟穿得舒适,拥靠在床头一起读书打发时间。 狐狸和农夫的故事,他们已经读到农夫带着小狐狸回家养伤的情节了。 “......''小狐狸,该换药了。''是那个农夫的声音。”郑则慢慢读道:“小狐狸感觉到腿上伤口处的布条被解开,细长的狐狸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瞧见农夫正专注地给他上药。” “农夫粗手粗脚的,手劲一不小心大了些,小狐狸疼得''嘤''一声挠了农夫一爪子,腿上的草药也弄掉了。” “哈哈哈哈,这个农夫好笨哦。”周舟靠在郑则胸口大笑,他仰头问郑则:“狐狸真的是这样叫吗,''嘤嘤''。” 郑则听他模仿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笑着点点头,继续读道:“农夫没有生气,他皱着眉头重新给狐狸换药,这回动作轻了些。小狐狸见他身姿挺拔,眉眼深......” “邃,眉眼深邃。”周舟补充道。 “小狐狸见他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虽身穿粗布衣裳,却也难掩英俊,便慢慢安静下来,乖乖卧着。等农夫出门干活后,小狐狸化成人形,须臾间,只见一位纤瘦貌美的少年斜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甩甩尾巴,红着脸,伸头去看脚上包好的布条。” 周舟惊奇道:“哇,化成人形了,还有尾巴,小狐狸是不是爱上笨农夫了?” 郑则:“不知道,要继续读吗。” 周舟却摇摇头,他们今早已经读了不少,“下次再读,我们出去吧。” 他们家的稻谷抢收得早,晾晒了两日后,周舟和郑大娘在家就先打了一些,脱粒后放在存粮食的隔间,剩下的也摊开晾着,只能等天放晴后再打了。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门廊坐着,吃水煮花生,旁边的竹筐还放着玉米棒子,周舟和郑则坐下掰玉米粒。 秋雨阵阵,风夹着水雾吹过来,凉得人身上一颤。 郑老爹说:“等天放晴,把谷子打完,就得上山砍柴存着了。”秋雨过后不久天就会变冷,提前屯着点也好。 郑大娘:“那也得先把猪杀了。今年咱也买点木炭,冬天烧炉子烤火暖和。” “两头猪杀了以后,你们记得去买棉花,周舟冬天的衣物还没备着,”郑大娘叮嘱郑则,又说:“你们爷俩的棉袍子也好几年没换了,今年我一同都做新的吧!” 郑老爹父子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动,冬天不穿厚点不行,冷冻难挨。 秋雨连着下了两日,就在周舟担忧谷物发霉时,天终于放晴了。 “......郑屠户,那日,那日多谢你们了,这些东西,你们收着吧!”林荣华提了东西上门,站在院子里不自在地对郑家父子说,样子看起来很拘束。 郑大娘和周舟待在厨房没出来,听得郑老爹客气道:“不用,乡里乡亲的,顺手的事,再说了稻谷好不容易长成,不能眼睁睁叫雨白白淋了去。”说着把东西重新递给林荣华,叫他拿回家。 那亩稻田到底还是抢收成功了,天一放晴,林荣华被他娘拉着一起先去了村长家道谢,临走前,村长敲打提醒他们也要去郑屠户家,他娘也自知理亏,自己不来,逼着他提东西上门。 林荣华这人挺混日子的,吹牛皮他会,道谢的话憋不出两句。更何况他也知道点自家阿娘和郑大娘发生过口角,幸好郑大娘这会儿不在,他硬着头皮说:“您收着您收着,多谢了!”说完赶紧往院门外跑去。 周舟从厨房窗口收回视线,回头说:“阿娘,走了。没想到他们家还挺守规矩。”周舟还记得当初周婶子拿东西上门道谢,阿娘和他说的“你帮我、我帮你,帮了忙就要还礼,是人情是规矩”那番话。 郑大娘揉面的动作不停:“他不来不成,不来他这辈子真要打光棍了。”他那妹妹估计也嫁不出去。 周舟:“那他娘怎么不来?”帮着他家抢收了一亩地的稻谷呢,也不见上门说两句好话。 郑大娘冷笑:“她有那脸吗?”吴翠红若是敢亲自上门道谢,她杨蓉倒是能高看她一眼,结果,呸。 郑则提着东西进来,一只咯咯叫的母鸡,两坛子酒,没了。郑大娘不置可否,嘟囔着说:“......送只鸡怕是已经要了她的命了。” 又添一只母鸡,周舟乐了,他们家别的不敢说,鸡蛋倒真是不愁,家里现在隔三差五就炒鸡蛋吃,篮子里仍旧攒有很多。 篱笆空地上摊开了竹席,郑则搬来一个比浴桶小一些稻桶放在席上,又找来围篾插在桶里防止谷子乱飞,父子俩从粮仓里搬来还没脱粒的稻谷,郑则抓着稻谷一把一把地甩打在谷桶里的木梯面,谷粒在撞击下纷纷脱落桶中。 周舟和郑大娘搬出闷了两天的花生,摊开晾在院子里,花生已经晒得半干,周舟掰开一个看,里面的花生缩小了点,吃着还是有不少水分,嚼着有些甜。 这时武婶子上门来找,手上还提着一个小篮子:“真好,都在家呢,我煮了花生带来一起尝尝。” 郑大娘笑着说:“哎呦,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自己吃着就行,还怕我们家没花生吃不成。” “知道你们有得吃,还不是宁宁,吵着要我一定带来叫你们尝尝,说这是他种出来的,可把他得意坏了。” 周舟接过篮子,十分给面儿地掰开一颗吃,盐巴也撒了,香糯咸口,“好吃咧,婶娘,宁宁怎么没来?” “和他阿爹上山去了,每次下完雨就想上山打猎。” “若不是上山,他都自己带花生来显摆了。 好吧,好几天没见到宁宁了,两位长辈在聊天,他便去篱笆空地和郑则一起打稻谷。 武婶子今日不仅仅是为着送花生来,她还有事要找嫂子商量。前段时间阿勇从山上回来,一进门就生气地说村里有小子跟在儿子后头献殷勤,骂骂咧咧的,听得武婶子心头一跳,尤其听得他说,儿子看着并不十分乐意的样子。 武婶子是希望儿子成亲,但他自个儿不喜欢那也不成。 夫妻俩人当即商量,与其提心吊胆怕有人上门提亲闹不愉快,不如先发制人,把只招上门女婿的口风先撒布出去,毕竟人家奔着娶夫郎的心思来,到时恼火着离开,保不准会在背后说坏话。这样一来,让那有念头的人上门前先掂量掂量,对双方都好。 郑大娘:“这有什么难的,我去村里闲聊,顺嘴的事。”她话音一转,说:“你俩真想好啦,若是将来宁宁有心仪的人,人家不愿意上门,那不还得再闹一通。” 武婶子摆摆手:“我巴不得他有呢。” “唉,说到底,我俩还是舍不得他,想留在身边了。” 郑则不让阿爹动手,自己打了一天的稻谷,晚上手臂阵阵泛酸,周舟心疼地烫了布巾给他热敷,用力帮他揉捏手臂,十分卖力,捏得身上都发汗了。 他那点儿小劲儿,几乎没起什么作用,不过郑则十分受用,乐得看夫郎为他忙活。 “歇两天再杀猪吧,石头和阿水怕也是累得够呛,没人帮你杀猪。”周舟说道,他捏累了,拿了扇子扇扇风。 郑则收走扇子,刚出汗就扇风,容易着凉。他点点头:“那就晚两天吧。” 村里人估计也没缓过劲儿来。 * 林家兄弟把最后一麻袋稻谷从堂屋抬到后院,林淼慢慢提着,挪进放粮食的小屋,林磊跟在后头把工具搬进来,兄弟俩看着满满当当挤着的粮食麻袋,满足地松了口气。 粮仓关好门后,两人就地坐在屋檐下休息,实在是累着了,浑身骨头都在酸痛。兄弟俩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想,当年阿爹跟小爹肯定特别辛苦,他们身强体壮的都这么累,小时候帮不上忙,活都是两个大人自己干,阿爹和小爹怕是更累。秋收的辛苦程度难以想象。 坐了一会儿,林磊先开口,他两条长腿伸着放松,手臂撑在身后,说:“那咱今年不买田了?” 林淼手臂放在膝盖上,手上拿着一根稻草捻着玩,“嗯,买田钱不够,明年开春先买鱼苗试试。” “哥,我觉得田里养鱼能成。” 先前过完中秋,郑则哥来找他们商量过,细细分析后几人都决定放鱼苗试试,阿爹和小爹都支持,郑伯也说若是不成,最多也是损失点鱼苗钱,不碍着稻谷生长。 林淼做事谨慎,郑则哥说是下河村先在稻田养鱼的,他便抽空去下河村打酒,提着酒坛子在田边和他们村的人闲聊。这事不算秘密,下河村村地理位置好,他们能养,别的村不一定能成,林淼观察了一阵回家了。 回家后他又去自家田地转悠,仔细思索。他们家水田多,有好几亩位置好,地势低平,不管是下雨顺着流势积水,还是从水渠引水都十分便利,水源不用担心,他多了几分信心。一家人商量后,兄弟俩打算用两亩田来试着养鱼,刚开始养不敢贪多,怕忙不过来。 林淼转头看了他哥一眼:“况且,除了鱼苗,今年还有别处要用钱。” 林磊望着天空,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没头没尾地说:“阿水,养鱼挣了钱,你最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情很多,有特别重要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林淼沉默了一会儿,没让话掉在地上,“挣了钱再说吧。” 这时林秋走来后院喊道:“石头阿水!吃饭了。”见兄弟俩一副疲惫的样子瘫坐在地上,又说:“快起来,地上凉着呢。” 兄弟俩闻言立即起身,林磊拍拍屁股,走到小爹身边按着他肩膀捏捏,笑嘻嘻地说:“不怕,我壮实。”林秋笑着往肩上打了一下大儿子的手,又往身后招手:“阿水快来,今晚吃肉。” 听到吃肉的林磊放开小爹,赶紧先去厨房看一眼,不久后,厨房传来林成贵恼火的声音:“先去洗手!” 林淼笑着走上来揽住小爹的肩膀,也一同往厨房走去。 村里人的稻谷已经打完了,家家户户在空地上摊开了竹席晒谷子,小孩子也被拘在家里不许出门玩了,要帮忙盯着谷子,赶走来啄食的鸡和麻雀。 周向阳也在家,他用绑着细麻绳的木棍撑在小竹筐底下,等着麻雀飞到竹席上。月哥儿在堂屋刺绣,看着弟弟躲在门边,盯着晒谷子的竹席一动不动,轻声问:“麻雀还没来,你要不要先喝点水?”小孩已经蹲在门边很久了。 周向阳摇摇头,刚刚跑飞了好几只,不能掉以轻心。见弟弟执着,月哥儿没再劝,低头认真刺绣,偶尔抬头看看。 过了一会儿,弟弟小声说:“来了来了。” 几只麻雀飞到竹席上,秋天食物充足,它们并不着急低头吃,先是踩着谷子在四周走了走,有一只走到竹筐旁边歪头看,月哥儿的心跟着提起来,心道:快走进去,快走进去。 那麻雀转转脑袋,见竹筐里头阴凉,试探地往前走了几步,还没站稳,周向阳心急地拉了麻绳,竹筐往下扣,麻雀早在竹筐落下前飞走了。 周向阳失望地说:“又没抓到!” 月哥儿出声安慰,说谷子他看着,让弟弟去玩。周向阳立马说:“那我去找石头哥!他肯定能抓到。” 周舟没去找月哥儿玩,他也在家看谷子。 家里院子和篱笆空地两头都晒上了,周舟用木耙翻晒稻谷,见郑大娘拿了一个口袋要出门,便问道:“阿娘,你去哪里?” “阿娘去石碾房,碾玉米碴子。” “我和郑则去吧,他今日在家。”郑则坐在井边磨杀猪刀,听到夫郎的话也转头看阿娘。 郑大娘知道他懂事,但她今天不光是去碾玉米碴子的,便笑着捏捏周舟的脸:“不用,娘去,娘有事咧。” 见阿娘出了门,周舟走到郑则身边小声问:“阿娘有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郑则瞧着他一脸好奇,出了馊主意:“要不你悄悄跟在后面,去看看。” 他才不要咧,郑老爹这时在篱笆空地喊道:“粥粥,来看!抓到麻雀了!”周舟立马高兴地起身跑去。 为了防止麻雀祸害粮食,村里人不仅让小孩在家看晾晒的谷子,还会用竹筐设置陷阱抓麻雀。 等周舟和郑老爹蹲在篱笆空地抓到第四只麻雀时,郑大娘回来了。周舟从后院走到堂屋,就听得阿娘高兴地说:“有人来成贵家说亲了!” “玉米碴子碾好后,我原是想顺道去秋哥儿家聊聊天,刚坐下没多久就来人了,我不敢打扰,赶紧先回家。” 周舟跑到阿娘身边,紧张地追问:“石头还是阿水,是给谁说的亲?” 不会是林淼吧…… 郑大娘笑着说:“哎呦!是石头那小子!” 周舟松了一口气,不是林淼就好。 还有一个人也收到了这消息。 月哥儿坐在堂屋,见弟弟跑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他纳闷:“怎么回来了?” 周向阳走到小哥旁边,径自倒了水咕噜咕噜地喝,刚刚出门忘了,喝完一抹嘴巴,说:“周舟哥的阿娘在石头哥家门口遇到我,小声和我说,有人来给石头哥说亲,就先带着我往回走了。” 什么? 月哥儿震惊地站起来,心头狂跳,手帕掉地上也没管,他慌乱地按住弟弟肩膀问:“给谁说亲?” 周向阳一脸天真地仰头看他哥,说:“给石头哥啊。” 第76章 落水也值了 月哥儿病了。 那日恍恍惚惚做了晚饭,等一家人围坐,他双耳像是失聪了一般,看着爹娘和弟弟说笑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吃饭也频频走神,只一昧地嚼饭,嘴里不知咸淡。 他向来安静,周婶子没发现异常。 夜深人静,月哥儿望着屋顶久久不能入眠,他偏头看竹筒里的花枝,最终抵不过自卑心作祟,鼻头泛酸,无声流泪。 不管和林磊说亲的是谁,都比自己要好吧,他,他腿不好,干不了活,刺绣手艺也不能养活自己,谁会娶这样一个人回家呢。 况且,况且林磊也没说和自己定下,他不敢贸然开口,只怕结果会更加难堪。 ......他真的能拥有幸福吗? 月哥儿心酸难忍,哭着睡下,迷迷糊糊的,当晚就发了热。 周婶子见月哥儿没起床,轻轻进了他屋子,见人躲在棉被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当下就觉得不好,月哥儿从不赖床,肯定是哪里不舒服了。果然,周婶子伸手往他额头一摸,惊恐道:“这么烫!” “难受怎么都不喊阿娘,月哥儿,月哥儿?”周婶子摇醒他。 月哥儿只觉浑身发酸,脑子也迷糊,就这样了还不忘安慰周婶子:“阿娘,我没事......” 周父跑去请来沈郎中,忙活一通,月哥儿喝药后躺下睡觉。周婶子叮嘱周向阳:“不许去玩了,在家照顾你小哥,他要什么你就给他拿,知道没?”周家也只有周父周母干活,安顿好两个孩子,就忙去了。 周向阳上身倚趴在哥哥枕边,脚尖点地,乖乖点头。 另一头的林家并没有想象中的欢欣喜悦,家里反而一片沉默。 村里说亲,是找一位中间人代替上门,若是成了,私下转告日子上门提亲,两家欢喜;若是不成,私下转告回绝,也不伤情面。 送走说亲的中间人,夫夫俩满脸笑容,儿子亲事有了着落,高兴啊!刚想和石头好好谈谈,结果大儿子却一改往日开朗模样,闷声说不想说亲,问了也不说原因。 “曹家的女儿你不喜欢?”林秋问。 曹酒头疼爱小女儿,家里酿酒生意也过得去,不想她远嫁吃苦,嫁在本村还能照料一二。秋收那阵瞧见两兄弟拦着林成贵,不让生病的阿爹下田,就知道这两人是踏实能干有担当的,曹家夫妻回去后问了女儿,说若在两人中说亲,更心仪谁。曹家女儿选了爽朗爱笑的林磊。 林磊对着小爹语气软和了些,但仍是那句还不想说亲。 林成贵和林秋回房说话,一脸忧愁,同村知根知底的,多好,不知道儿子怎么就不乐意了。 林淼从房间里出来,看一眼哥哥紧闭的房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爹娘房门前小声说:“阿爹小爹,要不我去找大娘来和你们商量。” 夫夫俩对视一眼,觉得成,也想听听大嫂怎么说。 ...... 周舟从厨房窗口望去,林家兄弟和郑则站在放粮食的隔间门口说话,他回头看打鸡蛋的郑大娘,“后来秋叔就拒绝了亲事?” “是啊,我也觉得可惜,曹酒头家是不错的。” 周舟想起那次曹大娘递给他喝的桂花酒酿,还有啃咬他脸的胖娃娃,他们家气氛是不错的。倒是没见过曹家小女儿。 “阿娘,你那天去阿贵叔家,都说了什么?” 郑大娘嗐一声,打好的鸡蛋倒入热油锅中发出“刺啦”声响,等声音小了些郑大娘才继续说:“我哪里能说些什么,说到底这都是家事,他们愿意让我去,无非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听听想法。我是没法帮他们决定的。” “我只说曹家姑娘是好的,但石头更好,莫要和儿子离了心。” 外人好再好,哪有自家人好,再满意的亲事,若是石头不喜,绑在一起又算什么好事。到时得罪了曹家,又和儿子离了心,那才真是鸡蛋两头打,好好的家成什么样了。 林秋和林成贵再三思量,最后去找中间人婉拒了,说是他们家没这个福气。中间人也只能说没缘分,好在也没旁的知道,这次说亲悄悄的,就这么了结了。 周舟点点头,走出厨房抱了柴火往篱笆空地走,今日连杀两头猪,烧一锅水可不够。兄弟俩和郑老爹在猪圈看猪,郑则揽着周舟往院子里走,要再提几桶水。 趁着这会儿,周舟挨着郑则小声问:“你说,石头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郑则笑了一声,心想他一早上探头探脑地朝着人张望,原是好奇这事,“应当是。” “村里村外的?” 郑则稍稍思索,脑子里突然想到成天往石头家跑的周向阳,便说:“村里的吧,他也没空去村外晃悠。” “那是谁家?”周舟实在好奇。阿水喜欢宁宁他知道,石头喜欢谁? 郑则捏捏他的脸说他也不知道,“出摊回来后,你去找月哥儿玩吧,是不是有段时间没去找他了。” 周舟注意力被转移,是哦,也不知道月哥儿和花花怎么样了。 杀完猪后,几人一同吃了早饭,石头阿水先回家了。周舟和郑则在门外摆摊,村里人陆续聚集在郑家门口,来买肉的村民竟然比中秋节那会儿还多,果然被郑则猜对了,秋收后大伙儿都舍得割肉犒劳家人。 家门口热热闹闹的,差点忙不过来,周舟回屋喊了阿爹出来帮忙。郑老爹乐了:“不知道还以为是过年了!” 门口等着割肉的孙向财笑道:“秋收可不就是过年嘛!一年就这一次咧。”他家小子们馋头馋得慌,一大早听到杀猪的叫声,赶紧催着他来买肉,他小儿子小山闹得最厉害。 等人群慢慢散去,曹酒头和曹大娘却上门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胖娃娃的姐儿。郑老爹打过招呼,曹酒头说:“今天不买肉,我是来看看猪崽的。”他们还剩一头猪留着过年杀,想着再来抱一只小的回家养,他们酿酒的,不养猪浪费了。 郑老爹便领着他去猪圈挑选。 周舟看着抱娃娃的姐儿,心里暗暗猜想这许是曹家小女儿了,曹大娘笑着和周舟介绍,这是曼姐儿,“她比你还大两岁呢!”说着捂嘴咯咯笑起来。 曼姐儿生的圆脸,个头也比周舟高,体态丰润,她穿着打扮十分爽利,听说郑则的夫郎年龄小些,今日见到确实如此,脸嫩性子也软。她向前走两步,抱着兄长的孩子对周舟说:“阿娘说你抱过他,他如今重了些,你要不要再抱抱?” 周舟闻言便招呼人进院子,喊了郑大娘出来,他洗了手才来抱娃娃,上手后惊呼:“哇,真的好压手呀!”沉甸甸的。 几人见状都笑了,周舟自己也没有长得很大个,抱着胖娃娃,倒像是孩子抱孩子了。 待曹家一家人离开,周舟心想,这个曼姐儿爽快爱笑,性格是和石头有些像,难道石头不喜欢这样的吗? * 月哥儿出门前特意穿厚了点,秋雨之后天凉了许多,河边时有吹风,不敢拿身体说笑。 本应在家里好好养养,但他实在是待不住了,心中烦闷,也心系花花,猫猫怀崽也快两个月,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他想去秘密基地看看。 有段时间没来,还以为石面堆满落叶,月哥儿进去一看,里头干干净净的,竹枝扫帚静静立在角落。月哥儿心有涟漪,却不敢往那人身上想。 他把装有饭食的小碗放在一旁,便坐下安静刺绣。 他拿了往日绣的图样对比落日图,手艺确实有不小的提升,想到这里他开心许多,周舟说过要记住刺绣时的感受,往后也按照当时的感悟去绣。 绣落日图的感受......月哥儿抬头看向河面,那段时间心动、喜悦、暗自甜蜜、充满希望,这些之后怕是很难再有了。 入口传来脚踩落叶的声响,月哥儿转头看,喊了声:“花花?” 落叶的漱漱声响停顿了一瞬,接着又响起来。低矮的入口走进来高大的林磊。 月哥儿怔怔地看着他。 “我,我想来看看你在不在,好久都没见你来......”等林磊看清月哥儿的样子,他快步走近,着急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还奇怪周向阳怎么不来黏他去玩,原来是月哥儿生病了吗?他来秘密基地好几次,也没见到人。 月哥儿却没有说话,他捏着绣布,轻轻把脸转到另一边,林磊后知后觉发现他情绪低落。 这是怎么了?着急又有些忐忑,林磊半蹲在月哥儿旁边,想仔细看看他的脸,可人偏偏不抬头。 过了很久很久,林磊的腿都蹲麻了,月哥儿才小声说:“听说你说亲了。” 冤枉啊! 林磊瞪大眼睛,蹭地一下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解释:“没说!我没同意!我让小爹回绝了!” 见人还是不说话,林磊又蹲下来凑到月哥儿身边着急地说:“真的!真的,已经回绝了,”他心急地扶住月哥儿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掰正,“你倒是先看看......” “我啊。” 林磊愣住了,眼前的月哥儿眼睛通红,已无声泪流满面。 月哥儿听到解释并没有开心释怀,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一些事实问题,比如,比如...... 林磊见到他哭,眼角也瞬间湿润了,那天他梗着脖子说不想和曹家说亲,更加确认了自己是真的喜欢月哥儿,而现下这一刻,这一刻他才确定另一件事: 月哥儿也喜欢他,月哥儿是喜欢他的。 这件事迟来地让他心酸心疼,看人难过流泪,林磊坚持把话说完:“我和阿爹说不想说亲......我心里有喜欢的人。” 月哥儿抬头看他,泪眼模糊,听得林磊继续说:“我喜欢你,回头,回头我就让阿爹带人上门提亲,成吗?”说着双手上移捧着月哥儿的脸,用拇指给他拭去泪水,追问道,“成吗?” 月哥儿却仓惶低头,磕磕巴巴地说:“可是我的腿,我的腿不好!”他终于把这难以启齿的事实说出口,他腿不好,林磊喜欢他,会喜欢他的腿吗? 傻大个到底是有些憨的,他知道月哥儿腿不好,只要见过他走路都会知道。但他脑子这会儿被月哥儿哭糊了,以为不好,是指“缺了”“伤了”,他当即伸手抓住月哥儿那条不好的腿,捏着确认,手下的腿骨肉匀称,与正常无异。半晌,他愣愣地抬头问:“哪里不好?” 月哥儿被他的动作吓得失语,本就苍白的脸吓得更白了,他长这么大没和年轻汉子说过几句话,哪里见过有人上来伸手就摸?回神后往人肩膀使劲一推,蹲得腿麻的林磊毫无预兆往后退。 结果,“咚”一声直接跌到了河里。 “林磊!”月哥儿来不及害羞,双手撑在石头上往下看,河面溅起水花,林磊沉下去后一直没动静,心慌喊道,“林磊!” 月哥儿着急地想去喊人,下一瞬听到哗啦一声,林磊从水里冒头,傻笑着仰头看满脸担忧的月哥儿。得亏他能憋气这么久。 值了,哈哈。 上下相望,月哥儿深深松了口气,也被他的傻乐逗笑,喊道:“快上来。” 林磊湿漉漉地爬上来,重新蹲回在月哥儿面前,凉水里一泡,他脑子也清明了:“腿不好就不好,我有力气,你想去哪里我都背你去,去上山,去镇上,你走不动我都背着你,成吗?” “回头我就让阿爹带人上门提亲......” “成吗,成吗,成吗,月哥儿?”林磊几乎跪坐在人家跟前,巴巴的,见人脸上带了笑,便得寸进尺地不停追问。 月哥儿低沉了好几日的心终于重新欢喜鼓涨,他看着林磊的眼睛,里面只映着自己,红着脸蛋终于害羞点头,“成。” 林磊高兴地想再说点什么,周向阳却突然跑来,嘴里还不停喊道:“小哥小哥,回家喝药!”他看着时辰回家提醒生病的小哥喝药,家里却没人,就来河边看看。 进了秘密基地,周向阳第一眼看向月哥儿,见他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他立马皱着眉头大喊:“不许欺负我小哥!”喊完快步向前,猛地用力推了一把石头哥。石头哥也不行,谁都不能欺负他小哥! 月哥儿震惊张嘴,还没来得及阻止弟弟,林磊猝不及防,手臂在空中挥动,又落了水。 这回四肢扑腾,“咚”一声比先前还大声。 天呐...... 一大一小趴在石头上往下看,月哥儿小声对弟弟解释,说石头哥没欺负他.....周向阳的脚趾在鞋子里尴尬抠动,啊,那这,这下怎么办?林磊在水里冒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朝着小孩说:“你小子,屁股痒了是不是?” 真是服了这两兄弟。 周向阳立马认怂:“石头哥对不起!”又转头对小哥说:“哥哥要记得喝药,我,我走了!”眼见石头哥就要爬上来,周向阳赶紧起身,捂着屁股跑了。 月哥儿见林磊浑身湿漉漉的,一脸委屈,却又乖乖蹲在自己跟前,看着特别像落水的大狗,没忍住笑出声,主动捏着袖子给他擦去脸上的水渍。 林磊开心了,咧着嘴傻笑,等月哥儿擦完,他紧紧握住月哥儿双手,再次说:“你好好等着,等着我家上门提亲!” “嗯!” 两人甜蜜对望,相视一笑。 第77章 你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郑则!砍一条猪肘子,要连着猪蹄。” 郑大娘要拿去山脚给武宁家,秋收武勇来帮忙,出了大力气,给他们送条猪肘子补补。郑大娘拿着木盆出来装,又说:“大棒骨再留几根。”周舟上回半夜脚抽筋,吓坏全家人,骨头汤得让他继续喝。 周舟张张嘴,见郑则已经把大棒骨放到木盆里头去了,他只好挨蹭到郑大娘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晃了两下,小声说:“阿娘,我感觉都好了,能不能不喝了?”骨头汤喝多了和药一样,周舟有点喝怕了。 郑大娘见他愁面苦脸,腔调软声软气的,哄得她差点就点头了,咳嗽一声赶紧甩锅:“那你得问问你相公了,阿娘可做不了主。” 郑则正独自把猪肉搬上牛车,双臂使力脖子红涨,闻言抽空看了周舟一眼,似笑非笑的,周舟抿紧嘴巴就不说话了。管家公郑则。 郑大娘想了想又说:“你再留一块五花肉吧,明日我和你阿爹去青石村祖父家,去看望你们小舅舅的夫郎。” 郑则闻言把肉块切大了些。 光是村里人买肉,其中一头猪就快卖去了半扇,不知道新年能不能卖得比现在还多呢,过节和秋收真好,猪肉卖得多。牛车上放了一头半的猪肉,周舟紧挨着郑则坐在前头,刚刚还怕郑则教训他,这会儿又贴着人不放了。 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多,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秋收后农户心里踏实了,都乐意来镇上采买闲逛。也是赶巧,今日生意应当不错。 羊肉摊摊主已经把肉挂好,见了两人,打趣说:“终于出摊了,还以为你们发财不卖猪肉了。” 周舟笑嘻嘻打趣回去:“要发财也是你先发财,天凉了,你家羊肉怕是再过几天就不够卖喽。” 说话间,三三两两的顾客来羊肉摊前问价,羊肉贵些,但也有人愿意买。羊肉摊老板笑呵呵地收了钱,等人一走,转头对郑则说:“你夫郎的嘴像是开过光一样!” 郑则扛着猪肉丢到案板上,跟着夸起自家夫郎:“那是我命好,粥粥,你也对着咱摊子说两句,早卖完早回家。” “生意兴隆,顾客盈门,今天肉市笑迎八方客!” 郑则含笑看他耍宝,夸人在行,吉祥话也在行,好话一句接一句,特别讨喜。 秋收屯了新稻草,周舟把牛车上装稻草的竹筐搬到案板旁边,用来捆绑客人买的肉。也许是周舟说的那句话起了作用,来肉市割肉的人很多,午饭时段仍不间断,周舟猜是村民们来镇上采买,赶着时间和村里人一同回家。 郑则怕周舟饿着,让人先去吃饭,见他不是很乐意,便说:“去吧,我饿了,等你吃好买回来。”这话特别管用,刚才还犹犹豫豫的周舟立马从凳子上起身,抓着钱跑去面摊了。 夫夫俩忙到日头斜照,摊前的人才变少,羊肉摊老板早已收摊回家,就说天冷羊肉好卖嘛。入秋苍蝇少了些,周舟还是拿着一根带叶子的树枝在猪头上摇动,有人来了就往案板边边放。 远远看见来人,周舟悄悄拉住郑则衣摆小声说:“这不是孙媒婆吗?” “哎呦!好生意啊,今日猪肉卖得这么快。” 周舟见孙媒婆一脸精神,浑身上下透着得意喜庆,笑着说:“孙姐姐,有什么喜事了,说来一起高兴高兴呗。” 孙媒婆甩甩手绢,喜事啊,是有的,秋收后来找她说媒的人家变多咧,“先祝你们好生意,若是有亲朋好友近日要说亲,可别忘了老顾客孙媒婆我啊!” 郑则心下一动,问道:“敢问孙媒婆家住何处?” 孙媒婆眼睛亮了,她想起郑则提过的那句“说不准还能坐一块儿吃酒席”,欣喜道:“油坊街西段巷尾,井边人家,瞧见公共水井往前数第三户就是了。” 孙媒婆接过绑好肉,再次提醒:“第三户人家,别走错了啊!” 等人走后,周舟立马仰头,满脸怀疑地看向郑则,干嘛,有亲事要说?郑则见他这副暗搓搓的小表情就忍不住想笑:“想什么呢,再乱想回家打屁股。” 什么嘛,周舟觉得郑则有事瞒着他。 看着天色,郑则把剩下难卖的肉让利降价,没过多久案板也空了,他们还要去买棉花,早些回家也好。 品质卖相好的棉花颜色雪白,卖到八十文钱一斤,稍次的颜色有些混杂,店伙计见郑则光看着不说话,便主动邀请他上手触碰篮子里的样品:“您捏捏看,八十文一斤的是贵了点,但手感细腻弹手,棉花里头干干净净,做成棉衣棉被,保管穿着盖着都是暖和的。” 郑则伸手试了试,确实如此。一件棉衣要用一斤半到两斤的棉花,他想着给周舟做两件,好让人换着穿。今年家里多了周舟,他和爹娘今年也都做新的,一家人整整齐齐过个好年。 五件棉衣,十斤棉花,需八百文钱。郑则没有着急说要买多少斤,他和店伙计谈价钱,棉花定价少有变动,谈到最后价格不变,棉花多送了四两。总好过没有,付完钱后店伙计帮忙把麻袋装上牛车。 郑则问周舟:“还有没有想买的,糖葫芦吃不吃?” 周舟摇摇头,说:“家里还有蜜饯。” 街道突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声响,两人望去,是粮铺伙计吆喝着收购粮食,秋收已经结束,镇上的米粮店已经开始争抢生意了。周舟想起今年征收赋税消息还没有传开,他和郑则绕去县衙门口的照壁看,上头贴有官府发布的一些告示禁令,司法文书、案件判词等,暂未贴上征收赋税的公告。 “许是要晚一点,谷子还在晒。”郑则抬头仔细看一张张告示看去,和夫郎读书到底是有些效果的,他如今看文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跳过的字也少了。 周舟点点头:“走吧。” 等牛车停在家门口,郑大娘也刚好从外头回家,周舟见她脸上有止不住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阿娘,有什么好事了?” 郑老爹出来接手牛车,摸了两把牛的脑袋安抚,接住周舟的话:“捡钱了。” 郑大娘是真的高兴,“和捡钱一样让人乐呵!”她故意吊着人胃口,拉过周舟,“快快快,先进院,咱们进去说。” 等一家人关好门坐在院子里,郑大娘眉开眼笑地:“前两日林秋不是回绝了曹家的亲事嘛,石头不乐意,问他为何又不肯说,嘴巴闭得可紧咧!” “结果他今日主动找了林秋和成贵,说啊,” “说什么了阿娘,是不是他说有喜欢的人啊?”周舟着急问道。 “是说,想让爹娘去提亲!” “呀,”周舟被阿娘说一句停一下的语气钓得心痒痒,兴奋追问:“是谁,是谁家了?”郑则站在周舟身后,垂眼含笑,看他好奇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伸手先放在他肩膀上扶着。 “是周承家,是月哥儿!” 这回郑则也按不住周舟了,他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什么!!!” 郑老爹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老妻逗周舟,见状直接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可太好玩了。 “真的吗,月哥儿,是周迎月的月哥儿?” 郑大娘说爽了,笑盈盈地喝了口水:“就是你那个月哥儿。” “石头说得坚定,秋哥儿托我做中间人,让我去周家说亲,周承和娥娘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说''确定是我们家月哥儿''?”郑大娘还模仿了周婶子的语气,说完自个儿也笑了,“两人也直接,没让我回来等,当场就进月哥儿屋里问了。” “你猜怎么着?” 周舟脑子有点木,郑则见他呆愣愣,在身后笑出气音,帮忙问:“怎么着?” “两人出屋子就欢喜地说,成了。”郑大娘笑道:“那就是月哥儿点头了,哎呦,这俩孩子怕是悄悄瞧上眼了。” 周舟听到阿娘说两人悄悄瞧上眼,再次震惊发声:“什么???”声音都有点劈叉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瞧上眼的?他一点都不知道,呜,坏月哥儿。 郑老爹说:“石头想好了?”月哥儿什么情况村里人都知道,石头以后怕是要辛苦点了。郑大娘点点头,“想好了,昨晚他和秋哥儿成贵聊了一夜,今天才来喊我去周家。” “那挺好,”郑老爹抬下巴指指郑则和周舟,说:“这几个孩子不是一块玩嘛,正好都不用分开了。” 郑则说:“接下来是不是要请媒婆上门合八字,”见到阿娘点头后,他笑着说:“我这里倒是认识一位......” 周舟张着嘴巴转头看郑则,啊!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 晚上洗漱后,周舟换好寝衣躲在被子里,身子都快要贴上床角了,背影看起来气鼓鼓的。郑则站在衣橱前换衣服,慢悠悠地说:“读不读狐狸仙子?小狐狸变人了。” 见没人应声,他忍笑继续说:“数不数钱?好多铜板,还没分给阿爹。” 换下来的衣服甩挂在衣架子上,郑则端着油灯走去关好房门和窗户,灯放在梳妆台上。灯光照亮鼓囊囊的被子,里头的人只露出一点头发,脑袋都蒙住了。 周舟听见郑则躺到床上的动静,窸窸窣窣地扯了扯被子,他更用力地拉住,结果连人带被,都被抱住了。脑袋上的遮挡被拉开,郑则低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连哥哥也不理了吗?” 周舟生气只维持了刚刚那一会儿,他转身拱到郑则怀里,不满道:“你干嘛不让我去月哥儿家啊,你先前还说,还说出摊回来可以去找他玩呢!” 那是我没想到石头动作这么快,转头就让爹娘上门提亲了,郑则心想。 “月哥儿有心仪的人也不和我说,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你也不告诉我!” 郑则搂紧他,安抚地亲亲他闷红的脸蛋,耐心解释:“没有不告诉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骗人,媒婆你都帮石头找好了!” 郑则被他恼火的语气逗得直笑,埋到他颈窝里缓缓,周舟见他还笑,气得去咬他的脸,还伸手去捏他耳朵,郑则都任人折腾。 等怀里的人闹好了,郑则才说:“月哥儿现在肯定忙着和爹娘商量事情,咱们先不去打扰。” “我猜他不和你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咱再等等,等他订亲了,定会上门找你赔罪。” “你别恼他瞒着你,你应当为他高兴。” 之前有人给月哥儿说了一门坏亲事,月哥儿当时说“谁会娶我呢”,脸上的表情至今想起来仍旧让人心疼。周舟都还记得,他冷静了些,是啊,应当为月哥儿感到高兴,而不是只顾着恼他。 周舟想通又高兴了,他伸手搂住郑则的脖子,使劲儿往他脸上亲了两口,嘿嘿,月哥儿好,他就觉得好。“阿爹说得对,咱们一起玩的几个就不用分开了。石头不错,月哥儿嫁给他,是一门好亲事咧!” 郑则这时突然笑着说:“你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舟仰头看他,那谁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啊! “宁宁!”周舟担忧地说:“天呐,他要是知道月哥儿和石头订亲,不知道会不会气晕......” 随即又想到,“阿水和宁宁还没成呢,唉,阿爹说早了。” 还有一点周舟没想到,郑则想,若是这两人能成,武宁一心想当大哥,一众人里,年龄上大哥没当成,辈分上他连月哥儿也要喊大嫂。哈哈,好玩了。 郑则垂眼看周舟,贴近亲了两口,心情十分愉悦,生活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周舟听话地没去找月哥儿,郑则那天去找石头,把孙媒婆的地址告诉他,这两日秋叔和阿贵叔应当带人上门提亲了。阿爹阿娘去了青石村,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舟有点无聊。 “郑则,要不我们去山脚找宁宁吧!” 话刚落音,武宁一把推开郑家院门,满头大汗嚷嚷着说:“弟弟!这东西你要不要啊?” 只见他把背篓卸下,往地上一倒,好几只毛绒绒嘤嘤叫唤的小东西跑出来,倒腾着小短腿四处爬开。 周舟惊喜地说:“哇,小狗崽!” 第78章 有种提前养孩子的心酸 小狗崽肉乎乎的,圆头圆脑,嘴里还哼叫个不停,呜呜嗷嗷的,三只小狗叫出十只小狗的动静。 实在太可爱了,虎头虎脑,两眼懵懂,停下来还会歪头看人,短短的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动,小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周舟恨不得生出三双眼睛来看它们,“嘬嘬嘬,来这里,来这里~” 武宁坐在石凳上伸直两条长腿,后背靠着桌子,见弟弟忙碌转悠,乐得大笑:“它们听得懂嘛,你就嘬嘬嘬。” 小狗到了新地方有些害怕,听到大点的动静就惊恐哼唧,周舟抓住一只浑身黑色的,两手抓在它前肘抱起来看,狗狗的小肚子粉鼓鼓,吃得很饱,小短腿乖乖勾着不敢乱动,哎呀,实在太可爱太乖了,手上忍不住捏了捏,肉乎乎的。 在半空提久了小狗有点不舒服,呜呜声大了些。 另外两只也叫着,慌不择路地往晒着稻谷的竹席爬,周舟着急喊住:“回来回来!”不可以踩稻谷,不可以乱尿尿,不可以糟蹋粮食的。 他放下手上的小黑狗,转而去抓这两小只,小狗崽个头不大,一手一只托在肚子底下刚刚好,呼,真的好软哦,周舟的心跟着软乎乎的。 两小只刚捉回来,小黑狗又逃到竹席上,稻谷被它踩出印子,周舟连忙松手起身去抓,返身一看,那两只又跑了,哎呀! 周舟急了,在院子里跟着团团转,他只有两只手,只能大喊:“郑则!郑则快来啊!” 武宁笑得更大声了,什么啊,弟弟遇事只会一个儿劲地喊他相公帮忙。 “你喊我嘛,我也帮你啊。”话是这么说但武宁还是懒懒地瘫在原地,伸出的长腿左右晃动,哪里是要帮忙的样子,果然,听得他又开口,“大哥随时帮忙~” 郑则从篱笆空地赶过来,见到地上一团团乱跑的小东西惊讶一瞬,三两步走去抓住,重新放回背篓里。 “它们是不是饿了,怎么一直嘤嘤叫。”周舟说。 武宁心想可吵了,不然你以为我费力气背它们来你家是为什么。 郑则抓起小狗逐一细看,一只只四肢勾勾不敢动弹,也不叫了,周舟凑过去观察,狗狗眼睛怯怯地看人,真像软乎的面团,郑则问武宁:“哪里来的,多大了。” “大黄它相好生的,是大黄的种,它自己跑了三趟叼回家,”武宁想了想,“一胎应当不止三只,剩下的母狗自己留在山里了。阿爹说个把月了。” 三只颜色都不同,一只通身黑色,一只黄色,胸口有些白毛,一只灰色。郑则又轻轻掰开它们嘴巴看舌头,黄灰都是花舌头。养狗也不是不行,家里牲畜多,养来看家护院挺好,他转头看了一眼喜眉笑眼逗弄小狗的周舟,又有些犹豫。 “大黄的崽崽怎么什么颜色都有啊,真好玩。” 武宁:“母狗是狼青色的,也许它们阿爷阿奶有黑有白。”阿爹说家里养不了这么多,叫他拿来给大伯看看养不养,“伯娘呢,大伯呢?”来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人。 周舟抱起小黑,托在臂弯里捏捏小脚,“阿爹阿娘去青石村了。宁宁,你们一只都不留吗?” “你们先挑,阿爹可能会留一只养大和他上山。”大黄只跟着自己,阿爹上山没帮手。 周舟转头看郑则,还没说话表情已经开始扮可怜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养一只吧,养一只吧...... 郑则被他看得动摇,理智占上风,心想还是得先讲清楚,他知道养小狗会有哪些问题,“小狗撵鸡怎么办?” 周舟:“我看着,教他不许撵鸡。”他放下小狗,立马点点它的脑袋说:不可以。然后抬头看郑则。 “小狗四处乱拉怎么办?” “我,我用铲子去铲......” “小狗咬人怎么办?” “哪有,小狗只咬坏人,它天生知道区分好人坏人。”狗就是这么聪明,大黄就很聪明。 小道理一套一套的,还挺有理,郑则继续说:“小狗黏人吵闹怎么办?” 周舟眼睛一亮,黏人好啊,黏人的小狗乖乖,郑则咳嗽了一声,又加了一句:“你不去镇上出摊吗?狗崽这么小,没人看着喂着,很容易死了。” 周舟有些犹豫,他是一定要和郑则出摊的,那小狗怎么办,“我,我托阿娘帮我照看......” “阿娘也忙,她要做家事。”郑则铁石心肠:“阿爹也忙。” 武宁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孩子想养就给他养嘛,养只小狗能费多大劲,瞧把弟弟纠结得。 周舟更犹豫了,要不还是以后再养吧......就在他表情渐渐失落的时候,郑则又问:“小狗和郑则,哪个更重要。” 啊,听出言外之意,周舟喜出望外地扑上去抱住郑则,特别大声地说:“郑则最重要!” “郑则最最最重要!” 郑则笑着接住他,心想,知道就好。 武宁真想给这相拥的两人一人来一下,“哎哎哎,这儿还有人呢,能不能收敛点!”简直了。 周舟不好意思地笑笑,和郑则蹲下来选小狗,武宁想起来说:“不知道林淼养不养小狗,看他挺喜欢的大黄的。要不我一会儿去问问他。” 不行不行,周舟慌乱地转头看郑则,手上的小狗也放下了,石头去月哥儿家提亲,宁宁要是撞上了怎么办,他们还没跟宁宁说呢。 郑则拍拍夫郎后腰让他安心,“林淼家在说亲,现在不好去打扰。” 武宁长腿一收站起来:“说亲!和谁?” 郑则语气十分平淡,问什么回什么:“不知道和谁。” 周舟张张嘴想解释,后腰抚着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他又闭嘴了。 “什么啊,这就说亲了......是他自己说的,还是长辈帮他说的?”武宁慢慢坐下,问道。 “不知道。” 武宁不满:“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他好兄弟吗?” 郑则看他一眼又去选小狗,气定神闲:“你不也是他好朋友吗?” “......哼哼。”武宁不说话了。 周舟在两人之间来回看,隐隐有些担心,郑则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选两只,粥粥。” 两只?周舟心情高涨,立马忘了刚刚的担忧。黑色可爱,黄色可爱,灰色也可爱,怎么办,郑则说:“灰色黑色有点凶,黄色灰色适合打猎。看喜欢哪只。” 周舟最后选了小黑狗和小黄狗,一手托一只,掌心热乎乎的,郑则笑着看他,两只都选挺好。 武宁:“那还问不问林淼了,还剩一只。”要不过两天再去找他,不对,之后还能不能去找他啊。 郑则:“小灰带回家吧,跟着勇叔打猎挺好,林淼他不需要。” “什么啊,你又懂了,怎么就不需要,若是他想养狗呢?”武宁摸摸背篓里的小灰,算了,先背回家吧。“我走了啊,小狗给你们了,弟弟,改天再来找你。” 等院里只剩两人两狗,周舟说:“要是宁宁知道不是阿水说亲,他肯定要骂死你了。” 郑则把手里的小狗举到周舟面前,对着人晃晃:“我什么时候说是林淼说亲了?” * 武宁到家后把小狗放出来,它立马倒腾着短腿跑到大黄身边窝着,大黄连着跑好几趟叼小狗下山,这会儿正趴着睡觉,见小狗拱它也只睁开眼睛看看,又睡觉了。 武婶子见儿子进门没说话,还有点纳闷:“舍不得狗崽还是咋的,送都送了。” 武宁径自拿了木耙去翻花生,木耙重,他手劲儿也大,耙过去花生壳发出挤压的声响,武婶子赶紧阻止他:“不用翻!壳都给你翻碎了。”武婶子打发他:“去去去,有劲没处使,去山上砍柴回家屯着吧。” 说着从老屋拿了柴刀递给儿子,这时武阿叔从山上下来,手上还拿着一扎颜色乱七八糟的野花,“给,拿去放你楼上那个竹筒,你不是爱这些花里胡哨的吗?”儿子跟着周舟月哥儿一起玩,也学着在竹筒里放野花,还别说,他上楼喊儿子起床,那花在桌子上还挺好看。 武宁接过,摆弄了一下也没讲话,上楼拿了竹筒把枯花枝倒掉,再把新鲜的慢慢放进去。武阿叔转头看妻子:“怎么了这是。” “把小狗崽送走,伤心了。” “那有什么的,”武阿叔望向趴在门廊的大黄,笑着说:“那不是还有一只嘛。” 武阿叔和武婶子闲聊,本来打算过两天去镇上把这阵子积攒的皮毛卖掉,武阿叔说去不成了,“李猎户家的屋顶被秋雨淋坏,瓦片掉了不说,房顶上的木头也腐朽不负重,我打算去帮他修修。” “哎呦,那屋子是好老了,修房顶他住哪里?”武婶子有心想喊他来住,家中又有未出嫁的哥儿。 “他不会来的,”武阿叔知道她想法,“他去山上歇脚的木屋对付几天,修个房顶用不了多久。” 武家父子在山上建了一处小木屋,他们常年跑山上,经常路过那块地方,想着有个木屋歇歇脚挺好,村里上山砍柴的人偶尔也会进去躲雨。里头很窄,只能容纳三四个人,屋角只得一块大石头做桌子,旁边还有个火坑,冬天躲风雪烧火取暖用的。 那地儿那么挤,能住舒坦吗。 武宁走过来说也一起去,修屋顶他也会咧,“李叔怎么不去村里建房?他打猎这么多年能有不少钱吧。”不成家不生子,不吃酒不玩乐,钱也没处花。 武婶子不让他瞎打听:“人人都有自个儿打算,你可别乱猜。” 一家人说说话,武宁又恢复精神了,吃过东西就和阿爹往李猎户家走去。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青石村待了整整两天,郑则这两天在“看周舟开心感到满足”和“后悔留下小狗”中反复横跳,头疼地厉害,眉头的印子都多了两条。 郑则把后院和篱笆空地的竹子栅栏检查一遍,离地面那头还补上了更密的竹片,就怕小狗寻找空位钻出去找不回。周舟特别殷勤,跑前跑后给他端水倒茶,还贴心给他擦汗,那两只狗崽子像是认准了人,扑腾跟着周舟跑,跟头都不知道摔了多少个,哼唧个没完。 “哇,这是谁啊这么厉害,噢这是我哥哥啊~” 周舟抱着豌豆,捏着它的小爪子朝着郑则的方向上下招呼,声音故意放得软软的,笑嘻嘻看向郑则,豌豆跟着“呜呜”几声应和。郑则半蹲着放下小锤子,一时无语,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 两人给狗崽取了名字,黑豆黑,豌豆黄,两只都是小公狗。 本来周舟想给黑豆取名“珍珠”,郑则当场就笑了,还得是他夫郎,管贴地跑的小煤球叫珍珠,最后还是他说贱名好养活,周舟这才改叫黑豆。 “黑豆,不许咬,打你屁股。”小煤球埋头咬郑则的鞋子裤脚,头卖力地一甩一甩,“呜呜”发声,周舟赶紧阻止它。 郑家宽敞,后院加围起来的篱笆空地足够两只小狗奔跑转悠,小狗可爱,也真调皮,一放到空地立马去撵鸡了,周舟见状心虚地回头看郑则,后者双手叉腰看着,一脸我看你怎么办的样子,周舟只好把小狗抓回来,苦口婆心讲道理。 郑则去厨房做饭,周舟已经狗瘾上头,午饭不想吃晚饭也忘了。淘米把饭闷上,烧了热水准备烫洗腊肉,他打算做腊肉焖饭,厨房里间的存货已剩不多,心里想着,今年要留一头猪做腊肉。 腊肉刚切两片,就听得周舟声音由远到近传来,崩溃大喊:“郑则!豌豆去滚鸡屎了怎么办,还是糖色的!” “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郑则!” 郑则连忙走出厨房,一人两狗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豌豆以为周舟在和它玩,嘤嘤叫着,跑得更起劲了,周舟怕被鸡屎沾到,呼喊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天爷...... 还没完。 晚上两人洗漱好躺在床上,周舟拿出狐狸仙子的书一起读,“小狐狸要追求农夫吗?” 郑则伸手把油灯挪近了些,说往下看就知道了,“农夫出门前,照例在小狐狸头上揉了揉,等他一走,狐狸口吐人言,''快进来吧!'',窗外跳进来好几只动物。” “小狐狸的朋友来给它出主意来了。”周舟说。 “兔子精在床上蹦了蹦,嫌弃道,''他家好破哦,床也不结实。'' ”郑则刚想继续往下读,门口呜呜嘤嘤的,伴随着挠门的声响,周舟欲哭无泪地看向郑则:“小狗黏人了......”晚上给小狗喝完米汤,两人才想起来没给它们打窝,周舟怕夜里冷,央求郑则放它们进屋。 现在小狗不睡觉一直叫,怎么办…… 郑则把书一合,认命地下床去看,他搬来稻草团成窝,把两只小狗提进窝里,安静没多久,又爬出来想往他们房里走。 郑则最后把稻草团放在门口,小狗贴着关上的门,任它们哼叫。 书也读不成了。 周舟兴奋了一天,听着哼唧声睡着,一点没受影响。 郑则睁着眼睛到半夜,有种提前养孩子的心酸。 明天一定打个笼子,晚上统统给他关到后院去。 第79章 你糊涂啊 郑则带着草帽用木耙来回翻动稻谷,把谷子均匀摊开。 牛车不在家,清晨割的猪草是他用背篓背回来的,煮过猪食,见日头正盛又搬出稻谷晾晒,这会儿他后背衣裳还汗湿着,后背肩胛骨的肌肉清晰可见。 郑则转头看了一眼,见周舟端着小碗坐在门廊小竹椅上安静吃饭。 一起床就去看小狗,早饭也不好好吃,两人一起吃的,周舟那份摆到郑则割草回来也没吃完,还放小狗进厨房,边吃边和小狗说话,当场被他抓了个正着。郑则让他老实坐着,吃完才能去逗小狗。 “郑则,买来的棉花也晒一晒吧,等阿娘回来就可以直接用了。” “行。” 十斤棉花摊在竹编的簸箕上,摆开好几个,怕小狗咬乱弄脏,郑则全搬到在木架上晾晒。 忙完两人回房算钱。 两头猪出摊,去掉本钱挣了二两一百二十八文。棉花是一起买的,八百文便从里头一起扣,夫夫俩分得的那份再除去镇上买的吃食,余下六百六十四文。 周舟找出郑则的钱袋子,上次给他塞的五十文钱全给了小乞丐,往瘪掉的钱袋重新塞上五十文,系紧口袋交给郑则。那天听到郑则说赖三死了,周舟狠狠松口气,被人伢子抓到那几天的记忆逐渐模糊,但赖三看人的眼神和不堪入耳的言语,回想起来仍让他感到恶心惊恐,死了好,死有余辜,免得再去祸害人。 赖大和那婆子郑则会继续打听,得益于郑则的长时间陪伴,周舟对这两人的恐惧消减不少,他想,若在镇上遇到,他也敢指认给郑则看。 周舟把钱匣子搬出来,沉甸甸的,里头的钱加上六百一十四文,他们如今攒到三两六百六十五文了。幸好肉和菜都是自家有的,平日酱醋盐米面缺了,阿爹阿娘买了补上,也不用他们花钱。夫夫俩挣到的钱都只紧着两人想买的买,才能攒下这么多。 “爹娘真好,”周舟感叹,有了长辈体恤和托底,他们挣钱也更加积极,虽挣得辛苦,但也真上瘾,“等爹娘回来,我们就去河尾村吧,他们村应该挖莲藕了。” 莲藕是季节性食物,倒腾不了多久过季了,能多卖一趟是一趟。 郑则把一千文钱串拿出来单独放好,“明天就去,这部分钱都用来收莲藕。”先试试,若是好卖之后再多收点。两人把钱匣子放好,周舟心想,不知存到十两够不够去找爹娘。 “粥粥——” “是阿娘!”周舟站起来就往院门跑,两天没见到阿娘,有点想咧,郑则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牛车停在大门口,“阿娘!怎么去这么久啊,我都想你了。”周舟冲出来揽抱住阿娘,郑大娘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哎呦,可把我们粥粥想的,阿娘给你一篮子果子吃吃。”说着把一篮子红艳艳的小果塞到周舟怀里。 “山楂,阿祖给的吗。” “是崇明崇雪去摘的,别的东西我没要,这果子我想着你应当爱吃,就接下了。” 车上还躺着一头猪,不知饿了还是渴了,吭哧直叫,郑则跟阿爹把牛车赶到篱笆空地,到猪圈旁停下,黑豆和豌豆听到动静跑过来,哼哼唧唧,个头没有脚掌大,还想吼人,郑老爹听到哼唧声低头一看,哎呦,“哪里来的小土豆,”郑老爹蹲下来伸指头挠小狗下巴,黑豆冲上来顶开他,“哈哈哈,还有一个小煤球,凶的咧,劲儿还挺大。” “武宁给的,大黄的崽。” 猪赶进猪圈,给牛添了干草和水,郑老爹一手托着一只小狗崽往前院走去,“蓉娘,你看我拿了什么?”郑大娘和周舟在整理东西呢,转头瞧见两只肥嘟嘟的狗崽,惊讶道:“哎呦,这么小呢,还没两个月吧?” “阿娘,他们叫黑豆豌豆,阿爹快放下,它会尿尿!” 黑豆刚放到地面,果然就在原地尿了,身子一抖一抖的,郑老爹往后退了两步,笑道:“你这小煤球还挺皮。” 郑则提了水冲走尿渍,蹲下伸手弹弹豌豆脑袋,说:“这小子更皮,跑去滚鸡屎了。”这么小的狗也不能洗澡,害他擦半天。 家里多了两个小家伙,一家人都停下来看它们闹腾,黑豆看不清脸,但是眼睛泛蓝,豌豆毛色浅显得更敦实了,两只都特别讨喜。狗崽在几人脚下走来走去,一会儿闻闻嗅嗅,一会儿要咬人鞋子,没过多久又扑在一起玩,使劲儿张大嘴巴要咬对方。 郑大娘被逗笑:“可给它们忙坏了。”这话一出几人都笑起来。 “......小弟的孩子是个哥儿,家里有小子有姐儿,可算来了个哥儿,娃娃肉乎乎的,哎呦抱上了都不想撒手。他夫郎精神也好,看着有被好好照顾了,人还胖了些。”坐下后夫妻俩说起这两日在青石村的见闻。 郑则:“阿祖家今年建房子吗,猪圈建了吗?”郑老爹想着都去帮建猪圈了,走前干脆把猪崽一起带上。 郑老爹:“猪圈一日功夫就建好了,顶上的小草棚也盖得特别严实,不怕猪崽冻。” 郑大娘:“今年收成不错,要建大屋钱还是不够,家里打算在旁边先盖两间小房,崇明成婚住一间,崇雪也自个儿住一间。” 郑则点点头,这样也好,好歹成婚后单独有个住处。 阿娘带回来的山楂周舟打算做山楂糕,留一小部分晒成果干泡茶喝。郑则和郑老爹去后院给小狗打竹笼子,郑大娘歇了一会儿也来帮他。 山楂洗净后用刀横切一分为二,方便去核,郑大娘切到最后还剩十来个,问道:“粥粥,要不要留几个完整的给你?” 周舟点点头,“要。” 去核山楂下锅煮,剩下的郑大娘继续切薄片放在簸箕上拿出去晾晒。等果肉煮得软烂,周舟拿出小的石臼洗净,捣碎山楂泥,再用筛面粉的细筛子往锅中挤出细腻的果酱,加入麦芽糖一起细细熬煮,不停搅拌。糖价贵,周舟也没有加太多,心想做出来的山楂糕应当偏酸。 待锅中的果酱变得浓稠便停火,郑大娘拿出好几个浅盘子,“来,铲到这儿来,”足足装了四盘,接下来等它们慢慢凝固。 这时郑则快步走进厨房,俯身在周舟耳边小声说:“我远远看到月哥儿往这边来了。”他笑了一下,“你要不要假装生气。” 周舟猛点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山楂果,拿小碗装了剩下的果子转身快快对郑大娘说:“阿娘,我在小房间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郑大娘把碟子挪到阴凉处,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小夫夫两个就不见人了,没过一会儿,院子传来月哥儿轻柔的声音:“大娘,粥粥?” “哎,在呢在呢,找粥粥玩啊?”郑大娘从厨房窗口探头笑道:“他在屋里,就上回你俩说话那个小房间,去吧。”哎呦,这些孩子,原是在这等着呢。 月哥儿笑笑,心里忐忑,周舟肯定知道他和林磊的事了,肯定生气了,他得好好哄哄......“粥粥?”小房间门没关,周舟背对门口坐着呢,听到他喊话也没转过来,倒是应声了,“干嘛!” 见到他这样月哥儿放心了,他笑着轻轻走过去,低头去看周舟的脸:“看看我呀。”周舟哼一声,把身子转到另一边,低头时脸颊微微鼓起,不知道是不是气的,手上还拿了颗红果子,一直捏着没吃。月哥儿耐心地走到另一头去看他:“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了豌豆泥,尝尝好不好?” 周舟把山楂放进嘴里嚼,又把身子转到另一边,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说话。月哥儿把小篮子放在桌上,说:“哎呀,我的脚有点疼......” “哪里疼?”周舟咽下山楂肉立马站起来看他,一转身手就被牵住了,月哥儿拉着他说:“我错了,粥粥,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周舟态度软和下来:“坏月哥儿,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拿我当好朋友了。”前头是他装的,现在说着说着是真的有点伤心了,明明他们有那么次独处,月哥儿一次都没有跟他提起的。 月哥儿见他表情失落,也跟着慌起来:“不是不是,是我害怕被人笑话,也怕说出口后不成会难堪,想着有好结果了再告诉你......” “怎么会笑话你?”周舟不生气了,他说:“谁笑话你我就去骂她!你这么好,谁娶到谁有福气咧。” 月哥儿看着周舟:“只有你才这么想......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你不理我,我真的会难过死。” 周舟笑嘻嘻地凑近他:“真的吗,比石头不理你还难过吗?”不料月哥儿神色认真地点头,“比他不理我还要难过。真的。” 原来我这么重要啊,嘿嘿,“我就生气了一下,现在不气了,月哥儿,我为你感到高兴。”周舟拉着他坐下,把小碗里的山楂分给他吃,开始兴奋地问他和石头的事,月哥儿被他问得十分害羞,一边害羞一边忍不住分享,两个人说得脸颊通红,月哥儿羞的,周舟笑的。 “......真的?他被推到河里两次!哈哈哈哈好惨哦。”周舟拍掌大笑,轮到他站起来围着月哥儿转来转去,不停追问:“那你们有没有,啵啵啵?” 看见周舟作怪地撅起嘴巴“啵啵啵”,还发出声音,月哥儿耳朵脖子瞬间全红了,比小碗里的山楂果还要红,他把看热闹的周舟推远了些,顿了好久才摇摇头。没有那个,这,这怎么敢呢,两人还没成亲呢...... 哈哈哈哈石头胆子好小啊,周舟笑嘻嘻地想,他接着问:“那提亲的时候,石头有没有跟着去?” “嗯,来了,”月哥儿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样手帕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展开,是一根竹节银条折股钗,两股之间点缀着竹叶形状的银片,“这是,这是他给的。” “这么好看!看起来特别适合你,怎么不戴?”银钗做工精巧,竹子寓意也好。 月哥儿也很满意,垂眼轻抚钗子,摇摇头:“成亲再戴。”现在戴太招摇了,他不想招摇,他想安安稳稳直到办完亲事,他珍惜这份姻缘。 周舟坐下捻起月哥儿带来的豌豆泥吃,“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合了八字,看了日子,定在明年三月末。挺好的,我也舍不得那么快离开家里。” 周舟想起宁宁还不知道这件事,便和月哥儿说:“我们去秘密基地吧,我去山脚把宁宁叫来跟他解释,把豌豆泥和山楂糕带给他吃。” 月哥儿就说他说再回家拿点豌豆泥。 周舟跑去后院和郑则说了一声,郑则:“嗯,去吧,我晚点再去河边找你。”他也听到了两人在小房间的笑声,这是和好了吧。 郑大娘在厨房给山楂糕切片,听到周舟要去山脚,多装了一碟子让他带去英红尝尝。 武宁咬着山楂片和周舟走在接亲路上,他也有好长时间没去秘密基地,去玩一下也行,大黄在他旁边一直蹭他腿,武宁被它扑烦了,叹口气说:“酸的,酸的你也吃?”大黄原地弹跳了一下,蹲着不动了,直勾勾看着咬了一半的山楂糕,武宁递到它嘴边,大黄竖着耳朵听,“吃吧。”话刚落音,大黄立马叼走了。 “大黄可以吃山楂吗?”周舟问。 武宁:“吃吧,免得骨头啃多了拉不出屎,满山谷嗷嗷叫,我都丢脸。” 两人走到荒地附近,继续往河边菜地走,离秘密基地还有段距离,周舟在逗绕着他走的大黄玩,武宁走着走着停住了,他看着前面疑惑地说:“我没看错吧,那是月哥儿?挨着他走的是谁,这么眼熟,是谁是谁?” 周舟抬头望去,笑容渐渐消失,接着紧张起来,啊!是石头,石头贴上月哥儿了,石头被推开了,石头继续靠近,石头牵上月哥儿了,月哥儿没甩开,啊啊啊!周舟连忙去看宁宁。 “林磊!”武宁大喊一声,拔腿就追,好你个小子,欺负月哥儿是吧!大黄反应极快,刚刚还吐着舌头傻笑玩耍,主人一跑它立马跟上。 “宁宁,不是的,宁宁!大黄!”周舟艰难追上。 前面两人忘我牵手,根本没听到喊声,已经走进秘密基地了,武宁和大黄挤着跑进入口,差点摔倒。冲进去后他喊道:“林磊!你牵谁手呢你就牵手!”两人被他的大喝吓住,愣愣站着,月哥儿闻言,面红耳赤把手挣出来了,武宁一看更加确信是林磊欺负人,他上前揪林磊衣领,“你欺负人月哥儿是不是?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啊!” 月哥儿赶紧上前劝:“不是,他可以牵的,”说完觉得有点怪,又解释说:“他没有乱牵!” 林磊回神了,他可不敢当着月哥儿的面和哥儿拉拉扯扯,“哎哎哎,你别动手动脚啊,快撒开。” 武宁看向月哥儿:“你还帮他讲话,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说着就要把林淼拉出秘密基地,大黄也兴奋地去咬林磊的裤脚帮忙拉。三人一狗拉车乱成一团。 周舟气喘吁吁地赶来,“宁宁!月哥儿和林磊定亲了!” 武宁一把松开林磊的衣领:“什么!?” 他震惊地看向林磊,指着人语无伦次:“你你你......”定亲,什么时候定的,月哥儿和林磊,林磊,疯了啊。 林磊脸上表情欠欠的,得意地抚平衣领:“早跟你说撒开。” 武宁不可置信地又去月哥儿,月哥儿红着脸点点头,武宁终于说出话来: “你你你,你糊涂啊!” 第80章 时机尚未成熟 林磊长臂一伸,揽住月哥儿肩头,大声反驳道:“什么糊涂,哪里糊涂,那是月哥儿眼光好!” 见不得林磊这个死样子,武宁把月哥儿一把拉过来,看着他认真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你爹娘给你说的亲事,你不好意思拒绝?”不然怎么会和这个家伙定亲啊,月哥儿这么温柔,林磊这么,这么,反正林磊一点都不合适! “爹娘都是疼孩子的,你和周叔周婶子好好说,他们会......” 说什么说什么呢,林磊赶紧打断他:“我俩是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你懂不懂?撒手吧你!”说着抢过月哥儿,不让他听武宁胡说八道。 “哎,我还没说完,你是不是心虚!”武宁拉过月哥儿,真想上手揍林磊了。 “谁心虚,是你有病!” “你有病!” 林磊当着周舟和武宁的面说他们两情相悦,月哥儿整个人陷入害羞无措又欢喜的感受里,脑子混乱,任由着两人把自己拉来扯去。周舟着急向前,想解救月哥儿,“宁宁放手啊,他们定亲了的!林磊松手啊,不要扯月哥儿了!” 他左边喊一下,右边喊一下,结果两人只顾着吵根本没人理会,啊啊啊啊,周舟握拳大喊:“郑则来了!!!” 武宁和林磊瞬间噤声,连趴着的大黄也一起往入口看去,静悄悄的,根本没人进来。 周舟趁机把月哥儿拉出来,见大家都看向他,有点心虚地说:“郑则,郑则就要来了......” 武宁和林磊悄悄松口气,两人转头对视一瞬,表情又变得十分嫌弃,眼见着又要吵起来,入口传来声响,郑则手上提着竹篮,走进来环视一圈,“吵什么呢,外面都听见了。” “你来了!”这回真的来了,太好了,周舟跑过去紧紧拉住他的手,告状道:“宁宁和石头又吵架,我都喊不住的。” 郑则看了石头一眼,后者摸摸鼻子不敢说话,盘腿坐下了。武宁看看黏着郑则的弟弟,又看看红着脸走到林磊身边坐下的月哥儿,哼一声,自己原地坐下来。 郑则把篮子放在众人中间打开,有烙好的煎饼,里头夹着碎肉丁,旁边还有几个大馒头,几个喝水的小碗,“吃点东西吧。”周舟午饭还没吃,他想着秘密基地人多,便带着吃食一起过来了。 山楂糕和豌豆泥还没吃,拿过来一起摆上,大黄突然朝着入口叫了两声,尾巴甩动,叭叭地打在武宁身上,林淼也提着篮子走进来。他原是来喊他哥回家吃饭,路上遇到郑则哥,两人说了两句,他便回家拿吃食了。 武宁:“又是什么好吃的。” 林淼走到他身边坐下,竹篮子打开,里头堆着土豆鸡蛋饼,葱花和胡萝卜丝一橙一绿点缀其中,看着很让人有食欲,武宁咽口水:“我要吃这个!”看着就好吃,“你做的?” “嗯。”林淼递过布巾给他擦手。大家一起分食物吃,边吃边聊。 “......所以你们真的是,”两情相悦这个词说出来太酸,武宁捏着土豆饼抖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们是愿意的?”武宁盯着月哥儿看。 月哥儿转头看了林磊,林磊也低头看他,两人笑着齐齐点头。是愿意的。 周舟一口吃掉豌豆泥,脸颊鼓一块,高兴拍掌:“真好!真好!”太好啦!郑则给他倒水,让他咽下东西再说话,也给其他人分了小碗。他原先以为秘密基地只有三个哥儿,带来四个碗,好在林淼带上了。 武宁见状也知道自己前面白担心了,这两个人也黏黏糊糊,看着怪让人不自在,他挪了挪,想离他们远一点,越挪越往后,林淼伸手在他后背拦了一下他才停下来,“好吧,恭喜你们。成亲我要坐主桌啊!” 灌晕林磊,让他嘚瑟。 林磊不计前嫌:“坐,保管让你吃好喝好!” 武宁说要坐主桌时,林淼往他那边偏头笑了一下,月哥儿立马去看周舟,周舟也在看他们,不知道在美什么,笑得眼睛眯眯的。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吃完东西准备离开。武宁还不想走,手指拉住林淼衣摆扯住,林淼起身的动作停下,也没回头看武宁,又重新坐下了。 郑则提着篮子,给周舟拍了拍沾灰的衣服,转头对林磊说:“石头,去我家一趟吧,阿爹想问问你之前买水田的事。” “行啊。”说着和郑则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 “宁宁,回山脚还是我们家?” 武宁:“等会再去。” 周舟见林淼没动,眼睛一亮,赶紧拉走月哥儿:“我家养了小狗崽,两只呢,可好玩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月哥儿点点头,两人走出去跟上郑则他们。 秘密基地安静下来,武宁和林淼坐在原地,大黄趴在旁边,时不时动动耳朵。 武宁心里想着要怎么开口问才不会显得他很啰嗦,有点烦躁把腿伸直,蹬了蹬。林淼仍是盘腿坐,伸手去撸大黄脑袋,大黄舒服地眼睛眯起。 林磊都能定亲,林淼肯定也要定亲了吧,他朋友本来就不多,小时候还和他们三个小子玩,长大后幸好有弟弟,还有月哥儿,可他们不能陪他去山上......武宁转头看林淼,见他低头耐心地一下一下给大黄梳毛,心里更烦躁了:“我以后还能不能去找你玩啊?” 林淼抬头看他:“怎么这么问?” 武宁心想是你怎么这么问才对,“你不是说亲了吗。”说亲了就不可以再一起玩了,武宁虽然心大,但这些他还是懂的,“没想到你哥更快,都直接定亲了。” 林淼松开大黄,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想了想试探问道:“这事是谁告诉你。” 武宁:“郑则啊。” 林淼思索几瞬,身子放松,又伸手重新给大黄顺毛,改口道:“嗯,回绝了。” “啊?为什么回绝啊,谁家啊,你没答应吗?”武宁长腿一收,转身坐在林淼对面,见人还是不说话,武宁直接拉开他的手不让他给大黄顺毛了,催促道:“你说啊!” 林淼把手收回来,端端正正地看着武宁,心里飞速思考,要说吗,要直接说出来吗,要跟他坦白心意吗?当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有两个人,亲事话头也是武宁先提到的,林淼反复挣扎,想说的话几乎涌到舌尖,可等他直视武宁黑亮的眼睛,里面只有执拗的求证,并无其他情愫,林淼瞬间冷静了。 武宁心思简单,林淼只需稍多看他几眼,便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时机也尚未成熟。 林淼:“没答应。没成就不说是谁家了,免得惹是生非。”武宁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满,什么啊,说一下谁家的怎么了,他还挺好奇的,林淼继续说:“晚点再成亲,我说亲有其他想法,想先存钱。” 武宁瞪大眼睛,说亲还要自己存钱?难道林家两位长辈都不给林淼准备的吗,可他哥都已经定亲了啊,难道钱都紧着林磊先用吗,武宁皱起眉头,家事私密,但他还是忍不住凑近小声问:“你说亲要自己花钱啊......要这么多钱吗。”都要“存”才能说。 林淼看着他笑了一下,声音不由地温柔起来,“嗯,挺花钱的,我想建新房子,成亲后出来住。”将来可以在老屋住,可以在娘家住,可以在自己小家住,但是,必须要有属于两人的房子。 “你要分家?!”不行吧,林家两位阿叔还这么年轻,难道林淼是和家里有什么矛盾,家里都住不下去了吗,武宁看向林淼的眼神越发同情。 “不是分家,我和家人感情很好,不分田地不分家产,只是出来住。”林淼突然凑近武宁,细长的眼睛充满笑意, “和我爱人一起住。” 武宁被他深深的眼神看得忘记动弹,又被眼里的笑意和真诚吸引,对视好久才仓惶地别开头,武宁磕磕巴巴地说:“真好笑,还没说亲就想这么多,要不说你哥都成了,就你没成呢!”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喊了大黄就要走。走到入口武宁又转身看,林淼还是坐在原地静静地抬头看他,身后是泛起波澜的河面。武宁莫名觉得,好像无论他什么时候看林淼,林淼都在等着他看过来,也可能,也可能是巧合,武宁又问了一次:“我以后还能去找你玩吗?” 林淼点点头,仍旧在看他:“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武宁听完哼哼一声,叫上大黄走了。前头他还装模作样,走出秘密基地后武宁直接跑起来,一路狂奔跑去郑则家。“弟弟!郑则!” 周舟和郑则在篱笆空地,石头和月哥儿已经离开,他俩正在给小狗的笼子换上干燥的稻草,武宁撞开篱笆门冲到两人面前,朝着郑则就问:“和林淼说亲的人是谁啊!” 豌豆在周舟怀里被武宁的声音吓得呜呜叫,黑豆跑过来咬武宁鞋子,他干脆弯腰把小狗抱起来托在手掌上,追问:“说啊!” 郑则回身他看一眼:“你怎么不问林淼。” 武宁:“他说了我还来问你干嘛。”他好奇嘛,林淼可能回绝了人家,然后说晚点再成亲呢,哎呀,他就是想知道是哪个人,哥儿还是姐儿,村里还是外村的。 郑则:“我也不知道,只有他们家人知道,我劝你也别打听了,免得惹是生非。” 怎么都这么说啊,武宁不满地皱起眉头,把小狗放下,黑豆立马跑向大黄,来来回回试探靠近伸爪子去挠,又立马跑开。武宁蹲着看两只狗玩耍,心想,林淼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还爱人,真肉麻。 见实在问不出,武宁就和周舟说一声要回家了。“宁宁,留下来吃晚饭吗?”武宁摇摇头,不吃。周舟见他也不怎么说话,有些担忧,转头和郑则对视一眼,郑则示意不用理,武宁烦心事不会过夜的,不用管他。 晚上。 郑则换好寝衣,从梳妆台的小匣子里找出两罐香膏,先挖了擦脸的,在夫郎两颊、额上和下巴处各沾上一些,这才伸出手指慢慢帮他抹开。这还是周舟教他的手法,先前他挖了直接抹,手心刮得周舟直喊疼,停下来一看,白白的小圆脸都被他搓泛红了。 之后更是小心翼翼,他指腹也有细茧,怕刮疼了,没抹几下就问:“疼吗?” 周舟仰着头,见郑则神色认真,逗他说:“可疼了。”郑则停下来,有点不知所措,指腹抹还疼,那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又不想让周舟自己抹,一时之间脸上很是纠结,周舟笑着拉他的手,鼓励道:“你再轻一点,就好了,真的,你再试试。” 郑则这才重新上手抹开。 等周舟的脸和手都抹好香膏,两人躺回床上,周舟翻身趴在郑则胸膛上舒服地蹭蹭,两人静静相拥,过了会儿周舟问道:“阿水为什么不和宁宁说啊。” 他小声说:“月哥儿跟我说,是石头先开口表明心意,承诺让阿贵叔上门提亲的。” 不是说石头不好啊,石头性子粗放,周舟以为他和宁宁一样要别人先开口,才开窍,没想到他自己说成亲事了。周舟觉得阿水也很会说话,甚至滴水不漏,但他竟然没跟宁宁说开。 “为什么啊。” 郑则轻抚周舟后背,想了想说:“阿水心思缜密,水田养鱼一事,他自己跑了好几趟下河村,觉得能行才下决心要做。”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做事喜欢确保万无一失再出手,他没有我和石头这么多体力和精力来回折腾。后来身体强壮了还是这样,这是他的做事方式。” 周舟去摸郑则的耳垂,说:“他是还没准备好吗?可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准备好才做,被人抢占先机了怎么办?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郑则心想,你可真是为你的宁宁操碎了心,他笑着说:“嗯,是会这样。他可能想要的更多。” 郑则垂眼看周舟的头顶,把人抱紧了些,他喜欢先吞下确保是自己的,再细细咀嚼,慢慢品味。 阿水不是,他更喜欢等,等人回头,等人察觉,等人共赴。 第81章 你俩干啥呢 郑老爹昨晚吃饭时,听闻郑则两人要去河尾村收莲藕,决定青石村带回来的猪照样杀,由他去镇上开摊,夫夫俩送他去镇上肉市后再去收莲藕。“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出摊能成,早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今日一早,林家兄弟来帮忙杀猪,郑大娘先喊住林淼,“阿水啊,来来,你给大娘说说,这个土豆鸡蛋饼这样做对不对......” 郑则昨天从河边回来,跟阿娘说周舟喜欢吃土豆鸡蛋饼,听说是阿水做的,郑大娘便想问问做法,她做点给两人带去收货的路上吃。 周舟如愿以偿抱着阿娘给做的饼子,和阿爹郑则一起去镇上。临出发前郑大娘提醒道:“莲藕不比红薯干,两手抱着不容易搬动,郑则你带扁担去吧!” 重新装了工具,牛车这才慢慢走动。 “郑老爹,今日你也出摊?”羊肉摊老板也刚开始摆肉,见他们一家三口在忙着把东西搬下牛车,招呼道。 “不出摊不行啊,你最近生意如何?”两人一边忙活一边闲聊。 郑则把猪肉扛到案板上,周舟把装有吃食和水的篮子放在郑老爹旁边,等东西都放置妥当,两人准备出发,“阿爹,我们走了,收摊再一同回家。” 牛车走到河尾村上回收鸡蛋的地方,这次竟没什么人坐着,只有几位年迈的阿爷阿奶眯着眼睛晒太阳。正巧有村民背着背篓路过,郑则上前询问,挽着裤脚的精瘦汉子朗声笑道:“都去塘边挖藕了!我家荷塘也在挖,二位若是收藕就跟着来吧。” 郑则邀请他一起坐牛车过去,村民:“这敢情好,少走一趟了,多谢多谢。” 河尾村荷塘多,周舟好奇他们村每年挖出这么多莲藕,都卖到哪里了,村民如实说:“嗐,都是一样,谷子怎么卖,莲藕也就怎么卖,卖给商贩,拉去镇上的都有,不过我们多了船运。” 原来,流经河尾村的河段与其他河流相交,村子附近设有码头,除了少量收货用车拉的商贩,也有船只停留此处收货,船再顺着河流沿岸售卖船上的货物,周舟惊讶,瞬间抓住重点:“那你们村卖货岂不是很快,也能买到外地的商品。” 村民笑着说:“是卖得挺快,挖藕时节船只来来往往,没几天就能收完。” “不过往回买的东西很少,咱们地方小,人家散着卖不动,船上的东西珍贵,村里人买不起。” 地方小吃不下,看来船上的东西最后还得在镇上或是府城卖出,船只来收货倒是便宜。装一船货物,一来一回能卖两趟,和他爹爹走商事一样,船上怕是更辛苦些。 郑则回头问了一句:“若是别村在你们码头买卖,以及船只靠岸收货,这些是否要交钱?”比如紧邻河尾村的下河村,他们村酿的酒,量大品质也好,应当会想办法卖得更多更远。 周舟也看向村民,心想应当会收的,村民点头:“收,码头虽小但也要维护,河道每年要清理,这些都要钱。” 随着村民指路,三人闲聊间牛车已经走到荷塘边。前方荷塘数亩,视野一片宽阔,荷叶已经凋零,枯卷的叶缘垂入水中,塘中的村民踩着齐膝的淤泥,弯腰在泥里摸索,腰间的竹篾框随着动作晃荡,偶尔还传来几声老人教导后生挖藕的喊话,“莫使蛮力!摸到藕鞭再寻藕节!” 周舟闻到淤泥散发的土腥味,塘埂上已经堆满新掘开的莲藕,藕段白白胖胖,沾着湿泥。塘边也有不少穿着不像农户的人围看,想来是收货的商贩。 村民跳下牛车笑着说:“挖藕辛苦着咧,天灰灰亮就要下塘,在淤泥里踩一天才挖出来一点。我家荷塘在那头,有现成的,二位过来看看吧。” 农户挖藕不易,加上是时令产物,要价高,收货五文钱一斤,收两百斤、三百斤都是这个价。郑则没急着定下,绕着塘埂在四周转悠,村民也不介意,每天来问价的人很多,村里价格一样,除非船只收货,他们上千斤的量,价格能便宜些。 问了几家都是如此,郑则回到第一家,想着遇见也是缘分,他们家的藕节也洗得更干净些,决定和他们买,带来的一千文钱换成了两百斤的莲藕。那汉子笑着说:“藕还能挖上几天,若是还有需要可直接来塘边寻。” 时辰已经不早,市集收取的市金是便宜,里头卖的东西平价,若要挣钱,莲藕一斤需得卖到六文钱之上,这个价格在市集可不好卖。周舟便说:“郑则,我们不去市集卖了!” 周舟想,穷人买不了,富人还买不了吗?上回在城西书肆买书,那店伙计说那附近住的都是富户,或许去那叫卖,能卖出高价。 牛车走到住宅附近,周舟让郑则把牛车停在巷子口,绑好牛绳,车在此处能看见。周舟往竹篮子里装了好几节新鲜莲藕往里走,郑则挑着竹筐跟在他后面。周舟往住宅那头走去,边走边叫卖。 “莲藕,新鲜出土的莲藕!” “莲藕,莲藕鲜,莲藕甜,莲藕炖汤好助眠!” “新鲜莲藕,白白胖胖的莲藕!看一看,瞧一瞧!” 路过宅子的侧门,周舟就会停留久一些,叫卖也十分清晰。他娘亲从前和小贩买东西,也是从侧门买的,不过他们家没有这里房子这么大。喊了一会儿,身后有开门的声音,有位女娘站在门边甩着手帕朝周舟的背影喊道:“小哥儿!卖莲藕的小哥儿!” 周舟高兴地快步走来,看清女娘面容后,他举起手上的篮子嘴甜道:“这位漂亮姐姐,刚挖出来的新鲜莲藕,要买点吗?” “你倒是会说话,”那女娘抬眼看他,见周舟眼睛清澈也无躲闪之意,又是个哥儿,便没有介意他套近乎。往竹篮子看了几眼,莲藕沾着着湿泥,表皮也光滑,她伸手拿起有断面的一节看,截面干净无瑕,是新鲜的“卖价多少?” “九文钱一斤。”周舟心想来都来了,可不就是奔着高价来的吗,他喊得干脆利落。 这孩子喊价倒是大胆,后厨的采买她说了算,对食材也了解,季节性蔬菜卖价高些,送到侧门了也免得她再出去一趟,便懒得压价,“只有这点吗?” 周舟:“还有很多,我们的牛车外头,姐姐等等。”他往外走了两步挥手,郑则担着竹筐过来,两个竹筐的莲藕都摆在地上任选。 女娘不压价,但莲藕选得很仔细,称完付钱,她往门里喊了人来搬走,末了她说:“明日你可以再来附近喊喊,若是今晚主人吃得好,明日少不得还再买。” 周舟捏着钱点点头,谢过后继续叫卖。郑则心疼地捏捏他的手,“辛苦了。”周舟朝他笑,“你挑着这么重的莲藕才是辛苦,我只是喊几嗓子。” 两人在城西住宅附近叫卖,周舟的判断是对的,卖东西给富人比卖给穷人容易多了,只要货物的品质好,他们付钱很是干脆。偶尔也有人家压压价,周舟让到八文钱一斤,也都卖出去了。 日照西斜,竹筐里还有好几根莲藕,他们留着带回家炖汤喝,今早留了排骨炖汤。周舟爬上牛车松了口气,说:“我们去找阿爹吧。”喊了一天,他嗓子有点累了。 两人去到肉市,正巧碰到张市监来收租,郑则拿了两节莲藕让他带回去炖汤喝,张市监推拒,郑则:“这不是肉市的东西,两节莲藕而已,拿回去吃个新鲜吧!” 张市监便收下了,他拍拍郑则肩膀:“多谢了。” 周舟见到张市监心里就难受,人是挺好的,但他一出现,四百文钱又没有了。唉。 肉摊上还剩下几块肉,郑老爹见两人都回来了,吆喝着降价卖,很快一家三口收拾东西回家。 * 方素把馒头和烙饼包好,装水的竹筒一同放进小树的背篓里,她在筐底托了托,轻声问:“重不重?” 小树转过身来,抓着麻绳颠了颠调整位置,摇摇头说不重,他伸手去摸阿娘额头上的小疤,疤痕浅了很多,看来大胡子说的草药是有用的,“阿娘,我今天再去找一些,再敷敷就看不见了。” 方素根本不介意这点伤痕,反倒是儿子成天往山上跑,她心里担心,“找不到也没事,你说的那个大胡子,还有谁认识他?”自从小树说漏嘴去山上和大胡子玩,之后天天就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住在山上打猎为生,满脸胡子,一个人住,听着怪可怜的,像是孤寡老人。 “阿水哥认识,武宁哥认识,武宁阿爹也认识。” 方素稍稍放心,这些人都是村里人,林淼还来家里喊过小树几次,她又问道:“你说他房子塌了,那他现在住哪里?” “小木屋里,武宁哥他们家建的小木屋。”小树乖乖说道。 “好,你送完吃食就回家吧,啊,阿娘也不要你采草药了,早点回家。” 小树出门后先去找阿水哥,他们约好的,两人一起去山上。走到接亲路口,武宁坐在大树下喊道:“快点快点,等你们半天!”这两人真慢,他急得都从山脚走下来了。 武宁绕到小树身后,两手抓住背篓边缘一提,小树后背瞬间轻松了,小树侧过头说:“武宁哥,我能背得动。” “拿来吧你,小孩子要长身体的,别成天背这么重的东西。” 小树对武宁是有些没办法的,他悄悄看阿水哥一眼,见阿水哥点头,他顺从地松手了。小树和林淼比较亲近,两大一小相处,他拿不定主意就会问林淼,如果大胡子在,他就只听大胡子的。 三人慢慢走到小木屋,里头简单放着一床卷起的被褥,两把小木椅。小树到了木屋就很放松自在,他转了一圈,大胡子不在,他就往大胡子的房子那头走去。 武宁才不去咧,他阿爹去帮忙盖瓦片了,又不让他上屋顶。 木屋里的火坑有烧火的痕迹,大石头上干干净净,“真可惜没有兔子可烤。”武宁说。 林淼环顾四周,见里头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才走进去,说:“我改日给你烤,母兔生了十几只小兔子,天天抢鸡吃菜叶子。” 武宁嘿嘿一笑,暗自庆幸,烫手兔子给送出去了,他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两手撸起袖子撑在石面上:“掰手腕吗?”他们几个小时候经常玩,他掰不赢郑则,也掰不赢林磊,但能掰赢林淼。 他骨折的手好了,虽还没开始拉弓锻炼,但想试试力气。 林淼摇头说不掰,手刚好,不宜用力,他打算去帮李猎户盖瓦片。武宁立马说用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总行了吧! 林淼:“你现在不一定能赢了。”武宁怎么赢的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林淼心知肚明,不知道长大后还好不好骗了。 “你胡说什么啊,我很大力气的。”长大后力气更大。 林淼见他认真,想了想同意了。 两人把手肘放在石面上,武宁先把手斜伸过去,着急地动动手指,快点快点。林淼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他的手掌上,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干净好看的手。武宁又动动手指无声催促,手掌相贴的瞬间林淼似乎顿了一下,武宁用力握了握,他脖子瞬间就红了。 “你别紧张啊。”武宁还安慰人,交握的手又动了动调整位置,武宁开始数:“三,二,不可以故意认输啊,......一!” 武宁低头使劲把林淼的手往这边扣,林淼好整以暇地看着认真的武宁,稍稍泄力,手臂很快往武宁那头偏,就在武宁高兴时,林淼又开始使劲,手臂很快被掰正。骗人也不容易…… 但林淼这次打算赢。 就在林淼维持差不多的力道,让两只手僵持不动时,武宁另一只空着的手横放在石面上,随着使劲一晃一晃的,先前撸起的袖子有些高,手肘处的朱砂痣红艳艳,点在颜色浅了些的皮肤上,直映林淼眼底。 身强力壮的武宁,却有这么一处脆弱娇嫩的地方,林淼心神恍惚,手上突然“啪”一下被扳倒在石面上。 “你看你看,都说我力气很大的!”武宁兴奋地站起来甩甩手:“再来一次吗?” 林淼还没回神,木屋门口传来武阿叔恼火的声音:“你俩干啥呢!” 第1章 媒婆上门 一辆驴车哒哒哒往响水村方向跑去。 身材丰腴的妇人头上戴了一朵大红花,笑眯眯地坐在车板上,不时拍抚衣服上的褶子,看起来莫名喜庆。 进了村,车夫不知该往哪儿走了。 潘媒婆只晓得响水村在哪头,要说找户人家却是不认得路的,她坐在车上张望,见有村民往这边走来,便拦住问:“这位大哥,郑屠户家怎么走?” 背着锄头的中年汉子远远就见着驴车了,走近一打量原来是媒婆,心下了然,回身往远处一指,“瞧见那家屋顶冒尖尖的瓦片没,往那儿走,那座青砖大屋就是他们家。” 潘媒婆顺着手指方向眯眼一看,确实有座屋子墙面砌得高些,哎呦不得了啊,隔这么远还能瞧见这修好的屋顶,那房子得多气派,看来今天的事儿八九能成! 她心下满意,赶紧向人道谢,催着车夫快走。 那汉子摆摆手并不在意,等驴车跑出去一段路才嘟囔道,“这媒婆高兴得也太早了。” 溪边浆洗的几位妇人悄声看了这一幕,媒婆走远了才重新捶打衣服,“唉,你瞧见没,又来一个,这个月都来了几个了。” 圆脸妇人用胳膊肘碰碰身边的人,“你说郑屠户家的小子这次能成了吧,潘媒婆可是这十里八乡最会说亲搭线的人了。” 这么多人家难道真的没看对眼的?那得多挑,不过这话妇人没讲出来。 被手肘碰到的妇人头上包着一块旧青布,也只抬头看了一眼媒婆方向,便继续低头搓洗衣服:“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这吃肉不愁的人家抢手得很,况且郑则小子勤恳孝顺,有挣钱的手艺,也该人家挑剔。” 乡下人实在,只看一家人肚子能不能吃饱,手里头有没有钱。 四周的妇人也应和,“是啊,就是不知道潘媒婆说的哪家的哥儿姐儿。” “不能是哥儿吧?” 郑屠户就一个儿子,那不得要个好生养的姐儿进门,帮忙开枝散叶。 “哥儿怎么啦,哥儿也能生大孙子。” “哎呀不就那么一说。” 溪边又重新热闹起来,大家议论纷纷,气氛和谐。 不料岸边另一头传来“切”一声,那人声音尖利,恶意满满,“谁晓得是不是身体有毛病,哪个年轻汉子不想婆娘夫郎,这么大一个人不着急娶亲谁信呢。” 话音刚落,就被砸向水面的棒槌溅了一身水。 哎呦我天,吴翠红惊魂未定地扔下手里的衣裳,站起来指着对面就骂:“谁手那么贱啊!” 扔棒槌的正是头包青布的妇人,郑家对她家有恩,不能看着则小子被人泼污水,她可不怕找事,立马回骂:“没你嘴贱!嘴巴臭得隔了这么大一条沟我都能闻到,谁不知道你吴翠红着急卖女儿是要给儿子说亲呢,攀不上郑家回头就说人闲话,这么能,怎么不见有人愿意和你家说亲?” 妇人们听了都偏头笑起来,就吴翠红对待亲闺女那刻薄样儿,要成了婆婆,儿媳妇儿夫郎不得天天受折磨,谁愿意那孩子送去她家。 其实说到郑则,她们自个儿里心里多多少少也有点小心思,郑屠户家确实是一门好亲缘,除了家底殷实有挣钱手艺外,郑则还没有旁的兄弟姐妹,这家产以后不得都是他一个人的吗,家里人少还免了兄弟妯娌间的摩擦矛盾,姐儿哥儿嫁过去直接过上好日子了。 只不过她们是暗里悄悄跟郑嫂子试探过,见人家没那意思也就歇了心思,两家人就当没这回事,再见面还如往常一样。 这吴翠红就不同了,明摆着上门说亲不成后,还凭着自家男人跟林氏族老和村长是宗亲,打着寡妇失业的名头厚着脸皮去求族老帮忙说情。分明就是看上了郑家有钱,想做亲家分点好处。 郑家虽然人丁单薄,郑永坤可不好惹,这事万万做不得,族里老人们也不糊涂,责骂了吴翠红让她此后不要再提。 结果吴寡妇心有不甘,转头就到处给郑则造谣。 吴翠红被戳了痛处,恼怒地指着人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我儿子好得很,还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经常往郑家跑!” 想起刚刚溅的一身水,衣裳都湿了,吴翠红怒火上头,口不择言:“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家月哥儿吧,到时嫁不出去也不见得就能和郑则凑对儿!” 周家婶子一听脸色就变了,二话不说抓起木盆就往对面砸,这次是对准了人的。 没想被吴翠红躲过了,周婶气不过,提了裤脚下水,气势汹汹向对面趟去。 月哥儿是她的逆鳞,最见不得有人说他不好,这贱婆娘,今日必须要把她扯下水打一顿。 吴翠红见状吓得连连尖叫,疯了啊这是,见周家的状似发了狠,她心里也有点怕,一边骂着疯婆娘一边胡乱捡起衣服抱着盆跑了。 四周的妇人们见状赶紧拉住周家婶子,又帮着捡回来棒槌木盆,劝慰道:“算了算了,恶人自有天收,何必为这种人气着自己。” “对对,上来吧水里冻得很,先上来。” 周婶子缓了缓气,听劝没追了,只朝着吴寡妇跑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声,“下次见到非得跟她干一架才歇了这口气。 几人想起月哥儿的情况,便也帮着骂了几句,这才继续锤洗衣服。 * 郑屠户的房子建得很是气派,青砖大瓦,因为靠近山林,怕冬天野物来袭,便把围墙建得很高。砖瓦用的都是好料子,看得潘媒婆啧啧称叹。 她才前去拍门,扬声喊道:“郑屠户!郑家的,有人在家没?” 潘媒婆一个搭线做媒的,也不见得跟谁都熟,跟郑家也不熟,来前也不知道这家人在不在。 郑大娘在后院隐约听到声响,纳闷这声音挺陌生,边走边应声道:“来了来了,谁呀?” 这大门一拉开,潘媒婆那张大圆脸就笑着凑上来,“妹妹哎,是我,潘金花!认得不?” “潘媒婆!哎呀来来来,快进屋说话!” 甭管认不认识,郑大娘赶紧把人迎进来,顺手掩实了门。家里有儿未娶亲,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媒婆啊! 进屋坐定,郑大娘笑盈盈地招呼人喝水。 潘媒婆捧场地端起喝一口,哎呦,还是甜的,放了糖呢,心里暗暗估摸,这郑家确实是有点家底的,想到这媒婆面上笑容更真了几分。 她歇了口气后环顾起整洁又亮堂的房子,嘴上啧啧夸赞:“哎呀,你家可真亮堂,这镇上的人家的房子还比不上你这屋子气派!” 要不说怎么说潘媒婆是平良镇的名嘴呢,真真假假两句话,听着就让人高兴,这房子可是响水村独一户,平时郑大娘不主动炫耀,心里却是得意的,但她还是摆摆手谦虚道:“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好了?乡下人住的房子,没啥讲究!” 媒婆人精着呢,知道夸对了,“这还不讲究啊,要我说这整个响水村的,就数妹子你最有福气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和你成为亲家呢!” 郑大娘心想,正事来了,她家没哥儿,只有一个性子硬邦邦的儿子,这是来说媒来了。 哎呀哎呀,郑大娘心里忐忑,儿子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呢,就怕他回家见着媒婆,同之前一样没一句好话把人怼了。她看了一眼潘媒婆,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突跳起来。 果然就听潘媒婆说道,“就你在家吗?我也不兜圈子,今儿来是来和你家说媒的。” “爷俩去村里找人商量事情了,一会儿就回来,跟我先说道说道也行。” 潘媒婆也不拿乔,问道:“平良镇上的钱家你可知道?” 郑大娘一愣,“哪家的钱家?” “城东做拉车生意的钱家,这家人平日里就在几个镇子之间给人赶车跑腿送货,两个儿子是勤快小子,都结亲了,家中小女儿如今也到年纪了,父母不求大富大贵,想找着一户踏实人家做亲家,我这不就来找妹子了嘛,你们俩家人都是镇上做事,倒也是合适。” 其实是钱家长辈去摊上买猪肉,先看上了郑则,托她来问问,但这话可不能直接说出来。 潘媒婆说完低头抿了口甜水,借着喝水的掩饰偷偷观察郑屠户家的反应。 郑大娘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道道,她只在过年过节才去镇上买买东西,平时都在村里,镇上的钱家......回想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印象。 潘媒婆见她不语,又抛出话头:“郑家的,这钱家什么个情况你都可以问我,别的不说,他们家车队生意很不错,给女儿的嫁妆少不了,再者钱家姑娘样貌一等一地好,不会叫则小子失望!” 郑家小子的事她多少都有打听过,知道他要求高得很,不过一个乡下小子眼光能高到哪里去?不过是想找个貌美点的姐儿罢了。 郑大娘知道她这是误会了,连忙摆手,“这是哪里的话,若是双方都满意,我们家聘礼也只多不少,只是我家这小子自小主意正,自己做主惯了,实在是我说了不算,还得郑则点头!” 潘媒婆是靠说媒吃饭的,见的人家海了去,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娘做主子女哪能不听,想来这番话只怕是郑大娘的借口罢了。 她今日得先说服郑大娘,再让郑大娘去劝郑则,这成算大一些。 她换了个说法:“妹妹,则小子今年二十有一二了吧,这适龄的好女儿家可不多,再不打点张罗,过两年怕是更难说了!” 这话倒是挠到郑大娘痒处了,年纪适配的好人家,谈婚论嫁容易些,但郑则不喜;年纪太大的不合适;年岁小的,人家也不着急,不定看得上她儿子。这么看,往后两年可不得是更难吗,唉。 潘媒婆把郑大娘的神色看在眼里,刚想再说点什么,这院里就传来了声响。 是郑家爷俩回来了。 郑老爹先前去了林家看林成贵,顺便商量了秧苗的事,这会跟在郑则后头也回来了。 看到堂屋里坐着的一身红绿,又是媒婆,郑老爹一下乐了,乐完也有点愁,实在是这阵子见到的媒婆太多。 他朝着里头打招呼:“潘媒婆你生意怎的这么广,这响水村什么风把你刮来了。”郑老爹在镇上卖了这么久的肉,自然是能认出潘媒婆来的。 郑大娘心里翻了个白眼,愣子,这是来做你家生意来了! 不过爷俩一回来,她心就定了。 郑则瞧见潘媒婆也没说什么,招呼过就直接去了厨房找水喝,早上出门赶,这会儿渴得很。 郑大娘刚想叫住他一起听听,但又想先看看潘媒婆怎么和自家汉子商量,便由着他去了。 潘媒婆趁着他们一家说话的间隙瞧了郑则一眼,个高结实,面庞坚毅,就是眉眼有点凶,光看这外貌体格是不错的。 三人堂屋内坐定,潘媒婆又把来意说了一遍,郑老爹啪嗒抽着老烟听得表情认真,潘媒婆说完,他照例先感谢一番,又说了和郑大娘一样的话,这还得看郑则意思。 潘媒婆心里嘀咕,这家人是怎么个回事,家里父母尚在,怎的就轮到儿子拿话了,不过她看二人面上诚恳不似推脱,倒让她想起先前打听到的事儿。 早先郑家夫妻成婚,婚后女方一直无所出,俩人去看了大夫,说是身体没事让两人放宽心等等。 这郑家父母也不责怪这个儿媳妇,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想法,这又过了几年才等来了郑则,而且此后俩人再没其他孩子了,据说不是不想要,是一直求而不得,这事让村里人说道很久。 在乡下一生生一窝的村民看来,郑家人丁可以说是单薄非常。俩人疼爱独子,让儿子自己拿主意也不是不可能。 潘媒婆心里也有准备,这亲事谈几回、跑几趟,也是正常的,三人又聊了几句,郑大娘起身说道:“我这就去把郑则喊来,看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郑则这时走了进来,“娘,不用了”,又对着潘媒婆说:“不用商量了,我现在还不想成亲。” 媒婆惊讶,“啊?这,你是不属意钱家女儿吗?” 郑则摇摇头,“我与她不曾见过面,哪里来的属意不属意之说。” “那你是有心仪的人家了?” “没有。” 见潘媒婆一脸不信,他又补充:“不想成亲是我自个儿的想法,再着说我们郑家做的是杀猪生意,不是什么轻松活计,这么多年我和爹在外面干活,家里幸亏有娘照料才维持得这么好,你说的这钱家姑娘,不合适。” 潘媒婆这是听出来了,意思不就是姐儿嫁来了郑家不是来享福的,要跟着干活呗。 成亲前一大堆这这那那说法的人家,她见多了去,这会儿大小伙子还没尝到娶媳妇儿夫郎儿的甜头,成亲后还不是家里那个说了算。 潘媒婆笑着说道:“这有什么了,既然我来你家说亲,便是钱家也知道你家情况的,家事也可以慢慢学,夫家总会教的,你说是吧郑家的?” 郑大娘笑笑接话,“会的会的......” 每回听郑则和媒婆讲话,她的心总是忽上忽下,只求郑则即便拒绝也不要太得罪人了。 “话不是您说的这么简单,家里人少,干活是免不了的,是哥儿就和我杀猪,是姐儿就跟我出摊,这不比种田轻松,再说我爹娘年纪大了,家里也没有兄弟帮扶,以后的活都得我们做。” 没等潘媒婆接话,他又继续说:“再者,若要成亲,必得是和喜爱的人,像我爹娘一样恩爱就很好,我家人口简单,日子不想过得太复杂。” 堂屋一时之间没了声音,郑家老两口见儿子在外人面前说什么恩恩爱爱的,怪不好意思,郑老爹摸摸大脑门偏头看了老妻一眼,见对方眼里满是笑意,咳嗽一声掩饰着也笑了。 潘媒婆脸色就没那么好了,你也知道自己是个杀猪的,杀猪还这么多要求?人家钱家生意也不差,叫水灵灵的姐儿跟跑趟来回卖猪肉,你也舍得! 郑则觉着没什么舍得舍不得,吃饭干活,在他眼里就是正常的事。 “郑家小子,别的不说,你知道钱家给的嫁妆是多少吗?” 潘媒婆凑近低声说了个数儿,饶是郑大娘心里有准备也微微惊到,这镇上的赶车生意当真这么挣钱? “若你想见见人,改日做约,让父母带出门远远见一面也不逾矩,姑娘模样是没得挑,这样的人家上哪找去啊,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钱难挣、媒难牵,媒婆心里多少觉得郑则事多,但这媒还是要继续说的。 郑则还是摇头,“辛苦潘媒婆跑这一趟了,我没有想法。” 潘媒婆有点生气了,这人怕不是傻的呦!要不是钱家指明了要相看他,不然就凭人家要嫁妆有嫁妆要样貌有样貌的,这条件郑家打着灯笼袖都找不着! 难不成他有什么隐疾? 潘媒婆心里这么想着,面上也带些古怪,若真是这样,钱再多这亲她也不敢说啊,潘媒婆金字招牌不能砸手里了! 郑大娘再迟钝也猜到她在想什么,没办法啊,前头好几个这么想的媒婆都是这表情! 她赶紧上前一步抓住潘媒婆的手解释:“郑则身强体壮的,健健康康一汉子,没问题!只是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被我们宠坏了,辛苦姐姐跑这一趟了,我再劝劝他,要是这犟驴松了嘴我绝不忘了姐姐!” 说着把装着铜板的钱袋塞进潘媒婆手里。 潘媒婆掌心掂了掂重量,也不推辞,面上表情也松了几分,撇撇嘴,“我就当来看看妹妹了!”说完扭着腰走了。 郑大娘连忙跟上去门口送客,看着媒婆坐上驴车走远了,关上门才“呸”一声:“你有什么可神气的,镇上来的我家也不稀罕!” 骂完郑大娘又有点担心,回屋问郑则:“你当真想让人进门就去杀猪啊!?” 郑则没回答,只说:“娘,你别担心。” 担心什么我担心,指望不上你!郑大娘恼火,想骂也舍不得。 郑老爹看自家婆娘脸色不好,等郑则出了堂屋,他琢磨了一会儿劝慰道:“孩子他娘你别怕,估计过段时间他便自己想通了。” 郑大娘:...... 这话等于没说。 以为郑老爹真能憋出个响的,结果爷俩一个比一个虎,她翻了个白眼果断去厨房了,眼不见为净。 第2章 哥儿逃跑 平良镇上街市叫卖声不绝,行人熙熙攘攘。 香烛店、纸扎店平日里安安静静,临近清明,这会儿倒是热闹,进店的人,有的问能不能指定扎花样,有人问价格,说话声不断,闹闹哄哄的。 店里的伙计忙得满头大汗,见门外人群全堵在门口了,他挤出去一看,原是有辆驴车停在旁边碍路。 “哎你们,把驴往前赶一赶啊,堵着我们店门口了。” 车上坐了俩人,一个婆子和一个小眼尖脸的男人,那男人本是懒散地斜靠着,听到伙计的话把嘴里叼着的稻草一吐,满脸不耐烦:“我停的是路边,路也是你家的吗,门面小还赖别人。” “怎么说话呢,堵着我们做生意还有理了!” “我就这么说话的怎么了!” 那婆子见俩人越说越凶,当即推了一下尖脸男人,下巴往后抬了抬,边用眼神示意,见尖脸男人消声后,婆子堆着笑脸对伙计说:“这位小哥,我们马上就挪。” 店伙计没再说什么,冷眼旁观那男人跳下车去牵驴,他这才瞧见驴车角落里还躺着个人,衣裳脏兮兮的,也没动静。 这三人看着不像是一家子,再看看车上的婆子打扮,香烛店伙计心下了然。 等那驴车慢吞吞挪远了,伙计才“呸”地一声唾弃,缺大德的拍花子。 伙计呸完神色略有犹豫,那车上的人看着身形小,估计还是个孩子。 他家中也有幼弟幼妹,不免有些不忍,还没待他细想,掌柜又在里头训人动作麻利点,店里吵杂,思绪一断,这下便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周舟闭着眼睛缩着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早就醒了,昨晚牙婆子掐着下巴给他灌了药,趁着看守的人离开,才悄悄爬起来狠心抠喉咙,逼自己吐了一半药汤出来,他没吃东西,吐出来的全是水,可到底还是咽下去了些,这会儿药效没消脑子昏昏沉沉的。 但他还是打起精神警惕着,聪明地装晕留存体力。 尖脸男人又在车上躺下,拉着个脸抱怨赖大怎么去了这么久。 又指了角落里的人问:“他怎么没动静,不会出事吧?租驴车还要钱呢,运个人这么费劲,别回头什么都捞不着。” 婆子别过脸去没看人,她最烦赖三这张嘴,车子也不是他花力气去租的,他倒是叫得凶。 碍于今日确实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也不想跟他争这两句,便说:“他不肯吃东西,估计是饿的,昨夜又灌了蒙汗药,那不得还晕着。” 这个哥儿是她在城郊外捡的,孤零零一人,也不和乞丐们挤一块,只不远不近地在角落窝着。 婆子那日去偏僻山村看有没有人家卖儿女的,没想却白跑一趟,见了哥儿便起了心思,给了他馒头套近乎才知道哥儿病着。 病了啊,她当时热乎兴奋劲儿就消了大半,运气真不好,生病可是大问题,本来想着算了,但婆子见哥儿长得好,不想空手而归,骗人说家里招工,哥儿单纯,三两句就哄了人一起去城里。 哥儿知道被骗后倒是烈性得很,趁人不注意就想跑,要不是怕打了人身上有伤不好出手,赖三早就动手抽上了,最后灌了药才老实下来。 赖三那张破嘴说得婆子心里也打鼓,伸手试探了哥儿鼻息,见有气,又放心下来,还活着。 一直看着哥儿的赖老三又瞎胡咧起来,“这小脸长得真他娘好看啊,若不是想卖个好价钱,真想弄上一回。” 卖人这行当赖老三也做很久了,什么样式儿的都见过,瞧见这么俏的人儿心痒得很。 婆子懒得理他。 周舟缩在角落里听得心惊胆战,想逃的心思越发强烈急迫。 赖大没一会儿就领着人过来了,婆子赶紧下车站好。要说她最烦赖老三,但却是不敢对赖大有脸色的,不叫的狗咬人最疼,别看赖大话少,人狠着呢。 “吴妈妈,你看看,人就在这。” 被唤作吴妈妈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她人还没靠近驴车,看到躺着的人头发衣裳乱糟糟就先挑起刺来,“啧,这么埋汰,想进楼里还不得洗干净了再让人瞧,脏兮兮地能瞧出个啥。” 说完撇着脸抱胸站立着,也不往前了。 赖大给婆子使眼色,后者赶紧堆起笑脸,“哎呀,这不是着急给您瞧吗,这脸蛋,颜色好着呢。”婆子绕到一边,把哥儿的脸朝着吴妈妈摆正,“有这样标志的哥儿哪能忘了您。” 哥儿身上脏,脸却是被擦干净了的,白生生一张脸,小巧惹人怜。 婆子见吴妈妈脸色缓了下来,又把哥儿手上的衣袖撸起来,用力搓了腕上鲜红的守宫砂说道:“不仅颜色好,身子还是干净的,回去调教一番定能给您带来好财运。” 吴妈妈哼了一声没说话,径直向前掰正了哥儿的脸仔细瞧,又掐开嘴巴看牙口,女人指甲上涂了蔻丹,红艳艳的,衬得手上皮肤很白,她手这么掐哥儿的脸蛋,两者对比,哥儿脸上的皮肉竟是更白皙细腻。 赖三在一旁看得心里发痒,啧啧遗憾。 周舟被掐得生疼,没忍住睁开了眼睛,眼神没焦距,没一会儿又闭上了。 睁了眼睛那张脸倒是更生动了,吴妈妈心下满意,面上却不显。 “灌了药?” “是,药效过了就能清醒。” 吴妈妈可不听他们的话,上前仔细检查。 赖大心里着急,此时却不敢轻易出声。 牙婆子在旁边紧巴巴看着,吴妈妈摸了一会儿,出声道:“不对啊,怎么还发着热呢?” “啊,这这,这不是什么大病,受了点风寒,抓副药吃好了。”婆子赶忙说。 吴妈妈当即就放开了哥儿,神色重新变得挑剔刻薄,她从怀里抽出帕子擦手,“生病的我们楼里不收,又出钱买人又要出钱治病,万一治不好,什么都捞不着,还得处理后事,晦气!” 婆子心里一紧,连声道:“治得好,治得好,就是风寒发热!一副药下去就好了!” 吴妈妈不听,转身就走,楼里出过这样的事儿,她可不敢冒险。婆子不放弃,跟上去解释劝说,试图想降低价格再谈谈。 留在原地的赖三对赖大说,要不就去卖去牙行算了,赖大看着俩人走远的方向摇摇头,心下不同意,牙行那能有几个钱?白瞎哥儿这张脸。 话刚落音,街道突然嘈杂起来,一队腰间别着大刀的衙役从前面走来,一边大声呵斥乱摆占地的小摊贩,一边四处巡查,一时之间行人四处乱窜。 赖大反应很快,立马跑去解绑树上的驴绳,但他还没来得及解开,原本在角落里安安静静躺着的哥儿突然跳下驴车,往衙役的方向拼命跑去。 俩人没想到这人还能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快追,别他娘的让人跑了!” 敢情先前晕着都是骗人的,行啊,这小哥儿倒是会装,赖大脸上浮出了狠意,要是让人跑丢了他们可就真亏大发了。 周舟心跳咚咚作响,他知道这是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了,憋着气也不敢停歇。 哥儿很聪明,冲进人群后也不敢招惹衙役,他没有身份,被抓去衙门也很麻烦,于是趁着慌乱,猫着身子往小巷子跑去,一路乱拐不敢停歇。 赖大赖三跑得太急撞翻了好几个竹篓,又忌惮前方的衙役,眼睁睁看着哥儿逃了,气得眼睛发红,想转头绕路的时候引起衙役的注意:“你们两个!站住,跑什么跑!” 衙役见俩人不仅不听还跑得更快了,心里怀疑更甚,招呼几个人围上去把人给抓了。 * 晌午村子里静悄悄的。 田里忙活一上午的村民这会儿也停下休息,离家远的带了馒头馍馍在田间将就吃,条件好点的家人送饭,离家近的就直接回家,吃完饭还能躺躺。 郑家人今日不下田。 郑老爹这会儿坐在屋檐下抽烟,郑则在井边磨刀,地上还整齐摆了一排,这才磨到第二把。 “孩子他爹,面想吃什么浇头的?”潘媒婆走后郑家也没什么变化,该做饭还是做饭。 “都成!” 郑大娘撑开厨房窗户,探出头又问道:“郑则想吃什么浇头?” “都成。” 行,白问,郑大娘拿爷俩没办法,又想到前头白白塞给潘媒婆那一小袋铜板,心里越发不得劲儿,干脆切辣子、茄丁、泡发的香菇干,又打了好几个鸡蛋,就这吧! 她故意对着外面喊:“都行那就没肉吃了啊!” 没肉就没肉吧,郑老爹咂吧嘴巴想,今日也不下地,不用使力气。 郑则更是无所谓了。 午饭做好后郑大娘招呼俩人吃饭,见郑则还在磨刀,便又记起一事来,“我昨日割草遇见上河村的雷铁,他们家的猪养差不多了,最近打算卖,让我转告你们爷俩这两天有空可以去他家看看。” “他上回不是还说不急着卖么,咋又愿意了?”郑老爹纳闷。 郑大娘语气酸溜溜,“嗐,还不是为了他们家雷大,这孩子到年龄了,张罗着要说亲呢,这不相看了人家,打算卖了猪换钱上门提亲了!” 说完冲着郑老爹努努嘴,示意他帮着说话,郑老爹不敢违抗婆娘意思,咳了两声,“啊,这到了年纪是该说亲了。”说完用大掌摸了两把脑门自个没忍住乐了。 郑则心里无奈,潘媒婆刚走这俩人也不嫌累。 “午后我和爹去一趟镇上卖笋,等回来了再拐去上河村看看。” 这两天挖出来的笋还能卖个新鲜,再拖就没好价钱了,家里的猪还有个把月才长成,这几天光和爹往山上跑,明天也该出摊挣钱了。 郑大娘知道他打马虎眼:“我是让你找媳妇,不要只想着收猪,这臭小子,雷大还比你小几岁呢!” 可人家不接话,郑则仿佛没听到一般,洗了手就进厨房吃面了。 唉,郑大娘心里挺着急的,但拿他没办法,先吃饭要紧吧,两口子也进厨房了。 郑则父子俩拉了带皮的鲜笋去镇上,先去了自家的肉摊位置,放了一半的笋子给郑老爹在这边卖,也顺便给熟客说声明天他们家开摊。郑则自己去了拥挤的集市,和小摊贩们一起叫卖。 “春笋!新鲜的春笋!” 郑则个头高,四肢修长臂膀壮硕,外形看起来很是高大唬人,不比其他摊贩容易亲近,喊了一会儿也没人来问。 不过架不住笋子新鲜。 “小哥,笋子怎么卖?”一位妇人问道。 “带皮称的三文钱一斤,去壳的四文钱。” 问价的妇人蹲下来扒拉了两下,“带皮的还三文钱啊,这么贵。” “都是昨天刚从山下挖出来的,很新鲜,”郑则当场用刀剥开一颗笋衣,露出来的笋肉很是鲜嫩,“炒腊肉或者油焖都很鲜甜爽口,买带壳的我也给您剥好。” 其实一般人都会选择带壳的,但是有了去壳的价格对比,接受起来更容易一些,郑则想着实在卖不动再降价就是了。 “成吧,我要这根,带壳称重。” 妇人扒拉了好一会儿,选了一根个头比较大的,她惯会打算,顶尖嫩的一会儿回家煮去苦味就能炒,底下老一些的可以晒成笋干,隔段时间加在菜里闷煮,能让家里吃上好些日子。 围观的人见郑则不似他外形看起来这么凶,反而挺好说话,都纷纷蹲下挑选,春笋个头粗长,有的人问能不能要一半,郑则也点头了,半根也卖。 人多起来后就好卖了。 周舟躲过牙婆和赖家兄弟后,不敢在城西停留,一口气跑到了城东,故意把身上的外衣脱了丢掉,又给自己脸上抹了灰,才放心躲在人多走动的角落里。 有个穿着得体的老太太人见他瘦瘦小小一只,以为是行乞的,觉着可怜,给了个素包子,周舟道谢后三两口吃掉,这才有力气撑到现在。 见那个卖笋的“凶”汉子往街市这边来,他吓了一跳,看身形以为是赖大找过来了,听到汉子开口后才冷静下来,再仔细看,汉子是比赖大要健壮的。 周舟就缩在角落里看人卖笋。 郑则把最后一根笋卖完后,把笋壳都堆积一起,这时有个干瘪的老人过来搭话,“小伙子,你这笋壳还要不要?” 老人衣服上打着补丁,脸也缩憋在一起。 “不要了。”笋壳他留着没用,打算拉到城郊外丢弃。 “那能不能给我啊。” 见郑则没马上答话,老人又说,“一文钱买你看行吗?” “不要钱,但你得找个东西来装,我这儿有牛没办法走开。” “欸,谢谢,谢谢,你等我一会儿成不,不劳烦你送。” 郑则点点头,表示会在原地等。 老人颤着脚步走了。 过了一会来了跑来两个孩子,穿的也是带补丁的衣服,手上都拉了竹筐,神情羞怯。 郑则没多说什么,帮着他们把笋壳都装好,还把剩下的两根个头比较小的笋给了他们。 老人赶过来见状连忙提醒道:“大毛二毛,给人家说声谢谢!” 孩子乖乖照做,喊了谢谢,老人又再谢过后才离开。 在乡下,柴火没了上山捡,或去没主的山头砍都行,就是费点力气运回家。住在城里得花钱买,去城郊捡也远得很,笋壳虽然轻巧,晒干了引火也是可以的,总比没有的好,城里也不是人人都富裕。 周舟看着汉子解开牛绳,牵着牛拉车去离开了,他转头看向了别处。 空气里传来香甜的包子香气,哥儿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好想吃东西啊。 周舟身上酸痛,头也晕得很,想着等过两日那些人放弃找他了,再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事做。 又晕又困,不敢睡,就眯了一会儿眼睛,再睁眼时见那卖笋汉子又来了。 身旁还站着位年龄大一些的老伯,两人外貌身形相似,那高大的汉子不知道和老伯说了什么,俩人在路边停留了一会儿。 等街边再出现先前那两个孩子的时候,汉子朝他们招了招手,把牛车上剩下的笋壳都给了他们。 这次看见汉子离开,周舟心里一动,抿了抿嘴下决心也跟了上去。 第3章 你要夫郎不要? 不知道为什么,周舟觉得那卖笋的汉子是个好人。 汉子看着吓人,但刚才有人讨价还价他也不跟人急,笋壳给人也不要钱。 旁边的老伯应该是他爹爹,老伯眉眼凶,但是看小孩子时眼睛是笑着的。 ......求他收留,给他家帮工,他应该不会苛待人吧。 周舟小心地跟在郑家父子后面,街市里汉子没有驾车,只牵着牛绳慢慢走,这速度他也还能跟得上。 出了闹市,哥儿看准俩人往哪条路走,加快脚步绕到前头去等着。 周舟蹲在路旁远远看着城门,心里又是焦急又是紧张。 牛车终于慢慢驶出来。 周舟给自己鼓了鼓劲,如果不开口试一下,他在城里可能真的会饿死,不然就会病死,相较于那点脸面,活下去显然更重要。 牛车走到身前,周舟瞅准时机,一把扑上去扒住车板喊:“这位...这位老伯!您救救我吧,我给您家做工,给口饭吃就行了,您救救我吧!” 周舟本来是想拦住汉子,但是方才瞧见他面无表情看着前方的样子又胆怯了,转而朝着老伯求救。 郑老爹吓了一跳,幸而牛车走的慢,也没剐蹭着人,他赶紧让郑则勒住牛。 周舟见车停了下来,心里生出点希望,抓住车板的手却不敢放松丝毫:“老伯,您救救我吧,我被牙婆子拐来,好不容易逃了,身上没钱没地方去了,我能干活,给您家做工,绝不偷懒,您救救我吧。” 他没这么开口求助过人,见两人没有呵斥,便来来回回只知道说救救我吧,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周舟还担心前头驾车的汉子驾车走,不忘手脚并用爬上了车,跪在老伯面前紧紧抓住木板。 豁出去开口后他已经想好了,没有比在躲在城里被抓到更惨的了,被丢下车再说吧! 郑老爹不计较他爬车,他干活力气大,这小身板,丢下去就是一伸手的事,见人哭得可怜,郑老爹便问道:“你家人呢?可以回去找你家人。” 郑则也转身看人,哥儿侧着跪向郑老爹,本来瘦小的身板从侧面看更纤细了,身上脏兮兮的,像只没二两肉的猫崽。 求人的嗓音也一模一样,软软的,可怜得很。 “爹娘都不在了。” “你家在哪儿,家里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周舟闻言抬眼看向郑老爹,见他是一脸探究,眼神也并无算计,心里想了想还是谨慎回答:“在南边的州府,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郑老爹见他说话确实不是本地口音,软软糯糯的。 南边,这得是多远啊,郑老爹没有概念,想象不到,便转头看向儿子。 郑则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小娃娃,我们就是寻常农家,不是地主啊,不招工啊,也没什么活让你干。” 郑老爹说的都是实话,他们家人少,家里婆娘一个人就能料理,平日里他和儿子都是往外跑,再说了农家人哪里有人招长工,又不是地主。 周舟急得跪行向前挪了一点,满脸恳求:“我可以洗衣裳,我还会做饭,我,我......\" 见车板上还落下的一两个竹笋壳,周舟补充道:\"我还可以跟你们上山挖笋!您收留我了吧,我吃得很少,留在城里被抓到会被卖进楼里的。” 没肉的猫崽一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成串成串的往下滑。 郑则转过身去,把牛车往路边靠了靠。 郑老爹见他抹眼泪,擦掉灰尘后露出额上的花印,心里一动:“你是哥儿?” 周舟懵然地看着老伯,愣愣地点头。 “可有婚配?” “未曾......” “我家不招工,但我儿子还没成家,”郑老爹越想越可行,朝着儿子喊:“郑则,你要夫郎不要?只要你开金口……” 郑则背着身子无声叹了口气,怎么哪里都逃不开这事儿。 他从怀里拿出还温热的糕点,想给了哥儿,劝说他离开,他不着急成家,更何况亲事哪能在路上随便就说成的。 郑则转头想拒绝,没想对上一双含泪的眼睛,要说出口的话就顿住了。 哥儿刚哭过,脸灰扑扑,眼睛沁了泪水后亮亮的,望过来的眼神委屈又惶恐。 郑则想起前些年和武宁在后山猎到的那只梅花鹿,眼睛一样的黑白分明,清澈温润。 周舟见那个长得凶凶的汉子没说话,一颗心就沉了下去,脸上也带上了点绝望。 三人都没有讲话。 郑则鬼使神差地,先前心里想的说辞都咽下,他回了一句:“要。” 郑老爹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又凑近儿子问了一次:“确定要?” 郑则这会回答地很快:“要。” 郑老爹朗声大笑,连声说好!他那个开心啊,他又转头问哥儿:“你叫什么?” “周舟。” “粥粥?这名怪实在,那个,粥粥啊,你愿意来给我们郑则做夫郎吗?我家这小子强壮又会挣钱,定不会让你挨饿!” 周舟闻言转头看了汉子一眼,郑则眼神没有避开,俩人对视了了一瞬,哥儿迅速垂下眼睑。 原来他叫郑则…… 周舟心里乱糟糟的,但也没想太久,便用力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句:“愿意。” 郑老爹嘿地大笑一声,成了! 他赶紧叫粥粥坐好,自己跳下车去跟郑则换了位置。 牛车重新走动了起来。 周舟知道自己这是能留下来了,心里放松许多。方才哭得太凶,这会儿还一喘一喘缓气。 郑则人高腿长,坐板车上几乎把空间占据,见哥儿又往角落缩,他只好尽量靠后,高大的汉子盘腿规矩坐着。 郑老爹在前头哼着不知名的曲调,两人坐后头不说话。 郑则把怀里的糕点拿出来打开,放在板车上往哥儿的方向推了推。 香甜的气味勾着人的肚子,哥儿缩了一下手,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起来。 郑则也不出声催人,见他实在像个孩子,就直接举起糕点放在对方面前。 周舟是真的饿狠了,香甜的糕点就近在咫尺,他忍不住咽了几下口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给人家当夫郎,往后再多干点活就是了......这么想着他便伸手去接了。 郑则把他的小动作纳眼底。 哥儿没有马上吃,反而又把糕点捧到他面前,大着胆子看向汉子。 郑则不知道何意,愣着没动,哥儿又举了一下。 啊,好像懂了。郑则尝试伸手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哥儿果然松了一口气,这也才拿了一块吃。 这是什么孩童举动,郑则觉得好笑。 趁着哥儿吃东西,郑则隐秘地观察起他来,看出来人很饿了,但吃相还是很秀气,小脸蛋一鼓一鼓的,眼泪抹去了脸上的一些灰,隐约能看出秀致的五官来。 越看越满意,心里充盈着一些说不清楚的期待。 一块糕点吃不饱,周舟还想再吃,于是又举着剩下的糕点向对方递去,郑则也顺从地再拿了一块。 俩人都没有讲话,但是这种隐秘的交流莫名地让人感觉亲近起来。周舟耳朵有些发热。 糕点就六块,郑则吃了两块便不再拿,剩下的都进了哥儿肚子。 郑老爹在前头赶车,已经停止哼唱,车越赶越快,他心里急啊!虽说不指望郑则能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好歹跟哥儿聊两句啊,结果郑则真就一句话没说,一句都没吭声!这怎么成! 郑老爹偷偷往后瞧了一眼,见哥儿低着头坐着,自家儿子盘着腿,眼睛看向哥儿。 没办法了,唉,只能快点回家找婆娘! 肚子填饱,牛车也离镇上越来越远,赖大他们应该找不到他了,周舟紧绷了一天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低着头埋进自己的手臂。 哥儿越趴身体越沉,没一会儿就往对面摔去,郑则快速接住了人。 睡着了? 郑则想把人扶正,见哥儿一点反应也没有便觉得不对劲,探了额头才发现哥儿在发热。 “爹,哥儿晕过去了。” 郑老爹回头一看,哥儿脸上还灰扑扑的,看不出好坏,他神色严肃起来:“快到家了,一会儿你先带他进屋,我去请郎中来给他看看!” 说着甩了一鞭子,赶着牛快走。 这会儿太阳小了些,村里人都下地了,没几个人在外面晃悠,牛车一路平稳到家。 郑则把人抱进自己屋里头,也顾不得衣裳脏,直接把人放到床上。 他伸手探了探哥儿额头,也瞧不出什么情况。 就是看着瘦弱,真瘦,抱起来轻飘飘的。 还是醒着的时候讨喜,想再看看他的眼睛。 郎中还没来,郑则坐着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屋外打水给人擦脸,面巾一点点擦掉脏污痕迹,哥儿的样貌慢慢显了出来。 让人意外的是,哥儿虽看着瘦,但是脸却是圆肉圆肉的,手指头摁一摁脸颊还会弹回来......鼻子很翘,嘴唇有唇珠,睡着了会不自觉得嘟起来,看起来有点憨气,应该是个爱笑的。 是一张白软软的好脾气的脸。 只是年纪看着好小。 脸也很小,郑则伸出手掌对着哥儿的脸比了比,感觉一掌盖上脸去还能有余…... 给人擦完脸,郑则想了又想,还是握起他的手继续用布巾清洁。手也软软的,手骨匀称,掌心没有一点茧子。 他想起哥儿在车上说的话,家在南边,还说会干很多活,这手可不像是会干活的。 郑则面无表情戳了一下他的脸。 娇气瘦弱的小骗子。 不会干活没事,他有力气能挣钱,哥儿在家陪娘,平日家里只有娘在,多个人也热闹点...... 郑则在自己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开始漫无边际地乱想。 “你倒是歇会啊!谁病得这么厉害了,跑得我硬是没能歇口气!”沈郎中喘不上气,只怕郑家还没走到,他就窒息先倒下了。 郑老爹挠挠头,他这不是着急嘛,见沈郎中家里也没病人,干脆拉人上车就走。 这沈郎中也是服了气了,这要看病的是他郑屠户才对!不仅不给人歇口气,还一问三不知! 郑老爹真是不知道怎么说,给郑则找了个夫郎这事他还没给婆娘说,也不好往外透露,请郎中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家里有病人。 沈郎中跨进院门,正巧看到郑则端着盆出来倒水,小伙脸上还隐约几丝愉悦? 啊?生病咋还这么精神。 沈郎中转头就问郑老爹:“你儿子这不是精神着吗,你媳妇儿生病啦?” 郑大娘回家路上看见郑老爹拉着沈郎中匆忙进了院门,心里一咯噔,赶忙追上,这是出啥事了? 进了院子刚好听见这句话,她连忙大声问:“谁,谁?我没生病啊,谁病了?” 郑大娘拉住郑则查看一番:“儿子也没受伤啊?” 四个人杵在院子里一时没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郑则:“娘,我没病,爹也没病”,又看向沈郎中:“沈郎中请跟我来吧。” 郑大娘搞不懂了,拉住自家汉子:“谁在咱家?” 郑老爹摸摸额头只是笑,“这,唉呀,唉呀,你见了就知道了。” 说的这是什么屁话!郑大娘瞪了他一眼,赶紧进屋瞧去。 虽说有心理准备,但瞧见儿子床上躺了个人,这人还是额上有花印的,郑大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天啦,这是谁! 沈郎中没有多问,放下药箱就开始号脉,郑则也把哥儿之前的状态描述给郎中,屋里一时无话。 郑大娘想问话又见时机不对,着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郑老爹拉都拉不住。 过了会儿,沈郎中收回手说了句“得罪”,便掐住哥儿脸颊迫使对方张开嘴,仔细观察舌苔后又伸手在他头上按压。 郑则心里没底,忍不住问,“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方才我查看了他的头部,没有撞击受伤的痕迹,所以不是头部受伤晕倒的,应该是被人灌了药加上气血不足晕倒了。” 沈郎中顿了顿又说:“哥儿是怕是奔波劳累亏损了,这三月末的天还是有些凉,穿得单薄,他受了风寒,发热有段时间了,晚上估计会高热烧起来。” 这个孩子可能是这小子救的,沈郎中继续道:“你们切不可掉以轻心,高热高烧不是闹着玩的,不小心便会要了命。” 郑大娘听到会要命,紧张得一把抓住了郑老爹手臂。 郑则也脸色凝重。 沈郎中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觉得这一家人还挺有意思的。 他示意不用担心,把降热的办法口述了一遍,又拿出笔纸写了药方,交代拿药回家后立马煎好让人服下,三人都点点头。 沈郎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又回头看了那哥儿一眼,虽然拿不准郑家人的意思,但还是提醒道:“这孩子底子有点亏损了,得好好补才行,否则将来生孩子要遭罪。” 郑屠户家他知道,在村里名声不错,但他还是多说了一句。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郑则马上问道:“沈郎中是否可以开几副补身子的药方,不必顾忌药材的价格。” 沈郎中赞赏地点点头,重新坐下拟了药方交给郑则,“一天一副即可,可以单独熬,也可以加入食材中,药方温和滋补,需要长期坚持服用方有效果。” 又交代郑则要去镇上拿药,不可有缺漏,郑则认真地收好药方,跟沈郎中道谢。 “不用谢,我又不是白看,没事我就先走了,待会拿回药就煎了服下,若晚上这孩子高热不消,可直接把他送来我家。” 沈大夫收了银钱,郑老爹就赶着牛车把他送回家了。 郑大娘送走大夫,正准备关院门,就见林春柳提着篮子快步往自己方向走来,三两步就到了跟前,她心里暗道晦气,却也没有立马关上门。 林春柳假装看不到郑大娘不待见的神色,面上关切地询问:“大嫂,方才我瞧见大哥拉着沈郎中,可是谁身体不舒服?” 郑大娘翻了个白眼。 “是啊,我不舒服,身体难受得很,你这么关心,不如今晚杀只鸡拿来我家给我补补。” 林春柳噎了一下,暗骂大嫂脸皮可真是厚,自己也就是随口搭话,她怎么就能开口要东西了,自己的汉子就是屠户,还贪心别人家的鸡,不要脸。 但想到此行目的,林春柳强行堆起笑脸:“大嫂真是爱说笑,你们家怎么还能缺肉呢,”没等对方接话就转开话头问道:“郑则在家吧,我进去找他说说话。” 说着跻身向前就要推开门,郑大娘一脚牢牢顶住门板把人拦在外面。 就算是郑永逸今天过来,都不一定能进郑家的大门,她林春柳算得什么,郑大娘嫁过来这么多年,就没对他们家人客气过:“有什么事是我这个做娘的不能听,郑则忙着,没空。” 林春柳实在是推不开门,便也作罢,把手中装着青团和糯米饭的篮子往前递了递:“也没啥事,就是清明不是快到了嘛,家里提前做好了青团,就想着带点给你们尝尝。” 郑大娘手还扶在门上没拿下来,也不接话。 郑则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吃过林家一颗大米,这时候来送东西,说没事谁信呢?八成还是为了她侄女。 见郑大娘不领情,林春柳只好继续说道:“嫂子,上次跟你提过的,我那侄女......” “我们郑则的亲事已经定下来,这事你往后别再提,当初我们家可是说的明明白白。” 郑大娘嘴快地打断她,心里厌烦得不行,只想把人快快打发走,“我们家东西多到吃不完,不缺这点青团!” 说完“嘭”一声直接关上门。 林春柳被门板震得退了两步,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在门口喊了几声,见对方实在不搭理,恼火地跺跺脚走了。 第4章 夜里高热 进了屋郑大娘还一脸不悦。 郑则也听到门外的动静,“二婶来了?” “什么二婶,二什么婶,你哪里来的二婶!” 郑永逸当年不听劝,和家里闹翻跑去给林家做了上门女婿,图人家林家有手艺有钱,这二人倒是相配。郑则爷爷生病要钱治病,家里拿不出,去找了郑永逸,那人跟不认识他们一家人一样不愿意出钱出面,爹去世后,郑永坤就不再认这个弟弟。 早年嫌郑家穷一直不来往,后来郑家在镇上摆了摊子开始卖猪肉,林家又开始凑过来用亲戚说事占便宜,现在又想让林春柳侄女嫁进郑家,真真是臭不要脸的一家人。 “见在我这里讨不着好就想直接找你,她哪里来的厚脸皮!” 郑大娘缓了缓情绪,又看向儿子,盘问道:“还不快说,和你爹一样方块石头,踢一脚滚一下,屋里的哥儿哪来的?” “捡到的。”. “捡的?!” “上哪儿捡的,到底怎么回事?” 郑则便把路上遇到哥儿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郑大娘听得心酸,一时没说话,她在床边坐下来,探身细细打量这个孩子,太瘦了点,脸倒是长得讨喜,白白软软的。 郑大娘见哥儿脸上干干净净,身上衣裳却满是脏污,就知道是有人帮忙把脸擦拭过了。 她转头意味深长看了郑则一眼。 郑则装作没看见。 “你是真心想让哥儿当你夫郎,还是一时心软救了人?” “真心想让他当我夫郎。” “真心?” “真心。” “难为你木头脑袋开窍了,”郑大娘一反常态没见多高兴,哥儿还晕着呢,她没再多问,吩咐道:“你去石头家把秋叔请过来,这孩子身上得洗洗擦擦,不干不净怕他再生病了。” 郑则应声出门了,脸上看起来还是板板正正没表情。 郑大娘看着对方红彤彤的耳朵觉得好笑。 林秋见到哥儿也唏嘘了一番,郑则在路上已经把事情告诉他了,他是生过孩子的人,看不得孩子受苦,何况这哥儿看起来年纪还小。 郑则被打发去烧水,屋里林秋和郑大娘小声说话。 “他这是几岁了?看着也太瘦了。”林秋拉过他的手瞧,手倒是很软乎。 郑大娘摇摇头:“怕是十六都没到。” 如果不是被他们父子带回家,还不知去哪里受罪。 林秋仔细看了看哥儿,怀疑道:“嫂子,这孩子怕不是被拐这么简单。” 郑大娘惊讶,她倒是没这么想过,“怎么说?” 林秋:“你看这孩子的手和脸,皮肤细白柔软,不像是干过重活的,身上的衣裳虽然脏污,样式和料子却是柔软上乘,家里估计疼爱得紧,生在有钱人家也说不定呢!” 郑大娘也去看哥儿的手,又听林秋说:“有钱人家就不可能孩子都看不牢,拍花子哪里有机会能哄走。” “听他说父母都不在了,怕是家里遇上事,流落到这里,这才让牙婆子骗了。” 郑大娘这下信了,拍床骂道:“这些黑心肠的拍花子,就不怕老天报应吗!” 骂完心有点不安,又仔细去看哥儿的脸和手,若真是过惯好日子的,不知道能不能安心留在乡下呢。 林秋心细如丝,一看郑大娘的神色便知晓她的想法,“嫂子你也别乱想,现下是照顾好人,等他醒了再说,咱们想太多也是猜测。” 郑大娘点点头,这时郑则也把兑好的热水抬进来了,母子二人便退出房间,留下林秋帮哥儿清洗。 郑老爹回来见妻子儿子站在在屋檐下不说话,看表情没什么大事,也就也没出声,把买回的药递给郑则,自己找了块台阶就一屁股坐下,还长长吁了口气,终于能歇会了,这一天跑得他骨头都疼。 郑大娘好笑:“跑两趟就累成这样,还说不服老!” “不服老不行啊。”郑老爹拍拍臂膀,闲下来又想去掏烟杆,被郑大娘眼疾手快地抢走:“不许抽了!这都第几杆了,你忘了夜里咳嗽了?” 郑老爹叹了口气,今日才第二杆嘛。 换了几趟水后,林秋终于从屋里出来了,脸上是带着笑的,“清洗好了。” 郑大娘:“辛苦了,你歇歇。” 林秋怕那孩子吹了风,便只是擦拭,没敢让人碰水,头发也是用梳子细细去掉脏物,用湿棉布裹着头发慢慢擦,即便是这样,擦洗过后的哥儿看起来还是十分惊艳。 林家郑家都没有哥儿,郑大娘只好找了郑则年少时的衣裳给哥儿穿,哥儿汉子身量不一样,加上这孩子瘦,衣服看着空荡得很,也显得人更加清丽脆弱,满头的乌发梳顺以后铺在枕上,衬得脸蛋又白又小,让人心生怜爱。 “嫂子,这孩子怕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身上除了新造成细碎小伤,其他地方皮肤干净娇嫩,一看就知道家里养得很好。” 郑大娘点点头,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一会,林秋要回家去了,只说需要帮忙只管来找他,“他换下来的衣服我放那儿了。”林秋指了指床尾。 两家人亲近,郑大娘没再说什么客套话。 * 暮色降临,村子里的吵闹声渐渐消了,家禽家畜也安静下来,本该是静谧平和的夜晚,郑家却没那么平静。 一家人都记得沈郎中的话,准备好了冷水、帕子还有厚棉被。 给哥儿灌过药,一家人简单的晚饭过后,几人屋里点上油灯守着。 郑则本不想让爹娘熬夜,郑大娘说你一个汉子那里懂得照顾人,还是她看着妥帖些,郑老爹也说熬一夜没什么,这才三个人换值守着哥儿。 哥儿夜里果然发起热来了。 发现哥儿不对的是郑大娘,她正靠在床边打着盹呢,忽然听到哥儿抽泣起来,还以为他醒了,凑近细看不对,这孩子双眼紧闭,但是却又在哭,伸手探了额头,已经热起来了。 “娘,娘,娘你在哪儿,呜呜呜......”哥儿呜咽着喊人,声音又细又弱,像只猫崽。 哎呦,郑大娘听了揪心,拿了布巾给他擦汗:“不哭不哭”。 哥儿开始挣扎起来,伸手在面前乱抓,“舟舟听话呜呜呜,娘,呜呜”. 郑大娘怕他伤到自己,好摁住他的手安慰,“在呢在呢,粥,粥粥,粥粥不怕。” 爷俩听到动静也赶来,郑则多点了一盏油灯,屋里亮堂起来。 暖黄的灯光下,郑大娘正手忙脚乱地应付哥儿的动作,他想上前帮忙,郑大娘说没事,她觉出哥儿的手很热,“已经热起来了,他爹,你去井里打点水,夜里井里的水更冷些,”又提醒道:“天黑,你小心些别摔了。” “哎。”郑老爹出去了。 郑大娘又让郑则去她屋里多拿一床棉被,现下盖的这床不起用,发热的人要捂出汗来才能消。 高热让哥儿的脸颊通红,嘴唇却是病态的白。 刚想起身给倒水喂他,哥儿又哭起来,这次声音大很多,语无伦次地喊:“别打我!别打我!呜呜呜,疼,娘亲救救舟舟,娘——” 郑大娘听得鼻子发酸,眼泪一下就滚落下来,刚想开口哄他,又听他说:“我没有钱,没有了,呜呜呜呜。” “粥粥不怕,不哭不哭。” 郑老爹和郑则也听到了哥儿哭喊,心里也难受,俩个汉子围在床边沉默不语。 郑大娘吸吸鼻子,接过郑老爹拧好的布巾,仔细擦去哥儿额头上的汗,但这孩子就像是陷在梦魇里,不停地想要蹬掉被子。 “粥粥乖,粥粥乖,出汗就好了。” 郑大娘探身连人带被子抱住他不让乱动,哥儿的眼泪像是流不完,呜咽着叫爹爹,叫娘亲,哭得满脸泪水。 “爹爹回家,爹爹,呜呜呜呜呜,不出去不出去呜呜呜。” 他挣扎着想要把手伸出被子来,郑则见哥儿哭得快喘不过气了,忍不住说:“娘,我来吧,你给他喂点水。” 郑大娘偏头擦掉眼泪,拿了碗和勺子喂哥儿喝水。 郑则没有捂着他的手,任他伸出被子外,再轻柔地牵住他不让动。可能是哭得没力气了,哥儿气息缓了下来,小口小口喝着郑大娘喂的水,过了会呼吸渐缓,又慢慢睡过去了。 “被子还是要捂严实了,等他发一场汗就行了。”郑大娘放了碗,轻声说道。 郑则点点头,垂眼握着哥儿的手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哥儿睡着了察觉不舒服挣扎得厉害,好在不哭了,郑则牢牢地用被子裹着人不让他踢被子。 临近天光,哥儿发了汗,热度终于消退了,一家人松了口气,退热就好,退热了就不那么凶险了,后边仔细点养着就能好起来。 郑大娘想着他的衣裳估计湿透了得赶紧换,不然又再受了凉就麻烦了,好在天也蒙蒙亮了,农家人起得早,这会去请林秋也不算打扰,便叫郑则跑一趟。 林淼刚起来,这会儿在院子里洗脸,见到郑则脚步匆匆地往家里走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郑则哥,怎么了?” 如果是杀猪,郑则一般都会在前一晚上告知他们,这会过来估计是发生什么事了。 郑则:“秋叔在吗?” “在,小爹在厨房呢。” 林磊这会也走出屋外来,见到郑则很惊讶,问了同样的问题。 郑则没解释:“回头再跟你们说,我先找秋叔”,说着往厨房走去。 林秋在生火,鼓着腮帮嗡嗡吹火筒,倒也没听到屋外的动静。 郑则走进来说:“秋叔,娘请你过去一趟。” 林秋一听就知道是那孩子的事,便交代兄弟俩做早饭,他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兄弟俩应下了,还问要不要帮忙,郑则摇摇头,“回头我再来找你们。” 郑大娘又翻出郑则旧衣裳,等空了再去买布给舟舟做新的,现下只能先应付应付。 林秋给哥儿擦了身子换上干爽的衣裳,又见他眼皮微肿,猜想他昨夜定是害了噩梦。 “幸亏着热度消了,”林秋摸摸哥儿额头,“他叫粥粥?听着像是小名,南边州府确实是喜爱喝粥。” 郑大娘:“昨晚发梦时一直喊着娘救救粥粥,喊得我心都要碎了。” “怕是路上吃了不少苦头,”舟舟手上的守宫砂他是见了的,又说:“幸好没被人欺负了去。” 郑大娘知道林秋的意思,也点点头。 这一通忙活下来,他们家还没早饭,就没留人吃饭,林秋不在意:“我这会儿就回去刚好能吃上,你们也是辛苦了。” 临走前又说了有事随时找他。 郑老爹两头帮不上,就一大早去山上割草喂牛喂猪,来回跑了两趟,一家三口终于能坐下吃早饭了。 郑家吃饭没有什么不能说话的规矩,相反会习惯在饭桌上商量事情。 “吃完饭你俩去睡一觉吧,夜里也没能睡几个时辰,就不外出了,粥粥也要有人在家照看。” 郑老爹忙惯了,也没觉得有多累,想说晚上再睡也没事,还没开口,就见婆娘盯着自己看,他有些心虚,忙说:“好好好,休息休息。” 郑大娘哼了一声,又把林春柳找上门的事说了,郑老爹一听就把手上的筷子放下了,黑着脸站起身:“不都跟他们家说了别再提这事儿,我找郑永逸去!” 见自家汉子动了气,郑大娘赶紧把他扯回位凳子上,反而劝道:“你别急!我给打发走了,现在不是有粥粥了嘛,到时粥粥醒了我多带他出去走走,别人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也就是郑家把日子过好了,不然林家早就有多远躲多远,怎么可能还会把她侄女说给郑则,嫌贫爱富的一家人。 林立文自从考上童生,林家很是风光了一阵,女婿是软蛋了一点,但是大孙子有出息啊,况且还姓林! 郑则在一旁吃早饭没说话,对待林家,爹娘什么态度他就什么态度。 “吃饭吃饭。吃好了你爷俩去睡一觉,有什么事情休息好了再说。” 第5章 红豆青团 昨日林春柳拿着一小篮子青团上门恶心人,郑大娘想着清明也快到了,青团哪怕提前做好,四月的天清清凉凉放着也不会坏。 晚上便跟郑老爹唠了两句。 第二天父子果然一大早就上山采艾叶了,忙活到裤脚露湿才回家。 到家后,郑大娘交代郑则下田之前先去给林秋送一份艾叶,春播时节家家户户都忙,林秋身边也没个细心人帮衬,估计现在还没来得及采艾叶。 郑则应下。 他走之前去了哥儿屋里。 一大早去了山上,衣裳难免有些脏污,郑则没有坐下,只是挨着床边站。 哥儿安静地躺在床上,嘴巴微微嘟起,好似委屈一般。郑则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还是软软的。 郑大娘进屋来给哥儿擦脸,见儿子一大个堵在床边,不耐地挤他到一旁,嫌他烦人,哥儿睡得好好地戳他脸干嘛。 郑则只能挪了挪,就这样了还不愿意离开。 好歹是自己儿子,郑大娘劝慰道:“兴许今日就能醒了,你也不用担心。” 说道这里,郑大娘示意儿子拿了凳子在一旁坐下,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娘认认真真再问你一次,这个孩子看着是娇贵的,如今看来身子也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更别说和你杀猪帮你下地了,你确定还要和他成亲吗?” “可别娶了他将来又不满意冷落了人,咱家不兴这样。” 郑则没有犹豫:“儿子确定。” “娘,从来都是夫郎靠汉子,哪有汉子反过来依靠哥儿的?他不会做事娘教一教,还是不会,儿子就把他这份一起做了就成。” 郑则从小就主意正,从来不让人帮他做决定,家里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她哪里敢说什么,她心里想着儿子喜欢就成。 “行,你记着今天说的话就行,娘也会教他。” “娘辛苦了。”郑则低声说道。 “别说酸话,将来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真不觉辛苦,挣钱的脏活累活都是爷俩做了,她照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也是应该的。 郑则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哥儿。他和娘说的都是真心话,他确定要哥儿做夫郎,将来也会让他过上好日子。 郑大娘怜爱地摸摸哥儿的头,“快快醒来吧,醒来就有青团吃,粥粥爱吃吗?” 自然是没人回应的。 这孩子来郑家前受了苦,如今晕了一天一夜了,除了喂水和喂药也没有进补,人更加消瘦了,郑大娘心疼地想,再不醒来脸上这点肉也要掉了。 爷俩离开以后,先把院里打扫了一遍,就准备做青团了。 先把艾叶挑拣去坏的、烂的,清水过了好几遍才放到锅里煮,又往里倒了点盐以防汁水变色,盖上盖任它煮着。 今年打算做两个馅,红豆馅和花生红糖馅,正好家里多了口人,也不怕吃不完。 拿出昨晚泡发的红豆,加了红糖在另外一个锅里煮,得亏家里砌了三口大灶,不然还真忙不过来。这会儿灶下的小炉子还在熬药呢。 趁着煮红豆的功夫,拿出饱满的红皮花生粒,花生先小火慢慢炒熟炒出香味,倒在簸箕上等它稍微冷却,又同样的方式炒了点黑芝麻备用。 花生不烫手后,就慢慢搓掉红衣,倒进小的石臼里慢慢捣成细末,最后和红糖芝麻搅拌在一起,就是红糖花生的馅料了。 备好馅料,郑大娘取了糯米粉和一点粘粉,放到盆里搅匀,又打开橱柜搬出来一个陶罐,挖了两勺猪油拌在面粉里面。 这会艾叶也差不多煮好了,捞出后用石杵捣碎,用纱布过滤挤出汁液后混进面粉里开始和面。 趁着醒面,锅里的红豆倒出来,热腾腾的气雾灌满了厨房,郑大娘拿手挥散才继续干活。 红豆煮得炸开,空气里散发着红豆特有的浓郁香气,用筷子夹起几粒尝了尝,嗯,软糯清香,就是不够甜,她没有再捣碎成泥,再撒了点红糖搅拌,这样口感虽然粗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红豆颗粒分明地包在青色的面皮里,一个个在案头上排列摆放,郑大娘洗了粽叶,裁成大小适中的小片用来垫青团,这样吃的时候好拿也不黏糊,圆滚滚的一个个在蒸屉里码好,叠上锅开蒸。 过了一会儿蒸笼里飘出清香,郑大娘撤了火,青团这就做好了。 她又拿了碗装上些打算送去林秋家,装着装着才想起来:“哎呀,一心想着做青团,忘记蒸糯米饭了!”怎么就忘记了呢,郑大娘懊恼地直叹气。 刚想进厨房拿绿豆泡上呢,就见林秋手上拿着两个碗笑盈盈地跨进厨房。 “嫂子,今早郑则送来艾叶,就想着你肯定先做青团了,我便做了糯米饭。”说着掀开碗上的白棉布,两碗满满的绿豆糯米饭,看着软糯可口。 接过来时碗还有点烫手,看来也是刚出锅不久就送过来了,她心里高兴,觉得林秋真是个细心的,喜滋滋说道:“刚还说忘了做呢,你就送过来了,哎呀真好!” 郑大娘把东西放到自家碗里,又说:“青团我是做了许多,红豆馅的,石头阿水两兄弟好甜口,你一会儿把碗带走,我都给你装好了。” 林秋说好,又问:“粥粥醒了吗?” “没呢,不过我估计也快了,沈郎中说退热了就能醒。” 林秋聊了两句就走了,他家汉子身体不好,他也就空闲一早上,下午还得跟着儿子们下地。 可能是早上粥粥听到了郑大娘的话,郑大娘端着熬好地药进房间时,床上的人突然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郑大娘吓一跳,放下碗去帮他顺气,过了会儿就见他慢慢睁开眼来。 “我死掉了吗?”哥儿的声音哑哑的。 周舟睁眼就看到一张神色慌张的妇人脸,一双眼睛很和善,是不认识的人,他恍惚以为自己死掉了。 郑大娘见哥儿说话才松一口气,笑道:“瞎说什么呢,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只是晕过去了。” 周舟眼神渐渐清明起来,他记起来了,他大着胆子拦牛车求人收留,还答应了老伯给他儿子做夫郎。 周舟看了面前的大娘,这位应该就是郑则的娘亲了。 “大娘,谢谢你收留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和被子,都是干净舒适的,他看向郑大娘说道:“我叫周舟。” 郑大娘见哥儿有礼貌,讲话也慢慢的,想来脾气应该不坏,心里也轻快起来:“我夫家姓郑,儿子叫郑则,这段时间忙着春播,俩人下地去了,晚点回来就能见到他们。” 周舟点点头,转而问大娘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刚想掀被子下床,就听到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他脸立马红了:“对,对不起......” 郑大娘拍了一下大腿,“哎呀你看看我,只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你没吃东西,我去给你端吃的!” 说完急急忙忙就起身出去了,她早上不知道哥儿什么时候醒来,就一直温着粥。 周舟都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这么麻烦大娘照顾了,自己可以下床走的。 郑大娘端来了白米粥馒头和小配菜,还有两个水煮鸡蛋,“你刚醒,吃清淡点,孩子他爹说你是南边来的,就给你煮了粥,等身体好点了咱们再吃肉!” 周舟又想掉眼泪了,娘亲也是经常用这样慈爱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哽咽着说:“谢谢大娘。” “嗳,来吃吧,能拿得住吗?” 周舟伸手试了一下,只是之前没吃过饱饭,又晕了这么久,昨晚还高热,身体酸软得很,手上更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抓着碗就有些抖。 真是说什么怕什么,差点摔了碗,周舟神情羞窘,觉得自己好没用。 郑大娘见状,把碗接过来,舀起勺子准备喂他。周舟没有马上张口,偏过头躲开,问:“大娘您吃过了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才张开口。 郑大娘心里宽慰,怕他不自在便主动找话说,介绍起家里的情况来,说他们家就三个人,家里是杀猪的,丈夫和儿子都是屠户,在镇租有一个肉摊,然后逗周舟问他怕不怕杀猪。 周舟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神情认真地听郑大娘讲话,闻言摇摇头:“我不怕”,接着又语气失落:“可是我不会杀猪。” 郑大娘觉得他讨人喜欢,“哪里要你杀猪了?郑则杀就行,他可厉害了,杀猪一刀毙命,没出过错。” 周舟这么一听就越发好奇,原先以为郑则就是农夫,看身形是力气肯定很大,但没想到他能杀猪。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郑大娘讲话爽利,又有心照顾周舟情绪,逗笑哥儿好几次,她瞧见这孩子抿嘴笑起来竟然还有两颗小梨涡,看着又甜又惹人疼,不由地母爱情绪泛滥,对他越发喜爱起来。 周舟对郑大娘没有戒备心,郑大娘喂他什么他都吃。之前伢婆掰开他的嘴灌,他都是不吃的,他不相信坏人。 郑大娘是好人,带他回家的郑家父子也是好人。 郑大娘喂完一碗粥后,敲开一颗鸡蛋,慢慢剥皮,周舟见状,也学着她拿起鸡蛋在床沿敲了一下,喝了粥他恢复点力气,剥鸡蛋还是可以的。 郑大娘以为他是饿了等不及,赶紧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饿坏了吧,吃吧吃吧。” 周舟接过,又把自己手上的递给郑大娘:“大娘也吃,我们一起吃。” 说完还对着人软软地笑。 郑大娘一下就被击中了,哦呦,心里酸软酸软的,第一次体会到养个哥儿是什么滋味,她接过鸡蛋,忍不住道:“舟舟,大娘看你也是好孩子,以后就跟郑则好好过日子,我也放心了。” 周舟脸一红,拿鸡蛋的动作都拘谨起来:“大伯、大伯都跟您说了吗?” 郑大娘点点头,见哥儿神情窘迫,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说:“我虽然没出过远门,现在靠着儿子和丈夫,也算是吃喝不愁,但大娘也知道,这年头没吃饱饭的人多着咧!你也不必觉得难为情,既然遇上了我们郑家,那都是缘分,以后大娘把你当自己的孩子疼!” “大娘......”周舟听得眼泪直流。 郑大娘也动容,这个孩子还小呢!她怜爱地看着摸摸他的头:“不哭,将来都是好日子,我的儿子我知道,话少了点,却是个可靠能干的,杀猪种地,干什么都不会让你饿肚子。” 郑大娘停下来看着哥儿吃早饭,见对方没有怎么碰馒头,就问:“不爱吃馒头?” 周舟连忙摇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说:“爱的,我吃得慢,曾经家里只偶尔吃。” “那就多喝点粥。” 哥儿吃过东西精神好多了,郑大娘就想逗逗他:“其实不止郑则他爹跟我讲咧。” 哥儿果然疑惑地看向她,郑大娘这才笑着说:“是郑则说想让你做他夫郎,我还问了他是一时心软,还是真心想让你当他做夫郎——“ 郑大娘故意拉长声音,等哥儿表现出好奇之后才补充道:“他说是真心想让你做夫郎!” 周舟本来情绪平复了些,听到大娘这么说,脸上又不由地烧了起来,好歹是个哥儿,听到这样直白的话很让人不好意思,只低着头不看人。 郑大娘看见哥儿害羞,忍不住哈哈大笑,不敢说太多怕适得其反,催着他吃鸡蛋,吃完后大娘又盯着人喝了药,这才让周舟自己休息。 大娘出去后周舟松了口气,躺下身体盯着屋顶发呆。 真的从人伢子手里逃出来了,他也赌对了,郑伯伯和那个大个子是好人,郑大娘也是好人,他们一家人都是好人。 他活下来了,爹娘应该放心了。 想到爹娘,周舟眼睛又泛红起来,如果知道他那么随意地就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他们会不会生气?爹娘在世时就经常跟他说,要给他攒好多钱,给他找一位好夫婿,让他生活无忧。 结果家没了钱也没了,只剩自己一个人。 郑则会对自己好吧,娘说家庭是要好好齐心经营的,他也会对郑则好的。 第6章 周舟身世 郑则和郑老爹傍晚从田里回来,刚跨进院里,郑大娘难掩喜色地迎上去,“醒了醒了,那孩子醒了!” “你们出门后不久他就醒了!” 郑则不由遗憾,早知道早上就再多看他一会儿,这样哥儿醒来第一个见的就是自己了。 她没错过郑则脸上的懊悔表情,捂着嘴笑道:“哥儿是个好的,有礼貌,喂他喝粥还会问我吃过没有,给他剥个鸡蛋,也会再递给我一个自己剥好的,哎呦!笑起来嘴角还有小窝窝,可好看了!” 郑则脸上泛起笑意,想起那人给自己举糕点的样子,心里也有点期待,放下东西就想进屋见人。 郑大娘赶忙拉住他,“你急个啥,回头又吓到他!” 郑大娘让爷俩去洗个手擦个脸,交代了要换身衣服,田里干了一天活,人都是灰的。 爷俩都照做了。 郑大娘回厨房拿了青团和糯米饭,又去了哥儿屋里。自从哥儿来了以后,郑则头一晚是挤在北角的堆放杂物的房间睡,后来另一间房收拾出来后,就改住在那头了。 “大娘。” 周舟靠坐在床上,见人走进来便出声打招呼。 郑大娘点点头,“不知道你们家以前吃的青团是啥馅的,大娘家里做的是红豆馅和花生红糖。”说着拿起个青团掰开来,油绿色的外衣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红豆粒。 “还有林家夫郎,他给咱们家送来了糯米饭,不过你还没见着他,”郑大娘抬手帮粥粥卷好袖口:“你身上的衣裳就是他帮更换的,回头见着人,你要谢谢人家。” 周舟闻言也跟着低头看身上干净的衣裳,乖巧点点头。 郑大娘把一半的红豆馅青团递给他:“你刚醒,这青团两种口味各吃一半就行,糯米粉不好克化,等你好了,大娘再给你做。” “大娘也吃。”周舟接过后也让大娘一起吃。“我娘以前也是做红豆馅的,不过红豆要炒成红豆沙。” “豆沙大娘也会,只是今年事情多有点匆忙了,明年咱再做!” 周舟听后毫不犹豫地说:“明年我帮大娘做,我可以炒豆沙。”往年都是他帮娘炒豆沙的。 这话让人听着就是会长久留下来的意思,郑大娘听着高兴。 俩人一边说话,一边分食了青团。 粥粥看样子很喜欢糯食,红豆红糖馅的都爱吃。 “郑则和他爹回来了,一会儿咱们聊一聊,正式认认人。” 周舟不知道别家什么样的,但知道如果不是到了郑家,他可能一醒来就被催去干活了,只有大娘才对他这么好,他愿意听郑大娘的话。 郑大娘见人应下了,就出去喊了爷俩进来。 先进来的是郑老爹。 这边的汉子骨架都高高大大的,郑老爹虽有点驼背,但身体看着健朗,周舟知道他是屠户,见到他略有些凶像的脸并不害怕,因为郑老爹看着吓人,眼睛却温和包容。 当初他求的人就是郑老爹,没有他应允,自己来不了郑家,周舟想跪下答谢,被郑老爹拦下来,让他坐着就好,他只好真诚感谢,“郑伯伯,谢谢您收留我。” 郑屠户爽朗一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安心住下,养好身体最重要!” 又问哥儿感觉如何,头还晕不晕,周舟都一一答了。 郑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但是周舟却没办法忽略他,这人一进来,眼神就落在他身上,周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十分专注,落在身上让人怪不自在。 周舟刚想开口喊人,就听到他说:“我是郑则。” 周舟不好意思地侧过脸:“我知道...谢谢你。” 郑则注意到他不自在,稍稍微移开了些视线。 哥儿的眼睛特别好看,清澈明亮,看人的时候显得很认真,他真的有小窝,还是两颗,一笑起来就嘴边陷下去,又乖又甜。 郑则根本收不住自己的目光,视线移开没一会儿又盯回来。 郑大娘搬来凳子,几人围坐在床边,周舟床上坐起来,要不是郑大娘拦着,他也想下地坐凳子。 先前说过自家的情况,现今家人都在,郑大娘又正式介绍了一遍,周舟听得认真,他能感觉到郑家的真诚,他们没有把他当外人。 周舟抿嘴暗暗下决定,想到自己以后要在这个家生活,也能放心地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 周舟是锦州人,今年刚满十六,是家中独子,家里是做倒卖生意的,把本地盛产的产品运到边境,或者其他远的地方售卖,返程再顺道从当地进货捎回,低收高卖两边倒,一来一回就可以做两次生意,很有赚头。 所以他们家还算有钱,唯一让娘俩不满的是,爹每次出门一趟,要很久才能回家,周舟很舍不得。 周家只有周舟一个孩子,周母亲自看顾长大的,性子难免养得有些娇,周父嘴上生气说周舟太娇气,但每次回家见到周舟扑上来喊“爹爹你回来啦!”又马上忘光光了,满脑子都是“我儿真乖”。 周舟是娇气,但也只偶尔耍小脾气,性子是极好的,周父教他认字,教他算数,让他在爹爹出门时照顾娘亲,他都很认真照做。 还十分孝顺,懂得心疼他爹,总是说自己将来挣大钱,闹着不让爹爹跑商了。 锦州官府贪污腐败,官商勾结,主动交好行贿县官的商人压榨垄断其他商人,利用关系谋财害命。 周父有一次外出,归家时不仅没有带北方的货物,身上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了,衣裳和头发都破落不堪,到家时周舟和娘亲都吓住了,连忙询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跑商走的路线被奸商盯上,这些人想从周父手里抢过这条线上的生意,周父刚开始还花了钱打点周旋,以为那些人放弃了,未想到这次返程他们竟然雇人想把他们在半路劫杀。 好在周父找的镖行靠谱,丢了货物但保了性命。 跑商的路线和买卖关系,是周父花了大半辈探出来的,就算拱手让人,那些奸商也会赶尽杀绝。 周父看着妻儿沉思。 夫妻俩当夜在房里商量了很久,其实边境生意的路线近年来也不好走了,有一件事他不敢到处嚷嚷,周父有预感边境会打仗,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打起来。 最后周父决定跑,他小半生去了很多地方,也不介意换个地儿生活几年,官府腐败奸商猖獗,最后遭殃的还是老百姓,惹不起他们躲得起,等安定些再回来。 他向来冷静,嘱咐周母天亮马上清点家里的财产,打包好行李,只拿重要的东西,又让她看好舟哥儿别让他乱跑; 自己第二天找来了跑商队伍里几个常跟着干的兄弟,花了一天时间结算工资和分红,也如实把情况告知他们。又去了交好的商人家里,把消息透露给他们,互道保重,还把自己家里没办法销掉的货物半卖半送给了好友。 生意上事都解决后,周父找镖行可靠的朋友,让对方帮忙准备好马车护送出城,那朋友听到周父这么说,便清楚他们跑商生意不做了,富贵险中求,镖行倒是不怕。 没过几日周家三口便快马加鞭离开了家乡。 一开始根本不敢停下,专挑大路走,连日都在赶路,一直跑到出锦州地界才敢停下来,一家人都很高兴。 周父说他们要往北走,可能一开始会不适应,但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周舟也很高兴,爹爹不跑商,他们一家人就可以每天在一起了。后来的日子,他们仗着有家底,便一边玩一边走,一家人过了一段很开心的日子。 变故是在途中。 没想到在北地又遇到了抢钱的山贼,周父自知抵抗不过,偷偷让妻儿藏好,自己和对方谈判,承诺了给他们银钱。 没想却被山贼发现了车里还有妇人和哥儿,马上就反悔了,要钱又要人,周父哪里能容忍这些恶人沾染他的家人,瞅准了机会抽鞭驾车向恶人撞去,山贼没想周父这么硬气,躲开后恼怒追上。 山道坎坷路况不明,前路未卜后有追兵,周父没有选择,眼看山匪就要追上来了,一狠心加大力道抽鞭,马儿发狂奔跑,没想到前头是山崖,就这样一家人坠崖了。 周舟被甩出车厢,掉到了山下的河里,被河水冲着不知道去了哪里,醒来时只有他一人,他身上磕磕巴巴的淤青但也不妨碍走,他徒步走进了城里想求助,却被叫花子踢打抢走了身上仅剩的银两。 哪怕是是乞丐抢走了银钱,他也不敢单独走开,只好不远不近跟着他们。后来就是被牙婆子骗走了。 郑家三口听完后都沉默良久。 郑则心情已经没了刚才的松快,只不断庆幸哥儿三番两次都护住了性命,还好好地来到了他家。 郑老爹一辈子都在平良镇和响水村,去过最远地方就是县城,听到这小哥儿这么坎坷地经历也是震惊,从南到北地路途郑老爹没法想象,唉,是个苦命地孩子。 郑大娘听得不停拍胸口,被其中地惊险吓到了,难怪周舟到了郑家还是担忧,原是之前遇到太多凶险,小心为上,郑大娘心里不由感到愧疚。 周舟自己说完也想起了伤心事,没有留意这个家人的异状,还是郑大娘起身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我们也会对你好,你放宽心。” 说完把爷俩都赶了出去。 郑大娘没有马上离开,回身又对周舟说:“你不要害怕,大娘以后把你当亲儿子对待。”说完摸摸他的头就出去了。 周舟自己在屋里哭了会,就累得睡过去了。 郑大娘出来了看见郑则还站在门口,她带了点情绪往人手臂上拍了一巴掌:“以后你对粥粥好点,别欺负了人家!” 郑则却神色严肃地说:“娘,你不能认周舟做儿子。” 郑大娘一愣,反应过来后骂他:“还用得着你说?!” 郑则在屋外站了一会又转回哥儿屋子里,见人好好躺着,眼睫毛湿润润的,郑则心里怜爱,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捏了捏人的脸出去了。 简单晚饭后,三人洗漱就回房间了。 睡前郑老爹夫妻俩说夜话。 “大坤,你说锦州是哪里?有多远?” 郑老爹说:“我哪里晓得,周舟不是说了吗,马车要走三个月。” “那还真是远呢...你说这年头还有山贼山匪啊,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 “难说啊,也不是每个地方都太平,先前不是传说边城要打仗吗,咱是离得远。” 郑大娘感慨:“粥粥真是可怜啊…...” “是啊,得亏他命大。” 俩人沉默一会儿。 郑大娘今日见周舟似乎对着郑则话很少,心有担忧,又忍不住问老伴:“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没看上郑则啊,他对着郑则讲话,不似对着我一样软乎,这凑到一块能过好吗。” “我倒是瞧着挺好,再说了,你还指望哥儿能主动对汉子说什么,这不害羞呢么。” 郑大娘想想也是这个理,“我看还是要找个时间把俩人的事摊开了讲,郑则喜欢粥粥,我瞧出来了。” “行,等那孩子身体再好点吧。” 夫妻俩讲了会儿夜话,就睡下了。 另一头,郑则曲起手臂枕在脑袋下,仰躺着朝没有打开的窗户看去,独自沉思。 哥儿原来比他想象中的可怜。 家没有了,父母也不在了,还被人伢子拐走,想到周舟梦话嚷着不要打他,郑则脸色沉了下来,那几个拐人的肯定记住了周舟的脸,往后带他去镇上还得看牢点才行。 第一次见面,哥儿跪在板车上的场景他还记得,脊背薄薄的,还没和哥儿对视时,他只觉得这人瘦弱得好像马上要倒下。 现在回想更觉得心酸,这是吃了多少苦头才瘦成这样。 怪不得当时转头望向他时,眼神那么委屈无助,郑则心头酸涩。 幸好爹多问了一句。 幸好自己当时让人留了下来。 郑则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睛都是哥儿睡梦里伤心哭嚷的声音。 他忍不住起身点了灯,大掌小心护住灯芯走到哥儿房门前。 门没关,一推就开了。 郑大娘为了方便进出照顾,就没叮嘱他关门,周舟也没想起来。 高大的汉子像只轻缓敏捷的黑豹,步伐轻盈又悄无声息,慢慢走到周舟床前,暗黄色的烛光映亮了哥儿干净柔软的眉眼,郑则看人的眼神比白日里放肆,目光反复在他脸上流转。 诉说心事之后,周舟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也可能是觉得自己身处的环境安全,睡得毫无防备,脸蛋都睡出了红晕,丰润的嘴唇在两日的精心养护下恢复了一点血色,看起来柔软又天真。 睡着的哥儿乖巧地好似没有受过伤害。 郑则见人好好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整晚焦躁心忽然就落回肚子里。 神情终于没有那么凝重,他伸手给哥儿拉好被子,怕把人吵醒,便克制着没去碰对方的脸。 烛光又缓缓移出房间,四周又安静下来,床上的人一无所觉。 第7章 鸡汤补身 周舟很想下床帮忙干活了,郑大娘不让。实在是哥儿太瘦,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面色也苍白得很。 郑大娘打算杀一只老母鸡,她记得上次沈郎中说的话,哥儿的身体是要养的,家里养的鸡不少,给粥粥补补,大家都能喝。 “郑则,去抓只老母鸡,身上羽毛有点花那只。” 周舟也早就醒了,早上郑大娘来看过他,让他好好躺着不着急下床。 他在屋子里听见郑则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鸡舍里响起鸡叫和翅膀扑腾的声音,他想象了一下郑则抓鸡的样子,心里很是好奇,那么大的个子,抓鸡身手不灵巧吧。 周舟猜错了,郑则干活很利索,进了鸡舍,仗着手长脚快,没费多大力气就抓到了母鸡。 郑大娘拿了一个海口碗放在地上装鸡血,叮嘱儿子对准碗口再抹脖子,又进厨房端了热水出来放着,一会儿烫鸡拔毛用。 鸡被抹脖子的时候翅膀挣动的劲很大,郑则劲儿更大,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成串的鸡血流进碗里,母鸡的动静越来越弱,血流的差不多了就远远往地上一扔,任母鸡做最后的挣扎跳动。 郑则把母鸡处理干净,鸡毛拔掉后不仅没显瘦,还肥硕得很,郑大娘感叹:“这得有几斤啊!”然后接过来拎了拎感受,喜滋滋地说:“估计有四斤了!” 杀好的鸡装在盘子里摆上香案,郑老爹点燃了香,恭敬拜了三拜,再插上。 祖宗们先吃。 郑家父子还是要下地的,东西装好准备要走,郑则却说等一下,便快步往哥儿屋里去。 郑老爹把刚背起的背篓又放下,和郑大娘对视了一眼,笑骂道:“这臭小子......” 周舟没想到郑则会来看他,下意识坐正了身子,眼睛却垂着不好意思看人。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郑则轻轻问道。 “大家都起来了,我,我帮不上忙,不好意思睡太久。” 郑则没想到他这么实诚,闻言无声笑了起来。 周舟见没人说话,便大着胆子悄悄抬头看他。汉子笑起来时,脸上有棱有角的五官都柔和了,看向他的眼神也十分包容,让人心安,周舟放松许多,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鼓起两个小蚕豆,很招人疼。 郑则情不自禁往他那边走近一点,“你和娘好好在家,一会儿早饭你多吃一点,我和爹下地,晚上就回来了。” 周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地看着人点头。 郑则见他实在乖巧,没忍住,用力揉了一下哥儿的头就出去了。 郑则离开后,周舟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后知后觉地慢慢往下移,滑进被子里躲了起来。 郑大娘一大早切了猪草,还有不粉糯吃着口感不好的南瓜,加了麦麸皮和家里剩下的泔水,在院子外的大锅里煮猪食;又赶紧拌了鸡食,趁着鸡都跑出来吃的时候快手快脚进了鸡舍捡鸡蛋,家里每日都要吃鸡蛋,现在又多了粥粥,便把能捡都捡了。 等全部忙完,又进屋整理了沾灰的衣裳,才去屋里看哥儿。 “大娘,我什么时候才能下床走?”吃完早饭后周舟迫不及待地问。 “头还晕不晕,身上痛不痛?” “不晕了,不痛,我都好了!”周舟实在是想着帮大娘干活,不想一直在床上躺着。 “今天再多休息一日,明天请沈郎中来看看,就怕是忙着准备清明节事宜,郎中也不得闲。” 周舟听话地点点头。 郑大娘这会儿清闲下来了,就把家里剩下布拿出来,她最近没空去镇上,两个汉子也不懂得挑布,她就想着先用家里有的给粥粥缝制一套,也不能总穿旧衣裳。 正好可以俩人说说话,平日里家里只有她一人,做忙里忙外都没人陪着聊两句,粥粥来后,郑大娘就觉出家里有人的好了。 衣裳量好尺寸,周舟帮着压布拉线,等衣服初见版型,粥粥已然神色疲乏,郑大娘便让人先睡上一觉。 等周舟再次醒来,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他听到大娘在院子里咕咕咕赶鸡进舍的声音,还听到了远处传来小孩子玩闹尖叫的声音。 没一会儿听见村里人喊孩子回家,小孩子开始哭闹着不肯走,那大人便说:“不走啊?郑屠户就快回家了,你还在他家附近玩,他若是把你抓回家,到时别喊我啊!” 那小孩一听哇哇叫起来,忙说回家要回家。 周舟在屋内听着觉得好笑,想起郑伯伯那张脸,突然明白小孩子为啥哭了,接着就笑出声来,冲淡了一点低落情绪。 又想到郑则。郑则和他爹长得很像,也是高高大大的,面庞很坚毅,脸的颌骨很明显,浓眉,看起来很严肃,有些凶,但是却不吓人,可能是眼睛像郑大娘的缘故。 周舟在家乡比较少见到像郑则这样长相的汉子,那里的人骨骼比较细,面庞线条柔和。 厨房里的郑大娘也开始准备晚饭,她把摆在堂屋案头上的鸡取下,鸡头和两只爪都砍掉,用清水清洗了一遍整只鸡,放进准备好的陶罐里。 又去了后院拔了葱和姜苗,清洗好的葱卷来回打结,姜块切片,又加入了红枣、枸杞这些补气血的药材,加入清水盖好盖子,等第一次水烧开后撤了柴火,转为小火慢炖就没再管了,只需注意炭火不灭就行。 郑大娘抽空去看了周舟,见他醒来了乖巧地躺在床上,“饿了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周舟摇摇头:“大娘,郑伯伯回来没有?” 郑大娘知道他想帮忙,伸手给他拉了拉被子,笑着说:“还没呢,春播都会晚一点回来。”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身体好了才能帮大娘的忙。” 周舟听了点点头,也知道大家忙,自己便只好更听郑大娘的话。 “粥粥能吃辣吗?”她打算做辣白菜,哥儿吃不了的话她就不放辣子了。 “能吃,大娘我在家也吃辣的。”周舟倒是没说有谎,他家乡饮食口味是比较清淡,但是周舟很能吃辣。 “哎呀,那正好,咱们一家人都能吃辣。”郑大娘挺高兴的,一家人生活到一处,第一件要紧事就是能不能吃到一起,哥儿喜欢吃糯食甜食,这点和她相同,点心口味倒是无关大碍,平时的饭食能吃辣口这点也好。 郑大娘把米饭蒸上,陶罐里的鸡汤香味已经很浓郁了。 进到储存腊肉的小房间切了一块腊肉下来,过了热水洗刷干净,捞出切成两指宽的块状,放在碗里备用,胡萝卜豆角也切成丁,三根茄子刨开撒点盐泡水,就等爷俩回来了。 见到郑则把农具搬进院子后,郑大娘就马上炒菜了,腊肉和萝卜豆角丁一起炒,三根大茄子做成红烧的,好下饭,再来一盘素炒大白菜,齐活。 陶罐里的整只鸡炖得绵软,小灶里的火早就撤掉了,就留了些炭温着,这会也差不多熄灭了,陶罐里的温度刚好。 “真香!”郑老爹洗了手直奔厨房,他婆娘这手艺是真的没得挑,十里八乡没几个能做出这么喷香的饭菜。 “香味都飘出村口了!” 郑大娘被他夸张的语气逗乐得不行,伸手推了他一下,嘴里嫌弃道:“一身灰,别靠近我。” 郑大娘心里清楚,她做饭好吃,主要是因为舍得用料,家里卖猪肉的,家里时不时就有肉,猪油也少不了,喷香的猪油炒个素菜也好吃。 饭菜都摆上桌后,郑大娘又拿出中午给哥儿装饭的篮子,先是仔细撇去油末,装了一碗清亮喷香的鸡汤,又拿小碗每个菜都装了点,然后把篮子往郑则那头一推:“你给粥粥送去。” 郑则二话不说提起就走。 见他离开后,郑大娘给郑老爹自己也晾了一碗鸡汤,盛了饭,郑老爹刚要拿起筷子夹菜就被叫住:“先别吃,咱俩也去看看。” 看啥?他肚子都饿了。郑老爹皱眉。 郑大娘可不管,拉着人就走,可人走到了哥儿房门口却不进去了,郑老爹满脸疑惑,又搞什么。 屋里的舟舟听见脚步声,以为是大娘,就叫了一声,等人走到床边才知道是郑则。 “是你啊,大娘呢?” “娘在厨房。” 郑则也不多话,把菜都移出来放在一旁,把哥儿扶起来坐起来后,端了鸡汤作势要喂:“先喝汤。” 舟舟把脸别开,想自己拿碗,郑则不给,还吓唬人:“我来喂,你拿不稳给撒了,弄脏被子还要麻烦娘去洗。” 他有力气啊......周舟无意识地撅撅嘴,他还没拿呢就说会撒。但是想到若是撒了,会让大娘辛苦洗一趟,他就不抵抗了。 “大娘喝了吗?”这鸡汤如果只他一个人有,这样他就不想喝了。 “娘有。” “郑伯伯喝了吗?” “爹也有。” “你喝了吗?” “我一会儿再喝。”说完不给周舟开口的机会,直接把勺子递到到他嘴边。 周舟没再说话了,张嘴一勺一勺专心喝汤。 郑则见状很满意,先前见到娘给哥儿喂药他就想喂,可是娘嫌他大手大脚怕喂不好,就没给他机会。 这回算是如意了。 哥儿乖乖的,小口喝汤的样子像只胖头鱼,嘴巴一张一张。 喝完汤后周舟试图争取自己吃饭:“饭不会撒,我可以自己吃吗?”说完还神色认真地偏头看郑则。 哥儿真以为郑则不让他自己喝汤,是怕撒了。 这么好骗..... 郑则垂下眼睛避开哥儿视线,“不行,你身子没养好,怕你拿不住。” 周舟死心了,张嘴就乖乖等着投喂。 郑则进屋后没有关门,虽说都是家里人,但汉子和哥儿独处,还是要注意点,所以屋里的对话屋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郑大娘死死掐住郑老爹的手臂才勉强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哎呦,这老郑家出了名的方块石头终于会自己滚了,当娘的心里好欣慰啊! 郑老爹表情却是很怪异,一边因为手臂疼得皱眉头,一边嘴角却是大大咧开,那模样也是很辛苦在忍住不出声。 两人回到厨房后各自坐下,拿起筷子时对视了一眼,没忍住都哈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家里往后怕是要热闹咯! 周舟听到屋外传来得笑声,也跟笑了一下,咽下嘴里的饭后说:“大娘和郑伯伯感情真好。” 和我爹娘一样。 他现在已经接受了爹娘离开的事实,再提起来也能克制住伤心了。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郑则看了哥儿一眼心里补充道。 他夹了茄子放到饭里拌匀,又用勺子喂给哥儿,周舟喜欢吃茄子,于是嘴巴张得大大地接住勺子。 轮到肉块炒豆角丁的时候,里面有些碎蒜块,周舟皱着眉头转过脸,还用手抵着郑则的手腕推离:“我不想吃蒜头。” 郑则没想到这人小小只的,吃饭竟然还挑食。 “你要多吃点。”说着脸上表情也是十分不赞同的样子。 周舟忘记了这里不是自己家,习惯性地说了自己地喜好,听到郑则严肃的口气,一下子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有饭吃就好了,干嘛还挑来挑去呢,周舟也有点难过,他最近太敏感了,老是想家,想家就会掉眼泪,他不想掉眼泪的。 刚要倾身去接勺子,郑则却移走了:“生病就算了。”然后避开蒜块,给他挑肉块和豆角。 周舟见他这么麻烦也不好意思起来,却没有再说什么,认认真真吃饭。 吃到最后还剩一点米饭和菜,郑则见他实在吃不下了便两口吃掉,速度之快以至于周舟都没反应过来。 “你,你怎么吃我剩的饭啊!”周舟瞪大眼睛看着他,急得耳朵都烧红了。 郑则心情很好,还伸手捏了一下人家的耳朵,“不吃浪费,不想我吃剩饭,你下次多吃点,要吃完。” 说完收拾碗就走了,剩下周舟一个人呆愣地坐着。 这个汉子,真的是......周舟脸红红地捂脸,心跳得有些太快了。 第8章 熟悉家里 挨不过周舟的央求,郑大娘让郑则去请了沈大夫来。 沈郎中来的时候,舟舟正在玩郑老爹给他编的草蜢子,这玩意儿小时候拿来哄过郑则,没想到这手艺如今还能派上用场,周舟没玩过,很是喜欢,一个劲儿地说谢谢郑伯伯,把玩的时候很珍惜。 “辛苦沈郎中跑一趟了,来来,我们粥粥醒了,还得麻烦您再看看。”郑大娘把人带到屋里,周舟闻声抬头,一位面有长须,身形清瘦的老人向他走来。 “沈郎中好。” 沈郎中瞧见小哥儿面色红润脸上带笑,见人也不怯,身上的衣物干净清爽,手里还捏着一只芦苇杆编的草蜢子玩,便知郑家把人照顾得很好。 他点点头,放下药箱后问:“可有哪里不适?” 周舟摇摇头:“没有不舒服。” 郑则:“他昨天起身时头晕,说眼前发黑。” 郑大娘:“对对,脸色好白,把我吓一跳,大夫你赶紧看看。” 周舟抿抿嘴,不敢出声,他本来觉得没事的,但听大娘一说心里也开始有点担心。 沈郎中拿出脉枕,示意小哥儿把手放上面,安静诊脉,过了会又让他伸出舌头观察舌苔,周舟都照着做了。 郑大娘急性子,见沈郎中收了看诊工具都没说话,忙问:“怎么样呀,他身体还好吗?”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着急起来一个样,沈郎中心下微叹,他可还记得郑老爹拉着自己猛跑的经历呢! “他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底子虚,上次开的药方可以继续抓药吃,药性温和,坚持调理。” “那他昨天头晕眼黑呢?” “还是身子弱,有些血虚,动作大起大落就会头晕,多补补就好了,多吃点猪肝。” 郑大娘一听便放心了,猪肝,别人家可能不常有,他们老郑家是时常能吃到的。 “那我可以下床走走了吗?”周舟忙问,他不想待在屋子里了,想出去走走,还想帮郑大娘干活。 “可以,适当走动,切勿劳累。” 沈郎中看见周舟满眼期待的样子,不由想起自家的小孙孙,那小机灵鬼跟他讨糖也是这样的神情。 可以走动了,周舟惊喜地转头看郑大娘,见她点头,连忙谢过沈郎中。 付了诊金,送走沈郎中,郑家气氛轻松愉悦,周舟忍不住央求着郑大娘带他出去看看,郑大娘哪能不答应呢。 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的郑则却说先等等,自己走出屋外拿了双鞋子回来,他先前看见郑大娘给哥儿改衣服,于是就跟爹讨要了银子给哥儿买了双鞋,比着周舟的旧鞋尺寸买的。 这事当天晚上睡觉前郑老爹就跟自己婆娘说了,郑大娘是知道这件事的。 看着放到脚踏上的新鞋,周舟有点不知所措,挪到床沿的脚迟迟没有放下去,“我的旧鞋还能穿的......”吃药已经花钱了,自从来到郑家他一直在花钱,周舟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去看郑大娘。 郑大娘早在郑则拿鞋回来那会儿,和郑老爹悄声出去了。 郑则做事不磨叽,直接伸手抓住哥儿的脚,帮他穿上鞋子,还剩一只的时候舟舟才反应过来,连忙挣扎收回脚,让汉子帮穿鞋子,这也太亲密了,而且他不能收啊! 郑则抓着不放,眼睛黑沉沉地看着哥儿说;“你不穿我买的鞋,你还想穿谁买的?” 周舟被他语气吓住,趁着哥儿怔愣的空当,郑则帮他把另一只也穿上,还抚了抚鞋面。 他的夫郎,就合该穿他买的鞋。 “病好了,穿新鞋,去去病气,健健康康。” 周舟后知后觉得有点恼羞。 又立马安慰自己,本来就是要给他做夫郎的,鞋子收就收了。默念几次,心里好受多了。 周舟忍住羞意瞪了他一眼,脚趾头也不安分地在鞋子里扣动,尺寸是刚刚好的,也没有挤脚...周舟心里又羞又暖。 抬头瞧见哥儿脸颊和耳朵烧得红红的,还敢瞪人,郑则心情还挺美。 “还要不要出去?”见哥儿埋着头不理人,郑则又说:“娘正准备喂猪呢,你想不想看大肥猪?” 大肥猪的诱惑很大,哥儿便点点头。 郑则含笑领着人出屋子。 郑大娘在院子里煮猪食,带有麦麸皮的味道就是从锅里散发出来的。 舟舟因为刚才的事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喊道:“大娘。” 郑家院子很大,前院堆放了草料,还有烧火的木柴,厨房连在一侧紧贴正屋的门廊,下雨天直接从屋檐走去厨房也不会被淋湿到。房子和围墙都是用青砖建成,地板铺的也是石砖,十分干净整洁。 “周舟要不要四处转转?不要出院子就行。” 周舟摇摇头,大着胆子凑过去抱住大娘胳膊,“我想帮大娘的忙。” 郑大娘没有拒绝,瞧哥儿的可怜样,如果不让他做点事估计今晚饭都吃不好,便指使舟舟去屋檐下拿装猪食的桶,周舟一听有活干,马上颠颠跑去拿。 “你慢点!几步路用不着跑。” 周舟还想要抬猪食,郑大娘阻止了,他只好做些不用力气的活,帮大娘递瓢,帮忙开门,虽然是小事,但是他很积极。 郑则看了一会儿哥儿,见他适应不错,扛了农具下地去了。 郑家虽然做杀猪生意,但是自己没养太多猪,平日里父子俩外出,家里就郑大娘,养三头已经是非常辛苦了。 周舟看着拱到食槽前吭哧吭哧吃猪食的猪,喃喃道:“好能吃啊。” “粥粥,来洗洗手,大娘带你熟悉熟悉家里的物品都放在哪里。” 郑家人都有一个特性,就是护短,平日里什么热闹都不爱凑,郑大娘连串门都甚少去,只与武、林两家亲近,其他时间围着家里转。但只要把人划到自家地盘后,就会接纳和护着对方。 周舟自从来到郑家,就没受到一点委屈,郑大娘也没想过给这个准儿夫郎下马威,她知道一家人和和气气才能过的越来越好,哥儿很好,郑家犯不着做那些伤感情的事。 周舟以后少不了要学着忙活家事,现在先熟悉熟悉,能帮把手也好。 哥儿听话地去洗了手,又乖乖来到她跟前,郑大娘满意地带他去厨房。 郑家厨房收拾得很干净,屋里亮堂,桌子、橱柜都很齐全,砌的是三口的灶台,两口大的一口小,看得出来中间那口比较常用,灶口熏得更黑一些,灶台中间烟囱的位置特意多砌了了个台面,上面放香炉和灶王爷的画像,平日做完饭,食物也可以放在其上保温,旁边挨着墙的位置放了柴火,收拾的很干净。 “来,大米面粉都在这,做饭就从里头拿。” 郑大娘打开橱柜给粥粥看,粥粥发现里头还有豆子,一个一个口袋放的很整齐,“糖和蜂蜜这些比较精贵,量也不多,怕遭了老鼠,给吊起来了。”郑大娘给个人指了指房顶。 果然看到从房梁上吊下来几根绑着铁钩的粗绳子,上面都挂了东西。 郑大娘领着粥粥来到一个小隔间,刚刚他还纳闷另一扇门通向哪里,原是还有隔间,开门往里一站,这里头竟然吊着一排排的腊肉猪头肉,郑大娘见周舟惊讶,笑着说:“咱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肉,郑则和他爹都好荤腥,过年多做了些,粥粥爱不爱吃腊肉?” 周舟点点头,“爱的,腊肉焖饭好吃呢。” 这个小隔间除了存放腊肉,还让堆放了了些干货,红枣香菇干、木耳干、梅菜干、笋干,还有一些周舟不认识的食材,整齐地收好口袋放在架子上,地上还放了好几袋花生。 郑大娘打开一个口袋,让粥粥掀起衣摆,一连抓了好几把花生放进去,笑着说,“吃吧。” 周舟不好意思就这样掰花生吃,只好小心地拢起衣摆抱着。 郑大娘又带着周舟去了厨房对面另一侧的屋子,“这里是咱家放杂物的,平时农具也放里头,你进来小心些。” 杂物间比较拥挤,木桶、竹篮箩筐簸箕,锄头、镰刀等等,还有郑则杀猪的刀也摆在里头,周舟仔细辨认里头放的东西,以后要帮大娘拿方便一些。 “这里也有个里间,”郑大娘打开门给他看,“咱们家也种有地,大米小麦够自家吃,爷俩干得都是力气活,不吃饱不行。”隔间的地面架高了一层木板,上面放的都是粮食,怕受潮了,因着怕走老鼠,里间没开窗,人待里头有点闷。 周舟看着郑大娘在里头挪米袋,想起来他在郑家的这段时间,吃食都是好的,从前家里餐餐是大米,郑家大米白面饼干馒头都吃,虽说没有锦州家里吃得这么精细,但隔三差五都有肉。 郑家对他是真的很好。 郑大娘见周舟没声音,回头一看见哥儿表情愣愣地拢着衣摆,里头鼓鼓装着花生,这么捧着倒是像个发福的小夫郎。 郑大娘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粥粥,想啥呢这么呆。” “想吃花生。”周舟回神下意识的说。 这下郑大娘是真的笑出声了,哎哟这孩子。 她去外间拿了个筲箕,让哥儿把怀里的花生的倒里头,让他想吃就自己掰。周舟红着脸点点头。 前院就看完了,格局便是大门对着正屋,厨房和杂货间在两侧,院里宽敞舒服。 郑大娘又带着他去了后院,后院没有围墙,只围上了篱笆,稍远的位置便是猪舍,和牛棚,另一侧整齐划了三垄菜地,种的是平日里比较常见的蔬菜,郑大娘让周舟去搬了两个小矮凳,俩人坐在后院走廊下剥花生。 “咱们后院没种什么菜,有韭菜大葱生姜,家里好吃辣,种了辣椒,现在还没挂果。都是调味的食材,做饭要用了来后院直接拿就行。” 周舟闻言看向菜地,一棵棵挺立的小树苗一样的就是辣椒了,他认得。 “那家里吃菜要买吗?”周舟见菜地笼统没多少能吃的菜,又道:“我家以前吃菜,都要去集市买,娘说要早早去,才能买到新鲜的,晚了就挑剩了,不划算。” “是这样没错,买啥都得赶早,咱们村里有卖豆腐的,每日早早就去大树下出摊,大娘去买也得赶早,晚了就只剩碎豆腐块了。” 郑大娘慈爱地看他,“家里不种菜吗?” “没种呢,城里没有地。” “那是啥都得买,咱家在河边也有菜地,收成不错,倒是省了买菜钱。当初你郑伯伯的爹来响水村,是外地人,当时连住的房屋都没有,更别说地了。” 周舟喜欢听大娘说家里的事,闻言便停下剥花生的动作,抬头看向郑大娘。 见哥儿愿意听,她便继续说,“咱们家做屠户啊,实打实算到了郑则接手,也才算第三代。还是半路出家的。” “郑家祖上也是种地的,早年老家闹饥荒,听郑则爷爷说村里人都四处找活路去了,舍不得田地屋子就得饿死。” “他爷没跟着亲戚走,带着全家人来了响水村,没田没地身上也没几个钱,好在老爷子是个有胆能干的,在响水村被当时的村长好心接济几日,缓过神后他掏了家底先是在村子里租了房屋,安置好妻儿后隔天就带了柴刀上山,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以打猎采集为生。” “爷爷能打到猎物吗?” 郑大娘往周舟手心塞了一把剥好的花生粒,示意他吃,“能,不然也不会有郑则他爹了,早先可能会辛苦些,都是苦过来的,不容易啊。” “老爷子打猎手艺磨练出来后,也晓得怎么处理猎物,就一边卖货一边在各个村子跑,给人杀猪赚点钱,到了郑老爹这一代才攒下点家业,在村里入了户买了地,又去了镇上租了摊子卖猪肉,这杀猪行当才做起来。” 嘴里的花生嚼起来甘甜甘甜的,很香,周舟听完很是钦佩,“郑爷爷真厉害!” “是呢,老了也是顶好的精神气,杀不动猪了也不闲着,护短得很,对家人很好,郑则小时候最爱跟他爷告状。” 可惜老人最后是病着去的。 郑大娘感叹,她是个命好的,当年郑永坤来家里求亲,幸好她点头了,这么多年过去,也证明了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俩人边聊边剥,中途郑大娘又让周舟自己去了厨房里间再拿点,说晚上炒花生吃,正好给爷俩下酒。 * 另一头,郑则到了地头,就拿起锄头下田,郑老爹则是绕着田走,双手抱胸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壁也在除草翻的孙向财见他来回转了几圈还不见停,忍不住说:“郑屠户,你不下田干啥呢,在这转悠来转悠去。” 郑老爹想得入神,这会才注意到旁边有人,笑着朝郑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没见我儿子正干着呢,老子不能歇会儿?” “你可真行,都还没下地呢就歇上。” 说完锄头往地上一杵两手叠放在上面就开始聊天,“你听说没?村长说县太爷那边放出消息,今年春播要大家种点土豆,这玩意听都没听过,你说能种吗?” 郑屠户经常去镇上,消息应该比他们窝村里的灵通点,便想打听打听。 这事郑老爹听说过,县太爷在县衙门口贴了告示,衙役宣读时他还去听了。 说土豆这东西产量高,易种易活,适合旱地,衙役还说会把详细得种植方法告知到各村村长,再让村长通知村民,后续的种苗也会发放下来,官府出一半,老百姓出一半。 他觉得可行,但郑老爹也不敢托大,想了想说道:“我家田地少,水田还是要继续种稻谷,土豆倒是可以种到旱地里,到底是吃的,虽说是新鲜物,但产量高也能拿来当作口粮,和米面换着吃倒也不错。产量不好试种一点不碍事。” “再说了,咱还能违抗县太爷命令不成。” 最后一句倒是真的,老百姓心里再怎么打鼓也不敢和官家作对。 “怕啥,当年玉米不也这样种,后来大伙吃挺好。”郑老爹说道。 玉米也是县衙下令种植的,当年很多人担心,现在玉米已经是每家每户都会种的作物了。 孙向财家里人口多,虽不至于挨饿,但一年到头家里的米面也是省着吃,秋收的稻谷最后还是要卖出去的,如果这土豆产量高能吃还能卖钱,种上一两亩能让家里多点进项也挺好。 这么想着他脸上放松不少,于是便有闲心闲聊,“一亩旱地能试出来啥,你家不打算多买点田?将来郑则成家孩子多了难不成都去杀猪?” 郑老爹刚刚就在想这个问题,现在家里也只有两亩水田,两亩旱地,还有一块菜地,郑家的地都在这里了。 说实话有点少。 他年纪大了心里也觉得买田心里更安心,多少也理解了当时他爹的遗愿。不过他也就是琢磨琢磨,倒也没真下决心,回去还得和家人商量。 于是便含糊说了自家人少,忙不过来。 孙向财嘿嘿一笑,“前些日子我瞧见媒婆往你家去了,郑则这回能成了吧!这成亲生子了,过几年孙子长大了就能帮着料理了,怕啥。” 这屠户家的郑则说亲难,这事村里都知道,郑屠户有本事,村里人羡慕不来,就只好在郑则亲事上说笑,大伙没少当面讨论,往常郑屠户都是一脸郁闷地怼回去,没想郑屠户今天一反常态,笑眯眯地留了句:“可说不准。” 难道真的成了?孙向财疑惑。今晚回家问问婆娘。 第9章 外出收猪 春播一时半会儿忙不完,过两日就是清明了,过节猪肉生意好卖,郑家决定先做了这一趟生意再继续忙春播。 上次郑则打算卖了笋就绕去上河村把猪收了,后来带周舟回家又忙活几日,竟一直没去成。 郑家父子到了雷铁家,村民们也来看热闹。 “雷铁家指定能卖不少钱呢。” “那不得有一二两进账。” “真的假的,这么多,要不咱家也去抱一只养养?” 村民讲个不停,就被出来的雷大头打断了:“都堆在我家干嘛了?你们的地都翻了,秧苗都插了?有这闲心还不如去干活。” 说完分开人群,让郑屠户父子进家来。 大伙都“吁”地不满,“咋啦,就你雷大头家能养猪啊!“ 雷铁一脸不在意地摆摆手:“爱养不养的,你只看到我卖猪得钱,看不到我全家人起早贪黑打猪草伺候这几头猪,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 大伙儿一听也没反驳,雷家人整日忙活他们是看在眼里的。 雷铁又转头对郑老爹说:“你俩可算来了,我都想上你家亲自说去。” 郑老爹:“那你怎么不来。” “那不是你来得比较快嘛,哈哈哈。” 郑则把牛车上称重的工具拿下来,有一副结实的绳子,一根粗实适中的木杆,一把大秤。 这称猪的活一个人可干不来,一两百斤重的猪,需要三个以上的成年人分工合力才能成。 早年郑家父子去别处收猪,都是儿子负责看称,郑老爹和卖猪的人家一起用结实的木杆抬起猪。这是个吃力气的活,郑则成年后就没再让他爹扛了。 雷大头家的猪确实是肥,一伙人在猪栏外围观,三头身形大小不同的猪躺在地上,最大那头猪听见说话声,动了动猪头,见没什么事又躺回去,耳朵一扇一扇的。 “大的那头你们带走,次点的我再养养,小的过年我们自个儿吃。” 一头猪的肉就是一年的口粮,新年宰了吃上个把月的新鲜肉,剩下的全制成腌肉、腊肉慢慢吃。 养猪的农户一般舍不得整头猪都留着自个吃,但雷大头家人口多,他一共生了5个孩子,前头是一个哥儿,已经嫁了人,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小女儿,大儿子准备接亲,又要多一人。 一整头猪他们家消耗得起。 猪圈气味不好闻,站了一会儿大伙儿也适应了,郑则几个人围上去,合力把那大肥猪绑起来,买之前还是要查看一番的。 郑老爹杀了一辈子猪,选猪准头错不了。 郑家是屠户,但不单单给人杀猪挣钱,还去镇上摆摊卖猪肉,那算是做生意了,做生意若不花点心思是赚不到什么钱的,郑老爹会选猪,却不太懂得经营。 幸得有个脑子好的儿子。 郑则脑子灵活,光是卖猪肉都有很多想法。 比如在镇上摆摊,平日里买猪肉的都是镇上的居民,这些人相对有钱嘴又挑,舍得买瘦肉、排骨、猪腿等部位的肉,所以选杀的猪要挑瘦的,不容易剩下; 遇上过年过节,农户人家再节省,这时候也是舍得花钱割肉吃,村民喜欢买肥肉,这些人家平日少见荤腥,肥肉可以煎猪油,价格也便宜一些,买了划算,这时候杀的猪肥点反而更好卖。 若是过节前告诉村里人他们家会杀猪,光在村里就能卖不少。 选猪郑老爹很有一套经验,想选肥肉多点,就看四肢细瘦,猪背上的肉按着软乎的猪;瘦肉多一点的猪则相反,四肢粗壮,屁股肥大,外形看着匀称,猪背上的肉按起来结实手感偏硬。照着这个选起来准没错。 此外还要再看看猪身上的皮肤是否干净、是否有伤口,猪是否有精神,千万别选到病猪了,吃坏了人那可是大事。 郑老爹上前按住猪查看,过了会说道:“这是瘦肉猪啊。” 雷大头见郑屠户对着郑则说了这么一句,两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忙说:“这猪还瘦啊,你不是想压价格故意说的吧?” 郑老爹摆摆手,“没说你的猪不好。” 他又把猪前后左右都看了一遍,见猪身上皮肤粉白无伤痕,猪也很有活力,心里就有了决断,“称吧,看看多少斤。” 这会儿也没有其他猪了,猪肉还是要卖的,就这头吧。 雷大头家的三个儿子来帮忙,大家合力把大肥猪绑起来,随后郑老爹又拿出那根结实的木杆子,把猪从中间绳子穿过去架起来,郑老爹就从另外一头拿起秤杆,开始称起猪的重量。 这猪实在是重,抬猪的人都憋着一口气等郑老爹报数。 “嚯,这猪不轻,足足有一百八十二斤重!” 郑老爹在看称的时候,围观的村也凑到旁边看,确实是一百八十二斤。 不得了啊,雷大头这一头猪得赚多少钱! 郑老爹和雷大头走到一旁去议价,“这只猪我收十一文一斤,你卖不卖?” 一般收猪的价格在八九文到十三文钱之间,行情也是浮动的,郑家给的价格也算是正常价。 雷大头之前打听过,找到几家屠户给的价钱参差不齐,十一文十二文的,有一家给了十三文一斤,问题是高价收的屠户只愿意给一半钱,剩下一半要等猪肉卖出后才愿意付清。 哪有这样的事。 何况他们家雷大说亲急用钱啊! 雷大头想了想说:“实话讲,我家着急用钱,要是你一次付完钱我就卖。” 郑老爹收猪很多年了,雷大头去过响水村,也算知根知底,比他拉猪去镇上卖方便。 没啥好犹豫的,郑老爹拍拍手上的灰,“马上就能给你钱。” 郑家收猪都是一次付完,也不是他们家豪气,是父子俩都不愿意做啰嗦麻烦的生意,猪检查没问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浪费时间扯皮。 雷大头很高兴,俩人当场就算好了钱,二两零二文钱,郑老爹想起郑大娘说的雷大家说亲,就问:“你家雷大要说亲了?“ “是啊,相看好了,就差上门提亲!”他们家孩子多,家底也不厚,老大二十了,今年才好不容易说了亲。 郑老爹点点头也笑了,“是好事。” 他随即想到自己儿子也好事将近,心情不错,就另外拿数出来二十八个铜板凑成二两三十文钱一起给雷大头:“多出来的算是我给你儿子贺礼钱,先说恭喜了。” 雷大头一愣,瞧着郑老爹表情是真心实意给的,就不推拒了:“多谢啊,那我不客气了啊,剩下大一点那头猪你们八月再来,我还卖给你老郑家!” 有了二两多钱入账,雷家一家都很高兴,不枉他们家这大半年来辛辛苦苦照料它们。 父子俩回到家后,先把猪抬去猪圈,健硕的肥猪发出不满的嚎叫,郑大娘和周舟都从屋里出来看。 好大一只猪! 周舟眼睛直接瞪大了,这猪看着好有劲,一直在挣扎,他忍不住凑近看,感慨道:“好大的猪啊!” 郑则饶有趣味地观察哥儿表情丰富的脸。 郑大娘上前帮忙,“这猪有一百六七十斤吧!” “一百八十斤!”郑老爹牛气地说。 郑大娘翻了个白眼,不懂他在得瑟什么。 “娘,还是拿推车过来吧。”这猪太重,两个人抬还是有点吃力,郑则担心郑老爹的腰受伤。 “拿什么推车,这不是有现成的杆子,我俩扛上就走了!” 郑大娘听儿子的,但也给郑老爹留了面子,劝道:“儿子心疼你呢,跑了一早上不累啊。”说着和周舟两人把推车推了出来。 “哼”,郑老爹见婆娘这么说倒也没坚持了。 父子二人合力把猪抬上推车,郑大娘周舟在一旁扶住,四人把猪运到猪圈松绑了。 周舟探头往猪圈里看大肥猪,一双猫眼瞪得溜圆,肥猪到了新环境,在新家四处走了几步找到食槽,埋头拱了两下见没找到吃的就往地上一躺,不动了。 郑大娘之前说郑则会杀猪,他还没见过杀猪的场面呢,从前他和娘亲去肉摊买肉,就只见过杀好的猪,肚子被破开,四肢敞着,红艳艳的肉,白惨惨的皮,看着怪可怕的。 郑则杀猪会害怕吗? 周舟想着便转头去看在院子收拾工具的汉子。 可能是察觉到目光,郑则敏锐地回看,眼神接触后哥儿明显慌张了,估计没想到他回头,郑则眼神立马软下来。 周舟欲盖弥彰地转头看向猪圈,肥猪哼哼唧唧的,躺得挺自在,一点也不为明天担心。 他等了一会儿,没忍住又转头看,没想到鼻尖直接撞到了温热的胸膛。 头顶传来汉子压低的嗓音,像在说什么秘密:“看什么?” 周舟缓缓愣愣地抬头,看到汉子低垂着眼睛看他,他脸一热,结巴起来:“就,就看肥猪呗。” 低沉的嗓音又响起来,这次好像带了一点笑意:“好看吗?” 哥儿这次不回答了,抿着嘴唇向上斜了他一眼,看得郑则心痒痒,还想逗他几句:“这么喜欢看肥猪,明天可不要哭。” “我才不哭,”周舟下意识反驳,说完才问:“我为什么要哭?” 郑则这次直接笑出了声:“杀猪小孩都哭。” 又逗人,周舟不高兴了,曲起胳膊肘顶了汉子一下,结果郑则身体愣是丁点没摇晃,哥儿秀气的眉头皱起来:“我不是小孩,哪里有这么大的小孩?” 小孩都这么说,这话郑则忍着笑没说出口,哄他:“是,是,你不是小孩,都能嫁人了。” 说完俩人都愣了一下,哥儿直接肉眼可见地从耳朵红到了脖子,脸蛋红润润的。 周舟不吭声了。 郑则没想到这句话威力这么大,他平日里也就是听到村里胖婶打趣五岁的胖妞,听多了就记住了,就顺嘴说了出来。 郑则也难免感到羞窘,动作都变得无措起来。 俩人关系本来就微妙,夫郎的事情,也就二老之前说过,俩人是从来没有单独讲过的。 嫁人这种私密害羞的事被这么说出来,周舟觉得自己人都要羞晕了,浑身发热,他抬手想推开身边的汉子跑掉。 郑则理智回归,连忙握住哥儿的肩头让他面向肥猪,乱七八糟地哄道:“看肥猪看肥猪,这么肥的猪肉肯定很香。” 周舟本来就有点脑子发热,被这么一揽也忘了要干嘛了,俩人就这么站着看猪。 进屋喝水歇息的郑老爹瞧见院里的工具还没收,刚要喊人,被郑大娘眼疾手快地捂住嘴。郑老爹瞪大眼睛无声询问婆娘这是干嘛,郑大娘神神秘秘地把人拉到一边,示意郑老爹往猪圈看。 不晓得前面发生了什么,粥粥嘟着嘴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抬手把郑则放在肩膀上的手薅下来。 郑则的手顺从地让哥儿薅下,过了会儿自己又放上去。 粥粥不高兴地又拿开。 郑则再次放上去。 粥粥又拿开,力道大了点。 郑则再放上去,还轻轻在哥儿肩上拍了拍安抚,果然哥儿没再拿下来了。 哎呦! 郑大娘捂着嘴直乐,郑老爹在一旁咧着牙齿小声笑骂:“出息!猪圈味不大啊,不知道领人去外面走走!” 郑大娘想到着老伴年轻时领她去的地方,笑着的脸瞬间耷拉下来:“你也好不到哪去!还有脸说!”说完不解气地拍了一下老伴后背,进屋去了。 哪儿一样,比臭小子好多了!但郑老爹不敢说话,傻笑着也跟着进屋哄人去了。 傍晚郑则跟家里说一声就去了林家。 “秋叔!” 林秋在院子里摘豆角,闻声抬头瞧见郑则站在院子外,“郑则,进来呀。”说着起身拿了个板凳放旁边给他坐。 “来找石头和阿水了?他俩去田里还没回呢。” 郑则点点头,坐下后也顺手帮着摘豆角:“明早家里要杀猪,要他俩过去帮忙。” 林秋说会转告俩兄弟,又小声问他:“周舟醒来没?” 上次给嫂子送了糯米饭,就忙着春种,好几天过去也不知道那小哥儿醒了没有。 郑则听到他提起周舟,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说醒了,沈郎中来看了,后面注意养养就好了。 林秋心里一松,也为郑则高兴起来:“真好!” “留下和你阿贵叔吃晚饭吧,饭都闷上了。” “不了,娘也在家做饭了。”郑则放下手里的豆角又说:“等忙过这阵,我再来找石头阿水喝酒。林叔最近身体好点了吗?” “还那样,时好时坏,这会儿还在屋里睡着呢。” “那我改天再来看他。” 林秋点点头,闻言也不强留他吃饭。 回家路上碰到了其他村民,郑则打招呼闲聊了几句,郑家收了猪回来,村里人是知道的。 “则小子,你家明天杀不杀猪?” “杀的,各位叔伯婶子邻里相互传告一下,明日想买肉早点过来,我和爹在村里卖完要趁早去镇上出摊。” “行,我们给你传话。” 郑则谢过后就快步回家了。 第10章 郑则杀猪 清晨,天还没亮,郑家院子传出声响。 周舟醒后赶紧起身,屋里还很黑,模模糊糊摸索着穿好衣服,简单束了头发就往厨房去。 今早家里要杀猪,周舟没亲眼见过杀猪咧,心里好奇得很。 郑家爷俩往猪圈里钻,一人拦一人堵,猪在圈里窜来窜去,凄厉嚎叫,一大早就吵吵闹闹,村里人一听这动静,就知道郑屠户家开始杀猪了。 郑大娘过来看到这场面就乐了:“雷大头家的这头猪还挺倔啊!” 看了一会儿回厨房做早饭,周舟已经洗漱好等她了。 “大娘,咱们一会儿要在院里杀猪吗?” 他接过郑大娘擀好的面皮,手上快速地包馅捏褶,今天包的是韭菜鸡蛋馅的,鸡蛋炒得很香。 周舟捏皮包馅的动作顺畅,两只手的指头开开合合,一个包子就完成了,郑大娘特意停下来看他包了几个。 哥儿刚接触家事,郑大娘做好了一件一件活计慢慢教的准备,没想到厨房里的事他竟然做得挺好。 就说这面食,揉面手劲是小了点儿,但包起包子来那叫一个顺溜利索,当时郑大娘就惊喜得叫爷父子俩来围观,弄得周舟都不好意思了。 “是在院子里杀。” 郑大娘重新擀皮,一边逗他,“好奇啊?一会儿杀猪血血溅得到处都是,你可别吓到了。” 周舟是有点怕,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那我就躲在大娘身后,我不看。” 郑大娘笑他胆子小,村里小娃娃都比他大胆。周舟也不反驳,笑眯眯地挨在大娘身边帮忙,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忙,速度快了许多。 林磊林淼也出门了,离开前林秋叮嘱兄弟俩,郑则家里如今多了个哥儿,一会儿见着人可别老盯着看,也不要乱搭话,只管杀猪干活就好。 两人认真记下。 他们知道前段时间小爹去郑则家里帮忙,就是去照顾这个哥儿,现今又提起,心里不免有些好奇。 两人到的时候,郑则正从柴房扛出杀猪的躺板,几人打过招呼,林磊又照例往厨房喊了一声郑大娘。 “哦呦,大娘听着啦,没吃早饭嗓子还这么响亮的就你三石小子一个了!”郑大娘探出厨房窗口说道。 周舟在灶前看火,听到对话无声地笑了笑,大娘嗓门才是最大的咧。 “走,咱们出去打个招呼。” 周舟点点头直起身来,先前大娘说了,秋叔家的两个儿子要来家里帮忙,免不了要打照面。 林磊林淼虽说心有准备,真正见到周舟还是齐愣住了。 怪不得小爹让他们不要盯着人家看,响水村见不到长这样的哥儿,脸颊上润白的肤色像是常年待在屋里养出来的。 林淼先回过神来,拉了拉他哥的衣袖,林磊会意立马错开视线,看向郑大娘:“大娘做啥吃呢这么香!” 郑大娘笑他:“大馒头大包子呗,回回吃你也不见腻烦,”又把手抚在周舟后背上介绍:“这是周舟,以后就在咱家住下了,粥粥,这是你秋叔家的林磊林淼,幸好有他俩帮忙,不然咱家的猪可杀的不轻松。” 周舟应声喊了人,三人简单招呼,就算认识了。 “得,你们忙你们的。” 周舟回身,发现郑则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跟一堵肉墙似的,也不出声。 郑则盯着人,垂手拉了一下哥儿的指尖又马上放开,“一会儿猪会叫得大声,别惊着了,害怕就跑回屋里待着,不要看。” 周舟故意踢了踢对方的鞋子,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做的样子:“我才不怕,我和大娘待一起。”说完也回厨房了。 不小心看到两人说话的林淼下意识别过头,莫名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左看看右看看,就见他哥对着猪比划,不知道和郑阿伯在说什么。 做好早饭,郑大娘又锅里添水,还让周舟加柴烧滚。 “大娘,我们烧水是干嘛了?”饭不是做好了吗? “一会儿烫猪毛用。” 屋外几人合力把猪按在板子上绑好,猪还在大声嚎叫,也没人理它。郑老爹查看了绑猪的绳子,结结实实,刀也磨好了,林淼进厨房问郑大娘拿了接猪血的盆放在猪头底下,一切准备就绪。 如今杀猪都由郑则来干,郑老爹只在一旁打下手,偶尔提点几句,郑则从小跟着他,看得多了自然会做,上手倒很快。 杀猪也有说法,讲究一刀毙命,必须快狠准,不可犹犹豫豫一刀不成又来回捅,猪死得不痛快,怨气会影响家宅子女福气。凡是杀生,多少沾点鬼神说法,谁也说不准,大家都不敢犯忌讳。 听到屋外的猪吭哧吭哧叫的时候,周舟没忍住,好奇地从厨房窗口看去,只见四人分别站在猪周围,郑则握着一把长长的尖刀皱眉不语,看起来有些凶。 或许是感应到视线,郑则抬眼看去,见到是哥儿,眉头马上松开,对他无声做口型:“不要看。” 周舟想看,心里也有点打鼓,郑大娘走过来把窗户关上,“杀猪有什么好看了,来帮大娘搬咸菜罐。今天得把罐子都清理出来。”拉着哥儿离开了窗边,去了后院。 前两天和哥儿聊天,听他说起家乡的酸菜肉丝,想着家里酸菜冬日里吃完了,打算重新腌上。 见厨房窗户关上,郑则才回过头。 几个人动了动,郑则拿着尖刀站在猪头前面,林磊林淼在一旁按住猪身,郑老爹则是站在猪屁股位置抓住猪脚,这头倒霉大肥猪可能是知道自己死期到了,不停地挣扎哼叫,郑则等大家都抓稳了,拿起尖刀,狠力往喉咙一刺,尖刀旋转,猪四肢抽搐长声尖叫,猪血喷涌而出,四人见状更加用力按住猪身,让猪血全流到大盆里了,直到猪完全没动静之后几人放松手劲。 猪叫声果然很大,周舟在后院听得心里发紧,身体都紧绷起来,郑大娘抚了抚他的后背,猪叫了一阵才消声,空气里也逐渐传来血腥味。 郑家杀了这么多年的猪,郑大娘还是对猪临死时的尖叫声感到心惊,哥儿没见过,怕他被吓了去。 这会儿还不能到前院去,今日是要杀两头猪的,清明节猪肉好销。 等第二头猪的叫声停了,周舟才松一口气。 娘俩把咸菜罐都搬到前院,饶是有心理准备,周舟还是被这血腥的杀猪场面惊到了。 院子里的大白猪断了气,喉间有血迹,躺板下的木盆装满了猪血,郑则的衣服有晕成深色的点点,地上也有撒出来的猪血。 林磊熟门熟路,自个儿进了厨房把烧好的热水提出来,准备烫猪脱毛了。 周舟白生生一张小脸,站在这污糟糟的地上,要不是一身农家打扮,还以为是哪家公子走错了家门。 兄弟俩谨听小爹叮嘱,埋头干活。 猪脱毛冲洗后,还要开膛破肚清理内脏,猪肠子的臭味难闻,郑大娘又忍不住提出在旁边重新划开一块地用来杀猪,郑大爹怕她生气,连连应道:“记着了记着了,忙过这阵我就去找村长。” 郑大娘骂他,“你上次也这么说!” 大家站在院里都笑了。 真的臭,血腥气还很浓,周舟见到整头猪被清洗干净后分成两半,两只肥硕的猪后腿各摆一边,猪肉看起来很可观,周舟新奇劲过了后就进厨房找郑大娘说话了。 俩人聊着,院里郑老爹的说话声传来:“不吃早饭哪里成?家里有什么急事了非得这会儿回去。” 往常兄弟俩过来帮忙杀猪都会吃过早饭再回去,都是惯例了。 郑老爹一个汉子,心眼实却心思粗。 林磊林淼执意不肯吃早饭,收下郑老爹的杀猪钱和两块猪肉就要离开。 其实这也是林秋交代的,林磊虽然知道哥儿汉子有别,但他纳闷,周舟不是已经定给郑则做夫郎了吗? 虽然想不通,林秋的话两兄弟都是听的,不仅听还严格执行,说走就要走。 郑大娘知道这可能是秋哥儿的意思,心下感激,她走到厨房窗口喊道:“石头阿水你俩等等。”接着快速捡了烫手的热食,拿过干净的蒸笼布满满当当兜好。 “拿回家和秋哥儿成贵一起吃。” 林磊没有推拒,道谢接过就赶紧走了。 猪收拾好了天刚亮堂,看人也清楚多了。郑家父子去搬了案板在门口架好,杀完猪是先要在村里卖的。 杀猪动静大,加上昨天郑则提过,村民们陆续来到摊子前挑选,粥粥听到屋外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多,都是一大早来买肉的村民,郑大娘没打算让粥粥露面,俩人去了后院忙。 祭拜祖宗总得有荤腥,不过响水村村民就这么多,卖得再好也销不完整头猪,剩下的还是要去镇上卖。 看卖的差不多了郑老爹就收东西准备去镇上。 “爹,再等等。”郑则说。 “啊?咋了。” “三婆婆还没来。” 郑老爹这才想起来,往年清明节,三婆都是要来买肉的。 这三婆婆也是个命苦的,年轻时死了大儿子,中年死了丈夫,老年又死了小儿子,剩下一个病怏怏的儿媳妇和一个八岁的小孙子。 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干不了农活,就托了林氏族老帮忙把田地租了出去,每年收五成租子,平日儿媳妇再做点针线活挣钱,勉强度日,家里很穷。 郑老爹停下手,重新坐回凳子上。 “来了。”郑则眼神好,很快就瞧见三婆婆身影。 郑老爹顺着儿子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慢慢向他们这边走来。 等老太太走到可以打招呼的距离,郑老爹站起来笑道:“三婆,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准备收摊了!”三婆婆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郑大爹全靠喊。 “啊,大坤啊,我来买点肉!” “还是猪耳朵吗?” “哎,一个猪耳朵,他爹和孩子们都喜欢。”林家父子几个都好猪耳朵,尤其孩子爹喜欢下酒吃,每年清明祭拜都是要摆上的。 郑老爹快刀切好,又切了一页猪肝给穿在稻子杆上:“三婆,你每年都来我这里照顾生意,十文钱猪耳朵猪肝都卖给你了。” 三婆婆哪里不知道大坤是想照顾她老太婆,连忙摆手:“使不得,我就要猪耳朵,猪肝你留着卖钱。” 不论郑老爹怎么说三婆都不愿意多拿,还是郑则在旁边说了一句猪肝熬粥补身子,给小树吃能补气血,三婆婆犹豫半晌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 她家孙子小树从小就跟他娘一样身子弱,大夫说是娘胎里带的,明明是个小子,如今八岁了还没同龄哥儿高,想到孙子三婆心里就怜惜。 三婆婆付过钱,跟郑家父子连声道谢就走了。 看着人走远,郑老爹拍拍儿子后背,俩人就把摊子收了。 出发去镇上前,郑则去找了哥儿。 周舟也没干嘛,就在后院剥花生呢,见郑则走过来,他下意识坐正。 汉子蹲到他面前,刚杀完猪身上是有点血腥味的,让周舟往后仰了一下,皱皱鼻子说:“臭。” 郑则故意往前凑了一下熏他,见哥儿一脸嫌弃样,也低头闻闻衣领:“真的很臭吗?” 见他这样周舟反倒有点过意不去,汉子一大早就起来干活挣钱,自己还没挣过一个铜板呢,惭愧了:“也没有啦,就一点点。” 郑则也不纠结,杀猪有味避免不了的。 “我去镇上,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本来是随意一说,但越想越可行,带哥儿去镇上逛逛,再买点他喜欢的东西,让人高兴高兴。 “哥带你去吃好吃的,咸口芝麻胡饼,糯米团子,糖葫芦,你会算数,还能在一旁帮我数钱。” 听汉子的一番鼓动,周舟有些心动,但想到自己与他还没有成亲,实在不好出去抛头露面,别人问起要怎么说?想到这里哥儿有些怨念地瞪了大高个一眼。 郑则:? 我说错了什么了。 周舟又想到镇上的赖大赖三,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心里不安,不知道那天他逃跑后这俩人还有没有再找他。 “郑则。” 还没听到哥儿这么严肃地喊过自己,郑则摆正身体:“嗯,怎么。” “镇上有抓我的人伢子,叫赖大赖三,还有个婆子不晓得叫什么,上次我在城西逃跑之后,不知道他们还找不找我。我害怕去镇上遇到他们......” 原是怕这事。 “我去镇上打听打听,你别怕,他们拐人,告到县太爷那是要被治罪的。” 周舟稍稍放心了些。 但还是拒绝了郑则一起去镇上的邀请。 第11章 镇上猪肉摊 响水村离平良镇不算远,不然郑家也不会在镇上租摊子。 周边散落的村庄也都是来这里采买物品,城里居住的人口多,店铺齐全,平日也热闹。 郑则的肉摊位于城东,记名在县衙的街道摆摊册子上,摊位是租的,不怕被人占用,也不怕被衙役赶人,一个月四百个铜钱租子,月初市监来收租。 郑则也不是日日都在,他们家杀猪的时候才来开摊。 这个摊子早年租下,也换过位置,不变的是一直在这条街做生意。 郑老爹人实诚,称肉从不缺斤短两,面相看着凶了点,性格健谈豁然,和客人很是能聊,这么多年下来郑家肉摊也积累了点名声,逢年过节附近的居民都会来割点肉。 二来,自郑则接手肉摊生意后,因为样貌好做事利落,吸引了很多相看的人家来光顾,甚至有些住在城南的哥儿姐儿为了能和他说上两句话,还特意跑来城东买肉。 这一来二去的,生意还算是不错的。 要说客人奔着郑则来这事谁最高兴,那必须是郑老爹,有钱赚谁还不高兴了? 郑老爹以往还想着,如果郑则能相看上谁那更是好事,那话咋说,两全其美,一举两得,哎。 不过,如今家里已有了周舟,再来人打探亲事,那就得说清楚了。 郑则赶牛车到肉摊,郑老爹先去买明日祭拜的物品,昨日给忘了。 正好旁边羊肉摊老板正在出摊,三人打过招呼。 “则小子,今天出摊啊?你一会儿帮我留块五花肉,明天祭拜用。” 郑则应下了,接着弯腰一口气把整头猪扛起丢到案上。 羊肉摊老板也是干体力的,在一旁看得啧啧称赞,这估摸着也有个百来斤吧,这小子真有劲啊。 明天便是清明节,大多数人家都会提前来割点肉,怕晚了挑不着好的,肉摊今日生意尤其好。 “郑则,昨日怎的没开摊啊?” “这是早上刚杀的猪吗?” “割块一斤五花肉,这两天可馋油水了。” “郑老爹咋没来,我还想找他唠两句呢。” “几日不见,则小子还是那么俊!” “猪下水还有吗,便宜点呗,我就好这口。” 日头越来越高,街道上也逐渐热闹起来,肉摊前人越来越多,郑则虽话少,但人礼貌,客人们的问题都一一回答了,见到熟人还会主动说两句,彼此认识的客人买完肉也会在一旁聊。 正忙着,一个穿着花哨的细条身影闪过,灵活地挤开其他人,直直地凑到肉摊前,“呦!郑则在呢!” 客人们看清来人,也揶揄到,“孙媒婆,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看你今天穿得这么喜庆,有啥好事发生了?” 孙媒婆倒是很得意今天的装扮,还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这好事嘛......没有!” 真没什么事,媒婆也不是天天有媒说,她就是来买猪肉的。 再说郑则小子长得俊啊,猪肉找谁买不是买,她就爱看俊的。 “孙媒婆,你这是要给谁家说亲呢!” “都说了没有,朱老三看你闲的,问问问,怎么,你家儿子也要相看?” 大伙一听全笑开了,这朱老三的儿子才五岁,整天提着裤腰带跑来跑去玩泥巴,离提亲还久着呢! “瞧你这话说得,还不兴人打听了。” 孙媒婆可不理他,“那也得选个好日子不是,明儿就是清明了,谁找我说亲啊,瞧给你们闲得,都挤在这让不让人买肉了”,她话头一停,又转向郑则,笑眯眯地:“郑家小子你说是吧!” 郑则笑着点头,客人讲话他一般不插嘴,神情很平和地给客人收拾肉,这些琐碎的小事每天都能在他肉摊前出现,偶尔听听还挺有意思。 郑则:“您买点什么?前腿后腿肉,肋骨都有。” “这生意这样好啊,你手上的猪蹄有人买了吗?”挂着的和案上摆的肉都卖不多了。 “孙姐姐哎,不巧,不巧啊,猪蹄两个都给我定下来了,你来晚了!” 买猪蹄的正是醉香楼的伙计,他这个人手脚勤快嘴皮子利索,在醉香楼做事做得很好,就是有个馋嘴的毛病,赚来的工钱都买吃的了,他娘亲看他存不下一个钱,就怕媳妇娶不到,没少追着他骂,这事周边街道上的人都知道。 “得了吧,你还是把这钱省了到时找我帮提亲,猪蹄就别吃了!”孙媒婆讲完客人们又是一阵笑,那伙计哎呀哎呀忙说不行。 孙媒婆也不恼,改挑了块梅花肉,临走时又多瞧了几眼郑则,见他利落地给人切肉找钱,心里连叹可惜,自己是挣不到他的做媒钱了。 正午后来卖肉的人渐渐少起来,摊主们开始吃午饭,有些人带了自家的吃食,有些则是跑去食摊上买。 郑则没带午饭,洗了手之后留郑老爹一人看摊子,自己去买了两个烤得酥脆的胡饼,又去买了两大碗打卤面拿回摊子吃。 郑老爹呼哧呼哧吸了口面,觉得嘴里吃着没劲儿又咬了口胡饼吃,“面没你娘做的好吃,胡饼还成,收摊买个给你娘尝尝。” 说完想起家里多了哥儿,补充道:给粥粥也买个。” 郑则点点头。 胡饼汤面吃完,二人还有点意犹未尽,觉得差点意思,郑则又拿出周舟早上给装的包子,父子俩分食了。 下午市监来摊子上收租子,大伙都赶紧拿出钱来,对人那叫一个热情。 这些摊主是万万不敢赖官家账的。 到了他们猪肉摊,郑则像往常一样拿出串好的四百钱递出去,语气也自然地搭话,“张兄,前段时间见是另一位市监来收租,还以为你调去其他城区了。” 张市监轮着来郑则这收过几次租,他们家交租不拖拉,交谈也不套近乎,偶尔交谈两句,一来二去也还算熟悉。 “还不是给推广土豆给忙的,县衙贴的公告你也看了吧,衙役要去乡下送豆种,人手不够我们就去顶上了。” “记得你家是响水村的,衙役去到你们村了吗?” 郑则摇摇头:“还没见人,估计还没轮到我们村。” 张市监拍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土豆可以种,隔壁县去年种了,收成不错的,你们种多种少看自己需求。” 俩人又说了一会儿,郑则招呼他选块肉拿去明天祭祖,张市监说不用了,说家里婆娘都操持好了,又继续收租去了。 * 第二天清明,郑大娘打点好祭拜物品,又叮嘱了哥儿看好家里的牛,三人才上山去。 周舟在家学着做家事。 上午他在院里剥花生,听见院门响还奇怪,小心翼翼走到门边听动静,开门却发现是村里的几个小孩儿,四五岁的样子,个个玩耍跑出一脑门的汗。 周舟见不是村里的大人便也放松下来。 “你们找谁呀?”周舟弯腰撑着膝盖问话,声音放得轻轻的。 小孩儿是大着胆子来敲郑屠户家的门,闹着玩的,见门开也吓一跳,要不是有人说郑屠户不在家,平时路过家门口都跑得快快的呢。 因着从未见过周舟,几个孩子都看人看得新奇,愣愣呆呆地不懂答话。 个头最小的一个萝卜头盯着周舟看了一会儿,突然直接扑上去抱住了周舟的腿,笑呵呵的,口齿不清地说道:“好看,好看。” 周舟被他逗笑了,心想这些孩子应该是在附近玩,无聊才来敲的门,他进院子抓了两把花生米,每个孩子手心里都分了一些,哄道:“去玩吧。” 娃娃们拿了花生都害羞起来,却没有马上跑开,一个个都在悄咪咪地偷看周舟,穿花棉袄的胖乎丫头看起来年龄大些,她两只肉手小心包着花生,脆生生地问:“漂亮哥哥,你是郑则叔叔的夫郎吗?” 周舟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脸颊一下红了,想到那个高大的汉子,他忍着羞意点了点头,承认了,又实在是不好意思,说:“你们玩去吧。”便把门关起来了。 回到院里坐下,周舟脸颊仍旧热热红红的。 忙完去到外头牛棚喂草,忽见两位女子径直向他走来。 这段时间在家,也经常有村民来郑家说事情,常常是郑大娘去招呼,周舟则在屋里,不曾独自见客。 如今又见有人来,不晓得找谁。 俩人走近了也不出声,粉袄子那位反倒是把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周舟被她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忍着不适问:“你找谁?” “郑则呢?” 穿粉色夹袄的姑娘抬着下巴看人,一上来就指名道姓,周舟不知道这姑娘要干什么,但觉出对方不怀好意。 他不笨,也打量起那姑娘,寻常家姑娘不会这么直白地提一个男子,可能是郑家的亲戚。 另一姑娘低着头,却是一直没说话。 郑家也算外来户,郑大娘娘家远呢,那这人估计是二房那边的人了。 郑大娘没少和周舟讲二房的事,周舟也跟着恼火,对他们印象极差,他圆脸绷着:“郑则去祭祖了,不在。” 说完弯腰把草料丢进牛栏,不再看人。 林立琴先前听到村里妇人讲八卦提到郑则,有心听了一会儿,得知郑则家里有哥儿时她还不信。 今日倒是见着了。 她堂姐是要嫁给郑则的,郑林俩家要绑在一起才能越过越好,怎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林立琴想到在书院上学的哥哥每月花费,又想到家里生意越来越差的酱油坊,以及自己还没影的嫁妆,又看到郑家建得气派的青砖房,心里按耐不住:“你们没成亲吧,一个哥儿在别人家住着,这不是不明不白么。” 周舟:“关你什么事?” 一个女子如此直白打听其他男子的婚事,没教养。 林立琴也没什么好脾气:“郑则和我家堂姐早有约定,难道你想破坏他们?” 果然人心一坏就面目可憎,周舟本来还觉得这姑娘挺好看的,现下凶相毕露。 他们此前甚至没有见过面,这人却能对自己释放如此大的恶意。 周舟抿嘴生气,不愿意再和这样的人说话,喂完牛就想回屋。 “你不是这儿的人吧,我劝你从哪来回哪里去,不要妄想抢了巧巧姐的位置!” 她的话音刚落,郑则就从另一头走过来,本来略带凶相的脸此时更是阴沉不悦,“你想让我夫郎回哪里去?” 林立琴吓了一跳,转头见是郑则马上收敛了语气,换上委屈的表情说:“郑则哥,你回来了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家来了个哥儿,过来看看。” “你这叫来看看?” 林立琴见不服气反驳道:“本来就是!大哥,你和巧巧姐不是有感情吗?现在对着我发什么脾气。” 一直没说话的林巧巧很是心虚,整个人缩着身子,扯了扯林立琴。 不过对方没领会到她的意思,还在喋喋不休。 周舟越听越烦,刚想转身回院,却被郑则一把抓住手腕,“没什么听不得的,就在这里待着。” 周舟还生气呢,不想看郑则的脸,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干嘛要他留下。 可这人力气大得很,他做不到在外人面前闹脾气,就顺着力道停住了。 郑则看向林巧巧:“当年在后山陷阱里救你,相信换作其他村民看到都会这么做,更何况当时李猎户也在,我不知道你对别人说了什么,我与你从未有过私交,更无承诺,还请你自重!” 郑则以前不在意,不想多说,本就没有的事专门去澄清反而有嫌疑。 现在有了周舟就不一样了。 郑则又看向林立琴:“我不是你哥,别乱叫,再敢带人来我家搅和,我直接上书院找林立文。” 被人当着面说请自重,林巧巧羞得无地自容,拉着林立琴就想走。 林立琴还想再嚷嚷,被郑则沉沉的脸色吓住了,闭紧嘴巴也跟着走了。 俩人走后,周舟才说,“放开我。” 见人没有松开,气得声音都带上哭腔:“你抓疼我了!” 郑则忙抓起哥儿手腕看,本来白皙的皮肤此时多了一圈红痕,晚上可能会发紫,他心疼道:“怎么不说一声?” 周舟抿紧嘴巴没有回答,心里却委屈:都是你,到处招人是你,被骂的人却是我,被抓疼的人还是我,这叫什么事啊。 郑则见哥儿眼睛红红的,心里也慌了起来,今早拜完山,爹娘还想去山里找点山货,他担心哥儿一个人在家,赶着先回来。 没想到这会儿功夫就有人上门找事。 郑则拿了药酒给哥儿擦手腕,见人态度有点松软了才轻声说道:“刚才那女子是村里林业家女儿,没什么交集,先前林春柳来说媒,娘也拒绝了。” 周舟低着头没有接话。 “我没有与任何人纠缠不清。” 委屈又涌上心头,周舟有点难受地顶嘴:“和我说干嘛啊......” 郑则放下搽药的巾子,直视周舟:“我不和你说,我和谁说?” 周舟被他严肃的语气说得心虚,抬头看他,见汉子神色认真,本来惴惴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郑则见他不说话,继续搽药,慢悠悠地说:“早上不是才承认是我夫郎吗,怎么对着她们不懂骂回去?” 他怎么知道! 周舟惊讶地望向汉子,对上郑则含笑的双眼,他一下子羞得浑身都发热了。 郑则见好就收,主动承认:“胖妞和我说的,见到我特意跑来说我夫郎很好看。” 原来那胖丫头就是胖妞,他别别扭扭地晃了一下对方握着的手腕,“那,那个人怎么还来找你。” 听见哥儿有回应,郑则神色才稍稍放松,他也没想到林家会如此难缠,让哥儿莫名受委屈,心里一阵愧疚。 郑则握住对方的手承诺:“以后不会再来找了,我努力保住我的清白。” 周舟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抬眼瞪了一下汉子,面上终于带了笑意,软软地放松身体,任郑则帮他擦药酒。 第12章 大骨炖萝卜 因着春播,镇上的肉摊没开摊。 郑家父子二人忙着种田,他们家和林成贵家合一起育苗,这几日家里的牛也很忙,等忙完这一阵,才能杀猪开摊。 身体好起来后,周舟如愿沾水洗了头和澡,一身清清爽爽,还换上新衣裳,虽然颜色素了点,可周舟很高兴,郑大娘给他做的呢。 郑大娘进屋,想看看周舟的衣裳还需不需要改,就见哥儿穿着新衣一脸欣喜地转圈,左看看右看看地欣赏。 到底年纪还小,换个新衣服就这样高兴。 衣裳宽松了些,郑大娘看着就挺好,现在看着空,是因为哥儿瘦,等身上的肉养起来就好了。 “粥粥真好看。”郑大娘笑着夸赞。 周舟还陷在被郑大娘看到他转圈的窘迫里,脸红红地很不好意思,这会儿听了一句夸又开心了,嘴甜道:“是大娘手巧,衣服做得好看!” 逗得郑大娘爽朗大笑。 自从能帮家里做事后,周舟黏郑大娘黏得很紧,大娘去哪他就去哪,大娘煮饭他就在灶口看火,大娘盛菜他递碗,大娘喂猪他就提猪食的桶,大娘做针线活他就在一旁帮忙扯线。 郑大娘也嫌他太忙乎,打发他自己歇会儿。 周舟这小跟屁虫样看得郑老爹一脸新奇,他原以为小哥儿看着白白净净,身子又瘦弱,干不了什么活,没想到还挺勤快。 夜里躺床上就把这话跟婆娘说了。 郑大娘笑着往郑老爹胳膊上拍了一下,过了会儿又感叹,粥粥确实身子弱了些,但人不娇气,嘴甜听话,帮不上忙也要在旁边陪着学,不是闹妖的性子。 “你看家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可他做的活一点也不少,平日我做家事也是零零碎碎的,麻烦又费时,现在多了个人陪着一起忙活,还能听我说说话,我就觉得很好。” 郑老爹想起这段时间家里确实热闹了些,也跟着点点头,安慰老妻道:“你也辛苦了。” 反倒是郑则就没那么好受了,这些天来他都没能跟哥儿说上几句话。 哥儿穿着新衣裳,走出屋里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消散,白软软的脸,笑得面颊鼓鼓的,脸上的小窝都笑出来了,郑则瞧见了手痒痒,想捏。 他走向前堵住了人,“娘给做的衣裳?” 周舟笑容不减,高兴地点点头。 郑则不出声了。 虽说已相处一段日子,但周舟单独面对郑则还是有点忐忑,见对方沉默下意识就想去找大娘。 郑则又堵住他,知道他胆小,还是忍不住逗一逗,“我的没有吗?” “啊?”周舟茫然地看向高大的汉子,没有什么? “新衣裳。” 说完还低头用脚碰了碰哥儿的鞋尖:“我还给你买了鞋子。” 周舟低头看鞋,突然觉得鞋子好烫脚,脚趾无意识地扣了扣,脸一下子就红起来了,“我,我......” “你会不会做?” 周舟想说不会,开口时却突然结巴起来了:“我,我我,我去找大娘了!“ 说完推开小山一样的汉子,一溜烟跑掉了。 胆小鬼。 郑则站在原地摸了摸胸膛,被碰到的温热触感还在,热到心里去了。 * 郑大娘想带周舟去河边的菜地看看,清理清理菜园,把长好的菜都收了,吃的吃,喂猪的喂猪,免得烂在地里。 家里汉子干活辛苦,吃得也多,郑大娘在吃食上准备得很用心。 菜收了,到时也给林秋家送去一些。 响水村背靠山,又临河,春转夏时期的河水高涨,听着声响就觉着心惊,这个季节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的很严,天再热也不能让孩子去河边玩,落了水,村民水性再好也没办法和湍急的水流抢孩子。 靠山靠水的好处就是村民农闲可以上山找野货,下河捞鱼,所以响水村的村民日子过的还算宽松,不至于吃不上饭。 本来河边的地应该是最好的,但因为地势原因,雨水多保不准就要淹田,庄稼人不敢拿粮食赌,退而求其次种菜了。 周舟第一次出门,有点紧张,怕人议论他,但大娘问他愿不愿意出去的时候,他还是点了头的, 郑大娘锁好大门后朝哥儿动了动胳膊,“来,挽上,咱娘俩一起走。” 他听话地去挽大娘的胳膊,露出一个笑来,心里一下就安定了。 路上遇到李元家媳妇儿芸娘。李家也是外来户,村里就没几户是姓李的,所以对郑家还算友好,她人挺热心,就是爱说小话,平时就没少明里暗里打听郑则说亲的事。 芸娘,就是当初河边的圆脸妇人,提着篮子瞥见郑家婶子的身影从一头走来,便扬起笑容准备打招呼,还没出声呢就瞧见另外一道清瘦身影从树影里一同走出,芸娘便忘了出声。 还是郑大娘先喊了她:“芸娘这是要去哪儿呢?” “啊,哦,我正准备去给虎子他爹送水呢......”说完也回神了,忙搭上一句:“你这是去哪?” “去菜地一趟,摘点新鲜蔬菜。” 两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已经走到前头去了,芸娘也没好意思再追问身边的哥儿是谁。 看那人清瘦,脸倒是白软讨喜得紧,是娘家来探亲的小辈吗? 前些日子潘媒婆来了郑家,难不成这是说亲的夫郎?芸娘马上又否定了,那次不是听说没成吗。 刚刚看俩人神态也亲近,估计就是探亲的亲戚了。 芸娘有些兴奋,她快步走向田地的方向,送完饭她要去交好的人家打探打探郑家是什么情况。 河边种菜的人家都会在菜地那围上半人高或者一人高的篱笆,不仅可以区分区域,还能拦住动物来糟蹋菜苗。 郑家菜地方方正正,被隔成了细长的好几块,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菜地大多都种上了需要搭支架蔬菜,有黄瓜,豆角,丝瓜,苦瓜,还有萝卜,茄子,油菜等,豌豆长的尤其好,已经长到腰高,紧密茂盛地把搭架枝条的间隙填满了,豌豆花有粉的紫的白色,远远看去好像有蝴蝶立在上头,瞧着很是热闹。 “你进来小心些,别滑倒了。”郑大娘打开小木栅栏上的绑紧的布条,回头叮嘱哥儿。 “大娘,好多菜啊!”菜园里满满当当的。 “嗯,所以你要多吃点,咱家才能消耗完。” “不过好些菜要到五六月才能吃上了,今天咱们拔点萝卜回家炖汤喝,你想吃酸口咱们也可以腌上。” 蔬菜长得都挺好,过两天可以来加点农肥,今天先除草清理一下。 周舟提着大娘给的小篮子,兴奋地立马想要拔,进了菜园到却不知道哪一垄才是萝卜,窘迫站在原地转圈。 郑大娘在另一头边查看蔬菜长势势,边跟粥粥讲话,“还有芹菜,这个时候吃可甜了,咱们也摘点。” “嗯嗯嗯!” 周舟还在转圈。 突然道细细柔柔的声音提醒他:“萝卜在这里。” 周舟抬头去寻谁在说话,左右看来看去也没找着人。 “这儿......”那人摇了摇手。 这回儿瞧见了,有个人蹲在篱笆的另一侧,周舟见他额上有花印,便弯腰凑过去看他。 “你是谁?”周舟睁着猫眼问。 “我是月哥儿。” 可能是没见过眼前的人,月哥儿也大着胆子问:“你又是谁?” “我是周舟!” 周舟还没有跟郑家以外的人说过话,一开心白软软的颊边就抿出了两颗小窝。 “粥粥......”月哥儿下意识重复,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粥粥额上鲜红的花印,搭话后脸有点红,他忍住害羞说:“我不认得你,你是谁家的?” 周舟刚想说话,另一头的郑大娘久久不见哥儿有回应,就找过来了。 “粥粥怎么蹲那儿去了...哎月哥儿也在。” 月哥儿见到郑大娘立马就站起来了,磕磕巴巴打招呼:“婶子好,我,我来摘点菜,这就走了!” 说完就真就急急忙忙走远了,周舟的目光跟着他背影看,不知道是不是走的急,他觉得月哥儿走得有点歪。 见人离开后周舟转头朝大娘笑了一下,后者被他笑得心软软,问:“你俩都说了啥?” “他说他叫月哥儿,我说我是周舟。“ “没啦?” “没了。” 搁这蹲半天就互通了姓名,郑大娘好笑,只当他小孩子心性想认识同龄人,便说,“说起来月哥儿就比你大一岁,想跟他玩下次大娘带你去他家找他。” “我喜欢和大娘在一块儿。” “哎呦,天天和大娘在一块干活不烦啊?” “不烦,拔萝卜不累。” 周舟已经开始拔了,吭哧吭哧干得很起劲,郑大娘在一旁用刀把萝卜梗去掉单独放,直到萝卜把背篓填满满了才叫停。 菜园的活不少,翻地,松土,除杂草,给拥挤的菜苗移植,把歪斜的竹篱笆重新钉紧。这些周舟都没做过,但他没有抱怨,大娘怎么教他就怎么做,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后来也渐渐把小锄头用利索了。 郑大娘偷空悄悄看了哥儿一眼,见他拿着小锄头除草干得认真,面上也没有不耐烦,便放心让他忙活。 杂草拔掉后收拾干净倒在路边,让行人踩踏或者太阳暴晒,彻底杜绝复活的可能。 移植的幼苗脆弱,还得去河边提了水浇上才妥当。 干完这些也日头渐西,临走前又拔了芹菜和莴苣,芹菜很鲜嫩,香气浓郁,这个时候吃最是爽口甘甜,周舟的菜篮装了两大把。 萝卜梗也带回家喂猪。 回程路上碰到了吴翠红,郑大娘心里觉得晦气,脸上倒也没表现出来,向前看着路也不和人对视。 吴翠红上次在河边吃了亏,本来郑则成不成亲跟她家就没什么关系了,但是瞧见了郑大娘身边的周舟以为这是和潘媒婆说亲的人,她心里就冒酸气,看不上我家女儿,反倒是选了难生养的哥儿,吴翠萍忍不住想开口挤兑几句。 郑大娘知道这人什么德行,抢在她开口前面对周舟说:“郑则也该忙完了,一会咱们回家把萝卜炖上,爷俩回家就能喝。” 吴翠红听到郑则,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别的不说,她确实怕郑则的,错过了开口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俩人走远。 周舟等走远了才问:“大娘,刚刚那人看着好凶。” “不怕,大娘更凶。”说完故意板起脸来。 周舟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这样好凶啊。” “就是要这样凶。” 想到哥儿刚来,也不了解邻里关系,便提醒道:“咱家跟她合不来,下次见到也不用理会。” “嗯。” 周舟真的把炖萝卜记在心里了,到家后就开始打井水洗萝卜,先前已经河边洗掉泥巴了,再洗一次也不费劲,郑大娘没有阻止,还教他用丝瓜络搓干净。 适当放手让哥儿干点活,也能他更快熟悉家里。 现在做饭还早,萝卜和萝卜梗都洗净后,趁着日头没落下,俩人在院子里架上竹竿,把萝卜梗晾在上面,晒两天去除水分就可以腌制了。 今天收的萝卜不多,郑大娘打算等明天让郑则用牛车拉回剩下的萝卜再晾晒。 她捡了五六根萝卜,拿了两根莴笋和一把芹菜装在篮子里,叮嘱哥儿:“我去给秋叔家送点菜,你在家待着,有什么等大娘回来再说。” 周舟听话的点头,秋叔,上次大娘提起过,自己还吃过他做的糯米饭。 郑大娘到林家的时候,林秋刚到家在院子里洗手,他们家汉子没办法下田,地里的活都是两个儿子和自己在做,他这会儿提早回来想着提前做好饭,儿子回家就能吃上,还没能来得去菜园, “我和粥粥今日去清理了菜园就收了点菜,怕你没空去收菜就给你送了过来。” “周舟怎么样了?”林秋没客气,接过菜放好后又把篮子递给嫂子。 上次郑则过来说了哥儿醒了,但是一直忙着育苗没时间去看看。 “身体还好,这段时间一直在家里帮我忙呢,就是太瘦了需要补补。” “等过段时间萝卜干晒好我再送来点,你先忙着,等春播过了咱们俩家再好好吃顿饭。” 林秋闻言点点头,也没多聊,回屋做饭去了。 郑大娘回家后,俩人开始忙活起晚饭。 洗得白净的萝卜散发出清香,闻着还有点辣鼻子,让人不由自主咽口水。周舟一连削了三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这么多炖汤也够了,削下来的皮也不浪费,到时还可以煮猪食。 “粥粥在家喜欢萝卜炖什么?” 他喜欢吃萝卜炖牛肉,但是牛肉不常能买到,顿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郑大娘见他神色犹豫,也怕孩子多想,便说:“家里只有大棒骨了,粥粥想吃其他的下次再买。” 大棒骨用大碗装着套放在木桶,再吊挂在井里封存,取出来还新鲜着,这都是郑则杀猪留下来的大骨头,留给自家吃便没有把肉剔得太干净。 洗净后的大棒骨最后还是郑大娘上手砍,她在郑家砍了二十多年的骨头,不是什么难事,周舟不行,他力气小,刀拿不稳就算了,还可能震得手腕脱刀,伤到自己就麻烦了。 厚重的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砍,砰砰作响,听着怪吓人。 周舟暗暗想道,果然还是要多吃点饭,没力气就干不了活。 砍不动骨头他就去煎鸡蛋,大娘说放入煎蛋后熬出来的汤是奶白色的,烧火倒油,磕入鸡蛋,鸡蛋煎好放一旁。 大骨先进锅,冷水烧开撇去浮沫,切块的萝卜和煎蛋一起倒入锅中,大火烧开后撤柴改小火慢炖。接下来只需时不时看一下火,不要把汤烧干就行。 另一个锅也烧上水,郑大娘匀出一木盆热水,让周舟去厨房里间切一段肥瘦相间的腊肉,热水刷洗之后切成薄片备用。 大米淘洗后下锅煮至展开,捞出沥水,锅中保留适当米汤,重新把大米倒入锅中,再均匀地在米上摆上薄片腊肉,早上做的大馒头也沿着锅边摆了一圈。 周舟看得眼睛都亮了,上次去看里间的腊肉,他就说了句腊肉焖饭好吃,大娘都记得呢。 芹菜和莴笋也切好备用。 听见郑老爹呵斥牛的声音,郑大娘就说可以炒菜了。 周舟坐在小木头凳子上认真看火,偶尔递盘子,俩人配合得很好,菜倒进锅里和热油碰撞的“刺啦”声、锅铲的铲菜声不断,厨房呛出的菜香都让人安心。 等老爹洗完手探头进厨房的时候,周舟已经开始摆桌了。 “真香嘿,今天做了啥好吃的了,我远远就闻到了萝卜的香味。” 锅里小火煨到现在的汤,奶白奶白的,香气已经很浓郁,萝卜好啊,一口就能抿化,馋得郑老爹肚子咕咕叫。 “就你鼻子灵通!”郑大娘嗔他,她先给每个人都盛了大碗带棒骨的汤摆在桌上。 郑则落座的时候周舟端来了最后一盘油渣炒莴笋,碧绿油亮的莴笋片看着很有食欲。 大骨炖萝卜、芹菜炒腊肉、油渣炒莴笋,还有一碗酱菜配馒头,锅里还有腊肉焖饭。 “先喝点汤暖暖胃,今天的骨头汤是粥粥看着火炖的,大家多喝点。”郑大娘笑着说。 郑则闻言看了一眼哥儿。 周舟笑得有点自豪。 落座,一家四口都低头喝汤,棒骨的鲜美和萝卜的清甜恰到好处地融在汤里,清爽浓香不油腻,周舟一连喝了好几口才停。 骨头上的肉炖的软烂,轻轻一咬就能扯下来,骨髓浓香,软嫩弹滑,轻轻一抿就化。 郑大娘看周舟吃得秀气,让他直接上手,拿筷子把骨髓挖出来。 郑老爹啃了一根棒骨后才歇了口气,也发话:“粥粥饭也多吃点,大馒头多啃点。”说完夹过馒头,吃一口又接着喝一口汤,哎,舒服! “郑伯种田辛苦,多吃点!”周舟笑眼弯弯回道。 专注干饭一直没说话的郑则突然道:“我呢?” 周舟捧着骨头又开始结巴:“你,你也多吃点。” 这次全家都笑了。 第13章 二人夜话 晚饭后郑大娘趁粥粥回房洗漱,赶紧悄拉过儿子说了一会儿话。 外头天全黑透了,村子安静下来,偶尔能听到小孩子哭闹和一两声犬吠。 郑老爹举着油灯去看家畜,一边注意脚下,一边护着灯苗不灭,猪栏鸡舍都关好门,又给牛又加了一些草料,绑好牵绳才离开。 一家人都洗漱完,郑老爹夫妻先回房了。 郑则去哥儿房里敲门,“是我,郑则。” “进来。” 周舟床头点了一盏油灯,就着亮光正在叠晾干的衣服。 先前来郑家穿的那套脏衣服,周舟让郑大娘烧掉了,郑大娘还觉得可惜,料子很好呢,但周舟是不愿意再看到,烧了最好。 现在叠的是几套郑则少时旧衣。 哥儿回头看向郑则,眼神询问怎么了。 他其实还挺害怕郑则的,倒也不是觉得人凶,汉子比他年长好几岁,长得还十分高大,站在他面前就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要和他说什么。 “今天和娘去菜园了?”郑则拿了个板凳在哥儿面前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汉子们天生体温高,周舟感觉他坐下后,身体的热气带着对方特有的味道一下就往他脸上涌来。 哥儿点点头,“嗯,拔了萝卜,除草,还挖了地。” 可能是第一次出门,周舟现在回想起来还挺新奇满足的,脸上微微抿出小窝。 “累不累。” “不累,我还提了水浇菜。” “那挺厉害。”郑则眼睛含笑,“摊开手掌让我看看。” 周舟犹豫了一下,没马上伸手,叠衣服的动作也停下来。 郑则也没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汉子坐的凳子比床低,高大的身子折坐着,高度比坐在床上的哥儿低一些。郑则的手也规矩地搭在膝盖上,只微微仰头,看起来很是温和讲理。 周舟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神态正常,放松许多,听话地伸手给他看。 手掌心果然红了,指根位置最红,隐隐鼓出透明的小泡。 周舟也看到了水泡,有点不好意思,刚刚还得意地说自己干了哪些活,挺厉害的样子,手掌起泡让厉害减了几分,倒像是吹牛皮了。 见郑则没说话,他垂下眼睛想收回手,却被汉子握住了。 “掌心的水泡要挑破挤出来。” 郑则拿出娘给的缝衣服的针,往跳跃晃动的灯苗上烤了一会儿,他看向哥儿:“怕不怕疼?” “怕。”周舟毫不犹豫。 郑则笑了一声,稳稳握着他的手不抽走,“怕也得挑破,我小心一些。” 看到针尖在慢慢靠近,周舟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 “娘跟我说你今天特别勤快,不喊累也不抱怨。能帮上家里忙了。” 郑则没有抬头,专注地手上的动作,嘴上还不停地说话:“晚饭也是你一起准备了吗?” “嗯,我没砍得动大骨。” “那你要多吃点饭,今晚才吃了一碗米,不喜欢吃馒头?” “喜欢。” 郑则闻言抬眼看人,就晚上刚吃掉一个小角的馒头,他可看不出来多喜欢。哥儿被他看得心虚,这才老实说:“......馒头噎人。” 想起今晚哥儿掰了小半块馒头吃半天的样子,郑则无声地勾起嘴角,又问:“出门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一位叫芸娘的婶婶,还有月哥儿,月哥儿,他,他,”周舟话没说完,神色有些纠结。 郑则自然又顺畅地给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挑,接过话,“他怎么了?” 周舟看低头给他挑水泡的汉子,觉得他应该不会乱说,于是倾身往前,用挑好水泡的那只手拢在嘴角,悄悄话一样小声说:“他走路好像有点些歪!” 说完立马直起身子回到原位。 因为是在背后说人,他两只耳朵发热,有点不自在。 郑则快速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搭话,“嗯,月哥儿小时候跌到河里,被河水撞到石头上,腿撞坏了,走路有些跛。” 周舟瞪大眼睛,天啊,“他那时候多大?” “八九岁吧。” 周舟惊讶,不由想起月哥儿柔柔的声音,喃喃说不出话来。 “你去河边提水浇菜要小心,自己抬不动就和娘一起。” 见周舟还是一脸不安愧疚的样子,郑则安慰他,“不用想太多,下次见月哥儿走路,不要太惊讶就好。“ “嗯。” 两只手的水泡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挑好了,郑则清理干净后把哥儿的手放回对方膝盖,周舟这才回过神来,他举着手来欣喜地说:“不疼呢,我没觉出疼。竟然不疼呢!” 又高兴地凑到灯下细细看。 高大的汉子静静地坐着,没有开口邀功,也没有打断周舟。只悄悄捻了捻手指头,哥儿掌心细腻柔软的触感还在。 等哥儿看够后,郑则才喊道:“周舟。” 汉子声音低沉,语气认真,听得周舟莫名心头一跳,“啊?” 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照得墙上的人影忽远忽近。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五官俊朗坚毅,看向自己的眼神深深的,看得周舟呼吸急促,人也突然紧张起来。 半晌也不见人说话,周舟不自在地用手背在裤子上摩擦了一下。 汉子没动,四周很安静,周舟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刚想再多问一句怎么了,就听到郑则说:“做我的夫郎好不好?” 屋里很安静。 周舟不知道汉子为什么要重新问一次,难道不是早就说好了吗?不是当初就说好给他当夫郎,才来郑家的吗? 郑则没介意对方的沉默,之前在牛车上是爹问的话,后来哥儿生病,就一直没能把这件事摊到明面上谈,娘心急,想自己去找哥儿说开,好定下日子。 但郑则拒绝了,说要夫郎的是他,把哥儿带回家的是他,自然还是由他来讲。 “家里只有我和爹娘,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为难你,这段时间也一起相处过了,他们觉得你很好,我也...很喜欢你,特别喜欢,想你做我夫郎,想对你好,想和你一起过日子。” 周舟听得双颊通红,耳朵发热,心里又热又软又有些没由头的担忧。 他绞着衣角低头去看地上跃动的人影。 “平日我和爹杀猪去镇上卖猪肉,家里只有几亩田,我有力气,农忙时辛苦点也能顾过来,你和娘像今日一样就好,在家喂猪、种菜、合力做晚饭,等我回家。” “若是将来你想做其他的,也可以商量,虽说这里比不上你从前家里的光景,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前头周舟还能忍住,听到家里,周舟本来就有些柔软的心此时忍不住泛酸难受,鼻子一酸眼眶就续上了泪,豆大的泪珠一连串地滴在衣摆上,晕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圈。 他爹娘都不在了,孩子长大了要说亲了,爹娘也看不到,家里回不去,他没有亲人了...... 这段时间他都不敢哭的,他怕哭了停不下来,哭了惹郑家人不喜欢,他怕被赶走,他也不想哭,可他现在忍不住呜呜呜呜。 哥儿不知怎么地就抽泣起来,郑则心里一紧,连忙蹲到他面前伸手擦眼泪,伸到一半想到自己手太糙怕刮到人,便捏了袖子布料才放心去擦。 “粥粥不愿意吗?” 哥儿压着声音哭,一张圆脸都憋红了,这会儿一边抽气一边流泪,一时停不下来。 郑则起身坐到床边轻轻给他顺背,也不敢再问了,静静坐在一旁陪着。 周舟稍稍平复下来之后才一顿一顿吸着鼻子解释道:“我,我只是想家了,想爹娘。”说完刚隐下去的眼泪又冒出来,泪珠沿着沾湿的睫毛一咕噜滚落下脸颊。 郑则心疼地给人擦眼泪,眉头跟着紧皱。 “嗯,想哭就哭,想爹娘没人笑话你。” 怕哥儿哭得歪倒,郑则扶着哥儿肩膀试探着把人揽到怀里。 这回哥儿没有挣扎,柔顺地靠到他颈窝,俩人一时无话。 猪圈里的猪哼哧了两声,更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狗吠,在屋里听得模模糊糊的,油灯的火苗跳来跳去,油灯只能照到床的这一角地方,远一点的暗了看不清,影子也一晃一晃的,靠着白日里的记忆,依稀能辨别出是郑则放着的各种物品,郑则的手掌很热,肩膀也宽。 又突然想到,郑大娘会不会听见他哭? 周舟脑子里闪过许多,哭过的身体一下子没收住,还在抽气平复,呼吸很重,身子一颤一颤的。 等缓过难受的劲头后,他稍稍抬起头看向额头边上的汉子,小声犹豫地说道:“我没有不愿意......” 他是愿意的,拦住牛车的那天郑老爹问他时,他说愿意,也是真心的,只是当时心里对自己的未来有诸多担忧。 郑则环着人的手劲一下变大,“真的?” 刚刚郑则就在想,要是哥儿不同意,他该怎么办,是要强硬地押着人成亲,还是慢慢打动哥儿。 郑则低头凑近想看看周舟的脸,周舟不好意思让他看自己鼻子红眼睛肿的样子,伸手费力地把他的脸推开:“我还没说完....等等......郑则!” 郑则往后退开了些,顺势握住了哥儿的手安抚他:“你说,你说。” 结果没等人说话,他又忍不住低头贴向哥儿的脸颊蹭了蹭,周舟被他欣喜无赖的样子逗笑,又是躲又是推人,最后任他闹了一会儿,汉子才安静下来。 俩人都没开口,郑则也没催促,他等着哥儿说。 “......我还没满十七呢。” 律法规定汉子十八、女娘哥儿十七岁者方能结亲。 周舟抽出放在郑则大掌里的手,转而去握住对方的大拇指,捏着,扭捏了一会儿小声说:“没办法登记文书......” 其实在响水村,哥儿女娘十六岁成亲的很多,为了早早定下如意的亲家,女娘哥儿十五嫁人的也有,媒婆说亲后,双方家里定好日子,热热闹闹办上几桌酒这就算是成了,年龄到了再去衙门登记也是成的。 郑则心悦周舟,自然是想快点定下来的,说句不稳重的,他现在就想去敲爹娘房门让他们商议日子,日子越近越好,最好是明日就能办,明天能办吧? 郑则心里叹了一声,唉,也就是想想。 “咱们先在村里办了酒,等你到了年龄再去衙门登记好不好?” 郑则声音放得很轻,“你来响水村一段时间了,少不得要出门,要熟悉村里的人,不能叫他们不明不白胡乱猜测你。” 周舟靠着人,听到这里仰头看了一眼汉子,只看得到对方线条好看的下巴,随后红着脸低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我让爹娘去看日子,村子里就数林叔秋叔家和我们家走得最近,当时秋叔也有帮忙照顾你,等春播忙完,咱们把他们一家人请来吃一顿饭,也叫你正式认认人,好不好?” “好。” “那咱们就定下了?” 郑则微微偏头看向怀里的人询问,他这会心跳得很快,巴巴等着哥儿给一个肯定,给一个答案。 周舟刚哭过,眼睛还胀痛,脑子里似乎还有鸣音,但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说:“嗯,定下了。” 郑则高兴地两手环住人,用劲抱了一下周舟,又低头用脸颊贴住哥儿磨人,周舟躲在他颈窝里咯咯咯笑出小窝。 此时气氛正好,两人心里都踏实了,郑则不想那么快离开,周舟情绪刚刚大起大落,此时正是依赖人的时候,心里特别不矜持地想着再贴着靠一会儿。 郑则捏捏哥儿的手,闲聊道:“挤掉泡液后,等掉皮就好了。平日里做事小心些,不要蛮干。” “嗯。” “你的手掌好小。” 郑则把哥儿的手和自己的贴在一起比了比,一只骨节分明、皮肤粗糙,一只白皙秀美,手指纤细,周舟也垂眸观察,发现带着茧子的深色大手完全能把白皙的小手覆盖了。 “手指也小,”郑则说,两只叠放的手移正贴合,然后五指舒展微微错开来,手指长的那方指尖向下一扣,两只手便亲密地十指交握在一起,这时周舟又听到郑则在头顶上方带着笑意说: “小夫郎。” 周舟只觉得“轰”一声有东西在脑子里炸开,身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听得剧烈的心跳咚咚咚地响在耳边,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耳朵,从靠在一起半边身子,从后背,快速地窜到天灵盖,热得隐隐像是要发汗,浑身烧得慌。 还握着的那只手似乎也发烫起来,烫得他手心发麻。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周舟突然一把推开郑则,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赶人,“我,我要休息了!” 郑则这次是真的乐了,笑声短促愉悦,他快意地说道:“这么不经逗。” 打趣了还不够,他直接弯腰,顶着大脑袋用高高的鼻子亲昵地去碰哥儿的脸。 周舟埋在枕头里不理人。 郑则没有马上离开,看哥儿好好地躺进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打探情况的小动物一般,悄悄露出一双眼睛偷看他。 郑则帮人整理散乱的头发:“好好休息,以后想爹娘也不准偷偷哭。” 周舟躲在被子里点点头,郑则又看了他一会才举着油灯离开。 等房间合上门后,周舟重新缩进被子里无声踢踏了几下,拱得微微出汗才冒出头来。 身子左边靠着汉子的肩膀和手臂似乎还留着对方的体温,热热麻麻的,鼻尖充盈的都是郑则气息,房间本就是郑则的,床是郑则,被子是郑则的,连他身上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郑则的。 郑则好像把他牢牢地抓在手里,他躲也躲不掉。 周舟心跳快得感觉床板都在震。 郑大娘屋里,郑老爹已经小声打鼾了,郑大娘还在睁着眼睛看屋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听见郑则屋里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才微微松一口气,翻了个身往郑老爹枕头方向靠了靠,郑老爹的鼾声被打断,下意识伸手拍拍身边人的被子,嘟囔着哄道:“蓉蓉睡觉,睡觉。” 郑大娘笑了笑,额头凑过去抵在郑老爹肩头,闭眼休息了。 第14章 酱肉烙饼 第二天一早,郑则刚打开房门,都还没走出堂屋,就被蹲守的亲娘一把拽住重新拉进房间。 郑大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说好了?” 郑则先是看了他娘一眼,才点点头,难得笑得有点羞涩:“说好了,先办酒,麻烦爹娘看日子,明年他十七了再去衙门登记。” “呀太好了!”郑大娘高兴地拍掌,脸上笑容灿烂,突然想起什么,又低声问:“是愿意的吧!” “嗯,他愿意的。”说这句话时,郑则不由地抬抬下巴,一脸骄傲样子,惹得郑大娘往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 郑则一点没躲,情绪反倒高涨起来,他现在觉得浑身都有劲,干啥都行。 “好好,都是好孩子,哎呦!真好!” 郑大娘高兴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又抬手打儿子后背,几巴掌下去打得啪啪响,打舒坦了才喜滋滋出去了。 郑则摸了摸鼻子,跟亲娘讲这些也怪不好意思的,稍微整理了表情也出去了。 周舟起来后直奔厨房,正好郑则从厨房里面往外走来,见到哥儿眼睛都亮了,俩人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对方,眼睛里皆有笑意,互相看得人心头发软。 昨晚“定下”后,郑则安心了,周舟也变得大胆了,小山一样的人站在面前也不害怕,反而有点想要靠近,想凑过去抱住对方的手臂,也想被郑则和昨晚一样抱在怀里,啊呀,这样不矜持的想法周舟自己都害羞。 郑则伸手捏了一下哥儿白软的脸,被不轻不重拍了一下手才满足地离开。 前头郑大娘见他一脸精神,打发他赶牛车去菜园把萝卜拔了拉回家里来,说今天要晾萝卜干,还交代了菜地里留几行不要动,回头还要炖汤的。 早饭过后父子俩还是下地,去林家地头运秧苗后再给林家送牛去,他们家四亩田都犁过了,今天插完剩下的一亩水田,剩下就用不着牛了。 周舟和郑大娘合力把大的木盆从杂货间里滚出来,用井水清洗干净,再把河边洗过的萝卜重新过一遍水,就开始切条了了。 俩人一人一个小板凳,搬了案板就在院子切起来。 周舟低着头干活,萝卜水嫩,脆脆的很好切,他干得起劲,没留意郑大娘火热的眼神。 郑大娘越看周舟越稀罕,想跟他说点什么又怕他害羞,毕竟昨晚俩孩子夜谈,她是“不知道”的,哎呀,一腔欣喜只好用在切萝卜上。 萝卜条要挂在绳子上或者竹竿上,所以要在萝卜片的基础上切条的时候,不能切断,方便挂起来晾晒。 一大木盆萝卜切完的时候,盆里已经堆成塔状了,撒盐了捞匀的时候周舟感叹:“腌萝卜好吃盐啊!”哪怕是省着放,也用了不少盐。 郑大娘:“可不就是嘛,柴米油盐,幸好咱家只需要买盐,不然这里花点那里花点,挣多少都不够。”郑家卖猪,猪板油可以自己熬油。 周舟受教的点点头。 撒了盐的萝卜条盖上大孔竹筛,等待腌制出水。 郑家的两亩旱地,往年种的是花生红薯玉米,红薯种一整亩,他们家养猪,猪吃得上,花生和玉米各半亩,今年县令要求各村都要种植至少半亩地的土豆,郑家地不多,只打算按要求种半亩。 郑家种地都是为了自给自足,两亩水田,缴纳上交粮食后,剩下就是自家吃,不卖钱,旱地种植的作物也是自家吃,郑家靠杀猪生意挣钱,地少还真挣不了钱。 今年的花生还没剥粒,郑大娘和周舟舀了一人一簸箕,在堂屋门廊下一边聊天一边剥壳。 “大娘,村子里的后山能去么?” “能啊,经常有人上山找山货。” “什么山货了?” “有蘑菇,竹笋,木耳,香椿,蕨菜、野葱、野蒜这些都很香的。咱们家厨房木架上干菜就是去年上山寻摸采集的。蜂蜜难寻,镇上买也贵些,身手好可以打猎,兔子山鸡都有的,就是比较难遇到。” 竹笋,周舟想到他就是在市集见到郑则的,他肯定已经上山挖过一次春笋了。 “有野猪吗?”周舟好奇心起来了。 “有,干旱缺水闹饥荒的时候,会遇到野猪下山找食物;风调雨顺的年份,野猪繁衍多了也能见着。” 正说着,突然有人敲起院门。 娘俩对视一眼,郑大娘出声:“来了,谁啊?” 周舟起身去开门。 林启宁听到了郑家婶子的声音,开门的却是一位圆脸的白肤哥儿。 周舟也没想到门外这么多人,双方都愣了一下。 还没等林启宁开口,周舟回头喊道:“大娘!” “来了。” 门外站了村长和村长儿子,还有两名官差老爷,郑大娘吓一跳,老百姓平日里可见不到衙役,莫不是谁犯了什么事? 郑大娘赶紧把人请到家里,同时推了推周舟,让他去倒水,周舟麻利去了。 林启宁站在他爹旁边,好奇地看了一眼哥儿离开的背影。 村长林成章见郑家有个哥儿也没多问,正事要紧:“前些日子给大伙传了消息,说今年县衙下令让各个村种上土豆,官差老爷今日把种苗送到村里来了,大坤家的,你们家商量过没有?要种多少亩?” 原是这事,郑大娘心里松了口气。 “商量过了,我们家地少,打算只种半亩。” 当初郑家置办田产,还是过了林成章的手,什么情况他是知道的,“行,那就登记吧。” 登记入册,各个村的村长自己写一份,衙役写一份,等年底有了收成,村长还要再记录,到时都要给县太爷过目的。土豆的推广种植和县令的政绩相关,上头抓得严,县令盯得紧,衙役也不敢懈怠。 村长这边的登记册是林启宁写的,衙役写完后朗声唱道:“响水镇郑永坤家,土豆种植半亩,拨种一百斤,每斤五文钱,共五百文。“衙役看向郑大娘确认:“没错吧?” “没错没错。” “那签个字,画个押,若是不识字,让村长代签也行。” 林成章刚想说他来签,郑大娘却说:“我家孩子会。”说着把周舟拉到前面来。 坐在一旁林启宁惊讶地看向哥儿,:“你识字?” 周舟接过笔:“嗯,我识字。” 他认真写上郑老爹的名字,衙役那张也签上,林成章在一旁围观,见状也颇为惊讶。 只见哥儿字迹清晰秀气,还有笔锋,应当是从小就写字的。 不过纵是再好奇,他也知道礼数,没再搭话。 郑大娘拿了钱付给衙役,林家父子帮忙把牛车上的土豆种搬到了院子里,郑大娘连声感谢,衙役喝了水润润喉,又拿出写着种植方法的纸张宣读了一遍这才打算离开。 郑大娘招呼两位衙役吃个中饭再走,衙役摆摆手:“不用忙活,还有好多户人家没去呢,赶时间。” 郑大娘还是快手快脚去厨房打包了早上的烙饼:“这饼松软,凉了也不耽误,官差老爷辛苦,路上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这回俩人没拒绝,心里暗道这家人倒是会做事。 林家父子没接烙饼,同个村的,他们饿了能回家吃。 林成章提醒道:“若是种植方法还有不懂的,让则小子来问。” 郑大娘应下。 站在门口几人离开后,娘俩关上院门,周舟有点担心地问:“大娘,我刚刚是不是太招摇了?“ “不会,识字是好事,村长知道响水村多一个读过书的人,只会更高兴。” 郑大娘说的是实话,哥儿以后是要在村子里生活的,村民知道他识字,往后可能有求于人,对他也会客气些。 “记住刚才土豆种植方法没有?” “记住了。” “那就好,大娘年纪大了容易忘,粥粥帮记着点。” “嗯!” * 午饭是要送到地头去的。 农家的午饭的倒是没什么讲究,有些人家馒头夹上咸菜就是一顿。郑家舍得吃肉,用郑老爹的话说,这午饭得吃肉才有劲。 汤面不方便送到田里,做烙饼方便些。早上剩下的素饼都给官差老爷了,得重新烙。 郑大娘泡上香菇干,又准备了韭菜和葱,才掏面粉和面,和面需要力气,周舟没那么大劲,就让他去处理肉,自己在一旁指点两句。 吊在井里的肉拿起来,挑了肥瘦相间油水多一块,清洗后把肉切成适中大小,更容易煮熟入味,锅中放入肉块焯水断生捞出,然后把锅里的水倒掉,重新烧锅,热锅倒油。 周舟做得很顺畅,却没想锅身没铲干净的水珠滑落锅底,水油碰撞,“啪”一声炸开,动静挺大,俩人都吓了一跳。 郑大娘赶紧把他拉开,“我看看,烫到哪里没有?”先是看了哥儿的脸,没有红痕,又去看手。 “没烫到,我躲开了。”周舟很不好意思,就怕大娘不给他做菜了,“大娘,我没事。” “你小心。”她还是得看紧点,哥儿身子才好呢。 油热之后放入葱段、姜片、香叶、花椒、干辣椒爆香,然后加水放入肉块,加入酱油后盖上锅慢慢炖。 这时面团也发好了,面团揉成长条,切小块面剂子,周舟负责擀皮,郑大娘另起炉灶摊饼,小火热锅,锅面润了一层薄薄的油,薄薄的面饼贴在上面,等表面鼓起小包后翻个面继续摊,没一会儿一张松软的烙饼喷香出锅。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焦香和霸道醇厚的肉香,周舟忍不住感叹:“好香啊。” 郑大娘笑着说:“饿了吧。我看锅里的肉也快好了,你去把香菇韭菜都切丁,再打三个鸡蛋,咱们今天卷两个口味的。” 酱肉捞出切碎,浓稠的酱汁加到酱肉里搅拌,酱汁的浸润让肉看起来更加有食欲了。 重新洗锅烧油,韭菜香菇炒鸡蛋炒好后盛出备用。郑大娘薄饼也烙好了,在田里吃饭不方便,娘俩动手提前把两种馅料都卷到饼里,方便拿取。 “咱先吃,一会儿也少能拿点碗筷罐子。” 卷饼松软有嚼劲,酱肉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满嘴咸香,还能吃出一点点干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劲,让人食欲大开,韭菜香菇炒鸡蛋口味的也很好吃。 娘俩吃饱后提着篮子和水罐一起去送饭。 农忙时节,为了节省时间,家家户户早上都带着干粮,中午休息都在地头吃饭,周舟和郑大娘走在路上,他敏锐地感受到被好多视线看着,他忍不住往郑大娘身边挪了挪。 村民们都瞧见了新面孔的小哥儿。 和郑大娘比较相熟的人家倒是一如既往地打招呼,有些大胆直接问:“大坤媳妇,送饭去呢,你身边的是谁?面生得很。” 郑大娘笑盈盈地:“这是舟哥儿!” “模样真俊俏啊!” 话头打开后,有人见郑大娘也不遮掩,便试探问:“啥时候请酒啊?” “快了!到时来吃喜糖!”郑大娘大方认下。 哎呦还真是给郑则做夫郎的呢,大伙心里也有数了。 周舟红着脸跟紧大娘,在响水村生活的感觉更真实了些。正想着,周舟突然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他欣喜喊道:“月哥儿!” 月哥儿刚刚还在偷瞧人家,被发现后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他跟郑大娘打了招呼,又小声喊了句“周舟”,说完不知道在说什么了,面上羞窘,自己难为情起来又急急忙忙想走开。 周舟赶紧说道:“你别急着走呀!”月哥儿是他在响水村认识的第一个人,周舟想和他聊会天的。 周舟快步跟在月哥儿旁边,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走这么快,便语气有点委屈地问月哥儿:“你是不是不想和我讲话?” 前头闷头走的的人闻言立马停下来,连忙摆手解释:“没有没有!” “没有嫌的。” 月哥儿想,自己才是怕自己惹人嫌,村里的哥儿姐儿就是因为他脚跛才不喜欢和他来往,周舟刚刚肯定也瞧见了自己走路的样子。 月哥儿又看了一眼困惑的粥粥,鼓足勇气坦白:“我,我走不快!” 周舟一愣,不知道聊天和走得快有什么关系,“那我们就走慢点嘛。” “我的腿,我......” 周舟也想起来郑则昨晚提到过月哥儿的腿,也赶紧抢在前面解释:“我知道,我知道的,那我们慢点走就行了嘛。” 听到他这么说,月哥儿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他大着胆子和周舟对视,后者对他软软露出个笑容,脸颊旁深深陷下去两个小窝,月哥儿心里一下子就被欣喜溢满了,忍不住又往哥儿方向多走了两步。 俩人像是两只暗暗试探的小蜗牛,触角终于碰到了一起,月哥儿舒心地笑起来。 郑大娘见两个孩子讲小话,想着离自家地里已经不远,便指着有郑家父子身影的方向对周舟说:“咱家的地就那儿,一会儿你说好了再过来。” 哥儿好不容易找个同伴,就让他们说会话。 周舟应了一声顺势望过去,郑伯伯还在忙活,郑则怎么瞧着是往这边看着的? 郑大娘站在田埂上喊地里的俩人先吃饭。 郑老爹洗好手坐下闻到肉香,嘿一声先笑了,烙饼夹肉,带劲!郑大娘一看自家汉子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个就是屠户,倒还是馋肉得紧。 再看一眼儿子,喊了一声娘后,闷声不吭拿起烙饼一咬,边吃边往周舟站着的方向看去,郑大娘想,就算给他一碗稀粥,这人都不会多说一句话的,唉,当娘的啥也不想说了 过了会儿周舟抱着装水的罐子赶了过来,拿起带来的小碗倒了水,自己却不喝,笑眼弯弯递给郑大娘:“大娘,喝口水。” “哎,乖了。”走了半天还真有点渴了,还得是哥儿贴心啊。 “我也要。”郑则在一边出声,还故意用碗推了推哥儿的手。 当着二老的面,周舟没敢怎么看郑则,便也依次给其他人倒了水。 另一头月哥儿和周舟分开后,也把吃食送到了自家地里,他爹娘已经在地头坐着休息,周婶子见哥儿脸上还带着笑,就问:“那就是你先前说的舟哥儿?” 前几天芸娘来家里找她拉闲话,说郑家来了个哥儿,问她知不知道这回事儿,她上哪儿知道去?没想晚上月哥儿也说在菜园里见着了郑婶子和一个哥儿,叫周舟。 “嗯,娘,他见着了我走路的样子没嫌弃,还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月哥儿声音雀跃,肉眼可见的开心,俩人都分开了这脸上的笑还没散去。 她这个孩子在外人面前很腼腆寡言,在自家爹娘跟前却是活泼的,周婶子心疼的用手背碰碰哥儿额头,要不是当初她没看好孩子......唉。 “我还和他约了下次一块玩,娘,我能去郑家找他吗?” 以前周婶子为了感谢郑屠户救了月哥儿,偶尔会在节日里送一些东西,后来月哥儿长大就没再去了,主要是为了避嫌,他们家郑则没成亲。 现在郑家有了个哥儿,但还没听郑家放出摆酒的消息,便说:“你下次见着舟哥儿,可以喊他来我们家,娘给你们做小食吃。” “谢谢娘!”月哥儿高兴地抱住了他娘的胳膊,惹得周婶儿也也笑起来。 “娘,小哥,你们说什么呢!”周向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跑得满头大汗。 一个冬天过去,也没见这孩子捂白,晒得黑不溜秋跟皮猴一样,周婶子瞧见他裤腿和衣袖颜色深了一截,伸手一摸便知道他又去河边玩耍了,当即呵斥:“河里水深!莫要贪玩再去捞鱼,实在想吃叫你阿爹给你抓,不准自己下河,听到没有?” “娘,我会游水,不怕。” 周向阳也不是天天都去,他已经八岁,能帮家里干活了,今天捞鱼只是一时兴起,玩了一会儿他就回了。 周父皱眉:“你阿娘说的话你要听,不许再下河了。” 周向阳:“嗯嗯。” 周婶子忧愁,不知道这孩子听进去没有。 第15章 力气大会杀猪 入夜。 周舟坐在床边梳头,一头乌黑的长发已梳顺,头发在油灯的光照下晕出一层柔光,梳完头,头皮酥酥麻麻的,人渐渐泛起困来。 听到敲门声,周舟心“突”地跳了一下,那人还没出声,他脸上就已经热起来。 是郑则。 “......进来。”周舟声音放得轻轻的,在寂静的夜里也听得很清楚。 进来的人眉眼含笑,没出声,郑则见哥儿表情有点恼羞,便给自己扯了个借口:“我来还油灯了。” 哥儿看了一眼床边凳子上亮着的油灯,又转头瞟了一眼他手上那盏没点的灯,软软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说:“我已经找大娘重新拿一盏了。” 郑则握拳抵着鼻子假咳了一声,装作没听到,径自搬了小板凳坐在哥儿面前,就这么抬头盯着人看。 “忙了一天,都没能和你好好说会儿话。” “说什么呀。”别别扭扭的。 周舟知道郑则在看他,心里有点紧张,也没好意思和人对视,只好掩饰一般不停地扒拉头发,刚梳好的头发很快又弄乱了。 这几天总是有些莫名想亲近郑则,真的独处了他又矜持起来,等郑则走了,他指定又忍不住懊恼捶床。 “今天粥粥在家都做了什么?” “早上晒萝卜了么,”提起萝卜,今日郑大娘让周舟尝去年腌好的的萝卜,口感脆脆咸咸的,嚼着有点香,想想就有点咽口水,他继续说,“还剥了花生,聊山货,大娘说山上有很多野味可以吃。” 说到这儿,哥儿睁着一双好奇的猫眼看向郑则求证。 “嗯,”郑则:“四月份蘑菇冒出来了,还可以挖笋,香椿也可以摘了。想上山吗?“ 响水村靠山,春天山上山货野味多,田里活不忙了,女娘和哥儿孩子们都会上山找食吃,一家人勤快点,还能拿去集市上卖个新鲜,毕竟是时令吃食,错过只能等来年,有些人还挺好这口,村民们也能赚几个钱补贴家用,用来买个针线,买块肉,给孩子买块糖甜甜嘴都是好的。 周舟惊喜道:“可以吗?” “可以,春播完找个时间全家一起去。” 郑则答应下来,又问:“今天衙役来家里,怕不怕?” 俩人到底是相差了好几岁,郑则跟周舟讲话很有耐心,甚至不自觉地哄着,跟哄小孩一样让周舟跟自己多说点话。 这会儿趁着人放松下来,他自然而然地去拉哥儿的手,接过他手里的梳子。 房间里没有梳妆台,周舟只能坐在床边梳头,郑则想,今年一定要多杀几头猪,打一套放在房里。 周舟顺从地让汉子牵着,说:“不怕,犯了事才怕衙役呢,我又没有犯事。” 又说,村长儿子也来了,听大娘喊他“启宁”。 启宁,听到哥儿跟着这么喊,站到床边给人梳起头的郑则顿了一下,林启宁在镇上书院上学,怎么有空回来村里? “他来干什么了?” “帮村长登记册子。” 对了!土豆!周舟想起衙役白天宣读的土豆种植方法,给郑则重复背了一次。 “记着没?”哥儿见他没声音,回过头一脸认真地问人,地里收成可是重要的事,马虎不得。 “记着了。” 早前在镇上的县衙门口贴告示,郑则早看过了,这会儿配合起周舟来,表情郑重得倒像是第一次听说的。 郑则低头观察哥儿,果然见他一脸“我很满意”的表情,不由地一笑。 汉子的大手常年干粗活,手心指腹都长有茧子,糙得很,给哥儿梳头却很小心,力道适中地让细齿刮过头皮,周舟舒服地往后挨,贴住了郑则,两人默契地就这么靠了一会儿,等把哥儿头发全部梳顺垂落一侧,郑则才出声:“好好休息吧。” 周舟也听话,在对方的示意下乖乖钻进被子里,屋里油灯的亮光随着汉子的离开变弱,直到房间陷入黑暗 周舟闭上眼睛想,明晚郑则还会来还灯吗? * 秧苗全部种下以后,郑家父子又花了两天时间,把两亩旱地种好了,玉米、红薯、土豆、花生,各半亩,全部弄妥当以后,郑家没有急着杀猪出摊。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先给周舟落户,再就是给两个孩子相看成亲日子。 周舟落户,关系到每年每户的赋税缴纳,这事得先找村长登记,把人记在郑家名下后村长再拿着证明一起去县衙落户。 一家人商量好后,郑大娘一大早就忙活起来,先是进厨房里间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又去捡了五颗鸡蛋用稻草编绑好,鸡蛋只做个添头,倒可以不用拿太多,正经地麻烦人家村长办事,这点礼还不够,还得想下再加点什么。 周舟跟在郑大娘后头转来转去,对送礼他是一窍不通,跟着瞎着急,郑则好笑地拉住他,让哥儿安生坐在自己身边,才提醒道:“娘,林启安他儿子正是馋嘴的时候,你包点糖,把前两日给周舟炸的麻球也给他带点。” “这只能当零嘴,哪里能做礼。” “有肉有蛋又有小食,还不够吗,咱们日后要麻烦村长的事不少,再添,往后只高不低的,就难送了。” 郑大娘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但心里还拿不准主意,一时犹豫起来,郑老爹在屋檐下磨刀,适时说了声:“给村长再打点酒吧。” 屋里几人相视一笑。妥了! 郑大娘把东西都放进篮子里,又拿了一块布盖上,一家四口这才出门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会儿村民们早早下地去了,路上没碰见什么人。 郑老爹夫妻二人走在前头,郑则带着哥儿落后一步,俩人小声说话,郑则走到哪都给哥儿讲俩句,谁家娃娃哭最凶都给说了,逗得周舟一路都在抿嘴笑。 村长家也是青砖房,虽不比郑家新,但也整齐宽敞。村长媳妇桂婶正在院里的树下纳鞋底。 郑大娘:“嫂子,村长在家吗?” 因着经常有村民来找,村长家白日里是不关院门的。 见郑家人齐齐都来家里,桂婶心里惊讶,忙招呼大家坐下,给人倒茶,“在呢,大壮早上不听话,这会正在屋里被他爷训来着!” 桂婶一眼就瞧见了郑大娘手上的篮子,心里暗暗高兴,来找村长办事的,多少会带点东西上门,郑家家底也算是厚实,出手一向大方。 “当家的,快出来,郑屠户一家找你有事!” 话刚落音,一个敦实的小胖子就先跑出屋子,一连声奶奶奶奶地喊,脸颊上的肉随着脚步抖动,看着可逗人。 周舟在外人面前很守分寸,有意与郑则避嫌,紧挨着郑大娘坐下,也不乱看,就是神色有点紧张。郑则见状,在一旁悄悄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哥儿才稍微放松下来。 “大壮,早上又犯什么事了啊。”郑大娘逗他。 大壮乖乖喊了人,听到人问早上的事又不说话了,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桂婶怀里不出来。 桂婶笑道:“一天到晚顽皮得很!早上硬是要去鸡舍抓小鸡仔,搞得家里的鸡都在叫,吵得他爷烦躁。” 大壮不服气地哼哼,没反驳也没掉眼泪,见家里来了个不认识的好看哥哥,还在他奶怀里悄悄偷看,还没仔细看明白,村长就出来了。 不想被爷爷骂,大壮赶紧跑了。 见要谈事,桂婶主动起身避开,郑大娘把篮子往她怀里一塞:“嫂子,里头有零嘴,你拿了给大壮尝尝。” 桂婶没推脱,笑笑说你们聊,拎着东西便进屋去了。篮子盖着,还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咧! 郑老爹便向村长说了来意。 出门前都在家商量好了,对外就说周舟是郑大娘娘家那边的远房亲戚,家在南边,家里遭事了跑来投奔乡下亲戚,郑则见面就相看上便接来家里。 这么说也是为了不让村民小看周舟,将来在响水村生活也顺畅些,周舟还未满十七,身上的文书也在路上丢失了,想先在响水村落户,成亲后再登记到郑家。 村长想起哥儿那天写的一手好字,他嫁来响水村也是好事一桩,落户不难,就是涉及到人口赋税:“若是落户,按要求缴人头税就成,他名下没田地,不用缴田税。到时成亲归到你们家,就多一项人头税。” “这个不成问题。”郑老爹应下。 村长进了屋拿册子,做好登记后询问什么时候去县衙。 郑老爹:“若是你今早方便,稍后就可以出发。” 看来郑家好事将近,落了户便离成亲不远了。村长说稍后就可以一起去县城办妥,末了开玩笑问道:“几时办酒?” 郑大娘乐呵呵地:“这两日就找人看日子,哎呦我们心里也着急咧!” “不错,郑则总算是要成亲了。” 村长是看着郑则长大的,也是欣慰,心里为他高兴是真,但也没忘打趣他:“看来这位小哥儿不仅力气大,杀猪也很在行啊!哈哈哈哈哈,”又看向哥儿说道:“你俩以后可要好好过日子。” 周舟听到杀猪有点疑惑,但也赶紧点点头。 谈好后村长说要换身衣裳,一会儿再去郑家乘牛车。 桂婶适时从屋里走出来,笑盈盈地把空篮子递给郑大娘,又多看了几眼贴在郑则身边的哥儿,把脚下正在美滋滋吃麻团的大壮抱起来,“吃了郑则叔叔家的零嘴,还不道谢。” 大壮含着食物口齿不清:“谢谢郑则酥酥。”脸颊鼓鼓囊囊的倒是可爱。 郑屠户一家离开后,桂婶快步进屋和正在换衣裳的村长林成章说话。 “原先大家都笑郑则挑,这么多说亲的,这也不喜欢那也不愿意,说挑到最后肯定就没得挑了,谁能想到他闷声不吭的,就带回这么个个哥儿,别说响水村,在别村我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咧!” 林成章皱着眉头提醒道:“你可别总去和村里爱闲话人扎堆。” 桂婶好似没听到,自顾自继续说:“我看不光郑则喜欢,郑家两口子也满意得很啊,你知不知道刚刚给咱们送的礼里头都有啥?” 见自家汉子停下整理衣袖的动作,她得意道:“一块肥瘦均匀的腊肉,品相可好咧,鸡蛋红糖,连你孙子的零嘴都没忘记。” “还给你打了酒!” 林成章不意外,这哥儿是郑永坤岳家远亲,又是能写会算的,哥儿长得好,想早点办齐了事,让郑则早些把人娶进家门也是应该的。 他先骂了孙子:“这臭小子嘴馋得很,哪有客人还没走,就当着面儿吃人家送的东西,你也任由他闹,”又叮嘱老妻:“在家乐呵乐呵得了,你可别出去乱嚼舌根说那哥儿的闲话,我看郑家护得紧,也不要把他们家送的礼说出去炫耀,平添麻烦。” 桂婶好面儿爱贪小便宜,但大事上很听自己汉子的话,“哎呀,不乱说,我还能傻到和郑家交恶不成。” 想到郑家不久后要办酒,按理说少不了请他们家,说到这她就期待起来,郑家本来会就是屠户,席面很丰富吧。 回到家,周舟忍不住拉住郑大娘问:“大娘,刚刚,村长说我力气大会杀猪是个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懂也不敢乱说话。” 话刚落音,还没走进堂屋的郑老爹直接在院里大笑出声,郑大娘的笑声紧随其后,嘎嘎嘎嘎嘎的,笑得空不出嘴来说话只能连连摆手。 周舟一头雾水,着急地转圈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都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好不容易等俩人笑意缓了一些,结果夫妻二人一对视,又是一阵爆笑,郑大娘笑的时候还在想,天呐郑则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则见爹娘那个样儿,就知道等会儿指不定要编排自己,便想拉了哥儿走不让他听,周舟躲开,不肯走。 郑大娘擦擦笑出来的泪花,忍着笑说:“郑则之前不想成亲,故意气媒婆,人家问他,想娶个什么样的人啊?” 郑老爹抢答:“他说要个力气大的!” 郑大娘又说:“哎呦怎么样才算力气大嘛,把人气走了第二个媒婆又来问,这次啊,郑则说他要,要” 郑老爹:“要个会杀猪的!” 郑大娘很无语的样子:“哪里去找力气大会杀猪的姐儿哥儿啊,这不是故意的嘛,没想到还有媒婆愿意上门,那次他又说——” 郑老爹很配合:“要个天仙咧!” 夫妻俩一唱一和地,讲完差点又笑起来,郑大娘忍住了,继续说:“村长没讲完呢,看看我们粥粥,郑则可不就是找了个天仙么!” 周舟年纪小,还很容易被逗笑,听两位长辈说的时候也跟着笑,笑到一半想起来这事和自己有关,又强行忍下,一张脸憋得又热又红,想笑又难为情,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郑则都这个年纪了还被爹娘当着心上人面打趣,实在忍不去,直接拉了哥儿回房,这回还当着那俩人的面关上门了。 夫妻二人:哎呦哎呦,还生气了还。 屋里只剩俩人了,周舟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用头去撞郑则胸膛,闷闷地说:“我力气很小的,” 郑则抬手扶住他,“没事,我力气很大。” 小哥儿还在说:“我,我也不会杀猪......” 郑则:“我会杀就行。” 周舟:“我,” 没等人说完,郑则把人揽进怀里抱住:“没人比我们粥粥好看了,真的,”接着语气有点无奈:“天仙,祖宗,别打趣我了行吗?” 这回轮到周舟在埋在郑则怀里笑了个够。 第16章 定好日子 周舟落户的事情办好了,成亲的日子也得找人算一算。郑大娘问了周舟八字,幸好周舟记得。 “我和你爹去找人算日子,之后去外祖父家说你俩的事,”郑大娘叮嘱俩人:“晚饭你俩自己吃,不用等,我们尽早回来。” “知道了大娘。”周舟应下。 郑则没说话,站在哥儿身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则外祖家在青石村,离响水村不远不近,有牛车来去倒也方便,难得回娘家一趟,郑大娘有点兴奋,什么都想带一点让娘家人尝尝,拖拉半天还没出门。 郑老爹随她高兴,不敢催。 郑则看了半天,见他娘实在磨蹭,故意说:“天要黑了。” 郑大娘不高兴地翻白眼:“胡说,这才什么时辰。” 郑家人习惯早起,忙了半天这会儿外头也才光亮。 好不容易东西都装好,临行又是一番叮嘱,郑则催人快走,后背差点又挨郑大娘一巴掌。 目送俩人离开后,周舟关好院门。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两人沉默着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舟脚步先动。 他不自在地在院子里转个不停,嘀嘀咕咕自言自语,鸡喂了,猪喂了,院子打扫了,萝卜干晒出来了,看猪看鸡看菜地,就是不敢去看郑则。 周舟感觉郑则看他的眼神变得有点凶。 两人这段时间处得很好,也默认对方身份,但没成亲还是不一样的,有长辈在家周舟心里有底,私下再亲昵也能克制有度,知道郑则不会太过分。 这会儿长辈不在了,他再看郑则,就像看一只没有拴绳的猛兽,心里有些害怕。 哥儿的紧张郑则瞧在眼里,也不去撩逗他了,搬了板凳坐在井边闷头磨刀。 他这套杀猪刀有空便要磨,吃饭的家伙,平时不准备好,就怕用时不利索,坏了大事。 俩人就这么各干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一问一答的,气氛渐渐缓和,周舟也慢慢放松下来。 听见敲门声时周舟吓一跳,这个时辰会有什么人来找,门外也不出声。 郑则刚拉开门栓,外面的人就立马推门而入,周舟看见窜进来的是位妇人, 那妇人见着郑则很是高兴的样子:“哎呦,郑则在呢,婶子正好是来找你。”也不等人回应,快步跨进了院子里。 周舟这才看到她正脸,眼睛吊梢鼻梁细窄。 来的人正是郑永逸妻子林春柳,她不着痕迹眼珠乱转地打量房子,面上笑容还未消,心里已经在忍不住嫉恨,郑家真是有钱啊! 她家虽然有个制酱油手艺在,但吃不住儿子去书院费钱,酱坊这么多年来赚的钱全贴给儿子上学去了。 郑永逸和郑永坤和好是不可能的了,若是她侄女能和郑则成亲,林郑俩家绑一起就好办了。 想到若是儿子高中,家里便是另一番风光,这般才把嫉恨情绪压了下来。 林春柳可是见着郑家夫妻架着牛车外出了,她说不过杨蓉,也怕那个虎背熊腰的大哥,故意挑着俩人不在的时候过来。 要是郑则和巧巧成了,夫妻二人还能这拦着不成? 她刚想说话,就发现了站在厨房门口安静打量她的哥儿,登时大叫:“郑则你怎么藏人?” 周舟在家里待得好好的,兜头就被这句话一棍敲下来,什么叫藏着人,听着不像是正经话! 郑则脸色沉下来:“这是我夫郎!” 林春柳嘴巴快过脑子,这会也有些后悔,想到郑家夫妻不在,她登时又有底气了:“我是你婶子!你娘教你这样对待上门长辈的?” 郑则黑着脸,直接抓住她胳膊往院门拖拽。 落后一步到的郑永逸刚跨过门槛,就听到妻子大喊大叫,不由皱眉。先前在路上俩人意见不合吵了几句,这婆娘就快他一步先上门了。 郑永逸赶紧拉过妻子。 “郑则,你婶子不是这个意思,她一个妇人见识短,不会讲话,你多担待点。” 又来一个,周舟沉默旁观。 他是不打算打招呼的,周舟听到对话,猜到两人是郑老爹弟弟一家。 不是什么好人。 “爹娘不在,二位有什么事等他们回了再来找吧!” 郑则停了手,郑永逸在场就不好拉扯了,他爹可以动手他却不行,被村民瞧见了,捡了把柄乱传会很麻烦。 林春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她立马改口,“对对,婶子不会讲话,你别介意。” 她怕多说多错,赶紧推了推丈夫。 郑永逸其实不赞同林春柳撮合林巧巧,他迫于林家压力,只好一同前往郑家,但他有自己的打算,决计不做那个开口的坏人。 只见他施施然坐在凳子上,先是长辈自居,不痛不痒讲几句,都是鸡毛蒜皮小事。 林春柳不耐烦,插嘴道:“郑则,之前和你提过的亲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站在厨房门口的周舟皱起眉头来。 郑则见她旧事重提,这下是真的恼火了:“我有夫郎。” “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看来你们也不在意女方名声。 “那林立文的名声呢?” 林春柳:“和我儿子有什么干系?再说了没有过门的哥儿算什么夫郎?” 没摆酒就说明还没过门! 郑则不理会林春柳,转而对郑永逸说:“这个月的鹿鸣书院的旬试还没开始,你二人若是不怕林立文考试有什么差池,就尽管再拿婚事来找。” 一讲到儿子林春柳就怂。 “哎呦,不成就不成,你看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我们这就走了。” 林春柳拉起郑永逸快步离开。 读书人可不多见,响水村的如今就只有两户人家供得起读书人,村长家的的林启宁,林春柳家的林立文。 在林春柳心里,没什么是比儿子考功名还重要的,郑则还是经常跑镇上,她不敢赌。 郑则把院门关好,回头看周舟。哥儿一直没出声,站在门边也没什么表情。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归不是开心的样子,郑则心里有点慌。 “怎么不说话?” 周舟把脸一转,不看人。 郑则去拉哥儿的手,周舟不让,拍开后直接把手背到身后。 郑则心里好笑,养了这么段时间总算能对他使出小性子了。 他直接弯腰把人横抱起,汉子一身蛮力,抱起一个人轻轻松松的。 “呀!”周舟惊呼着揽住郑则的脖子,抱得紧紧地不敢松开。 “嘘,小声点,胖妞要听到了。” 郑家附近的空地大,胖婶家的姐儿胖妞和其他小孩喜欢在附近玩,周舟经常听到她咯咯咯的笑声和胖婶恼火的呵斥声。他嘴巴立马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太好骗了,郑则眼睛含笑走进了房间,用脚关上门,抱着人在床边坐下。 若是父母在家,他决计不敢这么孟浪,周舟身子温温软软,此时抱上了却不想放开手。 爹娘外出家里没人,他早想这么干,想一直抱着人,贴紧了,什么都不做,哪里也不去。 汉子大腿硬邦邦的,坐着一点也不舒服,身上发着热气,烫得他身上也跟着有点热。 周舟有点不安,难为情地扭了扭身子想下来,郑则不让,越不让,周舟越想下来,扭来扭去蹭得郑则不得不用力箍住他:“粥粥!” 哥儿敏锐地察觉汉子的声音不同往常,下意识不敢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郑则双臂才稍稍松开些,周舟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汉子又把头埋进了他脖颈,用力吸了几口又呼出来,麻麻痒痒的。 郑则故意用高挺的鼻骨蹭了好几下,把哥儿逗得又是躲又是笑,见人情绪好些了,才在哥儿发香里闷着声音说:“别生气。” 周舟其实只小小气了一会儿,听到郑则大声说他有夫郎,心头已经止不住地高兴,根本气不起来。 何况现在还被逗笑了,也不好重新摆脸。 他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人使小性子了,怪不好意思的。 郑则把他脸掰过来对视,这回周舟没躲,笑眼弯弯地看人,脸颊边的小窝都出来了,笑得人心头发软。郑则忍不住慢慢凑近,嘴唇在他脸上擦过,又埋入发间,只听他含含糊糊地说:“想亲。” “亲一下?” 周舟被他低低的嗓音迷惑,感觉脑子也不是很清楚,便伸手去扯了一下汉子的耳朵,捏在手里玩。郑则任他动手,大手紧紧环着怀里的人,追问:“给不给?” “只能,只能亲脸......” “嗯,只亲脸。” 于是脸上、额头、下巴、耳朵,落下来好多个柔软烫人的亲亲。 男人还含着他下巴,小小咬了一口。 说好只亲脸呢,周舟迷迷糊糊想。 俩人就这么躲在房里亲昵,小声说话,也不嫌腻烦。 林家说亲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 郑老爹夫妻二人天黑全了才到家。 周舟在厨房里一直温着饭食,听到郑大娘喊他时立马跑了出去,快得郑则都没反应过来。 哥儿人冲出去郑则声音也跟着传来:“天黑,你慢些!” “大娘!你终于回来了!” 周舟扑上去挽住郑大娘的手,脸上的高兴是真真切切地,看得郑大娘一阵舒心,又赶紧拦住他:“大娘身上埋汰着呐,先别挨着!” 郑老爹在牛车前头没忍住,朗声大笑:“和猪坐一块,能不埋汰吗哈哈哈哈哈!” 气得郑大娘绕过打了郑老爹好几下。 周舟这才在蒙蒙的月光照明下看见牛车上还绑着一头大肥猪,正在吭哧吭哧地喘气。 后头提着油灯跟出来的郑则走到周舟身侧,仗着天黑爹娘看不清,伸手在哥儿后脖子上捏了两下,让人提着油灯,自己向前把车上的货物都卸下来。 郑大娘去娘家带了不少东西,没想到回来带了更多,郑大娘和周舟俩人分几次搬回了堂屋,郑家父子则是把猪赶进了猪圈。 “哎呦累死了,幸好咱家有牛车,不然腿都要走断。” 郑大娘坐在堂屋歇脚,周舟赶紧给她倒了碗水,又去厨房把还热着的食物端出来。 “你俩吃过没有?” “吃过了大娘,您吃。”周舟乖巧地给郑大娘摆好碗筷。 他们夫妻俩在娘家用过饭了,郑大娘看孩子一副担心她饿肚子的样子,欣慰地说:“好孩子,大娘歇一会儿。” 家里有两个汉子,平日里重活爷俩会做,但到底汉子和姐儿哥儿不同,很多很小的细节爷俩是顾及不到的,郑大娘偶尔也会生出一闪而过的失落,如今粥粥来了,郑大娘因为他的关注感到贴心,心里很暖。 周舟不知郑大娘所想,帮郑大娘准备好吃食后便和郑则规整东西。 屋外任劳任怨的牛正在喘着粗气,嘴巴都嚼出白沫了,瞧着也是挺累。 郑老爹心疼地摸摸牛的头,水牛眼睛清澈地看了郑老爹一眼,随即闭上眼睛晃了晃头,温顺地让郑老爹牵着去了牛棚吃草。 “娘,哪里来的猪?”郑则问。 “青石村收的,你爹说去哪里收不是收,忙完他就在村里打听起毛猪去了。” 说到这里郑大娘面上喜滋滋的,“事情都办好啦!日子都算出来了!” 成亲的日子终于定了。 闻言,周舟和郑则转头对视,过了会儿哥儿害羞,先移开目光。 郑大娘看得哈哈大笑,拉了周舟手细细说道:“看的日子是在下个月十五号,这日子好,天气也不冷不热,请酒的大菜提前一个晚上做了也放不坏,就是这日子赶了点,但若不在这个时间办,下一个好日子就得到腊月,倒时这冰天雪地的办酒,谁能吃好?” 五月十五日,这日子听着就好! “粥粥放心,赶是赶了点,大娘保管给你俩办好喽!” 周舟被说得脸上发烫:“都听大娘的。” 郑则转头看他,脸上也泛起笑意。 郑老爹安顿好牛后走进屋,见几个人面上都带笑,猜到了谈话内容,也跟着笑起来,这么多年家里都是三个人,如果要添人了,哪能不高兴! 想到将来家里还有胖娃娃抱,郑老爹笑意更深了。 东西都搬进屋子里,一家四口都在堂屋坐着聊天。 郑则这次没跟着爹娘去外祖家,关心道:“外祖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郑大娘回了一趟娘家,心里舒畅得很,“听了你要成亲了,高兴得说到时路再远他也要来。” 杨家也是农耕人家,杨老汉有三个孩子,一个女儿杨蓉,两个儿子杨福、杨兴,皆已成家,这家里头等的大事也算完成大半。 杨家只得一座三房老屋,家里也不富裕,两个孩子成婚后掏光了积蓄,好在这两年没病没灾,日子也还算过得去,杨福得了崇明崇雪两个孩子;小儿子杨兴成婚多年,夫郎也怀了身。只是目前一家人遇到了难题,孙子崇明也快要到说亲的年龄了,房子就显得住不开。 这也是郑家夫妻没有留宿的原因,实在没屋子住了。 郑大娘当年选对了人,如今过得不错,也想着帮衬帮衬娘家,每次想塞点钱爹娘都不收,只得每次回娘家多带点吃食,一家老小都能吃上。 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来钱路子能帮上娘家,如今家里杀猪生意还算稳当,就是赚得辛苦。 慢慢来吧,眼下最重要的是两个孩子的亲事。 第二日一早,一家四口忙活开来。 郑老爹父子打算明日杀昨晚带回的猪,郑大娘还有点可惜,“离办酒还有半个多月,那咱不得再找两头猪养着做席面?” 郑老爹让老妻放心,说这两日还会再去周边村子打听打听,若是没有,去远些的村子也无妨,保管让儿子成亲体体面面风风光光,郑大娘笑着推了他一下。 得了保证,郑大娘便出门去找林秋商量打听做席的事。 出门正巧碰上了芸娘,芸娘面上藏不住事,一见面就往郑大娘身后看,“ 郑嫂子,今天就你一个人啊?” 上次见面那小哥儿回去了? 郑大娘笑笑,知道芸娘想打听周舟,两人都要成亲了,郑大娘也没有特意想隐瞒,只是芸娘不直接问,她也不好主动提,便说:“你不也一个人?” 芸娘本就是个爱打听的人,实在耐不住好奇,厚着脸皮挨到郑大娘身边推了推她:“哎呀郑嫂子,你就跟我说了吧,那天见到的小哥儿是你娘家的亲戚小辈,还是......?” 芸娘猜是给郑则说亲的哥儿,前些日子那哥儿去地里送午食好些人都看见了。 郑大娘便顺着台阶满足了芸娘的好奇心,“那是舟哥儿,是我娘家远房的亲戚,说给郑则做夫郎了,下个月十五日就办酒。” “哎呀!”得到证实后芸娘两眼放光,刚想说点什么,郑大娘赶紧止住话头:“我还有事要出门了,下次有空再唠啊。” 按照芸娘这爱打听的性子,说起来一时半会可停不下来。 芸娘瞧见郑大娘确实是有事,只好遗憾地在路口就分开。 第17章 腌酸菜 林秋听闻郑大娘的来意,赶紧请人进屋坐。 郑则成亲的席面,郑大娘是想从镇上请人掌勺,但林秋却另有看法。 他和郑家关系好,说话也直接:“嫂子,这些年村里人没少拿郑则不娶亲的事来说闲话,我知道你想风光大办一场好叫那些人看看。” “镇上掌勺的师傅兴许是饭菜做得好吃一些 ,但咱们乡下人哪里吃得出差别,他们只会看桌上有几个肉菜,自己能分到几个糖几个饼,能沾多少喜气。” 见郑大娘有认真听,林秋继续说:“依我看,咱们还不如就在村里请人,分点油水好处给村里人,拉拢拉拢关系,也好叫周舟将来在响水村过得顺一些。” 郑家不是响水村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不像其他人一样世世代代就扎根在这里,根基深厚,各家各户盘根错节都带点关系,关系亲近的办事都能帮衬,家中也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能相互扶持。 光说当年郑永逸入赘林家,就让村里人看了笑话,若不是郑阿爷硬气,若不是郑大老爹有本事,郑家如今在村里还不一定什么光景,即便如今攒了点家底,在镇上也摆摊做生意,但也不见得在村里就受人待见。 郑家出了风头估计还闹人眼红,何况现在郑家已经很扎眼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还不如让别人也得些好处堵堵嘴巴,林秋的话不无道理。 郑大娘听进了心里,又问:“那你看,若是从村里请人,请谁好些?” 两人细细商量了许久,一直到午后才有眉目。 郑大娘离开时面容舒展,还不忘跟林秋说了明日杀猪的事,让林家兄弟俩和往常一样过来帮忙。 郑家院子里摆满从后院搬出来的陶罐,还有两口大缸,地上还堆了很多大白菜,都是郑则一大早去河边菜地拉回来的,今日要腌酸菜。 郑大娘前段时间给周舟缝了几套衣服,都是郑则旧衣裳改的,洗得十分干净,有了新衣裳后郑大娘就不让他穿了。 周舟以前很少能见到这些布料,更别说做成衣裳穿了,但如今真的穿在身上了,他也不觉得如何,心里只有感激。如今干活拿来穿到也合适。 周舟家和郑家腌酸菜的方式还是不一样的,郑家用大缸,量大料满;周舟家就较为精细,用罐子一罐一罐腌制,拿取方便。 大白菜现下都摆在井边,郑大娘打算大缸腌大白菜,小罐子腌制辣萝卜条。 见到粥粥换了身旧衫出来,郑大娘猜到他的用意,心里欣慰。 郑老爹把院子里炖猪食的大锅抬开,换上了厨房里的那口炒菜锅,家里几个都吃了午饭,锅也用不到,正好拿来烧水了。 “哎呀这大白菜可真水灵。” 郑大娘和粥粥搬了小板凳坐在井边,打算一人负责掰掉老叶子,一人负责清洗。 周舟身体弱,郑大娘不让他碰凉水,卷起袖子就打算自己洗,这时郑老爹拎着一只小板凳过来,一屁股坐到盆边,把郑大娘生生挤旁边去了,一副他来洗的样子。 郑大娘气笑了,“你就不会好好说一声,非得挤我。”说完还往郑老爹手臂上打了一下。 周舟看着他们相处觉得有意思,偷偷抿嘴笑,旁边的小窝都陷下去了。 被小辈看着郑大娘也不好意思,转开话题问道:“粥粥喜不喜欢吃酸菜?” “喜欢的,我喜欢酸菜炖鱼,很下饭!”他说完舌头好像已经回忆起酸酸辣辣的味道,忍不住咽了两下口水。 郑大娘瞧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忍不住逗他,“喜欢吃酸是不是,酸萝卜爱不爱,酸豆角爱不爱?“ 听得周舟连连点头,“爱的!” 郑老爹见状也笑,说道:“今年村里池塘捞鱼,让郑则也去比赛,多拿条鱼,我们养在院子里慢慢吃,酸菜炖鱼,酸豆角炖鱼都给你做一遍。” “村里的池塘有鱼吗?” 周舟只跟娘亲去菜市跟鱼贩买过,但还没见过人在河塘捞鱼呢。 郑大娘给他解释:“有鱼,咱们村里每年都会放鱼苗到池塘里养着,养好了选个日子捞鱼,全村平分,也算是给大家的添喜气,年年有余。” 郑老爹:“到时你拿咱家的背篓去,让郑则给你装满。” 虽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捞,周舟心下却是实心实意期待起来。 另一头的郑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他娘去了秋叔家回来后,和爹回房商量了许久,出来就打发他去武勇阿叔家。 武勇他们家从他爹那一辈就是和郑阿爷一起逃荒来的响水村,和郑家不同的是,落户响水村后,武家一直没有买田,一家人在山上当猎户,到武勇这一辈成家了才搬回村里,买的建房土地在山脚,是村子的边缘,靠近山里,他们家也少和村里来往。 当年郑阿爷和武勇他爹算是过命的兄弟,拜过把子,作为外来户没房没田,拼上一条命在山上找口吃的,相互扶持,慢慢积累才有了今天。 郑老爹和武勇也是一起长大,关系比和郑永逸还亲厚,只是如今住得远,不如林秋家见面频繁,但每隔一段时间会相互送东西问候,见面聊聊天说说近况。 山上打猎不比地里刨食容易,武家不缺肉吃,倒是没有地种菜,吃菜难得。郑大娘挑拣了好些新鲜蔬菜让郑则送去,并让郑则传达五月十五成亲的事,还让武勇媳妇儿来家里帮忙。 郑则跑完一趟,完成任务回家,就瞧见到小哥儿和爹娘坐在院子里不知道说什么,哥儿笑得两眼亮晶晶的。 他把给捎来的冬菇干放在一旁,坐到水井边一起和郑老爹洗大白菜。 “英红真是,冬菇镇上卖这么贵,不自己留着卖钱还给你带回来了。”郑大娘抓了一捧干香菇看了看,卖相都很好,估计是英红攒来卖的,“这些香菇得找多久才攒这么多。” 郑老爹倒是不意外,说:“你看郑则去他们家,哪次送东西空着手回来的?” 郑大娘点点头:“我看这干菇炖鸡倒是香,等忙过这阵,咱们杀只鸡全家都补补。” 郑老爹点点头:“我看行。”又问郑则武勇家的情况:“你勇叔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郑则把一大筐白菜拖到马扎旁边,补充道:“他见我挺高兴的,还想留我在山上陪他喝两口。” 郑老爹听了一乐,看来这家伙还是馋酒馋得慌。 山脚的情况郑则也略微说了些,郑大娘听后心想,改日还是亲自上门去看看吧。 周舟听不大明白,他也不乱问,就埋头干活,学着郑大娘,仔细剥掉外层坏掉的白菜叶。 洗净的大白菜整棵放进烧滚的热水里过一遍,白菜帮子硬,多烫一会儿,捞出后过一遍冷水,再整齐码进大缸里,一层白菜撒一层粗盐,最后再倒烫菜的水,这腌白菜就算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时间发挥作用。 小的陶罐郑大娘打算腌制芥菜,腌制方法和之前一样,就是最后要放入一点米汤,盖上盖子后倒水封口就可以了。 四个人齐心合力,院子里的白菜都清理干净了,郑则和郑老爹一起慢慢把酸菜大缸挪到偏房阴凉通风的角落里。 周舟看着占了大半屋子的酸菜缸,好奇这么多酸菜能吃完吗? 这么想着也问了出来,郑大娘听到就笑了,粥粥没有在这地儿生活过,不知道也正常,“能吃完,这酸菜和谁都合得来,炖肉炒菜都用得上!” 更何况两个孩子快办酒了,做席面就能消耗不少酸菜。 郑大娘解释完,周舟还是一脸担心,这好几大缸呢,吃不完怎么办呀。 好在周舟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有人在敲门,全家齐齐望着门口,郑大娘坐得近便起身去开门。 过了会儿只听得她惊讶道:“找粥粥?!” 来人正是周婶子。 月哥儿那日在地里得了娘亲的承诺,之后便眼巴巴地等着周婶去郑家帮他约周舟,农事繁忙,周家就两个劳动力,一时半会没空。 月哥儿很是懂事,心里再想和周舟玩,也不催促娘亲,反倒是周婶子见他这般乖巧,忍不住心疼起来了,这农事一歇,立马来郑家。 “是我家月哥儿想找舟哥儿,这孩子自从和舟哥儿说上话后,便日日叨念着想和舟哥儿玩。” 周婶子也挺不好意思,冒冒然来找来,生怕打扰了人家,但是想到为了孩子,她厚着脸皮说道:“嫂子,你也知道的,月哥儿他自小就没玩伴,孩子次次出去玩都哭着回家,长大后更不爱出门,天天就是和我们夫妻俩相处,结果那日他跟我说,说舟哥儿不嫌弃他的腿,也不嫌弃他走得慢,一听到这我就心酸得厉害......” 周婶子声音低低的,字字句句都是一位母亲诚恳的请求,只是希望孩子能有一个玩伴。 郑大娘看着月哥儿长大的,自然知道他的不容易,再加上她知道周家一家四口的为人,便对两孩子一起玩没什么意见,只不过还是得问问周舟。 “咱进屋说吧,喝口水歇歇。” “不了不了,不用忙,在这说也一样的。”周婶子连忙拒绝。 周舟见郑大娘在门口说了一会话,然后朝他招招手,周舟立马起身向门口走去。 “粥粥,这是周婶儿。” 门口站着一位头包青布、衣裳质朴洁净的妇人,周舟立马认出来了,笑道:“婶子好,我认得你,你是月哥儿娘亲!” 郑大娘含笑着看周舟大方和人打招呼,她真是像看自家孩子一样自豪:“哎哟你这孩子。” 周婶子连忙应答道:“哎,哎,我是月哥儿娘亲,舟哥儿记性真好!”不仅记性好,瞧着样貌也好,性子也大大方方的。 听到婶子来意,周舟眼睛一下就亮了,下意识转头看郑大娘。他也想和月哥儿玩,在响水村,他还没交到朋友呢,月哥儿是他第一个认识的村里人。 “想去就去吧,”郑大娘摸摸周哥儿的头,问道:“认得路不?要不要大娘陪你去?” 见周舟摇摇头,郑大娘又快步回屋迅速捡了一些小零嘴装在篮子里让孩子拿着。 郑则见人一直没进屋,也来了门口站在一旁,眼神全落在哥儿身上。他耳力好,刚刚听了七七八八,见哥儿拿着篮子那一脸高兴样,出声补充道:“换件衣裳吧。” 几人闻言都看向周舟,郑大娘这才想起来粥粥为了干活换上的旧衣裳还没换下,赶紧说,“对对对,去换一身再去玩。” 周婶子默默看着这一家人忙活,心里感叹,郑家人对舟哥儿真好,养孩子一样地疼。 周舟快到门口特意放慢了脚步,他脸有点红,经过郑则身边时刚想伸出手去碰人,就见到郑则背在身后的手突然张开手掌,几根手指朝他的方向动了动,好像在示意什么。 见哥儿没反应,手指的主人又动了动,像是在催促,周舟心里升腾起隐秘的甜蜜,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手放进那只大掌中,刚碰到,瞬间就被大掌包裹住了。 周舟心跳得咚咚响,又红着脸把手往外抽,很怕被其他人看见,好在郑则不闹人,捏了一下哥儿的手就顺势放开了。 周婶子见周舟都准备好了,便转身朝外头挥挥手,只见月哥儿像只小鹿一样从一棵大树后探出身子,开心地朝周舟挥手。 “他心急地跟着来,又不好意思见人,就在外头等着了......”周婶子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周舟道别后小跑着往月哥儿方向去,剩下的三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哥儿高高兴兴凑在一块,隔着好远郑大娘还能瞧见周舟脸上红扑扑一片,奇怪道:“是不是跑急了热的,粥粥脸这么红。” 郑则不动声色:“也许是太高兴。” 末了又见周舟朝郑则和郑大娘挥挥手,见两人点头回应,他这才和月哥儿继续往前走。 周婶子也道别。郑则站在门口没动,一直到看不见周舟身影才返身回屋。 第18章 山脚武宁 “郑则要成亲了?!!!” 武宁在门口咋咋呼呼喊道。 早上郑则来的时候武宁不在,这会儿刚到家就听到爹娘在讨论郑则成亲要送什么礼。 “你要喊大哥!”武婶子纠正他,这孩子成天上蹿下跳的,没有片刻安宁,和他名字是一丁点也不搭边。 武宁怕被他爹打,不敢和亲娘犟嘴,从善如流改口道:“大哥真的要成亲啦?什么时候办酒?他什么时候相看的啊?哪里人?我们送什么?” 武婶子见他张嘴叽里咕噜就是一大堆,不由头疼,她都不知道要从哪先回答了。 此时门口传来声响,像是动物扑腾的声音,接着狗吠一声接一声,武宁又是大叫:“哎呀!我的狍子!!”见他进屋屁股还没坐稳又窜出去了。 没一会儿,屋外人骂狍子声,狗子警告狂叫声,鸡鸭叫唤声一同响起,树林上的鸟也惊叫着飞走,山脚这一片闹哄哄的。 至始至终,武阿叔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砸吧着嘴吃地瓜干,武婶子懒得再骂武宁,转头呲丈夫:“看看你儿子。” 武阿叔笑了:“嘿,还得是我儿子。” 说完也起身去了屋外帮忙。 试图偷跑的狍子被绑好,一家三口重新坐下。 “这狍子就是你之前蹲守的那只?不错,个头挺大,也没重伤,可以卖个不错价钱。”武阿叔赞许道。 武宁骄傲挺胸,刚想吹嘘自己毫不费力,突然灵光一闪,“爹,你说把这只狍子送给郑则当贺礼怎么样?”也让他在郑则面前显摆一回,嘿嘿。 武阿叔没有表态,反而笑眯眯说道:“则小子五月十五摆酒,你怎么知道,到时你打不到更好的猎物?” 武宁一喜,刚想说话,就被他娘打断了:“你可别再惯着他了,武宁!山上你转转得了,北山不能去,太深太危险了,娘不许你去。” “我带着他,没事的,男子汉大丈夫不就是要那什么,走很多里路嘛。” “那也不行,你也别去,我们家现在好着呢,别往深山走了。而且!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宁宁他将来……” 武宁听到最后这句熟悉的话,一点没犹豫立马起身:“娘,娘,狍子好像没绑好,我再去看看!”说完溜出去了。 “你站住,你这孩子,你大哥都成亲你说话还算不算话了!” 当年他说什么来着,噢,他说:“郑则一把年纪都没成亲,你们干嘛催我,他什么时候成亲我也什么时候成亲!” 天老爷,我这张嘴都说了些什么啊! 武宁出了门连走带跑,熟门熟路往后山去了,趴在门口的大黄狗见主人离开也起身快步跟上。 武阿叔只好安慰妻子。 武宁是个哥儿,但是武勇从来都不把他当娇弱的小哥儿养,从小到大带在身边全心全意自己教。 武宁闹腾开朗,身体健壮,确实不像个哥儿,武婶子很是为他将来的婚事忧心,武勇却很喜欢他健康快乐的样子,甚至觉得武宁不成亲也没事,自己会把一身本事全教给他,给他攒家底,让他衣食无忧,他们一家人就一直在山脚住着。 “他如今都十八了!也不去村里交朋友,也不让我们帮忙相看,成日和狗跑去山上玩,再大一点就真的难找人家了啊!” 武婶子也知道丈夫的想法,家里一直攒钱也是为了儿子,只是她作为母亲始终担心着,父母总是会比孩子先走一步的,若到那时她的宁宁该怎么办呢? 武阿叔也不知如何做答,只能不断安慰妻子,打趣说再不行他就舍了老脸去求求郑家,让郑则的孩子认武宁做干爹。 武婶子白他一眼说他想得美,心下却在思索是不是可行?唉真是吃错毒蘑菇了。 * 另一边,周舟和月哥儿见面后,俩人去了头一次见面的菜地。 月哥儿八岁脚跛后,遭到村里小孩儿嫌弃,从此再没有人和他玩,刚开始他晚上会难过得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时间久了也不在意了,没人一起玩,他就自己和自己玩。 菜地旁边这处隐秘的小角落是他的秘密基地,这里位置很好,树木遮阳,能看到河面,脚下还有面积很大的石头,他经常来这里坐着,他愿意带粥粥来玩。 “你和郑则成亲后,是不是就会一直在响水村住了?” 周舟咬着月哥儿娘亲做的红糖小饼,害羞地点点头。 “那太好啦!”月哥儿惊喜道,那以后就可以一直找你玩了。 月哥儿开心得脸上冒热气,眼睛亮晶晶的,他没忍住靠向周舟,伸手揽抱了他一下又放开,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喜欢周舟,很想亲近他,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周舟毫不介意,学着对方,倾身抱了一下,抱完也开心地朝月哥儿笑。 午后阳光投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波动的阳光一闪一闪的,偶尔会映照到他们脸上来,照得两个十几岁哥儿的笑容清晰明媚。菜地的菜开花了,引来白色黄色斑斓色的菜蝶,偶尔会有几只飞不准,一直秘密基地里高高低低环绕。 “这里真惬意,你娘亲做的小饼也好好吃。”周舟真心实意夸赞道。 “郑大娘炸的花生也脆脆的,好香呀,枣糕甜甜的。” “嘿嘿~”俩人一齐笑起来。 此时一只身条修长的黑灰色条纹相间的猫猫轻巧地走到他们身后,被它踩到的枯叶发出簌簌脆响,但轻声聊天的俩人都没有注意到。 “喵呜~”猫猫不满意人类的忽略,迈着步子,高高翘着尾巴,绕道前面来悠然走了一圈。 “花花!”月哥儿放下吃食,惊喜地伸手摸摸小猫,“花花你去了哪里啊,怎么这么久都不来?” 周舟:“这是你养的小猫吗?” “不是,花花是野猫,它很聪明的,会抓鱼,把自己养得很好呢!” “它经常来这里,我偶尔会给它带点吃的,久了它就愿意给我摸了,我给它取名叫花花,你看它身上的花纹是不是很好看?” 花花让月哥儿摸了两下后,走到一旁端坐起来,远远望着河面,眉毛压低,眼神犀利,神态严肃正经,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周舟观察后点点头,感叹道:“它好威武啊!” “是吧,花花是最厉害的小猫。” 月哥儿让周舟先别摸猫猫,怕花花不高兴抓伤了他,“以后和它见多了,熟悉后就可以摸了。” “嗯!” 俩人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差不多就离开了,月哥儿挽着周舟的手走到小路上,听着周舟讲话,在彻底看不见之前,他又往秘密基地和河面看了一眼。 从前他怪过河,怪过村里的孩子,也怪过自己;讨厌过河,也讨厌村里的孩子,却不敢讨厌自己。但现在,这一切情绪都没有了,他看着河,只感受到轻松愉悦。 * 周舟在响水村的日子井井有条地过着。 郑则每晚都会找机会来他房里讲讲话,二老心知肚明,又默契地假装不知道,体面为两个孩子保守相处的秘密。 周舟对此一无所知。 周舟今晚有一点点不高兴。 以前郑则晚上来找他,还会认真找借口,还灯啦,拿他放在屋里的物品啦,但现在装都不装了,吃完晚饭各自洗漱,就大摇大摆地进他屋,今天晚上也是。 “阿伯和大娘知道了怎么办啊,那多难为情啊。他们肯定知道了,羞死了。”周舟扭着身子不看郑则的脸。 郑则好笑,看着他闹别扭心里美极了,“那有什么,哪里难为情,准夫君来找准夫郎讲几句话,又不是干坏事……” 周舟回头瞪他:你还想干什么坏事啊。 男人闷笑声堵在喉咙里,他没说话,展开手臂直接从坐着的床边往后一躺,睡床上了,脸上还故意带着点坏笑望向哥儿。 屋里光亮随着烛火的摇曳,明明暗暗,周舟却很清楚地看到男人亮亮深深的眼睛。 气氛逐渐暧昧。 他一下子就从床边站起来了,脸发热,磕磕巴巴道:“你你起来,快起来,不许躺着!” 男人个子高身条长,只是膝盖以上的身子横躺在床上,位置都快占满了,不知道他以前睡这屋怎么睡下的。 郑则还是看着哥儿,不动。 周舟急了,伸手去拉他的手,试图把人拖起来:“快———点———!!” 怎么这么重啊,郑则手臂似有千斤重,一点拉不动,周舟丢掉拉不动的那只手,又去拉另一只,憋着力气想把这人拉起来。 郑则这回是真的笑了,“让你多吃点饭,不吃饭没力气,你看,没骗你吧。” 啊啊啊啊!竟然还说他没力气,周舟真生气了,张嘴就在男人手背上咬了一口。 “嘶———”郑则一脸被咬疼的表情,“粥粥被花花那只猫给带坏了。” 周舟反驳:“花花才不坏!你是头大猪,所以才会这么重!说我坏话才会被咬!” 说完又疑惑:“真咬疼了?” 周舟把他的手托到面前,想看看是不是咬伤了,结果男人狡猾地往前送了送,手背直接贴上了哥儿柔软的唇。 “嗯,这样就不疼了。” 周舟:???!!!…… “你真是,坏死了。”周舟丢开他的手,决心不再理会这个浪人。 郑则用手指戳戳哥儿后背。哥儿抖抖肩膀,不回头。 手指又换了个方向,戳了戳腰,周舟痒笑了,往后拍了一下男人的手,但还是背着身子不肯看人。 郑则又戳了戳另一边的腰,这回连续戳了好几下,哥儿没忍住笑声,笑得左右闪躲,有点恼羞地转头:“你干嘛!” 想了想还是不解气,跪到床上伸手去拧男人耳朵。 郑则没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等周舟真的捏住他耳朵时,大手揽着他的腰一收,人就趴在自己胸膛上了。 哥儿身子温温软软的,好好抱。 周舟僵硬了一瞬间,又放松下来,实在是懒得挣扎了。 他捏着郑则的耳垂,道:“坏人。” 郑则舒服地闭着眼,手掌在哥儿后背轻拍,跟着重复:“嗯,坏人。” 周舟:…… 俩人小声聊天,讲白日发生的事,讲没头没尾的小话,周舟拧完耳朵,又去玩郑则的头发,还掰他高高的鼻子,郑则都没有睁开眼睛。 在身子越抱越热之前,郑则起身把哥儿推进被窝,给人盖好才离开。 * 这日又是晴空万里。 山脚武家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 武宁头发凌乱衣裳脏污,在桌上一边急匆匆地吃饭,嘴里塞着食物还要一边应付他亲娘,话讲得含糊不清的:“洗!一定洗,我吃完就洗。” “你现在就去洗,洗完再吃!”武宁一上山就是几日不回,要不是让他爹去山里把他揪出来,都快成野人了。 “嗯嗯嗯,洗洗洗。” 武婶子一听就知道武宁在糊弄她,“和你爹俩人骗我是不是,又去了北山是不是,好啊你,我看你饭也别吃了。”说着就要收饭碗。 武宁眼疾手快抢过一碟菜,全划拉到碗里,捧着碗窜出屋外去,还叫了帮手:“爹!爹你快来管管娘啊,”偷空扒拉两口饭继续喊道:“饭都不给我吃了!” 武阿叔:…… 这个家谁管谁你心里没点谱吗。 武阿叔帮骂:“太不像话了,哪个哥儿像你这样!”边骂边偷偷摸摸拿了个布袋装了大饼馒头包子放在窗边,武宁眼尖看到了。 武婶子去拉武宁,这臭孩子身形灵活,左躲右闪硬是没让她抓到一片衣角。 她实在跑累了,在院子石桌旁坐下,看着自己猴子样的儿子猪样地刨饭。 “不危险,娘,真的,我都待在树上,野猪看不到我狼也抓不到我,而且我很会挖陷阱,它们遇到我前都先掉到陷阱里了。对吧爹!” 武阿叔:…… “咳,那还是得小心…”武婶子瞪了他一眼,武阿叔立马改口道:“太危险了,这么多天不回来报平安实在是太不懂事了,让娘多担心啊!” “那阿爹跟我一起去不?”武宁蹲在院子一角快速扒饭发出灵魂质问。 “咳,这样吧,后面我跟你上山,不能再一个人在山上待这么久了……”说完拿了窗边的干粮丢向武宁,武宁早有准备稳稳接住了,又快步跑出院子,他没有把碗搁下,大黄还没吃饭呢! “娘放心,我没事的——,阿爹你晚点来木屋找我!———” 武婶子一看这情况就知道父子俩串通好了,气得起身去打武勇后背,“你就惯着他!你就惯着他!你就惯着他吧!” 武阿叔老老实实挨打,说了一堆好话,给了一堆保证,说他会去找武宁,俩人不仅平安回来,这次之后保证管好武宁云云。 武家打猎为生,不可能不上山,武婶子这段时间是见到郑则成亲了想到自己即将“大龄未婚配”的哥儿,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才不想儿子成天往山上跑,唉,家里一个比一个犟。 生气归生气,她还是麻利地给丈夫打点了山上的用具。 第19章 林家兄弟 郑家原本养有三头猪,如今只剩一头母猪留着配种,今日要杀的,是郑老爹从青石村收来的那头。 郑大娘一直挂念着要喊林秋一家吃个饭,春播忙活完,总算能腾出空来张罗了。 杀猪本也不是什么干净好玩的活计,上次杀猪周舟在场,郑大娘以为他见识过一次便不会再好奇,结果这孩子今日早早起身,面上仍旧难掩兴奋。 “杀猪有什么好看了?小心猪叫惊着你。”郑大娘不解。 “嘿嘿,杀猪热闹嘛。”周舟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这孩子。”郑大娘发笑,随即又想起周舟家里只得一个孩子,估计他小时没有兄弟姐妹相伴长大,所以爱热闹些。 郑则也只得一个,但他玩伴多,林淼林磊就不说了,虽小了几岁,但这三个孩子打小就亲密。武宁幼时也极爱来找郑则玩,几个小子嫌他是个哥儿怕人娇气,加上他住得远,就不太肯带他玩。武宁性格活泼好强,听了很不服气,可没少因此哭闹。 如今这些孩子都长大了,郑大娘颇为感慨。 林家两兄弟也到了,几次见面,周舟和他们已能说上话,也没了第一次打招呼的生疏。周舟出去把院子的杂物收到廊下,方便他们等会儿搭板子杀猪。 周舟刚得知林磊林淼是双生子时,心里很是讶异,双生子,不应该都长得一模一样吗?可二人长相完全不同,周舟私下还和郑则求证。 “他俩确实是双生子,秋叔一胎怀了两个,接生婆能证明。” “他们还是婴孩时大人便能看出差异,石头是哥哥,身体强壮,个头大些,饿了哭不饿也哭。阿水瘦弱,极少出声,实在不舒服了才会哭闹,秋叔以为他是痴呆儿,还曾带过看郎中。” “稍微长大点,俩人外貌差异越发明显,性格更是天差地别,石头体力好,上山下河精力旺盛,阿水脑子灵活,但身体瘦弱,跟着我们锻炼逐渐健壮起来。” 郑则还说了其他的,双生子少见,但也有人生过,见过双生子的人最常感叹的,便是两个孩子一模一样的长相。 而林秋生的两个孩子却有怪异,郎中讲不出所以然,村里年长的老人活了一把年纪,没见过这样的,村民迷信,传出了林秋是妖怪上身,这两个孩子是怪胎的传言。 林家长辈顽固迷信,怀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劝说林成贵夫夫送走一个孩子。心里多少也怕这两个孩子养在一起,会给他们一大家子带来厄运。 林秋不可能同意,这是他儿子啊。 林成贵自然和夫郎站一边,觉得他们胡扯,他夫郎拼了命给他生下来的两个儿子,十根手指头、十根脚趾头全乎着,完完整整健健康康,什么毛病都没有。 林家另外两兄弟心生贪念,借此由头撺掇爹娘分家,想趁机将林二一家分出去单过。 林成贵哪能接受?他夫郎生孩子身体亏损还没养回来,两个孩子幼小易折,单靠他一个人劳作,靠林家嘴里分出来的那点家底,第二年四口人怕是饭都吃不上。 林成贵闹过,依旧没能改变爹娘决定。 他在林家排老二,上有大哥下有幺弟,自己本就不受林家二老待见,从前他还对爹娘怀抱希望,如今看着沉默落泪的夫郎和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彻底对这一大家子死了心。 既然林家不顾他们死活,林成贵到底也硬气了一回,分家可以,往后这门亲戚也不认了,双方在林氏族老和全村人的见证下彻底断了亲。 村民们见林家闹大了,心有戚戚,毕竟林二家被分出来单过,多少也和他们背地议论有关...... 脸上传来轻微痛感,周舟回忆被打断,抬眼看是郑则掐他脸,他嗔了郑则一眼,走神放空的表情也恢复鲜活,不高兴地把捏在他脸上的手薅下去。 这么幼稚,周舟都不好意思说他。 “想什么呢,站在这里半天不动。”郑则反手包住哥儿的手指,牵着。 他顺着哥儿出神的方向看去,林磊和林淼正在帮郑老爹扶住躺板上的猪,待宰的肥猪感知到危险,拼了命挣扎嚎叫,兄弟二人早有防备,手臂使力肌肉鼓涨,死死压制着待捆绑的猪,愣是没让躺板晃动一下,可见力气之大。 林磊高大壮实,浓眉大眼,面庞坚毅,长相很是实在可靠;林淼更像他小爹,身条倾长,五官细致,眼皮轻薄,眉目俊秀。两兄弟长得不像,神态却很相似。 “还看?”郑则皱眉,往人身前一站遮得严严实实,彻底隔绝了哥儿视线。 周舟:...... “看大肥猪呢......”周舟有点心虚,他只是走神了,本来没好气说的话,讲出口就变成了黏黏糊糊的腔调,像是撒娇。 郑则却很爱听,表情放松了些,想逗他多说几句,“不怕晚上尿床?” 村里小孩被猪叫惊到后往往晚上睡觉都会尿床。 回复他的是哥儿拍在手臂上的一巴掌。 郑则低笑出声,伸手干脆把人两只手都牵住,想了想还不够,又低头去看周舟的脸,见他没有真的生气才放心,“等会早饭多吃点,这巴掌拍得,跟棉花打在身上一样,软绵绵的。” 周舟作势要咬人,郑大娘这时在厨房喊他:“粥粥,来帮大娘和馅。” “欸,来了!”差点忘了,厨房好多活要忙,便甩甩手,郑则见状顺势放开,周舟冲人做了个鬼脸,跑了。 猪叫声依旧让人心悸,好在周舟渐渐习惯,院子里的声响渐渐消去,郑大娘突然想起一事,她支开厨房窗户冲郑老爹喊道:“老头子! 你去找过村长没有?这猪能不能换个地杀了?” 郑老爹心虚流汗,嘴上忙不失迭保证:“就找就找,忙过这阵就找。” 郑大娘恼火:“你上上次也这么说!” 周舟和郑则就要成婚了,院里杀猪埋汰,味道大不说又脏污,到时成亲还要在院里吃喜酒,真得重新规划规划。郑老爹这会儿真把这事记心里去了。 “大娘,早饭我们就不吃了,留着肚子晚上大吃一顿。”林磊咧着大白牙,笑得很爽朗,拒绝了郑家留饭,这次的杀猪钱也推拒着没收,想着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吃喝都在郑家,这钱就不收了。 “欸好,晚上都过来啊。” 这杀猪工钱还是要给的,一码归一码,郑大娘见兄弟俩实在难说服,喊了郑则来,她就不信这钱给不出去了。郑则话都没说,直接拉开林磊衣领把钱拍到人胸膛上,林磊被拍得后退一步,满脸通红讷讷不敢多言,和弟弟对视一眼后连忙道谢,郑大娘见状哈哈大笑:“还得是你们大哥出马。” 晚上这顿饭是郑大娘早就去林家说好的,周舟刚来家里昏迷那阵子多亏了林秋来回跑帮忙照料,石头阿水两小子给郑则杀猪,不管哪天杀都随叫随到帮了不少忙,林成贵前段时间病着,郑老爹想喝酒找不到人陪,现下病好了不少,俩家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也让周舟认认人。 两家素来亲近,林家人闻言也不扭捏,欣然应邀。 不年不节不喜丧,今晨来郑家门口买肉的村民寥寥无几,父子二人收拾收拾准备去镇上肉摊。 郑大娘留了两条猪肘子连带猪蹄,留着晚上做菜吃。 * 郑家门外传来“叮嘚隆咚”拨浪鼓的声音,随之是货郎的叫卖:“针头线脑碎花布——,香包头花细发带——,泥人风筝不倒翁——,芝麻糖麻花小点心,快来看一看瞧一瞧喽!” “是货郎!大娘,是卖货郎来了!”周舟惊喜,喊完快步转身回屋拿钱,他也要瞧一瞧有什么新奇玩意儿咧! 这些日子郑大娘断断续续给了他一些钱,让他拿着自己买东西,周舟不敢拿,他和郑则还没成亲,家里有吃有喝的,他再拿钱心有不安。后来郑大娘换了个说法,若是周舟哪天在外头突然需要用钱拿不出,村里人瞧见了说郑家小气抠门,影响郑家名声怎么办?周舟闻言,听话地收下,如今也有三四十文了。 有了钱他也没乱用,至多是遇到货郎买点物品,去见了月哥儿拿出来讨论玩一玩儿。郑大娘都由着他。 郑大娘也听到了货郎的叫卖,家里两个汉子经常去镇上,想买点什么是不难,可惜不能自己亲眼看着摸着来得安心。这卖货郎挑着各色各样的货物走村串户,倒是方便了村民补给的需求。 不一会儿郑家门外就逐渐聚集了村民,大多是妇人和小孩。 “钱货郎,这次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有没有大块一点的花布啊,我儿媳妇快生了打算给孩子缝个肚兜。” “奶奶奶奶,泥人!泥人!” “哦呦还有口脂呢,大家瞧瞧,这颜色艳得呦,钱货郎,你担着这东西来乡下卖,怕是要白跑一趟哦。” 其他妇人听闻也先放下手上的物品,凑过去围看,装在小白罐里的口脂莹润鲜艳,很是吸引人。 钱货郎是个矮壮的汉子,走了大半天路满头大汗,他拿起脖子上的巾布往脸上抹了两把,听见村妇的打趣也不恼,脸上笑呵呵的很是和气:“不白跑不白跑,价格比镇上便宜好些咧,若这颜色您不爱,旁还有浅一点颜色的,口脂卖不出,咱还有其他,串珠、头花、彩线您看看有没有瞧得上?” 妇人们见钱货郎说话讨喜,又打趣了几句,随即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周舟跑到院里准备开门,突然想起什么,他顿了顿又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郑大娘纳闷:“咋不出去,没有想买的?是不是身上没钱了?” “都不是......”周舟小声答到,他抬眼看大娘,一脸纠结,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孩子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周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大娘,我,我,郑则给我买鞋,我想攒钱买布给他做身衣服......” 一鼓作气开了口,说到后面越说越小声。 郑大娘一听反倒来劲了,她立马放下手上的东西拉着周舟坐下,笑盈盈地问:“真的啊?哎呦,那你想做身啥样的衣服,想用什么料子啊?” 想给郑则做衣服这个想法,周舟想了很久,自从上次穿了郑大娘给做的新衣裳,被郑则堵着问有没有他份之后,周舟就开始起心思了。 可惜他以前在家没有跟着娘亲认真学制衣,如今太复杂的他也做不来,里衣倒是还能做一做,反正穿里面也看不出来手艺......就是送里衣也太难为情了些。 周舟忍着羞意把想法跟郑大娘说了,惹来郑大娘哈哈哈哈大笑。 周舟忐忑:“不,不行吗?” 郑大娘:“这哪里是不行,这简直太行了!要大娘说啊,你就算是送块布,保准郑则也会乐呵呵地披身上。” 里衣虽说不能穿在外头展示,但也更私密贴心,比起外衣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周舟这孩子真是误打误撞,郑大娘越想越好笑,哎呦。 “里衣布料家里剩有,我这就去拿。” 郑大娘拿出了布料,娘俩对着比划讨论了一番,说着说着郑大娘灵机一动:“咳,粥粥啊,制衣还得是要看着尺寸做贴身,大娘也好些时日没给爷俩做新衣,兴许郑则这些时日身材变化了些,你有空给他量量啊,量量咱再裁布。” 啊,要亲自量啊,周舟不知想到什么,脸上泛红,他默默叠好布料,点头应下。 钱货郎吆喝着走之前, 周舟还是出门去拦住了他,货郎好脾气地重新把担子放下,笑着让他慢慢看。周舟看中了发带,拿在手上细细对比,最后选了一条蓝色一条浅青色,没有花纹便宜些,三文一条。 周舟选发带时存了点小心思,没花纹的发带很常见,肯定不少人买,他想自己花心思绣花样,这样送人或是自己带都好看,送人,嗯他打算给郑则绣一条,郑则头上那条褐色的都褪色了......周舟在去往菜地的路上边走边想,不知道郑则喜欢什么花样的,制衣他不太会,刺绣倒是还挺拿手。 晚上要和林家一起吃饭,要提前准备,晌午一过,周舟就出门了,郑大娘嘱咐他摘点丝瓜黄瓜,丝瓜做蛋汤,黄瓜做凉菜,其他的看着摘。 两天没见到月哥儿,周舟想着一会儿绕去秘密基地看看他在不在。临到菜地,河水声逐渐清晰,走越近声响越大。 “哎,月哥儿!” 迎面一颤一颤跑来的不就是月哥儿嘛,周舟看见他双臂挥舞,也不禁欣喜地快步向前,跑近了才听到月哥儿声嘶竭力地大喊:“粥粥!快,快帮帮我去喊人,救救我弟弟,他,他落水了!快点!” 周舟被月哥儿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样子吓到了,他连忙丢下篮子想去扶人,跑了两步脑子才转起来,落水,月哥儿弟弟落水了!喊人,去喊人! 周舟立马掉头往回跑,心跳声震响,一边跑一边拼了命地大喊:“救命!有人落水了!救命!救命!!” 第20章 炖猪肘子(上) 来往菜地这条路周舟已经走了很多次,他脸皮薄,爱害羞,以往独自去摘菜总是希望路上不要遇到人,免去打量招呼的困扰,这一次他却迫切地希望路上能看见村民,会游水的村民,菩萨保佑,求求了! 周舟奔跑呐喊,不敢分心。 许是心里的祈求被听到,周舟看见有人往这边跑来,连忙大声呼救:“孩子落水了!快来!救命! ” 一道身影越过周舟向河边飞速跑去,后面还跟着一人,是林家兄弟。 见林磊去救人,周舟心里稍稍放松,和林淼落后一步紧随其后。 响水村靠山邻水,每个季节都能依靠自然的馈赠获得额外的食物,比如上山摘果挖野菜,下河抓鱼摸虾,地理位置的优势让村民们过得比其他村落滋润一些。 村里的孩子也打小就会上山下河收集食物,在获得馈赠的同时,居住环境也存在一些隐患,缺乏食物的冬日会有野兽在山里出没,它们甚至会下山闯入村子田间误伤人; 缺水的季节也有动物乱窜到河边喝水,而在雨季,河流则汹涌暗藏危险,哪怕是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这条贯穿村庄首尾的河流每隔几年还是要带走一些贪心戏水的孩子。 河边水流声哗哗作响,春夏交接之际雨水渐多,水势渐大,岸边不比冬日安全。天气变暖,河里鱼虾繁衍活跃,村里孩童平日里四处玩耍,下河捞鱼也是常有的,响水村村民大多会游水,但平日农忙,对顽皮孩子也难免有看顾不周的时候。 周舟赶到时,人已经救上岸了,地上湿漉漉都是水痕,林磊浑身湿透,正托着孩子在拍背安抚,那孩子吐水咳嗽,是清醒的。 月哥儿跪坐在一旁,眼睛红肿表情木楞,看样子是被吓狠了,只懂得紧紧抓着弟弟的手,生怕他有哪里受伤。周舟慢慢走过去,蹲在月哥儿旁边伸手抱住他,月哥儿回头见是他,嘴巴一瘪顿时哭出声来。 林淼默默看了一会儿,确定人都没事后,转身快步往田里走去。 “什么?向阳掉河里了!” “他,他会游水的啊,怎么会溺水呢,定是贪玩往深处走了……” 周父和周婶子听到周向阳落水了,吓得双双脸色发白,尤其是周婶子,身子一软差点晕倒,林淼说孩子没事,让两人赶紧去接人回家,压压惊。 “这孩子,喊他不要下河不要下河,就是不听!”周父得知孩子已经上岸,心里安定许多,随之而来的是对孩子顽皮的恼怒。 他们周家怎么就和水这么相克,之前是月哥儿,如今又是小儿子,周婶子一阵后怕,和周父丢下农具就往河边赶去,匆忙得竟是连向林淼道谢都忘了。 郑大娘见周舟去菜园迟迟不回,心里担心出门来寻,半路上见到丢在一旁的菜篮子,心里吓一跳,赶到了河边才知道有孩子落水了。 岸上聚集了不少村民,有路过的,有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郑大娘张望着快步往前走,远远瞧见周舟在一旁陪着月哥儿,身上好端端的,暗暗放下心来。落水的是周家小儿子,村民这会儿都围在一起数落孩子不该下水贪玩,其中叱责声最大的便是周家父母,只见两人骂得阳小子不敢抬头。 孩子是该骂,见周父周母骂这样凶,村民们便停了嘴,反而劝两人先带孩子回家换身衣服压压惊。 周母见小儿子神情还好,反倒是月哥儿被弟弟吓得人有点怔住了,决定回家再收拾周向阳。夫妻二人回神想道谢林家兄弟,发现俩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便只好先回家,打算之后再上门道谢。 周舟和郑大娘回到菜地摘菜,还在讨论阳小子落水的事,“……河边水声大,我见着月哥儿满脸是泪,听清楚他说什么的时候,脑子都木了!” “回过神了只懂得跑快些去找人,幸好没跑多远就遇到了林磊林淼,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郑大娘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人没事就好,你也吓到了,晚上多吃点,早点睡,咱也压压惊。” * 午后镇上街市有些安静。 一头猪卖到现在还剩不少,郑则手持砍刀低眸看着半扇猪肉,手起刀落,一条条肋排被他干净利落切分,整齐码在桌上,其他肉也按照部位切块,一一摆放。 郑则抬头看天色,心里暗暗思忖,哪些肉可以搭着卖,贵的部位搭点难卖出的部位,一起算便宜点卖出,卖到后面下水也可以搭着免费送。总之要尽早卖完收摊回家才好,今晚要和林家吃饭,早点回家莫叫客人等了。 这会还早,按照以往,镇上居民要午觉醒来才逐渐外出采买,郑则心里有了成算也不着急。 郑老爹送郑则到了肉摊,又赶着牛车走村去打听哪里有毛猪。离儿子成亲还有半个月,成亲当日摆酒肯定要杀一头猪,得抓紧时间准备了。 两只猪肘子猪蹄被郑大娘留下,早上卖了一只,现下还剩一只。 街市逐渐热闹,肉摊也断断续续来了客人。“郑屠户,猪蹄还有不?” 猪蹄,听到这熟悉的问话,郑则抬头一看,是醉香楼爱吃猪蹄的丁伙计没错了,不过这小子怎么眼眶青了一大块。 丁杰看到郑屠户的眼神就晓得他在想什么,摆摆手一脸遭了大罪的样儿,倚着摊位就自己先说了:“还不是昨晚翠香楼有人喝多了闹事,我去劝话,好巧不巧就被误伤了一拳,这些汉子喝大了力气可大,现在还疼着呢。” 眼眶都青了能不疼吗,丁杰揉了揉眼睛,嘴里又嘟囔骂了那些人几句。 “今天不上工了吧。” “挨了一拳,掌柜的放我一天假休息休息。还给我点补偿,”丁两掌搓搓,嘿嘿一笑:“我这不就上你这买肉了嘛。” 郑则失笑,心想挨打也止不住你想吃肉,又问:“怎么就闹起来了。” “谁知道他们,喝两口猫尿就找不到北了,这样的人店里隔几天就有。” 郑则闻言心下一动,左右看看这会儿也没有其他客人,便低声向丁伙计打听起来:“丁兄弟,你在醉香楼上工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赖大”“赖三”这两号人物。” 丁杰歪着头皱眉想了一会儿,实话实说没什么印象,“这两人怎么了,郑屠户怎会打听他们?” 郑则把这两人拐卖人的事情说了一遍,隐去了周舟的经历,说是隔壁村丢了女儿的人家在打听。 “这样的人竟是没被官府抓到吗,行,我留心看看,有消息会知会你一声。” 郑则诚心道谢,给丁伙计称了猪蹄,又送了一块猪尾骨让他回去熬汤补补。 丁杰乐呵接受,笑得青紫的眼睛都眯成缝,他这人没什么追求,就爱吃肉。 丁杰走后,郑则脸上笑意敛起,看来赖大赖三很少在城东活动,得找个时间去周舟逃走的城西打听打听。 第21章 炖猪肘子(中) 郑大娘拿出吊在井底的猪蹄肘子,让周舟在灶里撤出几根柴火放在炭火盆里,不停翻面就着炭火燎去猪毛,两根肘子都燎好后,一起放入冷水冷却,再在盆中用小刀细细刮去猪皮表面黑色的污物。 洗净后,郑大娘用砍刀把猪肘子和猪蹄砍分开,猪肘子一大块单独放好,再把猪蹄砍小块,猪肘炖着吃,猪蹄炖黄豆吃。 周舟听到砍刀砸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跃跃欲试,他对砍大骨大肉心痒已久,但是郑大娘很少让他动手,砍刀重,说若是力气不够砍到大骨,刀可能会弹脱手,容易受伤。郑则知道后也不同意他拿刀。 但今天砍的是猪蹄,猪蹄连筋带骨,容易砍开,一定不会失手的。眼看着第一根猪蹄已经砍完,周舟终于忍不住挨到郑大娘身边撒娇:“大娘,好大娘,剩下的一根就让我砍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郑大娘失笑,怪不得这孩子刚刚不说话眼巴巴在边上站着,还以为他是馋了,没想是为着这事。不得不说哥儿撒娇就是管用,软乎乎地拉长声调说话,那水汪汪的大眼就那么祈求着看你,哦哟再硬的心都软了,郑大娘只得一个儿子,哪里有过这经历? “刀可重了啊,能不能拿得住了?” “拿得住拿得住!” 郑大娘笑着用手背贴了一下哥儿脸,把刀递给他,自己则在一旁教他:“猪肘和猪蹄中间这块有根骨头,这一刀要大力些,还没熟练咱左手先别扶着肉,怕砍到手了。” 周舟闻言把左手垂放到身侧,右手握着刀在郑大娘指的地方压了压,确定了位置。 “对,就是这,好,一刀砍断它。”郑大娘往旁边移了移,周舟已做好准备,右手握紧上下比划,最后一下大力往下砍,“咔”,猪肘子砍开了。 周舟立马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大娘,一脸开心,这一刀成功后,周舟有了自信,郑大娘给他看前面砍的猪蹄块大小,让他照着砍,周舟“咔咔咔”气势如虹,全都砍好了。 哼哼,为了今天这一手,周舟之前看郑大娘砍骨时已经偷偷在心里练习很多遍,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嘿嘿。 “哦呦,我们粥粥越来越能干了,不得了,看来啊,以后砍猪蹄这活就交给你了。”郑大娘逗他。 周舟听出郑大娘的揶揄,但还是一脸骄傲,拍拍胸膛:“嗯,交给我!” “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 一块猪肘差不多四斤,两块猪肘份量不小,好在郑家有大锅大灶,肘子和猪蹄凉水下锅煮去血水,锅里放了姜片大葱去味。 “粥粥,去堂屋桌下拿你郑伯喝的酒过来,应该还有剩的。” “欸,这就去。” 郑老爹平日里喝的是村里最常见的浊酒,浊酒制作简单,酒液比较混浊,口感次些,喝了不容易醉人,价格也便宜,村里酒坊的陶罐能装两斤,十五文钱,只买一斤要八文钱。村里汉子大多喝这种。 郑大娘摇了摇陶罐,还有不少,锅里再倒入一些浊酒,搅匀后就等水煮开。 “粥粥,去隔间拿点花生来剥吧,晚上他们汉子几个肯定是要喝酒,炒个花生给他们下酒。” “再切只猪耳朵,你去瞧瞧,拿出来泡热水。” “好咧。”周舟进里间已经熟门熟路,对厨房物品的存放位置也了然于胸,如今他打下手真的特别得心应手,交给周舟没错的!郑大娘与他日日相处,见他脸上带着点莫名骄傲的小样儿多少猜出他在想什么,这哥儿一点心思是藏不住,哈哈,还是个小孩咧。 锅里水煮开,空气里弥漫着酒水挥发后的香气,还有姜蒜辛辣气味,郑大娘用笊篱分别捞出肘子和猪蹄,放入盛满凉水的木盆中简单冲洗备用。 猪耳朵放在木盆里泡着;周舟拢了一兜子花生装在筲箕里,蹲坐在灶口慢慢剥。 炖肘子要炒糖色,锅里放油烧热,郑大娘往锅里挖了两勺饴糖,“粥粥,移出几根柴火,火太旺,我怕把糖炒苦了。” 周舟听话照做,把移出的柴火放进另一个烧水的灶里。 等锅里的糖水开始变色冒泡,郑大娘赶紧舀了热水沿锅边慢慢加入,家里香料都有,干辣椒、桂皮、八角、姜片、大葱洗净切成段,一同放入锅中,又打了一勺酱油、一点浊酒倒入调味,最后两个肘子入锅。 “好了,添柴火吧,火烧旺点先让锅滚,而后转为小火慢炖。” 肘子安排好了,接下来是猪蹄。洗净的猪蹄块放入较小的一口锅中,同样放入姜片葱段,炖煮静待。 两个大菜都炖上了,郑大娘松口气。花生剥好了,周舟在灶口乖乖仰头看她:“大娘,青菜还炒嘛,我摘了芥菜。” 郑大娘;“炒,正好芥菜清苦,今晚肉菜多,正好能解解腻。” 厨房灶里烧着火,待久了人有些燥,周舟去堂屋拿了茶壶给两人倒了水喝,娘俩坐着歇口气。太阳西斜,黄色的夕阳光从支起的窗户照到厨房地面来,光里烟雾缭绕,充满烟火味。 炖猪脚的锅烧开了,郑大娘拿出昨晚泡好的黄豆洗净倒入锅中稍微搅开,重新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这两样菜要看着火慢慢炖,天色尚早,其他菜要等等,等人快到时掐着点做,宁可晚点也不能让菜放凉喽。 周舟则去了院子,把中午从菜园子摘回来的老菜叶切成丁,和麦麸一起拌做鸡食。趁着鸡都聚在一起叮食,他小心翼翼进到鸡舍捡蛋,周舟第一次捡蛋时没经验,动作慢了些,被母鸡追着叮咬,吓得他在后院尖叫躲藏,全家人笑了很久,连郑老爹见他进鸡舍都要打趣,郑则最坏,他每次都要说一句“粥粥快跑”,明明都没有鸡追他! 鸡蛋捏在手里热乎乎的,放在篮子里数了数,一共有八枚呢,周舟美滋滋,这母鸡真是不错。 听到人走动,猪栏里的猪也躁动起来,拱着食槽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催着人给它喂食咧。周舟随口安抚它:“快了快了,就到你吃了。” 郑大娘在厨房扬声叮嘱:“粥粥,猪食一桶太重,你半桶半桶地提,别摔了,啊。” “昂,知道了。” 可别说,一桶猪食是真的挺压手的,周舟老实地提半桶,分几趟倒入食槽。 母猪迫不及待地吭哧吭哧埋头吃,周舟站在边上看它进食,发现它肚子好像有些鼓,回屋给郑大娘说了。 鸡蛋留了四个放在碗里,等会儿做丝瓜蛋汤,剩下的郑大娘拿到隔间放好,笑道:“是母猪揣崽,八月咱就有小猪仔了,不知道这一胎能有几只咧。” 此时门外传来“铛铛铛”铜锣敲打的声音,郑大娘赶紧去开院门,村里除了喜丧之事会敲锣,便只有村长会在有事宣告时敲了。 村长林成章听闻了周家阳小子落水的事,趁着村民旁晚都在家,赶紧挨家挨户上门提醒千万要看好孩子不要任其下河玩耍。 两人站在大门送走村长,郑大娘感叹:“村长也是不容易啊。”又说:“周家莫不是犯了水忌,月哥儿和阳小子都和这条河犯冲,幸亏这次阳小子没事,不然娥娘怕是要疯噢。”娥娘便是周家婶子。 周舟:“大娘,这条河是不是年龄很大了?” 郑大娘掩上院门,这回没插门栓,“是咧,听说世世代代都在这里,没人说得清这条河多老了。” 周舟跟她一起回厨房:“从前在锦州,城里有一棵长得很老很茂盛的老榕树,树干要几个人伸开手才能环抱,居民家里若是有夜哭不止、闹病闹灾的娃娃,都会去拜这棵树做干娘,喊了榕树干娘后,娃娃就没再闹病哭夜了。” 郑大娘闻言惊讶:“真有这么神?” 周舟:“老人说树活得久,命硬,能庇佑小孩子。” 俩人就着这个事又讲了几句,看太阳快落山,便开始张罗其他菜。 周舟今天拿了刀,使得不错,郑大娘便让他接着剁鲜猪肉,要剁碎。 猪耳朵放到锅里煮软,切成条状放在盘里备用,切了辣椒葱丝蒜末撒在上面,热锅烧油,“刺啦”一声浇在猪头肉上,再淋上酱油筷子拌开这就做好了,油汪汪的很有食欲。 花生吃油,但是炒出来很香,撒上盐粒拌匀,光是看着油亮的颗粒,周舟都能想象嚼在嘴里的酥香。黄瓜摘了好几根,拍碎后和花生做成凉菜,装出来有两碟。 劳作了一日回家路过郑家的村民,被炖肉的香味勾得肚子越发饥饿,“郑屠户家今天什么日子了,炖肉这么香。” 另一个村民酸溜着说:“郑家吃肉还用挑日子?” 家里有哥儿女儿的村妇们闻言,越发觉得没能和郑家成为亲家真是可惜了,唉,总归没那个好命。 酸菜辣椒和碎肉一起下锅的时候,那酸辣鲜香的味道,刺激得人口水直流,周舟不由说道:“大娘,今晚我能吃两碗大米饭!真的太香了。” 酸菜前段日子腌的,这会儿刚好能吃上了。 郑大娘挥动锅铲没回头,接过话:“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大娘可盯着你了。” 郑老爹父子二人到家时,最后一道菜丝瓜汤刚好起锅。 周舟高兴地跑出去,冲到郑则面前一脸得意地说:“今天猪蹄是我砍的!”说完又立马跑回厨房了。 郑则伸出的手还没揽到人,哥儿就没影儿了。 郑老爹从后头走上来,纳闷:“粥粥说了啥,跑这么快。” 郑则失笑:“说猪蹄是他砍的。” 郑老爹也懂:“噢,这是显摆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第22章 炖猪肘子(下) 父子俩刚进屋不久,林家四口也说说笑笑推开郑家院门进来了,走在前头的是林磊,他先跟院子里洗手的郑则打招呼,随即转头朝厨房高声喊:“大娘!我来吃饭了,今晚有什么好吃的了?” 说着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探了个头。 林秋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脑袋,让他挪挪,提着东西越过他进了厨房。 “大肘子,大肘子肉你吃不吃?不吃的话你就啃白菜帮子吧!”郑大娘回他。 林磊嘿嘿一笑,“那不行,我大娘做的肘子一定得吃。” 郑大娘提前给林秋通过气,让他什么都不要带,一家人过来就行,别拿菜更别买肉。林秋想,郑家这些东西都不缺,空手上门也不好,便早早上山采了野桑葚,五月正是桑葚刺泡子生长的季节,这些小果过季快,一年也就两三个月的赏味时间,错过只能等来年,郑家忙,嫂子不一定有空上山寻,带来给他们尝个鲜也好。 林秋把一大一小两个篮子放桌上,掀开了盖着的软布。 卵圆形的桑葚个个黑亮饱满,堆放在垫着米色蒸布的编篮里,满满当当,果子看起来新鲜又好看,郑大娘一瞧就知道是林秋花心思筛选过的。 另一个小篮子装着刺泡子,红艳艳的堆成小山尖,颜色很是诱人。 “嫂子,这果子你们吃个新鲜甜甜嘴,拿来泡酒也是好的。” “你真是有心了,我这天天院里来回转,还真没时间山上采野味,想吃点果子尝尝味还是要靠你啊,真是辛苦了。” 山上有桑葚,但采摘绝对是要费时间的,林秋不知道要钻多少树丛才摘出这两篮子好东西。 “你和舟哥儿忙活着做这一桌菜才叫辛苦呢。” 郑大娘闻言拉了周舟过来,让他认人:“粥粥,这是你秋叔,上回大娘给你讲过的,秋叔照顾过你咧。” 周舟腼腆地看向林秋:“秋叔好,我是周舟,秋叔做的糯米饭真好吃!” 郑大娘眉开眼笑:“哦哟你这孩子。” 林秋也笑着应下,看得出来哥儿这段时间过得很好,面色红润眼睛有神,脸上也是一直带着笑,与刚来那会儿的苍白瘦弱样子判若两人。 周舟看着眉眼内敛眼神温和的秋叔,心里暗暗想,林淼长得真像他小爹呀。 三人在厨房说说笑笑,院子里的汉子也在聊天。 “阿贵叔,身子如今怎么样,手脚还犯痛吗?”郑则甩甩手上的水,搬了椅子让人坐下。 林成贵点点头:“没什么大碍了,手脚阴雨天还是隐隐作痛,这也是没法子。” 郑则安慰他:“沈大夫不是说了,咱得温养,您干活也别那么拼命,能好起来的。” 早年林成贵分家出来没什么家底,他心疼夫郎儿子,所以干活特别卖力甚少休息,日子是一天天是好起来了,但身体也落下了病根。 好在林磊林淼已经长大成人,林成贵担子轻一些,只是一时有一时的忧愁,孩子是大了,随之而来的是要操心他们的婚事,忙完一茬又来一茬,林成贵有时在想,人的一生真像是个木头轮子啊,装在车上了就得一直滚个不停。 郑老爹听到前院的说话声,知道他们一家来了,赶紧把牛绑好喂上干草,从后院穿过堂屋,乐呵地向前院走出来。他是个爱喝酒的,一眼就先看到了林淼脚边放着的陶罐,“阿水真懂事啊,还给你郑伯带了酒水,是曹酒头那打的吗?” 林淼提着陶罐站起来,递向郑老爹,眼中透着狡黠:“您猜猜?” 郑老爹不客气地掀开绑着的布巾闻一口,瞬间就提着眉头眼睛睁得圆亮,额上的褶皱都跟着往上堆了几层。 林磊和林成贵见状放声大笑,太逗了哈哈哈哈哈。 “不得了,白酒哇,你们还去下河村了?” 响水村曹酒头的酒坊,就只卖有浊酒和米酒,下河村地势平缓水源充足,他们村大量种植水稻,那里的酒坊很舍得用粮食酿酒,酿出的酒液清澈透明,口感纯正,想来酿酒技艺也是更精细纯熟,听说还销去了镇上酒馆。 常见的酒水价格以浊酒低廉,米酒为次,白酒中上,更好的酒他们平头百姓也喝不起了。 郑老爹啧啧感叹:“这是花了大价钱啊,咱们今晚就好好尝尝!”说完想起什么,转头指了指林成贵,摇头:“你不得喝。” 说完脸上还一副“真是可惜”的样子。 林成贵:“我儿子买的酒我凭啥不得喝?” 郑老爹:“嘿嘿,就凭你不听夫郎话。” 林家两兄弟闻言都笑翻了,林磊直接拍掌称赞,郑伯真是牛啊。 林成贵就是不听林秋话,每次让他好好休息他都偷摸着干活,身体好了又病,反反复复,身体不好不就不能喝酒了嘛。 这时郑大娘喊话,让他们从放杂物的屋里搬出桌子,要上菜了,今晚就在院子吃,宽敞畅快一些。 周舟和林秋两人把菜端出去,满满当当摆了一圈,最后特意在桌子中间留了空位,大菜还没上咧。 猪肘子炖得弹滑软烂,郑大娘把两个肘子小心捞出放在宽口的大海碗里,锅里顿煮的汤水用纱布滤去残渣,糯米淀粉兑水搅匀倒入锅中搅拌收汁,汤汁渐渐浓稠便停火,颜色漂亮的汁水往肘子上一淋,色香味俱全,让人口齿生津。 黄豆炖猪蹄,酸菜炒肉沫,凉拌猪耳朵,花生拌黄瓜,丝瓜蛋汤,蒜蓉芥菜,凉菜还分两个碟,最后一道炖猪肘子端上时,林磊直接惊呼:“过年了大娘!” 众人大笑,郑大娘笑骂他:“别贫,留点力气吃饭。” 吃饭汉子多,饭量也大,菜肯定不能少做,宁可剩也不可不够。 桌子分两边,汉子们坐一侧方便喝酒,哥儿女娘坐一边方便说话。 郑老爹两边是石头阿水,郑大娘两边是林秋周舟,林成贵只能浅尝不能陪喝,坐在林秋旁边,郑则扫视一圈,自己挑位置,挨着周舟坐下,林淼等他坐下后才去旁边。 一晚上都没能和哥儿说几句话,郑则坐下就不动声色地在桌下寻摸,捞了哥儿的手握住。周舟紧张得眼睛都不敢转动,只能用膝盖往旁边推他,这人大腿邦硬,纹丝不动,周舟也就放弃了。 郑老爹招呼大家,给林成贵介绍周舟,也让周舟认认人。 周舟吓得手用力一挣,赶紧应声叫人,林成贵家里只有儿子,见了哥儿很是和蔼,让他跟着郑则喊他阿贵叔。郑大娘对林家两兄弟说:“石头阿水多吃点,别搞什么假客气,敞开吃,啊。” 两兄弟点头。出门前他们小爹也说了,往常和郑家吃饭如何,今晚上吃饭也如何,太客气反而生分了。 “酒还在温着,你们先吃点饭喝点汤,垫垫肚子再喝。”郑大娘提醒。 周舟郑则还没摆酒成亲,桌上的长辈倒也没拿林磊林淼亲事来讨论,汉子们聊农事,聊收成,林秋和郑大娘聊菜,“这酸菜真是爽口下饭,若是早上炒好带去地头,中午夹在馒头里也好吃,还方便。” “谁说不是,酸菜家里腌了好多,待会儿装些给你带走。” “行。炖肘子放了糖吧,软软糯糯的,都不用咬了。” “用饴糖炒的糖色,白糖冰糖贵做菜舍不得咧。猪蹄也软,你尝尝。” 周舟真是饿了,他跟着忙活一下午这会儿才停下,郑大娘给他舀了一勺子猪肘肉,他迫不及待开吃了。 肘子连皮带肉肥而不腻,周舟一口肉两口米饭,两颊鼓鼓吃得很满足,做菜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郑则听着他爹几个讲话,余光一直关注哥儿,见他碗里的菜快吃完了,便不声不响给他添上,郑大娘不知道另一边的情况,和郑则两人没有间歇地给孩子夹菜,周舟埋头大吃。 猪蹄炖出了胶质,咬着一点也不费劲,黄豆也软软的。耳边传来了牙齿咬东西的脆响,周舟偏头看去,郑则的腮帮一动一动的,下颌线条紧绷,让人感觉牙口很好。郑则以为周舟也想吃,给他夹了猪耳朵。 温好的酒倒上,喝着喝着,气氛愈发热烈,周舟也被感染得放开很多,桌上欢声笑语。阿贵叔因为生病形容清瘦,但他大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弧度和林磊简直一模一样,果然是父子啊,周舟感叹血缘的神奇。 周舟又去看郑老爹,郑老爹整个人说话动作很豪放,郑则比较冷静,遇事先观察,两人不说话时,看向人的眼神和神态却能让人一眼看出是父子。 “……那会儿真是苦啊,地里收成只能维持生活,想吃点肉难得很,幸好你爹带我上山,时不时打到点野味都一起分了,又能卖钱又能吃肉,”林成贵夹了口猪耳朵,转头指了指两兄弟:“你俩才能长这么大个。” 桌上不知怎么就聊到长辈年轻时的经历,林磊可能喝多了,问了句:“我那时在哪,怎么不带我去?” 郑老爹:“你那时候光着屁股在玩泥巴咧!”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老爹:“你小子还能不能喝了,说什么醉话。” 林磊满脸红光跟着傻笑,把弟弟拖出来挡:“我弟能喝,伯,你找他喝,他能喝。” 林淼脸色也有些泛红,眼睛很亮,他笑着站起来给自己倒酒,真心实意地说:“郑伯,敬你。”一口闷下,白酒浓烈,酒液咽下便从喉咙烧到胸腹,热辣辣的,爽! 林秋满脸笑容跟着喝了口汤,也给丈夫盛了一碗,看向自己两个孩子的眼里充满疼爱。 郑老爹称赞:“这小子牛哈。”结果转头就把自己儿子卖了,对着林成贵说:“我儿子也能喝,真的,来,郑则喝一个!” 绝了,林磊扶着郑老爹肩膀笑歪在椅子上,郑伯怎么这么好笑。 院子里点了两次灯,饭桌上的热闹才逐渐停歇。 夜里睡觉,林秋握着林成贵的手问他:“今晚吃得高兴吗?” 林成贵笑:“开怀得很,饭都多吃两碗,畅快!” 林秋也笑,挨着他小声说话:“郑则如今也有了周舟,那孩子很好,郑家将来日子能越过越好,幸福美满。” 林成贵点点头赞同,林秋见他在听,便继续说下去:“你想不想咱家也这样好?你想不想也看见石头阿水成亲生子,幸福美满?” “你想的话,就要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和我白头到老,知道吗?” 林成贵笑容渐缓,知道了夫郎的用意,也抓紧了他的手,郑重回应:“嗯,知道。” 第23章 野水芹菜 周父周母把孩子接回家,两人怒火未平,周母更是越想越气,她先是骂周向阳不听话,再是骂他仗着会游水不知深浅,竟然敢往水深的地方去,骂了不解气,怒气冲冲去院里取了木条竟是作势要打,吓得阳小子嗷嗷哭叫躲藏,这回他是真怕了,周母见他还敢跑,更气,院里一时鸡飞狗跳。 月哥儿不忍,出来给弟弟求情,说是他没有看好弟弟,打他吧。周向阳连忙逃进哥哥怀里呜呜大哭。 周父:“月哥儿不关你的事,都是这小子贪玩!今日若是不打他一顿他不吃教训!” 周向阳哭声陡然变大。 周母喊他:“你出来,躲进哥哥怀里算什么汉子?” 周向阳不听,仰着头哇哇哭。 最后等得没耐心的周父亲手把他拎出来,周向阳还是没逃过一顿打。 夜里周向阳抽噎着睡下,周母给他盖好被子,轻声去了月哥儿房里,和孩子说说话:“你莫要自责,爹娘不怪你。” 这话一出口,月哥儿鼻头就酸了。 “你知不知道你阿爹怎么说的,他说,幸好月哥儿没有慌张跟着下水救人。” 月哥儿是不会游水的,他小时候落水受伤,心里恐惧,长大了也不敢学。 “若是你下水了,今日没有人赶到,你们两个都……娘定是活不下去的呀。” 月哥儿流着泪抱住周母不让她说了:“娘,我知道,我知道的。” 第二日,周母进鸡舍左挑右选,抓了一只肥硕的母鸡,又拿上自家一条平日没舍得吃的腊肉,鸡蛋白糖等精贵的食物都拿了一点。和周父提着周向阳上林成贵家去了。 路上遇到村民招呼询问,夫妻二人都大大方方地说是去林家给林磊送谢礼。 噢噢,这是得感谢,救命之恩咧。周家小儿子溺水的事村里人昨儿都知道了。 “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昨日那时辰村里人人都下田了,若不是你们兄弟俩赶到,这孩子恐怕……”周家婶子真心实意地感到庆幸:“我现在想想还后怕啊。” 昨晚回家晚,林家四口齐齐都晚起了,这会儿周家人来,他们一家子都在。 “阿叔婶子别客气,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换做别人也会这么做,应该的。” 林磊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看周向阳,这孩子平时在村里溜达他也见过,咋咋呼呼的小子,这会儿却两眼红肿一脸蔫巴,看来昨日是挨了一顿打。 “下次别自己去河边玩了啊,要大人在才可以。” 周向阳:“可是我爹都没空的。” 周父闻言也愧疚,他们家没有老人帮衬,田里只能靠他们夫妻二人忙活,平日里实在没空陪小儿子。 他刚想说下次爹陪你去,就听到林磊说:“那你想去了就来找石头哥,哥带你玩。” 周向阳声音蔫蔫的,明显不太相信:“真的吗?” 林磊伸手卡住孩子胳肢窝,一把举起人抱到臂弯上颠了两下,笑着说:“绝对真!” 好,好高!周向阳视野一下子宽阔起来,哇,石头哥的手臂也好有力气,小孩子的情绪来去简单,突然就开心了。 两家人又说了会话,谢礼是一定要送的,林家客气几句,收下了。 回去后周母又进鸡舍抓了一只母鸡,拿了先前买给月哥儿的布,两丈长,够做一身衣裳了,准备去郑家。她可听月哥儿说了,是周舟去喊了人来的。 拿了自己哥儿东西送人,周母还有些愧疚,月哥儿不计较,说布下次再买就好了。 这回只她一人去,到郑家时,周舟正在院里翻晒萝卜干,萝卜已经脱水变软了,但还没完全干巴。 周婶子把感谢的话多说了一遍,她想到九年前,他们家也是为了同样的事来郑家道谢。 郑大娘招呼她坐下歇歇,周婶子忧愁,忍不住向郑大娘倾诉:“……蓉嫂子,我,唉,我们家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孩子都和水犯冲,我这心里实在过不去,总是担心……” 郑大娘忽然想到周舟跟她提起的,认大榕树做干娘,便把想法说了。 周婶子惊奇,向周舟求证:“真有这事?” 周舟坐在旁边点点头,确实是有这么回事。 郑大娘:“认了这条河做干娘,过年过节也给河烧香供奉,让孩子喊它干娘,没道理它会把孩子带走啊,对吧。求个心安也好。” 周婶子低头思索,越想越可行,求个心安也好,她面带喜色,谨慎地说先和当家的说说看是个什么想法。便道谢离去了。 周舟看着地上是母鸡和桌上的布料,问:“大娘,周婶子给的谢礼算大吗,我只是喊了人,没去救人啊。” 郑大娘:“算大,你也帮上了忙,他们给石头家的谢礼会更大,咱两家若是不收啊,他们家心里会不安。” “村里孩子多,平日他们就在村里四处玩,若是有个什么事爹娘不在身边,还真得靠村民,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帮了忙就要还礼,这是人情,是规矩,也让人知道好人有好报,下次遇到这样的事,大伙也会继续帮忙。” 周舟点点头,若有所思。 * 午饭后,周舟去月哥儿家找他,两人打算一起去采野水芹菜。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条在河下游分支出去的小溪,那里地势较低,周边泥土湿润,草木葱郁,也比较隐蔽,水芹菜长势很好。 路过秘密基地,周舟和月哥儿绕进去看,想碰碰运气看花花在不在。 “好多天没见它,不知道跑哪里玩去了,又怕它被野兽抓了去。”月哥儿担忧地说。 “花花这么厉害,它会没事的,兴许就是贪玩去了别处。” 月哥儿也只能这么想,两人在里面放了点吃食,希望小猫来的时候有东西吃。 月哥儿走得慢,周舟也不急,两人赶紧赶慢,在太阳变得更毒辣前到了小溪边。 “这里真是够隐秘的啊。”周舟感叹,若不是听到微弱的流水声,层层芦苇遮掩下,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里面有条小溪。 月哥儿得意一笑。 拨开刺人的芦苇草木,两人低着头躬身向前,没走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清澈见底的溪流,水流向一头流去,偶尔会被露出水面的大石隔断,溪水又从两旁分流。小溪两岸周边湿润的土里和浅水中长满了葱郁鲜嫩的水芹,甚至石头边也漂浮着,周舟和月哥儿站在岸边心情舒畅,相视一笑。 溪水清澈,但不知深浅,周舟走到一旁去折了芦苇,掐头去尾剥去叶子把杆子插到水中,拿起后对着腿比了比,发现刚过小腿肚,这下便放心了。 两人合力去搬了一块石头,丢进去往大石的溪流中,发现不够,又去找了一块,石头堆叠一起后人踩过去终于不湿脚了。 土里和浅水的水芹菜根扎得不深,掐住根部一提,便能整棵连根拔起;溪岸的水芹长势旺盛,根部缠绕一起,一扯连起一片,比较费劲,只能选择鲜嫩的根茎掐断采取。 野芹菜味道浓烈,香气浓郁,是很美味的野菜。 周舟:“这野芹菜拿来炒肉肯定好吃!” 月哥儿回头看他,见他正举着一棵水芹眼冒亮光,逗他:“你现在就可以尝尝。” 周舟闻言便把手里的芹菜往溪水里甩了甩清洗,掐了最嫩的茎叶送进嘴巴嚼,真别说,吃着清新爽脆,口齿生香,他向月哥儿夸赞:“特别香!” 月哥儿觉得粥粥真是可爱,跟他出来不管做什么,都觉得好开心。 “水芹菜还可以晒干呢,这样冬天冰天雪地的也能吃到。” 周舟立马说:“那我们多采点吧!” 话刚落音,两人突然听到芦苇丛有声响,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周舟警惕地站起来朝响动处喊:“谁在那里?!” 芦苇丛瞬间安静下来。 月哥儿见状,走周舟身边紧紧抓着他的手,周舟又喊了一声:“是谁?快出来!” 周舟屏气等待,过了会儿,芦苇丛重新响动,走出来一个小小身影。 月哥儿看清是谁后身体瞬间放松了,“小树?” 被唤作小树的孩子瘦瘦小小,没什么表情,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松垮但还算整洁。 小树:“小月哥。”又看向周舟,迟疑了一下也喊道:“周舟哥。” 周舟惊讶:“你认得我?” 小树点点头:“你是郑则哥的夫郎。”他奶奶每次去郑屠户那买肉,郑家人不仅少收钱,还总是会悄悄多给奶奶额外的东西,有时候是熬汤的骨头,有时候是猪肝,有时候还多给一块肉。 小树家里不经常能吃肉,所以他都记得很清楚。每次遇到郑家人,他也总是会留意,远远多看几眼,所以他认得周舟。 周舟和月哥儿见来人是小孩,也没有那么紧张了,三个人一时无言。 周舟注意到小树一直看着他们装野芹菜的背篓,眼神有些委屈。周舟福至心灵,问他:“你也发现了这里有野水芹菜?” 小树点点头。他早就发现了这里长野水芹菜,只是那时还没长这么多,他想着这里隐蔽不会有人发现,等过段时间再来采。 没想到先被采了。 周舟月哥儿对视一眼,月哥儿主动说:“我们采好了,这里还有很多,我们帮你吧!” 不等小树回答,两人去帮他把背上的背篓取下来,告诉他哪里水有点深,哪里的水芹菜比较嫩,说着一边弯腰采摘,小树怔愣了一会儿也跟着动起来。 “小树,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小树直起腰来,甩了甩水芹菜,“我娘不让我去河边,我便想着去小溪试试能不能捞到鱼,就沿着支流往下走,就发现了这里。” 周舟好奇:“那你捞到鱼了吗?” 小树可惜地摇摇头:“没有。” 月哥儿怀疑:“这小溪水这么浅,能有鱼吗?” 三人随意地聊天,很快就把小树的背篓装满了,沾了水的水芹菜有些重,背篓都要高出小树脑袋了。 周舟皱眉,不忍他背这么重:“我帮你拿一些吧!” 小树摇摇头,一使力就把背篓背起来了,他自认自己是小汉子,不能让哥儿帮忙。 三人走出芦苇丛的时候,小树还转身把歪了的芦苇扶正,掩去了入口。看得出来他很珍惜这片野水芹菜。 月哥儿问他:“小树,下回若是我们再来,就去喊你一起好不好?” 小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快走到村口时,月哥儿看到了佝偻着腰的三婆婆,想来是三婆婆见小树这么久没回家,着急出来寻了。 小树跑到奶奶身边,想了想,还是朝着周舟月哥儿挥了挥手,这才和奶奶一起回家。 月哥儿家不同路,也在村头大树下和周舟道别,周舟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 忽然他感觉背上变轻了,转身一看,背篓被两只大手提起来,郑则含笑着看他。 周舟惊喜:“你回来啦!” 第24章 临近婚期 早上起来发现郑则不在,周舟还有些不习惯。这会儿见到人,脸上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他左看右看四下无人,忍不住伸手抱了一下郑则,脸蛋贴到对方热乎的胸膛后就放开了。 郑则心情愉悦,不计较拥抱短暂,亲昵地捏了捏他的后脖颈便作罢。 嘿嘿,抱到人后周舟笑意更是明显,他好像越来越喜欢郑则了,嗯,不过这绝对不能让郑则知道,周舟偷偷想,不然他就更加得意了。 郑则是一直挺得意的,越临近婚期就越得意,连郑老爹都说他整日笑得令人发酸,郑大娘说是发傻,笑傻了。 郑则并不反驳,随二老怎么说,谁家娶夫郎不得意?反正他就得意。倒是周舟,听到爹娘这么说他不仅没有反应过来,好似真怕他傻了,还颇为认真地凑过来问“需不需要看大夫?” 一时之间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郑则真想抓他来咬上两鼻子。 郑家父子一大早驾着牛车,去了河尾村收猪。这一收就是两头,都是前段时间郑老爹走村探乡找到的猪源,今早带着儿子又去细细看过,双方都觉得没问题,便拉回来。 郑老爹心里有打算,一头猪再养个十天半月,留在孩子成亲摆酒时杀,一头这两天就杀,毕竟收猪三四两银子给出去,得挣回点本。 郑家田地不多,两亩水田两亩旱地的收成缴了税后,粮食卖不到什么钱,只够自家吃用。他们家挣钱大头都在杀猪生意上,收猪一斤十一文钱,猪肉卖出一斤十八到二十文钱,好的部位卖得更贵一些,郑则脑子灵活善于经营,杀一头猪,出肉虽比称重少二三十斤,但肉摊卖完能赚八九百铜钱到一两多银子,利润很是可观。 加上平日里会有其他村的人来请父子俩去帮忙杀猪,一般一人给几十个钱,看着不多,日积月累也是笔收入。 屠户挣钱也并不十分容易,日晒雨淋来回奔波不说,郑家也不是日日能寻到猪杀,不管有没有猪、开不开摊,镇上摊位每月四百个钱也得按时交。 郑家的优势就在于,有牛车,去村里收猪方便,村民省了钱拉猪去镇上,也乐意卖给他们;郑老爹干这行当已久,积累不少熟识的养猪人家找他卖猪;郑则也争气,猪肉摊自他接手以来一直都有赚头。 两头猪被安放进猪舍,和怀崽的母猪隔开。 郑大娘也有事忙,郑老爹一回来,她就催着人换身衣裳跟她一起出门找人。 郑则成亲席面要请人做,成亲当日人多事杂,到时郑老爹夫妻忙着招呼客人,怕许多事情顾不上,还要请几位女娘来帮忙,摆摆桌子椅子,洗菜端菜等。 郑大娘前些日子和林秋细细探讨过,又和郑老爹商量后,决定就请村西头的林辉家来掌勺做席面。 这林辉说来也是个奇人,他年少时主动跟爹娘商量,说家里若是出钱让他去镇上饭馆子跟着掌勺师傅做学徒,将来分家,家里的田地他一块都不要,林辉家田地不少,他大哥闻言便同意了。 林辉做学徒出来后,倒没好高骛远做梦在镇上开饭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况且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他便先在镇上饭馆打工,攒了钱回村建房,娶了夫郎,带着夫郎一起在各村跑,接做红白喜事的席面,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夫妻二人去到林辉家时,只有他夫郎和孩子在。 “阿辉出去了还没回,”林夫郎林青见郑屠户二人似乎有要事谈,又说:“不如我现在去找他,你们坐着等等。” 郑老爹阻止了:“和你说也是一样的。”便把来意说了,并询问五月十四十五两日林辉是否方便,林青很是高兴,夫夫二人这段时间都没有接到活,自然是有空的。 做席面工钱一日一百文,郑老爹避免节外生枝,先掏出五十文钱让林青收下做定金。 林辉回家听闻此事,屁股还没来得及沾凳子,二话不说就带着夫郎上郑家去了,这么大方的雇主,可千万得抓住。 双方就着席面菜式讨论了很久,最终定下每桌摆十个碟,四荤三素两点心一汤,郑老爹想,他儿子一辈子就办这么一次酒席,做爹的有能力,那就给他办好喽,必须要有排面,必须风光,必须十全十美! 另外帮忙的人里,林秋心细记性好,请他来记数每家带来的随礼,这是早先就和他说好的。 村长有威望,请他来给新人举行拜亲仪式。 武勇家的许英红做事周全,请她来帮忙盯着院里院外,安排后厨做菜上菜。 再请周家婶子、邻居胖婶、李家芸娘来帮忙做杂活。不白忙活,算工钱一日二十五文。 除了林秋许英红,其他人都一一上门去请了,他们也都欣然应许。 郑大娘去菜地挑拣摘了一些新鲜蔬菜装在背篓里,和家里几个说了声,便往村里山脚方向走去。 武宁父子俩又上山去了,山脚这一片今日有些冷清,武婶子坐院子里低头缝鞋袜,家里两个穿鞋穿袜特别费,尤其是武宁,多少双袜子都不够他造。 她停下来松快松快脖子,不经意往山坡一瞥,那背着背篓沿小路慢慢上来的熟悉身影,不是蓉嫂子是谁?! 武婶子很是惊喜,她连忙放下针线,快步朝小路走去,朝人喊道:“嫂子!怎么这时候来了?” 郑大娘停下,伸手撑在大腿上喘了口气,“英红,哎呦,好久不来,今日爬一下就累了。” 武婶子帮她把背篓卸下,换自己背上,“你还拿了什么呀,这死沉。” 武宁家虽说是在山脚,但并不是像村里一样完全就是平地建房,而是建在缓坡上一处宽敞的平台,坡上蜿蜒的小路也是武勇找了村里人帮修的。 到了院里,郑大娘怕把菜压坏了,赶紧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桌上。 茄子,苦瓜,豆角,莴笋,还有周舟刚采回来的野水芹菜,连豌豆尖郑大娘都掐了一兜子,她叮嘱许英红:“绿叶子菜得赶紧先吃啊,豌豆尖晚上你就烫了下面吃,或者打鸡蛋汤,鲜甜得很,豆角来不及吃就做成酸的……”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哎呀!你看我这记性,酸菜给忘拿了!” 武婶子:“够啦够啦,这些够吃好些日子了。” 俩人年轻时就交好,感情深,已情同姐妹,武家打猎不缺肉吃,但蔬菜肯定是不多的。郑大娘又在背篓里翻捡:“哪里够,让你们去家里拿菜,这么久也不见来。” 郑大娘掏出碎布包着的种子递给她:“里头有南瓜籽,哪日下雨你就撒在坡下,这东西不挑地长得快。” 郑大娘坐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家里有些安静,便想起来了武宁:“宁宁又和他爹上山了?” “昂,天天不着家,越大越烦人,我都不想说他。”武婶子倒了水递给郑大娘,一脸无奈。 武宁也到年龄了,是要操心些,郑大娘把今天来意说了。 “上次郑则跑一趟我已经知道了,哪里还用你辛苦再来,行,到时有我在,保管婚礼顺顺利利。” 武婶子没见过周舟,多问了些周舟的情况,郑大娘把周舟身世说了,又挑了些平日相处有意思的说,说着说着自己乐起来。 她见嫂子满脸笑容对周舟也赞不绝口,放心了。 “还有一事,成婚前新人不宜见面,我对外说周舟是娘家远亲,但青石村远了不说,娘家家里也住不下,便想着送周舟来这和宁宁住几日,到时郑则来山脚接亲,你看行吗?” “当然行啊!我也想见见那孩子,正好,”武婶子靠过去小声说:“宁宁那孩子不愿我们提他婚事,正好舟哥儿来住几日,俩人处处朋友,见着舟哥儿成亲了,兴许他就开窍了呢。” 郑大娘也知道武宁的性子,这么一想也是巧,“也是,宁宁一直没什么玩伴,粥粥性子软乎,和他相处没错的。” 郑大娘离开后不久,武家父子俩回来了。 武宁头上都是草屑,他懊恼地挠头,脚步故意踩得重重的,还一直不停拽着身上的箭筒带子,扯得箭支摇晃哗啦作响,看样子像生气又像委屈。 武阿叔也没好到哪里去,两只靴子沾上泥水,都看不出来原貌了,身上衣服正面看还好,结果等人转身放工具时一看,后背屁股都是泥印。 两人一狗,竟是只有狗身上最为洁净,大黄懂事地来武婶子脚边卧下。 武婶子对这两人的形象早已见怪不怪,自己去院里石凳上坐下继续缝袜子,看看谁先说话。 武宁忍不住先出声:“娘,我都不想跟着阿爹去山上了,他不仅帮不上忙,他还添乱他!”武宁气愤地转头瞪他阿爹。 武阿叔洗手,闻言头都不回:“哼,是谁添乱谁知道。” “明明就是你,要不是你当时……”武宁话说到一半又停下,父子俩前面约好了,今天山上的事不能讲给阿娘听。 武宁有话不能说,气得背过身重重“哼”了一声,还是坚持:“反正就是你的错!你添乱!” 武婶子抬头看了儿子一眼,不知道俩人打什么哑巴官司,她手上缝线动作不停,说道:“北山是你们要去的啊,反正狍子已经卖了,你俩看着办。” 啊啊啊啊啊,武宁更生气,狍子卖了,他必须要打到一头更好的猎物丢到郑则跟前才能有面。 父子俩人追踪一头野猪已经很久了,今日好不容易引着野猪来到陷阱附近,武宁蹲守在树上,很是心急,就差一点了,野猪再后退几步就能掉进去。 武宁咬牙做了个决定,他搭箭拉弓,打算把箭射在野猪跟前吓一吓它,最好吓得它原地弹跳直接进陷阱。 武阿叔在对面树上疯狂打手势,示意儿子再等等,先别轻举妄动,武宁搭起的箭只好又放下。 这头笨猪一直打转就是不进陷阱,他朝阿爹看了一眼,阿爹还是示意不要动,可他实在等不了了,一箭射到野猪跟前,结果这猪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知道他位置后愤怒地撞树,一副势必要把人撞下来不可。 这野猪个头不小,武阿叔怕它真把树给撞倒了,锋利的箭头瞄准了猪脑袋,武宁却在这时喊:“阿爹猪要活的!” 武阿叔被这突然的一嗓子带偏了,箭一歪扎入野猪屁股,猪痛得嚎叫,隐藏在草丛里的大黄护主心切,见野猪受伤仍要撞树,跳出来对其凶狠吠叫,作势要咬。 野猪尽全力撞了一下树便向前往丛林跑去,武阿叔补了几箭,都没中要害。 “谁猎野猪能活猎啊?!啊?!”武阿叔在对面的树上喊过来。 “不猎活的,怎么好意思送给郑家啊!郑则要笑死我了!!”武宁在这边树上喊回去。 “活的你能扛回去啊!猪一直动你能扛啊?!” “我就是能扛!!!” 两人都很生气,在树上隔空对喊,大黄蹲坐在树下一会儿往左看,一会儿往右看。 武宁下了树还在嘟囔,可惜了,扎了满屁股箭的野猪不知要便宜谁。武阿叔直接往他脑门上弹了一脑瓜崩儿,糟心娃。 而后两人走到一水源处,此处经常有野兽来觅水,危险和收获共存。今日去一看,竟有一群大雁在回迁途中停歇,武宁眼睛一亮,若是能抓住一对大雁,拿来做贺礼寓意也好啊! 武宁殷切地看向阿爹,活的,要活的! 武阿叔打手势表示知道,大黄如往常一样聪明地躲藏在别处。两人悄无声息靠近,结果武阿叔不小心脚下一滑,从树丛直接滑倒到潭边,雁群听到声响纷纷起飞离开,武宁不可置信,一时怔愣在原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贺礼飞走。 水源处危险怕招来野兽,武宁不敢出声大喊,哪怕他已经在内心疯狂喊了八百遍,武阿叔起来后两人迅速离开,大黄跟上。 走到熟悉的安全地带,武宁才敢咆哮:“阿爹!!!!!” 武阿叔摸摸鼻子,父子俩一人一个失误,非常公平,谁也别说谁。 第25章 夏雨初降 暮色四合,一家人已吃过晚饭,郑则蹲在厨房细细拨弄小炉子里的炭火,耐心等炉子里的药煨好。 沈大夫开给周舟温养身体的药,家里每天煎煮,周舟一碗不落喝了已经两个月,哥儿脸上日渐红润,可见这药是非常见效的。 一副中药可以煎两次,再多就寡淡无味,汤药也没了药性,炉子上这一副是新的,第一碗味道也是最苦。 郑则想到周舟平日里偶尔透露出的娇气性子,没想他在喝药这一事上却十分配合,熬好就喝,从不让人催。 周舟知道家人心意,更何况花了钱,不敢浪费,皱着眉头他也要喝完。 深棕色的药汁倒入碗中,郑则晾了一会儿,用水撒灭炭火,想想又倒了一碗水,然后仔细着脚下,端了两个碗去哥儿屋里。 “煎好了?”周舟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想接过,郑则给了水,没给药,他对着药碗又吹了吹,确定药汁不烫后端到哥儿嘴边:“喝吧。” 汉子人高马大的,但对自己的照顾很是细致,周舟眼含羞意地看他一眼,听话地就着郑则的手,一口气喝完药。 口腔里都是浓郁的药味,喝的时候一鼓作气,喝完反而有点想呕,周舟皱眉忍住。 “喝水润润,蜜饯晚上就不吃了,当心蛀牙。” 周舟屋里有蜜饯干果小食,都是郑则在镇上买回来给他喝药时甜嘴巴的。 “嗯,不吃。”喝了水好多了。 郑则见他床上铺着制了一半的里衣,心里泛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未完成的衣服。周舟回身看到他的动作,羞耻地扯过布料团吧起来,不让人看。 前两日给郑则量身形尺寸,已经够让他害羞的了,这中衣还没形呢,不许他看。 郑则手掌撑着脑袋,曲腿侧躺在床上,逗他:“反正都是我穿,先看看都不行,嗯?” 周舟拒绝:“不行。”又见他一副浪人样,心里更加恼羞,郑则在这屋里真是越来越没个正形了,这床是动不动就躺,椅子都不愿坐。 郑则没想到周舟会给他制衣服,还是里衣,里衣多私密,天天穿在最里面紧贴着皮肉,还是自己夫郎做的,郑则光是想想身子都要发热。 咳咳,赶紧止住想法,伸手拉拉哥儿衣袖哄他和自己讲话:“你白天问我怎么抓鱼,是想吃鱼了?” 周舟立马转过头来:“我就是想自己抓嘛,你又不告诉我怎么抓!”其实他是想和月哥儿小树去芦苇丛的小溪那试一下,就是不知道用什么法子。 “村长不是说过了吗,不允许小孩去河边玩水,你这个小孩也不能独自去抓鱼。” 周舟不计较他又打趣自己,见他话里有戏,便往郑则那挪了挪,拉过他的手掌握住开始撒娇:“你告诉我吧,好不好?我不是去河边抓,我去溪边,和月哥儿一起,好吗,郑则?” 郑则十分受用,嘴角都要压不住笑意了,他忍住不和哥儿对视,故意左看看右看看不应答,想让他多说几句。 周舟又挪近了一点,把汉子的脸掰正:“郑则!”见他看自己了,又软着声音说道:“哥,你是我大哥,快告诉我吧,你最好了……” 郑则满眼笑意:“喊哥哥。” 周舟恼他,皱着眉头:“哥哥。” 郑则:“哥哥是谁。” 周舟:“哥哥是郑则。” 郑则忍笑:“谁的郑则。” 周舟没过脑,快问快答一样:“我的郑则。” 郑则哈哈大笑。 啊呀!!烦死了,这人一天天的可恼人,周舟拿枕头捶打他,郑则见好就收,笑着起身抱住人,赶紧说了抓鱼的办法。 其实也简单,拿个鱼篓装点麦麸谷物,放置在溪流出水口,水里若是有鱼,鱼顺着水流就容易引入篓中。这法子不需要力气,挺适合哥儿的。 周舟:“家里有鱼篓吗?” “咱家是杀猪的,怎么会有鱼篓?” 村里倒是有人编这个卖,郑则承诺明日去买来给他。周舟说要三个,郑则疑惑:“你和月哥儿一人一个,还有一个给谁?” “哎呀你别管,我一个人用两个!” 第二天周舟拿到三个崭新的鱼篓,欣喜地去找月哥儿说了想法,月哥儿正好想再去采一次野水芹菜,两人便一起林树家。 林树家还蛮偏的,房子看着不大,但院里收拾得很简洁,几个支起来的簸箕晒着切成段的野水芹菜,已经晒得脱水。 周舟注意到他家屋檐下堆放的柴火一小捆一小捆的都是细枝条,想来是小树去捡的。郑家柴火都是粗壮的树干劈成的整齐细条,耐烧又好用,存放也方便,村里大多人家的柴火也是这样,周舟想起月哥儿说的,小树家没有成年汉子。 若是冬天到了,这家人该怎么办… “小树!小树在吗?”两人隔着篱笆朝屋里喊。 林树闻声跑出来,见是周舟和月哥儿很是惊讶,猜到他们是想喊他一起去采野水芹菜。 周舟把背篓卸下,给小树看了里面着的鱼篓,问他:“你还想抓鱼不?用这个可以抓。”小树眼睛一亮,他想抓的,此时屋里慢慢走出来一位女娘:“小树,是谁啊。” 平日里甚少有人来找小树玩,林树阿娘听到有人叫她儿子,心里担心,出来看看。 小树见到他娘亲出了房间,急忙跑过去扶住她往屋里躲躲,他阿娘身体弱,不能吹风的。 林树阿娘很少出门,月哥儿家离这里又远,两家没有交集,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她,周舟更不懂了,但礼貌是要有的,两人主动报上家门。 “小树阿娘,我是周承家的月哥儿。” 周舟跟着说:“我是舟哥儿,我们来找小树去采野水芹菜,上次我们一起采过的。” 林树阿娘想起来了,小树是背回过一背篓很重的野菜。这两个哥儿年龄比他儿子大好些,应该是有意照应小树才来喊他的。她问小树,要去吗?小树赶紧点点头,他想去抓鱼,给阿娘补身体。 方素见状,笑着对两个哥儿说:“好孩子,叫我素姨就好,你们去吧,不要太晚回来,谢谢你们关照小树。” 三人走在路上,月哥儿还在对着小树感慨:“小树,你阿娘好温柔啊。” 小树腼腆地点点头,对自己阿娘毫不吝啬夸赞:“我阿娘从不骂我,她是最好的阿娘。” 林树家贫苦,林阿奶老了干不了重活,方素也经常生病,她深知小树没有阿爹很容易被其他小孩欺负,所以对他很宽容,也很努力让林树在外面看起来体面一些,至少衣服要整洁。 到了芦苇丛,林树发现上次遮掩的入口没有被破坏,便知道这处地方还没被人发现,几个人都很高兴。 野水芹菜依旧茂盛繁密,溪水清凉,不时有虫鸣声。这一片野菜够他们采很久了,如果没有被人发现的话。 周舟把背篓里的鱼篓倒出来,三个人围蹲着研究。鱼篓是用竹片编成的,入口宽大,颈部狭窄,底部的肚子扁扁的,鱼进去容易出来难,果然很适合用来做抓鱼陷阱。 “郑则说往里面撒点谷物,放在水流出口处就可以了,鱼会顺着水流游进去,就是不知道这条小溪有没有鱼。” 月哥儿:“没事呀,我们就先试一试,溪水也是从河里流下来的,河里有鱼,这里兴许也有。”小树在旁边连忙点头,总归试一试才知道。 三个鱼篓一人一个,周舟把包在叶子里的麦麸拿出来准备分的时候,突然意识到,麦麸碰水就漂起来了,没办法装在鱼篓里啊。 小树:“这个是用来吸引鱼的,应该最后才撒。”河边捞鱼,他见过村民把这个洒在水面上,等鱼浮来吃就撒网,网中鱼的可能性就高一些。 于是三人先找了三处流水口,各自把鱼篓放好,又用石头压住以防飘走。 接着开始摘野芹菜。 周舟闲聊:“若是真的抓到了鱼,你们想怎么做来吃?”他自己问完忍不住先答:“红焖应该好吃,鱼大只的话说不定有鱼籽。” 月哥儿直起身,换了个方向继续采摘,“鱼小,煎得脆香也好啊,可惜煎鱼吃油,我娘应当不同意。” 月哥儿问:“小树呢?” 小树:“我想做成汤,给我娘补补身子。” 临走前,周舟把麦麸平分了,一人抓了一把,各自走到放鱼篓的位置向水面撒开,真心希望下次来能有收获。 * 郑大娘见院子里有蜻蜓低飞,猜测可能要下雨,便和周舟把院子里怕淋的东西收进杂物间。 晾晒的干货也收起。萝卜条经过连日的曝晒,干瘪成色泽金黄、柔韧干燥的曲卷状,周舟没忍住,拿了一根咬在嘴里嚼,口感很是脆爽。郑大娘笑着问他:“咸不咸?” “好咸。”周舟又咂吧嘴感受了一下,补充说:“但是很香,有嚼劲。” “夏天热没胃口,把萝卜切丁,和辣椒做成爽脆的酸辣萝卜丁调口,食欲会好很多,今年我们也做些。” 野水芹菜晒了半干,等天好的时候再晒。 喂猪的南瓜剥出来好多南瓜籽,粒粒均匀饱满,郑大娘洗净晾在簸箕上,等晒干了炒熟,也是打发时间的零嘴。 天空渐渐变暗,云层厚重,有沉闷的风吹来,摇摇摆摆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周舟手上动作加快,费力把风吹得四处甩动的衣裳拽回来,村民四处呼唤孩子,小孩子像燕子归巢,尖叫嬉笑着跑回家,空气里弥漫着躁动和不安。 郑老爹和郑则去镇上还没回来,周舟等得有些心急,来回往返院门探看。 忽然,一滴滴雨水散落在周舟脚边,紧接着雨声突然急促,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发出脆响,不多时,雨声震耳,雨已大到看不清屋外景色。 郑大娘见状先进厨房把姜汤熬上,又去拿了干净柔软的布巾备着,和周舟在堂屋等。雨下了一会儿,雨幕中才显现父子俩的身影,郑则把牛赶进栏里绑好,和老爹快步从后院跑进堂屋。 家里等着的两个人都迎上去,郑大娘接过郑老爹手里的工具,周舟垫高了脚给郑则擦头,郑则乖乖站着。 等人换上干燥衣裳,郑则和周舟捧着姜汤在后院门廊下看雨,两人都没说话,紧紧挨着;郑老爹夫妻在前院悠闲地坐着,吃吃花生米,聊聊天,偶尔讲到好笑的地方,两人会发出相似的大笑声。 初夏的这场雨下得声势浩大,屋顶的雨水从屋檐滑落,一条条雨珠连成一片朦胧雨帘,空气里飘来泥土的腥气,雨水的雾气带点凉意,让人神清气爽。 林成贵家,雨天干不了活,兄弟俩各自回房,石头闷头大睡,阿水在窗口用刻刀刻木雕玩。林秋点了一根艾草条,小心地靠近阿贵叔泛疼的位置仔细熏着:“有没有缓解一点?” “有缓和,暖融融的,有股热意。”林成贵心疼地握住夫郎的手,愧疚道:“又折腾你给我忙活……” 林秋摇摇头对着自家汉子笑,他心甘情愿忙活。 月哥儿家,周婶子和周父在堂屋筛选玉米种子,月哥儿和弟弟待在房里,两人趴在窗边看雨,周向阳突然指着窗外:“哥哥,你看,有蛤蟆,呱呱呱。” 月哥儿望去,雨中果然有只蛤蟆一跳一跳地赶路。这时周婶子在堂屋喊:“窗户不要开这么大,仔细雨水飘进来受凉了。” “哎。”月哥儿闻言换了一根短的窗竿,又让弟弟往外挪挪,他神思不属,心里在担心小猫花花是否有躲雨的地方。 武宁家,武宁洗完澡吃饱饭就上了二楼,他房间视野开阔,加上房子所在的地势高,从窗户望去一片蒙蒙雨雾,村里的房子依稀可见,他这段时间一门心思打猎,有些疲累,此时耳边听着雨声,窝在躺椅里不知不觉渐渐入睡。 武婶子放轻脚步上了楼,见他睡得香,又悄悄下去了。 “睡着了。”武婶子对丈夫轻声说,她重新拿起针线缝补:“难得老实睡个觉。” 武阿叔坐在她旁边,闻言无声笑了一下,拿了巾布仔细擦拭刀箭工具,两人都没弄出声响。 村里老人嗒吧着抽旱烟,看着大雨心生欣慰,这么充沛的雨水,田地得到灌溉,地里的作物长势肯定差不了,这雨好啊。 响水村的夏天,就从这场大雨开始了。 第26章 那不就是弟弟嘛 懒洋洋趴在地上的大黄突然起身,耳朵向后塌,摇着屁股,尾巴甩来甩去蹭着来人的腿,武宁弯腰撸了一把狗脑袋。 武宁饱睡一觉,起床神清气爽,也忘了和阿爹在赌气,洗漱后进厨房抓了个馒头,咬了一口蹲到武阿叔身旁:“阿爹,今日你还去山上吗?” 武阿叔斜睨他一眼:“我记得有人说过不想和我上山。” 武宁脸皮厚,一点也不害臊:“那是昨日的我不想,今日的我想,成不?” 雨夜过后,早晨的空气清新湿润,山脚周围的树木被雨水洗刷一新,叶子颜色都绿了好多,从院子里往村里看去,远处晨雾和炊烟缭绕,村里人也起来了。 武嫂子在山坡底,顺着蜿蜒的小路往家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往路两边撒南瓜种子,趁着土地湿润赶紧播种,应当能很快发芽,就是怕被鸟儿觅食来叼了去。 眼看阿娘就要走上来,武宁怕当着她面讨论山上的事又被骂,追问:“去吗,去吗,阿爹?” 武阿叔故意说:“又不是我要面,我今日去也行,明日去也行,我又不急。” 武宁抓住他爹的胳膊摇晃:“嗨呀,我的面就是你的面,我丢面就是你丢面,我挣面显摆了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武阿叔被他花言巧语逗笑了:“就你有理。” 武婶子走上来瞧见武宁嘿嘿笑得一脸得意,就知道两人又在商量什么事,父子俩一天到晚藏不完的秘密,武婶子懒得计较,“好好的凳子不坐,蹲着做什么,比较好吃?” 武宁见他娘亲这语气像是准备训人,怕她又讲什么哥儿要有哥儿样,立刻麻溜地站起来,重新回到桌边坐下用早饭。 武阿叔本就是打算上山的,昨日的一场大雨彻彻底底灌溉了土地,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山上许多地方长出鲜嫩的绿草,山泉溪流得到补给,水源处定会有很多动物出现,是不可多得打猎好机会。 父子俩收拾妥当,准备出门,武婶子照例叮嘱二人要处处小心早点回家。 大黄突然低声吠叫,三人都看向门外。 武家院门被推开,进来的人喘着粗气,先跟靠近门口的武婶子打招呼:“武嫂子。” 武婶子愣住,只见来人身扛一头长着长獠牙的大野猪,站得四平八稳,头低着,脸被猪身挡着看不出样貌,一时认不出是谁。 武宁最先反应过来,指着猪大喊:“啊!原来这头大野猪被你捡漏了!”他先前还想着今日上山再去找找,没想到已经被人猎走了。 李猎户李力稍微侧过身子,对着武家父子:“武猎户,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这头野猪受伤逃跑后,可能是疼痛难忍并没有待在老窝,四处乱窜跑到李猎户家附近,李猎户住山上,为了防止野兽袭击,他在周围挖有陷阱,亢奋的野猪不小心掉里面,被插着的竹刺扎穿挣扎咽气了。李猎户几乎没花力气,白得一头猪。 他认出箭支是武家常用的,同为猎户,都在这片群山打猎,偶尔会打照面,若是猎物是小的倒也不必多走一趟,但这野猪太大了,白捡的便宜他良心不安,想到还要在此常年生活,不想坏了关系,便寻上门来,表示愿意平分。 武家父子对视一眼,武阿叔让武宁决定,毕竟这头野猪他当初花了不少力气追踪。 武宁抿嘴,看着有点挣扎,最后还是说:“算了,这猪李叔你留着吧,谁猎到的就是谁的,我没猎到是我技艺不精,不过,我将来肯定还能猎到更大的!” 武阿叔也表示:“运气也是能力的一种,李兄弟你就留着吧!” 李猎户也不啰嗦,道谢后说晚点再把箭支还回,他准备去村里坐车,武宁喊住他:“李叔李叔!你是打算把这头猪卖到镇上吗?” 李猎户:“嗯。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村里的郑屠户收猪的,你若是卖给他们也免去镇上一趟了,多方便啊。” 猪虽说刚死,死猪到了镇上也卖不了高价,这头猪算得上是白得,卖给郑屠户倒也不亏。李猎户:“那正好。” 武宁大喊补充:“他们家就在这条小路尽头右拐的青砖房,你记得说是武宁推荐的啊!”李猎户已经走踏上小路,摆摆手表示知道了。 武婶子笑着轻拍儿子后脑勺:“你这孩子。” 武宁:“嘿嘿,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一家三口站在院子凭栏处,看着李猎户扛着猪慢慢走远,武阿叔感叹:“李兄弟真是强壮啊,瞧着一把子力气。” 武宁却在想:真的好大一头野猪。 * 郑则说下雨后河水上涨,会有鱼跟着水流向周边小溪,周舟一听就兴奋了,吃过早饭便按耐不住想着去芦苇丛看看。 许多村民围在池塘边,昨夜大雨水量剧增,有鱼跳出池塘,住附近的人家早上开门发现地上有鱼,高兴坏了,消息传出去后大伙儿都在附近转悠,若是能捡一条鱼,晚上就多一道肉菜咧。 村里池塘的鱼每年捞两次,夏冬两季各捞一次,捞到的鱼全村平分,这是响水村的老规矩了,村民们都遵守规定相互监督,不会擅自捞鱼。 跳出鱼塘的鱼就不算捞的。 小树背着背篓路过,看了两眼便默默走开,他也想捡鱼,但他抢不到,就不想凑热闹了。 他打算去后山看看,就在山脚转悠,看看能不能捡些菌子木耳,雨天过后照常说是会的。 一群孩童手里拿着木枝条放在胯下,嘴里“驾驾驾”地喊,假装在骑马,呼啦呼啦嬉笑着一起跑远,几个年龄稍大点的,在旁边空地围在一起比对着什么,其中一个长得很结实孩子招呼他:“小树,来玩藤球吗?” 小树朝他往前走了两步,其他小孩已经等不及,“虎子,快点选哪个,晚点我小爹寻来就没得玩了。” 被唤作虎子的孩子注意力被转移,没再和小树搭话。 不玩了,我没空。小树走远后,在心里默默回答。 “小树!我们正要去找你呢!”月哥儿和周舟向小树走近,周舟特意压低声音说:“河水涨了,可能有鱼流到芦苇丛,我们去看看吧?” 小树眼睛一亮,立马打消去后山的念头,三人又往芦苇丛走去。 溪水果然也跟着涨了,横在溪面的大石头被水淹得只看见浅浅一层,周舟月哥儿之前堆叠的石块已经被水没过,两人又去搬了几块堆起来,确定不湿鞋了才走上去。 “好像有动静!”月哥儿放的鱼篓最近,其他两人围过来看,月哥儿摸索着握住鱼篓,他感受到有鱼在里面活动,“真的有!” 兴许是说话的声音太大,几条小鱼仔惊动,从鱼篓游了出来,哎呀,月哥儿不敢再多言,周舟帮他移开石头,他慢慢提起鱼篓,直到完全离开水面。 鱼篓里有鱼在跳动!三人眼睛发亮,因着怕吓跑鱼,都没有说话,周舟和小树都去了自己放鱼篓的出水口,慢慢把鱼篓提出来。 “都有鱼!太好了!” 等会儿鱼篓还要放回去,便扯了杂草叶子垫在背篓里,鱼倒进去后互相看了看,抓到的都是鲫鱼,还有不知名手指大的细长鱼仔。 月哥儿抓到五条鲫鱼,都是半个巴掌大;周舟只得两条小鲫鱼,细长的鱼仔倒是很多;小树运气最好,抓到四条鲫鱼,其中有一条个头挺大的,看着有两斤了。 抓到鱼都很开心,小树犹豫了一下,把最大的鲫鱼抓起来递给周舟:“周舟哥,这条给你,若不是你给的鱼篓我也抓不到鱼。” 周舟:“不用,你拿回家给你娘熬汤喝,鲫鱼汤可补了,鱼篓你用着,咱们还继续抓。” 小树见周舟神情不似假意客气,就没坚持,他确实很想让他娘喝上鱼汤。 野水芹菜采满背篓后三人便回去了。 * 武家父子回到之前有大雁停歇的水源处蹲守,他们已经蹲了两日,仍旧一无所获。草丛里的武宁就快趴得不耐烦时,水潭处来了两只鹿。 武宁惊喜地看向躲在树上的阿爹,武阿叔打手势表示看到了。两人上山前约好了,这次打猎听武宁的,由他决定什么时候行动。 武宁心跳得很快,这次他必须要成功,离郑则成亲还剩六七日,再抓不到真的就要丢面了。 武宁仔细观察两头鹿的状态,母鹿带着小鹿,小的那只还很调皮,好奇地东闻闻西嗅嗅,一岁左右的体型,离得远无法判断公母。他快速思考,猎小的把握更大,决定放弃母鹿。他朝武阿叔打手势,又看了眼躲在另一边的大黄。 静待时机。两头鹿紧贴着在四周来回走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威胁后,母鹿走到潭边喝水,小鹿低头寻草,往外多走了几步,已经离母鹿有一段距离了,武宁打手势,就是现在! 一只利箭朝小鹿射去,察觉到危险的小鹿往前跑了几步突然跪下,又立刻尝试站起来,母鹿跑过来想救小鹿,武宁指着它朝大黄下指令:“大黄,咬!” 等待已久的大黄蹿出去追赶母鹿,两只鹿被迫分开,小鹿惊慌乱跑,武宁迅速起身追赶。 “大黄,回来!”母鹿已经跑远,武宁不指望大黄能抓到它,他的目标是这头小的,大黄跑到小鹿前头,一会左移一会右跑,在等指令。 “大黄,叫!”狗吠声瞬间响彻,吓得小鹿往只能往武宁方向逃,武阿叔拖着麻绳网赶过来,两人拉了网靠近,大黄还在厉声吠叫,小鹿无处可躲,被冲上来的两人用网罩住了。 附近可能有鹿群,加上刚刚动静很大,武阿叔怕吸引来大型野兽,两人绑了鹿,快速下山。 武宁扛着鹿去郑家时,郑家人都在。 终于捕到还算满意猎物,武宁实在激动,一刻也不想再等了,他家都没回,下了山直接把鹿送去郑家。 郑家四个人听到喊声来到门廊下,看到身上衣物染血扛着一头鹿站在院中的武宁,齐齐愣住,周舟瞪大眼睛,哇,好大力气! 武宁特意转了个圈确保大家都看清楚这头鹿后,才蹲下来想把鹿放下,没想扛了太久重物身体酸累,身体有瞬间重心不稳,再动怕摔了,糟糕,蹲不下又起不来怎么办。 郑老爹几个见他蹲下便不动了,想到他前面转一圈显摆在先,以为他这会儿是在摆姿势,众人也不敢动,武宁脚越来越麻,只好喊道:“大伯大伯!来帮我一下呀!” 这一嗓子喊出来四人才回过神来,郑大娘笑骂他:“你这孩子,一声不吭的,有没有受伤?”院里这才开始活泛开来。 郑老爹和郑则赶紧上去抓着鹿,一人抬一边放下来,呦呵,这鹿还是活的呢!郑老爹心想,怪不得要转圈给大伙儿瞧哈。 “伯娘,没受伤,身上的是鹿的血。”武宁身上一轻,舒坦多了。 郑老爹啧啧称赞:“行啊宁哥儿,竟然活抓,这鹿有七八十斤了,你一路扛下来的?” 武宁有心显摆但不好意思夸大:“和阿爹轮流扛的,阿爹在后头。” 武宁甩甩胳膊,动动脖子舒展,故作轻松地对郑则说:“这鹿是给你做贺礼的。”'' “鹿只有后腿受伤,养几天没事,保管到了十五号还活蹦乱跳的。” 又问郑则:“厉害吧。” 郑则真心实意感谢:“我上一次见到活鹿已经是几年了,还是合力才打到的那只,看来你打猎越发得心应手,很厉害,贺礼谢了。” 武宁暗爽地摆摆手,嘴角都压不住了:“小事小事。” 转头看到一个白肤圆脸哥儿,眼睛亮晶晶的,正佩服地看着他,武宁脱口而出:“弟弟?” 武嫂子和武阿叔从后头赶来,进门就听到他乱喊,在郑家的哥儿只有一个,不是周舟是谁,武阿婶当即纠正:“那是你小嫂子!” 武宁双耳已经闭合,他走到周舟面前:“你真好看,你是不是要来我家住啊,什么时候来?” “过,过两日就去了。”周舟突然结巴。 武婶子看不下去了,把他拉了回来,“你要喊嫂子!” 阿娘来了武宁收敛许多,郑大娘拉过周舟,让他叫人,周舟:“勇叔,婶娘。” 武家夫妇欣然回应,长辈几个和郑则坐下有事要谈,周舟见没他的事,便拿了青菜叶子去逗小鹿,小鹿受伤惊吓,蔫蔫的,没吃。 武宁去和他搭话:“你多大啊?” 周舟抬头看他:“十六了。”武宁可真高啊,哥儿长得这么高的可真少见。 武宁更高兴了:“那不就是弟弟嘛。” 第27章 我看你是犯病了 郑老爹和郑大娘对两人的亲事很重视,周舟这孩子不容易,他们做长辈的想把婚礼办得周到些。按照婚前俗礼,成亲前三日新人双方不宜见面,周舟娘家不在了,郑家看重他,不想少了亲迎的礼数,便安排他去武宁家住几日,成亲当日迎回。 郑大娘和周舟商量过这事,他是知道的。 成亲前要做的事很多,房屋要打扫,摆桌吃席的地方要规划出来,周舟现在睡的屋也要重新装点,添置些物品让小两口住得舒适些,两位新人的婚服是来不及制了,郑则说买成衣。 郑则自遇到周舟,两人天天见面从未分开过,想到有好几日见不到他,郑则是有些失落,不过周舟去山脚住几日也好,等屋里装点好了,回来也给他个惊喜。 几个人聊完,发现武宁和周舟还蹲在小鹿跟前聊天。 “……真的,这鹿跑可快了!幸好我反应快……我家大黄一冲……”武宁不停比划,跟周舟描述当时打猎的情景,在周舟一声又一声的“哇”中逐渐上头,情绪越讲越高昂。 武阿叔听了两耳朵,好家伙,这次打猎是完全没有他的功劳啊,一句没提他。 武婶子一看就知道儿子又在吹牛。 郑老爹笑眯眯的,觉得哥儿是比小子有意思多了,两个哥儿凑一块,叽叽喳喳家里都热闹许多。 郑大娘端了茶水小食出来招呼,又喊了两个哥儿,“行了,喝两口再说吧,伯娘都怕你嗓子冒烟了。”他们都聊完了武宁还在说,这孩子倒是和周舟合得来。 武婶子和郑大娘想到一处去了,周舟性子是真软乎,不管宁宁说什么都特别捧场,夸得武宁都要飘到天上去了,看来是能处好的。 武宁喊了伯娘,不客气地拿了油炸的小鱼仔吃,正是周舟在芦苇丛抓到的细长小鱼,他当时就想,拿来炸了给郑老爹做下酒菜倒是好,郑大娘当晚就炸了,还剩一些,这会儿拿出来招待正适合。 约好周舟上门的时间,武家一家三口准备离开,郑家要忙的事多,他们今晚就不留下吃饭了。 “弟弟,你来了我做烤肉给你吃啊!”武宁知道了小鱼仔是周舟抓的,也想叫他尝尝自己抓的,他烤兔子肉可有一手咧。 周舟开心地点点头,对去武家住几日倒是没那么忐忑了。 劳作归家的村民听家里娃娃说,说什么,有个很高很高的人背了很大很大的猪去了郑家,还说猪有很长很长的牙齿,童言童语,讲得不清不楚,村民一开始还有点好奇多问几句,结果过两日娃娃又说,有个很高很高的人背了一头很大很大的鹿去了郑家,村民这回确定是小孩玩闹编的胡话,没放在心上了。 李猎户送来的野猪,郑则和郑老爹当天放完血开完肚,时间赶直接拉去镇上了,没在村子卖。 野猪肉质紧实,瘦肉多比较柴,但有人喜欢这种肉质粗糙的口感,加上郑则会打算,是比平日的家猪少赚些,但卖得还算好。这头野猪卖完郑家父子便歇手,收来的猪也不打算杀了,专心投入婚事准备。 郑大娘又跟郑老爹提了去找村长,在家附近划地用来杀猪,郑老爹这回一点不敢耽搁,立马起身去了。 响水村村民的房屋土地都是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谁家的房子谁家的地,都有记数,郑家当年来响水村,地是花钱买的,如今也一样。 当初选在此处建房是因为地便宜,房子位置比较偏,去后山村民才会走来这边,周边空地多,平日里小孩爱来玩,附近也只有胖婶一家。 村长过来一起看地,郑家的前院是用砖围起来的,后院种菜,只围了木栅栏,牛栏鸡舍猪舍都在附近。 郑老爹在周边来回走动,想着,既然要划地,干脆就划大点,把家畜挪远了,等将来郑则周舟有孩子,在后院或者隔壁再建一座新房子,免得将来被人先买走了,想建没有地。 一家三口商量后都觉得可行,村长林成章惊讶:“周边空地都要划?” “等郑则孩子长大,那还早着呢,依我看有钱还不如多添置几亩田地实在。” 郑老爹:“话是这么说,但田地价高,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买的,如今急用地,将来再考虑买田吧。”其实买田的钱有,郑老爹也有这个想法,但他不着急,还得慢慢想,一下子又是划地又是买田,怕招人眼红嫉恨。 荒地价钱确实不能和田地比,村长没有再劝,开始丈量。 若是要买村里无主的地,需要村长先确定好土地位置,土地大小,土地用处,村长确认无误后登记在册,写申请文书,再去衙门交钱盖章,才能拿到地契。 郑家周边的空地大,但村里荒地便宜,加上位置偏,算下来一共是六百文,空地做好标记后,郑老爹跟着村长回家,取了买地文书,过两日有空再去县衙交钱。 当日郑则就在空地处架了简单的个棚子,用稻草铺上遮阳,又用石头泥巴砌了口大灶,到时杀猪烧水都在这边,也不耽搁林辉夫夫使用厨房做席面。 夜晚,郑则来了周舟房里。 周舟在叠衣服,床边放了一块方形包袱。明日就去武家了。 郑则皱着眉头:“就去住三天,有什么可带的,很快就回家了。”不想看到哥儿收拾包袱的样子。 周舟闻言停下,见郑则一脸不高兴反而笑了,主动去牵他的手:“住三天衣服也要带呀,我还给武宁带了礼物,你瞧。” 是一个手缝的方形布袋,肩带很长,周舟想着武宁经常上山打猎,斜背会比较方便,袋身四角用碎布拼缝装饰,得知武宁养有一只大狗,他还绣了一只狗狗端坐的侧身剪影在中间,袋口的布盖用了一颗串珠来当扣子。 布料是找郑大娘拿的,碎布和串珠,都是从货郎那儿买的。 郑则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见了他一面就给他送东西。”他只得一件中衣,甚至还没能穿上。 周舟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拿出绣好的发带放在郑则手上,面红耳热:“你也有……” 郑则拿起发带看,上面绣了精致的祥云花纹,皱了一晚上的眉头终于舒展,心满意足,当即就散了头发:“我现在就想绑上。” 又催了一句:“夫郎帮我梳头。” 周舟被他叫得恼羞:“我看你是犯病了!大晚上的绑什么头发。” 郑则不管,自己去桌上找梳子,铁了心一定要梳这个头。 周舟看着他犯病,屋里点了油灯,暖光照在人身上,郑则披发,头发随着他低头翻找软软折垂着在肩上。 “梳子放哪里了?”郑则转过头问他。 长发低垂,遮住了郑则轮廓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子更为醒目,眉眼深邃,十分英俊。周舟连忙低头,耳朵热得不行,他从枕头底下找出梳子递给郑则。 郑则又放回他手心:“夫郎帮我梳,”又把人扶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回头看周舟:“帮我梳吧。” 周舟红着脸,慢吞吞地拿起头发,一点点帮他梳开。 郑则心里美了,只可惜转头了看不到哥儿脸红的样子,心想若是有梳妆台就好了,他还能从镜子里看他。 快了,过几天就能用上。 郑则把玩着发带,问:“婚服喜欢什么样式的?” 郑则已经不要脸地喊他夫郎了,这会儿又问婚服,这人就是故意的,想看他害羞生气,他偏不,周舟也忍着害羞装作很平常的样子回他:“简单的就好。” 郑则又问:“喜欢什么花纹的?” 怕问得不够详细,又补充:“祥云,水波,白鹤,双囍,麒麟,龙凤呈祥?”问完转还过头来看哥儿。 周舟分明瞧见了他眼里闪烁的笑意,差点跟着笑起来,感觉郑则好开心啊。周舟把他脸推回去,不让他看自己上翘的嘴角:“简单的就好。” 郑则不依不饶:“那喜被呢,喜欢什么绣面,花开富贵,喜鹊登梅,鸳鸯交颈,榴开百子,龙凤呈祥?” 周舟不懂他一个汉子怎么对绣纹这么了解,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头发:“简单就好。” 郑则心想,可不能简单,一定要买得让人满意,买得让人开心。 周舟垂眼认真束发,用木簪把头发固定后,向前伸手示意,郑则故意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周舟反手轻打了他一下,又伸手,这人才把发带递上。 发带缠绕几圈,最后在簪子下面打了个结,这就束好了。 郑则转过头问他:“好看吗?” 戴着新发带的汉子满脸精神,眼含爱意,就那么直直看着他,周舟这回没含糊其辞,夸赞道:“很好看。” 郑则顿时笑逐颜开,拉住哥儿的手,举到嘴边亲了亲。 两人又讲了一会儿话,夜渐深,郑则止住话头,让他早点休息,顶着大半夜梳好的头发回房了。周舟瞧他离开时那止不住的得意样儿,庆幸这会儿不是白天,否则这人少不得要到大娘和郑伯伯面前开屏,那才叫丢脸呢。 周舟再次检查明日要带的东西,把布袋收好,吹了灯,躺回床上。 有点睡不着。 嫁衣婚服……周舟本是有的,他长到十四岁,娘亲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嫁妆。 “你看,咱从现在开始绣,慢慢绣,哪怕你十七出嫁,三年时间也能绣好了。” “况且爹娘还想留留你……十八十九更好,咱们时间够够的,一件婚服还怕它绣不成吗?” “……娘亲,我绣猫崽狗崽行不行?” “小孩儿,贪图简单是不是,畏难了是不是,谁家成亲穿的婚服绣猫狗,不成不成。” “我家,周舟家呗。” “……算了,娘给你绣吧,你想要什么花样,凤环牡丹,鸳鸯戏水,金鱼戏珠……这些喜欢吗?” “娘亲,要简单的。” “……哎呦,真是小孩子家家,问也白问,要真绣了你到时得哭,玩去儿吧。” …… 周舟不想她绣得太辛苦,所以想要简单的,可惜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件婚服,娘亲说等成亲再给他,也不知当时离家,这些东西带出来没有。 应当没有,出门在外长途漫漫,无用的东西他们能不带就不带,真是白费了娘亲的好心意。 周舟翻了个身,闷在被子里悄悄流泪,没想到被阿娘说中。 可他哭,却不是因为婚服。 随即又想起郑则,心里泛起甜蜜喜悦,难过被稍稍冲淡,不哭不哭,周舟擦擦眼泪,闭眼睡下。 郑大娘和郑老爹也睡不着,却是高兴闹的,儿子终于要成亲了,夫妻俩原本睡前说话,结果越说越兴奋,干脆大半夜起来点灯盘算家产。 郑老爹嘿嘿一笑:“看你乐得。” 郑大娘笑着打他:“咱俩谁也别说谁。” 郑老爹嘴上说着不确定是否买田地,但这些年已经把买田的钱攒得足足的,这钱是大头,不能动。做生意不如种地稳定,种地只要不发生天灾战乱,一辈子踏踏实实也能有口饭吃,这份钱便是他们家的退路。 接着是夫妻两人的体己钱,儿子是个好的,准儿夫郎也是好的,他们并不忧虑养老,只是两人年岁渐大,平时有个头疼脑热还好,就怕生大病,若是真有那一天,这钱也能帮上,两个孩子也不用那么辛苦。 再者是平日里收猪的本钱,生意好时,他们家猪圈能放三四头收来的猪,每头猪要花个二两左右,这份钱要留住。 周舟只身一人嫁入郑家,郑则提过要给买点私己压箱底,夫妻二人也把这份钱匀出来。 郑老爹:“还有啥?” 郑大娘挨着他:“没了吧?” 夫妻绞尽脑汁想了又想,郑大娘拍手:“还有夫夫俩的体己钱!”两人年轻,爱吃爱玩,还要交朋友,不能平日里想买个啥这都来问爹娘,兜里掏不出钱那多丢面。 郑老爹点点头:“成。”这份钱也匀出来后,剩下的是供郑则成亲花费的钱。 两人乐了:“得亏早年咱们使劲攒钱,看看,儿子成亲,定能叫咱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 郑则回屋后,小心换上里衣,身心轻松,愉悦未消,躺床上慢慢睡着了。 同个屋檐三种心情,皆是为了一件事有感,平凡寂静的夜晚,四人怀着不同心情入睡。 第28章 山脚小住(一) 今日周舟就要来家里小住,武家人早早起来打扫。除了武宁。 武婶子在楼下挪桌拖椅,扫地擦洗,武阿叔打扫院子规整用具,两人忙活大半日,武宁在楼上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眼看着天光大亮,周舟说不准就会上门,这死孩子还没起。武婶子上楼抓人,她故意很用力地踩楼梯,木头阶梯发出“咚咚”声响,武宁依旧睡得雷打不动。 武婶子推开窗户,窗外耀眼的阳光照进来,屋里瞬间亮堂,武婶子眯了眯眼适应光亮,随即捡了他随手东放一件、西放一身的衣服,喊道:“武宁,起床!快起来,快。” 这孩子睡得蒙头盖脸,见人一直没动静,武婶子坐在床边,轻轻掀开一角被子,见露出来的脸蛋红润如常,又伸手探摸武宁额头,没发热,武婶子晃他的肩膀:“这么大个人了还赖床,起来了啊,大黄饭都刨两次了,你一口水都没喝上。” 大黄依旧趴在一楼楼梯处,听到自己名字朝上看了一眼,摇了摇尾巴,见没人下楼尾巴又垂下,闭眼假寐。 武婶子拿着鸡毛掸子四处掸灰,见人还是没动,便大声说了句:“你阿爹宰兔子了!” 这句话像是按中了什么穴道,武宁一瞬间从床上弹起身子,嘴里大喊:“不可以!” 说完立马掀开被子,随便套了一下鞋子便霹雳啪啦拖趿着下楼,大黄起身摇着尾巴去拱蹭主人,武宁匆匆略过它,头都没摸。 武阿叔在院里握着个扫帚扫地,看着儿子披头散发跑向自己,瞬间紧绷身体,结果他又匆匆略过……好险,差点以为要被野人攻击了。 武宁数了数笼子里面的兔子,一二……六,很好,一只没少。往笼子里塞了两颗蒲公英草,兔子嘴巴一动一动吃得很香,武宁起身,路过阿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他。哼。 武阿叔:“啧,小野人。” 谁叫阿爹总是三天两头说要做麻辣兔头下酒。 武宁折回去摸了大黄,挠它软乎乎的下巴,狗子舒服得抬头左右摇晃。 武婶子拿他屋里的被子到楼下晒,叮嘱他:“记得把你屋里东西收收,挪挪地,周舟来了东西没地放。” 武宁:“知道了。” 周舟吃早饭时发现郑则头上绑着的是昨晚的给他新发带,怀疑他睡觉根本没解头发。 郑大娘往背篓里放了好多东西,这会儿还在挑选,郑则不悦:“娘,他三天后就回来了。” “娘知道,但也要带点东西去英红家,好叫周舟住得安心,”又转头看向周舟安慰:“咱没白住,啊。” 周舟乖巧应答:“知道了大娘。” 收拾妥当,郑则和郑老爹送娘俩出门。郑则没说话,倒是郑老爹突然话多:“粥粥,你就住几天,就当去玩,和武宁玩开心些,很快就回了。” 想到哥儿最近才养起来的胃口,又说:“勇叔婶娘都好相处,别怕羞,吃饭也大方夹菜,要吃饱咯。” 周舟眼眶有点泛红,“哎,知道了。” 周舟看了郑则一眼,郑则抿着嘴巴没有说话,一直到他离开还是没说话。娘俩走远,郑老爹想安慰安慰儿子,张了张嘴,酸话讲不出,只好拍拍他肩膀,“干活去吧。” 郑大娘和周舟刚走上小道,就传来了响亮的狗吠声,“汪!汪汪!””没一会儿武宁从坡上跑来,嘴里喊着:“弟弟!”大黄狗也跟着跑下来。 “你别怕,它不随便咬人的。”大黄跑下来的时候想扑人,周舟吓得往旁边躲避,武宁出声安慰他,又转身训斥大黄:“大黄!不许靠这么近。” 大黄原地弹跳了一下,甩甩脑袋,走开了,远远近近地跟在他们周围,没再扑上来。周舟惊叹:“哇,它竟然听得懂!” 武宁特别得意:“大黄很聪明的。” “它平时不扑人,也许是那日我们讲话挨得近,回家后大黄闻到你的味道记住了,这会儿见到人,它有些激动。” 周舟闻言又去看大黄,大黄在山坡上等着,还回头看他们,好像纳闷他们为什么走这么慢,周舟会心一笑,突然没那么怕它了。 武宁让郑大娘卸下背篓,换自己背上,起身那一瞬间不由感叹:“这死沉,伯娘你还带了啥啊。”郑大娘听到这句话突然笑起来,武宁莫名其妙,他也没说什么啊。 郑大娘没解释,她摸摸武宁的头,只说:“你们娘俩可真像。” 武家的房子有两座,一座是两房草屋,这是武宁爷爷早年建的,后来武阿叔成亲,草屋用木头修缮过,房顶换了瓦片,可能是有人气,老屋竟还十分坚固。如今也还用着,一间用来放杂物,另外一间拆掉了泥墙,和堂屋相通,直达厨房,武阿叔平时处理猎物都在这里完成,灶头也还好好的,过年过节会用来煮大肉。 就是屋里有点“空”,说不出来的感觉,周舟站里面讲话似乎有回音,风从堂屋穿过,很舒服,夏天坐在这里头休息纳凉倒很好。 “你看,这是我爷爷给我做的秤。” 武宁在老屋找出来一把小小的杆秤,秤杆只有正常长度的一半,称盘是用竹片编成的小簸箕代替,周舟接过来仔细看,小杆秤做得精巧,不仅挂物的称钩是相匹配的小勾,连秤杆上的称花都逐一刻上了,可见武宁爷爷的用心。 “我其实不太记得爷爷了,他在时我还太小,阿爹经常秤猎物,我也闹着要秤,爷爷就给我做了一把。”武宁拿出来玩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武家另一座是青砖房,是个两层的房子,旁边有个小厨房。因为是最接近后山的地方,为了预防野兽袭击,武阿叔当年建房子特意交代四面的墙都要厚几分,砖头用得也比别人多。 一楼进门是堂屋,两侧有房间,绕过堂屋供台往后走还有一间,没有后院。一间大的爹娘住,一间小的武宁住,另一间空着放东西。 “这座房子用了可多砖和木头了,因为要建二楼,要立柱子支撑,楼上的地板也要用刨平的木头做底,真的花了好大大价钱。树也是阿爹在山上一棵一棵寻的。” 武宁凑到周舟身边小声说:“不过我阿爹说啊,他不养小子,也不用养小子的一大家子,只用养我一个,钱花得值当,嘿嘿。” 周舟也跟着笑,还真是这个理。 两人“噔噔噔”跑上二楼,武宁让周舟东西随意放,想放哪里放哪里,二楼都是他一个人用,周舟也不拘束,自己寻地方归置。 周舟感受着脚下平稳的木头地板,又环顾四周亮堂的屋子,不由感叹:“宁宁,你家可真气派呀。” 武宁闻言坏笑着凑过来问:“真的吗,那是我家气派,还是郑则家气派呀?”看着周舟一时愣住了的傻样,武宁哈哈大笑。 楼下还在讲话的三个长辈闻声抬头,又相视一笑。 他想起阿娘的叮嘱,又跟周舟说:“我有两间房的,夏天凉快我爱睡二楼,冬天比较冷我就睡一楼。” “你想自己住,还是和我一起?”他阿娘怕周舟不习惯和人一起住,让他先问问。 没等人回答,武宁着急说:“一起住二楼吧弟弟,你看这风景多好。”他把屋里的半窗全打开,没有遮拦的风景映入眼帘,周舟望去,确实看得好远,景色像一幅田园农耕图。 “晚上我们还可以聊天,我特别想和你说话,不过晚上要关窗的,蚊子有点多。” “好不好?” 周舟腼腆地的点点头,武宁很坦诚,周舟很喜欢他有什么就说的性子。 “粥粥!”郑大娘在楼下喊,两个哥儿齐齐探出窗口往下看,连张望的姿势都一样。武阿叔看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觉得好笑,用手肘拱了一下武婶子。 郑大娘又说:“大娘要回了,过两天来接你,啊。”见周舟转身就要往下跑,她连忙制止:“不用下来,不用下来,”周舟停住,她继续说:“你和宁宁一起玩吧,不用下来。” 周舟只好点点头。他目送郑大娘出院门,向山坡蜿蜒的小路走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第29章 山脚小住(二) 周向阳被爹娘安排去做一件事。 他端着一个小碗,里头装了两筷子米饭,一片腊肉,一个肥肥的鸡屁股,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根点燃的香,摇头晃脑地走在村中小路。 村民孙向财在路上瞧见他,还以为他要去哪里吃饭:“阳小子,端着碗你这是要上哪去。” 周向阳回头:“去找我干娘咧。” 孙向财纳闷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噢噢,干娘啊,原来他婆娘说的是真的,前段时间周家小儿子溺水差点没了,村里人都知道,加上他家大儿子小时候也落过水,周家前段时间找人算日子,让小儿子认了村里那条河做干娘,求河庇护赐福。 没想到还真去认了啊,他婆娘说前两日他们家在河边烧纸钱香烛,还摆果品吃食做了认亲仪式,还放了鞭炮咧。竟是真的。 瞧见周向阳一本正经地说去找干娘,听着实在觉得好笑,孙向财逗他:“你干娘灵不灵啊,能不能帮忙说说保佑我早日发大财。” 周向阳捏着香怕灭了,拿到嘴边吹了口气,见顶端还烧得红红的便放心了,听了孙向财的话,他觉得奇怪:“我干娘,要保佑也是保佑我啊,你想发财你也认干娘嘛。” “哎你这小子……”还挺伶牙俐齿哈。 到了河边路口,周向阳往岔路入口走去,还不忘跟孙向财道别:“叔我走了。” “昂。” “你若是要认干娘,我让我爹告诉你去哪里算日子……”周向阳贴心道。 孙向财打断他:“快走快走,你干娘要饿了。” 好吧,周向阳只好走了。今日是他生辰,家里杀了一只鸡,是公鸡,阿娘说母鸡都送出去了,小鸡仔还没长成,又骂他不听话去河里,还切了腊肉,腊肉也少了,又被阿娘骂他玩水,唉,他是怕了,真的不敢再独自去玩水了。 有肉吃挺好的,嘿嘿,只不过他还没吃到,他阿娘就打发他先给干娘送,让干娘先吃。 走到了之前认亲的地方,周向阳把香插在地上,把小碗摆正,嘴里念念有词:“干娘好,今日是我生辰,家里做了吃食先给干娘尝尝,干娘保护一家人平安喜乐身体健康。” 这些话家里教过,周向阳说得很顺利。 阿娘叮嘱他要摆一会儿才可以回家,他便在附近捡扁平的石头,玩了几次打水漂。 山脚武家。 周舟和武宁蹲在笼子前喂兔子,这兔子不像他从前在锦州街市上看到的兔子,他们毛色是黄灰色的,并非纯白,周舟刚才远远看到他们屁股,以为是大耗子。 “哈哈哈哈,哪里有这么大的耗子。” 武宁说这一窝兔子是他在山上掏到的,哇,现在终于养肥了,想着烤兔肉,他两眼冒光,嘴巴不由自主回忆烤肉的滋味。结果他听见周舟说:“他们好可爱噢,吃东西腮帮鼓鼓的。” 啊?这和他预期想的怎么不一样,他想着今晚大显身手给周舟做烤兔肉呢,等下周舟说他残忍怎么办。 武宁顿了一下:“你想养他们吗?” 周舟:“嗯……不知道。” 这样啊,武宁继续问:“那你想吃烤兔肉吗?” 这回周舟没有一点犹豫:“想!” 两人转头对视,哈哈大笑。 兔子皮毛能卖钱,镇上收购皮毛后会加工用来装饰帽子衣裳。总之兔毛是好东西,武宁不太会剥皮,皮毛要一整块才值钱的。 武宁就找他阿爹去了。 “噢,舍得吃你那宝贝兔子啦?准备杀几只,有没有我的份。”在武家,武宁所有自己的私人物品,他都有最大的支配权,这点武家夫妇很尊重他。 “嗯…杀四只吧,剥了皮可能就没那么肥,我想做烤兔肉,正好一人一只。兔头就给你了,自己做麻辣兔头下酒吧!”武宁故作大方地摆摆手。 “那我帮你干完活,还得感谢你哈。”武阿叔服了。 “好说好说。” 武宁又扬声问武婶子:“阿娘,吃烤兔肉吗?” 武婶子在小厨房呢,已经听到他们商量:“吃,不吃白不吃!” 周舟觉得他们一家人好有意思,怪不得武宁是这样的性子。 说干就干,武阿叔去杀兔子,武婶子在院子里给他们划了一块地,用来放柴烧炭,随后去山上砍竹子,给他们绑成烤架。 两个哥儿搬来了耐烧的木柴,武宁蹲下点火,半天点不着,有点气恼,周舟安慰他,自己接过点着了。 洗好的兔子是干净的粉白色,兔头被砍掉了,身条长四肢有肉,武宁拿出匕首给兔子划刀,生肉还要用盐生姜蒜末花椒,还有浊酒,简单腌制。 等调料差不多入味,武宁进厨房拿了一个小碗出来,神神秘秘地:“嘿嘿,这是我的独家配方!” 火堆逐渐烧旺,四只兔子已经绑在烤架上,一个烤架绑两只兔子,抹了油。 武阿叔用几根长短一致的木棍给他们绑了两个横放兔子的架子,又搬出着小板凳让人坐下烤。他陪了一会儿实在热得受不了,跑了:“你们自己慢慢烤啊,烤好记得叫我啊。” 周舟:“好的!”武宁:“不叫!”两人同时回答。 竹子绑成的烤架受热后可能就爆竹,武婶子让他们注意些,不要靠太近。两人已经尽量远离了,但是炭火旺,又是初夏时节,双双烤得浑身冒汗。 “弟弟!哈哈哈哈你脸好红啊!” 周舟皮肤白,脸一红就很明显,现在红得分明就像是两团胭脂抹脸上,特别夸张。 周舟也抬头看他,什么嘛,明明武宁的脸也很红:“咱俩谁笑谁呢,你也去瞧瞧你的脸罢!” 武婶子闻言从厨房窗口那偏头看他俩,转头对武阿叔说:“你儿子像个红屁股大猴。” 武阿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让他听到了。” 两人嘴上说着,手里烤肉的动作也不停,兔子烤得泛红,散发阵阵焦香,勾得人一直咽口水,此时武宁拿出刚刚的小碗,用另一只竹片把碗里的液体捞起来,周舟凑近看,质地浓稠的琥珀色,“蜂蜜!” “嘿嘿,没错,涂了蜂蜜烤兔肉更好吃!” 涂上蜂蜜的兔子显得更加红润油亮,看着十分有食欲,武宁忍着炭火烫手,仔细在每一只兔子身上撒了白芝麻还有辣椒粉,周舟被香得忍不住了:“快烤好了吗?” “好了好了!” 武婶子饭也做好了,趁着外头天还亮堂,武家夫妇把老屋的桌子搬到院子来,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怕麻辣兔头和烤兔肉太咸腻,除了清炒大白菜,武婶子还简单做了冬瓜鸡蛋汤,鸡蛋煎好后再和冬瓜块熬煮,汤底奶白,清爽鲜美。 烤兔肉焦香紧实,很好吃,周舟觉得兔前腿比较好吃,但不懂为什么,便问了,武宁嘴巴啃得油乎乎的,拍拍胸口说他知道:“兔子用后腿蹬脚嘛,所以肉就紧实,柴一点,嚼得比较费劲。” 武婶子招呼他:“周舟喝点汤,小心上火。” 周舟听话地舀了一碗,慢慢喝下,他确实吃得有点渴了,喝完最后一口他长叹一声:“婶娘你这碗汤真是救我了!” 哈哈哈哈哈,武阿叔劝他多吃点。 从武家院子能看到落日,夕阳西垂,山脚下的村民也应该都归家了,不知道郑则在干什么呢,不知道大娘和阿伯今晚吃什么饭? 最后一道夕阳光落下,山脚也逐渐恢复宁静。 第30章 山脚小住(三) 烤肉出了汗,洗漱之后身子爽利多了,周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一点光亮也无,四周偶尔响起几声虫鸣,窗口吹风倒是舒服,他不敢贪凉,站了一会儿关窗了。 屋里点上油灯。 武宁在擦头发,他擦了一会儿停下,过了一会儿重新拿起布巾,还没擦几下又停下,最后不动了。周舟问他怎么了。 武宁:“你有听到蚊子叫吗?” 周舟闻言屏息倾听,几息后摇头:“没听到。” 奇怪,刚刚明明有听到,武宁迟疑地拿起布巾,还没碰到头发,那烦人的“嗡嗡”声又出现了! 周舟:“啊!有,我刚刚听到了!” 武婶子前面给他们送来了艾草,周舟下床去把它挂在蚊帐上。武宁不放心,他怕晚上睡觉被咬醒:“我想把蚊帐打开,再赶一次蚊子。” 周舟自然同意。等赶完两人重新回到床上,武宁头发也干了。 两人躺着聊天,武宁问他去过后山吗,周舟:“没去过呢,我听大娘说山上有野葱,木耳,还有春笋。” “那些是有,春笋就快过季长老了,木耳在大雨过后找到腐木就能摘到,野葱夏季也有,秋季更好吃。” “大娘说还有野猪。” “那当然有!”武宁问他,上次李猎户送去郑家的野猪看到没?周舟:“我去采野水芹菜了,回家野猪已经拉去镇上,没能见着。” “唉,那太可惜了,那只猪真的很大。” 下午为了吃烤兔肉两人忙活半天,这会真的累了,说了一会儿便熄灯睡觉。 郑则在家就没那么好受了。 傍晚家里吃饭,桌上安静得很,三个人无言对望,总觉得少什么,好一会儿没拿起筷子。都忘记周舟没来家里之前,他们是怎么过的。 想归想,忙也是真的忙,郑则白日做事,分去不少注意力。 响水村大树下最近热议的话题便是郑屠户家十五日的酒席。 “错不了,我听林辉说他们家办十个碟一桌,十个碟!这席面我都不敢想。” “嘿,我就敢想,若是郑家全村都请,我也随礼上门吃一个,开开眼。” “全村都请?这不能吧,咱村人可不少,这得花多少钱。” “话不是这么说,全村都请,那也不是每一户都会去。” “欸欸,我怎么还听说,他们家请村里人在成亲当日去帮忙洗菜洗碗,还给工钱咧。” “真假,多少钱?” “听说是二十五文一天。” “我滴个老天爷,快赶上汉子镇上一天工钱了。看来郑则成亲把郑屠户夫妻高兴坏了。” …… 林春柳也在树下听着,大伙儿议论倒是没避开她,村里都知道这两家不来往,讲起来没顾忌。林春柳听得心里发酸,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南瓜籽壳,走了。 郑家一家三口准备去镇上。 郑老爹已经套好车,郑大娘在前头和他说话:“……等会儿帮我记记,红纸红烛红囍字,还有什么来着……” 房子已经打扫好,再装点字啊灯啊就喜庆了,大娘突然想起来:“还有红灯笼!” 郑老爹看郑则拿着背篓竹筐走出来,都是一会儿用来装东西的,郑老爹:“你换身旧点的衣裳,这身太显眼了。” 郑则闻言看向爹娘,两人都穿得十分稀松平常,和平日里干活时没两样,他还想着这次去买的大件,要穿得体些。 郑大娘有段时间没来镇上,平良镇依旧热闹,从前经常看见的门店换了新的装点,可能是换了别的营生,但她无暇细究,今日要买的东西多,要忙的咧。 郑老爹寻了人少的地方绑牛,但人没敢离开。平良镇上停马的地有,还有专人帮看顾,停牛的倒是没见过。他从车上扯了一把干草喂牛,这牛不仅是他们家出门上路、运猪运货的帮手,下田犁地也少不了它,郑老爹把牛看得很紧。 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纷纷散开,有一个身条精瘦遮着样貌的人暴力推开路人,快速逃跑。 “干嘛呢这是!我摊子上的东西都倒了!” “哎哎哎,别踩我的鞋!” “这人谁啊!” 接着后面跟着跑来一个两手提着很多东西的夫郎,他大喊:“有人抢东西了!这人抢我钱袋!帮我拦住他啊!” 这位夫郎东西放下追也不是,提着东西追也不是,看着很着急。 郑则看逃窜的小偷还没跑很远,人群混乱,很多人没反应过来,这距离应该能追到,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几步,郑老爹眼疾手快拉住他:“郑则!” “小偷自有官府管,他敢当街偷窃钱财,或许就敢当街伤人,你过两日便要成亲,你这是想干嘛!” 郑大娘在一旁,这回没敢帮儿子说话。 郑则回过神来后背出一身冷汗:“阿爹……” 郑老爹难得如此严厉对郑则说话:“你就要成家了,凡事多想想周舟。” 郑大娘去买装点的红纸灯笼,还有吃食调料,喜糖喜饼是要买一些的,她看了一眼拥挤的街市,也一头扎进去。 郑则往胸口按了按,确定钱袋子还在,他如今也算是身怀巨款了,这钱袋子重得,脚步都带有几分重量。怪不得阿爹递给他时,松了口气的样子。 他和周舟成亲,两人不像正常婚配人家有聘礼和嫁妆,郑则和爹娘商量过,还是想给周舟添加一些首饰行头。郑家夫妻疼爱儿子,也怜惜周舟,应允了。 郑则走进银饰铺,店伙计眼尖心细,瞧见这汉子进店时步伐坚定神态从容,没因为他穿着朴素看轻人。 “客官好,头饰耳饰,项圈手镯咱都有,您看看是有没有瞧中的。” 郑则点点头,先自己看了一圈,各种行头丰富多样,尤其女娘的发簪耳饰,银光闪闪,精雕细琢,看得出来工匠们的技艺精湛。 “我想看看银镯。” 店伙计眼睛一亮,连忙请他到一边带他仔细看。郑则说是买给夫郎的,在伙计的推荐下拿起一只素圈看,银圈光泽润亮,应该很衬周舟肤色,他又指了指有雕花的那只:“这只也看看。” 店伙计见状,态度更是殷勤,把摆着的几个款式都摆上来了。有的是两根银条缠绕成藤状,有的雕了绿叶花纹,有的镯身宽大上头刻了福字。 郑则最后选了一只半开口的镯子,开口处稍扁,镯身圆润,有荷叶纹刻在其上,镯子看起来古朴有韵味,倒是和周舟身上的书卷气相配。 郑则把两只镯子拿在手上,又说:“簪子也看看。” 店伙计脸都要笑烂了,面上的喜悦很克制,内心却在大呼:“大客户!大客户啊亲娘!” 想到周舟说的“简单就好”,簪子郑则选了“祥云”样式的发簪,上头没有什么吊坠装饰,云纹很是好看。 银饰不算重,但是工艺费用贵,结账时,郑则怀里沉甸甸的钱袋空了一半。 银饰铺伙计满脸笑容地目送郑则走远,内心不禁感叹,做生意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啊! 周舟自来到郑家,除了那双鞋子,郑则也没给他买过什么像样东西,这会儿起了补偿心思,想到哥儿开心的样子,一买起来,越买越欢喜,竟有点收不住手。 他又踏进胭脂水粉铺。看店的是一位女娘。 平良镇上有许多哥儿女娘都抛头露面在各个地方上工,老百姓们活着都很不容易,能靠挣钱养活自己和家人才最重要,也就不在意那些虚礼了。 这位女娘稍有年纪,见到汉子来水粉铺也是惊讶,尤其是见到郑则一身朴素农家打扮,心里更是打鼓。 郑则对这些完全没有章程,他主动说:“想给我家夫郎买点哥儿用的胭脂水粉,但我不知如何选。” 女娘一听这汉子语言诚恳,神态也不似作假,当即笑了:“夫郎年纪几何,肤色如何,之前有用过吗?” “我夫郎十六……”说到这里郑则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哥儿年龄还小,自己却比他大好几岁。 “他在家还没用过,只不过他皮肤很白,不用粉也白。” “石黛也未曾用过,他眉形好,眉毛不杂乱,不用也好看。” “他喜欢简单的,太浓艳他或许不合适……” 女娘听着听着捂脸无声笑了,这汉子真是一点也不吝啬夸赞自己夫郎啊。 她欣赏会疼人的汉子,根据他的形容推荐了一些哥儿常用的粉脂,女娘看他穿着朴素,帮他选了价格不高又好用的几种。 郑则自然看得出来这位店伙计是真心帮他挑选,付账也没有迟疑。 还有一样没买,那便是两人的婚服还有喜被。他返回郑老爹那等阿娘,路过烧饼摊,给郑老爹买了烧饼吃。 郑大娘把买好的东西放到牛车上,又用稻草仔细盖上,掩去了里头的物品,郑则这才知道早上带的稻草是做什么用的。 两人先去买婚服。郑大娘和郑则闲聊:“这婚服啊,一生也就穿一次,但也是因为一生只穿一次,买贵了不是,买便宜了也不是,难选噢。”她当年那件也还压在箱底呢,当年是她自己绣的,款式老旧了料子还新着,她想着等郑则周舟有了孩子,她就剪了做襁褓给孙孙。 婚服主要还是郑则看,他谨记周舟要求,看来看去拿不定,郑大娘也给他出主意,最后选了传统的囍字花纹,喜庆又登对,郑大娘比了比,红色果然衬人,比对在身上,郑则这会儿看着都满脸红光。 这家铺子也卖喜被,最后选了两铺松软厚实的,一张鸳鸯交颈绣面,一张花开富贵绣面。郑大娘看着也很满意,和掌柜的谈价格,最后成交时,郑则怀里的钱袋是彻底空了。 三人在牛车停留处整理东西,附近传来讲谈话声:“陈家夫郎,你钱袋找回来没有?” 一位手提物品的哥儿笑吟吟地和周边人讲话,正是那位被抢了钱袋的夫郎:“找回来了找回来了,那贼人没跑多远就被巡逻的捕快抓到,我这不是刚从衙门回来嘛,多谢关心多谢关心,好生意好生意……” 郑则回头看郑老爹,郑老爹点点头,拍拍他后背。 一家三口带着满满当当的物品回村,有了稻草的遮掩,车上的东西没那么扎眼,郑大娘还故意放了些看起来占地但不贵的东西在外头,比如灯笼。 牛车到村口时,一位村民和他们打招呼:“郑屠户,你家门口有人等着咧!” 郑老爹:“谁啊?” 村民:“不认得,好像是一家人。” 第31章 山脚小住(四) 跟村民道谢后,郑老爹驾车继续往家走。郑老爹纳闷,这时候是谁来找? 村里路面不稳,牛车不停摇晃,放在稻草上的红灯笼晃着晃着滚落到郑大娘手边,她随手捡起来放好,突然想到了什么,用手拍了一下大腿,惊喜道:“肯定是阿爹来了!” 郑大娘探头对郑老爹说:“上回咱去青石村给阿爹说郑则的亲事,他说摆酒那天他要来咧。” “那谁陪他来?” “兴许是二弟二弟妹。”小弟杨兴的夫郎怀孕了,他们肯定来不了。 “到家就知道了。”郑老爹甩了一下鞭子。 到了郑家附近,郑大娘稍稍直起身子张望,就看了她阿爹的身影,“是阿爹,哎呦真的来了!另外两个我怎么瞅着像小雪和她哥?” 郑大娘远远喊道:“爹!”在门口等的三人回头,年龄最小的孩子听到喊声欣喜地跑过来,嘴里喊道:“大姑!” “哎!” 等人都下车,小姑娘又继续喊:“大姑丈,大表哥。”两人都应了。 杨崇明扶着爷爷走过来,郑老爹赶紧叫人:“爹!”郑则跟在他爹后面:“外祖。” 杨老汉回他:“哎,大坤啊,郑则啊。” 几个人相互问好,郑大娘扶着他爹和杨崇雪先进院,三个汉子搬车上的东西进屋,忙了一阵后大家都在堂屋落座。 郑大娘:“大坤和我还说,明日再赶牛车去家里接你们呢,是怎么过来的?” 杨崇明:“我们坐车去了平良镇,再从平良镇搭上河村人的牛车到路口,慢慢走进来的。” ''“哎呦,那也够呛。”'' 郑则:“大舅和大舅娘呢?” 杨老汉摆摆手:“哪能来这么多人,他俩说让崇明和小雪来玩就好了,你小舅舅他们更来不了。” 郑大娘给她阿爹倒水:“提早过来也好,休息好了,后天才能吃得热闹玩得热闹。” 幸好这两天郑则把房子打扫出来了,郑家四间房,郑老爹房间不变,郑则睡到了周舟那屋,杨老汉和杨崇明睡在郑则之前睡的屋,还有一间郑大娘和杨崇雪一起睡,俩人也聊聊天。 夜里,郑则把买来喜被放一旁,自己还是盖着周舟走之前的被子,他一头扎进被子里,深深吸几口气,然后静止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翻身把脸转过来。 想粥粥了。 * 周舟睡一觉醒来,才想起自己有礼物还没给武宁。 他醒得早,躺着不动,睁着眼睛看了会儿蚊帐顶,不由自主地想,大娘肯定起床做早饭了,郑则起了吗,他今天要做什么,他会不会想自己…… 见武宁还在睡,他轻声起来换衣服,凭感觉摸索着扎好头发,一身收拾得整整齐齐后,取出手缝布袋放在桌上,低着头仔细抚平褶皱。 他做这些时四周安安静静,屋里没开窗,有迷迷蒙蒙的亮光闷闷地透进来,周舟脸上的五官轮廓在暗光里显得十分柔和。 过了会儿,一楼小厨房传来武婶子煮早饭的声响。 等时间差不多便叫武宁起床:“宁宁,宁哥儿,起来了。”周舟推推他,见人还是没醒,就先去开了窗。 山脚的空气很清新,他看见勇叔在院子里收拾工具:“勇叔!” 武阿叔抬头看人:“哎,叔趁早去山上看几个陷阱,你和武宁在家玩啊。” “好。” 武婶子拿着装好水的水囊和干粮递给丈夫,抬头跟周舟说话:“武宁还没起是不是,不管他,周舟下来吧,来洗漱,先吃早饭。” 周舟闻言又回到床边喊武宁,他误打误撞,在他耳边说了句:“宁宁,有礼物给你。” 武宁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他扒拉了一下脑袋,把脸上的乱发随意拨到脑后,两眼惺忪问周舟:“什么礼物?” 周舟笑了一下,两手捏起布袋的长带子,特意摇晃着向他展示,袋子越靠近,武宁双眼睁得越大,袋子准备贴到脸上时他一把抓过来,大喊:“哇!是大黄!” 大黄在楼下突然起身,朝楼上叫了一声“汪!”,狗狗歪着脑袋侧耳倾听,站了一会儿见主人没有再说话,又兴致缺缺趴下来。 武阿叔这时朝大黄说:“大黄,和我上山吗?” 大黄的头抬了一下,又趴下。不去咧。 楼上武宁已经从床上跳下来,把布袋斜挎在身上,特意转圈左看右看,十分满意!十分喜欢!他扑过去抱了一下周舟:“谢谢弟弟!” 然后踩着鞋哒哒哒跑下楼,嘴里喊着:“阿娘你看!” 武宁昨晚刚洗过头,一觉醒来他头发全睡炸了,见他冲过来,武阿叔吓一跳:“哦呦真是,一天一个野人样。” 武宁作势要打他,武阿叔在被野人攻击之前赶紧上山去了。 武婶子拿起布袋仔细看,针脚缝得十分紧密,碎布和串珠搭得也好看:“这大黄绣得可真像咧,周舟手艺真好!” 周舟抿嘴不好意思地笑。武宁喜欢就好。 周舟有些日子没见到月哥儿,不知道他在干嘛,想着想着,周舟若有所思看向武宁,见人还在研究布袋,靠过去挨在他旁边,喊他:“武宁。” 武宁歪头用肩膀揉了一下耳朵:“怎么啦?”讲话干嘛突然这么温柔,害他怪喜欢的。 周舟问武宁认识月哥儿吗,想让武宁去月哥儿家叫他来一起玩,武宁闻言嘿嘿一笑,放下布包:“那你得喊声大哥。” 周舟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 “干嘛啊,你本来就是弟弟!我十八,你十六!” “我喊,我喊,”周舟怕他不去,喊他:“大哥。” 武宁嘿嘿直笑:“再喊几声听听。” “大哥,大哥——,武宁大哥,去帮我找月哥儿吧!” 武宁爽快答应了,当即就出门,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我背着这个去。”周舟抿着嘴,在他出门前不敢笑。 武宁其实是在小时候见过月哥儿,他也不熟路,但他有一张嘴,见人就问月哥儿家在哪里,他长得又高皮肤又深,要不是他额头上有花印,村民都要乱想了。 好不容易走到月哥儿家,武宁在他家院子前喊:“周迎月!周迎月在家吗?” 喊了两嗓子,有个黑皮皮的小汉子跑出来,叉着腰:“你是谁?” 武宁学着他叉腰:“你又是谁?” 第32章 山脚小住(五) 月哥儿在屋里听到不熟的声音喊他,喊声还这样大,一时不敢出去。 周向阳不怕,他拍拍胸脯让小哥别动,自己出去了。 “我是周向阳,你是谁。” 武宁一听名字,噢懂了,月哥儿弟弟,难道月哥儿不在?周向阳见眼前的高个子不说话,又看见他额头上有和小哥一样的花印,问他:“你是哥儿吗?” 武宁:“昂。” 周向阳陷入了一点认知混乱,他见过的哥儿,都是小哥这样的,或者周舟哥这样的,具体哪样他讲不明白,反正不是眼前这样,他又问:“那你为什么这么高?” 武宁反正也闲,他双脚分开,双手叉腰放在胯上,一派轻松地跟小孩聊天:“哥儿就不能高了?哥儿还能力气大呢。” 周向阳立马说:“你骗人。”这可骗不了他,汉子第一力气大,哥儿第二力气大,女娘力气最小,他小哥一桶水都要抬好久呢! 武宁:“嘿,你爱信不信。” 周向阳决定挣扎一下:“那你抱得动我吗?” 武宁闻言皱着眉头,上下扫视了一下这个黑皮皮的小汉子,那表情分明就在说:你觉得呢? 周向阳莫名其妙就是感受到了对方的鄙视,于是开始搬出自己觉得厉害的人:“那你和石头哥哪个厉害?” 武宁谨慎地问:“哪个石头哥?” 周向阳:“就是林磊那个石头哥啊。” 武宁突然破防:“当然是我厉害了!开什么玩笑!”他仗着人高,手从侧面伸进去打开栅栏院门,大步走到周向阳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双手卡住他的胳肢窝把人高高举起,周向阳感觉自己一下子冲上了天空:“哇!” 武宁把他放下来,在院子里环视,又把磨豆子的小石磨大力举起来,周向阳:“哇!”,石磨轻轻放回原位后,他又来到劈柴的斧头前,举拿起大斧头咚咚咚几声把好几个木墩子劈开,周向阳:“哇!!” 他们家的柴,只有他阿爹能劈呢。 武宁得意问道:“知道谁厉害了吧!”周向阳小黑手放在胸前小幅度拍掌,佩服地点点头。 月哥儿在屋里听到弟弟跟人都聊高兴了,忍不住走出来看,周向阳见到哥哥,赶紧跑回他身边:“小哥,你看他也是个哥儿咧!” 月哥儿看向院子里站着的人:“武宁?” 月哥儿小时候和阿娘去送礼,在郑则家见过武宁,那会儿武宁还只是一个比他大点的小孩子,爱哭又顽闹,怎么长大变得这么高了?月哥儿讲话都要仰头。 武宁:“昂。” “周舟喊你去我家玩,你去不去?” 听到周舟,月哥儿表情明显生动很多:“周舟找我?”他知道周舟要成亲了,现在住在武宁家,想说他去,又想到今天爹娘去了镇上,叮嘱他要看好周向阳。 “我明日再去可以吗?” 武宁:“可以。那我明日来接你。” 月哥儿想说他知道武宁家在哪,但随即又想,有个人陪着自己去山脚也挺好的,就没拒绝。见人在院里站半天,月哥儿开口邀请:“要不要进屋喝口水?” 武宁一点也不客气,跟着进屋了,周向阳突然有点兴奋,他绕过两人先跑进屋里,拿了平时不舍得吃糖冬瓜出来,问:“你要不要吃?” 条状的糖冬瓜沾满糖霜,还没吃就嘴里就回忆起它清新甜腻的口感,武宁一点没跟小孩推让,拿了一根吃,然后开口就是致命打击:“你怎么爱吃哥儿的零食?” 甜腻腻的,不就是哥儿女娘才喜欢的嘛。 周向阳闻言愣住,然后小小声说:“小汉子也可以吃的……” 月哥儿端着水过来,听到他们对话没忍住笑了。他弟弟爱吃甜食,家人怕他吃坏牙,每次分给他的份量都不多,他吃得很珍惜。 喝过水,两人约好时间,武宁就起身大步离开。 * 刘木匠把牛车停在郑屠户家门外,先是打量了一番气派的院墙,啧啧称叹,才下车喊门。 “郑屠户,郑屠户在家吗?” 杨崇雪跑出来先开门,见外头是一位老汉,外头牛车上还有一个汉子在扶有布包着的东西。 郑大娘随即跟出来,老汉说:“我是下河村的刘木匠,如期来送打好的家具。”郑大娘赶紧喊郑则出来搬东西。 刘木匠忙说:“不用不用,我和我儿子搬就行。”在他家订做家具,父子俩都是会搬送到家的。 郑则三个都出来了,都是身强体壮的汉子,刘木匠和他儿子根本没机会帮忙,三人协力把家具慢慢移下牛车,拿稳后很快抬回屋了。好大力,那可是实木啊。 刘木匠儿子把牛车上落下的凳子拿上。 郑大娘把两人迎进来给人倒水,郑老爹回屋拿了钱付剩下的款,刘木匠没立马接过:“你们先检查看看吧,看好了我再收钱。” 郑老爹心想这刘木匠还挺负责,让郑则把包着的布掀开,等家具全貌露出来,杨崇雪年纪小,又是小姑娘,没忍住惊呼:“哇,好漂亮的梳妆台!” 刘木匠闻言得意地点点头,他儿子亦是与有荣焉。 梳妆台有三个抽屉长,桌面下共有五个放物品的抽屉,左右两边层层相叠各两个,中间独个抽屉下有空位,刘木匠儿子把凳子放在其下,刚好推进去;桌面上正对着凳子位置的是一面镜子,镶进镜子的地方做得很美观,四周有雕有花纹包裹,镜子两边,亦是层层相叠各有两个较为小巧的梳妆匣。 整个梳妆台漆了油,泛有润泽的柔光,桌面大气,雕花精美,线条流畅,十分好看。 郑则把所有抽屉拉出来检查,发现没有问题后称赞刘木匠:“您做家具真是一把好手。” 这梳妆台是一个多月前郑则去下河村找刘木匠定做的,哥儿睡的屋是他之前在住,只得一张简单的桌子,周舟梳头都坐床上,后来还是郑大娘搬了椅子进屋他才有的坐。当时郑则就想,一定要做个梳妆台放屋里。 刘木匠收了钱满意地走了,这梳妆台父子俩做了一个多月,三两银子,郑则还给了额外的赶工费,辛苦也是值得了。 几人再把梳妆台往周舟那屋搬,摆好后郑大娘和小杨崇雪又是欣赏一番,欣赏够了才出来。 杨崇明今年十九了,只比郑则小两岁,如今也到了也要相看人家的年龄,他阿爹打算秋收后再起一间屋,就给他说亲。 郑则摸了摸鼻子,心想幸好他要成亲了,若是这小子在他前头成亲,往后他顶着大哥身份训人都不好意思,毕竟人都成家了。郑则对自家老爹的感激又多一分。 杨崇雪今年十五,还是个小姑娘,性子腼腆害羞,话少勤快,早上郑大娘起她也跟着起来帮忙了。 杨崇明从带来的东西里拿出两匹布料,一匹淡青色一匹乳黄色,“大姑,这是爹娘和二叔家随的礼。”郑大娘接过来看,是葛布呢,他们寻常人家大多穿的是麻布,葛布摸着柔软,做成衣服穿着也更舒适。 郑大娘:“你爹娘和小弟都有心了。”娘家也不富裕,两房礼都没合着送,可见对她这个大姐是敬重的。 杨老汉精神不错,吃过早饭便在家附近转悠,郑大娘见他没走太远也就没陪着。 郑大娘问郑则:“接亲你要请轿夫吗?” 郑则:“不用轿子。” 郑大娘想想也是,距离也不算很远,村里用轿子太夸张了:“那用牛车接回来?” 郑则:“不用牛车。” 郑大娘这回真疑惑了,按郑则平日里疼周舟那个劲头儿,不用牛车接,难道背着回来?这确实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郑则含笑不语,最后也没告诉阿娘怎么接。 郑家决定成亲摆酒全村都喊,村里家家户户住得近,喊谁不喊谁大伙都知道,不如全都喊了,而且村里林姓是大姓,人多,他们来了也好,像林秋说的,郑家和村里有来有往,往后郑则周舟在响水村才能过得顺一些。 郑老爹喊郑则先去曹酒头那订酒,至少要留有三十坛的量,他则是在家,和杨崇明一起把前几日新买下的空地清理一番,若是来吃席的人多,院里坐不下就摆桌到外头空地上。 郑则在去订酒前喊了郑大娘来房里。 “娘,辛苦你去山脚一趟把这些给他,婚服若是不合身看着改改,胭脂水粉你问他会不会使,不会使咱去村里请人当天去帮他妆扮。” 郑大娘接过东西,逗趣儿子:“想这么周到啊,想粥粥了是不是?” 郑则也坦诚:“想了。” 郑大娘酸到,摆摆手准备起身,而后又坐下来,问郑则:“终于要有夫郎了,你开心不?” 郑则难得一副孩子气的臭屁样:“都要开心死了。” 郑大娘:“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33章 山脚小住(六) 第二日。 武宁背着周舟给做的布袋,又走在去月哥儿家的路上。 本来他今天是要赖床的,他已经两天没赖床了,而且他根本不想太早出门,来玩一会儿就好了难道要玩一整天吗,当然不是怕月哥儿来了弟弟不理他,开什么玩笑,他和弟弟才是玩儿得最好的。 他觉得周舟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但是,这个弟弟真是太会撒娇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听他的话啊,武宁走在路上默默反思,周舟每次用软乎乎的语调和他说话,他就忍不住答应,看看,他现在已经出门了,好可怕,真的。 都怪撒娇。 撒娇可以,太超过,不可以!他在心里默默警醒,下次一定要冷静! 磨磨蹭蹭,还是到月哥儿家了。今天周向阳不在,月哥儿说他和爹娘下地去了。 好吧。见月哥儿关好院门,武宁抬脚就走,他人高腿长走得也快,过一会儿才发现月哥儿落后好远,他又立马往回走到原位。 月哥儿倒是神情平静,自己慢慢走。 武宁主动和他搭话:“我力气很大,我背你吧?” 月哥儿笑笑拒绝了,还说他可以先走,自己会慢慢走过去。 武宁说不行:“周舟说你走路辛苦,要我一定等你。” 月哥儿听了心里暖软软的,摸了摸包里装给粥粥的东西,笑着说:“我都想快点见到他了。” 武宁见他语气捻熟地提起周舟,心里有一点点酸,他突然把布袋换了个方向,绣着大黄的那一面对着月哥儿。 月哥儿自然看到了,他多看了两眼,夸赞道:“这个布袋真好看。” 武宁嘴角上扬:“是周舟做给我的,上面绣的是我家大黄!” 月哥儿惊喜:“真的吗?可以给我看看吗?” 武宁大方地把布袋脱下来给他看,月哥儿摸着布袋的绣面看了又看:“粥粥手艺真好。” 讲到周舟,月哥儿话明显多了,武宁也把这两天他们在山脚做的事讲给他听,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山坡小道。 周舟在山坡上惊喜大喊:“月哥儿!宁宁!”忍不住跑下去接他们,月哥儿也很高兴,两人激动拥抱。大黄慢悠悠走下来,它今天没有乱叫,歪着头看又叫又跳的人类,不是很理解,闻了闻主人裤脚,到一边玩儿去了。 武婶子在家,月哥儿害羞地叫人,她知道今天月哥儿来玩,喊他们自己玩,有事叫她。 三人上二楼。月哥儿都没心思观看武宁的家,他把包里装着的,这段时间从货郎那买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和周舟分享。 月哥儿先拿出一块儿布,铺好后再从包里拿出东西分类摆在上面,有五颜六色的串珠,有细彩绳,有碎布头,有几根雄鸡毛,好几个不同颜色的穗子,噢还有种子! 月哥儿指着扁长的椭圆形的种子说:“货郎说种下去能长出很大的花朵,花朵里头有种子,种子可以像南瓜籽一样炒着吃。” 一根斑斓的彩色雄鸡毛被武宁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他表示怀疑:“要是种不出来怎么办,又没有人见过长什么样。” 周舟:“那就等下次货郎来了问他。” 月哥儿表示遗憾:“这是最后一把种子,货郎都卖给我了。” 好吧。三人把其他东西都看了看,武宁不大感兴趣,月哥儿问粥粥,有没有喜欢的,可以送给他。 周舟选了一颗玉色的串珠,月哥儿问:“其他呢?” 周舟又拿了个淡紫色的穗子。月哥儿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来。 周舟想起来他也有东西给月哥儿看,大娘昨日送来的,周舟和武宁打开看了看,两人怪叫了一下午。 包袱重新拿到桌面上来,打开后最吸引人的是显眼的婚服,月哥儿没忍住惊叹:“哇!”,周舟见他感兴趣,索性拿起来抖开看,昨天他试过了的,很合身。月哥儿这才意识到周舟是真的要成亲了,脸红红的。 然后是打开布包着的首饰盒,每打开一个首饰盒,三人都要惊叹一句“哇!” 等三个首饰盒全打开,三人的叫声让楼下老屋做事的武婶子都好奇地往二楼看。 周舟和武宁昨天已经“哇”过了,今天还是忍不住。武宁看见亮闪闪的东西就挪不开眼睛,月哥儿也好奇,周舟大方地拿起两个镯子,一人一个递给他们慢慢看,他自己则是又拿起发簪,再仔细看看祥云纹路。 郑则好会选啊,这三样首饰他都很喜欢,三人交换首饰接着看,等看得心满意足了,周舟才拿出最压轴的物品。 胭脂水粉。 周舟把这一盒子东西拿出来,慢慢地一个个在桌上依次摆好,然后看着两人狡黠一笑:“我们来妆扮吧!” 月哥儿瞪大眼睛心跳砰砰作响。 一向跳脱话多的武宁此时竟也眼含期待。 第34章 山脚小住(七) 听到周舟的建议后,另外两个人都很心动,月哥儿冷静下来:“这是你明天成亲妆扮用的,还是新的呢。” 周舟不介意:“今天明天都一样,东西买了就是要用呀,”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也想试一试。” 月哥儿和武宁很快被说服。 周舟自然是会妆扮的,从前在锦州,娘亲照顾他很细致,爹爹又经常不在家,娘俩形影不离,他每日都要看娘亲梳妆打扮呢。 郑则买得很齐全,口脂,香膏,胭脂,石黛,还有修饰皮肤的妆粉,连带工具丝锦粉扑,刮刀,砚台也有。 装在小瓷瓶里的口脂有好几个颜色,郑则最后还是都买了,他想让周舟都试试。 几人先去洁面,武婶子奇怪,好端端怎么去洗脸,难不成都困啦? 接着三人各自将香膏抹在脸上,滋润皮肤。 周舟看向月哥儿:“我们月哥儿先来吧!” 月哥儿长得秀致,刮刀修好眉毛后,眉目变得更加清晰,先敷粉抹匀,他的长相柔和,肤色红润,妆点颜色不宜过重,只需轻描眉形,周舟没有抹胭脂,只用胭脂在眼皮上稍点颜色,最后选了最为浅淡的口脂涂于唇上。 周舟捧着月哥儿的脸仔细看,满眼欣赏:“月哥儿,你可真好看啊!”周舟的语气真心实意,月儿的脸颊连同耳朵立马烧红了,上了妆的脸更加秀丽。 月哥儿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周舟不会逗骗他。 从周舟开始上妆,武宁就转来转去想看,脖子都要扭断了。一上完妆他就挤到周舟身边,这会儿才看清楚,他夸张地指着月哥儿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武宁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形容,只好大叫。 月哥儿被他夸张的样子逗笑,也越来越好奇自己现在的样子。 武宁立马翻箱倒柜,他记得阿娘给过他一面镜子的,就是不知道随手放哪里了,放哪了啊。 最后武宁一头扎进柜子里,把东西全都拱出来,才在角落里发现这枚镜子,他把镜子猛地怼到月哥儿面前,激动地说:“你快看快看,啊啊啊啊!” 月哥儿笑着仰过头避开,怕把周舟给他上的妆弄花了,拿稳镜子才举起细看。 这一看也愣住了。 镜子里的哥儿眉目舒展,眼睛水润含笑,脸被白粉修饰得更显细腻,面颊因为开心而自然泛红,垂眼时眼皮红粉,似含情意。 月哥儿只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再看了。 周舟也把脸凑过去和他一起贴着,让他一同看镜子,笑着问:“是不是很好看?” 月哥儿的目光从镜子里的周舟移到自己脸上,随即红着脸低下头,“是粥粥妆点得好看。” “根本就是你好看!”武宁纠正他,随即又大叫:“该我了该我了,我也要!” 武宁发质很好,虽不似月哥儿这般柔顺,却乌黑浓密,还有些微卷,周舟突然想起来武婶子的头发也是有点卷的,她用头巾包起来了。 武宁觉得他的头发总是不听话,每次草草绑在头顶了事。 周舟先用梳子把头发梳顺,头皮被梳子刮蹭得很舒服,武宁夸他:“弟弟,你梳头好轻噢,头发没掉,头也一点不痛。” 所以他经常大力梳头头才痛吗?周舟偷笑。 周舟没把他的头发高高束起,简单收拢整齐后自然垂着,用发带在发根处松松绑好。反正是玩,不必在意是否方便。 武宁咋呼跳脱,加上个高深肤,大家总是会忽略他的长相而先关注他的身高性格。他是浓眉,眼睫毛和头发一样非常浓密,鼻子并不似周舟和月哥儿秀气,而是高挺,高鼻的攻击性减弱了眼睫毛带来的柔软,看起来反而英气。 若是汉子,一定是个英俊的汉子,但武宁是哥儿,注定了他的脸无法拥有过于硬朗的轮廓。 周舟沿着眉骨一点点给他修剪杂乱的眉毛,等两边眉毛都修好,一直关注的月哥儿已经忍不住小小惊呼。 再把他脸上的绒毛慢慢刮掉,武宁整张脸都亮色不少。 他的脸只是肤色深,并无小痣斑点,十分洁净,周舟没有给他敷粉,直接在两颊处稍抹胭脂,使得脸颊红润,再用石黛加深眉毛,周舟停下看了看,又在眼下用石黛描线,加深眼睛轮廓。 最后他给武宁选颜色最鲜艳的口脂,不仅如此,还继续用口脂加深了花印的颜色。 周舟还是有点不满意,他问武宁有红色的发带吗? 武宁:“没有。” 月哥儿已经迫不及待:“我有我有!”他把装着货郎零碎东西的袋子拿出来翻找,找到一条深红色的发带。 周舟解开头发换上了这条,只浅浅绑了几圈,红色的发带垂在武宁乌黑的发上,他转头的时候发带会跟着晃动,红黑相间,很是和谐。 武宁左扭右扭还是看不到发带,便放弃了,抬起脸看向两人。 那一瞬间的惊艳是冲击的。 换成月哥儿忍不住啊啊啊啊地大叫,他脸很红:“武宁,你好英俊,不不,不是,是好俏丽,不对,你你你” 周舟揽着月哥儿大笑:“俊美,是俊美,武宁,你好俊美啊!” 对,就是俊美,深色的皮肤很好地中和了红色的艳丽,鼻子高挺,眉眼浓烈,脸部轮廓流畅,真的好俊美啊,月哥儿心里大叫。 武宁闻言已经迫不及待找镜子照了。 “哇!这是谁!真好看啊!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武宁,这么直白。 武宁照了一会儿,把镜子给周舟,催他:“快快,到你到你!” 月哥儿也期待地看向周舟。 周舟年纪小皮肤白,脸上只轻敷了一层薄粉,他的眉毛长得好,自成形状,便没有描眉,胭脂轻擦润出红色,最后选了颜色淡一点的口脂涂于唇部。 周舟停下来看向他们,眉眼弯弯,脸蛋红润,颊边的小窝深陷,看着特别乖软怜爱。 月哥儿情不自禁想要靠近他,挨在他旁边。 武宁看见周舟这么笑,不知道怎么形容,直接问:“我想给你买东西,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另外两个哥儿大笑。 武宁还想照镜子,但镜子只有一个,他想到了阿娘,对了,也让阿娘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阿娘!阿娘!”武宁朝楼下喊,在武婶子应声后又说:“我想用你的镜子,可以拿上来吗?” “给你的镜子是不是又找不到了,叫你不要乱放……”武婶子一边上楼一边说他。 几个孩子都背对着她挤在一起看一面镜子,笑嘻嘻地说话,武婶子觉得有意思,问他们:“镜子还要不要啦?” 武宁几人闻言齐齐回头。三张年轻又惊艳的脸一起看向她的威力是很大的,武婶子都结巴了:“你,你们,天啦!” 她惊讶地走到他们面前仔细看,尤其武宁,被他阿娘掰着脸反复看,武宁一点也不恼,反而展颜一笑,浓密的睫毛眯成一簇:“阿娘,我是不是很好看啊?” 武婶子被他笑得心脏一紧,忙把他的脸推开:“你别笑。” 武宁和周舟三人笑得更大声了。 武婶子送月哥儿回家后,周舟把脸洗掉了。武宁还不想这么快卸掉妆面,他想给阿爹看看。 武婶子心想,那不得吓死他。 武阿叔常年只见过头发乱糟糟不顾形象的武宁,哪里见过这样的武宁? 儿子突然有些陌生,武阿叔平时怼儿子张口就来的话,现在却有点讲不出口……他愣了一会儿,问武宁:“你之后不上山了吧?” 武宁顶着一张颜色妍丽的脸疑惑:“为什么,不上山我和大黄去哪里?” 听了武宁的话,武阿叔一时陷入沉思。 武宁顶着妆吃晚饭,平时武婶子在饭桌上都会聊几句今天发生的事,大家说说笑笑,今晚她却有点走神,一直夹面前那碗菜,空碗了她还在夹。武阿叔更是安静如鸡,明明他平时没事都会嘴痒逗武宁几句,还要惹人生气。 对饭桌上的异常武宁一无所知,美滋滋地扒饭,顺便沉浸在自己俊美的妆面中不可自拔。 周舟小口嚼饭,笑得眼睛弯弯,偷偷观察这一家人,他有预感以后就能经常在村里见到武宁啦。 武家夫妇两人恍恍惚惚地吃完了晚饭。 夜里躺床上,武婶子和武阿叔沉默着不知怎么开口。还是武婶子先说:“我嘴上总是说他不像个哥儿,但也没带他了解哥儿是什么样的,哥儿或许喜欢什么东西,哥儿平日里的消遣有哪些,在周舟之前他也没个哥儿朋友,唉。” 又怪武阿叔:“都是你说孩子健康快乐就行,可却不知道他上山打猎快乐,对镜妆扮也快乐,他明明也喜欢的。” 武阿叔真心实意认错:“是我的错,先入为主认为他不喜欢了。” 武婶子:“还有我竟不知你儿子也喜欢闪亮亮的首饰,他今天对着周舟的手镯发簪夸了好几次。” “有这事?他不是只喜欢石头吗?”老屋那还放着他从山涧溪边捡来的好多彩色石头,儿子不光自己捡,还要叫自己帮着捡。 武婶子叹气:“我也有错,想着我们一家三口都在山脚,平日不是上山就是去镇上卖猎物,少有人情交往,也就忘了给他添置东西……” 又说:“你说小孩不去村里玩,这大人也不去村里走动,只怪小孩也是不应该,对吧。” “唉,是不应该……” 武阿叔反省:“我怎么突然感觉对儿子的了解好少……” “谁不是呢?” 这个晚上武家夫妻俩都在反思中度过。 楼上的两个哥儿也在聊天。 武宁最后还是把脸洗了,因为周舟说喜欢的话下次他还帮自己妆扮。 洗漱回屋,这次他主动找来镜子照,照着照着莫名觉得自己越看越俊,难道是以前镜子照少了吗,哈哈哈哈哈,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心情很好地一直哼哼不知名曲调。 等两人躺下后,周舟趴到武宁枕边和他聊天:“我以为你不喜欢自己是哥儿呢。” 武宁扭头看他:“啊,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舟撑着下巴:“你没说过的,是我误会了嘛。”想想也是,如果武宁不想自己是哥儿,他早就戴抹额遮住花印了。 武宁:“我觉得哥儿很好啊,你就很好,月哥儿也很好,我自己也很好,长得高就看得远,力气大有坏人也不怕,因为我经常上山啊,皮肤深点也正常,汉子有高矮胖瘦,哥儿也可以有所不同,身体健康就好了嘛。”他一向想得简单,从未为此困扰。 周舟听得认真,觉得武宁说的话,比他听过的很多大道理都有用,笑吟吟地夸他:“宁宁,你可真聪明!” 两人的夜聊冲淡了明日成亲的紧张,武宁和周舟都安稳入睡了。 * 杨老汉起得早,郑大娘早饭还没做好,他就照例逛逛去,郑大娘瞧着阿爹慢慢往后院走,叮嘱他:“阿爹,您看着点路。” 杨老汉:“哎。”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走到厨房问郑大娘:“蓉娘啊,这后头怎么还有一只鹿?”杨老汉昨天往没往后头走。 “那是山脚武家的武宁打猎得来的,送给郑则做贺礼。” 杨老汉点点头,又问:“是不是要喂点草啊?” 郑大娘:“您不用动,一会儿摔了,我喂就成。” 杨崇雪对这只梅花鹿很是感兴趣,昨天就给它喂过南瓜,她主动开口:“大姑,我一会儿去喂,我知道草在哪里。” 郑大娘同意了。武宁打到的这只鹿,他们这次酒席是不杀的,也不打算卖钱,想着后头两家一起吃,吃不完就做鹿肉干。 杨老汉见这里帮不上忙,他又慢慢走到前面去看郑老爹他们杀猪,林磊林淼都来了,杨崇明也在帮忙。郑则不在。 林辉夫夫也很快到了郑家。这会儿猪刚杀好。 明日摆酒才是林辉大展身手的日子,但今日也得提前做些准备,猪肉要先处理,腌的腌,炸的炸。郑屠户给他付了两日工钱,雇主爽快大方,他自然也会尽心尽力做好。 外头空地上原本烧水杀猪的大灶已经空出来,林辉打算就在外头熬猪油。 大肥猪破开分成两半,在其两侧腰腹附近有白花花的猪板油,一只猪身上有两大块。郑老爹先用尖刀把猪板油和肉连接处割开一点点,再向上提起猪板油慢慢撕开,很顺滑就撕下来了。 林辉夫郎林青拿着木盆过来装猪板油,手上颠了颠:“这油可真好,估摸着有十斤了。” 郑老爹:“这猪确实肥。” 林青很庆幸能接到郑屠户家做席面的活,这家人为人爽利真诚,他在院里厨房四处忙活走动,也没人盯着,蓉嫂子还叫他渴了自己倒水喝。 郑屠户家有井,方便了用水,林青把盆抬回院里准备打水清洗。 他儿子小鱼在不远处的小板凳上乖乖坐着,还扭着头看向门外,林青知道他还想去空地上看大肥猪,看郑屠户切肉。 小鱼是个哥儿,如今六岁,很是乖巧可爱,辛苦把孩子拉扯到两三岁后,林家夫夫去哪接活做席都会带上他。小鱼四岁那年,被林辉做席炒菜时溅起的的油烫到手背,手上留了疤,这颗小小圆圆的疤随着他长大也变大许多,林青每次看到都感到心疼,对儿子的看顾也更加用心。 郑大娘进院看到小鱼自己坐着,他不哭不闹还知道喊人,见小哥儿可爱,忍不住去厨房拿了包子给他吃。 林青很不好意思,就怕雇主觉得小孩乱跑麻烦,郑大娘说没事儿,“我看他是乖的,”又问林青:“你这带着孩子跑挺辛苦的吧。” 林青心里发酸:“我和林辉倒还好,就是小鱼,一直跟着我们也没个安稳……” “嗨,这有啥的,去哪儿爹和小爹都在身边,这孩子幸福着呢。”郑大娘安慰林青。 又问:“那他阿爷阿奶不能帮忙带带啊?” 林青尴尬笑笑,转头继续清洗猪板油:“他爷奶都要照顾大哥孩子呢……” 看来这林辉爹娘还是偏心大儿子啊,郑大娘心想。 郑则今天没在家,他驾着牛车去村里收稻草,这会儿也不是秋收时节,但村里人会囤些,稻草本也不值钱,大多数人家都愿意卖,三文钱一捆收了一车后,郑则架着牛车去往山脚的路上。 到了路口,他下车开始干活了。 先用锄头把路上杂草锄掉,大点的石头搬开,然后用耙子规整地面,把杂草和碎石清理到一旁。郑则一边清理一边铺上稻草,慢慢往山脚去。 这条路人少,没人路过,只有他一个人一头牛。 没人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一心一意地铺这条路,一条去接他夫郎回家的路,他满怀期待,他诚意十足。 第35章 执子之手-成亲 响水村郑屠户家的大龄汉子郑则,今日终于要成亲了! 村里的小孩子今日既不上山,也不下河,都跑来郑屠户家附近看热闹,听说还会发喜糖吃咧。 早起下田的村民路过郑屠户家都会往里看两眼,有的还和门口溜达的杨老汉搭话:“老丈人来吃酒席啊!” 杨老汉:“哎,哎,吃酒席。下午你也来哇?” 村民:“来来来,这会儿趁天没热先去地里干会儿活。” 郑家已经开始忙活。 院门口架着木梯,郑则在上面站着,准备把手中的红绫挂在门上,杨崇明提着两个大红灯笼站在一旁,正仰着头看他哥:“右边那一段有点长了……不要拉太用力,对对对,正了正了。” 郑大娘熬了浆糊,和杨崇雪一起在家中门窗上贴喜字,最大的一个喜字要贴在堂屋墙上,已经抹上浆糊,正被郑老爹托在手上。 还有红烛,差点忘了,郑大娘赶紧翻找出来,杨崇雪觉得她大姑有点紧张,一直自己碎碎念,她也不敢打断,两人拿着东西去郑则和周舟的婚房。 进了房里,杨崇雪一个小姑娘莫名有些脸热,婚房是郑则装点的,他自己住时,睡得糙,架子床上从来都是光秃秃,没挂过一片布,如今是四面都笼上了青色的床帐,床帐两边掀起,露出里头铺着的鸳鸯喜被,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床榻围成了一个私密空间,气氛朦胧,让人不好意思细看。 崭新的梳妆台在屋里很是显眼,镜子中央贴了囍字。 郑大娘把两根红烛放在一旁的桌上,想了想,又去拿了点花生红枣桂圆,喜糖糕点用碟子装了一同摆着。郑大娘问过郑则,问他要找娃娃来压床吗,郑则说不要。压床都不要,果干她可不敢直接给他们撒床上。 知子莫若母,郑则是不想让别人碰这个床,放其他东西也不可以。 此时家里也陆陆续续来人,做席面的林辉夫夫,胖婶、周家婶子还有李家芸娘,他们都是拿了工钱来做事的,来得早些。几人进屋就满脸笑容地对郑家人说祝福话,家里一派喜气洋洋。 林成贵一家也来了,两兄弟手上还各拿了一张桌子,林秋:“嫂子,怕你们桌子不够用,拿了家里的过来备着。” “郑屠户,我来送豆腐了!” 门外又来人了,正是每日在村口大树下卖豆腐的林有田一家,郑大娘昨日去说了帮留几板豆腐,没想到他们直接送上门来了。来帮忙的几个婶子赶紧一人一板帮忙接过。 “嫂子,菜园里的菜去拿了吗?” 郑大娘点点头:“拿了拿了,一大早去拉回来的,这会儿还在牛车上。”周婶子和胖婶把菜搬到井边清洗。 院子里的杂物都收起来了,地上干干净净,林家芸娘把桌子都摆开来,桌子除了郑家自己有的,还和邻近的村民借了,应该够用。 厨房已经生起炉灶,林青揉面,林辉先炸一些耐放的点心。 “郑则哥人呢?”林磊问。 郑老爹:“去曹酒头那运酒了。”话刚落音,郑则就跨进院里来:“石头阿水,搬酒了。” 郑老爹拦住他们:“我一会儿和成贵去搬,你赶紧去换衣服。”又对两兄弟说:“你们也别忙活,等着你们大哥就行。” 村长林成章要给两位新人主持拜堂仪式,也过来了,郑老爹赶紧请人进堂屋先坐坐。 林秋要帮郑家记村民带来的随礼,郑老爹在院门口那放了一张桌子椅子,让林秋坐,日头渐高,慢慢有人来了。 乐班师傅们这会儿在门口等着,唢呐吹打一行人共四个。 郑则没有请轿夫,郑老爹想着,席面他都做一桌十个碟了,再花点钱又何妨,便帮儿子请了乐班一同去接亲,必须给他整得热热闹闹喽! 郑老爹手里拿了一串鞭炮,站在大门口喊:“郑则!到时辰了!” 郑则在屋里换婚服,他对着梳妆台的镜子仔细检查仪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些,今早他还让阿爹帮他刮了胡子。 “来了!” 见人出来,郑老爹当即点了鞭炮往大门外一扔,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四周,紧接着“当”一声铿锵有力的铜锣声响起,高亢嘹亮的唢呐带头,喜气欢快的接亲乐响奏起了。 小孩子们高兴地尖叫蹦跳,大人也笑着议论纷纷,郑则在一片喜庆热闹里下意识回头,爹娘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欣慰地笑着看他,郑老爹:“去吧,儿子。” 郑则安心地走上了去接周舟的路。 * 武宁头一回主动起床,他的紧张后知后觉,像是今早睁开眼才记起周舟要从他家出嫁。 月哥儿一早也过来了,郑大娘当时来请他阿娘去郑家帮忙,也请了他今天来陪周舟出嫁。周舟真是好福气,能嫁到一个处处为他着想的好人家。 武婶子和武阿叔也要等郑则接了周舟,才一起去郑家。 周舟也紧张,他甚至早饭都吃不下,小脸白着,坐立不安,这三日在山脚过得太快乐了,他也有点忘了自己今天要嫁人。武婶子担忧地看着他:“这会儿不吃,要晚上才能吃,哪里顶得住?” 于是周舟努力喝了一碗稀粥,脸色缓和多了。 收拾过后开始妆扮,妆还是昨日那个妆,发簪插在头上,手镯戴在手上,皮肤白,首饰亮。周舟站起来,阳光照着,他手一晃手镯就跟着闪光,武宁做作地用手捂住自己眼:“我要亮瞎了。” 周舟笑着去扒拉他的手闹了一会儿,放松了一些。 月哥儿昨天没见周舟试穿婚服,婚服太衬气色,周舟穿上嫩生生,像朵粉白的荷花花苞,他忍不住感叹:“真好看啊。”武婶子也看着周舟说:“真是玉娃娃一样的。” 昨晚周舟和武宁睡在二楼,妆扮好后周舟去一楼的小房间等。这也是郑大娘说过,武宁还没出嫁。 院子有声响,武宁坐得好好地突然跳起来:“他们是不是来了?” 他真的很紧张,忍不住跑去外面看,结果是他阿爹在走动,武阿叔:“干嘛一脸不高兴地看着我。” 武宁没跟阿爹贫,又回小房间了。 由远到近的乐响传来,月哥儿眼睛一亮:“这回肯定是了!”屋里除了周舟,大家都走到外头去看,果然,郑则他们已经到坡下,准备上小路,有大人有小孩,看起来好多人。 林磊林淼杨崇明都跟着郑则来了,附近的小孩也来凑热闹,跟在他们后面大喊着“接亲喽!接亲喽!” “接夫郎喽!”一路跟到山脚。 郑则一身红色婚服,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武婶子笑着指指一楼:“他在里面。” 武阿叔问武婶子:“我也没见牛车啊,背着走?” 周舟坐在房间里听到了脚步声,郑则的脚步一开始急促,越临近门口就越慢,周舟的心跳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郑则走进来时,他像是只被惊得弓背炸毛的猫一样,不由自主站起来。 “吓到了?”郑则大步走到周舟身边,几乎挨着人家的头顶。 周舟不敢看人,也害怕过大的心跳声被对方听到,只能低着头,无知无觉地露出雪白的脖颈。 也就三天没见郑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害羞,简直羞得想要躲起来,紧张得身体都发热了。 郑则也不说话,垂着眼睛默默看了一会儿,见哥儿的耳朵越烧越红,他才含笑着把周舟的脸托起来:“不认识了?” 有了身体接触,周舟才慢慢放松,他把手搭在郑则手腕上,小声说:“才不是。” “那怎么不看我?” 周舟这才慢慢抬眼看人,汉子满脸笑意,穿着红色的婚服十分精神,周舟也跟着笑起来,小窝抿得深深的,涂了口脂的唇愈发红润。 反而郑则笑容渐渐敛起,他喉结动了一下,转移注意力,“没有轿子。” 周舟看着他。 “没有牛车。” 周舟眼神专注。 “我想牵着你走回家。” 周舟脸又红了,用头撞了郑则一下:“不盖盖头吗?” 被周舟搭着手腕的手反过来,大手重新牵住:“不盖。” “我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夫郎。” 半晌不见低头的人说话,脖颈却染粉了,大手愉快地晃了晃:“走吗?” 唢呐吹打重新响起来,郑则紧紧牵着周舟的手走在前面,小孩子们又开始尖叫,还好奇地跑到前头去看新夫郎。 “哇!”声一片。 小孩子的快乐很有感染力,走在后头的每个人也都笑容满面。 武宁和月哥儿落在后面,像是发了怪病,两人贴着走,你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对视时就发出压抑的“嘿嘿嘿”笑声,脸红的不像话。 武婶子回头看了他们几次,颇为担忧。 周舟发现下了半坡后的路明显被修整过,铺了稻草,远远看去像一条黄色的河,河流流到他脚下,等待他踏上去。 郑则心情愉悦:“我铺的,我想让你走得轻松点。” 武阿叔和武婶子也发现了这条迎亲路,两人挑着眉对视一眼,默契地想难怪人家郑则有夫郎哈。 郑屠户家里已经来了不少人,还没到时辰开席,大家都在等新人,郑老爹郑大娘也在门口等着,站在前面的人突然说:“来了来了!!” “哎呦,哎呦,牵着手呢!” “哪里哪里……还真的是!” “新夫郎真好看啊!两人牵着手走来了!” “没盖盖头吗?怎么看到的。” “没盖没盖,来了!” 两人牵着手,周舟被郑则骄傲满足的情绪感染,也大大方方地看向人群。 走到院门口,郑大娘和郑老爹围过来,林秋端来了火盆。 郑大娘:“周舟,跨过去。” 周舟闻言抬脚一步跨了过去。 林成贵适时地把手中鞭炮点着,丢到门外,所有人捂着耳朵等鞭炮放完。 这时村长站在门廊上高唱道:“两位新郎,齐登华堂——'''''' 郑老爹和郑大娘赶紧走回堂屋。郑则和周舟对视了一眼,两人牵着手穿过院子,走进堂屋。 两位长辈在高堂正中坐下,两人前面放了两个软垫,杨老汉笑呵呵地坐在左侧,郑则这时才发现林氏祖老的几位叔公也在,正坐在右侧。 堂屋门口都是来吃席观礼的人,小孩子站最前面,月哥儿揽着弟弟周向阳,旁边站着武宁,小鱼和虎子胖妞都在,笑得小脸红扑扑的。 两位新人站好后,村长高唱道:“一拜天地——” 郑则往北方跪下,周舟往南方跪下,两人各跪各的,准备要拜时,堂屋门口观礼的人都大笑,两人回头才发现,村长这时说:“北方南方都拜三拜吧!” 两人红着脸照做。 一礼毕,村长又高唱:“二拜高堂——” 这回两人动作很一致,对着郑老爹和郑大娘认真地拜三拜。郑老爹满脸欣慰,郑大娘眼睛红红的,不停用手轻拭去眼泪。 二礼毕,村长继续高唱:“夫夫对拜——” 两位新人对视,皆是满脸笑意,互拜三拜。 三礼毕,等两位新人站起来,村长满意地最后一唱:“送入洞房——” 屋里屋外都大笑,催促着“进洞房!进洞房!”武宁又和月哥儿对视,笑得嘎嘎嘎叫,小孩子不知其意,奶声奶气地也拍手跟着喊“进洞房!” 林磊大笑着第一个去推郑则,把郑则往屋里赶,林淼见哥哥动手了也凑上去挤人,杨崇明紧跟其后,多难得欺负大哥的机会啊! 郑则护着周舟,快步走到房门打开,把人往里一送,迅速关上门,转头对林磊说:“石头先动的手是吧,好,今晚就先灌你!”说着手臂勒住对方脖子揽着往外走。 周舟进屋脸上还带着笑,回身后更是惊喜,房间里添置了好多东西,床架上加了床帐,哇还有个好大的梳妆台! 周舟走过去抚摸台面,又拉开抽屉,还没待他仔细看,房门又被打开了,郑则快步走进来用力抱住他,迫不及待地捧住周舟的脸低头重重亲一口。 “想死我了!” 又亲了一口。 “等我回来。” 第36章 那你以为是怎样 新人进房后,乐班又在院子里吹吹打打一阵,最后随着“当”一声响亮的铜锣敲起,拜堂仪式结束,酒席开始了。 谁先来了谁先吃,若是见到熟识的人也会相互招呼坐到一桌,郑家气氛热闹人声嘈杂。 武宁月哥儿,和几个同爹娘来的哥儿姐儿一起坐,也先开始吃饭了。 郑则满脸红光地从房里出来,脸上的笑如何也止不住,郑老爹拉过他,让他去村长和林氏几位叔公那陪着吃点,喝点。 郑则压低声音:“林氏族里的几位叔公怎么会来?”他记得当年郑家这座青砖房建成时请客吃饭,村里林姓很少来人,何况是族老。 郑老爹笑着拍拍他肩膀:“儿子比老子出息。” 郑大娘和杨崇雪拿装着糖的篮子去大门口,给村里的小孩发发糖,沾沾喜气,里头有几种小糖,其中最多的是敲成小块的麦芽糖,糖冬瓜也有,大米花糖这种小食也拿出来分了点。小孩子们都很高兴,连声道谢,说了许多吉祥话儿。 见人站着,郑大娘走到郑老爹身旁,拿了个糖冬瓜递到他嘴边:“你一会儿记得先吃碗饭垫垫,再同他们一起喝酒,别喝太凶,晚上要吐。” 郑老爹眼睛看着陆续来人的院门,稍稍偏头咬了一小截,嚼了两下才知道是糖,摇摇头不吃了,郑大娘拿着自己吃,又说:“记得了啊。” 郑老爹点点头,去门口招呼人了。 厨房里林辉夫夫忙得热火朝天,几个婶子走进走出送菜,小鱼儿在角落坐着,手上拿着块大米花糖在慢慢吃。 “小鱼,咋不去外面玩,去找大壮胖妞一块啊。” 林青:“外头人多,我怕他撞了摔了。” 郑大娘自己用小炉子煮了面,碗里卧个鸡蛋,又夹了点席面上的菜一同装在碗里,让杨崇雪给周舟送去,他一定饿了。 周舟在房里胡思乱想。 成亲之前,郑则只亲过他的脸……现在他倒是一点也不克制了,周舟恼羞地在枕头上捶了两拳,过了一会儿又把枕头摆正。 他发现床上只有一床被子,还没细想,门口传来声音。 “嫂嫂,我是小雪,来给你送碗面。”杨崇雪端着面站在门外,不好意思自己推开门。周舟揉了两把脸,稍微冷静后才开口:“进来吧。” 杨崇雪进门后,周舟也走去桌边,笑着说谢谢,又问:“你和大娘都吃了吗?” “我们晚点再开桌吃。” 周舟问了外头的情况,说是来的村民挺多的,还持续有人来,郑则和郑老爹都去招呼了,两人聊了几句,小姑娘不再打扰他吃饭,出去了。 中间武宁和月哥儿来找过他,但两人死活不肯进屋,站在门口说了会话,他们就自己去玩了。 傍晚的时候杨崇雪又来了一次,顺便把先前的碗筷收走。 周舟没事做,在屋里用周婶子送的布料缝制布袋,顺便听着房间外的各种动静。 他听到郑则招呼村民,让他们吃好喝好再回;也听到武婶子说谁谁谁家喝多了走不动,让郑老爹先送人回家;还听到了石头的求饶声,特别大声:“郑则哥我真的不行了,我错了,实在喝不下了,我弟能喝,你找我弟……”听见石头又找阿水出来挡酒,周舟忍不住笑了。 最精彩的还是郑大娘和一位婶子的送礼拉扯,郑大娘拿了东西让那位婶子带走,婶子说:“哪里能连吃带拿的,不拿了不拿了,走了。” 郑大娘似乎拉住了人,说:“没多少东西,上次你们家老大成亲,我才随了多少,你这次给的太多了,拿上拿上,快点。” 婶子好像接过了东西,走了两步放在地上,跑了,郑大娘又追出去:“阿彩,啧你这人,拿上呀!” 热闹一天后,院子里的道别声越来越多,宾客散尽,郑家逐渐恢复平静。 大家都很疲倦,郑大娘说院里明日再收拾吧,洗漱后都回屋休息了。 房间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舟忍不住起身靠近,他想和郑则说话,想问郑则这房间里头是不是他装点的,东西是不是他添置的。 郑则打开房门,就见到自己的夫郎笑盈盈地站在门边等他,今天这么乖? 周舟刚想开口,就见到郑则手里端着两碗东西,他凑近闻闻,不可置信:“这是什么?” 郑则带上门进屋,把碗放在桌上:“你的药。” “我知道,但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要给我煎药啊!”周舟人都恍惚了,今天不是成亲吗,今晚不是洞房花烛夜吗? “你药已经断了三日,药断太久不好。” 见郑则这么认真解释,他忍不住嘟囔:“谁家洞房花烛夜是这样啊,还要喝药,还是这么苦的药。” 郑则好笑:“哦,那你以为洞房花烛夜是怎样?” 周舟转头,见汉子笑得意味深长,红了脸,强撑着说:“反正不是这样。” 郑大娘进屋前拉了郑则到一旁说话,没有含糊没有遮掩,直说周舟现在身体还没底养好,更不宜有孕,“你夫郎年纪还小,你,你看着点。”再直白的话郑阿娘也说不出口了。 阿娘刚进去,阿爹又出来,往他怀里拍了一本小册子,“你悠着点。”说完也走了。 喝过酒后他其实有点兴奋,身体也热得不同寻常,想到周舟就在房里等他,他更是容易冲动,爹娘这么一说,倒是冷静了几分。 周舟在桌边坐下,闻到他身上有很重的酒气,脸上却不见醉意,双目清明得很。 “你喝酒都喝不醉的吗?”上次和林家小聚吃饭他也没见醉。 “我醉得很,我喝醉就会乱亲人,比今天进屋那会儿还过分,你小心点。” 周舟心里一跳,抬眼去看郑则,发现他满脸促狭,分明就是故意胡说,也不甘示弱:“哦,你只管来亲。” 郑则哼笑,没再逗人,盯着周舟把药喝完,见他苦着眉头,自己乖乖喝水去苦,忍下了想叫他吃蜜饯甜嘴的冲动,到时牙疼得不偿失,拿着碗又出去了。 再回来时提着一桶热水:“你在屋里洗,今日也没去哪里,擦洗便好。” 周舟不知怎么就问了句:“那你呢?” 准备出去的郑则停下来,有点无奈地看他,夫郎再这样他是真的走不出这个门了:“你想和我一起洗?” 周舟一顿:“才不是。” 郑则:“我在澡间洗。” 郑则时间掐得很好,回屋时周舟已经换好里衣坐着梳头了,去山脚住的行李武婶子已经帮他带回来,他正把首饰放进梳妆匣收好,胭脂水粉也是。周舟收着收着,动作渐渐慢下来。 郑则在他身旁换衣服。 他的身影被烛光映在墙上,肩背宽阔,身姿倾长。 周舟突然耳热,心里很想细看,可脸皮又薄,他扭捏挣扎了一会儿,心想都成亲了,看看怎么了,便大着胆子转头。 郑则已经换好裤子,衣服还没穿。此时正背对着周舟垂头整理手上的衣服,他手臂动的时候,后背肩胛骨带动肌肉,线条很好看,背沟清晰,肩宽腰窄…… 人都穿好衣服了,周舟还在看。郑则回头发现夫郎直直地看着自己,有一瞬间的惊讶,刚冷静不久的情绪又开始起伏,他走近周舟,等人不得不抬着头看自己时,笑着问:“正面要不要看?” 周舟脸一红,推开他:“不看了。” “怎么就不看了,正面也很有看头。” 周舟不理人,先前大着胆子,这会又不敢了。郑则坐到床边看他整理东西,问:“香膏呢?” 不等人回应,自己起身翻找,香膏挖了一大块抹在夫郎手上,帮他揉开。 “你没轻没重的,挖了这样多,我的手根本用不完。” 郑则闻言便把多的往他脸上抹,周舟见他执着,便好好坐着,任他帮忙涂开。 都收拾好后周舟先回床上,郑则让他睡里边,自己则是去拿了两根红烛,就着油灯的火点着,在桌上放好。吹了油灯也躺下了。 床帐放下,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郑则突然开口:“我穿了你做的里衣,你都没有发现,也没有看。” 周舟惊讶,刚才光顾着看人,确实没看衣服。他半撑起身体看向郑则,床帐里看得并不十分清楚,他有点内疚:“要不你掀开床帐我再看看……” 郑则不语,却摸索着去拉周舟的手,然后放在自己胸口,“你得补偿我。” …… 被窝里的热气烘得周舟出汗,抹过香膏的手变得滑腻腻的,很滑,很不舒服,他挣扎着想要伸出被子透气。 郑则不让。 重新把人拢到怀里,鼻子情不自禁拱触着馨香的脖颈耳后,郑则深吸一口气,随即抓住了滑腻的手放到自己脸侧按压。 香膏遇热后挥发更快,香得人头晕目眩,郑则觉得自己已是神志不清。周舟的掌心被柔软的触感碰了一下,两下,他迷离地睁开眼睛,就着床帐透出的朦胧烛光瞧,郑则闭着眼睛,一脸迷醉地把脸埋进了自己手里,掌心发麻,使不上力。 “热。”周舟呢喃,伸手软软去推那张已经出汗的脸。 郑则偏过头,不仅不听他的话,还把鸳鸯交颈喜被往上一提,彻彻底底遮住两个人。 颊边的气息灼热,郑则咽口水的声音很大,声音哑哑低低的,“帮我,”说一句,烫人的唇就四处游动,还去寻他的。 热热的呼吸又来了耳边,周舟情不自禁颤了一下,明明脚好好的,他就是感觉发软,心跳一声一声,十分清晰,连带着身子都在震,要喘不过气了,他又用手抵住人,手又很快被抓住。 “…帮帮我,粥粥,夫郎……” 周舟竟不知道郑则说话还能这么黏糊,听得他浑身酥麻,意识混乱,大手牵着他的,一点点往下移。 好烫,他下意识蜷起手指。 郑则突然抖了一下,身体酥软卸力,全身的重量都压下来。 “郑则……起来。”好重,周舟忍不住放开,手心的灼热散了些,郑则又很快拉住他手腕,往刚才的地方引,“粥粥…粥粥…”鸳鸯喜被拱起开一些,周舟得以喘气两口,郑则汗湿的脸依旧贴着他的。 热,真的好热,郑则浑身都很烫人,连带着他出了好多汗,被褥肯定湿了…… “好了吗……郑则。”周舟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他太烫了。 没人回答他,耳边只有重重的呼吸声。手心要破皮了,周舟头晕脑胀地想。 不知过了多久,郑则突然用力抱住他,好一会儿才缓缓放开……在他以为终于可以掀开床帐透气的时候,换成他突然一抖,周舟这回是真的哭了:“我不……” 郑则头脑混沌,心里却目的清晰,周舟真是单纯,谁家洞房花烛夜这么简单? 阿娘的话仍在耳边,郑则却想,哪怕是不能急着吃,第一口他也要先吞下肚。 桌上的红烛默默燃烧,屋里烛光摇曳,等青色的床帐掀开,周舟还躺着抽噎,郑则回身,在他后背轻拍安慰,四周静悄悄,仿佛刚刚床帐中传出的细软哭声没有发生过。 等人稍微平复后,郑则下床挑拨烛芯,让光照亮些。跃动的烛光映在他餍足的脸上,平日里带有点凶的眉眼此时都柔和了。 他把床上那一被鸳鸯交颈摆在木箱上,打算明日再拿出去晒晒湿气,又从衣柜里拿出花开富贵那床,周舟瞧见后委屈责备他:“明明有两床被子……” 郑则笑了一声,毫不遮掩:“谁要跟你分开睡两床被子?” 周舟又指使他:“垫着的褥子也要换……” 郑则任劳任怨,听话地把床上的东西都换新,周舟心安理得地看他忙碌,心想,这人坏得很,现在看着是听他的,可刚刚……就一次都没听。 郑则不知他所想,用湿布巾仔细给周舟擦脸擦身体,睡前那一套里衣已经皱巴巴,郑则找出新的给他换上,等人好好躺回床上了,他才开始收拾自己。 周舟十分困顿,见他要出房门倒水,莫名黏人,喊他:“要快点回来……” 结果等郑则回来,他已经安然入睡。 郑则精神很亢奋,毫无睡意,他侧躺着,垂眸看周舟睡得泛红的脸,心中的满足和幸福已然溢出胸口,满到不知道要怎么爱他才好了,忍不住又低头贴了一下。 心里甚至有点恶劣地想,要不把人闹醒,醒了再哄,让他跟自己说说话,或者听自己说说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长久注视着自己沉睡的新婚爱人。 第37章 可不就是俩口子嘛 到了平日起床的时辰,郑家还是一片安静。 因着郑大娘昨晚说过,大家辛苦一天,汉子们也都喝了酒,第二日不用早起,杨家兄妹便安心睡着。 杨老汉年纪大了,觉少,到了时辰自个儿醒来,也不用人招呼,这两日住着他已经熟门熟路,照例去附近走走。 周舟是家里第三个醒来的,他睡着睡着觉得自己有点喘不过气,醒来后恍惚了一会儿,想起来自己昨天成亲了,睡的是新房。这会儿天还早得很,房里隐约能听到后院不远处家畜的哼叫响动,家里没有说话声,可能大家都没醒。 床帐昏暗,光线被遮得严严实实,一觉睡到早晨,睡得脚底发酥,浑身软像是泡在温水里,整个人被温热的触感包裹着,很舒服,就是胸口有点重。 有痒痒的气息呼在他的脖子,周舟低头看,郑则正趴在他胸口睡得很沉,腿也霸道地锁着他的,自己可能睡迷糊了,竟也乖顺地搂着人,手心覆着的皮肤紧致结实,周舟下意识摩擦了一下。 拥抱着的感觉很好,周舟细细感受了一会儿,他还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就是贴在一起的皮肤太烫了,而且很重,他推推郑则:“起来了。” 怀里的人拱了拱,手臂用力环住他后背,脸更深地埋入脖颈,深吸一口气,热气呼出,又不动了。周舟这才注意到自己昨晚换上的里衣没穿在身上,皮肤相贴摩擦的感觉很微妙,麻麻的,很舒服。 周舟:“快放开……” 郑则的声音还有很重的睡意,含含糊糊的:“再睡一会……” “我要去解手。” 郑则又拱了拱,好像很舍不得放开,又有点像在闹起床气,他挣扎地抬头看自己夫郎一眼,嘴唇寻着,高热的吻细细碎碎地从脖颈移到面颊,再到周舟嘴角:“快点回来,再睡一会儿。” 他昨晚兴奋得天微微光才搂着人睡下,这会儿起不来。 周舟从角落拉出里衣,穿好后才伸手去掀床帐,郑则又伸手拉住他,捏了捏,又说了一遍:“快点回来。” 怕他再闹人,周舟安抚他:“嗯,很快。” 再出来时,他绕去厨房看,郑大娘果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了。他喊:“大娘。”郑大娘习惯性应答,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周舟,她有点惊讶:“怎么起这么早?” 周舟睡意未完全消散,人还有点不清醒,迷迷蒙蒙地走进厨房,郑大娘拉他到灶口就着火光细细观察,见人脸蛋红润,神色并无过分疲倦,又隐晦地往他领口看,露出来的皮肤细腻光洁,她如释重负,神情也舒展开来,终于有闲心逗趣粥粥:“还叫大娘啊?” 周舟也想起来了,有点害羞,软软地喊了一声:“娘。” 郑大娘笑逐颜开:“乖了。” 周舟蹲坐到小板凳上,把灶里的柴火拨旺些,“娘,在煮什么。” “熬点小米粥,昨天大鱼大肉的,汉子也喝了酒,喝点粥润润,大家养养胃。” 见周舟还是有些困顿,头发也还没梳理,便说:“再回去睡会吧,这会儿大家都没起,今日就当歇息了。” 周舟摇摇头:“我帮娘熬粥。”郑大娘被他乖得心软,好在粥也熬了好一会了,让他先去洗漱,自己晾了两碗带有油亮米油的粥放着,一碗周舟的,一碗杨老汉的。 看着周舟乖乖喝完,又劝他:“去吧,再睡一会儿,等郑则醒了再跟他起来。”周舟不知其意,见郑大娘坚持,便也听话回去了。 等他重新躺回床上,郑则就跟闻着骨头味的大狗一样靠过来,又把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半个身子都架在他身上,睡意朦胧的,还记着问:“怎么去这么久……” 喝了粥后肚子暖暖的,睡意渐起,周舟也不挣扎了,相拥了一晚的身体逐渐熟悉,他也下意识地抱住郑则脑袋,睡起回笼觉。 * 武宁睡一觉起来,头发又炸开了,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醒神,才记起来弟弟已经没住这里了,颇为落寞。 下楼后摸了摸大黄,和阿娘打了招呼,人还没洗漱,就去老屋找了把小锄头,在院子里的栅栏处选了个角落挖地。 武阿叔看得新奇:“他这是怎么了?” 武婶子从小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周舟走了,人无聊了呗。” 武阿叔拿了个馒头在啃,朝外面喊:“武宁,今日跟阿爹去山上吗?” 武宁把月哥儿给的椭圆形黑白条纹种子一粒一个坑地埋好,有气无力地回答:“去啊。”好几天没上山,还有点不习惯。 武婶子张了张口,见儿子应了也就没说什么,转头骂丈夫:“不是说让他多去村里玩吗,你又带他上山!” “哪里能一口吃成大胖子,咱也要慢慢来,他如今也有了交好的朋友,想去村里自然会去的,你也先别急。” 武宁不知父母烦恼,去提了水往有种子的地上浇,不知道能不能种出花来,若是种出来,他也拿去给弟弟和月哥儿瞧瞧。 杨家兄妹和杨老汉在郑大娘的挽留下,多住了一日,杨崇雪和小嫂嫂也熟悉起来,两人年龄相当,倒是能聊到一处去。 月哥儿给的种子,周舟也分了一些,打算种在后院,但是又担心被鸡给叮了,一时没有主意。 郑则听闻后,去杂物间拿了两个破旧的木桶,去后院挖了土再给他提到前院:“就种这儿吧。”周舟心里一开始还挺暖心,接着又听他说:“看你种出什么花来。” 周舟眉头一皱,心又不暖了:“我就是要种出花来!” 郑则:“?” 不是,他哪句话说错了,怎么突然就不高兴,郑则自遇到周舟后才觉得,夫夫年龄相差太多也有难处,时常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还容易惹人生气。 不过他反应很快,立马找补:“粥粥肯定能种出来,我说错了。” 杨崇雪抿着嘴偷偷看两人相处,也不敢笑,只敢偷偷乐,她这个表哥和她年龄相差比较大,人话也少,杨崇雪小时候就有点怕他,长大了也没什么交流,这会儿觉得表哥好像也没有这么凶。 周舟不理他,和杨崇雪一人一个桶,小心翼翼把种子埋进去了。 月哥儿也留了一点种子给自己,花钱买的好奇心,钱不能浪费了,好奇心也想被满足。 周向阳不知道小哥在做什么,但是小哥的事情他总是第一个积极响应。 他哥说要在院角挖土,他就去拿了锄头二话不说开挖; 他哥说要浇水,他立马去拿了桶装满水提来; 他哥说怕种子被鸡扒出来,他想了想,去找了细条的树枝做了篱笆,小心地把那块地围起来。 月哥儿欣慰地摸摸弟弟脑袋,问他:“大米花糖饼想不想吃呀?”周舟成亲时,郑大娘打包了好些东西给阿娘带回来,里头就有糖和小食。 周向阳眼睛一亮:“吃!”说着迫不及待去拉小哥的手,要进屋拿糖饼。 杨家兄妹和杨老汉今天要离开了,郑大娘找出许英红之前给她的蜂蜜,说是山上的得来的,蜂蜜纯得很,是好东西,她分出来一个小罐子,又去厨房小隔间拿了猪头肉给阿爹拿走。 “蜂蜜就给小弟的夫郎喝,他现在怀着孩子,正好补补。” “猪头肉也拿回去,一家人炒来吃。” 杨老汉不肯,女儿女婿说了都没用,郑大娘在一旁给郑则使眼色,又推了推周舟,杨老汉疼外孙,外孙夫郎嘴甜会说话,两人哄得他眉开眼笑地收下了。 晚饭后,郑老爹和郑大娘把夫夫两人喊来堂屋坐,有事要说。 郑大娘拿出杨家给的两匹布料,和十两银子摆在桌上。 郑老爹说:“如今你们也成亲了,郑则已成家,往后这杀猪摆摊挣得的钱,你就自己留一半,一半爹娘收着,笼统咱家也只有四口人,爹娘有的,往后也是留给你们,就当是帮你们存着吧!” “地里的粮食收成堪堪够咱们吃,卖是卖不到多少钱,爹如今也有想是否要买田,但也没想好,容爹娘再想想。” “这十两银子你们自己收着,两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过两日杀了猪,慢慢就有钱了,你们自己打算着吧。若是想买大件,钱不够,再找爹娘商量。” 郑大娘把两匹布料递给周舟:“这布你收着吧,都是阿娘娘家那边的心意,颜色鲜嫩,给粥粥多做两身新衣服穿。” 周舟接过:“谢谢娘,”转头又对郑老爹说:“谢谢阿爹。” 郑家夫妇满意点头。 洗漱回房后,周舟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郑则换了里衣先去床上,这会儿正倚在床头看夫郎忙活。 布料和十两银子还摆着。 周舟先把布料收回木箱里,两只手抓着沉甸甸的十两银子爬上床,跪坐在郑则旁边。 他美滋滋地说:“好多钱啊郑则,成亲真好啊。”在以前的家里,十两银子并不多,但自从他离开锦州,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周舟把银子放下,又去床头的小柜子里找他的钱袋,那是郑大娘给他的零钱。 “你看,我还有这么多。”他摇一摇钱袋,铜板发出声响。 郑则枕在手臂上,含笑着看他开心得意的小样儿,另一只手去牵住他,故意问:“成亲哪里好了?昨天不是还生我的气。” 周舟慢慢把钱袋放下,脸红了,那天他回去睡回笼觉后,郑则醒来,又缠着他闹了一回,青天白日的,他想起来就羞耻。 “都是你太过分……” 郑则眼神深深地看着周舟,看他笑得脸颊甜甜的小窝,看他颈边还带点潮气的头发,看他里衣领口露出的白腻皮肤,看他伸手去放钱袋衣服掀起的白软腰肢……他可不认为自己过分,如果这就叫过分,那周舟还不算真正吃到成亲的苦。 周舟把银子和钱袋都放到床头暗格,见郑则看着他,他故作很凶的样子说:“以后用钱,要先问夫郎,知道了吗?” 白白的圆脸呲牙咧嘴的,像被人一只手指头摁住就动不了的小狗崽,郑则笑出声来,他用手盖住脸,尽量笑得不伤周舟的自尊心。 可是周舟已经生气了,他扑上去把他的手拿开,质问:“你笑什么啊,快说知道!”又去捏他的耳朵出气。 郑则笑得连声咳嗽,他揽住人,缓了缓气,“我知道了,往后挣的钱也都交给夫郎。” 他拍拍周舟,自己起身吹了油灯,又把床帐放下。 黑暗中,周舟被抱住了,他听到郑则说:“夫郎可不可以先给我点利息……” * 休息两日,郑家又要杀猪了,郑老爹收回来的两头猪,一头郑则周舟成亲时杀了做席面,今天要杀另一只。 如今有了空地,院子总算不再脏污,杀完猪,村子也开始活络起来。 林家兄弟如往常一般和郑家人一起吃过早饭,告别了。郑则和郑老爹在院门口架起案板,摆上两扇猪。 郑则拿出锋利厚重的砍肉刀,把猪肉切分,价格比较贵的肋排、五花肉、里脊蹄髈这些部位往后摆摆,村里大多数人不会买,半肥瘦的肉反而更好销,便摆在前面。 陆陆续续有村民来买肉,大伙儿如今也都认得周舟了,纷纷打招呼:“郑则早啊,郑则夫郎也在啊。” “夫夫俩早起摆摊呢。” 有些婶子和哥儿阿叔更是抓着郑则打趣:“则小子,你夫郎会杀猪啊,我咋瞧不出来咧。”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咱也不晓得,力气大咱也看不出来。” 郑则被笑也不恼,笑着大大方方回应:“不会那有什么,谁叫我夫郎长得好看。” 村民懂了,起哄:“还真叫你小子娶着天仙了,瞧把你美得。”周舟站在一旁脸都要烧起来了,好在大家买了肉就走,也没让他难为情太久。 村里卖差不多,准备去镇上。 郑则一直想带周舟去镇上,今天总算如愿。 郑大娘在打包吃食,一边对周舟叮嘱:“中午饿了,就先吃点包子垫肚子,别饿着,啊。” 又想到哥儿第一次去镇上,担心他被人围观委屈,又说:“咱家在镇上卖猪肉好些年了,很多人认识郑则,他们不认得你自然会好奇些,若是有人笑闹你,打趣你,你不用太在意。” 周舟心里暖暖的,乖巧点头,接过吃食放好。 又听郑大娘扬声说:“你听到没?” 周舟顺着大娘目光转身,看到郑则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 “听到了。” 郑大娘看人都收拾好了,满意离开。 周舟感觉有气息出现在耳边,只听这坏人故意说:“听到了,我会保护好粥粥的。”又来烦人,周舟用手肘推了郑则一下,揉了揉烧红的耳朵先出院门了。 周舟坐上牛车才知道,郑老爹这次不和他们去镇上了,他回头看了郑则一眼,又看到郑大娘和郑老爹满脸笑意地站在门口看他俩,周舟定下心来,他们已经成亲了,他是要帮忙干活的,他也想出力让家里越来越好,想到这里他又有勇气了。 “爹娘,你们回去吧,卖完肉我们就回来了。” 俩人笑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郑则一甩鞭,牛车缓缓驶走。 郑大娘见牛车走远了才道:“哎呦,这俩口子哎。” 郑老爹啪嗒吸了一口烟,悠悠接话:“可不就是俩口子嘛。” 郑大娘笑着推了他一把,又挨过去,亲密地挽住对方胳膊,俩人挽着手笑眯眯进屋去了。 第38章 就不算偷看了 牛车快走到城门口,周舟惊呼:“这里就是我拦阿爹的地方!” 当初周舟走投无路,拦牛车求了郑老爹收留自己,现在回想,当时的做法真的很冒险,幸好阿爹是好人,娘是好人,周舟很感恩现在拥有的生活。 周舟对前头的汉子说:“郑则,你也是个好人!” 郑则看这个路口也想起来了,面上带笑,他知道周舟在说什么,却不赞同他的话,转过头看向他:“我只是对你做好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好人,若是那天拦住牛车的不是周舟,他会把人赶下车,自己和阿爹回家。 周舟并不纠结郑则的回答,他有自己的判断,他认定郑则好,那郑则说什么都不能动摇他的想法。 没有发生过的事无法想象,周舟就从来不去假设遇到的不是郑家人,他又该如何。事实上,他就是命好遇到了郑则,郑则又刚好喜欢他,这怎么解释呢,故而设想无用,若硬是要个由头安慰,那定是爹爹娘亲冥冥之中保佑他。 街市上渐渐有人走动吆喝。 郑则绑好牛,把猪肉扛上案板,拿出磨刀石摆在案前噌噌噌地磨锋利,一边和夫郎讲猪肉不同部位的价格。 哥儿听得认真,看郑则干净利索地切肉,那把切肉的尖刀一看就很重,郑则他拿起来却很轻松,手腕灵活,下手精准。 切好的肉整齐摆在板桌上。 郑则找出收钱的匣子递给哥儿,又把荷包里的铜板倒在里面,“你数数看。” 周舟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数一个就拨到一边堆着,郑则在旁边用布巾擦刀,也不催他,过一会儿听他回道:“有八十五文钱!” 说完周舟反应过来:“你哪里来的钱?”郑大娘给他的零钱铜板,和十两银子都放在床头暗格了,周舟凑到郑则跟前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偷偷藏私房钱啊。”毕竟在外头嘛,还是要给汉子面子的。 郑则:“要不你来摸摸,看我衣服里还有没有藏钱。” 在周舟打他之前,郑则又说:“出门前阿爹给的,他怕我们没有铜钱用。”郑则也不想用周舟的零花钱,就接过手了。 周舟感叹:“我们出门怎么都不带钱啊。”两人甩着空手就来镇上了,真是不靠谱。 日头渐高,肉市逐渐热闹,门外忽然嘈杂起来。 “娘跟你说什么了?你不闹就给你买肉吃,你再闹啥都没有!” “我就要糖人!要大老虎!”小孩不停甩他娘的手,一步三回头想去找刚刚的糖画摊子。 “说了没有,你近来都吃几次了,牙齿还要不要了!”打扮朴素的妇人不理会孩子的哭闹,一路拖着他,往郑则的肉摊走。 “糖人,糖人,呜呜呜……” 胖娃不肯,撅着屁股想把娘亲往回拉。 妇人走到摊前,入眼先看到一位圆脸白肤哥儿,她愣了一下,以为走错了,又看见郑则人高马大地杵在哥儿旁边,她惊讶道:“郑家小子你成亲了?” 话刚落音,又一道声音接着问:“谁成亲了?” 问话的另一位熟客,他还没走到摊前呢,待他走近抬头一看:“郑则你成亲了?” 连刚刚闹着要糖人的胖娃也没再哭了,三双眼睛齐齐地看着哥儿。 周舟双手抓着钱匣子,被盯得都想用手抠面前油腻的木板了,下意识往郑则身边挪了挪。郑则伸手揽着周舟大方承认:“是成亲了,这是我夫郎舟哥儿。” 妇人惊讶拍掌:“哎呀,你小子不错啊,”话一转,又问周舟:“这位哥儿,你今年几岁了,是哪里人?” 胖娃被他娘亲拍掌的声音吓得一颤,瞬间绷紧了屁屁,等意识到不是要打自己,肉乎乎的身子又放松下来。 郑则心情好,也爽快:“我夫郎年纪小,别打趣他了,今日来肉摊买肉,不管什么部位,我都给便宜一成。” 周舟紧挨着郑则,笑得两眼弯弯,一副郑则说得对的样子。 看得妇人直乐,乐完赶紧挑肉,捡便宜谁不喜欢呀,况且她本来就是来买肉的。 另一位熟客见哥儿能算账,倒是惊讶了:“则小子好福气啊!” 两位客人买完肉不着急走,磨磨蹭蹭还想打听,尤其是妇人,一张利嘴好生厉害,问得周舟面红耳赤,好在郑则沉稳,见实在撬不开郑则的嘴,客人才走了。 出摊还挺有意思的,见钱很快,一手给钱一手拿肉,生意就做成了。周舟有点兴奋,没客人就自己找事做:“你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水。”郑大娘准备得很周到,水囊和碗都有。 周舟去后面倒了一碗水递给郑则,郑则没接,而是弯腰低头凑近,周舟也听话地把水端起来喂给他。 郑则刚咽了一口,就听到有人高声喊:“哎呦喂!刘二娘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眼见为实啊!” 周舟手一抖,水全洒在郑则衣襟上了。 摊位不知何时挤满了人,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好似会发光一般,直直扫向夫夫俩,周舟这回真吓到了,直接藏到郑则身后。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新人就是黏黏糊糊。” 大伙听完笑得更大声了。 郑则心里无奈,他好不容易喝上一口夫郎喂的水,全被这群人打扰了,“各位叔婶要买什么肉?今早杀的猪,新鲜得很。” “便宜一成是不是真的啊?” “郑则你啥时候成的亲,怎的一点消息也没有?” “是哪个媒婆牵的线?” 众人对周舟很好奇,转而问起他,见熟客没有恶意,周舟也捡着问题回答,答不上话他就抿嘴笑,被问得紧了郑则便开口打岔。 瞧着哥儿待人讲话自然大方,还能帮郑则算账,俩人一人切肉,一人收钱,配合得十分顺当,看得人啧啧称叹。 郑则高大结实,做事利落,哥儿性子软乎,圆脸带笑,站在郑则身边看着哪哪都合适。 等着一群人满意离去,肉摊上的肉也卖的七七八八,郑则去牛车上拿了木盆,招呼周舟来洗手,先吃点东西。 “有很多人想给你说亲吗?”周舟把客人们的话听了进去,郑则一边拿着水囊给他倒水一边点头,“嗯,当时不想成亲。” 周舟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幽怨:“你怎么这么能找麻烦啊。”在村里也是,在镇上也是。 郑则:“不麻烦,我只喜欢我夫郎有什么麻烦。” 手上的细水流停了,郑则弯腰和他对视:“你说我后来为什么想成亲了?” 问完郑则也不马上离开,就这么和哥儿对视。 周舟被他眼里的笑意和愉悦包裹住,心里那点不愉快很快消散了,忍不住向自己丈夫凑近,得意地笑:“因为遇着周舟了呗~” 郑则拿额头轻轻撞了他一下,语气宠溺得很:“臭屁精。” 周舟被说臭屁精,没生气还晃晃头,郑则见他实在可爱,快速低头亲了夫郎一下。 周舟简直被他的孟浪吓到,伸手去捏住他的上下嘴唇,郑则嘴巴被捏成鸭子嘴,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只能老实蹲着,周舟小声骂他:“在外面呢!你别耍流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街道的吆喝声突然大声起来,周舟慌乱地站起来:“你自己洗!” 郑则没人帮倒水也不介意,自己左右倒腾,慢悠悠洗完,拿了娘早上打包的干粮,俩人准备吃点东西垫肚子。 * 两个孩子去镇上了,郑老爹和郑大娘在家也没闲着,郑老爹去山上砍竹子,打算在新划开的空地围上竹编的栅栏,家里养的鸡白天就圈在这里,让它们多跑跑,多下蛋。 河边菜园,能吃的菜都摘来做郑则成亲的席面,空了,剩下菜的还没长好,郑大娘去林秋家里跟他拿点菜苗,乡下人自给自足,不种菜吃不行。 林秋坐在院子里挑选玉米粒种子,郑大娘进院坐下帮他一起选。 “这玉米粒都不错啊,颗颗饱满。” 林秋在筐里又舀起来一把:“还是得再选选,怕种出空苞了。” “就你一人在家?” “阿水和他阿爹去田里查看沟渠,看这天是越来越热,得提早清理一番,就怕到时引水灌田堵住了,”林秋抬抬头活动脖子,看看远处解乏,继续说:“清理沟渠活不重,成贵一起去了。” “石头呢?” 林秋忍俊不禁:“这小子当孩子王去了,周家小儿子跑来找他,后头还呼啦跟了一群小子,喊他去河边捉鱼呢。” 郑大娘也笑,这石头也真是,“他倒也愿意带小孩儿玩。” “当初他自个儿牛气哄哄答应的,不去也得去。” 郑大娘又问林秋,院子里要不要换新的篱笆栅栏,“大坤上山砍竹子去了,若是你们要换新,我让他多砍点。” “也成,这栅栏也是得补补了,到时喊石头一起搬下来。” 两人说完去菜地看看菜苗。 午后阳光浓烈,河面波光粼粼。 河边嬉笑哄闹的孩子一点也不嫌热,他们三三两两聚在石头比较多的浅水位置玩水,衣服堆在大石头上。 林磊在附近,光着上身卷起裤脚,手上拿着鱼叉,站在浅水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面,那里有一条鱼,在随着水波晃动左右摇摆。 鱼叉不动声色地靠近,在等待一个完美时机。 周向阳蹲坐在林磊身后,紧张地看着他。 几个小孩相互泼水,笑得叽叽喳喳的,玩了一会儿想解手,一个个光溜溜地跑到下游,各自选了一块石头站好,准备比谁尿得远,周向阳没听到伙伴的玩闹声,警惕地转头看,当即起身大喊:“不许对着我干娘尿尿!!!” 静止的鱼突然活过来,“咻”一下游走了,林磊还维持着准备叉鱼的动作,动作僵硬,被吓到的鱼都比人快。 林磊无奈地放下鱼叉,抹了一把脸:“你小子还想不想吃鱼……” 他带着这群熊孩子玩了一下午,被吓跑了五六条鱼,这么久硬是一条没叉到,真是累了。 林磊回头发现周向阳往下游跑了,他边跑还边喊,几个小孩被喊得一抖,差点真的尿出来,周向阳把他们赶下石头,在他的努力维护下,虎子他们只好回到岸边的角落解决了。 林磊也只好往岸上走,算了。他默默数了一下孩子的数量,一个没少。带孩子出来前,他是带着孩子每一家都去问了,爹娘同意,他才领到河边玩。 这鱼是叉不成了,他喊这几个小子,“你们几个,要不要游水?” 虎子第一个跑过来:“石头哥,我们不抓鱼了吗?一条没抓着。” 林磊气笑:“抓什么抓,都被你们吓跑了,玩不玩,不玩回家了。” 大家都赶紧说,玩!下次再来游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林磊带他们到水稍深的位置边上,让他们站好一个个来,他先一个扎猛子跃入水中,他人高个大,落水砸起的水花浇了几个孩子一脸,引起小孩欢呼:“哇!” 他们擦擦脸上的水,紧张地屏息等待,没过多久,强壮的石头哥赤着上身“哗”一声冒出水面来,这下欢呼声更大了:“哇!!!” 林磊抹了一把脸,把粘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笑得爽朗:“谁先来?” 周向阳喊最大声:“我我我!” 周向阳溺过水,也有段时间没玩水了,他其实心里有点害怕,可是玩伴们都在,他不想做胆小鬼,反正都要跳,就第一个跳好了,而且他真的也想游水。 他站到石头上,半蹲着身体,看见石头哥笑着朝着他张开手臂,他手臂长长的,肩膀宽宽的,周向阳觉得安心不少,他给自己鼓了鼓气,闭着眼睛,“咚”地一跃下水,河水四面八方包裹他,他还没害怕多久,很快被举起,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坐在石头哥的肩膀上被稳稳托着。 哇!他一点不害怕了,尖叫着拍起手来欢呼。 河边的小孩下饺子一样,轮流尖叫着跳水,逆光的河面,河水跳动闪光,午后金色的阳光落在河边嬉闹的人身上,欢声笑语,金光灿烂。 这一幕被秘密基地的一人一猫收在眼底,美好的画面让人心情愉悦,人和猫不知看了多久。 “喵~” “嘘。” “你也在看,我就不算偷看了。” 第39章 他单纯想当大哥 肉摊上还余下卖相不好的槽头肉,这部位的肉疙疙瘩瘩,肥瘦分布不均匀,颈骨前排骨等杂骨,骨多肉少也没有骨髓油水,大多人嫌它压秤,也比较难卖。 周舟有些担心,郑则告诉他,肉摊上的东西都能卖掉,只是少赚点。果然,最后把价格降到四文五文钱吆喝,肉摊上的东西很快就清空了。 “我身上是不是味道很大?” 郑则一天下来都在切肉砍骨,肉摊上污糟,衣服难免有味道,放以前他从不在意,如今白净貌好的夫郎跟在身侧,他那要打着灯笼才能找到的爱美之心也突然开始膨胀伸展…… 周舟不疑有他,只当他爱洁,凑近闻闻后说:“许是我在摊前也染上味了,闻不出来,应该都是有味的。” “这有什么,我们回家换一身就好了。” 两人加快收拾,把案板刀具搬上牛车,钱匣子沉甸甸的,周舟舒一口气,本该高兴,在外头就变成担忧,于是郑则把牛车赶到钱庄附近,牵着夫郎进去先兑换银子。 整齐的两吊钱换成了二两银子,钱匣子里还有八九百文钱,早上村里猪肉卖得少,只收到一两百文,阿爹还拿出八十五文给他们带来镇上。二两银子算是收猪的本钱,剩下的才是利润,郑则估摸了一下,这头猪赚得也还行。 走出钱庄,周舟还有点郁郁:“怎么在钱庄换银子,还要收钱啊,白白给十个铜板……” 在钱庄用铜钱兑换银子的贴水是需要付的,这个他懂,但他如今也知道了家人挣钱不易,一头猪从收回来,再到摊上卖完,过程很长,见钱只在客人拿肉那片刻。十个铜板都能买几个肉包子了…… 郑则揽着夫郎,和他一起骂银庄,骂完后哄他:“不如我们去买个糖画吃吃,你喜欢大老虎还是老鼠?” 早上见刘二娘家的胖娃哭得厉害,他当时就想着收摊也去给周舟买一个。 周舟有点挣扎,最后还是被郑则哄去了,他才不要大老虎,也不要老鼠,站在旁边想半天,画糖人的老人笑着说:“路上跑的,天上飞的,水中游的都可以画。” “那画个水中游的吧!”周舟也懒得想了。 老人家舀起糖稀,手腕抖动,动作流畅地石板上游走,很快一条生动喜气的鲤鱼就出现了,鱼画得细致,连身上的鳞片都有。 糖画老人等糖凝固,递给周舟还说了一番“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话儿,周舟接过仔细欣赏了一番,郑则在一旁瞧不出什么差别,只觉得这鱼画得憨乎傻气,没忍住笑:“胖头鱼啊……” “这是鲤鱼!年年有余,你才胖头鱼!”周舟不高兴地推他,付了三文钱去牛车上坐着了。 三个铜板又花出去了,周舟不禁有点怀疑,他俩这样挣了就花,能存到钱吗…… 等牛车走出城门口,路过他拦车的地儿,周舟又去看郑则。 给他买零嘴这些小事,向来只有爹娘做过,如今多了个郑则,还未成亲时,就给他买过蜜饯干果,如今还哄着他买小孩吃的糖画。 周舟看着他宽厚的后背,突然好心软,等牛车驶到人少的路段,周舟没忍住,靠上去抱住汉子,把手里的一口没咬的糖画递到他嘴边。 “你吃,买给你的。”郑则空出一只手扶住周舟。 “吃嘛,你不吃我也不吃了。”周舟威胁他。 等慢慢分食完糖画,天上突然下起雨,两人猝不及防,周舟四处翻找遮雨的东西,牛车上竟是一片叶子也翻不出来,好在也快到村口。 夏天的雨总是说下就下。 牛车快到家门口的时,夫夫俩见到郑老爹把背篓反回来举着,从后山那条路大步跑来,样子特别滑稽,周舟没忍住指着阿爹哈哈大笑,郑老爹见两孩子头顶光秃秃地站在雨中,傻得像两只潮湿可怜的鹌鹑,跑近了也笑骂:“也不懂得拿个东西遮遮,你俩还笑。” 等三人湿淋淋地进屋,又被郑大娘一顿骂:“淋雨还不懂快点进屋,我在里头喊这么大声,一个都听不到。” 雨声实在太大了。雨持续下了一夜。 * 第二天郑则和林磊跟着郑老爹上山去运竹子,郑大娘去菜园看新移栽的菜苗,估计被雨冲得七零八落,若是不去重新栽好,等太阳出来一晒,就不成了。 周舟去找月哥儿,自他成亲那日后,两人就没空见面,周舟想和他一起去后山看看有没有木耳。 周向阳也想跟去,月哥儿不许,他只好和爹娘去田里了。 两人背着背篓走在路上,昨夜下过雨的路面潮湿,鞋底很快沾上泥水。月哥儿:“幸好你叫我穿了双旧鞋子,不然就糟蹋了。” 周舟拿鞋底在石头上蹭蹭:“也是阿娘提醒我的。” 月哥儿听到周舟自然地喊郑大娘“阿娘”,凑近挽住他的胳膊,偏头逗趣道:“粥粥,成亲好不好呀?” 周舟莫名想到那天晚上郑则问他“成亲哪里好”……他扶住月哥儿的手,红着脸低头走了一段才说:“成亲好的……有爹有娘,郑则也好。” 月哥儿不知周舟真正来历,但也听说他是郑大娘娘家远亲,家里遭了难才来这里的,听他说“有爹有娘”,心里发酸,脸上也带了愧疚,他后悔开口问了。 周舟无意让月哥儿伤感,赶紧说:“我没有难过,成亲真的挺好的,真的。” 他转移话题:“那天我喊你们进屋,你们怎么不来?你俩去哪里玩了。” 月哥儿:“你屋里朦胧喜庆的,让人难为情,不好意思进去。” 周舟又停下蹭泥巴:“哪里难为情了啊……”转而想起洞房花烛夜,他停住了,嗯……是怪难为情的。 月哥儿没想到那一层,他只是觉得周舟和郑则的屋里很私密,他确实不好意思进去。 想到周舟待在房里,不知道那天发生的事,他说:“你成亲那天,武宁和林磊拼酒了。” 周舟震惊:“啊?”这几个字听起来怎么这么陌生。 其实是武宁单方面找林家两兄弟挑衅,说起来还是他弟弟给闹的。 吃席前他和武宁在郑家牛栏旁边看见了小鹿,周向阳和虎子一群小孩也看到了,武宁自然是要显摆一番,这头鹿是他打来的。 哥儿打猎这个事情超出周向阳认知,他又开始和武宁幼稚争论,武宁知道他要问什么,立马先把他的疑问扼杀摇篮。 “我能举得动你。” 周向阳张张嘴。 武宁没给他机会:“我也能扛得起这头鹿。” “我比你石头哥厉害。嘿。” 周向阳两手在胸前扣手指扣半天,就在武宁洋洋得意的时候,周向阳听到前院村民吃饭喝酒的说话声,灵机一动:“那你和石头哥喝酒谁厉害?” 武宁又破防:“当然是我啊!开什么玩笑!” 等到傍晚郑则回到亲友这一桌吃饭,已经吃过的武宁又再次丝滑落座,反正他脸皮厚,桌上又都是他认识的长辈,阿爹阿娘,大伯伯娘还有林家夫夫两位阿叔,这次他特别自觉主动地喊郑则大哥,目标一致,齐心协力和大哥一起灌林磊。 他还把下午听到的祝酒辞现学现卖: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喝一个! 美酒伴佳肴,岁岁年年福星照,喝一个!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来喝一个! 桌上四个小辈都端起碗喝了一轮,林磊看见武宁碗里还有一半,“为啥我喝的是一碗,你喝的半碗?” 武宁:“因为我是哥儿,哥儿只用喝半碗。” 林磊:“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武宁一听来劲了:“你小时候也不是这么说的!” 小时候武宁和他们三个一块玩,几个小孩经常在郑家一起吃饭,郑大娘给他们盛饭,他们说要吃一碗,武宁也跟着说要一碗,小汉子着急去玩吃得快,武宁总是剩半碗,林磊就说“哥儿只吃半碗”。 不过林淼也吃得慢,武宁吃得慢是因为他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林淼不说话也吃得慢,他就是单纯慢。 好在郑则这个大哥公平,总是让大家吃完才去玩。 桌上的大人看着他们闹,也不阻止,林成贵还感叹:“他家怎么就没个哥儿呢?那多热闹。” 武阿叔夹了一粒花生吃,闻言笑了,“热闹还是吵闹,谁有哥儿谁知道。” 武婶子拍了丈夫一下,不允许他说儿子不好。 武宁就半碗半碗地和郑则灌林磊,林磊只能求饶:“……喝不下了,我弟能喝,你找我弟……” 武宁乐呵呵地看林磊求饶,开玩笑,当他在家陪阿爹喝的酒是白喝的,他把剩下半碗酒喝完,跑去找月哥儿了。 周舟听完心想,怪不得那天晚上郑则有酒味但没醉呢,原来是两个灌一个。 潮湿腐朽的树干不好找,活树上的有很多,但是他们不敢采,周舟出门前郑大娘叮嘱过:只能采枯树上的木耳。 好在周舟和月哥儿来得早,人不多,慢慢找。雨后新冒出来的木耳是棕色的,很肥嫩,老的木耳颜色就黑一些,两人把附近枯木上看到的都摘了,月哥儿走路不方便,就没再往深处走。 他们下山的时候遇到了小树,三人打招呼。 周舟有段时间没去芦苇丛了,想到昨晚下了雨,便约着小树一起去看看鱼。 小树:“我今天去不了,”小树神情忧愁,昨晚下雨,他阿奶腿脚慢,收东西进屋晚了一会儿被淋到了,今天就开始发热,现在都没好,“我得去找沈郎中来给阿奶瞧瞧。” 周舟和月哥儿闻言,便约他明日去,两人把背篓里的木耳分出来一些给他:“你拿回家晒干了再泡发,才能吃。” 小树和他们已相熟不少,便不客气,道谢后离开。 周舟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想着刚刚应该再给他捞多一捧木耳。 月哥儿则是想起那日河边,他弟弟在河里和玩伴们闹得开心,小树闻声过来,站着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到了村里,两人在大树下分开。 郑老爹和郑则都回家了,竹子堆放在新划的空地上,说是明日再整。 “阿娘,这椅子哪里来的?”周舟进院里看到有两把竹椅放在井边,就是看起来有点旧。 郑大娘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杂物间找出来的,说到砍竹子我才想起来有这两把椅子。” “噢,还挺好看。”椅子还有靠背呢,小小一把。 周舟走过去把背篓卸下,把里头的木耳倒出来打算洗洗再晾干。正好旁边有椅子,他也歇歇,一屁股坐下,腰刚往后靠点,周舟又立马“嗷”一声大叫弹起来。 郑则在空地上闻声赶来,郑大娘也从厨房窗户探头看:“怎么了?” 周舟捂着屁股,“夹,夹到屁股了。” “怪我怪我,椅子拿出来晾了晾,但没仔细瞧。”郑大娘笑着说:“上面竹片松了罢,哈哈哈哈哈,过两天让阿爹给修修。” 郑则走到周舟旁边,人是没说话,大手取笑似的拍拍他后腰,又出去了。 晚上洗漱完,郑则依靠在床上看夫郎梳头擦香膏,周舟问:“武宁是不是讨厌林磊啊。”他把月哥儿给他说的,周向阳一提林磊,武宁就会生气的事和郑则说了一遍。 郑则:“不是生林磊的气,他对我也是这样的。” 周舟:“啊?” 郑则笑了一下,想了想要怎么说,武宁这个弟弟挺有意思的,他活泼健康一身蛮劲,也真的有点娇气,他的娇气并非是跑跳不得或是生病,而是好强爱闹,小时候他们几个一起玩,武宁明明最小,但是却不愿意自己是最小的,林磊觉得他麻烦,后来长大一点他家住得远,就慢慢不在一块玩了。 郑则:“他单纯就是想当所有人大哥。” 周舟放下梳子听到这句话就笑了,而且笑得很大声,他吹了灯,坐到床边想跨过郑则去里边,郑则没让,抱着他趴到自己胸口。 周舟笑着说:“他有让我喊过他大哥。” 郑则皱眉:“还有这事?” 周舟玩郑则的头发,点点头:“嗯,怪不得他不喜欢喊你大哥,要喊我弟弟,哈哈哈哈哈。” 周舟笑得身体震动,郑则也笑,“我得和他说说,不许你喊他哥。” 周舟扭了一下,手往后伸,拦住郑则揉动的大手,抬头斜睨了这人一眼:“干嘛。” 郑则起身放下床帐,笑声闷在喉咙里:“我来检查检查,椅子夹到了哪里……” 第40章 小孩子也脆弱吗 被竹椅夹到,只是痛那一下,被郑则的大手揉痛,触感却残留很久很久。 “你的手都是茧子,刮得人疼……”周舟把脸埋在他胸膛,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修长有力的手指张开,覆上,掌心的柔软确实嫩得不像话,让人舍不得移开,怪不得要喊疼……疼也要揉,大手不轻不重地来回摩擦,最后慢慢收拢揉弄,怀里的人就忍不住攀着他的脖子乱拱。 郑则闭着眼睛用嘴唇去寻他的发丝,咬他的鼻尖,“只有疼吗,嗯?” 周舟答不出来,挂在脖颈处的手却环得越来越紧。 他仰着头,嘴里都是另一个人燥热的气息。 …… 今日要劈竹子编篱笆,天微微亮郑则就醒了,他从周舟怀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夫郎睡着的脸,醒了神,轻轻掀开床帐起身。 夏天的早晨清新凉爽,舒适宁静,村民们都趁着太阳尚未升高,紧着这时段干活。 周舟也很快醒了,他先去前院看了之前种下的种子,有好几处小坑已经发芽,小苗夹在壳子里弯腰倒头,还看不到叶子,只露出来一节嫩绿的小茎。周舟担忧,不知道这小苗能不能长直呢。 郑大娘走出厨房拿东西,瞧见周舟蹲在两个破木桶前皱眉苦思,询问一番后安慰他:“娘是没种过这东西,但我瞧着它长得和南瓜籽挺像,南瓜籽撒开了发芽也是倒着,长着长着就自己翻过来了。” 周舟听后放心许多。 “娘,我今天和月哥儿去看鱼篓有没有鱼,若抓到鲫鱼,今晚咱们做鲫鱼豆腐汤吧!” “行啊。” “那我去大树下买豆腐。” 周舟洗漱好,端着大碗口的汤碗就准备出门,郑大娘给他拿了几个铜钱,周舟仰头自豪地拍拍自己胸口,“我有呢。” 上次和郑则从镇上回来,两人就把二两银子和五百文铜钱都给了阿爹,夫夫俩留了三百八十五文,加上周舟自己的小零钱,加起来也有四百二十文了。那十两银子他们是不打算动的,平日花费就用铜钱。 周舟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大碗拥在怀里抱着,脸上带了点不好意思,“阿娘,若是没有抓到鲫鱼怎么办?” 郑大娘:“那咋了,做不了鲫鱼豆腐汤,咱就做丝瓜豆腐汤,青菜鸡蛋豆腐汤,一样能吃,去吧。” 周舟高兴应下,端着碗去了,卖豆腐的有田婶子来得早,大树下已经聚着不少人了。 住郑家附近的胖婶带着胖丫也在,两人打过招呼,周舟逗胖妞,问她怎么这么早起来?胖妞害羞地把脸埋在阿娘两腿中站着,胖婶说:“起可早了,比鸡还早,一起来就闹人。” 周舟捏捏她的脸,有时候看到讨喜的小孩儿,他总为身上没带吃食感到遗憾。 胖婶拿豆腐走了,有田婶子招呼他:“舟哥儿,买嫩豆腐还是老豆腐?”豆腐两个价,嫩的水分多口感嫩滑,两文钱一块;老的口感紧实,量大实在,三文钱一块。 热腾腾的豆腐已经切线成块,摇摇晃晃地挤在木盘里,周舟笑着把碗递过去:“嫩豆腐,晚上炖汤喝,买一块。” 郑则成亲那会儿,郑大娘在她家订了几板豆腐,她都记着咧,她选了块中间卖相好的,方方正正,用铲子轻轻铲到碗里。 豆腐一块装在大汤碗里沉甸甸的,估计有两斤了。 周舟端着豆腐准备回家,发现月哥儿也往大树这边走来,哈哈哈,月哥儿肯定也是想着晚上做鱼汤咧! “是啊,”月哥儿压低声音:“昨天孙向财他们家菜地淹水,鱼都跑到菜畦了。”虽然他们家孩子捡鱼滑摔了几个大屁股蹲,但是有鱼吃开心啊。 “咱们今天也快点去看看吧,别让鱼跑了。” 吃过早饭,周舟背上背篓就走,走了两步才听到郑则喊他。 郑则手上拿着个斗笠,刚转身进杂货间先给他拿斗笠的一会儿功夫,周舟差点走没影了,郑则心里不由呷醋:“又去找月哥儿,这么爱抓鱼,喊你几声也听不到。” 把斗笠给人戴上,又说:“中午太阳大,斗笠不能摘。” 周舟乖乖站着,等郑则弄好,他讨好道:“你编篱笆辛苦,我抓鱼回来炖汤给你喝好不好?” 说着还点点头,用斗笠的边缘敲敲郑则胸膛,又问:“别生气好不好,哥哥?” 郑则立马就笑了,嘴角翘老高,气生不起来,只好用力捏一把哥儿脸蛋,随他去了。 两人去找了小树聚头,小树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昨日身上的衣服也没换,想来是他娘亲照顾老人,没精力顾着小树。周舟担心他,问他阿奶怎么样了,小树家没个顶事的汉子,什么都难。 小树:“阿奶退热了,身上还是不舒服,沈郎中说,阿奶年纪大了。” “他说老人家都是这样,和小孩一样,很脆弱。” 小树转头问:“小孩子也脆弱吗?” 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小孩子脆弱的。” “小树,你多吃点快长大,长大就不脆弱了。” 芦苇丛的溪水已经浅浅淹过横着的大石头,这一次就算把岸边的石头块叠再高,走去哪里都还是会湿鞋。几人只好就这样淌着水走。 走动时水波晃动,为了不惊到里头的鱼,他们走得很小心。三人越靠近自己放置的竹篓,越能听清楚竹篓里的动静,周舟透过有点浊的溪水看,里头果然挤着鱼! 捞起鱼篓的水声哗啦啦。 “有吗?有吗?” “我有!”“我也有。” 三人捂紧竹篓口回到岸边清点,这次周舟运气最好,有两条快两斤的鲫鱼,两条小点,剩下的是手指长的小鱼仔。月哥儿也很惊喜,他篓里的鲫鱼也有两斤重的,“哇,这次的鱼大好多啊!” 周舟:“许是春天吃得好,夏天长成了吧!” 两人凑过去看小树的,小树的这会最少,只得两条小鲫鱼,小鱼仔倒是很多,周舟当即说:“小树,我拿一条鲫鱼跟你换小鱼仔吧!” 小树摇摇头:“周舟哥,你不必这么帮我。” 周舟赶紧解释:“是我阿爹很爱吃油炸小鱼,而且你看我有两条大的,炖汤够了!” 怕他不换,又说:“你拿大的回家炖汤给你阿奶喝,说不定她很快就好了。” 小树想到上次阿娘说喝了鲫鱼汤后,身体有力不少,小树没犹豫多久就点头答应了。 装好鱼后三人也不着急走,小树沿着没有被水淹过的岸边采野水芹菜,他们家菜地菜少,他要多采点,晒干留着冬天吃。 周舟和月哥儿坐在石头上把鞋子脱了甩水,闲聊道:“不知道往下的地方还有没有这样的小溪呢。” “肯定还有的,只是要走很远。” 芦苇丛的野水芹菜只能采最后一次了,现在还不是夏季降雨密集的时候,再来几次雨,这里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淹没。 响水村的河水还会再涨,这里也不再安全。 野水芹菜把背篓装满,这次三人把鱼篓也一起带走,离开前他们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涨水的溪面已经蔓延到他们脚下。 “走吧,等水退了我们再来。” * “不要脸!你家没汉子,你还没手没脚啊,你没儿子啊?” “你是病得躺着动不了,还是走两步就能倒,用得着我家汉子巴巴上门给你送柴烧!” “装得可怜!装什么生病不出门,我看你勾搭汉子倒是很能耐!” 一位妇人站在院子叉着腰破口大骂,那声音洪亮有力,把附近的村民都招了来,一个细瘦的汉子站在一旁,阻止她不要再说了,“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着顺便给他们家带一捆的,你不要嚷嚷了!” “没有别的事!” 那壮硕的妇人越听越气,转身当即拧了那汉子的耳朵,大声骂道:“你还帮她说话!啊!柴都送到人家院里给我抓着了,你还帮她说话!好啊你!” 妇人往那汉子后背打了几巴掌,又朝着院子里喊:“看看,你看看,你巴巴地热脸贴上去,人家不搭理你!有本事你喊她出来对质啊!” 话刚落音,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小孩狠狠撞向妇人,把人撞得后退一步。 “你敢撞我你,你和你娘一样不要脸!”林昌义家的捂住被撞的肚子,疼得咧嘴,指着人口不择言地骂。 小树把背篓卸下了,不要命一样又冲上去撞她,愤怒地吼:“不许你说我娘亲!” 林昌义家的咬着牙抓住小树,瞪着眼睛狠狠抬手,作势要打,邻居林辉看不下去了,三两步从家里走出来拦着妇人,抢抓过小树,“小孩你也打!到底谁不要脸。” 小树挣扎得厉害,流着泪还在使劲用脚踢人,林辉都让他误踢到几回,小孩嘴里一直重复着喊:“不许你说我娘亲!” “不许你说我娘亲!!” 小树喊得声嘶力竭,他人小,力气也小,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只能发泄在声音里,喊得周围围观的人都不忍再看,家里有孩子的夫郎妇人听着更难受。 “林昌义家的,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当着人家孩子的面这样骂他娘亲。” “就是啊,就是啊。” “小树才多大啊你也下手打他。” 妇人叉腰:“他阿娘敢做不敢当,我凭什么不能骂!” 这时林家堂屋的门打开,方素从屋子里跑出来,抖着手把院里立着的柴火使劲拖到门外,丢开:“不要你家的柴火!” 她去把小树搂在怀里,小树还在哭,紧紧抱着娘亲,嘴里还在说着:“不许说我娘亲坏话呜呜呜呜呜呜……” 方素眼泪流下来,她努力把小树抱起来,对林昌义家的说:“我什么也没做,你今日在我家门口造谣,我也要讨回个公道,我家是没汉子,但林氏族老们可以做主!” 林昌义家的也不怯:“去就去!”今日若是不给林昌义一个教训,没有方素,往后还有方红,方绿! 林昌义一直拉着婆娘想阻止,被妇人推开了。 小树的背篓丢在地上,里面的野水芹菜撒了一地,一条鱼在泥地上时不时跳动。 林青把捂着儿子耳朵的手放下,交给丈夫抱好,自己去捡了背篓放在林树家堂屋门口。 林氏几位叔公被喊到一起,三婆和他们同辈,她一生命苦,儿子丈夫都不在了,方素这些年也算勤勤恳恳老实本分,看在三婆面子上,她家的事还是要出面管的。 盘问下来,事情就如林昌义说的,是他自己上门送了柴火,方素被人骂上门了才知道有人往院里放了柴火,她素来少与人交往,更加没有所谓的勾搭人。 林昌义婆娘的娘家条件好,养得她得性格强势,下嫁林昌义以后对他管得很严,稍微有风吹草动就大发雷霆,这也不是第一次骂到人家家里。这次是个寡妇,越发让她觉得是真的。 林昌义当着族老的面也说不关方素的事,是他自己觉得他们可怜,才上门送的柴火。至于他心里到底怎么想,就不知道了。 林树抱着阿娘,心想,不要你可怜。 几位叔公最后下决断,说让林昌义家的赔礼道歉。方素别着头不看他们,说:“不要你家的赔礼,要你们去和围观的村民说清楚是你们造的的谣。” 林昌义家的自然不肯,刚要说话就被大叔公打断了:“他家孤儿寡母本就活得艰难,你这是要逼他们死吗?” 当晚回家,林树晚饭没吃就开始发热,方素只好用沈郎中开给婆婆的药减量,分了一半煎给他喝,看着儿子眼皮红肿地睡下,她忍着眼泪,匆匆起身去厨房给婆婆做饭。 三婆婆躺在屋里,今日也听到了那妇人的骂喊,她这个儿媳妇性格柔弱,刚嫁过来不久儿子又去世了,这么多年得不到庇护,还守着一大一小,也是个命苦的啊。 方素擦擦脸,把煮的稀软的晚饭端进屋里。 “娘,吃饭了。” 三婆婆好久没讲话,方素把饭放到一旁,刚要把她抱抬起身,就听到她说, “娘死后,你就带着小树改嫁吧。” 第41章 鲫鱼豆腐汤 周舟把鲫鱼和小鱼仔放入木盆养着,等傍晚再杀。他回房换了身衣服鞋子,湿鞋子用井水简单洗洗,晾在墙边。 阿娘不在家,郑则说她去菜地了,父子俩在空地上劈竹子。周舟去厨房用小炉子烧了水,烧开后倒入茶壶中放凉。 家里是没有茶叶的,家里就喝烧开的水,有贵客来便往水里加点糖招待,镇上卖的粗茶最少也要二三十文一斤,周舟想着等山上野菊花开的时候和月哥儿去采点,晒干泡泡也能当花茶。 摘回来的野芹菜洗出来最嫩的一把,留着晚上吃,剩下的摘掉叶子,茎杆留着,散开放在簸箕上晒,冬天拿来炒腊肉吃。 郑则把竹子锯成统一的长度,郑老爹把一根竹子劈成四片,两人分工,地上已经堆了一地的竹片。 “歇会吧。”郑老爹丢开竹子,拍拍身上的竹子碎屑,掏出烟杆抽两口。 郑则跟着停下,站直远看,松快松快四肢。 他看见周舟从后院出来,提着背篓往牛棚慢慢走去,牛棚里的小鹿见有人来,站起身张望,周舟从筐里抓了一把绿色的叶子递给它,等小鹿凑过来吃,他又移开,如此反复捉弄几回,才让它把菜叶嚼进嘴里。 小鹿吃完,又向前走两步讨吃,头刚仰起来就被劈头盖脸倒了一身菜叶子,周舟赶紧伸手去拨掉它头上的菜叶。 郑则短促地笑了声,郑老爹抬头看他,又顺着他视线望去,瞧见周舟提着背篓进屋了,郑老爹抽了一口烟,了然笑笑。 没一会儿周舟手上提着水走过来,把碗递到他们手上,挨个倒水,还不忘提醒郑老爹,“阿爹,烟可不能再抽了,阿娘回来瞧见又要念叨你。” 郑老爹听话地把烟杆放下,“不抽了,爹不抽了。” 说人人到,郑大娘手上拿着一大捆菜站在空地外,高兴地朝着三人说:“哎呀,这弄得挺快,今天咱就能围好了吧!” 地上用草木灰标记划线的位置,每隔一段距离已经敲下一根粗壮的竹桩,竹桩之间,上中下各有三条结实的竹条横穿,就差把竹片编进横条间了。 郑大娘把老菜梗老菜剥开放一边,这些家畜都可以吃,不浪费,“幸好咱们菜园那片地高点,不然就得被水淹了。” 菜地这一片每年都要淹一回,好在等下游疏通,水很快也就退了。 她看见木盆里的鱼,鲫鱼和小鱼仔都有,笑道:“粥粥真厉害,咱买的豆腐有去处了哈。” 此时门外有人喊,原是村民想来郑家担家畜粪便肥地。郑家养猪又养牛,家里田地也少,便也愿意把多余的粪肥卖出,一担子两筐粪,三文钱,猪粪牛粪价都一样,不过村民们更爱担猪粪,说是用它地肥得更快。 春季播种,夏季追肥,农作物能生长得更好,秋季才能有大丰收,靠天吃饭的村民们顺应季节规律劳作,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生存经验。 “你家这猪圈有够干净的啊!” 郑老爹在空地上听见了,放下工具走过来一同看,“昂,一般般干净吧,”指着有牛的方向说:“牛栏里更干净,不信你瞧。” 村民见郑老爹是一点不谦虚,调笑他:“你不是屠户吗,怎么净干些农户的活。” 郑老爹乐得给自己安排身份,“我专干这个,我儿子才是杀猪的,我不杀猪很多年了。” 周舟在旁边听郑老爹讲话,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很好笑。 郑老爹每天一得空便清理猪圈牛栏,他是想着,家里时不时就有人来担粪肥,不弄干净点脸上没面,这会子来人夸了,不得凑上来听听啊。 猪粪少,村民夫妻俩一人一担,四个竹筐就装完了。牛粪倒是很多,郑老爹清理时一层一层压得实实的,堆在牛栏角落。 郑大娘想了想,跟周舟说了一声,去林成贵家了。石头阿水两兄弟都在家,两人在敲打竹桩,林成贵在劈竹片,他们和郑家一样要给院里编新篱笆。 周家小儿子竟也在。 林秋拉来凳子让郑大娘一同坐下,“有牛粪那更好了,今年地里种了好些土豆,往年没种过心里没底,正好追追肥,到时看看土豆收成。” “那让石头阿水早些来担啊,这两日也有人来问,夏季粪肥抢手着咧。” 林成贵夫夫俩应下。 郑大娘又问:“阳小子又来找石头玩呢。” 林磊见他不回家,自己又没空带他玩,怕他无聊,便从大竹子边边砍下一根小竹鞭拿给他玩,周向阳甩甩这根趁手的小棍子,笑呵呵的,不知道在和林磊说什么。 林秋纳鞋底的动作不停,“是啊,虎子前头也在,刚被芸娘喊回家了。这小孩挺粘石头的,可你要喊他吃饭,他立马就跑了。” 这小孩儿还挺懂事。 三人又聊一会儿,郑大娘走之前逗周向阳:“阳小子。” 周向阳回头看她:“昂,大娘。” ''''这么喜欢和我们石头玩啊,那你咋不喊他大哥呢。” 郑大娘就是想逗逗孩子,没想太多,也没等周向阳回答就走了,她要回家和周舟做晚饭。 周向阳甩了甩小棍子,认真想了想,喃喃自语:“……可我有大哥了啊。” 林磊扶着竹桩让弟弟往下敲,咚咚震响,他回头看周向阳自己坐在小板凳上,没玩什么危险工具,也就没理他了。 倒是林秋听到嫂子的问话,脑子里闪过零星念头,还没等他细想,林成贵问他晚上吃啥,这一打岔,就想不起来了。 * 周舟把装有鱼的木盆端到井边,郑大娘搬来了砧板和刀,用刀拍晕一大两小三条鲫鱼,掏出内脏和腮边,快手刮去鳞片,砍掉鱼鳍鱼尾,又用刀在鱼两面刮去粘液,才交代让周舟打水清洗。 “这鱼肚和里头的血都得洗干净喽,不然汤会发腥。” 周舟点点头,用水洗了好几次,放在碗里备用。小鱼仔也用小刀剥开淘洗干净。 三条鲫鱼依次用一字刀在鱼背脊处改刀,锅中放入猪油烧热,待油温升高后,先放入大的那条鲫鱼,两边再放小的两条。 水滴遇热油炸锅,周舟退开了点。 鱼都下锅后,周舟想用锅铲想给它们调整位置,郑大娘阻止了:“要等等,等鱼肉煎紧实了再去动它,不然散了容易粘锅。” 等锅中散发出鱼肉的焦香,郑大娘说:“可以了,翻吧。” 周舟挥动锅铲把鱼翻了个面,生的那面一接触热油,瞬间发出“滋滋”声响,煎好的那面表皮金黄,微微发焦。 等三条鱼的两面都煎至金黄,周舟把生姜片和切成块的嫩豆腐放入锅中,郑大娘提着茶壶加水,慢慢熬煮。 趁着这会儿时间,郑大娘拍了姜蒜,和浊酒倒入装有小鱼仔的碗中,又洒了些盐,静放腌制一会儿。 灶中柴火烧旺,锅里的鱼汤逐渐翻滚熬成奶白色,往锅中撒入少许盐和葱花,鲫鱼豆腐汤这就做好了。郑大娘拿了汤碗站在旁边等他慢慢装入。 锅中洗净,重新烧热。 周舟挖了一块猪油放入锅中,转头看郑大娘,郑大娘抬抬下巴:“再来一块。”周舟听话地又挖了一块,停下来听指示,郑大娘看了看小鱼仔,数量比上次多,她又说:“再挖一块吧!” 三大块猪油下锅,遇热融化,在锅底积攒了一小油洼,周舟都有点心疼了,“炸物可真吃油啊!” “可不就是嘛,但炸出来可真香啊。” 娘俩又齐齐笑起来。 腌制好的小鱼仔挨个在面粉碗里滚两圈,浑身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此时锅中油已烧热,小鱼仔放入锅中慢慢炸,直到颜色变成金黄色就可以捞出了。 郑大娘没忍住,一出锅就先拿了一个吃,又递一个给周舟,娘俩先尝第一口,小鱼仔焦香酥脆,鱼刺鱼骨都是酥的,周舟吃的时候想,郑则牙口这么好,他肯定能嚼得嘎次响。 郑大娘:“一会儿我用炭火烤点辣椒干,磨成粉洒上去,你阿爹就喜欢吃辣口的,好下酒。” 周舟点点头。 芹菜切成段,腊肉洗净切片,就着锅底的热油先爆香了蒜蓉和辣椒碎,辣味刺激着人的味蕾,腊肉芹菜一下锅,热锅呛炒的香味飘出厨房,在空地干活的郑老爹深吸两口,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最后再清炒个大白菜,晚饭这就做好了。 “阿爹!郑则,吃饭了!”周舟绕到后门喊他们,夕阳已经斜照,父子俩还想着收拾干净地面,但此时也不想干了,饭菜香和垂落的夕阳让回家的心情变得紧迫,先吃饭再说。 郑老爹洗了手来到饭桌边,看到有小鱼仔两眼一亮,人还没入座就先伸手捏了一只吃,嚼了两口觉得少点东西,这会儿郑大娘笑盈盈地捧着小的石臼进来,放低给他看里头的辣椒粉末,问:“是不是找这个?” “哎呀,还得是你最懂我。”郑老爹高兴地拍拍她的后背。 “别贫,吃饭吃饭!” 周舟和郑则笑着对视一眼,两人挨着坐下。 每人先盛了一碗鲫鱼汤,汤汁鲜甜浓香,有了豆腐吸收油脂,喝起来醇厚不腻,一碗汤喝完,五脏六腑得到了慰藉。 腊肉咸香,野芹菜的清脆中和了咸味,吃着越发下饭,郑大娘用勺子挖了辣椒粉,均匀洒在小鱼仔上,郑则夹了一只,周舟悄悄偏头看他,只见他牙齿咬合间鱼仔发出嘎次脆响,周舟莫名其妙地乐起来。 郑家人一日的辛苦劳动,在这顿温馨丰富的晚饭里得到完美收尾。 * 山脚武家。 山坡上的南瓜苗长大,逐渐蔓延到院子栏杆处时,武宁终于想到要去村里看弟弟了。 这段时间和大黄上山打猎一点也没意思,几乎没有打到大的猎物,而且天越来越热,他也越发地烦躁。 “这山上的猎物,是不是都被李猎户猎走了啊!”怎么他就猎不到一只,而且他现在还记得那头大野猪咧!虽说是他亲口给人说了不要,但次次想起来次次都心痛。 武阿叔见他怪天怪地怪别人,也见怪不怪,他儿子从小就这样,谁都可能有问题,就他自己不可能有问题,神了。 武阿叔:“那后山的动物再来十个李猎户都猎不完,别乱怪人家了。”稍微也怪一下自己吧。 武婶子安慰他:“也不是打不到啊,那些山鸡不就很漂亮嘛,那尾巴的羽毛花枝招展的。” 武宁听到后才想起来,山鸡阿爹还没拿去卖呢,他起身去鸡圈里开始抓鸡,拔羽毛。 这些五颜六色的羽毛,周舟和月哥儿应该会喜欢。 武阿叔喊他,“你别全拔完了啊!尾巴秃了卖不到高价钱。” 大黄也跟着去,武宁在里头抓,大黄在外面叫,鸡舍里鸡飞狗跳。 背后说人坏话可说不得,武宁说完李猎户坏话,李猎户就上门了。 这回他还扛了一只叫唤的羊羔,那羊羔架在他脖颈上,竟然显得很小只。 这回武婶子终于能叫上人了:“李兄弟,你这是要去镇上啊?” 李力点点头,他和武阿叔打过招呼,把之前的野猪屁股上的箭支还给他:“都在这里了。” 他还把别挂在后腰的一只番鸭取下来,解释是刚死的,还新鲜着,“武大哥收下吧,也算是那只野猪的感谢。” 武阿叔便收下了,他看着李兄弟脖子上叫唤的羊羔,心想幸好武宁没看见,不然真得把人气着了。 自从芦苇丛的溪水涨起,小树便不再去那边了,他今天来后山看想看看能不能采点蘑菇,或者捡点柴火,想到柴火他还是很生气,小树用力把脚下的枯枝踩得脆响。 什么也没找到,蘑菇可能要雨天才能有,他只好郁闷地往山上走去,他从树丛里钻出来出来时,猛地看到一个脑袋上顶着羊羔的人,这人满脸胡须,身高体壮,正低着头看他。 不是响水村里的人。 小树愣愣地问:“你是猎人吗?” 那人盯着脚下的小孩:“我是坏人。” 第42章 满意不,心爱不 小树哽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也许心里也有点害怕,他两手紧紧握着背篓的背带,身体绷紧,眼睛却还一直看着人。 李猎户见小孩儿没反应,绕开他继续往前走。 小树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原处望着人走远,那人走着走着,停住了,他肩上的小羊还在“咩咩”叫,大胡子扛着羊转过身看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继续往前走。 小树这次跟在他身后,也慢慢往村里走。 到了村口,大胡子停下来,“小孩,回家去吧。”说完往镇上方向走去,这次再也没有回过头。 小树看着大胡子走远,看不见了,才慢慢回家。 家里怀崽的母猪食量越来越大,天越来越热,郑则怕阿娘和周舟出去割草身体吃不住累,自己早早驾着牛车出去寻猪草,夏季水草丰美,倒也还算好寻。 一会儿去河边找找看,若是遇到灯芯草也割上几把,他打算给周舟编个草帽,家里的斗笠重,周舟戴着大了些,在头上立不住,总是往一边歪去,周舟很听话,叫他出门戴着不要摘,他就一直戴着,晚上睡觉额上的红痕用香膏抹了都不见消,看得郑则心疼。 稻草也可以编,就是编出的帽子整体粗糙些,他想着还是灯心草好,这草长得顺溜又耐用,编出的草帽也好看,周舟应当会喜欢。 牛车走在篱笆栅栏门口,周舟兴冲冲地跑出来,“石头和阿水来家里担牛粪,阿爹让他们站在牛粪堆上往下铲,石头没站稳滑了下来哈哈哈哈哈。” 哥儿笑得小窝都露出来了,看来那场面是真的很难得一见,郑则被他笑得心里甜蜜,用手背碰碰他脸颊,阻止他帮忙搬草,“我搬就行,去看铲牛粪吧。” “我看好了,我和你一起搬。” 郑则割的猪草装了一牛车,足够家里的猪吃两天了,见他坚持,郑则只好叮嘱他少拿点,自己大手一搂搬了大半。如今煮猪食的地方也从院里挪到空地上,杀猪那块地砌有一口大灶,杀猪时烧热水,平时煮猪食。 灯芯草也割了两捆回来,搬到前院摊开晒晒。 石头已经担了牛粪去地里,这牛粪不能直接用,还得捂一捂堆一堆,放地头方便,捂出味来也不怕。阿水还在牛棚里铲,这牛粪一层一层的,郑老爹踩得实,铲下来也得费点力。 “地里土豆种得多吗?” 阿水头上包着布巾隔味,声音闷在布巾里,“也不算多,种了一块七分地,紧要的地都种粮食了。” “粮食要卖钱,这土豆听说产量挺高,但也不知道如何卖,阿爹说再不济家里自己吃。” 阿水又铲了两把,停下来歇了口气,“地里已经长出了苗,我看着土豆挺像花生,苗长地上果实长地下,若真是这样,到时收成应当不会少。” 说话间,石头担着空竹筐回来了,他后背还沾着牛粪,看来是滑的那会儿蹭上的。 郑则:“镇上的市监与我说过,隔壁县比我们种得早,收成不差。” 听他这么说兄弟俩安心多了。当年阿爹小爹分出来单过,家里就没什么钱,这些年干死干活挣了钱全都买田,攒到如今家里也才十二亩加七分地,看天吃饭的农人,收成好一年歹一年的,谁也说不准,他们二人都还未成家,若是成家生了孩子,田怕是还不够种…… 郑则让兄弟俩自己忙着,他在前院洗好手,厨房里没找着周舟,便去了房里。 周舟终于等到他进来,拧了布巾,“等你好久了,快擦擦脸,换身衣服罢,阿娘和阿爹也担着牛粪去地里堆着了,她喊我们去碾玉米碴子咧。” 郑则割了一早上猪草,衣服上沾了草屑,身上定也出汗了。 郑则坐在椅子上搂着夫郎的腿,头仰着,任周舟帮忙擦脸,清凉的布巾抹在脸上,燥热的皮肤得以缓和,舒服他得直叹气。 “钻到哪里去了,脸上都划了痕。”周舟皱着眉头,布巾轻轻擦过被刮伤的地方,“疼不疼?” “……有点疼,夫郎吹吹吧。” 周舟不疑有他,听话地鼓起腮帮子,往他脸上轻轻地吹风,吹了一会儿发现郑则睁开眼睛,也不说话,目光柔柔的,就这么仰着头看他。 周舟被他专注柔和的眼神看得脸红,“干嘛这么看我。” “看你可爱,看你好看,看你心生喜欢。” 郑则把放在人家腿上的手往自己收紧,周舟只好顺着力道往前走了点,他把手中的布巾放回盆里,笑着用手指点点郑则的鼻子,像是在责备他,又好像是夸奖他。 “肉麻。”他说,可脸上却笑得两眼弯弯。 郑则把脸埋在夫郎胸前,停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还疼不疼?” “嗯?” 郑则见他眼神疑惑,懵懵懂懂的,便拉起周舟的手亲了一口,视线从他脸上慢慢往下移到自己眼前,复而又抬眼去看他,小声说了一句话。 周舟这回懂了,脸颊立即染了粉,他下意识往窗口看了一眼,见窗好好合着,回头往郑则肩上轻打了一下,叫他大白天的说这些。 本来没什么的,听他说完那句话,周舟果真感觉胸前有些麻疼,浑身不自在。 周舟还能感受郑则的目光变得有些烫人,赤裸裸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郑则以为周舟恼了,刚想开口哄他,就听得他小小声回了句,“疼呢。” 郑则马上想到昨晚那两处被他啃得红红粉粉的娇气样子,呼吸一下重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不动声色咽了一下口水,捏了一把夫郎腰下,又拍了拍安抚,“晚上咱们擦点香膏养养。” 他起身脱去衣服,重新捞起布巾三两下拧干,往自己脖颈胸口手臂四处擦擦,去去汗味,周舟回床上拿了小扇,站在一旁给他打扇吹风。 郑则看到那小扇边缘用得有些散烂了,心想到时用灯芯草再编两把新的。 周舟见他收拾好了,想了想,自己坐回梳妆台,把素圈银镯拿出来戴在手上,郑则站在身后扶在他肩膀,故意问:“怎么想起来要戴它。” 平时周舟在家不戴,郑则让他戴的时候他才会戴上一回,首饰大多时候都收在妆匣子里,周舟很宝贝它们。 周舟和镜子里的郑则对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叫他们知道你对我很好。” 郑则笑着说:“那怎么不两只手都戴上?” 周舟:“那也太夸张了。” 他是去与人交好的,可不是去惹人眼红结仇的。 俩人去放谷物的隔间装了半麻袋玉米粒,又拿了一个新口袋,才慢慢往村里石碾子房走去。 村里只有一个石碾子,全村人一起用,平日里村民都用来碾谷子,碾面粉。石碾子放在一个稻草房里,说是稻草房,实际上四面都没有墙,只能挡雨不能遮风,村民自己搬了石块木墩子在四周放着,方便了村里人一边碾米一边唠嗑。 大家瞧着郑则扛着麻袋,领着身形小他很多的哥儿往这边走,就晓得了是夫夫俩来碾米,等人走近了都相互招呼。 “哎呦,则小子终于带着夫郎来村里走走了,我还没见过你夫郎长什么样咧。” “叫舟哥儿是吧,长得真好。” “瞧着模样小着咧,郑则你老牛吃嫩草噢。” 周围的婶娘阿奶都笑开了,在座的都是年龄比较大的长辈,打趣郑则这么个小辈倒也没什么。 郑则和周舟来得赶巧,正在用石碾子的妇人已经在装口袋了,当下也没其他人要磨面,便招呼了夫夫两人过来接手。这位婶子搬移自己的麻袋,也笑着说:“郑则好不容易娶着的夫郎,再被你们笑跑喽!” 郑则弯腰把麻袋卸下,讨饶说,“各位阿姐,我夫郎年纪小爱羞,可别逗趣他了,要说便说我吧!” “这就护上啦,这笼统还没聊上几句,这么黏糊啊,哈哈哈哈哈。” 村长媳妇儿桂婶儿和大壮也在,周舟叫了人,不认识的他也笑着叫了婶婶阿奶阿嬷,又把装着南瓜籽的小篮递过去招呼:“家里炒了些南瓜籽,大家都抓点吃吃吧,坐着也是坐着。” 大家见他模样爱笑,说话也和气,都纷纷伸手抓了把南瓜籽,一位阿奶亲昵地拉过周舟,“来来来,坐孙阿奶这里,让阿奶仔细瞧瞧。” 周舟回头看了郑则一眼,孙阿奶说,“瞧他干啥,你坐在这儿,保管他脚下生了根,哪里都去不成。” 又朝郑则问:“则小子,你说是哇?” 郑则点点头,把玉米粒放在磨盘上,“我夫郎在哪,我就在哪。” 四周的婶娘阿嬷笑成一团,周舟被她们笑得脸红,说:“他哪儿也不去,我要帮他磨玉米粒咧。” 孙阿奶拍拍他的手:“管他做甚,磨玉米粒多大点活,瞧他一个壮实汉子,力气总不能都用在晚上,白天也让他干点活咧!” 石碾房里笑声更大了,桂婶儿擦擦眼角笑出的泪,说道:“孙阿奶,我这小孙子还在这呢!”大壮手上抓着南瓜籽,愣愣地抬头看大家。 孙阿奶摆摆手,“那他也得再过个十年才听得懂。”转头见周舟脸实在红得厉害,十分害羞的样子,又说:“哎呦,这有啥不能说的,那事不行的才不能说咧!” 众人笑得不行了,都纷纷去瞧郑则,见他一人推石碾子轻轻松松,被打趣了面上还带着笑,又见周舟低头羞得脖颈发粉,心道这两人感情倒是好。 孙阿奶拉着周舟的手,见他手腕上露出银亮素镯,不由托着他的手,举高了感叹:“瞧瞧,则小子还是会疼人的咧,银镯又重又亮的,阿奶眼睛都闪花了。” 大家磕着南瓜籽也探头去看,舟哥儿皮肤白白的,银镯戴在他手腕上更是银光发亮,桂婶儿“嗐”了一声,“这么久才相上的如意夫郎,换我我也一样宝贝。”她也加入打趣队伍里,问周舟:“舟哥儿,对咱们则小子满意不,心爱不?” 周舟闻言转头看了郑则一眼,见他笑容满面地看向自己,好似也在等着回答,他忍着害羞,乖乖说:“爱咧。” 婶子阿嬷们齐齐“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问是她们要问,人家回答了她们又受不了,都一脸酸到的表情。她们成亲都多久了,整日柴米油盐骂小孩的,哪里还有过这样的红脸害羞时刻,嘴上打趣着,心里却也难免生出感慨和艳羡。 一位圆脸的婶子笑着说:“还得是新人好逗,问什么说什么,哈哈哈哈哈。” 另一位婶子又说:“劝你们轻些打趣舟哥儿,杨蓉这会儿是不在,要她知道了还不得打上门来。” 周舟连忙摆摆手:“不会不会,我阿娘讲理着呢。” 周舟是没法子帮郑则一起碾玉米碴子了,婶子阿嬷们见他性子软乎,长得又显小,都围上来逗他说话,孙阿奶说:“知道阿奶是哪家的不?” 周舟:“阿奶是哪家的?” 孙阿奶:“孙向财家的,那是我儿子,你们成亲时他喝多了走不动,还是大坤送他回来的,不怕你说笑,我也觉得丢人咧。” 周围婶子听得孙阿奶先自己说丢人,倒是反过来安慰她,说汉子们一起喝酒哪有不醉的。 周舟:“我知道,听说前两日你们家菜地淹了,还进了鱼。” 菜地每年都要淹一下水,这倒是见怪不怪了,抓鱼才是有意思,“菜地进鱼有什么,到时村里捞鱼才热闹咧!” 周舟感兴趣了,问:“怎么热闹了?” 周围婶子帮着说:“有捞鱼比赛咧,到时也让你汉子下塘去比个,头筹还有彩头拿!” “塘里捞出来的鱼,家家户户都能分,热闹着咧。” …… 等郑则把玉米粒碾完,向婶子阿嬷们讨回周舟,要带他回家了,孙阿奶和婶子们聊得还有点意犹未尽,纷纷招呼他下次过来再聊。 两人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见到武宁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门廊台阶上。 周舟惊喜地喊他:“宁宁!” 武宁不高兴地说:“你们都去哪儿了,半天也不回家。” 他无聊得还帮林家兄弟铲了两筐牛粪。 第43章 哥儿主动 武宁抓山鸡,选了几根鸡毛漂亮的拔下来,出了鸡舍才知道李猎户来还箭支,已经走了,他赶忙跑到院子栏杆往下看,只见得一个小小的人影越走越远,李猎户肩上的羊羔武宁倒是看得很清楚。 “什么嘛,凭什么他就能打到……” 武阿叔不敢搭话,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武宁也不是很气馁,他打猎优势是靠出奇制胜,那种漫长地、无收获的蹲守跟踪他实在不擅长,也没有耐心。 连日的烈阳暴晒已经让他烦躁无比,此时再上山,他也极有可能打不到猎物。 武宁抬头直视太阳,他在等雨,在等一场大雨,雨后才是他打猎最佳时机。 这两日先去村里找弟弟玩吧。 武嫂子把李猎户给的番鸭收拾出来,砍了一半,让武宁带给郑大娘一家也尝尝,武阿叔顺便交代儿子去村里打酒,还让他带上两个空坛子,能省几文坛子钱咧。 半边鸭子放在郑家厨房的砧板上,空坛子他小心翼翼提了一路,就怕碰碎了,辛苦跑一趟回家还被阿爹骂,那可不划算,他一到郑家立马就找了个墙角放好,松了口气。 武宁好像真的很喜欢周舟送给他的布袋,这次来也背在身上,有大黄刺绣的那一面干干净净的,用得挺爱惜。 见周舟走过来,武宁从袋子里掏出来一大把长长的山鸡羽毛递给他,有长有短,短的毛茸茸,五颜六色,长的则朴素些,和月哥儿之前的那支蓝黑色的公鸡羽毛不同,山鸡羽毛很长,颜色多为灰白色和褐色,上面点缀着着间隔有序的黑色条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美感。 “哇!都是你打猎得来的吗?好漂亮的羽毛。” 武宁骄傲点头,“有的是捡的,还有的抓的。” “宁宁,你可真厉害!”周舟拿起手里的羽毛逐一欣赏,越看越喜欢,这么长一支的羽毛,还这么多,若是插在陶罐里做摆设,应当会很好看。 周舟挨过去和武宁一起并排坐下,“宁宁,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明天再回去。”他凑到武宁耳边小声说:“晚上我俩睡一屋,讲悄悄话。” 武宁不知道想到什么,眯着眼睛跟着贼笑了两声,然后恢复正经说,“不吃了,阿爹等我打酒回家咧,晚上家里也煮鸭子吃。” “我明天再来找你和月哥儿玩罢!”反正他最近也不上山。 “那你记得带大黄来,我有点想它了。” 武宁点点头,郑则这时走过来,“我去帮你打酒,你俩玩去吧。” 武宁乐得有人跑腿,指着角落里的酒坛子说阿爹交代用它打,郑则一手一个提着走了,也没接过武宁给的钱。 武宁把铜板重新收回布袋,拍了拍,“赚了,嘿嘿。” 坐着聊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去后院看小鹿,小鹿后腿的伤已经好全了,在家里养着日日喂食鲜草,它不仅没瘦,还长大了些。 阿水还在铲牛粪,牛粪堆已经慢慢矮下来,武宁瞧见林淼后背都汗湿了,动作也慢吞吞,武宁心想他怎么还是这么弱啊,他忍不住跳进牛栏,“林淼,让开让开,我来给你铲!” 阿水很顺从地让过工具,走到一旁看着,武宁又忍不住背后嘀咕人:“你家的饭都被林磊吃了吧,你吃得这么慢,有力气才怪。”特别林磊还长得这么壮实,他都怀疑林淼能不能吃饱。 阿水的脸裹在布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皮轻薄的狭长眼睛,看不清表情,“我哥吃饭是很快。” “那你也得吃快点啊,现在可没人等你嗷。” “嗯,我会再快点。” 武宁满意点头,埋头使劲儿就是铲,郑老爹回来他正好铲满两筐,郑老爹乐了,“这么有劲,来来来,武宁,再帮大伯铲两筐。” “好咧!” 郑大娘知道武宁来后,去摘了新鲜的菜,又捞了几颗酸菜,见郑则打酒回来,又去厨房里间装了点花生,这些都让武宁带走。 “阿娘,放到这里给宁宁背。”周舟拿出他平时用的背篓。 武宁过了把力气瘾,浑身都舒服了,拍拍手,背东西回家。 武宁到家时,武阿叔和大黄也刚从山上回来,大黄一见到主人,远远的就开始兴奋地叫,武宁眼看它越跑越近,连忙举起酒坛子大喊:“别扑!大黄别扑,我手上拿着酒呢!” 大黄听话,慢跑到跟前停下,绕着主人转圈嗅闻,它也想知道主人都去哪里玩了,闻到熟悉的味道,尾巴高兴甩动,它又想扒拉武宁膝盖想扑,被武宁顶走了。 武大娘出来帮他卸下背篓,感慨:“你只提了半边鸭子去,竟又带了一背篓东西回来,真是的,多大的人了,一点也不懂得客气。” “郑则是大哥嘛,我和大哥客气什么。” “你这会儿又懂得喊大哥了。” 武阿爹过去掂了掂两坛酒,沉甸甸,满的,他拍拍儿子肩膀夸奖,“不错不错。” 武宁在心里偷偷乐,我还赚了十五文钱咧。 武婶子见到背篓里还有小半筐晒干的花生,真好,下酒菜有了,便喊来武宁一起坐下掰花生。 “你大伯伯娘在家不?” “在,又不在,”武宁抛了一把花生进嘴巴里嚼嚼,“他们担牛粪去地里堆肥,回了家又去田里。” “也是,到追肥季节了,周舟呢?” 武宁又掰了一壳子花生,嚼嚼:“他好着呢,白里透红的,我瞧着他好像都有点胖了。” 武婶子惊讶:“真的呀!那可真好,身体养起来了。” “娘。” “昂。” 武婶子晃了晃小碗里头的花生粒,颗颗饱满,心想郑则不会拿错用作留种的花生吧。 武宁嘴巴嚼个不停,“你说,这花生,咋这么香呢。” 武婶子闻言放下小碗,探头一看,武宁碗里头干干净净,半粒花生也没有,笑骂道:“敢情都往自己嘴里抛了,”武婶子拍掉他又要抓花生的手,“别掰了你,再给你掰,你爹今晚只能夹花生壳了。” 儿子不做家事她烦,儿子帮做家事她更烦。 武阿叔在老屋放工具,听到娘俩好似在提他,便应了一声:“啊?” “你儿子他……” 武宁立马丢下花生跑过去抱住阿爹,笑着打岔:“阿爹阿爹,今天山上什么情况啊……” 武婶子懒得告他状了,心里却思索着,武宁这么爱吃花生,是不是能在山脚找到平缓的地,开荒开出来一块,他们家也种点花生,若是这两月把地翻好,播种,今年倒也还能赶得上趟…… * 武宁走后周舟开始煮猪食。 家里存放有老南瓜,平日里家里也吃,母猪现在怀崽,偶尔也给它切一个加在猪草里煮,给它补补。 河边菜园的菜总是不够吃,人吃,鸡吃,猪也吃的话就更加不够,只能继续猪草拌麦麸这么煮着喂。 周舟搬了小板凳去猪食锅旁边坐着,郑则给他搬来一个南瓜,一捆猪草,又去提了麦麸,往猪食锅里倒水,先起火烧着。 南瓜劈开,里头的南瓜籽挖出来另外放,南瓜切成块丢到锅中煮,猪草要剁得很碎,等木盆里堆得半满,周舟手也有些酸了。郑则把盆里的猪草先倒进锅中,拍拍周舟让他起身,换自己动手剁。 周舟蹲在他旁边陪着,“郑则,什么时候去收猪?”已经两三天没开摊。 “明天去。” “我能不能也去?” 郑则停下剁菜的手,转头看自己夫郎,见他亮亮的眼睛都是期待,狠心拒绝,“你不去,你和阿娘在家,太阳太大,晒着了。” 好吧。猪食煮好后郑则提着去喂,周舟把猪食锅刷干净,下次用的时候就很方便。 见天还早着,周舟回房拿东西。 不久郑则也跟进来,周舟凑近问他:“郑则,还有没有活要我干?” 郑则知道他想干嘛,逗他:“要叫什么。” 周舟重新讨好地问他:“哥哥,还有没有活要我干?” “亲一下。”郑则揽过他,自己坐在椅子上从容不迫地等着,周舟也不扭捏,捧着郑则的脸,先给他捏成各种作怪的表情,接着大方地在唇上连亲三口,啵啵啵。 郑则被他故意亲出的声响逗笑,拍拍他的腰下,叮嘱他出门戴好帽子,便随他去了。 周舟拿了一个布袋,把武宁给的山鸡羽毛全都装在里面,他要去和月哥儿分享咧。 月哥儿腿脚不便,没办法下田干活,他平日大多时间都留在家里帮忙,或者去河边打理菜地,这些活轻巧,他都做得来,也做得很好,周舟去这两个地方找他从不怕跑空,十次有九次能找着。 走到月哥儿家附近,周舟看见有位妇人面色不悦地从周家出来,匆匆与他擦肩而过,嘴上好像还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周舟回身多看了两眼,不认识。 周舟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月哥儿,在家吗?” 周婶子出来见是周舟,皱着的眉头立马松开,拉过他往屋里走,“周舟来正好,月哥儿在房里呢,你帮婶子安慰安慰他,啊。” 周舟虽然听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月哥儿等着他呢,见他进来,展颜一笑:“粥粥。” “你娘怎么了?”周舟仔细打量他,见他面上神色正常,又问,“方才家里是不是有人来找?” “嗯,”月哥儿拨弄了两下桌上的公鸡羽毛,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抱住周舟手臂,靠着他,“有人来给我说亲呢。” “那妇人是阿娘娘家从前认识的,想给同村一户人家搭媒说亲。” 周舟:“说亲的人,家里如何,为人又如何?” “不好,”月哥儿叹了口气,“是个年纪不小的鳏夫,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周舟吓得站起身:“这怎么行!” “这不是害了你吗!你不能答应的,没答应吧?” 月哥儿眼里泛起笑意,他忍住笑,继续说:“可那婶子说他家有钱,田地也多,不用我干活,只管在家养孩子便是。” 周舟看着月哥儿秀致的脸,急得都结巴了:“你,你,这不行的啊,好好的,做什么给别人当后爹?” 而且月哥儿年龄这么小,那妇人哪里来的脸给他说这户人家! 周舟握住月哥儿的手,认真地说:“你这么好,一定会有更好的人家。” 月哥儿:“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 月哥儿终于笑出声来,他根本没机会表态,因为那妇人被阿娘骂走了,走慢点都要被扫帚打,阿娘怕他难过,才会让周舟安慰他。 “我不难过的,我知道阿爹阿娘不会答应。” 周舟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和他挨着,问他:“月哥儿,你想成亲吗?” “……我不知道,我这样,谁会娶我?” 语气里的无奈听得周舟心疼,月哥儿明明这么好,他勤劳,温柔,善良,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周舟想着想着鼻头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他还是坚持说:“会有的,我说会有就是会有的。” 月哥儿自己看得开,他帮周舟抹掉眼泪,说和爹娘一起生活也好,就是怕弟弟将来娶亲了,他夫郎或者媳妇儿嫌弃自己,让爹娘为难。 周舟声音闷闷的,他说:“那我就叫郑则打他,郑则力气很大,一定能打赢的。” 月哥儿被他逗笑,亲密地抱住他,“粥粥,认识你真好,我也不想离开响水村,这里有你,还有家人。” 想起刚才他说叫郑则打人,月哥儿突然好奇:“你和郑则两情相悦,当初是谁先主动的?” 周舟又结巴了:“嗯,嗯……是我先主动的,对,我主动的,我看他高高大大又有本事,应当不会让我饿着,便,便求了他带我回家。” 月哥儿眼睛都瞪大了:“哥儿主动?” 周舟用力点头,确实是他先求了人带他回家的,他如今能有这样的幸福生活,能有宽厚善良的阿爹阿娘,和两情相悦的丈夫,都是当初自己争取的呢,哥儿主动并不羞耻。 说出口后,再开口也顺当多了,“嗯,哥儿主动,那咋了,遇到好人,不先主动抓在手里,就会被抢走啊。” “真的吗?” “真的,真的真的!” 月哥儿若有所思。 第44章 光站着挨打 洗漱后,郑则照常端了一碗药和一碗水来房里。 周舟已经换上寝衣,散了头发,看着柔软舒适,可以随时回床上睡觉。 郑则察觉他情绪不好,一个人闷闷坐着,喝药慢吞吞的,都不如往常积极了。 六月的天,夜里渐渐闷热,周舟的寝衣从长袖换成了半臂小衫,露出来的手臂白皙柔软,比从前肉呼,看着很有让人握住捏一捏的欲望。郑则见他明明兴致不高,却仍旧乖乖坐在房里等他回来,心生怜爱,想抱抱他。 把人抱在臂上,颠了颠,另一只手取过小扇给他扇风,“怎么不开心,晚饭也没吃几口。” “刚刚阿娘还问,”郑则稳稳抱着人,假意咳嗽两声,拿着扇子朝空气指指点点,模仿郑大娘说话:“郑则,你是不是惹粥粥生气了!……不是?那他怎么不开心!” 周舟靠着他肩膀,被郑则故意捏着嗓子说话的腔调逗笑,“阿娘才不是这样的声音。” 他坐在郑则臂膀上挣扎了一下,黏黏糊糊地说:“我不要这样抱……” “要怎样抱,嗯?”郑则小小声地哄,耐心十足。 周舟又不说话了。 郑则颠颠右手,让周舟面向自己,像抱小孩子一样把他托在怀里,手里的小扇放回桌上,轻拍着夫郎后背,慢悠悠在屋里走了两圈,见他没有反对,笑着说:“这样抱安心,是不是?” 周舟在他颈窝里抬头,亲了亲汉子下巴,嗯,特别安心,郑则怀里温热,宽阔,特别可靠。 两人没再说话,郑则力气大,夫郎抱在怀里也不费力气,身体紧贴着,能感知两颗心在胸膛间跳动,节奏渐渐一致,周舟觉得他的心,离郑则很近很近,他还不满足,想要更近些,近得不能够再近,才可以。 郑则静静地抱着他在屋里踱步,过了好久,才听得怀里的人说:“我跟月哥儿说,我与你,是我先主动的。” 头顶的声音带着笑意:“出去胡说是不是,明明是我,我主动表明心意,我主动求娶,才有了这么好的夫郎。” “才不是,是我先求了你们带我回家,我才有的家。” 郑则低头亲亲他头发安抚,“好好,我们都有主动。” 过了一会儿,周舟又说:“我希望月哥儿也能幸福。”他把有人来月哥儿家说媒的事告诉郑则,又说:“明明月哥儿很好,为什么他们只看到他腿脚不便呢。” 郑则抱着他走了几步,没有急着回答,心想,周舟一定不知道,一个人不能下田干活意味着什么。 村里有很多户人家,父母尚在,兄弟几个拖家带口,好几房都住在一起,财产共有,没有私己,即便有矛盾也不愿意分家,很大的原因就是人多,多一个人就能多一份力气干活,一个家庭劳动力多,先不管是不是能富起来,有地种,活有人干,至少不用挨饿。 若是人不能下地干活,也没有其他来钱渠道,又多一张嘴吃饭,那便不是助力,是拖累,是负担。 郑则本不想和周舟说这些,但见他实在难过,只好把人抱回床上,搂着人,委婉地一点点掰碎了讲给他听。 “只要月哥儿有了挣钱傍身的本事,就不愁嫁到好人家了,是吗?” “嗯。” 其实也不是这样……哥儿有本事傍身是好事,也极有可能变成坏事,不一定能凭此嫁个好人家。但要再说下去,今晚怕要睡不成了,郑则不想周舟思虑过多,拿过小扇给他扇风,哄了他睡觉。 * 第二天,武宁如约来找周舟,大黄第一次来村里,像换了一只狗一样,不扑人也不乱跑,整只狗特别端庄有礼,紧紧跟在武宁身旁。 “大黄~”大黄稍微抬了抬头。 只有在周舟伸手摸摸它脑袋时,大黄才稍微活泼点摇摇尾巴。 “我出门前和它讲好的,不扑人不乱叫不乱跑。”武宁也蹲下来摸摸大黄狗头,哇,这回它的尾巴直接摇成残影。 两人一起出发去找月哥儿。 昨天光聊月哥儿的事,忘记把羽毛拿出来分享了,结果今天出门又忘记拿,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周舟有点懊恼。 武宁不理解,又不是隔得山高水远的,“你下次再拿嘛,反正你们都在村里住着。” 也只好这样了。 今天他们打算去挖蒲公英草,之前周舟和月哥儿提过,想找野菊花晒干了泡茶喝,阿爹戒烟断断续续的,时不时就咳嗽,得要人盯着,泡花茶给他喝或许能缓和些。 可惜野菊花秋天才有,蒲公英草这季节倒是有,挖来煮水炒干做成茶叶,泡着喝也很不错。月哥儿说在田间地头比较容易找到,三人便往田埂上走走停停,一边找一边挖。 周舟转头见武宁也背着背篓,拿着个小锄头跟他们一起挖,他个子蹲下来也显高,斗笠可能有点碍眼,被他来回推动调整,周舟见这么乖,反而心里有点愧疚,“宁宁,你觉得无聊吗?” “不会啊,跟你们在一块我觉得挺好玩,还能说说话。” 武宁挖完一把丢到背篓,站起身四处看看,“村里也挺好玩的……” 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他看见另一头的田地里站着三个人,其中两人对着一个推搡,啊,好像是林淼…… 真的是林淼,只见林淼站一个鼓包前,不知道在说什么,结果被其中一人双手猛地一推,他捂着额头后退几步摔坐在地上。 远处又跑来一个,指着两人骂,推搡的那两个人见林磊来了,动作变得激烈,林淼起来后伸手护在他哥身前,看着还想讲理的样子,结果又被推一下,又摔倒了。 武宁瞪大眼睛,惊讶林淼竟然被人一推就倒,随后反应过来,一边往前跑一边卸下背篓,直冲到那两人跟前,奔跑的速度带来力量,武宁伸手一推推俩,那两人摔在地上,齐齐叫唤。 “哎呦我的屁股!” “他娘老子的,谁啊手劲这么大!” 武宁的速度快得林磊差点分不清敌友。 大黄见主人动手,也不甘示弱地怼到两人面前吼叫,那两人吓得一连后退。 “停,大黄回来!” “汪汪汪!”大黄又吓唬几声,才跑回武宁身边。 武宁拨了拨斗笠,总是歪来扭去有点碍事,他很不理解,“你俩傻啊,打回去啊,光站着挨打。” 又转头问林淼,“你没事吧?” 林淼已经站起来了,刚想说没事,武宁就看到他捂着的额头慢慢渗出血来,当即大叫:“你流血了!” 武宁立马回头,三两步去提了推林淼那人的衣领,挥起拳头就要打。 周舟和月哥儿气喘吁吁跟在后面,刚站稳,就见到武宁要打架,吓得大喊:“武宁!!” 郑家父子今日驾着牛车去别村寻毛猪,周舟三个小哥儿去挖蒲公英草,郑大娘是知道的。 她一人在家,喂完家畜,想着天气热了蚊虫多,去杂物间找出往年屯放的干艾草,打算搓成条,晚上点了熏屋子驱蚊虫。 又想到林成贵常年需要艾草灸身子,艾草只怕少不怕多,便收拾出来一大捧,捆好后去找林秋。 两人此时正坐在院里闲聊,芸娘脚步匆匆赶来,隔着篱笆墙朝两人喊:“林磊林淼和林成德两儿子在地头打起来了!” “什么?” 芸娘见郑大娘也在,补充说:“舟哥儿好像也在!” 郑大娘猛地站起身:“什么?!” 两人急得院门都没关,跟着芸娘快步往田里走去。 另一头,武宁架没打成,他被林磊眼疾手快拉住,林磊拦了林茂林盛两兄弟,迎面挥手就是一拳,正正打在林茂脸上,他打完立马把人推倒,骑上去接着揍:“让你打我弟,让你打我弟!” 林盛不甘示弱,冲上去抬腿把林磊踢开,林磊闪开后,林茂挣扎爬起后大喊:“我没打他!你娘的!” “你没打他头上能流血?”林磊又说:“我没娘,你娘的!今天要揍得你喊娘!”三人重新扭打在一起。 武宁见状又要往前冲,嘴里喊:“两个打一个,你们没种!” 虽然平时他总是嘀咕林家兄弟,好歹小时候一块玩过,见不得他们被打,周舟赶紧抱住他,“宁宁,宁宁,你别去!” 林淼趁着混乱走到武宁面前,抬手把他的斗笠往下压,遮住了花纹,“你们三个快走,回家去。” 他瞧见周围田地劳作的村民都往这边跑,快速抬手往伤口按了两下,感觉有血往眼睛旁边流下来,才快步向前拉人。 郑大娘赶来遇见周舟三人往回走,见人好好的才松了口气,“对,你们先回去,这事别管,啊。” “有话好好说啊,怎么就打起来了。” “哎呦哎呦,汉子打起架来不要命噢。” 四人已经被赶来的村民分开,林磊嘴角破开出血,林茂眼眶和脸上都青红了,林盛外表看起来无伤,但他捂着肚子直不起身,看起来伤得最严重的是林淼,他额头上的血流了半张脸,看着好吓人。 林秋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捂着袖口去给儿子止血,林淼低头,垂着眼睛:“小爹,我没事。” “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 林秋指着林茂林盛两兄弟:“你给我说说,我儿子做了什么事,让你下手这么狠,竟打人打到流血。” 林茂大喊:“我根本没打他!” 郑大娘:“这么深的伤口,你说没打谁信!你是不是用锄头打的!” 围观的村民闻言都吸了口气,低头找锄头,果然看见地上小锄头锋利的刀口沾有血。 林磊哼笑:“我们辛辛苦苦堆的粪肥,今早来一看被挖了半边,我弟守在附近看,就是这两人偷的,被抓到了还不承认!” 林盛:“地里挨得这么近,我家也堆肥,村里难不成只有你家能堆肥?凭什么说是我们偷的!” 林成贵的这块地当初就是从林家分出来,两家挨得极近。 林磊见两人这么不要脸,气得想打人,林淼拦住他,“我们堆的是牛粪肥,村里就几户人有牛,我们去一一对证,看看你从哪家担的牛粪。” 林茂林盛还想说话,村长林成章来了,林成贵怒气冲冲走在前面,林成德夫妻也在。 村里打架就是这样,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最后还得村长调解。 离月哥儿家比较近,三人离开后,先去了他家休息。 武宁把斗笠摘下来丢在桌上,还是很生气,“林磊当什么大哥啊,林淼叫我大哥算了!” “我一推就推倒两个,他们就光站着挨打!” “那鳖孙还敢打伤人,要我上去,一定把他揍成猪头!” “林淼真是太弱了!大黄都比他厉害。” 大黄当即“汪!”叫了一声,特别捧主人的场。 月哥儿提来水壶,逐一给他们倒水,倒完自己捧着小碗坐到周舟旁边,武宁现在火气好大啊,感觉他周身有看不见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他不敢靠近。 周舟安慰他:“你打肯定能打赢,”见武宁慢慢坐下来,周舟又说:“但是太危险了,要是你受伤了,阿娘怎么和武婶子交代?” 武宁已经渐渐冷静了,咕噜咕噜喝了一碗水,说:“我怎么会受伤,我还有大黄呢!” 周舟:“那月哥儿受伤怎么办?我受伤怎么办?” 武宁想想也是,周舟和月哥儿比林淼还弱,他说:“你们多吃点饭吧!唉!” 竟还重重叹了口气,十分无奈的样子。 周舟和月哥儿转头对视一眼,笑了。 月哥儿:“武宁……” “嗯?” 月哥儿起来又给大家倒了一轮水,他就着水流的声响问:“你是不是讨厌林磊啊?”每次提林磊,武宁总是很生气,连他弟弟都这么觉得。 武宁咕噜咕噜又喝了一碗,“我讨厌他干嘛。” 月哥儿:“那你喜欢吗?” 武宁这回声音可大了:“我喜欢他干嘛?!” 这时周向阳从外面跑进来,“喜欢谁,喜欢谁,喜欢我吗?”他见家里有客人,突然开心起来,有点心虚地绕过小哥,自顾自地去拿了糖冬瓜,凑到武宁身边大呼其名:“武宁,你要不要吃?” “什么啊,你又吃小哥儿的零嘴!”说着伸手抓了一根吃。 对话被打断了。 月哥儿抓着水壶的手指松开,悄悄松了口气。 第45章 我等你吃完吧 自分家后,林成贵和老屋一大家子不再来往,林成德作为大哥,最开始几年还假惺惺相邀回老屋吃饭,实则想哄林成贵白白帮忙出力秋收,见他们一家人铁了心不理会,才甩了袖骂白眼狼儿。 总归是林成贵家名声上吃亏,这么多年两家摩擦也是有的,多是站在田间地头或是家门口骂上两句,大打出手倒是第一回。 林成贵沉着脸快步走到人群中,他大老远就看到小儿子脸上的血了,他直直走向林茂,朝着他的脸扬手就是一巴掌,他常年干活,手掌厚实有力,“啪”的声响,扇得在场的人都愣了,林盛最先反应过来,刚向前一步,结果不等他说话,林成贵侧身照着他的脸二话不说“啪”,又是一个大耳光。 “啊呀!打人了打人了!大伙瞧瞧啊,这回可是林成贵先动的手!”林氏见到两个儿子都被打,连忙大叫起来,安静的人群再次骚动,林磊林淼站在阿爹小爹前面护着。 林成德:“小的自己打就算了,你动手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啊,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一家子可怎么办啊……”林氏哭喊道。 林茂不服气地往前拱,他多挨一巴掌的脸更疼了,林磊人高马大杵在前面,同样硬气地把他推回去。 三房林成材带着一家子也来了,站在林成德那一边,看样子还没彻底搞清楚什么情况。 见人越来越多,村长林成章头都大了,他示意人群安静,结果他还没讲话,林成贵把夫郎往后推,自己拨开儿子,指着林成德开骂:“我打的就是他们,你儿子没人教我帮你教,年年都在这块地头占便宜,你老了不要脸,也当我不中用?” 林成贵见他们林家两房都来了,越说越冒火,“我林成贵响水村出了名的不要命,你敢上来试试,你敢上来朝我儿子动手试试?”说着他直接站到林成德面前,看样子是真的很想打他一顿,林成德面色铁青。 村长赶紧把人拉回来,“石头把你爹拉回去,退开!都退开了!” 村长大儿子林启安赶过来,帮着阿爹分开两边人。村里小子打架也常见,比较麻烦的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更怕两家原本有过节。 林启安去粪肥堆那儿看,又去林茂那块地看,那被挖的痕迹和新倒的粪肥清清楚楚,他人都无语了,“我家牛粪已经担地里,罗老汉家的牛在路上拉一坨,他都要下车捡起来,卖牛粪比谁都勤快,不能留到今天,还有谁家,林昌义?他家的田多到粪肥不够洒,你们上哪担的。” 儿子来了,林成章也松口气,后续盘问,证实牛粪确实是被他们挖的。至于打架,林淼头上还流着血,村长让大房的出钱给人治治。 林茂大叫:“我根本没打他!!” 林盛说:“那我们也挨了打啊,这怎么算,凭什么就要我们给钱,他打我怎么不给我钱?” 林氏:“没理了没理了,没理了啊!” 三房的人也说:“牛粪还回去不就行了,两边都没少打,凭什么给钱。”若要给钱,这给的是他们一大家子共同的钱啊。 林磊:“我弟弟满头的血!你俩哪里流血了,给大伙看看,比比。” 村民们来回两边看着,确实是林淼伤最严重。 村长制止他们,“就凭你们偷了他家东西,林成贵一家若是报官,你们高低也要挨几个板子关几天。” 林茂不服气也没办法,他老子的,他根本没打林淼,林淼来拉架时还踢了自己几脚,说出来大伙儿都不信,他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还有前头那个力气贼大的小子,戴着个斗笠,不知道谁家的,他老子的,摔得他尾椎骨都在疼,下次再见到一定要揍他一顿。 兄弟俩连连吃亏,满脸怒气。 一百文钱医治钱,对方人多,说话嗡嗡嗡的,硬是讨价还价,林磊受不了了,看向弟弟,弟弟点头后最后要五十文。 林成德黑着脸掏了钱,本想一把洒在地上,结果村长伸手跟他拿,由他点过之后递给林磊。 林磊:“大家也都瞧见了,今日林茂林盛偷我家粪肥在先,两家这块地挨着,若是下次我家粪肥少了,稻谷少了,我第一个找你家说理!” 一家四口回家后,林磊悄声问弟弟:“林茂没打你?” 林淼笑了,他眼皮薄,笑起来时眼睛会眯起来,林磊突然抖了一下:“你别笑,说话!” 林淼:“他手上拿着锄头,推我的时候刀口磕到额上了。” “磕了两次?我真该多踹他几脚。” * 郑则和郑老爹去了上河村,雷大头家还有一只猪要卖,不过八月份才养成,他们是去碰碰运气,看看还有没有别家有猪,顺便问了雷大头要不要猪仔,若是要,八月来收猪时一并带过来给他。 雷大头都气笑了:“你家倒是会做生意,又收猪又卖猪仔,合着钱都让你家赚了呗!” 郑老爹搂过他套近乎,“唉呀,钱哪里赚得完咧,一起赚一起赚,”又说:“猪仔算你便宜点,怎样,要几只,三只够不够,四只?” 雷大头:“好家伙,越说越多,我卖猪的钱都没进口袋你都惦记了,黑心屠户。” 郑则在一旁笑出声来。 雷大头最后还是订了两只,反正都要买,跟郑屠户买也行,谁叫他给过大儿子的成亲礼钱呢。 上河村没有多余的猪要卖,雷大头让他们往上走走,去古坡村看看,那边地势不平没有种太多水稻,但是玉米红薯种了很多,这些东西人天天吃也吃不完,他们应该会养猪。 古坡村确实穷一些,进了村,发现他们路边有的田地中间堆着突兀的碎石堆,想来是从前地里有乱石,石头捡出来后无处运放才堆在田间,田里劳作的人穿着草鞋短褂,面上晒得黝黑。 牛车走村子一处人多地方停下,古坡村不临河,离镇上也远,村里少有外人来,见到陌生面孔大伙儿都好奇,围过来打探,听闻来意后有村民很高兴,跑去叫了几户人家来,他们几家确实养有猪! 村民运猪去镇上的成本高,见有屠户来收还是很乐意的,父子两人一起去看了猪,想着来一趟不容易,决定收两只。 付过钱,绑好猪,郑老爹坐在树下休息,和村民聊天。 这时,有位老阿嬷颤巍巍地端着了一个簸箕出来,对着郑则说:“红薯干收不收?甜,甜的。” 村民笑道:“刘阿嬷,红薯干谁家都有,不值钱!” 她抓了一块递给郑则:“吃,甜的。” 郑则接过吃了,不知道是土地原因,还是他们制作的方法不同,红薯干确实很甜,比他吃过的都要甜,且有嚼劲,郑则想带点回家给阿娘和周舟尝尝。 见郑则真的收,大伙儿又围上来,“我家有,还要不要?”郑则跟刘阿嬷买,她用一个高粱秸秆的篮子装有大概三斤,价格也便宜,五文钱。 * 武婶子和武阿叔商量要不要买块荒地,种点花生玉米,“嫂子说的也没错,咱家吃肉是不愁,但是别的什么东西样样要买,稻谷是种不了,我寻思着玉米花生种点也不错,我一个人也能打理,宁宁和你都喜欢吃花生。” “那咱在哪里开荒地?” “接亲路那临近村里的地就不错,还算平整,就是有些乱石。” 武阿叔纳闷:“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路?” 武婶子笑了:“哈哈哈哈哈,都是那些小娃娃取的,郑则来接亲,路上铺了稻草,他们管那儿叫接亲路!还在那里玩成亲过家家咧。” 在这里住那么久,“山脚那条路”叫了这么多年,村里也没正经取过名,现在竟然有了名字,郑则真是牛。 夫妻俩去看了看,地还算好,就是要理一理才能种东西,也不麻烦,就是要花点力气。看完两人去找村长划地。 “确实是要有地好点啊,种点什么都好,土地不会骗人,种下去打理好了就有收获。”村长林成章似乎对田地有执念,对没地的人家或者地少的人家,总是劝人攒钱买田买地,种东西。 山脚这一片都是荒地,碎石多,土也少,价格也便宜,算下来是四百文钱,村长丈量好后,用石块帮着他们围起来,简单标记。 做完后林成章松了口气,笑着说:“我记得武宁也有十八岁了吧,准备帮他相看人家了吗?” 武阿叔和武婶子都笑着打哈哈,“我们就一个哥儿,还想多留两年呢……” 武阿叔跟着村长去他家登记,拿买地申请文书,武婶子去郑家借锄头,这东西他们家只有一把,开荒不够用。 武宁拿了两把小肉干去了月哥儿家,一把大概有七八条,每一条比巴掌长点,他吃了几次周向阳的糖冬瓜,也想分享点他吃的零嘴。 而且小汉子尽吃些小哥儿喜欢的零嘴,怎么行,武宁决定要给他带点硬货吃吃。 周舟也在月哥儿家,周向阳听到肉干是给他的,顿时双眼放光,从椅子上跳下来:“哇!都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武宁双手叉腰,他就喜欢小孩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嘿嘿。 周向阳立马转头看小哥,月哥儿笑着点点头,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晒得黑黑的小肉手,拿了一根举着,满院子跑来跑去,欢呼大叫。 月哥儿:“武宁,谢谢你。” 武宁摆摆手,另一把肉干给了周舟,说:“正好,我也不用跑一趟了。”然后说要走了,要回家开荒。 周舟愣了一下,跟他确认,“你去干嘛?” “我要去开荒。” 不知道为什么,开荒这两个字从武宁嘴里说出来特别好笑,月哥儿也听到了,两人品着品着,突然齐齐笑起来,周舟还偏要多问一次:“宁宁,你要去干嘛?” 武宁也有点愣住,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什么要笑,懵懵然又说了一遍:“开荒,我要去开荒啊。” 他被两人笑得莫名其妙,有点恼怒,“你们干嘛!” 武宁要去开荒,一想到成天窜来窜去的人要老老实实挖一块地,就好笑,周舟和月哥儿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笑莫名其妙地开始,武宁从恼火到麻木再到面无表情,抱着手臂无话可说,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笑的,等两人笑完,武宁回山脚了。 他给自己留了一条肉干,拿在手上咬着吃,一会儿要挖地呢,先吃点才有力气。 快走到接亲路时,遇到了背柴火的林淼,武宁惊讶:“林淼?” 林淼抬头,好像也有点惊讶:“嗯。” 武宁看见他头上的包着纱布,问他:“噢,你头上好点没有?你怎么还出来干活,你哥呢?” 林淼把柴火放地上:“伤口还疼,捡点柴火不累,我哥在家。” 地里的活干完了,林磊在家修屋顶,补瓦片,晒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又不舍得下来喝水,免得再踩木梯爬一次,……反正也算在家吧。 武宁心想林磊一点也不照顾弟弟,受伤了还让他出来干活,小声嘀咕:“你哥真懒。”想起来又问:“你吃饭没有?” 已经吃过饭的林淼:“还没。” “没吃饭就出来干活!这样不行啊,怪不得你被人一推就倒。” 林淼那天确实被推着摔了两次,是因为他后退时,后脚跟连着两次踩到同一个凹下去的小坑,也算他倒霉。 林淼见武宁嘟囔,也没解释。 武宁看向自己手上的猪肉干,把自己咬的那头撕掉,跟小时候分享食物那样,把剩下的递给林淼:“你吃吧!” 林淼没反应,武宁喊他:“拿啊!”,等人接过后,他把撕下来的那块咬进嘴里,拍拍手,含糊不清地说:“我走了啊。” 林淼闻言抬头看他,目光随着他转身移动。 武宁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算了,我等你吃完吧,你别拿回家,就在这儿吃。” 拿回家又被林磊吃了怎么办?林淼总是吃不饱也不行啊。 林淼垂下眼睛,点点头,一条肉干分了好几口,细嚼慢咽。 第46章 你去哪里 林磊站在自家房顶,远远的就看见弟弟往家这头走来,还背了柴火,背柴火干嘛,他看向自家后院满满当当塞着木头的柴房。 林磊:? 他们家有三个汉子,砍柴劈柴很轻松,家里就没缺过柴烧。等林淼走近,林磊在头顶喊他:“你说出去一趟,就为了捡这捆细柴?” 林磊也就随口一问,并不细究,“快快快,去屋里把茶壶提来,渴死我了!” 林淼:“小爹和阿爹呢?” 林磊咕噜咕噜连喝三碗才喘过气,他站在屋顶伸手往下指,两人在屋里,阿爹还在哄小爹呢! 那天回家后,林秋帮阿水处理好额上的伤口便忙着做事,等到夜里睡觉,林成贵快睡着时突然发现,夫郎一整天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两人睡前聊会儿天的惯例也没了,他吓得半夜惊坐起,这才意识到林秋生气了。 可惜人已经睡着,他急得抓头挠腮也没办法。 第二天起来,林成贵寸步不离跟着林秋,但不管他喊“小秋”,还是“夫郎”,林秋都没有理他。这会儿林秋在房里,林成贵还在哄呢。 林淼踩着木梯也要上房顶帮忙,刚露个头就被他哥赶走,“头还伤着,等会儿晕了,下去下去!” 这房顶也该修整了,夏季多雨,风也挺大,趁着连日晴天该加固加固,该补的补,他一个人能忙得过来,瓦片也快修补好了。 周向阳抓着肉干小跑到林磊家,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喊:“石头哥!” 林磊在院里正用布巾洗脸擦汗,他刚从暴晒的房顶下来,进了阴凉处双目晕眩眼前发黑,还在适应阴凉处的光线,听到周向阳的声音后回头。 周向阳跑到他跟前,说:“石头哥,你低头!” 林磊寻着声音弯腰。 “你张嘴!” 林磊张嘴。然后嘴里就被塞了一块有点硬的食物,他下意识嚼了两口,哦呦,是肉干,眼睛也慢慢恢复,只见晒得黝黑的小子露出一口白牙,笑嘻嘻地问他:“好不好吃啊石头哥?” 林磊点点头,摸了一把他圆溜的脑袋,周向阳高兴了,“你吃吧,我和虎子去抓蝉了!” 林磊直起身子看着他跑远,笑道:“这小子。” 林淼从厨房出来,看看周向阳,又转头看了他哥几眼。 * 周舟和郑则去镇上出摊,夏季天热,猪肉放不住,家里收来的两头猪他们先杀了一只,卖完再杀第二只。 热辣的太阳晒着,午后昏昏欲睡,这会儿时段没什么人。郑则拿了小扇给夫郎扇风,“累不累?一会儿想吃点什么。” 周舟摇头:“坐着不累,你热不热?”他们自己带了凳子,没客人就坐着歇一会儿,肉市的肉摊也有遮阳的顶棚,除了天气热点,别的都还好。 周舟站起身接过扇子,换他给郑则扇风,还帮他捶捶后背,“吃打卤面好吗?” 肉市外头的街边有个面摊,一位大娘和他儿子一起经营,大娘擀了多年的面条,做的卤面劲道爽滑,卤子咸香浓厚,郑则带他吃过一次。 郑则笑:“你倒是爱吃,阿爹还嫌他们家味淡呢,说没阿娘做的好吃。” 周舟也特别护着郑大娘:“那当然,阿娘在家舍得放肉放料。” 郑则从钱匣子里拿了钱,叮嘱他不要乱走,若是有人来买肉,等他回来切。 周舟乖乖点头,在肉摊前走了一圈,用扫帚扫扫地,又把钱匣子里的铜板数了一遍,实在无事可做,就拿着一根带着叶子的树枝赶苍蝇。 郑则这一趟去花了点时间,回来时手上拿了卷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反正不是面。 “面呢?”周舟左看右看没见到面碗。 “这会儿正值饭点,卤面摊上忙,大娘说做好了让他儿子送过来。” 郑则回到凳子上,抓了夫郎的手握在手牵着。 说人人到,一位身形细瘦利索的汉子端着木盘快步走来,“郑屠户,您要的面来了!” 郑则起身接过碗,“辛苦跑一趟,一会儿吃完我再送回去。” “不打紧不打紧,我还感谢你帮衬我家面摊生意咧!” 两人面吃到一半张市监来收租了,郑则赶紧起身招呼。 张市监见着他们夫夫两个,有点惊讶:“你小子成亲啦?不错啊。” “往后就你俩出摊了吧,郑老爹挺好,可以歇歇了。” 郑则:“乡下人辛苦奔波也就赚个三瓜两枣,可不敢歇,阿爹还在辛苦收猪,摊上现在是由我和夫郎看顾。” 张市监想想也是,周舟把串好的四百个钱租子递给郑则,两人又聊了几句,市监收了钱,继续去收租了。 周舟坐回去后,端起面碗好一阵都没有动筷子,面都不香了,“你和阿爹跑这么辛苦收猪,给了租子,这头猪咱就只能赚六七百个钱……” 郑则笑着安慰他:“赚多赚少都是有的,总归不会亏本。” 等太阳最毒热的时段过去,摊子上陆续来人买肉,郑则这回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着时间降价,每一个询问的客人他都非常耐心回答,直到对方满意切肉,也因此肉卖得慢些,最后卖完,周舟松了口气。 俩人去还了面碗,收拾东西驾牛车回家了。 连日的太阳暴晒之后,响水村又迎来了一场大雨。 潮湿的下雨天,屋外雨雾蒙蒙,哪里都去不了,全家人都在家休息。郑老爹和郑则坐在门廊,两人面前堆放已经修剪整齐的灯心草,郑则想给周舟编草帽,郑老爹听了也来凑热闹。 郑大娘感慨:“你阿爹的手艺可好着咧,当年我们家还卖过草帽,一文钱两文钱的也不嫌少,家底都是一个一个铜板攒起来的。” 郑家也不是原本就有钱,郑则阿爷还在的时候,家里不仅编草帽,还编篮子,秋收时帮人割稻子,冬天天寒地冻的也不敢闲着,去镇上找活干,反正什么能挣钱就干什么,谁不是从苦日子过来的。 周舟在一旁看着,郑老爹编草帽确实很熟练,别看他手指粗糙,指头却非常灵活,草枝一折一叠,慢慢的,一个倒扣碗的形状就出来了,周舟不禁称赞:“阿爹,您可真厉害啊!” 郑老爹被夸得眉开眼笑:“厉害吧,阿爹还能编花边呢,粥粥想要花边草帽不?” 周舟毫不犹豫:“要!” 旁边的郑则没说话,他帽子的底还没编出来呢,速度也慢,看起来编得吃力,郑大娘笑着说:“看来姜还是老的辣,郑则,要不你就编扇子吧,这个容易些。” 周舟维护自己相公:“阿娘,郑则的帽子编得也可好咧,我看编得可密了,戴在头上太阳肯定晒不到脸,”然后又悄悄凑到郑则耳边说:“哥哥,我只戴你编的这个,好不好?” 郑则被哄得忍不住翘起嘴角,绷着的脸都放松了,他偏头去看周舟,笑着伸手捏他的鼻子:“小马屁精。” 就这么大点地,再小声的悄悄话都能听得见,郑老爹和郑大娘默契对视,无声笑了,哎呦粥粥这孩子。 上次和武宁月哥儿去地头挖的蒲公英草,周舟拿回家后摘掉一些已经开花的伞状枝干,清洗干净,放入笼屉蒸一会儿杀青,蒸好后晾晒阴干,最后放入炒锅中烘炒。 最后一步周舟不敢直接下手揉炒,是用筷子代替的,炒至叶子水分蒸发,蜷缩变脆,这蒲公英茶就制成了。 武宁把他挖到的那份也给了周舟,说他不会弄,带回家也浪费。周舟便把炒好的茶叶装了一小罐,打算雨停了拿到山脚给他尝尝。 周舟去厨房小炉子烧水,往茶壶里丢了点茶叶,用沸水冲开,又拿了武宁给的肉干放到小篮子里装好,提到门廊里让大家休息休息,喝点水。 一家四口坐在门廊,喝着热茶,嚼着肉干,静静看着雨帘不停滑落砸向地面,飞起的水珠溅湿了阶梯,夏季的大雨来得声势浩大,郑家人心头无忧,家人在旁,十分惬意舒适。 但并不是所有家庭都这么幸运。 小树搬出了家里所有的木盆和木桶,在家中四处走动接水,这里漏,那里也漏,盆中的水倒了又满,满了又倒,他和阿娘一刻也不能停歇。 “素娘,素娘——”三婆婆扶着门框站着,四处看,她屋里是好的,床铺被褥也干燥温暖。 方素雨声中依稀听到阿娘的声音,她从厨房快步走出来,“欸,在呢。” 三婆婆说:“拿东西进我屋里放吧,啊,你们俩娘晚上也来这头住。” “娘,你进去躺着吧,没事儿,东西堆你那屋太闷,怕人喘不过气来。雨也快停了。” 雨也快停了,雨也快停了,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呢。 小树抬头看屋顶,那里黑黑的,他不知道是哪块瓦片烂了,哪块瓦片歪了,但不停往桶里滴落的水不间歇提醒他,让他紧绷着神经,让他时刻注意,让他不得不等待水满的瞬间。 方素把厨房的吃食一点点搜罗起来,放入干燥的缸中,她嘴上对娘说没事儿,心里却难掩酸涩,眼中更是蓄泪,她讨厌下雨天,更讨厌冬天,别个人家或许是好一步,难一步,他们家却是步步难,步步累。 小树走动的步伐很快,他憋着一口气抱着装水的盆移到门口,“啪”一声把水泼出门外,这点动静很快又被接连不断的雨声盖住,他又快步跑回屋内,把另一个桶提出来,又是“哗啦”的倒水声。 方素听着他来回移动的脚步声,好似不知疲倦,内心又生出些许力量,她低头擦擦眼泪,走去和小树一起接水。 大雨在林树一家掀起波澜,这个小家的波澜还没发出声响,又被雨声吞没。 方素轻拍着小树入睡,他在家来回跑了一天,一句累都没有喊,吃完晚饭人就困迷糊了。方素看着儿子安稳的睡颜,白日里对命运心生的怨怼此时被抚平不少。 突然,有瓦片噼里啪啦掉落的声音,不知哪间屋子窗被风吹得发出“啪”的声响。 方素立马捂住儿子耳朵,又安抚片刻,她轻轻下了床,等声响停歇,先去了阿娘屋里报平安,才回房中抱紧小树。 夜里雨水渐停,但狂风又起。 * 第二日郑家一家刚起床,早饭还没吃,就听得林启安前来拍门,说村中有不少房屋昨夜被风掀了瓦片,让郑老爹和郑则若是有空,前去帮把手修整修整。说着报了好几户房屋受损的人家。 小树家的房子也被吹掉了一角。 周舟听了也心生担忧,忍不住和郑则一起去他家看。三婆婆今日精神挺好,村里人要帮他们家重新铺瓦片,钉木梁,方素便搬了把椅子到门口,让三婆婆坐着。 修房屋一事,方素豁出去脸面求助族老,她住破屋没事,但她看不得小树跟着住滴水的房子。修房的钱,林氏族老召集族里人捐了点,小树家也自己出点,缝缝补补,总归好过盖烂瓦片过日子。村里还有好几户人家,要修屋顶,村民可以出力,但瓦片只能自个儿出钱了。 三婆婆见了周舟,颤巍巍地返回厨房,拿了一个烙饼一样的吃食递给他,“乖娃娃,吃,吃吧。” 她认得周舟咧,还有另外一个乖娃,经常关照小树,带他去采野菜,她都知道咧。 “婆婆,你今日身体好吗?” 三婆婆慈祥地看着他,“好,婆婆好着呢,吃吧。” 小树在家帮不上忙,雨后天晴,他知道山上会长蘑菇和木耳,便背了背篓上山。 他两脚沾了厚厚的泥,正在路上蹭鞋底呢,又看了那个印象深刻的大胡子。 他今天穿着蓑衣,背着装满货物的背篓,看样子是刚从外头回来,正要往山上走,两人半道遇见,对视一瞬后,大胡子侧身越过他往上走。 小树在他身后沉默地跟着走。 “小孩,你去哪里。” 小树:“你去哪里?”他从外头回来,不回家,上山,难道住山上吗? 大胡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阻止。 第47章 你也是笨蛋 雨过天晴,武宁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看地里的花生种子。 他和阿爹阿娘花了一天时间,把荒地里的乱石挖起搬走,细细筛掉碎石,点火烧了地里的枯枝烂叶,又花了一天时间翻地,一步一个坑地撒花生粒。一家三口在荒地抓紧时间干活,忙完正好赶上这场大雨,花生淋了一天一夜,总该发芽了吧! 武婶子喊住他:“这才种了多久,还出不了苗,你别把地给踩实喽!” 武阿叔倒是理解儿子:“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种地,你就让他去看吧,多看几次他就烦了。”武宁做事总是一时兴起,种地一时新鲜,等花生种出来估计就不感兴趣了。 武宁想去看,又想上山,“阿爹,我去看完就回,你要等我一起上山。”他穿了鞋匆匆往坡下跑,不放心地朝武阿叔重复:“你要等我回来再上山!” 武婶子又是一嗓子叮嘱:“泥地滑,你别跑那么快!”喊完皱着眉头看他跑远,果然,这臭小孩跑到坡下时往前滑了一下,幸好站住了,武宁转身笑着朝阿娘挥挥手,武婶子笑也不是骂也不是,一天天操不完的心。 跑到接亲路入口,遇见了往山上走的周舟。 周舟背着小背篓,他正要去山脚找武宁,把蒲公英茶给他尝尝咧,“宁宁!你怎么来村里啦?” 武宁:“我来看花生!”他指着不远处一块开垦得十分平整的土地说:“你看,这是我开荒的地,里头种了花生。” 两人一起走到花生地边缘,周舟停住,雨后泥土湿润,再往里走鞋底会粘上泥土,他看到原本长满杂草的荒地被料理得干干净净,碎石块都围在土地边缘,“真好,宁宁,以后你家也有地了,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又说:“不过花生要很久,才能长出小苗的。” 武宁:“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种子有没有发芽。”说着他跳进地里,用一根小棍朝着撒花生的小坑挖土,周舟想制止他,武宁却已经把挖出来的花生放在手上,惊喜地说:“你看,发芽了!” 花生粒外皮泡水后发胀泡开,另一头长出了白色的弯钩小芽,一想到这粒长芽的种子以后会长成绿色的小苗,再长出翠绿挺直的茎杆,成熟后根部结果,从开始的一粒花生变成很多粒花生,就觉得好神奇。 两人头挨着头,细细观察种子,周舟说:“宁宁,我们放回去吧,不然要损失好多粒花生。” 武宁想想也是,又重新把挖出来的花生埋进刚刚的小坑里,用泥土盖好。 周舟松了口气,拿出背篓里的小罐蒲公英茶递给他,让他平时在家泡水喝,武宁点点头,“我要走了,下雨之后山上活动的动物多,我要和阿爹上山打猎。” 周舟:“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三五天?我回来再去找你玩吧!” 两人准备分别,周舟发现小树从接亲路走下来,周舟喊他:“小树?” 小树原先跟在大胡子后面一起往山上走,可是他越走越深,周边环境也越来越陌生,小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心里有点害怕,最后先停下来,站着看大胡子走远了。 周舟给武宁和小树介绍对方,小树认得武宁,知道他住在山脚,他想了想,抵不过心里好奇,便向武宁打听了大胡子。 “山上的人?大胡子?很高很壮?”武宁叉腰,脚点点地,想了一下,哦,“那不就是李叔嘛!''” 小树:“他是谁?” 武宁:“他是猎户啊,不过他住在山上,去镇上卖猎物才下山,他好像没有在村里入户。” 原来是猎户啊,小树心想。武宁说:“你打听他干嘛,你要学打猎吗?” “我打猎也很厉害,要不你跟我学吧,我不收学徒费,大哥带你啊!” 周舟努力忍笑,又来了又来了,宁宁又想当人大哥,小树闻言偏头打量了武宁一眼,摇了摇头。 武宁:“真的,郑则家的鹿就是我打的,不信你去看看。”小树还是摇摇头,和周舟道别后慢慢向村里走去。 打猎太危险了,阿娘肯定不许他去的,他还太小,家里只有阿娘和奶奶,他不能出事的。真想快点长大长高,武宁就长得挺高,嗯,自己是汉子,以后应该也能长得很高吧。 武宁看向周舟:“他刚刚看我那眼神啥意思,不相信吗?” “怎么会,我们宁宁最厉害了,打猎厉害开荒也厉害。”周舟赶紧哄他,等把人哄顺了,便和他道别,追上小树一起往家里走去。 * 郑屠户家今日没有杀猪出摊,郑老爹和郑则都留在家,帮村里房屋受损的人家修建屋顶。午饭也在别家吃。 家事都做完了,周舟回到房里,拿出郑则前两天买的东西,展开细看,是一块轻薄柔颜色青黄的软绸,铺开的布料光泽柔和,触手柔滑,大小刚好够他做成一件无袖小衣。 缎的价格贵,可能是怕他心疼,郑则自己偷偷去买,回了家才拿给他看。 周舟轻轻抚摸面料,这料子他从前经常有穿的,娘亲会帮他把四季的衣物料理好,晚间睡觉的寝衣柔软,日常穿的成衣舒适,出门见客则穿得更加精贵一些,他都有。 周舟再看到这块小料,恍惚觉得离从前的生活已经好远好远,响水村的朋友,郑家人的爱护,村里的稻田,河面的阳光,朴实美味的饭菜,郑则可靠的拥抱,填满了他现在的生活。 他珍藏从前的回忆,也珍惜现有的幸福。 想到郑则买这块面料的缘由,周舟就忍不住脸红,只因他说过衣服磨得他胸前疼,可是,他也并没有那么娇气的,刚来郑家时,穿旧衣服都没事,人也好好的,都怪郑则爱咬…… 有时候周舟怀疑,郑则是不是没长大,人高高大大的,心里却有个小孩? 因为郑则不仅特别偏爱那两处,还喜欢趴在他怀里睡觉……平日里他倒是爱抱着人,偏偏睡觉喜欢往自己脖颈里埋。 汉子又沉又重,害他夜晚梦到被石头压住,动弹不得,可郑则总也改不了,一天天的时间久了,周舟也逐渐习惯,若是某天怀里没有大脑袋趴着,他还觉得空落落。 周舟小心缝制衣服,想着郑则和阿爹不知吃午饭没呢? 房间门就被推开了,周舟抬头看,见到来人,惊喜道:“不是在别家吃吗?”他起身迎上去,听到郑则说身上脏后,用布巾帮他拍了拍。 郑则:“吃完了,大伙儿歇一歇,我来看看你。” 郑则低头看他,也不说话,周舟会意,红着脸垫脚,往他唇上亲了一口。 周舟拉着他来圆桌坐下,给他倒水,让他喝点润润喉,自己则是继续缝制衣服。 “晚上回家吃饭吗,还要多久房屋才修好?” “收尾了,晚上你和阿娘先吃,我和阿爹在别家吃点,可能吃不饱,回家再吃。” “那我们晚上给你和阿爹留好饭。” 郑则想抱抱他,但身上的衣服实在脏,便作罢,两人在屋里坐着聊了聊,不久就出门了。 * 周向阳怀里揣着两个温热的红糖糯米糕,兴冲冲地往林家水稻田跑去,他和石头哥约好咧,要去田边挖泥鳅! 月哥儿在家做了红糖糯米糕,这个吃食也简单,糯米粉加水加油搅匀,蒸熟,得到软糯糯的糯米团,再把红枣和炒熟的花生碾碎,搅拌上一点红糖做馅,包在糯米团里,最后放滚在炒熟的黄豆面上滚一圈,糯糯甜甜的糯米糕就做好了。 家里人都爱吃,尤其是喜甜的周向阳,刚出锅他就吃了一个。 听到周向阳说要和他石头哥去挖泥鳅,月哥儿喊住他,周向阳乖乖停住,吃完糯米糕的手往鼓鼓的肚子上擦擦,仰头看他小哥。月哥儿蹲到他面前,想了想说:“石头哥是不是经常带你去玩,你玩得开心吗?” 周向阳十分肯定地点点头:“特别开心!” “那你是不是要谢谢人家,谢谢他带你去玩?” 周向阳点点头,他立马想到阿爹阿娘带他去谢谢石头哥时,是拿了东西的,他想到刚刚咽下肚的糯米糕,眼睛一亮:“那我拿糯米糕去分他吃!”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捏了一把弟弟的脸。米糕用筷子夹了四个放进干净的纱布准备包好,月哥儿顿了顿,红着脸又夹了两个出来,太多,就太,太明显了…… “石头哥!!” 周向阳跑到田边,林磊拿了背篓和撮箕,他的裤脚已经卷起来,就等周向阳了。 “快点,把裤脚卷卷。” 周向阳把怀里的红糖糯米糕拿出来,赶紧说:“石头哥石头哥,给你吃,还热着呢!” 林磊以为是小孩子的零嘴,摆摆手,让他自己吃。周向阳着急地挨到林磊身边,把糯米糕举高高,“你吃吧,吃吧!很好吃的!” 林磊又把裤脚往上卷了卷,不吃,还跟周向阳说快吃快下地,周向阳急得去扯石头哥衣领让他低头,直接把糯米糕怼到到他嘴巴上,林磊猝不及防,被他扯得差点栽到淤泥里,只好张开嘴巴咬住。 周向阳满意了,嘿嘿。林磊让他快把另一个也吃了,于是一大一小两人蹲在田埂上,望着远处,嘴巴一动一动,嚼个不停。 林磊因为把一整个都咬进了嘴里,他的腮边鼓鼓囊囊,嚼得颇为费劲,周向阳嘴巴也塞满了,但他还要讲话:“石头哥,好吃吗?” 林磊:“嗯。”嚼嚼,好噎人。 周向阳自豪地说:“我小哥做的,他手艺可好了。” 噢,周向阳小哥,好像叫月哥儿?林磊想了想,想起那天救起周向阳时,他跪在一旁哭得眼睛肿鼻子红的模样,两兄弟倒是不像,周向阳哭时可是会嗷嗷叫的。 “石头哥,你喜欢红糖花生馅吗?我可喜欢了,甜甜的。” “太甜了,”嚼了嚼又说,“粘牙。” 林磊家的稻田沟渠附近有一块地,水流缓慢淤泥深陷,每年都能在这挖到些泥鳅,今天他来碰碰运气。 泥地很软,林磊走在前面,周向阳踩着石头哥的脚印跟在后面,一开始很好,小孩子省了不少力,但是林磊步子越来越大,周向阳后腿陷在泥地里,前腿又迈太远了,他使劲一拔,重心不稳一个大力往前扑。 啊呀……石头哥被他推倒了。 林磊双手撑在泥地愣了一会儿,他跪了,他真的是跪了。这块淤泥地他没走过十次也走过十一次了,偏偏就今天摔了。 “你小子……”等他爬起来要骂人,转头见周向阳浑身脏兮兮,露出白白的牙齿,尴尬又讨好地看着他。啧,算了算了。 林磊让周向阳在一旁拿着背篓,他用撮箕刨开淤泥,四周的水渐渐涌入泥坑中,挖了半天没点跳动的痕迹,林磊打算换个方向挖,就听得周向阳喊道:“那里那里!有一条!” 林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泥水有东西游动,他赶紧拿起撮箕一铲,抖抖泥水,第一条泥鳅抓到了。 周向阳兴奋起来,他也想帮忙,林磊也不阻拦,小孩等不及,自己用手耙开淤泥,还真给他抓到了,“哇,这条好小啊,石头哥你看。” 小小的泥鳅没有小指头大,在周向阳的手心挣扎,林磊说:“丢回去再养养吧!” 两人继续挖,林磊撮箕挖开一处淤泥,立马看到有泥鳅躬身弹动,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住,感觉这里是个泥鳅窝,便让周向阳拿了背篓过来堵住,果然挖开第二下第三下,淤泥里就出现了好多条挣扎游动的泥鳅。 周向阳哇哇大叫,迫不及待地上手抓,人都跪到淤泥里了。 …… 邻居在院里忙活,感觉有个灰扑扑看不清样子的不明物体端着个撮箕,快步跑进周家院里,紧接着听到周向阳兴奋地喊:“小哥!!木盆呢木盆呢!” 泥鳅放好后,月哥儿把小泥人拉到身前,给他擦擦脸上的泥水,轻轻问道:“糯米糕吃了吗?” 周向阳:“吃了吃了。” 月哥儿帮他把乱糟糟的头发用手梳理好,继续问:“你一个人吃完的?” 周向阳摇摇头,他目光看向放泥鳅的木盆,心里想去玩泥鳅,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我一个,石头哥一个,吃完了。” 月哥儿眨了一下眼睛,“他有,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疑惑地转头看小哥:“说什么?” 月哥儿把他的脸推过去,不让弟弟看自己,“好吃吗?” 周向阳又去看木盆,不知道走神了,还是在思考,月哥儿揽着弟弟,垂下眼睛静静等。 “嗯,嗯,嗯……好吃的,不过石头哥又说太甜了,粘牙!”说完从哥哥身前跑开,直奔木盆,石头哥分了他好多泥鳅噢,哇,抓在手里滑溜溜的。 “……笨蛋。”红枣和红糖贵着呢。 周向阳这回听清楚了,他蹲在木盆前转头:“小哥,你不可以说小阳笨的。” 月哥儿笑着说:“你也是笨蛋。” 第48章 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夏天天亮得早,公鸡打鸣周舟就醒了,怀里温温热热的,郑则还在睡,他一动,郑则明明没醒,却搂得更紧。周舟轻抚他后背,哄他,“我先起,你再眯一会儿。” 郑则也没眯,他自己醒了一会儿神,今天要杀猪出摊,夫郎也不在床上,他也就跟着起来了。 周舟洗漱好后去厨房,自他来郑家后,郑大娘一点一点教他做家事,如今家里的活儿他已逐渐上手,今日一家的早饭由他来准备。 昨晚睡前泡了杂粮,里头有玉米碴子,红豆,大麦,糯米,花生等,周舟伸手进盆里捞了一把出来,指头捻捻,谷物泡发了一夜软乎不少,又用清水捞了一遍,倒入陶罐中加水慢慢熬煮。 他一开始吃不惯这杂粮粥,尤其里头的玉米碴子,虽是碾碎了,煮好后口感还是有些粗糙,甚至有些“喇嗓子”,后来跟着家人一起吃,久了也慢慢品出些滋味来,尤其吃着热乎馒头,再夹两筷子咸辣小菜,最后喝上一口软糯浓稠的杂粮粥,一大早上别提多舒畅了。 周舟去隔间抓了几把萝卜干,放入木盆中用水浸泡,待会儿做个拌萝卜干配着吃,夏天闷热,凉拌萝卜很下饭。 精细白面家里是有的,但白面和大米一样,价格贵,农户人家舍不得经常吃,他们屠户日子好点,但也只在晚饭时候和大米轮换着吃,日子要精打细算,才能细水长流。杂粮面揉好,隔着木盆放在有温水的锅中醒一会儿面,他又给小炉子加了点柴火,便起身去篱笆空地。 郑老爹在猪圈清理猪粪,周舟喊他:“阿爹。” 郑老爹回身看他:“欸,醒啦。” 白日里,家中养的鸡会在这片空地上活动,周舟拿着铲子,仔细把地面上的鸡屎铲到竹筐里,鸡屎和猪粪牛粪一样都是粪肥,在乡下是肥田的好东西,铲好后竹筐拉到角落里放着。 又拿起扫帚仔细打扫地面上的草屑杂物,等这些做完,周舟才走去鸡舍。 下蛋的母鸡有四只,其中一只是周婶子给的,养到如今也能下蛋了,带小鸡的母鸡有一只,公鸡一只,其他长得半大的鸡有五六只,一打开鸡舍呼呼啦啦都涌了出来。 突然,公鸡展翅跃起,翅膀煽动间发出“哗哗”声响,周舟吓得赶紧往旁边躲,公鸡很快落到地面,抬着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嫩生生毛茸茸的小鸡叫声尖细,母鸡去哪里都跟着,偶尔还被母鸡绊倒,又很快站起来跟上。 周舟把鸡都赶到篱笆空地上去。 下蛋的母鸡缩在窝里一动不动,周舟不敢靠近,被啄过后他是真的有点怕,鸡蛋只在母鸡离开窝时才敢捡。鸡舍打扫干净后,周舟去拌了鸡食,大半盆端到空地,小半留给鸡舍的四只母鸡。 “咕咕咕,”周舟站在外面敲了敲盆,朝着窝蛋的母鸡继续唤道:“咕咕咕。” 母鸡终于起身摇着屁股跑来吃鸡食,就是现在!周舟迅速跑进鸡窝,兜着衣服下摆捡鸡蛋,温热的鸡蛋捏在手里,周舟这才松了口气。 郑大娘背着猪草也回来了,周舟跑去帮她卸下背篓,被她制止了:“没事,娘自己来,你忙去吧。” 周舟放好鸡蛋,洗净手后忙活起早饭。 煮猪草的大锅烧上了热水,先杀猪烫毛,晚点再切草煮猪食,郑则把板子和刀具拿到空地放好,石头阿水也来了,三人往猪圈走去。 郑大娘进厨房一起帮忙,二十几个杂粮馒头已经摆在案头,要分两次蒸,多做点没事,一天都能吃。周舟掀开陶罐,舀起一勺杂粮粥,豆子已经煮得炸开,米汤也变得粘稠,就慢慢收了火。 “娘,有什么要买的不?我们今天收摊了买回来。” “我看白面也剩得不多了,你俩买个十斤吧,其他没有了,你爱买什么,便看着买吧,啊。” 周舟点点头,想着到了镇上,郑则看摊子,他就四处走走看看。 空地上猪凄厉的尖叫声渐停后,第二笼杂粮馒头也蒸上了。 捡来的六个新鲜鸡蛋放回里间,拿出前头攒的先吃,磕了五个在碗里搅匀,和切碎的辣椒一起炒,夹在馒头里也好吃。 林家兄弟俩帮忙杀完猪,留下来一起吃早饭,馒头扎实,凉拌萝卜脆爽咸辣,鸡蛋香辣,再喝一碗热乎的浓稠杂粮粥下肚,几个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儿。 不年不节的,猪肉在村里有点卖不动,猪板油和猪血倒是卖得挺好,两大块板油卖得只剩一两斤,猪血兑水凝固后得到三木盆,卖剩的板油和猪血就不带去镇上了,猪血留家里晚上炒韭菜吃。 周舟跟着郑则来肉市摆摊两次了,对周边也稍有了解,他知道隔壁的羊肉摊肉价贵,冬天还会涨价格,心想,下次要提醒宁宁打猎抓羊,能卖好价钱咧;牛肉便宜,但不常有,官府不允许私人随意宰杀耕牛,出现在肉市上的牛肉,都是宰杀的病牛或是意外死亡的牛,牛肉一出市,很快就卖完了,想吃还买不到咧。 周舟把牛车上的凳子和钱匣子搬下来,郑则把猪肉扛到案板上,两人默契地各自规整物品。 早市猪肉好卖,平良镇也开始活泛起来,吃过早饭的居民陆陆续续出门上工,亦或是外出采买,在村里卖不动的猪肉此时在卖得很好。 周舟接过一位夫郎的钱,把稻草捆好的猪肉递到他手上,擦了擦手,见这会儿人少了,便仰头对郑则说:“我想去外头转转,等收摊了我们再一起去买白面,好吗?” 郑则不想让他自己去,又怕他无聊,只好反复叮嘱他不要走远,“逛得差不多就回来,快到饭点了。” 周舟:“嗯!”他从钱匣子里数了三十个铜板装在小荷包,也许会有想买的东西咧。 肉市的摊位是按月收租,只能卖肉,若是想买点瓜果蔬菜小吃食,或是其他零碎物品,得去集市,周舟捂好钱袋,跟着人群挤进去。 集市的摊位并不是固定的,谁来得早谁就先占好位置,集市入口有专人收取市金,现在是早集,但已临近中午,摊上的物品已经所剩不多。 周舟兴致勃勃地围观,有些摊贩穿着粗布短褐,看着也是农户人家的打扮,周舟凑过去看,他们卖的东西周舟也熟,有自家捞的鱼,有小鸡仔,竹篮子里堆有白净的鸡蛋,河里摸的虾蟹也装在水桶里等挑选; 也有猎户打扮的,推着板车,上头放着四肢捆好的野兔,山鸡,甚至黑色蹄子的羊,都是活物,羊止不住地“咩咩叫”,猎物新鲜,还能现宰,看来能卖个好价钱; 周舟走到摆了很多个大陶罐的摊位前,摊主是位身材微胖面相亲和的大娘,她笑着招呼:“这位小哥儿,酸酸甜甜的酸梅汤要不要来一碗?” 周舟咽了咽口水,天是挺热的,“多少钱一碗?” 大娘笑着说:“便宜便宜,一文钱一碗,现喝现打,喝完您把碗留下就行。” 见周舟犹豫,大娘又说:“若是您不爱酸梅汤,咱还有糯米甜酒,绿豆汤,蜂蜜水。” 见有人路过,大娘赶紧朝着路人招呼,有一位女娘停下来要了一碗酸梅汤,大娘收钱后从一旁摞起来的碗里取了一只,打满,等客人喝完,她把喝过的碗往后递,周舟这才发现摊位后头有个小哥儿,负责清洗用过的碗。 大娘见周舟往后看,解释道:“这是我小儿子,他生性羞怯不敢招呼,又想来帮忙,我便让他在后头洗碗。” 周舟看着母子二人,心里生出了模模糊糊的想法。 他后来还是花一文钱喝了酸梅汤,虽不冰凉,但也酸酸甜甜,能缓解烈日带来的燥热,可惜不能带给郑则尝尝,不知道等他们收摊,大娘还在不在这呢。 集市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郑大娘之前说家里曾经卖过草帽,周舟在集市上也看到草编物品,摊贩爷爷编的草帽更为复杂精致,卖到三文钱一个,此外还有圆扇,小巧的草箩筐,还有和棉线一起编成的椭圆形敞口篮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菜摊也有,这些人担着自家种的蔬菜来集市卖,竹筐里剩的看起来依旧新鲜,周舟想,若是在乡下住得远点,估计天不亮就要出门了,也是赚个辛苦钱。 周舟在集市里越看内心越激荡,他甚至看到和月哥儿去山上捡的干木耳、蘑菇,干桑葚等山货,净身洗手的无患子竟也能在集市里卖,这些在山上都有,就是去捡要费点时间。周舟去问了,说是一文钱能买五个,若是买得多,一文六个,是便宜了点,但人家攒了一大竹筐,卖完也能挣不少钱。 有一个酱油摊子,摊主是一位长相不起眼但气质柔和的妇人经营,她身侧跟了一双儿女,女孩儿已经八九岁,在一旁懂事地帮着娘亲打酱油,小儿子刚四五岁的样子,拿着个拨浪鼓在玩儿,那小孩转头面向人群,周舟看到他的长相有些眼熟,不由多看了两眼。 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周舟看了一眼前方,还有好多摊子没看,只能下次再来了,再不回去估计郑则就要出来寻。 返回肉摊,郑则果然着急了,见周舟回来松了口气,让人坐下,给周舟打扇,“都买了什么?逛得满头大汗。” 周舟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吃独食了,“就喝了一碗酸梅汤,嘿嘿。” “可惜不能给你带,下次我们带拿竹筒来,让大娘打到竹筒。”这样就能买回来给郑则尝了。 接着又聊起在集市里看到的买卖情况,周舟有点好奇,“你那时和阿爹来卖竹笋,也要付市金吗?” “嗯,负责集市的市监会根据摊贩卖的东西收取三到二十文钱的市金,卖笋和卖菜一样,收三文钱。” 周舟挥动带叶的树枝赶走苍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今日肉摊生意很好,案板上的猪肉比往常卖得快,周舟和郑则很快收摊。 照常肉痛地去银庄把两吊铜钱换成二两银子,剩下的铜板留着,郑则瞧见周舟皱成苦瓜的脸,忍不住笑了:“若是你不想多给这十文钱,那下次咱就不换了,带铜板回家。” 周舟想象他弯着腰抱着死沉的钱匣子的样子,还有晚上数钱铜板堆了满桌的样子,立马拒绝了:“该花还是要花的。” 又叹了口气:“唉。” 郑则被他逗笑,拥着人去往面粉铺子,两人没急着开口要称什么面,在一个个装着面粉的布口袋前看了一圈。 其中玉米面最便宜,四文钱,农户家中都种有玉米,倒是可以自己磨,白面十二文钱一斤,买十斤就去了一百二十文,刚装入口袋的钱还没捂热,又要掏出来,周舟感叹,生活真是不易,呜。 买了白面,两人便驾牛车回家。 另一头,山上。 一片茂密的树林里,虫鸣阵阵,树影重重,武阿叔的弓丢在地上,箭筒里的箭支撒了一地,旁边还有歪倒的背篓。 旁边捕猎的陷阱表面树叶凹陷,里头有猎物挣扎的动静,但四周寂静,无人理睬。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武阿叔如履平地,脚步急促,大黄沉默地在后面紧紧跟着,武宁趴在阿爹背上,疼得嘴唇发白,额上冒汗,都这样了他还有闲心逗人,“阿爹,你慢点,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要不让我自己走吧。”他知道自己还挺沉的。 武阿叔停下来颠了颠,把背上的武宁往上托,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腿,一边抬头看路,武阿叔的嗓子因为赶路呼吸太急,有些嘶哑:“要怕也是我先怕,这次回家真的要被你阿娘打了。” 他侧头看武宁软软垂在一侧的手臂,忍住焦躁,先安慰儿子:“你别怕,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武宁想说他不怕,他只是想让阿爹别那么紧张,他爹好像是真的挺怕的,只听得他又喃喃重复:“阿爹这就带你下山。” 第49章 你小哥真好 见阿爹不肯放下他,武宁只好老实趴着,也不敢再出声打扰人了。武阿叔反倒话多起来,“是不是很疼?” “脚呢,脚也疼?” “都怪我,都怪我,让你和大黄去潭边就好了,不该让你上树。” 武宁从小和他一起上山,孩子打猎时脑子反应快,动作也灵活,最爱爬树观察和躲避,加上自己盯得紧,武宁很少会受伤,眼见着他捕猎技巧越发熟练,和大黄配合越来越默契,以为不会有意外,没想自己一个放松没看牢,就出事了。 “都怪阿爹。” “阿爹,你别说话了,你嗓子都哑了。”武宁声音闷闷的,脑袋磕在阿爹后背。 武阿叔闻言停嘴,专心赶路。 路过山脚家里,大黄冲到院门口摇尾巴等着,两个主人却没有走过来,它歪头疑惑,随即选择快步跟上。武阿叔不想停下来,他要快点带武宁去找沈郎中。 武宁见家里院门关着,老屋和堂屋大门紧闭,“阿娘好像不在家,我们身上没钱怎么办?” 武阿叔停下来把武宁往上托了托,说:“没事,咱先欠着。” 走到接亲路,武宁好面子的毛病突然犯了,他扭捏地拍拍武阿叔肩膀,小声说:“能不能走小路啊,不想被村里人看到,我都好大了还要阿爹背,小屁孩要笑死我了。” 本想穿过村里抄近路的武阿叔:“……你就折腾你爹吧。” 随即心甘情愿地走了村子边缘小路。 武宁见状松了口气,暗暗祈祷不要遇到熟人,尤其郑则和林磊! 沈郎中面色凝重,刚握住武宁手臂试探地按压,还没怎么用力,这孩子就嗷嗷叫起来,武阿叔见儿子疼得五官皱在一起,急得左右打转,又帮不上忙,只好劝道:“唉,你忍忍,忍忍。” 沈夫人端了水来,这孩子的叫声她听着都疼,孩子阿爹在一旁满头大汗,嘴唇起皮,她赶紧招呼人喝水。 “这是怎么弄的?”沈郎中一边问,一边又在手臂上按捏,武宁疼得想站起来,又被沈郎中按坐回去。 武阿叔:“是从……” 沈郎中打断他:“让孩子回答吧。”闲聊可以转移注意力,武宁声音发飘:“是从,是从树上摔下来的,嗷!您轻点!” “这得多高的树,”沈郎中检查完后,把武宁的手臂放下,没有力的托举,他的手臂软软垂着,还不能放直。 “很高的树,这个布袋挂了一下树枝缓冲,我才没摔这么严重……” 武宁疼得眼角冒泪珠,吸吸鼻子,完好的那只手抓出一个布袋,斜背着的布带断开了,武宁看了看,又把它塞进怀里。 “摔得已经很严重了,骨头断了,还错位,我这里正不了,只能先帮着固定一下。” “你的肩背肯定也淤青了。” 又对着孩子爹说:“你得快些送他去镇上医馆。” 武宁在路上只是觉得很疼,没想太多,这会儿知道担心了,“那我的手以后还能不能用力啊,我还想拉弓呢……” “能,但这半年你别想拉了。” 武宁皱着眉头:“要这么久啊。”武阿叔站在他身后安慰地轻拍他。 “脚也伤着了?” 两人这才记起来,“对对对,您帮看看,他脚也崴到了,说不疼,可我不放心。” 武宁把脚伸出来,脚踝已经肿起来了,还发青,他有点奇怪:“刚刚都没事的啊。” 沈郎中检查一番后净手,“骨头没事,回去药敷养养就好了。”而后又帮武宁用竹片和麻布简单固定手臂。 武阿叔跑去郑家,郑大娘得知武宁受伤后惊呼,要跟着去看看,武阿叔拦住了,“英红还不知道……嫂子你晚点去家里给她说一声吧,我怕她急了。” 郑老爹回屋,先给他拿了十两银子应急,“郑则周舟还没回来,我和你去罗老汉家看看,让他赶牛车送你们一趟。” 等武宁手臂吊着纱布,面色发白地撑着拐杖走出医馆,武阿叔手上还拎了一串药包,门口守着牛车的罗老汉都吓一跳:“这么严重啊!” 武阿叔见儿子精神蔫蔫的,越发心疼,安慰道:“大夫不是说了嘛,好好养着,会恢复的。” 武宁却说:“阿爹,你可要记得上山把陷阱里的猎物带回来啊,别回头给人捡走了……” * 周舟夫夫俩到家,才得知武宁打猎受伤。郑大娘说他们已经从镇上医馆回了山脚,“过两日再去看他吧,那孩子活泼劲儿都没了,先让他休息休息,明天估计还要挨英红的骂。” “要养病这么久,宁宁肯定无聊坏了。”周舟心里担忧,勇叔和婶娘这回肯定是不会轻易让他出门了,可怜的宁宁。 吃饭前,周舟凑到郑则身边讲小话:“郑则,我想洗澡。” 郑则偏头看夫郎,他爱洁,每日都擦洗,怎么今日来问?对上周舟含羞的双眼,郑则突然福至心灵。 他搂过周舟,也低头小声地说:“浴桶?” 周舟期待地点点头,夏日天气闷热,身上多汗,他今晚想在浴桶里泡澡,全身洗一洗。但是家里的浴桶他搬不动,还得要汉子帮忙。 郑则笑着拍拍他后腰,立马起身去杂物间搬出浴桶,打了井水,用刷子一点点清洁桶内。 晚饭后,郑则先去澡间洗漱。 等他回来,浴桶也搬进了房间,郑则从厨房提来热水,一桶接一桶,等热水续到半满后,他停下,说:“你先洗着,等稍微凉了,我再去提一桶添上。” 说完在圆桌旁坐下,也不走。 浴桶前面也没有架子挡着,周舟红着脸抬眼看他,不说话。郑则笑得快意,毫不掩饰地说:“相公看一下怎么了,嗯?是谁辛苦帮你搬浴桶?” 周舟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 郑则:“又是谁帮你提来热水?” 周舟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子。坏死了。 郑则抓过夫郎的手,亲了两口:“去吧,水要凉了。” 去就去,周舟心想,反正,反正他也不是没被看过,他站在桶边慢慢除去衣服,还故意说:“你要不要,咳,要不要进来洗?” 郑则这时候还能笑:“你洗。” 周舟衣服全部褪去,背对着他踏入桶内,哥儿精细地养了这么久,身上的肉慢慢养出来了,他每晚都揉弄的地方曲线起伏,在烛光下莹润饱满,脊背也不再像起初那样单薄,而是覆上了一层软肉,顺着白皙的脖颈往下看,郑则这才发现,他的夫郎,腰上竟然也有小窝。 郑则慢慢笑不出了,他握紧了桌上的茶杯。 周舟还在说:“真的不洗吗?” 郑则这回好一会儿才说话:“你洗。” 周舟想回头看他,郑则立马说:“别回头,洗吧。” 汉子的嗓音有些哑,像是很多个晚上情动时才有的嗓音,周舟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迟来地感觉气氛有些微妙。 他也不说话了,顶着后背热烫的视线慢慢清洗。 说好的再给他添水,汉子也没动,等周舟洗好,站起来,他被郑则从背后拥住,身上裹了布巾,只听得他说:“我来给你擦干……” 等郑则出去倒水回来,见周舟面色红润眼含困意,却还没睡。郑则躺下拥住人,伸手给他拨开乱发,周舟握住了他的手,说:“我想和你聊会儿天。” “是不是想聊白天去逛的市集?” “嗯,”周舟微微仰头看他,“我想着,镇上的猪肉摊,我们也不是日日都能开摊,若是没有找到毛猪,是否能去集市摆摆摊,反正都是卖东西,流程总也差不了多少。” 郑则捏捏他柔软的脸,点点头:“那你想卖什么?” 周舟想了一下,老实说:“我也没想好。不过我爹爹说过,做生意最常见的就是倒卖,他走商,只是倒卖的量和范围比较大,镇上的商铺所卖商品无非也是低进高出。” “若是我们能和收毛猪一样,寻到低价物品,再摆摊,或是找商铺从我们手中收去,也和卖猪肉差不多。” 郑则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想拿家里的东西去卖。” 周舟反倒惊讶了,“咱家有什么可以卖?” 郑则没回答,笑着哄他睡觉,说他再想想。 * 月哥儿背着布袋,去了秘密基地,他用缺了口的小碗装了点饭食,带去给花花吃。 若是花花在,当即吃完更好,天热他怕放坏了。 爹娘不在家,夏季地里要除草和施肥,烈日炎炎的仍在地里熬着,他帮不上忙,只能每日尽心尽力做好饭菜,等爹娘回家。他弟弟和村里的多数小汉子一样,会去田里干活,但周向阳幸运一点,周父和周婶子宁愿累着自己,也不想苦了孩子,除了河边玩水,大多时候会让周向阳自己去玩。 虎子举着个杆子迎面跑来,喊道:“迎月哥!” 月哥儿把草帽檐往上抬抬,太阳实在太晒了,这些小孩成天跑来跑去也不戴个帽子,“虎子,你去哪儿,怎么不和小阳一起?” 周向阳去玩他是知道的,但不知道他去哪儿玩。 “我们要去抓知了!他已经在槐树林了,石头哥也在!” 知了抓了能吃,知了壳还能卖钱,村里小孩夏天都爱钻树林到处寻。听到石头哥也在,月哥儿便不再多问,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袋,里头甜嘴的麦芽糖分了虎子一块:“拿着,吃吧。” 虎子喜滋滋地接过,放入口中含着,“谢谢迎月哥!” 秘密基地落了许多树叶,月哥儿折了树枝扫干净,把小碗放到一旁,找了个阴凉的位置坐下,开始绣帕子。他不下地干活,指头还算是干净细腻,能拿得来针线,做得了这些细致活。 这些绣帕不算精美,但也有受众,村里偶尔会有人家拿东西来换,附近几个村子聚集的草市日子,他和阿娘也会赶集,拿家里多余的东西去卖,也能得到些进项。 他喜欢晴天的时候来秘密基地做事,光线也好,累了还可以看看河面,花花有时候也在。 说猫猫到,花花竖着尾巴,轻盈地从后面大石头上跳下来,优雅地蹭着月哥儿走了一圈,才去吃小碗里的食物。 另一头的槐树林里。 周向阳往石头哥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这会儿又逼着林磊戴草帽。 自从小哥提醒他要感谢石头哥,周向阳给林磊带了一次红糖糯米糕后,他像是突然开了窍,往后每次去找石头哥玩,自己身上有的,也要给他带一份。 出门前小哥说太阳晒,要戴草帽,月哥儿给弟弟戴好帽子后,周向阳喃喃自语“也给石头哥带一个”,径自去拿了小哥近日编好的草帽。 月哥儿红着耳朵,犹豫了一下,牵过弟弟走进房里,指着里头的东西细细叮嘱:“除了香囊不能拿……” 周向阳:“石头哥!你要戴帽子的,会有虫子掉进脖子里,会红,会痒痒。” 林磊嘴里来回卷着硬邦邦的麦芽糖,抱着双臂看小孩:“不戴。” 周向阳又去拉他,石头哥好重,他都要爬到石头哥身上了他还一动不动。林磊任他爬着,等周向阳终于把帽子扣上他的脑袋,他才伸手把人抱在臂弯,“满意了?” 周向阳把歪掉的草帽扶正,又把上面的碎布编绳往石头哥下巴扣好,笑嘻嘻地说:“满意了!” “嘿嘿,凉快了吧,我小哥做的帽子可好了。” 林磊刚想说话,虎子举着竹竿跑来,嘴里喊着:“我来了我来了!” 三人便开始各自拿着糊了蜘蛛网的竹竿去粘知了。槐树树皮厚实,枝叶开阔,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偶尔抬头直视,双目短暂晕眩,知了躲在树叶间,叫声高亢悠长,听久了有点耳鸣。 虎子说:“小阳,你小哥真好,他讲话轻轻的,还给我麦芽糖吃。” “我长大可不可以娶他做夫郎?” 林磊笑出声来,怀疑自己是真的耳鸣了。 周向阳握着竹竿转头大叫:“我小哥给你吃麦芽糖啦?!”他都没有得吃!他那颗给石头哥了,呜! 林磊笑得更大声了,正乐着呢,随即想起自己嘴里也吃着人家的麦芽糖,呛得猛咳一声,糖粒差点飞出来。 两个小孩齐齐转头看他。 第50章 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 林磊朝着两小孩摆摆手,让他们继续说,嘴里重新卷了麦芽糖砸吧品尝。 一大两小在槐树林忙活一下午,最后林磊把自己粘到的知了分了一些给他们,两个小子捧着小篓子相互看看,见对方和自己有的差不多,这才心满意足回家了。 林磊走在路上,远远看到弟弟在前面和驾着牛车返家的罗老汉说着什么,没一会儿罗老汉走了。 林磊走过去,他耳根子刚清净,这会儿好似还有蝉鸣声回响,见了弟弟也不想说什么;林淼瞧见他哥头上戴着一顶没见过的新编草帽,也没说什么。 两兄弟并肩走回家。 周舟舀了一瓢水,小心地浇在两个有种子的破桶里,里头的种子已经长出两片小芽,且还在拔高,浇完水,周舟提着两个桶挪到有阳光的地方放着。 前几日,他和月哥儿去了一趟山脚看望武宁,还带了点郑则收猪买的红薯干给他尝尝。 武宁在家果然闲得发慌,武婶子这回是真的动了气,不仅不爱理武阿叔,除了给儿子上药,其他时候武宁叫她也当听不见。对着周舟和月哥儿却很热情,还把平时武宁爱吃的辣口肉干拿出来给他们尝。 武宁张张嘴,又合上了,讨厌,阿娘明明知道他现在不能吃辛辣! 武宁愁眉苦脸,他脚崴了还没好全,白日里也无处可去,只能在二楼躺椅上往窗口看风景,都快把外头的叶子数全了,“阿娘都不理我,”他把目光移回屋里,继续说:“唉,女娘是不是都这么难哄呀?” 他这几日可听话了,楼也不下,汤药也按时吃,吃着淡出鸟的菜叶白粥也没意见,阿娘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周舟坐在一旁,给他缝补断开的布袋背带,闻言伸手拿了一块红薯干塞到他嘴里,问他:“宁宁,你想不想去村里玩?” 武宁嚼着红薯干点点头。 “那你就得听婶娘的话,至少也先养好脚呀。” 说着也拿了一块红薯递给月哥儿,武宁不能吃辣肉干,他俩也不当着他面儿吃。 武宁绑着的手臂痒,他忍不住想要在边缘抠挠,月哥儿把红薯干咽下,制止他,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主动说:“武宁,我来帮你梳头发吧!” 噢,梳头,昨天阿娘帮他洗了头,他自己梳不了,阿娘又不理他,武阿叔倒是想帮忙,武宁的头皮被他扯疼了几次,实在受不了,把阿爹赶下楼了。头发只好这样乱糟糟炸了一天。 周舟和月哥儿还给武宁带来一个消息,村里过几日要在池塘捞鱼了,听说很热闹,还有捞鱼比赛咧。 “宁宁,你好好养脚,到时我们一起去看!” 两人又陪着武宁说了好久的话,才离开。 周舟刚把木桶放好,听到有人喊门,原是村里的曹酒头来找郑老爹父子,说家里养的猪打算卖,来问收不收,并邀请他们去家里看看猪。 父子俩自然同意,周舟好奇,也跟着去了。 曹酒头家里酿酒,他家的浊酒在村里卖得最好,价格也便宜,用的是糯米糜米等谷子为原料酿造,虽并非大米精酿,但也够农家人过过酒瘾了。而酿酒产生的酒糟残渣,晒干后作为饲料储存,平时煮猪草时加进去一起煮成猪食。 周舟听到曹酒头这么说,心想,他家的猪也算幸福了,竟是吃粮食长成的。 临近曹酒头家,还没进门,远远就闻到了浓郁的粮食蒸煮特有的醇香,还有隐隐挥发的酒香,郑则瞧见周舟皱着鼻子悄悄深吸了几口,揽着他后背低声问:“好闻吗?” 周舟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好闻咧,香香的。 曹酒头家的小酒坊就挨在主屋旁边,门口堆放了很多劈好的木头,酿酒确实费柴火。三人走到猪圈,一大一小两头猪躺在地上,见有人过来以为有吃的,立即起身走到食槽吭哧叫唤,大的那头肚子肥硕下沉,四肢纤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果然是吃粮食的猪,长这样肥大。”郑老爹简直说出了周舟心声,郑家收了这么多猪,曹酒头家的猪是他见过最大只的咧。 郑屠户父子要查看猪,曹酒头的儿子们也出来帮忙,周舟便让到一边。 这时有位女娘抱着个胖娃娃走到他身旁,笑着和他打招呼,原是曹家大儿媳妇,曹大娘这时也端着个小碗出来,“舟哥儿,来喝碗甜酒酿吧!” 周舟赶紧拒绝,两只手左右晃动都快摇成小扇了,曹家甜酒酿是卖钱的,“不了不了,大娘,我就是好奇来看看的,您别客气。” “哎呦,是你别客气,你和郑则成亲时,不仅来我们家订酒,还请我家去吃酒席咧。” 曹大媳妇也笑着劝他,让他尝尝。周舟急得看向郑则,可惜郑则忙着看猪,没注意这头。 曹大娘大笑打趣:“喝碗甜酒酿还用得着你家汉子做主哟,来,大娘给你做主了。”说着拉过周舟的手,把小碗递到他手上了。 “尝尝,尝尝看。” 小碗里的酒酿颜色偏黄,底下沉着点米粒,周舟喝了一口,惊喜道:“桂花!”酒酿甜润,满口桂花清香,喝到的米粒嚼一嚼,感觉有泡泡跳动。 曹大娘点点头:“是放了桂花,喝吧。”等周舟喝完,她接过碗回厨房了。曹家大媳妇抱着的胖娃娃伸手朝着周舟咿咿呀呀叫唤,好像也闻到了桂花香。 看完猪,郑老爹和曹酒头去一旁谈价钱,郑则四处找周舟身影,瞧见他怀里抱着个流口水的娃娃,正满脸笑容地哄逗。那胖娃娃笑呵呵地看周舟,看着看着,突然抱住他的脸,饿娃扑食一样大张着嘴巴啃上去,咬了周舟一脸口水,旁边的曹大娘和曹家大媳妇儿猝不及防,愣了一瞬,大笑着抱过孩子,嘴里“哎呦哎呦”地喊。 这头猪最后定下了,曹酒头要价高点,要到十二文一斤,父子二人觉得贵了,但不用大老远跑别的村寻猪,省了力气,他家的猪也是真的肥,想着让点就让点吧。 夜里睡觉,周舟穿着柔软的小衣躺在床上,等郑则放下床帐躺好后,屁股挪挪挨到他身边:“咱们什么时候杀猪?” 郑则:“等村里捞完鱼后吧,一年到头也热闹不了几次,咱也不要错过了。” 他想起今天周舟抱娃娃的软乎样子,把人抱到胸口搂着,轻声问:“曹酒头的孙孙抱着感觉怎么样?” 周舟回忆了一下,笑着说:“好软,胖胖的没有骨头,肉都要从我指缝里溢出来了。” 他笑了一会儿去看郑则,汉子柔和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周舟也不由地放轻声音:“你喜不喜欢小孩?” 郑则摇头。 周舟:“为什么?” 郑则:“以后可能会喜欢,但现在我养一个就够了。” 周舟听出他的意有所指,笑着伸手去捏他嘴巴,又在他下巴亲了一口,相拥着睡觉了。 * 到了村里集体捞鱼的那天,周舟想着,若是武宁脚还没好全,他便去山脚一趟,求了勇叔把武宁背下来,他们三个一起去塘边看热闹。 没想到一大早刚走出堂屋,就见得武宁吊着手臂,大摇大摆,昂首挺胸地走进院里来,周舟和郑大娘不知没清醒还是怎的,一时没说话,郑老爹在他身后关好院门,笑着说:“好家伙,我清理猪圈呢,这孩子一大早从另一头冒出来,喊着‘大伯给我开门’,把我结实吓一跳。” 周舟和郑大娘这才醒了,周舟开心地喊他:“宁宁!你脚好啦?” 武宁骄傲地原地走了两圈展示,然后嘿嘿一笑:“憋死我了,天一亮我就忍不住要跑,阿娘发现肯定要骂了。” 又说:“伯娘,我要在你这里吃早饭咧!” 郑大娘笑骂他:“吃,你随便吃,不过英红骂你我可不帮啊。” 不帮就不帮吧,武宁心想,反正先开心一天。 村里的池塘挺大的,此时已经围满了人,主要集中在村长站着的那头,大人说话声,小孩偶尔突然兴奋的尖叫声,吵吵闹闹,老人家也拄着拐杖来看。 周舟武宁月哥儿找了人少的地方站着,怕太阳晒,三个人头上都戴草帽。 郑则和林家兄弟去了村长那头,村里来了好多人,武宁一个也不认识,噢不对,他认识上次打架那两个小鳖孙;周舟比他好点,不过认识的多是婶子和小孩;月哥儿比周舟好点,他认识大部分的人。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村长“铛铛铛”地敲响铜锣,示意大家安静。 “今天村里捞鱼,老规矩啊,先比赛热闹热闹,再一起打捞,最后全村分鱼啊!” “来来来,参与比赛的,来塘边扛竹筏啊,若是不想用往年的渔网,渔网自带啊。” 这时有人朝村长喊话:“村长!今年的彩头是什么啊?” 还没等村长说话,人群中有人抢着说:“不会还是一篮子黄瓜吧!”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笑了,接着大伙儿议论纷纷,说肯定是南瓜,也有人说可能是一把子韭菜,反正不会是什么金贵东西。 村长敲了两声铜锣,笑骂:“黄瓜怎么了!水灵又新鲜,还有你马滔,你小子,年年比赛年年倒数,你还好意思问我要彩头!” 叫马滔的年轻汉子没恼,笑着喊:“那我今年拿个第一给你瞧瞧!” 比赛的人三三两两扛着竹筏间,隔着散开,他们先把竹筏丢进池塘里,再一个个踩上去,组合一般是三个人,一个人用竹竿拍打水面赶鱼,两个人拉网,网到鱼就丢到岸上,一柱香时间,哪组捞得多,便是哪组赢。 竹筏上的人站定后,下水拉网的人先跳下水找好位置,有些汉子狂放大胆,上衣没穿,晒成铜色的皮肤沾了水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引得众人打趣高呼。 有些爱呷醋的夫郎妇人见自家汉子白白给人看了去,忍不住骂道:“你可收敛着点吧!”又被围观的人群齐齐起哄,只好红着脸由着他去。 村长的小儿子林启宁在镇上书院上学,和林立文是同窗,两人下水的时候,大伙儿呼声最高,小哥儿和姐儿们红着脸笑嘻嘻地挤成一团围观,有心的家长也会在此时暗暗物色亲事人选。 林磊长得也不差,他身材尤其好,虽穿着上衣,但跳下水冒头时,衣服紧贴,和脱了无异,月哥儿和周舟红着脸对视,捂紧了嘴巴,郑则下水的时候,周舟更是忍不住“哇哦”一声,武宁叉腰看着,也酸溜溜地说:“哇哦。” 林淼拿着竹竿站在竹筏上,他负责赶鱼。 池塘大水也深,隔的远了脸都看不清,村长使劲敲着铜锣,提醒大家散开来站,注意老人和小孩。 喊了几次后,敲了最后一次铜锣,“一柱香的时间,比赛开始!” 岸上的人欢呼鼓劲,水面波浪震动,比赛的人都使劲用竹竿拍水,偶有鱼跳出水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不消多时,林启宁那一头的人起了第一网,一条条鱼往岸上抛,小孩子们欢呼声此起彼伏。 郑则三人这头还在拉网,武宁看着有鱼往林磊那边跳,但是他却往另一头拉网,急得他大喊,“错了错了!是这头!” 郑则反应很快,游到有鱼的地方堵着,林淼站在竹筏上左右拍水,周舟和月哥儿也呼喊鼓劲,终于有鱼涌到网里,郑则林磊网双臂使劲抬起,“哗啦”的水声下落,鱼儿在网里跳动。 “哇!快丢上来!快快快!” 第一网的鱼被丢到远离岸边的地方,沾着泥土跳动,已经无人关注。 第二网第三网……林淼虽然没下水,但身上的衣服都湿透沾在身上,他动作不停,长长的竹竿使劲拍打水面,池塘里的鱼都沸腾了,它们从这头被赶到那头,最后通通落入网里。 村长喊话提醒,比赛快进入尾声,武宁越发地激动,他见林淼好似累了,拍打水面的动作缓慢起来,不由向前大喊:“快点快点!快……” 最后一声没喊完,周舟最先发现异样,转头一看,武宁踩空掉池塘里了! “宁宁!郑则郑则!快救人!”周边太嘈杂,呼喊声被盖住了。 林淼似有察觉,回头一看,当即丢了竹竿跳下水,快速往那头游过去。 接到人后,他从后面托着武宁往岸边游。 等他掐着腰把人举到石头上坐,武宁完好的那只手紧紧搂着林淼的脖子,还在呛咳,草帽也歪到了一边。 林淼仰头,担忧地看着他。 武宁湿水的眼睫毛粘成一簇簇,他对上林淼视线:“你……咳咳,你小子,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 第51章 在路口等你 林淼的眉眼瞬间变得温顺:“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着急才突然有的力气。” “真的?” “嗯。手臂现在很酸。” 武宁悄悄松一口气。 见武宁想摘下草帽,林淼抬手给他重新戴好,提醒道:“我看见周向阳往这边来了。” 武宁闻言立马把草帽往下压,遮住了脸,那小子肯定是来看林磊的,绝对不能被他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太丢面了。 “手疼不疼?” 武宁在林淼面前并不逞强,他老实地点点头:“有点疼。” 林淼迅速往四周扫了几眼,看比赛人实在太多,此时离开有点突兀,好在大家都看着池塘,没人注意到这个小角落。 挣扎几轮,林淼最后还是放弃了心里的想法,皱着眉头叮嘱武宁:“去换身衣服,再到沈郎中那重新包扎,手臂要紧。” “还能站起来吗?” 人还没回答,岸上又是一阵欢呼声,马滔那一组抬高了渔网,里头白花花的全是鱼,武宁这才想起来还有比赛,他赶紧拍拍林淼肩膀:“快快,快去,还有最后一网!” 周舟跑下来扶武宁,月哥儿站在塘边等他们,水里的林磊四处张望找人:“阿水!” 郑则注意到周舟不在原来的位置,顺着他跑动的方向看,发现了湿漉漉坐在石头上的武宁,和泡在水里看着他的阿水,当即制止石头,让他不要喊了。 林淼回头看了武宁一眼,“你们快去吧。”这才往竹筏那头游去。 武宁还想看完比赛,周舟和月哥儿把他拉走了。 和虎子一起跑来的周向阳疑惑,他小哥怎么走了?很快又被水里的林磊吸引,他们要起网了,周向阳兴奋地大喊:“石头哥第一名!石头哥第一名!” 武宁实在怕被阿娘知道,脚刚好就去玩,还落水,光想想就害怕,周舟只好先带着武宁回家,找出自己的衣服给武宁换上。 “弟弟,衣服好紧啊,我都怕给穿崩了。” 周舟帮他把湿衣服晾到外面,这会儿烈日当头,便安慰他:“没事,就穿一会儿,等我们从沈郎中那回来,你衣服就干了。” 三人整理好后出门,还隐约听到了村长敲锣的声响,看来比赛结束了,月哥儿说:“不知道谁能得第一呢?” 武宁疑惑:“你怎么不说是林磊?”他们三个也没这么弱吧。 月哥儿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对林磊关注过多,被武宁发现了,却又听得他说:“不过林磊太笨了,鱼往哪里跳他都不知道,估计争不到第一。” 说完还肯定地点点头。 月哥儿暗自松了口气,没忍住笑出了声,老天爷,他到底对直来直去的武宁是有什么误解。 等他们从沈郎中那回来,郑则和林家兄弟已经在家了,兜着网正在院子里分鱼,池塘里的鱼按每家的人口分,参加比赛的每人多分一条。 林家六条,郑家五条,武宁家那三条已经分出来装在木桶里,周舟好奇问:“彩头是什么?” 林磊大笑:“是一个大冬瓜!好家伙那冬瓜有猪仔那么大,村长这回下血本了哈哈哈哈哈。” 武宁凑上去:“那谁得第一?” “还真是巧了,马滔那小子今年竟拿了第一。” 武宁继续问:“那你们呢?” 林磊没了刚刚的乐呵劲儿,摸摸鼻子叉腰望天,不回答了。林淼说:“我们没排上名次。” 武宁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吁,明年换我去!” 林磊刚想反驳,见到月哥儿也在,转而对月哥儿说周向阳已经把四条鱼带回家了,“我帮他用稻草绑好的,回去后最好放水桶,还能养几天。” 月哥儿低着头,小声谢过,和周舟武宁道别后先离开了。 林磊又捡起话头,对武宁说哥儿不能参加,武宁骂他拉网不看鱼,林磊说好过他站着都能掉下池塘,总之两人糊里糊涂争吵起来。 郑则背对着他们收拾渔网,开始安排:“我等会儿去村长家还渔网,石头拿鱼回家吧,泡泡水,”郑则偏头看了林淼一眼,“阿水,你帮武宁把桶提去山脚。” 吵架的两人停下来。 武宁听是让林淼帮忙,便没有异议。 林磊也没意见,早点回家他还能快点换身干燥衣服呢,提了桶和弟弟说声就先走了。 武宁抬脚也要走,还是周舟想起来:“宁宁,你要换衣服。” 对哦,不换衣服就被阿娘发现了,绣着大黄的布袋晾干了,也背上,看完沈郎中后,原本装着钱的袋子就瘪掉了,武宁撇撇嘴,心疼他的钱。 * 郑老爹和郑大娘看完捞鱼比赛,意犹未尽,在塘边和村民闲聊,人全部散完了才跟着离开,等他们到家,家里已恢复往常平静。 一条胖头鱼,四条大草鱼,个头都挺大的,拥挤地在木桶里挣扎,郑老爹想了想,去角落里搬来一个半大的水缸,这个缸,是郑则还小的时候郑老爹用来装水晒太阳,水晒热了给他洗澡用的,省了柴火,这会儿用来装鱼正好。 三人站在缸前看游动的鱼,商量着怎么吃,鱼游得都还挺有劲,看来能活好几天,他们也能养着慢慢吃。 郑老爹指着一条草鱼说:“这条做酸菜鱼吧,之前腌酸菜给粥粥说好的,做酸菜鱼给他尝尝。” 郑大娘:“那可行,剩下的呢?” “红烧鱼,蒸鱼,炸鱼块,想怎么吃怎么吃。” 这时郑则还渔网回来了,也凑过来看,一眼先看到了抬头嘴巴一张一张的胖头鱼,他不知想到什么,默默笑了一会儿,说:“要不今晚吃个剁椒鱼头?” 郑大娘:“那今晚吃不成,辣椒还得提前腌一腌,”又问周舟:“粥粥想吃什么,酸菜鱼?” 周舟点点头:“酸菜鱼也好吃。” 捞了郑老爹指名的那条草鱼,郑则在井边洗手,顺便把鱼杀了清洗干净,娘俩这才提着回厨房忙活。 周舟拿刀站在案板前,看着已经没动静的鱼,表情有些茫然,郑大娘得知他不会弄,便接过刀,只见她切下鱼头,按住鱼脊把鱼分成两半,再拿起其中一半取下无鱼骨的一块鱼肉,菜刀斜切,片下轻薄的鱼片,另一边鱼也如此处理。 鱼肉片好后放入木盆,交代周舟洗净沥干。沥干的鱼肉放入宽口碗里,切了葱姜蒜放入,又撒了些盐抓着腌制,等鱼片入味,又加了谷物粉糊抓匀,上浆后的鱼片滑溜腻手,做出来的鱼片口感也更嫩些。 郑大娘:“粥粥啊,去捞两颗酸菜来。” “嗳。”周舟拿着碗去了,还没清洗的酸菜酸味弥漫,刺激着人的嗅觉,连带着舌头也不由自主分泌口水。 周舟捧着洗好的酸菜进屋:“阿娘,我口水都酸出来了。” 郑大娘哈哈哈大笑,把酸菜扒开,掰了里头嫩嫩的菜心递给周舟:“来,吃吧,先尝尝味。” 酸菜脆嫩,酸爽可口,周舟嚼着咽下,眯着眼睛抖了抖,哇,又酸又好吃。 热锅烧油,葱姜也入锅,鱼头和鱼骨切块后倒入,煎久点,最好煎到金黄,这样煮出来的汤没有腥味,接着把酸菜和辣椒倒入一起炒。 酸菜一接触热油,酸味挥发更重了,又香又辣,后院的郑老爹馋得不行,不由自主地走进厨房,转了转,最后也掰了片酸菜吃,挨了郑大娘一下打才走。 等锅里的酸菜和鱼头鱼骨炒得差不多,郑大娘让周舟提着茶壶里的热水倒入,又加了浊酒和盐提味,拨旺柴火,等锅里的热汤滚一会儿,郑大娘便交代周舟:“去拿咱家最大的一个汤碗来。” 用笊篱捞出鱼头鱼骨和酸菜垫在大汤碗底部,把上浆的鱼片放入锅中烫熟,锅中的鱼片粘成团,需用筷子轻轻搅开,等锅里的酸菜汤滚开,用汤勺舀到大碗里,酸菜鱼就做成了。 郑老爹不用叫,自己洗了手又擦了桌,还给家人拿了碗筷,就等酸菜鱼上了。 郑大娘笑骂他:“瞧你这馋样!” 鱼是今天刚捞的,现杀现做,十分鲜美。鱼片充分吸收了酸菜的酸爽滋味,吃起来鲜嫩紧实,柔嫩细腻,酸菜脆爽可口,开胃解腻,周舟埋头大吃。 郑老爹慢悠悠地夹了一片鱼肉,又美滋滋喝了一口酒,那神情别提多美了。 郑则捞了鱼肉加到周舟碗里,不忘提醒他:“小心点鱼刺。” 郑大娘看着家人吃得开心,心里也十分满足。 夜里洗漱后,夫夫俩在屋里坐着。 郑则找出香膏,挖了一些抹到周舟手上,帮他揉匀。起初哥儿刚来家里,人还晕着,郑则给他擦手,那双手的触感至今都还记得,软乎柔嫩,如今再握着,只觉得掌心纹理明显许多。 他们成亲后,郑则每天晚上都用香膏给他抹手,但还是抵不消他在家每日忙活留下的痕迹,郑则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周舟看他低着头,久久握着自己的手,神情有些低落,猜到一点点他的想法,抽出手去反握他的。 “郑则,你干嘛。” “你忘记啦,我一开始就说是要来帮家里干活的,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你别多想嘛。” 郑则抬头看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把人搂到怀里,紧紧抱着。 周舟顺着他,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等郑则情绪平复了一些,他想起今日疑惑的事,抬头看郑则,问道:“你为什么,让阿水帮宁宁提水桶去山脚?”明明他还完渔网回来也可以提的。 郑则闻言低头看他,但笑不语。 周舟一开始皱着眉头不解其意,慢慢地,慢慢地,他瞪大眼睛,惊得直起身子,“林淼……宁宁?!” 郑则还是笑。 周舟着急地去掐他的脸,逼他回答:“是吗,是吗,是不是!” 郑则假意躲开,任他掐了一会儿,才笑着点点头,“嗯,阿水喜欢武宁。” 周舟忍不住去回忆他们几个聚在一起时的相处细节,竟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林淼藏得好深啊! “你怎么知道的?宁宁知道吗?” 郑则:“今天确定的,武宁不知道,你也别声张。” 周舟还是不解:“可他们都没有交流的……林淼,什么时候的事?” 郑则想了想,说:“阿水小时候喜欢和武宁玩,那会儿明显一点,长大后疏远了些,我以为他歇了念头。” 周舟沉默了一会儿,为林淼担忧:“他完了,宁宁根本没有情爱心思。” “婶娘和勇叔断然不肯让宁宁嫁出去的,秋叔和阿贵叔也不会同意林淼上门。” * 林淼提着水桶默默跟在武宁身后,武宁走在前头当着他面,说他哥的坏话,“……他怎么好意思说我!明明就是他自己脑子不好使……” 武宁吭哧吭哧嘴巴说了一路,好像才记起林淼是林磊弟弟,他倒是没有不好意思,停下来,转身对着人说:“你哥是你哥,我可没有说你啊。” 林淼点点头,顺势问他:“沈郎中怎么说,你的手还疼吗?” 武宁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毫不设防:“它总是疼的,夜里也疼,也有点痒,沈郎中说是骨头在长呢。” “今天还好,只是沾了水,没有磕到,换了药就好了。” 武宁向前走了一段,想了想对林淼说:“谢谢你今天捞我啊,你想要什么谢礼?也不能白白让你捞,费老大劲了。” 又礼尚往来关心了他一句:“下次别逞强啊,你手还好吧。”自己还挺重的,阿爹背他下山后手酸了一天呢。 林淼抬头看着他后背,说:“我的手还好,上次的肉干挺好吃的。” 武宁惊讶地转头看他:“真的?那辣口的你喜不喜欢?”那肉干是他为数不多会做的吃食咧,竟然这么有眼光,和周向阳有得一比,不错不错。 “嗯,喜欢。” 武宁还挺开心,“那我明天拿给你。” 两人又没话了,沉默着走到小坡底下,林淼往上看了一眼,他是想一起走上去,但不能这么冒冒然上门,他把桶放在地上,停下了。 “武宁。” 武宁回头:“嗯?” “明天我在接亲路口等你。” 第52章 这是什么好东西 歇了好几日,郑则终于要杀猪了,正是曹酒头家那只吃粮食长大的大肥猪。 因震惊于昨晚夜谈得知的内容,林家兄弟来后,周舟像是头一回见到林淼,忍不住要盯着他看。 周舟从厨房望去,三人此时正站在院里说着什么,林磊比划个不停,说到激动处还会拍掌,笑得很爽朗明快,笑容很感染人,郑则手里拿着刀具,时不时点头,说一两句话,林淼则是抱胸站得笔直,静静听着…… 两兄弟的性格真是完全不一样,看了好一会儿,周舟仍旧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安静内敛的林淼,喜欢的是活泼好动的武宁,且武宁并不弱小,他甚至比大多数人有本事,真的会有汉子能完全接受这样的宁宁吗……他又把目光移到旁边的林磊身上,和弟弟相反的哥哥,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还没等周舟仔细想,郑大娘捧着红艳艳的新鲜辣椒走进厨房,说道:“娘把辣椒剁一剁腌一腌,过两日咱们吃剁椒鱼头。” 周舟说好,挪到一旁揉面,又抬头往院子看,郑大娘也凑过来,顺着他目光看去,“他们仨说啥呢,石头这么激动。” 周舟揉了两下面团,想了想还是开口:“……阿娘。” 郑大娘:“昂,咋了。” 周舟:“村里捞鱼那日,我听到好多婶子阿叔讨论村长小儿子咧,说他前途光明,听着,像是都想说他家亲事。” 郑大娘听后笑了笑,继续剁辣椒:“那不能够。林启宁在镇上读书每个月还领粮食,若是他将来考上秀才,村长家的田地都不用缴赋税,谁不知道他前途光明,但是啊,”郑大娘话音一转,说:“桂嫂子可看不上村里的人家。” “你没瞧见另一个林姓读书的,至今也没说亲吗,都在物色更好的亲事咧。” “村里的人想得太简单,只看得到考取功名后的好处,看不到供人读书的难,孩子嫁过去,不知道是享福还是吃苦噢。” 周舟想到了村长家的房子,虽说也是青砖房,但看着也有年头了,他们家田地不少,也未见房子有翻新。 郑大娘继续说:“要我说啊,没有那条件就别攀那高枝,选一户相当的人家,和和美美过日子反倒踏实,先苦不一定后甜,先甜,一定先甜咧。” 周舟:“先甜一定先甜……嗯,阿娘,我还听到有人讨论石头和阿水咧。” 郑大娘这回停下剁辣椒的动作,看向窗外,原先站在院子里的仨人已经离开,去了篱笆空地杀猪,她叹了口气:“唉,那两个孩子是顶好的,但只有我们自家人知道,有什么用?” 早年村里对林家双生子的议论和谣言,可畏可怖,这么多年过去,虽说大伙儿已经能接受他们兄弟的不同,但心底的初认知却很难改变,多少会有些介意。 周舟试探着问:“……那阿贵叔和秋叔会同意,同意孩子上门吗?” 郑大娘摇摇头:“那不能够。你阿贵叔当年分出来单过,立起门户不容易,他不会同意儿子上门的。” 又说:“你秋叔,自然是依你阿贵叔的,他最看重的人便是成贵了。你别看秋哥儿如今笑盈盈,和顺美满的样子,他啊,早年是苦过来的!” 周舟用纱布笼着面团醒面,拿了碗装辣椒碎,挨着郑大娘身边认真听,“秋哥儿娘家在很远的偏僻山村,穷啊,那家人说是嫁儿子,其实是把秋哥儿卖了,若不是遇到心善的林成贵接回家,他如今还真说不定呢,唉。” “若是成贵不同意上门,秋哥儿也不会同意的。” 周舟听完沉重地点点头,他是如何也说不出什么了。 * 村里刚分完鱼,家家户户都吃上了荤腥,不会再买猪肉,杀完猪吃过早饭,郑则打算直接拉猪肉去镇上。 出门前郑则牵着周舟回房,他今日想带周舟去办一件事,不能穿太扎眼。 “找身稍微素点的,旧点的。” 周舟点点头,他很听郑则的话,也不问原由,按说法找了身适合的衣服换上。 牛车走在路上,周舟挨着郑则,闷闷不乐,郑则偏头看他,也不打扰,他等周舟想好了自己开口。 果然,周舟抱着他的手臂问道:“郑则,阿贵叔手脚痛的毛病,能不能治好啊?” 阿贵叔的病不好,秋叔就不好,想起温和说话的秋叔,若是这样好的人不能长久幸福,他想想就难过。 郑则还以为他要说林淼的事,没想到是阿贵叔。阿贵叔老毛病了,早年干活太狠,身体劳损来得迅速,“看过大夫,说要温养,按摩热敷这些都有做,药也在喝,秋叔看得紧,他现在重活也没做了,慢慢会有缓解的。” 周舟见能治,松了口气,他抱紧郑则,小声说:“你干活也不要太累,钱慢慢挣就好了,不要生病,知道吗?” 原是担心这个,郑则空出一只手拍拍他,保证道:“嗯,我知道,我会长长久久陪着你。” 周舟安心许多。 路过一处有树枝低垂的树,这附近的树无主,也不能结果,周舟让郑则停下,他跳下牛车,跑去折了一根带叶子的枝条,这个用来赶苍蝇好使咧。 今天肉摊上来了熟人,醉香楼的伙计丁杰又来了,这家伙一来就斜靠在摊子边上闲聊:“……红烧狮子头也有,不过老贵了,腰上的钱袋不能重得把腰带坠下,都不敢点这道菜……” 这是在说醉香楼的菜式了,周舟被他逗笑,问他就没有便宜的吗,“有啊,花生米嘛,点得多还能当添头送……” 又聊了一会儿,郑则让周舟看摊子,他跟丁杰走到一边,问他上次打听的那两人有没有消息,丁杰:“醉香楼里还真没问出来……若是他们犯了事,我还能帮你打听打听,我堂兄就在衙门里当差,给他们打点打点,兴许还能问出个一两句。” 郑则当即拿出钱袋,掏了两块小银子,拉过丁杰的手塞到他掌心,“隔壁村丢了女儿的人家,也算我远亲,老两口伤心欲绝,我想帮帮忙……” 丁杰想了想,应下了,“成,但我不敢打包票能问出来啊。” 郑则表示理解,说他能帮忙已经很感谢了。 丁杰照常买了两根猪蹄,郑则只收了他一半的钱。 趁着晌午来买肉的人少,郑则拉着周舟跟他说自己的想法,“你若是想要摆摊,我是支持的,但心里仍旧不放心,就怕赖大赖三在附近,认出你来……” “我和你成亲,好不容易过上有夫郎的好日子,我不愿意冒险。” “今天收摊后,我们去城西,你带我去当初他们活动停留的地方看看,好吗?” 周舟抱紧了郑则手臂,心里也有不安,“要是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不会的,只要他们还在平良镇活动,咱就能找到。” 旧事重提,周舟内心不安,他四处看了看,见肉市上各个摊位都是些较为熟悉的面孔,来买肉的客人也都自顾自地挑选,没有行为怪异的人,也没有盯着他打量的人,稍稍放松了一些。 曹酒头养的猪肉质肥美,肥瘦均匀,今天卖得很顺利,收摊后照常去钱庄把铜钱换成了银子,出来后,郑则把周舟的草帽往下压了压,又用布巾搭在他脖子上,让他时不时捂着脸,“装病会不会?”郑则笑着说。 周舟当即布巾捂着鼻口,“咳咳咳”装着咳嗽几声,然后微微仰头,俏皮地看着郑则。 郑则失笑,学得还挺像。 两人边往城西赶去。 “……他们停在一个,香火店门口,然后和伙计有争执,驴车便往后挪了挪……” 他们在城西拐来拐去,终于找到了周舟说的位置,香火店门口并没有特别之处,不远处的街道有摊贩聚集摆摊,看起来并不是正规市集。 周舟又说:“接着,‘吴妈妈’就出来了,就在这里。”他指着一棵歪脖子树说道,他记得赖三把驴绳绑这儿了。 “我看见有衙役来,便从摊贩小道那跑的。不知道衙役有没有抓赖大赖三。” 郑则却想,看来花钱让丁杰帮忙打听还是对的。 吴妈妈是楼里的,他疑惑那楼是在哪一处,郑则把牛绳子也绑在歪脖子树上,交代周舟在车上等,他去前面看看马上就回。 “你要快点回来,我害怕。”周舟紧张蹙眉,是真的害怕,他在这里差一点被卖掉了。 郑则跟他再三保证一定很快,他绕到前头去看,这边的街道看着更为规整,酒楼与各色店铺林立。 他看到了一栋装点精美的大楼,周边店铺开门迎客,这家却大门紧闭,此时天色还算早,有些醉醺醺的汉子前去拍门,过了一会儿有身材健壮的打手出来,好言相告:“您晚点再来吧,姐儿哥儿们还在休息,晚点才开门做生意。” 郑则便知道这里是何处了,原来牛车停靠的地方是楼的后门附近。 香火店的伙计拿着鸡毛掸子,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店门口,店里生意萧瑟。 他看到前头歪脖子树旁又绑着头牛,皱着眉头想,这些驴啊牛啊的,怎么都爱停在此处,但今日生意不好,他便懒得计较。 牛车上坐着个带草帽的人,看身形是个哥儿,不多时,走来位高大的汉子,先是安抚了一阵哥儿,解下牛绳,两人驾着车走了。 * 武宁醒来,先朝着楼下喊了声“阿娘!” 武婶子没好气地回他:“干嘛!醒了下来吃早饭。”太阳都高悬了,这臭孩子才起。 知道阿娘在家,武宁放心了,吊着手臂慢悠悠下楼,先给笼子里的野兔喂草,再给小花苗浇水,小苗起初长出的两片小芽已褪掉,逐渐拔高,重新长出了四片稍大的叶子,武宁心里一阵高兴,看来他能种出月哥儿说的花来咧。 “阿娘,你给阿爹装馒头的布袋还有吗?” 武婶子进厨房给他找袋子,见武宁拿了辣肉干,问他:“拿去分村里的玩伴?”上次宁宁也带了肉干,说拿去给月哥儿和他弟弟尝尝。 武宁想了想,点点头:“昂。”林淼也算村里的玩伴吧,小时候的。 武婶子叮嘱他注意手臂,不要磕着碰着,看天色差不多就回家,武宁都应下了。 “大黄!” 大黄立即起身,跟在主人身后。武宁边走边想,他昨天说早上起不来,让林淼别来那么早,不知道他这会儿到了没呢。 林淼已经等在迎亲路口,正坐在一棵大树下,和小树说话。 “……后来,你跟着他上山了?” 小树:“嗯,他说,‘你能跟上就跟吧!’我就一路跟着他走了。” 大胡子有点冷漠,但是他不凶人,小树遇到他几次,对他很好奇,这回见他往更远的山上走,便想跟着。 “他家住在山上,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山里还有不知名的鸟叫声,四周又静悄悄的,他胆子真大。” 林淼笑着看他,点点头,说:“猎户胆子是都很大。” 也许是阿水哥表现得很友善,小树突然变得话多起来,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你看,他还给了我这个。” 林淼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把小巧的弹弓,弓身是一根开叉的树枝,周身打磨得很光滑,弓弦好像是牛筋,或是其他动物筋制作而成,装弹丸的口袋亦是动物皮块,摸起来很结实。 小树捡起一块小石头,拉弓,瞄准,放手,石块迅速弹到对面的树干上,小树兴奋地说:“这也是他教我的!” “很厉害。” 林淼瞥见武宁从远处走来,他也从怀里拿出了东西,跟小树说:“我也有一样工具。” 是一把匕首,他拔开刀套,刀身在太阳的照射下寒光四射,匕首握在林淼手里显得有点小,但很精巧,他丢起一片叶子,举起匕首一划,叶片立马分开了,可见刀片之锋利。 武宁站在他们背后瞪大眼睛,随即大叫:“这是什么好东西!” 第53章 骗人,你明明爱吃 好漂亮的匕首! 武宁一把将装着肉干的布袋塞到林淼怀里,空出手来,着急地说:“快给我看看!” 匕首握在武宁手里大小刚好,他来回比划,反转刀身时,还偶尔被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映照,银光闪闪,越看越喜欢,不敢想这要是在山上,匕首用来处理猎物和准备食物得有多方便。 林淼很上道地拿出一根肉干,两手各拿着一端,仰头对他说,“你试试。” 锋利的刀口轻置于晒得邦硬的肉干上,武宁稍稍用力按压,肉干轻松平整地切断了,他惊呼:“这也太锋利了!” 小树也一脸惊羡地看着匕首,武宁大方地把匕首递给他,让他也试试,全然不觉得自己帮匕首主人做决定有什么问题。 林淼笑着对小树点点头,小树这才开心地接过,照着武宁的方式,同样轻松切断了肉干,而后心满意足地还给了阿水哥。匕首是很好,但是他更喜欢手里的弹弓,这是他的弹弓咧。 武宁也一屁股坐在树下,指指弹弓,伸手:“我也要看看你的。” “这是李猎户给你的?做的倒是很结实。”躬身两头的皮筋也绑得很紧,想来弹射力度很强,可惜他的手受伤了,不然他也高低拉个几把过过瘾。 武宁玩了他的弹弓,也从布袋抓了一把肉干递给他,小树太瘦了,明明同岁,周向阳那小子却长得又黑又结实,小孩子就是得多吃点才行啊。 肉可贵了,肉干更贵,小树把手背到身后使劲摇头,他不能要的。 武宁:“周舟是我弟弟,你是他朋友,那你也是我朋友了,拿着吧小孩。” 林淼听到他说周舟是他弟弟,偏头看了他一眼。 见小孩不拿,他开始威胁人:“我认识李叔的,你不拿,下次我就跟他说不带你玩了。” 小树很喜欢跟大胡子待一起,他最后还是接过了肉干,喃喃地说:“……谢谢武宁哥。” 林淼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只手松松拎着匕首的刀柄,问武宁:“李猎户还住在山坡那吗。” 武宁拿了一根不辣的肉干嚼着,惊讶:“你还记得?那有点远,不过山坡位置好,他一直住着。” “那棵长马蜂窝的树还在吗?” 武宁听到马蜂窝立马就笑了,很大声:“还在哈哈哈哈哈哈,林磊这个笨蛋,小时候被叮得好惨哦!” 歇了口气,又说:“幸好你喊我们跑时,我动作快,不然我也要被叮成猪头了。” 林磊当时被马蜂叮了几下,武宁一开始还笑,后来看见林磊的脸和额头越来越肿,他就被吓哭了,四个小孩排排站,武宁捂着眼睛死活不肯挪开,哭得比石头还大声,震天动地的,郑大娘都怕他喘不过气来。 武宁回想了一会儿,悻悻地说:“郑则也挺惨的……” 郑则作为大哥,领着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玩,也没看好弟弟,第一次挨了郑老爹的打,幸好石头后来没事。 只有他和林淼没被骂,武宁转头和林淼对视,皆瞧见了对方眼里的笑意,两人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没忍住,齐齐笑出声来。 笑完后,又继续说起小时候在田里挖坑烤的红薯,后山捡到撞树墩上的兔子,春天挖的春笋,秋天摘的野柿子…… 原来他们小时候一起做过的事情这么多。 小树一开始听到他们提起大胡子,还挺感兴趣,后来听着听着,他就有些坐立不安,阿水哥和武宁说话,语气怎么和他阿娘这么像啊,温温柔柔的。 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趁着他们停下来,小树肉干也不嚼了,赶紧说怕阿娘担心,要先回家。 两人看着小树走远,一时无话,武宁看见林淼还在摇晃手指捏着的刀柄,心里痒痒,问他:“这刀你哪来的?” 林淼重新把刀递给他,“在镇上和一个外地人买的。” “他急用钱,贱卖身上的家当,东西摆了一地,我瞧这匕首不错,便买下了。” 武宁爱不释手地把玩,这把刀不管是大小还是外观,都太合心意了,他心思都在匕首上,丝毫没注意到汉子看他的眼神,林淼眼中带笑,补了一句:“不过这东西放我身上没用。” 骨折的猎户两眼放光,惊喜道:“真的?可不可以卖给我?多少钱?” 林淼状似思考,没马上回答,武宁凑到他面前期待地等着,“不值多少钱,你给我带的肉干太多了,我拿匕首和你换吧。” 武宁闻言却一反常态,身子也挪回来,表情有些失落,“那不行……肉干才值多少钱,你想吃我再给你带就是了。” “可匕首可只有一把啊。” 林淼立马说:“我听郑则哥说你打猎十分出色,他家的梅花鹿就是你打到的,我已经很久没去后山,”他快速看了一眼武宁,见人神情又骄傲起来了,才接着说:“你若有空,能不能带带我,再去后山打打猎?” 武宁刚想说这有什么难的,随即又想到自己手臂伤了,“……拉不了弓,今年可能没法带你……” “我也并非十分有力气,能打到些竹鼠竹鸡就很不错了,无需拉弓,你教我设陷阱即可。” 武宁又高兴了,还不忘说人:“瞧你那出息,那些小东西有什么意思,我教你抓狐狸猪獾!” “你想什么时候去就来告诉我,大哥带你!” 林淼笑着点点头,帮他把匕首插入皮套,再递回给他,武宁爱惜地放进布袋,心满意足地地拍了拍。 见武宁还要去村里,林淼告诉他郑则夫夫去镇上卖猪肉了,不在家。武宁看看头顶的烈日,弟弟不在那就不去了,打算回家补觉,临走前他提醒林淼:“肉干你别让林磊全吃了啊,你自己多吃点,知道吗?” 林淼说知道了,静静看着武宁走远。 * 周家夫妇辛苦劳作一日后归家,月哥儿也把晚饭做好了。 周向阳每到饭点必定准时到家,果然,等饭菜都端上桌后,他推开篱笆院门,嘴里喊着:“我来了我来了,吃饭吗吃饭吗!”直奔饭桌。 月哥儿拦下弟弟,牵着他走去院子水盆洗手,小孩的手灰黑,指甲缝里也是泥,指头捏起来倒是挺软乎,月哥儿用澡珠起泡,耐心地给弟弟搓手。 周向阳如今已经不用小哥先问,自己主动说起来:“石头哥今天用艾草汁涂蚊子包啦,他说,已经不痒了,我还怕他痒,就把小罐子给他了。” 他停下来,不确定地问:“小哥,罐子可以给吗?” 月哥儿垂着眼皮静静听,心想你给都给了……便点点头。 周向阳放心了,又说:“他今日没空带我玩,但他说明天可以带我去摸螺。” “他分我的小虾米,小哥炒了吗?” 月哥儿见父母走过来了,小小声说:“炒了。” 周向阳也学他,压低声音:“小哥,那明天你做什么好吃的?”若是明天小哥又做好吃的,他也可以给石头哥带去尝尝,石头哥最好了,一点也不嫌弃自己是小孩子,还带他玩。 月哥儿舀起清水给弟弟冲手,水声盖住了声音,“明天再说。” 吃饭时,周婶子见到桌上有一碟葱段爆香的小河虾,纳闷:“哪里来的虾米?” 月哥儿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默默吃饭。周向阳看着虾米连连咽口水,用勺子捞了一勺给阿娘,又捞了一勺给小哥,摇头晃脑地说:“石头哥分我的啊!” 一勺舀给自己,美滋滋地吃了一口后,对周父说:“阿爹自己舀哈。” 周父倒是不介意,自己也舀了一勺。 小儿子喜欢去找林磊玩,周婶子是知道的,最近家里又是吃泥鳅又是蝉蛹,今日还有小河虾,林磊是小儿子的恩人,周婶子怕他回头惹人嫌,提醒说:“你也别天天都去打扰石头哥,大人忙着呢,别耽搁他干活了。” 周向阳:“石头哥也不是天天有空的,他干完活才带我去玩。” 周婶子才不管他说这些:“那你也不能这么不客气接过他给的东西呀,这样不好。” 周父因着没时间陪儿子玩,本来心里就有愧疚,便帮着小儿子讲话:“小孩子家家的,他能懂什么,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到时过年过节,咱再拿东西上门道谢便是了。” 周婶子想想也是,便也停嘴了。 第二天,月哥儿搬来一个南瓜,打算做南瓜饼小食。 南瓜切块蒸熟后,少量多次加入糯米粉,准备放糖时,想到弟弟说过“他觉得太甜”,红糖少少撒了一点,接着用筷子搅拌,月哥儿揉面的时候暗自想,这下倒好,给他家省糖了。 揉好的面团放到一边,他去取了些白芝麻粒,热锅炒了一下,这样芝麻更香。 面团分出小块揉成小饼状态,滚上芝麻粒,月哥儿用小碗挖了一点猪油,隔水融化后,往每个小饼两面刷了一点油。 油炸南瓜饼太费油,月哥儿打算用炭火细烤,烤出来也很香。柴火烧炭还需要一些时间,周向阳等不及了,他又想吃南瓜饼,又想先去找石头哥,急得屋里来回转圈。 月哥儿张了张嘴,又忍住,见弟弟实在煎熬,最后还是说:“你去吧,……我等会儿拿去给你们。” “谢谢小哥!” 还没秋收,田里的田螺不好找,也不敢为了一两口螺肉去糟蹋稻苗,林磊还是领着周向阳去了上次玩水的河边,他们各自在腰上别了一个小背篓,沿着河岸浅水处一点点地翻找,期待每一个翻起的石头下都吸附着田螺。 林磊时不时回头看身后的周向阳,提醒他:“别往深处走了。” “昂。” “算了,你走到我前面来吧,每次都要回头看你小子,脖子都扭歪了。” “好吧。”周向阳直起身子,伸脚踢了踢水面,觉得又热又凉快,他绕到石头哥前面,和他搭话:“石头哥,你喜欢吃南瓜饼吗?” 林磊头也不抬,摸到的田螺手一背便往竹篓里丢,“小孩儿吃的我才不喜欢。” 周向阳立马说:“骗人,你明明爱吃!糯米糕你爱吃,上次的红薯饼你也爱吃,南瓜饼你也一定很爱吃!” “我小哥做的……” 周向阳还想继续说,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他循着声音望去,小哥站在他之前打水漂的地方向他招手,他惊喜道:“我小哥送南瓜饼来了!” 说着把竹篓卸下,快步往岸上跑去,林磊直起身子看着周向阳跑远,河面阳光闪耀,他抬手遮在额头眯眼看,瞧见月哥儿把纱布包着的东西放进周向阳怀里,又把穿绳的两个竹筒挂在他的脖子上,嘴里叮嘱着什么,最后好似还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接着周向阳往回跑,林磊只看见月哥儿越走越远的纤细身影。 南瓜饼裹着芝麻的外皮油润酥脆,里头却软糯细腻,南瓜味香甜,芝麻粗糙的颗粒感和内馅的软糯嚼在嘴里恰到好处,林磊直接一口一个。 没错,他最后还是吃了,此时一大一小蹲在大石头上看着河面,吃一个南瓜饼,再就着竹筒喝一口清凉微苦的蒲公英茶,也不觉得腻了,啧,真的好爽。 周向阳嚼嚼嚼:“我小哥做的……” 林磊:“好吃。” 周向阳灌了一口茶,啧啊咽下后,感叹一声:“我小哥泡的……” 林磊不给他发挥的机会:“好喝。” 周向阳美了:“嘿嘿嘿。” 也许是吃了人家做的好些东西,后面再趟水摸螺,先前脑袋空空的林磊,莫名其妙想到月哥儿,甚至还进入了思考,嗯,好像在河里救起周向阳之前,自己是真的没见过他多少次啊,这么多年,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奇怪,他都不出门的吗…… 照常把自己篓里的田螺分了一些给周向阳,看着人安全离开河岸,他路过郑家菜地附近,也往家走去,走着走着,好像听到了凄厉的猫叫声,而且是两只。 林磊寻着声音走走绕绕,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拨开树枝,埋头往一处被人走出来的入口钻,突然,两只猫迎面扑来,又从他身侧跑开,林磊放下遮脸的手臂后,看见前面有人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月哥儿?” 第54章 下次还带给你 周舟从镇上回来后一直情绪不高,夜里还做了噩梦,郑则把他喊醒,点灯后发现夫郎脸色发白浑身冒汗,看得他眉头紧皱,去厨房烧了热水给人擦洗,才哄人重新入睡。 “睡吧,在家呢,我也在。” 周舟急促的心跳才渐渐缓下来,拉过郑则的手,一定要他把自己抱得紧紧的才肯睡。郑则都依他。 打听赖大赖三并非易事,周舟又如此害怕,郑则搂着人暗想,下次再去城西打探,便不带他了,免得他再受惊,吃睡都不好。 这段时间郑则也没出门,留在家里陪周舟,郑老爹自个儿驾着着牛车寻毛猪,他打算在中秋节前杀两头,挣了钱全家好好过个节,儿子在家陪周舟,他并不介意,趁他还跑得动,多干点没事,一家人不讲那些。 周舟和郑则这会儿在屋里算钱呢,这段时间杀了三头猪,每一头猪除去本钱,能挣个八九百到一千多文钱,曹酒头那头猪就卖得很好,赚了一两二百文,不知道下次收到这么好的猪要什么时候了。 收猪本钱和一半的收入给了阿爹。 前段时间付了租子,买了白面,还有那块软绸,出摊时在镇上买的午食,给丁杰打探消息的半两打点钱,周舟养身体的药,夫夫俩平日里零零碎碎的花销,只要是往外掏的都计入内,周舟甚至把买糖画的钱也算上了,如今手里只得七百八十文。 周舟把算盘推开,叹了口气,挣钱真不容易啊。随即又想到,郑大娘和郑老爹真是厉害,一个挣钱一个持家,把日子越过越好,当初他们给夫夫俩那十两体己钱,周舟和郑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挣到这么多呢。 郑则给他打扇,安慰他:“咱也用了不少,不能只看落袋不看掏出的,吃进肚子的、办事的,这些都不亏,咱也没浪费。” 周舟点点头,拿过郑则的钱袋,给他往里头塞铜板,鼓鼓囊囊才停下来。 “给这么多?这么相信我。” 周舟点点头,汉子在外头一定要有钱的,从前在家,他见娘亲也是把爹爹钱袋塞满了才罢手,不过她塞的是银子,自己塞的铜板,娘亲还说,夫妻恩爱,最紧要是相互信任。 “相信你,”周舟把剩下的钱装好,放进床头暗格,和那十两银子分开。放置妥当后走回郑则身边,懂事地坐到他大腿上,认真地说:“最相信你了,我将来也要给你塞银子。” 郑则含笑看他,不禁深深叹谓,得此伴侣,人生夫复何求? 今年的萝卜干晒得多,配着杂粮粥全家都爱吃,周舟便打算再做点。 郑大娘找出了辣椒干和花椒干,芝麻和花生,家里的活都做了,郑则也要进厨房帮忙,想陪陪夫郎,郑大娘识趣地让出位置,正要嘱咐郑则捣辣椒干呢,武婶子上门来寻了。 娘仨赶紧出厨房问候,郑则去搬来椅子,放在门廊阴凉处。 “英红,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是发生什么事了?” 武婶子摆摆手让他们别忙活,“没啥事,我一个人在家闷得很,想来找你说说话,做点针线活。” 周舟提了茶壶出来给她倒水,往院门看了看,没人了,便问:“婶娘,只有你吗,宁宁怎么不来?”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宁宁了,不知道他在家干嘛。 “武宁也不着家,带着大黄到处去溜达,也不知道山上有什么好玩的。” 周舟纳闷:“他手不是没好吗,怎么还上山了?” 武婶子喝了一口茶水,从山脚走下来还挺热的,“问他了,人家说不打猎,说在家闷得要长毛了,想去走走。我瞧他吊着手怪可怜的,出门也没带弓箭,便由着他去了。” 郑大娘进屋拿了鞋锥子鞋垫和麻线,走到门廊和武婶子坐着纳鞋底鞋垫,聊聊天,厨房就让夫夫俩忙活去吧。 去厨房隔间掏了好几把萝卜干,周舟心细地发现吊在横杆上腊肉条有些移位了,他走过去翻看,惊呼:“郑则!闹老鼠了!” 郑则进去看,长条的腊肉被咬得缺了个口,确实像是老鼠咬的,他环顾了小隔间,检查了其他物品和口袋,幸好只有这条腊肉遭了祸。 “不打紧,拿刀切掉这块口子,我一会儿找出洞口,把它堵实了就好。” 辣椒干和花椒干要捣成粉末,郑则拦住周舟,自己搬出小的石臼,说他来捣,这味道可呛着呢。 周舟烧火热锅,炒香芝麻和剥了壳的花生。 门廊里的两人聊着,聊到了明天的草市,草市的位置比镇上近些,大多是附近村落聚集在此买卖交易,武婶子说:“我家没啥可卖的,平日阿勇打到的猎物都卖到镇上,价格也高些,蜂蜜肉干在草市上也卖不出去。” “家里的鞋垫鞋子,父子二人都不够穿,也不卖了,嫂子,你鞋垫做得漂亮结实,定会有人买,不妨拿去试一试。” 郑大娘心想家里那两个穿鞋也挺费的,不过家里的母鸡蛋下的勤,鸡蛋攒了一些,倒是可以拿去卖,能挣几个是几个。 萝卜干用热水泡一会儿舒展开了,洗净拧干,切成丁,装在大碗里,辣椒面、花椒粉、芝麻和花生碎都撒到萝卜丁上,周舟又加了点盐,端着大碗走到灶边,说:“可以放了。” 郑则勺起热油淋在香料上,“滋”一声瞬间激发出香辣的味道,周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最后又加了点浊酒和酱油,用筷子仔细搅匀,萝卜丁油润发亮,香气四溢,看着很有食欲。 郑大娘也闻到了厨房的香味,笑着对武婶子说:“待会儿用陶罐装点,你也带回去尝尝。” “对了,还有腌的辣椒,你也带回去了,淋在鱼头上蒸着也好吃。” 武婶子没拒绝,她家宁宁很爱吃辣。 等郑则把厨房里间的老鼠洞堵上后,夫夫两人背上背篓,拿着趁手的小棍子,打算也去山上一趟,八月有不少野果,郑则想带周舟去碰碰运气。 郑则:“之前想着春播后,全家一起来寻点野味,竟是一直没得空。” 周舟就说:“都怪你,害我期待这么久。”故意偏头瞪着人,一脸就要闹的样子,结果作怪的表情没维持多久,又立马笑嘻嘻地贴近人,挽住郑则手臂。 两人走过接亲路口,看见武宁家的花生植株挺拔,叶片茂盛,长势很是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收获了。 周舟握紧小棍子,一开始他还不知道小棍子作何用处,等两人往更深更远的地方走,他便知晓了,郑则走在前面,挥着棍子敲打开道,树枝杂草被拨到一边,周舟跟在后面走得容易些。 已经远远超过他和月哥儿来摘木耳的位置,他有些担忧:“郑则,我们会迷路吗?” 郑则:“不会。”阿爷还在时,爷孙俩最常去的便是后山了。 两人走到一处稍微宽敞明亮的位置,远处似乎有溪流,水声很小,郑则见周舟走得两颊通红,便停下来拿出竹筒,让人喝点水。 山中静谧,偶有几声鸟叫,静静坐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有模模糊糊的,声音听着还挺熟悉。 “……水源,动物多……” “……这里挖吗” “不不不,……远点……它们很聪明……” 周舟瞪大眼睛,和郑则对视了一眼,是宁宁!另一个是谁啊?郑则笑了,示意周舟不要说话。 对话声停了一会儿,武宁的声音又响起,这回清晰了一些:“野板栗!下次……先……板栗吧!” 另一道声音回答很简短:“行。”不久后传来棍子拍打树枝的声音,看来是在打板栗。 周舟双手拢在嘴角做口型:“是阿水!”郑则点点头。 两人屏着呼吸悄悄退开,快步走远后才松了一口气,两人弯着眼睛对视,哈哈大笑。 原来宁宁是和阿水跑来山上玩了,怪不得和武婶子说他不是去打猎呢。 “我们绕其他地儿走吧。”虽然不知道两人怎么玩到一起的,但想到阿水喜欢宁宁,周舟想着还是别去打扰了。 “嗯。” 郑则原本想着去打点野板栗,现在打不成了,便领着人回家。 * 第二天,秋叔果然背着野板栗来郑家搭车,他要拨一些留给郑家煮着吃,郑大娘拒绝了:“能卖钱就先拿去卖钱。” 周舟偷偷笑了一下,嘿嘿,看来昨天真的是阿水和宁宁,两人还打到不少。 父子俩驾着牛车把三人送到草市,两人便去寻毛猪了。 草市的位置在村落道路交汇处,有的草集周围村落多,也会吸引专门做买卖的摊贩来此处摆摊,但大多还是村民拿着自家富余的东西出来交易。 “月哥儿!” 周舟提着装鸡蛋的篮子跑向月哥儿,月哥儿已经在地上铺开布垫了,上面放着他绣的手帕和发带,见到周舟也很高兴。 “你摆在我隔壁吧,咱们在一处卖!” 郑大娘和秋叔在后头走上来,也把身上的背篓和篮子放在地上,歇了口气。 草市人渐渐多起来,有来摆摊的,有来买东西的,还有看热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鸡蛋三文两个,厚鞋垫十五文钱一双,野板栗个头小些,秋叔卖四文钱一斤,月哥儿的手帕卖八文钱一张,发带卖四文钱一条。 “鸡蛋鸡蛋,新鲜鸡蛋,三文钱两个!” 周舟还帮月哥儿喊:“手帕,好看的手帕,瞧一瞧看一看!” 秋叔在旁边笑着说,“周舟这孩子噢,这样好,一点也不怯场。” 周舟得了夸,更有干劲了,又喊道:“野板栗,煮着炖着都好吃,野板栗看一看。” 摊来了位老夫郎,家里儿媳妇怀孕了,家里缺荤腥,“鸡蛋买多能不能便宜些啊?” 郑大娘:“您买几个?” “十个,成不?” 郑大娘也干脆,第一位客人呢,便说:“十个蛋收您十四文。” 这便做成了第一单生意。 周舟问月哥儿最近都做些什么,有去秘密基地吗? “……有的,”月哥儿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犹豫,他说:“有只黑猫跟着花花来秘密基地,但是花花好像看不上,挠了人家,给赶跑了。” 周舟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花花是母猫?” 月哥儿点头:“是母猫……” 两人就着花花聊了一会儿。 月哥儿有些愧疚,他对粥粥隐瞒了其他事情,来秘密基地的不仅是黑猫,还有一个人。 …… “月哥儿?” 林磊惊讶地看着月哥儿,往前走了两步,这个地方倒是隐秘,树木遮挡,背靠大石,微风凉爽,坐着倒是惬意,抬头看,前方河面一览无余。 月哥儿见他打量起秘密基地,脸越来越红,说话也磕巴起来:“石,林,林磊。” 林磊光顾着看环境,倒是没注意到他的停顿。 他想到自己吃了人家的东西,也不好就这样走开,好歹也说两句话,感谢一下,便走到月哥儿旁边,跟着一屁股坐下。 “你平时就一个人在这玩?” 月哥儿抓紧了衣摆,小声回答:“嗯。” 林磊心大,自顾自地说:“这儿视野倒是好,刚刚那两只猫干嘛了。” 月哥儿大着胆子看他一眼,见人一直望着河面,也放松许多:“打架了……花花打了黑猫。” 林磊笑了一声,“还有名儿了。”他转头看月哥儿,入眼便见人家红彤彤的耳朵,还有低垂着的脑袋,笑容渐渐顿住了,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汉子,人家是哥儿。 突然无措起来,他挠挠头,只好又看向河面,他还看见了刚刚和周向阳摸螺的地方,心想,那先前他和那群小孩去游泳,岂不是也被他看见了,啊,那人家也不一定在,这么猜测也不好……又想到,自己当时应当穿了裤子吧…… 两人就这么顿着不说话了,气氛有点尴尬,有点微妙。 月哥儿悄悄捂住心口,很怕自己过大的心跳声被人听见,石头挪挪屁股,有些坐立不安,他摸到了周向阳给他的竹筒,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说:“你泡的茶很好喝。” 月哥儿心里不停地想着周舟说的话,暗暗给自己鼓劲,小声问:“只有茶好喝吗?” 林磊见他说话,松了口气,乐了,想起周向阳说的话:“糯米糕也好吃,南瓜饼也好吃。” 月哥儿弯起嘴角,抬头看人:“不嫌太甜吗?” 林磊转头,见他脸蛋红润,眼中笑意盈盈,说话轻声细语的,不由咽了咽口水,人跟着羞窘起来,再开口也带了磕巴:“不,不嫌,我挺爱吃甜的。” 又补充道:“在小孩面前才说太甜……” 月哥儿终于笑出声来,鼓起勇气说:“那下次……我还让小阳带给你。” 第55章 打野板栗 月哥儿回神,周舟还在嘟嘟囔囔说话,他低头时脸颊有点鼓,看着肉呼,特别惹人想上手捏捏。 “你说是吗?”周舟拿着手帕转头问。 月哥儿没反应过来:“啊?” 周舟凑近,见他果然表情茫然,不高兴地说:“你没听我讲话是不是,你走神了是不是,坏月哥儿。” “对不起,粥粥再说一遍吧,这回我肯定听着。” “好吧。”周舟到底是好哄,很快妥协了,“我说,若是你这帕子的花样再丰富点,丝线颜色再多点,就卖得更好了。” 月哥儿手帕上绣的花样是梅兰竹菊,是很常见的花样,绣线颜色也是固定那几种,绣布是棉麻居多。在从前的家里,周舟对这些手艺练习是懈怠了些,不爱制衣刺绣也少,但他见过好的手帕,光他娘亲用的就有不少。 布垫上的手帕在草市里卖还行,村里的婶子姐儿哥儿都买得起,用得惯,却是卖不到镇上去的。好在月哥儿绣的图案虽然简单,但是针法细腻,若是有好的条件练习,手艺定会更加出色。 周舟越想越可行,月哥儿没办法下地干活,他在家里刺绣,卖绣品也能挣钱啊,而且好的绣品供不应求,大有市场,有了刺绣手艺傍身,月哥儿就能谈上好亲事了! 就是,练习也要花好些钱的,大头的便是布料和绣线,绣针也要全套才好,或许还要买些印有图样的书看看……周舟看了眼月哥儿,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将想去镇上摆摊的事儿说出口,赖大赖三的事还没影儿呢,万一去不成,月哥儿失望了怎么办? 还是再等等吧。 月哥儿也跟着低头看手帕,“你说的对,粥粥,那还有哪些花样可以绣?” “你绣大黄呀,花花呀,我们去芦苇丛抓的鱼,咱们住的房屋,山山水水,树木田野,这些乡下常见的都可以绣。” “这些没有什么寓意,大家会爱吗?” 周舟觑眉思索,过了会儿说:“单个图样是没有什么寓意……那你合起来绣嘛,屋子旁边有树,猫在塘边看鱼,狗在田里奔跑,燕子飞向屋檐,可好看啦,田园景色,恬淡温馨,女娘们会喜欢的。” 月哥儿恍然大悟,笑着牵住周舟,夸他:“粥粥,你可真厉害,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了。” “嘿嘿,一般般聪明吧。” 嗯,先让月哥儿先绣些简单有新意的吧,往后手艺提高了,再绣牡丹,鸳鸯,凤凰,福寿和如意等字样也好看,这些都寓意富贵美满,富庶人家都喜欢。 周婶子见两个哥儿凑在一头说得开心,倒水给他们:“周舟喝点水吧,啊。” 郑大娘见了拉住她:“哎呦,你别招呼了,我们也带了水的呀。”大伙儿来草市摆摊,为了省钱,水都是自个儿带的,喝一点少一点,郑大娘说着也倒了一碗给周舟。 周婶子:“又不是什么琼浆玉液,让周舟喝一口我家的水怎么了,蓉嫂子你就别拦着了。” 周舟怕她们争执,赶紧接过来一口喝掉,道谢后又去哄郑大娘:“阿娘,还想喝,这碗我也喝了好不好?” 郑大娘看着他喝完,笑道:“你这孩子,一碗水倒是叫你给端平了。” 秋叔在旁边挑拣板栗,坏的捡出来,周舟看见背篓里还有好多,便走到他身旁帮着叫卖:“新鲜的野板栗,生吃脆甜,煮熟软糯,快来看一看挑一挑。” 周舟嗓音清脆,路过的都会听一耳朵,再往地上一瞧儿,挑拣好的板栗装在篮子里,卖相挺好。还真叫他把人喊来了,陆续来了好几位妇人挑选,野板栗个头小了点,但是粉糯好吃,买点回家给孩子吃正好。 一连卖了好几斤,秋叔也很高兴,“这野板栗倒是受欢迎,可惜咱们一粒没煮成。” “阿水也不知道在哪个山头寻到的,等回去了,我让他明日再去打点,咱们一起分分,也尝个新鲜。” 郑大娘:“那得赶紧去,怕是村里不少人也要上山寻咧。” 几人都卖力吆喝着,郑大娘的鸡蛋很快卖完了,她把篮子里的稻草收拢收拢,叫周舟去逛逛,自己帮着秋叔一起卖野板栗。 草市上还有卖蔬菜自留种的,周舟看得新鲜,有位上了年纪的夫郎招呼他:“小哥儿,甜酒米酒白酒都有,要看看吗,瞧你走了一趟一趟的,也歇歇吧。” 周舟有些不好意思,“草市热闹咧,我多转了两圈。” 这位夫郎见周舟面嫩,便问他:“你是哪个村的,自己来的吗?” 周舟:“我住在响水村,”他转身指着一处说:“我阿娘在那头卖东西。” 这位夫郎的摊子上摆了好几个大坛子,旁边还零零散散堆着小陶罐,卖酒的……周舟随即想到了曹酒头家的猪,便走过去搭话,得知阿叔家在下河村,家中确实是酿酒的,周舟欣喜地说:“我夫家姓郑,家里是做杀猪生意的,不知阿叔家里可有养猪,可有猪要卖?” …… 等周舟回到郑大娘身边,手里还提了个小陶罐。摊子上的东西也卖得差不多了,月哥儿的手帕还剩三条,打算下次草市日子再来卖,几人收拾好,一起慢慢走回响水村。 傍晚父子俩空手而归,今日没打听到毛猪,跑得挺累,周舟这时跑出来喊道:“阿爹,厨房有好东西给你!”哥儿清脆活泼的声音倒是让人一洗疲惫。 郑老爹还没能细问,周舟已经黏到郑则身边,跟着人蹲在水盆前,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干塞到郑则嘴里,才挨着他说话,“……那位赵家夫郎说他家养有猪,有一头养成了,他听到我是响水村的,便说可以让我们去看看……” 迫不及待把草市上的事情都说给郑则听后,周舟拉着他的手臂摇晃,“去吗,去吗,去下河村看吗?”收猪杀猪出摊打听赖大赖三,周舟可着急了。 郑则稳稳蹲着,他两手沾着澡珠搓出来的沫儿,任夫郎拉扯,人是一点没晃动,他笑着说:“去,明日就去,粥粥辛苦打探来的毛猪,一定去看看。” 周舟满意了,郑老爹拿着装有白酒的陶罐走出门廊,惊喜地朝蹲着的两人说:“就是这味儿,粥粥,阿爹跟着你享福咧!” 郑大娘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笑道:“瞧把他美得!进屋就问好东西在哪里。” * 林磊满头大汗地从田里回家,先在院里洗了手,又打了盆水扯了面巾进房间,顺手把藤篮也提上了,擦拭身上的汗水后,他翻箱倒柜,找出一身干燥的衣服准备换上。 “哥?” 林磊背对着门低头绑裤腰带,听到弟弟喊声后回头看了一眼,“在,进来呗。” 林淼提着装有肉干的小篮子进来,正准备放桌上,一眼便先瞧见了立着的水竹筒,旁边是个小陶罐……不远处还有个编织精致的藤篮,里头垫了洁白的蒸布,不知道先前装了什么。他细心环顾房间,发现上次他哥戴着的崭新草帽也挂在椅背上。 他不动声色:“哥,你吃了吗。” “昂,吃了几个芝麻咸饼,等会儿再去厨房吃点。” 林淼没问他哪里来的咸饼,装着肉干的小竹篮推了推竹筒,挪出位置后挨着一起放,“那你先吃点肉干吧。” 林磊整理好后回身抓了一根吃,这会儿是真有点饿了,他牙口好,一口咬断一截,咸辣咸辣的,嚼得特别过瘾。 “哪来的肉干?还是辣口的。” 林淼实话实说:“武宁给的。” “怎么不见他给我?”林磊一边嚼一边皱眉,这小子怎么回事,还搞小时候那招,区别对待是吧,不就是吵了几句吗,至于吗,“他可真记仇。” 林淼笑了一下,没接话。兄弟俩聊了一会儿,商量着明天打野板栗的事,山上只有几处地方有板栗树,村里人也盯着这几口吃食呢,林磊想了想,地里也没有着急要做的活,便决定明天也一起去。 见弟弟要走了,林磊拿起篮子给他:“别全放我这啊,你吃,也拿给小爹尝尝。” “小爹有,你吃吧。”不出意外,他将来会有吃不完的肉干。 林淼临出门前,看了自己哥哥一眼,状似不经地说:“哥,我怎么觉得你屋里多了好些东西。” 有吗?林磊肉干也不嚼了,观察起自己屋子,对着满桌子东西看了一会儿,挠挠头,想说点什么,发现弟弟已经走出去了。 第二天,兄弟俩吃过早饭先出门了,林秋不着急,他去郑家找郑大娘一起去。 郑家父子已经出发去下河村,周舟也背上背篓了,“阿娘,我去找月哥儿,我俩一起走,我知道哪里有板栗树。”上次和郑则去过咧。 郑大娘打包了吃食追出来拿给他:“那你俩慢点走,啊,打不到就算了,咱就是尝个鲜。遇不到阿娘就先自己回家。” 周向阳闹着也一起去,月哥儿不许,他走得慢,弟弟又好动,就怕他跑到哪个角落自己寻不回来。 他蹲下来哄道:“哥哥回来给你做好吃的栗子糕,你吃过的,还记得吗?” 见周向阳还是委屈巴巴地别着头赌气,月哥儿搬出杀手锏:“你这样,哥哥也不去了,哥哥不去就没有野板栗,没有板栗就做不成栗子糕,你吃不到,”他顿了顿,继续说:“石头哥也吃不到。” 提到林磊,周向阳就妥协了:“好吧,那你快点回来。” 周舟和月哥儿走得慢,路上也没遇到郑大娘和林秋,他们可能是往其山头去了。等他们走到上次和郑则停下来的地方,又听到前方传来了吵闹声,这回声音又大又清晰。 “……我就要在这里打,我骨折了又不是手断了,我还有一只手呢!” 武宁站的位置野板栗多,但他打得慢,林磊打完树的这头,想和他换换位置,到时板栗一起分,武宁不乐意了。 “哦,那我看看,你那只手打下来几粒了?”林磊抬下巴往武宁那里看,啧啧啧几声,夸张地摇摇头,然后又看看自己脚下落了一地的野板栗,表情很是得意。 林淼蹲在地上安静地捡板栗,谁也不看,谁也不帮,完全没有和稀泥的意思。 “我都还没打几下,你比什么啊!”武宁说着,有点气急败坏挥动竹竿往树枝上猛打几下,可惜一只手的力气不大,没落下多少板栗。 林淼听到动静偏头看,见武宁站的地方地势平缓,确定他不会摔倒后又转头继续敲板栗壳,捡板栗。 “宁宁!” 武宁回头看,见到周舟和月哥儿,立马开心了:“快快快,快来,我们一起打!” 大黄跑到周舟身边兴奋地转了几圈,又跑到武宁身边蹲好。 林磊见到月哥儿也来,摸摸鼻子,瞬间安静了,换了个方向打。几人打过招呼,武宁心急,拉着周舟站到他旁边一起挥竿打树枝,月哥儿则是蹲下来和林淼一起捡板栗。 人多力量大,两个哥儿站着的位置“簌簌”落下板栗壳,武宁大喊:“林淼这里捡!”林磊也在那头喊:“阿水,这里捡!” 眼见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周舟恨不得蹲下一起帮捡,他赶紧说,“咱们小声点吧,招来了别人就捡不着了!” 溪边的板栗树就三棵,几个人安静下来后,山间只回荡着竹竿敲打树枝的声音,树木遮阳,倒也算凉快,但武宁又遇到新问题,他停下,“我怎么感觉我脖子好痒啊!” 打板栗会有碎枝烂叶落在头上,大家都戴了草帽,只有武宁没戴,“宁宁,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武宁看了一眼林磊那头,坚定拒绝了,周舟想着宁宁受伤呢,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给他,月哥儿见了,想着自己捡板栗的地方落不到灰,便把自己的帽子戴到周舟头上。 五个人吭哧吭哧打了大半天,武宁终于累了,林淼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发现月哥儿去了林磊那头捡板栗。 他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了一顶草帽。 第56章 你娘知道吗 树下散落了满地毛壳野板栗,林淼拿着镰刀去附近砍了树枝,把板栗扫聚成一堆堆,带壳的板栗占位置,背篓装不了多少就满了,他们打算在山上剥了壳,再背下去,这样大家也能多分点。 毛刺扎人,月哥儿小心地用石块砸开,才慢慢捡。 “林磊,你也要停下,不许你打。”武宁停下后见他还在打,急了,他和弟弟好不容易打了这么多,可不能让林磊赶上了。 林磊觉得武宁幼稚,但也停了下来。 周舟带了吃食,喊大家停下来歇一歇,吃点东西,大家都说好。 溪流不大,水很清澈,林磊双手舀起水,把脸往手心一埋叽里咕噜搓了几把,爽了。武宁看着溪流有些可惜,要不是一只手受伤重心不稳,他都想把脸埋进溪流里凉快凉快了,如今也只好单手舀起水往脸上泼。 月哥儿洗了手,把随身带着手帕浸入水中,拧干后才擦去了脸上汗水,周舟也有,还是月哥儿给他的,他的那条绣着竹子。 等几人洗完,林淼才走过去慢慢洗手。 郑大娘给周舟打包了早上的包子,大家分着刚好,月哥儿拿出吃食也分了,林淼接过来咬了一口,心想,原来芝麻咸饼是这个味儿。 山谷幽寂,微风清凉,大家坐在树下安静吃东西,默默享受片刻宁静。 地上堆着的板栗很多,林磊见月哥儿用石块砸得吃力,他把背篓拉过来,又搬了块平坦的石头放旁边,说:“我来砸,你坐着,砸完你捡就行。” 月哥儿扶着草帽点点头,往旁边挪挪让出位置,红着耳朵在他旁边坐下。 武宁单手抓竹竿,累死了,也不打了,“弟弟,我的鞋底厚,我来踩,踩开了你再捡。”武家父子两人常年在山上活动,武婶子怕他们被蛇咬,给他们做的鞋是靴子。 周舟点点头,这样就不怕扎了。 林淼突然听到动静,回身看一眼,周舟也跟着转头,紧接着丢开手上的板栗,惊喜地向前跑去,“郑则!” 树下的人也纷纷回头看。 “你怎么来了呀!” 郑则笑着接住他,见周舟还想伸手环他的脖子,便拍拍夫郎后背,暗暗示意,大家都在看着呢。“收猪回来早,家里没人,猜到你们来打野板栗了。” 周舟也反应过来了,有点不好意思,他发现还有一个人,“小树?” “正好!不用跑你家一趟了。”捡板栗的时候他还想着,到时也给小树送点去。 小树有点拘束,他本来想去山上找大胡子,看他在不在家,路上遇到了郑则哥喊他一起去打野板栗。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郑则:“没事,大家都认识,来吧。” 周舟见郑则来了,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都迫不及待要告状,说石头武宁两人老吵架,郑则小声说:“我回头说说他们。” 周舟放心了。 武宁重新去捡了竹竿,喊道:“郑则!我们打半天了,轮到你打,快点快点!” 武宁觉得他的安排很好,但没想到,郑则一来弟弟就不跟他一块了,看着两人甜甜蜜蜜地你打我捡,好烦,武宁愤愤地踩了两脚板栗壳。 小树跟在阿水哥旁边,林淼见武宁暴力踩板栗,默默带着小树走到他旁边捡,武宁左看右看,嘿,他们组人数最多,他高兴了,说:“还是你好,大哥不白当嗷,大哥让你们捡多点。”他干劲满满,板栗壳一脚踩三个。 打完这三棵树,他们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了,好歹也让别人捡点,几个背篓里的板栗都分了分,大伙准备下山了。 周舟和月哥儿的背篓郑则背,林淼背了小树的,山路不平,小树又太小,他抢不过大人,只好同意了。 武宁自顾自背了自己的,大家转头看他,他莫名其妙:“干嘛,我手折又不是腿折,大惊小怪。” 说着走到前面去,林磊被他的背篓撞得后退,都怀疑他是故意的。 林磊和武宁走前面开路,小树跟着,林淼中间,周舟和月哥儿慢慢走,郑则跟在他俩身后。 几人往山下走。 林磊问吊着手臂的武宁:“用不用我帮你,我可以背在前面。” 武宁:“下山看路不许说话。”阿爹经常这么说他,武宁觉得这句话用在这里更合适,嘿嘿。 林磊一点也不介意,继续问:“你家辣肉干挺好吃啊,为啥只给我弟,我和郑则没份?” 武宁声音陡然变大:“你吃啦?!!” “昂。” “你你你……” 周舟和月哥儿停下来探头看,见两个人又吵起来,周舟立马转头向郑则挤眉弄眼示意:我说的没错吧。 武宁还没“你”出个什么道理来,就听得林淼说:“有人来了。” 安静的大黄突然兴奋起来,甩着尾巴窜到前面,一晃眼不见了,武阿叔从另一头树丛走出来,见一行人站立不动,新奇地说:“咋了,呆站着,”几个孩子都有背篓,看着挺重,又问:“要不回我家先歇一下?” 小树伸出脑袋看,噢,到武宁哥家附近了,林磊说不用,这就回家了,后面几人也说不用。武宁走到阿爹身边,顺着阿爹动作卸下背篓,还不忘瞪林磊,果然,林淼的肉干都被他哥吃了。 武阿叔不知道他们打什么官司,但看出来两人闹不和,便和小时候给他们断案一样说:“要不你俩打一架吧。” 武宁不满:“我手折了!” 见弟弟不去他家,武宁把草帽摘下,跟着武阿叔走了。 小树犹豫了一下,跟阿水哥说想去找大胡子,想分板栗给他。 林淼:“天色不早了,你下次再拿栗子糕给他吧。”李猎户在山上吃得糙,定是不会做这些精细的吃食。 到了月哥儿家,郑则把背篓卸下,和周舟一起回家了。 他们刚进门不久,郑大娘也回了,她一进门就说:“倒霉倒霉,我们在山上遇到村里人了,哎呦,好多人,几处板栗树都有人了,我和秋哥儿就没凑上去。” 她见到院子里装着板栗的背篓,惊喜道:“这么些呢!真好,你们在哪儿打的,都没遇上。” “幸好你们今天去了,不然咱们一粒板栗也吃不上。” “板栗没打着,不过我和秋哥儿也寻到些野果。”郑大娘把背篓放下,里头装了紫红色皮的八月瓜,黄色的刺梨,黄绿色没剥皮的核桃,郑大娘递了一个八月瓜给周舟,示意他吃:“桑葚也有一些呢,不过不多,也没东西装,我摘着就吃了。” 郑老爹在旁边说:“我说你嘴巴黢黑黢黑的,吓一跳,还以为你摔了。” 郑大娘捂了一下嘴,又放下,瞪他:“那也不见你问。”周舟这才看向郑大娘的嘴巴,嘴唇都黑了,哈哈哈哈。 “这不是没插上话嘛,你进门一句不带停。” 郑大娘大笑,结果她一笑,周舟发现她牙齿也是乌紫的,“阿娘,真的染黑了哈哈哈哈哈,怎么办。” 郑大娘摆摆手说没事,漱口就好了,还从背篓底部掏了一把山葡萄,有些被压坏了,她心疼地说:“哎呦,本就不多。” 她让周舟伸手接,“吃吧,好吃着呢。” 另一头,林家兄弟和小树还走在路上,林青远远急急走来,抓着小树说道:“小树,你去哪了?你阿娘在家,我正要去找沈大夫。” “快回家吧,你阿奶,你阿奶病重了!” * 摘来的板栗取了一部分洗干净,郑则和郑老爹各自拿了一把刀,一手捏着板栗,一手压着刀口,负责给板栗划口子。 这么精细的活,两个汉子做得满头大汗。 周舟烧火,把划口的板栗倒入水中稍煮一会儿捞起,郑大娘这时说,“来,再放进冷水盆里泡泡,这样剥壳方便。” 野板栗个头小,娘俩剥壳也剥了好久。 剥壳的板栗上锅蒸熟,厨房里没一会儿就飘出了清甜的味道,熟栗子用勺子碾碎,郑大娘说:“咱也享受一回,放点蜂蜜吧。” 周舟点点头,找出装蜂蜜的罐子,舀了一勺蜂蜜加入板栗泥中,又加了少许糯米粉,猪油和水搅匀,接着捏成小圆球,放在锅上重新蒸。 这会儿还没蒸熟呢,月哥儿提着篮子上门来找了,为了感谢他们,他做的栗子糕刚出锅,就提来郑家了。 篮子里的栗子糕用模具压成花瓣样,外皮竟是米白色的,很精巧好看。 “月哥儿,你做的栗子糕都可以拿去镇上卖了……”周舟惊讶地说。 “我们的还没蒸好呢,来,你拿点大娘摘的野果吧!”郑大娘把八月瓜和刺梨这些塞到他手里。 月哥儿赶紧拒绝,他是来送东西的,哪里又能拿着东西回家,“大娘,不了不了,我不吃了,我回去了。” 竟是急得篮子都没拿。 “这孩子,这么客气,还和小时候一样,每回见着我都像火烧屁股。” 周舟和郑大娘尝了月哥儿做的栗子糕,咬一口,再看,原来他是用糯米粉做成皮,包在栗子馅外头了,栗子泥压得很碎,吃起来细腻软糯,香甜可口,郑大娘感叹:“月哥儿的手艺可真好。” 周舟也跟着点点头,月哥儿真厉害。 郑则回来后,周舟端着栗子糕给他尝,“你快尝尝。” 周舟从厨房出来,被热气蒸得脸腮红扑扑的,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急切又期待的样子,看得他心软,“粥粥,” “干嘛,快吃!”周舟不满,把栗子糕往前举了举。 郑则揽过人,眼睛也不看栗子糕,笑得意味不明,在周舟准备再次催促的时候,他低头快速在夫郎脸蛋上啵啵亲了两口。 周舟这回连着脖子都红了,立马把碟子放下来,左右看了看,又去打郑则:“你干嘛!阿娘看见怎么办!” 刚刚在山上还情不自禁想抱他,这会儿在家又这样害羞。 郑则怕他真的生气,赶紧说:“我吃我吃。” 他选了花瓣的栗子糕咬了一口,三两下吃完,说:“好吃。” “你再尝尝。” 郑则又伸手拿了一个花瓣形状的,边吃边说,“很甜糯,还不腻。” 周舟却是不开心了,他生气地把郑则手上的抢过来,瞪着人,“不准你吃了!” 还把桌上的端走了。 郑老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儿子身后后面笑了一声,郑则回头看阿爹,表情茫然无措。 “你小子,圆的在旁边看不见啊,吃了两块都不是你夫郎做的,哈哈哈!” * 山上。 小树心事重重,拿着阿娘做的栗子糕上山找大胡子,大胡子住得好远,但是小树不嫌累。 他奶奶吃过药后好多了,还吃了糕点,说软软糯糯的很合胃口,他听见阿娘对奶奶说,过几日中秋的月饼更好吃,让阿奶等等,到时做给她吃。 他偷偷瞧见阿娘在灶台抹眼泪了。 小树陪奶奶坐了一会儿,奶奶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话,一会叫“小树”,一会儿喊“福生”。 小树知道,福生是他阿爹的名字,除了名字,他对福生一无所知。 大胡子在家,见了小树也不意外,小孩儿带来是栗子糕他吃了,吃完拍拍手,进屋拿了样东西出来。 李猎户给小孩儿用竹片做了把小弓,箭支也是用竹子削的,先前拿到弹弓很高兴的小树,这次只是眼睛亮了一下,神情没有上回那么兴奋。 李猎户让小树试试,自己则是半蹲在小孩儿身侧,等小树握好弓搭好箭后,开始指导。 “拉弓,稳住了,不要松手。” “好,拉弦的右手贴近下巴,”李猎户按住小树的后脑勺扶正,提醒:“不要抬头,手贴近就好。” “好,稳住,用右眼瞄准,”不远处的树干上挂着个杂草团,目标很明显,小树紧张,瞄准时间有些长,李猎户说:“不用看这么久,右眼看准就放箭。” “好,放箭!” 竹箭“簌”地往前飞去,击中草团下面的树干,弹在地上。 李猎户把箭支捡回来,“拉弓的力量不够,”小树抿着嘴,有些失落,想到小孩儿也是第一次玩,李力鼓励道:“再试试。” “放箭时,手腕不要后撤,只需松开手指。” 小树拉弓准备,李猎户俯身半蹲在他身后纠正他的动作。大胡子说话不温柔,但是让人很安心,大胡子个子大大的,肩膀宽宽的,小树被他半围着,鼻子有点酸,眼眶开始发热。 在小树短短年岁里,身边从来没有过高大健壮的长辈,更不会有人这么耐心和他说话,陪他玩。那些大人投过来的眼神让他想躲避,小树是小孩儿,小孩儿什么都懂,小树知道,那眼神是可怜的意思,他们偶尔关心两句,又很快离开,小树提起的心又很快空落落。 更小的时候,见到别人阿爹轻轻松松把小孩儿架在脖子上,他满心羡慕,小小一个人,呆呆站在一旁,望着他们的背影欢呼走远。 小树越想鼻子越酸,眼泪续成泪珠滚落,李猎户指向前方的草团,还在说话:“……射箭有时不需要瞄准……放!” 竹箭飞出去后,小树没有去看草团,而是抬手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手久久不放下来,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他哭着说:“……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阿爹……” 李猎户沉默,见小孩儿哭得伤心,他坐下,静静等小树哭好。 虎子有阿爹,小阳有阿爹,小鱼有阿爹,就他没有阿爹。 “呜……为什么我没有阿爹……” “只有我没有阿爹……” 李猎户看着前方,“不知道,我也没有阿爹。” 小树哭得很大声,彻底地释放情绪,此时头晕耳鸣,没听到大胡子说的话。 过了会儿,小树转头看大胡子,擦了擦眼泪,哭声小了些,方才哭得激烈,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等他不哭了,他吸着鼻子,闷闷地小声说:“我可不可以喊你阿爹。” 李猎户把手上玩着的石块丢出去,反问他:“你喊我阿爹,你娘知道吗?” 小树愣住了:“我娘知道就可以吗?” 李猎户笑了一下,起身拍拍屁股,喊小树进屋喝水。 第57章 你都不宝贝我了 第二日,夫夫俩拉着杀好的猪去镇上开摊。 周舟在途中才听得郑则说起的一件大事,是去下河村收猪遇到的。 “真的?竟说了他们家,”周舟挨近郑则小声说:“阿娘说,桂婶子眼光高着咧!果然没在村里选亲家。” “哎呀,阿娘肯定还不知道,你怎么不早点说,吃饭时说也好啊。”若是郑则早点说,他就可以和阿娘讨论了。 郑则直视前方赶车,他确实没记起来,“若是早上说了,你还和我出门吗?” 他才不会耽误正事,周舟抱住郑则手臂,笑嘻嘻地说:“出,一定出,最想和你在一块了。”是实话呢,郑则去收猪不带他,不出摊的日子,两人只能晚饭才见面,周舟想他的时候,偶尔是很失落的。 唉,周舟忽然很能理解娘亲等待爹爹的牵挂和愁苦,他比娘亲好一点,虽不能时时一起,但日日相见。 周舟叮嘱出摊一定要带上他:“我算钱很准的。”看来昨夜睡前说说话还是有用的,人也不蔫巴了,郑则看周舟精神不错,稍稍放心。 “兴许阿爹已经和娘说了。” 下河村的酿酒的赵家,和村长林成章家说亲了,林启宁在镇上书院读书是金饽饽,人家赵家姑娘也不差,他们家的酒坊在村镇中小有名气,自家大多数酒水销往镇上酒楼,每年挣的钱可不少,昨日父子俩上门看猪,郑老爹直接惊呼:好家伙,看看这院墙高筑,跳起来都不一定看得到里头咧。 这么一比,谁看上谁还说不准,不过赵家人胆大心细,凭着镇上卖酒的关系多方打探,最后决定押宝,应了林启宁的亲事。 要说郑家父子是怎么知道的,他们看着村长夫妻带着媒婆从赵家院门出来,两人脸上喜气洋洋,乐得愣是没注意到父子俩。 赵家的猪也是吃粮食长大的,和曹酒头家的不相上下,十分肥壮,可惜他们只卖一头,说剩下留着的中秋节和新年杀。郑老爹又暗自惊呼:好家伙,还没过年就杀猪,这是什么神仙好日子。 好在他们还说了几户下河村的养猪人家,郑则打算卖完这头再去问问。 临近中午,周舟起身抓了十六个铜板,问:“郑则,吃打卤面吗?吃吗?” 郑则点点头:“吃,你再拿点钱,多买两个胡麻饼吧。” 周舟去买吃食的间隙,丁杰来了,这次他没有废话,来了就说正事,两人走到一旁。 “确实有这两号人物,他们本名叫赖强赖勇,”一开始报赖大赖三这两名号去打听,都说没印象,幸好他堂哥记性好,尖脸的喊过另一个“赖大”,他这才想起来。 “两人先前被误当成犯事的摊贩给抓了一次,没两天就放出来了。” “当时还有个婆子跟着,就是那婆子保的他们。” “两人有案底,不过皆是偷鸡摸狗、赌博闹事的罪状,若是有拐卖人口的案底,那不能够出现在镇上活动。” 丁杰想了想,说:“若真是人贩子,你那亲戚的姐儿估计是被卖到镇外去了,外地的被他们骗来这里。这才行得通。” 郑则看了一眼丁杰,心想他脑子挺灵,不愧是酒楼里看人说话做事挣钱的,还真叫他给说中了。他继续问:“那婆子叫什么名儿,知道吗?” 丁杰鸡贼一笑:“必然问了,我堂哥说叫刘红花,那两人叫她‘六婆’。” 丁杰知无不言,郑则心中有了成算,又拿出了周舟无聊串好的一百个铜钱塞到他手上,“十分感谢,打听到消息很有用。” 两个汉子讲话干脆,丁杰也不是什么拧巴好面儿的人,阿娘每日可还拧着他耳朵,提醒要攒钱娶夫郎媳妇儿咧,一百文不少,当然他打听得也不容易。 见周舟回来后,丁杰也不打扰人吃饭,便走了。 “他今日不买猪蹄啦?”周舟好奇。 跟着郑则出摊久了,周舟如今见着谁都先想着:这人买不买肉。郑则笑着说:“他说要攒钱成亲,不买了。” 下午收摊换好钱后,郑则没有立马带人回家,周舟的调理身体的药喝完了,得去药铺重新配。 周舟犹豫了一下,说:“要不……” 他还没讲完,郑则就截下话头:“不行,除了这个,别的可以商量。”怕自己语气太严厉,他又温声说:“是谁先前与我打听阿贵叔的病,还怕我太辛苦生病,嗯?” “我同你是一样的心情,我也想你健健康康,长长久久陪着我。” 每次提到阿贵叔,周舟都想到秋叔,立马同意了:“知道了。”他认真点点头,挽紧了郑则的手臂。 十八文钱一副药,一副药能煎两次,郑则先拿了半个月的,一百二十六文钱换成了手里吊着的七副药。 路过书肆,周舟突然想到月哥儿的刺绣花样,便说想进去看看。 此时不是书院休沐之日,书肆较为冷清,伙计也极为懒散懈怠,见两人穿着简单朴素,便没有招呼,只按惯例懒洋洋喊了一句:“本肆书籍随意挑选。” 夫夫二人也不在意。周舟逛了逛,科考书籍,史、子、集类这些他是不看的,反倒是是闲杂类目会翻一翻,游记食谱、怪志杂记他从前最爱看,郑则静静陪在他身侧,周舟转头问他:“你识字吗?” 郑则张口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周舟惊讶地看着他,快快地接了下一句:“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郑则笑着继续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周舟捂着嘴:“冯陈褚卫,蒋沈韩杨!你也背过!” 郑则难得脸上羞赧,点点头,“小时候阿爹送去开蒙,摇头晃脑跟着夫子背过,只识得几个大字。” 像是知道周舟想问他什么,郑则主动说:“学堂负担重,家里只有阿爹阿娘,开蒙后我便没再继续读了。” 周舟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呵斥声:“你便是如此上工的?有客在店,自己躲在一处清闲!” 那伙计灰溜溜地站在墙角低头挨训,见郑则和周舟看过来,略有富态的书肆掌柜笑着迎上来说:“小店招待不周,不知二位想寻哪类书籍?” 这位掌柜倒是没有以貌取人,对客人一视同仁,周舟便说:“不知店内有没有一些印有图样欣赏的书呢?” “树木,花草,花纹,这类的,有吗?” “女娘哥儿刺绣图样的呢,有吗?” 掌柜犯了难,因着靠近书院,此处的书籍多是些学子们爱看爱买的,“……真是不好意思了。” 周舟略有失望,但还是谢过掌柜,两人离开。 下次再去其他书肆问问看吧,或许应该问画集?画集可能要贵些。 晚上,周舟在灯下数钱,分出给阿爹的份额后,扣除今日支出,杀猪赚到的钱只余下两百零四文钱,周舟算着算着,人都笑了,他撑着额头,感叹赚钱好难。 郑则在一旁,想着若是周舟没有来他家,如今也不用为这些事情苦恼吧,郑则见他为钱气闷,想到了昨晚两人的夜谈。 起因是那吃错的栗子糕。 …… 周舟抢了郑则吃的栗子糕,还去找了郑大娘。 他也要压模子,他也要压花瓣,郑则是个笨蛋! “咋了呢,咱搓的小圆球卖相是差了点,但做得好吃啊,里头放了蜂蜜呢。” 周舟小声说就是想着做漂亮些。 郑大娘一听立马起身找糕饼模子,正好中秋节也快到了,到时月饼也送点林秋英红他们家尝尝,压出形状确实会好看点。 郑则悄摸着来了厨房,假装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挨挨蹭蹭黏在周舟身边,最后当着人的面儿拿了两粒栗子糕吃,这回是瞅准圆的拿,还故意拿在手里在夫郎眼皮子底下晃了圈。周舟努着嘴不理人,郑大娘不知两人的官司,见儿子杵着碍事,把他给赶出去了。 …… “粥粥——” “舟哥儿——” “夫郎——” 晚间洗漱回房了,周舟仍旧没理人,郑则斜躺在床头,继续喊: “周舟。” 坐着梳头的周舟立马转头看他,“你喊我什么?” “粥粥~” “骗人,”明明是连名带姓喊了,周舟放下梳子,扭过身子,闷闷不乐地说:“你现在都不宝贝我了……” 郑则本是笑着的,这会儿顿住了,敏锐察觉夫郎情绪不对,立马起身走到他身边蹲着,“……我错了,” 总归是先道歉。 见周舟低着头,眼睛湿润,要哭不哭的样子,转念间,隐隐知道周舟为何难过,郑则心中懊悔,赶紧拉着他的手轻拍自己脸颊,哄道:“我错了,都怪我,什么都怪我,好不好?” 这回的道歉真心实意。 周舟垂头,情绪来得凶猛而迅速,泪珠啪嗒滴落,他说不清楚怎么了,想哭,也或许是难以开口,羞于示人,转而换了一种方式闹人……不想太突兀,又想被关注,只好对着郑则耍小脾气。 谁叫自己和他成亲了,不闹他闹谁。 郑则帮他擦掉眼泪,像抱小孩一样抱起他,周舟立马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胸膛相贴,两个人这才都舒了口气。 抱着人在屋内走了两圈,见人还窝在怀里不说话,郑则亲亲他发顶,小声问:“想家了是不是?” 周舟立马瘪嘴了,眼眶又重新蓄泪。 “中秋节,想家了是不是?” 回复的声音闷闷的:“嗯。” 果然猜对了,郑则抱紧他,心中暗暗叹气,这可怎么办,他问:“中秋节,家里过节都要做些什么?” “你和爹娘如何过?” 周舟张了张嘴,脑海里闪过很多往年和爹爹娘亲过节的画面…… 若是从前,节前几日爹爹已经返家了,娘亲一定很高兴,在家欢喜地装点屋子和张罗吃食,摆案祭月,爹爹还会选一个最大最圆的柚子完整剥好,给他捏柚子皮灯笼。晚饭后,娘亲会让他穿上新衣裳,一家人去看花灯游街,猜灯谜,围观烧塔祈求丰收,爹爹跑商,他们也祈求生活红火、生意兴隆。等明月高悬,便一同回家吃果子月饼汤圆,举家赏月。 可周舟还在闹脾气,他不乐意地说:“……你又不懂。” 郑则自然不懂,他没见过哪能懂,他没生气,耐心哄道:“那求求粥粥,给我说说行吗,你说了我就懂了。” “好不好?” 周舟抬头看他,见郑则十分诚恳,也偷偷觉得方才这么讲有点赌气了,便说:“好吧。” 两人躺回床上,郑则落了床帐搂着他静静听着,偶尔说一两句。 “汤团子阿娘也会做,你想包什么馅都成,芝麻红糖?花生红糖?今年咱们一起吃。” “元宵节会有灯会,有游街展示,若你想看,今年我们穿厚点,也去镇上热闹热闹。” 周舟转头,伸手去摸索郑则的脸,问他:“那晚上我们怎么回家?天黑路滑,还特别冷。” “咱在镇上住。” “阿爹阿娘呢?” “也在镇上住。” 周舟满意了,游玩就要全家人一起的。 他接着说起有一年去看烧塔,塔中火焰越烧越高、越烧越旺,空中不时有亮眼的火星从塔顶喷出,场景十分壮观,“我当时太兴奋了,使劲鼓掌,人也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结果塔顶再次涌出火焰,火星子落在我新衣裳上,眨眼便烧坏了一个洞!” “我刚第一回穿呢,还没臭美够,就给烫坏了,当即大哭,娘亲原本想骂我,见我哭得这样难过,反倒笑了。” “最后还是阿爹领着我去买了花灯,我才好了。”周舟在黑暗中笑出声来,笑声甜蜜喜悦,那日调皮倒霉的场景历历在目。 郑则跟着笑了,问他后续:“那新衣服后来呢?” “后来娘亲帮我补好了,一点痕迹也瞧不出来。” 两人在夜里小声交谈,直到夜深。 等周舟小声说完,心里的难过和郁闷也消散了不少,困意上涌,沉沉睡去。 郑则看着睡着的周舟,不知在想什么,不久也埋到夫郎怀里睡觉了。 第58章 秘密基地不秘密 清晨。 周舟拿着草帽追到后院,郑则在套牛车,他和阿爹再去下河村问问有没有猪卖,赵家人介绍了好几户人家,应当能收到猪。明天便是中秋,要踩着节日再出一次摊。 “你和阿爹要早些回来。”周舟踮着脚帮他把帽子戴好,“阿娘说今日做月饼。”回得早了就能吃到刚出炉的,这时的月饼最好吃。 “好。” 郑则低头让他整理,说:“去下河村已经熟路了,走得快,我们很快就能回来。”道别后父子俩出发了。 那晚夜谈,周舟说的那句“你现在都不宝贝我了”,给郑则带来的惊讶和愧疚,并没有随着周舟心情好转而消散,反而被他记在心里,暗暗反省。 周舟的爹娘一定十分宝贝他,他才会知道“不宝贝”时是什么感受。 拥有会容易让人得意忘形,郑则驾着牛车在想,自己是不是得意忘形了,是不是对周舟有所忽略了。 周舟在响水村适应得很好,有了朋友,有了新家,也是适应得太好,容易让人忘记他的感受,变成自然而然,变成理所应当。 郑则皱着眉头,面色凝重,自己光想着挣钱对他好,却没有认真问过他的内心想法。 托长辈的福,郑则长这么大也算过得顺利无忧,娶到周舟后更是幸福满足,这是他的感受,那周舟呢,他幸福吗,他满足吗。 周舟说想爹娘,或许有想过去找他们,但他没办法,也不敢提,想到周舟对着自己闹脾气还要拐着弯,郑则也是真该受着,不然,还能叫他闹谁依靠谁呢。 走出响水镇去外地寻人,路上需要很多钱,怪不得周舟那么想赚钱……他要得找个时间和周舟好好谈一谈,问出周舟的想法,两人努力攒钱,他愿意陪着周舟去找爹娘。 赖大赖三还没找到,之前怕周舟独自摆摊有危险,但如今郑则有了其他想法,不应该因为一件事没解决,从而停下其他想着发事情,怕有意外,他跟着周舟就好了。 郑则是人,是人就有私心,他私心希望攒钱的这段时间两人感情能再深一些,等周舟年龄一到,两人去领了成亲文书,他才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样一来,若是周舟爹娘还在,哪怕他们不同意这门亲事,也没办法拆散他和周舟。 周舟不知郑则独自想了这么多,他这会儿在和郑大娘准备月饼食材。 郑大娘问他想吃什么馅的,他说豆沙,于是郑大娘便打算做三种。 郑家往年做枣泥和咸蛋黄馅的,今年没提早腌鸡蛋,做不成咸蛋黄,另一样就做核桃花生馅。 红豆和枣泥上锅蒸熟,加入红糖做成豆沙和枣泥,核桃花生剥壳,连带着芝麻也要炒出香味。 郑大娘一边揉糯米粉一边说:“要我说啊,每年这些节啊年啊的,最累的就是咱们这些围着灶头的人,但不做又不行,一年到头就热闹那么几次。” “不然别家热热闹闹,自家冷冷清清,那也不成事儿。” “阿娘,我不累,我和你一起做。” 郑大娘欣慰:“哎呦,阿娘也就嘴上说两句,我也做惯了,看着你们吃得开心,阿娘也开心。” 糯米面团裹住馅料,揉成小团,再仔细放入抹了油的模子里按压,磕出来就是印有福字的圆形月饼。 “弟弟!” “伯娘!” 武宁单手推开院门,中气十足地朝屋里喊,他奉命带着家里的月饼和干货送来郑家,手都要提酸了。 “宁宁!”周舟跑出来,接过他手上的东西,“你快来厨房,我们烤的第一盘月饼刚要出炉咧。” 武宁也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香甜味道,不过他在家已经吃过了,现在不馋,他问:“什么馅?” “核桃芝麻花生,还有枣泥,豆沙。” 大黄也来了,见没人理它,就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周舟,身子又贴着周舟的小腿来回走了几步。 “大黄,好乖,”周舟弯腰看它,狠心拒绝了毛茸茸的诱惑,说:“但我现在不能摸你。”他还要进厨房做月饼咧。 郑大娘提起放满红炭的顶盖,移开,把烤得焦黄飘香的月饼一个个小心铲出来放在碟子上。 “快快,趁热尝尝看。”郑大娘给周舟递了一个,武宁说他吃不下一整个,“我能不能掰一半?” 周舟左右手倒腾抛着月饼散热,闻言掰了一半给他,又掰下来一块吹晾,递到郑大娘嘴边让她咬。 三人都吃了第一口新鲜出炉的核桃芝麻花生月饼,饼皮酥软,里馅油润,花生和核桃炒得香脆,里头还裹着糖,口感硬实耐嚼,甜中带咸,很好吃。 “伯娘,阿娘让我带了家里做的,你看,”武宁掀开篮子上的纱布,里头也摆着叠起的月饼,“也有枣泥馅的。” “好好,你回去也带点伯娘做的,啊。” 剩下的红豆馅和枣泥馅,周舟揉好后放进模具里压,磕出来后一个个摆好,郑大娘说剩下的她来烤,让周舟和武宁去玩。 “宁宁,你的手什么时候能拆?”周舟算算,他吊着手臂也有两个多月了,宁宁伤了手不能打猎,一定很无聊。 武宁抠抠额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无聊啦。 这段时间他有空便和林淼去山里,倒是有点忽略弟弟了……他们去了很多地方,林淼是弱了点,没走多久就满身大汗,但他很听话,而且不管武宁说什么他都能听懂,挖坑刨土、爬树摘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简直就是第二个大黄! 武宁的大哥瘾直接被封顶满足了。 而且,林淼烤东西特别好吃,武宁以为自己烤肉一绝无人超越,没想到,林淼烤的兔子竟让人念念不忘,外皮焦香油脂滋响,内里肉质软嫩,吃得武宁胃口大开。 他不仅烤兔子好吃,烤鱼,竹鸡,竹鼠,通通都好吃,他们抓到猎物,小的一只没卖,全让武宁吃了。 但是嘛,要问他烤肉诀窍,林淼却说这是手艺秘方不便告知,好吧,武宁也没有气恼,反而十分高兴,且委以重任,拍拍人家肩膀交代:以后大哥的烤肉就交给你了。 “……你说,老是喊人去给自己烤肉吃,会不会有点过分?” 他因为想吃烤肉,已经让小树跑腿去喊了几次林淼了,偶尔他们还一起去李猎户家,反正小树也挺乐意的。 周舟晾晒的刺梨逐个翻面,转头回他:“不会吧,如果对方有空的话。” “你想吃烤肉?” “嗯……” 见武宁百无聊赖丢着一个小藤球玩,大黄兴奋地在院子里来回跑去捡,周舟也来了兴趣,跃跃欲试,“让我丢一回吧!” 武宁把藤球递给他,上面有大黄湿漉漉的口水。 额……算了,等会儿洗手就好。大黄见周舟一直不扔,两只前爪扑在周舟腿上提醒,然后又退回端坐,因为奔跑发热,它的舌头“哈”在嘴巴外,看起来有点傻。 周舟抓着球举手,大黄就激动得弹跳了一下,急切地仰头看着,周舟坏笑,手迅速往外一甩,大黄动了一下扭头看,但却没去追。 “你怎么那么聪明!” 这回是真的丢出去了,大黄一下子蹿出去,又迅速咬着藤球跑回来,周舟第二次扔,不小心扔出门外了,大黄一跃,跟着追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郑则拿着藤球走进来,大黄紧随其后。 “你回来啦!” 郑则把球还给大黄,大黄跑回主人身边趴着喘气,它也跑累了。 听到郑则说收到一只猪,郑老爹正在后院准备把猪卸下来,武宁来了劲,也跑去凑热闹。 周舟快速洗了手,进厨房拿月饼,“阿娘,郑则和阿爹回来咧!” 郑大娘见他急吼吼进来拿了个月饼,又跑了,从窗口看去,见他高兴地举着月饼递到郑则嘴边,着急地让人尝尝。 “你看你看,这是印着福字的,好看了吧。” 郑则失笑:“好看,不会吃错了。” 正巧月哥儿来找周舟,想和他去秘密基地玩,周舟赶紧把剩下的月饼全塞到郑则嘴里,推着他去洗手,自己凑到月哥儿耳边问:“武宁可以不可以去?” 林磊已经去过了……那地方也不算秘密了,而且他隐瞒着好朋友呢,想到这里月哥儿点点头:“可以的,我们带吃食去,我也做了月饼。” 周舟拿着小篮子装了东西,两人去牛车旁喊武宁,武宁吊着手臂也闲不住,正拿着一根枯草戳肥猪的屁股,戳一下猪就抖一下,尾巴来回甩动。 “哈哈哈哈,你们看它!” 就在武宁还要继续戳的时候,郑则走过来说:“它要拉屎了。” 武宁就站在猪旁呢,闻言立马地跳到一旁,他可不想鞋子弄脏。 三人往河边的秘密基地走去,武宁第一次来,入口矮窄,他个头高,要低头钻才能免去树枝勾挂头发,等他直起身子抬头看,前方视野开阔,河面水波粼粼,他惊呼:“这是什么好地方!” 周舟说:“这是月哥儿发现的咧,是不是好舒服。” 树叶繁密遮阳,背靠大石阻拦视线,脚下也是干净的石面,凉爽舒适。 月哥儿折了枝叶铺在地上,“武宁,你坐在叶子上吧。”这样就不会弄脏裤子了。 等大家坐好,月哥儿把碎布拼成的布垫展开,把吃食放在上面,周舟带了茶水和小碗,先给大家倒了水,每人喝了一口,渴意缓解,这才开始尝月饼。 武宁今天真是吃了好多种月饼啊,他咬一口月哥儿的,嚼了两口,惊讶地说:“糖冬瓜?”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他把糖冬瓜切小块,加到了芝麻花生碎里,花生芝麻酥香,糖冬瓜清新甜糯,偶尔嚼到让人耳目一新。 周舟也点点头,真的很好吃。 三个人面朝河面静静品味吃食,偶尔微风吹过,头顶枝叶飒飒作响,舒爽凉快。 周舟长舒一口气,风吹得人困意上涌,结果就听得武宁说:“唉,在这里小睡一觉肯定很舒服。” 月哥儿和周舟默契转头对视,抿嘴偷笑。 月哥儿真心觉得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光了,周舟真好,若是没有他,按照他和武宁的性格,两人应当无法成为朋友,自己也会像往年一样,一个人带着月饼来秘密基地,一个人玩。 他如今不仅有了朋友,还有了……还有了想要追求幸福的勇气。 他突然想到,武宁会不会嫁到其他地方,离开响水村? “我为什么要离开响水村?”武宁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阿爹说给我攒家底咧,就算我不成亲,也不怕没饭吃。”因为他不喜欢阿娘老是提亲事,是招婿还是嫁人,两人如今也没正式拿出来说。 周舟却听得心里咯噔,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勇叔不会让宁宁外嫁的。 他刚想问点什么,却听得“喵呜”一声,三人齐齐转头,花花尾巴甩甩,不知在大石上蹲着看了多久,趴着的大黄突然起身,跑到石下,仰着头试图抬前爪扑上石面。 花花谨慎地看着它。 月哥儿有点担忧:“大黄会不会咬花花?” 武宁说不准,他也担心,大黄看见会动的小东西总是很兴奋,一定要抓到,抓到一定会咬玩一番,“大黄,停!” 大黄动了动耳朵,但是没有回头,因为花花动了,它一点点后撤,大黄开始绷紧身体做好准备,武宁站起来:“大黄,回来!” 大黄甩甩头,往回走了两步,此时花花突然快速往入口跑去,大黄根本抵抗不住快速移动的物体,身体已经跟着蹿出去了,武宁也跟着跑,“大黄!” 结果大黄临近入口却转身返回,回冲力道很大,武宁直接被他撞得重心不稳,摔跪在地上。 “宁宁!” 幸好武宁还有一只手能扶,他刚想起身骂大黄,眼前却出现了一双鞋,接着头顶传来讨厌的声音,这人语气也有点犹豫。 “啊,你这,不至于不至于……” 林磊见到武宁也吓一跳,他下意识去找月哥儿,对上视线后,有点尴尬地挠挠头。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哈。 第59章 真好,人齐了 林磊怎么会来? 月哥儿睁圆眼睛,愣愣地捏着月饼,一时忘了反应。 武宁在周舟搀扶下起身,啊啊啊啊,他竟然给林磊跪了一个,武宁指着林磊:“你你你……” 又半天“你”不出个道理来,回回着急上火就结舌,武宁越气越说不出,憋得脸色通红。 大黄向前朝林磊“汪汪”几声,气势很足,像是在帮主人出气。 武宁终于骂出口:“啊你个头!美得你,我这是不小心摔的!” 骂完一个,武宁转头对另一个怒目而视,大黄耳朵立马软塌塌往后撇着,夹着尾巴,缩头缩脑,蹑手蹑脚扎进角落里。 林磊脑子灵光了一回,抢先说:“我听到有动静……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们在。” 周舟:“大黄抓花花给闹的,我们在这儿吃月饼,你要不要尝点?” 几人都认识,周舟开口邀请没想太多,武宁哼哼,也没阻拦,林磊又去看月哥儿,见他低眉敛目,闻言也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林磊摸摸脖子,抬腿走进来了。 他原本路过,会特意绕进来,也是想看看月哥儿在不在。 周舟把有的月饼给他报了一遍,林磊选了芝麻花生糖冬瓜的,武宁哼笑一声:“净爱吃些哥儿喜欢的。”和周向阳那小子一样。 怕两人再吵起来,周舟连忙解释:“这个好吃的,就是比较甜。” “没事,我挺爱吃甜的。” 武宁:“哼。” 月哥儿耳朵烧得通红,拿了月饼递给他:“吃吧。” 四人围坐,月哥儿话少,武宁尽是意味不明地哼哼,周舟成了那个主动搭话聊天的人,他问林家今年做什么馅的月饼,林磊顿住了,还真没留意,月饼没做好他就出门了,“小爹和阿水做的,回去才知道。” 武宁一听:“哼!” 河岸传来小孩子的说话声,还有一二三四齐齐数数的喊声,几人倾身去看,是周向阳虎子大壮他们在比赛打水漂,小树也在,眼见小孩儿往河面越走越近,林磊起身正要喊话提醒,郑则挑着水桶从小路走来,先一步出声,喊他们离河面远点再玩。 周舟惊喜起身:“我去叫他!” 武宁满脸酸样:“哼哼。” 周舟和郑则从小路走回时遇到了林淼,周舟很开心,真好,人齐了! 林淼却说:“那我回去一趟,家里月饼也烤好了,小爹刚提了东西去找大娘。” 再回到秘密基地,大黄已经偷偷摸摸蹭到武宁身边趴着,尾巴一甩一甩,模样很是惬意。月哥儿给林磊武宁倒茶水,两人难得心平气和在讲话。 “……挖泥鳅也不喊我,现在稻谷快长成了也不能挖,真是的……” 周舟走进来:“宁宁,你手没好不能去的。” “那时还好着啊。” 月哥儿:“那天阳阳装了好多条回家,”他笑着看林磊,“红烧泥鳅可把他吃美了。” 林磊憨憨地咬了口月饼:“也没有很多,天色晚先回家了,不然还能多挖点。” “越说越馋人。”武宁简直受不了,他挠挠纱布吊着的手臂,想吃又无可奈何。 郑则搬了石头过来,树枝扫扫让周舟坐下,“你可以秋收后来挖,”他想起去下河村收猪发现的种植情况,“下河村的稻子长得真是好,稻穗饱满,他们竟在田里养鱼。” 那日他和郑老爹路过,见到田里的老伯挽着裤脚来回走动摸索,也不像是除草,好奇多问了几句,人家也不藏私,说田里养着鱼咧,抓几条中秋节吃。 林磊:“鱼养在稻田里能活?” 武宁翻白眼:“泥鳅能活,黄鳝能活,鱼为什么不能活?” “你田都没种过……”武宁一听就要呲牙,林磊皱着眉头想了想又说:“……不过也不是没道理。” 周舟想起孙向财家的菜地和淹水游进去的鱼:“……他们也是后来才发现有鱼,若不是水退了,那鱼能一直待在菜地里。” 武宁满意地收牙,伸手去揉大黄脑袋,大黄却突然起身,蹿到入口处来回走动兴奋摇尾巴,好像在等人,没一会儿,林淼提着篮子进来了。 大黄高兴地绕着人转圈,林磊不满:“凭啥对着我就叫,对着阿水你就摇尾巴?”真是狗随主人,又搞区别对待那套。 月哥儿细心注意到,林淼进来第一眼是看向武宁,他悄悄转头,发现武宁只是盯着人家篮子看。 “什么好东西?” 林淼盘腿坐下:“月饼。” “又是月饼,我都饱了,”武宁兴致缺缺,“什么馅?” “咸蛋黄,”林淼见布垫碟子里也有月饼,想来他们已经吃了一些,“尝尝吧。” 周舟和郑则分一个,月哥儿刚想和武宁分,就见林淼掰了一半递给武宁,他只好自己掰开,一半放回碟子,林磊拿起来吃了。 几人又捡起刚刚的话题接着说:“……田里的水没河里干净,能养成吗?” 郑则:“不一定,得试试才知道。” 林磊继续问:“鱼放田里能有什么用?” 郑则:“他们村的人说可以吃杂草,吃虫。” 林磊:“那怎么不赶鸭子?” 武宁:“鸭子会吃稻谷!” 林淼:“若是还没结成稻谷,赶鸭子下田或许能行。” 郑则:“苗太小不行,给鸭子踩坏了。” 武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放泥鳅算了。” 月哥儿:“若是放和泥鳅一样不挑水的鱼,或许可以。” 几人点头沉思,这时岸边又传来欢呼声,周向阳大声数着:“一二三四……十二、十三、十四……哇哇哇哇哇哇!”石片丝滑地继续弹跳,后面连成一片数不清了。 大家伸头去看,周舟垫脚张望,郑则坐在原位扶他,见河面的圈圈涟漪不停延伸,周舟也不禁赞叹:“可真厉害……” 武宁倚着树干看的一清二楚:“什么啊,就哇哇哇哇的,后面不是还能数嘛!” 林磊大笑:“这小子每次数数都这样哈哈哈哈哈。” 月哥儿很不好意思:“阳阳数到后面就不太会了。” …… 周婶子往河边走去,远远的就听到那几个孩子的尖叫声,玩了这么久,也不见累也不见饿,也不懂自己回家。 她慢慢走着,路过菜地附近一处树木茂盛大石遮挡的地方,隐隐听到里头有笑声,好像有月哥儿,她停下来仔细听,可能是和周舟来玩了,可紧接着又听到明显是汉子的嗓音,周婶子的心瞬间提起来。 大黄原本趴着假寐,忽然抬头面向入口,喉咙滚着沉闷的“嗯呜”警告声,几人说得高兴没注意,只有郑则跟着大黄看去。 “月哥儿?” 大家闻声转头,众人脸上还有笑意,周婶子扶着石头打量,此处隐蔽舒适,前方视野开阔,枝叶遮顶漏下少许阳光,光斑落在人身上,明亮柔和,几个年轻人或坐或倚,神情放松,姿态得体,地上还摆着装了月饼的碟子。 月哥儿喊道:“阿娘。” 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周婶子见月哥儿神态自然,周舟郑则夫夫俩也在,暗暗松了口气,说:“我来喊阳阳回家,听到这儿有说话声,便来看看。” 又赶紧说:“你们玩,你们玩,婶子就走了。” 等岸上的小孩被喊回家,六人也离开秘密基地,周舟和郑则一起浇了菜园才回家。 * “石头阿水,来,拿好喽,回去过个好节!” 大过节的兄弟俩也不再推辞,杀完猪,吃过早饭,接过钱和肉,道谢后回家了。 郑则在院门外摆摊,周舟见桂婶子割了三斤五花肉,跑回院里和郑大娘悄声说:“……桂婶子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买就是三斤,看来村长家这个中秋节过得圆满咧!” 郑大娘笑着说:“你个机灵鬼!” 小树和他阿娘也来割肉,要了一个猪耳朵,还有半斤肉,周舟暗想,三婆婆在,小树一家也能团团圆圆过个好节,他跑回厨房包了两个月饼,趁着人少塞给小树,方素赶紧说:“不用不用,家里也有!” 昨天小树回家,手里抓着半个没吃完的月饼,问他哪来的,他说去河边打水漂,阿水哥给大家分的,还是蛋黄馅咧。 今天舟哥儿又给,她过意不去,周舟:“让他拿着吧素姨,若是怕吃不完,让小树拿去分小伙伴吃,也能玩得开心。” 小树也抬头看阿娘,方素便没再拒绝,连声道谢。 今日过节,村里猪肉卖得很好,村民若是不杀鸡,咬咬牙也会来割点肉吃,猪血都不用拉到镇上卖了,周舟盖上钱匣子,有点可惜:“这回没能一次杀两头来卖。” 像罗老汉这么节省,过节都来买肉咧! 郑则知道他财迷心又起了,安慰他:“早卖完,也能早回家。” 郑老爹也跟着去镇上,他要去买香烛纸钱,晚上祭月摆案用。郑大娘让郑则切两块好肉,一块她送去山脚给英红他们家,还提了一篮子近日收集的鸡蛋放牛车上,让他们三人去集市上卖。 “平日里咱卖三文钱两个,今日要卖多少钱?”郑大娘不太放心,在他们离开前问道。 “阿娘我懂,咱今日卖贵点,五文钱两个!” 郑大娘欣慰:“也不用这么贵,若是卖不出,两文钱一个就好,啊。” 到了镇上,郑老爹先去买东西,夫夫俩开摊,开市不久便有熟客围上来。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若不是过节还真见不到。” “我来够早了吧!我看这回谁跟我抢猪蹄。” “哎呦,这猪怎么只剩一扇多了,上哪卖这么快。” 周舟笑着说:“今早杀完猪,村里人买去了一些,阿叔,您看上哪块,立马给您切好。” “里脊,里脊来点,我家婆娘做小酥肉好吃。” 孙媒婆甩着手绢走来,仗着自己瘦挤到摊前:“则小子,猪蹄!给我留一只!” 原本人就多的肉摊,孙媒婆来了后更是热闹,“丁杰那小子来没?” 说人人到,“孙姐姐找我呢,”打完招呼又赶紧转头:“郑则,猪蹄猪蹄。” 前头先喊话的人不答应了,“我先来的!” 周舟赶紧安抚大家,说猪蹄有,三人都有,郑则赶紧砍了过秤,收钱给肉,大伙儿都松口气。 孙媒婆买到了肉也不着急了,笑盈盈地说:“你们夫夫配合得倒是好,就怕是生意会少些。”那些姐儿哥儿不就没来了嘛? 周舟不解其意,郑则不动声色地说:“哪里,这不是还有你们帮衬,生意才这么好。” 郑则继续说:“孙姐姐做不成我的媒,少不了还有其他人的媒,说不准,咱俩还能坐一块儿吃酒席。” 孙媒婆眼睛一亮:“真假?”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郑老爹回来后,周舟也一起去市集,郑则想着有阿爹在,不怕出事,放心让他跟着去了。 因着只卖鸡蛋,市金也只用交三文钱。 这会儿来得有点晚了,好的摊位都被占了去,两人往后面走,终于找了个空地把篮子放下,开始叫卖,“鸡蛋鸡蛋,新鲜鸡蛋,五文钱两个!” 郑老爹见周舟真敢喊这个价,乐出声,夸赞道:“咱粥粥是个牛的。” 周舟骄傲抬头:“怕啥,就喊,喊喊又不要钱,卖不出去就算,卖出去咱就赚!” 周舟挣钱的想法很强烈,摆摊十分积极,他让郑老爹在后头坐:“阿爹,你歇着,我来卖。” “鸡蛋鸡蛋,瞧一瞧看一看……这位婶子,买鸡蛋吗?” 那婶子挎了个篮子,没蹲下,站着说:“这么贵啊,往常只要两文钱一个。” 镇上平日竟能多卖一文,周舟心中一喜,“您也说了是往常嘛,今年过节咧,再说了我家鸡蛋新鲜个大,炒出来很香。” 他小声说:“您买的话,我全给你挑大个的,别个人我可不让挑的。” 那婶子犹豫了一下,蹲下来选,买了八个,等人走后,周舟摇着钱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郑老爹,嘿嘿,真卖出去了! 周舟松了口气,士气大涨,继续叫卖,他发现上回卖酱油那家人也在,他看了一会儿,退到后头去问郑老爹。 “阿爹,你还有没有其他兄弟啊?” 郑老爹拨高草帽沿,纳闷:“咋了,咋这么问?” 周舟凑近他耳语,两人一同往酱油摊子看去,郑老爹盯着那玩拨浪鼓的小孩,眉头越皱越深。 咋能这么像? 第60章 中秋夜谈,世事无常 晚饭后,郑则和郑老爹一起把桌子搬出院外,摆在月亮逐渐升起的方向。 周舟拿一块红布出来,铺开,拉扯平整后开始摆放祭品,香炉放在最前面,烛台放于两侧。郑大娘端出放有月饼的碟子摆在案头,“粥粥,还有枣子和南瓜籽,也端出来吧!” 他们在卖鸡蛋的集市买了一小篮子枣子,瓜果月饼,这就齐了。 “酒也倒两杯摆上吧!” 郑老爹说完低头点香烛,红烛点燃后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根,让他们插在烛台上,“护着点,别让风吹灭了。” 烛火摇摆,烛光映在脸上,一家人神情平和满足。三根香的香头烧起火来,郑老爹甩了一下,火光熄灭,烟雾萦绕升起,他恭敬地把香插在香炉上。 郑大娘拿出两个孩子成亲跪拜的垫子摆在案前,夫妻俩先行下跪,两人点燃了金纸银纸,拜了一拜。 趁着纸堆没熄灭,“来,快,你俩也来烧点。” 周舟把手里的金纸一张张喂入火堆,火苗张扬跃动,金纸很快被舔舐吞没,两人也恭敬地拜了拜。 怕有蚊子叮咬,郑大娘拿出艾草绳,点燃了放在一旁驱蚊。 此时月亮已经升上夜空,皎洁的月光照在院子里,人影清晰,树影摇动,四人坐到竹椅上,长舒一口气。郑老爹靠着椅背,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说:“我咋觉得今年的月亮没有去年圆呢?” 郑大娘立马呸呸呸,“刚拜完月呢你搁这胡说八道,”她抬头作揖,嘴上说道:“月亮娘娘莫怪,孩子他爹一时嘴快。” 郑老爹也说是他嘴快,怕再被骂,赶紧拿了颗枣喂到郑大娘嘴里。 郑则和周舟笑着对视,一起抬头望月,夜晚静谧,无云无风,皓月当空,圆如玉盘,亮如明珠。周舟长久望着月亮,此时宁宁和月哥儿一定也在看月亮吧,若是爹娘还在,他们会不会像往年一样,也在此时相拥赏月? 月亮仍是那个月亮,周舟想,这许是他和爹娘离得最近的时刻了。 郑老爹拍拍手上的月饼碎屑:“咱一起喝点酒吧,光吃着没意思。” 郑大娘想起用林秋送来的桑葚泡的那坛酒:“应当可以喝了,哎哟怎么给忘了,我和粥粥喝正好。” 郑老爹原本是想喝平日的浊酒,听到她这么一说,想起那果子是用白酒泡的,立马改变主意:“那我也要尝尝,花了大价钱咧!” 白酒浓烈爽口,用它泡成的桑葚酒果香气浓郁,周舟端着碗,凑到鼻子前深深闻了一口,才开始品尝,入口清甜,慢慢尝出桑葚特有的酸涩感,风味独特,周舟忍不住连着喝了两口。 郑则伸手捏捏他的脸,“别喝太急,酒劲上来了容易晕。” 周舟有点不好意思,见他还没倒酒,便把碗递到他嘴边,悄声说:“哥哥,你也喝。”郑则接过,顺手把他拢到身侧拥着。 几口酒下肚,四人话多起来,郑老爹把今日集市见到的那小孩儿说给郑大娘听,“......特别像,那眉毛和我一样,郑则阿爷见了都得说像,我先给你说了啊,免得下回你去集市见了,回家闹着要打我。” 周舟抓着郑则的手,也跟着使劲点头。 “瞧你说得玄乎,世上长得像的人多着咧,别大惊小怪的。” 郑则说起今日几人讨论下河村稻田养鱼的事,“石头阿水很感兴趣,说若是这个法子能成,能有两份收入。” “阿爹,照你看可行吗?” 郑老爹说:“下河村地势好,水源又充足,他们水田比响水村的多,他们村能这样养成,咱村不一定行。” “成贵家是水田多......”郑老爹鼓励道:“你们几个大小伙子,人也年轻,想知道成不成就去试一试,只要不耽搁田里收成,最多也是死些鱼苗,怕什么。” 郑大娘想起村长的亲事,说道:“村长给林启宁说的亲事不就是下河村的嘛,哎呦,那新媳妇进门问问,村长再去下河村打听,若知道那法子行,说不准会在村里宣传咧。” 周舟反应很快:“那到时水田不就更加抢手了?” 确实如此,怕是之后村民都不愿意卖水田了。 郑老爹:“粥粥说得对......”他沉思片刻,就算这法子不成,水田买了也是好的,若是这法子成,便是锦上添花,他当机立断:“快秋收了,这鱼苗要试也得明年春天,这段时间阿爹就去跟村长打听买水田。” 他看向郑则:“你也去和兄弟俩说说,看看他们意思。” 郑家这么久没决定好的买田大事,中秋节这晚机缘巧合定下了,郑大娘从来都是丈夫说什么是什么,她这会儿也情绪高涨,给大家倒酒,一家人开心地一饮而尽。 “美了!”郑老爹心中觉得无比圆满,他抬头望天,转头看看妻子,又看看两个孩子,觉得好日子无非就是如此了。 又聊了一会儿,两位长辈先回房睡觉,郑大娘说:“待会儿你们把吃食收收,这么摆着招老鼠,桌子椅子不着急,我看今晚也不会下雨,明日早起阿娘再收。” …… 院里只剩下两人,郑则瞧见周舟抱着自己的手臂,双颊通红笑意未散,这么情意绵绵地望着他,他心中一动,觉得现在就是聊聊的好时刻。 他把人抱到腿上搂着,周舟乖软无比,还去寻他的手,举起贴在自己脸上散热。郑则怜爱地亲亲他,“高不高兴?” “高兴,开心,”周舟眼睛亮晶晶的,仰起头去亲在郑则下巴上,“特别爱你,我亲亲你。” 郑则用下巴磨人,笑得愉悦:“酒劲上头了是不是,你现在像拱人的小黄。” 周舟反应了一会儿,哼哼唧唧去捏他的脸:“没有小黄......大黄拱人劲儿可大了,我俩一点也不像!” “不像,我说错了,换我亲亲你......” 两人紧紧相拥,沉默片刻,郑则主动提起,“粥粥,你想去找爹娘吗?” 周舟惊讶地直起身子:“你......”他看见自己身影映在郑则温和包容的眼睛里,鼻子一下子酸了,又低下头去,好久才轻轻点头。 “想的,”话说出口眼泪也跟着滑下,他搂着郑则脖子急急地补充:“我不走,我,我只是想找他们,若他们还在,我想接他们一起来响水村。” “这里很好,我想要爹爹娘亲也好,我小时候说要挣大钱,不让爹爹再跑商了,后来他是不跑商了,却没等我挣大钱。” “若是去找了,发现他们已经不在,我就,就和阿爹阿娘商量能不能在家摆上牌位,我每年给爹爹娘亲烧香......呜......”说到这里周舟瘪着嘴巴忍不住哭了,自从和家人分开,他一直设想爹爹娘亲不在了,才能忍住不去找他们,但真的要说出口,周舟又承受不住。 嫁给郑则,嫁进郑家,他才渐渐心安,心里也不可避免地再次生出想找爹爹娘亲的想法。 郑则帮他顺背,心想,周舟到底也才这么大,前半生爹疼娘宠的,说不想爹娘才是假的。他小心翼翼藏得这么好,若是自己心大点都发现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你也原谅原谅我好不好?” 周舟吸着鼻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道歉,郑则又说:“那咱就一起攒钱,攒够了,我陪着你去找爹娘。” “多远都去?” 郑则承诺:“多远都去。” 千言万语在涌在心头,不知从何说起,周舟只好紧紧抱住郑则。 * 郑大娘有些新奇地看着小夫夫忙活,偏头挨着郑老爹讲小话:“怎么一晚过去,两个孩子更黏糊了?” 她一开始想偏,往别处想去,但瞧见周舟起这么早,还满身干劲地提着猪食桶在后院来回走动,那猜测的念头又消了。 郑老爹咬了一口枣,笑着说:“那不是好事?” 又说:“我俩也黏糊,都站着看一早上了也不挪位,挺闲。” 郑大娘恼火推他走:“你爱看不看,你闲你就去犁上两亩地。” 郑老爹笑着走了,他不犁地,他去一趟山脚找武勇商量事情。 锅里还有最后一桶猪食,郑则接过周舟递来的桶,装满后提着一起走去猪圈。怀崽的母猪十分肥硕,食物需求量越来越大,周舟看它在食槽边吃饭,偶尔还要停下来歇一歇喘气。这会儿它已经无法行动,身子很重了。 周舟有点不敢再看它。 “郑则,母猪是不是要生啦?” “嗯,就是这两日了,”他看向周舟:“害怕?” 周舟点点头,有时候他去喂食,刚靠近,母猪见人就要叫,明明平日里这头猪是最温顺的,可能是身子不舒服。 这几日郑则和郑老爹也不外出收猪了,要守着等猪崽生下来,郑大娘一个人忙不赢。 母猪一胎能生八到十只猪崽,若是能养大到三十斤左右,猪崽能卖八十到一百文,也是项不少的收入。 郑则把猪圈两头都打扫干净,寻了稻草给铺上,让猪崽和母猪住得舒服些,又用竹条夹着稻草编成挡风的草墙,挡在风口,免得猪崽冻死。 郑大娘和周舟去厨房铲灶灰,“阿娘,这个有什么用了?” “给小猪抹肚脐用咧,怕他们肚子脓坏了。” 等猪圈这边忙完,郑则和周舟去林秋家,郑大娘装了一小罐子的桑葚酒让他们一起提去。 正巧秋叔一家都在,几个汉子在堂屋谈事情,林秋提着桑葚酒进厨房,又端着粉绿色的山桃子出来,喊了周舟到他身边坐,让他吃。 “咸蛋黄月饼吃了没,合不合口味?”林秋见着周舟,总是心生怜爱,许是家里都是汉子的原因,加上第一次见他时太过瘦弱,和他说话忍不住放轻声音。 周舟笑着说:“好吃咧,我和阿娘都忘了要腌鸡蛋,幸好吃上了秋叔做的。” “来,吃桃子,你挑些红粉的吃,甜些,都洗干净了,吃吧。” 桃子容易生虫,周舟掰成两半,见果肉红粉干净,这才放心吃了,成熟的山桃果肉多汁,脆嫩酸甜,“秋叔,甜的咧,上哪儿寻的山桃?” 林秋笑着看他,“阿水上山寻到的,”似是想到什么,他指着院子角落里一个木头笼子说:“那有只兔子,也是他寻到的,说是怀崽了,便养在家里。” 周舟走去蹲着看,黄灰色的兔子越看越眼熟,他从旁边的背篓里扯出一根草丢进去,兔子背对着人,蹲到角落里吃。 郑则他们一时半会儿谈不完,周舟便帮着秋叔做针线活,等他们谈完了才一起慢慢走回家。 第二日,周舟背着装满猪草的背篓走进篱笆空地,发现家人都聚集在猪圈旁,郑大娘喊他:“粥粥,母猪生崽了!” 周舟赶紧卸下背篓跑去看,干燥暖和的稻草上,一排绒粉粉的小猪仔拱动,母猪被搁在另一头,同样躺在稻草上喘气。 “它们好小啊!” 周舟以为小猪生下来就是肥肥胖胖的样子,结果它们是生得细瘦,细条条的,郑大娘笑着说:“那也得让它们缓缓,吃好睡好,就胖鼓起来了。” “一、二、三......”周舟伸着手指数,郑老爹和郑则在挨个给猪崽擦干粘液,他们也不出声,等周舟数完,“九只!” 周舟惊喜:“这么多!” 郑则笑着说:“有一年,母猪一胎生了十二只,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么多了。” 这时竹篱笆外传来村长的声音:“大坤!大坤!” 郑大娘听到,往外走两步应了一声。 “我说在院门口喊咋没人应呢,都堆这来了。” “你有空也去林树家看看吧!三婆婆没了。” 三婆婆没了。猪圈这头,一家人的笑容被哀伤代替,郑老爹从猪圈出来,跟村长说他换身衣服就去。 周舟看着村长,又转头看刚出生的猪崽,想到前几日在河岸边打水漂的小树,心头酸涩,他想,生生死死,真是世事无常。 第61章 为了赚钱努力 傍晚郑老爹回来后,一家人都围上来问他林树家的情况。 “林氏族里同宗同族的也来人了,总归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来的不算多。从前他们看在三婆婆的辈分上,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才去帮忙,如今人走茶凉,林树家又孤儿寡母的,谁还讲什么情分辈分。” 郑大娘皱眉:“小树姓林,他以后会长大的呀。” 郑老爹叹了口气:“你还真别说......三婆婆后事还没办,他们就当着灵堂讲这事儿......” 周舟给郑老爹倒茶水,郑则也坐下,一家人围着听。 “租种林树家田地的那户亲戚,担忧方素带着孩子改嫁把田地也带走,怕自家再占不到这么好的便宜,当着大伙儿的面就说,''方素改嫁,林树不能改姓;林树改姓,林家田地收回族里''。” 可不是么,田地收成五五分,多种一亩多一份收成,已经种了这么多年,哪里还舍得再让出去。 郑大娘:“造孽哦。”带孩子改嫁,孩子不改姓,哪家汉子能愿意?改嫁不带孩子,让八九岁的小树怎么独活?真是造孽。 周舟:“小树阿娘不改嫁,和小树两人守着过不成吗?” 郑老爹点点头:“也成,就是难,今日有人敢当着母子二人开口,明日也许就有人敢占田地咧。” “好在方素也是个聪明的,她喊来几位族老叔公长辈,让村长也见证,说婆婆如今也不在了,要把房屋和田地地契上林福生的名字改成林树,林树绝不会改姓,族人也不能侵占林树的田地。” 方素还要把租出去的田收回来,明年不再租给那家人了,若是不同意,她今天就一头撞在婆婆棺材上一起去了,也好叫村里人都知道林树是怎么没的娘。 那亲戚肯定不同意啊,这话还没落音,方素当即就往棺材撞去,“那是发了狠真撞啊,幸好林辉反应快,拉了她一把,方素撞破了头,人倒是没大碍。反倒一屋子人都被吓住了。” 郑则:“后来呢。” “后来?后来谁还敢说不行,说不行就是逼人去死。方素只是保下属于儿子的东西,抢人家产还逼人去死,造的大孽真是永世都难投生。” 周舟追着问清楚:“后来名字去改了吗?” “也不是说改就改,要去镇上县衙办咧,不过方素很坚持,捂着额头要村长现在就写更改申请,还有田地租赁归还承诺文书。村长见她狠了心,当即回家拿了笔纸,写完当着大伙儿的面念出来,一个个按上手印,方素才作罢。” 周舟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郑老爹很是佩服方素,若是真撞上去,那口薄棺材不定就能撞死人咧,但她敢撞,敢撞也敢死,一屋子人都没她硬气。 郑则:“阿爹,你明日还去吗?” “去,别的事我个外姓人帮不上,挖坑还是有两把子力气的。”郑老爹也可以不去,但村长好意来叫他,也是为着他们家好。 郑老爹看向两个孩子,心想,都是为了他们家的将来积累人情。 这两日,郑则照常去猪圈照料猪崽和母猪,母猪产崽不易,给它煮的猪食里顿顿都放了好多南瓜。 九只猪崽拱在母猪怀里喝奶,周舟站在猪圈外仔细看,“郑则郑则,左手边这只小猪吃过两次了!右手边那只又被拱出来了!” 母猪只有一头,崽子们抢奶抢得厉害,郑则抓了这只,那只又来抢,他呼了口气:“不行,还是得分开喂。”他把劲儿大的几只小猪关到一边,瘦弱的放在母猪怀里让它们先喝够。 周婶子带着月哥儿来串门。两个哥儿先去看了猪崽,随后回屋里说话,月哥儿不好意思进夫夫俩的房间,周舟只好带着人去了朝北的那屋坐。 “粥粥,你看,这是我这些天绣的。”月哥儿拿出手帕铺在桌子上,他听取周舟意见,绣了些花鸟鱼虫,还有猫儿抓蝶,周舟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花花,在秘密基地抓彩蝶!” 月哥儿含笑点头,“是它。”他还怕周舟认不出来咧。 “我想起来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上回去摘蒲公英草,好看的山鸡羽毛忘了给月哥儿,后来就再没记起,还有一个布袋。 “你选嘛,觉得哪根好看都可以选。”周舟抓着布袋的手藏在背后,大方地让月哥儿选羽毛。 月哥儿惊喜地一根根拿起来欣赏,都好好看啊,他本就偏爱素色,这些羽毛比那斑斓的公鸡羽毛更让他喜欢,“真的都可以选吗?” 周舟点点头,伸出手指着有黑色横纹的说这根好看,羽毛又长,月哥儿便先拿了,他仔细欣赏,又选了两根,这才满足地停下来。 “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 月哥儿眼睛一亮,期待地看着他。 周舟双手背着身后,稍微整理,确保没问题后,腼腆地用它挡在面前展示给月哥儿看,“就是它,嘿嘿。” “哇!是我的那块布!”月哥儿高兴地接过来看,接二连三地惊喜:“我在武宁家让你选的淡色串珠,还有浅紫色的穗子!” “啊!还有花花!” 周婶子送的这块布颜色较浅,周舟便用米色的线绣上花花的剪影,配色相得益彰。 布袋下兜比较肥,袋口稍稍缩拢,袋盖制成了半月形,串珠用黄色的细绳串好,编成看的盘长结,底下坠着浅紫色的穗子,装饰在袋盖上。月儿迫不及待地把它背在身上,袋盖下翻,把扣合处的扭结系好,月哥儿走动间,盘长结和穗子灵活摆动,越看越喜欢。 周舟笑眯眯的:“每回宁宁背着绣有大黄的布袋,你都要盯上好几眼,我便猜到你也想要一个。” “......是你做的我才想要。” 月哥儿是羡慕武宁,也很喜欢武宁那个布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被周舟发现了。月哥儿红着脸,忍不住抱了抱周舟,脸蛋贴着他的,小声说:“谢谢你,粥粥。” 谢谢他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谢谢他的保密,更感谢他满足了自己的期望。 “你绣的花花,绣面可真平整光滑啊,”月哥儿又忍不住拿起布袋看,周舟靠过去慢慢给他讲:“我用了丝线,分线扯细了绣的,你看我手上的祥云也是,绣出来的云朵像缎面发光,描边绣也细致不突兀......” 周舟拿过月哥儿绣的手帕,说同一个颜色,也要买多种深浅不一的绣线,如此过渡变化颜色去绣,绣出来的花瓣叶子看起来更活,此外颜色搭配也很重要:“红蓝绣一起热闹富贵,金黄红色显尊贵,鹅黄嫩绿淡紫则更活泼明亮。” 唉,若是娘亲在就好了,娘亲肯定能教会月哥儿,周舟半吊子只能自己绣着玩,教人也说不明白。 “粥粥,我刺绣真的能挣钱吗?” 周舟肯定点头:“当然,你到时不仅能挣女娘夫郎的钱,还能挣汉子的钱,”郑则说,平良镇的鹿鸣书院名声远扬,除了镇上学子和周边村落的耕读人家,还吸纳了其他镇上慕名求学的人,其中不乏富人子弟,“他们的香囊、荷包,扇套等刺绣物件无一不精致。” 在同个书院读书,身穿同样的衣服,有钱人家便靠贴身的精致物件彰显富贵,划分阶级。绣得越好卖得越贵,富人越喜欢。 “之后你会发现,手帕发带实在简单,小娃娃的围嘴,夫人们的云肩,姐儿哥儿的腰封,这些个刺绣才叫五彩斑斓,技艺精湛。” 周舟把去书肆找画集的打算跟月哥儿说了,“月哥儿,你要好好绣,就算将来和爹娘一起生活,你能挣钱,小阳的媳妇儿也不敢说你。” 月哥儿点点头,凑到周舟耳边小声说:“我有一些私己钱。”他在草市卖出的帕子和发带,阿娘说挣到的银钱都归他所有,“我也想多买点绣线,粥粥,若是下次你去镇上瞧见,也帮我带一些好不好?” “好。” 两人在屋里一边绣一边讲话,突然听得唢呐丧乐声响越吹越近,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跑到院门看。 天热易生异味,加上和三婆婆同辈的人大多也已经离开,前来吊唁的人不多,停灵一天后,林树家出殡了。 周舟和月哥儿看见小树扛着灵头旛走在前面,身后是抬棺的村民,乐班师傅跟着吹吹打打,送葬亲友紧随其后,哭声呜呜咽咽,一旁有人拿着篮子不停地挥撒纸钱。 院里的周婶子对郑大娘说:“唉,三婆婆临了临了,还为小树和方素做打算呢,没走在中秋节前,让一家人好好过了节;也没赶在秋收时,一点不耽搁别家割稻谷,真是操劳一生。” 几张纸钱随风飞扬,卷着上旋,又悠悠落在两个哥儿脚边。 周舟望着出殡队伍走远,喃喃道:“三婆婆,她给我吃过一个烙饼。” * 晚上,周舟和郑则点着灯,坐在房里一起算钱。 赵家那头猪他们分了二百零四文。 中秋节杀的那头猪分了五百八十文。 拿到集市卖的鸡蛋大概有五十几个,当日卖得五文钱两个的好价,偶尔遇到讨价还价的客人周舟也让了些,最后卖了一百一十五个钱。 郑大娘说上次草市卖的鸡蛋钱没分,这次的就让周舟拿着,他卖鸡蛋辛苦。周舟觉得阿娘喂鸡也辛苦,只拿了五十个铜板。 如此一共挣了八百三十四文,加上前段时间攒了整整七百文,他们如今一共有一千五百三十四文! 周舟激动地抱着郑则亲了一口,高兴地说:“终于攒到一两了!”真不容易啊。 郑则回亲他,笑着说:“恭喜粥粥。” “是恭喜我们!嘿嘿。”周舟把一千个铜钱用郑则搓好的麻绳串好,就不打算动了,“咱再攒攒,再一起拿去钱庄换银子。”要付十文贴水,便付吧,铜钱真的太占地方了。 剩下的五百三十四文,两人有了新打算,郑则上次从古陂村带来的红薯干,郑大娘尝了说好吃,周舟拿去分月哥儿和武宁,两人也说很甜,听到五文钱三斤,价格如此便宜,周舟觉得可以去收点,拿到集市上卖。 郑则自然同意,郑老爹也觉得行,孩子敢做尝试是好的。 第二天,夫夫二人整装待发,郑大娘找出两个竹筐,垫上干净的布巾,叮嘱道:“注意天色差不多就回了,啊。郑则,看着点你夫郎。” 郑则点头,周舟把草帽戴好,对郑老爹说:“阿爹,你能不能帮忙编几个好看的竹篮子?” “粥粥要啥样的。” “一种敞口大点的,要结实,拿来装鸡蛋。一种要带盖子,拿来装红薯干,成不,阿爹?” “成,阿爹今天就去劈竹子。” 郑则甩鞭,两人出发了。 途中周舟喝了几次水,还摘下草帽给郑则扇风,天真的很热,郑则把牛车赶到阴凉处休息了好几回,两人才赶到古陂村。 牛车走到村里大树下,很快就有村民认出郑则,“小伙子,又来收猪?” 郑则跳下牛车,顺势问他们还有哪户人家卖猪,有几位婶子记得上回收过红薯干,主动凑近问牛车另一边的周舟:“红薯干还收不?” 见周舟抬头,露出热得红润的小脸,惊讶道:“哎呦,小哥儿长得鲜嫩,上回那大哥呢?” 周舟笑着说:“那是我阿爹咧。” 那些婶子指指郑则:“那是你谁?” 周舟:“是我家汉子咧。”嗯,是我家汉子咧,他忍不住笑起来,又说:“婶子,红薯干还收的,鸡蛋也收。” 听到鸡蛋也收,村民围上来问:“鸡蛋什么价?” “鸡蛋三文钱两个,红薯干五文钱三斤。” “红薯干收多少,不会收一篮子就不收了吧!” 大伙听见鸡蛋价格和草市上一样,还不用跑一趟,都十分愿意卖,四周的讨论声大了些,周舟赶紧提醒说:“鸡蛋要新鲜的啊。” 郑则聊完回身,发现周舟被围起来了,赶紧走到他身边护着:“我们就在大树下称,大家也帮忙转告一声,收红薯干和鸡蛋!” 周舟补充:“鸡蛋要新鲜,三文钱两个收;红薯干要颜色鲜亮的,五文钱三斤收!” 上次卖红薯干的刘阿嬷的家离大树最近,她和儿媳妇挎着篮子过来了,他儿子肩扛竹筐跟在后头。刘阿嬷照例拿一块红薯干递给郑则,喊他们尝尝,说:“你看,这些成不?” 周舟咽下郑则分的半块,点点头,特别甜,软糯不失嚼劲。篮子里的红薯干表面干燥微硬,色泽鲜艳,是偏红的金黄色,很好的卖相,郑则让他们倒进篮子里开始称。 一篮子加一竹筐,一共三十二斤,郑则当场数了五十四个铜板给他们一家。 红薯干倒入自家筐内后,郑则朝着围观的人群喊:“我们竹筐装满就不收了,大家有就赶紧拿来吧!” 村民果然都纷纷回家装货。 郑则负责称,周舟负责选,湿软灰黑的红薯干不收,鸡蛋周舟也尽量选蛋壳干净的。 周舟和郑则在古陂村热火朝天地收货,月哥儿在家认真练习刺绣,在两人都为了赚钱努力时,山脚的武宁却在为别的事情烦恼。 “怎么这么丑啊!呜!” 崩溃的哭嚎传出二楼窗户,大黄急得在楼梯口绕圈,又不敢上去。 楼下的武婶子和武阿叔无言对视,孩子又嚎了,这可咋整,今日已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第62章 集市摆摊 武宁最近有两件烦心事。 第一件是,他养的兔子变得越来越多,原先笼子里有六只,周舟来家里小住那会儿吃掉了四只,剩下的一公一母,怀崽后一窝生了十只。 武阿叔说兔子是武宁养的,所以也要他自己喂。喂就喂,武宁心想我单只手也能割草,十二只,绰绰有余。 结果!那只母兔子又怀孕了,老天爷,兔子是真是一生万物,好不容易把母兔子送走,小兔子眼看着又快长大了,若是这十只崽子里又有兔子怀孕,那真是要完蛋,他莫名有种火烧屁股的感觉。 那日郑老爹来找武阿叔谈事情,武宁讨好地问郑老爹:“大伯,兔崽子你要吗?” 郑老爹心想这说的是哪个兔崽子,他反问道:“猪崽你要吗?” 武宁摇头:“兔崽都够我喂了。” 郑老爹:“猪崽也够我喂了。” 武宁失望:“好吧,你说弟弟要吗?” 郑老爹:“那你得去问问。” 武宁犹豫了,因为!这就是他第二件烦恼的事。 他的手臂吊了三个月,终于,沈大夫说可以去掉木板和麻布了,结果拆开后一看,武宁当场就被丑哭。 骨折的那只手整整瘦了一圈,两只手臂长得完全不一样,而且手使不上力,武宁难过坏了,甚至怀疑这手根本就是坏掉了!他越想越难过,直接在沈大夫家嗷嗷大哭,沈大夫哭笑不得,说手臂力量会慢慢恢复,切记近期不可使大力气。 武宁完全听不清进去,被爹娘劝回家后还在嚎叫。 “怎么这么丑啊!呜!” 武阿叔想着儿子这么嚎下去也不是办法法,和妻子商量:“要不我上去劝劝?” 武婶子:“你别惹他嚎更大声就好......” 见阿爹上来,武宁哼哼两声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 “阿爹给你割草喂兔子?” 武宁不做声。 “去镇上吃饭?” 武宁没反应。 “去村里找周舟玩?” 武宁动了动身子。 “你大伯来问我们要不要买水田,说年后可以试试放鱼苗养鱼。” 武宁捂着手臂慢吞吞回身:“我早就知道了。” “你想不想买?” 武宁谨慎地说:“我不会种地,阿爹你也不会种地,我们谁去种?” 见他终于说话,武阿叔松了口气:“谁说我们不会,花生咱们不就种得挺好嘛。” “种花生和种谷子又不一样。” 武婶子也走上来,夫妻俩围坐在儿子身边。他们家有房屋有家底,就是没有田地,若是要给宁宁招婿,上门夫婿从头开始学打猎也不容易,也不是人人都乐意山里林间跑。 家里有田会更吸引人,招婿容易些。 就是不知儿子想法如何。 武婶子伸手帮武宁理理头发,“爹娘可以去学,你大伯和郑则一开始也不会,两人也是后来跟着村里人慢慢学的。” 武宁兴致缺缺,他现在满心烦恼丑丑的手臂,分不出心思想别的,“没想好,我现在只想要手臂快点好!” 夫妻俩人见儿子又开始要嚎,赶紧说一堆好话安抚他,武婶子:“阿娘给你炖大骨头汤,啊,喝了手很快就能恢复。” 武阿爹:“阿爹带你锻炼手臂,一定练回原来的漂亮样子,好不好?” 武宁这几天可受爹娘待见了,晚饭都是武婶子端上二楼来给他吃的。 * 古陂村。 周舟收鸡蛋看得很仔细,就怕收到坏的又卖出去,所以只收蛋壳洁净、手感粗糙的,他在家捡了很多次鸡蛋,知道新鲜鸡蛋是什么样。 鸡蛋收了一百五十六个,花去二百三十四文钱。 红薯干收了一百七十三斤,花去二百八十四文钱。 郑则和周舟牛车上只带来两个竹筐,按照原本想法是筐子装满就不再收了,奈何村民们实在热情,一个个都学着刘阿嬷,拿着红薯干怼到两人鼻子前,说先尝尝味道,夫夫俩哭笑不得。 郑则见他们晒的红薯干卖相都挺好,尝过后,又花了八文钱跟村里人买了一个新竹筐来装。 “各位乡亲,真的不收了,装不下了。”郑则朝着村民摆手,一边把竹筐搬到牛车上。 从田里赶来,没赶上趟的村民听到后一脸失望,追着问:“小伙子,你们下次还来吗?” 周舟笑着说:“还不确定咧!” 大伙儿听完更加失望了,赚到铜板的人也怕他们不来了,忙说:“你们若是还需要,定要先来我们村收啊!” 郑则用草帽给周舟扇风凉快凉快,让他先喝点自己带的水,朗声说:“过段时间我们会来收猪,但红薯收不收,还不敢跟各位保证,猪是一定会来收的。”他前头和村民聊过,养猪的人家说想再养一段时间,压压秤再卖。 红薯干两人也要试试看好不好卖,才决定要不要再收。 古陂村比较远,两人到家时天色已经微暗,郑大娘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见牛车一靠近就赶紧迎上去,“怎么会这么久,哎呦,肚子饿坏了吧!” 周舟跳下牛车,笑嘻嘻地说:“阿娘!我饿了,干粮吃完,我在路上还吃了红薯干。” “这东西可不兴多吃。” 郑老爹从后头走来,悠悠地说:“放屁咧......” 郑大娘嫌弃:“就你懂。” 郑老爹躲过婆娘的巴掌,去帮忙搬牛车上竹筐,等他掀开布巾看到下面满满当当的红薯干,额上的褶皱齐齐往上推,“这么老些呢!那不得发财?” 周舟高兴地说:“发了财,我高低买两斤白酒给阿爹尝尝味!” “哎呦,那阿爹可等着享你福咧。” ...... 晚上夫夫俩算了账,带去收货的五百三十四文钱花得只余下七文,周舟把七个铜板摆在桌子上,转头看着郑则,表情有点期待又有点担忧。 “明天我们去集市吗?” “嗯,当然去,挣大钱发大财,我也等着享夫郎的福。”郑则说得一点负担也没有。 周舟被他逗笑,那一点点担忧消散了,他凑近郑则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给你的钱袋塞银子,你等着哈!” 真会哄人,前两天哄了月哥儿,傍晚说买白酒哄完阿爹,现在又说要塞银子哄他。但要说不说,郑则真的很吃这套,他拧了布巾给周舟擦碰过铜板的手,“银子不着急你塞,钱袋能不能先给哥哥缝一个?” 郑则垂着眼睛,一根根手指仔细帮他擦干净,尽量语气平常地说道:“没有钱袋,布袋也行,我一点不挑。” “不绣花花也行,不绣大黄也行。” 周舟听得耳热,这简直就是指名道姓了,郑则好像说上瘾了:“怎么不说话,难道都没有吗?” 是都没有......那个祥云钱袋子,他还没有绣好呢,这可怎么办。 “......你都看到啦?”周舟小心问道。 郑则当然都看到了。武宁每次来家里都要背那缝了又缝的袋子显摆,月哥儿倒是拿到个新的,那开心的惊呼声他在猪圈都能听到,离开时身上背的袋子可惹眼了,不注意都难。 他成亲前好歹还得过一件里衣一条发带,成亲后反倒什么都没得了。 郑则终于抬眼看他,表情吃味,眼神幽怨,抿着嘴巴也不说话。 看着很难哄好了。 周舟咽了咽口水,拿过郑则手上的布巾放到一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哥哥?” 郑则看着他,没说话。 脸臭臭的,味酸酸的,周舟晃了晃被紧紧握住的手,脸上带了笑意,“我以后都先紧着你,东西先给你,好不好?” 郑则还是没说话,心想,哄人精又开始哄人了。 见人还是不说话,周舟起身坐到他腿上,心跳得有点快,抬手环上郑则脖子,害羞地说:“哥哥,我今天穿了那件小衣......” “你要不要看?” 说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看自己红透的脸。 郑则闻言立马抱着人起身,周舟感觉他喉结动了动,“怎么看,嗯?粥粥告诉我。” 啊!不可以,不可以这样问的! 周舟急促地连吸两口气,贴着汉子的脖颈开始发热发烫,他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说:“要先抱、抱我去床上......”呜。 郑则动了,油灯的光也在跟着动,接着油灯被放在梳妆台上,床上的枕头看得一清二楚。 他突然有点后悔,偏头去看那盏油灯,挣扎着说:“可不可以不要灯,不要灯。” 郑则终于笑了,他埋在夫郎怀里,把唇边的衣领一点点蹭开,声音含糊不清:“谁说的要给我看小衣......” ...... * 鸡蛋怕放坏了,得赶紧卖出去,收到的鸡蛋原封不动都搬上牛车。红薯干不知道行情如何,夫夫两人决定也都带上,想着卖不完再拉回家。 昨晚一家人重新给竹筐垫上了布巾,红薯干也整理摆放整齐,郑大娘还洗了干净的布巾,晾干后今早拿来盖在红薯上,挡着严严实实。 郑大娘打包了吃食装在背篓里,郑老爹拿着两个编好的竹篮子递给周舟:“时间赶,阿爹只编得两个,你先拿着用,阿爹有空再编几个。” 竹篮子和他之前描述的一样,一个敞口圆胖,一个带盖的精巧美观,都十分结实,“阿爹手艺真好,有这两个篮子东西一定能卖得更快!” 郑则笑着看他,夫郎的嘴有多甜没人比他清楚了。 道别后夫夫俩上路了。 郑大娘看着牛车走远,心里有点担忧:“这也太早了,孩子能吃得消吗?”为了能在集市占好的位置,两人早早就起了。 郑老爹背着手欣慰地说:“俩人有干劲儿着呢,咱帮不上忙也别去添乱了。” 集市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市监看见他们的货物比较占位,但卖的不是贵价物品,收了五文市金,七文铜钱就只剩两文了,周舟心想,中午之前一定要卖点东西出去,要先挣点午饭钱啊。 交钱后两人赶紧进去,幸好来得早,不用往里走很深,他们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周舟从竹筐里慢慢捡出鸡蛋放到新编的篮子里,摆在一旁;两筐红薯干也摆在一侧,周舟掀开其中一筐,用布巾包了手,抓了一些装在带盖的篮子里,郑则把牛车上的杆秤拿下来,摆开小板凳和周舟一起坐下。 到了早上出门采买的时辰,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不断。 “鸡蛋,个大的新鲜鸡蛋,瞧一瞧看一看。” “红薯干,甜糯耐嚼的红薯干,欢迎试尝!” 红薯干四文钱一斤,鸡蛋两文钱一个。 周舟大声叫卖,有位阿奶在摊位上停下,她指着红薯干说:“可以试尝?” 周舟点点头,用布巾给她拿了一根细小的,“可以试尝,不要钱,您尝尝。” 身形细瘦的阿奶不用客气地接过咬了一口,周舟说:“甜吧,我们种的红薯可甜了,晒干后更甜,买点回家给孩子尝尝吧。” 那阿奶三两口嚼完,说:“也就那样吧。”说完捏着手里剩下的,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了。 周舟愣住了,他懵懵地转头看向郑则,啊,真吃不买啊。 旁边一位卖米糕的夫郎看了全程,忍不住笑着搭话:“你俩是新婚夫夫吧,瞧着也像是头回摆摊卖东西的。”汉子懂得疼夫郎,重活都是他干,小夫郎脸白白圆圆的看着可亲人,做事也细致得很,摊上的东西摆得整齐干净。 周舟点点头,面上带了点不好意思,他拿了一根红薯干递给他:“阿叔,给,你也尝尝吧。” 这位夫郎也是摆摊的,他摆摆手:“你们这样不行咧,还没挣到一个铜板就连着给了两根红薯干,这要怎么挣钱啊。” 周舟说一根红薯干不碍事,让阿叔拿着尝尝。 见他坚持,这位夫郎也不推辞,接过后咬了一口,“确实很甜糯,要我看,你们切成小块让客人尝尝得了,一根一根地给哪里够造。” 周舟眼睛一亮,是哦,切成小块也不心疼了,这位夫郎见两人没带刀,借了自己的出去。 接下来叫卖就顺利多了,有位女娘见周舟讲究,用布巾包着手给她拿的吃食,尝过后直接买了五斤,郑则给人打称,第一单生意,二十文钱就进口袋了! 周舟望着来往人群,心中激荡,他隐隐觉得这只是个小小的开始。 第63章 你干嘛一直问我小哥 鸡蛋两文钱一个,他们卖两个才能赚一文钱。 周舟记得郑家之前卖过草帽,郑阿娘说一文钱两文钱的也不嫌少,爹爹也曾跟他说过,钱积少成多,积累了本钱再花钱去赚钱,才能钱滚钱。 真后悔没问清楚爹爹,本钱要多少才算够,一百两够不够? 或许也不用这么多吧,要看生意大小,像他们这次去收货的五百个铜板也算本钱。他又想起爹爹说的,不管戏目怎么样,草台班子先搭上,大着胆子上台演完一场戏,才知道哪里需要改进。 周舟认真地摆好鸡蛋,心想,他这草台班子也算是搭上了吧。他转头看郑则,汉子正神色认真打扇,见他看过来,还疑惑地凑过来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口渴。” 他在心里谢谢爹爹,当下也对眼前人说:“郑则,谢谢你帮我搭草台班子。” 郑则没马上听懂自己夫郎在说什么,就也没着急回答。他没有搭草台班子,他只是和周舟一起去收货,一起摆摊,一起挣钱,难不成他说的草台班子,是这意思? 郑则迟疑地说:“你把摊子上的货物摆得这么好看,也叫草台班子?” 他靠近周舟:“放心,咱将来会有更大更好的摊子。” 周舟见他这么努力理解自己的意思,还猜了十之八九,高兴地去抓他的手握了两下,小声说:“你真是我的大宝贝!” “鸡蛋鸡蛋,两文钱一个,个大又新鲜!” 郑则在一旁也不闲着,他用稻草拴着鸡蛋编成串,也方便没带篮子的客人提着拿走,五个鸡蛋编成一串,刚好十文钱。 一位大娘问:“这稻草串串里的也是新鲜鸡蛋?” 周舟点点头,指着郑则说:“都是我家汉子刚编的,鸡蛋和筐里一样新鲜,”见郑则手上还差一个就编好了,就说:“若是你不急,可以等等,我们把手上这一串编好了给您。” 大娘瞧见汉子手里的鸡蛋个头也挺大,随即点点头,站在一旁等,周舟热情地招呼她:“自家晾晒的红薯干,您尝尝不?试尝不要钱。”说着用布巾递过去一小块。 先前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大娘笑了,“你这个小夫郎倒是会做生意,那我便尝尝吧。” 红薯色泽鲜亮,口感紧实耐嚼,吃着也甜,大娘想着买回去大人小孩都能吃,和周舟说先买个两斤尝尝,郑则也把五个鸡蛋编好了。 “大娘,给您,好吃再来啊!” 又是十八文钱入袋,周舟美滋滋地把铜板仔细放进钱袋里。 集市上的摊子和往日大差不差,郑则看了一圈,凑近周舟问:“你和阿爹说的酱油摊子,是哪个?” 周舟想起这事,立即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卖菜的,卖草帽的,卖果子的,卖小鸡仔的,卖酸梅汤的......就是没有卖酱油的。 “......我也没看见,许是还要往里头走走,或是这家人今日没来。” 周舟想起什么,他从钱袋子里拿出一枚铜钱,“你看着摊子,我去去就回!” 郑则见他捏着钱往一处摊子走去,站在摊前和摊主交谈片刻后,周舟回身朝自己的方向指了指,那婶子也跟着抬头往这边看,没过一会儿,周舟端着一碗东西过来了。 “郑则郑则,你快喝,是酸酸甜甜的酸梅汤!” 周舟捧着小碗举到郑则嘴边,催促他喝,上回来逛集市,周舟自己喝了一碗酸梅汤,郑则却没能喝到,今天看见酸梅汤摊子在,赶紧去买了一碗让他尝尝。 “怎么只买一碗,粥粥不喝吗?” “我上次喝过了,买给你尝的。”这酸梅汤算不得顶好喝,只是解解渴甜甜嘴,周舟遗憾上次没能给郑则尝到。 郑则见他如此惦记着自己,心里感到无比熨帖,他在周舟殷切的目光下低头喝了一口,把碗推回:“我也尝过了,你也喝。” 周舟这才心满意足,碗里的酸梅汤不多,两人喝完后,郑则起身走去把碗还给那摊主。 * 方素把月饼包好放在儿子怀里,她蹲下来帮小树整理衣裳,轻声说:“不要去河里玩水,家里最近都有吃的,也不要上山转悠了,啊。” “去村里玩吧,月饼记得分给小伙伴吃。” 小树仔细看阿娘额头上包着的纱布,见不再有血迹渗出才暗暗松口气,他乖乖地点头,说知道了。 虎子和周向阳抓着藤球,追上一个人走的小树,“小树,一起玩藤球吗?我们正要去喊人。” 见虎子又再次邀请自己,小树有点犹豫:“都有谁?” “小山也来,”周向阳刚说完,有个瘦瘦高高的小孩提着裤子从一边跑来,嘴里喊道:“咱们在哪里玩?” 虎子继续回答小树:“我们还想去喊林彪。” 听到林彪,小树马上说:“那我不去了,我不和林彪玩。” 另外三个小孩相互看看,周向阳想起小哥提醒过他要带小树一起玩,有点犹豫地说:“小树不玩......那我也不玩了。” 小树有点惊讶地转头看周向阳。 啊?虎子瞪大眼睛,他和阳阳玩最好了,他不玩自己玩有什么意思,就说:“我跟你一起。” 三人齐齐看向小山,小山挠头:“看我干啥,那我们不喊林彪不就成了?” 对哦,四个人也够了。小孩儿们跑到郑屠户家附近,四人各自选了四个位置,面对面站好,周向阳拿着藤球,大声说:“要来喽!” 其他三人都紧紧盯着他,小树也有点兴奋,周向阳把藤球抛起,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跃起,抬腿一踢,球往虎子那头远远飞去,小山大喊:“哇——” 虎子盯着球后退好几步,然后原地跳起用头去顶,等球下落,他抬起左脚助力,左脚还未落地时、右脚跃到半空使劲一踢,球又往周向阳那处飞去了,小山激动大喊:“传给我传给我!” 周向阳等球快完全落地时才伸脚去接,藤球得到缓冲,飞起的力度减轻,他快速往两边看,左右站着小树和小山,周向阳右脚一抬,藤球轻轻往小树那头弹去,小山继续喊:“我我我!” 小树早有准备,他用膝盖接住下落的球往上一颠,右脚对准藤球使劲踢,藤球终于飞向小山。小树的球力度不大,小山用脚面重新接起,高高上抛,等球落下,他跳起用脑袋一顶,球又往虎子那头飞去。 虎子直接抬腿对球使劲踢,他没控制好力度,球高高越过小树,往更远的地方飞去了,三个人齐齐往藤球方向看,视野里出现了高大的林磊。 只见林磊快步向前,抬起右脚颠球,又用左膝顶起,左右脚来回玩了几趟后,再次踢高,藤球弹起,他伸着脑袋一顶,球往身后的林淼飞去,林磊则是快步走到弟弟对面。 好久没玩藤球了,跟弟弟玩两把。 几个小孩见状,转移阵地,纷纷跑到他们身边。 林淼双手握着胸前的背篓麻绳,稍微往后仰,用胸膛接住藤球,球落到脚面弹起,他侧过身子伸出长腿一踢,藤球远远飞出了几个孩子能踢出的距离,“哇!!!” 小孩儿自动分成两边,小树和小山站在林淼这侧,虎子和周向阳跑到石头哥这边,大家都盯着球围观。 林磊快速后退,球落下时用脚接住球,球重新弹起后他往前走了一段,用头一顶,重新把球传回给弟弟。他身体柔韧性差一些,和小时候一样习惯性把球喂给弟弟发挥。 林淼还是原来的姿势,他稍微后撤,用膝盖顶起球后,原地高高抬起右脚使劲一踢,球直直往对面飞去,几个小孩的视线也跟着藤球方向移动。 安静内敛的林淼踢球时与他平日表现相反,踢出的球疾速又果断,步步紧逼,每次藤球落到林磊身上皆发出很大声响,几个小孩听到跟着一抖,身上似乎也能感受疼痛。 球又喂回林淼这边。林淼双手放开了背篓麻绳,用脚接住球踢高,这次他左腿在原地助力,整个人稍稍跃起,右脚伸出对着藤球瞬间踢出,踢球力度肉眼可见地变大,小孩们瞪大眼睛,好大力气! 哇!球被石头哥接住了! 藤球重新传给林淼。这次他把球高高弹起后,迅速卸下背篓,同时转身背对林磊,不停调整位置。虎子和周向阳见状,紧张地盯着球,不由自主跟着石头哥连连后撤。果然,等球下落时,林淼突然高高跃起,背对着他们伸出长腿把球往后使劲一踢,“啪”球往林磊那头飞去,围观的小孩惊呼:“哇!——” 林淼几乎在空中翻了身,下落时用双手和一只脚撑着地,落地后立马转头看往球的方向。 林磊不停后退,最终用胸膛接住了球,等球弹起,他又伸着脑袋往上顶,藤球从未落地,周向阳大喊:“石头哥真厉害!” 藤球被林磊轻轻踢到周向阳那边:“你们玩吧!”他甩甩胳膊放松,这么多年了,阿水踢球还是这么大劲,呼,差点吃不消。 林淼面色正常,他捡起背篓重新背上,跟林磊说一声先行回家。 几个小孩完全兴奋了,围着继续踢,周向阳却中途离开,黏到坐在一旁休息的林磊身边:“石头哥,你跟我们玩吧!” “不玩。” 周向阳嘟嘴:“你教教我吧,我想要学接球。” 林磊:“下次再教。” “好吧,石头哥,你吃月饼吗?”周向阳从怀里拿出干净布巾包着的月饼,“吃吗?” “不吃。”林磊坐在原地没动,果然,周向阳直接把月饼怼到他嘴边,他只好张开嘴咬了一口,嚼了嚼惊讶:“里头放糖冬瓜?” 周向阳:“嗯,我小哥做的。” 林磊恍然大悟,原来那天他选的月饼是竟是月哥儿做的。林磊:“再给我咬一口。” 周向阳听了十分高兴,大方地重新递回他嘴边:“很好吃对吧!” 林磊声音含糊不清:“嗯......”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些有的没的,顺势问周向阳:“咳,你小哥一般在家做什么?” “他做糕点给我吃,做饭给我吃,做很多好吃的给我吃。” 成天给你做吃的了是吧,就知道吃,林磊转头看了一眼周向阳,倒是把他弟喂得挺壮实,“你小哥都不吃饭的吗?” 周向阳听不懂:“啊?他吃饭啊,他吃早饭吃午饭吃晚饭。” 林磊:......我都问了些什么,他换了个问题:“你小哥,咳,他都不出门的吗?” 周向阳这次回答得正常多了:“他出门的,他喜欢去河边。” “菜地那里?” “菜地哪里?就是河边啊,”周向阳不满:“你干嘛一直问我小哥,你都不关心我,你都不和我踢球!” 林磊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被小孩说得脸红,幸好人黑,也看不出来,他站起身咳嗽两声:“咳,随便问问,我走了,下次再教你踢球。” 脑子里还是乱七八糟的,河边,应该就是菜地那里,还是在那只叫花花的猫那里?林磊原本想回家的,脚下一拐,不由自主又往菜地走去。 拐进去河岸的分叉路,原本想来看看,没想到还真叫他遇上了,月哥儿提着一个木桶,缓慢地从河边往岸上走,看样子要去菜地浇菜。 林磊快步走下去,人还没走到人家跟前就先喊道:“月哥儿!” 月哥儿放下木桶惊讶地看着他。 林磊喊完,后知后觉感到有些突兀,但他还是走到月哥儿面前,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林磊说:“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周向阳在荒地附近踢球。” 月哥儿也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他专门来提醒自己是什么意思,“啊,哦,他,他不去河里玩水就好。” 两人又沉默,月哥儿感觉自己有点晕眩,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阳晒的。 他抬眼看林磊,见他大个子愣愣杵着也不说话,还满头大汗的,衣领也汗湿了,忍不住开口, “你擦擦汗吧。” “我帮你提水吧!” 话一落音,两人又愣住了。 第64章 菜园子里闷声干活 菜地临河,村里小孩儿被大人耳提面命不许去河里玩,此时附近也没有孩童玩闹的身影,秋收在即,村民大都在地里忙活,傍晚才会来菜地浇水摘菜。 河水潺潺,烈日当头,空旷安静的河岸边连只小动物都没有,只呆呆站有两个人。 月哥儿心跳如鼓,甚至有点头脑发昏,他想坐下来歇一歇捋一捋,听到林磊说要帮忙提水,他真的怕自己心跳过快当场晕倒。 林磊知道自己是哥儿的吧? 月哥儿聪慧早熟,心思细腻,偏偏对上林磊就没了主意,兄弟朋友几人不在身边玩闹打岔,两人都像是锯了嘴的葫芦,相顾无言,半天也没能蹦出一句话来。 林磊莫名觉得日光越发毒辣,否则他身上的汗怎么越来多? 他看着同样被晒得面红耳赤的月哥儿,再次开口:“我帮你提水吧!” “是要提去浇菜吗?”林磊挠挠头,主动说:“我提着很快,你去树下歇一会儿。” 月哥儿回了神,赶紧摆手拒绝:“不成不成,我能提动,”他又快速往四周看了看,难为情地说:“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林磊终于想起小爹在家中曾跟兄弟二人反复叮嘱,汉子哥儿姐儿有别,相处要有分寸,莫要无礼狂妄坏了人家名声。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林磊看了一眼清瘦的月哥儿,但他不想马上就走,太阳多大啊,按照月哥儿这么提,还不知道要晒多久才能将菜园子浇好。 于是干脆就不说话,凭着一把子力气弯腰直接提了水桶往周家菜园走去,快点干完快点走。月哥儿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赶紧跟在他后面:“林磊......” 月哥儿先前已经浇过一桶,菜地的篱笆门是打开的,林磊直接抬腿走进菜园,园子看得出来被人精心侍弄过,菜畦划分得井井有条,绿叶子蔬菜精神葱郁,种瓜藤的爬架子搭得整齐,有两块菜畦种着小菜苗,土壤湿润肥沃,看着是刚移植不久的,旁边还有几块划分好的地,泥块坚硬,上面还放着一把锄头。 林磊把桶放下,月哥儿就追上来了,还喘着气,脸上都跑出汗来,这人实在走得太快了点。 “你别生气!”林磊抢先说:“还是我帮你提吧,这会儿河边没人,不会被人看到。” “况且,况且我也吃了不少你做的吃食......也让我干点活......” 月哥儿抬手擦擦脸颊的汗水,随后又捏紧袖子,声音有些紧张:“你还想再吃?” 不然怎会那么积极干活。 “咳,还想再吃,糖冬瓜的月饼也很好吃......”总之能先帮提这回的水再说吧。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 月哥儿用葫芦瓢子舀水浇菜,林磊去捡了锄头顺手给那几畦菜地翻土,等水桶空了,他接过,大步走去河边继续提水,回来后继续翻地,如此往复。 两人就这么红着耳朵在菜园子里闷声干活。 月哥儿内心很挣扎,又害怕有村民过来,又高兴能和林磊单独相处,脑子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块地差点浇了两次。 林磊听到浇水声停了,放下锄头过来拿桶,却听得月哥儿小声说:“都浇完了。” 啊,这么快吗,他环顾四周,种了菜的每一块菜畦都淋湿了,好吧,林磊回去把剩下的最后几锄头地翻好,把锄头放一边,拍拍手说:“那我走了。” 说完抬腿就要走,月哥儿见他埋头忙活半天,额头上的汗就没擦过,不由喊住他:“林磊!” 他拿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你擦擦汗吧。” 林磊停住接过,拿着大大咧咧地就往额上抹,又说:“那我走了。”一边走还一边继续擦。 哎,月哥儿追出去两步,张张嘴,又怕再喊真把村里人招来了,便停了下来。 这粗心人,怎么把他帕子一起带走了...... * 郑老爹忙完地里的活,回家后没歇息多久又往猪圈里走,他近段日子一有空便清理猪圈,精心伺候家里的九头小猪崽。 隔离母猪的另一头重新铺上干净的稻草,让小猪在这一头活动,因着是分批让猪崽去喝的奶,每一头小猪都喝得肚皮滚圆,长大许多。 郑大娘提着干净的井水过来,倒进小猪喝水的水槽里。猪崽们围过来,低头拱着鼻子喝水,个个圆头圆脑的,身上绒毛未褪,看着十分讨喜。 “咱今年自己养几只?” 郑老爹说:“还是两只吧,多了也养不动了。”家里又是牛又是猪的,他想起养着的那头鹿,说道:“......个头也养大不少,今年过年就吃了吧,叫上武宁一家咱们吃个团圆饭,那会儿天气冷,鹿肉腌制风干也合适。” “成,”郑大娘说:“猪崽雷大头定了两只,咱养两只,剩下的我回头去村里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要养。” 村里养猪的人不多,这年头粮食种得辛苦,人吃的都不够,哪里还顾得上猪,再说了地里也忙活,养猪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光寻猪草每日就累得慌。郑大娘心想,问问也不碍事,兴许有的人家就有想法养了呢。 郑老爹说:“再留一只吧,咱过年去青石村给阿爹带上,明小子不是打算说亲了嘛,家里咬咬牙养一头猪也好。” 杨老汉年纪大了,地里活渐渐帮不上,在家帮忙煮煮猪食倒是好,郑大娘这亲闺女都没想到这茬,幸好还有个好女婿帮忙规划,郑大娘笑着说:“还是你有心,阿爹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他不定会收咧。”杨家前段时间让人捎来口信,说小弟杨兴的夫郎生了个小哥儿,夫妻两人还想寻着日子回去一趟,看看孩子。 “起新屋子不容易,起个猪圈还不容易嘛,看完孩子我留下和他们一同建猪圈,”郑老爹笑着说:“新年咱俩把猪崽放下就跑,还怕他不要不成。” 想象那场景,两人都觉得好笑。 这时院里传来声响,周舟清脆的嗓音喊道:“阿娘阿爹!” 哎呦,两个孩子回来了! 周舟提着鸡蛋的空篮子跳下牛车,郑则看他站稳了才说话:“下次不许这样跳,踩到碎石脚扭了怎么办。” 才不会有碎石,阿娘每日把家门口打扫得可干净了,周舟刚想说不会摔倒,见到郑则皱着眉头,就改口说道:“不跳不跳,下次我脚碰着地了再下来。” 这会儿已经是傍晚,很多地里劳作的村民扛着锄头返家,路过他们家门口也都寻常打声招呼,夫夫两人都笑着喊人。 附近玩耍的小孩见到牛车停着,也哒哒哒跑过来看牛,胖妞也在,她见到周舟,嘴甜道:“周舟哥哥,这只牛是不是有一百斤重。” 一个小孩说:“才不是,一定有两百斤!” 另一个小孩:“三百斤!” 小鱼竟然也在,他抬头看着大牛,慢吞吞地跟着说:“三百斤。” 周舟蹲下来问小鱼:“你怎么跑到这儿来玩,你小爹呢?”村西离这边挺远的,还要路过池塘,让六岁的小孩一个人走那么远玩,有点危险。 说三百斤那个小孩说:“他小爹和阿爹去其他村做席面了,小鱼在他阿爷家。” 郑大娘出来见到牛车旁围了几个住附近的小孩,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块红薯干,她见到小鱼也很惊讶,这都快到饭点了,这小孩怎么还走这么远来玩,也不见有人来寻。 “没事。阿娘给他送回去,你俩累了一天进去歇一会儿吧。” 洗漱后,周舟披着衣服在房里算钱。 集市上的鸡蛋卖得最快,尤其是郑则编了稻草串着后,五个五个的,客人一提就走,很快就卖完了。 红薯干卖得慢一些,还有人讨价还价,周舟一个铜板都没让,最多是称完后多送上一两根,他和郑则跑好远拉来的呢,也是挣个辛苦钱。 一百五十六个鸡蛋全部卖完,挣了七十八文钱。 红薯干还剩有大半筐,周舟数了数钱匣子剩下的钱,三百四十八文钱,扣除收红薯干的本钱还挣了六十四文钱。 若是明日把剩下的卖完了,收到的钱便全是净挣的。 集市摆摊一天就挣一百四十二文,周舟嘟嘴,只够买十斤白面的。 唉,不知道爹爹从前挣钱起家,也是这么慢、这么辛苦吗? 郑则提着一桶热水进来:“辛苦一天了,来,泡个脚舒坦舒坦。” 说完搬了矮凳给他坐,两人把脚放进木桶里,郑则皮糙肉厚的,脚伸进去直接沉底不动了,周舟却还“哎呀哎呀”几次抬脚,说水烫。 怕他后仰翻下凳子,郑则便弯腰握住他的脚,用手慢慢舀水浇在他脚背上。 双脚常年不见光,生得白皙细嫩,被热水一蒸,泛出淡淡的粉红色,脚指头因为怕烫不停张开收拢,郑则瞧着十分可爱。 周舟笑着说:“你别挠!哎呀,哈哈哈哈哈哈,痒着呢!” 郑则故意又挠了两下,周舟笑得差点坐不住,等缓过来后,生气地用脚踢踢他,“烦人。” “差不多了,”郑则爱不释手地捏捏他的脚,说:“放下来试试。” 周舟这回终于成功把脚沉进桶里,呼,真舒服。 两人一同往水里看,郑则的的脚比周舟大好多,两双脚原本是分开放着,大脚挨小脚,郑则贴着夫郎的脚摩擦了一下,周舟故意踩在郑则脚上,还用脚趾头去夹住他的脚,郑则含笑着看他闹,坐得稳如泰山。 听周舟说起今日的摆摊收入,郑则安慰他:“若是没有你,咱们还没有这份收入。” “我倒是觉得很好,万事开头难,咱慢慢来。” 周舟点点头。 累了一天,泡完脚,夫夫二人早早睡了。 周舟睡得很沉,半夜却模模糊糊听到了敲门声,接着感觉怀里空了,郑则下床开门说了两句话,周舟挣扎着想跟着起来,很快被返回的郑则轻拍,他困意浓重,很快又睡着了。 等郑则带着一身凉意重新回到床上,周舟贴上去,意识清醒不少,他问:“怎么了,去了哪里?” 郑则搂住他安慰:“小鱼不见了,村长来拍门喊大家帮忙找找。” 啊?!周舟吓得清醒了,他撑着起身:“那找到了吗,还去找吗?” 说着要下床穿衣服,小鱼怎么会不见,傍晚还在他们家门口吃红薯干,阿娘还给他送回去了。 郑则拦住他:“找到了,林青抱回家了,明天再说,睡吧。” 第65章 什么书啊藏藏掖掖的 次日清早。 郑家夫夫二人吃过早饭依旧赶早去了集市。 如今已经是九月中下旬,和村里人一样,郑老爹近日密切关注稻谷的生长情况,稻穗已逐渐饱满,颜色由青转黄,不久便有垂头之势,他和郑大娘两人清除杂草,检查沟渠,保证水田得以充分灌溉,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稻谷就可以收割了。 虽然郑家水田旱地只各得两亩,秋收地里活也不少,到时家里的牛更是不得空,郑则和周舟便想着这小半月抓紧时间出摊挣钱。 今日要卖的东西不多,只有大半筐的红薯干,市金只交三文钱。 有了前一日的摆摊经验,郑则带上了一把家里用来切瓜果的小刀,给红薯干切小块。两人来得早,仍旧选了昨日摆摊的位置,周舟照例把红薯干摆好,试尝的小块红薯干装在一个巴掌大的篮子里,里头垫了布巾。 做完这些,集市上的空位也渐渐被后头赶来的小贩占满,大伙儿奔波了一早上,困顿未消,都沉默着做开摊的准备。 连着两日早起,比平日起床时辰早,周舟有些困顿,挨坐在郑则旁边,抱着他的手臂昏昏欲睡。 “你眯一会儿,我看着摊子,”郑则眉头紧锁,周舟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软肉,若是因为挣钱太过劳累掉肉,就得不偿失了,“眯会吧。” 周舟在他的轻拍安抚下睡意昏沉,他紧紧抱着郑则的手臂,提醒道:“那,那一会儿人多了你叫醒我。” “嗯。” 在外头睡得不踏实,待人声渐渐嘈杂,周舟不用郑则喊便自己睁开眼睛了,靠着身体有些酸累,他直起身子四处张望,忽而又瞧见那酱油摊子,他推推郑则:“你看,你看那边。” “那酱油摊子。”那小孩今日没拿拨浪鼓,手上拿着个饼子在咬着吃。 郑则看了几眼,点点头,是有些像,但他并不过多好奇,转而问周舟:“饿不饿?我去给你拿吃食。” 周舟眯眼笑,有些不好意思,吃早饭那会儿,他光听阿爹阿娘说昨晚找小鱼的事了。 “......我送小鱼去他阿爷阿奶家,一家人都坐着要吃饭了,愣是没一个人想起来小鱼不在家,林耀那两个儿子倒是先吃得满嘴油光。”郑大娘不满地说。 林辉林青两人在别村掌勺,待到主家酒席散了,这才就着夜色赶回家,两人心里放心不下儿子,还没回家歇息,就先去接孩子。没想深更半夜老屋仍旧灯火通明,见夫夫二人来寻找,眼看瞒不住了,才说要睡觉时发现小鱼不见了。 “可怜见的,林青听说小鱼傍晚来过我们家,赶紧来拍门问问,看孩子是不是自己走来这儿了,我和大坤开门吓一跳,林青哭成泪人,浑身颤抖,话都讲不清楚了。” 郑老爹又说:“林辉跑去找村长,村长挨家挨户拍门,喊了人一同去找,也是辛苦。村里各个角落都找,就差下池塘捞了,也没见人。” “还是郑则最先回过神来,举着火把喊我一起去村口看看,我俩把村口大树小树杂草堆都看了,在一块石头后面发现了睡着的小鱼。” ...... 周舟小口咬着玉米棒子,问道:“你怎么会想到去村口找?” 郑则把水囊拧开,放到他手边让他喝口润润,反问:“你小时候受委屈,最想去找谁?” 周舟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对啊,必然是找爹娘。小鱼安静乖巧,定不是贪玩乱跑的,小孩心思简单,大人才会把事情往复杂了想。 今日红薯干卖得很顺利,有位夫郎看上了带盖子的竹篮,问多少钱,周舟没想到会有人问竹篮,顿住了,郑则反应过来:“篮子十五文钱,若是您要,剩下的一点红薯我们也送给您了。” “这么贵,再添个几文钱都能买一斤肉了。” “篮子是不能和肉比,不过肉只能吃一次,这篮子您至少能用个四五年。” 那夫郎想着也是这么个理,见周舟从筐底拿起来的红薯干看着还挺多,便同意了。 周舟帮他装好:“篮子十五文,两斤红薯干八文,剩下一点也给您添上了,共二十三文。” 等客人走了,周舟低头看看空了的竹筐,转头和郑则相视而笑,太好了,古陂村的货物都卖完了! 时间还早,两人把东西搬上牛车打算去逛逛。 “我想去看看绣线,我答应了月哥儿帮他买,还有想去书肆看看有没有画集。” 郑则抬头看天,担心下雨,见晴空万里烈日当头,放心了,他转身帮周舟戴草帽,“成,我带你去一处绣庄逛逛。” 草帽刚戴好,郑则又想摘下来:“戴我的吧,这顶边缘有些散了。” 周舟双手把草帽两边往下压,帽檐贴住耳朵,不让郑则摘:“不!我就要戴这顶。”说着左右扭扭头,把郑则的手撇开了,快步走到对面,鼓着脸不满地瞪人。 他说话算话的,郑则真是笨。 郑则眨眨眼睛,站在原地兀自想了一会儿,笑意在脸上漾开,要紧,还真是只戴哥哥编的这顶。 这都戴得要烂了还这么宝贝。 他揽着气鼓鼓的人往角落走,心里想着要怎么哄,见周舟双手还压在颊边,嘴唇翘起来,眼神凶凶地瞪着,特别像罗老汉赶去河边嘎嘎嘎叫的毛绒小鸭崽,郑则笑出声,爱到不行,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 周舟被这一亲给哄好了,双手放开帽檐,嘿嘿跟着笑。 怎么这么可爱,特别可爱特别招人。怕再把人惹恼,郑则抿着嘴巴要笑不笑,忍得够辛苦。 两人牵手往集市外的街道走去。 走到城中,路过上回的书肆,突然从书院方向传来三声幽远的敲钟声,不一会儿,一群穿着蓝白色长衫的学子从鹿鸣书院长阶梯上走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头,说说笑笑。 郑则还看到了村里读书的两个人,林立文见了人,还点点头。郑则没回应。 “今日他们休沐?” “许是。” 夫夫俩看了几眼走开了。 绣庄门牌写着“锦绣阁”,门面看着不大,踏进去却豁然贯通,开阔的大堂分了几个区域,摆放着各种绣品样品。为了更好展示绣庄绣娘的手艺,衣裳和布料被挂起来观赏,也作为隔断,大堂两侧各有阶梯通向二楼。 接待周舟的跑堂伙计见他抬头看,便说:“楼上有本店的刺绣精品和一些南边来的布料和绣样。” 郑则绑好牛后跟上来,走到周舟身边,听得他问:“广地的香云纱?蜀绣,苏绣,还是广绣?” 伙计见他穿得朴素,却能说出一二,不由惊讶:“您有了解?南边来的布料,丝绸和宋锦云锦多些,您说的香云纱所属之地遥远,运输不便,本店不常有货,广绣绣样亦是如此。” 店伙计小心打量周舟,迟疑地问道:“您是绣工?还是想买绣样......不如我带您上二楼瞧瞧吧。” 周舟摇摇头,他也算不得有多了解,都是从前娘亲刺绣闲聊,他听得几耳朵罢了。 今日他只打算买点绣线,伙计听后,领着他走到一处桌子围成的“回”字形的柜台前,台面成倾斜坡度,从高到低摆放着五颜六色的丝线,种类甚是丰富,客人们围着四面字形挑选,“回”字里头站着位女娘,伙计说:“绣线在此处,您找这位姐姐询问便是。” 女娘热情招呼他,周舟说是买点绣线用于刺绣练习,女娘听了笑着说:“那便不用买太贵的,您这边看看,”她拿着一根光滑的小棍伸到前头,大概圈了个范围:“这几行的丝线便宜些,颜色也多,练习用刚好,您先看看。”说完又转回去招呼其他客人。 周舟心想这绣庄倒是公道,店内伙计态度好,竟也没有趁机随意宰客。 郑则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垂头低语:“锦绣阁是镇上口碑最好的绣庄,他们店的生意很广,布料、绣样、定制、刺绣手艺收徒都有,在这里,一个绣娘的月钱可以养活一家子人。” 周舟听他一说,便重新抬头打量,店内跑堂的伙计有好几个,大堂不同区域还有专人负责,二楼客人也是来来往往。 郑则又说:“若是画集一时半会买不到,你跟月哥儿描述得再细致,没见过的东西仍是很难想象,你下次不如带他来这里看看绣样。” “兴许能让人更好理解。” 周舟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对哦,他怎么没想到,他自己说得出来是从前在家见过用过,可月哥儿没有。眼见为实,眼见为例,周舟双眼发亮地仰视郑则,“你真的好聪明啊!” 找小鱼聪明,帮自己出主意也聪明! 郑则摸摸鼻子,尽量笑得不明显,他略微矜持地拍拍夫郎后腰:“选吧,看看买哪些。” 绣线按一小捆出售,用作练习的绣线两文钱一捆,周舟把常用的十二种颜色各买了一捆。 “还去书肆吗?” 周舟把绣线收进布袋放好,点点头,“我还想去的。”郑则便去解开牛绳。 周舟望着郑则高大的背影,陷入沉思,上回从书肆回家后两人闲聊,郑则说他能看懂县衙公告,寻常信件也能读,周舟留意过,衙门的公告为了能让老百姓更好看懂,遣词造句通俗简单。 周舟有一点私心,他想要郑则能看更复杂的书,还想他能写字,倒不是奔着读书前程去,但求能读会写,只因为,只因为若是将来真的找到了爹爹娘亲,周舟担忧,二人对郑则不满意怎么办? 他反正是离不开郑则了......又不能叫爹爹和娘亲难过。 他觉得郑则很好,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觉得郑则很好。 郑则带周舟去了绣庄附近的一处书肆,这间书肆比较小,店内多是一些诗集和游记、才子佳人小说。伙计说是因为附近居住了不少富户,家中的闺中小姐小哥儿皆爱读一些情爱故事,作平日闲聊谈论。 伙计还帮周舟找出了一些画集,周舟的高兴没有维持太久,他翻开一看,皆是山水写意画,便放下了。 果然还是得带月哥儿去绣庄瞧瞧。 郑则问起伙计:“店内的文房四宝都是什么价?”周舟也好奇地走过去一起听。 伙计也不嫌客人问题多,一一为其介绍,笔墨纸砚,最便宜的一套也要四两银子,伙计见二人打扮寻常却说话有礼,好心说道:“若不是考虑送礼或是学堂读书使用,砚台和纸张稍微贵些,墨块和毛笔倒是可以选便宜点。” 周舟见店伙计如此实诚,便也开口说出其他需求:“我们识字,若我们夫夫想一同读些你前头说游记、小说,可否推荐些便宜的抄本?” 伙计闻言观察起二位来,汉子高大俊朗身强体壮,看着像屠户又像农户;哥儿圆脸爱笑穿得朴素,却难掩娇贵,心里不由好奇他们这是怎么个亲缘关系,不过看两人态度亲昵和谐,便也看出来是对恩爱夫夫。 他想了一会儿,突然一拍脑门,“是有一本便宜些,这本手抄借租次数多,被翻得卷边泛旧,因着我店租借要求严格,书也还算干净,近日又收录了一本新的手抄,这本可便宜卖出。” 他进里间翻找,出来时把书夹在胳肢窝底,周舟纳闷,什么书啊,还要藏藏掖掖的,好在封页看着也算正常,他看着读道:狐狸仙子爱上......周舟还没来得及读完书名,伙计把书一卷,塞到郑则怀里:“三十五文钱,拿走吧,值的。” 说完还对着郑则挤眉弄眼,一番暗示,郑则伸手进怀里,嘴里说道:“二十五文。” 伙计哎呀哎呀叫唤,重新把书塞回去:“三十文三十文,给钱给钱。” 郑则又把手伸进怀里,把书拿出:“二十五文。” 伙计按住书:“哎我,你这人,啧,二十五便二十五吧,拿走拿走。” 周舟在一旁见他们几番拉扯,不知何意,但也没出声。 郑则付完钱后,伙计还在嘟嘟囔囔什么“没卖过这么便宜的书”,郑则出门前回头对那伙计说:“谢了,若是有需要,会再来找你买。” 那伙计又高兴了,点头嘿嘿直笑。 * “弟弟!” 武宁推开郑家院门就喊,他手臂还没恢复,在家又实在闷得慌,忍不住来村里找弟弟玩。 郑大娘从厨房伸出头来:“宁宁?” “伯娘,弟弟呢,郑则呢?” “他俩去镇上摆摊了,要傍晚才回来,快进来,别站在太阳底下。” “好吧。”武宁垂头丧气走进厨房,他把手上提着的四只剥了皮的兔子放到案板上,郑大娘吓一跳,这光秃秃的一身粉肉。 “伯娘,晚上你们炒兔肉丁吃吧。” “上哪打的这么多兔子?” “我养的咧,越养越多,我都害怕了。兔肉吃多了不胖还瘦,手臂还没好全,阿娘怕我补不起来,便不让我吃了。” 武宁自己搬了凳子坐下,继续说:“挺好吃,你们吃吧,偶尔吃一回还成,兔皮毛阿爹剥下来存着了。” 郑大娘从锅里夹出拿了一根玉米,塞到他手上:“伯娘家玉米种得晚,还鲜嫩着,尝尝。”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正好等粥粥回来。” 武宁举着玉米棒啃,摇摇头,这会儿早着呢,等弟弟太久了。和郑大娘说了一会话,返家了。 走到荒地,周向阳几个小孩垮着脸正迎面走来,十分颓丧,他纳闷:“干嘛,被谁揍了。” 周向阳说:“我们的藤球踢坏了。” 武宁:“哦,那你们挺倒霉的。”他啃了一口玉米,含糊不清地说:“再做一个呗。” 虎子:“阿水哥说他去找藤条重新做一个,过段时间才能玩。” “他刚走?” “昂。” 武宁立马放下嘴边的玉米,摆摆手:“走了。”说完快步往后山方向走去。 跑到接亲路中段,便见到林淼在坡道上背着背篓,安静走着,武宁故意放轻脚步,待走到离人几步远,突然大喊:“林淼!” 林淼果然吓得顿住了,武宁哈哈大笑,绕到他前面问:“你真要去找藤条啊。” “嗯。”林淼站在原地抬头看他,见他笑得神采飞扬,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也泛起几分愉悦。 看到武宁手臂上的竹板拆了,林淼问:“手臂是好了吗?” 武宁登时大叫:“一点也不好!”他三两口吧剩下的玉米吃完,往树丛里一丢,吊着的那只手慢慢脱离纱布带,紧接着一把撸起袖子伸到林淼前面让他看:“肌肉没有了,变得好丑!真的好气人......” 手臂是纤细了,看起来还有些僵硬不灵活,连着捂三个月,手臂捂白了些,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依稀可见,一粒红艳的砂痣生在臂弯处,赤裸地暴露在汉子眼前。 林淼看到时,视线已经来不及撤回,他仓促地偏过头,耳郭通红,心跳飞速。 武宁还在喊:“你看啊!你一定不知道骨折手会变成这样吧!”语气还莫名有些炫耀,好似受伤也十分了不起。 “我看到了,不丑。”林淼又把视线移回来,垂下眼睛帮他把袖子慢慢拉下,布料终于盖住了那粒红色,他暗暗松了口气。武宁也顺势把手放下。 “你拿这个,试一下握紧,慢慢举起来。” 林淼从背篓里拿出镰刀递给他,见他能够握紧后,鼓励他举起,“你回家慢慢练。” “我阿爹也有教的......” 林淼说着往上走一步,武宁也转身一起走,来寻主人的大黄兴奋地扑到他们中间,甩着尾巴挨挨蹭蹭了几圈,紧紧跟着。 两人并肩,小狗绕脚,往山上走的身影渐渐变小。 第66章 丑八怪说什么话 周舟和郑则到家时,林辉夫夫正领着小鱼准备离开,郑大娘和郑老爹走到门口送他们。 大人在说话,小鱼一只手被他小爹牵着,穿得有点厚,发现夫夫俩后,有点恹恹的脸上恢复了点精神,笑着指着牛说:“大牛,三百斤!” 周舟喊道:“阿娘!小鱼~” “哎,回来啦,快过来说说话。” 他刚要跳下牛车,郑则在身后突然咳嗽了两声,周舟立马顿住了,也没敢回头,有点尴尬地重新坐下来伸脚,等脚碰着地了才下车。 几人问过好,林青眼睛还肿着,声音也有些沙哑,他蹲下来揽着儿子轻声问:“小鱼,你要说什么。” 小鱼乖乖地说:“周舟哥哥好,郑则叔叔好,谢谢郑则叔叔帮爹爹找小鱼。” 郑则弯腰摸摸小孩儿的头:“小鱼乖了,下次想去找阿爹,可以先来叔叔家等,”又指着外面的路说:“你看,在这里等,你阿爹一回来就能看见。” 小鱼点点头,林青见他这么听话,鼻头又是一酸。 林辉弯腰把儿子抱在手臂上,夫夫俩又是一番感谢,一家三口才离开。 郑老爹和郑则把牛赶到篱笆空地,卸下牛车。 “哎呦,幸好不是大冬天的,小孩在外头冻一晚上可不得了。”娘俩往院里走,郑大娘还在唏嘘,周舟今天不在家不知道,她小声说:“听说林辉去老屋干架了,闹了一通,直接砸了那家灶上的锅。” 周舟瞪大眼睛:“砸锅?!”炊具在家中十分重要,没锅,不说热饭,冷饭都吃不上一口,砸锅比打人一顿还诛心啊,看来林辉真被气狠了。 郑大娘:“可不是嘛,我看那家人往后吃饭,都能想起小鱼一口没吃上的那顿噢。” 顿了顿又感慨说:“......一碗水从来都是很难端平的,人凭良心,也不能只往一边倒啊。” 晚上吃辣子兔丁,周舟才得知宁宁来家里找他玩了,自从那次秘密基地分开,两人也有些日子没见,不知道宁宁手臂好了没呢。 听到周舟说古陂村收的货都卖完了,郑大娘和郑老爹都很高兴,“他们村不是还有猪没收,再过几日我和郑则去一趟,”郑老爹顿了一下:“几头来着?” “两头。” “噢,那不成了,你们若秋收前还再卖点,收红薯干还得再跑一趟。” 郑则刨了一口饭,点点头,那就分两次吧,他转头看周舟,见他吃兔丁吃得嘴唇通红,次哈吸气,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缓缓。郑则收猪跑惯了,再多跑几趟也不觉得辛苦,只是周舟跟着他回来奔波,难免觉得心疼。 ...... “不行!我要跟你一块的!”周舟生气地背过身去,桌子上的钱也不数了,他就是想跟着郑则,收猪他帮不上忙,收货他可以啊!一天那么长,两人只能在晚上见面,想想就难受,他不要这样。 郑则知道他可能不同意,但没想到会生气,虽然他私心也想和夫郎待一块,但是外出收货真的很辛苦,这才跑了一趟,摆了两天摊,周舟的脸就肉眼可见地尖了。 “若是我一个人去收货,连着跑几天收,咱们能摆好几天的摊;若是我们一起去收货,收一次摆两天,钱也少赚些,你选哪个?” 他和周舟都想存路费,他一个人收货能快一些,没想到周舟没有丝毫犹豫:“少赚就少赚,“气鼓鼓的人转过身来,声音小了些:“你要带上我的。” 郑则的心软乎成一片,把人牵到怀里抱着,“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周舟立马把手抽出来不让握了,“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也要继续生气。郑则失笑,好歹人还让自己继续抱着,下巴搁在夫郎肩上,两人继续算钱。 今日付市金三文,两人午饭吃了十六文,买书花了二十五文,绣线花了二十四文,周舟说绣线月哥儿或许会选完或许不会,也一起先算进去了,郑老爹的篮子卖了十五文,周舟傍晚去给他买了两斤浊酒,也花掉了,郑老爹还挺开心,说他这两日再劈竹子编几个。 去镇上前,他们在家称过那大半筐红薯干,有八十三斤左右,给客人零零星星添送的有一斤,全部卖完收到的钱扣掉今日的花费,还剩二百五十六文钱。 加上昨天挣的一百四十二文,他们这一次收货倒卖挣了三百九十八文钱。 周舟松了口气,偏头问郑则:“我们这次赚得还算可以吗?” 肩上的下巴动了动,郑则说话的气息呼到耳朵上,有点痒,“算多,差不多四百文了。” 一个成年汉子去镇上干活,一天二十五文钱算,他们也要干半个月才赚到周舟两天赚的钱,不是算多,是很多,村里人一个月不定能有四百文收入。他和阿爹杀了这么多年的猪,一头猪赚到的钱,也才是这次摆摊的两倍多。 周舟昨日觉得一天挣一百多文很少,买十斤白面就没有了,可是他不知道,村里没多少人家白面一次买十斤;今日挣了两百文,周舟还是不太确定赚多还是少,郑则不由陷入沉思,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让他过上从前那样的好日子。 周舟没想太多,听郑则说算多就完立马开心了,他们夫夫摆摊的钱两位长辈不要,让他们自己存着,只给杀猪出摊的钱就好。 “爹娘不要怎么办?” 郑则:“收着吧,他们有钱。过年咱们再给点。” 周舟觉得也行,把钱放好,随即想起他们买的那本书,问道:“店伙计为什么同意二十五文卖啊?”书籍抄本,再便宜也近百文,折旧的,折一半也要五十文吧。 郑则给周舟擦手,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笑着说:“不知道,兴许卖不出放着也是放着,卖给咱们还能赚点......” “一起读读看。” 周舟正有此意。 屋里多点了一盏油灯,郑则把它们挪到床边,拥着温软的夫郎斜靠在高枕上,周舟终于能完整读出书名:“狐狸仙子爱上粗野农夫.....” 读完脸上莫名泛起热意,“什么嘛,怎么听着怪怪的。” 郑则笑得胸膛震动,周舟不许他笑,自己躺得一点也不舒服。郑则听话地止住笑声,说:“许是什么志怪灵异小说。” 周舟让郑则快点读,自己也一同看着,汉子的声音低沉温和,一字一句慢慢读道:“在一个......” “遥远。” 汉子的声音重新响起:“在一个遥远的山林里,树林深处有一座“狐仙山”,山上常年被雾气......” “笼罩。” “山上常年被雾气笼罩,传说中,此山有个狐狸洞府,居住着一位修炼多年的狐狸仙子......” * 第二天。 又是一日晴空万里,周舟把被子搭到外头晾晒,郑大娘拿了一个藤拍出来,让他拍打拍打,把被子拍松软。 “阿娘,我在这头再拉根绳,还可以再晒晒。” 郑大娘便进屋拿了她和郑老爹屋里的被子出来,娘俩合力抖动摊开晾晒。 “老人们都说''不怕中秋晴,就怕中秋淋'',今年中秋节没下雨,我看今年秋收下不成雨,咱们今年不用提心吊胆了。” 周舟把上次夹他屁股的两把小竹椅摆好,放了枕头在上面晒,不解:“下雨会怎样?” “下雨就糟糕啦,稻谷沉甸甸的,雨水一淋就倒伏在地,下着雨抢收麻烦,晾晒也麻烦,这谷子一不小心就发霉长芽了,一年收成就真泡汤了!” 周舟知道粮食就是农户的命,一听这么严重,他抬头看天,暗暗祈祷,一定不要下雨,秋收顺顺利利。 有人来请郑则和郑老爹去杀猪,他们吃了早饭就走,也不带吃食,说人家管饭,周舟听是去上河村,还问他们要不要带上猪崽,那雷大头不是定了两只吗? 郑老爹也想起这茬:“猪崽还没长到斤数......不过也带上吧,我少收点钱便是了,免得秋收后再跑一趟。” 家事忙完,周舟和郑大娘说了一声,拿上绣线去找月哥儿。 刚走进院里,就见周向阳举着两根筷子插着的玉米棒往外跑去,嘴里还不忘招呼他:“周舟哥,有玉米你快吃!”话说完人也跑不见了。 月哥儿站在厨房门口,手臂上的袖子挽着,笑盈盈地朝他招手:“粥粥,来,啃玉米。” “阳阳又去找石头玩?” 月哥儿低着头给他倒水,小声地“嗯”了一声。 两人把椅子搬到院子的树下坐着,一人一个玉米棒子拿着吃,周舟屁股刚贴上椅子又惊喜地站起来,走到一处树枝围起的院角喊道:“开花啦!” 月哥儿种下的种子长成了大腿高的植株,小角落里挤着四五株,顶上的整朵花有汤碗大,花瓣长而宽,整齐地环绕花盘边缘,呈明亮的黄色,花朵明艳新鲜,花盘昂扬向上,特别有生机。 “真好看啊,我家的花盘还是绿色的,缩起来的,个头也没这么大,”周舟越看越觉得好看,夸赞道:“你养得真好!” 月哥儿笑得害羞,他也没想到能长得这么好,当初埋种子时间隔太近,如今长起来有些拥挤,“我都忘了和你说了,幸好你先发现。” 两人就这么站在花跟前聊天,玉米吃完才去了月哥儿房间。 周舟有段时间没来他屋里玩,一进屋便闻到了浓郁甜腻的香气,走进去发现月哥儿的桌子上多了一个割平的竹筒,里头放着好几根桂花树枝,金黄色的桂花在簇拥在枝末,怪不得这么香。 周舟把绣线掏出来,好奇地问:“哪里折的桂花?好香啊。” 月哥儿耳郭发烫,伸手拨弄了两下桂花枝:“阳阳出去玩带回来的。” “真好闻,桂花晒干做糕点也好吃,泡茶也好吃,桂花树一般都有主,叫阳阳别再折了,被人找上门来麻烦,”还没等月哥儿回答,周舟突然想到这个季节的山菊花也开了,说道:“咱们也去后山采野菊花吧,蒲公英茶也泡完了,最近我家都只喝水。” 月哥儿说好,两人便停下看绣线,镇上买的果然比货郎那颜色齐全,十二种颜色月哥儿全留下了,数出二十四个铜板给回粥粥,听周舟描述起镇上绣庄物品如何丰富齐全,绣样精美,听得月哥儿十分好奇。 “月哥儿,下回寻个机会,我们一起去逛逛。”周舟小声说:“看看又不要钱。” “咱下次也问问他们收不收绣样啊。” 月哥儿被他逗笑:“好!” 周舟回家背了背篓,和月哥儿往后山走去,他们先去找武宁,若是他有空,一起去采野菊花。路过村中大树,两人遇上了两个姐儿,周舟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穿粉色衣裳的姑娘见他也愣了一下,面色随即变得难看,张了张嘴,转头对着旁边的月哥儿嗤笑一声:“瘸子也能交到朋友?” 怎么能这样说话,太过分了,周舟听得火冒,站前面伸手护着月哥儿,皱着眉头大声说:“丑八怪说什么话?!” 他想起来了,这人不就是二房家那女儿吗,人还是这么坏,见她想说话,周舟立马抢先:“丑八怪说什么话?” 林立琴:“我没说....” 周舟不给她机会:“丑八怪说什么话!” 林立琴气急败坏:“你有......”病字还没开口,周舟捂起耳朵不听:“丑八怪说什么话!” “丑八怪说什么话!”人丑心也坏。 周舟不停念经:“丑八怪说什么话!” 有村民听到动静,往这边走过来,林巧巧拉着林立琴赶紧走了,周舟往前追了两步,还在她们后面喊:“丑八怪!” 见人终于跑远了,周舟担忧地转头看月哥儿,心想要是哭了怎么办,刚刚就该多骂几句,果然月哥儿憋得脸色通红,周舟凑近他小声安慰:“你别......” 月哥儿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粥,粥粥,哈哈哈哈,你好厉害啊!”又厉害又可爱! 虽然骂人只会那一句,但也把人骂跑了。 第67章 是石头哥给的 “宁宁!” 武婶子当初撒的南瓜籽,如今藤叶已经变得微黄,爬满了小坡,还能看到蜿蜒的瓜藤枝叶下卧着长长的南瓜。 周舟在小坡下喊人,武宁还没应,大黄先一步从院子栏杆探出头来,“汪汪!”叫了两声,接着跑出院子,直奔坡底的两人。 大黄扑人的劲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怕月哥儿站不稳,周舟挡在他前面接住小狗:“大黄~” 大黄用湿漉漉的鼻子凑到周舟身上闻嗅,好一会儿才把前爪放下,这时武宁走出院门往下喊:“弟弟,月哥儿,快来看太阳花!” 太阳花?周舟和月哥儿对视,那是什么花。 两人抬头看,这才注意到院子栏杆外长着一排高高的植物,每一棵都顶着碗口大的黄色花盘。 月哥儿家里长到大腿高的植物让人惊讶,武宁种出的半人高的植物只能用震惊来形容了。武宁当初埋种子,一粒一个坑,种子全叫他种出芽来了,周舟郁闷,是不是植物也随人啊,宁宁种出来的花也和他人一样,高得不得了。 武宁高兴地说:“你们看,这花又大又圆,还是金黄色的,不就是太阳一样的嘛!” “所以我叫它太阳花~” 太阳花,还真别说,这名字挺合适,周舟小声念了两遍,点点头说:“宁宁,你真聪明!” 月哥儿伸手握住太阳花的茎秆,结实又茁壮,他好奇:“它是怎么长的这么高?”周舟闻言也看向武宁,明明是一样种子,为什么三个人种出来都不一样。 轮到武宁疑惑:“啊,你们种的,不长这样吗?” 另外两人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种下去,浇水,它自己就长大了。” 三人站在栏杆前对着太阳花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周舟这才想起来问武婶子怎么不在家,武宁:“我阿爹阿娘去镇上了。” “宁宁,你的手不用看大夫了吗?”周舟心疼地说,宁宁的手臂明显瘦了很多,又捏捏他的手指,感觉有点僵,有点涨。 “看过了,没事,大夫说后面能长回来。我现在很努力吃饭呢。”武宁慢慢伸直手臂,握紧拳头又松开,来回展示给弟弟看,他的手真的没事。 武宁去拿背篓,三人去找野菊花。山上的路武宁熟,这种黄色的小菊花一般长在山坡草地,灌丛旁边也有,这个季节成片成片开花,很容易找到。 三人走到半途,大黄突然叫了两声往前跑去,前面山道上走来一个胡子遮脸的魁梧汉子,大黄谨慎地绕着他闻嗅,然后跑回主人身边。 小树在那人肩上探出头,武宁先认出他们:“李叔,小孩儿怎么了?” 月哥儿和周舟也看向他们,那人胸前还挂着一个小背篓,他微微侧身,露出背着的小树,李猎户:“你自己说。” 小树很不好意思,语气又十分满足高兴:“我去找大胡子,走太远了,大胡子怕我天黑走不到家,背我下山,嘿嘿。” “大胡子”倒是没什么表情,对着三人点点头,继续往山下走去了。 武宁看他们走远了才说:“好了不起嘛,我阿爹也背我咧。” 周舟听到笑出声,猜想宁宁受伤时肯定是武阿叔背他下山的。 月哥儿回想小树高兴的样子,有点担忧:“那个人很少在村里走动,小树去找他安全吗?”小树家只剩两个人了,可千万不能有事。他在村里玩,村民还能帮忙看着点,他若上山,那大家一时半会就帮不到了。 武宁:“山上不安全,李叔安全。我阿爹说他为人不错,就是独来独往惯了。”武宁撇撇嘴心想,他才没有独来独往,他现在都带小孩儿了。 三人走到一处野草丛生的山坡,金黄色的野菊花成片绽放,有的缠绕攀附开在脚边,有的缠成团长到半人高,黄色的花朵点缀在葱郁的绿叶间,星星点点,无声热闹,它们的生命力是团结的,是簇拥着的,和太阳花的一株独美有所不同。 大黄见他们停下,自己往草丛一跳,不知道去哪里玩了。 “哇,好多啊,我们的背篓装满都摘不完!” 他们分开几处摘着,周舟和月哥儿又说起大树下遇到的那两人。“你别怕,下次她们再这么说,你一定要骂回去。” 月哥儿笑着点点头:“没有下次了。” 周舟转头:“啊?” 月哥儿手上动作不停:“我听来串门的芸娘婶子说,林巧巧说亲了,秋收后就出嫁。” 周舟对她没什么印象,见过两次,她总是站在另一个人旁边,很少说话。武宁一头雾水,不认识:“谁?” 月哥儿回头给他解释,然后继续对周舟说:“还有林立琴,我听她邻居孙阿奶唠嗑说,他们家一直在吵架,外头的人都能听见,中秋节吵得尤其凶......林立文都摔筷子出门了。” “这么严重?” 武宁用受伤那只手摘野菊花,刚好可以锻炼,他听着听着停下来:“这又是谁?”他怎么全都不认识,这些人是响水村的吗。 周舟说''就是村里捞鱼那天第一个起网的'',武宁立马就懂了。 月哥儿:“是吵得挺严重的,林立琴最近也在相看......她们嫁人后就不在响水村了,所以没有下一次。” “今天也许是最后一次打照面。” 周舟摘满背篓后,和月哥儿走到武宁旁边帮他。临走前他们连茎带叶各自扯了一把野菊花带回家,武宁不懂有什么用处,但也跟着扯了,周舟就教他在家怎么把花装起来,摆放装饰。 武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朝树丛大声喊道:“大黄——” 他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草丛窸窸窣窣响动,接着大黄窜出来,乖乖坐好,伸着舌头对主人哈气,周舟和月哥儿看到大黄浑身扎满了草刺的鬼混样子,不由倒吸一口气,果然,武宁下一秒崩溃咆哮:“大黄!!!” ...... 周舟回家,不仅背回了野菊花,还带了一身一头的苍耳和鬼针草,手上还抱着个南瓜。郑大娘赶紧出来帮他卸下背篓,又收起晒着的枕头,让周舟坐在竹椅上,自己站在身后帮他摘掉头发上的苍耳。 周舟坐着不动,说道,“阿娘,宁宁喊我们去山脚拿南瓜咧,说结太多瓜了,他们吃不完,让我们去运来喂猪崽。” “吃不完可以屯着,食物哪里嫌多。”郑大娘说:“咱家今年也种有红薯咧,过几天挖了也能喂猪。” 周舟想想也是,“那我们先收稻谷还是挖红薯土豆?” “先挖红薯土豆,稻谷还没到时候,明天就让郑则去挖。” 说人人到,听到院门外的牛车动静,周舟立马起身一个箭步冲出去,快得郑大娘没反应过来,摘苍耳的手还愣愣地悬在半空。 没一会儿两人手挽手走进院里。郑则一回家就见到夫郎,脸上神情很是愉悦,郑大娘打趣道:“刚刚还乖乖坐着一口一个阿娘的,你一回来他人就跑不见了,哎呦,这落差真叫人受不了。” 周舟被说得面红耳热,想重新回到郑大娘身边,刚走出两步就被郑则勾着后领子拉回来:“羞什么,想黏着自己汉子有什么丢脸的,”说着伸手揽住周舟肩膀,低头耳语:“走,咱回房黏着去。” 周舟被他说话的气息呼得耳朵痒,忍不住歪头,想用肩头遮住耳朵,嘻嘻哈哈笑闹着。 郑大娘没眼看两人的黏糊样,状似受不了地啧啧几声,刚想走去后院找郑老爹,林秋提着篮子走进院里来,笑容满面地说:“还没到门口,就听到你们的笑声。” “我带了点吃食来给你们尝尝,”三人围过来,他掀开蒸笼布,露出里头白白软软的米糕,米糕上头还沾着金黄色的桂花,“石头这孩子不知怎么的,说想吃桂花糕,去沈大夫家帮他们摇了桂花树,买了点回来。” 又指着旁边蒸熟裂开的黄色实心茎块,语气略有激动:“这是土豆,今天阿水去地里查看,瞧着土豆苗叶子发黄了,试着扯了两棵出来,底下的土豆果然像花生一样连成一串,这还不止,往旁边的土里刨刨,那土豆还不停冒头。” “成贵也跟着去了,爷俩在地里挖得上头,要不是我去喊,他俩能挖到晚上。想着你们还没挖,蒸了先带来给你们尝尝鲜。” 郑大娘惊讶:“真能种出这么多?” 林秋也很高兴,他点点头:“和先前县衙下令种植的说法一样,产量高,易种易活,采收也不费事。” 郑老爹从后院走来一起听,林秋见大家光听着,便端起篮子让几人尝尝吃食,父子俩洗了手,过来先拿了土豆尝,郑大娘和周舟拿了桂花糕。 桂花清香四溢,米糕香甜软糯,周舟吃了一口后举到郑则嘴边,让他咬一口。郑则把土豆的皮剥掉,让周舟先吃一口,他才去咬桂花糕。 唔,土豆没有味道,周舟嚼了两下,粉粉糯糯的,有点涩。林秋看他们尝土豆的表情有些疑惑,笑着说:“没味儿吧,哈哈,石头沾了酱油吃的,他倒是吃得挺开心,其他吃法我们还没试过。” 几人又聊起土豆产量,周舟捏着桂花糕,在一旁慢慢吃。 * “你小哥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和林磊两人蹲在林家屋檐下吃蒸土豆,周向阳啃了半个,嚼着嚼着双眼无辜地说:“石头哥,我感觉嘴巴有点麻。” 嗨呀,林磊伸手拿过他手里剩下的土豆,一把抛进嘴里:“你别吃了。” 他腮帮子鼓起一块,一边嚼一边追问:“你小哥有说什么吗?” 周向阳奇怪:“他说什么?” 林磊嚼动的腮帮子停下,斜了一眼周向阳,他真是心累:“是我问你,我问的你。” “咳,你快想想。” 他也想一想捋一捋...... 那天林磊拿月哥儿的手帕捂在额头擦汗,脑子乱乱的,没敢多说话,抬脚就走,走到半道突然起来把人家手帕拿走了,他吓一跳,帕子也瞬间变得烫手,紧张得他差点给扔地上了。 刚想折回去找月哥儿,路上迎面走来村民同他招呼闲聊,林磊赶紧把帕子塞到怀里捂着,乱七八糟地回话,好不容易等人走了,结果那人是往河边菜地去的,他折回的念头便打消了。 拿了人家的帕子,这可怎么办。那帕子捂在林磊胸口,从路上到家里,一次都没有机会拿出来,烫得他心里砰砰乱跳,头脑也跟着发热,整个人神思不属。 往常林磊都是专心致志埋头干饭,那天在饭桌上却有点坐立不安,连林秋都看出他的反常,“石头?石头!” 喊了两遍林磊才回神:“啊,啊?”他左看右看:“....小爹,怎么了。” 林秋担忧地说:“是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脸也红、额头也发汗,饭也没见你吃几口,在想什么?” 林磊确实在想别的,见小爹猜中,吓得当即想站起来,被林淼眼疾手快按住,按坐下了,他转头看了哥哥一眼,说:“可能是晒到了,小爹,晚点我给他冲糖水喝。” 林磊也赶紧说:“我没事,就是没什么胃口......” 没什么胃口的林磊回神后吃了三碗饭,林秋越看越觉得奇怪,和丈夫对视一眼,阿贵叔耸耸肩;他又去看林淼,林淼神色正常,正垂眼夹菜,默默吃饭。 饭后见弟弟真给他端来了糖水,林磊只好硬着头皮咚咚咚喝完。 洗漱后躺床上,他盯着屋顶,心里还是乱乱的,满脑子都是月哥儿被晒得红润的脸,和看过来的柔柔眼神…… 他不由自主又去摸了那块帕子,最后红着脖子,把它盖在脸上,就这样睡着了。 林磊回神,有点不自然而摸摸胸口,那块帕子还在他怀里。他转头看周向阳,周向阳转头看石头哥,两人无言对视。 “......” “石头哥,你到底要问什么嘛。” “咳,你小哥,喜欢那竹筒吗?”林磊换了个方式问。 周向阳终于能回答了:“不知道,他就说,就说 ''这么大的竹筒,哪里来的''。 ” “那他喜欢桂花枝吗?” 周向阳点点头:“昂,小哥见到就笑了,他说,好香,好好闻。” 林磊听得要笑不笑的,不停左右努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咧出大白牙。他高兴地拍拍周向阳后背,差点把人拍下阶梯,又扯着人家的衣领子把人拉回来了,在小孩闹脾气前,他快步走进房间拿了藤篮,进厨房捡了桂花糕,递给周向阳:“拿回家吃。” 周向阳道谢,又听得石头哥弯腰小声说:“咳,若你小哥问,你就,你就说……” “是石头哥给的。” 第68章 大黄被人踢了 晚饭后,郑则进屋掏出八十五个铜板交给夫郎,把身上的外衣脱下,“分了二十五文杀猪钱,猪崽一只六十文钱。” 周舟点点头,数出五十文塞到钱袋子留给郑则,汉子身上要有钱的。 剩下的三十五文和月哥儿给回的二十四文绣线钱合在一起,美滋滋地放回卧房的钱匣子,周舟心里默念“积少成多、积少成多”,心里十分满足。 郑大娘说明日要挖红薯和土豆,周舟问:“那家里什么时候杀猪?” 郑老爹和郑则给雷大头送去猪崽,在他们村杀完猪,也把雷大头家要卖的那头收回来了,若过几天再去古陂村收两头,他们家得有三头猪要杀。秋收快到了,这段时间不知道能不能安排得过来。 “后天杀,杀完我们就去镇上出摊,之后再去古陂村。” 郑则赤着精壮的上身,脊背线条流畅,肩背宽阔,正低头翻找衣服。 周舟起身走过去帮他找,听得他又说:“秋收辛苦,结束后村民都会割肉犒劳家人,咱们留一头到时杀;秋收后不久就会收赋税,大伙儿心里不得劲,缴税后,猪肉一时不会再买。” “三头猪必须要在那之前杀完。” 周舟点点头,似懂非懂,郑则见他听得认真,忍不住捏捏他的脸,低头亲了一口,“今日杀猪污糟,我去澡间冲洗一番。” “我先给你提水,洗完你等等我。” “回来一起读狐狸仙子。” 周舟:“嗯。” 第二日,一家人吃过早饭,郑大娘和郑老爹驾着牛车先拉农具去地里。为了方便运送土豆,郑老爹还在牛车后面加了竖板,挖出来的土豆直接往车上堆,一拉就走。 郑则和周舟在家收尾,一个煮猪食,一个喂鸡。 周舟把篱笆空地打扫干净才打开鸡圈,鸡群一涌而出,母鸡带着小鸡走在后面,小鸡毛茸茸的羽毛已经褪去,长出了偏硬的羽毛,还是一样叽叽喳喳还叫唤。 周舟仔细数了数,发现小鸡少了一只,他小心在鸡圈里查看,果然发现了两脚僵硬蹬直、躺在角落的小鸡,周舟有点害怕,不敢去碰,站起身喊道:“郑则——” “快来!好像死了一只小鸡崽......” 郑则放下猪食桶走过来,见周舟躲远远的,先安慰他:“不怕,”小鸡被翻来翻去拨动,郑则停下,它也没有什么动静。 “嗯,是死了,我走远一点丢,不怕。” 一群小鸡健康长大之前,折损一两只也是正常的,有时候是因为夜里受冻,有时候是被大鸡啄咬或是踩到,各种意外都有。 夫夫俩把家里的牲畜安顿好,背上背篓,两人也往地里走去。 郑家的旱地挨着孙向财家的,他们家人口多,孙向财夫妇,四个孩子,孙阿奶竟然也在,她慢慢把散在地面的土豆捡起来,堆在一个地方,一大家子喜气洋洋有说有笑地挖土豆。 郑老爹隔着田埂和孙向财说话,见周舟和郑则来了,笑着说:“看把你向财叔乐得,地里的土豆越挖越多,这一亩地收下来不得有个一两千斤。” 孙向财说:“早跟你说多买点田,你要是种上一亩地也能收这么多。”这土豆果然高产,幸好当初种满了一亩,他们家人多,不卖钱冬天屯着当吃食都好。 周舟想起秋叔提起土豆收获也是这高兴的样子,心想,这土豆真是好东西啊,怪不得县令要强制每家每户种植,村民种一次,尝到丰收的甜头,明年不用催都会自己个儿种,这样一来不仅推广了土豆、增加了粮食产量,也缓解了当地饥荒。 郑则把布巾围在他脖子上,草帽给他戴好,太阳还没开始晒,周舟的脸已经有些泛红了,他用手背贴了贴,软乎乎的,说道:“要不你和阿娘回家,我和阿爹收就好。” “不要。”周舟抬头任郑则帮他系紧草帽的绳子,“我也想挖土豆。”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一头挖红薯,红薯藤扯出来堆一边,拉回家剁碎了可以喂猪喂鸡;周舟和郑则走到田地另一头,周舟迫不及待抓住一株土豆茎杆用力一扯,土地松软,很快被他扯出来,结果举起来看,底下只跟了一颗土豆。 啊?不是说结很多果吗。 周舟疑惑转头,郑则笑出声,“你让让。”他在拔起的位置用锄头轻轻刨了两下,黄色的土豆很快露出地面,一个两个三个,周舟惊呼:“哇,好多!” 他有样学样,用小锄头在根部松松土,然后握着茎杆一把扯起来,底下果然跟了五六颗土豆,他提起来:“郑则你看!”继续往下面刨刨,土里面还有,郑则把竹篓放在他旁边,周舟又是捡又是刨,惊呼声不断,十分激动,挖到土豆的感觉太让人上瘾了。 郑大娘在另一头伸长脖子看,瞧见周舟挖了好久都没抬头,嘴里还不停喊“郑则快看”,突然理解了林秋昨天说,阿水和成贵在地里挖土豆,挖上头不回家是个什么样子了。 郑则把土豆装上牛车,运第一趟车回家时,把阿娘和周舟都捎上了,到家卸货,回地里没再带上周舟。 郑大娘拉住他安慰:“和阿娘在家,啊,这会儿太阳也大了,咱把土豆堆到墙角,到时村长还要来家里称重呢。”周舟只好失落地点点头。 娘俩搬完土豆,郑大娘坐在门廊阴凉处掰玉米粒,周舟便把昨天摘的野菊花摊在簸箕上,仔细挑拣出干净的花朵。郑大娘瞧见说:“这花开得挺好,不过摘一趟也是受罪。” 周舟想起大黄满身草刺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说给郑大娘听,“宁宁可生气,声音大得山谷都在回响......” 话还没落音,武宁背着背篓,单手推开远门,疑惑地问:“什么都在回响?” 周舟惊喜道:“宁宁!” 武宁从院门走到门廊,整个人在太阳下银光闪闪的,等人进了阴凉处,他细心地发现宁宁头上插了一根螺纹形状的银簪,脖子上挂了一个细的银项圈。郑大娘也发现了,她笑着说:“哎呦,伯娘眼睛都要被你闪坏了,今日扮相这么富贵。” 周舟也说:“宁宁,你的银项圈真好看!” 武婶子跟在后头走进院里来,笑着说:“昨天我和他爹去镇上给他买的,这孩子今日就迫不及待要戴上,来显摆了。”还全戴上了,武婶子也是十分无奈。 郑大娘见她背着东西,赶紧走下去帮忙卸下背篓,一瞧里头是南瓜。武婶子舒了口气,埋怨道:“宁宁说周舟扛了一个回去,他哪里拿得动,定是选了个最小的抱着,都喊你们来拿,一个没来,家里南瓜多的是!” 两位阿娘在一头说话,武宁把背篓放下,凑近周舟小声问:“真的好看吗?阿爹说我戴上像个小牛犊。”他挠挠头,他才不信阿爹说的,心里没底,就戴着来叫弟弟瞧瞧。 周舟被勇叔的形容逗笑,武宁见弟弟笑得颊边小窝都出来了,皱眉催促:“你快说嘛,不会真的像牛犊吧!” 周舟闻言退开些,仔细端详,项圈是细的,圈口也不大,底下还吊着个刻着“平安”的小吊坠,挂在脖子层层衣领上,有种质朴的美感,况且宁宁五官长得十分妍丽俊美,和憨憨的小牛犊一点也不像。当然只要他不说话,哈哈哈。 “不像牛犊,特别好看。”首饰衬得宁宁乱飞的头发都像是特意如此打扮的。 武宁十分相信周舟,见弟弟这么说,他满足地摸摸项圈,放心了。 两人挨在一起闲聊,周舟一边洗野菊花,一边和他说挖土豆的快乐,听到“一个锄头带上来一堆”的夸张说法,武宁不仅没有怀疑,还十分心痒:“地里还有吧,地里还有吧!我现在去还能挖吗?” 周舟把野菊花放在锅上蒸,蹲下来点火,说:“应当还有,若是挖完了,郑则会用牛车拉回来。” 武宁绕着周舟打转,看他摆上了第二笼,心急地问:“什么时候蒸完?我们先去吧?”现在去,兴许还能挖上几锄头,若是今天挖不到,他可真要睡不着觉了。 郑大娘也听到了两人的动静,便说:“粥粥,阿娘看着,一会儿蒸好拿出去晒,你和宁宁去吧,顺道装点水带去地里给他们喝。” 见他应声了,又叮嘱说:“草帽要戴好。”免得郑则看到夫郎晒到又不高兴。 两人提着竹筒水壶走在路上,大黄一会儿跑在前面,一会儿停在后面,四处闻嗅。 走到田地附近,武宁果然看到地里有人挖土豆,他跑到人家田埂上看,果真是一个锄头带出好多个土豆,还有好些藏在泥土里,只露出一点黄色来,他心里无声呐喊“快捡啊就在你左手边”,就差自己上去动手了。 周舟慢慢走,偶尔回头看大黄跑去哪里,前头的武宁已经换了好几个田埂围观。 突然,他听到“嗷呜”一声呜咽哀鸣,周舟转身,看到大黄面前站了个人,那人正好又再次伸腿踢出去,大黄反应过来跑开了。 大黄被踢了!周舟愣了一瞬,大黄被人踢了,他气冲冲地到那人面前,用竹筒把人推开,接着高高举起,用力朝人打,脸憋得通红:“让你踢大黄!让你踢大黄!”喊一声就砸一下。 林茂的脑袋挨了两下,脑子嗡嗡的,他伸手挡住头,刚想还手,被跑过来的一个年轻人阻止了,那人说道:“哥儿你也打?” 草帽在奔跑时往后掉了,周舟额头上的花印很明显,林茂愣了一下:“那是你的狗?” 不对啊,那天和林磊林淼打架,这狗,明明是帮着林淼推他一把那小子的。 他还想再问,结果又被冲过来的另一个人踢了一脚,你娘老子的!怎么个个都跑着过来才打人。 “弟弟!弟弟你没事吧?”武宁转头看到弟弟打人,吓得手上的竹筒都丢了,赶紧跑过来帮忙。 周舟生气地说:“他踢大黄!” 武宁立马低头去看大黄,随即大叫:“你踢大黄?”说着他抬腿往林茂那边踢,林茂当然不会光站着,他也伸腿要踹,那个年轻人反应很快,把林茂拖远了,说:“那也是个哥儿!” 林茂看着武宁额头上的花印,又愣住了,“你他娘的,这是你的狗?”看身形确实像那个力气贼大的小子,那天推他的是个哥儿? “我的狗怎么了,我的狗咬你了?”武宁想到大黄被踢还是很生气,向前走了两步要打人。 那年轻人赶紧站到两人中间:“别打别打,汉子不打哥儿!哥儿也别动手!” 村长家的地就在附近,林启安在田里挖土豆,他夫郎突然走过来拉着他指着一个方向看,那里远远站着四个人,好像在吵架,等他看清其中一个是林茂时,立即丢下锄头赶过去。 “林茂!又是你!”四人转头,林启安看到另一边是两个哥儿,脑袋都大了,“这次又是什么事,你说。” 周舟抢先一步说清楚缘由,还指了指趴在地上的大黄,强调说:“他先踢大黄的!” 林启安耐心问道:“他对你们动手了吗?”周舟和武宁摇头,他松了口气,没打人就好,又转身对着林茂说:“你先踢了人家的狗,你道歉吧。” 见人不说话,林启安反问:“你想喊老的来?”他指着周舟说:“这是郑屠户家的夫郎。” 林茂顿住了,上次打架吃了亏被他爹骂过,这才过了多久,喊老的来估计又挨骂,林茂:“那他俩还打了我呢,一个锤了我两下,一个踢了我一脚!” 周舟:“你先踢大黄的!” 林茂:“我就踢了一脚,还没使劲他都跑开了!” 周舟:“你先踢大黄的!” 武宁想说听他叽叽歪歪干什么,打他一顿就是了,他向前走一步,被周舟使劲拉到后面。林启安心想这事儿得赶紧处理,不然等老的来真的麻烦了,他拉过林茂:“道歉!” 林茂心不甘情不愿:“对不起,我踢了你的狗。” 林启安见两个哥儿脸色还是不好,说道:“你们确实也打了他,相互抵过,我会带他回去跟他爹娘说,这件事就算结了。” 林启安拉着林茂离开,周舟心疼地去摸大黄,武宁也弯腰,顺着它脖子到后背薅了一把,原本可怜兮兮趴着的大黄立马站起身,精神抖擞地甩了甩毛,武宁都愣了一下。 他问弟弟有没有受伤,周舟摇摇头,武宁松了口气,心里后怕,怕郑则知道后提着他打一顿。 那个年轻人还没走,他走到武宁旁边问:“你是林淼亲戚?” 武宁直起身子,和那人一样高,武宁偏头看他:“你谁?” “我是马滔,”他又问:“你是林淼亲戚?” 话说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武宁想了想:“捞鱼第一名?” 马滔笑了一下,点点头,又继续问:“你跟林淼......” 周舟警惕地站到武宁前面,皱着眉头说:“你想说什么。” 马滔表示没有恶意,他笑着说:“只是想认识一下。” 第69章 你可以试试 武宁没理会马滔,他表情忐忑地推推周舟,郑则来了,怎么办,看他走得好急的样子,不会揍人吧。大黄原本站在几人前面来回踱步,见状也有点缩头缩脑,悄悄往主人身后藏。 周舟见到郑则往这来,高兴地迎上去,等他看清楚来人的表情,又迟疑停住,慢慢退回到武宁旁边,怎么看着好凶...... 郑则走到夫郎身边,拉着人先观察表情,再仔细左右查看,见人没事才直起身子,他对马滔点点头打招呼。马滔主动说:“他俩没事,林茂只踢了一脚那只狗,没打人。” 郑则道谢,又和两人说:“你俩去阿爹那边。” 周舟有点担心,“你去哪里?我没事,宁宁也没事。” “我知道,你和武宁先过去。我马上就来。” 马滔暗道,噢,原来叫武宁。 周舟一步三回头地看他,武宁却松了口气,拉着弟弟赶紧走,大黄早就已经窜到前面去了。走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停下左右看看,武宁跑到另一边的田埂捡了竹筒水壶才继续走。 郑则往林启安离开的方向追去。 孙向财的小儿子小山原本在地里挖土豆,中途闷了跑出去玩,见到周舟武宁和人起争执,跑回来喊郑则,原话是“周舟哥和人打架”,郑则很冷静,他夫郎不可能无缘无故和人打架,确认人没事后,和小山一边走一边说,听到林启安后来把林茂带走了,郑则稍稍放心。 走近看到两人好端端站着,便叫小山回去了。 原也不是很大的争执,大黄被踢,两个人生气打了林茂,相互抵过,按照林启宁说法,事情已经了结。但郑则还是要走一趟,了结是了结,他过问是他过问,作为周舟的丈夫,哪怕只问一句也算拿出态度。 郑家地里,郑老爹先挖的红薯,土豆还剩下一小片,见周舟和武宁来,他便先运一车红薯回家。 武宁兴奋地捡了郑则的锄头,准备开挖,周舟拦住他:“宁宁,拿小的吧,你手还没好全。”好吧,武宁接过小锄头,他的劲儿太大,一锄头下去再提起来,刀口卡了一个土豆。 周舟笑得东倒西歪,告诉他要轻一点,慢慢挖。 接下来就顺利多了,果然如之前描述的一样,一锄头下去,泥土翻起带出好多颗黄色的土豆。他负责挖,周舟在旁边捡,武宁忙地满头大汗。可惜还没快乐多久,郑则回来了,还把他喊到一边说话。 周舟偷偷竖起耳朵听,听不大清楚,只听到郑则说什么“打架”、“哥儿”、“周舟不会”、“危险”、“大哥”、“带脑子”......连起来猜,想想也不是什么好话,唉,都怪林茂,大黄好端端地莫名挨了一脚,早知道他就多锤林茂几下了。 过了会儿,武宁垂头丧气走回来,也不敢闹脾气,就故意当着郑则的面大声对周舟说:“你丈夫可真凶!” 周舟无辜抬头,郑则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轮到他心里忐忑了,呜。 拿起锄头挖了一会儿土豆,武宁又好了,情绪高涨呜哇大叫,一直喊弟弟快点捡,等郑老爹回来,他刚好把最后一小片地挖好了,还没来得及和大伯炫耀,他和弟弟都被郑则无情地赶回家了。 武婶子和武宁没留下来吃饭,郑大娘给她装了一背篓土豆:“明天杀猪,到时我再拿块五花肉去山脚,你们炖着吃。” 挖了两次土豆,跑了两趟地里,还举着竹筒打了人,精力消耗殆尽,晚饭后周舟就开始犯困,连声呵欠。郑则去林家喊石头阿水明天来帮忙杀猪,周舟就自己抬了水先洗漱。 “怎么不等我?” 周舟换好衣服,跪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抖被子,听到郑则回来了,他下意识转头伸手想要抱,“我困了......” 确实困了,睡眼惺忪的,头发松散垂在脸侧,寝衣舒适,周舟整个人软乎乎的,说话也黏糊。 郑则脱去外衣站在床边抱住他,怀里的柔软手感让他长舒一口气,“这么困,今晚不读狐狸仙子了?”两人已经读到狐狸仙子躲避天敌追杀,受了重伤被农夫所救,周舟提起了一点精神,想知道后续,又实在抵不过浓重困意,摇摇头说不读了。 “你快点去洗,快点回来,要抱......” 结果等郑则一身潮气回来,周舟早已睡得双颊泛红。还没来得及说他今天莽撞打人的事,郑则捏捏他的脸,又低头亲了口,算了,改天再说吧。 朦胧睡梦中,郑则小腿被踢了一脚,他惊醒过来,紧接着就听到周舟的痛呼哭泣,“痛,郑则,郑则!”郑则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他摸索着抱住周舟,“哪里痛?哪里痛,怎么了,告诉哥哥哪里痛。”周舟在他怀里挣扎,一直翻来覆去。 “腿痛,腿!呜呜。” 郑则被他的哭叫吓出一身汗,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郑则看见周舟缩成一团,腿部不自然地弯曲,连声安慰:“不怕不怕,我揉揉,不怕。”手掌下小腿肌肉紧绷,还不由自主地收缩,当即明白是抽筋了,郑则松了口气,还好。 “粥粥,放松,揉揉就好,”周舟紧紧抱住郑则,小腿被揉得热热的,不受控制的脚趾也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身体舒展了些,他点点头,还在抽噎,郑则轻声哄他:“捏着会有点酸痛,你忍忍。” 等周舟完全放松下来,郑则起身去厨房烧水,想烫布巾给他敷一敷腿,“你躺会儿,我马上回来。” 端着灯走出房门,却见堂屋亮堂,爹娘披着衣服坐在椅子上,“粥粥还好吗,怎么了这是。”一开始听到动静,郑老爹还不让郑大娘起来,说兴许是小夫夫俩那什么呢,贸然去问多不好,结果挨郑大娘拍了一下,说那不能够。不过两人起了身也没去敲门。 “抽筋了,小腿抽筋,哭得厉害。” “哎呦,那肯定可疼了,你给他揉开了吧。”郑大娘站起来,不放心地说:“要不我去给他揉,不然明天还得疼。” 郑则抬手抹了把汗,“揉开了,哭累又睡了,我去烧水给他敷一敷,怕明天走不了路。” 郑老爹说许是挖土豆挖的,白天和武宁两人在地里挖得上瘾,郑大娘作为阿娘,看顾孩子长大有经验,说可能不只是挖土豆:“明天杀猪,留几条棒骨在家吧,我用木桶吊在井里也能存放几天,得让他多喝点骨头汤。” 郑则点点头。 第二天起来,周舟的腿果然还是酸痛,身上也有些无力,他闷闷地坐在灶头添柴,郑大娘安慰他:“身体猛然紧绷,放松下来肯定会痛的,没事,咱养两天就好。” 杀完猪,和林家兄弟吃过早饭,郑则果然不让他跟着去镇上了,周舟听他这么一说,当即用两手压着草帽檐,捂住耳朵也不说话,就这么瘪着嘴看他,眼神可怜巴巴的。 郑则一手叉腰一手挠挠脖子,有点头疼地四处张望,在想要怎么办,结果和默默装车的郑老爹对上视线,郑老爹赶紧摇摇头,你可别问我啊,他咳嗽一声撒开绳子,自言自语走去院子:“好像还有东西没拿......” 郑则牵着人回房哄,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出来,周舟头上的草帽摘掉了,人也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等郑则和郑老爹上车坐好,周舟说:“要早点回来,阿娘说今晚炖土豆吃!” * 周舟去不成镇上,娘俩合力把竹席搬出来,摊开放在院子里,再把玉米棒子放上去晾晒。等家事忙活完,周舟回房拿了要绣的钱袋子去找月哥儿。 月哥儿房里的桌上又多了一个竹筒,上面放着上回采来的黄色野菊花,咦,怎么还有白色的的小花,周舟当他是下山时随手扯的,便没有问,反而竹筒里插着的太阳花让他惊讶:“你怎么折下来了,这么大一朵。” “……不是我折的,是阳阳在院子里玩藤球踢断的,幸好只折了一支。”月哥儿想起来还心疼,这花长得可好,折下来兴许只能看几天了。 “他人呢,我去帮你骂他。”周舟去院角看,那里果然少了一株太阳花。 月哥儿笑着说:“去地里帮爹娘挖土豆了,一天了还不敢来找我搭话,怕我骂他。” 他也收拾出针线篮子,和周舟去秘密基地绣。花花最近好像大肚子了,肚子鼓鼓的,食量也变大,给它的吃食它都会吃光,也不挑嘴了,月哥儿用小碗装了点饭带上。 再来秘密基地,周舟觉得这里有了些变化,头顶的树叶稀疏了些,叶片在大石头上落了一地。角落里还放着几块平整光滑的石块,人坐上去刚好,但他们还是习惯坐在大石头上。 月哥儿动作自然地拿起挨放在角落的扫帚扫地,周舟这才发现多了个东西,惊讶道:“你捆的新扫帚?” 扫帚是扯去了枯叶的细竹枝合并,用藤条用力捆成的,中间还插了半人高的木枝做把。 “这得费好大力气吧!”藤条捆得好紧,周舟从月哥儿手上拿过来试了试,细小的竹枝条在石头上一刮,树叶就被扫走了,特别好使用,他感叹:“真好,再也不用垫脚折树枝扫了。” 月哥儿看着他扫,笑了笑,小声地说:“是挺好的。” 两人坐下看绣帕,有了多种颜色的绣线选择,月哥儿绣出来的花样丰富多了,周舟说:“不一定要所有颜色都绣上,可以尝试用深浅相近的颜色绣,会耐看些。”月哥儿现在绣的图是明艳不少,但没有明显的特色。 “你绣一幅日落图样吧,”两人面朝河面坐着,周舟指着前方说:“你看,这位置特别好,可以看太阳落下。”他从月哥儿的针线篮子里选了几种颜色摆在一旁,“你待会儿看看,若是颜色缺了,你再添上。” 周舟拿出给郑则绣的钱袋子,一边绣一边和月哥儿说:“郑则说秋收后可以带我们去镇上玩,月哥儿,去吗,我喊上宁宁一起。” “咱们去绣庄看看。” 月哥儿没想到周舟真的把这件事放心上了,他欣喜地说:“去!”说完忍不住伸手去拉他的手,认真道谢:“谢谢你,粥粥。” 周舟抬头看他,颊边的小窝软软的:“不谢呀月哥儿。”他们是朋友嘛。 花花从他们身后绕出来,直奔小碗找吃的,周舟放下针线担忧地看着它:“花花,你是不是被坏公猫骗了。” “你看你,一声不吭,怎么就瞧上了那只笨猫呢!块头又大又不会哄猫,只会跟在你后面转。” “还大了肚子,这回辛苦了吧!”花花屁股对着人,尾巴甩甩,油盐不进地默默吃饭。 周舟把带来的红薯掰了两半,一半放到小碗里给花花,一半递给月哥儿,结果红薯差点吓掉,周舟惊呼:“月哥儿你怎么了,脸红成这样!?” 是不是发热了,他想到自己昨晚脚突然抽筋,赶紧叮嘱月哥儿要注意身体。 月哥儿低着头给周舟倒竹筒里的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没事......你喝点水吧。”可别骂了。 * 林成贵家昨天也收了土豆,七分地产出的土豆兄弟俩都背回家了。林淼今天来清理田地,收收尾,把地里遗漏的土豆也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田地平平整整,便背起背篓走回家。 路上远远看到马滔兄弟在前面说话,接着另一个跑走了,马滔站在原地等林淼走近。 “林淼,我弟叫我拿给你的。”马滔手上拿着东西递给他。 林淼看着前方,走得目不斜视,“不要。” 马滔没想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跟上林淼脚步:“你倒是先看一眼啊。” 林淼没说话,他拨开马滔伸过来的东西,“你拿回去吧。”说完脚步不停,今晚家里要炖肉吃,他要快点回家帮小爹做饭。 马滔小时候虽然不是和他们兄弟一块长大,同一个村里生活,同龄人之间也还算熟悉,林家兄弟不错,但马滔想不明白他小弟看上林淼什么,这小子直觉不好惹,林磊还差不多,整天乐呵,见谁都能说上几句。 不接小弟的东西正好合他意,他本来也不想给林淼送。 不过答应了小弟,还是多问几句吧,结果不管他怎么说,林淼都不为所动,马滔站在原地,想了想说:“林茂踢了武宁的狗。” 林淼果然停下来了,皱着眉头,“什么?”林茂踢了武宁的狗,什么时候。马滔见他有反应,心道果然如此,“放心,他没打人,反倒是郑则夫郎和武宁打了他,林启安把他带走了。” 听到武宁没事,林淼又继续往前走,马滔笑嘻嘻地跟上他,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武宁啊。” “捞鱼那天我看见了。” 见到林淼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马滔突然说:“我也觉得他挺好玩的,个儿高人又好看,说话也直接,”他看了林淼一眼,“你说,若是我去找他玩,他会不会对我感兴趣啊。” 林淼停下来,终于正眼直视马滔:“你可以试试。” 第70章 想干的事情多了 平良镇上。 父子俩一起出摊,收钱的人变成了郑老爹,来买肉的客人好奇,问郑则夫郎怎么没来,有些客人和郑老爹相熟些,倒是很乐意见到他出摊,拿了肉还闲聊了会儿才离开。 今日肉猪卖得很快,去钱庄换钱后郑则没想马上回家。周舟不在,他正好想去城西打听打听,郑老爹说也一起去。 两人驾着牛车来到周舟逃走的街市附近,郑则打算去附近赌坊和酒馆打探一番,郑老爹拉过儿子,指着一个角落说:“你不如花点钱跟他们打听。” 郑则顺着阿爹指的方向看,那里挨坐着好几个乞丐。 “你仔细点,先观察,钱拿出来他们估计会扒着就跑。” 郑则点点头,出摊赚的钱阿爹收着,倒不担心。郑老爹拉着牛车去寻位置停放,告诉儿子他在附近等着。 城西是挺混乱,摊贩乱摆,街道也不如城东干净整洁。郑则往有乞丐的那头走去,越过几个乞讨的人,没想到巷子里还有乞丐,他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那些人也在暗中关注郑则,见他身强体壮,不敢贸然动作。 临近巷尾,那蹲着个半大的孩子,许是人小势单力薄,抢不过前面的好位置,郑则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走出巷子时草帽掉在地上,他无知无觉继续往前走。 快拐出街道,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小孩追上来拍了郑则一下,接着把草帽丢到他怀里,郑则伸手接住时,小孩从他身前经过,快步离开。 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勾着衣领拉住了,小孩惊恐抬头,拉住他的人似笑非笑:“人走就走了,”接着汉子表情突然变得凶狠:“拿走我夫郎给的钱袋是什么意思?” 小孩儿见他衣领上有莫名的血迹,身上也有血的腥臊味,当即就吓哭了,“还给你!”他颤着手把捂在肚子里的钱袋拿出来,郑则接过,这回没挂在裤腰带上,如往常一般放进怀里。 他提着小孩走去街道角落,小孩子叫嚷着说:“你把我送官也没用的,顶多是关我一天,说两句就放出来了!” 汉子一直提溜着他,也不说话,他渐渐心慌起来,“你要带我去哪里,放开我,放开我!” “我死了阿爷就没人管了,求求你放了我吧!” 郑则顺势放开他,小孩要跑时又把他拎回来,几次三番之后,知道自己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小孩认命地不挣扎了。 “小孩,你阿爷在哪里,可有什么难处。”郑则蹲在他面前问。 后悔喊出阿爷了,小孩警惕地看着汉子,嘴巴闭得紧紧的。郑则也不计较,他说:“想要钱吗?我有桩生意......” 听完汉子所说的生意,他主动开口:“可以,但是我要二十五文钱!” 郑则却说:“你阿爷病了?” 小孩震惊地张着嘴巴,没想到这个人猜得这么准,随即沉默了。他原是拿十五文钱给阿爷买药,剩下的十文藏起来,冬天难捱,乞讨不容易。 郑则没再多说,直接数了二十五文钱给他,“打听到消息,你就跑去城东肉市,我在那里卖猪肉。” “若是我不在,你就往集市走走,没见到我,你改时间再来。” 郑则也不怕小孩拿了钱就跑,“若是你能打听到,我还管你阿爷的药钱。” 小孩把钱捏得紧紧的,走出一段路后他回头看,那汉子还蹲在原地看着他,他立马转头加快脚步走了。 * “阿娘,咱们村怎么没人种莲藕?这个季节可以挖藕了。”糯米藕,炝炒藕片,莲藕骨头汤......全都是好吃的。 郑大娘在给土豆削皮,削好的土豆丢到装水的木盆里,周舟洗好捞出,放在大碗晾干。今晚炖五花肉吃。 “咱村没有淤泥塘咧,粥粥想吃藕?河尾村有荷塘,回头让郑则去他们村买点,咱也尝个新鲜。” “阿娘,只有河尾村有藕卖吗?” “好像是......”郑大娘想了想说,“等你阿爹回了问问,他跑了这么多地收猪,肯定清楚。” 也是,郑则应该也懂。 周舟夜里抽筋,大娘想着可能是年纪尚小,骨头还在长,缺少就补啥,今晚炖骨头汤给他喝。 大骨要炖的时间久,就做这道菜。自家吃的棒骨郑则特意留了很多肉没剃,周舟砍骨头时保留了之前的习惯,左手放下垂在身侧,不敢扶,怕砍到手。 前面砍得都挺好,最后一块骨头被厚重的砍刀一砍,骨头一下子飞去厨房门口,哎呀,“......”周舟咧着牙齿,朝郑大娘尴尬一笑。 “捡起来就完了,看阿娘干啥。”骨头放进木盆过水清洗,郑大娘又说:“好嘛,力气越来越大了,不错不错。” 三条棒骨砍成块后用温水泡出血水,和冷水一起入锅,倒浊酒煮去腥味,水烧滚,浮沫飘起后,骨头捞到木盆:“粥粥,来,倒水我洗掉血沫。” “热水,倒茶壶里的热水。冷水洗,肉会变紧,柴了难咬开。”郑大娘见周舟舀冷水,赶紧提醒道。 热锅化开猪油,洗好的骨头块入锅煎,郑大娘让周舟在灶口把柴火烧旺些,骨头周身煎到变黄,郑大娘又说:“来,粥粥再加热水进来熬煮。” 郑大娘站在锅前,等锅里的汤烧开后,耐心地用汤勺慢慢撇去油脂,周舟这孩子是有点挑口的,汤太油了他不定能喝下。等油沫撇干净,郑大娘切了几片姜片一起放入锅中熬煮。其余的都不放,力求把骨头汤熬得鲜浓些。 “可以了,撤出点柴别烧干了,小火慢慢熬,等他们爷俩回家大骨头汤也熬好了。” 周舟把土豆切块,郑大娘去捞了一颗酸菜,回来对周舟说:“酸菜剩不多了,天冷前咱再腌上一次。” 周舟刚来郑家那会儿,腌的酸菜有几大缸呢,竟然就吃完了,“我当初还怕吃不完......”郑大娘也想起来了,她笑着说:“是咧,你俩成亲的席面就用了不少,后来咱们炒腊肉,炒肉丝,吃得也勤快,一来二去的,可不就吃完了嘛。” 五花肉切块焯水,放入锅中煸出油脂,周舟不停翻炒,郑大娘在一边看着:“你看这煸出的一小洼油,不用另放猪油润锅了。” 煸差不多后,周舟把肉块捞出备用,趁着锅底的热油,把蒜块倒入,“粥粥快翻炒,仔细烧焦了。”等蒜炒出香味,郑大娘把切成丝的酸菜倒入锅中,热油碰撞,酸菜一下就爆出酸味了,味蕾刺激,周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等酸菜浸油,炒出香味,周舟把五花肉和土豆倒入锅中,加了酱油和盐调味,这回不用郑大娘教,周舟自己提了茶壶往锅里倒水,郑大娘笑着点点头:“对啦。”盖上锅盖,小火慢慢炖,期间叮嘱周舟不时翻面。 等锅里汤水慢慢收汁,周舟拿筷子戳了戳土豆,说:“阿娘,土豆软了。”郑大娘便捞出浸在冷水里醒好的小面剂子,撑开捏成椭圆形的饼子,一半浸在汁水里沿着锅贴了一圈,“你阿爹就爱吃这个贴饼,一会儿你也多吃点。” 等满满一锅酸菜土豆炖五花肉撒上葱花,灶中撤火,郑家父子俩回来了。 郑老爹去篱笆空地卸牛车,郑则先跨进院子,他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字还没念,厨房果然跑出一个小身影,周舟高兴地喊:“郑则!” 郑则眉开眼笑地接住人,心里十分满足,周舟额上热出了点薄汗,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他,大声宣布:“今晚我要吃两碗米饭!” “阿娘炖土豆,有酸菜和五花肉,可香了!”他催郑则快去洗手。 骨头汤也飘出浓郁的香气,郑大娘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笑着摇摇头。她把洗好的枸杞子放进骨头汤,撤了柴火,盖上锅盖再焖一会儿。 这会儿时间还早,但饭都做好了,有什么道理不吃。 一家人围坐,郑大娘先盛了一碗骨头汤放在周舟面前,对旁边的郑则说:“看着你夫郎喝完啊。”还没等郑则应声,周舟自己就乖乖点头,把小汤碗往前挪了挪,呼气吹凉。 郑大娘笑着大声说:“吃饭吃饭!咱们吃饭。” 郑老爹嘿嘿笑,他一眼就看到了贴饼,还是蓉蓉懂啊,浸满酸菜汁水的饼子最香了。今晚吃炖肉,郑大娘想家人吃顿好的,用白面做了饼子,周舟爱吃的大米饭也煮了,没用杂粮。 小汤碗里飘着翠绿的小葱和红色的枸杞粒,汤浓肉香,周舟喝完一碗,浑身都热了,大骨肉上的肉炖得软烂,一扯就开。郑则帮他盛饭,还不忘提醒他:“给,第一碗。” 郑老爹听了就笑,他咬一口夹着酸菜的贴饼,慢悠悠地说:“我赌他吃不到第二碗。” 郑大娘:“他能吃,你别小瞧人。”又转头对周舟说:“放开吃,啊。” 酸菜的爽脆酸香中和了五花肉的油脂,周舟夹一块五花肉放在米饭上沾了沾,才吃,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肥而不腻,嚼完再夹酸菜,酸味一刺激,他能连吃两口米饭。好下饭啊,土豆炖得绵软面乎,还吸了汁水,他用勺子在饭碗里碾碎和米饭拌着吃,也很好吃。 周舟用勺子舀了五花肉到郑则碗里,“你吃!”接着又给郑大娘舀了一勺,郑大娘赶紧递碗过去接,周舟说:“阿娘吃!” “阿爹要自己舀!” 郑老爹自有人帮他舀,他一点也不着急,说:“嘿,还记仇呢。” 吃完饭天还没黑,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正在院子里消食,村长拿着册子上门了。 村民已经开始收土豆,村长最近一家一户上门称重登记,天天转个不停,麻烦也得做啊,到时还得送册子去县衙,给县太爷过目。 郑家收回来的土豆都堆在院角,堆了两天,土豆上的泥也脱落了,郑大娘和周舟在一旁装麻袋,郑老爹和郑则称重,村长看得仔细,等全部的称完,村长欣慰地说:“不错,虽只种了半亩,但也有五百八十几斤。” 按照目前称重登记的情况来看,他们村的土豆收成不错,今年多一项收入,村长心里高兴,大伙儿兴许能过个好年咧。 种出来的土豆,会有商贩来村里收,村民也可自行组织,运到集市或者镇上卖给粮行,和卖稻谷一样的方式。土豆价格贱些,也就三至五文钱之间,若是不卖,也可以留着自家吃。 村长离开前照例念了官府给出的土豆吃法,念完笑着说:“炖着吃不错,我看这东西和红薯差不多,也耐放,切片晾干存着也行,冬天也能吃。” 晚上洗漱回房,郑则在梳妆台抽屉里找出香膏,朝跪坐在床上的人抬抬下巴:“快躺好,我给你揉揉腿。” 昨晚周舟脚抽筋闹了一通,郑则实在是怕了,今晚要给他再揉揉才放心。 周舟甩甩手上的书,纸张发出声响,闷闷地说:“那我们今晚不读了吗?”都两天没读了......他特别想知道狐狸仙子的后续,白天自己在房里差点忍不住翻看,可心里又想和郑则一起读,便忍着好奇,跑去找了月哥儿玩。 “不读了,揉完腿早点睡觉。” “好吧。”周舟失落地把书放回床头格子,抱着枕头趴下来躺好。 他穿着改短的衬裤,两条莹润白皙的腿舒展在被子上,有点闹脾气地左右晃动,脚心娇嫩,脚踝精巧,腿上倒是肉乎,腿根往上的地方更是线条起伏。 郑则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还是周舟疑惑转头,他才去搬凳子坐到床边。 瓷罐里的香膏快见底了,再杀两头猪出摊挣钱,就带周舟去买。郑则把香膏抹在掌心搓热,粗糙的大手握住细嫩的脚,从脚底揉起,还没揉两下,床上的人先受不住痒,哈哈哈地止不住笑,想要挣扎郑则的手,嗔骂道:“痒呢!你的手刮着可痒了。” 郑则见他笑得脸色红润,心情愉悦,“那怎么办?” 周舟伸脚往他身上轻轻踢了一下,煞有介事地说:“你不许这么大力的,知不知道?”揉腿的郑师傅受教地点点头,重新挖了香膏往他腿上揉搓。 躺着的人看着瘦,但因为骨架小,身上藏着肉呢,摸着才知道。 郑则揉到大腿处,手指稍微使劲,腿上软乎弹滑的嫩肉能挤满指间,腿上的皮肤因为揉搓泛红,深色的手背覆在其上,粉的更粉。 郑则喉结动了动,手上还在揉,他不动声色地问:“生辰是明年三月?” 周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生辰他们之前说过了呀,他三月,郑则腊月,难道这么快忘记吗?他不高兴地说:“干嘛?” 两条腿都揉好,郑则拍拍他屁股,抬眼看向周舟,笑得意味不明:“想干的事情多了。” 你还是先不要知道的好。 第71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郑老爹和郑则跑了一趟古陂村,收了两只猪回来养在猪圈里,等秋收后杀。 上回的红薯干和鸡蛋卖了三百九十八文,帮人杀猪和卖猪仔剩下三十五文,绣线钱二十四文,收货本钱五百一十八文,周舟一起放在钱匣子里。雷大头的那头猪,出摊挣的钱郑则分了四百七十五文。算起来一共一千四百五十文。 加上已串好麻绳的一千文,他们如今有两千四百五十文了。 “咱要带上多少钱?”周舟和郑则今日要去古陂村收红薯干和鸡蛋,赶在秋收前再赚一笔。 郑则换了身旧衣服,说:“一千文都带上,全用来收货。五六天时间,咱们能卖完。” 周舟把串好的钱放在卖猪肉收钱的油腻钱匣子里。郑大娘这回给他们捡了五个竹筐,一个筐能装五六十斤,郑则想着他们收个三百斤也差不多了,周舟这时说:“阿娘!还要装鸡蛋呢!” 郑大娘又去拿了一个竹筐,又把干净的布巾,水和吃食装在背篓里递给周舟:“早点回来啊。” 昨日收猪郑则已提前告知,他们到达古坡村时,已有村民在等了。古溪村的村长得知有人来收红薯干,十分高兴,自发安排村民排队。 郑则把牛车停在大树下,大声说:“红薯干今日收满五个箩筐就不收了,价格还是五文钱三斤,鸡蛋三文钱两个。” 排队的村民有的只卖红薯干,有的红薯干和鸡蛋都卖。夫夫俩上次摆摊发现卖红薯干更赚钱,他们决定多收点。 红薯干郑则收,查看没问题后称好,倒进自家竹筐里;鸡蛋由周舟捡,钱当着村民的面结清。 货收到一半,有位婶子拿着鸡蛋篮子走上来,“小哥儿,鸡蛋都是干净的,干净新鲜。” 周舟点点头,示意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手上伸手拿了一个,……不对,有点奇怪,周舟又去摸了旁的几个,埋底下的也拿出来,有些是正常的,有些摸着潮湿。 那大娘见周舟选了这么久,急了:“都是好的,鸡蛋都是好的呀。” 周舟眉头紧蹙,疾速思索,最后把篮子推出去:“大娘,洗过的鸡蛋我们不收。” 阿娘和他说过,水洗过的鸡蛋放不久,不吃很快就坏了。估计是上回他只选干净的鸡蛋,蛋壳脏点的不收,村民想把鸡蛋都卖出去,使了小聪明,沾水洗掉脏污。 那位大娘激动起来:“怎么就不收了,鸡蛋都是好的呀!哪里坏了,你看看嘛。” 排在后面村民听到有争吵,纷纷伸头看。 郑则挡在夫郎面前:“洗过的鸡蛋容易坏,想必各位都懂,现在看着是好,实际放不了几天就坏了。 “这鸡蛋卖给我们,还叫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若大家都这样,我们便不在这里收鸡蛋了。”鸡蛋不像是红薯干,去哪里收都一样。郑则也不怕少了古坡村的鸡蛋。 有的村民听后神情有些不自然,显然他们当中也有人用水洗了鸡蛋。 有的村民却急了:“我的鸡蛋没洗过,收我的收我的!” “我也是,看看我的,这篮都没洗过,你们挑,随意挑。” 周舟已经不信任他们,没伸手接,他仰头看郑则,要收吗。 古陂村的村长赶来安抚嘈杂的人群,他先是训斥那位大娘,又在人群中说了什么,接着带了几个提鸡蛋篮的村民过来:“郑则兄弟,刚刚实在不好意思,我敢保证这几篮子鸡蛋都是好的,你们再看看吧,啊。” 古坡村位置实在偏了点,买东西、卖东西都不容易,如今有人来收货也是好事,不能为了几个钱坏了这难得的交易。 夫夫俩也想继续在古陂村收红薯干,没必要得罪村长,郑则丑话说在前头:“说实话,鸡蛋我们不想再收,挣钱不容易,花钱收货,谁想收到易坏的鸡蛋。看在您面子上,这几篮子鸡蛋我们收。下次再来就不一定了。” 村长连连感谢,并保证会和村民强调,一定不会再水洗鸡蛋。郑则和周舟不置可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村长发了话,后头提着鸡蛋没排到的村民心有怨言也不敢多说,好在红薯干还收。五个竹筐的红薯装满后,郑则扬声说:“多谢各位,红薯干收够数量了。” 离开时,周舟坐在牛车上,古陂村的人还朝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站看着,大树和人影越来越小。 “郑则,要如何才能避免村民洗鸡蛋?” “避免不了,全凭良心。”郑则转头看他,笑着说:“还有周舟的火眼金睛。” 时间还早,郑则决定带周舟绕去河尾村买点莲藕。 临河而居的众多村落,河水所流经的下河村、河尾村两个位置,河段水流平缓,水深居中,土壤肥沃,很适合种植莲藕。尤其是河尾村,村民在淤泥堆积的地方围建泥塘,大量种植莲藕。 周舟感叹:“下河村真好啊,又能种稻谷又能种莲藕,村里还酿酒,他们村是不是好富裕?” 郑则点点头:“相对周边村落,下河村村民是更有钱些。”其他村的哥儿、姐儿都想嫁到下河村,下河村的则很少外嫁。赵家愿意把女儿嫁到响水村林启宁家,是奔着女儿将来有一天能做秀才夫人、举人夫人这点去的。 牛车停在村中人多的地方,闲聊的阿奶们盯着两人看,问是来干嘛的。周舟拿了红薯干分她们吃,圆脸亲和,笑眯眯地说:“来买你们村的莲藕吃咧!” 阿奶们吃了红薯干,甜糯糯的,也笑着说:“你这个小娃娃,来早啦!” “还没采莲藕咧,秋收后再来吧!” 啊,还要到秋收后,那岂不是白跑一趟了。周舟热得满脸通红,他推了推草帽,看向郑则,怎么办? 郑则拍拍他后背安慰,笑着和村民搭话,说莲藕买不成,就买点鸡蛋,三文钱两个,家里若有愿意卖的,都可以拿过来。 说完把装鸡蛋的竹筐小心搬到阴凉处,拿了杆秤和小板凳,与周舟坐在一旁。 有婶子见他们工具齐全,架势足足的,起身拍拍身上的南瓜子壳问:“你们真的收啊,三文两个?”她家还真有不少鸡蛋。 郑则给周舟扇风,闻言点头:“三文钱两个。” “但我们要挑的,只收干净新鲜的。” 挑呗,随便挑,这价格和草市上一样,也不忙活她再跑一趟。 等那位婶子真的提了篮子过来,闲聊的村民也过来围观,周舟一个一个摸,一篮子鸡蛋挑得只剩下七八个,其余都当面结钱了。 “哎呦,还真给钱了,我家也有鸡蛋,等等啊。”村民见状也赶紧回家,喊家人拿鸡蛋来卖。 钱匣子慢慢空了,郑则起身扬声道:“感谢各位,鸡蛋收够了。” 卖了鸡蛋村民也不着急走,往他们牛车上张望,见上面还堆着几个竹筐,布巾盖着,不知道装着什么,便问:“只收鸡蛋吗,你们还收啥了?” 周舟灵光一闪,忙问:“你们的莲藕,往年卖多少钱一斤?” “三五文都有的。” 周舟直觉有利可图:“若是买两三百斤,价格有没有得谈?” 莲藕太高价不好收,集市上卖不出好价钱,若是收货价格低点,拉去别个不临河的村,或许能卖个新鲜,赚点时令钱。 周舟想,倒卖不就是这样嘛,低收高卖,哪里好卖去哪里卖,可以去集市,也可以走村串巷,只要能赚到钱,怎么卖不是卖? 村民们听到周舟的问话笑了:“买多好说,藕多藕少,价格几何,要挖塘采了藕才知道,现在可不好说。” 也是,这会儿讲也是空谈,夫夫两人见天色不早,赶车回家了。 * 牛车快走到家附近,周舟忽然瞧见武宁往山脚走去的身影,旁边还跟着个人,看着像是个汉子,是阿水? 周舟拉郑则一起看,郑则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不是阿水。” 不是阿水?!周舟赶紧让他停车,“我去看看!” “你跑慢点。” 周舟闻言放慢脚步,等他走了一段,看清楚跟着武宁的人是谁后,慢下来的脚步又立马加快,他边跑边喊:“宁宁,宁宁!” 前面的两个人齐齐回头,武宁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来得及收起,马滔却是满脸笑容。 大黄从别的地方窜出来,兴奋地绕着周舟跑圈。 武宁高兴地走向弟弟,“你们好慢啊,半天不回家,我都帮伯娘掰半筐玉米粒了。”他受伤的手已慢慢恢复,阿娘仍旧不许他上山打猎,他便来村里打发时间。掰玉米粒可以锻炼手指,武宁还挺乐意的,就是周舟不在,有点无聊。 周舟难得没有马上回应武宁,他皱着眉头向前走两步,看向马滔:“你怎么在这?” 又转头问武宁:“他是不是缠着你?” 一个汉子一个哥儿,两人还走在这么明显的路段,被回家的村民看到乱传怎么办?况且宁宁还没说亲。 安静的大黄跟着“汪”一声朝马滔吼,又走到主人身边。 武宁见周舟生气,有点愣住,大黄蹭腿他都没有回神。马滔竖起手掌讨饶,抢先说:“别误会,听说山脚这条路修整过,如今叫接亲路,我好奇过来看看,碰巧走一起罢。” 周舟看向武宁,武宁点点头,这个人倒是没怎么,走得不远不近的,只问过他林茂还有没有再来找麻烦,林茂哪个?来一次他打一次,啰啰嗦嗦的。 马滔见两人面色不佳,识趣道:“天色不早,我改日再去看,先走了。”离开时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样子,也不介意两个哥儿的臭脸。 等人走远后,周舟担忧地问:“宁宁,他是不是经常来找你?” 武宁:“有吗,我才第二次见到他。” 宁宁心大惯了,周舟叮嘱道:“若是他再来找你,你不理会便是了,总觉得他不是好人。” 说完周舟想起什么,小心问道:“......你想理他吗?” 武宁皱眉:“谁想理他?”一副笑得很欠揍的样子。 如此周舟便放心了,他说起今日去别村收货的见闻,兀自说了好久也不见武宁有回应,转头看才发现他跑到花生地里去了。 武宁拔起一株花生,惊喜道:“结果了!”秧苗根部挂着成串的带壳花生,当初种下的一粒花生竟然真的结了好多果实。 “宁宁,别拔了,你们种的比较晚,兴许再长长还能结更多。” 武宁拔了三四棵停下来,“我拿回家给阿娘尝尝,弟弟,我走了!”他往接亲路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明天你们也不在家?” 周舟点头,他想武宁可能会无聊,含蓄提醒:“宁宁,你可以找村里人玩。”找林淼,宁宁找他,阿水一定会有空的,怕他听不懂,周舟又说:“再过五六日秋收就更忙,到时你想吃烤肉,大家也没空......” 武宁给他递过一把带泥土的花生,说他知道了。 真的知道吗,周舟瞧他大大咧咧的样子,唉,林淼怕是有的熬了。 * 周向阳左手甩着一个小布包,右手拿着根光滑的小棍子不停敲打杂草石块,慢悠悠走在路上。 最近大人总是给他派活,爹娘前两日收了土豆,蒸熟后让他端着小碗送去河边给干娘尝尝;今天他去找石头哥玩,石头哥却拿了一团布给他,让他拿去给周迎月。 哪个周迎月,是他小哥那个周迎月吗? “为什么啊!什么东西要给我小哥,阿娘说过不可以拿你给的东西。”周向阳不乐意地说。他不要跑腿,他要和石头哥玩嘞。 林磊心头猛然一跳,迟疑地问:“......你阿娘,为什么说不可以拿我给的东西?” 周向阳:“不知道啊,就说你是恩人,阿娘说不可以惹人生厌,不可以总是拿你给的东西。” 林磊呼了口气,直起身子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水,简直虚惊一场。 “让你拿你就拿,小屁孩哪来这么多话,”林磊恼羞成怒,屈指敲敲他脑袋,接着拿出一根直溜光滑的小棍,“你去送,这根小棍就给你玩了。” “真的?!”这根小棍他早想要了,是他在村里见过最直的棍子,比林彪的那根还直,“真给我?” “真给你。” 林磊低头,小声叮嘱要送去哪里。 月哥儿坐在秘密基地刺绣,他已经连续坐两天了,日落图样还得看着落日绣,这时外面传来鬼鬼祟祟声音:“周迎月,周迎月~” 周向阳猫着身子,拄着手里的小棍子,一脸笑嘻嘻的表情,像只小老鼠一样走进秘密基地。 “你这个坏小子,喊我什么?”月哥儿放下针线,笑着去捏弟弟肉乎的脸。 周向阳拉开小哥的手,嘿嘿笑着躲避,躺倒在地上。月哥儿把石面扫得干净,也不怕他弄脏衣服,周向阳第一次来这里,他看了一会儿河面,才想起来石头哥交代的事。 一骨碌爬起来,“小哥,这个给你。” 普通的麻布裹成团放在石面上,周向阳小声说:“石头哥给的,他说''还你''。” 还你?若是吃食还好说,月哥儿慢慢打开布团,彩线和脂膏,这还什么? ......啊,他的手帕! 月哥儿红着脸拿起瓷瓶看,里头脂膏洁白莹润。手帕,是不打算还了吗。 他看了周向阳一眼,小孩正甩着棍子玩,这段时间阳阳带了不少东西回家,每次都说“是石头哥给的”,末了还要加一句“给你的。” 短短两句话,却让月哥儿在夜里翻来覆去,他想不明白,答案又呼之欲出,却不敢贸然承认,十分煎熬。 “小哥,我去找虎子玩了。” “嗯,”月哥儿帮他整理头发和衣服,想了想,看着弟弟眼睛小声叮嘱:“不可以......” “不可以告诉别人!我知道,石头哥说过了。”说完就跑。 留下月哥儿独自红着脸,此时河面上的太阳已经开始坠落,他低头翻找针线。 秘密基地入口再次传来声响,月哥儿头也不回地说:“小棍子不是拿走了吗?”久久无人回应,月哥儿心有所感,心跳声咚咚震响,手上紧张无力,绣针险些捏不住。 他慢慢转头看,林磊果然傻傻站在原地,爽朗的笑容带了几分不好意思。月哥儿直觉他脸红了,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从月哥儿的笑里得到鼓励,林磊三两步走到人家身旁,一屁股坐下,挠挠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月哥儿捏起的针又放下,他不自然地动了动,两个人呆坐了一会儿,月哥儿小声说:“手帕不还我了吗。” 林磊转头看他,身边的人垂头细语,只见得一双烧红的耳朵,俨然十分羞涩,林磊心动不已,他喃喃道:“我拿,拿东西和你换......” 很怕自己原地燃烧,傻大个面红耳赤的,瞧见旁边的彩线,赶紧拿起来没话找话:“给我编个手绳吧。” 月哥儿终于抬起头来,脸蛋羞红一片,他也紧张得实在拿不住绣针了,便顺着林磊的话,挑出彩线。 月哥儿手巧,快速编了个头,林磊没想到他真的编,主动帮他捏住一端,月哥儿看编绳,林磊看他。 两人无声沉默,心跳却震声鼓动。 等手绳编好,林磊拉开活口就要把手绳往手上套,月哥儿慌张地拉住他:“别,别现在戴!” 手绳太惹眼,还是彩色的,袖口一拉就被人看见,无端端多了手绳,这要如何解释? 抓在林磊腕上的手柔和又纤细,他脑子里都是两手相贴的触感,皮肤温度明明不高,却烫得人头昏目眩,他情不自禁:“月哥儿,我,” 月哥儿红着脸抬头和他对视,眼神隐隐期待,林磊看着那双目光柔和的眼睛,不由自主继续说:“我让阿爹......” “喵嗷!!”话还没说完,花花和黑猫快速窜进秘密基地,伴随着凄厉嚎叫,黑猫一靠近花花就要伸爪子挠。对话被打断,月哥儿迅速收回他的手,林磊还出神地往前送了送,接着失落垂下。 两只猫闹了一通,最后安静地坐在两人中间,望向河面。 月哥儿和林磊忍不住对视一眼,也一起看向前方。此时落日已缓缓下沉,余晖洒落,河面染上一层薄薄金光,待落日被河面全部吞没,四周变得宁静。 看日落的两人却心头火热,久久不能平静。 第72章 又把人留在家 “山上都有些什么猎物?” “郑则家的梅花鹿是你打的吧,我去吃他成亲酒席听说了。” “你以前怎么不去村里玩?住在山脚不无聊吗。” 马滔跟在武宁身后仿佛自言自语,没人搭话也能说个不停,天爷,他这回总算明白阿娘说的聒噪是个什么意思。大黄不愿意跟阿爹上山,在家里也不乐意,一直呜呜叫,武宁只好带它去后山走走。 没想到在路上又遇上了这个马滔。 昨天弟弟生气武宁也挺怕的,谨记他的叮嘱,遇到这人就当没看见。 马滔见人一声不吭,他加快步伐走到武宁身边,继续问:“你为什么不讲话?”那天田埂上他说,觉得武宁长得好看这话倒是不假,这身高腿长的,眼睫毛特别浓密,凶是真凶,眼睛瞪人也是真好看。 反正挺有意思的。 武宁斜他一眼,懒得理会。哪里来这么多问题。好烦,要不回家算了,武宁看向前方,大黄玩得挺开心,在山林间窜来窜去。算了,再走走,顺便割点草喂兔子。 “你要割草?我帮你,我带了镰刀。”马滔见他在一处草丛停下,准备把腰后的镰刀拿出来。 “不要你帮忙,你赶紧走啊。” “不走就揍你!”武宁把手里拍打树丛的棍子往树干上一甩,发出“啪”地清脆声响,马滔立马后退了一步,笑道:“还真打啊。” 这时大黄突然兴奋吠鸣,武阿叔从山道上走下来,朝着下方两人喊道:“宁宁?” “阿爹!”武宁当即抓了背篓跑到他阿爹身边。 武阿叔今日上山割蜜,脸包在层层叠叠的布巾之下,让人看不清表情,他语气不悦:“小子,你谁家的?” 马滔立马站直身子,没想到会遇到长辈,“村里马忠山家的,我叫马滔。” “你小子,远远我就听到你的声音,缠着我家武宁做什么!”他刚刚听到全是这小子在讲话,宁宁说那两句还是吓唬人家的。 马滔立马摆手:“阿叔别误会,我只是顺手想帮他割点草。” 我看你是居心不良,“他不用你帮,赶紧走!”武阿叔皱着眉头赶人,马滔应声后先离开了。 武阿叔转头仔细打量儿子,见他面色如常,心里放松不少。儿子真是大了,都有小子跑来跟着了......武阿叔莫名有点恼火,都是些什么人,一声不吭就凑过来,当他老子不在? 武宁帮阿爹托着背篓,瞧见了里头有一挂带枝干的蜂巢蜜,咽了咽口水:“阿爹,这么早就割了吗,往年不是十一二月才取。” “这一挂成熟了,再放久点保不准被人先摘了桃子。” “阿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平时回家不经过这条道儿。 武阿叔这才想起来:“你还说,跑了这么远,仔细你阿娘问起。” “是林淼告诉我的。我俩在山上遇见,他说好像有人跟着你。”没想到赶来一看,还真是有臭小子跟着。 武宁嘀咕林淼去山上干嘛,武阿叔耳朵尖听见了:“你管人家去干嘛,”想了想又说:“下次马滔那小子再跟着你,你就告诉阿爹,我回头找他家骂去。” 见儿子点头,武阿叔抬脚往家里走去,见武宁还站在原地,喊他一同回家。 武宁把地上的背篓捡起来晃了晃,笑着说:“嘿嘿,阿爹,我割完草就回去。” 等阿爹走远,武宁抬腿就往山上跑。 不知道林淼去山上哪里,大黄也跟在主人后面,武宁埋头走,大黄越过他跑了几步又突然折回,接着吠叫几声。 武宁循声转身看,发现林淼在不远处半蹲着,手在摸大黄脑袋,还微微低头和狗子说了什么,眼睛却含笑着始终望向他,好像一直在等自己回头。 干嘛笑得这么温柔啊,害他觉得怪怪的......武宁表情有点无措地站在原地,大黄见主人没动,跑回去往人腿上扑了两下,又掉头跑到林淼身边。 林淼慢慢走过来,眼中笑意未散,问他:“要去哪里?” 武宁实话实说:“想去找你来着,阿爹说在山上见你了。”没想到他这么快下来。 “你看见我,怎么不喊我?” 这段时间林淼也没来找他去山上挖陷阱,白白得了这么好一把匕首,不带人打猎可不行。况且他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林淼:“怕打扰到你。” 武宁皱眉:“打扰什么……”转念想清楚后他立即大叫:“什么啊!巴不得你来喊我,那人可烦了,一直问一直问,什么什么为什么,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 “大黄都不会问为什么!”大黄第二也不会问为什么。 看出来武宁是真的很烦,林淼笑意渐深,他说:“现在知道了,下次再见到,我一定喊你。” 紧接着又补充说:“我也烦他。” 武宁好奇:“真的?为什么。” 林淼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走,“小时候,他喊我们两兄弟''妖怪''。” 除了郑则和武宁,村里大多同龄小孩都叫他们妖怪,武宁住得远碰不到罢了,至于马滔有没有喊过,一群人里谁说得清楚。这倒也不是假话。 “什么!下次见他我一定给骂回去!”武宁生气地甩甩手里的棍子。 “若是他再来缠着你呢。” “把他骂走。” 林淼语气平静,循循善诱:“若是他上门提亲呢。” “阿爹打他出去!” “若是村里其他人上门提亲呢?” 武宁这时有点疑惑,他们可以聊这个吗,提亲成亲的,是可以随便聊的吗,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林淼的语气实在太过稀疏平常,与往日无异,他虽疑惑却不防备,就说:“哪里会有那么多人来提亲?” 林淼心想,怎么会没有?他能看见的好,别人总有一天也会看见。 “再说了,阿爹阿娘留我在家的,要嫁也是他们嫁。” 见没人接话,武宁转头看他。 林淼眼神深邃,喊他:“武宁。” “若是真有,你要记得就这么回答。” * 郑则和周舟已经连着三天去镇上摆摊,他们清点过货物,只剩下一筐半的红薯干。钱匣子里的铜板越来越多,但两人到家却没心思清点。 主要是周舟没心思。 晚上趁着周舟回房,郑大娘拉过儿子,面带忧色地说:“你明天别带粥粥去镇上了,啊,你看他困成啥样了。” 连着好几天早起,这孩子摆摊回来的第一天,胃口很好,饭量也大了,第二天回家仍旧挺开心,就是看着明显疲倦许多,今晚吃饭直接走神了,还是郑则盯着,他才把一碗饭吃完,爱吃的菜也没夹几筷子。 “这样吃不消的呀,回头再把人累瘦了。” 郑则知道,他看在眼里,这几天出摊也带了吃食盯着周舟多吃点,人到底还是累到了,“我想想法子......” 估计还得闹一阵脾气。 屋外天色已经昏沉,房里也模模糊糊,周舟在找寝衣,他困困的,想睡觉了,正克制自己不往床上躺去,没洗漱呢,衣服也没换。 郑则点了灯放在圆桌上,把装了山鸡羽毛的陶罐挪远了些。 灯光昏黄柔和,屋里温馨安静,郑则拉过夫郎环抱着,“今晚泡泡澡,舒坦舒坦,好吗,我给你打水。”他已悄悄打定明日不让周舟跟着去镇上,自己忙惯了,连着出摊没什么影响,但是周舟不行,他得歇歇。 周舟眼睛一亮,连点点头,泡澡舒服,“那你要快点,我困了。”两只眼睛因为打呵欠眼泪汪汪的,周舟伸手环上郑则脖子,靠上去静静抱了一会儿,在他快睡着前,郑则拍拍他:“我去搬浴桶进来。” 好几桶热水倒入,周舟伸手进去试了试,说有点烫,郑则:“烫点好,泡久一点。” 泡久一点,能睡沉一点。 要当着郑则的面脱衣服,周舟还是很害羞,郑则帮他脱,他更害羞,一直扭着身子不乐意。郑则哄他:“只有咱们两个,不羞,早点洗早点休息,我有些累了。” 听到郑则说累,周舟立马就乖了,任他帮自己解了衣服,进了桶里,水温舒适泡得昏昏欲睡,郑则拿了布巾耐心地帮他洗后背,周舟没一会儿就靠在他手臂上睡着了。 醒来时,郑则正抱着他往床边走,郑则声音低沉温和,轻声说:“睡吧。” 周舟在浓重的睡意里挣扎:“要穿衣服......” “嗯,会穿的。”九月末的夜晚有些凉,衣服是得穿。 郑则轻柔帮他换上干燥的寝衣,盖好被子,见人好好睡着,这才放心去倒水洗漱。 等所有事情忙完,吹灭桌上的油灯,他松了一口气舒坦地躺回床上,周舟像是感应到一般,摸索着靠过来,伸手摸到他的脸才继续安心继续睡。 郑则握着他柔软的手指亲了两口,心想,明日可不要太生气。 等周舟再次醒来,身边没人,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是凉的,他撑起身子喊了声:“郑则。” 没人应。 周舟隐隐不安,掀开床帐看,房间里也没有人,他急忙穿好衣服跑到后院去篱笆空地,外头已是天光大亮,牛车都不见了!周舟又跑到厨房,阿娘也不在。 他心里空落落的,呆呆坐在门廊竹椅上,眼泪就流下来了。 郑则怎么可以不等他啊,他就多睡了一会儿,怎么都不把自己叫醒的,怎么这样啊。 郑大娘推开院门,见周舟坐在门廊,刚想喊他,就见孩子悄悄抹眼泪,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这是发现郑则自己去镇上了。郑大娘当即走到他身边,“哎呦,不哭不哭,这是怎么了。” 周舟嘴巴一瘪,鼻子又酸了,他立马告状说:“阿娘,郑则都不等我的。” 郑大娘不敢承认自己是早就知道了,罪名只好全都推到儿子身上,她说:“等他回来我骂他一顿,怎么能不等人呢,真是的......”她牵着粥粥进厨房,转移他的注意力,“阿娘在灶里闷了红薯,烤红薯可香咧,等会儿尝尝吧。” 红薯已经煨熟了,敲打掉外皮沾着的灶灰,郑大娘掰成两瓣,里头金黄色的薯肉软糯诱人,鼻腔都是红薯焦糊的香甜。 郑大娘把烤红薯举到周舟鼻子下,逗他:“香吧,洗漱去,回来刚好可以吃。”说着把红薯放在桌上晾凉。 周舟吸了吸鼻子,对着阿娘露出个笑脸。 见人听话地去梳头洗脸,郑大娘总算松了口气,又把温着的早饭拿出来摆好,等会人一来就能吃上。 周舟和郑大娘今日便在家收拾起土豆。趁着这阵日头还好,两人就打算把土豆切片晾干,冬天炖菜吃。 “阿娘,木盆木桶都找出来了。” 娘俩把土豆搬到井边,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给土豆削皮,土豆皮也不浪费,用盆装着,洗干净可以煮了喂猪。 削好皮的土豆洗干净,切成片泡在木桶里,煮前还要多洗几遍。周舟切片专心致志的,切出来的土豆片十分均匀,烧锅过水煮的时候周舟有些担忧:“阿娘,会不会煮化了啊?”他也没有切很厚。 郑大娘用锅铲搅动,让他放心:“不会,阿娘看着呢,差不多就捞起来了。” “阿娘,切了片直接晒不可以吗?” “可以,不过生土豆片晒干只能泡软炖着吃,煮过的土豆片不仅可以炖着,还可以油炸咧,等晒干咱就炸一个尝尝。” 两人把煮熟的土豆片抬到院子,周舟一片一片地摊开放在簸箕上晒,这时院门有声响,周舟的心提了一下,立马转头看,随即想到这会儿天还早着,又有点失落。 郑大娘笑着说:“定是那些小孩搞怪,打赌谁敢敲郑屠户家的院门咧。” 周舟抓了一把煮熟的土豆片去开院门,小孩们可能没想到门真的会打开,吓得不敢动,见开门的人不是郑老爹,又齐齐放松了。周舟觉得他们挺好玩,分了土豆片,让他们去别处玩。 关门时周舟在想,郑则在镇上卖红薯干顺利吗,这会儿吃午饭没有? 郑则还没吃午饭,他一个人摆摊,除了有点想夫郎,红薯干倒卖得挺顺利的,他们在同一个位置连续摆了四天摊子,住在附近的居民也对他们也有些印象,还有人来买了第二次。 “哎哎哎,别在我的摊位上停留啊。” “走远点走远点。” 郑则循着呵斥声的方向看去,有个穿着破烂的单薄身影正在每个摊位前张望,看清来人,郑则立即站起来挥手,那小子立马朝着这边跑来了。 两人走到一边说话。 小乞丐:“肉市的羊肉摊主说你这几天没出摊,我便来集市碰碰运气。” “你先给我三十文钱。” 郑则看了他一眼,心想难不成打听到了不得的消息了?接着数了二十五个铜板给他:“多的没有。” 行吧,小乞丐也不多纠结,把钱收好后,他朝着郑则示意靠近点,小声说道, “赖三死了。” 第73章 得好好哄哄 一个月前,城西。 赖三眼睛布满血丝,骂骂咧咧走出赌坊,他娘老子的,方才那局他明明可以翻盘,偏偏手头里没银子了,真是晦气。 他人是离桌了,脑子还沉浸在赌钱的亢奋里,手指头仍旧不自觉微微颤抖。 “赖三,不再来两把?”赌坊伙计姿态恭敬地站在门口,脸上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要不要再借点银子?反正赖大过两天也会来还上。” 赖三烦躁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酒楼那头走去,结果他刚踏进门口,店里几个伙计就上来把他围住了,掌柜脸色不悦地走过来:“赖三大驾光临,看来是能还这几个月欠的酒饭钱了。”这赖三有钱来挥霍,没钱也来挥霍,之前都能还上,这段时间他却半个子都掏不出了。 赖三说过两日就还,先拿几坛酒来给他喝喝。掌柜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伙计把他轰出去了。 赌坊里光线昏暗,不分昼夜,赖三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怀里还揣着最后一点碎银子,走了两条街,他钻进一个小酒馆里。等他摇摇晃晃走出酒馆,夜已经很深。 他这段时间赌得有点大,欠了不少钱......想到赖大,赖三心里很是忐忑,还不上钱赌坊至多打断腿,留他条命继续还钱,若是赖大知道欠了这么大一笔让他垫,保管会往死里打他,“烦!”赖三嘟嘟囔囔把手里的酒坛子往巷子角落一砸,心里已在暗暗思索重操旧业,搞到钱还了赌坊再说。 夜色浓重,赖三昏昏沉沉不知走到哪里,眯蒙着眼睛往前看,前头地面有几处地面水光粼粼的,他纳闷,这两日下雨了吗? “噗通”一声,冰凉的塘水瞬间没过头顶,赖三心中惊骇,酒也醒了几分,他拼命扑腾往上抬头,可酒劲上头四肢绵软根本不听使唤。 水面渐渐平静,对岸张灯结彩的楼里声乐不断,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 “第二天赖三浮起来才被人发现,”小乞丐嚼着红薯干,继续说:“官府找到赖大让他把人领回去了。等赌坊的人收到消息,上门去寻赖大,发现他早就跑了。” 没想到赖三就这么死了,郑则问:“六婆呢,赖大赖三是本地人吗?” 小乞丐点点头:“他们兄弟都是平良镇人,那婆子好似不是。赖大不卖人时不知做什么营生,他经常出入赌坊,但并不赌钱。”乞丐里头虽然也有人干小偷小摸的事,但却十分瞧不起拐卖人的伢子,“那婆子不知道在哪。” “你得给我买只烧鸡,有乞丐说给买烧鸡他就帮忙打听。”他这段时间蹲在赌坊酒馆花楼附近竖着耳朵听,还去和那一片地的乞丐打交道,费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到的。 这会儿有人来问红薯干,郑则先上前招呼,小乞丐蹲坐在角落,看着郑则大方给人试吃,他也咬了几口手里的红薯干。 郑则打称收钱后走过来,“你就这么听话,今天人家知道你能买到烧鸡,明天人家继续可着你要烧鹅,怎么办?” 小乞丐愣了,若是这个汉子不给自己买,那他确实买不到烧鸡。郑则没再多说,他去对面摊子买了两个肉包子,又抓了一把红薯干用布巾包好,递给小乞丐,让他吃完包子再回去。那孩子迫不及待吃完了一个,克制着没吃剩下的,包好放进怀里,看样子是想带回去。 郑则说:“你继续打听,若是有赖大和那婆子有用的消息便来找我。还给你钱。” 赖大出去躲一阵,等赌坊没追这么紧了一定还会回平良镇。 等筐里的红薯干都卖完,郑则收拾好东西去了一趟布行。 软绸做的小衣周舟只有一件,郑则打算再买两块,让他做成小衣换着穿,也免得犯嘴瘾时,周舟总拿小衣洗了胸前会痛做借口,想到他笑眼弯弯看自己吃瘪的得意小样儿,郑则心口发热,想快点回家亲亲他。 周舟起床肯定生气了,自己不在他应当不会闹脾气,也不知道有没有哭。 得好好哄哄人。 从布行出来,郑则想了想又绕去之前买胭脂水粉的铺子。今日还是那位女娘当值,店里有好几个客人在选东西,郑则人高马大的,穿得也朴素,又是个汉子,他一进来大伙儿都看着他。 “您今日想买点什么?”女娘笑盈盈地,她还认得人,当日这个汉子毫不吝啬夸奖自己夫郎,让她印象十分深刻。郑则见那几个姐儿哥儿也要找女娘,便说:“你先招呼,我不着急。” 趁着女娘招呼其他人,郑则静静站在一侧低头观察眼前的瓷瓶罐罐,除了瓷瓶颜色不同,他实在是瞧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那几位客人陆续走的时候,依旧好奇偏头打量这个在脂粉店的汉子。 “上次的买的水粉,您夫郎都还喜欢吗?”女娘笑着问道。 “多谢帮忙挑选,他喜欢的,我今日想买香膏。” 女娘问他是擦脸还是擦手,郑则这才知道原来还有分开用的讲究,之前买的那罐他哪儿都给周舟擦了,周舟纵着他,也没说什么。郑则便说两种都要。 擦手的香膏,女娘帮他选了价格较为划算的,“这罐量也多些。擦脸的有几种,香味各不同。”几个小瓷罐都拿出来让郑则闻,除了桂花和兰花他能闻出味儿来,其他都大差不差,郑则最后选兰花味的,不浓不淡,香气幽幽。 其他想买的东西,等秋收后周舟自己选吧。郑则原还打算买串糖葫芦回家给他甜甜嘴,想到路上又是尘又是灰,送到人手上怕也吃不成了,转而去买了干果蜜饯。他家如今也是有人要哄了。 * 土豆片全都晾晒后,周舟去玉米地给挖根茬的郑老爹送水,走到荒地附近,看到小树和林淼从后山接亲路慢慢走来,小树手上还拿着没吃完的烤兔子。 周舟和他们打招呼,周向阳和虎子抓着藤球来荒地玩,“小树!玩藤球吗?阿水哥玩藤球吗?” 小树把手上的烤兔子撕开要分他们,周舟赶紧摆手:“我不吃啦。”三个小孩子美滋滋地吃烤兔肉,打算吃完再踢球。 周向阳慢慢挪到林淼旁边问:“阿水哥,你哥在忙什么啊。”林磊已经有段时间没带周向阳玩了,石头哥不是让他送东西就是说没空,真让人不开心。 林淼想起他哥这段时间下不去的嘴角,动不动就傻笑的样子,意味深长地说:“他最近在忙大事。”人生大事。 周向阳也没有很执着追问什么大事,听到虎子说兔肉好吃,就连忙说他小哥做的吃食也很好吃,林淼听到笑了一下,他低头看周向阳,这小子还不知道生活即将迎来什么变化。 周舟拉过小树走到一旁悄悄问:“那个大胡子人怎么样,你去找他玩,你阿娘知不知道?”最近见到小树,周舟发现他笑容变多了,人也开朗不少。 小树听到大胡子就点头,他也信任周舟哥,说:“他人很好的,教我拉弓,教我爬树,在山上他吃什么我吃什么,这个就是他和阿水哥烤的。”小树举起自己手里的烤兔肉。大胡子还背我,小树在心里默默补充。 “......阿娘不知道,她以为我自己上山玩的。”小树有点踌躇地说:“周舟哥,先别跟我阿娘说行吗,我怕她不让我去找大胡子玩了。” 好吧,那这大胡子还挺好,周舟又问:“你们冬天烧火怎么办?”他也是听阿娘说秋收后要去山上砍柴火屯着过冬,就想起小树家来,他们应当没办法自己砍柴。 小树:“阿娘跟村里人买柴,省着用也能过冬。”这样也好,不过两人还是过得很辛苦啊。 林淼踢着藤球给三个小孩起了个头,他们接过后,便说有事要走了,周舟也继续往玉米地走去。 玉米早就收完,玉米秸秆已经运回家喂牛,郑老爹挖出来的玉米根茬摊在泥地上,晚点敲掉泥土运回家晾晒,干了也能拿来烧。 “阿爹,来喝水!”周舟先给阿爹倒了一碗水,掀开篮子布巾给他拿垫肚子的吃食,郑老爹坐下休息一会儿,见周舟话有点少,表情也闷闷的,他多半能猜到原因,就说:“粥粥,去拔点花生吃吧。” 另外半亩地的花生叶子已经枯黄,看着可以采收了,周舟扯了一棵出来看,底下果然一串串都是花生,郑老爹远远喊道:“多扯点,带回去摘了水煮花生吃。” 等郑老爹吃完,周舟提着篮子抱着花生苗往家里走,快走到荒地附近,他看见月哥儿弯腰在和周向阳说什么,周向阳点点头,提着一个篮子跑了,小树和虎子都不在,可能是回家了。 “月哥儿!吃花生。”周舟走过去,把有花生的那头对着月哥儿,让他摘点吃。 月哥儿说他家今天也收了花生,就不吃了,“原来你今天在家,早知我便来找你玩了。”这话又引得周舟想起早上起来郑则已经去镇上一事,回到家还有些失落。 带壳花生摘下来后郑大娘端着拿到井边洗去泥巴,周舟抱着花生苗走到牛棚喂小鹿,喂完又走到猪圈看猪崽,他站着发了一会儿呆,觉得今天特别漫长,漫长且提不起劲儿。生气,又不是很生气,别别扭扭的,又很想郑则。 做晚饭的时候,周舟想了想说:“阿娘,等会儿还用灶灰焖红薯好吗?”郑则都没有吃到烤红薯,他肯定好早就走了。 周舟的心思很好懂,郑大娘笑着问:“那你打算闷几个啊?” “四个。”他早上吃过,不想再吃了,郑则饭量大,他一个人能吃两个。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动静,周舟眉毛瞬间扬起,起身走去,快走到院子中间时想到自己还生气,又折回厨房,蹲坐在灶口小板凳上不动了。他才不要去接郑则。 郑则进门刚好看见周舟跑进出去的背影,心里失笑,看来真生气了。 眼看两个孩子就要闹别扭,郑大娘咳嗽一声,说:“阿娘出去骂他。”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出去,特别大声地说:“郑则!”周舟侧过身子,耳朵朝着窗口听。 “你早上怎么不等粥粥,留他一个人在家。”就是。 “怎么能这样呢,一声不吭的,也不提前说。”就是。 “下次可不许了啊,听到没有。”下次再这样就不理你了,周舟心里想。 待郑则走近,郑大娘又用口型说:早上哭了。 “我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郑则回答阿娘,却是对着朝着厨房说的,周舟噘嘴,重新把身子转向灶口。郑则走进厨房,把买的蜜饯放在桌子上,瞧见周舟小小一只蹲坐在灶口,看起来有些委屈。 郑则以为见到人后,想念的心情可以得到缓解,没想到这会儿反倒更加强烈。 “粥粥。” 周舟没回应,郑大娘进厨房来了,郑则先出去,他在堂屋继续喊:“粥粥——” 喊什么啊,阿娘在呢,周舟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想叫郑则别喊了。郑则还在继续喊,声音传来模糊了些,好像是进了房间,“粥粥——” 周舟终于忍不住了:“干嘛啊!” 郑则在那头说:“过来。” 郑大娘就当听不见两人的隔空较劲,忍笑干活。 周舟还是起身了,就怕这人喊个没完。走到房间推开门,屋里暗暗的,“干嘛啊,我要帮阿娘看火——”他的嘟囔顿住了,昏暗里,郑则从背后抱住了他,结实的手臂紧紧搂在腰间,高热的体温烫贴着后背,周舟一下子泄力软在对方怀里。 “不给你抱。”周舟挣了挣,赌气地说,尾音软软的,带着委屈。 还在生气,偏不要给郑则抱,再抱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郑则的拥抱总是这么容易融化他的怒气。 早上走得着急,没时间刮的下巴冒出一点点胡茬,郑则故意低头蹭过周舟的耳垂和柔嫩的脸颊,刺痛麻痒,周舟抖了抖,在他偏头躲开之前被安慰似地亲了亲,怀里的人又不乐意了:“不给你亲......” 还没来得及拒绝,郑则把他转过身来,迅速低头亲在他嘴角,周舟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细碎的吻又落下,对方呼出的气息又热又痒,周舟的手开始不由自主慢慢上攀。 郑则的手掌从腰间抚到后背把人贴向自己,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脖颈固定,早有预谋的吻突然变得绵密深重,高温滚烫,周舟情不自禁地紧紧环住郑则脖子,许久之后双唇被放开,舌尖麻麻的,周舟喘了口气,声音已经变得柔和:“我腿软。” 郑则笑了一声,弯腰托着他的臀抱起,逐渐看不清物件的屋里,依稀能看见周舟白里透红的脸,郑则轻笑:“现在能听我说话没,嗯?” 周舟揪着他的衣领点点头,郑则暗想,真的好乖,他夫郎怎么会这么乖。 “我应该先好好和你商量,让你在家休息,而不是一声不吭自己走了。” “害你难过委屈了是不是。” “我错了,这次原谅我好不好?”郑则低头看他。 周舟脸上已经带有笑意,等人说完,他伸手摸着郑则的耳垂,脸蛋凑过去贴着,小窝甜甜的:“原谅你了。” 第74章 秋雨袭人 “阿娘,阿爹,吃烤红薯!” 周舟手上左右倒腾着两个沾灰的烤红薯,一家人已经吃过晚饭,时辰还早,夫妻俩在院里点了灯,坐着搓玉米粒,聊聊天,消消食。 郑老爹稳稳接过,红薯热乎乎的,散发着焦糊的香味,他手上都是老茧,一点也不怕烫。 周舟又跑回厨房,步伐轻快愉悦,刚跑两步,郑则的声音就从厨房传出来:“不要跑!天黑。”远点的地方油灯照不到,就怕人磕着碰着了。 郑老爹和郑大娘转头看,只见周舟听话停下,慢慢走进厨房,不久,里头响起两人模模糊糊的低语。郑老爹吃了一口红薯,说:“这是哄好了?”今日还闷闷不乐的,这会儿又乐呵了。 郑大娘撕掉烤红薯的皮,白他一眼:“晚饭就好了,你就光顾着吃。”两孩子黏黏糊糊给对方夹菜都没看见。这可冤枉郑老爹了,他有偷偷观察来着,可他俩平时也这么夹菜,他反正没瞧出啥区别。 厨房里,小夫夫紧挨着坐在熬药的小炉前讲话,郑则拉过周舟的手,就着油灯的暖光仔细看,柔嫩的掌心发热,“早知装在碗里给你拿。”手心都烫红了。 “装碗里还得洗碗呢,麻烦咧。”周舟捡起炉子前的红薯敲了敲灰,掰开后递给郑则,剩下的一半他慢慢撕掉外皮,也一同递给他:“你吃。” 灯光晕染,郑则鼻子侧影映在他另一边脸上,光线淡化了轮廓,他看向周舟的眼神很温柔。三两口吃完,郑则起身拿了晾得温凉的中药递给周舟,“喝吧。” 呜,又要喝这个药。好吧,周舟深深吸气,然后憋着一口气咕噜咕噜仰头喝完了,他放下碗,郑则适时把剥好皮的红薯递到他嘴边:“咬一口缓缓。” 红薯甜糯的味道压下想呕的冲动,周舟咬了一口就不吃了,推回郑则嘴边:“你吃嘛,两个都要吃完。”这可是他特意留给郑则的。 往烧洗澡水的灶里添了一根柴,拍拍手,两人端着油灯回房算钱。 先前带着一千文钱去收货,在古陂村收了三百一十七斤红薯,鸡蛋和下河村收的一起算,有三百零二个。 鸡蛋用稻草编成串串很好卖,这次摆摊,郑则放好东西坐下就开始编,客人瞧见他都是从竹筐里拿鸡蛋编的,也乐意买,提着就走也顺手。鸡蛋卖完收到六百零四文钱; 红薯干依旧卖四文一斤,试吃和添秤的去了十多斤,卖完收到一千二百二十文。除掉一千文钱成本,他们这次赚了八百二十四文钱。 周舟把算盘推远的,说:“还是你和阿爹杀猪更挣钱。唉,可惜不是天天有猪杀。”杀一头猪就能赚到摆摊四天的钱。 郑则两块软绸各买了一丈,这点长度只够做成小衣,但也花了一百一十文;两个瓷罐的香膏花了五十五文,再除去摆摊期间午间的吃食钱,一千文成本钱用麻绳串起来后,钱匣子里就剩下六百零一文。 光靠小夫夫俩人自个儿挣钱,手里如今也有三两又五十一文钱了。 郑则拥着周舟,笑着看他得意地把钱匣子摇得哗哗震响,打趣道:“小财迷。”周舟回嘴:“我是小财迷,你就是小财迷的管家公!” “管家公,嘿嘿。”谁叫郑则这么爱管人咧。 把钱收好后,郑则把软绸和香膏拿出来,绸布在昏黄的灯光下颜色与白日有些差异,一块晃悠悠的水蓝色,一块沁出水的竹青,触感顺滑柔软,周舟低头细看,爱不释手。 郑则偏头亲在他脸蛋上,嗓音温柔:“我以为你会说几句乱花钱。” 周舟惊讶:“怎么会?你认真挑选的东西,我感谢都还来不及,只会心疼你没给自己也买点。”说着放开软绸,伸手环上相公的脖子,笑意盈盈地凑近,用鼻子蹭了蹭郑则的,“谢谢哥哥,我好喜欢的。” 两人相拥着亲吻,好一会儿才分开,郑则满足叹气,低头和周舟对视,轻声感概:“……特别特别爱你。”周舟抿嘴笑,更用力地回抱住他。 * 古陂村的货卖完了,家里的猪也不着急杀,一家人花了半天时间去收半亩地的花生,用牛车全拉回来了。 离花生植株根茎上方几寸砍下,带叶子的茎杆搬到篱笆空地放着喂牛;有花生的根茎堆放在竹筐里,一家人围坐着,说说笑笑摘花生。 “阿娘,上次的水煮花生好吃,咱再煮一次吧。”周舟说。 郑老爹:“这是真好吃,放少少盐一起煮,剥着吃特别上瘾。” “成,摘完今晚咱们再煮一次。” 傍晚时突然刮风,周舟赶紧把晾着的衣服收起来,他站着望天,天色变阴沉了,也没有晚霞和落日。 次日起来,周舟掀开床帐,郑则刚好推门进屋,他走过来捏捏周舟的脸,笑道:“快穿衣服,我开窗透透气。” 周舟往窗外看了一眼,发现还是阴天。走出堂屋,郑大娘手里拿着葫芦瓢正在给太阳花浇水,花枝笔挺顺溜地立在两个破木桶里,花朵开得热烈,在不起眼的墙角吸引着人的目光。 周舟走过去和阿娘说,月哥儿和武宁种出来的太阳花又高又大,他疑惑:“......为什么我种的花长这么小呢。” “嗐,都是地方小闹的,咱种在木桶里,这花想长也没条件啊。下回你也种后院菜地里,保管长得和他们一样大。” 周舟点点头,心想等花谢了他要存点种子,来年继续种。 吃过早饭,往常这个时辰已是朝霞满天、金光万道,此时天空却安安静静,没漏出一丝阳光,郑老爹面色凝重,说:“我去村里转转,看看村里种田的老人怎么说。” 秋收事关重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郑老爹走去村长经常敲锣宣告的地方,一路走来,果然家家户户都站在门外担忧地看着天。 郑则见状便把家里的镰刀找出来,拿到井边,打好水开始磨刀。 周舟问郑大娘:“咱们今天搬竹席晒花生吗?”这天虽阴着,但没有乌云压顶,不像是会下雨。郑大娘摇摇头:“今日不晒了,怕是要先抢收稻谷......” 田里的事周舟不懂,他只好忙家事。 收来的红薯选出品相不好的,切掉发黑的地方,洗干净切成块,放到锅里和猪草一起煮;攒了几天的鸡蛋也可以捡了,小篮子里躺了九枚鸡蛋,周婶子送来的那只小母鸡下蛋特别勤快,光它窝里的就有四个;接着把篱笆空地的地面清理干净,周舟这才发现竟没有一个小孩儿来荒地附近玩,四周安安静静的,村里弥漫着焦躁又沉默的氛围。 郑老爹脚步匆匆,一跨进院门就说:“要提前割稻子。村长拿不定主意,老村长出来说今年得提前割,几位老人也这么说。” “这天看着吓人,成贵家水田多怕抢收不及,他们也打算提前割。” 郑大娘:“离秋收总归也没差几日,提前割也不碍事,就怕谷子被淋了。” 郑则和郑老爹赶着牛车先去田边,周舟和郑大娘收拾吃食和水,晚一步走。 响水村的秋收提前开始了。 走到田埂上,沉甸甸的稻谷低垂着,周舟举目望去,稻浪延绵,金黄一片,村民们在稻田里弓着腰,身影时隐时现,偶尔有人直起腰身抹一把额上的汗水;水田多的人家不停挥动镰刀,腰背酸痛难忍时,便抬头望一眼天色,此时与天争粮,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下雨,千万别下雨啊。 割下的稻谷被整齐堆放到一旁,老人负责捆绑和搬运,他们手法娴熟,将割下的稻子一束束捆扎系紧,慢慢扛到田边。 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提着竹篮捡遗漏的稻穗,年龄小点的孩子顽皮耐不住,在田里兴奋踩泥尖叫,忙碌的大人呵斥几声,又转身利落地挥起镰刀,这会儿打孩子都没空,稻谷若不及时收割,一场雨可能会让一年的辛苦付诸东流。 怪不得小孩都不去玩了,周舟看着村民热火朝天地抢收,心里也焦急起来,快步跟上阿娘往自家田地走去。 郑家的水田已经割了一小片,郑则戴着草帽,满头大汗,周舟发现他接过水的手还有被稻叶划出的细小伤口,“你疼不疼,多久能割完啊。”割稻谷肯定比杀猪还累,郑则杀猪都没有出汗的,周舟心疼地想。 “你别下来,和阿娘把田埂上的稻谷搬到牛车上就好。一点点搬,不要贪多。” 周舟听话地点头,低头捆稻谷,不敢添乱。 武阿叔来田里帮忙,他特意换了草鞋,直接下田了,说:“我看天色不对想来问问,见大门紧闭,便知你们提前来割稻子了。”郑家这么多年笼统就这两亩水田,一找一个准。 两家人亲近,也不多说客气话,秋收后再感谢也来得及。 “勇叔!宁宁呢?”周舟抱着稻谷问。 武阿叔已经开始忙活,他种田不大会,割稻谷还是熟练的,“宁宁和他阿娘在接亲路那头收花生,说怕下雨泥泞,着急去收了。” 郑家的两块水田有了武阿叔的帮忙,悬着一颗心,连着割了一天半时间收完,等所有的稻谷全都运回家,一家人才松了口气。 娘俩在篱笆空地拉了草席晾晒稻谷,至少要晒两到三日,脱水后,再脱粒,周舟怕下雨,频繁地在屋里屋外转悠,时不时去翻动稻谷。 郑家父子没能休息,马不停蹄赶去帮林成贵一家,他们家十亩水田,在可能下雨的情况下,光靠兄弟俩和林秋可忙不赢。 见到郑则和郑老爹赶来,林磊松了口气,他跟郑则说:“阿爹急得都要下田了。”林淼在田地另一头割,远远朝着两人打了声招呼。 “不怕,能赶上。”郑则也不多说,拿着镰刀弯腰开始割稻谷。 隔壁田地的林成德带着林茂林盛两兄弟抢收,三人听见动静,抬起身子往旁边看了几眼,林茂:“还以为今年能看热闹,他家倒是年年有帮手......” 秋收到了第四天,林磊和林淼直起酸痛的腰背,把最后两捆稻谷扛起回家,此时忽然狂风大作,掉落在田埂上的稻草被卷到半空,看来这回是真要下雨了。 村民们这几天夜以继日地抢收,田里的稻谷大多已经割完,又有少许几户人家正在收尾。郑则和郑老爹往家里走,却看到一亩还未收割的稻谷,郑则怔愣一瞬,怎么到这时候还剩这么多? 田里传来尖利的斥责声:“死哪里去了这几天!你就算去别村鬼混,也该知道要秋收了!” “回来了割个稻谷还磨磨蹭蹭!这亩田若要是淹了,咱们娘仨个直接饿死算了!”吴翠红在田里尖叫怒骂,可能也知道抢收来不及了,心慌气短,骂着骂着哭起来。她儿子被骂得稍微收敛,忍着不耐烦弯腰收稻谷,不远处还有个一脸麻木、穿得灰扑扑的姐儿拿着镰刀也在割。 狂风未止,天色越来越暗,眼看不久就要下雨。这粮食怕是要白白糟蹋了...... 郑家父子沉默对视了一眼,粮食总是宝贵的,种田人没法眼睁睁看着粮食浪费,两人当机立断,走下田拿出镰刀,帮忙割起稻谷。 吴翠红见有人来帮忙,擦擦眼泪刚要说两句话道谢,瞧见是郑屠户父子,她喉咙一下子哽住了,怎,怎么是他们家......这时村长和他儿子林启安从远处赶来,都懒得骂了,拿着镰刀也跟着抢收。 “你们一家别割了,赶紧先把割好的搬回家,别磨磨蹭蹭,再慢点就真的要被淋了!” 村长朝着林荣华大声喝到:“听到没有!”这小子手脚软绵绵的,若指望他收割,到时怕是赋税都交不起,麻烦得还是他这个村长,真是心累。 吴翠红推了儿子一把,赶紧应道:“好好好,这就搬,这就搬。” ...... 郑老爹和郑则还没到家,雨点就已经往身上砸了,劈头盖脸就落下来,两人淋了一身跑进院门,郑大娘和周舟早已站在门廊等候。 郑大娘心疼道:“怎么这么久,不是半天就割完了吗?” 连日煎熬的稻谷抢收已尘埃落定,响水村没有等来晴天,反而迎来了一场急促微凉的秋雨。 第75章 石头还是阿水 窗外秋雨潇潇,天色灰蒙。 雨天无事可做,郑则和周舟穿得舒适,拥靠在床头一起读书打发时间。 狐狸和农夫的故事,他们已经读到农夫带着小狐狸回家养伤的情节了。 “......''小狐狸,该换药了。''是那个农夫的声音。”郑则慢慢读道:“小狐狸感觉到腿上伤口处的布条被解开,细长的狐狸眼偷偷睁开一条缝,瞧见农夫正专注地给他上药。” “农夫粗手粗脚的,手劲一不小心大了些,小狐狸疼得''嘤''一声挠了农夫一爪子,腿上的草药也弄掉了。” “哈哈哈哈,这个农夫好笨哦。”周舟靠在郑则胸口大笑,他仰头问郑则:“狐狸真的是这样叫吗,''嘤嘤''。” 郑则听他模仿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笑着点点头,继续读道:“农夫没有生气,他皱着眉头重新给狐狸换药,这回动作轻了些。小狐狸见他身姿挺拔,眉眼深......” “邃,眉眼深邃。”周舟补充道。 “小狐狸见他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虽身穿粗布衣裳,却也难掩英俊,便慢慢安静下来,乖乖卧着。等农夫出门干活后,小狐狸化成人形,须臾间,只见一位纤瘦貌美的少年斜躺在简陋的木床上,甩甩尾巴,红着脸,伸头去看脚上包好的布条。” 周舟惊奇道:“哇,化成人形了,还有尾巴,小狐狸是不是爱上笨农夫了?” 郑则:“不知道,要继续读吗。” 周舟却摇摇头,他们今早已经读了不少,“下次再读,我们出去吧。” 他们家的稻谷抢收得早,晾晒了两日后,周舟和郑大娘在家就先打了一些,脱粒后放在存粮食的隔间,剩下的也摊开晾着,只能等天放晴后再打了。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门廊坐着,吃水煮花生,旁边的竹筐还放着玉米棒子,周舟和郑则坐下掰玉米粒。 秋雨阵阵,风夹着水雾吹过来,凉得人身上一颤。 郑老爹说:“等天放晴,把谷子打完,就得上山砍柴存着了。”秋雨过后不久天就会变冷,提前屯着点也好。 郑大娘:“那也得先把猪杀了。今年咱也买点木炭,冬天烧炉子烤火暖和。” “两头猪杀了以后,你们记得去买棉花,周舟冬天的衣物还没备着,”郑大娘叮嘱郑则,又说:“你们爷俩的棉袍子也好几年没换了,今年我一同都做新的吧!” 郑老爹父子一年到头都在外面跑动,冬天不穿厚点不行,冷冻难挨。 秋雨连着下了两日,就在周舟担忧谷物发霉时,天终于放晴了。 “......郑屠户,那日,那日多谢你们了,这些东西,你们收着吧!”林荣华提了东西上门,站在院子里不自在地对郑家父子说,样子看起来很拘束。 郑大娘和周舟待在厨房没出来,听得郑老爹客气道:“不用,乡里乡亲的,顺手的事,再说了稻谷好不容易长成,不能眼睁睁叫雨白白淋了去。”说着把东西重新递给林荣华,叫他拿回家。 那亩稻田到底还是抢收成功了,天一放晴,林荣华被他娘拉着一起先去了村长家道谢,临走前,村长敲打提醒他们也要去郑屠户家,他娘也自知理亏,自己不来,逼着他提东西上门。 林荣华这人挺混日子的,吹牛皮他会,道谢的话憋不出两句。更何况他也知道点自家阿娘和郑大娘发生过口角,幸好郑大娘这会儿不在,他硬着头皮说:“您收着您收着,多谢了!”说完赶紧往院门外跑去。 周舟从厨房窗口收回视线,回头说:“阿娘,走了。没想到他们家还挺守规矩。”周舟还记得当初周婶子拿东西上门道谢,阿娘和他说的“你帮我、我帮你,帮了忙就要还礼,是人情是规矩”那番话。 郑大娘揉面的动作不停:“他不来不成,不来他这辈子真要打光棍了。”他那妹妹估计也嫁不出去。 周舟:“那他娘怎么不来?”帮着他家抢收了一亩地的稻谷呢,也不见上门说两句好话。 郑大娘冷笑:“她有那脸吗?”吴翠红若是敢亲自上门道谢,她杨蓉倒是能高看她一眼,结果,呸。 郑则提着东西进来,一只咯咯叫的母鸡,两坛子酒,没了。郑大娘不置可否,嘟囔着说:“......送只鸡怕是已经要了她的命了。” 又添一只母鸡,周舟乐了,他们家别的不敢说,鸡蛋倒真是不愁,家里现在隔三差五就炒鸡蛋吃,篮子里仍旧攒有很多。 篱笆空地上摊开了竹席,郑则搬来一个比浴桶小一些稻桶放在席上,又找来围篾插在桶里防止谷子乱飞,父子俩从粮仓里搬来还没脱粒的稻谷,郑则抓着稻谷一把一把地甩打在谷桶里的木梯面,谷粒在撞击下纷纷脱落桶中。 周舟和郑大娘搬出闷了两天的花生,摊开晾在院子里,花生已经晒得半干,周舟掰开一个看,里面的花生缩小了点,吃着还是有不少水分,嚼着有些甜。 这时武婶子上门来找,手上还提着一个小篮子:“真好,都在家呢,我煮了花生带来一起尝尝。” 郑大娘笑着说:“哎呦,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自己吃着就行,还怕我们家没花生吃不成。” “知道你们有得吃,还不是宁宁,吵着要我一定带来叫你们尝尝,说这是他种出来的,可把他得意坏了。” 周舟接过篮子,十分给面儿地掰开一颗吃,盐巴也撒了,香糯咸口,“好吃咧,婶娘,宁宁怎么没来?” “和他阿爹上山去了,每次下完雨就想上山打猎。” “若不是上山,他都自己带花生来显摆了。 好吧,好几天没见到宁宁了,两位长辈在聊天,他便去篱笆空地和郑则一起打稻谷。 武婶子今日不仅仅是为着送花生来,她还有事要找嫂子商量。前段时间阿勇从山上回来,一进门就生气地说村里有小子跟在儿子后头献殷勤,骂骂咧咧的,听得武婶子心头一跳,尤其听得他说,儿子看着并不十分乐意的样子。 武婶子是希望儿子成亲,但他自个儿不喜欢那也不成。 夫妻俩人当即商量,与其提心吊胆怕有人上门提亲闹不愉快,不如先发制人,把只招上门女婿的口风先撒布出去,毕竟人家奔着娶夫郎的心思来,到时恼火着离开,保不准会在背后说坏话。这样一来,让那有念头的人上门前先掂量掂量,对双方都好。 郑大娘:“这有什么难的,我去村里闲聊,顺嘴的事。”她话音一转,说:“你俩真想好啦,若是将来宁宁有心仪的人,人家不愿意上门,那不还得再闹一通。” 武婶子摆摆手:“我巴不得他有呢。” “唉,说到底,我俩还是舍不得他,想留在身边了。” 郑则不让阿爹动手,自己打了一天的稻谷,晚上手臂阵阵泛酸,周舟心疼地烫了布巾给他热敷,用力帮他揉捏手臂,十分卖力,捏得身上都发汗了。 他那点儿小劲儿,几乎没起什么作用,不过郑则十分受用,乐得看夫郎为他忙活。 “歇两天再杀猪吧,石头和阿水怕也是累得够呛,没人帮你杀猪。”周舟说道,他捏累了,拿了扇子扇扇风。 郑则收走扇子,刚出汗就扇风,容易着凉。他点点头:“那就晚两天吧。” 村里人估计也没缓过劲儿来。 * 林家兄弟把最后一麻袋稻谷从堂屋抬到后院,林淼慢慢提着,挪进放粮食的小屋,林磊跟在后头把工具搬进来,兄弟俩看着满满当当挤着的粮食麻袋,满足地松了口气。 粮仓关好门后,两人就地坐在屋檐下休息,实在是累着了,浑身骨头都在酸痛。兄弟俩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想,当年阿爹跟小爹肯定特别辛苦,他们身强体壮的都这么累,小时候帮不上忙,活都是两个大人自己干,阿爹和小爹怕是更累。秋收的辛苦程度难以想象。 坐了一会儿,林磊先开口,他两条长腿伸着放松,手臂撑在身后,说:“那咱今年不买田了?” 林淼手臂放在膝盖上,手上拿着一根稻草捻着玩,“嗯,买田钱不够,明年开春先买鱼苗试试。” “哥,我觉得田里养鱼能成。” 先前过完中秋,郑则哥来找他们商量过,细细分析后几人都决定放鱼苗试试,阿爹和小爹都支持,郑伯也说若是不成,最多也是损失点鱼苗钱,不碍着稻谷生长。 林淼做事谨慎,郑则哥说是下河村先在稻田养鱼的,他便抽空去下河村打酒,提着酒坛子在田边和他们村的人闲聊。这事不算秘密,下河村村地理位置好,他们能养,别的村不一定能成,林淼观察了一阵回家了。 回家后他又去自家田地转悠,仔细思索。他们家水田多,有好几亩位置好,地势低平,不管是下雨顺着流势积水,还是从水渠引水都十分便利,水源不用担心,他多了几分信心。一家人商量后,兄弟俩打算用两亩田来试着养鱼,刚开始养不敢贪多,怕忙不过来。 林淼转头看了他哥一眼:“况且,除了鱼苗,今年还有别处要用钱。” 林磊望着天空,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没头没尾地说:“阿水,养鱼挣了钱,你最想做什么?” 想做的事情很多,有特别重要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林淼沉默了一会儿,没让话掉在地上,“挣了钱再说吧。” 这时林秋走来后院喊道:“石头阿水!吃饭了。”见兄弟俩一副疲惫的样子瘫坐在地上,又说:“快起来,地上凉着呢。” 兄弟俩闻言立即起身,林磊拍拍屁股,走到小爹身边按着他肩膀捏捏,笑嘻嘻地说:“不怕,我壮实。”林秋笑着往肩上打了一下大儿子的手,又往身后招手:“阿水快来,今晚吃肉。” 听到吃肉的林磊放开小爹,赶紧先去厨房看一眼,不久后,厨房传来林成贵恼火的声音:“先去洗手!” 林淼笑着走上来揽住小爹的肩膀,也一同往厨房走去。 村里人的稻谷已经打完了,家家户户在空地上摊开了竹席晒谷子,小孩子也被拘在家里不许出门玩了,要帮忙盯着谷子,赶走来啄食的鸡和麻雀。 周向阳也在家,他用绑着细麻绳的木棍撑在小竹筐底下,等着麻雀飞到竹席上。月哥儿在堂屋刺绣,看着弟弟躲在门边,盯着晒谷子的竹席一动不动,轻声问:“麻雀还没来,你要不要先喝点水?”小孩已经蹲在门边很久了。 周向阳摇摇头,刚刚跑飞了好几只,不能掉以轻心。见弟弟执着,月哥儿没再劝,低头认真刺绣,偶尔抬头看看。 过了一会儿,弟弟小声说:“来了来了。” 几只麻雀飞到竹席上,秋天食物充足,它们并不着急低头吃,先是踩着谷子在四周走了走,有一只走到竹筐旁边歪头看,月哥儿的心跟着提起来,心道:快走进去,快走进去。 那麻雀转转脑袋,见竹筐里头阴凉,试探地往前走了几步,还没站稳,周向阳心急地拉了麻绳,竹筐往下扣,麻雀早在竹筐落下前飞走了。 周向阳失望地说:“又没抓到!” 月哥儿出声安慰,说谷子他看着,让弟弟去玩。周向阳立马说:“那我去找石头哥!他肯定能抓到。” 周舟没去找月哥儿玩,他也在家看谷子。 家里院子和篱笆空地两头都晒上了,周舟用木耙翻晒稻谷,见郑大娘拿了一个口袋要出门,便问道:“阿娘,你去哪里?” “阿娘去石碾房,碾玉米碴子。” “我和郑则去吧,他今日在家。”郑则坐在井边磨杀猪刀,听到夫郎的话也转头看阿娘。 郑大娘知道他懂事,但她今天不光是去碾玉米碴子的,便笑着捏捏周舟的脸:“不用,娘去,娘有事咧。” 见阿娘出了门,周舟走到郑则身边小声问:“阿娘有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郑则瞧着他一脸好奇,出了馊主意:“要不你悄悄跟在后面,去看看。” 他才不要咧,郑老爹这时在篱笆空地喊道:“粥粥,来看!抓到麻雀了!”周舟立马高兴地起身跑去。 为了防止麻雀祸害粮食,村里人不仅让小孩在家看晾晒的谷子,还会用竹筐设置陷阱抓麻雀。 等周舟和郑老爹蹲在篱笆空地抓到第四只麻雀时,郑大娘回来了。周舟从后院走到堂屋,就听得阿娘高兴地说:“有人来成贵家说亲了!” “玉米碴子碾好后,我原是想顺道去秋哥儿家聊聊天,刚坐下没多久就来人了,我不敢打扰,赶紧先回家。” 周舟跑到阿娘身边,紧张地追问:“石头还是阿水,是给谁说的亲?” 不会是林淼吧…… 郑大娘笑着说:“哎呦!是石头那小子!” 周舟松了一口气,不是林淼就好。 还有一个人也收到了这消息。 月哥儿坐在堂屋,见弟弟跑出去没多久又回来了,他纳闷:“怎么回来了?” 周向阳走到小哥旁边,径自倒了水咕噜咕噜地喝,刚刚出门忘了,喝完一抹嘴巴,说:“周舟哥的阿娘在石头哥家门口遇到我,小声和我说,有人来给石头哥说亲,就先带着我往回走了。” 什么? 月哥儿震惊地站起来,心头狂跳,手帕掉地上也没管,他慌乱地按住弟弟肩膀问:“给谁说亲?” 周向阳一脸天真地仰头看他哥,说:“给石头哥啊。” 第76章 落水也值了 月哥儿病了。 那日恍恍惚惚做了晚饭,等一家人围坐,他双耳像是失聪了一般,看着爹娘和弟弟说笑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吃饭也频频走神,只一昧地嚼饭,嘴里不知咸淡。 他向来安静,周婶子没发现异常。 夜深人静,月哥儿望着屋顶久久不能入眠,他偏头看竹筒里的花枝,最终抵不过自卑心作祟,鼻头泛酸,无声流泪。 不管和林磊说亲的是谁,都比自己要好吧,他,他腿不好,干不了活,刺绣手艺也不能养活自己,谁会娶这样一个人回家呢。 况且,况且林磊也没说和自己定下,他不敢贸然开口,只怕结果会更加难堪。 ......他真的能拥有幸福吗? 月哥儿心酸难忍,哭着睡下,迷迷糊糊的,当晚就发了热。 周婶子见月哥儿没起床,轻轻进了他屋子,见人躲在棉被里裹得严严实实的,当下就觉得不好,月哥儿从不赖床,肯定是哪里不舒服了。果然,周婶子伸手往他额头一摸,惊恐道:“这么烫!” “难受怎么都不喊阿娘,月哥儿,月哥儿?”周婶子摇醒他。 月哥儿只觉浑身发酸,脑子也迷糊,就这样了还不忘安慰周婶子:“阿娘,我没事......” 周父跑去请来沈郎中,忙活一通,月哥儿喝药后躺下睡觉。周婶子叮嘱周向阳:“不许去玩了,在家照顾你小哥,他要什么你就给他拿,知道没?”周家也只有周父周母干活,安顿好两个孩子,就忙去了。 周向阳上身倚趴在哥哥枕边,脚尖点地,乖乖点头。 另一头的林家并没有想象中的欢欣喜悦,家里反而一片沉默。 村里说亲,是找一位中间人代替上门,若是成了,私下转告日子上门提亲,两家欢喜;若是不成,私下转告回绝,也不伤情面。 送走说亲的中间人,夫夫俩满脸笑容,儿子亲事有了着落,高兴啊!刚想和石头好好谈谈,结果大儿子却一改往日开朗模样,闷声说不想说亲,问了也不说原因。 “曹家的女儿你不喜欢?”林秋问。 曹酒头疼爱小女儿,家里酿酒生意也过得去,不想她远嫁吃苦,嫁在本村还能照料一二。秋收那阵瞧见两兄弟拦着林成贵,不让生病的阿爹下田,就知道这两人是踏实能干有担当的,曹家夫妻回去后问了女儿,说若在两人中说亲,更心仪谁。曹家女儿选了爽朗爱笑的林磊。 林磊对着小爹语气软和了些,但仍是那句还不想说亲。 林成贵和林秋回房说话,一脸忧愁,同村知根知底的,多好,不知道儿子怎么就不乐意了。 林淼从房间里出来,看一眼哥哥紧闭的房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爹娘房门前小声说:“阿爹小爹,要不我去找大娘来和你们商量。” 夫夫俩对视一眼,觉得成,也想听听大嫂怎么说。 ...... 周舟从厨房窗口望去,林家兄弟和郑则站在放粮食的隔间门口说话,他回头看打鸡蛋的郑大娘,“后来秋叔就拒绝了亲事?” “是啊,我也觉得可惜,曹酒头家是不错的。” 周舟想起那次曹大娘递给他喝的桂花酒酿,还有啃咬他脸的胖娃娃,他们家气氛是不错的。倒是没见过曹家小女儿。 “阿娘,你那天去阿贵叔家,都说了什么?” 郑大娘嗐一声,打好的鸡蛋倒入热油锅中发出“刺啦”声响,等声音小了些郑大娘才继续说:“我哪里能说些什么,说到底这都是家事,他们愿意让我去,无非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听听想法。我是没法帮他们决定的。” “我只说曹家姑娘是好的,但石头更好,莫要和儿子离了心。” 外人好再好,哪有自家人好,再满意的亲事,若是石头不喜,绑在一起又算什么好事。到时得罪了曹家,又和儿子离了心,那才真是鸡蛋两头打,好好的家成什么样了。 林秋和林成贵再三思量,最后去找中间人婉拒了,说是他们家没这个福气。中间人也只能说没缘分,好在也没旁的知道,这次说亲悄悄的,就这么了结了。 周舟点点头,走出厨房抱了柴火往篱笆空地走,今日连杀两头猪,烧一锅水可不够。兄弟俩和郑老爹在猪圈看猪,郑则揽着周舟往院子里走,要再提几桶水。 趁着这会儿,周舟挨着郑则小声问:“你说,石头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郑则笑了一声,心想他一早上探头探脑地朝着人张望,原是好奇这事,“应当是。” “村里村外的?” 郑则稍稍思索,脑子里突然想到成天往石头家跑的周向阳,便说:“村里的吧,他也没空去村外晃悠。” “那是谁家?”周舟实在好奇。阿水喜欢宁宁他知道,石头喜欢谁? 郑则捏捏他的脸说他也不知道,“出摊回来后,你去找月哥儿玩吧,是不是有段时间没去找他了。” 周舟注意力被转移,是哦,也不知道月哥儿和花花怎么样了。 杀完猪后,几人一同吃了早饭,石头阿水先回家了。周舟和郑则在门外摆摊,村里人陆续聚集在郑家门口,来买肉的村民竟然比中秋节那会儿还多,果然被郑则猜对了,秋收后大伙儿都舍得割肉犒劳家人。 家门口热热闹闹的,差点忙不过来,周舟回屋喊了阿爹出来帮忙。郑老爹乐了:“不知道还以为是过年了!” 门口等着割肉的孙向财笑道:“秋收可不就是过年嘛!一年就这一次咧。”他家小子们馋头馋得慌,一大早听到杀猪的叫声,赶紧催着他来买肉,他小儿子小山闹得最厉害。 等人群慢慢散去,曹酒头和曹大娘却上门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抱着胖娃娃的姐儿。郑老爹打过招呼,曹酒头说:“今天不买肉,我是来看看猪崽的。”他们还剩一头猪留着过年杀,想着再来抱一只小的回家养,他们酿酒的,不养猪浪费了。 郑老爹便领着他去猪圈挑选。 周舟看着抱娃娃的姐儿,心里暗暗猜想这许是曹家小女儿了,曹大娘笑着和周舟介绍,这是曼姐儿,“她比你还大两岁呢!”说着捂嘴咯咯笑起来。 曼姐儿生的圆脸,个头也比周舟高,体态丰润,她穿着打扮十分爽利,听说郑则的夫郎年龄小些,今日见到确实如此,脸嫩性子也软。她向前走两步,抱着兄长的孩子对周舟说:“阿娘说你抱过他,他如今重了些,你要不要再抱抱?” 周舟闻言便招呼人进院子,喊了郑大娘出来,他洗了手才来抱娃娃,上手后惊呼:“哇,真的好压手呀!”沉甸甸的。 几人见状都笑了,周舟自己也没有长得很大个,抱着胖娃娃,倒像是孩子抱孩子了。 待曹家一家人离开,周舟心想,这个曼姐儿爽快爱笑,性格是和石头有些像,难道石头不喜欢这样的吗? * 月哥儿出门前特意穿厚了点,秋雨之后天凉了许多,河边时有吹风,不敢拿身体说笑。 本应在家里好好养养,但他实在是待不住了,心中烦闷,也心系花花,猫猫怀崽也快两个月,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他想去秘密基地看看。 有段时间没来,还以为石面堆满落叶,月哥儿进去一看,里头干干净净的,竹枝扫帚静静立在角落。月哥儿心有涟漪,却不敢往那人身上想。 他把装有饭食的小碗放在一旁,便坐下安静刺绣。 他拿了往日绣的图样对比落日图,手艺确实有不小的提升,想到这里他开心许多,周舟说过要记住刺绣时的感受,往后也按照当时的感悟去绣。 绣落日图的感受......月哥儿抬头看向河面,那段时间心动、喜悦、暗自甜蜜、充满希望,这些之后怕是很难再有了。 入口传来脚踩落叶的声响,月哥儿转头看,喊了声:“花花?” 落叶的漱漱声响停顿了一瞬,接着又响起来。低矮的入口走进来高大的林磊。 月哥儿怔怔地看着他。 “我,我想来看看你在不在,好久都没见你来......”等林磊看清月哥儿的样子,他快步走近,着急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还奇怪周向阳怎么不来黏他去玩,原来是月哥儿生病了吗?他来秘密基地好几次,也没见到人。 月哥儿却没有说话,他捏着绣布,轻轻把脸转到另一边,林磊后知后觉发现他情绪低落。 这是怎么了?着急又有些忐忑,林磊半蹲在月哥儿旁边,想仔细看看他的脸,可人偏偏不抬头。 过了很久很久,林磊的腿都蹲麻了,月哥儿才小声说:“听说你说亲了。” 冤枉啊! 林磊瞪大眼睛,蹭地一下站起来,手舞足蹈地解释:“没说!我没同意!我让小爹回绝了!” 见人还是不说话,林磊又蹲下来凑到月哥儿身边着急地说:“真的!真的,已经回绝了,”他心急地扶住月哥儿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掰正,“你倒是先看看......” “我啊。” 林磊愣住了,眼前的月哥儿眼睛通红,已无声泪流满面。 月哥儿听到解释并没有开心释怀,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一些事实问题,比如,比如...... 林磊见到他哭,眼角也瞬间湿润了,那天他梗着脖子说不想和曹家说亲,更加确认了自己是真的喜欢月哥儿,而现下这一刻,这一刻他才确定另一件事: 月哥儿也喜欢他,月哥儿是喜欢他的。 这件事迟来地让他心酸心疼,看人难过流泪,林磊坚持把话说完:“我和阿爹说不想说亲......我心里有喜欢的人。” 月哥儿抬头看他,泪眼模糊,听得林磊继续说:“我喜欢你,回头,回头我就让阿爹带人上门提亲,成吗?”说着双手上移捧着月哥儿的脸,用拇指给他拭去泪水,追问道,“成吗?” 月哥儿却仓惶低头,磕磕巴巴地说:“可是我的腿,我的腿不好!”他终于把这难以启齿的事实说出口,他腿不好,林磊喜欢他,会喜欢他的腿吗? 傻大个到底是有些憨的,他知道月哥儿腿不好,只要见过他走路都会知道。但他脑子这会儿被月哥儿哭糊了,以为不好,是指“缺了”“伤了”,他当即伸手抓住月哥儿那条不好的腿,捏着确认,手下的腿骨肉匀称,与正常无异。半晌,他愣愣地抬头问:“哪里不好?” 月哥儿被他的动作吓得失语,本就苍白的脸吓得更白了,他长这么大没和年轻汉子说过几句话,哪里见过有人上来伸手就摸?回神后往人肩膀使劲一推,蹲得腿麻的林磊毫无预兆往后退。 结果,“咚”一声直接跌到了河里。 “林磊!”月哥儿来不及害羞,双手撑在石头上往下看,河面溅起水花,林磊沉下去后一直没动静,心慌喊道,“林磊!” 月哥儿着急地想去喊人,下一瞬听到哗啦一声,林磊从水里冒头,傻笑着仰头看满脸担忧的月哥儿。得亏他能憋气这么久。 值了,哈哈。 上下相望,月哥儿深深松了口气,也被他的傻乐逗笑,喊道:“快上来。” 林磊湿漉漉地爬上来,重新蹲回在月哥儿面前,凉水里一泡,他脑子也清明了:“腿不好就不好,我有力气,你想去哪里我都背你去,去上山,去镇上,你走不动我都背着你,成吗?” “回头我就让阿爹带人上门提亲......” “成吗,成吗,成吗,月哥儿?”林磊几乎跪坐在人家跟前,巴巴的,见人脸上带了笑,便得寸进尺地不停追问。 月哥儿低沉了好几日的心终于重新欢喜鼓涨,他看着林磊的眼睛,里面只映着自己,红着脸蛋终于害羞点头,“成。” 林磊高兴地想再说点什么,周向阳却突然跑来,嘴里还不停喊道:“小哥小哥,回家喝药!”他看着时辰回家提醒生病的小哥喝药,家里却没人,就来河边看看。 进了秘密基地,周向阳第一眼看向月哥儿,见他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他立马皱着眉头大喊:“不许欺负我小哥!”喊完快步向前,猛地用力推了一把石头哥。石头哥也不行,谁都不能欺负他小哥! 月哥儿震惊张嘴,还没来得及阻止弟弟,林磊猝不及防,手臂在空中挥动,又落了水。 这回四肢扑腾,“咚”一声比先前还大声。 天呐...... 一大一小趴在石头上往下看,月哥儿小声对弟弟解释,说石头哥没欺负他.....周向阳的脚趾在鞋子里尴尬抠动,啊,那这,这下怎么办?林磊在水里冒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咬牙切齿朝着小孩说:“你小子,屁股痒了是不是?” 真是服了这两兄弟。 周向阳立马认怂:“石头哥对不起!”又转头对小哥说:“哥哥要记得喝药,我,我走了!”眼见石头哥就要爬上来,周向阳赶紧起身,捂着屁股跑了。 月哥儿见林磊浑身湿漉漉的,一脸委屈,却又乖乖蹲在自己跟前,看着特别像落水的大狗,没忍住笑出声,主动捏着袖子给他擦去脸上的水渍。 林磊开心了,咧着嘴傻笑,等月哥儿擦完,他紧紧握住月哥儿双手,再次说:“你好好等着,等着我家上门提亲!” “嗯!” 两人甜蜜对望,相视一笑。 第77章 你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郑则!砍一条猪肘子,要连着猪蹄。” 郑大娘要拿去山脚给武宁家,秋收武勇来帮忙,出了大力气,给他们送条猪肘子补补。郑大娘拿着木盆出来装,又说:“大棒骨再留几根。”周舟上回半夜脚抽筋,吓坏全家人,骨头汤得让他继续喝。 周舟张张嘴,见郑则已经把大棒骨放到木盆里头去了,他只好挨蹭到郑大娘身边,挽着她的手臂晃了两下,小声说:“阿娘,我感觉都好了,能不能不喝了?”骨头汤喝多了和药一样,周舟有点喝怕了。 郑大娘见他愁面苦脸,腔调软声软气的,哄得她差点就点头了,咳嗽一声赶紧甩锅:“那你得问问你相公了,阿娘可做不了主。” 郑则正独自把猪肉搬上牛车,双臂使力脖子红涨,闻言抽空看了周舟一眼,似笑非笑的,周舟抿紧嘴巴就不说话了。管家公郑则。 郑大娘想了想又说:“你再留一块五花肉吧,明日我和你阿爹去青石村祖父家,去看望你们小舅舅的夫郎。” 郑则闻言把肉块切大了些。 光是村里人买肉,其中一头猪就快卖去了半扇,不知道新年能不能卖得比现在还多呢,过节和秋收真好,猪肉卖得多。牛车上放了一头半的猪肉,周舟紧挨着郑则坐在前头,刚刚还怕郑则教训他,这会儿又贴着人不放了。 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多,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秋收后农户心里踏实了,都乐意来镇上采买闲逛。也是赶巧,今日生意应当不错。 羊肉摊摊主已经把肉挂好,见了两人,打趣说:“终于出摊了,还以为你们发财不卖猪肉了。” 周舟笑嘻嘻打趣回去:“要发财也是你先发财,天凉了,你家羊肉怕是再过几天就不够卖喽。” 说话间,三三两两的顾客来羊肉摊前问价,羊肉贵些,但也有人愿意买。羊肉摊老板笑呵呵地收了钱,等人一走,转头对郑则说:“你夫郎的嘴像是开过光一样!” 郑则扛着猪肉丢到案板上,跟着夸起自家夫郎:“那是我命好,粥粥,你也对着咱摊子说两句,早卖完早回家。” “生意兴隆,顾客盈门,今天肉市笑迎八方客!” 郑则含笑看他耍宝,夸人在行,吉祥话也在行,好话一句接一句,特别讨喜。 秋收屯了新稻草,周舟把牛车上装稻草的竹筐搬到案板旁边,用来捆绑客人买的肉。也许是周舟说的那句话起了作用,来肉市割肉的人很多,午饭时段仍不间断,周舟猜是村民们来镇上采买,赶着时间和村里人一同回家。 郑则怕周舟饿着,让人先去吃饭,见他不是很乐意,便说:“去吧,我饿了,等你吃好买回来。”这话特别管用,刚才还犹犹豫豫的周舟立马从凳子上起身,抓着钱跑去面摊了。 夫夫俩忙到日头斜照,摊前的人才变少,羊肉摊老板早已收摊回家,就说天冷羊肉好卖嘛。入秋苍蝇少了些,周舟还是拿着一根带叶子的树枝在猪头上摇动,有人来了就往案板边边放。 远远看见来人,周舟悄悄拉住郑则衣摆小声说:“这不是孙媒婆吗?” “哎呦!好生意啊,今日猪肉卖得这么快。” 周舟见孙媒婆一脸精神,浑身上下透着得意喜庆,笑着说:“孙姐姐,有什么喜事了,说来一起高兴高兴呗。” 孙媒婆甩甩手绢,喜事啊,是有的,秋收后来找她说媒的人家变多咧,“先祝你们好生意,若是有亲朋好友近日要说亲,可别忘了老顾客孙媒婆我啊!” 郑则心下一动,问道:“敢问孙媒婆家住何处?” 孙媒婆眼睛亮了,她想起郑则提过的那句“说不准还能坐一块儿吃酒席”,欣喜道:“油坊街西段巷尾,井边人家,瞧见公共水井往前数第三户就是了。” 孙媒婆接过绑好肉,再次提醒:“第三户人家,别走错了啊!” 等人走后,周舟立马仰头,满脸怀疑地看向郑则,干嘛,有亲事要说?郑则见他这副暗搓搓的小表情就忍不住想笑:“想什么呢,再乱想回家打屁股。” 什么嘛,周舟觉得郑则有事瞒着他。 看着天色,郑则把剩下难卖的肉让利降价,没过多久案板也空了,他们还要去买棉花,早些回家也好。 品质卖相好的棉花颜色雪白,卖到八十文钱一斤,稍次的颜色有些混杂,店伙计见郑则光看着不说话,便主动邀请他上手触碰篮子里的样品:“您捏捏看,八十文一斤的是贵了点,但手感细腻弹手,棉花里头干干净净,做成棉衣棉被,保管穿着盖着都是暖和的。” 郑则伸手试了试,确实如此。一件棉衣要用一斤半到两斤的棉花,他想着给周舟做两件,好让人换着穿。今年家里多了周舟,他和爹娘今年也都做新的,一家人整整齐齐过个好年。 五件棉衣,十斤棉花,需八百文钱。郑则没有着急说要买多少斤,他和店伙计谈价钱,棉花定价少有变动,谈到最后价格不变,棉花多送了四两。总好过没有,付完钱后店伙计帮忙把麻袋装上牛车。 郑则问周舟:“还有没有想买的,糖葫芦吃不吃?” 周舟摇摇头,说:“家里还有蜜饯。” 街道突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声响,两人望去,是粮铺伙计吆喝着收购粮食,秋收已经结束,镇上的米粮店已经开始争抢生意了。周舟想起今年征收赋税消息还没有传开,他和郑则绕去县衙门口的照壁看,上头贴有官府发布的一些告示禁令,司法文书、案件判词等,暂未贴上征收赋税的公告。 “许是要晚一点,谷子还在晒。”郑则抬头仔细看一张张告示看去,和夫郎读书到底是有些效果的,他如今看文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跳过的字也少了。 周舟点点头:“走吧。” 等牛车停在家门口,郑大娘也刚好从外头回家,周舟见她脸上有止不住的笑意,也跟着笑起来:“阿娘,有什么好事了?” 郑老爹出来接手牛车,摸了两把牛的脑袋安抚,接住周舟的话:“捡钱了。” 郑大娘是真的高兴,“和捡钱一样让人乐呵!”她故意吊着人胃口,拉过周舟,“快快快,先进院,咱们进去说。” 等一家人关好门坐在院子里,郑大娘眉开眼笑地:“前两日林秋不是回绝了曹家的亲事嘛,石头不乐意,问他为何又不肯说,嘴巴闭得可紧咧!” “结果他今日主动找了林秋和成贵,说啊,” “说什么了阿娘,是不是他说有喜欢的人啊?”周舟着急问道。 “是说,想让爹娘去提亲!” “呀,”周舟被阿娘说一句停一下的语气钓得心痒痒,兴奋追问:“是谁,是谁家了?”郑则站在周舟身后,垂眼含笑,看他好奇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伸手先放在他肩膀上扶着。 “是周承家,是月哥儿!” 这回郑则也按不住周舟了,他瞪大眼睛猛地站起来:“什么!!!” 郑老爹在一旁饶有趣味地看老妻逗周舟,见状直接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可太好玩了。 “真的吗,月哥儿,是周迎月的月哥儿?” 郑大娘说爽了,笑盈盈地喝了口水:“就是你那个月哥儿。” “石头说得坚定,秋哥儿托我做中间人,让我去周家说亲,周承和娥娘问了和你一样的问题,说''确定是我们家月哥儿''?”郑大娘还模仿了周婶子的语气,说完自个儿也笑了,“两人也直接,没让我回来等,当场就进月哥儿屋里问了。” “你猜怎么着?” 周舟脑子有点木,郑则见他呆愣愣,在身后笑出气音,帮忙问:“怎么着?” “两人出屋子就欢喜地说,成了。”郑大娘笑道:“那就是月哥儿点头了,哎呦,这俩孩子怕是悄悄瞧上眼了。” 周舟听到阿娘说两人悄悄瞧上眼,再次震惊发声:“什么???”声音都有点劈叉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瞧上眼的?他一点都不知道,呜,坏月哥儿。 郑老爹说:“石头想好了?”月哥儿什么情况村里人都知道,石头以后怕是要辛苦点了。郑大娘点点头,“想好了,昨晚他和秋哥儿成贵聊了一夜,今天才来喊我去周家。” “那挺好,”郑老爹抬下巴指指郑则和周舟,说:“这几个孩子不是一块玩嘛,正好都不用分开了。” 郑则说:“接下来是不是要请媒婆上门合八字,”见到阿娘点头后,他笑着说:“我这里倒是认识一位......” 周舟张着嘴巴转头看郑则,啊!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 晚上洗漱后,周舟换好寝衣躲在被子里,身子都快要贴上床角了,背影看起来气鼓鼓的。郑则站在衣橱前换衣服,慢悠悠地说:“读不读狐狸仙子?小狐狸变人了。” 见没人应声,他忍笑继续说:“数不数钱?好多铜板,还没分给阿爹。” 换下来的衣服甩挂在衣架子上,郑则端着油灯走去关好房门和窗户,灯放在梳妆台上。灯光照亮鼓囊囊的被子,里头的人只露出一点头发,脑袋都蒙住了。 周舟听见郑则躺到床上的动静,窸窸窣窣地扯了扯被子,他更用力地拉住,结果连人带被,都被抱住了。脑袋上的遮挡被拉开,郑则低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连哥哥也不理了吗?” 周舟生气只维持了刚刚那一会儿,他转身拱到郑则怀里,不满道:“你干嘛不让我去月哥儿家啊,你先前还说,还说出摊回来可以去找他玩呢!” 那是我没想到石头动作这么快,转头就让爹娘上门提亲了,郑则心想。 “月哥儿有心仪的人也不和我说,我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你也不告诉我!” 郑则搂紧他,安抚地亲亲他闷红的脸蛋,耐心解释:“没有不告诉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骗人,媒婆你都帮石头找好了!” 郑则被他恼火的语气逗得直笑,埋到他颈窝里缓缓,周舟见他还笑,气得去咬他的脸,还伸手去捏他耳朵,郑则都任人折腾。 等怀里的人闹好了,郑则才说:“月哥儿现在肯定忙着和爹娘商量事情,咱们先不去打扰。” “我猜他不和你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咱再等等,等他订亲了,定会上门找你赔罪。” “你别恼他瞒着你,你应当为他高兴。” 之前有人给月哥儿说了一门坏亲事,月哥儿当时说“谁会娶我呢”,脸上的表情至今想起来仍旧让人心疼。周舟都还记得,他冷静了些,是啊,应当为月哥儿感到高兴,而不是只顾着恼他。 周舟想通又高兴了,他伸手搂住郑则的脖子,使劲儿往他脸上亲了两口,嘿嘿,月哥儿好,他就觉得好。“阿爹说得对,咱们一起玩的几个就不用分开了。石头不错,月哥儿嫁给他,是一门好亲事咧!” 郑则这时突然笑着说:“你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舟仰头看他,那谁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啊! “宁宁!”周舟担忧地说:“天呐,他要是知道月哥儿和石头订亲,不知道会不会气晕......” 随即又想到,“阿水和宁宁还没成呢,唉,阿爹说早了。” 还有一点周舟没想到,郑则想,若是这两人能成,武宁一心想当大哥,一众人里,年龄上大哥没当成,辈分上他连月哥儿也要喊大嫂。哈哈,好玩了。 郑则垂眼看周舟,贴近亲了两口,心情十分愉悦,生活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周舟听话地没去找月哥儿,郑则那天去找石头,把孙媒婆的地址告诉他,这两日秋叔和阿贵叔应当带人上门提亲了。阿爹阿娘去了青石村,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周舟有点无聊。 “郑则,要不我们去山脚找宁宁吧!” 话刚落音,武宁一把推开郑家院门,满头大汗嚷嚷着说:“弟弟!这东西你要不要啊?” 只见他把背篓卸下,往地上一倒,好几只毛绒绒嘤嘤叫唤的小东西跑出来,倒腾着小短腿四处爬开。 周舟惊喜地说:“哇,小狗崽!” 第78章 有种提前养孩子的心酸 小狗崽肉乎乎的,圆头圆脑,嘴里还哼叫个不停,呜呜嗷嗷的,三只小狗叫出十只小狗的动静。 实在太可爱了,虎头虎脑,两眼懵懂,停下来还会歪头看人,短短的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动,小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周舟恨不得生出三双眼睛来看它们,“嘬嘬嘬,来这里,来这里~” 武宁坐在石凳上伸直两条长腿,后背靠着桌子,见弟弟忙碌转悠,乐得大笑:“它们听得懂嘛,你就嘬嘬嘬。” 小狗到了新地方有些害怕,听到大点的动静就惊恐哼唧,周舟抓住一只浑身黑色的,两手抓在它前肘抱起来看,狗狗的小肚子粉鼓鼓,吃得很饱,小短腿乖乖勾着不敢乱动,哎呀,实在太可爱太乖了,手上忍不住捏了捏,肉乎乎的。 在半空提久了小狗有点不舒服,呜呜声大了些。 另外两只也叫着,慌不择路地往晒着稻谷的竹席爬,周舟着急喊住:“回来回来!”不可以踩稻谷,不可以乱尿尿,不可以糟蹋粮食的。 他放下手上的小黑狗,转而去抓这两小只,小狗崽个头不大,一手一只托在肚子底下刚刚好,呼,真的好软哦,周舟的心跟着软乎乎的。 两小只刚捉回来,小黑狗又逃到竹席上,稻谷被它踩出印子,周舟连忙松手起身去抓,返身一看,那两只又跑了,哎呀! 周舟急了,在院子里跟着团团转,他只有两只手,只能大喊:“郑则!郑则快来啊!” 武宁笑得更大声了,什么啊,弟弟遇事只会一个儿劲地喊他相公帮忙。 “你喊我嘛,我也帮你啊。”话是这么说但武宁还是懒懒地瘫在原地,伸出的长腿左右晃动,哪里是要帮忙的样子,果然,听得他又开口,“大哥随时帮忙~” 郑则从篱笆空地赶过来,见到地上一团团乱跑的小东西惊讶一瞬,三两步走去抓住,重新放回背篓里。 “它们是不是饿了,怎么一直嘤嘤叫。”周舟说。 武宁心想可吵了,不然你以为我费力气背它们来你家是为什么。 郑则抓起小狗逐一细看,一只只四肢勾勾不敢动弹,也不叫了,周舟凑过去观察,狗狗眼睛怯怯地看人,真像软乎的面团,郑则问武宁:“哪里来的,多大了。” “大黄它相好生的,是大黄的种,它自己跑了三趟叼回家,”武宁想了想,“一胎应当不止三只,剩下的母狗自己留在山里了。阿爹说个把月了。” 三只颜色都不同,一只通身黑色,一只黄色,胸口有些白毛,一只灰色。郑则又轻轻掰开它们嘴巴看舌头,黄灰都是花舌头。养狗也不是不行,家里牲畜多,养来看家护院挺好,他转头看了一眼喜眉笑眼逗弄小狗的周舟,又有些犹豫。 “大黄的崽崽怎么什么颜色都有啊,真好玩。” 武宁:“母狗是狼青色的,也许它们阿爷阿奶有黑有白。”阿爹说家里养不了这么多,叫他拿来给大伯看看养不养,“伯娘呢,大伯呢?”来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人。 周舟抱起小黑,托在臂弯里捏捏小脚,“阿爹阿娘去青石村了。宁宁,你们一只都不留吗?” “你们先挑,阿爹可能会留一只养大和他上山。”大黄只跟着自己,阿爹上山没帮手。 周舟转头看郑则,还没说话表情已经开始扮可怜了,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养一只吧,养一只吧...... 郑则被他看得动摇,理智占上风,心想还是得先讲清楚,他知道养小狗会有哪些问题,“小狗撵鸡怎么办?” 周舟:“我看着,教他不许撵鸡。”他放下小狗,立马点点它的脑袋说:不可以。然后抬头看郑则。 “小狗四处乱拉怎么办?” “我,我用铲子去铲......” “小狗咬人怎么办?” “哪有,小狗只咬坏人,它天生知道区分好人坏人。”狗就是这么聪明,大黄就很聪明。 小道理一套一套的,还挺有理,郑则继续说:“小狗黏人吵闹怎么办?” 周舟眼睛一亮,黏人好啊,黏人的小狗乖乖,郑则咳嗽了一声,又加了一句:“你不去镇上出摊吗?狗崽这么小,没人看着喂着,很容易死了。” 周舟有些犹豫,他是一定要和郑则出摊的,那小狗怎么办,“我,我托阿娘帮我照看......” “阿娘也忙,她要做家事。”郑则铁石心肠:“阿爹也忙。” 武宁在一旁都看不下去了,孩子想养就给他养嘛,养只小狗能费多大劲,瞧把弟弟纠结得。 周舟更犹豫了,要不还是以后再养吧......就在他表情渐渐失落的时候,郑则又问:“小狗和郑则,哪个更重要。” 啊,听出言外之意,周舟喜出望外地扑上去抱住郑则,特别大声地说:“郑则最重要!” “郑则最最最重要!” 郑则笑着接住他,心想,知道就好。 武宁真想给这相拥的两人一人来一下,“哎哎哎,这儿还有人呢,能不能收敛点!”简直了。 周舟不好意思地笑笑,和郑则蹲下来选小狗,武宁想起来说:“不知道林淼养不养小狗,看他挺喜欢的大黄的。要不我一会儿去问问他。” 不行不行,周舟慌乱地转头看郑则,手上的小狗也放下了,石头去月哥儿家提亲,宁宁要是撞上了怎么办,他们还没跟宁宁说呢。 郑则拍拍夫郎后腰让他安心,“林淼家在说亲,现在不好去打扰。” 武宁长腿一收站起来:“说亲!和谁?” 郑则语气十分平淡,问什么回什么:“不知道和谁。” 周舟张张嘴想解释,后腰抚着的手轻轻拍了一下,他又闭嘴了。 “什么啊,这就说亲了......是他自己说的,还是长辈帮他说的?”武宁慢慢坐下,问道。 “不知道。” 武宁不满:“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他好兄弟吗?” 郑则看他一眼又去选小狗,气定神闲:“你不也是他好朋友吗?” “......哼哼。”武宁不说话了。 周舟在两人之间来回看,隐隐有些担心,郑则为什么要这么说啊。 “选两只,粥粥。” 两只?周舟心情高涨,立马忘了刚刚的担忧。黑色可爱,黄色可爱,灰色也可爱,怎么办,郑则说:“灰色黑色有点凶,黄色灰色适合打猎。看喜欢哪只。” 周舟最后选了小黑狗和小黄狗,一手托一只,掌心热乎乎的,郑则笑着看他,两只都选挺好。 武宁:“那还问不问林淼了,还剩一只。”要不过两天再去找他,不对,之后还能不能去找他啊。 郑则:“小灰带回家吧,跟着勇叔打猎挺好,林淼他不需要。” “什么啊,你又懂了,怎么就不需要,若是他想养狗呢?”武宁摸摸背篓里的小灰,算了,先背回家吧。“我走了啊,小狗给你们了,弟弟,改天再来找你。” 等院里只剩两人两狗,周舟说:“要是宁宁知道不是阿水说亲,他肯定要骂死你了。” 郑则把手里的小狗举到周舟面前,对着人晃晃:“我什么时候说是林淼说亲了?” * 武宁到家后把小狗放出来,它立马倒腾着短腿跑到大黄身边窝着,大黄连着跑好几趟叼小狗下山,这会儿正趴着睡觉,见小狗拱它也只睁开眼睛看看,又睡觉了。 武婶子见儿子进门没说话,还有点纳闷:“舍不得狗崽还是咋的,送都送了。” 武宁径自拿了木耙去翻花生,木耙重,他手劲儿也大,耙过去花生壳发出挤压的声响,武婶子赶紧阻止他:“不用翻!壳都给你翻碎了。”武婶子打发他:“去去去,有劲没处使,去山上砍柴回家屯着吧。” 说着从老屋拿了柴刀递给儿子,这时武阿叔从山上下来,手上还拿着一扎颜色乱七八糟的野花,“给,拿去放你楼上那个竹筒,你不是爱这些花里胡哨的吗?”儿子跟着周舟月哥儿一起玩,也学着在竹筒里放野花,还别说,他上楼喊儿子起床,那花在桌子上还挺好看。 武宁接过,摆弄了一下也没讲话,上楼拿了竹筒把枯花枝倒掉,再把新鲜的慢慢放进去。武阿叔转头看妻子:“怎么了这是。” “把小狗崽送走,伤心了。” “那有什么的,”武阿叔望向趴在门廊的大黄,笑着说:“那不是还有一只嘛。” 武阿叔和武婶子闲聊,本来打算过两天去镇上把这阵子积攒的皮毛卖掉,武阿叔说去不成了,“李猎户家的屋顶被秋雨淋坏,瓦片掉了不说,房顶上的木头也腐朽不负重,我打算去帮他修修。” “哎呦,那屋子是好老了,修房顶他住哪里?”武婶子有心想喊他来住,家中又有未出嫁的哥儿。 “他不会来的,”武阿叔知道她想法,“他去山上歇脚的木屋对付几天,修个房顶用不了多久。” 武家父子在山上建了一处小木屋,他们常年跑山上,经常路过那块地方,想着有个木屋歇歇脚挺好,村里上山砍柴的人偶尔也会进去躲雨。里头很窄,只能容纳三四个人,屋角只得一块大石头做桌子,旁边还有个火坑,冬天躲风雪烧火取暖用的。 那地儿那么挤,能住舒坦吗。 武宁走过来说也一起去,修屋顶他也会咧,“李叔怎么不去村里建房?他打猎这么多年能有不少钱吧。”不成家不生子,不吃酒不玩乐,钱也没处花。 武婶子不让他瞎打听:“人人都有自个儿打算,你可别乱猜。” 一家人说说话,武宁又恢复精神了,吃过东西就和阿爹往李猎户家走去。 郑大娘和郑老爹在青石村待了整整两天,郑则这两天在“看周舟开心感到满足”和“后悔留下小狗”中反复横跳,头疼地厉害,眉头的印子都多了两条。 郑则把后院和篱笆空地的竹子栅栏检查一遍,离地面那头还补上了更密的竹片,就怕小狗寻找空位钻出去找不回。周舟特别殷勤,跑前跑后给他端水倒茶,还贴心给他擦汗,那两只狗崽子像是认准了人,扑腾跟着周舟跑,跟头都不知道摔了多少个,哼唧个没完。 “哇,这是谁啊这么厉害,噢这是我哥哥啊~” 周舟抱着豌豆,捏着它的小爪子朝着郑则的方向上下招呼,声音故意放得软软的,笑嘻嘻看向郑则,豌豆跟着“呜呜”几声应和。郑则半蹲着放下小锤子,一时无语,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 两人给狗崽取了名字,黑豆黑,豌豆黄,两只都是小公狗。 本来周舟想给黑豆取名“珍珠”,郑则当场就笑了,还得是他夫郎,管贴地跑的小煤球叫珍珠,最后还是他说贱名好养活,周舟这才改叫黑豆。 “黑豆,不许咬,打你屁股。”小煤球埋头咬郑则的鞋子裤脚,头卖力地一甩一甩,“呜呜”发声,周舟赶紧阻止它。 郑家宽敞,后院加围起来的篱笆空地足够两只小狗奔跑转悠,小狗可爱,也真调皮,一放到空地立马去撵鸡了,周舟见状心虚地回头看郑则,后者双手叉腰看着,一脸我看你怎么办的样子,周舟只好把小狗抓回来,苦口婆心讲道理。 郑则去厨房做饭,周舟已经狗瘾上头,午饭不想吃晚饭也忘了。淘米把饭闷上,烧了热水准备烫洗腊肉,他打算做腊肉焖饭,厨房里间的存货已剩不多,心里想着,今年要留一头猪做腊肉。 腊肉刚切两片,就听得周舟声音由远到近传来,崩溃大喊:“郑则!豌豆去滚鸡屎了怎么办,还是糖色的!” “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郑则!” 郑则连忙走出厨房,一人两狗在院子里你追我赶,豌豆以为周舟在和它玩,嘤嘤叫着,跑得更起劲了,周舟怕被鸡屎沾到,呼喊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天爷...... 还没完。 晚上两人洗漱好躺在床上,周舟拿出狐狸仙子的书一起读,“小狐狸要追求农夫吗?” 郑则伸手把油灯挪近了些,说往下看就知道了,“农夫出门前,照例在小狐狸头上揉了揉,等他一走,狐狸口吐人言,''快进来吧!'',窗外跳进来好几只动物。” “小狐狸的朋友来给它出主意来了。”周舟说。 “兔子精在床上蹦了蹦,嫌弃道,''他家好破哦,床也不结实。'' ”郑则刚想继续往下读,门口呜呜嘤嘤的,伴随着挠门的声响,周舟欲哭无泪地看向郑则:“小狗黏人了......”晚上给小狗喝完米汤,两人才想起来没给它们打窝,周舟怕夜里冷,央求郑则放它们进屋。 现在小狗不睡觉一直叫,怎么办…… 郑则把书一合,认命地下床去看,他搬来稻草团成窝,把两只小狗提进窝里,安静没多久,又爬出来想往他们房里走。 郑则最后把稻草团放在门口,小狗贴着关上的门,任它们哼叫。 书也读不成了。 周舟兴奋了一天,听着哼唧声睡着,一点没受影响。 郑则睁着眼睛到半夜,有种提前养孩子的心酸。 明天一定打个笼子,晚上统统给他关到后院去。 第79章 你糊涂啊 郑则带着草帽用木耙来回翻动稻谷,把谷子均匀摊开。 牛车不在家,清晨割的猪草是他用背篓背回来的,煮过猪食,见日头正盛又搬出稻谷晾晒,这会儿他后背衣裳还汗湿着,后背肩胛骨的肌肉清晰可见。 郑则转头看了一眼,见周舟端着小碗坐在门廊小竹椅上安静吃饭。 一起床就去看小狗,早饭也不好好吃,两人一起吃的,周舟那份摆到郑则割草回来也没吃完,还放小狗进厨房,边吃边和小狗说话,当场被他抓了个正着。郑则让他老实坐着,吃完才能去逗小狗。 “郑则,买来的棉花也晒一晒吧,等阿娘回来就可以直接用了。” “行。” 十斤棉花摊在竹编的簸箕上,摆开好几个,怕小狗咬乱弄脏,郑则全搬到在木架上晾晒。 忙完两人回房算钱。 两头猪出摊,去掉本钱挣了二两一百二十八文。棉花是一起买的,八百文便从里头一起扣,夫夫俩分得的那份再除去镇上买的吃食,余下六百六十四文。 周舟找出郑则的钱袋子,上次给他塞的五十文钱全给了小乞丐,往瘪掉的钱袋重新塞上五十文,系紧口袋交给郑则。那天听到郑则说赖三死了,周舟狠狠松口气,被拐子抓到那几天的记忆逐渐模糊,但赖三看人的眼神和不堪入耳的言语,回想起来仍让他感到恶心惊恐,死了好,死有余辜,免得再去祸害人。 赖大和那婆子郑则会继续打听,得益于郑则的长时间陪伴,周舟对这两人的恐惧消减不少,他想,若在镇上遇到,他也敢指认给郑则看。 周舟把钱匣子搬出来,沉甸甸的,里头的钱加上六百一十四文,他们如今攒到三两六百六十五文了。幸好肉和菜都是自家有的,平日酱醋盐米面缺了,阿爹阿娘买了补上,也不用他们花钱。夫夫俩挣到的钱都只紧着两人想买的买,才能攒下这么多。 “爹娘真好,”周舟感叹,有了长辈体恤和托底,他们挣钱也更加积极,虽挣得辛苦,但也真上瘾,“等爹娘回来,我们就去河尾村吧,他们村应该挖莲藕了。” 莲藕是季节性食物,倒腾不了多久过季了,能多卖一趟是一趟。 郑则把一千文钱串拿出来单独放好,“明天就去,这部分钱都用来收莲藕。”先试试,若是好卖之后再多收点。两人把钱匣子放好,周舟心想,不知存到十两够不够去找爹娘。 “粥粥——” “是阿娘!”周舟站起来就往院门跑,两天没见到阿娘,有点想咧,郑则慢悠悠跟在他身后。 牛车停在大门口,“阿娘!怎么去这么久啊,我都想你了。”周舟冲出来揽抱住阿娘,郑大娘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哎呦,可把我们粥粥想的,阿娘给你一篮子果子吃吃。”说着把一篮子红艳艳的小果塞到周舟怀里。 “山楂,阿祖给的吗。” “是崇明崇雪去摘的,别的东西我没要,这果子我想着你应当爱吃,就接下了。” 车上还躺着一头猪,不知饿了还是渴了,吭哧直叫,郑则跟阿爹把牛车赶到篱笆空地,到猪圈旁停下,黑豆和豌豆听到动静跑过来,哼哼唧唧,个头没有脚掌大,还想吼人,郑老爹听到哼唧声低头一看,哎呦,“哪里来的小土豆,”郑老爹蹲下来伸指头挠小狗下巴,黑豆冲上来顶开他,“哈哈哈,还有一个小煤球,凶的咧,劲儿还挺大。” “武宁给的,大黄的崽。” 猪赶进猪圈,给牛添了干草和水,郑老爹一手托着一只小狗崽往前院走去,“蓉娘,你看我拿了什么?”郑大娘和周舟在整理东西呢,转头瞧见两只肥嘟嘟的狗崽,惊讶道:“哎呦,这么小呢,还没两个月吧?” “阿娘,他们叫黑豆豌豆,阿爹快放下,它会尿尿!” 黑豆刚放到地面,果然就在原地尿了,身子一抖一抖的,郑老爹往后退了两步,笑道:“你这小煤球还挺皮。” 郑则提了水冲走尿渍,蹲下伸手弹弹豌豆脑袋,说:“这小子更皮,跑去滚鸡屎了。”这么小的狗也不能洗澡,害他擦半天。 家里多了两个小家伙,一家人都停下来看它们闹腾,黑豆看不清脸,但是眼睛泛蓝,豌豆毛色浅显得更敦实了,两只都特别讨喜。狗崽在几人脚下走来走去,一会儿闻闻嗅嗅,一会儿要咬人鞋子,没过多久又扑在一起玩,使劲儿张大嘴巴要咬对方。 郑大娘被逗笑:“可给它们忙坏了。”这话一出几人都笑起来。 “......小弟的孩子是个哥儿,家里有小子有姐儿,可算来了个哥儿,娃娃肉乎乎的,哎呦抱上了都不想撒手。他夫郎精神也好,看着有被好好照顾了,人还胖了些。”坐下后夫妻俩说起这两日在青石村的见闻。 郑则:“阿祖家今年建房子吗,猪圈建了吗?”郑老爹想着都去帮建猪圈了,走前干脆把猪崽一起带上。 郑老爹:“猪圈一日功夫就建好了,顶上的小草棚也盖得特别严实,不怕猪崽冻。” 郑大娘:“今年收成不错,要建大屋钱还是不够,家里打算在旁边先盖两间小房,崇明成婚住一间,崇雪也自个儿住一间。” 郑则点点头,这样也好,好歹成婚后单独有个住处。 阿娘带回来的山楂周舟打算做山楂糕,留一小部分晒成果干泡茶喝。郑则和郑老爹去后院给小狗打竹笼子,郑大娘歇了一会儿也来帮他。 山楂洗净后用刀横切一分为二,方便去核,郑大娘切到最后还剩十来个,问道:“粥粥,要不要留几个完整的给你?” 周舟点点头,“要。” 去核山楂下锅煮,剩下的郑大娘继续切薄片放在簸箕上拿出去晾晒。等果肉煮得软烂,周舟拿出小的石臼洗净,捣碎山楂泥,再用筛面粉的细筛子往锅中挤出细腻的果酱,加入麦芽糖一起细细熬煮,不停搅拌。糖价贵,周舟也没有加太多,心想做出来的山楂糕应当偏酸。 待锅中的果酱变得浓稠便停火,郑大娘拿出好几个浅盘子,“来,铲到这儿来,”足足装了四盘,接下来等它们慢慢凝固。 这时郑则快步走进厨房,俯身在周舟耳边小声说:“我远远看到月哥儿往这边来了。”他笑了一下,“你要不要假装生气。” 周舟猛点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山楂果,拿小碗装了剩下的果子转身快快对郑大娘说:“阿娘,我在小房间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郑大娘把碟子挪到阴凉处,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小夫夫两个就不见人了,没过一会儿,院子传来月哥儿轻柔的声音:“大娘,粥粥?” “哎,在呢在呢,找粥粥玩啊?”郑大娘从厨房窗口探头笑道:“他在屋里,就上回你俩说话那个小房间,去吧。”哎呦,这些孩子,原是在这等着呢。 月哥儿心里忐忑,周舟肯定知道他和林磊的事了,肯定生气了......“粥粥?”小房间门没关,周舟背对门口坐着,听到他喊话也没转身,倒是应声了,“干嘛!” 见他这样月哥儿放心了,他笑着轻轻走过去,低头去看周舟的脸:“看看我呀。”周舟哼一声,把身子转到另一边,低头时脸颊微微鼓起,不知道是不是气的,手上还拿了颗红果子,一直捏着没吃。月哥儿耐心地走到另一头去看他:“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了豌豆泥,尝尝好不好?” 周舟把山楂放进嘴里嚼,又把身子转到另一边,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说话。月哥儿把小篮子放在桌上,说:“哎呀,我的脚有点疼......” “哪里疼?”周舟咽下山楂肉立马站起来看他,一转身手就被牵住了,月哥儿拉着他说:“我错了,粥粥,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周舟态度软和下来:“坏月哥儿,什么都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拿我当好朋友了。”前头是他装的,现在说着说着是真的有点伤心了,明明他们有那么次独处,月哥儿一次都没有跟他提起的。 月哥儿见他表情失落,也跟着慌起来:“不是不是,是我害怕被人笑话,也怕说出口后不成会难堪,想着有好结果了再告诉你......” “怎么会笑话你?”周舟不生气了,他说:“谁笑话你我就去骂她!你这么好,谁娶到谁有福气咧。” 月哥儿看着周舟:“只有你才这么想......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你不理我,我真的会难过死。” 周舟笑嘻嘻地凑近他:“真的吗,比石头不理你还难过吗?”不料月哥儿神色认真地点头,“比他不理我还要难过。真的。” 原来我这么重要啊,嘿嘿,“我就气一下,现在不气了,月哥儿,我为你感到高兴。” 周舟拉着他坐下,把小碗里的山楂分给他吃,开始兴奋地问他和石头的事,月哥儿被他问得十分害羞,一边害羞一边忍不住分享,两个人说得脸颊通红,月哥儿羞的,周舟笑的。 “......真的?他被推到河里两次!哈哈哈哈好惨哦。”周舟拍掌大笑,轮到他站起来围着月哥儿转来转去,不停追问:“那你们有没有,啵啵啵?” 看见周舟作怪地撅起嘴巴“啵啵啵”,还发出声音,月哥儿耳朵脖子瞬间全红了,比小碗里的山楂果还要红,他把看热闹的周舟推远了些,顿了好久,才摇摇头。没有那个,这,这怎么敢呢,两人还没成亲呢...... 哈哈哈哈石头胆子好小啊,周舟笑嘻嘻地想,他接着问:“那提亲的时候,石头有没有跟着去?” “嗯,来了,”月哥儿点点头,从怀里拿出手帕包着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展开,是一根银条竹节折股钗,两股之间点缀着竹叶形状的银片,“这是,这是他给的。” “这么好看!看起来特别适合你,怎么不戴?”银钗做工精巧,竹子寓意也好。 月哥儿也很满意,他垂眼轻抚钗子,摇摇头:“成亲再戴。”现在戴太招摇了,他不想招摇,他想安安稳稳直到办完亲事,他珍惜这份姻缘。 周舟坐下捻起月哥儿带来的豌豆泥吃,“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合了八字,看了日子,定在明年三月末。挺好的,我也舍不得那么快离开家里。” 周舟想起宁宁还不知道这件事,便和月哥儿说:“我们去秘密基地吧,我去山脚把宁宁叫来跟他解释,把豌豆泥和山楂糕带给他吃。” 月哥儿就说再回家拿点豌豆泥。 周舟跑去后院和郑则说了一声,郑则:“嗯,去吧,我晚点再去河边找你。”他也听到了两人在小房间的笑声,这是和好了吧。 郑大娘在厨房给山楂糕切片,听到周舟要去山脚,多装了一碟子让他带去英红尝尝。 武宁咬着山楂片和周舟走在接亲路上,他好长时间没去秘密基地,大黄在他旁边一直蹭他腿,武宁被它扑烦了,叹口气说:“酸的,酸的你也吃?”大黄原地弹跳了一下,蹲着不动了,直勾勾看着咬了一半的山楂糕,武宁递到它嘴边,大黄竖着耳朵等着,“吃吧。”话刚落音,大黄立马叼走了。 “大黄可以吃山楂吗?”周舟问。 武宁:“吃吧,免得骨头啃多了拉不出屎,满山谷嗷嗷叫,我都丢脸。” 两人走到荒地附近,继续往河边菜地走,离秘密基地还有段距离,周舟在逗绕着他走的大黄玩,武宁走着走着停住了,他看着前头面露疑惑:“我没看错吧,那是月哥儿?挨着他走的是谁,这么眼熟,是谁?” 周舟抬头望去,笑容渐渐消失,接着紧张起来,啊!是石头! 石头贴上月哥儿了,石头被推开了,石头继续靠近,石头牵上月哥儿了,月哥儿没甩开,啊啊啊!周舟连忙去看宁宁。 “林磊!”武宁大喊一声,拔腿就追,好你小子,欺负月哥儿是吧!大黄反应极快,刚刚还吐着舌头傻笑玩耍,主人一跑它立马跟上。 “宁宁,不是的,宁宁!大黄!”周舟艰难追上。 前面两人忘我牵手,根本没听到喊声,已经走进秘密基地了,武宁和大黄挤着跑进入口,差点摔倒。 冲进去后他喊道:“林磊!你牵谁手呢你就牵手!”两人被他大喝吓住,愣愣站着,月哥儿闻言,面红耳赤把手挣脱出来,武宁一看,更加确信是林磊欺负人,他上前揪林磊衣领,“你欺负月哥儿是不是?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啊!” 月哥儿赶紧上前劝:“不是,他可以牵的,”说完觉得有点怪,又解释说:“他没有乱牵!” 林磊回神了,他可不敢当着月哥儿的面和哥儿拉拉扯扯,“哎哎哎,你别动手动脚啊,快撒开。” 武宁看向月哥儿:“你还帮他讲话,他是不是威胁你了!”说着就要把林磊拉出秘密基地,大黄也兴奋地去咬林磊的裤脚帮忙拉。三人一狗拉扯乱成一团。 周舟气喘吁吁地赶来,“宁宁!月哥儿和林磊定亲了!” 武宁一把松开林磊的衣领:“什么!?” 他震惊地看向林磊,指着人语无伦次:“你你你......”定亲,什么时候定的,月哥儿和林磊,林磊,疯了啊。 林磊脸上表情欠欠的,得意地抚平衣领:“早跟你说撒开。” 武宁不可置信地又去看月哥儿,月哥儿红着脸点点头,武宁终于说出话来: “你你你,你糊涂啊!” 第80章 时机尚未成熟 林磊长臂一伸,揽住月哥儿肩头,大声反驳道:“什么糊涂,哪里糊涂,那是月哥儿眼光好!” 见不得林磊这个死样子,武宁把月哥儿一把拉过来,看着他认真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你爹娘给你说的亲事,你不好意思拒绝?”不然怎么会和这个家伙定亲啊,月哥儿这么温柔,林磊这么,这么,反正林磊一点都不合适! “爹娘都是疼孩子的,你和周叔周婶子好好说,他们会......” 说什么说什么呢,林磊赶紧打断他:“我俩是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你懂不懂?撒手吧你!”说着抢过月哥儿,不让他听武宁胡说八道。 “哎,我还没说完,你是不是心虚!”武宁拉过月哥儿,真想上手揍林磊了。 “谁心虚,是你有病!” “你有病!” 林磊当着周舟和武宁的面说他们两情相悦,月哥儿整个人陷入害羞无措又欢喜的感受里,脑子混乱,任由着两人把自己拉来扯去。周舟着急向前,想解救月哥儿,“宁宁放手啊,他们定亲了的!林磊松手啊,不要扯月哥儿了!” 他左边喊一下,右边喊一下,结果两人只顾着吵根本没人理会,啊啊啊啊,周舟握拳大喊:“郑则来了!!!” 武宁和林磊瞬间噤声,连趴着的大黄也一起往入口看去,静悄悄的,根本没人进来。 周舟趁机把月哥儿拉出来,见大家都看向他,有点心虚地说:“郑则,郑则就要来了......” 武宁和林磊悄悄松口气,两人转头对视一瞬,表情又变得十分嫌弃,眼见着又要吵起来,入口传来声响,郑则手上提着竹篮,走进来环视一圈,“吵什么呢,外面都听见了。” “你来了!”这回真的来了,太好了,周舟跑过去紧紧拉住他的手,告状道:“宁宁和石头又吵架,我都喊不住的。” 郑则看了石头一眼,后者摸摸鼻子不敢说话,盘腿坐下了。武宁看看黏着郑则的弟弟,又看看红着脸走到林磊身边坐下的月哥儿,哼一声,自己原地坐下来。 郑则把篮子放在众人中间打开,有烙好的煎饼,里头夹着碎肉丁,旁边还有几个大馒头,几个喝水的小碗,“吃点东西吧。”周舟午饭还没吃,他想着秘密基地人多,便带着吃食一起过来了。 山楂糕和豌豆泥还没吃,拿过来一起摆上,大黄突然朝着入口叫了两声,尾巴甩动,叭叭地打在武宁身上,林淼也提着篮子走进来。他原是来喊他哥回家吃饭,路上遇到郑则哥,两人说了两句,他便回家拿吃食了。 武宁:“又是什么好吃的。” 林淼走到他身边坐下,竹篮子打开,里头堆着土豆鸡蛋饼,葱花和胡萝卜丝一橙一绿点缀其中,看着很让人有食欲,武宁咽口水:“我要吃这个!”看着就好吃,“你做的?” “嗯。”林淼递过布巾给他擦手。大家一起分食物吃,边吃边聊。 “......所以你们真的是,”两情相悦这个词说出来太酸,武宁捏着土豆饼抖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们是愿意的?”武宁盯着月哥儿看。 月哥儿转头看了林磊,林磊也低头看他,两人笑着齐齐点头。是愿意的。 周舟一口吃掉豌豆泥,脸颊鼓一块,高兴拍掌:“真好!真好!”太好啦!郑则给他倒水,让他咽下东西再说话,也给其他人分了小碗。他原先以为秘密基地只有三个哥儿,带来四个碗,好在林淼带上了。 武宁见状也知道自己前面白担心了,这两个人也黏黏糊糊,看着怪让人不自在,他挪了挪,想离他们远一点,越挪越往后,林淼伸手在他后背拦了一下他才停下来,“好吧,恭喜你们。成亲我要坐主桌啊!” 灌晕林磊,让他嘚瑟。 林磊不计前嫌:“坐,保管让你吃好喝好!” 武宁说要坐主桌时,林淼往他那边偏头笑了一下,月哥儿立马去看周舟,周舟也在看他们,不知道在美什么,笑得眼睛眯眯的。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吃完东西准备离开。武宁还不想走,手指拉住林淼衣摆扯住,林淼起身的动作停下,也没回头看武宁,又重新坐下了。 郑则提着篮子,给周舟拍了拍沾灰的衣服,转头对林磊说:“石头,去我家一趟吧,阿爹想问问你之前买水田的事。” “行啊。”说着和郑则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 “宁宁,回山脚还是我们家?” 武宁:“等会再去。” 周舟见林淼没动,眼睛一亮,赶紧拉走月哥儿:“我家养了小狗崽,两只呢,可好玩了,你要不要去看看?”月哥儿点点头,两人走出去跟上郑则他们。 秘密基地安静下来,武宁和林淼坐在原地,大黄趴在旁边,时不时动动耳朵。 武宁心里想着要怎么开口问才不会显得他很啰嗦,有点烦躁把腿伸直,蹬了蹬。林淼仍是盘腿坐,伸手去撸大黄脑袋,大黄舒服地眼睛眯起。 林磊都能定亲,林淼肯定也要定亲了吧,他朋友本来就不多,小时候还和他们三个小子玩,长大后幸好有弟弟,还有月哥儿,可他们不能陪他去山上......武宁转头看林淼,见他低头耐心地一下一下给大黄梳毛,心里更烦躁了:“我以后还能不能去找你玩啊?” 林淼抬头看他:“怎么这么问?” 武宁心想是你怎么这么问才对,“你不是说亲了吗。”说亲了就不可以再一起玩了,武宁虽然心大,但这些他还是懂的,“没想到你哥更快,都直接定亲了。” 林淼松开大黄,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想了想试探问道:“这事是谁告诉你。” 武宁:“郑则啊。” 林淼思索几瞬,身子放松,又伸手重新给大黄顺毛,改口道:“嗯,回绝了。” “啊?为什么回绝啊,谁家啊,你没答应吗?”武宁长腿一收,转身坐在林淼对面,见人还是不说话,武宁直接拉开他的手不让他给大黄顺毛了,催促道:“你说啊!” 林淼把手收回来,端端正正地看着武宁,心里飞速思考,要说吗,要直接说出来吗,要跟他坦白心意吗?当下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有两个人,亲事话头也是武宁先提到的,林淼反复挣扎,想说的话几乎涌到舌尖,可等他直视武宁黑亮的眼睛,里面只有执拗的求证,并无其他情愫,林淼瞬间冷静了。 武宁心思简单,林淼只需稍多看他几眼,便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时机也尚未成熟。 林淼:“没答应。没成就不说是谁家了,免得惹是生非。”武宁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满,什么啊,说一下谁家的怎么了,他还挺好奇的,林淼继续说:“晚点再成亲,我说亲有其他想法,想先存钱。” 武宁瞪大眼睛,说亲还要自己存钱?难道林家两位长辈都不给林淼准备的吗,可他哥都已经定亲了啊,难道钱都紧着林磊先用吗,武宁皱起眉头,家事私密,但他还是忍不住凑近小声问:“你说亲要自己花钱啊......要这么多钱吗。”都要“存”才能说。 林淼看着他笑了一下,声音不由地温柔起来,“嗯,挺花钱的,我想建新房子,成亲后出来住。”将来可以在老屋住,可以在娘家住,可以在自己小家住,但是,必须要有属于两人的房子。 “你要分家?!”不行吧,林家两位阿叔还这么年轻,难道林淼是和家里有什么矛盾,家里都住不下去了吗,武宁看向林淼的眼神越发同情。 “不是分家,我和家人感情很好,不分田地不分家产,只是出来住。”林淼突然凑近武宁,细长的眼睛充满笑意, “和我爱人一起住。” 武宁被他深深的眼神看得忘记动弹,又被眼里的笑意和真诚吸引,对视好久才仓惶地别开头,武宁磕磕巴巴地说:“真好笑,还没说亲就想这么多,要不说你哥都成了,就你没成呢!” 说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喊了大黄就要走。走到入口武宁又转身看,林淼还是坐在原地静静地抬头看他,身后是泛起波澜的河面。武宁莫名觉得,好像无论他什么时候看林淼,林淼都在等着他看过来,也可能,也可能是巧合,武宁又问了一次:“我以后还能去找你玩吗?” 林淼点点头,仍旧在看他:“你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武宁听完哼哼一声,叫上大黄走了。前头他还装模作样,走出秘密基地后武宁直接跑起来,一路狂奔跑去郑则家。“弟弟!郑则!” 周舟和郑则在篱笆空地,石头和月哥儿已经离开,他俩正在给小狗的笼子换上干燥的稻草,武宁撞开篱笆门冲到两人面前,朝着郑则就问:“和林淼说亲的人是谁啊!” 豌豆在周舟怀里被武宁的声音吓得呜呜叫,黑豆跑过来咬武宁鞋子,他干脆弯腰把小狗抱起来托在手掌上,追问:“说啊!” 郑则回身他看一眼:“你怎么不问林淼。” 武宁:“他说了我还来问你干嘛。”他好奇嘛,林淼可能回绝了人家,然后说晚点再成亲呢,哎呀,他就是想知道是哪个人,哥儿还是姐儿,村里还是外村的。 郑则:“我也不知道,只有他们家人知道,我劝你也别打听了,免得惹是生非。” 怎么都这么说啊,武宁不满地皱起眉头,把小狗放下,黑豆立马跑向大黄,来来回回试探靠近伸爪子去挠,又立马跑开。武宁蹲着看两只狗玩耍,心想,林淼是不是有喜欢的人啊,还爱人,真肉麻。 见实在问不出,武宁就和周舟说一声要回家了。“宁宁,留下来吃晚饭吗?”武宁摇摇头,不吃。周舟见他也不怎么说话,有些担忧,转头和郑则对视一眼,郑则示意不用理,武宁烦心事不会过夜的,不用管他。 晚上。 郑则换好寝衣,从梳妆台的小匣子里找出两罐香膏,先挖了擦脸的,在夫郎两颊、额上和下巴处各沾上一些,这才伸出手指慢慢帮他抹开。这还是周舟教他的手法,先前他挖了直接抹,手心刮得周舟直喊疼,停下来一看,白白的小圆脸都被他搓泛红了。 之后更是小心翼翼,他指腹也有细茧,怕刮疼了,没抹几下就问:“疼吗?” 周舟仰着头,见郑则神色认真,逗他说:“可疼了。”郑则停下来,有点不知所措,指腹抹还疼,那他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又不想让周舟自己抹,一时之间脸上很是纠结,周舟笑着拉他的手,鼓励道:“你再轻一点,就好了,真的,你再试试。” 郑则这才重新上手抹开。 等周舟的脸和手都抹好香膏,两人躺回床上,周舟翻身趴在郑则胸膛上舒服地蹭蹭,两人静静相拥,过了会儿周舟问道:“阿水为什么不和宁宁说啊。” 他小声说:“月哥儿跟我说,是石头先开口表明心意,承诺让阿贵叔上门提亲的。” 不是说石头不好啊,石头性子粗放,周舟以为他和宁宁一样要别人先开口,才开窍,没想到他自己说成亲事了。周舟觉得阿水也很会说话,甚至滴水不漏,但他竟然没跟宁宁说开。 “为什么啊。” 郑则轻抚周舟后背,想了想说:“阿水心思缜密,水田养鱼一事,他自己跑了好几趟下河村,觉得能行才下决心要做。”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做事喜欢确保万无一失再出手,他没有我和石头这么多体力和精力来回折腾。后来身体强壮了还是这样,这是他的做事方式。” 周舟去摸郑则的耳垂,说:“他是还没准备好吗?可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准备好才做,被人抢占先机了怎么办?那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郑则心想,你可真是为你的宁宁操碎了心,他笑着说:“嗯,是会这样。他可能想要的更多。” 郑则垂眼看周舟的头顶,把人抱紧了些,他喜欢先吞下确保是自己的,再细细咀嚼,慢慢品味。 阿水不是,他更喜欢等,等人回头,等人察觉,等人共赴。 第81章 你俩干啥呢 郑老爹昨晚吃饭时,听闻郑则两人要去河尾村收莲藕,决定青石村带回来的猪照样杀,由他去镇上开摊,夫夫俩送他去镇上肉市后再去收莲藕。“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出摊能成,早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今日一早,林家兄弟来帮忙杀猪,郑大娘先喊住林淼,“阿水啊,来来,你给大娘说说,这个土豆鸡蛋饼这样做对不对......” 郑则昨天从河边回来,跟阿娘说周舟喜欢吃土豆鸡蛋饼,听说是阿水做的,郑大娘便想问问做法,她做点给两人带去收货的路上吃。 周舟如愿以偿抱着阿娘给做的饼子,和阿爹郑则一起去镇上。临出发前郑大娘提醒道:“莲藕不比红薯干,两手抱着不容易搬动,郑则你带扁担去吧!” 重新装了工具,牛车这才慢慢走动。 “郑老爹,今日你也出摊?”羊肉摊老板也刚开始摆肉,见他们一家三口在忙着把东西搬下牛车,招呼道。 “不出摊不行啊,你最近生意如何?”两人一边忙活一边闲聊。 郑则把猪肉扛到案板上,周舟把装有吃食和水的篮子放在郑老爹旁边,等东西都放置妥当,两人准备出发,“阿爹,我们走了,收摊再一同回家。” 牛车走到河尾村上回收鸡蛋的地方,这次竟没什么人坐着,只有几位年迈的阿爷阿奶眯着眼睛晒太阳。正巧有村民背着背篓路过,郑则上前询问,挽着裤脚的精瘦汉子朗声笑道:“都去塘边挖藕了!我家荷塘也在挖,二位若是收藕就跟着来吧。” 郑则邀请他一起坐牛车过去,村民:“这敢情好,少走一趟了,多谢多谢。” 河尾村荷塘多,周舟好奇他们村每年挖出这么多莲藕,都卖到哪里了,村民如实说:“嗐,都是一样,谷子怎么卖,莲藕也就怎么卖,卖给商贩,拉去镇上的都有,不过我们多了船运。” 原来,流经河尾村的河段与其他河流相交,村子附近设有码头,除了少量收货用车拉的商贩,也有船只停留此处收货,船再顺着河流沿岸售卖船上的货物,周舟惊讶,瞬间抓住重点:“那你们村卖货岂不是很快,也能买到外地的商品。” 村民笑着说:“是卖得挺快,挖藕时节船只来来往往,没几天就能收完。” “不过往回买的东西很少,咱们地方小,人家散着卖不动,船上的东西珍贵,村里人买不起。” 地方小吃不下,看来船上的东西最后还得在镇上或是府城卖出,船只来收货倒是便宜。装一船货物,一来一回能卖两趟,和他爹爹走商事一样,船上怕是更辛苦些。 郑则回头问了一句:“若是别村在你们码头买卖,以及船只靠岸收货,这些是否要交钱?”比如紧邻河尾村的下河村,他们村酿的酒,量大品质也好,应当会想办法卖得更多更远。 周舟也看向村民,心想应当会收的,村民点头:“收,码头虽小但也要维护,河道每年要清理,这些都要钱。” 随着村民指路,三人闲聊间牛车已经走到荷塘边。前方荷塘数亩,视野一片宽阔,荷叶已经凋零,枯卷的叶缘垂入水中,塘中的村民踩着齐膝的淤泥,弯腰在泥里摸索,腰间的竹篾框随着动作晃荡,偶尔还传来几声老人教导后生挖藕的喊话,“莫使蛮力!摸到藕鞭再寻藕节!” 周舟闻到淤泥散发的土腥味,塘埂上已经堆满新掘开的莲藕,藕段白白胖胖,沾着湿泥。塘边也有不少穿着不像农户的人围看,想来是收货的商贩。 村民跳下牛车笑着说:“挖藕辛苦着咧,天灰灰亮就要下塘,在淤泥里踩一天才挖出来一点。我家荷塘在那头,有现成的,二位过来看看吧。” 农户挖藕不易,加上是时令产物,要价高,收货五文钱一斤,收两百斤、三百斤都是这个价。郑则没急着定下,绕着塘埂在四周转悠,村民也不介意,每天来问价的人很多,村里价格一样,除非船只收货,他们上千斤的量,价格能便宜些。 问了几家都是如此,郑则回到第一家,想着遇见也是缘分,他们家的藕节也洗得更干净些,决定和他们买,带来的一千文钱换成了两百斤的莲藕。那汉子笑着说:“藕还能挖上几天,若是还有需要可直接来塘边寻。” 时辰已经不早,市集收取的市金是便宜,里头卖的东西平价,若要挣钱,莲藕一斤需得卖到六文钱之上,这个价格在市集可不好卖。周舟便说:“郑则,我们不去市集卖了!” 周舟想,穷人买不了,富人还买不了吗?上回在城西书肆买书,那店伙计说那附近住的都是富户,或许去那叫卖,能卖出高价。 牛车走到住宅附近,周舟让郑则把牛车停在巷子口,绑好牛绳,车在此处能看见。周舟往竹篮子里装了好几节新鲜莲藕往里走,郑则挑着竹筐跟在他后面。周舟往住宅那头走去,边走边叫卖。 “莲藕,新鲜出土的莲藕!” “莲藕,莲藕鲜,莲藕甜,莲藕炖汤好助眠!” “新鲜莲藕,白白胖胖的莲藕!看一看,瞧一瞧!” 路过宅子的侧门,周舟就会停留久一些,叫卖也十分清晰。他娘亲从前和小贩买东西,也是从侧门买的,不过他们家没有这里房子这么大。喊了一会儿,身后有开门的声音,有位女娘站在门边甩着手帕朝周舟的背影喊道:“小哥儿!卖莲藕的小哥儿!” 周舟高兴地快步走来,看清女娘面容后,他举起手上的篮子嘴甜道:“这位漂亮姐姐,刚挖出来的新鲜莲藕,要买点吗?” “你倒是会说话,”那女娘抬眼看他,见周舟眼睛清澈也无躲闪之意,又是个哥儿,便没有介意他套近乎。往竹篮子看了几眼,莲藕沾着着湿泥,表皮也光滑,她伸手拿起有断面的一节看,截面干净无瑕,是新鲜的“卖价多少?” “九文钱一斤。”周舟心想来都来了,可不就是奔着高价来的吗,他喊得干脆利落。 这孩子喊价倒是大胆,后厨的采买她说了算,对食材也了解,季节性蔬菜卖价高些,送到侧门了也免得她再出去一趟,便懒得压价,“只有这点吗?” 周舟:“还有很多,我们的牛车外头,姐姐等等。”他往外走了两步挥手,郑则担着竹筐过来,两个竹筐的莲藕都摆在地上任选。 女娘不压价,但莲藕选得很仔细,称完付钱,她往门里喊了人来搬走,末了她说:“明日你可以再来附近喊喊,若是今晚主子吃得好,明日少不得还再买。” 周舟捏着钱点点头,道谢过后继续叫卖。郑则心疼地捏捏他的手,“辛苦了。”周舟朝他笑,“你挑着这么重的莲藕才是辛苦,我只是喊几嗓子。” 两人在城西住宅附近叫卖,周舟的判断是对的,卖东西给富人比卖给穷人容易多了,只要货物的品质好,他们付钱很是干脆。偶尔也有人家压压价,周舟让到八文钱一斤,也都卖出去了。 日照西斜,竹筐里还有好几根莲藕,他们留着带回家炖汤喝,今早留了排骨炖汤。周舟爬上牛车松了口气,说:“我们去找阿爹吧。”喊了一天,他嗓子有点累了。 两人去到肉市,正巧碰到张市监来收租,郑则拿了两节莲藕让他带回去炖汤喝,张市监推拒,郑则:“这不是肉市的东西,两节莲藕而已,拿回去吃个新鲜吧!” 张市监便收下了,他拍拍郑则肩膀:“多谢了。” 周舟见到张市监心里就难受,人是挺好的,但他一出现,四百文钱又没有了。唉。 肉摊上还剩下几块肉,郑老爹见两人都回来了,吆喝着降价卖,很快一家三口收拾东西回家。 * 方素把馒头和烙饼包好,装水的竹筒一同放进小树的背篓里,她在筐底托了托,轻声问:“重不重?” 小树转过身来,抓着麻绳颠了颠调整位置,摇摇头说不重,他伸手去摸阿娘额头上的小疤,疤痕浅了很多,看来大胡子说的草药是有用的,“阿娘,我今天再去找一些,再敷敷就看不见了。” 方素根本不介意这点伤痕,反倒是儿子成天往山上跑,她心里担心,“找不到也没事,你说的那个大胡子,还有谁认识他?”自从小树说漏嘴去山上和大胡子玩,之后天天就在她面前提起这个人。 住在山上打猎为生,满脸胡子,一个人住,听着怪可怜的,像是孤寡老人。 “阿水哥认识,武宁哥认识,武宁阿爹也认识。” 方素稍稍放心,这些人都是村里人,林淼还来家里喊过小树几次,她又问道:“你说他房子塌了,那他现在住哪里?” “小木屋里,武宁哥他们家建的小木屋。”小树乖乖说道。 “好,你送完吃食就回家吧,啊,阿娘也不要你采草药了,早点回家。” 小树出门后先去找阿水哥,他们约好的,两人一起去山上。走到接亲路口,武宁坐在大树下喊道:“快点快点,等你们半天!”这两人真慢,他急得都从山脚走下来了。 武宁绕到小树身后,两手抓住背篓边缘一提,小树后背瞬间轻松了,小树侧过头说:“武宁哥,我能背得动。” “拿来吧你,小孩子要长身体的,别成天背这么重的东西。” 小树对武宁是有些没办法的,他悄悄看阿水哥一眼,见阿水哥点头,他顺从地松手了。小树和林淼比较亲近,两大一小相处,他拿不定主意就会问林淼,如果大胡子在,他就只听大胡子的。 三人慢慢走到小木屋,里头简单放着一床卷起的被褥,两把小木椅。小树到了木屋就很放松自在,他转了一圈,大胡子不在,他就往大胡子的房子那头走去。 武宁才不去咧,他阿爹去帮忙盖瓦片了,又不让他上屋顶。 木屋里的火坑有烧火的痕迹,大石头上干干净净,“真可惜没有兔子可烤。”武宁说。 林淼环顾四周,见里头没有什么贵重物品才走进去,说:“我改日给你烤,母兔生了十几只小兔子,天天抢鸡吃菜叶子。” 武宁嘿嘿一笑,暗自庆幸,烫手兔子给送出去了,他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两手撸起袖子撑在石面上:“掰手腕吗?”他们几个小时候经常玩,他掰不赢郑则,也掰不赢林磊,但能掰赢林淼。 他骨折的手好了,虽还没开始拉弓锻炼,但想试试力气。 林淼摇头说不掰,手刚好,不宜用力,他打算去帮李猎户盖瓦片。武宁立马说用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总行了吧! 林淼:“你现在不一定能赢了。”武宁怎么赢的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林淼心知肚明,不知道长大后还好不好骗了。 “你胡说什么啊,我很大力气的。”长大后力气更大。 林淼见他认真,想了想同意了。 两人把手肘放在石面上,武宁先把手斜伸过去,着急地动动手指,快点快点。林淼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到他的手掌上,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干净好看的手。武宁又动动手指无声催促,手掌相贴的瞬间林淼似乎顿了一下,武宁用力握了握,他脖子瞬间就红了。 “你别紧张啊。”武宁还安慰人,交握的手又动了动调整位置,武宁开始数:“三,二,不可以故意认输啊,......一!” 武宁低头使劲把林淼的手往这边扣,林淼好整以暇地看着认真的武宁,稍稍泄力,手臂很快往武宁那头偏,就在武宁高兴时,林淼又开始使劲,手臂很快被掰正。骗人也不容易…… 但林淼这次打算赢。 就在林淼维持差不多的力道,让两只手僵持不动时,武宁另一只空着的手横放在石面上,随着使劲一晃一晃的,先前撸起的袖子有些高,手肘处的朱砂痣红艳艳,点在颜色浅了些的皮肤上,直映林淼眼底。 身强力壮的武宁,却有这么一处脆弱娇嫩的地方,林淼心神恍惚,手上突然“啪”一下被扳倒在石面上。 “你看你看,都说我力气很大的!”武宁兴奋地站起来甩甩手:“再来一次吗?” 林淼还没回神,木屋门口传来武阿叔恼火的声音:“你俩干啥呢!” 第82章 老的忧,小的哭 第82章 老的忧,小的哭 武宁被阿爹吓一跳,“你这么大声干嘛!”吓唬谁啊。 林淼站起来打招呼:“武叔。” 武阿叔走进木屋,本就不宽敞的地方显得更狭窄了,他个子高,把门口光线挡得严严实实的,不应声就这么站着,颇具压迫感。他瞧见另一个人是林淼,仍旧很不爽,哥儿小子挤在木屋里,不怪他多疑,武阿叔又问了一遍:“你俩干啥呢。” “掰手腕,”武宁不知道他爹怎么突然板着脸,老实道,“我想试试这只手的力气,就喊林淼和我掰手腕。” 武阿叔这才看见儿子袖子都撸到手肘了,啧,这样不行啊!他警惕地瞥了林淼一眼,后者眉目平和,坦然对视,武阿叔有火发不出。 他皱着眉头走出木屋,喊武宁出来:“袖子给我拉下来!像什么样,你当年龄还小呢!”见武宁乖乖把袖子拉好,又苦口婆心地揽着他肩膀低声说:“你是哥儿,注意点成不成,平白叫别的小子看了去。” 别的小子从木屋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挑挑眉没出声。 武家父子在一旁讲话,林淼站在门口,他忍不住抱胸而立,两手掖起来,感觉薄茧贴合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 阿爹突然啰嗦起来,拉着他讲了好多话,说到最后武宁蔫蔫点头,武阿叔才直起身子。林淼虽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但武阿叔还是提了一句:“你小子也注意点。” 林淼受教地认真点头,说他以后会注意,又主动说:“我带小树上来的,听说李猎户的房子塌了,想顺道来看能不能帮忙。” 送上门的壮劳力不用白不用,武阿叔进木屋拿了水,背起小树麻烦他带上的竹篓,带着点撒气的私心,带人过去一起干活。 武宁慢吞吞走在后面,他被阿爹唠叨这么多句,林淼就被说了一句,好不公平啊,趁着阿爹在前头,武宁握拳顶在林淼的后腰,模仿出拳的动作,连着往前撞好几下出气。林淼勾起嘴角,想往后伸手,又克制住了,眼睛看着武阿叔的方向,没有阻止他。 小树坐在门口大树下,怀里还抱着竹筒水壶,他喊了人,接过背篓后又转头去看房顶。武宁薅了一把小树脑袋坐在旁边,李猎户在房顶直身子,朝下面大声说:“木头补好了,就差瓦片。” 小树立马仰头喊道:“大胡子!吃馒头!” 李猎户往前走几步伸头看,他带着草帽遮阳,胡子又遮住了下巴和脸颊,看不清表情,只听得他说:“等会再吃。” 李叔更厉害,连脸都看不清啊,武宁嘟囔,这才是真野人好吧!武阿叔听见了,忍不住笑出声,他回头敲敲儿子脑袋,“你老实点。”在人家地盘,说人家野人,像话吗。 林淼来李猎户家也算熟门熟路,径自攀着木梯往房顶去,他让武阿叔不用爬了,“我上去就好,你站在梯子递瓦片。”武阿叔乐得不用上下忙活,等林淼爬上房顶后,武阿叔爬上木梯喊道:“武宁!别偷懒,搬瓦片过来!” 小树突然有些兴奋,好多人哦,山上安静,大胡子家终于热闹了点,他起身跟着武宁一起搬瓦片。 * 牛车走门口,郑大娘出来迎接。 “阿娘,莲藕还好着呢,要不要拿点给秋叔尝尝?” 周舟把装着莲藕的竹筐挪到边边让郑大娘看,藕节上的淤泥已经晒干了,莲藕还是新鲜的,郑大娘:“成啊,咱们留两根就成,剩下的都拿给他。”一根莲藕有两到三节,卖相都很不错。 要分给秋叔家,周舟也想起武宁,今日带回的藕不多,便说:“阿娘,明天我和郑则多留点,咱也给宁宁家送点。” “成。”郑大娘欣慰地用手背碰了一下周舟的脸,哎,可真贴心,这些都帮她想到了,养哥儿真是和养小子不同,周舟有时候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真的一丝不差全落在她心坎上,那感受特别知疼着痒,让人忍不住就想宠着他。 “那阿娘先去他们家一趟,回来就做饭。” 郑老爹牵牛去篱笆空地,周舟和郑则在井边打了水挨在一起洗手,他问道:“你是不是想去河尾村码头卖鱼?”今天郑则问村民码头卖货是否收费用,周舟猜到了一些。 郑则双手浸在水里,搓了无患子起泡,握着周舟的手帮他清洗,听到他这么问,笑着倾身顶顶他额头,怎么这么聪明。 稻田养鱼,光养不行,还得想怎么卖,郑则是打算拉到镇上找酒楼收,酒楼每日也不定能吃下这么多鱼,若是拉去远一点的地方卖,又怕鱼儿在半道死了。如今看来,能卖给货船最好,水路快,船只运输方便。 “是有想法,等鱼养出来再看。”郑则说。 洗完手,郑则又打了水清洗莲藕,周舟进厨房拿了小刀给他削皮,郑大娘跨进远门就见夫夫两个贴着讲小话,知道周舟喜欢吃藕,便紧着他想吃的菜做,排骨莲藕汤要做的,“还有什么来着,粥粥?” 周舟把干净的藕节抱进厨房,报出一连串的菜名:“还有藕片蒸肉,凉拌莲藕,莲藕木耳炒肉片,阿娘,莲藕糖水也好吃咧!” “是嘛,今晚先吃蒸藕片,明天阿娘泡发木耳,咱再吃莲藕木耳炒肉片,成不?” “成!” 周舟坐在灶口点火,冷水焯排骨,捞起后又用猪油生姜香煎至微微金黄,加入切块的莲藕倒水后先煮一会儿,随后倒入陶罐慢慢熬。 郑大娘说:“这莲藕可好,秋天吃着最滋补。”她一边切薄片一边问今日卖藕是否顺利,周舟如实告知,“......大多数人家都乐意花钱吃个新鲜,卖得挺好的,就是郑则要一直挑着担子走。” 郑大娘却说:“你喊着也累,明日卖完莲藕,你们绕去果子行买点梨子回来,阿娘煮梨汤给你润润嗓子,今晚先泡点蜂蜜水喝。”周舟都应下。 肥瘦相间的肉块洗净,郑大娘问周舟:“姜丝大蒜也要剁进去吗?”见他点头,便朝着外头收谷子花生的父子喊:“郑则!院里的活让你阿爹做,你洗把手去剁肉。” 郑则停下手里的活,洗了手,搬走砧板放到院子石桌上,没一会儿,周舟听到“咚咚咚”剁肉沉闷的声音,娘俩在厨房里头对视一眼,偷偷笑了,剁肉特别吃劲儿,没多久手就累了,让汉子做更快些。 剁好的肉泥加入少许浊酒、酱油和一点点盐搅拌均匀,放在一旁腌制。 “去后院扭颗大白菜吧,咱一会儿再做个炝白菜吃。” 郑老爹这几天抽空编了竹篾门栏,回家刚装上,专防小狗崽用的,不让它们跑到前院去,周舟新奇地来回推高至大腿的门栏,心想这个好使,开门通风也不怕小狗乱跑。狗崽在篱笆空地玩,看到周舟跑过来,嘴里嘤嘤叫,周舟赶紧扭了白菜就跑,“我没空和你们玩——” 郑大娘听到动静笑道:“狗崽黏人,等大点就好了。” 腌制好的肉泥揉成小团放在藕片上,再用一张藕片盖上按压,两片藕中间夹着肉,整齐码在盘子上叠放一圈,上锅蒸。这时陶罐小火慢炖的排骨汤也散发着清香,周舟用大勺舀起来看,藕块都顿得酥化了,看着好糯。 蒸好的藕片再撒上葱花,淋上淀粉熬制的浓稠酱汁这便做好了。等炝炒白菜出锅,吃饭! 一家人围坐,先盛了汤喝。挣钱辛苦,很有必要好好滋补,郑大娘看向周舟,尤其周舟要补,她看家里两个汉子出门挣钱习惯了,周舟也跟着郑则这么跑,她是真的心疼,见人乖乖喝完一碗汤,郑大娘把排骨捞出来堆到他碗里,说:“吃,馒头可以少吃,肉要多吃。” 莲藕汤汁鲜美,藕块炖得粉糯绵甜,排骨肉质酥软,轻轻一咬就脱骨了,周舟吃得很上瘾,“阿娘,你也吃,藕片蒸肉也好吃。”肉馅加了姜丝剁碎口感变得丰富,咸中带鲜,肉汁饱满,周舟给郑则夹了一块,挺好吃,但郑则吃着不怎么带劲,他更喜欢能使劲嚼咬、耐咬的食物,比如脆骨,大块肉,风干肉,带点刺的小鱼等。 牙痒得他直接把排骨骨头咬开了,咔一声,那动静惹得周舟疑惑转头看他。 郑老爹喝了汤脸上泛红光,他感叹说:“好吃,新鲜时令的东西吃过就让人回味,咱应该还能吃上几天吧。” 是还能吃上几天,河尾村的莲藕没挖完就还能吃到。每次船只靠岸,河尾村的莲藕就少一批,塘里的也越挖越少。郑则和周舟不敢放松,辛苦也要去收货,趁这几天多赚点钱。 因着郑则有过把人留在家的前例,周舟晚上再困顿,睡觉前也要抱着人威胁一番:“......不喊我起来,就再也不理你了。”眼睛耷拉着,一定要听到郑则的保证才放心睡去。 郑则静看他的睡脸,只能暗暗轻叹。 之后两人在河尾村和镇上之间,又连着跑了整整四天,他们第二天吸取前一天的经验,起得很早,收莲藕也加到了三百斤,第三天同上,最后两天恢复回两百斤,他们不仅跑城西,还把镇上几个城区的住宅都跑了一遍,收来货物每天都努力卖完了。 最后一天从镇上回家,周舟吃完晚饭实在困顿,郑则哄他,再三保证说会帮忙擦身子,周舟放心了,脱了外衣躺床上沾枕头就睡。 夫夫俩一共卖了五天莲藕,可把周舟累坏了。 这日艳阳高照。 郑家屋里屋外都静悄悄的,狗崽都被赶到远离窗户的地方玩,郑则站在床边,弯腰伸进被窝摸了摸周舟的脚,热乎乎的,这才放心了,重新给他掖好被子。 郑大娘第三趟来探看,在房门伸头张望,郑则走出来轻轻掩上门,摇头:还在睡。 唉这,两顿没吃了,这怎么成?郑大娘着急,都想把人喊起来吃了饭再睡。 周舟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醒来时门窗关着,屋里昏暗,睡得饱胀恍惚,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他以为是床帐没掀开,伸手往前摸了摸发现根本没放床帐。 他连忙慌张喊道:“郑则!”嗓子也有些暗哑。 郑则本就一直留意房里的动静,听到喊声快步走进来,周舟见到人,松口气又放心地躺回枕头上。 “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睡得脸蛋红红的,郑则忍不住低头亲亲。周舟点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饿了,身体也软软的,他伸手去摸郑则的脸,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才醒神。 周舟挣扎地起身要穿衣服,这才想起来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郑则走到窗户旁挪走挂着衣服挡光的衣架子,推开窗户,屋里瞬间亮堂堂的,阳光刺眼,已经不是早晨了,周舟吓得赶紧穿鞋子,他怎么睡了这么久? “不忙,你慢点。”郑则拦住他,拿过衣服帮他穿好,说家里特意让他睡的。这时郑大娘也在门口喊道:“粥粥醒了是不是,不着急啊,穿好衣服来吃东西,阿娘煮了梨汤。” 梨汤里头放了红枣枸杞子,甜润顺滑,周舟坐着喝完一小碗,胃口大开,肚子发出咕噜声响,他立马转头,坐在一旁看着他的郑则笑了,郑大娘也笑道:“有胃口就好,阿娘温着饭咧,多吃点。” 口中的饭食细嚼慢咽,肚子渐渐充盈,饥饿消去,这几日的辛苦这才得以舒缓告歇。 * 林秋把嫂子送来的莲藕放在厨房案板上,想着晚上要做什么吃,林成贵提着木桶走进厨房,高兴地说:“小秋,你瞧,秋收后的田螺可肥了。” 木桶里满满当当地堆满了鼓胖的田螺,林秋伸手捞了一把细看,个头有两指大,“是真肥,养两日吐泥,我挑出螺肉辣椒爆炒,你少少喝点酒配着吃,也是美的。”又说郑则送来了好多莲藕,问他怎么吃。 林成贵:“石头不是爱吃藕丸子,阿水喜欢辣口,他回来让他自己捣鼓。”说完才想起两孩子都不在家,林秋说阿水一早出去了,石头嘛, “他啊,定是又往周家跑了。” 林磊这会儿头疼地看向周向阳,这小子哭声真大,嗷嗷的,特别震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揍小孩了。 周家邻居站在篱笆墙外,见她说了两句话就把孩子惹哭了,又尴尬又好笑,出声安慰道:“哎呦,你小哥还是你小哥啊,这有什么好哭的,是好事来着。” 林成贵家的林磊,和周承家的月哥儿定亲了,这事在村里惹得大伙谈论了好久,月哥儿腿不好村里人都知道,没想到他还能说上亲,林成贵家抛开别的不说,夫夫勤恳踏实,两个儿子也长得好,身强体壮样貌堂堂,也算是一门好亲事了。 林磊自从定亲后,名正言顺地和月哥儿见面,他这人本就胆大敢做,也不怕人说,得空就往周家跑,不用周家父母招呼自己就找活干,劈柴晒谷子挑水什么都做。 哎呦,这准儿婿给周婶子满意得啊,那是赞口不绝,周父也高兴,若不是不合规矩,他都想留人喝两杯。 月哥儿更是满眼温柔,每次看向林磊的眼神都充满爱意和倾慕,这是他自己选的人......当然是最好的。 全家只有一个人懵懵懂懂。 周向阳知道石头哥和小哥定亲了,“我就可以随时去找石头哥玩了!” 邻居婶子说以后石头哥就是哥夫了,关系亲着咧,听到这里周向阳还很高兴,定亲好啊,他和石头哥天下第二好,第一好是他小哥,嘿嘿。 可邻居婶子又说,“你将来啊,找小哥也要去石头哥家咧!” 周向阳这才意识到,小哥成亲后就不住在家里了,以后回家没有人给他做小食吃,没有人牵着他的手帮他洗泥巴,生气也没有人抱着耐心哄他,怎么会这样......啊啊。 听到邻居婶子安慰说是好事,周向阳反而“哇”一声哭出来,哪里好了,他跑去抱住月哥儿,哭得伤心欲绝。 “小哥,小哥为什么不住家里,呜呜......” 第83章 戏瘾上身 月哥儿见弟弟哭得伤心,搂着他小声哄道:“不哭了,嗓子要哑了......” 他抬眼看向大力劈柴的林磊,他们两家都在村里,成亲后,他偶尔回一次家看看应当是可以的。 邻居婶子不小心把小孩惹哭,她劝一句周向阳就嚎一声,不敢再搭话,匆匆和月哥儿说两句就回自个儿家了。 劈好的柴整齐堆放好,林磊放下斧头,大步走来摸了两把周向阳脑袋。两人还没成亲,他不好开口说什么“你小哥想回家就回”此类的话,便说:“别哭了,石头哥带你去挖田螺,还是你想抓泥鳅?” 周向阳终于愿意抬头,他抽噎着抹眼泪,眼肿鼻头红,得寸进尺道:“都要。” 月哥儿闻言从椅子上起身,林磊干半天活一口水都没喝上,他赶紧进屋倒水。两人在周家见面,从来都只在院子里干活说话,未曾单独进屋,村民也时不时就会从家门口路过,就怕成亲前惹了闲话。 若是周家爹娘都在,那便没什么顾虑,可今日只有兄弟俩在家。 月哥儿举着碗递给林磊,素白细长的手指扶在碗边:“你累不累?要不改日再去吧。” 碗中的水一饮而尽,林磊抹嘴爽朗笑道:“这点活累不着我,”他悄悄挪了两步,挡住还在暗自抹泪的周向阳,低头小声问:“你想吃田螺还是泥鳅?”他今日只打算带小孩去挖一样。 两人离得有些近,林磊眼睛炯炯有神,带着遮掩不住的亲近爱恋,月哥儿被他看得心跳加快,热着脸偏头说道:“是你带回的,都行。” 林磊听得心花怒放,是他带回的都行,哎,这话听得他浑身带劲儿,感觉家里十几亩田的泥巴他给能掘开喽! 他忍不住伸手想要去碰月哥儿的脸蛋,中途觉得不妥又改为扶在他肩头,很快就移开了。 心中的欢喜无法排解,林磊转身高兴地把周向阳举起来抛,刚刚还哭唧唧的小孩,这会儿又尖叫大笑起来,“石头哥!啊啊哈哈哈哈!” 邻居婶子从屋里走出来伸头看,见周家欢声笑语的,悄悄松了口气,那小子不哭了就成。 一大一小玩得忘我,林磊扛着周向阳就要走,大步流星地快走出院子了,月哥儿连忙提醒:“带上篓子吧!”甩着空手是干嘛去。 前头的人赶紧停住,林磊嘿嘿直笑,给高兴忘了,月哥儿被他的憨劲儿逗笑,一副傻样儿。 * 郑则夫夫俩在房里围坐算钱,周舟很兴奋,这五天的辛苦是值得的! 他们五天一共收了一千二百斤莲藕,五文钱收,九文钱卖出,期间也有让价到八文钱卖,还有带回家十几斤没卖的,除去本钱及其他吃食花费,他们这一次赚了四两又三百三十文钱。 郑老爹出摊卖猪肉的钱,交了租金四百文,剩下的钱让阿爹留着,他们这次没分。 郑则在旁边搓麻绳,两人串了好久的铜钱,周舟打着算盘反复确认,真的是四两多,天呐,若是卖红薯干,卖上十天半个月才能赚到这么多。 “真好,好多钱,这些都是我们赚的!” 周舟放下算盘倾身抱住郑则,高兴地用脑袋使劲儿顶人,郑则捏着麻绳,生怕手里的铜钱被他撞撒了。 等周舟兴奋劲儿过了,郑则才夸道:“多亏了我们粥粥聪明机灵,做生意胆大心细,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周舟在别的地方是有些懵懂迟钝,但一说买卖,脑子就特别灵光,念头一转一个主意,且说干就干丝毫不怯场。 周舟十分得意:“老周家是这样的!” 昂头挺胸的,活像只招摇的小公鸡,小公鸡自己美了会儿,稍稍放松胸膛靠近郑则,还不忘回夸:“嘿嘿,也多亏了你相信我,若是我俩一人想去集市卖,一人想去住宅附近卖,为此争执吵闹,就白白错失卖莲藕的时间了。” “你挑着担子也很辛苦的。” “郑则是对夫郎最好的相公!郑则是最相信夫郎的相公!郑则一定能赚大钱!”周舟捧住他的脸啵啵啵大力亲了几口,哄得人眉开眼笑。 铜钱串好,周舟又去搬来床头格子里的钱匣子,里头还有三两又六百六十五文,加上卖莲藕赚到的,还差五文钱就够八两了。郑则便从自己的钱袋子里掏了五文钱放进去:“现在有八两了。”周舟给他塞的钱没有机会用,还剩许多。 钱匣子的都是铜板,现在说是八两,其实是八吊一千文的铜板,要换成真正的银子还要给钱庄扣掉一点贴水咧。 周舟:“攒到十吊,咱们就去换银子吧!”赚了钱值得高兴,人尝到甜头后又很快不满足,周舟遗憾地摸摸铜板,“可惜莲藕一年只能卖这么几天。” 郑则安慰他:“没有莲藕还有别的,怕什么。”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想到他们存钱的目的,周舟有点踌躇地和郑则说了心里的想法,他想去找爹娘了,“十两银子,够我们上路了吗?” 两人挣了这么久的钱才攒到八两,且不说这次是讨巧,抓住了时机才挣得这么多,接下来也没有莲藕卖了,不知道下一次攒到八两,要到什么时候。 他和爹娘分开很久了,有时候想起他们都有点恍惚,时隔越久周舟就越心慌,内心隐隐不安。 郑则拥住他轻拍安抚,十两银子......肯定是不够的。吃喝住行都要钱,家里的牛车得留在家给爹娘,若是周舟想动身,或许可先就近找找,比如周舟在河边醒来的地方,虽不知他是从何处落水,又被河水冲下来,逆着河流往上走走,也许能找到些线索。 两人去城郊外,在附近停留几天寻找,十两银子够了。郑则想,等攒到十两,再开口跟周舟说吧,现在说了平白让他着急,急着挣钱。 收莲藕那几天,郑大娘变着法子给家人做吃的,带回来的藕分了林家郑家,吃到今天还剩两节。 今日午饭就做个凉拌藕片配着馒头吃。 “阿娘,阿爹还没回来吗?”今早村长巡着村子敲锣,挨家挨户通知当家的村民去林氏祠堂聚集,赋税消息下来了,郑老爹去听税收明细。 郑大娘摇摇头,还没呢,“一时半会回不来,咱就先吃。” “等赋税都缴上,咱们老百姓就安心了,一年到头这几日最为心慌。”家家户户都怕赋税政策有变,稻谷晒好装了仓也不敢拿到镇上去卖,眼巴巴等着,娶亲嫁人也得等,税收过后粮食卖了钱,这才敢热闹地办。 “阿娘,水开了。”周舟蹲在灶口听到锅里水滚,郑大娘往锅中倒了点香醋,接着把藕片全都倒入锅中烫煮,顷刻后捞出。 周舟端着装了凉水的木盆站在一旁,藕片过凉水后沥干备用。瓷碗里加了蒜末葱花辣椒碎,淋上热油激发香味,又加了酱油香醋,倒入沥干的藕片搅拌均匀,简简单单一道菜便做好了。 “去喊郑则来吃饭吧,咱们留出一份给你阿爹。” 郑老爹没赶上午饭,他到家都午后了。等人坐下,周舟先给他倒了一碗水,郑老爹接过三两口喝完,这才长长歇了一口气。每回村长说事情,祠堂里总是吵吵闹闹,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总有人反反复复问个不停,村长也无奈,也怕真的有人听不懂,这才拖了这么久。 一家人围坐,郑老爹饿了,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开始讲起:“今年的人口税增加了二十文,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要缴一百二十文一人;田地税,每亩水田纳粮三斗,旱地一斗。” 按照历年种植经验,一亩水田好年份能收二石稻谷,村里的种田好手就算日日泡在田里伺候,满打满算能收二石又三到五斗,税收三斗还是重了些,水田少的人家缴了税,一亩粮食卖不了多少钱。去年粮铺收一石九百钱,不知今年粮价如何。 郑则说:“今年农户种了土豆,又如此高产,还以为田税会少收些。” 郑老爹摇摇头:“今年伊始种下,吃都不够,哪里就能缓过来了。再说了种土豆补贴的是……”他举起筷子指了指上方,继续说:“咱老百姓种出来也只能填填肚子,哪能指望这个减少田税。” 又叹了口气说:“不过这土豆有比没有好啊,村民终归是还有口吃的。” 第二天,村长果然就带着衙役挨家挨户上门了。 衙役称了八斗稻谷,一家人又眼睁睁地看着郑老爹交出四百八十文钱,周舟皱着眉头心里一阵阵泛疼,四口人,都去半两银子了......他们家都如此,村里其他人更不用说了。当着衙役的面不敢多言,清苦点的人家等人一走,把门一关,汉子的骂声、女娘的哭声掩不住地隔墙传来。 黑豆和豌豆不知从哪里钻了空子,两只毛绒绒挨蹭着跑到前院来,跑太快了在地上摔倒翻滚,欢乐地哼唧。小狗崽不知人的愁苦,绕着人四处转悠,周舟赶紧把它们托起来,抱远了些,等配着大刀面色严肃的衙役走了才把它们放下来。 衙役收税要好几天,村里气氛低迷,小孩子也不敢叫喊玩闹,家家户户院门紧闭,人人憋着一股气,没人出门。 等村里再次传来村长的敲锣声,宣布响水村税收结束,大伙儿心气儿才慢慢缓过来,树下有人唠嗑,溪边也来人洗衣裳了。 * 小狗崽原是想养在篱笆空地,郑则怕天下雨,也怕夜里冷,后来想想还是把竹笼子挪到后院屋檐下。 狗狗仍是叫,尤其晚上睡觉哼唧不停,不肯待在笼子里,跑到后门嘤嘤叫唤,求着进屋,郑则担心它们吵到爹娘睡觉,没有心软。 郑大娘心疼它们月龄小,帮忙说话:“等大点再关出去吧,可怜见的,小小一只就出来看家护院,有娘的同龄小狗还在吃奶咧,就让它们待在你们房门口吧。” 郑老爹也说:“吵不到哪里去,我入觉快,碍不着什么。” 郑则无奈叉腰,垂眼看狗崽子攀着他的裤脚想往上爬,很是调皮,他蹲下来点点它们狗头,你们真是赶上好时候了。爹娘也真是,小狗崽都这样纵着,往后有了孙子,那不得说什么是什么,要什么有什么。 怕小狗尿在屋里,睡前郑则把它们带到后院和篱笆空地转悠,结果两只不仅没尿,还玩上了,嗷呜嗷呜张嘴要咬对方,郑则站在一旁催促:“拉不拉,不拉走了。” 小狗听不懂,你追我赶又玩了一会儿,最后被抓回屋里。 两只小狗趴在门口的稻草堆上,白天跑累了,哼唧不久后便睡了。 周舟在房里久等,见郑则回来了,着急道:“快点快点!”好久没读书了,他们今晚打算继续读狐狸仙子。 郑则拧了布巾擦手,动作故意慢悠悠地,急什么,若是换成做点能让周舟哼哼唧唧的事还好说,不用人催,他定会三两步扑上床。但读书嘛,不着急。 周舟拍拍床铺,催促:“郑则——” 等郑则终于回到床上,周舟使劲捏他耳朵,谁叫他这么慢。上回读到有小动物来给喜欢上农夫的狐狸出主意。 “……色彩艳丽的蝴蝶精绕着小狐狸飞了两圈,娇笑着说,';小狐狸,你还能化形吗?'; ” 周舟在此处喊停,故意说:“不对!蝴蝶精声音才不是这样,你要娇滴滴的,快点。” 这是公报私仇来了,看来刚刚捏耳朵还没出完气,行吧,郑则换了一只手拿书,咳一声清清嗓子,捏着声音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手指还做作地翘起来,往虚空点点。 哈哈哈,好好笑哦,周舟躺在他怀里摇晃止不住地乐,怎么办,郑则好像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郑则笑着抱紧他,继续读道:“小狐狸点点头,转眼间,木床上出现了一位长发披身的美貌少年,自从受伤后,他这尾巴耳朵便收不回去了,小狐狸苦恼地挠挠头。” “黄鼠狼的绿豆眼一亮,小狐狸真漂亮啊,';你这么好看,那农夫何德何能,等伤好了便回山上吧,咱们还做快乐小神仙。'; ” 周舟点头赞同,是呀,修炼当小神仙不好吗。 “和小狐狸皮毛颜色相反的火狐狸摇着尾巴大胆发言,';人嘛,都是好色的,你只需变出人形往他床上一躺,保管这粗野农夫甜言蜜语张嘴就来。'; ” 之后火狐狸教小狐狸说了勾引农夫的话,什么“好哥哥~”、“老爷~”、“官人~”竟然还有“相公快来~”、“疼疼奴家~ 郑则戏瘾来了,故意对着周舟耳朵把这些名称都喊了一遍,这回没有掐着嗓子,就用他原本低沉好听嗓音。 耳朵又热又痒,周舟缩着肩膀大笑,想躲开,又抵不住郑则声音好听,渐渐地,周舟不笑了,只会仰着头急促喘气。 书被放置一旁,郑则把人密实地搂在身下,嘴里含着怀里人的耳朵,轻咬吸舔,两人相贴的身体热乎乎的,“粥粥,小相公,也疼疼我吧……” 周舟被他贴在耳边说话的声音迷得神志不清,还有那书,那书,怕真不是什么正经书。 第84章 大哥,你要看好他们 清晨,郑则走在接亲路上。 他慢慢走到山脚,看见武婶子在小坡上清理枯黄的南瓜藤。今年长出的南瓜已经摘完了,武婶子把这小块地理一理,打算明年再继续撒点南瓜种子。 “婶娘。”郑则走近喊人。 武婶子见到他有些惊讶,一大早的,忙直起身子问是不是有什么急事,郑则摇摇头:“我今日带周舟去镇上逛逛,同村的月哥儿也去,他们三个经常一块玩,我便想来问问武宁。” 武宁带着草帽从院子栏杆处探出头:“我去我去,”他转头朝着小厨房说:“阿爹,我今日不上山了!” 武阿叔从小厨房走出来,喊郑则和他吃早饭,武宁把草帽一摘就要和郑则走,他也要和弟弟去镇上玩。武婶子走上来提醒他:“换身衣服再去吧!”唉这孩子,一副上山的打扮,这是要去镇上打猎吗。 “那等我一下。”武宁朝郑则说道,噔噔噔三两步就跑上二楼,武阿叔还没和郑则讲几句话,武宁噔噔噔又跑下来了,他真就是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没仔细捣鼓,连喜欢的银圈也没戴上。武婶子见他这着急样也没再多说,他高兴就好,再说就怕孩子烦了。 周舟换好衣服,把布袋找出来背上,对着梳妆台的镜子认真看了看,随后走到厨房,“阿娘,有什么要买的吗?” 郑大娘回头看他,孩子穿得整整齐齐,白嫩的圆脸红润有精神,她笑着说:“阿娘没什么要买的,平日你阿爹去镇上都买好了,倒是你,”郑大娘拉过周舟,让他转了一圈,说:“你买点厚实紧密的布料,啊,回来阿娘给你缝厚衣服。这些天这么穿还好,等再过几日,秋风一吹小雨一淋,就得受冻了。” 周舟点头记下,心里想着郑则的也要买,他衣柜里的衣裳半新不旧,穿好久了。郑大娘又说:“你俩再买点果子点心,明晚去你秋叔家吃饭的时候带上。”缴税后林成贵一家也松了口气,先前秋收郑家父子帮忙出了力,他们便想着杀鸡宰兔子招待一番。 郑则驾着牛车先去村口等着,武宁和周舟去周家喊月哥儿。 “阿娘,那我走了。”月哥儿已经穿戴整齐,早早在院子里等着,见他们二人来后和周婶子道别。周舟:“婶子你别担心,逛完我们就回来了。” 周向阳抱住哥哥仰头反复提醒:“小哥小哥,要买糖冬瓜的,你别忘了啊。” 三人往村口走去,月哥儿忍不住挽住周舟的手,他好高兴啊,因为腿脚不便,他很少跟着爹娘去镇上,更没有和玩伴儿一起逛过街。周舟说秋收后带他一起去镇上绣庄,他一直都期待着,今日终于实现了。 武宁人高腿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见人没跟上又折回来,走在两人旁边。他走得快,但也不曾催促周舟和月哥儿。 “月哥儿,绣好的手帕,你带了吗?”周舟打算带着月哥儿绣的手帕,去镇上店铺问问,若有人收,价格应当比月哥儿在草市上卖的八文钱高一些。 月哥儿点点头,托起布袋拍了拍,“嗯,都放在里面了,等会儿在牛车上仔细看看。” 武宁瞥见月哥儿布袋的坠子一摇一晃,特别招人眼,好奇地绕到他旁边细看,发现布袋上绣着白色丝线的猫。看到眼熟的动物图样,武宁立马猜到这布袋是谁做的。 他伸手去摸自己布袋上的大黄刺绣纹路,有点吃味地说:“你也有一个了。”随即悄悄瞥了一眼弟弟,眼神略带幽怨,幸好绣的不是狗狗,不然他就要闹了。 月哥儿很不好意思,又止不住地开心,他忍不住举起布袋展示,“嗯,是周舟送给我的,绣的是花花。” 武宁哼哼,他也举起自己的:“我也有大黄。” 两个绣样凑在一起,黑色和白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耀,两人都暗暗觉得自己的图样更好看,分别满足地背回身上,珍惜地拍了拍。 周舟全程装聋作哑,小圆脸发热,挠挠头,完全不敢搭话。唉。 结果到了车上,郑则回头让他们几个坐稳了,他的目光在武宁和月哥儿的布袋上停留几瞬,又意味不明地看了周舟一眼,没说什么,转身驾车了。 周舟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热,咽咽口水,内心反复提醒自己,注意点啊周舟,水要端平啊周舟,不要厚此薄彼啊周舟! 好在武宁没有太介意,牛车开始走动后,三人就兴奋讨论之前在镇上的见闻。月哥儿说:“很久之前,我和阿娘在城东集市附近吃过一位阿奶做的打卤面,不知道那摊子还在不在了。” 周舟啊一声,立马说:“那阿奶是不是有个儿子?” 月哥儿点点头:“好像是,记得他人有点瘦。” “还在的!他们母子还在那条街上摆摊,我和郑则出摊经常吃他们家的面呢。” 月哥儿笑着说:“我记得当时是五文钱一碗,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涨价了。” 周舟震惊大叫:“什么!五文钱,他们现在卖八文钱,那真是涨了好多,”他有点不高兴地说:“再也不去吃了。”多花了好多铜板。郑则在前面听到他这番话,忍不住侧头笑了一下。 武宁:“什么面啊你们这么惦记,我等会儿高低得去尝尝。” 周舟不许他去,武宁就说要去,几人吵吵闹闹地说了一路。说累了就停下来看四周的风景,入目是广阔熟悉的田地树林,渐渐地,周边出现了林立的房舍,路两边的行人也增多,没过多久他们便身处闹市,耳边都是嘈杂的叫卖声。牛车在闹市慢慢走,最后停在一处街口。 郑则回头说:“去吧,我在这里看牛车。绣庄附近也可以看看,逛久点没事。”说完顿了一下,看向武宁:“大哥,你要看好他们,有什么事出来叫我。” 武宁被这一声大哥喊得瞬间挺直脊背,拍拍胸脯说:“包我身上。” “锦绣阁”门面一如既往,门面不大,若是里头有人走出来,双方还要侧过身子偏让,不过等三人进去之后,月哥儿忍不住惊呼:“哇!” 武宁虽然没出声,神情却十分惊讶,里头好宽敞气派啊!周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第一次来也是这个表情呢。 见有客进店,店伙计立即快步走来招呼,口条利落地问客人想买点什么。周舟转头看向月哥儿:“要先去看上次我给你买的绣线吗?” 月哥儿欣喜点头,面颊兴奋泛红,周舟就知道,他带人来对地方了。 三人在店伙计的指引下走到“回”字形柜台。看着整齐排列的一束束绣线,月哥儿简直眼花缭乱,武宁也低头看,不过他分不出有什么区别,看了一会儿就去观察来来往往的客人,还有不停招呼的店伙计,他们脸上的表情可比绣线有意思多了。 看完绣线,周舟让月哥儿先别急着买,他们移步去了卖绣帕的柜台。锦绣阁售卖的手帕分为几个价位,这些帕子,或是简约雅致,或是繁复华丽,但无一不是针脚细密、图案线条流畅,色彩搭配灵活生动。月哥儿拿起台面上的样品细看,终于感悟到周舟说的“不用所有颜色都绣上”是什么意思了。 月哥儿看完所有样品,转头和周舟对视,唉,他布袋里的手帕也没必要再问了。 周舟拉着他的手小声说:“没事,咱们去外头的布行问,他们也收的。”月哥儿舒了口气点点头,两人左右张望去寻武宁。 武宁在看一条绣着黑豹子的手帕,黑豹气势内敛却不容忽视,自上而下地踩在树干上,右爪置于前,双目直视,眼睛金亮,摄人心魄。武宁被黑豹吸引,久久驻足,女娘主动拿起手帕放到他面前,帕子刺绣精美但图样太过震慑,不如其他动物讨喜,放了很久都没卖出去。 周舟和月哥儿走过来一起看,过了会儿,武宁抬头问女娘:“多少钱?” 女娘喜出望外,这条帕子一直无人无津,已降价多回,“客人,您手上这条原是四十五文钱,若您今日买,三十文即可带走。” 武宁二话不说就要掏钱,他喜欢这个豹子。周舟拉住他衣摆,多问了一句:“这条帕子能少这么多,是不是之前一直没人问?好姐姐,难得有人喜欢它,你再少点吧!” 听见弟弟这么说,武宁立马停下,也不掏钱了。 女娘懊悔,就不该多说那句原价,这小哥儿说得也对,若是今日他们不买,不知道什么才能卖出了,便说:“二十八文,只能降这么多。” 武宁又去掏钱,周舟都来不及阻住,结果见他把手里数好的铜板放在台上,凑上前小声说:“二十五。好姐姐,你拿走钱,我拿走手帕。”说完退回身子,长睫毛的眼睛一眯,就这么笑着看女娘。 另外两个哥儿也齐齐抬头,期待地看向她,女娘年纪不小,心想这几个孩子应该是一同出来玩的。十八收的手帕还能有七文钱的利润,她点头,又做了“嘘”声的动作,还有其他客人,不要声张。 之后三人上了二楼看精美的布匹和成衣,这里的布料他们是买不起的,只要不闹事,看看也没人阻拦。他们在绣庄待了很久,离开前,月哥儿和周舟返回绣线柜台买了线,这才去附近的布行卖绣帕。 武宁手上拿了三串糖葫芦,站在门口咬着吃,一边等他们。一共十张手帕,周舟没让月哥儿全拿出来,他先选了五条去到第一个店铺,掌柜的接过帕子快速看了几眼,“九文钱一条可以收。”讲价无果,掌柜的倒是瞥了几眼月哥儿的布袋,说:“若是绣出你布袋上的效果,可以卖高点。” 周舟又带着他们去了另一家,把另外几条周舟觉得好点的手帕拿出来问。看手帕的是一位夫郎,他笑着问是他们谁绣的,月哥儿红着脸说是他,“这几条挺好的,小桥流水,猫儿扑蝶,我这儿出十一文钱收。” 见他们同意,夫郎立即给月哥儿算了钱,他也问了布袋:“这也是你绣的?”月哥儿摇头,他开心地指指周舟,那夫郎来了兴趣,“小哥儿,你有没有手帕卖?”周舟羞窘摇头,没有咧。 那夫郎笑着说:“下次若还有手帕,欢迎再来我们店。” 周舟见这位夫郎态度亲和,便在他店里挑选郑大娘叮嘱他要买的布料。中间武宁进来看看,月哥儿接过糖葫芦拿着,武宁不感兴趣,又去门口等了。 有个三四岁的小孩走过来,站在武宁跟前仰头,盯着他手里的糖葫芦。武宁看小孩穿得整齐,脸上不见慌张,猜测可能是附近居民家的,便问:“小孩,你阿娘呢?” 小孩摇摇头。 武宁:“那你爹呢?”爹总有吧,他快速向四周环顾,没见到有人在着急找孩子。 小孩还是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糖葫芦。武宁不敢随便给人吃食,吃坏了他可赔不起,三两口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吃完,他又问道:“你家在哪里?” 见糖葫芦没有了,小孩嘴巴一瘪看着就要哭,幸好最后忍着了,他吸吸鼻子,转身指了指,武宁顺着方向看,前面还是热闹的街道。 弟弟和月哥儿在店里,武宁往外面走了几步,望见郑则还守在牛车上,似乎还和人说话,有行人和物品遮挡,看不太清楚。 应该没事,他离开一会儿就回来了,武宁想了想,走到小孩旁边:“走吧,我送你回家。” 小孩闻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武宁,见人跟上才继续走。武宁边走边逗他:“你怎么不说话?你想吃糖葫芦?” “你爹娘是不是在附近上工,外面很危险的,知不知道,要听爹娘的话不要乱跑啊。” 小孩儿始终不讲话,武宁只当他年纪小。周边街市很热闹,武宁看紧了小孩,两人慢慢走到安静的住宅附近,“你家是这里吗?” 前面的小豆丁摇摇头,往另一边更深的小巷子指了指,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武宁心想来都来了,干脆送到家吧。 小孩带着武宁走进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头光线昏暗,周围寂静,虽处在闹市,但走动间根本听不到外头的动静,武宁警惕地停住,回身看,离街市入口已经有点远了。 就在他心存疑虑之时,前头一扇略微破旧的木门打开,有位老妇人探出身子,朝着他们惊讶说道:“乖崽,你又跑出去玩了。” 武宁松了口气,跟着小孩走到门口。 那老妇人连声道谢:“好心哥儿,多谢你,我腿脚不便,你再帮帮忙,把孩子抱进来吧。”说着缓慢地侧开身子,武宁见门槛是有些高,便掐着小孩胳肢窝提起来,迈了一只脚踏入门里。 等小孩站稳,武宁刚想直起身子叮嘱老人要看好小孩,手臂瞬间疼痛,被藏在门后的人抓着,一把扯进屋,紧接着木门“啪”一声合上了。 武宁摔在地上震惊抬头,站在跟前的汉子居高临下满脸凶相,那婆子也面无表情看着他,那小孩早就跑开了。 第85章 让你打林淼 被骗了! 不说话的小孩,偏僻巷子,破落房子,关门,面色不善的两个人......武宁看清汉子人脸的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最后确定:他被骗了! “你拉你爹呢!” 武宁没来得及想太多,常年打猎的警惕本能让他立即作出反应,他身体灵敏,左手后撑借力,左脚蹬地,迅速将上半身抬起,弹起的瞬间他侧过身子,右腿瞄准汉子的胸膛大力往前踢,踢死你!!! 脚踢在肉体上发出沉闷声响,这一脚武宁使了全力,可凶脸汉子捂着胸膛也只后退两步。打猎要乘胜追击,打架也一样! 趁人还没站稳,武宁向前跳起,右手勒住对方脖子往后使劲,想让凶脸汉子后仰下跪,对方比他高,必须要让他跪下才好打。 武宁双手加大力气,让你拉我!让你拉我! 赖大没想到他能大力反抗,窒息的滋味不好受,脸色涨红,他还有空闲骂六婆:“你他娘......给我引来了的......是哥儿吗!”骂完他双手似铁棍一般扯开脖子上的手,喘了一下。赖大咬牙切齿,他娘老子的,要不是想着要人完好不受伤才好卖...... 手臂被抓疼的感觉又出现了,武宁震惊于凶脸汉子的力气,右手被扯开后又被用力抓住,他被扯摔到一旁,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又被往前拖动几寸。 右手还被抓着!武宁心中惊惧,幸好身体能下意识反应,他灵活旋转身体,手腕翻转,使劲甩开了凶脸汉子的手。赖大伸手,只来得及抓住他身上的布袋背带,武宁拼命挣扎。 背带断了! 武宁滚到一旁半蹲起,弟弟给的布袋沾着灰尘掉在地上。 赖大恼火,他娘的,赶紧绑了赶紧装车,就不该贪心想着再抓一个,赖大面色阴沉走向前。 待人走近,武宁贴着地面,左手撑住,同时双腿弹出,夹住对方的一条腿用力扭转,求生的本能让他力气大增,打猎不能放弃,打架也不能放弃! 赖大到底还是低估了哥儿,脚上失去平衡终于摔到地上。武宁迅速起身,赶在赖大半蹲起时跳到他背上,狠狠照着对方的脑袋打了几拳,让你扯我的布袋!!! 赖大又跪下去了,武宁死死压住他,绝对不能让这个人起身,他已经深刻了解到对方的力气有多大。抓我手是吧!摔我是吧!武宁抓起布袋,快速用背带勒住赖大的脖子使劲拉,我看你这回怎么抓!!! 愤怒惊恐,求生欲交织,武宁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勒他! 就在赖大挣扎,脸色愈发涨红时,武宁敏锐地感觉到耳后有风,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帮他做出反应,武宁偏过头往旁边滚去,半蹲回头一看,那婆子举着粗重的木棍砸在他刚刚的位置。 那是赌场打手催债时常带在身上的棍子。 此时此刻,棍子又回到了赖大手上。 赖大被勒得怒极,行,行,他站起来松动脖子,一边点头,一句话没多说。和他催债打人的狠戾相比,刚刚只能说是小打小闹。 武宁盯着赖大,山上打猎面对野兽的经验让他神经紧绷,警惕极致。他明明吃过糖葫芦的,但现在却感觉嘴里发苦。他意识到一件事。 他打不过赖大。 身体在打架兴奋状态下微微发抖,他这回是真的感到害怕了。 阿爹...... * 郑则掏出钱袋。 小乞丐盯着他的动作看,忍不住说:“这回的消息不止二十五文了!” 郑则点点头,是不止,他视线越过小乞丐,往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去,问道:“你能保得住钱吗?” 小乞丐一听有戏,快速点头,也往后看了一眼,这钱他有一些是要分给同伴的,剩下的他能藏!郑则也不多问,见状直接把五十个铜板全倒给他,“给你阿爷买药去吧。” 小乞丐把钱捏得紧紧的:“我要先去买包子吃。”说完弓着腰,和等在后面的另一个乞丐一起,往吃食摊走了。 郑则看着他们走远,又往布行方向望了几眼,日头渐高,没看到几个哥儿的身影。听了小乞丐带来的消息,郑则心里有些担忧,他沉思几瞬,跳下牛车,打算把牛往里牵近点,先去喊周舟他们回来。 “郑则哥!” 郑则解开牛绳的动作停住,回头看。 林磊背着背篓快步走来,舒了口气说:“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你!” 林家兄弟今日也来了镇上,明晚要招待郑家吃饭,阿爹和小爹让他们来采买,他俩走在闹市,远远就看到了熟悉的牛车,跑近一看,真的是郑则哥。 郑则:“若是知道你们来镇上,早上便一起走了。”坐村里罗老汉的牛车还要多花几文钱。两人讲了几句,听到几个哥儿都来了,林磊也往布行看了两眼,掩饰不住地开心:“我去前面买点吃食。” 郑则心想,正好,等石头回来让他看着牛车,他去喊几个哥儿,让他们先回去。 林淼手里提着给阿爹买的药包,从布行方向快步走来,“郑则哥。”他把药包放进背篓,“我刚从药铺出来,看见武宁跟着一个小孩走了。” “我跟去看看。”那小孩没见过,林淼不放心。 郑则立马确认药铺的位置,又迅速在药铺周围扫视,“多大的小孩,往哪儿走的?” “三四岁,不认识的。”林淼指了指,郑则一看这方向和小乞丐刚刚指的一样,心里突地一跳,这么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跳下牛车快速说道:“你追上去看,多找找,还记得方向吗,现在就去。” 林淼点点头跑走了,郑则没再管牛车,这里店铺林立来来往往,牛被偷的话会有人看见的。他快速往小乞丐离开的方向追去,中途遇见了买包子返回的林磊,“石头!你去看牛车,我有事离开一下!” 匆匆忙忙的一句话,林磊兜着包子愣愣看人跑远,没来得及回应。 小乞丐带给他的消息,说是赖大回来了,近日有人瞧见他出入赌坊,听说是在外头赚了钱,先还了赌坊一部分,才敢出现在平良镇。郑则猜他是从外头拐人卖到平良镇赚了钱,下一步应该是在平良镇拐人,再卖到别地,如此才能在短短几个月挣到这么多,还赖三欠的赌债。 小乞丐还打听到,那六婆就是住在布行绣庄附近,他只大概知道住在什么方位,具体哪户是不清楚的,都当有用的消息卖给郑则了。 郑则对这一片不熟悉,找到小乞丐带路找人是最快的,就怕武宁真被人伢子骗。 林淼心里隐隐不安,武宁正直善良,胆大自信,若是换做他人在闹市遇见独自一人走动的幼童,会选择带人去县衙报官。但武宁想不到这些,他能想到的最快办法就是自己带着小孩去找爹娘。 他进药铺前,武宁还在吃糖葫芦,不过是包几副药的时间,武宁就跟着小孩往前走了。 希望那小孩真是住着附近走出来玩的。 林淼边跑边飞速在想,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武宁把人送到门口就会折回来,他去放了药包,又走了一段,这时间够他往回走了,林淼走到安静的住宅附近巡看,并没有武宁的身影。 “武宁!武宁!” 无人回应。 他又想,若是那小孩不是寻常人家的,若是黑店引客,恶人抢钱,贼人欲行不轨,或是人伢子拐卖,想到这里林淼心跳急促起来,他从安静的住宅返回街道,环顾四周,快速思考。 若是那样,假设,假设他是做局的坏人,让小孩降低哥儿姐儿,或是女娘妇人的戒心,引着人往抓人的地点走,人被抓之时定会尖叫呼喊,那么,他应当会选择偏僻寂静的地方......林淼四处查看,最后目光停留在一处幽深的巷子。 那里光线昏暗,远离街道。 林淼锁定方向快步跑去。 “武宁!武宁!——” 巷子很深,武宁根本没听见,他打不过赖大,他只能跑,但小院就这么大。武宁再一次翻滚躲避开赖大后,他反应迅速地起身抓住那婆子,武宁人高,轻易就把右手臂勒住她的脖子。 “放我走,不然我勒死你阿娘!”武宁大声喊道。 六婆不敢出声,比起这个小哥儿她更怕赖大。 这小子很聪明,知道站着打不过,一直贴着地面挣脱,赖大高壮,长久弯腰十分不便。他一言不发向武宁走去,得先抓住他,抓住了有一顿好打。 阿娘?他阿娘不知死了几百年了。 武宁见他不怕,一边大喊救命一边快速拖着人往门边挪去,就在赖大冲上来时,他把婆子一把往他那边推,快速扯开了门栓。同时也被抓住了。 赖大掐着武宁的脖颈往回拖,他示意六婆把门栓插上,不料下一秒木门“嘭”一声被大力踢开,那婆子直接被木门打到脑袋摔在一旁。赖大回头还没看清来人,膝盖窝瞬间疼痛,人立马就跪下了,林淼这一脚踢得很用力。 武宁趁机挣脱,他还在惊惧中,手捂着后脖子,吓得完全讲不了话。 赖大打人不说话,林淼打人更是沉默。 见人跪下,林淼迅速向前用膝盖压住赖大的背后,同时拉住他的手臂反扭,赖大不停挣扎,林淼的力气不遑多让,使劲压在他的后背,俊秀细致的五官完全充血泛红。 赖大抓着木棍的那只手往后甩,林淼不想放开他,他能感受到赖大的力气有多大,若是放开,他不定再等压制住人,于是肩膀硬生生受了这一棍。 武宁听到林淼受痛的声音才回神,啊!林淼被打了!!! 赖大还要再举第二次,武宁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他着急环顾,看到了屋檐下盛雨水的陶罐子,抓起陶罐就往赖大那张丑脸上砸! 随着陶罐碎裂,武宁还往他胸口不停蹬踢,应激了一般大叫:“让你打林淼!让你打林淼!!” 林淼放开已经晕过去的赖大,快步向前抓住武宁双手,赶紧出声安慰:“没事了,停,停吧,他已经晕了。” “没事了。” 武宁这才停下来,跌坐在地上,他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抓得我有多疼!” 知道,我知道,林淼蹲在他对面,心疼地帮他擦去脸上的泥土。 刚刚在布行门口还穿得干净整齐的武宁,此时衣服和脸上都沾满了灰,头发凌乱,样子狼狈。他真的有努力抵抗了。 “镇上的人怎么这么坏,小孩坏!婆子坏!那个丑人也坏!”武宁实在难过,幸好林淼赶来,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呜呜。 林淼被他哭得揪心,眼眶跟着泛红,忍不住伸手揽抱住人,轻拍他后背安慰。武宁下巴抵在林淼肩膀上,扯着他后背的衣服,瞬间哭得更大声了,呜呜,这里不是山上,他想喊阿爹,喊阿爹都没用的,他们打人,真的会很用力打人。 “他人又高,我根本不敢站着和他打,呜呜呜......” “他抓着我的胳膊,扯着往地上摔了两次!” “而且!呜,嗯,而且,他把弟弟给我的布袋扯坏了!!” “那婆子还想用棍子打我......” 坏人被打倒,武宁终于放松下来,忍不住大声告状,对着林淼把被骗的委屈全都说出来。 林淼静静听着,等他哭好了,稍微安静了,才轻声安慰:“你特别厉害,这么壮的汉子都打不赢你,活该他被打。” 武宁的下巴在他肩上一点一点地,吸吸鼻子,像是在应和,林淼继续说:“我们去报官,这是诱拐哥儿,官差会把他们抓起来。” 林淼再次拍拍他后背,把人扶正,武宁被推开的时候还有无措,愣愣的,怀里就空了,他,他还想再靠靠呢...... “有没有哪里受伤?” 武宁抹了一把眼角,注意力转移到手上:“他就是抓了我的手臂,还有手腕。”摔地上时他都灵巧滚开了,没有多疼。 “他还掐了我的脖子。”武宁转身背对林淼,微微低头,林淼看到脖子上是有红印。 武宁想到打在林淼身上那一棍子,也连忙问:“你肩膀疼不疼?” 还没回答,身后突然传来声响,两人迅速回头看,赖大举着木棍瞪大眼睛,又晕过去了。 郑则一脚踢在他脑袋上,抬脚的动作还没收回。 第86章 那你觉得谁好? “你们还好吗?” 郑则扫视两人,又走近仔细观察,最后看向浑身脏兮兮明显哭过的武宁:“武宁,有没有受伤。” 武宁站起来摇摇头,说没事,他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深深呼了口气平复,忍不住指着赖大说:“他,他不会死吧......” 这坏人简直坏透了,悄悄醒来还想偷袭。自己砸了他一脑袋陶罐,郑则又踢了他一脚,他不会死吧? 林淼伸手往他鼻子下探,看向郑则:“还活着。” 武宁闻言立马走到赖大身边,毫不犹豫往他肚子踢了一脚,还想举棍子偷袭林淼。 赖大脑袋流血,看着不严重,几个都没管。两个小乞丐在门口张望,郑则把门口晕着的婆子拖过来,和赖大并排放在一起,回身喊道:“你们过来。” “看是不是那两人。” 两个小乞丐相互看看,小心翼翼走进来,走到两人跟前打量。一直帮郑则打听消息的小乞丐认得六婆;跟着他来的那个认得赖大。两人又对视一眼,一起看向郑则,点点头。 是赖大和六婆。 郑则深深松了口气,他回身对林淼和武宁说:“他们是拐子,我现在去官府报官,你俩在这里看着。” 林淼在院子里找到麻绳,和郑则捆住两人手脚,武宁突然说:“还有那个小孩!”小孩进门后就没有出去过,莫非......几个人齐齐转头看向屋里。 武宁大着胆子率先走进去,大堂什么都没有,家具陈旧,看着不像是常年有人居住的样子,他便往里走。 “啊!”武宁大叫,后面两人快步跟上。 武宁站在一个房间门口,指着里面瞪大眼睛。房子采光不好,窗户也没打开,房内一片昏暗,郑则和林淼顺着房门的光线看,等看清里头情形后,郑则心想,这回不报官都不行了。 房间角落里靠坐着四个人,捆手捆脚,嘴里还结结实实塞着布巾,有姐儿有哥儿。那个孩子紧挨在一位女娘旁边,见了人仍是不说话。被捆着的人都着急地挪动身体,看样子想说话。 门口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郑则皱起眉头,这像是绑好准备带走的,若是武宁没有反抗之力,赖大估计绑了人就要出发......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同伙,他当机立断,叮嘱林淼和武宁看好这里,自己立马跑去报官。 两个小乞丐竟还老实地等在原处,毕竟这个人给的挺多的...... 郑则出门前拉过帮他打听消息的小子,走到一旁小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九。” “小九,我叫郑则,”郑则半蹲下来,郑重地说:“我住在平良镇下的响水村,你若将来有难处,在城东肉市找不到我,可去村子里找。” 这次人证物证都有,赖大六婆也抓到了,必定能报官成功,他和周舟的心头大患拔除后,将不再向小乞丐打听消息,虽钱货两讫未曾亏欠,但郑则对他是真的感谢。 小九点点头,和同伴离开了。 这天,布行附近的街市突然涌入两队穿戴整齐、配着大刀的捕快,走在路上的老百姓惊慌让道,议论纷纷,街道两边店铺里的人也走出门口观望。 周舟和月哥儿在茶摊坐着,听到动静也起身张望,林磊在不远处的牛车上站起身,他看得远,训练有素的捕快很快消失在街道上,往住宅方向跑去。 * 几日后。 周舟武宁月哥儿三人聚在秘密基地。 武宁被拐卖一事,后来被演变成官府抓捕人贩子。赖大和六婆没醒,被先带回衙门,拐卖人数众多,事件恶劣,县太爷当天立即开堂审理。 武宁林淼郑则三人被喊到堂上,武宁作为受害者,需当堂描述被拐过程;林淼和郑则作为救人者,需提供详细证词,尤其是林淼,需说明是如何发现、并制服人贩子的全部过程。郑则隐去小乞丐和周舟被拐的内容,简单说是见两人没回,根据林淼提供的方向再次去找,才发现的。 “他正直善良,大胆自信,我判断他会选择自己送小孩回家......” 周舟把林淼在开堂时说的话,再次说给月哥儿听。那天捕快把人带走后,郑则猜想一旦开堂他们几个会被传话,便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让林磊和月哥儿先回家,叮嘱林磊先给几家长辈讲明缘由。 只有周舟跟着去围观审案。 月哥儿糖冬瓜也不吃了,激动地握住周舟双手追问:“真的吗?他真是这么说宁宁的?” 周舟张大嘴巴仰头笑,身子被摇得一晃一晃的,大声肯定道:“真的!” 两个人挨在一起嘎嘎笑。 武宁坐在一旁甩树枝,有点难为情:“什么啊,有什么好笑的,我本来就正直善良,大胆自信。”他已不见和赖大打架那日的惊慌害怕,反而更骄傲了,他抬着下巴说:“我还很勇敢,县太爷因为我勇敢抵抗争取了时间和机会,还给我奖赏了!” 案件当天没有结束审理,县太爷第二天紧接着对人伢子问审,其他被拐的受害人也要当堂对证,他们三人多次配合提供证词,几人便在镇上住了一晚。 官府调查结束后,定性此案为拐卖人口,赖大和六婆判处死刑。 拐卖人口严重破坏社会秩序和家庭稳定,官府将其行为视为重罪,而打击拐子和解救拐卖人口者,应当表彰和赏赐。林淼作为第一解救人,赏银十两;郑则其次,赏银五两;县太爷认为武宁自救抗争也值得嘉赏,赏银二两。 昨日,官府果然派了衙役来村里,村长听闻来意后,大为欣喜,这是好事啊!之后敲锣召集村民,又传话三家人,在村民的围观下,衙役朗声宣读表彰文书,随后将赏银和“义勇可嘉”的牌匾交给三人。 等衙役一走,村里更是议论纷纷。 最受热议的是林成贵家。 郑屠户家得嘉赏,是锦上添花,没有什么新鲜好讲的,况且郑则已经成亲;武宁一家,除了当年武勇来请村民帮忙扛木头,建那二楼的房子,此事很让人羡慕外,更多时候都低调住在山脚。想到他家只招上门儿婿,心思热络起来的人家又冷静了。 林成贵家两个儿子,早先村民给孩子挑选夫家,还看不上林家,后来林磊说亲了。如今这牌匾和奖赏一下来,村里人的话锋就变了,林淼成了香饽饽,村民可不得赶紧托人帮忙问嘛。 周婶子和周父也为亲家感到高兴,高兴之余两人又暗暗担忧,林磊和月哥儿的亲事,不会反悔吧...... 结果林磊还是雷打不动三天两头往他们家跑,月哥儿多说一句话都能乐呵呵的,周家爹娘悄悄对视,没忍住笑了。可别说可别说,他们月哥儿真是说了一门好亲事。 秋风微起,秘密基地临河,坐着有些凉,周舟和月哥儿都穿了厚点的衣服,只有武宁还是和之前一样。 月哥儿见到武宁身上穿的这身,是他没见过的,便问:“宁宁,你买了新衣裳吗?” 武宁也跟着低头看,嘿嘿,新的,刚穿两次,花大哥的钱就是舒坦。 那日报官问审结束后,郑则第一件要做的,便是带着武宁和林淼去医馆看伤。 林淼肩膀淤血青紫,好在骨头没事。武宁身上多为擦伤,手腕和脖颈的红印初看还好,后来变得青紫,周舟在客栈帮他抹药,心疼得眼泪直掉,尤其想到他是被赖大打的,周舟哭得更难过了。 赖大很凶很凶的,宁宁肯定很痛! 擦过药,郑则来他们房间敲门,说要跟武宁讲两句。 武宁头皮立马紧绷起来,啊,这,不会是来骂他乱跑吧......他看向弟弟求助。郑则肯定是教训他来了。 周舟心疼,他站起来抱住武宁脑袋,护着求情:“郑则,你不要骂宁宁了......”赖大真的很凶,可怜宁宁还和他打架,就不要再骂他了。周舟想起之前被赖大他们抓到的绝望感受,越发心酸,刚抹干不久的眼睛又要掉泪。 郑则举手保证:“我不骂他,只是跟他讲两句。” 周舟这才让开。 武家打猎为生,猎人本就勇敢坚韧,比寻常人有胆量,武宁生得结实健康,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他自是勇敢大胆。但镇上不是响水村,更不是山里,人心不比野兽直白,遇事靠大胆是不够的。郑则确实没骂武宁,他只是陈述事实,分析这次被拐过程,设想各种后果,想让武宁明白,若是光靠大胆行事,最后伤心的还是家人和朋友。 武宁闻言转头看,弟弟哭得鼻子眼睛红红的,又想到阿爹和阿娘,最终认真点点头。 当然,善良和勇敢抵抗是值得表扬,郑则见他听进去了,便挑着好的地方,十分真诚地夸奖了武宁。他夸得很细节,这话听得低落垂头的武宁,又渐渐开始骄傲地抬起下巴。 周舟坐在一旁听郑则讲话,越听越觉得熟悉,好像他教黑豆豌豆道理也是这样的...... 人是郑则带来镇上的,他没看住武宁,出了事他有责任,事情发生后他努力弥补,让武宁开心些,尽力淡化他这次被拐的恐惧。 医馆看伤买药,住客栈,吃饭,买新衣,武宁先前那身衣服实在脏污,周舟去帮他买了新的换上,期间武宁想吃的东西也都被满足了,这些钱都由郑则出。 武宁回答月哥儿:“是新的,好看吧!”他满足地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除了晚上没能出客栈玩,武宁是挺开心的,坏人也被抓了,他没有留下什么阴影。 三人在秘密基地,吃着在镇上买回来的果脯甜嘴闲聊,主要是月哥儿问,周舟和武宁回答。说着说着,外面传来喜庆的迎亲唢呐曲,他们立即站起来跑到入口悄悄看,武宁爬上了大石头张望,一个媒婆走在一顶红轿子旁,乐班吹着唢呐走在前头,周围还有几个人陪着,一行人慢慢走远了。 月哥儿退回来,坐下说:“那是林巧巧。”她果然秋收后出嫁了。 周舟把果脯推向武宁,小声问:“宁宁,有没有人来你家说亲?” 衙役来送赏银和牌匾,他们三家算是在村里出了名,武宁家应当也有来问。 武宁拿了一块吃,摇摇头:“没有。” 月哥儿咽下杏肉干说:“我,我听林磊说,有好多人来他们家,想和林淼说亲。” 树枝停止甩动,武宁偏头问:“谁啊?谁家?”上次不是回绝了吗,又来?他坐直身体面向月哥儿。 月哥儿不好意思直视武宁的眼睛,他说:“我没问是谁家,兴许也不是本村的。若是本村,倒是容易猜......” 周舟突然问道:“宁宁,你觉得曹酒头家的小女儿如何?” 武宁去给阿爹打酒,有几次就是曼姐儿给他打的,人挺好,跟她说话一点也不费劲儿,但脱口却是:“不好,她看起来像是要吃很多饭的!” 比林淼还能吃怎么办? 月哥儿又问:“那你觉得马滔的弟弟如何?淳哥儿打鱼也很厉害。”月哥儿并不知道这兄弟俩的事,他只是把村里适龄的人家拿出来问了。 武宁都没见过马淳,哪里知道他人怎么样?他哥哥倒是挺讨厌的,就说:“不好!他肯定和他哥哥一样话很多。” 吵到林淼怎么办? 周舟:“那沈大夫家的遥哥儿呢?遥哥儿还会医术呢。” 武宁想之前去给手换药,见到认真帮沈大夫配药的遥哥儿,小沈大夫也挺好的......他不自在地挪挪屁股,摇头说:“不好,沈大夫很严格的。” 他骂林淼怎么办? 月哥儿和周舟对视,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好,宁宁,说亲的是林淼啊。 周舟:“那你觉得谁好?” “反正,反正都不好......”武宁心想,这么快成亲做什么,成亲没得玩了。 从秘密基地离开后,武宁拒绝了弟弟吃饭的邀请,自己慢慢走回家,他心里闷闷的,脚步也有点重,大黄跑下来寻他,扑上主人膝盖甩尾巴。 武宁来回揉大黄脑袋,挠大黄下巴,玩闹了会儿,他终于开心了,“还是你好。” 一人一狗走到接亲路中段,小树站在前面远远喊道:“武宁哥!” 他跑到武宁面前,高兴地说:“吃柿子吗?我们和大胡子一起摘了好多柿子!”小树转身,摇了摇背篓,让武宁从里面拿野柿子。 武宁目光追着往前跑的大黄,林淼摸了把大黄的脑袋,继而直起身子,笑着看向他。武宁看见他笑,却突然低头去看背篓,他伸手胡乱抓了一把,小树转头,武宁哥怎么只拿两个,他又晃晃后背:“你再多拿两个啊!” 见林淼走近,武宁又赶紧伸手多拿了两个:“够了够了。” 小树虽然还是觉得他拿得有点少,但见阿水哥来了就没再说什么,他在两人之间来回看,懂事地说:“阿娘该着急了,我,我先走了。” 两人看着小树慢慢走远,都没有说话。 林淼看见武宁脖子上还有青色的印子,武宁闻到林淼身上有药酒的味道,两人同时开口。 “脖子还疼吗?” “肩膀还疼吗?” 林淼看着他,细长的眼睛充满笑意,武宁转开视线,心里莫名有些烦躁,“不疼了!”又觉得自己这么大声有点奇怪,小小声补了一句:“你记得擦药酒。” 从镇上回来后,郑则带武宁回山脚,郑家一家都跟着去了,郑则和武家夫妇道歉,也把事情经过详细告知,两人摆摆手让郑则别自责。转头武阿叔去山上蹲了几天,后来他扛了一只山羊,夫妻俩去林成贵家道谢,也把武宁让他们捎上的药酒送过去了。 “肩膀还疼,不过用了药酒,淤青褪了很多。” 武宁抬头去看他肩膀,林淼的肩膀,他想起那天靠着时的感觉,温暖结实,也不硌人......武宁挠挠头,说:“哦,你多擦擦,我走了!”说着大步往前走。 林淼喊住他:“宁宁。” 武宁被喊得一抖,突然慌张大叫:“不许喊我宁宁!” 林淼立马改口:“武宁,明天去山上烤兔子吗?” 武宁:“不去了!”又觉得自己拒绝得太干脆,他多说了一句:“改天,改天再烤,明天我有事!”说完这回直接跑了。 林淼皱着眉头,抿嘴看他跑远。 第87章 夜色如水,别样温柔 武宁撒了谎。 他今天根本没有事情要做,身上擦伤的痕迹没消,阿爹阿娘也不让上山。 武宁昨天跑回家就立马后悔了,为什么要撒谎,去烤兔肉就烤啊,又不是没烤过! 他有点气闷,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拿着锄头把小坡上的地都翻了一遍,气才顺过来。 武阿叔蹲守山羊费了劲儿,背山羊下山肩膀累着了,时不时酸痛,武婶子催促他去给沈大夫看看,想到儿子也没好全,让人也跟着去。 花生一声不吭跟在两人后面,走下小坡才被发现。花生就是那只小灰狗,那天送完狗崽,武宁回家路过花生地,想着小狗也得有个名儿,他朝着背篓喊花生,小狗哼唧,就当是它应下了。 武宁也懒得再送它回去,抓起来一只手托着走。大黄被小狗崽黏怕了,最近毛发都有点灰暗,宁愿在家呼呼大睡,也不敢跟来。 沈大夫给武阿叔针灸,武宁身上的伤没什么大碍,只是印子重些,慢慢养就好了。 行吧,没他的事。武宁抱着小狗坐在台阶上等阿爹,遥哥儿端着草药来院子晾晒,见花生可爱,凑过来搭话:“我能不能摸摸?” 武宁昨天背后蛐蛐人家不好,有点尴尬,想到他可能会跟林淼说亲,就更不自在了,他胡乱点点头,“它会抬头张嘴,但不咬人。” 遥哥儿伸手靠近花生脑袋,花生就立马仰头,根本不让人摸,遥哥儿只好退而求其次,趁它不注意捏捏小狗爪子,便作罢了。 武宁怕他再跟自己搭话,就站起来朝着里面大喊:“阿爹!我先走了!”他匆匆离开,没跟遥哥儿道别,走出院门才松口气。 唉,烦烦的。 走到荒地附近,周向阳小树他们几个孩子在踢藤球,武宁走近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看。 周向阳见到他很高兴,停下来凑近:“武宁!踢藤球吗?” 武宁兴致缺缺:“不踢。” “你真的和坏人打架了?你都不害怕的吗?”上次衙役来,大家听得可热闹了。 武宁哼哼:“真的啊,不许质疑衙役。” 小树虎子小山也凑过来围住武宁,虎子想伸手摸小狗,花生张大嘴巴就把他吓退了,只好遗憾地坐到一旁。 那日衙役发赏银和牌匾,小孩子们也有看到,周向阳终于真心实意承认:“武宁,你力气真大。”哥儿也能打坏人。 他补充:“石头哥力气也大。” 小树:“阿水哥力气也大,踢球很厉害。” 武宁转头看小树,疑惑发问:“林淼踢球很厉害?”他小时候踢球只能靠人喂球才踢到的。 结果小树点点头,小山也点点头,真的,“藤球就是被阿水哥踢坏了,后来他给我们做了个新的。” “阿水哥踢球,石头哥差点接不住。” “胡说,石头哥都接住了!” 武宁让他先别吵。做藤球这事他知道,他俩一起去割的藤条,但藤球不是林磊踢坏的吗?武宁怀疑地看着几个小孩,“小孩子不可以撒谎的啊,嘴巴会烂掉。” 有道清澈略带低沉的声音从几人头顶响起:“什么会烂掉?” 武宁托着花生仰头,林淼站在他身后低头看,武宁突然发现他眼珠很黑,垂眼笑时,薄薄的眼皮弧度特别长,两人就这么对视,武宁回神后吓得立马原地起身,差点撞到人下巴,被林淼扶住才站稳。 好奇怪好奇怪,又想走了,武宁有点不太想和林淼说话,怪不自在的。他捏着花生热乎乎的屁股,准备开口离开,林淼问他:“你事情做完了吗?” “啊?什么……哦,哦哦,还没有,我要回去了!” 武宁跑了几步才想起忘记问林淼要不要养花生,算了,下次再说吧。 林淼侧头问几个小孩:“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说你力气很大,踢球很厉害。” 林淼看人跑上接亲路,消失在视线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粥粥!过来——” 郑大娘在前院,她手上拿着一件缝制的棉衣,正前后翻动查看。两个孩子买回的棉布棉花都齐了,她开始着手缝制棉衣。 “来了!”周舟回头应道。 打扫完篱笆空地,周舟和小狗玩了会儿,郑大娘心疼它们小,看顾得比夫夫俩上心,两只狗崽喂养得越发圆实,叫声也更有力了。 黑豆咬着木枝跑来,周舟接过,再次往前一扔,还没跑到跟前的豌豆快速转身,抢先咬到木枝,高兴地摇晃肥肥的屁股跑回来。周舟关好竹编小门,快步走到前院去了,小狗崽只能顶着小门哼唧。 郑大娘举着棉衣,“来,伸手试试,看合不合身。” 周舟听话地捏住袖子试穿,棉花填得足,一穿上就觉得压身子。郑大娘帮他理好领子、折好袖子,左右看看,秋香色衬得周舟的小圆脸愈发白嫩水灵,她满意道:“合身着呢,”她拍拍周舟的后背捋顺,止不住地夸赞:“真好,真好,哎呦,这颜色是你选的还是郑则选的?” 周舟害羞地说:“郑则选的。”他两身棉衣布料的颜色都是郑则选的,两丈秋香色,两丈枣红色,郑则给自己选的是耐磨耐脏的毛蓝色。 郑则倒是会选,周舟年纪小,这两个颜色特别适合他,“袖子紧不紧?来,你抬手给阿娘看看。” 郑大娘帮他把系带绑紧,又问道:“这样如何,暖不,漏风不?” 周舟垂下手臂拍拍身侧,软乎温暖,“不漏风,阿娘的手艺真好,穿着特别舒服。” 郑大娘看着也很合身,不需要改了,便让他脱下来叠好,笑着说:“舒服就好,若是天冷了先穿这身,枣红色的阿娘在做。” “咱们周舟今年定会有新棉衣穿。”郑大娘怜惜地碰碰周舟脸蛋。 郑则推开大门走进来,赤着脚,小腿沾了泥巴。他和阿爹今日去修整田埂,两人顺手捡了田螺。 郑则像逗小孩一样,进门就说:“粥粥,来看。” 他把木桶稍微倾斜,里头除了田螺,还有滑动挣扎的泥鳅,周舟快步走到他身边,“哇,这么多!” 郑老爹跟在后头进来:“这还有咧!”他手上也提着一个木桶,装得满满当当。 泥鳅香煎好吃,周舟高兴地跑去找出大木盆,他抬不动,就立起来滚到井边,两人把桶里的田螺泥鳅倒进木盆,又打了水浇进去,盆里立即浑浊一片,泥鳅在里面滑动。 郑则坐在他旁边洗手,周舟蹲看,伸出一根手指往盆里戳,泥鳅滑溜溜的,随即想到宁宁,夏天他手臂骨折没挖成泥鳅,就问:“咱家水田里还能挖吗?” “能挖,但不一定有泥鳅。田螺还有很多。” “那我明天去喊宁宁一起捡田螺。”螺肉不怕多,晒干天冷了可以吃,自家的水田,不捡之后也会有老人小孩来捡。 郑大娘把石桌子上的布料收起来,提醒道:“你们父子换身衣服,差不多就要去秋哥儿家了。粥粥,来帮阿娘装点吃食。” 在镇上发生意外耽搁了几天,去林家吃饭改成了今晚。 一家四口走到林家院门,林成贵从外头走回来,几人刚好遇到,他手上提着酒坛子,笑着说:“都来了,今晚咱们喝点。” 郑老爹走到他身边,两人揽着肩膀一起往里走,闻言质疑:“是我喝点,还是你喝点?” 林成贵假意啧一声,这话问得,他高兴地说:“都喝,都喝点。” 林成贵最近很听劝,秋收他也没敢下田忙活,身体养得不错,加上最近家里喜事多,大儿子说了亲,小儿子得了嘉奖,他精神气是越来越好,林秋便松口让他喝点酒。 林磊在堂屋摆椅子,林秋林淼在厨房里忙活。听到说话声林秋走出来招呼,周舟提着篮子跟进厨房,“秋叔,果脯点心你留着吃。” 林淼闷在厨房,额头出了薄汗,见周舟和郑大娘进来,打过招呼,又很快转身忙活,热锅,烧油,煸香,翻炒,他动作有条不紊,做的菜多也不见慌张。 林秋说:“我泡了笋干和香菇干,还剩好些,你们到时带点回家,冬天炖肉好吃的。”郑大娘捞起篮子里晒得发硬的笋干看,两人就着干货说了几句。 “粥粥。”郑则站在堂屋门口,见周舟从厨房探头,便招手让他过来,“后院有山羊,去看吗?” 武阿叔十分有诚意,不仅送了一头活着的山羊,还是母山羊。山羊头顶两只角又直又短,绳子绑在脖子上,撒了一地圆溜溜的羊屎蛋。 山羊盯着人,看起随时会顶人,周舟想喂它吃草,又害怕靠近,就向郑则求助:“你拉着我,你伸手拉着我。” 郑则故意把手背到身后,笑着往后退,不拉。 “快点,快点——”周舟着急跺脚,绕到郑则背后用力掰开他交握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放进去,这才心满意足牵上了。 “你要拉着我,知不知道?它要走过来你就快快拉我。” 说完抓了把草尝试靠近,山羊往前走两步,周舟吓得把草往地上一丢,郑则适时拉回他,山羊马上低头吃了。 林磊走到后院,把一捆草丢到羊跟前,提醒说:“这羊脾气可怪了,这会儿任你摸头,等会儿可能就撩起蹄子要踢人,防不胜防。” 周向阳那小子来看羊就差点被踢,林磊吓出一脑门汗,幸好他眼疾手快拉开了,不然都不知道怎么跟月哥儿交代。 厨房的饭菜香飘到后院,林秋走来喊道:“吃饭!郑则周舟快来坐,石头,去帮你弟弟端菜。” 土豆香菇焖鸡,炝炒兔肉丁,麻辣兔头,爆炒螺肉,酸菜笋丁,桌上的菜香气很霸道,咸辣呛人,周舟心想,秋叔家有三个汉子,菜都比较重口呢。 大家坐好,林淼端着两盘清炒豆芽最后入座。林秋转头和郑大娘说:“豆芽是我自己用黄豆发的,你待会儿尝尝。” 郑老爹惊喜:“还有兔肉呢,辣兔丁配酒吃刚好。” 林淼带回家的母兔子不久就生了,小兔长大后分笼养,今日杀了五只。 林成贵:“田螺肉也下酒。”他招呼大家动筷子,自己舀一勺螺肉先吃,吃完悄悄在桌下拍拍旁边的林秋,偏头说好吃。 林秋满足点头,桌上只有这道菜是他做的。 林淼坐下后,靠着椅背静静看大家,他在厨房里炒菜一直闻味儿,还不想动筷子。 秋日太阳落得快,他们这顿饭吃得算早,堂屋里头亮堂堂,夕阳光从后门斜照入屋,映得每个人脸上是暖融融的。 阿爹在和郑伯说今年镇上买卖稻谷的粮价,他哥吃着饭,时不时补上一两句;小爹在教大娘怎么洗田螺肉才不臭;郑则哥夫夫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一个小声说一个侧耳听,两人笑容就没消过。 “吃。”林磊给弟弟夹了鸡肉,接了郑老爹的话说:“土豆没敢卖完,我们留了些。”过了一会儿转头,见弟弟没动,猜他没有胃口,再夹了一筷子豆芽,“吃。” 林淼夹起豆芽,清脆爽口微微带甜,这一口咽下,食欲这才慢慢打开。 周舟很喜欢那道酸菜笋丁,褐色的笋肉干肥厚,泡发得当,切丁,炒出来鲜香脆嫩,只是简单加入大蒜和酸菜就很好吃。 郑则给他夹了鸡肉和土豆,这两样炖得入味,鸡肉也不柴。 有了饭菜垫肚子,酒温好后几个汉子开始喝起来,林成贵买的米酒,比浊酒贵点,也更好喝。 这次两家吃饭,成亲的成亲,定亲的定亲,长辈们能在饭桌上提这个话头了。 “......是明年三月吧,挺好挺好,”郑老爹拍拍林磊肩膀,这皮实小子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人家好好养大的哥儿许给你,定了亲也不可怠慢啊。平日里多来往,送个吃的,送个发簪,哎,这一来一往的,两人感情不就更好了吗?” 郑大娘说他:“你别乱出主意,石头心里有数呢!” “他哪里是有数,他是不能再有数了,家里和周家往返的这条路,都快被他走烂了,我看等不到三月他就得改姓。”林成贵放下筷子,扬扬下巴,问大儿子:“是吧,周磊。” 桌上爆发出笑声,哈哈哈哈哈,周磊。 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石头爱得不行了,周舟笑歪在阿娘身上,郑大娘拍拍他,也止不住仰头笑,哎呦,年轻人。 郑则伸脚踩在周舟椅子的横杠上,踩实稳住,以防椅子后仰摔倒,接着倒酒,笑着和林淼轻轻碰了一个,两人安静喝完。 林秋也笑大儿子:“一副痴样。” 林磊被两位长辈说得面红耳赤,却没有辩驳,跟着大家一起傻笑,大口喝酒。他是跑挺勤的,但那咋了,他有夫郎他高兴,一想到月哥儿做他夫郎,做梦都要笑两声。 林成贵瞧见郑则和林淼两人自己喝,矛头又转到小儿子身上:“阿水你笑什么,你哥要成亲他美着呢,你给阿爹说说,你自个儿美什么。” 林秋也去看阿水,小儿子话少,也不让人操心,孩子心思深,有心事也不轻易跟小爹说。相对石头,他对阿水担忧更多,小时候怕他生病,长大了怕他不开心。 天色渐渐暗下来,堂屋点了灯。 林淼比林磊白,在灯光照映下,喝了酒的脸庞依旧泛红明显,他笑道:“我替我哥美。”说着给两人倒了酒,真心实意地说:“哥,恭喜你。” 林磊拍拍弟弟后背,一口气喝完,爽。 郑则也倒酒,举碗示意:“石头,恭喜你。” 林磊再次仰头,爽。 周舟笑嘻嘻地,也往小碗倒了一点点酒:“石头,恭喜你啊!”郑则笑着看他慢慢抿完,刚放下碗,小圆脸就染上红润酒气。 林磊忙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嘿嘿,恭喜我定亲,美了。 几位长辈含笑着看他们,吃了几口菜,郑老爹纳闷:“不应该啊,没人来家里给这小子说亲?” 林秋:“来了。” 林成贵:“又走了。” 哦,这是不乐意了,郑老爹也算是了解他,说道:“你小子,憋什么坏主意呢!” 林磊直起身子揽住郑老爹,帮弟弟说话,语气一本正经:“阿水一直都乖,能有什么坏主意,他还小,不着急。” 郑老爹啧一声,先对林成贵说:“这副样子是不是随你。”又转头对林磊说:“还能不能喝了,醉了你就去睡!” 你弟就比你小那多喘一口气的时间。 林磊嘿嘿笑,林淼抢先说:“我喝我喝,郑伯我跟你喝。” “还是你小子上道,来来。” 饭桌上的畅聊还在继续,从各家亲事讲到水塘挖淤泥,从捡田螺说到上山打柿子,每次相聚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 散席时,林淼人还清醒,他送郑家四人出门,跟着走了一小段路。 郑则放慢脚步和他落在后面,前方周舟挽着阿娘,走在提灯笼的阿爹旁边,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嘻嘻哈哈笑着。 “你怎么不开口和他说?” 那家伙暗示一百遍都不会懂的。 夜色如水,林淼的爱意更是温柔,“不想惊动他,等他自己情愿。” 第88章 他要买水田,他也要攒钱 第88章 他要买水田,他也要攒钱 郑则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有细微动静,睁眼还没醒神,胸口一重,他下意识伸手抱住。 “你终于醒了!”周舟扑到他身上。 周舟起很早,昨晚他喝了一点点酒,回家洗漱后手脚酥软,沾上枕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他和阿娘吃完早饭了,郑则和阿爹都没醒。 “你头疼不疼?肚子饿不饿?”郑则睡了好久噢,他家事都做完了,还返回房内做针线活,他都没醒。 郑则抱着他,睡眼惺忪,看见了周舟手里拿着祥云纹路的青蓝色荷包。 “看,你有新钱袋了,喜不喜欢?”周舟拿着荷包一远一近来回移动,故意不让他看清,最后把荷包放在郑则额头上,笑嘻嘻地去捏他两只耳朵。 终于把郑则的荷包绣好了,周舟暗暗松口气,因为接下来,他要绣一个新的布袋送给宁宁…… 郑则举起荷包细看,配色和花纹雅致精巧,他反复多看了几眼,随后放在枕头旁,转而伸手去抱周舟。他这一觉睡得很饱,刚起来有些冲动,一睁眼就见周舟乖乖趴在床边等他,心头软身体硬,很想再搂搂夫郎。 他咬着人耳朵哄道:“再进来躺一会儿吧,嗯?” 热哄哄的身体,黏糊糊的郑则。 修长有力的手指灵活撩开周舟衣服后摆,大掌贴上光滑细嫩的后背,舒服的触感让人情不自禁想抱得更紧。 周舟红着脸扭扭身子,郑则手掌刮得他麻麻痒痒的,才不要躺,还有事要做呢,而且荷包也送出去了。 “不躺,你快起,有土豆饼吃,阿娘煎得可香了,我还泡了刺梨干果茶,加蜂……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好烦,不许挠痒!” 做怪的手不停游动轻挠,周舟拱在他怀里左右躲藏,笑得身上冒汗,笑急了咳嗽几声,坏人才停下来。郑则仰头看他,心满意足,搂紧人用力亲两口才克制住放他走。 周舟立马滑下床,顺手拉过被子捂住郑则的脸,坏人。跑出去不忘提醒:“你快起床,有蜂蜜刺梨水喝!” 房门合上,郑则抬起手背盖住眼睛,静静躺了一会儿,平复好后才起身穿衣。 郑老爹已经坐在厨房,他两眼放空看向前方,手里拿着咬了一口的土豆饼,嘴巴一动一动在咀嚼,阿爹也还没醒神咧。 周舟也不出声打扰,他拿出四个小碗,分别在碗里放了点蜂蜜,提起茶壶往里头倒泡开的刺梨水,再用勺子搅开蜂蜜,小碗里的果茶是姜黄色的。 “阿爹,喝水吧。” 郑老爹点点头,接过后喝了一口,咂咂嘴巴,别说,酸酸甜甜的还挺好喝,喝完人清爽许多。 周舟端了两碗走去门廊,一碗给阿娘,一碗给自己,娘俩安静喝水,看着外头的日光,秋高气爽,微风阵阵。 郑则出了堂屋,走到夫郎身边捏捏脖颈,掐他圆圆的脸蛋让嘴巴嘟起,周舟捧着小碗乖乖仰头任他折腾,也没出声。郑大娘转头瞧见了,皱着眉头就要骂人,郑则才快步逃开去洗漱。 父子俩坐在一块吃早饭,郑老爹说:“今日我去收猪,歇了好几日得杀猪开摊了。” “你在家把后院堆着的木柴劈开晾晾,村里人陆陆续续上山砍了不少,立冬前咱得再去山上砍一次。” 响水村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处,为了子孙后代,为了福泽延绵,村里上山砍柴也有讲究,也有规定。 距离村子最近的山林不允许砍伐,砍狠了,山秃了,夏秋两季大量雨水往下冲刷,没有树木的遮挡石头容易松动滚落山底、砸毁房屋。 后山几处山林砍伐时间有规定,简单来说,去年砍过的今年不能再砍,今年砍过的来年不能再砍,几个山头如此轮换,让树木有时间恢复生长。 除了这几片山林,更远更深的山是没人管的,若不是十分缺柴火,村民也不会去这么深的山里砍柴。 郑老爹驾着牛车离开后,郑则在后院忙活起来,他先把树干锯断,细枝的锯成段,粗的锯成木墩子,再慢慢用斧头劈开。 周舟也没闲着,家里的玉米棒子已经全都脱粒,玉米芯也都晒干了,用来引火特别方便。他和郑大娘把玉米芯搬到后院门廊,在遮风挡雨的角落码整齐。 “粥粥——”郑则喊道。 黑豆和豌豆爱凑热闹,见郑则锯柴,也不去撵鸡了,改撵木头,有木枝掉落地面就冲上来张嘴要咬,郑则回回都得驱赶一番,实在耽搁干活。 小狗撵鸡归周舟管,撵木棍也归周舟管,好吧,周舟跑来抓住它们,小声嘀咕:“这个人好大声哦,我们快走,他要骂人了。” 郑则双手扶在胯骨上,无奈地看着一人两狗跑远,他就喊了一句,很大声吗? 郑大娘在前院编稻草帘子,草帘子用处多,春天捂菜,冬天挂门口挡风,猪圈牛圈还有狗笼子保暖也靠它,特别好使。 小狗放到前院,周舟戴好草帽背上背篓,打算去割一趟猪草,郑大娘提醒:“粥粥,你沿着溪边走走,割满一背篓就回家,不要贪多了。” “哎。”他原本就是想着去芦苇丛看看,秋天溪水肯定退了,或许可以重新往里头放鱼篓。 打完猪草再去找宁宁挖田螺。 * 武宁在家,他感觉自己生病了。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他梦到小时候和郑则几个去玩,他们走得好快好快,周围都是高高的树,他有点害怕,在后面生气大喊:不要走这么快! 只有林淼停下来了,林淼也小小的,喊他宁宁,叫他不要哭,说他走得很慢,可以等他一起,还对他笑。小小的自己噢一声,抹抹眼泪,怕他走了,就走过去牵住林淼的手,得寸进尺地说:那我要跟你换小棍。林淼那根小棍特别直,他想要。 结果林淼低头看手里小棍,握紧了,小声说不可以。他不高兴了,明明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为什么不可以,林淼说,他有想要送给的人。 树林突然变成镇上的破房子,梦里的也是他小小的,躲在一个大陶罐后面,坏人推开了院门,手里拿着木棍正在四处寻他,他不敢出声。坏人越走越近,林淼踹开院门,跑进来踢倒坏人,跳到他身上打,棍子眼看又要再一次砸到林淼身上,他慌张跑出来想阻止。 结果房子变成了稻田,长大后的林淼走在他前面,自己还是小小的,他站在林淼后面喊他,林淼,林淼,一直喊一直喊,可是林淼一次也没有回头。他走得好累,赌气停下来,他看见有一个面目模糊的人跑来,高兴地站在林淼身旁,林淼竟然很干脆地就把小棍给他了。 他又伤心又难过,气得在梦里大叫一声,就醒了。 武宁醒来就盯着窗户愣神。睫毛还湿湿的,梦里的感觉模模糊糊,还残留着。 武婶子上楼叫他,见人已经醒了躺着眨巴着眼睛也不说话。她还没问,这孩子就先自己开口:“阿娘,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武婶子伸手去摸他额头,没发热。 “不知道,我觉得闷闷的。”武宁去摸心跳的位置,脑子也涨涨的,心里也涨涨的。 武宁看向阿娘:“我是不是生病了?” 武婶子拍拍儿子,叫他起来:“你只是肚子饿了。”啃两个包子就能好。 吃过东西,武宁精神果然好多了。他把今年收集的珍禽翎羽全都找出来,整理好拿给阿娘,这些羽毛可以拿到镇上卖给戏班子做头饰。 武婶子把积攒的皮毛搬出来,敲打灰尘,晾晒去味。 武阿叔猎到山羊后歇了几天,正好在家修补打猎工具,尤其是弓箭要养护一番。弓身抹上鱼胶蜜蜡防开裂;箭镞用磨刀石磨砺回锋,若是箭镞钝得严重,还要烧炭锻打;出现偏移的箭杆悬于炭火上慢烤,趁热捋直……这些活都得慢慢做。 武宁下楼拖来捕猎绳网,坐在堂屋门口认真检查孔眼,仔细编织修补。 花生突然朝着院门呜喔吠叫。 大黄最近教花生不要进主人堂屋,狗崽跑到门口它就得叼走,一天重复八百遍,肉眼可见疲惫。现在见有人来,也是意思意思竖起耳朵,根本没起来。 “婶子,武叔在吗?” 啊!这熟悉的声音,武宁立马转头,林淼在院门口站得挺拔。 来找他的……?武宁抓紧网绳,去看阿娘,林淼救过武宁,夫妻俩对他很客气,武婶子赶紧招呼他进院子。 待人走近,武宁站起来拍拍屁股,想问他怎么了,结果林淼越过他,看都没看他一眼,直直朝着阿爹走去。 ……什么啊,武宁傻愣愣地转头看人走进老屋。 林淼从背篓里拿出五张生兔皮,简单描述昨天剥兔子的过程,说想保留皮毛,他诚恳问道:“武叔,可以教我如何硝制吗?” “或者您帮我硝制,我帮您做别的活。” 听此来意,武阿叔爽快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来来,正好家里有工具……”林淼救了他儿子,这份恩情他记着,别说硝制兔皮,他想学打猎武阿叔都会教。 武宁犹豫了一下,放下绳网走到老屋门口,阿爹指着兔皮说林淼剥皮手法不对,“……想要得到完整脱离桶状皮,你得沿着兔腹中线……” 林淼半蹲在阿爹身边认真听,偶尔开口问两句,有时说对了,他会微微抬起眉毛,看起来有点狡黠。 梦境影响,武宁面对林淼感受有些复杂。他想进去一起看兔皮,又想躲远远的。 “宁宁,”武阿叔喊他,试探商量道:“你的兔子,能不能给阿爹一只?”不完整的兔皮不值钱,他打算现杀一只,给林淼展示如何完整剥兔皮。 来了这么久,这次林淼终于抬头看向他,被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武宁突然有点磕巴:“拿,拿呗……” 武婶子提着茶壶走到老屋招呼林淼喝水,武宁顺势让开,挠挠头,默默走到堂屋门口继续编绳网。 老屋里传来几句阿爹的夸赞,还有林淼清澈冷静的声音,两人在老屋待了好久。 兔皮需硝液浸泡几天,林淼便开口告辞,武阿叔让他过几天再来,路过堂屋门口他也没有停顿。 武宁早就跑回二楼,他趴在在窗户看人慢慢走远,消失在接亲路上。 * 周舟和武宁提着小木桶来找月哥儿时,林磊和周向阳刚离开,两人去挖泥鳅了。 周舟说:“月哥儿,我们也去捡田螺,你去吗?” 走到村里,武宁闷闷的情绪终于好转了些,迫不及待劝道:“去吧!” 月哥儿这才发现两人穿了草鞋,周舟跟着低头看,动动脚趾,这是阿爹给他编的,终于能穿上了。 郑家田里放水后,还有残留的水洼和湿泥。周舟拿着郑则给他削尖的木棍踏入田里,月哥儿沿着田埂找,周舟在离他两三步的地方,用小棍在稻茬附近挖。 壳上青苔滑腻的田螺藏身于稻茬背面、泥土缝隙里,水位下降后,田埂周围也沾着田螺。周舟尽量挑着肥硕饱满的捡。 武宁没有着急下田,他绕着田埂走了一圈,还用长长的树枝在泥水汇聚比较多的泥洼戳探,看有没有冒泡,他更想挖泥鳅。 这个季节泥鳅可能都挖洞了,也许打窝藏泥块里,武宁绕着田走了两圈,最后选好了一处水比较多的位置,挽着裤脚就踩进田里。 他用木桶把泥水挖开,连倒三桶泥水,底下冒泡越多,武宁觉得有戏,他朝着另一头的周舟喊:“弟弟!我在这里。” “好——”周舟和月哥儿确定他的位置后又低头继续翻找,捡田螺会上瘾,一个接一个捡起,成把抛进木桶发出哗啦声响,这和捡钱有什么区别! 月哥儿蹲久了脚累,他停下来抬头,瞧见小树低着头往他们这边走来。 “周舟哥,迎月哥。”小树可能没想遇到他们。 周舟皱着眉头:“小树,谁欺负你了?”脸上哭过的样子。 小树难过地说:“林彪不让我在田里捡田螺。那明明是我家的田,可是他是说,他说还没到归还的期限,就还是他们家的。” 素姨手里有白纸黑字的田地归还承诺书,不怕他们家不还。月哥儿:“不怕,过完年就到期了。” 周舟安慰他:“对,过完年就好了。你下来一起捡吧,这里还有好多。” 小树摇摇头,“阿水哥让我去他家田里捡,他等会儿就过来。” 月哥儿四处张望,果然林淼身影出现,远远地往这边走来。小树离开后,月哥儿犹豫几瞬,还是对周舟小声说:“我好像知道一件事情。” 周舟埋头捡田螺:“什么事?” 月哥儿:“你也知道这件事。” 周舟终于直起身子,疑惑发问:“我也知道?你怎么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 月哥儿被他一连串的“知道”逗笑,说:“真的!”他继续往林淼走来的方向看去,咦?刚刚还只有林淼啊。 周舟也跟着转头,这一看,他着急地往前走了几步。武宁不知道马滔弟弟,周舟知道啊,站着和林淼说话的不就是马淳吗! 马淳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要给林淼。 电光石火之间,周舟突然明白月哥儿的话,他转头确认:“你知道的和我知道的,是一样的吗?” 月哥儿有些着急,肯定道:“一样的!” 周舟赶紧从田里走上来,田螺也不捡了,激动地说:“天哪,宁宁还不知道!” 月哥儿握住周舟的手,疯狂点头:“我就知道他不知道!” 武宁:“不知道什么?” 周舟和月哥儿异口同声:“不知道林淼喜欢他啊!” 武宁脚上和袖子沾满了泥水,他愣愣地放下装满泥鳅的木桶,小声重复:“……什么?” 林淼喜欢他? 林淼喜欢他? 林淼喜欢他!!! 周舟不知道宁宁什么时候来的,意识到自己说漏嘴,整个人完全僵住了,月哥儿也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两人紧贴,不敢说话。 天爷,怎么办,对不起啊林淼…… 这时林磊和周向阳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月哥儿!” “小哥小哥,你看我们挖到好多哦!” 见两人越走越近,武宁回神大喊:“不许说!” 他拉住因为说漏嘴变得呆愣的两个人,重复道:“不许和林磊说,不许说!” “我,我先走了!”说完快步走开,武宁也看到站在田埂上的林淼,还有站在他身边说话的人,武宁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直接跑起来。 林淼喜欢他林淼喜欢他林淼喜欢他! 心跳在胸腔震响,武宁跑到林淼身后迫不及待喊他:“林淼!”快回头快回头快回头! 林淼听到声音立马回头,武宁跑近,发现那个说话的人已经离开了。武宁喘着气问他:“小时候你玩的那根木棍,还在不在?” 林淼点点头:“还在。” “是最直最直那根!” “就是最直最直那根。” 武宁替梦里小小的自己再一次开口:“那我想要。” 林淼毫不犹豫:“嗯,什么时候拿?” 武宁越听欣喜越盛,他忍不住向林淼走近,快贴到人了,小声问他:“你还在攒建房子的钱吗?” 林淼垂眼看眼前的泥人,声音也跟着放轻:“还在攒。” “为什么想和你的,你的爱人,一起住?”武宁强忍着羞耻追问。 “因为我想娶他。” 武宁看到林淼狭长的眼睛里倒映的全是小小的自己。他面红耳赤,已经无法再追问更多,他磕巴着说:“我,我走了!” 武宁又跑了,这次他却没有再感到心烦意乱,而是满心欢喜,他一口气跑到家里,大喊:阿爹!阿娘!” 武阿叔和武婶子见他喊得这么急,急忙从屋子里走出来,就听见满身泥巴的儿子说: “我想好了,我也要买水田!”他也要养鱼,他也要攒钱! 第89章 哎呀好烦 第89章 哎呀好烦 月哥儿家也在编稻草帘子,不过不是他编...... 锅里正在煎柿子饼,月哥儿往厨房门外看了一眼,林磊在院子里,挺大的个子窝在小板凳上,低头认真编稻草帘子,偶尔皱眉头,顿住,又急忙把帘子拆开。 周向阳围着小哥在灶台转圈,月哥儿知道他心急,急也没办法,“还没好,去外面等吧,小哥做好端出去。” 周向阳咽咽口水,只好出去了,小哥和石头哥都在家,开心!他三两步扑到石头哥背上,环着他的脖子往后仰,林磊稳稳坐着,任他胡闹,脸上没有一点不耐烦。 “呃——要窒息了,轻点成不,你小子是不是又壮了点?” “没有呀石头哥,你看错了。” 林磊不信,伸手绕到身后作势要捏他的腿,周向阳立马嘻嘻哈哈趴在石头哥身上左右跳脚,不让他抓到。 月哥儿笑着看这一幕,心里无比满足。他真的好喜欢屋外这个人,打心底觉得他可怜可爱,大大的个子可爱,透着憨劲儿的样子可爱,眼睛期待地看向自己可爱,回家时不舍的眼神很可怜...... 柿子是林磊送来的,已经熟透,柿子皮薄得透明,感觉破皮就能马上流出汁水。月哥儿剥皮捣碎,加面粉做了柿子饼。 把煎得焦黄的柿饼夹到碟子里,月哥儿轻声喊道:“石头。” 林磊立马起身应道:“哎,哎。” “过来。” 周向阳在院子里喊:“小哥!是不是柿饼煎好了?”说着就要起身跟来。 林磊回身抢先说:“玩你的,做好了我会拿出去。”好吧,周向阳这才作罢。 厨房里弥漫着柿饼油煎后的香甜味道,林磊没有进屋,他守规则地站在门口,周家的厨房门有点矮,他双手撑在门顶上低头憨笑,健壮的身子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他脸上的笑容实在感染人,月哥儿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他端着碟子,用筷子夹了一个柿饼举起来喂他,说悄悄话一样:“你先尝尝。” 林磊的胃口可不是说笑,他稍微向前先咬住柿饼,接着仰头把整个饼子都咬进嘴里,嚼了两口连连点头:“好好吃!” 月哥儿把碟子和筷子都交给他,林磊的手却没放下来,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周向阳老实坐在凳子上整理稻草,屋外也没人路过,就笑着小声说:“再喂我一个,快快。”月哥儿嗔他一眼,红着脸照做了。 两人拿着东西走过来,柿饼终于好了!周向阳懂事地跑去搬来椅子给小哥坐,月哥儿递筷子给弟弟,让他自己吃。周向阳吃得满嘴沾油,他夹了柿饼递给小哥,月哥儿并不饿,但还是配合低头咬了一口,说:“你吃,小哥吃不下了。” 林磊两口一个,鼓着腮帮十分捧场:“真的好好吃。” 月哥儿笑盈盈地看着两人。林磊来得勤,除了衣服不能帮月哥儿洗,院里的活他都揽下了,月哥儿最近多了好些时间刺绣,他有点担心林磊来得太频繁,林家的活没人做。林磊听后让他放心:“我手脚快,都是做完了才过来的。” “而且我帮你做点事怎么了,往后你......了,想给爹娘尽孝也不如现在方便,这段时间我帮你多做点吧!” 月哥儿听了心里动容,他坐的椅子高,忍不住把手搭在林磊肩膀上,林磊也往肩上拍拍,手心碰手背,两人很快就收回来了。 林磊把地上的稻草都用完,还想再去搬来新的继续编,月哥儿却不许了,让他歇一会儿,“又不是上工,坐着吧。” 林磊这头甜蜜期待明年三月,他弟却在家里默默算钱。 抓拐子奖赏的十两银子他们全家人一起商量过,这份钱是林淼一个人出力得来的,两位阿爹决定让他留着,林磊也没意见,他弟靠自己得到的奖赏,是该他自己拿着。家里除了卖粮食的是交给长辈,平日兄弟俩有点别的收入也是自己拿着。林淼最后还是拿出来二两给了长辈,算是他孝敬阿爹小爹,补贴家里。 瓦片、石料、木料、石灰,还有请人做活的工钱吃食等,样样都要钱,哪怕是建一半普通石块一半木头的房子,林淼估摸一番,也得要十五两起算。奖赏的钱加上这些年断断续续攒的,还是不太够。 林淼看向窗外,轻叹,“再等等吧。”要等开春养鱼。 也不知道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谁听。 为钱财打算的还有周舟郑则,两人此时也在房里算账。 他们先前努力攒了八吊铜板,后来去镇上花了不少,其中占大头的,是做棉衣的六丈彩色棉布,这就去了一千三百五十文,其次是武宁的成衣二百五十文,此外医馆客栈吃食,还有周舟在绣庄买的棉线,总的算起来是两千零七十八文。 县太爷奖赏的五两银子没动,钱匣子还剩下五吊又九百二十二个铜板。不算入爹娘给的十两体己钱,他们也算是有十两身家了。 周舟从前只管穿不管挣,不知布料和衣物竟是如此费钱,他转头问:“我们棉布是不是买贵了啊。”郑则说不会,若是买素棉布自家染,颜色没有买的好看不说,还不定能染成功,他觉得这钱花得很值,一件棉衣他能穿好多年。 把钱匣子放好后,周舟坐回郑则怀里,手指拨弄了几下算盘,最后把算珠摇平,呼了一口气,靠在他肩上问:“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摊?” 县衙抓捕拐子且判死刑一事在镇上传得人人皆知,郑老爹担心那拐子有同伙记恨报复,转告了其他两家,让几个孩子这段时间避避风头,等这事渐渐平息再去镇上。郑老爹收猪回来,今早杀了猪也是他自个儿去出摊的。 不能去镇上,就没办法卖货挣钱,周舟皱着小脸惋惜,郑则倒觉得好,“正好歇歇。” “你和阿娘在家纳鞋制衣,挣钱先不急。”郑则打算趁这段时间上山砍柴,砍完还要拖下山,一日两日做不完,再顺道找找松树和侧柏砍点枝条,等天冷杀猪熏腊肉用,这两样树枝熏肉增味又防虫。 这么一想,入冬前家里的活还真不少。 早上林家兄弟来帮忙杀猪,带来了一篮子野柿子,周舟见到林淼很是心虚......那日宁宁跑开后,周舟和月哥儿眼睁睁看着他直直冲过去和林淼说话,隔得远,也瞧不出他是生气还是开心。 宁宁喜欢林淼吗? 如果不喜欢,那他冲过去是不是找林淼算账啊。 如果是喜欢,两人怕也坎坷.....况且周舟看不出宁宁有喜欢林淼的迹象啊,唉,这都过去几天了,也没听阿娘说林家要去提亲,估计是不成了。 后来郑则劈完柴去田里找周舟,两人提着武宁挖的泥鳅去山脚,却没见到人,武婶子说他火急火燎上山了。 完了,周舟越发觉得自己闯了大祸,怎么就说漏嘴了呢,宁宁都躲到山上去了! “怎么办啊郑则。”周舟苦恼地使劲儿摇算盘,把珠子晃得哗啦响,阴差阳错坏了事,怎么办啊。 郑则觉得是好事,事情捅破,成也好不成也好,都有个结果,按林淼那等人的性子,武宁开窍要等八百年。 有这时间,他都能娶周舟八百次了。 郑则回忆几人一直以来的相处情形,武宁小时候喜欢欺负林淼,可却是最维护他的,长大后朋友是多了,也依旧如此...... “别瞎猜了,去空地看鸭子吧。”郑则让他过两日再去找武宁。 郑大娘今日去孙向财家买了只鸭子,秋天干燥,想着吊老鸭汤给全家补补,那鸭子现在放在篱笆空地。周舟一听来了兴趣,当即起身要去看,郑则见他心思被转开,稍稍放心,换了身干活的衣服才出去。 后院和篱笆空地连着,家里养的牲畜越来越多,鸡叫完换狗叫,猪崽也时不时应和几声。 郑大娘见两人出了房门,跟着走来后院找儿子说事:“前头桂嫂子来找我,让咱给留一只猪崽,林启宁过两日要成亲,他们家那头猪要杀了做酒席,想明年再养一只。” 林启宁成亲应当会请同窗,是该把席面办漂亮些,郑则点点头记下。郑大娘又说:“她喊了咱家的,到时我和你阿爹去就成。”当初郑则周舟成亲,村长家也是来了村长夫妇,还有大壮。 “他们家还要请几位夫郎女娘去压新房,我听了一耳朵,去的人里有几个是好相处的,桂婶子问粥粥能不能去。” 郑则立即摇头,“粥粥不去。”压新房就是请人去房里聊天热闹,给新人添福气。他看向院里正抱着豌豆去追鸭子的周舟,心想,他夫郎年纪小,去了少不得被逮住打趣一番,周舟脸皮薄,反驳的话讲不出几句,白白给人添了新话头。 “你不让他和村里人多处处,联络感情?” “打交道说人情我做就成,粥粥自己有朋友。” 郑大娘就知道,郑则这霸道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算了,不去便不去吧,她还得找个由头去回绝。 郑则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夫郎好好的才最重要。他收拾东西,走去和周舟交代了一番,上山砍柴去了。 武宁也在山上。 那日他跑回家,进门说要买水田,武家夫妇只当他去挖泥鳅见到别家有田自家却没有,心里不开心了。两人本就问过他要不要买,如今见他愿意了,也爽快答应,武阿叔说会去打听。 武宁放心了,跑回二楼翻箱倒柜想找点钱,忙活半天他只翻出一堆漂亮石头和乱七八糟的狼牙骨头。 羽毛给阿娘拿去卖钱了,奖赏的二两银子也给了爹娘,武宁失落发现,他身上竟然一点钱也没有。 他每次没钱都直接问爹娘要,这次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啊啊啊,他要怎么说,难道说,林淼喜欢我,听说他要攒钱建房子,我也想给他钱,这样吗? 武宁泄气地躺回躺椅,手上举着一颗净透的晶石看。心思乱飞,明明都不在林淼跟前了,可他心跳还是很快,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手脚有种没吃饱饭、无力泛软的感觉,好别扭,好陌生,好开心。 林淼喜欢他,林淼喜欢他,林淼喜欢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好烦! 武宁难为情地翻了个身,心跳怎么还是这么快啊,耳朵也好热,自己变得好奇怪。 想着想着又开始笑起来,想到林淼喜欢他,他就是忍不住想笑。 原来他喜欢我啊。 那我也喜欢他好了。 那我也喜欢他好了,起了念头之后,武宁心里迅速被一股巨大又陌生的喜悦充盈。 没错,就是这样,反正林淼很听话,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他,烤肉很好吃,做土豆饼好吃,长得比我高,眼睛,眼睛也很好看 我也喜欢他好了! 哈!武宁猛地从躺椅里弹起来,兴奋地对着虚空拳打脚踢,舞出一身汗后,他跑到床头拿出从林淼那儿得到的匕首,再次仔细欣赏一番,真好看啊。 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漂亮石头,彩色羽毛他喜欢吗,形状奇怪的骨头呢? 对了!他喜欢肉干,那今年冬天再多做一点好了,鹿肉口感紧实,野猪肉粗糙耐嚼,兔肉脆干,他更喜欢哪一种? 羊肉难得,阿爹一般都是要拿去卖的,如果他想吃,也不是不行...... 他看着挺瘦的,得让他吃饱啊。 武宁生出旺盛精力,他快速换了身衣服,噔噔噔跑下楼直奔厨房,“阿娘,我要吃饭! ” 阿娘说得对,都是饿的,吃了东西后武宁终于没再手脚发软了,心跳也缓和下来。武婶子让他慢点吃,武宁想了想凑过去她商量:“阿娘,之后猎物卖钱,能不能分我一部分?” 武阿叔进来听到了,就说:“不都是你的吗,你娘都给你存着呢。”武婶子也看向儿子,他之前从没过问家里的钱,东西卖了默认爹娘收着。 “我,我”武宁突然有些气短,被爹娘看着也心虚,他坚持说:“我想自己存钱,我都没有钱的!” 武阿叔和武婶子奇怪对视,突然想存钱?这孩子怎么了。 吃完饭武宁把趴着的大黄薅起来:“起来起来,干活了!”一人一狗往山上跑去。 打猎挣钱!打猎做肉干! 第90章 装什么装 第90章 装什么装 “阿娘,我们家为什么不养鸭子?” 家里的小鸡陆陆续续长大了,鸭子一只都没有。周舟想,村里有水塘,有小溪,又临河,养鸭子多合适啊,还有鸭蛋捡呢。 郑大娘却说:“咱没有多的人手去赶鸭子咧,孙向财家小子多,孙阿奶一把年纪了也闲不住要下田捡田螺,一个人做一点,能干不少事。” 郑家只有四个人,郑则和周舟去出摊时,郑老爹便去忙活那几亩地,铲猪粪牛粪,割猪草,寻牛的草料,修补各种干活工具等,脏活累活都先紧着干,空闲了还要去打听谁家卖猪; 郑大娘做的活更多更细,屋头院里、吃的穿的,都要管,若是周舟在家,还能分摊一二,两个孩子都出去那就没法儿了。 农户人家希望人丁兴旺也不是没原因。 郑大娘在拆郑老爹的棉衣棉裤,又让周舟回屋拿郑则的棉袍子来。十斤又四两的棉花还是不够用,周舟两件棉衣去了四斤,郑大娘打算再给他做两条棉裤,棉花也用四斤,冬天没棉裤不行的,腿得冻坏了。 还剩下的两斤四两,郑大娘打算把郑则旧的棉袍子拆开,这袍子长达膝盖,当时做用了三斤棉花,新棉旧棉混在一起重新缝,衣服更暖和。剩下的棉花就用那两丈毛蓝色棉布做一身新棉衣,旧棉裤郑则是有的,这么一来,两口子冬天的衣物就齐全了。 “阿娘,那你和阿爹呢?”阿娘把好的棉花都给自己用上了,周舟担忧问道。 郑大娘笑得爽朗:“我们也有,今早就交代你阿爹收摊了去买四斤棉花,回头我再拿去晒晒太阳,新棉旧棉搭一搭,还能做两身穿。” 周舟便放心了。 “粥粥,你看那花,是不是可以收种了?”郑大娘用缝衣服的针往头上刮了刮,又指指屋檐下。 种在破木桶里头的几株太阳花已经凋谢,只留下一个黑色的花盘,鼓囊囊的,花的茎秆依旧笔直。周舟跑去拿小刀把花盘割下放到簸箕,周舟仔细看,花盘里挤满了一粒粒“籽”,捏着一粒拔出来,插在花盘里的那头尖尖的。 “阿娘,一个花有好多种子啊。”翻过来拍一拍就掉,周舟把五个花盘都拍空,种子落满了簸箕。 郑大娘捞了一把看,觉得和南瓜子大差不差,只是颜色不同,再者形状一个胖点、一个尖细点。她捻起一颗咬开,里头的仁尝起来和南瓜子也像,便说:“阿娘加点粗盐炒熟,做成咸口,吃着估计不错。” 周舟点点头,把种子摊在簸箕,晾晒在院里,又去把破木桶里的茎秆使劲拔起来,敲掉泥土晒干烧火。木桶的泥土稍微整理,周舟跑进厨房拿了一颗大蒜掰开,往两个木桶里一瓣一瓣插好,洒了两瓢水,最后把木桶放回原位。 郑大娘一边看他忙活一边缝衣服,觉得挺有意思,小孩玩乐一样的,“太阳花你明年种在后院吧,那儿宽敞,就是怕黑豆和豌豆咬了。” “那我就把花围起来。”周舟洗净手,重新坐到郑大娘身旁缝制袜子,冬天冷,雨雪重,得多备着几双。 郑则第三趟把木柴拖下山,木枝在地上沙沙摩擦,走到篱笆空地的竹门,黑豆和豌豆迅速跑来吼叫,等看清来人,又怂头怂脑摇着尾巴凑上来讨好。郑则:“三趟了还认不得,你俩没晚饭吃了。” “粥粥——来拿野果。” 该跑来的不跑来,不该跑来的净凑上来添乱,郑则把木柴拖进空地,又拖着小腿上的狗崽往里走,再次喊道:“粥粥——” “来了!什么果?”周舟这才发现郑则只穿了里衣,已经汗透了,外衣兜起来的布包打开看,里头是个头小小的红棕色小果子。 “是酸枣。”郑则在往年砍松柏枝的地方找到的,带回来给周舟尝个鲜也好,他把松柏枝条卸下晾在前院,走去井边,“洗了尝尝看,酸的,带有一点甜。” 酸枣酸味浓郁有点涩口,没多少果肉,周舟往郑则嘴里塞了一颗,让他快点洗手。 洗好的酸枣放在阿娘旁边,周舟拉了郑则进房,赶紧从衣柜里找出干净的里衣递给他,心疼道:“换身衣服吧,我怕你着凉。”他今天想跟着上山,郑则不给,说要砍柴来回跑太累了,周舟就说那他在山上等,郑则又不放心让他一个人。总之说来说去,就是没去成。 “等会还去山上吗?”周舟找出梳子等在一旁,郑则头发都被树枝勾乱了。 郑则摇摇头,不去了,等阿爹回来,明天把牛车停在山脚,他把树枝拖下来放车上一起拉回家。这一趟一趟跑太麻烦。 “那你在山上有没有遇到宁宁?” 郑则把汗湿的里衣脱下甩到衣架上,回身看周舟一眼,成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还惦记那小子呢,“没遇到,若他上山打猎,应当会走得比我远。” 周舟失落:“我还想去找他呢......” “别想了,今天先陪陪我吧。”郑则拧了布巾交给周舟,让他帮忙擦后背,木柴又是扛又是拖的,肩上压出了红痕。周舟站起来靠近,手掌放在头顶比着他后背,郑则察觉到手指触碰,想回头看,周舟阻止他:“哎呀,你别动!” 他重新比了一下,固定好手掌后,退一步抬头看:“啊,怎么差了这么多啊......”周舟的手在郑则脖下两寸,平移过来就是肩头胳肢窝的位置,周舟幽怨地盯着转过身的人,这人怎么这么高啊。 郑则倒是没太惊讶,忍笑道:“还能再长......阿爹今早留了棒骨,今晚多喝点骨头汤。”见周舟表情怀疑,便带他走到房门边靠墙站,郑则用小刀划了痕,“真的,明年冬天咱们再量量,位置肯定比现在高。” “好吧。”周舟伸手摸了摸小痕,想到小时候爹爹也是这样给他量的,年年夸他长得快,那些痕迹都没有了。 “你弯腰,我擦不到。” 擦完汗,郑则穿上衣服坐在梳妆台前,静静看着身后给他梳头的周舟,心中一片安宁,两人一时无言。 梳好头发后周舟满意摸摸发带,看向镜子笑出小窝:“谁呀,真好看。”镜子里的汉子眉目深邃鼻子高挺,笑起来脸上线条都柔和了,周舟忍不住弯腰把自己脸蛋贴上去,他看郑则,郑则看他,深色硬朗的面庞衬得白白的小圆脸特别水润讨喜。 周舟心想,郑则真英俊呀。 郑则却想,是我的。 周舟和阿娘吃过午饭了,拗不过郑则,他只好重新掰了一小块馒头坐着陪他吃。郑大娘安排他俩去河边菜地扭大白菜,叮嘱道:“全扭了,背回来再剥老菜叶,顺便把地翻一下,茄子有长好的就摘点回来......”家里要准备腌过冬酸菜了。 两人都应下,到了菜地,周舟蹲下刚扭了两颗大白菜,就听到熟悉的声音,“粥粥~” 月哥儿蹲在他家菜地,笑眯眯地朝着周舟喊道,两人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隔着篱笆说话。周舟惊喜地靠近他:“月哥儿,你也来摘菜吗?” “不摘,花花生了小猫崽,你快来看。” 周舟闻言立马转头看郑则,郑则也听到了,他走过来问:“刚出生吗,长出毛没有?”若没长毛,肉粉色的猫崽还是不要去看了,一旦沾上人的气味,母猫会咬死小猫吃掉。 月哥儿高兴地说:“长毛了,已经睁开眼睛爬动。” 月哥儿今天来秘密基地给花花送吃的,花花却一反常态一直冲着他喵呜叫,叫了一会儿转身走,还回头看他,月哥儿跟着他来到自家菜地,发现有石头遮蔽的杂草堆里有一窝小猫,原来花花已经生了,怪不得月哥儿有段时间不见它来玩。 三人远远站在杂草堆前,花花冲着他们叫了几声,不知道是警告还是打招呼。 郑则看了看,猫崽有六只,看起来有七八天了,四肢还不算有力,摇摇晃晃爬动。 周舟好奇:“这么小的猫猫能活下来吗?” 郑则点头:“只要母猫还喂奶,它们就能活。这么小的猫崽也吃不了别的。” 月哥儿喜欢猫,他想接回家养一只,就问:“多大可以带回家?” 郑则:“一个月就可以。不过猫不一定愿意留在家,大一点会自己跑掉,你可以多带几只回去,总有一只能养熟。” 看完猫郑则回去继续扭白菜,两个哥儿蹲着,头凑在一起聊天。月哥儿捡完田螺回来后,就再没见到武宁,他小声问周舟:“林淼和宁宁怎么样了?” 周舟苦恼摇头,伸手扯了几根杂草:“我也不知道,宁宁一直去山上,我都没和他说上话。” 月哥儿转头看了一眼在菜地扭白菜的郑则,他莫名觉得郑则能帮上忙。月哥儿自己好了,也希望朋友好,他摸摸周舟丧气的脑袋,心想,周舟和郑则很幸福,他也希望武宁幸福,若是武宁不喜欢林淼,月哥儿觉得他和爹娘住也很好。 而且他听芸婶子来家里找阿娘唠嗑,说宁宁家只招夫婿,林家不会让林淼上门吧。 武宁不知道弟弟和月哥儿担心他,他最近很勤快地往山上跑。 沈大夫叮嘱他今年最好不要拉弓箭。武婶子看得很紧,不许他带弓箭出门,武宁也听话,不拉弓箭就设陷阱,设下的陷阱他一天能去查看好几遍。虽然猎不到大的,但猎物再小也是肉啊,武宁毫不泄气。 大黄终于不用天天在家里对着花生,整只狗都开心了,在山上四处奔跑,和它主人一样精力旺盛。 这天武宁还没上山,他在二楼整理新捡到的山鸡羽毛。 “婶子,我来找武叔。” 武宁眉毛一抬立即撒开羽毛,快步跑到窗户趴着,悄悄低头看。 林淼在院门口和阿娘说话,阿爹在老屋喊道:“来来来,兔毛一会看,先帮我砸两锤子。”武阿叔在烧炭锻打刀具和箭镞,武宁手臂还要养养,他自己肩膀也有点酸,林淼来得正好,上门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武宁眼尖瞧见阿娘走进小厨房了,等林淼走到二楼窗口正对着的位置,他故意“咳咳”两声。 林淼顿了一下,竟然目不斜视走过去了。 武宁见他走进老屋和阿爹说话,哼哼地小声说:“装。” 装什么装,来我家不就是来看我吗? 自从知道林淼喜欢他,武宁对着林淼更加有底气了,在他看来:他知道林淼喜欢他,而林淼还不知道他知道林淼喜欢他,嘿嘿,这和抓到人小把柄有什么区别!必须要逮着人好好欺负啊! 武宁把羽毛放好,噔噔噔跑下楼,跑到老屋转了两圈,才慢悠悠说道:“要不要我帮忙啊?” 结果根本无人理会他。 阿爹夹着烧红的铁皮指挥林淼往哪里打,林淼拿稳锤子,一锤砸下火星四溅,他向武阿叔确认:“是这个位置吗?” “对对,再来。”这劲儿大,打铁正好。 林淼:“武叔,要不我来拿吧,一手拿一手打顺些。” 随后老屋传来“锵锵锵”规律的打铁声。 武宁又转了两圈,径自去拿了背篓,拿了肉干和工具准备上山。出门前他朝着老屋大声喊:“阿爹!我去小木屋看看!” 武阿叔抽空说知道了,武婶子探头看了他一眼,见人没带弓箭便随他去了。 武宁慢悠悠往山上走,走到小木屋坐下就拿出匕首割肉干,和大黄分着吃。一人一狗不知在山上待了多久,终于听到木屋附近有脚步声靠近。 武宁出来一看,林淼正往门口走来。 哈,被我抓到了吧。 兔皮按照刚刚武阿叔教的办法已经阴干揉搓至柔软,之后拿回家抛光打理就好。 走出武家后,林淼想,之后就不能用这个借口了。 他想了想决定上山找武宁,能说两句话也好,去他家却不和他打招呼,放在小时候,武宁肯定当场就闹不开心了,这两次却意外地安静。 武宁:“林淼,你来山上干嘛?”不许说谎不许说谎不许说谎。 林淼向前走了两步,垂眼看武宁:“我来找你。” “我在你家没和你打招呼,可以不生我气吗?” 第91章 冬天来了 第91章 冬天来了 哇,真的没有说谎。 可以不生我气吗?啊啊啊,什么啊。 武宁动动肩膀去揉耳朵,斜靠木门的身体一下子站直了,干嘛用这样清澈温柔的嗓音问,害他怪心软的。武宁眼神躲闪,这下怎么办,他原本是要生一下气的。 林淼继续靠近他,偏头去看武宁的眼睛,追问:“可以不生气吗?我是怕被武叔骂才没有打招呼。” 他从来都很会示弱,见武宁开始挠头动摇,语气变得低落:“上次在木屋他就警告过我。”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被说两句就难过啊,武宁见他越靠越近,目光又情不自禁落在他的肩膀上,“好吧,我......” “小树——” “小树——” 站在木屋前的两人立马转头往声音来处看,有人上山了,还不止一个。 大黄立即起身,警惕地看向前方。 林淼反应很迅速,他伸手握了一下武宁的手腕眉头微皱,狭长的眼睛满是歉意:“别生气。”说完挤身走入树林,武宁下意识跟着他走了两步,随即停住,看着人消失在密林里。 上山的人越走越近,武宁听到喊声,心里猜测是小树阿娘,果然随后一位女娘和两位哥儿走到木屋附近,双方打了照面。 大黄朝人‘汪汪’两声,武宁立即喊停。 “小树怎么了,你是小树阿娘?”武宁站在木屋门前问。 上山的三人面对大狗吼叫,齐齐后退几步。方素对武宁印象不深,没能认出是谁家孩子,不过瞧见他额头上有花印,便欣喜开口:“我是,小树成日在山上玩,我不放心,今日来捡柴想找找他。” 林青认得武宁,他和小鱼阿爹去郑屠户家做酒席时见过这孩子。 另外一位哥儿安静观察武宁,心想,原来他比那日在水田边见到的还要高啊。 武宁:“我知道他在哪,你们跟我来吧!”他进木屋收拾东西,看到肉干时撇撇嘴,打包动作也变得有些失落,肉干都没能送出去...... 小树上山肯定去找李猎户了,武宁领着人往他家的方向走。 李猎户家的屋顶已经补好,房子太老,从外头看依旧十分破旧。小树拿着一把小弓箭在门口的树下玩,来来回回不停捡箭支,玩得额头冒汗也没停下来。他听到阿娘叫声很是惊讶,快步跑到方素跟前:“阿娘,你怎么来了?” 听到小树说“大胡子”不在家,方素心想一个老人家还要外出打猎,山上艰苦,想来过得也不容易,又见小树熟门熟路跑进人家院子放好弓箭,出来还顺手把门锁了,看来小树没少麻烦人家...... 武宁见母子相聚,带着大黄下山了。 什么啊,话都没说上两句,肉干也没送出去,还没来得及问林淼喜欢什么口味的肉干呢。武宁心不在焉地走进老屋,阿爹还在捣鼓他的工具,武阿叔纳闷:“怎么这么快就下山了?” “我没生气......唉。” 武阿叔把捋直的箭杆放到一旁,看了儿子一眼,嘟嘟囔囔什么生不生气的,没头没尾,便说:“叹什么气,饿了你就去吃饭。” 武宁在阿爹身边坐了一会儿,回到堂屋门口时,看到大门边挨放着一根眼熟的小棍,武宁惊喜地拿起来挥舞了两把,好直溜,好光滑,好顺手,好喜欢! “阿娘?阿娘!” 武阿叔在老屋里说:“你阿娘出去了,怎么了?” “阿爹!”武宁跑到老屋门口,兴奋地举着小棍问:“这根棍子什么时候放堂屋门口的?”是不是林淼离开时放的?他怎么不直接拿给我?他真的愿意给啊,林淼好听话啊! 武阿叔看一眼那根棍子,儿子的小棍多了去,回回上山瞧见顺眼的都带回家,他哪里看得出来有什么区别,就说:“这棍子不是一直在儿吗。” 什么啊,阿爹根本不懂!武宁抓着小棍跑回二楼,快速捡了他认为最好看的石头羽毛和动物牙齿包在粗布里,又跑下楼把每一种肉干打包了一些,他就不信今天东西送不去出去了! 花生跟在武宁身后,迈着小短腿努力跑,武宁走到院门口想了想又回身把花生抱上了。 他怀着期待的心情,一个劲儿地往木屋方向冲,林淼还在吧。 一定要在一定要在一定要在! 林淼确实在,他离开后四处走了走,最后返回木屋安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秋收后,收获的谷物土豆已经拉到镇上卖钱,兄弟俩把田地整理一番就等明年春耕,该修补的农具也都修了,过冬的柴火也已经备好。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也不能这么闲着,林淼打算去找点事情做。 武宁跑到木屋门,见到林淼果然坐在里面,睫毛簇拥的眼睛眯起来,粲然一笑,太好了,心想事就成!林淼简直是听着他心声长的,怎么这么听话啊。 他兴奋地冲进去,在林淼面前挥舞那根小棍,掩饰不住地高兴:“真的给我?”真的吗? 当然真的给,林淼含笑着抬头看他,肯定道:“真的。” 虽在意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开心,尤其还被林淼那双眼睛深深看着,武宁心跳快得都怕自己结巴。他移开视线,赶紧把背篓里的东西掏出来,全打开,“漂亮石头你喜不喜欢?羽毛你喜不喜欢?奇怪的骨头和种子呢,还有很厉害的狼牙,你想要吗?” 还没等人回答,武宁又把肉干拿出来:“鹿肉猪肉兔肉都给你,羊肉还没有,明年就会有了,你想要吗?” 林淼的笑容渐渐敛起,他怔怔地看着武宁,看着武宁巴巴地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全都掏出来送给他。 ......这么喜欢这根小棍吗?还是说,喜欢的是别的。 武宁把石面上的东西往林淼那头推推,还有什么,哦,花生! “你喜欢大黄吗,你喜欢狗狗是吗,那你想养一只吗,阿爹说花生将来打猎很厉害的,你要不要养?” “都给你好不好?”收下吧收下吧收下吧! 武宁抱着花生,两双同样黑亮精神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林淼。他总是这么鲜活健康,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心里想什么脸上就会表现出来,这么真诚,这么坦荡,这么可爱。 林淼被他迸发出的热情感染,他捏着一块花纹石摩擦,克制自己向前拥住人,忍不住喊道:“宁宁......” 宁宁什么宁宁啊......林淼还没说喜欢他呢,就喊宁宁,武宁被他喊得有点害羞,他慢慢放下花生,却没有拒绝这个称呼。 “干嘛?” 快说喜欢我啊,快说快说快说! 林淼却不说话了,他沉默良久。武宁倾身向前,追问他:“林淼,你为什么要把小棍给我啊?” “想给你。” 才不是!武宁退回来鼻孔用力呼气,又继续问:“林淼,你为什么拒绝别家说亲啊?” “还不想这么快成亲。” 不是不是!武宁不高兴了,他站起来问:“那你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淼仰头看他,纤长的手指交握,姿态很忠诚,这次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坦白道:“我有很喜欢的人。” “特别特别......喜欢,从小就喜欢。” 武宁突然鼻酸,呼吸变得急促:“那你,那你......”接下来的话他却无法再问出口了,个子再高力气再大,性格再像小汉子,他也是个哥儿啊! 武宁别开头抿起嘴巴,不乐意说话了。 林淼站起来走到他身旁,伸手去握他的手腕,武宁甩开,每次都用这招,小时候哄人只会握手腕,才不让你握……而耳朵却一直注意听,心想最好能听到他想听的。 林淼很有耐心,再次伸手去握,这回两只手都用上了,他捏捏武宁的手腕安抚,小声说:“......再等等,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不要听这个!武宁真的生气了,他用力挣开林淼,把花生放进背篓里偷偷抹了把眼角,直接一口气跑回家。 “宁宁!” * 郑家父子把牛车停在今年能砍柴的山脚,两人连着几日上山砍,又把木柴拖下山拉回家。 他们家屯柴晚,离村子近的地方木柴都被村民先砍了,剩下的纤细树苗得留着,郑则只好往更远的山上走。他让郑老爹在中途等,他把砍好的木柴运下来,再让阿爹拖下山,这段路被村民踩过,省力些,阿爹不用这么辛苦。 牛车旁边放了板凳和椅子,周舟守着牛车和茶水等在山脚,听到木柴拖动的声音立即欣喜起身,结果这次又是阿爹下山。 周舟使劲儿帮阿爹把木柴抬上牛车,又倒了水让他歇歇。 郑则好久都没下来了,都没喝水呢。这小圆脸想什么郑老爹一猜就准,他笑着说:“不乐意看到阿爹了。” 周舟笑嘻嘻地:“才没有,最乐意看到阿爹了,我还专门给阿爹泡了酸甜水,好喝吧!” 郑老爹砸吧一口:“甜的咧!” 自从上次配着土豆饼,喝过刺梨蜂蜜水后郑老爹就喜欢上了,有时从外头一回家就喊:“粥粥,有酸甜水没有?”郑大娘骂他年纪大了就和小孩没两样。 喝过水郑老爹又上山了,周舟乖乖地坐回小板凳,心里默默想,希望下一趟是郑则下山。 这几天他去找了宁宁,这回终于碰见了,可他人却不开心,话也不多。武宁窝在二楼躺椅听到弟弟来,立马起身趴在窗口喊他上楼。 周舟觉得他屋子空了些,仔细看,原是放着把玩的漂亮石头都不见了。武宁喊了弟弟,让他在躺椅边坐下,把头埋在周舟怀里就不说话了。 唉,周舟没再问林淼的事,只挑拣些村里好玩的讲给他听。林启宁成亲了,请了郑则和阿爹去帮忙杀猪,迎亲那天,周舟和胖妞几个小孩坐在院子门槛上看花轿经过,唢呐声乐热热闹闹,林启宁走在前头意气风发,他和围观村民小孩都忍不住拍掌恭喜。 坏掉的大黄刺绣布袋武宁舍不得扔,那天陪他说了好久的话,周舟用碎布拼拼凑凑,又帮他补好了。袋子缝补几次,起了毛边,武宁依旧很喜欢,当场就背在身上。 周舟决定,那做新布袋的打算,就先不告诉宁宁吧。 周舟走时,武宁帮他装了榛子柿子回去吃,他也没闲着,除了挖陷阱打猎,还去采了松脂备着做火把,山上有什么捡什么。此外还去李猎户家抓了小树盘问,得知林淼不在家才失落作罢。 身后又传来树枝拖动的声响,郑则衣裳湿透,他一眼就看到乖乖坐着的周舟,心里怜爱,笑着喊道:“粥粥。” 小板凳上的人果然开心起身迎上来,满眼都是自己,好乖。 周舟拿了布巾垫脚给他擦汗,连连追问:“还上山吗,还砍吗,回家吗?”郑则的脸热得好红哦,可现在天气明明都凉快了,他砍树肯定很累,又赶紧倒了水给郑则喝。 幸好这是最后一车柴,郑老爹紧跟其后拖着树枝下山。 山上拉来的木柴堆放在篱笆空地,秋风越刮越大,一家人都抓紧时间把过冬的东西准备好。期间郑则还外出收猪,和周舟两人顶着风出了一次摊,这天来帮郑则杀猪的只有石头,听说阿水去镇上帮人砌房子做工赚钱了。 两人卖完猪肉赶回家的路上,天色昏暗狂风大作,等到家把牛赶进牛圈,一家人没来得及招呼,就前后院子来回奔走收东西,等黑豆和豌豆被关进竹笼子,冰凉的深秋大雨贴着脚跟就这么落下了。 大雨下了两天,周舟晚上睡觉迷迷糊糊忍不住把郑则抱紧,热乎乎的很舒服。 次日一早,周舟还没走出堂屋,被刮进门的小风一吹,天灵盖都凉了,好冷。 他赶紧跑回房里,和拉开门出来的郑则迎面撞上,他把人推回去:“快快,快回去穿衣服,好冷啊!” 冬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 第92章 春天还会远吗 第92章 春天还会远吗 “阿娘,秋叔说后日去赶草集,问你去不去?” 周舟掀开草帘子走进厨房问道,郑则跟在他身后端着一板老豆腐,两人一大早去村口大树下买豆腐,遇到了林秋。 天冷之后,有田婶子家豆腐生意可好了,他俩去挺早还得排队,就站着和秋叔聊了一会儿。周舟身上穿着郑大娘给做的秋香色棉衣,鼓鼓胖胖的,像只黄绒绒的小鸭子。 他凑到阿娘身边举起一只手拢在嘴边小声说:“我还见到林启宁的媳妇儿了,我听她们喊她‘静姐儿’,阿娘你见过没有?” 郑则放下豆腐,见他一副说小话儿的机灵样,故意用冰凉凉的手指去碰他后脖子,把人凉一哆嗦才快步走出厨房。 郑大娘没瞧见郑则干的缺德事儿,她在炸土豆片,锅里的油已经烧热,用筷子一探滋滋发响便让周舟退开些,抓了一把晾干的土豆片丢到锅中,土豆片迅速膨胀,等油滋响的动静过去她才摇摇头:“那日我和你阿爹只管吃吃喝喝,新郎新娘拜完堂就见不着了。” “桂婶子带她一起去买豆腐咧,桂婶子看着可满意了,和人说话一直在笑。” “是嘛,那还真挺好。”郑大娘用筷子不停在锅里翻动土豆片,这时郑则抓着一把稻草走进来说:“阿娘,稻草铺在哪里?” 郑大娘打算做点霉豆腐吃,让两个孩子买了一整板豆腐回来,她抽空转头看了一眼:“放厨房小隔间吧!我去看也方便。” 周舟跟着他一起去小隔间,家里的腊肉已经吃完了,横在屋里的木杆空荡荡。木架子上倒是挺满,放着一些菜干和干货,周舟采集晾晒的菊花干和刺梨干也在上面放着。他想起之前小隔间遭过老鼠,就说:“郑则,我们要不要也接一只小猫回家养?”可以抓老鼠呢。 郑则闻言停下铺稻草,转身去查看堵上的老鼠洞,见没被破坏才放心。狗都养了,再养只猫也不麻烦,“养吧,先说好来,猫可能会跑,跑了你别太伤心了。” 好吧,猫猫肚子饿会回家的,周舟想。两人在小隔间把稻草铺好,又在郑大娘的指挥下把豆腐切成小块码在蒸笼里上锅蒸,蒸好后端出院外晾干。郑大娘这时喊:“郑则来捣碎辣椒粉,粥粥,来,吃土豆片了。” 炸好的土豆片金黄酥脆,吃咸口的稍微撒点盐,吃辣口的撒辣椒粉,刚出锅的土豆片还带有余温,焦香酥脆,周舟连连吃了几片,停下来说:“我去喊阿爹。” 郑老爹在篱笆空地和黄泥加固猪牛圈的围墙,天冷了怕猪圈漏风冻着猪崽,这会儿也差不多干完了,听到周舟喊声便甩甩手,说就来。 一家人围坐在门廊吃东西歇息,郑则给大家倒了热茶配着土豆片吃,四人咬得咔咔响。 郑大娘拍拍手上的辣椒面,喝了一口水,说:“家里猪崽原先有九只,雷大头要了两只,给了阿爹一只,曹酒头和村长家各要一只,咱家自己养两只,如今还剩两只没人定,我后天和秋哥儿去逛草集,你们爷俩看看是去草集卖,还是如何?” 郑老爹:“那就拉去草集吧,反正牛车得空都要送你们一趟,也省得再跑了。” 郑大娘:“行。我等会儿去秋哥儿家问问,之前听他说阿水想养猪来着。” 周舟捏着土豆片很惊讶:“阿水想养猪?他回来了吗。”又是想养猪又是去镇上干活,阿水最近好忙啊。 郑大娘:“没呢,镇上砌房子的活得十天半个月吧,也是辛苦。” 郑则心里算了算时间:“也快回了,去了有十一二天了。” 下午晾在院子里的豆腐风干水后,周舟分次抬回小隔间,一小块一小块均匀铺在稻草上,最后再在豆腐顶上盖了一层稻草,这都是郑大娘教的,她端着炸好的土豆片去找林秋了。 郑则去有田婶子家还豆腐板,回来后进院就喊:“粥粥。” “哎!郑则你还吃土豆片吗?”周舟撑开厨房窗户探头探脑,那身秋香色的棉衣衬得他像朵招摇的小油菜花,喜庆地朝人笑。 “吃吗?”他追问道,郑则好像很喜欢吃土豆片,牙齿咬得咔呲响,很上瘾的样子。 “不吃了,来房里,咱俩说会儿话。” 郑则想带周舟去城郊外,想带他去找爹娘。这两日他一直在想,趁天还没那么冷,也没有农事耽搁,收猪杀猪的生计有阿爹维持,这段时间非常合适外出,若是再晚点,天下雪后天寒地冻,他舍不得带周舟回来折腾,开春之后忙着春播更是不得闲,一拖再拖,怕是要周舟失望。 两人之前打算存够十两银子再去,郑则转念一想,这个钱他们是有的,只是要用掉爹娘给的那份体己钱。 有钱,有时间,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至少城郊周围他们可以去到,郑则下决心一定要带周舟去一趟,就算找不到,心里也能有个安慰,总比一步没踏出去的强。 “你干嘛,阿爹在空地干活呢,不许干坏事......”周舟嘟囔着警告,不许乱来嗷。 郑则失笑,什么时候他在周舟心里是这个印象了。他在小圆桌前坐得挺拔,拍拍大腿朝着人说:“来。” 周舟迟疑地盯着他,到底干嘛,他快速回想,这两天也没做什么郑则不允许的事啊。小眉头越皱越深,郑则打断他,笑道:“真不干什么,来让我抱抱,想和你说说话。” 好吧,周舟乖乖地走到郑则身边,环着他脖子坐在大腿上,相拥时两人默契地没说话,静静感受对方的拥抱。 刚刚还不愿意过来,周舟抱上了又舍不得放开了,他用额头不停拱着郑则的脖颈摇头蹭动。 郑则:“本来想在新年时买一只玉簪子,让你戴着过年。” 周舟仰头看他,郑则继续说:“如今我有用处,打算花掉爹娘给的体己钱,今年先不买,可以吗?” 不买就不买吧,他还有一只银簪子呢,便点点头:“可以。” 郑则笑了,怜爱地亲亲他额头,又说:“上次买的两身棉衣料子你穿着特别好看,枣红色那件是不是想过年穿?原想着叫你也欢喜穿上了,年前我再另买两丈更喜庆的红色,再让阿娘给你做一件。如今也没有了,明年再买可以吗?” 周舟仍旧点头:“可以,我有两件呢,都是新的。” “这十两银子花了,明年我俩怕是要辛苦些卖货才能赚回来,床头格子里的钱匣子也空了,会不会心疼?” 周舟摇头,他爹爹是做生意,道理他都懂:“不心疼,钱永远赚不完的。”紧要用钱便用了,又不是乱花。 “你总是问我,还没说你要用钱干什么呢,买田吗?” 郑则笑着看他,安静好一会儿才把他的想法说出来。 周舟听完几乎要从腿上弹起来,被郑则早有预料地拢在怀里,他只好转而高兴去摇晃郑则的肩膀:“真的?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郑则说真的,“过几天就出发。” 周舟喜不自胜,更加用力地摇晃郑则,嘴里欢呼:“太好了太好了!” 说完还觉得不够,他捧住郑则的脸用力在唇上亲了一口,又啵啵啵亲在他脑门上,大声宣布:“我最爱你了!!!” 如果找到爹爹娘亲,他们若是对郑则不满意,周舟决定不管是撒娇还是打滚,都一定要说服他们,再帮郑则说上三天三夜的好话,让他们知道郑则有多好。反正,反正他是离不开郑则了。 郑则被怀里人拱得直乐,像只小猪一样。 郑老爹在给猪圈铺上新稻草呢,听见周舟喊什么';最爱你了';,惊得动作都顿了一下,啧啧摇头,这话想也知道是对郑则说的,这两孩子真是,一天天肉麻死个人。 等周舟稍微缓下来,郑则摸摸他开心得红扑扑的脸,接着说:“咱今晚就跟爹娘说计划,看看要带什么东西上路。路上辛苦,可不能哭。” “嗯!不哭!” 人逢喜事精神爽,周舟走出房门两步后,还是忍不住回身再扑到郑则怀里,垫着脚啵啵他下巴,再次小声说:“哥哥,特别爱你~” 郑则都任他闹,扶住他小声回道:“我也是。” 周舟兴奋劲消了些后,去厨房拿小篮子装了土豆片,他要去找月哥儿,想顺便看看小猫崽。出门前和郑则说了一声,郑则看他走远才去后院帮忙。 走到荒地遇到了往这头走的武宁,“宁宁!你来找我吗?” 武宁:“昂,你干嘛去。” 正好,周舟挽着他一起去月哥儿家,宁宁还没见到小猫呢! 两人走到周家篱笆栅栏前,往里张望就看到一个大个子端着面碗呼噜呼噜吸面条,他旁边站了一个小的,姿势一模一样地端着碗,连发出的吸面声都一样。 武宁皱着眉头想,月哥儿这弟弟是要不得了。 “咳咳!”站着吃面的两人齐齐回头,周向阳开心地喊:“武宁!”他好久没见到武宁了,又对着周舟打了招呼。 月哥儿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欣喜地说:“你俩怎么来了,吃过东西了吗,要不要一起吃面?” 周舟说吃过了,他把篮子递给月哥儿看:“炸土豆片,咱们一起尝尝。” 武宁抱胸绕着林磊转圈看,嘴里啧啧个不停,越看越觉得和他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就问:“林磊,你是不是胖了?”怎么感觉他大了一圈啊,还比自己壮这么多,真是令人不爽。 林磊愣了,难得没反驳武宁,他有点迟疑地问:“......有吗?”真的胖了?又立马转头去看月哥儿,可别被嫌弃了...... 周舟和月哥儿见状,没忍住一齐笑出声来。 周向阳仰头喝面汤,喝完后一抹嘴巴帮石头哥说话:“没有啊,石头哥没胖,小阳也没胖,你看错了。” 武宁低头看越发圆乎的周向阳,心想真的要不得了。 厨房两个进屋忙活着,把土豆片倒到盘子里分着吃;屋外两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周向阳自己拿了稻草编的小马在院子里自娱自乐。 武宁看到林磊就想到林淼,他咳一声问道:“你在这儿吃面,你弟在家吃什么啊?” “阿水还没回来啊。” 武宁惊讶,原是还没回来吗,这几日他也没有遇到小树,无从打听林淼的事,......所以才这么久没来找他吗?武宁心里又是恼又是喜,他伸脚踢踢地板,又去瞪了林磊一眼:你弟在外头辛苦干活呢,你倒好,跑到月哥儿家舒服地吃面。 林磊被他瞪得莫名其妙,警惕地后退几步,“干嘛?” 武宁又想到林磊还不知道他弟弟喜欢自己,突然又爽了,嘿嘿一笑:“没什么,你多吃点。”最好林淼回来后你也在月哥儿家吃。 一起吃过土豆片后,三个哥儿去菜地看小猫崽,这才各自心满意足回家了。 * 林淼背篓里放着两只剥皮杀好的兔子,天冷不怕放坏,他望了一眼接亲路,抬腿慢慢走上去。 已经不能再贸然去武家,他打算上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武宁。希望能碰到,他想再确认一次。 小木屋没有。 李猎户家附近没有。 打板栗的地方没有。 小时候捅马蜂窝的地方没有。 曾经他们一起挖陷阱烤野兔的地方没有。 群山连绵,林淼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武宁。他把人气走了,不知用两只烤兔子能不能哄好他。武宁给他的石头羽毛和肉干,除了肉干带去镇上做工时吃了,其他的都好好留着。 林淼呼出一口气,站在山顶,望眼成片茂盛密集的树林,他忍不住朝着前方大喊一声:“武宁!” 山谷里传来回声,武宁——武宁——宁......回声最后消失了。 林淼最后选择返回小木屋,放下背篓后走去四周捡了干柴,搓搓冰凉的手,把木屋火坑里的灰往外拨了拨,开始点火烤兔肉。 燃起的火光映亮了林淼有些消瘦的脸庞,冷天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比热时更白一些,眼裂细长,睫毛倒垂。 他安静地看着柴火慢慢烧旺,炭火增多后,林淼拿出布巾擦干净双手,这才开始从背篓拿出树叶包裹着的兔子。兔身已经在家腌制好,上面涂满了酱汁调料,串好后搭在烤架上慢慢转动。 希望武宁来,希望他能吃上一口自己烤的兔肉。 林淼一边烤肉,一边仔细回想那天两人的对话,武宁问他想要石头吗,想要羽毛吗,想要很厉害的狼牙吗,想要难得的羊肉干吗。 他至始至终想要的只有一样。 他不后悔没有马上回答那句话,也不后悔说让武宁再等等。 武宁很好懂,从他巴巴地掏出所有东西开始,脸上就写着';我喜欢你';。林淼等的就是这一天,但还不够,他想要远远不止这样。 房子一时半会儿建不起来,但加上这半个月工钱,目前可以开始着手动工了。没建成没关系,';开始建';就是态度,甚至可以成为他坦白和争取的筹码,这些都不是问题。他只是想要确认一下,再确认一下就好。 随着柴火的燃烧,小木屋渐渐温暖起来,木屋外依旧十分安静,林淼再次往门口望去,那里仍是空无一人。 林淼回头转动烤串,烤兔肉表皮的油脂开始滋滋作响,他把架子往外移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木屋外传来狗叫声。 林淼顿了一下,静止不动,“汪!”真的是大黄,来了!他立即起身看向门口,下一瞬,木屋的光线被人遮住了,武宁带着兔皮帽子扶在门口斜斜靠着,仔细看他还有点喘。 开口却是很轻松的样子:“喊我干嘛。”丢人,整个山谷都在响武宁武宁武宁。 林淼终于笑了,细长的眼睛愉悦地眯起来,看起来有些纯真,他坦白道:“想你了。武宁,好久不见。” 这回倒是老实说想我了,武宁不满嘟囔:“都冬天了!” 林淼:“冬天了,春天还会远吗。”武宁不接话,径自往里走,一屁股坐在火堆前。冬天的账还没算……谁跟你讲春天。 门口的光线得以恢复,加上火光的映照,武宁这才发现林淼脸上消瘦好多,他生气的情绪一下子立马消了,怼人的话咽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酸。他掩饰心疼地大声质问:“什么破房子啊一定要急着建!” 林淼却问他:“宁宁,花生现在是你养还是武阿叔养?” 武宁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阿爹养......” 林淼继续问他:“你还记得小时候那只小花狗吗?” “记得,后来送人了。” 林淼继续问他:“你现在还有玩木雕吗?” 武宁摇摇头,这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早不玩了。 林淼深深看他:“你以前也很喜欢小花狗,喜欢木雕还扬言将来要靠它挣钱。”后来小花狗武宁喜欢一阵没耐心,武家夫妇又忙,只能送人了;木雕也闲置起来,只有陪着他一起玩的林淼还在刻。 武宁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站起来生气地说:“你别瞧不起人,我喜欢小棍就喜欢了很久!”林淼心想是没得到才一直惦念。 “大黄也喜欢了很久!” “大黄是武叔养大了才跟着你的。” “你,你你你......”武宁急得结巴,怎么可以这样想,他喜欢林淼就是真的喜欢啊,他可以一直喜欢的。 “你就是想听我先说!你每次都这样,一定就要我先说,一定要我先说你才说。”武宁说着说着哭起来,“现在又不是吃东西,又不是玩游戏,干嘛要等我说了你才去要,你你,” “我都不想喜欢你了!”他说着就要往外跑,他不要喜欢林淼了,烤兔肉也不想吃了。 林淼站起来拉住他,低声说:“最后一次好不好,这么多天你想好了吗,最后一次好不好,以后我都先说。” “我很怕的。” 武宁挣开他跑了出去。 林淼这回没喊他,他站在原地看着火堆,心跳震耳欲聋。 他在等,他在赌。 许久,木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武宁冲进来跳到林淼身上,他想,如果林淼接不住他,就一起摔地上磕晕好了。 结果林淼稳稳接住了,仰头看着他,笑容灿烂,心满意足。 武宁听到他说很怕的,还是心软了。 他大声地说:“这是最后一次!” “林淼,我喜欢你!” “是真的喜欢!” “是可以一直喜欢很久的喜欢!” 第93章 我保证不会太久 第93章 我保证不会太久 “听见没有?”武宁扶着他的肩膀问。 喜欢就是喜欢,喜欢一时和喜欢很久,对武宁来说都是喜欢。可只有喜欢林淼不一样。 听见了,全都听见了,林淼心潮澎湃,爱意泛滥,他稳稳托着武宁,仰头轻声说:“我也喜欢你,最喜欢你......” 武宁看见林淼眼睛里似含泪意,被里面深含的爱意冲击,鼻子也酸了,他小声道:“胆小鬼。” “我是胆小鬼,只有你先选了,我才敢接住你。宁宁,这次喜欢不可以变了,好不好?” 林淼是胆小鬼。他喜欢胆小鬼。 武宁点点头,终于笑了,他保证道:“不会变了!” 两人眼里都有泪光,武宁前面哭过,眼睫毛还湿着,林淼情难自禁也眼角含泪,他们看着彼此,却是笑容满面。 林淼还抱着人,心意相通后,他心里长久以来的期待和渴望尘埃落定,人也放松下来,他仰着头故意说:“我要亲你了。” 可武宁却没有他想象中的跳脚大叫,恼羞成怒。 武宁本就一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想,原来林淼哭的时候眼角会泛红,原来林淼畅快露齿笑的时候这么好看,原来林淼的脸这么白嘴巴这么红...... 他像是受到蛊惑一般,生出一股冲动:“是我要亲你了!”说着捧住林淼的脸就要低头。 林淼瞳孔震颤,他反应极快地偏过头,同时把人放下来,慌乱地阻止:“宁宁,不行的。” 武宁的嘴唇只堪堪擦过林淼脸庞。 林淼察觉到一闪而过的柔软,整颗脑袋连同脖子瞬间全红了,像是烧旺的炭火,他把武宁往外推开一些。 什么啊,明明是你先说的,武宁不满瞪人,也后知后觉觉得不妥,脸也红了,心跳好快,感觉有点呼吸不上来。 小木屋里一时安静,武宁回味刚刚碰到的脸,挠挠头忍不住问:“什么时候可以啊......” 林淼直接呛咳出声。 后退时不小心撞到烤架,兔肉差点翻到火堆里,两人眼疾手快回身去扶,低头的时候脑袋“噔”一下磕到一起。 “没事吧!” “疼不疼?” 两人对视一眼,接着忍不住大笑出声,各自捂着额头红着脸盘腿坐下,兵荒马乱之后小木屋再次恢复安静。 武宁手里拿着林淼烤好的烤兔肉,屁股挪挪靠近林淼,盘腿的膝盖碰到对方的才心满意足停下来。 他说:“我阿爹阿娘不让我住出去的,怎么办?” “我知道。” 武宁咬了一口兔肉:“你愿意来我家吗林淼,你怕不怕别人笑话?”住在自己家固然好,若是让林淼不开心那他也不乐意了。 林淼拨旺炭火摇摇头,真心实意地说:“我从来不怕别人笑话。” 他说的是实话,在他们家,要说谁最在意别人的看法,就只有他阿爹。 林淼了解自己也了解他人,面对议论不会陷入恐慌和担忧;他哥林磊性格大方不计较,烦心事从不过夜,只要不到自家门口啰嗦,他根本不在意闲言碎语;他小爹心思细腻、坚韧自强,从来都只为家人打算,无暇在意他人看法。他阿爹林成贵,因为早年的经历性格要强,最是见不得别人说他们家不好。 武家夫妇只招上门夫婿,林家夫夫不会同意儿子上门,这些他早就有预料。 所以他才想建房子。 林淼只要说服阿爹就够了,武宁无需分担忧虑。他阿爹好面要强,却也十分疼爱孩子,只要对外保住自家面子,一切都有商量余地。 建好房子出来住,只要有这座房子作为缓和,两人成亲之后,林淼去武宁家住,谁又能说林家上门呢。 就着火堆的温暖,林淼侧过身子低声详细和武宁说出自己的打算。 武宁听着听着烤兔肉都不香了,林淼肯定打算了很久很久,钱也攒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今天,他有点难过地说:“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也帮不上忙。 “我把打猎赚的钱都给你好不好?” “我还跟,还跟爹娘说要买水田,到时养鱼卖的钱也给你好不好?” 林淼一个人太辛苦了。 “不辛苦,我等到了你,所有的付出都值得,”林淼伸手去握武宁手腕,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也不用跟爹娘说,由我来争取就好。” “你只要做一件事,要一直选择我,知道吗?” “你选择我,我永远觉得希望无限,力量无穷。” 辛苦的源头皆是自己因爱而生的需求渴望,他从未想过让家里出钱帮忙建房子,一个人存钱虽然慢,但也踏实有奔头。 武宁看着温声说话的林淼,忽然觉得,他和自己说开后,整个人变得很不一样,现在的林淼像融化的冰面,像燃烧的木柴,冷和热都想让自己知道。 他以前根本不这样的,原来他话并不少......迟钝如武宁,却也意外地察觉到喜欢的人的变化。 武宁凑近林淼,眼睫毛缓慢眨动,他小声说:“我想亲你。” 林淼热意好不容易消散的脸又红了,他抓着武宁的手腕,把武宁的手掌往他自己脸上盖住,不自然地说:“......这个不行。” 他现在很后悔前面逗了武宁那一句。 见武宁很泄气地啃兔肉,林淼转移他注意力,继续说:“我今晚先和两位阿爹坦白,等建房子的地圈了,动土之后我就去找武叔和婶子开口,之后再上门提亲。”只有开工动土了他才好去武家谈。 “宁宁,再等等好吗,我保证不会太久。” 武宁晃晃被握住的手腕,这回很听话地点头,“我等。” * “阿娘,我和周舟拿不了这么多东西,我带好钱,路上饿了冷了再买。” 两位长辈知道孩子的计划后,就坐不住了,想帮忙收拾东西,还想着多蒸几锅馒头,多煮几个鸡蛋让郑则带上,周舟饿了可以吃。 郑老爹坐在堂屋也想帮忙,郑大娘让他别添乱,见用不上自己,他就说:“要不你俩驾牛车去吧,能带的东西多些。” 郑则摇摇头,他揽着夫郎:“我要照顾周舟,带牛车还得分心看顾,住宿吃饭不方便。” 周舟抬头看郑则,依赖地靠着人,他都听郑则的。 见郑大娘还要把蜂蜜给捎上,郑则无奈阻止了:“阿娘,在路上去哪里烧水?” “你们住店时可以问伙计要水啊,粥粥爱喝这个。” 郑老爹也说,是要带上。 眼见着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郑则出马了,他先安抚两人,再把背篓里的东西逐一放回原位,“我带钱就好,紧要是顾好周舟,带的东西这么多我哪里还腾的出手。” 郑大娘最终歇劲儿了:“......成吧,那明日阿娘早点起,给你们做顿好吃的。” 周舟走过去搂住郑大娘胳膊:“阿娘,我们饿了会买东西吃,别担心,过两天就回来了。” “哎,早点回,还能赶上村里捞鱼分鱼。”村里准备进行第二次捞鱼,村民们也在等着这一口,趁着天冷把鱼腊上过年吃。 洗漱回房,郑则让周舟回床上暖和,自己披着衣服还在整理。他把包袱摊在圆桌上,给两人各自拿了些贴身衣服,又把床头暗格里的钱匣子拿出来算钱。 爹娘给的十两,奖赏的五两,前两日顶风出摊分的几百文,加上先前存的,有六吊又四百三十四个铜板。 郑则想着出门在外东西越少越好,全带银子。十五两分开放,又往自己和周舟钱袋各塞了一百文铜板。周舟半撑着身子朝他那头看,见状便问:“十五两都带上吗?” “嗯,十五两都带上。去都去了,咱们在郊外附近多走走,可能要去别个镇。” 东西都收好后,郑则把外衣搭在衣架上,油灯移到梳妆台前放好,掀开被子躺上床,周舟立马贴过来不嫌冰凉地搂住郑则脖子,小声说:“要是我们白跑一趟怎么办?” 周舟在被窝里捂暖了,身体温温软软贴在他身上很舒服。 郑则垫高枕头,把人抱到身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胸膛特别踏实,郑则顺着他的腰背来回抚摸亲昵,周舟紧张的心情被抚顺不少,他忍不住和郑则贴得更紧。 郑则安慰道:“不会白跑一趟,没有白走的路。我们出去一趟,若能遇到见过他们的人呢,或者,见过我们的人,又被他们打听到了呢。” “这一趟不成我们就多跑几趟,不怕。” “要是我们找到了呢?”周舟在郑则怀里抬头问。 “若是找到了,”郑则沉思几瞬,“若是找到,就先接他们来响水村团聚,若是他们没有其他打算,我就在荒地再买一块地,紧挨着篱笆空地建房子,你觉得呢?” 周舟也陷入设想,爹爹娘亲为了自己着想,肯定不愿意和亲家一起住,建房子给他们是最好的。 爹爹不会种田,不知道他还做不做生意,不做了吧,做半辈子生意了该歇歇了,阿娘倒是可以在家刺绣,粗茶淡饭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呢。不怕她寂寞,正好让月哥儿来跟她学刺绣。 “我觉得可以,郑则......” 周舟撑在他胸膛上,长发垂落在郑则胸口,又被郑则伸手轻柔别到耳朵上。周舟垂眼,目光落在眼前的唇上,小声说了句什么。 郑则伸头咬了一小口周舟下巴,又去亲他脸侧,发丝散乱耳鬓厮磨,哄道:“......什么,喊哥哥要什么。” “要啵啵......” 气音暧昧,说完很快就被吻住了,唇舌交缠的感觉令人酥软颤栗,周舟搂紧郑则。 他喜欢郑则的亲吻,浅浅的轻啄喜欢,脸蛋额头的触碰喜欢,怜爱的贴吻喜欢,像现在这般你我不分、舌尖追逐的深吻更是沉迷其中。 “......睡吧。” 啵啵之后周舟没能坚持太久,嘴唇红润双眼朦胧困顿,在郑则的拍哄下睡着。 第二日吃过早饭之后,郑则和周舟背好包袱坐在牛车上,郑老爹驾车送二人去镇上。 郑大娘在站在牛车旁边不停叮嘱:“早点回来,平安顺利,郑则护好你夫郎。” 她拉住周舟的手小声说:“希望我们粥粥找到爹娘一起回来,阿娘在家做饭迎接你们,啊。” 周舟鼻酸地点点头,捏捏阿娘的手,“嗯!” 找到爹娘,一起回来。 * 继村长家的亲事酒席供人茶余饭后讨论后,响水村村民又有了新话头。 林成贵家买下他家旁边的空地,听说要建新房子,石碾房和村口大树下的村民议论纷纷。 “他家屋头挺新的啊,做啥子又要建新房,林家兄弟要分家?” “那不能够,他们家人本来就少,再分家田都种不起来了,林成贵决计不肯。” “没听说要分家啊,我今早路过他们院子,一家人还好好的。” 村民去看桂婶儿,毕竟村长去丈量土地,她应该知道些消息。桂婶儿摆摆手:“瞎传什么呢,人家林淼自己攒了钱想成亲建新房子住了,不关分家的事。” “啥了?林淼给自己建的房,哎呦,他说亲没有,说亲没有?和哪家说的?”七大娘八大婶儿都凑到桂婶儿身边问,林淼先前得了县太爷的奖赏,一直没传出说亲的消息,原来是想先建房啊。 桂婶摇摇头:“还没说。” 得了准话后,有些婶子又假意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都纷纷找借口先走了。 此时的林家,家里有两个人不顺气。 林秋进房哄林成贵,坐到床边扶着他肩膀说:“前几天答应都答应了,地也圈了,现在怎的又这幅样子。” 孩子他爹和小儿子去镇上县衙登记买地的申请和交钱,回来就不高兴了。 林成贵躺在床上背着身子,听见是夫郎的声音,便说:“买地交钱,他还不乐意花我的钱了......将来还要去山脚住。” “这些年他攒的小钱都拿来建房子,一声不吭就把事情规划好了,我小时候把他当小哥儿疼,”林成贵翻身转过来,拉住夫郎的手,“他真就把自己当哥儿嫁出去了?” 林秋不爱听他这样讲儿子,把手抽出来轻轻拍一下,不高兴地说:“阿水没嫁,你不是都跟他说好了,一个月里要有半旬带人来住这头,孩子都好好答应了。” “先前是你先松口的,你什么态度我才什么态度,若是你现在反悔了,可别让我开口做坏人。”林秋说。 林成贵不好意思承认,唉,他就是后悔了,但他当时是没办法的啊! “我是松口太快了,但这真不能怪我,你,你都不知道他和你长得有多像,顶着那张脸、又用那样可怜乞求的眼神看我,我一下就想起当年十七八岁的你来了,我......” 我能不答应吗? 林秋转过身来,重新去握住他的手。成贵不止一次说阿水像自己,怕石头听了难过,他没让成贵当着两孩子面讲过这些话。 林成贵是比较偏疼林淼的,他小时候长得实在太像林秋,加上胎里营养不够生下来经常生病,做阿爹的心里把他当小哥儿来养了,才让他成天和武宁那小孩儿一块玩。 没想到他就惦记上人家了,唉。 林秋舍不得看他纠结难过,便说:“你别想了,当心身子,我去和阿水说。” 坏人他来做,想着起身就要去找林淼。 林成贵一听,又立马撑起身子拉住他:“小秋,小秋。” 见夫郎这样,林成贵又想通了,两个儿子都有喜欢的人,不久之后也有小家,而陪在自己身边的永远是另一半,他和小秋好好的,就够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去吧。”他们做阿爹的只管衷心祝福就够了。 第94章 真的还在吗 第94章 真的还在吗 林秋把林成贵哄顺气了,但家里还有一个人要哄。 夫夫俩从房里出来,听到大儿子房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两人对视一眼,悄声往厨房走去,没打扰兄弟俩。 林磊躺在床上,他整个人闷在被子里,裹得严实,连脑袋也没露出来。 三天过去了还这么生气。 林淼耐心地坐在床边喊他:“哥。” 林磊伸脚蹬了一下被子,裹得更紧了。 坦白那晚,林淼是等大家都洗漱回房了,他才去两位爹爹屋前轻轻敲门,他哥没在场,第二天起来要商量买地了才知道,立马生气闷在房间,谁喊都不理。 林磊是很生气,弟弟什么都不告诉自己,有喜欢的人害羞不说就算了,这个他不计较,毕竟他喜欢月哥儿也没和弟弟说。但是!弟弟竟然要出去住,他当然不开心啊!兄弟俩一起长大就没分开过,一起住不好吗? 阿水这么多年攒小钱,竟是为了建房子。 而且,听阿爹说他钱还没攒够,钱不够也不说,什么都不说!林磊简直越想越气,他觉得弟弟和他生分了,不把他当哥哥了。 “哥,出来吃饭吧,我在镇上买了油炸饼,你尝尝。”林淼拍拍他哥。 被子里没动静。 林淼轻叹,转头看鼓鼓囊囊的被子,想了一会儿说:“哥,我很喜欢武宁,我想和他成亲。武叔不让外嫁,阿爹不许上门,所以我只好建房子。” 被子动了动,好像伸着脑袋在听。 “小时候生病,你总让着我,长大病好了,你还当我是瘦弱的小孩,地里的活也抢着干。哥平日已经很辛苦......” 林淼真心实意地说:“我有时候也想让你当当弟弟。” 当弟弟,换成被他护着,不用因为一个称呼就把所有事情扛下来,“哥哥也好弟弟也好,我们永远是兄弟。” 林磊突然把被子扯开,脑袋是露出来了,但人还是背对着弟弟。 林淼笑了一下,继续说:“将来房子建成后,挨着这边的围墙我就不建了,咱们围一个大的把两座房子圈起来,这样成吗?” 林磊闷闷地说:“那不还是两家人吗?” “是一家人。门廊也连着,下雨天走过来方便;厨房挨在一起建,我想办法让人把墙打掉相通,我吃饭也在家里,成吗?” “咱们还一起干活,田地不分,家产不分,我只是在别处睡觉。” 房子建好了也不能不住,林磊不能要求弟弟建了新房,还住家里那间旧房间,唉。 林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索,掏出一个钱袋子,终于愿意转身,“给你,不许不收!你不愿意拿阿爹的钱,哥哥的钱也不要了吗?”他又加了一句:“生分了是不是?” 林淼接过来,想到他哥一边生气还一边给他准备钱袋子,他更是愧疚:“哥,谢谢你。” “你再说谢,”林磊伸手想拍弟弟脑袋,又舍不得,最后改为推了一把,把弟弟推得一歪,“拿去建房子吧,建到一半光秃秃的话,像什么样?” 听到弟弟说很喜欢武宁,林磊就不生气了。阿水从小感情内敛,吃饭都不会说喜欢什么菜,是家人细心观察,才能发现他的偏好,更别提他会主动说喜欢什么东西了。 既然阿水喜欢,那就喜欢吧。 林磊掀开被子快速起身,拿了床边的衣服三两下穿好,见弟弟还是一副愣愣的样子仰头看他,林磊:“看我干嘛,油炸饼放哪儿。” 要饿死了。 林淼闻言终于开心笑起来。 * “你是城东肉市的郑屠户?郑则?” 郑老爹送夫夫二人来赶车跑腿送货的地方,打算帮两人雇一辆车,送出城外等人走了他再回村里。一家人坐着牛车也不像是要坐车的,车行便没有人向前询问,一个身条精瘦利索的小子见到他们,立马跳下驴车走过来问道。 郑则挡在阿爹身前,闻言点点头,“你是谁,怎认得我?” 见郑则这么警惕,钱通咳嗽一声挠挠头,瞥了一眼牛车上的小哥儿,含糊着说:“我叫钱通,别误会,我去城东肉市买过几回肉。” 郑老爹拍拍郑则示意他低头,耳语了几句。 郑则便拉着叫钱通的小子往旁边走,低声说:“......那是我夫郎,从前说话直,多有得罪,还请兄弟莫要在我夫郎面前提起。” 钱通了然地点点头,让他放心。这事若要追溯起来,他们家也理亏,当初他妹妹看上一个穷小子非他不嫁,爹娘去城东肉摊和郑则买肉,听说他还未娶亲,便托了潘媒婆上门,想着郑家虽在乡下,但也比那家徒四壁的小子好,隔这么远也好断了女儿的心。 他家这事经不起打听,妹妹后来闹死闹活搞得周围人都知道了,也不算光彩。 两家如今已经各自成亲,两人相互拍拍肩膀,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你们是要坐车还是想来找活?”钱通问道。 郑则对郑老爹点点头,便把计划说了出来,钱通说:“这事好办,我这边有人手能送。”他凑近郑则报了个低价,说:“算你便宜些。” 商量妥当后,钱通朝着后面喊了一句:“方兴!来活了!” 接着跑来一个面相纯朴身形壮硕的小子,对着钱通喊了声二哥,钱通:“你跑这一趟吧,好好干,机灵点。”又对郑则说,“你放心,准给你安全送到,到时付钱给这小子便是,若有问题包管来车行找我。” 郑老爹驾着牛车跟着一起出城,最后望着驴车走远才慢慢掉头离开。 前头驾车的小子在路上一言不发,老实赶车。 晌午太阳当头,周舟才感觉身上暖和了些,他问:“郑则,你以前和阿爹也是这样顶着风出摊吗?” “嗯,深冬比现在还要冷些,路也难走。” 那得多冷啊,他们坐的驴车不大,车棚子由木格子组成,周身包了一层褪色的蓝色围子,勉强能挡挡风,周舟现在已经感觉很冷了,不敢想深冬,他抱紧郑则,耳朵被风吹得有些痛。 郑则搓搓手,心疼地帮他揉了揉耳朵,心想只记得做棉衣棉裤,忘记给周舟做顶帽子了。 两人一路说话,周舟时不时给车夫指路。当初他被河水冲到岸边,醒来后在河边破庙里待过一阵,后来才徒步往城里走,那才是遇到乞丐的城郊。被冲上岸的地方可比城郊要远得多。 终于在午后阳光斜照时,驴车到达周舟停留过的破庙。 郑则下车后往四周看了看,破庙孤零零立着,周边也荒无人烟,郑则给车夫付了钱后开口让他等等,方兴应下了。 破庙更加破败了,连周舟曾经躲避藏身的一角屋顶已经坍塌,庙里的神像悲悯垂眸,早已无人供奉。周舟却虔诚地对着神像拜了拜,还把阿娘做的包子放了两个在落满灰尘的供桌上。 两人去河边查看,周舟低头看河岸,郑则却抬头看向河对岸的石壁,石壁高达数十丈,上面还长着树木,郑则往后退了很远很远,再往上看,仍旧是树木石头。 马车往下坠落,说明石壁悬崖上方有路,但无论怎么看,上面都看不出通路有人烟的样子。 除非此处对着的石壁上方已和群山相连。而一家人坠崖的地方是有路的。 周舟又是从何处落水?郑则重新看向河面,判断了流向,又往河水上游看。 他被甩出车厢才能被河水冲这么远,那驾马车的阿爹和在车厢里的阿娘呢。 周舟爹娘真的还在吗? 冬日的河水还未结冰,水流声依旧清晰,这里河道很宽,不知上游如何。 郑则站在河岸沉思,以现在的位置为中间点,两人若是生还,要么在上游获救,要么被河水冲到离此处更远的下游。 周舟指着长着野草的石头堆说:“我就是在这里醒过来的。”石头堆几乎被野草覆盖,想来这样很少有人走动。 河岸实在荒凉。 “嗯,我们往上游走走。”郑则朝着蹲在岸边的周舟伸手,把人拉起来。 他更倾向于两人在上游获救了,若是在上游找不到,他们再来下游,若是还找不到,郑则望了一眼山壁顶部,他们就去山道上看。三人一马一车,落水一事必定会砸出水花来,他不信打听不出一点消息。 两人去找车夫方兴,方兴往上游方向看,又抬头看看天色,神色略有纠结,郑则给他加了钱,方兴:“不是趁机抬价,我是怕返家太晚。” “你送我们往上游走一段,见到有村庄便停下,我还给你这价钱。” 方兴想了想:“成。”返回时车上没客,可以赶快些,他想。 郊外山路不比镇上,一路颠簸。 方兴的驴车离开后,郑则看了一眼远处隐约冒出炊烟的低矮房子,心里松了口气。有人烟就好,先找户人家花钱住一晚,吃顿热乎饭再做打算。 他们这一次出来,至少要在外停留七八天,再晚估计就要下雪了。 郑则打开竹筒让周舟喝了一口水,又问他饿不饿,蔫吧的周舟摇摇头:“想吐。” 还想哭,刚离开家里不到一日,他就想阿娘了,想阿娘做的饭,想阿娘聊天的笑声,阿娘现在在家做什么呢。 郑大娘也想周舟。 她从林秋家出来后一脸喜庆的,推开院门就迫不及待地喊:“粥粥,粥粥,来——” 喊了好几声,结果把郑老爹从后院喊来了,他手里拿着劈柴的斧头,纳闷地说:“他俩回来了?” 这不是刚走吗? 郑大娘这才想起周舟不在家,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了。 还想跟他说阿水要建房子说亲的喜事呢,虽还不知道是谁家,林秋的意思是已经有人选了,等成了再和她说。 郑大娘想和周舟讨论讨论的,唉。 郑老爹瞧见老妻神情失落,慢慢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啥事儿啊,跟我也说说呗。” 郑大娘转头看他一眼,跟你说有啥意思了。 “粥粥不在家,我觉得一天可没意思,做饭也没人和我讲两句话。”郑大娘叹气。 “那这几天做饭你和我说呗。” 郑大娘呛声:“要不饭也由你来做得了。” 郑老爹觉得没问题:“成啊。”他补充了一句:“你有啥要求,半生不熟和熟了能吃,我只会这两样。” 郑大娘被他逗笑,抬手作势要打人。 这时武婶子来寻,跨进院门笑着说:“都在呢,我这两日给宁宁做兔皮帽子,顺带给周舟也做了一顶。”说着从手里挎着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白绒绒的盖耳帽递给郑大娘,她往周围看看:“周舟人呢。” 郑大娘摸摸帽子,是双面皮毛呢,红英有心了,她替周舟谢过,又把两人外出寻亲的事情说了。 周舟的身世武婶子是知道的,她可惜地说:“若是早些送来就好了,周舟就可以戴着外出,多少也能挡挡风。” 郑大娘心里也这么想,多暖和的帽子啊,周舟戴着就不用冻耳朵了,嘴上却说:“他回来戴也是一样的。” 郑老爹见妻子有人陪着说话,跟着聊两句就回后院继续劈柴了。 * “马车坠崖,河对岸吗?” 老汉摇摇头,“没听说过,别说半年前,这半辈子都没听说过。” 郑则和周舟对视一眼,没有吗? 两人坐在一户农家院子里,敲门道明来意之后,这家人见郑则说话诚恳有礼,小哥儿乖巧纯良,想着不是什么坏人,便开门接待了。 老汉指指远处,石壁在昏暗天色下已看不清楚,“这么高的山崖,摔下来定是活不成了。” 在老人说前一句时,郑则心有所感,反应极快地抬手捂住周舟耳朵,没让他听到那句话。 老汉的儿子陪坐一旁,见状也知道自家阿爹失言了,赶紧伸手拍拍老人,又对着郑则连连道歉,这两人怕是来寻亲的,活不成这话听着实在不吉利。 周舟双手盖上郑则手背,疑惑地仰头看他,郑则还是没把手放下来。 “那有没有残破的车厢木板、淹死马匹、或者......人冲到附近河岸上?” 老汉的儿子想了想,又摇头:“我家离河边最近,我家小子经常跑去附近玩,若是有我们定会知道,可这半年确实没有见过。” 郑则点点头,这才拿开捂着耳朵的手。 周舟没听到前面的对话,心里有些不安,郑则拍拍他安抚,又问:“河对岸的石壁上方是何处,可否有路通往往山顶?” 这回父子俩一齐摇头,没听说过。 郑则便不再打听,他拿出阿娘给他们做的白面馒头干粮和仅剩的两个包子,借了老汉家的厨房烧水蒸热。 老汉一家的伙食,比两人在路上奔波带的干粮还简陋,老婆子见周舟生得讨喜乖巧,端了一碗没有油水的菜汤给他:“吃吧,小哥儿。” 这家的小孩儿扎着冲天辫,穿得十分厚实,正倚靠在小爹的膝盖,好奇地盯着两个陌生人。他瞧见周舟吃的是白白的包子,咬开后还飘来肉香,又低头看自己手里灰扑扑的杂粮馒头,馋得来回晃脚,直咽口水。 郑则见状直接把剩下的一个包子递给小孩,那夫郎连忙把儿子抱开:“哎呦,您已经给过留宿钱了,这吃食可使不得。” 周舟就说:“您让他吃吧,孩子很乖,让他吃吧。”这么馋了也没开口闹阿爹和小爹要。 见家人都点头,小孩才开心地接过。 晚上,郑则把包袱放在枕头旁,脱下棉衣,让周舟躺在他胸膛上,又把两件棉衣裹在他背上,这才盖上这家人给的被子。 周舟闻到房间久不住人的灰尘味,还有被子陈旧的棉花味,不自在地往郑则怀里拱拱,使劲往郑则身上贴。 郑则抱紧了他,拍拍安抚。 “那老汉,是不是说了不好事?” “没有。”郑则否认道,“他只是说这么高的山崖,哪里会有马车在上面跑。” 那为什么捂耳朵? 周舟本来就想家和阿娘,加上吃住都不好,找爹爹和娘亲也没有进展,鼻子一酸:“我害怕......” 害怕找不到,又害怕有不好的消息,无论如何都很害怕。 郑则听他声音带上了哭腔,低声哄道:“哥哥在呢,不怕,这才第一天,我们要找好多天的。” “你一定要想着好的事,才能有好的结果,好吗,粥粥。” “出来前不是说好了不哭吗,嗯?” 周舟点点头,心里重复,要想好的事,要想好的事,要想好的事。 他悄悄抹掉了眼泪,“不哭了。” 第95章 路上崩溃大哭 第95章 路上崩溃大哭 武婶子离开郑家后,匆匆往家里走。 “阿勇,阿勇!”她在山坡下就忍不住喊,不知道父子俩回来了没。 武阿叔的声音从老屋传来:“在呢!”他站起身想走去看看,啥事啊到底,喊这么急呢,还没走两步,武婶子就赶到老屋门口了。 “儿子呢?” “在山上还没回,我先下来了。” 武婶子歇了口气,把篮子放在大灶上,压低声音说:“嫂子和我说,成贵家的阿水就要说亲了!” “哦,那咋了。”武阿叔以为什么事,火急火燎的,他重新坐到板凳上收拾工具。 武婶子啧一声,走到他旁边弯腰着急比划:“我,哎呀,早先阿水来家里找你制兔皮,还帮你打铁,我就和你说过的啊!那孩子咱们从小看到大,又知根知底的,让你想一想,为儿子想一想,你,你怎么就没听进去呢!” “好的孩子到了年龄不赶紧说亲定下,宁宁同岁的一个比一个少,你之后打算给儿子招个什么样的上门,啊,你说呀。” 武阿叔一点也不着急,他用刀削尖插在陷阱里的竹子,慢悠悠地说:“那也得宁宁喜欢啊。” “我儿子要什么样的没有,十七岁如何,十八岁又如何,反正年年有人能长到这个岁数,咱家有钱,宁宁他不愁。” 他吹了一口竹子尖尖上的碎屑,转头看向妻子:“再说了,就林成贵那个犟脾气,你让我喊他儿子倒插门,不如直接让他打我一顿,也免得我费那力气张口,回头还挨一顿揍。” 当然若是有人敢让他宝贝宁宁嫁出去,他这个阿爹也会揍人一顿。 武婶子不管他后面叽里咕噜说那一堆,只回了第一句:“你不问问宁宁,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 我儿子才不喜欢闷葫芦,武阿叔刚要说出口,院子里传来声响。 “阿爹,阿娘!” 武宁拖着网绳推开院门就喊,他后背的背篓里一直发出动物翅膀扇动的声音,夫妇俩应了声,两人一起走出老屋。 “阿爹,咱们经常去的水潭子有迁徙的雁鸭,它们停留喝水时恰好停在我撒的网上,硬是叫我和大黄网了两只回来,你看!”他转过身去给阿爹看背篓,雁鸭在里头不停挣扎。 大黄兴奋地绕着一家人转圈,花生远远跑过来凑热闹,大黄又立马逃走了,躲到楼梯底下装睡。 武阿叔帮他卸下背篓,“不愧是我儿子,这个季节还能叫你网到猎物了。” 见儿子身上的衣服又是灰又是泥,伸手一摸还有些潮,武婶子猜他定是趴在地上蹲守了,心疼道:“幸好还没下雪,你快去换身衣服,穿厚点。” 武宁上楼时,两人把雁鸭解绑关到鸡笼子里,武婶子趁机小声说:“......一会儿你配合点。”武阿叔不是很想配合,他真不着急儿子亲事,结果被妻子用力掐了一把胳膊,不敢说话了。 三人坐在小厨房里,夫妇俩看武宁吃东西,武婶子先开口,说今天把兔毛帽子送去郑家了。 “那弟弟喜欢吗,他戴了没有?”武宁也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帽子,追问道。 “周舟和郑则外出寻亲了,之后才能戴。” 武宁听后猛地站起来:“什么!那他以后还回来吗?” 弟弟外出寻亲怎么都不来山脚和他说呢,是不是去很久?他还没来得及跟弟弟说他和林淼的事呢,哎呀! 武婶子拉他坐下:“回,他家就在这呢。” 武宁这才想起来弟弟和郑则成亲了,想到这里松了口气。 武婶子和武阿叔对视一眼,她继续说:“你伯娘跟我说,阿水那孩子要建新房说亲了。” 武阿叔桌下的腿被踢了一脚,他清清喉咙应和:“是么,那,那挺好。” 就这?武婶子瞪孩子他爹,心里有点恼火,一点忙帮不上。 听到爹娘提起林淼,武宁紧紧盯着面前的暄软大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哦。”就不再应声了。 他谨记林淼和他说过的话,什么都不要管,什么都不要说。 武婶子还想再说什么,又听见儿子说:“娘,我觉得米汤有些凉了。” “哦哦,阿娘给你热热。”先吃饭要紧。 吃完饭武宁跑上二楼,踏上阶梯就忍不住笑,噔噔噔一口气扑到床上,从枕头下掏出那把匕首,翻身举着细看。 嘿嘿,林淼开始建房子了,是不是很快就要来他家了? * 郑则带着周舟继续沿着河往上游走。 离开老汉家后,他们边走边打听,两人身上带的干粮吃完了,借宿时周舟明显吃不下别家粗糙的饭食。 外出第三天。周舟小圆脸上皮肤干红,下巴也尖了,郑则皱眉,最后多花点钱跟村民买白面和鸡蛋,借了厨房,鸡蛋冲沸水加一两滴猪油做成蛋汤,白面做成馒头。 如此配着他才能吃下一点。 难的是,也不是每一户人家都有白面和鸡蛋。 周舟知道条件不好,也没开口要更多。 他晚上睡觉仍是偷偷抹眼角,一晚不落地掉眼泪。 郑则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没再提“说好不哭”这种话,对夫郎实在没办法,郑则只好更用力抱紧他,白日也对周舟说更多鼓励甜蜜的话,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外出第四天。两人停留在一个新的村子,这次郑则专门找到村长家打听,同样一无所获。 村里人并无增加外来人口,更没听说过有叫“周兆年”或者“叶兰清”的人。周舟听到这里,强忍着眼泪已无法开口询问更多。 留宿一晚,次日两人在大树下等,赶牛车的小伙终于来了,郑则找了村里有牛车的人家,雇了人送他们往上游村落去。 赶车的小子倒是健谈,夫夫两人来村里打听消息他也去听了一耳朵,牛车走得慢,人也无聊,他主动开口道:“上游的村子,春天时节会招短工,还有船去运茶叶和刀鱼咧!” 郑则和周舟来了兴趣:“是货船,还是商船?” 那伙子点点头,扬声说:“都有,刀鱼在清明前截流捕捞,茶叶也在那时候采摘,船只一般是春末夏初来往频繁,冬天是看不到喽。” “听你们问是否有马车从山崖上掉下来,”那小伙转头指了指远处右手边的高悬石壁,摇摇头说,“这个位置的山顶,我看山后面仍是山。” 牛车在路上走,中途周舟下车吐了一次,他明明在家坐牛车都不吐的,可现在坐着总是感觉心慌气短,头晕脑胀。 郑则安抚他:“粥粥,不要紧张,不要想太多。” “我们能找到,一次两次三次,我都愿意和你再来,千万别生病了,好吗?” 周舟红着眼睛点点头,伸手去摸郑则脸上冒出的胡渣,都扎手了。 他这几天满脑子全是爹爹娘亲,都没留意郑则也很辛苦,看到他难得露出疲惫的脸,周舟突然一阵心酸,嘴巴一憋,眼泪没包住,泪珠成串往下掉,郑则赶紧抱住他安慰。 周舟再也忍不住,闭上眼睛仰头哭得更凶了:“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记不得在哪里掉下来,也记不得最后爹爹和阿娘怎么样了......” “我就,我就只知道喊娘亲——然后,然后河水很冰,我不敢睁眼,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只有我一个人,我很害怕,呜呜——” 两人外出第五天,周舟在路上崩溃大哭。 他记不起细节、也帮不上忙,这半年多来他过得很好,可爹爹和娘亲呢,他们好吗,周舟越想越觉得愧疚,越打听越害怕。 一路打听没有好消息,加上连日赶路疲乏不堪,最后还是挨不住了。 郑则抱着人哄:“粥粥,别哭,没有人怪你。”沉浸在悲伤里的人听不见,仍是嚎啕不止。 这样下去不成,人消瘦不说还会生病。 郑则决定停下来休息一天。 赶车的汉子叫刘江,郑则雇他跟着一路走,吃喝住都由郑则负责。如今正当农闲,刘江乐得有这份差事做。 三人到了一个村子,郑则让刘江钱去买草料,自己带着周舟挨家挨户敲门,除了询问住宿,他还要给周舟买一顶帽子。 “头还晕不晕?”郑则拉着周舟走进借宿的屋子,拿出刚买的帽子帮周舟戴好。 周舟摇摇头,又点头。一点点晕。 小圆脸被裹起来,只露出浸湿过的清澈眼睛,风吹红的脸蛋过两日怕是要干燥开裂了,平日柔软丰润的嘴唇此时苍白起皮,周舟在家哪有过这样?真是遭了罪。 郑则去人家灶台讨了指甲盖点儿的猪油,回来后仔细往周舟脸上抹匀,又倒出竹筒里的水让他喝点。 泪意流干后感觉口渴,水沾到嘴唇周舟才知道是温热的,他惊喜地睁大眼睛,连连喝了几口。 郑则一直在看他,等他喝完,重新把人搂到跟前:“刚刚去问那阿婆要的,我说啊,我的夫郎年纪小,在外奔波很辛苦,想讨口热水给他暖暖身子。” 说完郑则忍不住用鼻尖去蹭蹭他的,嗳,粥粥简直是贴着自己的心长的,从样貌到性格,无一不合他心意,喜爱不够,疼爱不及。 可千万别再哭了。 待在只有两个人的小屋,周舟终于笑出小窝,眼睛肿着。 “你喝,你也喝。”他着急地把装水的竹筒盖子倒满,递到郑则嘴边,“你喝嘛。” 郑则顺从地喝完水,让人好好待在房间,他花了五十文钱买了一只鸡,又让这家人帮忙烧水,杀鸡拔毛。 借了厨房,又亲自盯着小火熬鸡汤。 阿婆拿了小板凳进来给郑则坐,跟他闲聊几句,“你俩是新婚吧!” 郑则点点:“是新婚。” “哎,你们都好福气啊。”阿婆说道。 “嗯,是我好福气。”我得更加珍爱他才行。 接受借宿的这家人,只有阿婆和一个半大的小子,郑则便舀出两碗鸡汤给他们。 分了一碗带肉块的鸡汤和几个结实的杂粮馒头给刘江,刘江没想到鸡还有他的份,这位雇主倒是大方,他连忙感谢。 花钱买的一篮馒头里,有两个白面馒头是给周舟的,郑则盯着他喝了鸡汤,吃了一根鸡腿,又慢慢把馒头吃完,这才终于放心。 哭出来后,周舟也真的饿了,喝汤吃肉的效果非常迅速,他的嘴唇立即红润起来。 “哥哥,我们还有钱吗?” 郑则把不带肥肉的鸡肉块挑出来,放到周舟的碗里哄人吃完,他开始埋头吃饭。闻言抽空点点头:“有,不用担心。” “带出来的银两够我们停留很多天。” 外出第六天,今日没有赶路。两人停下来好好吃了一顿鸡肉饭,简单洗漱,打算安睡一晚。 但这天晚上并不宁静。 郑则怕周舟做噩梦,睡得很浅,听屋外徘徊的脚步声立马警惕睁眼,他轻轻挪开熟睡的周舟,迅速下床穿鞋,他心里有很多设想,还没得出个结论,隔壁刘江和那孩子的屋里先传来了大叫。 “别打别打!” “阿娘,阿娘!” 郑则开门查看,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往下砸的木棍,“贼人!!!” 幸好他留了心眼,门没开全,木棍落下后把门卡上,快速说道:“我们是借宿的路人,并非坏人!” “郑则!” 一阵混乱之后,屋里点灯,原是半大小子那去外头上工的爹娘赶回家,以为家里进了贼,刘江隔着被子挨了一下,还好没大碍,那家人连声道歉。 周舟紧紧抓着郑则手臂,得知他没被打到才松一口气。 次日坐上牛车离开前,周舟回望一眼,他们在村子走了一圈打听,依旧没有消息。 爹爹娘亲,到底在哪里…… 等牛车走到河流上游,已经外出第八天。天也愈发冷了,周舟下了牛车直跺脚。 刘江指着河对岸说:“瞧,这石壁比下游矮多了。” 石壁树木丛生,悬崖顶更是茂盛。 这里是虽说是上游,却有其他河流相汇,河面甚至比下游宽。 周舟四处走动,试图回想当天落水记忆,却毫无进展。 靠近河岸的房子相隔较远,有的还在屋檐下挂了风干鱼,河边风大,旁边开垦出来的菜地没围上栅栏,反倒是围上小石块。 周舟好奇,不知里面撒了菜种没有。 刘江把他们送到后,拿着结算的钱离开了。郑则带着周舟进村,找村长打听。 村长沉思良久:“说实话,我们村每年来往的人很多,春季采茶,捕鱼,搬货,很多人来这里干一阵子就走了,除非落户,否则我也记不清。” 周舟忙问:“去年三月,有村民见过马车从山崖落到河对岸吗?” “我是没听说,三月河水高涨,若是有马车坠下,要么沉底要么被激流卷走了。” 周舟已经数不清第是几次失落,抹抹眼睛,转身埋进郑则怀里。 * 月哥儿在院子里坐着。 手上拿了周向阳的小棍,顶端绑了一截碎布条,正来回晃动。 昨日去郑家找周舟,郑大娘说他和郑则去探亲还没回来。 听说已经去了五六天了。 月哥低头看扑腾碎布条的小猫,想跟周舟说,猫崽可以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周舟不在,好没意思。 再抬头,看见林磊提着篮子走进院里,他惊喜起身:“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建新房吗?” “建房动土前,得先吃个开工饭。” 林磊掀起竹篮盖子,里头有米饭、菜和肉,“我小爹做的开工饭,我带来给你尝尝。碗里的菜都是单独夹出来的。” 月哥儿没好意思接过:“怎么还给我带这个啊。”他也没去帮忙。 林磊知道他在想什么:“周叔去也算,吃吧,周向阳都吃完抹嘴巴跑去玩了。” “我看着你吃完再走。”林磊顺手接过月哥儿手上的小棍逗猫,果真坐在小板凳上。 “一个人帮工,还有三份饭吃吗。”月哥儿凑近,偏头问他,声音轻得像是在撒娇。 多亏林磊三天两头往周家跑,月哥儿和他之间的相处是越来越自然,俏皮话顺口就说出来了,有时还情不自禁想伸手拍人。 林磊甩着布条,咧着白牙,回头小声说:“不是,你那份,是你准夫君给的。” 准夫君…… 这词出口后,两个人都红起脸来,月哥儿更是不敢抬眼,安静地拿起碗筷。 林磊逗着小猫忍不住回味一番,见准夫郎没反驳,心情更是得意。 “快吃吧,多吃点。” 第96章 明年清明节前再来 第96章 明年清明节前再来 郑大娘在林秋家厨房里帮忙,她把锅里烧好的热水舀到冷水盆里,蹲下来和林秋一起洗碗。 林家起房子请了村里人,给工钱但不包饭,好在都是同村的,各自回家吃饭也方便,工钱还能高几文钱。 开工饭祈求平安顺利,这顿是要请的。 汉子们已经在隔壁空地干活了,看着满盆的碗筷,林秋呼一口气:“幸好只用做这一顿,若是包饭天天做,那不得累撇了。” “是啊,一天到晚围着灶头转不停,”郑大娘想到这房子是谁想建的,就忍不住夸奖林淼,“阿水这孩子真是闷声干大事啊,新屋有了,亲事还能远吗?” 因着事情还没成,林秋没把阿水想说亲的人家告诉郑大娘,武勇不定愿意让孩子嫁呢,他真是有苦说不出,“我愁得很呢,他就是太有主意了,什么都想自己做,要是这亲事最后说不成......” 郑大娘把洗好的碗放到另一个盆里,继续起身去舀热水,她说:“肯定能成,没有把握阿水不会开口建房子,这房子建起来了,我看谁还敢说咱们没福气。” 这话倒是说到林秋心坎里,他点点头暗自肯定,建房娶亲,两个儿子和和美美,日子过顺了任别人说去。 林秋想起周舟:“两个孩子还没回吗?”出去都有十天了吧。 郑大娘停下搓碗,突然深深叹一口气,担忧地说:“没回,粥粥肯定要瘦了,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点。” “我也愁得很,孩子好不好一眼就能瞧出来,若找到了他爹娘,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爹娘交代。” “我还怕着,这一趟若是没找到,粥粥能不能受得住......” 她这十天也过得不好,闲下来就忍不住想两个孩子,夜里也要拉着老伴说个不停,郑老爹也顺着她,一起分析两人现在到哪儿了,怎么样了,吃得好吗,找到人了吗...... 周舟和郑则还停留在白石滩,河流上游这个村子就叫白石滩,和白石滩相邻还有云针村,两村有相连的茶山,共用一个码头渡口。 两人在白石滩村长家暂时安顿下来,郑则为了避免再被人半夜当贼,还特地跟村长说了此事,村长笑着说他家人都在齐了,保证不会有那样的情况。 花了一天的时间,两人挨家挨户去询问,还沿着河岸走到码头,白石滩的码头恰巧位于其他河流交汇的三角区域,河面宽阔,村里捞鱼的船只停靠在岸边。 周舟指着河对岸说:“郑则,你看!” 他们从周舟冲上岸的地方一路走来,山崖石壁只有一面,就在对岸。而此时他们到了上游白石滩的码头,在河流交汇的中间,发现石壁不再延展,而是拐向前方另一条汇入的河流,成了那条河的“对岸”。 视线所及之处的山崖越来越矮小。 这让他们确定,马车坠崖的地方就是在白石滩附近的河对岸。 为什么村里的人都没发现呢? 郑则看着宽阔的河面陷入沉思,那么陡峭的石壁,底下直接是河流......他打算去村里请人撑船带他去河对岸看看。 村长摆摆手:“花那个钱干嘛,我让我大儿子送你过去。” 这对夫夫花钱住在他家,汉子还在他家买鸡买肉,单独做成吃食给他夫郎,烧热水洗漱,跟他婆娘买厚鞋袜,都是给那个小哥儿的,已经花了不少钱。 而他自己确是满脸胡渣不修边幅,想到两人又是来寻亲的,白石滩村长有心照顾。 周舟捂着帽子站在河岸边看着小木船划远,郑则让他待在借宿的家里,他不肯,顶着风也要跟来,帮不上忙也要看着。 要不是郑则不让,他都想坐到船上一起去。 冬天冷,河边风大,村里人都在家烤火取暖聊家常,河岸边没多少人活动,只有小孩子不怕冷,嬉哈笑闹在河岸边玩耍。 船只越来越小,最后停靠在石壁下,周舟紧紧盯着,船只停留了一会儿,又继续顺着河流往下移动,周舟隔着河也一起走动。 “哥哥,你在干嘛,你是谁家的?” 河水冲来很多圆润的白色石头,河滩这一片全都是,冬天无聊,小孩子在石滩捡石头比谁的更好看,讲究点的还拎了小篮子装。 周舟把视线从河岸移开,低头看,孩子们穿得圆溜溜的,手只露出个小手指,脸也被风吹得通红,“我在等人呢,他在对面。” 小孩子们跟着转头去看,船只又停下来了,划船的人稳稳坐着,郑则拿着木棍伸手挥开杂乱的树枝,小木船跟着一晃一晃,周舟紧张地向前走了两步。 “那个人在找什么?”小孩子叽叽喳喳问。 周舟停下来,“我也不知道......” 看着围在身边的小孩,周舟心下一动,轻声问道:“你们有见过马车从山顶掉下来吗?” “见过啊!”一个戴帽子的小孩说。 周舟心跳极快,他立马蹲下看着小孩追问:“真的?什么时候,是今年三月吗,后来呢?” 那小孩又说:“还有大野猪掉下来了,这——么大的野猪。”小孩伸手比划。 “才不是,是大老虎掉下来了!” “还有狼!嗷呜——”小孩们开始学动物叫。 周舟回过神,看着小孩子们天真无邪的笑脸,高高悬起的心又沉下去,难以抑制地难过起来,他,他实在太着急了。 爹爹娘亲...... “还有鱼掉下来。” 其他小孩抢着说:“笨!鱼本来就在河里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人掉下来,有人有人~~被大船带走了,马被河带走了,咴咴咴咴~~” “小羊咩咩,小鸟喳喳~” 周舟失魂落魄地往对岸看,继续跟着郑则的船只往下游走,两人隔着河走走停停,已经离码头很远。 他看着郑则不敢放松,对岸的小木船再次停下来,郑则站起来,抬腿往看起来像是有草的地方走,结果一脚踩空了,整个人滑进河里。 “郑则!!!” “郑兄!” 郑则被河水冰得胸口一窒,反应极快地扒住船身,天,周舟惊恐的声音大得在这头听得清清楚楚,他肯定吓到了。 村长大儿子把他拉上船,身上的棉衣湿了一半,挂在身上似有千斤重,他立马站在船上朝对岸挥手:“我没事——” 船只停留的这处,不像前面是直上直下、一览无余的石壁,这里山体往里凹陷,树木横长杂草纵生,刚刚踩之前他用木棍探过,没想到草下是滑溜的树枝,这才没踩住。 郑则喘了两口气,连连呼出白雾,干脆把棉衣脱下来放在船上。 他站在船上观察河面,河水流到此处时会打旋,往凹陷处转一圈才继续顺着下游走,郑则定定看着,再往前面的树丛看,心里有些模糊的判断,他让村长儿子继续划船往里走,里头石壁缝隙生长的树为够到外头的阳光,横着伸长树枝,船上的两人弯腰这才躲过树枝的拦截。 拦截,郑则心里重复,扶着身前的树枝,来回握住使力。 周舟紧紧盯着对岸,船只进了树丛,过了很久,周舟忍不住喊:“郑则!!!” 他心里很不安,快回来吧! 小木船终于慢慢划出来了。 等船靠岸,周舟顾不得鞋子会湿,直奔船前,郑则冻得脸上都发青了,周舟红着眼睛要把身上的棉衣脱下来给他披着。 嘴里喃喃道:“不找了,不找了,我们回家好不好,你掉下水我好怕,呜......” 郑则却满脸兴奋,转身抓起船上的东西给他看。 “粥粥,这是不是马车车厢的木板?” 周舟却没理那块木板,郑则的手是冰的,脸也是冰的,他抗拒地用力推开郑则手上的东西,推开还不够,周舟抢过来丢在船上,把人拉下船,哭着大声说:“不看!不看!回家!” 郑则立即察觉周舟情绪不对,顺着他的力道走下船,“我没事,真的,粥粥,我已经回来了。” 周舟根本不管他说什么,一只手抹抹眼泪,一只手憋着劲儿拉他往村子里走,郑则被他扯得踉跄,接着回头看,村长家的大儿子对他点点头,表示会把船上的东西带回家。 白石滩村长家。 村长一家人和周舟郑则围坐在火塘前。 郑则已经换上一身村长儿子的衣服,旁边挂着摊开的棉衣和棉裤鞋子。周舟已经被哄好,眼睛鼻子还红着,情绪没有这么激动了,正盯着村长手上的木板看。 那是一块镂空的窗格子,木材轻,得以浮在水面上半年多之久,上面爬满了黑绿色的霉痕。 “我活这么多年,也没想过河对岸有那么一处地方,也真难为你能找到。”村长感慨道,他举起木板问周舟:“小哥儿,你认得这是什么不?” 周舟摇头,抱紧郑则手臂,单靠一块小板子他是认不出来的。 没想到村长儿子这时说:“凹陷的石壁湾里还有碎木,这块窗格最完整。窗格不在家里在河里,除了坠落的马车,还能是哪里来的呢。” 手臂上传来被紧握的痛感,郑则拍拍周舟的手,对着他肯定地点点头。 “那里没有堆积更大块的木板,我猜测马车坠落时,被山壁上的树枝挂住得以缓冲,掉进河里才没有摔得严重破碎,整个马车应当是沉到河底了。” “周舟,爹娘很有可能好好活着。” 周舟怔怔地看着他,郑则继续说:“三月河水高涨,深度能载船,更能托住落水的人,若马车挂过树枝,落水不会太激烈。” 周舟拼命回想,马车有没有挂过树枝?可他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们落水后,顺着水流往下冲,极大可能会被山壁凹陷处形成的水涡卷进去,那里有横伸出来的树枝,抬手就能抓到。” 周舟流着泪问:“那我呢,那我呢,我为什么会冲这么远。”和爹娘隔了这么远。 郑则帮他擦掉眼泪,轻声说:“你忘了吗,你被甩出车厢了。不靠近石壁,水流没有旋涡。” 村长一家见到小哥儿哭,也为他的身世感到心酸,婶子把火堆里烤好的红薯扒出来敲敲灰,安慰他:“会找到爹娘的,别哭别哭,来吃烤红薯。” 小哥儿哭得整张脸都红了,她把红薯掰开,一半给了小孙子,一半给了周舟,小孩儿也说:“哥哥,吃。” 村长问他:“小哥儿,你们是什么时候落水的,还记得吗?” 周舟点头,这个他记得:“三月末,清明节前。”他是到了郑家才吃的青团,郑则去山上扫墓他也记得。 小孩儿阿娘说:“清明节前,我们已经摘完一轮茶叶了,不久之后,码头上游就会截流捕鱼,这时河上已经有船只来往。” 郑则和周舟对视一眼。 村长儿子说:“那段时间除了小孩,村民都很忙碌,才没人发现马车坠崖。而你的爹娘,可能是被收货的船只救走了。” 周舟着急追问:“那些船会去哪里呢?” 这一家人都摇摇头:“我们只管卖货,船去哪里,我们是不清楚的。” 周舟又慢慢松下劲儿来,怎么办…… 火塘里的木柴燃烧正旺,火光映在围坐着的人脸上,众人沉默,一时无话,这茫茫人海的,去哪里寻人? 郑则问:“这半年来,有过和我们一样来村里寻亲的外来人吗?” 村长摇头,没有,“若是有,我会记得,你们来找的这一趟,我也会记得。”他有心想帮夫夫俩,看向周舟问:“小哥儿,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路找来,周舟已经记不清他说了多少遍这句话,再开口还是有些哽咽:“我叫周舟,爹爹叫周兆年,娘亲,娘亲叫叶兰清......” 郑则揽着他补充:“他现在住在平良镇响水村,夫家姓郑,叫郑则,我是郑则。” 那位女娘搂着怀里吃烤红薯的孩子,不敢想象若是她的孩子是走丢,自己得多伤心欲绝,所以她共情小哥儿,开口建议道:“不如,你们明年清明前再来一趟。” “记得要早不要晚,来了以后守在码头,每来一艘船就去打听,时隔一年也不算久,若真有人救了你爹娘,他们肯定知道你爹娘的去处。” 其他人也说这是个好办法,村长:“我已经知晓你们的事,也会帮忙留意,若有人来寻,我便报上你们如今的住处。” 周舟抱着郑则胳膊,感激道谢。 柴火还在燃烧,有了结论后气氛缓和不少,周舟呼出口气,咬了一口烤红薯。 火光温暖,郑则却面色凝重。 他心里有不好的猜测,周舟爹娘其中一个可能落水受伤了。 他们两人都能寻到白石滩来,爹娘宝贝周舟,若是身体健康,不可能大半年过去都不曾来白石滩一趟。 他垂眼看捏着红薯的周舟,心中的担忧如千斤重担。 第97章 你们找郑则? 第97章 你们找郑则? 外出第十二天。下雪了。 周舟仰头看,上空有无数小白点落下,他眨眨眼睛,睫毛冰凉凉的,脸上像是有细小粒冰碴子戳在脸上,雪粒落进领口,激得周舟缩紧身体。 两人此时站在河岸边,郑则的棉衣婶子帮忙烤着,他们出来走走。 雪天了,村里的小孩儿还不觉得冷,他们像上次一样挨靠在一起,像一群吵闹的小鸭子好奇地观察两个面孔陌生的人,小孩儿不敢和长着胡子又高高大大的汉子搭话,偷偷盯了人几眼后又围住周舟,“哥哥,那个人找到东西了吗?他不去船上了吗?” 周舟蹲下来帮他们戴好帽子和护领,摇摇头,小声说:“......没找到,我们明年春天再来找。” “哦,明年春天我阿爹也去船上。” “我阿爹也去!”小孩子们大声玩闹争执,很快又去玩了。 周舟看着他们跑远,这次出来没找到爹娘……他心里虽仍旧惊慌害怕,但愿意相信郑则说的,爹爹娘亲还在,他们好好活着,他期待和他们相聚那天。 “郑则。”周舟不敢再多想,转头看望着河面的郑则。 “棉衣应该烤干了,我们回家吧,走吧,我好想阿娘了。” 不知道阿爹阿娘在家好吗,月哥儿好吗,宁宁好吗,还有黑豆豌豆,它们长大了吗? 他很想家里的床,想家里的饭菜,总之很想回家。 郑则转头,见周舟抱着手臂蹲在地上,像只受冻的小鸡仔,他这才发现周舟戴了帽子却没有护颈,这次出门考虑不周,缺这少那,真是委屈周舟了。 他赶紧走过去把人拉起来,一起慢慢走回村里。 郑则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他没有把心里不好的猜测告诉周舟。 外出这段日子周舟已十分煎熬,流泪的次数,比刚来家里时还要多,郑则不想他再伤心难过。 再者明年清明节再来白石滩,他们也要做好问不出消息的准备,种种考虑下,郑则选择先瞒着。 两人在村长家住了三四天,第一天在村里打听消息,第二天撑船去对岸查探,第三天休息烤浸湿的棉衣,临走时村长一家都来门口送,“明年清明节再来吧,左右不过三四个月的时间,到时定会有好消息。” 婶子装了几个馒头给他们带在路上吃,“孩子,拿着吧,不用给钱,明年见啊。” 村长家还在学说话的小孙子也说:“哥哥,明年,见。” 明年见。 郑则和周舟郑重谢过。 村长大儿子赶牛车送他们到附近镇上,雪天寒冷,郑则不敢让周舟冒雪赶路,他在镇上找到车行,花大价钱雇了一辆有车厢的马车,快马加鞭,用一天时间赶回响水村。 两人到家时天色已晚。 郑老爹裹紧衣服在家中四处检查落锁,他从篱笆空地绕到前院来,刚想把大门合上,门口传来马蹄声。 “阿娘!阿爹!”周舟大声喊道。 郑老爹欣喜应道:“哎哎,粥粥啊,回啦!”他赶紧把院门重新打开,走出去接两个孩子,又朝着堂屋喊:“蓉娘!蓉娘!孩子们回来了!” 郑大娘披着棉衣急急忙忙走出来:“粥粥?哎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喊人进屋时她往外头多看了一眼,马车上再无其他人下来,郑大娘放下的心又高高提起。 郑家重新点灯,厨房灶中柴火燃烧。 车夫在他们家停留一晚,郑老爹领着人去篱笆空地停车,简单吃过东西后,车夫去小房间休息。 两位长辈有很多话要问,热切地坐在一旁看两人吃饭。 忽略郑则长出的满脸胡子,两位长辈一眼就瞧见了周舟吹红的脸,灯光昏暗,不知道他身形如何,眼下的疲倦却是掩盖不住的,周舟实在困顿,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坐着坐着都要后仰了。 郑大娘心疼,让他先回去睡觉,“明早起来阿娘做好吃的,去吧。” 等厨房郑则重新回桌前,还没等爹娘开口,他就先摇了摇头。没找到。 郑大娘和郑老爹都叹了口气。 郑则一边吃东西,一边细细将这十来天的经历讲给爹娘听。 “......还以为遇到打家劫舍的,没想到人家把我们当贼了。” “......沿河岸继续走,一个村一个村问,都说没见过,没听说过。” “......他一开口就要哭,一开始爹娘名字哽咽得都讲不全,就怕听到人家说出不好的消息......” “马车是在白石滩河对岸坠下的,山崖凹陷处......车厢窗格子......树枝拦住......” “......应是被船救走了,难就难在,不知船只运货去哪里。” “我们打算明年清明节前再去白石滩一趟,守在码头一艘船一艘船问,有或没有,总要问清楚才安心。” 夫妻俩听了面色凝重,两个孩子这一路不容易,吃苦头了。 “这一趟走得也值,好歹寻到点消息了,就是苦了粥粥那孩子,一颗心还要吊上三四个月。”郑老爹感叹道。 郑大娘当即下决定:“过两日你们去收猪,杀猪,把肉冻上,我得给他补一补。” 第二天,马车车夫早早离开。 周舟回家后安心了,沾床就睡,睡得很沉,一家人安静做事,都有心让他睡久点。 郑则起床后先是烧了水,早上天灰蒙蒙时他进了厨房,光线昏暗,把郑大娘结实吓一跳,以为家里进了什么野人。 “这埋汰样要吓死谁,刮个胡子吧!也不怕粥粥醒了嫌弃!”郑大娘不耐烦朝他挥挥手。 郑则心说周舟才不会嫌弃,晚上他还要摸着才睡觉呢。 顶着胡子确实不太得体,郑则打算先刮个胡子,再好好洗个澡。周舟醒了估计也会闹着要洗。 两个孩子刚回来,郑大娘在家守着,郑老爹吃过早饭收拾一番,准备去林家帮工,要去建房子咧。 “你跟秋哥儿说一声,我今天先不过去,就说孩子们回家了。” 郑老爹:“晓得了。” 这时院里有人敲门,咚咚咚敲得很急促。夫妇俩对视一眼,大冬天的早上,会是谁来找? 郑老爹起身,嘴里应道:“来了!” 他拉开院门,先是看到了罗老汉,再稍微低头,门前还站了两个半大小子,其中一个后背还背着一个小孩。大冬天的,几个人竟还穿着草鞋,身上衣物轻薄破旧,两个孩子冻得面色青灰。 罗老汉先开口:“我原是想拉车去镇上一趟,在村口遇到这两个孩子,他们先问这里是不是响水村,又说要找郑则。”他也摸不清情况,见两人实在可怜,便领着来了。 郑老爹:“你们找郑则?” 两个孩子冻得浑身发抖,被郑老爹的凶脸和身形吓住了,一时没敢开口说话。 郑则还没来得及刮胡子,听到院门口有动静望去一眼,见阿爹双手扶在门上不知道和外头的人说着什么,他走向前查看。 郑老爹刚好回头:“来,找你的。” 儿子在哪儿认识的人?年纪还这般小。 那背着小孩的半大孩子一见到郑则,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对着人直接就跪下了,哭着说:“我,我先前骗了你,我没有爷爷,我有个弟弟。” “求求你救救我弟弟吧!” “救救他吧!” 小九实在没办法了。 郑老爹惊讶地转头看儿子,这是怎么个事?郑大娘听见哭声也跑出来看。 罗老汉见他们的确认识,把人带到后就走了。 郑则:“先起来,你俩一起进来。”已经病了一个,回头这两个再病,他可真就帮不过来了。 小房间正好空着,屋里暖和,两个孩子进了屋,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还没完全缓过来,依旧抖得厉害。 “你弟弟怎么了?”郑大娘把小孩放床上问道。 小九抹了把眼泪,牙齿还冷得打架:“他平日挺好,昨晚开始突然浑身发热,怎么喊都不醒。” “我,我也没钱给他买药,他是我亲弟弟,我不想他死,只能来找你......” 他当时在弟弟鼻子下探手,感受到有气才没那么害怕,走投无路,最后决定来响水村,他们等城门一开就出发了,天寒地冻的,又饿又冷,两人轮流背弟弟,这才捱到村里。 见郑则说不说话,小九急了,他伸手去拉人:“你说过的,你说过,有难处可以来村里找你的!” 郑老爹夫妻不知郑则和这两个孩子有什么说法,不敢贸然插话。 郑则点点头示意他小声点,周舟还在睡觉,他让小九安心:“没说不帮你。” 沈大夫来后,坐在床边看了看,说脸上沾灰瞧不出面色,郑大娘便湿了布巾去帮小孩擦脸,“哎呦,还是个小哥儿呢!” 郑老爹探头去看,额上真有花印。 小九穿得单薄,小哥儿却穿得厚实,他怕是把唯一的厚衣服都给弟弟穿了。 “风邪夹寒侵袭,汗毛直立,体内封闭发热,小孩脆弱被寒风刺激了,先喝几副药试试,退热就能好。” 小九听不懂大夫说什么,只能选懂的听,一听到喝药,他立马看向救命大老爷郑则,郑则再次点头示意他不要叫嚷,药他会买。 厨房小炉子里熬着药,郑家三口坐在一旁,看两个半大孩子狼吞虎咽。 热乎的食物吞下肚,全身逐渐暖和起来,身子终于不再发抖了,瘦小单薄的孩子吃着吃着,无声流泪,眼泪滴答在桌上,两人都在想,肚子填饱的滋味真好...... 小九放下筷子,抹了一把眼睛,狠狠心转过身跪在三人面前:“求求您收留我们吧!给口吃的就行,我们三人将来给您家做牛做马!” 另一个孩子见状立马放下筷子,跟着跪下来,他不像小九一般会求人,只一个劲儿地“砰砰”磕头。 “只要别把我们卖了,别卖我弟弟,我将来一辈子给您家干活,求求了!” “求求你们了,收留我们吧!求求你们!” 哎呦,郑大娘被他们磕头的声响吓一跳,连忙站起来避开,她这辈子只受过儿子和周舟的磕头咧。 郑老爹离他们近,他起身把两个孩子扶起来。唉,这场景大半年前他也经历过,心有不忍,他没马上开口回绝。 郑则显然也和阿爹想到一处去了,当初周舟勇敢拦车,如今他们家因为周舟的加入变得更加幸福美满。 “吃吧,你们先吃,吃饱再说。”郑老爹劝道。 两个孩子吃好后,拘谨坐好,郑大娘也坐回原位。 郑则:“你们三人分别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家在何处,为何会在镇上流浪行乞,都给我们说一说吧。” 小九叫孟久,十三岁,他弟弟叫孟辛,今年十岁。两人早年跟着爹娘饥荒逃难,爹娘在路上死了,他和弟弟流浪到平良镇当乞丐; 小九的同伴叫鲁康,同十三岁,平良镇本地人,他是捡来的,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爷爷死后被赶出门,没人管他吃住,后来流浪认识小九。 郑家夫妇听完暗暗感叹,都是苦命孩子…… 郑则又把之前打听赖大赖三的事说给爹娘听,郑老爹一拍脑门!想起来了,那会儿还是他给儿子出的主意,让他去找乞丐打听快些。 郑老爹真心实意地说:“我家不比有田的农户,实在没有这么多活要你们干啊……” 小九赶紧表忠心:“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给口饭吃,让我们睡地上也成,总归睡得安稳,不用成天担惊受怕有人来赶……” “你弟弟呢?小哥儿可干不了重活。”郑则说。 小九语气带了深深的哀求:“别赶他……小辛很听话很聪明的,从前在镇上,我叫他白日里藏起来,从没被人发现我有哥儿弟弟......干活他很快就学会了。” 鲁康也说:“辛哥儿很乖。” 郑则没说成或不成,只若有所思点点头。 …… 周舟醒来时,郑则已经刮好胡子,正对着梳妆镜细看。 郑则把人扶起来,周舟摸摸他刮得十分干净的脸庞,已经不扎手了,便凑上去亲了一口。醒神后,他果然起床第一句话就是:“哥哥,我想洗头,还想泡澡。” 郑则笑笑,那得等了,他排到现在也没洗成。 郑则拿过衣服帮他穿上,顺道问他:“粥粥,从前在锦州家里,你娘亲身边有人帮忙做事吗?” 周舟点点头:“家里有阿婶帮忙。”还有做饭的阿嬷。 今日郑家厨房炊烟不断,却没有炒菜香味飘出,反而热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并且不停地往澡间提。 小九湿着头发,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蹲在烧火的灶前,离了热气萦绕的澡间,他冷得有些发抖,但身子却极为清爽畅快。 小辛病好后,若是能也能清爽洗个澡就好了。 他又往灶里填了一根柴,拘束地说:“大娘,回头我上山给您砍柴……”烧水废柴。 周舟吃着东西,好奇地打量人,郑大娘坐在他旁边,把热好的吃食放在他面前,闻言转头笑道:“大冬天冰天雪地的,你上哪里去砍柴去?” 小九上道地说:“那我明年春天砍!” 不久,鲁康也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和小九并排坐在灶口烤火。两个人洗巴洗巴干净后,从头到脚焕然一新,面色瞧着都精神许多。 就是瘦,衣裳穿着像挂在竹竿上,空荡荡的。 傍晚郑老爹从林家回来,没马上进门,想绕进旁边篱笆空地去看看猪和牛。 进去一看,小九正提着桶在大灶前舀猪食,鲁康把草料一趟趟地往牛栏里搬,鸡已经被赶进笼子,空地上的鸡屎碎屑被扫得干干净净。 郑则在劈柴,周舟从后院绕出来喊道:“吃饭了大家!” 就这样,小九三人暂时住在了郑家。 第98章 你小子跟我来 第98章 你小子跟我来 “你真的要把那三个孩子留下来?” 小九和鲁康没想到他们一天之内还能吃第二顿,晚饭吃得小心翼翼,不敢多拿,郑大娘看不得这番吃饭别扭的样子,劝他们想吃就吃。 饭后两个孩子争着洗碗收桌子,跑去篱笆空地查看猪圈牛栏,篱笆院门落锁,豌豆和黑豆一边朝人凶一边摇着肥嘟嘟的屁股逃跑,被赶到笼子里。 两人把能干的活都抢着干了,在郑则的安排下,忐忑地回小房间睡觉。 郑老爹和郑大娘在火塘旁烤火说话,等郑则坐下后,郑老爹开口问道。 郑则摇头,养三个人可不是小事,他不敢如此随意做决定。 郑大娘叹了口气:“半大的孩子确实不好养,吃得不少,又不像成人一般有那体格和力气。好在两人手脚还算利索。” 给口饭吃还不成,得管孩子吃穿,穿得破破烂烂、脚掌生疮也不是个事,回头干活没干成还得花钱医治。 “我瞧那小九嘴巴是个能说会道的,就不知道品行如何,鲁康倒是十分老实。” 郑则回想当初选择小九帮忙打探消息的情景,那草帽就是他故意掉的,小乞丐没昧下,但也和他设想的一样,还了帽子要顺走钱袋子,人是有些精明滑头,但若不如此,他没爹没娘的,长不到这么大。 况且他还有个十分珍重的弟弟,人坏不到哪里去。 “阿爹,村里有人卖水田吗?” 中秋节阿爹决定要买田,近来也留意打听,临近秋收一般不会有人放出卖田的消息,不知入冬后情况如何。 郑老爹:“没闹灾荒没欠债的,村民不会轻易卖田。不过村长给我说,林昌义是有跟他提过,他婆娘想送孩子去镇上学堂读书,打算卖两亩田凑凑钱,让孩子去试一试。” “人家也还没正式放出消息说要卖。” 郑则:“那正月就得去了。”如今已经入冬,错过十一月,只能在农事未起的正月入学。 郑大娘说:“嗨呀,你等人家放出消息,别说热乎的,冷的你都吃不上一口!”她想了想,拍掌决定:“明日我悄摸着去找林昌义婆娘问问。” 她追问了一句:“你俩先给我说说,打算给多少钱,超出多少不买?” 这没有明确价格,要看水田位置,还看田地养得肥不肥,一般水田价格在二到五两银子。林昌义他们家田多,不难不灾的定是不会贱卖,价格还得谈一谈。 郑老爹就大概说了个数,跟妻子说,若是在此范围内可回家告知,父子俩去谈。 村里人买田无非就是那几样途径,村民之间买卖,或村民与地主买卖,这些是私人交易,签订契约后回头再去官府登记过户即可;非私人交易的,就去牙行和典当行问问,水田一般都能有的,只是不在本村;再者就是官府出售官田,直接和官府购买,老百姓一般都抢不到。 他们家也不是地主,种田收割都亲力亲为,田地必须得在本村才好照料。 郑则看向阿爹:“若是咱们自己开垦呢?”水田开垦难一些,离水渠远了不成,旱地倒是没有限制。 郑老爹:“引水难啊,水田价高你以为是什么原因。旱地可以,不过前两年要养养地,收成不会太高。” “开垦了旱地,咱们哪里有这么多时间种......”郑老爹对上儿子平静的双眼,立马想到刚来家里的两个小子,前面这话头还没讲完呢,他又问:“你想留他们在家?” 若是买到水田,开春水田养鱼倒是可以让这两个孩子去看顾照料,也算有事让他们忙活。若是旱地开垦,会辛苦些,但大家一起干慢慢也能捱过去,父子俩照常收猪杀猪,这镇上的猪肉生意赚钱,万万不能断。 就是不知道儿子是怎么想的。 郑则仍旧没给确切答复,他确实还在思考,就说:“让他们住到开春吧,冰天雪地的,今年也冷,放三人出去怕是过不完这个冬天。” 郑家夫妇俩听了也是叹息。 郑则心里还有个想法,想着周舟这会儿在屋里洗澡,倒是可以先跟爹娘说。 “......不确定是哪一位受伤,但若猜测准确,直至明年清明节前养伤也够一年了,他们必定也会开始打探周舟的消息。” “周舟如今在响水村生活,两位接回来后,往后怕是需要人照顾。” 郑大娘感叹:“眼睁睁看孩子被冲走,人又无法来寻,他们这一年怕是过得心如刀绞......” 郑老爹还想说什么,这时周舟小声喊道:“郑则......” 周舟还不知晓他们的猜测,三人便不再开口聊此话题。 郑则起身接过油灯,牵着人走进厨房,厚重的草帘子一掀冷气灌进来,郑大娘赶紧来喊他过来坐:“来,炭火还旺着,来把头发烤干。” 一家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都是商量家里近日的安排。 熄灭炭火回房后,郑则搓热双手,挖了香膏抹在周舟脸上,小圆脸被风吹了十来天,发红且干燥,周舟洗脸都喊痛。 看来是吹伤了,郑则皱眉:“明早也记得要擦。”要好好养一养才成。 周舟乖乖仰头,等抹好后他一骨碌滚进被窝,“我们不分被子吗?晚上你抢我被子怎么办?” “谁要和你分被子,”郑则吹灯落下床帐,被他倒打一耙整笑了:“昨晚是谁卷着被子躲进角落,两层被子都能卷得动。” 周舟笑嘻嘻地挪到他旁边,用凉凉的手去捂郑则的脖子,可他都不怕冰的,周舟只好去捏他的喉结。 两人回来后还没好好说过话。 尤其是这一趟出去没找到周舟爹娘,郑则搂着他,把在路上说过的话再说了一次,让他安心。 “......我答应你,不管出去多少次、不管去哪里找,我都陪着你,我们不放弃。” “你也要答应我,不能胡思乱想,不要独自伤心,我不在家你就找阿娘,若还难过,等我回家说,好吗?” 周舟认真听着,应下了:“嗯。” * 武宁戴着白色的毛绒帽子,和大黄慢悠悠走在接亲路上。 爹娘今日去镇上卖皮毛和猎物,他一个人在家把阿娘交代的事情都做完了,打算去郑家找弟弟。 郑家门口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武宁心想郑则还挺勤快。 “弟弟!” 终于传来回应,周舟掀开堂屋的草帘子,高兴地说:“宁宁!快来,屋里暖和。” 周舟正给一个不认识的小孩梳头发。那小孩挺瘦,面色发黄,但看着精神头不错,穿得也干净,眼睛亮亮的,见到他走进来,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愣愣看人。 武宁在他和周舟脸上来回看,这长得也不像弟弟啊。 “辛哥儿,还没梳好,快低头。”周舟提醒道。 小孩已经醒来几天,病好后也洗了一次热水澡,周舟给他搓洗的,换了好几次水才洗巴干净,他不太会帮人梳头,光是梳顺就花了好长时间,幸好小孩脾气好,扯疼了也不恼。 “这小孩谁啊?”武宁坐在他们旁边问。 周舟就把小孩儿的来历轻声告诉武宁,武宁恍然大悟,凑到小哥儿旁边新奇地说:“原来那天镇上破房子那两小孩是你哥哥啊!” 孟辛这几日都跟着周舟,他知道他哥和鲁康如今在郑家做事,虽能看出来武宁是周舟朋友,但他还是有点警惕,不敢随意和人讲话。 周舟说:“是啊,他叫孟辛。” 忙活半天终于把头发弄好,周舟对着小孩说:“你去篱笆空地看小狗崽吧,别让它们撵鸡。”孟辛点点头立马跑去后院了。 郑老爹和郑大娘去林家帮忙建房子,房子至少要建三个月,正好趁着农闲把这件事情做好,等到了开春春播就没空了。 郑则带着那两个孩子去收猪了,阿娘说是时候做腊肉,再拖下去就晚了,过年吃不上。 林淼建房子要说亲的事,全村都知道了,阿娘说有好多人来找秋叔说亲,不知道宁宁知不知道呢,周舟想。 林淼不是喜欢宁宁吗? 哎呀,他昨天都忘记问郑则了,郑则肯定知道林淼为什么建房子。 “宁宁......林淼建房子,你知道吗?”你俩咋样了啊。 武宁闻言有点坐立不安,他这次来就是想跟弟弟说他和林淼的事,可话到嘴边他又有点不好意思了,在屋里转来转去,就是开不了口。 “宁宁?” 武宁咽咽口水,豁出去了,话还没说出口他整颗头就开始红,他尽量显得自然地说:“咳,知道啊。” 周舟凑近他,刚想问那他喜不喜欢林淼,听得宁宁又说, “那什么,那房子就是为了我建的。” 为了宁宁建的? 周舟眨眨眼睛,一下子没听明白,林淼为什么不去提亲而是建房子呢? 他这么想着也问出来了。 “......” 武宁张张嘴,这一两句还真讲不清楚。 若要解释,他满脑子缠绕着:他阿爹我阿爹他家我家不外嫁不上门这些词,况且他刚刚还在想怎么和弟弟说他和林淼的事,这脑子一下就打结了。 周舟自己咂摸出一点思路来:“是不是林淼建房子后,成贵叔就同意他去你家了?” 虽不知两件事是如何关联,但周舟想,既然房子是为了宁宁建的,林淼肯定说服成贵叔并找到解决办法了。 武宁:“对对对。”他也捋清楚了,把林淼跟他说的想法一一说给弟弟听。 听完周舟感叹,林淼真是聪明啊,房子建起后不仅让人知道林家是有能力的,用来娶亲更是好,将来成亲后他住不住家里,又哪里会有人说林家倒插门呢。 周舟凑近宁宁好奇问:“你喜不喜欢林淼啊?” 武宁大方承认,点点头:“喜欢。”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倾身抱住弟弟不让他看自己的脸:“嘿嘿。” 还是他主动表明心意的呢。 “那太好了!” 周舟跟着笑起来,开心过后他又有点担忧,伸手捧住武宁的脸和他对视,不放心地确认:“宁宁,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林淼啊?” 林淼“不信任”他,武宁会很生气,但周舟重复问他,武宁却不恼。 他说:“就是喜欢啊。我喜欢他一直看着我,每次发现他看我,我都会很开心。” 这番话让周舟想到自己,他喜欢郑则,也会因为郑则的目光感到幸福愉悦。没想到宁宁也起了情爱心思,真好啊。 这下他是信宁宁真的喜欢林淼了,周舟真心实意地说:“宁宁,真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听说房子要三个月才建好呢,那林淼是不是春天才能去你家提亲?” 武宁点点头,春天就春天。 话说开后,周舟想起来月哥儿还不知道,他还为上次捡田螺说漏嘴感到愧疚呢,可武宁却说:“这是我偷偷告诉你的,我想在阿爹同意林淼提亲后,再告诉月哥儿。” “你也不许告诉郑则。”武宁盯紧弟弟。 周舟瞬间捂住自己嘴巴,乖乖点头。他不说。 “宁宁,你要养猫吗?”他想去找月哥儿抱只猫崽崽回来养了。 “不养,花生也会抓老鼠,它凶着呢,可能会咬小猫。” 好吧,武宁回家前,周舟想领大黄去后院见见豌豆和黑豆。大黄去篱笆空地玩过,它还挺兴奋,结果走到竹篾小门栏一听到狗崽哼唧声,立马转身跑回前院了。 速度之快,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大黄站前院久久不见主人出来,连连狗叫几声催促。武宁没办法,只好先带着大黄回家了。 周舟送走武宁后喊孟辛进屋暖和,这小孩真的好听话啊,喊他去篱笆空地,他真就自己在篱笆空地一直干活。 “快进来,来厨房吧。” * 一人一狗走上接亲路,慢慢往山脚走。 武宁停下回头,往林淼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自从上次离开小木屋后就再没见过林淼,唉。 有二十天了吧,他都想林淼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他问小树,小树说阿水哥忙着建房子。 他还有东西想给林淼呢。 武宁伸手往怀里摸了摸,确定东西还在,又把手拿出来。 难道真的要春天才能见面吗,林淼怎么不去小木屋?不过冬天冷,山上更冷,算了,武宁拉好头上的帽子,吸吸鼻子,林淼还是别吹风了。 武宁有点幽怨,他只好去骂大黄。 “大黄,你躲什么啊你,在家躲花生,去弟弟家还躲豌豆和黑豆。” 大黄叫了两声,哦呦,还敢叫板,武宁低头想薅两把狗头,大黄却往他身后跑去。 “宁宁。” 林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笑着望向他。 啊!他刚刚是许愿了吗?武宁立马扬起笑容,跑到林淼身边。 “林淼!你怎么会来?今天不建房子吗?要建多久啊,你的耳朵冻得好红!” 咋咋呼呼的,武宁说话间呼出的白雾就没停过,林淼伸手去握他的手腕,让他慢点说,武宁却挣开,反握住他的手掌,握着晃了一下。 “还不能......”林淼为难地说。 武宁抢白:“这也不能那也不能!又不是要亲!”他不高兴,但还是顺从放开了。 “你的手好冻!你要穿厚一点的。” 林淼的裤子蹭了灰,鞋子四周也是泥,雪天冻红了他的耳朵,脸看着更白了,下垂的睫毛平添温柔。 “穿多不好干活,我等会儿就回去了,本来想看你一眼就走。”没想到被大黄发现。 见林淼很专注地看着自己 ,武宁满心欢喜,他把怀里的的绣帕拿出来,重新拉起林淼的手放到他手心:“给你!” 林淼捏着绣帕摩擦了一下。 “这不是我绣的,是” “武宁!!!” 愤怒又大声,听得武宁心里咯噔一跳,转身看见阿爹阿娘站在不远处,吓得他立马放开林淼的手。 武阿叔一脸怒容,武婶子满脸震惊,两人站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 阿爹的表情实在太可怕了,武宁忍不住站在林淼面前,惴惴不安地说:“你别骂人......” 武阿叔打断他:“回家去!” 他瞪着林淼:“你小子跟我来!” 第99章 喜事一桩桩 第99章 喜事一桩桩 武宁张张嘴又合上,紧张看向阿爹,他现在有点不敢说话了。 武阿叔瞧见大黄不站在儿子旁边,反而躲在林淼身后夹尾巴,怒火更盛。 先前林淼来家里,大黄不吼不叫还凑上来摇尾巴,武阿叔当时心里纳闷但没深究,现在回想真是大意了。 原是给他惹这一出呢! “大黄!回家去!” 大黄立马夹着尾巴转头往家里跑。 武阿叔看了一眼还站在那小子前面的儿子,心里窝火,又舍不得骂,眼看就要走到山脚了,回家再说。 “傻站着干嘛,还不走!” 他大步越过两人,径自往家里走,脑子里反复回想儿子到底是什么时候看上那小子的。 林淼不着痕迹地碰碰武宁后背,让他不要担心,自己自觉地跟上。两人的事总归是要坦白的,只是提前了,他也在想......如今这情况,要怎么说才能缓和武叔的怒气,争取让他同意亲事。 武婶子一时不知做何反应,猛地见到儿子主动去拉人家手,那脸上就差写着喜欢二字了,这场面看得她胆战心惊。 武宁怂头怂脑跟着,心想阿爹不会打林淼吧。 几人一到家,武宁就被赶去小房间,他不想去,武婶子走到他旁边小声劝道:“你不去,你阿爹骂得更凶。”等会儿还要骂你。 冬天他睡回小房间了,那里肯定什么都听不到!于是武宁快步跑上二楼。 武阿叔把林淼喊到老屋。 花生今日特别会看人脸色,跑到楼梯角和大黄挨着,主人在老屋说话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大声,大黄没再躲花生,两只狗缩头缩脑躲在角落。 武宁担忧地趴在二楼木窗,阿爹每质问一句、他的心就跟着紧缩一次,实在太大声了,在二楼听得清清楚楚。 武阿叔骂了一阵,不知道林淼说了什么,声音渐渐小了,武宁脖子反而越伸越长。 两人在老屋不知待了多久,大黄试探地走出楼梯底下,出来一看又立马躲回去。 武阿叔率先走出来,脸上面无表情,第一句话就是抬头制止想下楼的儿子:“老实待着!” 武宁忐忑不安,后面走出来的林淼朝着他点点头,没说话,慢慢走下小坡离开了。 接下来好几天,武宁没能和他阿爹说上一句话,不管他说什么、问什么、怎么喊人,武阿叔都不搭理他。 阿爹生气了。 阿爹不去山上,也不让他去山上。 更不让他去村里玩,去找弟弟也不行。 “干嘛啊!我,我又没有怎么样!” “你怎么样还得了!人家说什么你都听,阿爹阿娘成天在你面前,你一句话都不提。” 武宁理亏,不说话了,他确实什么都没跟阿爹说......阿爹到底和林淼说了什么啊,同意了吗,还是反对?林淼会来提亲吗?他想着想着,也赌起气来,阿爹不理他、他也不要理阿爹了! 武婶子只好在两人之间帮忙传话。唉。 这天,林淼上门了,他一个人来的。 武宁只能在小房间竖着耳朵听,林淼进了堂屋没多久,就走了。 怎么就走了?这点时间能说几句话啊!武宁不敢去问阿爹,连忙跑到院子,怔怔地看着林淼的背影小路上消失。 第二天,林淼又上门了,还是一个人。 武宁在小厨房,听见声音刚站起来,立马被阿爹赶去房间,两人连对视都是匆匆的,也没说上话。 和昨天一样,没过多久林淼就就从堂屋走出来,是不是阿爹不想见他?武宁怅然若失地看向小坡,天那么冷,林淼呼出的白气就没断过。 第三天,林淼依旧是一个人来了武家。 武宁早早守在二楼窗户,看着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两人遥遥相望,林淼还对他笑了一下,武宁这次却没有欢喜的心情,阿爹肯定是拒绝林淼了,他才会一次一次不放弃地来家里找阿爹...... 林淼照旧进屋待了一会儿,很快出来,还在院子里摸了一把大黄脑袋,再次慢慢走上小路。 怎么会这样,林淼要建房子,还要坚持来找阿爹,他手干活都冻红了,耳朵也红,武宁看着逐渐变小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可怜,武宁心里发堵,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他一点也不想看到林淼安静落寞地离开,一点也不想。 武宁跑下楼,看见阿爹和阿娘坐在堂屋说话,他再也没忍住,哭着说:“你们又让他走了......” 话说出口后眼泪流得更凶,武宁喘了一下,再张嘴还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他,天这么冷,他,呜,都是我先跟他说的,你们干嘛,你们又让他走了......” 武婶子愣愣地看着儿子,回神后赶紧把人拉到身边,“哎呦,不哭不哭,你阿爹没骂人。” 武宁还在捂着眼睛哭,呜呜地,越哭越大声。 武阿叔见到儿子哭也慌了,站起来绕着人转了两圈,他倒成了坏人,便没好气地说:“人家才跑了三趟,你这就心疼上了......” 越讲老父亲是越心酸,又生起气来,干脆坐回原位别过头不打算哄了。 就该让那小子跑上十天半个月的,一句话让他说不上才解气。 等父子俩都平静下来,武婶子问儿子:“真那么喜欢啊?”哭得这么伤心。 武宁闷闷地点头。 武婶子又问:“成亲后,若是林淼不来家里住怎么办,你要离开爹娘去他们家吗?” 武宁:“他建了房子,会来家里住的。” 武阿叔一听便知道儿子瞒着他什么都知道,更气了,打击道:“那是骗你的,他建了房子,他爹也要他在新房子住。” “你们成亲后他又反悔,到时你怎么办?” “舍了爹娘去他们家吗?” 武宁反驳:“才不是,阿爹不会让他骗我的......”他后知后觉意识到阿爹是吃醋了,舍不得儿子了,就说:“我要在家的,我要和阿爹阿娘在一块。” “他反悔,我还是要在家的。” 武阿叔哼哼,这还差不多。 * 郑则带着两个小子外出收猪,下雪路难走,天冷难捱,养猪的农户想自留新年吃,他们跑了好几天都一无所获。 周舟心疼郑则在外受冻,想让他带着自己的帽子出门,他有两顶呢。 郑则不要,叮嘱他在家也要戴好。周舟只好去找阿娘,让她帮忙把在外面寻亲买的那顶棉帽改大点,最后帽子好好戴到郑则头顶了,他这才放心。 收不到猪,小九和鲁康也很忐忑。 郑则最后还是带着人去了下河村,先是去了先前收过猪的人家问,然后再挨家挨户问,一口气收了两头猪回来。 一头留着自家杀了做腊肉。 一头杀了拿去镇上出摊卖钱。 今早来家里帮忙杀猪的只有林磊,阿水有事要忙。小九和鲁康早早起来帮忙,立马空地上大灶烧水杀猪,搬板子,都是郑老爹教他们的。 杀猪两个小子也不怕,帮不上忙就站在一旁紧紧盯着,递木盆提热水,什么都干。 吃完早饭后周舟戴着兔毛帽,穿着棉衣裹得紧紧地,和郑则去镇上出摊。 “郑则,我觉得我这样看着好胖啊。”周舟不满抗议道。 衣服都是郑则给他拿的,早上忙,没注意,到了镇上摆好东西后,周舟终于回过味来,他一坐下衣服都打几层褶子了。 郑则闻言转头看,他今早在周舟的棉衣外面又加了一件他的棉袍,趁人还没完全醒神的时候给他穿上了,这一身实在结实,周舟穿着就像裹了被子出门的胖鸭子,见头不见脚的,哈哈。 “不胖,这样穿暖和,外面冷。” 好吧,周舟扑腾着手,手臂好重啊,但手还能弯曲活动,倒也还好。 这时丁杰揣着手,佝偻着腰走近肉摊,先是呼出一口白气,开口就说:“猪蹄一根。唉,天冷啊,炖个花生猪蹄暖暖身子。” 说完他想起一事,凑近郑则小声问道:“上回县衙斩首那两个人贩子,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你那远亲女儿找回了没?” 郑则点头承认,“找回了。” “那就好那就好。” 这会儿肉摊没什么人,他们也算得上是能说上话,郑则问他醉香楼生意如何,两人闲聊起来。 周舟在一旁听着,听他说到“冷得跑堂腿脚都变重了”,突然想到一事,等两人停下的时候,他问道:“丁杰。” “昂,咋了。” 周舟:“你们酒楼收堂倌学徒吗?” 家里多了三个人,爹娘最近都有点犯愁。郑则也在想如何安顿他们,周舟帮不上忙,只能带着孟辛在厨房,教他做饭。 若能为他们找到好去处,并学到立身之本,那该多好。 郑则接过话:“我有两个远亲的小孩,爹娘已经不在世,家里没有田产,只能成日晃荡,有上顿没下顿,我看着不忍,想给他们找份正经活儿干。” 丁杰听后站直身子,酒楼年年招学徒,留下来的却没几个,好点的能干到三个月,厉害的坚持个半载一年,口袋还不见钱,最后都跑了。 酒楼招呼伺候人的活儿,多少会受气。有钱的不会送孩子进来,穷苦的想送却没那钱财门路。进来的,多是条件一般但生活能过得去的人家,那些孩子恰恰留不下来。 说到底,就是穷不够穷、富不够富,孩子上摇下晃,享受不得,苦也吃不了。 丁杰说:“收是收,苦也真心苦,孩子几岁?小于十岁,大于十五就不要了。” 超过这个岁数的规矩难教。 郑则:“十三岁。”他趁着还没客人,便和丁杰走到一旁商量:“我是真心询问,先前也没打听过,不知要做哪些准备,若你方便告知,我会准备谢礼。” 周舟独自看摊子,郑则和丁杰聊了很久,他用稻草把猪蹄绑起来放在一旁。等两人聊完,郑则果然拿了案板上的猪蹄递给丁杰,也没收钱。 丁杰不是第一次和郑则打交道,他确实会做人,便提醒道:“还有一点,孩子太瘦或太胖都不成,掌柜的比较介意这点。” “若瘦的短时间补不起来,你们就让孩子穿厚点,总之要打理利索了,先领来我家看看。” “谈好了?”看人走后,周舟穿着厚棉袍堆坐在凳子上,仰头问道。 郑则笑着说:“谈好了,还得是你机灵。” “晚上回家,我们再好好盘一盘。” 中午郑则拿钱打算去买打卤面,周舟却不乐意,“不吃了,换一家吧!” “那吃羊肉汤和烤胡饼怎么样,价格差不多,还能尝两样。” 周舟立马点头了,烤胡饼表面撒了白芝麻,烤得酥皮脆响,多花上一文钱让摊主往里头灌羊脂,趁热化开,油脂四溢。 放在夏天周舟肯定吃不下,现在天冷了他倒是很馋,啃一口胡饼,再喝一口咸香的羊肉汤,一天下来都有劲儿。 午饭过后浑身暖洋洋,周舟穿得厚,像是裹了一身棉被,除了脸有点冷,他都能在大街上睡觉了。 摊前的雪化了,周舟拿了扫帚把潮湿脏污的地方扫开,待地面清爽了才停下。 午后生意逐渐好起来。 两人准备降价甩尾时,孙媒婆匆匆赶来,见了夫夫二人就笑。 “幸好赶上了,我还怕你们收摊了呢!” 周舟打趣道:“孙姐姐,等你呢,要买哪一块?” 孙媒婆本意不是买肉,就说:“哎呦,我买哪块都成,”她在肉摊上挑了一块肉,郑则称好收钱后她才继续说:“我今日啊,是专门来说声谢谢的。” 她笑眯眯地看向郑则:“多谢你给我介绍生意啊!” 当初郑则问她家地址,孙媒婆还当是说笑,媒婆家不怕别人知道、就怕别人不知道,她便说了,没想到,响水村林家兄弟俩都来找她说媒,哎呦,还说是郑则介绍的。 这两趟媒已经说成,新人双方都是同村,两家商议方便,后续无需她传口信和陪同送节礼,这额外的钱她是赚不到了,但胜在轻松,明年三月只需在成亲当日全程陪同迎亲即可。 “我得先走了,那驴车还在街道外头等着,明年三月一起吃酒席啊!” 孙媒婆离开后,周舟还没开口,郑则就说:“估计是阿水和武宁说成了。” 果然,夫夫二人到家,周舟兴冲冲想找阿娘问,没想秋叔和阿贵叔也都在。 他进门刚好听到阿娘大笑的声音传来:“真是宁宁啊?哎呦真好,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郑老爹瞧见周舟穿得鼓鼓地,裹着寒气冲进屋,笑着说:“这回你们几个真就不用分开了,一辈子都一块玩,哈哈哈。” 林秋也想到石头和月哥儿,点头赞同。 周舟坐到阿娘身边,听得阿贵叔说:“生辰八字算命先生看了,和石头月哥儿一样,八字相合、命理相配,我打算选同一天办婚礼,免了多次操办,也算双喜临门......” 夫夫俩对视一眼,犹豫道:“但喜冲喜,喜气过盛我们又怕反招来灾祸......” 林家被村里人说“灾祸” “不详”,这大半辈子很不容易,如今更是怕坏了两个孩子的喜事。 “况且石头是哥哥,长幼有序,得他先娶亲。” 林家夫夫二人没有长辈可以询问,便来找郑老爹和张大娘问问,若是可行,他们再去找周家武家商议。 小九和鲁康见过郑老爹卸牛车,牛车一停在院门口,两人就迎上去把牛往篱笆空地牵,孟辛机灵地从后院跑来打开篱笆院门。 郑则走进来说:“同天操办石头也能先娶亲,他在午前行礼,阿水午后行礼,双方错开吉时就好。” 郑老爹这段时间去林家帮忙,他知道新房和老屋的布局:“新房三月也能建成了,正好,兄弟俩分设两厅行礼,一个老屋一个新屋,一个午前一个午后,宾客各半。” “到时请位脑子清明、机灵利索的人帮忙看着,是哪位亲家的亲戚,就往对应的厅堂引,兄弟俩礼成后,合宴招待。两座房子不是只围一个院墙吗?刚好一起摆桌了。” 郑老爹:“如此便能确保喜事圆满,亲事顺利得体,谁还能说喜冲喜,嘿,让村里人开开眼,这是真正的双喜临门!” 这一番话说得人心情激荡,周舟高兴鼓掌,捧场道:“好!阿爹说得真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郑大娘忍不住揉了一把他的小圆脸,哎呦真讨喜。 林家夫夫听后心情舒畅,顾虑全消,决定兄弟俩的婚事同日操办。 郑大娘提醒道:“两个屋子,吃的用的得放一样,到时两家亲戚都在,免不得两屋探看,东西不一样就怕双方心里介意。” 林秋点头:“我会买双份,媒婆都一样呢!” 周舟立马去看郑则,两人偷偷笑了。 第100章 给大伯和大娘养老 第100章 给大伯和大娘养老 房里点了两盏油灯。 算盘珠子哒哒响,屋里暖和,周舟披着棉袍子在算他们这阵子外出的花费。 他们借宿农户家里,五十文一间房,两人住一屋,车夫住一屋;热水沐浴十文一次;酒肉另加则需五十文; 周舟的帽子四十文,两人多买了几双袜子一百二十文; 雇牛车五十文一天,农户家买草料十文钱一次,最后一日他们是坐带车厢的马车赶路回家,价格较高,三百文钱。 零零碎碎算下来,他们这一趟外出花了五两又二百八十文钱。 周舟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带的钱会不够用呢。” 郑则在整理衣柜里头的物品,闻言转头说:“咱们没住在镇上,吃喝都在农户家,花不了多少钱。” 周舟想想也是,他们带了十五两银子去呢,还剩了九两又七百二十文带回来。 今日出摊分得五百八十二文钱,郑则带着他又去布行扯布料,还买了棉花,只余了九十二文钱回来。 周舟摸着桌子上较为粗糙的布料说:“这是给那几个小孩买的?” “你还没跟我讲今日丁杰怎么说的呢。” 郑则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坐下,把油灯拉近了些,慢慢说道。 酒楼里的堂倌儿学徒,拜师银要三两,丁杰作为保人引荐给堂头,也就是当初带丁杰的师傅。此前要先由掌柜过目考量,合适的才允许拜师,学徒三年,三年后才有工钱。此外还需支付一百文跑堂服。 周舟点点头,不少钱呢,“你舍得给他们花钱?” 郑则伸手进钱匣子里,捏了块银子在手上,沉思一会儿说:“两人总归会长大,记账到他们头上便是。小九还有个哥儿弟弟,哥儿不似汉子,将来嫁人或是其他,他定是要为弟弟谋个出路的。” “我不怕他跑。至于鲁康,鲁康可能会难一点。” 周舟不解:“难听话吗?” 郑则摇摇头,转而又说:“明日让阿娘看看布料和棉花,先给那两个小子做一身厚衣服和鞋子,出去收猪两人一直打摆子,这样下去不行。” 今日买的是粗棉花,颜色也没这么好,做鞋子帽子不心疼,将就着先用吧。 “那孟辛呢?” 郑则:“孟辛先住着,你先教他做饭做家事,他能帮上你和阿娘也好。” 两人又在灯下聊了一会儿,窗外寒风吹彻,夜色渐深,便先睡下。 第二日,郑大娘让三个孩子轮流踩在一块旧布料上,用木炭描了脚掌尺寸,之后拿着布料就出门了。 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三双鞋垫。 “这鞋垫咱一时半会儿做不成,我就去村里找有孩子的人家,对比尺寸先买了。” 几个孩子也没双好鞋穿,镇上的鞋子贵,买鞋垫倒是便宜,粗棉布裹上棉花自己做,能省很多钱。 郑则和郑老爹在屋里商量事情,鲁康在篱笆空地喂猪喂牛,小九在铲雪扫地,孟辛跟着周舟做完家事后,来到郑大娘旁边看她裁布料。他知道鞋子有他的一双,暗暗开心地蹲在一旁看。 周舟从厨房里出来,走到郑大娘身边小声问:“阿娘,往年郑则生辰怎么过啊?” 快到郑则生辰了,周舟在暗暗盘算要送他什么东西,一时没有头绪。 郑大娘停下手上的活,皱眉思索了一下:“去年......去年就在家吃了顿好的,我和你阿爹给他钱,让他自个儿买东西,就过去了。” “他生辰在寒天冻地的时节,想凑热闹也难,自家欢喜一趟就算了。小些时候还会喊宁宁和林家兄弟来庆贺,长大后他自己说不用庆贺。” 周舟:“这样啊......阿娘,我去找月哥儿玩。” “哎,穿厚点吧。” 周舟戴上兔皮帽子,裹得严实,慢慢往月哥儿家走去,走到大树下时发现好多婶子小孩都围在一起,月哥儿和武宁也在,他高兴地跑过去喊他们:“月哥儿!宁宁!” 两人回身看,结果刚刚站着的位置立马就被人占去了,月哥儿:“我,我们还没看完呢!” 那婶子说:“哎呦哎呦,你们小哥儿晚点看吧!” 两人就这样被挤出来了。 这时钱货郎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慢点儿,慢点儿,都有的啊,来来来,散开些散开些——” “糖!酥糖!阿娘酥糖!” “那条青色的发带拿给我看看,这颜色比上次好看啊。” “彩线还有没有了?” 冬天的货郎也很受欢迎,村民雪天外出困难,小孩在家也闲闷,就盼着货郎能带点新鲜玩意来热闹热闹。 武宁戴着和周舟一样的帽子,见周舟跑过来就冲他吹了口白气:“弟弟,你怎么跟块胖年糕一样?”小圆脸白白的,穿得胖胖乎乎。 月哥儿闻言笑起来,他也带着棉帽,露在外面的眉头和鼻尖冻红扑扑的:“我想去找你玩呢,路上遇到武宁,又看见货郎叫卖,我俩就先停下来了。” 周舟嘿嘿笑,他穿得是有点多,跑起来有点艰难,“还买东西吗,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武宁:“不买了,人好多。”他本来也是想去找弟弟玩。 月哥儿说:“去我家吧,我家有年糕,我们拿来烤着吃,说说话。” 三人裹着寒气进屋,周向阳立马跑出来,逐一喊了人,又凑到武宁身边打量一番,说:“武宁,你看起来好像一只熊。” 武宁的护领也是有毛的,脚上还穿着羊皮靴子,个子高穿得又厚,整人看起来壮实不少。 “我是一只熊,就先吃掉你!” 说着取下帽子,把上面的雪花弹到周向阳脸上,小孩冰了一脸,尖叫大笑着跑开。 武宁三两步抓住他衣领拉回来。 “救命救命!” 冰凉的手指贴在周向阳脸上,把小孩冰得直喊小哥小哥,还秃噜嘴喊了石头哥。 “林磊也在?”周舟惊讶。 “他哪里有空来?”月哥儿拍拍身上的雪,无奈道:“你们别听小阳乱喊,他现在就会拿石头吓唬人,狐假虎威。” 也不知道石头和小阳说了什么,最近这小子总是威胁人,盯着他说要吃多一点饭、天冷要穿厚厚的,不然就告诉石头哥。 月哥儿被他闹得可烦。 周父去林家建房子,周婶子从厨房出来,见三个小哥儿都在,笑着说:“正好,炉子里炭火旺着,你们来烤年糕吃吧。” 周舟和武宁赶紧打招呼,喊周婶子。 “哎你们玩,月哥儿,铁丝架子找出来了,洗洗就用,我去找芸娘讲讲话。” 周婶子怕他们玩得不自在,打算去别家串门。走到院子,听到武宁说他不怕冷,他去洗铁丝架。 听到这里,周婶子就知道将来月哥儿嫁到林家和武宁能处好,这孩子也是好的。 村里人都以为林淼要房子建好了才说亲,没想到刚建不久,他就带着媒婆去山脚武家提亲了,且说成了。 如今一看,武家也不像当初说的只招夫婿,嗐,光想不争取的人没那好命,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年头谁胆大谁就能成事,这话可真不假。 厨房里暖融融,几只小猫乖乖蹲在炉子前取暖,三个哥儿围坐,年糕切成小方块后放在铁丝架上烤。 月哥儿在小碗里放红糖,加了点水放在铁丝架上化开,“等会儿年糕烤好了,沾糖吃。” 武宁用筷子夹年糕块翻身,看着慢慢鼓胀松软的年糕,他忍不住看向弟弟圆乎的脸,又白又软的,真的很像啊。 “喵~”小猫闻到年糕的焦香味,迫不及待叫唤起来,身后的尾巴悠悠甩动。武宁低头看还没他巴掌大的猫崽:“这就是你们说的小猫?” 周舟:“对呀!”他跟着低头,数了数,疑惑道:“咦,还有一只呢。” 周向阳在一旁大声说:“死掉了!小哥不敢看,我去喊阿爹来丢掉的。” “有一只没活成,不知什么原因,刚接回头天晚上就不行了。”月哥儿摸摸弟弟脑袋说道。 年糕表面烤出一层淡淡的焦黄色,散发着焦香,沾上红糖汁吃,外壳酥软,内里香甜软糯。周向阳守着吃了好几个,心满意足地说:“我去找虎子玩了!” 武宁皱着眉头吃了一块,忍不住说:“月哥儿,有辣椒酱吗?” “你要蘸辣椒酱吃?”周舟震惊。 “昂。”又甜又糯,吃得不爽快,辣口的好点,果然辣椒酱沾上后,武宁一连吃了三个,爽了。 吃了年糕喝了热茶,舒服得脚底板发热,小孩周向阳不在后,三人聊起林淼和武宁的事。 “真的?是你开口先说?!”周舟和月哥儿兴奋得两眼发亮,明明是林淼先喜欢武宁,没想到表白心意却反过来了,真令人意外啊! 武宁被问得后背冒热汗,他往炉子外挪了挪,点头:“是啊,这有什么嘛。” “先不先说,我都喜欢他啊,我喜欢他,那我先说又怎么了。” 而且林淼就是想听他先说出口。 周舟和月哥儿默契对视:哥儿主动! 三人接着聊,“......后来呢,他去了山脚三次,勇叔还让他继续跑吗?” 武宁难得羞窘,他点点头,那天当着爹娘的面大哭之后,父子俩是说上话了,但阿爹还是没有松口。 估计真被气着了,继续让林淼来了三天。在武宁要闹脾气之前,武婶子拉住他说了一番话。 她希望儿子成亲,但更站在丈夫这边。 “你要体谅你阿爹,你是爹娘好好疼爱养大的,没理由别家来求娶,张张口就能轻易把孩子说去,况且是你瞒爹娘在先。” “你也说了林淼喜欢你,难道他会因为多跑几趟就不喜欢了吗,让他跑吧,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越争取他才越懂得珍惜。” 武宁被阿娘说得心软,只好每天在二楼等林淼来。可能是儿子那样子太过不舍,武阿叔不忍看,很快松口了。 第六天,林淼进了堂屋后很久都没出来,第七天下午,他和两位阿爹提着东西,带着媒婆上门了。 月哥儿听得满脸通红,他看了周舟一眼,忍不住把那个问题问出来:“那你们有没有——” 周舟一听双眼发亮,立马来劲儿了,他转头捧住月哥儿的脸,撅起嘴巴,发出“啵啵啵~”的声音,月哥儿十分配合,假意害羞地扭扭身子。 两人演完就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脚下的小猫崽被两人笑声惊到,竖起尾巴喵喵叫。 放在以前,武宁估计看不懂弟弟演的一出,可自从他喜欢上林淼,见面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的嘴唇看,此时立马就会意了。 他挠挠头说:“什么啊......” 周舟抓着他追问:“有没有,有没有?” 武宁上手捏弟弟的小圆脸:“有什么有啊,我倒是想有......可林淼说还不行.....” 月哥儿和周舟震惊对视,瞪大眼睛齐齐说道:“哇哦!!!” 武宁被看得头都红了,直接一手一个,互相掐在一起笑成一团。 周舟心情愉悦,乐悠悠地慢慢走回家,和武宁在荒地分开。 走到篱笆空地遇到钱货郎,看来他已经在村里转了一圈了,大雪天的不容易,钱货郎见人就招呼:“小哥儿,针头线脑碎花布,发带串珠彩线绳,要看看不?” “不......”周舟突然想到前两日阿娘用粗盐炒的太阳花种子,咸香可口,炒出来一碟子,大家尝尝味道就没了,他忙问:“钱货郎,你之前卖那黑白相间的种子还有吗?” 钱货郎停下来:“没了。”新鲜东西,没多少人真的买来种,卖完他再没拿货。 “你是在哪收的?” 钱货郎:“远着咧,在丰乐镇收的,咱们平良镇也有。”这种子镇上也卖,去种子行问问就知道了,货郎没必要隐瞒。 周舟听后,掏出六文钱买了两根发带。 * 郑则和阿爹聊过后,趁着周舟去玩,两人喊三个小孩到小房间。 小九牵着孟辛,鲁康走在旁边,三人都有些惶恐不安。 尤其是小九,他看着弟弟露出花印的洁净额头和梳理整齐的头发,心里难受,小辛在郑家这段时间看起来最精神好看。 如果小辛能留下来就好了。 孟辛感觉手掌被握紧,他抬头看哥哥,用另一只手握在他手上。 郑则:“孟辛的病已经好全,该说说你们的去处了。”见小九和鲁康不安对视,郑则先是问他们:“你俩十三岁,孟辛十岁,为何不去镇上的养济院求助?” 养济院收留六至十四岁的孤儿和流浪儿,三个孩子年龄符合条件。 鲁康先说:“我们就是从养济院跑出来的,里面的人不好。” 小九接过话,口条清楚:“他们强迫大孩子去劳动,偷偷让我们干活,钱要上交。经常有人生病,给饭吃,但也打骂人。” 鲁康:“辛哥儿不讲话,他们也骂。” 郑则不知道养济院里头竟有这样的门门道道,“你们住了多久?” 小九着急摆手:“就住了一个月。我们不会再去那里了。”他住里面很不安,总怕有人趁他不在偷偷卖掉小辛。 “你们流浪时是否有得罪什么人,要老实说。” 鲁康摇头,小九犹豫了一下也摇头,他偷过吃食和钱,但没被人抓到过。 郑则对两人性格也有了解,他严肃地说:“孟久,小偷小摸的事,往后你不能再做了。” 小九连连点头,他听出郑则话里有别的意思,紧张等着。 三人如今还住在郑家,避免被视为隐匿人口,郑则需要告知村长; 去镇上酒楼做堂倌儿学徒,要有户籍身份,流浪儿若不入收留者户籍,郑则需要与他们签订收留契,还要找村长写保书,请他作为保人一同去县衙备案,获取“收留凭”,如此一来三人便有身份了。 “......收留期限我签五年,五年后你们两个也成年了。” 收留…… 小九听后眼泪掉落,说不出话来,只能拉着另外两个还傻愣着的跪下,“砰砰”磕头。” 郑则叹了口气,喊他们停下:“别高兴太早,在你们身上花的钱我都记账上,将来要你们还的。” 小九擦掉眼泪,认真点头:“我都还,只要能让我们留下。” 三人以为被收留已经很好了,没想到还有更好的事。 “家里没这么多田,我找了关系......跑堂学徒三年,再苦也要坚持,第四年你俩就能挣钱,也算有了立身之本,收养期限到后,便可自己成家生活。” 小九怔怔看着郑则:“我将来会还钱,一定会报答你们,我孟久说到做到......” 鲁康跟着说:“我也还钱,我还给你们家干一辈子活。” 小九转头看弟弟,忐忑地说:“小辛欠的钱,我将来也还,他能不能住下......” 郑则示意他听着:“先说好来,我还有两位家人......他们如今不在这里,将来若需要人照顾,你是否愿意让孟辛照顾他们。” “孟辛欠的钱不用还,他照顾人直到他成年,之后嫁人或是想离开,都由他。” “我能先问问是谁吗?” 郑则:“我夫郎的爹娘。” 小九感觉牵着的手被弟弟晃了晃,他当即应下:“愿意。” 都说完了,就在郑则和郑老爹准备起身离开时,一直不说话的孟辛突然开口。 “我将来,给大伯和大娘养老。” 第101章 冬日熏制腊肉 第101章 冬日熏制腊肉 家里有人帮忙后,周舟多了好些时间。 房间暖和,他坐在圆桌前缝制棉帽。阿娘说郑则原是有的,去年出摊弄丢了,好在后来天也暖和了,周舟想给他做一顶新的。 外头实在冷,风吹得人喘气都难受,郑则在门廊已经抖掉身上的雪,进屋仍裹了一身寒气。看到夫郎好好在家坐着,他心里舒服不少。 “你回来啦,都办完了吗?” 周舟起身去拉郑则,把他的手抱进怀里捂暖,他还没出过屋子,郑则已经在外面跑大半天了。 早上郑则和阿爹提了东西,带着几个孩子上村长家请他做保人、写保书,接着又赶牛车去镇上县衙备案。 桌上放着在缝制的帽子,郑则看尺寸和颜色,猜到是给自己做的,心里更是愉悦几分,他点点头:“村长答应帮忙了。” “家里没笔墨,我顺道让他帮忙写收留契,我和三个孩子都按手印了。” 保书和收留契写四份,在场的三方各收一份,剩下的拿到县衙备案,上交一百文备案费后获得“收留凭”,三个孩子之后就有身份了,将来成年买地建房在村里入户,即可拥有户籍。 郑则从怀里拿出三样文书,和周舟靠在一起看,文书上面的保人、收留者和孩子的信息清清楚楚,周舟这回可算放心了。 “你真厉害,说要留他们,很快就把事情办好了,真的好厉害。”郑则做事又快又好,让人十分放心,周舟由衷夸赞道。 三样文书叠好收进床头暗格,周舟重新坐到凳子上,说:“我还以为要找村长好几趟,他才愿意帮忙呢。” “不会,只要那三个孩子有人负责,村长也不怕他们胡来犯事,再说,我们提了东西上门的。”有肉有蛋有酒。 郑则一脸神秘,凑到夫郎耳边小声说:“我还给他包了一百文感谢费。” 周舟侧耳听着,听完慢慢提起眉毛:“你偷偷拿钱啊?” 说着他抿嘴坏笑,看向郑则,作势要拧他耳朵,结果郑则长臂一伸把人搂在怀里,脖子就被咬住了,郑则还用牙齿磨,周舟立马大笑着要躲开,两人闹了一通才停下来。 周舟喘了口气,也不缝帽子了,搂着人家脖子抱了一会儿,郑则早早就出门,今天都还没有抱过他呢。 “那什么时候带他们去见丁杰?” “过两天,让他们先养养,等脸色看起来好一点再送去。” 周舟仰头问他:“那我们是不是还要给丁杰准备谢礼,送什么?” 丁杰作为保人引荐给堂头,肯定是要送礼的,郑则心想,送什么都不比送钱来得有诚意,别的添头他再想想。 两人又聊了几句,而后一起去厨房把腌制好的肉搬去篱笆空地。 先前收了两头猪,出摊当天都杀了,一头镇上卖,另外一头做腊肉。郑老爹亲自操刀,把肋条肉、五花肉前后腿等都切成条,猪头肉剔下来,也一起撒酒和调料腌制。 已腌制七日,是时候拿出来晾晒熏制。 “鲁康,把墙角的竹竿和稻草帘子搬过来,要搭架子。” 鲁康顺着郑则指的方向跑去,竹竿一抱就是几根。 “小九,把松柏树枝搬过来,先搬一部分。” “哎。”孟久知道松柏枝放在哪里,孟辛左看右看,最后跟着哥哥去搬树枝。 篱笆空地走动的人增多,黑豆和豌豆跑过来凑热闹,小爪子也不怕冷,迈着短腿就往前冲,鸡群一见到两只狗崽,连忙扑腾着翅膀散开。 郑则看着乱哄哄的空地四周,喊道:“孟辛——” 孟辛立马从后院跑来,手上还抱着松柏枝条,郑则:“这些让你哥搬,你把鸡赶回鸡圈里面,不成就用竹篾门把它们拦在猪圈那一头。” “总之不要让鸡跑来这里。”一不小心扑进火里,毛都要燎掉。 周舟把最后一盆腌肉放在地上,郑则和鲁康已经把架子搭起来了,架子四周还围着竹篾板和稻草帘子,他低头看地上的肉盆问道:“郑则,这么多能熏完吗?” “能,一半一半轮着来。” 腌制好的腊肉,用劈成细竹条在穿一头过,竹条折成便于提起的形状,悬挂在竹竿上,腊肉底下是成堆松柏枝。要点火了,周舟和三个孩子都围在郑则身边好奇看着。 点燃的松柏枝条慢慢燃烧,冬日潮湿,火势渐缓,火苗捂在枝条底下,不久之后烟雾缭绕,松柏香气弥漫。 火堆上挂了三排腌肉,料汁滴落,烟雾升腾,场面颇为壮观。鲁康和小九盯着悬挂的肉条看,心里很是震惊,好多肉啊,木盆里面还有! 孟辛却立马往院门和围墙看去,瞧见篱笆门和竹片墙把里头挡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放心回头,靠在周舟旁边。 郑则转身对两个小子说:“你俩再去搬几根竹竿过来,用麻绳绑成架子,咱在旁边晾一排。” 篱笆空地宽阔,冬日寒风凌冽,这一小块地方却烧着木柴,暖意融融,燃烧的焦味和松柏的清香交织,一会儿想让人躲,一会儿想让人闻。 几个孩子来回走动,试图躲开烟雾,脸上难得露出笑容。 郑则又拨弄了两下火堆,站起身拍拍手,找来一根光滑的小木棍,擦干净后交给小九和鲁康:“你俩就负责看好火,时不时翻动腊肉,确保熏制均匀。” 他语重心长:“明年家里的腊肉好不好吃,就看你们了。” 小九和鲁康紧张点头。 周舟和郑则往堂屋走,回头一看,那三个小孩果然坐小板凳上老实盯着腊肉。 刚挂完腊肉,手是脏的,周舟就用头顶了郑则一下:“你真坏,你逗他们干嘛啊,我怕他们今晚不吃饭都要盯着腊肉了。” 郑则笑出声:“那就让他们盯。” 郑老爹和郑大娘满脸笑容地推开院门,见夫夫两人举着手,篱笆空地又飘来烟雾,“腊肉已经熏上了?” “熏上了!”周舟快步走到郑大娘身边,他的手都被风吹痛了,“阿娘!帮我舀点热水洗手吧!” 郑大娘看他的手冻得发红,娘俩赶紧往厨房走。 郑则站在门廊没跟上,他看向郑老爹:“阿爹,这两日还要去阿贵叔家帮工吗?” 郑老爹说不用:“新的石料还没送来,歇两天再开工。” 前头他们从镇上县衙回家,郑大娘就说林昌义来寻,怕是要聊田地的事,郑老爹原是要去成贵家,闻言便先去找了林昌义。 “田我看过了,我说要回家和儿子再商量商量。”郑老爹提醒他:“你先去洗手。” 等郑则回来,周舟和郑大娘也一起听。 “我跟着转悠了一趟,卖的那两块田位置偏,离村西那头村民家还要远些,”郑老爹看向儿子,“好的是两块田连在一起,离水渠特别近,不怕缺水,养鱼是合适的。” “成贵家也有一亩水田在那附近。” 郑则:“他们要价多少?” “第一回你阿娘去问,他婆娘说要四两又三百文钱一亩;刚刚去看,他让了两百文就没再松嘴,只一个儿劲地让我看看田。” 郑则觉得贵,田地离家太远不好照看,何况将来水田里要养鱼的,鱼长成后人得去田里盯着。 “他们在村里放出消息要卖田了吗?” 郑大娘消息灵通:“放了,已经有好些人上门问。” 今日都腊月二十一了,他们家孩子正月入学,田到现在还没卖出去。 郑则转头问阿爹:“他们知道我们打算买两亩田吗?” 郑老爹摇头:“这我没提。” 郑则:“阿爹,下午我们再去一趟吧,若是能谈到四两以内,咱就买。” “田这么远,养鱼怎么照看?” 周舟想起从前和爹爹去锦州郊外,看到守着成片瓜田的人家,就说:“鱼长成那几日,我们在水田附近找个空地,简单搭个棚子守着,等抓鱼卖完了就不用再看了。” 一家人探讨,觉得可行。 腊肉要持续熏上三天,每日需熏上四五个时辰,不熏时就挂在屋檐下风干晾晒。小九和鲁康很上心,只要开始熏腊肉,他俩就守着火堆寸步不离。 三人如今已经穿上新的棉衣棉裤和鞋子,一匹麻粗棉布八丈长,郑大娘精细裁剪,又添了点家里之前剩有的,硬是给每人凑出一身冬天衣服,今年好歹不用受冻了。 周舟找出郑老爹夏天编织的草帽,又拿了几块旧布巾给郑则,让他拿去篱笆空地。小九和鲁康没有帽子,布巾包头再戴上草帽可以保暖,先用这个挡挡风。 “谢谢大哥。”小九和鲁康齐声说道,两人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鲁康高一点,小九瘦一点。 “大哥”是鲁康先喊的。 那天郑则找他们谈话,从小房间出来之后,他就自然而然地就喊郑则大哥。 鲁康性格有种天然的坦诚,郑则听到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阻止。 小九惊讶,事后偷偷问鲁康:“你竟然直接就喊了。”小九自己是不敢喊的,不知是不是当初偷钱袋时,郑则给他的印象太凶还是别的,反正他有点怕郑则。 鲁康没想太多,他虽没有入籍郑家,但他拿郑则当大哥,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就这么喊了。 郑则:“腊肉今天熏完就收了,之后放在屋檐下风干,天好时拿出来晒就行。” 拿着小棍翻动腊肉的两小子应下。 周舟在房门口喊道:“孟辛——” 孟辛很听话,他总是留意家里的动静,像小狗崽一样,一喊就来,手脚特别轻快。 给他们做衣服的布料几乎没有剩,周舟用自己攒的布头给他做了一顶帽子。 因着不是一块整的布,颜色有些不同。 周舟给他展示帽子:“你看,盖耳这里是褐色,等天暖了盖耳翻起来又是蓝色的,来,戴着试试。” 帽子遮住了孟辛的花印,只露出五官,显得他眼睛很亮。 “你喜欢吗?”周舟笑着问。 小孩点点头,珍惜地摸摸脑袋上的帽子,抓住了周舟的手,小声说:“谢谢粥粥哥。”说完害羞地往厨房跑了。 周舟把这段时间缝制的东西摆出来看,棉帽子和兔毛护领。 兔毛是周舟去武宁家买的,可惜已经没有纯白色,宁宁说颜色好看的早就被勇叔拿去镇上卖了,周舟就拿了棕灰色。 武宁不打算收钱,周舟嘴上说好,出门却转去小厨房喊武婶子,在她反应过来前把钱放桌上,拔腿就跑。 周舟一口气跑到小山坡,才敢转身对着栏杆处的武婶子大笑,哈哈哈哈,这还是他跟阿娘学的咧! 武婶子笑骂他:“穿这么圆还能跑这么快!”这孩子穿了一身暖黄,在雪地里特别显眼。 武宁跟出来看才知道弟弟放下钱跑了。 棉帽厚实,兔毛领子柔软,周舟在护领两端加了细棉绳,方便系紧,越看越满意。 这时郑则走进房,见周舟一脸笑意,就问:“自己在那美什么呢?” 反正都是给郑则的,今天给明天给都一样,周舟拿起兔毛护领想往郑则脖子上套,可恨这人故意直挺挺站着,周舟垫脚,都没办法把护领绕过他头顶。 郑则好整以暇地看着夫郎瞎忙活,终于被他这憨憨的小样儿逗笑,“哈哈哈哈哈!” “你可真烦!快点——”周舟使劲儿,扒拉他的脖子要人弯腰,“快点,低头,低头......” 长这么高就会欺负人。 郑则还在绷着身子逗夫郎,就在周舟要恼火赌气时,他立马松劲儿弯腰,讨饶说:“低头了低头了,帮我戴上吧。” “打你。”周舟竖起巴掌,瞪他,拧了一把这人耳朵才解气。 好吧,见郑则好脾气地对他笑,周舟最后还是乖乖帮忙把兔毛护领围上,围上后他眼睛一亮,又拿起棉帽子帮郑则戴好。 “真好看,你怎么戴着都不显胖啊?” 厚实的棉帽遮住郑则的头发,只看到脸,鼻梁锋利、眉骨高深,五官看着更为冷峻,棕灰色的护领衬得郑则脸色很健康。 为什么啊,周舟又反悔抢过的帽子,戴到自己头上,疑惑地去梳妆台照镜子。 镜子里的周舟戴着棉帽,脸是看起来小了些,但依旧圆乎。他转头看一眼郑则,再看一眼镜子,终于接受事实,泄气地把帽子摘下:“为什么我就看着就是圆乎的。” 郑则听了笑出声来,他弯腰偏头啵地亲在周舟温软的脸蛋上:“就爱这小圆脸,亲不够。”为了证明自己说的真心话,他连连亲了好几口,把人亲得往一边歪。 “哈哈哈哈烦人!” 周舟被哄得露出小窝,他重新帮郑则把棉帽戴上,下巴靠在他胸前仰头问:“明天做长寿面给你吃好不好?做炖红烧肉给你吃好不好?” 郑则的脑袋被夫郎做的帽子捂得暖暖的,心也跟着发热,他满足轻叹:“都好。” 这回真心实意觉得庆贺生辰真好。 第102章 福寿康宁,岁岁今朝 第102章 福寿康宁,岁岁今朝 腊月二十二,清晨。 周舟醒来时,郑则已经穿戴好了,他把烤得温热的棉衣套在夫郎身上,暖融融的,穿着正好。 人没醒神,周舟心里却还记得日子,他一边配合郑则抬手穿衣,一边仰头迷迷糊糊地说:“郑则,今日是你生辰,祝你福寿康宁,岁岁今朝。” “嗯,祝我们福寿康宁,岁岁今朝。” 郑则帮他捋顺棉衣,怜爱地拍拍夫郎后背,“谢谢粥粥。” “棉帽和护领你喜欢吗?” 分明已经瞧见人把这两样戴上了,周舟还笑嘻嘻追问,等郑则说喜欢,他又从梳妆台抽屉里找出一根编好的红绳,帮他系在手腕上,祝福道:“挡病挡灾,顺利平安。” 生辰要吃长寿面的。 周舟走出堂屋,供台上点了香,屋外天色难得明朗,看来今日会有阳光。 小九和鲁康在院门口扫雪,他进了厨房看一眼,孟辛守在小炉子前熬煮玉米碴子粥,“粥粥哥。” 周舟点点头,洗漱过后人也精神了,先和面醒面,再把冻着的馒头放锅里蒸上,如今家里人多,他叠放了两笼。 先前做的毛豆腐成功长出干净洁白的毛后,用酒、盐和辣椒粉拌匀放在陶罐里,最后淋上烧热的芝麻油浸润,油纸封坛。 腌制到如今家里已经吃了好几回,郑老爹尤其爱吃这口,周舟用干净筷子夹取一碟子,小心绑上油纸封坛。 “粥粥,煮红皮鸡蛋吧!”郑大娘跨进厨房说道,她一早去了沈郎中家买苏木。 “阿娘,煮几个?”周舟在小隔间问。 “八个,煮双数,咱们都沾沾寿星福气,一起吃。” 苏木洗干净后锅中加水,大火熬煮出颜色,放入鸡蛋再煮一会儿就可以捞出。 “阿娘,鸡蛋颜色可真好看。”蛋壳上的红色染得均匀,红艳喜庆,郑大娘笑着说:“你俩成亲时也煮了红皮鸡蛋,你忘记啦?” 周舟忘记自己有没有吃了,只记得第二日起床打扫院子,地面有细碎的红皮鸡蛋壳,应当是小孩子们吃的。 郑大娘说面醒好了,周舟连忙抢着说:“阿娘,我来做我来做~”他想给郑则做长寿面咧,郑大娘自然让着他,在一旁看着。 面团压成圆饼,再擀成薄片,周舟看向阿娘:“这样可以了吗?”郑大娘摇头:“撒点面粉再擀薄些。” 周舟照做,擀好的面皮折成几叠,用刀切成细条抖散备用。 院里传来声响,郑则从杂物间扛出木梯,小九和鲁康在一旁扶住,郑则看着踩踏的梯木有些松动,上脚试踩,没想到稍稍有力就踩断了,断口和地上有粉末碎屑,看来已经被虫蛀已久。 三人只好把木梯横放地上,找木头修补。 郑大娘看到了儿子头上的棉帽和脖子围着的护领,心道她这个儿子真是捡了宝,“粥粥手真巧,那护领是去英红家买的兔毛?” 周舟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碗里备用,说是的,他还把放下钱就跑的经过讲给郑大娘听,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郑大娘:“是该给,你那顶纯白色的兔毛也是英红送的,也没收钱咧。” 郑大娘把切好的萝卜丁和辣椒就着煎蛋的油翻炒盛出,锅洗干净烧水煮面。宽口碗里放入一小块猪油,放入葱花和酱油,舀几勺面汤倒入碗里,再把锅里的长寿面捞进碗里。 “辛哥儿,来,把馒头端去桌子上。”玉米碴子粥已经煮好,孟辛一直在大灶口帮忙看火。 郑大娘装了一个红皮鸡蛋,小碗里夹了一筷子面条,拿到堂屋摆在供台上。 郑老爹也从外面回来了,他关上院门,满脸欣喜地说:“好消息!听不?” 郑则隐隐猜到是什么事,站起来刚想问,郑大娘喊道:“先吃饭!早饭还没吃,有什么比吃饭还着急?” 一家人落座,油润咸口萝卜丁,香辣毛豆腐,浓稠的玉米碴子粥,管饱的杂粮馒头,郑老爹看到毛豆腐眼睛就亮了。 飘着油星子的长寿面放在郑则面前,上面还放了个色泽金黄的煎蛋。 郑大娘笑着说:“长寿面是你夫郎做的,早上先这么吃着,晚上咱再吃顿好的,啊。” 郑则点点头,偷偷在桌下捏捏夫郎的手,周舟笑眯眯地转头看他。 红皮鸡蛋拿每个人都分了一个,小九和鲁康连声道谢。 孟辛紧紧捏着鸡蛋,好完整、好漂亮的鸡蛋,他忍不住低头看了又看,举起来给周舟,周舟摸摸他脑袋,小声说:“嗯,这个是你的。” 鲁康去拿碗,小九很利索地用布巾包着陶罐,给大家舀了玉米碴子粥。 “吃吃吃,快,等会凉了。”郑大娘招呼道,等大家第一口早饭咽下肚,身子开始热乎起来后,郑老爹就说:“那两块田,先前我和郑则去谈,三两又八百文一亩,两亩田可以一次给完钱。林昌义刚刚松口了。” 郑则:“什么时候去村长家说?”就怕中途有变故。 郑老爹笑了,他夹了一筷子红艳艳的毛豆腐放在掰开的馒头上,咬了一口说:“他松口后我立马拉着去村长家,嗐,林成章还没吃早饭咧!” “他把我俩赶走了,让吃完早饭再去,哈哈哈。” 郑老爹一早就去村里晃悠打听,他心想林昌义家的买不成,别家也问问,冬天买不到田,春天就更没人卖了。 没想到真被他说成了。 早饭后父子俩带上银钱去村长家,周舟打算去月哥儿家抱一只小猫回来,想起宁宁说花生会咬小猫,他有点担心。 “阿娘,若是我抱小猫回来,豌豆和黑豆会不会咬它啊?” 之前家里腊肉遭老鼠,郑大娘是知道,狗崽都养了,养猫她自然也同意,“猫又不傻,还能定定蹲着让狗咬不成,不怕,小猫不一定和傻狗一块玩咧。” 周舟就带着孟辛走了。 孟辛来家里这么久没有出过门,流浪久了他有点抗拒外出。 郑老爹和郑则还会带小九鲁康出去,孟辛一直在前后院,在篱笆空地忙活,幸好家里家畜多,和小狗小鹿玩,他也挺开心。 “月哥儿!” 周舟牵着孟辛走进院子,月哥儿就掀开草帘子探头:“粥粥,快来,屋里暖和!” 月哥儿一人在家,周舟和孟辛在门口拍拍衣服,进了他屋里,暖意扑到脸上,紧绷的身体就放松了,“小阳呢?” “大冬天的也不怕冷,止不住地往外跑,玩儿去了。” 月哥儿看向周舟身侧的小孩儿,笑问:“你是孟辛,辛哥儿?” 孟辛点点头,抓着周舟的手尽量不往后躲。周舟:“我带他出来走走,认认人,孟辛,这是迎月哥。” “迎月哥。” “哎。”月哥儿应声,随后去桌子上翻找出一条暗黄色手绳,拉过小孩的手想帮他带上,孟辛躲开,月哥儿就说:“你看,这颜色和粥粥的衣服一样。” 孟辛停下来转头看周舟的衣袖子,见真是一样的,就不躲了。戴好后,周舟提醒他:“喜欢吗,说谢谢呀。” “喜欢,谢谢迎月哥。”孟辛乖乖说。 花花生了六只猫崽,如今还剩下五只。月哥儿领他们去厨房看。 小猫蹲在灶口喵喵叫唤,两只身上的毛色和花花一样,黑灰相间;一只纯黑色;一只是不均匀的黑白色;还有一只身上有黑白黄三色。 月哥儿:“它们都挺乖的,我瞧不出有什么区别,哪只都可以抱走。” 有只猫崽很像花花,毛色像性格也像,它端坐着,软垫踩在自己尾巴上,眉毛压低,瞪着人凶凶叫唤,身形小气势却很足。 “辛哥儿,你觉得哪只好?” 孟辛看了一会儿,指着那只三色小猫,毛毛有黄色。 周舟朝他指的小猫看,那猫崽有点潦草,身上的毛毛炸开,还蹭了满脸的灶灰,圆圆的眼睛四处张望。行吧,周舟就把三花小猫抱回家了。 郑则和阿爹还没回来,晚上要做红烧肉,周舟把冻着的五花肉拿进厨房泡水化冰,还得买酒,他回房拿了钱准备出门,“辛哥儿——” 孟辛应声,很快从后院跑来,帽子跑得歪到一边,手上还捏着早上那颗红皮鸡蛋。很好看,他没舍得吃。 周舟让他坐下:“吃掉鸡蛋吧,晚上还有好吃的。”说完也不催,等他一口一口慢慢吃完。 “走,我们去买酒。” 两人返家时,刚推开院门,一群小孩相互丢雪球尖叫着往这个方向跑来,小树躲开,喘着白气走到跟前打招呼:“周舟哥。” 他脖子上围着一圈毛绒护领,人也长胖了点,鼻子和脸蛋冻得红扑扑。 小孩们追上来朝小树丢雪球,炸开的雪溅到周舟身上,小树大笑着往荒地逃跑,周向阳跑着跑着慢下来,扬声道:“周舟哥,来玩吗?” 跟在身后的胖妞和小鱼撞上他,几个孩子一齐摔倒,然后躺在雪地上不动了。 “哎呀!没事吧......”可别哭了啊,周舟提着酒坛子还没走出几步,他们就嘻嘻哈哈爬起来了,拍拍衣服继续跑。 孟辛躲在门后看,“辛哥儿,想和他们玩吗?”小孩摇头,好吧,以后熟了再玩。 周舟后背被砸了一下,转头发现郑则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他,手上还捏着一个雪球。 这个坏人,周舟放下酒坛子向前跑,快速弯腰抓了把雪扬出去,还没砸到人,雪就散了。 第二个雪球砸在周舟兔毛帽上,落下来的雪冰了他一脸。 “啊,你好烦!”周舟抬肩膀蹭掉,蹲在地上努力团雪球,第三个雪球砸在他手臂上,周舟气恼大叫:“你等等我!” 郑则朗声笑道:“笨蛋,谁砸雪球要等啊!”话刚落音,有个雪球砸到他腿上。孟辛扔的。 孟辛跑到粥粥哥旁边帮忙,周舟站起来使劲把雪球扔出去:“吃我一球!” 郑则后退避开,周舟的棉衣颜色太亮眼,反应又慢,手上的雪球轻松一扔,又打中他肚子。 孟辛打得很准,雪球在郑则身上炸开,可雪球团得太慢了,身上也被砸了好几个,他啊啊啊地叫,大笑着跑到周舟身边。 接二连三的雪球飞过来,周舟和孟辛弯腰躲避,两人被砸得到处跑,帽子都歪了,他命令郑则:“你,你不许动!” 郑则笑出声,不许动,长那么大没见过这么玩儿的,他一点也不听话,不停团雪球丢人。 “郑则!” 郑大娘一回家就看到郑则欺负人,周舟身上都沾雪了,也不让一让,“多大了你!” 周舟终于能喘口气,跟着说:“多大了你!”说完趁机冲到人面前,“哈!”把手上的雪球砸到郑则脑门上,立马跑回阿娘身边。 呼,终于砸中了一次。 郑则不敢说话,摸摸脑门,拍拍雪,默默跟在三人后面回家。 “去,抓只母鸡,抓还没开始下蛋的。”郑大娘安排他。 周舟和孟辛抱着酒坛子进厨房,灶口的小猫叫唤,郑大娘看去,呦,接回来了,“它咋乱七八糟的,毛这长呢,叫啥名?” 周舟说还没取名,他往锅里舀水,孟辛把小猫抱开,帮忙点火烧水。 “抓翅膀,割脖子,鸡血滴碗里。” 这,这就完了吗……小九抓着鸡,鲁康拿着刀,两人站在前院面面相觑,郑则怕两人越想越不敢动手,拍手催促:“开始吧。” 周舟和孟辛听到动静,往窗外探头。 鲁康在郑则提醒下,先拔掉鸡脖的毛,然后举起手里的刀靠近,临了感觉不顺手,又换了个方向比划,最后求助:“大哥……” 郑则双手叉腰:“划一刀就完了。” 鲁康划了,鸡咯咯大叫,翅膀剧烈挣扎,小九别过头,感觉手底下的翅膀温温热热,挣动的力度很大,鸡的求生欲让他感到惊讶,不小心手劲儿一松—— “啊啊!鸡!”小九慌乱大叫,鲁康赶紧去抓,两人追鸡跑,鸡到处飞,血到处洒。 周舟惊愕:“还能跑啊……” 孟辛皱眉:“哥哥笨。” 这时郑老爹推开院门,迎面扑来一只鸡,咯咯咯,他赶紧“啪”一声又把门关上了。什么玩意儿,吓一跳。 再开门,地上有滴滴答答的血迹,那母鸡四处来回走动,小九和鲁康不敢再抓了。 “你俩这手艺,割完脖子,鸡还能散步呗。”郑老爹摸摸脑门,看着满地的血也是头疼。 厨房探头的三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大笑出声。 最后还得郑则来,抓住鸡补了一刀放血,没动弹了直接放木盆里,倒热水烫毛。 “粥粥,你去杂物房那大缸里头掏土豆,得先把盖着的稻草扒拉开了。”郑大娘说道。 孟辛跟着去,他踮着脚都够不到土豆,还差点栽到缸里。周舟让他拿好撮箕,自己伸手掏。 鸡分两半,一半鸡肉剁块放进陶罐里炖汤,孟辛坐在炉子前看火。 郑则接过周舟手上的木盆,“我来。”泡了一天的干土豆和干豆角洗干净,拧干水。 另一半鸡肉砍块用酱油腌制,锅中热油爆姜蒜,倒入鸡块翻炒干水分,加大葱辣椒和干豆角,倒水炖煮。 五花肉焯水煸油,姜蒜爆香后倒入酱油润色,加入干土豆片,倒水慢炖,准备收汁的时候再把冻馒头放在上面蒸熟。 酸菜捞了一颗,洗净切丝和辣椒蒜粒爆香,白菜帮子倒入炒软,接着白菜叶加进去翻炒,最后倒入酱油和水焖一会儿。 土豆切丝和辣椒炝炒,香醋调味,酸味激发,在篱笆空地煮猪食的小九鲁康馋得直咽口水。 晚饭吃得丰盛,炖鸡汤,鸡肉炖干豆角,五花肉炖干土豆片,酸菜炒白菜,炝炒土豆丝,素菜馒头、量大管饱。 一家人洗净手坐下,天冷菜冷得快,郑大娘发话:“来来来,喝汤,动筷子吃吧!” 郑老爹有肉吃也不找毛豆腐了,大口咬馒头大口吃肉。 小九和鲁康也迫不及待动筷子,所有菜看起来都很好吃! 孟辛悄悄看大家,偷偷开心,他面前是土豆丝,刚想伸筷子,郑大娘把无骨的炖鸡块夹到他碗里:“吃肉,夹不到喊大娘。” 郑则帮周舟盛汤,又拿了馒头放他手上,自己这才开始吃。 鸡汤鲜甜,周舟把小碗里的汤喝完,这才开始夹菜,晒干的土豆片炖煮之后,咬起来像年糕,嚼着有点韧,有很香的土豆味,不知怎么形容,是好吃的。 “阿娘,明年我们还晒土豆片吧,油炸好吃,炖着也好吃。” 郑大娘:“是吧!那明年咱多做点。” 炖鸡咸香,干豆角入味有嚼劲儿,五花肉的油脂和瘦肉恰到好处,土豆丝和酸菜白菜解腻。 热饭填肚子后,大家浑身都舒坦了,吃饭速度也慢慢缓下来。 周舟放下筷子,倒了酒,举起小碗说:“郑则,生辰吉乐。” 两人小碗轻碰,仰头喝掉。 三个孩子也跟着祝郑则生辰吉乐。 郑大娘笑着说:“有粥粥陪着你,阿娘每日都过得快乐满足,希望儿子你也是,祝你欢喜顺遂、平安无忧!” 郑老爹说:“今年你成家了,阿爹欣慰,觉得最好的日子就是现在这般,心里亦是欢喜满足,祝你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夫妻俩也倒了酒,一起碰碗喝完了。 去年生辰,家里三个人吃饭,阿娘做了一桌子好菜,平淡温馨,安安静静度过了。 今年家里有了周舟,郑则的心被完整填满,阿爹阿娘感到满足,他更是幸福甜蜜。生辰也比去年热闹欢乐,属于他们自家的热闹欢乐。 桌上每一个人都欢喜真诚地看向他,郑则突然理解阿爹说的“最好的日子就是现在这般”是什么意思,当下就是最好的日子。 郑则牵紧粥粥的手,万般感受想和他慢慢说。 “谢谢爹娘,祝我们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明年后年大后年,往后每一年,都要幸福如今日,欢喜如今朝。 第103章 送去镇上酒楼 第103章 送去镇上酒楼 一家人酒足饭饱,各自洗漱回房。 房里点了油灯,光线柔和,暖和惬意。 郑则坐在圆桌边,低头用布巾擦干腕上的红绳,红绳什么都好,就是沾水就湿,冬日湿在腕上不舒服。 周舟这会儿跪在床上抖被子铺床。 “我肚子好饱,郑则,等会儿给我揉揉好吗?” 晚饭一家人聊得开心,爹娘讲了好些郑则儿时惹笑的事,周舟听得入迷,一不小心吃多了。 “嗯,好。” 郑则抓着布巾回头,见夫郎背对着自己轻拍枕头,两只细嫩白皙的脚被屁股压得红润充血,可爱地交叠在被子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铺好床后周舟滚进被子,擦洗过的身子清爽舒适,他躺在床上看郑则整理屋子。 “你冷不冷?快来被窝暖暖吧。” 郑则不冷,他今晚和阿爹两人对饮,把两坛子酒都喝完了,心中十分畅快,此时酒劲上头,身子发热、心火在烧。 他把布巾和衣物挂好,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入,温软的身子立马贴过来,周舟拉过他的大手往肚子放,“揉揉。” 摇晃的灯光下,周舟打呵欠的眼睛水光温润,眼神温柔,神情依赖。 “我先暖暖,手凉。”郑则抽出手,先自己捂热,再掀开夫郎的衣摆探进去,粗糙的大掌轻揉软乎的肚皮。 周舟轻叹,安静不久又突然笑起来:“你小时候真的扮过小哥儿啊?” 郑大娘说郑则小时候长得小脸严肃,五官却很好看,忍不住往他脑门上点了红印扮小哥儿。 郑则也笑:“我哪里记得,话都还不会说呢。” 周舟翻身趴在郑则胸膛上,细细观察他的眉眼,一点也想象不出来他小时候的样子,遗憾地说:“我小时候认识你就好了……” “认识我要怎样?” “我就带你回家,陪我玩儿。”周舟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玩,一个人慢慢长大的。 郑则想了一下:“你这么乖,若是我小时候认识你,我也带你回家。” “我不会让你跟别的小孩玩儿,每天就在家等哥哥回来,乖乖的,长大了也要嫁给哥哥做夫郎。” 周舟跟着他想象,竟然也觉得不错,“嗯,长大了也给你做夫郎……要是我爹爹不同意怎么办?” 郑则呼吸间还有少许酒味,胸膛发热,脖子涨红,他看着床帐顶,嘴里喃喃重复道:“不同意怎么办……” “先把你藏起来,再去求他同意。” 周舟趴在他怀里笑,说爹爹知道我被藏起来了,一定会打你。 打就打吧,郑则心想。 酒后躁意难忍,他喉结动了动,夫郎后背光滑温热触感让他流连忘返,情不自禁往下探,等摸到那处起伏的柔软,他终于满足轻叹。 怀里人感受到他的躁动,乖乖放软身体任大手揉弄,难得没有挣扎闹人,反而红润着脸蛋抬眼看他,眼里满是柔软爱意。 郑则心里一阵悸动。 “粥粥……啵啵吗。” 没等人家回答,郑则着急倾身含住,唇舌相触,情迷意乱,周舟感觉裤子被褪下放在一旁,他害羞地环住郑则脖子,小小声说:“也是要摸摸吗……” 没人回答,下巴再次被抬起,郑则埋头亲了好一会儿,喘了口气,让怀里人翻过身趴着,细嫩漂亮的脚丫子抓在手里揉捏。 迷糊间感觉脖子被亲了亲,他听到郑则低声问:“……香膏今晚抹了吗。” “没,没抹。” 后背的高热体温消失,周舟转头,看见郑则赤着上身在梳妆台前翻找,等人返回时,他感觉腿根冰凉滑腻。郑则在抹香膏。 “干嘛……凉,有点凉郑则。” 腿合拢,接着更热的东西贴上来,好奇怪……周舟忍不住挣扎回身,郑则抱着哄。 “粥粥乖,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 油灯昏暗,冬夜漫长。 * 第二天,周舟起床愣了愣神,先是低头看床上的褥子,发现都换了。 他忍不住说:“你学坏了。” 郑则拿着衣服站在床边,闻言轻笑:“哪里坏,”看着夫郎可爱的样子,他忍不住靠近追问:“哪里坏,嗯?” 周舟抿嘴不说话。 红着脸乖乖穿上郑则烤热的衣服。 “我不要穿你的棉袍……”穿上很胖的。 “要穿,牛车不挡风,路上很冷。”郑则哄着他穿好。 今日要带小九和鲁康去镇上找丁杰。 吃过早饭后,周舟把两个包袱分别交给两人,里头有洗漱用具,还有换洗的袜子。 两人没想到还有人帮忙准备包袱,心里感动,“谢谢周舟哥……” 孟辛知道他哥要离开好久,一直紧紧拉着小九,到了牛车前都不放手。 小九安慰他:“我很快就回来了,你要在家好好干活。” 到了镇上,郑则交代两个小子看牛车,和周舟去买了蜜饯果脯和点心,带来的篮子里还有一只烟熏的腊猪蹄,串好的五百文铜钱也一起放在里面。 四人往丁杰家走去。 离丁杰家还有一小段路,郑则在巷子里停下来,想对两个小子说几句话。 小九和鲁康穿着干净暖和的棉衣,头发梳洗整洁,他们在郑家待了半个月多月,每天吃好睡好,不用担惊受怕,虽身形还是瘦,但样貌精神已和流浪时判若两人。 郑则心里多少也有些欣慰,说道:“帮忙引荐的这位叫丁杰,教你们做事的堂头是他的师傅,将来在酒楼你们会和他共事。” “丁杰会先讲讲跑堂要做什么,掌柜看重哪些方面,让你们有个准备。” “学徒日子艰苦,但有盼头,若是能留下,你俩一定要咬牙坚持。” 郑则给他们每人二十五文钱,叮嘱道:“收好,吃不饱就跑到外头买包子垫垫。学徒十天休沐一次,记得留几文钱坐牛车回家,回家再吃好的。” 两人听得眼眶发红,几欲落泪,小九说:“大哥,我们知道了。” 郑则想了想,拍拍小九肩膀嘱咐他:“你要帮着点鲁康......” 又转头对鲁康说:“若怕话说得不好,你就耳听八方认真干活,说话做事,两头总要沾一头。” 鲁康点头应下,四人这才去敲门。 “呦,来啦,”正是丁杰开门,他高兴道:“正好我今日不上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进来。” 丁杰阿娘是位身形细瘦的妇人,娘俩很是相似,她事先知道丁杰给人引荐,打过招呼便回避了。 郑则把篮子放在桌子,开门见山:“谢礼还请收下。” 他扶着身边两个小子后背:“这是孟久,这是鲁康。”郑则低头给他们介绍,“那是丁杰哥。” 小九和鲁康开口喊人。 丁杰拉过两小子细细打量,让他们转身走动,逐一问话,见两人开口回答都正常,外貌也不错,点头道:“可以。” “我先给他们讲讲,讲完再领去酒楼。你们去镇上逛逛,或在我家等着也行。” 丁杰也丑话说在前头:“三日试工白干,三日后,若是掌柜同意留下,你们再给我师傅拜师银钱和孝敬礼。” “若不能留下,只能领回家了,一百文跑堂服不会退回。” 郑则和周舟对视一眼,说行。 来都来了,趁着这段时间,郑则把牛车停在丁家小院门口,两人去街市逛逛。再返回时,丁杰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和小九鲁康坐在院子里。 “现在去酒楼,牛车我阿娘帮忙看着。” 平良镇的酒楼乐坊多集中在城西,城东的醉香楼不是最出名,开店时间却最久,是招牌酒楼。 附近的居民偶尔想找个地方庆祝吃饭,大多会选择醉香楼,故而醉香楼生意不算火爆,客人却也不少,能一直安稳经营至今。 丁杰领着四人来到酒楼后院,这里是店伙计们歇息吃饭的地方。 “你们等等,我这就去找师傅。” 小九和鲁康有些紧张,店伙计往返于厨房和大堂,脚步匆忙精神紧绷,根本无人注意他们四人。 突然“哐啷”一声作响,似是碗筷跌落,接着呵斥声传来:“又怎么回事!如此粗心大意,再这般手忙脚乱不得章法,如何能留下?!” 有小孩的哭声响起:“呜……呜呜,我,我搬不动……” 周舟立马转头看郑则,好凶,这里的堂头真的很严厉呢!郑则点点头,两人听到丁杰似乎安慰了那小孩几句,又和那呵斥的人讲话。 不久后,一个哭红眼睛鼻子的小子端着盘子,抽噎着走到后院水池边。 小九和鲁康的目光跟着那孩子移动,而后担忧地看向大哥,郑则拍拍他们肩膀,低声说:“不丢人。” 做人徒弟,每日挨骂几句是常有的。 “就是这两个孩子,孟久和鲁康,”丁杰带着堂头走出来,介绍说:“这是他们家大人,郑则和他夫郎。” 堂头是个中年汉子,看起来精明干练,个头中等却不失威严,他一走到后院,周围的伙计连忙低头散开忙活,生怕挨骂。 周舟打量着他,在想小九和鲁康若是能留下来,将来少不了和这人打交道。 打过招呼,双方聊了几句后,严文觉也毫不绕圈子:“行,试工期间两小子和大伙一起吃住,三日后你们再来。” 郑则点头,把准备好的两百文跑堂服费交给堂头,叮嘱他们:“去吧,好好学。”堂头收了钱,便带小九鲁康往后院群房走去。 驾着牛车回家的路上,天放晴了,周舟莫名松了口气,靠在郑则身边小声说:“小九和鲁康会不会哭?” 郑则看着前方:“哭就哭吧,就怕他们不敢哭。” 两人到家,孟辛听到动静,和两只小狗崽快步跑来打开篱笆空地的院门。 郑老爹和郑大娘都在家,见儿子从后院走来,就说:“定契了,但还没拿到田地买卖契书,村长让明日再去拿。” “幸好你当时多问了一句。” 那日父子俩拿着银钱去村长家,郑则一问几人才知道,林昌义放出消息要卖田,但却未完全告知他家亲戚和地邻,村长无奈,这哪能签契约,只好让他回去一一询问,确认亲戚不买后,拿到“退状”再来定契。 郑则坐下感叹:“买田还真不容易。”一家人开始打听,到现在都有三四个月了。 田买下来,开春还要收拾一番,再和林家兄弟去定鱼苗,要忙的事很多。 陪阿爹在堂屋说了会儿话,郑则回房找夫郎。钱匣子摆在圆桌上,周舟把算盘举起来摇了摇说:“算钱。” 寻亲回来,余九两又七百十二文;出摊分的钱,给三个孩子买粗布粗棉花剩九十二文;家里钱匣子有六吊又二百三十四个铜板,还没换成银子。 这段时间花了不少:村长和丁杰包的谢礼,郑则的兔毛护领,周舟的发带,两小子的跑堂服和给的铜板,打酒买吃食等,周舟拨算盘,扣除后,他们目前还有九两银子,六吊又二个铜板。 周舟把钱放回钱匣子,说:“还要留出六两拜师银。”小九和鲁康各三两。 如此一来剩下的钱就不多了,幸好买两亩田的钱阿爹出,还是一口气都付清的,郑则笑着说:“嗯,爹娘有钱,买田的钱他们一直存着。” 周舟靠近他,小声好奇:“有很多吗?” 郑则看着半空回想:“……挺多的,之前杀猪挣的都由爹娘拿着,我也是与你成亲之后才有钱。” 周舟:“你好可怜哦,”他拍拍胸膛豪气地说:“往后夫郎给吧,钱袋子呢。” 郑则顺从掏出钱袋子,铜板都给了那两小子,钱袋子瘪了,周舟重新塞了五十文。 等办完三个孩子的事,再去收猪出摊。 冬天养猪艰难,很多养猪人家大多会选择在冬天冻上之前把猪卖掉。外出收猪花费的时间也比其他季节长些。 清明前还要去白石滩,郑则心里还打算着存一笔建房子的钱,能挣一点是一点。 “我去有田婶子家买些豆腐渣回来,你好好在家,若是要外出,记得穿厚一些。” 家里如今的猪食,是加了秋季晒干的猪草煮的,家里有一头母猪两只猪崽,偶尔会拌点豆腐渣煮给它们吃。 还没等人说话,郑则就拒绝了:“你不去,你在家。” 周舟失落地看着郑则挑木桶出门,没想到他走两步又折回推开院门,他笑着说:“正好,有人来找。” 武宁不耐烦郑则堵门,还讲那么多话,他绕过木桶挤进院门喊道:“弟弟!” 第104章 满怀热切地期待见面 第104章 满怀热切地期待见面 武宁三两步走到门廊。 “你也不来找我玩,冬天在家闷得发慌!” 山上的陷阱隔几日去看一次,雪天不好打猎,武宁除了这事没别的可干。 他成日就抱着花生暖手,花生想去玩也不让,只能嗷嗷嗷叫,武婶子听得烦了,把他赶去找周舟玩。 “宁宁,你要不要学刺绣,冬天可以打发时间呢。” 武宁当即摆手拒绝:“我捏不住那么小的针头。”他转头四处看:“上次那小孩呢?” 周舟朝着后院喊:“辛哥儿!” 结果孟辛却从旁边的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抱着那只三色小猫。武宁弯腰戳戳那只猫崽:“它怎么这么凌乱潦草,像是被谁大吼一声,毛都吼飞了。” 猫崽喵呜叫,像是在反驳。 周舟带两人回到厨房,往火炉里加了炭,火光温暖,再把红薯放在旁边烤着。 孟辛挨着周舟坐下,小猫窝在他脚边,武宁问:“它叫什么名儿?” 孟辛这回见到武宁,愿意说话了:“它叫蛋黄。” 有一日早晨,一家人吃过早饭后,孟辛坐在灶口看火,烧水洗碗。他手上拿着早上分的鸡蛋,大家都吃完了,他留着这会儿才慢慢吃,小猫走到他旁边叫唤。 郑大娘说:“这猫崽还没取名儿呢,”她正好瞧见孟辛手上咬了一口的鸡蛋,就说:“不如叫蛋黄好了。” 孟辛看看手里的鸡蛋,低头看看小猫,重复道:“蛋黄。” 没想到小猫叫唤了一声,周舟觉得新奇,跟着喊:“蛋黄。”小猫又“喵”地应了一声。 于是三花小猫就叫蛋黄。 孟辛突然伸手拉开衣袖,给武宁看自己手腕,黄色的编绳上面穿了一颗米色的串珠,莹润好看。 串珠是周舟给他加上去的。 武宁见状也得意地举起自己的布袋,大黄的剪映仍旧栩栩如生,孟辛好奇地凑近仔细看,等他看够了,武宁才把包里的东西拿给他:“给你,拿去玩儿吧。” 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藤球,比周向阳他们踢的小很多,编得很紧密圆溜。武宁编来逗花生和大黄,做了好几个,想到弟弟家这小孩之后会长住,就从里面选了个好看的,带来给他玩。 孟辛先是看了周舟一眼,周舟点头:“这是武宁哥,拿去玩吧,去后院。”孟辛道谢后捏着球小跑去后院。 武宁见小孩走了,挠挠头,有话想对周舟说,他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只好先喊人:“弟弟......” 周舟给红薯翻了个面,见人支支吾吾的,疑惑看向他:“宁宁?” “我,我,哎呀,我想见林淼……” 武宁想来想去还是直接说,开口后顺畅多了:“大冬天的也不能去山上,阿爹去他家帮忙建房子,林淼更没有理由来家里找我......怎么办嘛。” 武阿叔八成是故意的,每次从林家回家,只要儿子问林淼,他一律回答“什么怎么样,就那样呗”,把人堵得够呛。 周舟听了转头看武宁,见他果真愁眉苦脸,心里感到惊奇,哇,整日无忧无虑的宁宁,竟然也会因为这事感到烦恼。 “干嘛不说话!”武宁催他。 “我还在想嘛,嗯......要不你们来我家,我们一起烤东西吃啊,烤红薯,烤年糕,烤土豆片,我喊月哥儿和林磊也来。” 武宁想到能见面,听到林磊也来都不介意了,他急忙问:“那我们在哪里烤?”有六个人呢,厨房怕是不方便。 周舟戳戳木炭,想了一下说:“在篱笆空地烤吧,那里宽敞,我让郑则搭一个棚子,顶上盖稻草,四周围上竹篾子,挂上草帘子挡风。” 武宁越听越高兴,他使劲儿抱住周舟,兴奋地说:“爱死你了弟弟!你真聪明!我来帮忙搭棚子好不好?什么时候搭?” 周舟被他抱得往旁边倒,也笑嘻嘻地伸手抱住宁宁,“不知道咧,要问问郑则。” 两人决定先去找月哥儿说这件事,问问他意见。周舟把红薯挖出来,给了宁宁一个,又喊道:“辛哥儿!” 孟辛立马跑来了,周舟叫他吃红薯,交代他看家,若是阿娘和郑则回来问,就说他去月哥儿家了,“迎月哥,你还记得吗?” “记得。” 出门前,周舟听话地穿得很厚,把郑则的棉袄套上了。 他步子迈得不大,武宁故意逗他,在弟弟挽着自己手臂时大步走,一个卯着劲儿往前走,一个只能喊“慢点慢点”挂在对方手上,两人大笑着拖拉前进,地面留下一条痕迹。 郑则在另一头喊好几声周舟才听到。 武宁看弟弟跑到郑则面前说话,无聊伸脚踢了踢地面,在原地等。两人怎么成天有话讲,讲个没完的,武宁心想,又抬头看去,郑则往这边看了两眼,点点头,弟弟很快又跑回来了。 “宁宁,要慢慢走,不能笑了,”周舟吸吸鼻子,呼出一口白气,“郑则说吃风了会咳嗽。” 郑则说郑则说,你怎么不武宁说,武宁刚想反驳,周舟又说:“他答应了,说今天就会找木头,明天搭棚子。” 他把嘴里的话咽下了,立马改变态度:“郑则真牛,那我明日来帮忙!” 两人到了月哥儿家,周向阳听到喊声跑出来大声说:“武宁!吃烤红薯吗?” 周向阳双手黑黑的,嘴角还沾着灰,发现武宁皱眉之后,他大笑着故意伸手要抓人,两人在院子里跑起来。 月哥儿笑着说:“粥粥,吃烤红薯吗,还是热的。” 周舟说在家刚吃,武宁跑回来后也说不吃了,听到有事要说,月哥儿喊他们进房间。周向阳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小汉子不能一起听吗?” 武宁关门表示拒绝。 两人进屋,一眼看到床上的红色布料,特别显眼,周舟惊呼:“是婚服吗?” “嗯,”月哥儿害羞承认:“阿娘帮我裁布料,制作成衣,我便想着自己绣上图样。”他先前都是绣手帕小图,这是第一回绣在衣服上。 周舟鼓励他:“你一定能绣好的,月哥儿,绣完婚服,往后就不怕绣手帕了!” 月哥儿也是这么想,他主动把婚服递给周舟看,“我听你的,用的都是喜庆富贵的颜色,特别费金丝线。” 婚服的绣纹是柿蒂纹,柿蒂四瓣交错、两相交叠,连贯相扣延展成条纹,环绕在衣领袖口,金线耀眼,针脚细密,图样精巧,周舟惊喜夸赞:“真好看!一点也不像第一回绣在衣服上的。” 武宁也好奇地凑过来,他虽辨别不出手艺深浅,但也觉得很好看。 周舟:“后背打算绣什么?” 月哥儿:“太复杂我不敢绣,想着这一身不出错就成。还是以柿蒂纹为轮廓,放大图样,里头花纹由小渐大,重叠即可。只费些丝线,图倒不难。” 武宁看见床上还有另一件红衣,纳闷道:“怎么还有? 周舟惊讶:“石头那身也在?” 月哥儿满脸通红,伸手摸婚服,“嗯,想着要绣,便一起绣好了,我成日在家也有空,阿娘便去找了秋叔商量。” “石头同意了,布料也是他送来的。” 两身婚服,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绣完,况且他那身就差一个图了。 “你也别太劳累,成天在屋子里绣,眼睛会坏的。”周舟把婚服还给月哥儿,转身问武宁:“宁宁,那你呢,婶娘帮做还是买成衣?” “阿娘说她绣不赢,打算买成衣。”武宁也怪不好意思的,他真心实意地说:“月哥儿,你真厉害。” 两人把烤肉的打算告诉月哥儿,月哥儿听后很高兴,立即说:“好啊好啊!明天我也去帮忙。” 他也有段时间没见石头了,心里是想的。冬天冷,院子没办法待人,爹娘在还好,爹娘不在林磊匆匆来送了东西就走,见面就几句话的功夫。 秘密基地树木落叶,四面通风,在那儿玩也不合适,在周舟家正好。 太好了! 三人满怀热切地期待起这次烤肉相聚。 * 郑家的篱笆空地很大。篱笆竹门在房子大门左侧,竹片墙绕着买下的空地,围住后方的猪牛圈和鸡舍,最后连接后院。 周舟和郑则在空地转悠,在找合适的位置搭棚子。郑则想,既然花了时间搭建,就认真搭个好的,往后可以继续用。 郑老爹拿着个冒热气的烤红薯在剥皮,他走来凑热闹,“搭在煮猪食的大锅旁多好,冬天不用风吹、夏天不用雨淋,猪也不用挨饿了。” 黑豆和豌豆从后院冲到郑老爹面前,扑到他膝盖上讨食,嗷嗷叫。 郑老爹抬高手先咬了一口,呵着白气,嘴里含糊地说:“又靠近房子墙面,能少围一面墙......” 抵不住小狗的叫唤,郑老爹吹吹热气,各自给它们掰了一块烤红薯,两小只咬住跑走了,郑老爹把剩下的两口吃掉。 他拍拍手上的灰继续说:“听阿爹的准没错。” 周舟赞同说:“听阿爹的准没错!郑则,我们就在大灶旁搭吧。” 他刚刚也看了,大灶口背对篱笆竹门,平时煮猪食烟雾是往院门外走,只要明天烤肉的火堆挪远点,就不会把墙面熏黑。 郑则点头:“行。” 父子俩立即动身,去后院找从前建房余下的粗木备着,明天再搭。 周舟跑到堂屋找郑大娘,“阿娘,我们家有没有烤东西的铁丝架子?” 上回他在月哥儿家吃完年糕就想问,回家忘记了,“架在炉子上烤东西。” “哎呦,你一说我才记得,家里有,得去隔间木架子上找找。”郑大娘放下手上的针线起身,“一直没想起来拿给你用。” 木架子是郑则打的,郑大娘踮脚张望,周舟蹦起来看,什么也够不着。 孟辛机灵,他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搬了凳子进来喊大娘站在上面。 周舟甩甩水,把洗干净的铁丝架晾晒在灶台上,后天大有用处咧。 第二天,郑家一家四口早早起了。 郑老爹率先上山砍竹子拖回家,和郑大娘在后院门廊下编竹篾挡风屏。 黑豆和豌豆在两人跟前玩闹,竹筒叼不起来就咬竹片。 “啪”,一根粗细适中的木棍被丢到后院,小狗立马去抢,两只并排咬小棍,谁也不让谁,郑老爹:“可算安静一回。” 郑大娘乐了:“犟得咧,口水滴答一地,嘴巴也不舍得松开。” “哥哥,你冷不冷?”周舟小声问,还去拉郑则的手探看,很怕他着凉。 “不冷,干活会热。”郑则真的不冷,他反过来捏住周舟的手,觉得暖和才放心。 周舟把搭草棚的地面扫干净,郑则从煮猪食的大灶里移出几根柴火,放在灶灰圈好的四个角落,要把土烧软了再挖坑。 武宁来的时候灰烬刚扫掉,郑则直接丢了一把锄头给他:“不是要帮忙吗?挖吧。” 天天一身牛劲儿,走个路还要抱拖周舟,这么有力气,挖吧。 周舟问他:“宁宁,你吃早饭了吗?” 武宁点点头,他来得挺早,此时目光直直的,没完全醒神,郑则说什么就做什么。他接过锄头,走到郑则指着的地方,埋头就是挖。 “粥粥!”月哥儿也来了,他和周舟一起把稻草搬到大灶旁边,等会儿遮顶,孟辛蹲在灶口煮猪食。 大家分工有序地干活。 “月哥儿,郑则说他会准备肉,今晚我烙点薄饼放着,明天烤脆了抹辣椒酱也好吃,大枣你喜欢吗,还有土豆片,红薯萝卜家里也有。” “那我带年糕,薄饼由我来做好不好,粥粥?” 周舟就点点头,说好。 “什么啊,真该喊那两人来挖......”武宁挖完第一个坑,回神了,干活后身体发热,连连呵气,他一把扯过灶口的小板凳坐下休息。 郑则在他身后停下来,锄头靠放在灶边,顺溜接话:“那我去喊他们来。” 说完抬脚真要走。 “哎哎哎,”武宁撑在地上赶紧伸手制止他,别真去啊!林淼在家也干活呢,“我就是嘴上说说,我能挖!” 郑则拍拍手,又拿起锄头干活了。 周舟提着茶壶来给大家倒水喝,早上阿娘还炸了土豆片呢。 武宁立马告状:“你相公今天真奇怪!” 郑则不奇怪啊,他低头挖地可认真了,周舟刚想说出口,看到宁宁瞪人的表情后,立马改口:“吃土豆片吧,别生气……” 郑则看向周舟,无辜眨眼,继续挖土。 粗木头敲进泥坑里,几人扶着,郑老爹来帮忙填土埋紧,夯实地面;再用劈成两半的竹片固定三根木桩子;郑则把木梯靠在青砖墙面,站上去用竹子搭建棚顶横梁。 棚顶盖上最后一把稻草,下雪了。 “快快,回屋吧。”郑大娘招呼几个哥儿,“剩下的让他们汉子做。” 最后只需把竹篾挡风屏固定在草棚两边,挂上稻草帘子就成。 刚这一会儿功夫,天就比刚刚要冷,郑则也喊他们进屋。 郑大娘一定要武宁和月哥儿留下来,和周舟一起吃个午饭。 几个哥儿坐在温暖的厨房里,面前有热饭,手边有热茶。 他们一同望去,窗外安静飘雪。 第105章 冬日烤肉相聚 第105章 冬日烤肉相聚 “郑则,外头还下雪吗?” 小夫夫刚醒,床帐昏暗被窝温暖,两人都还不想起。 周舟眼睛还没睁开,抬手往怀里摸索,找到郑则的耳垂捏着,冬天睡觉好舒服哦。 “......不知道。”郑则脑袋蹭动,往夫郎怀里埋了埋,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昨日月哥儿和武宁离开时,郑则跟他们说不用来太早,正午阳光温暖时再出门,他去林家喊兄弟俩时也是这么交代。 “再睡会儿吧,我不想起。”郑则闷声说。 周舟“嗯”一声,一起相拥赖床,他仔细听屋外的动静,没有听到风雪声。 再醒来,两人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周舟先去小房间看,孟辛不在,掀开堂屋门帘,院里细雪飘落,寒意扑脸,人立马醒神了。 洗漱后,郑则摸摸周舟冰凉的脸,让他去厨房暖和暖和,自己往后院走,得去看看家畜怎么样了。 “阿娘,咱今天还熬玉米碴子粥吗?” 郑大娘把冻馒头往锅里放,摇头说:“喝点小米粥吧,那个煮得快些。” “昨夜刮风又下雪的,你阿爹担心昨天刚搭的草棚子塌了,早早起来去看,得让他快点喝上口热的。” 小米淘洗干净,陶罐放回灶上,添柴火后周舟也迫不及待往后院走,不知道雪后的亭子怎么样咧。 雪地上有脚印,周舟顺着脚印的方向看,郑则背对着他在猪圈周围忙活。 绕到篱笆空地一眼看到草棚子好好立着,没塌没歪,棚顶有积雪,棚子四周竹篾稻草墙围得严实,草帘子挂上一遮,朴素美观。 草棚里的烟雾飘出,郑老爹笑呵呵地站在大灶前搅动猪食,嘴里还说着什么,孟辛站在一旁认真点头。 “阿爹,里头好暖和啊。”周舟走进来感叹道,绷着的小圆脸都放松了。 郑老爹得意地说:“是吧,听阿爹的没错吧,你看这大灶一烧,热气一烘,哎,棚子里头暖得不得了。” 他偏头,往大灶旁抬抬下巴,“还有个小灶咧,煮酒煮茶,保管吃好喝好......” 草棚中间浅挖了火坑,郑老爹早上去找了大小一致的石块围在四周,小灶不煮茶也可以把铁丝架放上去烤小食。 周舟喜出望外,拍掌道:“阿爹,你真是太厉害了!”棚子里什么都有。 郑则不知什么时候走进草棚,闻言把手盖在夫郎脑袋上,摇晃两下,语气不满:“怎么不夸我?火坑我挖的,小灶我起的。” 郑老爹突然笑出声,他赶紧往桶里舀猪食提上,喊孟辛一块往猪圈走,他可没抢功劳啊,他只是顺便说了一嘴...... “啊,我,我说,这柴火坑怎么挖得这么圆呢,这小灶怎么这么好看呢,”周舟抱住郑则的手臂,努力挽救:“原来是我相公做的啊!” 郑则垂眼,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哄人精又开始了。 周舟先是回头望了一眼,接着仰头说:“阿爹厉害,但你才是最厉害的,最最厉害,真的!”相信我吧! 他用力扯郑则手臂踮脚,一口亲在人家下巴,“啵啵你,不许生气了嗷。” “汉子不可以经常生气的......” 郑则被最后一句气笑,周舟眼尖看到他笑,以为哄好了,推推帽子松口气。 紧张得脑门都冒汗了,很怕郑则再说什么,周舟先开口:“我去厨房看火!” 郑则盯着他跑开,见人好好地,没摔,才继续干活。 一家人早饭过后,周舟开始选用来炭烤的食物,郑则把冻肉拿进厨房解冻切片。 郑老爹去扫雪了,郑大娘在做针线活,她冲着厨房喊:“粥粥,有事喊阿娘,你要的辣椒酱放在桌子上。” “哎。”他带孟辛去大缸拿土豆红薯和萝卜,郑则推开厨房木窗喊他:“粥粥,你拿上点大蒜。” “拿了!”他和孟辛端着撮箕从杂货间出来时,林淼和郑老爹刚说完话,正好跨进院门,他想早过点过来帮忙干活。 周舟惊喜道:“阿水!你吃早饭了吗,锅里还有热馒头呢!” 小树跟在林淼身后,害羞探头:“周舟哥,我来你家玩......”早上阿水哥去家里喊他,跟阿娘说带他去玩,路上阿水哥才告诉他去的哪里。 林淼打招呼:“舟哥儿早,在家吃过了。”见厨房窗户撑开,他喊了郑则哥,提着剥好皮的兔子就往厨房走。 孟辛站在一旁观察小树,先是看他脖子上围着的毛绒护领,才去看他额头;小树也在看孟辛,见他戴着一顶褐色盖耳帽,看不到额头。两个小孩相互打量。 周舟笑着说:“小树,这是孟辛,辛哥儿,他将来住我家了。” “辛哥儿,这是林树,小树。你要带他去后院看小狗吗?” 孟辛摇摇头,往周舟身边贴。 周舟就先把撮箕放在院子石桌上,领着两个小孩往篱笆空地走,先给小树看草棚子,说等会儿在这里烤火,又带他去后院看两只小狗和猪。 “你们玩着,等会儿烧火了,再来草棚子取暖。” 武宁也来了,他背着背篓兴冲冲往这边赶,他特别期待见到林淼,早上醒来也不赖床,要不是阿娘押着他吃完早饭,他真想洗完脸就去弟弟家。 在院门口遇到林磊,武宁皱着眉头往他身后看。林淼不在。 林磊明知故问:“探头探脑的干嘛,找谁啊?” 武宁:“你弟呢,你怎么能自己来?” 林磊别过头假意咳嗽一下,转回来表情变得平淡:“家里有事,我弟不来。” 怎么可能!武宁盯着他脸看,林磊任他打量。真来不来?武宁犹豫了一瞬决定去林家看看。 刚走出几步,听见有人喊他:“宁宁。” 武宁回头一看,林淼站在院门口,笑着朝他招手。 林磊早就跑了。什么啊。 “林淼!你哥骗我!”武宁跑到他身边大声说。 两人刚走进院门,身后又有人喊,声音由远到近:“石头哥石头哥!” 周向阳冲进大门,不久后月哥儿呼着白气,笑盈盈地出现在门口,“宁宁。” 林磊听到动静,立马从厨房走出来,越过弟弟和武宁,想接过月哥儿手里的篮子。 武宁反应极快地揽过月哥儿,背篓对着人,挡住林磊伸过来的手,坏笑:“走走走,我们去草棚子。” 谁叫他先使坏。 “石头哥,你真的在啊!” 林磊见月哥儿已经走远,只好低头看周向阳:“你怎么知道我在?” “小哥说的呀。” “他还说,嗯,他还问我想不想你。”周向阳不解,“可我都有去你家啊。” 林磊听完就笑了,咧着大白牙,他摸了两把小孩的脑袋,“玩去吧,吃烤肉喊你。” 周舟在草棚,他打算先把火点起来,见到两人很惊讶,“不是正午暖和点再来吗?” 武宁:“谁要正午才来啊!” 月哥儿也说:“我想早点来帮忙。” 他环顾四周,昨日下雪进屋吃完午饭就回家了,没想到草棚子围得这么好,“真暖和啊,好舒服。” 草棚子靠近青砖墙那面也用一根竹子固定,月哥儿就把头上挡风的细棉布取下来,抖雪,再叠好挂在上面。 周舟高兴地说:“是啊,郑则可厉害了,柴火坑是他挖的,小炉灶也是他起的,是不是很方便?” 这话正好被提着椅子走来的郑则听到,他夫郎实在太会哄人,猝不及防的,夸人也不管你在不在场。 见到郑则进来,周舟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还对人笑。 一直没点起来的柴堆,郑则一点就着了,“你们先坐会儿,肉还在腌。” 武宁提起竹篓跟着走,林淼果然在厨房,武宁趴在窗户上看他,看够了才满足地说:“嘿嘿,我也带了兔肉。” 林淼被盯得面热:“去草棚暖和吧,我等会儿就来。” 撮箕还放在石桌上呢,周舟和月哥儿端着进厨房,月哥儿舀水想洗萝卜,林磊直接伸手洗了,“我来弄就成。” 月哥儿笑着说:“好,那你记得切块。” 他提了装水的茶壶往草棚子去,周舟进隔间拿花生和红枣。 郑则回房拿钱,郑老爹和郑大娘坐在后院门廊削竹签聊天,见儿子四处张望,疑惑:“咋了。” “想喊孟辛跑腿买酒。” 郑老爹站起来抖抖碎屑:“我去呗。”小孩儿玩得好好的,难得有伴儿。 郑则说小孩子腿脚快,让他们跑跑。 三小孩儿蹲在牛栏前讲话,他们原先是来看小鹿的,周向阳问孟辛:“你会不会踢藤球?” 这里的空地好大,踢球正好。 小树在旁边小声说:“孟辛是小哥儿。” 周向阳看向孟辛头上的帽子,哦一声,说小哥儿也可以玩啊,又问:“那你几岁?” 孟辛:“十岁。” “真的?”周向阳不信:“你才不是十岁,你比我还矮。” 孟辛就低头摸小鹿,不说话了。 小树:“......”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他从怀里拿出弹弓递给小哥儿,“你要不要玩弹弓?可以弹很远的。” 孟辛看了眼弹弓,这时郑则喊:“孟辛——” 等人跑来,郑则给了他十五文钱,叮嘱雪天要慢慢走:“还记得曹酒头家吗?” 孟辛点头,周向阳和小树说他们也去。 三个汉子把腌好的肉搬来草棚子,里头已经被柴火烘得十分温暖。 郑则跑了两趟,把小板凳和桌子也搬来,东西放好绕到周舟身边,两人坐在大灶这头。 林磊喊道:“让让啊,让让啊,盘子打翻扣到脑袋上可不要怪我啊。” 离他最近的武宁听了赶紧挪开,他怀疑林磊是故意的。瞧见他身后的人,武宁又不计较了,开心喊道:“林淼林淼,坐这里!” 林淼就往武宁那边走,林磊见不得弟弟这么听话,就说:“我弟要跟我坐一块儿。” 石头又和武宁呛声,月哥儿忍不住把他拉到自己旁边,“你就坐这儿。” 林磊摸摸鼻子,哦一声,老实坐下了。两人身后是青砖墙,月哥儿和周舟挨着,一起留意小炉子的火。 四人有些日子没见了,想说话,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先默默烤肉。 林淼和武宁各自带了四只剥皮的兔子,三根串着兔子的竹竿架在火上不停翻动。 郑则选出肥瘦相间肉的切成块,串在竹签上,肉腌过,烤肉发出滋滋声响,香味充盈草棚。 土豆红薯放在火堆旁,烧滚的茶壶挪开,小灶放上铁丝架子,柿饼花生年糕烤上,不时翻动。 六人忙着,外面传来小孩的说话声。 “我帮你拿吧!我是小汉子。” “小阳,你别抢,怕酒坛子摔碎了......” “我能拿。”孟辛紧紧抱住酒坛子不放。 三个小孩叽叽喳喳,慢慢走到草棚子。 孟辛立马黏到周舟身边,把怀里的酒坛子交给郑则:“大哥,给。” “石头哥!小哥!”周向阳挤到两人中间,武宁问他:“你是不是欺负小哥儿啊,光听你大声说话。” 林淼把小树喊过来,让他在旁边坐下。 周舟闻言也笑着低头看孟辛,孟辛会意地摇摇头,没有欺负。 果然周向阳嚷嚷了:“我才不欺负小哥儿,我是想帮他,对吗小树?辛哥儿?” 小树点点头:“小阳没有欺负人。” 有了小孩的加入,气氛逐渐热闹,周向阳说孟辛都不会踢藤球,问郑则怎么不教他的? 烫手的花生柿饼夹到碗里吹凉,郑则递过去让小孩儿拿,嘴里有吃的就不说话了。 几个大人开始聊起来。 “......冬天的鱼肥得很,家吃了两条,剩下的四条做成腊鱼了。”林磊说。 周舟好奇:“那还比赛吗?” 他们错过村里第二次捞鱼了。 月哥儿摇头:“只有夏天才比赛,冬天只捞鱼,太冷了。” 武宁没坐椅子,他挨着林淼问:“我都没能去看。你上竹筏了吗,冷吗?” 林淼笑道:“你来不了,武叔不让来。” 提到这里,郑则顺势问:“房子建得怎么样,开春前能建好吗?” “已经夯土筑基、碎石垫层,石料运来就砌筑石墙。雪天得歇一歇,正月铺屋顶,二月制门窗收尾,能赶上日子。” “嗯,一定能顺利建成。” 草棚子里的柴不多了,林淼林磊坐的位置方便,他俩说去拿,武宁担心林磊说自己坏话,站起来跟上,“我也去!” 后院的老两口还纳闷,什么柴啊,还要三个人来搬? 兄弟俩各自抱了一把柴返回。 武宁抢过林淼手里的,自己拿着,一起往草棚走,他威胁林磊:“……你再骗我,我就跟月哥儿告状。” 林磊却说:“什么月哥儿,不许叫“月哥儿”了,那是你嫂夫郎。” 武宁愣住,“什么?” 林磊暗爽:“我是林淼大哥,月哥儿是我夫郎,你要喊嫂夫郎,大嫂,懂?” !!!??? 武宁一下子把柴丢地上了。 郑则坐在草棚看到这一幕,突然低头大笑出声,说实话他预想过很多遍这个场景,今天终于发生了,实在忍不住。 周舟着急捂住他的嘴,不许笑啊! 天呐,这一天还是来了…… 林淼面不改色蹲下,捡起柴火搬到草棚,又出来接过他哥手里的,自己坐回小板凳上加柴。 一副不打算插手的样子。 武宁看林淼,又看林淼他哥,郁闷地说:“我还不乐意喊你大哥呢,郑则你说是吧!” 郑则被点名也不慌,“阿水高兴就好……”说完再次被自己说的话逗笑,他这回直接把额头抵在周舟腿上。 林磊补刀:“舟哥儿也是你嫂夫郎......” 什么啊!武宁大声打断他:“那是我弟弟!你可真烦,”他大步走到草棚坐下,“林淼你哥真烦!” 林淼无奈叹气:“是我哥,都是我哥,好吗?” 武宁恼火:“就我不是!!!” 周舟急得拍郑则,还要安慰对面的武宁:“你是我哥,宁宁,你是我哥......” 林磊站在草棚外得意叉腰,这回可真赢麻了,他还想趁此机会再说两句,武宁抢在他前面喊道:“月哥儿!” 月哥儿自然也看到那一出,石头说大哥嫂夫郎,听得他和茶壶一样脑袋冒热气。 林磊见月哥儿没说话,立马站直走进草棚里,“我,” “不许说了......”月哥儿伸手把他的脸推到一边。周向阳好奇看两人,也学着小哥伸手推石头哥大脸,“不许说了。” 武宁不解气,用树枝猛戳炭火,林淼把第一串烤好的肉递给他:“大哥,吃肉。” 什么…… 林淼见他不动,重复:“大哥,吃肉。” 武宁突然又好了,接过肉串张口就咬。 郑则抬头,刚想张嘴说话,周舟怕他又惹宁宁,赶紧把年糕怼到他嘴里。 烤肉油脂滴进炭火里,刺刺作响,火炭变黑很快又红起来,好香,三个小孩目不转睛地盯着肉,乖巧等着。 竹签上的肉先熟了,一把竹签烤肉放碟子上,郑则洒了盐给大家分。 三个小孩迫不及待吃起来。 周舟抓着两串烤肉起身:“我给爹娘送去!”再跑回来时,手上多了几个小碗。 煎饼抹上辣椒酱,把烤肉和烤好的白萝卜包在里面,周舟咬了一口,萝卜清甜烤肉油润,剩下都给郑则吃掉了。 小灶上烤好的吃食放在碗里,红薯土豆也熟了,都放在大伙跟前自己拿。 “谁的烤大蒜?”武宁问。 林磊:“我的。” 郑则:“我的。” 武宁受不了地指指两人,又看向弟弟和月哥儿,一脸“你看看” “不管管”的表情。 等兔肉烤好,周舟再跑了一趟后院,“阿爹阿娘,快吃,要冷了!”小狗闻到味道嗷嗷扑过来,它们被竹篾门拦在这一头,去不了草棚子。 武宁和林淼肩膀挨肩膀坐着,烤兔肉他就要吃林淼烤的,一旁的小树板板正正坐在椅子上,像个小山大王,吃肉却一脸认真。 几个汉子喝酒,神态放松愉悦,周舟给其他人倒了红枣姜丝茶,周向阳喝了一口,连连哈气:“怎么辣嘴巴?” 看他那小样儿,大家都笑起来。 林磊坐小板凳,左臂手肘放松地放在月哥儿腿上,他举起酒碗笑问周向阳:“这里有更辣的,要不要喝?” 月哥儿闻言打了一下他肩膀。 孟辛低头喝一口自己碗里的,咂咂嘴,和周舟说:“不辣,甜的,暖暖的~”周舟让他喜欢多喝点。 两个小汉子吃饱喝足坐不住,要去草棚外,周向阳带了他的藤球,要教孟辛踢。 郑老爹捱不住小狗一直在跟前扑,吃个肉也不安心,他偷偷打开竹篾门,一黑一黄两只狗崽直奔草棚子。 孟辛立马转头和小狗玩闹,没过多久,踢球变成了和小狗扔球捡球。 寒冷冬日乐融融,棚里烤肉飘香,爱人在旁,棚外欢声笑语,孩子嬉戏。 六人心里都在想,最享受莫过于此。 第106章 选哪条路,走顺了都是好路 第106章 选哪条路,走顺了都是好路 “终于办好了。” 郑老爹拿着盖好官印的地契感叹道。 林昌义告知亲邻卖田、确认无人购买取得退状后,郑老爹和他再次去村长家,双方签订买地契,立契画押。在村长的作证下先给林昌义二两银子定金,今日两家一同来县衙备案盖印,登记土地转移,取得更名官印地契。 两家人一起走出县衙,郑老爹掏出五两又六百文钱交给林昌义:“这是剩下的买地钱,你们数数。” 林昌义婆娘当场数清了,对林昌义点点头。郑屠户定金给得痛快,余款也不拖欠,她对人自然也客气,“钱是对的,还要给孩子买东西,我们便先走了。” 一家三口看林家夫妻两人离开,郑老爹又拿出地契,这回周舟和郑则也凑过来一起看,郑老爹说:“来,粥粥给阿爹念念上头写的什么。” 官印地契上写明了土地位置,地亩,土地购买价格,买方姓名等,虽在县衙里头已经听过一次,再听到周舟念,郑老爹仍旧十分高兴。 从此家里就有四亩水田了。 他把地契收好,欣喜道:“好,走走走,是不是要去那猪蹄小子家里?” 郑则:“人家叫丁杰......得先去布行买四丈棉布。” “成。” 再来到小巷,周舟心里有些担忧,不知道小九和鲁康怎么样了。 “郑老爹也来啦,进来进来。”丁杰开门,几人打过招呼走进小院,小九听到说话声立马从屋里跑出来,“大哥!” 郑则仔细打量他,三日不见,小九看起来比在家时疲倦,但眼睛很亮,人还是一样瘦。 周舟张望:“鲁康呢?” 鲁康慢吞吞从丁杰家堂屋走出来,他看到郑则三人,立马抬手捂着眼睛哭了:“大哥,呜......” 醉香楼同批进去的跑堂学徒有好几个,这次试工,鲁康没能留下来。 丁杰叹了口气:“师傅说他性子进后厨当学徒倒是合适,无需能言善道,只需耐得住性子。不过后厨油脏污辛苦,夏天闷热冬天冻人,将来当帮厨工钱也比跑堂少些。” “若是你们有想法,我师傅说可以帮忙做保……” 丁杰阿娘今日不在,他进厨房回避,烧水招待人,让这一家人商量。 鲁康哭过一阵,双眼红肿精神耷拉,郑则拍拍他后背:“如何,你想进后厨当学徒吗?还和小九待一块。” 小九也殷切地低头去看鲁康,快答应呀!可鲁康却摇头了,他闷闷地说:“不想去,我想回家和大伯一起干活,和你一块去收猪,成吗?” 周舟轻声问他:“是不是怕交钱?跑堂学徒的拜师银原已准备好了,你们都有份,交给后厨大师傅也一样。” 郑则让他抬起头来:“没人怪你,趁现在还有门路,我再问你,想进后厨当学徒吗?” 小九在鲁康前面着急打转:“你倒是应啊,咱俩一起留下。” 鲁康又哭了,憋着嘴巴没有哭出声,只流着眼泪说:“我,我就想有家,想在一个地方住很久,我想在家做活,又不用说很多话,我能做很多活......” 小九不理解:“后厨又不用说话,将来挣钱了,你也可以在大哥家附近建房子啊!到时你就有家了。” 鲁康:“那要多久?这里住几年那里住几年,我,我都死掉了。”阿爷就死掉了。 大家这是听出来了,鲁康不想在酒楼上工做事,郑老爹摸了一把脑门,叹口气说:“回家种田吧。” 鲁康立马用袖子擦眼泪,快速点头。 周舟和郑则一起看向阿爹,在家干活,听着怎么都比不上将来在酒楼做事啊!郑老爹说:“那还能怎么样?咱觉得好,鲁康又不觉得好,难道日子还能替他过不成?” 鲁康往郑老爹旁边挪,更加用力点头。 郑则严肃地对鲁康说:“你要想好了,将来反悔也过了年纪,想去酒楼也没机会了,别处也不定有门路让你在镇上做事。” “你真愿意一直在家种田收猪?” 鲁康抬头看大哥,没再哭了,认真点头:“我愿意的。” 小九突然赌气背对鲁康,不愿意和他说话了。 一家人在堂屋静静坐了一会儿,丁杰估摸着时间,适时走出来。郑则起身婉拒了后厨学徒的引荐,把两块布料交给他,一块给他娘的,再次感谢他作保。 丁杰:“客气客气。” “还需你稍等,我们带两个孩子出去一趟,备上孟久的拜师谢礼,再回来一同带他去见堂头。” 牛车上的篮子里放着一根烟熏猪蹄和一条腊肉,两串稻草编的十颗鸡蛋;郑老爹去城东肉市羊肉摊,找熟人买了三斤羊腿肉; 郑则和周舟买了一小篮果脯点心,去酒坊打了两斤酒,镇上酒酿价格贵些,周舟想着买都买了,就说:“给阿爹也买上两斤,回家让他尝尝味。” 郑则有点吃味,家里是只有阿爹一个喝酒的汉子吗,周舟好似经常会忘记他。 最后郑则带一家人去吃羊肉汤和烤胡饼,小九知道大哥花了好多钱准备拜师谢礼,有点犹豫:“我不吃了,我回酒楼和他们吃大锅饭。” 鲁康没能留下来当学徒,心里愧疚,更不想吃:“我也不吃了。” 郑老爹一屁股在人家支开的小桌前坐下:“我吃。” 周舟劝两人:“吃吧吃吧,快坐下,小九吃饱了才好做事,鲁康,”他把人拉过来:“等会你大哥生气,你回家也没得吃。” 郑则径自去付钱,回来皱着眉头说:“扭扭捏捏做什么,都记你们账上了。” 回去后,丁杰带他们往堂头严文觉家走,他对孟久说:“我就带你跑这一趟,往后过年过节的,你就得自己上门了。” 小九点点头,认真记下这条路。 堂头夫郎笑脸迎人进屋,堂头打过招呼后坐在堂屋,小九先前得了丁杰指导,知道礼数,他走向前跪下磕头,说道: “师傅,孟久今日给您磕头,拜您为师学跑堂,我往后定会跟着您认真学,不轻易放弃,不辜负师傅的教导。” 堂头应允之后,他提着满满当当的大篮子摆到桌上,拜师银送上。 “好,你聪明伶俐口条利落,往后要好好干,定有出息。” * “......学徒八人一起睡大铺,都不能轻易翻身的,会吵着人。” “吃的是大锅饭菜,午饭吃干的,早晚吃稀饭,有大白菜和土豆,隔天吃肉......” “......轮流守夜,怕遭贼也怕走水,裹被子还是很冷,不能睡觉。” “天不亮就要起,很晚才能睡,要拖扫大堂......”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询问鲁康试工三天的经历,孟辛也靠旁边认真听,周舟问:“堂头会打人吗?” 鲁康说不打人:“但他骂人很凶,学徒怕他,跑堂的也怕他,就连后厨饭菜做得慢,也要挨他的骂。” 周舟想起那个摔烂碗碟的小孩,“若是摔烂碟子,要赔钱吗?” “要赔钱的,堂头说记在账上。” 醉香楼学徒试工前,堂头会先把规矩讲清楚,就打烂碗碟一事来说,若是试工学徒打烂,就要延长试工期限干活赔偿;若是学徒打烂,休沐回家取钱来还,或将来算工钱了扣除;店伙计打烂直接扣工钱。 郑大娘感叹:“都不容易,要看食客脸色,还要仔细做错事挨骂。” 郑则不置可否:“吃什么饭就要干什么活。” 大哥的表情太过严肃,鲁康惴惴不安。 他不像孟久还有弟弟,大哥说了,辛哥儿将来要照顾周舟哥爹娘,只要孟辛还在郑家,孟久就不会被赶走,他就自己一个人,实在害怕。 “大哥......” “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安心跟着家里种地杀猪,”郑则转头看他一眼,“不管选哪条路,走顺了都是好路。往后也不可嫉妒孟久在镇上做事。” 鲁康顿时心安了,点头应下。 之后的日子,郑则带鲁康出门收猪,他打算月底再杀两头猪,村里腊月好卖猪肉,要把肉摊的租子挣出来。 收猪郑则是不让周舟跟着,周舟只好每天送他出门,在家做事,巴巴地等他回来。 今日他要打理出一间房,给鲁康住。 孟久在酒楼学徒群房常住,如今鲁康回家,也得给他分间屋子。当初三人来时准备仓促,一块睡在朝北小房间,当时孟久在,孟辛跟着一起睡没什么,现下却是不成了。 郑家这座青砖大屋,进了大屋,堂屋在中间,两侧各有两间房,穿过堂屋的门洞绕到后头,后门还有两间房。 郑则周舟、郑老爹夫妻各住两间大房,孟辛住了朝北的小房。 周舟要打扫另外一间小房。 “阿娘,你看我找出了什么?” 周舟把一个落灰的,像是小轿厢的椅子搬到出来,堂屋缝袜子的郑大娘抬头看,乐了:“哎呦,这是郑则小时候坐的娃儿轿,小时候不会走路,我把他往里头一放,他就坐在里头自个儿玩,可省事了。” 小轿椅四面方正,分有三层,每一层都有短棍儿支起装饰,离地面几寸才有小踏板,中间坐人,上头还有板子搁手放碗。 小人儿一放进去,确实像是坐在小轿子里头,特别实用好看。 郑大娘起身一同打量,笑着说:“当年我生了郑则,大坤特别高兴,花了大价钱找人做这轿椅,还专挑贵的做。” “我一开始嫌他花冤枉钱,做成后搬回家,小孩儿往里头一放,别提多省心了,我再没提浪费钱那话了,哈哈哈。” 娘俩把椅子搬到门廊,周舟找了块布巾甩在上面拍灰,郑大娘说:“还好着呢,木头好,能用好几代人。将来你们有了小娃娃,这椅子正好用上。” 椅子擦干净后周舟仔细端,想象小时候胖乎乎的郑则坐里面的样子,不由笑了,他说:“我也有一把这样的椅子,还有木轮呢,可以推着走。” 郑大娘:“嗐,郑则小时候还没这青砖大屋,门前屋后都是泥地,有轮子也推不动咧。” “他小时候爱哭吗?会闹人吗?”周舟特别好奇郑则小时候什么样。 “不爱哭,特别黏人,见不到人就嚎,”郑大娘叹了口气,“唉,年轻那会儿忙啊,他阿爹阿爷上山,我在家也没个人帮忙做事,只能把他放轿椅里,抱他也抱少了。” 听出阿娘语气里的愧疚,周舟倾身抱住她安慰。 家里人少,好也不好,没人帮忙但也落得个清静,好在幸福是实打实的,郑大娘不后悔嫁过来,觉得辛苦很值。 小房间里头堆放的东西只能搬到杂物房和农具一起放,还搬出两个木箱子,里头的旧衣裳旧布料挪出来,木箱子擦掉灰尘后晾在前院晒去味。 郑大娘说:“旧衣裳破得不行了,一直没空弄,趁天冷没事,等会儿房间打理好,咱俩一起剪开,拿来糊鞋底。” 郑则和他阿爹经常往外跑,很费鞋子,每年冬天郑大娘制鞋制袜不敢停,何况现在家里多了几个孩子。 “你屋里的木箱够不够用?” 周舟说够,成亲时郑则准备了好几口放屋里,现在都还填不满。郑大娘就说:“那就留给那几个孩子用吧,鲁康和小九一个,辛哥儿自己用一个。” 孟辛端水进屋,周舟和他用干净的布巾包住头脸,两人一起洒扫,撑杆子撩掉蜘蛛网,点香去味,开窗通气,整理被褥。 晚上洗漱回房,劳累一天,仅有这段时间郑则觉得最舒坦。 房间温暖,夫郎笑染双颊,温软可爱,两人在一块说说话聊聊天,郑则都觉得幸福愉悦。 他照例帮周舟香膏,脸和手都抹匀了,准备起身却突然被抱住,他顿了一下,放好香膏回抱住夫郎,低声问:“怎么了?” 这几日外出收猪,两人相处时间少了,他猜测可能是为着这事不开心。 周舟抱着他,过了一会儿才仰头回答:“阿娘说,你小时候她抱你抱得少了,现在还愧疚咧。我抱不到小小的你,想多抱抱现在的你。” “我替阿娘抱你,好不好?” 郑则垂眼看他,小时候的委屈竟然还会被人认真惦记,心头的酸软难以言喻,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吻他。 真的好爱好爱这个人。 周舟敏锐地察觉郑则是真的有些委屈,亲昵过后,忍不住又抱着他啵啵了几口,哄道:“以后我也抱你,你老了我也抱你,除了小时候,我会一直抱你。” 郑则遗憾叹气,望着漆黑的房顶轻声说:“真想小时候就认识你,把你带回家,无论如何也不让你走。” 一起长大,一辈子在一起。 第107章 这回看到没有? 第107章 这回看到没有? 郑则站在门廊,往院子外面看。 今日没下雪,风吹还是一样冷。他和鲁康跑了五六天了,才收到一头猪,今日还要外出继续找。 家里的四个房间都用上了,郑则在想,之后周舟爹娘接回来该怎么安排,虽然还不确定就能找到,但先想想也无妨,......接回来,新房子肯定是要起的,那也得费三四个月的时间。 建房子的钱也得存。 不怪郑则想得远,周舟的事他从来认真对待,事关周舟爹娘他更不敢怠慢,他也担忧紧张,生怕他爹娘对自己不满意。 鲁康起得很早,和郑老爹前后起的。 郑老爹每天起床第一件就是要去看家畜,铲猪粪;鲁康起床先扫了院子和大门外,这会儿正拿根棍子要敲屋檐下的冰棱,“大哥,让让。” 郑则被赶到一旁,鲁康由远到近敲掉冰棱,没多久又走到他站着的这头,“大哥,再让让。” 他只好移步去厨房。 周舟手上拿了一顶帽子走出堂屋,“鲁康,来,试试。” 鲁康天天光着脑袋跟着郑则出门收猪,回来耳朵鼻子冻得发红,周舟很怕他耳朵冻掉,昨日和阿娘剪了那些旧衣裳,拼凑出布料给他做了一顶帽子。 鲁康立马走来,接过帽子戴头上,合适得很,耳朵也不用受冻了,他高兴道谢:“谢谢周舟哥。” 昨日回家他才知道自己搬了屋子,虽然是和孟久住一屋,但孟久不常在家,房里还有个木箱子给他放东西。 晚上睡在温暖的被窝,肚子吃饱也热乎乎的,鲁康悄悄流泪,心里发誓要好好干活,他将来也要给大伯和大娘养老。 孟辛从厨房跑出来,把手里的一半冒热气烤红薯递给鲁康,鲁康摇头不要,孟辛就踮着脚,努力把烤得流糖的红薯举到他嘴边,“吃,吃。” 见他终于拿了,孟辛这才跑去后院喊郑老爹吃早饭。 “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吃完早饭,郑则和鲁康收拾好东西就要出门。昨天两人收猪回来天色已经很暗,周舟等得很辛苦,就怕他们有事。 “好,今日会早点,回屋吧。”郑则呼着白气保证,出来装牛车这一会儿,他脸上吃完早饭润出来的热气就消了。 周舟不肯立马回屋,看牛车走远,才关上篱笆空地院门慢吞吞走回厨房。 夏天太阳晒,收猪不能跟着去,冬天刮风冷,收猪也不能跟着去,唉。 家里的冻馒头快吃完了,他和阿娘今天要再做一批冻上屯着。 周舟洗过手走来一起揉面,做的是杂粮馒头,揉好的面放在一旁,孟辛负责揉成光滑的馒头。 “阿娘,冻豆腐快吃完了,毛豆腐早饭吃得好,也快没了,咱要再做点吗?” “是嘛,那等会儿咱去大树下看看,还有就买上一板一起抬回来。若是收摊了咱就去她家先订上,明早让郑则去拿。” 三人一起干活很快,揉好的馒头码上三层蒸笼,上锅蒸,剩下的先摆在案头。 这时郑老爹走到厨房门口说:“蓉娘,有只猪崽这两天看着蔫巴,刚刚吐了,像是要生病,你来瞧瞧吗。” 郑大娘惊讶:“啊,吐了。”她回头交代两人先把馒头蒸好,洗净手跟郑老爹走去后院。 周舟和孟辛对视,眼里都有担忧。 孟辛知道猪崽是家里的重要财产,长大杀了出摊能卖好多钱,他努力回想,吃烤肉那天小猪还精神着,怎么病了呢。 蒸好的馒头放在擦干净的簸箕上散热放凉,周舟再把案头的放上锅继续蒸。 蛋黄在一旁喵呜叫唤,还是那副凌乱潦草的样子,叫了两声,去角落吃小碗里的粥,接着黏人地挨蹭到两人身边。 “辛哥儿,你看着火,我去给拿布巾给它擦毛发。”总是这么灰扑扑可不行,昨天还被郑则说成是老鼠,太丢猫猫脸了。 湿水的布巾擦掉猫崽鼻子脑袋的灶灰,再细细捋顺身上的毛。蛋黄特别不配合,从“喵喵喵”变成“嗷嗷嗷”叫个不停,周舟擦干净一放手,它立马就跑了。 所有馒头都蒸好,簸箕里已经放凉的先拿放到外头木架冻上,周舟和孟辛这才往后院走。 “粥粥!拿把剪刀来!” 生病的小猪被捆住四肢抬到篱笆空地,郑大娘按住它,郑老爹用剪刀剪破猪耳朵和尾尖放血,小猪受痛嚎叫,猪圈里的母猪也跟吭哧。 “阿爹,为什么要放血?” 郑老爹说他也不知道,“从前老人都是这样治好的,阿爹也跟着这样治。” 猪崽放回猪圈立马跑到稻草堆里躲着,郑大娘担忧地说:“下一顿先别喂了,萝卜大蒜捣碎灌点看看,我等会儿去村里问问谁家还有山楂。” 娘俩走到大树下,有田婶子已经收摊了,郑大娘说:“粥粥回家吧,阿娘去他们家说就成,顺便去别家要点山楂。” 周舟点点头往回走,在荒地附近碰到了方素,她看着还是一样清瘦,穿得也不怎么厚,好在头上裹了布巾。周舟小跑到她身边喊人:“素姨,去哪里回来?” “舟哥儿,”方素和他一起并肩走,笑着说:“小树闹着要上山玩,怕是又去找那个';大胡子';,天冷,我送他到接亲路半道,他就让我回了。” 她后来也得知儿子去过郑家玩,听小树说还吃了烤肉,摸了小狗,方素很是感谢他们家,这会儿见到周舟她更是当面道谢。 周舟:“您别客气,小孩子喜欢一起玩咧。” 两人慢慢走,到院门口就分开了。 小树这时走在山道上,旁边还有个壮实的大胡子,他手上提着小树刚刚拿上来的篮子。 大胡子掀开看,里头是馒头咸菜和辣椒酱,还有水煮的鸡蛋,他把鸡蛋递给小树,还温热着:“给,吃掉。往后让你阿娘别拿鸡蛋了,多拿点辣椒酱。” 说到辣椒酱他就咽口水。 小树把温热的鸡蛋握在手里,着急地问:“你看到了没有?这回看到没有?” 先前阿娘上山找他,来了几次大胡子都碰巧不在。 有一次阿娘刚走,大胡子就来了,他赶紧拉着大胡子去追,想让他看看阿娘,大胡子明明没走几步,就说没看清。 可阿娘也走远了。 小树生闷气,他明明就是不想追去看。 这次他特意提前和大胡子说好,让他来山道接,又让阿娘冒着风送自己上来,他就是想让大胡子看看。 “你说呀!”小树催促他。 李力还是说:“没看清。”看着生气的小孩,他伸手拍拍小孩脑袋,没戴帽子,耳朵都冻红了,“快走。” “家里有两块皮毛,回头你带回家,让你阿娘做两顶帽子。” “那你听到我阿娘说话没有?” 小树见大胡子没回应,闷头走着,自顾自地说:“我阿娘可好看了,说话可温柔了,你见了,你见了” 一定会喜欢...... 小鱼就喜欢他阿娘,还经常来家里找阿娘说话,小阳和虎子也喜欢,周舟哥和迎月哥也说阿娘温柔的。 大胡子肯定也会喜欢,“你真不见见她嘛?” 李力不置可否。 小树兀自生气,可能是感受到偏爱,他现在也敢对大胡子闹脾气了,留后脑勺对着人,还喋喋不休。 “别说话了,吃风了难受。快走,回家暖和。” “山里不暖和,屋里也不暖和,夏天凉快,冬天好冷。”小树闷声说。 李力把篮子放在小孩脑袋上,让他顶着,说:“不暖和我也住了好些年了,不暖和你还上来找我。” 小树委屈嘟囔:“……我就是想上来找你啊。”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道上慢慢走。 * “蹙,微蹙。”周舟说。 “';为什么不睡在床上?';美貌的少年趴在床沿低头问,他细眉微蹙,眼神疑惑,一头长发随之垂落,拂在床下人的脸上。” 啊啊啊,周舟靠在郑则怀里无声尖叫,激动地捏起自己的发丝回头往郑则脸上轻拂,郑则含笑闭眼,任由他拂弄几下,周舟又往自己脸上扫,嗯......痒痒的,农夫肯定也觉得痒痒的! 等怀里的人安静下来,郑则继续读道:“裴野脸上有细碎的痒意,心里也如蚂蚁啃食般酥痒,他不禁轻咽口水,喉结滑动,眼睛却一直不曾睁开。” “他不想睁眼,不想看到那张脸,不想看到那个人,他怕......” 周舟忍不住捂着嘴巴,回头小声问:“笨蛋农夫怕什么?” 郑则搂紧他,没有回答,示意他继续听:“不料喉结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裴野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便是那张摄人心魄的脸。” “小狐狸见他睁眼,就把手移开了,';为什么我没有?';他仰头露出修长的脖子,细白手指轻轻从下巴滑到锁骨,在油灯的照映下,那截脖子莹润细腻,惹人遐想。” “';为什么?';小狐狸低头追问,白日里艳丽惊人的脸,此时更是娇气魅惑,见人不回答,他又问:';为什么不睡在床上?'; ” “小狐狸顿了顿,生疏地补充道:';相公?哥哥?老爷?';” “';你是不是怕我?那你为什么不跑?';小狐狸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他听了小伙伴的建议,先口吐人言,见农夫没跑,就当面赤条条地变出人形。可和火狐狸说的根本不一样,农夫没扑上来,反而扯了被子盖住他,也没赶他走。” “就是不愿意再睡床上了,自己在地上了铺草席。” “裴野翻了个身,不去看那张脸,低声说:‘床上挤,睡吧,我困了。';” “小狐狸只好躺回枕头上,郁闷地闭眼睡觉了。” 周舟失落叹气,好吧,看来农夫不喜欢小狐狸。他很喜欢小狐狸呢。 “小狐狸一直问一直问,是不是因为他没当过人?” 郑则合上书,点头,周舟又问:“那笨蛋农夫怕什么?” 身后的人叹了口气,把书放在梳妆台上,又吹灭了两盏油灯,落床帐后抱着人轻声说:“他怕自己吃掉小狐狸。” 周舟伸手去摸郑则的耳垂,憨笑:“笨,你说反了,是怕小狐狸吃掉他,妖怪才会吃人咧。” 郑则失笑,鼻尖的气息呼在周舟的颈窝,他挪挪身体,找到舒服位置趴好。 “嗯,妖怪吃人。睡吧,明天杀猪。” 今天他和鲁康走远了些,幸好最后收到了猪,但没能如约早些回来,周舟生气了,郑则哄他,两人一起读了狐狸农夫。 收了两头猪,明天要全部杀完。郑家父子晚饭后,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告知村民明天杀猪,要买肉趁早来,趁着热乎也好选些。 杀猪时孟辛一直贴在周舟身后埋头躲,猪叫声尖利刺耳,他听着很难受。 鲁康倒是不怕,郑老爹让他跟着一块看,说将来他也要上手帮忙。 阿贵叔和勇叔也来了,两人来挑选猪肉做腊肉,想着明年两个孩子的成亲宴席能多一道菜。 杀完猪,大家围观郑则切肉,光是林家都买了不少。林成贵坚持:“就和村里人一个价,不管什么什么部位,该多少就是多少,村里卖已经比镇上便宜,不能再少。” 林秋也说:“就按成贵说的吧,况且我们先选,挑的都是顶好的肉。” 有两位阿爹在,兄弟俩不敢插嘴相劝,一起识趣退后。 郑老爹看成贵实在激动,担心他的身子,便说:“哎呀呀,知道了,你别嚷嚷,现在称!” 郑则把肉条切得漂亮,肥瘦相宜,一条一条摆在案上,林家夫夫很是满意。 等他们给了钱,郑老爹把一块肉当添头交给兄弟俩,夫夫俩想劝阻,郑老爹抢先说:“别嚷嚷,我给俩小子补身体的,建房子辛苦,我和郑则也没能帮干上几天,收着吧。” 帮忙杀猪的钱也一起给兄弟俩,郑老爹说:“一码归一码。” 周舟跑回前院拿了背篓,回来说:“秋叔,放里面再拿回去吧!” 林秋感谢他,这么提着走确实太招眼,一家人把肉装进背篓,林磊背回去,他们不留下吃早饭了,肉得赶紧回去处理。 郑则问:“松柏木家里有吗,上回我们腊完还剩一些,可以带回去熏。” 林淼说有,他在山上砍了不少。 父子俩把案板摆到院门口,已经有村民等着了。郑屠户在村里卖的确实比镇上少个一两文钱,都是猪肉,他们乐意在他家买。 有人仔细看了看,问:“郑屠户,我早早就来了啊,可猪的这扇肉怎么少了这么多啊!” “是啊是啊,这还能挑到好的吗?” 郑老爹瞪眼:“我家也做腊肉,自留不行啊!” 郑则喘着粗气,把第二头猪扛出来,“啪”一下摔在案板上,他脖子上还溅有杀猪的血迹,加上扛猪用力脸红脖子粗的,这副样子让围过来的村民齐齐退开。 郑老爹来劲儿了:“谁,刚刚谁嫌猪肉少,来来来,我看看你们买几斤!” 众人乐了,不养猪的村民若想腊肉,还得是在郑屠户这里买划算,见状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选肉。 “都有都有,全都有。”郑则招呼道。 第108章 我夫郎也得有 钱在别处花多了,想着都是花,郑则也想花在周舟身上。 从白石滩回来后一直忙别的,他有段时间没给周舟买东西了。 “郑则,家里的小猪怎么了?”周舟的小脸缩在毛绒护领里,只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揣手乖乖坐在肉摊凳子上。 护领是郑则让他围上的,说他脖子溅了血渍,再围护领会沾上味道。 “天冷受冻发热,或是积食了。爹娘已经在治了,今晚我回去再看看。” 郑则帮他把帽子扶正捂严实了,低头仔细看,见人没流鼻涕才放心。 肉摊这会儿没客人,隔壁羊肉摊老板抱臂闲晃,走到他们摊前踩着石墩闲聊:“今天卖得挺好啊,两头猪只剩这么些了。” 郑则说:“村里多卖了些,拉到镇上就少了。” “上回郑老爹来我这买了三斤羊肉,还不出摊,我寻思着你家是遇着什么喜事了,多谢帮衬生意啊!” 羊肉摊也在他们家隔壁开了好多年了,双方也熟,周舟笑眯眯地说:“也多谢冯老板帮衬我们家肉摊生意啊,冯老板早日发大财~” 早上他们刚把猪肉摆上案板,羊肉摊老板就走过来说他要买猪肉做腊肉,着急要选,果然正午他夫郎就来提猪肉条回家了。 “你夫郎可真会讲话,就冲这点,不枉我多等你两天哈,不然我就去别处买了。”他就一个卖羊肉的,但冯老板这称呼听着高兴。 郑则笑着拍拍夫郎后背,赞同说:“所以说你能发大财。” 今日生意确实好,丁杰来的时候已经没多少肉了,更别提猪蹄。丁杰摆摆手:“我什么也不买。” “是不是孟久有什么事?”郑则站起身来,神色也变得严肃。 丁杰忙说:“哎呀哎呀,屁事没有,”他摆手示意郑则坐下,小声说:“就是天冷没到饭点,店里冷清,我借口说买个热包子吃,出来逛逛。” “看到你们出摊就过来聊两句。” 周舟震惊,上工还能这样? 两人又慢慢坐回去了。 “弟弟!弟弟!” 周舟一愣,以为自己被风吹懵了,不然怎么听到宁宁的声音? 郑则拍拍周舟示意他往肉市路口看,丁杰也好奇地侧身回头,果真是武宁往肉摊这头跑来了! “弟弟,”武宁呼了口白气笑着说:“阿爹还说你们可能回去了,没想到还在。” “宁宁,你和勇叔来镇上啦?” 武宁点头,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待仔细看清楚后他疑惑问道:“丁杰,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丁杰回神了,他立马站直身体:“你阿爹来卖猎物?” 武宁:“昂。” “哎呀!糟糕,我得回去了!”他大叫着拔腿就往醉香楼方向跑。 武宁家常年在醉香楼卖猎物,相互认得。三人看着他跑远,怕是得挨一顿骂了。 周舟走到摊子外,抱住武宁手臂问他:“一会儿你和勇叔要和我们坐牛车回去吗?” “不了,时辰还早,阿爹阿娘说还要去买其他东西。” 他凑近周舟耳边小声说:“阿爹猎到一头山羊,卖了大价钱,他们要给我选婚服咧。” 武宁掐周舟的脸:“弟弟,圆乎乎的弟弟~”过了把手瘾,他说:“我也得去找阿爹了,你有空记得来找我玩!” 武宁来得快走得也快,周舟才想来:“忘记问问他小九怎么样了。” 郑则也望向醉香楼,安慰说:“他不一定能碰得到。” 卖完收摊,天还早,郑则带周舟去买东西。 钱一直花着,没花到周舟身上郑则心里就不舒服,再多花点也无妨了。 “那身枣红色的棉袄明日就穿上吧,咱们再做一身喜庆点的,过年那几天穿。” 武宁说话根本小声不了,那番话他自然也是听到了,也学样凑到周舟耳边小声说:“相公也给你选新衣。” 我夫郎也得有。 嘿嘿,周舟自然不会说扫兴的话。 小圆脸只会埋在护领里笑,牵着郑则的手,心里开心,忍不住拉着晃一晃。 店伙计听说是买给这小哥儿的,他暗暗打量一番,忙招呼说:“您看这一卷如何?” 郑则闻言拉着周舟走向前,拿起布料细看。 “海棠印花的红头凌,是次绸料子,量不多,软乎不扎手染了红花水,洗了也不掉色,您夫郎肤白,这颜色穿了更是嫩生,就是贵些,十五文一尺。” 店伙计掸了掸台面,观察起这汉子的打扮,接着又抽出一匹老粗布,“或是您看看这种,” 他拍拍布匹说:“厚实!摸摸看,绝对的老棉线纺织的粗布,耐脏耐磨,用茜草根子多次沤出来的红色,保管洗了不掉色。” “用这布絮上棉花,缝件大袄子,穿三年也不会烂边开线,就是嘛,这红有些暗了,料子不轻快,咱这都给您讲清楚来。” 郑则摇头:“还有吗?”这粗布给娘买了正好,周舟却穿不来,老气了些。 他转头看周舟,十六岁快十七岁的样子,脸颊嫩生生的,看他几眼都能莫名高兴,他夫郎得穿轻快些的。 店伙计:“是觉得价格不适合,还是?” “那红头凌倒是好,却不适合做袄子,有没有细棉布?要红色的。” 店伙计一听懂了,拍掌道:“包您满意!” 他进了里间窸窸窣窣翻找,没一会儿抱了几匹细棉布放在柜台上。 “您是懂行的,”店伙计眉开眼笑,“这几匹都是,你瞧瞧,苏木浸染的夹棉布,两层细棉里头还有细散的棉絮,朱砂红,颜色最正了。价格也是要贵些,二十五一尺。” 周舟也跟着上手摸,细棉布软多了,郑则就问他手上的:“这匹呢?” “这是南边来的三纺细棉,染的正红色,反面颜色淡些,将来您翻新拆开,还可以翻个面儿用,又是半新。价格比粗布贵个四文钱,十二文一尺。” 郑则心里有了决断,打算买正红色的细棉布,外加一两尺红头凌,他虽然不懂要怎么做,但觉得这印花料子包在袄领袖口是好看的。 当下示意店伙计到一旁议价。 郑则牵着周舟走出布行。 回到牛车旁,仔细把布料放进背篓里放好,转身对上周舟亮晶晶的眼睛。 他失笑,这是什么黑豆豌豆狗狗眼,欣喜又崇拜的。 “要不要去逛书肆,”郑则凑近他小声问:“话本,买吗?” 周舟不好意思了,郑则都没有给他自己买东西的:“你今天怎么那么想给我买东西啊?是不是我最近有好好听话?” “什么话,你不听话我也会给买。” 郑则解开牛绳的动作停顿,看向街市解释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点恼火,花这么多钱,却没有一文花在你身上。” 钱是要攒,有时候却很奇怪,攒着攒着总会花到其他地方,反倒一文钱没用在自个儿身上。 郑则心想光攒还是不行。 钱还得花,钱还得流动。 他现在就只想带周舟去流动金钱。 “去吗,粥粥,书肆看话本?”郑则把人拉到自己跟前。 “不去了,狐狸农夫还没读完咧。” 周舟仰头看他:“郑则,我想快点一起读完,然后,嘿嘿,我想拿去读给月哥儿和武宁听。” 郑则突然笑出声,他的牙齿长得整齐,看着有些锋利,这么露齿笑,和郑老爹开怀大笑的样子有些像。 他把头转到一边,笑意明显,摸摸鼻子说:“那不成。” 啊?周舟转到一边去看他脸,偏头追问:“为什么不成?”月哥儿和宁宁一定会喜欢的。 他是想和朋友分享,但他更想先和郑则一起读完。 郑则却不回答了,他头转向哪边,周舟就跟着往哪边转。说嘛,哎呀。 他笑着推周舟往前走,自己去牵牛绳,岔开话题说:“要不咱去种子铺瞧瞧,你不是想知道太阳花种子在镇上卖多少钱吗?” 说到这个,周舟果然立马停下点头了。 郑则却又说:“......得先去买棉花哈哈哈哈哈。” 周舟恼火地去够郑则耳朵,使劲垫脚够不到,气得跺脚,郑则左右躲开不让他拧腰,把小胖球逗得啊啊大叫。 牛慢悠悠跟在后面,好在附近没什么人走动。 买完棉花终于走进种子铺。 老板腰上围着灰褐色的粗布,一边扯着麻袋挪位一边招呼客人,“您随意看看,菜种粮种花种都有。” 两人和店主描述太阳花种子,听到黑白相间、开花大如脸盘,中年人就说:“瓜子嘛,”他放下手中的麻袋走到木架前往口袋里抓了一把,递到二人面前看,“是吧?” 周舟:“多少钱一斤?” 店家:“六文钱一斤。” 两人对视,有点贵,周舟问:“这种子卖得多吗?” 店家把种子倒回麻袋,继续去搬东西,说:“不多,花看着新鲜又不能当饭吃,不过也有人种了卖到镇上给干货铺子。” 两人问了没买,店家也见怪不怪,他家做这个生意,有时一天一个子都没有,有时一来就是买上百斤的量。 出了门口,郑则望天色,说:“走,我们去果干铺子看看,咱也买点''瓜子''尝尝。” “瓜子核桃酥花生,芝麻糖饼甜板栗,瞧瞧看看——”店伙计在店门口吆喝。 果干铺是比其他铺子装扮精美些,红灯笼现在就挂上了,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呢,也太早了点。 “二位买点什么?” 两人在里头转看了一圈,来买吃食的人不少,“想买斤瓜子尝尝,”周舟的视线从柜台货架转到店伙计脸上:“多少钱一斤?” 店伙计拿着小铲子移步到几个口袋前,和气问:“咱这有几种口味,盐炒咸口二十一文钱一斤,甘草甜口二十五文,姜辣味二十三文。您要哪一种?” 郑则点点头:“盐炒的买一斤。” 称重后店伙用粗麻油纸张装好,走到牛车旁周舟就忍不住拿出来嗑,咸香酥脆,吃着上瘾。 “好贵哦郑则,但是好吃。” “阿娘做的好吃,还是这里做的好吃?” 周舟闻言重新拿起一颗嗑开,嚼嚼说:“嗯,差不多,咸口的,阿娘用腌酸菜的粗盐炒。” 郑则“咔咔咔”跟着嗑了几个,拍拍衣服碎屑不吃了,“你在原地看好牛车,我马上回来。” 去哪里啊……周舟停下来,瞧见他去和果干店的伙计搭话,两人讲了许久才回来。 两人到家时,孟辛没有跑来打开篱笆门,周舟就下牛车去推,刚推开竹门,一头猪和两只狗就往这边冲来。 猪在跑!周舟愣在原地忘了反应。 “粥粥!”郑则跳下牛车去拉他。 后院的郑老爹听到动静,拿着竹竿跑来把猪赶到一旁:“不怕不怕,快把牛车拉进来关门。” 等会儿猪跑了。 周舟回神后走到郑老爹旁边:“阿爹,猪崽病好了吗?” 郑老爹拿着竹竿赶猪:“横冲直撞地,能不好吗?它饿了,刚刚还拱了后院菜地,那地里能有啥,光拱土了,刚骂完它又跑去撞篱笆门。” “让它跑一会儿顺顺气再关进去。” 郑则卸下牛车,把牛赶进牛圈喂干草,转头就骂两只小狗,成天乱跑不干事,只会吐着舌头哈气,“猪跑了也不会拦,俩傻狗。” 豌豆没脸没皮的,挨了骂还要去凑到郑则跟前蹦跳,黑豆跑到窝里趴着偷看。 周舟接过郑则手里的东西,让他不要凶了,“它们还听不懂的。” 回屋放了东西,周舟提着瓜子去找阿娘。 “你尝尝,你快尝尝。”周舟把瓜子举到阿娘面前,郑大娘伸手抓了一小把,嗑开的瓜子皮直接丢到面前的火灶里。 “这新年几个人围在一起嗑这玩意儿,不得从村头说到村尾啊,哈哈哈哈。”说着她都笑。 阿娘好逗,他吃着也停不下来咧,剩下的放桌上留给阿爹,“孟辛呢?” “他和鲁康去河边菜地烧园子去了。” 冬天的菜地种不了菜,只能烧园子杀虫卵堆堆肥。 两个小孩此时正守着火堆,烟雾缭绕直呛人眼,大娘说了,要看火烧没了再回家。 月哥儿也在隔壁烧菜园,他忍不住捂着口鼻,推推身边的大个子:“石头,你去帮他们翻翻草堆。” 林磊抬头看一眼,拿着竹竿走到郑家菜地:“让让啊,石头哥给你们展示……先把杂草堆抬起来一点儿,让它燃烧,再抖抖中间……” 周向阳从河岸边跑过来:“我也要试!” 林磊把他拖走:“你试过几百回了,歇歇吧。” 鲁康道谢后,学着林磊的样子继续抬起草堆,烟雾果然就没有这么大了。 月哥儿在篱笆那头轻声喊:“辛哥儿~” 孟辛跑到跟前蹲下,月哥儿觉得他这动作好像粥粥,笑着问:“粥粥还没回来吗?” “没有。”孟辛失落摇头。 今天郑家杀猪,月哥儿爹娘也去买肉回来做腊肉,石头干完活来家里送松柏木。 “烧完就回家吧。” 孟辛点头,该回家吃饭了。 第109章 年前再赚一笔 第109章 年前再赚一笔 新买的正红细棉布和红头凌摊开,挂在衣架子上晾晾去味。 “天还会冷很长一段时间,得给你做一条毛绒护领,白色的最好,到时配这件红袄子,穿上就是年娃娃。” 郑则把窗户关严实了,才举着油灯慢慢往床边走。 床帐里,被窝鼓起个小包,躺着的人连后脑勺都气鼓鼓地,不肯转过来看人,也不接话。 往常都会催人快点躺被窝,嚷嚷着要人帮他暖脚,今晚却闷头兀自先睡了。 “粥粥——” “圆乎的年娃娃——” 郑则跪行上床,伸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周舟往下滑偏不给他机会。 “小胖球——” 被子猛地掀开,周舟闷红的小脸转过来凶凶地说:“你果然觉得我穿你那棉袍胖!” “绝对没有,”郑则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轻拍,周舟转过来后,被窝里都是香膏的香味,郑则亲亲他的掌心,“我是觉得很可爱。” “......你就会说。” 想起自己刚刚是因为另外一件事生气,周舟又想把手抽回,郑则哄他:“别生气,别气,我去三四天就回了。” 之前周舟和他提过,货郎的生瓜子是从丰乐镇收的,他今日返身回干果铺问伙计,他们生瓜子也收,五文钱收。 而种子铺六文钱卖,郑则判断丰乐镇那边收货会更便宜。 年底干果小食好卖,盐炒瓜子都能卖到二十一文钱,旁的口味更贵,临近新年价格怕是还要再涨。 收猪也是跑,收货也是跑,郑则便想着带鲁康去跑一趟看看,年前再赚一笔。 周舟知道郑则不打算带他,生气了。 “冬天不比秋天,牛车上没个棚顶挡风,你冻上三四天怕是要生病,这一趟比上回外出要辛苦得多。” “那我穿你那件厚厚的棉袍子,裹成胖球也乐意。” 郑则失笑,刚刚还在气被说成小胖球,现在又乐意了。见人愿意说话了,他顺势躺进被窝,里头已经被捂暖,身子被热气包裹,郑则舒坦轻叹。 “你说话呀。”周舟伸手捏他耳垂,用了点力。 “......那也不成,留在家里吧粥粥,在家吃好穿暖,床也舒服。” “我这次也是去乡下,借住农户家里,你忘记上次外出住得多辛苦了吗?” 周舟难过地闷声说:“你就是不想带我。我明明也可以住的,上次我就住了。” 郑则望着床帐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轻声说:“越临近清明节,我就越紧张,三个月不知能挣多少钱,但心里想着能多挣点是一点吧,想把你养得再好点,再漂亮可爱点,最好和当初你跟爹娘生活时一模一样......” 周舟惊讶地仰头看他,昏暗灯光下只看到郑则起伏优越的鼻子阴影,他还在说: “才能叫你爹娘知道你没有过得很辛苦,嫁给我没有过得很辛苦。” 郑则转身和周舟面对面,安静地回来打量夫郎的眉眼脸蛋,“你出去玩,路上吹风我都止不住地心疼,若是你爹娘知道他们的宝贝,还要跟他相公冒风受冻出去挣钱,难过怕是比我多千百倍。” 周舟抿嘴哭了,他眨掉泪水,努力反驳:“才不是......我都不觉得辛苦的,你又不是我,你不要胡说......” “你就当是帮哥哥了,好不好?”郑则伸手帮他擦掉眼泪,“你在家,和阿娘一起制新棉衣穿。” “乖乖地,我很快就回了。” 周舟紧紧抱住郑则,这次没再反驳。 第二天早饭后,郑则带上钱去山脚一趟。 武宁和他阿爹没在家,武婶子遗憾地说皮毛赶在过年前都卖了,郑则想了想,便继续往山上走。 回来时一家人都在堂屋闲聊,郑则掀开门帘带进一股冷风。 “......那有什么难的,厨房留一口炒菜,带上篱笆空地那口大灶,咱家能两个锅一起炒。” 郑则坐下来一起听,郑大娘说:“粗盐十文钱一斤,掺着沙石正好,一锅盐能炒三四次,还算划算。” 昨天剩下的瓜子大家一起分着吃,郑老爹手里盛了瓜子皮,示意郑大娘也放进来;孟辛挨着周舟,手心窝成小碗装满了瓜子,正摇头晃脑嗑着,还时不时把瓜子仁举给周舟。 周舟让他自己吃,昨天他和郑则已经尝过了。 鲁康知道自己要跟大哥去别的镇,心里很激动,嘴上插不上话,就“咔咔咔”嗑瓜子。 郑则摘下帽子拍了拍,说:“盐炒瓜子他们收十四文一斤,店伙计不敢托大,说得管事的尝过了才能定。” “我想着就算炒不出来,咱们卖生瓜子也有得赚,只能赚个辛苦钱。”赚个一两文钱的差价。 周舟皱眉,立马说:“那不行,那么辛苦收货,就要赚大钱才划算,到时我们先试炒一锅看嘛。” 郑老爹惊讶,他看看自己手上的瓜子皮说:“他们卖价二十一文,收货才给十四文啊!” 就算自个儿炒,也费柴费人力啊。 周舟想到之前他们卖莲藕的经历,“挑担子走街串巷也行,定价比铺子里低些,就是卖得很慢......” 郑则自然也想到了,他还是倾向于卖给店铺,省时省事,年前还有其他事要忙。 一家人商量后,觉得空说无用,还得等郑则能把货收回来再说。 郑老爹和郑大娘当即起身给两个孩子准备外出要带的东西。担心下雨,油布也要带上,袜子多带两双,路上吃不好,重新揉了白面馒头...... 两个小的也去帮忙,周舟不知所措,只有他还很不舍得郑则外出。 舍不舍得,第二天郑则装好车也要出发了。 这个时候去收生瓜子,不知农户家里还有没有存货,但且一试。 鲁康站在一旁也裹得严严实实的,还斜背上了郑老爹之前外出收猪的布袋,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满意拍拍,眼里都是兴奋劲儿。和大哥!外出! 郑老爹:“多跑几个村多问问,年前能再赚一笔钱,我看村民也乐意。” 郑大娘:“鲁康年纪小饿得快,你们别光赶路了,路上花钱买点好的啊。” 孟辛说:“大哥早点回家,鲁康早点回家。”周舟摸摸孟辛脑袋,他帮自己把想说的说了。 郑则不放心,揽着周舟走到一边叮嘱:“那块皮毛,记得做成和我一样的护领,好好围着,乖乖等我回来。” “嗯。” 一家人望着牛车慢慢走远。 * “阿娘!豆腐发毛了,好漂亮啊!” 孟辛立马从前院跑进来一起看,厨房隔间的木架上,切成小块的方形豆腐垫着稻草,周身长出白色的绒毛,一个连一个,成片雪白。 孟辛看到也小小地哇一声。 “好像棉花,好像云朵。” 郑大娘笑着说:“这做成毛豆腐,可不得把你阿爹美死。” 上次娘俩去买豆腐没赶上趟,郑大娘上门订了一板,郑则次日一早去搬回,一半做毛豆腐。 周舟用筷子一个个夹到大碗里,见孟辛眼馋,便把筷子递给他:“换你。”也让他过了两把夹云朵的手瘾。 在镇上酒坊给阿爹买的两斤白酒,他没舍得喝完,这会儿正好用上了,郑大娘忍笑指挥:“辛哥儿,去把你大伯的酒拿来,咱偷偷用点。” 毛豆腐撒上白酒,再往大碗里放了盐和辣椒粉,周舟摇晃均匀,这才放入陶罐里存放,如此连续重复了四次才停下。 郑则离开的第一天,家里新做了四罐毛豆腐。 周舟很听话,乖乖在家待着,不是缝布袋刺绣,就是做家事。 他如今有好多布袋要做: 宁宁新的还没绣完;先前见到孟辛盯着宁宁旧布袋看,他就起了心思给人做一个;还有鲁康,鲁康背着阿爹的旧布袋都这么高兴,也给他做个新的吧;这鲁康的做了,不给孟久做也说不过去啊。 还有个最重要的,当初自己答应他,以后都先紧着他先做...... 要一碗水端平啊周舟,挠挠头,唉。 缝累了周舟就停下休息,想郑则。 想到他和阿娘在家做小吃食时,郑则都会配合地尝点吃点,但特别爱的好像不多。 想了想,周舟跑去找郑大娘:“阿娘,咱能做点猪肉干吃吗?” “想吃猪肉干?先前天热时宁宁送来肉干,你一根拿在手上,不是举着咬半天累嘴还不好意思放下吗。” 周舟难为情,哼哼唧唧地说现在天冷想吃。 “成,你去喊阿爹,让他从冻肉里头找出后腿肉,先化冻。” 郑大娘在打袼褙,边角小碎布一块一块拼起来用玉米面糊糊上,晒干给一家人做鞋底用。孟辛已经搬了好几趟板子晾在前院。 周舟听后立马往篱笆空地跑。 “后腿肉,做肉干啊,成,这个好,我也爱吃。”郑老爹离开猪圈就去翻找。 化冻后的猪肉用刀细细去掉筋膜肥肉,洗净晾干,切条,郑大娘提醒说:“肉条可以切得粗些,风干后会变小。” 周舟照做,切完后放在木盆里,加入刚刚炒好放凉的盐,最后还是倒了点郑老爹的白酒,两人都有点心虚,娘俩对视,忍不住哈哈大笑。 郑老爹在院外捣碎辣椒干呢,正眯着眼睛扭头打喷嚏,听到厨房的动静还不忘问声怎么了。 郑大娘:“没事,辣椒面好了没?” “马上。” 盆里再倒入辣椒面花椒和酱油、生姜葱蒜,反复揉匀。“哎呀!”郑大娘刚把酱油罐放回原位,就这会儿功夫,周舟就上手抓了。 “也怪阿娘忘了说,你手嫩,怕是要辣了......” 周舟:! 腌制好的猪肉条静放一段时间等它入味,再用之前烤肉剩下的竹签子穿好,麻绳绑在两头,用竹竿挂起来风干。 看着随风摇动的一根根肉条,周舟心满意足,三四天就能风干,蒸熟就能吃。 郑则离开的第二天,家里做了风干辣肉干。 手果然辣了,阿娘告诉他个偏方,就用辣的手不停摸头发,周舟照做,灼痛减轻了许多,但睡觉还是翻来覆去难受了一晚上。 幸好第二天缓和了。 “辛哥儿,我来提,你去把豌豆和黑豆赶开。” 吃完早饭,郑老爹去给别家杀猪。 郑大娘帮周舟制那身新棉衣,儿子亲自拿布料来交代她的,连那块海棠花印小绸子要在领子、袖口包两寸的边这些细节,都一一说清楚了。 周舟帮不上忙,就努力做其他的,和孟辛一起打理家里。 两只小狗早上刚吃过,这会儿煮猪食又凑过来摇尾巴,抬着猪食桶差点被狗绊倒。 篱笆空地的活忙完,周舟洗净手回到堂屋,帮阿娘填棉花。 他神情蔫蔫的,实在想郑则,就问郑大娘:“阿娘,给我讲讲郑则小时候吧!” 郑大娘抬头看屋顶,长舒一口气放松放松脖子,想了想说:“郑则小时候,有一段时间特别羡慕石头。” 啊?羡慕石头,周舟挪挪屁股,好奇追问:“为什么?” “他啊,说来好笑,他想要一个弟弟。” 郑大娘笑道:“大概四五岁开始盼,石头阿水那会儿也才两三岁,一个闹腾一个安静,竟也一直好着,做什么都一起。” “秋哥儿家刚出来自立两三年,两个人就差要睡田里了,实在苦,不得已托我照看孩子。” “三个小孩一块玩,郑则可能见兄弟俩太黏糊,他们被接走后,家里又剩自己一个,失落了。” 郑大娘叹气:“我和大坤一直没能再有,他盼到九岁十岁,就再没提过了。” 周舟心疼地说:“宁宁可以做他弟弟,石头阿水也是他弟弟啊。” 郑大娘点点头:“这话我也说过,郑则却说,”她清清嗓子,模仿郑则小时候老成的语气,“';他们是弟弟,可不是我的弟弟';。” 她儿子从小就这样,想要弟弟,想要别的东西,一定要先确认是自己的,拿到手里就不会给出去了。 郑则离开的第三天,周舟在阿娘的话语里想象小时候的他。 而此时外出的郑则却没这么幸运。 他们在返程的途中,车上满载,车轮却陷入雪泥地动弹不得。天空灰暗,也越来越冷,若天黑前还没找到睡觉的地方,他们将困在寒冷的荒地里。 随着时间流逝,鲁康内心升起担忧。 “大哥,怎么办?” 第110章 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郑则和鲁康花了一天时间来到丰乐镇。 “大哥,我们要进城吗?”鲁康收回眺望城外小路的目光,转而一起看向城门。 郑则:“嗯。” 来都来了,去看看。 鲁康以为大哥会先去找住的地方,没想到他领着自己来到县衙门口。两人来到申明亭前,鲁康什么也看不懂,抬头却见大哥认真看上面贴着的一张张纸,看完申明亭还去看了榜房。 他不敢出声打扰,绕着周围看了一圈。 县衙门口干净整洁、威严肃静,鲁康不敢乱走,又回到大哥身边。 “大哥,上面写着什么?” 郑则手里的鞭子轻拍在掌心,眼睛还看着告示:“地方禁令,赋税徭役,通缉令,政令司法,善行表彰,案件通报......” 就是没有内容眼熟的寻人告示。 丰乐镇也没有......郑则呼了口气,喊鲁康回去了。 两人趁天没黑在镇上逛了逛,干货店里盐炒瓜子的价格要比平良镇便宜两三文钱,郑则心里有了数。两人在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便驾牛车前往丰乐镇下面的村庄。 郑则外出第一天,留宿镇上一无所获。 冬日冷清,村里没人在外头晃荡,鲁康捂紧帽子不知所措地看向郑则,这要怎么收? 之前带周舟去村庄寻人有经验,郑则交代鲁康看好牛车,自己去敲门寻找村长家。 “收生瓜子?”老村长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说:“你找错地方了,你该去往下面再走走。咱这个儿地靠近县城,临界好多土地被征用作城外的工坊、练兵场,剩余的都拿来种粮食了,没有闲地种瓜子。” 郑则谢过,两人继续往下面的村子走。 鲁康坐在牛车上看大哥的背影发呆,心想收货真不容易啊,像刚刚他们就跑空了。 他跟着去收过猪,收猪都是在响水村附近村子收,他知道无论如何赶在天黑前一定会回家,外出收货却不一样,去哪里,收不收得到货,都一无所知。 不过有大哥在,大哥在他就安心。 “饿不饿。”郑则转头问,路上寒风不断,很是难捱,这小子一路安静倒是没喊累。他庆幸没带周舟出来,风吹三四天,小圆脸定要被吹裂了。 鲁康饿了,他诚实点头,早上大哥给买了一碗胡辣汤,三个白菜萝卜丝素包子,暖胃暖身,但从刚刚那村子出来他就饿了。 郑则没再说什么,专心赶路,牛车走快了些。 终于在正午时走到下一个村子,郑则仍是先找村长。见两人还带着牛车,看样子确实是收货的,村长便说:“......有是有,就怕是不多了,种子收获后已和粮食一起卖到镇上,剩下还要留种。” 他们村的好田都种粮食,镇上收生瓜子,剩下的荒地坡地、边边缝缝便种上些,每年也能多赚点钱。 “你们先喊着收收吧,大冬天没什么进项,大伙儿估计也愿意卖一点。” 郑则商量着花钱在村长家吃顿饭,“实在是饿了,还带着小孩,牛也得歇一歇。”村长也是欣喜,人在自家吃饭买草料也能挣点钱咧,当即喊了老妻去烧饭。 “你们慢慢吃,牛也吃上草了,我去村里帮忙喊两嗓子,让他们想卖瓜子就来我家。” 郑则连忙道谢,和鲁康埋头吃饭。 鲁康收瓜子谨记大哥叮嘱,十分严格,拿着口袋站在郑则旁边,来人便说:“干瘪发霉的不要!干瘪发霉的不要!” “四文钱一斤!要饱满干燥的!” 郑则垂眼看他,欣慰地想,吃饱了就是有力气,听这喊声洪亮得。 有的叔儿婶儿不光卖瓜子,还打听郑则,这小伙穿得厚实,站着不仅不显臃肿反而挺拔结实,又是收货做买卖的,便问他家住哪里,离他们村远不远,往后还来吗,成家了吗? 郑则在别人村收货自然也客气,前头都有问有答,鲁康在一旁跟着点头,听到最后一个问题他比当事人还激动,忙摆手说:“我大哥成亲了!他有夫郎了的!” “哎呦,就问问嘛,小孩你着啥急咧!” 鲁康挠头想,他就得着急,他现在住的家可好咧...... 等人慢慢少了,郑则把三个麻袋扛上车,继续向村长打听,他这一趟打算收六七百斤瓜子,现在才收了大概两百五十斤。 天色还早,还想接着走。 村长沉思:“下头的村子离镇上稍微远些,运送不方便,瓜子怕是还有存货,你们再去看看吧!” 又提醒说:“明年若还收可得来早点,大冬天的实在没啥东西了。” 这次出来确实太仓促,郑则谢过,又在他们家买了馒头,竹筒装满水,这才继续往前走。 牛车装了货物走得比先前慢些,他们到达下一个村子时天色已晚,只得先借宿休息。 晚上听着鲁康轻缓的呼吸声,郑则默默想,周舟有没有哭,有没有乖?希望他再坚持两日。 郑则离开的第二天,小有收获。 次日起来,早饭还没吃村长就先找了郑则,他家也有八九十斤生瓜子,自己炒费盐巴,冬天出行不易,拿去镇上卖又太麻烦,再放到开春只能当种子,吃不成卖不出。 幸好还有商贩来村里收,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当即先把自己的生瓜子搬出来给郑则看。 “都是好的,放在地窖里干燥得很,没瘪没霉,三文钱我也卖你了。” 郑则听到,心下暗暗有了决断。 吃过早饭两人便开始在村里吆喝收货,鲁康改口道:“收生瓜子!三文钱一斤!干瘪发霉的不要!” 收猪时鲁康帮不上忙,抓猪他只有被猪拱的份,扛猪他使不上力,只能干看着。收货他能做的很多,于是更加卖力。 看着还有不少村民往这边赶来,鲁康偷偷对郑则说:“大哥,我看这次能收不少。” “嗯。”回头看车上满满当当的麻袋,郑则终于松口气露出笑容,很快就能回家了。 郑则外出第三天,牛车满载。 两人决定打道回府。 “大哥,怎么办?” 看着深陷雪泥的车轮,鲁康心里不安。 郑则四处张望,白茫茫一片,田地被雪覆盖,想找点稻草也没有,心里也有些着急,嘴上却安慰道:“别怕。” 他绕着牛车走了几圈,用力呼出一口气,推了推牛车,光靠他一个人推不动。 “来,把盖着瓜子的油布扯下来铺到雪地上。”得先把重物移开。 鲁康立马动起来,两人把油布铺好,郑则把护领和棉衣脱下来披在鲁康身上,“你拉好牛,别让它乱动,在一旁等着。” 接着他把牛车上的十袋束口麻袋一一搬到油布上,忙得浑身都在冒热气。 车上轻了,郑则甩鞭子赶牛,牛往前走,车轮还是不动,“大哥,泥地太滑了!” 郑则沉默几瞬,当机立断解开一个口袋,拖行到车轮旁往深陷的地方倒瓜子。 鲁康心疼惊呼:“大哥!” “没事。”郑则倒完一边,又扛到另一边车轮往里填,“你赶牛,我在后面推。” “一、二、三!” “一、二、三!” 两人齐心协力,齐声喊了四次后,车轮终于从泥地里拔出来。 “好了!”鲁康高兴地跑回车轮旁,看到填在泥坑里的瓜子转而又难过起来。 都是钱呢…… * 第四天了,郑则还没回来,周舟叹一口气,缝布袋也提不起劲。 “粥粥,阿娘去磨玉米碴子,你去吗?”郑大娘在门廊喊道,这孩子三天都没出门了。 “去!”他跑到阿娘身边帮忙提玉米口袋,郑大娘却让他去厨房拿上篮子,周舟掀开看,里头是炸土豆片。 “石碾房唠嗑的人多,带上点吃的堵堵她们的嘴。”郑大娘逗笑。 两个院子都关好门,一手提篮子一手牵孟辛,周舟跟着阿娘走,三人还没走近呢,里头就传来有笑声,还说上了阿娘的名字,“你们可停下吧,真是杨蓉家的,仔细等会儿挨骂了哈哈哈。” 郑大娘她可不怕,一进亭子就说:“说我什么坏话,我可听到了啊。” 周婶子也在,她笑着说:“嗐,没说你,我们说周舟呢。” “说我家粥粥更不行啊!” 石磨一旁的地面上烧着一根粗树干,磨完粮食的人都围过来烤一会儿火才走。 石碾子这会儿林青在磨,小鱼乖乖地坐在小爹带来的小板凳上,伸出小手指烤火。 孙阿奶伸手把周舟拉到身边端详,“刚刚我们瞧着,还以为是哪家又来了新媳妇儿、新夫郎呢,瞧着这一身枣红穿得,模样悄生的。” 孟辛也抬头看周舟,点点头,好看的! 郑则给他买了新布料做衣裳,周舟今日便穿了另一件枣红色棉衣,被说得脸红,他打开篮子,抓了一把土豆片放在她手里,“您吃吧,歇歇嘴~” 孙阿奶年纪大了,能干的活不多,时不时就来石碾房坐着和人聊天。 “哎呦,成亲久了就是不一样,当初也是在这地儿,我们打趣两句他都羞得说不出话,瞧瞧,如今也会回嘴了。”说完捂嘴笑的圆脸婶子,正是孙阿奶的儿媳妇。 周舟忙把篮子递到她面前,讨饶道:“小山阿娘,您也吃点歇歇吧!” 围坐的人都笑了,在坐还有一位年轻夫郎和姐儿,郑大娘忙说:“那是大壮的小爹、启安的夫郎余文,旁边是启宁的媳妇儿静姐儿,这位才是新媳妇儿咧!” 静姐儿长得英气,说话也敞亮大方,她说:“我知道你,你家汉子和你阿爹来过家里办事。”其实她还在大树下买豆腐时见过周舟,那会儿没说上话。 “我是周舟,来吃土豆片吧!我阿娘炸得可香了。” 听他用骄傲亲昵的语气说到郑大娘,加上大伙都知道他年龄确实还小,旁人都忍不住逗趣:“蓉娘是白得一个哥儿噢!” 分到大壮小爹时,周舟问大壮怎么没来,余文:“他说冷,和他阿爷在家烤火呢。” 周舟带孟辛坐到小鱼旁边,往他和孟辛手心里各自放了一把土豆片,才把篮子递给阿娘和周婶子。 他小声问月哥儿在家做什么,周婶子也小声回:“绣婚服咧。” 小鱼好奇打量孟辛,吃着吃着,他就把手里的布老虎递给孟辛,想跟他一块玩,林青在石碾子那头笑着看两个小孩。 石碾房里说说笑笑,气氛很是欢乐。 周舟和郑大娘往家走时遇到芸娘,她笑着说:“你俩咋还在这儿晃悠呢,我瞧见你们家郑则赶着牛车回来了。” 郑则回家了?! 周舟立马开心地往家里跑。 第四天下午!盼着的人终于回来了! 周舟一路跑到篱笆门前,热切地想要见到人,郑则双手叉腰背对着他,瞧见阿爹和鲁康都围在牛车旁边,好吧。 他只好克制喜悦,放慢脚步。 郑则似有所感,转身见夫郎开心地看向自己,眼睛弯弯,特别讨喜可爱,郑则跟着笑起来,立即朝人张开手臂:“还不快来。” 啊啊,周舟再也忍不住,铆足劲冲过来扑进他怀里:“郑则!!!” “再不回来,天就要黑了,你知不知道?” “嗯,所以我赶回来了。” 郑则抱紧人,仔细看他的脸,面色红润,眼下却有一点发青,没睡好吗? 周舟也在观察,嗯,下巴冒出胡渣了,嘴唇起皮了,脸上有些干,但看自己的眼神特别特别温柔,嘿嘿,还是那个英俊相公。 抱了一下想松开,他有些不好意思,阿爹鲁康在旁边咧。 郑则知他所想,坦荡说:“都是家人,这有什么。”不过还是顺势放开了,心想晚上得抱个够。 郑大娘和孟辛也回了,一家人合力把满满当当的麻袋搬到杂物间存放,周舟提着一个麻袋疑惑:“郑则,这里怎么只有小半袋?袋子底下还沾有泥。” 鲁康立马扭头看向大哥。 待生瓜子都妥善放好,大家坐下喝热茶歇一歇。 鲁康迫不及待说起他们收货的经历:“......车轮陷在泥地里一直动不了,天又暗又冷,泥里太滑......”见郑则点头,他就继续说:“然后大哥只能把瓜子倒进泥坑里填上,最后才拉起来的。” 牛车动起来后,他们天黑透前找到下一个村庄,歇息了一晚才继续往家赶。 虽说应报喜不报忧,但郑则想,若是换阿爹和鲁康出去,好或不好的经历他肯定都想知道。反过来亦是如此。 郑则:“那会儿天就快黑了,磨蹭不得,荒地过不了夜,牛和人都受不住,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原本大家还心疼那些生瓜子,听他这么一说立马都看开了,确实,损失点钱换来两人一牛的平安,值! 商议好明日安排,郑老爹高兴地拍掌庆祝:“今晚吃肉!” 周舟想起一事,提醒道:“阿爹,明日孟久休沐呢。”孟辛殷切的转头看郑老爹,他也想哥哥能吃肉。 郑老爹立马改口:“那明日吃肉!” “正好,郑则明天去买粗盐顺道把他接回来,小九辛苦十日,得让他吃点好的。” 孟辛双手放在胸前高兴地鼓掌,脸上笑眯眯的,太好了。 郑大娘还记得安慰两人:“你俩再等一天吧,今晚有螺肉干吃,先解解馋!” 回家了什么都好说。 第111章 人各有命 第111章 人各有命 周舟在油灯下感叹。 “幸好有阿爹阿娘,不然光靠我俩挣钱,怕是要吃不上饭了。” 郑则不在这几天他没心思,明天就要开始炒瓜子,今晚两人正好算算账。 “不会,我去镇上使力气扛麻袋,也会让你吃饱。” 郑则走到夫郎身旁坐下,身上还有澡珠子的味道,今晚家里烧了大锅水,他和鲁康都洗了身舒坦的热水澡。 “孟久的拜师礼,阿爹添上的那三斤羊腿肉,至少得一百二十文钱,给钱他也没要,就说让咱俩自己存着。” “猪蹄腊肉和鸡蛋都是家里的,也没花钱。” 周舟在算郑则外出收货前的账,家里原有九两又六吊钱,后来杀两头猪出摊分了一千二百八十文。 花出去的大头银钱,有丁杰的四丈棉布谢礼三百二十文;孟久的拜师银、拜师礼三两又七十文,周舟的细棉布和印花小绸加上棉花共四百四十五文;和李猎户买的厚兔毛两张一百四十文,此外钱袋塞钱、羊肉汤、阿爹的白酒、盐炒瓜子等零碎有一百五十七文。 如此一来只余六两又六吊一百四十八文。 郑则出去带的都是成吊的铜板,在村里收货,给钱也方便。 这次共收了八百二十斤生瓜子,前二百五十斤是四文钱收,后五百七十斤是三文钱收,收货就花了两吊又七百一十文,外出三天吃住三百九十文。 周舟拨弄钱匣子里的钱,里头只余六两又三吊四十八文。 他又数出来三百个铜板串在一起,放进梳妆台抽屉,这是明日去镇上买盐的钱。 十斤瓜子要用十五斤的粗盐,一锅能用三四次,一家人商量后打算先试试,粗盐不管买多买少价格也不会变,就先买三十斤。 又拿过郑则的钱袋往里塞了五十文钱,周舟把钱匣子放回床头暗格,终于松了口气。 郑则拧了布巾给他仔细擦手,问道:“还辣不辣?” 周舟惊讶:“你怎么知道!” “阿娘说的。” 平日周舟夜里都睡得很好,小声呼气一觉到天亮,估计是晚上手辣得睡不着觉了,现下眼底才发青。 郑则找出两罐香膏,挖了一块给他仔细抹手,手指头软乎乎的,郑则忍不住捏一捏,捏完举起来亲了一口。“谢谢粥粥。” 周舟笑眯眯地说:“已经晾了三天,明天再晾一天就可以蒸熟,到时你要多吃点。” 想到郑则外出跑一趟脸被吹干,周舟也挖香膏给他抹脸,郑则闭上眼睛,感受软乎的指头在脸上触碰。 收拾妥当两人躺进被窝,把周舟抱着身上,郑则满足叹气,“还是回家好。” 周舟趴在他胸膛上伸手摸他的脸,胡渣刺手,他不满哼哼:“明早天亮了,你得刮刮胡子......” 吃完晚饭洗澡时天已经暗下来,不方便刮胡子,郑则便没理它,想到刚刚进屋想亲周舟却被推开,郑则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刮会怎样?” “不刮......”周舟撑起身子,用指头戳戳他的鼻子说:“不刮就不给你啵啵了。”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和郑则的位置颠倒,郑则俯在他身上笑道:“偏要亲。” 说着低头拱到夫郎脖颈间,使坏地用胡渣去磨柔嫩的皮肤,刺刺麻麻的感觉让周舟弹起身又被搂住,他只好缩脖子蹬脚,大笑喊道:“不许不许,痒!哈哈哈哈!” 磨完脖子,郑则拱开他的衣领,来到他最喜欢的地方,这回周舟慌张地躬身抱紧使坏的人,连连讨饶:“不不不......” “就要。”郑则吮着含糊说道。 ......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郑老爹和鲁康便开始劈柴,郑大娘把一口锅洗好擦干。 周舟和郑则准备去镇上。 这回换孟辛在牛车上高兴地朝大伯大娘和鲁康摆手,他要去接哥哥咧! 周舟想着两兄弟这么久没见,孟久看到弟弟应当会很高兴,便提出要带上他一起,郑则同意了。 牛车走出荒地,往村口去的时候,遇到好几个在玩藤球的小孩子,小山虎子和周向阳都在,他们立马停下来追着牛车呜啊呜啊呜啊地喊,一直跑到村口大路上才停下,孟辛难得主动地朝他们挥手。 “辛哥儿,你高兴吗?”周舟揽着他问。 孟辛猛点头,高兴!他话还是很少,能用动作表示就不想开口讲话,周舟就说:“那你要说出来呀。” 孟辛:“高兴!坐牛车高兴,去接哥哥高兴!” 声音欢呼雀跃的,听出来是真心高兴,周舟摸摸他的脑袋,前头驾车的郑则也回头看他俩。 到了镇上,郑则去买粗盐,周舟紧紧拉着孟辛在一旁等,看到干果铺子时,他突然想到家里要炒瓜子,好不好吃得有个对比,便走进去买了一斤他们店的盐炒瓜子。 丁杰说过,休沐那日学徒早上还要跟着做事,吃完早饭后跟堂头说一声便可以离开,次日正午前送回。 三人停在酒楼后院出口等着,满脸欢喜的半大小子连连走出来几个,都没见到孟久身影。 哥哥怎么那么久啊,孟辛巴巴望着。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孟久终于出来了,他还揽着一个抹眼睛的小子在说话,似是在安慰人。 “哥哥!”孟辛挥手喊道。 孟久猛地抬头,见到大哥周舟哥和弟弟都来接他,立马咧开嘴笑起来,他拍拍身边的小子说:“我家人来接了,我先走,明日见!”随即跑到牛车旁。 “大哥!”孟久先叫郑则,随即三两下爬上牛车又喊:“周舟哥!” 最后伸手捏弟弟的脸蛋:“小辛~”见他穿得干净整洁,脸上还长肉了,他高兴地忍不住抱了一下,真是太好了! 孟辛任哥哥打量,抱完就牵着哥哥的手不放了。 郑则见孟久神情不是打击萎靡的样子,也放心许多,提醒道:“坐好,要回家了。” 牛车走动后,周舟问孟久在酒楼做事怎么样,习不习惯,孟久话本来就多,见有人关心更是忍不住倒豆子一般把这十天的经历说出来,手舞足蹈的,还骂了后厨。 “......明明他们自己的活,非说是我们学徒要干的,但他们负责大锅饭,我们怕吃不上,还是干了......后来杰哥发现,去闹了一顿才收敛......” 郑则也在前头听着,不知不觉到了家。孟久止住话头跳下牛车喊道:“鲁康!!!” 他好久没见鲁康,也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咧。 一家人进门,刚把院门关好,大门又传来大力拍打的声音。 郑老爹纳闷:“谁啊?” 外头仍是拍门不说话,郑老爹和郑大娘对视一眼,一起去拉开门。 林立琴见到郑老爹,立马哭着喊道。 “大伯,你去救救阿爹吧!他要被阿爷打死了!” 郑老爹皱眉,“有事应当找你哥,找你家长辈,找我没用。” 林立文在镇上书院上学,家里现下闹成一团,女人尖叫怒骂,老人抓棍子往死里打,大门还被锁得牢牢的。 林立琴平日蛮横嘴毒,见这场面却也心慌害怕,家里的亲戚定不会帮阿爹,阿爷那架势真会把人打死!她只好偷跑来找郑家。 家丑不外扬,她想进门,郑老爹牢牢挡在门口,“有话你直接说。”想了想他还是走出大门,让妻子回院里去,顺手把门合上,“说吧。” “你爹犯了什么事,你阿爷要打死他。” 林立琴支支吾吾,只一个劲儿地说阿爹被打,求他去家里一趟,郑老爹听得眉头越皱越深,林老头的家事来找他干嘛。 这时郑则开门走到阿爹身边,林立琴自从被他警告过,再不敢叫大哥,只能把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郑老爹不想让儿子掺和,赶紧打发林立琴走,他看了眼郑则,随即想到他阿爷,兀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叹口气,说他去村长家一趟。 郑则进院,周舟赶紧迎上去问:“什么事,阿爹呢?” “阿爹没说,他去找村长了。” 家里三个小孩在门廊愣愣站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敢说话,郑大娘拍拍手说:“管他们做什么,大坤心里有数,来来,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大家这才重新动起来。 鲁康兴奋地把孟久拉进屋,给他看他们住的新屋子;孟辛到家后就不黏哥哥了,先去厨房看了蛋黄,然后去后院找两只小狗,确认它们都好,这才来周舟身边。 周舟把买的盐炒瓜子拿出来:“阿娘,咱对比着店里买的来炒,味儿就对了。” 郑则这才发现他买了瓜子,这么机灵,忍不住抬手捏捏他脖颈。周舟反手往后,掐住郑则下巴,这人今早在他监督下终于把胡渣刮掉了。 篱笆空地的草棚亮堂,几人把东西往那头搬。小九和鲁康把干木柴抱到灶边,郑则把剩下那半袋的瓜子从杂物间提过来,约摸还有剩三十多斤,“用这袋试试,袋子底下沾泥有些潮了,得赶紧炒熟。” 郑大娘找出好几个圆盘簸箕,又喊两个小子去搬来油布铺开。 “瓜子得筛一筛。” 郑则把瓜子倒在有小漏孔的簸箕上,郑大娘举起来摇动,碎石碎屑和干瘪的小瓜子纷纷抖落到油布上,抖完还需仔细捡去虫蛀的,最后用簸箕抛起来吹掉空壳瓜子,剩下的粒粒饱满漂亮。 郑则伸手抓了几颗,嗑开看,壳子里头的瓜子仁粒大完整,心想若是剩下的筛出来也是这品相,拿去镇上不愁卖。 郑大娘继续筛第二盘。 小九蹲在油布前扒拉,从漏下来的瓜子里捡出小瓜子嗑开,惊喜地说:“大娘,小的里头也有瓜子仁咧!” “是嘛,那等会儿再筛一次,小的炒了咱自己吃。” 郑则把粗盐倒到木盆里捡去草屑,周舟已经把灶点起来了。 铁锅烧热,把粗盐倒里面炒干去潮,粗盐炒热后把筛选好的瓜子倒入,挥动锅铲不停翻炒,这一步由郑大娘做。 一家人都围着大锅看,瓜子翻动间露出盐粒,空气里散发咸香的瓜子味。 “大娘,冒烟了!”孟辛喊道,他个子最小,站在锅边,面前都是烟雾。 郑则在灶口抬头看,锅里果然翻动一下就冒烟一次。 第一次炒这么大锅的瓜子,郑大娘拿不准还要要炒多久,心想夹生也好过炒焦,冒烟后不久又翻动几下,盐粒逐渐变黄后便说:“成,这就掏,快快,拿筛子过来!” 鲁康跑去拿油布上的筛子,郑大娘快速把瓜子铲到里面,边铲边让他抖动,等盐粒全都落下,这便炒好了。 郑大娘把炒好的瓜子倒进编织密实的簸箕里,抛着往上筛,壳轻开裂的便聚在一头的,她一抖,便抛在油布上。 小九心疼道:“大娘,都掉了!” 郑大娘:“那是瘪子。” 鲁康也心疼地捡起来:“不瘪……”能卖钱咧。 “快,抬去油布上,凉了再尝好的。” 郑大娘又对郑则说:“你重新做一个锅铲把手吧,做长些我好拿,短把的翻个不停手可累!” 郑则前头有上手炒盐,知道阿娘意思,点点头撤了灶里的火,拿着锅铲先去找了根长溜的木棍,接着去杂物房叮叮当当捣鼓。 瓜子慢慢散热变凉后,郑大娘往簸箕装了几把拿到草棚,喊了几个小孩来尝,大家一起嗑瓜子。 周舟第一个尝,瓜子仁焦香酥咸,他两眼放光:“好吃!” 三个小孩尝了也说好吃,一颗接一颗地咬,郑大娘笑道:“就会夸。” 周舟拿出在镇上买的瓜子嗑开对比,嚼了一会儿,“阿娘,店里卖的比较脆。” 郑则拿着锅铲走来,周舟也让他尝,他两边都吃了,仔细辨认后说:“咱这锅可能没炒到火候,没有人家卖的脆。” 郑大娘点点头,刚刚怕炒坏,起锅是快了点,周舟安慰道:“我觉得这也好吃,咱就留着新年吃吧。” 有了新的锅铲,下一锅郑大娘仔细观察,大锅冒烟后继续翻炒,瓜子碰撞声音渐渐清脆时急捞起,周舟赶忙把筛子递过去,锅里的瓜子全部捞出才松口气。 这一锅放凉再尝,周舟吃完惊喜地说:“阿娘,一模一样!” 郑则也笑着点点头,把手里的瓜子皮丢进灶口,一模一样,这次成了。 郑大娘听得满脸笑容,干劲十足。 接下来继续筛瓜子,炒瓜子,三个小孩把筛落的瓜子重新捡一遍,单独拿碗装好。 郑则和阿娘两人轮流挥锅铲,周舟在灶口看火,用中小火慢慢烘,瓜子越炒越香,第四锅炒完时盐粒明显发黑了。 黑盐再炒瓜子会发苦,也食用不得。 郑则铲起来放装到大陶罐里,用来腌喂猪的咸菜、鞣制皮货、砌墙防潮都是用处。 娘仨准备倒新盐再炒时,郑老爹回来了。 小孩守在草棚,几个大人跟着回堂屋。 郑老爹径自倒了水几口喝完,坐下长叹一口气,沉默好久,说的第一句话是:“当初阿爹就不该给他取这个名字......” 郑家一家子勤劳踏实,偏偏就出了这么个嫌贫爱富好逸恶劳的。 郑大娘忙问:“真要被林老头打死了?他犯了什么事?” 郑老爹点头,不仅林老头打,林家堂兄弟一群人都来了。 郑老二当初年轻仗着皮相获利,贪图安逸去人家里坐享其成,前半生没使过什么力气,还得了个镇上读书的儿子,这命很好了,没想半生一过,人到中老又不满足了。 郑老爹突然说:“当初粥粥说的镇上那小孩,就是他的。” 那长得像大坤的小孩是郑永逸的? 郑大娘拍腿震惊:“天啦!怪不得,怪不得,他怎么敢的呀!” 周舟也惊讶地和郑则对视。 “哼,”郑老爹冷笑,“他有什么不敢的,连林家酱油坊制酱的手艺都敢带出去,林老头真把人打死了,也是他该。” 郑老二人非常聪明,郑老爹想,不然也不会大半生过得如此舒坦,制酱手艺怕是哄了林春柳告诉他的。 郑大娘疑惑:“他为什么这样做,有儿有女的,儿子还前途光明。” 郑则说了句:“林立文姓林。” 将来就算他考取功名,他还姓林。 郑老爹又是冷哼一声,这实在讽刺。郑大娘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人怎么可能这又要、那又要呢。” “人各有命,他咎由自取。” “跑这一趟不多余,没看着他被人打死,明年清明祭拜也算是给了阿爹一个交代。” 人在村里,他每年烧纸还可以给双亲提起两句,往后怕是不能了。 郑老爹想起兄弟俩幼时相处的情形,难免心酸。郑大娘握住他的手,郑老爹的酸涩回忆很快又被如今生活的幸福感受冲淡。 他很快释怀了。 珍惜当下,不必追怀。 第112章 一家人努力挣钱 篱笆空地草棚里,换成父子俩炒瓜子。 娘俩在厨房准备晚饭。 家里有段时间没吃炖肉了,孟久回家,加上郑老爹今日情绪不佳,郑大娘决定今晚吃两个肉菜。 想到阿爹喜欢吃贴饼,周舟就说,“阿娘,咱和点玉米面做贴饼吧。” 郑大娘说成啊,“杂粮馒头还是得备着,阿娘把米也蒸上。”家里人多,馒头得管够了,粥粥爱吃大米,既然都吃了今晚就吃好点吧,也不是日日都如此。 周舟砍排骨,郑大娘烫面和面,外头寒风阵阵,厨房温暖忙碌。 排骨焯水捞出,重新热锅烧油炒得焦黄,再加入葱姜蒜,干辣椒八角香叶等倒入时,周舟想,要不是香料贵,炒瓜子也能炒这个味的。 不知道去收香料价格会不会便宜些呢。 倒酱油料酒时周舟很是心虚,晃晃酒坛子,里头声响都变大了,郑大娘洗完泡发的干菜也凑过来小声问:“没啦?” “还有,就是少得太明显了......” 锅里的排骨加热水炖煮,盖上锅盖,周舟回屋拿了钱,走到门廊喊:“辛哥儿——” 孟辛小狗一样欢快跑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周舟把钱二十文交给他,“去曹酒头家买酒,这次买的是米酒,别买错了。” “嗯!”孟辛点点头,把钱攥在另一只手里,酒坛子牢牢抱在胸前,走了。 村里买不到白酒,不买浊酒了,给阿爹买米酒解解馋吧。 茄子和豆角干还得用热水煮一下,趁这时间,郑大娘去捞了一颗酸菜洗干净切丝,顺道把化冻的猪肉切成薄片。 “阿娘,你说得真对,这酸菜和谁都合得来,幸好入冬前咱又腌了好些。”周舟闻到酸菜的酸味,开始咽口水。 “是吧,冬天缺菜就少不了它!” 拧干水分的茄干和豆角干放入炖排骨的大锅里,洒满覆盖在排骨上,周舟又加了一次热水,用铲子搅匀。他们家汉子多,饭菜的量都足足的。 这时郑大娘把发好的玉米面团成饼子,沿着锅边贴了一圈,盖上盖继续炖。 另一个锅烧热油,肉片放入锅中炒去水分,再放入辣椒干和酸菜丝翻炒,鲜香酸辣,味道冲人,周舟倒了热水,倒酱油调味,最后把满满一碗冻豆腐加进去一起炖。 今晚只做两个菜,但量大管饱。 这时院外有动静,孟辛抱着酒坛子先进屋,他动动鼻子深深嗅一口肉香,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院子里就有人喊:“蓉婶子!舟哥儿?” “在呢!”娘俩对视一眼,一起起身往走去,原是曹大娘和曼姐儿来寻。 曹大娘也闻到了郑家厨房飘出来的肉香,知道他们家快要吃饭了,也怪不好意思,就说:“这个时间上门真是打扰了。” 郑大娘赶紧说没有,“是有什么事了?” “嗐,你们家辛哥儿来买酒,曼姐儿和他聊了几句,还吃了他分的';瓜子';,这大馋丫头听说你们家有卖,央着我来问问。” 曼姐儿在一旁被说得脸热,接了小孩的吃食不说,还忍不住上门询问,怪羞人的,她平日就爱吃这些小食,南瓜籽她家也有,没啥味,这瓜子咸香酥脆,嗑了停不下来。 “有呢有呢,家里正在炒,都是今天刚炒的,”郑大娘见有人上门买,求之不得,赶紧朝篱笆空地喊道:“大坤!” 周舟就说:“走,曼姐儿,我带你们去看看!” 炒好的瓜子装在干净的麻袋里,立靠在草棚角落的稻草上,周舟抓了两把让她们尝,曹大娘哎呦哎呦地躲开拒绝,说尝一两颗得了哪能抓这么多,周舟直接拉过她们的手放在手心:“您就尝吧!一两颗哪里尝得出味道。” 周舟想到当初曹大娘也是这样把桂花酒酿放在他手心的,哈哈。 郑则炒瓜子间隙看了一眼周舟得意的小表情。 郑老爹也乐了:“吃吧,这会儿还能说话,等会儿保管你没那空闲了哈哈哈哈!” 曼姐儿已经嗑起来了,孟辛仰头看她,那眼神就像在说:我说得没错吧,我家瓜子可好吃了!曼姐儿连连点头。 曹大娘尝了也觉得不错:“多少钱一斤?” 周舟去看郑则,郑则报了镇上干果店收货价:“十四文一斤。” 曼姐儿立马从自己的钱袋子里掏了二十八文钱递给周舟:“舟哥儿帮我装两斤吧!” 曹家母女走后,周舟捏捏孟辛的笑脸夸道:“你太厉害了!咱们家的瓜子是你先卖出去的。” 小九和鲁康都围过来夸孟辛,郑老爹笑着说:“辛哥儿今晚多吃两块肉!” 最后一锅瓜子炒出来后,三十斤盐就用完了,一共炒了八次八十斤。第一锅自家吃,卖了两斤,剩下的六十八斤郑则装好麻袋,明日运到镇上卖掉。 郑大娘从前门绕过来喊:“吃饭了!” 沾汤汁的玉米贴饼,干菜炖排骨,炖酸菜肉片炖豆腐,热腾腾的饭菜香勾得人直流口水。 郑老爹首先给孟辛夹了两块排骨肉:“辛哥儿今天厉害了,卖了两斤瓜子,来,多吃点!”又给孟久和鲁康各自夹了一块:“小九镇上做事辛苦,鲁康今日劈柴辛苦,都多吃点啊!” 见郑则看他,郑老爹顿了一下,筷子左右摆摆:“你大了,你自个儿夹吧。” 周舟直接笑出声,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郑则碗里:“别难过,我给你夹,我给你夹哈哈哈哈哈。” 排骨肉炖得入味酥软,吃完肉还得吮几口骨头的汁水,耳边又传来“咔咔”声,周舟不用转头就知道,郑则又在咬碎骨头了。 冻豆腐上面的小孔吸满了酸菜和肉片的汤水,鲜香酸辣,还有豆腐浓郁的豆香,吃完肚子暖呼呼的,周舟连吃几块才停下来。 郑老爹美滋滋地夹玉米贴饼吃,先吃底下沾了汁水的,再配一口茄干,太舒坦了,得喝点酒...... “咦,蓉娘,我的酒怎么少了这么多?”郑老爹纳闷地摇晃酒坛。 郑大娘用馒头去沾排骨汤汁,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地说:“本来就这么少,你喝糊了吧,啥也记不住......” 周舟放下筷子拿起陶罐,忙说:“阿爹,有米酒,你喝点米酒吧!” 郑则一听就知道他心虚,桌下用手拍了一下他大腿,吓得周舟差点站起身来。 说吃肉就真的吃肉,孟久和鲁康埋头大吃,心里特别满足。 晚饭吃得一家人浑身暖和、身心舒畅。 * “阿水哥,为什么不可以让阿娘去见大胡子?” 小树手里拿着两顶毛绒盖耳帽,却没有戴在头上。 方素不许他收下这个帽子,说护领已经很贵重了,再做多少辣椒酱都回不了帽子这礼,还是两顶,做好后就让小树把帽子送上山,还给';大胡子';。 大胡子总是避开阿娘,小树说不动他,就想让阿娘去见大胡子,他拿不定主意,就来问问阿水哥。 可阿水哥却说,不能让阿娘去见大胡子,为什么啊? 小树很郁闷,最近都没心情去和周向阳他们踢藤球了。 他真的好喜欢大胡子啊,大胡子不可以做他阿爹吗? 林淼拍拍小树脑袋,小孩儿瞒不住事,总找他说话,他是知道小树心思的。 今天他语气难得严肃:“女娘妇人、哥儿夫郎最是注重名声,尤其是寡居的女娘,你让素姨去见李猎户,被别人看见了在村里一传,会害了她。” 小树大惊失色:“我没有想要害阿娘的!” “我没有想要害阿娘的......” 说着说着他委屈地掉眼泪,他只是想要有阿爹,想要阿娘有人照顾,他怎么会害阿娘呢。 “不哭,没说你害阿娘,”林淼耐心地蹲下来和他说:“你可以让他们在人多的时候见面,在有人的时候见面,最好是认识的人,知道吗?” 在有人的时候见面,小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这会儿在新屋旁的角落,林淼让他去老屋看看山羊,顺手把毛绒帽子帮他放进背篓:“去吧,周向阳也在。” 小树擦掉眼泪:“嗯。” 郑大娘和周舟带着孟辛来林家,周舟手里还捧着腌制毛豆腐的陶罐,林家大屋和院子还是老样子,“秋叔!” 小树正好走到院门口,周舟高兴地说:“小树你也来玩,来,吃瓜子!” 孟辛主动掏了一把瓜子放在小树手心:“吃。” 小树合上手掌,把瓜子抓牢,闷闷地说:“谢谢周舟哥,谢谢辛哥儿。” 林秋从堂屋走出来招呼:“快进屋,躲躲风!”又让两个小孩去后院看山羊,“小阳也在呢,你俩一起玩去吧。” 周舟闻言让孟辛又抓了把瓜子去分周向阳,三个小孩都有。 猪还没养,猪圈就先让山羊住进去了,把门关牢,也不怕它顶小孩。 郑大娘把装瓜子的篮子放下,问道:“山羊是不是要留着两个孩子成亲时做席?” 林秋说是,他和成贵想着要把亲事办得体面些,山羊就不卖钱了,杀羊做席,吃着好,听着也好。 “秋叔,毛豆腐已经腌了有段时间了,再放六七日就能吃,可香咧!” “这可好,早饭也有东西配,咸萝卜我都吃烦了。” 两位长辈在堂屋说话,周舟也去后院,顺便看看旁边的新屋。石头阿水还有帮工都在新屋忙活,石墙已经建有两人高了,新年过后就能封屋顶。 猪圈传来大笑声,周舟转头看,三个小孩抓着草去逗羊,周向阳最皮,喂完了还拿根棍子敲敲羊角,孟辛咯咯笑乖乖站在一旁,小树已经恢复精神,正指着山羊和孟辛说着什么。 “周向阳!” “不要离山羊太近!小心它顶人!” 林磊干活间隙不放心地朝猪圈喊,他看不到猪圈的情况,但之前这小子差点被羊顶,他实在被吓怕了,时不时就要大喊几声提醒。 “知道啦石头哥!” 听到人回应他才继续忙手上的活。 郑大娘走到后院来喊两人回家,还得送孟久去镇上呢,家里也要继续筛选瓜子。 “你要留下来和他们玩儿吗?”周舟问,小孩儿自己晚点回家也可以的。 孟辛毫不留恋地摇头,他要回家帮忙炒瓜子挣钱咧! 到了镇上酒楼后门,郑则照例给了孟久二十五文钱:“吃不饱自己买吃的。” 孟久点头,却只数了十个铜板:“大锅饭我吃得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有时候要找人帮忙,得花点钱钱。” 还知道花钱办事,挺机灵,郑则没说什么,又往他手心多放了五个铜板:“十天后再来接你。” 得到这句保证孟久安心了,“嗯!” 盐炒瓜子给林秋家送了一斤尝鲜,两斤留家里放着,怕有人来问。剩下六十五斤全带来镇上。 正午没人,掌柜喊店伙计拿簸箕出来,郑则解开麻袋往里倒,掌柜担心麻袋中下段的以次充好,让他多倒点。 郑则不介意他严谨,就怕他含糊。 瓜子大小均匀颗粒饱满,鲜香酥脆并无发霉,确实是新炒的,掌柜尝过后点点头:“可以,十四文一斤收。” “暂且先收五十斤,若是店铺这两日吃得下,之后再加斤数。”掌柜拿出算盘拨弄,“';碎壳钱';要按一斤损耗六厘算。” 周舟知道有扣损耗的说法,但是,“一斤扣六厘太多了,我们的炒瓜子是经过三簸两筛的净货,您常年收货定能瞧出来。” 生瓜子是阿娘一盘一盘筛,他和孟辛一粒一粒捡出空壳烂粒,花了大力气选的呢。 “您若不信,可以用蔑筛再过一遍,碎壳绝不过二厘!” 掌柜自然知道,但收货就这样,都得压压价格,利润越高越好。 他摆摆手,坚持要扣六厘的碎壳钱。 周舟心疼郑则外出收货,一家人辛苦炒了还被压价,难过得想说,要不就不卖了。 郑则好似听到他心声一般:“多谢掌柜,我们再看看。” 周舟惊讶地看向他。 掌柜的也不强求,他是管事并非老板,店里收货自有规矩,不成就算了。 两人走出铺子,郑则把麻袋扛上牛车,转头见小圆球戴着帽子埋头闷脑的。 周舟自责,觉得是自己说话太急才没谈成。 “郑则......我们像卖莲藕那样叫卖吧,干货店卖二十一文,咱卖十八文。” 这个价格一定能卖出去的,况且他们家瓜子炒得这么好。 郑则伸手抬起他的小圆脸,等嘴巴没再埋进护领后,又说:“张嘴。” “啊——”周舟乖乖张嘴,刚啊一声,寒风立马灌进他嘴里,“咳咳咳!” “风这么大,天这么冷,嘴巴张久点都能把你这小圆球吹鼓了。” 郑则重新帮他拉好护领,搂过人低声说:“咱去城西逛逛,那里酒楼茶楼、点心干货铺子也多。” 对啊!周舟瞬间精神,镇上不止一家干货店,他去过城西好多次,知道那里是平良镇玩乐去处最多的地方,当即催促:“快走快走!” 茶楼没有门路难送东西进去,郑则仍是带周舟去干货店问。 这家店铺紧邻富人住宅,再穿过一条街就有酒楼和饭馆,此时店里客人很多,掌柜听闻来意也没不耐烦,反而让他们扛麻袋进里间说话。 “若是炒货品质好,都好说,我们铺子客源多,含糊不得。” 掌柜长得精瘦,他让伙计拿了两个垫油纸的竹筐,一麻袋瓜子全倒里头,周舟紧张地看他检查品尝。 郑则:“我们炒货前,已经精细过筛去空壳,若是满意,家里还有六七百斤的货,还按这个品质卖给您。” 掌柜点头:“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斤。” “十六文钱一斤,碎壳钱按一斤损耗二厘算。” 盐炒瓜子确实是好的,临近年关炒货供不应求,掌柜也干脆:“可以,损耗要按三厘算。” 想到别处订货急要,便说,“剩下的若能五日内炒好送来,我还按这个价收。” 六十五斤瓜子,十六文一斤,每斤扣去损耗三厘,这一趟共得一两又零八文钱。 掌柜提醒:“品质要和这趟一样。” 郑则:“一定。” 走到牛车处,周舟迫不及待问:“你胆子好大啊,十六文一斤?!” 郑则笑着说:“你没听到吗,他们盐炒瓜子卖二十三文一斤。”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行就再谈,喊价怕什么。 太好了! “你可真厉害,将来一定能赚大钱!” 盐炒瓜子有销路就不怕,郑则又买了四十五斤粗盐回家。 接下来,郑家一家投入火热备货中。 第113章 期盼起新年 “粥粥,宁宁昨日来找你玩咧。” 郑大娘坐在草棚灶口旁筛瓜子,昨日两个孩子去卖瓜子,武宁来家里扑了个空。 上次见面是在镇上猪肉摊,已经过去好些日子,宁宁是有说过让自己去找他玩,但最近没空咧,周舟就说:“嗯......瓜子炒完了我再去找他吧。” 他得先挣钱,挣钱迎新年。 郑则把阿娘筛好的瓜子重新铲到麻袋装着,草棚子角落铺了油布,已经放了好几个麻袋,生熟瓜子各放一边。 跑丰乐镇这一趟共收了八百二十斤,路上填坑损耗四十斤,先前称了瓜子八十一斤,筛选后炒出来八十斤,卖了。如今所有瓜子过筛捡去空壳后,还余下六百九十斤。 昨日没算好,只买了四十五斤粗盐,只能炒一百二十斤。 “这样不行啊,”郑老爹把最后一锅盐炒瓜子铲到筛子里抖掉盐粒,说道,“一天给货一天买盐,续不上趟儿。” “你明日送了这一百二十斤瓜子,直接在镇上买够四天的粗盐,到时你去送货,我和你阿娘在家还能继续炒。” 不然得等盐买回来才能炒。 郑则点头,这样下去确实赶不及。 第二天,郑则赶牛车把二百一十四斤粗盐拉回家,这一车就去了二两多银子,刚换回的钱还没焐热乎,还得另掏腰包补上点。 接下来四天,他们每天炒十五锅,郑大娘和郑则轮换着炒,周舟看火,郑老爹和鲁康劈柴,郑则送货去镇上,就换郑老爹炒。 孟辛帮不上忙,就从郑大娘筛漏下来的碎石烂壳和小的瓜子里找出好的,小瓜子炒了也能吃。 一家人专心致志,投入全部精力炒货。 夜里周舟做梦还喊“撤火了,阿娘快掏,快掏,别糊了......”手臂乱舞,把郑则闹醒了,他自己却毫无知觉。 “粥粥,捡钱了,好多钱。”郑则使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可惜周舟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一点反应也没有。 郑则捏捏他脸蛋,把他的手臂塞进被子,这才重新趴下睡觉。 第五天,他们终于炒完所有瓜子。 前几日都是一百五十斤地炒,今日只剩一百二十斤,炒完了天还早,几人在草棚子里歇口气,一时都没有说话。累了。 大家看着草棚门口的孟辛,他很认真在壳堆里找小瓜子,手上已经捏了一小把。 看了一会儿,郑大娘先开口,笑道:“这孩子真是执着,能找这么久呢。” 郑老爹逗他:“辛哥儿,里头有金瓜子不?” 孟辛听不懂,听到大伯喊他,就乐颠颠跑到大伯身边,把手里的小瓜子给他看。 这时鲁康从前院大门跑来,推开篱笆门跑过来说:“大伯大娘,有人来找。” 话刚落音,桂婶子的声音传来,“我说在前院拍门好久没人应门,以为都不在家,原是都在这儿了。” 先前郑家在大屋旁边划了一块荒地,应该就是这儿了,如今围上了竹墙,这么大一片,打理得真好,桂婶子心想。 大壮在小爹和奶奶旁边喊,瓜子瓜子。 周舟走到他身边:“大壮,你想吃瓜子啊~”一年过去,大壮的脸蛋更肉乎了,他忍不住用手背碰了一下。 余文牵着大壮,笑道:“前两日启安去秋哥儿家帮工建房子,大壮跟着去玩,秋哥儿给他瓜子吃,知道是你们家有卖,回头抓了他阿爹的钱袋,就闹着我来买。” 郑大娘见这小胖子喜庆,说:“来,大壮来,大娘给你吃瓜子。”说着往簸箕里抓了一把朝他招手,大壮眼睛一亮,立马挣开小爹的手过来了。 在场的人见状齐齐笑出声,桂婶子也是无奈:“真怕拍花子的来村里,这孩子,拿根糖就能把他哄走。” “炒瓜子是十四文一斤吗?” 郑则想到先前炒的那第一锅,瓜子也是好的,吃着也行,便说:“有两种,一种炒得没那么脆,十二文一斤;一种酥脆些,十四文一斤。” 周舟跑去堂屋把那十斤瓜子提来,两种摆在两人面前说:“都在这里了,尝尝看,对比对比。” “来,往里坐坐,这儿有小板凳呢,灶口有火还暖和。” 桂婶子进来一坐立马舒了口气,她左右看看,“哎呦,这么暖和呢,这草棚子搭的,冬天在里头也吹不着风。” 周舟见缝插针地夸自家人:“郑则和阿爹建的,可好了,煮猪食也不挨冻。”他抓了两把瓜子放在两人手上,“快尝尝。” 大壮说:“好吃!” 余文尝不出有什么区别,只觉得酥脆回甘,嚼着很香,桂婶子亦是觉得如此,余文便说:“我尝着都一样好吃,就称十二文的,称三斤。”家里人多,买回去还要分静姐儿尝尝,他把手上的篮子递给周舟。 付过钱后几人就着灶口的炭火聊了好一会儿,大壮见小爹买了瓜子,开心了,趴在小爹后背挨着靠着,悠闲晃脚跟。 三人走后,周舟正想把小板凳往角落收收,篱笆门又传来喊声:“舟哥儿?” 周舟立马跑到去看:“曼姐儿!” “快进来吧,来草棚子坐,里头暖。” 曼姐儿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她想再买点瓜子,走到郑家附近遇到桂婶子和文夫郎,两人说要去篱笆空地这头喊,她就找来了。 郑老爹乐了,束麻袋的动作停下:“你赶上趟啦,我们准备拉去镇上卖咧。” 曲曼姐儿一听,忙问:“之后都没有了吗?” 周舟:“没啦,年前就炒这一趟。” “那你们等等,我回家多拿点钱。”说完急忙跑了。 郑大娘想起曹大娘说她女儿那句“大馋丫头”,现在看还真没说错,哈哈哈。 曼姐儿回来时手上还拿了个口袋,开口就要十斤,还是要十四文钱的,她觉得脆的更好吃,周舟担忧:“十斤会不会太多了,这吃得完吗?” “吃得完,快过年了,留着也要送礼咧,阿娘说这家分一斤、那家分一斤,自家再吃点就没有了。”曼姐儿直爽道,炒瓜子过年镇上要卖二字开头,这里买还划算些。 郑则便给她称了,和卖猪肉一样,瓜子在村里卖,让点价便让了。 等人走后,周舟问:“咱们还要再留点吗?”就怕有人来问。 郑则摇头:“留十斤在家,回头给武宁家送点,给外祖家送点,就够了。村里不会再有人买。” 十二文十四文,对于村民们来说还是贵了,也不是谁都像曹酒头家有钱。 郑则收拾好东西,把炒好的瓜子搬上牛车,要去镇上把最后的一百斤卖掉。 周舟在家和孟辛捡小瓜子,最后的两斤小瓜子就着锅里的盐炒了,年前这一趟炒货才算结束。 一家人松了口气。 年前赚了一笔,周舟随即期盼起新年。 * 月哥儿包好头巾,交代正抱着小猫、巴巴看着他的周向阳说:“老实待在家,不许去玩了,瓜子一次不能吃太多了。” 见弟弟点头,才转头对周舟说:“我们走吧。” 家里忙完了,周舟终于有空闲找朋友玩,他打算去山脚给宁宁送瓜子,也给月哥儿家送了一斤,月哥儿也有段时间没见武宁了,说也一起去。 周向阳听到后嚷着也要去找武宁玩,月哥儿嫌他闹腾,不许。 小坡上已经没了南瓜藤,两人刚走到半坡,一只小狗就从栏杆处伸头大声吼叫,声音还嫩嫩的、气势却凶凶的。 周舟:“花生果然好凶啊。” 小狗叫了没多久,大狗就跑来看,又很快收回脑袋,接着就出现在坡上正往下跑,周舟高兴道:“大黄~” 他赶紧挡在月哥儿前面,大黄扑人没轻没重,怕把月哥儿撞到了。 武宁声音随之而来,他站在栏杆边上挥手:“弟弟!月哥儿!” “你们终于来找我玩了!” 周舟抱着陶罐,只能伸出一只手来摸大黄,狗狗扑了人,又绕着两人闻嗅,这才心满意足朝主人跑去。 跟在它后面的花生还没跑到周舟跟前,半道紧急停下,朝坡下喊了两声,吓吓人,又很快转头跟上大黄。 这小狗,劲劲儿的。 两人走到院子里,花生在武宁的呵斥下只敢不远不近地观察,厨房走出一个人,它却立马跑上去亲昵地绕着人蹭。 林淼笑着打招呼:“舟哥儿,月哥儿。” 武婶子跟在后头出来,见两个小哥儿来了,招呼他们快进屋暖和。 周舟和月哥儿走到屋檐下,林淼却往院子走,双方换了个位置,他把袖子翻下来,说:“婶子,那我走了。” 武婶子赶紧喊他等一下,快步进厨房拿了篮子,里头有个红布包裹,还有做好的年糕,“拿上。” 林淼没有客气,接过道谢就准备要离开,武宁笑嘻嘻走到他身边:“我送你我送你!”说着还去抢林淼手上的篮子帮他拿,两人一同走下小坡。 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忍不住跑到栏杆处往下看,武宁在自家附近胆子更大了,直接挽上林淼手臂,亲密地肩并肩慢慢走。 “哇~”挽手臂! 武婶子站在他们身后一起看那两个人,满脸笑容,嗔道:“这孩子,一点也不矜持......” 真般配啊,她暗暗祈祷,这两个月一定要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度过。 周舟和月哥儿看得美滋滋,不知道在美什么,哈哈哈哈反正就是爱看。 等武宁开始往回走,两人立马默契地退回屋檐下,武宁恼羞成怒时可真是会一手抓一个的,他俩体会过。 “婶娘,陶罐里是腌制的毛豆腐,香辣可口,配馒头粥饭都好吃咧,再放两天就可以吃了。” “还有瓜子,闲了你就嗑吧,保管你停不下来。”周舟把陶罐放桌上,月哥儿先前帮他提篮子,这会儿也一同放下。 “好好,肯定吃,辛苦你们带上来。” 武宁回来了,在厨房门口探头:“什么好东西?” 武婶子推他们往堂屋走:“去去,去小房间暖和,啊,婶子给你们做小食吃。” 冬天武宁睡回了小房间,里头果然很暖,就是床铺有些乱,桌上还放着果干肉干碟子,椅子垫了武婶子缝的坐垫,坐垫凹陷,一看就知道有人经常坐在桌子前。 武宁喊他们随便坐,他伸手把被子往床里头拱,腾出位置。 桌上放摆了几个木雕摆件,有动物有人,其中有一个拿着小棍的木雕小人放在桌子中间,刷了油,胖乎小孩的样子,正表情得意地挥舞小棍。 月哥儿莫名觉得小人像武宁,他指着木雕说:“宁宁,是你雕刻的吗?” 周舟本来在帮忙抖被子呢,闻言也凑过来看。武宁摇摇头,开心道:“是林淼送的,你看,这小棍儿还可以取下来呢!”他小心取下细小的棍子给两人看,又小心地装回去,悄悄松了口气。 “厉害吧!” 两人都受教了,努着嘴,佩服地点点头,厉害,可把林淼显着了。 “阿水怎么来你家啊?”周舟问。 “家里没种地,他来送点他家的大米谷子,顺便和阿娘一起做年糕。嘿嘿,都是去你们家里吃年糕,我也想在家吃了。” 正说着,武婶子端了三碗红糖年糕进来给他们边吃边聊,年糕裹了焦香的红糖,上头撒白芝麻,热乎乎地正飘着白气,周舟和月哥儿忙谢过。 武宁:“阿娘,我想吃辣口的。” 武婶子:“想错了,你就想吃甜口的。” 眼睁睁看着阿娘走,武宁老实地吃起红糖年糕,嚼嚼,也好吃。 年糕煎过,好吃有嚼劲,红糖水煮至收汁,香甜入味,好好吃啊,月哥儿打算下次在家也这样做。 吃完武宁说要给他们展示自己的婚服,他噔噔噔跑上二楼去拿,周舟兴奋地推开窗户让光照亮些,月哥儿嫌床铺太乱,三两下抖起被子叠好。 红色喜庆的婚服往床上一铺,屋里四周都映泛起红光。 “哇,并蒂莲!” 周舟以为宁宁会买龙飞凤舞、花开富贵的图样,毕竟他喜欢热闹,没想到竟选了简约精巧的,两朵莲花用金线绣成,各自朝一方花开两朵,四周再绕以花纹,十分精美。 月哥儿惊叹:“真好看啊!”他和周舟头对头凑近仔细看看,两人想法一样,正好看看人家刺绣的花样咧。 武宁骄傲赞同,他当时选婚服,就是想着林淼选的,好多图样里他一眼就瞧中了这件,林淼穿肯定好看。 不知道他看到婚服会是什么心情呢! 看完花样再看衣领袖口,最后看剪裁,拿起来不停比划,三人看得心满意足。 婚服放好后,周舟欣喜地左右看看。 他拉着月哥儿和宁宁的手说:“真好,我越来越期盼新年了,新年一过,阿水房子就能建好,很快就到你们婚期,大家又可以热闹一番!” “年尾接年头,一连都是好事,明年一定顺顺利利!” 月哥儿和武宁也笑着说:“顺顺利利!” 第114章 骡子总会有的 炒完瓜子全家歇一天。 剩下的炒瓜子束好口袋放到厨房隔间。 有七斤不那么脆的、九斤品质正常的,这些要留着过年吃。还有十天了,大家不约而同想,再等等。 两斤小瓜子炒好放在堂屋,闲了抓一把吃,郑则估摸着也吃不了几天。 他和阿爹打算这十天再去收一头猪,过年要吃新鲜猪肉,也要上供祖先。 如此算来,真是一年到头不得闲。 “郑则!你快尝尝!” 郑则思绪被打断,朝隔间门口望去,下一瞬枣红色人影果然跑进厨房。 周舟举了一根肉干怼到郑则嘴上,等他咬住后,又把另一根放在他手上,“两根都是你的,多吃点!” 辣口的猪肉干前两天就蒸熟了,再风干两日,今天总算能吃了。 周舟给完又跑出去,边跑边喊阿爹阿娘,孟辛鲁康,一听就知道分吃食去了。 好在第一口是给自己的。 肉干紧实,咬得腮帮子绷紧,很过瘾。 “辛哥儿,你张嘴给我看看。” 孟辛乖乖张嘴,周舟见他牙齿整齐没有坏牙,便放心地给他肉干,“慢慢吃,还有很多。” 鲁康也很喜欢这种费牙耐咬的吃食,但他不太能吃辣,一边哧哈一边不停嚼动。 下次不辣的肉干也做点吧,周舟见他吃得辛苦。 郑老爹和郑大娘走来堂屋,挡风的帘子放下遮严实了,周舟把八仙桌往中间挪,又搬了椅子给两位长辈坐。 他们今天要算钱! 孟辛和鲁康拿着肉干,被安排去看家里的两处院门,不让外人进来;郑则抱着两个钱匣子和算盘,慢悠悠从房里走过来。 “快点快点!”周舟嫌他走得慢。 算盘一放到桌子上,周舟就迫不及待捞到自己面前,把算珠拨整齐。 郑则开口给他报数,都是近日收支。 郑老爹和郑大娘拉着椅子往桌前挪一挪,含笑着看周舟拨弄算盘,他们也想知道这次炒瓜子赚了多少钱咧。 收货八百二十斤,共两千七百一十文; 送去镇上干货铺的炒瓜子一共七百五十斤,每斤十六文,耗损按一斤三厘算,共卖了十一吊又六百四十文; 粗盐第一趟买三十斤,第二趟买四十五斤,第三趟拉来两百一十四斤,每斤十文,共两千八百九十文; 在村里卖了二百零四文炒瓜子,如此算来,年前他们炒瓜子这一趟,一共赚了六吊又四十文。 周舟嘴里念念有词,手上的算珠更是“嗒嗒嗒”上下弹个不停,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这严肃的小样子,还真像个账房小管事咧。 “赚了六吊又四十文钱!”周舟摇了一下算盘归零,抬头大声说道。 这次赚很多了吧!他们房里的钱存了好久才能有六吊钱呢,周舟想。 赚了六千文钱! 郑老爹和郑大娘惊讶对视,忙活六天,一天赚了一千文......哪里敢想啊,两人太过震惊,以至于没立马说话,直到郑则把两个钱匣子的铜板“哗啦”倒了一桌,几人才对这次赚的钱有清晰认识。 “哇哇哇!”好多钱,周舟惊呼,八仙桌都被铜板铺满了,钱的声音可真好听啊! 倒得太用力,桌面都兜不住了,好多铜板一起往桌子下掉。 “滚到椅子旁边了,粥粥,在你左边。” 周舟捡着捡着突然从桌面冒头,兴奋地说:“郑则郑则,真的捡钱了!和我前几天做的梦一模一样,地上有好多钱,我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郑则惊讶,半蹲着回头确认:“你说你梦见捡钱了?” “嗯!地上全是钱,我忙坏了,早上起来还有点累,我以为是炒瓜子炒的。” 郑则突然闷声笑开,趴在椅面上笑得直不起身。 “笑什么啊!” 郑大娘见儿子笑话周舟发梦,不悦地说:“粥粥别理他,梦到捡钱是好事,是好兆头咧。” 等几人重新坐回桌前,郑老爹脸上的笑容更是止不住:“真是托了你俩的福,今日算是开了眼了!”他伸手抓了一把铜钱松开,又抓起来,乐呵呵地重复好几次,儿子儿夫郎有出息,他也跟着自豪咧。 郑则咳嗽两声勉强止住笑意,把搓好的麻绳分给他们,边串铜钱边聊。镇上干货店付钱给的全是铜板,想来他们也是图了方便,免跑钱庄换银子,还省了贴水。 “原想着年前能挣个一两吊钱就很厉害了,没想到挣了这么多,”郑大娘眉开眼笑,手上串铜板的动作不停:“这回总能安心过个好年。” “你俩真是厉害,咱粥粥把算盘一摆,珠子噼里啪啦响,我和你阿爹眼睛都要花了哈哈哈哈。” 郑则伸手去捏周舟的脸,笑道:“这小脸严肃得,我都不敢问话。” 哪有,周舟摘掉他的手,也说起算的账来:“七百五十斤的炒瓜子,光是碎壳钱,就扣了三百六十文呢!” 三百六十文,细棉布都能扯一身了,白面能买三十斤,够全家人吃上好久,他庆幸地说:“损耗扣每斤三厘,单单听着是少,累计起来吓一跳,幸好我们换了店,前头有一家要扣六厘呢!” 怪不得爹爹从前和他说,做生意“斤斤计较”不是坏事。 郑则赞同:“卖到千斤,耗损或许能谈低点。” “这次收货匆忙,农户人家秋收后都敲花盘称斤卖掉了,我跑这趟能收八百斤已算幸运,若明年还想做这生意,秋收后到年前,能跑两三趟,也是一笔大进项。” 郑老爹和郑大娘在一旁听得直点头。 平日收猪出摊,春夏收红薯干,秋天收莲藕,冬天收瓜子,虽然奔波辛苦但也有赚头,等水田鱼苗养起来,秋收前还可以再卖一趟鱼。郑则细细盘算一年到头的生计,直觉来年定能越过越好,他转头看认真串铜板的周舟,暗暗下决心,一定得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 六吊钱串好后,郑则和周舟要把一半的钱分给爹娘,他们却不要。 “这钱你俩拿着,阿爹只收杀猪出摊的钱。我和你阿娘有钱,平日想买什么都自个儿买了,不用操心。” 郑大娘也点头赞同,儿子已经成家,郑则想法多人又肯干,钱放在他身上更有用。她和大坤存钱,不过是存一家的后路钱。 “倒是你们,用钱的地方多,钱存着总会有用处。年轻人敢试敢闯,我们都支持。若是钱不够也要开口,你阿爹有钱。” 阿爹说话好让人心安啊,不愧是能建得起青砖大屋的养家汉子,周舟佩服地想。 一家人接着商量年前要干的活,安排妥当这才散去。 夫夫两人带着钱匣子回房。 炒瓜子挣的六吊又四十文,加上先前存的六两又三吊钱,如今共有六两又九吊钱。 兜兜转转,钱还是这个数,挣钱真的不容易啊,周舟叹气。 “郑则,咱们过年给爹娘买点东西吧,他们不收钱,那送点礼让他们开心开心。” “成,出摊再去买。” 挣钱是很不容易,郑则还有个想法,今年怕是无法实现了。家里只有一头牛,平日收猪就不能去收货,去收货就不能收猪。自从开始和周舟收货倒卖,他就有心想再买一头牲畜拉货。 买头耐力强的骡子和车身,至少也要十两银子,他们挣的钱开春还有别的用处,不能轻易花。 郑则不灰心,今年买不成那就努力明年买,骡子总会有的。 * 次日郑则和鲁康外出收猪。 周舟和郑大娘在家,今日原是要做年糕备着过年吃,没想到周婶子来串门,两人便先停了想法。 “家里做了好几罐腊八蒜,带一罐来给你们尝尝,同时间腌的别罐我捞出来试了,碧绿爽脆,好吃的。” 周婶子知道周舟给家里送了一斤瓜子,她可听说了,他们炒的瓜子能卖十四文钱呢,便想着也送点东西回回礼。 月哥儿和周向阳也一起来了。 “辛哥儿,玩藤球吗?你看这个球,是不是特别新,我石头哥给我做的。” 两位长辈坐在堂屋做针线活,郑大娘听见门廊外的周向阳张口闭口“石头哥”,心想真是缘分啊,当初石头从河里捞起周家小子,这孩子也黏石头,她那会儿也是想岔了,竟叫周向阳喊石头“大哥”。 没想到石头和月哥儿相看上了。 两个哥儿不在,郑大娘便把这事儿说出来,周婶子听了也乐,小声笑道:“谁说哥夫不是大哥呢。” “我对石头是一百个满意,一百个放心,如今只求顺顺利利到成亲那日。” 郑大娘:“一定会的。” 两人聊村里的事,怕门廊两小孩儿学嘴,出去乱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婶子还带来了旁的消息。 “......请人去镇上叫她儿子回来的。” “没闹太大,林立文还要读书,影响名声,面上要过得去......” “和不和离不晓得......但人已经搬走了,罗老汉赶牛车送的,听说搬镇上去了。” 郑大娘暗想:郑老二这些年到底还是存了钱的,镇上也住得起。 周舟和月哥儿在孟辛的小房间说话。 月哥儿把这段时间绣的帕子都拿来了,他绣婚服烦闷时就会绣绣手帕,如今也攒了二十多条。他打算年前和阿娘去镇上一趟,卖手帕换点钱,买年货过年。 “这十六条可以卖贵点,记得上次在那位夫郎店里卖了十一文钱,我看这次能卖十五文。剩下的卖十一二文都成。” “临近过年,你可以大胆谈谈价格。” 月哥儿惊喜地抓住周舟的手:“真的?十五一条?”想当初,他的帕子在草集只能卖八文钱呢! 周舟被他拉得前后晃动,脸上笑得露出小窝:“真的真的!你真的好厉害,我说什么都能听懂,所以越绣越好。”月哥儿聪明善领悟,还特别听劝,周舟老师最喜欢这样的学生了! “若是我娘亲在......” 他情不自禁想起娘亲来,若是她在,她肯定教得更好,“我之前见过娘亲绣过这样的......”周舟拿出一块素手帕比划:“帕子四角绣图,然后抽丝......” “抽丝手帕不就空了吗?” 周舟:“就是要空的,你绣在角落、绣在中间,抽丝后星星点点地凸显花纹会特别好看;若再大胆点,整张帕子绣满抽空。” “那只剩花纹了,还怎么擦脸擦嘴?” “哈哈哈,笨月哥儿,这样精致的帕子,妇人们都拿来攀比观赏啦。” 两人窝在屋里说了好久的话,周婶子在堂屋喊说要回家了,月哥儿才收拾东西。 周婶子这会儿注意到门廊外头没声音了,那俩小孩儿不知道跑去哪玩。 周舟陪着去篱笆空地找,几人往草棚子探头一看,周向阳和孟辛蹲坐在簸箕前一起挑黄豆,旁边有个小碗,里头装了发黑虫蛀的豆子。 孟辛起身喊人,周婶子夸他乖巧,出了郑家大门她忍不住对小儿子笑骂:“在家不见你帮阿娘挑,在别家挑挺起劲儿啊你。” 月哥儿也笑着说:“出门倒是勤快了。” 被骂的小子嘿嘿笑着,连连喊阿娘打岔,显然是被说羞了,小孩就是要和小孩玩咧,周向阳想。他挽着阿娘和小哥的手,偏不好好走路,三步一滑地前行,又挨了几句骂才老实站直,一家人慢慢往家走去。 吃过晚饭,周舟把孟辛挑好的黄豆倒进盆里泡水,郑则说好久没吃酥香的炸黄豆了,想吃,周舟心疼他奔波辛苦,答应明天给做。 郑老爹搬出一捆家里屯着的剥皮大麻泡水缸里,打算明日搓了线,编粗麻绳使,儿子回来时他检查过牛车,套车用来固定牛腹部的麻绳肚带该换了。 他和鲁康前后院、篱笆空地都看了一圈,锁好门,这才回房休息。 小夫夫房里也点了灯。 “来看,是不是你要的那几种。” 两人打算给爹娘买新年礼,郑则想若是等到出摊才去买,价格不知要涨到多少,今日没收到猪便绕去镇上一趟,买好才回家。 上回在布行,店伙计介绍的那匹枣红棉布比他那身颜色要暗要深,阿娘穿正好合适,周舟一直记心上。 老两口节俭,除了儿子成亲那会儿穿了回体面的新衣,平日穿着一向朴实,冬天的棉衣翻新,也只是新棉添旧棉。 周舟打算准备做一件新棉衣给阿娘。 “就是这个颜色,真好,棉花也买了。” 郑则接着翻找,“阿爹的在这里。” 一块羊皮和一丈四尺的黑色粗棉布,周舟打算用来做成两块护腰、两双护膝。 阿爹和郑则一样,在家干活不喜欢穿厚棉衣,说伸手伸腿不舒坦,护腰戴上不碍事还能保暖,爹娘各一个;护膝阿爹和郑则各一双。 “真好,齐了,”周舟高兴地说,“你怎么这么厉害啊郑则!”东西买得准准的。 郑则静坐一旁,笑着看他翻看羊皮毛,轻声说:“我还给你买了样东西。” 周舟立马停下来,好奇问:“是什么?” 只见他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个锦盒,“原是想等你擦香膏时自己发现的......” 锦盒,哇,上次见到盒子,还是成亲前呢,郑则给他买手镯银簪的漆木首饰盒。 周舟小心打开,里头躺着一根银镶玉簪,簪身雪亮笔直,簪头是雕花底座,花瓣向上包裹住一枚玉兰花形状的水绿玉石,整根簪子在昏黄的油灯下,光泽柔和美丽。 “真好看......” 不用试就知道很好看,周舟突然鼻酸,心里软乎乎的,他真的,真的有被人好好放在心上。 看了一会儿,他放下簪子倾身抱住郑则,“你怎么这么好,好好看,我好喜欢。” 郑则搂紧人,听到他说喜欢便满足了,轻笑道:“嗯,赚钱给你花。” “我瞧见上头的嫩乎的水绿色玉石就想到你,那么活泼清澈。” “是不是想着,银簪子是你成亲戴的首饰,平日不想拿出来戴?” “嗯。” “那往后就戴这根簪子,我夫郎头上成日光秃秃的可不行。”月哥儿和武宁同是哥儿,他们还好几根簪子轮着戴。 “你夫郎头才不秃,我有很多头发的。” 他不服气地张嘴咬人,咬完又在牙印上亲了亲,两人静静相拥。周舟好一会儿才说:“郑则,你不能生病的,你也不能受伤,更加不能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回来。” 郑则点头:“嗯,我知道。” 一定会长长久久陪着你。 第115章 在村里入户买地 鲁康觉得厨房的香气比往日浓郁。 他停下扫院子的活儿,深深吸了口气,是辣椒炒蛋的味道。 泡了一夜的黄豆捞出洗净,放锅上蒸熟后铺在簸箕上,周舟撑开窗户喊:“鲁康,来,拿去屋外晾。” 黄豆得冻一冻,炸出来才更加酥脆,今早吃不成了,郑则只能晚上回来才能吃到。 辣椒炒蛋满满一碟子,照例夹了点阿爹爱吃的毛豆腐,昨天周婶子送来腊八蒜,周舟夹出来一瞧,确实是碧绿喜人的样子,也装了一碟子摆上桌。 “辛哥儿,先给蛋黄舀点粥晾晾吧!” 蛋黄长大了些,原本蹲在灶口还以为是一块没烧烬的小木疙瘩,要仔细看才能发现有猫,现在一坨胖乎地蹲着,显眼多了。 馒头稠粥都摆上,早饭这就做好了,孟辛跑去喊大家。 郑则坐下发现有新的吃食,伸筷子夹了一块蒜,这个也好久没吃到了,爽脆辛辣,边嚼边点头,不错。 见周舟好奇地看他,郑则夹了一块作势要放他的碗里,周舟忙说:“不不,我不吃......”他才不要吃蒜头。 郑则转而给他勺辣椒炒鸡蛋。 郑老爹和鲁康很爱吃,咬一口蒜瓣儿啃一口馒头,再喝几口玉米碴子粥,浑身舒坦了,有了热乎吃食下肚,早上这才算开始。 郑大娘感慨:“这腊八蒜久不久尝一次,还真挺好吃。” 家人一起生活久了,口味逐渐一致,吃食也老几样,有时还真得靠邻里相赠才能尝到不同食物。 早饭后郑则鲁康仍要出门收猪,周舟把吃食包好交给鲁康,天这么冷馒头怕是很快就冷了,他心疼地说:“你们快点回来,今晚阿娘说做闷咸鱼,还有炸黄豆。” 鲁康肚里还热乎着,闻言又忍不住咽口水,当即应下,他一定提醒大哥早点回家! 娘俩今日在家做年糕,大米混着糯米已经泡了一个晚上,郑老爹把院子角落的小石磨挪出来,刷洗干净,三人轮流磨米浆。 一开始周舟以为石磨要使很大力气才能推开,郑大娘说不用,在一旁给他演示:第一圈推开后顺着力道,在下一圈开始时稍稍加点巧劲儿,石磨能轻松推动。 周舟上手一试,果然如此,信心大增。 白色的米浆流进铺好滤布的木桶里,木盆里泡着的米粒渐渐变少。 郑大娘看周舟推石磨推得认真,问道:“家里从前做年糕吗?” “做的,我瞧见是直接蒸米,蒸熟放大石臼里头捣,趁热乎还可以揪下来,往里头填馅料。” 郑大娘说也有这样的做法,“磨浆蒸粉,口感会更加细腻,切片烧菜也好吃。” “辣炒年糕好吃咧!”郑老爹在旁边搓麻绳说道。 细细的麻绳搓出来一段,他身后的孟辛就立马卷起来,他手上棍子上已经卷了一圈。若要编成大麻绳光用手搓不出来,后续还得上别家借用工具。 “嫂子?”林秋拍拍院门,见门没上栓就推开走进来。 “家里还有笋干,给你们送点来。”林秋提着篮子来串门,熟门熟路找了椅子搬来到他们身边坐下。 “真好,粥粥喜欢吃笋干咧,正好今晚做腊鱼吃,一块炖了。”郑大娘说完喊周舟先抓一把泡盆里,泡软了晚上好炖,又问林秋家里做年糕了吗? 林秋改坐到周舟位置上,接过磨米浆的活,“做了,石头那家伙,去周家扛了小石磨回来,兄弟俩守一晚上磨好了,他第二天一大早又给人家扛回去。” 郑大娘乐了:“建房子还不够他累的。” 几人说说笑笑,米浆很快磨好了,密实的滤布兜住米浆,用绳子绑好后挂在屋檐下滴水,周舟让阿娘和秋叔聊会儿,自己打水清洗石磨。 等忙完,他回房拿了阿娘那两丈棉布包好,针线一同放在篮子里盖好,鬼鬼祟祟伸头往堂屋喊:“阿娘,我去找月哥儿玩。” “哎。”见阿娘应声,他心虚地跑了。 周舟从后门篱笆空地走的,他没有去往大树下,而是往村西走去。 村西小树家。 小树没有外出,在家里陪阿娘做事。 娘俩坐在三婆婆生前住的房间,里头比堂屋暖和,方素把村民送来清洗的厚棉衣仔细拆开,小树把掏出来的棉花放进竹筐。 棉花要好好保管的,就怕洗完后有人赖说棉花缺斤少两。 方素干不了重活,平日靠缝补破损衣物、拆洗棉衣、纳制鞋底、绣手帕等活计赚钱,家里还有台手摇的老纺车,也可以为有织布机的人家代为纺线。 “阿娘,我能洗,让我去洗吧。”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皮肤扎疼,阿娘洗完棉衣双手总是冻得红肿。 “不用,阿娘能洗。闷不闷,要不要去玩?” 方素慈爱地摸摸儿子脸蛋,暖和的。她怕小树还了那两顶帽子后伤心,就用攒起来的碎布给小树缝了一顶盖耳帽,虽没填棉花,也至少挡挡风。 小树摇头,不去玩,他帮阿娘把好几件厚重的棉衣拆开,这才去厨房烧水蒸馒头。 灶口的火光映亮小小的厨房,上次把皮毛帽子还给大胡子后,他问为什么不戴头上,小树说阿娘不让,太贵重了,辣椒酱做到开春都抵不过来。 大胡子没再说什么。 要怎么才能让阿娘和大胡子见面呢? “小树,素姨?” 周舟一个人做不来棉衣,况且还在这么短时间内。他昨晚苦恼,过年要赶不及送给阿娘了,郑则便给他出主意,说可以花钱让村里人帮忙做。 他立马想到小树阿娘。 屋里没有烧火烧炭,只比外头暖和一点。 说明来意后,周舟问了最想知道的问题,七八天能做成吗? 方素欣喜地说:“能做,要什么样式,谁穿?” 周舟说是阿娘穿,把她平时的衣服尺寸告知方素,两人摊开棉布比划商量,说了好一会儿才定下,“棉花过两日我再送来。” “针线你都备好了,我收二十五文手工费。” 见周舟干脆应下,方素更是欣喜感激,邀请他留下吃午饭,她家中只有一个幼子,开口并不冒昧。 “周舟哥,一起吃午饭吧,我阿娘用辣椒酱炒菜很香的。”小树也说。 “不了素姨,我还要回家干活咧!” 很怕留下给两人添麻烦,周舟说完赶紧跑回家。心头一件重要的事妥当解决,他步伐都轻松许多。 快走到家门口时他听到村长说:“够了够了,这么些就够用了。” 村长怎么会来家里? 还有道陌生粗犷的声音,是个汉子,正在答谢:“多谢婶子,多谢郑屠户。” 周舟跨进院门时两人刚要离开,他喊了村长,村长说:“舟哥儿回来啦。” 那个大胡子还对他点点头打招呼。 “阿娘,李猎户来家里做什么?” 周舟忍不住在大门伸头往外看,那两人往荒地走去了,郑大娘笑着说:“来跟咱拿点灶灰咧,还借了锄头。” “他啊,要在咱村里入户买地啦!” 李猎户往后不在山上住了吗?听到阿娘说他去找村长办理了户籍,现下又来划地,周舟很是惊讶。 “是买地开荒,还是买地建房啊?” “阿娘也不晓得咧,得亏你阿爹有先见之明,先把咱家旁边的空地划了,往后有人买地咱也不怕挤着。” 周舟笑嘻嘻地小声承认:“我刚刚,也是这么想的……” 郑老爹接过孟辛手里的细麻线卷,放好后拍拍屁股:“我去瞅瞅,粥粥去不去?” 这么好奇不如一同去看看,周舟马上答应:“去!” 郑大娘也去凑热闹,一家人合上院门跟上,若是建房子,往后也是邻居了,少不得往来。 荒地离郑家还有一段路,荒地是很大,但地势并非一片平坦,杂草乱石,地面还有坑洼,下雨天会积水,小孩踢球最怕藤球掉进去了。 土地也贫瘠,开垦荒地怕是要费很大力气。 李猎户和村长来回转悠了几圈,仍旧没定好划哪边,郑老爹听闻是买地建房,便说:“你就先说说有什么想法嘛。” 周舟转头去看李猎户,他还是顶着大胡子,体格壮硕,一身皮毛衣物让人一瞧就能猜到他以什么谋生。 李猎户点点头,说出心里的想法。 “空地大一点,要教孩子射箭。” “旁边最好有菜地,种点辣椒青菜。” “房子位置要亮堂,将来在家做点别的活计也不伤眼睛。” “离水源近些,打水方便。” 郑大娘说:“村里有两口井,可这儿离哪个都不靠近咧,你该去村里找地。” 村长也赞同,村里人建新房都想着越靠近水井越好,地皮就这么多,村民为了几尺地吵架也是常有的事,过日子实在离不开水啊。 李猎户却摇头:“不去村里。”免遭人口舌。 “不如你学郑屠户,在家里打一口井,不过这价钱就大了......” 郑老爹赶紧说:“那得先找懂的人探探水源,我当初确定能挖出水才绕着周围建房子的。” 周舟在一旁听他们聊,心想李猎户要求还挺高啊,那话说得,好像他已经有儿有女一样。 武阿叔在后面大声招呼,几人纷纷回头,他好像刚从村里回来,走近打趣道:“人这么齐全,都挤这儿干嘛。” 听闻是李猎户要买地建房,武阿叔笑道:“早让你下山住,怎么不去山脚看看,咱俩还能做邻居。” 对哦,山脚清净,有山泉,就是种菜的地不好找。之后四个汉子往山脚走,周舟几人往家里走。 “阿娘,李猎户成家了吗?” “常年在山上打猎,去哪里成的家?” 下山好啊,山下有人气,至少没那么寂寞。 秋季捞鱼,家里也分了四条,当时郑则和周舟不在,郑大娘全部腌了保存,两条抹盐风干,两条腌制后油炸,油浸封坛。 厨房隔间的陶罐快没地方摆了,得叫郑则再打一个木架子。 周舟解开油纸封口,白润的猪油里冒出炸鱼块边角,像是雪地里露出石头,“阿娘,油冻住鱼块了。” 郑大娘凑过来看,天冷了是会这样,天热油化,油浸的食物可以保存很久。家里已经没有冻着的猪肉了,今晚做炖咸鱼,周舟把罐子放灶台烘热,等油化了再夹鱼块。 冻黄豆化冰,表面的水用布巾吸干,周舟交代孟辛点火,挖猪油下锅烧化,他不放心地拉郑大娘来身边,“阿娘你看,你来看。” “哎呦,做了这么久的饭,还怕啊?”郑大娘停下剥花生,起身笑道。 “怕,你要看着的。” 黄豆炸糊了,郑则回家吃不到怎么办? 锅里的黄豆被热油拱起冒泡,周舟让孟辛撤柴,转小火炸,不久后黄豆油炸的酥香溢出满厨房,孟辛忍不住站起来往锅里看。 周舟得意道:“香吧?” 用锅勺子搅一下,黄豆碰撞发出脆响,用笊篱捞出,炸好的黄豆撒上盐拌匀,放凉更脆。 郑大娘就着一锅热油把花生也炸了。 锅底留点油,加入葱姜蒜炒香泡软的笋干,放鱼块翻炒,冻豆腐和白菜也一起放进来,加热水炖煮。 三人忍不住先尝起炸黄豆,咸香酥脆,越嚼越香。 鲁康进院喊大伯,被跑出来的孟辛拉弯腰,先喂了一把炸黄豆,他眼睛一亮,说吃炸黄豆真的有炸黄豆! 见周舟哥探头,鲁康嘴巴含糊着说:“......收到猪了,要大伯帮忙卸车。” 周舟也往手心装一把黄豆,兴奋地跑去篱笆空地,“郑则!” 他跑近后闻着味不对,又立马退出几步。 郑则无奈,说抓猪时衣服弄脏了,周舟想叫他吃黄豆,又嫌他臭……挣扎好久,最后把黄豆抛进自己嘴里:“嗯嗯,你晚饭再吃吧!” 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馋人得很,郑则突然向前作势要抓人,放话说让周舟也蹭蹭臭味。 周舟灵活地跑开了,一口气跑回厨房:“阿娘!太好了,收了两头猪!” 郑则最近就可以不用外出了,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笑。 吃饭前,郑则换了身衣服才被允许坐到夫郎身边。 “哎呀受不了,味儿这香呢。” 笋干咸鱼炖白菜豆腐,茄子干炖土豆,郑老爹看到油炸黄豆花生就迫不及待拿出酒坛,上次的米酒还剩好些咧。 他坐下就先说李猎户划地的事:“……最后是选在山脚,接亲路尽头,在武家另一边,要往林子走走。” 郑则知道那块地,地势平坦,中间横着几块大石头,若要在上面建房子,得敲掉石头才行。 “若是地下石头分布广,怕是有些麻烦……” 郑老爹摇头摆手:“人家不傻,李力当场就烧火烤土往下挖了看,旁边没石头,把那几个大的挖出来就成。” 郑大娘瞧见几个孩子还没拿筷子,忙说:“吃饭吃饭,吃了再说。” 咸鱼和豆腐白菜炖一起刚好化了咸味,郑则给周舟夹了笋干,知道他爱吃这个,自己则是连连嚼了好几口黄豆,盼了一天终于吃到嘴里了。 笋干炖软之后反而嫩软爽脆,白菜冻豆腐吸满咸鱼汁,咸香浓郁,周舟咬馒头配也觉得很香。 鲁康吃得面色红润,心里再次惊呼:说炖咸鱼真的炖咸鱼! 选择留在郑家干活是他长这么大做过最正确的选择,每天家里的饭菜是他最大的期待,吃什么都觉得香。他夹了一块鱼给孟辛,“辛哥儿吃!” 吃饭干活,睡觉起床,可能有人觉得没出息,鲁康却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幸福。 第116章 大人的事小孩莫管 那身臭衣服周舟不愿意放在房里。 “臭,你快拿出去,快拿出去。” 棉袍棉裤十分厚重,轻易清洗不得,周舟打算明天沾水刷刷,但今晚绝对不能放房里,郑则拿着衣物走到屋外左右看看,只好先搭在堂屋椅子上。 周舟梳好头发,也挖了香膏揉热往郑则脸上抹,心疼蹙眉:“你脸上都有痕了......”再不擦点油膏润润,很快就会干裂。 “丑不丑?”郑则抬眼看他。 两人之间原本就相差点年龄,若自己再埋汰点,就怕和周舟站一起看起来不像夫夫。 “才不丑,不许这样问。” 挣钱养家的人最厉害了,而且就算郑则脸上长疤,他也跟丑沾不上边。 手也要擦,大手更是粗糙,周舟忍不住挖香膏抹了他满手,郑则说:“我去厨房抹点猪油就好了,一样能润,两罐香膏留给你用......” 周舟停下来凶凶瞪人,郑则立马安静了。 两人收拾好刚躺进被窝,郑则想起一事,又掀开被子起身。他今日去收猪,卖猪那户人家的老人在剪窗花,红纸叠吧叠吧,手上的剪刀左右旋转,待纸张一展开,花纹精巧美丽、生动形象。 “我直觉你会喜欢,选了好几张回来,要看看吗?” 正好快过年了,窗花装点家里也喜庆。 被窝好暖,周舟不想动,心里又很好奇有哪些花样,最后还是撑起身子探头看,郑则坐在床边小心张开纸张,有喜鹊登梅、双鱼庆贺,红灯笼,团花福字,还有圆形的花纹等,张张精美。 “三文钱一张,比镇上便宜两文钱,我就买了。” 周舟举起一张对着油灯照,感叹:“手真巧啊,我喜欢这张喜鹊登梅。” “那这张贴在我们房里。” 第二天周舟和阿娘孟辛一起再看了一遍,每张孟辛都看得爱不释手,郑大娘惊叹剪纸的技巧精湛,“这火红喜庆的窗花一拿出来,我就觉出年味来了,咱过几天再贴上。” 今天要打年糕。 米浆吊浆一天一夜得到干硬的面块,掰碎成面粉后放锅上蒸熟,郑大娘笑道:“这玩意儿可出息了,蒸出来比现在看到的还多,得喊他们父子来帮咱捶打。” 厨房里雾气缭绕,满屋弥漫大米香气,黄豆和黑豆闻着味儿嗷嗷叫,声音一会儿从后院传来,一会儿从前院旁的篱笆空地传来,两狗急得绕房子来回跑。 蒸熟的面粉蓬松弹软,周舟一笼一笼往前院端,郑则站在大石臼旁举着木锤在打,打在年糕上发出“咚”声响,木锤每抬起一次,郑老爹就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给年糕翻面。 最后一笼滚烫的面粉倒入石臼,郑老爹说:“来来,换我打。” 年糕趁热反复捶打,越打越黏稠细腻,眼看年糕就要打成,周舟忍不住说:“阿爹,换我,换我。” 郑则拉起袖子双手垂在身侧,闻言往后退了一步,笑说:“你打我可不敢伸手翻年糕啊。” “你别小瞧人......”周舟为了不被看笑话,憋着气,努力高高扬起木锤往下打,别说,一下一下捶打得还挺有规律,可惜他坚持十来次就歇气了。木锤好重啊。 鲁康比他强一点,捶打了二十来次,汉子不能输的!鲁康悄悄在心里数,憋气使劲儿超过周舟哥打的次数,面都憋红了,郑老爹大笑:“叫你俩多吃点饭嘛。” 又问旁边的孟辛要不要试一下?孟辛点头,可惜他举起木锤还没往下砸,人就开始后仰摇晃,眼看就要一屁股坐地上,“哎哎哎!”大家笑着围上去扶着他,郑老爹乐坏了:“辛哥儿都站不稳咧!” 郑老爹跟他一起拿着木锤,带着他捶几下过过瘾就结束了。 “来来来,趁热先吃几口!”郑大娘端了两碗蘸料放在石桌上,一碗酱油辣椒,一碗红糖汁,她手上抹了点油快速揪下小团年糕分给大家蘸料吃。 周舟先沾了红糖,红糖汁裹着年糕,口感热乎软糯,米香浓郁;沾酱油辣椒味觉比较刺激,咸辣被软糯的年糕中和,让人吃了还想吃。 做好的年糕团用先前的月饼模子压成福字圆饼,或揉成长条,周舟一个个摆在干净的簸箕上,放凉晾干。好好保存,一家人能吃到开春。 “郑屠户!郑则!” 鲁康跑去打开院门,郑老爹瞧见是罗老汉,笑着招呼:“啥事了?进来进来,一起吃点年糕吧!” “你们家还有个小子,孟久是吧,他托我带话,明天不回家了,说是除夕前后可以在家连着歇三天。” 明日确实是孟久原定休沐的日子,郑则说知道了,感谢罗老汉帮忙带话,再次邀请:“刚做好的年糕,您一起尝尝吧。” 罗老汉摆手,那怎么好意思,他说完就要离开,他家牛车还在门外咧。周舟得了阿娘的指示快速捡了一块热乎的年糕追出去,拉过罗老汉放在他手上:“您吃吧!” 动作自然顺畅一气呵成,东西就送出去就立马跑开。 周舟回来后大家都笑着看他,他也笑,嘿嘿,如今学阿娘送东西是越来越熟练了。 之后几天,一家人都在为新年做准备。 周舟孟辛和郑大娘准备吃食,三个汉子打扫院子修补房屋。 牛车也打水洗刷一遍,郑则仔细检查车身,车上的木板和车身的围板是时候更换了,周舟提过要在厨房隔间多放一个木架,正好,得选个日子去下河村刘木匠家看看,买点板子回来。 鲁康打扫特别认真,狗窝木笼子里的稻草都换上了新的。 杂物农具被他分门别类,放置井井有条。就是干活回家时牛车先进篱笆空地,车上的东西还得拿到前院杂物房,有些麻烦,郑老爹见他前后院来回走动,心想,要不在篱笆空地建个木屋放农具? 正想着呢,李猎户上门来借挖地农具。 他认识的人不多,山脚武勇一家,卖过野猪的郑屠户一家。 武阿叔家仅有的工具被他带去林家建房子使了,李猎户住在山上破屋子,有铁人一个,铁锤没有。只好来打扰郑家。 那天划地后,在村长家办理土地申请文书,这几天他跑镇上县衙办地契交钱,建房的地终于定下了。 地界已经撒上灶灰,李猎户打算今日先把地界挖开沟壑,顺道试试敲开大石头,所以不仅借锄头,还得借铁锤。 “这有几把,你试试,看哪把更顺手一些。” 郑老爹又把锥子找出来,这个用来敲开石头特别好使,当初他家建房挖地也用过。 李猎户道谢后往山脚走了。 年前这几天,他都如此往返山脚和郑家借工具。 郑大娘感慨:“大冬天的也不容易,他一个人无牵无挂,也没人一起张罗过年,年前还得去挖地,看着怪心酸。” 周舟说:“兴许他只是冬天不打猎,闲着也是闲着,这才想着去挖地的。” 厨房的灶口和柴堆如今归孟辛管,引火的玉米芯沿着墙角围了一小圈,木柴堆放整齐,四周地面干干净净,灶灰每天都掏,竹筐里头已经快满了。郑大娘瞧见了说:“灶灰先别屯后院了,喊郑则搬去撒猪圈和茅厕,去去味。” 郑则此时在井边,那身臭衣服他没让周舟动手,自行搬了小板凳打水,自个儿沾水刷干净晾起来了。 “成,我现在就去撒。”郑则得了话立即起身。 周舟看见孟辛蹲坐在前院门口和人说话,走过去一看是小树,小鱼也在。 三个小孩儿玩得正好,他便没出声打扰。 小鱼抱着布老虎,布老虎是碎布做成,里头填的也是碎布头,看着像打了一块块补丁,老虎两只眼睛绣得十分有神,头顶有“王”图样,胡须分明,小树说:“布老虎是我阿娘做的,辛哥儿,小驴送你好不好?” 小毛驴比布老虎小很多,只有拳头大,没有明显的腿,小身子下只有四个外撇的尖角,尾巴和头顶的毛毛是抽了碎布线头做的,看着特别可爱,就是有点小。 孟辛接过来看,他喜欢的,但很快又放回小树手上了。 “你拿呀,就是给你的。”辛哥儿分了他好多次吃食,小树央求阿娘做一只布老虎给他,阿娘说没有这么多碎布,只能做小驴。 小鱼也拿起小驴递给孟辛,“小驴和布老虎,一起玩啊。” 孟辛摇头,这时周舟拿着碗走出来一同坐在门槛上,给三个小孩手心都放了炸黄豆和花生,“吃吧,边吃边玩。” 小树却没有合上手指,:“辛哥儿不收小驴,我也不吃黄豆花生了。”三个小孩都抬头看周舟,小树眼神委屈,小鱼懵懂,孟辛眼里带着询问。 这是什么意思了,了解一番后周舟问孟辛:“你喜欢吗?” 孟辛诚实点头,想到粥粥哥讲过要说出来,便开口道:“喜欢。” “那收下吧,”周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咱分了吃食,不白拿。”孟辛抿嘴笑,点点头,重新接过小驴道谢,小树高兴地说不客气,他终于把盛满黄豆花生的手心合上了。 郑则走来门口,门槛上的四人都仰头看他,郑则把纱布包着的年糕交给小树,让他拿着去山脚给李猎户。家里的年糕做了很多,李猎户应当不会做这些,给他分一些尝尝,年糕用炭火烤软就能吃,给他正合适。 小树应下了,起身往山脚慢慢走去,他本来就是来给大胡子送吃的,背篓的篮子里放着辣椒酱和馒头呢。 大胡子在村里划地他也知道,终于不用住山上破屋子了,小树先是为大胡子高兴,很快又难过起来。 他去井边打水可听桂婶子说了,大胡子入户建房子后很快就会成家的。 小树闷闷地走到山脚空地,把吃食放在火堆前,见了人也不说话,李力皱眉看了他一眼。 “路上被人打了?怎么这副样子。” 印着福字的年糕堆在火边烤,周身烤出焦黄慢慢膨胀拱起,小树用带来的筷子夹着年糕翻了个面。 他不开心地说:“你都不见我阿娘......” 小树把芹菜干炖碎豆腐的小碗挪到他面前,菜都冷了,唉。 若大胡子是他阿爹,他都不用吃冷饭的。 李力大口嚼着沾辣椒酱的馒头,大胡子一动一动:“我见你就成。” “见我,见我有什么用啊,你都不认识人,什么都不知道。”小树嘟囔道,他就很烦恼,小孩很脆弱的,小孩也没有办法解决烦恼。 我怎么不知道,李力心想,小孩每回来山上找他,把家里的事说得不能再清楚了。 从小没见过爹爹,阿娘叫方素,奶奶夏天去世了; 家里的田地租出去差点拿不回来,他娘额头撞伤才拿回来的; 那个叫林耀的坏小孩老是欺负他,那个叫林昌义的他婆娘很凶,还来家里骂阿娘; 阿水哥很好,郑屠户一家很好,族佬也很好但他们年纪很大了; 阿娘给人缝补衣裳,代人纺线,冬天给人洗棉衣,水井离家里远还要去河边,她存钱想买织布机,阿娘最温柔,做的辣椒酱很好吃,阿娘有时候晚上会偷偷掉眼泪...... 他怎么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李力见小树还是闷声闷气的,便拍拍他脑袋,示意他把身后树干上的布袋拿下来,让他吃里头的肉干。 “成天想这想那,我看你是吃太少。” “大人的事小孩莫管。” 小树心说,又不是你想要阿爹,你当然想得少了。 周舟和郑则把小鱼送回家后,两人顺道去了阿贵叔家一趟。隔壁新房子四面已经立起围墙,这会儿帮工的村民下了工,四周安安静静。 前院喊了没人应声,进院喊厨房没人,堂屋没人,走到后院一看,一家四口都挤在猪圈。 “秋叔,阿贵叔!” “哎你俩来了,快来看看这羊。” 羊捆了四肢躺在稻草堆上,林成贵和兄弟俩都在猪圈里按着羊,里头还有位老人在仔细查看羊的肚子。 郑则问:“羊怎么了?” 林秋不知该愁还是该乐:“羊怀崽了。” 第117章 这回你总看到了吧! 当初武勇扛羊送来家里,他们只晓得是母羊,哪里能想到羊已经怀了崽? “阿水给羊喂草,瞧见肚子大了才觉得不对劲儿。” 羊圈里的老人从前给人放过羊,对羊还算了解,林成贵上门请人来帮忙看看,老人站起来,用稻草擦擦手,说道:“是怀崽没错,乳头发胀、毛色光亮顺滑,有两个月了。” “母羊瞧着有些瘦,可以偶尔喂点磨碎的粟米和玉米补补,主要还是吃草,猪舍要遮严实点,怀孕生病就麻烦了。” 老人说着往猪圈外走:“有什么事再来找我吧!” 林成贵赶紧谢过,拉过人把准备好的钱交给他,丁老头双手背到身后,皱眉瞪人:“你小子说笑呢,就看了羊两眼要给什么钱,得了,羊下崽儿请我来帮忙再说吧!” 丁老头摆摆手,腿脚麻利地往屋外走,林成贵跟上去送他。 周舟回头,往猪圈里看去,羊蹄上的绳子解开后,母羊立马扑腾站起来,肚子圆润下垂,“秋叔,母羊怀崽好啊,明年岂不是有好几只小羊羔了,还可以喝羊奶。” 郑则闻言低头看周舟,羊奶不是很膻吗? 林秋:“是这样没错,那酒席就杀不成羊了。”好在今年做了不少腊肉,到时再杀几只鸡,买鲜猪肉做肉菜也好,这么想心里也轻快了些。他实在太想把酒席办好了。 林磊安慰小爹:“酒席有肉就行,来吃席的人才不管羊肉猪肉,我看这羊往后咱自己吃那才好。” 林淼在一旁铺稻草,闻言也点头赞同,自家吃就成了。 郑则说:“不怕买不到猪肉,到时我准留一头,在他俩成亲头一天杀,您想要哪个部位都有。” 几个孩子的话把林秋逗笑了,也是,总归有得吃。 周舟回家后把这个消息告诉郑大娘和郑老爹,两人都很高兴,听到林秋说杀不成羊时郑大娘拍掌说道:“他怕个啥,咱就是收猪杀猪的,肉定不会少了他,还怕这席面做坏不成!” 郑老爹摸着脑门乐呵道:“成贵要成羊倌了哈哈哈哈哈。” 晚上洗漱回房后,郑则问周舟:“从前在锦州家里,羊奶是怎么喝的?” 周舟抖抖被子顺口就说了:“娘亲交代加杏仁茶叶,或者姜丝葱白煮沸后,再小火慢慢煮浓稠,最后加蜂蜜和糖化开,甜甜的。” “还可以和糯米山药煮粥,娘亲也喜欢,”他拍拍枕头使其蓬松,接着钻进被窝滚动两下,看向郑则:“你想喝?母羊刚怀崽,还没有奶呢。” 是你想喝,郑则心说。周舟家里果然给他煮过。 郑则拿出狐狸农夫的话本,又再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床边,枕头叠高靠好,不用他叫,周舟立马乖乖地钻进他怀里拉好被子等着。久不见他翻开话本,怀里的人还转头用眼神催促,郑则逗完夫郎,这才开始翻开读起来。 “......''想吃鸡。''小狐狸看农夫端来最后一碟菜,放下一瞧,是青菜,桌上不是白的就是绿的,小狐狸重复:''裴野,想吃鸡,烤鸡。'' ” “裴野拿起碗筷径自吃起来,说没有鸡。小狐狸皱眉,他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吃鸡了,下了山就没吃过,唉。他放下筷子,顶着那张娇艳脸蛋委屈地说:''想吃烤鸡''。” “''那就回山上去。''农夫面无表情地说,一点也不惯着人。” “他吃饭快,吃完又起身去添了一碗,再回来时小狐狸已经瘪着嘴拿起筷子吃饭了。” 周舟按住郑则要翻页的手,不满地发表感想:“笨农夫怎么这么凶啊,狐狸就是吃鸡的嘛,小狐狸还受伤了,让他吃烤鸡怎么了,郑则你说对不对?” 他说完,还用手指头用力点点话书本上“裴野”两字,嘴里嘟囔坏农夫。 郑则失笑,继续读道: “晚上,农夫照常睡在地上,小狐狸晚饭吃得不开心,睡觉就使劲儿折腾人,一会儿说屋里热,叫农夫起来给他开窗,等人躺下后,过一会儿又说有蚊子咬,把人折腾得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多趟,他才舒服了。” 听到这里周舟满意地点点头,明显是赞同小狐狸的做法。 “第二天,农夫煮好粥喊小狐狸起床吃,床上的小鼓包动了动,没起,见他已经听见叫声,农夫没再喊,拿着农具出门干活了。” “傍晚回家,院里静悄悄地,农夫推开篱笆院门站在屋子前喊:''霜白?''过了好久都没有人回答,裴野心想,小狐狸怕是回山上去了,他在门口站了好久才推门进屋。” “身后突然传来兴奋的喊声:''裴野你看!你看!今晚吃烤鸡!''农户转头看见小狐狸浑身脏兮兮地,手上还捏着一只歪了脖子的鸡,当即皱眉大声呵斥:''谁家的鸡?快还回去!''” “这个读''懵'',这个读‘噙’。”郑则听了点点头,继续往下读: “小狐狸被他吼懵了,愣在原地没出声,等反应过来裴野是怪他去别家偷鸡,美目噙满泪水,立马把鸡丢在地上,埋头赌气地一瘸一拐往山上走去。” “啊啊啊,坏农夫坏农夫!”周舟生气大叫,“好了吧,这回小狐狸伤心了,真要回山上,他的脚还没好呢!” 周舟仰头和郑则说,他现在也不同意小狐狸喜欢农夫了,小狐狸回山上当小妖怪多好,这个农夫又笨又凶,一点也不好。 郑则下巴嗑在他头顶问道:“还看吗?” “不看了,生气。”周舟摇头,他觉得只要不往下看,就可以惩罚农夫,哼哼,就让农夫一直停留在看小狐狸走的情节里。 见他真的不想再看,郑则便合上书,吹灯落帐休息了。 次日一早,郑则驾牛车去下河村拉做车板的木料,周舟也要跟去,郑则哄他说午饭前就回来了,让他在家,转头却喊上鲁康。 鲁康一点也看不出周舟哥在瞪人,满脸兴奋地从后院跑来,爬上牛车应道:“大哥我来了!”他喜欢在家,也喜欢跟大哥外出,可以去别的村看看咧,他还笑着跟周舟说再见。 周舟旁边的孟辛看牛车慢慢走远,小声说:“鲁康笨。” 还有两天过年,郑大娘打算做点大米花糖,碾碎的花生粒加入芝麻和米花,混合饴糖压成甜甜的米饼,过年一家人吃点甜的,来年甜甜蜜蜜,顺顺利利。 周舟和孟辛坐在前院掰花生,心里想着事,郑则好不容易不用去收猪了,却还要外出拉木料,真讨厌。 幸好前几日两人一直在一块,周舟心里舒服了些。羊毛护腰和两套护膝都做好了,还没来得及给郑则试一试呢,还有阿娘的棉衣,先前已经给素姨送去了棉花,不知道做得怎么样了。 正想着,听到小树的声音在院门口传来:“周舟哥!孟辛!大娘!” 这小孩儿把人都喊了一遍。孟辛跑去给他开门,小树声音雀跃:“辛哥儿,这是我阿娘,阿娘这是孟辛。” 周舟也起身去招呼,方素挎着篮子进门,两个小孩留在门口说话,她笑道:“我做好了棉衣,拿来给你看看,若是哪里不好年前也来得及改改。” 两人一同在石凳上坐下,周舟把石桌上的花生挪到地上,迫不及待拿来看。棉衣剪裁得体,线迹紧密均匀,周舟发现交叉衣领处还加了精巧的盘扣,整件棉衣看起来流畅不拖沓,阿娘穿了肯定精神又利索,“太好看了......” 方素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他,周舟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忍不住站起来往前走两步,朝后院喊道:“阿娘!快来前院!” 让阿娘亲自穿上看看。 郑大娘应声,没一会儿就来了,见到方素坐在石凳上还惊讶了一瞬,“素娘?” 周舟拿起棉衣展示给郑大娘,把找素姨做棉衣的事说了,他还挺心虚的,一来他这么久还不会制衣,一来也怕阿娘说他乱花钱。没想到郑大娘拿起棉衣惊喜地说:“给我做的?” “哎呦,我这么大年纪了,过年竟还有新衣穿呢!” 周舟推她回屋试试,等再出来时,郑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已经好些年没穿这种颜色的衣服了,“怎么样?”她站在门廊不自在地拍拍衣摆,问道。 院里的两人都迎上来,高兴地说:“好看,特别精神!” 周舟特别开心,他前后不停转圈围着打量,这个颜色好适合阿娘啊,“穿上年轻了好几岁!” 郑大娘被他哄得眉开眼笑,揉了两把周舟脸蛋,她私心也觉得棉衣做得好,忍住伸出双手拍拍衣袖,可惜地说:“早知你那几身棉衣也让素娘帮忙了,那么好的颜色,样式都让阿娘给做老气了。” 周舟正想说话呢,院门口的小树惊喜大叫:“大胡子!?” 方素立马转头往院门口看去。 郑老爹领着李猎户进院,嘴里说道:“工具都在,你随便使......” 小树牵着一个体格壮硕满脸胡子的汉子走进来,那汉子慈爱地摸摸小树脑袋,小树跟他说着什么,那人往这头看了一眼。 方素心中惊疑,那个大胡子,不是个老头子吗? 难道认错人了吗。 可这胡子......她一直以为小树说的“大胡子”是指老人留的长须胡,没想到真是大胡子,胡子蓬开遮了大半张脸,声音不老,身形也不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素又看了几眼,避嫌地往后退了退。 李猎户把锤子铁锥放进背篓,往门廊处都走了两步,开口谢过郑大娘,郑大娘摆摆手让他尽管用去,他目光越过郑大娘肩后快速看了一眼,点点头离开了。 只有别过去的半张细白面庞。 小树跟着大胡子走了一段路,等离郑家远了才迫不及待追问道:“这回你总看到了吧!” “你看见了吧,我阿娘是不是很好看,你进门时肯定看到了,她就站在门口。” 大胡子只一昧地往前走,脑海浮现进门见到的那张秀丽柔弱的脸。 “说呀,说呀。” 李力不想当着小孩的面说这些。 可小树闹人闹得厉害,他停下来使劲拉住大胡子,屁股往后撅,让人停下来说话。 “看到了吗,大胡子,看到了吗?” 李力叹口气,看到了,看到好几次了。 他半蹲面对小孩儿,说:“从今天开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不许回去跟你阿娘胡说,也不许再问我有没有看到。” “你心里想的事就能成。” 说完李力背着背篓走了,小树还愣在原地。 大胡子走出去好远好远,小树才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兴奋地在原地蹦跳、狂喜尖叫:“啊啊啊啊啊!” 我心里想的事就能成!啊啊啊啊!!! 听见小孩尖叫李力也没回头,慢慢往山脚空地走去,嘴角却不自觉弯起。 方素母子离开后,郑大娘回房换下棉衣。这件她打算新年那几日再穿,她得带上瓜子挨家串门显摆显摆,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郑老爹跟在她身后进房,拍拍人后腰笑着说:“今天咋穿得像个大媳妇儿一样?” 这颜色郑大娘是有些年月没穿了,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架不住好看啊,粥粥都说好看,她满脸笑容地呛声:“我是大媳妇儿你是啥,你也不像个俊汉子啊!” 郑老爹也不恼:“我哪儿不像了......” “瞧你这大脑门锃亮!” 老两口在房里说话,周舟在院里剥花生。 郑则和鲁康果然在午饭前回来了,他赶牛车进篱笆空地,停好后,还没卸车就喊:“粥粥,来!”他手上拿着一罐子,想让人抱回厨房放好。 周舟开心地跑来,接过陶罐后闻闻,两眼放光:“甜酒酿?!” 郑则去下河村顺带买了白酒,过年也免得跑了,也不忘给夫郎带一罐他能喝的,鲁康和孟辛各自抱了一罐白酒往篱笆门走。 想到来借工具的李猎户,周舟看向郑则,突然说:“你也是猎人。” “什么?”郑则回身看夫郎,把人拉近了说话,“什么猎人。” 周舟仰头看他,忍不住垫脚亲在他下巴上,说:“你每次外出都打猎。” “有什么东西都带回家,从来不会让家里老小饿肚子。” 是个非常厉害的猎人,是个让幼崽和伴侣都安心的猎人。 第118章 猪崽养到开春就可以吃了 郑则听出来是夸奖,脸上笑容更盛。 猎人农夫屠户哪种身份都好,郑则只知道他是周舟相公,养家汉子就得管一家老小吃喝,他甘之如饴。 牛车上的木板已经换新,车上放着周舟要求郑则重新做一个木架子的木料。 郑老爹赶来一起卸下。 成块的好料子都用来装牛车车身了,剩下是锯下来的木料,价格便宜一些,做木架倒也够了,只是还需割据一番调整尺寸。 如今家里多了三个小孩,能省一点是一点。谷物肉类吃家里有的,面粉吃食这些郑则和周舟开始负责花钱购买了,总不能让爹娘都包办。 鲁康和孟辛把几坛白酒搬回厨房,趁着阿爹去锯木板,周舟挨近郑则小声问:“那个李猎户,大胡子,他今年多少岁啦?” 李猎户?郑则仰头望天想了一下,他其实也不太清楚,便喊道:“阿爹,李猎户今年几岁了?” 哎哎哎,别问别问! 唉......周舟的手捂在郑则嘴上,还是没来得及阻止,他尴尬笑笑,看向阿爹,好在郑老爹脚踩着木料没回头,他说:“李猎户啊......他比阿勇小五六岁,三十有五了吧。” 周舟惊讶地看向郑则,刚三十五吗!郑则含笑着点点头,阿爹清楚的。 “你们是不是瞧他一脸大胡子,以为他是个老头?哈哈哈哈,他是有点年龄但人家也没这么老咧!” 郑则说:“我十一二岁时他就长这样,如今二十多了,他还长这样。” 郑老爹乐了,确实如此。 周舟蹲到阿爹身边小声问:“那他为什么不成家?” “阿娘说,他住山上荒郊野岭的,没人给他张罗了。” 李猎户是没有长辈帮着张罗婚事,但如今有钱就能请到媒婆,李猎户在山上打猎二十年,钱肯定是有的,郑老爹就说:“许是个人想法不同,有的人想成家,有的人不想。” 周舟不解,这还有汉子不想成家? 郑则走过来摸摸夫郎脑袋,突然笑道:“也许是人懒也说不定,他连胡子都懒得打理,山上破房子住了几十年,他懒得张罗成家吧。” 那如今入户买地建房子,是不是说明有那心思了?周舟莫名品出一点不同来。 郑老爹却说:“咱自家私下说说得了,最近他来家里借用工具打交道,千万别当着人的面多问。” 两个人乖乖应下,悄悄对视一眼偷笑。 豌豆黑豆四个月之后,身形有了变化,不再是圆嘟嘟的样子,开始抽条变细长,脸还变尖了,一如既往黏人,围着周舟打转夹嗓子叫,还要咬人裤脚,牙齿可尖利了。 “你背我,你背我,它们要把我裤子扯掉了......”周舟躲到郑则身后去够他肩膀,小狗要追过来了! 郑则顺势半蹲把人兜到背上,颠了颠,觉得背上的人比之前重了些,也可能是这一身棉衣棉裤压的,郑则逗趣道:“小猪崽。” 郑则咬牙切齿地,转头作势要咬他:“养了一个冬天的猪崽,春天就可以吃了。” 垫在屁股后面的手指使坏捏捏,周舟立即大笑着扭身子踢脚,紧紧环着郑则脖子,生怕掉下去,“你是大猪头!大猪头郑则!” 两人笑闹着从后院跑进屋,豌豆和黄豆被关在竹篾门栏外,走到厨房门口郑则才把人放下来。 周舟跑进厨房找阿娘,洗了手和她一起搓花生外皮,郑大娘见他就忍不住夸起那件棉衣和方素的手艺,周舟闻言凑近小声问:“阿娘,素姨今年几岁啊?” “年轻着咧,我想想啊......她当年十八嫁来响水村,小树过完年九岁,二十有七八了,嗐,年轻着咧!”郑大娘遗憾道。 “阿娘,素姨若是带着小树改嫁,能行吗?” 郑大娘点头:“怎么不能行?你阿爹当初去给三婆婆料理后事,不是说了嘛,小树不改姓,族里就不会收回田地。” 她叹一口气:“难就难在,带着孩子嫁人不改姓,难找人家啊!小树也大了......”生活不容易,谁家都不想白养别家儿子。 周舟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他张张嘴想说话,郑则在院里洗完手走进来瞥了他一眼,“说什么呢。”他在外头都听见了,成天热心地问这问那,小媒公。 周舟被他看得心虚,抓了一把炒熟没味的花生塞他手里,吃吧!堵住你的嘴巴。 郑大娘见儿子进来,知道他没吃午饭,她撑开窗户朝外面喊道:“鲁康——吃东西再忙!” 鲁康带着孟辛跑来了。 “你俩自己整点吃的吧,馒头还有点在锅里,不够就再蒸上,吃饱了再忙。” 晚饭后父子俩去村里吆喝,告知村民第二天杀猪,要买猪肉过年趁早。 次日一早,林淼林磊拿着猪肉和杀猪钱满脸笑容离开,要过年了,开心,后日就是除夕,他们家里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郑家父子在院门口支起板子,今天村里来买肉的人多,但买的斤数比上次做腊肉的少。想来是过年还可以杀鸡,猪肉倒不是首选了。 这节点镇上反倒好卖些。 临近新年,村民脸上喜气洋洋,大伙儿见面都会聊两句家常。 孙阿奶跟着儿子孙向财来买肉,走近人群后,自觉避到一旁和其他老人讲话,就怕被人撞倒。见到周舟走出院门,她赶紧扶着大腿直起身子朝人招手:“娃儿,来。” “孙阿奶,早啊,您今日好吗?”周舟高兴地问她,他有段时间没去石碾房了呢。 孙阿奶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布巾,慢慢摊开,里头有梆硬米色的麦芽糖,孙阿奶:“拿一颗吃吃,拿两颗也成。”说完她自个儿先被逗笑了,舟哥儿给她塞过两回吃食了,也换她给人尝点自己带的。 周舟不客气地捡了一颗放嘴里含着,连声说好甜好吃,把孙阿奶逗得直乐。 月哥儿和周父也来买猪肉,他见了周舟把人拉到一旁小声问:“坏粥粥,你撒谎了是不是?” 周舟也小声:“我什么时候撒谎了?” 月哥儿捏捏他的脸蛋:“那日我路过你家门口,大娘问我''粥粥说找你玩,你俩散这么快吗?''幸好我反应快含糊过去了。” 哦,那日他去村西找素姨了,嘿嘿,哎呀他是撒谎了,就一次嘛。 两人又聊了几句,周父买好肉月哥儿就跟着一起回家了,他今日要去镇上卖手帕咧! 家门口的买肉的村民慢慢散去,周舟抱着钱匣子正要回院里,武宁跑过来喊他:“弟弟!” “宁宁!你怎么来了。”周舟开心地拉住他,“只有你一人吗?” “爹娘在家打扫,他们打发我来买点鲜猪肉,要包包子和祭拜。” 郑则问他要多少斤,武宁说四斤,郑则给他切了前腿肉和五花肉各两斤,收了一样价格的钱。郑大娘在屋里喊:“宁宁!进来,拿点干菜和酸菜回家!” 花生也跟着大黄来了,它身上的灰毛变深,变成一层灰一层黑还带着点黄色,变成花花小狗了。花生见了谁都要叫两声,叫完又立马往回跑,躲在大黄屁股后面。 孟辛好奇想看看它,也被它骂了,喔喔喔,凶凶的,劲劲儿的。 周舟大笑:“它在外面怎么一副不是很有涵养的样子!” 武宁也低头去看脚边来回试探的小狗,说:“它啊,它在家也没什么涵养,坏得很,咬坏阿爹的棉鞋!” 武宁拿着菜和肉准备离开,郑则提醒他:“大年初一家里杀鹿,咱们一起吃团圆饭,你让婶娘别做太多菜了,直接来家吃!” “昂,知道了!” 花生也回头朝郑则叫了两声,扭着屁股快步跟上武宁。 等一人两狗走远,孟辛摇摇周舟的手示意他弯腰,悄悄道:“不能让花生和豌豆黑豆玩......它太凶了。” 周舟捂嘴笑了一会儿,“花生硬是要一起玩怎么办?我也拦不住它呀。” 孟辛皱着眉头,答不上来了。 鲁康和孟辛留在家里,郑老爹和郑则出摊,周舟和郑大娘也一同去镇上,娘俩去采买。 一家四口来到城东肉市,冯老板的羊肉摊已开摊许久,他笑着招呼:“今日你们一家这么齐全,采买来了?” 周舟跳下牛车:“是啊,要过年啦,冯老板下次见面就是明年了,先提前祝你新春吉祥、新年发大财啊!” “新春吉祥、新春吉祥,一起发大财!”冯老板笑容满面,临近新年他家羊肉卖挺好,也算喜事一件。 原定周舟和郑大娘一起去采买,临了郑老爹说:“让孩子去买吧,蓉娘陪我一起出摊,郑则成家了,往后逢年过节也要轮到他们打点采买。” 他把买年货的钱袋子交给儿子。 周舟立马挽住郑则手臂,太好了,嘿嘿,后者提醒美滋滋的小胖球:“钱袋牢牢拿好了。”就怕他高高兴兴去,哭丧着脸回家。 香烛店热闹吵杂,两人努力挤进去,瞧见店员大冬天的热得满头大汗,周舟不禁感叹,大过年的,祭拜真重要啊,哪怕人还没吃上一口也得先上供祖先。 细香一把,粗香一对,黄表纸两束,纸元宝一串十二个,买了四串,红蜡烛三对,这些用于堂屋祭拜祖先、厨房祭灶神,“郑则,纸马买吗?”周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看见好多人都买,有什么说法?” 于是郑则又添了一对纸马,“给祖先捎大马。” 两人转而去到杂货铺,店铺门口悬挂满红艳艳的对联和板印年画。郑则去挑选爆竹,周舟被年画吸引,家里前院门上还残留上一年的年画纸印呢,年画彩色的要二十五文一张,红底黑纹十文钱一张。 店伙计用滚轴沾满黑色油墨,刷满木雕板,接着将剪裁好的宣纸轻轻覆盖在木雕板上,用拓包按压擦拭,使颜色渗透均匀,最后掀起来一看,图案完整清晰的年画就制成了。 不同的人物对应有不同的木雕版,彩色年画拓印涂色过程更为复杂,周舟和客人们津津有味地围观。 郑则买好爆竹来寻人,周舟指着年画问:“咱买哪个颜色的?” 院门风吹雨打,年画褪色也快,家里往年买红底黑色的,看着一样喜庆。今年照旧,堂屋两扇门贴彩色的吧,两张单色两张彩色,周舟跟郑则逐一去看挂出来的人物,“那请哪几位门神回家?” 郑则:“院门口咱贴钟馗和魏征,堂屋大门贴灶神和财神,如何?” 周舟欣喜点头,每一张都好看! 对联选了店铺卖得最多的一副,郑则念出上联:“年年顺景财源广”,周舟:“岁岁平安福寿多”,两人一起念出横批:“吉星高照,哈哈哈哈!” 这是寻常人家最踏实平凡的祈福,他们很满意。 有客人见夫夫二人念出对联,又笑得如此开心,忙说:“我也买这这副吧,来来,二位,给我说说哪一张贴左边,哪一张贴右边.....” 再去粮铺转一转,白面买十斤,玉米面家里有,做黄糕的黍米面没有,两人买了三斤,阿娘说要做红枣黄糕咧,杂粮面消耗得很快,也买了十斤。 店伙计瞧见两人买得不少,招呼道:“二位要不要再看看土豆面粉,六文钱一斤。” 土豆面粉!周舟想起来了,先前村长来家里称量土豆,读过县衙给的土豆吃法里头就有土豆面粉制作方法,此法制作费水,加上第一年大家收着劲儿没敢种太多,便没有多余的土豆做面粉。 周舟:“为何土豆面粉比玉米面贵?” 店伙计:“两斤土豆才得一斤粉,土豆制粉工序也多,成本高咧......” 郑则想了想,说买两斤回家尝尝吧,一家人都还没尝过什么味儿。 酒肉米面,瓜子米花饼,家里都有了,还缺点糖,两人又点心铺买了糖冬瓜和麦芽糖,是最普通的两样。周舟走出店铺就说:“失策了郑则,卖瓜子时知道过年会涨价,前两天怎么就没想到先来买点糖呢?” 郑则安慰道:“我下回一定记着。没事,咱买得不多,他们占不到便宜……”最后一句小小声的,立马把周舟哄好了。 回到肉摊,郑老爹正在收摊,隔壁的冯老板早回家了。 周舟给阿娘喂了一颗糖冬瓜甜甜嘴,“阿娘出摊辛苦~” 郑大娘含着糖查看物品,满意地说:“不错都齐了,还有一样,过年少不得烤火闲聊,郑则再去买几斤炭吧!” 而后一家人满载而归。 晚上洗漱后,周舟梳好头发扑上床,滚了两下说:“郑则,明年种多点土豆好吗?我还想再挖土豆,也想试试做土豆面粉,咱家有水井呢!” 郑则端着油灯走到床边,稳稳放在梳妆台上,“那花生不种了吗,玉米呢。” 周舟叹气:“怎么办,样样都好吃......” 郑则失笑:“贪心小猪崽,明年还要养鱼呢,”他掀开被子躺进去,舒服叹息,转头伸手捞了夫郎抱着怀里,大手往腰下探,低声说:“让我看看,猪崽长胖了没有......” 周舟痒痒,他拱着郑则笑嘻嘻承认:“胖了一点点。” 冬天冷,他的胃口特别好。 郑则大手抚摸丈量,嗯,小猪崽的腿根和屁股是胖乎了些,小圆脸也长肉了,他垂眼看周舟笑得红润的脸,嘴上却说:“没胖,新年还没过,过完年我看看,猪崽养到开春是不是可以吃了......” 小猪崽不知道开春如何,他现在就困得睡着了。 第119章 迎新年,贺新年 孟久一到家,立马跑去前院喊人。 孟辛第一个跑出来接他哥,郑老爹和鲁康本就在院子里,郑大娘和周舟从厨房窗口探头应声。 “三天假期,从今天算起,休到大年初一?” 孟久摸摸孟辛脑袋,回郑老爹:“对,大年初二午前要回到酒楼。” 郑老爹还觉得休息天数少了,大过年的还要上工,真是辛苦啊,郑则从堂屋走出来:“他若不是跑堂学徒,过年还不定能休息。” 孟久和郑老爹解释,过年也有客人来酒楼吃饭看戏,“今年酒楼说是请到戏班子,准备连演七日呢,掌柜怕新学徒毛手毛脚败了客人兴致,便打发我们回来了,一年以上的学徒才可以留下来。” 反正戏班子往后还有,回家倒合了孟久心意,这是他和小辛在郑家过的第一个新年咧! 郑大娘从厨房走出来一起问话,想了解孟久在酒楼的生活,孟久兴致勃勃地分享,小到群房有人晚上睡觉打呼噜,大到有客人喝醉酒在酒楼闹事,他把知道的全给家人说了一遍,两位长辈听得一惊一乍又被逗得拍掌大笑。 而后孟久和鲁康回屋,鲁康也迫不及待和他分享自己在家的生活。 “......你离开后我们又炒了四天,家里还留有过年吃的,下河村田里养鱼......开春家里也要养,辛哥儿交了朋友,都是村里的小孩儿......,大娘和周舟哥做的饭特别好吃......” 孟久一开始听得有滋有味,尤其是听到小辛有了玩儿伴,但听着听着就羡慕起鲁康来。鲁康说,大哥只要外出干活都带着他,在家里吃好睡好,每天和大伯大娘一起干活也不觉得累,这一对比,他突然觉得自己在镇上酒楼过得有些孤单难熬...... 而且!孟久盯着鲁康看:“你是不是长胖了啊!”竟然能在家吃胖......真让人羡慕。 鲁康无措挠头,是有些胖了。他想法简单,吃饱了干活,累了睡觉也一觉到天光,无忧无虑地每天觉得很幸福,身体自然而然就养起来了。 “新年你也多吃点,养好身体才能好好干活。” 孟久点点头,好好干活,将来挣钱回报郑家。 “小九鲁康!来,一个先洗澡,一个看火烧水——” 郑大娘今日安排所有人好好洗个热水澡,头发也要清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迎新年。 周舟在篱笆空地听到阿娘的喊声,和正在敲木架子的郑则对视一眼,笑了,阿娘的嗓门好大啊。 他帮郑则扶木架,昨日出摊采买,郑老爹把板子锯下后就没空弄了,郑则不想把这件事拖到年后,接回孟久又继续来篱笆空地忙活,周舟想和他待在一块儿,跟着来了。 郑则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明日除夕,换上新棉衣,记得发簪也要戴上。” “嗯!”周舟点头,开心地问郑则:“今年我们去外祖家拜年吗?我还没去过呢。” “去,全家一起去热闹热闹,顺便看看阿爹建的猪圈。”看看他吹上天的猪圈。 周舟心里期待起来,外祖家还有个小宝宝呢。 木架子做好后,郑则用稻草擦拭一遍搬回厨房隔间。剩下两罐腌制的毛豆腐,阿娘做的油浸咸鱼,酸萝卜等罐子都一一摆好,周舟整理干货时才发现家里有晒干的山楂片,“阿娘,上次你从外祖家里带来的山楂,我切片晒干放着就忘了。” 猪崽生病时,大冷天的阿娘还去村里找人讨要山楂,郑大娘说:“我也是后来才记起来,嗐,没事,咱自己泡着喝吧。” 和月哥儿宁宁去山上摘的菊花干也还有,夏天再喝,周舟查看没有虫蛀后,都仔细存放好。 郑则把隔间地面打扫干净,扫出来的碎屑倒进灶里烧火,随后和郑老爹把后院屋檐下的腊肉干挪进隔间,吊在竹竿上。满满当当的腊肉把光线都遮挡住了,除去送礼的两条腊猪蹄,一整头猪的肉都在这里了,这是他们家接下来一年要吃的腊肉。 孟辛站在门口仰头惊叹:“哇——” 他脚边的蛋黄也仰头叫唤:“喵呜——” 郑老爹看着满屋子的腊肉,欣慰说:“好日子啊,托先辈努力,托祖先保佑,如今过着难得的好日子,咱要惜福,明年还要勤劳踏实过日子,不可好逸恶劳,好日子才能年年延续......” 郑则和周舟都点点头,记在心里。 郑大娘找来油布铺在腊肉下,以防油滴了满地,郑则查看之前补好的老鼠洞,确保没被破坏才放心,他走到门口,弯腰点点蛋黄脑袋,对孟辛说:“可别让这只''老鼠''进隔间了,它也会咬腊肉。” 孟辛赶紧点点头。 厨房大锅烧水一直烧到晚饭结束才消停,郑则最后一个洗澡,一家人围坐烤火取暖,一起讨论明晚除夕的年夜饭。 郑大娘问三个小孩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三人摇头,孟久说家里做什么他们就吃什么,另外两个听了点头认同。 饺子一定少不得,白面虽精贵但一年就吃一回,就做白菜猪肉馅的; 郑老爹指定大菜必须要有卤猪头肉,每年年前杀猪必定要留一个猪头在家,杀鸡祭拜上供,炸肉丸子,炖菜也得做,花生家里有,做个凉拌菜也容易,一个一个菜报出来,三个小孩连连咽口水。 郑则遗憾:“可惜今年没有鲜鱼,粥粥喜欢吃鱼呢。”他转头摸摸夫郎脑袋,周舟抱住郑则的胳膊说:“阿爹说的那些菜我也特别爱吃。” 郑老爹:“鲜鱼冬天是难买到,明年就好了,开春咱们自己养,到时粥粥想吃多少有多少。” “过年先吃炖腊鱼吧。” 郑大娘突然拍掌:“哎呀!忘记去有田家订豆腐了呀!明天不知能不能买得到......” “明早我一早去大树下看看,不行就吃先前做的冻豆腐了。” 一家人安排好后,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起床,郑则展开那件红色棉衣帮周舟穿上,周舟捏袖子伸手,披着头发语气欣喜:“郑则,新春吉祥,祝你新年行大运发大财!” 红色棉衣一穿上,周舟果然喜庆可爱,郑则见他睡眼惺忪地还不忘送祝福,心里爱得不行,连连在他脑门上亲了几口,笑道:“粥粥,新春吉祥,一起行大运发大财。” 等人梳好头发,郑则又找出簪子帮他插好,看着镜子里可爱的年娃娃,郑则心满意足,“我的夫郎真好看。” 周舟被他看着害羞,笑嘻嘻转头,伸手捂住他眼睛。 穿戴整齐走出房门,两人已经起得比平时早,没想到几个孩子和爹娘起得更早。堂屋里烟雾缭绕,幽香袅袅,供桌擦得干干净净,烛台分设两旁,香炉换上了新的灶灰,香烛已点上了,桌上摆着一个猪头。 郑大娘和孟辛推开院门,她今日穿了那身枣红色新棉衣,面上喜气洋洋的,见两人站在门廊便笑着说:“起啦,我买到了三大块豆腐,哎呀,今晚酸菜炖豆腐可算有着落了。” “阿娘!新春吉祥!辛哥儿新春吉祥!” 郑大娘开怀大笑:“好好,新春吉祥!” 孟辛惊艳地跑到周舟身边仰头看他,哇,好好看的粥粥哥,周舟顺势拿出给孟辛准备的红色发带,在小孩惊喜欢呼下笑道:“我帮你绑上,快转身。” 发带是他从那块海棠印花的次绸上裁剪下来的,郑则买布时和伙计谈价,价钱没少,人家多送了一尺布。 红色发带一绑上,小孩儿看起来更活泼了。 洗漱后一家人忙碌起来,郑老爹带两个小子抓鸡回来,还是孟久拿鸡、鲁康拿刀,郑老爹说:“能成能成,这回绝对能成,来鲁康,看你了!” 全家人一起围观鲁康杀鸡,鲁康咽咽口水,更紧张了,抓着鸡翅膀的孟久也紧张,他心想这回绝对不松手了...... 鲁康不负众望,摸完脖子点完血,公鸡往院里一丢,扑腾几下就倒地没动静了。 “往后杀鸡的活交给你了。”郑则拍拍鲁康肩膀。大哥夸我!鲁康立马抬起胸膛,信心大增。 先贴年画、再贴对联,周舟捧着糊满玉米糊的对联站在院门下,仰头说:“正了正了!”郑则贴完横批后,两边对联固定好联头,孟辛和周舟就捋顺纸面,贴紧墙壁。 三人合上院门满意欣赏,年画门神威武庄严,对联红火喜庆,年味儿十足。 周舟和郑则欣喜对视,过年了! 窗花也糊上,郑则捧着喜鹊登梅回房贴,周舟把剩下的窗花展开,“辛哥儿,你选一个,贴你房里。” 孟辛开心地一张张欣赏,最后选了双鱼庆贺,周舟抹好玉米糊后交给他:“去贴上吧,不够高就踩上凳子。” 团花福字贴在爹娘屋,红灯笼贴在厨房窗上,郑大娘瞧见了笑道:“这图样贴这里,我做饭瞧着都开心。”圆形的花纹还有两张,一张贴那两小子屋里,一张贴杂物房窗上。 郑则把毛拔干净的整只鸡放在盘子里,鸡头用小竹签固定摆正,一条咸鱼一条腊肉一块化冻鲜肉,一起摆上供桌。郑老爹把两支粗香点上插好,周舟端来两盘叠整齐的红枣黄糕摆上,孟辛抱来好几个碗,两人往里头放上糖、瓜子、大米花糖等吃食上供祖先。 “来来,让让。”郑大娘把炭火盆端进屋放在供桌前,找来软垫放在地上。 郑老爹把人都喊到堂屋,说:“行礼祭拜送旧年。你们三个也拜拜,大家都拜。” 他率先跪在软垫上,叩头三次,嘴里念道:“郑氏子孙郑永坤,恭请祖宗享祀,佑我家宅平安,保我五谷丰登。”郑老爹做得认真,他跪叩重复三次才结束,其他人只需叩头三次,最后一个是孟辛,等他起身,郑则把黄表纸和金元宝拆了一部分给大家烧。 “粥粥,给祖先捎大马。”郑则说,那对纸马交给他烧,周舟认真照做。 祭拜结束后,郑大娘切开早上用黍米面做的红枣黄糕,锅里余下的还热乎着,不趁热吃可惜了,她让每人拿了一块先尝尝。 周舟和郑则去后门分给小狗吃。 他隔着竹篾门掰了一口给豌豆,豌豆咬住后立马起身跑远,黑豆目不转睛等着,前爪焦急地踩踩地面,等它准备咬递过来的黄糕,豌豆吃完跑回来伸脖子抢,黑豆扑开它,周舟收回手训斥:“豌豆!不许抢!你已经吃过了。” 他重新递给黑豆,豌豆蠢蠢欲动,黑豆咬到嘴里它还想抢,黑豆吃完立马扑倒豌豆,咬它打闹。 黄糕香甜粘牙,很糯,好好吃,不知是馋还是怎的,周舟吃完一块仍意犹未尽,郑则掰下咬的那头,手里的给他,叮嘱道:“不能吃太多,晚上团圆饭该吃不下了。” “嗯,嘿嘿。”手上这一小块他吃得很珍惜,小口小口的,看得郑则直皱眉,差点开口让他再去拿一块大的。 周婶子拿着篮子带着月哥儿来送礼,两人笑盈盈的,进门就说新春吉祥,周舟这会儿正好把手上的黄糕吃完,赶紧起身喊人。 因着不是拜年,周婶子都选除夕这天上门。 郑大娘迎上去先把那篮子摁住,“哎呦,送了快十年了,得了,月哥儿已经长大,今年不用送!”除了郑老爹救人那年,这话她年年说,周家还是年年来。 郑老爹也说孩子健康平安长大就好,不用再送,东西拿回家一家人过年吃。 “拿走拿走,这肉留给小阳吃多好,他长身体呢!” “救命之恩不敢忘,”周婶子走进堂屋,动作熟练地从篮子里拿出腊肉吃食摆在供桌上,她坚持道:“收吧收吧,今年是最后一年,待他明年嫁了人,我们便不再来了。” 郑大娘拦都拦不住,两位长辈还在屋里推拒拉扯,这场景几乎每年都上演。郑家亲缘少,过年没人来拜年,多亏了周婶子坚持上门答谢,郑则才感受一点别家过年过节送礼的热闹。 郑则自觉走地进厨房,用篮子装了红枣黄糕和糖饼瓜子放着备用。 月哥儿周舟走到一旁说话,他喜爱地伸手揉周舟脸蛋,手上温热弹软,手腕也被白色的护领兔毛柔软蹭动,“年娃娃,你怎么打扮得像个年娃娃,你快跟我说吉祥话,祝我发大财啊~” “祝你新年发大财,财运亨通财源广进,生活幸福美满,可以吗月哥儿。” “太可以了!” 两个哥儿齐齐笑起来。 月哥儿今天也穿得簇新,周舟问他手帕在镇上卖得如何,“真的卖了十五文钱一张,你这张嘴真灵!”月哥儿赚了一点钱,买了年货和其他不少东西,比往年多多了。 这时周婶子走出堂屋,招呼月哥儿,“快快快,月哥儿咱走了。” 郑则适时地递过装好东西的篮子,郑大娘追出来顺手拎上,两人又在院门口拉扯一番。 郑老爹坐在门廊看得直乐呵,过年好啊,过年真热闹! 第120章 过年了!除夕团年饭 周婶子回家后,和周父重新装了谢礼。 周向阳在院子里玩竹蜻蜓,两只肉乎的小胖手前后一搓,竹蜻蜓立马往天上飞,他惊喜地“哇哇”大叫,左右移步等竹蜻蜓掉落。 月哥儿也搓动自己手上的那支,两支竹蜻蜓高高低低地飞动,他陪弟弟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 “别哇哇了,快走,送完礼还得回来做团年饭。” 周向阳捡了竹蜻蜓跑到爹娘身边:“小哥去吗?” 月哥儿笑笑,他还没说话,周婶子就说:“你小哥不去,别啰嗦!快走。” 虽然阿娘阿爹没再和他强调家里送谢礼送去了哪些东西,周向阳人小鬼大,在阿娘打开篮子拿东西时悄悄伸脖子看了一眼,呜,好多肉噢。 林家夫夫也表示不用再送了,“已经亲上加亲,不用再费那钱。”林秋和成贵是真心实意说的,今年已收过一次,新年不想再收了,过年谁不是紧着自家吃好喝好。 周父想着一码归一码,月哥儿还没嫁到林家,今年该送还是得送。而且他认为就算月哥儿和石头成亲了,往后也要继续送,小阳的救命之恩得记着,他们不因两个孩子的亲事忘本,也是私心希望林家能对月哥儿更好些。 心里是这样想着,夫妇俩嘴上仍是说着感谢石头的话。 周向阳拉过石头哥说悄悄话:“那个熏的猪肉腊肠可好吃了,我小哥坐在后院慢慢熏好的,你要多吃点知道吗......” 小孩儿一脸十分心痛的表情,林磊不客气地说:“往后还敢不听话去河边玩水吗?后悔了没有?” 上次家里送完礼他好久才能吃上鸡蛋呢,这次过完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吃上腊肠......周向阳十分后悔,但不太愿意承认,他过完年就要九岁了,也要面子的。 想想又小声问石头哥:“小哥和你成亲以后,我能来你家吃饭吗?” 腊肠在哪里吃不是吃呢? 林磊斜了周向阳一眼:“那就要看有的小孩儿听不听话了......也不知道他如今知错了没。” “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贪凉去河边玩水了。”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林磊回身看了一眼堂屋坐着聊天说话的长辈,把周向阳拉到窗下问话:“我交代你做的事,你做了没有?” “什么......”周向阳对上石头哥瞪人的眼睛,就立马想起来了,他捏着竹蜻蜓点点头,“小哥可听我话了,吃多多饭,穿多多衣服,刺绣一会儿就去院里走走,他都照做的。” 不错不错,林磊欣慰地拍拍他脑袋,说:“来,石头哥带你玩竹蜻蜓!” 周向阳立马把手上的竹蜻蜓递给他,石头哥力气大,一定能让竹蜻蜓飞很高!林磊大手一旋,“唰”一下竹蜻蜓瞬间往天空腾起,周向阳仰头看,哇好高! 天上有细雪飘落,有几粒正好落在他眼睛附近,他眨眨眼睛再睁开,咦,竹蜻蜓呢? “石头哥,竹蜻蜓呢?”周向阳转身看了一圈,都没有瞧见竹蜻蜓落在哪里,林磊尴尬地搓搓手,指了指房顶。 力道没控制好哈。 小孩儿反应过来知道竹蜻蜓没了,瘪瘪嘴就要哭,他都还没玩几次呢!竹蜻蜓!周向阳嚎出哭腔:“那是小哥买给我的......我才玩了一天!!” 在厨房揉面的林淼从窗口围观了全程,被逗笑出声,这小子的嗓门可真大啊。 堂屋的长辈们听到动静也走出来看看什么情况,林磊觉得丢脸,他一个快成亲的人了,也怕被阿爹当着未来岳父岳母的面训斥,赶紧扛了周向阳往外跑,周向阳的哭腔随着颠动有节奏哇啊、哇啊出声。 “别哭,回头石头哥给你买新的成不?” 周向阳不听,张着嘴巴吃了好几口落下的雪。 * “阿爹!花生又咬你的棉鞋!” 武宁是管不了花生了,大黄也管不了。不过大黄也不想花生被打,它听到武阿爹从老屋走来的脚步声,快步跑到花生旁边试图把它拱到一旁,花生却转头张大嘴巴,还甩头想反抗。 “花生!”武阿叔拿了根小棍敲敲地面吓唬狗,“咬棉鞋,打!” 花生老实低下脖子,耳朵往后耷拉,两只前爪局促地踩踩地面,不敢再咬了。 上次花生咬坏武阿叔一双棉鞋,给他心疼坏了,这可是英红辛苦缝的鞋子,他当场拿小棍打了几下花生屁股教训它,小狗吓出小时候的嘤嘤声,还在原地尿了。 以为它之后能老实,没想到只能老实一段时间。 现在只有武阿叔能治它,他指着棉鞋又对花生说,咬就要打,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反正先吓唬再说。 武婶子撑开窗户:“得了得了,直接把棉鞋收起来吧,省得三五天教训一次,快来剁馅料包饺子。”武阿叔闻言把棉鞋收起来,进厨房帮忙。 武宁伸出手掌对着花生比了比,小声说:“打。”他也仗着阿爹的威风吓唬了花生一通,这才去剁馅。 上次买肉伯娘给了五六颗酸菜,留下一颗炖肉,其他酸菜和猪肉全做成饺子馅,他一个人就能吃三十个饺子,饺子不嫌多。 武宁包饺子粘不紧,能直接煮成面汤,剁馅倒是很拿手,咚咚咚剁成肉糜也不累手,武婶子听着听着突然叹口气说:“你也学学怎么包包子、包饺子吧,往后住林家那半个月,总不能次次都只吃不做啊。” 武宁心说林淼会做。 武阿叔低头擀饺子皮,反驳道:“帮忙劈柴挑水不也是活吗?” 武婶子停下切面剂子,说:“你看你,我说一样你说一样,我说人长得丑你偏说人长得高,咱说的是一件事吗?” “不想在那头吃就回家里吃,还怕孩子饿肚子不成。” “跟你讲不通......”武婶子懒得争执,孩子他爹最近跟受刺激了一样,半点说不得武宁成亲的事,一旦提到,他张嘴就是反驳。 武宁和稀泥,两头安慰:“我学我学,我回我回。” 武阿叔听到儿子说学,皱着眉头不乐意了,但他忍住没再说什么。 他们家饭菜习惯比较扎实粗糙,量大肉多菜少,武宁想,不知道林淼来家里吃得习不习惯呢,哎呀,反正他会做饭,想吃什么就自己做吧! 包完饺子,武婶子装了一盘让武宁送去山上给李猎户,大过年的还一个人在空地掘土,今天才歇,看着怪可怜。 武宁脚程快,在山道上遇到了边哼哼曲调边走路的小树。 “小孩儿,我说你一个人在这儿美什么呢!” “武宁哥!”小树双手握着胸前的背篓麻绳,笑得开心,腼腆道:“过年了美呀~” 小树心里还有件更美的事,他自个儿偷偷美了几天了。方素以为孩子是过年了高兴,情绪跟着高涨,在家哼了姑娘时哼的曲调,小树听着听着,久了也会哼。 那天母子二人回家后,方素拉过小树问大胡子是谁,小树:“大胡子就是大胡子啊,他住在山上,是猎户......” “山上有没有老猎户?” “没有。”小树小心翼翼观察阿娘表情,很想问她觉得大胡子如何,他拼命忍住了。 方素蹙眉,原是自己先入为主想偏了,她更为仔细地询问儿子有关“大胡子”的事,小树隐去想让他当阿爹之外,大肆夸赞了大胡子一番。 “问什么你都说他好......”方素叹了口气,总归那人已入户村里,也和武家郑家有往来,小树应当不会有危险。 “……还是少去找他吧,莫要给人添麻烦,知道吗?” 小树点点头,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做团年饭时又提出要带吃食给大胡子,还说他在山上好可怜的……方素心软,应允了,“送完要立马下山,咱们娘俩也好好吃顿饭。” 武宁伸手掂量小树背篓,不重,就让他自己背,两人慢慢往山上走去。 “你年纪小小的,怎么和年纪大大的一块玩啊,他当大哥多老,都差辈儿了。我很厉害的,你跟我学打猎包会,你小子怎么就不选我呢?” 你不能当我阿爹啊,小树忧愁地想。 “大胡子很好的。” 大胡子很好的~武宁晃晃脑袋嘴里无声重复,可把他显着了。 李力没和武宁客气,道谢后收下饺子,往后住在山脚上门道谢更容易,小树不想那么快走,武宁便先行回家。 小树像只勤快的小耗子不停在屋里来回转悠,先是把吃饭的木桌子擦干净,吃食逐一摆放好,嘴里念叨:“......没种很多菜,但阿娘也做了两种饺子馅,香菇猪肉和木耳鸡蛋......” “芹菜干炖猪油渣夹馒头吃特别香,真的,你多吃点,罐子里是萝卜豆腐汤,解腻的......” 小孩儿平时没少在这屋里张罗打扫,今日李力看着看着,心里咂摸出一点儿被家人牵挂的新奇滋味,他静静感受了一会儿。 “得了,差不多就下山,大过年谁不是家里窝着,就你一个劲儿往外跑。” 小树瘪瘪嘴,他都想在山上吃饭了,可阿娘在家等他。 “大胡子......”他把背篓背上,两人一起往山下走去,快到接亲路时小树忍不住问:“明年能一块吃团年饭吗?” 李力扬扬下巴吓唬他:“又问是吧......” 小树连忙摆手,不问了不问了,着急忙慌地跑下山,就怕大胡子收回那句话。 路过武家时被拦住,武宁往他背篓里放了吃食,不等人拒绝就把小树赶下山了。 周舟听孟辛说小树往山上去了,他装好米糕吃食守在门口,等小树路过同样往他背篓一放,“新春吉祥啊小树,天冷,快回家吧!” 供桌上的肉已经撤下做肉菜。 郑老爹在厨房炸肉丸子,鲁康灶口看火,郑大娘和孟辛包饺子,孟久守着陶罐熬鸡汤。猪头难处理,阿爹又非常喜欢这道菜,郑则任劳任怨地撸起袖子干活,提着猪头去草棚子,夹红炭仔细燎去猪头上的毛。 周舟提来一桶水,蹲在他旁边。郑则抽空看了他一眼,小圆脸全埋在毛绒护领里。 “明年再吃鲜鱼,好吗粥粥。”郑则心里记挂这件事,锦州家里团圆饭年年有“鱼”,他夫郎在响水村的第一个新年却没吃上。 “好。”周舟点头。 猪头肉刷洗干净焯水,大灶换上厨房另外一口炒菜锅,新年奢侈用上了冰糖炒糖色,周舟跑回厨房提来茶壶倒入热水,锅里再加酱油和香料,猪头肉放入锅中,先用大火煮开,再撤柴转小火卤煮。 两人蹲坐在灶口剥花生。 火光温暖,外头风吹雪飘,阿爹在院墙那头说丸子香得不得了,村子里开始有人家点燃爆竹庆贺……此时的草棚子像一处小小的藏身之处,安静隐秘。 夫夫俩心有灵犀,花生剥着剥着,一大一小两双手握在一起,周舟偏头俏皮地看向郑则,“干嘛......”火光照映下,他的脸蛋细腻白嫩,郑则忍不住向他靠近,额头都要贴上夫郎了,“......想说说话。” 或许是新年气氛好,这会儿亲密挨坐,郑则突然很想和周舟说出心里隐秘的念头。 大手细细摩擦周舟柔软的指头,郑则低声说:“往年,生辰和新年连着过,隔不了多久,饭菜也相似,一家三口生活着,总觉得一天天地过得特别快,欢喜也一般。” “今年家里有了你,热闹甜蜜,幸福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贪心,想要日子能过得慢一点,想一直和你待一块......” 郑则忍不住托起夫郎的手亲亲,眼神真诚炙热:“特别喜欢你。” 周舟心里的悸动来回荡漾,一阵一阵的,他也忍不住倾身靠近,笑得甜蜜,“有多喜欢啊?” “喜欢得现在就想回房。” 什么......周舟眨眨眼睛,对上郑则戏谑的笑眼才回过味儿来,他羞得脸颊通红,伸手推了一把这人的大脸,语气含糊:“......美得你。” 周舟拿起装花生粒的碗起身往篱笆门跑去,进了厨房脸还红着,心跳急促,整个人被郑则的话拨撩得心动不已,脑子里也全是郑则郑则郑则。 刚站到阿娘身旁就被喂了一粒炸丸子:“你阿爹要吹上天了,尝尝看,好不好吃?” 周舟面红耳赤神情恍惚,哪里能尝出味来?只好胡乱点头夸赞:“好吃,阿爹真厉害......”又把手里的花生粒交给阿爹油炸。 一起说说笑笑,心跳才慢慢缓下来。 卤好的猪头肉油润弹软,色泽红亮,郑老爹拍拍儿子肩膀,对味了对味了! 猪头肉切片,骨头剔出来装碗,郑则故意喊道:“粥粥,拿去喂小狗。” 周舟端着碗走了,奇奇怪怪莫名害羞,他都不敢看郑则眼睛的。 猪肉酸菜饺子、切片卤猪头肉、鸡肉炖土豆、炖鸡汤、炸肉丸子、腊鱼炖笋干、凉拌花生木耳、白菜豆腐炖土豆粉条,土豆粉条娘俩搓了好久呢。齐活儿! 每样菜分出一小碗端去供桌祭拜,郑则倒了两碗酒摆在两侧,重新点了一炷香插好。 “吃团年饭了!” 向来安静的孟辛今天也忍不住开心拍掌,郑老爹不废话,坐下就招呼大家趁热吃:“先吃几个饺子垫垫肚子,吃肉吃菜,敞开肚皮吃啊。” 饺子酸爽可口,郑老爹连吃三个才停下来;郑则给周舟夹了猪头肉,自己则是把猪耳朵咬得咯咯响;孟辛碗里的菜被郑大娘堆得冒尖;好丰盛!孟久心想,鲁康在家过得这么美吗?转头一看,这小子已经埋头大吃,他也赶紧夹起饺子。 吃到半途大伙儿歇口气儿,周舟满面红光,还喝了几口酒,好开心好舒坦,脚底板都发热了。他忍不住伸手握住郑则的大掌,郑则挣开重新握住他。 郑大娘欣慰地举起小碗,说:“来来来,咱们喝一个,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三个小孩舀了鸡汤也举起小碗,“新春吉祥,万事如意!” 团年饭吃得早,饭后天色逐渐昏暗,抓住最后的光亮,郑则把炮仗摆在院门外,举着柴火往屋里喊:“都准备好了吗?” 此时此刻,同样的场景也在别处上演: 武宁把炮仗挂在栏杆上回头; 林磊手里拿着炮仗已做好准备; 周向阳鼓起勇气,举着柴火作势要点; 小树一边捂着耳朵、一边靠近地上的炮仗,他们都看向自己家人,异口同声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家人们笑容满面,捂起耳朵齐声喊:“准——备——好——了!” 噼里啪啦的炮仗声震耳欲聋,院子外火光跳动,热闹喜庆,过年了! 郑则难得露齿大笑,他从烟雾中跑回门廊,一把抱起周舟,嘴里喊着:“过年了!” 过年了,辞旧迎新,岁且更始,响水村家家户户沉浸在欢乐喜庆中。 第121章 不吃馒头不吃米,只吃土豆粉条 “哇!——哇!——哇!——” 郑家前院传来鞭子打地面的声音,每“啪”一次甩向地面,家里三个小孩就惊呼出声,周舟站在石桌旁也跟着大叫。 武宁最后一次甩鞭子打向陀螺,拳头大的木陀螺在院子石板上旋转不停,他把鞭子递给鲁康:“看明白没有?快快,打它,要停下了!” 鲁康干活多了手脚反应快,在陀螺旋转逐渐慢下来时看准时机,甩鞭子抽向陀螺侧面,“啪”一声陀螺又旋转起来了,孟辛喊:“厉害!” 孟久看得手痒,赶紧说:“下一个到我下一个到我。” “到你到你。”武宁玩得也累,他个儿高,陀螺配套的棍子和鞭子长度是小孩儿样式的,他只能弯腰抽打,时间久了不舒爽。 今日和武宁一家团聚吃饭,家里打算杀了那头鹿,做鹿肉菜一起吃。这会儿时间还早,长辈们在堂屋闲聊,武宁带了陀螺喊小孩儿一起玩。 石桌上有吃食,周舟手里拿一块红枣黄糕边看边吃,嘴里要嚼食物,还要呐喊,可把他忙坏了。郑则坐在石凳伸手拉人到身边,帮他拍拍衣摆,让人坐到自己腿上,周舟眼睛还在看鲁康打陀螺,顺势坐下了。 红色布料果然衬人,这棉衣穿上,周舟瞧着精神气儿特别足,不知是冬天胃口好食补足,还是喝药这一年身体养起来了,他如今面色红润健康,人也肉乎许多。 “这么喜欢吃黄糕?” 周舟转头,见郑则含笑询问,便把黄糕递到他嘴边,他是真挺喜欢吃的,甜甜糯糯,吃了还惦记,但郑则不让多吃,饭前更不许吃了。 “好吃~你咬一口嘛,咬一口。” 这种不怎么需要咀嚼的食物郑则不太爱吃,但还是听话咬了一口。院子里的陀螺还在旋转,两人转头去看,轮到孟久拿鞭子,他“啪”抽了一下陀螺快速旋转起来,可惜转着转着碰到青石板边缝,立马弹开倒在地上,咕噜转了几圈,停下了。 武宁遗憾大喊:“坚持了这么久!结果因为这个石缝......”他怪到老郑家的地面,“郑则,你家能不能换上大块点的青石板?” 郑则:“没钱。” 武宁:“......” 周舟笑出声,家里前院的青石板有大块有小块,铺设衔接平坦整齐,但石板边缝是避免不了的。 “宁宁,你们到最大那块青石板上再玩儿啊!” 武宁摇头不玩了,也走到石桌旁吃东西。 “辛哥儿,来,轮到你玩!”孟久帮他用绳子缠绕好陀螺,“你拿好,像刚刚我们玩儿的一样,用力抛到地面扯动绳子,陀螺就能转了。” 孟辛认真点头,可惜他运气不好,连连抛了好几次都没有能让陀螺旋转起来。小孩儿并不沮丧,还拒绝了武宁的帮忙,抿着嘴自个儿努力,终于,陀螺在下一次抛到地面立住转动了,周舟跟着高兴,和大家一样喊:“快!快抽打让它继续转!” 孟辛不负众望,鞭子一甩,摇晃的陀螺更快速稳定地旋转起来。 “行啊,咱哥儿就是厉害!”武宁拍掌喊道。 这时,堂屋传来小狗哼叫和长辈说话声,紧接着花生率先顶开帘子跑到前院,一黑一黄两只小狗紧随其后,它俩还挺聪明,出来后直奔石桌,前爪一抬搭在桌沿,四眼发光地盯着上面的吃食。 郑则提起来篮子训斥:“不可以,下来!” 黑豆立马放下爪子,豌豆还不死心地伸脑袋朝周舟挨蹭,他手上还有黄糕咧。 周舟从郑则腿上起来,刚想掰点喂它们,郑则制止了,“你吃。”他把豌豆赶下桌面。 花生也朝着周舟叫,不是哼唧,它讨食理直气壮,喔喔喔地特别有气势,郑则看了武宁一眼,武宁立马摆手:“和我无关啊,我可没惯它,它就一直这副样子,要怪也是怪大黄......” 谁叫大黄是它爹呢! 大黄在草棚子里抬头张望,又放下脑袋趴着了。 原先四只小狗都在篱笆空地玩,不知道怎么就跑到前院来,郑老爹掀开门帘:“这三狗崽厉害啊,把后门竹篾门栏咬坏了,赶回后院吧!也是到时辰杀鹿了。” 武阿叔去抓了花生,这小子嫌疑最大。 杀鹿,周舟转头看郑则,小鹿养了好久......他都不敢看那场面了。 郑则拍拍他后背安抚,鹿是一定要杀的,家里的家畜养着不是吃就是卖,不然就干活,小鹿能活这么久,还是因为他们想留到过年两家人一起吃。 抓鹿时,对上那双温润干净的鹿眼,郑则有一瞬怔愣,想起初见周舟时他流泪的双眼,他看了小鹿好一会儿,先前心里毫无波澜,此时却有点下不去手了。 好在武阿叔说:“我来我来,这鹿没伤没缺的,鹿皮很完整,我来处理。” 武宁也来帮忙,他没那么多感想,抓的猎物多了去,抓了关,关了卖,在他眼里猎物就是猎物;郑老爹一起上手,鲁康和孟久帮不上忙但都去看了,郑则倒成了多余那个,周舟见他进厨房还纳闷,“怎么了?” 郑则摇摇头,有长辈在他没说什么,提了几个酒坛子去篱笆空地,要做鹿血酒。 周舟问武婶子真的会有人生喝鹿血吗,武婶子摇头:“不知道,活鹿卖去镇上许是有的,但家里从来不喝,阿勇说直接喝怕是会生病。” “做鹿血酒倒是好,温和又大补。” 小鹿养了半年多,体型比之前大,鹿角顶出一小截,郑老爹说:“好东西啊,宁哥儿你小子厉害,”他特别了解武宁性格,笑着又转头对两个小子说:“这头鹿正是武宁猎得的,你们就说厉不厉害吧!” 哥儿打猎!孟久鲁康向武宁投以佩服眼神,齐齐称赞:“厉害!” 武宁十分得意,这头鹿真够他显摆了大半年,值了,“一般般厉害吧,还有更厉害的,”鹿皮已经剥下,接下来砍骨割肉他就不参与了,便和小孩儿聊起来:“当初有一头傻狍子和一头屁股扎满箭的大野猪,真的特别大......” 他一边往前院走一边说,两个小子听得入迷,孟辛也被他说的山上打猎故事吸引,跑出厨房蹲在武宁身边。 “可惜那一箭扎偏了......我明年一定还要再猎到一只野猪……大雁也难抓,山鸡野兔好抓......” 周舟在厨房里也听得津津有味,他还在窗口探头追问“后来呢”,有人搭腔武宁说得更来劲儿了,武婶子无奈地说:“这孩子又开始显摆......” “这不挺好嘛,孩子乐呵着呢。” 这都快嫁人了,去镇上还买陀螺玩儿,他可不就是乐呵着嘛。 真叫人忧心,武婶子想。 草棚子架了板子,郑则在分割鹿肉块,这顿肯定是吃不完的,到时让武宁带一部分回家,一部分冻起来,剩下做成腊肉。 郑老爹提着装肉的木桶来到井边,他今天干活仍旧不穿棉衣,郑大娘瞧见他身上裹了护腰,脸色也没有冻青。 她擦干净手绕到身后按压,她的棉衣下也围了一条护腰,坐着不动腰部发热,干活动起来身上更是暖融融,粥粥这孩子真的很贴心。 郑大娘收到棉衣已经十分高兴,没想托了大坤的福,还得了护腰,过两天忙完,她非得去村里转悠炫耀不可。 周舟和武宁返回厨房帮忙,走到阿娘身边就被她揉搓脸蛋,他也习惯了,说:“阿娘,我再搓点土豆粉吧,给宁宁尝尝。” 土豆粉条很好吃,口感弹滑有嚼劲,就是一根根搓条费些时间。 “行啊,等会儿做个辣口的尝尝。” 屋里屋外忙得喜气洋洋,孟辛喜欢热闹,这两天他特别开心,平日灶口看火的活被武宁哥抢走了,炒菜炖肉他帮不上忙,郑大娘让他一起去灶口坐,他摇头,走到粥粥哥身边一起搓土豆粉条。 郑则把吃饭桌子挪到堂屋,鲁康孟久手脚麻利,搬椅子端菜,做好的饭菜照例盛出小碗摆上供桌,点香祭拜。 郑则走到后院朝篱笆空地喊:“吃饭了!”两位阿爹还没来,四只小狗抢先想挤进门。 人多火气足,屋里暖和放松。 “吃饭吃饭,一定要尝炖鹿筋,炖煮飘出的味儿鲜香无比,煮好出锅更是香,不吃后悔。”郑大娘把这道菜挪到中间。 三个汉子两个小子,外加一个武宁,郑大娘把饭菜量备得足足的,红烧鹿肉热气腾腾地堆了一大盆,酱汁红亮油光闪动,特别勾人食欲。 郑则端来烫手的鹿排汤,武宁举着鹿排豆角炖粉条,抢先走在他前面大叫:“土豆粉条!土豆粉条!我今天不吃馒头也不吃米,就吃土豆粉条!” 肉菜都要炖煮很久,周舟搓好土豆粉就先给武宁煮了一碗,淋上调好的辣椒热油,武宁在厨房吃得呼哧爽,太好吃了,他立马就爱上了土豆粉条! 武婶子怕他手里的菜摔了:“放稳再说话吧!” 郑则先给周舟盛了一碗汤晾着,又给他舀了炖鹿筋,鹿筋熬出浓稠的胶质,弹软鲜美,能强身健骨,他盯着周舟多吃点。 郑老爹和武阿叔好久没相聚吃饭,两人坐下就先倒好酒,这才拿起筷子夹菜。 两家人亲近,说话也自在,大家原是聊郑老爹年前村里买田的事,聊着聊着放开了,武阿叔说:“......先前他嚷着要买水田,我还真以为是想种地了,谁想他说” 武宁土豆粉吃得满嘴红油,他赶紧抢先说:“我本来就是想种地,我本来就是想养鱼......” 武阿叔听了摇摇头,端起碗和郑老爹碰一个,喝了一口酒,反正在这事儿他是怎么都不相信武宁了。儿子说漏嘴他才知道,两人早就想着先建好房子再来说服他同意,武宁还担心林淼钱不够建房,他和英红都不笨,生出来的儿子傻得让人担忧。 郑则也难得调侃武宁:“快了,你不买也有水田养鱼。” 周舟闻言忍笑和郑则对视。 郑老爹哈哈大笑:“那开荒吧,开荒种土豆,保管你有吃不完的土豆粉。” 知道郑则调侃呢,可武宁一点也不生气,他还挺美,饭吃着吃着就忍不住笑起来,林淼很快就要来他家住啦! 武宁站起来欲盖弥彰地大声问,谁要吃土豆粉条! 三个小孩听不懂大人在讲什么,于是只好埋头吃饭,坐武宁旁边的周舟这回被逗笑出声,捧场道:“我我,宁宁给我夹呀!” 孟辛也跟着伸出小碗。 那美滋滋的表情武阿叔没眼看,他对武婶子说:“你儿子。”太傻了,武阿叔的郁闷没维持多久,又高高兴兴找郑老爹和郑则喝酒,聊起村里附近的荒地。 武婶子没理他,继续听郑大娘说林淼的新房子,“快盖房顶了,阿水已经买了横梁瓦片,就等年后开工......” 郑家一屋子人热闹吃饭,被他们讨论的林淼此时正在新房院里摞瓦片。 瓦窑送来的瓦片暂时卸在门口,一家人运到角落后回老屋做饭,林淼留在最后收尾。房子盖起来花费的银子比他预算的要多,若不是他哥给了一笔钱,这房子怕是封不到顶。 老屋那头传来说话声,小树的声音,“石头哥,你在干嘛?” “啊,哦,小树,新年吉祥啊,在找东西……你退远点,仔细碎瓦落到身上。” 林磊踩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根长杆子低头看向小树,“阿水在隔壁,你吃饭没,进屋暖和暖和,吃点东西再找他吧。” 小树赶紧拒绝了,抬腿往隔壁跑,他走到林淼身边蹲下,高兴地说:“我家的田地收回来了,阿娘还没想好要租给谁家,阿水哥,你家要不要租种?” 这是大胡子让他来问的。 小树去找大胡子,顺口提起阿娘很怕田地租出去再次收不回来,大胡子说,不如去问问你阿水哥。 对啊,小树心头瞬间明朗,他怎么忘了阿水哥呢? 林淼很是心动,也有些顾虑,“我和家人先说说,如是要租,再上门找你们商议。” 小树说好,纠结几瞬,他还是小声告诉阿水哥,阿娘和大胡子在周舟哥家见面了,“阿娘原以为他是个老头,现在不大愿意让我去找他,怎么办?” 老头......林淼笑了,不知道小孩儿平时是怎么跟素姨形容的。他知道李猎户在山脚买了地准备建房子,想了想说:“你告诉大胡子,就说素姨以为他年纪很大,若是,” 林淼停下手上的活,转过身面对小树:“下次再找他,若是发现他剃了胡子,你就想办法让素姨多去周舟哥家串门说话......” 小树认真点头,林淼心想,或许也用不着小孩儿说...... 第122章 一顿鹿肉引发的流血事件 周舟躺在床上看郑则换衣服。 躺了一会儿,他从被窝伸出手,觉得不够,又把脚压到被面上来,终于舒服了。 洗漱回房后他莫名觉得身体发烫,热乎乎的,在屋外很舒服,进了房里觉得燥,喝了好多水都不管用。手脚刚凉快,身下垫着的褥子又开始闷热,周舟有点难受。 “郑则,我好热......” “真的好热,我可以不穿里衣睡觉吗,被子厚厚的。” 郑则把脱下来的脏衣服挂在架子上,没回身,也没回答。他更热。 热得想光膀子去后院叫狗起来走几圈。 今晚的鹿肉很和胃口,他吃得畅快,还和长辈喝了不少酒,郑则现在看周舟和看鹿肉没什么两样,他都想含在嘴里使劲嚼,吞咽下肚。 “郑则——” 周舟踢踢被面闹脾气,终于把人喊过来了,郑则赤着上身走到床边,双手撑在床上俯身看夫郎,说不可以不穿,“现在热,夜里会冷。” “那为什么你可以不穿......” 周舟躺着看他,撑在床上的双臂紧结实有力,线条起伏分明,周舟往下看,胸腹紧绷流畅,他忍不住伸手想摸,手指刚碰到肩膀,郑则就立马起身了。 “干嘛......”周舟伸脚踢站在床边的人,没踢到,讨厌,越不给摸就越想摸,他不满道:“你小气,你不听话,我从来都给你摸摸的。” 郑则闻言挪步靠近了些,抬膝跪行上床,笑着逗他:“从来都给我摸哪里?” 最肉乎的地方......周舟不好意思说,脸上更热了,郑则真坏,他又伸脚去踢人,这回踢到了结实的胸膛,脚心突然被烫到了。 啊?郑则怎么这么热。 细嫩白皙的脚被一把握在手里,来回揉捏,周舟怕他挠脚心痒痒,想收回来,大手却不许了。 郑则垂眼盯着夫郎漂亮的脚看,看得胸膛起伏,腰腹紧绷。 “郑则......” 梳妆台上的油灯光亮照不远,郑则低头,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见人不说话周舟心里有些打鼓,想说不摸就不摸,下一秒郑则抬头他却惊慌大叫:“你流血了!!!” 流血?郑则顺着力道放开夫郎的脚,想问哪里流血,鼻腔突然有股热意,周舟慌张起身捂着他鼻子,捂了一手血,“你,你别动!抬头,抬头。” “怎么越流越多!” 怎么办怎么办,阿娘,对阿娘,周舟立马跳下床,开门跑出去拍爹娘的房门,急得鞋子都没穿好:“阿娘!郑则流血了!阿娘开门!” “不用......唉。”郑则来不及阻止,站在原地长叹一口气,捂鼻子仰头,摸黑慢吞吞地跟在夫郎身后。 绝对会被爹娘笑话...... 夫妻俩听到周舟着急忙慌的喊声吓了一跳,“不怕不怕,来了。”两人匆匆披衣服去开门,怎么会流血呢! 郑老爹举灯快速思索,不知道沈大夫这会儿睡下没,郑则哪里受伤,见到手掌沾血的周舟更是心里一紧,结果油灯一转,照见赤着上身捂鼻子的儿子,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随即乐了,哦流鼻血啊,哈哈哈哈...... 堂屋重新亮堂起来。 郑老爹和郑大娘去打冻水、冰帕子。 三个小的也围在郑则身边,神色担忧,郑大娘安慰大家说没事,鼻子止血就好了,他们才放松下来。 鲁康和孟久目不转睛地盯着郑则手臂上的肌肉,悄悄捏了自己的对比,暗暗感叹,大哥好强壮哦,大哥不冷吗,这么强壮也会流鼻血吗? 捂着鼻子还是止不住血,周舟生气,用布巾不停擦拭郑则手腕的血迹,嘴里不停自言自语:“怎么会流血呢,一直都不停......” 郑则安慰他:“我没事,你回屋穿上棉衣,鞋子穿好。” 周舟皱着眉头不许他说话。 郑则换了个说法:“我有点冷,粥粥回屋帮我拿棉衣,顺道穿个衣服吧。”他这才听话去了。 郑老爹双手沾了冻水,不停拍打儿子的后脖颈和额头,来回好几次后让郑则松开手,周舟惊呼:“阿爹又流了!” 郑老爹:“没事让它流,就止住了。”他用力捏郑则鼻翼两侧,持续压迫许久,再用冰好的布巾敷在郑则鼻梁上,鼻子流血就擦掉,周舟不放心地凑近看,过了一会儿果然慢慢止血了。 “阿娘,郑则为什么会流鼻血?” 老两口对视一眼,含糊道:“他火气旺,身强力壮的,内热火盛,鹿肉吃多了会这样。” 周舟似懂非懂,就记得鹿肉吃多了会这样,郑大娘又问三个小的有没有不舒服,听到没有就让他们去睡觉了。 “粥粥来,阿娘带你去洗洗手。” 等娘俩举着灯走远了,郑老爹转头看儿子,嘿嘿一笑,没说话,伸手安慰地拍拍他肩膀。 重新躺回床上,周舟也不觉得热了,许是在外面走了一圈。 他心有余悸地摸摸怀里的大脑袋,抱紧了,不放心地说:“郑则,你不可以再吃鹿肉了,流了好多的血,我看着害怕。” 郑则的声音闷在夫郎脖颈:“......嗯,我吃别的。” 第二天镇上。 孟久再不情愿,还是到了要回酒楼的日子,新年这三天过得特别开心,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留恋,都不想离开家了。 而且今天来这么早,平日都要临近午时才来的。 磨磨蹭蹭,孟久说了好多话,“我一定会坚持的......努力留在酒楼做事......大伯大娘注意身体,大哥也是,别再流鼻血了......” 郑则立马把铜板塞到他怀里,赶人:“快走,啰嗦。” 孟久三步一回头,慢慢走进酒楼后院。 今日鲁康和孟辛留在家里,他们一家四口去青石村探亲拜年。 周舟一心想着外祖家有个小宝宝,早早问了阿娘要送什么礼,郑大娘说孩子满月时已经送了,再买点拨浪鼓、布老虎就好。 做棉衣的布料还剩,周舟裁剪出两块,次稠料子贴里边,秋香色和枣红色各做一件娃娃肚兜儿,颜色鲜亮讨喜,夏天穿正好。 牛车一到,杨老汉一家都围上来招呼,郑则揽着夫郎,教他逐一喊了人。 杨家人除了杨老汉和兄妹俩,其他人都没见过周舟,如今一见,还真如崇雪形容的一样,脾气软很爱笑,被他笑着脆生生喊上一声,心里十分顺气舒坦。 杨老汉发话:“进屋进屋,别光站着。” 杨兴的夫郎徐顺抱着孩子站在堂屋门口,屋外冷,他带孩子就没出去,却也一直关切地望着外头。 周舟进屋不用郑则介绍,就自己跑到跟前喊道:“小舅夫郎,我是舟哥儿!” 他在心里悄悄补充,我来看宝宝啦。 徐顺神情温和,他笑道:“哎,舟哥儿,新春吉祥。” 周舟也回新春吉祥,他看向襁褓,宝宝没哭没闹,在咬手指好奇张望,好小的人儿啊。 郑老爹和郑大娘把带来的吃食逐一摆上供桌,冻着的鲜鹿肉也带来了,“昨天刚杀的,天冷,一家人吃点补补身子。” 杨老汉走到女儿身边絮叨:“又带这么多东西,你们自个儿留着,家里有吃的。”他说着按住郑大娘往外掏东西的手。 “哎呦您坐着吧,不用管我俩!” 周舟解开炒瓜子的口袋,走到杨老汉身边扶他坐到椅子上:“外祖,吃炒瓜子吧,香香脆脆的。” 他掏了一把往杨老汉手心放,老人果然就没再管夫妻俩了,忙说好好好,周舟提着口袋走到大家面前分:“大舅小舅吃瓜子,舅娘吃瓜子,郑则炒的,他炒得可香了。” 郑则和爹娘摆东西上香,耳朵竖着,听夫郎大大方方和外祖家人说话,还时刻不忘夸自己。 这会儿他终于体会到平日武宁爱显摆的心情,确实......有点爽,尤其听他们说“小则的夫郎”,郑则的满足感直接封顶。 脸上的笑容更是进门后一直没消。 瓜子分到小舅夫郎时,徐顺主动说:“舟哥儿,要不要抱宝宝?” 好啊好啊!他一直在等这句话呢,周舟立即把瓜子口袋交给杨崇雪:“小雪你吃。”他挨着杨婶子,央求她帮自己,“舅娘,你教教我,你教教我怎么抱呀!” 宝宝比曹酒头家的胖娃娃要小,在襁褓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好奇小脸,周舟不敢抱这么小的孩子。 杨婶子被他亲亲热热地喊得喜笑颜开,“像这样的手势,不要抱得太紧,小孩儿会闹,也不要抱得太松……” 徐顺把孩子放到周舟手上,沉甸甸的,宝宝摇头四处张望,懵懂纯净的眼睛让人心生欢喜,好可爱,好神奇。 “小枣儿,你是不是小枣儿?” 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宝宝也“唔唔哒哒”应答,周舟惊喜:“哇!”他连忙抬头搜索,一直关注夫郎的郑则起身走到他身边,周舟开心道:“我喊他,宝宝刚刚应了!小枣儿真聪明!” 郑则垂头看向小娃娃,“唔唔哒哒”,脾气倒是好,换人抱也没哭。 周舟此时突然觉得自己是很大的大人了,问话也无意识地学长辈:“孩子是不是很乖很可爱?” “嗯。”是很乖很可爱,郑则点头,眼睛却看向抱孩子的人。 郑大娘拿出买的玩具和周舟做的娃娃小肚兜,“夏天就可以穿了。” 徐顺抚摸布料,双层的,颜色讨喜,贴着皮肤那一侧的布料十分光滑,小枣儿穿肯定舒服,知道是用心准备的礼物,他心里也高兴,夸赞道:“舟哥儿手真巧。” 在堂屋待了没多久,见了人,宝宝就要抱回房里避风了,周舟意犹未尽地动动手臂,隔着襁褓也感觉软乎乎的。 见小雪站在身旁,周舟拿了一包生瓜子给她,他还记得当初一起种的太阳花,时间过真快,如今瓜子都吃上了,“开花很好看,花盘又大又漂亮,天暖了你再种吧!” 杨崇雪仍旧话少腼腆:“谢谢表嫂嫂。” 大家在堂屋说话聊天,他们一家四口今日是要赶回响水村的,只能一起吃顿午饭。 之后便开始忙活起来,周舟和郑大娘在小院洗菜,隔着篱笆墙,年纪稍大点的村民路过看见,都会朝郑大娘招呼。 “蓉娘回家啦?新春吉祥啊!” “哎哎,是,回家了,新春吉祥!” 村民走远后,阿娘还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心情很好地哼曲子儿,周舟突然想到,阿娘是在这个村子长大的呢。 丰盛美味的鹿肉再次端上桌,周舟小声叮嘱郑则:“不许吃了......” 一家四口都没怎么吃鹿肉,郑则是不能吃,周舟不想吃,郑家夫妇是想着昨天他们在家吃过了,这一顿想让娘家人多吃点。 周舟边吃边观察家里人,大舅杨福和舅娘爱说话,先前一起吃瓜子,他俩还打趣阿祖,说得慢慢磕,齿嗑崩坏了再就没了; 小舅舅和小舅夫郎话少,两人听得认真,经常会在家人说完后补一两句,兄妹俩性子比较内敛,倒是像了小舅。 外祖胃口很好,年纪大了跟不上小辈说话,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家人也会停下来听。 酒足饭饱,时间还早。 女娘哥儿在一头闲聊,汉子们扎堆。 郑老爹每次来老丈人家都找活干,可惜屋里屋外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杨家虽清贫,一家人手脚快互相体谅,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他只好干回老本行,去猪圈铲猪粪。 郑则带周舟去看阿爹吹上天的猪圈,两人绕到后院,老爹喊:“来看看,不得了,这猪崽长得比咱家养的都要壮实!” 猪圈墙体结实,阿爹果然花了大力气,里面的稻草铺得干燥温暖,猪粪铲得干干净净,地面都是干燥的,郑则说:“这猪圈打理得好。” 杨福自豪:“都是崇明打理,他怕猪崽生病,一天要扫两三次。” 这只猪崽是郑家送的,他们很感激,猪也养得仔细,一家人如此伺候猪才长得这么壮。 杨崇明得了大表哥的夸也高兴,他嘴拙,只会脸红笑笑,笑着笑着鼻子流出一条红痕,目睹全程的周舟再次大喊:“流血了!” 又一个因为吃了鹿肉流鼻血的人! 杨崇明鼻子止血后,长辈们都围着他逗笑:“大小伙子了......” 离开前,周舟进房间看宝宝,小枣儿闹觉睡到现在,脸蛋红扑扑的,两只小手握拳举在脑袋上,好乖,周舟想碰碰他又怕把人闹醒。 徐顺坐在一旁,笑着轻声说:“舟哥儿下次再来,宝宝就能穿上你做的小衣裳了。” 牛车慢慢往村里走,他们遇到了武宁和林磊,两人手里各自提了东西在争吵,周舟喊他们:“宁宁!石头!你们去哪里回来?” 武宁立马大声说:“林磊吃鹿肉流鼻血了!他跟沈大夫说流了两次!两次!” 林磊气恼:“你好意思说!你不也流鼻血了!你不也要喝疏散风热的药!” 不然他们也不会遇到。 鲜鹿肉郑则送了些去林家,没想到石头这小子吃了也流鼻血。 周舟震惊,吃鹿肉竟然这么厉害。 “你们也流鼻血?!昨晚” 话没说完,他就被身边的郑则快速捂住嘴巴,周舟双手抓在大掌上,眼神疑惑:不能说吗? 郑则难得有些慌乱:不能。 武宁跑过来追问:“昨晚怎么样,昨晚怎么样?” 手松开后周舟喘了口气,他有些心虚,眼神也发飘:“昨晚,昨晚,我也流鼻血了......” 坐在牛车上的老两口突然大笑出声。 嗐,年轻真好啊。 第123章 小则网鱼,小舟哭脸 小树上山发现大胡子不在家。 山脚空地也没人,小树猜测应当是去查看陷阱了。 冬日不知道能不能抓到猎物呢。 他自己拿钥匙开门进屋,屋里摆设还和往日一样,小树放下背篓,掏出里头的红薯堆放在灶口旁,做饭后可以闷两个吃。 破屋子不大,地面打扫干净后无事可做,小树从墙面上取下他的小弓箭开始对着门口的树练习,累了休息,饿了自己进屋烧水蒸馒头。 如此反复,他也不觉得孤单。 小树在上山大多时候都是这么度过,冬天前大胡子也不是每天都有时间在家的。 蒸完馒头,就着有余热的炭火埋了红薯煨着,等人回来还可以说吃口热的,门外传来动静,小树蹲在温暖的灶口吃馒头,没有动,只喊到:“大胡子!有热馒头!还有烤红薯!” 过了会儿听见熟悉的声音说:“吃完来尝尝这个。” 李力慢慢剥开黏在糖上的布巾,举着两根糖葫芦在站在门口说道,他站在门口把光遮严实了,小树没看到是什么吃食,山上能有什么吃? 门口的人往里走了两步,光线得以释放,等小树看清来人后,手里抓着馒头愣愣抬头,没有说话。 李力也怪不自在,不过他年龄大可以先开口抢先机:“做什么这副表情,不认得了?糖葫芦拿不拿。” “拿......” “大胡子,你的胡子呢?” 小树新奇得盯着人看,原来大胡子长这样啊,小树说不出来什么样,就很新鲜。 “去镇上采买,顺道剃了。” 小树这才发现他还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大胡子,你为什么要刮胡子啊!”他都还没来得及说阿娘觉得他是个老头呢!他怎么就先刮了呢。 那他还要不要喊阿娘去周舟哥家? 真是的,早知道他就昨天来山上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小树捏着糖葫芦懊恼。 李力把背篓卸下,让他老实吃东西:“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小孩子别问。” 郁闷地吃完馒头,小孩儿忍不住又问:“两串糖葫芦呢,大胡子你要吃吗?” “不吃,你带回家。” * “小则,小则。” 郑则在杂物间听到鬼鬼祟祟的喊声,立即停下动作,不确定地朝屋外疑惑重复:“什么?” 周舟从门外伸进小脑袋,笑眯眯继续喊:“小则。快点小则。” 自从那天从外祖家回来,周舟就开始学舅娘喊郑则“小则”,偷偷摸摸喊,在郑则想确定有没有听错时,他就立马改口大声喊“郑则”。 好几次引得郑则怀疑自己的判断。 哥哥不喊,相公不喊,竟然喊小则。 今天倒是不再装了,郑则看他眉眼弯弯,探头探脑,脚上突然使力大步踩地面发出声响,作势要抓人,周舟啊啊大笑跑开。 过了会儿又像只好奇的小鸟回到原地观察,再次出声:“小则,什么时候可以走?” 郑则背对着他:“小舟,要再等等。” 两人今天打算去河边抛网捕鱼,这会儿已经过了最冷的时候,部分河段的冰面已经碎裂,郑则想抓鲜鱼,打算抛网下河,过两天再去看看。 过年这几天周舟过得好快乐,郑则不用外出收猪,他天天能和郑则待一块儿。 一家人安逸休息,阿娘每日忙完家事就去村里找人闲聊,有时秋叔周婶子来家里闲聊;阿爹一如既往每日早上检查猪圈,铲猪粪,不过他在杨家受到刺激,回来后连着好几天都在猪圈干活。 都是郑则夸赞崇明那句话惹的。 周舟说已经很干净了,比崇明打扫的还干净,他可没夸大啊,两只猪崽一只母猪隔开养,阿爹两个猪窝轮着打扫,响水村绝对没有第二家这么干净的猪圈。 “阿爹,郑则都找不到渔网的。”半天了,特别慢。 郑老爹终于从猪圈出来,绕到前院杂货房翻找两下扯出渔网,想想还是说:“从篱笆空地绕来前院找工具太麻烦了,今年看能不能在篱笆空地建一间杂物房,卸牛车也方便 。” 郑则点头记在心里。 周舟跑腿,花了三文钱去曹酒头家买点酒糟,拿回家混合了麦麸,还加了点指甲盖的猪油,捏成窝料,郑老爹在一旁闻着有股奇怪的香味,说:“真是下本了啊。” “窝料诱饵是直接丢到河里吗?” 郑老爹:“丢下去就沉了。” 郑则找出周舟之前在芦苇丛网鱼的鱼篓,在往上面系了绳子麻绳,“用这个装。” 撒渔网郑老爹也去,郑则背上凿冰的工具,周舟出门前把护领和帽子都戴上了,三人整装待发。 郑老爹带他们往流经村里的河段上游走,上游的冰应该脆薄了。 位置比较远,路过村西后还要走好长路,郑老爹走着走着,指不远处的两亩田说:“瞧见了没,那就是咱家新买的地。” 周舟:“是离家里有些远。” 往后就要在这里养鱼了。 从河段上游引水,水渠的水肯定清澈凉爽。被冷风吹红的鼻尖分明还冰凉,春天还没到,周舟就开始期待夏天了。 “粥粥,走。” 到了河段上游,远处的冰面已经有裂痕,父子俩走到河岸平坦的地方站好,举长竿沿周围使劲儿敲打冰面,冰层薄脆,很快裂开。 碎裂的冰块随着河水来回晃动,岸边被水打湿,冰块往下游拱去。 郑则留意观察,不停地用竹竿往河水探,在岸边找到一处较为隐秘的凹陷洄流区域,他打算就地下网,此处水流较为缓慢,河水温暖,窝料能放得住。 往窝料鱼篓里丢块石头,用树枝封住口,最后往凹陷处放,水面立即晕开五彩斑斓的油花。 压好绑在鱼篓上的麻绳,郑则回身喊:“粥粥——找几块有棱有角的碎石头来。” 岸上乖乖蹲着等的人终于能帮上忙,立即起身四处找石头。 “郑则,天冷鱼不出来怎么办?”周舟跑下来担忧地看向河面。 郑老爹撑竹竿推开冰块,回道:“那就没鱼吃喽。” 郑则笑着说:“别听阿爹的,有鱼吃,下网的地方暖和,这渔网不是抛出去就立马收回,要等的。” 绑了石块的渔网沉入水中,收网绳子找地方绑好,三人上岸回家,临走前郑则回头看了一眼,暗暗希望运气好点,要网到鱼。 郑则到家先换鞋袜,周舟听到孟辛在后院说话,回房前绕去看了一眼。 两狗一人蹲着,豌豆和黑豆又在争一根棍子,并排咬,死犟的样子,谁也不愿意松开嘴,孟辛背对后门,正在给它们断案。 “粥粥,回房来。”郑则让人坐下,帮他脱鞋查看,摸到脚底干燥温暖这才重新让他穿上。 周舟心里还惦记一件事:“小则,元宵节还要给小九师傅送礼吗?” 又喊小则,郑则瞥他,伸手要捏脸,周舟后仰躲开,大笑推开人,“你的手摸袜子都没洗!” 小则不摸了,双臂箍住人张嘴就往周舟脸蛋咬,又亲亲他笑出来的小窝,这才心满意足在水盆洗手。 “元宵不去,那日严堂头说了,新年去了就好。”上回送孟久去镇上酒楼前,他们已经带人和礼上门拜访。 拜师日子和新年相隔不久,第一个新年得上门的,好在这位堂头是讲理的人,主动说元宵不必再来。 不然三个月连着送,家里还真吃不消。 周舟暗暗估算,随即羡慕地说:“那堂头岂不是很有钱? “领着酒楼月钱不说,逢年过节学徒这个送点、那个送点,他家一年到头都不用买吃食了......” 郑则要日晒雨淋在外头辛苦跑,才能让家里过上吃肉的好日子呢。 语气酸酸的,小圆脸皱皱的。 郑则走到他身边坐下,点头赞同:“是有钱。” “他如今住大屋、酒楼上工,带学徒收礼,这些大家都能看到,看不到的是他当学徒时的艰辛,一样慢慢熬过来的。” 郑则牵住夫郎,“想住镇上大屋?” 周舟先摇头又点头,他都住过了,“我想让你住。” 郑则都没有住过呢,他小时候的屋子没有青石板,娃儿轿没有木轮子,小小的郑则喜欢大屋吗。 “我们现在的房子很好,我喜欢家里有地种东西,也喜欢看菜从地里长起来。你喜欢吗郑则。”周舟仰头问。 他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他怎么会不喜欢,郑则点头。 乡下房子镇上大屋,哪样都好,郑则想,有哪样他就先给哪样。 渔网经过一夜的放置,该收网了。 次日,周舟穿戴好巴巴等着出门,郑大娘这才知道三人昨天下网去了。鲁康喂完猪也要跟去看,孟辛也想,郑大娘拦住孟辛:“河边又冷又远,和大娘在家干活吧!” 她也不想让周舟去,但这孩子昨天已经去了,今天还一脸期待,便由他了。 鲁康不觉路远,他走得特别快,时不时走到前头蹲在田埂看别家的地,顺道等他们。 路上遇到村民招呼,“郑屠户,大早上的这么冷,你们去哪儿?” 一行人空着手,只有郑则背了背篓,两根竹竿藏在河岸隐秘处,郑老爹就说:“嗐,带孩子们去看看新买的田,认认路。” 村里人都知道郑家买了两亩地,闻言就没再问了,问多了也酸。 路过自家田地,郑老爹给鲁康指了一遍:“就是那。”鲁康跑去绕着走了两圈,跟着大伯一起高兴,两亩地挨着,位置也好。 河面经过一晚的凝结,重新盖了层薄冰,郑老爹找出竹竿敲碎,郑则先把鱼篓捞起来看,空了,有戏,窝料溶在水里了。 郑老爹扯渔网感受,沉甸甸的,上手有很大阻力,不知有没有货。 “来,起网!” 父子俩使劲儿抬起渔网,里头坠着石块碎冰很是压手,“哗啦”出水拽拉,泥泞地面拉出一条湿漉漉的痕迹,渔网一拖上岸三人立即围上去。 周舟在岸上无聊,拆开护领透透气,伸脖子张望,有鱼没有? 三人中间的渔网有东西跳动,鲁康压低声音惊喜道:“有有有!” 两尾大鱼跳动,卡在网眼里和水底的枯枝败叶一起被网上来,郑老爹乐道:“都说春鲤肥美,我看冬末的也不赖。” 自家编织的麻线渔网湿水重,网眼也大,没想到真能网上鱼。怕是窝了一冬的鱼都活动起来了。 郑则抓起鱼高兴地朝岸上举起来,他笑容明显,隔好远都能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周舟立马蹦跳挥手,护领往脖子一搭,快步跑下河岸,郑则抬手示意慢点走,他盯着人平稳走下来才移开视线。 周舟也不敢大声,走近才问:“什么鱼,有多大?” 背篓里的鱼矮胖肚大,鱼鳞分明。 “鲤鱼,估摸着得有四斤,肚子大那只不止。” “炒鱼籽可香了,金黄酥香!” 得了鱼不好在村里声张,几人快速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竹竿太显眼,郑则打算藏在河岸,过两天再来拿。 周舟跟在后面走到浅滩。 河水晃动,涌到鞋边,他后退了一步,漂浮的碎冰跟着河流往下走,偶尔撞在河岸摩擦,发出咔咔的声音。 盯看一小会儿就晃得眼晕,周舟甩甩头,转身想找郑则,这时护领却突然脱落,他脑子里只想到一件事:沾泥就脏了! 身体比脑子快,下意识就低头伸手抓,左脚一下子迈进浅滩,冰凉的河水吞没腿肚子,寒意瞬间袭身,冻得人一哆嗦。 周舟立马拔腿,拔不出来,他一使劲儿脚踝传来闷痛,右脚卸力没站稳,“咚!”一声整个人后仰摔在地上。 “嗯……”尾椎骨痛感强烈,周舟疼得张嘴皱脸,眼冒泪珠,完全说不出话来。 “粥粥!!!” 郑则放好竹竿起身就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脏紧缩,明明想跑去抱他,脚上却好似生了根,眼睁睁看着,一步也迈不开。 直到阿爹和鲁康丢掉手上的渔网跑去扶人,郑则的身体才慢慢有反应。 孩子裤脚深了一截,郑老爹知道他是踩水了,想先扶他起来。 周舟哭着脸:“阿爹,我,我动不了……” 第124章 不能走路,人是不是很绝望 沈大夫家的桂花树还有绿叶,树干围了一圈稻草保暖。 遥哥儿端水盆出隔间时,身后传来舟哥儿的委屈哭腔和汉子的低声安慰,他无意听夫夫俩说亲密话,加快脚步往堂屋走去。 “......呜呜,脚痛!屁股也痛,抬腿就痛,郑则......帽子也脏了。” 雪白的兔毛帽子立在一旁,脑后的位置沾了一大块泥水。 若不是这顶帽子,周舟脑袋还得再嗑一个大包。 郑则本想说他两句,护领掉就掉了,着急忙慌去捡做什么......见人蔫哒哒垂着脑袋闹情绪,他也跟着难受,教训的话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说了,只能怪自己没看住人。 怎么就转身放个竹竿的功夫,人就摔了。 幸好只是拔腿时踝关节外翻扭伤,骨头没事,尾椎骨更疼一点,他刚刚看,屁股青了一片,也好在穿了棉裤。 周舟怎么都不舒服,左脚疼动不了,右脚一动尾椎骨就疼,坐不好,站不了,怎么都不顺心! 小圆脸满是烦躁委屈,他还想到:“元宵节还能去镇上看灯花吗.....” 郑则果断摇头,老实待在家吧,后天就是元宵节,除非神仙下凡来治,否则好不了这么快。 周舟也知道不能去了,亲眼见到郑则摇头还是很委屈,眼睛蓄泪就想哭,他还想着一家人看花灯游街呢!去年中秋节明明说好的。 郑老爹和郑大娘赶来,先在外头问了小沈大夫情况,再进里间看两人,周舟的脚架在凳子上,脚踝肿得老高,人也歪坐着,脸上还有泪痕。 哎呦遭罪了,郑大娘手里拿着干净的棉裤,心疼道:“怪阿娘......换条裤子吧,啊,裤脚一直湿着也难受。” 她真是后悔啊,早上就该开口让周舟留在家里,她开口这孩子一定会听话,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这样了。 打理整齐后郑则付了诊金药费,一家人准备离开。 “遥哥儿,谢谢你啊。”周舟趴在郑则背上小声道谢,脑子闷疼闷疼的,今日沈大夫出诊了,只有小沈大夫遥哥儿一个人看病。 “不客气,脚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千万别着急下地。” 沈夫人在一旁瞧着舟哥儿小脸都蔫吧了,安慰道:“没事,好好养着,很快就能跑跳了,舟哥儿别难过。” 大过年的村里孩子毛病也多,娃娃吃多了积食,大小伙子流鼻血,现在又是摔伤,看病的和治病的都折腾。 周舟脚扭伤了哪里也去不了,回家只能在床上趴着,晚上睡觉只能侧躺,郑则听他难受哼唧,眉心都多两条印。 周舟皮肤白,不见光的地方更白,这一摔青色蔓延,过了一天发紫变深,肉乎的地方看起来触目惊心,郑则庆幸周舟看不到,不然肯定吓哭了。 他低头地在尖尖亲一口,擦好药后拉上裤子轻拍,唉。 人生病受伤不舒服时就会闹脾气,郑则抱着夫郎,任他闷头咬手臂,等他咬完后安抚道:“很快就能好,想拿什么我给你拿,想吃什么我给你端,想去哪里我抱你,别生气。” “郑则,一个人的腿不能走路的话,是不是会很绝望?”周舟仰头问他。 “我只是不开心,我知道脚能好,但不能走时就很生气。如果一直不能走,人是不是就很绝望?” 因为受伤,莫名其妙奇妙产生很多感受,晚上不睡觉就一直拉着人说话,周舟还想到:“如果一直不能走,我只能依赖你,如果你不理我,我就要死掉了。” “胡说八道,年还没过完不能说不吉利的话。”郑则本就自责没看好周舟让他摔伤,听不得这种话,他现在比周舟还要脆弱敏感,这两天眉头就一直没松过。 “绝望......或许会有的,若能安慰说服自己,一心想着解决问题,难受就少些,也不会寻短见。”郑则回答他的问题。 “什么意思?”周舟爬到郑则胸膛追问。 “走不了就努力想办法找东西替代双腿,找人背,找拐杖;喝水麻烦就把水壶放在顺手的地方,不能轻易外出就想办法让人来家里。” “总之,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人看到希望就能一直活着。” 周舟思考几瞬点点头:“不能一直想着腿,对不对?” “嗯。” 第二天郑则抱他去门廊,伺候人洗漱吃早饭,自个儿拿了钱往山上走去。 林秋带方素来郑家商量事情,听说是田地的事,郑大娘赶紧跑出门喊郑则回来,可惜郑则腿长走得快,早就走远没人影了。 小树带着小鱼一起来玩儿,周舟叫来孟辛,“辛哥儿,你要不要和小鱼小树一起玩新玩具?” 武宁那天把陀螺送给孟辛了,孟辛偶尔会自己在院子里和阿爹鲁康一起打,现在已经能一次成功把陀螺甩出去打转起来。 孟辛也有些兴奋,点点头找出陀螺,三个小孩在院子里研究起来。 几位长辈也坐下商议,林秋:“......素娘家八亩水田,三亩旱地,家里租不了这么多,实在做不过来......” 林淼那日回去和家人商量,最后还是觉得忙不赢,最多只能够租下两亩水田,于是便想到了郑家,和方素商议后她也愿意租。 郑老爹想了想说:“我家人少,家里已经有了四亩水田,两亩旱地,平日还有别的活计......怕是也种不过来。” 周舟在门廊听着,心里突然想到一个人。 这时郑则推开院门,武宁一进门就喊:“弟弟!你还好吗?” 郑则和李猎户走在后面。 武宁看见弟弟有一只脚没穿鞋子,包了厚实的布巾保暖,鼓鼓囊囊一团架着在凳子上,不由心疼道:“摔成这样......郑则怎么能让你摔倒呢!” 平日看那么紧,最后还是让人受伤了。 周舟赶紧拉他坐到身边,解释说是自己不小心,“养养就好了,我没事的。”郑则已经很自责,可别再说他了。 弟弟细皮嫩肉的肯定哭了,武宁叹口气,两人坐在门廊说话,武宁全在骂郑则。 小树惊喜拉过大胡子让他看自己打陀螺,李力原是想借了工具就走,见状便站着看了一会儿。 小孩儿打得乱七八糟,他忍不住上手教,连握鞭没力气的小鱼也一同耐心教了。 郑则听见武宁骂自己,也不介意,还问他要不要吃东西,问完又被骂了一句。郑则点头,行吧,不需要。 进了堂屋听租田的事,郑则心想过两年鲁康长大了倒可以帮手,如今家里确实种不过来,想了想便说:“素姨,山脚武家想买水田种地,租种许是乐意的,如果你愿意租给他家,我这就去喊勇叔来一起商议。” 方素知道武家,武宁已经和林淼定亲,她是放心的,郑则立即出门,寻来勇叔。 武勇:“我家能租三亩水田,家中只得一子,没有更多帮手,我平日还是以打猎为主,再多便不能了。” 林树家靠租田活命,自然是能租多少租多少,不租放着反倒颗粒无收。方素心里也有计较,一家一家分租,田地虽被打散,也好过全租给一家。 好不容易拿回来的田,可不能捏在别家手里了。 坐在门廊的周舟和武宁竖起耳朵听,周舟心想他们真是心有灵犀,他心里想的郑则竟都做了,“我记得你想种田养鱼,还想喊你回家喊勇叔,没想到郑则就先去了。” “真好宁宁,你们也有水田种了!” 武宁也觉得郑则有点眼力见,“......算他聪明。” 田地有了着落,两人放松看向院子,小孩儿还在打陀螺,旁边站个大人,周舟小声问:“宁宁,那个真的是李猎户吗?” 他听到小树喊大胡子了,但不太敢认。 武宁点头:“昂,是李叔。” “路上我也吓一跳,原来他刮了胡子长这样,就,就是,”说不来什么样,武宁努力形容:“他长得真像汉子。” 说了好像又没说,武宁挠挠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周舟却亮起眼睛使劲儿点头,他瞬间会意,李猎户是汉子,但他长得可真像汉子啊,他的脸让人觉得,这块土地上的汉子就是长这样的。 “他有点像阿爹。”周舟总结。 实际上郑老爹和李猎户五官上并没有特别相似的地方,但武宁也使劲儿点头:“对对,是有点像大伯。” 两人虽然没说出什么所以然,但周舟和武宁都互相觉得对方的形容很牛。 李力准备离开了,小树不许,阿娘,阿娘还没见到大胡子没有胡子的样子呢! 他赶紧把手上的鞭子交给辛哥儿,拉人到一边,小声说:“阿娘在里面......”李力往堂屋看了一眼,布帘挡风,遮得严严实实。 小树顺道把家里租田的情况告诉大胡子,他突然想到,“大胡子,你要不要租我家里的田?” 李力薅了一把小孩儿的脑袋,问:“你来给我打猎?” 小树:“你可以一边打猎一边种田......” 李力:“我不会种田。” 小树:“你可以和村里老人学......你跟我们族老学吧,他们人很好一定会教你的。” 你们族老可不定会欢迎我,李力断绝小孩儿想法,弹弹他脑门,说:“你阿娘不会租的,走了。” 大胡子走后,小树疑惑地望向堂屋,为什么阿娘不会租? 堂屋的商议已经确定,林家租两亩水田,武家租三亩水田,郑则想到周舟说的“样样都好吃”,最后和爹娘商议,租了一亩旱地,用来种土豆。 方素知道在场的人都可信,剩下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她主动开口让他们帮忙推荐合适的人家租种。 郑大娘:“你可有什么要求?” 方素低头沉吟良久:“租给有老有少的家庭最好......”他们要养家,会珍惜田地努力耕种,收成多了她家每年分的粮食也多些。 最重要的,有老有少的家庭租种往来不会惹闲话,她不想让小树再看到有人上门骂的场景了。 屋里屋外都散了之后,郑则抱起周舟去房里躺着。 “屁股痛不痛?”郑则把人放好也没起身,亲了亲他,问道:“要不要哥哥揉揉?” 周舟的腿横放得有点麻,躺下后舒服多了,屁股久坐会痛,但他拒绝:“不要。” 郑则没放弃,大脑袋顶人,笑眼温柔:“要不要小则揉揉?” 三面床帐遮着,郑则把他围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周舟很喜欢这种地方小小、被包裹着的感觉,很安心,特别身边还是郑则。 小则......真会拿捏人,周舟眼神闪烁有点心动,每次说小则他都会偷偷想象郑则小几岁的样子......大白天羞耻感很重,他捏玩撑在床上的手臂,挣扎拒绝:“......不要。” 郑则笑了一声,亲了口脑门,小声说:“那晚上揉。” 他还有事要找石头阿水商量,水和小食放在梳妆台上,确保周舟伸手能够到后,便出门了。 周舟躺着没事做,抬头看了一眼床头的话本,很想拿出来翻看,忍住了。 “粥粥!月哥儿来找你玩——” 周舟撑起身子应声。 郑大娘回头说:“他在外头坐了大半天,刚回房,你俩在房里聊吧。”说着带人往房间走。 月哥儿瞧见周舟待的不是小房间,瞬间局促害羞,夫夫俩的房啊......房门只是掩着,周舟在里面喊:“月哥儿,快进来呀!” 他只好推门,这是他第一次进周舟房间,上回周舟成亲,他和武宁站在门口张望逗笑,但没进去。 进屋几步中间就有个圆桌,上头放了个装花羽毛的陶罐和算盘;几个木箱子整齐垒在一角,顶上盖了一块布料遮尘,布料之上还放着一顶棉帽,看大小是郑则的; 雕花衣柜旁立有落地木架子,挂了几件衣裳;架子床换了烟灰色的床帐,梳妆台紧挨着床边,镜子上方贴着的“囍”红纸还没撕掉,台面放着吃食和茶壶,窗上贴着喜鹊登梅的窗花。 屋里摆设温馨,处处透着两人的生活的痕迹。 月哥儿觉得怪不自在,一对上周舟笑眯眯的眼睛,他立马亲近开心了。 露在被面上的脚裹得肿胖,周舟走不了躺也不舒服,月哥儿眼睛湿润:“粥粥......怎么摔得这么严重?” 第125章 有人深夜发财,有人深夜发梦 月哥儿从来都觉得,周舟是活泼的,欢乐的,可爱的,现在突然蔫吧走不了,就让人很心疼。 周舟:“脚陷在河泥冻土里,拔出来没站稳摔倒了,小沈大夫说养养半个月就好。” 他没好意思说屁股更疼一些,要不是穿了棉裤,骨头就要摔裂了,脑子也嗑得嗡嗡的。周舟伸手去拉月哥儿,问他婚服绣得怎么样? “都绣好了,就等着......”月哥儿笑得有点羞涩,捏捏周舟软乎的指头,他说:“我现在有时间,之后我来陪你好不好?” “好啊,月哥儿,”婚服绣好了,日子越来越近,周舟往床边挪挪靠近他,说小话,“你紧不紧张?怕不怕?” 他刚来郑家的时候是怕的,后来郑则表明心意就好了,加上他天天来房里说话,他再一点也不怕,“成亲前我在山脚和宁宁住,玩得快忘了自己要嫁人,迎亲前才开始紧张,嘿嘿。” 月哥儿显然也记起来了,那天迎亲前他们三个人都有些坐立不安,在小房间里来回徘徊。 周舟身上闪光的首饰、热闹吹打的迎亲乐、欢呼庆贺的小孩,脚下金黄的接亲路,如今回忆起来依旧美好如初。 “我不紧张,现在不紧张,”月哥儿神态向往,他小声和周舟坦白:“我也不怕,我想到石头心里特别安心,婚期越近我就越期待......” 周舟特别爱听月哥儿和宁宁说这种话,说自己有多想对方啦,说两人相处的过程啦,听得他特别高兴,像是在听话本,让人想捂嘴尖叫。 他兴奋地握住月哥儿手腕摇晃,激情发问:“大胆的月哥儿!那你,那你有没有很想抱抱你的准夫君,你想不想靠在他的肩膀,你想不想牵他的手?” 月哥儿突然捂住脸,然后稍稍移开一点手指害羞地看向周舟:“已经牵了,已经靠了,也,也抱了......” 那日爹娘和小阳去送礼,没想到石头扛着小阳先回来,他放下人后弟弟立马喊着“不理石头哥了!”跑回房间闹脾气,爹娘没在......石头推他进厨房,两人贴着抱了一会儿...... 脑子身子麻麻的,只记得石头身体特别热乎,他说完又着急补充:“没有啵啵!” 说这话时月哥儿还转头看了一眼门口,见没人才放心。 周舟啊啊啊地双手朝床帐顶打拳,兴奋地在床上滚了一圈,他忘记自己屁股受伤了,猛一下压到尾椎骨,乐极生悲哎呀哎呀地捂屁股,痛呼叫唤。 月哥儿吓得赶紧起身去喊郑大娘。 “我没事!”周舟闹了一脑袋汗,说自己就是压到屁股痛的地方了。 月哥儿倒了梳妆台上的水给他喝两口,这才缓过来。 躺着没法子做别的,周舟被两人的闲聊勾起看话本的瘾,就说:“我们来一起读话本吧!我读给你听,是笨农夫和可爱狐狸的故事,可好看了!” 周舟想着话本内容可长了,今天肯定读不到他和郑则最新读的地方,他忍住不往后看就好。 他撑起身子从床头格子拿出话本,垫高枕头趴着,月哥儿也挪挪凳子,兴趣十足地挨到他身边。 两个哥儿头靠头一起看,周舟伸手指边读边指上面的字:“在一个遥远的山林里,树林深处有一座''狐仙山''......” 周舟在家读话本,郑则去找石头阿水。 那天网鱼虽只网得了两条鲤鱼,但条条压秤,郑老爹说春鲤肥美,窝了一冬的鱼都活动起来了,这话叫郑则记在了心里。 春鲤肥美,但若真要等到春天河水流动,鱼群活跃,这口鱼肉他们怕是吃不上。 流经响水村的这一段河流,不像河尾村有码头和船只来往,村民不靠河里的资源生存,也没有渔船等捕捞工具,故而不用向县衙的河泊所缴鱼税,但也因此捕鱼困难。 只要不大量捕捞,村里偶尔钓鱼或埋鱼篓渔网抓鱼是允许的,若集体捕捞却不上报,则要受罚。 平日抓鱼困难,如今冬末春初,河面冰块将化未化的特殊时间,温暖的河段有鱼群聚集,这时候捕鱼相对容易。 上次和阿爹下网的地方离村子还是近,郑则想闷声发财,想捞的不是一条两条,更不能大张旗鼓。 他打算去村子最上游的河界处下网打捞,上游的冰比下游更早融化,但往上超出本村河界就不成了。 郑则打算在春播前再赚一笔,等河面冰块全化将错失先机,想赚也没得赚。 半夜下网,隔夜起网,天不亮就赶牛车去镇上卖掉,这事儿光靠他不行,阿爹年纪大了不能让他折腾。 郑则:“......明早天亮前先去探探路,把路走顺了,确定打窝下渔网的位置,明晚就开始干,晚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 这番话说得激动人心,干劲十足,就怕明天冰真的全化了,兄弟俩确实想赚钱,一个建完房子口袋空空,一个把钱给了弟弟也口袋空空。 虽成亲事宜花费皆由两位爹爹出,但两人想存点体己钱,打算成亲前给各自夫郎买些心意礼物。 听闻郑则来意当即应下,见兄弟俩加入得干脆,反倒是郑则担忧:“会不会耽搁阿水的新房完工。” 林磊说不用担心:“阿爹好面儿,他比我俩还上心,三月前房子肯定能建好。” 林淼点头赞同他哥的话,又问:“鱼要销往何处?” 郑则:“卖到酒楼最快,不成就去集市摆摊,总归不会带鱼回家。” 事情定好之后郑则又去山脚武家买松脂,勇叔和婶娘不在,武宁大咧咧问他买这么多要干嘛? 松脂他入冬前采了好多,凝结成块的松脂装了一篮子放一旁,没给,武宁还在给弟弟“出气”,平日里二话不说就给了,今天有意刁难,拖拖拉拉。 郑则就说:“做火把用的,我带林淼去上游抓鱼挣钱,得悄摸着来,半夜举火把去。” 武宁立马改变态度,连连追问:“真的?能不能带上我?什么时候去?” 郑则:“真的,不能,明晚就去。” 武宁脊背又耷拉下来,失落道:“好吧,这篮子给你,家里还有,不用给钱。” “你一定要跟林淼说松脂是我给的啊,记得啊!” 郑则说知道了,得了保证后武宁看他慢慢走去接亲路,心想,成亲后是不是就可以和林淼去抓鱼了。 郑老爹知道儿子的计划,他先在家商议才去找的林家兄弟,郑则做什么他都支持,早早在家锯了竹节等松脂来做火把。 鲁康把竹节抱到草棚子里,郑则用墙角废弃开裂的陶罐加热烧化松脂,郑大娘拿着一篮子破旧的布头走来说,“这些成不成?” 郑则翻看布头,说成。 原是打算用稻草浸松脂捆绑做火把,郑老爹说那样烧不久,坚持要浸油布,天黑路远的,带上路的火把一定要持久耐用。 做好的火把风干后成排挂在通风的良好的后院屋檐下,避免太阳直晒,用时直接点燃带走,很是方便。 郑则进房时周舟闻到他身上有油脂味,“哼,我也想看做火把,你都不抱我出去,等明天你不在,我就自己单脚跳。” 他还想要拐棍,郑则不给,说腿很快就能好,那东西放家里他看得不舒服。 “屁股好了?”郑则把他抱起来托住,在屋里慢慢走动,知道他就是闹今天没有好好抱抱。周舟果然立马满足了,环着郑则脖子乖乖贴在他颈侧,鼻尖的油脂味更浓郁了,有点木香气,又有点苦味。 贴了一会儿,周舟突然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郑则,郑则下巴冒出一点青色的胡渣,这个角度看,他的鼻子也特别高挺好看,于是凑近亲了他下巴一口。 郑则低头用眼神询问时,周舟还能看到他下垂的睫毛,他美滋滋地说:“你是我的相公。”嘿嘿。 成亲后变成相公,就可以抱抱,就可以靠肩膀贴脖颈,就可以啵啵。就像现在这样。 周舟后知后觉自己可以随时抱到郑则,月哥儿都不可以的,宁宁想亲亲也不可以,只有他可以,因为他成亲了。 成亲真好啊,周舟越想越美。 没头没尾的话,说出来却让人甜进心窝,郑则由着他,宠溺地用额头贴贴怀里人的,也配合地说:“你是我的小夫郎。” 周舟听了忍不住高兴地扭扭身子,郑则太会说啦!他微微抬头,用脑门嗑了他一下,用力环抱脖子,舒坦地叹了口气。 “我今天和月哥儿一起读了狐狸仙子,他听得特别激动,我说吧,他和宁宁肯定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郑则环屋晃悠的脚步停下,确认:“读到哪里了?” 周舟以为他是介意读的内容超过两人最新看的,便说:“还早着呢,刚到笨农夫救狐狸,给它抹药,小狐狸还没变人。” 郑则没说什么,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得快点读到最后,好让夫郎这知道这书不能随便分享。 “我们今晚也读新的,好不好?我今天无聊想看,可我努力忍住了。” 明早天不亮就要起来探路......不过想到第二天周舟醒来见不到自己,今晚得先给他说说,一起读书弥补了。 郑则:“嗯,晚上读。” 周舟摔脏的一身衣物在看大夫回来当天就洗了,全身穿的年前新做,可惜人还没欢喜几天,担心泥水坏了好棉花,郑则让阿娘拆开。 自己打了水清洗,郑大娘说她来,郑则没让。 郑大娘从厨房窗口往外瞧,儿子在井边,正板着脸坐在板凳上埋头搓衣服,她叹了口气没敢再劝,看人这是气到了。 鞋子护领和兔毛帽子顺道一起洗,一两天干不了,他先前去山上找李猎户买皮毛,得知年前早就卖完了。 周舟就是因为只得了一条护领,护领掉了才着急忙慌去抓,若是家里有三五条,他哪里还会这么紧张。 想到他为了一条护领摔青屁股,郑则就恼火。恼的却是自己。 摔也摔了,只盼着现在他少受点罪。 房里,洗漱后,郑则扯了布巾给人擦擦脚,擦完周舟慢慢滚进床角落去捞话本。 “脸还没擦。” 周舟慢慢滚出来躺好,任大掌在脸上抹香膏,在他的催促下,两人终于进被窝靠好。 “......‘我要吃了他!’ ”火狐狸化身红衣美人,她愤怒握拳,张嘴暴躁发言:''他竟敢欺负你,我一定要下山吃了他!说完''嗬嗬''''呲牙。” “小狐狸一瘸一拐,浑身脏兮兮地走了很久才回到狐仙山,受伤的脚又流血了。他一脸落寞,听到火狐狸凶狠发言也没反应,只说:''我又没有偷鸡......'' ” 周舟回头看郑则,他噘嘴瞪眼,生气地指指着对话。郑则点点头,小狐狸伤心了。 “火狐狸:‘小小人族,敢小看我们狐狸,’她问:''能不能吃?'' ” “小狐狸摇头,不可以吃人的,会变成坏妖怪被天道追杀。更不可以吃裴野。” “火狐狸一溜烟变成狐狸样子,口吐人言:''我要让他知道狐狸的厉害!''” “裴野那天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小狐狸走远,心想正好,回山上就不要再下来了,人妖殊途,断了念想。” “一日回家,农夫看见有只被咬断脖子的鸡躺在地上,不远处阴森森蹲坐着一只火红狐狸,朝人呲牙后跳出院墙,裴野看着狐狸跑远,杀鸡抹盐风干。屋檐下已经挂了一只。” “第二天第三天,火狐狸每天叼来一只鸡,继续藏在阴暗角落朝他呲牙。裴野把鸡都腊起来了,抹盐时一如既往地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舟赶紧说:“涟漪,这两个读涟漪,快快,接着往下读。” “一天接一天,屋檐下挂了八只鸡。” “这天回家,院子空空如也,裴野站了好久才回身关门。进屋却发现床上鼓起一个小包,他的心如石头投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听得小鼓包说。” “''笨人,狐狸只吃新鲜鸡肉的,裴野你知不知道?''霜白转身看他。” 周舟正听得来劲,郑则却合上书说:“不读了,睡觉,晚点要去河边。” “好吧......”周舟还想看,又想到郑则网鱼辛苦,他便听话睡了。 万籁俱寂的深夜,猫狗都未苏醒。 郑则轻轻从周舟怀里起身。 就在人伸手摸索快要醒时,郑则拿过一旁的枕头放入他怀中,周舟抱住,嘟囔说梦话:“坏农夫......咸鸡......好吃……” 郑则失笑,轻手轻脚取了火把出门。林家兄弟站得笔直,正在路边等他。 第二天武宁来玩,蔫头蔫脑进了小房间,开口就说:“我昨晚做梦......和林淼打鱼呢!渔网里全是鱼,岸上也有!我俩捡都捡不完,结果郑则出现了,他大声说''你俩干嘛,武宁快回家去!''语气特别像阿爹,我给吓醒了。” 月哥儿左看右看,难为情地说:“我也做梦了,梦到,梦到石头来我家吃饭,锅里的饭都被吃完了,他也不走,他还一直看着我,眼看爹娘就要回家,我也吓醒了......” 武宁:“他在梦里怎么也这么能吃!” 两人齐齐看向周舟,周舟不自在地挪挪屁股,……他没梦到郑则怎么办。 “我梦到吃咸鸡......吃了八只。” 第126章 汤圆要吃八个 八只!武宁都震惊了,弟弟多久没吃肉了啊,“什么盐鸡这么好吃?” 周舟:“就是抹盐风干的鸡......咸咸香香的。”说得都有点馋了,在梦里他好像不知道饱,一直吃一直吃,好像还边吃边生气? 这时孟辛提着热茶壶和糖进来,逐一叫人后他走到周舟身边靠着,家事都做完了,他想和粥粥哥待一块儿,周舟给拿了一个糖冬瓜放他手里。 家里的瓜子过年嗑完了,买的糖冬瓜和麦芽糖大人偶尔吃一两个,让家里的小孩吃,他们都吃得特别节省,糖到现在还有剩。 几人手里捧着热茶,武宁问:“郑则他们去哪里啊?神神秘秘,也不让人跟。” 周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宁宁别去了,郑则半夜就要出门,肯定很远的。” 武宁也就问问,他也没办法半夜出门。 宁宁也来了,正好,周舟就想给他一起读话本,“月哥儿,我们重头再听一次成吗?” 月哥儿自然同意,孟辛也好奇地伸脑袋一起看。 在场只有周舟识字,月哥儿和孟辛边听边看周舟用手指点字,武宁伸长腿舒服摇晃,耳朵听嘴巴也没闲着,喝热茶吃糖冬瓜。 周舟的声音清亮干净,几人听得津津有味。 “……山上常年被雾气笼罩,传说中,此山有个狐狸洞府,居住着一位修炼多年的狐狸仙子......” 郑则早上返回家,快速吃过早饭,又立马驾车外出。 孟久今日休沐,去镇上接他之前郑则得先去河尾村一趟,去问问渔网的价格,他们村常年捕鱼捞鱼,每家每户都有渔网,价格可能比镇上低一些。 昨晚深夜,他们一行三人走到村子河段上游时,天正好微微亮,几人沿着河岸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费了一番功夫,鞋面踩湿了才找到三四处河岸凹陷、水流较为缓慢的地方。 他们打算就在这几个位置打窝,两家各有一张渔网,显然不够用。 编织一张渔网至少要十余斤麻绳,响水村没有种植大麻,村民搓麻绳用的麻大多是在山上剥的,编渔网也要两三天的时间,可他们今晚就要下网。 不能因小失大,郑则让兄弟俩不用担心,他决定花点钱直接买渔网。 孟久和同伴从酒楼后院慢吞吞走出来,抬头一眼就看到大哥和牛车,今日是元宵节,他就知道大哥会来接他回家! 旁边的小子问:“那人是谁,每次休沐他都来接你。” 孟久语气自豪:“那是我大哥!”和同伴道别,孟久快步跑到牛车旁喊了大哥,三两下爬上车,“大哥,这是什么?” 郑则瞧着孟久好像长了点肉,脸上骨头隐去不少,手脚也不像当初那般细瘦吓人,放心了,“是渔网,坐好要走了。” “为什么买这么多渔网?”孟久数了数有三捆。 “鱼不好抓,多买两张,网到鱼的可能大一些。”上回和阿爹下网只得了两条,上游鱼群再活跃也不可能得满网。 鱼要趁着鲜活才好卖出去,半夜起网后不论抓到多少鱼,清晨都得拉去镇上卖掉。 下网、起网、又去镇上,一趟趟下来不容易,郑则想着五六条要跑,十来二十条也要跑,最好跑得有价值点。 两人到家,鲁康帮着郑则卸牛车,孟辛早早就在篱笆空地等着,孟久高兴地牵着弟弟进院,把人都喊了一遍。 郑大娘从厨房探头:“小九回来啦,今晚有汤圆吃!” 今日过节,武宁和月哥儿陪着周舟读话本闲聊,不久后也各自回家了。 周舟脚伤没办法帮忙做饭,郑则拗不过,只好顺他意把人抱到厨房灶口坐着,周舟想炒不了菜,那就和孟辛看火剥花生,要做汤圆了呢! “阿娘,咱们做几个口味的?” 郑大娘在簸箕上划拉挑选黑芝麻,说:“两个,花生红糖和黑芝麻的。” 花生也炒脆好后,郑大娘朝外面喊:“郑则——” “这两样拿去草棚子炒了,用石臼碾碎,碾细一些。” 郑老爹摸摸脑门走进厨房,问道:“那我干点啥?” “你去杀鱼吧!今天吃一条,明天再吃另外一条。” 郑大娘安排好后开始和面,“粥粥想吃红烧鱼,还是香煎鱼块?” 这两条鱼的代价可太大了,周舟就说:“可不可以今天吃红烧,明天吃香煎?” 郑老爹提着杀好剖开两半的鱼进厨房,“啪”一下子拍在案板上,心想这孩子真是馋鲜鱼馋坏了,他豪气地说:“可以!今天红烧,阿爹给你做!” 周舟就没见过阿爹做饭,他惊讶,阿爹真的会做饭吗?阿娘就张嘴拆台:“别听他的,他就只会做两样。” 周舟很是好奇,他在灶台那头努力伸脖子问:“哪两样?” 郑则拿着两个装馅料的碗进来,淡淡地接话:“半生不熟和熟了能吃。” “哈哈哈哈哈!”郑老爹自个儿忍不住先笑,见孟辛也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就伸手薅了一把他脑袋。 郑大娘没好气得说:“郑则都比他强。” 周舟就想点头,可阿爹在旁边,他就忍住了。 肚子胖鼓的鲤鱼有鱼籽,五斤多的鲤鱼里头有一斤多的鱼籽,炒出来都不够两筷子的,郑大娘便往里打了五颗鸡蛋,加了点细盐搅匀,鱼籽炒鸡蛋也很好吃。 有好东西,必然要家里人都尝到才行。 郑则留在厨房里,砍鱼块、炒鱼籽他都能做,郑大娘便去团汤圆,夸赞道:“别看他是个杀猪的,拿得了杀猪刀也能挥得起锅铲咧!” 虽然儿子会做的菜不多,一个人在家也不至于冷锅冷灶,比他阿爹强多了。 周舟从灶台探出脑袋看看,郑则长得高,平日里对他来说有点高的灶台在他面前显得低矮,挥锅铲还有得稍稍弯腰。 灶口看火的孟辛突然来了句:“大伯挥不动锅铲。”郑大娘说他本来就挥不动。 “哎哎哎,我可听到了啊!”郑老爹在院子里扬声说道。 他和两个小子摊开渔网查看,还真别说,人家靠这活计吃饭就是不一样,渔网网眼比自家的编的紧密多了。 郑大娘包馅,团好汤圆后问:“粥粥,今晚打算吃几个汤圆?” “六个......八个吧,每种馅吃四个。”周舟的声音隔着郑则的炒菜声,模模糊糊,郑大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确认道:“八个?” “八个,嗯。” 这回郑则听了也惊讶,他回头看阿娘,两人眼里皆有逗笑意味,郑大娘便:“成,一定要吃完啊!” 周舟应声,对着灶口点点头确认。 红烧鱼块先炸定型,两面煎至焦黄,炒香辣椒蒜粒,加入酱油浊酒和热水闷煮,鲜鱼飘出的香气萦绕满屋。 周舟忍不住扶着有点烫的灶台起身嗅了两口,真的好久没有吃鱼了! 盛出锅的鱼块红红黄黄,色泽油亮有食欲。汤圆下锅煮至漂浮郑大娘立马叫孟辛撤柴火,先吃饭再吃汤圆,闷一会儿刚好。 红烧鱼块微辣,外层有炸脆的口感,鱼肉本身细腻鲜滑,很好吃,就是刺有点多,周舟吃一口就要停下来看看哪里有刺。 他提醒孟辛:“辛哥儿,别卡着喉咙了。” 孟辛点点头,用手指认真拔刺。 饭吃得差不多,郑大娘说盛汤圆,“咱一起吃,甜甜嘴,乐团圆。” 孟久就立即起身去盛,郑老爹和郑大娘都说要两个,年纪大了吃多糯食不好消化。周舟纳闷两个就多了吗? 郑大娘忍笑:“你粥粥哥要八个。” “啊?”孟久震惊回头,确认:“八个?” 鲁康以为他是忙不过来,就起身一起去装,他走到大锅前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去重新拿了碗,拿的正是大娘平日装汤的海口大碗。 周舟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努力伸长脖子看。 郑则饶有趣味地紧盯他的小表情,两个小碗放到两位长辈面前,周舟看了一眼,心道坏了! 也没人跟他说家里汤圆都做这么大啊!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拧了一把郑则大腿,随即被牢牢牵住。 鲁康放下大汤碗,里头挤挤攘攘盛满了八个大汤圆,每个都只比孟辛玩的手抓藤球小一些。 周舟喃喃:“这吃完都得涌到我的嗓子眼了......” 郑则和爹娘乐出声,最后顶天了只吃得下三个,剩下的都给他相公吃了。 * 郑则起床时周舟还在酣睡,他今晚没有说梦话,呼吸清浅绵长,脸蛋红润。 林淼手上举着两根火把照明,火光飘忽,照得林磊的脸庞忽明忽暗,夜里比白日冷,三人挣扎着从被窝里出来,一路沉默走到河岸上游。 “每晚都得再结一次冰,还得多费一道功夫。”林磊举着竹竿往河面上敲,举起又突然停住:“敲了鱼会不会跑?” 林淼手持火把照明:“能网住的已经网住了,网不住的会跑。” 林磊放心了,一身力气使劲造,“给我裂开!裂开!裂!”每喊一声敲一下,夜晚刚冻上不久的薄冰又被他轻易敲开,敲完林磊也精神了。 天空泛起黑蓝色的暗光,不足以照明,呼吸间夹杂河边湿泥的土腥味。 今日来得比放渔网那晚还要早,捞完鱼得在天光大亮前回到家。 郑则找了几块石头围立住火把,走到岸边摸索网绳,“要注意河水摇晃上涌,地面湿滑,别摔了。” 空鱼篓捞起,郑则和林磊一人抓住一头网绳,绳子上沾了晨露冻成细小冰渣,还没开始干活就先冰了一手,“拉!” 沾了水的麻绳渔网很重,郑则感受到拉起的网里有活物翻腾,“有了!”两人合力把网拖到岸上,林淼立马举着火把凑近照明,郑则的手冻得通红,他快速翻找细数:“一,二,三......还有条巴掌大的。” 林磊皱眉:“鱼都去哪里了……” 若是平日网鱼,三条已经够他乐呵半天了,想到是要卖钱,起一次网就得三四条还是太少。 起网时鱼挣扎的动静很小,郑则猜没多少条,林淼安慰他哥:“不怕还有四网,哥,换你拿火把。” 第二网拉动郑则和林淼对视一眼,脸上表情轻松了些,两人心怀期待,林磊举着火把追问:“有没有,有没有?” 沉甸甸的渔网带着河水和碎冰“哗啦”拖上岸,等脚下溢出的河水流走,林磊一起蹲下,惊喜道:“这么多!” 网里都是跳动的鱼,扫一眼至少有八条了, 突然,一条鱼挣扎跳动直接从三人面前跃起,眼看着就要往河里弹,郑则身体快速反应半蹲起身两手去抓,抓住鱼时身子倾斜。 “郑则哥!”林淼连忙扯住人,结果郑则半个身子还是滑进了河里,“啊!”林磊吓得直接丢掉火把和弟弟一起捞人。 河水冰得心口一窒,心跳剧烈,事情发生太快,郑则被拖上来时手里还下意识紧紧抓着鱼,他心想,这事绝对不能让周舟知道。 “吓死了,吓死我了!”林磊心有余悸,不仅把两个人拉离河岸,还把渔网拉得远远的。 郑则拧了一把衣摆的河水,说没事,林淼:“剩下三网咱们快点,天冷了怕生病。” 第二网整整十三条鱼,剩下的单网捞起再没这么多数量,三网一共十二条。 三人收好鱼,重新下了渔网窝料,郑则看着晃荡的河面呼了口气,“新渔网好使,鱼卡住了轻易动弹不得。” 几人回到郑家,发现郑老爹早早在家等着,儿子半夜出门天微微亮才回来,他不放心,一定要等人到家才松口气。 他让郑则赶紧去换衣服,“再不去身上就要冒白烟了。” 郑老爹带着兄弟俩往水桶里倒鱼。 换好衣物带上干粮,郑则和林淼马不停蹄地赶去镇上,集市摆摊要赶早,酒楼也得早点去才有机会让人看看食材。 晨光熹微,鸡叫狗吠。 周舟醒来时郑则不在,摸摸旁边的床铺,凉凉的,唉。穿衣服梳头,他扶着桌子衣柜,单脚一蹦一蹦往屋外走。 扶到椅背时,手心底下湿漉漉的,周舟扯起放在上面的衣服看,沉重压手。 郑则的棉衣怎么是湿的? 第127章 活水鲜鱼,脂肥肉嫩 灰蒙蒙的晨雾散开,平良镇开始苏醒活跃。 牛车安静停在集市外,郑则在车上等。镇上码头附近的鱼市、鱼行都是鱼贩子的固定卖鱼地点,他们的鱼少,不值当租个摊位,只能散卖。 没一会儿林淼从集市快步走来,说:“卖鱼的摊位少,鱼不大卖价也便宜,只七八文钱一斤。” 林淼走到牛车旁掀开水桶上的稻草细看,里头的鱼黑脊白肚、肥美壮硕,单只至少有三斤,“我们的鱼虽然不多,但品相好重量足,卖七八文太亏。” 郑则:“走吧,去酒楼。” 集市里的买卖便宜,东西平价,卖贵了逛的人也买不起,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牛车停在醉香楼后院出口,郑则绕去正门大堂处,此时还早,酒楼大门半开,酒旗未展。 郑则一踏进大堂就有洒扫的店伙计前来招呼:“客官海涵,这会儿后厨灶下还未生火,店里尚未开张,不如您先移步茶摊坐坐......” 郑则说他不是来吃饭。 “小哥可否行方便给掌柜的递个话,就说鱼贩子上门询问,今晨网到条条三斤的新鲜肥鲤,肚大含籽,让掌柜的来后院出口掌掌眼......” 看着郑则递过来的几个铜板,店伙计有些犹豫,他是一年跑堂学徒,和掌柜的说不上什么话。 这时,一位身着跑堂服的伙计两眼惺忪、呵气连连地从半扇门里走进来,瞧见熟悉的背影,他探头一看,惊讶道:“郑则?” 站着说话的两人齐齐看向他,丁杰:“你怎么在这?来看小九?” 郑则把来意又说了一遍,丁杰挥挥手让那小子走了,说:“有这事你咋不找我,鱼在哪儿,我说得上两句话,我去问问。” “牛车在后院出口,”郑则说以为这么早他不在,把手里的铜板塞到丁杰手心,“劳烦了。” 丁杰收钱不客气,手里摩擦着钱嘿嘿一笑:“好说好说。”一大早就有钱进口袋,今儿运气怎么这么顺呢! 两人一起去看鱼,丁杰每个水桶都仔细看过了,他双手捞起一条鱼,惊讶:“这肚子瞧着真是有籽的!你上哪弄来这么多肥鱼?” 条条三斤左右,大的更是有五斤,“不过,酒楼后厨每日固定外出采买,我得先去问问,趁着还早,兴许现在还未定下。”说着把鱼放回水桶,甩甩手跑了。 郑则喜欢和丁杰这类人打交道,拿钱大方办事也不含糊,钱财到位什么都好说。 没一会儿,走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上来就往水桶里捞鱼,“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你小子说的这么好。” 丁杰:“绝对有,比前两天采买的鱼肥多了。” 那汉子没再说话,沉默着逐一翻看水桶,鲤鱼居多,有一两条草鱼,几条鲫鱼,鲫鱼不大。他点点头,抽了腰上的布巾擦手,朝郑则和林淼说:“你们家的鱼倒挺精神,卖价几何?” “窝了一冬的鱼新鲜肥美,虽比不上猪肉膏脂多,难得抢先尝个新鲜,捞鱼不容易,卖十二文钱一斤。” 汉子摆手:“后厨去码头采买也是新鲜货,选的还多,只不过今早你们先来了。十文钱一斤,我挑十五条,若客人吃得好,接下来还跟你们拿。” 酒楼卖是省事一些,郑则和林淼对视一眼,同意了。 “你小子跑一趟,叫几个小孩提水桶过来装鱼。”汉子对丁杰说。 跑来的小孩里就有孟久,他穿着一身棕色的跑堂服,腰带绑得很紧,利落精神,孟久瞪大眼睛看着大哥,随后又抿嘴偷笑,大哥来酒楼卖鱼! 郑则对他点点头,两人没相认。 不知道这后厨师傅挑选标准是什么,最大的那条鲤鱼他竟然没要,十五条鱼,共五十二斤,收钱后那师傅说:“明日可以再来,让店里小子来喊一声即可。”这些鱼是不错的。 孟久提着桶慢吞吞走在最后,等人都走进后院了他才回头朝大哥高兴地挥挥手。 剩下十三条鱼,有三条是小鲫鱼。 林淼:“我们去集市吗?” 郑则沉思片刻,摇头:“我们去居民巷子里叫卖。” 捞鱼不容易,郑则不想贱价卖,况且这些鱼卖相品质真心不错,郑则驾着牛车来到和周舟卖红薯干的富人居民区,两人把牛车停在巷子口,一人提一个桶叫卖。 “活鱼!新鲜活鱼!肥美鲤鱼!” “鲫鱼补身!鲤鱼鲜美!瞧瞧看看!” 两个汉子的声音洪亮有力,虽然没有工具敲击为号,大清晨的也足够吸引人的注意。 “活水鲜鱼!今晨网的鲤鱼!鳃红尾翘!柔嫩脂香!” 林淼看着郑则哥叫喊,感觉还蛮新鲜的,没想到他能喊出这么多名头,他也喊道:“新鲜鲤鱼!多籽肉嫩!来看来挑!” 前头有一扇小门推开,探出来个中年夫郎朝两人招手:“卖鱼的,来,过来给瞧一瞧!” “鲤鱼草鱼鲫鱼都有,个大肉肥,您看看。” 那夫郎蹲下身子,“怎么卖?” “十二文钱一斤。” “鲫鱼少点吧,个头这么小。”那夫郎两个桶都看过,最后只抓了鲫鱼细看,桶里有水,鱼看起来还十分活跃有劲儿。 林淼:“你要几条,若是三条都要,十文钱一斤您带走。” 那夫郎还在犹豫,他原是只想买一条,郑则:“这鲫鱼新鲜肉嫩,熬出白汤给孩子老人补身子最好,先前卖得好如今只剩这三条,也就两三斤,再没有了。” 不知哪句话说对了,那夫郎说:“称吧!” 收钱后,两人在同一片居民区换了条巷子继续叫卖,早上带出来的干粮一口没吃,忙了半夜加一早,都有些饿了。 好在没过多久,有位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追上来喊住他们,无奈道:“我说怎么老听见叫卖声就是没遇到人,你俩喊了也得在原地等等啊!” 郑则赶紧说:“我们兄弟俩第一次卖鱼没有经验,让您好找!鱼都在这儿了,您瞧瞧,瞧好了给您送家去。” 那汉子有些胖乎,停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才开始看鱼。 确实是活水鲜鱼,他家小主子馋鱼籽已经多日,听到两人叫卖“鱼肥籽多”便赶紧追出来看。 因着想吃籽,就只挑有籽的鱼买,最大那条鲤鱼肚子鼓胖便也被选了去,一共四条鱼,十六斤,管事没还价爽快给钱。郑则挪出一个空桶装好帮他提到后门。 再回来两人还有些感叹,没想到有人花钱买了整整四条大鱼,就为了吃鱼籽。 “有钱人随心所欲。”林淼说。 “嗯,是这样。” 剩下的六条鱼继续在巷子里叫卖,断断续续也卖完,皆是十二文钱卖出的。 牛车赶回家,刚停稳当,郑则瞧见周舟单脚一跳一跳从草棚子里出来,绷着小圆脸开口就问。 “郑则,你是不是掉进水里了?” 孟辛起身靠在粥粥哥旁边充当小拐棍,周舟着急追问:“是不是?” 猜他看到棉衣棉裤了,郑则早上走得急,换下的一身衣物随手放在椅子上,“是捞鱼沾湿了,没掉河里。” 郑大娘端着鸡食盆从篱笆院门走进来,听了这话手里的棍子“咚咚”敲了木盆两声,看了儿子一眼。郑则不明所以。 周舟生气:“骗人!石头都说你掉河里了!” 提着木桶准备下牛车的林淼闻言瞬间提起眉毛,他哥确实问什么说什么,很怕舟哥儿再次求证,他赶紧往前院走去。 “今早石头路过家门口,粥粥问了他一句。”郑大娘也知道,是大坤告诉她的,说天灰灰亮瞧见儿子身上湿的,就差冒白气,一看就是跌河里了,这话可把她吓一跳。 老两口没敢告诉周舟,没想到他自己发现了。 眼看夫郎生气要单脚跳走,郑则赶紧喊鲁康来牵牛,三两步走到小胖球跟前一把托起就往后门走,周舟穿回了那件秋香色棉衣,像只鼓鼓生气的黄色小鸡崽,小鸡崽还使劲敲了两下他脑袋。 “真没掉河里,滑了一下,沾湿半边身子。”郑则抱人回房坐着,尽量说得没那么吓人。 周舟抓着他的大拇指,别过脸去,难过地说:“那就还是掉进去了......天这么黑,你这样,你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石头阿水在,不会有事的,”郑则拢着人示弱,“粥粥,先别怪我了,肚子好饿,先让我吃口热饭成不?” 好吧,周舟心疼他:“你和阿水吃,叫他吃完再回家吧,给你们留饭了。” 看着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口,周舟心里的难过未消。 半夜大家睡得正香,郑则就要起来挣钱,天这么冷,河边风大,他去镇上太早也没热饭吃,越想心里越是细细密密地疼,好多话说不出口......生活怎么就这么辛苦呢。 啊,能不能突然发财。周舟苦恼挠头。 他郁闷了一会儿,单脚跳去整理床铺,把枕头拍软和,又把窗户合上,使劲拉衣架立在窗前,挂了两件衣服遮光,这才重新跳回桌子前。 他等会儿要喊郑则补觉的。 郑则吃完饭,让孟辛跑腿去喊石头过来:“上次看山羊的家,还记得吗?” 孟辛点点头,跑走了。 二十八条鱼,共八十九斤,酒楼卖了五百二十文,居民巷子卖了四百三十八文。 这次卖鱼赚了九百五十八文,钱分成三堆,郑则各自推到兄弟俩面前,每人三百一十九文。 林磊震惊:“这么多?!” 林淼抓着桌上的铜板细细感受,一时沉默,他第一次觉得钱来得这么快。 从前,他觉得挣钱是用时间交换,稻谷种下去,要等,时间到了收割,再卖出去,钱才能拿到手;或者用劳力交换,做一工得一天工钱。 相比之下,只忙活半个夜晚和一个清早,就能赚到别人干十天的工钱,夜里的冷风和河水的冰凉都不足道为辛苦。 “就是这么多。还能捞十来天,二月初冰面全化鱼群不再停留,就赚不成了。” 林磊:“那我们能不能多下几个网?” 郑则摇头:“河岸没有更多好位置,不过可以把那两张旧渔网换掉,我等会儿再跑一趟河尾村。” 渔网买了没事,若这个挣钱路子能保住,明年冬末他们还能继续用。 兄弟俩对视,把之前在家商量的想法说出来,五五分成,他们只要一份钱就够了。赚钱的路子,渔网,牛车拉货,镇上卖货都是郑则哥想的,这钱他们拿得太容易了。 “拿着吧,三人平分,都一起干活,这钱赚不了多久。” 郑则坚持这么分,下网捞鱼源于想给周舟网鲜鱼吃,挣钱也是他突然想到的。 他舍不得阿爹辛苦,如果这活不分出去他也赚不到,既然决定分出去就不要计较这点钱了,况且一起挣钱的还是石头阿水。 兄弟俩回家后,爹娘就进了厨房,老两口知道他差点跌河里也是后怕,“你一定得仔细啊,爹娘承受不了的,粥粥更是。” 郑大娘她本分谨慎了一辈子,忍不住说:“要不这钱咱不赚了,大半夜的在河边太危险,阿娘心里也怕。” 他们夫妻就得了一个儿子,如今多了周舟,日子已经过得很满足了,实在是越幸福越怕。 郑则:“爹娘放心,我定会更加注意。卖鱼钱一年也就赚个十来天,有石头阿水一起,不会有事。” 见儿子坚持,郑大娘也只能不停叮嘱,郑则都耐心听着,离开前郑老爹拍拍儿子肩膀。 在原位坐了一会儿,郑则打算去河尾村一趟,周舟迟迟不见人回房,扶着门框喊:“郑则——” 周舟瞧着他一副要外出的样子,拉着人衣摆仰头不满:“……都回家了,你还要去哪里?睡一会儿觉吧!” 郑则这才发现房里朦朦胧胧的,不见亮光,他心头蓦地一软,低头亲了亲夫郎,对上怀里人担忧的双眼,小声说:“......不去了,你等等我。” 看到周舟这般软和依赖的样子,郑则根本舍不得叫人失望,只好麻烦阿爹跑一趟河尾村。 郑老爹收下儿子给的钱,“成啊,再让牛吃会儿草歇歇,我买完渔网再顺道问问毛猪,也要收猪出摊了。” “你要不要一起睡?”郑则简单洗漱后躺好,拉着周舟的手轻声问,屋里光线昏暗,周遭安静,四肢得以歇息舒展,他一躺下眼皮就重了,困意上涌。 “你睡,我看着你睡,”周舟把他的手放进被窝,心满意足地守着人,小声道:“小则,睡觉。” 贴心的话,让人意外感受到陌生熟悉的安全感,最爱的人在看着他睡觉,郑则无比心安,看着夫郎柔和的轮廓,慢慢合上眼睛,不久便睡沉了。 再醒来时恍然如梦,他听到身边好几个人讲话,郑则喊了一声:“粥粥?” 声音沙哑粗粝,喉咙肿痛。 额头却是清凉,周舟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郑则,郑则你发热了......” 郑则这才感觉浑身发烫,如身处火炉。 第128章 心里怀着养家糊口的期待 “粥粥,别哭。” 周舟眼泪簌簌滚下,他顾不上擦拭,忙回头喊:“沈大夫!阿爹阿娘,郑则醒了!” 几人重新围到床边,周舟赶紧给沈大夫让位置,站在身后着急问:“醒了是不是就能好了,他是不是就能好了?” 郑则睡着后他一直守在床边,等人睡熟了,周舟才慢慢挪开衣架上的衣服,就着透进来的亮光做针线活。 郑则睡了好久,阿爹赶牛车回家了他还在睡。 傍晚去厨房和阿娘做饭,就一会儿功夫没看,郑则喊不醒了,周舟心里不安,伸手去摸他额头,好烫!他吓得流眼泪,害怕地连声喊阿娘来看。 郑大娘心疼地揽住周舟肩膀,安慰道:“沈大夫在看,会好的,醒了就好了。” 周舟鼻子发酸,强忍不哭,点点头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寒邪犯肺、肺卫失宣,浸了冷水回家后没能及时喝姜茶、泡澡驱寒预防;寒邪化热、内陷心包,阴寒之气未及时疏散,又去忙活。” “邪气入里化热,上扰心神、热灼咽喉,以致高热神昏,咽喉肿痛。” 沈大夫叹一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仗着年轻心存侥幸,你瞧瞧,急病攻心说来就来,再身强体壮都得病倒。” “往后再这么忽视自己身子,徒惹家人担心,老来还受罪。” 郑则声音暗哑:“知晓了,往后定会注意,”说这话时他抬眼看周舟,想让他不要担心。 “多谢沈大夫。” “不谢,年轻也有好处,喝了药驱寒清热、解毒利咽,身体不适很快就能缓和,这两日忌食辛辣,等会儿来我家拿药。” 周舟慢慢跳到床边坐下,安心了些,沈大夫顺便就给周舟看脚,“遥哥儿那日给我说了,还是小哥儿听话,恢复得不错,......如此脚疼吗?”沈大夫按压伤脚踝问道。 郑则也伸头去看,疼,周舟忍不住抽脚躲开,“疼的,发酸发疼。” “还得养养,这只脚千万别下地,药膏还得接着抹。” 郑则周舟都认真应下。 郑老爹在圆桌前坐着看向儿子,心有愧疚,今晨回来也只叫人换了衣服,知道他身强体壮,自己心里也怀了侥幸。 没想到一次放松,儿子就病了。 唉。不管孩子多大,做人阿爹的,从做爹那日起就得要操心,一日不可松懈。 郑大娘安慰完那个又来安慰这个,她拍拍老伴儿肩膀小声道:“从镇上回来我也没叫他喝药,别光揽到自己身上了,别这样,儿子看了更愧疚。” 郑老爹点点头,抹了把脸站起来说:“沈大夫,我送您回家,顺带拿药。” 房里只有两人,周舟看人走出房门,慢慢挪动靠近,一把扑到郑则怀里紧紧抱着,好久都没有说话。 郑则拥着他,过了会儿伸手去摸他的脸,掌心潮湿,周舟憋着声音在哭,他慌忙心疼道:“......不哭,抬头顺顺气,不哭了,哭得我心里跟着抽痛。” 周舟终于露出脸来,小圆脸憋得通红,眼泪糊了一脸,他想说话,开口就先呛咳了几声,郑则给他抚拍顺气:“不说了不说了,怪我,是我不好,顺顺气。” 声音嘶哑低沉,一点也不好听! 周舟抽噎着说:“你,你都叫不醒的,摇你,一直一直不醒,额头热得像块红炭,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喊阿娘......” “......我害怕,你不可以生病的,我说了你不可以生病的,你一点也不听话!”周舟生气地抬手想打他肩膀,临了又轻轻放下改为前后推人,郑则一点也不听话! “对不起。” 周舟看见郑则嘴唇干燥,暂时忘了哭,急急忙忙起身给他倒水喝。 家里两个小孩知道大哥生病,心里更是慌张。在他们心里,郑则很强壮很厉害,有他在家就什么都不怕,有热饭吃有大屋子住,大哥生病对他们来说是件顶天的大事。 两人帮不上忙又不敢离太远,就蹲在夫夫俩的房门口一起听大人说话。 听了,也听不懂。 孟辛拉住鲁康的手,像之前流浪一样,眼神害怕担忧。 鲁康也怕,他还是安慰辛哥儿说:“大哥没事的。”他心里暗自肯定,大哥没事的。 几个大人走出来,俩人赶紧起身急切地去看他们的表情,想看出点消息。 忙乱的时候没顾上,郑大娘这会儿安心了,安慰两个孩子,双手扶在他们肩膀上一起往外走去:“你们大哥没事,他醒了喝药就能好。等大伯回来咱就先吃饭,不怕。” 两个小孩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房门,只听得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但安心了。 林家兄弟半夜照例等在路口,等来了举着火把的郑老爹,这才知道郑则哥生病了。那晚浸了冷水又继续捞鱼,当时就有些担心,大家都心怀侥幸,没想到逃不过。 几人一起长大,林磊从来极少生病,更没见过郑则哥生病,郑则生病的消息让他有些无措。 “看过大夫了,喝过药已经退热,家里不放心,让他休息两天再说。” 这两天由郑老爹代替儿子一起来捞鱼下网,他带来了两张新渔网。瞧见兄弟俩欲言又止,知道他们想说什么,郑老爹摆手:“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两日能吃得消,干活吧,不用担心。” 三人在黑夜里忙活,这次林磊格外注意,渔网拉起来一定要拖离水边很远才停下看鱼,昨晚真吓到他了,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有人滑下水的场景。 网鱼的收获缓和了郑则生病的低迷气氛,鱼挣扎弹动的水甩上脸,鼻尖皆是鱼腥味,林淼说:“果然还是新渔网好使,网住鱼的数量更多。” 郑老爹:“今晚换上两张新的,明晚的鱼能比现在多十来条。” 带来的窝料放进鱼篓里,重新丢到打窝位置,渔网安置好后,三人背起背篓,举着火把慢慢走上岸。 离开前,他们默契地回身,看了一眼黑漆漆、只听得见碎冰撞击岸边的河面。 心里都怀着养家糊口的期待。 郑老爹一行人返回郑家卸鱼,喝过药的郑则此时睡得很沉。 睡觉前,周舟换了位置,他坚持要睡外面,理由是若郑则半夜想喝水,他可以起床倒,“我伺候你。” 郑则躺在枕头上笑了一声,他四肢酸软头脑昏沉,干脆老实躺着,对外面床铺转来转去的人说:“单脚跳着去倒?” “单脚也能去,你别小瞧人。” “而且,”周舟说着说着还生气了,他撑起身子凑近去看郑则,柔顺的长发因为一直动有些乱,“而且你都起不来,你还取笑我。” 生病的身体沉重酸软,但要起来也能起,郑则没反驳,用嘶哑艰难的声音说:“嗯,多亏有你在,不然我晚上怕是要渴坏了。” 周舟的眼皮有些肿,鼻尖红红的,嘴巴一抿脸颊露出小窝,他没听出坏人的言外之意,高兴地说:“你知道就好。” “小则,要听话的知不知道?”周舟抓起郑则的大手放在脸颊旁,又去探他的额头,终于放心了,“散热了!真好。” 周舟膝挪两步弯腰,用脸蛋贴着郑则的,抱紧了人说:“你不许再生病了,我不喜欢你生病,我害怕。” 郑则鼻尖弥漫香膏的馨香,他转头亲了一口温软的脸蛋,鼻子来回蹭动,应下:“嗯。” 往后一定注意注意再注意。 “睡觉!晚上想喝水记得喊我。” 吹灯后夫夫俩很快睡着,一个白天哭得累,一个白天病得累。 次日早上。 郑则醒来时周舟还在睡,他起床穿衣周舟都无知无觉,眼皮红肿着。 郑大娘和孟辛在厨房忙活,她见到儿子很欣喜:“醒了,怎么没有多睡一会儿,现在感觉怎么样?” “饿了。”郑则一觉睡得充足,醒来只觉得肚子很饿,嗓子还没恢复,但身体已无大碍。 听他说饿,郑大娘更是高兴,能吃东西就好,就怕吃不进去,“早饭快好了!” “大哥。”孟辛走到郑则身边把人拉得弯腰半蹲,他仔细观察大哥,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好了。 郑则嗯一声,摸了一把小孩儿脑袋,孟辛露出笑脸,放心坐回灶口。 吃早饭时,除了郑老爹不在,全桌人都在盯着郑则看。 周舟盯得最紧,他想让人多睡会儿的,郑则下巴冒出点胡茬子,声音哑的,这是好了没有? 郑则放下手里的馒头停止咀嚼,说道:“吃吧,我没事了。” 鲁康这才放心埋头吃饭,他昨晚吃饭心不在焉,早上起来煮猪食都觉得香...... 镇上卖鱼的三人坐牛车回来,见到郑则精神不错地给他们打开篱笆竹门,林磊跳下牛车搭住他肩膀说:“可别生病了,快快好起来。” 他神神秘秘地揽着郑则往草棚子走,兴奋地说:“今天得了三十二条鱼,不过有几条小的。阿水聪明,他选了十六条差不多大小的鱼让酒楼挑,说今天只有这么多,后厨果然全收了,说明日有多的也一并送来。” “余下的十六条走街串巷叫卖,卖价比酒楼高,就是卖出的时间长点。” 林淼提着空水桶走到草棚子:“卖给酒楼价格虽不是最高,胜在方便,另一半我们叫卖也能销掉,能赚多点。” 郑则点点头,哑着嗓子说:“嗯,卖出去就行。” 几人摊开油布,就地在草棚子里数钱。 林淼哪怕已经见识卖鱼来钱速度之快,今日仍旧震惊,一早上就赚了一千又九十八文钱,一两银子……他哥也十分惊愕地转头看他。 只有郑则情绪平常,没有成本的买卖自然赚钱。 钱照例平分,他数了三百六十六文交给兄弟俩。 “用上了新渔网,明天赚的钱,咳,赚的钱更多,拿着吧。”郑则喉咙发痒,他别过头咳了两声。 郑老爹不参与几个孩子分钱,他老早饿了,洗好手直奔厨房。 周舟单脚跳着来找他:“阿爹,你吃完也睡一觉吧!”他也很担心阿爹,就怕他也生病。 郑老爹咬着馒头应下,让他过来坐一坐,“天天这么跳也不是办法啊,阿爹给你做个拐吧!” “不成,郑则不给,他不高兴见到拐杖。”周舟小声说。 郑则走进厨房刚好听见这句话,“粥粥用不着,他想去哪里我抱他去。” 郑老爹哼笑,心想你昨晚晕着时,周舟可单脚来回跳了一晚上。 “你等会儿再去给沈大夫看看,继续喝药,再歇一晚。” 郑则又歇了一晚,接下来每天都和林家兄弟半夜出门。 河段上游网鱼卖的生意,元宵过后起一天不落地卖了十五天。 第十六天晚上,网到的鱼少了,装好背篓,把湿水沉重的渔网串到竹竿上,做完这些,三人站在原地安静地看向河面。 河面水波哗啦晃动,不再有碎冰撞击河岸的声响,冰化了。 郑则:“走吧。” 林淼:“嗯。” 林磊:“明年再来。” 这话一说出口,原本遗憾的情绪立马消散,郑则和林淼笑了,笑声回响在河岸,在夜里显得很畅快。林磊不解:“笑什么啊,有钱不赚王八蛋。” 有钱不赚王八蛋,好在他们抓住时机努力赚了一笔。 今夜网到的鱼,两家各留了五条,除了自家吃,还要送人。 林淼说:“宁宁家我去送就好。” 郑则难得开口怼他:“你送你的,我家送我家的,有什么冲突。” 林磊在一旁听得嘎嘎乐,猛拍弟弟肩膀,直接把笑着的林淼拍歪一边。 他也要留一条送去月哥儿家咧。 清晨镇上卖鱼。 醉香楼后厨师傅挑好鱼,称重付钱,趁着几个小子提水桶离开,郑则抓了一条鱼用稻草穿好提给他。 “金师傅,今日是我们兄弟最后一天卖鱼,下次就是明年了,多谢近日照顾生意,这条鱼您拿回家吃。” 金师傅不客气地收下,多看了郑则两眼,心想这小子挺上道,他往后院入口抬抬下巴,问:“跑堂的,每次抢着提桶跑来装鱼的学徒小子是你谁?” 郑则坦诚道:“我弟。” 金师傅点点头没说什么,回去了。 郑则只留三条鱼在家,另外两条鱼,一条送到小巷子丁杰家,一条送到堂头严觉明家,两家只有家眷在,郑则站在门口送完就离开了。 “鲤鱼鲤鱼,春鲤肥美,开春尝鲜了!” “新鲜鲤鱼!好吃便宜!” “卖鱼!瞧一瞧看一看!” 牛车上的鱼也卖完后,三人提着空桶站在居民巷子口,相互看看,齐齐笑起来。开春赚了第一笔。 养家糊口的钱有了。 第129章 春天来了 牛车走到篱笆院门附近,孟辛没有像往常一样跑来开门。 草棚子里传来周向阳的声音,“是元宵纸灯!里头放进小蜡烛点燃,就把可以透出红色的灯光照明,辛哥儿,你要不要玩?” 孟辛没出声,反倒是听到武宁说:“大白天的怎么玩啊周向阳。” 林磊跳下牛车喊:“周向阳,你在这干嘛呢!”天天炫耀有这有那,月哥儿卖绣帕的钱怕是都拿来给他买东西了,臭小子。 孟辛这才知道大哥回来了,忘记开门!他跑出去看到篱笆院门已经被林家兄弟打开,又跑回周舟身边坐着。 武宁和周向阳立马同时起身: “林淼!” “石头哥!” 武宁腿长,最快跑到林淼身边拉着他的手臂,高兴地问:“我采的松脂做火把好不好使?感不感谢我?鱼有没有我的份......” 他问一个问题林淼就点一次头,最后一句他问得小声,大概也觉得自己得寸进尺,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林淼也笑,他小声说:“嘘,小声点。”小孩儿在场,网鱼的事就怕听了无心说出去。 他稍稍使劲儿用胳膊夹住武宁的手,拉着人往里走,这会儿还是篱笆门口,不合适叫外人瞧了去。 “石头哥,你看我的纸灯!”周向阳举起来,林磊胡乱看了一眼点点头,着急挤到弟弟旁边想分开两人,说:“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干嘛呢!” 武宁刚想说只有拉!没有扯,就听到月哥儿笑盈盈地站在草棚子门口,朝着这头喊道:“石头。” 林磊立马抢先走到前头,篱笆门就这么点牛车还在一旁,他猛地一挤,直接把武宁林淼两人往旁边撞开,“月哥儿你也在!正好,等会儿我们一起拿鱼去回家去。” 武宁见他都快贴到月哥儿身上了,不满道:“什么啊......”还说他呢。 周向阳分不清楚状况,一个劲儿地举纸灯喊石头哥石头哥,想给林磊看,林磊伸手盖住小孩儿脑袋把人往后推,他把月哥儿挡得严实,小声对着人说:“我等会儿有东西要给你......” 周向阳只好继续去找孟辛说话,孟辛抓着小布驴摇头,不玩,他怕把竹片和纸灯的红纸弄坏了。 郑则坐在牛车上,耐心地等吵吵嚷嚷的人离开篱笆院门,他直直往草棚子看去,果然瞧见周舟探出个脑袋,在武宁和月哥儿两头来回张望,最后才朝这头看。 郑则知道他是在找自己。 视线对上后周舟果然笑了,笑容颇为矜持,在那儿自个儿美什么呢。 脚是养好了,这次竟然没跑来接他。 几人回到前院分鱼。 早上先去镇上,林家那五条鱼还在郑家,卖鱼挣了钱他们也豪气起来,专挑个儿大、肚里有籽的留下,让家人也尝尝新鲜。 郑则找来两个空桶,“装这里提走吧,武宁,你挑一条带回家。” 武宁美滋滋地伸手抓了一条,林淼站在旁边低头看他,说:“再抓一条。” 两条鱼头追尾地游动,武宁满足了。 “好大的鱼!”周向阳伸手往水桶里抓,月哥儿没来得及提醒,他的袖子直接浸在水里立马颜色变深了,鱼鳞光滑粘液滑腻,大鱼甩尾“啪”一下甩了周向阳一脸水,“哎呀!” 林磊“啧”地敲敲他脑袋,“周向阳,好好抓。” 周向阳老老实实抓了一条放进桶里。 兄弟俩各自提着桶,带着人往两边走。 武宁抢过林淼手里的水桶提在右手,两人肩并肩紧挨着,笑容满面地说话; 林磊提着水桶和月哥儿慢慢走,那盏纸灯回到月哥儿手上提着,周向阳一会儿跑近一会儿跑远,嘴里“小哥”“石头哥”喊不停。 周舟扶着木门看他们走远,心里感叹,真好啊,郑则站在身后见他表情有滋有味的,也是好笑:“这么爱看?” 哎呀汉子不懂!周舟不好意思了,他恼羞地推着人进院子关门。 * “......以上便是三张田地租种契的内容,你们看看,有没有哪些要补充。” 村长家里聚集了四家人,林树家,郑家、武家、林家,几家人一起来找村长做证,签下田地租赁的契约。村长立契后,把三张契约内容宣读了一遍。 方素心里欣喜,这田地终于租了一部分出去,虽然只签了一年。她如今谨慎,一年一年签也好,满意明年再续签,对双方都好。她说:“没有要补充的了,您写得已经明明白白。” 另外三家也同意,村长便说:“那成,来按手印吧!” 租种契约一式三份,村长家里也要存放一份,逐一按过手印后大家都松了口气,各自拿着契书,笑容满面地。 村长笑着说:“如此也好,田地不会荒着浪费,想种田的也有田种了。” 他拿契书弯腰逗小树,指着一处说:“小树认得不?这上头是你的名字,田地都是你的,你阿娘辛苦,等你长大有力气了,一定要种田给阿娘养老啊!” 方素疼爱地摸摸小树脑袋,小树仰头看村长,认真点头:“将来我种田养阿娘。” “哎,好孩子。” 郑老爹和林成贵拍拍武阿叔肩膀,凑在一起看契书,逗趣说:“怎么样,武猎户,要不要我教你种田,大哥种田也是厉害的。” 武阿叔推了郑老爹一把,“吁”地说:“你一个屠户,你才种田多少年,你也好意思说教我!” 林成贵揽过他:“我教我教,我从小种田,总有资格教了吧。” “你?我都怕你站在田里弯几次腰就晕了,歇着吧你!还你教。” “啧,什么话,我身体是没以前好,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再不济我儿子教,我儿子教总成了吧......” 几人说话渐行渐远,突然想到什么又回头跟村长说了一声,这才吵吵闹闹往外走去。 郑则没有跟着阿爹离开,他留在原地问方素:“素姨,剩下的田找到人家租种了吗?” 方素闻言苦恼地摇摇头,还有三亩水田两亩旱地,眼看就要开春...... 村长担忧地说:“你们自家不考虑种点?水田是辛苦,旱地好点,埋点土豆玉米粒倒是容易伺候,土豆产量高啊,有力气种点也成。” 小树立马抬头去看阿娘,他说:“阿娘,我能种土豆,去年村长去小鱼家读种土豆的法子,我都记得了。” 方素点点头,“阿娘再想想......” 村长:“没事,还有一个来月,我这头也帮你在村里问问。” 郑则也说会帮忙问,方素感激道谢。 这时桂婶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在在在,在屋里呢,进去吧。” “大壮阿爷!有人来找!” 接着门口走进来一位身形高大壮硕,面庞成熟硬朗的汉子,见到屋里有好几个人也愣了一下。 小树惊喜喊道:“大胡子!” 村长和方素见到来人也愣住,村长暗自疑惑,这是哪位来着? 方素看着那张略显陌生的脸,略显局促,听到儿子喊他“大胡子”更是心中一跳,这,这汉子...... 儿子想向那人走去,方素下意识紧紧按住他的肩膀,小树只好就这么站着,开心笑道:“大胡子,你也有事来找村长吗?” 李力嗯一声,对着郑则点点头,往里走几步到村长跟前,“村长,我是之前在山脚划地的猎户李力,想请人帮忙建房子,想来问问是个怎样的章程......” 走近后感觉人更壮实了。 村长恍然大悟,也知道李猎户孤身一人没有长辈商量,便放下手上的契书热心道:“小事小事,你说说想建个多大的房子,有哪些要求?” 见村长忙,方素低眉敛目说了一声就要离开,小树私心想留下,但也知道大人谈事不好打扰,依依不舍地和阿娘走了。 李力瞥了一眼两人离开的背影,邀请郑则若是方便也一同听听,郑则点头留下。 “桂婶,我们先走了。” “哎,哎,小树要不要和大壮玩会儿?”桂婶子问。 小树摇头,说他要回家帮阿娘干活,不玩了,还跟周舟道别。 周舟也有跟来,他一直在院子里和桂婶子大壮说话,坐着也是坐着,就一边帮着剥花生一边闲聊,等郑则和李猎户出来了周舟才一同离开。 村长走出来送人,“……我今晚就敲锣,让有空闲的人来家里说,你明日再来看。” 李力应下,连声道谢。 人走后,村长坐到花生筐前跟着剥花生,独自想了一会儿,说:“你有空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想租田,方素母子不容易,咱们能帮点就帮点。” 村长摸摸大孙子圆乎的脑袋,轻叹:“小树那孩子还小。” 桂婶子:“知道了。” 村长突然想到:“李猎户如今下山建房子,我看他那体格子有一把子力气,也是个没田没地的,你说他会不会想租种?” 方素家三亩水田两亩旱地,若是勤快些一个汉子也能种得过来。 平日里爱扯闲话的桂婶子这时却不赞同:“让一个未成家的汉子去租一个寡妇家的田,你倒是想得出来。” 村长被呛了这么一句,这才意识到不妥,他叹气:“也是,我太心急了,唉。”他拍拍膝盖又起身进屋里忙活。 桂婶子颠起簸箕,吹掉花生粒里的壳子碎屑,心想这年头有田还租不出去了,又想到李猎户没成家,嘀咕道:“林树家的田,方素也不是谁都租......” 李猎户这条件,建了房很快就会有人上门说亲,她知道方素只租田给有家室的人。 小夫夫牵着手一起往家走,快走到家附近时郑则突然蹲下,双手往后示意:“上来,背你回家。” 他遗憾周舟脚受伤时忙着网鱼卖鱼,没能多背他几次。 周舟不好意思,他的脚都已经好了......郑则迟迟见人不上来,回头看他,笑道:“小则背你,快点。” “干嘛啊......我能走。”嘴上害羞嘟囔,身体却很诚实地趴到郑则背上,紧紧环住脖子,害羞归害羞,开心却也实打实的,在背上被颠了一下,他就哈哈笑开了。 后背宽厚温暖,结实可靠,趴着好舒服啊,周舟就很爱。 郑则偏头逗他:“郑则说话不管用,小则说话管用是吧,嗯?” 周舟不敢回答,小圆脸埋在肩上,悄咪咪伸手去摸小则下巴。 “不说话?”他哼笑颠颠背上的人,然后作势松开手掌,周舟滑了一下慌忙用双脚环紧他,赶紧说:“都管用都管用!最爱郑则了,快快,不许松手!” 可怜的周舟不知道,上了人家的背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郑则走两步就要吓一吓人,周舟哇哇大叫,笑得脸都热了,坏人还逼得他说了好多句“最喜欢郑则”、“最爱郑则”、“最听郑则的话”。 短短一条路,两人硬是笑闹走了半天。 胖妞在远处瞧见了,跑过来脆脆甜甜地弯腰朝人大声喊:“羞羞!周舟哥羞羞!这么大了还要人背,羞羞!” 两人回头看,胖妞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孩儿,哥儿女娃们捂嘴偷偷看他俩,嘻嘻哈哈地笑,小鱼也在,他跟着说:“羞羞。” 原以为快到家了没人在附近,被小孩撞见笑话,太羞耻啦!周舟恼羞成怒,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指挥郑则说:“快快,抓小孩!抓爱笑人的小孩——” 郑则像只护崽老母鸡背着人就冲,天暖起来了,小孩儿们暂时脱去了厚棉衣,个个手脚灵活地尖叫散开,然后又快速围起来大声喊:“羞羞,羞羞~” “抓小鱼,抓小鱼!”郑则便作势朝小鱼跑去,小鱼呜哇大叫眼看就要被追上,胖妞跳出来救小伙伴:“抓我呀抓我呀!”郑则又朝着胖妞跑。 郑大娘在院子里听到动静,走到大门望去,两个孩子像追蝴蝶一样追着一群娃娃们,娃娃们正闹得开心。 无忧无虑的笑声让人听了也心生欢喜。 冰雪消融,枝头抽芽,孩童追逐嬉戏,春天带来处处生机。 第130章 田没种上先买牛 傍晚,一家人饭后坐在门廊消食说话。 周舟听到村长敲铜锣的动静慢慢从胖婶家来到家门口,全家一起走出去看。 村长:“郑则跟你们说了吧!李猎户要找人建房子,给的工钱挺高,他在村里无依无靠,我帮着吆喝两嗓子,若你们有想法,明日去我家说一声。” 聊了几句村长又去下一家,郑则合上院门说:“幸好阿水家就差门窗了,不然村里还真空不出人手来。” 前几日阿水新房子上梁封顶,郑老爹和郑则都去帮忙了,新家门口点了鞭炮庆贺,如今就只差装上门窗。 郑老爹:“成贵说已经找木匠定做了,送来就就能安上,要不了几天咱就能去吃暖灶饭。”找的是给郑则打梳妆台的下河村刘木匠,听说是他介绍的,价钱还便宜了些。 郑大娘笑着说:“这几个月可把成贵忙坏了,我次次去找秋哥儿,他都在新房忙活,人看着也比从前精神。” 郑老爹:“喜事临门能不精神嘛哈哈。” 周舟却想,村长人真好啊,村民不管大小事去找他,他总是能帮就帮,响水村虽不是附近村落最富裕的一个村子,但村民过得都挺安逸自在,村长有大功劳。 村长这么好,真希望他儿子林启宁能顺利考取功名。 晚上睡觉,夫夫俩躺着商量吃暖灶饭要给阿水送什么,新家建成,亲友一起吃饭添人气,也要带点礼物上门。 两人都为阿水高兴,周舟翻身抬腿架在郑则身上,春日回暖,他晚上把脚露出来也不觉得冷,郑则顺着他的腿来回抚摸,说:“简单些就成,锅碗瓢盆都不错,帮扶寓意也好,新婚礼才是大头。” 周舟立马往床帐外看去,墙角垒起来的几个木箱子里,就有两个是林家兄弟送的,木料做工都好,结实耐用。 “你要去帮李猎户建房子吗?最近都是阿爹收猪,咱们什么时候杀猪出摊?” “去一两日是要的,让阿爹出摊吧,建房子辛苦,家里有一个汉子去就成。”往后李猎户在山脚住,附近几家人少不得往来。 周舟搂上郑则的脖子,一脸隐秘兴奋,他凑近小声问:“......你说,素娘和李猎户有没有可能?小树特别喜欢大胡子,他看李猎户的眼神,就像孟辛小九和鲁康看你的眼神一样......” 是崇拜依赖的眼神。 他老早就想和郑则说这事儿了,总是忘记,今日去村长家倒想起来了。 “小树会不会想让李猎户当他阿爹?阿娘说素姨可以再嫁的......就是小树不能改姓。” “不改姓也没事的吧,我看李猎户也很喜欢小树......” 嘀嘀咕咕的,嘴巴嘚啵个不停,郑则垂眼看胸前的小脑袋,笑他:“成天就琢磨这些事情了是吧,武宁和月哥儿还不够你看的。” 长得再肉乎点,再穿上那身红袄子,加上这小圆脸的兴奋劲儿,俨然就是一副小媒公的讨喜样儿。 周舟恼羞,伸手去捏他耳朵:“哎呀,你别问,你回答我呀!” 郑则不经常上山,他哪里知道这么多,不过他看过小树和李猎户相处的样子,确实像那么一回事。 认识的人不会多想,不认识的能一眼错认成父子师徒,他想了一下:“不好说,素姨身份不方便......相看得好能成一段好姻缘,处理不当就害了人,他们母子已经够辛苦,若不是好结果,还不如没这回事儿。” 周舟听了有点失落,说得也对,他问:“那怎样才是相看得好?” 越真诚直白越好,越尊重知礼越好,郑则:“光明正大提亲,合乎礼数迎娶。” 他补充了一句:“成亲要低调一些。” “为什么?” 郑则拍了一下怀里人的屁股,又捏捏安抚,身上的人温软好抱,他搂紧了些,不肯再说更多了,“什么什么为什么,总想别家的事,不如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卖鱼赚了一笔钱,他心痒想给周舟买东西,郑则压低声音:“相公给你买。” 嘿嘿,周舟听了心里可美,他的相公真是天下第一好相公。 “卖鱼的钱咱俩还没算呢,还有年前年后的花销......”周舟美滋滋地趴在郑则胸前,用头发去撩他的眼睛:“我想买——” “话本?” “嗯——不是!”周舟摇头,“我想买笔墨纸,家里磨石黛有个砚台了,我想教你写大字,每天写字你害不害怕?” 他小时候可害怕写大字了,写不完就不能去玩,也不能吃瓜果甜点,娘亲也不和他讲话,写完才能讲。 想到清明前要去找爹娘,周舟的心重新高高提起,一想起来就害怕,害怕这害怕那,甚至还怕郑则不会写字被骂。 不管怎么样,先教人写字安安心,临时抱佛脚也有个安慰。 “不怕,刚好给家里那几个小子记账了,”郑则一脸认真,“将来他们还钱,那钱就是咱俩的养老钱。” 周舟听了忍不住大笑。养老钱。 夫夫俩躲在被窝里笑嘻嘻地,有说不完的话,聊到夜深了才闭眼休息。 次日一早起来,屋外飘起细雨丝,微风一吹凉飕飕,又变冷了。 周舟和孟辛缩着脖子漱口洗脸,走到厨房做早饭,郑大娘瞧见周舟耳朵冻红,就说:“这天是反反复复,三月四月前还得冷一阵咧,可不能大意生病了。” “嗯!阿娘,你和阿爹护腰也得戴好,穿暖暖的。” 郑大娘暖心应下,一直戴着呢。 郑则站在后院门廊,深深吸了一口早晨的雨水气息,身体升腾起对季节熟悉的感知,春天真的来了。 屋外细雨绵绵,鲁康戴着个草帽雷打不动地收拾院子,扫完后从杂物房搬了个南瓜去草棚子煮猪食,再和郑老爹查看猪圈里的猪,最后才回厨房和大家一起吃早饭。 下雨哪里也去不了,郑则留在后院整理家里建房子剩下的木材,他还记得阿爹的叮嘱,打算在后院建一座小杂物房。 周舟在家刺绣,做针线活,他得先把郑则的布袋子做出来。 郑老爹坐不住,他带鲁康出门溜达,临近中午时大笑着推开院门,朝家里喊道:“蓉娘!粥粥!快来看看!” “哎呦,这田还没种明白,阿勇就先买了头牛回来了!” 郑大娘一听赶忙从堂屋里走出来,惊讶道:“啥!真买上啦?” “假不了!” 周舟跑到后院去喊郑则,两人出去看,武阿叔牵着牛往郑家走来,武婶子走在他身边,武宁后脖子上挂着草帽,正一脸高兴地和鲁康指着牛说话。 周舟走近观察,牛看着还小,头上的牛角不大,神态有些调皮,两只眼睛清澈黑亮,时不时摆头甩尾,看样子不想被绳牵。 “这小牛犊可真精神,怎的就想买牛了?”郑大娘绕着牛左右看看。 武阿叔瞥了郑老爹一眼,扯扯牛绳,回道:“去镇上卖猎物,想着家里租了田,耕地用得上,就买了......” 主要是儿子前两天见他拿了租种契书回家,问了一句,阿爹家里没有牛怎么种田? 武宁脑子直,想到种地就只懂得参考大伯家,春耕大伯和郑则带牛出门犁地,秋收让牛拉车去装玉米土豆,他就知道要有牛,全然忘了没牛的人家是怎么种地生活的。 武阿叔当时却想,他只想着给儿子存银子做嫁妆,如今看买牛也行啊,嫁妆藏着掖着只有两家人知道,买牛能让大家伙都瞧得见,这个好! 和妻子一商量,两人都觉得买牛好。 武宁前十几年甚少在村里活动,嫁到林家生活,也好叫人不敢低看了去。 今日一家三口去镇上卖猎物采买,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牛,这一看就直接买了。 郑老爹忍不住说:“先牵回篱笆空地吧!这么大摇大摆在村里晃悠,瞧把你们父子俩美得。” 已经晚了,有路过郑家的村民瞧见他们家一群人堆着,凑热闹走近一看,嚯哟不得了,一头牛!村里有牛的人家不多,郑家这日子过得真叫人羡慕。 “郑屠户,你家不是有一头牛了吗,还买牛?” 郑老爹嗯嗯啊啊含糊应付,心想你再看看谁的脸要笑烂了,再看看这牛瞧着像是我买的吗? 村民们都围上来看牛,这才发现牵牛的是武猎户,“这牛是你家买的啊?!” 武家租种了林树家的水田,村民大多听说了,哎呦,武家没种过田吧,瞧这架势还挺足,为着三亩水田买一头牛,可真是大手笔。 丁老头也在,得到同意后他围着牛查看了一番,又上手掰开牛嘴看,过了会儿点点头说:“这牛不错,不过刚齐口,还小啊,得花时间驯化才能耕地。” 孙向财一听乐了:“武猎户,你咋不买五六岁能直接耕地的?” 这话听着像是说武勇不会买牛,郑老爹护短:“他爱买几岁买几岁的,管它几岁,健康的牛就是好牛。” “别恼别恼,就是问一嘴......” 村民们围着讨论一番,郑老爹见他们聊得起劲儿,自家人还没能上说几句话,就把人赶走了。 篱笆院门关上还能听到村民议论: “这牛要十来两银子吧,打猎可真有钱啊!” “猎户的钱都是赌命换的,这钱该人家赚。” “武家不打猎了?这水田刚租上就买牛了,这田能种得来嘛......” “我看你们是瞎操心,忘了武宁和谁说亲了?他家不会种,林淼还不会种?” ...... 郑老爹关好门回头看那父子俩,“啧”一声:“下雨天的你们还有这闲心,春耕前买牛,可真会选日子。” 买牛这么大一件事,得和给儿子选儿婿一样慎重,这父子俩直接就买了,也不找个人商量。 武宁赶紧说:“大伯大伯,不贵,这牛年龄小,又是公牛,我和阿爹在牛场对比了好几头牛,还和牙人讲了价才买,不是胡买的......” 武阿叔也点头:“这不是带来给你们看了嘛。” 四岁以下的耕牛是便宜些,得买家自己驯化适应耕种,不过三亩水田配一头牛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郑老爹摆摆手,买都买了。 他和郑则围着牛,检查牛蹄牛尾又去看鼻子眼睛,小牛有点不耐烦了,摆头甩尾,郑则拍拍掌发出声响,小牛又动了一下,郑老爹笑着说:“小家伙性子还挺急。” “还得花时间驯啊,先穿牛鼻,去请罗老汉吧,他家工具齐全,家里的牛早年也是他帮穿的。” 郑则:“家里有牛轭,驯化时正好给它套上适应,不用花钱再买了。” 说做就做,鲁康跑腿去请了罗老汉来家里,几个汉子在篱笆空地忙活。 哥儿女娘帮不上忙,便回屋说话。 周舟拉了武宁进小房间,为他高兴:“宁宁,你家有牛了!真好,那你以后还上山打猎吗?” “去啊,”武宁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阿爹说,这牛是给我做嫁妆的,我不会耕地,就让林淼耕去。” 驯牛时林淼肯定也来,武宁想,这就有借口见面了,嘿嘿。 周舟眼睛笑成小月牙,不愧是勇叔,宁宁的嫁妆真像他家作风,可真气派哈哈哈。 武家买牛的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有村民路上遇到林成贵,知道他好面儿还打趣他,说林淼真是好运气,娶了夫郎牛也有了,话里话外都是说林家占便宜。 林成贵没恼,顺着话说:“是啊,谁叫我家林淼眼光好呢,那些眼光不好的,如今大腿都拍肿了吧!” 还真有人后悔得大腿拍肿了,此话听了面上讪讪,不再多言。 后来武勇来家里喊他一起去看看牛,商量着怎么训,林成贵带着儿子二话不说就去了。 郑老爹跟着一起在地里看了两日,而后开始忙着杀猪,带着鲁康一起出摊。 这日,郑则去山脚帮工建房子,周舟在家做事,娘俩在说小树家水田还没租出去的事呢,家里却来了位意想不到的人。 “找阿娘?”周舟站在门口往厨房望去。 李猎户不找阿爹,找阿娘做什么...... 第131章 我这张嘴也太灵了吧 那日从村长家离开后,方素一到家,关上门就要求小树不许再去找“大胡子”,也不许搬自家的辣椒酱送去他家。 “为什么啊,阿娘,为什么啊。” 阿娘见到了刮掉大胡子的大胡子!刚刚他还为此暗自开心,没想回家却听到这番让他慌张失措的话。 他很想问阿娘是不是讨厌大胡子。 方素甚少用这种严肃的语气和儿子说话,小树被吓住了。 “阿娘,为什么啊,我想找他玩......”一想到不能去找大胡子,小树难过得直掉眼泪。 “你可以和小鱼玩,还有虎子小山和小阳,天暖和了就可以去找他们踢藤球了。” 见人不说话,方素继续说:“阿娘做鸡蛋烙饼,你带去分他们吃,好吗?” 小树不死心,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为,为什么不可以找大胡子。” 从前她是担心小树的安全,如今却是担心别的,方素没办法和儿子解释太多,只说不许再去了,见小树难过,她只好抱住人轻声安慰:“听阿娘的话,别去了,啊。” 她说起别的事,想转移儿子的注意力:“你想种土豆,咱就留一亩旱地,一半种土豆一半种花生,好吗?” “还是你想种别的?”方素低头看,发现小树仍旧是哭,瘪着嘴哭得满脸通红,她心疼地抱住儿子没再说了。 却也不让步。 小树出门她必定要问是去哪里,次数多了,小树就只在家帮着做家事,偶尔去买酒打酱油,连阿水哥都没去找。 比起自己伤心,他更害怕阿娘伤心。 母子俩从来都是关系亲密无话不说,可近日小树郁郁寡欢,在家干活吃饭都不爱说话了。 方素瞧在眼里,想着小孩儿忘性大,时间久了就好,狠心当做没看到儿子委屈祈求的眼神,只尽量在吃食上弥补他。 这日,小树背着洗缝好的棉衣去还给村民,脚步有些沉重,开春天气就暖和了,他一面高兴阿娘再也不用浸冷水洗棉衣,一面又担忧收入变少,心里每天想的事情很多。 顺利收到钱后,小树往回走,路上遇到虎子和他阿爹李元,他看着虎子阿爹往山脚走去,忍不住问虎子:“你阿爹去哪里?” 虎子:“他去山脚帮人建房子,小树,我去找周向阳玩,你去吗?” 小树望着山脚摇摇头,含糊着说:“阿娘交代我的事还没做完......” 虎子他们几个吃过不少素姨做的吃食,方素平时交代的话他们一般都会听,闻言便不再缠着小树玩了。 虎子离开后,小树又往山脚方向看,村民肯定是去帮大胡子建房子了......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抬脚走去。 ...... 周舟先把人迎进屋子,李猎户进了院子却说:“我就在石桌前坐吧,鞋子实在脏污,就不进屋了。” 低头一看,周舟这才发现他鞋上沾满了泥巴,看起像是匆匆赶来家里的。 李猎户肯定是有什么急事,他赶紧进屋喊阿娘。 李力确实是临时起意来找郑大娘。 自从在村长家见了小树,而后好些天就再也没见小孩来找他。放在从前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他去打猎不在家,小树也会自己开门进屋待着,他一回来就能知道小孩儿来没来过。 近日建房子忙,他也没顾得上想太多,仔细算来已经有七八天。 他不好上人家里去找,只能等小树来找再好好问问,今天还真叫他等到了。 建房子的间隙,他眼尖瞧见小孩儿在小树林入口悄悄看着,被他发现了还想躲,他还没说什么呢,就问了一句“跑什么”,小孩儿就呜呜哭了。 来建房子的村民多,李力不想被人围观,只好抱起他往外走去。 小树好不容易见到大胡子,原是只想悄悄看几眼就回家,没想到被发现了,他很害怕被阿娘发现,心里慌张委屈,见了人就忍不住哭。 “哭什么,胡子没刮不见得吓跑你,胡子刮了反倒吓哭了?”李力逗他。 听到大胡子说起胡子,小树哭得更大声了,阿娘就是见大胡子没有胡子后,才不让自己去找他玩的。小树想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就很后悔!很想要胡子变回来! 问也不说话,李力倒也挺耐心,等着小孩儿哭完。 “阿,阿娘,阿娘不让我找你,她在村长家回来后,就不让我找你玩,呜呜呜......” “还不让我给你带辣椒酱了......呜,我怕她难过,就一直忍着不来找你,以后都不能找了……” 小树从李力的肩膀上抬头,哭着追问:“不能一起吃团年饭了吗,你明明说,说''我心里想的事就能成''的......” 李力沉默几瞬,把人放下来安慰,说能成,擦干眼泪先回家,回家什么都不要说。 他说的话小树都听,小孩儿三步一回头地,慢慢往村里走去了。 李力不傻,他知道方素为什么不让小树来找他,事情发展得和预期的有些出入。 他兀自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去空地说了声后,就立马赶去郑家。 他在村里认识的人不多,武嫂子也经常在山上,怕是对村里也不熟,想来想去还是找郑大娘稳妥些。 周舟提了茶壶给两人倒水,郑大娘见李猎户欲言又止的样子,猜到他有难处,便对周舟说:“粥粥,你关上院门,去后院看看小狗,我听它俩一直叫唤怕是有什么事。” 李力见周舟进屋后,想了想才说:“嫂子,我想托你帮我探探口风,说一门亲事,只是......” 两人在院子里商谈了许久,周舟几次走到堂屋又绕回后院。 终于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他立马跑回厨房,问阿娘是什么事。 “说亲!!!” 李猎户要说亲,周舟心跳得很快,他赶紧问:“和谁家,阿娘,是和谁家?” 郑大娘压低声音说:“小树家,方素。” 周舟瞪大眼睛,立马捂紧自己嘴巴,天,我这张嘴也太灵了吧! “阿娘,您今日就要去吗?” 郑大娘却叹了口气,摇摇头,今日不去,她心里其实不太赞同......三婆婆才去了多久,这亲不好说啊,她还得先捋捋看要怎么开口。 “这事你可别声张,不定能成呢,说出去要害了人。”郑大娘叮嘱道,周舟猛地点头。 李猎户家建房子不包饭食,他家没米也没菜,包不了。郑则中午回来吃饭,周舟见他裤脚鞋子也沾满了泥巴,心疼道:“都出太阳了怎么还有湿泥巴呢?” 郑则:“前几日一直下雨,太阳没晒透,没事,鞋子里没湿。” “和阿娘吃过了?”郑则见周舟点头,拉着人坐到身边坐,“要不要再吃点。” 周舟不吃了,但也没走,他坐下陪他家汉子,菜都推到郑则面前,碗里吃食少了他就给添上,郑则说饱了才停。 两人在厨房说了一会儿话,休息没多久郑则就要去山脚,见人满脸不舍,便说:“明天再一天,我就不去了,之后带你去镇上买东西好不好?” 周舟点头,站在门口目送人走远,而后回房间拿出算盘开始算账。 他们可是有一大笔账目没算清楚呢! 先算开销,年前年后买了好些东西。 阿娘的棉衣布料和棉花,阿爹的羊毛护腰,自己的发簪,窗花,素姨的手工费,郑则买做架子的木料,酒酿和米酒......周舟手上的算盘拨个不停。 “幸好买年货是阿爹给钱......不然炮竹对联年画,还有糖果白面,也是一笔钱呢。” 也因为如此,过年杀的那两头猪,出摊挣的钱他们没有分。 给小枣儿买的布老虎和拨浪鼓是阿娘出的,两人生病看大夫买药的钱是阿爹出的,那几日爹娘心疼坏了,什么事都揽了去。 周舟小声感叹:“有爹娘疼真好......”想到这里,他停下来独自想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拨算盘。 新年给小九师傅的拜年礼和渔网的钱是他们自己出的,村里买渔网比镇上少二十文,五张一共四百文钱。 如此算来,年前年后就花了一吊又四百二十三文。 “来来去去的,没到两个月花了一吊半的钱,真是不经花。”周舟想。 幸好郑则脑子灵光,春播前抓住时机赚了一笔。 冬末网的鱼一共卖了十六天,前两天用旧渔网,只网到二三十条,也没破百斤,两天分了六百八十五文; 后面十三天换上两张新渔网,每天能网四十到四十五条鱼,运气好能有五十条,一百五、六十斤左右,固定送去酒楼二十条,剩下的叫卖,每天最少能分五百六十文钱。 第十六天冰化了,网到的鱼降回三十几条,自家人留了十条,卖给酒楼后剩下几条叫卖,那日赚了七百二十文钱。 这钱石头阿水没要,两人送月哥儿和宁宁回家,返回拿剩下的鱼时说不要最后一天的钱,说完一起提着桶就跑,喊都喊不住。 不仅如此,秋叔和阿贵叔第二天还拎着一只鸡上门,说感谢郑则带两小子挣钱。 当晚他们一家四口点灯算钱,一算吓一跳,兄弟俩半个月各自赚了八吊又六十五文,八吊钱,相当于八两银子,八两啊!半个月就挣了这么多,还是各自分的钱。 这么多钱直接把林秋和林成贵吓坏了。 两人当即告诉兄弟俩要记住这情分,第二天抓了鸡就往郑家去。 晚饭后,周舟拿出钱匣子和郑则一起串钱,顺道把白日里算的钱告知他:“......网鱼中间那十三天最赚钱,加上头尾三日,卖鱼共赚了八吊又七百八十五文。” 周舟说:“好多钱啊郑则,我们炒瓜子这么辛苦,才赚了六吊钱。” 郑则在灯下搓麻绳,忽明忽暗的烛光映在他侧脸,“嗯,因为卖鱼没成本。”至多是花了渔网的钱。 也是,周舟点点头,能赚这么多他心里也满足了。扣除花销,加上先前存有的,他们如今有六两又十六吊三百一十二文。 有五十文他塞到郑则的钱袋里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换银子?可以换十两,钱匣子要装不下了。”不过换银子要补贴水...... “过两日,去镇上开摊时再说。” 听到存了这么多钱郑则也十分开心,这些都是他们靠自己赚的。他侧头看周舟,只见他低头时颊边有软肉鼓起,郑则心里软乎一片,轻声问:“粥粥,数钱开心吗?” 周舟立马转头说开心,脸上带笑,双眼有光,他毫不吝啬地夸赞:“我相公真厉害,又会赚钱又疼夫郎,是天下第一好的相公!” 他丢开手里的铜钱,搂上郑则的脖子,大方带响地亲了人好几口,亲完笑嘻嘻地看人,把郑则哄得眉开眼笑。 第二天郑则仍旧去山脚帮工。 郑大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在堂屋捋顺衣摆,周舟这是知道阿娘要去小树家了。 “阿娘出去一趟,你阿爹和鲁康去田里跟着驯牛了,有些远,有什么事你去山脚找郑则,啊。”她说完就出门,步伐很快。 周舟和孟辛去后院鸡舍捡鸡蛋,家里的鸡越来越多了,幸好有孟辛帮忙,不然每次喂食他铁定要被饿极了的鸡啄咬。 秋叔送来的也是一只母鸡,来家里几日就开始下蛋,家里如今隔三差五就吃鸡蛋,可把孟辛美晕了,他最喜欢吃的就是鸡蛋。 “辛哥儿,你想吃什么鸡蛋?”周舟回头逗他。 孟辛果然陷入了纠结,煮鸡蛋好吃,蒸蛋好吃,炒鸡蛋好吃,煎鸡蛋也好吃! “我都想吃.....”孟辛有点不好意思,说完用脑袋顶粥粥哥的后背,躲起来害羞地笑。 他负责拿篮子,周舟捡了鸡蛋就伸手递给他,“不行哦,只能选一样的。” “炒鸡蛋!”热乎乎的鸡蛋握在手里,孟辛觉得很幸福。 “成,那就炒鸡蛋!” 捡完鸡蛋,周舟这才把拦着的竹篾门拉开,鸡群蜂拥而来,又被扑向前的黑豆和豌豆吓得分散,两人赶紧进屋。 午饭了,阿娘还没回来,郑则回来吃饭时周舟忍不住小声问,素姨会不会答应? 郑则夹了一筷子炒鸡蛋,说不一定。 “为什么不一定?” 郑则就是一猜,凡事都是两面可能,他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周舟没再追问,他心想,汉子都是求娶的人,汉子估计是不知道的。 阿爹和鲁康也回来吃饭了,阿娘都没回来。 午后,周舟坐在门廊缝布袋,院门终于被推开,他立马站起来殷切看向阿娘。 郑大娘低着头走到门廊,对上周舟询问的双眼,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答应。” 啊?周舟失落地想,我的嘴又不灵了。 第132章 你?你还早呢 傍晚郑则回家,手刚洗干净,晚饭没吃就被周舟着急拉进屋。 他甩甩手上的水,故意逗人:“这么急?天还没黑透呢......” 周舟踮脚捏住他的嘴巴,不许他这个时候说俏皮话,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说逗笑的话,他心里有些难受。 “你抱抱我,抱抱我。”周舟伸长双手要抱。 “怎么了。”郑则说等等,快速脱了脏污的外衣搂人进怀,就快吃饭了,这是怎么了? 怀里人却有些闹性子,周舟气急地说:“不要这样抱!” 郑则就稍稍下蹲,面对面托抱起来,温热的脖颈相交,周舟这才安心平静下来。 他小声说:“我好像做错事了。” 没头没尾的话,郑则听得云里雾里,他谨慎地“嗯”一声,联想白日的事,问道:“是不是娘说什么了?” 周舟点头,回想起前不久阿娘说的话。 “阿娘......” 阿娘回家后只说了一句“没答应”就再没开口,脸色也不好,周舟担忧,不由走到她身边挽住胳膊喊人。 在郑家生活快一年了,他见过阿娘怼人骂人,却甚少见到她摆出这模样。 一言不发,情绪不佳。 周舟垂下厨房的草帘子,阳光照到草帘被挡了回去,少许透在地面上,屋里有些暗光,明明暗暗的。他冲了热茶倒入小碗,吹凉递给郑阿娘,郑大娘接过喝了一口,整个人像是才缓过神来。 “阿娘,你怎么了......”周舟有些害怕,不说话的阿娘比骂人的阿娘让人害怕。 郑大娘听到孩子无措的语气立马醒神了,拉他坐到身边,叹息道:“怕什么,阿娘只是想事情想入了迷。” 是想素姨和李猎户的事吗?周舟挨着人陪坐在一旁。郑大娘在外头一路走来还能含糊应答,笑脸对人,到家就歇气,缓过神后对着自家孩子起了倾诉欲,她长长叹息:“方素,苦啊。” “那她为什么不答应说亲?” 郑大娘转头看年岁正好的哥儿,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反问道:“她为什么要答应?” 周舟被问住,素姨不应该答应吗?他是想着,他们娘俩无依无靠,小树这么小,去采水芹菜背篓都要压弯腰,他家过冬的柴火都没办法自己砍,小树喜欢大胡子,李猎户也乐意带小树...... 如今李猎户托人说亲,不、不是正好吗?周舟对上郑大娘包容的眼睛,心中忐忑。 郑大娘说:“你想的都没错,你想的阿娘也有想,李猎户也有想,这事再问几个亲近的人,他们都和咱想的一样。” “但有谁想过方素呢?” 周舟不懂,眼神疑惑地看向郑大娘。 “小树从小没爹,他也长到这么大了,家里再穷,吃糠咽菜这么些年也过来了......不是阿娘心狠,他们家虽艰难但也有应对的法子,不是家里如此就定要接受一门亲事,是咱们外人......咱们外人先低头看人了。” 在方素眼里,这和林家那些明里暗里来打探说亲的亲戚没区别。 阿娘的话让周舟心慌,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想起从月哥儿家匆匆离开的那位说亲妇人。 他当时跟着大声骂了,可如今他好像也变成居高临下的人,他偷偷和郑则说素姨和李猎户,还希望他俩在一起。 郑大娘今日去说亲,方素拒绝后两人还是说了好些话,就快离开时,郑大娘突然想到先前都是拿小树想要阿爹来说事,她出于关心多问了句:你呢,你好吗,想要有人帮搭把手吗? 方素前头都好好的,却因为这句轻飘飘的客套话泪流不止。 同是妇人,见她这样郑大娘心里很是触动,她坐下劝慰好久,才会这么晚回家。 “方素是小树阿娘,她也是她自个儿啊。”她不光要为小树着想,也要为自个儿想。 “谁不想轻松过日子......”难啊,寡妇更难,见周舟面上难过,郑大娘便不想再说,她摸摸孩子脑袋轻叹,“我明日就去转告李猎户,方素如今没心思。” 李猎户人是不错,说话坦诚,把自个儿能给的和没有的都说清楚了......不过好坏他们说了不算,当事人觉得好才好,郑大娘看着饭桌摇摇头,顺其自然吧。 ......周舟说完感觉身体晃动,他仰头疑惑,郑则抱着他不悦道:“给月哥儿说亲的妇人是为自己谋好处推人进火坑,你什么都不图,真心希望小树母子能好,怎么能一同比较。” 许是汉子思考与哥儿女娘有异,郑则觉得说亲没什么,也不是给人说品德混账的汉子,面子名声都没有安稳活下来重要,单靠一个妇人一个小孩儿,日子很难撑起来,方素更不是强势泼辣的性子。 母子俩能好好到现在,早先有三婆婆的辈分护着,如今仅靠族老情面看顾。 若不是如此,还不定怎么样。 郑则更不觉得周舟的想法有错,他单纯是自己好了也希望身边的人都好。 方素不答应估计是有顾虑,但对这个说亲结果,知道结果就好不必深究,郑则认为没有对错。 “不要想了,往后小树来找孟辛玩儿,你多照顾些便是,素姨的事不要再提。”郑则半点也不肯周舟为了旁的事懊恼伤神。 他的夫郎只要想小则什么时候回家,狐狸仙子什么时候读,每日晚饭吃什么,告状豌豆黑豆成天打架……这些郑则都能容忍,旁的不行。 郑则后悔,他早先发现周舟有悄悄问这问那的苗头却没有制止,现下害人伤心。 “还要抱吗?” 怀里人使劲搂紧他脖子,就是不说话,郑则改口示弱:“要吃饭吗,我挖了一天的石头肚子饿了。” 周舟立马点头说:“吃饭,去吃饭。”他挣扎着想跳下地面,中途想到一事,停下仰头委屈道:“......你都没有亲亲我。” 郑则无声笑了,他有求必应,低头含着软唇亲了好一会儿,房里没点灯,光线昏暗瞧不清表情,但郑则知道周舟高兴了。 两人额头相抵,轻笑出声。 高兴了就好。 第二天杀猪。 先前郑老爹杀了一头出摊,夫夫俩没出力便没有分钱,今杀猪圈的另一头。 “两头猪也是阿爹收的,小则,你是不是偷懒了?”周舟蹲在井边看人磨刀问道。 阿爹近来干了好多活,年后就忙了。 郑则转头看他一眼,语气淡定:“小则去网鱼了,小则去挖石头了,怎么就没有人记在心上?” 周舟被问得心虚,嘻嘻笑了两声,快速站起来跑回厨房,说不过跑得过。 林家兄弟也来家里了,喊过人后,林淼走到郑则身边蹲着一起磨刀,问他关于牛车的问题。 林磊背手绕着前院转悠,看看天看看地,又去井边看看磨刀的两人,一派悠闲姿态。 周舟瞧他整个人透着乐呵,悄悄扯了阿娘一同看去,郑大娘瞧那傻样也跟着乐,她扬声喊道:“石头!”等人转身面对窗户,又问,“你自个儿美什么呢!” 林磊被这么一问立马不好意思了,摸摸脖子,这么明显吗? 他也没什么乐事,就是前段时间网鱼挣了大钱,弟弟又还了他先前给的钱,口袋的钱一下沉甸甸,美啊,他现在看路边的狗都像好狗,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大娘,没啥,就随便美美,哈哈哈哈哈!”说完又开始乐,哎呦他也想问,成天美得停不下来咋整。 井边二人听到动静抬头看,林磊太好懂,郑则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美什么。 林淼更不用说,听他说完便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小爹没少为这事打他哥后背,叫人笑得收敛点,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捡了钱...... 杀完猪吃过早饭,林磊去山脚帮工建房子,郑老爹和林淼正好一起出门去驯牛,鲁康也跟上。 郑则和周舟年后第一次出摊。 到了肉市发现冯老板不在,是他家夫郎开的摊。 周舟上前打招呼,好奇冯老板怎么不一起来?冯家夫郎\"嗐\"一声,“天冷回暖反反复复,他热了就脱衣裳,只顾着一时凉快,一个没注意就病倒了,我让他在家歇两天。” 冯老板挺胖乎的,竟也病倒了,周舟便说希望他早日康复,转而担忧地叮嘱郑则,不许他觉得热就脱衣裳了。 “嗯,行,我不脱。” 肉市的人渐渐变多,周舟瞧见冯家夫郎手脚利落地握着尖刀切肉,就悄悄对郑则说:“他真厉害,能自己出摊呢。” 郑则说冯家夫郎本就会切肉分肉,“听阿爹说,早年他们夫夫还没有孩子时,也经常一同出摊。” 周舟收了顾客的递过来的钱,放进钱匣子,重新坐回小板凳上,闻言小声问:“那我,那我以后是不是也不能来了?” 这话叫郑则稍稍想了一瞬才回过味来,他垂眼看身穿亮色棉衣乖乖坐着的小哥儿,用舌尖顶顶尖利的牙齿,极快地露齿一笑,“你?你还早呢,只能委屈跟着我出摊了。” 这话人家听了还高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周舟挪挪凳子靠近他家汉子,高兴地说:“真的?那我要出摊,我就要跟你在一块儿。” “这么黏人?” 周舟不悦反驳:“我不黏人,我就爱跟着你,”说着他偏头质疑,“你不乐意了?” 笨蛋夫郎,若不是手上沾着油脂,郑则都想伸手弹他一脑门。 说好带周舟买东西,这钱就得花出去。 想着要赶早,郑则卖猪肉便十分积极,不管汉子夫郎、女娘哥儿,只要来人路过摊子他就招呼,脸上的笑容更是不要钱似地对人展示。 他相公瞧着英俊神气,周舟却不美了。 收钱次数越来越多,小脸却渐渐绷紧,手里捏着铜板去戳油腻的板子,一声不吭。 等郑则忙到收尾转头一看,愣住,他夫郎哪去了?凳子上倒是有只抱胸生气的黄色鸡崽,还特别凶地瞪人。 “怎么这样的脸?”郑则失笑蹲到他面前问,刚卖完猪肉脑子一下子没转过来,以为他是因为等太久,就说:“收摊,这就走。” 周舟脸上仍旧没有笑意,直接别过身子转到一边,郑则再傻也知道这是为旁的事恼着了,他半蹲跟着转,仰头笑道:“怎么了,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哪里都做得不好! 周舟小脸垮掉,拿乔没多久就按耐不住说:“你,你都很少笑,对我都没有这么笑,结果你,你就这样对别人笑了......” 原是为这事,瞧人气鼓鼓的样儿,郑则心痒,起了坏主意:“哦,怎么笑了?” 他嘴角扬起露出洁白牙齿,眼睛弯起来眯眼看人,整齐的锋利的牙口对着夫郎还故意露出一点点舌尖…… 一副英俊流氓样儿。 哪里见过郑则这样,对上那双笑眼,周舟脸颊脖颈立马红成一片,心跳飞快,脚趾扣地,控制不住“腾”地站起来,手脚忙乱地用衣摆盖住郑则的脸。 这一盖,好像护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还紧张地左右看看。 郑则大笑出声,脑袋闷在棉衣下,扶着夫郎的腿闷声闷气地说:“你干嘛......” 肚子鼓鼓的,周舟回神来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笨事,好奇怪的姿势!“啊”地急忙慌地跑到一旁避开。 怎么办,脑子里全是郑则露出舌尖的坏笑,好,好......周舟不知如何形容,总之再不肯跟他说话了。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肉市,郑则哄了一路,周舟拧了他好几把,才缓过羞劲儿。 “……我们还去上次买话本的书肆吗?他们店也有笔墨纸卖。” 郑则摇头,镇上书肆卖得贵,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要花得值当,他小声说:“咱去鹿鸣学院后门。” 周舟不解:“我们不能进去的。” “不进去,我们就在后门的树林小院子逛逛。” 学院后门的小园子,经常有商贩售卖笔墨纸砚,也有学子卖自己闲置的文房用具,科举考试后价格回落更是便宜,可惜现下是二月。 两人路过上次听到钟声的正门,站着看了几眼,绕了好远的路才到后门。 进了园子,果然瞧见有摆货品售卖的商贩,铺布巾摆摊卖字画和闲置物品的学子,四周偶尔有人在摊位前询价。 挺热闹的,周舟新奇转头,郑则笑笑:“走吧,去看看。” “湖笔两支未开封,半价求个缘法!” “自用澄泥砚一方,八成新,买就赠科考范文抄本!” “替休学同窗转让徽墨三锭,每锭省百文,三锭拿走少更多!” 商贩卖价虚高,俩人去书院学子摊位询问,学子见二人不像读书人,耐心道:“是谁用?”他们也想自己手中的物品能卖给识货的人。 周舟抢先说:“家中有一幼弟名唤小则,想给他买笔墨纸砚开蒙识字用。” 几个摊位的学子“嗐”了一声,都说:“买蒙童套装实用,两百文就能买一套。” 幼弟小则看了小舟一眼,后者被他看得心虚。郑则笑说:“孩子用过说不喜欢,想着给他买好点的,用的时间也久一些。” 他们跟前的学子就说:“不若看看我这徽墨吧,原价二百五十文,现下一百五十文就能拿走,若你要,还送半刀竹纸。” 郑则闻言蹲下来逐一细看。 周舟身后的摊位忙说,“他那墨块贵!练习大字不合算,我这松烟墨块不小心跌碎了,原价六十文如今三十文就能拿走。” 其他学子回过味来,卖给谁不是卖呢,纷纷说:“狼毫笔原价二十文,未开封,十八文收了吧!” “原价二十文一刀的黄麻纸,我用了几张,十五文拿走,给孩子练字正好啊!” “砚台,砚台要不要?” 小园子里好不容来了人,学子们举着自己的东西围过来问。 ...... 两人抱着满怀东西走出院子,周舟心满意足地说:“这地儿好,下次还来捡漏。” 牛车慢慢驶出城门口,查看背篓物品的周舟顿了一下:“总感觉忘了什么事......” 郑则跟着想,两人都没想起来。 走到半道,周舟突然惊呼: “郑则,我们忘记接小九了!” 第133章 兴许就有了呢 孟辛跑来打开篱笆院门,周舟爬下牛车赶紧问小九回来没? 中途他说掉头回去接小九,郑则说不用,“他若是不懂自己回家,那真是在酒楼学傻了。” 孟辛还没回答,孟久从草棚子里头探出头来,幽幽地说:“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小九,你是怎么回来的?” “花三文钱坐上河村的牛车,在大路岔口下车后走回来的,”孟久生气地说:“上河村的人真小气!明明就路过,先到响水村,驾车的人也不愿意便宜些,两个村离这么远!” 周舟赶紧安慰他:“别气别气,下次一定不会忘记了。” 孟久幽怨地看着周舟哥和大哥,俩人果然是把他忘了。 几人移去前院说话,郑大娘见到夫夫俩回来了,惊讶道:“今日收摊这么早?” 这时郑老爹和鲁康也回家了,鲁康见到孟久眼睛一亮,兴奋地跑到他身边说话。 郑老爹身上都是泥点子,双手也沾满泥巴,他语气恼火:“阿勇买了头犟牛回来,这牛可真犟啊,四个人都不够它折腾的!” “买小牛犊就算了,还买公牛,我过个把月一定要烧纸钱跟他阿爹说道说道......” 前几日请罗老汉来篱笆空地穿牛鼻,小牛犊受痛,昂首嘶鸣,穿绳更是后蹄一脚踢翻了放在旁边的猪食桶,吓得围观的豌豆和黑豆跑远不敢靠近,足见这牛脾气。 郑老爹回来歇口气,吃点东西,郑大娘给他倒水,“能犁地没有?” “这才哪到哪,牛轭还没戴明白,一放到身上就要甩开,现下也只是牵着牛鼻子带它在地里绕圈走,偶尔套上牛轭让它习惯。” “土里也冻得梆硬,犁不成。” 周舟想看驯牛,郑则便拖家带口一行人去田里,路上走了好久,孟久不解:“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里驯牛?” 是挺远的,驯牛的地方应该是林家的田地,郑则说:“离村子远点,若牛不小心脱绳也不担心撞踩到小孩儿。” 空旷的田地里传来武阿叔的暴躁吆喝声,林淼站在他身旁,阿贵叔在田埂上扶腰大笑,一旁还有几个村民站着围观。 周舟瞧见武宁也在,高兴喊道:“宁宁!” “弟弟!快来看,小牛已经会拖石头了!” 没想到周向阳虎子和小山也在,几个小孩儿手里抓着枝条站在田埂上,兴奋地跟着喊“吁!”“喝!”他们这几天都来看驯牛,和鲁康也熟了,见人来赶紧喊:“鲁康!快来快来!” 小牛犊仍是一副不服驯的样儿,前蹄刨出一个小土坑,好歹牛轭已经架上牛颈,武阿叔牵牛绳站在地里,一手甩枝条指挥,小牛暴跳着甩动后颈牛轭,身后坠着石块的绳索在泥地里拖出歪歪扭扭的痕迹。 武阿叔手臂使劲勒住绷直牛绳,把牛拉回指定位置。 村民笑着说:“若让这牛犁地,怕是能一口气犁偏到隔壁林昌义家地里去!哈哈哈哈。” 周舟新奇地看着,心想,宁宁家的动物脾气都好大啊。 武阿叔累了,初春还寒的季节他硬生生热出一身汗,他把手上的绳索和枝条交给林淼,说:“给你,你小子使力气驯去吧!” 有村民在武宁收敛了些,来看驯牛也没能和林淼挨在一起,眼巴巴站半天,这会儿一边和弟弟说话还不忘继续盯人。 郑则看了一会儿走到林淼身边教他。 村民逗趣武勇:“武猎户,你怎么不买更小点的牛?价格便宜还能养亲人了,驯牛也不用费这么大力气啊。” 林成贵听了不乐意,他们亲近的几个挤兑挤兑就算了,旁人说那不成,他背着手转身问:“马老三,你家有更小的小牛犊?” 马老三一愣:“没有啊。” 林成贵:“哦,更小的牛你都没有,在这瞎指挥什么呢!” 旁几个村民听了也笑,跟着逗趣起林成贵,我们说的是武猎户家的牛,你起什么气呢,武勇走过来挥开他们:“牛也不是我的,是我家宁宁的,说这些呢!” 孟久鲁康几个小孩沿田埂跟着牛 往前走远了,周舟转头对武宁说:“宁宁,要不要去家里吃点东西?” 武宁看着牛的方向摇头。 “吃土豆米粉?辣的。” 武宁还是摇头。 周舟也看着牛的方向叹气,好吧,现在宁宁的脑子塞不下辣土豆粉,他让孟辛跑去前头和郑则说一声,他牵着人先回家了。 晚饭一家人吃辣炒年糕。 年糕吃最后这几顿也就没有了。 新鲜猪肉片炒熟备用,年糕切片,周舟去大缸里搬了一颗白菜回来,扒拉掉烂的菜叶子,“阿娘,屯着的白菜快吃完了,什么时候才能种菜?” 后院和河边菜地还空着呢! 郑大娘切辣椒粒和蒜末,说快了,化冻就能去种,她笑着问:“白菜吃腻了是不是?” 周舟害羞点头,都吃了一冬天了,再不就是吃干菜,他想念猛火快炒的新鲜蔬菜,绿叶子的。 热锅烧油,先炒了一碟鸡蛋,香得孟辛立马从灶口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重新化油,辣椒蒜末和白菜梗先煸炒,再倒入年糕,一起翻炒均匀了后加入酱油调味,年糕炒至软糯,最后再倒肉片鸡蛋和白菜叶焖煮一会儿。 开盖撤火,热腾腾的辣炒年糕这就好了,有肉有蛋有菜,满满一锅。 幸好家里个个都能吃辣,不然这年糕还得分两次炒,郑则尝了一口说:“辣椒面放哪了,我得再撒点。” 倒的时候他转头用眼神询问,周舟捧着面碗摇头不加,郑老爹说:“我也来点。” 软糯的年糕裹着浓稠的酱汁,口感弹滑辛辣,好吃,周舟眼尖发现孟辛先夹了炒鸡蛋吃掉,才开始吃肉片和年糕,他便夹了自己碗里的鸡蛋块给他。 一家人吃完在门廊聊天,孟久回家有固定活动:跟家人汇报镇上酒楼遇到的新鲜事,他口条顺溜,语言逗趣,郑大娘和郑老爹听完不过瘾,又问了他好些问题,一家人听得津津有味。 洗漱回房,油灯点上。 夫夫俩已经躺在床上,床帐半遮半掩,周舟趴在郑则胸口,回味刚刚的情节,红着脸问:“......小狐狸会不会有崽崽?” 这话逗得郑则笑出声,手里的话本拍拍小夫郎后背:“那你有崽崽了没有?” 周舟也不知道,他低头看看肚子,犹豫着说:“兴,兴许就有了呢......” “噢?他们怎么就有了,你怎么就有了。”郑则靠在枕头上仰头看他,梳妆台上的烛光映亮眼底的欲色,眼神幽深缠绵。 周舟被这双眼睛看得无法移开视线,喃喃道:“坏农夫......” “坏农夫怎么样……”郑则循循善诱,声音低沉悦耳,话本放到一旁,长有茧子的手指灵活在后背来回安抚,顺脊背滑入,双手做着坏事,满含爱意的眼睛却一直紧盯夫郎不放。 裤子随双手的揉动拱出起伏弧度,周舟颤抖,搂着人的脖子往前躲,身子相贴的热度染上脸颊,他四肢酥软滚烫,咽咽口水小声说:“......坏农夫压住被子,很凶地亲了小狐狸,衣服丢在地上了,被子盖住两人......” “怎么知道坏农夫很凶......这样?”汉子挺起胸膛,含住怀里人的唇珠,两人缓缓回落到枕头上,身后的双手越揉越使劲……郑则喘了一下,用力抓了一把,最后克制地抽出手。 双唇分开时周舟还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看郑则,表情像在疑惑,怎么不揉了? 郑则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再次低声追问:“坏农夫......是刚才那样凶吗?” 周舟害羞摇头,不是,郑则不凶,“小狐狸哭了。”他没有哭。 听完郑则忍不住地笑,笑得胸膛起伏,连带着伏在他身上的周舟跟着一起抖动。 他的小夫郎真是太好玩了。唉。 “怎么会有崽崽?”郑则搂着人叹息,似乎真心求问。 周舟趴得不舒服,想避开不平坦之处,郑则偏不让,他眼神害羞地微微别开,老实交代:“他们啵啵了,”周舟忍不住拉过郑则的手往怀里藏,说秘密一样低声私语:“他们……也……......” 湿润的眼睛染上爱欲,夫郎满面桃色,羞涩邀请,郑则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呼吸急促地拉起被子盖住两人,像话本描述一样……滚进床里亲密。 烛光摇动,床帐里暗含春色。 日子如河水流过,寒气褪去,春日温暖,周舟终于换下棉衣。 这日,他坐在房里拿出新做好的衣裳喊道:“辛哥儿——” 不知道孟辛在哪里,但他很快喘着气跑来,很有分寸地站在门口喊粥粥哥。 周舟特别喜欢他这一点,只要孟辛在家,不管手头在做什么,只要家人一喊立马就来,特别让人放心。 “来试穿看。”周舟开心地朝他招手。 他裁下大舅小舅送的两匹葛布各两丈,做了两身新衣裳。孟辛来时正逢寒冬,只得一身棉衣棉裤,如今天热,周舟这段时间赶出两套给他换着穿。 “拿好,去穿来给我看看。”见孟辛兴奋原地蹦跳,周舟也跟着高兴。 得知两套都是自己的,孟辛先是看看手里的,又看看粥粥哥身上的,他立马放下手里淡青色这套,重新拿起桌上的乳黄色的,“我先穿这件!” 养了好几个月,孟辛长了个头又长肉,隔三差五吃肉吃鸡蛋,面色蜡黄养到如今健康红润,嫩生生的颜色穿上更显乖巧朝气。 “辛哥儿真好看!”周舟不停让他转身,前前后后仔细看,这是他第一次独自缝制衣裳呢,没想也做成了。 自从留下三个小孩,小两口开始负责买家里的米面,三人的衣裳周舟也不好再让阿娘劳心缝制了,就开始学着自己制衣,不懂就问阿娘,看来如今手艺也大有提升。 孟辛抬头看粥粥哥,白白的脸蛋和红红的嘴巴,孟辛觉得乳黄色在他身上更好看。 周舟让他回房换另一件,淡青色竟然更适合孟辛,他穿上俨然是安静自得的小哥儿样,“这身也好看!你更喜欢哪一件?” 孟辛犹豫了一会儿,指了指乳黄色那件,周舟看破他的小心思,笑嘻嘻地说:“淡青色的我也有。” 粥粥哥也有!孟辛立马指回身上,说:“更喜欢这件!” “哈哈,都好看,今天就先穿这身吧!” 两根同色的发带一并交给他,孟辛珍惜地全都拢在怀里,踮着脚去抱周舟,“谢谢粥粥哥。” 出了堂屋,正巧遇到郑大娘推开院门回家,她神神秘秘地拉过周舟说:“我瞧见村里有人挖笋回来啦!背篓都满了……” “明天咱们也去,喊郑则和你阿爹都去,他俩力气大。” 她还惦记着周舟说没有新鲜蔬菜吃,春笋挖来剥开皮一烫,去除苦味后炒腊肉,鲜甜的咧! 不过得走远一些,近处的竹林怕是已经被挖过一轮。 郑则和林家兄弟去地里查看,准备筛选出合适开春养鱼的水田。 林淼的新屋子已完全建成,屋顶瓦片紧密,门窗簇新墙体结实。两座房子正屋门廊相连,厨房相通,新篱笆墙围住两屋,就等成亲那日到来了! 周舟带孟辛去月哥儿家串门说话。 月哥儿听到喊声,欣喜走去拨开草帘子,招手道,“快进来!” “都多久了……”月哥儿领他们进房里坐,难得语气埋怨地说:“这么些天也不来找我,都闷在家里忙什么呢?” 孟辛听了立马站到月哥儿跟前转了一圈,衣摆扬起,发带飘逸,他少见地活泼开口:“忙着帮小辛做新衣服!” 月哥儿被他得意的小样儿逗笑,对周舟说:“你第一回领他来,小孩儿还躲到身后悄悄看人呢,如今都敢对着我炫耀了!” “这样才好,小哥儿就是要大大方方。” 说着转头瞧见桌上放着一双小小的虎头绣纹鞋,红色的鞋面黄色的包边,鞋头的老虎绣样惟妙惟肖,虎须线头露在外头,“这小鞋子看着真喜庆热闹......”鞋口放不下三根手指头呢,周舟想起了小枣儿,小手小脚,香香软软的胖娃娃。 周舟想到什么,先是捂住孟辛耳朵,坏笑道:“月哥儿~娃娃的小鞋你都先做好啦?”这亲都还没结呢,“这么喜欢林磊啊?” 听出言外之意,月哥儿羞得伸手去捏他的圆脸,“那是给我小侄子做的,你个坏哥儿,成天都在想什么啊。” “我错了,我胡说八道......”周舟讨饶地去拉开月哥儿的手,两人嘻哈掐成一团,可怜孟辛夹在中间摇来晃去,最后只能一起倒在床上笑着歇气。 月哥儿喘着气转头,心里突然好奇,周舟嫁来也有一年了……他表哥表嫂成亲后没多久就有了,如今宝宝就要满月。 周舟的宝宝肯定和他一样可爱,月哥儿决定到时也要做虎头鞋送给他。 “小哥小哥,有大马!有大马!” 屋里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走去门外,疑惑道:“什么大马?” 周向阳站在篱笆门外大声说:“有好多大马来村里,我去喊虎子来看!” 第134章 小狗卖不卖 来了很多大马......周向阳的兴奋劲儿引起两人好奇,周舟和月哥儿关好门也跟去看。 路上遇到颤着脚走去凑热闹的孙阿奶,周舟走过去扶她:“孙阿奶,你怎么也出来了,仔细别人挤到你。” “哎,舟哥儿啊......小山说有大马看,兴许是来卖什么的,我也去瞧瞧。”村里牛驴都少见,马匹更是贵重,村里人听到消息闲着的都赶来围观了。 走到村里大树附近,有三三两两站着凑头接耳的村民。 往前走点,周舟先是看到几匹高大的骆驼站着,嘴巴正一动一动地嚼,两辆骡车靠歇在路边,车上满载,被毡毯裹绑得严严实实,地上有卸下的行囊,好几个车夫和劳工模样的人挨坐一旁。 四周站立着神情警惕、身板笔挺的人,他们个子极高,瞧着是打手,周舟粗略数数,大概有七八人;再往更远的地方看去,三四匹大马驮着货物在原地来回踱步,牵马的人貂皮衣裳别在腰上,背上弓箭刀剑俱全,初春回暖了还戴着狐皮帽。 为首的一名中年汉子站在一辆马车前,正在和村长交谈。 一行人林林总总有二十来人。 伙夫、车夫、挑工、护卫,首领,这熟悉的规模......是商队,周舟皱着眉头仔细看,是商队没错了。 怎么会有商队来响水村,是哪里的商队? 周舟忍不住跟着凑上前去听他们讲话,月哥儿连忙拉了他一把,低声提醒:“粥粥,别去,人太多了。”而且看着都是汉子。 “是来买东西还是来卖东西啊......” “怎么还别大刀,这么吓人,马匹走进来时我还以为来了山匪。” “可别乱说,咱们县城一向太平......” 村民议论纷纷,没敢和那些人搭话。 “咱们绕到大树另一头看看,”周舟对月哥儿说,见他点头,两人牵着孟辛绕开人群,挤挤靠靠找到一个合适位置,终于能听到村长和商队首领的交谈声。 村长:“......如今正值春荒时节,蔬菜谷物还未种下,冬天屯粮消耗,还要度过春夏,怕是没有什么余粮卖给你们啊。” 周舟紧张地仔细观察那位中年汉子,他的打扮和旁几个牵马的人一样,皆是脚踏皮靴身背箭筒,几人长相都有些许相像,眼睛细长脸庞粗犷,再一听口音......不熟悉。 商队首领前头说了几句没听清,“......茶叶有没有?药材有没有?甜甜的糖,漂亮的布匹?” 村长侧过耳朵艰难分辨,听完脑袋冒汗,只好转头看了眼大儿子,他听不太懂咋整,这是哪里的口音? 林启安走到他旁边说了几句,村长摇头:“没有,我们村不种茶叶,稻米能帮你问问。” 那中年汉子表情也不失望,点点头,大意说他们需要让驮畜饮水休息,人的水囊也要灌满,还想买干粮烙饼。 村长便转身朝着村民吆喝了几嗓子。 听到商队收稻米的价格,家里存粮丰厚的人家立马去搬粮食了,妇人们也回家用篮子装着馒头烙饼来卖...... 只有小孩子还不远不近地围着骆驼和大马看,时不时大笑几声跑开。周舟扶着树干一直望向马车,又去看骆驼,表情失落。 这根本不是南边的商队。 他顿时没了兴趣,想回家找郑则了,“......月哥儿,你还看吗?” 月哥儿还未作答,突然听到几声高亢的狗叫声,周舟转头,那条纹间杂、冲着骆驼吼叫吓唬的小狗不就是花生吗!宁宁呢? 武宁不知从哪儿跑过来抱住花生呵斥,花生咬了他袖口,又扭头朝骆驼叫了几声。 骆驼眼神欠奉,面无表情地继续嚼嚼。 牵着缰绳蹲在石头上的人笑了一声,用马鞭指指小狗,操着外地人的口音笑着问:“小狗你的?” 周舟立马跑到武宁身边拉开他,警惕地看向蹲着人,武宁点头说是他的。 那人不介意周舟的警惕,露出洁白牙齿夸赞:“真勇敢。” 他跳下石头站直身子,这下连武宁都要微微仰头看他,那人摘掉狐皮帽子扇风,直接开口:“你卖不卖?” 武宁周舟,还有紧张跑过来的月哥儿齐齐仰头,等看清对方的脸,几人都愣住了。 这么高的人......竟然是哥儿! 他头上的花印暴露在额上,鲜艳惹眼,只见他抱胸而立,浑身利落结实,腰上的佩刀和后背的弓箭叫人不敢因为花印小瞧他。 周舟最先撤销敌意,他走近两步仰着圆脸好奇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那几位是家人吗,你们是家族商队?” 这些问题若是旁人问,定会被商队的人呵斥,商队走商的货物、去处皆是秘密,不轻易告知他人。 但那人垂眼看这几个哥儿,尤其是问话这个,一脸小孩儿样,他心里不介意,“很远的地方,边关来,”他看向大树下,点点头承认:“那是我阿爹和哥哥,是一家人。” 他回答完了,又扬朝小狗扬起下巴,继续问:“勇敢小狗,卖不卖?” 武宁摇头说不卖,他两眼发光地盯着那人的腰间佩刀,弯腰放下花生,从怀里掏出匕首展示:“我的,你要不要看看?” 那人伸手接过匕首握在手里,刀柄有点小,他还是点点头夸赞:“刀好。锋利。” 说完也不吝啬地握住刀套拔出自己的大刀展示,刀锋和套子摩擦发出声响,刀身映着日头的阳光闪耀,银光亮得直晃人眼,三个小哥儿齐齐后退,惊叹:“哇——” 那人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他高兴起来,终于感觉这一趟走到此处有了些趣味,于是帅气地来回翻转手腕展示大刀。 “我的,厉害的刀,成年时阿爹送给我的。”那人骄傲地说。 几个人很快说上话,周舟还想问他其他问题,“那你们有没有去过……” “粥粥!” 交谈被打断,转头一看,发现郑则皱着眉头朝这边走来,林磊和林淼也在。 周舟应声,立马跑到郑则跟前说话。 林家兄弟往哥儿这头多走了几步停住。四周不仅有商队,还有村民在,月哥儿和武宁没好意思走过去。 高个哥儿收回大刀,抱胸静看白肤圆脸的小哥儿被牵住问话,小哥儿一脸开心回身指指这边、又摸摸自己额头,那汉子神情却十分警惕。 “他要不要帮忙。”那人取下腰间的马鞭指向周舟,觉得小哥儿像是需要帮忙,这话惹得不远处的林淼转头看他。 什么帮不帮忙的,武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月哥儿倒是懂了,忙摆手说:“不用不用,那是粥粥的夫君,是他家汉子。” 哦,那人点点头,马鞭指向林磊和林淼的背影,语气肯定地说:“你们的夫君。” 武宁和月哥儿笑嘻嘻地对视,笑完月哥儿红着耳朵不说话,武宁却骄傲点头:“嗯!”夫君!反正很快就是了。 边上的林磊突然大声咳嗽几声,林淼忍笑给他哥顺顺后背。 这人看起来比他们大几岁,月哥儿好奇:“你成亲了吗?” 高个哥儿摇头,“孩子重要,我们要孩子,家人在一起,可以不成亲。” 武宁和月哥儿听得云里雾里,一直竖着耳朵的林淼和林磊也听到了,两人立马毫不犹豫开口。 “宁宁来一下。” “月哥儿!” 那话听得不太对劲儿,得打岔说两句。 大树下有个商队汉子朝这头喊了几声,不知道在说什么,听着很像“阿吉”,得到回应后他便拿着吃食和水囊过走交给高个哥儿,见人敞着额头,又把头上的狐皮帽子丢到他脑袋上才离开。 商队原地休息,一行人纷纷卸下行囊让驮畜松快松快。 二十多个人,每人能吃三五个馒头大饼,商队要买的吃食不少,村里的妇人都笑容满面地回家用篮子盛着干粮来卖,能挣个几文钱也是挣。 大树下还有另一位年轻汉子在逐一检查食物,给钱。 商队一个个领饭食后自行找位置坐下,他们人多物品也多,很快就把村里大树附近的空地占满。 平日正午时分安静的村子这会儿有些热闹,胆大点的村民在一旁与他们搭话,偶尔也能讲一两句。 商队原是想在村子里借宿并说会给足够的费用,村长婉拒了,告知他们这里离平良镇不远,可以去镇上住。 买米买干粮他可以安排,可这些人来路不明、人数又多,留他们在村里村长不放心,谨慎为妙。 “......我在那头等你,聊完回家吃饭了。”郑则叮嘱道。 “嗯嗯嗯!”周舟再三保证后跑到那哥儿身边,他不让郑则跟过来,后者只好在不远处坐着等。 看人吃饭不礼貌,可周舟又很想和这个哥儿聊天,抿抿嘴纠结了几瞬,他厚着脸皮没有走开。 武宁和月哥儿也很快回来。 高个哥儿盘腿坐在石头上,摊开布巾开始吃饭。他掏出匕首把肉干切块分给三人,周舟站在最前面摇头后退,其他两人也说不要。 那人强行塞给孟辛一块肉干,又丢了一块给蹲在一旁的花生,满意道:“吃。” 武宁吭哧吭哧推了几块石头过来让大家坐,周舟问:“你们商队,有没有去过很远很远的南边?” “这里还不够远吗?”高个哥儿一边嚼肉一边说:“有鲜美的水果,丰盛的水草,有很多。” “才不算多......”这里冬天没有绿叶子菜吃的,也没有鲜果,周舟失落地小声嘀咕。 “真的没有去过吗,那你有没有听说过锦州,有没有遇到过南方商队?” 高个哥儿认真看着周舟,摇头。 “那你们都去过哪里?” 对方说出来的地名周舟一个也不认识。 早先因为讨厌爹爹总在外跑,听他说路上见闻时常心不在焉,那些话混沌过耳,如今后悔也没用……周舟手上捻了根草来回旋转,脑袋变得蔫耷耷,不再问了。 月哥儿似有察觉,他拍拍周舟肩膀安慰:“或许他们走过的地方还不够多......” “嗯。” 武宁把扑起前爪讨食的花生抱开,最想问:“你射箭肯定很准,可以看看你的弓箭吗!”他瞧见哥儿手指有拉弓长出来的茧。 那人也大方,拿起身后的弓箭给武宁看,随即快速吃完手上的吃食,拍拍手掌,站起来和武宁一同看弓。 几人在这一角落聊天,两方说的话有时听得懂、有时听不懂,大家都不在意,武宁还如愿上手试了他的弓箭。 不久后,商队的人陆陆续续起身收拾东西,行囊驮上骡车套上,要离开了。 三人收回望向商队的视线,高个哥儿整理着装,利落地跳上马背坐稳,马匹往前走了两步又被勒回来。 花生吃了肉干也不记人家的好,马蹄踢踏声响大,它就开始对马喔喔喔地叫,精力旺盛,见状那人又问:“小狗卖不卖?” 不卖,这回连周舟也一起摇头。 武宁喊了声:“高个子。” 月哥儿:“明年你们还来吗?” 周舟突然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孟辛手上抓着那截肉干,一同抬头看。 那哥儿扯紧缰绳笑了笑没有回答,轻松有趣的相逢,互换名字只会让别离沉重,他说出在路上学会的那句话:“有缘再会!” “驾”一声骑着马先走到大树下绕了一圈,随即率先策马跑向村口,马儿蹄疾,马背的身影很快不见。 那哥儿一次也没有回头。 商队来得突然也走得迅速,慢慢跟在队伍后面的最后一匹马也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他们的到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到湖水中,水波震颤,不久再次归为平静。 再会,大家心里都清楚没有再会了。 三个哥儿站在原地相互看看,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好像人在村子里待着,但也到外头走了一圈。 月哥儿感慨:“真自在,名字都不留......” 周舟怔怔望着村口。 春发秋行,若是往年,这时候爹爹也该出远门了。 第135章 山上走走,烦恼没有 周舟和郑则关好大门,走到旁边的篱笆空地拿东西。 豌豆黑豆听到动静跑来他们脚边摇尾巴哼唧,两人背好背篓准备关上竹门,小狗跟到门口,特别乖地蹲坐在原地歪头,身后的尾巴一甩一甩。 花生跟着宁宁和勇叔到处走,性格凶悍勇敢不怕事,反观豌豆和黑豆只能在后院和篱笆空地玩,周舟心有不忍,拉住郑则问:“我们能不能带小狗一起上山?” 郑则看向豌豆黑豆,摇头说:“突然带出门它们会很兴奋,山上这么大,跑出去不一定能叫回,人想找也难。” “先留在家里吧。” 周舟只好看着篱笆院门锁上,小狗在竹门后面哼唧。 “可花生都能出去玩的。” “嗯,回来我们也带它们去村里走,等能喊回来了再去远的地方。” 今日他们一家要去山上挖竹笋,阿爹鲁康和阿娘孟辛已经先一步出门,他俩跟在后头。 路过山脚,周舟和郑则绕进小树林看了一眼,李猎户的房子墙体已经砌到一半,可能是新的石料还没有送到,空地这会儿安安静静,郑则喊了一声没有人回应,“走吧,开春回暖他或许上山打猎了。” 艰难地走到山上高处,周舟踩上石头喘气远望,青灰色的晨雾在树林顶部缭绕,晨曦柔和,微风清爽。 爬山是累了点,但是山上好舒服啊,山顶风大,偶尔还有鸟叫声,周舟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心境豁然,心情畅快。 他暗暗想,怪不得宁宁性格活泼大方,天天在山上跑,天大地大山林广阔,能看到霞光万道,也能看到落日熔金,心胸自然也跟着开阔起来。 周舟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郑则安静地陪在身边。 前两日在田里得知有商队来村里,郑则第一反应是担心周舟会哭,匆匆赶去找人,没想他与人聊得开心,心里放心许多。 商队离开后,周舟回家瞧着有些失落,但又很快恢复心情,晚饭还和阿娘商量去挖笋。 当晚,郑则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床帐昏暗,枕着的胸口快速起伏,睡梦中的郑则被断断续续的动静吵醒,他以为是周舟在说梦话,抬头仔细一听,发现是在哭,“粥粥?” 深陷在梦魇的人呜咽不止,伸手往他脸上摸索,手指湿润,怀里人眼泪流了满面,郑则惊得睡意全消,立马起身点灯。 柔和的烛光照亮四周,掀开床帐,周舟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小声呜咽。 “粥粥......” 是他大意了,郑则心中懊恼,明知道他见到商队可能会想到爹娘,睡前也没和人好好说一说聊一聊,两人只写了一会儿大字便睡下了。 郑则心疼地抱起人,小声喊醒他:“粥粥,醒醒,小则在这里,小则喊你,粥粥,粥粥。” 沉浸在梦里的人慢慢睁开眼睛,恍然看到郑则,周舟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心里难过未消,还在怔怔流泪。 过了会儿才知道自己醒了。 郑则轻声问他:“梦到什么了,哭得这么伤心......” 周舟眨眼,泪珠滑了一串,他摇摇头伸手环住郑则脖子,“......我,睁眼还记得一点点,可现在忘了,不知道,就是觉得很难过,特别难过,心里堵堵的,我就哭了。” 说完长长地打了个颤,叹了口气。 他真的忘记了,在梦里只感觉很难过,他明明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但还是一直哭。 醒来反而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仰头说:“我想不起来,见到你立马就好了,”他抓过郑则的手放在胸口,一定要他相信,“真的,心里不堵了。” 掌下的心跳还有些快,郑则没再问,静静抱着人轻拍安慰,等人平复后喂了点水才重新睡下。 “粥粥——” 站着看风景的两人被喊声打断,回过神后循声望去,郑大娘在前方喊:“有野葱!快来!” 孟辛也在远处努力踮脚挥手。 “哎!阿娘等我!” 山上风景好,能在山上捡东西更好!周舟伸手放在郑则胳膊上,在跳下石头前他再次回望身后,风景依旧美丽壮阔。 每次想到爹爹娘亲,他总会想哭,他心里暗暗决定,这次去寻亲他要表现成熟一些,不能老是哭,害家人担心。 因为他做梦哭,家里挖笋推迟了一天。 对上郑则包容温柔的眼神,周舟脸上露出笑容,他笑嘻嘻地伸手:“你接住我,你站稳抱我下去,快点。” 如愿地被抱下石头,双脚一接触地面他就往阿娘方向跑。 郑大娘弯腰站在一片草地里,四周的树木还未完全长出绿叶,地上杂草已经旺盛。 周舟走了两步不知道从哪里下脚,郑大娘开心地说:“哎呦哎呦,怎么跟做梦一样,梦里的野菜也是捡都捡不完啊!” 细长的野葱和野草长在一起,贴在地上缠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阿娘真是好眼力。 葱在家里种有,周舟自然能认出来,他瞅准一簇野葱,伸手捏住根部拔起来,结果一扯就断了,土块丝毫没有松动。 “阿娘,野葱好细啊,拔不了怎么办?”周舟甩甩手上的断葱。 “野葱就是这么细,你得用锄头挖起来,再抖掉泥巴才行。” 孟辛坐在小石头上,面前放着带泥巴的野葱,他扬扬手里干净的一把,说:“看!” 周舟点头,从背篓里拿出小锄头后转头观察阿娘,郑大娘先是用手梳理草面,把细长的野葱捋顺后揪住一把,再用锄头在根部挖两下松土,最后轻轻一扯野葱就拔出来了。 有样学样,跟着阿娘做果然能拔出来。 周舟挖着挖着开始兴奋了,这感觉和之前捡田螺一样,白捡!简直就是捡钱,他越挖越有成就感,手上的野葱已经越攒越多。 幸好他们起得早,一家人走了很远,就是因为太远了,还没有村民爬上来挖野菜。 郑大娘提醒说:“挖粗点的就行,太细的不要,留点种,明年还能再长。” “好香啊阿娘,野葱怎么这么香。”周舟把手凑到鼻子下,又抓起挖出来的野葱闻,辛香浓烈,香气冲鼻。 “是吧!野葱很香的,我们回家就立马洗来煎蛋,野葱煎蛋可香咧!” 孟辛立马抬头应答:“好,煎蛋好吃。” 娘俩挖了大半背篓,周舟突然想起来:“阿爹他们呢?” 郑则也不在。 “去挖笋了,另一片竹林要往那头山下走,趁天凉快赶紧挖,天热人容易累。” 离家近的那片竹林的竹笋已经被村民挖走,他们只好往更远的地方去找。 千辛万苦爬上山顶还得再下山,和山讨吃的真不容易,挖完背上来也得费力气呢。 野葱采满一背篓,郑大娘直起身子看,两人摘得小心,这一片草地没有被糟蹋,她满意地说:“小葱还能再长长。” 山上风大,耳边风声呼啸,鬓发乱飞,山谷却幽静,竹林静谧只有一两声鸟叫,地上飘落黄褐色的竹叶,行走间漱漱脆响。 入目皆是竹子,四周有起伏不平的小坡,周舟找不到人,喊道:“郑则!阿爹!” “周舟哥!在这里!”鲁康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挥手。 地上已经堆了好几颗带皮竹笋,见人来了鲁康松口气,高兴道:“辛哥儿坐这儿看着,我去挖笋了!” 他眼馋大哥挖到竹笋,自己还一颗都没挖到呢! 郑大娘:“我俩在这儿剥笋衣。”她用柴刀在竹笋身上划了一道,接着拧竹笋往一边旋转,笋衣就剥下来了。 周舟卸下背篓,赶紧拿上小锄头跟上,他跑到郑则身边,两人四处探寻。 地上只有枯枝黄叶,并没有竹笋冒头,周舟自己绕了一圈,走到郑老爹附近,纳闷道:“阿爹,哪里有笋啊?” 郑老爹逗他:“你看看天上嘛。” 周舟老实地往天上看去,天上有什么?天上只有摇晃的竹枝和湛蓝的天空。 “天上什么都没有啊,阿爹。” 郑大老爹哈哈大笑,“那你就往地里看,竹笋还能跑到天上不成。” 好吧,这下他知道阿爹在逗人了,周舟拿着小锄头不时弯腰划拉,使劲儿找,郑老爹瞧他一脸认真,笑笑也不阻拦。 “大哥!这里有!”鲁康惊喜喊道,他蹲在地上用手扒去竹叶。 周舟跑来看,发现那处地面上只有裂开的缝,郑则看了却点头,他让鲁康自己动手:“先在前面几寸地挖开两锄头,看到笋了再往下刨。” 鲁康锄了到第二下,藏在土里的竹笋就露出来了,周舟惊呼:“真的有!” 郑则笑着说:“过了今晚它就能冒出来,结果先被我们找到了。” 春天的竹笋长势迅速,几天时间就能长成竹子,挖笋得趁早。这颗笋很快被挖出来,鲁康热情高涨,扛起锄头继续寻找。 于是周舟就知道,原来不是冒头才有竹笋,竹笋或许就在他们脚下。 微微拱起来的小土包暗藏玄机。 郑老爹朝着头喊:“粥粥——来!” 土坡下的郑老爹挖到笋窝,几锄头往下刨开,发现旁边连着好几根准备冒头的竹笋,他鼓励道:“挖完能装满背篓,你来试试看。” 周舟用小锄头沿郑老爹挖开的横面刨土,很快把第一颗笋掰下来,他举起来看根部,洁白水润,“好嫩的竹笋啊!” 郑则暗笑:“你咬一口看看。” 周舟已经忘了刚被郑老爹骗的经历,真就张嘴在断口那儿咬了一口。 “什么味道?” 周舟偏头嚼了嚼,犹豫着说:“......有点麻,有点苦?”反正是竹笋的味道。 接二连三地,埋在旁边的竹笋也全部落入竹筐,周舟一改先前的沮丧心情,这窝竹笋挖完信心大增,自己走到远处寻宝。 还真叫他找到了,刚冒头的竹笋和枯叶堆叠,周舟用脚扫开一看,就是竹笋! 郑老爹运竹笋到郑大娘身边,前头的笋子已经去壳,她和孟辛坐在原地给野葱整理绑成捆。 树林里传来周舟和鲁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郑大娘好笑:“还给他俩挖上瘾了。” 孟辛听热闹,伸着脖子张望,郑老爹就说:“辛哥儿也去找吧,轮到大伯坐坐。” 小孩儿一听立马起身跑了。 下山之后,郑则还要跑两趟才能把笋都运回来,郑老爹还在山上守着。 周舟站在院门看他走远,爬到山顶再走去山谷,要来来回回走六趟......剥皮的笋子堆在井边,郑大娘就说:“让他跑吧,咱们晚上炖腊排骨吃。” 今年挖到的竹笋不打算卖到镇上,冬天林秋送来的笋干一家人都爱吃,郑大娘便决定都晒成笋干。 娘俩坐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洗手后回屋换了身衣裳。 郑则第二趟到家时周舟给他冲了蜂蜜水喝,看着他喝下才放心,“你热不热?” “热,不歇了,我怕坐下屁股就再抬不起来。”郑则接过布巾擦两把脸,身上舒爽不少,见夫郎一直看他,便摊开布巾趁他不注意一把盖在人脸上,快步离开。 再看他也不想走了。 周舟扯下布巾张望,失落道:“跑什么,我又不骂人......” 郑大娘往竹篮放了一捆香葱和两颗笋,仔细遮好,说她送去秋哥儿家一趟,“我喊他们一家四口也去挖竹笋,两个孩子成亲的日子就要到了,笋子能做菜,三月菜园的菜还没长齐呢......” 周舟在家开始干活,竹笋先修整一番,切掉的老根和外皮装在木桶里,让鲁康拿去煮猪食。 第三趟父子俩都回来了,郑大娘跟在后面进门,她高兴地说:“成贵家的母羊肚子可大了,看来不久能有小羊!” 郑老爹坐下歇息,听完乐道:“羊倌成贵将来不仅要放羊,还得放牛咧。” “有牛有羊的,日子能越过越好!” 郑大娘坐下和周舟干活,竹笋洗净后,大锅添水,竹笋冷水下锅,孟辛在灶台后认真看火。 竹笋煮熟时有一股青涩新鲜的味道,捞出放凉切块。 一颗竹笋切成两半,周舟捡起其中一半还要再切,郑大娘阻止了,“这颗不大,切成两半刚好,再切细点晒干后就找不着啦!” 切好的笋块摊在簸箕上晾晒。 “郑则,进来。”腊肉他够不着,周舟用小棍子逐一翻看挂着的肉,成排金黄油润的腊肉让人心安,周舟大方地说:“看上哪一块,自己拿~” 郑则闻言去拿猪头,周舟赶紧说:“不要这个不要这个,要腊排骨和腊肉块......” “刚刚还说让我自己拿。” 周舟就用小棍子轻轻打了他一下。 嫩笋切块焯去苦味,腊肉和腊排骨洗净砍块,热水煮去多余盐味。锅里烧热,周舟问:“阿娘,还放油吗?” “放一点润润就好,腊肉也出油。” 肥瘦相间的肉块和排骨翻炒出油脂,放入野葱根和姜蒜爆出香味,鲜香浓郁的味道勾得人肚子打响,倒入热水熬煮出油花,汤底变白再加入笋块闷炖。 春笋块炖腊排骨,野葱炒腊肉片,野葱煎蛋,白日挖完山货野菜,晚上就能吃到这些东西做成的吃食,一家人心里都很满足。 笋块新鲜滑嫩,腊肉咸香,浓白的汤汁熬出腊排骨和肉块的咸味,入口鲜美,周舟喝了一口突然叹气,真的太好喝了。 孟辛喝完汤先吃野葱煎蛋,金黄色的蛋饼上点缀着绿色的葱粒,令人食欲大增。 郑大娘瞧见了忍不住笑道:“一桌好吃的菜,辛哥儿就看到鸡蛋。” 郑老爹听了也乐,鲁康觉得什么都好吃,不止煎蛋,大娘闷的米饭也好吃,小九吃不到真是太可惜了! 郑则今日扛了三次竹笋,吃了一碗饭才停下来说:“吃到这顿,再辛苦也值了。” 所有人都点头赞同。 春天吃进嘴里,美食抚慰人心。 第136章 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春天的傍晚,天色暗得缓慢。 吃完晚饭,郑则和周舟去荒地散步消食,出门前周舟想把拌好的汤汁剩饭和蒸熟的红薯南瓜去喂狗,郑则说等等。 “先带它们出去走走,回来再喂。”就怕吃饱了窜出去叫不回。 答应了周舟要带狗去村里走走,郑则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说:“你手上拿两个红薯,喊它们,若是回来就掰一块喂。” 两人站在竹门外,豌豆和黑豆像白日一样端坐在原地看他们,周舟边往外退边说:“出来,走,走。” 小狗们摇着尾巴就跟上了。 郑则慢悠悠跟在身后。 豌豆和黑豆第一次出门,两只狗兴奋地四处闻嗅,突然往前跑了一段又折回来绕着周舟走,如此试探几回发现主人没有呵斥,调皮的豌豆越跑越远,郑则提醒说可以喊了,周舟:“豌豆,回来!豌豆!” 一喊豌豆,它的耳朵和尾巴就动得很快,豌豆明明听到了但它装聋作哑,周舟拉着郑则求助:“它不回来怎么办,我去追吗?” “不急,在家附近它跑不远的,你给黑豆喂红薯看看。” 周舟喊了身边的黑豆,拿出红薯掰一小块,黑豆兴奋地扑上周舟膝盖,“黑豆,坐,坐好。” 黑豆摇尾巴,周舟伸手拍拍它的屁股,“坐。”黑豆后腿一弯立马坐好,眼睛期待地盯着红薯看,还不停伸出舌头舔鼻子,很馋。 周舟在给他喂红薯前朝豌豆喊了一声,豌豆站在原处转头看,没有动。 “可以喂了。”郑则说。 周舟把手里的红薯递到黑豆嘴边,黑豆偏了偏头,眼神躲闪。“吃吧!”话音刚落,红薯立马被叼走。 远处的豌豆见有吃的立马飞奔过来,眼看就要暴冲扑向周舟,郑则挡在周舟面前微微曲膝盖顶住小狗缓冲,豌豆扑了几次被顶开就不扑了。 周舟:“豌豆,豌豆,坐好。” 豌豆站在原地蹦跳了一下,歪头看主人,周舟拍它屁股它也无动于衷,还歪屁股躲开,重复了几次它都没坐下。 “豌豆怎么笨笨的,”周舟为难地说,“它是不是听不懂啊。” 郑则:“你再喂一次黑豆看看。”两只小狗没有老狗教,规矩学得慢一些。 “黑豆,坐。”抬头挺胸坐好的黑豆又得了一块红薯。 周舟再次对豌豆说:“豌豆,坐。”豌豆伸着舌头看看主人又看看黑豆,周舟重复了一次,这回豌豆慢慢坐下来了。 “真乖,吃吧!”豌豆终于吃到了红薯。 两人在荒地慢慢走,小狗走远后周舟就喊它们,只要回来就有红薯吃,等到手上的红薯喂完,狗狗们就习惯停留在周围玩了。 周舟亲密地挽着郑则,低声闲聊,他们面前是一个坑洼,冰雪化去加上近日下了几场春雨,坑里积水,里头还浮着几个泡黑的藤球。 “这个坑再大点都能种莲藕了。”周舟说。 郑则点点头,环顾了一圈荒地,心里有些想法,“粥粥,锦州的家里有荷塘吗?” 周舟摇头说没有,荷塘占地大,城里能有荷塘的房子很贵,一家三口之前住的带院房子已是很好。 晚上睡觉前,郑则让周舟脱去上衣趴在床上,端起油灯细看,细白光滑的肩上果然有背篓绳子勒出的红痕。 “唉。”郑则低声叹气,他心疼地摸摸红痕,“我宁可再多跑几趟......” 周舟安静趴着,瞧见他起身去拿了一个陶罐子回来,盖子一打开周舟立马滚到床里面说:“不擦药酒,不要药酒,臭!” 药酒味道冲鼻,擦了浑身都是药味,他才不要! 郑则怎么哄周舟都不愿意,还卷起被子裹成一条,就是不擦,他只好作罢。 “明日你去沈大夫家买点药膏,让孟辛给你擦,一定要擦。” 第二天,郑老爹带着鲁康下地,郑则驾牛车去了一趟古陂村。 开春,窝一冬的猪应该养成了,石头阿水成亲做不成羊肉酒席,林家夫夫来家里商量定下一半的猪肉。 他近日得去收一头猪回来。 周舟忙完家事,领着孟辛去了一趟沈大夫家,返回时在路上遇到往这边来小树,他摘掉了毛绒护领,换上清爽的春装,两人也好久不见。 “小树,你生病了吗?” 小树喊了人,又和孟辛打过招呼,摇头说:“不是我,是阿娘咳嗽了,休息也久不见好,我来给她买点药。” 怪不得,小树不像生病的样子,没想到是他阿娘,“素姨病了......她不来,沈大夫怎么开药?”周舟担忧问道。 “阿娘每年春天都会咳嗽,沈大夫知道给她开什么药。” 周舟直起身子四处看看,瞧见没人,便拉着小树走到一棵树下小声问他:“小树,你还有去找大胡子玩吗?” 小树一听到大胡子鼻子就发酸了,他摇摇头,没去了。 有一日回家,阿娘不知怎么的,喊他到身边坐着,看了他一会儿便主动提起为什么不可以去找大胡子。 ......方素在蓉嫂子离开后用帕子浸水敷了眼睛,而后独自在屋里想了很久。 往日母子俩做什么都有商有量,唯独谈及她的事,她对着儿子难以启齿,也害怕小树小小年纪忧思过多,便一直避而不谈。 可近日这孩子没见笑脸,吃饭也走神,方素决定和他谈谈。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村里有人因为一捆柴骂上门来?” 小树点头,林昌义家的,提起来他还生气,“我们又没说要他家的柴火,我可以去捡的!小鱼阿爹都看见了,是他自己放进院里来。” “嗯,他们家不缺这一捆柴......那你知不知道他婆娘为什么因为这捆柴来骂阿娘?” 小树茫然摇头,方素看着儿子的眼睛,犹豫几瞬,最后还是将大人残忍龌龊的一面坦白说给他听,“......他也许是好心,但别人最后还是会怪阿娘。” “根本不是这样的!根本就没有,你都没有出门,你一直在家的,连棉衣都是我去送,你,你,他们胡说,根本不是的!” 小树听完气急掉泪,他站起来朝着大门大声反驳,不知道要反驳谁,但就是要反驳,他阿娘才没有勾引人,他阿娘才没有抢别家的汉子!没有抢别人家的阿爹! 他阿娘根本就没有...... 小树伤心垂头,他抹着眼睛说:“就因为我没有阿爹,他们才欺负你......呜,我,我......” 阿奶说阿爹福薄,小树从前就很想问,那他为什么要留下自己?如果没有自己,阿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跟大胡子玩,他们也会说吗?说你,说你......” 方素点头,没和他提李猎户托人来提亲的事。 小树就沉默了。 方素抱住儿子安慰,“你健健康康长大,再过个几年就好了,你名下有田,咱们有座屋子遮身,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自从那天以后,小树再也没有去找大胡子,阿娘生病咳嗽他更没有心思了。 周舟摸摸他脑袋,主动说:“小树,等你有空,我们去芦苇丛放鱼篓吧!开春水涨起来了,或许能抓到鱼。” “嗯!我到时来找你。” 瞧见小孩儿心情好了些,周舟也悄悄松口气。 家里后院的小菜地被打理出来,菜畦整齐,泥土松软,正是种菜的好时候。 留种的蒜头在桶里泡了两天,冒出尖尖的绿色小芽,孟辛欣喜地捞出一颗看:“长芽了,变成蒜苗了。” “嗯,种到土里就能长成大蒜。”周舟也高兴,桶里的水有点臭,他们一起抬到后院往地上一倒,臭水很快被菜地泥土吸收。 一大一小捡起蒜头掰成瓣儿,再一颗颗整齐地埋到土里。 六拢菜畦,种有大蒜生姜,大葱韭菜,春天的豌豆尖尖鲜嫩好吃,剩下两畦都种了豌豆。 辣椒没有特意种在菜地里,而是长在后院的边边角角,如今已经长成了老桩,冬天阿娘用稻草裹了几层保暖,化冻后掀开稻草喘气,现在已经长出新芽。 “走,走开,豌豆不要踩进来!” 周舟跺脚吓唬小狗,豌豆调皮爱玩,一点儿也不听话,它还故意连着几个菜畦一起踩,孟辛只好把它赶到篱笆空地关上竹篾门,后院才算清净。 浇完后院所有植物,周舟满足地巡视一圈,他喜欢这种把东西种进土里,再看它们慢慢长出来的踏实感。 两人把后院门廊打扫干净,种菜工具收整齐才离开。 郑大娘去了河边菜地,周舟关好门领着孟辛一起过去找她。 村民们休息了一个冬天,现已在地里忙活为着春播做准备,水田育苗通渠,旱地耙地碎土,半大的孩子也不得闲。 孙向财家的菜地最靠近河边,夏季涨潮灌水容易被淹,不过运气好时可以捡鱼。 周舟路过,看见孙阿奶和小山在里头种菜,“孙阿奶,小山,种什么菜呢?”菜地已经起垄作畦,规划得整整齐齐,奶孙俩正往菜畦埋菜苗。 “舟哥儿啊,啥都种点,”孙阿奶端起撮箕里满满当当的小菜苗,问,“要拿点苗去种不,芥菜苗。” 郑大娘正好担着桶去河边挑水浇菜,远远喊道:“不用不用,粥粥,咱们已经种了。” 她走近说:“您自个儿留着种,都问过我了还问我家孩子,您种吧!不忙!” 孙向财家人口多,还真得靠这处菜园子吃饭,无奈夏季多雨水,他们家的菜一年被淹好几次,菜种了淹、淹了种。老天真是为难人。 孙阿奶哎哎应道,蹲下去继续种菜。 月哥儿站在他家菜院子前欣喜招手:“粥粥,粥粥!” 郑大娘笑着说:“去吧。” 月哥儿今天穿了一身旧衣裳,袖口束得紧实,周舟瞧菜园子已经整理干净整,菜畦连水都浇上了,他疑惑地绕着人转了一圈,月哥儿扭头跟他一起动,好笑:“怎么啦~” “活都干完了,你衣裳怎么还这么干净?”周舟郁闷地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泥印子,怕是屁股上也有。 孟辛也伸手看看袖子,接着两只脚往外侧微微翻起,啊,也沾上泥巴了。 “哈哈哈,你俩真可爱。”月哥儿亲热地拉过他问最近都在干嘛。 周舟想起一事:“月哥儿,这几天你有空吗,我和小树说好要去芦苇丛下鱼篓。” “好啊,到时你们来喊我。” 没想到小树第二天就来了,两人去找月哥儿,发现他家门窗紧闭,邻居婶子说:“他们一大早就坐牛车去镇上啦。” 春天的芦苇丛更加茂盛,钻出入口,视野豁然开朗,周舟惊喜地发现鲜嫩的野水芹菜长满了溪岸。 真好!可以吃野水芹菜炒腊肉! “小树,你晒的芹菜干冬天吃了吗?” 小树掏出鱼篓跳到小溪边的石头上,说吃了,“芹菜干焖猪油渣,夹馒头好吃。” 溪水尚未没过石面,两人往河面撒了麦麸。周舟学郑则和阿爹打窝,麦麸混了玉米面和一点点猪油加水捏成团,分别装在鱼篓里,各自找入水口沉鱼篓,再用石块压好。 两人边采野水芹菜边聊,听到小树说他家留了一亩旱地地种土豆和花生,周舟为他高兴,“太好了!” “阿爹说土豆好种,能做的吃食很多,土豆饼、土豆丝、干土豆片都好吃,小树,你家今年一定能大丰收,若你扛不回家,我们去地里帮你扛。” 小树也听后心里更加坚定要种地,他高兴道:“我用背篓装,一点点搬。”去年他只能眼馋别人挖土豆,今年终于也能挖了。 他不怕种土豆辛苦,人小可以慢慢种,阿娘说,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野水芹菜很鲜嫩,虽然没有长长的茎叶,但一掐就断,周舟说春天真好,可以采野菜,“可惜月哥儿不在家。” 小树也喜欢春天,“迎月哥是不是要成亲了?” “是啊,他要和石头成亲了,宁宁和阿水也是。” 周舟直起身子把手里的野水芹菜放进背篓,说:“成亲了就可以住一起,成亲后两人也可以光明正大一起出来玩了。” 他们再也不用找借口见面,真好。 小树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两人摘满背篓后离开芦苇丛,走到郑家门口,小树突然说:“周舟哥,我的背篓可以不可以先放在你家?我等会儿就来拿。” 得到应允后,他立马往接亲路跑去。 第137章 新房暖灶饭 小树慢慢走回家,进了院子,方素听到动静起身走来门口。 “阿娘,你别出来!沈大夫说不可以吃风的。”背篓来不及卸下,小树先扶阿娘进屋。 “不是去下鱼篓吗,怎么,咳,怎么还有野葱。” “周舟哥给的,他说煎蛋、炸葱油都好吃。” 舟哥儿有心照顾小树,方素心想,只能将来有机会再答谢了。 见儿子安全回来,方素回房继续缝补。 小树看着她进门,等阿娘身影不见,维持表情的小脸立马垮下来,神情失落难过.....阿娘拒绝了大胡子的说亲。 原来大胡子已经托人来说过亲了。 他问大胡子为什么。 “......”李力对上小孩儿渴望的眼神,这次没再含糊其辞,“我不知道,我还没想明白。” 他一个人在山上独居多年,猜一只野猪的心思都比猜一位女娘的心思来得容易。 一开始他以为对方是嫌弃自己只有一个破屋,毕竟山脚的房子还没建成,没田没地,这才没说成。 来回话的郑大娘说了句,“她早年第一次嫁人没得选择,嫁得不好,如今无依无靠倒是能做自己的主,那她怎会轻易嫁?” 郑大娘还说了别的:“唉,跟你们汉子说不通......若你是想娶亲,另寻他人吧;若你是想娶她,你就,就再等等吧。这事儿我也说不准,总归现在不行,先歇歇心思......” 李力用他的打猎脑袋思考一番,如实对小树说:“听了别哭,团年饭今年怕还吃不上,得要你阿娘愿意才行,你也别去问,老老实实在家听她的话。” “大人的事交给大人解决吧。” 小树回家后心里空落落。 他今日才真正明白,想要大胡子做阿爹,光他愿意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要阿娘愿意。 “小树,来帮阿娘扯线。” “就来!” 小树是不敢再问生病的阿娘了,他想要阿爹,可阿娘更重要。 * 郑则去镇上卖笋了。 昨日去古陂村收猪没收成,倒是收了一牛车竹笋回家。 周舟也想一起去镇上,可正巧小树来找他下鱼篓,答应人在先,周舟不想食言便去了。 野水芹菜洗净晒干,留了一大把晚上炒腊肉吃,剩下的洗净晾到簸箕上。 “阿娘,家里的簸箕都不够用了。” 郑大娘便搬来晒稻谷的竹席,擦干净后水芹菜铺上晾开,结果只占了一角,周舟就把木架上的竹笋摊到上面一起晒。 山上采来的野葱吃了几轮烙饼和煎蛋,余下的用来炸葱油,葱头单独切下来油炸酥脆,用油封浸做成葱头酱。 这两样都装在罐子里,平日里吃面舀一勺拌着吃就很香。 郑老爹和鲁康赤着脚走进院,两人去水田育秧苗踩了一脚的泥巴,在河边洗了脚才回家。 “阿爹!咱们中午吃葱油拌面行不?”周舟探出窗口问。 “都成。” 鲁康如今在家里很放松自在,不用人问也自己先说:“我也都成。” 郑大娘在厨房听了哼笑出声,真是孩子谁带随谁。 现揉煮熟的面条劲道柔韧,葱油葱香四溢,面条搅拌后酱色油亮、葱段焦香;新鲜的野水芹菜炒鸡蛋黄绿相间,往每个人面碗里都盛了一铲。 孟辛心满意足地端着碗走到门廊。 院里春风和煦,阳光柔和,于是大家都各自搬了椅子到外头坐着吃。 鲁康哧噜哧噜吃面,吃得嘴角沾酱汁,好香的葱油、好爽脆新鲜的水芹菜,他心里再次为小九感到遗憾,家里这么多好吃的饭菜他都吃不到,小九真可怜! 蛋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娇声娇气叫唤,歪着脑袋挨蹭周舟的小腿,周舟给它夹了一根面条放在青石板上。 郑老爹注意到小猫吃食,捧着碗惊讶道:“脚指头大的猫崽长这么大了?” 郑大娘:“猫了一冬养肥了,天暖就出去玩,也不知道回家。” 阿爹的话让周舟想起郑则,他还说蛋黄是只老鼠……唉,郑则什么时候回家?葱油炸出来拌面吃,他还没尝呢。 午饭后,周舟蹲在竹席前给竹笋翻面,翻着翻着他想起昨日去沈大夫家遇到的人,他挪步到郑大娘身边喊:“阿娘。” “沈大夫家有个小孩,是个小汉子,六七岁了,我听到他喊''阿爷''......那是谁家的?” 当时他没好意思当着遥哥儿的面问。 郑大娘仔细看竹笋有没有发霉,听了便说:“你遇到了?那就是沈大夫的孙孙。” 周舟拢着嘴小声追问:“可,可遥哥儿不是还没成亲吗?”那小孩长得可像遥哥儿了。 嗐,郑大娘这才反应过来周舟在好奇什么,她笑道:“那是他大哥的儿子。” “沈大夫出钱给大儿子在镇上买了房子,老两口和小儿子住在乡下,老屋和药田给小儿子,他们将来也跟着小沈大夫养老。” 不怪周舟,他就没见过沈大夫大儿子一家。 “阿娘,今年秋天咱们也和沈大夫买点桂花吧,他家桂花树都长新芽了。” “成啊。” 临近傍晚,盼了一天的人终于回来了。 牛车驶到篱笆竹门,不等人跑来郑则就先喊道:“粥粥——” 周舟应声跑来,小脸兴冲冲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孟辛,“郑则你打猎回来了!有没有吃的?我们今天在家吃葱油面可香了,我还采了野水芹菜!” 孟辛在一旁跟着点头,听到野水芹菜停下努努嘴,他都没能跟去的。 “没有吃的,”郑则从背篓里挖出钱匣子交给他,低声说:“有钱,财迷,去数吧。” 郑则拿得轻松,周舟接过直接沉弯腰,“哎呀!”他用膝盖顶起来重新抱住,最后只好像只小乌龟一样弯着后背往后院走,嘿嘿,钱匣子沉甸甸的,好多钱啊! 布料交给孟辛,牛车卸下后郑则自己拎了麻绳稻草捆严实的六碟六碗进了厨房,“阿娘,你看这个成吗?” 碟碗朴实大方,结实耐用,郑大娘满意道:“这个就好,这个给阿水新屋用正好,实在!” “你换身衣服,这时间过去刚好,”郑大娘又走到门廊朝后院喊:“大坤!收拾一下走了!” 他们今晚要去阿水新屋子吃暖灶饭咧! 郑家这头准备出门,受邀请的另外两家也在收拾。 “阿爹去,阿娘也去,弟弟和郑则肯定也去了,就我一个人在家!”武宁在厨房门不满喊道。 大黄从他脚边挤进厨房,巡视一圈,脚步轻快挤出去了。 武阿叔接过妻子手里的篮子,拍拍儿子脑袋警告他:“你老实在家待着,别闹了笑话。” 他们也去林淼新屋子吃暖灶饭。 “唉,你再等两天吧……”武婶子对儿子也是无奈,她现在就担心这孩子嫁过去后,那半旬还会不会回家呢。 夫妻俩拎着东西慢慢走下小坡,花生屁颠屁颠跟在两人身后,四脚倒腾得飞快。 武宁扶在栏杆上恼怒:“连花生都去!” 武家夫妇听到吼声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脚步走了。 武宁没能去,月哥儿也好好在家待着。 林磊想见月哥儿,就借着来喊吃暖灶饭的机会上门。 周向阳跟在爹娘身后不满抗议:“我为什么不能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父周母前后院来回走动,他也一路跟着,小孩儿冬天长了些肉,化冻跑出去疯玩,开春帮爹娘干活,身上瘦了些,唯有脸颊还肉乎,嘟着嘴巴脸蛋都鼓起来。 “我也要去阿水哥家吃饭!”周向阳惦记腊肠呢!过年后阿娘就不切腊肠炒了,说要过节才能吃,什么时候才过节啊。 周婶子:“不帮建房子的小孩不能去。” 周向阳:“......” 周向阳:“......那吃完帮洗碗的小孩能不能去?” 长辈小孩在后院,前院的两人坐在院子椅子上说话,刚说两句,月哥儿突然起身往厨房走去,进门前回头看了林磊一眼。 林磊摸摸脑袋跟上,他面朝厨房背对院子,把屋里人挡得严实,月哥儿站在门口就不往里走了,两人笑着对视。 “月哥儿......” 月哥儿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但还是轻声应道:“嗯?” 林磊忍不住拉过他的手腕低头细看,“银镯怎么不戴?发簪也没戴,是不是不喜欢?” 月哥儿刚说了喜欢,堂屋传来脚步声,林磊立即松开手往外退了两步。 周父拿了些竹编的用具出来,一个摞着一个,周婶子手上提着陶罐子,两人笑道:“走吧石头,都拿齐全了。” 林磊说:“小阳一起去吧,郑则哥家的两个小孩也在,吃饭热闹一些。” 周向阳一听立马往院子外跑去,开心大喊:“快快快!” 月哥儿站在院子目送他们走远。 郑则一家已经到了,他和周舟提着碗碟走进厨房。 老屋厨房的墙拆掉,和新房的厨房连在一起,周舟新奇地左看右看,屋里新砌了两口大灶,炒菜烧水不耽搁。 林秋瞧见郑大娘从篮子里拿出来一大碗用碟子盖着的水芹菜炒腊肉,无奈说道:“来吃饭就来吃饭,咋还自己带上吃食了,嫂子你真是......” 郑大娘摆摆手,熟练地按住碗一翻转,油亮带有余温的水芹菜炒腊肉扣在碟子上,“我家来的人多,多带点吃食怎么了,大家还能尝一尝呢!” “还有这葱油可香了,你留着拌面吃。” 周向阳跑进屋逐个喊人,见了小伙伴开心地说:“辛哥儿鲁康!我们去看母羊吧!” 跟上来的周父就喊住他:“还看羊呢,你今天得帮着洗完碗了才能去玩。” 一句话就把人说老实了,周向阳立马捂嘴。 周舟好奇问为什么呀,周婶子便把他在家里说的话说了一遍,在场的听完都笑了,郑老爹打趣小孩儿:“洗不完今晚就只能留在这里喽!” 兄弟俩和小爹搬桌椅端菜,暖灶饭只喊来往最亲近的三家人,林淼招呼大家自行参观房子。 武婶子忍不住走动起来四处探看,这是宁宁不久后要住的房子呢。 周舟挽着郑则也往新房堂屋走,他小声说人坏话:“吓唬小孩,阿爹可真坏......” 郑则也坏,他一扭头就朝郑老爹喊:“阿爹——” 这拖拖拉拉的语气一听就像是要告状。 “别别别!”周舟听到阿爹应声后更慌了,郑则:“粥粥说——” 周舟踮脚也捂不住郑则的嘴巴,只能撒开郑则的手就跑,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扯住后领子拉回来。啊啊啊这人可真讨厌! 郑则胳膊夹着周舟脑袋,哈哈笑着弯腰一起往前走,没再回阿爹的话,结果后背还是挨了好几锤拳头。 新房不大但整齐方正,原是四间房的格局,林淼却只隔出了三间,两人住的婚房占了两房大小,窗几明亮,墙面结实地面干净,桌椅簇新。 周舟拉着郑则,武婶子和武阿叔一起,四人站在房门口探头。房里的家具是全屋最齐全的,大床、桌子,衣柜、衣架子、洗脸架......还差些装饰,床上也还未铺被子,但瞧着已经有婚房的模样。 郑则环视一圈暗想,阿水网鱼挣的钱怕是都拿来买家具了。 饭桌摆在明亮的堂屋,喝酒的汉子们坐一边,女娘哥儿和小孩坐一边。 众人坐下后林淼先倒了酒,房子建成心里终于轻松起来,他举起小碗站起来说:“今日新灶开火,感谢各位来暖房添人气,我先敬一碗,大家吃好喝好,不要客气。” 阿贵叔亦是满脸笑容,酒没喝上脸上已经泛起红光,房子建好也离成亲没几天了,他现在见谁都乐呵。等小儿子喝完,他说:“吃饭吃饭,都是自己人,不说客气话。” 郑老爹嘿一声:“我可不客气,酒呢,也给我倒点......” 武阿叔说:“你小子喝这么快,等会儿晕了谁和我喝?” 林磊和郑老爹同时说: “我喝,我喝,勇叔我和你喝。” “我儿子跟你喝,我儿子能喝。” “你急个啥你,来郑则,先喝一碗给你勇叔瞧瞧深浅!” 郑则坐下不到几句话的功夫,就被阿爹安排得明明白白,他点点头,倒了一碗酒朝武阿叔隔空举起示意,郑则喝完面色正常,眼神清明,脸上竟也不泛红,是个能喝的。 武阿叔嘟囔:“叫你喝你就喝,等会儿勇叔叫你挡酒你也别推辞啊......” 另一边的哥儿女娘看得乐呵,大伙儿开始夹菜吃饭。周舟皱皱鼻子把小酒碗悄悄推远,小声说:“阿爹真是太坏了......” 坐在他身旁的郑则听了失笑,这就心疼了,等会儿还有得喝呢,他伸手拍拍夫郎后背,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周向阳平时话多吃饭却是很安静,盯着腊肠片眼冒金光,林磊见状便给他夹了一筷子。 鲁康在家敞开了肚子吃饭,在别家就有些矜持,动作都斯文几分;孟辛与往常无异,吃饭还不忘听人讲话,脑袋随着说话的人左右转动。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欢声笑语直至夜幕降临。 酒足饭饱,周、武两家还要和林家商量婚事章程,郑则一家准备离开。 花生得了骨头正在门廊趴着啃咬,尾巴悠闲甩动。有人从身旁路过也不叫唤了。 周向阳没看成母羊,他收碗端到院子水盆旁认真洗起来,郑老爹直乐:“你洗完天都要亮了,看来今晚回不了家喽。” 碗筷是有点多,周向阳想了想说:“那我明早能不能吃完早饭再走?” 屋里屋外的人听了都笑。 第138章 秘密基地重启 郑则次日起来脑子有些发晕,他往旁边摸了摸,空的。 昨晚喝得多,回家勉强洗漱后躺床上就睡着了,睡前周舟还跟他闹脾气,说他臭臭的,不让抱着睡。 不让就不让吧,他也睡着了。 郑则独自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没躺多久就听到房门被推开,有人放轻脚步慢慢走进来,郑则都能想象来人像只小老鼠蹑手蹑脚的样子,他没再装睡,静静望着床帐的方向,小老鼠果然一头顶开床帐,探头探脑小心张望,“你醒啦!” 周舟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他惊喜地甩开床帐扑到郑则身上,不满批评:“笨蛋郑则,谁叫你昨晚喝这么多,起不来了吧!” 每次喝酒第二天就要赖床,郑则真是的。 “阿爹带鲁康出门收猪了,他让你在家休息,叫你有空去田里看看秧苗。” “你头晕吗,还困吗,有刺梨蜂蜜水,全家都喝过了,你要不要起来喝?” 郑则笑着看他,人犯懒没回答。 周舟伸手去摸他脸上长出来的青黑色胡茬,刺刺的,“扎手。”一点也不好摸,他想把手移开了,郑则却抓住他纤细的手腕摇晃,再举起来看,指甲平整干净,手指头软乎乎的,肉裹着骨头捏起来绵软舒服。 郑则抓到唇边亲了亲,还故意用尖牙磨指头,周舟就捏住他的嘴唇,等人放开,郑则开口嗓音还是有些哑,“早饭吃什么?” “小米粥,阿娘说,怕你和阿爹吃别的要干呕哈哈哈哈。” 两人走出房门时听到后院有激烈的狗叫声,激烈但不急促,像是狗在吵架......好像人也在狗叫? 周舟疑惑地走出后门又绕到篱笆空地,看见孟辛和豌豆黑豆站在一起,小狗在吵架。 豌豆冲到花生面前叫两声又快速跑回来,花生明显生气了,绷着尾巴朝它和黑豆叫唤,还露出牙齿吓唬人,黑豆安安静静地站在孟辛身边,豌豆来回蹦跶试探。 花生一叫,孟辛就挡在它前面,也很凶地跟着喔喔喔大叫,花生总是欺负豌豆和黑豆,不可以! 花生愣了一下毫不示弱地又喔喔喔叫回去,武宁坐在草棚子里快笑翻倒地了,他勉强靠着大灶才能坐稳,喘气笑道:“黑豆,叫啊黑豆!” 黑豆听到它名字,转头看了武宁一眼,又稳如老狗地坐在原地歪头,好像不理解为什么越吵越凶。 真正的“老狗”大黄趴在主人脚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差把脑袋埋在火坑隐藏自己了。 草棚后的围墙上端坐着一只长毛花色小猫,表情倨傲神秘,居高临下地安静观察人和狗。 “你们干嘛呢。”周舟实在看不懂。 孟辛被抓包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跑到周舟身边尴尬一笑:“......我吓唬花生呢。” 武宁:“对,辛哥儿在用狗话吓唬花生呢,哈哈哈哈!”都逗死人,豌豆真可爱,黑豆真乖,孟辛像个小笨蛋,花生真的太凶了。 “花生,回来,不许再叫了!” 花生没理人,对面来了帮手,吵架被打断它也有点尴尬,忙着追尾巴打转。 武宁把大黄叫起来,推它出去管孩子,拉了弟弟到身边的小板凳坐,他迫不及待追问:“新房子怎么样?好不好?” 周舟想起昨晚家具齐全的婚房,笑眯眯不说话,武宁急了,使劲摇晃弟弟:“好得说不出话了?快告诉我吧,弟弟!” “到时你......就知道了,宁宁~你亲自看才有意思。” 周舟当时成亲拜完堂,进房看到布置崭新的样子特别惊喜,他希望宁宁也这样。 “我看你是跟郑则学坏了!”坏弟弟!武宁盯着周舟看,越想越像一回事,肯定是郑则教的,弟弟有些小表情和郑则特别像。 太可怕了,武宁嘀咕。 被说坏话的郑则正好端着碗出现在篱笆竹门,问道:“粥粥,再吃点东西吗?武宁要不要也来点。” 武宁吓一跳,赶紧说不吃,周舟也不吃。花生第一个冲到郑则前面讨食,立马被紧随其后的大黄咬着拖回来了。 “宁宁,你家东西都买好了吗?装扮的水粉有没有买?” 两对新人几天后就成亲,成亲需要的物品家人应该提前准备好了。 武宁点头:“阿娘帮我买了,可我不会用......弟弟,你来帮我装扮好不好?像去年那样,你化得特别好看。” “好啊!不如我们去月哥儿家聊天吧!” 周舟突然想到婚前不能见面,于是小声问武宁:“......你想不想见阿水?” 春天暖和了,可以去秘密基地玩。 武宁听后立马抓住弟弟的手,殷切点头,想想想! 周舟说等一下,他跑回厨房对着郑则耳语一番,见人吃东西就是不说话,他只好小声求人:“好不好,好不好嘛,你去田里看秧苗,然后就去找他们......” 郑则被身后的人摇得左右晃动,刚咽下肚的小米粥差点被晃出来,他从容不迫地说:“我有什么好处?” 周舟一听有戏,抱着人脑袋大力啵啵几口,郑则脸上表情挺美,得了好处却没立马答应,还记仇呢,昨晚自个儿是枕着枕头睡的,他举起筷子摆摆,啵啵,不够。 “你真烦!”周舟生气打他肩膀,郑则夹了一筷子吃食,鼻子哼气:“哼哼。” “我记得昨晚有人嫌我臭来着。” “不嫌了,不嫌了好吗,你是香香小则......”周舟凑到他耳边说了句话,“......像小狐狸那样......” “可以吗可以吗,你说话!”如果这都不可以,周舟就打他的脑袋。 郑则憋笑点头,好豁得出去啊小舟,“可以。” 周舟松了口气往屋外跑,几瞬后又折回来趴在门口,瞪着眼睛提醒:“你一定要叫来的......”不然他就丢脸了! 月哥儿欣喜拿出自己买的水粉展示,也央求道:“就选了当时你帮我装扮时用到的几样......好粥粥,到时你也来帮帮我好不好?” 周舟骄傲地一口答应,上午帮月哥儿装扮,中午给宁宁装扮,正正好! 武宁着急道:“走吧走吧,秘密基地走走走!” 月哥儿有些兴奋,他也想和石头见见面,说说话,想告诉他手镯发簪他都很喜欢。 几人都要出门了,月哥儿突然说:“呀,忘记做吃食了,要不要带点吃的去?” 这回连好脾气的周舟都说:“不带不带,回回都带,这次就让他们喝风吧!” 周舟心说,你们都不知道为了这次见面,他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呜呜。 另一头,郑则先去了地里。 他看完秧苗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田埂有些窄,他担心水田漏水,便再次踩着湿泥用锄头挖淤泥补了一圈,也甩了一身泥点子。 今年家里有四亩水田,位置都很好,他打算等秧苗长起来后全部养鱼,好在水田是两亩两亩挨在一起,远一点的两亩夜里由他去照看。 鱼不怕卖不出去,再不济,拉到远离河流的的村落卖他也能接受,就怕鱼苗养不活。 水田整理好郑则就回去了。 路过村长家,恰巧遇到阿娘和方素从院子里走出来,两人笑容满面地说话,孙向财和他妻子跟在后头,几人手上都拿着一张纸。 “阿娘。” “哎,哎呦真好,素娘的田租出去了,正好赶得上春耕咧!” 孙向财夫妻围上来说:“幸好你阿娘上门来说了一嘴,我俩之前犹豫,这下终于决定要租了。” 方素脸色苍白,她握住郑大娘的手感激道:“真的感谢蓉嫂子。” 郑大娘让她别客气,小树来过家里几回,那孩子还小,能帮就帮。几人说了几句,孙向财夫妻先离开,郑大娘问:“那还有两亩旱地你们打算怎么办?” 方素:“原是自留一亩小树想种土豆,若是另一亩租不出去,我想种点花生卖去镇上榨油......我们娘俩慢慢种。” 郑则在一旁听了点头,这也是个法子,种得的东西都是自家的,就是辛苦点。 小树走到郑则身边问周舟在家吗,“我想去找到他一起去看鱼篓。” “今日他有事,明日再去找他吧。” 郑则去找林家兄弟,之后回家换了一身衣服。 另一边,三个哥儿已经去到秘密基地。 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雨打,这处隐秘小地落叶堆积,泥印明显,得好好打扫一番。 周舟低头翻找:“月哥儿,原先那把竹枝扫帚呢?” “这儿呢!”月哥儿转身往周舟身后大石头上的树杈指,“挂在树枝上了。” 武宁仰头皱眉,这高度,这难度,他脑子第一次对打猎以外的事反应这么迅速:“林磊放上去的?” 月哥儿点点头:“他怕有人发现这里,进来看到扫帚给顺走了......” 周舟一同抬头看树杈,想象石头费劲儿把扫帚卡上去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武宁爬上大石头,跳起来够扫帚,跳了好几次都够不到,他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不爽道:“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 算了,看在月哥儿面子上,武宁忍。 周舟找到一根枯枝递给他,武宁这才成功把扫帚捅下来。枯叶只需要扫到地面两侧,地面上的泥痕用树枝拂去,月哥儿折了周围叶子繁密的树枝铺在地上。 三人面对河面坐下,春风迎面吹拂,闲适自在。 周舟开心地左看右看,他最好的朋友都在身边!真喜欢这种感觉,安心快乐。 时间过得真快,他第一次来秘密基地玩是去年夏天,菜地里的豌豆花开得正好,还有菜蝶飞进来……后来他嫁人了,秘密基地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再后来,月哥儿和武宁就要成亲了。 他牵住两人的手感叹:“你们就要成亲了,以后我们还有时间来这里吗?” 月哥儿笑着点点他的脸蛋,说:“粥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成亲了?成亲也能来,只要这个地方在我们就一直能来。” 武宁也喜欢秘密基地,坐在这里望向河面,和在山上远眺风景是一样的心情,令人心里平静。 “若在这儿能看日出就好了。” 月哥儿:“可以看日落,落日很美。” 周舟享受这片刻的温馨美好,说:“突然不想让他们来了……我们自己聊天也很好。” 躺在大黄身边打滚的花生突然翻身站起来朝入口吼叫,郑则拨开树叶钻进来,听到周舟这句话愣了一下,他弯着腰没动,犹豫道:“......那我现在走?” 被,被听到了! “不走不走,”周舟反应过来,收回脚跑到人身边,很怕郑则回家翻旧账,他努力露出小窝嘴甜道:“我说笑的,欢迎你,最欢迎你。” 武宁和月哥儿在,郑则便没和他计较,任由人拉着胳膊往里拖,两人刚坐下,花生再次叫唤,林磊走进来说:“你这小狗这么快翻脸,昨天刚吃完我丢给你的骨头。” 月哥儿笑着看他,目光随人移动,林磊嘿嘿一笑露出白牙,自觉走到他身边坐下。 林淼跟在他哥后面,他腰上还围着打扫房子遮尘的旧布,像是匆匆赶来的。 “你终于来了!”武宁伸手拉过林淼坐下,开始当着人的面说坏话:“林淼,你哥把扫帚卡在树枝上,我差点拿不下来。” 林磊哦一声,就说:“你拿不下来?” 武宁立马改口,有理有据地:“我拿下来可辛苦了,若不是我,月哥儿爬上去拿摔了怎么办,弟弟爬上去摔了怎么办?。” “下次喊我们来拿,我给你拿。” 林淼也有些日子没见到武宁,坐下后忍不住盯着人看,感知到熟悉的目光,武宁也不想浪费时间和林磊吵架,转头笑嘻嘻地对林淼说自己最近在家都做了什么。 林磊有些尴尬,他对月哥儿小声解释:“......我没想让你亲自去拿,我放那儿,是想让你开口叫我拿的......” “嗯,我知道。”月哥儿见石头一脸紧张,心里更是软乎喜爱,忍不住主动挪挪凑近他,轻轻拉开衣袖露出手镯给他看:“特别好看,我真的很喜欢......” 四人好似已经忘了他们身后还有两人。 郑则四平八稳地坐在石墩上,周舟趴在他后背,用下巴枕着脑袋兴奋地看着前方四人,快乐晃脚尖。 他没头没尾地问了句:“小则,你开心吗?” 郑则伸手往后拍了一下他屁股,点头道:“开心。” 六人没有旁的要商量,见面已是最要紧的事,他们珍惜这次见面,在心上人面前有说不完的话。 第139章 春天可能会发生的事 几人离开秘密基地,天上已是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雨。 “宁宁,快跟我们回家,等雨停了再回去吧!”三人走到荒地雨点哒哒哒砸在脑门上,武宁还在看林淼离开的方向。 周舟喊上大黄,使劲儿拉武宁往家走,刚一进门雨势就陡然变大。 春天的变化真是一时一个样,前不久还坐在河边吹风,现在就只能在家看雨了。 希望月哥儿他们没被雨淋到。 门廊外的雨越下越大,水雾浓重逼人,风一吹就迎面浇了一脸。 周舟靠近雨帘,直接呛了一口水气,呛完嘎嘎大笑,郑则坐在堂屋喊他往里走点。 大黄和花生都知道要躲雨,就他傻乐。 “郑则,你说,明明才是春天,怎么有种夏天的感觉?”周舟进屋带了股风,发梢上都是雾气珠子。 武宁瘫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说:“因为天热了呗......热了,下雨,雨水就多......” 郑则把周舟拉到跟前,用布巾仔细给他擦头发。汉子的力道有些大,周舟脑袋前后摇摆,身子一晃一晃的,他只好伸手拉住郑则的衣摆。 等郑则擦完,换他给孟辛擦。孟辛明明没有出去看雨,但也老实任由粥粥哥忙活。 “阿爹和鲁康还没回呢,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地方躲雨……” 郑则:“不用担心,阿爹对周边的村子很熟悉,他或许还在别个村里。” 雨势变大,不时伴随几声惊雷,大黄和花生吓得不停挪动位置躲雨,周舟喊它们进屋。 郑则起身查看屋里的门窗,又去后院看两只狗。 天色随着雨雾和乌云的笼罩变得昏暗,往日明亮的堂屋此时暗如黑夜,偶尔让人恍惚分不清时辰。 郑大娘点了一盏油灯放在供台,纳闷道:“这天也真是怪了......” 武宁担忧地说:“阿爹去镇上不知回家没,这么大的雨,别在半路淋着了。” 屋里几人都说不会淋着的。 幸好下了一阵,雨水渐渐停了,郑则试探地走出院子仰头感受,“……有小雨,武宁披蓑衣再出门吧。” 武宁说不要,“我戴一顶帽子就行。”说着戴起帽子三两步走出院子跟着仰头。 有村民满身泥巴地匆匆走来,是罗老汉,他浑身湿透双脚沾泥,脸上因为长时间淋雨一片青白色,他焦急道:“则小子!辛苦你跑一跑去村长家说说,就说,村口不远处的山上有泥石滚落!人和牛都过不来,让他喊人来帮帮忙吧!” 说完立马转身要走去村口,他的宝贝老牛还在那里停着呢! 郑则拉住他,“您比较清楚情况,您去喊村长,我跑得快这就去村口帮忙。” 他帽子都没带就跑了出去,下雨山上的泥石滚落,严重是会埋人的。 周舟心里一阵慌张,他追上去喊道:“郑则,郑则!你看看阿爹在不在外头!” 武宁跟上郑则的脚步,他也要去看看,不知道阿爹是不是被拦着呢! “宁宁你别去!宁宁!”周舟想跑出去喊回武宁,太危险了别去。 刚跑两步他就被追上来的郑大娘拉住,“粥粥,咱在家等,和阿娘在家等。” 周舟追不上,娘俩在大门望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村里不远处的大路中间被掉落的泥石堵着,山体那一侧的泥石呈山坡状,从高到低堆积,两人走近看发现竟比人高,武宁惊讶,这场雨厉害到这个程度了吗? 回程被堵着的有本村村民,也有路过此路的其他村村民,众人挪行到山体对面的田地里。 奈何田地位置低于大路,两处落差大,罗老汉的牛车没法子下田。 众人见到有人从村里来,赶紧挥手大声让他们走开:“别靠近山!别靠近山!!” 话刚落音,郑则隐隐听到声响,他反应极快地抓住武宁胳膊往回跑。 在村民的惊呼声中,他们跑远后回头一看,刚刚站的位置滑下一滩泥石。 郑则转头看了眼武宁,这小子一点没被吓到,看表情似乎还得意自己速度快......他却是心有余悸。 “幸好你俩反应快啊!”村民说,他们当中受伤的人就是靠近泥石被再次滚落的石头砸伤。好在都是碎石,不然小命都没了。 郑则感谢他们的提醒,他扫视人群,阿爹不在,可能还没回来。 村长很快带人赶来,守在坍塌不远处的郑则拦住提醒还有泥石往下掉落。 村长和村民原地商议,一部分人绕到上头去看看泥石滑落的地方,一部分人留在原地告知路过的人绕路走。 罗老汉喊来的村民各自找到家人紧张询问,查看伤势,万幸没人受重伤。 其他村的人也先接回响水村躲躲雨,看大夫。 郑则让武宁先回家:“你帮大伙扶人回去吧,跟周舟说阿爹不在,不用担心。” 武宁点点头,他也没看到阿爹,猜想可能是回家了。 人群中有一个哥儿脚受伤落单,还没有家人来接,他就走上去对人说:“我力气大,我背你回去吧!” 武宁友好地蹲在对方身前,回头示意他趴上来。 那人犹豫了一瞬,道谢后就趴上去了。 郑则和部分汉子留在原地,晚点得把泥石搬开才能通车通人。 武宁轻松地背着人往村里走,哥儿一路没有说话,他心里偷偷嘀咕,自己却也安安静静的。 走到大树下,迎面遇到匆匆忙忙赶来的马滔,他见到武宁愣了一瞬,武宁大方地对他点点头,马滔嘛,不来烦人就挺好的。 正想要继续往前走,后背的哥儿喊了声:“哥!” 马滔赶紧走近问他脚严不严重,后者说只是被弹来的碎石击中,青肿了。 “武宁,”马滔面对武宁心情颇为复杂……他认真道谢:“谢谢你帮忙背淳哥儿。” 武宁说不客气,临走前拍拍手叉腰补充道:“往后不准你再说林淼是妖怪,小时候说的我就不同你计较了......不然我可是要骂人的。” 马滔:“......?” 周舟看见有村民陆陆续续从家门口经过,他忍不住向前问:“我阿爹在不在外头?你有看到我阿爹吗?” 都是说郑屠户不在外头,武宁来了说大伯还没回来,周舟放心许多。 武阿叔趁着雨停也来村里找儿子,刚好林家兄弟得到消息也拿了竹筐锄头走去村口帮忙,他便一同跟去。 武宁跟着走了两步,武阿叔转身指指警告,……他就不敢再跟了,唉。回家吧,阿娘估计也担心 。 周舟和郑大娘在家忧心等着,眼见天就要黑了人还没回来。 “大娘!” 吃晚饭的时辰鲁康才回家,他进门就说:“大伯和牛车在外头,车过不来,他要看着车上的猪,说不用等他。” 郑大娘松了口气,拿布巾给孩子擦头发,鲁康摇头说回来再擦,“还要火把,路上泥石还没清完,大哥让我送一趟火把。” 晚饭后一家人点灯在堂屋等着,天黑透了,家畜逐渐安静,郑家父子还没回来。 就在周舟忍不住想说要去找郑则时,大门口传来了村民说话声,周舟立马站起来:“阿娘,他们回来了!” “郑则!”夜里黑暗,周舟跑出来还没看清人就先喊出声,郑大娘端着灯慢慢跟在后面。 车上年长些的汉子笑道:“则小子的夫郎来寻了,有人惦记你,心里舒坦不?” 郑则眼睛牢牢盯紧夫郎生怕他摔,老实笑道:“舒坦,”被打趣前他先揭自己老底,“当初说不想成亲还是我太年轻......” 牛车上的人齐齐哄笑。 外头有两辆牛车,武阿叔下车招呼后举着火把先离开,他婆娘也要担心了。 郑则驾的这辆是罗老汉的,他年纪大了熬不住,郑则答应他,等路一通就把牛和车完好无损送回去。 等父子俩终于能安生坐下吃口热饭,外头已是月斜人静。 两个小孩儿实在困顿,郑大娘让他们先去睡觉,孟辛耷拉着眼睛坚持到大哥和大伯回来,这才摇摇晃晃回房,被子一盖就入梦了。 郑老爹坐下就说:“嘿,成贵做酒席的大肥猪终于有着落了,不然他三天两头地去地里扒拉我。” 郑大娘担心:“猪绑这么久没事吧!” 郑老爹说没事,“在外头还有力气哼叫,刚刚赶入猪圈也精神得很,把隔壁三只猪都闹醒了。” 周舟:“往后那条路还能走吗,会不会还有石头掉下来?” 郑则吃完手里的馒头,又拿了一个掰开夹菜,他是真的饿了,从午后一直干活到现在,“说不准。” “靠近大路的山倒是没什么问题,是山上稀疏的土层坍塌没有树木挡着,被雨水一冲拖着石块落下来了。” “村长之后可能会召集大伙儿去这面山上种树。” 春天发生的事可真不少。 第二天郑则起晚了。 他醒来伸手划拉床帐,看见周舟坐在圆桌前,正侧对着床铺缝制东西,春天回暖他换上清爽的春装,淡青色的布料衬得他像根鲜嫩的小葱。 自己一个人倒是缝得入迷,也不知道又给哪位缝制东西,他人醒了都没发现。 郑则故意甩甩床帐发出声响,他果然转头看,小圆脸瞬间露出笑容:“你醒了!”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你累不累?”周舟坐在床头问他。 郑则挪挪身子,头枕在他腿上,舒服叹气:“今天怎么没怪我起不来。” “......不一样,喝酒起不来,和干活累了起不来怎么能比呢?” 提起来他就心疼,下雨天呢,还要搬运这么久的泥石,半夜才吃上一口热饭。周舟摸摸他脑袋,见人不睡了便闲聊道:“阿水石头成亲,咱们要送什么贺礼?” 还有三天就到日子了,他们得规划好时间提前去镇上买。幸好这会儿不是秋收后,也不是农闲的夏季,不然贺礼价格还得翻一翻呢。 “有段日子没算账了,上回卖那一车鲜笋也没数钱,大字也没练......” 他想说我们最近都干嘛去了,开口却是:“小则,你真懒。” 周舟皱皱鼻子捏他的嘴巴,问了话又故意作怪不让人回答。 郑则抓住手放到嘴边亲亲,说:“咱们私下送武宁一把带弦的弓,配箭......两对新人就送两床被子,被子不嫌多,将来有了孩子也能用上。” 两人成亲时武宁送了一头鹿,这礼是要还的,周舟挠头:“可现在去弹两床被子,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们送的不是喜被,被面不需要花时间绣图样,只需要准备好棉花和布料送去镇上作坊,付个几十文工费就能做一床温暖实用的被子。 “明日就去镇上,还是你想今日去?” 周舟说:“今日去不成,鲁康一早去放牛了,他要午后才回家吃饭。” 聊完郑则也醒神了,他起身抖被子穿衣,走去衣柜里拿衣服时突然想起一事,光是想想嘴角就忍不住上扬,“粥粥。” “嗯?” “过来。”郑则手上抓着自己的衣裳,站在原地等他。 周舟刚坐下就起身,人也不恼,他走到郑则跟前仰头,白软的脸十足好脾气的样子:“干嘛。” 这人就喜欢把他喊到跟前才说事,毛病。 郑则把手里的衣裳放在他手上,又从衣柜拿出好几件,周舟捧着一堆衣物:“......要干嘛?” “你喜欢哪件?” “我喜欢哪件?”周舟不解重复,是让自己帮忙吗。 “嗯,喜欢哪件,”郑则解开身上的里衣,露出精装结实的上身,他找出一件没穿过的里衣重新穿上,转头盯周舟,笑道:“还是你想要这件穿过的?” 换下来还带热乎气的里衣瞬间盖在周舟脑袋上。 “我,我为什么要你的衣裳?”周舟扯下衣裳甩甩头问道,整个脑袋都是郑则的味道,有,有点好闻。 郑则哼笑出声,刚起床,他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神态放松,笑意暧昧。 “你不要我的衣裳......晚上怎么学小狐狸?” 春天会打雷,春天会下雨,春天周舟会不会学小狐狸叫? 第140章 我们都是顶顶好的 可惜郑则想得美。 衣裳没穿成,周舟小狐狸也没学成,大字都没练了。 这两日他俩在镇上和家里两处来回倒腾,弹完棉花又去买弓箭,周舟晚上困得沾枕头就睡,香膏都是郑则帮忙抹的。 林家兄弟成亲前一天,夫夫俩在家。 什么都忙了,因为忙的不是自己的事,感觉又什么都没忙,周舟觉得有些晕。 不过能和郑则在家他还是高兴。 “郑则,你来试试看,嘿嘿,终于做好了。”周舟拉开布袋子的肩带递给他,郑则没接过,他弯腰低头拱蹭,偏要人亲手给他背上。 这布袋终于有他份了,郑则暗自满意。 宁宁的布袋有精美刺绣,耗时久,给郑则做的就简单朴素多了,以实用为主,周舟考虑到汉子手掌大,开口做得宽敞,袋口做了抽绳一扯就开,系紧后布袋盖子翻下来一盖,好看耐用。 “喜不喜欢,合不合适?”周舟摆正布袋问道,瞧见郑则脸上表露笑意就知道他是喜欢的,哈哈,偷偷美着呢。 他也跟着开心,“往后你去收猪就可以背它,放个什么都好使,装东西回家也方便哦。” 两人今天要去武家送礼,周舟想顺带把新做的布袋带去给宁宁。 他担心郑则吃味,小声哄道:“......你知道的,他的布袋被赖大扯坏了,补好也泛旧,赖大那么凶,宁宁好可怜......现在你也有了,不要生气好不好啊?” 郑则哼哼:“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他说这话时,头也不抬地翻看自己身上的布袋,好像他真的没有介意过。 周舟:“......” 风干的肉条都没你的嘴硬。 送给林家兄弟的贺礼也买好了。 郑则搬出草席铺在堂屋地上,周舟抱着用布巾裹成的棉被团儿走出房门,他们弹的这两床被子想叫阿娘来掌掌眼。 “阿娘,你来看看嘛,我拿出来了。”两个布团儿打开,郑则和周舟一人一头拉过被子抖顺溜,两床被子折叠并排在草席上。 郑大娘跨进屋见他们都铺好了,跟着蹲下一起看。 两床棉被是相同样式,米色的被衣,被衣的正面拼缝了一块小些的红色布料做被面,以区分正反,看着喜庆又实用,郑大娘连连说好。 “八斤被子是吧,真好,哎呦摸着可真绵软扎实,”郑大娘打开系带去看里头的棉胎,“都是好棉花。” 郑则:“嗯,成亲一辈子就一次,咱也只送一次,要送就送好的。” 周舟在一旁也跟着点头,他们去镇上买棉花的时候就商量过了,送就送好的,一辈子就送一次。 郑大娘说确实是这么个理,她心细,想到明天林秋怕也顾不上,就说:“今晚先送过去吧,让他们放婚房里摞起来,好看又涨面儿,叫凑热闹的说不出酸话来。” 郑则说行。 送给武宁的弓箭却费了一番功夫,普通农户很难买到弓箭。他们先是瞒着武宁找了武阿叔,用他的猎户身份去县衙申请购买资格,而后拿着持械文书在官府指定的官营武器工坊购买,最后拿着弓箭回到县衙登记备案。 光是贺礼,就够小夫夫来回忙活了。 趁着弓箭还没送出去,郑则拿出来让家人欣赏一番,周舟走到后门朝篱笆空地喊:“阿爹鲁康——来屋里!” 别说汉子,小哥儿孟辛见到半人高的大弓也惊叹出声,看着好厉害! 三尺六寸的直拉单弓,整弓带弦,弓稍翘起如雁尾,弓身简单无雕花,只缠绕了单色麻线防滑,整把弓呈油亮的蜜蜡色,官府火烙印在弓背。 箭矢三十支,送了一个牛皮箭囊。 郑则瞧见鲁康好奇,便举起大弓递给他:“来,看单手能不能拿动。” 鲁康单臂举起,高兴地回头看大哥,郑则:“伸手拉弦看能不能拉开,拉开后不要放手,空放会炸弓,慢慢泄力回原处。” 猎户用的一石力大弓,小孩儿拉得吃力,鲁康来回试了几次也满足了。 郑老爹接手举起看,真不错,笑道:“武宁收到不得乐坏了。” 武宁确实乐坏了,他听到喊声从二楼探头,弟弟在楼下举着大弓说是送给他的。 趴在窗户的人声音陡然抬高:“真的!?这把弓是给我的?” 郑则难得对他露出笑容:“真的。” 周舟被他惊喜的情绪感染,高兴地原地跳了两下:“真的真的!快来看看吧!” 武宁噔噔噔冲下楼,嘴上不停问真的是给我的吧,是吧,双手却已忍住不住接过弓箭,当即抽出箭矢,搭箭拉弓,对着平日练习的箭靶放了一箭,箭支“咻”地扎入箭靶中心。 武阿叔看向箭靶,不错,见儿子一脸开心面上也露出笑容,还是郑则会送啊,能想到借他这个阿爹的猎户身份去买弓箭,也不嫌流程麻烦,两个孩子真是有心了。 “真顺手!力道也适合,真好!” 周舟拍手大力夸赞:“是郑则选的!他说你的力气大,这把很合适。” 武宁拍拍郑则:“大哥,谢谢你啊,这弓箭我特别喜欢!” 听到他喊大哥,武家夫妇不知怎么的就想笑,这孩子每次都这德行,得了好处才卖乖。 郑则和长辈在门廊说话,顺便一起去看那头小牛犊,周舟拉宁宁上楼。 “......样式相同的,不过这回加上了花生,你喜不喜欢??” 布袋正面,周舟绣起来的景框里,四周树木高低起伏,一大一小两只小狗的剪影欢快地走在小路上,姿态悠闲。 武宁举起布袋激动转圈,“我太喜欢了!怎么这么好看,哈哈哈,花生凶巴巴的得意样儿可真像,弟弟你真好!” 今天真高兴啊,成亲真的太好了!成亲可以收到很多贺礼。 阿爹阿娘也买了好多东西给他,说让他“压箱底”,武宁高兴之余又突然失落,贪心地想:“......可惜只能成一次亲,唉。” 周舟笑倒在躺椅上,宁宁想得真美,他想想也觉得美,若是每成一次亲就能收到一次贺礼,他也愿意和郑则成亲很多很多次。 武宁迫不及待地把布袋背上身,绣着大黄的旧布袋也一起背上,左右看看,他有两个,美了。 “你现在看着像是货郎,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就被武宁压在躺椅上使劲儿揉脸蛋。 “宁宁,你紧不紧张啊,明天就要成亲了。”周舟拂开有点乱的头发,问道。 “我才不紧张,”武宁跟弟弟说心里话:“我现在就想天一黑一亮,立马到明天下午,嘿嘿。” “到明天下午怎样?”周舟笑眯眯地逗他。 “嘎嘎嘎,明天下午就和林淼拜堂!成亲!入洞房!”说完武宁也有些不好意思,和周舟挤在躺椅上蹬腿怪叫。 看着他甜蜜向往的样子,周舟放心了。 不过这话可不要被勇叔和婶娘听到呀。 一家人而后又提着棉被去林家。 林家老屋的院门口有小孩儿好奇张望,原是房子装点起来了,堂屋门上挂了喜庆热闹的红布,门窗上贴了囍字,路过的人望一眼,就知道这家人有喜事。 林秋笑盈盈招呼人进屋:“两个房子都要布置,我怕明早来不及就提前装点了,明早他俩还要去杀猪呢。” “提前装点好啊,今晚也能睡个安稳觉,不用着急忙慌的。” “我们也是担心明天忙,就先送了贺礼过来,”两家人亲近,郑大娘直接当面打开布巾包着的两床被子摊开一起看,“红色的被面,让两个孩子拿回房里叠好摞起来,看着也热闹。” “这被子弹得可真软和。”林秋和郑大娘一起抬起来抖动。 郑大娘不揽功劳,她欣喜笑道:“是那两个孩子自己去选做的,哎呦,别说选得真好。” 被胎厚实绵软,被衣料子也柔软,被子这东西不嫌多就怕不够用,况且放着也不怕坏,林家夫夫真诚感谢。 周舟和郑则走到后院看母羊,林家后院如今也重新规划了一番,猪圈没动,兄弟俩用建房子剩下的石料建了个牛栏。 母羊的肚子都要垂到地上了,周舟看着有些害怕,也不敢拿草去喂它,“是不是再过一段就有小羊崽了?” 林家兄弟站在猪圈里清理粪便,明天吃席的人肯定也来看羊,他们要清理干净点,林淼:“快了,幸好不是成亲前生,不然还分不出心思照料。” 林磊:“丁老头说一胎就只有一只,讲真,我从前真以为牛羊和猪一样,小崽一下就是一整窝。” 郑则听了笑出声,他知道为什么:“你就光看过猪下崽。” 小时候家里的母猪下崽,他们几个小孩最爱围观小猪哼叫,村里养猪比养牛羊常见,从前更是很少能见到牛羊下崽。 回家后,周舟进房间拿了东西装进布袋背好,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去哪儿,不带我?” “不带。” “带不带孟辛。” “......带。” “带孟辛都不带我?”郑则皱眉。 没事做的郑则去哪儿都想跟着夫郎,今日实在有点闲,周舟说:“你在家嘛,我去找月哥儿,很快就回来了。” 他要赶在做晚饭前去找月哥儿说说话,周舟喊了孟辛两人就要出门,郑则慢吞吞跟着他走到大门口,才停下。 郑老爹在院子笑了一声:“咱爷俩去田里一趟吧,阿爹带你。” 周向阳一个人在院子里玩藤球,见到看两人很开心,“辛哥儿,玩藤球吗,我们一起踢吧!” 孟辛看向周舟,他踢藤球踢不赢的,周舟就弯腰小声说:“那你邀请他打陀螺,你不是带了吗,咱们哪个厉害玩哪个。” 他如今打陀螺可厉害了,孟辛就立马走过去问:“小阳,一起打陀螺吗?” 月哥儿听到动静早就等在门边,对着周舟亲昵笑道:“我就知道你今日会来......” 两个小孩在院子里玩,周舟和月哥儿进了房里。 月哥儿拉着人坐下,深深吸一口呼出来,拧着眉毛说:“......我,我突然有些紧张难过。” 他对周舟缓声倾诉:“我不知道怎么了,明明是很想和林磊成亲的,可今早起床又有点不想了,不是反悔,就是,唉,就是不想这么快离开家......” “去年定亲还觉得三月很远,新年也没过,怎么这会儿就到日子了呢。” “再过不久阿爹阿娘忙着春播,小阳还小,他也不会做饭,他们晚上肯定要很晚才能吃上饭......” “家事没人帮着做,阿娘还得出力种田,想到这样,我就难过不安......粥粥,这样是不是不好?” 周舟拉住他的手:“才没有不好!离开爹娘亲人去别家生活肯定会难过不舍的......往后石头对你大声,你就使劲儿骂他,哥儿女娘都不容易呢。” “月哥儿别担心,你叮嘱婶子傍晚早些回家,干活别太晚,一家人吃饭就早了。” “两家离得近,往后有的是机会回来帮忙,不怕的。” “嫁人应当开心,你别自责......” 话是这么说,可月哥儿的话不知怎么的触动了周舟,他说着说着,眼睛也冒泪花。 眼看两人就要面对面流眼泪,周舟吸吸鼻子,赶紧拿出荷包交给月哥儿。 方形荷包是毛蓝色的,包身和布盖各缝了一块米色的绣布,图样用了深浅不一的蓝色绣线刺绣:布盖上两只蝴蝶环绕,包身是喜鹊登梅,荷包封边的绣纹用了白色的绣线,蓝白用色简单清晰,雅致精巧。 这个荷包他断断续续绣了很久,今天终于能拿出来了。 “月哥儿,这个送给你。你嫁了人也千万记得继续刺绣,我娘亲说手艺不练要生疏的,希望你将来能靠自己挣大钱。” 他还记得郑则说的话,月哥儿能靠自己的手艺傍身挣钱,腿脚不便也不怕。 “嗯。粥粥......”月哥儿珍惜地拿着荷包看,终于还是流泪了,他倾身抱住周舟。 周舟拍拍他安慰:“你不怕,嫁人不怕,挣钱也不怕,我们从来都是顶顶好的。” 都是顶顶好的,值得幸福美满一辈子。 第141章 奔赴新生活 天灰蒙蒙亮,郑则先醒来。 床帐昏暗,怀里温热,周舟呼吸均匀,他埋头眯了会儿,再睁眼才开始慢慢喊人:“粥粥,粥粥,醒醒。” 周舟嗯嗯嘟囔不乐意醒来,反而把怀里人搂紧了些。郑则无声笑笑,他凑近人耳朵小声说:“月哥儿成亲了,武宁成亲了,他们要被接走了。” 要被接走了,月哥儿和宁宁要被接走,可他们还没装扮呢!周舟吓得猛地睁开眼睛,挣扎起身:“哪里哪里,哪里。” 结果发现自己还在床上。 他松了口气,随即开心起来:月哥儿和宁宁终于要成亲啦! 杀完猪,林家兄弟一起扛半边猪回家。 他们原本还想着用竹筐装,低调点,郑老爹大手一挥:“扛着回去!大喜之日不张扬,你俩还想什么时候张扬。” “今日就该热闹,今日就该得意,今日就该让村民知道你们成亲席面有多好!” 郑大娘在一旁笑眯眯的,周舟听了十分激动,他大力鼓掌:“好!阿爹说得好!” 孟辛见状也拍手:“大伯说得好!” 石头阿水相互看看,脸上笑开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二人点头,好,扛着回家去。 周舟和孟辛拿着东西刚要出门,周婶子就先一步上门来接,她掐着点来,果然这会儿郑家人已经吃完早饭,她笑道:“今日借走你们舟哥儿,接亲队伍走了再还回来。” 月哥儿早早等在房里,心里忐忑不安,也有点紧张,正在房里不停踱步。 周向阳坐着陪小哥,安静沉默地摆弄桌上的水粉盒子。小哥就要去别家住了。 “月哥儿,舟哥儿来了!” 啊终于!月哥儿立马转身打开房门,周舟一来他就安心了。 周婶子回头说:“他盼着你来呢,进去吧。”她喊两个小孩出来,拿了糖饼给他们吃,周向阳吃了糖很快又开心起来,邀请孟辛一起玩儿。 “好日子好日子!”周舟激动地拉住月哥儿,“快坐下,我们现在就装扮!” 他撑开窗户让房里亮堂些,转身却发现月哥儿脸蛋红彤彤的,疑惑道:“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月哥儿摇头,先前爹娘来他屋里说贴心话,他抱着阿娘忍不住哭了,阿爹出去后,阿娘拿出小册子低声交代他,“你别怕......都是要经历的,汉子力气大难免粗鲁些,若是受不住你便求求他,总归也要自己好过了......” 月哥儿呐呐点头,整个人面红耳赤、羞怯忐忑,阿娘出门请周舟他还在屋里坐立不安。 不是生病就好,两人在屋里说说笑笑,周舟给月哥儿上完妆,仔细端详他的脸,满意道:“快快,换上婚服给我看看!” 月哥儿拿起叠放在床上的婚服,他亲手为自己刺绣制作的婚服,如今要穿上它嫁给喜欢的人……想到这里月哥儿脸更红了。 婚服穿上后,他拿出石头送给他的银簪插在头上,银镯戴好,通身闪亮美好。 周舟绕人转了两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红艳喜庆的婚服泛出红光,映在脸上,反而衬得月哥儿妆容素了,他让人坐下,从自己带来的口脂里选了最红的颜色点上,嗯,这回对了! 上妆后的脸秀致端庄,脸蛋红润眉毛舒展,月哥儿这么柔柔地看人,周舟被他看得心跳加快,他喃喃道:“这不得把石头迷得晕头转向......” 话刚落音,屋外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周舟瞧见窗外有人进了院子,来人身上穿得浑身喜庆,孙媒婆的声音传来:“东家大喜!吉时到了,新郎来接新郎啦!” 媒婆!两人慌张对视,齐齐说道:“他们来了!” 月哥儿连忙起身坐到床边,周舟帮他抚顺婚服,扶正发簪,“盖盖头吗?” 哥儿成婚,盖头盖与不盖都无妨,月哥儿点点头,他害羞,不敢直接看石头,就说:“盖。” 不久,林磊的声音在房门前响起,“月哥儿,月哥儿,是我,我来接你了!” 光听声音就能猜到他脸上的表情,这家伙肯定在傻笑,周舟抵着门故意说道:“知道是你,可我们月哥儿还没说愿意呢!” 林磊明显急了,趴在门上说:“月哥儿,开门吧,要错过吉时了,舟哥儿行行好,开门给你喜糖喜饼吃。” 周向阳这傻小子见着石头哥什么都忘了,也学他趴在门边说:“有喜糖喜饼吃!” 屋外的人听了都大笑,周舟气恼:“小阳!你是哪一边的!”他转头看向床边,小声问:“要开门了,准备好了吗?” 月哥儿掀起一半盖头望过来,笑着点点头,开吧,他已经准备好了。 林磊头发整齐梳起,面庞干净,一身红色婚服的花纹和月哥儿身上的一模一样,周婶子和周父含笑看他进屋,和大伙儿一起围观,这姑爷,他们满意! 走到床边,林磊半蹲仰头,牵过月哥儿的手紧紧握住:“月哥儿。” 盖头下只看见林磊的鞋面和膝盖,月哥儿心跳飞快,要嫁人了,这是他自己选的夫君,他的心上人来接他,月哥儿心里一阵满足,低低地嗯一声,回握住他的大手。 “月哥儿,我今日背你从长大的屋里离开,林磊发誓会一辈子珍惜你,别害怕,过两天再带你回来。” “嗯,我不害怕。” 林磊得到回应,脸上笑容飞扬,他转身,牵过月哥儿的手放在自己肩膀。 月哥儿会意,顺势起身趴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一颗心也贴在他身上。 新人从房里出来,周父周母跟着送到院门口,周婶子眼睛有泪意,临了她又忍不住对着姑爷背上的儿子说:“月哥儿,月哥儿,别怕,你舅舅和表哥还有小阳送你过去,过两天再见,啊。” 出了院门,孙媒婆欢喜高唱:“新郎出了门,两家就是一家人!” 周父点燃手上的炮竹丢出去,他欣慰地朝两人说:“去吧!” 林磊背着他心爱的人,意气风发说道:“月哥儿,走了!” 周舟和郑则对视,两人脸上皆是笑意满满,孟辛手上拿着喜糖不停绕着新人,和小阳一起喊:“一家人,一家人!” 月哥儿被林磊稳稳托在背上,在爹娘的目送和炮竹的震响中离开家里,奔赴新的生活。 * 另一头,山脚武家。 武婶子屋里屋外不停走动,心里惦记着要给儿子带些什么走。武阿叔跟在她身后,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痒痒,说道:“不是已经收拾过一轮了吗,就两天,很快就回家住了。” “人又不在咱跟前,两天也要让他住舒服了,哎呀你别挡道!” 楼下老两口自己干着急,或许是心里紧张,这会儿不走动忙乎就浑身难受。 院子里的栏杆拴着一头牛,这牛浑身上下毛发顺亮,显然被人刷洗过一遍,牛脖子上还系着红色的布花,这是陪嫁牛,等会儿要跟武宁去林家。 武阿叔被赶出屋外,他摸摸脑袋走到门廊晃悠,瞧见大黄和花生悠闲地趴在地板上,两只狗无辜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尤其是你花生,过会儿你爹也要和你分开,它要去别家住了,过半个月才来家里,到时有你哭的......” 花生无端端被骂,哼哼两声,扭过身子,拿屁股对着武阿叔。 武宁在厨房大口吃东西,他花了大力气洗牛,光水就来回抬了好几趟,洗完牛他自己也洗了个澡,一趟趟下来可把他饿坏了。 他听见阿爹骂狗还傻傻跟着点头,他想,别看花生凶,它还是小小狗咧,大黄跟自己走了就有得它哭喽。 吃饱后他上楼换衣服,这会儿弟弟还没来,应当是月哥儿那边还没结束。 武婶子手上捏了巴掌大的小册子慢慢走上楼,嗐,昨晚她光记着捡东西,忘了这重要的事了,孩子嫁人前还要教咧。 娘俩坐在床边低声密语,武婶子讲得面上也臊,她这傻儿子却听得愣愣的,“......成亲后夫夫、夫妻做这事儿都是正常的,头一晚会吃点苦头,若是难受你就讨饶几声,千万别把人踹下床了......” 武宁力气大,武婶子真怕他疼了直接踹人,回头把人踹出好歹就麻烦了,她不放心问道:“知道没?” “嗯......”武宁红着脑袋胡乱点头,弟弟来了他有点不自在,木木地坐着任由他往自己脸上摆弄。 周舟纳闷,月哥儿和宁宁,怎么一个两个的脸都这么红? 郑则和郑老爹都来了,武勇没有旁的兄弟,武宁由父子俩来送亲。 楼上两人听到郑老爹打趣小牛犊干净精神,武宁像是才回过神了一样,大声邀功:“大伯!那是我洗的!” 说出口后,他的话才重新变得密集,连连问周舟,月哥儿那边怎么样,林磊是怎么接走的,嘴巴重新嘚啵嘚啵个不停。 “宁宁,你别动......月哥儿已经拜完堂了,这会儿在婚房里等着呢,林磊来背走的。” 武宁:“哇!那个笨石头这么会呢!” “嗯,这会儿林家可热闹了,炮竹已经放了好几响,来吃饭的人好多,村里小孩子都来讨喜糖,小树小鱼虎子他们都在呢,是村长主持的拜堂仪式,等会儿就到你了。” 周舟给他装扮完后,两人一同看向镜子,“宁宁,头发像上次一样用红色发带束起来好吗,好看。” “嗯嗯嗯!怎样都行。” 婚服穿好了,脸上也装扮好了,哥儿眉目浓艳肆意自信,武宁潇洒得意转了一圈,满意!周舟问:“宁宁,戴哪个项圈?” “我要两个都戴,手镯不戴,手镯戴上不舒服。”一个项圈是爹娘买的,一个是林淼送给他的,他说自己戴项圈好看。 周舟尊重他,戴几个都行,两个项圈一大一小,叠戴竟也刚刚合适,“哇,真好看,这项圈真适合你!” 这时楼下传来动静,武阿叔说:“这么快!吉时这就到了吗?” 孙媒婆捂嘴笑,武家她也来了好几趟了:“是咧,今日天公作美,两家结亲,兄弟二人可谓是双喜临门!大喜日子咧,我这不就掐着点带新郎来接人了!” 林淼穿着武宁选的婚服,身形劲瘦笔挺,武婶子头一回见他穿这么艳丽的衣服,瞧着竟然十分俊秀得体,她说:“宁宁在......” “林淼林淼!林淼!”武宁从二楼探出身子,兴奋地朝来接他的人喊道,“快上来!” 武婶子:“......二楼。”幸好在场的都是亲近的,不然别个看到了还不知道怎么传,唉。 林淼紧紧盯着楼上笑得灿烂爽朗的人,脸上也笑得满足,他终于,终于要和武宁成亲了。 多年的愿望得以实现,林淼满心欢喜面上却十分镇定,他眼睛看着二楼,说:“叔,婶,我上去了。” 武阿叔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周舟已经先下楼跑到郑则身边,身边的人幸福,他也感到幸福,便忍不住要来疼爱自己的人身边。 林淼一上楼就先接住扑过来的武宁,怀里人抱着他连声问:“我今日好不好看?我戴了你送的项圈,你高兴吗?” 闪亮的银圈,修长的脖颈,喜庆的婚服。 “嗯,高兴。宁宁,”林淼帮他拂开额上挣乱的头发,深深看他:“我也背你,背你走接亲路,背你回家。” “可我想和你一起走,像郑则和弟弟那样行吗,我还要牵牛!大黄也要走在旁边的。” 武宁也盯着林淼看,林淼穿红色真好看啊!白白的,俊秀斯文,特别好看,他偷偷抿嘴,今晚,今晚就可以亲了...... 两人牵手下楼,家人好友都含笑看向他们,武宁喜欢这种堂堂正正的感觉,他没盖盖头,也没有紧张害怕,径自拉着人解开了牛绳拿在手上。陪嫁,带上! 郑则点燃手中的炮竹丢下小坡,噼里啪啦的竹爆响彻半山,郑老爹欢喜拍掌:“好,出发!” 孙媒婆笑道:“咱这就动身,不耽误拜堂好时间!” 夫妻俩还没开口叮嘱呢,这孩子就先说:“阿爹阿娘,别担心,我两日后就回来!” 瞧着是没一点忐忑伤感,两人都不知道该喜还是忧。 武家夫妇没有送下小坡,只站在栏杆前望向渐行渐远的接亲队伍,离这么远还能看到武宁笑容灿烂的脸,心里欣慰,也空落落的,他们的宁宁...... 长大的孩子们正奔赴新的生活。 第142章 双喜临门,美好夜晚 “礼成!开席!” 林家今日热闹非凡,两个孩子拜堂已结束,在孩子的欢呼声中,酒席开始了! 大院子摆桌子吃饭喝酒,汉子哥儿,女娘小孩,四处欢声笑语。 林成贵在办酒席前和林秋细细打算,为了让兄弟俩的酒席热闹些,村里关系好些的人家,两人都上门去叫,没想到大伙儿这么捧场,沈大夫、丁老头罗老汉都来了,马老三也来,他儿子马滔没来。 林淼邀请的李猎户也应允而来,因着他认识的人甚少,此时也和郑家同桌而坐。 石头阿水兄弟俩正一桌一桌地轮换陪着来客喝酒,其中停留最久的便是郑家人、村长、媒婆这一桌。 郑老爹:“你们兄弟今晚必须要放开喝咯,人生唯有一次的快意日子,要尽情尽兴!” 郑则紧随其后:“没错,来,我先喝吗,你俩赶紧重新倒满了......” 孙媒婆笑道:“则小子厚道,当日与我说,说不准有一日能一同吃酒席,没想到竟成真了!来来,大好的日子,我先敬你们一碗。” 孙媒婆的话惹得李猎户侧目,他话少,大多是听大伙儿说话,第一次参加这么热闹喜庆的酒席,心情也被感染几分,他直接倒了酒举起说:“恭喜你们兄弟,我陪一碗。” 林磊和林淼喝酒上脸,两人此时面上泛红,语气神态却十分清明,众人就知道这是还能喝,便大笑着使劲灌酒。林磊豪气道:“别光逮住着我弟灌,来来来,我来试试你们深浅!” 众人笑道:“你个石头,好大的口气,我怕你等会儿进了屋,倒床边睡成猪啊!” 林成贵护崽:“讲点道理好不好,你们这么些人轮着和他俩喝,那不得醉啊。” 村长看得乐呵:“好好,兄弟俩整整齐齐地都成亲了,好日子近在眼前,祝你俩日子越过越红火,我也热闹喝一碗!”大壮手上拿着红皮鸡蛋扶在爷爷腿上,跟着重复:“喝一碗!” 郑大娘和女娘哥儿们一起坐,方素也在,小树吃饱后一直望着大胡子的方向,虎子和小山周向阳都吃好了,他们去问林秋能不能看羊,林秋说母羊怀孕了,受不得惊吓,等小羊生了再来看。 小山突然被戳到笑点,看着周向阳说:“小阳,小羊,小羊生了,哈哈哈哈哈。” 小孩儿们笑闹着跑到新院子附近的空地,一起玩孟辛带来陀螺,孟辛不想玩,他大方地借给他们,自己去找小鱼和胖妞。 林秋笑着看热闹喜庆的院子,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真好,真热闹。他进厨房给那两个孩子装饭菜。 周舟端着碗站在林磊房门口,清清喉咙喊道:“客官您好,小的来给您送吃食了,劳驾开开门呐!” 里头传来月哥儿温柔带笑的声音:“粥粥小二进来吧,门没关~” 周舟笑嘻嘻地进门,月哥儿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床边,盖头先拿下来了,“月哥儿你吃,我还得去给宁宁送呢!” 武宁在婚房里转了好几圈,听到弟弟喊门,就迫不及待拉他进来,饭菜放到一旁,先叮嘱道:“弟弟,你是不是我的好弟弟。” “是的呀。”周舟乖乖点头。 “那你就不要让郑则灌醉林淼,知道了吗,快快,快去看看。” 周舟刚进门就被推出来,而院子里吃饭的郑则确实是怀了些不可言说的蔫坏心思在灌两人喝酒。 听了夫郎的话,他哼笑道:“......没醉,你看他不是好好的吗,就是脖子和脸红了点。” 宴席散了后,周向阳后知后觉地不愿意离开,他哭道:“小哥也走,小哥也走!” 周父周母都不在,芸娘赶紧捂着孩子的嘴哄道:“小哥过两天就回,你先跟芸婶子回家,啊。” 她半拖半抱把人拉走,还喊上虎子帮忙,“虎子,来来,和小阳一起......陀螺先还给辛哥儿。” 最为亲近的郑家帮林秋收拾好桌椅碗筷,一家人才慢慢散步回家。 * 夜幕降临。 林磊在房门口抹了把脸,临了觉得口渴,又返回厨房咚咚喝水。 “月,月哥儿,我进来了。” 来了!在屋里收拾衣物的月哥儿赶紧找盖头披上,慌忙坐在床边,“进,进来。” 月哥儿仔细听四周的动静,房门被打开,合上,石头走进来了,石头走到跟前,鞋子不动了,月哥儿紧张等待。 眼前突然一亮,抬头对上林磊炙热惊艳的眼神,他慌乱地低头避开。 “别!别低头,让我好好看看......一天都没能见到你。” 林磊态度难得有些强势,他抬起月哥儿的脸一寸寸细看,屋里红烛明亮,灯下的月哥儿清丽迷人,眼波柔和。 “月哥儿......”汉子看痴了。 心跳仍旧急促,月哥儿看到这人的傻样儿却没那么紧张了,心里生出柔软,他抬手覆在林磊的手背,歪头用脸蛋摩擦他粗糙的手掌,眉目含情,语气轻柔:“石头......” 林磊心动不已,脑子里全是小爹给他看的小册子,他每看一个小图就联想到月哥儿,若是月哥儿那样......喝下的酒突然灼热烧心,冲动难消。 呼吸急促起来,躁意难耐,林磊三两下除去婚服,一把抱起他的新婚夫郎往床中间放,火热厚重的身躯紧紧贴住,珍惜地连连亲吻娇红的脸蛋,嘴里哄道:“月哥儿,月哥儿,我疼你,让我疼疼你......” 月哥儿心跳咚咚作响,被身上的人烫得头脑晕眩,浑身酥麻无力,还没开始呢他就先环着人仰头讨饶:“你轻轻的,你轻轻的好不好?” 林磊拱着人将衣物尽数褪尽,剥开一个月亮般洁净柔软的人,皮肤滚烫相贴,脖颈燥热酥麻,月哥儿想偏头躲开,柔软的唇舌就被含住了。 被浪翻滚,桌上红烛默默燃烧。 另一边的新房。 新房只住了两人,四周安静无比,武宁耳尖听到有人进屋关门,他快步走到房门口等着。 林淼一推开房门立马被人抱住了,他一手环着人一手慢慢关门。只有两人相处时,林淼总会毫不吝啬地向武宁展示自己的情绪,他靠在门上叹息:“终于成亲了,宁宁……你现在是我的夫郎。” “嗯,嘿嘿,我是你夫郎,我是林淼的夫郎!”武宁抱着人满脸开心,眼神直白喜爱。 林淼笑意渐深,他今晚喝得有点多,身体摇晃晕眩,脑子却比任何时候清醒,他低声说:“嗯,夫郎,所以......你现在可以亲我了,亲嘴。” 亲嘴!武宁瞪大眼睛,视线慢慢移到他水润的唇上,林淼轻轻张开嘴,露出一点点舌尖,武宁果然忍不住凑上前贴住,不动。 “宁宁......张嘴。” 张嘴,武宁十分听话,听话的后果是被亲得双腿酥软,只好紧紧攀着林淼肩膀任由他面对面抱起。 靠在门上的人变成了自己。 “去,去床上,”武宁歇靠在他肩膀,舌尖发麻,滋味美妙。若不是他腿软,他一定要抱脸红红的林淼去床上。 林淼是懂他的,刚放下就贴着人问:“看了小册子是不是,”他在武宁羞涩火热的眼神里知道了答案,轻声笑道:“最喜欢哪个......” 武宁翻身坐,掌心下的胸膛劲瘦结实,他小声说了句话。 “......那你想不想帮我脱,”躺着的人眼睛细长水润,一直看着他,眼里满是爱意和情欲,“给你脱。” 武宁咽咽口水,林淼怎么,怎么……他立马褪去身上的衣物,赤着柔韧的腰肢居高临下,林淼眼神赤裸,一眼不错地欣赏眼前人的美好样子,双手从后背滑进后腰。 “宁宁......” 亲他亲他!武宁俯身亲吻,还没亲多久就软得坐不住,更别说脱人衣裳……林淼掀翻俯身,一边亲一边自己褪去衣物。 “我,我,我怕疼,我不小心踹你怎么办?”武宁脑子迷糊却还记得阿娘的叮嘱,不能踹人。 “不会疼。”林淼低声保证。 床帐笼罩,尽情享受。 郑则一家举着火把慢慢走回家。 三个小孩第一次参加这么热闹的场合,走在路上还叽叽喳喳讨论。 鲁康:“大伯,咱们能不能也养羊?” 郑老爹乐了:“牛还不够你放吗?还要放羊,我看你到时跟成贵一起放算了,两人还有伴。” 没想鲁康却认真点头,竟然觉得一起放可行,他还没放过羊呢。 郑大娘问:“都吃饱没?觉得今晚什么菜最好吃。” 孟久想了想:“都好吃。”鲁康也说都好吃。 林家的席面也是请了林辉林青夫夫掌勺,食材新鲜手艺不错,菜怎么做都好吃。 孟辛一手牵着周舟,一手握着陀螺回道:“红皮鸡蛋。” 周舟挽着郑则的手哈哈大笑,郑则无奈摇头,大鱼大肉摆在孟辛面前,他眼里只容得下鸡蛋。 郑则问道:“今晚开心吗?” 路上的一家人都齐声回答:开心! 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家人幸福欢乐,真是美好的夜晚。 第143章 算盘拿出来 从林家吃完酒席回来,周舟盯着郑则洗漱,等人第二次刷牙回来后,他撑在床铺边凑上前仔细闻闻。 郑则:“大管家粥粥,闻出什么大道理,是香香小则吗。” “快让我回床上吧,要晕倒了。” 他今晚为了灌林家兄弟俩,自己也喝了不少酒,这会儿正晕乎着,偏偏周舟说他臭,一定要他漱口刷牙好几遍。 周舟收回脑袋滚进床铺,宽宏大量道:“快躺好,小则,不可以喝这么多酒的知不知道?” “我都瞧出来了,你就是偷偷灌石头和阿水,要是宁宁知道了,明天肯定要来骂你了。” “到时,我肯定就不帮你了。” 郑则哼哼,不用你个小傻子帮,心想明天除了他俩估计没人出门。 周舟今日两场拜堂都参与了,此时兴奋未消,挨到郑则肩头小声和他讨论:“石头拜堂时你瞧见没,桂婶子和小山阿娘说他只会露着大白牙,人都笑傻了,哈哈哈哈哈!” “月哥儿披着盖头瞧不见,我明天一定要和他说说,嘻嘻。” “周向阳哭得好惨哦,好好笑,好可怜,他回家肯定还得哭,唉,若我是他,铁定在石头来接月哥儿时就要哭了。” “宁宁牵来的小牛被好多人围观啊,他站在院子里听人夸奖下巴抬得老高,还差点误了吉时,阿娘悄悄说,说他是顺道来成亲的,主要是来显摆......还说阿水成亲也傻了竟就这么陪着他,两人都忘记拜堂了......” 身边人一直没说话,周舟仰头,伸手去扣他的眼睛鼻子,“郑则——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干嘛不出声。” 郑则张嘴咬他的手,叼在牙齿上磨:“我已经睡着了。” “睡着的人不能说话。” 周舟气恼地去捏他嘴巴:“不能说话的嘴,还能咬人呢!” 一句话给郑则都逗笑出声,再也装不下去,只好陪睡不着的小夫郎聊天。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郑则喝了酒头晕,觉得床帐里头像个乌蓬小船在水面晃荡,四肢舒展舒服,昏昏欲睡。 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 第二天起床,家里三个小孩吃饱睡好精神十足,其他人都略疲惫。 郑老爹坐在门廊叹口气:“吃个喜酒可把人累坏了。” 郑大娘翻白眼:“你那是喝酒喝的,你还乐意说了,我这才是干活累的。” 昨天吃酒席油腻,今日早饭吃得简单。 饭后鲁康和孟久去放牛,郑则叮嘱道:“小九,你看着时辰回家,正午前要赶回镇上酒楼。” “知道了大哥。” 而后夫夫俩回房间算这一段日子的花费和进账。 “说要拿铜板去换银子,也一直没去换。”周舟现在都不敢单手从床头暗格拿出钱匣子,就怕抓不稳砸一床铜板,郑则快步走来接手。 “不换也有不换的好处,我去收货给铜板方便些。”郑则把钱匣子放在圆桌上。 账房小先生周舟骄傲伸手:“算盘拿出来~”今日要算账! 郑则笑着去取了算盘放他手上。 他们夫夫年后仅去镇上出了一次摊,便是去买笔墨纸那一回。其他都是阿爹自个儿出的摊,就连昨日那半扇猪肉也是他跑了一趟镇上卖完,才接了孟久赶回林家帮忙。 不出摊就不分钱,不分钱就没进账。 “郑则,当家的~相公~哥哥~”周舟翻看纸上记账的内容,一边拨算盘喊道,“要挣钱了知道了吗,不然我们一家老小就没饭吃了,呜呜,好可怜的。” 郑则坐在他旁边不慌不忙:“撒娇扮可怜,好歹也抬头看看我。”一直盯着纸张和算盘,全是敷衍没一点儿感情。 周舟从纸上移开视线,朝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嘿嘿。 这段日子花的钱没有一笔是多余的,且大多是送礼。 笔墨纸是去鹿鸣学院后院捡漏的,但也花了两百二十四文,其中墨块最贵,周舟原是打算练大字只用碎松墨,郑则却说再买一块徽墨,让他平日写字记账用。 周舟给孟辛做了两身春夏衣裳,用的是自己原有的布料,可鲁康和孟久也没有春夏轻薄的衣裳。 孟久在镇上穿跑堂服,休沐时也需要穿回自己的衣裳,穿得破烂怕他被共事的人小瞧,做学徒期间被欺负了去; 鲁康如今穿的是郑则年少时的旧衣裳,但天天这么领口耷拉袖子碍事也不行,周舟便让郑则去卖笋时买回八丈布,一视同仁也给两人各做两身衣裳,今年就够穿了。 麻布八丈也花了六百四十文,周舟忧愁挠头:“郑则,养孩子好费钱啊,咱家还养了三个。” 郑则听了哼笑,自己也就堪堪十七岁就知道养孩子难了,“难为我们粥粥了。” “也没有为难……”自己刚嘟囔完这会儿又帮孩子说话,“他们都很省心,这点花费不算什么。” “鲁康和辛哥儿帮做了不少家事,特别是鲁康,阿爹说他如今都不用去放牛了,有空闲打理田地;辛哥儿每天早上都乖乖地烧火煮猪食,很能干的。” 买给阿水新房暖灶饭的上门礼,六碟六碗选的是最常见的陶器,七十二文钱;新婚贺礼两床被子七百五十六文;武宁的弓箭最贵,一两又五百七十文。 此外还有周舟去沈大夫家买的药膏、刺绣用的绣线、消耗得很快的面粉等,算起来共三吊又四百六十文。 “好多钱啊郑则,钱匣子要空了!”周舟一算吓一跳,什么时候花掉了这么多钱! 郑则凑过来看,米面如今也是他们负责,家里白面没少吃,十斤十斤地买,一次便去一百二十文,杂粮面更是大量,花费自然就多了,养家一向不容易。 他就说:“自家花的不多,三个孩子的衣裳今年不必再买;贺礼一辈子也就送一次,贵点也无妨,正巧是掐着点撞上了。” “没事,咱还有两样进项,一次出摊的猪肉钱和那车鲜笋,你算算看。” 郑则误打误撞,没收成猪却踩着冒笋的季节收了七百八十斤鲜笋,一文钱一斤收,带壳三文钱一斤、去壳四文钱一斤卖。 集市上剥笋也不方便,大多是三文钱卖出,少部分是去壳卖,周舟不在场,只好数了卖笋当天的钱匣子铜钱。 出摊卖猪肉分了五百一十文,竹笋去掉成本后赚了一吊又八百四十文。 周舟惊讶:“竹笋这么赚钱呢!” 郑则:“嗯,当季食物,大家都乐意花钱尝尝,不过也只能卖这一次。” 可惜挣的钱还不够抵消花费的钱,存的钱从六两十六吊三百一十二文,变成了六两十五吊又二百零二文。 挣钱真是不容易啊! 郑则也在想,除了杀猪得想想别的买卖挣钱,春季是繁殖季节,也是时候去看看鱼苗、问问价,春播后就要下鱼苗养鱼了。 此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郑则侧头看向认真串铜钱的人。 周舟生辰快到了。 第144章 咱让一让,让他们先见面 钱匣子收好后,郑则搂着人坐下,想再和他聊聊近日打算。 “两个月后我想去附近村子收竹笋干。” 周舟算过账后心里有数,放心了,他抓住郑则的大手握着:“笋干?不是鲜笋吗。” “春笋长出来很快就会老,开春咱来不及收笋,只卖得一车。村民不会放任食材浪费,会和像我们一样做成笋干储存。” 郑则这半年多来倒卖红薯干、莲藕瓜子等小生意,也算入了行,脑子里的想法也渐渐随着做生意的经历发生转变。 去年在镇上卖的笋是他和阿爹亲自上山挖的,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挖到一车笋,卖的是力气,赚的是辛苦钱。那日去古陂村收猪,想到家里刚挖笋不久他顺嘴问了一句,没想到真的收到了。 这次他只花了小半天就收到一牛车鲜笋,正好赶上镇上居民吃春笋的新鲜劲儿,小小赚了笔钱。 当日鲜笋卖空后,他转念想起家晾晒的笋干,立马去了干货店打听,一问,去年没卖完的笋干现下竟卖十八文钱一斤。 他猜想是冬日春笋稀缺,大家伙儿又想吃笋,只能用笋干代替。 笋干在过年前怕是还能卖更高价。 郑则:“冬天去收不合适,到时价格必定会涨,趁着春笋季节刚过立马去收第一批笋干,屯放到冬日再卖,利润更大些。” 周舟想,郑则可真厉害,他刚开始做倒卖生意就敢压货了,他笑问:“若是卖不出去怎么办?没有钱,夫郎要饿肚子了。” “不会,”郑则不担心卖不出,“冬天的干菜很受欢迎。咱们在乡下有地种菜,制菜干方便,可镇上的人还得靠买。” 镇上居民一直有这样的需求,挣钱就是找别人的需求提供资源,钱自然而然就来了。 “那咱家没有地方放笋干怎么办?” 正屋四个房间都住了人。一侧小房做饭吃饭,隔间放了腊肉和干货;另一侧小房放杂物工具,隔间堆了谷物粮食。 周舟想到草棚子,可那里竹篾稻草墙漏风……实在没地方了。 郑则想了想:“我和阿爹在篱笆空地建一处两房小木屋放农具杂物,杂物间的东西挪出来后,就屯放笋干。” 阿爹早提过想在篱笆空地建木屋,那里足够宽敞,如今有了收干货的想法,正好加快进度商量建造。 周舟点头赞同,双手亲昵地捏住他的耳朵摇晃,然后啵一口在他脑门上:“夫郎支持你的,小则,你可真厉害~” 生意还没开始做呢张口就夸了,郑则好笑,心里却十分受用。 收笋干在一两个月后,那也得等他们从白石滩回来了...... 这时,孟辛高声喊着“粥粥哥”噔噔噔跑来寻人,夫夫俩的房门没合上,他瞧见两人亲密抱着,脑子木了一瞬,站在门口磕磕巴巴地说:“小,小树,小树找你呢。” 小孩儿说完立马跑了。 小树……“哎呀!”周舟站起来一拍脑袋:“鱼篓埋下去这么久,我都忘了!” 郑则听了摸摸鼻子不敢接话,小树来找过周舟,他忘了转告...... “上次放鱼篓月哥儿不在家,我去喊他一起去芦苇丛看看。”周舟说着就要去,郑则眉毛瞬间提起,赶紧拉住他:“粥粥,粥粥……今天先别去找月哥儿。” “这次也不叫吗,那多不好。”之前他们都是三个人一起去芦苇丛的,采野芹菜也是,周舟皱眉。 快十七岁的周舟,抿嘴时双颊还鼓起软肉,郑则捏着他软乎的手指,暗想,真的还什么都不懂...... 他心里半是欣慰半是担忧,夫郎年纪小,郑则只好慢慢哄道:“月哥儿刚嫁人,他得花时间熟悉新家,这时候先别打扰......” 周舟虽然失落,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就说:“好吧,那只能下次了。” 小树和孟辛坐在门槛上说话。 “辛哥儿,等我阿娘有更多碎布头了,我就再让她给你做一个大点的,你怎么不去村西找我和小鱼玩?” 孟辛捏着小布驴在门槛上滑动,假装小驴在走路,说:“有点远。” “好吧。”小树也不是很失望,他可以走来找辛哥儿玩,不过他也不是经常有空。 郑则找出草帽帮周舟戴好,确保能遮住严实了,这才叮嘱他不要在外面待太久。周舟点头:“你要送小九去镇上吗?” “这次不送,今天要犁田了。”他打算去找罗老汉,若是他不在就让孟久去村口等等,看上河村有没有牛车路过。 郑则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两个小子也应该很快返家了。 芦苇丛一如既往,安静茂盛。 溪面水位没有明显变化,两人轻手轻脚踩上石头走到各自下鱼篓的地方,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潺潺流水,水面没有挣扎波动的动静。 周舟预感不太好,果然,背篓从水中“哗啦”一提起来,里头空空如也。 周舟转身看小树,小树也转身看他,两人同时说:“什么也没有。” “可能是鱼跑了,或者是鱼没游下来。” 小树:“嗯,等下雨涨水再试一试。” 来都来了,两人再次沿着溪岸采野水芹菜,摘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周舟专挑嫩的掐,没一会儿手上就沾满浓郁的芹菜香气。 “小树,你要不要来我家拿土豆苗?一颗土豆挑着芽眼切开可以分好几块,我们屯了有很多。” 开春后,杂物房大缸里头的土豆颜色发青了,留出今年要种的数量,再匀出部分给武宁家,阿娘说还有剩,周舟就想到了小树家。 “谢谢周舟哥,阿娘说族老会匀一些给我们种。”小树想种土豆,方素想种花生,土豆不费钱,花生就要另外花钱买了。 周舟:“那也行。” 两人离开时依旧细心遮好芦苇丛入口,回家路上遇到罗老汉的牛车往村里走,车上还坐着几个人。 “大......”小树瞧见大胡子在车上,他下意识跟着牛车快速走了几步,张嘴想喊人,又停下来。 车上有旁人呢。 走到荒地附近,小树惊喜喊道:“大胡子!”这回知道大胡子是在等他了,立马托着背篓跑到他身边。 周舟猜想他们有话说,便在原地没动。 两人往接亲路口的树下走,李猎户帮小树卸了背篓放一旁,接着坐在石头上说话。 周舟远远观察,小树中途站起来一会儿往稻田的方向指,一会儿往旱地方向指,他还拉李猎户起身,似乎是想带他去哪里。 没过多久小树就回来了。 “走吧周舟哥。” 周舟忍不住小声问:“你们在说什么?” 小树说:“大胡子问我那两亩旱地在哪儿,阿娘把位置好的地租出去了,剩下那两亩位置偏,我想带他去看,他不去。” 周舟哦一声点点头,走到家门口还是没想明白李猎户问旱地干嘛。 “郑则,小九!罗老汉的牛车回来了!” 郑大娘从厨房窗口探头:“两人去村口大路等别村牛车了,郑则担心小九迟到。” * 第二第三天,周舟还是没能见到月哥儿和宁宁。 他郁闷道:“怎么成亲后就变忙了......” 郑则这两天不让自己去林家找两人,他都听话了,没想到第三天还是不能去。 “回门后就能见到了。” 才几天没见就愁眉苦脸,郑则心里不乐意了,摸了两把夫郎脑袋,“再过两天吧。” “又要过两天......”他还想找两人说成亲当天有意思的事呢,两天后他都不想说了。 “勇叔婶娘和周家父母比你还着急,咱让一让,让他们先见面。” “好吧。”周舟失落,但也只好这样了。 今天正是新人回门的日子。 “石头......我穿这身就好,你别忙了。”月哥儿坐在床边看林磊来来回回在衣柜里翻找,忍不住站起来想帮他。 林磊瞥见了,赶紧丢了衣服扶他坐下:“我来我来,你歇着。” 月哥儿不自在挪动屁股,他其实坐着也不舒服,嘴上还是轻声道:“我没事......” 这几日两人实在有些过了,头一晚是难捱,刚开始石头还听话,后来搂着就收不住劲儿了,第二天他根本起不来...... 可看到石头委屈愧疚的脸,月哥儿也没办法生气。 他知道这人就、就是太喜欢了才这样......心软的后果是,第二第三晚石头一用那种眼神看他,渴望炙热,他晕乎乎地环着人又点头了。 真是,真是太...... 月哥儿脸颊羞热。 “我给你买的那块浅点儿的布,制成衣裳了吗?” “嗯,制好了,浅蓝那件便是。” 林磊翻找出来让他换上,月哥儿见他坚持便不再拒绝。 两人在房里靠着低声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拿了小爹准备的竹篮牵手出门。 临近中午,周家夫妇已杀鸡摆过香案,两人此时正在厨房砍肉备菜。 周向阳乐颠颠地拿了扫帚在院子里扫地,邻居婶子路过瞧了新奇,这小子前两天还坐在院子里嗷嗷哭呢,“小阳,今日这么开心啊?” “昂,我小哥今天回家咧~” 邻家婶子算算日子,是了,是今天回门,难怪这小子这么高兴。 周婶子往小碗装了肉块和米饭,周父点香,两人交代小儿子拿去拜拜他干娘。 周向阳从前拿起碗就走了,今天却不太乐意:“阿娘,能不能晚点再去啊......我小哥来了见不到我怎么办?” 小哥不在家,爹娘也不让去找,他难过坏了,吃晚饭馒头都少啃一个。 “不行,你干娘得先吃。”周婶子很重视小儿子干娘的祭拜,“月哥儿没那么快来,去吧,再磨磨蹭蹭就真晚了。” 周向阳接过碗,迈着小步子飞快走了。 周婶子朝他背影喊:“摆久点儿再拿回来!” 小孩儿刚走,月哥儿林磊就来了,两人满脸笑容地提着篮子进门:“阿娘,阿爹。” “哎,哎,可算来了!”周婶子忍不住拉过月哥儿坐到一旁细看。 三天不见,月哥儿脸上更加红润,眼中水光潋滟,做阿娘的一眼便能瞧出变化,她掩嘴轻笑:“真好,真好。” 周父也观察林磊,见他进屋喊人后,仍像从前一样撸了袖子就找活干,心里暗暗放心。 “好好,来,我俩掐着点做好饭了,咱们一家坐下好好吃顿饭!” 四人笑着入座,倒酒盛饭,准备要动筷子时,院门口传来失望吼叫:“小哥!你们怎么都不等等我!” 周向阳端着干娘饭碗生气地瞪向众人。 哎呦!把小孩儿给忘了!周父周母大笑,林磊笑着起身去哄人。 另一头,新屋的婚房里。 “这个要带,这个也带,帽子带,算了帽子不带......”武宁不停地往摊开的包袱里放东西。 林淼坐在一旁看他折腾,提醒道:“宁宁,咱们是回门,不是搬家。” 武宁大方承认小心思,转头贼笑:“我先把你的东西搬去山脚,然后再拐走你......” “我不用拐,我随时跟你走。”林淼拉他到身边,轻声问:“还疼不疼?” 武宁下意识捂住屁股,嘟囔:“你手劲儿可真大......”话音一转,他又笑嘻嘻地说:“不过我喜欢。” “林淼......今晚能不能......” 林淼笑着摇头,伸手把人推开。不能。 贪欢逐乐无妨,只是宁宁不知节制。 “啧,你看你,我都没说呢你就摇头,人家成亲后夫夫这样都是正常的......” “这样哪样?” 武宁说到关键处又支支吾吾,“就,就那样呗......”说完脑子不受控制地想起夜晚的喘息和高热的身体,硬是把自己脑袋想得发红。 最后什么也没拿,林淼把他拱出来的东西重新叠好,两人去老屋告别两位阿爹,拎着篮子喊上大黄往山脚走去。 武阿叔一大早就在院子栏杆处不经意地来回走动。 武婶子一语戳破他的装模作样,说:“你儿子这么早起不来,你再晃悠个百八十遍也望不到人。” 唉,宁宁就没和他们分开这么久过,都三天了......夫妻俩本想做个饭等人来,无奈起床后没劲儿,一心念着孩子什么时候回。 两人坐在堂屋叹气。 花生走到自己的饭盆前,空的,它在武阿叔身旁蹭了一下,走到饭盆旁,回头看见人没往这头看,它又去蹭了一下。 来回几次后武阿叔终于看向它,说:“......我也还没吃呢。” “汪汪汪!”大黄冲上小坡,朝着院子跑来。夫妻俩对视一眼,来了?这么早! 武宁在坡下大喊:“阿娘!阿爹!” 两人快步往栏杆走去,哎呦,两个孩子牵手正走上来呢。 林淼笑着喊人:“阿爹,阿娘。” “哎!”两人满脸笑容应声,四人说了会话,林淼主动进厨房烧水做饭。 夫妻俩拉过儿子观察,精神饱满活蹦乱跳,不错不错,瞧这精神样儿。 武婶子一颗心落回肚子,进厨房和新姑爷一起做饭。 武阿叔悄声问儿子:“今晚不回了吧。” 武宁起了坏心思,他说:“小爹让我们带了酒来,你把林淼灌醉,我们今晚就不回了......” 武阿叔没马上答应,只心虚咳嗽几声。 武婶子在厨房喊道:“爷俩嘀嘀咕咕什么呢,快进来帮手!” 安静的山脚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欢乐。 第145章 农事忙碌有盼头 傍晚,郑则扛着木犁回家。 这几日他忙于犁地,三亩旱地收拾整齐先种起来,水田还在育秧苗,他和周舟后面就帮不上忙了。 走进篱笆地空地,瞧见周舟在草棚子里背对他,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切土豆块,孟辛在一旁捡起土豆块均匀沾上灶灰,再放入竹筐里。 两人安静干活,没察觉有人回家。 鲁康嘴里“咴咴”赶牛,进了篱笆空地疑惑道:“大哥,杵在这干嘛。”挡道了。 周舟听到说话声立马转头看,随即起身惊喜笑道:“郑则!” “都犁完了吗,明天还去吗,咱们是不是就可以种土豆了?”他一路跟着人走,在一旁迫不及待问道。 木犁放到后院门廊,郑则直起身子回道:“都犁完了,明天咱们就开始种土豆红薯,还有花生玉米。” 他们家养猪,红薯是一定要种的,这东西从藤叶到茎块都可以煮了喂猪。 平日家里早饭喝玉米碴子粥,收来的玉米粒晒干后人吃,猪和鸡也吃,也是少不得种的谷物。 花生家里人都爱吃,拿来榨油,或卖给镇上铺子也有好价钱;土豆盛产,和红薯一样是好东西,三亩旱地今年种的东西还和去年一样。 两人返回草棚子,郑则坐到周舟的小板凳接手切土豆块的活,说道:“不用一个一个沾灰,这样太慢。” 他快速将地上发青的土豆挑着芽眼切块,切好的土豆块堆放在一旁,“你俩往外退开些,起灰,小心呛到。” 郑则直接将灶灰倒在土豆块上,接着用铲子快速翻匀,确保每一面都沾上灶灰后捡入竹筐,很快沾了一手灰。 汉子干活利落,几筐均匀沾灰的土豆块整齐码在墙角,他拿了扫帚快速清理地面,灶灰铲入竹筐。最后拍拍手,对着一大一小说:“走吧,去院子里洗手。” 郑大娘这时也在前院门廊朝篱笆空地喊:“粥粥——做不完明天再做,吃饭了!” “阿娘,已经做完了,这就来!” 周舟满眼佩服地看向郑则,他相公可真厉害啊,这么快就把活干完了,不用留到明日也不耽搁吃饭。 他不嫌弃郑则手上脏污,走过去牵住,小声喊:“小则......” 怎么就这么喜欢小则呢。 晚上,洗漱后夫夫俩靠在床头说话。 郑则把人抱到怀里,再过两日就到周舟生辰了,想问问他想法:“粥粥,生辰想怎么过?” “和你一起过,和阿爹阿娘一起过。”周舟从来都这样,什么都想一家人一起。 “嗯,一起过,”郑则抚摸他柔顺的长发,除了过生辰,还有一件事非常重要的事,“我们当日在家好好吃一顿饭,第二天去县衙登记文书。” 周舟听到这儿抬头看郑则,双眼亮晶晶的。去年,去年这个时候,郑则也是来房里找他说话,和他表明心意,承诺对他好,说先拜堂办酒席,到了成亲的岁数就带他去县衙登记文书。 时间过得好快,如今周舟再回想这一年的日子,幸福快乐居多,委屈甚少,每天都吃饱睡好。郑则说过的话、承诺过的事,他都做到了。 他努力挣钱养夫郎,好东西都先紧着自己,他带自己去找爹爹娘亲......说会一直找。 周舟鼻子酸酸的,心头软乎发胀。离了爹娘,路上被骗,他害怕得天天哭,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娘亲才坚持下来的。 他以为自己会掉到哪个泥沼里,没想有人替爹娘接住了他。 “郑则,你真好,好喜欢你,真高兴你是我的相公。”周舟眼中泪光闪烁,嘴巴瘪瘪地,真心实意说道。 “那怎么这副表情,”郑则好笑地捏住他嘴角往上提,逗他:“笑一个,啵一个。” 周舟听话地亲在他唇上,亲完环紧郑则的脖子贴上自己柔软的脸蛋,脸贴脸,亲密无间,他再次袒露:“好喜欢你,好爱你,最愿意做你的夫郎。” “嗯,我也一样。”郑则抱着人满足叹息,两人静静相拥,过了会儿他说:“我想带你去香积寺拜一拜,求个顺利如愿。” 香积寺是镇上最出名的寺庙,去烧香拜佛的人络绎不绝,求平安团圆,求子嗣姻缘,求功名利禄,事无大小皆可求。 “过完生辰一两日就出发去白石滩了,咱们出发前求个心安,好吗?” 周舟撑起身子拂开颊边头发,忙问,“当然好,那,那就不能在家过清明了,也没办法帮爹娘春播,怎么办?” 去年他刚来家里正巧遇上春播,就知道春播繁重忙碌,耽搁不得。 三亩旱地可以在出发前种完,水田......郑则说:“明日我们找爹娘商量,不然就花钱请村民帮帮忙,总归能种成的。” 之后两日,郑家父子都在地里忙活。 一年之计在于春,村里人也纷纷扎在田地里忙活,村里半大的小孩往返于田间地头,给忙碌的大人送饭食。 周舟心疼郑则干活辛苦,在吃食上更加用心,午饭装在篮子里,竹筒水壶装了两个。 鲁康还在吃饭,周舟坐在一旁问他:“地里怎么样了,累不累?” “不累,种得很快,地已经犁好筛平了,大哥挖坑我埋土豆,红薯也是这样种。”鲁康不觉得累,但他饿得快,郑则就让他先回家吃饱再来干活。 鲁康离开后,周舟回到门廊剥花生,孟辛在负责从花生粒里头挑出个头小的。 三亩旱地,土豆红薯各种一亩,花生玉米各种半亩。明天就要种花生玉米,得先提前选好种。 郑大娘提着木桶从后院走来,叹气说:“不下雨啊,自从那天大路滑落泥石后就没再下过雨,这让谷物怎么发芽......” “阿娘,咱们播种是不是比去年早了些?”周舟记得去年好像是清明节后,家里才开始种呢。 郑大娘说:“不差这几天,咱们家是有牛,犁地才比人家锄头翻地来得快些,不然别家现在也种上了。” 选好的花生粒和玉米粒分别放在两个木桶里,倒水泡上一晚。 周舟抓了一把玉米粒走去后院,沿着小菜地外侧的菜畦边,间隔着埋了一圈种子,他想看看能不能长出玉米苗。 郑大娘笑道:“怕是没长出芽,就要被鸡扒出来叼走喽!” 孟辛蹲在粥粥旁边说:“我会赶走鸡的,我和豌豆黑豆一起赶它们。” 周舟大为欣慰,拍掌宣布:“好,到时长出玉米棒子就煮给我们辛哥儿吃!” 种地辛苦,为了让郑则休息好,晚上周舟也不缠着人说话了,郑则不习惯,问他:“怎么不说话?要不要读狐狸仙子。” 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猫眼眨巴着朝郑则摇头,就是不说话。他怕他开口就停不住了。 郑则故意说:“哦,要读啊,那我再点一盏灯。”他掀开被子作势起身。 周舟果然着急了,他抱住郑则的后背忙说:“不读不读,要休息的,你要睡觉了。” “真的不读?小狐狸要骂农夫了,你猜他要怎么解释。”郑则笑着回身,宽厚的身影遮住了烛光,把周舟笼在暗光里。 越说越勾得人心痒痒……他们读到小狐狸以为二人做了夫妻,正开心,没想到火狐狸听了描述后说根本没有,还带他化身狐狸跑到镇上花楼房顶偷看别人...... 两人读到这里就停了,后来月哥儿和宁宁成亲,便没有时间再读。 “......”真的好难选,想让小则快点睡觉,又想知道故事后续,真讨厌。周舟想。 最后心疼占了上风,周舟抱住郑则,下巴杵在他胸膛上,说话间一动一动地戳人:“你种地辛苦,我想要你好好睡觉的,之后再读吧。” 郑则早就猜到了,他就是坏,一定要听到周舟说出来才满足。 这下终于舒服了,他翻身埋在夫郎怀里安稳睡觉。 最后一亩旱地种完,郑家父子和鲁康收工回家,三人刚从篱笆空地绕到后院,天空突然飘来细雨丝。 孟辛看着厨房窗外说下雨了。 周舟半信半疑走到院子仰头感受,凉凉的雨丝拂在脸上,他眨眨眼开心喊道:“阿娘,下雨了!” 刚种完地就下雨,真是太好了,花生玉米一定能长芽! 父子俩走到前院,郑大娘也走出门廊伸手感受雨水,一家人欣喜地望向天空。 下雨好,春雨不愁,农事忙碌才有盼头。 第146章 一棵小枣树 三亩旱地种完,一家人歇了一天。 说种地不累的鲁康第二天哭丧着脸来找郑大娘:“大娘......我的手动不了......” 郑大娘以为孩子手脱臼了,“鲁康啊,是不是从床上摔下来了,哎呦这可怎么办。”她不会治,也不敢乱动,连忙喊郑老爹来看看。 周舟和孟辛也担忧地围过来。 “大娘,没有摔下来......”鲁康见大家都来看,又突然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心里很不好意思。 郑老爹拉住他两只胳膊一寸一寸捋,捏一下问一句,最后放下胳膊笑着总结:“没脱臼,孩子手臂累着了,抬不起来了吧!” 鲁康羞愧地点点头,抬不起来。 郑大娘嗐一声,松了口气:“肯定是种地累的,过两天就好了,晚上让你大哥给你擦擦药酒。” 又安慰他:“今晚大娘做好吃的,咱们补补。” 周舟一听立马担忧起郑则来,鲁康的手都抬不起来了,他还负责挖坑呢,肯定更累......种地都过去两天了,自己先前也不知道问问,唉。 “阿爹,郑则什么时候才回来?” 郑则出门了,去草市买枣树苗,他打算在周舟生辰那日种一棵枣树。 春日种植季节,草市上会有农户或专门的果木摊贩来卖苗株,不过要想挑选到好的苗,还得费一番功夫。 郑老爹心想怕是没那么快哦,他不敢说大话也不敢骗孩子,摸摸自个儿脑门谨慎道:“最迟傍晚回来,他要回家吃晚饭的。” 儿子出门前,郑老爹提醒他:“幼苗不易成活,粥粥生辰当日种下的树养不活,寓意也不好。” 郑则便打算买两到三年的树苗,他得先去草市打听,这么大的苗株要去农户家里或者种植的果园子挖才有。 若是村子远,还得晚点才能回家。 周舟失落,好吧,早知道他在郑则出门时就闹着跟去了,还要等那么久...... 傍晚牛车行走的动静传来,周舟立马放下浇菜的水桶跑去打开竹门,欣喜喊道:“郑则!” 牛车上躺了棵树苗,有麻绳绑在树干上固定位置,根部裹着土团,郑则停好牛车后把板上的水桶提下来,笑道:“上交猎物。” 周舟低头看,“鲜鱼!”桶里头有两条大鱼挣扎游动,还试图给人甩水。 “嗯,鲜鱼,明天生辰晚饭吃。” 周舟没细看,他有别的事着急问:“郑则,你的手痛不痛?有没有不舒服?鲁康种完地今天手抬不起来了......” 还有这事?郑则心想这孩子也太脆了,他摇头:“不痛,这么多年习惯了,鲁康刚开始跟着种田需要时间适应,不用担心。” “真的?”周舟不太确定。 “真的。”郑则点头保证。 晚上吃饭,鲁康在一家人的的围观中迟疑地端碗夹菜,小心翼翼吃了第一口饭,郑大娘立马拍掌笑道:“还好还好,能夹菜就好,哈哈哈哈!” 周舟也去看郑则,后者夹菜自如,还往他碗里夹了几筷子,他这才放心了。 饭后,郑则有事和爹娘商量。 “行,去拜拜也好。”郑老爹说道。 堂屋烛光温暖,一家人围坐,郑老爹:“你们去吧,家里不用担心,四亩水田又不是四十亩,能忙得过来,阿勇今年也跟着一起种。” 郑大娘问:“上完香拜完佛,要回家吗,还是直接去白石滩。” 周舟依赖地看向郑则。 清明临近,白石滩村长一家叮嘱过要在节前过去,守在码头等来往的船只逐一询问,成功打听到消息的可能大一些,郑则再有打算:“不回了,拜完我们直接从香积寺离开。” 事情安排有了着落,郑则终于能放心。 周舟生辰这天,郑大娘早早起来,玉米碴子粥熬上后,她先去沈大夫家买苏木煮红皮鸡蛋。 郑大娘喊孟辛来身边:“辛哥儿你看,这个是苏木,浸水后能熬出红汤,”她从锅里舀出一点汤汁,让孟辛伸手指沾上,笑道,“是红色吧,再倒入洗干净的鸡蛋闷在锅里煮上一段时间,你喜欢的红皮鸡蛋就这么做成的。” 孟辛点点头,陪着郑大娘煮鸡蛋。 房里的小夫夫也起了,郑则站在周舟身后,弯腰扶着他的肩膀一同看向镜子,镜子里小哥儿唇红齿白,面颊柔嫩,正笑得一脸稚气开心。 十七岁了,周舟认识郑则,嫁予他做夫郎在响水村生活了一年,乡村的日子没有让他的美好黯然失色,反而因为有人疼爱呵护而天真不减。 周舟看不出自己是否有变化,他心怀感恩,珍惜拥有,觉得每天都舒心快乐; 郑则没见过十六岁以前的周舟,他反而心中忐忑,不敢轻易断言周舟过得很好,唯有暗自决定,一年一年努力对他好。 “粥粥,生辰吉乐,往后的日子我会一直陪着你,做什么都不要害怕。” 周舟从镜子里移开视线,侧身仰头去看身边真正的郑则,拉着他的手臂甜蜜说道:“要陪我很久很久的。” 郑则承诺:“嗯,很久很久很久,最宝贝你。” 得了承诺的周舟无比安心。 “粥粥,来,拿碗来装长寿面了。” 周舟今早吃的长寿面是阿娘做的,知道孩子喜欢吃绿叶菜,她还去掐了一把尚未长成的小菜特意烫熟加到面碗里,青菜脆嫩,油花葱粒飘香,边上还有个煎蛋。 锅里还有两筷子面条,郑大娘捞到小碗里,另取小碗装了个红皮鸡蛋一起端到供桌祭拜,郑则走来点了香。 “吃吧吃吧,鸡蛋也分一分,今天是粥粥生辰咧,咱们一起沾沾他的福气。”郑大娘扬声说道。 周舟先拿了个红皮鸡蛋给孟辛,第二个给郑则,郑老爹瞧见了便笑着说:“小九不在,辛哥儿把你哥这一个鸡蛋也吃了吧,哎呦美了,今天有两个鸡蛋吃。” 孟辛被大伯说得难为情,接鸡蛋却没有丝毫犹豫,两个鸡蛋捏在手里的开心小样儿怎么也藏不住。 漂亮的红皮鸡蛋~他凑近周舟说:“我和大娘一起煮的。” 周舟拿起鸡蛋跟着他一起美,“怪不得颜色染得这么好看呢。” 一家人吃过早饭,郑则提着农具就要去篱笆空地种枣树。 郑则和阿爹商量过,决定把枣树种在将来建木屋的位置旁,想着雨天能帮木屋遮遮雨,夏日也能拦着阳光遮遮阴。 草棚子里暂存的枣树看起来仍旧十分精神,树苗立起来比周舟矮一点,树干纤细,枝条鲜活,就是秃了些,只留有几条向外延展的带叶枝条。 豌豆和黑豆好奇地低头在树根土包处闻嗅,可能没闻出有意思的,又跑到挖坑的地方绕着大家转圈。 鲁康最关心吃,他问挖坑的两人:“什么时候能结枣子?” 周舟也想知道:“明年可以了吗?” 郑则买的这棵枣树是三年苗,农户说这两年就可以零零星星结果,“可以,但数量少,树苗长到五六年才能大量结果。” 郑大娘感叹:“枣树好啊,耐寒耐旱,结的果子也多,灾荒干旱年份一颗枣树能养活一家人咧。” 枣树寓意也好,早生贵子,红火兴旺。 “枣子可以鲜吃、蒸熟吃、泡酒,可以熬粥做点心,哎呀好处多着呢。” 一番话说得家里几个小的满脸期待,似乎已经看到了枣树挂满果子的样子。 郑则和阿爹听了无声对视,两人忍笑,心里庆幸这买的不是一年苗,不然好几年才吃上果子,一家人不得馋得望眼欲穿。 两人合力挖了坑,小心移栽枣树苗,周舟站在中间帮忙扶正树干。 这是郑则在他十七岁生辰给他种的果树,树苗会一年年长大,直到枝繁叶茂,遮荫避阳,硕果累累;他和郑则也会一年年成长,枣树陪着他们,他们也靠枣树回忆。 他看着尚且纤细的的树枝,心里生出一股奇妙的情绪,他与这个家的牵绊好像更深了一些。 “好,粥粥让开些,要浇水了。”郑老爹提醒。 周舟低头看,栽树苗的土坑已经填平,郑则提了一桶水往树根处浇灌,泥土颜色很快变深,溢出来的水浸湿了脚下的地,两只小狗左一下、右一下抬起爪子不停后退。 一家人围着这棵枣树看。 郑老爹十分满意:“小枣树真精神,粥粥,郑则给你种的呢,哈哈哈哈哈。” 周舟也越看越喜欢,郑则给他种的枣树! 郑则含笑看向夫郎,“明年这个时候,春天,枣树开花就有蜜蜂来采蜜了,像沈大夫家一样成天能听到桂花树附近嗡嗡响。” 郑大娘接着说:“等这枣树长大了,咱在树下放几把竹椅一个木桌子,夏天就坐在树下乘凉喝茶,多惬意啊。” 孟辛补充:“小狗也在树下玩儿。” 鲁康期待道:“秋天打枣儿!在地上铺油布,然后我拿竹竿使劲敲打树枝,枣子就落了满地,捡都捡不完。” 郑老爹看他们一人一句说得起劲儿,乐了:“那冬天该干啥。” 周舟沉浸在想象里,他说:“冬天,树秃了,没摘完的青枣变红,留点儿给小鸟做口粮,然后等春天啊,阿爹。” 豌豆和黑豆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跟着喔喔一两声,也算发言了。 刚种下的小枣树承载了一家人的期待,在大家的美好想象里先经历了四季更迭。 等爹娘小孩儿离开后,周舟忍不住转身抱住郑则,就这么安静望着人,笑得乖软。 郑则见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笑道:“喜欢吗,粥粥的小枣树。秋天你就可以挎着小篮子去卖枣了。” 光是想象画面他就觉得好乖好可爱。 周舟想,那他可能一边卖枣一边忍不住向别人炫耀,这是他相公给他种的枣树...... “喜欢,特别喜欢~”郑则真会送啊,他真的好喜欢这棵小枣树。 以后家里多了一样东西是属于他的,属于他的东西都是郑则送的。 周舟调皮道:“枣树结果允许你随便吃。” “谢谢你了,小舟老板,这么大方。是单我一个的,还是别个都有?” 周舟不好意思了:“别个都有的......但我允许你先吃啊,好吗。” “......行吧。”郑则想,我比较大方。 傍晚杀鸡,鲁康如今已经驾轻就熟,抹完脖子往院子一丢,叉腰旁观,表情轻松。 郑则站一旁:“捡回来,烫水拔毛了。” 鲁康瞬间收起骄傲的胸膛,老实道:“哦。” 拔完毛的小公鸡有两三斤重,郑大娘说:“四五个月的鸡肉鲜嫩着咧,等会儿摆完供桌,砍一半炖汤,一半辣炒。” 小公鸡摆上供桌,这次是周舟点香,他恭敬地将点燃的香端正插在香炉里。 除了鸡肉,还有周舟喜欢的鲜鱼,两条鱼是郑则昨天返家时绕去河尾村买的,一条做成酸菜鱼,一条做成红烧鱼块。 鱼内脏和小块鱼尾肉放在蛋黄的碗里,周舟站在院子里喊了几声:“蛋黄!蛋黄!” 蛋黄如今大了点,总是不在家,好不容易有新鲜的鱼肉吃也找不到猫。就在他以为小猫不回来时,蛋黄不知道从哪里冒头,在窄窄的围墙竖着尾巴走动。 “蛋黄,吃鱼了!”周舟举起小碗跟它示意,小碗放回它平时吃饭的位置,小猫轻巧跳下地面跟来了。 孟辛捧着酒坛子回家,进了厨房拉过周舟小声嘀咕:“小树说,祝你生辰吉乐!” 原来是他回家路上遇到小树和他阿娘,孟辛想起小布驴,便把早上没吃的另一个红皮鸡蛋给了小树阿娘,方素稍稍一问就知道是舟哥儿过生日,她不要小孩的吃食,孟辛快速放进小树背篓里跑了。 小树还在转圈往后看呢,反应过来后朝着孟辛喊帮他说一句生辰吉乐。 “知道了。”周舟摸摸他的脑袋。 油炸的鱼块慢慢变得金黄,郑则站在灶台前用长筷子逐个翻面,很快夹到盘子里备用,眼前烟雾缭绕,他还得不停躲避灶口冒出来的烟,“辛哥儿,松松柴火,堵着了。” 炸完鱼块的油舀起装到大碗里,锅底留下少量用来爆炒辣椒鸡块。另一个锅在做酸菜鱼,酸辣交织,鲁康盯着炖汤的小炉子咽口水。 厨房充斥着食物的香气,香气溢出屋外,郑老爹闻着味儿就来了。 “有啥事要我帮忙?”在里头吸点香气也行啊。 厨房人够多了,拥挤,郑大娘拒绝道:“没有。” 郑老爹摸摸脑门,自己拿了布巾慢悠悠擦桌子摆碗筷,没活干就自己找活干。 所有菜端上桌子,每个菜先分到小碗摆上供桌,全家人这才一起坐下。 郑大娘欣慰地看着小夫夫俩,说道:“明天你俩就要出门了,路上辛苦,咱们今晚吃好点,吃饱点。” “粥粥,你来家里生活的这一年阿娘真的很幸福,更希望这样幸福的日子年年都有,祝我们粥粥生辰吉乐,得偿所愿。” 郑老爹也说:“我们粥粥之前吃苦头了,阿爹也祝你往后万事顺遂,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周舟捧着小碗眼睛泛红,阿爹阿娘知道自己想爹爹娘亲了,他转头看郑则,郑则顺顺他后背,也说:“粥粥,平安团圆,得偿所愿。” 两个小孩不明所以,但也跟着说:“生辰快乐,得偿所愿!” “谢谢爹娘,谢谢鲁康辛哥儿......” 郑大娘不想让周舟生辰落泪,就赶紧招呼:“来来,吃东西,吃东西,陪你们阿爹喝点酒,今日要开开心心。” “鲁康来,拿馒头夹菜,辛哥儿夹菜,郑则给你夫郎盛汤。” 气氛变得热闹欢乐,鲁康在郑老爹的怂恿下抿了一小口酒,拧着眉毛说苦…… 周舟重新露出笑脸,尽管喉头咽下鸡汤时仍有些酸涩,肚子和身体却暖暖的,爱意充满胸口。 得偿所愿,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祝福。 第147章 烧香拜佛,心诚则灵 “真好,真好,都办全乎了!” 郑大娘屏着气,一走出县衙立马畅快说道:“哎呦,里头办事真是闷得慌,大气不敢喘一下,就怕说错话做错事了。” 郑则和周舟手上各自拿了一张婚书在看,虽然在县衙里面已经宣读过,他们还是想再看一次。 婚书上清楚写着双方姓名、年龄、户籍、聘礼等内容,周舟来回看了好几遍,他这次真的和郑则成亲了,婚书也在县衙登记,他们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夫夫。 郑老爹说:“这下安心了。” 郑则在他身后点头,阿爹说出了他的心声,终于安心了。两张婚书叠放交给郑老爹,郑则说:“阿爹先帮着带回家收好,我们回来再拿。” 村长揣手站在一旁,颇为感慨,“舟哥儿也在咱们村生活一年了,恭喜你们,今日成功登记。” 孙媒婆捂嘴笑道:“我当初还纳闷则小子怎么闷声不吭就成亲了呢,肉摊那儿一点消息没传出来,原是夫郎还未满十七岁,没想到这个‘媒人’还是我做。” 没错,村长和孙媒婆也在。 来镇上之前,他们一家提着礼品去了村长家一趟。 而孙媒婆,当初在林家兄弟酒席见面时,郑则便与她商量了今日出面之事,孙媒婆得了则小子介绍的生意,自然愿意接下委托。 在县衙订立婚书和登记备案,需要媒人或见证人上报双方新人详细的聘礼、户籍、赋税、纠纷等详细情况。 周舟情况特殊,他未满十七岁且无户籍,当初入户郑家只能先以被收养名义登记备案,郑老爹和村长一起去县衙登记收养获取周舟户籍身份; 两个孩子成亲办酒席,村长作为见证人充当“临时媒人”以满足礼法要求,也是由他书写“预婚书”注明待哥儿一方成年后完婚登记,三方签字。 如今周舟已满十七岁,补办婚书登记就需得邀请正式媒人身份的孙媒婆重新上报,和完婚见证人村长一起来县衙上交预婚书,申报完婚。户房处审核通过后登记备案,更新双方户籍状态,且发放婚书。 郑则牵着周舟说:“今日谢过村长和孙姐姐,”他低头看他合理合法、名副其实的夫郎,棱角分明的俊脸上露出满足笑意,“可算是了却一件我心头的大事。” 村长:“好好,夫夫俩好好过日子。” 孙媒婆打趣:“祝你们早生贵子,若有亲朋好友要说亲可别忘了孙姐姐啊。” 几人聊了几句,孙媒婆先行离开,郑则对着爹娘说:“我和周舟步行去车行坐车,你们和村长回家吧,春播繁重,辛苦爹娘了。” 郑大娘一想到他们要在外奔波,心疼难免,连连叮嘱:“在外头吃好点,别生病了,要早日回家,郑则照顾好你夫郎......东西都带够了没?要不咱现在再去买点吧!” 郑老爹也说:“去买点甜嘴的,路远难捱,让粥粥路上吃。” 两人都说不用,郑则身后背了一个包袱,里头装的大多是周舟的东西,春天温暖出行轻便,倒比冬日轻松。 看着牛车往城门走远,周舟收回视线摇晃郑则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时隔几个月再次出门寻亲,周舟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不安。他身上穿回乳黄色那套衣裳,嫩生生的,紧紧握着身边高大汉子的手,两人平和亲昵的氛围让人一瞧就知道是两口子。 周舟晃动郑则的手,“我们现在去哪里?香积寺远吗。” “远,我们先去买香烛点心,再去车行雇一辆车。”郑则牵着人慢慢走,香积寺虽说是在平良镇地界,但远在郊外山上,并非步行能到的。 临近清明香烛店生意很好,郑则拉着周舟挤进去买了一把清香,两对香烛。 再挤出来时,周舟感觉身上沾满了香烛纸钱的味道,他说:“我从前以为香烛店不赚钱,毕竟只有特定节日才有人光顾,但我忘记了人是会死的,人不是老了才会死,或许每天都有人死......想来香烛店平日只是清闲,但并非无生意可做。” 买个香烛的功夫,他夫郎也能有这么多想法,郑则没敷衍,认真听完想了想,“一个店铺能一直开下去,必然有它存在的道理......” 车行如往日一般,车夫们守着自家的车板等活。两人步行走来,一人身上还背着包袱,车夫们一打量,便知道是来生意了,纷纷向前询问。 “两位去哪里,坐车吗?” “城内城外都跑,价格好说,二位是要出远门吗?” “我的驴车舒服,遮阳挡风,客官要上车试试吗?” 郑则还记得车行的钱通,既然都是花钱,不如给相熟的人赚去,相互照顾生意。他一边护着周舟一边往里走,在尽头果然看见了端着碗蹲在地上的精瘦利索背影。钱通身边也同样半蹲着好几个端碗吃饭的汉子,几人在说话。 郑则:“钱通。” 钱通嘴里塞着面条,鼓着腮帮子回头看人,两条眉毛还拧着,见到人后他立马松下脸喊道:“郑则?” “你们来坐车吗,要去哪里。”钱通端着碗起身招呼,面上已经有了笑意,“上次方兴送你们,他驾车你们还算满意吧。” 恰好方兴抱着干草经过几人身边,正往马厩走去,他还是那副面相淳朴的样子,喊道:“二哥。” 钱通点点头,继续吸溜着面条说:“你们这次去哪里啊,还给你们算便宜点。” 郑则:“先去香积寺,你手底下有没有能跑远路的,大概三四日功夫,我想雇一辆车送我们去......” 两个汉子在一旁聊费用细目,周舟听着无聊,松开郑则在周边四处走走。 牛马驴骡没活时,都绑在有水源食槽的草棚子里休息,马匹数量不多,但看出来照顾得很好,肥膘体壮。 “你就是郑则?你怎么和我二哥认识,你......”周舟听到熟悉的名字立马回头看,一位女子站在两个汉子对面,那女子似乎还在和郑则说话。 周舟就没见过郑则和陌生哥儿姐儿有过交谈,陌生的场面让他愣了一瞬,回神后疾步跑回郑则身边,拉过他的手握住。 短短的距离他跑出一脑门汗,周舟先仰头看了郑则一眼,随即看向对面嗓门大长得有些好看的女子,咽咽口水,突然开口说:“我,我是郑则夫郎,他成亲了。” 钱娇看着圆脸白肤的小哥儿,年纪看着比她小,她哦一声,也说:“我也成亲了。” 周舟莫名其妙松了一口,再次仰头去看郑则,后者眉眼含笑地看着他,好像自己的小心思他都知道,周舟脸就红了。 那女子把话头转向还在吸溜面条的钱通:“方兴呢......又在马厩,你们吃饭是不是没喊他。” 钱通说他早吃完了,别冤枉人。方兴来后,钱通说想让他去跑这一趟,钱娇却不乐意了,说离开太久云云。 郑则便牵着周舟往前走了几步回避,等他们一家商量。 最后钱通挠挠头,带着一个年轻汉子走过来,“我让另一个伙计送你们,这小子还没成亲乐意跑远路,他叫孔聪,到时付钱给他便是,有什么事你就和他商量,若有问题还是老话,来车行找我。” * 骡车驶到香积寺山脚下。 山脚这一片空地停留了许多摊贩叫卖,香烛,扇子、护身符、手串手绳、红布条等等,甚至连谷物都有。 周舟低头看看手里的清香,心想幸好他们在镇上买了,不然在山脚买肯定很贵。 四周香客来往不绝,手上都挎着装有香烛贡品的篮子,有的独身一人,有的成双成对,有的一大家子相互搀扶而行。 孔聪:“走上台阶,尽头便是香积寺。你们去吧,不用赶,我就在山脚等你们。” 这两位是按天算钱,孔聪自然也不着急。 青石板台阶蜿蜒而上,两侧树木夹道,三月末的天还残留寒意,此处偏僻更是凉意阵阵。 石阶泛着苔痕,周舟抬头看,石阶顶上晨雾未消,好似高耸入云。 郑则接过他手里的清香,“走吧,早去早回,若是时间还够,咱们今天就出发白石滩。” 周舟抬腿踩上石阶:“若是时间不够呢?” 孔聪开朗爱说话,和车夫方兴是相反的性子,从镇上来山脚的路上,他给两人介绍说香积寺很大,除了拜佛还可以四处游览,看和尚们做功课,运气好可以看武僧练武。 郑则:“时间不够,就去镇上住一晚上,明日再出发。”如今他口袋里的钱比去年出门时要多,多花一笔也无妨。 两人年轻走得快,在山腰处偶见挑夫于凉亭歇脚,拄着拐杖的老人走到此处也停下,周舟暗暗感叹,这是求什么呢,不辞辛苦爬上这么高的阶梯求神拜佛...... 周舟沉默,他想到了自己,若是能让他找到爹娘,让他爬这个阶梯千遍万遍他也愿意。 老人和挑夫休息好后又起身跟上,和众人一起,一步一印地往山门攀去。 寺院大门大开,匾额书“香积寺”鎏金大字。 跨过大门,前院中间放置一鼎青铜香炉,高于八尺,炉里插了一支手腕大小的粗香,四周细香满插;炉身浮莲花纹雕古朴,炉口青烟缭绕,香灰堆积如塔状。 炉前信众排队不断。 寺庙人流络绎不绝,但无人高声喧哗,四周树木茂盛,古槐荫蔽,环境幽静。周舟进来就闻到了浓郁的香味,深吸一口,身处寺庙,人不知不觉变得心平气和。 两人跟着众人,先在殿外排队往大香炉里各自插了三炷香,接着到走到烛台处点红烛,烛油滴落汇聚。供桌上摆着不少吃食,有瓜果点心,郑则和周舟把镇上买的点心一同供奉在桌上。 此时有风吹过,寺庙的经幡飘动,供桌上的鲜花摇摆,神圣平和,周舟情不自禁喊道:“郑则。” “嗯。”郑则回应,牵住他继续往前走。 来到大雄宝殿,殿前石阶被香客经年累月来回踩,磨得泛亮,殿门高敞,殿内明亮。 两人左右站立,一人一边跟着队伍缓慢向前。周舟前一位比隔壁先离开,他转头看郑则,郑则轻声说:“去吧。” 进了殿内,三尊大佛巍然如山,宝相庄严,叫人不敢直视,大殿两侧角落里坐着打坐念经的和尚,低声诵经,声音萦绕殿内。 佛前的青铜香炉火光明暗交织,周舟向前续了三支香。 青砖地上排开三方蒲团,他跪到正对着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心里酝酿几番,最后忍不住抬头看向佛像,未语泪先流,周舟哽咽道:“求佛祖保佑......” “信子周舟,居平良镇城东响水村,一年前与爹娘失散如今生死未卜,求早日找到爹娘,平安团圆。” “若能如愿,事后愿为寺庙捐赠新米五十斤,香油十斤,银钱十两,家中请回佛像真身日日烧香不断......” 周舟深深伏地叩首,额贴蒲团,虔诚祈愿。 佛祖一定要保佑…… 周舟拜完后抹抹眼睛,走到偏殿等待郑则,他还想抽签。 佛前打扫香灰的小沙弥不过十岁,扫灰时还需垫脚,小脸严肃,模样可爱。 郑则续了三炷香后端正跪在蒲团上,直视佛像,沉默良久。 他从前少有所求,家中爹娘恩爱衣食无忧,三口小家舒适安逸。他甚至觉得事在人为,心中所求所想只能通过自己努力得到,求神拜佛皆为虚幻。 自从遇到周舟,有了夫郎,心中所求不断增多,他想求心爱之人无忧无虑,无病无灾,想求两人白头偕老恩爱不减…… 可他最后只虔诚祈愿:“求佛祖保佑,信子郑则家住平良镇下响水村,此次前来,求我夫郎周舟,心中所求能得偿所愿……” 郑则找到周舟,帮他擦了擦眼睛,“不哭,我们去抽个签。” 两人走到解签僧处往功德箱投了十文钱,周舟跪在蒲团上,按照僧人的提示不断念着心中所想,用力摇晃签桶,最后“啪”一声掉落一根竹签。 “秋雁南归云路开……” 郑则和他一起看,竹签另一面是:“枯枝又见嫩芽来”,最上方赫然写着“上上签”。 周舟反复确认,高兴道:“是上上签,郑则,是上上签!” 解签僧一脸慈祥笑意,接过竹签后说道:“是上上签,这位小哥儿所求何事?” 周舟看向郑则,得到鼓励后对解签僧说:“求爹娘平安,求美满团圆。” 解签僧见小哥儿眼睛泛红,睫毛簇湿,知道他所求执念之盛,而陪在他身边的汉子神态却更担忧身边之人。 他双手合十,温言道:“阿弥陀佛……枯木逢春是生机,既抽得此签,便是缘起未断,切莫急切心生妄念。施主心存善念珍惜所得,缘有深时他日可见。” 走出殿外周舟仍是茫然,郑则领着他往后殿偏院走了一圈,还在斋堂领了大麦茶喝,可惜周舟神思不属,没喝出什么味道。 返回前殿,郑则往功德箱里投了二十个铜板,铜钱清脆掉落的声音唤回了周舟,他说:“我们给阿爹阿娘他们买平安符吧,开过光的手绳也买几个。” 离开之前,周舟还是没想明白签文意思,解签僧避谶,不说绝对的话,他听了心中忐忑。 两人回身望向大雄宝殿,三尊大佛俯视众生,周舟喃喃问道:“郑则,你说拜佛灵验吗?” 郑则点头:“心诚则灵。” - (拿铁叨叨:或许你们还记得潘媒婆和钱家姑娘吗。) 第148章 他出远门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客官,您要的两桶热水送来了,需要给您送进去吗?” “不用,放房门口就好。” “好咧,您用好了就放房门口,晚点我来提走。” 郑则和周舟下山后没能立即出发前往白石滩,周舟从山上下来精神蔫巴,可能阶梯也走累了,郑则决定在镇上客栈住一晚。 清明临近,镇上没有什么热闹可看,吃过晚饭后两人便早早回房休息。 温热的布巾盖在脸上,热气熏脸,周舟仰头盖了一会儿,麻麻热热的,有点舒服,他叹了口气才把布巾拿下。 小圆脸被蒸得红粉,他把布巾盖在脑袋上,很快被郑则拿走重新拧湿,帮着擦洗一身清爽后,郑则提醒他:“夜里凉,穿上里衣吧,穿好过来泡脚去去疲乏。” 等人穿好衣服双脚浸在水桶里,郑则才开始洗自己。 周舟动动桶里的脚,水声哗啦,他还在想着解签僧的话。 “缘有深时,他日可见”,这辈子做了父子母子,缘分怎么会不深? 可是,他日是何日,今日明日还是将来某日...... “郑则。”周舟躺在床上翻身喊人。 “嗯,”郑则把两桶水提到房门口放着,又将行李整理一番,这才躺回床上休息,“嗯,怎么,有蚊子咬吗。” 见人摇头,郑则伸手去摸他露在外的手臂,拉好衣袖,他也转身侧躺,看着周舟说:“......生辰才刚过,小脸皱皱的,不开心了。” 周舟靠过去和人挨着,身体碰到身体才安心,他主动说:“去年生辰是和爹爹娘亲在路上过的,我们在镇上买吃食,然后寻了一处有树有河的地方坐下慢慢吃,春天什么都新鲜,草地也是嫩的,爹爹不让我去踩,说有蛇......” “如今我回忆起来却是想着,这么鲜嫩草地若是放牛去吃,那牛得多美啊。” 郑则笑出声,这是惦念家里的牛呢。 周舟开心了些,继续说起那日发生的事情,河边有人赶鸭子,女娘洗衣歌唱,郑则听完问了句:“马儿有没有去吃掉那些草?” “你怎么知道!草都被马儿吃掉了!” 两人躺在床上夜话,周舟心里舒畅了,吹灯后郑则拥住他说:“粥粥,我们顺其自然,身体最重要。” “嗯。” 次日一早,孔聪来接两人,三人一起吃过早饭便往白石滩出发。 另一头,郑大娘从镇上回到家立马喊了孟辛烧水,她进隔间切了巴掌大的一块腊肉泡热水洗净,用碟子装好摆上供台。 点香虔诚拜拜,郑大娘嘴里低声说道:“祖宗保佑......顺顺利利,平安团圆......” 郑老爹送村长回家,回来也点了香。 郑大娘站在一旁,脸上神情忧虑:“若是水田种完两个孩子还没回来,咱们也去一趟香积寺拜拜吧!” 周舟这孩子盼了这么久……出远门他们帮不上忙,求神拜佛总得试一试,若是祖宗佛祖们听到了呢。 老两口惦念周舟,小哥儿也惦念周舟。 “大娘。”月哥儿瞧见院门开着,郑大娘坐在门廊做事,叫了人便提篮子进来。 郑大娘喊他过来坐,她也和长辈们一样悄悄观察成亲后的小哥儿,月哥儿脸上笑容依旧,眼里有光,便知道他成亲后的日子是好过的。 “月哥儿,来来,坐,今日家里忙不忙?母羊怎么样了。” “还好,母羊今天也挺精神的。” 月哥儿和武宁两人成亲多日,终于想起周舟了。 各家各户都在忙春播,林家一家除了月哥儿都在地里忙活,武宁主动说要和林淼去种土豆,去年他没机会种,今年终于可以大展身手。 月哥儿帮不上忙,就尽心尽力留在家里做饭,再送去地头给一家人吃,这会儿离午时还早,他想来找周舟说说话。 武宁出门前跑来找月哥儿:“你去找弟弟要记得提起我啊,让他不要生气,种完田就可以一起玩了。” 月哥儿问道:“大娘,粥粥今日出摊了吗,怎么不见他?”他做了吃食想来分粥粥尝尝。 郑大娘说他和上次一样出远门寻亲了,“唉,要过好些日子才回来。”说到这里她也叹口气,没有周舟家里都安静几分。 “出远门了!他,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昨天出门的,哎呦,他之前还想去找你和宁宁,你们俩刚成亲肯定也忙便没去成,后来有事耽搁了......” 月哥儿心里一阵愧疚,他回门后,在新家生活也不是很忙。家事他都熟只是换了个地方做,家里汉子多,稍微重点的活喊一声就有人来帮手。 阿爹小爹是极好相处的人,说家事他说了算,晚饭吃什么也由他决定。 月哥儿一开始做饭心里忐忑,没想到他做什么饭菜家人都说好吃,他还担心宁宁会多想,结果他和石头是吃得最多的人...... 他,他只是成亲后和石头黏糊得紧,一时分不出时间来找周舟玩。 月哥儿留下吃食让大娘和孟辛尝尝,回家后仍有些失落愧疚,周舟什么时候回来? 在旱地里干活的武宁还不知道弟弟出远门了,他种土豆正上头。 “林淼,我来挖坑,你填土豆。” “成。”林淼把竹筐里的土豆块分别倒在地里不同位置,方便等会儿拿。 两人在地里热火朝天忙了一阵,突然听到有人远远朝这边喊。 武宁直起身子望去,发现是李猎户,他脱掉厚重的皮毛大衣和帽子,只穿了一身轻薄衣裳,人还是这么壮,大野猪一样的。 自从他的胡子剃掉后就没这么好认了,小树倒是还叫他大胡子。 李力又喊了一声:“阿水——” “李叔喊你呢。” 林淼抬头应声走去和他碰头,武宁杵着锄头心想,在地头见到李叔还真不习惯。 看到李猎户就想到小树,他住在村里这几日周向阳都见过几次了,就是没遇到小树,弟弟也连着好几日没见,不知道他在家干嘛。 他独自越挖越远,再回头一看,林淼和李叔都不在原地了。 等人返回地里,武宁从另一头跑来问:“李叔找你干嘛,是不是要找人建房子了?”他那山脚的房子刚建到一半呢,还住在山上破屋,阿爹时不时就绕过去帮忙看看。 林淼说不是,“房子要春播后才能建,现在没人有空。” “他找我问小树家的两亩旱地在哪里。”林淼对着夫郎实话实说,他说完还仔细看看宁宁的表情。 结果他“哦”一声,继续挖坑了。 * 孟久被郑老爹接回家才知道大哥和周舟哥出远门了。 孟辛听到牛车动静立马从后院跑来,身后还跟着两只小狗,结果发现是他哥。孟久挺新奇,头一回见到小辛面对他表情失落,“干嘛,不想见到你哥?” 鲁康站在他旁边说:“辛哥儿想周舟哥了。” 两人离开两天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大娘在家偶尔也连声叹气。 孟久一走进篱笆空地就发现了多了一棵树,树根附近的泥土颜色还新着,像是刚种下不久。 “哇,小树苗!家里什么时候种的?这是什么树?”孟久惊讶地围着树不停转悠,他转头看鲁康,后者却一脸惋惜地看着孟久。 孟久:??? 这表情什么意思。 小九真可怜......周舟哥生辰他也不在,好吃的酸菜鱼、红烧鱼块、辣炒小公鸡,还有大伯的米酒他都没尝到,好可怜,他都和大哥种过土豆了,小九想种只能等明年,小枣树种下时他也没能参与...... 往常孟久回家,两个小子都会和对方说说酒楼上工发生的新鲜事和鲁康在家的情况,今天鲁康却心有不忍。 唉,鲁康心疼地拍拍他肩膀,心里暗暗决定还是先不和他说了,回头还惹人伤心呢,真可怜。 不过,小九终于赶上了别的,大娘提前做了青团咧。 他说:“小九,你还可以插秧,今天午饭后太阳歇了点就可以去插秧了。” 孟久纳闷他问小树苗鲁康怎么回答插秧,但还是点点头应道:“行啊,去插秧。” 孟辛心情低落地走到后院,继续提着木桶给菜畦浇水,仔细在周舟哥种玉米粒的地方一瓢一瓢浇上,之后才去厨房帮忙。 蛋黄蹲在案板旁边安静看郑大娘切菜,郑大娘见它乖也没赶走它,只把砧板挪远了些,院门口传来喊声,原是小树来寻人。 小树在大门口探头,说找周舟哥。 郑大娘推开厨房窗户说:“你周舟哥不在咧,有啥事跟大娘说说,等他回来大娘给转告。” 孟辛也在窗口冒头喊他,“小树,进来呀。” 小树走到厨房窗户前,从背篓里拿出布巾包裹着的吃食,里头有他阿娘做的绿豆芽春饼,豆芽脆脆嫩嫩的,好吃。 他从家里一路走出来,已经分了小鱼和阿水哥,背篓里还有两份,一份他想送给周舟哥吃,一份他等会儿去找周向阳虎子和小山一起吃, 郑大娘“哦呦”一声心里颇为感叹,难为这孩子惦记周舟,她往腰间围布擦擦手接过来,说:“大娘替周舟哥谢过,你等等,这儿也有些吃食你带回去尝尝。” 小树赶紧摆手说不要,郑大娘快手用他包春饼的布巾打包好,“拿着吧,带回家给你阿娘尝尝,指不定你阿娘爱吃呢。” 提起方素小树果然就犹豫了,最后认真说道:“谢谢大娘。” 小树离开后,孟久忍不住问郑大娘:“周舟哥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回来了吗。” 郑大娘失笑,这估计还没走到白石滩呢,明天哪能就回来了:“还不行咧,咱再等等,啊。” 周舟和郑则确实还没走到白石滩。 这次出门不用每个村落都停下来询问,可骡车走得也不快,三人走走停停,在别个村子住了一晚,出门第三天早上终于来到白石滩。 白石滩岸边的砂石河岸如今被河水淹没,石滩上也没了小孩的踪影,怕是被父母拘着耳提面命不准去岸边玩水。 周舟看向郑则之前坐小船去探看的凹陷石壁,那里的树木枝叶更加繁茂了,把凹陷的山壁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往里靠近观察,隔着河水根本看不出来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看着眼熟的河边景色,两人心里感慨,回来了。 郑则付钱给孔聪,向他道谢,孔聪爽快接过还问道:“需不需要我留下来等你们?”反正他独身一人也不着急回家。 “多谢,不过我们要在此处停留多日,不确定什么时候离开。” “往后回了响水村有需要一定还会照顾生意。”郑则真诚说道。 孔聪点点头,道别后驾着骡车离开。 夫夫俩对视,郑则捏了一把周舟软乎的脸,春天好,春天周舟的脸蛋儿一点没遭罪。 “走吧,去白石滩村长家。”郑则牵着他往村庄里头走。 村长家的小孙子蹲坐在院门口玩,小孩已经不记得两人了,听见有人喊,小孩蹲着回头看了一眼,立马丢掉手里的玩具跑回院子喊阿娘。 女娘应声走出院门,待看清两人面孔,她惊喜道:“哎呀,是你们!” 村长家的汉子们都去码头上游捞鱼了,家里只有村长老妻和大儿媳妇儿两个大人在家,两人见到小夫夫心里也感慨,他们竟真的在第二年春天赶来了。 四人在堂屋坐下相互寒暄问好,小孩儿倚在阿娘身边一脸好奇地盯着两个陌生人。 郑则观察两位的神态,心下一阵怅然,看来周舟的爹娘没来村里找人...... 周舟按耐不住问了最想问的问题:“去年冬天我们离开后,有没有人来村里寻亲?” 女娘和婶子对视一眼,脸上带了不忍,摇头说没有。 没有......周舟怔怔看着两人,爹娘没来找人。 他转头去看郑则,后者握紧他的手说:“可能还没来......别难过,我们还没问过货船呢。” 女娘忙说:“对对,你们今年来得早,上游截流捞鱼今天也才刚开始,明天你们就去码头守着来往船只,时间刚好!” 两人照例在村长家留宿。 晚饭时,村长和他儿子也回来见了两人同是表示欢迎,村长宽慰道:“小哥儿莫伤心,今晚尝尝我们这儿的鲜鱼吧,肚子饱了,心里就好受了。” 村长儿子把装着鱼的木桶放在地上,小孩儿跑来看,指着里头的鱼说:“刀鱼~” 白石滩打捞的鱼类中,最为珍贵的是清明节前的刀鱼,刀鱼细长侧扁、腹部银亮脊背青灰,其形似尖刀而得名。 村长对着两人笑道:“刀鱼刺多但极其鲜美,如今正当时节,吃着正好!” 两人道谢后便与村长一家同桌而坐,婶子怕他们不好意思夹菜,直接把一碟子清蒸刀鱼放在他们面前,让两人独享,她还逗趣道:“吃吧吃吧,小心刺,都记在你们账上了。” 这话倒是让周舟彻底放下心来。 刀鱼是他们村高价卖给货船的鱼,一年就卖这几天,村长一家怕是为了让家人尝尝才带回来的,若是白吃那还真是于心不安。 郑则拍拍夫郎后背示意他专心吃饭。 为了保留最鲜美的味道,清蒸刀鱼只以姜片葱根垫底,佐以几滴酒去腥。周舟发现细长的鱼身未刮鱼鳞,便抬头悄悄观察一家人的吃法。 只见他们左手以筷子按住鱼身,右手用筷子从鱼头附近夹住脊背鱼骨,轻轻一扯,整条完整的鱼骨便被剥离下来了,接着仔细挑去鱼刺再夹给小孩儿吃。 村长儿媳妇最先察觉周舟的迟疑,她笑着说:“刀鱼带鳞清蒸鱼脂才鲜香肥美,吃时用筷子拂去鳞片,大人直接整条拿起来吮食更香,要小心鱼刺。” 郑则有样学样,照着照顾小孩儿的吃法给周舟挑去鱼刺。 刀鱼横刺多,但肉质细嫩、鳞与鱼皮之间的油脂腴润鲜美,口感甚至比鲈鱼还要好,刺多烦人的缺点在绝对美味前不足为提。 “你吃,你也吃,好吃的。”周舟催促郑则,然后看着人夹了鱼肉入口才放心。 来白石滩的第一天,没有爹娘的消息,但两人享用了一顿温馨鲜美的晚饭。 第149章 是不是不来找我了 刀鱼好吃,周舟吃得开心。 正如白石滩村长所说,肚子饱了,心里就好受了。 低落的情绪被食物抚慰,周舟醒来心情轻松,转头看见郑则还没醒,下巴冒出点青茬,他心头一阵柔软。 小则辛苦了。 郑则睁眼醒来就看到夫郎软软地对他笑,眼神爱慕依赖,似乎一直安静地等他醒来。 “睡得好吗,粥粥。”见人乖乖点头,郑则突然觉得周舟有些可怜,他好像小娃娃睡了一晚比大人先醒来,懂事地没有闹人,无事可做只好睁着眼睛发呆。 “可怜粥粥......”郑则感叹,伸手抚上他的脸蛋疼爱地揉揉,周舟也学着笑眯眯开口:“可怜小则~”说完抬手覆在他手背,看着人傻笑。 两人小声说了一会儿话才起床。 吃过早饭,郑则牵着周舟和村长父子往码头走去。 码头水势高涨,渔船成排摇晃,栈道往河里延伸。 相熟的村民们中气十足地相互打招呼问好,村长一个不落地回应,村民们坐着小船往捞鱼的河段划去。 村长:“不出意外今天就会有货船来,你们在这儿等,有船来一定要赶紧去问,不然等村民捞鱼的船运鱼过来他们就无暇搭理人了。” 运河货的船只一靠岸,货物搬上码头就会被商贩围过来看货问价,看得不准出手犹豫,可能蹲守几天也收不到货物。 捞鱼的汉子离开以后,守在家的女娘哥儿们纷纷从家里滚来浴缸大的木桶,整齐有序地摆在码头空地,半大的小孩子搬着板凳摆在木桶旁边坐下。 周舟瞧了好奇,走过去问一位坐着的夫郎:“你们这是卖什么呢?” 那夫郎见小哥儿面生,以为他是来村子里收货的商贩,忙说道:“鲜鱼鲜虾、螃蟹贝类都有!等我家汉子运货回来,您可以过来瞧瞧,清明节前的鱼新鲜肥美,错过就要等一年了!” 郑则看着一个个摆着的木桶,暗想这么简单的卖鱼摊位,却年复一年地养活了一代代沿河而居的村民......与地里刨食相同的是皆需要看天吃饭,一个以河为生,一个以土为命,种地怕干旱,打渔怕洪涝。 百姓生存皆不易。 时间还早,两人沿着码头继续往前走,码头管理有序,河岸这头分为两段,一半卖鱼,周舟走到另一段发现买卖的摊位更加讲究。 卖鱼的摊位只简单摆上大木桶,而此处每一个小摊都有棚顶,旁边甚至还有炭火茶壶,摊贩们见人走来探看便连声招呼:“两位买茶吗,细嫩高品质的明前茶,滋味鲜爽清香,欢迎先品后定。” 周舟凑近问:“你们的茶在哪里?”摊位上只摆上了茶砖茶壶,还有盛满簸箕的茶叶,商船收货量大这点怎么够卖? 那汉子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我们是云针村的,茶山采摘下来的茶叶加工后存放在村里,若是您之前买过有订货,直接去村里查看收货即可,有想法我们有人接您去看看。” 原来如此,周舟抬眼往四周看去,每一个摊位都是如此,想来他们是在码头引客。 “来了来了!” “来了?” 村民突然高声喊道,接着响亮铜锣声“铛铛铛”敲响,周舟和郑则转身望去,宽阔的河面上远远驶来了货船。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往船靠近的地方走去。 路上碰到了滚着木桶而来的村长儿媳妇,郑则快步走到她身边接手木桶,周舟拿过小孩儿手里的板凳,村长儿媳妇笑着说:“多谢多谢,家里今年的摊位这里走......” 郑则把木桶滚到指定位置,周舟问:“这个摊位是固定的吗?” 邻座有人热心回答:“抽签抽的!位置靠前靠后每年都不一样!”那妇人招呼村长媳妇儿坐下说话,这会儿渔船还没来,清闲得很。 “你俩赶紧去问问,等会儿鱼来了就没空问了!” 货船终于靠岸,最先停泊的船只看着不是很大,平头方船,船身保持原木色,桅杆短小。 锦州也有码头,比此处大得多了,来往船只周舟从小到大也看了不少,对比看来,他判断这只靠岸的船可能只跑内河短线,运的鱼很快在途中沿岸卖掉了。 紧随其后的船才能称之为“大船”,船身长约八九丈,船体修长漆以朱色,船头尖船尾略收,船上货仓分隔,桅杆高挂帆布,船头插着茶旗。 这才是能在河面长久飘着的船,周舟想。 船只靠岸停泊,船上的人陆陆续续走下码头歇息,鱼船船夫聚在一起,茶船有部分人往茶摊走去。 郑则观察一番让周舟留在原地,他往人群中看着像是话事人的方向走去攀谈。 周舟瞧见郑则往对方手里塞了铜板,两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话,不久后郑则指着河面下游方向的石壁凹陷处,那船夫一同看去,周舟看见他摇了摇头。 船夫:“......没有印象,一年前,若是救了人我一定记得,我们每年沿着河往返心里也祈求平安,救人这等积德行善之事一定会做,可在白石滩......”他皱着眉头回头,最后摇摇头:“还真没印象。” 船夫还朝着其他人重复了一遍郑则的问题,其他人也说没有,他说:“我们的船只不大,若是救了人大家都会知晓。” 郑则扶着胯摸摸额头,担忧地回头看了周舟一眼,他感谢地对船夫说:“多谢了。” 周舟迎上去问:“怎么样,怎么样?” 郑则张张嘴,最后摇头。 周舟听了没预想中失落,他反而安慰道:“没事,没事,这才第一艘船。” 两人又往停留在茶船前的船夫们走去,这个汉子是个严谨的,板着脸没有收钱,听到是寻亲却也愿意让两人询问,听完毫不犹豫地摇头,“我成日巡逻,船上的事十分清楚,去年来白石滩并没有救过人。” 这艘也没有...... 日头越升越高,郑则给周舟带上了草帽。 河岸边的铜锣声开始密集,码头上工的的村民不停奔跑引道停泊,大多是鱼船,偶有几艘茶船。 村长儿媳妇跑来找两人说:“我等会儿带吃食来给你们,就在这儿简单吃吧!” 她解释道:“今日来的货船最多,鱼要一日一日打捞,接下来几日陆陆续续还有鱼船来,但茶叶早就在几天前采完炒完,一条船能吃下不少茶叶,下一批茶只能等谷雨后。从明天开始茶船就少了,你们今日一定要多问!” 郑则记住她的叮嘱,问完几趟下来,两人也摸出些规律:鱼船船夫大多爽朗热心有问必答,话多夸大,钱也是一定会收的;茶船船夫谨慎,知道不是同行套近乎后倒也愿意说两句,话少求实。 两人此时又来到一艘茶船附近询问,收了钱的汉子摩擦手里的铜板沉思重复:“......落水,救人,去年这个时候?” 周舟补充道:“对,是我爹娘,我阿爹有些胖乎,圆脸爱笑,讲话口音和我一样,我阿娘个高偏瘦......” 听完小哥儿的形容,那汉子迟疑地摇摇头,中途他也同样转头问同伴,几个人都说没有,“救了人这样的大事,我们应当会记得,帮不上你的忙。”末了他把钱还给郑则。 郑则摆摆手示意他收下:“多谢了。” 两人走了几步后,那汉子开口喊住,疑惑问道:“你们可知道是什么船救了人?” 周舟和郑则皆是摇头。他们只猜测有船救了人,并不知道是什么船。 “若是比我们这艘还大的茶船,那不一定每年都会回来此处,”或是小哥儿脸上的落寞太过明显,他靠近两人多说了一句:“我们是因为家主有事停留北地,就近卖货后今年才会返回,这次收到货后明年便不来了。” 茶船船夫这话让两人心中一沉。 趁着没有新船靠岸,郑则带周舟走到人少的地方坐下吃午饭。 周舟咬了口包子,憋了一上午的气终于憋不住,深深地叹了出来。 先前一路问人还能坚持不哭,这会儿停下后失落一股脑涌上来,喉头干涩,一口干巴的包子鼓囊囊含在嘴里,他还没说话,眼泪就先滚下来了。 怎么,怎么就这么难...... 郑则放下包子倒了竹筒里的水,递到他嘴边哄道:“喝一口,喝一口先咽下包子。” 周舟不肯,他挪开嘴巴,含糊不清地委屈哭道:“一直找不到,一直一直找不到,爹爹不好!不好!他都没有来找我,呜呜,他,他都没有来找我......” 他实在不知道要怪谁了,只能怪到疼爱自己的爹爹身上,像小时候一样伤心就只能闹爹爹一样地说气话。 码头说话声交谈声不断,气氛高涨,四周充斥着即将买卖的热闹喜悦,没人注意到这个悲伤的角落。 郑则心疼地给他抹泪,周舟最后还是哭了,他担忧了一上午,这会儿有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感受,见人哭反而松了口气。 能哭出来就好,郑则想。 周舟哭得伤心,仰着的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顺着眼角滚湿了满脸,郑则怕包子噎着他,轻轻扶住他后脑勺让人低头。 “呜嗯,”哭着的人咽了咽口水,鼻子眼睛通红,他喘气说道:“都一年了,也不来,爹爹是不是,是不是不找我了,我,我,呜呜呜......”、 明明他就很想他们,连续两次来白石滩都没有好消息,周舟的心裂开又合上,裂开又合上。 郑则听他说得鼻子发酸,硬朗高大的汉子神情不忍,他抱住周舟想着那日跪拜的大佛,心里再次祈愿。 佛祖保佑,帮帮我夫郎吧。 他才十七岁,他实在难过。 第150章 有客来访 郑则哄着周舟喝水,嘴里的包子终于咽下,这才吃了一口,周舟就摇头不要了。 哭过刚歇,咽不下食物。 他还记着郑则没吃,郑则肯定饿了,他饭量这么大,“你吃,郑则,你吃。”他举起布巾递给汉子让他吃。 郑则也有些食不下咽,他回头看了一眼停满船只的码头,虽没有新船来,但他还想起身再去问问。 周舟着急了,拉住他说:“你吃,你不吃饭我害怕......” 郑则回头看他,鼻子红眼睛肿的,是只蔫巴小鸡崽了,他叹口气,让周舟将心比心:“那你不吃饭,你说我害不害怕?” 周舟缓慢地点点头,也知道自己让人担心了,重新拿起包子,他倒了竹筒里的水连连喝了好几口,觉得能咽下食物了,这才一口一口吃着。 此时码头传来欢呼,铜锣声比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响亮,两人所在的位置没有视线遮挡,清楚地看见河面上慢慢划来成排的渔船,船只由小渐大,很快来到栈道附近。 “来货了来货了!” 码头上的女娘哥儿连连张望自己的船只,期盼能有满船的收获。 郑则三两口吃完包子,喝了一竹筒盖子的水叮嘱道:“这会儿没有货船来,我先去帮村长搭把手卸货。你在这里慢慢吃,剩下的两个包子都要吃完了。” 村长一家对他们挺好的,周舟双手捏着包子点头,说好。 周舟的视线跟着郑则移动,见他找村长家的儿媳妇,顺着对对方指的方向确认了船只,便疾步跑到栈道接过船长儿子手里满网的鱼,再返回摊位。 鱼刚倒进木桶,就有等待多时的商贩围过来询价,四处都是跑动运鱼的人,买卖双方都在抢时间,慢一点,买家就买了别家的鱼、卖家就卖给别家货船。 清明前的刀鱼价贵难得,如今正是赏味最佳时间,拿到货快速出发去往繁华之地出售就能卖到好价格。 村里卖价差不多,讲价是其次,主要看鱼的鲜活程度,有时稍晚一瞬货物就会被抢走,摊位前两船的人吵架也是常有的事。 这一批鱼货上岸,渔船又离开了,他们还要打捞下一趟。 收到货物的渔船陆续离开,剩下只能等下一批,下一批抢不到就等明日,总归不能空船离开。 茶船不久后也一艘连着一艘离开,和鱼船相反,茶叶不用等,价格谈好就能走。 午后陆续有货船靠岸,郑则领着周舟再次上前询问。 “没有。” “没印象。” “去年没救过人。” “白石滩我们今年第一次来,你们问错了。” ...... 日暮西沉,晚霞灿烂,村民的渔船二次靠岸后不再离开,汉子们满脸笑容地帮着妻子夫郎推木桶回家,开心地分享今日收获。 码头只停留着几艘过夜的货船,村长一家和两人碰面,几人见周舟似是哭过,心底叹气不敢再问。 晚饭后趁着周舟在屋里洗澡,郑则单独找了村长说话。 村长:“清明后也会有货船来收鱼,但那会儿的刀鱼味道不如现在,已经卖不上好价。” “夏季还会有一次捕捞,卖的是寻常的鱼类......”村长突然想到这个信息对夫夫俩没用,心里也感到遗憾。 郑则把今日那位茶船船夫的话复述,询问村长是否真实。 村长小儿子就是照料家里茶山的,和他夫郎在茶山山脚住着,他听了说道:“有些船是这样的,顺着河道路过,人家也不是专程来的,走后自然就不来了;你别泄气,大多茶船都是常年往返云针村收茶的。” 婶子在一旁就着还没暗下来的天光筛选豆子,也鼓励道:“我们捞鱼还要好几天咧,你回去陪你夫郎说说话,两人总要有一人提起心气儿。” 晚上周舟躺在枕头上朝着桌边的人主动说:“小则。” “我明天不哭了。” 郑则听他说郑重其事的,没有放在心上。他拆开穿着麻绳的铜板,塞到钱袋放好,点头重复:“小舟不哭了,明天或许就笑了。” 打听到爹娘的消息就笑了。 接下来几天,郑则依旧带着周舟守在码头,他给人塞钱的方式简单直白却十分有效,况且两人只是打听亲人下落,无关鱼茶销路,船夫都愿意回答他们问题。 钱袋空了装满,装满了掏空,郑则辛苦挣来的铜板不停给出去,他们却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 码头卖鱼的村民天天见两人来回找人打听,都认得这个住在村长家来寻亲的小哥儿,脸白白圆圆的,神情悲伤。有好心的大娘看了觉得可怜,忍不住在午饭时把自己的吃食分给他,“小哥儿,吃点大娘家的鱼肉酱馒头,好吃的咧。” 周舟伸手拿过,听到郑则道谢他才发现自己没开口和人说话。他以为他说了的。 第六天,刀鱼打捞结束,渔船靠岸归家,码头的茶船早已离开,鱼船这天下午全部离岸。 结束了。周舟坐在吃午饭的位置上怔怔望着河面,心里空落落的,风吹过都能听到呼啸的回响。 清明前来的货船商船都走了,没有一条船带来他爹爹娘亲的消息。 周舟这次说话算话,没有在哭,但却在当晚发热生病了。 村长儿子帮忙跑去村里找了郎中来看。 婶子站在两人房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哥儿和神色焦急的汉子,叹息道:“菩萨娘娘何苦为难可怜人......还是个孩子咧。” 两人在村长家多停留了两天才动身离开,已经出门很久,也是时候回家了。 周舟昨晚对郑则说他想回家,想见阿爹阿娘,想看小枣树,想摸摸豌豆黑豆。 郑则说好。 村长送人到院门口,郑则真诚说道:“感谢多日以来的照顾,”他看向身旁的周舟,说出昨晚两人的决定,“我们夏季农闲了再来。” 周舟脸蛋清瘦了些:“夏季再来。” 望着牛车慢慢离开,小哥儿远远地还朝他们挥手,村长一家皆是叹息。 两日后,村长家的大门再次被敲响,小孩儿跑去开门,他抬头看着院子门口的大马,立马转身喊了阿娘来。 村长儿媳妇见到门外之人的长相,心跳急促,听了来意更是着急拍掌。 “哎呀,刚走,前两日刚走!” * 另一头。 郑则和周舟在白石滩打探消息的日子里,响水村村民抓紧时间春播。 清明节得了半天空闲,郑老爹夫妻带着两个小孩儿上山扫墓,几个孩子都在家里住着,也让祖先认认人。 清明后,郑家三四亩水田、武家三亩水田终于合力种完。 这日郑大娘在后院浇菜,周舟种在菜畦四周的玉米粒已经长出手指长的幼苗,她叹道:“再不回家,就要长玉米棒子了。” 此时,一辆马车正在官道上疾驰。 车夫按照镇上指路人的提示,谨慎地左右观察辨认,最后准确拐进响水村路口。 踏上乡道,马儿速度渐渐慢下来,马车低调沉默地走入这个陌生村庄。 孟辛在院子里玩打陀螺,院门外由远到近地传来喊声:“辛哥儿!辛哥儿!”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来任陀螺倒下,周向阳拍门喊道:“辛哥儿!大娘!有人来你家找啦!” 孟辛跑去拉开大门,门外的马头闯入眼帘,大马朝他喷了口气,他脖子后仰,抬头就看到一位拿着鞭子的老伯正要抬手要敲门,小伙伴挤在马车旁好奇张望。 车厢的布帘掀开,露出一张孟辛十分熟悉的和气圆脸,他眨眨眼愣了一瞬,下意识喊道:“粥粥哥......” 中年汉子听了神情动容,眼眶泛红,他跟着小孩重复:“......周舟,对,周舟,他如今可是住在这里?” 小山说:“是啊,是住这里啊。” 虎子伸脑袋往车厢里看:“你是谁,你为什么找周舟哥啊?” 周向阳觉得大人应该要大人来问,他朝着院子喊:“大娘!大娘!” 孟辛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他知道这个人是谁!孟辛的眼睛不敢离开这个中年汉子半分,他偏头用在郑家以来最大的声音喊道:“大娘——快来!!!” 喊完立马转头看,生怕这个人走掉了。 几个小子不明所以,一起喊:“大娘!” 郑大娘硬生生被几人喊来,“来了来了!”水桶放门廊,一抬眼就瞧见门口停着马车,她心里一阵惊喜,哎呀孩子回来了! 她快步走到院门欣喜喊道:“粥粥啊!郑则,回来了?” 等郑大娘看清车厢里的脸,笑容却渐渐迟疑,这个人,这个人......孟辛着急地扯了扯大娘衣角,不停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大娘说话呀! 车厢里的人见了郑大娘,更是半个身子着急往外探,他开口询问:“您可是......” “啊!你你,你,”郑大娘瞬间豁然开朗,心里着急嘴上却突然结巴,她和孟辛一样生怕这个人走了,赶紧向前几步扶住车厢,“你,你可是姓周,周兆年?叶兰清!” 这张脸太像了...... “孩子去了白石滩寻你们,第二回了,哭了很多遍,冬天脸蛋开裂,人瘦条条,春天又出门,终于,终于,” 郑大娘心里激动,话说得颠三倒四,她猛地瞧见汉子眼里有泪意,回神道:“你,你先下来吧,回家歇一歇,他们还没回来,很快就回了。” “或许今日就回了!”郑大娘想着无论如何需要先把人留下来。 孟辛也开口道:“粥粥哥就回了。” 周兆年再次听到儿子的名字,开口声音带了哽咽:“多谢你们,多谢你们,见谅我腿脚不便......” “确定他果真住这里我就安心了,他娘亲得到消息惊喜过度......如今身体不适留在白石滩,我实在不放心,要返程接她。” “他回来后,”他顿了顿,对着郑大娘生涩称呼道:“等周舟回来后,还请嫂子转告他,让他再等等。” 说到这里周兆年已是泪湿满面,他把这一年来,在心底重复无数次的话说出口:“再等等,爹爹娘亲很快就来。” “嫂子,拜托你了。” 郑大娘这才发现车厢一直只有一个人,孟辛站的位置正好看到周兆年,他第一次见到长辈流泪,呆住了。 车夫已经坐上马车扯着缰绳后退,等两人回神,大马掉头迈着蹄子跑远了。 郑大娘六神无主,眼睁睁看着人离开,跟着走了两步又往返回,心里急得要找谁,武宁这时抱着罐子走到大伙跟前,疑惑地随着他们视线看去,“伯娘,弟弟回来了?” “宁宁!”郑大娘终于想起要找郑老爹,“快,你快回家一趟,喊你大伯来,快去!” 武宁被伯娘喊得心慌,他把陶罐往孟辛怀里一放立马往接亲路跑去,郑大娘跺脚喊道:“错了!回家,回林淼家!” 郑老爹和鲁康去林家看羊了。 “哦哦哦!”武宁停住,转头往村里跑。 (今晚更两章。) 第151章 他还有阿爹阿娘 “哎呀!错过了!” 郑老爹一拍脑门,后悔今早出门看羊了。 说到这里他顺便提了一嘴:“母羊生了只小羊羔,健健康康……” 说完瞥到妻子神色不对,赶紧挥挥手,像是要把说歪的话挥散,复而把话头扭回来:“马车咱们追不上。” “依我看,咱俩还是老实待在家等两个孩子。” “若是他们回家见不着人,又跑出去找,粥粥爹娘来了遇不上,那不乱了吗。” 夫妻俩在堂屋商量,几个小孩儿在院子里叽叽喳喳,还在说已经离开的大马。 孟辛没了心思玩,和鲁康一起蹲坐在堂屋门口,等着长辈发话。 武宁被林淼牵回家了,林淼先前跟着一起跑过来,在门口听到小孩儿的讨论,知道是舟哥儿的事......家事帮不上忙,他们这时候还是别去添乱了。 屋里郑大娘着急来回踱步,连连叹气,怎么就错过了呢。 “我,我也忘了问他留点什么东西,好让粥粥回来看了相信我们不是诓骗他,唉......”郑大娘猛地见到人一着急,什么都忘了。 郑老爹扶着她坐下,安慰道:“他们坐马车跑得快,可能前后脚就一同回来了,别担心。” 是呢,两个孩子都还没回来,郑大娘看向院门低声喃喃:“粥粥......” “粥粥——” 郑则转身喊道,他拨开低垂摇摆的柳枝,脚下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流,岸上绿草如茵,春意盎然,小花点缀其间。 周舟嘴里小声嘀咕,吭哧吭哧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两只脚左右间距分得老大,走一步看一步,小心翼翼又十分着急,听到郑则又喊了一声,他忙回答道:“来了,来了。” 嘴上回着,眼睛却不看人在哪里,一直盯着脚边。 像只小螃蟹一样左右跳脚,笨拙走动,郑则无奈又好笑:“走偏了!这里。” “我,我怕有蛇的!”周舟抬头快速看向郑则,确定他的位置后立马低头看脚。 好不容易走到郑则身边,他一把扑到人怀里,靠着结实温暖的胸膛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嘿嘿笑出小窝,没有蛇。 郑则拥着他指指小溪,指指草地,笑问:“像不像去年生辰你和爹娘在郊外野餐的地方?” 周舟闻言认真观察,有树有河有草......他点头,又摇头:“这里是柳树,不过还是很像的!” 可惜没有人赶小鸭子,也没有人浣洗衣裳。 两人离开白石滩后,郑则半道改了主意,没有立即去附近的镇上租车回响水村。 他心疼周舟寻亲未果,还生了病,怀着“来都来了,钱花也花了,我夫郎不能苦着脸回家”的想法,决定带人散散心。 家里的水田这个时候已经种完,出一趟远门不容易,干脆慢慢走,多玩两日。 他们停留的这处村子并不像白石滩临河有茶山,而是和大多数村落一样,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农耕靠土地吃饭。 两人在村里顺利借宿后,郑则带周舟出门走走。 “要不要去踩踩?”郑则问周舟,“草地有小花,我瞧见了紫色绒粒的小花。” 周舟犹豫:“有蛇怎么办?” 周爹吓了孩子一次,就给孩子吓怕了。 郑则走到一旁,在树丛里翻翻捡捡,找到一根还算趁手的树枝递给他,“拿着它四处敲打,有蛇也被吓跑了。” 周舟果然心动,拿着小棍儿就踏进草地,刚走几步,草丛里竟接二连三飞出几只白色小蝶,高高低低地围着这一片草地环绕。 “看!快看,郑则!”周舟连连挥舞小棍,藏在草丛里的蝴蝶不断起飞,好多!春天真好啊。 郑则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他,也在想,春天真好啊。 两人相携回到借宿的村民家,阿爷和阿奶赶紧催促:“给你们留了晚饭,快吃东西吧,村里的篝火庆祝要开始了!” “等会儿咱们一起走,来都来了,你们也跟着热闹热闹!” 二老留在家里等两人,他们的儿子儿夫郎和小孙子们已经先一步去打谷场占位置。 周舟一听急了,他想去看篝火的,听说有表演,“不是说晚上吗?” 阿奶哎呦一声:“几个村子的人都来咧,咱们得去占地儿,晚了只能站着!” 附近几个村落保留了春播结束点篝火庆祝的活动,今年轮到在他们村子举行。 简单吃了晚饭,二老领着两人往打谷场方向走,路上三三两两都是拿板凳提吃食的村民,几个村子的人聚集一起,郑则和周舟走在里面也不突兀。 “好多人啊!”周舟瞪大眼睛惊呼,白日里看着宽敞开阔的打谷场,此时已围成半圆坐满了人。 阿爷得意道:“是咧!隔几年就热闹一次,今年你们赶巧了!” 阿爷的儿子找来,领着人他们往自家占好的位置坐下。 夜幕降临,光线暗淡,村子这一角却火光映天交谈不断。 人群中间堆着半人高的整齐柴火,正前方桌子摆着食物美酒用以祭拜;角落里的火盆已经点燃,四个大鼓立在四角,鼓前的壮实汉子正轻巧密集地骤击鼓边。 “开始了开始了!”人群中传来低喊。 紧密的鼓点叫人兴奋,哇,周舟情绪被点燃,开心地转头看郑则,郑则笑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看。 突然“铛!”传来一声铜锣声响,人群瞬间安静,屏息凝视。村长举着火把来到柴堆前,高声喊道:“乡亲们!” “今年春播已经结束,咱们点上这堆柴火,谢天谢地谢祖宗,保佑今年五谷丰登!” 话音一落,鼓声变得欢快振奋,村长和几位举着火把的汉子拿起桌上的酒碗,座下的村民一起倒酒高举,同时一饮而尽。 周舟不停拍掌转头四下张望,好团结好振奋! 喝完酒,村长和汉子们围着柴堆齐声喊道:“五谷丰登!” 火把伸向柴堆,火焰跳跃,浸了松油的木柴一点就着,火苗窜天的瞬间鼓声震响,震击人心,村民们跟着拍掌欢呼。 村长离开时,有位汉子向前接手了他的火把,他和篝火旁的其他几人仰头灌了一口液体,接着开始绕篝火奔跑。 鼓声越来越快,他们也越跑越快。 敲鼓的壮汉“哈!哈!哈!”地大喊,接着,鼓声戛然而止,奔跑的几人面朝篝火,往高举的火把喷出液体,瞬间火光冲天、熊熊燃烧! 哇哇哇!好壮观的场面! “好!好!”周舟和郑则都忍不住和村民们站起来鼓掌呐喊,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尖叫! 坐在一家人身边的阿爷阿奶见状,脸上神态与有荣焉,欣慰笑着。 喷火表演结束后,鼓声又变得缓慢,似乎在安抚人心。 小孩子们得了爹娘允许,纷纷跑到打谷场中间手持柳枝沾水洒向篝火,祈求雨水丰沛。 紧接着,鼓声再次变得密集,身披兽皮、面带狰狞木雕面具的十几名汉子手持火把和戈盾出场,先是绕着小孩和篝火疾舞,等鼓声变得缓慢沉重,他们口中发出“嗬!嗬!嗬!”的呼喝,摇头晃脑模仿猛兽扑食的动作。 小孩子们似乎已经熟悉了篝火的活动,不仅没有害怕,还和狰狞的“野兽”头顶头,勇敢“搏斗”。 火光映亮周舟的眼眸,他认真观看半圆中的表演,轻声问身边的人:“郑则,这是在做什么?” 郑则说:“驱邪,净化,保佑村民。” 周舟新奇点头。 之后还有跨火堆、围篝火走动高唱等活动,在跃动的火光中,村民们以鼓声、身体、声音与舞蹈表达对鬼神和自然的敬畏崇拜。 欢声笑语持续到半夜,众人举着火把尽兴而归。 回家路上,兴奋未消,跳动的心却渐渐沉稳,周舟紧紧挽着郑则手臂陷入沉思,郑则低头看他,也不打扰。 回房后,周舟翻找包袱,纳闷道:“郑则,我们在香积寺买的护身符和开光手绳呢?” 他怎么也找不到。 先前在寺庙,他想着也要给阿爹阿娘买回去,求个心安也好,但此时周舟却有些迫切,带了认真心意想把平安交给爹娘。 爹爹娘亲没找到,家里还有疼爱他的阿爹阿娘。 要保佑阿爹阿娘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和他们一起经历更多有意思的事。 郑则走过来和他一同找:“你之前洗澡翻取衣服,有没有把它们拿出来,放回去了吗?” 周舟闻言立马顿住了。 住白石滩村长家时他在屋里洗澡,护身符放在床里侧的枕头边。走时没拿! “怎么办?怎么办郑则,我怎么就忘了呢!”周舟急得想哭,他怎么这时候才想起来啊。 眼见周舟气恼,郑则坐到他身边安慰:“不是什么大事,别自责。” “我们可以回平良镇再去求一次,也可以去白石滩村长家取回。” 郑则的话让他感到安心,周舟说:“我想去拿回第一次求的......”他觉得第一次求的更真诚、更灵验,随即担忧道,如果他们丢掉了怎么办? “我们临走前说夏季再来,若是他们看到护身符,一定会留到夏季。” 周舟终于放心了。 次日起床,付清费用,两人再次坐上牛车往白石滩去。 第152章 小宝,是爹爹娘亲 白石滩。 村长家的院子里,稀奇少见的马车已经停留了几日。 村里的小孩儿见过很多种大船,却少见马车,对浑身毛发油光发亮的大马很是好奇,都跑来村长家围观。 村长家的小孙子铁头最近很是骄傲,胸膛高挺,哼哼,大马在他家呢! 他阿娘瞧儿子那小样儿觉得好笑,他阿奶问儿媳妇:“两位客人还没回来吗?” 村长儿媳妇轻叹摇头,没呢。 “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动身去找那孩子?”那孩子蔫巴地离开,还期盼着夏天再来,听说俩人还没回家,没见到他阿爹呢。 村长儿媳妇说不知道:“两人都得缓缓,一个两个病着,或许明日走,或许后日走。” 马匹在家,马的主人却在村子里走动,只为了走走他们儿子先前活动过的地方。 这位娘亲听到儿子活着,还来过这里寻人,顿时如释重负悲喜交织,人也泣不成声,刚下马车直接在几人的惊呼声中晕了过去。 都是做娘的,她很能共情这位清瘦的女娘,这两日主动把那小哥儿在家里住期间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讲给她听。 叶兰清扶着丈夫,终于慢慢走到码头,她身形清瘦,眼睛红肿未消,却不掩姣好的容貌。 周兆年轻声继续说:“......看着不差,青砖黑瓦,旁边还有一大片空地,那家人瞧着也是热心善良的,屋里有个小哥儿,八九岁的样子。就是,就是不知道......” 想到那样的结果,周兆年有些难以接受,他艰难说道:“就是不知道我们周舟,是不是已经有了孩子......” 此话一出,叶兰清眼泪立马滚落,泪水越淌越多,前方石子路模糊不清,“他,他......” 周兆年拍拍妻子的手,接过她说不出口的话:“我知道,我知道。” 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唉。 两人走到村长儿媳妇指路的位置,正是周舟先前吃午饭大哭的地方。 叶兰清捏起袖子轻拭泪水,含泪笑道:“你离开那日,我醒了自己走来此处,有位热心嫂子和我搭话......说他当时就坐在这儿,边哭边吃她给的鱼肉酱馒头......” 周兆年想象那画面,也忍不住笑起来,“怎么还是这傻样......” 两人笑过后又沉默,心中五味杂陈,一起安静坐下远眺河面。 此时临近傍晚,霞光绚烂,日渐西沉,河面开阔水天相接,陆陆续续有渔船呼喊吆喝划近河岸,码头只零星停靠几艘寻常鱼船。 清明前后捞鱼卖鱼的热闹场面已经不再,夫妻俩靠着村长一家的话语描述和眼前的景色,想象周舟前几天跑前跑后打听他们消息的样子。 叶兰清想着想着又要流泪,心头酸涩难忍,她靠在丈夫肩头平缓心情。 周兆年揽过妻子,望着日落思索。 直到落日被河面吞没,两人才起身离开,叶兰清扶住他担忧问道:“还能走吗?你可千万别逞强,咱们好不容易找到儿子......” “我知道,我知道,”周兆年呼了口气说:“喊老马来吧。” 叶兰清立即朝不远处挥手,车夫快步走来半蹲背起周兆年,三人往村长家走去。 夫妻俩不知道的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人正离他们越来越近。 牛车再次回到白石滩。 郑则先跳下牛车,再转身抱周舟下来,结清车费道谢后,两人牵手慢慢往村里走去。 周舟一改先前离开时的低落蔫巴,小脸清减不少,瞧着却比那几天开心多了。郑则暗自观察,心里颇为满意。 两只紧握的手前后摇晃,周舟略微遗憾地说:“阿爹阿娘没尝到这里的鲜美刀鱼,真可惜!” 郑则听了也赞同,眼睛露出细碎笑意,硬朗英俊的脸笑得柔和,“嗯,真可惜,幸好我们多吃了几顿,也算帮他们品尝过了。” 住在白石滩那几日,郑则发现周舟很喜欢吃刀鱼,他直接花钱和村长购买,连着好几顿晚饭,周舟开口说不吃了才停。 “人真奇怪,那时连吃几天觉得够了,现在又馋得不行,”周舟想起刀鱼腴润鲜嫩的肉质,不由咽咽口水,“真后悔没多吃几条,唉。” 郑则笑出声来,真可爱啊,大掌盖在夫郎脑袋上前后晃悠,晃得周舟“哎哎”抗议,连连伸手掰开他的手。 两人走走停停,笑闹着往村里走。 路过靠近河岸边的房子,周舟停下来仔细看。 前几天他一门心思想打听消息,没分出心思观察周围环境。这会儿看到这处房子,便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白石滩看到它的样子,他拉过郑则说:“你看。” 郑则不明所以,和他一起杵在人家屋前,周舟解释说:“去年这块菜地刚开垦,光秃秃的,栅栏也没有,现在不仅围了树枝栅栏,里头蔬菜也绿油油的,真好。” 周舟是觉得,来了这个村子三次,眼见一处细微地方有了明显变化,他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也与这个地方产生了某些连接。也算是和白石滩熟悉了呢。 “嗯。”郑则点头,其实他不太理解夫郎的感受,他尝试着认真感受了一下,最后只能谨慎回应。 说是要去村长家,但两人不知不觉走到码头附近。 周舟眼尖瞧见铁头蹲在河岸边玩,他喊道:“铁头!”河边风大,铁头没有听到。 郑则却突然盯着一处挪不开视线,他轻声问:“粥粥,你说,你爹爹有些胖乎......” 周舟眼睛还在看铁头,见小孩离栈道挺远的,他放心许多,“嗯,他胖乎的,在家就胖,出门就瘦,大多时候是胖的。” 风吹起那人空荡荡的衣袍,郑则盯着人继续问:“娘亲,你娘亲高瘦......” “还白白的,手白白,脸也白白,爹爹出门她偷偷哭时,眼睛鼻子红得特别明显......”说道这里周舟突然叹了口气:“唉。” 郑则眼神很好,站这么远也能清楚看到女娘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那两人也怔怔地看向这边,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夫妻俩眉眼与他身边人竟如此相似,他呼吸急促起来,不由抓紧夫郎的手,“粥粥......” 铁头终于起身抬头张望,周舟再次开心喊道:“铁头!” “呐?”河风吹散声音,铁头转来转去,不知道谁在叫他。 村长儿媳妇挑起水桶从岸边的阶梯慢慢走上来,对儿子笑道:“怎么像个小陀螺一样转圈,要回家了。” 铁头突然伸手指着周舟方向,学阿奶叫人:“舟哥儿!” 周兆年夫妻是跟着母子慢慢走来河岸的,铁头知道他们在哪里,他偏过身子指着夫妻俩,继续说:“舟哥儿爹娘!” 村长儿媳妇跟着儿子的小手两处转头,她震惊地往前两步,水桶里的水都洒了一半,激动喊道:“哎呀!哎呀!这这这。” 她竟也结巴起来。 郑则也扶正夫郎的身板,让他朝着另一头看去,“粥粥,是不是爹爹娘亲......” 周舟下意识说:“爹爹娘亲?”在说什么啊。 等他看清前方两人,心跳巨响,怔愣原地,爹爹两鬓怎么长白发,怎么这么瘦,是他吗......娘亲,娘亲好憔悴……周舟迟疑喊道:“爹,爹爹娘亲!” 周兆年和叶兰清相互搀扶着朝儿子走来,两人泪流满面,不敢相认。 直到听见儿子喊爹爹娘亲,两人才哽咽回应:“哎,哎!” “是爹爹娘亲,小宝,是爹爹娘亲!” 周舟听到熟悉的小名瞬间委屈爆哭,他快步冲到阿爹怀里,把人撞得踉跄几步才艰难站稳,幸得妻子在身后牢牢托住他。 周舟没发现爹爹腿脚不便,爹娘都在身边,他哭得更是心安理得:“呜!你都!你都不来找我,一直一直找不到!两次都找不到,要难过死了,爹爹不好!” 周兆年流泪哄道:“爹爹不好,是爹爹娘亲不好,我们来晚了......” “娘亲好,爹爹不好!”他踮脚拉过叶兰清一起抱着,阿爹是汉子,他就怪阿爹。 周舟突然从爹爹怀里抬头,他想起一事,仰头哭得越大声了。 “我,我欠了好多钱,好多大米,好多香油,怎么办啊?” 佛祖保佑,佛祖听到了! 他开口许诺还愿的东西很多,要花好多钱,可他都瞧见了,爹娘穿的衣裳泛旧,马车里的钱肯定沉河了。 郑则的钱可能已经被他花完,这下怎么办,他脑子哭糊了,语无伦次地,把最近发生的事一股脑说出来:“要爬很高的阶梯,磕头,在功德箱捐钱……打听消息也要给钱!” “上上签,我抽得上上签,僧人说‘他日可见’,我都听不懂的,以为他骗我……” 叶兰清哄他:“娘亲给你还,多少钱娘亲都给你还,不哭啊,小宝,不哭了。” 明明她也眼泪不止,却见不得儿子哭。 第153章 他记得可清楚了 白石滩河风飒飒,却没将半点好消息吹到响水村。 郑家夫妻和林成贵夫夫坐在堂屋说话。 林家所有田地终于种完,原以为有了小牛,林、武两家种地能省些力气。 结果还是得靠郑家那头勤劳听话的牛。 林成贵头疼:“小牛还得驯啊......” 郑老爹哼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不打紧,我上报过了!” 这话叫坐在门廊等长辈的鲁康一字不落听了去,他挠挠头实诚地想,可是,大伯那叫告状才对…… 郑大娘也知道大坤说的是什么,她想起清明祭拜那日...... 夫妻俩带两个孩子上山,除草扫地,点香挂纸,摆上贡品、倒上酒液。 郑大娘和郑老爹跪下烧纸钱:“......叫鲁康孟辛,还有一个孟久在镇上做事,孩子懂事能干,若在家里遇着了可别吓唬人......” “......郑则成亲了,他夫郎你们还没见过,叫周舟,是顶好的孩子,今年和郑则出远门寻亲了,等他们回来再来烧纸。” 郑大娘喂了一把黄灿灿的金元宝,火光跃动,补充道:“一定一定要保佑粥粥找到爹娘,团圆平安,早日回家。” 烧纸钱的火堆越烧越旺,状似螺旋上卷,郑老爹怕纸钱飞出去烧了山,又放了一把金元宝压在火苗上。 他这次开口有些迟疑:“郑永逸......搬去镇上了,若是将来见到我再来说吧!” 夫妻俩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磕头起身,喊两个小孩也磕头烧纸,求祖宗保佑。 而后一行人去了武勇家祖先的墓地,杂草明显被清理过,墓前摆有糯米团和青团。 郑老爹烧纸钱时张嘴就是告状:“......小牛特别犟,半天犁不出一分地......老的小的都不太靠谱,您最好入梦教训一番......” 堂屋坐着的林秋关切地问:“郑则和粥粥还没回来吗?” 郑大娘回过神来,叹气摇头:“还没回。” 她心想,那日祭拜烧了好多金元宝,也不知道祖先有没有保佑...... 林家两对小夫夫在后院也聊郑则周舟。 月哥儿怀里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温顺绵软,可爱听话,他满脸喜爱地托住轻轻摇晃。 羊羔身上黑灰色的毛发被他打理得干净顺滑,一点也瞧不出是养在猪圈里,瞧着反倒像专门养来逗趣解闷的。 孟辛站在他身旁,一边抚摸小羊羔一边回答:“......真的真的,特别像,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他说去接粥粥哥娘亲再来。” “可是都过去两天了,他们没来,大哥和粥粥哥也没回来......” 林淼说:“既然他已经知道舟哥儿住址,肯定会再来的。” 兄弟俩在猪圈里铲羊屎蛋儿,一旁摆着的竹筐里已经积攒了不少。 小羊还小,得照料仔细了,丁老头叮嘱猪圈一定要打扫干净保持干燥,才能减少小羊生病的可能。 武宁挤进猪圈,抢过林淼手上的工具说:“我来,我来,你出去吧。” 林淼也不和他争这一两铲子的活,听话地绕过他哥,侧身出去。 月哥儿继续刚刚的话头,“这都过去十来天了,去年冬天这个时间两人已经回来,今年怎么这么久......” 他是真的想周舟了,总感觉远远不止十来天没见他......唉。 林磊埋头干活,不忘接住夫郎的话:“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才回得这么慢,牛车本也走不快。” 武宁也想弟弟,先前他数着日子以为弟弟回家了,跑回山脚抱了半罐蜂蜜去郑家找他赔罪,结果扑空了,真恼人。 刚用力铲了几把羊屎蛋儿,武宁抬头看向猪圈外,月哥儿和孟辛摸小羊羔,林淼站在旁边也安静看向羊羔。 三人看起来莫名有些、有些相像......? 他立马丢了铲子,再次别过林磊想要出去,嘴里说道:“林淼林淼,换你了!” 林磊被他别了一下,差点扑到羊粪筐里,鼻子喷了道气,他“啧”地无奈道:“你能不能、” 武宁迅速大声打断:“不能!” 林磊:......别想一出是一出。 林淼进猪圈后,武宁悄悄松口气,感觉自己怪怪的,他突然恼起郑则来,骂道: “郑则就不能赶车快点吗,郑则就不能租马车吗,就不能先带弟弟回来吗!” 郑则还真不能。 他有心想带人坐马车回家,可现在和粥粥独处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更别提什么车赶得快不快。 河岸边,郑则和铁头母子替他们高兴。 周舟和爹娘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失散一年的家人得以重逢,等心情稍稍平复,三人帮对方拭去眼泪,脸上皆有拨云见日的畅快笑容。 叶兰清牵紧了儿子的手就没再松开,她像只母狼,紧紧盯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幼崽,固执守着人。 粥粥沉浸找到爹娘的喜悦里,脑子哭得糊糊的,正是亲昵依赖娘亲的时候。 他特别听话,被牵去哪里就去哪里,就没走到郑则身边。 回到村长家,四人说起坠崖的经历。 周爹夫妻当着儿子的面,尽量说得简单,故而隐去不少细节。但也和郑则推测的差不多: 周舟先被甩出车厢落水......马车短暂地挂在山崖横伸的树枝上,周爹其次坠落,被旋涡卷入石壁凹陷处。 等反应过来儿子已没了身影,悲痛绝望席卷全身的痛苦比旋涡还要折磨沉重,他牢牢抓住头上横长的树枝,接住了同样被旋涡卷来的妻子...... 周娘亲眼睁睁看着儿子甩出去,听他惊恐无助地喊娘亲......她承受不住失去儿子的痛苦和漫长等待的绝望,河水冰凉体力不支,几次无力脱手又被丈夫紧紧拉住。 周爹用布料在腰上绑住妻子,一直不停对她重复,也同样说给自己听:“活下去,我们要活下去......活着才能去找小宝。” 叶兰清中途昏迷几次又再被叫醒,靠着这句话坚持到货船路过。 周爹伤的不是腿,是整个下肢经络。 经络受损,循环阻滞,腿脚不便。 这一年夫妻俩因为要找儿子,周兆年只能断断续续地治,如今能勉强走上一段时间,久了不行。 周兆年:“那艘茶船,便是载货路过正运往外地的商船。” 郑则点头,怪不得问不出任何消息。 他还没来得及先开口,周舟便毫无保留地说出他在河岸边醒来的经历: “只有我一个,只能跟在乞丐后面,他们抢我的钱,踢人......” “那婆子坏,是拐子!她骗我城里有活干......赖大特别凶,让人害怕。” “楼里来了人捏我的脸,我病了发热才不要......差一点。” “......趁机逃跑了,可拐子记得了我的脸,我害怕他们来抓人。” 周舟坐在娘亲身旁迅速看了郑则一眼,他低垂着头,忐忑地说:“我,我当时求阿爹带我回家,说做郑则夫郎也愿意。” “我就留在响水村了。” 叶兰清刚止住不久的眼泪再次簌簌滚落,她抱住周舟,脸藏在他后背泣不成声。 周舟不知所措,只好不停说好话哄娘亲,可都没用的,娘亲不愿意抬头,他再开口也带了哭腔:“娘亲是不是怪我了……” 周兆年眼睛湿润,他心疼地摸摸儿子脑袋,“怎么会怪你,爹爹还怕你怪我们。我儿子很厉害,长大了。” 他揽过妻子扶人回房,里头传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才十六岁,他才十六岁啊,怎么能......” “兰清,小宝十七了,是合适的年纪,咱们不能这样想......” “小宝看着欢喜,别伤了孩子间的感情,兰清......” 孩子没在她跟前,悄悄就十七了,叶兰清的难过细细密密,像墨滴落水蔓延。 两人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周舟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屋打扰,只好等在门口。 正好村长来得及时,他问要不要找房子,爹爹娘亲很快出来了,四人再次围坐。 “我家只有一间空房啊,我瞧着你们还没法马上离开,要不要去村里问问?” “我今日得空,可以跟着走一趟。” 村长家的屋子不够住人,郑则主动提出他去村里打听。 刚重逢的一家三口需要独处的时间。 郑则快速往周舟那头看了一眼。 从与爹娘相遇到现在,他就没能跟在自己身边......郑则抓了抓手指,暗暗给自己鼓劲儿,稳住,稳住。 周兆年喊住他:“小则。” 小则?周舟惊喜地抬头看爹爹,又转头看看郑则,肿着眼皮还不忘打趣人,笑眯眯地,嘿嘿,小则。 周兆年让他打听能住下四人的屋子,若房主不一起住更好,“没有也没事。” 郑则神色平和地应下,和村长一走出院门他却立马皱眉担忧起来。 找整座大屋,空房,怕是要长住啊。 一家三口确实有很多话要说。 房里,夫妻俩把儿子围在中间,一人一句不停地问话。这一年发生的事肯定不止一两件,他们想知道的太多,先挑重要的问。 周舟很乖,对着爹爹娘亲有问必答,而且三句话里头必定有一句是夸郑则。 是屠户(郑则杀猪很厉害!) 家人只有爹娘(郑则很孝顺!) 几个孩子是收养(郑则能养一家人!) 两亩旱地四亩水田(郑则特别能干!) 挣的钱都给周舟管(郑则特别听夫郎的话!) 带周舟两次出门寻亲(郑则说话算话信守承诺!) 给周舟买衣物买首饰买话本笔墨纸砚(郑则就很喜欢他!) 除了杀猪还有别的营生:春天卖春笋、夏天卖红薯干、秋天卖莲藕、冬天卖炒瓜子、冬末卖鱼(郑则敢想敢做特别聪明!) ...... 叶兰清问,周兆年就仔细听儿子说话; 周兆年问,叶兰清就观察儿子表情。 夫妻默契配合,判断儿子话里的真假。 两人对视一眼,倒是没说谎......但夸得也太频繁了,竟没有一句是重复的。 “真有这么好吗?” “嗯!”周舟这还觉得没夸够呢。 他拉住爹娘着急说道:“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他接下来还要收竹笋干,稻苗长结实后要放鱼苗养鱼......真的特别厉害。” 两人问完郑则的情况,开始问别个重要的,“小宝,你们是几月几日成亲的? “去年五月十五,阿娘找了人算的,说天不冷不热刚刚好!” 叶兰清喃喃重复:五月十五……那就是小宝去了郑家两个月后举办的,“婚书呢,今年生辰后去补过婚书了吗?” 周舟高兴点头,他伸手拂去娘亲脸上粘着的头发,“补了!村长也在,孙姐姐也在,一起在县衙上报申请的。” 说到生辰他想起家里的那棵小枣树,迫不及待说道:“前段时间过生辰,郑则给我买了一棵枣树苗在空地种下,他说今年秋天就能零星结果了,你们去了就能见。”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爹爹娘亲要去响水村住,郑则就是这么说的,“我们什么时候回响水村?” 夫妻俩对视一眼,没把话说得太满:“快了。” 周兆年不知听到哪一段,皱眉沉思,结果被妻子不着痕迹推了推,他抬头收到眼神示意,便对儿子说:“爹爹觉得屋里闷,先去院子透透气。” 周舟知道了爹爹行动不便,腿脚还在恢复中,就立即起身扶他出去,这才跑回来。 叶兰清拉着人坐下,她对上儿子清澈干净的双眼,有些问不出口:“......小宝。” “嗯,娘亲?” “你们圆房了吗?” 当娘亲的,什么都没来得及教他,也不知道孩子吃苦头没有。 周舟睁圆眼睛,没想到娘亲问这个,小圆脸瞬间烧得红粉,很是难为情。 他害羞地别开视线,点点头。 “圆了呀。” 洞房花烛夜,那晚他先是喝了苦苦的药,还怪郑则给他熬药。他记得可清楚了。 第154章 他和你一起回去 圆房了…… 叶兰清张张嘴,心中滋味难明。 去年遇事前,儿子能因为一句话讲不过他爹而赌气闹性子,故意不理睬人。 一年过去,他都嫁与他人做夫郎了。 “娘亲?”周舟见娘亲低着头好久不说话,忍不住歪头伸脖子凑近去瞧她的脸,“娘亲。” 语气忐忑,眼神担忧。 动作神态分明还是孩子气模样……叶兰清把他的脑袋轻轻推开,伸手指往他脑门上点点,无奈叹气:“傻样儿。” 这憨态傻样儿,也不知在夫家怎么做得了让人满意的儿夫郎呢,唉。 周舟见娘亲好好的,脸上还带了笑,放心地起身说去院子找爹爹。 叶兰清望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容隐去,神情落寞。 院子里一大一小在说话。 “......那,那大马吃草,还吃什么东西啊?大马咬不咬人的。”铁头站在周爹身边好奇问,不远处,车夫正搬来草料喂马。 周爹坐在椅子上耐心听小孩儿说话,他天生一副笑脸,谈吐随和,铁头刚认识他几天就爱跟在身边问找他聊天。 这个岁数的小孩儿好奇心强,话特别密,光是喊“阿娘”就能让人头疼一天。铁头阿娘担心儿子打扰客人,周爹却说不打紧。 “大马吃草,吃豆子、吃小米麦子,还吃盐巴呢。” 铁头听了咯咯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说:“啊,怎么和人一样的。”他也吃豆子,也吃小米麦子,也吃盐巴! 周爹被他的童言童语逗乐,仰头笑了一下,“马是很有脾气的动物,品性也各不相同......”他对上铁头疑惑不解的眼神,换了个说法:“有的马会咬人,有的不会。家里的鸡会不会啄铁头?” 铁头先点头再摇头:“母鸡会啄,大公鸡会叨人,小鸡就不会。” 周爹说:“马也是这样的,马还会踢人,大人不在身旁你千万别靠近大马,知道吗?” 铁头说知道了,得到想知道的答案后他心满意足,迫不及待跑去村里,他要给别的小孩儿说,大马吃盐巴! “爹爹......”周舟从堂屋走来,依赖地蹲在他脚边,马夫拿着刷子给马匹刷毛,他看了一会儿就低头敲敲爹爹的膝盖。 周爹慈爱地摸着儿子的脑袋,任他敲。 周舟敲完左边敲右边,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人。周爹知道他担心,故意说:“干嘛,敲两下就停。再给爹爹敲敲,腿可酸了。” 周舟一听果然捏着拳头更加卖力。 爹爹好瘦啊,衣袍宽松.....从前他胖乎胖乎的,现在只有脸圆着,还长了白头发。娘亲也十分憔悴,不见了往日装扮,衣裳朴素,两只手腕空荡荡。 两人肯定不好过,周舟难过地想。 他心疼地说:“爹爹,我回去给你和娘亲炖肉吃好不好?” “炖大骨头,炖猪肘子,郑则杀完猪都会留肉在家吃的。” “土豆炖肉很好吃,你和娘亲吃过没有?可惜土豆刚种下,吃不着了,郑则今年种了一整亩。” “还有腊肉,过年前郑则上山寻了松柏枝熏腊肉,腊肉和笋干一起炒可香了。我都做给你们尝尝好不好?” 提到响水村的家里,小嘴就嘚啵嘚啵地说不完。 周兆年垂眼仔细观察儿子的脸和手,小圆脸白软细嫩,手上的劲儿变大了些,说话间的语气神态倒是与从前别无二致。 “嗯,爹爹等着。”他想了想问道:“你和郑则一起出摊吗,家里的地谁种?” 周舟点头:“一起出摊,我负责收钱,收猪他都不让我跟去的。家里的地阿爹和郑则种,鲁康也能帮上忙了。” 听着小宝不用下地干活,这能成吗。 周舟提到郑则,他敲腿的动作慢下来,看向周爹:“爹爹......” 不知道他先前夸郑则的话,爹娘听进去了没,他想多说几句:“郑则人很好的,他当儿子当得好,当大哥当得好,当丈夫更是好......你和娘亲别骂他行不行?” “他都没有骂过我的。” 周兆年深深看着儿子,心里颇为感慨:“爹不骂他,爹娘会感谢他。” 周舟高兴了,他站起来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响水村?” 他真的很想给爹爹娘亲看看现在住的地方,有河有水有田地,家里的小狗小猫还有小枣树儿,他都想让他们见一见。 想回家了,再不回家阿爹阿娘就要担心,阿娘晚上怕是要睡不着呢! “小宝,”周兆年让他去找个板凳坐下,这时叶兰清也从屋里出来走到丈夫身边。 “我和你娘亲去响水村,住哪里?” 当然是住在家里啊......周舟听到爹爹语气认真,他不由看向娘亲,两人都包容平和地看着他。周舟不知怎么就迟疑了:“不可以,不可以住在家里吗……” 一家人住在一起,阿爹开朗有趣,阿娘护短心软,他们一定会喜欢爹爹娘亲的。 他突然想到家里没有更多房间,忙说:“郑则说过要建房子,他还存了钱,他和我商量过的,只是钱被我用完了......” “我去问郑则!他一定有办法。” 周舟起身就要往大门跑去,周兆年拉住他哄道:“别急,别急,你先听爹娘说。” 周舟很急,他都有点想哭了。 儿子被他们养得过于天真,周兆年叶兰清只好说:“小宝,你谅解谅解爹娘,我们年纪大想得远一些......” * 郑则和村长慢慢往家里走。 “郑则!郑则郑则。”周舟远远地快步跑来,一把扑到汉子怀里,终于抱到了! 村长背着手,笑呵呵自己先往家里走。 郑则接住人抱稳,下意识先往他身后看去,没人。莫名松了口气。 握住想了一天的手,郑则捏捏掌心软乎的指头,牵着人走了两步,问道:“怎么出来了,不陪爹娘吗。” 这话说出口他突然觉得有点酸......郑则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周舟却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出来,他抱着自家汉子的胳膊,不好意思地说:“也要陪陪小则呀。” 他在找到爹爹娘亲的喜悦里回神,才发现都没有好好和郑则说话,现下迫切地想要来找他。 郑则低头摆出落寞神情,眼神可怜,他放轻语气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周舟惊讶顿住,嘴巴愣愣张着,牵手也不敢晃动了,才没有!怎么会这样想呢。 他,他确实有点冷落了小则,可绝对没有不要啊!心虚愧疚的周舟绕着人不停打转,还仰头去观察郑则的脸,哭啦? 就很怕他和娘亲一样流眼泪。 “没有没有,最喜欢你,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我,我就是太高兴了,小则......” 小则哼哼,没有表态。 周舟就围着人一大筐好话,“回家后给你做肉干,好吗小则,给你炸黄豆吃,还有脆脆的辣口土豆片!” “我还给你当小书童磨墨,给你揉后背,打水伺候你洗头,你只管坐着都不用动的......原谅我好吗?” 除了吃食,周舟说的,都是平日郑则给他做的事,他有样学样。 “小则,你说话呀。” “你还没说原谅我。”周舟催促。 郑则听得满意,郑则就是不说话。 周舟拖着他手臂耍赖,蹲在地上不愿走了。郑则终于维持不住装出来的可怜表情,笑着说:“好好好,站好,要回去了。” 他和村长找到了房子,天色将暗,得快些回去和两位长辈商量。 说到房子,郑则在找房子途中分出心思,猜想周舟爹娘可能会留在白石滩。 如果他猜错了,那正好,一家四口完完整整返回响水村。 如果没猜错,他思考爹娘的顾虑会是是什么。 他并不担心周舟离开自己。周舟不会,这点郑则十分肯定。 在“爱人”这件事上他不敢说学得很好,但他从不忘记去爱。 若他对周舟的爱和好是一天两天、断断续续,或许今天他会深感不安,心虚找补。 但他不是,他每一天都自然而然万分热切地爱着周舟。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没有偷懒,有没有偷巧。 真心换真心,他才换来周舟的依赖和爱。 想清楚这个前提,郑则放松不少。他低头看抱住自己手臂不放的周舟,心想,或许保持现状,坦诚自然,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就是最好的。 郑则:“房子的主人清明前后捞完鱼,去茶山和儿子一家住上一段时间,等夏季开放捕捞鱼再回来。” 大多数村民都愿意借宿,能多一份收入,春天本就有许多外村的人来白石滩和云针村打短工。 不住人的空屋却少有,能找到这处房子已是不易。 周兆年算算,三四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叶兰清:“可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入住。” 郑则:“今晚就可以。屋里我看过了,瓦片紧密、墙体结实,该有的都有。” 夫妻俩听到这里放心了。周兆年对郑则说:“小则,今日相遇匆忙,我们二人寻子心切,见了孩子大喜过望,满心满眼都是他,还没跟你说一句感谢。” “多谢你照顾周舟,这一年来他才没吃苦头。” 叶兰清在他身旁点头。 “粥粥很好。”郑则听了周爹的话没有急着高兴,他在等下一句。 果然。 “有一件事,我们想拜托你......” 夫妻俩看着好端端坐在他们面前的儿子,恍惚以为是一年前。 命运弄人,周兆年没料到,一家人还没在北地找到合适的地方安定下来,就先和儿子失散了。 命运眷顾,儿子好好活着,如今嫁了人,发了婚书。 也或许是命运指引,夫妻俩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儿子,他们就一个儿子,这辈子定是要留在他身边不分开了。 叶兰清拉住丈夫的手,暗劝自己看开点。儿子是要住在夫家。 但他们不能。 他们是受了伤,是离了家,是没了钱,但他们没老没死,他们还能护着儿子。 周舟已经受过恩情,做爹娘的万万不可再欠人情。 “我们夫妻身上还有些钱,想托你在响水村买块地找人建房子。我行动不便精力不济,打算在白石滩住一段时间,等房子建好再搬过去。” 郑则回答得干脆:“成。”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况且他早有想法建房子。他更关心一件事:“那粥粥......” 周舟坐在中间,闻言在爹娘和郑则两边来回看,我呢,我呢。 叶兰清垂眸没说话,周兆年在桌下拍拍她的手,他心中同样不舍,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他和你一起回去。” “带他回去吧,等房子建好再一起来接我们。” 郑则暗暗高兴,安心了。 周舟立马瘪嘴抱胸,两头只能选一头!心里不开心,也不知道要怪谁。 在村长家简单吃过晚饭,一家人即将去往租住的屋里。 周舟收拾包袱时突然想起一事,连忙跑去问铁头阿娘,她听了拍掌道:“有有有!” “你们离开后我去收拾房里,枕头移开就瞧见了,寺庙里的东西我也不敢随意扔掉,想着夏天再还给你们,如今正好!” 周舟接过在香积寺求来的护身符和手绳,深深呼了口气,不愧是第一次求来的,可真灵啊! 前头难过的心情缓和了一些。 他欣喜地左右看看,发现爹娘和郑则都疼爱包容地看向自己,他也忍不住舒心地笑起来。 爹娘在,郑则在,真的太好啦! 夫夫俩在白石滩多留了两日,郑则要学习驾马车。 周兆年:“你们离家多日,家人该担心了,坐马车回去快些。老马要跟着我,马车你便驾走吧。” 好在郑则有驾牛车的经验,虽然两者有显着差异,但经验也有助于学习,郑则果然学起来特别快。 连续两日,白石滩歇了劲儿有些清冷的码头上多了一辆来回跑的马车,和一群呜呜哇哇惊叹的小孩。 周舟和他们一起看郑则驯马欢呼。 有个小孩儿认出了周舟,周舟也认得他去年冬天戴着帽子回答他“有啊”的小孩。小孩问:“哥哥,你找到东西了吗,不去船上了吗。” 周舟看向小坡,爹爹娘亲坐在他之前吃鱼肉酱馒头的地方,他小声欢喜地说:“已经找到了。” 离开的前一晚上,周兆年喊郑则进屋单独聊聊。 次日,周舟坐在车厢里,他掀开布帘对爹娘挥手,脸上神情失落,道别的话也不说。 郑则:“爹,娘,我们过段时间再来。” 马车在夫妻俩的注目下越走越远,直到不见,两人还在原地久久伫立。 响水村又来大马了! 在荒地玩藤球的几个小子拔腿跟在马车后面跑,嘴里喊着“大马!大马!” 听到的动静的孟辛率先跑出院门。 郑老爹和郑大娘欣喜地走出堂屋,“回来了?快快快!下车歇歇。” 郑大娘嘴里喊着粥粥,等掀开布帘看清楚里头景象,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郑则,怎么只有你回来?!” 第155章 阿娘,多谢你…… “说话啊,你夫郎呢?” 郑则跳下马车,后背立马挨了他娘一巴掌,常年干活的手厚实有力,“啪”一声闷响,听得鲁康缩头咧嘴,后背跟着一紧。 刚站稳,他阿爹紧接着续上一掌,直把郑则拍得往前踉跄一步。 郑老爹下巴高抬声如洪钟:“一家三口人影没见,这么大个马车怎么就只装了你一个?” 这下两个小的也不敢凑上前了,默默从马车旁边缩回大门口,乖乖站好,生怕怒火波及到自己。 “粥粥......留在白石滩照顾爹娘,我过段时间再去接他。”郑则反手揉后背说道。 郑大娘听完再次伸手要打,有了前车之鉴,郑则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先避让躲开……郑大娘拍了个空,人更气了,手掌恼火地挥挥两下,干脆返身回屋。 两位没接回来,如今还搭上一个周舟,她和孩子快二十来天没见面了,真叫人心急。 郑老爹倒还耐心地围着儿子追问:“咋不回来再养病呢,家里人多方便照顾啊。” 郑则没办法立马回答这个问题,他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天暖后挡风的草帘子撤掉了,他能清楚看到阿娘生气地坐在堂屋椅子上。 马车停到篱笆空地安置好,郑则走到堂屋哄阿娘,他也不会说好话,直接把最管用的东西亮出来。 “阿娘,这是粥粥在香积寺给您和阿爹求的护身符,他交代一定要交到你们手上,这符特别灵......” 他把两人返回白石滩找护身符,正巧遇到周舟爹娘的经历讲给阿爹阿娘听。 郑大娘听得动容,双手拿起护身符仔细端详,面上怒气渐渐转为欣慰,“真这么巧,哎呦真好,佛祖保佑!祖宗保佑!” 定是清明节烧的金元宝和磕的响头管用了!郑大娘立马喊孟辛烧热水洗腊肉块,这才叫郑则继续说。 “两位长辈看着不大好......一位行动不便,一位消瘦憔悴,见了粥粥,这两日面色才好了些。” “周爹的病难治……疏通经络并非易事,他坚持了一年如今也只能走上几步,得花钱花时间慢慢养,他们怕是不想麻烦我们。” “粥粥两头纠结,他与爹娘一年没见了,我让他留下陪他们住上一段时间......” 二老听了直叹气。 郑老爹说租住的房子哪能住得舒坦,“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他想了想,觉得回来这个词用也不完全准确,重新问道:“他们可有什么打算?” 郑则便将周舟爹娘托他建房子的打算讲给爹娘听,“钱和马都让我带回了。” 这是要在响水村定居了啊!郑大娘喜不自胜,起身拍掌道:“好好,建房子好!我给他们看着,保管这房子建得满意!”两位亲家都住在响水村,周舟定也是哪里都不会去了,这实在是好! 她立即催促郑老爹:“快,你去看看空地,一定要挨着家里,看好赶紧去找村长划地了!” 这时孟辛在堂屋门口端着洗干净的腊肉,探头喊道:“大娘......” “哎,拿进来。”郑大娘把腊肉块摆上供桌,当即点了香恭敬说道:“祖宗显灵,保佑我们粥粥找到了爹娘......” 郑则跟着点香插好,香头红光闪动,香炉上青烟袅袅,如丝如缕,温暖醇厚的香火味在堂屋弥漫,屋里只剩下母子俩,郑则突然说:“阿娘,多谢你……” 郑大娘听了莫名其妙,以为他是多谢自己求祖宗保佑,便说:“你可别谢我,谢祖宗吧,今晚杀只鸡摆上。” 郑则:“嗯......” ......不是这个,不过这事儿说出来有点难以启齿,郑则便把话咽下了。 他想谢的是阿娘当初在成亲当日提醒夫郎年纪还小的事......这事提起来他还有点汗流浃背。 尤其是从周舟嘴里问出话来那瞬间。 …… 马车离开白石滩村口一段路后,郑则快速回身看了一眼,车厢的布帘没有放下,周舟在里头安生坐着,见他回头还关切询问怎么了。 郑则高悬几天的心此刻变得安稳踏实。 他的夫郎在马车上,马车在回家路上。 周舟瞧见他笑,别离难过的心情跟着缓解了些,他喊了一声郑则。 郑则一只手绕到背后摸索,摸到白软的小圆脸捏了两把,过过瘾才收回来。他的语气略带委屈:“自从见了爹娘,晚上也不和我睡一个屋了。” 怎么还计较这个呀,小则,周舟抱住他的腰笑道:“爹爹和娘亲也不在一个屋啊!” 租住的房子有四间房,车夫老马住了一间,其中三间由他们使用,这几天晚上周舟和娘亲睡,爹爹和郑则各自一个屋。 “哼哼,”郑则不与他计较,转而语气自然地问他:“......离开前,娘亲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对我不满意?” 娘俩在屋里说了半天话。 周舟说娘亲才没有不满意!他可说夸了一大箩筐郑则的好话,“还让他们不要骂你,我说你都舍不得骂我的。” 小笨蛋的脑瓜偶尔转不通,但对人好时是全心全意满心满眼的,郑则嘴角上扬,颇为满意。 “嗯,她劝说不要太早有宝宝,说我根本照顾不了。郑则,你不能照顾吗?” 郑则勒紧缰绳放慢速度,转头对上夫郎干净担忧的眼睛,“......不能。” 不对,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说这个,郑则有点不安:“娘亲为什么提起宝宝......?” “成亲就会有宝宝啊......先前娘亲还问了我,问了我,”周舟有点害羞,脑袋磕在郑则后背来回蹭动,“问我圆房了吗。” “圆了啊,我都成亲了阿娘怎么还问啊......” 郑则听到他夫郎一本正经如此说道。 “吁!”缓速奔跑的马匹突然扬蹄停下,车厢摇晃,周舟脑袋猛地一下撞到郑则后背,“啊呀!” 眼前都发黑了!周舟皱眉闭眼缓缓。 等马车停稳,郑则一言难尽地缓慢回头确认:“......你真这么说了?” 笨蛋夫郎捂着额头,两眼懵懂地点头。是啊,说了。 郑则扯着缰绳顿在原地,一脸无奈,想问他怎么就,怎么就......张嘴就来呢。你圆房了我怎么不知道。 周舟被郑则看得不知所措。 “干嘛啊……” 算了,自己也有错......平日两人尝欢胡闹他也没正儿八经教周舟......郑则有苦说不出,他完全不敢想周娘亲听到这笨蛋说的话会怎么想。 简直头皮发麻。 “你,”郑则张张嘴很想为自己辩驳一番,可话还没说出口又咽回去了,对着这呆瓜说有什么用...... 周舟半跪起来凑近他:“怎么了嘛。” 郑则无奈地轻轻弹了一下他脑门:“你真会给我找事。” 马车走得平稳,车厢里的物品已经搬到爹娘租住的屋子,四周空荡,周舟坐在里面还能闻到若隐若现的草药味。 出发没多久就想爹爹娘亲了......刚刚两人站着目送马车走远,他光看身影就觉得可怜,他们在白石滩人生地不熟的…… 周舟叹了口气,屁股往外挪挪,脑袋顶在郑则的后背上敲了两下,闷闷地说:“我心里难受。“ 郑则知道他两头为难,安慰道:“先回家见了阿爹阿娘报平安,过段时间咱们再过来,好吗。” “可是,回去就得买鱼苗养鱼了,还要收笋干,哪里有空嘛。” “可是,我也很久没见阿娘了,昨晚梦到她带我去村里石碾房闲聊,孙阿奶又在我的掌心塞吃食......” 怎么办,周舟这样想不对、那样想不对,他的心要分成两半了。 一半牵挂爹爹娘亲,一半想念响水村。 郑则听了沉默。 他同样觉得自己要分成两半了:一半偏执自私,遵从本心要把自己夫郎带回家守着;一半理智大度,劝自己成全离散一年刚刚团聚的一家人。 可我成全他们,谁又来成全我呢,郑则想。 偏执自私的那一半自己最终占据高点,如意以偿地带周舟离开白石滩,他甚至都没有和长辈再推辞几句。 郑则:“我昨晚也做梦了,梦到现在坐上马车上的是你们。” “我独自一人从那座房子里醒来,急忙跑出门却发现你在车厢满脸笑容朝我挥手,我怎么也追不上。” 啊,郑则也会害怕吗。 “我当然会害怕。” 周舟这才发现他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嗨呀。 马车渐渐停下来,汉子看着前方沉默良久,才回身说:“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周舟,你可千万别乘船跑了。” 挣扎许久,郑则最后决定送人回去。 返回白石滩,两位长辈竟还留在原地,两人见马车返回惊喜地直喊小宝。 周舟如稚鸟归巢奔向爹娘,郑则看着他背影松了口气,理智大度的那一半自己趾高气昂、骄傲抬头。 ...... 郑老爹去荒地探看地皮,阿娘在后院抓鸡,郑则喊了家里两个小孩过来。 香积寺求来的护身符买了四个,开光红绳买了十一根。是周舟仔细算好的数量。 孟辛一喊就来,鲁康在篱笆空地看大马看上瘾,郑则喊第二声他才听见。 “周舟哥给你们买的红绳,一人一根。” 郑则先给孟辛戴,撸起袖子发现他手上已经戴着一根串珠手绳,“要一起戴,还是戴另一边?” 孟辛高兴道:“一起戴!”这样他一抬手就能看到两根手绳了。 戴好后,郑则摸摸孟辛脑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轮到鲁康,这小子神色焦急但不敢催大哥,郑则瞥了他一眼,系绳的动作慢吞吞……孩子都快忍不住跺脚了,嘴巴仍闭得紧紧的,愣是不敢吭声。 “平平安......” 郑则话没说完,红绳一戴好鲁康立马抬脚往后院跑,跑了几步,他又自己红着脸折回来站好。 大哥快点呀!上次大马来家里他都没看着! 郑则:“......” 郑则:“健健康康。” 孟久也有,“辛哥儿拿好,等你哥回来再给他,别弄丢了。” 余下的手绳送去林家,顺道报个平安。 郑则被武宁逮住问一通,知道他没带周舟回来直接气成蛮牛,头一低就想顶飞郑则……最后被林淼拉走了,月哥儿神情失落,也被林磊哄走了。 郑则去小树家没找到人,方素听到喊声从屋里走出来说:“他一早就外出了,说午饭也不用等他,这会儿还没回呢。” 这孩子不是去山上就是去小溪边,再不然就是地里,这几处地方都会经过他家门口,郑则便先回家了。 果然,等他和阿爹绕荒地转了好几圈,小树身背背篓慢慢从村里大树方向走来。 “周舟哥给的!那他回来了吗。”小树转动手腕,上面的红绳大小刚合适,他问道:“这个贵不贵?” 郑则:“它很灵验,粥粥在香积寺求来的开光红绳,小树,平安健康。” 周舟在数要买的红绳数量,他拉过郑则商量,小树没有兄弟姐妹帮扶,给他也买一根戴吧! “戴着吧,阿水他们都有。”郑则帮他打结系紧。 寺庙求来的东西肯定很难得,小树摸摸手上的红绳,仔细用衣袖遮好。 “帮我先谢谢周舟哥......等他回来,我再来找他玩儿,我得先回家了。 “嗯。”郑则看着小树走远,小孩儿一边走,一边时不时抬起手看红绳,模样是欢喜的。 郑老爹走过来找儿子,摸着脑门头疼道:“若是在篱笆空地旁建房子,这个水坑不好填啊。” 他指着前方漂浮了好几个藤球的水坑,挖地基最怕挖到坑和大石头。但若是不在这块地上建房,两户之间离得可就远了。 父子俩一同抬头望去,水坑不大,建房子碍事,做鱼塘又太小。 “阿爹,不用填坑,到时把这坑再挖大些,挖个荷塘种藕。” 郑则很久就有想法挖坑种藕,周舟喜欢吃藕,荷花莲蓬莲子都是非常喜人的东西。 “夏天吃莲子,荷花割了也能拿到镇上卖,冬天挖莲藕。一年四季都有活干。” 郑老爹听了跟着畅想一番,觉得好:“莲藕好,能吃能看的,啥都不浪费。” 不过紧要的,是先把房子建起来,等周舟一家人过来住了再好好盘算。 爷俩在荒地转悠大半天,确定位置后打算明天再去请村长来量地。 傍晚,孟辛提着水桶来给小枣树浇水。 一桶水浇尽,他抬头看越发挺拔的小枣树,粥粥哥什么时候才回来啊,枣树都冒嫩芽了。 远在白石滩的周舟听不到孟辛心声,他如今也在为冒嫩芽的事发愁。 第156章 小孩看风筝,小孩看热闹 周舟这两日很苦恼。 周兆年夫妻租住的这处房子附带一小块菜地,房主说可以随意种菜,还给他们一家留了些菜种。 娘俩撒了种子日日勤恳浇水,奈何菜种就是不冒芽。 蹲在菜地旁的周舟纳闷:“我记得阿娘就是这样育苗的,撒种子,浇水,接着密密麻麻就长出小菜苗了。” “小菜苗连根带土地,再移植到菜畦里,种好就能长成一棵一棵菜。” 怎么不对呢。 周娘亲和儿子一起蹲在菜畦前,脸上困惑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还跟娘亲吹嘘自己在响水村种菜很厉害,这下好了嘛,种子都不发芽! 周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只好求助大喊:“爹爹!菜苗怎么都种不出来,怎么办啊!” 真的很奇怪,他在家里种菜根本不是这样的,明明就轻松冒芽,很快长出菜苗来,在这里种为什么不行呢。 周爹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闻言便站起来说:“爹来看看。” 叶兰清起身走来扶他,一家三口围着平整的菜畦研究。 “会不会是水浇得太勤,种子泡坏了。”泥土特别湿润,有的泥块上面还长了野草。 “干得也快,河边风大!”周舟皱眉嘀咕,他怀疑房主给他们种子本来是坏的...... 周爹瞥见儿子脸上不开心了,便哄道:“不恼,这有什么可恼的,种不出来咱们换块地再种一次便是。” “来,爹爹帮你,我不会,周舟师傅教教我,全听您差遣。”周爹揽着儿子,一副听吩咐的样子。 这番话哄得周舟一边得意一边不好意思,他也知道自己莫名怪罪别人了,有点别扭,“我要重新撒种子......” 周舟舍不得让爹爹挖地,就让爹娘去泡种子,他自己拿了锄头重新整理出一块整齐的菜畦。 夫妻俩回厨房拿了个碗装水,周娘亲低声说:“......想郑则,闹脾气了......” 做爹娘的看得明白,分开头两天还好,周舟好端端的没什么苗头,过了几天回过味来就开始想了。 孩子想撒娇闹人,想闹的人不在身边,对着爹娘也不好意思,只能生闷气。 怪这怪那,别别扭扭,倒也可爱。 周舟想郑则闹脾气不自知,干活却很专心,说要种菜就要种菜,锄头扛起来挖土。 他都看阿娘做过的:结板的土地先用大锄头翻起来一遍,再把大土块敲碎,接着用小锄头仔细清理一遍草屑和碎石子,最后把菜畦划分整齐。 干完这些活他已是精疲力尽,吃完晚饭耷拉着眼皮,周舟洗漱后立马倒头就睡。 晚上,周娘亲托着油灯悄声走来房里看他,床上的哥儿小圆脸睡得安宁,呼吸绵长沉重,看来锄地累坏了。 周娘亲就着一粒昏黄豆灯仔细看儿子的脸,她也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脸蛋白软,指头触感柔软滑腻,这一年来脸上没什么大变化,她小声笑道:“......咱们小宝命好。” 周兆年久不见妻子回来,也端了一盏灯来寻。 夫妻二人护着油灯,掀开床帐,安静地看他们找了整整一年的儿子。 孩子睡得实在是香,周爹打趣道:“果然,身体一动起来,脑子就没那闲工夫乱想了。” 叶兰清放轻声音:“......力气是比以前大,性子还是傻气天真。” “天真点好,傻人有傻福,咱们小宝不吃苦。” 两人过去一年找不到人时做过无数设想,若儿子还活着,他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扛,脸还长成这样......最坏最坏的可能他们也设想过。可自从一家人团聚,夫妻俩发现,对孩子的爱和心疼并不会因为做过最坏的设想而减少。 哪怕知道周舟没吃大苦头,他们的心疼也丝毫不减。 这么小,就嫁做别家的夫郎了。 叶兰清伸出细瘦的手腕替他拂去脸上碎发,内心仍旧很难接受这点,稍微深想她都觉得心口难受。 这时床上的人突然挥动手臂说起梦话来:“......那么久!郑则,算盘呢算盘,要算钱......” 梦里还不忘记算钱,夫妻俩含笑对视一眼。 回房后叶兰清帮丈夫脱去外衣,开口问道:“咱就定下来了吗,从此不回锦州住了。” 周爹叹一口气:“建房子的钱都给出去了,自然是定下来。” “那又如何......房子哪里都有,你说不住了建好我也能舍得下。”叶兰清把外衣挂在衣架子上,去年从锦州离开,一家人收拾了不少重要东西,那些当初以为不可或缺的东西,沉河之后两人一次都没想起来。 周兆年看着妻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让她明日天亮了再收拾:“赶紧上来歇歇,我俩说说心窝子话。” 找到儿子后叶兰清笑容多了,她走来坐在床边笑道:“咱俩不是天天都说心窝子话吗?” 儿子不在,夫妻俩相依为命,在一块的日子倒是比从前每一年都多,叶兰清突然说:“住在响水村也好,你如今这样也不用再去跑商了,咱俩就留村里养老......好过一年只能在一块几个月。” 提起这个周兆年就愧疚,他伸手去牵妻子:“是我的错......从前聚少离多,如今还辛苦你照顾我。” 叶兰清想说夫妻本是一体,别说辛不辛苦的话,开口前突然改了主意,她头一撇却说:“你知道就好。” 她实在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早年和丈夫分开,之后又与儿子分开,如今好不容易一家三口都在一块,这样的日子她真是梦寐以求。 周兆年迟疑了一下试探问道:“你是不是对小则不喜?” “没有的事。”叶兰清立马否定:“他是你姑爷,他是周舟丈夫,我怎会不喜。” “你若有什么想帮他便帮了去,钱财你也可以给,你们爷几个自己商量,我只要他别负了我们小宝。” 这话说得干脆,周兆年一直在看她,瞧见她说这些话时却不看人,语气更是冷静,便也先不问了。 次日吃过早饭,周舟被爹娘喊进房里。 “爹爹,娘亲?” 周爹笑眯眯朝他招手:“来来,爹娘有话对你说。” 一家人重逢当日,周舟就说他欠了很多钱,而后好几次又听得孩子说,郑则挣的钱被他花完了...... 周兆年夫妻不想儿子为了钱愁眉苦脸,他们身上还有些钱想交给他。 当初马车坠崖钱财都落水了,夫妻俩只能将身上仅剩的首饰换钱,其中周娘亲手腕上两个玉镯和脖子上的金链卖了高价。周爹行动不便,加上为了找儿子方便,两人直接将身上所有银子换成了马车。 而后又将马车租给车行赚取费用,等生活逐渐稳定,周爹直接招了个马夫长工驾车赚钱,他精力好时也跟着外出收货做点小生意,周娘亲重新拿起针线刺绣,慢慢重新积攒家底。 这一年来,断断续续花钱治病找儿子,他们能存下的钱不多。 如今一部分拿出来建了房子,一部分就摆在周舟面前的桌子上。 香积寺还愿的十两银子、五十斤新米、十斤香油和请佛像回家烧香供奉,“不担心,这些还原的礼单爹爹都能承担,等新家建好我们便去还愿请佛像。” 周爹愧疚地看向儿子:“这一年赚的钱没剩多少,委屈我们小宝了。” 周爹跑商半辈子积攒了些家底,得了锦州那处城里的房屋,部分钱财沉了河。他留了一笔''后路钱''存在锦州的钱庄,钱庄在此地没有开设分行,无法取钱。夫妻俩确实过了一段艰难日子。 周舟伸手去拉娘亲的双手,上面仍旧空空荡荡,可见镯子卖出去后便没再买过了。 “......爹爹,我不要,你留着和阿娘用,郑则会挣钱的。”周舟把桌子上的钱推回给周爹,“给我娘亲买镯子戴。” “郑则给你钱花,和爹娘给你钱不冲突呀小宝。”叶兰清哄他,孩子晚上做梦都还在算账呢,不知道有多少账目还没算清楚,出来两趟找爹娘怕是把钱都花完了。 周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爹娘先帮我收着行不行?” 夫妻俩叹了口气,孩子大了不好哄了。 “舟哥儿,舟哥儿~” 院门外门外有人喊,周舟先伸脑袋应了一声,周爹笑着说这牙齿漏风的声音肯定是铁头了。 周舟跑出去看,真的是铁头。 铁头手上还拿着一只颜色有点旧的燕子纸风筝邀请他:“舟哥儿,放风筝吗?” 哈哈哈真的漏风,铁头说“风筝”时漏风明显,明明不是自己说话漏风,周舟忍不住抬手捂住嘴巴说:“好啊,我们去哪里放?” “去码头,码头风大!” 周舟和爹娘说了一声,周爹说他们等会儿慢慢走过去。 “铁头,风筝是你爷爷给你扎的吗?” 铁头说不是,“阿爹去镇上买的,我阿爹不会这个。” 两人走到码头时已经有不少风筝飞上天空,周舟指着其中一只说:“彩色的蝴蝶!翅膀真漂亮,还有两条小尾巴。” 铁头跟着抬头,他比较喜欢那条红色的金鱼,“金鱼上天!” 虽然是在春天,但河岸边的风一点也不温柔和煦,反而粗暴地吹得人头发满头乱舞。 周舟站在逆风的方向将有些褪色的燕子风筝举过头顶,头上的碎发被风吹得黏在脸上,铁头拿着线一直后退。 铁头感受手上绳子的牵扯力度,“松——手——” 周舟立马松开手指,风筝立即乘风慢慢往天上飞。 “铁头真厉害!飞起来了!” 不远处来看孩子的周爹偷偷对着妻子模仿铁头的漏风口音,“轰——后——” 周娘亲被他逗得直乐。 白石滩的小孩趁着天好在放风筝,响水村的小孩今天也有热闹看。 篱笆空地竹门传来呼鬼鬼祟祟的喊声:“辛哥儿,辛哥儿~” 草棚子里的孟辛起身去看。 周向阳扶着竹门,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根和孟辛一模一样的手绳,他探着脑袋笑道:“辛哥儿~我想进去看大马。” 虎子在他身后冒头:“我也想看。” 他们那天踢藤球可看见了,郑则哥骑着马车回来的! 孟辛回头喊大哥,郑则往外走了几步,瞧见两个小孩儿探头探脑的,便点了头。 “谢谢辛哥儿!”两人立马往里跑。 孟久休沐,坐了罗老汉的牛车回来,他刚推开院门就被鲁康拉到篱笆空地,跑近一看,哇,家里有一匹大马! 这会儿两人就围着大马看呢。 小孩儿喊“大马”也不无道理,身高八尺的郑则站在马背前也只刚露一个头,可见马匹之高大。 太厉害了,这马养得真好,毛发油亮膘肥体壮,浑身饱满有力量,看着真神气有面儿!孟久不禁问:“大哥,这匹马之后就在咱们家了吗?” 郑则在给马喂草,闻言摇头:“这不是咱家买的,几个月后要还回去。” 孟久和鲁康都感到遗憾。 两个小孩儿跑来后,郑则叮嘱他们,大人不在千万不能靠近马匹,马会踢人。 孟辛坐下没一会儿竹门又被敲响,小山的声音传来:“小阳虎子!辛哥儿,给我开开门呗,我也想看大马!” 芸婶子说两人来郑家看大马了,好呀去看大马竟然不叫他!小山一路气呼呼赶来。 周向阳和虎子笑嘻嘻挠头,他们忘记去喊人了。 村里小孩儿听说郑屠户家有大马,一个个都跑来趴在竹编墙上,拢着手往里看。 胖妞就住不远处,她早早占了一个好位置,“小鱼来这儿,快来这儿!” 小鱼乖乖的,胖妞特别喜欢跟他玩,她长得比小鱼高壮,直接让他站在自己跟前。 郑老爹出摊坐牛车回家,发现自家篱笆竹墙黏了一堆小孩儿,他吓唬人:“干嘛呢干嘛呢!” “郑屠户回来了!” 小孩儿惊呼散开,胖妞也跑,小鱼愣愣地回身看郑老爹,小声说:“......看大马。” 孟辛听到动静跑来开门,跑开的小孩见凶凶的郑屠户没有骂人,很快又围上来。 郑老爹乐道:“这能看出什么名堂啊,等着,我让我儿子牵出来给你们看个够!” “真的吗?” “真的吗,那你,那你牵出来啊!” “大马大马!” 牛车进了篱笆空地,孟辛跑出去和小鱼打招呼:“小鱼~你来村东头啦。” “你自己来的吗?” 小鱼笑得眼睛弯弯,他点点头,转身指指,小树站在不远处高兴地挥手,林青站旁边笑着看他们。 不久后,郑则果然牵着马匹出来,大马蹄子上安了马掌,走路嗒嗒作响十分神气,小孩们仰头震惊:“好高的马啊!” 马儿慢慢走去荒地转悠,身后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孩童。村里大树那头也有村民走来看热闹,他们听说郑屠户家有马车! 哦呦发达了,又是牛又是马的,不得来打听打听。 郑大娘站在院门口眼看人越来越多,心里有点不安,她回身往老伴手臂上拍了一掌:“那是亲家的马!你让儿子牵出去显摆什么。” 郑老爹摸摸被打的地方,赔着笑脸:“怕啥,早知道晚知道总要知道,咱直接说是粥粥爹娘的马不就行了。” “再说了,你刚刚没瞧见,再晚点竹墙都要被推倒了,到时我找谁讲理去。” 郑大娘想想觉得有点道理,但她没吭声,郑老爹推她出院门哄道:“哎呀不怕,有事我给兜着,走走,咱也去看看......” 远远地有人朝郑老爹喊:“郑屠户,听说你家买马了?!” 还有人记得:“前两天还瞧见村长来划地,你捡金子了?” “哪里哪里,那是我亲家......” 远在白石滩的周兆年夫妻还不知道,他们还没到,人就先在响水村出名了。 第157章 可真是遭罪 “......可威风了,两个虎子都没有大马高。” 周向阳津津有味地说起那日看到的大马,月哥儿时不时点头,偶尔还问上一两句。 “小哥,今晚睡家里吗?”小孩儿坐在小板凳上后仰,月哥儿让他别动:“还没梳好呢......不睡,等会儿你石头哥就来接了。” 好吧,周向阳有点失落,乖乖坐着让小哥帮忙梳头,周婶子走出来坐在两个儿子身边,说:“一天给他梳八百遍都没用,一出去疯就乱七八糟的,成天没个干净样儿。” 又问月哥儿:“今晚留在家里吃饭吧?让石头陪你爹喝两杯。” 月哥儿想了想摇头,母子俩向来亲近,他拒绝也不找由头,就说:“明日他们兄弟要和郑则去河尾村看鱼苗,喝了酒他起不来......宁宁和阿水去山脚住了,若是今晚留下吃饭,家里两位阿爹怕是要寂寞。” “阿娘,下次咱们再吃吧。” 周婶子欣慰地摸摸儿子的头,这孩子嫁人后说话做事更周全了,“成,那咱就下次再吃。” 周父从地里回来,进了院子发现大儿子在家,高兴道:“月哥儿来啦,正好,今早阿爹在郑屠户那割了肉,今晚留下来吃饭吧,石头呢?” “阿爹。”说石头石头到,林磊巡田回家听小爹说月哥儿回了周家一趟,他立马出门来寻。 周婶子偏头偷笑,月哥儿才回来坐下不久,他弟弟的头发还没梳好呢石头就跟来了,黏人得呦。 林磊见人就笑,笑容爽朗明快,他喊了爹娘后走到夫郎身边坐下,把手里的篮子放下说:“阿娘,葵菜刚好可以吃了,带了点来给你们尝尝。” 月哥儿出门什么都没拿,林秋摘了一篮子春葵让儿子带去给亲家。 周婶子客气一番,逗笑说两家这么近,来就来还要提东西啊,月哥儿却是爱慕满意地看着他家汉子。 林磊看了夫郎一眼,脸上笑容更盛,忙说要的要的。 夫夫俩在周家待了一个下午,把能做的事都帮着做了。林磊抓了周向阳让他老实待在自己身边:“看着点啊,以后你也是家里的汉子了,要帮爹娘做点事,知道没?” 小汉子周向阳点点头,林磊铲鸡屎他就扫鸡窝,林磊劈柴他就码柴火,林磊挑水他帮不上,但也跟在身边来回走动,半点怨言也没有。 周婶子悄悄和周父感叹:“这些话咱也没少说可他听一耳朵就忘了,石头说他就听......汉子还得汉子教啊。” 夫夫俩牵着手回家,两位阿爹都不在。 阳光西斜,家里安静,两只小猫安静地蹲在墙上低头看人。月哥儿收了晾晒在后院的衣服之后就往隔壁新屋走去,在猪圈看小羊的石头喊他:“月哥儿,去哪儿?” 月哥儿顿住了,他站在原地失落地说:“我忘了宁宁不在......想找他说说话来着。” 林磊走出猪圈洗了手牵人进房,挠挠头说道:“我明天和郑则哥去买鱼苗,问问他舟哥儿什么时候回来......成吗,你别不开心。” 舟哥儿不在他夫郎笑脸都少了,秘密基地也不爱去,成天不是刺绣就是做家事,武宁不在家他都不知道找谁说话,林磊真怕他生病。 “唉。”月哥儿靠在林磊肩上,表情很是落寞,自从成亲后就没再见到周舟,从前两人隔三差五就见面,一下子落差这么大叫人怎么能接受? 他甚至都觉得纳闷,郑则是怎么舍得不带周舟回来啊,换做是他,他宁可多跑几趟也一定要带人回来的。 “那你记得问,我实在想他想得紧。” 住山脚的武宁不知道月哥儿想找他说话,他这会儿刚从山上下来。 山路间窸窸窣窣作响,一只身姿矫健的大黄狗跑在前面领路,越靠近山脚它奔跑的速度越快,眼看就要冲过头错过家门,它大屁股拐弯一甩使劲把自己拐进家里,直接把跑来接人的小狗花生撞翻在地。 武宁在后面看得清楚,大笑道:“傻狗!” 花生嗷嗷吓了一跳,回过神后立马起身抖毛往它爹那头跑去,张大嘴巴扑上作势要咬,大黄别过身子顶住它,埋头喝水。 武家父子俩抬着一棵树进院里,“嘭”丢在地上发出很大声响,惹得在小厨房干活的武婶子探头看。 林淼边整理衣袖边从二楼走下来,见了武宁眼睛一亮,笑道:“回来了?我刚想上山接你。” 武宁发现他穿了一身旧衣裳,他笑嘻嘻地喊人来身边。 “怎么会有这么一大棵树,还没到时间砍柴啊。”武婶子说。 “阿娘,不是砍的,是深山里被雷电劈倒的树,”武宁扛树扛累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伸腿歇息,“跑都跑一趟了,总得捡点东西回家......” 春天不好打猎,饿了一冬天的动物瘦得干巴,也凶得很,饿急眼了能追着人跑,这个季节也是动物繁殖期,总之不是打猎的好季节,爷俩今天上山就是走一走碰碰运气。 武阿叔说:“幸好没引起山火,烧起来动物下山扰民,田地也要被糟蹋。”如今他们家也种了田,虽说不多,但也开始和村里种地的村民一样心系田地了。 林淼站在武宁身后帮他捏肩膀,地上的躺着的树干是有雷击的黑色痕迹,“竟这么巧打在了树干上,听老一辈的人说若是树木被雷击不死,其木头可驱邪避凶、化煞镇宅。” “这么神?”武宁一听收腿去看树,可惜这树死得不能再死了。 武阿叔:“雷劈房子房子都得倒,雷劈树能直接炸开,劈完树还活着那可难得一见咧!”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歇息闲聊,如今春播结束山上也不是打猎的季节,田里的事武家人说不上话都是林淼来安排:“......稻苗也长结实了,明日和郑则哥去打听鱼苗......” 武家夫妻也听说了周舟的家人来响水村寻人,武婶子问儿子:“你那日没见着人吗,哎呦千里迢迢来,竟错过了。” “没见着,听辛哥儿说弟弟长得很像他爹呢。”武宁也感到遗憾,弟弟长这么好看,他好奇他爹娘长相呢,“郑则说他们在另一个地方见到了。” 武阿叔纳闷:“郑则咋不带人一起回来,接回来咱们一起吃饭喝酒啊。” “就是啊!”说到这个武宁就生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弟弟了,郑则先前天天和弟弟在一块儿,现在回家也不带人。 林淼给宁宁顺背安抚,郑则回家来送手绳那日瞧着似乎也不是很开心,他帮大哥说话:“听说有位长辈生病了,要养养,郑则哥过段时间再接回来。” 病了!武家夫妻皱眉担忧起来,身处他乡还病了,可真是遭罪啊。 而白石滩这头,连日的晴天过去,忽逢暴雨倾盆。 周舟第一次这么讨厌下雨天。 白石滩笼罩在雨雾之下,雨天哪里也去不成,家家户户难得在家歇息。大人闲聊,时不时呵斥小孩儿不要玩水。 屋檐滑下的雨珠形成厚重的雨帘,石阶上溅起层层水雾。 长工老马和周舟站在门廊,天上雨水不断,周舟无心赏雨,他问:“马伯伯,什么时候才能停雨呢!” “看这雨势,今晚还停不了啊......”老马担忧道。 周舟失落也无可奈何,他能拿天怎么样呢,最后多看了两眼雨雾便跑回屋里。 走到爹爹房门前,他迟疑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人休息,只扶着门悄悄往里看。 床上躺着的人眉头紧皱面色苍白,雨天阴冷寒气浓重,小风过身吹得冰凉,可爹爹这会儿额上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爹爹在受苦。 周舟自责帮不上忙,背不动人也不会看病,要是郑则在就好了,郑则肯定有办法让人好受一些。 周娘亲端水走来,儿子趴在门口没出声就知道他这是心疼了,她也心疼,也从此恼上了阴雨天。 “进去吧小宝,陪你爹爹说会儿话。”周娘亲先行进屋,面巾浸在水盆里拧干。 周爹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瞧见儿子泪眼汪汪地倚在门口悄悄观察自己,脸上神情放松了,朝人招招手笑道:“小宝,来。” 周舟心想爹爹肯定疼痛难忍,人笑着脸色却还是青白的,他慢吞吞走到床边坐下,难过地说:“雨一直没有停。” 雨不停,爹爹腿脚就一直痛,马伯伯就无法背去看病。 雨珠打在瓦片上哒哒响,偶尔一阵风吹来雨声就往一处偏移,几瞬后才恢复原来节奏。 周爹止住想说的话,先伸手想接过妻子手里的面巾,周娘亲却不给,她扶着周舟的脖子让人仰头,仔细擦去了儿子的眼泪才转身给丈夫擦额头上的冷汗。 温热的面巾擦过,脸上一阵舒爽,父子俩默地舒了口气。 房间内烧着碳炉,刚熏过艾草祛寒湿,窗户没关。周爹缓了缓忍住不适,说:“雨会停的......小宝你看窗外,像不像我们锦州家里天井的景色?” 周娘亲和儿子一起望过去,屋外的风雨被框在一户小窗,里头是摇晃的树木和灰蒙蒙的天空。 哪里像嘛,周舟:“家里种的是芭蕉树,雨打芭蕉可好听了,天井的景色小而别致,看不到天空的......”窗外却是狂风大作树木摇晃,雨景狂放,他补充说,“不过也挺好看的。” 白石滩风景不错,有山有水有人家。 周爹动了动腿,膝盖和脚踝上敷着炒热的粗盐布包,散寒止痛。 “下雨天腿脚疼痛难免,爹没事,”周爹没有对儿子隐瞒自己的病痛,“如今你们娘俩都在,我比从前好受多了。” “痛就是痛!好受也还是痛,”周舟翻找出香积寺求来的两个护身符,他本想着绣好香囊再交给他们,现在却是等不及了,“当时求了四个,两个给了阿爹阿娘。它很灵的!” “第一次求的符最灵验,保佑爹爹和娘亲无病无灾......” 周爹接过护身符珍重放好,“到时还愿爹爹也给你和小则求两个,我也是第一次求,一定也灵验。” 两个护身符定是孩子让给他们夫妻的。 周娘亲摸摸儿子脑袋,安慰道:“从前你爹爹一边忍受病痛一边想念你,身心一同承遭罪受苦,现在真的好太多了。小宝别难过,会好起来的。” “嗯。” 周娘亲坐在床边牵住丈夫的手,周舟安心地趴在她膝头,三人默默看向窗外,静等雨停。 次日,老马背起周兆年,一家人去找村里的大夫看病。 “......经络受阻、循环不通需要针灸推拿,我医术不精实在帮不了你,但雨天腿脚疼痛你们真是来找对了。” “村里靠打渔为生,村民常年和水打交道,最常见的毛病就是湿寒侵袭诱发身体疼痛,我这里有外治的膏药偏方,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管用!” “你们买回去贴便是,内服的药你继续喝之前大夫开的方子。” 村里的大夫是个健谈爽朗的老爷子,能看出年岁已大但身体健朗不见疲态。 他查看周兆年的腿脚时没说什么可惜的话,这让周娘亲松了口气,她比本人还要介意听到别人说丈夫年纪尚好却腿脚不便的话。 “除了膏药贴,我这儿还有活血药酒,以药酒每日揉擦疼痛处至发热,促进气血流通也可缓解疼痛。” 老大夫观察周兆年五官面色,“瞧你也是个有福之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家人俱全伤痛可治,莫要多想,忧思过度不利养伤。” 周舟围着老爷子和周爹两头转,但看不明白,他只好问能听懂的:“爷爷,那吃什么东西对我爹爹身体好?” 老大夫:“饮食温补为主,雨天饮姜汤胡椒汤以驱寒,常食用羊肉、鳝鱼等温补之品为佳......” 周舟听得直点头,心里暗想,冯老板要发财了…… 得知周兆年如今已能慢慢走一段路,老爷子说:“不如你每日早上来与我一起练习八段锦、五禽戏,五禽戏中的鹿戏对腰也有锻炼。” 昨晚雨水未停,周兆年夜里难以入眠,妻子陪他熬到后半夜才愿意睡下,只要能治他都愿意尝试,于是当即道谢应下:“从明日开始我过来找您。” 回家路上,周兆年扶着妻子慢慢走,老马在不远处跟着。 路过河岸,雨停后小孩子们像出了笼的鸭子聚在一起吵吵闹闹,声音传到对岸石壁再弹回来。 周舟抬头望向石壁山顶,又看向河面,突然想知道。 “爹爹,沉河的马车能不能捞出来?” 第158章 咚一声听个响就没了 要是能捞起来就好了。 前两天他可看到爹爹给马伯发工钱呢! 如今没有生意可做,暂时也不能赶马车接活,要治病,还要发工钱......睁眼就是钱,爹爹都不担心吗? 夫妻俩笑着看向儿子,脸上略带遗憾,却没有马上回答问题。 闷头踢石子的周舟是有点苦恼,可爹娘好像都不着急。 雨后的河面水位高涨,已经没过岸边层层延伸的石阶,小孩子们刚靠近河岸想打水漂,附近立马有村民大声呵斥他们离开。 周兆年找了块干净的石头,拉着儿子一同坐下,循循善诱道:“去年落水也是雨多水涨的季节,若要打捞,那你可知马车在何处沉没,是否被河水冲移位置?” “不知道......可以先在落水点探看,然后再移往下游寻找。”周舟看向对岸的石壁,应当就在附近吧? 周爹点点头,又问:“假设河道地形无变化,马车就在附近,那要如何打捞、使用何种工具?” “嗯,嗯,先找几位善水之人划船去对岸,”周舟指着郑则之前去探看过的石壁附近,继续说,“然后用竹竿往下探,再潜水探寻,找到后用绳索绑住打捞。” 周娘亲不计较打捞工具简陋,此时却忍不住开口问儿子:“这里货船商船来往频繁,说明水深能载船,若是河水深度超过两三托,咱们上哪找到这么长的竹竿?” 周舟茫然:“......多长?” 周爹说是超过他们三人展开双臂的长度,“银票用油纸封存数月后也可能腐烂,且如今已过了一年;铜钱银子会绣化,仅剩少量金子和你娘亲的首饰珠宝能保存。” “小宝,假设还剩下这些钱财,咱们要如何找到靠谱的人为我们打捞?” 周舟看看爹爹,看看娘亲,这回有些迟疑:“钱财三七分,捞起来后支付财物的三成,还不够吗。” 周舟并不知道爹爹有多少金子......可娘亲的首饰多啊,一匣子呢!珍珠金银玉石,爹爹给她买了可多了。 他觉得钱财分出去三成已经很多。 “河水暗流涌动......水下三丈,阎王账上,咱们若是雇佣他们得先签下生死状等契约,村民大多家里有老有小,不一定有人愿意下水打捞。” “若是去镇上请人,租用船只、购置工具……耗时数日也不一定能捞到马车。就算有结果,马车和钱匣子不一定在一处……” 眼看儿子脸上越来越失落,周爹还是坚持说下去。 “再假设全都能捞起来,财物扣除前期费用和给出三成,所剩不多。” 周爹总结:“费时费力,得不偿失。” 还有最重要的情况他没说,就算签了生死状,若村民打捞期间出事,他们一家仍旧不可避免陷入纠纷; 打捞马车兴师动众,他腿伤不利于行,得到钱财后不能保证一家人安全离开此地;就算能离开白石滩,也不一定能安全去到响水村...... 甚至,或许打捞消息刚传出去,马车还没捞上来,河里的钱财就不属于他们了。 夫妻俩商量过此事,推演过数种可能,最后一致认为接受财物损失、利用手上剩余资源重建生活,是更好的选择。 “可是,白白丢了好多钱啊......”周舟听了大失所望,捡了块石头用力丢进河里,“咚”一声听个响就没了。 和马车里的钱一样! 里头还有他攒的各种珠子呢! 周爹一手牵着妻子,一手牵着儿子,听了这话却是大笑出声,笑得畅快舒坦。 周舟不满蹬脚,把脚下圆润的小河石地面蹬出两条长长的痕迹:“干嘛笑啊,挣钱很辛苦的!” 周娘亲欣慰地看他,这孩子从前会说爹爹辛苦,可在家都不过问钱的,她安慰道:“我们不觉得白白丢了钱,丢失的钱换回个妥当的你,我和你爹觉得很值。” 周爹爽快说道:“就当是散财消灾了,爹爹往后再挣!” 做生意有得有失,人生起起落落也正常,周兆年为人乐观,他想,不过换是个地方罢了,哪里挣钱都一样。 他们能想得通,儿子还需要一点时间,夫妻俩没打扰周舟,任他失落沉默。 离开河岸的小孩儿再次走回到附近,他们不玩打水漂了,而是提着小篮子捡漂亮的河石,铁头也在,他瞧见一家三口在路边坐着,就朝周舟喊:“舟哥儿!捡石头吗?” 周舟坏心思冒起,他站起来把手拢在嘴边大喊:“铁头!我不''演席豆''!” 喊完哈哈大笑,周娘亲越过丈夫膝头,笑着往儿子屁股上轻轻拍了一掌。小孩儿逗小孩儿。 铁头还听不出来舟哥儿笑话他,他回道:“好吧!” 周舟突然想开了,钱沉就沉了吧!爹娘都在呢。他回身蹲下,笑嘻嘻地抱住爹爹手臂问:“那,那往后再挣钱的时候,你能不能带郑则一起?” “他很聪明的,你教一次他就懂,他力气很大的,在路上可以照顾你,爹爹你带他吧!”周舟摇晃爹爹的手哄道。 郑则收货卖货也可辛苦了,带他吧! 在响水村忙碌的郑则不知道,他的呆瓜夫郎时刻都在努力帮他说好话。 他此时在忙活水田养鱼的事。 林家原先想着只养两亩,没想兄弟俩这么快成亲,家里人口变多便改变了主意。 林淼去自家水田查看,再次选出两亩地养鱼,一共四亩。 林成贵让家人放心:“种地我是心有余力不足了,守鱼苗我还干不成吗?阿爹给看着!” 郑家今年只养两亩。郑则要收货卖货、收猪出摊,田地和鱼苗靠爹爹和鲁康料理,他也不贪多。 郑老爹也赞同:“就养在买回来的那两亩水田吧,偏是偏了点,但离水渠近不怕缺水,咱有牛车过去也方便。” 武家租了三亩水田,有两亩田适合养鱼,武阿叔抓了儿子到跟前:“你说的啊,你说的要养鱼,到时田里的鱼谁看顾?” 武宁想说阿爹,可阿爹瞪着他,他就改口说林淼。武阿叔:“林淼和他哥养了四亩鱼苗,没空看顾这一头,别看我啊,我要上山打猎。” “我看!哼,我也能养成,”武宁又想养鱼又想上山,刚大声喊完就心虚说:“就养一亩......打猎秋天最忙,春天夏天我可以看顾的。” 林磊想到月哥儿娘家,便去问了岳丈岳母,好坏都说清楚了:“今年刚试着养,不定能成。养不成就损失鱼苗钱,不碍着稻苗生长;若是养成了就能多份卖鱼收入,鱼到时一起卖。” 周父和周婶子老实本分了一辈子,比较谨慎,知道姑爷是念着他们才来告知的,谢过后说得商量商量。 次日两人上门决定跟着养一亩,周父老实说:“我家田地不多,得了两个孩子,月哥儿有了好归宿我俩放心一大半,接下来也想给小儿子攒点娶媳妇儿夫郎的钱。” 他们也拎得清,说若是鱼苗养不成谁也不怪。 林家四亩,郑家两亩,武家一亩,周向阳家一亩。商量好之后他们也没有急着去买鱼苗,郑则让各家先在水田挖好渔沟。 这天,郑则和郑老爹在田里看秧苗,后头还跟着一个鲁康。 稻苗已经长结实,稻田里的水深半尺多高,深度刚好,不淹苗也不限制小鱼活动。 三人在田里挖“十”字和“井”字形渔沟,供鱼苗躲避高温和农作干扰,两亩水田挨在一起干活方便,鱼沟很快挖好。 郑则站在田埂上和郑老爹商量:“阿爹,咱们一亩放多少鱼苗?” 郑老爹沉思良久:“三百多尾吧,我去下河村收猪时打听过。” “太密鱼群没处躲藏,浮头就死了,挤来挤去撞稻根也不行;太疏不成事,还盼着鱼吃草,养了鱼还要踩田里除草,鱼惊到也不利生长。” 三百多尾鱼苗不定都能成活,他们头一年养,能活六成已经不错了。 次日郑则和林家兄弟前往河尾村。 一共八亩田的鱼苗,每一亩放三百五十尾,共两千八百尾。主要以鲤鱼为主,草鱼鲫鱼为辅,这些鱼类耐浅水、好养活。 鲤鱼能吞食稻虫,一亩田放七成鱼苗;草鱼吃杂草,放两成;鲫鱼清腐养护水质,放一成。 三人驾牛车往他们村的荷塘走,成片相连的荷塘埂上晾晒着从塘底挖出来的陈年黑泥,一靠近就闻到发腥的泥土味,这些黑泥正是河尾村人用来肥田的好东西。 荷塘里的残荷仍矗立水中,嫩黄卷曲的新荷芽破泥钻出,水面零星浮起铜钱大小的荷叶,水中隐约有鱼尾滑动。 “买鱼苗?走错了,村里的鱼苗都养在鱼塘,这里是荷塘。” 春天来村里买带长顶芽的藕节和鱼苗的商贩不少,河尾村靠这两样也能在春天挣上一笔,村民忙带着三人往鱼塘走。 林磊下了牛车,边走边好奇地四处张望,他跟弟弟小声说:“河尾村真大,有荷塘有鱼塘还有码头。” 他的嗓门小声不了,前头引路的汉子听得清楚,笑着说:“全靠祖上蒙荫,你们是哪个村的?” 郑则说是响水村,那汉子点头:“我知道你们村,有一段河流流经你们村才往下走,村里有山有旱地,烧柴种地不用愁。” 河尾村水资源丰富,有成片连天的荷塘、稻田,还有鱼塘和运货的码头。可村里旱地少,去年镇上周边村落都种的土豆他们就没有更多的土地耕种,烧水煮饭的柴火也时常得买。 林磊一想还是觉得他们村比较好。 鱼塘边和荷塘一样紧紧相连,四处只有走小路供人行走,房子就建在水塘边。 此时已有不少商贩聚齐,卖鱼苗的村民面前放着好几个水桶,里头装着不同种类的鱼苗。 林淼蹲下来看,鱼苗大约半指长,不等人问话村民就自行吆喝:“活水鱼秧!鲫鱼鲤鱼草鱼大头鱼!统统都有!” “看好直接捞!鲤秧每尾二文!鲫秧一文!青草鲢鳙都有!” “来啊来啊,春水涨鱼秧壮,价格好谈,鱼秧好养!” 林淼问:“草鱼呢,草鱼多少钱?” 村民弯腰往其中一个水桶捞起来一掌心小鱼,说:“有有有,您看看,每尾二文!” “若你们鱼塘大可以买水花鱼苗,一升能有五千尾!五十文钱,密密麻麻小鱼您直接装走!” 郑则绑好牛车走过来看,听到阿水说价格后摇了摇头,三人往其他鱼塘方向走。 好几个鱼塘问下来价格一样,看来河尾村是集中定好价的。他们要的鱼苗不少,价格可以谈一谈,此时太阳逐渐高升,他们要在阳光最烈之前带鱼苗回家。 郑则刚想说话,有一位老伯招呼他们:“小伙子,几位小伙子!” 三人回头看,那老伯朝他们招手:“我瞧你们走了两三趟,要什么鱼?来聊聊看,价格好谈。” 他往后随便指了一圈,笑道:“那些都是我家的,你们刚刚问的那几个摊子也是我家的。” 这么多鱼塘!林磊震惊了:“都是你的?那不得发财啦?” 那阿伯哈哈大笑,谦虚道:“发财倒不至于,养家糊口罢了,你们要多少鱼苗?” 三人凑到他的摊位前,老伯让三人先看看,他从水桶里捞了鱼苗放在面前的水盆里,用小树枝快速搅动水流,刚刚放入的小鱼都能逆流游动,看起来健康有劲儿。 老伯又让他们自己捞鱼看,两处转头,指着他们手里的鱼苗说:“瞧见没,鲤秧金鳞泛红,鲫秧银白带青,我家的鱼苗健康着咧,我几个儿子能立马给你们从塘里捞。” 林淼稍稍松开手指让掌心的水流进桶里,手心里的鱼苗过了好几息还能挣扎扭动。确实是好鱼苗。 三人决定就在这处买,“我们要两千八百条鱼苗,鲤鱼七成,草鱼两成,鲫鱼一成。” 郑则:“要的数量也不少,运回去还有损耗,价格能否再少点?” 林淼:“若是养好了明年还来你这买。” 林磊:“阿伯发财。” 那老伯被年轻人逗笑,他倒没有因为自家鱼塘多就随便松手指。三人也有耐心,价格谈了几轮,最终以草鱼一文钱一尾、鲤鱼七分一尾、鲫鱼半文钱一尾谈妥。 郑老爹在自家院门门槛坐着,鲁康坐在他旁边,两人默默看向村口。 郑大娘在堂屋伸头看了一眼,问身旁帮忙拉线的孟辛:“你大哥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爷俩都从屋里等到门口了。 孟辛摇头,早上他给大哥开竹门的时候,“他只说午饭不用等。” 话刚落音,鲁康站起来:“来了来了!牛车回来了!” 第159章 痴人,和说梦 阳光明亮的正午,鲁康满意地叉腰看水田里游动的小鱼。 投放鱼苗浮起来的淤泥已经慢慢沉淀,此时渔沟的水清澈透亮,半指长的小鱼四处悠闲游动。 鲁康看完这头看那头,孟辛跟在他后面,两人绕着田埂目不转睛,看完两亩水田还意犹未尽。 可惜家里只养了两亩。 两个小孩在阴凉处小声说话,鲁康:“要是我再长大点就好了,大哥就可以养四亩水田的鱼。” 孟辛点头,他听大娘说秋叔家就养了四亩呢,他对着鲁康话挺多的:“你要是放牛没有空,我就来看,我也可以守稻田。” “嗯,辛哥儿真厉害!” 大人在另一头说话,郑大娘看着游动的小鱼亦是难掩欢喜:“养到秋天就能吃了吧!五六个月的时间可得长壮长肥啊,到时候我们粥粥就有鲜鱼吃了。” 郑老爹背着手点头:“草鱼做酸菜鱼,粥粥爱吃。” “对对,鲫鱼熬汤炖豆腐,鲤鱼红烧,草鱼做酸菜鱼,哎呀美了。”郑大娘高兴拍掌,吃够了还能做成腊鱼,冬天也有鱼吃。 郑则蹲在田埂,手上拿了根草甩晃,他望着水田觉得好笑,鱼还没他手指头长呢爹娘就在想着怎么吃了。 随即又想,周舟还没见到稻田里的小鱼呢。 郑大娘稍有担忧:“鱼苗放进去了,可这么小能活吗?” 郑老爹说能啊,“田里有水草浮萍,这么大的鱼已经会找吃了,数不出尾数的水花小鱼才担心咧。” 晚饭后,天色还亮堂。郑则在杂物房里找竹筐,他明天要去收竹笋干,趁着这会儿没事先找出来放好,明早一拿就走。 五六个竹筐搬到院子里敲灰,敲到第二个时孟辛慢吞吞走过来。 郑则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孟辛在大哥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一大一小就这么沉默着。 敲到四个竹筐,郑则手上动作不停,说:“他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才回来?” “水坑旁的空地建起房子,他就回了。” “可现在都还没有建......”大哥和大伯划了地但都还没开始建,孟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粥粥哥了。 “快了,你大伯已经在村里喊人。” 郑则把竹筐收好搬到门廊下,孟辛亦步亦趋,见小孩儿执着,郑则给了个稍微具体点的时间:“天很热时他就回来了。” 如今四月,建房三个月左右,六月底他夫郎就能回来住了。 郑则洗漱后回房,点了灯。 房里的物品摆设与他们前往白石滩寻亲前无异,他回来后没有挪动过,平日只取了衣服换洗。 圆桌上,算盘压着记账纸张,张扬招摇的山鸡羽毛插在陶罐里,最长的一根羽毛探出圆桌,郑则每次路过都要偏过身子让一下,周舟也不愿意挪走,说摆这里好看。 那日离开两人都以为会很快回来,周舟刺绣的针线放着还没收,郑则走近伸手翻看,一个布袋。不知道又是给谁缝的。 他就着昏黄的油灯环视房间。 若是平日,这个时辰周舟已擦好香膏换上舒适的寝衣,乖乖地跪坐在床上拍枕头抖被子,见到自己进房会回头软软地催自己快点,说他要抱。 两人躺着相拥,睡前说话,总有说不完、说不腻的话。 若是时间还早,还会读一读狐狸仙子。 油灯放在梳妆台,郑则找出话本靠在床头翻到两人读到的最新情节,他看了两眼,直接一页一页往后翻看,在某页突然停下。 果然找到了香艳至极的内容。 哼~郑则笑出气音,目光停在香汗淋漓的情节里饶有趣味地想,若是那个小呆瓜读到这里,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脸蛋会红吧,回头看自己的眼神会是怎样,羞怯震惊,亦或是眼含期待。 这时低头亲他,他一定不会躲开,还会乖乖地张嘴伸手臂环住自己脖子,依赖地整个人贴紧自己,喘不过气会小声喊“郑则”。 声音娇气绵软,身子更像是一团弹滑的软糕,热乎黏人,舒服就会拱人,难受就要张口咬。然后用湿漉漉的漂亮眼睛看向自己,似乎在说,再过分一点也没有关系...... 郑则把书放到一旁,沉默望向床帐,想粥粥想得心口酸软、身体硬胀。 他仰躺着没动,几息后翻身起来在梳妆台找到香膏,挖了一指头香气幽幽的香膏均匀抹在手上。 好香,好像……像粥粥浑身皮肉沁着热腾温暖的香气。 郑则把双手盖在脸上。 深深吸了几口后扯过被子盖住脑袋,抹了香膏的手往下移,不久后被子里的喘息变得急促浓重。 * “郑则,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娘有没有来?豌豆黑豆在家好不好,小枣树怎么样了。”周舟刚醒来就看见郑则坐在床边笑着看他。 怎么这么好!周舟高兴地挪向前环住对方脖子,好想小则。 郑则没说话,起身找衣服帮他穿上。 头发也是郑则帮他梳的,“你今天梳头都不痛的,嘿嘿。”周舟转头看郑则,后者正温柔地垂眼看他。 亮亮的银镯子戴回手上,周舟惊喜地举起手腕看:“你带来了!真好,我等会儿要跟娘亲说,这是成亲时你给我买的!” 郑则闻言就要带他出门见人。 “等等,等等嘛,我还没有穿鞋子的。” “不用穿,我抱着你。”终于说话的郑则一把抱起他托在手臂,周舟安心环着他脖子,他的视野变高,新奇地左右看看。 两人出去后发现院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仔细一看,正是去年没有坠崖的马车! 高大的马匹安静站在原地,车厢外壁雕有缠枝莲的吉祥纹,窗棂用棂条拼成回纹图样,窗帘子是娘亲选的青灰色,他当初不喜欢这个颜色闹着要换,爹爹说出门在外不宜张扬……最后还是用了这不起眼的布料。 车顶拱起如云朵,盖以竹篾油布遮凉挡雨,周舟全然忘了询问马车为何出现在门口,他只记得一件事! “郑则,快快!打开车门,里头有好多钱!还有我的珠子!” “金银珠宝珠宝首饰,啊啊啊啊!” 郑则抱他钻进车厢,周舟立马挪开坐垫,从暗格捧出装珠子的小匣子,嘴里还不忘指挥:“你那边也有,快快,快找出来。” 周舟捧着闪亮莹润的珍珠玉珠玛瑙银豆子,眼睛都瞪圆了,激动万分:“发达了!我们要发达了!” 他立马转身去帮郑则,两人怎么也找不到爹娘的钱匣子,咦?他着急起来,在哪,到底在哪里呢。 “小宝,小宝?” 周娘亲进屋喊孩子起床,她刚掀开床帐就听到睡得正香的人喊着“发达了”,不禁失笑,这又是做了什么发财梦? “在哪里发达,小宝,起来了,有香煎小鱼吃。”周娘亲轻轻摇晃儿子肩膀,“香香脆脆的香煎小鱼,油呲呲、酥脆脆。” 屋外的周爹也喊:“小宝,鸡蛋煎饼要凉了——” 周舟睁开眼睛看见阿娘,下意识问道:“郑则来了吗?” 周娘亲摸摸他睡得红润温热的脸蛋,“没来呢,梦到小则了?” “唉,”周舟怅然若失,一觉睡得手脚软绵绵的,他撑起身子捂头,一头乌发散落肩头:“还梦到捡钱了......” 老马端了饭食去门廊吃,一家人坐在小厨房,周舟和爹娘说起他做的梦。 “钱匣子怎么都找不到的,早知我先找钱匣子,还能多看两眼......”他的珠子好看但不值钱,还是爹娘的钱匣子好。 周爹给妻子夹了一筷子小鱼,笑道:“就和小时候梦里尿急一样,越着急、越找不到合适地方。” “嗯......” 周娘亲:“吃吧,先吃东西,等会儿你爹还要去锻炼呢。” 她怕老马喝粥吃饼吃不饱,端了一小篮子馒头出去给他。 咸香的小黄鱼挽回了周舟失落的的心情,长不大的小鱼洗净油炸,撒上细盐,连小刺都是香酥的。 周舟想起他和月哥儿小树在芦苇丛抓到的细长小鱼,也是油炸,阿娘做的辣口,娘亲做的咸口,都好吃。 鸡蛋饼两面焦黄,软乎乎的,轻薄绵软,周舟一次能吃两张。 周娘亲给儿子盛了一碗粥,劝道:“粥也要喝,吃饱了你送点小鱼去给村长家,让铁头也尝尝。” “哇虾仁!”周舟舀起勺子发现熬得浓稠绵软的大米粥里有红粉的虾肉,赶紧喝了一口,鲜甜爽滑! 周爹笑道:“吃吧,今日没买到咸鸭蛋,不然更好吃。” “白石滩河虾青蟹和鲜鱼多,咱们还可以吃一阵,回头想吃就难了。” 周舟喝粥的动作变慢,遗憾道:“郑则和阿爹阿娘都没喝到,好可惜。” 周兆年夫妻闻言对视一眼,孩子想那头的家了。 铁头一早就跑出去玩,村长家里有婶子和铁头阿娘,还有一位长相温和的年轻哥儿在。 铁头阿娘说:“舟哥儿,来,这碗蟹酱拿回家,沾馒头配粥都好。” 婶子问他:“菜地里撒的种子发芽没有?不如你拿点小菜苗回去,前几日淋雨后都冒头了,这会儿移植正好。” 铁头回家笑话舟哥儿种不出菜苗,村长一家都知道了。 周舟捧着小碗郁闷,小菜苗小菜苗,别家都能长,为什么就他家不能长?他家菜地也淋雨,怎么就怎么都不冒头的。 送了一碟子油炸小鱼,左手端回一碗蟹酱,右手挎了一篮子菜苗,回家会不会被娘亲说啊,周舟后知后觉地想。 回家路上,遇到流着鼻涕往家走的铁头,周舟拉住他想问那个哥儿是谁,就听得铁头说: “舟哥儿,舟哥儿,能不能让我坐一下你家马车啊?” 第160章 让人丧失理智的东西 “铁头,马车被我相公驾走了。” 周舟略带抱歉地说道,他把篮子换到左手挎着,语气骄傲地比划道:“我相公你记得吗,人高高的,壮壮的,笑起来眼睛特别好看......” 说完有点害羞,嗐,他跟小孩儿说什么呢。 不料铁头说:“大高个,凶凶的,可大马都回来了。” 周舟低头看铁头,没反应过来。小孩儿可能是受凉了衣服穿得有点多,声音也闷闷的,牙齿漏风,听得他糊里糊涂。 铁头抬手抹了一把鼻子,见舟哥儿没反应,歪头重复道:“大马回来了。” 马回来了?马被郑则骑走了,马回来了......郑则回来了! 啊!周舟原地蹦跳大叫一声立马往家里跑,郑则回来了!他还不忘招呼铁头:“来啊铁头,坐马车!” 周娘亲在收拾厨房,听到门外熟悉的马车声响时疑惑了一瞬,这么早......? 走出厨房一看竟真是马车停在家门口,郑则正好勒停马车跳下来。 周娘亲惊讶:“小则!怎么来得这样早,吃过早饭没有?” 她连忙喊人进屋,他们早饭是吃得有些晚,再晚也没到中午,这孩子竟这个时辰来了,怕是还没吃东西。 郑则面对周娘亲有些羞涩拘束,手里的马鞭左右倒腾了好几趟才开口道:“娘......吃了,我吃了才出门。” “爹和小宝呢?”他四处张望。 “老马带阿年去大夫家看病锻炼去了,小宝、” “郑则——郑则郑则!” 周娘亲话还没说完,周舟一手高举小碗、一手提起篮子从村中小路飞奔而来,脸上的笑容欢喜真切,叫人见了也跟着一起想笑。 郑则就不由自主朝人走了几步,脸上扬起笑容,终于见到了。 他刚想说开口说慢点,下一瞬就和周娘亲大惊失色地往周舟方向伸手: “小心!” “慢点!” 周舟只顾着看人没注意脚下,踩着石块不小心往旁边一滑、眼看举着碗就要摔倒! 在后面跟来的铁头停住捂眼睛,哎呀!舟哥儿要疼哭咯......摔倒很疼的。 郑则反应快,三两步快速向前弯腰接住人,周舟要跪不跪地被托住,自己也吓得小脸发白。 抬眼一看,郑则脸色更是吓人,他尴尬咧嘴,讨好道:“我都吓到了......别骂了吧。” 周娘亲赶过来帮他拍拍膝盖裤子,心里庆幸没摔,“你啊......” 三人进屋,周舟回头叫铁头也进来。 锅里还有虾仁粥,周娘亲不容拒绝地喊郑则进厨房坐下,一大早地赶车来白石滩,路上怕是一刻也没有停歇。 她点了灶火重新温粥,说:“小宝早上说梦到你了,没想这会儿就能见到,我就说他命好,想什么就有什么。” 周舟心满意足地抱住郑则胳膊,和他坐在一起听娘亲讲话,也不插嘴,心里很是得意。 郑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是要出门收笋干,临了不知怎么的就牵了马,马车驾出响水村后他想见周舟的心思再也挡不住,头脑一热马鞭一甩就直直往白石滩赶。 如周娘亲猜想一般,他一路上没有停歇,一门心思想来见他的夫郎。 马车停到家门口他才觉得失礼:“娘,我出门急,什么也没带......”郑则面对周娘亲总是有些紧张:“我原是要去收货,半道改主意来的白石滩。” 周娘亲把馒头和鸡蛋煎饼重新摆上桌,她轻声说:“娘知道,你来,我只会想着你来了,不会想你带什么东西来......不用起来忙活,坐着歇歇吧。” “家里一切可好?” 郑则说都好,他老老实实地把家里近日忙的事说出来给周娘亲听,十足听话谦卑的小辈样子。 周舟新奇地歪头看他。 这样的小则好像小孩子哦。 稠软鲜滑的虾仁粥盛上桌,周娘亲抱起铁头坐上椅子,也给他盛了一碗,“吃吧铁头,吃完再去玩。” 周舟坐在郑则身边细致招呼他:“小黄鱼好吃,鸡蛋饼好吃,你快吃,吃多点。” 铁头糊里糊涂地坐在椅子上看两人,他年纪小,但不傻,在别家吃饭还有点不自在,可虾仁粥喝到嘴里后就无暇想别的了。 周娘亲让他们慢慢吃,自己赶去大夫家找丈夫。 周爹已经练完八段锦和五禽戏,这会儿正在院子里和看病的村民唠嗑。 “......住几个月啊,那你如今做什么生计挣钱?”不能坐吃山空吧。 周爹摆摆手,他说得坦然:“我做不了活,得先治病,现今靠着我夫人养活呢。她绣功一流,绣帕香囊、婚服被面绣得都好,你家要不要买绣帕?” 问话的大爷怕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理直气壮说靠媳妇儿养活的人,周爹说得坦然,他却好似窥到别家私密,怪不好意思的:“啊,啊,是得先治病......” 他客气道:“绣帕多少钱?” 周爹还没说价格,周娘亲来找人了:“阿年,快回家吧,小则来白石滩了。” 周围都是来大夫家看病的村民,还有些是来唠嗑闲聊的,周娘亲对着众人友好笑笑。 她弯腰扶起丈夫小声说:“孩子来得匆忙,估计下午就得赶回去,咱们去码头买点河虾鲜鱼让他带回家给亲家尝尝......” 周爹说好,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那大爷说:“我们住在码头附近,家门口有块小菜地,要买绣帕来家里找啊。” 周娘亲好笑地轻拍他手臂,生意都做到村里去了。 两人走得实在慢,她便喊来老马背丈夫去码头,家里先不回了,让两个孩子说说话吧。 铁头如愿以偿坐上了马车,在家门口走好几趟后美滋滋地回家了。 看着小孩儿离开,郑则绑好马就盯着周舟不放。家里只有两人。 周舟被盯得紧张,他偷偷往屋里退了几步,心跳开始急促起来,现在的郑则看起来凶凶的。 夫郎的小动作被郑则瞧在眼里,他先是看了一眼屋外,没人回来,快步堵人后搂住周舟抵着耳朵小声问:“......住的是哪一间房,嗯?” 周舟笑嘻嘻地缩头躲开,却被搂得紧紧的,“就,就你之前睡的那间,干嘛呀,大白天的......” 嘴里说着大白天的,水汪汪的眼睛却含笑看人,分明就是期待的样子,郑则垂眼盯着柔软的嘴唇......下午就要离开了,想到这里他立马抱人进屋,房门一关扛着人就往床上压。 周舟心跳咚咚作响,身体久违地感到酥软滚烫,他下意识地抬手搂住郑则,抱得特别紧,还因为害怕爹娘随时回来感到紧张。 热乎乎的身体让他感到心安,周舟蹬掉鞋子往床里挪:“郑则......” “粥粥,小宝,想死了......”郑则捧着心心念念的脸蛋迫不及待低头,怀里的人果然如他所料般张嘴,好乖......柔软的唇舌相触,浑身就如陷在温软的棉花里一般舒坦,两人皆是深深叹息。 周舟觉得郑则的鼻子有点顶人,他微微偏头躲开,很快又被追上来。 郑则含着柔软埋头亲了个够。 忍不住咬开夫郎胸前衣领时,挣扎几瞬,最后泄气地趴在他怀里不动。 ......犯嘴瘾了。 周舟脸颊酡红双眼迷离,面上似有醉态,他伸手摩擦怀里人的耳朵下巴,缓了一会儿微微抬头喊道:“哥哥。” “嗯。”郑则头也不抬。抱得舒服。 “你,你,要不要......”周舟回忆起被牙齿衔咬舔舐的触感,身体不由颤栗抖动,他主动拉住郑则的手往胸口放,“要不要咬?” 做了一年夫夫,周舟自认为已经和他相公亲密多回,他知道郑则在想什么,就,就让他一回吧。 郑则果然立马抬头看他,眼睛特别亮,身子也往下挪了两寸,他没有说话,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等待口令的大狗。 周舟被他看得浑身发热无力,心头却十分柔软,好乖的小则、好可怜的小则。 他摸着怀里的大脑袋,只好忍着羞耻再小声说:“要不要咬......” 郑则没有回答,他直接低头用锋利的牙齿咬开碍事的衣领,看到那块柔软熟悉的竹青色小绸,鼻息更是急促沉重。 不多时,房里响起哥儿绵软的讨饶声。 相思已久的两人沉浸在重逢亲昵中。 许久后,门窗打开,郑则站在床边细致地帮人穿衣,红粉娇嫩在竹青色的小衣下被层层叠叠遮盖。 郑则愧疚地说:“来得匆忙,竟一样东西也没给你带……只想着你就来了。” 他拿起梳子把夫郎弄乱的秀发梳顺,最后忍不住垂头在白嫩的后颈亲了一口。 周舟回身搂抱住他,羞涩还在,脸上更多是欢喜:“真的只想着我就来了?” “嗯。” “我也特别想你,昨晚梦到你也是这样温柔帮我梳头,我忘了叫你亲亲我。” 郑则闻言再次低头抱住他亲了一口。 码头的风意外地柔和清凉,老马身旁放了两个木桶,他正叉腰站在岸边和村民说话。 周娘亲扶着丈夫慢悠悠走在码头,她望向附近错落的房屋,语气略带不满:“这孩子......这么久还不知道来找爹娘。” 周爹闻言笑呵呵地拍拍挽在腕上的手,没有说话。 “还不回去,你走着不累吗。”周娘亲嗔了身边人一眼。 两人都年轻过,买完鱼虾后默契地在码头散步,没有马上回家。 周爹笑容不减,他哄道:“两人那黏糊劲儿,一时半会儿,说话都不够......再陪我走走吧,啊。” 刚说完,小坡上传来儿子清脆的喊声:“爹爹娘亲!”周舟喊完就朝两人这头走,郑则身长玉立地跟在他身后。 “爹爹,累不累?让郑则背你回去好不好?”周舟问道。 跟上来的郑则也说:“爹,我背你吧。” 周爹也不推辞,老马要提水桶呢,便顺从停下让郑则背起自己往回走。 周娘亲隐晦地观察儿子,见他只是脸蛋红润了些,神态羞涩眼睛水亮,俨然一副见到心爱之人的欣喜样子。她不知为何也跟着有些高兴起来。 “稻田养鱼,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过,说''鱼子散于田内,一二年后,鱼儿长大,食草根并尽,即为熟田,又收鱼利。''是以田养鱼,以鱼促稻的双收好法子。” 回了家,郑则和周爹在堂屋聊天,周娘亲进厨房做吃食让人带在路上吃,见儿子跟进来帮忙,便说:“去外面陪他们爷俩说说话吧。” 周舟心里舍不得郑则,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听话出去后黏在相公身边坐下。 周爹期待:“等回到响水村住,我也去看看稻田养鱼是否如书中所说的那样。” 郑则:“房子大概在六月底建好,鱼苗八九月才长成,到时爹娘回来还能看见。” 他想了想,主动说起房子的事:“已经划好了地,开始招工动土,先前买鱼苗耽搁了几日,我想着事情一件一件做,就怕着急出错......” 周爹想说建房子不急,但想到小则恐怕挺着急的......便说:“辛苦了,房子还是先前我说的那样,你看着决定不用纠结担忧。” “银钱大胆花,能花钱请人做的就花钱,莫要省钱累着自己,” 就怕亲家一家子亲力亲为,累坏了身子,这可真承受不起了。 周舟闻言也悄声叮嘱郑则:“不要累着,不要生病,”他凑近郑则耳朵:“爹爹给你,你就花了吧,他还能挣的。” 一番话哄得郑则嘴角高翘。 万般不舍郑则还是要出发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啊,周舟鼻子发酸,他拉着郑则的手想问真的不能住一晚吗,又想起先前他说,这一趟来白石滩没告知阿爹阿娘。唉。 郑则知道夫郎心中所想,低头哄道:“收完笋干,等地基挖好我再来,好吗。” 他双手抚上周舟脸颊,没见面还能忍着,见了面亲热后更加不舍了,趁着爹娘回屋拿东西,郑则快速低头亲亲他,“小舟,小宝,再等等。” 周娘亲一直往马车上放东西,鲜鱼鲜虾,满满的小青蟹,村里买来的几网兜腊鱼、小鱼干,还有下饭的蟹酱,周爹先前让老马跑腿去云针村买来喝的茶饼也包了两块放进去。 马车门一关,妥当。 一家人望着马车走远,夫妻俩对有了位姑爷这件事的感受变得更加真实具体,心里也多了些牵挂。 两人想,他们有位姑爷呢。 马车赶紧赶慢,终于在天黑透前回到响水村。 等候多时的郑老爹夫妻迎上来:“郑则啊,闹这么晚,古陂村有这么多笋干吗?” 郑大娘:“饿不饿?快快,家里留了饭。” 郑则跳下马车,还在想怎么开口,他第一次面对爹娘有些无措。 郑老爹在车尾纳闷:“竹筐空的,怎么有这么多鱼虾鱼干,这黑乎乎罐子和圆饼是什么?” 郑大娘和两个小孩都凑近去看。 郑大娘直觉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见他有些难为情地站着,她率先反应过来:“你真是要找骂啊,你真空着手去的!” 郑大娘看着老伴搬下来的各种东西,更加震惊了:“还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你,你这孩子真是,啊哟,真是要难为情死了。” 郑则只顾着哄周舟了,哪里知道两位长辈塞了这么多物品。 爱欲竟是如此让人丧失理智,他想。 第161章 阿娘,这回真的装不下了 爱欲上头、冲动之下。 郑则被阿娘结结实实骂了一顿,他无从辩驳。 但他不介意,骂就骂吧。刚和爱人亲密过,身心暂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想,我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汉子,我想夫郎有什么错。 这日他老老实实驾着牛车去收笋干。马车速度快,承重却不如牛车。 临河的村落少有竹林,郑则就往上河村方向一直走,打算先去古陂村问问,接着再去附近靠山的地方探看。 鲁康最近可苦恼了,他又想跟着大伯挖地基,又想去水田看鱼苗,还想和大哥去收货。 这些差事他都乐在其中,真是难选啊。 最后他选择和大哥出门。 鲁康是这么想的,鱼苗一时半会儿长不大、地基一天两天挖不完,外出收货就几天,能和大哥出门去别村看看的机会不多啊。 “大哥,我们今天要收多少斤笋干?” 郑则也不知道要收多少斤,就说:“你屁股底下钱匣子的铜板花完,就不收了。” 笋干相比莲藕之类的货物重量较轻,但十分占地方,郑老爹说麻袋比竹筐好使,出门前郑则又带了好几个麻袋出门。 谷雨刚过,早春第一批竹笋已经采摘制成笋干。北地回暖慢,谷雨后还有一批晚生笋,郑则打算把剩下的钱全部用来收笋干,这笔钱压着,收到的货物要到冬天才能卖出好价钱。 他不着急,等待也是买卖的一部分。 可惜,周舟先前辛苦记账存钱的钱匣子要被掏空了。 郑则驾着牛车想,真是应了周舟说的幸好有爹娘在,他敢把所有钱拿来收笋干,皆是因为有家里托底。阿爹早年维持下来的杀猪生意很稳定,收猪钱也是阿爹出,夫夫俩人没钱了还可以继续收猪杀猪出摊,一头头猪卖钱重新攒。 真得感谢爹娘。 牛车走到古陂村收货的大树下,认得郑则的村民围过来招呼道:“小伙子,今天收什么?收猪吗?” 郑则跳下牛车说:“今天收笋干,阿伯,家里晒笋干了吗? 第一次递红薯干给郑则尝的那位阿奶精神头还很好,她拄拐杖,佝偻着腰走过来说:“走了,收完了。”阿奶直起身子指指外面村口。 旁边说话比较利索的老人补充:“前几日有商贩驾着骡车来,一车全给拉走了。” 全拉走了!鲁康两只手抓住屁股下面的钱匣子,他想下车但又要看钱,只好半个身子往牛车外探,努力听大哥和村民说话。 郑则也略微震惊,这回真是孟浪耽搁正事了,别的商贩已经来过,不知别村情况如何。不过听到这个消息,他内心更加坚定收竹笋干是有赚头的。 村民问他:“小伙子,红薯干还收吗,攒了一个冬天没人来收。” 已经迟人一步,此时再懊恼也没用,不如再问些有用的消息。郑则蹲到老人家坐着的石墩旁,说:“收,都收,有猪也收,不过今日还是想先收笋干,没想扑了个空,阿伯,笋干卖了多少钱一斤?” 村民们想着卖给谁不是卖,就把价格说了:“六文钱卖的,挖笋剥壳、煮熟晾干,哪样不是活?六文钱少不得。” 带壳鲜笋一文钱一斤,笋干收货卖到了六文......郑则点点头,应和说确实都是活。 转暖后,镇上干货店笋干一斤还卖到十八文,他卖给干货店估计也只得十一二文,六文钱收也还行。 郑则:“阿伯,附近靠山的村子还有哪些?” 古陂村也有从别处村子嫁过来的人,闻言热心道,“樵歌沟,圪节村,临泉村都在附近,就是山路难走啊,商贩不愿意走山路,到了我们村就不往里走了。” 郑则当时就在想,到底是多难走的山路啊让来收货赚钱的商贩止步于此,等牛车走到山脚一看,坡高路窄地颠簸,半个人影都没有。 鲁康为了让牛走得轻松些主动下了车,他满头大汗地抱着钱匣子,怀疑道:“大哥,这路真的能走吗?” 两人在古陂村村民指路下,一路往前,先来樵歌沟。樵歌樵歌,砍柴人传唱歌谣的村落……郑则抬头看,这也不像有树林柴火的地方啊,脚下的路越走越窄,地面凸起竹筐大的石头,能种谷物的土地间隔在群石中,少得可怜。 郑则喊停牛车,瞧见土地里冒出了植株苗,他看了看:“是玉米,他们种了玉米。” 这么碎的土地,乱石间隙也只能种一株株挺立不占地的玉米了。也是不容易。 “你在这里看着牛车,害怕吗?”郑则问鲁康。他打算沿小路继续往上走,看看尽头的村落是什么样的,是否有竹笋干。 古陂村的人说有笋干,但他来了之后却不敢肯定了。 鲁康老实说怕,他让大哥快去快回,脸上表情十分惶恐:“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要是他们把我抓走怎么办,满山都是石头你都不知道去哪里找的。” 郑则被小孩逗笑,“我很快回来。”钱匣子放在背篓里,砍柴的刀也一同放进去,稻草掩好后他快步往山顶走。 鲁康看见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过前方最高的山坡,很快就不见了。 山坡下的景色却与前面大有不同,郑则站在高处张望,底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四面环山,看不出来哪里有农耕地。 牛车停靠的地方没有一棵树木遮身,而沿着坡顶小路往下走,却很快身处树林之中。阳光穿过树叶落下光斑,郑则在寂静无人的小路走了好久才看到挂着红绳的土地庙,土地庙里的香炉有香灰,案台干净。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再往前走一段路,先是听到咯咯鸡叫声,接着看见山间错落之处有房屋林立。樵歌沟没有平整的土地,房屋坐落在不同高度的山道上,郑则不确定哪里是村民经常聚集的地方,只好就近找了一户人家询问。 许是村里少有外人来访,村民见到他也很惊奇,听闻来意,夫郎模样的阿叔拿不准主意,便带郑则去了村长家。 路上遇到其他村民,这位夫郎都说“是来收笋干的”,等走到村长家,他们身后也跟了一群人。 “你真是来收笋干的?”樵歌沟的村长穿着粗布葛衣,满头华发,但神态清明,眼睛炯炯有神,他上下打量郑则直言道:“我瞧着你不像商贩啊。” 郑则:“古陂村村民说往里走就是你们村,我驾了牛车来,停在山坡底下了。” “我先来看看,想问问你们有没有竹笋干,笋干卖不卖?” 他们村确实有人嫁到古陂村了,带郑则来的那位夫郎问:“你真收?收多少斤?” 郑则点头,对着樵歌沟村长说:“我真收,称完立马给钱,收到我家牛车装满就不收了。只收今年新晒的竹笋干。” 村长:“我们是有笋干,你多少钱收?” 郑则环视四周,聚集村长家打听的人越来越多,村民们大多穿着朴素,正眼含期待地看向自己。 “六文钱一斤,不过需要你们自己把笋干搬到坡底。”此地实在偏僻,走一趟又远又累,郑则本想把价格压低,但想到自己一个人搬不了这么多货,不如让价省点力气。 不要累着,不要生病,他认真记住周舟叮嘱的话。 此话一出人群议论声陡然嘈杂,有反复跟他确认是否真的六文钱收,有问他一百斤收不收等等。 “这有什么难!只要你说话算话,称重给钱,扛几趟我都乐意。” 郑则摆摆手,扬声道:“各位,各位,只收今年新晒的竹笋干,回家装好搬到坡底,我在坡底称重收钱!” 鲁康守着牛车,几次掀开草帽往坡顶看都没见到有人来,他忍不住朝那头喊了几声大哥,声音回响又弹回耳边...... 这地方越等越让人害怕,就在鲁康怕得快哭时,终于见到郑则身影出现在坡顶:“大哥大哥!快来!” 大哥肩扛麻袋,身后还跟了不少挑着担子的村民。 “三十斤、二十八斤,这两个竹筐是你的,一共三百四十八文钱,数一数吧。” “哎,哎。”村民站在一旁,把扁担搂在怀里数铜板。 “婶子,我多付几文钱,竹筐能直接卖给我吗?”带来的竹筐不够用,郑则只好出钱另买了。 “成啊!两个都卖给你。”那婶子高兴地说,他们村树多竹子也多,竹编器物最是不缺,回头再编就是了。 郑则算完钱还要搬货,烈日下后背汗湿了衣裳,他转头看一旁神态无辜的鲁康,心想这孩子得教会数钱啊...... 一筐筐笋干搬上牛车,郑则带来的麻袋也全都用上了。鲁康还记得他说钱匣子里的钱用完就不收了,钱还有......他转身看塞得满满当当的牛车,赶紧说:“大哥大哥,装不下了!” 再装他就得走路回家了。 郑则:“牛车装不下了,劳烦各位告知其他人不用再搬,我明日还来,今日先收到这里。” 众人看见牛车确实已经装满,有热心的汉子帮郑则扯过油布盖好,叮嘱他明日一定要来。今日村里有人上山没在家,错过这次,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进村了。 郑则抬手臂擦了一下额头,点头保证:“嗯,明日一定会来。” 之后连着好几日,郑则带鲁康在樵歌沟和圪节村收笋干,直到钱匣子里的钱用完。 最后一车笋干慢慢拉回家,鲁康坐在车尾悠闲晃脚,终于不是难走的碎石路了! 郑则望着落日想,还是得杀猪赚钱啊,还有第二批晚生笋,他打算五月底再去临泉村一起收,此前得先存点钱。 生活井井有条地过着,周舟不在家的日子,郑则恢复了大龄汉子的日常,每天干活吃饭睡觉,自己睡,抱着夫郎的小衣裳睡。 事情一件一件地做,收完笋干,建房子的地基也已动土开挖。 郑则和爹娘商量在村子里请人帮工,工钱二十五文每日,不含饭食。 吃动土饭那天,林家两对小夫夫都来了。月哥儿和他小爹林秋一起在厨房帮郑大娘做饭食;武宁两头跑,一会儿去荒地挖两铲子,一会儿给厨房三人跑腿。 武宁一如既往地怪郑则没有带弟弟回来,还特地找了他单独说话:“弟弟的阿爹阿娘长什么样?和他像不像?” 郑则让他到时见了自己看,武宁“吁”不满地去找林淼告状。 林秋瞧见山上的李猎户也来帮忙,他家在村子里位置离山脚有些远,两个儿子后来也没有去帮工了,就好奇道:“李猎户山脚的新房子建好了吗?” 郑大娘说建好了,“已经封顶盖瓦片,听大坤说就差门窗和家具,我看很快就能入住。” 月哥儿端着洗好的菜进厨房,听了也加入闲聊:“那他可以去下河村找刘木匠,阿水新屋的门窗就是找他家做的,还能讲讲价。” 林秋也赞同,说他家还有牛车送上门。 孟久休沐发现家里又有变化,上次划地建房子他不在,放鱼苗他不在,这次回来发现空地上堆满了石料,走进房间一看,里头都是竹筐和麻袋...... 篱笆空地的木屋还没来得及建出来,郑则收来的笋干只好先放在大家房里,他和周舟那屋也放了。 周舟离开一段时间,房间维持不了多久就乱了,东西好好地摆着不知道怎么就移了位置,放进来的麻袋竹筐更显混乱拥挤……只有睡觉的床和梳妆台干干净净。 夫夫俩的钱匣子账目也是乱七八糟,郑则站在房里头疼地想,嗯,这些他算不来的,怎么办? 只好去找会算的人算了......对,郑则兀自点头。 郑大娘听到儿子说要去找周舟,整个人瞬间干劲儿十足,这回换她把车厢塞满! 抓鸡、装米、拿腊肉,听说周舟种菜种不出来,菜园子的菜也拔一点......郑大娘突然拍掌:“哎呀,前两天杀猪忘了留肉了!” 郑老爹摸摸脑门跟在婆娘身后添乱,说要不去下河村买点白酒吧。 郑则张嘴想说话,立马被郑大娘制止了:“你别惹我打你啊......” 院门传来声响,郑则以为是荒地干活的村民有事,出去开门发现是熟悉的四个人。 月哥儿神情期待,武宁抱胸瞪人,林家兄弟脸上带笑,嘿嘿。 月哥儿:“带上我们吧!” 武宁:“我也要去!” 郑则扶着院门回身喊:“阿娘,这回真的装不下了!” 第162章 真的好想你们啊! “来,月哥儿抱着腊肉篮子。” 郑大娘把篮子递过去,月哥儿稳稳抱在怀里。 “这篮子鸡蛋阿水拿着。” 家里只杀公鸡,母鸡越养越多,每日都能捡上四五个鸡蛋。这一篮子是这新捡的,正好送去白石滩,早上辣椒炒蛋周舟是爱的,夹馒头吃这孩子能啃完一个。 “石头,石头来,这篮黄瓜花和豌豆尖你拿好了,别颠洒到马车外了啊。” 林磊坐在最外面,接过后老老实实抱着,说一定把每一根菜都带给舟哥儿。 还在等安排的武宁伸头往外瞧他伯娘的身影,看清后大叫:“我不要抱鸡!伯娘我不要抱鸡,你给林磊抱吧他力气大!” “啊?”林磊震惊抬头看这人。等会儿鸡拉屎怎么办? 月哥儿忍笑,腾出手来抚顺他丈夫后背。 两只鸡装在竹篾编织的提笼里咕咕叫,郑则跟在他娘身后抱了一把稻草,面无表情对坐外头的武宁和林磊说:“贵客,劳驾。” 他不敢有表情,他甚至只是多看两眼满地的东西就被他娘打后背,郑大娘以为儿子是觉得带太多麻烦。郑则也老实了。 两人齐齐抬脚,稻草铺在车厢板子上,郑大娘笑着说:“不叫你抱,你俩坐外头要看好了啊,路上颠掉了要喊郑则停车下来捡……等粥粥回来我要问他的啊,看他在那头有没有吃到这两只鸡。” 两人听出一丝丝危险:“一定一定......” 武宁张望:“那我抱什么?” 郑老爹手上提了两个酒坛子走过来,“抱这个吧。” 他最终还是去买酒了,不过买的是曹酒头家的酒酿,儿子说亲家公喝药不能喝酒,他就想着酒酿哥儿女娘都能喝,给孩子甜甜嘴也成,可惜了还没到桂花季节。 林淼轻声问武宁:“要不要跟我换,鸡蛋篮子轻一些。” 武宁立马摇头了,鸡蛋容易碎,碎在他手上不好交代啊!他现在和郑则一样也有点怕伯娘了。 郑则准备上马,孟久跑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样东西,“大哥大哥,你帮我说......” 孟辛站在大哥旁边抬头眼巴巴看人,模样瞧着有些委屈。郑则对着小孩儿也有些头疼,他扶着胯骨低头耐心说:“这次去的人太多了......下次......” 郑大娘又提着一口袋米出来问还有没有地方放,林淼和月哥儿说有,抬脚把最后一袋米塞进了马车。 一切准备就绪,马车车厢两侧的窗子撑开,四人新奇地朝四周看。 郑则坐好,转头对爹娘说:“要走了,有没有话要带?” 郑大娘向前走了两步,她想说的可多了,哎呀哎呀半天对着儿子讲不出来,想问粥粥有没有吃好,和爹娘在白石滩过得怎么样,想说豌豆尖尖可以烫面吃了,后院种的玉米粒发芽长出了一排苗株,叶子特别精神,家里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唉,最后只说了句:“就说,就说阿娘想他了。” 郑老爹站在自家婆娘身后:“酒酿好喝下次阿爹还给打。” 郑则点点头,马鞭一甩启程,车厢里的四人高兴地朝老两口挥手,“大伯大娘,我们走啦!” 郑大娘哎哎挥手回应,等车走远了她笑容缓下来,怪起郑则:“看看你儿子这闷葫芦,也不知道多问咱们两句,我刚刚咋没多说点呢......” 直到马车没了踪影,两人慢慢关上竹门,郑大娘突然拍掌惊呼:“花生忘了装呀!花生!” 周舟不知道远在响水村的阿娘在为没给自己装花生而遗憾,他今天去白石滩相邻的云针村采茶了。 已经连着去了四天,今天是第五天,有工钱领呢! 这份活计是秀娘,也就是铁头阿娘好心来家里介绍的,她也不懂这一家人靠什么生计挣钱吃饭,舟哥儿的阿爹还病了,她就想着来问一声也好。 若是他们家需要也算帮上忙了,若是不需要也没事儿。 白石滩和云针村有部分相连的茶山,但是占地较少。云针村才是真正靠茶山挣钱的村子,谷雨后回温,茶树生长加快产量增多,他们村需要增加人手采茶,工钱二十五文,每人每天需要采够七两茶,也就是三四斤茶叶。 秀娘原是和她弟夫郎一起在茶山干活,可他如今有了身子在家安生养着,采茶的活计空出一位,她来问舟哥儿阿娘去不去,“采完这一茬就歇了,不用干完一整天,卯时至正午,午饭就能回家。” 没想到舟哥儿听了挽住她手臂说:“秀姨~我去成吗,我娘亲也在养身子咧,她干不了重活的。” 周舟想去!他想挣钱,采茶之劳甚于耕织,他阿娘如今没办法长时间干活的,但他可以呀。 他十七了,他也能挣钱养爹娘。 周舟说完,随即又担忧起来,“可我没采过茶的。” 秀姨说去了茶山有人教,周娘亲不想让儿子去,日日起这么早也辛苦得很,她还没来得及回绝秀娘就被丈夫悄悄拦住了。 小宝应了秀娘,之后竟真的日日早起坐上去采茶的牛车,上工去了。 清晨天灰蒙蒙,暗得看不清人脸,他们家小宝脸上的笑容却清清楚楚,还傻笑着跟他们挥手告别呢。 “你还拦着我,家里少这口吃的么,你忍心看他打着呵欠坐牛车......” 为了早上能起来,孩子吃完晚饭就回房睡觉,采完茶吃了午饭也是补觉,她这几日就没能和儿子说上几句话,怕耽误他休息。 今早孩子困得粥都没喝几口,带上馒头就走了,这事儿周娘亲想了一早还是没忍住,埋怨起丈夫来。 周爹见妻子提了一桶水要浇菜园子,他先是慢吞吞搬了一把椅子在栅栏旁边坐下,才说:“别气别气,我也不是没瞧见他累,可他高兴呀。” 周舟每日回家都挨着爹爹问“想吃什么,全给你买”,周爹想起他那得意语气就觉得满足自豪,笑道:“孩子想着为咱们做点什么,他定是偷偷骄傲呢,最后一天了就由他去吧。” 周娘亲细致地往长结实了的菜苗上洒水,闻言点点头接受了,幸好今日是最后一天。 * 郑则驾马车沿着河一路往上,他当初和周舟第一次出门寻亲,多次停留在周边村落,现在也能和车上几人说几句。 “......这个村子临河,所处河段却不适合捕鱼,所以还是靠着种地为生。村子四周农田少,大多村民会往下游和上游两头去找事做,挣点钱。” 林淼想了想说:“那和我们村一样,既不是上游,没办法捞鱼;也不是下游没办法建码头,最后只能种地。” 林磊点头:“我们农闲也去镇上找活做。” 月哥儿往窗外看,对岸石壁延伸看不到头,他好奇道:“那白石滩有码头吗?” 郑则说有:“它相对下面村子是上游,但所在之处与其他河流交汇,也属于别的河流下游。” “清明前后,有大量船只来白石滩收鱼和茶叶,场面很是热闹。” 刚说完,武宁立马指着河面说:“船!大船!”他坐在车厢尾面对着河的方向,能清楚看到有船慢慢驶过。 林磊立马往身后转头,惊讶道:“这比来河尾村码头收货的船大多了。” 郑则也看了一眼,平底方船,吃水浅,船尾设有舵楼,桅杆短小以降重心,是跑短线运输的货船。 马车越往上走,河对岸的石壁越是矮小,而河面反而开阔、视野宽敞,路上颠簸疲惫的四人眼前一亮。 这条河怎么是下游河面宽阔,往上游收窄,而到了最上游的此处,河面却再次变宽? 就听得郑则说:“到白石滩附近了。” 原来他们从下游走到上游,又再次处在“下游”,真是神奇的地方。 其他人忙着看风景时,林淼却转头看身旁的宁宁,他难得安静专注地观察河面,卷发被河风吹得乱七八糟也不恼,既没有和他哥呛声也没有缠着他说话...... 常年在山上跑的武宁对江河露出孩童般的好奇。 马车进入村口,河岸边错落的房屋逐渐映入眼帘,月哥儿突然紧张道:“郑则,快,快到了吗,哪一家是?” “要不你先停一停,先跟我们讲讲粥粥爹娘吧,我怕失礼......” 月哥儿下意识看向石头伸手要牵,细白莹润的脸上神色慌张,听周舟多次提起他娘亲,如今真要见了他却慌张起来。 而且,而且他也有段时间没见周舟了,他还会不会恼自己? 郑则听到这话却暗笑,咳咳,面对周舟娘亲,比自己还紧张的人出现了...... 他便勒停马车,转头慢慢说道:“......三人,有一位是车夫马伯,他们住的屋子临近码头,就快到了,粥粥阿爹叫周兆年,娘亲叫叶兰清......” 等马车拐进一座房屋院子,车厢里的四个年轻人清楚看到,门廊里悠闲坐着一位气质亲和、圆脸带笑的中年汉子,他刚要站起来,堂屋快步走来一位个高清瘦、皮肤白皙的女娘扶起他。 待她抬脸惊喜地看向马车,月哥儿不禁抓紧竹篮瞪大眼睛,好,好好看...... “小则,”夫妻俩搀扶着往石阶走了几步,“哎呀,还有朋友来了。” 车门开着,两人看到车厢里有好几个年轻人,周爹:“小宝要乐坏了,真好。” 马车一停武宁就迫不及待跳下来,他抱着酒坛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直往周娘亲方向走,张口就说:“姨姨,你真好看,弟弟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周娘亲被他直白热情的话语逗笑,抬手遮嘴笑道:“哎呀真会夸人,你就是、” 周爹:“是武宁,你是宁宁吧!” 武宁高兴点头:“对对对,啊!肯定是弟弟提到我了!”他看着周爹暗暗想,圆圆脸!和弟弟一模一样! 林淼走到武宁身边喊人:“兰姨,年叔。” 石头把月哥儿抱下车,两人牵着手走过来,月哥儿忍不住在周爹和周娘亲脸上来回看,两位长辈面带笑容任他们打量,这些孩子是第一回见到他俩呢。 月哥儿说:“兰姨,年叔,我们是粥粥在响水村的朋友,今天来找他玩。” 周娘亲伸手拉过他,看向他的略带紧张害羞的眼睛,笑道:“哎,小宝也想你们呢,你就是月哥儿对不对?” 见兰姨也能认出自己,月哥儿欣喜地说是!这么近的距离直视,周舟娘亲瞧着更好看了,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 林磊看看两位长辈,回忆了一下说:“兰姨年叔,舟哥儿和你们长得真像......” 眼前的两个年轻汉子,一个体格高大壮实、面貌坚毅;一个身形利落、眉目俊秀,样貌不像但神态相似,和小宝说的一模一样。周爹温声道:“你是哥哥石头,”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淼:“你是弟弟阿水。” 见两人齐齐点头,周爹点头欣赏道:“孪生异貌,神似也,你俩也一看就能认出是亲兄弟,哈哈。” 兄弟俩对视一眼,笑了。 郑则扛着大米走过来淡定喊道:“爹,娘,进屋再说吧。” “对对,进屋进屋,先进屋。” 进了堂屋,周娘亲这才发现他们竟带来了这么多东西,她围着满地的食材转来转去,无从下手,“小则,这也太多了......” 小则去车厢拿两只鸡,没听到。 月哥儿环顾四周,问道:“粥粥呢,粥粥不在吗?” 周娘亲这才想起来儿子没回来:“小宝去茶山采茶,正午就能回,这个时辰应该也回来了啊......” 外头太阳高升,昨日他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周娘亲刚想走去外头看,就传来儿子惊喜的欢呼。 “啊——郑则郑则!你来了!” 周舟戴着草帽闷头走进院门,结果抬眼看见郑则提了两个鸡笼子,正笑着看他。 原来马车远远地停在角落。 郑则来了!啊!疲惫瞬间消失,周舟扬起灿烂笑容大步冲到他怀里,把人撞得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开心地分享:“郑则,我挣了钱!都给你买东西好不好?你想要什么?” 周爹原是在门廊笑眯眯看两人,听到这里着急喊道:“哎哎,昨天不是说挣的钱全给我买吗!这么快就忘了。” 周舟从郑则怀里抬头,后者戏谑地看着他,有点尴尬,哎,被爹爹当场抓到了。 他转头想狡辩一番,却看到了熟悉的四个人!不知何时站在堂屋门口笑着看他。 月哥儿和宁宁满脸笑容站在前面,就等他发现呢。 “月哥儿宁宁!啊啊啊!”周舟直接丢掉帽子蹦跳尖叫,他们来白石滩了! “弟弟!” “粥粥!”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 周舟扑上去和两人抱在一起,思念太久,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人感动落泪,他笑着笑着就哭起来,“太好了,呜嗯......今天是什么日子,呜呜大家,大家都来了……” “我好想你们,真的好想你们啊!” 第163章 暮春绮梦六人游(一) 月哥儿看见周舟哭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别哭呀,怎么见了我们反而哭了。” 他给哭得红通通的小圆脸擦眼泪,“我们想你,好久不见你,就想跟着郑则一起来看看你。” “我高兴才哭的,我也想你们,特别特别想。”周舟偷偷抹眼睛,闷声说道。 他连着一上午都在茶山采茶,布巾闷出一脑袋汗水,额头也被草帽压出红痕了,这一哭整个人变得红通通、蔫巴巴的,可怜又可爱。 武宁不哭反笑,低头追着弟弟哭红的脸看,笑逗他:“小宝?小宝?” “干嘛呀。”周舟被他欠欠的语气逗得破涕为笑,眼睛一弯笑出深深小窝,宁宁取笑自己呢!周舟伸手就要抓人,回嘴道:“你是臭宝,大臭宝!” 两人在门廊绕着月哥儿跑,你打我一下、我碰你一下地闹起来,刚刚还哭唧唧的人又笑嘻嘻了。 周爹和周娘亲笑着摇头,小哥儿变脸真快。 周爹喊林家兄弟搬椅子到门廊吹吹风坐着休息,吃完午饭再去码头附近逛逛,“这会儿太阳烈,不着急出门。” 三个小哥儿嘻嘻哈哈跑回房里去了,周舟热出一身汗水,要换衣裳。 周娘亲和郑则在堂屋收拾摆了一地的食材,“小则,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家里可还留有?” 这些肯定是亲家帮着收拾的,每一样都整整齐齐,连菜园子新鲜摘的菜都有,哎,真是有心了。 郑则:“家里有,不用担心,你们在这头安心吃。” “哎。”她把躺倒大米袋子拉起来靠放,摸着触感不对,打开一看最顶上还放了竹笋干,一块块卷曲肥厚的笋干有巴掌大,颜色棕黄,表面附着白霜。 周娘亲拿起两块相互敲敲,笋干发出干燥清脆声响,“晒得真好啊,是不是你收货收回来的?” 郑则说是,两人把食材搬进厨房。 周爹陪人说话,小宝也要和朋友玩闹,周娘亲便和郑则商量,“午饭咱们简单吃点,午后我让老马去码头买东西,晚饭做顿好的,让几个孩子尝尝白石滩的河鱼河虾,你看成吗?”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还没问几人何时返回。小宝这么高兴,若是朋友刚见一会儿就要分别,他必定得哭,“你们今晚不回吧?家里还有两间屋,挤一挤也能睡下。” 郑则把腊肉挂起来,闻言说:“住一晚,明天午饭后再回,石头阿水他们也和家里商量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 郑则在屋里屋外查看了一圈,大米倒入米缸,厨房水缸是满的,柴火充足,菜地也浇水了,竟没什么活是他能做的。 他重新回到厨房,有点无措。 周娘亲让他歇一歇:“老马在家都做完了,有什么想买喊他跑一趟也方便。” “你驾车也累,去门廊坐着歇会儿吧。” 屋里三个哥儿也在闲聊,周舟在衣架后换衣服,嘴里还说个不停,“......我都没有看到马车的,这会儿已经正午了,你们今晚不回了吧!” 他探出脑袋看向屋里的两人,反复确认:“不回了吧?” 月哥儿站在床边挂起床帐,而后坐在床上打量房子,武宁背着手在屋里转悠,听了弟弟的话故意说:“哼哼,吃完午饭我们就回去了,家里没人小爹想呢。” 周舟的心瞬间提起,待他看清月哥儿笑盈盈望自己的样子,立马松了口气:“坏宁宁,坏月哥儿......我不让郑则驾马车,你们就哪里也去不了。” 说到这里他回过神来,郑则不驾车他们就回不了家,哈!周舟得意地想,这回完全不担心了。 “粥粥,你阿娘真好看,你阿爹和你一样爱笑。”月哥儿拉着换好衣服的周舟坐下说道,兰姨说话会看着人的眼睛,年叔瞧着脾气特别好,和周舟曾经提起的一样。 武宁闻言也凑过来捏弟弟的脸,“你们长得可真像!脸圆圆的,皮肤白白的!” 周舟任由他搓圆揉扁,嘴巴被挤得嘟起也没生气,还好脾气笑弯了眼睛,他们是一家人呀,一家人就是像的。 这时传来敲门声,周娘亲隔着门喊道:“小宝,月哥儿宁宁,出来吃午饭吧,吃好再去玩。” 几个孩子坐了一上午的马车,年轻人肚子饿得快,周娘亲想着得让他们快点吃上饭,就做了面条。 面团是林淼进厨房帮揉的,周娘亲瞧他体格不似他哥那般健硕,没想力道却很大,九个人吃的面团他揉得轻轻松松,擀面切面也十分利落。 周娘亲想起热情直白的宁宁,再看看内敛心细的阿水,暗想这两人性格竟如此互补相配。 郑大娘清晨摘的豌豆尖尖,这会儿周舟就吃上了。 周娘亲放了虾皮和炒鸡蛋做汤底,现揉现煮的筋道宽面煮了一大锅,烫上豌豆尖尖,不知道是否所有人都能吃辣,芝麻辣油、辣椒酱、蟹酱、葱花蒜末等调味便单独放一旁让大家自己加。 “拿碗盛面吧,拿大碗吃饱点,中午先简单吃,晚上咱们再吃顿好的。”周娘亲招呼大家。 “豌豆尖!”周舟惊喜,嫩嫩的好吃!郑则接过他的碗盛面条,眼看碗里的面就要满起来,他忙说:“够了够了,吃不完的。” “吃不完我吃。”郑则自然说道,他看着周舟拿稳面碗才松手。 林磊已经在拌蟹酱了,混合姜丝的碎蟹肉炒成了金黄色的浓稠肉酱,咸香扑鼻,红艳的辣油一倒面条顿时变得更加有食欲,他不禁说道:“兰姨,我觉得这顿就已经是很好了!” 月哥儿接过他拌好的面点头赞同,白面面条,有蛋有菜还有河虾干蟹肉酱,真的很丰盛。 武宁紧挨林淼,两个面碗平排放,林淼舀了一碗辣椒油后转头看他,武宁:“还加。”林淼又加了一勺,武宁:“还加。” 林淼不加了,他凑近身边人耳边含糊不清说了一句:“......屁股疼。” 武宁立马摇头:“不加了!” 周娘亲出去喊喂马的长工老马进来吃午饭,郑则把拌好的两碗面条端到门廊给周爹周娘亲才回厨房。 屋里小辈们在吃东西,门廊两位长辈在商量,几个孩子来一趟也不容易,周爹想让他们吃好玩好再回去,“我等会儿叫老马去村长家租渔船,带他们去附近河岸逛逛。” 碗底有些烫手,周娘亲两只手轮流托住碗底,周爹就拉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先放下晾凉,接着说:“云针村那边有支流小河,有杨柳岸和芦苇荡,春日风景优美,我让老马带他们去那边逛逛。” 周娘亲:“晚点吧,这会儿太阳正毒。” 夫妻俩望向院子外,房子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一半的山壁一半的宽阔河面,此时烈日当头,波光粼粼,正午时刻村民在家歇息,河上没有船只飘荡。 午后一行人出发了。 渔船在河面摇晃,慢慢往云针村方向的划去。 六个人加一个老马,一条村民捕鱼的渔船坐不下所有人,他们租了两条,武宁林淼和老马坐一条,另外四人坐一条。 郑则和林磊两人手忙脚乱船还是在原地划动,费了一番功夫才慢慢跟上老马。 武宁在对面的小船说:“弟弟,你阿爹也太懂得玩了吧,还给咱们准备了鱼竿!他是不是钓鱼很厉害?” 周舟和月哥儿相对而坐,两人头上都戴了草帽遮阳,月哥儿怀里还抱着周娘亲准备的吃食水饮,他新奇地感受坐在船上晃动的感觉。 “他养病无事可做,只好这么打发时间。”真的就是打发时间,爹爹每次和马伯伯带鱼竿出门,提回来的木桶总是空的。 他还装作桶里有鱼很高兴的样子招呼“小宝,快来看”,周舟回回都被骗到,于是就说:“他才不厉害,他都钓不到鱼。” 郑则忍不住回身摸了一把夫郎脑袋,这话叫站在武宁身后划船的老马听了也跟着笑。确实没钓到过鱼。 船只进入小河道,众人看到前方有一大片芦苇随着水波荡漾,远看碧绿葱翠,沿水道蜿蜒;近看嫩绿的芦苇生机勃勃,节节攀高,船只穿行其中如在迷宫行走。 六人默契地安静下来,划船的水声哗啦,偶尔有一两声鸟叫,接着藏在芦苇丛里振翅飞起不知名的鸟儿。 月哥儿的视线跟着飞走的鸟移动,他感叹:“这儿真好看。” 林磊在他身后划船,说:“附近会不会有野鸭蛋?” 芦苇丛靠近河岸,河里有丰富的小鱼虾和虫子,加上四周隐蔽,能为野鸭提供了很好的栖息繁殖环境。 林淼四处张望,觉得应该有鸭蛋,但是:“估计也轮不到我们捡......” 武宁却有些跃跃欲试。捡啊,或许有遗漏的,不捡白不捡,捡不到再说。 两位新手船夫干活不太熟练,船头摇摆不定突然“咚”一声撞上河岸,惊起一群躲在草丛里的飞鸟,鸟群飞上天空来回转圈,不久又散落各个角落。 船身摇晃,周舟扶了好一会儿才坐稳。 老马停下问道:“要在这里停下吗?平日东家钓鱼的杨柳岸还没到。” 郑则低头去看周舟,后者扶着草帽,还因为阳光照射不得不眯起眼睛,他就说:“这里没有位置遮阴,先去杨柳岸吧,返程若有空再来捡鸭蛋。” 两条小船往芦苇丛深处缓缓划动,越往里芦苇越是密集、河道越是狭窄,最后两条船只能一前一后通行。周舟坐在船里看不到上方的风景,只觉得被芦苇丛包围了。 船只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开头的船只传来武宁惊呼声:“哇!” 哇什么哇什么,周舟连忙转身努力去看,月哥儿也好奇伸头,等走在前面的船只完全驶出芦苇丛,这回轮到他们两人惊喜惊叹:“哇——” 午后柔和的金黄阳光映亮周舟眼眸。 他眼前的河面一片平静,澄澈明净的天空太阳斜照,阳光洒落河面金光闪闪,两岸绿草如茵,垂柳枝条细长正随风飘动落在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暮春还有桃花开得繁茂灿烂,粉红嫩绿美不胜收,更远处河道蜿蜒不知去向,俨然一幅春日桃柳映河图。 “......爹爹是来钓鱼,还是来看景啊。”周舟看着前方喃喃。 月哥儿也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心中燃起在秘密基地看落日一样的刺绣心情。 武宁紧随其后发出感想:“怪美的。” 船只在有柳树遮阴的地方靠岸,几人拿出竹制鱼竿各自找好位置,挂好饵料往河里一甩,鱼竿架起后便坐下,目不转睛盯着。 飘在水面上的浮子半天没动静,周舟贴在郑则身侧小声问:“是不是饵料挂少了?” 郑则摇头,他从小到大甚少钓鱼也没经验,再一看水草在河里清晰可见......很悬。 几步远之外的武宁突然激动地指着浮子喊道:“动了动了!快拿起来。”其他人朝他们鱼竿那头的河面张望,鱼来了? 林淼气定神闲:“是水黾爬过,浮子动了。” 武宁不信,他心急地拿起竹竿往上一提!没有~嘿嘿,周舟见状立马跑回自家汉子身边蹲下,捂嘴小声说:“没有~他们也没有钓到。” 月哥儿和林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月哥儿坐得高些,他双手扶着林磊肩膀一同看向河面的浮子,夫夫俩偶尔低声交谈。 两人在柳树下自成一处小天地,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附近景色入目之处皆是绿色,环境幽静,景色怡人,月哥儿静静享受和石头外出相处的时刻。 周舟和武宁坐不住,总也忍不住说话,两人凑在一块必定有一张嘴在说,叽叽喳喳比芦苇荡的鸟儿还吵杂……老马叹气挠头,收起鱼竿往远一点的地方继续钓。 “林淼我们去坐船吧,都没有鱼。”武宁扯了草丢进河里,他还是对河和船感兴趣。 行吧,林淼鱼也不钓了,带他坐上渔船,船也让他划,任他慢悠悠在停靠的这一段河面来回晃动。 武宁看看天,看看飘逸的杨柳枝,看看岸上朝他挥手的弟弟,伸手摸了摸清澈的河水,说:“好像做梦啊。” “这么好看的景儿像是梦里才有。” 郑则往柳树下相依偎的两人看了一眼,又往河面原地划动的小船看了一眼,突然也不想钓鱼了。 “我们也走。”说着牵过夫郎站起来。 周舟却有点茫然:“走,走去哪里?” 郑则捏捏他的手,坏笑:“小树林。” 第164章 暮春绮梦六人游(二) 鱼竿孤零零架在柳树下没人理会。 林磊这头也半天钓不上鱼,他放好鱼竿,往旁边看了看,起身走到柔软的草地直直躺下,还长叹一声。 月哥儿在原地失笑:“怎么就躺下了。” “舒服,”林磊四肢呈大字摊开,不停摆动摩擦草地,壮实的个子把一小片草地都霸住了,人看起来很是放松。他笑着转头朝月哥儿伸手:“真的很舒服,快来!” “扎不扎人,有虫子怎么办?”月哥儿犹豫,可人已经不由自主先向林磊靠近,手被牵住后就没再想了,跟着坐下往后一躺。 他惊讶抬眉,哇,舒服。 春天的草细长柔嫩,厚实柔软,根本不扎人,躺下后鼻尖充斥新鲜的青草味,月哥儿来回摆动手臂感受,好安逸。 柳树遮阴,微风吹起柳条摇摆,两人并排躺着望向蔚蓝天空,又默契转头相视而笑,爱人在侧朋友在旁,心里愉悦万分。 林磊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太好了,他忍不住畅想更远更美好的未来,“往后得空就经常外出转一转吧,趁着咱们年轻多攒点回忆,老了还可以拿出来想想,多好。” 月哥儿主动去牵他的大手,从前腿脚不便不爱出门,如今有了好朋友、有了爱人,他喜欢上一起出游的快乐,闻言欣喜应声:“嗯,都听你的。” 林磊美了,他转身看夫郎,另一只手撑住脑袋笑得可美,脑子这会儿也收不住想法了:“......有了宝宝,等他们会跑会走了,我们也带出来,我力气大,怀里抱着脖子上驾着,你只管跟在旁身边慢慢走......” “想得美......还''他们'',”月哥儿被他说得脸红,害羞伸手盖住他带笑的眼睛,小声说:“一个都还没有呢。” 林磊嘿嘿笑,抓住夫郎的手放在他平坦的肚子上,凑近了说:“也许有了呢......没有,没有我再努努力。” 这回被他说羞的月哥儿用力推人,林磊顺着力道重新躺回草地,抓着夫郎的手放在胸前,不说话了,脸上笑容却是不减。 月哥儿耳朵通红,望着天空又隐隐期待,......他和石头的孩子。 躺着的两人附近,河面飘着的小船还在悠闲打转。 武宁撑船控制不好方向,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船身也随着他用力划水摇摇晃晃。那种明明站着、却站不太稳的感觉很着迷,和在山上跑很不一样,他站着有点晕乎也不愿意坐下。 “林淼,林淼,要是掉下水怎么办?”船只再次不小心撞上河岸,震了一下,武宁前后摇晃慌张问道。 林淼坐在船尾丝毫不慌,他说:“我会捞你,但还是不要落水比较好,不是要捡鸭蛋吗?” 武宁往水里看了看,河水清澈见底,水草摇摆飘荡,嗯,很干净,若是真掉下去他也能接受。 小船不受控制地往老马那边飘,眼看就要吞没他钓鱼的浮子,林淼立即起身接过船撑往一旁撑开,武宁尴尬朝马伯笑笑。 等小船离开,老马叹了口气收杆起身,兜兜转转回到郑则离开的位置,一个人看两根鱼竿。 东家今天不在,他就不信还钓不到鱼。 林淼接手撑船后,武宁坐在船舱上半身躺倒在船上。渔船停在码头被太阳晒透,仍旧残留有鱼腥气,他动动鼻子闻嗅,感觉也不是很讨厌。 小船摇晃,有种在梦里突然往山下飞的身体漂浮感,阳光柔和,视野里一会儿是蓝天白云,一会儿是柳枝飘荡桃花灿烂,仔细想想,意识到是林淼有意往能让他躺着看见风景的河岸撑船。 “你也坐下来吧!”武宁伸手努力去够林淼的裤脚,扯扯,“坐下来说说话。” 林淼闻言盘腿坐在他跟前,笑着低头看人,细长的眼睛弯起来,他手指碰碰武宁红热的脸蛋问:“热不热?喝水吗。” 武宁摇头说不热,他说这里很好看,问林淼喜不喜欢,“你喜欢山上还是河里?这里的河真多,村民离不开船,和我们村真不一样。” 响水村有河流有小溪,也有水塘,但却没有船。 “比较喜欢家里,”林淼看进武宁双眼轻声说:“这里很美,却不是我们家。” 武宁高兴地牵他的手,他也更喜欢家里,两人静静对视,武宁小声说:“想亲。” 林淼一听就要扶他起身,武宁却不愿意动,他说:“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亲。” 两人在对方眼里是颠倒的:一个盘腿坐在船尾,面对船舱低头;一个在船舱躺着,靠向船尾仰头。 林淼没有犹豫,他倾身亲在武宁唇上,只轻轻一点。 就把武宁哄满足了。 河边的五人各自享受春日时光,而往小树林走的夫夫俩也怡然自得。 “我重不重?”周舟环住郑则的脖子,趴在他肩头歪头问道,草地绿油油的看着是很喜人,但周舟被周爹吓怕了,每次踩在上面总担心有蛇。 郑则这回没让他拿着树枝边走边敲,而是直接蹲下背人,周舟可高兴了,一点也不带推辞地扑上结实的后背。 心安理得让人背了一路,这才想起来问自己重不重。 “不重,好不容易背你一次,我都舍不得放下。”郑则得说真心实意,八九十来天才能见,想念都来不及他怎么会嫌周舟重,况且根本就不重。他兜了兜背上的人继续说:“恨不得房子一夜建好。” 周舟张嘴想安慰他,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他扭扭身子红着脸想,知道你很想我啦、但也不要这么用力捏我屁股...... 好在郑则捏了两把就停了。 周舟大发慈悲地撑起身子亲在他脸上,“啵”一声带响,哄道:“小则最好了,最爱你,亲亲你。” 郑则闻言想追问,那跟不跟我回家?想想没问出口。 离开河岸,越往里走桃树就越多,到处粉红娇艳,地上也落满了粉色的花瓣。 路过一棵桃树,周舟伸手摘了一簇桃花悄悄别在郑则发髻上,满意地左右看看,可惜看不到小则正脸。 背着人走到桃林中间,耳边似乎听到水流声,郑则停下说:“你看前面。” 周舟趴在他肩上望去,不远处有一个稻草棚子,棚里敲了一排竹竿拼成的长椅歇脚,他反应过来:“此处桃林是有主的。” 郑则把他放下来,两人往草棚子走。周舟这时也注意到了水流声,循声往踩出来的小路走去,穿过几棵桃树后发现一条清浅的小溪流,溪边溅起的水雾带来清凉,耳边的水声也变大了。 周舟跳上旁边的石头蹲着拨弄溪水,惊喜回头道:“好凉快!云针村这么好,山上有茶、山下有河,河边还有桃树林。” 若不是郑则这一趟带月哥儿宁宁几人来玩,他不会知道有这样的好地方。 爹爹来钓鱼,他嫌热也不爱跟出门,平日只和娘亲守在家里,去茶山采茶后更没有心思外出了。 郑则听到他提起茶山,便来抓起他的手看,周舟右手拇指和食指果然染上了黑色的采茶痕迹,一时半会洗不掉。 只摘了五天茶叶手指就这样了……郑则皱眉,先前都是周舟给自己钱袋塞铜板,周舟不在身边他竟忘了给人留钱,郑则:“不要去了,在家都没下地干活,没道理在这要辛苦上山采茶。” “我带了钱匣子来,收货回来后里头还剩些钱,想给爹娘买什么就从里头拿,别去干活了。” 周舟任他帮忙搓洗手指,没说话就先把脑袋搁在他的手臂撒娇蹭动,用黑白分明的忽闪眼睛看人。郑则被他看得心软,低头沉默几瞬,说:“真想把你捞回家,马车也不驾了,从这里坐船往下游走,一口气划到平良镇河边破庙的地界,再走去郊外拦车回镇上,再回响水村。” 说得这么详细,听着真像暗自想了千百遍的路线。 “把你捞走,好不好?”郑则抓住他的手带了点认真问道,黑亮深邃的眼睛盯着人。 他以为周舟会撒娇糊弄过去,没想他点点头,回握住自己的手,凑近了神神秘秘地说:“小则,你带我去哪里都可以。” 反正不是回白石滩就回响水村,两头都有爹娘,他一点都不怕的。 周舟和爹爹娘亲住了一个月后心里安定了,知道两人是真实地生活在他身边,今天是、明天是、后天也是,往后每一年都是,这么一想,他便不像刚找到人那几天那么纠结难过。 时间真神奇。 周舟仔细观察郑则的表情,下巴搁在他手臂上再一次说道,“我愿意跟你走的。” 郑则见他这么乖,嘴巴这么甜,哼哼道:“就会哄人。” 哄人精的话甜蜜管用,郑则得到回答后神情放松许多,没再抓着人追问是不是真的要跟自己回响水村。 小溪流水潺潺,四周桃花灿灿,两人坐在溪边石头歇息闲聊。 “阿娘说想你了,阿爹说酒酿好喝下次再给你打,孟久给你买的蜜饯放在厨房,他说来酒楼吃饭的哥儿都喜欢吃,等你回家他再买一次。” 郑则把家人的话一一带到,想了想,又说:“孟辛这次没能跟来,差点哭了。鲁康说他会努力帮着建房子。” “小枣树长了更多叶子,豌豆和黑豆更壮实了,经常隔着篱笆冲荒地上干活的人叫唤。” 周舟听得眼冒泪光,心中感动。 十六岁前他的家在锦州,十六岁后他的心就留在响水村了。 他能在白石滩和爹娘安心团聚,最辛苦的是两头跑的郑则,周舟忍不住半跪起来捧住他的脸亲亲,“我相公是最好的相公。” 郑则扶着他的腰笑问:“你相公是谁。” “是郑则,是小则~”周舟见他笑了也跟着开心,主动坐到他怀里用柔软的脸蛋贴住他抱了一会儿,又抬头在郑则额头、双颊、嘴唇亲了一圈,小狗舔人一样。 郑则闭着眼睛任他折腾,无奈笑道:“洗脸呢。” 耳边传来周舟不好意思的笑声。 就在郑则等更多的甜言蜜语时,就听得这哄人精说:“小则,我们回去找月哥儿宁宁吧!” 郑则睁开眼睛抿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啧,还不如不说。 两个人返回杨柳岸,只有老马还在坚持不懈地守着鱼竿钓鱼。 周舟左右寻找其他人的身影,就看见月哥儿宁宁和阿水坐在另一棵柳树下,三人似乎围着说什么。两人安静地走近探看。 树下传来熟睡的打鼾声。 武宁盘腿撑着脑袋,嘴里啧啧啧不停,他小声说:“心真大啊,这~也能睡着。” 林淼坐在他哥脑袋前,笑道:“他在地里干活,正午吃饭歇息的时候也能睡。” 月哥儿两腿交叠,撑着手臂低头看,眼里没有不满反而盛满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点点睡着的人的高挺鼻头。 两人原是一起躺在草地上说话,许是微风舒适,许是环境宜人,说着说着石头就没声了,月哥儿撑起身子一看,这憨子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从船上下来的武宁阿水发现后过来围观,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郑则和周舟绕到林磊脚边坐下,武宁不悦地对郑则说:“带弟弟哪儿去了,不许你这样霸占人嗷。” 可惜他压低声音,说出来的话一点威慑力都没有,郑则还挺配合:“还回来了。” 月哥儿往周舟身旁挪了挪,牵住他的手小声说:“你渴不渴?篮子里有竹筒水。”周舟摇头说不渴。 几人围着酣睡的石头商量接下来的安排,鱼钓不上船也划够了,既然这样,那就去芦苇荡捡鸭蛋吧! “谁来叫醒他?”武宁手上捻了根草问道。这人真的睡得好沉...... 另外四人齐刷刷看向月哥儿,月哥儿只好低头对着打呼的人轻声说:“石头,醒醒,要走了。” 大家屏息等待,没反应,林淼忍笑:“你要大声一点......” 月哥儿推了推人,再次喊道:“石头,石头?要走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他平时也是这么喊人起床的,之前一喊就醒今日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正要再喊喊,就听得郑则有力地喊道:“石头、捡钱了!” 鼾声一停,林磊立马直起身子:“哪里哪里,哪里捡钱!” 第165章 暮春绮梦六人游(三) 两只小渔船再次缓慢划行于河面。 身后祥和宁静的春日河景逐渐远去。 林磊垂头靠在月哥儿肩上,后者低声安慰他,站在船尾划船的人换成了一脸兴奋的周舟。 郑则时不时回头看他,周舟每次在他回头时都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完全没问题!他划得可好了! 小船工洋洋得意、尽职尽责。 前面开路的小船上,坐着的林淼脑门印有一大块红痕,是他哥撞的。林磊醒来起身又快又急,“嘭”一声直接撞上垂头看人的林淼,他嘴里还嚷着“哪里捡钱!”等看到他弟捂着额头侧躺在草地,林磊才后知后觉摸摸自己额头。 这回是彻底醒神了,也愧疚了,嗑到脑袋还要人哄呢。 武宁抬起林淼的脸,左看右看反复检查,幸好只有额头撞红,撞上鼻子他一定要大骂林磊,要不是看在月哥儿面子上,哼。 “没事,用药酒揉一通就好。”林淼看不见自己额头,他伸手轻按传来一阵闷疼,武宁扯开他的手:“再按就更红了!” “你哥倒好,大脑门一点印子也看不出来。”武宁不悦。 林磊的声音从后面船上闷闷传来:“我能听到......” 武宁回头:“听到就听到!”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周舟赶紧扬声说:“到了到了!芦苇荡到了!” 穿过才通一船的小道后,船只继续在蜿蜒的水道穿梭,很快来到最为茂密的一处芦苇丛。船刚靠岸,立即有鸟儿受惊飞起逃离,半空传来“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 几人手里拿着小棍上岸了。 周舟拿得尤其紧,只因为郑则说“真的会有蛇”,刚刚在船上他有一瞬间想说留下来看船,转头却和真正要看船的老马撞上视线。好吧,捡鸭蛋吧。 老马在他们身后提醒:“别走太远,芦苇太高小心迷路!” 迷路!那不行,他还要回家呢,周舟瞬间紧紧抓住郑则的手。 “哪里会有鸭蛋?”脚下的泥土湿润,周舟拿着小棍四处敲打芦苇,“会有野鸭吗,能抓到吗。” 郑则四处张望:“嗯,早春容易找......我们来晚了些,这个时节野鸭可能已经繁殖结束,鸭蛋孵成小鸭崽离开了。” 周舟倒不失落,或许可以捡漏呢! 六人两两一起散开寻找。 月哥儿走得慢,林磊也不急,说野鸭可能在芦苇根的浅滩或草丛里抱窝,两人就拨开芦苇往浅滩找去。 “月哥儿,来,你看。”林磊突然蹲下指着一丛被压弯的芦苇杆,周遭还有野鸭踩踏的凌乱爪痕,两人惊喜向前拨开东倒西歪的茎叶,果然!七八枚青灰色的野鸭蛋半埋在泥里,蛋壳上还沾着绒毛。 真叫他们碰着了!月哥儿刚要伸手捡,湿润的泥地突然“咕嘟”冒了个泥泡,他本就屏息凝神的,这一出吓得月哥儿又把手缩回来。不会有水蛇吧…… “别怕。”林磊用手里的棍子往泥洞里连着戳了几下,什么也没有,月哥儿终于放心去捡。 另一头,武宁把小棍子挥出了大刀的气势,走几步打一下,气势汹汹地开路,打完回头对林淼说:“安全安全。”才让人跟上来。 走半天,他们发现好几个野鸭窝,可惜窝里空空如也,一个鸭蛋也没有。 武宁纳闷:“鸭蛋呢,是不是都被人捡走了。” 两人再次拨开一丛芦苇,发现前面有个空空的鸭窝,而脚下泥土越来越湿润,显然此处已经靠近浅滩。 林淼阻止前面的人:“宁宁,先别往前走了,小心脚陷入淤泥......” 话刚落音,武宁突然窜向前:“小鸭子!一群小鸭!” 芦苇丛外游来一群毛茸茸的小鸭崽,眼看就要摇着屁股往这处岸上走,结果被武宁的惊呼吓得四散逃窜,细嫩的嗓音骤然响起,嘎嘎嘎叫出一片声响。 林淼费了好大劲儿把武宁拉住,可惜这人已经一脚踩进淤泥了,武宁低头看看没理,朝小鸭逃跑的方向可惜道:“小腿短短的,跑得还挺利索。” 周舟听到月哥儿和宁宁两头传来动静,心里着急了,他一个鸭蛋都还没捡到呢! “郑则郑则!捡鸭蛋!”他放开郑则的手臂自己低头去寻,嘴里念咒似的重复:“鸭蛋、鸭蛋、鸭蛋......” 芦苇叶子茂盛锋利,脖子和脸被刮了几次,周舟只好弯腰走动,四周充斥着野鸭粪便的腥气味和淤泥的臭味,这么辛苦,周舟皱着鼻子暗暗决定:不捡到不回去! 等他拨开一处芦苇,前方突然扑面飞来一只白色大鸟!“郑则!” 郑则抱住他一起低头躲避,等翅膀扑棱声音渐远,两人抬头往天上看,大鸟通身洁白,两脚细瘦漆黑,喙部细长,周舟看着它展翅飞远,说道:“是白鹭......” 等他低头看向刚刚拨开的芦苇丛,惊喜道:“看!鸭蛋!”前面垒筑起来的鸭窝里有三个蛋! 周舟迫不及待走进去要捡,郑则蹲在他旁边,想了想还是说:“这鸭蛋可能吃不了。” “啊,为什么?”周舟捡了两个顿住,青灰色的鸭蛋看着完好无损,为什么不能吃? “野鸭抱窝下蛋,一般有八九枚蛋,若是一个窝里只剩两三个,可能是其他鸭蛋都孵化了,这几个是被遗弃的坏蛋......” 周舟不高兴了,可他一个蛋都还没捡到的,他就说:“坏的我也要捡!” 说完他又怀疑:“你怎么就确定它是坏的,你看看嘛,你先看看。”周舟把三个蛋塞到郑则手里让他检查。 郑则逐一拿起鸭蛋对着天空看,周舟贴着他不明所以,三个都看完,郑则说:“先拿着吧,等会儿到船上再检查一次。” 两人再次弯腰埋头寻找。 芦苇丛里时不时传来惊喜欢呼和惊吓大叫,一惊一乍的,岸边歇脚的白鹭和野鸭已经不知是第几次飞起和逃窜。 六人碰头,这会儿正蹲在一处浅滩附近,他们借着芦苇丛的遮挡鬼鬼祟祟朝外面看。大野鸭领着一群鸭崽在附近歇脚,小鸭崽扎水嬉戏,大野鸭悠闲回首梳理羽毛。 野鸭滑头得很,人一靠近就潜入水中穿过水草消失,大野鸭竟然还故意站在原地不动,等人靠近才猛地一钻消失水面,武宁已经上当了几次。 “野鸭崽子吃什么长大的啊,这么贼,气死人了。” 林磊老实回答:“小鱼虾吧。” 月哥儿盯着鸭崽:“毛茸茸的,抓不着。” 郑则:“野外长大,十分机警。” 林淼:“用渔网可以。” 周舟咽咽口水,他有些饿了:“鸭子真肥。” 六人望鸭兴叹,最后捧着捡到的野鸭蛋返回了,泥地已经被他们踩出一条路,找到出口也容易。 老马听见芦苇丛传开窸窸窣窣的动静,便握着鱼竿起身,等看清几人样子,他大惊失色:“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干干净净进去,乱七八糟出来。 一个两个灰头土脸满身泥浆,老马站在船上来回看,试图找到最熟悉的那张脸,周舟朝他咧嘴一笑,竟是只有牙齿最白! 几人相互看看,武宁盯着月哥儿说:“你身上怎么这么干净!”月哥儿除了手上和鞋子脏点,身上看不出来钻过芦苇丛和泥地。 月哥儿衣服下摆兜着鸭蛋,闻言不好意思说:“也没这么干净......” 说完慢吞吞转身,屁股后背俨然一片脏污泥痕。 “哈哈哈!”周舟高兴地放开捂着屁股的手,乐颠颠转身,“我以为只有我摔了!” 他身后同样脏污一片,甚至头发也沾有泥浆。 郑则让他们都上船,自己站在芦苇丛岸边查看鸭蛋,坏的等会儿就留在岸边。 林淼先来,他展示衣摆兜着的蛋,宁宁光撵鸭子去了,这些大多是他捡的。 郑则先是拿起鸭蛋对准太阳看,轮廓模糊透光照均匀的放在一边,是好的,能吃。 浑浊不透光的需要谨慎分辨:一来闻闻蛋壳,有腐臭味不要;没有腐臭味就放在河水里看看,半浮起来,可能是没孵化的蛋。 “这五个能吃,这三个里头可能有小鸭,最好不吃,”林淼衣摆兜里还剩几个,郑则拿起来对准阳光,接着放在水里全浮起来了,“这两个不能要。” 武宁:“为什么?都没破。” 郑则:“里头全是臭水。”说完作势要把鸭蛋递给他,武宁听了快速嫌弃退后,改口道:“哦,那不要了。” 周舟捧起装着鸭蛋的草帽向前,心里有些紧张,他捡到的蛋不多,可千万千万别是臭水啊。 郑则逐一查看,“这三个能吃,两个里头可能有小鸭,三个臭蛋。” 哇,还有三个能吃!周舟暗暗开心,他先前把“坏蛋”都捡了,还以为都是臭蛋呢。 月哥儿的最多,衣摆兜着鸭蛋鼓鼓囊囊的,郑则连着看了好多个都说能吃,月哥儿惊喜地看石头,都是石头领自己去捡的呢。 郑则:“十二个能吃,三个可能有小鸭,四个坏了。” “哇——”武宁和周舟听了都围过来看月哥儿的衣摆兜,两人夸赞道:“真牛!”“牛!” 早春水暖冰化的时节已过,野鸭们孵完小鸭离开了,能找到这么多能吃的蛋真是厉害。明明是夸月哥儿,林磊却满脸得意,他说:“你得往浅滩附近走走,我们找到的第一窝有八九个都是好的,捡得特别过瘾......” 这番话勾得武宁还想再钻进芦苇丛翻找,他还没过瘾呢,鸭蛋也没找到几个,早知道就不撵鸭子了。 周舟却不想回去,他觉得捡鸭蛋好难啊,芦苇丛还臭臭的。还是捡田螺和拔野葱更好玩,那才叫白捡!他能一直一直捡、不知疲倦地拔,不仅不累还特别有成就感。 捡鸭蛋他只能捡“坏蛋”,唉。 老马催促几个泥人快点上船,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不能再停留了。 渔船离开停靠的河岸慢慢往白石滩码头划去,六人默契地一起回头,芦苇丛越来越远,这次离开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再来…… 码头附近有小孩玩耍,追闹声此起彼伏,不久后听到从各处房屋传来村民喊孩子回家的声音,毛蛋铁柱、狗娃二丫......周舟想,还是铁头顺口咧。 渔船靠岸停泊,林磊率先爬上栈道,刚上去就直接躺倒,风吹得舒服,夕阳光也不刺眼,真想再睡一觉。 “石头?”月哥儿喊道。 呀,林磊听了一骨碌滚起身,他夫郎还没上来呢! 老马上岸后提着空桶先回家了,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六个泥人在栈道尽头一排坐着看日落。 码头视野开阔无遮挡,天空更是广阔无边,落日极美,余晖照在身上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温柔。 几人先是怔怔看向落日,而后不由自主一起坐下来观看。 金红的太阳失去了灼目的光芒,正缓缓西沉,柔和迷人的余晖把周围天空和云彩染成金黄粉紫,河面随着河风的吹拂泛起微微波浪,在微弱的夕阳洒下金光闪闪。 郑则脸上有水波摇曳映照的光,他眯起眼睛望向远方,说:“这是天天如此,还是只有今天?”落日美成这样。 金红的太阳被河面吞没一半,周舟看了很多遍,心中仍旧震撼,“不下雨就天天如此,但都没多少人看的。” 武宁也看愣了,好壮阔的落日,“白石滩的人也太幸福了......” 月哥儿点头:“今天过得真的好幸福啊。”他回家一定会将这些美好回味很久。 林家兄弟默契地躺倒在栈道上望向天空,偷得半日闲,只出来一趟日子竟是大有不同。 落日最后一丝光亮完全被吞没,这一刻仿佛四周安静无风,天色瞬间变得暗淡,几人起身,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回家吃饭~我捡鸭蛋的时候都饿了。” 此时的老马已经走到院子,周爹听到动静慢慢走出厨房,见人提着木桶,便问道:“钓到了?” 想到今天钓鱼的重重阻碍,老马叹口气摇摇头。鱼尾巴都没瞧见。 还以为有鱼呢,吓他一跳,哈哈哈哈。 周爹笑道:“没准下次就钓到了。” 第166章 郑则都不疼他了! 周娘亲做九个人的晚饭有些手忙脚乱。 她本来还想杀鸡招待几个孩子,可老马不在,周爹手生,只她一个人做怕是等人回来了都没能吃上饭。 “不能给小宝丢面儿啊。”周娘亲在厨房转来转去,素白的脸上神色焦急,“他们好不容易来找小宝玩,走了这么远的路。” 周爹见妻子实在着急,试探道:“......要不,我去村里花钱请位婶子来帮忙?” 周娘亲立马摆手拒绝了,“别了,你真想让咱家在白石滩出名?”前段时间传出他们家种不出菜,后来只要有村民路过都要往菜地瞅一眼,个个站在栅栏外热心地问两句,周娘亲实在难为情。 好在村长家给的菜苗后来长结实了,终于没人再问。 虽然只住几个月,但传出她不会做饭那也丢人丢大了。 周爹猜到她不肯请人帮做饭,想想,孩子们回来知道了,怕是饭菜也吃得不安心。 “要做什么你给我说说,不怕,做九个人的饭和四个人的没差别,就是多了俩菜。”周爹让她放心,他站起来跟着忙活,“鱼怎么弄,虾怎么弄,饭要不要先焖上?” 丈夫几句话就让周娘亲安心了,她扶人坐下,提过装鱼虾的木桶放到他身边,又取来两个木盆和刀具,安排道:“你就坐这儿处理鱼虾吧。” “成,咱们做什么菜?” “我想想......”周娘亲先淘米焖上,小宝喜欢吃大米饭,等会儿还得要揉面蒸馒头,几个孩子食量大得多做点,主食得管饱了。 “那几条黄骨鱼和豆腐炖汤吧,幸好今早你锻炼回来顺手买了块豆腐。” “鲈鱼趁着新鲜,清蒸吃,我看他们都挺能吃辣,等会儿饭菜怕是不合你胃口,你就吃鲈鱼吧。” “那条大草鱼刮鳞砍块,我调个辣口酱汁红焖,滋味下饭,吃得畅快些。” 周爹抬头看到篮子,说:“黄瓜花嫩得很,炒鸡蛋吗,我怕是只能吃这两碟菜......” 周娘亲听他说得可怜,手上揉着面团忍俊不禁:“黄骨鱼汤你能喝,老马只买到了小河虾,爆香了你也能吃。” “我想切点腊肉配黄瓜花,好吃不腻,再炒个芥菜就齐全了,再多也忙不过来。” 两条腊肉肥瘦相间,颜色熏得黑红油亮,切开内里红亮诱人,品相极好。切着切着,周娘亲忍不住拿着没切完的一块腊肉走到丈夫面前:“这肉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熏的,挑品相这么好的两条送过来,唉。” 周爹接过来闻闻,点头说:“就是小宝说的,小则上山寻了松柏枝条熏的腊肉吧,怪不得刚见就惦记提一嘴,瞧着是真好。” 周娘亲再次叹气,亲家是真的挂记小宝,送来的都是孩子爱吃的东西。 两人在厨房有商有量地准备,有丈夫陪在身边忙活周娘亲也放松下来,一个人做饭慢是慢点,好歹没再手忙脚乱。 老马回来放下空桶就去照料马匹,不久后看日落的几人也回来了。 周舟捧着草帽一路奔进院子,嘴里高喊:“爹爹!爹爹——娘亲!” 哥儿声音清脆喜悦,像是有天大的惊喜要分享,直把周爹喊出厨房。周舟顶着干硬的泥印子冲到爹爹面前:“你看,野鸭蛋!这些都是我们捡的,你想不想吃?” “嗯,嗯,”周爹看了一眼草帽又把视线转到儿子脸上,这这,“小宝啊,你是捡鸭蛋还是玩儿泥巴去了......” 周娘亲听到喊道也走出来看,结果被泥人吓了一跳:“哎呀!你这,你这、” 跟在周舟后面的几个人走近,同样是满身泥污,一个个站在门廊乖巧喊人,周舟转身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头对娘亲讨好笑笑,不是只有我这样咧。 周娘亲见状咽下想说的话,笑道:“哎,去洗手洗脸来吃饭吧,这会儿锅灶空不出来,吃完再烧水洗澡吧。” 郑则和周舟分别带着人去了。 等灰扑扑的几个泥人重新变得洁净得体,晚饭也做好了,周爹瞧见儿子干净的小圆脸露出来才松了口气,又催促他洗手。 “兰姨,我来端。”月哥儿瞧见年叔和石头几人说话便走进厨房帮忙,周娘亲正在盛菜呢,听见这温温柔柔的嗓音高兴地转头说:“好呀,我正愁没帮手,来,小心烫。” 桌子擦干净,碗筷摆好,月哥儿找出蒸布垫在小篮子里夹了馒头装上,周娘亲瞧他干活细致利落,不禁夸道:“哎呀,你做事真叫人放心,辛苦了,我去叫他们吃饭。” 月哥儿看着周娘亲的脸,心里和看到粥粥一样欢喜,他认真地说:“兰姨做了一桌子菜才是辛苦。” 武宁闻着香味走进来,满桌的饭菜看得他眼睛发亮口水直咽,鱼~虾~他搬了椅子放在桌前:“姨姨,你坐,我给你忙活!” 他扶着笑容满面的周娘亲坐下,又搬来椅子凳子摆好才探头喊人:“年叔吃饭!弟弟吃饭!其他人吃饭!” 周舟换了身外衣,头发上的泥巴没能完全擦掉,这会儿正把双手浸在水桶里慢吞吞抠指甲里的泥,摇头晃脑地沉浸在朋友都在他家的喜悦里,还没美够呢,听到武宁喊吃饭立马着急了:“就来,我就来!” 郑则站在门廊等,他个子高,等人跑近就先看到周舟头发上的泥浆,伸手捏住细嫩的后脖颈,哼哼笑道:“小泥人,脏兮兮。” 周舟不开心地举起湿漉漉的双手,朝着郑则快速来回张开手指,张牙舞爪弹了他一脸水珠子,“弹你!” 弹完趁郑则闭眼躲避,周舟立马跑到厨房心虚大喊:“吃饭吃饭~饿死啦!” 周娘亲叫大家不要客气,多吃点,“鱼虾都很新鲜,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老马平日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今晚有客人他更不肯同桌。周娘亲把每样菜都分出来,饭和馒头也一同放到篮子里拿到门廊给老马,说不够进屋拿。 周舟饿坏了,他在芦苇丛就念着吃饭,娘亲发话就迫不及待去夹黄瓜花和腊肉。 周爹在饭桌上话也多,他可惜道:“我能喝酒就好了,咱爷几个痛快喝一场。” 他突然想起来,“是不是带了酒酿?酒酿我能喝......”喝一两口应当没事,今日小宝小则的朋友难得聚在一起,喝点庆祝吧,说着就要起身想去拿酒酿。 “爹,”郑则喊住周爹,给他舀了一碗炖得奶白的鱼汤,婉拒了:“身体要紧,您喝汤吧。” 周爹屁股还没离开椅子,他看着眼前的鱼汤瞬间梗住了,抬头去看妻子,后者忍笑避开了他的视线。 林淼拿起筷子看向两人,从前舟哥儿爹娘不在,他没见过郑则哥面对丈人的样子,如今俩人在跟前商量,他突然觉得面对周爹融洽又略显生疏的郑则哥有点新奇。 随即想起住在山脚的阿爹,他和郑则哥倒是有些像 ,嗯,估计只有他哥在周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武宁舀了一勺虾给林淼却发现人在走神,吃饭怎么能发呆呢,他忍不住皱眉歪头怼到他脸跟前,不悦道:“林淼,吃饭。” 林淼回神,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对着武宁点点头,对周爹说道:“年叔,您好好养身子,将来咱们有的是机会一起喝酒。” “对,身体最重要,”林磊给月哥儿夹了一块鱼肉,想了想说:“等你住到响水村,您应当和我阿爹有很多话能说......” 毕竟他爹也这不能吃那不能喝。 他这话叫月哥儿听了暗暗笑出声,怎么办啊,一天比一天觉得这人可爱,他转头看这个憨憨。林磊以为月哥儿有事,歪着耳朵凑过去低声问:“咋了,哪个菜夹不到?” 月哥儿摇摇头,满足地低头吃东西。 周娘亲饶有兴致地看两对小夫夫互动,哎呀真好,看了跟着高兴,她心里忍不住多次感慨,年轻真好,相爱真好。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自己儿子,周舟从头到尾一直埋头吃饭,这会儿喝了一口汤正满脸幸福地“哈”一声叹气。 他也不用夹菜,郑则两头忙活,给他夹完、给周爹捞炒得喷香的红艳小河虾,还时不时和兄弟俩讲两句,周娘亲看了一会儿发现郑则只偶尔才吃一两口。 她伸手碰碰儿子,想提醒他也给郑则夹夹菜、说说话。结果周舟抬头,嘴里包着饭含糊不清地就说:“娘亲,干嘛啊?” 郑则闻言也看向她。 周娘亲:“......” 周娘亲张张嘴,秀美的脸上有些尴尬:“没事,你吃吧,娘不小心碰到的,吃吧吃吧哎呀。” “小则也吃,先吃点东西垫肚子。” 武宁听到周娘亲说话,咽下嘴里的饭菜说道:“兰姨,每一个菜都好吃,我最喜欢红烧鱼块和小河虾,又麻又鲜!” 月哥儿说:“我喜欢黄骨鱼豆腐汤和炒腊肉,汤鲜甜腊肉咸香,好好吃。” “我也喜欢你喜欢的!”周舟从饭碗里拔出脑袋激动说,“我还喜欢小河虾。” 周爹偷偷看,清蒸鲈鱼怎么没人吃啊。 周娘亲被哄得眉开眼笑,夹了一筷子鲈鱼说:“喜欢就好,鲈鱼也好吃,尝尝吧~” 汉子们还在吃饭聊天,吃饱的三个哥儿先离开饭桌,周娘亲让他们歇一会儿再去洗澡,热水用完,空出锅来继续烧。 尤其是周舟,她拉住人点点他的额头:“你这沾泥巴的头发必须要洗了,脏兮兮。” 周舟嗯嗯嗯应下,迫不及待和月哥儿宁宁回房,他看着两人从包袱里掏出换洗的衣服,欣喜道:“原来你们本来就打算住一晚!啊——还骗我。” “骗的就是你~笨蛋弟弟,你怎么不哭?”武宁瞧见弟弟表情更想逗他了。 “我才不哭,你哭,你哭我就哄哄你!” 武宁:“你哭我就哄哄你。” 月哥儿见两人对话比九岁的小阳还要稚气无赖,耐心劝道:“洗澡吧,咱们洗完后面还排有三个。” 周舟挠挠沾泥有些板硬的头发就先去了,他湿着头发回来后换月哥儿去,武宁在房里待不住,返回饭桌坐在林淼身边听他们聊天。 郑则这次给周舟带了他在家里常穿的衣服,暮春后渐渐转热,想想又拿了半袖的小衫寝衣和改短的衬裤。 贴身的绸布小衣一共三件,周舟自己穿有一件,郑则留了一件在家,剩下一件他这次也带来了。 月哥儿洗完回房,周舟正铺床抖被子。 他脱下外衣后挂在衣架上,两人都没见过对方换上寝衣放松的样子,一时之间有些新奇。周舟跪在床上仔细看他,笑道:“水灵灵的月哥儿!” 长发潮湿松散,皮肤水润白皙,笑容清浅温柔,难得穿了露出脖子手腕的寝衣,看着水灵灵的。 这时武宁跑进来拿衣服和澡巾,嘴里嚷道:“等我等我,你俩等我回来再聊!” 房里的两人相视一笑。 月哥儿也在观察周舟,只见他穿着宽松的半袖小衫,露出来手臂肉乎白嫩,笑眯眯地抿出小窝,月哥儿看得欢喜,抬手去捏他的脸,“真想咬你一口。” 周舟松开被子,伸手抓住颊边的手讨饶说:“不能咬的。” 月哥儿的视线却被小臂附近的红痣吸引,待看清楚后,月哥儿皱眉把他的手抓到眼前,抬眼看向周舟紧张道:“粥粥,你,你这颗痣怎么还在?” 不应该啊,周舟成亲一年了......他突然想起出嫁前周舟来家里,两人就着小侄子的虎头鞋说笑掐闹了一顿,他当时还想,他表哥表嫂成亲没多久就有了,周舟却没动静。 难道,难道,月哥儿迟疑地看着周舟,后者笑着说:“它就是在啊。” 月哥儿也有啊,周舟便牵过他的手想要看,袖子都高高挽起了还是没找到,他纳闷道:“你的呢,咦,你的呢?”没听到回答,抬头却对上月哥儿略带复杂的眼神,看得周舟没由来地不安。 月哥儿脱了鞋坐到周舟身边,牵着他的手小声说:“我成亲后,红痣就没有了......”说这话时他仔细观察周舟的反应,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 可周舟听了却说:“成亲了就没有吗,那我的怎么还在?” 哥儿都有红痣,他记得的,去年和宁宁住在山脚二楼,睡觉时也看到宁宁手上的红痣了,长在手肘处。 “粥粥......”月哥儿附在他耳朵上小声问:“你成亲前,有没有看过小册子?” 小册子,什么小册子?周舟茫然地摇头。他只看过话本。 月哥儿盯着他,见他摇头心中惊疑。 当初周舟是在山脚出嫁的,或许没有人教他......可月哥儿随即又想,周舟没看过郑则肯定看过啊!石头都说他看过,有一方看过也可以圆房,难不成周舟没有圆房? 周舟见他表情飘忽不定,不安追问:“你在说什么呀,月哥儿,什么小册子,能不能说清楚点嘛,你这样我害怕。” 月哥儿往门口看,房门紧闭,房间里模糊听到汉子们在厨房高声说话,宁宁去洗澡了,此时房里只有他们两人。 他想了想便凑到周舟耳边轻声问话,他问一句就停下来,观察周舟点头或是摇头,点头就继续问,摇头就解释。 说到后面月哥儿脸越来越红,可周舟却相反地小脸惨白,周舟顾不得害羞,听完月哥儿的话,他瘪着嘴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他是不是嫌弃我啊......” 郑则都不疼他了! 第167章 你是坏屠户! 周舟黯然垂泪:“我要去问他。” 月哥儿拦住了想要起身去找郑则的周舟。 他虽然不知道两个人为什么还没圆房,但郑则平日把人看得这么紧,他们几个在一块时,他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人,根本就不可能如周舟猜测的那样会嫌弃他...... 更像是疼爱不及了。 郑则怕是有什么顾虑,不小心知道人家夫夫没有圆房已是很私密,月哥儿不敢再问更多,便安慰粥粥:“别急别急,他肯定不是嫌弃你。” “响水村离这里那么远,他还心心念念来看你呢,对不对?” “他们现在正在说话聊天,兰姨年叔也在,粥粥,晚点再问。” 周舟在月哥儿温柔的开导下渐渐冷静,重新跪回床上,抹了眼尾泪珠点点头,郑则来回跑很辛苦的,他摁下心急和难过。 月哥儿小声让他换件长袖的寝衣,宁宁就要回来了,他一嚷怕是全部人都得知道...... 周舟听话地换了,郑则是个汉子,还是大哥,要面儿的。爱面儿的周舟推己及人。 两人一起重新抖被子。 武宁捧着脏衣服进屋摆在椅子上,舒了口气畅快说:“终于舒服了,干干净净!” 他脱去外衣后没有马上穿上寝衣,赤着上身用布巾猛擦湿发,他有点苦恼,洗过头明天头发又要炸开了,扎头发又得费一番功夫。 不是在家,总不好一大早去喊林淼给他绑,成亲后许久没自己动手,他都手生了。 哎,他可以叫弟弟帮他梳头~ 想到这里他突然觉得屋里有些安静,转头一看,发现床上两人正坐着看他,武宁转过身子笑问:“你俩干嘛呢。” 周舟已经没有哭了,他瞧见宁宁赤着上身就先去看他的手肘,上面干干净净,果然不见了红痣。 宁宁成亲后红痣也消失了,周舟悄悄按住小臂上的衣袖。 月哥儿笑着回答:“看你呀!” 武宁闻言更是得意,他站直身子大方展示,双手抓着肩上擦头发的澡巾问:“那我好看吗?” 这话一问,周舟心中的难过被宁宁直率逗人的话消掉一些,他转头和月哥儿对视,齐齐声说:“好看~” 披着湿发的哥儿手臂匀称有力,肩颈舒展、腰腹流畅,附有一层薄薄紧实的肌肉,通身修长利落。看起来特别有劲儿。 武宁更高兴了,暗自庆幸成亲后没吃胖。没办法啊,月哥儿做饭太好吃了,他每天干完活回家最期待的就是吃晚饭,饭前劈柴挑水十分自觉积极。 窗外突然传来雨水拍打的声响,月哥儿下床穿鞋去看,刚靠近窗口就被夹着雨水的风扑了一脸,他合上窗户忙说:“宁宁,赶紧穿上寝衣,仔细吹风。” 周舟惊讶,下雨了!如果明日雨水不停,他们几个是不是就能多留一天! 几人重新穿上衣服走出去看雨势,堂屋点了灯,周爹和周娘亲坐着望向院子,郑则和林磊戴了草帽把院子里的东西抢收回来,两人笑着冲回门廊抖掉身上的雨水。 刚洗完澡呢,可别弄湿了。 雨不算大,飘不进门廊。林磊搬了好几把椅子放在门廊让大家坐,堂屋的烛光透不到屋外,天色渐暗也看不到雨丝,看雨倒不如说是听雨。 但几人也没离开,一起坐在门廊闲聊。 郑则从厨房拿来酒酿和干净的碗,说:“吃饭时没喝,不如现在喝点甜甜嘴,也不醉人。” 天色昏暗周舟看不清郑则的表情,后脖颈被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哼,周舟摇摇肩膀抖掉他的手。不给捏。 自己端了小碗进堂屋给娘亲,周爹瞧见大家都喝,有点吃味:“爹爹的呢。” 周舟冷酷无情:“爹爹的没有。” 门廊几人已经坐好端碗在喝,周舟慢慢走到郑则身后站定,郑则察觉到了,他往后伸手揽人往前,直到贴上自己后背。 周舟却带了点气“啪”地一下打在他肩膀,声音特别响,惹得看不清情况的几人循声往他们这边看来。 虽看不清表情但周舟感觉他们的目光有如实质,他有些难为情,结结巴巴扯谎解释:“有,有蚊子......” “点了艾草还有,幸好没咬我。”武宁喝了一口酒庆幸说道,转头看向院子外。 月哥儿见两人没吵架才收回视线,林磊舒展两腿大大咧咧摆着,叹气道:“好舒服啊,不冷不热的,今晚一定好睡。” 林淼这时也换好衣服从房里走出来,在昏暗里找到熟悉的轮廓走到他身边,正要坐下,武宁拦住他:“等等等等,椅子上有碗!” 酒碗拿起来林淼才坐下,加入雨天讨论。 周舟一直没说话,郑则往身后举高酒碗:“来,尝一口。” 周舟摇头不喝,他听到郑则的声音心里再次难过起来,他和自己说话还是这么温柔,和平日别无二致,甚至和过去一年也没有差别,那为什么,为什么...... 越想越难受,他生气握拳锤了一下郑则脑袋,不痛不痒的,没有声响。 郑则想要去牵他的手,周舟不许,不仅没给还再次打掉他的手,又是“啪”一声。 黑暗中传来武宁的声音:“这蚊子真凶,林淼你有没有被蚊子咬?” 林淼说没有。 月哥儿靠在林磊身边,担忧地往周舟方向看。 郑则终于察觉到后背倚着的人情绪不高,闹性子了,他放下酒碗起身,牵了人往厨房走。 炉灶里还烧着热水,温暖的火光映亮灶口一小块地方。 “怎么了?”郑则拉过凳子坐下,把人抱在怀里小声问。这回周舟乖乖地没再拒绝,但也不忘捏住郑则耳朵拧了一下,听到他“嘶嘶”痛乎心里才稍稍解气。 抱住自己的双臂结实有力,怀抱温暖烫人,脑袋埋在郑则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抱得越安心周舟就越委屈,话还没说出口就先啪嗒落泪了。 他们都拜堂成亲那么那么久了,今年还领了婚书,郑则为什么不和自己圆房啊! 周舟现在觉得他和坏农夫一样,只会骗人,他和小狐狸都以为他们做夫妻了,可是都没有的,而且,而且!他今天才知道! 他那么喜欢郑则,郑则一点都不疼他,还瞒着不告诉自己,他都闹笑话了。 郑则觉得他呼吸快了些,伸手往他脸上一盖摸到满手湿润,他着急扶起肩头的脸,见人哭得眼泪一串一串地,鼻子小脸憋得通红,心疼道:“他们家里活也多,总不能一直在外面不回去,等回响水村再找他们玩好不好?” “很快的,天热起来就能回家了。好吗粥粥。”郑则亲亲他的额头哄道。 他猜到周舟会哭,但没想到他哭得这么早,几人还没离开呢就哭上了,唉。 见他一直没回应,郑则动了动托着人的腿,把人抱紧些:“下次我带孟辛来找你好不好,你带他去找铁头玩。” 周舟越听眼泪掉得越凶,郑则真讨厌!这回他难过的事变成好几件了! “你骗人,一直骗我,你都不疼我,”周舟拉过他的手臂,把眼泪使劲儿蹭到他衣袖上,张口定罪,“你是坏屠户!” 郑则本来聚气凝神听他要说什么,恼怒的小嗓音他听着听着笑出声,英俊的眉眼在柴火光照下温柔又宠溺:“我怎么骗你了,屠户哪里坏了。” 这是哪门子喊冤,这么可爱,嘟嘟囔囔地,还坏屠户。 定罪的小夫郎把坏屠户迷惑人心的脸推远,不能看!影响自己一鼓作气。 “你都!”周舟突然停下来,伸脖子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接着委屈生气地压低声音说:“你都不和我圆房!” 还不告诉自己真相,显得他特别特别傻,这不是骗人是什么。周舟说得胸口起伏话头也止不住了,一口气把知道的统统说出来:“你也不给我看小册子。“ “人人都有得看,你都不给我看,看了也不告诉我,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是骗人。”周舟委屈坏了,他说一句就捏着郑则耳朵摇一下他的脑袋,连连指责。 没想到他伤心难过的是这个,郑则脸上惊讶一闪而过:“你知道了?” 还没想明白这小呆瓜怎么知道的,怀里的人就挣扎起身想要离开,嘴里更加恼怒地说:“坏屠户,坏屠户!” 刚刚郑则是被逗笑,现在简直气笑了。 毫不夸张地说,若没有顾虑他能把这呆瓜整个吞下肚子来回吃,小册子让他一张一张图看个够,千百次亲身教他什么是圆房。 郑则:“粥粥。” 周舟被这声不同寻常的“粥粥”喊住了,他停下挣扎转身看人,还没看清,脸蛋就被捧住亲吻。不行不行,他心慌地想说月哥儿他们还在门廊呢! 嘴巴一张正好合了坏屠户的意,唇舌被激烈吸吮,周舟既紧张又沉迷,渐渐卸力松开手上扯住的衣服,转而环上郑则脖颈,软软地被人摁在怀里,歇了哭泣和指责。 厨房柴火偶尔“噼啪”作响,仔细听还有含糊不清的亲吻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之后,有人说话了,嗓音低沉沙哑:“刚成亲那会儿你还喝着药,人这么瘦,圆房后身子更差怎么办。” 周舟晕乎乎的,靠在郑则怀里小声说:“可后来身体都好了,我还长肉了。” “嗯,是养好了,可你才十六,婚书没能领成。我大你许多,没有婚书就圆房,内心会谴责不安。” 周舟仰头看他,对上郑则包容疼爱的双眼,好像他问什么都可以,“那,那今年在县衙登记了,我们领了婚书。” “嗯,领了婚书就出远门找爹娘了,”郑则耐心十足,说完低头问他,“找到爹娘后怎么样?” 周舟揪着他衣袖的布料摩擦,垂头许久才说话:“......就分开了。” 两人近日见面都不容易,周舟懂了。 他拉起衣袖露出小臂上的红痣,老老实实说是月哥儿看见后询问,他才知道的,“他和宁宁成亲后手上就没有了,我以为你是嫌弃我......” 郑则闻言用脑袋磕了他一下。唉。 至此郑则也想明白一件事,他不知道别家夫夫是怎么相处的,但他的夫郎实在单纯孩子气,光要照顾他的身体吃喝还不行,还得照顾他的内心渴求,其中一点是:话一定要多多地说出口。 周舟黏人爱撒娇,容易感到不安,十分依赖自己,爱他疼他不能只做事不说话,他本身不吝啬对自己表达爱慕喜欢、夸奖鼓励,自然也希望自己能同样如此。 郑则以为成亲后,自己沉默的性子已经改变很多,没想到说的还远远不够。 圆房的事他确实霸道了,总想着到时自己再告诉他,还私心享受平日逗弄夫郎的乐趣,甚至想象过他知道真相时的可爱反应。 现在看来,哭了不说,还不相信自己。 于是郑则沉默几瞬,低头看着怀里人说:“我这么爱你,返回响水村只想把你放在衣领贴身带走,怎么能说我不疼你呢。” “每回抱你满脑子只想要亲,亲你脸蛋、亲你漂亮眼睛和后腰小窝,最好哪里都不去一整天亲在一起,把你亲晕再抱着睡觉。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渴望,怎么能说我嫌弃你呢。” 郑则边说边盯着周舟看,心里恶劣地想他听了会不会哭,或是羞得想跑。 如果哭,哭一次就再亲一次,他想。 “我比你更在意没有圆房,婚书领了根本不够,真想把你吞进肚子完全变成我的,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周舟没有哭也没有羞得想跑,郑则每说一句他就眨一次眼,最后眼睛亮亮地贴紧身体,这会儿感受到屁股底下气势汹汹地烫着人,也不害怕了。 似乎真的很爱听郑则对他说出内心想法,并对此感到安心满足。 郑则也发现了,心想果然还是得多说,爱要说,喜欢要说,生气要说,当然道歉也要说:“没有及时告诉你是我的错,我本打算领了婚书说......小宝能不能原谅小则?” 周舟白软干净的脸上已经抿出小窝,他使劲儿点头,喜爱地抱住郑则脖子不放。 这是原谅了。 “我还是坏屠户吗?”郑则笑问。 周舟小小地摇头,甜蜜地说:“不是坏屠户……是好相公,最爱你!”他亲了一下脖子,又移上来和郑则脸贴脸,亲密无间。 说开后高兴了,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周舟说想去外面,他的酒酿还没喝呢! 起身后走了几步,他发现郑则坐在原处没有跟上,周舟:“你不来吗?” 郑则:“......我要等一会儿。” 第168章 回房算账 次日早晨,雨后清爽。 昨晚周娘亲进房前跟几个小辈说次日不用早起,“家里也没什么事,你们好好睡一觉。” 夜里小雨淅淅沥沥落在瓦片上,凉爽又助眠。 周舟解开误会后心情轻松,三个哥儿挤在床上聊天聊到半夜,月哥儿和武宁说着说着发现周舟好久没回应,探头一看人已经睡熟了。 他连着几日早起采茶,回来后没有睡午觉就和大家一起钓鱼捡鸭蛋,大声笑闹又暗暗流泪,情绪大起大落,躺床上聊天越发困顿,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武宁先醒来,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屋顶,慢慢醒神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山脚二楼,也不是村里的新家。 他想林淼了,醒来没能第一眼见到人。 武宁穿好衣服后转身看了眼床上睡得安稳的弟弟和月哥儿,挠挠果然睡得炸开的头,还是忍不住拿起梳子走去门廊。 兰姨和年叔都不在,那几个汉子也不知道去哪了,武宁打了个大呵欠坐在门廊看远方河面发呆,不久后视野里出现了女娘纤细的身影。 “宁宁,”周娘亲提着在村里买来的东西回家,进院就看见武宁头顶炸开的头发,满脸刚睡醒的惺忪,不由笑道:“怎么醒这么早,肚子饿不饿,昨晚睡得好吗?” 等人走近武宁才回神,他喊了兰姨,说睡得很好,说完慢吞吞拿起梳子梳头。 周娘亲进厨房看发好的面团,出来倒水瞧见武宁一脸痛苦地梳头发,那扯头发的力道光看是着都觉得头皮疼,她忍不住甩甩手上的水珠道:“宁宁,姨姨帮你梳吧。” 武宁欢喜地说好啊!梳子交给周娘亲立马听话坐在凳子上,他问大家都去哪里了? 周娘亲轻柔梳头,“老马带小宝他爹去大夫家锻炼,小则几个去码头买鱼虾了。” 刚梳好头林磊就先提着水桶回来,他裤脚被河水洒湿一片,“兰姨,大个头河虾。” “哎,别忙,我来弄就成,是不是还得去码头守着渔船来?” 今早起床发现雨停了,几个孩子午饭后就要离开,夫妻俩一早叮嘱郑则去码头守着买鱼虾,白石滩村民清早会去收前一天下撒的网,鱼趁早运到镇上卖,去晚了买不到。 林磊说还得守着,武宁就说他也要去! 月哥儿也醒了,右手臂热乎乎的,他恍惚以为是石头睡觉拉着他的手不放,结果一转头,映入眼帘是周舟睡得红扑扑的脸,特别软乎可人。 想到周舟昨晚悄悄拉住他说的话,月哥儿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真好,周舟果然没有嫁错人。 下床撑开窗户,清爽的气息涌进房里,周舟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月哥儿?宁宁?” “哎。”月哥儿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周舟立马穿鞋跑到窗户一起探头看,风挺大的,他失落道:“雨停了。”不下雨,他们几人午饭后就要离开......周舟转头看月哥儿,满眼不舍。 窗外的晨光映亮了两个哥儿的脸,月哥儿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温柔地看着他没说话,两人不知怎么地靠在一起齐齐笑开,心情莫名好起来。 穿戴好走去厨房,只有周娘亲一个人忙活。 “娘亲,宁宁呢?” “他们都去码头守渔船买鱼了,很快就回,你俩快去洗漱吧。” 虾仁粥已经熬上,三人围在一起包包子,有香菇青菜和鸡蛋韭菜两样素馅,周娘亲很感谢亲家送来的一篮子鸡蛋,鸡蛋真是什么食材都合得来。 包子蒸上后,周爹两人和去码头的几人都回来了。两个哥儿走到自家汉子身边,武宁和林淼慢悠悠跟在后面。 郑则放下水桶舒了口气,“小河虾小河蟹有数,今日只买到这么多,大鱼倒是有好几条。”袖子沾湿了水他便直接撸起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往桶里捞起一把小河蟹细看。 渔民对赖以为生的大河索取也有所节制,清明时节大规模捞鱼后只在规定的河段小范围捕捞维持日常。春季鱼苗繁殖,夏季长成时才有丰富的鱼虾收获。 武宁提着木桶走上来,得意道:“看,我这个桶里都是大鱼!” 几个木桶并排放在一起,鱼虾蟹都买齐全了。小河蟹挣扎爬出桶外,月哥儿蹲下捡起来丢回桶里,而后去厨房找了木盆盖上。 昨夜下雨周爹没睡好,此时眼下略微青黑,面色苍白,但在大家面前还是一副乐呵样子。周舟扶着他走过来一起看,周爹问道:“大虾没有吗?”这几个孩子只吃到了小河虾,个头大点的河虾老马昨天没买到。 周娘亲站在厨房门口招呼:“买到了,现在就能吃上,快,吃早饭了。” 软糯鲜香的虾仁粥,呲溜冒油的喷香包子,肚子空空的几个年轻人闷头吃早饭。 周舟昨晚吃得饱这会儿不饿,他盛了一碗虾仁粥坐在郑则旁边舀着慢慢喝,一想到等会儿他们就要走了,周舟更是食不下咽。 早饭后,郑则和林家兄弟围着马车感兴趣地讨论,三个哥儿围着木桶看鱼虾,周爹就让几个小子牵着去码头:“那儿宽阔人少,让老马教你们驾车吧。” 这时院子门口传来稚气漏风的嗓音:“舟哥儿——” 铁头手里抓着那个半旧的燕子风筝,喊完一脸无措地看向满院子的人,舟哥儿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呀,害怕。可他实在想放风筝,就再次小声喊了一次:“舟哥儿......” “铁头!”周舟见到小孩儿也挺开心的,他快步走到铁头面前:“正好,你要不要坐马车啊?” 铁头悄悄往马车看,那个凶凶的高个子也在看他,他立即抿住嘴巴不敢说话了。 两位长辈很喜欢这个牙齿漏风的小子,周爹朝铁头招手,一直逗他说话,周娘亲回厨房拿了包子放在他手心:“铁头,吃吧。” 铁头吃了不少周娘亲做的吃食,小孩儿到底嘴馋,看见包子两眼放光,当即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谢谢舟哥儿娘亲,还说:“我分风筝给舟哥儿玩!” 月哥儿瞧他可爱,说话漏风的口音让他想起弟弟小时候的样子,也忍不住凑近他问:“哥哥能不能一起玩啊?” 武宁则是坏笑着蹲下逗他:“铁头,能不能也''哼哼筝''给我玩儿啊?” 铁头被几个头上有花印的好看哥哥围着,晕乎乎美滋滋地大方点头了。 周爹和周娘亲目送一行年轻人加一个萝卜丁坐着马车往码头走去。 另一头,响水村。 郑大娘从厨房隔间货架上找出周舟晒干的蒲公英叶,取了一些放进有滚水的茶壶里泡着,得放凉才能喝。 亲家送来的两块茶饼她可舍不得泡,就用蒲公英泡着尝个味道吧,他们平日也喝这个。 建房子不包吃食,饮水能供给帮工的村民们喝两口。她朝窗户外喊了一嗓子,孟辛在后院立马放下浇菜的水桶跑来,“大娘。” “辛哥儿,来,这一壶茶水晾凉了,你提去空地上给你大伯他们喝。另一壶还热着,你过段时间再来看,凉了就提过去,不能断了水,啊。” “知道了大娘。”孟辛拿着一摞干净的小碗,手提水壶去了。 空地上,村民正在给挖开的地基填充碎石和夯实的黏土,辛哥儿喊大伯,郑老爹就扬声说:“大家歇一歇,来喝口茶吧!” 孙向财直起身子拍拍手,看了一眼房子的地基走到郑老爹身边,纳闷道:“你亲家建的是哪里样式的房子啊,前庭后院的,这房子还没建成,光看地基我眼睛就花了。” 郑老爹心想眼睛花早了!等荷花塘种起来开得满庭满院,还有你花的。 不过确实啊,亲家给他家小子建房子的钱可真不少,当初儿子把钱拿出来时他都吓一跳,要不是知道他们只有两口子,他都以为这钱是用来建皇宫的。 郑老爹给孙向财倒了碗茶,打马虎眼:“哪里哪里,我也是看着图纸来划地的,等我儿子回来你问他吧,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马老三咽了一口茶水,听了孙向财的话使劲儿点头:“我恍惚以为是在镇上干活呢!”他转身指向还没填完碎石的地基,手指夸张地划了一个大圈说:“这么大!” “啧,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你划的那范围是住人的吗?就是一院子。”郑老爹说完搂上马老三肩膀问道:“听说你家也要建新房子啊,是不是给滔小子说亲准备啊,打算建多大,石料在哪儿买的啊......” 这一问,空地上坐下歇脚的汉子们的注意力也转到了马老三身上。 孟辛返回篱笆空地,看了小枣树后走回后院继续浇水,两只小狗在附近玩耍,假装四处闻嗅,想趁孟辛不注意要扑到菜地里打滚,被他眼疾手快喝止了:“走!豌豆!不许!” 手上的葫芦瓢敲“咚咚”敲击木桶把小狗赶到篱笆空地,孟辛搬来竹篾网拦住,两只小狗见实在过不来就放弃了。 孟辛干完活才回到前院,跟在郑大娘身边一起翻晒竹编席上的萝卜片。 郑大娘转头看他一眼,见人蔫蔫地不大有精神,笑道:“要不要去村西找小鱼玩,胖婶家的胖妞也在,还是你想找小阳虎子他们踢藤球?” 孟辛摇头说都不去,早知道他和鲁康一起去放牛了,还能在山上找野果。他翻着萝卜片一路蹲行到对面,问道:“大娘,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粥粥哥不在,大哥也不在,他哥十天才回一次家,晚上吃饭都安静了。 “快了,他说住一晚就回来。”郑大娘抬头看天色,马车速度快,这会儿也该到了。 话刚落音,门外传来马蹄声和武宁的呼喊:“伯娘——” 郑大娘和孟辛赶紧起身去开门,郑老爹也从空地走来,几个年轻人一个接一个从车厢下来,林家兄弟还陆续从车厢搬下来晃荡半洒的木桶。 武宁揉揉坐酸的屁股,指着木桶:“伯娘,这三个桶是您的,大哥交代虾蟹今晚趁新鲜就得炒来吃了,大鱼可以放几日。” 孟辛仗着人小穿过大娘身侧往车厢里看,没人,又悄悄伸脑袋去看驾着马车的人,是上回见过的老伯。 没有粥粥哥,也没有大哥。 郑大娘也纳闷:“郑则呢?” 月哥儿看看武宁,林磊看看他弟,四人小声说:“他要再住一晚才回来。” 郑老爹闻言乐了,夫郎没接回来,儿子也留下了,好家伙。 正午时,周舟和郑则送几人走到到村口,最后向跑远的马车摇手道别,武宁和月哥儿还喊着:“回去吧!” 等马车没了踪影,周舟终于忍不住仰头看向郑则,笑得特别开心。哎呀,他刚刚都不敢笑地太明显,忍得辛苦,就怕宁宁骂他。 现在终于可以放声大笑,嘿嘿,郑则没有回去!真是太好了! “看什么看。”郑则垂眼看他,故意说。 “看你好看呀,看你开心呀,小则。” 郑则哼哼几声,夹着小呆瓜的脑袋快步走回家,趁着爹娘不在直接把人薅进房里,周舟一路开心尖叫,“哈哈哈哈干嘛呀!” “回房算账。” 郑则关上门先抓人猛亲几口过过瘾,还往绵软的脸蛋上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泛红留齿的牙印,这回终于舒服了。 昨晚他和老马睡一个屋,三个汉子实在挤不下一张床铺。心心念念跑来白石滩一趟,结果睡觉抱不到人,回响水村也只能搂夫郎冰凉凉的小衣,郑则想来想去实在不甘心,听着雨声后半夜才睡着。 周舟两眼亮晶晶地挂在他相公脖子上,一点也不怕郑则算账,甚至还有点点期待...... 今日午饭后,周舟眼看阿水和石头陆陆续续搬东西上马车,月哥儿和宁宁也已经背好包袱,周爹周娘亲站在身旁时不时叮嘱几句,离别的场景看得周舟怅然难受。 看到郑则牵马走出院子周舟快忍不住流眼泪了,就在他强忍不舍和大家道别时,马伯接过郑则手里的缰绳坐上马车对几人说:“你们慢慢走过来,我在村口等。” 愣愣转头一看,发现郑则安静地笑着看他,啊!他脑子突然转过弯来,惊喜地意识到郑则不会马上回去! 周舟现在心情可美了, 道歉一百次也没问题。 他问:“你还生气吗小则,我再跟你道歉一次好不好?” “我昨天错怪你了小则,还骂你,求求你快原谅我吧,求求~啦——”黏糊糊软塌塌的尾音快要拉到白石滩码头了,听的人却脸上带笑表情得意,俨然十分受用。 郑则弯腰把人抱在臂弯后,托住,颠了两下,偏头对上周舟期待的眼神,他侧过脸示意:“哼哼,先亲个带响儿的。” 结果周舟掰过他的脸,大方在唇上亲了两口,亲完没离开,就这么贴着嘴唇哼哼唧唧小声问:“可以吗,可以了吗?” 他问完可能觉得不太够,于是又往郑则额头脸蛋连着亲,啵啵带响一次比一次用劲儿,亲得郑则痒痒,忍不住笑着后仰躲避。 周舟这才心满意足地叹息停下。 “原谅你了,小狗宝。”还没等周舟问什么是小狗宝,郑则顶着一脸湿漉漉的印子抱人走进房里,问道:“钱匣子在哪里?” 周舟指向房里木架上,包袱原封不动,郑则取下后把人抱到大腿,一起坐在在桌子前面打开看,账本算盘钱匣子整整齐齐。 “真要算账啊......”周舟兴致缺缺地拨了拨算盘,算珠哗啦,语气里有浓浓的失落。 他还以为,还以为、周舟转头哀怨地瞪了人一眼,还以为是要算别的账呢。 郑则被他的表情逗笑,别有深意地低声说:“不算账......想干嘛。” 周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了,多羞人啊……郑则真烦,他最后扯了一把汉子耳朵出气才拿起算盘放到面前。 哼,算账就算账! 第169章 要致富,先修路 钱匣子里剩余的钱不多。 两人出发去香积寺烧香拜佛前,钱匣子满满当当有六两又十五吊钱,以及一两百个铜钱。 周舟翻开账本看,那日买了小枣树苗之后,周舟生辰一过他们出远门就没再记账,好在两人记忆不错,大概还能记得花了哪些钱。 周舟翻了两页账本,当即说,“我去爹爹房里拿笔墨和砚台。” 再回来,两人把桌子上的东西推远,郑则边磨墨边与他慢慢回忆。 出发当日,他们雇了孔聪驾骡车先去香积寺烧香拜佛,抽签解签、功德箱捐钱、平安符和开光手绳,之后在镇上客栈住了一晚......周舟做正事时态度认真,他边听边点头,笔尖蘸墨在纸上逐一记下,之后拿过算盘开始拨算珠。 “嗯,枣树苗和生辰吃的鲜鱼,加上第一日出门的费用,就去了一吊又九十九文铜钱。” 郑则磨墨的手顿了顿,略微惊讶:“第一日竟就花了这么多。” 周舟转头看他:“是呀,我们买的四个平安符就去了四百文,”他害怕佛祖听到,就悄悄凑到郑则耳边小声说,“选的还不是最贵的。” 香积寺的平安符分为几种,价格不一,按需购买,香客们都问是不是价格越贵越灵验,结缘堂负责法物流通出售的僧人只说“心诚则灵”,夫夫俩当时就选了百文护身符,现在看来确实是心诚则灵。 从香积寺离开骡车继续走了两日,途中在别村留宿一晚,次日才到达白石滩。周舟记账:“孔聪的车费和借宿费就去了二百二十五文。” “我们在白石滩寻人住了六天,”郑则低头看向怀里的周舟,那几日找爹娘仍是音讯全无十分煎熬,“你生病了,我们又多留两日才离开。” 周舟想起来了,他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出门在外生病还看了大夫……打听消息也花了好多钱,郑则去问一次就给出两三个铜板,白石滩码头一天来来去去有二三十艘船,他们每一艘都去问了。 房间里拨算珠的声音“哒哒”响,郑则一点也不觉得烦闷,反而十分想念,他搂紧了周舟享受难得的时刻。周舟:“在白石滩停留八天,吃住加上打听消息一共花费一吊钱又二百七十五文。” 郑则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前头花钱多了,听到这个数他竟觉得还好。离开白石滩后,他们没有立马回家而是留在临近的村子散心,还看了一场篝火庆祝,周舟发现遗漏了护身符才返回白石滩。 周舟也记得那晚精彩的表演和巧合的相遇,感叹护身符真灵。“村里借宿吃饭和坐牛车共七十文钱,不算很贵。” 村里的花费和镇上相比,确实不算很贵。 之后便是郑则回响水村买鱼苗的费用,两亩水田一共放了七百条鱼苗,甚至不止,卖鱼的老伯还送了他们点,不过路上有损耗就当是相互抵消了。 周舟听着郑则报上三种鱼苗的价格,手里的算珠拨个不停,不久后他说:“嗯......买鱼苗花了四百九十三文,好像不是很贵,你们是不是谈到了很低的价格?” 郑则点点头笑了,三人那日蹲在老伯身旁磨了很久,他们两千多条不比人家养在鱼塘要的量大,算不得低价,林家兄弟四亩水田鱼苗花费快一吊钱了。 其他零碎的费用,如给小九零钱和平日买酒买盐等,算在那一两百个没串起来的铜板里,不计在内。 外出寻亲和买鱼苗一共花了三吊又一百六十二文,在郑则去收笋干之前,钱匣子余下六两又十一吊八百三十八文。 郑则和周舟说起他去收笋干的经历,在樵歌沟和圪节村两个村子连着几日一共收了两千五百斤笋干,“我和鲁康去时有些人家正巧不在,若是家家户户都卖,两个村子不只这个斤数。” 周舟却哗啦立起算盘,一针见血地说:“笋干再多你也没钱收了。” 收笋就花了十五吊钱,存下为数不多的银子都换成了铜板付给村民,他们如今只剩两吊又八百文。 谷雨后的第二批笋干也有存货,临泉村也还没探访,可钱不够,两吊钱只能收三百斤笋干,不顶事。 周舟有些惆怅,他现在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什么天时地利,最重要的是家底!没有本钱想做什么都不行。 “我这次回响水村之后,要盯着村民工匠建房子,更要杀猪赚钱,粥粥,小宝......”郑则选择多留一日,正是想和周舟好好商量此事,若是仓促离开他定会偷偷难过。 周舟似乎猜到他要说什么,有些不情愿地别过身子故意不去看郑则的眼睛,他一点也不爱听分别的话。 郑则耐心地扶过他的脸,看着闪泪光的眼睛坚持把话说完:“下次要很久才能来看你,别难过,我保证忙完就来,好吗?” “不好。很久是多久?”周舟执拗地闷声问,听着真的很想要一个确切日子才安心,他说,“我和你回响水村,过几天再来白石滩,不可以吗?” 响水村的事情多,一起回去他成日外出怕也没时间陪周舟,郑则私心想让他留在白石滩陪爹娘好好住上一段时间,等两三个月后房子建成一切都好后再回来。 郑则想了想,认真道:“很久是下个月末,好吗,到时我带孟辛一起来看你。” 整整一个月!周舟伸手扣弄算珠,低着头不说话了。 果然,郑则暗暗叹气,把人抱起来兜在怀里,绕着房间走几圈让他慢慢消化。 家里只有两人,屋里屋外十分安静,午后的日光从撑开的窗户斜照进来,照亮了周遭环境。周爹和周娘亲提着几人捡的可能有小鸭的鸭蛋到村里问问,看是否有法子孵蛋。 周舟窝在郑则怀里暗暗想,让他抱着自己一直绕圈,累也不能停才好。 “就当帮帮小则好吗,粥粥。”郑则知道扮可怜示弱有用,低头闻闻他昨晚刚洗的头发,继续低声说:“一个月后,小则忙完就放心地来找你,成吗?” “……一定要来,月底一定要来。”周舟还是心软了,他仰头要郑则保证。 “嗯,一定来。” 两位长辈回来了,周爹手上提着在门廊喊道:“小宝——来看这是什么?” 周舟走到堂屋发现爹娘都围着篮子看,他嘴里问是什么啊,走近一看是小鸭子!刚出生的小鸭毛发灰黑,浑身潮湿,无力直起身子正蜷缩在篮子里小声叫唤。 有村民说他们家的母鸡性子温顺,可以帮忙孵蛋,没想到刚孵不久其中一个蛋就破壳了。 周舟担忧道:“这么小,它吃什么呢?” 郑则双手撑着膝盖半蹲在周舟身后,说:“喂点玉米面糊糊、青菜碎叶,小鸭子长得快,明天就能跑了。” 周舟的注意力被小鸭子吸引,和娘亲一起去厨房给鸭子找吃食,暂时忘记了刚刚难过的事,郑则看他走远暗暗松了口气。 老马还没回来,昨晚几人洗澡把水缸存的水都用完了,郑则便想去挑水。周爹拦住他,“坐会儿吧,咱爷俩这两日也没能好好说话,来聊聊。” 周爹知道郑则前阵子去收笋干了,便多问几句,郑则事无巨细一一告知。 “樵歌沟如此隐蔽偏僻,若他们能自给自足衣食无忧,倒是一处好地方;若是缺衣少食,还是得找找出路......” “附近几个村子都是如此,没有完整的土地耕种只能靠山吃山,颇为困苦。” 牛车能赶到山脚已是十分艰难,还得爬过山坡、穿过树林小路才能慢慢走到村里,村子距离镇上更是遥远。 周爹听了点点头,沉思几瞬问道:“他们村的竹笋干产量如何?” “若是收货时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加上谷雨的第二批笋,三千斤是有的。” 郑则说附近道路好走的几个村子已先有商贩去收货,同样是六文钱一斤,他这一趟多亏了道路难走才捡了漏。 周爹却说这趟辛苦值得,山路不好走于郑则是好事,他笑了笑问道:“若是笋干倒卖赚钱,你想不想要樵歌沟只卖笋干与你?” 笋干赚钱,北地冬日寒冷食物紧缺,笋干是家家户户都会备着的干菜,只是......郑则说:“要确定是否赚钱、赚多少钱,得等冬天卖完囤积的货物才知道。” 自己做的这点小买卖在周爹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郑则规规矩矩地谨慎回答。 周爹眼含笑意,像是听到有意思的事情,语气逗趣说:“不确定的事,你还敢收了两千五百斤笋干回家放着。” 他虽不知小夫夫俩手头有多少钱,然而十五吊钱已是农户人家一年多的收入,郑则定是对笋干有信心赚钱才敢压货。 但做生意不仅要靠过人眼光和笃定信心,还得抢占先机。 樵歌沟靠土地吃饭略显困难,又因道路崎岖与外界的交易受到阻碍,没有良好的经济循环导致村子现状仍旧贫穷。村民有竹林能制笋干,他们倒卖需要笋干,两相需要。 简单的一两次买卖容易做成,长期的互惠共赢却略显困难。 没去樵歌沟收货的商贩是收到了别村的笋干才停下,也可能是吃不下更多的量,周爹说:“商人最是不满足,许是下个月,或今年冬天明年春天,总有人和你一样愿意辛苦往樵歌沟几个村子跑,到时你该如何?” 周爹问话时仍是笑意融融,态度和蔼亲近,他眼神宽容鼓励地看向郑则,想知道他有什么想法。 “我自然希望村民能只将笋干卖与我,只是,一昧地抬高收货价格只会不断降低利润,终究不是长远生意......” 郑则眉头微皱,最后道:“或许自带耐走山路的驮畜进村收货,不让村民出力搬运能占据优势。” 他当时决定六文钱收货就是让村民自行搬运省去了自己的麻烦,郑则此时已经在思考买骡子和驴大概要花多少钱。 “做生意能想到通过利他实现利己,确实不错,”周爹想起来走走,郑则立马起身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不过这法子还不至于让村民认准你,你得与他们的利益互相绑定,再加上外力的约束,才能达到想要的目的。” 樵歌沟有劳力,可村里穷缺少驮畜干活,就算村民有想法修路也举步维艰遥遥无期。周爹是商人,他的想法注定脱不开利益二字,权衡利弊下自然是思考如何利益最大化。 既然已经做了笋干生意,就趁热打铁做以笔大的,踏踏实实划到自己地盘来。 长期买卖得靠互惠共赢维持,周爹看着远处的河面不假思索道:“就以帮樵歌沟修路为交换,获得五年独家收货权。” 根据他的走商的经验判断,十年会让村民有顾虑,五年是最合适的期限,村民的心态会随着道路通畅发生世俗变化,到时,郑则连着收五年笋干也能走出一条商路来了。 郑则站在周爹身旁点头,想了一会儿迟疑道:“我们提出修路,他们就一定会乐意吗?”那儿的土地也是村民的啊。 周爹笑了一声拍拍郑则结实的后背,问到点子上了,“这要靠你去谈了,做生意就是这样,往往只有交易是最后一步。” “若是村民在道路修好后,未满五年便想要毁约,该怎么办?”郑则认为人心难保不变,道路通畅后村子与外界联系得知有更高的收购价格时,可能会不甘签下的契约价格,过河拆桥选择毁约或偷偷转售。 “不怕,不难,签契约时找中人见证,再去找官府备案加印,这便符合律法公正有备无患了。” 他提醒郑则此事宜早不宜迟,最好能在明年春天前定下来,抢占先机。 修一两里路的普通平台土路,铲平挡路的乱石、清理石子、填土夯实......还得找驮畜运泥搬石吗,郑则暗暗思忖大费用,面上神情也多了几分凝重。 两人绕着院子又聊了一会儿。 周舟在厨房喂完小鸭,走到门口发现爹爹和郑则在院子里说话,他刚想喊人,却发现郑则垂着脑袋一副谦虚低落的样子,而他爹背着双手说话,像是在说教。 “爹爹!”周舟跑过来站定在两人面前,瞥了一眼汉子确定他没哭,这才板着脸蛋儿对周爹说:“我们都说好的,不可以骂郑则,你是不是忘记了啊。” 哥儿突然跑来的速度让周爹花了眼,晃了一下才站稳,啧,张口就定罪他骂人。 “冤枉人了啊,”周爹对上儿子怀疑的小眼神,心里有点泛酸,咳了两声掩饰道:“要不你留下来听会儿?” 周舟摇头,知道他们有事商量就不再打扰,他对着爹爹讨好地笑笑,明眸皓齿小脸白净,让人实在生不起气来才满意跑开。 周娘亲在门廊看三人说话乐得捂嘴笑,随后走进堂屋。 留在原地的两人看着他们身影跑远,周爹接起先前的话,继续说:“你想靠自己让小宝过上更好的生活,这很好,但阿爹告诉你,等三五年后你挣到了所谓的大钱再回头看,会发现这几年的坚持是浪费时间。” “你浪费掉了本可以尝试更多的时间,捷径就是让人走的,机会不等人,钱财不等人,而最不等人的是时间。” 郑则默默听着,高大的个子跟在消瘦非常的周爹身边,心中百感交集。 “听阿爹的,拿上钱去做事,省时省力事半功倍,别让心气和精力消磨在别处艰辛里,知道吗?” 周爹停下脚步看向郑则,拍拍他手臂:“你无需再证明什么。” “嗯,小则知道了。” 第170章 到底是什么滋味啊 晚饭洗漱后,郑则披着澡巾进房。 桌子上的算盘和账本已经收起来,摆了一盏油灯,郑则脱掉外衣,赤着上身站在衣架子前翻找里衣。 周舟已经换上了柔软的寝衣,这会儿正站在床上努力换被衣,被子举起来比他还高,换得实在艰难。 他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说:“那日去捡鸭蛋的衣服洗了没干,还晾在屋檐下,娘亲说晚上吹吹风明日就能干了。” 一双大手从身后接过被子,郑则站在床边三两下抖抖被子便服服帖帖。周舟松了一口气,跪行转身却一脑袋撞进结实温热的胸膛,汉子高热体温从面颊传来,周舟抱住郑则贴了两下感受,抬头冲人笑嘻嘻道:“软软的。” 他刚认识郑则时见他杀猪前的样子很凶,握着尖刀浑身绷紧,肌肉饱满结实,他偷偷以为汉子身上的肉是硬的,后来成亲褪去衣物贴在一起才知道,哇,胸肌软软的。 郑则睡觉喜欢埋在他胸口霸道地锁住人,周舟其实也很喜欢趴在郑则胸前,只是后来觉得抱住郑则脑袋后背的沉重感他觉得安心,就没提起过。 软软热热的很好抱,除了某些时候会变得特别硬。 郑则看他一脸无忧无虑的样子,心想看来是能接受白天说的事了,只要不哭鼻子就好。 周舟跪在床边取过郑则脖子上的澡巾帮他擦干发尾,好奇问道:“爹爹和你说什么啊,说这么久。” 两人在院子里转悠还不够,又慢慢走去岸边码头直到傍晚才回家。 郑则垂着脑袋随着周舟的动作摇晃,声音有些模糊:“爹和我说赚钱的事,他问了我去年春夏秋冬外出收货的经历,还问了房子。” “真的?”周舟惊喜地停下动作,澡巾放到一旁高兴地抱住郑则说:“太好了,肯定是我夸你的话起作用了!” 他之前有求爹爹带小则一起挣钱呢!他担心郑则心有顾虑,劝慰道:“小则......我不想要你赚钱太辛苦,不想要你生病,你不要拒绝爹爹的帮忙啊。” 郑则站在床边垂着眼睛看他,心里感叹血缘的神奇,父子俩都想到一处去了,竟都在宽慰自己不要介意接受帮助。 他下午是有些犹豫,和周爹聊开后想清楚了,他赚钱本就是想着让周舟和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如今能有人带一把,能尽快地过上期望的好日子,何乐而不为。 周舟见郑则一直不说话,就捧住他的脸把嘴巴挤得嘟起,不停上下揉搓他的脸,刚刚想说的话转眼就忘了,大笑着说:“你这样像嘟起嘴巴的丑丑鱼,哈哈哈哈!” 郑则装作气恼的样子,捞过一旁的澡巾盖住周舟的脸直接把人摁倒在被子上,壮实的身子快步窜到床上牢牢压住人,大脑袋一低,直接拱到夫郎怀里用冒出胡茬的下巴蹭人。 果然,下一秒周舟的笑声陡然变大,“啊啊哈哈哈哈,扎人!走开走开——” 最怕郑则扎人的胡子,周舟每次被他用下巴磨都要忍不住大笑逃窜,视野被澡巾挡住,触感变得更加敏锐,周舟喘着气笑得停不下来,连连伸手去推人,可惜他笑得浑身无力,手心也被郑则坏心眼地用胡渣扎红了。 “郑则!郑则,咳咳,哈哈哈哈啊!咳咳咳咳......”周舟笑得咳嗽不止,郑则稍稍停下来抵着他似笑非笑,用气音说:“小声点粥粥。” 同样在房间轻声说话的周爹周娘亲听到儿子的尖叫笑闹声齐齐顿了一下,两人下意识往孩子那屋的方向看去,黑暗中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周爹尴尬地咳嗽两声,颇为忐忑地看向妻子。 周娘亲瞧他那欲盖弥彰的样子哼笑一声,把手里捋顺的衣裳挂在架子上说:“看我干嘛,小夫夫感情好呢......” 小夫夫这头,周舟为了不让郑则再扎着自己,手臂紧紧抱着人脖子搂在怀里不放,他难得先起了点坏心思说道:“小声点干嘛,我们又没有,又没有那个......” 哥儿红着脸蛋装作自己已经懂了的样子十分可爱。 郑则埋头忍笑,过了会儿明知故问道:“没有怎样,那个哪个?” 说完脑袋上突然挨了一下轻拍,周舟听他坏坏的语气就莫名恼火,明明这人贴着自己的地方那么烫,嘴里还要扮无辜。 不行,他要问清楚的。 郑则好整以暇地等着,想知道他的夫郎会说什么好笑的话。 身上开始被烫得酥麻发软,周舟扭了扭身子想躲开那处挣扎半天却被抱得更紧,他脸蛋烧得通红实在好奇:“那个就是圆房啊。” 说完视线变得飘忽起来,他如今也知道了圆房不是摸摸,不是亲亲,也不是光溜溜贴在一起,是要更加亲密的......周舟脑海里突然出现很凶的东西,比自己的长得要凶很多很多。 期待稍稍褪去,他突然有点害怕。 郑则一直垂眼看他,小憨狗不停变化的精彩表情被他尽收眼底,他笑道:“脑子里在瞎想什么,怎么不说给我听?” 才不说给你听,说出来自己吓自己......但周舟又实在好奇,他害羞局促地对上郑则的眼睛,问道:“到底是什么滋味啊......” 那天晚上他问月哥儿,月哥儿害羞得厉害,直接从脖子红到头顶,脚趾也紧张地交叠着,只一个劲儿地用被子遮住自己就是不肯说。 越是这样他越是好奇,甚至有点心动...... 郑则突然翻身把人抱在胸前,眼神幽深,“你问我?” 想明白后周舟嘿嘿傻笑,他不好意思地把脸往软乎的胸膛贴,接着磨磨蹭蹭凑向前要亲,动来动去一刻也不得闲。 浅浅地亲了口,周舟趴在郑则怀里眨着睫毛忽闪的眼睛低声问,“圆房吗。小则。哥哥。” 桌上油灯离得远,郑则在微弱的光中垂眼看向无知无觉戳歪他鼻尖的人,怀里抱着温软馨香,说的话却十分恼人,偏偏他还一脸无辜...... 无奈的郑则仰头喘了口气,似乎是气不过周舟张口闭口提圆房,腰上的手忽地抬起“啪”一声打在软乎屁股上。 明明没用力,可周舟却觉得丢面儿了,他主动开口还要被教训,郁闷地伸腿一蹬把被子踢远,哼哼唧唧闹娇说屁股疼。 殊不知这话正遂了郑则意,他的双手重新覆在柔软上轻拍,遗憾道:“这里是别人家,等回了我们的房里......再圆。” 鲜美猎物要拖回老巢才能放心享受。 周舟显然也对回答很满意,说好吧。 两人腻歪相贴,在舒适放松的环境里亲昵,接吻。 郑则再次闻到香膏浓郁的香气,从周舟的面颊和耳边的双手溢出来,香得他神魂颠倒、心头发痒,大手揉弄的力道不由加大,呼哧喘气一声比一声沉重。 实在太想了,加上明日离开要一个月后才见,郑则决定喝点汤解解馋。 “你不是说,要回家才能......吗。”滑凉的小衣掀开,周舟忍不住挺起胸口搂紧怀里的大脑袋。 “嗯,亲亲你。”郑则声音含糊不清。 不够、不够,这点甜头根本缓不了郑则的瘾头。犯嘴瘾,别处更是难耐。 “唔、”下巴磨得湿漉漉,周舟感觉嘴唇似乎被咬了一下,上颚被软舌轻轻刮过酥麻感立即迅速沿脊背蔓延,周舟受不住地抱住郑则颤了一下,“啊,好、好奇怪。” 看着周舟傻乎乎咽口水的样,郑则有些好笑,心生怜爱又恶劣得意,大手从臀后绕到前面。 很快周舟就没空再管上颚,只能张着嘴巴缩在郑则怀里抖成一团。 嘴巴软舌头酸,相贴的胸膛心跳如鼓,四肢完全使不上力气了,唯有一处烫得不像话,他想挪开大腿又被霸道地摁回来。 好舒服,好舒服……周舟贴着人喃喃出声,他的脸颊醉红,薄汗闪光,痴痴地看着郑则:他飘起来了,那种高高抛起久久落不到地面的感觉让人害怕,心慌又沉溺。 “喜欢这种滋味吗?”汉子仰躺着抓起床边的布巾擦手,而后顺着周舟脊背安抚问道 周舟缓缓点头,还没真的圆房就这样了,若是圆房,他是不是会一直在半空下不来……缓神后周舟抚着郑则的脸,眼神痴迷爱恋,他说:“小则,好看。” 汉子的胸膛脖颈红成一片,热气腾腾蓄势待发,偏偏神情隐忍,眼神深情,周舟心里重复,小则好看。 两条细嫩肉乎的胳膊泛着香气环上汉子,身子贴得愈发亲密。 郑则实在受不了。 爱欲磨人、情欲烧身,他实在分不清哪一个更难熬,再三挣扎后郑则迅速翻身除去碍事的裤子,不待周舟再说火上添油的话,他半跪着把一双细嫩白皙的脚拖到跟前。 红彤彤的鲜美小虾被迅速剥壳,露出一身粉白皮肉。 脚踝被捏着动弹不得,周舟眼神晕乎地看向郑则,这一眼就看到长得很凶的东西正狰狞张扬地对着自己,他瞬间脑子清明连忙往床边爬,“不不......” 真的太凶了,还很丑,嗯呜。 不管见多少次都不习惯。 爬不动,小腿被人牢牢抱着他不知怎么就踢到肩膀,视线来回摇晃几瞬,转眼被拖到对方身前,只看见郑则目光炙热如火地唤他:“粥粥,小宝......” 周舟挣扎收回腿,神色慌张:“不不,不要这样的,要抱,要抱——”这个姿势抱不到人,入目之物更是震惊,他心慌。 语气实在着急委屈,郑则听出他是真的不喜欢,他只得丢开手倾身抱人安慰,叹气道:“你真就是我祖宗。” 郑则抱起他,又是一掌拍在柔软处,这回是带了点急色恼火的情绪,没有布料遮挡声音更是响亮。周舟红着脸,却没有生气。 两人闹到深夜准备睡下时,那块澡巾已经没眼看。 周舟眼红嘴肿地趴在枕头,腿根火辣辣的,仔细看还有牙印,他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位置,困得眼皮打架还不忘叮嘱郑则:“澡巾、早早洗,在爹娘起床前洗......” 郑则终于通身舒服顺气,晚睡不仅没有疲累反而满脸红光。他十分好脾气应道:“嗯,睡吧。” 次日,屋檐下滴水的澡巾迎风飘扬。 郑则看了两眼,摸摸鼻子有些心虚。 面对嘴唇破皮的儿子,周爹和周娘亲没表现出太大惊讶也不过问,仿佛他唇上的伤口不存在一般。 平日磕着碰着两人都要念叨半天,今日如此这么安静,周舟失落了,难道伤口太小吗……他背对爹娘偷偷伸手往嘴唇按,疼!他嘶嘶吸气,纳闷地想,伤口明明还在啊。 这一幕被跟在他后头的郑则瞧见,“粥粥,别摁。” “过两天就好了。”他低头细看确定破皮的地方没变得更加严重,郑则这才放心。 昨晚亲昵孟浪不管不顾,起床发现夫郎嘴上有伤才开始心慌,顶着让人一眼就看出做了什么事的模样面对爹娘,纵使是郑则也感到难为情。 好在两位长辈表现平常,他暗暗松气。 “小则,清早老马买到大虾,你等会儿带这桶回去吧,咱们也就只能吃几个月不要嫌麻烦。” “虾皮也带上,你跟亲家说做汤时撒一点,鲜得很。” 午饭后,周娘亲把人喊到厨房细细叮嘱,“下个月回来不用带太多东西,到时搬家不方便。”上次来装了满满一马车的物品,周娘亲真怕他把家给搬空了。 “知道了娘。”郑则乖巧应答,心里想着下回带些不占位置的。 周娘亲还在打包吃食,她自言自语小声念叨,可惜米粥没办法带在路上吃...... 跟在身旁帮忙的郑则在这一刻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因为想念周舟而两头奔波白石滩的经历,到底还是帮了自己。 他发现爹娘与他相处越来越自然,能说的话也变多了,他甚至能隐隐感受到两位长辈的牵挂...... 自己的误打误撞竟带来了这样的改变。 “小则,来屋里——” 周爹把手里的装有十两银子的钱袋交给他:“若是还没谈成,这钱你先拿来收货;若是谈得顺利,签订契约后就用来修路。” 周爹把想法捋顺逐一讲给他听,“运泥石的驮畜可去临近的村子雇用,修路是好事,官府喜闻乐见,传出去是能提高口碑名望的好事,适当时候应广而告之。” “修路的工人,不如直接雇佣樵歌沟的村民,一来都是要花钱请人,不如让他们跟着赚点;二来这是修他们自己村子的路,村民会相互监督更加上心,道路修得好,于你而言是一件好事。” 周爹鼓励他,不管是收货还是修路的事都大胆去谈、放手去做,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重头再来,不用畏惧失败。 “爹,我记得了。”郑则接过钱袋认真说道。 周爹笑着拍拍他肩膀一同走出屋外,周舟跑来把包袱交到郑则手里示意他低头,神神秘秘地小声说:“下次来,带狐狸仙子~” 说完还晃了晃郑则的手,周舟已很久没有读话本,心里痒痒。 郑则意味深长地点头,全都应下了。 “爹娘,粥粥,回去吧!我下个月再来。”郑则由老马送回去,这一个月他顾不上马匹,马车要留在白石滩给爹娘挣钱。 周爹周娘亲:“哎,路上小心。” 周舟:“一定要来,下个月一定要来!” 马车渐渐远去,不停蹦跳挥手的人变得越来越小,最后不见。 短暂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郑则望着小路有预感,下次再见会更圆满美好。 第171章 他做什么都能成的 马车离开后,一家人慢慢走回家,周爹走到院子开始绕圈踱步锻炼。 周舟想去看小鸭子,却被娘亲喊进房里。 母子坐在桌前,周舟拿起爹爹桌上的墨块捏在手里玩,他唇上破皮的伤口赫然在目,早上还担忧爹娘过问,这会儿看样子已全然忘记此事。 周娘亲拉过儿子的手让他放下墨块,看着他红肿的眼皮问道:“小宝......娘之前提过不要太早有宝宝的事,你和小则有讲过吗。” 对于儿子已经成亲的事实周娘亲如今已能接受,可随之而来的是担心他太早有孩子,她也看出来了,两人感情是真的好,年轻气盛地,说不准哪天真得吓她一跳。 一只小鸭崽都能逗半天,周舟若真有了,最后铁定得交给长辈照顾。可哪能只管生不管养,做了小爹不养不教,将来孩子与他也不亲。 唉,周娘亲心里叹气,养子育子的辛苦现在跟他说,他不定就能立即明白,不如等过两年他心性成熟些再要会更好。 不知道夫夫俩是个什么想法,这事她也不好去和郑则开口,只能问问儿子。 “啊?哦,哦......”周舟讪讪地又去拿了墨块捏在手里,没想到娘亲突然跟自己提这个。 他低着头扣墨块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去看娘亲,当初他信誓旦旦对着娘亲说“圆房了”,可昨日才知道根本没有! 啊,太丢人了......这叫他跟娘亲怎么说啊,周舟支吾半天热出一脑门汗水,不知从何开口。 周娘亲眼见他脸蛋越来越红,一副害羞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渐渐转为震惊,这孩子该不会、该不会、“有了!?” 骤然拔高的声音惹得院子里的周爹站定,仔细听又没声儿了,他就朝着屋里说:“什么?” 周舟懵然看着突然惊慌站起来的娘亲,跟着慌张起来:“有什么啊,娘亲,你坐下嘛,坐下。” “郑则说也不想要,他要照顾我的,没空照顾宝宝......” 这时周爹慢慢扶着墙走到门口,仍在疑惑:“什么事,照顾什么?”他久久听不到娘俩回应,就走来看看。 爹爹进屋周舟更是紧张害羞,他赶紧起身哄人出去:“哎呀没事儿,哥儿女娘说话你别听!快快,去院子走走吧——” 周爹笑着被孩子拉出门外,嘴里还在说,神神秘秘的...... 关上门后周舟等了一会儿再次拉开房门,果然看见阿爹还在门廊朝屋里张望,周舟恼羞大喊:“爹爹!” “好好好,这就走,就走。”周爹忙不迭迭挪步离开。 周娘亲惊喜道:“小则真这么说的?”那孩子竟然不着急。 周舟说真的,趁着娘亲高兴,周舟松开捂着衣袖的手难为情地看了她一眼:“还不会有宝宝的。” “娘亲,我都,我都、”剩下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周舟一鼓作气直接拉起衣袖,“你看!”那颗周娘亲看到孩子六七岁的红痣仍旧好好地留在小臂上,她刚刚还惊喜于小则的想法,红痣映入眼帘时笑容渐渐缓下来,随即惊讶地拉过手臂细看:“这、这、” 这红痣怎么还在?她下意识用拇指搓动,嫩白的皮肤搓泛红了红痣还好好地,周娘亲美目圆睁,回过味来震惊道:“这,你俩没圆房?” 周舟呐呐点头。 周娘亲当即抓着人细问,是越问越震惊,儿子难为情地说是月哥儿告诉他的,周娘亲听了更是心酸,“嗐,怪娘,怪娘不在你身边。” 小宝成亲时只身一人,懵懵懂懂什么也不懂,周娘亲猜他心里肯定害怕不安,成亲前怕是要偷偷哭呢。 一年前的儿子比现在看起来还要小,哎,她想到孩子乖巧可怜的样子心里酸涩心疼,周娘亲揽过儿子轻拍安抚,“......都怪娘不好,让我们小宝委屈了,不丢人啊,不丢人,娘亲不觉得丢人,我们小宝已经很好了,只是当时碰巧没娘亲教。” 唉,她的小宝哦。 周舟在娘亲温柔的安慰里渐渐也不觉得难为情了,我是没人教才不懂呀,他想。 “明日我和你爹去附近镇上一趟。”周娘亲低头看儿子,“娘给你补上。” 周舟听了赶紧直起身子使劲摆手拒绝,“不不不,不用了娘亲,郑则说,郑则说,”说到这种事情提起郑则他还是很害羞,他小声说:“郑则说了他会教我,我们一起看册子......” 哎呦这都说出来了,周娘亲捂嘴忍笑,她随即想到儿子唇上的伤口,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一年来,他真的......一次都没有吗?” 周舟红着脸老实摇头,像月哥儿说那样的,一次都没有。 周娘亲十分惊讶,心想没有真刀真枪地你俩也能闹那么大动静,嘴巴破皮眼睛肿的...... 看来小则憋得够呛。 问清楚后,晚上周娘躺在床上还是悄悄和丈夫说了这事。 周爹听了直接震惊地从床上打挺而起,“真的假的?”两人都成亲一年了啊! “哎呀你躺下,”周娘亲让他小声点,说是真的,“你儿子手臂上的红痣搓都搓不掉。” 夫妻俩突然无言沉默,心里感慨万千。 周爹想起昨晚那两个孩子闹腾的动静,实在忍不住哈哈哈闷笑几声,转头和妻子对视,发现她也是满脸笑意,夫妻俩显然是想到一处去了。 哎呦小则这孩子,真的。 周爹啧啧感叹:“这么能忍,别说是收货倒卖,我看他做什么都能成。” 周娘亲笑着推了他一下。 倒也没反驳,笑道:“还真是。” 两人见面黏糊得不行,响水村这么远小则还一趟一趟跑来,说不喜欢那不可能,说喜欢竟忍了这么久也没下口…… 两位长辈尴尬又心疼,周娘亲把从儿子那问来的讲给他听:“成亲时小宝养身子,后来想等领完婚书,再后来外出寻亲,再就是现在了......” “那你之前问小宝,怎就没想到看一眼手臂呢。”周爹问道,巴巴地心疼难过这么久。 周娘亲撑起身子面对丈夫:“你儿子说圆房了我还能去扒他衣裳看不成,我也没想到他嫁了人还不懂,更没想过......” 更没想过小则竟真忍了一年。 夫妻俩再次对视,这回竟是一齐大笑出声。 在房里叠着澡巾的周舟听到笑声往爹娘房间望去,而后酸酸地低头嘟囔:“......啥好笑的呢。” 郑则还不知道他夫郎给自己整了什么活,他回到响水村就开始忙碌了。 那天到家,郑则下马车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对着爹娘说:“我想再请几个人帮工建房子。” 他现在手头上最着急的事便是建房子,必须要把周舟捞回家里放着他才安心,周爹周娘亲住在村子里好好养病他也放心。 笋干五月底再去收,近日要忙杀猪赚钱,紧盯建房子进度。 郑则把和周爹商量的事讲给阿爹阿娘听,若是能顺利把修路签订契约的事谈下来,将来五年内他们就有能稳定的笋干生意做,只要能确保有稳定货源,卖货谈价他也更有底气。 郑老爹觉得这个法子妙,只是,“那不得费好多钱?请人修路要钱,你说山路难走,看来得找驴啊骡子啊搬运,都要不少钱。” 郑则说周爹给了一笔钱,还帮自己捋顺了思路,郑则现下复述周爹想法时更能真切感受到商人想法与旁人的差别。 当初他只想到增加自己的势去争取资源,却没想过从别人的利益出发思考,竟可以带来更大的利益。 亲家建房子已经掏了一笔钱,如今支持郑则做生意又掏了一笔,郑老爹听了感慨道,“亲家真的很宝贝粥粥啊,你都是托了粥粥的福!” 想到周爹还要治病养伤,他提醒儿子:“你可不能忘本,赚了钱也要念着你丈人的好。” 郑则点头说会的。 修路听着活重繁琐,但有了钱很多事情就好办了,只要开始动土挖路,再重的活也终有一天能干完。 挣钱的事郑大娘不懂,儿子说能做那便由他去,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我也宝贝粥粥!赶紧把房子建好接回来吧,哎呀。” 蹲坐在堂屋门口的孟辛听了大娘的话用力跟着点头,就是。 院门旁边的篱笆空地突然传来激烈的狗叫声,豌豆和黑豆齐齐叫唤,一声比一声高,有村民在院门口大喊:“郑屠户!砖窑厂的人找你来了!” 三架牛车排成一列停靠在路边等待,村民们凑热闹地围着牛车上的青砖讨论,拉砖头的人也和气,村民们问什么都回答,还不忘告诉他们自己的砖窑厂在哪里。 见到郑家来人后,其中一人向前拱手询问这里是否响水村郑屠户郑永坤家,郑老爹看了那人几眼说就是他。 青砖是郑老爹去订的,和当年建他家房子订的是同一家砖窑厂,没想到如今价格还升了几分。来送青砖的也不是当年那伙计。 那人道:“青砖分次运送,今日先运三车,要卸在哪里?” 说完他四处张望,刚刚瞧见一家人是从这座青砖大屋走出来的,如今要起新房用的竟也是青砖,他暗暗感叹,有钱啊。 运送的几人往建房的空地看去,青砖应当是要用在那头,他们刚想调转牛车方向,郑则却打开篱笆空地的竹门说:“这边来。” 新房空地上四面无遮拦,这么多青砖堆着若是有坏心眼的人来偷拿,一块两块地他们还真看不出,还是放在篱笆空地比较安心,白天砌墙再搬过去。 豌豆黑豆见了陌生人十分警惕,站在主人身前冲人叫得特别凶,拉砖头的牛往后退了两步,负责运送的人笑道:“这两只狗看家护院真是好手。” 话这么夸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狗没拴绳啊,就怕扑上来咬一口。 “辛哥儿——”郑则转头院子围墙那头喊道,孟辛快步跑来把狗唤回后院。 几个汉子卸货速度快,青砖整齐码在草棚子附近,挨着围墙堆放。 请运送青砖的伙计进院喝了几碗水,他们离开后郑则和阿爹往新房空地走去。 房子主屋的地基已经打好,地基表层用石灰砂浆铺设隔绝地下水,父子俩绕着地基看了一圈,最后走到附近的水坑前,郑老爹摸着大脑门说:“阿爹没建过这样有院儿有塘的房子啊。“ 他一个杀猪的老汉儿哪里懂噢。 “青砖这两天陆陆续续运来了,是不是得去镇上请位懂的师傅来看看?” 周爹给的建房图纸里原是没有荷塘的,确定主屋的位置后先挖了地基,这个他会,但要弄院啊景啊,郑老爹愁了。 郑则回身看了一眼宅基地,想到周爹说的银钱大胆用,他便说:“明日杀猪出摊,我去打听打听。” “你们爷俩干啥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父子俩回头看,乐了,林成贵头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根绑上麻绳的小鞭子朝这头喊道,他身前慢悠悠走着一大一小两只羊,时不时咩咩叫唤。 郑则笑着朝他喊道:“阿贵叔,赶羊回来了。” “昂,你俩干啥呢杵着不动。”两只羊在附近转悠,他便走到两人身边聊几句,郑老爹等人一靠近立马伸出胳膊架在他肩膀上笑道:“你老小子,还真当上羊倌了嘿。” 林成贵听了跟着嘿嘿笑,自从小羊出栏后他便每日赶上山吃草,这些年养病捂白了点的脸又晒黑了,咧嘴一笑成排牙齿白得明显,人看着竟比在家养身子时还要舒心健康。 水坑前的两人变成了三人,刚聊几句,身后又传来喊声:“大伯!大哥!” 鲁康喊完人扶着草帽又赶走偏的小羊,小羊调皮,左右逃窜就是不走回正路,鲁康急忙慌地喊道:“成贵伯伯!你家小羊要去吃胖婶家的菜了!” 温顺的大牛不用人赶,熟门熟路往篱笆空地走去。 林成贵也不聊天了,赶紧快步走去赶羊,要真是踩坏别家菜地要赔菜苗,回家还得被小秋念叨。 郑则在他身后提醒他跟石头阿水说一声,明日杀猪! “哎,唉哎,晓得了!” 第172章 小鸡叽叽,小鸭嘎嘎 林淼站在衣柜前翻找衣物。 兄弟俩刚从郑家杀完猪回来,沾血的外衣脱下来发现手肘处不知何时划了个口子,武宁凑到他身边看,自告奋勇地说他来缝! 林淼闻言顿了顿,没说什么,贴心地找出针线交给他。 两人还有好几件衣物都破口需要缝补,都找出来放在椅背上,房里缝衣服的人难得安安静静地没缠着他说话。 换好衣服后林淼走到武宁身边看,破口处歪歪扭扭爬着一排缝合的线,布料四周因为缝合处不平整跟着皱皱巴巴。 武宁尴尬挠头,他自己也觉得丑,但他不许林淼觉得丑,强行质问:“缝成这样你还穿出去吗?” 林淼有什么办法:“......穿。”等人偷偷松口气时,他忍笑说:“可别人会知道是我夫郎缝的。” 这大喘气吓得武宁瞬间把烫手的衣服丢到一旁,这不行啊! 没嫁人前他和大黄成日在山上跑,衣服鞋子被树枝随时刮破已经习以为常,是阿娘给他缝补好的,没想到嫁人后这些也轮到他来做了。 要不......拿回山脚给阿娘帮忙缝补? 武宁叹气:“不行啊,阿娘会说我的。” 没头没尾的,林淼却能猜到他的想法,就说:“让小爹缝吧,我们兄弟的衣裳之前是小爹缝的。” “不行!”武宁立马拒绝了,小爹定是愿意的,但是他会不好意思啊,林淼都成亲了......这个针头怎么就这么难捏住啊,心烦。 林淼揽住他肩膀,想了想说:“要不拿去给素姨缝?就当照顾她的针线活生意了。” 这个提议倒是让武宁犹豫了一下,素姨人也很好,不爱扎堆说人闲话,只是、只是、武宁转头看林淼不是很乐意地说:“你都成亲了......” 他家汉子的衣裳才不要别人缝,武宁就不信自己缝不好了,他站起来把衣服团吧团吧裹成一团,拿上针线篮子说:“我去找月哥儿,你是不是要去水田看鱼苗,你去吧!” 林淼嗯一声仰头看人,坐在原位没动。 武宁见他没说话,想了想突然笑嘻嘻丢开手里的东西走到他跟前弯腰,林淼在他亲上来时笑着张嘴,两人亲了一会儿。 “月哥儿!” 两房相连的厨房没人在,倒是林秋在前院应了一声,武宁探头喊了小爹,把篮子和手里的衣服放在椅子上拿过菜刀走出去和他一起剁菜叶子。 林秋:“月哥儿去石碾房磨玉米粒了,一会儿就回来。” 好吧,武宁也不着急,他挺高的个子蹲坐在小板凳上,“小爹,让我来吧,地上的都剁了吗?” 林秋闻言坐到旁边继续剥老菜叶,“都剁了吧,也没多少,拌鸡食两顿就吃完了。”菜地里最早种下的一批菜苗已经长成,林秋今早把能吃的几样菜都拔了回来,吃完腾出位置再种。 他们家在河边没有菜地,在后院养羊的猪圈后面有一块窄窄的地用来种菜,先前在林秋的精打细算下菜苗一茬跟着一茬种,够一家人平日吃,两个孩子成亲后家里人多了,这块巴掌大的地显然就不太够。 好在林淼建新房划地时把小菜地附近的边角地方一并划进来,两个后院合在一起方方正正,这两日正挖地堆泥扩大菜地。 林秋温声问:“宁宁,晚饭小爹做,让月哥儿歇一歇,你想吃什么?” 他这两个儿夫郎,一个率直活泼,心事不过夜;一个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做事周到,六口人一起生活两个多月没起过争执。 林秋觉得自己上辈子定是烧了高香才换来后半辈子的幸福美满。 他有体贴心疼自己的丈夫,孝顺的两个儿子,和睦的两个儿夫郎,他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 武宁埋头剁菜叶,说:“小爹,我吃什么都成。” 这话叫林秋听了想笑,宁宁和石头一样真是吃什么都香,看他大口吃饭的样子都忍不住跟着多吃一碗,“你们带回来的大鱼还剩最后一条,趁新鲜杀了,今晚就吃鱼吧。” “鱼好吃!我来杀鱼。” 林磊挑着两箩筐从地里挖来的土走进院里,这是用来填后院菜地的土,那地不是耕地,泥土太贫瘠,还得养一养。 担子看着很重,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地,林磊快步绕去后院,他刚离开不久,月哥儿就回来了,“小爹,宁宁。” 武宁起身接过他肩上的玉米碴子麻袋三两步放回厨房,出来听见月哥儿对小爹说:“我在路上遇到素姨问我你在不在家呢,说她等会儿来找。” 话刚落音,就听小树在篱笆墙外喊道:“秋叔!迎月哥武宁哥。” 几人往院子外面看去,只看到方素站在院门口,再仔细一看,小树趴在篱笆墙缝隙间朝人打招呼呢! 武宁走到他跟前隔着篱笆墙往下看,大笑道:“小孩儿多吃点饭吧,还没有篱笆墙高呢!” 方素来问问林家有没有小鸡仔,想和他们买两只回家养,武宁的话真是说到她心坎里了,夏天村里没什么人找她做衣服,空闲下来便想养几只鸡给小树补身子。 她平日在村里走动的人家不多,林青和林辉三天两头在别村做席面,家里也没养鸡;族老那边的人家就算了,他们也不乐意瞧见自己上门。 田地租给林家后两家人偶尔能说上几句话,月哥儿给她搬来凳子,方素坐下说:“先前家里养的两只去年办丧席都杀了,这会儿天热了想买几只回家养,若是能养活,吃蛋吃肉都好。” 林秋说确实是这样,可他家没有小鸡崽呀,想了想他说:“要不我和你去郑家一趟!” “我记得嫂子养了不少母鸡,或许有新孵出来的鸡崽。” 郑大娘迎人进门,听闻来意拍掌笑道:“有!哎呦叽叽喳喳叫得可热闹了,你看看吧!” 鸡群在篱笆空悠闲地来回走动,光是带崽的母鸡就有三只,雄赳赳的大公鸡有两只,它们羽毛色彩绚丽,头顶鸡冠鲜红硕大,半大不小的鸡乍一眼看去数不清数目。 不远处有一黑一黄两只狗趴在地上,隔着竹篾墙目不转睛盯着鸡,见有生人靠近立马起身大声吠叫,鸡群吓得四处散开,小鸡崽惊慌地跟上母鸡,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自从有了篱笆空地,家里的鸡就跟雨后水塘里的浮萍一样疯长起来,一窝窝孵蛋。 母鸡中有一只就是秋哥儿送来的呢! 这是方素在村里见过家养数量最多的鸡,她惊叹:“太厉害了,这么多鸡还养得这么好。” 郑大娘心里很是得意,她回身指指孟辛说:“不是我,是辛哥儿那孩子料理的咧!” 浇菜打扫,喂狗喂鸡,煮猪食捡鸡蛋等后院的活孟辛都做得很好,自从他能帮上忙郑大娘省心不少。 三个大人去看鸡,小树和孟辛蹲坐在门槛上说话。 小树看到郑大娘用竹篾罩子试图分开母鸡和鸡崽,鸡崽逃散混在一起,很快又各自跑到母鸡身边,他有点好奇:“辛哥儿,有三只母鸡呢,小鸡是怎么分得清楚哪一只是它们阿娘?” 孟辛被问住了,他摇头说不知道。 草集上鸡崽卖五文钱一只,郑大娘四文钱卖了五只给方素。刚破壳两到三天的毛茸小鸡崽若是没有母鸡照料不易成活,郑大娘给的是翅膀已经长出飞羽的小鸡。 “嫂子,这只是不是公的?”林秋递过手里的小鸡给她看。 郑大娘仔细观察羽毛,摇头说不是:“小公鸡翅膀收起来比较长,羽毛整整齐齐一层;小母鸡翅膀收起来比较短,身子圆乎,羽毛是分层的。” 林秋只好放开手里不停叫唤的小鸡,再继续找。 方素从鸡罩子里捞出一只继续问道:“这只呢?” 鸡群动荡叫唤,豌豆和黑豆在篱笆空地对面干着急,视线不停追着乱跑的鸡,可惜只能看不能追。 三人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抓到一公四母,养在一起将来长大了母鸡也能抱窝。 方素付钱感激道:“真是谢谢了,鸡笼子等会儿我让小树跑一趟。” 母子俩回家后先把小鸡一只只拿出来,养在铺了干草的鸡窝里。 五只圆乎嫩生的小鸡在干草上走来走去叽叽叫唤,方素不仅没有觉得它们吵闹,反而因为家里多了这点吵闹动静而欢喜,心头生出新的希望。 她忍不住伸手探进鸡窝摸了摸小鸡,暖烘烘热乎乎的,很有活力。 两人欢喜盯着小鸡看,半晌后小树说:“阿娘,我喜欢小鸡。” 方素舒心笑道:“娘也喜欢。” 她暗暗决定,割草种菜怎样都好,这几只鸡她一定要养大,之后家里想吃鸡蛋也不用和人买了,儿子也有鸡肉吃。 郑家院门再次被敲响,小树来还竹篾鸡笼,两个小孩相互告别后,郑大娘拉着孟辛说,“辛哥儿喂鸡辛苦,铜板拿着,等钱货郎来了买点喜欢的玩意儿。” 她往孩子手里放了五个铜板。 钱货郎每次来村里叫卖,孟辛都跟着小孩儿围上去凑热闹,但他却不曾开口央求家人给他买东西。 孟辛摇头不要,他快快地把钱还给大娘,两只手背到身后说:“家里都有吃的,粥粥哥有给我买。” 郑大娘再次把铜板放到他手里,笑问:“那你想不想给粥粥哥买?” 孟辛干活得到了奖励,他心心念念的粥粥哥在白石滩也收到了一笔钱。 这天,周舟和铁头在浅滩附近捡石头。 浅滩冲上来很多圆溜溜的小石头,漂亮好看的就得耐心去找寻。 冬天河面下降露出白沙那会儿更好捡,可惜他当时一心系挂爹娘,没有心思,这两日闲了就想来看看。 两人弯腰徘徊已久,周舟不让铁头靠近水边,他只能隔老远喊道:“这颗漂亮!” “哪颗!哪颗?”周舟提着篮子跑来。 铁头张开手指:“这颗啊!”小孩儿肉乎的手心躺着一颗褐色光滑的石头,表面附着一个个黑色纹印小圈。 哪里漂亮?周舟看完皱眉斜了铁头一眼,神情幽怨不满。 这缺牙小孩儿喊好几次了,结果捡的全是这种颜色暗沉形状奇怪的,比如这颗,一看就像癞蛤蟆的后背!才不好看。 铁头努力争取:“也不行吗,可它上面有圆点点。” 周舟:“不行——要捡彩色的知道吗,绿色红色黄色白的粉的,水水亮亮。” 直到日头渐高到了回家的时辰,铁头还是一颗也没能找到。他牵着舟哥儿慢吞吞地说:“二丫有,我求她分我一颗,给你好不好?” “好呀,那你记得选漂亮点的。”周舟笑眯眯说道。 两人边说边走倒也不无聊,周舟把铁头送到秀姨手里才回家。 老马驾马车去镇上拉活赚钱了,周爹没办法自己划船去钓鱼,早晨锻炼回来后一整天都在家陪妻子。 当初送去给鸡孵的鸭蛋有八颗,当天孵化了一只,刚刚村民送来四只小鸭,说有三个蛋是坏的,没想到竟能孵化这么多只,周娘亲连忙塞了几个铜板感谢,村民见铜钱不多也就收了。 周舟走进院子迟疑顿住,鸭子的叫声?低头一看,小鸭跑到他脚边了! 他刚想问娘亲小鸭怎么回事,晃神间竟还有第二第三只嘎嘎嘎越过他往院外跑,周娘亲追上来喊:“哎呀,小宝抓呀!” 娘俩在院子里追小鸭乱成一团。 周爹自己帮不上忙,就乐悠悠地坐在椅子上用着急的语气催促:“小宝、左边左边,快快,后面那只又跑了!” “啊,哪里,哦哦哦!” 可怜周舟总被打岔,脑子乱麻麻的,次次就快抓到时一听阿爹指挥急忙换目标,他追得团团转可一只小鸭都抓不到。 忙忙碌碌晕头转向,却没帮上忙的样子逗得周爹直乐。周爹弯腰忍笑脸都憋红了,抬头瞥见院外后再次喊道:“哎呦,怎么有一只跑外面去了!” 周舟果然立马往院外跑去。 周娘亲逐只抓回鸭子后回到丈夫身边,二话没说就往他手上拍了一下,刚想恼他几句,儿子就眉开眼笑地捧着小鸭跨进院门,扬声高兴道:“幸好爹爹眼神好瞧见了!不然真叫它跑了~” 说完小心翼翼把小鸭关回笼子里。 周爹瞧着儿子蹲在笼子前自言自语,他忍俊不禁仰头望向妻子,周娘亲无奈摇摇头,也拿傻儿子没办法了,干脆去给鸭子拌玉米糊。 此后周舟多了一项活计,赶鸭子! 他委托在白石滩仅有的人脉——铁头,帮自己找一根长点的树枝,隔天铁头就圆满完成任务上门了。那是一根竹枝条,尾端还有少量的叶子,太好了适合用来赶鸭子! 铁头被夸得飘飘然,手捧周娘亲给他的肉包子回家了。 周舟每日握着竹枝学村里人“哩哩哩哩”地赶他那五只小鸭去散步,沿河道走一圈再回家,乐此不疲。 如此几天后,周爹喊他到跟前:“不是羡慕老马有工钱吗,爹也给你发,赶鸭子和扶爹爹去锻炼,给你开价十文一天。” 哇还有钱拿!没等周舟高兴,周爹摸摸他脑袋轻松道:“爹爹最近看好一桩生意,你要不要入股?” “月钱三百文允你预支,上次采茶不是还有百来文吗,添点凑成五百文,赚钱后阿爹给你分红。” 上次算完账后郑则要留一吊钱给他,周舟只拿了三百文,钱嘛,是有的,不过爹爹成日在家去哪里谈的生意? 他狐疑道:“真的假的?” “保真,怎样,要不要入点钱?”周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周舟十分心动。 于是,三百文“工钱”没到手,他又搭了三百文给周爹。 这生意还没影呢。 第173章 小孩的自尊心 郑则独自出摊,两扇猪肉刚摆上案板冯老板就晃悠过来搭话了。 “你夫郎呢,怎就你一个人?” 冯夫郎听到也看过来,他偶尔出摊能见到那个爱笑的圆脸小夫郎,夫夫俩经常在一块,最近这段时间却没见到人。 郑则低头切分肉块,回道:“他在家陪爹娘,过段时间才能来。” 周舟是好久没来了,郑则忘记两人最后一次出摊挣钱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天还冷时他穿的那身秋香色棉衣,乖乖坐在一旁凳子上,裹得圆鼓鼓地像只小鸡崽。 就算不收钱不招呼客人,他光坐在这里让人看着都开心。 冯老板许久没听到别人对自己说“冯老板发财”,还怪想念郑则夫郎的吉祥话。郑则摆好案板上的肉块,问冯老板这两天市监是否有来收租。 “来了,郑老爹出摊付过了,张市监连着收了咱们两个摊位的钱。” 郑则点点头,随即想起阿爹的叮嘱,他想着冯老板年纪不小又已经成家,便向他打听镇上靠谱的修房子匠人。 “最好做头师傅是会简单造景懂点园艺的,我丈人建新房的地方有一处水坑,往后想建荷塘弄个院子。” 响水村建新房一般是请本村的熟手老人指导邻里协作完成,除了门窗要请木匠来看,其他活都是自己做,村民们自个儿就是瓦匠石匠,砌房子的样式也大差不差。 郑则还真问对了人,冯老板是平良镇人士,靠祖辈蒙阴住有镇上的房子,他夫郎娘家在城郊,虽偏僻但宅地便宜,“我家是没请过匠人师傅......不过我夫郎娘家小舅子建新房请过,他家确实有个小园子。” 说着他转头和夫郎求证说了几句,回头说:“正巧这两日我和夫郎回丈人家吃饭,到时给你问问那师傅住哪儿。” 郑则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眉目,赶紧先谢过。冯老板表示可能问到师傅也不定有空,让郑则做好其他准备,多去集市或城隍庙附近转转,会有工匠师傅在那儿找活干。郑则:“晓得了,辛苦你们帮忙打听。” 不年不节,今日猪肉卖得比较慢,正午一到,他简单用布巾盖住猪肉托冯老板帮忙看一眼摊子,便快步走去酒楼后门处等孟久。 今早郑老爹提醒小九休沐,让郑则记得接人回家。 他这段时间往返白石滩和响水村,小孩自己坐车回家,郑则有些日子没见到人了。 轮班休息的半大学徒小子们陆陆续续走出后门,郑则抱胸站着,一眼不错地盯紧每一个出来孩子,并没有孟久身影。 难道这小子先他一步跑去坐牛车回家了?肉摊不能离人太久,刚想向前打听一番,郑则就瞧见丁杰揽着小孩出现在后门。 孟久是哭着的。 “小九!”郑则喊道。孟久抬头看清来人瞬间张大嘴巴哭得更凶了,他大步跑到大哥身边委屈哭道:“师傅,师傅不让我去楼上雅间招待了!呜——“ “铜壶倒了,水很烫!我忍不住,我,就丢手了......呜,明明是吃酒客人嫌鱼腥推了我一把,我不是故意的,还要算在我头上!” “大哥对不起,要好多钱,碟子要扣好多钱......” 郑则皱眉低头听他哭诉,这才发现他露在袖子外的手背红肿一片,两只眼睛也哭得通红,估计在后院已经哭过一轮了。 丁杰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学徒犯错被骂是常有的,笨拙些的三天两头就得哭一次,犯大错严重时还被堂头用竹藤打,他说:“今日那客人是贼烦了些,对鱼不满,小九还摔了碟,客人找事闹了一通师傅才骂小九......” 孟久也是因福招祸,他原是和其他学徒一样老老实实在一楼和后院跑腿干粗活,堂头见他为人机灵口条清晰顺溜,加上不怕骂敢去后厨催菜,这才破格让学徒半年的他上楼跑堂,先前几次都做得很好没想今日却出了差池。 丁杰:“嗐,别哭了,”他尽量语气轻松地安慰小孩,“我也赔过钱,摔的还是官窑青瓷碟,我阿娘去借钱才还上的,我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他让郑则带小孩去医馆买烫伤的药膏敷手,不然明日干活还得遭罪,丁杰:“酒楼不让多告假。” 孟久哭声渐渐变小,依旧拉着大哥手臂不放。 郑则低头安慰孟久:“没事,我来处理。”他看向丁杰点头道谢:“我会跟他好好说,多谢了。” 孟久的手已经隐隐冒出烫伤的水泡,得尽快带去医馆。郑则让他在街道旁等等,自己跑回肉摊跟冯老板说了一声,冯老板表示他看着:“你信得过我就成,我这儿有两人呢,能看顾得过来。” 去到医馆处理伤口孟久愧疚更甚,他还没开始赚钱,就让大哥花了这么多钱。 大夫说皮肤没破不算特别严重,用盐巾包在患处静坐等待,“坐一会儿吧,等小子手上感觉不到烧痛再涂清凉膏。” 郑则瞧见小孩裤腿颜色深了一块,掀开一看,上面亦是有热水烫到的红痕,他不放心地把两只裤脚都掀起来,小腿竟有青紫的痕迹。 “这是师傅打的?”郑则皱眉问。 孟久吸吸鼻子,顿了好久才难堪地说:“......是客人踢的。” 这事若放在从前流浪那会儿,孟久不会有“难堪”的情绪,讨食已很艰难哪里还能想这么多? 可如今有了家,过上了有家人的好日子,孟久深藏的自尊心又长出来了。 被大哥一问心头更是酸涩委屈。 “你哭什么,哭烫伤了疼,哭被师傅责骂,还是哭客人踢你。”郑则接过药童搬来的凳子,把孟久烫红的脚挪到上面擦清凉膏问道。 郑则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想问问孟久的想法。他没养过孩子,不知道要怎么哄半大的小子,结果问出来倒像是把孟久当成了大人沟通。 孟久因为大哥的平和冷静缓解了不安忐忑,他诚实道:“哭客人踢我,哭平白赔钱钱,不甘心。” 师傅平日没少骂人,孟久脸皮也厚,骂就骂了;不能上二楼招待客人他很是失落,但能免去旁人嫉恨,他之后再争取就是了。 可明明是客人先推他的,凭什么碗碟还要他赔钱? 到底是年纪小,心里最难受的是被客人踢了。孟久想,就因他在酒楼谋生做着伺候人的活儿,客人就能随意踢他吗? 被踢时,被人轻视、被随意对待的愤怒胜过了腿上的疼痛。 越想越难过,被师傅骂时当场就哭了。 可孟久从前不会哭,他的眼泪早在没爹没娘时流光了,乞讨被人踢一脚还能笑嘻嘻捡了铜板说吉祥话,不是应该的吗? 没脸没皮,死乞白赖,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才能活下去啊。 可是......孟久看了一眼大哥,后者看着他的眼神平静温和。 和大哥一起生活,瞧到大哥做人做事后,他就再也不想那样了。 孟久也想有尊严,也想能体面生活。 所以他今天才这么难过。 郑则:“被客人踢,伤自尊了。” 孟久点头,想着想着竟又要流泪,他恼怒地抹掉眼泪下决心:“将来我也要做堂头!我也要管人!” 郑则帮他擦好腿上烫伤的药膏,示意他伸手,“你摔了碟子后,是谁上楼赔笑脸摆平客人?” “......师傅,堂头。” “嗯,那当了堂头,就不会被人骂,就不用伺候客人,就有自尊了吗?” 孟久答不出来,因为他师傅仍旧会被客人骂,也还是要伺候客人,甚至要给跑堂伙计们摆平刁难的客人。 小孩不说话,郑则便知道他心里的答案了,又问道:“即便如此,你会和客人一样觉得堂头低人一等、毫无自尊吗?” 不会。孟久摇头,师傅没有毫无底线地迎合客人。 “小九,”郑则看着他说:“自尊心不是别人给的,是你给自己的。” “上工做事,被客人骂就当是赚被骂的钱,不意味着你就是他们嘴里的样子;别人踢你,你要知道这是他的错,不是你不好而被人踢。” 郑则把药膏收起来,见小孩能听得进去便继续说:“大人赚钱都不容易,何况是十来岁的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你得先看得起自己。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做事,必要时能屈能伸,你就不会是一个没有自尊的人。” 孟久这回听懂了,他抹掉眼泪点头:“嗯。我不难过了,大哥。” 两人返回肉摊前,郑则领他去吃羊杂汤和灌羊油的烤胡饼。孟久爱吃这个,闻着肉香咽咽口水立马去给大哥搬凳子坐下,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一大一小在支开的小桌前狼吞虎咽。 吃完后郑则跟摊主说多要六个烤胡饼,其中两个单独放,全都另加羊油。 六个!孟久看看自己手里的烤胡饼,他吃不下这么多啊,便犹豫着说:“大哥......我饱了。” 郑则吃饱站起来等烤胡饼,闻言瞥了他一眼,只喊他快点吃。 孟久打烂的两个碟子是青花瓷碟,账房先生找出当初购买的账单,原价三百文,折旧后要扣二百五十文一个。说出来后孟久刚歇下去的心又高高提起,半两银子...... 郑则暗暗叹气,扶胯无奈地望着街道无言,今天白干。 “卖猪肉去吧,你把摊上的猪肉卖完,打烂碟子的钱就有了。” 郑则递给冯老板夫夫两个烤胡饼,感谢他们帮忙看摊子,两人说吃过午饭了不用客气,郑则倒是坚持:“刚烤好的,羊油呲哇吃着正好,尝尝吧。” 夫夫俩被他的话逗笑,最后还是接过了。 孟久看着大哥和羊肉摊老板说话,突然知道另外四个烤胡饼是给谁的,全家人人都有,周舟哥什么时候回来? 得让小孩知道赚钱不容易,郑则仔细交代孟久不同部位的猪肉价格,卖猪肉时全靠孟久招呼客人,他只负责切块和称重。 孟久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话多爱笑,谁路过都能被他喊停招呼两句,可被问到切好的猪肉一共多少钱,他愣愣地看向大哥,大哥不说话他就答不上来了…… 郑则再次叹气,称也不会看,啧,鲁康嘴笨数钱要教,眼前这个嘴巴是顺溜了,但也得教会啊...... 不知道周舟教不教得过来呢。 两人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前到家,郑老爹在院门口徘徊,听见牛车的动静才放心。 手背的烫伤遮掩不住,孟久回家后干脆高高挽起袖子添油加醋地和大伯大娘说起今日酒楼发生的事,惹得二老唏嘘关怀,听得鲁康孟辛眼泪汪汪,见到家人如此孟久心里却反而有点美...... 晚饭孟辛掰了一半重新烤脆的羊油烤胡饼,硬是要塞进他哥嘴巴,无论孟久怎么说孟辛都不信他已经吃过了。 他哥从前也经常这么说,晚上却在稻草堆里饿得肚子咕咕叫。 鲁康惭愧地搓搓手指,烤胡饼刚到手上不久就被他吃完了…… 郑大娘掰着小块胡饼慢慢吃,见兄弟俩一个躲一个塞,笑着劝道:“哎呦,你弟给你就拿着吧,不吃他晚上该睡不着了。” 等孟辛咂吧嘴巴吃完自己那半个,郑大娘才把手里没怎么动的那块给他。 孟久在家人的关心安慰下,对酒楼的遭遇彻底释怀,他转头看大哥,发现大哥一直留意自己。郑则拍拍小孩脑袋:“吃饭吧。” 青砖全部运送来之前,新房空地先停工,郑则连着两日杀猪赚钱,收摊后还要去集市和城隍庙转悠询问建院子的匠人师傅。 午后阳光斜照在青石板,城隍庙飞檐下的阴影里挤满了摊贩,这些人里或许有真能人、也可能遇上真骗子。 附近摆摊的人鱼龙混杂:神神叨叨守着香炉卖符纸的婆子,吆喝着香烛元宝的老汉,墙根一溜竹席铺开坐着的找活工匠。 郑则走过去蹲着逐一和工匠们聊天,简单询问水坑挖成荷塘要如何避免渗水导致房屋塌陷,也拿了房屋图纸给匠人们看。 没聊多久郑则就收好图纸起身了。 没一句话有用的。 张口闭口宅基风水,忽悠人请神求仙;再就是华而不实、连连强调要高价买湖石造假山,甚至有人说塘边得种牡丹,贵气...... 啧,他真是心急了才跑来城隍庙找工匠,有本事的师傅估计都在外干活,总归不会在城隍庙扎堆。 郑则解开牛绳皱眉暗忖,还不如直接去有园子的人家打扰询问,造景出自哪位工匠手笔来得有用。 就在郑则愁眉莫展时,冯老板带回了消息。 第174章 一池二观 冯老板的夫郎娘家小舅子刚建新房不久,两人回去一问,他们倒也记得是请哪位师傅来造园。 “那师傅也住郊外,我老丈人不清楚他接不接活,我给你个地址且先上门去寻。” 冯老板悄悄和郑则说:“那老汉是有点本事,他建的小园子我瞧着很不错,你多问问,适合才好。” 这可真是帮了郑则大忙,他更加坚信好匠人不在城隍庙流通,还得靠熟人推举。 傍晚卖完猪肉,郑则直奔家里和阿爹商量明日去请师傅。院子得早点规划好,空地才能继续开工建房子,郑则也才能挪出心思做其他事。 次日,父子俩吃过早饭便准备出发去平良镇郊区。 鲁康眼巴巴站在院门口看大哥和大伯,他也想跟去,可大哥不让。 郑则套好牛车后对鲁康说:“这次是去找人不是收猪,你留在家,记得去村西水田看看鱼苗。” 郊外山丘起伏平缓,地广人稀,田野广袤稻苗挺立,水渠纵横其间。 春末夏初的季节油菜花零星长在田埂边,农家小院散落在榆槐绿荫里,屋前晾晒屋后种菜,虽没有村落聚集热闹却也宁静祥和。 郑老爹坐在牛车上看着路边风景感叹:“房屋隔得真远啊,若是家里有啥事要找人帮忙,那还得先奔个二里地。” 郑则在前头驾车听了发笑,没有二里地这么远,他说:“也少了邻里矛盾。” 牛车停在一处白墙黑瓦的院子外,院门半掩,郑则上前敲门,一位面容亲和头包布巾的大娘来应门,听闻来意后她道,“进来说话吧,我家老头子今日正好在家。” 郑则一进门就注意到脚下的青石板铺以“之”字形步道,石缝间冒出翠绿小草。主屋三间青瓦白墙,屋脊翘起如燕尾,院子东侧划有菜畦以竹篾编成围栏,种有当季蔬菜;西侧搭以凉亭爬架,架下置石桌凳,桌上放着菜篮子,想来老妇人刚刚是在摘菜。 一位清瘦精神的老人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迎客。 段师傅看过图纸后有几分兴趣,说:“我会修园子,但我年纪大了,徒弟们也已各自出师,挖池子建院子的材料和人手需得你们自己筹备,就不含在我的工钱里。” 郑则说可以,他最担心的是水坑挖荷池子会导致房屋塌陷。段师傅指着图纸:“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水坑离主屋远倒也好处理,塘底需得分层防渗,做好导水排水的流渠。” 段师傅说若是不信,他可以带两人去他镇上儿子家和冯老板丈人家参观,“两处院子当时也挖了池子,住到如今未见塌陷。” 三人坐在堂屋商议,郑则说院子不晾晒谷物、不事生产,需有马厩。他和郑老爹对视一眼说出别的顾虑:“.......在村里建房不想太招眼,但我们私心想把房子建好些。” 段师傅是听出来了,这家人对住处有要求,但住在村里怕惹人眼红,招祸上身。 他斟酌道:“水坑和主屋距离远,做院子造景过大,加建屋子太挤,或许可以建风雨连廊隔开前院和中庭,既能遮挡看向主屋的视线,夏天也有地方纳凉歇息。” “得去到你们家看了才能下结论。” 有真本事的段师傅难得性子率直干脆,既然雇主已上门来寻,他便趁着得空随父子俩去探看一番。 响水村的孩子仍旧在荒地玩耍,长得茁壮结实的虎子眼尖,看见到郑则和一位没见过的阿爷在水坑附近绕圈,他收起藤球跑过来好奇问道:“郑则哥,水坑要填平吗?” 郑则抱胸低头看他:“不填,要挖更大的坑。” 虎子:“啊?那养大鱼吗?” 跟在后面跑来的周向阳和小山也热闹:“养大虾吗?” “养蛤蟆吗?” 周向阳一说完,虎子和小山转头“一脸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看他,后者抠手无辜道:“看我干嘛,蛤蟆也长在水塘啊,呱呱呱。” 他刚喊完,虎子和小山立马跟着“呱呱呱”跟喊,然后一起莫名其妙仰头大笑。 郑则笑道:“都不养,要种荷花。” 三个小孩哇地惊喜问道:“那到时我们可以来看吗?” 得到想要的回答后,三人心满意足返回荒地踢藤球。 段师傅绕着地基前后转悠,这片地方真大啊,许久后他喊来郑则:“我且问你,这荷花池你是想让村民看见,还是要院墙高筑围在自家院里。” 雇主提出诉求想把房子建好但又不想太招眼,可见是想维护邻里关系,可这荷花池挖出来后就藏不住了。 若是想让村民看见荷塘,可用篱笆墙围院子,夏日荷叶摇摆、荷花亭亭玉立,村民扛锄经过,只需稍稍靠近便可驻足观赏。 此外需将真正的大门盖在中庭,通过此门维护家宅安全。 段师傅:“如此可增进邻里感情,弊端是:需得留意擅自越过篱笆墙采荷的顽皮孩童,风水上,水景外露也不符建房传统。” 若是筑高墙以绝窥探视线,荷花池在内部,前庭大门一关,一家人安静独享美景,可在中庭建风雨连廊以便雨天观景。 段师傅:“如此却显不近人情,想避开猜忌却更惹人猜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日子久了影响邻里关系。” 郑则认真听进心里,对此还没想好如何选择。他看着淡然自在转悠的段师傅,心想,回头房子建成一定得好好谢过冯老板。 郑老爹头痛地摸了把大脑门,真不容易啊,他拍拍儿子肩膀小声说:“阿爹老了脑子转不动,你好好想想,阿爹都支持。”说完偷懒地坐在一旁石头上敲膝盖歇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郑则默念这句话。 段师傅晃过来一同站在水坑前,背着手说:“我看你们村的人不少啊,孩子也多,不如开放让大伙热热闹闹地看,堵不如疏,越是捂着越是容易惹口舌之争。” “风水上,水景外露如何破解?” 自从和周舟去求神拜佛找到爹娘,郑则就格外在意这方面。 段师傅笑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方面,“景观已为人情往来搭桥,平日送点荷花莲子给围观搭话的村人,村民享受了好处而心怀善意,你们在村里住得舒心和睦,何尝不是流水聚财、人气象运的风水意象。” “若还不放心,就把荷塘挖成葫芦形开口朝向大门正堂,方可破解。” 郑则思考过后两种都不选,他看了水坑的大小后问道:“前庭这头的水坑『挖大不挖深』,向中庭延展挖成漏斗形状,流水通过围墙底下的洞门进入主院荷花池,内院荷塘『挖深不挖大』,可行吗?” “一池两观,私密的内院也可以赏景。” 前庭荷塘不深,有孩童顽皮擅自翻越篱笆墙采荷也不怕跌落水里。 一池两观,段师傅听了不由多看了郑则两眼,这小子脑子倒是灵通,他说可以。 最后段师傅和郑家父子商量,在周爹给的图纸基础上,主屋坐北朝南和后院位置不变,前院围以篱笆院墙和竹门;中庭开始筑高墙设大门,原左耳房划掉,引通前庭水源建荷花池做景;右耳房设为两间,厨房在的右耳房东南角,马厩茅厕位于后院东北角。 郑则深深呼了口气折好图纸,终于敲定了。段师傅提醒说:“池水入内院,地基最好还要加高点,高出地面三级阶梯吧。” 郑则留段师傅吃过饭才送他回家收拾东西,明日再来。 牛车驶远,郑老爹站在原处望向空地,仿佛已经看见房子建起来的样子,他兀自笑道:“这回可真像皇宫了。” 这日,郑大娘和孟辛在前院翻晒家里的干货,以防时间久了发霉。 “蓉娘?”有人喊道。 “哎!在呢!” 院门半遮掩,门外的人看到了郑大娘却迟疑着没有立马进来,孟辛跑去把门拉开,一位中年夫郎领着两位年轻汉子站在门外。 罗仓和丁文进都喊道:“蓉婶子。” 郑大娘站直身子疑惑道:“连哥儿,”她看看三人,笑道:“别站着,进来说话,可是有什么事?” 陈季连颇为不好意思,他踏进院里说:“我是听马滔说你们建房要多招人,想带罗仓来问问,路上碰见文进也一起来了。” 先前郑家招人时,他们家要忙旁的事便就没有来问,现在田里也没什么要忙的,听说郑家招人赶紧带儿子来问问。 丁文进的话比罗仓多一些,他主动问:“蓉婶子,现在还招人吗?” 他俩和马滔一样想给郑家建房子。去干活的长辈说他们家请了擅长建房造景的师傅来负责指挥,去干活不仅可以拿工钱,还可以跟着开开眼。 郑大娘不晓得爷俩的安排,便让孟辛跑去喊郑则回来。 郑则在往空地挑运砖头,回到院子时肩上的破布垫肩还没拿下来,他对着几人点点头:“招的,工钱还是二十五文一天,不包饭食。明日辰时过来就成。” 三人听了都很高兴,陈季连说:“明日我一定叫他们准时到。” 因往返响水村和平良镇郊外距离远,段师傅便住在郑家和鲁康睡一屋,直到房子建成。 青砖石料陆续到家,空地重新热闹施工。 郑则白日收猪、杀猪、盯房子,晚上洗漱后谨听夫郎叮嘱坚持写大字记账,周舟怕一个月算钱账目不准,找到爹娘后他还念着努力攒钱呢。 周爹建房子的钱单独放,这个不用周舟提醒,郑则十分自觉地把买青砖石料以及每日所发工钱详细记录。 夫郎不在身边,郑则日子过得平淡忙碌,他几次强行按住想去白石滩找周舟的渴望,静下心来专心干活。 建房子期间林磊和林淼有空就来帮工,勇叔也来帮忙挖池子,看过图纸后大家对这个还未成型的房子充满了好奇。 天渐渐热起来,转眼来到月底。 这晚洗漱后,郑则拿出钱匣子清点杀猪赚到的钱。这个月一共杀了九头猪,每次出摊大概能分四百多文到五百多文之间,除去孟久打碎酒楼瓷碟的五百文,钱匣子的铜板穿完麻绳一共有四吊又一十二文。 在白石滩算完账留给周舟三百后,还剩两吊又五百文,加上杀猪的收入如今有六吊又五百一十二文。 是时候去收笋干了。 郑则想,收完笋干就去白石滩见周舟,他实在等不住了。 第175章 人生的欣喜相迎和挥手道别 樵歌村。 一个瘦小的半大孩子从层层盘高的山道上走下来,闷头往村口树林方向走去,快走到土地庙时,遇到了住在附近的景夫郎。 景夫郎手里拿着个鸡食盆,见到他愣了一瞬,“顺子,又去村口看?” 景夫郎家的娃娃只有膝盖高,躲在大人身后扶着小爹的小腿好奇地探头看。 被唤作顺子的半大孩子点点头,喊过人后继续闷头走去,景夫郎瞧见他背影实在单薄孤单,忍不住向前两步拉住他愧疚道:“顺子,我依稀记得那人说还会来收冬雨后的竹笋干。” “要不你回家等等吧,这次他来我一定记得上山去寻你!” 这孩子自从得知有商贩来过村里收货,村里多数人家都卖了笋干得钱,他就天天去坡上看一眼,期待那人再来一次。 说来顺子一家也是倒霉,他阿爹病重村里又没有大夫,一家三口艰难去了邻村看病,耽搁两日错过商贩收货。 他家有位老人,可他小爷爷什么都不懂,家里住得也偏僻,村民那两日竟也没有能想到帮帮他家。 顺子:“我想去再看看。”瘦小的身影走入树林小道,很快被林立层叠的树木隐没。 顺子固执地一遍一遍走去坡上等,这一个月来天天都失落而归,可他偏要去看了等了,失落也失落得安心。 期望那商贩能再来一次,他家什么都没有笋干却很多,可是笋干不能当饭吃,能换钱买米看病时他家却错过了。 每次想起来顺子都极其失落,却也怪不得别人。 他坐在坡上望着空旷的坡底,乱石林立道路崎岖,这样的地方商贩还会再来吗。 夕阳渐渐西沉,顺子起身回家了。 而收货商贩郑则却没能立即出发去收笋干。 青石村的杨家托人捎口信来说杨老汉摔了一跤起不来了,杨福本不想打扰大姐,老人家念叨着说想女儿吃不下饭,他也担心有个三长两短这才托了口信给大姐。 郑家人得到消息刚答谢完送口信的人,郑大娘站在院门口就忍不住掉眼泪了。 嫁人后不像做姑娘一样能常常见到老人,但知道他好好地在家想起来总归是安心的,对下一次见面也有期待。 家里二老她已先没了小爹,她希望阿爹能长命百岁。 郑大娘难过道:“怎么就摔了呢!”上回新年回去吃饭人明明还精神硬朗得很,“定是早上外出溜达没听劝,独自走远了。” 郑老爹叹气劝慰道:“兴许不严重,阿爹只是想你了才托人来口信,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 现在已是临近傍晚,空地上建房子的村民不久后就下工回家。 段师傅得知郑则外祖家的事情后便让他们放心去,说建房子的事有他看着。郑大娘去山脚请了武婶子来家里帮忙给段师傅做饭,“英红,麻烦你了,若是没有什么大事我们傍晚就能赶回来。” 武婶子让她放心:“你留在那边住一天都成,做饭我能忙得来。” 郑则喊了两个小孩到跟前:“鲁康,要看好家,先别去看鱼苗了在家看好篱笆空地的石料砖头。” 孟辛抬头看他大哥,郑则摸了一把他的脑袋,温声道:“好好在家,别离开房子,英红婶子若是需要什么东西找不到,你帮她找找。” 第二日一家人出发青石村。 到了杨家,郑则停下牛车仔细观察出来接人的崇明崇雪,瞧见他们表情欣喜如常地喊人,心底暗暗放心。 爹娘先进屋,郑则和兄妹俩慢慢走,他问外祖怎么摔了,说到这里崇明就愧疚:“那日清晨阿爷出门溜达,回来时踩着家门口附近的小土坑,没站稳。” 他当时出来喊人吃早饭,眼见着他阿爷摔倒却没能赶上去扶,若是他出来早点喊人说不定老人就不会摔了。 郑则顺着杨崇明指的位置看去,点点头。 杨老汉身子摔疼了难受,心里想女儿了,躺在床上不停念叨“蓉娘”。 杨福媳妇儿杨大娘端着饭食进屋,扶人起身后笑着逗趣道:“阿爹,你想大姐,想蓉娘了是不是?” 老人家摔倒的第一天难受得吃不下饭,杨家人找了大夫来看说幸好骨头没裂,老人年纪大了容易摔,大夫叮嘱家人平日应当注意些,吃不下饭可以熬点肉汤让人喝。 果然喝了汤后今日就能吃得下饭了 杨老汉:“哎,哎。” 杨大娘:“那我去把人给你叫来,成不?”她并不知道郑大娘得了口信后会什么时候来,她就是简单问一问,逗老人说话。 听到要把人叫来杨老汉却不愿意了,他嘴上念叨心里却是不想打扰女儿:“不叫不叫,大坤蓉娘忙着咧。” 杨大娘还想说点什么,就听得门外喊来:“阿爹?”她听出是大姐的声音,转头笑道:“哎呦,说大姐大姐就到,您这回能见着了!” 郑大娘坐在床边,郑则和他阿爹站在两旁,杨家人稍稍退开些让他们一家三口和老人说话,但也没有离开房间。 杨老汉:“你,你来做什么来了,耽搁你们做事,家里的猪和鸡谁来喂,啊。” 郑大娘不让他操心这些,她爹就是瞎操心,“哎呀猪有得吃!你吃过没有,身体感觉怎么样?” 杨老汉只是重复不让她费劲跑一趟,让她回去,说大坤要杀猪。 大坤赶紧说他不杀猪。 杨兴在几人身后笑道:“今早还说昨晚梦到蓉娘了,现在见着了还硬说不让人来呢,老了还这么倔。” 这话一说出来郑大娘也笑了,见阿爹精神不错,就是摔得难受还不能下床走。 杨兴的夫郎徐顺抱着小枣儿站在房门口,瞧见郑则走出来便问道:“小则,舟哥儿呢,怎的没见他?” 两家人见面实在是少,上回新年见过后一晃小半年过去了,小枣儿长大不少,趴在他小爹肩头“唔唔哒哒”吃拳头,周舟若是见了必定会心爱地把这肉乎团子抱在怀里不放。 郑则伸出一根手指让小枣儿抓,回道:“他在丈人那儿住两天,我们来时他不知道。” 徐顺点头,不是吵架闹矛盾就好,他还挺想见舟哥儿的,那孩子脾气好又爱笑,还特别喜欢他的小枣儿。 爹娘在屋里陪外祖说话,从田里匆匆赶来的大舅杨福也进屋去见大姐。 郑则自个儿找了把铲子,去把老人家摔倒的路边土坑铲平。 一家人在杨家留了一天,杨老汉嘴里说不想麻烦蓉娘来回跑,可见女儿之后人却精神了,话也变得多起来,晚饭都多吃了一小碗。 老人在自家门口摔的,都是土路泥地,幸亏没摔得骨裂,大夫说好好照顾还能下地走。 临走前,郑大娘拿出五百文钱给二弟让他给阿爹买肉吃,杨福不仅没接听了还不高兴,粗声粗气地不满道:“说得好像没你这钱,我和小弟就不会给阿爹买肉吃一样。” 从前郑大娘给钱他们也不要,之后再来她都带东西,今天心急来时什么也没带。 “阿姐说错了,”郑大娘闻言立马拉着人道歉,“是你们照顾阿爹辛苦,这钱你们买肉吃,啊,阿姐说错话了。” 小弟杨兴看着大姐和二哥,没有插话。 “我不能在跟前帮忙照顾阿爹,都是做儿女的,不能不出钱又不出力,你收着吧!”郑大娘劝道:“玉娘顺哥儿,还有两个孩子也辛苦,就拿着吧。” 照顾老人是很不容易,杨福听到大姐提起他妻子和家人,便就收了。 一家人只吃了午饭,赶在晚饭前离开,家里还有很多牵挂的事同样耽搁不得。 郑大娘眼冒泪光。 郑则驾着牛车回望身后不停招手道别的亲人,心里感慨,人生就是在多次欣喜相迎和挥手道别中走过,他最近反复经历别离相聚,这一刻更想周舟了。 等房子建成一定要再带他来一趟,让他也见见胖娃儿。 周舟不知道外祖摔了,他最近在白石滩有点忙。 他早上要赶五只鸭子出门游水,现在已经不能叫小鸭子了,一个月的鸭子体型变大,只有身上还算蓬松的羽毛暴露了它们月龄还小的事实。 赶鸭子回来后,他吃过早饭就要和马伯去附近村子收货。 一个月前,周爹让周舟投钱做生意,睡了一觉起来后他脑子突然清楚了,跑去问爹爹,投的钱什么时候才能回本有收益。 周爹状似思考:“嗯,冬天吧,冬天就有了。” 周舟大叫:“那么久!那我的工钱没有了,私房钱也没有了,冬天才能拿回来吗。” 周爹喝了口粥笑道:“是啊,你爹我是搞倒卖的,不是铸钱币的,那一来一回不得需要时间吗。” 这话说得,周舟严重怀疑爹爹根本就是没钱了,没有做生意的本钱了才忽悠自己投钱,郑则给自己的家用都投在里面呢。 “那,那有没有来钱快的?”他和郑则存的钱不多了,他想把赚的钱都给郑则拿去收笋干。 “五只鸭子能卖多少钱?之前寻亲时,郑则在路上给我买鸡杀鸡吃肉,一只鸡要五十文,那我养的鸭子是不是也能卖五十文?” 周娘亲坐在一旁安静吃早饭,听小宝说得可怜,她张口想说娘亲给钱,她的刺绣卖了是能换回一点钱的。 “有啊,”周爹在桌子底下暗暗拦住妻子,笑道,“还真有一样能让你月底赚钱。” 周舟这次却对他持有怀疑,他只剩下一百二十五文采茶的钱了,这点钱能干什么? 周爹知道儿子和小则曾经收过鸡蛋倒卖,两个蛋赚一文钱两个孩子都坚持下来了,便劝周舟干回老本行。 他让周舟先去村里打听咸鸭蛋卖多少钱一个,对比之后定一个价开始收购咸鸭蛋,沿河的村落都会养鸭子,咸鸭蛋是村民早饭时餐桌上最常见的吃食。 那会儿还是月初,周爹说:“你从今日起开始收,有多少收多少,钱不够了来找阿爹拿。” “临近月底就可以停了,端午节前你也收不到好价,涨价后就可以高价抛出,至于高出多少文,看你自己定。” 周舟戴着草帽挎上篮子,说干就干。 咸鸭蛋三文钱一个,他压不下价格,收了两天还是觉得贵了,就问阿爹:“为什么不收生鸭蛋自己腌制咸鸭蛋?三文钱两个和鸡蛋一样。” 周爹老实道:“因为我不会腌。” 第176章 老周家的人怎么样? 周爹补充:“你娘亲一个人腌忙不过来,老马要赶车赚钱。” 好吧,家里人口是少了点,周舟想若是在响水村的家里,大伙儿肯定早就动起来腌制了。 周舟只好老老实实摇着拨浪鼓“叮铃?噔”地走在村里继续在收咸鸭蛋。 用篮子收了两天后觉得不方便,他直接拖了两个箩筐去码头摆摊,出门见人就说他还收鸭蛋,在码头那边。 两个箩筐一个钱匣子,周舟就坐在当初吃鱼酱馒头的地方,有几位女娘哥儿挎着篮子站在摊位前看他数鸭蛋,“二十七、二十八个蛋......一共八十四文钱,给你。” 一位女娘把篮子递给他,数过后周舟仰头甜甜笑道:“好姐姐,好看的姐姐,有三十一个咸鸭蛋,其中一个外壳有点裂开了,这个能不能两文钱卖给我?” 白石滩的村民都知道码头附近借住着一家三口外乡人,还有个驾马车的长工马夫,瞧着像有钱、细看又没钱,反正叫人看不懂。 近日他们家圆脸白肤的讨喜小哥儿来村里说收咸鸭蛋,三文钱一个,手上还摇着个拨浪鼓,一脸天真亲近地,瞧着不像真来收货的,像闹着玩的。 结果还是当初那位给周舟鱼酱馒头的大娘招呼他:“孩子,来,收咸鸭蛋是吧,能立马给钱不?” 周舟欢喜地拍拍胸膛的荷包,说可以啊! 他跟大娘收了二十来个咸鸭蛋,当场结算村民们才相信。 那女娘看着小哥热得红润的脸蛋笑道:“成啊,那个就算两文钱吧。” 娘亲煮虾仁粥时也要去村里买咸鸭蛋的,这个正好就能吃了,能省一文是一文。周舟说道:“谢谢姐姐,好姐姐发大财,一共九十二文钱你收好~” 那位女娘接过钱数好后没有马上离开,这哥儿算钱真快,铜板数量也对,她挎着篮子笑问:“你叫舟哥儿?有十七没有?” 周舟点点头,把鸭蛋垒好仰头眯着眼睛回道:“我叫周舟,十七了,姐姐若是你家还有咸鸭蛋,亲戚还有咸鸭蛋,要记得来卖给我啊。” 他要在端午节前努力多收点咸鸭蛋,再过段时间就得涨价。 他猜爹爹和娘亲已经没什么钱了,马伯驾车能赚多少钱他不知道,但马匹要买草料、看病也要花钱,就算天天出去驾车赚钱,家里也在天天花钱。 那女娘还没走,“舟哥儿,你们往后就在白石滩住下了吗?” “不是,我爹爹在这里养病,两个月后就离开了。” “你家在哪里?” “响水村,平良镇响水村,”周舟好脾气地拢紧草帽遮阳,仰头说:“我们家在那里。” 那女娘点点头,离开了。 在村里收了几日后,来卖鸭蛋的村民渐渐变少,周爹说他们应当还有一批咸鸭蛋,会在端午时腌制完成,不过那会儿价格就不同了。 周舟听了有些失落,他回空房间去看收来的三箩筐咸鸭蛋,犹觉不满足。 后来周爹主动说让老马带他去沿河的几个村落转一转,“爹爹不在,收货问价只能靠你自己,谈价格大胆往低了开,不成再涨起来。去哪里都一定要老马跟着。” 周爹用儿子小时候两人默契说的话鼓励他:“小宝,老周家的人怎么样?” 嘿嘿,周舟从来没忘记,他瞬间挺起胸膛大声道:“老周家的人不、怕、困、难!” 周娘亲见状皱眉无奈地笑。她在丈夫的安慰和开导下没再拦着儿子外出去尝试。 有了爹爹的支持,周舟第一次在没有郑则的陪伴下去收货。他心里有些忐忑,想着,去到陌生村子要怎么办,见到不认识的人要怎么办,别人不卖货给他怎么办? 但对上爹爹娘亲温柔疼爱的目光,他又觉得他能做到,于是全心全意投入其中。 “小宝,要记得去哪里都要让老马跟着,知道了吗?”周娘亲站在马车旁叮嘱道。 “嗯,我知道的娘亲。” 他记得和郑则第一次来寻亲时,两人坐牛车从平良镇郊外往上游方向走,途中路过许多临河村落。周舟便决定去碰碰运气。 马车渐渐往下游跑去,周舟突然想起郑则在桃花溪边说的话。他说想把自己带上小船沿河一直划,划到平良镇破庙附近,周舟记得他在破庙里供过两个包子呢,到了破庙后往郊外走,再去到平良镇,最后搭牛车回响水村。 想着想着,周舟脑子里冒出调皮的想法,他对着驾车的人说:“马伯,你说我们不停下来一直往响水村走,怎么样?” 马伯已经去了两三次,再远的路他一定知道怎么走。 老马:“......” 老马犹豫着说:“小东家,我听你爹的,你爹给我发工钱。” “好吧,”周舟也不失落,他就是突然想起来故意问的,娘亲还等他回家呢。他说:“那以后如果我给你发工钱,你会听我的吗?”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临河的第一个村子很快就到了。 周舟跳下马车四处张望,接着往石碾子的方向走去,那里聚集着碾谷物的村民,老马牵着马车跟在后面。 “婶子,阿叔,我从白石滩来,是来收咸鸭蛋的,你家有没有咸鸭蛋卖?” 周舟见到这些村民围着石碾子闲聊的样子很亲切,在响水村,大家也是这样在石碾房说话的。 有人觉得周舟面嫩,逗趣道:“你怎么不让你家大人来说?” “我说也一样的,咸鸭蛋,姨,有不?” 村民还是觉得他身后的老马靠谱点,就扬扬下巴问道,“那是你谁?” 周舟跟着回身看,一本正经说:“那是我爹,我爹嘴笨,都是我来说的。” 老马:“......” 周舟走到马车旁想从车厢里搬下箩筐,老马先一步帮他搬下来。他自己拿了小板凳坐在箩筐前对人群说道:“叔,婶子,真的收咸鸭蛋!我们驾着马车来的,收完还要去别处。” 周舟学郑则把架势摆得足足的,让别人看知道自己的态度,他还说:“收货立马给钱!” 村民看见两人有马车,确实像是收货的,那年长的汉子一直没说话,他儿子话倒是挺多,就不知道能不能话事呢。 众人半信半疑地:“你真说了算?” “我说了算啊,叔,有咸鸭蛋不?”周舟坐在小板凳上说话更显小了,村民说完还是去看老马,老马终于开口:“是他说了算。” 人群这才慢慢围拢到箩筐前,来碾米的多是阿爷婶子大娘阿叔,少有年轻人,他们就爱问也不回答。……不会真的没有咸鸭蛋卖吧,周舟心里都开始怀疑了。 “鸭蛋多少收啊。”有人问。 周舟大胆喊低价:“两文钱一个。”喊完他有点心虚,于是只好笑眯眯地仰头看人以掩饰他的小小心虚。 一位中年夫郎“吁”地拆台:“端午节前去镇上能卖四文钱一个,到你这儿直接砍半了,不值当。” 众人也想起往年节前去镇上卖咸鸭蛋的价格和经历,帮腔重复“不值当不值当”,完全不给周舟开口的机会。 老马担忧地低头看,发现小东家的脸越来越红,紧张捏着钱匣子的手指泛白,就在他担心人要哭时就听得小东家说:“端午、端午有端午的价,可不是还没到节前嘛。” 话说出口后心跳缓和了些,周舟暗暗给自己鼓劲儿,他想起爹爹说村民有一批咸鸭蛋要等端午才腌好,就说:“阿叔婶子们手艺好,现在先卖一批再腌一批,端午前后都有钱入账。” “若是人人都想着端午再卖,到时数量多了就变贱价了,咸鸭蛋押在手里换不成银钱才是不值当呢。” 村民们听完细想,跑一趟镇上可远,要真是卖不完还得拿回家,现下有商贩来村里收方便,但价格也太低了。 “两文钱卖不到的,亏!三文钱一个还差不多。”腌制咸鸭蛋要用到盐,就算是粗盐也不少钱咧! 周舟听到村民还价安心不少,能还价就是还想要卖,他让了点价:“五文钱两个,五文钱两个能立马给钱。” 大爷大娘婶子听了同样觉得有戏,纷纷向前,把人围紧了接二连三地说“三文钱”收吧,一句不带停的。 老马眼见小东家被围在里头瞧不见了,赶紧向前拨开人群,“大伙儿挪远点说话,挪远点能听见。” “......三文钱一个,三文一个!”周舟头顶的天终于亮了,他松一口气,实在压不下来价格怎么办呀,郑则! 白石滩压不下,别村也压不下,呜呜。 他嗓门大声抬高朝村民说道:“婶子们回家拿咸鸭蛋吧!早卖早拿钱!” 郑则在响水村忙碌时,周舟也没闲着,他和老马在沿河村落断断续续收咸鸭蛋。 可惜越临近月底越不好收,村民们都犹豫着想再等两日卖高价,果然如周爹所料,周舟在月底前几日停下来了。 空房间堆了十个箩筐,周舟满足了。 这日,他在码头吃鱼酱馒头的地方坐着等铁头,等小孩跑来后把拨浪鼓递给他,“谢谢你铁头,我已经用完了。” 铁头坐到他身旁摇了一下拨浪鼓,自己突然傻笑几声,又摇了一下调皮地学周舟喊道:“收咸鸭蛋~三文钱一个~收咸鸭蛋了~” 舟哥儿在村里收货就是这么喊的。 刚喊完他就被周舟按倒在地捏脸蛋:“学我是吧,坏小孩,坏铁头!” 铁头笑嘻嘻地边躲边问:“舟哥儿,舟哥儿,你还收鸭蛋不,我家还有。” “收啊,有多少个?” “四文钱一个收吗。” 周舟放开他:“突然不收了。” 他们小哥儿就是这么善变的。 第177章 你发不了财 周舟一语成谶,把自己愁坏了。 端午节前的咸鸭蛋价格高,但真的如他所说的一般人人都卖高价,且镇上集市村民们卖出的“高价”还与他想卖的高价不同。 一个咸鸭蛋卖四文钱......那不行,他打算至少卖五文钱的。 “阿伯,咸鸭蛋怎么卖呀?”集市里的咸鸭蛋摊子走几步就有一个,周舟蹲在摊前问,“我能拿起来看看不?” 老伯让他随便看,“四文钱一个,我这咸鸭蛋腌得好,蛋黄沙糯如金沙,配粥下饭包粽子都好,小哥儿要不要买几个回家尝尝?” 周舟手里青灰色的饱满圆润,很像他和铁头在河岸边见到的卵石,沉甸甸地挺压手,卖相不比他收来的咸鸭蛋差。 先前在家,他和娘亲从不同箩筐里选出了几个剥开蛋壳,筷子一戳直冒红油,他和娘亲连声惊喜感叹。周舟当时就觉得,这么好的鸭蛋定能卖更高的价格。 周爹坐在一旁却说:“鸭蛋鸡蛋这些东西平日都有价,制作咸鸭蛋耗费材料稍贵一文,端午节前百姓需求突增,那再贵一两文也是正常。” “但一颗蛋,在吃食上它不属于''稀缺''也不属于''工艺复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卖到十文八文。” 周爹提醒美滋滋拿着咸鸭蛋畅想的儿子,“咱们这次倒卖赚头是抓住节日需求,你要赚快钱,见到利润了需得赶紧售出,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但人就是会贪心的。 “谢谢阿伯,我再看看。”周舟暗暗叹了口气继续往里走,问了好几个摊子都是四文钱一个。 村民卖四文钱一个可能赚两文钱,他如果想赚两文钱就得卖到五文钱一个,五文钱,在这里是没办法摆摊的呀。 周舟有点愁,暗想做生意真是不容易啊,他还只是卖咸鸭蛋呢,往外走时他想起之前和郑则卖莲藕的经历,要不还是去叫卖吧! 越想越行,叫卖他可以,但他不知道这个镇上的富人住宅在哪里。 周舟只好返回集市外的马车旁,老马刚刚一直盯着在集市里晃悠的人,见他终于出来松口气问道:“小东家,进去摆摊吗。” “不摆,”周舟抬头看老马,突然想到他经常在镇上驾车拉人,就问:“马伯,你知道永安镇的有钱人住在哪个城区吗?” 老马果然说知道,周舟惊喜地立马爬上车厢催他快走。 周舟有时候还真是要感谢自己的运气好,正巧在白石滩住着,正巧遇上端午节,正巧有爹爹告诉他怎么赚快钱,正巧收到了货,正巧家里的车夫熟悉镇上路线! 真是太好了! 周舟美滋滋地收过一位年轻姐儿递过来的铜钱高兴地闲聊道:“姐姐,你买这么多蛋是要做咸蛋黄粽子吗,我娘亲也做了,我今早才吃呢!” 那姐儿瞧见小哥儿一脸欢喜地低头数钱,脸颊白软软的,那开心真真切切,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跟着欢喜几分,但她没搭话,提着装着咸鸭蛋的篮子就慢慢退回侧门,合上了门。 周舟也不介意,三十个咸鸭蛋!哇大户人家! 他兴奋地带挑担子的马伯继续叫卖:“卖咸鸭蛋喽!咸鸭蛋——” “咸香流油的咸鸭蛋!青皮大鸭蛋,蛋黄又红又圆!” “青壳鸭蛋红心油!筷子一戳金沙流!卖咸鸭蛋喽!” 马车停在不远处,老马挑着担子跟在小东家身后,越听他越觉得乐呵好笑,这词儿喊半天了竟没有一句重复的。 “卖咸鸭蛋的!卖咸鸭蛋!这边,来来。”一位老夫郎站在侧门探出身子朝他招手。 周舟提着篮子快步跑到他跟前招呼:“咸鸭蛋,流油的咸鸭蛋,您要买点不?” 老夫郎说:“真流油假流油?别到时候我买了切开看,里头干巴齁咸的,我找谁讲理去?” “真流油!你看,”周舟把篮子举起来给他看,上面放着半颗切开的咸鸭蛋,金橘色的蛋黄沁出红油,红油流下蛋壳又被布巾托住,“蛋黄沙糯蛋白咸香,可好吃了吗,我娘亲还用来煮虾仁粥呢!” “多少钱一颗?” “五文钱一颗,保管你买的值当,下饭送粥做粽子都好。”周舟喊多了说得特别顺溜,加上他是真的在家有吃过,给人描述起来特别吸引人。 周舟:“您要几颗呢,都可以选,我阿爹挑着的两箩筐里头您也可以选。”他转身指指老马。 老马见状走到两人跟前放下箩筐,老夫郎果然更愿意在箩筐里选,他家人口多咸鸭蛋也耐放,蹲着一连选了二十五个,起身后老夫郎指着周舟篮子里的半颗说道:“我买了这么多,这半颗就搭给我了吧!” 周舟低头看向篮子里的半颗咸鸭蛋,先前已经搭过一回了,一个半铜板呢......行吧,“搭给您,感谢照顾生意,一共一百二十文~” 见人付钱关门后,周舟走了几步才嘟囔,原来越有钱越精打细算啊,这里的房子都很气派呢。 如此叫卖价格高些但也累人,偶尔会遇到十分大方的买家,偶尔也遇到比老夫郎还要精打细算的人,见到小哥儿面嫩价格压到三文钱一个,“平日里咸鸭蛋也就两三文一个,五文钱也太高了些!你个小哥儿年纪小小倒是敢张口。” 那妇人手里拿着钱袋,侧着身子上下扫视卖咸鸭蛋的小哥儿,眼神轻蔑不满,好似周舟抢了她的钱。 “您、您也说了也是平日,端午节咸鸭蛋就是涨价的,我家咸鸭蛋可好了,咸香流油您看看。”周舟是勇敢但脸皮实在薄,一番话说得额上冒汗。 “官府就该管管你们这些乡下人,来镇上叫卖扰人不说竟还敢乱喊价格,你这鸭蛋就只值三文钱!” 周舟原还想争取一番卖掉咸鸭蛋,听到这里直接怒火中烧。乡下人怎么了,他相公是乡下人,他阿爹阿娘是乡下人,他朋友也是乡下人,他们都是顶好的人! “你不买有的是人买,不管我的咸鸭蛋值多少钱也不卖给你!”周舟大声喊完转身就走,他叫卖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么无礼的人,忍不住再次回头说道:“不卖给你!” 那妇人在身后骂骂咧咧还带上了爹娘字眼,周舟不可置信地停住,随即转身愤怒大喊:“你才没人教!你嘴巴这么坏,你发不了财,你连累全家都发不了财!永远发不了财!” 老马听到动静在不远处赶过来,生怕他这小身板被人打,连忙把人拉走,那妇人见有汉子走进房子“砰”一声关上侧门。 门里的人还在骂人,周舟气得吧嗒掉眼泪也不停回头朝那门里回骂:“你发不了财!嘴巴毒心肠坏,永远发不了财!” 妇人说一句,他就回一句,就是重复“你发不了财”,骂人没什么气势但这句话实在戳人心窝。 他听到门里似是有旁人劝阻,听着像是个姐儿,妇人骂人的矛头渐渐从他这头骂到劝阻的人身上。 附近的居民听到动静纷纷打开侧门探看,周舟便也没再开口,抹抹眼泪垂头跟在老马身后,好好地卖鸭蛋却跟人骂起来了。 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叫到:“小哥儿,卖鸭蛋的小哥儿,来!”有位女娘笑盈盈地朝他招手。 周舟赶紧提着篮子跑到她跟前,有钱不赚王八蛋,他吸吸鼻子问道:“姐姐怎么了,你要买鸭蛋吗?” 哎呦,眼睛红红鼻子红红,刚刚还大声骂人“发不了财”转头就嘴甜地喊起姐姐了,女娘捂嘴笑道:“对门那疯婆子嘴巴是毒,成日不是骂屋里就是骂屋外,啧啧,和她对骂的人这么多,我第一回见到有人骂''发不了财'',可乐死我了。” 小哥儿真是骂到她心痒痒处了,邻里不和家里不亲,可不就是发不了财嘛! 这话听着像是很乐意看到对门不痛快,周舟暗暗猜想这位女娘应当没少和对门干仗。 听她话头没有取笑责怪的意思,周舟机灵说道:“姐姐,你面相和善长得又好看,注定是要发大财的!” 女娘捂嘴乐得不停,她不仅自己买咸鸭蛋,还帮着招呼附近开门探头凑热闹的居民过来一起看看。 周舟见真的有人围过来赶紧让老马用匕首切开咸鸭蛋,蛋黄沁出油珠看着十分有食欲,“流红油的沙糯咸鸭蛋,各位要买点吗?” ...... 镇上发生不愉快的事周舟回家也没和爹娘说,他连着四日和老马去镇上。 端午的咸鸭蛋不似蔬菜肉类,同一个地方卖过后就不好卖了,他只好和老马不停轮换着城区叫卖。 周舟谨记爹爹的叮嘱抓住端午节前赶紧卖,端午一过他的收货价格就没有优势了。 可卖到节前最后一日,他发现还是剩了整整三箩筐咸鸭蛋没卖,这里头至少有六百个,他不禁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收了太多鸭蛋了...... 周舟心慌了,这可怎么办啊! 这日他回家,在家门口一跳下马车就往屋里赶,嘴里急忙喊着“爹爹”,正巧遇见周娘亲一脸尴尬地送两位客人走出堂屋。 一位大娘和一位女娘见着周舟也顿了一瞬,那位曾经卖咸鸭蛋给周舟的女娘先反应过来:“舟哥儿回来了?” “嗯,姐姐你是来卖鸭蛋吗,可,可我家的鸭蛋已经收够啦!”周舟赶紧说道,他还有很多没卖出去呢! 这话叫两位客人听了好笑,女娘笑着说她是来找周娘亲说说话的,这就走了。 周娘亲走出院外送走客人,回来进屋听见她的傻儿子大惊失色喊道:“来说亲?!” “可我已经成亲了啊!” 第178章 咸鸭蛋怎么能当钱使嘛 周舟着急地转身追出去想找那两位客人说清楚,他已经成亲了,他的家在响水村,他的相公很好的! 周娘亲赶紧拦住他,已经尴尬过一回了可不能再让儿子上去闹笑话:“说了说了,娘已经说过了。”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一身劲儿,力气大得差点拉不住。瞧他这么着急忙慌地,周娘亲眉眼弯弯好笑道:“说啦!哎呀瞧把你急得。” 周舟可不想换相公,他可不就是要着急嘛,他不放心地确认:“真说了?” 周爹坐在椅子上招手让儿子坐到身边,搂着他肩膀说:“真说了,她们不知道你已经成亲,爹娘不会拿着这事来闹着玩。” 那就好,周舟松了一口气,人放松后肚子就饿了,他问:“娘亲,我想吃粽子。” 周娘亲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劝道:“糯食涨肚不好消化,小宝再等等,晚饭就好了。” 这几日他去卖鸭蛋实在是累了,晚饭吃完后艰难洗漱,撑着耷拉的眼皮跟爹娘说了一声,回屋倒头就睡,这会儿天边的晚霞还灿烂着呢! 周爹夫妻俩坐在门廊回头看儿子走进屋里,转头四目相对。这是真的累着了。 周娘亲这时却没就这事儿再说什么,咸鸭蛋收也去收了,卖也去卖了,儿子今日瞧着也不大开心,她更是不能再说什么。 她如今反倒着急起另外一件事,“这都月底了,小则怎么还不来?” 今日这尴尬场面她可真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哎呀,真是难为情,来说的人尴尬,听着的人也尴尬。 “明日端午,我再做点新鲜粽子备着,不知道小则爱不爱吃咸口的。” 她说完看向丈夫说:“等人来了,你可不许拉着人再说那么久的话,让他牵着小宝去码头、去村里走一走逛一逛......” 周爹闻言忍不住笑了一声,和儿子一起生活的这两个月他过得舒心安逸,身形虽还消瘦,但圆脸已经日渐丰润有气色。 他牵过妻子的手举到嘴边亲亲,叹息说道:“不着急,明天小宝还会来找我,我也有一件事与你商量,先别恼......” 第二日,周舟睡饱后心情也好起来。 他穿鞋的时候突然想到与他吵架的那妇人,就使劲踩了一下地面暗骂:“你发不了财,哼!” 这两日他想起来一次就要使劲儿再悄悄骂一次,心里的气到今日才算是吐顺了。 他高高兴兴走出房间,走到堂屋想起空房间里的三箩筐咸鸭蛋又心慌起来,要砸在手里了怎么办!“爹爹!” “你爹还没回来了呢。”周娘亲回道。 周舟进厨房一看,饭桌上摆了好几个包好还没煮熟的小粽子,这么多!“娘亲,咱们是不是要摆摊卖粽子?” 正好,他还有好几百个咸鸭蛋没卖出去...... 周娘亲一看儿子的小圆脸就猜到他在想什么,顿了顿诚实道:“......娘亲的手艺倒也没到能卖钱的地步。” 周舟就更愁了。 他贪心收了好多鸭蛋,跟爹爹拿钱时他也没说什么,他以为自己能全部卖完呢! 周爹慢悠悠挪回家时,儿子正捧着小粽子坐在门廊吃,见了他激动地含糊不清道:“爹爹!咸鸭蛋还有好多怎么办啊!” 周娘亲让他先咽下再说话。 “别着急,先给阿爹剥一个粽子尝尝味儿。”周爹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儿子伺候自己,接过热乎香软的粽子咬了一口,含糊嚼着正准备说话就立马被阻止了。 周娘亲也让他先咽下再说话。 父子俩老老实实吃完一个粽子才开口聊天。 “咸鸭蛋三文钱收,再三文钱卖出去也不亏。” 周舟正纳闷哪里不亏了,还以为爹爹有什么好办法,就听得爹爹又说:“就是白忙活一趟。” 周舟:“......”还不如不说呢。 周爹用布巾擦手转头看见儿子苦着脸,笑道:“什么表情,爹还没说完呢,若是不想白忙活,你把鸭蛋当钱使不就成了?” “鸭蛋就是用钱换的,钱比鸭蛋有用,鸭蛋怎么能当钱使嘛!” 周舟不满地站起来拉过周娘亲帮忙:“你管管爹爹吧!真讨厌,说话大喘气,他说话老是一句一句地大喘气,这样我都发不了财了!” 周娘亲听了乐不可支,孩子对发财真是有执念,周娘亲说她可管不了,生意的事情她不懂怎么管呀。 眼看儿子就要生气不理人,周爹赶紧把他拉到身边教他,“能,爹爹说能就能。” 咸鸭蛋在盛产的地方,人们愿意用它换钱买其他的东西,因为当地人不缺鸭蛋,缺钱。 而在物资匮乏的地方,货币有时候并不比货物有用。他曾经在边境收货,试图用铜钱银子换取当地人的物资时并不被欢迎待见;若是他带了茶叶、精美的布料和漂亮的瓷器,不用大肆招呼,站在路边都有人捧着皮毛和肉干来和他攀谈。 以物换物的方式在某些地区仍旧存在。 周爹悄声问儿子:“你知不知道,这附近村落的居民买盐有官府特供的低廉渔盐。” 因靠江河为生,村民除了在捕捞期卖鱼给货船,鱼数量多时为了长期保存鱼类会将鱼腌制。腌鱼需要大量的盐巴,盐价高,只有沿江村落得到官府特批的低廉渔盐,以满足村民鱼货的保存和贸易需求。 他们腌制咸鸭蛋自然也是用渔盐腌的。 当地人腌制咸鸭蛋的成本往往低于其他非沿江地区,周舟猜测村民卖四文钱一个的鸭蛋能赚两文钱,实际上可能不止。 周舟不解:“我不知道,但那又怎么了?” 他从未真正对柴米油盐犯愁,不知此处有何关联。盐巴,细盐周舟来到响水村后少吃了,但粗盐他们家之前可是几十百来斤地买来炒过瓜子的。 周爹耐心地继续问:“如果盐巴贵过咸鱼和咸鸭蛋,家里的钱不多时,你想尝尝咸味应当会如何选择?” 在不缺咸鸭蛋的地方咸鸭蛋不能当钱用,周爹笑眯眯地想,换一个地方就说不准了。 周娘亲念着的郑则此时正在樵歌沟收货。 他原是想着先去一次还没去过的临泉村收货,他们村里第一批春笋应当还在,可转念一想,不如先去樵歌沟谈修路的事。 他猜想事情不可能很顺利谈成,提出想法后他们村也要花时间商议,这样一来,等他收完临泉村的笋干再绕过来询问结果刚好。 牛车艰难走到山坡地下,郑则中途还停下推了几次车,饶是有耐心的他此时也带了点恼火,这块地方不修路真的发不了财啊! 还有,赚到钱一定得买骡,牛车能承重但也太过笨重,走山路实在吃力。 鲁康牵着牛突然往山坡上指:“大哥!那里有人!” 郑则停下来站直身体,眯着眼睛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一个瘦小的身影快速往山坡下跑来,几瞬之后来到两人跟前激动地问:“你、你是不是来收笋干的商贩?” 半大的孩子干瘦黝黑,眼睛极亮,他恍惚以为看到了刚到家那会儿的孟久。 鲁康抢在大哥前面说:“是啊,是啊,你是谁,你要卖笋干吗?” 他和小孩面对面站着,竟比人高了一个头。 顺子就在等这句话呢! 他高兴地说:“我是顺子!我家有好多笋干,收我家的笋干吧!” 第179章 是我听错了吗 顺子十分懂事地绕到后面帮郑则推车。 牛车稳当停在一处稍为平坦的地方,小孩强压欣喜再次怯怯开口:“去吗,去吗,去收我家的笋干吗?”语气尽是期待祈求,叫人听了不忍,郑则就说:“去。” 鲁康也想去,他来了两次都没能去村里走走呢! 都怪这路!连他也开始恼起这处地方道路艰难,眼见两人就要走上小坡,鲁康大声提醒:“大哥!你要快点回来啊!” 大哥转身点了点头,没说话,山壁却回应了:回来啊~~来啊~~啊~~ 鲁康受惊地缩起脖子环顾四周,不禁搓搓手臂,这村真是让人感觉毛毛的,他下意识去看大哥,可大哥身影已消失在山坡。 顺子跟在郑则身边喜极而泣,他实在等太久了,忍不住自顾自地说起上次他家带阿爹外出看病不在村里,笋干一捆也没卖出去,说自己每天都去山坡顶等人,今天终于叫他等到了! 郑则听了很是惊讶,他一个多月没来樵歌沟,难道这小孩等了这么久吗? 顺子说:“是啊!我们回村听景阿叔说你前一日才走,后来我就天天等。”他家真的很需要钱,笋干可以挣钱,他要卖笋干。 郑则心下一动,问他:“这段时间,有没有其他来打听收货的商贩?” 顺子摇头说没有,他一天不落地在那里蹲守,连只动物都没瞧见,更别说外村人。 走到土地庙附近,顺子喊了几声“景阿叔”,那位景夫郎似乎不在家。 郑则在路上已知晓这个叫顺子的孩子家中有年迈的小爷爷和生病的阿爹,他阿娘怕是也扛不了什么重物,走到村里,他交代顺子回家装好笋干,“我晚点去你家收。” 他得先去村长家一趟。 顺子不介意村民上次卖笋干没记起他家,跑回家时见人就喊“商贩来收笋干了”! 村民们得知郑则在村长家,纷纷往那头赶。 郑则再次回到这个略显简陋的小院里,石头房靠人气滋润供养倒也还算温馨结实,堂屋地面洁净,供台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神像。 村长老伴端了两碗水进屋慈祥地招呼后生喝,放下碗就出去了。郑则在椅子坐定开门见山地向村长说出自己的想法。 “修路?!”村长手里的碗“啪”掉在泥地上,他震惊起身,难以置信地确认:“你要帮我们修路?” 后生说一个铜板也不用他们出,这个消息犹如一道惊雷劈在村长心头...... 崎岖不平的山路是他的心病,更是勒在村子脖颈上的绳索,这么多年来眼看着别村越过越好,而樵歌沟因为山道难走无人问津,道路问题把绳子越勒越紧,村子也越来越闭塞,越来越穷苦。 村长更忧虑的是,村里的年轻人谈婚论嫁已十分艰难,太穷了啊!骡子进村都要崴脚的山沟子根本没人愿意嫁进来,也没人愿意娶里头娘家穷苦的姑娘哥儿。 郑则点头说是,他的眼神清正坚定,“钱由我来出,道路修成后,五年内村子里的笋干只能卖予我一人。” 话落音,村长陷入长久沉默,屋外传来几声鸡鸣狗吠,远处有孩童玩闹的嬉笑声。 穷苦和闭塞也同样让这位老人产生警惕。他曾经揣着村里凑的铜钱去县衙求助,恳求县太爷开恩拨钱修路,可没能见到人衙役就把他赶走了,嗤笑着留下一句“道路难走的村子多了去,若都像你一样跑来哭穷要银子,县太爷就是把库房掏空也不够!” 村长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怀疑:“......你此话当真?修路可不是小事啊,就,就为了收我们村的笋干?” “难不成他是图咱们村满地的石子吗!” 两人闻声望去,堂屋门口不知何时探头探脑围观了不少村民。 说这句话的正是村长的大儿子,村里的道路从他还是咿呀学语的孩童到如今已成亲生子的中年人,这么多年来未曾变过! 他早就恨上了这条路,他靠着身强体壮没少在周边村落走动,就连相隔最近的圪节村过的日子都比他们强!至少他们的山道地势比樵歌沟平缓。 活到现在他看懂了,不修路就没出路! 沧桑的中年汉子神色焦急,忍不住踏进堂屋插嘴道:“阿爹!你就答应了吧,这么多年凑钱也修不上,如今有人出钱有什么不好!” “他若是能把路修成,别说五年,十年我也愿意只把笋干卖给他!” 村长儿子的话洪亮有力,围观的村民听得清清楚楚,屋外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当年求告无门后村长尝试自发凑钱修路,但钱财微薄、人力有限,村民自己修修补补一场大雨就冲回了原样,时间久了大家伙儿也没了心气折腾。 但这位后生的提议实在像是天上掉馅饼,真有这么好的事?五年独家收笋干的价格会不会越压越低?会不会有别的算计? 村长大儿子比他爹还要着急,生怕这位商贩起身就走了,不由催促道:“阿爹!” 内心巨大的渴望最后还是压过了心里的顾虑,村长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郑则:“这位老板......修路可不是小事啊,你打算修成啥样,笋干价格又如何算,总不能比现在......还不如吧,这契约怎么写,得让我们老小都看明白啊......” 老村长语气恳求:“您可莫要哄骗山里人啊。” 郑则手臂放在桌边靠着,坐得坦然自若,他往外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转头对村长郑重说道:“千真万确。” “我打算修一条夯实的泥路,从村口山坡底开始修,把散落的石块挖开,山坡挖矮方便牛车爬坡,砍掉树林小道两侧部分树木以拓宽道路,一直修到土地庙附近。期间人工、驮畜产生的费用由我承担。” “道路修成后,笋干收货价要低一文钱,五文一斤五年不变。契约过两天我带来,需去县衙加红印,双方都有保证。” 他顿了顿补充道:“笋干是少了一文钱,但道路修成除去笋干不能与他人交易,其他的你们想卖什么都可以。” 在门口围观的景夫郎听到“修到土地庙附近”时喜从天降,哎呀菩萨保佑!这是修到他家门口了! 围观的村民议论声更大了,年轻的后生神色惊喜激动,年迈的村民却脸色愁苦,双方争论声渐渐拔高,突然有道沉闷年迈的嗓音说:“我不赞成。” 不赞成?郑则惊奇地朝他看去。 这话出口后,另一位蹲在堂屋门口的村民也说他不赞成。 刘疙瘩:“我家坡底那块地每年能产好几担玉米,哦,你来修路了,压着我家土地过去,我明年吃什么?” 毛墩子也说:“那林子,那树,我要等它长成了给我儿子成亲建新屋的!现在砍了往年也不能再长,这要怎么说?” 人群中有人大声呵道:“刘疙瘩!那你几担玉米粒多卖几斤干笋就来了,你,你真是,道路修成你还担心没有玉米粒吃?” 村长大儿子也恼道:“毛叔!别说你起不起新屋子,道路不修,起了新屋子也没人愿意嫁来咱们这山沟沟!你懂不懂啊!” “占用的又不是你家的地,别来说风凉话!” “你爹还没发话,你小子对长辈插什么嘴?” 人群吵成一团,因久久不见郑则来找的顺子不放心地跑来村长家,正巧听到大人的争吵,他听着听着难过地大声哭道:“为什么不同意修路啊!” “修了路我爹看病就容易了,修了路我家的笋干就能换钱了,为什么不修路啊!” 小孩委屈不解的哭声让争吵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郑则早就猜到不会顺利谈成,他能理解村民的顽固不化,但如果村长妥协于这部分人选择不修路,那真是因小利而失大局,这个村子只能陷在贫困闭塞里循环,过不了多少年就会消失。 思及此处,郑则站起来神色严肃地对众人说:“各位要想清楚,路通前笋干烂山里也无人问,路通后你们不仅有收入,嫁娶、买卖、交流都方便,是百利无一害的事。” 他表明坡底修路不会占用过多土地,最多拓宽几丈,也不会把树全都砍完。郑则和村长商议可否调用村公田地置换修路占用地块,他也做出了让步,愿意在契约期间每一年补偿两担稻谷新米。 他让村长和村民好好商量,几日后他再来听结果。 郑则真心劝道:“让几分地,换的是子孙们的出路。” 挤在门口的人群听了沉默起来,等他们回神发现商贩早已离开。有人慌张喊道:“嗨呀!我的笋干还没卖!” 现下又记起有人来收笋干的好了。 可惜郑则拉着顺子家的笋干已经在回家路上。 鲁康坐在牛车上摇摇晃晃向前望去,站在山坡上的黑小子还在欣喜地朝他们挥手道别。他担忧地问道:“大哥,今天收的笋干怎么比上次少这么多?” 他在坡底等了好久,结果只有大哥和那小子扛笋干下来了,其他人都不卖吗。 郑则眉头紧皱,暗忖修路的事应当能成,他只期盼樵歌沟的青年汉子们能硬气一回拍案定夺,道路修成对大家都好。 他两次都留意到村里的孩童并不多,若是再不修路,这个村子真的会渐渐消失。 鲁康也不介意大哥没回答,他扶着油布盖住的几箩筐笋干回身问道:“我们去别村吗,还是回家?” 今早大娘煮了粽子,鲁康咂吧嘴巴想起蜜枣的香甜滋味,晚上他还要再吃一个! 郑则:“回家吧,明日去别村收。” 鲁康立马欢呼起来,欢喜开心隐藏不了一星半点。 郑则开心不起来,他失约了,不知道周舟有没有恼。没能按照计划在月底赶去白石滩,端午节也不能一起过,想起来就心烦气躁,这两日更是莫名心慌。 五日,五日内一定要收完三个村子的笋干以及敲定修路的事,之后无论如何他都要去白石滩住几天。 郑大娘这会儿正在林家,她送点粽子来给秋哥儿一家尝尝,“甜口咸口我都做了点。” 林秋收下粽子后也往篮子里塞了自家的,他忍不住炫耀:“我家今年的口味可多了,红豆米粽、蜜枣粽,腊肉粽和蛋黄粽都有,都是月哥儿做的,每一样的都特别好吃,你们也尝尝吧!” 月哥儿坐在一旁摸摸孟辛脑袋,闻言不自在地挪挪屁股难为情喊道:“小爹......” 也没有这么夸张……他发现几人都爱吃糯食就多做了些,都是家人捧场。 郑大娘捂嘴直乐:“那我铁定得尝尝!”厨房里只有林秋和月哥儿,她好奇张望:“成贵又去放羊呢,兄弟俩呢,宁宁呢。” “嗯,他天天就爱赶着羊四处走,”林秋说起丈夫语气状似嫌弃,脸上的却笑容不减,“孩子们在后院挖菜地围菜畦,羊粪蛋也捂好了,今日得空便拌上泥土筛匀了。” 几人移步后院,林家兄弟正用锄头划分菜畦,武宁逐一搬起石块垒在菜地边缘,他一趟一趟地跑也不嫌麻烦。 林家的菜地经过一家人辛勤开垦规划变得方方正正、井井有条,郑大娘惊讶道:“这后院的地真是划对了!菜地比先前宽敞,菜苗够不够,去我家拿点吧!” 后院热热闹闹的,几人聊了许久才散。 回家路上,孟辛牵着大娘的手频频抬头看,他感觉大娘有些失落。 郑大娘回家后,把锅里的米粽捞出来放在小竹筐里晾凉。 端午节修房子暂歇一日,郑老爹这会儿坐在饭桌前吃粽子,他吃的是武婶子做的细长灰水粽,剥开粽叶后沾了点金黄浓稠的蜂蜜,蜂蜜滴落前郑老爹张大嘴巴一口咬住。 这一口就去了小半根。 孟辛坐在他对面愣愣看着,郑老爹笑道:“看啥,吃呀!” “你别说,沾蜂蜜挺好吃,你要不要尝尝?”郑老爹重新沾了蜂蜜朝婆娘喊道,郑大娘甩甩篮子里的水,走过来坐下偏头咬了一口,嚼嚼说道:“英红也太偷懒了些......” 咽下嘴里的粽子后她长长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说:“不知粥粥吃粽子没呢,去年做的咸口他就爱吃,油润的鲜猪肉馅,说要肥一点......” 郑老爹听着听着也不吃了,他挠挠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婆娘,只好把沾了蜂蜜的粽子举到她嘴边:“再吃点,再吃点。” “阿娘——” 三人:? 郑大娘推开米粽坐直,不确定地看看身边两人:“是我听错了吗?” “阿娘?阿娘!” 这回孟辛直接往屋外跑去,起身力道大得凳子都后翻了。 郑大娘反应过来,欣喜拍手道:“哎!在呢,哎呀!我的粥粥——” 出门一看,周舟可不正是抱着竹篮子朝她甜甜地笑嘛。 第180章 哎呀那是我的工钱! “粥粥哥!”孟辛冲出去开心抱住周舟的腰,眼睛亮亮抬头看人。 周舟同样欣喜地摸摸小孩脑袋。 孟辛实在太想念周舟了,被拖着挪步也一脸傻笑地不放手,周舟便随他去了,“阿娘!我回来啦~” “你想不想我嘛,我在白石滩可想你了,想吃你做的饭,想吃你做的猪肉粽!” 孩子脸上笑容灿烂,身上穿的是那天去镇上领婚书的乳黄色衣裳,这日正巧穿回来了,整个人明媚开朗特别招人疼。 “哎,哎!”郑大娘眉开眼笑走下门廊张开手臂迎人,真回来了!刚刚还叨念几句,转眼竟就能见到人,这可把郑大娘乐坏了。 郑老爹手捏半截白粽有滋有味吃着,许久不见他也念得紧,瞧见娘俩相见更是高兴,“粥粥啊,给阿爹带啥好吃的来了?” 郑大娘搂住周舟,温厚的手掌捧住周舟柔软脸蛋使劲儿亲香,稀罕地把他脑袋按进怀里,不住地轻拍感叹,“阿娘想得紧咧,哎呦!” 腰上抱着、怀里搂着,周舟被家人幸福包围,他笑眯眯地回抱两人,还不忘努力伸头朝郑老爹说:“阿爹、我带了咸鸭蛋粽子,还有,还有咸鸭蛋......” 老马从车厢陆续搬来三箩筐咸鸭蛋放到门廊,他在郑家住过两回也算熟门熟路了。 郑老爹三两口吃完白粽上前帮忙,搬完后他咋舌地围着三个箩筐转圈,真的全是咸鸭蛋啊...... 没想到车厢的东西还没拿完,鲜鱼咸鱼虾干样样都有,郑家夫妻这才想起来:“只有你一人吗,爹娘呢?”这孩子跑来响水村过端午节,那头的两位岂不是要自己过了。 周舟却说:“还有,还有呢!” 老马接着提进来两个竹篾笼子,五只小鸭已经饿得嘎嘎叫。 郑大娘放开孩子惊讶道:“粥粥啊,你这是弄啥来了这是,这么多咸鸭蛋,活鸭也有!” 周舟听了阿娘的问话却十分不好意思,他支支吾吾挑着回答:“嗯,嗯,爹娘说我许久没回,这头的家人定是想了,端午节让我拿粽子来让大伙儿尝尝。” 他担心再被问到咸鸭蛋的事,连忙挽着人撒娇说:“阿娘,尝尝娘亲做的粽子吧,我们进屋说说话,我有老多话对你说了!” “尝,阿娘一定尝,”郑大娘抓紧他的手夹在胳肢窝底下,低头悄声问,“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郑老爹领老马去篱笆空地卸马车,周舟和郑大娘孟辛在厨房说起他在白石滩的生活,说一直不冒芽的菜种子,说他起很早和村民去茶山采茶,说他去河边赶鸭子,说每日清晨码头村民卖的鲜鱼...... 郑大娘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偶尔端起水碗让他润润喉,周舟:“......后来菜地长出的菜被我们四人吃完了,娘亲只得再去找铁头阿娘要菜苗。” “是不是样样东西都得买?” “是的呀阿娘,我们不知道去哪里砍柴,也没有多的柴砍,马伯只好去和村民买,沿江河的村子买柴贵呢!” 想来那里的人是因为没有更多田地种植庄稼,玉米秸秆这些常见的引火烧火的东西都没有,郑大娘心想,还是得早点建好房子接人回来住啊。 郑大娘关心道:“你爹身子如何?” 周舟皱皱眉不知从何说起,他感觉爹爹在自己面前有意识隐藏难受的样子,只有下雨天才瞒不住,唉。 他只好说:“村里的大夫不会针灸,但有祖上传下来的膏药,他说渔民们下雨天身子痛贴这个好使,爹爹每日还去大夫家锻炼身体,我瞧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阿娘很好,精神足人也爱笑,就是不怎么吃饭。我们在白石滩没有认识的人,她不爱去串门,就在家做绣活陪爹爹。” 郑大娘听了莫名担忧,不行,她得催大坤加快建房子。 周娘亲做的咸蛋黄粽子里没有猪肉,村里买猪肉不容易,里头放了虾仁,他打开一个招呼孟辛吃:“辛哥儿,快把虾仁吃掉。” 郑大娘在篮子里挑粽子,问周舟要吃咸口的还是甜口的,周舟说要咸口。 粽叶经过蒸煮后散发清香,勺子破开米粽能看见里馅层次分明,糯米包裹着细腻的绿豆馅,肥瘦相间的猪肉油脂浸润米粒。 周舟惊喜地睁大眼睛挖起一勺送进嘴里,软糯清香肉汁四溢,他夸赞道:“真好吃阿娘,猪肉一点也不肥腻。” 要是郑则在,他能三口吃掉一个,郑则……周舟这才想起来问他相公去哪里了:“阿娘,郑则出门了吗?” “哎,过节停工,他一大早和鲁康外出收笋干去了。” 三人在厨房吃粽子说话,郑大娘拉着人稀罕地左看右看,把一家三口在白石滩的生活问得清清楚楚,郑老爹领老马进来吃饭她才想起来招待这位长工。 周舟留了两口粽子迫不及待跑去后院喂小狗,豌豆眼神不好,见了人远远站着冲周舟大叫,黑豆却欢快地直奔主人用前爪搭上周舟膝盖,“真棒!黑豆真棒,奖励!” 黑豆吞下一口软糯的米粽豌豆才反应过来,随后也晃头晃脑伸着舌头冲到周舟身边,连连打转用身侧拱人,周舟拿乔:“哼哼,刚刚是谁冲我叫来着,笨!” 豌豆夹着嗓子哼唧,不停用日渐健壮的身子拱周舟,一脸谄媚地讨好,把主人拱开心了才吃到另一口米粽。 “呀!玉米粒出芽了,辛哥儿是不是你浇的水?”后院的几陇菜畦边缘整齐长出膝盖高的玉米苗,自成一道绿植围墙把菜围在里面,看起来赏心悦目。 孟辛跟在他身边高兴点头,还拉着他去篱笆空地看枣树苗,“枣树也长叶子了!” 两人站定抬头看,眼前的小枣树不再是周舟刚离开时的光秃萧瑟模样,延展伸长的枝条节点长出嫩绿的叶子,已有簇拥势头。 周舟小心摸了摸叶子,心里难掩的欢喜,郑则给他种的小枣树在慢慢长大...... 想郑则了,他低头问孟辛:“大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孟辛摇头。 郑大娘把五只鸭子放出后院,嘎嘎叫的小鸭立马四散逃开,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陌生环境乱撞,豌豆忍不住跑去撵鸭子,小鸭叫得更加凄厉,不久便乱哄哄地闹成一团。 “豌豆,停!坏小狗!”周舟追上骂它,这可是他辛苦赶去河岸嬉水养大的小鸭呢,可不能被小狗咬出好歹了。 郑大娘敲食盆“哩哩哩哩”地呼唤小鸭来吃,周舟蹲在盆前看它们狼吞虎咽,“阿娘,村里的水塘能去赶鸭子吗?” “能啊,先在家关两日再放出去,不然水塘这么大,鸭子下水喊不来也是麻烦。” 另一头,郑则驾牛车回村,走到新房空地时一直说话的鲁康突然停下来,他纳闷道:“我怎么听到了周舟哥的声音?” 先前孩子说什么都“嗯”“啊”应付的郑则闻言停下甩鞭,说:“什么?” 鲁康扶着大哥肩头站起来朝篱笆空地看,郑则刚要提醒说危险,就听得小孩惊喜地猛拍他肩头:“周舟哥!周舟哥回家了!” 郑则看向篱笆空地,心跳不由加快,心底生出无限期待,难道,难道周舟和爹娘回来过端午节? 牛车一停在竹门口,郑则就忍不住先跳下牛车去开门。 “郑则!!!” 听到熟悉的嗓音,郑则脸上的笑意瞬间漫开,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先伸手把冲过来的人抱了满怀。 他难得生出玩闹心思抱着人转了两圈,吓得怀里人哇哇直叫,停下来后周舟兴奋地仰头连声问道:“你高不高兴?我回家你高不高兴,想不想我?” “高兴,想得要死。” 这话叫周舟听了更加甜蜜开心,忍不住踮脚去环他的脖颈。 郑则垂眼看他,双手黏在夫郎身上舍不得放开,四目相对,看着看着他就要低头,周舟害羞地闭上眼睛,还没碰到,郑则后背却被人撞了一下,两人齐齐踉跄一步。 “大哥让让,堵着了!”鲁康费劲儿地牵牛从竹门进来,撞了人后他傻傻地回头看。 鲁康没发现周舟脸红羞窘的神态,反而开心说道:“周舟哥!你终于回来了,大娘做的肉粽你吃了吗,蜜枣馅的特别好吃。” 刚说完就被黑脸的大哥弹了个脑瓜崩。 “啊呀!”这么用力!鲁康不明所以地捂着脑门纳闷,怎么了这是。 郑大娘在后院笑着朝两个小孩招手:“辛哥儿鲁康,来,来帮大娘做事。” 两人立马跑到她身边。 周舟的视线移回郑则脸上,笑嘻嘻地,好像也在笑话他,“小则,丢脸。” 郑则被他笑得心痒痒,牙也痒痒,最后忍不住低头在他脸蛋咬了一口才作罢。 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回来了,有的是时间,郑则深深看他一眼,捏捏柔软的手掌,这才转身开始卸牛车。 周舟围在他身边讲起爹娘交代的事:“爹娘不来,爹爹猜房子快建好了,端午节他让我先回家。” “我有东西给你呢!” 郑则牵着牛往牛栏走,“什么东西?” 周舟不说话了,他拉着人往前院走,两人站在门廊里看三箩筐咸鸭蛋,周舟心虚地扯扯郑则:“就是这个呀。” 这么多鸭蛋,一家人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郑则直觉哪里不对:“这是什么。” 周舟对着自家相公也不讲究什么面子不面子了,他挠挠头转头看看,发现没人在才说:“哎呀,这是我的工钱!” 他贪心收了好多咸鸭蛋,结果还剩三箩筐没卖出去......离开白石滩前,周爹给他算了一笔账。 十箩筐咸鸭蛋一共两千零五十个,每个三文钱,一共六吊又一百五十文钱。 父子俩在卖咸鸭蛋之前约定好利润三七分,周舟试图谈判加一成,无果,周爹笑眯眯说道:“没办法呀小宝,这世道,谁有本钱谁才是老大啊。” 好吧,没本钱的周舟只好妥协三七分。 他想,五文一个卖出,若是所有鸭蛋卖完他也能分一吊又二百文钱呢!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周舟最后没能卖完,剩下六百一十个咸鸭蛋。周爹颇为遗憾地拍拍儿子肩膀:“没办法呀小宝,这样吧,爹爹大方点让你自个儿选。” “去掉你搭给客人的九个咸鸭蛋,赚到的利润分三成,就是八百又五十八文。你是选分成,还是选三箩筐咸鸭蛋?” 周爹见儿子犹豫,他慢悠悠添了一句:“这三箩筐鸭蛋值一吊八百多个铜板呢。” 周舟就选了三箩筐咸鸭蛋。 毕竟多出整整一吊钱啊! 后来爹娘提出让老马送他回响水村过端午节,他就顾着高兴没再细想,在车厢上一路对着三箩筐咸鸭蛋他才越想越不对劲儿。 若按照爹爹的说法花不掉这些咸鸭蛋怎么办?六百多个蛋! 周舟蹲在水井旁看郑则洗手,忐忑说道:“......就是这样,我就领了这''工钱''回来......” 久久不见郑则说话,周舟忍不住用脑袋撞他肩膀:“你说句话呀,说话说话说话!” 郑则双手浸在木桶里洗去澡珠沫儿,举起湿淋淋的手弹了周舟一脸水珠子,后者心虚叫嚷:“干嘛!” “不干嘛,大聪明。” 什么大聪明,明明就是挤兑人的话,周舟哼哼唧唧地抱住他的手臂也有点泄气了,爹爹真讨厌,欺负他脑子转不快。 两人往房间走去。 “应当能花掉吧,”周舟把周爹教他的话说给郑则听,“可以用来换笋干,但他说不能只给鸭蛋不见钱,你要搭着给,一斤笋干给两个咸鸭蛋村民还是愿意的。” 郑则听了点点头:“嗯。” 两人推开房门,郑则突然想到什么又迅速把门“砰”一声合上,啊,糟糕......他有些尴尬地低头看夫郎。 可周舟已经看到了!他不可置信回忆刚刚闪过的一幕,双手使劲儿推开房门,门一打开他这回真是愣在原地。 乱!七!八!糟! 他一改刚刚蔫吧的样子,瞬间变得理直气壮,“小则!”他叉腰走到已经不知多久没开窗的窗前,笋干一箩筐又一箩筐堆得老高,指指:“这是什么?” 又走到歪七扭八衣服分不清哪件洗了、哪件没洗的衣架子前,点点:“这是什么?” 再一看地面,噢,走来走去带回来的细泥也没扫,跺跺脚:“这是什么?” 圆桌也放满从衣柜和木箱里找出来的物品,东西不放回原位!周舟走到梳妆台前,又看看床帐里面,哼哼,还算干净整洁。 他背对郑则偷笑,调整表情后转身走到郑则面前戳戳他胸膛:“小则,邋遢!脏兮兮!” 小则摸摸鼻子,小则哑口无言。 第181章 现在是我代为话事 后院架起晾衣杆,上头衣物随风飘荡。 两只小狗被赶到篱笆空地用竹篾墙隔开,周舟袖子挽起,抻直床帐抖了抖水后挂好,然后满意地叉腰巡视小菜地。 每次走到后院他就忍不住绕着这一块地方看了又看,心里生出强烈的满足感。 篱笆角落的辣椒树已经开出白色小花,再过两个月就能挂果;生姜植株挺立,绿油油一大簇挤在一起,周舟猜想它的根茎可能在悄悄结姜块;大蒜要吃时就来割一把,留下根部撒点灶灰,过段时间又能长出来,等秋天再挖底下的蒜头。 大葱葱白藏在肥沃的泥土里,露出地面的葱叶肥厚粗圆,孟辛站在菜畦前用手比了比,傻笑两声转头喊道:“粥粥哥,看!” 孟辛比着大葱高度的手停在腰腹前,照这长势,再长下去就要高过他了。 周舟走近感叹:“这大葱长得真精神啊!” 房间窗户被撑开,郑则抬手挥散灰尘,探头喊道:“粥粥,来。” 装有笋干的箩筐被挪到前院杂物房,里头已是挤得满满当当,郑则担忧门一拉开东西就要砸到跟前,只得花了点时间把所有笋干装入麻袋再重新垒整齐,多余的箩筐摆在后院门廊,这才勉强把睡觉房间空出来。 郑则站在房里左看右看,叹了口气,篱笆空地建杂物房一事变得紧迫。 开窗后房间亮堂起来,郑则在原地转了一圈不知要从哪里开始收拾,周舟进来后找出鸡毛掸子四处掸灰尘,他便往地上撒了点水扫干净地面,最后再沾湿抹布把屋里角角落落全擦一遍。 趁着午后阳光还算浓烈,两人把床上的枕头被子拿到后院拍软晾晒。 周舟把圆桌上的东西收进木箱子,擦净桌面闲聊道:“孟久几时休沐,家里的粽子他一口都没吃上呢。” “明日,明日吃也一样。” 孟久真是可怜,一个月就只能回家三四趟,过节的吃食也赶不上热乎的。 周舟转头看正在挂床帐的郑则,“那你明日要去接他吗?” 郑则要去收笋干,家里的牛车他驾走后阿爹也没办法去镇上,就说不去。孟久懂得花钱坐车回家,能遇上罗老汉的牛车最好,遇不上,大不了回家听他骂两句上河村的车费贵。 周舟闻言笑嘻嘻走过去抱住郑则,仰头未语先笑,他卖乖问道:“那我能不能和你去收货?让鲁康去看鱼苗吧,我去还能给你算钱呢!” 那什么,他再顺便卖一卖咸鸭蛋...... 郑则低头瞧见他不停眨动的眼睛,一眼看破他心虚的小表情,便转头继续伸手扯平边角的床帐,“我有什么好处?” “哎呀,夫郎陪在你身边收货就是好处啊,”周舟亲昵抱着人,大言不惭道:“这样你上外头就不用想我了呗~” 郑则失笑:“花言巧语。” 房间经过两人打扫后焕然一新,郑则找出一把没用完的艾草点燃熏了一圈,气味安神清香,周舟终于满意地舒了口气。 老马来不及赶回白石滩,便留下住一晚。段师傅回家过节,鲁康那屋正好空出床铺位置。 郑老爹主动领他去新房那头转了转。 郑家的大门和堂屋门环上挂着红绳紧系的艾草,屋里院外同样弥漫艾草的清香。 阳光金黄斜照在堂屋椅靠上,光里烟雾飘渺,郑大娘站在供台前续了一炷香,案上甜咸两个口味的粽子各摆一侧,周舟带回来的米粽也摆了几个上去。 接着她回屋拿了东西喊道:“粥粥,鲁康辛哥儿——” 孟辛快步跑来:“鲁康带牛去河边喝水了。” 郑大娘给两人各分两根五彩手绳,“粥粥给郑则拿一根,辛哥儿帮你哥拿好,明天回来再给他。端午安康,无病无灾,戴着吧,七夕再摘下来。” 来郑家后孟辛的手可忙了,手腕戴有粥粥哥给的串珠手绳和开光平安手绳,现下又多了一条五彩缕。周舟帮他戴在另一边,小孩举起双手对着阳光不停翻看,每一条他都很喜欢! 郑则手腕的手绳也不遑多让,右手已经有两条红绳,五彩绳只好戴在左手。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自嘲道:“比孟辛还花哨,花花绿绿。” 周舟系紧手绳哼笑:“哦,那你也是小哥儿了,则哥儿?”说完他忍不住多念几句品味,则哥儿,哈哈哈哈! “你这名儿,做汉子做哥儿听着都好~” 大胆取笑人的后果就是被郑则扛在肩上转圈,吱哇乱叫也不放下来,最后周舟搬出阿娘才让屁股幸免于难。 晚上吃饭,郑大娘看了一圈围坐的人,瞧见周舟好好坐在郑则身边她心里就安定了,这孩子光是坐着都让人觉得热闹。她不停轻拍周舟后背问道:“有没有想阿娘做的饭菜?今天过节得多吃点!” 郑则同样侧头看他,欣喜满足溢于言表。 郑老阿爹招呼道:“吃饭吃饭,鲁康辛哥儿吃饭,哎呀还差个孟久,马师傅你也吃,放开了吃!” 周舟下午刚吃两个米粽,不知道是不是回家了心情舒畅,肚子早饿了,胃口莫名好起来,他给阿娘夹了一筷子菜后端起碗大口吃饭,“阿娘做的饭就是香!” 饭后趁天色亮堂,一家人再次点燃艾草绕家宅四周熏,郑老爹夫妇在前院和几个隔间熏,夫夫俩去篱笆空地和后院,猪圈牛圈、小狗的窝、草棚子通通熏了一遍。 熏完后周舟和郑则对视,两人笑道:“端午安康,无病无灾。” 草药驱疫,米粽祭祖,彩绳祈安,是百姓对安康的渴求,也是对家族传统延续的质朴守护。 洗漱后,周舟换上舒服的小衣衬裤在床上打滚,褥子枕头和被子都晒过拍软,躺上去特别舒服。 他摊开四肢望着床帐顶感叹,还是家里好啊! 天热郑则不爱穿上衣睡觉,他脱下寝衣环顾房里,物品归置整齐后暗暗松一口气。 邋遢小则变成干净小则了,周舟翻身往里挪了挪给他让位置。 夜幕降临回到只有两人的小窝,他更加依赖郑则,心里想说的话再也止不住,等人躺下后周舟把腿架在郑则身上,迫不及待说起他卖鸭蛋的经历。 先前和别人吵架还瞒着爹娘,现下一股脑全讲给他相公听。 “......她骂''乡下人''我才跟她吵起来的,乡下人又怎么样呢,乡下人就不可以卖东西吗?” “爹爹说城里有很多菜贩在天没亮时就要去郊外村子收蔬菜,再挑到镇上来卖,他们也是城里人啊,大家生活都不容易,她凭什么骂人......” 郑则停下抚摸夫郎滑腻的大腿,他低头问:“你骂回去没有?” 周舟高兴地用力点头,晃动的脑袋磕了郑则下巴两下,他说:“骂了!我骂她发不了财!” 他翻身趴在郑则身上悄声说:“吵完架,后来几天想起来还是生气,感觉自己没发挥好,于是我就又偷偷骂了她好多回,嘿嘿。” 郑则闻言也忍不住一起笑,笑着笑着沉默起来,他心疼周舟一个人去叫卖咸鸭蛋,更心疼他无故被骂。烛光照在他脸侧,映亮的眼里情绪复杂。 “想不想住镇上大屋?”郑则搂紧身上人问道。 周舟好似知道郑则在想什么,他摇头说不想,“我住过了,家里青砖屋不比城里差,我们有一大片篱笆空地,后院还能种菜,我小时候都没种过东西,现在却很喜欢。” “爹爹娘亲将来会在响水村住,我们一家现在是乡下人。” “难道我会因为别人骂我乡下人,就讨厌起乡下人吗,没有乡下人我也早就没了......” 周舟捧住郑则的脸,替他擦掉沁湿的眼角,知道他相公这是又心生亏欠了,“你不要想太多嘛,亲人爱人朋友都在这里,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真的。” 他亲亲郑则眼睛哄道:“我最爱你,我亲亲你。” 两人夜话说到半宿,周舟说铁头帮了他好多忙,下次去白石滩给他带点礼物让他高兴高兴。 郑则说好,怀里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他耐心地在夫郎后背轻拍哄睡。 周舟坐了一天马车又跟着打扫屋子,眼皮渐渐沉重,眼睛闭上没多久便陷入黑甜梦乡。 次日清早。 周舟站在马车前对老马说:“马伯,你回去就跟爹娘说我在这里都好,叫他们不要担心,转告爹爹注意身子、阿娘要多多吃饭!” 老马离开后,周舟如愿和郑则外出收货。 笋干要收完才能心安,他们这次去的是临泉村。郑则早上看见周舟忧心忡忡看着堂屋里的三箩筐鸭蛋,难得没再逗人,说一定能卖出去,让他不要担心。 牛车上除了竹筐和麻袋,还有半箩筐的鸭蛋。 郑则去过樵歌沟和圪节村,临泉村是第一次来。他以为这个村子和会它的村名一样给人带来惊喜,毕竟带泉、河字眼的村子一般都有天然的水源,生活相对宽松富裕。 他们响水村就有河,山上还有山泉小溪。 没想到这里和樵歌沟如出一辙地偏僻、穷困,前往临泉村的路走得艰难。这回路面倒是没有凸起的石块和山坡,但巨石林立树木夹在其间生长,道路实在狭窄且需要绕很多个弯。 郑则一会儿勒停老牛,一会儿甩鞭子加速,向来温和的老牛此时也不耐烦起来,甩着两个牛角摆头喷气,停下不肯再走。 周舟被这山路绕得眼晕,他摘下帽子扇风说道:“如是要打仗,就这地儿,一个拐弯设一个埋伏,敌军全军覆没了我看都还没走到临泉村里头。” 郑则本来被闹脾气的牛弄得心烦,这句话不知戳中他哪里的笑点,他直接放松手里的牵绳朗声大笑。 “笑什么啊,”周舟惊讶地转身看,发现郑则竟还在仰头笑,“难道不是吗,这弯拐得也太多了,而且还瞧不见前面的情况。” 他怀疑道:“我们真的没有走错吗?” 夫夫俩艰难前往临泉村时,樵歌沟却爆发了争吵。 他们村第一次聚集商议并不顺利,村长儿子阿勇惊讶的是,除了刘疙瘩和毛墩子不赞同修路,村里竟然还有好几户人家不赞成。 那两家是因为修路占用自家田地和树林,修路对村里人好,凭啥就要折损自家利益?这两户不同意,村长能理解,村长儿子阿勇能理解。 其他村民不同意是因为害怕被商贩欺骗,“他说的那些咱也不懂,前头是六文钱来收,修了路后就要改成五文钱,谁知道往后还会不会再变!” “还只能卖给他家!要是将来有别的商贩来高价收,你们说怎么办,啊,眼睁睁看着又不能卖,那,那不亏了吗?” “怎么会有人平白来给村子修路呢,定是骗子!” 不同意的村民如是说道。 村子闭塞已久,道路限制了他们的行动,也限制了他们的眼界和认知,村民对没经历过的事怀有深深的警惕。 年轻汉子们表情痛苦地对反对修路的长辈说:“人家说了修路换五年笋干收购权,人家白白出钱给修,要求咱们只能卖给他也正常......” “那别的商贩高价来收,我们不就亏了吗?” 这样的对话像车轱辘一样来回滚,年轻一辈和老一辈不停争论,陷入循环。 年迈的村长叹气解散人群,说先回家再想想,明日再谈。 晚上,村长晚饭也没吃,独自坐在房里陷入沉默。 村长的小孙子帮阿奶收院里晾晒的笋干,见爹爹回来,立马跑过去把手里的笋干递给他:“爹爹,卖钱,卖钱!” 阿勇半蹲下来摸摸儿子额上鲜红的花印,眼里思绪复杂,他孩子将来也要说亲。 他咬咬牙下定决心,抱起儿子交给妻子后推开阿爹房门,开门见山说道:“阿爹,村子的路一定要修!” 次日,村民再次聚集在土地庙附近空地,众人见阿勇站在前面喊大家安静,左右不见村长身影。人群里头有人问:“阿勇,怎么是你,你爹呢?” “我爹病了,现在是我代为话事。” 第182章 真是各有各的穷法 老马回到白石滩,马车刚走进院子,周爹夫妻就赶忙走下门廊围到马车旁。 “小宝怎么样?”周娘亲着急问道。 儿子不在身边,夫妻俩昨晚翻来覆去半夜才睡,一大早忙完就在门廊等老马回来。 老马跳下马车:“一切都好,他让你们注意身子,好好吃饭。” 待三人移至门廊,老马将在郑家的所见所闻讲给两人听,“昨日送到时正巧郑家夫妻也在,两人高兴坏了,小东家更是开心,”他瞥了周爹一眼,犹豫着说:“就是在路上对咸鸭蛋的意见多了些,到郑家也避而不谈......” 周爹听到此处拍拍膝盖笑出声,脸上的表情很是愉悦,他甚至能想象儿子苦着小脸郁闷的样子。 周娘亲担忧道:“嫂子......嫂子可有怪他太久没回家?” 老马回想昨日见面情形,他当时在场,想了想摇头:“亲家母见了他就搂着不放,我瞧稀罕得紧,家里有个孩子也黏他。而后几人回厨房说话,我便不得知了。” 夫妻俩对视一瞬,眼里皆有笑意。 “新房布局很是新奇,院里有个池子说是要养荷花,走到中庭,里头竟还挖有一小池,中间隔一堵墙,墙底下掏了个月亮洞,两池沟渠相连。” 一池两观啊,周爹听完感到惊喜,忙抓着老马询问细节。 更多的建房子的事老马也不懂:“我听亲家公说,郑则请了一位有真本事的匠人师傅来家里住,房子是他指导村民动工的。” 周爹当初只给房屋图纸,房子将来要住好几十年他便想着要建好些,银钱给了不少,却是没再多闲钱做院子造景的。 小则真是给了他个意外之喜。 夫妻俩问了老马很多问题,他话虽少,但看得多听得多,被问话也能说出一两句。 “端午节的晚饭郑家做得很丰盛,拉去的鲜鱼当天就杀,当晚蒸的是米饭,小东家连吃了两小碗才歇嘴。” 周娘亲听得欣慰又吃味,唉,小宝在白石滩老是念着那头阿娘做的菜,这回总算吃到了。 趁着老马去歇息,周娘亲转头看向丈夫犹豫道:“你还好吗,要不咱改日再去?” 两人打算去镇上医馆治病,如今春末夏初,离雨季不远了,阴雨天周爹双腿沉重活动受限,甚至出现肿胀,短暂行走后剧痛需要马上停下休息,严重时静息亦痛。 村大夫的膏药治标不治本,周爹过段时间要和老马外出收货,需得治疗到支持他外出个一天半日不发病痛。 正午过后,三人前往距离白石滩最近的永安镇找医馆问诊。 老马从远处走来朝车厢说:“问了几人,都说''济世堂''的大夫看病最好,收费便宜也不欺骗百姓。” 周爹心想还有这种良心医馆在?他往外头看了几眼,此处人生地不熟,只能点点头:“那就去吧。” 济世堂所在位置偏僻,周爹下车抬头看,门上的木匾额瞧着褪色已久,门旁左右边各挂了葫芦和艾草束,檐下晒着草药串。寻常医馆的草药都晾晒在后院,这家瞧着倒像是把每一寸空地都利用上了。 三人踏入屋内,药香混着艾草焦味扑面而来,周娘亲还没看清屋里情况,一位小学徒端着冒热气的药壶朝他们快步走来,嘴里着急喊着:“让让,小心烫!” 堂内不算宽敞,四处人声嘈杂,此时已有不少等候的病人,有人问药能煎几次,有人嚷嚷身体难受,周爹瞧他们穿着皆是普通百姓的模样,大夫分身乏术只得逐一接待。 老马在堂内穿梭,终于找到一处位置让周爹坐下歇歇脚。 店内药柜直顶房梁,药工小心翼翼踩着梯子取药,抽屉开合间哗啦作响。 人人都忙,还得再等等。 周爹掏出一百文钱交给老马:“去镇上找位师傅修马蹄钉铁掌,不用在这里干等。”马有小半年没修蹄子了,刚好这会儿闲,便都凑一天办齐全了吧! 老马离开不久便有药工来引人,周娘亲连忙扶起周爹跟上。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听二人讲述病情后腕压脉枕沉思许久,他起身说:“二位来里间吧。” 老大夫走到周爹身侧示意他俯卧,伸手指重摁腰臀,“如此可痛?” 周娘亲瞧见丈夫点点头,忙回答说:“他痛的!” “......这里呢,”得到相同回答后老大夫停手,说道:“经气滞矣。” 说完他突然弯腰屈指叩其膝盖,周爹猝不及防挨了一下,这回直接闷哼出声:“像针扎进骨头缝了!” 老大夫含笑点头,就是要趁病人不备下手,才知其真实反应。他示意周爹去掉鞋袜查看腿肚,手掌下的皮肤温凉于常,青络浮于表,寒湿瘀阻。 “需得针灸通络散寒,劳烦夫人回避。”老大夫喊药工进来帮忙。 周娘亲陪丈夫针灸多次,她心焦地在门口来回踱步,每到这个环节她心里就一阵担忧,要刺入这么多针...... 待老马修完马蹄返回,东家已经被扎成刺猬。 汉子身上的针尾颤动,大夫取艾绒裹针,火折一点青烟沿经脉盘绕,周爹此时已经汗湿重衣,他趴着闷声闷气艰难说道:“感觉,好像有股热气冲到脚趾了。” 老大夫拔掉针边回道:“气至方有效。” 针灸结束,大夫拔针带出暗血数滴,落在他手里的白帕子上特别明显,老马吓得往前两步:“咋还扎出血了!” “淤血拔出才有效。” 针灸结束后老大夫点燃艾条仔细给周爹灸了几处穴道,艾条烧尽,这一趟治病流程才算结束。 三人走到案前,老大夫蘸墨写药方,他提醒道:“针灸不可扎一阵歇一阵,你们先前中断多回,经络阻塞气血不畅,你练再多的八段锦也没用。” 老大夫的方子需得温针艾灸十日,内服逐淤汤,药浴泡腿,一个学徒抱着算盘啪嗒算账,朗声喊道:“您是直接付十日的治病银钱,还是看一日付一日?” “十日费用共一千四百文,一日费用一百四十文。” 周娘亲面不改色地掏钱,掏出来全是串一起的铜板,带在身上可沉。 他们还要在白石滩住一段时间,周娘亲不希望丈夫再因为腿痛成夜睡不着,便赶在他之前说:“劳烦,付十日的。” 一吊又四百个铜板让小学徒数得够呛,周爹笑道:“你儿子赚的钱转眼就花出去了。”钱真是不经花啊。 花就花吧,周娘亲想,身子养好了再赚回给他便是了。 夫妻俩告别老大夫说明日再来,马车渐渐离镇,走到半道天空突然飘来雨丝。 周爹惊讶掀帘望天,还真下了!往常下雨他的腿都提前一段时间泛疼,这会儿竟是没反应。他回头对上妻子担忧的双眼,动动双腿纳闷道:“腰腿扎成筛子,倒像揣了暖炉。” 周舟不知爹爹用他辛苦赚的钱来干什么了,他这会儿正想办法销掉半筐咸鸭蛋呢! 真愁人,幸好咸鸭蛋放得住,不然他真是亏大发了。 咸鸭蛋在乡下村里肯定不能卖出高价,周舟打算按照周爹教的那样,把咸鸭蛋当铜板花出去,能让郑则收点笋干也好啊。 牛车千辛万苦终于走入临泉村。 周舟见到村子样貌后,突然觉得“临泉”二字或许是他们村落祖先的期望,临泉村背靠大山有大片茂盛的竹林,村子前面并没有河流泉水。 村民的房子在山脚平坦的地势聚集。 周舟滑下牛车往里走去探看,他想找找大树和石碾子在哪儿,这两处地方是村民喜欢聚集闲聊的地方。 他不敢走太远,跑出去看几眼就回到郑则身边,村里竟没有小孩儿在村里玩闹,静悄悄地,“郑则,都没有人,好奇怪啊。” 郑则心里也有些纳闷,他喊周舟先坐上牛车,两人赶着牛慢慢靠近聚集的房子,隔了段距离停下。郑则双手拢在嘴边扬声大喊:“收笋干了!收笋干——” “五文钱一斤,收笋干了——” 如此喊了五六遍后,夫夫两人面面相觑,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下郑则整不会了。 樵歌沟、圪节村、临泉村三个相邻村子被大山和道路不便困在山里,可再穷困,前头两个村子仍有村民正常活动,到了临泉村这儿却静悄悄。 郑则望向山脚的房子,发现门前屋后有衣裳晾晒,顿时心安不少。不是空村就好。 就在他准备要多喊几声时,常年杀猪的直觉让他迅速转身,这一看后背瞬间窜出冷汗。 两个汉子正举着铁叉子对准他们,脸上神态冷漠警惕。 郑则眼疾手快地捂住周舟要尖叫出声的嘴,在两人发问前他抢先说:“我们是商贩!来收笋干的,收竹笋干,不是坏人......” “收笋干?”两人举着的铁叉子仍旧没有放下,其中一人质疑:“真是来收笋干?” 郑则说千真万确,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把牛车上的竹筐慢慢往前推,“我在樵歌沟和圪节村收过笋干,他们说你们村也有,我便来看看。” 等两位村民慢慢收回铁叉子,郑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这三个村子真是各有各的穷法啊...... 第183章 咸鸭蛋,急急急 待两个汉子的铁叉完全放下,周舟才一把拿开郑则捂着他的手大口喘气。 要吓死人了!要憋死人了! 郑则才反应过来帮他顺顺后背,一边朝两人努力平和说道:“我们真是来收笋干的,你们今年是否有晒笋干,是否要卖?” 郑则带着周舟外出,突发遇到这种情况也十分紧张,他说话语气平缓可脊背却一直紧绷,时刻留意这两个汉子的动作。 “我们要查看你们的牛车。” 周舟闻言皱眉抱紧怀里的钱匣子,郑则却说请随意。 拉车的牛不知发生什么,察觉到鼻子上的缰绳松了便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牛车车轮发出声响,郑则赶紧勒停。 两个汉子看完没再说什么,其中一人取出领子里的竹哨鼓气一吹,犹如鸟鸣一般尖细高亢的哨声呼啸穿空,山上竹林间扑翅飞开几只鸟。 周舟仰头往鸟儿飞起的方向看去。 随着哨声响起,临泉村像是突然活过来了,后山无际的竹林和房屋远处的田地两处地方慢慢有村民活动,小孩们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很快充斥周围。 郑则莫名想到周舟在村口十八弯那儿讲的话,“敌军全军覆没都还没走到临泉村里头”...... 先前用铁叉对准他们的两个汉子态度一改先前的冷漠警惕,两人引牛车往房子聚集处走,几个拐弯后停在有树木遮阴的地方。 周舟仰头去看郑则,后者还在观察村子的环境,四周弯弯绕绕实在太多,走得人两眼发晕。 临泉村像个太极圆盘,后山占据了一半的地方,山脚聚集村民房屋,房屋对面的远处便是为数不多地势平坦的田地。 一位年纪和郑老爹相当的汉子向牛车走来,得知他们真是来收笋干的,面上立即带上歉意,“请见谅,先前有外乡人来村里偷孩子,我们对外来人才如此警惕。” 村里的孩童站在亲人身后大胆好奇张望,渐渐围拢的村民也不停往牛车探头。 郑则却是在想,村民如何知道他们牛车进村? “各位,今日来你们村收笋干,五文钱一斤,只收今年春天制作的笋干。”郑则说完扶周舟跳下牛车,搬下箩筐和咸鸭蛋摆在地面,小板凳放在周舟身后示意他坐下。 村民杵着锄头探头探脑:“这是还卖啥了,鸡蛋,鸭蛋?” 周舟听到有人主动问咸鸭蛋,像是闻到味儿的小狗,赶紧说:“是咸鸭蛋!下饭送粥的咸鸭蛋,流红油的咸香鸭蛋!” 他这次可不是来卖鸭蛋的,于是补充道:“五个咸鸭蛋换三斤笋干,只换不卖,各位阿叔婶子要换点吗?” 围观人群渐渐增多,村民偶尔问一两句,就连从哪里来的、那哥儿是你夫郎吗这些无关收笋干的问题,郑则也耐心回答了。 一来二去地,开始说话聊天后双方逐渐放下戒心,气氛变得热闹活跃。 郑则把工具全都搬下牛车,牛牵到树旁绑好。他走到周舟身边拿过一个咸鸭蛋用小刀切开,蛋黄沁出油脂,油润红亮很是漂亮。 周舟举高手里的咸鸭蛋:“看,是真的流油,咸香沙糯特别好吃,五个换三斤笋干!” 人群中有小孩抵不住馋嘴,拉拉长辈的衣摆,盯着咸鸭蛋忍不住道:“咸鸭蛋,咸鸭蛋。” 周舟见状趁热打铁招呼:“咸鸭蛋只有二百来个,换完就没了,婶子阿奶们想换要赶快!” 汉子们围住郑则攀谈,妇人夫郎和孩童蹲在周舟的箩筐面前询问。 村民的警惕消失后,周舟觉得他们和他见过的大多村里人一样亲切熟悉。 婶子阿奶问咸鸭蛋是不是真的咸,周舟用小刀往半颗咸鸭蛋里大方挑出一小块,想放在对方手指让尝尝,她们却不好意思了,这可是拿来卖钱换货的。周舟笑道:“尝尝吧!没多少,不打紧的。” 周舟拉过蹲在身边盯着他看的小孩,一小块蛋白夹着蛋黄的咸鸭蛋放在小孩柔软的指头上,周舟轻声劝道:“吃吧。” 小孩愣愣地把手指送进嘴里嚼巴两下,接着瞪大眼睛回头朝自家阿娘喊:“咸!” 他身后的大人听了齐齐笑开,小孩儿吮着手指头一起傻笑。 周舟再次招呼大伙儿尝尝,说觉得好了再换,这次小刀挑出咸鸭蛋就没再有人拒绝了,他把切开的那颗全分了才停下。 临泉村离镇上远,柴米油盐中的其他东西缺时尚可去别村买,盐就只能去镇上,村民想尝一口咸味就只能在过年过节时辛苦去镇上采买。 郑则那一头,有些人家原是想忙完这阵,到了草市聚集的日子担笋干走去卖掉,一来一回辛苦些但也能换点钱。 村长:“后生,你再添一文钱吧,咱们从挖笋到晒干要忙活好久,千斤笋没日没夜剥壳蒸煮晾晒,最后也才只得一百五六十斤笋干,这钱也不好赚啊。” 道理郑则都懂,但他外出收货若是用农户思维去共情农户不易,那他做生意就很难赚到钱。 郑则低头看了一眼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的周舟,摇头道:“不成。” “我驾牛车来收货也费老大劲儿,你们卖货称完立马见钱,而我压货,还得找到合适买家卖出才能回本,卖不出也是我承担。若说轻松还是你们轻松。” 无论怎么说郑则就只出五文钱,就凭这村口山路十八弯,就凭进村两人被吓一跳,这一文钱他就不会涨。 村民:“那你收多少斤啊。” 他们越过郑则肩头去看牛车,这一车也拉不了多少吧,估计没收几户就得停下了。 郑则:“有多少收多少,今天收不完明天再来,称完能当场给钱。” 趁村长和村民们走到一旁去商议,郑则从牛车找出竹筒倒水给周舟喝,幸得有草帽遮顶,这一路周舟的脸热得泛红却没晒伤。 村民们散开,呼唤自家妻子夫郎回去了,周舟手捧竹筒盖子看他们走远,担忧道:“不会不卖吧!” 郑则用草帽给他扇风,摇头:“不会,就算不乐意五文卖,至少也会卖一部分。” 果然,夫夫俩没等多久就有村民担着竹筐往这头走来。 称重时周舟高兴地站起来问:“换咸鸭蛋吗,三斤笋干五个蛋!” 这位卖笋干的夫郎探头看郑则打称,他家汉子走了两趟,一共担来了六筐满满当当的笋干。有人惊讶:“程丰家的,你们这是把存货都卖了啊!” 那位程家夫郎抬手擦汗,说:“不卖放着干嘛,放到被虫啃,也不见得还有别的商贩进村来。” “去草市卖啊。” 程家夫郎听了撇嘴摆手:“这么远的路,你不心疼自己我还心疼我家汉子呢!” 那个叫程丰的汉子被村民连声起哄,忠厚老实的脸庞变得黑红,可他却稳稳站在夫郎身边不挪位,看来家里是夫郎话事。 周舟站在旁边帮忙记数,郑则称完后他把一颗算珠拨上,转头朝人说:“六筐笋干一共一百八十六斤,要换咸鸭蛋吗?” “换!换六斤吧。今年两批笋干晒得多,换十个咸鸭蛋尝尝。” 周舟暗暗高兴,看来给大家分着尝的那小口咸鸭蛋还是有用的,果然,笋干斤数多的妇人夫郎们都愿意换几个咸鸭蛋尝尝。 眼看咸鸭蛋的箩筐见底,周舟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多换点多换点!明天也要换! 周舟从钱匣拿出一吊钱,拆开拿走一百个铜板,剩下的一串都给程家夫郎。夫夫俩蹲在一旁数钱,满脸笑容抑制不住,看得排队的村民心急如焚。 牛车上的竹筐垒得很高,郑则担心牛车走在路上摇晃,很怕箩筐砸下来把他夫郎砸出好歹……最后是住得近的村民找出麻绳借给他,郑则连声谢过。 “你明日还来哇?明日一定要来,我家还有两箩筐呢!”那村民说道,他又转头对周舟说:“咸鸭蛋还有哇,我家还想再换几个,明日一同带来吧!” 许是那位程夫郎说的话让人记在心里,笋干卖掉能立马拿钱,落袋为安才是真。原不愿意多卖的村民后来纷纷往家赶第二趟,可惜牛车装不下了。 郑则:“明日一定来。” 之后连着两日,郑则和周舟都往临泉村跑,第三天车上笋干明显变少了。村民连着几日见到他们,熟悉了也能闲聊几句,临泉村的村长尤其爱来找郑则说话。 村长瞧见牛车上的竹筐,心下一动:“竹编篮子竹蒸笼,簸箕箩筐鱼篓,斗笠竹席,这些东西你收不收?” 郑则拉油布的动作停下,他想了想,这些物品利润不大,能挣个一两文但卖不出高价,专门跑一趟不太值当。 周舟这时候凑过来说:“村长阿伯,我家相公之前没卖过这些咧,他得先去问问有没有老板收。” 他想起这次成功以物换物的咸鸭蛋,就问道:“你们有没有想买的东西?跑一趟进村也不容易,若是找到好销路,我们能收竹制品,你们能买想买的东西,多好。” 这话叫坐在一旁歇脚的村民听到了,妇人夫郎连忙起身,问能不能带点盐巴和布料;老人要想狗皮膏药和头疼脑热的药丸;汉子想要锄头刨子,还有酒…… 周舟一听盐就头大,他连忙说:“贩盐得先买盐引……其他倒是可以帮你们带点!” 他们离开时,村民还站在原地朝他们挥手,和第一日见面时的态度反差甚大。 周舟背对郑则,视野开阔,牛车驶出村口第一道弯后他仰头看,突然发现渐渐离远的巨石上有人,周舟赶紧拍拍郑则:“你看,你看,有人!” 郑则勒紧牛绳减慢速度,转身眯眼看去,石头上确实站着人,对方朝他们方向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原来他们是这样发现牛车进村的,临泉村的村民倒是比樵歌沟团结。 第184章 见见人,报报平安 林家后院檐下凉风习习,两个哥儿坐在椅子上缝补衣服。 武宁凑近月哥儿,只见他捏着一根针刺入布料,针头顺畅地在布料间穿入穿出,最后整根针往外一拉,布料上整齐的针脚就出来了。 他竟然还说这是最简单的! “我也这样连着上下动,拉线后怎么就是歪的。”武宁手里的衣服破口处有来回拆开又缝合的痕迹。 月哥儿指着缝合处耐心说道:“这叫平针缝,你先一针一针缝吧,不熟练时这样缝不容易歪。” 武宁闻言继续低头忙起来,月哥儿停下手里的活儿仔细帮他看,若是缝偏的迹象他就开口提醒一下,傍晚日光稀薄,两人坐着也不觉闷热烦躁。 月哥儿静静看着不厌其烦拆线再重新下针的宁宁,心里既意外又感慨,他想,“爱”真是个奇妙东西,爱让人痴狂暴躁,爱也让人平静努力。 “......这样成吗?”武宁迟疑停手,拉直线后扯扯布料迟疑问道,月哥儿看过后点头肯定,“当然!你看看,比前头几次紧密平整,还没走歪。” “你就照刚刚那样儿继续,等熟练了我再教你其他的。” 武宁刚有点开心闻言又苦恼起来:“还有其他的啊......” “有的,回针缝啊,锁边缝啊,包边缝啊......” 武宁喜欢月哥儿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话,他先前回山脚住时让阿娘教自己缝衣服,两人嗓门都大,一个教得恼火一个学得头疼,不知怎么地就从缝衣服变成争吵谁先嗓门大的。 武婶子被儿子气着了,心里有点后悔在孩子小时太纵容他跟丈夫学打猎。 武阿叔不敢靠近堂屋,更不敢出声,原在院子干活的他赶紧起身往老屋走,生怕引火上身。 最后还是林淼从老屋出来,轻声哄劝道:“娘别生气,要不你教我吧,我学也一样。” 母子俩异口同声: “不行!” “那怎么成?” 武宁还是觉得月哥儿教得好,在山脚学十天线都走不直,在村里一下午就学会了。 不过这话他不敢说,传到阿娘耳朵就完了。 周舟这会儿就在去山脚的路上呢,这几天在临泉村换笋干,咸鸭蛋换掉了一箩筐,可把他美了。 两人缓了缓劲儿在家休息一天,正好空出牛车让郑老爹驾去上河村,雷大头前几天让来响水村的人捎话,说家里要卖猪,喊郑老爹去收。 郑大娘感慨:“去年夏天卖给他两只猪崽,现在都能卖钱了,时间过得真快。” 周舟也记得呢,去年母猪生的小猪崽家里也留了两只,如今在鲁康和孟辛的勤快喂养下长得肥膘体壮,他问:“那咱们家的什么时候杀?” 两只猪养有十个月,可以考虑宰杀了,郑大娘:“晚点吧,等新房子建起来杀一头热闹热闹,另一头问问你阿爹怎么安排。” 接亲路附近,武宁家开垦的旱地长出谷物植株,周舟仔细一看发现和去年一样种了花生。 两人走到山脚,周舟拉着郑则往另一边的树林小道走去。 他在尽头好奇张望,一座簇新整洁的新房子坐落在不远处,房子大门紧闭,隔壁的厨房小屋也安安静静,院子前的泥巴地被夯实了,因为无人走动打理,院子四周较为松散的角落里冒出杂草。 周舟轻声问:“李猎户建了新房,他都不住吗?” 郑则瞧这房屋也不像有人气的样子,他摇摇头说也不知道,周舟不在响水村的这段时间他也两头跑,很少留意村子里的事。 两人走到小坡底看到有两头羊四处走动,院门口有说话声,武婶子背对他俩正在整理土坡一小块地,他喊道:“婶娘!” 武婶子转身,惊喜地直起身子喊道:“周舟啊,你回来啦?” 院子栏杆也走来两个人伸头看,武阿叔和阿贵叔都在呢,两人笑道: “舟哥儿啊,你再不回来勇叔就认不得人喽。” “舟哥儿,母羊生崽你没见着咧!” 几人回到院子里,郑则和两位阿叔在院里聊天,周舟和武婶子进了厨房,“我带咸鸭蛋来给你们尝尝,从白石滩那边带回来的,咸香沙糯可好吃了,婶娘你早饭用来夹馒头也好。” 武婶子的卷发从头巾上冒出来,上头挂有杂草,周舟伸手帮她摘掉,继续说:“阿娘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留种子,让我带南瓜籽来,她说和去年一样往坡上一撒就成了。” “哎,记得了,在婶娘家吃点东西吧,宁宁知道你回来没?” 武婶子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周舟,接过咸鸭蛋后拉他坐下说说话,都是问他在那头住得怎么样,爹娘身子好吗,不回去了吧。 周舟逐一回答,他刚回来就连着几天和郑则去收笋干,这会儿先来山脚这头,还没来得及去见宁宁和月哥儿呢! 林成贵平日上山放羊四处转悠,每次路过山脚都要探头往里喊一声打招呼,偶尔返家路过会进去和武阿叔聊一聊,郑则夫夫俩离开时他也就跟着走了。 周舟和郑则也要去林家,他没能见着母羊生崽是觉得可惜,小羊羔肯定软乎乎的,小羊长大周舟不敢摸了,生怕它突然踢人。 他走到林成贵身边问:“阿贵叔,不栓绳羊跑了怎么办?” 郑则听了失笑,忍不住伸手捏捏他的脖颈,周舟放狗怕狗跑了不回来,看到人家放羊也想着羊跑了不回来,莫名其妙的担心。 阿贵叔颇有心得:“一开始出门要拴绳,后来天天走这条道儿,人和羊也熟悉了,叔能喊回来。” 周舟这就放心了,从山脚去村里短短路程,他也拿着小树枝帮着赶羊,过了把羊倌的瘾。 “秋叔,秋叔?” 到了林家周舟直奔厨房,果然林秋在准备晚饭,他惊讶地从灶口起身:“刚刚以为听错了,没想真是你来了。” 周舟也同样送了点咸鸭蛋过来,阿娘交代得走一趟,大家都挂念呢,得见见人报报平安。 林秋把人拉到身边仔细看,没瘦也没憔悴,小圆脸嫩生生笑眯眯的,林秋看了也跟着笑起来,他说:“这回不走了吧,等新房建成把爹娘接过来就好......” 后院传来武宁的大嗓门:“郑则,弟弟呢?” 郑则说了句什么两人没听清,接着武宁又说:“骗人!”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几瞬后月哥儿的身影出现在厨房,见到周舟后他开心道:“哎呀哎呀!真的回来了!”他回头朝堂屋方向喊:“宁宁!这里!” 林秋笑着让三个小哥儿去屋外聊天,武宁一见到周舟就说:“郑则果然骗人!” 随即大笑着半蹲把周舟抱起来,“把你扛回家嘿嘿~” “哈哈哈哈!宁宁!”周舟被他抱着转了好几圈,武宁还作势要扛着人往新屋子走,把弟弟带回家以报复郑则骗人。 热闹大笑一通后三人往后院走去,得知宁宁在缝衣服,周舟惊讶地想要拿起椅子上的衣服,武宁脸上难得出现羞窘表情,先一步藏在身后死活不让弟弟看,“有啥好看的了,就那样......” 周舟跳起来也够不到,只好放弃了。 月哥儿拉着他坐下,询问兰姨和周叔来了吗,之后不走了吧? 周舟:“爹娘没来,不走了~”郑则也不让他走,说房子建成再一起去接爹娘回来,月哥儿高兴地抓住周舟的手,真好,真好,他们三人又在一块了。 林家的菜地经过整理后变得十分吸引人,周舟绕了好几圈看得啧啧称奇,这菜地挺好,菜种子都发芽了。 他忍不住走到菜地旁积水的水桶旁,用葫芦瓢舀水浇菜,月哥儿赶紧拦住他,笑道:“干嘛呀,突然干起活来。” “我看这菜实在喜人,不浇一两瓢水不舒坦......” 武宁得意地指着围起来的石头边界说:“那是我垒的,那也是我垒的。” 林磊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我也有垒,泥土是我挑的。” 武宁:“你才垒了一边,菜畦是林淼分的!” 林家兄弟去水田看鱼苗也回来了,林淼走到猪圈旁边和郑则阿爹聊起鱼苗,林磊这才发现阿爹也在,挠挠头歇了声走过来一起说话。 郑家放鱼苗的水田附近也有林家一亩水田,那一亩同样临近水渠,也被选来养鱼了,林淼说:“水深正好,鱼儿隐藏在稻田间有稻叶遮阴也不怕热,就是感觉鱼长得有点慢。” 阿贵叔说:“光吃草和一些小虫,长得自然慢了。” 但若是要撒麦麸米糠,成本又得增多,郑则最近忙的事情多没顾得上去田里看鱼苗,等收完笋干得好好想想。 林磊:“你家鲁康跑得真勤快,我每次去那头看水田他都在,还说也帮我们看了没发现翻肚的小鱼,真乐人。” 鲁康不能跟着去收笋干,牛也不在家,建房子帮不上,他只好每日尽职尽责去盯紧家里养鱼的水田。 夫夫俩婉拒了林家的晚饭邀请,郑则说:“家里还有位师傅,得回去一起吃饭。” 两人牵手走到家附近遇到孟辛,他高兴地说:“吃饭了!快,大娘催呢!” 嗯,回家吃饭。 第185章 你们不会吃亏的 圪节村位处樵歌沟和临泉村中间。 郑则来过一次,带周舟来的这趟走得还算熟悉,他往后伸手摸索,大手被牵住捏捏两下又放开。 在临泉村被村民拿铁叉子对准的经历他心有余悸,很担心再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昨晚便和周舟商量这一趟他自己去,周舟听了却义正辞严地说:“你这样是不对的。” “你应该想,如果再遇到那种情况要怎么保护我,而不是不让我跟着你。” 周舟不开心地摇晃郑则,见他不说话就追问道:“难道不是吗,难道身上带钱逛街害怕被坏人抢,就干脆逛街不带钱,这样对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举例,郑则头疼地说:“钱丢了我可以再赚,你出事儿我要怎么办。” “所以你要保护我。” 周舟灵魂质问:“相公,你不能保护粥粥吗?” 虽然知道他是想跟自己外出才故意这么说,但郑则确实品出几分道理,或许他自己一个人也会遇到这种情况,一直这么担心害怕也不是个事儿。 他这年纪去习武也迟了,像周爹一样带一位身强体壮的车夫出门也不现实......郑则没想出解决的办法,最后还是带周舟一起出门了。 周舟坐在牛车上喊:“郑则,我觉得......” 郑则以为他要对圪节村的环境和道路说两句想法,只听得他说:“我觉得咱们家的牛真辛苦。” “嗯?” “我们收完笋干回来能歇一日缓缓,它都不能的,阿爹要收猪,我们要收货,春天它要耕田秋天它要运稻谷,林家的小牛都还没开始干活呢!” 郑则嗯一声,平静地说:“这是它的命,它这一生也没有办法。” 人各有命,何况是没有选择的家畜。 郑则转头看周舟一眼,他戴着草帽正在四处张望,好在刚刚的问话只是一时兴起,郑则见他没什么异常便转头继续驾车。 圪节村夹在两村之间,村子之间相隔甚远,但山体却紧紧相连,圪节村就在山与山之间的平缓地形中生存。 若说樵歌沟是一个木盆,边缘山石散落,要爬过木盆边缘、也就是坡道,往下方树林走才能到村里,房屋坐落在木盆四周的山道上; 而临泉村是一个太极圆盘,进村的山路弯弯绕绕看不到头,房屋在山脚的平缓之地聚集,村子农田和山体各占一半; 那圪节村,就像一条夹在两山间蜿蜒缓慢流下的细长小溪,房子散落在窄窄的夹道中,耕地少,但两边的竹林绵延无尽。 进村的道路是比樵歌沟平缓许多,但村子位置却越走越高。 不过郑则发现,在两山间努力生存的村民天生乐观。 他犹记得第一次和鲁康来这里的情景,牛车能走到坡底无法攀上更高的地方,郑则抬头望向远处层层盘高的房屋,无奈地对村民说:“笋干六文钱收,需要你们自己挑来牛车这头来。” 坡底歇脚闲聊的老人家都说:“多大的事啊,爬两坡道就顺了。” 村民二话不说,立马走上蜿蜒坡道回家挑来笋干。 郑则想,或许是他们住得高看得远,心胸开阔,经历日日辛苦爬坡的苦,其他事变成了比爬坡还要小的事。 牛车停在能走到的最远坡道转弯处,周舟望向前方的坡道,“哇,他们的田地就在房屋附近呢,他们没有院子,门口就是路和田地......” 郑则停好车举手朝前方大喊:“收笋干了——” 周舟清清嗓子,咳咳两声正准备喊,就被郑则拦下来:“我喊就成,晚上该说不出话了。” 连续喊几声后陆陆续续有村民往下走,先跑下来的是腿脚灵活的小孩儿,而后是慢吞吞挪步的老人,最后才是在山上或地里干活的村民。 “后生,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满脸褶皱的阿爷嘴巴缩瘪,脸上的皱纹笑起来犹如水面顺畅荡开的波纹,满脸和善,周舟好奇道:“阿爷,你还认得他啊?” 那阿爷啊一声,仔细看了看周舟摇头说:“嗯,不认得,我不认得你咧......” 旁边有个戴草帽的小孩仰头说:“我阿爷耳背,你要大点声的。” 周舟失笑,凑近阿爷大声问道:“你还记得来收货的后生啊?” 这回听清了,阿爷说:“收货,哦,收货,我家有咧,”阿爷对那小孩儿说:“憨娃,回去喊你爹挑笋干来卖。” 已经有村民慢慢往这头走来,有一位壮实的汉子走到老人身边放下扁担,喘了口气向郑则问道:“还是六文钱收吗?” 郑则说是,他便把两筐竹笋搬到郑则跟前,“第二批笋干比开春少,都在这里了。” 周舟等村民渐多时赶紧招呼起自己的咸鸭蛋:“咸鸭蛋,咸鸭蛋看一看,一斤笋换两个咸鸭蛋!” 没钱很多东西买不了,但在山里,有时候拿着钱却很难去远的地方买东西。 有妇人蹲在鸭蛋箩筐前说:“你们是收货的,明年能不能带点米面来村里换?我们村里只能种那几样东西,想吃旁的还得去别处换......” 周舟却很感兴趣,他问道:“姨姨,你还想换哪些东西?咸鱼你想不想换,鲜鱼呢。” ...... 圪节村的第二批笋干竟然还需要两日才能收完,郑则说没办法:“村里种不出东西,产出最多的便是笋干了。” 这天晚上,郑则找出周爹让周舟带来的纸张,是修路和笋干收购权两张契约,两人坐在圆桌前就着油灯靠在一起慢慢看。 周舟:“爹爹说,那十两银子修路怕是不够,但他叫你不要怕,先签下契约动工再说,修到后面赚到钱了再继续补上......” “能成吗,郑则。”周舟也不懂这些,但他是相信爹爹的,爹爹叫郑则不要怕,不过,“钱要冬天卖掉笋干才能收回来呢。” 郑则看见契约上写着承诺修路“路基宽一丈五尺,道路夯土压实,路面铺设碎石。”比他预想中要修的路要好得多,难怪说钱可能不够。 他想到之前和周爹在白石滩商量,周爹说“修路是好事”,他看到这里才真正意识到这里的好,可能不仅仅是指能通过这条路获利,或是获得官府支持和所谓好名声。 放下手里的两张契约,郑则心里感叹周爹做事实在细心周到,他点头说:“能成,你忘了,除去笋干咱们还能做别的生意,能杀猪挣钱,再过两个月能卖莲藕了。” 不知道樵歌沟那头商量得怎么样? 第二日,牛车再次停在坡底。 郑则想起那个天天等他来收笋干的小孩,便往坡顶看了一眼,愣了一瞬这次轮到他说:“粥粥,看,坡上有人。” 瘦小的身影再次快步跑下山坡,小孩满脸惊喜,顺子冲到郑则身边停下,高兴招呼道:“你来了!” 郑则跳下牛车逗他:“你家的笋干不是都卖完了吗?” 顺子有点不好意思,村子平日很少来人,他莫名期待这个商贩来,或许是期待他真的能帮村里修路。 想到这里,他给郑则带来新消息:“村长爷爷不做村长了!现在是阿勇叔做村长。” 村长不做村长?郑则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示意小孩继续说。 郑则离开樵歌沟六日,这六日村里发生了很多事情。 那日阿勇代替他爹在土地庙和村民商讨,村里比他年纪大的长辈并不赞同他代替村长话事,说“不是这么个章程。” 村长知道修路是好事,但他老了,人年纪大了做事难免会产生很多顾虑,且他要考虑村里和他辈分相当的村民情面。 阿勇铁了心要修这条路,他小弟还没成亲,他的孩子将来也要说亲,他不想因为老一辈的情面断送孩子的未来。 他话事那天不了了之,他看着走远的村民久久不语,阿勇的弟弟站在他哥身边,担忧道:“哥,怎么办?” “不怕,哥有办法。” 这条路非修不可! 要章程是吧,好。他当晚和阿爹在房里商议,村长一病就是好些天,说是为了修路的事茶饭不思忧心忡忡。 之后阿勇在村里奔走,一家一户去找年轻人商量并获得他们的支持,“你们要说亲,你们的孩子要看病,这路就得修;要卖笋干挣钱,这路就得修!” 阿勇让他爹召集村里大姓宗族族老商议,村长表示病体难支,推阿勇担职,这个决定获得大部分村民支持。 小部分不支持的阿勇也不在意,现在最紧要的是在商贩来之前敲定修路一事,对他服不服气支不支持,将来道路修成再说吧! 顺利担任村长后,阿勇去找刘疙瘩和毛墩子两家,说服他们置换村里的公田地,到时占用多少补多少。 郑则听完脸上露出笑容,他说:“你们不会吃亏的。” 他让小孩帮忙看牛车,承诺等办完事情给他两个咸鸭蛋。顺子却说:“你不给我,我也帮你看牛,只要你还帮我们村修路。” 郑则带着周舟再次来到那座石屋院子。 阿勇出来迎他,第一句话就是:“村里同意修路!” 第186章 谁有本钱谁才是老大 阿勇又道:“......有一事要与你商量。” 郑则抬眼去看阿勇,发现他表情略微踌躇难堪。 三人一同走进堂屋,老村长听到动静从房里走出来,老人家仍旧是满头华发双眼目有神,他见了郑则忙说:“郑老板,这条路你得千万要帮我们修成功啊!” 郑老板......周舟抿嘴偷笑听得新奇,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他从前只听得别人客气地喊爹爹“周老板”呢,周舟试图从郑则脸上看出点别的表情,结果郑老板谨慎回道:“老板不敢当。是何事要商量?” 给屋里两位客人送水的仍是老村长的老伴,阿奶不会说更多恭维好听的话,只连连重复:“贵客喝水,贵客喝水。” 阿勇先是询问:“郑老板,可否先告知你打算修几尺宽的路?” 郑则:“一丈五尺宽的泥石路,可容双轮牛车与行人并行,雨天不易淤塞。” 一丈五尺!父子俩听到这规格很是惊讶,老村长早年去镇上求助衙门,经过几村相连的大路才能有两丈啊。 大路若是真能修成,足矣改变他们村的命运...... 阿勇听完看他爹一眼,更为忐忑地说,“村民同意修路,但刘疙瘩家的玉米地和毛墩子家的树林需得补偿......” 修路占用村民耕地地,他们想要补偿也不无道理,但要怎么赔,赔多少就另说了,郑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原村口坡底的山径和下坡的树林小道不过一尺半,狭窄陡峭,这条路径穿过玉米地和树林,早年祖辈传下来的田地已有小道存在,传到两户村民手中已默认是村里的路。 但如今要修路,不管往外拓宽几尺对他们来说都是损失,自然得计较。 阿勇担任村长倾力劝说置换村中公田,结果,好不容易刘疙瘩和毛墩子两家松口同意,其他村民却反对...... 村中公田同是耕地,是全村人集体利益所在,公田所得收益用于村中公共活动,产出富余时每家每户还能分点。刘疙瘩的碎石玉米和毛墩子种树的地要置换土地良好的农耕地,就算占几尺补几尺不变,问小孩都知道,还是村公田肥力足、价值大。 村民只同意置换价值较低的公田边角地。 商议那日,两户人家指着边角地反对:“占用几尺补几尺,你们给这东一块西一块的能干什么用,风大点掀起泥沙都能把这零零散散的地给盖喽!” 新村长简直焦头烂额! 阿勇这六天根本没睡好觉,就算偶尔入梦,梦里村口那条路依旧沉甸甸压着他。 阿勇眼下青黑艰难说道:“这两家说边角地不值当,若要换,需得额外补偿原占用地五年的收益,且要一次付清......” 周舟年纪小耐不住气,听到此处震惊起身:“什么!” 他不懂谈事但懂算账,五年一次付清,这是路没修笋干没卖就先拿钱了啊! 这,这,怎么这样呢?周舟语塞地转头看郑则。 郑则也在思考,村中小道原是一尺半,拓宽至一丈五尺,占用一丈多的地,小道穿过一亩碎石玉米地和头尾相连的树林……碎石地产量不高,树木需折算木材和枯枝柴火钱。 按照农田地亩产出分摊占路能得的量,再折算银钱......他预估玉米四百文左右一年,树林低一点,大概三百多文,五年一次付清大概要三四吊钱。 价格郑则能接受,但村民的做法不能。 他突然想起周舟之前讲卖鸭蛋三七分时周爹说的那句,“这世道,谁有本钱谁才是老大”。 郑则起身和周舟双双站着,还没开口说话,阿勇就着急道,“郑老板,郑老板,我再去找这两家谈谈,您再给我点时间吧!” 老村长张张嘴,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郑则:“我先收第二批谷雨后的笋干。” “收完后,你带上工具喊来两家人去玉米地和树林丈量,再带我去村公田看看。” 阿勇从他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但这话听着不像是拒绝,忙道:“哎,哎!” 顺子老老实实在坡底看牛车,烈日当空,牛车上有郑则留给他遮阳的草帽他也不戴,等半天终于见到有人挑扁担从山坡走来,他站起来挥挥手。 两日后,郑家。 “阿娘,郑则是不是有从白石滩带来茶饼?放在哪儿呢。” 郑大娘在院子朝窗户说:“那玩意儿贵着咧爹娘喝不明白,两块都放在厨房里间架子上,你找找看。” 周舟最后在蒲公英茶和菊花干旁找到了两块茶饼,周舟惊讶地眯眼笑,怎么还和自己做的茶放一块了。 再贵的东西放着不用也是一种浪费,他掰了一小块,烧水煮茶。端坐在灶口摸蛋黄的孟辛闻到一股说不出来的清新醇厚甘草味,他转头朝香气来源动了动鼻子。 周舟轻轻摇晃茶壶散热气,被孟辛的稚气动作逗笑:“怎么像小狗一样,咱家已经有豌豆黑豆,叫你‘辛豆’好不好?” 孟辛毫不犹豫:“好。” 周舟怀疑他根本没听清自己说的话,好笑道:“你不是''辛豆'',你是''傻豆'',哈哈!” 郑大娘不喝茶,她更喜欢酸酸甜甜的刺梨蜂蜜水,可惜去年晾晒的刺梨干已经泡完了,周舟只好说:“好吧,阿娘,今年咱们再上山摘点晒晒。” 他提着温凉的茶水走去新房子喊阿爹喝水,周舟悄悄说:“阿爹,里头泡的是白石滩带回来的茶饼!” 郑老爹一听肉痛道:“哎哟,那我得多喝两碗。” 他转身招呼来建房子的村民歇一歇,喝一口茶水,他自己先倒了一碗拿给监工指导的段师傅,随后和众人强调:“你们这帮老小子可真是赶巧了,这茶泡的是我亲家捎来的贵价茶饼咧!” 村民听到这炫耀的语气纷纷打趣道:“你个屠户还品起茶来了,喝得明白吗你就喝。” 郑老爹嘿一声自嘲:“尝尝咸淡我还是会的,哈哈哈哈哈。”说完他还自个乐了。 村民们闻言大笑,来帮工的年轻小子丁文进和罗仓两眼放光,凑过来说:“茶叶泡的,我也尝尝咸淡!” 放羊下山绕进来凑热的林成贵走到郑老爹身边,“啥,啥明白不明白,啥咸淡。” 郑老爹一看是他,没等人明不明白就先倒了一碗叫他也尝尝,“好东西!喝吧!” 晚上等周舟睡沉后,睡不着的郑则起身披衣,点了灯想去前院走走,刚走到堂屋发现门开了半扇,他顿了一下朝门廊犹豫喊道:“......阿爹?” 结果身旁却突兀地传来一声:“咋了。” 郑则头皮瞬间绷紧猛地转头,堂屋椅子上坐着个黑影,他往前两步举起油灯一照,阿爹咧着牙齿正歉意地朝自己笑...... 门开着人却坐在堂屋不吭声,郑则汗毛都竖起了,他缓了缓无奈道:“阿爹,我以为看到阿爷了......” 郑老爹摸摸大脑门站起来,嗐,白日那两碗茶闹腾得他睡不着,干躺更难受,只好起身在院里走了几圈。 这才刚坐下歇歇儿子就出来了,他怕吓着人就没吭声,郑老爹:“我以为你会先发现,啧,惊啥,家里还能有谁,真见着你阿爷了记得让他保佑你发财。” 父子俩就着月光在院里踱步,郑则绕着石桌走了两圈,想了想,对阿爹说起前两日在樵歌沟谈修路的事。 樵歌沟的第二批笋干并没有收完,牛车装满就停了。 趁着村民都在,郑则和阿勇以及两户人家就地丈量玉米地和树林,仔细划出修路拓宽的位置,郑则甚至连树林被占用的树也逐一计数了。 刘疙瘩来回在自家玉米地走了几圈,连连叹气,有人说他挡了村子财路,连他儿子也这么想,刘疙瘩脖子一梗任他们说去。 他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地,就是他们活命的根!刘疙瘩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他是不知道修路后村子会有哪些变化,但他知道地里的玉米每年都能长出玉米棒子,他敢说土地不会骗人,但不敢说人不会骗人。 刘疙瘩依旧心疼:“这么宽的道路,占用地折算每年的玉米钱不止三百文。” 毛墩子和他名字一样长得敦实如木桩,他这块地是祖辈实在种不出粮食了才种树,传到他这,他一棵都没来得及砍呢,便犹豫着说:“五年后,这些树定是比现在还大,价格应当上涨些。” 围观的村民们心里不大赞同,两家人已经有公田置换了啊,这额外赔的钱是额外给的,有就知足了吧......但因怕伤同村情分他们就没吭声。 一位面色苍白一脸病容的中年汉子说了句公道话:“都是种地的,能种出多少口饭大伙儿心知肚明,换地还赔钱,你们就让一让吧!将来儿孙们吃不上饭才是造孽!” 与他同样想法的村民马后炮似地跟着说:“有路就有钱了,哎,都让一让吧!” 那生病汉子却是两头都骂:“你们若是同意他俩置换公田良地,也没这事了!”说完他看不下去,咳嗽着径自离开。 也有人说自家田地自家心疼,“两片嘴皮子上下一合说得轻巧,若占的是你家的地,这会儿话头就不是这样了!” 若是富余自然愿意给出,若是处处贫瘠自然抓紧拥有。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大伙儿看向收货的商贩,发现这位年轻的商贩并没有说什么。 而后阿勇根据算出来的占用地,重新在村民指定愿意给两户人家置换的公田边角地划线,一大群村民站在附近围看,这次划线就是要定下了。 阿勇对两户人家说:“此地虽为边角,但土地肥力比碎石地和林地略好些,村民已经同意置换,你们二人可还有话要说。” 人群窃窃私语,都觉得这是定下了,刘疙瘩和毛墩子赚了呀,得了同等的地又能得五年赔偿,将来路修好了他们也能走...... 两人相互看看:“那钱能什么时候给?” 郑则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垂眼拍拍手上的灰尘,终于开口:“你们可能不知道一条一丈五尺宽的泥石路意味着什么,因为钱不是你们掏。” “我简单说,若是这条路我要掏十两、二十两三十两去修,这笔钱我原打算白白花出去,现下没想到还要另外再掏钱。” 村民听到这里还没什么反应,郑则下一句话却让他们慌张起来。 “我一个收货的商贩自然是要为利益着想,修路是为了收笋干,难道此处只有你们樵歌沟有笋干吗?” 围观的村民议论声瞬间变大,阿勇没再管那两人,连忙拉着郑则说能商量,都能商量...... 郑则最后说,就算要赔偿也没有一次预先给完五年的说法,他要回去想想。 说是回去想想,结果郑则第二天却也没再去樵歌沟收剩下的笋干,而是在家闷头挖了两天的莲花池。 郑老爹听完也没明白儿子想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好挑点能说的:“阿爹只知道修路是好的,咱们村得益于位置好,人走的地方处处平坦,但也不是每个村子都这么好命......” 郑则嗯一声示意在听,夜晚月光清冷皎洁,一如他脸上的神情。 石桌上的油灯被风吹灭了,脚下的青石板却看得清清楚楚。 郑老爹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和儿子闲聊,自然是多说几句:“去镇上的路也是几个村里合力出钱修补,才有如今能走驴车牛车的大道......” 他拍拍儿子肩膀:“阿爹赞成你的做法,谁有钱谁是老大,钱在兜里你怕啥。” “那村子不识好歹,不如你换个村子修啊,修哪里不是修......” 茶水喝多睡不着,郑老爹脑子却突然灵光起来,他拍掌笑道:“哎,你若有什么顾虑,不如跑一趟白石滩问问你丈人?” 郑则面上的清冷再也维持不住,抹了把脸闷笑出声,谁说他爹帮不上忙,这主意不是一个又一个吗。 郑家父子半夜在院子谈心,此时也有一人在深夜翻来覆去。 林秋听丈夫翻了半宿的煎饼忍不住撑起身子拍拍他,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成贵没想把夫郎吵醒了,他在黑暗里顿了一会儿,叹气道:“大坤的好东西真是消受不起啊。” 巧了,今晚响水村半夜摊煎饼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第187章 外出找帮手 一辆牛车停在白石滩码头附近。 车上的人跳下来后朝车夫叮嘱几句,刚往前走几步就被叫住,等他再次往前走时手上多了个花花绿绿的东西。 “铁头。”郑则朝河岸边蹲着的小孩喊道。 “呐?”铁头回头看。 等看清来人后他呆愣愣地等人越走越近,大高个!郑则居高临下看着小孩儿,把手上风筝递给他:“舟哥儿买给你的,拿去玩儿吧。” 小孩儿傻傻仰头看人,一时之间不敢伸手接。 一大一小看着对方,郑则也不会哄小孩,只好把手里的风筝再往前递了递。 “铁头?”秀娘在石阶下舀水,听到动静不放心地喊道。 “阿娘!”铁头立马站起来往阿娘那头走了几步,秀娘担水慢慢走上来,见到来人惊讶道:“郑则,来接你岳丈两人回去了?” 周舟不在白石滩她是知道的,他走之前还专门来家里告诉铁头呢! 郑则说两位长辈还要在这边住一段时间,今日是有事来找他们商量,“这风筝是舟哥儿买给铁头的,让他拿着玩吧。” 秀娘放下扁担赶紧摆手说这可不行,铁头躲在阿娘身后探出头,眼睛一直偷偷看风筝,不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郑则向前两步拉过小孩儿直接放在他手上,“玩吧。” 铁头拿着就不放了,他拿了人家东西也羞脸,乖乖说道:“谢谢......” 秀娘无奈地说:“也帮我谢谢舟哥儿,这孩子喜欢风筝咧,每年都要玩坏好几个!” 郑则却是想,他夫郎真是厉害,给人选礼物就没出过错。 这时身后有人朝这边喊道:“小则——” 周娘亲站在小坡上朝人挥手。 郑则走远后铁头才慢吞吞地说:“可是,大蜈蚣都不会飞的。” 秀娘听了点点铁头脑袋,有就不错了还挑毛病,她就故意说:“那阿娘拿回去还给人家了。” 铁头一听就把风筝往身后藏。 得知老马不在家,郑则把手里的鲜猪肉放进厨房便快步走去码头,喊车夫把牛车停在小院,让人歇歇脚喝口水。 周爹知道孩子时间赶便省去闲聊,直接喊人进屋坐定,让郑则把几个村子的情况完完整整讲给他听。 ...... 响水村这头。 周舟手拿柴刀在荒地附近转悠一圈,最后砍了一根看起来还算直溜的小树枝。 柴刀简单修整齐,只在尾端留一点分叉细枝条和树叶,周舟:“辛哥儿,你看这根怎么样?” 家里的鸭子可以赶出去玩水了,两人出来寻赶鸭子的工具。 孟辛手里的树枝已有两根,他低头看看接过来逐一试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粥粥哥,还是第一根比较好。” “我也觉得。”先前他们还嫌不够好呢,没想到兜兜转转还选了第一根,可惜白石滩铁头帮找的小竹棍没带回来,他用得可顺手了! 剩下的两根孟辛也没扔,带回家能烧柴。 周舟回家后开始收拾篱笆空地和后院,家里的鸡越来越多,多了五只鸭子后郑老爹重新打了个笼子给它们住,地面要扫,鸡舍鸭窝得经常换稻草。 孟辛回厨房掏灶灰,盛满一撮箕后小心翼翼地往外走,他心里暗暗祈祷别吹风、千万别吹风...... 有惊无险走到篱笆空地,孟辛弯腰仔细往每一块红糖色的地面倒灶灰,周舟跟在他身后用铲子铲到竹筐里,待地面清理干净,再用长长的竹扫帚把枯草碎屑聚拢在一起,最后铲到草棚里煮猪食的大灶。 两人站在干净整洁的篱笆空地舒心一笑。 周舟:“走!咱们赶鸭子去池塘!” 孟辛高兴地点点头,立马去打开鸭笼放鸭子,五只小鸭欢快地摇着屁股往空地跑,周舟眼看它们越跑越偏赶紧说道:“辛哥儿,快快,拿上树枝赶它们往门口走。” 黑豆和豌豆也想跟出去,周舟眼疾手快地关上篱笆竹门,豌豆生气地弹跳起来扑了一下门,竹门微微摇晃,周舟好脾气哄道:“要赶鸭子顾不上你们,下一趟吧,下一趟一定带你们出去。” 走到院门口周舟朝里头喊了一声,告诉阿娘他们赶鸭子去池塘了。 郑大娘走出来仔细叮嘱:“辛哥儿不会游水,你千万要看紧了人,啊。” 周舟说知道了,他看着前头甩着小棍的孟辛发愁,响水村有塘又有河,小孩不会游水不行啊,这可怎么办。 大池塘里已经有一群鸭子在水面滑动,孟辛甩着小树枝把自家小鸭也赶下池塘,鸭子碰了水比在地面跑得还快,五只凑成一团嘎嘎嘎往池塘中间游。 孙向财家的小山跑过来打招呼:“周舟哥!辛哥儿!你们家也养鸭子啦?” 原来池塘慢慢游动的那一大群鸭子是他们家的,小山家里人多可田地却是固定的,孙向财为了能让家里人吃饱吃好,除了种地还得琢磨别的活计补贴家用。 养鸭子就不错,养大能卖钱偶尔还能吃鸭蛋,小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日常就负责养家里的鸭子。 孟辛难得话多:“嗯!有五只,都是我粥粥哥带回来的。”他礼尚往来说了一句:“你家鸭子真多啊。” 小山得意:“都是我养的!” 两个小孩坐在池塘边的树荫下说话,周舟在一旁望向波光粼粼的水塘想起去年村里打鱼的场景,今年郑则还参加比赛吗,去年他们三个都没有排上名次。 希望房子快点建好,这样爹娘回响水村就能赶上今年打鱼的热闹了。 “周舟哥!” 衣摆被扯了扯,周舟转头惊喜道,“小树,好久不见呀。”从白石滩回来后他们还没见过,便喊他一起坐到石头上聊会儿天。 第一次在芦苇丛见到小树时,衣服在他身上松垮空荡人更是瘦弱,现在隔了一段时间再见到他,小孩儿长得比先前结实,眼睛有神笑容明亮,周舟真为他的变化感到高兴。 小树有点害羞,坐下后也笑着说好久不见。 当初外出寻亲时村里还在春播,周舟记得小树家有两亩旱地要种,就问道:“小树,你家的土豆种上了吗。” 他们家只有女娘和小孩,两亩旱地不知道能不能全部种完呢,挖地都够累。 小树却点点头,“一亩种土豆,一亩种花生,都种下去了。”他想到这里就高兴:“今年我家也有土豆饼吃了!” “全都种下了?小树,你将来肯定是种田好手,家里有吃不完的稻谷土豆。” 小树挠挠头被夸得脸红,这话他受之有愧,因为地不是他挖的...... 说到这里,小树回忆起当初春播时他和阿娘扛锄头来到自家地里,看到原先板实的旱地一夜之间被翻好的震惊。 母子俩在地里来来回回看,真的都被挖开了,方素退回田埂往隔壁走了一圈再回来,这,这也没走错田地啊。 前几天一大一小断断续续地才挖了一小半的地,现下再回来看竟都翻好了。 方素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看向儿子。 小树也很惊讶,他还怀疑是不是隔壁人家挖错田地了,对上阿娘询问的眼睛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他赶紧摆手:“没有的,我没有的,我最近都没有去山上了。” 实在怕阿娘怪罪,小树补充道:“也没有去山脚......” 母子俩沉默无言,挖都挖了还能怎么样,于是省去力气就这么种下土豆了。 没想到,种完土豆隔日去到第二亩旱地,泥土竟然也已经翻好,小树立马看向阿娘不敢说话。 方素这回没再看儿子,面不改色地开始一点点筛匀泥土分垄。他阿娘好像还说了一句话,哦对,阿娘一只脚陷在挖开的土里,忍不住说,“力气再大点地都能挖穿......” 两亩地种完后方素拿出五十文钱给小树,让他拿去山上。 小树去了,李力从小孩儿掌心数了二十五个铜板收下,没说什么。 而从那次之后,小树再去找大胡子玩,他带什么东西回家方素第二天都会让他拿钱去山上,李力每回都只拿一半的钱,再继续给小孩儿拿东西回去。 “小树?”周舟喊他。 小树从回忆里回神,不敢说地是他挖的,更不敢说地不是他挖的,一时之间支支吾吾面红耳赤。 这事他只和阿水哥说过,阿水哥叮嘱,再不能说给第二个人听了。 他只好移开话题,主动和周舟说:“你不在时,下雨后我就自己去芦苇丛摘野水芹菜,还有捞鱼,偶尔有鱼偶尔没有。” 能抓到鱼的次数不多,能网到小树都很高兴,想到鱼篓是周舟哥给的,他自己去网了鱼又有点愧疚,现在说出来舒服多了。 周舟问他怎么不去找月哥儿一起去,芦苇丛的小溪涨水时是有点深的,小树:“我去喊了,迎月哥说你不在他不想去,只叫我注意点别往深了走。” 随即他又忍不住和周舟哥分享养的小鸡:“大娘帮我们抓的五只都活下来,我阿娘天天给它们剁嫩草菜叶啄,长得可快了,去我家看看吧!” 周舟真为小树高兴,在乡下生活是这样的,养鸭子也好养小鸡也好,养了它们就感觉日子能越过越好。 他转头去看不远处坐得离水塘远远的孟辛,谨记阿娘的叮嘱,便略带歉意说道:“下次再看行吗,”周舟指指池塘四处游动的小鸭子,“我要和辛哥儿赶鸭子呢。” 好吧,小树发现孟辛和小山也在,点点头便走去和他们聊天。 三个小孩开开心心凑在一起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好笑的,说一句就要仰头大笑一次,孩子的笑声和鸭子的叫声此起彼伏。 周舟被他们感染,远远坐在这头跟着笑了两声,心情轻松愉悦。 小鸭子上岸后,两人慢悠悠回家,孟辛走在前面突然回头牵住周舟的手,说:“我也要养鸭子,养好多鸭子。” 小山说鸭子养大就可以去镇上卖钱,还可以卖鸭蛋。孟辛也想赚钱。 小孩一脸认真的样子叫人不忍打击,正好这些小鸭周舟有决定权,便点点头:“好啊,那五只鸭子交给你看管了,好不好?” 孟辛用力握住周舟的手前后晃了一下,大声地说好! 周舟走到半途想了想,最后让孟辛甩小树枝赶小鸭拐弯去林家一趟。 月哥儿和宁宁如今都住在同一处地方,周舟去一次能找两个人,他的好朋友住在一起真是太方便了。 武宁听闻弟弟来意后惊呼:“你也不会游水?” 什么叫“也”......周舟看看安静的月哥儿,看看惊讶的宁宁,试探问道:“那你也不会游水?” 周舟想着,之后鸭子要天天赶下水塘,他和郑则去收货出摊就没办法守着孟辛了,小孩儿得学会游水才行。月哥儿不会,他不会,宁宁会,他来找宁宁教孟辛。 小鸭子缩在林家前院角落里,孟辛原是和大黄蹲在不远处守着它们,闻言赶紧跑到粥粥哥身边一起听。 哥哥们都不会游水,谁来教他? 武宁挠挠头重新坐回椅子上:“小时候长辈教游水,我和郑则他们三人吵架赌气跑回山脚,就没有学……” 再大一点就上山打猎,武宁想,在山上要学什么游水?武家夫妇觉得孩子下山次数少,极少会靠近河流和水塘,就没再勉强。 周舟呢,周舟想学也没有机会呀,“城里没有可以随意游水的河,爹爹不经常在家也没办法去郊外学,后来我就长大了......” 好吧,三人面面相觑。 月哥儿说:“郑则是孟辛大哥,可以让他教,不过这会儿下水容易生病,六七月份会更好些。” 他说完拉过孟辛笑问:“辛哥儿,你想不想学游水?” 孟辛点点头说想。从前流浪时他只能四处躲藏什么都不懂,他会做饭、会做家事都是来了郑家才学会。只要有人教,孟辛什么都想学。 周舟回家把想法和阿娘说了,郑大娘停下手里的活:“成啊!” “让郑则顺带把另外两个小子也教了,三个孩子都不会咧!” 在响水村不会游水可不成。 不会游水的周舟不敢吭声。 郑则去白石滩了,今晚能赶回家吗? 第188章 一切要从一车春笋说起 “人但凡活着,就不可能事事顺心如意,这是前提。” “是你先对别人有所求,就不能怪别人对你提要求,涉及利益你争我抢皆属正常,这是其次。” “你站在什么位置思考,你就能得到什么答案,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爹说完沉默几瞬,他看着面前端坐的年轻人,似乎是在想要如何才能引导他想得再深些、再远些。 樵歌沟的问题不大,这点事根本不算事,甚至不能称之为难题。 对周爹来说,教郑则抛开个人主观情绪解决问题,身处矛盾保持脑子清醒,转变他固有看待事情的角度,才是这次谈话的重点。 “小则,当初决定要给樵歌沟修路是为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郑则当然记得,为了钱。 他出发白石滩前,夫夫俩有坐下来好好商量收笋干和修路的事,家里的钱是两人的,来路和去向自然要说清楚。 郑则没有因为夫郎年纪小而对他隐瞒自己的困扰,更没有因为是“丈夫”身份而羞耻于袒露自己的犹豫和困扰,面对这次修路的矛盾,两人捋顺始末重新分析。 当初郑则在古陂村收猪未果意外收了一车春笋,拉去镇上卖掉小赚一笔,可惜春笋是时令食物只能在固定时节吃到,其他季节想尝笋味只有笋干......他由此受到启发前往干货店探看,果然笋干价格远远高出春笋,加之根据往年冬天笋干在北地人家饭桌上出现的次数判断,郑则直觉有利可图。 他吸取去年冬天在丰乐镇收瓜子的经验,掐着点在春笋制成的时间去收货,没想古陂村的笋干已被其他商贩早一步收走。 这个消息让郑则再次确定倒卖笋干有赚头,也是这次错失先机,郑则无意中迎来了更大的机遇。 他在山路崎岖无人问津的村子轻松收到第一批笋干,而这样的村子在这偏僻的地界有三个。 做生意的人不傻,郑则才开始倒卖第一年,他能想到的其他商贩用不了多久也能想到,在周爹的提醒下,可以通过帮忙修路换取笋干收购权,以抢占先机。 但是路还没开始修,和村民的商谈已经这么麻烦。 周舟想不到这么远,他当时问:“为什么一定要修路?用东西和村民换不行吗,就像他们愿意换咸鸭蛋。” 为什么要修路,因为想赚钱;那为什么一定要选修路,郑则点点圆桌上的的纸张,上面写着“人心所向”。 郑则:“你想要的东西,得用别人同等渴望的东西交换。” 咸鸭蛋常见,柴米油盐商贩同样易得,而商贩想要的低价笋干只有村民有,村民呢,村民可不管来卖东西的人是谁,换也好卖也好,银钱落口袋给哪位商贩都一样。 但修路不同,樵歌村的村民苦于村子道路久矣,他们对修路的渴望是三个村子中最强烈的。 修路的意愿和契约的签订可以形成利益捆绑。 但村民的反应让郑则产生了一瞬的犹豫。 他的犹豫并非是放弃修路,而是犹豫这个决定对他的收货生意是否真的正确。 负责修一条路对于年轻的郑则来说,实在是太大的一件事。 周舟苦恼自己没办法帮到郑则,就哄劝他去找爹爹帮忙,“爹爹会给你答案。” 周爹点头:“就是为了钱。” 他敲敲桌子震声说道:“既然你疑惑,阿爹就明确告诉你,这事儿能做,这事儿正确。” 根据郑则所描述三个村子的情况,周爹把他提出是否能换个村子修路的想法驳回。反问道:“你是觉得樵歌沟村民难缠,还是觉得另外两个村子笋干价值更高,才想换?” “两者都有。” 郑则收笋干几乎花光了积攒的银钱,但由此他也摸清了三个村子的笋干出货量。 圪节村位处两山之间,土地贫瘠村子两边是绵延的竹林,他们村收到的笋干最多,该村地势高,村民爬坡不易,他们也需要修路。 周爹按照郑则的描述在纸张上划出三个村子的大概地形,“是这样吗?” 郑则点头说是。 “只看到明雷,没瞧见暗礁,才会产生另外两个村子修路更容易的错觉。” 临泉村本来有路,但村口巨石林立、拐弯狭窄众多,牛车勉强进入但实在考验人畜耐力,如果要修路,除非绕开这一处改道修路,否则不论是拓宽道路还是弯路改直,凿壁破石,这路没个一年半载修不成。 “且临泉村不信任外人,签契约对别村子来说是保障,于他们而言可能是威胁,村里孩子出过事,与他们做生意还得祈祷村里小孩不出意外,否则第一个怪的就是你。” 周爹指着弯弯绕绕的墨痕,说:“村子易守难攻,若真的闹翻了,就算有官府的红印见证你也讨不着好。” 这番话,竟和周舟那日进村无意说的那句话“全军覆没还走不到村里”应和了。 郑则闻言叹了口气,做生意竟是这么难吗,他手肘撑在圆桌上指指圪节村问:“阿爹,这个呢。” 周爹没着急回答,他亲自给郑则倒了一杯茶水,这孩子之前都是种地杀猪出摊,近一年才开始收货,已经很厉害了,周爹不怪他。 郑则看着面前的茶杯,顿了顿,最后还是端起来喝掉了......大不了今晚再继续在院子里绕圈。 圪节村笋干多,可修路的风险比临泉村大。 绿林没去破坏它,山道没去惊动它,圪节村的村民在山坡上安稳住着,但若是修路,惊山动土开荒辟道,很难保证不出事啊。 “山坡上修路,不能修得直上直下,就得保持蜿蜒盘旋......你在响水村何处见过这样的路?” 郑则摇头。 “这样的路,是村民挖两锄头修成吗?” 郑则再次摇头。 这回不用周爹帮手,他自己往杯子里倒了茶,咕噜咕噜一口气喝掉,他已经被问得满身大汗。 樵歌沟的路他尚且可以召集人手自己动手修,圪节的路官府怕是都不敢接手。 “若你坚持要修,之后每次天上落雨、就算是半夜你也得睁着眼睛祈祷,祈祷天明后这路万无一失,若有差池,你一家赔上阿爹一家都抵不了一个村子的人。” 周爹语重心长地说:“明雷易见、暗礁难防,照阿爹来看,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樵歌沟更好破口。” 郑则只与樵歌沟一个村子提出修路想法且进入深度协商阶段,若是他另外两个村子也去商议就会发现人在哪里是一样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执。 “阿爹敢说,你若在临泉村和圪节村提出修路想法,遇到的问题不会比樵歌沟少。” 郑则听了站起来走动,来回两圈后说:“就算要赔地里玉米和树木,最多也就赔一年,他们要的也太多了。” 樵歌沟的两户村民协商换地后对所换的田地不满,向郑则索要赔偿,这行为看起来是贪心无度,周爹却有不同看法:“是人就会贪,说自己不贪的,是还没贪到自己的想要的东西。” “占用农户土地就是要他们的命,一个人的命受到威胁,你还想让他们怎么讲道理?” “小则啊,你不是夫子,你站在樵歌沟土地上时也不是农户,你不必要花时间试图让村民理解你的做法,他们看不到修路的好,难不成你也看不到吗?” 村民无知愚昧,但也不乏深知修路能改变村子命运的人,周爹让郑则不要被部分村民影响,更不要因此改变所做的决定,在他看来无需浪费时间在这种争执上,这些人光靠说,说不通,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他们才信服。 郑则身处矛盾中被情绪影响,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周爹抬头看他,说道:“什么是抢占先机:想方设法签订契约,立马动工修路,事已成定局,这才是最重要的。路修好后给村民带来便利他们才会认可你,你千万不要弄反了。” 郑则回到最初的问题:“难道真的要赔五年的占地钱吗?如此贪心反复,将来毁约岂不也是一朝一夕。” 周爹喊郑则走到他身边来,郑则不明所以但乖乖听话。等人走到身侧,周爹喊他弯腰,郑则也听话地弯了。可就在周爹咬牙切齿要打他脑袋时却反应极快地闪到一旁,还带倒了他自己坐的凳子,速度快得郑则自己都意外。 周娘亲在门廊听到动静,以为是周爹气得对孩子动手了,她赶紧伸头朝里头喊道:“阿年?你,你可别打孩子啊......” “没有的事!”......想打也打不着。 “这不是会躲吗,”周爹拍了个空把自己气笑了,悬在空中的手又作势挥了挥,他压低声音道:“我打你会躲,人家喊你赔钱你就老实赔吗?” 郑则满脸尴尬地站在一旁。 周爹呼了口气,告诉他,这钱可以一分不赔、也可以只赔一年,看郑则的决定。 他已经得知两个孩子那日收货回来后就再也没去樵歌沟,他反倒笑了:“你且耐心再等几日,你不急,该别人急了。” “你担心五年内村民阳奉阴违偷偷卖笋干,签之前可以修改契约内容,改为,规定村民每一年卖给你的笋干不低于某个数即可。” 虽然郑则现在知道给樵歌沟修路的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仍旧不免担忧。 他重新坐下来,把周舟问的问题再问一次:“阿爹,为什么一定要修路?” 在还没有得到收益之前先投入大量银钱,真的值得吗?一条路的钱投进去只收五年的笋干,值得吗。 这便来到周爹最想教郑则想明白的,站在商人角度思考问题。 周爹再次给两人倒茶水,“与其说修路为了赚钱,不如说是为你自己博一个机会。是短线生意和长线生意的区别。” 短线的快钱生意,好做,到了时节赶牛车千辛万苦进山拉货,后面可能会和其他商贩争抢,反正抢得多少是多少吧,抢得一趟赚一趟的钱。最后面临的问题可能是收笋干的商贩越来越多,越来越难赚到钱。 若是要做长线生意,就必须得修路,舍不得投钱自然也赚不到钱。 修路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挣钱,但郑则最后得到大可能远远不止五年笋干倒卖的钱,他自己没想清楚,周爹却看得明白。 投钱帮助一个村子修路,不像投钱给人开铺子,开铺子盈利亏损来回都是几个人的事,但修路不一样。 修路是集体获利的事情,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住郑则的好,这个人就能让更多人知道郑则的好,名声不是人奔着去就有的,名声是有人帮你传才有的。 “路修成后你每年只走上几趟自然会觉得五年少,不要忘了,村里的人却日日都会经过,只要他们还走在你修的这条路上,旁人就不能说你的不好。” “我们做生意的不是非得十拿九稳才下手,若真如此,汤渣子都轮不到你喝。只要判断出七八成把握,这事就能干,还得是快速干。” 郑则顿了顿,他自知自己几斤几两,便也有什么问什么:“那这不就是赌徒想法吗?” 凡事都有两面,一件事先是做与不做,再是做之后成功亦或失败,若只能接受成功且一定要确保成功才做,这样的好事挤到头破血流都抢不到。 “你觉得是赌徒就是赌徒,觉得不是就不是。这世上有人赌一把赚盆满钵满,有人赌一把倾家荡产,就看你怎么想。” “也有人辛勤劳作安稳度日,都没有错,有什么本事就吃什么饭。” 周爹问他:“修路银钱是阿爹支持你的,如今我也告诉你这事儿能做,你还有什么担忧?” 这是个很好的机遇,若是郑则能抓住,他将来做生意的路能走得更远。 郑则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摇摇头,没有了,“我没有担忧了。”他或许需要更多的耐心面对矛盾。 周爹却没有放过这次机会,他闻言看了郑则一眼,脸还是周舟一脉传承的圆脸,眼神却变得犀利起来。 他言辞恳切地道:“小则,你一定要先做成一件事,一件大事。” “这件事不是杀一头猪、不是卖一次货,而是一件可以让你面对困难生出底气、面对困境成为支点的大事。” “你只要成功一次,你绝对不会忘记成功的滋味,这件事能在将来反反复复激励你,哪怕生意失败,哪怕身处低谷,你都有可能东山再来。” 牛车慢吞吞地离开白石滩。 郑则要赶路回家,不忍心也只得开口拒绝了周娘亲的留宿。 周娘亲挥挥手看牛车走远,心酸道:“来了就走,孩子光喝茶了,只来得及匆忙扒拉两口热饭,到底说什么要说这么久?” 周爹背着手望向村口微笑,他却是想,他希望小则成功,他相信小则能成功。 这个年轻人还不知道,将来若是要对儿子说起发家史,一切要从一车春笋说起咧。 - 大家,小则原本没有问题,是我想要回答读者问题所以让他有了问题。这一章真的已经把“为什么要修路”写得很清楚,真的非常清楚,所有评论的问题都能在文里找到答案。请再仔细阅读吧。 第189章 想不想住镇上大屋 吃完晚饭,天色还亮堂。 段师傅尽职尽责地转悠去新房查看,顺带消消食。 郑家小子给的工钱十日一付,从不拖欠。他住郑家也不觉被怠慢,每日饭食寻常有味,白日正午歇息有喝不完的茶水——如今“好东西”只有他喝了。 段师傅这份活做得轻松愉快,他便投桃报李花大量心思专注修建房子,一有空就去新房转悠,若发现问题次日立即告知工人修改。 周舟领着两只小狗慢悠悠跟在他身后,段师傅住郑家已有一段时间,和舟哥儿还算熟悉,他喝的“好东西”就是这小哥儿泡的。 “舟哥儿,是否又有别的想法?”段师傅停下来逗趣道。 “没有了,”周舟摆摆手,这房子是爹娘住的,他回到响水村后对房子的修建很上心,他补充道:“有我再告诉你啊。” 自从得知段师傅是负责建房子的“做头师傅”后,周舟便努力与人套近乎,做饭食泡茶水不在话下,拍马屁恭维更是顺溜。 两人熟悉后他就开始给段师傅说起爹娘的习惯与喜好,关注房子修建同时和段师傅提出想法,段师傅都采纳了。 这房子周舟虽然没挖上一锄头、没砌过一块砖,但他付出的不比帮工的村民少咧! 爹娘一定要在这里住得舒心! 两人绕着新房子四处查看,正屋门廊外,荷花池一侧没有厢房,段师傅在正屋地基前加修一块同等高度的方形地基,高出荷花池且与之相邻。 一开始郑老爹不知这块往门廊外伸出来的地是作何用处,等木料运来建起一个小亭结构,这才知道是观赏荷花的。 大屋格局方正,青砖墙体结实整齐,周舟在隔开的中庭后院、堂屋房间进进出出,就算已经看过很多遍他仍旧会感叹:这房子真大啊...... 锦州的家都没有这么大,爹爹住这里真是赚大发了。 周舟:“段师傅,房子还有多久建好?” 段师傅背着手抬头看,“明日上梁,之后做屋顶,再盖瓦片,月底就能建好。”说到瓦片他想到一事,便抬脚去找郑老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郑屠户和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 郑老爹去镇上出摊,还得等郑则返回响水镇接他一起回家。 父子俩到家时天已擦黑。 篱笆空地传来周舟训斥的声音。 灰蒙蒙的天色里依稀见人,郑则刚跳下牛车竹门就从里头打开了,周舟跑出来抱住他大声告状:“郑则!你管管豌豆吧,它总改不了在小枣树上尿尿!” 再这样下去他的小枣树都要烧苗了!都要臭了! 郑则听完眉头一皱,当即厉声呵斥:“豌豆!再调皮,打!” 两只狗蹲在竹门附近等主人,豌豆一听郑则语气不对立马夹尾巴起身,慢吞吞往后走。天色这么暗郑则都能瞧见它心虚飘忽的眼神,果然是做坏事了,“豌豆!” 第二声“豌豆”出来,体型修长体态渐大的黄狗动作突然变得迅速,竖起尾巴一路狂奔躲回后院。 黑豆眼看它兄弟跑走,忽而转头对郑则吐舌头摇尾巴,这谄媚样儿就差把“我很听话”写在脸上。 郑老爹快要饿晕了,要不是在镇上吃过油饼填肚子,这会儿他是躺后面板子而不是驾牛车了,于是赶紧催促:“别管狗了,管管你爹吧!” 两人拉开竹门让牛车进来,合上门后周舟笑眯眯地重新挽住他相公,使劲儿把人往下拉,悄声说道:“今晚吃猪肘子~给你和阿爹都留了肉!” 刚刚还瞪眼骂狗的郑则此时神色温柔,他搂着夫郎笑道:“没有我们粥粥,小则今晚得饿肚子了。” 周舟抱着人的手臂哼哼,小表情愈发得意,那必须的呀。 洗漱回房。 火气旺盛,天热贪凉,郑则冲完澡不爱擦干,此时健壮的肩头后背挂了些水珠子,水珠顺着皮肤滑落最后隐在裤腰。 “快点躺好,明天再看吧——”周舟连连打呵欠,郑则从白石滩回来已经很晚,吃完饭再洗漱一番,若不是等他周舟早已睡着了。 郑则站在梳妆台前,就油灯光亮看了两眼周爹重新拟写的契约,随后仔细收起放在抽屉。 等人躺下后周舟立马把腿架到他身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郑则轻拍夫郎后背,望着虚空想事情,两人一时没说话。 在白石滩喝多了茶水,郑则此时毫无睡意,他垂眼看向已经闭目入眠的周舟,私心想让他陪自己聊会儿。 他想了想,就说:“爹爹今天骂我了。” 周舟原本昏昏欲睡的脑子瞬间清明,他愣了一瞬,立马撑起身子认真分辨郑则脸上表情。汉子瞧着是有些委屈,他紧张道:“怎、怎么骂的,怎么能骂你呢?话要好好说呀。” 他还打我呢,郑则心里默默补充道。虽然没打到。 郑则告状:“他骂我,''能干干,不能干我去干,有钱不赚王八蛋。''” “真的吗,哈哈哈哈哈,”周舟乐得仰头大笑,王八蛋~结果低头就对上郑则不满哀怨的眼神......咳咳,他稍微克制了一下情绪,“哎呀,爹爹怎么能这样说呢,回头我要说说他,不可以这样骂我相公的。” 笑这么一下周舟也不困了,周舟想起郑则去白石滩的目的,干脆翻身捞过枕头垫在身前趴着问道:“郑则,还要修路吗。” 郑则侧过身子摸摸周舟的脸,询问他的想法:“你想我去修吗?” 周舟自然点头:“嗯,我想。反正是爹爹给钱,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失败也没什么,但修路怎么会失败?” 路有好坏,没有失败,生意才有失败。 做生意起起落落本就常见,这个不成那个成,哪个赚钱做哪个,都得要试看了才知道的,现在有人兜底去试为什么不试? 周舟想,或许郑则并不怕失败,只是担心让爹爹失望。 “你不要怕,郑则,”周舟捧住郑则的脸,赤诚爱恋地望进他的眼睛,让他一百个放心:“就算失败,我都没有怪你,爹爹那么爱我,他又怎么会舍得怪你呢。” 周舟的道理总是很多,周舟的道理也总是莫名其妙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天生擅长被人原谅。 周舟说完犹觉不够,他说:“我站在你这边好不好?” 郑则很爱听他小嘴叭叭说出来的歪理,看着这张白软喜人的小圆脸,道理再歪郑则也能咂摸出几分有理来。 他把人抱到身上双臂使了点劲儿搂着,怕把人抱疼更怕自己没抱够,他只好磨磨牙齿发泄:“好乖,这么乖,是不是故意贴着我的心长的,嗯?” 说完终于忍不住露出尖齿咬人脸蛋,周舟边躲边笑,哼哼道:“贴着你的心长,专门来骗你的~” “骗我什么。”郑则衔住一块软肉含含糊糊地问道。 “骗你钱!骗你个半夜咬人脸蛋的坏蛋!”周舟趁他松口立马大笑着挣脱开来,顶着一脸牙印转身寻了软枕去拍他脑袋,打一下说一声:坏人!坏人! 可怜周舟大仇刚报两下,就被坏人牢牢钳住双手。 郑则双目极亮,他仰头看向发丝凌乱笑得脸蛋红润的心爱之人,不知为何突然想再问一次那个问题:“粥粥,小宝,想不想住镇上大屋?” 周舟一改先前两次的说法,龇牙咧嘴摆头、努力扮恶人状:“要!要住镇上大屋——要多多钱——拿来吧你!” 说完换他嗷呜使劲儿张大嘴巴,要去咬坏人的鼻子,咬他! 郑则心跳鼓动,内心生出一股新奇强烈的动力,他再次问道:“要不要住镇上大屋?” 周舟直接用脑袋磕了他一下,“要!坏人就是废话、” “多”字还没说出口被掀翻在侧,他还想骂人呢,结果郑则捞起棉被一盖,周舟的双唇就没空了。 第二日晨光初破,郑家前院就开始忙活起来了。 郑则昨晚坚定想法后却也不着急,先忙完眼下的事再说。 今日是个极为重要的日子,新房上梁,大吉之日! 一家人早早起来忙活,汉子们前往新房准备梁木和鞭炮,郑大娘在厨房忙活饭菜席面。 今日要请帮忙干活的大伙吃一顿饭咧! 鲁康跟在郑老爹身边当跑腿,辛哥儿手指上沾上红色染料,正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均匀按在圆形的年糕上。 周舟坐在石桌前仔细地把红纸裁成等份大小,等用来裹晾干变硬的年糕块和糖块花生土豆片等。 武婶子挎着篮子进了院里,笑容满面说道:“哎呦,新房子建得可真妙,我刚刚路过什么也瞧不出来,和孩子他爹走进去一看,里头还有亭子呢!” 郑大娘从厨房探出脑袋:“现下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了,等瓦片盖上去咱们再去看看,我也没有仔细瞧过咧。” “弟弟!” “粥粥~” 武婶子刚走进厨房帮忙做饭,月哥儿和武宁也一起来了,林家兄弟在院门口往里喊了一声便往新房走去。 月哥儿一坐下就拿起红纸包年糕块,“新房都上梁了,是不是就快建好了?” 武宁跟着孟辛一起按红印,跟着问:“兰姨和年叔是不是就快回来了?” 周舟高兴点头:“段师傅说月底就能建好!” 新房这头,请来的风水师傅正用朱砂往梁木上描绘八卦纹。四周围着请来干活的帮工和凑热闹的村民,郑屠户亲家的房子今日要上梁,大伙儿好奇都来看看,小孩子们早已在院门外等着,有糖饼分咧! 八卦纹绘完,梁木缠上红布条和铜钱串,吉时到来前摆在堂屋中间祭拜。 临近正午,林秋脚步匆匆赶回前院:“年糕块糖块、糯米这些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三个哥儿提着篮子往新房走去,刚在正屋门前站稳,风水先生就拖长尾音唱道:“吉时到——” 郑则在内的八位强壮年轻汉子齐声吆喝使劲拉麻绳,吊着的麻绳瞬间绷紧,粗壮梁木应声而起,红布条和铜钱串不停摇晃。 “起!起!”大伙齐声鼓劲儿。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梁木在汉子们的齐心协力下终于稳卡进榫槽。 风水先生用新砍的桃木钉牢牢钉在梁心,喊道:“福字钉正中,五谷丰登!”接着把手里的稻谷往梁上抛洒。 “五谷丰登!”墙上的汉子们和围观的村民纷纷拍掌,沾沾喜气。 月哥儿三人趁机洒出篮子里东西,手里糍粑像雨点一样散落,小孩儿们在门廊下尖叫弯腰争抢。 郑老爹高举手中的炮仗,点燃后往门外一扔,噼里啪啦的火光震响中他喊道:“上梁大吉!福满门庭!” 村民站在一旁捂耳观看,鞭炮声停下后仍有阵阵嗡鸣。 三个哥儿篮子里的红纸食物还没分完。 孙阿奶站在门廊下兜开衣摆,满头白发笑容慈祥,她朝周舟招手:“舟哥儿,往这边撒点。”她也要沾沾喜气咧。 “孙阿奶接着!”周舟往她那头洒了一把 村民们怕把老人挤着摔着,都让到一边让他们先捡。 接住红纸块的小孩们躲到一旁迫不及待拆开,虎子连连拆了三个都是糍粑块,手上最后一个小一些,打开一看果然是糖! “看!糖冬瓜!”他喜滋滋地说。 周向阳看了糖冬瓜一眼,也把自己打开的红纸凑过去,失落道,“我的是麦芽糖。” 小树的下摆兜兜里已经装了好几块糍粑和花生,他低着头“哇”一声,其他几人凑过来看,也是糖冬瓜! 只有小山哭丧脸,“我都没有糖的……”他的手心全是花生和糍粑块。 周向阳把麦芽糖抛进嘴里含着,让他等等,几个小孩重新加入捡红纸块的人群中,他朝月哥儿那头喊道:“小哥,小哥!” 没等月哥儿回应,武宁立马往他那头洒了一把,走你—— 几人连忙低头捡,小山终于惊喜出声:“糖冬瓜!”他舍不得马上吃,放在衣兜里继续捡。 等门廊下的小孩散去,三个哥儿相视而笑,月哥儿:“走吧,回去帮大娘她们。” 周舟回头看了一眼架在房屋中间结实稳固的梁木,他爹爹娘亲很快就能住新房了! 第190章 喝醉了果然都一个样啊 今日下工早,新房上梁,郑家宴请来帮工的村民吃饭。 天色渐暗,前院的汉子们还在热闹喝酒,郑老爹吃饭间隙侧出身子左顾右盼,朝厨房走来的孟辛招招手,他低声对小孩儿说几句话,孟辛点点头又返回厨房。 “大娘,大伯叫我去买酒,要买两坛。” 郑大娘装糍粑的动作停下,惊讶道:“竟是不够喝?”吃饭前她和周舟提了四坛回来呢。 看来外头是喝热闹了,郑大娘擦擦手进屋数了三十个铜板交给孟辛,“叫鲁康跟你一块儿去,两个酒坛子太重了。” 孟辛点点头,手掌合起来捏紧铜板,临走前不忘告状:“大伯臭臭的。” 郑大娘闻言往窗外望去,郑老爹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在眉飞色舞地朝饭桌对面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尽兴的事,双手一拍掌立马指着马老三说了什么,马老三只能懊恼地端起酒碗喝酒。 郑则在一旁十分有眼色地拿起酒坛子晃晃,继续往众人的酒碗里添酒...... 爷俩不知在使什么坏。 酒喝多了能不臭吗,郑大娘收回目光说道,“没事,等人散了大娘骂他,去吧,记得找鲁康帮你提。” 女娘哥儿这一桌已经吃好,几人陆陆续续帮着把碗筷送进厨房。 郑大娘拦住想帮忙洗碗筷的林秋,“放着就好,明天天光再忙活,去门廊坐着歇歇说会儿话吧!” 周舟把椅子都挪到门廊,重新拿了几个干净的碗发给月哥儿他们,“甜酒酿还没喝完呢,来,大家再喝点吧!” 刚吃过饭有些闷热,武婶子手摇草编扇子在扇风纳凉,武阿叔还在喝酒,她要等人散席一起回家。见周舟递个碗过来便说:“哎呦,哪里还有肚子装米酒,刚吃饱呢。” 周舟笑眯眯地麻溜劝道:“那正好溜溜缝~喝吧婶娘!” 武宁挨着他阿娘朝弟弟高举小碗,一点不客气:“我喝我喝,给我倒点。” 月哥儿也捧着小碗笑盈盈示意:“粥粥,我也要。” 酒酿口感甘甜,温和不腻,发酵后仍保留有糯米的米香,吃到米粒时感觉比煮烂的糯米饭还要湿润绵软,是女娘哥儿都喜欢的传统酒饮。 周舟跑前跑后努力招待亲朋好友:“都有都有,大家都有~” 郑大娘趁他返回厨房,拉着人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案上的小碗递到他嘴边:“你也喝一口再忙。” 周舟甜滋滋地喝了。 三家人正好都凑齐,林家和武家都在郑家吃饭,两家人不用做饭也不用伺候人,乐得晚点回家。 周舟用汤汁拌了剩饭端到后院喂四只小狗。为了保护豌豆和黑豆,他把两只小狗赶进笼子,再把平日放外面的饭盆放进笼子里,关好门再让它们吃。 花生闻着味跑过来,果然绕着笼子气急败坏地挠,好像在恼火为什么它没有饭。 吃不到它就冲狗吠叫,黑豆被它叫得烦躁,突然猛地往花生方向抬爪子一扑凶狠呲牙,花生被发脾气的黑豆吓退几步。 大黄走过来抬爪子按住花生,让它不要再叫唤。 周舟第二趟端来吃食,教训道:“花生你也有,不要抢不要争!” 饭盆刚放下,花生立马扑向前埋头大吃,大黄抬步慢慢走近饭盆,却只低头看着花生着急进食。 它等崽子吃完再吃。 “你怎么这么乖啊大黄,”周舟怜爱地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大黄带大狗崽后性格变得稳重沉默,周舟都心疼它了。 花生却以为周舟要抢饭,就护食地回头朝人呲牙,喉咙来回滚着“呜呜”声警告。大黄还没来得及阻止,它就被走来后院的武宁大声呵斥:“花生!你朝谁呲牙呢!” 武宁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往它脑袋上拍了一巴掌,直接把花生拍老实了,闷声干饭不敢多言。 月哥儿端着小碗慢悠悠走到小菜地,他指着玉米植株围成的屏障说:“这肯定是粥粥种的!”好看但不太实用,“浇水是不是有点麻烦?” 周舟红着脸不好意思,他当初想种便种了,“……玉米越长越高我才反应过来,后来浇水只能先扒开玉米杆......” 武宁:“哇这辣椒这么能长呢!” 两人朝他看去,四处墙角的辣椒树挂满果子,没长大也没变红,青嫩嫩的小粒辣椒密密集长在枝头,成果喜人。 阿娘说第一批辣椒摘掉还能再长,周舟高兴地想,今年的辣椒酱不用愁了。 后院小菜地见缝插针地种满了东西,偶尔厨房的蒜瓣冒出点绿芽,孟辛也拿着跑到后院,不管能不能活先埋再说,埋到土里就是好的。 所有小狗都吃完饭后,周舟打开笼子,黑豆一窜出笼子就往花生那头扑,他紧张地以为狗子要打架了,结果它们只是闹着玩。 三人走到篱笆空地,小枣树根下围了一圈上窄下宽的竹篾罩子,郑则赶工做出来特意防豌豆的。 果然出笼的豌豆追着众人跑来,站在竹篾罩子外站定抬腿就要尿,周舟就讨厌看到它这样,立马在它尿之前把狗赶跑了。 武宁仰头把碗里的甜酒喝完,抹了把嘴巴绕着小枣树打量,树干笔直枝条舒展,真有精神,他酸道:“......特意在你生辰的时候种下的小树,那你岂不是每次看到树就能想到他,郑则可真会……” 月哥儿得知这棵小枣树苗是郑则在周舟十七岁生辰当日种下后,就感受到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爱意情意。 若是月哥儿读过书,他可能会用“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或是“与君栽树度春秋,岁岁同看枝上稠”等相似意境来形容,但他如今只能看树感叹:“真好,真好......” 周舟也觉得好,郑则送给他的所有东西中他最宝贝这颗树,成亲那日的镯子和发簪都比不上。 若是没有天灾人祸,树能活过百年,百年后他们不在了,这棵郑则为他种下的枣树依旧长青。 月哥儿说:“周舟,有空再给我们读读话本好不好?我还想听了。” 周舟突然想起自己也好久没有读狐狸仙子了,就说:“好啊!” 前院门廊这头,孟辛和鲁康提酒回来后,鲁康端着酒酿小碗搬凳子坐在郑老爹身边听大人聊天,林磊逗他:“鲁康,汉子喝什么酒酿,来,石头哥给你倒酒尝尝味!” 鲁康忙把小碗藏到身后疯狂摇头,桌上的汉子见小孩这么害怕,都纷纷笑他,“小子几岁了,这样不行咧,我十岁就能陪我老爹喝两口,响水村的小子都是这么长大的,不信问问你大哥!” 大哥郑则已经喝得脸色发红,只有眼神还算清明,他朝说话的汉子抬抬下巴,十分给面地说:“所以你柴叔酒量才这么好,我十岁偷喝酒被阿爹揍,现在喝不过他们。” 众人大笑出声,在座偷喝酒都被揍过。 李力李猎户也在,他如今和村里好些人已经相熟,吃饭的人里头有好几个也曾帮他新房上过梁,他朗声笑道:“所以你小子还得练,来,再喝点!” 孟辛回来后也有酒酿,他捧着小碗喝了一口想跑去找粥粥哥,武婶子先一步喊他来身边,拉着人说:“刚刚吃饭都没能和你说几句话,辛哥儿,认得婶子不?” 林秋和郑大娘都笑着看他。 几个孩子是寒冬腊月来的,郑则早先说“让他们住到开春再说吧”,后来他给两个小子在镇上找了份学徒差事,鲁康没去成便留在家里干活。三个孩子养到开春过了,夏天来了,也没人再提离开的事。 小狗都能养出感情,何况是人。 孟辛从一开始的瘦小干巴养到现在长肉匀称了,眼睛聪慧明亮,一看就是聪明孩子。 武婶子没事很少来村里,孟辛见到她的次数比林秋少,但他都认得,“英红婶子,你是武宁哥的阿娘。” “哎呦,真乖,”武婶子开始逗孟辛,悄悄指饭桌上的汉子问他:“那,那个人你认得不?” 林秋也好奇想听他的回答。郑大娘却是神态从容,辛哥儿这孩子就爱观察人,路过院门的村民郑大娘喊一声名字他就能记下,肯定都认得。 孟辛往喝酒的汉子那头看去,点点头,“那是李猎户,他和你们一样住山脚的。” “那是忠山阿伯,他家有两个孩子,他儿子马滔哥比大哥小,也来帮忙建房子。” “那是''罗仓'',他是驾牛车的罗爷爷的孙子,他小爹是季连阿叔;那个是给羊看病的丁爷爷孙子,大哥喊他''丁文进''......” 武婶子惊讶,比她认得的都多啊,有几个年轻人她瞧着眼熟却是认不得是谁家的,更喊不出名字。 这孩子真的有在响水村认真生活呢,林秋笑道:“辛哥儿可真聪明。” 酒席散后,郑老爹和郑则送几个喝多的年轻人回家。鲁康举火把引路,大伯喝得也多,他也要看着大伯咧。 郑则送人之前点了火把交给李猎户,“李叔,天太黑就不要上山了,在山脚新房睡一晚吧。” 李力点点头,接过火把摆摆手走了,他独自一人的身影在火光照亮下慢慢往接亲路移动。郑大娘看着看着觉得有些心酸,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武家和林家留到最后,郑大娘把装好糍粑的篮子递给两家人,“糍粑没分完,你们也带点回家吃吧!” 武婶子接过后挽着武阿叔正要走,喝多了的武阿叔突然回身大声喊道:“武宁——磨磨蹭蹭干嘛呢!” 站在林淼身后的武宁被这一嗓子喊得有点懵,他慢吞吞走下台阶:“啊,干嘛。” “回家啊,干嘛什么干嘛,快点,火把你拿着!”武阿叔不由分说地把火把塞到儿子手里。 “可我,可我......”武宁懵懵地分不清状况,他不是要回村里的家吗,他刚从山脚回村里住一天啊,阿爹是不是忘记他成亲了? 武婶子尴尬地抢过火把,亲家都在呢!“你别说话了,回家回家。” 武阿叔喝醉了死沉,硬是站在原处不挪位,武宁明明就站在他身边,可他转过身子还在四处张望,“我儿子呢,我这么大一个儿子呢。” 周舟和月哥儿对视一眼,哈哈哈哈喝醉的武阿叔,还有宁宁傻眼的样子好好笑,两人赶紧别过头憋笑,不敢再看对方。 林成贵可没喝啊,他脑子清醒得很,可他脑子一抽就说:“宁哥儿他成、” 没说完就被夫郎捂住嘴,林秋推了一把小儿子,笑道:“去吧,阿水你俩去山脚住一晚......” 果然武宁扶他阿爹后,武阿叔这才肯挪步了,嘴里还念叨着“回家回家”。 哎呦真是丢死人,武婶子连声道谢,赶紧和阿水走到前面照路去了。 那头四人慢慢往山脚走后,昏暗中只听到这头喝多了的林磊大着舌头喊道:“上来、月哥儿,月哥儿?” 众人转头一看,林磊蹲在地上作出要背人的姿势,他好像在疑惑夫郎怎么还没上来,再次回头说道:“上来啊月哥儿,我背你、背你回家!” 月哥儿呢,月哥儿刚刚还想笑话宁宁,现在轮到他面红耳赤脚趾扣地。长辈们都看着呢,他忍着羞耻弯腰拍拍林磊,哄道:“石头,不背了,不背了,走回家吧!” 林秋往大儿子后背拍了一巴掌:“起来吧!这醉醺醺的样子怎么背你夫郎。”就怕两人一同栽到路边泥地里。 林磊却不听,月哥儿拉他也不起,小爹拉他也不起,他见夫郎迟迟不上来就开始喊:“阿水呢,阿水来!哥哥背回家!” 林成贵这会儿也是被气笑了:“傻子,你弟早走了,你今晚回家瞧不见他了!” 谁想这话却让林磊十分激动,他忙追问“去哪儿了?怎么不回家,”说着就要挣扎起身去追人,这一着急没站稳就要往旁边倒。郑大娘和林秋赶紧拉住他,她说:“石头,大娘喊郑则去追了,阿水一会儿就回来!” 不知是听到“郑则”还是“阿水回来”,林磊安静了,可他又蹲下来喊道:“月哥儿来,我背你,来。” 看来今晚背不到一个是不愿意走了。 郑大娘头疼:“哎呦让他背吧,我在前头举火把,你俩在他身旁看着,若是真的摔了也好扶一把。” 只能这样了,月哥儿趴在他丈夫后背,身旁还站着三位长辈......他羞得简直想原地钻洞,想躲个十天半个月不见人。 林磊却心满意足舒了口气,背起夫郎颠了颠往家的方向走去。 周舟和孟辛看着他们走远,两人安静地对视,突然不约而同大笑出声,哈哈哈哈!果然汉子喝醉了都一个样啊。 幸好郑则不是,嘿嘿。 第191章 再也不让郑则喝酒了 段师傅喝酒很有分寸。 他在饭桌上吃饱喝足,觉得头晕乎就倒扣酒碗不喝了。村民们平日建房子受他指导,也不敢灌他,酒席一散他洗漱后就先睡下。 周舟刚把院子里的桌椅收拾整齐,郑老爹先一步到家。 他跟在鲁康后面,一跨进院子就坐在石凳上,状似头疼地扶额喊道:“粥粥啊,粥粥啊,酸酸甜甜的蜂蜜水还有没有?给阿爹泡点吧!” “阿爹脑子里有好多人吵架啊——”郑老爹哀嚎。 这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喝多难受了,周舟嘴里应道:“等等啊,就来了。”说着快速往两个小碗舀了两勺蜂蜜,茶壶倒水搅匀后端到院外。 鲁康坐在郑老爹旁边小声劝道:“大伯别嚎了,段师傅已经歇下,你快回房吧,等会儿大娘回来要骂人……” 大伯每次喝酒都这样,喝之前总说不会多喝,喝上头什么都忘了,喝完就开始后悔...... 喝醉话还特别多,果然,他听到鲁康的声音就开始朝人讲道理:“......听大伯的准没错,真的,唉,听大伯的啊,你小子、不错!就是吧,你得听大伯的......” 郑老爹坚持把喝醉的村民送到家后,回家一放松,脑子就迷糊了。 唉,鲁康有什么办法,鲁康老老实实坐在他身边陪着,“嗯嗯”应声。 孟辛接过火把等在院门口。 “阿爹,喝吧。”周舟把小碗放在郑老爹手里,他端起来咕噜咕噜喝完,“啊”地舒服叹气,随后咂咂嘴巴纳闷道:“咋只有甜,没有酸?” 去年晒的刺梨干早就泡完了,周舟认真忽悠:“有的,是你酒喝太多尝不出来......” 郑大娘跨进院门时,郑老爹还拉着鲁康在说:“郑则啊,你打小主意正......” 跟在阿娘身后的郑则:“......” 跟喝醉的人讲不了道理,郑大娘也懒得骂他了,要骂,也得等人明天清醒了再骂。 郑则把阿爹扶回房后,又帮阿娘提水进房给阿爹擦洗,郑大娘恼道:“回回醉酒都要人伺候!” 家里人一个一个安排洗漱,月亮逐渐升高,阿娘和孟辛都回房歇息了。 “你醉了吗?”周舟就着灶炉火光仔细打量面色发红的郑则,他喝过蜂蜜水的嘴唇浸润一层水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瞧着与平日无异。 高大健壮的体格缩在小板凳上乖乖坐着,陪自己烧热水。坐了好久,也不说话。 看来今晚喝得有点多。醉了吗? 郑老爹喝多了爱讲道理,郑则喝多了一声不吭,父子俩可真有意思。 周舟倾身凑近他,想闻闻酒味,刚靠近就有热气扑面而来,是郑则呼出来的气息。 察觉夫郎靠近,他立马转过脸来,汉子呼吸沉重,热气直往脸上喷。那双深邃眼睛安静专注地盯着周舟,目光比炉灶火光还要烫人。 身上有挥散不开的酒气,好浓。 周舟皱皱鼻子。 不过……喝醉酒的小则好乖啊。 乖得让人心生怜爱,他伸出双手往郑则脸上摸,热乎乎的,烫人,用力挤他脸颊,哈哈哈,嘴巴撅起来的样子好好笑哦。 郑则一动不动地任夫郎作弄,小碗里的蜂蜜水已经见底,他还认真拿在手上。 捧着小则的脸亲了一口,周舟慢慢退开,温柔笑问:“你热不热?脸好烫啊。” 郑则只在刚刚亲亲时闭眼一瞬,很快睁开再次盯人,他点头:“热。” 酒后本就浑身燥动,灶火一烤更热,后背已经汗湿,都这样了他还舍不得离开厨房。 周舟发现郑则今晚有点黏人。黏人则不说话,也不动,只盯人。 应该是醉了,得快点洗漱休息。 “不然就回房擦洗吧......今日大伙儿高兴,我不怪你臭。”周舟往木桶里舀热水,回头说道。 汉子白日在新房干活热出满身汗,傍晚喝了酒,酒气和汗味混在一起实在不好闻。 郑则听到“臭”,立即反应极大地站起来用力抱住周舟,把人按在怀里抱得密不透风,好像怕他嫌弃,想让人再闻闻,语气委屈道:“都不臭。” “我要洗澡。”他说。 “好好,洗澡,你先放开我......”周舟努力把脸从他怀里拔出来,可喝了酒的汉子力气大得出奇,铜头铁臂推不动,他大声喊道:“郑则!” 闷在怀里的声音含糊不清,郑则却敏锐听出一点生气预兆,他立马放开了,表情却很不乐意:“......是小则。” 喝醉了也不忘夫郎最喜欢的是小则。 粥粥喜欢小则。 他说完又抓起周舟的手往自己脸上摸,夫郎还喜欢的这张脸,夫郎还喜欢...... 郑则思考几瞬后开始解裤腰带。 这、这是突然要干嘛啊!周舟惊愕地阻止他:“别脱,别脱!这里是厨房不是澡间!” 汉子充耳不闻,自顾自继续脱,醉酒脑袋只有“粥粥”和“让他摸摸”的想法。 周舟手忙脚乱捂住他的手,小圆脸皱成一团,实在有点招架不住了,干嘛呀干嘛呀!他恼得嗓门瞬间吊高:“哎呀郑则!” 郑则被这一嗓子喊住,动作停下来,随后用那双深邃专注的眼睛委屈哀怨地看了周舟一眼。又喊郑则...... 不喊小则,不摸他的脸,也不摸软软的胸肌。 他以为夫郎嫌弃,重复道:“都不臭。” 说完就弯腰往水桶里舀水,动作着急了些,好像想要就地洗澡。 周舟头都大了! 啊!汉子喝醉了都一个样! 郑则这副要抱人、又要脱裤子的醉酒样儿他也不敢喊阿娘来帮忙……真愁人,周舟连忙抢过水瓢轻声哄道:“不臭,一点也不臭,是香香小则,好吗。” 郑则直直盯着他,似乎在辨认他有没有撒谎。 “不臭,真的,我没有嫌弃小则,走走,你快抬起水桶去澡间......”周舟仰头用哄小枣儿的嗓音努力哄醉酒的汉子。 不知道哪一句说对,郑则终于听进去了,立马抬起水桶目不斜视往澡间走去。 一桶水不够洗,周舟舀了第二桶给他送进去,结果发现就一会儿功夫,这人已经迅速脱光! 郑则听到动静先是回头,发现是夫郎后整个身子都转过来,坦荡自然地面对来人。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周舟,眼睛一弯,像是突然想到开心的事,笑道:“和我洗吗?” 郑则欣喜向前接过水桶,汉子赤裸的身体在火把光亮中显形,线条起伏,肌肉结实身形俊美。周舟害怕的东西正精神昂扬地对着自己,他瞪大眼睛惊了一下,面红耳赤,说话结巴,“你你、你洗,洗了先回房,我很快......” 说完落荒而逃。 周舟魂不守舍跑进厨房,他顶着大红脸兀自呆呆站了一会儿。柴火“啪”发出一声炸裂,他突然醒神般拍拍自己发烫的脸蛋,脑子里清晰充斥着刚刚的画面……郑则、郑则真能长啊。 怎么办,心跳好快,莫名感觉今晚会发生什么…… 锅里还有热水,周舟撤掉柴火,走去篱笆空地找鲁康一起查看家畜和院门。 等所有事情忙活完,他才一身清爽地走回房间。此时月已中天,家里一片安静。 小心推开房门,梳妆台点了盏灯,房里光线柔和。他先是往床帐望去,郑则已经躺下,洗过的长发晾干垂落,靠在枕头上的身子有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睡着了吗。 周舟有点失落…… 放轻脚步关好门,他走到衣柜前翻找衣物。 “骗人……”身后幽幽传来声音。 “说很快,结果让我等这么久。”郑则说完蹬了一下被子,看起来有点气急败坏。 烛光摇晃,周舟回头瞧见郑则往床边挪了挪,英俊的脸上神态委屈,盯着自己在看,手上还拿了本什么东西。 周舟的心加再次快跳动,他仓促别过头,话突然多起来,“辛苦小则,你困不困,在看什么,要不要读狐狸仙子?我已经好久没读......” 可身后莫名发脾气的人又不说话了。 换寝衣时他感受到后背视线灼热,烫人的目光如有实质般从脖颈移到腰间,再滑到骨肉匀称的双腿,最后停留在某处不动。 看就看,干嘛越喘越大声…… 周舟耳朵烧红,忍不住回头看郑则,只见他举着小册子,小书挡住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发亮眼睛毫不躲避地盯人。 眼神炽热,深情渴望,周舟想起白石滩亲热的那个夜晚......气氛逐渐旖旎缱绻。 明明离得远,可郑则一声比一声重的呼吸好似响在他耳边,清晰可闻。 周舟呆呆地和他安静对视,眼里绵绵情意却丝毫不平静。 他被郑则看得浑身燥热。喝酒的明明不是他,醉酒的明明不是他,可他就是觉得晕乎乎的。 郑则的眼神好似有一根无形的线,在慢慢把自己往他身边拉。周舟心神慌乱,他放下梳子坐到床边轻声问,“干嘛,又不说话。” 哥儿说话腔调黏黏糊糊的,似乎在朝人撒娇,似乎在亲昵责备,听得人心痒痒、浑身酥麻。 郑则喉咙发痒,吞咽了两下。 凸起的喉结在昏黄灯光下快速滑动,惹人伸手去摸,手指从喉结慢慢移到脸颊,故意夹住软肉捏了捏,坏小则。 周舟长发披肩,露出的脖颈修长白嫩,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小则,干嘛......” 干嘛不睡觉,干嘛这样看我,干嘛不说话。 郑则不知是醉得更加厉害,还是洗完澡格外清醒,说话吐字清晰:“我难受。” 他掀开被子散热。 周舟害怕的,此时看起来比刚刚提水时还要精神。 就这么猝不及防直直打了个照面,他脖颈脸蛋瞬间一片红粉,因震惊害羞久久说不出话来。 郑则毫不掩饰地看向夫郎。 欲望沟壑越来越难填,郑则似乎真的很煎熬,只会盯人,用他低沉好听的嗓音不停地喊“粥粥”。 这回知道他刚刚在看什么书了...... 周舟正遭受双重害羞攻击,目光所及之物看得他羞怯,直白的话听得他腰肢发软,几乎要坐不住,被躺着的人一拉就扑到人家怀里。 抱到人了还要什么小册子,郑则搂紧夫郎张嘴就亲。 “唔唔……”周舟被他高热的身体烫得麻软,亲了一会儿后终于空出嘴巴,气喘吁吁躲开柔软的唇,他挣扎不忘说道:“小册子!我、我也要看!” 他还没看过呢! “嗯,你看。”郑则双臂牢牢搂住怀里人,任他抓起枕头边的小册子打开看。 一张图底下就有一行小字作解,绘图线条粗糙,画风狂放,通俗直白。 郑则已经看过多次,但没有哪次比现在刺激兴奋,他天真乖软的夫郎和他一起看。 他忍不住用高挺的鼻尖蹭动夫郎柔软脸颊和红粉脖颈,亲密无间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解释...... 周舟忍着羞意贴近他相公,每翻一页就小小惊呼一次,尤其在听到郑则解释后更是震惊无措,两人小声说话,哥儿声音绵软得不成样。 寻常人家,成亲前一晚爹娘教孩子也就只看前面一张,最多往后翻一页。可这两人情况不寻常,一个真心好奇一个预谋蓄意,全翻完了。 最后羞成一团埋在郑则胸前的周舟把册子丢到一旁,总结:“羞人!” 他如今总算完完全全知道怎么回事了。 幸好不是阿娘教...... 思及此处,他悄悄抬眼看郑则。 汉子不知什么时候热得满头大汗,还在盯着他,眼睛里盛满炙热渴望,像是在思考要将他一口吞下肚,还是细嚼慢咽拆入腹中。 “不给看……”周舟承受不住这样的眼神,只好把脑袋再次埋到郑则胸前。 脊背滑入一只大掌,茧子滚烫,只听得他哑着声音问了一句话。 问完郑则再也忍不住,他翻身故意让人感受自己的难受和煎熬,亲着人不停喊道:“小宝,粥粥,心肝儿......圆吗。” 是酒意上头,是情难自禁,是爱欲灼心,不管是哪种,郑则今晚都停不下来了。 周舟被他挤得呼吸困难,相贴的胸膛沁出了一层薄薄汗水,他双手用力撑开郑则,“等,等等!” 郑则以为他还不想,听话地撑起身子,神情失落。周舟终于空出双手,他迅速拉住小衣下摆往上一掀,扯掉,满头秀发也甩到枕头上。 郑则最爱的地方如雪中梅花,瞬间吸引汉子目光。 周舟重新伸手环住郑则往下拉,对上他惊讶的眼睛,害羞又热情说:“圆、圆呀,我要做你夫郎的......” 说话的哥儿脸蛋红润,眼睛亮晶晶,热切期待地看着他相公。看得郑则肌肉鼓涨气血翻涌,今晚!非今晚不可,这谁受得了? 郑则锤了一下软枕,急不可耐地低头,好像在恼自己夫郎太过可爱……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细碎的吞咽声响起。 许久之后,郑则艰难抬头喘气。 迷蒙恍惚的周舟被他急躁的动作影响,心跳越发剧烈,这回真的、真的要成了。 瞧见夫郎一直好奇又期待地盯着他害怕的地方,郑则低声哄道:“小宝……”他附在耳侧说了句话。 这么精神…… 周舟似乎心动了,肩头汗湿,头发凌乱地黏在锁骨,他害羞地微微点头,“嗯。” 向来克制的郑则流露出一点隐忍享受。 两人没有说话,却不约而同感到口干舌燥,视线更是交缠一起。 郑则凑上来想再次亲亲,他沾染情欲的五官骤然放大,比平日多了几分锐利强势。周舟看呆一瞬,说,“不要,我不要这样。” “要哪样,要哪样?要哪样都行......” 郑则心里重复,哪样都行!他要炸开了! 周舟咽咽口水,声音更软了些:“起来,要抱。”他心里有些紧张,一定要抱着才安心。 郑则表情似乎有些遗憾,刚舒服一会儿,但他立马放开夫郎的手俯身抱人,周舟却摇摇头说不是。 他挣扎起身,把愣愣看人的郑则推坐起来,周舟害羞地膝行到他面前,伸出白嫩肉乎的手臂环住人,在怀里坐好,满足叹息。 “要这样,要抱着,要亲亲......”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样的抱抱除了安心还让他难以招架…… 郑则兜住他抱紧,扑面而来满怀馨香,他仰起头用高挺鼻子贴紧周舟下巴软肉,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睁眼看这个宝贝无比的人,“抱,亲,都给你。” 周舟被他的嗓音勾起心底一片麻痒,身体一颤,不住地想要贴紧人。 郑则亲得太凶了,周舟嘴巴主动贴上他的,小狗一样舔了舔,眼睫毛眨眨小声道:“不要这么凶,我喘不上气……” “嗯。” “疼怎么办,这么,这么……” “不疼。”郑则保证。他二话不说直接兜起人挪到床边,挪出一只手翻箱倒柜地找香膏,细腻馨香地抹了满手。周舟哼哼,很快只能软软地搂紧他。 郑则盯着人,双眼炙热如火,额上青筋鼓起,后背汗湿如瀑。他心想,今晚就算粥粥哭爹喊娘他也不会放人下来了。 …… 屋外夜色浓重,月亮隐在云层。 床帐未落,流光旖旎。 油灯在梳妆台氤氲出薄雾,将照亮之处的轮廓染上一层柔光。 一身水亮滑不溜手,浑身腾腾热气挥散香膏,香气浓郁无比。 好似梦里。 肌肤沁出汗水,一身红粉,变成了煮熟的剥壳龙虾。 “……” 热,周舟想说热,又怕出声。 郑则在兴头上时已经完全醒酒,人却变得更加恶劣贪心,他偏头亲亲怀里人的肩头,神态愉悦,眉眼餍足。 汗珠滑落周舟眼皮,香香咸咸,郑则气息不稳:“小宝,抱住我的脖子。” 怀里人漂亮的眼睛盛满莹润泪珠,神态痴迷,可怜可爱,惹人疼爱。 他乖乖听话,依赖地伸手环住汉子脖颈,坏人却抱着他突然往旁边挪了挪。 不不!周舟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几乎难以自制,不不不…… 郑则坏笑一声,好心地堵住呜咽,结果等人缓过气后立马再次搂紧…… 周舟慢吞吞地想,呜……郑则,再也不让郑则喝酒了…… 第192章 怎么这么乖啊 初夏清晨,天光破晓。 郑家第一个起床的是段师傅,他睡得早起得早,已经去新房转悠了。 其次是郑则。 郑大娘抚着发鬓走到厨房,发现他正在熬粥。 郑则熬粥? 越看越叫人觉得新奇,郑大娘狐疑地走近儿子低头问道:“饿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怎的起这么早。” 郑则蹲坐在火炉前用脚踩断一根木棍,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没有不舒服,醒了便起了。” 不饿,很饱。 没有不舒服,太舒服了。 郑则垂眼遮去眼中的愉悦笑意,人生竟有如此快意的事,相爱的人可以更爱,贴近的身体可以更近......昨晚结束时夜已经很深,他精神亢奋难以入睡,抱着疲惫酣睡的夫郎眯眼歇息一会儿就起来了。 此时他不仅没有醉酒后的疲态,反而觉得胸中浊气挥散,身体说不出的畅快,浑身轻松舒坦。 郑大娘皱眉,只觉得儿子不太对劲儿,这人光是坐着浑身都透露出一股懒散满足来,莫名其妙。 但她没有深想,开始净手舀面和面,一边说道:“等建完房子,结完段师傅的工钱得再给他准备一份谢礼。” 郑老爹今天要送段师傅回平良镇郊外住一天,歇一歇,还要去瓦窑询问瓦片什么能送来。 段师傅觉得郑家人都不错,待人真诚有诚信,他半辈子给人建房子和瓦窑砖窑打过不少交道,能说上一两句话,早先砖头木材等是郑家自己去订的,这次的瓦片在瓦窑报了段师傅名头,能便宜点钱。 郑则:“嗯。” 郑大娘:“等会儿我也跟着去,送段师傅回家后我和你阿爹在镇上买点东西,午饭不用等我俩,你们几个自己做点吃吧!” 说到这里她揉面的动作停下来,转头问道:“粥粥呢还没起吗?” 平日都是大坤和郑则睡前查看家畜关院门,昨晚这俩都醉了,自己又是做饭又是照顾醉汉,身体疲倦遭不住,也早早歇下。 这孩子昨晚估计是最后一个睡的。 问完不等儿子回答,她就自顾自地说:“让他多睡会吧,今日歇工也没什么事。” 郑则:“嗯。” 不知为什么这个“嗯”有股如释重负的味道,郑大娘闻言侧头看了蹲坐的儿子一眼,嗯嗯嗯,就只会嗯,想和他多说两句都难。 还是粥粥好,娘俩在厨房干活,话说着说着饭就做好了。 想到这里她不耐烦地赶人:“你忙去吧!炉灶上的粥阿娘看着就成。”这么大个人杵在这里也是碍事。 郑则离开后,蛋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喵喵”叫唤,绕着平日吃饭的角落来回走动,像是肚子饿了。 郑大娘瞧见后便拍拍手,用湿布巾捏起陶罐盖子打算先给它舀点粥吃,水气散去,罐子里头竟不是家里平日吃的玉米碴子粥。 米粒经过长时间熬煮伸展软烂,颗粒莹润,米汤浓稠,是白花花的大米粥。 郑大娘捏着盖子转身看向厨房门口,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则没怎么回事,他只是一腔爱意无处安放。 他恨不得再搂着人亲个八百遍腻歪在一起,又怕把人吵醒,只好去厨房一心一意熬粥给他夫郎喝。 房间昏暗,周舟没醒。起床前一直在屋里待着他没觉出什么,去厨房一趟再回来,闻到屋里有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郑则站在门口被这股味冲击,愣了愣,瞬间想起昨晚的旖旎情事。 初夏早晨清凉舒服,床帐里的人睡得安稳无忧,一只白嫩的手臂从被子伸出,上头赫然点缀着红痕。只怕被子下的痕迹更多。 一夜过去,有些痕迹颜色已经渐深,可见啜吮力度之大......郑则昨晚没害羞,此时猛地清楚瞧见这样的痕迹却面上烧红。 他不自在地拿起周舟的手想放进被子,放之前顿了一下,举起来亲了亲。 郑则趴在床边盯着人看,他醒来会对自己说什么,会生气吗,会骂人吗,还是会笑眯眯地喊小则....会不会怪自己实在孟浪。 陷入舒服梦乡的周舟没办法回答他。 山脚这头的夫夫也早醒了。 林淼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宁宁,瞧见他已经在揉眼睛便撑起身子把床帐拉开,两边刚挂好,腰上就被抱住了。 武宁起来见到林淼就高兴,他眯着眼睛朝人笑了一下,问道:“林淼,你睡得好吗,头痛不痛?” “嗯,睡得很好,头一点也不痛。”他伸手帮武宁整理炸开的头发,凑近他像是说秘密一样:“喝酒的时候,我哥都帮我喝了。” 两人昨天先走一步,没见到林磊喝醉硬要背人的好笑样子。 武宁就说:“那我等会儿拿点肉干回山脚给月哥儿吃吧!” 林淼听了闷声笑开,他夫郎的小心思能笑死人,心里想什么嘴巴不带拐弯地就直接说出来了。 武宁话比脑子快,说完也有点不好意思。 两人醒了也没有马上起来,林淼抱着人重新躺下,静静享受起床前的时间。 武宁往上挪了一点,趴在林淼胸膛眨眨眼睛。林淼笑着任他打量,他就算喝过酒睡了一夜,头发和寝衣仍旧洁净整齐,武宁都赤着上身睡觉,天稍微热点他就受不了。 山脚的二楼晚上很凉快。 “林淼,你怎么都晒不黑,脸白白,”武宁坏笑着伸手掀开林淼的衣领,小声道:“里面也白白......” 他下结论:“想亲。” 林淼躺着,目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闻言点点头,两个脑袋凑一起又很快分开。 “昨天我看到弟弟的小枣树,我也想要一棵,我们家里可以种吗?” 回家后还念念不忘,那是很想要了,林淼嗯一声,“也要枣树吗?” 武宁说还没想好,他想在山脚种一棵,在村里的家种一棵,于是就说:“我们去找月哥儿他俩商量吧!” 两人抱着聊了一会儿便起床梳头,林淼先梳,他自己梳完还要帮武宁。 武宁赤着上身就要去开窗,被林淼快速阻止了,武宁:“都没有人能看到二楼......” 结果他穿好衣服推开窗一看,阿爹呆愣愣地坐在院子椅子上醒神。武阿叔听到动静缓缓抬头看了一眼,惊讶道:“宁宁,你怎么在这里?” 武宁:“......” 你说我怎么在这里! 林淼听到阿爹问话后,笑着走到夫郎身边一同往下看。武阿叔更惊讶了,他起身迟疑道:“你俩不是去村里住了吗?” 武婶子端了一盆脏水出来泼到栏杆底下,表情幸灾乐祸:“叫你少喝点,不听吧,你都不知道你昨晚闹了多大的笑话......” 哎呦,幸好秋哥儿先开口了,不然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哄这倔驴回家。 不过武婶子不知道,昨晚丢人的不止她丈夫一个咧,月哥儿是没喝酒也遭殃...... 林磊夫夫俩这会儿也醒了。 月哥儿先醒来,床帐昏暗,屋外有阿爹每天早上铲羊粪蛋的动静,他听到小爹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孩子在睡,早饭......晚点再铲。” 没过多久铲羊粪蛋的动静就停了。 月哥儿很安心,他笑着翻了个身子朝向林磊,伸手点点丈夫鼻子,自个儿宣布道:“原谅你了。” 谁叫你这么笨,谁叫你有这样好的两位爹爹,谁叫你、谁叫你这么喜欢我呢。 这人睡沉了手臂还是霸道地压住自己,好像不碰到人就睡不着一般。 想到他昨晚硬是嚷嚷要背自己回来,月哥儿回想起来是甜蜜又羞耻。这笨石头,醉成这样还记得自己腿脚不便...... 突然好想和他说说话。月哥儿使了劲儿捏住林磊鼻子,推推他轻声喊道:“石头,石头,起床了。” 林磊呼吸沉重,抬起壮实的大腿架在夫郎身上,舒服地叹了口气继续睡。 月哥儿失笑,怎么这么能睡啊!抬手拍了拍他大腿,大声喊道:“石头,捡钱了!” 林磊架着的腿立马收回去,眼睛还没睁开就起身左右转头:“哪里,哪里?” “哈哈哈哈!”月哥儿捂嘴大笑,这傻样竟是和白石滩杨柳岸那会儿一模一样。 听到笑声的林磊迷瞪一会儿,醒神了,跟着笑开。他重新躺回床上面对笑盈盈的夫郎,一点也没怪罪他笑话自己。 林磊伸手摸摸夫郎的脸蛋,真诚说道:“月哥儿,你真好看。” 笑眼温柔,总是充满爱意地看着自己,皮肤白嘴巴红...... 想着想着,他突然翻身趴在月哥儿身上,头一低就想亲人。月哥儿被他这熟悉的动作闹得心跳加速,赶紧抬手捂住他嘴巴:“......两位爹爹都醒了,别闹。” 不能吗,林磊眉毛耷拉十分失落,月哥儿只好捧住他的脸,红着耳朵说了句话。 “嘿嘿,嗯!”这人又立马笑开了。 两人也没有马上起床,月哥儿心里有话想对他说,便也侧过身子抓住他的手:“石头,我想种一棵树在咱们家院子行吗,粥粥家种了一棵枣树,我们家能不能也种?” 虽寓意不同于粥粥的枣树,但昨天三人闲聊让他觉得院里有一棵树,能结果,能遮阳,小孩儿能在树下玩耍,挺好的。 林磊点点头:“我等会儿问阿水,再去问问郑则哥在哪儿买苗。” “嗯。”月哥儿笑容满面地倾身抱住林磊。 种小枣树给朋友带来影响的粥粥,这会儿还没醒呢! 郑老爹三人离开后,郑则和两个小孩站在篱笆空地竹门前面面相觑。 鲁康:“我去打猪草。”他走进草棚子拿草帽,背篓一背就走了。 孟辛回头拉拉大哥衣摆:“粥粥哥呢,他生病了吗。”早饭也没吃,今早起床后就一直没见到人。 “没有生病,再等等,他醒来就好。”估计要睡到正午...... 周舟醒来之前,郑则哪里也不想去。 今日打扫篱笆空地和鸡舍的活变成了郑则和孟辛,两人刚把灶灰撒上,竹门就有人喊道:“蓉嫂子?” 孟辛跑去开门,郑则跟在后面说阿娘不在。芸娘和李元夫妻俩是来担猪粪捂肥的,郑家有大人在就成。 芸娘挑着扁担侧身进门,笑道:“这不是想着给地里添点肥力,趁今日有空便来担两担回去捂捂。” 李元不如他婆娘这么能说会道,笑笑跟在她后面。 郑则点点头,引他们来到自家猪圈,郑老爹一天不落地清理,里头地面还算干净,猪粪都堆在固定位置。 他接过话头:“前两天也有村民来担,牛粪也有,都可以看看。” 虎子跟爹娘一起来凑热闹,他见了孟辛就说:“辛哥儿,我要去找周向阳看他家水田的鱼苗,你去不去?” 孟辛犹豫,然后摇摇头,“我还要赶鸭子呢。”我们家也有鱼苗,要看也是看我们家的,他想。 “好吧。”虎子挺喜欢跟辛哥儿玩,他聪明反应快,一点也不爱哭。可辛哥儿好像只和胖妞她们玩。 虎子挠挠头,朝猪圈里的爹娘说一声就跑了。 李元夫妻挑牛粪离开后,郑则把他们付的铜板揣进怀里,刚想去收拾猪圈就耳尖地听到周舟在喊人。 孟辛早他一步往后门跑。 可惜他大哥人高腿长又心系夫郎,三两步就越过小孩儿抢在前面,开门后“砰”一声把小小的孟辛关在外面。 小哥儿也不准看。 他夫郎没穿衣服呢。 孟辛在外面跺跺脚,郁闷地走开了。 这一惊一乍的动静引得周舟撑起身子掀开床帘,他一起,身上薄被滑落,胸前和手臂的痕迹全部显露出来。 瞧见郑则盯着自己看,周舟也低头,怎么都是痕迹啊......他害羞地滑进被子藏起来。 昨晚哭过,眼皮红粉,嘴唇红肿,身上也不舒服……但他瞧见郑则后,立即弯起眼睛笑眯眯喊道:“小则。” 俨然一副乖软依恋丈夫的样子。 高大的汉子被他喊得心里暖融融一片,怎么这么乖,怎么这么惹人疼。 平时就爱得不行,更何况昨晚才彻底亲密过,郑则忍不住弯腰抱他,搂紧人疼爱道:“你就是贴着我的心长的。” 周舟挪挪屁股,幸福地想,因为他们注定要做夫夫呀。 第193章 什么都好,就是屁股痛 从前周舟觉得,像现在被郑则兜抱住时,是他离郑则最近最近的时刻。 紧靠的胸膛听到两颗心跳咚咚作响,心和心贴在一起,比亲亲还要近。 直到昨夜,他才知道世上相爱的两人有离得更近的方式…… 神魂颠倒也不为过。 他说不出这种感觉有多奇妙,他只觉得,醒来后更爱郑则了。 周舟突然想起什么,伸出手臂细看,入目之处只有散落的红痕,最鲜艳一点已经悄无声息消失不见,他惊讶地反复确认。 竟然真的不在了。哇。 他不仅没有难过,反而隐隐开心。 “怎么不说话,嗯?”郑则亲亲他的发顶问道,抱了好一会儿,怀里人安安静静。 周舟窃喜,再也不怕在宁宁面前露出手臂了,他笑眯眯地侧头看郑则,得意地高举手臂。 郑则只稍瞥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志得意满地亲在小臂上,“我拿走了。” 温香软玉抱满怀,充实满足,他不可避免地想起昨夜的美好......初尝云雨的郑则几乎是完全沉醉其中,脑子里只有周舟和这件事带来的美妙滋味。 他甚至在夫郎哭时情绪和身体更为兴奋,孟浪贪心。 “粥粥。” “嗯?” 等人仰头看他后,郑则把人搂紧,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昨晚,你喜欢吗。” 周舟刚睡醒的眼睛水润干净,看向自己时有浓浓的依恋,他听清楚后脸蛋迅速涨红,只见他抿嘴低头露出粉润的后颈,轻声说:“嗯。” 周舟是害羞,但他很诚实,没过多久就抬起头看向自己相公,睫毛微颤,拢着手靠近郑则耳朵,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发现一样悄声说: “原来是这样的滋味……” “可是,太舒服我就害怕,我害怕就只能抱你,你就更凶了。” 郑则笑了:“对不起。” 语气十足真诚,笑容春风得意。 周舟闻言仰头去看他,汉子的神情比昨夜平和温柔,垂眼看他时眼睛带着明显宠溺疼爱的笑意,直直望进他心里。 身体不由自主回忆起郑则带给他的欢愉,周舟心里一动,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脸颊相贴。他轻声说:“我不怪你,好爱你,最爱你。” 心里的爱装得满满,周舟只觉得内心充盈,身体满足。爱意多到溢出,必须要说出口才能让其重新流动。 说完犹觉不够,周舟相贴的脸蛋移开,对着郑则“啵啵啵”大力亲了几口,眼睛弯弯笑道:“小宝亲亲小则,亲亲你。” 明明是开开心心说出来的话,可郑则听了却有流泪的冲动,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感受:缓慢冲击,喉头发涩,心口一阵一阵收缩,眼睛几欲落泪。 他这一刻真真切切强烈感受到自己被人全心全意爱着。 真好,怎么会这么好。 迄今为止,郑则二十二年的人生没有遗憾,他如此年轻,如此得意,如此幸运。 “我最最爱你,”郑则用额头抵住周舟,眼睛润出一层水光,他看见爱人眼里有小小的自己,再次说:“永远爱你。” 比自己多了一个“最”,不行不行,周舟踢踢垂下的脚,不服输道地用额头磕了他一下:“我最最最爱你!永远爱你。” 郑则这回终于笑出声,胸口震动,喉结随着笑声滑动,惹得周舟伸手碰了一下。 怎么这么可爱,怎么这么乖,郑则牵起他的手咬了一下指尖,说:“谢谢你最最最爱小则。” 周舟听他用低沉好听的嗓音贴近说谢谢,莫名不好意思,缩缩耳朵就把自己的脸埋在他的颈侧,不说话了。 郑则也不介意,他抱起人绕圆桌走了一圈,感觉怀里人一直在挪屁股,顿了顿问道:“是不是不舒服?” “嗯。”周舟老实点头。想到昨晚自己一直被抓着不让动,就张嘴咬了他脖子一口。 圆房什么都好,就是屁股痛。唉。 郑则把人放回床上说要看看,周舟一骨碌就滚进最里侧,春夏的薄被裹得紧紧的,不想给。 后来在郑则的耐心注视下又哼哼唧唧慢慢滚出来,被他像剥笋壳一样剥开。 看是他要看,真看到他又不好意思了。 床上的趴着的人身形匀称,体态美好,通身莹润白皙,连脚后跟都是粉的。 白日光线充足,清楚看到红痕遍布。 最肉乎的地方痕迹更是明显…… 有点肿了。 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多香艳画面。 郑则:“......” 周舟乖乖趴着,郑则的手碰上来时他缩了一下。青天白日有点害羞,他只好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说话,安慰自己冬天摔青屁股时也是这样擦药的,没关系没关系。 见人一直没说话,周舟回头好奇看了一眼,郑则直勾勾盯着自己屁股,耳廓发红。 “有这么严重、”话还没说完,他忽然瞧见郑则鼻孔慢慢滑出一道红痕,他大惊失色挣扎起身去帮他捂,“郑则,你流鼻血了!” “啊——阿娘阿娘!”周舟见不得他流血,连忙起身想下床喊阿娘来帮忙。 “粥粥、粥粥别喊,阿娘不在。”郑则一边捂鼻子一边制止,让他好好待着,说没事。 啧,这鼻血没完了。 房间洗脸架上的水盆本是备给周舟醒来用的,没想先被自己用掉,郑则自己拍拍后颈用布巾擦拭掉残留的血,又探了探鼻子底下,确定没再流血后才松一口气。 周舟已经换好衣服站在一旁,他担忧地看向郑则,没吃鹿肉也能流鼻血,郑则的身体可真好啊。 “没事了。”郑则对上周舟干净的眼睛,面色讪讪。刚圆房,尝到滋味后面对夫郎,他脑子几乎隔几瞬就跑一次马。 很难控制住想法。 爹娘不在,周舟屁股不舒服,喝了粥他就不想吃东西了,鲁康和孟辛的午饭过了正午才吃上。 鲁康有什么吃什么,拿起大哥热过的馒头夹了菜就埋头吃。 孟辛看着面前的辣椒炒鸡蛋没动筷子,只盯着大哥看。 郑则抽空看了他一眼,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有些理亏:“……晚点再找你粥粥哥,吃吧。” 一天都没见到人,大娘也不在家,孟辛怀疑粥粥哥被大哥藏起来欺负了,但是他没有证据。 鲁康无事挂心,打猪草的活干完了现在要吃饭,他掰开一个馒头,往里夹了鸡蛋再递给孟辛:“辛哥儿,吃。” 小孩儿这才开始吃东西。 饭后两小孩先去赶鸭子,孟辛不会游水,鲁康也不会,但一起去能相互照应,等鸭子回家了鲁康才去村西水田看鱼苗。 郑则打开房间窗户透气,更换昨晚弄脏的被衣,被子扛出后院拍打晾晒。 他返回时特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受。 周舟搬出钱匣子坐在圆桌前,见人一动不动站着,就问:“怎么了嘛。” “没什么。”郑则抬眼看向无知无觉的周舟,摇摇头。房内的气味的终于消散了些。 “郑则,钱匣子什么时候能填满?” 周舟双手握着钱匣子摇了摇,从前还有银子在里面呢,现下只能摇个铜板叮当响。 郑则找来算盘和账本放在他面前一起坐下,说:“冬天吧,冬天就有钱了。” 周舟皱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啊。 趁今日没活两人在房里算账,郑则记,周舟算,算盘珠子弹响在房内。 好消息:咸鸭蛋当钱财,全使出去了! 坏消息: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周舟两句话说得心里一松又一紧。 前些日子往返三个村子收笋干,其中临泉村第一次去,谷雨前后的笋干收了两千一百斤,五文钱一斤收,两百个咸鸭蛋换回一百二十斤; 圪节村第二批笋干收了九百八十斤,五文钱一斤收,两百个咸鸭蛋换回一百斤; 樵歌沟因为商议不顺耽搁只收了一车,三百斤,一百八十六个咸鸭蛋换九十三斤。 笋干花费差不多把两人原有的六吊又五百文钱和周爹给的十两银子修路钱用完。 钱匣子零零星星剩有七十八个铜板,郑则从怀里掏出今早虎子爹娘给的十二文猪粪钱,他低头提笔往账本记了一笔,写完后看着条目陷入沉思。 樵歌沟还能再收六七百斤笋干,但郑则口袋已经掏空,且在与村子签下修路协议前他暂时不打算再收。 这几个月陆陆续续收了五千八百八十八斤笋干,花费银钱三十一吊四百二十二文。 三个村子的产量分别在两千斤左右,其中圪节村最多,有两千四百斤。 这是村民们不知道有商贩来收货前提下产出的量。有了今年卖笋干的经历,郑则推测明年笋干产量能会涨,单个村子至少涨到两千五百斤。 若是双方能形成稳定供应合作,一个村子不留余力生产制作可达三千斤的量。 “郑则,若是倒卖能赚八文钱的差价,”周舟提前算了一笔账,他看着算盘说道,“所有笋干卖掉能有四十七两银子的利润。” “嗯。”四十七两,足够做很多事情了,郑则盯着账本不知在想什么。 周舟接过他手里的账本翻看,略微担忧:“如果镇上干货店吃不下这么多笋干,怎么办?” 爹爹外出走商时,来回两趟经过其他州府途中,会把商队收到的货物先销掉一部分回本,剩下的才运回锦州卖掉。可郑则是在本土收货,要怎么才能在冬天卖完? 郑则不打算全部集中在冬天卖,他打算先拿一部分笋干探探路,以免冬天匆忙慌乱,错失卖货的最佳时机。 “我们先卖掉一部分,差价低点没事,亏不了。” “那什么时候去樵歌沟?”周舟收起钱匣子和账本,坐到郑则怀里要抱抱,身子酸软没劲儿,哪哪儿都不舒坦。 郑则说过两天再看,他要再想想。他垂眼看向夫郎心疼道:“要不要躺躺?再睡会吧,家里有我在。” 圆房什么都好,就是屁股痛身子又累,唉。郑则怎么都不累? 周舟靠在他胸膛闹娇,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得孟辛在房门前喊到:“大哥!大伯喊你卸瓦片!”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起身,爹娘回来了! 周舟小圆脸神色别扭,前头醒来他还庆幸阿娘不在可以躲躲羞,这下该怎么办......好奇怪,圆房后不知为何羞于见阿娘。 他握拳捅了捅郑则肚子,浑身不自在。 郑则同样存有私心不想叫阿娘知道两人房里的事,但若真发现了也没什么。他牵过夫郎的手笑道:“夫夫恩爱,天经地义合乎礼法,不怕他人知道。” 天经地义合乎礼法,周舟跟着说了一遍,心里放松许多,两人开门走出去。 郑大娘摇着草帽扇风,进屋就喊:“粥粥,辛哥儿,来吃小九买的毛儿杏了!” 郑老爹去瓦窑场询问订的瓦片什么时候烧好,赶巧人家今天就能送,于是干脆立马装车跟着郑老爹回家了,现下三辆牛车成列排在竹门前等待卸货。 “辛苦辛苦,停这边。”郑老爹引着瓦窑伙计把牛车停在草棚子前面。 孟久今日休沐,他兴奋地跳下车想跟着大哥一起搬瓦片,郑则没让:“去找鲁康一起看鱼苗吧。” 也行,找鲁康孟久很乐意,去堂屋喊了人就往院门外跑。 周舟进厨房给阿娘冲蜂蜜水,甜甜嘴凉快凉快,端出去前他突然停住舔舔嘴巴,觉得唇上没有破口才稍稍安心。 郑大娘坐了一路牛车,她晒得头晕眼花倒是没发现周舟神色不自然,“你们午饭吃了什么?” 孟辛捏着毛杏儿说道:“辣椒炒鸡蛋!大哥做的。” 郑则今日怎么这么勤快。 没等郑大娘细想,就听得周舟喊她喝水,“阿娘,我去看看瓦片,等大伙儿回来再吃毛杏儿。”他一走孟辛立马放下手里的果子跟在身后。 而村西这边,孟久刚走到水田附近就听到鲁康和人吵架。 “上面写你家的名儿了?跳上田埂谁捡到就是谁的。” 说这话的是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年轻汉子,长得比鲁康高,手上正抓着一条比巴掌小点的草鱼。 鲁康指着鱼气得脸色涨红:“就是我家的!边上就是我家水田,跳上田埂也是我家的,你快还回来!” 这一条鱼养大两三斤能卖十来二十文钱,不行!鲁康急得想要伸手去抢,就刚刚跑去不远处解手的一小会儿功夫,他回来就看到这人拿了条鱼正准备离开。 那人单手叉腰不屑笑道:“你说你的就是你的,我还说这是野生呢,闪远点,”他弯腰揪住鲁康衣领瞪眼吓唬:“别动手动脚,等会儿揍哭你!” 反正这片儿偏僻没村民在场,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鱼小了点也有两口肉。 “还回来!不然我去告诉我家大人。”鲁康不怕打架,他使劲儿扯开那人的手喊道。 “你家你家,笑死个人,那是你家啊?”那人年纪不大嘴巴却是厉害,见小孩眼眶红了更是恶劣得意。 他追问鲁康:“你姓郑吗?” 第194章 小孩的恶意 村里谁不知道郑屠户收养了三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亲戚孩子,家都没有才来的响水村,还张嘴闭嘴“我家我家”,真好笑。 半大孩子的恶意总是无端滋生,莫名其妙,无迹可寻。 他冷笑一声,仗着身高抓着鲁康衣领晃了晃,居高临下嘲讽道:“野孩子。” 骂他俩没爹没娘呢!孟久怒气冲冲跑上来,“闭嘴!”他咬牙使足劲儿推了那人一把,对方受痛才把手松开。 孟久听得最清楚的就是这句,他也不姓郑,他没爹没娘,那咋了。 这又不妨碍他有家。 “闭嘴!闭嘴!闭上你的臭嘴!”孟久可不像鲁康这么有耐心去争辩鱼是谁家的,骂就完了! 他把人推开后骂道:“你是小偷!你是偷鱼的小偷!” “你嘴巴又毒又臭!张嘴就是一阵恶臭,将来娶不着媳妇儿也找不到夫郎!” “你长得丑!丑得小时候走路掉沟里你爹娘都懒得捞你!” “你有爹有娘,你爹是谁、你娘是谁!偷鱼还有理了,臭不要脸!” 那人也就比两人大两三岁,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年纪自然受不了孟久这么贴脸骂,他冲着孟久扑过去,“你小子嘴巴厉害是吧,啊?要鱼是吧,吃!” “给老子吃!”两人扭打在一起后那人把手里的鱼往孟久嘴巴里怼。 孟久偏头躲开抓他的手臂,伸脚去踹他裤裆,趁着嘴边的鱼头移开他不服输地骂道:“吃你个没脑子的二傻子,吃你个耳聋嘴哑的短命鬼!” “你他娘的——” “你他娘的,你他爹的!你你你你你什么你!你脑子有病!”孟久是一句不让,人家骂一句他能回十句。 他比鲁康还矮,很快就被抓住衣领揍了一下肚子,痛得直接干呕了一下,鱼早早就被捏死扔在田埂上。 鲁康握拳愤怒大叫:“不许你打小九!”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打你!小偷!小偷!”鲁康扑上去往那人后腰打了几拳头就扯住他的后脖子往下来拉,力气大得满脸涨红。这头抓住孟久衣领的手稍稍微一松,孟久就更加用力想挣开。 “呃——”那人被嘞得难受,到底年龄大力气也更大,他松开抓住孟久的一只手,用手肘狠狠往身后顶开鲁康,田埂上扭打的三人齐齐往一边倒。 好巧不巧……水田鱼苗瞬间四散开来。 虎子拼命跑到郑家大喊:“鲁康孟久和人打架!!!” 周向阳往孙家那头跑,孙向志得知儿子和人打架后没有立即往水田赶去,而是先去找了孩子的堂叔。 小树这头也刚跑到村长家,他跑得比其他两人慢,到了院里就喊:“村长爷爷!孙鸿争跟人打起来了!” 三个小孩原是有说有笑地从周向阳家的水田走回村里,听到吵架动静循着声音去看,这一看三张小脸刷白愣在原处,打、打架! 孟久他们不太认得,但他们认得鲁康啊,于是,回神后兵分三路跑去找人。 郑则手上还沾有卸瓦片的黑印子,周向阳快步跟上郑则大哥,他绘声绘色边走边演三人的对话,“......‘嘴巴又馋又臭——’ ''给老子吃!’ ‘不许打小九!’就这样,就这样,他们就打起来了......” 郑则点点头说知道了。 家里三个小孩并非响水村土生土长,本村孩子之间都无法做到人人友好相处,更何况外来的他们。郑则想过有人明里暗里嘲笑,想过他们会恼怒和人吵架,哪怕已经设想多次,但真正听到有人说他们“野孩子”仍旧会生气恼火。 已经在他家住这么久还叫人野孩子,养小孩的郑则本人都觉得被冒犯。 水田稻苗歪倒一片,三人还在泥里扭打,孙鸿争被郑则黑着脸掐住后脖子时还以为是他老子来了,扭头就喊:“你别管我!” 发现是郑则顿了一瞬,更加用力挣扎起来。他当即放开那两个泥人小孩转身和郑则扭打,尚未成年的身体力气怎能和一个杀猪多年的成年汉子相比。 郑则本就站他身后,放开后脖子后他先是踹了一脚这小子的膝盖窝,把人踹跪在泥水里,再反扭对方的双手牢牢钳住,直接把人拉起来往田埂上推,全程没说一句话。 鲁康和孟久束手束脚地站在田埂边,不知道要先去扶稻苗还是先解释,两人小心翼翼打量大哥的表情,没敢吭声。 “拿上那条鱼。”郑则一手钳着人,往躺在田埂上无人理会的鱼扬扬下巴,鲁康立即弯腰捡起来。 孙鸿争不服气地试图扭后背的双手,喊道:“你一个成年汉子你好意思呢,”他扭头朝后面慢吞吞跟上的两人喊道:“就会喊老的来,下次再让我遇、” 郑则直接用另只手往他后脑勺“啪”地甩了一掌,直接把人拍得猛低头踉跄两步。 “有话到你爹娘跟前说。现在多说一句给你一掌。” 孙鸿争听他语气不似说笑,打头痛是真痛,便咬咬牙不出声了。 还没走出田埂就遇到往这边赶的村民。 孙向财压低声音恼火地对自己堂哥说:“让你们多管管多管管,小子就要打就要管!在小时候不管,长大管不住了吧!” 孙向志夫妻面上无光,但也实在没法子了,“小争还能听你讲两句......” 他还在郑家帮忙建房子呢,他能说什么话!孙向财简直头疼! 村长和他大儿子也匆匆赶来了,后面还有一群跟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村民。 周舟气喘吁吁地牵着满脸担忧的孟辛跟在人群后面,他本就身子不大爽利,这会儿快步走有些难受。 孙向志婆娘见到儿子满身泥水,狼狈地被郑则扭住双手,心里一惊向前说道:“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孙鸿争抢先说道:“阿娘,明明是、” 他话还没说完,郑则立马照着他后脑勺再给他甩了一巴掌,“啪”地打得脑袋发响。孙向志婆娘心疼地直捂胸口,“你,你有话好好说啊,你怎么直接打人?” 郑则:“他若是能好好说话,就不会打架了。” “那你也不能打人啊!” 孟久趁机说:“孙鸿争也打人啊!明明是他先偷我家的鱼!他他,他还骂人、” 孙鸿争打断他:“放你娘的狗屁,跳上田埂的鱼怎么证明是你的,你没骂我?” 孙向财听到这句骂娘当即一脸无奈地闭了闭眼睛。 鲁康指着他大声道:“你打小九!” “他先推我!” “你先扯我领子他才推你!” 赶来的郑大娘惊呼:“嗨呀!你俩咋成这样了!”满身泥浆不说,一个还佝偻着腰捂肚子。 去喊大人的周向阳等三个小孩仗着自己身形小,从人群挤到前面去看,哇这三人真像泥人。 眼看场面越来越乱,村长走到中间摆摆手示意让人安静,“一个一个说!”哎呀,最头疼给打架的孩子断官司。 郑则:“鲁康说。” 鲁康说他一直在水田看鱼苗,中途去解手,回来就看到孙鸿争手上抓着一条草鱼要离开,“离他最近的水田就只有我家养鱼,我让他还回来,他说跳上田埂谁捡到就是谁的,说是野生的。” 孟久大声补充:“他骂我俩是野孩子,说郑家不是我们家,他先打人,把鱼往我嘴里塞。”说完他呸呸呸,嘴里还有鱼腥味。 往嘴里塞鱼?这话叫周舟听了眉头直皱,忍不住往人群挤了两步。 孙鸿争说:“本来就是!” 孙向财呵斥他:“好好说话!” 郑则加大力气钳住他的手,沉声问道:“什么本来就是,是鱼本来就是野生的,还是鲁康孟久是野孩子。” “说话。” 孙鸿争的手被捏得生疼,越这样他越不服,就说:“本来就是!” 话刚落音,脑袋再次被郑则大力甩了一掌,“啪”拍得他脑子嗡嗡,半天说不出话。 郑则没好气骂道:“按你这话,你家的鸡跑出院子,被我抓到就是我的了?” “啊呀!你别打人啊!”孙向志夫妻再也按耐不住,两人急忙向前拉开郑则钳着儿子的手。孙向财看得眼皮一跳,这一掌一掌打下来也难顶,“郑则有话好好说,我堂哥就一个儿子,可你别把人打出好歹来。” 郑大娘听这话不乐意了,也去拦人:“说什么呢,这点儿劲能干啥,孙鸿争还打我家两个小孩你咋不说!” 郑老爹这才刚刚从家里匆匆赶来,他大着嗓门挤进人群:“什么事,怎么回事!谁打鲁康孟久?”他没搞清楚情况但也跟着婆娘拦人,声如洪钟:“别扯啊,别扯啊!” 村长听到这大嗓门脑子都疼,他再次分开两拨人,同时让郑则放开手,他严肃地问打架三人:“谁先动的手,不许说谎!” 孙鸿争倒是没争辩:“我先拉的衣领。” 孙鸿争拿了郑家“田埂上”的鱼不愿意归还,三人相互辱骂,孙鸿争先动手,三人跌入水田踩塌秧苗。 村长下结论:“孙家,翻肚的鱼苗要赔钱给人家,踩坏的稻苗要帮忙补上。” 村民看了一通热闹,说道:“嗐,是不该这样说人家......” “秧苗补起来也不是同一茬,真是糟蹋粮食!”年长的老人摇摇头,很是看不惯。 “这小子也不是第一次惹事了......” 孙向志被说得老脸火辣,表示会赔钱。 夫妻俩也不是什么好赖不分的人,只是老来得子舍不得下狠手管教,谁知一晃眼,孩子已经十五了,想管也管不住。再过几年就要说亲,若掰不正性子将来还有得愁...... “我爹会赔,我能走了吧。”孙鸿争扭扭自己手腕,烦死了,身上都是泥。 还没踏出两步就被一只大手抓住手臂,他心有余悸捂住脑袋喊道:“别打脑袋!” “赔偿的事有大人商量,”郑则把人扯到两个小孩跟前,“跟鲁康孟久道歉。” 鲁康孟久立马站到大哥身边,快道歉! “他们也打我啊,打架不就这样吗,你打我我打你,扯平。”孙鸿争不想道歉,大家都有打,大家都有骂,那瘦小子骂人就好听了吗。他膝盖窝还疼呢。 “谁跟你扯平,你先惹的事,”郑则直接把人拖到两个孩子跟前。见孙鸿争一直不说话,他不耐烦地推了这小子一把,轮到他居高临下看人,面无表情地说:“还是说你的肚子也想被打一拳?我也能赔钱。” 孙向财在一旁往侄儿后背打了一掌,怒道:“臭小子,道歉!” 热闹看完,村民挪步田埂去看郑家压坏的稻苗和养的鱼苗,沟陇里偶尔有几只小鱼穿梭冒头,看着不大,水田养鱼真的能成? 先前这几户人家投放鱼苗村民也有围观,问什么回什么,人家也不藏着掖着,都说是在水田里试试养鱼。村民们没做过不敢尝试,且看看今年这几户人家的收成。 孙向志夫妻返回儿子身边时,只听得他闷声闷气地说:“……你们野孩子。” 听得额头青筋一跳以为他又在骂人。 郑则不满意,沉声道:“大点声。” 孙鸿争被他按着,只能加大声音说:“对不起,我不该说你们野孩子。” 郑则看向一旁的鲁康和孟久,见两人点头他才放开孙鸿争。 郑则可不管他爹娘在不在,这两人瞧着也不像是能管住孩子的,他们不管,多的是外人帮管。 “孙鸿争,下次再见到你欺负他俩,我照样揍你。” 孙家夫妻到底心疼儿子,钱也赔了人也道歉了,见儿子蔫头蔫脑地就想先带他回家,擦肩而过的周舟还听得孙鸿争他娘哄道:“想吃鱼阿娘去买,给你做……” 一家三口离开后,最后还是孙向财说:“真是对不住,两人盼好多年才得一个儿子,宠过头了。” 可也不该孙向财来说对不住,他是想着之后新房开工天天打照面尴尬,郑则扶上他肩膀拍拍说没事,“您不用挂心上。” 孟辛难过地去牵他哥,打架打成这样了,孟久和鲁康却乐嘿嘿地相视一笑。 郑则牵着周舟回头催促,“傻笑什么,回家了。” 第195章 睡前经典重读 两小孩洗干净后,坐在堂屋的郑则把人喊到跟前。 鲁康和孟久脑袋盖着擦头发的布巾,忐忑地相互看看。大哥双臂挽起衣袖,在椅子上正襟危坐,两人偷瞥好几眼,还是瞧不出那张脸有什么表情。 打架他们不怕,就是怕大哥失望。 孟久老实坦白:“大哥,你要骂就骂我吧,是我骂人难听那人才和我们打起来......” 不过,重来一次他还会骂,他要骂得更难听!最好把人骂哭跑回老家;也会打架,再这样那样给他那小子一拳!揍死他,唉,孟久回想觉得真是没发挥好! 鲁康有难同当:“大哥,我也打了,是我扯着那人不放才一起滚到田里......” 郑则抬手制止两人:“别说这些,不爱听。”小孩吵架打架很正常,十来岁的年纪一言不合打起来简直家常便饭,郑则喊他们来不是要分对错。 三人住在响水村半年多了,今日才第一次遇到有人明面上对他们的身世嘲笑攻击,说不准往后常有发生。郑则是汉子,平日对着两个小子不像阿娘和夫郎一样温声细语嘘寒问暖,但他有自己关心的方式,“孟辛也站过来。” 孟辛先是看了周舟一眼,等粥粥哥点头才放开牵住的手站到他哥身边。 郑则看着三个小孩说道:“我说话从来算数,村长做保人签下的收留契也作数,接下来这些话我之后不会再说第二次: 郑家就是你们家,安心住着。将来再有人嘲笑讽刺,你们可以不在意不理会,也可以打回去骂回去,再不行就回家喊大人。不要别别扭扭张不开嘴巴、伸不出拳头,最后忍气吞声跑回家哭。” “听明白了吗?” 两个小子越听眼睛越亮,一起兴奋大声回道:“听明白了!” 看见大哥满意露出笑容后,孟久立马把头上的澡巾扯下来当做武器,不停往前挥舞甩动:“我打!我打!我打死他个小瘪三!” 他就很后悔没有能多打两下! 鲁康不知想到什么,抓着垂落在胸前的澡巾咧嘴傻笑,自个儿美呢。 孟辛看看哥哥,再看看鲁康,拍掌开心道:“听明白了!” 郑大娘艰难地从杂货房找出药酒,再小心把挪出来的笋干放回原位,走到门廊喊道:“鲁康孟久,来涂药!” 挨了一拳的肚子慢慢显出青紫痕迹,郑则用药酒给人揉开,辛辣冲人的味道呛人鼻腔,周舟生气地说:“那个孙鸿争也太蛮横了些,他爹娘竟是一句也没骂,这一拳得多痛......” 孟久安慰周舟哥不痛,郑则面无表情地加大手上的动作,他立马缩起身子嗷嗷叫唤:“痛痛痛——大哥!” 郑老爹皱着眉头在几人身后转圈:“小九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还挨打,真想替他爹娘狠狠教训那小子一顿!” 可再气也没法替人当爹娘,郑大娘想到儿子那几巴掌,担忧道:“你咋打人脑袋呢,打出毛病孙向志婆娘得来找咱拼命。” 郑则抓住想跑的鲁康把人按到刚刚孟久坐的位置,按牢,手上沾药酒开始揉,实话实说:“打脸看得出来。” 郑大娘一哽:“什么话,你就不会打后背手臂,脑袋多容易出事......” 周舟好奇,这个孙鸿争一直都是这样吗,围观的村民说这小子已不是第一次和人打架了,屡教不改,他爹娘看起来不像心肠恶毒的坏人,反而对儿子百依百顺疼爱有加,这样也能教出坏小孩吗? 郑大娘说:“哪里是一直这样,他小时候嘴皮子特别顺溜,机灵神气讨人喜欢,和他阿娘溜达时我们都爱逗他说话,就是有点霸道,不知怎么就长成现在这样子。” 郑老爹觉得小子皮实霸道点好,但做爹娘的要管得住。管不住的小子,心像野草一样疯长蔓延,打了骂了割了烧了,歇一阵,反叛顶撞的心思没多久再次疯长,没用。 也有孩子十来岁不听管不听教,某天莫名其妙突然懂事了,这是极少数,属于家里烧高香祖坟冒青烟才有的情况,大多是小时长歪一错错到底,长大不成人不成事的。 他说:“爹娘强孩子弱,爹娘弱孩子强,要么比强更强,要么窝囊一堆......生孩子管孩子不容易啊。” 总之,鲁康孟久这一趟挨了一次打,但晚上睡得格外香,三人从此在郑家真真正正住得心安了。 郑则白天要卸瓦片管小孩,晚上还得哄夫郎。 周舟腻在郑则怀里享受后腰的轻轻拍打,枕在宽厚胸膛看向他手里的话本,只听得略微沙哑低沉的声音读道: “火狐狸拎着不知从哪儿摘来的葡萄悬在面前,光看不吃,慢悠悠说道:''我就说他是个大骗子~你还不信,说什么已经是夫妻,闹笑话了吧。'' ” “她美目一转,看向哭丧脸的小狐狸,尖细柔媚的嗓音突然变得兴奋,''要不要我帮你报仇,嗷呜,''她张开涂了鲜红口脂的血盆大口,笑眯眯道,''吃——了他!''” “吃了坏心眼的农夫小白就能专心修道,若是双双得道,姐弟二人在山上做逍遥小神仙,岂不美哉。” “小狐狸无奈,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提醒:''妖怪不能吃人,会遭天谴的......''他郁闷地揪住延伸到山洞里的树叶,扯了几片后,一把抢过火狐狸手上的葡萄一粒粒泄愤似地抛进嘴里,五官酸得皱成一团也不停,总比、总比他心里泛酸来地强!” “火狐狸目瞪口呆看他发疯,酸得口水泛滥,她咽咽口水不满道:''瞧你这点出息,真给狐狸丢脸,那山野农夫有什么好,不如咱们在镇上看到的白净书生~''” “小狐狸从火狐狸嘴里得知农夫把山鸡都腊干后,恋慕的心死灰复燃,你看,他都舍不得吃掉那些鸡!他肯定是留给我的,肯定是喜欢我的!返回村里小屋后农夫果然亲他了,两人这样那样,衣服都没有了的,这不是夫妻是什么!” “结果火狐狸听了他的描述笑掉大牙,说根本不是,小狐狸生气甩甩尾巴说根本就是!这傻样气得火狐狸八条尾巴冒出来,当即扛笨狐狸往镇上跑,夜里两狐躲在花楼房顶,看了什么是真正的''做了夫妻''。” “''霜白——''''霜白——''”有人朝山上喊。 “两只狐狸立马竖起耳朵抖动,小狐狸一脸欣喜,火狐狸神情警惕,她窜到洞口堵住:''不许你跟他走!他是大骗子!他是为了长生不死来骗你心口元丹的!''火狐狸呲牙,浑身毛发瞬间竖起来吓唬被人族迷惑心智的小狐狸,清醒点!” 读到这里,周舟突然按住书页皱起鼻子学火狐狸做出凶狠表情,转头朝郑则呲牙:“嗯嗷——”,小圆脸肉乎白嫩,露出洁白牙齿瞪人,不像吓唬,倒像逗趣。周舟重复几次后收起牙齿,眼睛一弯乖软笑道:“像不像?凶不凶?” 郑则失笑,这样的“凶狠狐狸周舟”他能一口一个,嘴里却回:“像,凶死了,吓我一跳。” 周舟得意努嘴,心满意足地躺回郑则怀里。两人隔了许久重读狐狸仙子,皆有些意犹未尽,便继续往下读: “''不是的,不是的,''小狐狸耳朵耷拉下来,他一点也不怕,反而亲近地走到炸毛狐狸身边抱住她:''姐姐,他才不是什么大骗子,他是我恩公,是我夫君......''” “小狐狸说了无数好话,最后如愿跑到山道和农夫汇合,喊道:‘裴野!’烟雾缭绕的山上,层层叠叠的树叶丛中,一双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悄然观察。农夫不知说了什么,小狐狸立即眉开眼笑地抱住他,两人欢喜走下山。” “红眼兔子精发言:''穷小子骗走小白了。''” “小蝴蝶娇滴滴地笑道:''嘻嘻,身形可真般配呀。''” “黄鼠狼的绿豆眼光芒一闪一闪:‘小白,漂亮的小白,尔等人族,何德何能!’” “火狐狸什么都没说,她凶狠呲牙,心想人这么脆弱,总有一天会死......” 郑则合上书页说不读了,明日有很多活。周舟白日没能好好休息,今晚读这么多也满足了,便点点头任他把书放回暗格。 周舟和他讨论话本:“要是农夫老掉了怎么办,小狐狸得难过死。” 人妖殊途,人比不过妖精命长,农夫老掉小狐狸会再找一个“农夫”吗? 郑则想了想:“农夫变成妖就不会死,或者小狐狸和他一起死。” “才不要死,农夫死我就不看,我心疼小狐狸,我自己编一个让他活的......” 郑则认真和他讨论几句,话头就歇了。 吹灭油灯前,两人安静对视一眼,郑则的目光慢慢从夫郎带笑的眼睛滑到他水润饱满的唇上。 他慢慢靠近,最后如愿以偿含住了柔软,两人吻了好一会儿郑则才艰难移开,周舟眼神迷离,双手已经环在丈夫脖颈,在郑则撤离时不由自主寻去,还想亲。 “......身体要休息,”郑则气息不稳地垂眼盯着红润嘴唇,咽咽口水,只安抚地浅浅亲一口,“......下次。” 周舟屁股确实不太舒服,他嗯一声抱住人不放,想要亲近的渴望只能通过贴贴缓解,心里有一点点羞耻,从前也没像现在觉得难熬呀...... 吹灯放床帐,郑则埋在夫郎馨香温暖的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好直挺挺地强迫自己入睡。 白石滩小院子里,趁天好,周娘亲搬出房里的棉被往牵绳上一抛,摊开后用藤拍四处拍打晾晒。 院外噔噔噔跑来一小孩,小孩手上拿着个五颜六色的大蜈蚣风筝,进院儿后他四处望望,也不说话。 铁头低头玩了一会儿手上的风筝,模仿风筝飞动的样子忽而举高、忽而低走,最后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一颗粉色的卵石细看。 周娘亲拍被子间隙探头看了他一眼,含笑不语,在等小孩先开口。 小孩年纪不大,挺好面儿,想念大玩伴了也不肯承认,隔三差五就跑来院子里探头探脑观察,想让小宝带他去玩呢。 铁头果然耐不住,先开口了:“姨姨,大马呢。” “大马去镇上干活了。” “年伯伯呢?” “他啊,他去码头看大船了。” “那鸭鸭呢?” 周娘亲笑出声,哎呀这拐弯抹角的小心思,真可爱啊,她说:“鸭鸭啊,舟哥儿带走了,带回另一个家了。” 铁头:“哦。”他举起来手上的卵石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递给周娘亲:“姨姨,这颗好看吗?” 粉色的小石头表面有一层层细腻的白线,虽不晶莹剔透但细看也妙趣横生,周娘亲把石头放回他掌心,点点头温柔笑道:“好看,摸着也很细腻。” 铁头不知道姨姨为什么说石头“稀泥”,他听到“好看”就得意了,他让阿娘帮忙从他捡到的石头里面选,她说这颗最好看,果然阿娘没有骗人。 周娘亲指指小孩手上的风筝,“铁头,喜欢大蜈蚣吗?” “喜欢,可是大蜈蚣都不会飞的。” “啊?”周娘亲接过来看了看,风筝是好的呀,她惊讶道:“竟不能飞上天吗?”小则怎么选到一个不会飞的风筝,是不是被卖家给骗了。 铁头却说:“会飞呀,可蜈蚣都不会飞的。” 周娘亲愣了愣皱眉疑惑,她不养小孩很久了,听不懂,那到底会不会飞?没等她想明白孩子的童言童语,铁头就忍不住问道:“姨姨,舟哥儿什么时候回来?” 他重新张开手指,粉色的卵石躺在柔软肉乎的掌心,他还想把石头送给舟哥儿呢。 周娘亲伸手晃了晃他头顶的冲天辫,心里有些不忍,见面之后,就真的很难再见了,她说:“再过几天就来,到时我让他去找你玩好不好?” “嗯!”铁头得了话就跑去玩了。 第196章 你丈人要睡地板了! 码头这边,零星来往的船只停下后周爹向前与其船夫攀谈,之后慢慢挪到周舟吃馒头的地方坐下,想看会儿河面,却很快被一群小孩围住。 周爹摆摆手笑道:“今天没有糖了。” 他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甩甩袖子拍拍胸口,摊手。周爹不扎针不练五禽戏时,没事就来码头坐,偶尔分村里小孩一些糖吃,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好吧,没有吃的小孩们也没马上离开,他们好奇问道:“伯伯,你为什么不回家?” 周爹推高草帽露出圆脸,和蔼笑道:“阿伯走不动,要歇一歇。” 小孩们以为他是累了,周爹笑眯眯道:“还想不想吃糖?”得到小孩精神一震的回答后他说:“你们回家跟爹娘说,码头附近有大马的人家收鱼干虾干。” 他伸出小拇指比划,“这么长的小鱼干,六文一斤收,虾干八文,明日可以挑到我家卖。” “阿伯说话算话,到时给你们分糖吃。” 夫妻俩身上的钱已经不多,周娘亲要做家事照顾丈夫,没有太多空闲时间刺绣。如今一家人靠马车运输的收入生活,没办法像从前一般收到价好难得的货物,买卖对象也有很大变化。 不过周爹乐观,他想,卖什么不是卖,能挣钱就行。 他估摸着响水村新房快建好了,打算在离开白石滩前收点干货。搞倒卖的,手里没货心里不安,空仓没货容易错过挣钱时机,满仓压货银钱紧张,适当收货分批卖出才能不断入账。 小孩们离开后,周爹将目光投向平静的河面,眯起眼睛任河风吹拂脸颊。无论如何生意是要做的,再难也要做。 病要治,生活要维持,住锦州也好响水村也好,他都想做小宝的靠山。 若有余力就托夫夫俩往更高地方走,若心有余力不足,他就努力安排好自己和兰清,尽量不拖累孩子。 小宝周舟不知道他爹在为将来做什么深远打算,将来的事他想不到,他现在就忙着呢。 郑则打算先卖出一部分笋干,探探销路。笋干需得等到冬天才能卖出更高价格,现在不是好时机,深思熟虑后他想了个折中法子:从收来的笋干里挑出品质差的先卖掉。 郑家父子在新房那头盖瓦片,挑笋干的活儿周舟接过手来。 笋干分为两批,谷雨前和谷雨后。 谷雨前的第一批竹笋鲜嫩,竹节短间距小,味道鲜嫩,晒出来的笋干品质上乘,价格可以卖得更高。郑则用麻袋装起来绑好。 谷雨后雨水充足,第二批竹笋拔节快容易老,笋节相对长一些,味道不如第一批笋干。郑则用箩筐装,摞在一起。 麻袋里的笋干不动,全部留到冬天再卖。 临泉村没有分两次收货,村民卖货时一股脑混在一起挑来给郑则称重,笋干无法区分谷雨前后。周舟今天要做的,就是把箩筐里混着品质更好笋干挑出来。 可他还没开始干活呢,杂货房的门一打开就先遇到难题了,摞得极高的麻袋和箩筐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迎面砸下来,周舟“砰!”一声迅速把门关上。 站在他旁边的孟辛吓了一跳,周舟顶住门,两人无辜对视。 怎么办,开门笋干就要砸,不开门又拿不到笋干。 “辛哥儿,你去后院门廊,把阿娘晾晒谷子的竹篾席拖过来摆门口。”就让笋干砸在席子上吧。 孟辛转身跑了两步返回,他在周舟疑惑的眼神中尴尬地指指杂货房,“粥粥哥,竹篾席就在里头。” 他天天在后院干活,对门廊下的东西了如指掌,上次晒完萝卜干竹篾席就收进杂货房了...... 那算了,周舟决定就让笋干砸在地上,反正家里的院子是青石板呢!“你先退远点。” 门一拉开周舟立马往旁边躲,最顶上两个结实的麻袋先砸下来,带倒箩筐,笋干洒了一地。 孟辛负责收拾捡起地上的笋干,周舟力气大点,他把杂物房的箩筐慢慢搬到院子里,拖出竹篾席摊开倒在上面。 这么多笋干肯定没法一天挑完,能干多少干多少,周舟倒满竹篾席就开始干活。 三个村子的笋干品质都很好,巴掌大的笋块表面附着干净的白霜,相互敲打时能听到清脆干巴的声响,孟辛有样学样举起一块笋干放到鼻子下闻,周舟深深吸了一口气,问他:“辛哥儿,闻到什么味道?” 孟辛陶醉地闭上眼睛,笑嘻嘻睁眼回答:“香香的。” 自然清香的竹笋味道,很好闻。 竹节短、形状匀称的笋干就放进麻袋,竹节长,块头过大过小或切成条状的笋干,周舟放回箩筐。两人戴着草帽在院里挑了一上午,周舟眨眨眼睛,额上汗水流到脸颊他也只得抬起肩膀擦擦。 太阳渐渐移至头顶,周舟用麻绳束好口袋,挪到门口挨着墙边放,准备做午饭。“辛哥儿,先提茶水去新房子那头,然后去水田喊你哥回家吃饭,太晚拦不到牛车了。” 郑大娘回家瞧见竹篾席上的笋干就走不动道,她忍不住蹲下扒拉细看,“粥粥?哎呦,笋干这好呢,晒得真干脆。” 自家晒的笋干切得还是太细了些,郑则收回来的这些就不错,块头大肉也肥厚。 周舟从厨房窗口探头:“阿娘,麻袋里更好呢。” 郑大娘当即蹲行到孟辛挑笋没装满的麻袋旁,捞了一把看,还真是,笋干尖尖竹节细密,笋根肥厚,一看就嫩得很,“真好,真好。” 午饭吃面条,又快又管饱。孟久吃完后周舟喊他来房门口,他往孩子手心塞了十五个铜板,叮嘱道:“大锅饭吃不饱就到酒楼外头买包子,别省钱往家里带东西知道吗,你大哥会买。” 孟久头点得干脆,说知道了,周舟有点怀疑他不会照做。 周舟又拿出两双新做的袜子装到包袱里,吃食用具都准备妥当,这才让郑则带他去路口等牛车。 孟辛站在院门口目送哥哥和大哥走远,小小声叹了口气。 几日后,新房瓦片铺设完成,周舟和孟辛也把笋干全部挑好了。 新房门窗装好这日,郑老爹满意地在新房前后晃悠,最后在观荷亭处站定,“哎呀,还差这个池子了。”他大手一拍说道:“明天就去运淤泥!” 刘木匠的儿子院子里和郑则清算银钱,刘木匠走到郑老爹身边答谢:“郑屠户,多谢你们照顾生意啊,今年开春还介绍熟人来与我家订家具,真是十分感谢。” 郑老爹大气摆手,爽朗笑道:“哎哎,客气客气,都是看好你的手艺才与你家订的。” 刘木匠父子的木工手艺精湛,价格实在,家具还有牛车帮忙送货到村里,远在下河村都愿意送,这都是凭他自己本事赚的。 “多谢多谢,新房家具还跟我家订的话,”刘木匠低声道:“我给你家便宜两成。” 这话叫郑老爹听愣了,他收起假装观荷的闲适样子,摸着大脑门紧张确认:“新房家具还没与你们订吗?我、我忘了?” 刘木匠摇头说没订。 “郑则——你订家具了吗?”郑老爹扶着亭子靠背朝大门喊道。 郑则停下数钱的动作同样愣了一下,门窗木料等是阿爹订的,他以为家具也一起说了就没再操心,“没订。” 完了完了,郑老爹懊恼拍掌:“哎呀哎呀,你丈人要睡地板了!” 房子好不容易建成,结果家具没跟上,现在订也得好一两个月才能送来,这这...... 好巧不巧,刘木匠离家不久后,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郑家院门口,郑老爹一瞧,嗨呀头更大了! 周舟冲到院门口先去打开车厢门,没人,他有点失落地绕到前头,“马伯......我以为爹娘来了呢。” 郑则捏捏夫郎的后脖子安慰。 老马跳下马车破天荒地说了句:“小东家别难过,就快了。” 周爹担心到时搬家东西装不完,先让老马把白石滩收到的干货和夫妻两人部分物品运回来,还给郑则带话。 “ ''建房子的钱若花完了,家具物品等我赚钱再添置,千万不可自掏腰包。'' ” “ ''永安镇多见河鲜,干货少有笋干,若是平良镇价低不要贱卖,可运至此处。'' ” “ ''房子建好,就来接我们吧。'' ” 老马想了想说,有一句话是东家夫人让转告的,周舟连忙问道:“是不是说给我的?” “不是,”老马说是给郑则带的话。 “ ''小则,铁头说风筝不会飞,来时再给他带个新的吧!''” 郑则疑惑,风筝没坏怎么不能飞? 周舟:“你买的什么?” “……蜈蚣,五颜六色的大蜈蚣。”他还专门在摊位上对比了一番,蜈蚣是最大的一个,颜色也最多。 周舟不满:“大蜈蚣怎么会飞?!” 郑则:? 老马也没听懂,生怕小东家连带他一起责备,话已带到,赶紧和两人说一声便去卸货安顿马车。 郑则被夫郎生气不满的眼神盯出一脑门汗,没听明白怎么就飞不起来了,他立马牵过周舟的手哄道:“是我买错了,小则太笨,粥粥教我怎么买吧。” 周舟看在郑则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办坏事的份上,很快原谅他了,“你要买会飞的呀,风筝会飞可大蜈蚣都不会飞的,铁头喜欢会飞的。” “可以买蝴蝶、蜻蜓、燕子,铁头之前的风筝就是燕子啊,还有喜鹊、仙鹤、凤凰、蝙蝠老鹰!” 这么多会飞的,怎么郑则偏生选了大蜈蚣呢,真是奇怪。 周舟还说:“大蜈蚣这么长,小孩子一个人放不起来的。” 可怜铁头,白白拿这么大一个风筝,不知道有没有去码头飞过呢。 白石滩的干货满满当当堆挤在堂屋 ,爹娘房里模糊传来阿娘恼火的声音:“幸好......忘记......喝酒怎么不......又得晚几日......” 两人忍笑对视,阿爹被骂了......周舟赶紧拉郑则回房,给阿爹留点面子吧! “那没有家具怎么办?” 郑则:“先订了一张床,托刘木匠父子赶工做出来。”把人接回来后,饭可以先到家里一起吃,床没有是真的难办。 他可不敢真让丈人睡地板啊。 这几日不同品质的笋干已经挑选出来,郑则想起周爹带的话,思索几瞬当即换了一身衣服,“咱们去镇上干货店问问价格。” 若是价格合适就先卖一点,两人的钱匣子只剩下七十五个铜板,得先回点钱,他接下来还有旁的事情想做。 两箩筐竹笋重新搬上马车,郑则估摸着有百来斤,周舟探头看看:“这么多够吗?” “够了,咱先问问,合适再往店里运。” 喝水吃草歇了一阵儿的马儿再次跑在路上,此时已是午后,驾马车往返能快一些。 车厢里,孟辛脸上难得露出兴奋笑意,他抱住周舟手臂扭头转身,鼻尖印在窗格子上眨巴眼睛往外看,道路一旁的低矮房屋和稻田不断后退,他突然开心道:“毛驴!” 有人骑着小驴慢悠悠走在路边,马车速度快,人和驴的身影一晃而过。 周舟也看到了,他笑道:“嗯,毛驴。” 周舟想着既然要去镇上,那顺道把送给铁头的风筝买了,不如也给孟辛买一个,到时能和铁头一块儿玩。 他打算去接爹娘时也把孟辛捎上,带他去白石滩看一看玩一玩。 干货店的伙计百无聊赖地站在店门口,他有气无力地朝着路人招揽,天气渐热,如今是淡季,店里没客人他们这些上工的伙计也不能闲着,管事盯着呢。 一辆马车徐徐停在店门不远处,车厢里下来一大一小,驾车的汉子把手里的缰绳交给小哥儿,从车厢里搬出一个箩筐快步走到干货店。 “笋干?啊,您等等,我问问啊。”拿不定主意的伙计跑到里间回话。 店内客人寥寥无几,郑则目光快速搜索,很快看到撑开的笋干麻袋和上面的价格牌,心中微微一沉。 管事摸样打扮的人从里头走出来,打量了郑则一番,后者向前拱拱手说明来意。 “笋干收,十文钱一斤。” 第197章 天空是另一边的水 店铺外头,马车安静停在一旁。 周舟一手牵缰绳一手牵孟辛,两人看着街道来来往往的人小声说话。 郑则进干货店没多久就抱着箩筐出来了,“走,咱去别处看看。” 这家干货店刚转暖时笋干价格为十八文一斤,如今已经降到十七文钱,初夏蔬菜鲜美丰富,这时节确实没什么人买笋干吃,收货价已低至十文钱。 郑则先前收笋干,只有临泉村路况稍好,能让牛车能走到村子里,收货价压至五文钱一斤收。另外两个村子由村民自己辛苦走远路挑来,皆是六文钱收。 五千多斤的笋干成本均价大概是五文半,十文钱卖出连五文利润都不到。 “收是收,你有多少斤,量少散卖的话价格低一些,十文钱。” “十文,现在都这价儿,上哪都一样,看你马车上还有,干脆一起卖给我得了。” “你这笋干不算好不算坏,干巴脆响,笋肉也挺肥厚,”前面三家店的管事均是开价十文钱,这家店是掌柜亲自验货,他蹲在箩筐前抓了一把细看,拇指摩擦着竹节之间的间隙说,“这应该是第二批笋吧,第一批笋卖了吗?” 掌柜就是做干货生意的,能看出来也正常,冬天还没到,谁手里有货谁有底气,郑则点头承认道:“您真是行家眼光,这确实是第二批长节笋,品相中规中矩,胜在韧道耐煮,夏天做汤烧肉最是实惠。” 他继续说:“我就是做点小本买卖,收了点村民的笋干来问问价,价好卖出回点钱。谷雨前的头茬嫩笋品质上乘,若是入冬飘雪时您还收,我必先送来给您掌掌眼。” 这话叫掌柜听后不由站起来重新打量这个年轻汉子,方才他匆匆扫了一眼,以为是农户来卖自家笋干来了。 郑则身姿挺拔地站着任他观察,掌柜这一眼瞧出点熟悉感,他敲敲手里的笋干偏头“嘶嘶”回忆:“你是不是、是不是......” 旁边一个一脸机灵相的店伙计凑到他身边小声说:“去年冬天,炒瓜子。” 去年冬天这个汉子连着五六天来店里送货,他家炒的瓜子私下得了掌柜称赞,店伙计有印象。 “啊,对对,去年是不是给我店里送了五六百斤炒瓜子?”去年这批炒货要得急,掌柜犹豫要不要接下,没想有人雪中送炭上门来卖炒瓜子,竟也在规定期限内把货送齐了。那批炒瓜子让他年前小赚了一笔。 郑则点头说是,脸上笑容真诚了些。 这家店便是位于城西的干货店,当初郑则和周舟看准店铺位置紧邻富人住宅,附近皆是酒楼饭馆才上门询问,果然,去年一家人炒的瓜子就在这家店卖掉了。 郑则乘胜追击:“不瞒您说,我现下也在物色笋干销路,若是掌柜有心合作,咱们可以谈谈。”他这一趟来镇上除了想卖笋干回点钱,还想为冬天货物提前找销路,五千八百多斤的量可不少。 掌柜长得精瘦,一副精明商人模样,性子却不急不躁十分有耐心。他放下手里的笋干低头拍拍手上碎屑,思索几瞬后问道:“你可带了谷雨前的笋干?” 郑则早有准备,他从马车车厢拿出一个更小的箩筐,里头约莫有十斤的量。 掌柜看过笋干后点点头,安排店伙计去外头帮忙安顿马车,郑则和周舟被请到里间详聊,孟辛沾光得了一小碟吃食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夏天是干货店的生意淡季,但他们也不闲着,除了卖货也囤货迎接冬日旺季。 掌柜坐下后开门见山:“谷雨前的笋干你有多少斤?” 周舟安静地转头看向自己丈夫,郑则坦荡道:“能供四五百斤的量给贵店。” 掌柜拿不准这个小子手里有多少货,说小本买卖,但开口就有四五百斤的存货,说他是大商贩压货也不见得,一家三口穿着如此寻常普通。 但四五百斤也不算少,掌柜便说:“这样,现下笋干市价十文一斤,我出十二文买下你带来的长节货,多付两百文钱当做诚意与你订货:谷雨前的尖笋我出十四文钱一斤,与你预定五百斤的量,咱们立字据按手印,立冬后你送来店里我必收。” 周舟眨眨眼睛,十四文收他们也有八文钱的利润了,没想郑则却说:“掌柜的,不满您说,现下没什么生意可做,我全家老小今年就靠这点笋干过活......五百斤不少,冬日行情谁也说不准,可能溢价可能降价。” “谷雨前的笋干实际收货价,得按冬日市价来算。” 掌柜敲敲桌面瞥了气定神闲的郑则一眼,若不是与他做过一次生意觉着还算靠谱,笋干品质极佳,他决计不会多出两百文“订货”。不过,长节笋干溢价两文是他提出的,于是便说:“若是尖货冬日按市价算,那现下这批笋干我只能付十一文一斤。” 郑则笑了:“如此的话,您预定的货我也只能提供四百斤的量。毕竟我是真得得靠这点笋干吃饭。” 掌柜吹胡子瞪眼,沉默半响问了句:“你小子叫什么名字?” 郑则扶着一大一小上马车,再搬摞起来的空箩筐放到车厢,怀里鼓涨的钱袋子也交给周舟,他左看右看,最后捂住孟辛的眼睛喜不自胜地用力亲了夫郎脸蛋一口。 “啵”地连声带响。 听到动静可眼前一片黑暗孟辛歪头不解,眼睛重获光明时他眯起眼睛扫视,大哥早就走到前头牵马了。 大人真奇怪,孟辛低头打开布巾捻起一颗蜜枣举起来:“吃,甜甜的。” 周舟脸蛋还涨红,他没拒绝,低头咬住蜜枣后摸摸小孩脑袋:“谢谢辛哥儿。” 干货店掌柜给的一小碟子果脯孟辛一块都没吃,他只紧紧盯着不远处谈事情的两人,事情谈妥要离开时掌柜眼尖,他主动开口让伙计打包了碟子里的果脯。 周舟嘴里嚼着甜甜的蜜枣,回想刚刚郑则的回答仍觉得好笑,他忍不住学汉子的语气摇头晃脑重复:“郑则~原则的则~” 哈哈哈,前头坚持不肯让价,下一句就回人家掌柜“原则的则”,听起来真像怼人。 “小则,原则的则,你是不是故意的啊?”周舟探头问他。 郑则无奈地回头说没有......怪不得掌柜听完脸色更加微妙,他差点以为谈不成了。 则本就是原则的则,谁能联想这些细节? 周舟笑够了才问:“若是今年立冬笋干降价怎么办?” 郑则牵着马往集市走去,仔细避让着行人,说:“不怕,再降也不会低于六文钱,咱们赌一把。” 若真定死“十四文一斤”,冬天笋干价格涨起来他们就没有商量余地了。 掌柜愿意出十二文钱买下长节笋干,一来可见笋干冬日确实赚钱,生意人不会做亏本买卖;二来能看出他是看上谷雨前的笋干品质,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郑则都亏不了。 马车慢慢走到集市里头的风筝摊子,孟辛眼花缭乱地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风筝,惊叹:“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周舟笑道:“你选吧,选一个喜欢的。” 摊主没想快收摊时还能接到客人,连忙热情招呼:“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都有!你随便选随便看!” 周舟选了一只颜色鲜艳、通身橙红点缀以黄色花纹的蜻蜓,这只好,这只放到天上叫人一眼就能看到。 郑则的目光停留在一只五颜六色的大蜈蚣上,摸摸鼻子,不敢多言。 孟辛挑来选去,最后选了一只鲜红色的金鱼!“红色的,漂亮~” 郑则看了周舟一眼,后者竟然没说什么,他忍不住问道:“孟辛,金鱼不是在水里游吗,怎么会飞?” 孟辛欢喜地举着手里的风筝转圈,举高飞动,闻言说:“会啊,天空就是另一边的水。” 没长翅膀的大蜈蚣不会飞,没长翅膀金鱼却会飞了。小孩的想法千奇百怪。 天空是另一边的水,所以金鱼风筝是在天上游?郑则细细品味一番,真有意思。 他转头问摊主:“多少钱?” “二十五文一只,颜色都漂亮着咧,”摊主呵呵笑道:“都会飞,啊,都会飞。” 刚赚了一钱袋铜板的郑老板没有豪气付钱,反而耐心地与摊主讲起价来:“我这一下子买两只,便宜点吧,四十文钱。” “不不不,颜料钱都不够呢,最多只能便宜两文。” 周舟帮丈夫说话,放下风筝说道:“可以的,老板您的风筝这么好看,我记下摊位下次介绍朋友来这儿买。” 孟辛齐心协力讨价还价:“阿伯,收钱吧,收摊回家吃饭了。” 临近傍晚,阳光西斜,初夏的天色暗得缓慢,很多摊贩已经结束一日辛苦,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吃饭。 最后摊主收了郑则递过来的四十文钱,笑道:“算了算了,原本也是要收摊,欢迎下次再来光顾啊。” 上马车离开前,周舟却停下来指着大蜈蚣问多少钱,摊主顺着这位小夫郎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啊,那个体型大工艺复杂,要三十文咧。” 哼,周舟立马转头瞪人,花钱大手大脚的笨蛋小则! 郑则赶紧从前头返回小声哄道:“走吧走吧,买都买了......” 三人到家,周舟跳下马车,刚和郑则打开竹门要往前院大门走,他就瞧见月哥儿挽着林磊手臂两人有说有笑从大树方向走来。 他突然放开郑则转身跑回篱笆空地,从后院回屋。 郑则和拿着金鱼风筝的孟辛愣在原地,两人疑惑望向周舟背影,怎么了? 林磊夫夫走近后,在门口和一大一小闲聊几句就离开了,临近饭点可不好聊太久。 晚饭后,周舟端着油灯和郑则来到孟辛睡的小房间,他们打算往墙壁钉上一颗钉子挂风筝,郑则回头问小孩:“想挂哪儿。” 孟辛指指窗户旁边,挂这里可以和双鱼庆贺的窗花一起看。 金红色风筝挂在墙上,三人就着昏暗油灯光站立观察,不错不错,这下连带屋里都好看几分。周舟暗笑,辛哥儿真喜欢鱼啊。 夜里两人算钱,一百二十斤的谷雨后长节笋干,十二文一斤;十斤谷雨前尖笋,十四文一斤搭给掌柜,共卖了一吊又五百八十文钱。 若只算利润,大概有八百五十多文。郑则放下笔叹了口气,不行啊,夏季卖笋干实在是有点亏。 周舟也看出来了,单斤利润达不到他先前预计的八文钱,他抱住郑则手臂仰头安慰:“那杀猪吧,杀两个月就能把阿爹给的修路钱挣回来了,咱少买点东西。” 郑则把账本和钱匣子收起来,拍拍夫郎肩膀提醒他回床上,“该买就买,挣钱来就是给你花的,旁的我来想办法。” 镇上干货店经营多年,虽不像自己一样能深入偏远村落收低价笋干,但他们也会在冬季来临之前吸纳商贩手上的货源,货源不同,都是“收货”。 中间的利润一层层套着,能吃下多少就各凭本事了。 平良镇收货价低,沿河发展的永安镇或许有赚钱机会,周爹带来的消息十分有用。郑则打算让老马明日返回白石滩时带走三百斤笋干,他和周舟晚几日去接人,到时再去永安镇试卖。 郑则把来回打滚的人抱到身上,目光深沉地看人,不说话,手臂却越搂越紧,还把人往上拖。周舟会意,他伸手捧住郑则的脸颊揉捏,故意用鼻尖碰对方的,对人喷气。 可就是不亲。 嘿嘿,瞧你能怎么办~ 鼻尖充斥着汉子身上熟悉的味道,紧贴的身子温热绵软,酥酥麻麻,舒服得他用小腿摩擦了一下,周舟比不上他相公沉得住气,逗了人家自己却先忍不住低头。 躺着的人已等待多时,两人相拥接吻。 分开前,郑则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周舟稍稍抬头问怎么了。 “傍晚你见到石头两人,跑什么。” 刚刚沉浸在亲热里的神态清醒了些,周舟开始尴尬,郑则瞧见他眼睛不自然地躲闪,就是不看人,嘴里嗯嗯好半天答不上来。 怎么了这是,扭捏的样子调皮可爱,郑则拍拍他屁股轻声笑道,“圆房了,羞见月哥儿?” 才不是......周舟羞怯地看向自家相公,哼哼唧唧地用脑袋去拱他的脖颈,好像羞得不行了,一定把脸埋住后才行。 不过郑则是最最最亲密的人,他愿意把这个羞耻的秘密说给他听。 周舟挣扎半天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郑则抚摸他的脊背耐心安抚,好久才听得夫郎软乎黏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我知道圆房是怎么回事后,再见到人家夫夫夫妻就容易往那方面想......” “然后就、就不好意思面对他们。” “怎么办,我感觉自己变坏了......” 第198章 鱼长得有些慢啊 郑则听完闷笑出声,原是这事。 他看着周舟苦恼挠头发的样子,再次感叹真的好乖好清澈,遇到自己前,他夫郎一颗心定是比溪水还要干净透彻。 周舟正难为情呢,听到笑声不乐意了,“我都告诉你了,怎么还笑,不许你这样。” 他羞得不好意思面对月哥儿和宁宁,郑则怎么还笑话他呢,真讨厌! 闷了许久的脸蛋红扑扑,发丝凌乱粘在额前,周舟说完就一脸“不想跟你好了”的样子要翻身往床角躲。 郑则搂紧了没让,他笑得开心,平时藏起来的尖牙都露出来了,哄道:“没笑话你,是觉得可爱,真的。” 难为情的人慢慢停下挣扎,小圆脸通红,眼睛却眨巴出亮晶晶的期待,他问道:“真的?那你会不会、会不会和我一样......?” 郑则逗他:“一样什么。” 周舟听到反问又开始别扭了,他伸手遮住汉子的眼睛,他决定再相信郑则一次,于是小声说,“就,就是看到别人会想到他们之间亲热啊......你真讨厌!” 郑则再次笑出声,在夫郎用力捶人之前安慰道:“你没变坏,你只是刚刚体会到房中乐事才会如此联想,时间久了就好。” “这是人之常情,不亲热怎么会有宝宝,没有宝宝怎么会有到处跑的小孩?” 周舟柔软的掌心被郑则眨动的眼睫毛刮得痒痒,他慢吞吞地挪开,改为揉捏郑则的脸,抿着嘴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趴在自己身上思考的样子好乖,看得人心痒痒。 郑则抬头亲亲他,深邃黑亮的眼睛盯着人,等夫郎依赖地看向自己后,他故意低声说:“正经夫夫亲热有什么奇怪,或许,今晚就有人和我们一样......” 周舟被他说得浑身酥麻想入非非,羞耻又期待,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圆房那晚的快活滋味,身子被揉得绵软发热。 “我说错了......”衣物被褪掉时他呐呐说道。 郑则翻身撑起身子扯掉寝衣,动作十分急切。他知道周舟想说什么,在他开口之前俯身把人拢在怀里,坏心眼哼笑道:“今晚可没人醉酒,粥粥......待会儿要小声点。” 周舟心头一跳顿时紧张起来,柔软温热的唇舌被含住,两人很快沉迷其间,喘气间隙,他坚持把话说完:“我不坏,你才是最坏......” 话是这么说,可他却情不自禁环住人贴上去,把最坏的小则抱得紧紧地。 ...... 第二日,老马吃完早饭后准备离开。 郑则站在杂货房前想了一阵,最终仍旧决定称三百斤笋干搬上马车,他同样让老马带话回去给周爹。 周舟等他说完后,补充道:“马伯,你跟爹爹娘亲说再过几日我们就去接他们,再耐心等等。” 郑则和郑老爹不久后也准备驾牛车离开,新房还差两个荷花池没完工,两人要去河尾村运淤泥和繁殖荷花的藕段。 “回去吧,我很快就回来了,”郑老爹在篱笆竹门外耐心地等着,郑则把人牵到一旁叮嘱道:“身子不舒服就回屋躺一会儿,来不及做的家事等我回来做。” 周舟听话地点头,干净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相公,站着站着越贴越近,“嗯,知道啦。” 这次他没有闹娇黏人地说要一起去,郑则有点不习惯,最后也只能疼爱地捏捏他的脸蛋,出门了。 天渐热,后院的玉米植株是越长越高。 郑大娘见周舟浇菜艰难,提议道:“要不咱们砍掉一两株开个口子吧,回回都要扒拉开也是麻烦。” “那多可惜呀阿娘,一株能结两苞玉米,两株都能结四苞了,都够咱们熬一回玉米碴子粥了......”周舟亲眼见着这些谷物蔬菜长起来的,他一点也舍不得。 郑大娘大笑,这斤斤计较的小模样可真讨人喜欢,“那就摘完玉米再砍吧!” 她站在后院门廊把灰尘草屑仔细拢在一起,突然想到一事:“粥粥啊,那个大脸花今年是不是还没种呢?” 大脸花,什么大脸花,周舟皱眉跟着念了两声笑道:“那叫太阳花,阿娘,是瓜子咧。” 今年都给忘了!不知道月哥儿和宁宁种了没有?去年他留了生瓜子做种子,也分了一些分给青石村外祖家的小雪。 现在种应该来得及,说干就干,周舟在厨房隔间架子上找到种子,对跟在身边的孟辛说:“看,这是咱们冬天炒的生瓜子,它种出来的花比脸还大,瓜子就从花盘里头敲出来的。” 三个小孩跟着一起炒过瓜子,但还没见过瓜子敲下来之前的样子。 两人在后院边边缝缝里找空地,一个挖坑一个埋种子。周舟把去年种花的两个破木桶找出来,去年太阳花结种子拔掉后里头种了蒜苗,现在又空着了,他重新松土,再次往里头放了几颗种子。 见缝插针地,终于把一捧瓜子全都种进去了。 浇完水后他叉腰感叹:“真的没有空位了,满满当当。” 孟辛忙活一早上,热得额头碎发黏在脸上,他在旁边学周舟叉腰:“满满当当!” 村西这头。 上次小孩打架,周向阳、虎子和小树三个小孩帮忙回家喊大人后,和鲁康越发熟悉起来,这会儿正在水田附近的阴凉处坐着一起看鱼苗呢。 鲁康本来话少,平日就只闷头干活,加上年龄大了他们三岁,平时只是见面打声招呼,没想凑一块能说的话不少。 “......还有林彪,他从前经常欺负小树,我们都不和他玩了,你也别和他玩啊。”周向阳背后蛐蛐人没什么压力,想说就说了。 小树感激地看向两个小伙伴,跟着点头,他不和林彪玩。 孙鸿争比他们大太多了,几个小孩和他没有交集,没想到他会和鲁康孟久打架,于是见面后三人就把村里小孩的情况说给他听。 虎子说:“小山,你知不知道小山?小山是孙鸿争的堂弟,可他人是好的,我们都跟他玩。就是他在家要干很多活儿,不能经常出来玩。” 小树说:“他踢藤球也好厉害。” 鲁康认得小山,他和孟辛去水塘赶鸭子见过。 “你会不会踢藤球?”几人好奇问他,鲁康还没开口说话,武宁在不远处朝窝在一起的小孩喊道:“周向阳!你躲那儿干嘛呢!” 周向阳抬头张望,高兴地站边跑边喊:“小哥!石头哥!” “武宁,阿水哥。” 武宁等人跑近后给了他一个脑瓜崩,不悦道:“什么啊,明明是我叫你,你怎么不先喊我!” 林家在附近也有一亩养了鱼苗的水田,一家人会时不时来看看,林家兄弟经常能碰到老实守鱼苗的鲁康。 月哥儿帮弟弟摘掉头上的草屑碎叶子,笑道:“去哪里打滚了,成天脏兮兮,阿娘洗衣裳要骂人了。” 周向阳已经挨了不少骂,但他好面儿,笑嘻嘻嘴硬说不会啦,说完跑到林磊身边用力拉扯他后背衣服,硬是想要爬到他背上。 林磊被他扯得摇晃,一边弯腰一边骂他:“一起跌到水田里头你才开心......” 说到这里,几人走到郑家水田田埂边看。三个小孩打架的事他们后来也听说了,半大小子打起架来不要命,这一小块稻苗被踩得不成样,郑老爹已经拔除坏苗清理,眼下水田还是缺了一块还没补上。 鲁康在一旁羞愧挠头,武宁拍拍他肩膀安慰:“没事!谁还没打过架呢,”他比较关心结果:“你们赢了没有?” “还没分输赢大哥就来了......” “啧,你俩不行啊,多吃点饭吧!两个都打不过一个,那小子这么厉害吗?” 月哥儿失笑,他对鲁康说:“不要打架了,受伤家人会担心。” 鲁康感激地点头应下。 小树走到林淼身边,看他用一根长长的竹竿在水田里轻轻搅动,虽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觉得好厉害。 林磊背着周向阳沿着郑家的两亩水田看了一圈,然后又走到弟弟身边,“鱼长得有些慢啊,郑则哥那头也是,照这样下去,长到稻田收割怕也没多大。” “嗯,好在鱼都很好,”水田里的鱼苗少有翻肚,可能是因为没什么吃的鱼才长得缓慢,“稻苗还没完全长起来,等抽穗时再来看看。” 当初稻苗刚刚移栽时为了让其稳固扎根除过草,后来分蘖拔节也除过,水田里没什么嫩草让鱼苗吃。 再养一段时间看看。 得知郑则不在家后,林家兄弟让鲁康转告,若是他回来了,让他来林家一趟,就说是水田养鱼有事与他商量。 林家主要收入是秋收的稻谷,一家人分工明确,林磊照料田地,林成贵负责两只羊和小牛犊,林秋和月哥儿照顾家里。 水田养鱼是家里的额外收入,林淼很是上心,除了自家四亩,武宁开口找他爹要的那一亩他也得照看。五亩水田不在同一处,两人隔三差五就要去逛一趟,怕有人捞鱼破坏,也怕鱼苗翻肚子。 几人在村西散开后,小树甩着路边折的小枝条步伐轻快地回家。 “阿娘,阿娘!” 他高兴地跑到方素跟前说:“阿娘,武宁哥家里租了我们三亩水田,有一亩用来养鱼了。” “阿水哥说,鱼养成后我们也有份,是真的吗?” 方素停下手的针线活,说是真的。 租出田地凡是地里产出,收成五五分,当初武宁坚持想要种田养鱼,水田养鱼是额外投入,双方协商后也有分成。 这都是得益于对土地的拥有。 田地重要,土地珍贵。当初婆婆去世后她拼死拼活一定要把家里所有田地拿在手里,全部改到儿子名下才安心。 小树起初听不敢相信,可阿娘竟点头了,他惊喜道:“怎么这么好!我们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方素拉过儿子帮他捋顺衣摆,轻声说:“咱们能分三成,土地从来珍贵,他们在田里养鱼,我们是能沾光分鱼。” “小树,家里田地都是你的,将来长大要好好种地,种地不能发财,但能让咱娘俩吃饱饭,知道吗。” 小树说知道了。 将来要好好种地养阿娘,村长爷爷和小鱼小爹经常这么对他说,小树牢牢记心里。 他抬头看方素,阿娘额头撞伤的疤痕颜色变浅了但一直没消失,小树摸摸小疤脱口而出:“大胡子说的草药不管用了。” 说完他知道自己说漏嘴,讪讪地把手放下,忐忑不安。 方素没有怪他,儿子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她看了也不好受,转开话头说:“今天锄地吗,等阿娘缝完这件娃娃小肚兜就跟你一起去锄。” 林树家的房子一侧有块菜地,先前三婆婆在时还能慢慢打理,三婆婆去世后方素一心惦记拿回外租田地,心力交瘁无暇顾及。 田地艰难要回来后又继续物色租田人家。家里人少,加上她身子不好经常做一阵歇一阵,这块菜地一直没能正经打理。 去年还是小树坚持去采野水芹菜晒菜干,冬天才有足够的菜吃,说来真是惭愧。 好在今年田地顺利租出去了,租种人家都正经靠谱,她终于能放下心来,刚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盘算安排娘俩的生活。 婆婆离开后,方素一开始觉得更难更苦,没了老人的人情辈分支撑处处艰难。 一直到等所有事情安定下来,她心里反而生出一股隐秘强烈的欢喜,她也说不清楚那模糊的念头是什么,只觉得人更加轻松,对将来更加期盼。 那种欢喜实在让人兴奋,让她有种身子都利索几分的错觉。 方素有自己的打算。 田地成功租出去后,缴税和娘俩吃饭的粮食暂时有了保障,今年额外种有土豆和花生,饿不死。 想到那两亩地是谁翻的,方素缝针的动作停顿,神色略微不自然。 夏季针线活收入减少,但活儿不能断,这季节正好是准备秋冬鞋袜的好时候,纳千层底、做布鞋屯着也能卖。 小树长大了一岁能帮家里干更多活了,方素下定决心,做得再慢也要和儿子把菜地打理好,种出来的菜晒成干菜,老菜叶喂鸡,五只鸡养到腊月也能下蛋吃肉了。 日子一定能越过越好。 小树说:“阿娘,我来锄,我有力气。” 方素心中欣慰,并不反驳儿子好意,笑道:“那阿娘给你摊煎饼吃。” 第199章 荷花先叫咱们看上了 “粥粥——来!” “粥粥——” 郑则跳下牛车走了两步就朝另一头的前院喊,喊了两声刚停,人还没回应呢他又继续:“快来——来看看这是什么?” 郑大娘在厨房隔老远听到儿子催命似的一声声喊人,没好气地对周舟说:“去吧,阿娘来做,去看看他是不是带金子回家了。” 阿娘明明是在说郑则,周舟听了面皮发热,羞窘的情绪只维持一会儿很快就转为兴奋,啊啊,郑则回来了! 他赶紧往院门外头跑,“什么什么,你带了什么回家?” 周舟跑出去一看,呆呆愣住,郑则裤脚衣摆甩上泥点子,灰扑扑的,可他抱了满怀粉嫩翠绿的荷花! 年轻的汉子身姿挺拔神态得意,正满脸笑容看向他的夫郎。 “快来拿。”郑则喊道。 “哇哇哇!”周舟加快脚步冲到人跟前,双眼明亮惊喜,他兴奋问道:“这么多,好多呀,荷花可以摘了吗?” 这一大捧实在结实,荷叶和花苞都有,又粉又绿太好看啦。 周舟手臂没有郑则的长,手上能拿的不多,接过后好几杆簌簌往下掉,他心疼地抬起膝盖补救,“哎呀哎呀,好多,辛哥儿!” 孟辛跑来捡起落在地上的花杆,不忘鼓脸吹吹花苞沾上的灰尘。 “孟辛,你手上的先拿进屋吧,放在木桶里泡一泡水。” 小孩得了大哥的话立马跑回院子,郑则这才拉住周舟的手笑道:“莲子还没有完全成熟,荷花可以摘了,想着你会喜欢问村民要了一把。” “这么好!不要钱吗?” 郑则摇头:“我这捧不要钱。” 河尾村成片相连的荷塘在清明前就把深埋的种藕挖出来种植,现下六月初新藕已经初步长成,村民趁着机会花繁叶茂的时间割荷花买卖、掐鞭种扩植。 郑则趁村民帮忙挖淤泥的间隙问了一嘴,卖淤泥的人家直接大方地割了一大捧给他。 荷花粉嫩荷叶翠绿,让人看了心情美好愉快,周舟由衷夸赞:“我相公真厉害!” 他拿起一支花苞戳戳汉子的脸,凑近人仰头眨眨眼说道:“这么漂亮的花是我的~这么好的相公是我的~” 郑则被他说得心花怒放,刚要开口逗逗人,就听得新房那头的阿爹远远喊道:“郑则——箩筐不会自己下地,赶紧来!” 两人收回目光,四目相对齐齐笑出声,郑则:“好相公要去干活了。” 一车淤泥填不满两个池子,父子俩跑了几趟才算把这事弄完,买了的种藕也暂时先埋在淤泥里没动,等回家休息的段师傅明日来了以后再处理。 鲁康回家见到门廊摆了三桶荷花,也被吸引住了,蹲在木桶前新奇看着。 孟辛蹲在他旁边高兴分享:“你看,你看,这样洒水在荷叶上,”他捧了水桶里头的水往荷叶上倒了一把,水珠很快就了无痕迹地滚下荷叶,小孩语气有些得意:“都不会沾湿的。” “真厉害。” 两人双手浸在水里玩了一会儿,鲁康才想起来林家兄弟让他转告的事,他赶紧跑去找大哥。 郑则浑身上下甩满泥点子,正蹲在水井边搓手去泥,闻言说知道了,他问:“田里的鱼除了长得慢,水浑浊吗?” “不浑浊,不过天热了,石头哥说田里要加水。” “知道了。”郑则垂眼舀清水洗净,心想吃完晚饭再去吧,现在天暗得慢,就当饭后散步去消食了。 花茎泡了一下午,周舟把家里墙角放着的陶罐都找出来洗干净,郑大娘帮着慢慢搬回门廊,又打了水倒进去,“粥粥,这么多水够了没?” 周舟闻言伸头看,用一根花杆戳进去拿起来观察,挺深的,随即扬起笑脸说道:“够了阿娘,谢谢阿娘。” 郑大娘也可喜欢这粉嫩好看的荷花,娘俩搬了小板凳坐着整理。 扒掉花苞外的几层花瓣,折断花杆底部的一小截,折够一捧后他把花倒过来让孟辛拿着悬在水桶上,自己往茎秆的洞孔里灌了几次水,倒灌悬置好一会儿他才放在陶罐里。 郑老爹收拾完牛棚猪圈回到前院,正巧看见周舟在啪啪“扇花”,他瞧得惊奇,走近问道:“怎么了这是,哈哈,还打起花儿来了。” 周舟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是想让花快点开啦......” 郑老爹乐道:“荷花池还没种上,这荷花先叫咱们看上了,不错不错。” 孟辛跑去搬了个椅子放在花桶旁让大伯坐,郑老爹坐下感叹,“看到荷花就想到顶大的太阳,顶热的天,哎~又能喝绿豆莲子汤了。” “到时咱们用木桶吊在井里放上一阵再喝,啧啧,又甜嘴又凉快。” 鲁康听到吃的就不和大哥说话了,他走到门廊挨着大伯:“那,那是啥味道了?” 孟辛手上拿着比他脑袋还要大的荷叶转过身子,也期待地看着大伯。 郑老爹在外面跑了一天终于能歇歇,回到家里放松了,来劲儿了,咧着嘴坐直逗小孩:“绿豆炖烂,绵绵沙沙,莲子咬着粉糯,嚼嚼还有点苦,再喝一口绿豆汤,哎呦清甜凉快,别提多美了。” 周舟拍拍荷花抿嘴偷笑,阿爹可真会说。 郑则慢悠悠踏上阶梯,看着咽口水的两个小孩说道:“你俩让大伯明日煮一锅啊,我们一起尝尝味儿。” 郑大娘在一旁无情哼笑:“想得美咧,真让你们大伯做,到明年夏天我们全家一口都喝不到。” 荷花插了三个陶罐,花茎最多罐子最大的放在堂屋,朴素的棕色陶罐盛满粉嫩的荷花,绿色荷叶点缀其中,赏心悦目。 周舟和郑则房里放了一个;厨房窗户旁边放了一个,郑大娘说她做饭的时候可以看两眼。 晚饭后,天色还亮堂着,周舟抱着剩下的荷花荷叶要拿去给月哥儿和宁宁,郑则正好去找林家兄弟。 两个小孩跟在两人身后,郑大娘也要去找林秋,几人站在门廊下转身看郑老爹。 他摸摸大脑门从椅子上慢慢起身,迟疑说道:“那我也去?” 一家人走到林家门口,发现他们都站在院里往村里小路望去。 “咋了这是,堆在院里头是干啥了。”郑老爹率先走进院里,站在林成贵身边问道。 林成贵想事情想得入迷,突然被他凑近的嗓门吓得肩膀一抖,心有余悸:“差点给我整聋了......” 宁宁回头看到周舟,惊喜道:“弟弟!哪来的荷花,开得这样精神!” 月哥儿也放开篱笆竹墙走到他身边说:“走,我们去门廊说话,你们吃过饭没有?” 林家兄弟走到郑则身边拍拍他肩膀,一行人往堂屋走。 林秋边走边边低声对郑大娘说:“小鱼的祖奶奶,林辉他阿奶,没了。他们家人刚刚在村里小道撒粟米。” 周舟听了转头看向月哥儿两人,月哥儿点点头,没了。武宁尴尬挠头,嗐,他都不认得是谁。 郑大娘惊讶一瞬,很快接受了,不过她好奇:“是病走的,还是咋了。” 周舟把手里的荷花交给月哥儿,两手捏住屁股下的小板凳挪挪,凑近郑大娘问道:“阿娘,小鱼祖奶奶是哪个?” 他只认得小鱼的爷奶,他还记得小鱼爷奶那房照看小鱼时没等孩子就吃饭、小鱼委屈走丢那次经历呢! “嗐,你哪里认得,她年纪很大了,成天在家很少出门,我后来也没见过几回。” 林秋坐在椅子上扇扇风,用蒲扇挡嘴小声说:“这事说来也玄乎,听说啊,是林辉他爹想给老人换张床,那床睡了一辈子实在破烂,没想到换了新床,老人就不行了。” 为什么换了新床老人就不行了?这神神叨叨怪力乱神的话叫几个哥儿小孩听得入迷,大家都默契地屏息等待下文。 “这事也真是怪,先前老人家还能自己摸着墙走到屋外晒晒太阳,这床刚换第二天人就起不来了。可也没发热没受伤,林耀家赶紧去请了沈大夫,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怎么着,小爹?”武宁心急问道。 “沈大夫看后连药都没开,就说老人想吃什么就给她做,这话让人不安。果然,今天傍晚林家人就在村里奔走相告了。” 三个哥儿相互看看,面上唏嘘。若老人真是因为换了床走的,那林辉他爹不就得愧疚一辈子了? 郑老爹在一旁冷不丁地说:“嗐,哪有这么悬乎,怕是凑巧而已,老人年纪大了什么事都说不准。” 郑大娘却小声说:“这种事还真有,我小时听我阿爹说啊,人老了用惯的东西、住惯的地方都轻易动不得。别说一张床,灶头不能翻新,屋前屋后一棵树也不能乱砍,动了就带走''气'',没了''气''老人就不行了......” 周舟歪头疑惑,用惯的东西换了会感到不舒服,这个他懂,但什么是“气”......? 他还没想明白,就听得阿娘说:“粥粥,趁早把荷花插上吧,别让花蔫巴了。” 三人目光转向荷花,月哥儿便带着他们去后院找容器,等几个孩子走了长辈们才继续刚才的话头聊。 “那晚上他们敲锣你们会听见吗,怕不怕?” 武宁拿起一支荷花小心翼翼撕开最外层花瓣,闻言说道:“怕啥,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 话没说完就被弟弟捂住嘴巴,周舟:“辛哥儿在呢!吓到他怎么办。” 孟辛举着荷叶蹲在一旁不明所以,好像不太能听懂,但武宁也没再说了。 月哥儿学着周舟折断荷花茎秆底部的一小截,想起他们家最近商量的事,想着不如也问问周舟:“我们也打算种一棵树,粥粥你觉得种什么好?” 四人想了许久都没能决定要种什么。 “枣树不行吗,还能吃枣子。” 武宁有话直说:“我们想种不一样的。” 月哥儿舀了一桶水过来灌花,温声道:“我们都想种能结果子的树,年年都有个盼头。” 哥儿们合力把荷花插好,摆在面前欣赏,翠绿粉嫩,亭亭玉立,鲜花可真奇妙,叫人看了心情莫名变得轻松美好。 武宁难得安静地欣赏,小声说:“还怪好看。”月哥儿更是连连赞叹,真好看啊,两人决定把这一罐荷花摆在厨房,吃饭时全家都能看。 水桶收好后几人回到先前的话题。 果树啊,周舟犯难了,他也不知道要种什么......小枣树是郑则决定种的,他就说:“我去问问郑则!” 郑则三人正好说完事情从堂屋走出来,闻言想起前些日子孟久带回来的毛儿杏,“不种枣树,还有可鲜食入药的杏树、耐储存的柿子树、皮薄多汁的石榴树。” “兴旺兴盛”、“事事如意”、“多子多福”,这三种果树的寓意也好。 林淼走到武宁身边坐下,笑道:“杏树六七月份就能吃到,石榴树九十月份,柿子要十月及以后。” 月哥儿觉得样样都好,他都能想象果树种起来后一家人围着树打果子的欢乐场景,他高兴地抓住林磊的手,为难道:“怎么办,又选不出来了......” 一棵果树给一个家带来的变化可真不少咧。 且让他们再好好想一想吧。 第二日,郑老爹和段师傅在新房那头种莲藕弄池子,郑则带上鲁康去割草。 鱼苗长得慢是因为水里没有什么可吃的,几人商量后决定在往水田里投点饵料喂养。 按理说米糠麦麸豆饼这些饵料更好,但水田不是水塘,一来担心水质变浑浊影响鱼类和稻谷生长,二来谷物饵料会增加养鱼成本,就先改为投草和菜叶先喂一喂。 家里菜地的菜叶、瓜叶可以切碎投喂,但这些东西家里的家畜也得吃,不够喂。郑则带上鲁康往外头跑了一趟,去溪边捞水草浮萍,四处找稗草狗尾草的嫩叶,“你看准了,往后就得你自个儿来寻,大哥要忙旁的事。” 鲁康认真应下:“嗯!” 嫩草都运回家后切碎,周舟在一旁说:“阿娘说菜地里的红薯叶可以去扯了,鲜嫩爽口,哎,人也吃猪也吃,早知道鱼也能吃就多种点了......” 幸好旱地里头种了半亩,八月挖了红薯喂猪,通通喂猪,今年的猪一定要肥肥胖胖! 几人到了村西水田,鲁康抓了一把碎草碎菜叶就要往水里撒,郑则阻止了:“要在固定一个地方喂,到处撒水该变浑浊了。” 他绕着两亩水田走了一圈,最后在田边水流比较缓慢、水深较深的鱼坑旁用一根竹竿卡住两边田埂形成一个三角区域,把背篓里的饵料往里投放,菜叶很快漂浮散开,又被竹竿拦住。 另外一亩水田也是如此。 “走,咱们去阴凉的地方等等。”郑则把围着水边张望一大两小带走。 “大哥,真的会有鱼来吃吗,我怎么知道它们吃没吃?” 孟辛说:“鲁康笨,菜叶动了就是有鱼吃啊。” 周舟笑着摸摸小孩脑袋,几人安静等在阴凉处远远望着水田,此时还未到正午,这么干等着也不算闷热难挨,大家都满怀期待地观察鱼群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站着观察的鲁康激动道:“吃了吃了!菜叶动了!” 郑则和周舟相视一笑。 第200章 山外来客 牛车缓慢走在乡间土路。 家里的事情差不多忙完,新房子还差莲花池和家具,池子有阿爹和段师傅忙活,木床在赶制中,水田里的鱼有鲁康看着。一切都安排妥当后郑则带着周舟往樵歌村走。 是时候再次去商谈修路的事。 周舟早饭已经吃饱,牛车走了好长一段路后无事可做嘴巴泛馋,就掏出阿娘打包的馒头坐在车上慢慢啃。 “郑则,你要不要吃?” 驾牛车的郑则面前突然伸来一个暄软的大馒头,他伸手摸到身后扶住人,“你吃,我不饿。” “好吧。”周舟回身坐好自己啃。 郑则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一个馒头也吃得这么津津有味,家里的小食还是太少,他说:“等忙完这件事,咱们就去收红薯干。” 红薯干嚼嚼也比干巴的馒头好,古陂村的红薯干若是没有商贩去收,估计已经屯了不少,红薯干卖上一两个月就能去收莲藕了。 周舟嘴里的馒头嚼着泛甜,越吃越有味,他咽下后问道:“嗯,那鸡蛋收不收?” “收,倒卖一趟不容易,顺带都收了,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两人目前手上只有一吊半的铜板,挣钱不能停,若是去接周爹时三百斤笋干能在永安镇卖到合适价钱,他们还能再回点钱。 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新房子建成后,篱笆空地的杂货房得抓紧时间建起来。 笋干要存放到冬日,如今才六月初,如今家里还有周爹运来的虾干鱼干,往后收红薯干也得找地方放,家里是一丁点也挤不出位置了。 “古陂村!”周舟嘴里的馒头挪到一边,鼓着脸颊指向村子路口说道。 他现在已经认得路了,不过他们今天不会绕进去,牛车慢慢走过那个颇为熟悉的路口,继续往里走了一段路后意外地迎面遇上一辆驴车。 两车相遇后遇到了尴尬局面,道路越往里越窄,无法同时行走。 郑则仔细打量对面,心里暗暗惊讶,他勒停牛车跳下来主动说道:“我往旁边挪挪吧。” 对面的汉子原是满脸郁闷不耐,见到郑则态度挺好便也扬起笑脸:“我也先往后退退,这块路太窄,哎呀走得烦死了!” 周舟滑下牛车安静等在一旁,他咽下嘴里的馒头悄悄观察对面的驴车,车板上空无一物。 两人各自驾着车前后不停挪动,可路实在是太窄了,郑则想到先前走过一处两旁稍微宽敞的空地,便让牛慢慢后退,到了地方后尽量拉着牛往一旁挪出位置,他朝前方扬声喊道:“可以了,你走来试试!” “哎哎。”那汉子翻上驴车甩着鞭子慢慢走,幸好他的驴车比郑则的牛车小,小心翼翼擦着边边就走过去了,两人提着的心瞬间放下,那人笑意深了些,回头说道:“多谢多谢!” 他估计也摸不清楚郑则是本地人还是外头来的,若是本地的,他也不好在人家面前骂人家山间地头的路;若是外头来的,任由旁人说一句别往里走了,人家可能也不信。 于是便也没有多言,谢过后驾着驴车就走了。 等人离开,周舟爬上牛车趴在郑则肩上悄声问:“他是不是商贩?” 郑则扶着他坐好,闻言摇摇头说:“不知道,管他是不是。” “走吧,成不成咱们早谈完早回家。” 另一边的樵歌沟。 山坡上风雨不动地蹲坐着一个小小身影,他手上拿着一根小草不停地揪叶子,远远望向坡下进村的山路。 唉。今天也不来吗? 不久,他身后走上来一个汉子,同样一声不吭地蹲坐在旁边。 顺子却生闷气一般突然往旁边挪了挪,还特意别过身子不愿意和汉子挨着。 阿勇苦笑道:“小孩子家家,气性怎么这么大?” 自从知道顺子每天都来山坡上等郑老板,阿勇也加入其中,一连十来天跟着他一起等。可小孩却因为他这个“新村长”“不称职”,一直不愿意和他说话。 顺子心里想,要是商贩一直不来,他就决定一直不跟阿勇叔说话。 阿勇倒也不至于跟一个小孩置气,他抓了一颗土块捏碎,自言自语问道:“今天也没来吗?” 没人回答他。 两人在烈日下干坐一会儿后,阿勇站起来拍拍屁股,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小孩问道:“顺子,想修路吗?” 顺子这回终于有反应了,他顶着阳光眯眼,真心实意地点头,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做梦都想。” 想。想修路。想让阿爹治病方便些,他想让阿爹活得久久的,陪他久久的。 汉子黝黑的面庞很是动容,他点点头,说:“他不来,我就去找他,求也要求他帮我们修路。” 顺子这才发现阿勇叔背了个包袱。 汉子身影慢慢走下小坡,顺子想问他知道那人住在哪儿吗,可人走远了也没开口。 他还是很生气,生毛墩子和刘疙瘩的气,生村民的气,但这些人都不能让他具体怪上谁,他只好怪上阿勇叔这个新村长。 顺子真想做大人啊,小孩说十句话都没人听,大人相互说一句他们回家就能翻来覆去地想。 这些大人真奇怪,当初直接答应不好吗?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终于愿意松口,结果呢,人家不来了。 这都半个月了! 这都半个月了,阿勇比谁都心慌不安。 这段日子他无比理解小孩在山坡等人的心情。什么都做不了时,就真的只能做“等”这件事,不等就更无事可做,更着急上火。 他不辞辛苦走去隔壁圪节村打听,想知道郑老板是否有去那头收笋干,结果人家说早来收完了,清明前来一次,谷雨后又来了一次。这话叫阿勇心慌意乱,就怕从村民口中听到郑老板要给他们村修路。 幸好明里暗里打听半天也没人提到。 现在没说不代表往后不说啊,他悬着一颗心回村子继续等待。 阿勇动动身上的包袱,低头快步走在山道上。他并不知道郑则住在哪里,仅凭运气出去走走、问问,若是什么都不做他只会更加不安。 他往外走时,牛车也在慢慢往里走。 周舟吃完馒头挪到他相公身边挨着,闲聊道:“要是这次村民还不同意怎么办?” 怎么办? 不知是周爹的话让郑则有信心,还是身边紧挨的人让他不再犹豫,郑则这段时间想清楚了一件事:他本就圆满。这事要能成,于他而言是锦上添花是好事一件,要没成,他没有损失。 那还怕什么。 想清楚后郑则突然觉得先前都白想了。 总之,他如今对樵歌沟不再有前面两次商议的犹豫,“不怎么办,不同意,就直接大骂发不了财,骂醒算他们好命。” 周舟一脸不悦地偏头看人,干嘛学他啊!学人精小则......“骂不醒呢?” “算我好命。” 什么就算你好命了,周舟被他的一本正经逗得哈哈大笑,四周荒芜的山道上回荡着他的笑声,周舟竖起耳朵听突然觉得怪渗人,立马紧闭嘴巴了。 他讪讪停下时,郑则却笑出了声。 两人笑笑闹闹在路上说话也不觉无聊,不知走了多久,郑则突然说:“前面有人。” 哪里?周舟往前方看去,真的有人! 远处的人见到他们顿住,仿佛在确认,愣了一瞬后拼命跳起来朝这头招手,那人大声喊道:“郑老板!郑老板!” 夫夫俩对视一眼,熟人。 寂静的山道久违迎来山外客人。 牛车在狭窄小道缓慢走着,遇到人后停下,不久后再次走在路上。 土坡上的顺子肚子饿了,嘴唇也干渴起皮,他站起来伸脚抖掉草鞋里的土粒打算先回家,就在抖第二只鞋子时山坡下传来动静,他探头一瞧,立马惊喜起身往坡下跑! 啊啊啊!来了来了!那人来了! 小孩也不怕碎石硌脚,穿着草鞋却跑得飞快,一眨眼就冲到牛车面前。 周舟笑眯眯地问小孩:“顺子,咸鸭蛋好不好吃?” 顺子羞怯点头。好吃。 这孩子竟还在等他,郑则见小孩一脸赤诚欣喜心里同样十分动容,伸手摸了摸他脑袋,问道:“饿不饿。你帮忙看牛车,我给你大白馒头吃。” 小孩嘴巴还没说话,肚子先一步咕噜咕噜着急回答了,哎呀!顺子难为情地弯腰捂住肚子,羞窘低头,他、他还想说不给馒头也帮忙看牛车呢!这下说不出口了。 郑则眼里有笑意,这副样子真像刚来家里的鲁康孟久,他拿过用布巾包着的吃食递给小孩,“吃吧。” 阿勇递过自己包袱里的干粮竹筒,让他吃,阿勇原还担心小孩不收,没想到顺子伸手接了,还喊了他一声。阿勇:“咋了。” 顺子凑近小声说:“阿勇叔,修路!” 阿勇笑笑,撸了一把小孩脑袋,说知道了。 不用提醒他也会记得,阿勇眼神坚定地想,好不容易等到了人,他这回一定要把这件事定下。 再次回到简陋温馨的石头小屋,老村长激动地拉住郑则:“郑老板,我们可以再多签一年,六年!请你再考虑考虑吧!” 半月没见,老人瞧着竟难掩憔悴枯瘦。 周舟心有不忍,他扶过老村长让他先坐下再说话,“爷爷,不忙,你慢点说。” 郑则听到六年没有太大反应,他开门见山朝阿勇问道:“现下和你商议修路一事,你在村里能说上话了吗。” 他不再打算介入村民商量此事,周爹说得对,说不通的人不用费口舌较劲获得他们认可,他只要达成目的,他的目的就是签笋干收购权契约、修路。村里的问题应当让管理村子的人处理,他一开始就弄反了。 郑则有周爹教导要先做成“一件大事”的坚持,这是他的“坎”,是他的历练; 而守在樵歌沟的新村长阿勇也有自己的“坎”:若想要得到村民对待他阿爹一般的尊敬信服,他也必须要做成一件事,一件造福村子的“大事”。 而且他想心中所想不止如此,除了得到村民信服,他还希望樵歌沟的村民生活富裕幸福,想让他的儿子将来有更好归宿。 两人身上都有相似的渴望。 阿勇点头:“能。” 必须要能,一定要能,得罪人也要能,况且这段时间半是劝说、半是强硬要求的态度已得罪部分人,不过没关系,他也同样获得很多人支持。 他看着郑则重复道:“我能话事。” 老村长坐在一旁欣慰点头,这回他就是豁出去,也要支持他儿子签下修路契约。 两人还未表明村里目前状况,就听得郑老板说:“我改变主意了。” 这话叫老村长父子二人的心高高悬起,两人对视一眼,这、这是不修的意思吗......! 郑则:“第一次商议修路,对于占用土地我作出让步,说愿意在契约期间补偿两担稻谷新米;第二次商议修路,两家人想要收成折成的银钱做赔偿,我说要考虑。” “我现在回答:我不会出钱。” 阿勇听完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面色松快许多。 郑则看了两人一眼,继续说:“修路占用地的大小那日已经划出来。玉米地和林地要置换村公田,是等价值给公田良地直接歇了两户的顾虑,还是给边角地再赔付五年收成,你们自行解决。” “这事你们有什么说法?”郑则问道。 阿勇说道:“这事你放心,已经解决了。”说完他忐忑确认:“郑老板,若真的签了契约,你真的会修路吧,真的会每年都来收笋干吧?” 置换田地一事,他是请阿爹出面去找村中族老,卖了阿爹脸面才让族老开口劝说村民给刘疙瘩和毛墩子置换良地。 阿勇当着全村人立下保证,路通后村里收益能翻倍,卖笋干第一年的村中公费用来买地开荒,由他去县衙上报,扩充村中公田增加每户分红。这才缓了村民的情绪。 郑则先和老村长确认:“契约多签一年,可当真?” 这回不用老村长点头,阿勇当场应答:“当真,签六年,只要郑老板能把路修完。” 周舟转头看向郑则,这与两人昨晚说的计划有些出入...... 郑则果然陷入沉思,他不说话村长父子二人也不出声打扰,堂屋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郑则才开口:“会修路,修路的费用我全额承担,但是,” 他对收购笋干提了要求: “六年期间,前三年五文钱一斤,每年村里至少要提供三千五百斤笋干与我; 后三年六文钱一斤,逐年递减两百斤,最后一年至少提供三千斤,多出照收。” 第201章 我们能发财吧? 夫夫俩昨晚睡前就着修路和笋干讨论,周舟问,如何能避免村民私自卖笋干? 这与当初在古陂村收鸡蛋去担忧村民偷偷洗鸡蛋一样,郑则说避免不了。 要因此放弃继续收鸡蛋吗?不。卖两个鸡蛋才赚一文钱的生意他们都不放弃,更何况这一斤笋干能赚好几文钱。 生意做到最后或多或少会出现问题,因为提前假设而窥见些许不利因素,就放弃前期可能获得的利润,得不偿失。 郑则对此态度是:抢先落袋为安。 出于对村民偷卖的顾虑,郑则在笋干数量做文章,通过最低年收购量来约束村民,以保证自己前期最大程度获利。 樵歌沟村民在无法预知有商贩来收货的情况下,笋干年产量大概为两千一二百斤。得知有稳定买家后,生产动力将会提高,郑则认为笋干量能升至三千斤以上。 周爹提议按照具体数量签契约,郑则在此基础上做了细节修改。 签订契约前三年,五文钱一斤,笋干收购量要求至少提供三千五百斤,以减少村民多余产量,控制偷卖的可能。毕竟想卖也没有多余笋干出售。 前期村民尝到挣钱甜头,定会不留余力生产制作,同时会念着修路恩情努力配合达到郑则收购量要求。此时村民胆子还小,更可能老实遵守契约。 郑则打算趁此机会三年内收购更多低价笋干,高价卖出快速回本,先落袋为安。 签订契约后三年,村子道路打开后不免会有商贩来访,此时村民制作笋干更为熟练,产量可能比前三年还高。若最低收购量不变、笋干余量增多会增加村民偷卖可能。 郑则提价六文一斤补偿村民,以缩减与其他商贩收购价的差距。其次,逐年递减收购量减轻村民压力,减少对立、避免冲突,减弱村民偷卖动机。 价格差不多还偷卖什么? 若是能增强与村民之间的信任、形成固定买卖习惯,笋干产量增多的情况下,村民对比之后优先卖给郑则的可能性更大。 前紧后松、后期微涨,尽量兼顾收益和生意稳定的持续性。 不管是前三年还是后三年的契约条款,郑则都以自身利益考虑为主。 他不过是顺村民可能产生的想法规划,这几年无论如何,必须靠笋干先赚上一笔。 周舟疑惑:“那村民还是有可能偷卖嘛。” 郑则:“嗯。无法避免时,只能争取减少此类情况而不能完全杜绝。我们前三年确保回本且能赚到一部分钱,已符合预期。” “手里的沙子抓得越紧漏得越多,总得让别人也赚点,做生意少能一家独大,要慢慢谋算......” 阿勇的提问让郑则回神,“前三年三千五百斤没问题,卖得多、赚得多我们也乐意。但若并非村民自身原因导致产量不达,又该如何?” “如灾荒影响,也要受到违约惩罚吗。” 天灾人祸无法预测,祈祷顺利的同时,也不否认设想有发生的可能。 郑则:“遇到灾荒年景则豁免违约惩罚,”周爹早就想到这一层,他拟写的契约谨慎详细地提到,“大旱、洪水、蝗虫或冰雹导致笋干收成比往年少两成以上,该年笋干上交数量则按欠收比例减少。如,收成只有往年七成,原要交三千五百斤,后只需交两千四百五十斤。” 郑则解释:“简单来说,收七成就交七成,收五成就交五成,灾年按实际收成来算。” 接下来,几人围绕契约不断商议修改。 阿勇也在尽力维护本村村民利益,比如郑则签订六年契约价格已定死,此期限内,除非他本人开口涨价,否则村民无法要求他高于签约价格收货; 相同的,阿勇提出意见,“行情好坏说不准,涨价我不再提。但若外面笋干价格跌至低于五文,怎么跌也得给个保底数:既然最低五文收,那跌价时最低不能少于三文半,我们也得有个保障。” 郑则想了想,同意了。 以及更详细的,若连年遭灾笋干绝收时,可以改提供山药、干菇等货物抵数。 这条郑则没有同意。他表示可以付钱收这些货物,但不能抵消笋干数量,笋干绝收,收货要推至下一年,延长契约年限直到把欠收数量补齐。 而郑则这一头,除了明文规定笋干只能卖与他本人、且每年要求村民达成提供最低斤数外,他在“契约期间,道路毁损由郑则全权修缮”中加了一句:“村民不得干预”。 以及一条,“村民若是擅自扩路、毁路,需十倍赔偿修路费。” 郑则说完仔细观察阿勇的神情。 阿勇思考几瞬,同意了。道路损坏有人负责修路不是好事吗,再说村民怎么会毁村子的路? 其他细节条款也都全部逐一商议。 最后敲定协议时,已是午后临近傍晚。 今日郑则说了太多话,神态有些疲累,他坐在椅子上盯着手边的水碗顿了顿,对阿勇说:“修路要招人手,工钱我出二十文一天,先定二十五人。等申请通过再告知村民,你可以慢慢物色人选。” “从刘疙瘩和毛墩子家各选一位吧,工期让他们家赚点钱,当做是我的一点补偿。” 他突然想到一事,说道,“到时修路砍树,你帮我问问毛墩子卖不卖他那宝贝木材,若是卖,我买,我自己来运,价格不会特别高。” 阿勇心想可能不会卖,那点宝贝木头毛墩子还想留给他儿子建新房呢,不过问问也没事,便说:“好,有结果我会转告你。” 心中大事终于落下,阿勇心中激荡,但更多是疲累发怔,且后知后觉地觉出饿意,愣了一会儿又想到,修路,谈成了! 他立马站起来松快,露出久违朴实的笑脸真诚邀请两人一起吃饭。 老村长高兴得满脸红光,全然不见先前的疲态和憔悴,他再次拉住郑则:“郑老板留下吧!今晚家里杀鸡吃!” 说着他朝屋外喊道:“老大家的,抓只鸡!今晚杀鸡吃!” 屋外的阿勇妻子一直守着,听到阿爹洪亮有力的喊声便知修路这事成了!成了!她连忙放下儿子走到堂屋门口欣喜应道:“哎,哎!我这就抓!” 老人家的赤诚和小孩一样让人动容。 郑则最后还是以要回去拟写契约和修路申请文书为由婉拒了。他俩不在,这只鸡不定会杀,他俩在这鸡必定得杀,郑则:“等县衙顺利审批后再吃,往后有的是机会。” 周舟率先快步走出屋外,他也看出来了,这家人养的鸡不多咧。 瞧见两人坚持,老村长父子心有无奈却不敢强留。郑老板说的也不无道理,等县衙审批同意再高兴高兴也不迟!届时他一定把人留在家里好好吃一顿! 樵歌沟村民也得知收笋干的商贩来了,大家伙儿不远不近地围在村长家附近,没敢再挤到门口。 上次商谈不愉快,这位年轻的商贩留了句“难不成只有樵歌沟有笋干吗”便离开了,之后久久没再来。 此时见到人,村民们高兴之余还局促不安,只得尴尬地看着人,谁也不敢上前搭话询问笋干的事。好些人家的笋干都没卖! 毛墩子和刘疙瘩也在,两人在人群中张望几眼,便背着手垂头往不同方向离开了。 郑则扫视围观的村民几眼,再回头看向村长一家,刚想说点什么,腿上却突然一沉:一个膝盖高的小孩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奶声奶气问道:“老板、收,笋干吗。” 她家还有好多笋干,都没换钱的。 孩子眼巴巴的稚气样子,看得周舟蓦地心头一软,他轻轻拉了郑则的手,后者牵住他,他看向小孩的神色缓和了些,笑道:“下次吧,我还会来,下次再收。” 樵歌沟村民不敢多言,眼睁睁看着村长送两人往村口走。 住在土地庙附近的景夫郎站在家门口,等人朝这头走近后开口打招呼,他忍不住问道:“您还修路吗?” 周舟回答:“景阿叔,修的,修的。” “哎呀!太好了呀!”景夫郎欣喜溢于言表,这路一修就要修到自家门口了!他一把抱起腿边的娃娃激动道:“宝啊,谢谢郑老板!谢谢菩萨保佑!” 牛车慢慢走在返程路上,周舟朝着坡底的一大一小挥手告别,小孩脸上尽是灿烂笑容,硬是跟着牛车跑了一段路才慢慢停下。 牛车在山道一拐,彻底看不见越来越小的身影,周舟慢慢放下手用后脑勺敲了敲郑则后背,问道:“郑则,我们能发财吧?” 他们为此事来了樵歌沟三次,谈了三次,三顾石头屋咧,这么辛苦总能成吧? 郑则看着前方道路,说得毫不犹豫:“我们不发财谁发财?” 就是!啊!周舟嘿嘿一笑,他慢吞吞转身和他一起面对前方,终于有机会把心底疑惑问来:“道路损毁由我们全权修缮,为什么要加一句 ''村民不得干预'' ?” 契约期间道路损毁由郑则负责修缮,他能理解,但村民想自行修补不更好吗,为什么要加这么一句? “你觉得这句话利于哪一方。”郑则回头看他一眼。 周舟:“村民吧,毕竟都不用让他们干预干活......” 郑则摇头道:“这句话是最后迫不得已时,用来维护我们利益的。” 道路损坏,要看是谁去损坏。 第202章 真是要馋死个人了 郑老爹对着荷花池啧啧“欣赏”。 看了一会儿他乐呵道:“咋还在池边堆上石头,咋还种上野草和芦苇了,哎,还有个小水车呢。” 他转一圈后下结论:“嘿,怪别致。” 段师傅在等池水蓄满,闻言无奈笑笑。 那是本地山石,造景用的;那是菖蒲,模仿野趣用的,嗐,从郑老爹嘴里说出来都不是“野趣”了,是完完全全“野”了。 郑老爹有个优点啊,人家是雅俗共赏,他是“雅俗硬赏”,看不懂也爱看,他心想管什么懂不懂,能看乐呵就成。照着这样的心态一个人也看得津津有味,还特别捧场。 就拿这池子来说,种藕刚埋下去,荷塘淤泥腥味飘散,池子空荡荡,就院墙一角放几块石头几丛草,郑老爹也能看出自个儿眼里的名堂来。 人就背着手来回晃悠,时不时来一句“这小草挺美”,“这小石头挺奇特”,“这小池子还挺有模有样”,池子看完他又绕到观荷亭中走一圈,美滋滋道:“小亭子挺舒坦”。 别人怎么样段师傅不知道啊,反正他听着听着,人跟着美起来了,你说怪不怪。 两人就在这前院中庭来回走,也能转小半个下午。 前院荷花池简陋些,池边用毫无形态可言的石块挡住池边,石块普通,走路上往旁边一瞅就能见到一块; 而中庭的荷花池边则是围了供人闲坐的石条长凳,质朴美观,别具韵味。 段师傅说:“瞧瞧这白墙,待这池里头开满荷花,粉荷绿叶一衬,雨天荷花摇摆荷叶舞动,哎,绝对好看。” 郑老爹听了心头微动,念头一转随即说道:“段师傅啊,我院里有个缺了一角的闲置老缸,你看,能不能顺带帮种个缸景?” 于是,夫夫俩赶在天黑前回家时,进门发现孟辛正在倒水冲刷院子地面,这是干啥了。周舟询问后立马跑到水缸前惊喜道:“真的?里头埋的种藕能长出荷叶荷花?” 郑老爹一脸得意走出门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水缸光秃秃,周舟给面儿地盯了好久,他转头不留余力夸赞:“阿爹,你真牛,你就是最牛的,将来咱家院里也有荷花观赏了,托阿爹的福!” “哎呀,一般般牛,全靠段师傅指导。” “那一定是阿爹先提议......” 一个大力吹捧一个谦虚退让,爷俩一句接一句也没个不耐烦。 郑则洗完手本是要走上阶梯,听到这里绕到夫郎身边弹了一下他脑门......哄人精。 周舟头也不回:学人精。 新房已经建成,段师傅明日就要回家,今晚答谢他建房子这段时间的悉心筹划,郑大娘精心做了一桌子好菜认真招待。 饭桌上,郑老爹和郑则依次端起酒杯:“新居屋子亮堂舒适、荷花池美观有意境,段师傅技艺精湛功不可没,这段时间辛苦了,我们一家人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先干为敬!” “感激不尽~” 段师傅一同举起小碗笑道:“哎哎,客气客气,客气。” 周舟大大地抿了一口酒酿,他嘴甜说道:“段师傅,等两池子荷花开了,我第一个给你送到郊外家里观赏,你想看花有花,要吃莲子有莲子,包你看得热闹吃得新鲜~” “成,到时千万记得送来啊。” “嗯嗯,一定的一定的。” 郑则忍俊不禁捏捏夫郎后脖子,真不知道拿他这张哄人的嘴怎么办才好了。 晚饭散席后郑老爹还要拉着段师傅去外头走一走消消食,郑则去看家畜,周舟留在厨房收拾碗筷。他把准备起身干活的郑大娘重新扶到椅子上,“阿娘做饭辛苦,你歇着我来收,很快的。” 郑大娘欣慰坐下,她满眼喜爱地看着转来转去的周舟,“你俩去山里顺不顺利?那儿的人怎么说?” 周舟不敢把话说太满,郑则回家时说和樵歌沟的人谈妥了并不代表万事大吉。 流程得走,要先与他们村签订契约,再去县衙上报修路提议,再提交写清楚修路位置路段和占用地置换情况的修路申请,审批许可后才能执行修路。 樵歌沟也得拿被占用地契和公田地契去镇上更新土地情况。 他在牛车上听得头晕,根本复述不出来,只好简单地说:“阿娘,他们村同意了,但镇上县衙还没同意咧。” 这样说郑大娘反而能听懂,“哎,那还得跑好几趟咧,镇上办事就是这样的。” 厨房收拾干净后,娘俩提前备好给段师傅的谢礼。周舟说他家里有菜地,郑大娘便歇了明早去菜园摘新鲜蔬菜的心思,转而进厨房隔间拿了一块腊肉; 周舟想了想,把另一块没拆的茶饼放进篮子里,“段师傅爱喝茶就送给他吧,我回头去白石滩再给阿爹买新的。” 郑大娘说不如去地头挖蒲公英炒干泡水,“他压根喝不明白。” 周舟说:“喝着喝着就明白了。” 少不得往篮子里放几颗鸡蛋,郑大娘:“辣子萝卜丁也给他一罐吧,我瞧他和你阿爹早饭都挺爱吃这个。” 给茶叶周舟一点也不心疼,但是给腊肉和萝卜丁他就心疼得不行,油亮亮的腊肉、好吃下饭的萝卜丁......真的心疼! 娘俩还剥了点花生粒装好一起放进去,都是农家的东西,有什么就送什么吧,都是心意,郑则另外准备了一份钱呢。 第二天郑老爹送段师傅回家。 没有牛车,郑则和周舟只好缓一天再去樵歌沟。 做完家事,一家人趁着空闲都拿了扫帚去新房打扫。新房前院是夯实的泥地,中间走路的位置铺设整齐的石块以免下雨天回家满脚泥泞。草屑小石块拢一拢扫一扫,远远倒去路边草丛。 郑则拿了根包裹旧布巾的竹竿高举,拂去梁上屋顶的灰尘,周舟走到他身边,“低头低头。”郑则乖乖听话,很快脑袋就被裹了一圈干净的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每个屋子扫干净,门窗打开通风透气。 郑大娘欣喜环视方正宽敞的屋子,遗憾道:“嗐空了点,不然亲家就能直接住了。” 几人在屋里走动,脚踩在地上能听到屋里回响,说话声也有回音,是空荡了些。 周舟安慰她:“阿娘,有床就好,过两日刘木匠就送来了,剩下再慢慢添置吧。” 站在正屋门口面对中庭,门廊右侧和观荷亭相接,鲁康和孟辛好奇围着荷花池转悠,郑大娘三人坐在亭子里歇息,几人不由自主往荷花池看去。 晨光熹微光线柔和,池子仍是光秃秃,周舟却已经能想象荷花盛开一家人舒服坐在亭子观荷的闲适样子,下雨天景色更好...... 周舟忍不住挪挪屁股挨到郑则身边,趴在他伸长的手臂上,小声道:“爹娘肯定会喜欢这处地方,小则,你可真厉害。”段师傅说一池两观是郑则想出来的法子。 郑则微微皱眉:……这话似曾相识。 “又哄人。” “没有哄,”周舟抬手拍了他一下,不满道,“说实话不信......那哄你要不要,小则?厉害的小则?” 郑则被他一会儿瞪眼不满一会儿又笑眯眯的样子逗笑,抓住打人的手捏在掌心,两人一起看向庭院闲聊。 郑大娘侧目偷看小夫夫凑在一起说小话,摇头失笑,心里放松舒服,这地方建得真不错,就差两位亲家就圆满了。 两位亲家在白石滩这头也在慢慢收拾屋子。 住了三个多月的房子,离开也要原样物归原主才成,周娘亲先去周舟之前睡觉的屋里拆被衣。周爹腿脚不便哪里也去不成,老马不在家,也没人带他去钓鱼。 他只好扶墙慢慢跟着在妻子身后,看似忙碌,实则一点忙也帮不上。 “哎,小宝捡来的宝贝石头忘带回去了。”周爹坐下后瞧见小篮子里装满小石子,五颜六色的,花纹图案还不一样。周爹捏起来逐一翻看,别说,还挺别致。 周娘亲伸头看了一眼,无奈笑道:“这么大还捡石头,怪不得能和铁头玩一块。” 不知道他带回家的五只鸭子怎么样了,小宝离开后家里特别安静,孩子不在夫妻俩吃饭也没滋没味,周娘亲:“咱们要买什么回去给小宝两位爹娘?” 老马从响水滩带回消息后,两人就开始琢磨要买点什么见面礼,主要是周娘亲琢磨,周爹半点负担也没有,该吃吃该喝喝,还大言不惭地说他俩空着手去亲家也是欢迎的...... 那多失礼啊,那怎么行,周娘亲为这事想得半夜都快睡不着了。 “你说买布匹成吗?上次让小则带回去的茶饼也不知道他们爱不爱泡......” 周爹把儿子精挑细选的石头一颗颗摆在桌上逐一观赏,闻言说道:“小宝说小则阿爹爱喝酒,但被拘着喝,哈哈哈,你说我买酒成不成?” 他转头去看妻子,笑得满脸促狭。 周娘亲对他的小心思一清二楚:“还笑人呢,你就能喝了?你就是馋。” 馋也不成,一滴半点也不能沾,她都盯着呢。 周爹暗暗叹气,真是要馋死个人了。 第203章 啊,又是腊肉…… “鱼鳞册田地数目登记对不上。” “修路占用部分农田和林地,虽你们之间已协商置换,但需得先去户房和工房申报,两方同意后,置换田地重新登记获取新地契和凭证,再来这里投状。” 手里的纸张甚少,没有旁的凭证,负责收状纸初审的书吏一目十行快速浏览后冷漠说道。 郑则接过他递回来的文书,就在人朝门口准备喊下一位时他快步走到他跟前,低声说句:“您看看这处。” 趁着书吏皱眉伸手拿住文书的机会,郑则不着痕迹地用文书挡住往他手心放了一钱银子,“这位师爷,您辛苦帮忙指点指点,这文书可有要修改的地方。” 书吏立马合上手指,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些,闻言瞥了郑则一眼示意他把文书放在桌上,他曲指往上敲了敲,“这文意表述就有大问题,你写修路,就不能光写修路,你得写是否能帮官府解忧,写是否能缓解官府压力......” “地形勘测写得太简单,修路没个章程,是什么怎么样、计划如何结果如何,你都得写......” 郑则和新村长阿勇从小房间出来后,他左右看看,避开等候的其他人凭着记忆找到去往户房的路,先前买水田和阿爹来过。 “上报申请要有写明占田亩数呈请书、田地置换协议、原土地账册,你还缺两样。下次东西没齐就别来了。” “林地要另外去工房申请审批。” 娘咧,这些个办事的小吏说话怎么都冷冰冰的一副样儿,阿勇哪里见过这一层层审批的阵仗,他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只能跟着还算镇定的郑则到处跑。 两人出了户房往工房走去,郑则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你们自己丈量的修路地界在这儿可做不得准数,占地几尺几丈、林地砍伐几何,这些都得重新丈量。” 私人林地又不是官山荒林,怎么如此严格?郑则谦虚问道:“这位师爷,要如何丈量才能作数?” “县衙审批,自然是要经县衙弓手勘测丈量才作数。” 工房小吏看了郑则一眼继续说道:“丈量费用每亩一百文,你这文书上写着修路经过田地一亩、林地一亩,一共两百文,每日工食五十文。若是你们有车马接送,可免车马费用。” 郑则心里突然闪出初审状书小吏说的那句“地形勘测简单”,田地是户房管,修路勘测是工房管,若是到时这里再卡一道,他岂不是还得再花一次钱? 于是便问:“若是请县衙弓手勘测修路地形,收费又如何?” 工房小吏把案上文书收拢起来:“修路勘测,平地两百文,丘陵三百文,山险五百文。你的修路申请上写着''山石艰难''‘坡道微陡’''路经林地'',勘测难度大,收费要六百文。” 郑则回头看了一眼老实巴交站着的阿勇,真是万事开头难啊,况且这还算不得修路开头。 九百个铜板最后还是交上去了。 两人走出县衙时日头正盛,阿勇却觉得心头冰凉,他顶着阳光眯眼回头望了一眼县衙大门,心想,怪不得当初阿爹求告无门,有人出钱修路还困难重重,他们身无分文想求官府出钱那真是异想天开。 “郑老板......”从进县衙大门开始,郑老板掏钱的动作就没停过,连托门子带路都要掏钱! 郑则嗯一声停下,两人站在原地一同看向县衙,好一会后他说道:“走吧,先送你回去,明日我独自来接人进村。” 周舟在家左等右等,天要暗下来了人还没回来,最后学鲁康一同坐在院门门槛上。 孟辛瞧见了也走到他身边坐下,他两只手攥得紧紧,软绵绵挨到周舟手臂上后他伸出了一只手缓缓打开,里头有喷香酥脆的炒黄豆,上面还撒有星星点点的细盐粒。 一家人都在等郑则回来才吃饭,郑大娘见小孩馋了便舀了炒黄豆让他先吃点。 “谢谢辛哥儿”周舟捻了几粒仰头放进嘴里,酥咸耐嚼,真香!小孩又把手往他这头递了递,周舟:“你们吃吧,快吃。” 孟辛这才把另一只手里的黄豆倒进鲁康手里。 郑老爹也往嘴里抛了一把炒黄豆,牙口极好地嚼着,手上拿了把扇子一会儿给自己扇两下,一会儿给郑大娘扇两下。 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咱们啥时候煮绿豆粥喝?” “自己煮。”郑大娘抢过他手里的扇子说道。 郑老爹也不恼,他把手心剩下黄豆倒进嘴里嚼嚼,笑道:“我煮出来的你喝不?你喝我就煮。” 天热,郑大娘懒得跟他贫。 门槛上的三个孩子突然站起来,周舟率先跑出去,接着声音从旁边的篱笆空地传来:“郑则!有你喜欢的炒黄豆吃!” 郑大娘见状便先进厨房摆好菜,掀开锅盖把闷着的馒头一一夹出来放着。 一家人的晚饭这才开始了。 晚上洗漱后,郑则进屋就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周舟说:“上次鹿鸣书院后门买的纸还有吗?” 周舟不明所以,说还有的。郑则:“咱们再另外做一本账本,裁好纸张做厚点,除了日常记账,修路得另外记。” 修成这条路之前,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第二日,郑则早早起来找了阿娘一同走进厨房,让她帮忙选出能做两日饭菜的食材,“不用特别好,也不能太差。” 郑大娘得知是招待县衙办事的官差吃的,立马说要抓鸡,郑则却想到樵歌沟村长家,说鸡不太合适,她便拿了棍子去撑了腊肉。 一旁的周舟偷偷痛心,啊,又是腊肉...... 丈量土地和勘测地形,就算能一日完成,官差也无法往返樵歌沟和响水镇。郑则打算安排他们在樵歌沟住上一晚。 虽工食费用已经出,但郑则不敢轻慢,难不成真让人家在村里啃自带的干粮? 万一对方心有怨怼勘测记录时故意写错怎么办?郑则早上醒来想到这茬,心想谨慎为好。 郑大娘不解:“那不应该是那头的人招待吗,咋的,还要咱带食材?”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没有多言。 好在郑大娘虽然纳闷,但还是仔细挑选东西装好。郑则看了几眼,转身走到门廊喊来两个跑腿,他往孟辛手心放下四十文钱,交代道:“米酒两坛,别买错了,剩下的铜板你们一人一个。” 睡眼惺忪的小孩立马惊喜合起手掌:“一定不会买错!” 收拾妥当后,周舟慢吞吞提着背篓跟在牛车旁,此时天还早,村里大树方向隐约传来村民买豆腐的招呼声。 “回去吧,”郑则接背篓仔细放好,说道:“你好好在家待着,我两日后就回。” 周舟闷闷地把人拉到一旁,悄声说:“我也想去,我跟阿爹一样送你们到坡下再返回,不成吗。” 若是朝辞晚归就算了,可郑则一去就是两日,还不定呢,说等会儿要问了官差才得准话......郑则没走他就已经想了,昨晚念着要早起赶路睡前也没能说几句话。 周舟想着想着鼻子就发酸。 这也太仓促了些! 郑则不忍看他委屈不舍的眼神,拥人入怀,轻拍哄道:“你在家,看刘木匠这两日会不会来,木床一送到咱们就去白石滩接爹娘,好吗。” 周舟只好转而祈盼刘木匠快点来。 县衙派去樵歌沟的弓手有两位,户房和工房各出一位,两人除了背着官颁步弓和矩度仪铲子等工具,还各自配有一把大刀......态度倒是和气,坐牛车赶路也没说什么。 郑老爹闲暇时听过儿子提起樵歌沟“山路崎岖”,当时不以为意,今日一见那可真是大开眼界,崎岖?天路怕是都比这好走。 这些年猪还是收少了,竟第一次见这样的路......他回头说道:“各位坐稳喽!” 小心飞出去哈。 话落音,车上三人瞬间觉得颠簸加剧,屁股更是多次腾空摇晃,饶是走过此路多次的郑则也不禁伸手扶住车板。 难怪每次途径此路周舟都紧紧扒住他,郑则还以为是夫郎闹娇黏人...... 两名弓手眼见越往里走越山,两人对视一眼握紧腰间大刀,不由问道:“还得走多深啊?”这山道荒凉满地乱石,说句鸟不拉屎都不为过,喊救命有人能听见吗。 郑则察觉两人动作,赶紧出声保证:“就快了,请二位放心,路是难走了点,但里头确实有几个村子存在。” 等在山坡的顺子再次惊喜跑来接人,得知今日不用他看牛车还颇为失落,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那郑老板岂不是要住村里?! 村长一家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汉子们在一旁歇息,商量丈量田地、勘测地形之事,郑则:“蒙弓手、赵弓手,方才上坡前的玉米地和下坡后的林地便是所占田地。” “计划要修的路从玉米地一尺半的小路起始,一直到土地庙前。” 几人坐了一会儿,两位弓手便说事不宜迟,先去丈量田地,事到如今他们比谁都想早点干完早点回去交差。 躲在厨房的阿勇媳妇儿等人离开后,慢慢走出来抬头看天色,此时已是午后,两位官差老爷怕是要留宿吃饭......就在她为家里拿不出像样吃食忐忑不安时,郑老板突然返回。 他边卸下背篓边说道:“刚刚忘了,嫂子,里头有食材,辛苦你傍晚做一桌饭食。” 妇人只听得见“做一桌饭食”,慌忙应答后低头往背篓一看,有肉有菜有酒......汉子离开后,阿勇家儿子慢吞吞走到她身边,“阿娘,阿娘?” “哎,哎。”阿勇媳妇儿红着眼睛回神,她轻轻揽过儿子,心中感慨万千。 樵歌沟村民得知县衙派人来村里很是震惊,而支持修路的年轻人则是生出无限期望,县衙来人了! 那可是远在镇上的县衙啊!这路一定能修吧?这路一定能修吧! 佩戴大刀的弓手让人忌惮,而乌泱泱盯着人不放的深山村民也让两人心生警惕,两方相互试探观察。 终究抵不过好奇心,村民们后来还是跟着郑老板几人一起在修路路线来回转悠。 土地丈量容易,地形勘测较为复杂:要爬上爬下查看山坡坡度、要挖开多处土层评估土质承载力、要看水文路径......又是立杆观望、又是挖土泡水的,村民看不明白,但都挺积极配合。 两名弓手在村民热情包揽过挖地的活后,态度渐渐放松,但腰间大刀不曾放下。 晚饭时,蒙、赵两人原以为要吃糠咽菜了,没想坐下发现席上酒肉饭菜俱全,面上笑容更是真诚几分,几碗酒下肚后面红耳赤,话也变多起来。 郑则双目清明,却似有醉酒之态,他趁机询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修路难易问题。 “......要我说,那个山坡最难,好在是缓坡,缓坡可顺势修缮局部改造,高挖低填最为妥当,切忌挖平取直......”赵是工房的人,他主要负责地形勘测。 话少的蒙弓手难得开口:“前有玉米地后有树林,就怕雨水一冲泥石覆盖......毁坏农田事大,坍塌埋人罪责深重。” 次日,几人再次来到顺子等人的山坡。 此行首要是勘测地形,他们需要为自己所记录的路线界桩、实地地形、占地亩数书写占田清册和路形勘单,将来修路若有误差他们也会被追责。 正午时分终于全部勘测完工。 经过两日相处,几人已经颇为熟悉,郑则站在坡上独自想了想,而后走到赵身边询:“赵弓手,若是坡度比此处要陡、且有房屋建于坡上的地形,修路是否可行?” 后者站直身体一同望向四周环绕的山,虽不知他为何如此询问,但简单答一两句也无妨:“说不准......要看坡度和土质。太陡的坡需得迂回填土,后期维护费用高;若是土质为淤泥沙土,那填土此法不可行。” 他谨慎道:“需实地勘察方能下定论。” 第204章 郑老板快上车 郑则离开家的第三日。 郑老爹在县衙外不远不近的地方寻了一处位置停好牛车。 蒙、赵两位弓手一到县衙便马不停蹄坐下,就着稿纸重新抄写此行丈量与勘测的文书,附加一份地形草图。 两房皆是一式三份,一份盖县印和草图存于各两房;一份存于修路申办人郑则手中;一份两名弓手自存作为责凭。 文书到手后,郑则立马快速阅读,上面所写内容确实与在村里丈量勘测的无出入,一颗心顿时安定了。 而后,郑则阿勇、刘疙瘩和毛墩子四人等在户房门口,还有修路占地所置换的土地需要上报申请。 如今文书已经齐全:阿勇拿上村公田账册和置换协议,刘疙瘩和毛墩子也各自拿了玉米地、林地地契一同前来,郑则手上有修路占田丈量清册和占田呈请书,就等户房书吏喊人。 日头渐渐升至正空,而后又后移,等待越久郑则越是不安,生怕节外生枝。 昨日在樵歌沟,勘测结束后阿勇喊了刘疙瘩和毛墩子来家里,负责田地丈量的蒙弓手再次当面与两人确认修路占地亩数,和村中公田置换亩数是否正确。 两人对着官差很是惶恐,皆是点头说正确。 今早有弓手同行前往县衙,两位村民自然同意一起去重新登记、修改地契。 但若是今日办不成此事,往后再请这两人来,就怕他们不像今日一般配合。郑则看了刘疙瘩和毛墩子一眼,两人安静沉默地缩在一处等候。 户房门口等待的人逐渐减少,不知过了多久,典史揣着手走到门口,郑则几人精神一震往前凑近,不想长相严肃身条板直的典史却拱手扬声道:“各位乡邻!时辰已到,今日公务已毕,尚未办理请明早再来吧!” 说完不等众人询问便径直合上户房的门。 守在县衙门口的门子也开始赶人离开,等候的人无可奈何,但身处县衙不敢有怨言。 他爹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前面乌泱泱等时,就不能来个人提醒一句后边不用再等吗。郑则皱眉恼火,也只得先走出县衙。 阿勇一脸忧愁,就算是郑老板驾牛车一大早赶路去樵歌沟接他们,一行人赶到县衙排队也排不上靠前的位置啊。 “郑老板......你说要如何,我们都听你的。”明明郑则年岁比他小许多,可阿勇却逐渐习惯让这位年轻的后生拿主意。 郑老板实在是胆大心细,县衙官差来到家里头一日,吃晚饭时他见到满桌子好菜险些惊叫出声,震惊程度堪比在地上捡了金子。他媳妇儿把他拉到一旁悄声说是郑老板带来的食材,这才没让他丢人。 不止如此,前头那两名去村里丈量土地的官差进县衙前,他眼尖瞧见郑老板也给他们塞钱了......这一次两次、一趟两趟的,得花多少钱啊。 总之,他就是信任说得少做得多的郑老板。 刘疙瘩和毛墩子县衙里走了一趟,事虽没办成,但人安静了。两人站在阿勇旁边也说都听你的。 郑则看着三人思考几瞬,内心实在无法忍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的担忧。不能再来回折腾了。 他当即说:“既然都听我的,那就在镇上住一晚,住宿吃食皆由我出钱,明早办完事再送你们回去。” 三人相互看看,没犹豫多久便点头了。 而后郑则快步走到郑老爹身边说了两句话,后者往阿勇这头看了看,点点头便驾车走了。 客栈下房订了两间,郑则和阿勇住在一间。 这几日的经历实在跌宕起伏,阿勇没有丝毫睡意,吹灯后忍不住和郑老板夜谈。 他也不管郑则困不困,只管说自己想说的:“郑老板,这路最后是你修还是官府修?这么严格,娘咧,这些人办事真是多一句话都不愿开口。” 想要他们开口还得塞钱。 “......修路是大事,自然严格。只要能把路修出来就成。” 修路,名义上是郑则修,但实际上他作为“商贩”也好、作为“老百姓”也好,并没有权利动土。 待申请通过,郑则获取修路批文后,是由县衙派人前往樵歌沟修路,而除了官职人员的俸禄、差旅费用是县衙承担。 郑则作为申办人则需要承担:如前面已经付过的“勘测费用”以及隐性其他费用,下派吏员修路期间的食宿、石料石灰等修路材料、驮畜修路工人等等的费用。 ......除了力气不用出,其他都需要郑则出,一串串一项项都是钱。思及此处,郑则忍不住翻身面向窗外,朝着黑漆漆的屋外看去。 很快他又慰解自己,先干了再说,想这么多也没用,现在批文影子都没见着呢。 阿勇看着床顶继续说:“郑老板,我岳全勇向你保证,只要这条路修成,往后六年村里卖给你的笋干只多不少,绝不缺你一斤半两。” 他真心实意地说:“你这样的人,合该发财。” 这话叫郑则听了发笑,自然而然地想起在家等自己周舟。他抬起上半身回头朝阿勇说:“这话可是你说的,往后少一斤半两,我只找你问责。” 断了顿他补充道:“一起修路,一起发财。” 因为郑则的决定,四人从“无论如何也排不到前面”变成了户房侯门的前三位。 户房办事的书吏换了一位,他拿着几人上交的文书田契仔细翻着鱼鳞册核对,“樵歌村,玉米地户主刘疙瘩,村长岳全勇,没错吧?” 几人连连应声,都说没错。 书吏根据蒙弓手所丈量的修路占地亩逐一喊了刘疙瘩确认,弓手已经在村里与他们确认过一次,此次回答也十分顺利,都说是对的。 书吏废话不多说:“刘疙瘩,你玉米地为贫田,原缴税三斗每亩你只需缴一斗五升,如今置换了公田良地,朝廷有恩典:公田换私田,税差不用补。” 刘疙瘩茫然:“啥?” 书吏“啧”一声重复道:“你只需上缴没被修路占用的玉米地的税,置换的公田仍是原来村公缴税,听懂没?”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继续走下一步流程:“仔细看好,这玉米地以新埋下的界石为准,这是两张是新的田契。赶紧,过来按手印,交钱吧。” 刘疙瘩刚拿稳田契:“啥?”交钱? 在一旁站着的毛墩子见状顿时紧张起来,明明还没到他办事...... 在书吏不耐烦之前,阿勇赶紧向前先掏了鱼鳞册更新费用,两人皆是按了手印才完事,郑则也在自己那份占田呈请书上签字按了手印。 “有什么不懂回去再问你们村长。林地田契变更要去工房那头,下一位——” 一行人千辛万苦再次从工房出来后,郑则拿着叠了满手的文书赶紧往收状纸的地方跑,不料人家初审书吏慢悠悠说道:“今日并非发告日,不收状纸,时逢三六九再来投吧!” 郑则这才记起来今日是六月十七。 唉。 四人在上次郑老爹停牛车的地方等着。郑则觉得有点累,他蹲在路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模糊地说了句话。 刘疙瘩和毛墩子沉浸在田地亩数不变、但置换的公田良地不用缴税的喜悦里,两人不停地摸摸胸口的田契,黝黑发皱的脸上笑容满面,喜不自胜,压根没听到郑老板说了什么。 站在他身边的阿勇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瞬间瞪大眼睛,郑老板怎能赌气说出这般孩子气的话?!阿勇大惊失色地蹲在他身边慌张劝道:“你想的,你想的,这路得修啊!” “不修咱们这几日不白跑了吗,你可以的郑老板,你想的郑老板,你要修的郑老板!” 郑则被他摇晃得险些要翻倒在地。 郑老爹驾着牛车在几人面前停下,大嗓门接话道:“啥,白跑啥,这不跑来了么。” 郑则一脸郁闷地仰头看他阿爹。 却见周舟笑容灿烂地朝他打趣道:“瞅啥呀,郑老板快上车。” 说上车也没上,郑老爹一行人等着。 两人往醉香楼后门走,周舟迫不及待分享好消息:“明天去白石滩吧!刘木匠今天送床来了!” 木床簇新结实,用个二十年绝对没问题,“爹爹娘亲肯定等着急了,去吗,去吗,去吧!” 站在他身边的高大汉子心不在焉地嗯一声,没多说什么。 郑则现在实在想不了太多别的东西,脑子里只想着夫郎,就想抱人,就想亲近。 木床和白石滩,回家再说吧。 等拐过街角,确定阿爹那头看不见后,郑则立马抬手把笑嘻嘻的周舟夹在胳膊下,凑近他耳朵,磨牙问道:“是不是来接我的,嗯?快说,是不是专门来接我的?” 一边说一边心安理得地把半边身子压在人家身上,周舟越是说沉他就越起劲儿。 从两人身后看,大个子歪着用脑袋蹭人,黏黏糊糊地,小哥儿都站不直了。 周舟抓住架在肩上的大手,气恼地“啪啪”拍两下,沉死了! 他故意哼哼道:“才不是~我和阿爹专门来接小九,顺道接你,懂不?” 小圆脸得意的小模样特别招人,简直惹人恨不得当场叼住白软脸蛋咬一口。 郑则使了点劲儿把人往自己这边拢,掐住软乎乎下巴捏了捏,不满道:“我不高兴了,快说是来接我的,快点……” 他语气轻飘飘,一颗心欢喜晃荡,自从见到想了好几天的人,脸上早已消去先前沉闷郁气的样子。 “骗人,”周舟闻言站定不走了,他偏头仰脸仔细观察郑则的表情,促狭笑道:“你骗人,你明明都高兴坏了~” 他刚刚在牛车上看得可清楚了,郑则见到他时眼睛瞬间变得亮亮的,嘴角一弯,死气沉沉的脸立马有了笑意,骗谁呢,说不高兴。 周舟脑袋一抬自信发言:“你肯定都想死我了。” 说完用力挣开郑则的手,快速往前跑,可惜刚跑两步就被勾着衣领拉回来。郑则眼睛望向别处,开始学人:“你肯定都想死我了。” 今天的郑则好黏糊别扭啊,周舟想。 “你害羞了吗小则,”他这回没生气,笑眯眯转来转去盯着人:“你害羞啊?哈哈!” 被戳穿的郑则摸摸鼻子,英俊硬朗的脸笑意满满,眼神甜蜜满足,不说话了。 孟久正好从酒楼后院跑出来,他一眼就看熟悉身影:“周舟哥!” “牛车呢?”他四处张望疑惑问道。 郑则接到人就立马牵住夫郎往回走,淡淡留下一句:“走路回家。” 孟久:“......” 十天不见,大哥你听听自己都说了什么冷冰冰的话。 周舟想转头又被郑则掰回去,他只好朝后伸手,手指一收一张地喊道:“小九,来,别听他说的,你大哥犯病了......” 孟久心情雀跃,今日回家有人接!他紧紧跟在两人身边,踢着一颗石子边走边问:“咱们家上次吃的蟹酱还有吗,带一点点蟹黄,熬出油的那种。” “咋了,是不是还想吃?” “嗯!我带去酒楼那一小罐分了点给金师傅,他还想吃......” 牛车走到响水村路口时,郑则让家人先回去,他送完这一趟。 阿勇看着路边挥手的郑老板一家,心里怪不是滋味,若不是他们三人郑老板早就能回家了。可樵歌沟实在是太远,光靠脚力天黑都走不到家,他只能咽下想说的话。 刘疙瘩和毛墩子对视一眼,神色不自然,两人张张嘴又合上。专心赶车的郑则更是沉默,一路无言。 上河村,古陂村,越过古陂村之后道路逐渐艰难,阳光西斜时终于到达樵歌沟。 今日没能投修路文书,下一次发告日是六月十九,阿勇:“郑老板,后天咱们再去县衙吗?”他已经下定决心紧紧跟住郑老板,以防他哪一日又“突然不想修了。” 郑则想了想,只说到时等他来接。他得先去白石滩一趟,不一定能按时赶回。 牛车到家时天已擦黑,周舟噔噔噔跑出来接人,郑则还猜想夫郎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结果听到第一句话就是:“郑则!你今日再不洗澡就只能睡在牛车上了!” 离家几天就有几天没洗澡的郑则:“......” 第205章 大人郑则搞不明白的一些事 晚上洗漱后,夫夫房里。 郑则没记账、没写大字,头发一擦干就扛起夫郎往床上放,“不给你抱,臭人,你个臭人——”周舟哇哇大叫蹬腿挣脱,活像一条上岸翻腾的白肚鱼。 四天没抱到想得紧,郑则哪里肯撒手?他躺在床上抬腿架在周舟身上锁住,牙齿衔住馋了一天的脸蛋哼笑道:“洗澡了,现在是香香小则。” “给不给抱,给不给,嗯?”热烘烘的结实身体紧紧搂住人,想把这几天没抱到的遗憾通通补上。 到家后他是彻底松快舒服了,几日疲惫在温馨舒适的床帐里烟消云散,郑则只感觉浑身舒坦,心情愉悦。 “不要咬,哎呀痒!哈哈哈郑则——” 一个大笑想躲,一个抱住不放,两人闹了一通才能停住好好说话。 郑则搂着人轻声说起这几日的经历,说带大刀的弓手,说围观的村民,说难修路的山坡,说阿勇的儿子,说在县衙办事的曲折和恼火。 周舟认真听着,路还没开始修呢就这么麻烦了,“可怜的小则,好辛苦哦。” 他轻声安慰道:“跑一趟两趟不成,咱们就跑三趟四趟,一定能办成的,我陪着你好不好?” “嗯。......你亲亲我。” 啊,没听错吧!周舟惊讶地抬头看他,却被大手快速遮住眼睛。 哈哈,小则怎么自己闹娇自己害羞呢,真可爱啊。 可能是他嘴巴笑得太明显,很快又被另一只大手捂住,白软的小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了挺翘光滑的鼻尖露在外面。 嗐,多少有点恼羞了。 周舟伸手拿开嘴上的手,郑则不让,他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干嘛,捂住嘴巴怎么亲嘛。” 郑则这才移开了。 忍住笑意,周舟伸手在汉子脸上摸索,明显的眉骨,深陷的眼窝,缓缓眨动的眼睫毛弄得手指痒痒的......喜欢顶人的高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颚,最后是柔软的嘴唇。 冷硬脸庞的唯一一处柔软地方,周舟使坏地捏了捏,想象坏小则鸭子嘴的好笑样子。 灯光昏暗,给两人蒙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汉子眼里的温柔和烛光一同流淌在夜里。 郑则静静感受柔软指头在脸上游移的触感,心痒痒,硬邦邦。 仗着夫郎看不见,他忍不住催促道:“......快亲我。” 周舟听话地捧着他的脸,循着刚刚确定的位置抬头亲去。眼睛看不见,耳边的声响骤然放大,郑则呼吸好急促,热气麻麻痒痒喷在脸上......好像自己也是。 触觉更加敏感,舌尖软得不可思议。 稍稍吸吮,两人都情不自禁贴得更紧,郑则放下手掌望进周舟水光潋滟的眼睛,两人隐忍停顿对视几瞬,视线缓慢下移,默契地再次凑近。 这次的亲吻变得急切用力。 小别几日,夫夫俩的美好夜晚才刚刚开始。 白石滩码头。 周爹绕着院子慢吞吞走路,等抬头想望向河面放松放松时,突然看到个熟悉身影牵着一小孩远远往这头跑来,两人手上各自举着红艳金橘的风筝。 哎呀,这是这是,“小宝?小宝!” 周娘亲对儿子小名很是敏感,听到“小宝”心里突地一跳,立马从厨房走来看。 周舟摇着手上的风筝高兴喊道:“爹爹,娘亲!” 一大一小转眼就跑进院里,周娘亲没有准备地被儿子抱了满怀,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天天念的人真就来了! 她心花怒放地把人拉起来仔细看,哎呀,她的心肝小宝,“你这坏小孩,这么会给人惊喜!” 说完忍不住上手捏捏他的圆脸,怎么看怎么爱! 周娘亲本就长得好,不说话时温婉娴静,这一笑,面容生动顾盼生辉,小小的孟辛就看呆了,他捧着大金鱼风筝站在周娘亲身边愣愣地仰头,挪不动脚步。 周爹光看娘俩团聚了,他孤零零一个站在院子里干着急:“小宝,还有阿爹呢!” “嘿嘿,爹爹,我怕我撞到你呀,”周舟不敢厚此薄彼,立即放下风筝去扶他爹,“来了来了。” 可周爹有些吃味,他瞧见慢慢走进院子的郑则后立马改变主意了,“阿爹有人扶,来来,小则扶我,咱爷俩最好......” 周舟:“......” 人怎么说变就变,刚刚还叫小宝呢。 周娘亲弯腰牵过孟辛的手,笑道:“你是辛哥儿对不对,坐车累不累,肚子饿不饿?” “嗯嗯......” 粥粥哥的娘亲好好看啊,说话好温柔啊,香香的...... 孟辛脑子转不动了,不管周娘亲说什么都嗯嗯应答,支支吾吾脸蛋通红,他动了动手指,觉得牵着自己的那只手软乎乎的。 “那婶娘带你去吃东西,蛋饼爱不爱吃,虾仁粥呢?婶娘只会做这几样......” “嗯嗯......”孟辛还在抱着只大金鱼,任由周娘亲牵着他走。 “小宝小则,你们吃吗?” 一家人终于再次围坐一起,周娘亲眉开眼笑地看着三人吃东西,她知道小宝近期会来接他们回响水村,但并不知具体什么时候来,翘首以盼等了几日才歇下点期待心情,昨日刚想着慢慢等,没想今日就来了。 吃味归吃味,周爹坐下后也是盯着儿子看,哎呦快一个月没见了,这孩子脸上不见一点相思愁苦,看来在那头的家里过得很是顺心合意。 孟辛低头往嘴里勺粥,在大人说话时,他偷偷在粥粥哥和两位长辈之间来回观察,圆脸旁边是另一张圆脸,好看的脸的旁边是另一张好看的脸...... 长得好像,好好看,只有一双眼睛的孟辛看迷糊了。 周爹:“家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好,离开时得去茶山找房屋主人说一声,等人家回来看看房子。”房屋租下时周爹已经付完租金,没有旁的费用了。 “吃食这两日尽量吃完,吃不完咱再往回带。”周娘亲说到这里才想起来问:“你俩没带东西来吧?”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忍笑摇头。 终于缓过神来的孟辛咽下嘴里的吃食,慢吞吞说道:“大娘说不是马上就返回,要带,大哥和粥粥哥说不带。” 听到小孩儿说话,四人都停下来看向他,孟辛用勺子挖起碗里的一颗虾仁自顾自继续说:“大娘说大哥不听话,想让辛哥儿带,然后,等大娘回屋拿东西,我们就跑了。” 孟辛叹气:“大伯回家肯定被骂了。” 大伯送他们到镇上就回家,比他们到家早,大娘肯定还气着呢。 周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仰头嘎嘎笑出声,想到他们早上着急忙慌催促阿爹赶紧甩鞭子驾车走的场景就好笑,阿娘差点要跑上来追牛车抓人了,幸好小九把她哄了回去。 两位长辈也听得满脸笑意,周爹爱看热闹:“怎么就没把你们抓住呢。” 周娘亲摸摸孟辛脑袋,笑道:“辛哥儿怕不怕被骂?” 孟辛害羞摇头,说不怕:“大娘可以骂我,可她都不骂小孩的。” 小孩坦诚真心的话让几人笑意更深。 吃完东西,大人还要聊别的事,周舟怕孟辛无聊就让他去院子玩风筝,打算等会儿再带他去村长家找铁头一起玩。 四人得在白石滩再住两日,老马带回来的三百斤笋干要去永安镇卖掉,郑则钱袋空空正是缺钱的时候,卖笋来钱快,赚了这一笔再回家。 郑则:“我和小宝运了两百斤去平良镇试水问价,干货店收十文钱一斤,夏季价格压得低,若是永安镇出价高于十文能赚得多些。” 周爹笑了:“你们明日去问问便知。” “可惜咱们只有一辆马车,不然卖完笋干,你还能往回再倒腾一趟......” 永安镇周边散落的沿河渔村可有不少的鱼虾干货,这东西冬夏皆宜,熬汤放点虾皮鲜香得很,不过收货价格也不低。 周舟想起一事:“娘亲,如今蟹酱还能买得到吗?拌面特别好吃的蟹酱。” “得去村里问问,秋季才是吃蟹的季节,村民自家屯的蟹酱到现在应该吃得差不多了。” 几人在厨房说着话呢,安静的院子外突然传来小孩的说话声。 小汉子牙齿漏风明显,只听得他大声说道:“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你拿的是什么风筝啊......” 孟辛转身看向铁头,先去看他的额头,然后把手里的大金鱼往身后藏。 大风筝!铁头伸头追在他身后看,他看孟辛就继续转身,孟辛转身铁头再次追着看。两人像是闻屁股玩耍的小狗一样滴溜溜开始转圈绕起来。 铁头不看了,他大声说:“我也有!我有大蜈蚣!”说完他就跑了。 站在厨房门口的几个大人见状都笑起来,周舟想去把铁头追回来,周爹拦住他笑道:“小宝不用追,你以为他是去哪里?” 果然没过多久,铁头满头大汗地高高举着一只五颜六色的大风筝再次跑进院子,站在孟辛面前得意展示:“大蜈蚣!” 个头大!颜色多! 周舟笑眯眯站在门廊喊他:“铁头?” 铁头惊讶地朝他看去,不知怎么的,突然举起大蜈蚣遮住自己的脑袋,不吭声也不走动。 周娘亲见到这一幕要笑死了,“铁头,你不认得舟哥儿啦?” 明明隔三差五跑来小院找人,这会儿真见到人了他又突然害羞起来,哎,奇奇怪怪的小孩。 郑则也觉得有意思,他去堂屋搬了几把椅子放在门廊,和周爹坐下一同看向院子。 “孟辛,”等小孩看向自己后,郑则问他:“不喜欢和他玩吗?” 孟辛走到大哥身边用金鱼遮住脸,小声说:“他好小的,比小鱼还小,是小孩子。”连门牙都没有的小孩子。 郑则失笑,他自己就是小孩,还说别人是小孩。 周舟瞧见铁头用风筝遮脑袋,便去取来橘红色的蜻蜓风筝藏在身后,他走到小孩身边说:“铁头,大蜈蚣都不会飞的,你想不想要会飞的?” 铁头慢吞吞地拿下头顶的大蜈蚣,露出太阳晒得发红的脑门,终于老老实实地看向周舟,朝人眯眼笑道:“舟哥儿~” 一个月不见,铁头都晒黑啦!门牙长出来一小半了,怪可爱。周舟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问道:“会飞的风筝,燕子,蝴蝶,蜻蜓,你喜欢哪个?” “福蝶~” 周舟:“......”一点默契都没有。 “蝴蝶没有,燕子和蜻蜓,你喜欢哪个?” 铁头想了一下,低头看看手里的彩色大蜈蚣,燕子他有了呀,于是他说:“蜻蜓~” 这就对了嘛,周舟笑逐颜开地让他闭上眼睛,然后把橘红色的蜻蜓风筝放在他脑袋上,“不许动!也不许睁眼......”铁头只好把想抓东西的手放下来。 “可以睁开眼睛了。” 铁头立马把脑袋上顶着的东西拿下来,看清楚后惊喜大叫:“哇——蜻蜓!” 周舟闻言立马骄傲得意地转头看向郑则,笨蛋小则都不会买风筝的。 “送给你了铁头,有新风筝开心吗?” “开心!”铁头说完转身就要往家里跑,他也有东西要给舟哥儿!“哎哎,别走别走。”周舟赶紧拦住他,这小孩怎么总是说跑就跑。 铁头说有漂亮石头要给他,周舟闻言感动地捏捏他的脸,“明天再给也行~” 一行人走到码头放风筝,河风飒飒,天气晴朗,正是放风筝的好时候。 郑则长得高,他负责高举风筝站在逆风口,周舟站在孟辛身后和他一起拿着绳子,手上的力度越来越强烈,他赶紧喊道:“可以了,松手!” 下一瞬,火红色的风筝瞬间往天空摇摆腾空。 “哇——”孟辛欣喜地望着自己那只风筝,站在他旁边的铁头着急了,喊道:“到我!到我了!” 没过多久,橘红色的蜻蜓也摇摇摆摆悬挂在湛蓝色天空中,两只红色的风筝十分显眼,铁头高兴大喊:“蜻蜓!蜻蜓!” 周舟感叹:“真漂亮啊。” 周爹在不远处喊道:“小则,把大蜈蚣放起来呀。” 天天看铁头拿着这个风筝跑来跑去,就是没见它在天上飞过。 郑则再次举着五颜六色的大蜈蚣准备放飞,在铁头手上显得特别大的风筝,他拿着有点小,蜈蚣长长的身子垂落在他身后,终于不用拖在地上了。 “郑则,放!”周舟喊道。 等大蜈蚣稳稳挂在天空,连周娘亲也忍不住感叹:“这蜈蚣飞起来还挺好看。” 铁头一双眼睛要看不过来了!他瞪大眼睛惊呼不断,“飞了飞了,长长的!金鱼,蜻蜓,大蜈蚣!” 郑则慢悠悠走到铁头身边,还是问了那个问题:“铁头,金鱼不是不会飞吗?” 铁头疑惑:“它可以在天上游啊!” 郑则:“……” 大人郑则至今没搞明白,总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楚。 第206章 开花粉粉的,好看 “爹娘,那我们就出发了。” 郑则把笋干都搬上马车,拍拍手站到周舟身边,两人今日要去永安镇干货店问问,把笋干卖掉。 周舟爬上车厢和笋干挤坐在一起,他探头朝门廊的两位长辈笑眯眯道:“爹爹娘亲,要不要吃点心?要不要蜜饯?我挣钱了给你们买啊。” 周娘亲真是拿儿子哄人那套没办法,把手里的竹筒水壶递给他后无奈道:“你先卖吧,一个铜板都没影儿呢就开始说漂亮话,要承诺给人花钱了。” 笋干是装了满车,这钱能不能装满口袋都说不准呢。 “才不是漂亮话,”周舟特别有自信,他们在平良镇都卖出去了,永安镇没道理卖不动呀,他说:“郑则一定能谈成的!” 郑则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笑得纵容。 原来拍胸口打包票、打的是他的包票啊。 “好!阿爹看好你们,”周爹十分捧场,他就爱看儿子一脸骄傲自信的样子,“早点卖完早点回来,今日有酸梅汤喝。” 马车渐渐走远,孩子出门了也没什么活要干,周爹转头看向院子里的老马问道:“钓鱼吗?!” “去吧。”老马挠挠脖子,心想您这也不是询问的语气啊。 端午时周舟在镇上卖过好几天的咸鸭蛋,对永安镇比郑则熟悉一些,马车进了闹市后慢慢停下来,两人下车牵着马走。 周舟指着一处入口说:“前头就是集市,和平良镇一样里面卖的东西比较常见,价格也便宜。我上次来问,摊贩的咸鸭蛋四文钱一个,我要卖五文钱只能去别处。” “咱们的笋干能卖更高价格吧?”永安镇不是多河鲜干货、少有笋干吗。 郑则盯着前方的干货店铺笑道:“去问问便知。” 干货店客人寥寥无几,干菜、香菇干海产干等暂时无人问津,如今卖得最好的产品变成百合莲子、薏米芡实等清热食材。 店伙计们淡季也没闲着,夏季高温潮湿,是干货最容易发霉生虫的季节,他们趁着人少纷纷端着装满干货的簸箕拿到门口晾晒。 郑则进门便直言说出来意,管事模样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笋干?在哪里,有多少斤,得先看看货。” 仍旧是周舟在家选出来的谷雨后长节货,和平良镇上卖出的那一批相同。 “有三百斤左右,和这箩筐的品质一样。”郑则利落地搬来笋干。 管事蹲下来抓起笋干细看,而后谨慎地往底下扒拉好几块出来确认,最后说道:“谷雨后的吧,十一文钱收,三百斤我们店都能吃完。” 夫夫俩对视了一眼,郑则:“您火眼金睛,是谷雨后那批。” “不过这笋干品质也不差,晒得透分量足,味道一样新润。笋干难得,我也是赚个辛苦钱,您夏季囤货冬季定能卖上好价钱,不若您再提点价?” 大老远从响水村运货跑一趟才多赚一文钱,这钱赚得实在辛苦,郑则不想这么轻易卖出去。 “嗐,冬季价格高谁不懂?价格高是市面价高,我若是收货价高了,冬天除去店员工钱铺租,也没剩几个。” 卖惨讲价谁都会,大家都想赚高价,能谈得拢谈谈不拢就散。 看来低收高卖的生意经不管到哪个地界都是一样的。 双方谈了许久,最后郑则匀了五十斤卖给他们店,坦诚表示想再去别处问问。管事的一边称重一边道:“哪都一样!真的,不若就在我们店买了吧,能直接结账给你。” 两人拒绝了,提着空箩筐走出店外时那管事还跟在他们身后提醒道:“若是还有剩,欢迎再送来我们店,都收!” 周舟闻言心想,笋干看来还是缺的嘛,可就是不愿给高价。嗐,做生意可真不容易。 “十一文收。” “两百来斤全部卖给我们店,十一文收。若是只卖几十斤那给不了这么高,十文钱收。” 天老爷,怎么还有十文钱收的!周舟赶紧拉着郑则往外走,出门后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卖不了卖不了。 夫夫俩沿路见着笋干店就走去进问,店员们都热情相待,但收货价就不那么热情了。 “难不成只有干货店屯笋干吗......”周舟不甘嘟囔。 对啊,他们知道笋干冬天高价,干货店也知道,那买笋干的老百姓就不知道了吗? 思及此处周舟灵机一动:“要不我们去富人住宅外的街道边卖吧!咱就只摆两个箩筐,有人问就卖、有人赶就跑,我们有马车呢,成吗?” 有人赶就跑......郑则听了夫郎的话忍不住笑出声,这回是连几文钱市金都省了是吧,这聪明脑袋。 周舟不满地握拳锤了他一下,“笑什么啊,成吗,试吗?” 郑则环顾街道店铺,嗯一声,笑问:“那你觉得要卖多少钱一斤?” “十五文?”轮到周舟拿主意时他有些犹豫,平良镇干货店能卖十二文一斤,永安镇摆摊应该能卖高一点吧......? 郑则牵着缰绳笑得更大声了。 周舟气恼地跟着他身后不停用脑袋撞人,哪里好笑! “哼,你不去我去,我自己卖一百斤,你自己卖一百斤,卖不完你就哭吧,还笑我......”说着大力跺脚就要走到马匹另一边去,恼了。 郑则赶紧拉住他哄道:“我错了,是觉得你厉害,真的,我们就卖十五文好吗。” “别人出十四文我都不卖......” 夫夫俩在永安镇努力寻找笋干销路,响水村的几个伙伴也有旁的事情烦恼。 月哥儿捡起散落饭桌的荷花瓣,收集在掌心,这罐荷花在他多次换水养护下一家人满足地看了好几日,终于还是败了。 美丽却短暂,离根的花儿是这样。 林磊吃饭间隙默默观察月哥儿,见状把嘴里的馒头顶到脸颊一边,挪挪椅子凑到他身边说:“我再去河尾村买一把回来成不?或者咱们自己种。” “郑伯说他家院子就,咳咳、” 月哥儿赶紧撒开手里的花瓣帮他顺背,这憨子怎的又噎住了,“你改改罢!嘴里的吃食咽下再说话。” 林磊伸着脖子努力把嘴里的馒头吞入肚子,长长地“啊——”一声,终于咽下。月哥儿原是紧张皱眉看他,又被他的傻样逗笑,顺后背的手气恼地拍了他一下。 “小阳六岁后都不这样了,说你什么好。” 林磊也不恼,伸手往后抓住夫郎的手牵住,喝了口粥顺顺继续说:“郑伯说他家院里就养了一缸,要不咱也养?” “去哪儿有缸供咱折腾,不如想想要种的树的吧。”月哥儿把心里想法说出来:“杏树好,春天开花粉粉的,好看。” 话刚落音,武宁从新房那头快步走来,人未见声先至:“月哥儿!种杏树成吗?” 这几日他可着急了,既眼馋弟弟家的小枣树,又纠结果树选哪一种好。 “林淼说石榴树长大不能遮阴,杏树可以,柿子树也可以,可将来柿子要十月才能吃,我们种杏树吧!” 林淼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同坐下,林磊把装馒头的篮子挪到他们面前:“吃吧,边吃边说。”说完转头发现月哥儿轻飘飘地盯着他看,林磊立马改口道:“吃完再说,吃完再说。” 三人安静吃午饭,相连厨房宽敞明亮,林成贵和林秋外出了还没回。 月哥儿已经吃好,他起身从灶台拿了茶壶给大家倒水,说道:“我也想着种杏树,开花颜色好看,夏天能吃果子,能遮阴。” 武宁嗯嗯地狂点头,太好了!他吃得急,拍拍胸口眼看就要咳,林淼眼疾手快往他嘴边递了水碗,“宁宁,吃东西不要急,” 林磊意味不明地哼了哼,月哥儿听出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在桌下暗暗警告他不许开口呛人。 这俩人已经几日没争吵了,难得和谐相处,可别再闹起来。 终于吃完的武宁说道:“柿子树,我打算种一棵在山脚家里,种在小坡下正好,等它长大结果,能直接站在院子栏杆这头打果子,一杆子拍落一地!” 他满怀畅想:“这样我们就能吃到不同果子,算上弟弟家一共三种,分着吃。” 月哥儿伸出双手开始算,杏儿六七月、枣子八九月、柿子十月往后,哎呀真好:“那岂不是能从夏天吃到冬天!” 四人商量树苗种植时间,林磊有话语权:“现在种不合适,错过清明前就只能等秋天了,夏季太热容易晒死。” 武宁和月哥儿表情失落。秋天种下,树苗能熬过冬天吗,明年春天也好久。 武宁叹口气,种田他都整不大明白,种树苗更是糊涂,“林淼,怎么办?” 林淼斯条慢理吃完,摞起碗筷后想了想说:“先去问问苗吧,杏树苗得买,已经错过早春的苗种了。” “不过柿子树咱们或许不用花钱。” 几人面面相觑,柿子树不用花钱? 午后的接亲路一片安静,荒地附近也没有小孩开玩,天热,藤球也懒得踢。 武宁家的旱地里花生苗长得挺拔精神,林磊凑近看了一眼......杂草也欣欣向荣。 “前段时间刚拔的!”武宁赶紧解释说:“我阿爹说这草命硬,一场雨就冒出来了,荒地是这样,不种个三五年这田养不好......” 开荒垒起来的碎石堆上摆着暴晒干枯的杂草,石界外头的地面也有。 林磊听后努着嘴巴点点头,不知道啥个意思,武宁想要再解释解释,月哥儿拉过他岔开话题:“没想到粥粥去白石滩了,这次年叔和兰姨就能回来了吧!” “肯定的,房子都建好了。” “不知道年叔身体好点了没......” 四人说着话慢慢走到山脚,已经看到武宁家的小坡和院子栏杆,几人却脚步一拐,往右边小林入口走去。 “李叔——”武宁大嗓门喊道。 月哥儿第一次来李猎户的新家,他好奇地四处张望。新房子建好几个月了,墙体结实瓦片紧密,可看起来没什么人气,前院四周更是长满膝盖高的杂草。 “阿水哥!”草丛动了动。 就当他们以为家里没人时,院子角落的杂草丛里冒出个小身影,小树手上举起小锄头朝人喊道。 在他身后,一个身形壮硕穿着随意的汉子慢慢起身,手上同样拿着把锄头。 一大一小蹲院里除草呢。 林淼走进院里:“小树,怎么在这里?” 小树回头看大胡子一眼,腼腆说道:“这里长出来的草嫩,可以喂鸡......” 他跑去山上问大胡子能不能割,后者就跟他下山了,到新家蹲下直接干活,屋里大门都没打开。 林磊啧啧感叹,背着手在门廊和院里走来走去,试图回忆新房子刚建成的样子。嗐,多好的房子,搁这儿不住多浪费呀。 月哥儿跟在他身边也这么觉得,院子泥地夯得严实,正屋整齐方正,一侧的小厨房旁有块菜地,里头长满紧密茂盛的野草,有一角刚刚割平,湿润的泥土翻出。 “李叔,你在山上跑的地方多,我们想来问问山上有没有合适移栽的柿子树苗。” 李力把手上的草丢到背篓里,拍拍手,语气平静道:“进屋说吧。”四五个人光站在院子里说话也不是事。 小树和大胡子一起推堂屋的门,屋外灼目日光映亮宽敞的屋内,虽两三个月没正经住人,但房子气味并不难闻,反而有股家具木料的好闻味道。 李力径自拿起比擦桌布新不了多少的外衣往堂屋椅子甩灰,几个椅子都甩一遍。 这动作月哥儿似曾见过,有点想笑,他转头去看林磊,林磊仰头望着屋顶,这瓦片他也有出力盖咧! “有是有,但野柿树比不得人家育出的苗种,果子个头不大,现下挖出来种也不定能活。”李力坐下说道。 他虽然靠山打猎吃饭,不种地不种树,但在山上看惯了四季更迭,熟知植物要顺天时才能长好的道理。 几人在屋里说话,武宁听了两句坐不住,说了声就往屋外走,有林淼听就成。 小树已经返回到院里割嫩草挖嫩叶,小孩背影瘦小,几乎要被杂草淹没。 武宁三两步走到身边拿起地上的镰刀说:“我来割,割倒了你再慢慢选吧,照你这小劲儿天黑都没挖满背篓。” “谢谢武宁哥,你也拿点回去剁碎了喂吧。” 反正大胡子家多的是杂草...... 第207章 方向不对,努力白费 柿子树苗,李力说有空再带他们去山上看看。 月哥儿出来后也帮忙除草,林磊当然不可能看夫郎动手,找了锄头走到菜地忙活。 林淼两人落在最后,原本荒寂安静的院子此时一片热闹,挥动锄头的林磊好像和武宁较上了劲儿,一个用力锄,另一个头也不抬地割,菜地起火星...... 热火朝天的另一边是悠然缓慢,月哥儿和小树蹲在一旁挖,两人闲聊道:“这个草剁碎后再撒点糠麸一起拌,鸡崽长得很快。” “嗯,等我家菜地的红薯藤长出来,也可以喂,挖蚯蚓也可以,淤泥有点臭。” 林淼在门廊走了一圈,仰头看着头顶瓦片说道:“李叔,房子得要有人气养着,若这么放着时间久容易腐朽损坏。” 李力看着院子莫名其妙开始干活的几人,再看看身边的林淼,林家兄弟双双成亲,他当时也去喝了喜酒,如今过去几个月了,新人感情依旧,能看出来一家相处和谐。 他心头一动,喊道:“阿水。” “嗯?”林淼转头,只见李力走过来搭着他肩膀往远门廊另一头走去,李力回头看了小树一眼,而后低声说话。 中年汉子的表情谦虚困惑,像是在问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说话声隐隐约约:“......孩子......不管用......想不通......你当初......” 李力直来直去的打猎脑袋想法也是奇奇怪怪,反正这番话叫他去问同龄汉子他问不出,但对着年轻小子他又不觉得丢面了,反而觉得他们脑子活泛,看看,人家成亲成一对...... 李力十几岁后独自在山上长大,他的想法和村里传统农耕家庭有明显差异,他虽然知道尊老敬长,但心里并没有很强烈的“长辈”“小辈”此类长幼有序的道德观念,更不喜欢太复杂的家庭关系。 所以他不觉得自己“长辈”问林淼“小辈”感情问题有什么不对。 林淼嘛,两人也算熟悉,小孩儿跟他关系好,根据李力观察这小子嘴很牢,问他最安全不过,毕竟武勇大哥都被他骗了去...... 总之,问问无妨,问问无妨。 听了他的描述后,林淼突然对李叔这个人的认识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村里人提到李猎户都说他沉默寡言脾气凶悍,林淼此时却觉得,他怕是比自己那位心思还要单纯耿直......山上打猎的都出这类人吗。 “这个嘛......”林淼好笑,他同样抬手揽上李力肩膀低声说道:“不同情况得不同分析,方向不对,努力白费。” 毕竟不是谁都像他哥一样这么好运气,瞎猫碰到死耗子,有个顶用得力的小舅子。 不过他哥能成,重要的不是小舅子,是月哥儿。 李叔这情况,他先前明显是使错了力。 李力立即虚心求教:“那你说说......” 两人原是站着说话,不知怎么聊着聊着就蹲到地上去了。武宁干完活把镰刀往地上一丢长长松了口气,他四处张望,往门廊那头喊道:“林淼!干嘛呢!” 林淼和李力对视一眼慢慢起身,话头便先止住了。 “我和李叔说说话。” 武宁狐疑地看着两人,很快相信了,好吧,他问李力:“草割完了,等小树选完嫩草我们能不能把剩下的拿回家喂牛?” 他家小牛还小呢,成天到晚嘴巴嚼个不停。 李力说请随意,屋前屋后有的都可以割,他心想,难得家里来这么多人,最好全帮我割了。 林家四口在他家新房子忙活一下午,割草挖根,菜地和院子才弄整齐干净。 小树背篓也填满了,他蹲下来试了试,有点重,月哥儿拦住他不要背了,刚想叫林磊,武宁直接单手提起来背在自己身上。 李力拍拍手上的草屑老实说道:“没办法招待你们喝水,厨房里一根柴火都没有。” 小树闻言拿起自己的竹筒水壶举给他,李力不客气地接过咕咕咕喝了好几口,喝的人明明是他,小孩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惹得李力曲起手指敲敲他脑袋。 “李叔,搬到山脚住吧,现下也不是打猎季节,住新房子多舒坦。”武宁劝道,夏季打猎只能捞到点小的,费时费力赚得也不多,不如养好精力秋天再大干一场。 林磊把草捆扛到肩膀上,说道:“等入秋种了树,我们再提好酒好菜来找你吃饭。” 一行人慢慢往树林外头走,没想碰到往里赶的武阿叔,他愣一下说道:“宁宁?嗐,是你们啊,我还以为李猎户家遭贼了。” 武阿叔平日没事就晃过来帮忙看两眼房子,刚刚听到平日没什么动静的新房这头传来说话声,赶紧过来看看。 “阿爹,没贼,你让让啊,我们要回村里去了。”武宁嫌他爹挡道了,林淼还扛着草捆呢。 没心没肺的臭小子,武阿叔让过身子问道:“来了多久了这是,都去家里喝口水吧,啊?” 四人都说不喝,小树走到武阿叔面前展示自己的竹筒水壶:“勇伯伯,我有。” 武阿叔:“......成吧。” 白石滩这头。 周娘亲牵着孟辛从村里买了菜慢慢走回家,家里小的去镇上卖笋干,老的划船去钓鱼,家里只有两人。 “辛哥儿,不喜欢坐船吗,怎么不和年叔坐船去钓鱼?”周娘亲低头问道,早上阿年问小孩坐不坐船,孟辛说不坐,问他钓不钓鱼,也说不钓......小宝不在,这孩子问什么都回答“不”,小小年纪特别有定力。 孟辛:“我想在家等粥粥哥。” 周娘亲闻言笑了笑,她也在等咧。 到家后孟辛跑到菜地,隔着矮矮的竹篱笆看,里头一棵菜都没有,这么好的地放着多浪费啊,他们家后院都种满了还不够种呢。 “婶娘,菜地为什么不种菜呀。” 周娘亲倒了两碗酸梅汤喊他来喝,说道:“我们过两日就回,便不种了,先前种活成的不多。” “为什么不多,是不是种子不好?”孟辛自从留在郑家生活,他在后院种的东西都能成,小孩觉得种东西有土和水就可以,不可以那一定是种子的问题。 “也不是......是婶娘和年叔不大会种。”周娘亲对着孟辛也怪不好意思,她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好吧,那以后我来种。” 周爹和周娘亲还不知道郑则早已安排孟辛照顾他们,孟辛自己却记得很清楚的,冬天大哥找他们三人说话那一次就安排好了,他将来就是要照顾粥粥哥爹娘的,想到这里他重复说:“婶娘,以后我来种,我照顾你们。” 周娘亲以为他随口说,便逗趣道:“真的?那你会做哪些事,要怎么照顾呀。” 孟辛捧着碗想了一会儿,说:“我会熬粥,熬得浓稠滑软全家都爱喝,我也会熬鸡汤,家里的小炉子是我管的......但我还不会揉很光滑的馒头,大娘说这个急不了,我会煎鸡蛋炒鸡蛋,别的菜还在学。” 没想小孩说得头头是道,周娘子认真听起来,孟辛:“我还会赶鸭子,粥粥哥说他不在时我要喊上鲁康,等我会游水才能自己去赶,家里的猪食我和鲁康轮流煮,喂鸡,捡鸡蛋,和粥粥哥去河边菜园子种菜......” 他突然问:“你要养猪吗,我可以照看。” 周娘亲愣了愣,笑道:“......可能不养。” “好吧,能卖钱呢。” 孟辛遗憾地叹叹气,继续念他会做的事情。 小孩说,她偶尔问一两句,周娘亲感慨,小小年纪就会这么多家事了,她从孟辛话里想象小宝在响水村的生活,养鸡养鸭,种菜种田,杀猪出摊......很美好宁静的生活,想到将来夫妻俩也要在村里过日子,她心里逐渐期待起来。 不知两个孩子笋干卖得如何了,早点卖完,就能早点回家。 周舟和郑则后来果真在街边摆起摊来。 两人绕着富人住宅附近走了好几条街道,最后决定在一处同样有人摆摊的地方寻了一处不算得好的位置搬下笋干。郑则把马车停在不远处,空箩筐搬下来后倒扣让周舟坐。 “笋干笋干,肉厚耐煮,夏天买冬天吃,欢迎瞧一瞧看一眼——” 周舟抓起两块笋干敲敲,开始吆喝。 他们摆摊是临时决定的,只带了称重的秤杆,没带钱匣子也没有小板凳,但周舟不介意,坐在倒扣箩筐上就继续吆喝:“美味笋干,自然晾干,冬天炖肉特别香!” 阳光直直晒着,幸好这一条临街墙根有点屋檐遮挡,不然非得晒化不可。郑则左右张望观察,心想难怪商贩都集中在这一侧买卖。 “小哥儿,笋干怎么卖?”吆喝大半天终于来人询问了,这位大娘挎着篮子站在简陋的摊子前问。 周舟暗暗观察一番她的衣服布料,大胆开口:“不多不少,十五文一斤。你看看,你先看看我家的笋干。” 他往大娘手上塞了一块让她拿着,大娘又自个儿弯腰拿了几块看,说道:“十五文还不多不少啊,你再便宜点,我买个十斤八斤回家屯着。” “十四多不吉利呀大娘,十三听着也不好,”瞧大娘没生气,周舟笑眯眯继续说:“十二,笋干卖不到这个咧,十五正正好,冬天干货店至少要十八呢!” 大娘端下来仔细翻了翻,说:“那成吧,给我称十斤,”她站起来左右看看为难道:“我这也没东西装啊。” 郑则立马从车厢拿来一个空箩筐,“先装里头,您是住附近吗,近的话先我帮您送到家里。” “行行行,我家就在巷子里头。” 郑则抱着箩筐走去对面后,周舟美滋滋地握紧钱袋子,一百五十文!有钱啊,动力来了,他干劲儿满满脆声吆喝:“笋干,馨香美味的笋干,买得值吃得好——” 刚喊两声,不远处突然走来穿着一致的一行人,周舟立马站起来,是市吏!怎么办,他连忙转头看马车,他不会驾马,郑则快回来呀! 周舟把钱袋子放进怀里,站着不敢动。 郑则提着空箩筐从巷子走出来,一眼瞧见自家摊位被好几个人围着,看着不像顾客。 周舟半点身影没瞧见,他心猛地一提立马快步跑去去。 “这马车也是你家的?” “嗯......” 其中一名市吏说:“那得换一张票,白的换成黄的。”这人说完,他身边的小吏当即抽出一张黄色的纸条交给周舟。 郑则跑过来赶紧说道:“几位大哥,几位大哥,不好意思,我们第一次在这摆摊,不懂规矩,这就挪开。” “郑则!”周舟立马抓住他的手臂,紧绷的小圆脸放松许多。 一名带头的市吏闻言说道:“没赶你们,但得交市金,你们马车占位,需交五文钱。” 郑则放下箩筐掏了五文钱,对方说:“这张黄色小票拿着,再有人来检查出示就不用再交钱了。” “多谢多谢!” “箩筐尽量往里挪挪,离开时要把位置打扫干净。” 等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郑则这才发现这一侧摆摊的摊贩没有慌张逃跑,他松了口气笑道:“原是可以摆的。” 周舟却苦着脸说:“五文钱......” 他才刚刚卖出十斤呢!就要上交五文钱,而且这都午后了,今天肯定卖不完,明日来又得重新交费。 郑则:“......”看来他夫郎是真的不想交市金。 好在这条街临近住宅,来往走动的居民多,有人十斤十斤地买回家屯,也有人按需求只买个一两斤。 一斤两斤听着少,但一下午也能卖不少钱,积少成多。 临近傍晚,郑则问:“咱们要不要降点价卖?”这时候降价还能卖出去不少。 周舟敲敲手里的笋干思考几瞬,摇头拒绝了,“在集市里可以看着情况降价买卖,人家买完就离开了。” 他并非完全仅仅是想多赚点钱,周舟的生意脑袋想得挺周到。 “可这里就在住宅附近,若降价,有人买回去遇着熟人说起价钱,我们明日就不好做生意了。” 遇上较真的,或许明日还找来退货呢。 第208章 是明天来吗 “大哥!前头有空位了,快!” 周舟一听立马先把两个板凳递给他,小孩拿着就往空出的摆摊位置跑。周舟拖着一箩筐笋干紧跟其后,回头说道:“郑则,你快把剩下的搬上马车。” 郑则迅速弯腰收拾货物。 结果周舟费劲巴拉把箩筐挪到空位附近时,发现有摊贩在拉扯孟辛,那年长夫郎嚷嚷道:“哎呀你这小孩,明明是我先占的位置,我扁担都放这里了,快快,快走开。” 孟辛抓紧屁股底下的板凳不肯走,整个小身子往一边挣扎,不让他抓:“我、我先来的!我都坐下了你才来!” 他先来的!就不走,“我哥就来了,位置是我先占的!” 那夫郎就是见到孟辛一个人,想要赶在他家大人来之前把小孩儿赶走,“赶紧走,你再不走我喊人来抓你了。” “你喊谁来啊!松手!”周舟放开箩筐冲上去一把扯开那夫郎的手,大声说道:“你欺负小孩,你无事生非!要抓也是先抓你!” 周舟心想,他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吵架啪嗒掉眼泪的周舟了!吵架谁怕谁!这念头冒出来后他突然有劲了,连忙叮嘱道:“辛哥儿别动,咱们今天就是要摆在这里!” 那夫郎见状赶紧把自己挑着的货物先往里挪,反正谁的东西先占位置就是谁的,周舟满头大汗不甘示弱,也把自己的箩筐往里推。 年长夫郎说:“我付了钱的,我先到,你别挡着!” 天气本来就热,没想到还要吵架,周舟恼得发笑:“只有你交钱啊,我弟弟先占的位置,让开吧你!” “你让开!”那夫郎仗着自己力气大,胳膊肘一使劲儿把周舟推了个踉跄,周舟站稳后突然指着前方喊道:“市吏!” 摆摊闹事是真的要被抓,被关两日是小,货物被没收那才是亏大发了。 趁那夫郎抬头张望的瞬间,周舟身体灵活先一步把笋干箩筐挪进空位,和孟辛紧紧挨坐在一起。 那夫郎回头发现错失先机,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脸色一变扬起扁担敲击地面,眼看就要发作骂人,郑则牵着大马停在他身后厉声喝道:“什么意思,你要打人不成?” “在这摆摊的谁没交过钱,我家小孩先占的位置,你不服就去喊市吏来评理,不喊就挪开。”郑则绕走到周舟身边盯着那人看。 身强力壮的汉子,还牵着大马,那夫郎愣了一瞬脸色变得不好,随即闷声挑起扁担回到先前的位置上。 周舟抿着嘴巴看他走远才松一口气,转头朝郑则露出个软乎笑容,他热得脸蛋通红,眼睛却因为吵赢了亮晶晶的。 郑则瞧见两人好好坐在小板凳上,脸色稍缓。 昨天下午没能卖完所有笋干,今早两人带着孟辛一起再次来到这条街道摆摊。三人来得算早,可没想到摆摊的位置早已经满满当当,他们只好挪到最末端的街尾暂时先摆着。 孟辛十分懂事,大人摆摊挣钱,他就时不时跑到前面位置最好的摊位观察,这不,真叫他瞧见了有人卖完离开了。 总归是从街尾回到昨天摆摊这个范围了。 周舟转头开心地拍拍孟辛后背,笑眯眯小声宣布:“我们赢了,嘿嘿。” 孟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闻言小脸上也露出开心笑容,赢了,抢到摊位了! 三人重新把箩筐摆好,他们今天带的工具齐全,板凳水壶秤杆钱匣子甚至连扇风的蒲扇都有。 郑则把马安顿好后,走到周舟身边递过钱匣子,摸摸他脑袋问道:“有没有磕着碰着?孟辛呢。” 两人都摇头。郑则便拿起蒲扇给他们扇风,今天还剩一百五十斤笋干,先前在街尾摆摊来问价的人寥寥无几,希望换到这里生意能好起来。 周舟拿出两个铜板交给孟辛,让他去绿豆汤的摊位买一碗尝尝,“幸亏有我们辛哥儿,才能抢到这么好的位置,去吧,买一碗尝尝。” 孟辛说不喝,“婶娘让我们带的酸梅汤还有呢。” 周舟想了想,又拿出两个铜板给他:“我想喝,你去买两碗,跟人家摊主说喝完就把碗还回去,知道怎么说吗?” 这回孟辛不拒绝了,他捏紧铜板点头:“知道,我们摊位在这里,我们不跑。” 小孩走后,郑则扇动蒲扇捏捏周舟后脖颈,吃味:“有小孩陪就忘记相公了?怎么不问我喝不喝。” 从前两人出摊,别说绿豆粥,干点“折树枝赶苍蝇”这种芝麻大的小事周舟都要跟他说,有商有量的,今日是多句甜蜜的话都不和他说了,开口全是指挥他干活。 “你喝呀,”周舟迅速反应过来,抓住他的手语气软乎哄道:“我们喝同一碗,你一口我一口,好不好?” “......” 孟辛一手一个碗生怕撒了,慢吞吞走来,周舟起身稳稳接过后小孩才舒心一下,一点没撒! 周舟说话算话地让郑则喝了第一口,“你快尝尝,甜甜嘴。” 郑则不客气地抿了一口,绿豆煮得炸开,软糯起沙,这摊主还挺舍得放糖,尝到甜味了,怪不得要卖两文钱一碗。 三人短暂地在墙根阴影处享受片刻放松。 白石滩码头小院里。 周娘亲今日不许两人外出钓鱼了,昨日回家后不知是晒着了还是怎么,周爹回来后食欲不振,晚饭只喝了一碗酸梅汤后就看着全家人吃饭,他自己一口也没吃下。 早上起来才好了点,周娘亲:“天越来越热,晒一下头得发晕,你便老实在家纳凉吧。” 渔民打渔还分早晚呢,这俩人钓起鱼来不分严寒酷暑了。 昨天小宝他们的马车都进院了,这俩才慢悠悠提着空桶回来,周娘亲不客气道:“你好歹也钓条鱼回来给我们娘几个尝尝味啊,回回都提着空桶......” 周爹自己听了也忍不住发笑,双手捂着脸长长叹了声:“唉——” 汉子蔫头蔫脑的,周娘亲闻声瞥了他一眼,还是抵不住心疼,放下手里的衣物走到他身边轻拍,等人抬头后周娘亲让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带有一点凉意的柔软指头轻轻附在周爹太阳穴,缓慢按压起来。 “唉,”这一声叹气明显是舒坦了,周爹舒服闭上眼睛嘴甜道:“还是兰清疼我,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周娘亲面上已经泛起温柔笑意,美目一转嗔道:“就会说,要不是儿子不在,我才懒得搭理你。” 周爹睁开眼睛直直看着妻子,得意笑道:“儿子在你也得搭理我,晚上不就只有我俩了吗......” “......腿坏了也治不住你这张嘴。” “腿坏而已......” 两人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临近傍晚,周娘亲找来老马交代他去卵石浅滩挖两桶松散沙子,“只要沙子,不要淤泥,闷豆芽用的。” 老马一听就懂了。 她打算运也要运这两桶沙子回响水村。沙子闷豆芽这法子还是铁头阿娘教她的,绿豆黄豆埋进沙子里,浇透水,天热的时候闷个三四天就能挖了。 这法子好,这法子比种菜简单,周娘亲每回去挖豆芽都十分有成就感。 周爹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闷声忍笑,带两桶沙子,亏她想得出来哈哈哈。周娘亲走进来后他就歇声了,转而问起旁的:“茶饼买了,棉布买了,几个孩子的东西也都有,还缺啥。” “我听小宝和孟辛说他们家里鸡鸭都有,我还想买两只大鹅回去,你看成吗?”周娘亲再次进屋清点东西,商量道。 郑家三个小孩,每人有一套镇上买的成衣,郑则也有一套,他那套是周娘亲手缝制的。 他们家现在不如从前了,送礼也往实在方面考虑,就买亲家能用得上的,能吃进嘴里的,就很好了。 周爹:“成,大的咸鱼咱们多买几条,除了送礼也留着自家吃。不够的话,到了新家再去平良镇买吧。” “嗯,听你的。” 傍晚,早上离开的马车终于回到院子,车厢里的箩筐空空如也。周舟一脸高兴地着急跳下马车,被郑则喊住了,他只好老老实实等着他来扶,嘴里着急朝堂屋喊道:“娘亲,蜜饯,蜜饯吃不吃?” “蜜枣,蜜渍梅,桃脯梨脯......要不要吃?”一声一声地,拐弯抹角让爹娘知道自己笋干卖完了,想让人夸夸自己。 郑则扶着一大一小下来后,这才把箩筐搬下来。 周爹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我就说能卖完。” 周娘亲为两人高兴:“太好了,真厉害,今日还顺利吗,明日咱们收拾收拾能回了吧?” 娘亲不吃蜜饯,周舟提着篮子跑去堂屋找爹爹,郑则跟在后面回道:“嗯,明天能回。”他亦是一身轻松,钱袋子终于鼓起来了,安心。 一家人为笋干终于卖完感到高兴,结果晚饭轮到周舟没有胃口吃饭,只咽得下几筷子青菜,肚子全装酸梅汤了,旁的一口不碰。 郑则很是担忧,应该是这两日出摊热到了,就怕是中暑,“吃完饭咱们去村大夫家看看。” 周爹却十分有经验,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无事,明早就好了。” 周娘亲无奈了,也说:“就是晒的。”要不说是父子呢,老的小的都一样。 次日,老马驾马车去云针村接屋主来交接房子。 周舟买的蜜饯匀了一些出来,周娘亲找出自己做的一顶莲花鱼纹帽,凑了点精贵的糖和旁的吃食装了一小篮子,五人往白石滩村长家走去。 是时候道别了。 铁头以为舟哥儿是来找自己去玩的,兴冲冲返回房里找出蜻蜓风筝跑到他跟前开心道:“走,放风筝!” 他走到不太搭理自己的孟辛身边,歪头晃了晃手里的蜻蜓,试探道:“放风筝?” 村长家的汉子们都外出干活了,老村长夫妻,秀娘,还有铁头的小叔夫郎在家。 大人们一脸怜爱地看着铁头。 周舟坐在椅子上笑道:“铁头,吃不吃蜜饯?蜜枣梅子都有,尝尝吧。”他把小篮子递到铁头面前让他选,铁头回头看了一眼阿娘,秀娘笑着点头,他便捻了一颗蜜枣放进嘴里,眼睛一亮,甜! 周娘亲朝他招招手,“铁头,来,兰姨给你个东西。” “风筝吗?” 屋里人闻言都笑起来,老村长笑骂道:“你都有三个了,还不够啊。” 周娘亲拿出她做的莲花鱼纹童帽,仔细帮铁头戴好。帽子顶上是一条横着的棉花鱼,帽子周身是莲花瓣形状,花瓣里有精美花纹刺绣,五颜六色充满童趣,帽子双耳和后脑勺部分比较长,冬天能挡风。 憨头憨脑的铁头戴上这个帽子特别可爱,可铁头觉得有点热,刚想伸手掀掉,就听得周爹笑道:“哎呦铁头,这不得羡慕坏你的小伙伴们。” 他立马就放下手跑到自己阿娘跟前展示,真的吗,好看吗,秀娘伸手摸摸帽子上精美的花纹,这手艺可真好啊,她感叹道:“好看的,铁头,要谢谢兰姨呀。” “谢谢兰姨。” 再不忍心,离别的话还是要说的,周舟喊了他一声说道:“铁头,舟哥儿要走啦,将来有空再来看你好不好?” 周舟说完心里生出一点离别的难过,他下意识看向郑则,唉。郑则顺了顺他后背。 铁头就说:“是明天来吗?” 秀娘抱住儿子解释道:“舟哥儿要回他的家,往后不住在白石滩了,明天不能来,要很久以后才能。” 铁头抬头茫然地看向围坐的大人,大家都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铁头慢慢回过味来,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橘红色蜻蜓,后知后觉地难过起来,瘪瘪嘴呜哇一声哭出眼泪,一脑袋扎进阿娘怀里不愿意看周舟了,只呜呜地大声哭。 小孩子的难过直白又强烈,相处了好几个月,双方心里也有不舍,大家都出声哄劝,铁头却一直不肯抬头看人。 老村长心疼小孙子,忙走到他身边弯腰哄道:“舟哥儿将来会来看你,不哭了啊。” 铁头一直哭,最后周舟一家要离开了也没哄成,看着时辰差不多就要出发了,两家人互道保重。 周爹:“多谢你们一家这几个月的照顾,将来有机会再来拜访。” 村长一家是看着这个小哥儿来寻亲,到最后一家人圆满团圆,心里也是十分触动,“哎哎,团团圆圆,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马车慢慢离开村口,村长一家站在原地挥手,周舟还能看见铁头伏在他阿娘肩上,他不由喊道:“铁头!再见!再见!” 白石滩,再见。 第209章 鹅飞狗跳 鲁康身条灵活,小心翼翼打开杂货房的门挤进去,准备翻找晒干的艾草。 屋里挤满笋干麻袋和箩筐,都是卖钱的,他不敢乱动,四处张望后扬声问道:“大娘,放在哪里?” “靠近窗户那头,捆成一团团立在墙角,你看看。” 鲁康应声没多久,就搬出来一捆带有枝条的艾草,两人在院子揪艾叶。随后郑大娘从墙角找出先前融松脂做火把的粗陶罐,往里头填满艾叶后搬到隔壁新房子点燃。 郑则和周舟离开前说两三日就能回来,郑大娘在他们回来前想熏一遍新房子。 这屋里空荡荡的,堂屋什么也没有,都怪大坤忘事......郑大娘心里愧疚,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两位亲家尽量住得舒服些。 正屋熏完,鲁康用湿布巾包住瓦罐拿到一侧厢房继续熏,全部熏完后郑大娘这才松一口气,关了两道门回家了。 “你大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郑老爹近日忙着杀猪出摊,这生意得做,今日驾着牛车去别村收猪了,郑大娘担心亲家回来时他不在...... 鲁康摇摇头:“大伯没说。” 他早上本来要跟着去,但临了大娘不知怎么地开口喊他留下,鲁康跟着人忙前忙后才品出点缘由:大娘这是心里紧张咧。 “大娘,新房子比我在镇上看到的要漂亮,周舟哥的爹娘一定会喜欢的。” “咱们家这么好,大伯大娘这么好,他们也会喜欢的。”鲁康笨拙安慰道。 郑大娘还真让他安慰得放松许多。 好在郑老爹午后就回了,儿子不在,牛车上的大肥猪单靠他自己卸下来有点吃力,郑大娘从前院赶来帮他。 鲁康帮不上忙,只好跑去打开猪圈门。 “哎呀,”绑着四肢的肥猪因为腾空而恐惧嚎叫,肥硕身子不停扭动,眼看抬猪的棍子就要失力脱手,郑大娘连忙喊停,“不成不成,这猪嚎得我心慌!” 郑老爹担心婆娘受伤,忙说不抬了,打算找推车来推。 “郑屠户?要帮忙吗。”有人在篱笆空地外问道。 豌豆听到陌生人声音立马跑去高声吠叫,黑豆紧随其后,一黄一黑两只狗养得身形敏捷肌肉结实,叫声更是让人心生恐惧。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常年和真正野兽打交道的猎户,对方根本不把温养的家犬放在眼里。 李力毫无退意地站在原地。 夫妻俩循声看去,是李猎户,两人赶紧唤回两狗。李力:“我路过,听到动静来看看。” 郑大娘发现他手上提着酒坛子,连忙请他来帮忙,“郑则不在家,今日收到的猪又闹腾得很......” 得知他是要去曹酒头家打酒,她喊来鲁康来跑腿,“小子腿脚快,让他去跑吧。” 李力乐得有人帮忙,把钱和酒坛交给鲁康。随后他三两下和郑老阿爹把牛车上的猪扛进猪圈解绑。 两人真是松了口气,连声感谢李猎户的帮忙,郑老爹邀请道:“多谢多谢,吃过东西没,我也刚回,进屋一起吃点吧!” “顺手的事,还有旁的事,下次下次。” 李猎户离开后,郑老爹甩甩胳膊暗暗叹气,他转头看了身旁的鲁康一眼,这小子啥时候能长成大块头? “明天先不出摊了吧,啊?先在家歇一天,或许他们就回来了。” “成。” 傍晚,郑大娘还在想三个人晚饭吃什么,刚想问问,就听得鲁康的声音从篱笆空地由远到近传来:“来了来了!大娘!” 急急忙忙的,什么来了,郑大娘回神后心中一跳,哎呀!她连忙从厨房走出来,郑老爹从石凳上起身,两人对视一眼,来了? 鲁康好奇地站在院门口等着。 夫妻俩没来得及说话,马蹄声嗒嗒嗒很快在院门口停下,周舟清脆喊道:“阿娘?阿娘!” “哎哎!”还真是,今日就来了! 郑大娘紧张地往腰间围布抹抹双手,快步跨出院门。她刚站好,车厢里突然探头露出一张容貌清丽的脸,言笑晏晏朝她道:“嫂子,我们来了。” 郑大娘猛地对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有一瞬间愣住,听到称呼后心头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她喜笑颜开应声:“哎哎,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说着伸手扶人,哎呀,终于盼来了! 周娘亲心里也十分紧张,面上瞧不出,手心却发凉,可她被郑大娘宽厚温暖的手掌牢牢握住后一颗心就安定了。 下马车后两人亲密牵着也不松手。 郑大娘却是想,亲家母可真瘦呀,这手握着也轻飘飘的。 “阿娘,我们笋干卖得慢,这才耽搁了一日。”周舟抱着东西抬腿先进屋。 “卖完就好,孟辛呢?” 孟辛在车厢里应了一声,郑大娘便放心了,她对站在院门的鲁康说:“去帮帮你大哥吧。” 说完牵着周娘亲往院里走,“来,先进这屋,饿了吧,咱们吃一顿再好好聊聊。” 周娘亲的手被握得越来越暖和,心头烫热,“嫂子,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郑老爹性子急,几人逐一下马车却久久不见亲家公身影,他朝郑则问道:“你丈人呢?”听说他腿脚不便啊,可别有什么事。 车厢里头立马应答:“在呢,在呢!” 周爹腿脚不便坐在最里头,他那张和善可亲的圆脸探出来,一眼就望进郑老爹担忧张望的眼睛里,直叫人深感亲切:“郑老哥,劳烦你挂心,我动作慢些。” 郑老爹抢先在儿子之前去扶人,闻言爽朗笑道:“多大点事,来来,到家就赶紧进屋,咱们坐下歇会儿!” 等人下地后郑老爹直言道:“能走不,老哥背你。” 周爹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能走,这一段还是成的,”才第一次见面交谈,周爹就直接不客气地搭上人家肩膀借力,“走走,进院说......” 这时车厢尾传来高亢嘶哑的“啊呃——啊呃——啊呃——”叫声,郑老爹愣了一瞬没能立即反应过来,他循声回头:“......啥玩意?” “阿爹,阿爹,”周舟跑出来去拿竹篾笼子,“那是大鹅!” 在镇上买了大鹅后生怕它在车厢拉屎,郑则便把它挂在车尾绑好,这两只鹅可真能叫啊,一路不停歇地“阿呃——阿呃”,吵得人头疼。 郑大娘和郑老爹一人带着一位亲家进屋,四人有说有笑。 郑则:“……” 他倒成了全家最忽略的人,第一次回家爹不瞧娘不问,夫郎也不搭话......郑则愣了愣,只好闷头把车厢物品逐一搬到堂屋。 老马在郑家已经熟门熟路,东西搬完,他牵着马匹走到篱笆空地卸车。 此时已是傍晚,郑大娘心里焦急阿,人都来了这饭还没做成,哎呀,失礼失礼。 她和周娘亲没能说上几句就要去厨房,她阻止周娘亲起身,“你们赶了一天的路,歇会吧,我做就成。” 结果等她拐进厨房后转身一看,周娘亲亦步亦趋,见她回头还露出了个笑脸,“嫂子。” 唉,母子俩可真像啊,粥粥当初刚进门时身体虚弱,想帮干活也是这副神态,脸上笑容简直一模一样...... 小小的孟辛在两位长辈之间来回看,莫名有些兴奋,他跑进厨房蹲坐在小炉子前。 “嫂子,让我也一起做吧。” 郑大娘没法再说拒绝的话,两人一同进厨房忙活,天色渐晚,此时做晚饭是有些仓促,“咱们今晚先寻常吃,明日杀猪再好好做顿丰盛的,成吗。” 这话她说出口有些忐忑,毕竟这是两家人吃的第一顿饭。 周娘亲当即点头:“成,吃什么都成,我和阿年都不挑,”她怕郑大娘不相信,再次说道:“真的。” “今日实在匆忙,回来前你们也不知晓,嫂子别放在心上。” “哎,哎。” 郑老爹和周爹坐在堂屋说话,屋里还放着上次老马带来的小虾干小鱼干,实在没别的地了…… 周爹便就着这些货物聊起白石滩及其附近村落收货的经历,“春天清明节前捕捞一次,夏季还有一次,鲜鱼渔船运去别出卖,剩下的晒成鱼干......” 郑老爹很少去外地,听得津津有味。 小夫夫俩提着大鹅走去篱笆空地,两人蹲在地上准备解开笼子,关了一天怕关出毛病,得让它们出来走动走动。 周舟敏锐察觉郑则有些沉默,他偏头仔细打量汉子的表情,试图想看出点名堂,“小则,你是不是累了?” 回家后话反而变少,这是怎么了呀。 现在知道喊小则了。郑则瞥他,表情流露出终于被关注的不满劲儿,可他总不能实话实说......于是语气若无其事道:“干嘛,没累,大家都忙着。” 周舟细品他这说话的反应,不停歪头凑近盯他的脸,兀自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小则。” 他原是蹲在郑则身边,猜明白后笑嘻嘻地张开手臂绕过郑则后背搂住,另一只手臂也努力环住他肩膀,亲昵哄道:“我关心你好不好,我疼你~” “小则路上辛苦啦,卖笋干辛苦啦,搬东西辛苦啦......”周舟如此说着手上也越抱越紧,嘻嘻哈哈地拿脸去贴人。 郑则被他猜透心思后早已面红耳赤,闷笑着左右仰头避让夫郎的贴脸,羞的。 两人闹着闹着往后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周舟还不放弃地使劲儿贴他,“小则小则~哈哈哈哈!” 小则怎么像孩子一样啊,新奇又好笑。 这么大了,出门回来还介意爹娘没有立即关心自己,郑则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别扭,同时也被夫郎抱着哄感到得意满足,一时之间感受复杂,心跳羞耻震颤,英俊脸上皮肤涨红。 郑则恼羞地张嘴咬了一口送上来贴贴的脸蛋,软乎乎,手上抱着的身子也软乎乎热烘烘,把人咬得“嘶嘶”喊疼后他才放开,迅速站起身拍拍屁股:“我去屋里看看。” 高大身影快步走向后门,落荒而逃。 周舟不介意,他心情很好哼哼出声,两只大鹅放出来后张开翅膀舒展身姿,接着翅膀一收,“呃啊——”叫了几声开始首挺胸地巡视领地。 真漂亮呀,周舟蹲在原地仔细观察:大鹅的颈部修长灵活,优雅傲气,橘红色鹅喙后方是炯炯有神的眼睛,明亮小眼透着机警好奇,歪头歪脑,四处探看。 大鹅的身躯比家里的小鸭子足足大了好几圈,背部宽阔、胸部饱满,浑身羽毛洁白顺滑,两只粗壮的腿部和结实的橘红色脚蹼走出气势汹汹的威严感。 可是,周舟忘了家里也有两只气势汹汹的家伙。 黑豆和豌豆在新房子附近的荒地玩,听觉灵敏的它们一听到高亢的“呃啊——”拉长音从自家地盘传来,立即匆匆赶回家。 不得了!豌豆一瞧见来了不认识的家伙,冷不丁就往人家跟前窜,速度快得周舟只模糊瞧见一串黄影,这一下就直接把毫无防备的大鹅撞翻在地。 黑豆紧随其后,不停凑近试探。 另一只大鹅见状羽毛炸开,立即“呃啊呃啊——”拉开破锣嗓子警告,双翅高高扬起进入战斗状态,长脖子一梗就朝两狗冲去。 摔倒的大鹅爬起来后加入其中,扑棱着翅膀毫不畏惧得伸长脖子一叼,记仇地咬住豌豆屁股,一个着急往前逃、一个咬住不放。 或许是下了力气,豌豆疼得嗷嗷叫唤,霎时间篱笆空地鹅飞狗跳。 周舟立即丢开竹篾笼子跑过去阻止它们:“别咬别咬,大鹅松嘴、松嘴!” 他没经验地赤手空拳上前试图抓住大鹅脖子,周舟有一点点偏心,豌豆是他看大的,大鹅才来他家第一天咧! 还没抓到呢,咬狗的大鹅警惕地松嘴,周舟松了一口气,他赶紧驱赶两只狗让它们离远点,“走,豌豆走——” 谁料另一只追着黑豆的大鹅突然调转方向,长长的鹅脖子弯成弓弦“啪”地一叨,狠狠叼住了人的裤腰,周舟只觉得屁股一疼,震惊往身后看,谁知那大鹅咬住后狠狠使劲儿一甩头! 他惨痛嚎叫:“啊!!!” 周舟瞬间疼得飙泪,惧惊的嗓门比豌豆还大声:“郑则!阿娘!呜哇啊啊啊啊——” 郑则匆匆赶来,抄了墙边的扫把去打大鹅,周舟挣脱后惊恐奔跑:“不是我撞你的,不是我撞的!坏鹅!” 堂屋的长辈听到动静都起身往后门走,郑大娘听到惨叫的“阿娘”心中一惊,连忙和周娘亲快步走去。 大鹅犹不解气,扑棱着翅膀追得周舟捂屁股满院转,他崩溃大叫:“为什么还追?!” 黑豆和豌豆护主,前头是玩闹,现下是真要驱赶敌人,张开嘴巴凶狠呲牙冲着大鹅脖子咬去。 郑则心里恼火这大鹅叨了周舟,却也怕它们被狗咬死,只能一边赶狗一边赶鹅。 郑老爹匆匆走下来帮忙:“掐脖子,掐脖子提溜起来!” “哎呦!这是被狗咬还是被鹅咬?” “鹅!大鹅!阿娘快走快走——” 周舟哭得鼻涕眼泪齐流,还不忘捂紧屁股跑的样子实在逗人,周爹扶墙笑得直咳嗽,“小宝啊,你、你怎么比小狗还招大鹅稀罕?” 周娘亲哪里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她不知道要怎么帮忙,更生怕添乱,只好愣愣站在原地。 看着看着,她突然和丈夫一样大笑起来,“小宝,往家里跑呀!” 此时此刻,夫妻俩对响水村的生活终于有了实感,往后怕是要更热闹哦! 第210章 想想就美 周舟歪着屁股吃完了晚饭。 周爹在门廊笑得难受,结果吃饭时见到鼻子眼睛通红的儿子斜斜坐着,他嘴巴上下一抿,眼看就要再次笑出声,周娘亲在使劲儿掐了他一把才忍住了。 饭后,郑则跑林家请兄弟俩明日杀猪。 郑家夫妇和亲家聊了聊,见天色渐晚便歇住话头,让两人先去休息,说来日方长。 累了一天,周爹周娘亲肉眼可见地疲惫,简单收拾后,在儿子和小则的陪同下带着老马先回到新房歇息。 郑家随着夜幕降临逐渐恢复宁静。 小夫夫房里点了两盏灯。 洗漱后周舟想算账,钱匣子里头铜板挤得满满的,都没串起来呢!郑则却说不急,“躺床上,让我看看屁股蛋。” 说到这里周舟就生气,他以为大鹅和鸭子一样顶多有点吵,没想它们竟然这么凶悍,铁嘴叨人也太疼了! “它咬住了还甩头,真讨厌。”周舟滚到床铺里,在郑则注视下慢慢褪去凉快的衬裤,再害羞地一点点挪出来,趴好后他努力往后看,“怎么样?我都看不到......” 白嫩柔软的地方随他动作晃动,像块弹滑的嫩豆腐,本是赏心悦目的画面,上头却突兀多了一块青紫痕迹破坏美感。 郑则伸手心疼地揉揉,心里对大鹅的恼火再添几分,若不是这鹅刚买回来的,他真想明天开席吃肉。 他皱眉说:“大鹅不能在家养了,放到新房给爹娘看家吧。” 周舟惊讶回头:“大鹅还能看家?” “嗯,它们特别护地盘,和狗待一块儿容易打起来。” 郑则起身拿来一罐东西,周舟见了忙掀起薄被子一卷躲进角落:“不抹,药酒臭!” 臭也得抹,郑则把人捞出来剥开,手上倒药酒搓热就往屁股蛋揉,“忍一忍,淤青得揉开才好得快。” 手上触感绵软滑嫩,他心里毫无涟漪,只心疼这颗多灾多难的屁股,“怎么回回都是伤这里。” 去年磕伤,今年叨伤,流年不利。 揉了一通,直把软乎的地方揉成红润的桃子,郑则满意地拍了拍,“好了。” 周舟哼哼,屁股痛鼻子臭。还有,另一边都没有被咬,郑则怎么也揉得这么用力啊,坏鹅!坏人! 他快速穿好裤子窜起来扑到郑则后背,闹娇道:“背我,背我。” 郑则只好背着他走去放药酒。 两人皆无睡意,索性搬来账本和算盘,算账! 卖笋干前,两人的钱匣子只有七十五文钱,可以说是空空荡荡、叮铃作响; 在平良镇干货店卖了一百二十斤长节货、十斤尖货,共卖了一吊又五百八十文; 这两日在永安镇卖出三百斤的长节货,十一文卖了五十斤给干货店,十五文摆摊卖了两百五十斤。共卖了三吊又三百三十文。 周舟看郑则在账本落笔记完,这才说道:“那五十斤是不是卖亏了?平良镇能卖十二文呢。” 郑则转头看他,好笑道:“哪里有十二文,都是十文一斤。咱们和那家店铺立字据,承诺立冬后给他们供五百斤的量才有十二文的价。” 笋干用周爹的马车运到白石滩,没花钱,十一文卖有五文半的利润,不算亏。 他们自己摆摊能卖十五文,是因为少了店铺“中间人”这一道盘剥取利,且位置在富人住宅附近才卖得顺利。但缺点显而易见,自己买卖十分辛苦。 周舟便说:“好吧,那冬天我们还去永安镇卖吗。” “去。冬天去便只能卖与干货店,我们不是本地人,多停留一日便多一份成本。” 哪怕永安镇只高出一文钱他也愿意跑,多卖一斤便多得一文,赚钱从来不容易,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两人继续算账,去白石滩前的花费真不少,郑则照账本逐一念给拨算珠的周舟听: 小九零用钱十五文,风筝四十文,给段师傅的谢礼一百文......听到此处周舟狡黠一笑:“我还以为会给很多~” “咱们的腊肉也很值钱,花大力气熏出来的。”郑则跟着笑了笑,他那日是看了篮子里头的东西才决定谢礼金额。 他换修路的账本继续念,给状纸初审书吏塞了一钱银子,丈量土地和勘测地形九百文,两名弓手同样各自塞了一钱银子,镇上住宿吃饭一百文。 周舟心疼地看着算盘:“怎么弓手还要给钱?”一钱银子一百个铜板,一百文一百文地给,卖多少笋干都不够。 “修路占地亩数和修路途径地形很重要,人家虽没做暗示,但以防万一......多花点钱,能一次通过的就不要来回折腾,不然费时费钱不说,我怕夜长梦多。” 好吧,周舟心疼地抱抱他。 去白石滩几日的花费不多,吃喝住都是爹娘出的,坐牛车、两日市金、午饭钱、绿豆汤蜜饯这些共一百四十四文。 郑则体会到周舟常说幸好有爹娘托底的感受了。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们在白石滩停留,爹娘从不让他们花额外的钱,回家有饭吃、出行有马车,带回家的物品也是他们出钱。 两人真是好命。 扣除花费后,如今他们的钱匣子有三吊又三百五十六文。 周舟暗想,相当于平良镇卖的一百来斤笋干钱都被花掉了,这才过了多久……唉。 “郑则,为什么我们努力干活挣钱,却一直没有钱?”一直干活一直没看见钱,就很让人郁闷。 郑则抽出另一本账本,返回床头暗格拿出另一个钱匣子,“因为活着就要花钱,维持现状本身就得付出很大努力。” “虽然我们的钱没有变多、生活暂时没有变得更好,但也没有变差:家里人吃穿不愁,肉也隔三差五吃,这样的现状需要花费银钱维持。” “如果哪天吃不起肉,冬天棉衣不暖和也没办法换,那才是真的没赚到钱。” 周舟静静听郑则解释,心里的郁闷消散,他开心道:“那咱们还是很厉害,生活不仅没变坏,冬天还有一笔收入呢。” 郑则嗯一声,垂眼看暗自高兴的周舟,他没说的是,冬天收入恐怕也没办法存住。 新房子已经建成,得清点建房子的账。 周舟翻开账本,不知怎么的突然大笑:“好像开铺子的账房先生啊,这么多账本......” 两人平日收支有一本,修路有一本,爹爹建房郑则专门做了一本,妥妥的账房小先生。待周舟看清建房账本第一页的银钱数,他不禁惊叫出声:“七十,二十,十,一百两!!!” “爹爹给了一百两建房子?”这么多钱!这个房子要花这么多钱吗? 郑则:“嗯,一百两。” 当初一家三口在白石滩重逢,两位长辈决定留在原地住一段时间,他要带周舟离开的前一晚周爹就直接给了七十两银子,坦诚说目前只有这么多,让他先拿着,大胆用。 那是周爹第一次见郑则。 后来陆续赚了点钱,分两次都给他拿去建房子,生怕不够。 那些钱并非全是银子,为了方便记账才这么写,银锭碎银子铜板成团堆在钱匣子里,郑则给郑老爹看时他才这么惊讶。 周舟:“青砖和木料怎么这么贵啊......这两样都去了四十六两。” 郑则凑过去和他一起一行一行往下看,青砖贵不用说。木材,光主屋厢房厨房茅厕的主梁就得七根,加上连接枋、檩条等共计三十九根,木材就去了二十一两。 “爹爹建的房子好大......” 郑则:“这房子能住一辈子,我猜他将来不打算再翻新了。” 瓦片、石料、两个莲花池、水井、马厩以及工人费用,周舟眼尖发现段师傅的工钱是另外记的,“二两又八百文,还不少呢。” “他是做头师傅,工钱和别人不一样,不过他上工日子少一些,咱家包食宿。” 新房子建了两个半月左右,一共花费八十一两又五百八十二文,余十八两又四百一十八文。 郑则仔细翻看账本,确定没有错漏才彻底放心,“除了木床,和刘木匠定下的其他家具还没付钱,剩下的钱刚好够付。” 周舟有些难过:“怪不得爹爹连我的三百文工钱都发不出......他肯定花完钱了。” 郑则失笑,还记着工钱呢,从那次回家后周舟就时不时提起三百文工钱,直到把咸鸭蛋花完才停歇。 “嗯,除了这一百两,他还额外给出十两银子修路钱,我用来收笋干了。”郑则重新拿出平日的账本翻看,冬天来临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补上这笔钱。 两人把三本账本该补的补、该算的算,记录清楚后才躺回床上休息。 今晚郑则没能趴在夫郎怀里睡觉,周舟屁股不舒服,他开心捏捏柔软胸肌笑道:“今晚换我趴~” 周爹和周娘亲房里也亮着灯。 屋里有股淡淡的艾草味,草木清香,闻着很舒服。 油灯是放在郑则搬来充当临时桌子的椅子上,周娘亲只好把部分物品放在床尾。 周爹穿着舒适,正盘腿坐在床尾帮着收拾东西。他打开钱匣子往里划拉一下,手指碰到匣底,“要不,我不等冬天了,先把虾皮和小鱼干卖掉一部分吧。” 家里要添置的东西太多,银钱不够。 他抬眼瞧见妻子低头整理衣物,柔顺的秀发垂落肩膀,便伸手帮她别在耳后,轻声说道:“还剩点钱,过两日先去买点锅碗瓢盆,给老马厢房屋里买褥子和被子枕头。” 幸亏现在天热,冬天可是一晚都耽搁不得。 周娘亲终于抬头,温婉清丽的脸上泛出笑意,她回了句牛马不相及的话:“我喜欢小则爹娘的性子,质朴直白,真诚热心,是表里如一的好人。” 赚钱的事她不懂,反正丈夫不会让她饿肚子,周娘亲想聊别的事。 来到郑家短短时间内,周娘亲所见所闻与小宝在白石滩向她描述多次的郑家生活竟没有丝毫出入。 厨房隔间确实挂满了腊肉,不过现在少了好些......神出鬼没的小猫蛋黄,两只一动一静一黄一黑的狗,后院菜地围起来的玉米植株,每一样都和她的想象对上了。 晚饭很“豪放大方”,果然像儿子说的“量大管饱”。 嫂子为了照顾他们夫妻选择蒸米饭,但并没有只蒸两个人的份,而是一蒸就蒸全家人的量。据她观察,不管是鲁康还是孟辛,两个孩子在饭桌上神态轻松,能看出来平日也是如此,要吃就全家吃,要么就不吃。 两位亲家性格也如小宝所描述那般真实,明明是初次吃饭,周娘亲却倍感亲近。 周爹闻言笑了笑,收起钱匣子说道:“祸兮福之所倚,小宝有他的命数。” 夫妻俩离开锦州定居响水村,说不定也是冥冥之中,福祸转化顺其自然,周爹想。 两人吹灯躺好,周娘亲拉过周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吃得有点饱。” 鲁康那孩子,吃大米饭表情惊喜,吃中午剩的杂粮馒头也津津有味,吃什么都香的样子看得她不由自主跟着多吃了一碗。 周爹老老实实当起苦力,他顿了好一会儿说:“吃得惯就好。” 说到这里他想起儿子,“小宝如今也吃惯了,除了大蒜,旁的都吃得很香。” 周娘亲声音低低:“嗯,吃得惯……” 周爹想起前头朦胧看到的中庭莲花池和宽敞开阔的主屋,这房子比周爹想象的大,光他和兰清两人住是有些冷清,“小宝嫁了人,总不好隔三差五叫他来家住。” 想着想着,他突然笑道:“你说,将来拐他们小孩来住成不成?不过郑老哥应该会着急忙慌上门捞人哈哈哈。” “到时咱得好好哄孩子,让孩子自个嚷着''我要和外祖住~''” “谁也没办法阻止,美死了哈哈哈。” 周爹把自己说美了,想想那场景就叫人欢喜舒坦,说完却久久听不见回应,偏头凑近一看,妻子已安稳入睡。 他收起手掌拍了拍,也满足睡下。 第211章 以绝后顾之忧 天灰灰亮,郑家草棚子的大灶已经烧起柴火。 猪圈传出大肥猪的惊慌嚎叫,林家兄弟和郑则忙着抓猪捆绑,郑老爹和老马搬来杀猪的板子架好,两人摇晃板子查看是否稳固,一切准备就绪。 周爹坐在大灶前小板凳上左右看看,正想扶墙起身找柴火,鲁康拖来一截带树根的枯树干:“年叔,烧这个,我放牛捡的。” 两人抬起往灶口塞,可惜树干实在粗壮,鲁康就说等等,他快速找来斧头和木墩子摆在草棚子外,一个人拖起枯树干放好,周爹:“是不是得锯一......” 话没说完,鲁康已经踩着树干挥起斧头“咔!咔!咔!”大力往树根砍,不规则的柴火块很快堆积,他捡起来堆在灶口:“年叔,给。” 半大小子再次走出去“咔咔咔”地砍。 只能负责烧水的周爹:“......” 孟辛提着水桶从前院走来,小孩起得早,头发凌乱扎在头顶,表情犯困。 放下水桶后他呆呆和周爹对视好一会儿。好吧。烧火的活没有了。他只好说:“年叔,水在这里,不够您喊我。” 没办法提水的周爹:“......” 孟辛往后院走,粥粥哥在剁菜叶准备喂鸡。 小孩在他身边蹲下,长长打了个呵欠,周舟转头看他两眼:“辛哥儿,头发没扎好,等会儿忙完我给你重新梳头。洗脸没有?” “嗯,洗了。” 好吧。喂鸡的活也没有了。孟辛起身去厨房挖灶灰,要在鸡吃食前把后院和篱笆空地的鸡屎铲干净。 厨房里,周娘亲挽起袖子一起做早饭,她想到昨晚蒸的大米饭,就说:“嫂子,平日怎么吃等会儿就怎么做,不用特意照顾我和阿年。” 郑大娘把洗干净的黄瓜放在砧板上,切头去尾,再横切成粗细适中的黄瓜片,“成,那就熬玉米碴子杂粮粥,蒸杂粮馒头,咱们再炒点辣椒萝卜丁,腌点酱黄瓜配着吃。” 周娘亲在孟辛帮忙下找到玉米碴子和杂粮豆,端着瓦罐走到院子水井旁淘洗。 全家人井井有条,各自做事。 “要杀猪了!娘亲快捂上耳朵,”周舟突然跑来厨房对在揉面的周娘亲说道,“快快,捂!” 什么意思……周娘亲擦擦手,迟疑但听话地捂上耳朵,猪受痛凄厉的尖叫声很快响彻两个院子,仿佛附耳嚎叫。 周娘亲原是虚虚捂着,猪叫瞬间用力捂紧! 周舟双手盖住耳朵捂得紧紧地,一脸“我没说错吧”的表情笑眯眯看他娘亲。 猪叫声好一会儿才停歇,周娘亲慢慢放开手:“这猪叫得真渗人......” 周舟:“特别可怕!” 郑大娘拿过蒸笼装馒头,说:“是咧,这么多年我还是受不了,嗐,杀生是这样的。” 周爹却饶有兴致挪在几人身边围观,郑则厉害啊!杀猪动作快狠准,面不改色干净利落,猪血流满了一大盆,大猪死透大伙才放开。 老马放开按猪的手,他站在原地感受,等听清楚身边人说话后,老实憨厚的脸上表情心有余悸:“......差点以为耳朵要聋了。”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人杀猪,帮忙一次两次挺有意思,但长时间干这行怕是吃不消。 屠户要有强健体魄,更要承受得住“杀生”场面,猪叫时他这个汉子都觉心惊……老马看向杀猪前后始终稳如泰山的郑则,心想这活真不是谁都能干啊。 林磊惊讶朝老马说:“我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想!”回回杀完猪阿水都没表情,害他以为自己耳朵太脆弱。 郑老爹乐道:“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哈哈哈。” 林淼和郑则对视一眼,两人笑笑,有时候猪杀完脑子确实是会“空”一阵,好在忙一会儿就能恢复听力。 烫猪刮毛,猪头剔骨,散发血腥味的热腾腾猪肉,地上熏臭的猪大肠,周身环境味道实在不好闻,但这场面有一种踏实富裕的满足感,周爹赞叹:“猪肉好,猪肉好。” 郑老爹蹲在木桶前洗手,听后头也不抬地接了句:“浑身是宝。” 明晚要请林家和武家来新房吃暖灶饭,林磊林淼想着郑伯和大娘刚和舟哥儿爹娘团聚,便婉拒了早饭邀请,“明晚再吃。” 郑老爹照例把杀猪钱和一块猪肉交给林磊。 郑则却喊林淼到一旁说话:“去接两位长辈回来的时间没能提前告知你们,暖灶饭也是临时决定,上门不用买贵重东西,明晚来带些寻常物品即可,他们都能用得上......” 郑则叮嘱:“全家都来,六人。” 林淼:“嗯,成。” 早饭摆上桌,郑则和周舟还在院门口卖猪肉,周娘亲问:“夫夫俩不吃吗?” “杀猪日村民都习惯这个点来买肉,咱先吃,他俩晚点,吃吧吃吧。” 早饭后,郑大娘找出篮子准备装礼。 周爹和周娘亲在响水村生活需要合理身份,这事要找村长商量。 当初郑则划附近的荒地建房,去县衙提交土地申请文书办理地契时,只能用他本人户籍购买,土地所有者是郑则,但使用者是周爹。 两位长辈获取独立户籍很困难,但将户籍依附在郑家户下,办“附籍”是可行的。 趁两孩子吃早饭,周娘亲回新房子找来他们这一路办理的临时凭证。 周爹接过来一张张摆在桌上解释道:“一家人的身份凭证都沉河了,我和兰清被商船救起后很快和船主说明身份来历,请求对方帮忙写一份救助证明,在商船靠岸登记时作为证人,协助我们在码头巡检司报备。” 那位生意人是难得的大善人,有了商船的证明,两人很快获得临时的身份凭条,这份文书得以让他们获得暂时合法停留、行走的凭证。 持有官府凭条后,周爹先去典当行卖掉周娘亲身上仅存的首饰,凭条证明金链和玉镯并非来路不明。 拿到钱后生怕被人盯上,当机立断买了马车。 周爹翻找出两张纸:“这是当票,上面清楚写着当物描述估价当金等,此外加盖了印章和经办人签押。” “这是马车买卖契约、通关凭证、管营凭信,也能佐证我们并非''无籍者''。” 马车能解释夫妻二人有谋生能力,不会成为村子的负担,居住此地并无拖累与害处。 除此之外,这一年多来周爹一路寻子租住房屋、包括白石滩房屋在内的租住契约也有。 两人目前有证人——儿子和儿婿,以及凭条契约等物证证明身份,如今房子建成,多了土地和房子的担保。 他们若想获得合理身份在响水村长期居住,需向村长详细说明情况,由村长作为保人出具担保文书上报县衙,县衙审核,最好的结果便是:批准二人附籍于郑则户下。 郑则嚼着馒头仔细阅读周爹递过来的文书,周舟歪过脑袋倚靠他一起看。 要向村长说起来历......将商船救助证明、临时身份凭证和房屋租住房契、马车买卖契约给村长即可。郑则咽下嘴里的吃食点头:“嗯,应该没问题,吃完东西一起去村长家,最好今日就请他去县衙。” 尽早把这事办下来,一家人堂堂正正安心住着,以绝后顾之忧。 郑大娘提着篮子进来清点送礼物品,问道:“茶饼要不要掰一小块带给村长尝尝?” 郑老爹反应特别大,他第一个不同意,站起来疯狂摆手:“不成不成,林成章他能喝得明白吗?”当着一家人的面他没什么好遮掩地,直言道:“浪费!” 周爹直接用手上文书遮脸笑出声。 周娘亲起身接过篮子看:“嫂子,要不我让老马去镇上买点别的回来。” “不用,这事我熟,不用操心。”郑大娘说着走进隔间,嘴里念叨:“那再加一条腊肉吧......” 周舟在喝粥呢!两颊鼓得老大,闻言瞪大眼睛放下碗伸手阻止:“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郑则夹了一筷子酱黄瓜,头也不回地帮他开口:“阿娘,不要再送腊肉了。” 周爹见状再次大笑出声,哎呀这一大早的,太有意思了。 周舟终于咽下嘴里的粥:“对对,”他起身把郑大娘哄出来:“阿娘,别送腊肉了,咱们今年都没吃几回呢......送鲜肉吧!” “我俩在院门摆摊没瞧见村长家人来买肉,送鲜肉吧阿娘。” 那行,郑大娘也心疼腊肉,“那大坤切块五花肉吧,我看看再给点什么。”她想了想突然笑道,“当初还真叫郑则说对了。” 几人转头看她,郑大娘说周舟刚来家里也是送礼托村长做保人,当时郑则提醒将来要麻烦村长的事不少,一开始送的礼太重往后会难送。 后来收养三个孩子托他帮忙,如今也是,郑大娘:“这礼只高不低,幸好当初没那么莽。” 一家人前往村长家,林启宁竟也在。 周舟很少在村里见到林启宁,这会儿猛地瞧见他文质彬彬地在院里帮静姐儿摇纺车纺线,还觉得有些奇怪…… 林启宁朝大家点点头:“阿爹在家。” 村长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长辈们寒暄。桂婶子和大壮都不在家,郑大娘便把篮子交给静姐儿。 周舟走到静姐儿身边打招呼,忽然发现她身形丰腴许多,静姐儿收下篮子爽朗笑道:“舟哥儿,近来怎么不见你去石碾房碾谷子?” “家里的玉米碴子没吃完……” 村长和林启宁带着郑则一行人进屋后,周舟接过摇纺车的活儿与静姐儿闲聊。 一家人来之前对过口供。当初周舟刚来响水村找村长做保,说法是郑大娘的娘亲远亲,家在南方,家里遭了事来投奔亲戚。 坐下后,郑则挑了真实部分讲:“......周舟和爹娘落水遭难,一家人分散直至几月前才重逢团聚。” 说着将手上的文书递给村长看。 周爹:“林村长,我们夫妻只有周舟一个孩子,重逢时得知他已经嫁来响水村。我腿脚不便,不再考虑回锦州居住,再三思考后觉得和儿子在这边生活是最适合的。” 郑则:“新房地契在我名下,但地皮和房子是岳父出钱购买修建。” 村长逐一细看文书。这两位虽无田地但有马车谋生,有房屋居住,将来老了有舟哥儿赡养,且郑则一家可担保,在村里住没有问题......只是户籍麻烦些。 他忧心道:“在咱们村另立新户,就算有户籍身份也难迁到此处,没有身份凭证官府更不可能同意,我做保也没用啊。” 郑则解释道:“并非是要独立户籍。以我岳父岳母只得一子,如今受伤恐忧老无所依投靠周舟为由,申请附籍,登记在我家户籍之下。” 村长问郑老爹夫妻:“你们二位意见如何?”毕竟是儿夫郎的爹娘,将来赡养压力也会落在郑则身上,郑屠户也只得一个孩子,两个小辈赡养四位长辈,压力不小。 他问道:“你们是否愿意接纳支持舟哥儿爹娘在本村定居?若是申请附籍,这两位将来成为你家户籍册上的人口,人头税要多交两人。” 郑老爹摆手,和自家婆娘对视一眼说:“同意,哎,我儿子能干,让他折腾去吧!”他转头拍拍周爹肩膀朗声笑道,“再说了,我老弟年轻着呢,他能挣钱。” “我老哥说得对,哈哈哈。” 村长如释重负,看来这是已经商量好了,还以为是来找他断案呢,嗐。成,两家人知晓且同意就成。 之后由郑则和周爹口述身份内容,林启宁执笔写下担保文书,三方签字画押。 周娘亲看着手指头红红的印子,心头轻松,响水村,她就要变成响水村人士了。 “静姐儿,先走了,改日再来找你说话。”周舟起身跟上郑则回身朝她挥挥手。 “哎。”静姐儿撑着膝盖慢慢起身回道。 等走出院子,周舟立马挽住郑则手臂迫不及待挨着他说了句话。 郑老爹驾着牛车,今日的猪肉得拉去镇上卖,村长刚想找个位置和猪肉挤一挤,便听得舟哥儿阿爹在新房门口探头喊道:“村长,来这儿坐!” 村长坐稳后感叹:“哎呦,托你们的福,这是我第一回坐马车咧!” 第212章 我怎么没有? 响水镇城东肉摊。 “冯老板,多谢你给我们介绍段师傅,我丈人对荷花池很满意,这条猪蹄你拿回家炖了吃。”郑则直接切出一条连着肘子的猪蹄提到羊肉摊案板上。 “哎哎,使不得,我就问两嘴的事,用不着给一整条猪蹄!” 一条猪蹄能卖不少钱,冯老板自己也出摊做生意,他拦住郑则径自拿起猪蹄丢回猪肉摊,郑则又伸手去提,两边热闹拉扯。 周舟自己拿过装笋干和鱼虾干的篮子慢慢挪到羊肉摊,“冯夫郎,这笋干你留着冬天炖肉吃,熬汤放点,小鱼干辣炒也好吃咧。” 他在家装笋干时顺道薅了点爹爹的干货,反正腊肉是一块不能再送了! 冯夫郎话少性子却十分干脆,他接过篮子说道:“谢谢你舟哥儿,冬天炖点笋干挺好,我们全家都爱吃。” 郑则没再拉扯,他重新切了块猪肉放回羊肉摊,这次冯老板没拒绝,满意道:“正好,今晚的饭菜有着落了。” 小夫夫终于把礼送出去了。 今早一行人从村里出发去县衙,办理户籍周爹周娘亲本人在场,投靠的亲属儿子、作为接纳方的儿婿和其爹娘、以及作为担保人和入户村子的村长也在,文书物证齐全,户房吏书对在场的人逐一询问,而后说过两日会有衙役去村里核查,若是房子地契和几人关系属实隔日便可办理户籍。 离开县衙后郑则和周舟留在镇上卖猪肉。 周舟仰头看天:“郑则,是不是该去接小九了?” 两人出摊晚,已经错过早上买猪肉的好时段,这会儿也才接待几位客人就到正午了,这么下去天黑也卖不完啊,他说:“我去接他,你看肉摊。” 正午人虽少,但也是有一两个客人的。 “周舟哥——”孟久欢喜跑来,把周舟拉到一旁从怀里掏出油纸摊开给他看,里头安稳躺着三小块枣红和米白相间的小糕点,孟久:“是千层糕咧,后厨金师傅给的,你快尝尝!” 周舟小声问:“你尝过没有?” “金师傅怎么不给我?”身后有人不满道,丁杰不知什么时候从酒楼后院出来了。 孟久被这熟悉声音吓一跳,他立马合上油纸重新塞进怀里,迅速改口:“什么啊你说什么啊,这是我自己买的,用我大哥给的铜板买的......”他说着赶紧扯过周舟衣袖,闷头快步往前走。 “臭小子,那你说说是在哪个点心铺子买的,多少钱?”丁杰较真地伸手去薅孟久脑袋问道,孟久大叫我才不告诉你,两人在路上开始闹起来。 到了岔路口周舟挥挥手说:“我们要去猪肉摊。” 丁杰想了想也跟上了,“好久没吃猪蹄了,明日休沐犒劳犒劳自己,我去帮衬你们生意。” 孟久闻言态度一转,从义正言辞转为嬉皮笑脸,讨好道:“杰哥,我让大哥给你算便宜点,你别老问我了呗。” 金师傅偶尔会给他塞点锅边吃食,都是偷偷的,要传出去以后就没得吃了。 丁杰翻了个白眼:“你不说郑则也会算我便宜点。” 郑则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丁杰,给他称了猪蹄绑好后两人走到一旁聊了会儿天,再返回他喊了孟久一声,郑则扶胯低头问道:“听说你和旁的几个学徒不合?” “......” 孟久立马朝提猪蹄离开的丁杰望去,那人早就没影了。真讨厌,怎么这也和大哥说了啊。 郑则耐心道:“是怎么个事,他们怎么你了,有没有打架?” 孟久打量了一眼大哥表情,还没想好怎么说呢,大哥就强调:“要说实话。” “......没打架,在酒楼打架要受罚的,他们就是嫉妒我呗!联合起来不搭理我。” 话说出口顺畅了,孟久坐在凳子上甩甩手里的树枝赶苍蝇,干脆一吐为快:“他们就是嫉妒我学东西学得快,才学徒半年就能上二楼跑腿,上回犯错我被堂头骂,还赔了钱,他们暗地里可开心了。” 周舟去买了吃食回来正好听到“可开心了”,把手上吃食分分顺口问什么事,听了之后担忧道:“那你在酒楼是不是没朋友帮你?” 孟久高兴仰头:“我有!董文君就挺好的,可他反应太慢,还爱哭,唉。” “那些人就爱欺负他,我看不惯就帮他骂回去,他们更讨厌我了。” “我才不怕他们。”孟久咬了一口火烧嘟囔道。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酒楼干活已经很辛苦,怎么学徒之间还有这么多是非?此时刚好来客人买肉,话头便先歇住。 早上出摊晚,猪肉卖得慢,好在到日头斜照热气消散生意又慢慢好起来,三人直到天微微暗才到家,几位长辈已经吃过饭了。 郑老爹站在篱笆空地竹门前接人,愧疚说道:“你阿娘隔一会儿问一次,往后卖不完也先回家吧,咱们放木桶吊在水井里次日便宜些卖也成。” 孟久跳下牛车让大伯放心,都卖完了! 饭后四位长辈坐在郑家堂屋,点了灯,桌上摆放了一些物品,长辈们把大的小的几个孩子喊来。 家里就孟久还没见过周爹和周娘亲,郑大娘说:“这是你们周舟哥的爹娘,隔壁起的新房子是他们住,他们将来和咱们一样都住在响水村。” 孟久眨眨眼睛,盯着周爹的圆脸看了一会儿,后者察觉后对他笑了笑。 周娘亲笑道:“往后就叫年叔和婶娘吧。来,我们给你们几个买了身衣裳,来试试看合不合适,辛哥儿来。” 辛哥儿走向前接过周娘亲递过来的衣裳,乖乖说:“谢谢年叔和婶娘。” “试试,披上去看看大小,不合身婶娘给改改。” 周舟拉过孟辛帮他试,周娘亲则是继续给两个小子发,喊他们都试一试,鲁康孟久对视一眼双双欣喜接过:“谢谢年叔,谢谢婶娘!” 郑老爹靠在椅子上抖抖腿,摸了一把脑门乐道:“哎呦,过年了。” 周娘亲朝郑则笑道:“小则,来,你也有。” 郑则这么大了还和小孩一起收礼物,有些难为情,接过衣物后说:“谢谢爹娘。” 周爹应声积极:“哎,都有份都有份。” “嫂子,这些布料你收着,将来做衣裳或是送礼都好。”周娘亲回身拍拍桌上叠起的布匹,“吃食干货我放进厨房隔间了,你们将来慢慢吃。” 郑大娘没有推辞,应道:“哎,好。” 难得一家人在齐,郑则便把之前安排三个孩子的打算说出来,“孟久如今在酒楼做学徒已有半年,他适应得很好,三年后定能顺利留在酒楼做事。” 孟久抱紧新衣服骄傲点头,他将来肯定能留下来! 郑则继续道:“鲁康留在家里干活,养鱼放牛割猪草等他都做得很好。过两年力气大些再教你杀猪,往后也有立身之本。” 鲁康惊喜地看着大哥,种田看鱼塘他都喜欢,教杀猪更好!那他以后也能挣钱了。 郑大娘和郑老爹欣慰地看着几个孩子。 “孟辛,”郑则看向两位长辈说:“爹娘,让孟辛跟你们一起住吧。我和周舟不能日日在跟前帮忙,孟辛寻常家事都会做,有个人帮着跑跑腿也好。” 周娘亲闻言看向郑大娘,“嫂子,这......” 这是给了一个孩子过来呀,这成吗。 郑大娘点点头,大坤早已经跟她说过。郑老爹:“这事去年他们三个刚来家里就说好的,孟久和孟辛都知道。” 孟久反应很快,他站起来说:“嗯,是说好的。大哥留我们三人在郑家,我和鲁康是汉子可以干活,小辛是哥儿,将来要照顾周舟哥爹娘。” 孟辛站在他哥身边点点头。 堂屋点了灯,光线还算亮堂,几个孩子脸上表情清清楚楚,是愿意的。周娘亲和周爹惊讶对视,去年就说好了? 那会儿他们还没能动身去白石滩打探儿子消息呢。 周舟左右看看,有点懵,想说你们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啊......什么时候说好的,他、他怎么不知道? 这消息让周舟暂时忘记前头的什么想法,满脑子都是怎么没人告诉他。 周爹坐直身子:“你猜到我受伤了?” 周舟脑袋四处转动,看完爹爹又去看郑则,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嗯。”郑则将当初第一次去白石滩寻亲的经过和猜想细细说给两位长辈听,“......村长说没有外乡人来打听消息,我们俩都能在马车坠崖半年后寻去白石滩,你们只会更心急,没有来肯定有原因,我猜是受伤了。” 丈夫腿脚不便,儿子下落不明......周娘亲回想那段日子的艰辛仍会心酸泪目,没想到小则想得这么远,周娘亲真诚道谢:“小则,谢谢你。” 周爹则是伸手拍拍郑则肩膀,好小子。 郑老爹没什么伤感情绪,他朝孟辛打趣道:“辛哥儿,住新房子咯,开心不?” 孟辛情绪平静地点点头,“开心。” 长辈们乐了,这认真板正的小模样,到底开不开心? 第二天周舟顶着一头乱发醒来,往旁边一看,郑则已经起了。 他干坐发了一会儿呆,瞥到郑则十分珍惜放在梳妆台的那套衣服,脑子瞬间醒神! 礼物礼物礼物!!! 周舟穿好衣服,脸都没洗就往新房子跑,推开中庭大门见到爹爹坐在观荷亭。 他冲过去站在爹爹跟前,不满问道:“爹爹!大家都有礼物,我怎么没有?” 昨晚都忘记问了! 周娘亲头发没梳,听到动静先从堂屋走出来,周舟跑去挽住她手委屈道:“我怎么都没有,阿爹阿娘有布匹,郑则都有衣服,我怎么没有?” 清晨阳光照在周舟气鼓鼓的脸颊上,瞳仁清澈明亮,夫妻俩含笑对视一眼,这是回过味来了。 周爹笑着招呼儿子:“你别急嘛,来来,坐。” 听到这个熟悉的语气,周舟皱眉警惕起来,果然,只听得他说: “别急,爹爹啊,给你攒个大的。” 第213章 老猫梁上睡,一辈传一辈 周舟听完爹爹解释后,半信半疑地回了家。 他前头翻旧账说之前的三百文工钱都没有发,周爹问他:“咸鸭蛋值一吊多的铜板呢,你就说花没花嘛。” ......花一个也是花,况且周舟确实全都花完了,换笋干也值钱。 周舟仍旧不满意:“那你说要攒到什么时候嘛。冬天?” 周爹认真想了想,谨慎回答:“冬天不一定......哎呀别气别气,”眼看儿子就要生气站起来,他赶紧说:“爹爹肯定不会骗你,那你自己选嘛,你着急就只能得一身衣服,攒一攒等一等,或许有白花花的银子呢!” “你说是吧,你选嘛,聪明人肯定选银子对不对?” 周舟半晌没说话,说又说不过,拒绝又拒绝不了,呜。他转头去看阿娘,阿娘满脸温柔笑意,可她态度明显是站在爹爹那一边的......好吧。贪心周舟纠结挠头,最后选择攒一攒。 他心想,搏一搏!银子压秤砣! 周娘亲却是在儿子和丈夫间来回看,别的不说,老想着钱这事,父子俩一个样儿。 “郑则,大鹅一直一直叫,能不能把它们放出来走走?”周舟在厨房依旧能听到它们“呃啊——呃啊——”叫唤,嘶哑聒噪。 豌豆特别调皮,发现大鹅关着出不来就绕笼子吓唬人家,张嘴抬爪吓完就跑,过会儿再回来,反反复复。 大鹅越叫越大声,可鹅放出来两只狗就得关回去,总之不能同时出现。 郑则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先放到爹娘新房后院吧,我今日上山砍竹子把前院围起来。” 新房后院有马厩,围墙严严实实,关好后院的门就不怕它们跑,前院要围篱笆竹墙,新房建好后一直没空去砍竹子。今晚要请两家人吃暖灶饭,郑则留在家正好有空。 早饭仍是两家人一起吃,饭后周爹和周娘亲去镇上采买。 今日要用新厨房做饭招待客人,两位长辈正好也想去镇上看看,尤其是周爹,他想卖掉河鲜干货回点钱再物色新生意,先去打探打探行情。 周舟跑到车厢旁叮嘱:“主要买碗和铁锅!还有熬粥的陶罐,旁的篮子簸箕水瓢这些不要在镇上买,村里有人编这个卖,便宜~” 周爹笑道:“谢谢儿子,帮爹娘省了一大笔银钱,你想吃什么,爹爹给买。” 周舟没说要吃什么,尽是叮嘱两人哪些不要买:“大米、玉米碴子、玉米面这些家里有,阿娘说不要买,酱油和酒村里有卖,买东西先去镇上集市看看,别买贵了~” 周娘亲好笑:“知道了,精打细算的小管家公。” “要早点回来,今日要早点做饭的,说不准他们会提前来家里帮忙。” 郑大娘去放谷物的隔间给两位亲家装了米,玉米粒花生都装点。周舟撑开麻袋看谷子一瓢一瓢往里舀,他都不好意思了,“阿娘差不多就行,往后爹娘会自己买。” “哎,没事,阿爹阿娘先帮着点,等再过一段日子他们站住脚跟就好了。”这点谷米给出去穷不了人,家里人口和来往亲戚少,亲家能在村里一块住夫妻俩心里高兴。 娘俩抬着麻袋往新房厨房走,推开门,地面干净无比,没烧过柴火的两口大灶上方空荡荡。郑大娘叹气说:“一口铁锅也要不少钱咧,一点点添置吧。” 郑则一手提装大鹅的竹篾笼子,肩上还扛着一捆柴火,东西放下后他拍拍手说:“我上山砍竹子,要搬东西就喊两个小子,我午饭前回来,要带小九去路口拦牛车。”说完抬脚就要走。 郑大娘赶紧拦住他:“咱家还有一个空桌子,塞在杂物房里最里头,你扛出来再走吧!” 杂物房被麻袋和箩筐塞得结结实实,郑则叹了口气。 夫夫俩先提着大鹅来到新房后院,周舟走到马厩前面探头看:砖石地面、木柱瓦顶,石头水槽蓄有干净的水饮,食槽里头有豆饼。 马厩四面方正,隔为两个部分,马房比较宽敞,地面比院子高出几尺以免雨水倒灌,地面铺满了干燥稻壳和木刨花的垫料。这些东西没花钱,稻壳郑则去石碾房问一句大家都愿意给,因着家里和刘木匠定做的家具多,木刨花也没收钱。 隔壁隔间存放草料和马鞍缰绳等物品。 周舟努嘴,马也住得这么舒服......怪不得这房子要花这么多钱。 郑则蹲在地上回头道:“粥粥,要放大鹅了。” 周舟一听立马窜回后门。大鹅被放到地面,一挣脱竹篾笼子立马挥动翅膀,先是昂首挺胸照例巡逻领地,接着当场拉了一泡鹅屎。 躲在门后目睹全程的周舟:“......” 铁齿铜牙的霸道大鹅,周舟悻悻离开假装没看到,反正他是不敢再靠近了。 郑则只好去马厩地面抓一把谷壳草屑洒在鹅屎上,再仔细扫掉,他用扫把敲敲其中一只大鹅脑袋,不悦道:“老实点吧!” 家里的后院只种了大葱大蒜和辣椒,周舟和郑大娘带着孟辛去河边菜地摘菜,路过小山家的菜地时周舟看见豌豆架子另一头有动静,他喊了声:“小山?燕婶?孙阿奶?” 小山立马应道:“哎!”小孩从菜地里头站起身来,朝站在篱笆墙前的三人打招呼,孙阿奶颤巍巍从豌豆架子后面探出头,“舟哥儿,蓉娘。” “孙阿奶,你家菜地的菜长得真好!”周舟发现菜地靠近河的那边垒高了石块,外边糊着一层黄泥一样的泥巴,看着像是防淹水的。 这一家人真勤快啊。 孙阿奶转身摘了几根黄瓜递给他们几人:“吃,吃,甜甜脆脆。” 周舟不客气地接了一根,他笑道:“孙阿奶!你家的黄瓜怎么弯弯曲曲的,像大虫子!” “别看它弯,好吃咧。”孙阿奶继续递手里剩下的,周舟忙说要一根就好了,“我们家也种有,只是想尝一口你家的。” 他把黄瓜掰成三段分给阿娘和辛哥儿,这才咔咔啃自己手上的,清香脆嫩,果真好吃! 小山把脸挤到竹墙间隙朝孟辛递过一个块茎:“辛哥儿,红薯吃不,生吃也脆。”他刚刚在挖红薯,手上沾了泥巴。 孟辛摇头,他同样凑近竹墙说:“不吃,我家有。你家黄瓜好吃。”小山一听,晒得黑红的脸上笑出净白牙齿。 几人聊了一会儿才往自己菜地走。 分列整齐的菜地已经有不少蔬菜长成,其中瓜类居多,苦瓜丝瓜茄瓜,两畦架子坠满翠绿黄瓜,红苋菜、红薯叶长豆角均是收获喜人,南瓜苗爬满篱笆竹墙。 郑大娘满园子欢喜巡视,哎呀这些菜看着就高兴,她欣慰道:“幸好咱们家有这块菜地啊,桌上饭菜全靠它才有得吃,一年到头能省不少钱。” 周舟往月哥儿家的菜地张望,豌豆花开得正好,可惜现在很少能够在菜地再遇见月哥儿了。 “阿娘,早上的酱黄瓜好吃,就是脱水费点盐巴,今年咱们种得多,能不能晒点黄瓜皮存着冬天吃?” “成啊,都摘回家。” 两个大人塞满两背篓的菜,辛哥儿的提篮也装满了。到家后郑大娘匀出一些菜打算送去山脚给武婶子,就怕他们一家吃不上新鲜的菜。 郑大娘每年都往山脚送菜,只记得武家没菜地,可今年忘了他们儿婿家有呀。 武婶子接过菜篮子感叹道:“难为你总是忧心我们没菜吃,阿水那孩子隔三差五会往家里送一些,我也总叫他不要送了,他们家人多,怕菜也不够吃。” 郑大娘劝道:“都是孝敬你们的,收着吧,菜勤快点换茬种总有吃的。” 小坡下的南瓜苗已经开始往院子的栏杆爬,郑大娘暗想英红也是一根筋,当初带南瓜种子交代她种,她是听话每年都种了,可也只会种这一样。 武婶子跟着她往栏杆下看:“等会儿扯点南瓜苗回去吃吧,今年怕是也要长出很多南瓜,去年阿勇都吃伤了......” 郑大娘无奈:吃伤了你还光种这个。 “这小坡是贫瘠了些,也存不住土......”种南瓜是方便,种菜估计很困难。郑大娘释怀了,劝道:“要不接亲路的旱地别光种花生了,隔出来点地种菜吧,这家里没个正经种菜的地总觉得不心安。” 武婶子有些羞愧,她种菜确实东一茬西一茬,山脚平地少,哪里有泥地就往哪里种一点。丈夫成日山上打猎,儿子和他爹一样,别说种菜,他能记得浇水就不错了。 她说:“行,回头我们商量商量。” 郑大娘离开前再次交代晚上别做饭,东西别带得太贵重,说带捆柴火都实用些。武婶子:“晓得了,郑则昨天说过了,等会儿父子俩回来我们就去。” 林家这头。 月哥儿揉着枣红色的面团回身问道:“小爹,咱们还要带哪些东西上门?” 林秋翻出当初两个孩子成亲时村民送的一个土陶盆,哎呦新着呢,他高兴地拍拍:“就它吧,听石头阿水说新房很空,怕是缺这少那的,这个给他们和面正好。” 月哥儿盖上蒸布醒面,洗手笑道:“肯定能用上。” 林磊这时满头汗水走进厨房,嚷道:“热死了,热坏了。”他个头大,整个一坐下旁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林秋皱皱眉:“瞧你这一身臭汗味。” 林磊完全不在意小爹的一点点嫌弃,因为月哥儿已经拧了手帕心疼地给他擦汗,他舒舒服服仰脸感受清凉。月哥儿:“这会儿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你出门好歹也戴顶帽子呀。” “小哥儿才戴帽子。”林磊不以为意。 想到这人总是不听劝大大咧咧光脑门出门,再晒得一脸黑红回家,月哥儿就生气,他越想越恼,蹙眉往这人肩膀上拍了一下:“自己擦!” “我戴我戴,我下次一定戴!再给擦擦吧月哥儿......”林磊立马认错,后面语气越说越黏糊,月哥儿下意识转头去看小爹。 林秋用布巾仔细擦拭陶罐,瞅了两人一眼说道:“这么大个人出门不知道戴帽、下雨不知道打伞,月哥儿别理他。” 他心想,成贵从前干活也不听劝,现在老老实实听夫郎话,就得狠下心不搭理。 月哥儿真就没再理可怜巴巴自己捏手帕擦脖子的大个头。 当着长辈的面儿呢,撒什么娇。 林磊刚坐下歇一会儿,林秋就给他派活:“去喊你爹回来吧,等暑气散一些咱就上门,去早点帮忙搭个手也好。” 月哥儿瞧见他起身准备出门,最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戴帽子吧。” 郑则搬了一趟竹子回家,后背衣裳全汗湿了,他进了屋就喊夫郎,“粥粥,粥粥——” “哎!”周舟停下刮黄瓜瓤的动作竖起耳朵听,郑则根本没说要干嘛,接着喊:“粥粥,来——” 郑大娘莫名奇妙叹了口气。 周舟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生气地噔噔噔走出厨房,没几步又快速拐回来抓了一根洗净的黄瓜。 郑大娘这才慢悠悠说:“真是老猫梁上睡,一辈传一辈。” 拿着勺子挖黄瓜瓤的孟辛突然想起喊人不说话的大伯,这次终于听懂了,他捂嘴笑出声,郑大娘转头看他笑道:“小鬼头。” 郑则忽略夫郎瞪人的眼睛,瞥见他手上的黄瓜后笑着张嘴:“啊。”他也没什么事,就是辛苦干活回家了,想把人喊到跟前说会儿话。 周舟生气归生气,但看他后背都汗湿了,就听话地把黄瓜举到他嘴边,耳边很快出现咔咔清脆的声音,郑则满足道:“真甜。” 他转身脱掉汗湿的衣裳露出精壮的上身,没停,继续褪去裤子,而后转身故意面朝红着脸的周舟,牙齿咔咔咬了两口空气示意:“还要吃。” 好吧,看在你身强体壮很好看的份上......周舟红着脸把黄瓜递到他嘴边,而后自己也咬了一口。 郑则这才回到洗脸盆拧布巾擦身子,商量起正经事来,两人在房里说了一会儿话,郑则穿戴整齐后走出房门喊来孟久。 “尽量不要打架,只要有理打架也不要怕。下次回来就要认真跟周舟哥学认字和算数,钱拿好。” 孟久认真点点头,认字好,学算数也很好,他说:“大哥,我会好好学的。” 郑则让周舟花点时间教三个孩子认字和算数,十三十四岁正是脑子好使的时候,尤其是孟久,之后在酒楼做事能事半功倍。 鲁康,他能简单认几个大字能算数就好,不求更多。孟辛,郑则觉得孟辛可能比他哥还要学得更多。 周舟答应得很干脆。 周爹周娘亲不久后也回家了,一家人把食材肉类往新厨房搬。 在郑则的催促下,孟久先吃过饭后哭丧着脸,站在厨房门口和家人道别:“......十天后见。” 鲁康一脸心疼地看着小九,唉,暖灶饭也没吃上啊。 第214章 红红火火,又恍恍惚惚 “爹爹,你掰好没有,我们要拿去洗了。” 周爹坐在厨房门口帮忙掰长豆角,听到儿子问话后嗯嗯应答加快手上动作,明显没掰好,周舟就说那他等会儿再洗。 周娘亲听到对话从窗口探头看了一眼,丈夫还在低头认真干活,她见状无声笑了笑,回头对郑大娘说道:“嫂子,豆角是烧茄瓜还是干煸......” 新房挖的井出水浑浊,用不得。 房子建成郑则就去白石滩接人了,砌井壁的灰浆如今已经干涸牢固,但还没来得及清淤淘洗,需得反复打水倒出养护十来天才能出干净的水。 现下吃水只能先去家里打。 郑则站在自家井边连着打了好几桶水,倒满旁边的木桶后转身问道:“这么多够没?” 周舟甩甩手上的茄瓜点头,够了,菜已经洗完,新厨房那头的饭已经在做,打一桶去洗爹爹的豆角就行。郑则便从石桌拿过陶罐放进木桶,再小心翼翼吊到水井里降温。 鲁康两只手分别抓着两把椅子的椅背,慢吞吞从堂屋走出来,新房有桌子却还没有椅子凳子坐咧。 孟辛从新房那头跑来想接过他手里的椅子,鲁康没给,他就跑到堂屋自己再搬了一把。 “大哥,等会儿你记得关院门。”说完努力抱着椅子跑了。 家里小孩今日都有些兴奋。周舟收回视线说:“小九将来成为领工钱的跑堂后,休沐的日子是不是就多了?” 郑则说不会,可能告假容易些,一个月上工的日子变动不大。周舟皱眉:“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团聚日子......” 这时郑老爹匆匆跨进院门,举着双手喊道:“正好正好,给阿爹打点水洗手吧!新房那头饭菜香得很,我去瞧瞧有什么好吃的。” 刚把绿豆莲子粥吊进水井的郑则:“......” 郑老爹今日挑猪粪牛粪去田边捂。夏季农闲适合捂粪追肥,近日来家里挑粪的村民多了,他想着自家有两亩旱地没追便也挑了几担子去捂,顺道除杂草,忙到这会儿才回家。 郑则无奈,刚想去把陶罐摇上来周舟就说:“阿爹来这儿洗!这是洗菜的水,等你洗好我再给你舀干净的水冲一遍。” 郑老爹哎哎照做,周舟耐心等他用澡珠子搓手洗净,再从打算用来洗豆角的水桶舀了几瓢。 “成了,阿爹换身衣服,那几个小子来家里没有?” 周舟说还没。 周爹的长豆角终于掰完了,他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这是什么精细活儿......“小宝,小宝呢,拿去洗吧。” 没喊来小宝,把孟辛喊来了,小孩端着豆角就去井边院角清洗。 厨房不停传出“刺啦”油水碰撞的声响,菜香很快飘满庭院,在后院和老马照料马匹的鲁康仰头深深吸了口气。 郑老爹跨进中庭院子朗声笑道:“做的啥呀这么香!”周爹刚想扶墙起身走走,周娘亲就拿着一个小篮子走到门口递给他,“掰蒜头。” 周爹只好重新坐下,朝郑老爹招呼道:“老哥,来来,咱俩聊会儿。” 两人屁股刚沾凳子,林磊头上顶着和面陶盆走进来大声招呼:“我们来吃饭了——郑伯年叔。”林成贵亦是满脸笑容地跟在他身后,月哥儿提着篮子和林秋走在后面。 郑老爹盯着林磊头上的东西看,这和面盆不轻吧,“你小子,石头脑袋可真梆硬。” 周娘亲听到动静赶紧走出厨房一看,哎呀大伙儿来了!周爹捧着小篮子赶紧起身,夫妻俩站到一处。 林秋刚才进门,远远瞧见女娘在厨房门口张望时觉得她身形清瘦,没想她站在地面身条也高。女娘身旁的汉子气质亲和满脸笑意,一张熟悉圆脸让人立马猜到他的身份。 郑老爹给夫妻俩介绍,他指指因为放牛羊晒得黑但精神很好的阿贵叔,说道:“这是成贵,这老小子比你大点咧,这是秋哥儿,林秋。几个孩子你们也见过了。” 他对着这一大家子笑道:“这是阿年,周兆年。这是兰娘,叶兰清,他们往后都和咱们一样在响水村住了。” “哎终于见到了,”周爹伸手去握阿贵叔的手掌,圆脸露出志同道合的亲近笑容:“我可算是有伴了,咱兄弟俩今晚就喝点鸡汤自个乐呵吧!” 阿贵叔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瞬间大笑开来,哎呀有意思有意思!他当即用另一只手拍拍相握的手。 林磊走了一路坚持不住,抢先道:“先让让我吧,我要进厨房,脖子好累......”这话惹得林秋往他后背拍了一掌,早就在家说了不要顶头上不要顶头上,他非得说这样轻松! 郑大娘在里头赶紧接过这个大盆,月哥儿提着篮子走近,打开说:“带了红糖发糕来给大伙儿尝尝。” 周爹笑道:“发糕好,发家致富蒸蒸日上,我等会儿一定得尝尝!” 汉子们走到一旁去说话,林秋和月哥儿进厨房帮忙。周爹不忘回头喊了声辛哥儿,让他把小篮子的蒜剥了。 周娘亲扶着和面盆的边缘对林秋笑道:“你们有心了,这个盆可真好啊,厚重结实,我能用到七老八十。” 郑大娘点头赞同:“可不是嘛,家里正缺呢,真是刚打瞌睡就送来枕头。”她伸头看了一眼红糖发糕,细腻蓬松满满一大碗,她夸赞道:“这面一看就发得很好,我等会儿也得尝尝。” 林秋顺了顺身边人后背说:“是月哥儿做的,你就尝吧,保管好吃。” 新家厨房很宽敞,四个人在里头也不觉得拥挤,郑大娘想若是另一口大灶也有锅就好了,像这样一起吃饭的日子炒菜能快些。慢慢来吧。 不多时,院门传来声响,在屋外的汉子们循声望去,武阿叔扛着一捆结实的柴火低头进门,转圈喊道:“放哪头,放哪头?” 郑老爹乐了,赶紧快步走去帮他卸下:“原地放着吧!” 武婶子瞧见大家都在,先是笑着打招呼,而后有点迟疑问道:“我们...来晚了吗?” 郑大娘手握锅铲往窗户外一看,忍不住感叹,哎呦英红真是实诚得可爱,还真是扛了一捆柴火来了!她朝外头说:“没晚!菜还没出锅!” 这会儿天色亮堂着呢,日头渐渐斜照,申正初刻,离天暗还早。 林淼和武宁走在最后,两人进屋时还在凑近低头说话,“大伯伯娘!年叔兰姨!”武宁走到人跟前就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周娘亲手里,“给!” 周娘亲在打量宁宁一家人,便下意识接住了东西。武宁长得俊美,眉毛鼻子随了他阿爹,眼睛和脸型却是和他阿娘一模一样,三人不愧是一家人,笑容畅快眼神真诚。 郑老爹再次给双方介绍,“这是阿勇,武勇,这家伙住在山脚成天打猎,很少来村里,只有喝酒时才能见到人咧!这是英红,许英红,都是关系亲近的自家人。” “这是阿年和兰娘,咱们往后就一块在响水村住了!” 武阿叔也不知哪里来的相熟感,他直接伸手去搭周爹的肩膀笑道:“我若是在外头遇着你,高低也得把你喊住问问认不认得舟哥儿,你们父子这圆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哈哈!” 今日一见,果真是和宁宁说的一样咧! 他指着躺在院里的那捆柴火说:“柴火拿去烧吧,离秋天还远咧!阿水来,”林淼提着篮子过来,里头装了一篮子花生,武阿叔:“这花生我家第一次种,吃着还成,你们没事炒点吃吧。” 两人站着,周爹在武阿叔打猎的强壮体格衬托下,瞧着那叫一个温良虚弱。他不知道柴火和秋天的关联,就说:“送柴好,这是给我添财呢!花生花生,落地生根,这个好!” 武阿叔明显是被他说开心了,一脸心花怒放地,他一手搭着郑老爹一手托着周爹往观荷亭走,抬下巴朝阿贵叔说道:“你老小子啥时候来的......” 武婶子对周娘亲说:“那鹿皮原就是帮舟哥儿夫夫俩鞣制的,他俩不收,你们是爹娘,你们收也一样,收着吧!” 周娘亲这才低头看手上的东西,感激道:“哎,摸着真柔和亲手。” 周舟和郑则各自提着两坛子酒走进庭院,一看大家都来齐了!他赶紧跑回厨房帮忙,见到月哥儿宁宁更是惊喜,“哇哇哇,过年了!” 过年家里才会有这么多人~ 他来了正好,周娘亲说:“小宝,去把堂屋的桌子擦擦,椅子摆摆。”她把湿水拧干的布巾交给儿子,语气轻快:“咱们要吃饭了!” 她把每样菜都匀出少许装到新碟子,鸡汤和丝瓜鸡蛋虾皮汤也连肉带汤各舀了一碗,大碗里叠放好几个馒头装在平底小簸箕放在厨房灶台,又留了把椅子,这是老马的饭。 年轻的汉子们也自觉进厨房帮忙,一人一道菜往堂屋运,烫手的陶罐鸡汤用厚厚的湿布巾包着,郑大娘叮嘱郑则:“实在烫,你便走快点吧。” 郑则稳健快步端到堂屋。 一大桌人围坐,汉子坐一边方便喝酒,哥儿女娘和小孩坐一边。 几位长辈看着满桌丰盛的菜都说辛苦了,待人坐齐后,屋主周爹发话说:“今日新家锅灶开火,感谢大家的帮衬和祝福。都是自家人不说客气话,就祝咱们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蒸蒸日上!家宅兴旺!” 周舟看着爹爹说完,第一个开心拍手捧场:“好!说得好!家宅兴旺!” 他这一声喊出来,桌上的人都笑开了,跟着说蒸蒸日上家宅兴旺。 “来,吃吃吃,酒水管够饭菜管饱,一定要吃好喝好!” 今日这一桌子实在是结实丰盛、眼花缭乱,周舟都不知道要从哪里下筷子了,郑大娘开口让喝酒的汉子们先吃点饭垫垫肚子,“趁着刚出锅,好吃!” 除了硬菜,汉子们的下酒菜有好几个,辣炒小鱼干、油炸花生米、凉拌腊猪拱嘴、腌辣黄瓜条等,周爹开口推荐道:“一定要尝尝这道蜜汁肉,我特意交代兰清做的家乡菜,软嫩入味。” 大家都给面子地先夹这道菜,郑则嚼了嚼顿住:“......” “甜的?!”武宁快速嚼嚼咽下,赶紧去夹颜色青红缤纷有食欲的辣椒炒鸡块,辣味充斥他才暗暗点头,这味儿正了。 月哥儿一嚼惊讶道:“咸甜。” 林淼面不改色地咽下,林磊却嚼得津津有味,“是甜的。” 当然是甜的,周舟惊喜:“蜜汁肉呀!”甜而不齁,肥而不腻,很下饭的。 周爹看完小辈,再去看几个长辈的表情,大家都连着咬了好几口馒头。 周爹不解看向妻子,喜欢还是不喜欢? 周娘亲给他盛了一碗鸡汤,笑道:“这道菜偏咸甜,软嫩没嚼头,可能会吃不惯。” 武阿叔老实说:“嗐,我重口惯了,就喜欢辣的油的,”他夹了一筷子笋干腊肉送进嘴里,眼睛一亮:“这个好,咸香耐嚼!” 林淼点点头,蜜汁肉看着赤油浓酱,没想到尝起来却这么“娇气”,还是辣的好入口,辣炒小鱼干不错,鸡肉块也可以。 他问坐在身边的郑则:“这小鱼干就是白石滩的吧,上回带回来的家里还剩点,好吃。” 郑则嗯一声夹了粒花生米嚼着,偏头说:“等会儿再带点回去。” 桌上的菜很多,周爹招呼:“吃吃吃,五花肉,酸菜五花肉也好吃!老哥你吃。” 酸菜五花肉确实好吃,肥瘦相间丰腴多汁,酸爽脆嫩的酸菜炒得油亮亮,中和了油脂的腻味,林磊夹了一块往嘴里送,立马咬上两口馒头,香啊。 郑老爹根本不用人招呼,说笑呢,今晚要喝不少酒,他得先填饱肚子才干得过这些小子...... 阿贵叔咽下蜜汁肉后慢悠悠自己盛了丝瓜汤,喝一口,轻轻呼口气,舒坦了。丝瓜汤只放了煎蛋和虾皮,口感清清爽爽,他朝着周爹说:“阿年来来,咱俩这汤就先喝上了,你们喝酒的随意啊,随意。” 周爹给面儿地端起自己的鸡汤碗和他碰了一下,美滋滋喝了两口。 武阿叔摇摇头,服了:“你俩玩什么过家家呢!” 他转头朝林淼说道:“来阿水,喝个真的给他们开开眼!” 第215章 那谁喝醉了 林淼咽下嘴里的辣炒小鱼干,开坛满上小碗,他站起来朝周爹举了举:“年叔兰姨,欢迎你们,日后若需要帮忙随时来喊,我先干为敬!” 他喝完把碗往下翻,一饮而尽。 林磊鼓掌叫好:“好好好!我弟真牛。” 郑老爹往馒头上夹了一筷子红烧茄条,干饭间隙哼笑两声,这小子牛,等他先吃饱再来会会...... 郑则不用人喊,他自己往小碗倒满酒:“我替爹回一碗。” 周舟看他仰头喝酒,喉结连滑动几下,喝完后唇上沾有亮亮的水渍,他都没出声呢,爹爹大为高兴使劲拍掌夸道:“好!好小子!!!” 一直默默观察的孟辛见状放下筷子,跟着周爹激动拍掌,大哥牛! 周爹明明没喝酒,却乐得红光满面,瞧着十分畅快。周娘亲默默看着丈夫暗笑,他一个喝鸡汤的倒是比人家都激动。 郑老爹终于把饭吃完了,武阿叔盯着他呢,眼见他把碗一搁立马也放下筷子,喊他把酒满上。郑老爹摆手让他别急,这饭吃舒服了,他气定神闲道:“你瞧你,打猎打傻了不成,成贵,先到成贵。” 阿贵叔夹菜的动作不停,摇摇头,表情十分淡定,他不喝哈,坚决不喝,他转头对林秋咧嘴一笑。 周爹咬着馒头笑出声,帮他说话,“我们成贵能喝,喝鸡汤怎么就不算喝呢!” 只听得郑老爹说:“没叫他喝,石头别吃了!来,孝敬阿爹的时候到了,替你爹喝一个!” 林磊听话满上,他这回聪明了,不能光他一个人喝呀,就说:“大伯,我帮你满上。” 郑老爹赶紧把他的小碗挪开:“郑则,来来,给你成贵叔演一个干净利落!” “……”刚刚干脆利落放下小碗的郑则,菜还没夹几口。成吧,谁叫这是他亲爹呢。 周爹夹了一颗花生米,眼看着两个小子相互碰碗仰头饮尽,夸赞止不住:“哎,我们小则真是一个顶俩,牛就是牛哈!” 汉子们这头开始喝起来。 周爹能言善道,虽不喝酒但很会捧场,从不让话撂地上,听听大伙儿讲起村里农事、历年趣事、山上惊险,他听得津津有味,武阿叔和郑老爹杠上他就赶紧说两句逗逗趣。 女娘哥儿则是讨论菜色。 武婶子夹了块米黄色团子咬了一口,嗯......竟然冒汁?里头夹有肉,哎呦做得这么精细呢!她问郑大娘:“这是啥,豆腐塞肉馅吗。” “昂,兰娘做的,油炸果子塞了猪肉馅,汁水满满,好吃吧。”郑大娘说着给孟辛夹了一块放他碗里,“辛哥儿多吃点,鲁康自己夹。” 鲁康就没有不喜欢的,他点点头要自己动手。 武宁对汉子喝酒没兴趣,他又不能一起喝,只好和鲁康埋头干饭,他还和小孩分享自己吃饭偏好:“肉沫茄条舀一勺拌在饭里,很好吃,真的。” 鲁康鼓着脸颊疯狂点头,他也喜欢这样! 林秋和月哥儿都喜欢蜜汁肉,月哥儿偏头问:“兰姨,这肉放的是什么糖?” 周娘亲细细道来:“是蜂蜜。选肥瘦相间的梅花肉切成几大块,洗干净后放生姜蒜,酱油上色再撒点胡椒和蜂蜜,倒入米酒揉匀......” 新房子的暖灶饭就这么红红火火吃起来,日头未落,热闹还要延续很久。 女娘哥儿们吃饱后先带走一部分桌上的碗筷离席,周娘亲从锅里夹几个馒头装好,让孟辛跑腿补到饭桌上,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子怕是还没吃饱。 “别忙别忙,去院里走走消消食吧,缓一缓,咱们晚点喝绿豆粥消消暑。”周娘亲阻止大家倒水,说收桌后明早再洗也成。 前院实在简陋,地上堆着郑则从山上砍来的竹子,院子尚未围上篱笆墙,荷花池只用细柴捆简单围在四周防止小孩儿靠近,池子里头已星星点点冒出拳头大的圆形荷叶。 郑大娘指着荷塘另一边的空地:“这块地咱们挖点泥捂点肥,养一养用来种菜吧,到时去河边菜地移点菜苗......英红也是,种菜记得来拿苗。” 周舟和月哥儿武宁三人坐在中庭莲花池的长条凳上聊天。 “......要到秋天才可以种,山脚种柿子树,家里种杏树。弟弟,新房子要不要种?”武宁把他们家商量种树的结果说给周舟听。 新房子这么大可以种吧,前院种菜和养荷花,后院有马厩和澡房,剩余的空地不知道娘亲养不养鸡......周舟就说:“不知道呢,要问爹爹的。” 月哥儿转头看身后的莲花池,池水清澈荷叶点点,水中日光在石壁上摇晃动荡,从小小一处角落已能窥见将来荷叶舒展、荷花挺立的美景。 进来才知道,中庭院子和里头屋子,比在外头看见围墙、前院和露出的屋顶所得猜测要好得多。 月哥儿感叹:“这池子真好,雨天和日头极盛时可在观荷亭远看,清晨和傍晚可以坐在石条凳上近赏,早上起来先绕院子走两圈,人都精神了。” 此时此刻身处景中,他光是这么想就能连带着觉得身心舒坦。 周舟点头赞同,爹爹说过好的环境能滋养人,阳光能晒到,雨水感受到,阴雨盛阳花开花落,天寒酷暑四季更迭,身体都在感知一切。 武宁弯腰伸手捞了一把池水,惊讶:“这会儿暑气未散,池水竟是凉的。” 周舟不放心地抱住他的腰:“因为池子挖得很深,快起来吧宁宁,别栽进去了!” 这话叫三人都记起游水的事,月哥儿是游不了了,但能在边上玩玩水,他也想看他们几个游,就问:“如今也六月底了,天只会越来越热,什么时候去学?” 月哥儿想起当初在秘密基地看石头带小孩玩水的河段,那儿小孩汉子嬉水可以,哥儿就不行。 村民站在河边菜地能看得一清二楚。 武宁也是苦恼,哥儿女娘就是这点不方便......他说:“哪里有更隐秘一点的地方?” 说到隐秘周舟就想起芦苇丛,溪水干净清澈,重重叠叠的芦苇遮蔽视线,可就是太浅了。 三人想到一处很合适的地方,不过开口却是遗憾:“云针村的杨柳岸多好呀,河水清澈见底,可惜当时没想到......” 哥儿们齐齐叹气:“唉!” 林秋进门刚好听到他们这一声“唉”,笑道:“叹什么气呢,来喝绿豆粥消消暑。”他端着瓦罐率先走进厨房,“瓦罐摸着凉,喝着估计也凉快,大家来试一试吧。” 堂屋的汉子们喝得如火如荼,哥儿女娘移步去观荷亭喝绿豆粥,周娘亲再盛出两碗喊孟辛给后院的鲁康老马送去。 周舟摞起几个碗抱着瓦罐进堂屋招呼汉子们尝,郑老爹喝得领口都汗湿了,他拍拍肚子苦恼道:“粥粥啊,阿爹酒都喝不过来了,没有肚子再装绿豆汤啦。” 桌上酒坛子已经空了两坛,下酒菜还有,可大家都没动筷子,好像喝到中间歇一会儿。只有郑则还在夹夹夹,没吃饱。 周舟给成贵叔和爹爹各舀了一碗,回道:“不怕呀阿爹,咱是海量,肚大能撑船,喝一点解解腻正好。” 周爹喝了一口笑道:“哎凉丝丝的,好喝,尝尝都尝尝。” 日头西沉,傍晚暑气渐消,观荷亭凉风习习。 绿豆粥熬得绵软香甜,薏米滑润,绿豆出沙,莲子粉糯。绿豆粥喝起来凉丝丝甜蜜蜜,武宁咽下满足往后一靠,叹道:“舒服啊——” 在座几人都笑起来,也跟着他往后靠,堂屋汉子们的说话声偶尔往屋外传,大家默契地安静喝粥,感受此时美好平和。 林秋听到自己丈夫和大儿子说话尤其洪亮,两人语气激动高兴,仿佛有什么天大热闹,让人听了也想循声走去一同说上两句。 农户人家平日忙碌,若不是吃暖灶饭团聚,他们也不会白白空出一下午闲暇,农户的闲暇是某天只干点轻松的活,“什么都不做”并不存在。 但偶尔有这么一两次相聚,不仅没有让他们产生“耽误事”的想法,反而会升起更加努力干活挣钱的动力,深切希望这样的轻松美好时刻越来越多。 林秋虽还没想明白这就是“享受”,但他脑子里有了模糊的念头,那便是:日子越来越好了。 郑大娘和武婶子亦是同样想法。 周娘亲斜倚在亭子靠背往荷花池望去,心里也生出些感悟。 从前在锦州城里虽得一座小院安稳住着,但丈夫需得常年在外奔波挣钱。两人本就相爱,聚少离多难解相思之苦,她就想丈夫在身边,一家三口过平淡日子。 人只能常年等待时,抬头从天井望见窄窄的天,心也一同变窄。能感受到的更多是自己不喜欢、不满意的,回忆起来幸福并不深刻。 当时真的不幸福吗。 此遭经历,幸得命运眷顾。如今在这个遥远村落安稳落脚,听大鹅叫看小狗跑,太阳底下晒一晒,荷花池边坐一坐,人很难看不开。 周娘亲转头看正和月哥儿小声说话的儿子,心想,丈夫说“祸兮福之所倚”是小宝命数,这又何尝不是他们的? 离开锦州时她不知会遭遇祸事,经历祸事时并不知有福运契机。 丈夫的腿脚,沉河的马车,儿子失散难捱的日子,一直执念渴望的,竟要如此坎坷才能获得。 或许在锦州她就该感恩拥有,但种种往事不必深究,她已决心珍惜如今每一个幸福平淡的日子。 点了几次艾草驱蚊,天色将暗未暗时汉子们也终于散席。 一群人还算清醒,月哥儿走到林磊身边挽住他紧张观察,生怕这憨子再次冷不丁蹲下来硬要背人,林秋显然也记得,好在林磊只是酒意上脸,人有些晕乎但意识清醒。 他用胳膊夹住月哥儿的手,还能笑问:“你俩这样看着我干嘛?” 月哥儿细白脸蛋笑意渐浓,总算安心了,不过他疑惑,那谁喝醉了? 武阿叔算是彻底被周爹夸美了,儿子都忘了招呼,他胳膊搭着周爹往院子走,“......哎哎,是吧,改天你来山脚,我喝酒你喝鸡汤,咱们再聊聊......” 周爹好脾气地顺着他拉扯的力道走。 眼看两人越走越远,就要走出前院了,郑老爹赶紧追出去:“你这是要把我老弟拉去哪儿......” 周舟这头想去扶爹爹,这才想起来郑则没人影,他四处转头:“郑则呢?阿娘,娘亲,郑则呢?” 武宁在堂屋着急转圈:“我背你吧,我背你,能走吗?” 林淼摇得脑子晃荡,眼看就要往一旁摔,被武宁眼疾手快拉回来。 周舟赶紧往堂屋跑,郑则郑则郑则! 大家走来一看,兄弟俩双手架在饭桌上撑着脑袋,林淼面红耳赤,郑则头晕目眩。 这是醉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今天怎么能醉成这样......”周舟低头去看郑则,正巧碰到他张开眼睛,哎呀,眼神都喝迷茫了。 郑则想解释一番,他要帮两位爹爹喝酒,不是故意搞得臭臭的......脑子清楚想说的话,嘴巴却仿佛千斤重,嘴巴一张头也跟着晕。 郑大娘轻拍他:“能不能走?” 郑则伸手推推,艰难道:“阿娘,别拍......” 再拍就要吐了。 “我坐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往椅背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英俊眉眼浸润醉意,“我坐一会儿,坐一会儿。” 眼睛已经很难聚拢视线,可他还是想找人,脑袋慢吞吞转动身子越坐越歪,周舟只好主动站在他身旁出声:“这里。” 郑则把半个身子贴在他柔软腰腹。 隔壁的林淼也竖起手掌难受求饶:“宁宁,别摇,别摇......” 武婶子要去拦住想带周爹走的武阿叔,她快步走进堂屋:“宁宁,我先和你大伯带你爹回家,我怕他摔路边了。” 大伯也喝酒了呀!武宁一听就想去帮阿娘,可林淼又晕得很,他眉毛拧成一团恨不得分成两个。阿贵叔:“我去扶阿勇,没多大事,别紧张。” 喝醉的人很沉,一个人怕是架不住。 林磊往脸颊上拍了拍试图让自己更精神些,豪气万丈开口:“我来!我来背阿水!” 月哥儿和林秋很是无奈。 武宁难得没有呛声,林磊晕乎着呢,都这样了还想着他弟。林秋把人劝到堂屋外,让他和月哥儿慢慢走回家。 “林淼,我背你,成吗,成你就点头。”武宁蹲在旁边问道。周娘亲担心宁宁一个哥儿背不动,就说:“我去喊老马来背。 说着就要往后院走。 林淼脸和脖颈通红一片,他赶紧摆手拒绝,“......背着会吐。” 武宁觉得他呆呆的样子好可怜。 郑大娘担忧道:“扶着吧,扶着走妥帖些,阿水能走不?” 幸好吃饭早,这会儿还看得见路。 最后林秋和武宁一起扶人出门,月哥儿林磊还坐在长条石凳等着,林磊就非要等弟弟一起走。 郑大娘跟着他们走一趟,有个照应。 周爹好不容易哄劝阿勇先回家,此时坐在台阶上,见妻子带着人出来赶紧起身。 “年叔兰姨,先走了!” “兰娘那我们便先回去。” “改日再一起吃饭。” “哎哎好好,路上慢点——” 看着一大家子慢慢走远后,夫妻俩相视一笑,今天可真热闹啊! 第216章 出门挣桌子 郑则醒来时下意识先往旁边看,空的。 他慢吞吞夹住被子翻身,把脸埋入周舟枕头深深吸了口气。脑子发胀四肢疲软,不想起来...... 郑家的汉子宿醉未醒时,老周家一家三口和郑大娘已经挎着装小食的篮子,去周边邻居家打招呼走一圈回来了。 周娘亲扶着丈夫慢慢走,小声讨论:“李猎户家看着很新,房子是不是新起的?” 郑大娘说是今年刚建好的,“郑则去帮过几天,这头新家上梁他也来帮忙了。” 周娘亲暗想,他家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住啊,不过话隐私,她心有好奇却没再问。 周舟提着篮子边走边踢脚下的石头,随意问道:“胖妞和她哥真像,阿娘,我之前怎么没在村里见过他?” “他啊,他在下河村码头船上给人做事,一年到头在外边挣钱,如今攒够钱被爹娘喊回家相看了。” 原是这样,周舟点点头,怪不得没见过呢。 郑大娘对两位亲家说:“林有田家里卖豆腐的,他们每天早上在刚才路过的大树下出摊,往后想吃豆腐就去那儿买。” 周舟补充:“得去早些,晚了买不到。” 响水村算得上是大村落,村里该有的都有,小酒坊、酱油坊、郎中、卖豆腐的、屠户猎户……周爹想了想,但并非十分富裕,村里小孩众多,却没有夫子和学堂。 周爹周娘亲到家时,正巧碰见老马挑着水桶走出前院,孟辛手提水桶跟在后面。水井这日开始清淤淘洗,孟辛觉得打出来的水倒掉太浪费,便跑来叫马伯挑到后院浇菜。 周舟跑去接过水桶,把手里的篮子交给小孩,“你大哥醒了没有?” 孟辛点头说醒了,“大伯也醒了,两人坐在门廊发呆。” 鲁康喂完猪后牵牛就要往后山走,放牛,牛吃饱再牵回家。周舟一看便知今日郑则不驾牛车出门。 郑则咽下嘴里的粥点头:“嗯,今日先不去,等县衙的人来核查地契房子,等两位长辈拿到户籍文书再说。” 这件事办完,郑则才能放心做其他事。 坐在一旁的郑老爹眼皮水肿,他刚刚不死心地问周舟要酸酸甜甜的水喝,周舟:“没有啦阿爹,喝茶吧,昨天吃得油腻,喝茶刮刮油。” 说着起身去隔间拿茶饼泡茶。 郑老爹叹了口气,他今早起来确实没什么胃口,那就刮刮油吧,转而对儿子说,“你说今日县衙会不会派人来?过去两日了......” 郑则还没回答,孟辛跑进厨房喊大哥:“新家外头有大马!” 父子俩对视一眼,赶紧起身出门。 “几位老爷辛苦!一路劳顿,快请进院歇歇脚。”周爹引着人往中庭走。 来人正是县衙派来的三名官差,一位身穿青色吏员常服的户房主簿,中年汉子面容清瘦眼神锐利,主要负责此次核查;一位随行书吏,年轻些,肩上背着褡裢;还有一位身材魁梧按着大刀的衙役。 三人抬头看了看中庭大门,跟着周爹往里走。 “实在不好意思,新家刚建成家具还没打好,还请几位老爷移步观荷亭坐坐,喝碗茶。”周爹带着人往堂屋走,看见空荡荡的屋子才想起来家里没有更多椅子。 几人自然也看见了,主簿倒也谅解:“无妨。” 郑则和阿爹走到前院突然停下来,对孟辛说:“你去村长爷爷家,就说县衙来人核查了,大哥请他来新家一趟。” 小孩得了话立马往村子里跑。 需要办理附籍的周爹夫妻,儿子儿婿郑则夫夫,亲家郑老爹夫妻,担保人林村长,主要关系人都已经在场,大伙儿恭恭敬敬等候在一旁。 书吏从褡裢里头掏出登记薄册和笔墨以及印泥等物品,衙役站在一旁,由主簿开口询问。 办事主簿:“公务在身,茶就不必了,咱们长话短说,哪位是户主?” 郑老爹虽在县衙办事多次,但每次面对官员仍旧有些紧张,生怕说错话,“是我,是我。” 从郑老爹开始,在场的人都一一轮流报上姓名和身份。 核实身份关系是此行重中之重。办事主簿主要对周爹夫妻溯源原籍何处、为何离开、如何失散、于何时在何地遭难和获救等进行仔细询问,细节更是不停追问,看陈述是否连贯一致。 这难不倒周爹,他一张亲近和善的脸配上这张能说会道的嘴,该说的毫无保留、该隐藏的叫人听不出错漏,事情经过娓娓道来。 之后是对周爹夫妻投靠之人——周舟的审问。既然是周氏夫妻的儿子,便询问原名是否与现名一致、如何获救找到远亲、又于何时来到郑家嫁于郑则、可有婚书证明等。 郑则从手里一沓文书里找出婚书放在主簿面前。 周舟十分紧张,好在一家人先前从县衙回来后对过话,他说话虽慢但并无长久停顿或磕巴,除了隐去从镇上人贩子手里逃跑之事,其他皆为亲身经历,说起来很顺畅。 办事主簿身边的书吏不停落笔记录。 最后是村长,主簿询问郑则婚事可有村民知晓、可曾宴请乡邻、周舟在响水村生活已有几年、平日为人如何等等。 村长恭敬地实话实说,毕竟也没有不能说的。 其次核实投亲缘由与生计。得知周爹腿脚不便后,办事主簿看了周爹一眼,他身边的妻子确实一直扶着他,便说:“你也坐下吧。” “多谢多谢。” 郑则立马去搬来椅子放在周爹身后。 周爹说主要靠马车运输倒卖、载客等谋生,主簿四处张望:“那如今马车在哪里?” 郑则带三人往后院马厩走,再返回时,书吏坐下再次埋头提笔书写。 核实土地与新房时,郑则找出地契和买卖凭证,三人再次跟郑则身后,和村长一起绕着房子里里外外探看一圈。确定房子边界亩数与地契登记内容无差别后,主簿再次与村长确认土地是否有纠纷,村长:“并无纠纷,此处本是荒地,无主。” 这么大的房子建起来花费不比镇上房屋便宜,甚至要贵......办事主簿暗想,地契是儿婿的,房子建造费用由丈人出,他便仔细询问周爹银钱来处。 周爹先是找出当铺当票和马车买卖契,说以此资金为本,慢慢做起各种倒卖生意赚来的。办事主簿听着听着正眼瞧起周爹来,“你从前也是生意人?” 周爹点头:“是。” 他便不再询问细节了。 最后再次对三方责任归属进行确认。 问村长:“你身为村长为周氏夫妻作保,担保其身家清白、非逃人流民,若其日后有违法度,你可知要承担连带之责?” 问周爹夫妻:“你二人可愿遵循本朝律法、本村村规民约,可愿承担相应赋税钱粮?” 问郑则和郑老爹夫妻:“郑永坤你作为户主,郑则你作为此宅地契所有人,两位亲家附于你家户下,其赋役责任最终需你们承担,你们可知晓、可同意?” 办事主簿厉声问道:“若被保之人作奸犯科、逃避赋役,保人将会一体连坐!你们可清楚?” 一连串的问话皆是涉及“责任”二字,加上问话之人不苟言笑,平白让人心生惧意。周舟紧张地看向大家,郑则和阿爹都说知晓同意,村长亦是如此。 村长:“谨遵主簿大人教诲,定当尽心尽职!” 办事主簿坐在原处翻看文书地契,沉默片刻,就在周舟以为此事尘埃落定时,主簿却说要去周边村民家询问一番。 县衙官差办事真严谨啊! 周舟的心瞬间提起来,他立马转头看爹爹娘亲,两人却是表情平静。 好在郑则周舟当初成亲确实宴请了全村人,周爹夫妻还住在白石滩时,一匹大马和新房子招工让村民早早得知郑屠户的亲家要来村里住,如今再次被问起也不觉突兀。 询及邻佑数人,皆称属实。办事主簿心里有数了。 他重新坐回观荷亭时,语气严肃但已无当初凌厉,“周氏夫妻遭遇可怜,幸得儿子在此、儿婿孝义,两位亲家亲厚善良,林村长亦肯作保。所陈经历与县衙报备、以及本人今日所见所闻相符,此房屋院落确是安居之所......” 他环视房子周围环境,而后对身边书吏口述道:“记录清楚:周兆年、叶兰清,原籍......其情可悯、其居有定、其业可依。准入附郑家户内,一体当差纳粮,着户房据此造册。” 众人屏气等待,书吏收笔后三人当即起身收拾东西要离开,茶也没喝,“我等已核查完毕,回县衙复命。” 郑则瞧见三人态度有所缓和,多问了一句官府正式行文何时发放。办事主簿停下动作,难得笑道:“现下可随我去县衙一趟,等复命后可当场办理。” 太好了!周舟激动地抓住郑则的手,院中众人也悄悄长舒一口气,周爹夫妻相视一笑,成了! 晚上,小夫夫房里。 周舟俯身趴在郑则后背,和他一起就着圆桌上的油灯看修路申请文书。 郑则白日驾马车一同前去县衙,傍晚带回文书,四位长辈喜不自胜,如今爹娘的户籍已成功办理,郑则接下来要忙修路一事。 “初审状纸的书吏说,写修路,就不能光写修路,要写是否能帮官府解忧、是否能缓解官府压力......这要怎么写?” 上次正逢十七日状纸没投成,之后便去白石滩接爹娘,再到如今已是二十四日。 郑则打算把修路申请文书再修改一番,后天去樵歌沟接岳全勇一同去投状纸。 周舟亲昵搂着郑则,偏头说:“嗯,嗯,书吏的意思可能是,修路是利于该村村民,但要想官府审批通过,得写出这件事对官府有什么利处……” 他谨慎道:“再详细我就说不清楚了,明日我们去找爹爹问问吧。他肯定懂。” 郑则一想有道理,房屋已建成,顺道把账本和剩余银钱交给爹。 他把桌上物品收好准备休息,周舟早先一步躺好,等郑则吹灯落下床帐后他滚到丈夫身边讲小话。两人这几天都没能好好说话,昨晚这个臭人醉得不省人事,艰难洗漱后一躺就睡沉了。 “你头疼不疼,现在还难受吗?” “不疼,吃过早饭就好了。”郑则舒服搂住夫郎说道。 周舟伸手去摸他的脸,告状:“阿爹真坏,不过为什么他喝得比你少,却难受了一天?”郑则去县衙领户籍文书后,阿爹什么都没做,在家休息了一日。 郑则小声说:“阿爹年纪大了,宿醉要几天才能好。” 周舟闷笑,笑完有点难过,“我不想阿爹老,也不想阿娘老,我,我......你不能当着他的面说这话的。” 阿爹会难过。 郑则知道他在想什么,双方父母俱全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他轻声保证:“嗯,不说。” 两人沉默一会儿,周舟突然想起一事,凑近他耳边私语:“静姐儿有宝宝了,我瞧见她总是摸肚子。” 郑则好笑,这一天天都在研究些什么,他对别人怀崽不感兴趣,等会儿说起来没完没了,便哄道:“嗯,有宝宝了。睡吧,明早去找爹爹。” 周舟:“......”讨厌,这么敷衍他都不想说了。 第二日,夫夫俩走到新房发现马车停在门口,周娘亲站在前院送丈夫,周爹一副要出门办事的样子。 周舟愣了一瞬,向前跑了两步着急问道:“爹爹娘亲!爹爹你去哪里?” 周爹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他在这地界也是有户籍身份的人了,挣钱十分有干劲。 他回头笑道:“我要去挣桌子,”他想了想改口:“还是先挣你马伯的木床吧。” 家里来人也没有桌子待客,主屋只有他们夫妻房里有张床,因为此事,孟辛还没能搬过来住。 客房没床,厢房没床,总不能睡地板。 一直睡拼凑木板的老马立马点头,换床,他要换床。 第217章 这字是你写的? 周娘亲细心,她问两人是不是有事。 周舟也不管他爹出门急不急,就说要请他帮忙看修路文书,还说明日就得去县衙递状纸,“若你能帮忙写一份就更好了。” 他说这话时一脸殷切恳求地看着他爹。 瞧着儿子可怜眨巴的眼睛,周爹回身看妻子,还能怎么办,他只好歉然地对老马道:“木床改日再挣吧。” 行吧,看来拼凑木板还得睡上一段时间,老马点点头把马车赶回后院,马关进马厩后他来到前院劈竹子围篱笆院墙。 几人来到观荷亭坐下商量。 周爹手上那份修路文书是郑则口述、周舟润色所写。郑则能认字能读书,写字却不大行,写着写着字形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他自己看了都难受,更别说给县衙书吏看了。 郑则将初审状纸的书吏所指点的话说给周爹听。 周舟点头,这几句话花了一钱银子呢! 周爹看完后放下文书说:“是得修改,修路目的表述,能直接决定审批成败。” 至于具体要怎么写......周爹先是低声问二人:“你们觉得,如今的县令是否算得上好官?” 郑则和周舟对视一眼,两人平日对官府对县令并不关心了解,但郑则想到去年推及各个村落种植的高产量土豆,以及人贩子判死刑一事,便说应当是好官。 一来关心民生;二来县衙风气清正,其治下并无仗势欺人、胡作非为的官员。 至少目前郑则没遇到。 县令三年一换,当地百姓最糟糕的情况是遇到贪官,侵吞田产中饱私囊、虚报政绩苛捐杂税,百姓生活困苦; 若迎来的是好官,司法公正平反冤狱、兴修水利发展农业,能使地方治安稳定,能让百姓生活繁荣。 还有一种没有远大抱负只想安稳度过三年任期的官,遇上这种县令,麻烦事躲避不及,修路在其眼里可有可无。 周爹点点头,“就当他是好官,那你们可知,县令升迁考核的政绩是哪几个大头?” 周舟:“赋税征收,咱们老百姓每年都缴税,县衙库房不能亏空。” 郑则想了想:“人口越来越多,开荒种地,粮食收成增加。” “没错,”周爹赞赏点头,接过妻子端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夫夫俩对周娘亲连连摆手表示不喝茶,周爹继续说道:“是以赋税增收、户口增长、治安稳定、农业生产等为主要考核大头。” 那一钱银子没有白花,那书吏没坑人,且说得十分准确。 县令任期有限,若他是一位清廉上进的好官,必定会关注民生、必定会留意人口、必定会在意赋税征收。 如何在众多递状里让县令留意且批准郑则的修路申请,就得写出修路给官府带来的好处和影响。 周爹温和地问两个儿子:“你们想想,这几样如何与修路挂钩?” 户口如何增加?治安如何稳定?赋税如何增收? 周舟思路就突然清晰了: “修路能促进姻亲,姑娘哥儿愿意嫁到村子,汉子得以娶亲成家,成家就会有孩子,孩子多人口就多。” “村民吃得饱穿得暖,缴得起税存得住粮,人没有怨恨愤懑,就不会闹事抢掠,也就不会发生动乱,治安就能稳定。” “有了前面这些基础,孩子年长成丁,人口增多,荒地得以开垦,人头税和田赋也会跟着逐渐增多。” 周爹笑着说没错,“修路申请,以民生艰难的''民''字开头,商贩利益的''利''字藏尾,中间塞个''公''字保平安。” “爹爹,哪个''公''?” “大伙儿的公、大家的公,县衙的公。” 郑则存有疑惑:“爹,樵歌沟只是一个小山村,真的能为官府带来这些变化吗,况且今年已经是县令在任第二年。” 周爹一听,觉得这小子也太实心了点,“咱们目的是让县令通过修路审批。” “况且不要低估一条路带来的效益影响,至少银钱落入村民口袋是真的。” “至于县令,若他真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修路的政绩增益是他享得也好、是让下一任县令摘桃也好,对百姓而言都是好事一件。说不准他会因为土豆推广得以留任。” 周爹让儿子跑腿去房里拿笔墨纸砚,对郑则说,递状最坏结果是审批不通过,并非谋财害命要治罪,“不要顾虑太多。” 郑则点头应下。 周爹铺上纸张想了想,说,“嗯,咱们题目就写:便输赋税增,解民运艰难!” 趁着周舟帮他研墨这会儿,郑则拿起一旁的建房账本递给他:“爹,建房子的花费明细都在里头,银钱余下十八两又四百一十八文。” 周爹随意翻看两页账本,问了句不相关的话:“这字是你写的?” 郑则愣住,竟忘了这事……他羞愧低头:“是。” 怎么了怎么了,周娘亲闻言好奇地凑到丈夫身边一起看,等看清账本上的字迹,她忍不住捂嘴笑道:“大大小小的,怪可爱哈哈哈!” * 林家。 林磊弯腰摸了一把小孩脑袋:“阿水去山脚住了,不在家,去那头找他吧。” 小树任由石头哥揉乱头发,月哥儿听到说话声走来门廊,看了一眼返回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个东西朝小孩招手:“小树,过来。” 待人走到跟前,月哥递给他一个莲蓬:“拿去吃。” 小树没要,抓着胸前麻绳连连后退,后背很快被林磊大掌顶住,不容拒绝道:“快拿,不拿不给走。” “......”小树的小背篓被抓得牢牢的,动弹不得,他老实接过后真诚道谢:“谢谢迎月哥。” “不客气,有空记得去找小阳玩。” 夫夫俩看小孩走远后,躲回厨房清凉。 陶罐重新换上了新鲜荷花与荷叶,鲜花的存在莫名让普通厨房变得生动而富有趣味,这花儿是林磊坐罗老汉牛车去河尾村买的,月哥儿很喜欢。 桌上堆满刚从菜地里摘来洗净的黄瓜,第一茬长出的黄瓜摘了,家里让武宁带了些回山脚吃,剩下的要做成黄瓜干。 两人分工有序,一个负责把黄瓜切半,一个负责刮去黄瓜瓤,月哥儿捏紧勺子贴紧黄瓜条从上至下一刮,黄瓜瓤便落进木盆里。 干活间隙转头他问道:“水田里的鱼能吃嫩草,黄瓜瓤吃不吃?咱们也拿去喂点吧。” 林磊说肯定吃,“等热浪消散些再去。” “嗯。” 菜刀碰撞案板的得动静回响在敞亮厨房,外头烈日炎炎,月哥儿再次看向认真干活的宽厚背影,心头一片清凉宁静。 黄瓜去瓤后加粗盐脱水,用力拧干,随后月哥儿找出簸箕铺满,林磊一趟一趟地往院子里搬。全部晒开后,两人收拾厨房洗手,这活才算干完了。 “我去田里检查水渠,就怕被枯枝烂叶堵住水流。”林磊抓起草帽说道。 六月末的天酷暑难耐,好几亩水田养着鱼,水位晒浅温度过高鱼苗容易翻肚,林家兄弟每日要在田里来回走几趟,清理水渠,观察水位。 月哥儿用布巾擦手,闻言蹙起眉头,刚刚还提醒自己等热浪消散些再出门呢,现下他自个儿又不在意了。 “晚点再去吧,上午宁宁阿水已经去看过,咱们去喂完鱼再看一次。你就陪我切黄瓜歇了歇,这就要出门......” 这人干起活来总是忘了爱惜身体,大热的天特别容易中暑,月哥儿很是不情愿,脸上带了情绪。 林磊见状放下手里的草帽改口说先不去了,他伸手去牵夫郎,“那回房躺会儿,日头落下咱们再喂鱼。” 月哥儿眼神微嗔,喜他听话、又恼他太快听话......好像自己无理取闹一般。 最后他没睡,催促林磊舀水洗脚后便让人躺下歇会儿,自己则是拿出针线篮子坐在床边慢慢绣起来。 他成日在家,不被日晒不被雨淋,累不到哪儿去,他家汉子才最需要休息。 林磊撑起身,歪头看夫郎手里的刺绣图,上面竟是几月前六人一起去白石滩杨柳岸玩耍的场景。大脑袋靠在月哥儿手臂看他绣了几针,突然道:“今年多租种一亩水田,粮食是不担心了。” 林家主要收入靠地里收成,一家人齐心协力把十来亩地伺候好了,家里至少不为吃食发愁,如此才有闲心规划旁的事。 “鱼苗养了四亩水田,鱼长得好卖得好,今年咱们能多分点钱......” 田地收成缴税后,卖粮食的钱阿爹小爹收着,若有大头花费也是两位长辈出,旁的收入两兄弟自个儿拿住,如今成家亦是如此。 月哥儿轻轻应答:“嗯,都听你的。” 林磊伸手摸向夫郎肚子轻轻揉了揉,语气带着笑意:“也不知道种下没......从前盼着早点来,现今觉得晚点也成,咱们多存点私己钱,将来多给他们买点东西。” 月哥儿放下手里的针线,脸蛋羞红,他把肚子上热烘烘的大手挪开,嗔道:“......睡觉吧你。” 憨子嘿嘿一笑躺下,没过多久就靠枕头轻轻发出鼾声。 月哥儿回身看他一眼,笑意温柔,再次低头刺绣。 小树走到山脚正巧远远看见林淼在小坡上干活,“阿水哥!” 这一声刚喊出口,栏杆处立马冒出来一狗头朝下大声吼叫,山脚瞬间响彻狗叫声,林淼抬头制止:“花生,别叫了。” 花生叫声渐小,它脑袋一缩快速往坡下跑。小树瞧见一只黑灰黄毛发相间的健壮大狗径直朝他跑来,吓得僵直站在原地,脑子空白,动弹不得。 林淼放开锄头严肃道:“花生停下!” 花生放缓速度停下转而摇起尾巴,屁股扭得谄媚,带动身子一摇一晃,就在小树微微放松时,它又故意扑向前朝人叫了一声。 大黄听到动静跑到栏杆处探头张望。 “花生,打!回去。”花生只好夹尾巴一步三回头走开。 林淼对小树说:“不怕,它就是喜欢吓唬人,不会咬。” 小树瞧见花生走去附近闻嗅、抬腿标记地盘,眼看离他越来越远,终于放松下来,“阿水哥,你在做什么?” 林淼从别处搬来许多石头堆在小坡底下,这会儿握着锄头撬开坡下乱石,重新堆砌边界。 山脚家里没有一块完整菜地种菜,一家人商量后,林淼觉得接亲路的开荒旱地秋收要缴税,最好继续种花生。 菜地越近越好,他思考后决定花时间把小坡理一理,用石块围住坡底留住泥土,等南瓜收成后再仔细筛去碎石块堆肥养地,入冬前能种上一茬。 “围菜地呢。”林淼重新拿起锄头干活。 “武宁哥呢?”小树张望,真难得阿水哥身边没有武宁哥...... “他和阿娘去水田看鱼了。” 虽说田地都是夫夫俩料理,武婶子除了做家事,也时不时照看租种的三亩水田,其中一亩养了鱼呢。 小树想起此行目的,他走近阿水哥身边小声说:“大胡子叫你有空去找他一趟......” 林淼闻言直起身子看向山脚另一边树林的入口,会心一笑:“知道了。” 武宁到家时林淼正好把搬来的最后一块石头垒好,他快步跑到人跟前皱眉道:“怎么都不等等我。” 武婶子走近瞧见小坡四周围了小腿高的挡土石块,石墙已初见雏形,她惊喜道:“要围多高,下雨能存得住土吗?” “坡底围到膝盖高,等南瓜一割,咱们从坡顶划分菜畦,一层一层往下,每层都用石块围住泥土。” 武宁抬头看向自家院子栏杆下,像阶梯一样的菜畦......嗯,这样好。 林淼想继续去搬石头,武婶子见他后背全汗湿,喊他先歇歇,日头偏移再忙活吧。 两人吃过东西走上二楼,武宁立马躺到躺椅,舒服叹气。 林淼换了身清爽衣物,提醒他:“宁宁,刚吃饱不要躺,小心烧肚子。” 武宁欣赏窗外景色哼出一串不知什么意思的语调,表示听见了,人仍旧懒懒躺着。 林淼转头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而整理起房里物品。 儿子没成亲前,武婶子隔三差五上楼打扫,武宁成亲后,武家夫妻便不再来二楼。 整理打扫的人变成林淼。 他面不改色地将一本翻得泛起褶皱的小册子放进抽屉; 桌面五颜六色的山鸡羽毛放进竹筒; 甩在衣架的衣物通过脏污程度和嗅闻味道,判断哪件是真的穿过、哪件是翻出来只试一下不满意再脱掉。 待收拾整齐,他才躺到夫郎身边。 武宁昏昏欲睡间抱住他:“等日头西斜再干活......” 林淼:“嗯,眯会吧。” 第218章 笋干怕是得提前卖了 这日,李猎户下山来喊周爹和郑家父子吃暖灶饭。 开门的周娘亲认得来人,“李力兄弟,可是有什么事?” 李力说出来意,他叮嘱上门不要带东西,今晚就吃,人来就成。 周爹的声音从堂屋清晰传来:“哎,我今晚肯定去,进来坐坐吧?” 周娘亲笑着偏过身子请他进门,李力赶紧摆摆手,朝里头扬声说还要去喊人,晚上再聊。 山脚新房建好至今没正式开过火,他前两日托小孩跑腿去叫林淼,一来是有事想问问,一来是请他帮忙看看厨房灶台要添置点什么东西。 李力在老猎户的山上破屋住了大半辈子,日子过得含糊简单,如今已决定搬到山脚,就想像村里人一样过得丰富有条理些。 丰富有条理的日子……他也没个亲近的人家能学样儿,只好按自己心里想法设想: 傍晚自家屋顶飘出做饭的袅袅炊烟,叫人瞧见就感到踏实满足;早上炉灶柴火烧旺,吃一顿热乎早饭再上山干活。 如此想来,频繁出现的厨房是家里重中之重,灶台物品添置整齐他就去喊人。 郑老爹一口应下:“成!今晚肯定去!” 李力左右看看:“郑则呢,一起来。” 郑老爹“嗐”一声摸摸大脑门:“他是吃不成了,他去外地还没回。” “不打紧,下次有空再喊他喝酒。”说罢就要去喊其他人。 虎子的阿爹李元在建房时帮工日子最久,几乎从挖地到封顶他都在,喊上。林家兄弟、热心帮忙的村长和他儿子也喊上。 猎户走后,郑大娘跨进自家院门对老伴儿说:“他说不用带东西,傍晚你还是拿上谷米花生吧,他家没田没地样样都得买!” 郑大娘前头在新家和兰娘一块说话,知道李猎户来喊人吃饭。 郑老爹嗯嗯应下,也不知道听进去没。 郑大娘不放心,自个儿找出篮子去放粮食隔间把东西装好,放在堂屋显眼的地方,提醒人到时记得拿。 周舟和孟辛戴着草帽,在前院把竹篾席上晾晒的笋干仔细翻了一遍。夏季闷热多雨季,就怕发霉了。 趁着天好,屯着的货逐一搬出来晒透。 笋干脆响干硬,气味馨香,周舟一边翻一边想,这是他们冬天的收入咧。 郑大娘戴上草帽一同蹲下帮忙。 儿子不在,她就和周舟商量:“咱们家的鸡越养越多,我打算留下蛋带崽的母鸡和一只公鸡,其他已经长成的全都卖了。” 此时离新年还远,小鸡崽们养个大半年冬天也能杀,新年不愁没鸡肉。 “卖了?”周舟转头看阿娘,鼻尖热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子,他朝肩头抹了一把。 后院的鸡群确实多,平日吃猪肉,鸡总是过节才杀,留着留着,小的长大、大的长老,竟越来越多。 “成啊,卖呗,阿爹怎么说?” “你爹说都成,说用竹篾笼一装,牛车直接拉到集市上。” 郑大娘甚少和丈夫去镇上出摊,家里事多,跑一趟也不方便。去草市卖东西她熟,可要多挣几个铜板还得去镇上卖,她想让周舟陪她一起。 心里这么想着,还没开口呢,就听得周舟语气骄傲道:“那就去,阿娘,我在集市卖东西可熟了,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这话叫郑大娘听得心花怒放,喜不自禁地隔着草帽晃晃这孩子的脑袋:“好,你说多少钱卖,咱就多少钱卖!” 周舟回屋想了想,带孟辛一起出门了。 月哥儿惊喜道:“明日吗,就我们俩吗?” “还有我阿娘,去吗,你家要不要卖?卖完鸡我们再去布行卖手帕。”周舟不客气地喝着月哥儿给他倒的茶水,问道,小圆脸一路走来热得两颊发红。 月哥儿如今已能分辨出周舟说的是哪位“娘”了,他当即点头:“去。” 自个儿绣的手帕他能做主,家里的鸡要卖几只得和小爹商量商量,鸡蛋有不少,听周舟说在镇上能卖两文钱一个,月哥儿真是止不住地高兴。 “你和辛哥儿坐会儿,我拿手帕给你瞧瞧。” 这段时间他攒了也有二三十张,一直没机会去镇上卖掉,三人坐在凉爽的堂屋凑在一起看。 周舟一张张看完,就递给孟辛,孟辛看完方正整齐叠放在一旁。 瞧他绷着小脸叠得认真,周舟逗趣道:“好看吗?辛哥儿想不想刺绣?粥粥哥给你买针线。” “好看~”孟辛说。 月哥儿忍不住软声催促,“你说嘛,你快说,比起之前绣的如何?” “看着呢,”周舟倒是真的看出来点端倪,“月哥儿,你绣特别开心的事时,绣起来是不是比较顺畅?” 之前在秘密基地绣的日落就意外地让人过目不忘,这张绣帕一直没卖,此时就拿在周舟手上。 杨柳岸游玩的好几张图样也出彩,杨柳枝随风摇摆,河边钓鱼,树下小憩,小船飘荡,灿烂红粉的桃花......陶罐和荷花也连着绣了好几张。 月哥儿绣的这些场景像是在讲故事,看的人自然而然感受到他的喜悦开心。旁的其他图样就有些循规蹈矩。 若是要挣钱,又不能时时生出抓人的灵感场景,就得绣循规蹈矩的图样卖钱,这时想要卖高价钱就得看绣工是否精湛。 月哥儿点点头,是这样没错,荷花他就忍不住连着绣了好几张,每张他都觉得好看。 周舟放下手里的帕子安慰他:“刺绣就和写字一样,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做好的,别气馁呀。” “嗯,绣线我明天再多买点颜色,总归不能歇手。” 两人说了会儿贴心话,周舟就说去山脚问问宁宁,看他去不去。他仰头喝完茶水,带着孟辛离开了。 武宁热得蔫巴,无精打采坐在通风凉快的老屋编麻绳网,瞧见弟弟才精神点。 “我就不去了,天热,家里攒下的皮毛要冬天才卖,你们去吧。” 他理直气壮道:“回来若是能给我带根冰糖葫芦就好了。” 武婶子端了两碗绿豆粥来给周舟和孟辛,慈爱说道:“别管他,胡言乱语呢,来来,喝点绿豆粥凉快凉快。” “谢谢婶娘~”周舟喝了一口爽快地叹气,舒服!走上来真的热呢。 孟辛有样学样,喝了也“啊”地叹气。 武宁盯着周舟看,自己明明才喝过不久,瞧见弟弟也突然想喝,他丢开手上地麻绳凑近说:“分我喝一口。” “呐。”周舟大方地把碗递到他嘴边,武宁没喝上呢,就被拿着板凳返回的武婶子骂了:“你这孩子!想喝不会自己去装,非得抢周舟的。” 说着扬手就要往缺心眼的儿子后背打,武宁立马窜起来,麻溜地回厨房装了两碗,阿娘也有一碗。 热浪滚烫,午后实在燥热,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在家里歇息纳凉。 周舟牵着孟辛慢慢走回家,他心里有些落寞,这么热的天,郑则在辛苦运货卖货呢。 那天周爹帮忙写完修路申请后,等待墨迹干涸的间隙,他把建房剩下的钱推向两人,说这钱让他们自己留着。 郑则摇头不要,他把钱匣子推回去:“爹,这钱用来付刘木匠的家具正好,说不准再过一段他就送家具来了。” 周爹让他不要担心家具:“小宝说你们之前打算买骡子,这钱我看就刚好。或者、” 他想说或者留着,等官府审批通过后用来修路,突然间想到一件先前遗漏的事,“啊呀!怎么就给忘了!” 郑则头一次见到周爹神情懊恼着急,只见他站起来走了两圈,而后停下,对着茫然看向他的三人遗憾道: “小则,笋干怕是得提前卖了。” ...... 听完周爹所说,郑则当晚回房翻出账本细看,次日当机立断驾牛车前往樵歌沟。 牛车一停在坡底下,坡上等候多日的顺子却转身往村子跑。 郑则:“?” 眼睁睁看人跑掉,这,他刚想喊小孩帮看牛车来着......行吧,郑则只当这路迟迟没修、小孩恼人了。 郑则想办法先安置牛车,可四周光秃秃的,愣是没有一棵树能遮阳的树。 这样的天,家畜都挨不过,他如何能带周舟出门。 郑则暗暗叹气,摸了把自家大牛脑袋安慰:“辛苦等一等。” 大牛却甩甩头赶走眼睛旁的苍蝇,顺道把郑则的手也甩下来了。 “郑老板——郑老板——” 村长阿勇和小孩顺子飞快跑下山坡,前者一路连走带跑,气喘如牛,他一把抓住郑则的手:“你真是叫我好等!” “今日能去县衙吗?今日去县衙吧!” 递状纸,等审批,修路修路修路!趁如今农闲,若是能此时开工就最好不过了! 郑则没急着回道,他朝晒得愈发黝黑的小孩说:“顺子,今日也帮我看牛车吧,吃食分你。” 顺子习惯性发言:“你不给我也、” 郑则打断他:“肉包子。” 顺子手上一沉,肉包子的绵软隔着浆白布巾,似有肉香飘出......他咽咽口水老实道:“谢谢郑老板。” 郑则把草帽盖在小孩脑袋上,这才和岳全勇慢慢往村子走。阿勇狐疑:“郑老板,你该不会是,不想修了吧......!” 奇异地,郑则听到这句话突然感到心安,他惦记这条路,有人比他更加惦记。他说:“修,说的话作数,谈过的协议也作数。” 村长阿勇担心自己变卦,反倒让郑则坚定信心,越难越是要修。 “过几天再来接你,今天我来收笋干。” 郑则回想周爹说的话,他们忘记的事情是:要和修路申请文书等一同上交的,还有钱庄存款单,也就是申请者的钱款凭证。 没有存款单,没有凭证,你说你出钱修路,你怎么证明你能承担费用? 钱庄能证明。 周爹把所有钱花完了才记起这事,他愧疚道:“怪爹没记起来。” 是他鼓励小则大胆收笋干、大胆去修路,说自己会托底。周爹说这话并非托大,他认可自己的赚钱能力,想着申请文书递交后需得等上些日子才能开堂受理,这钱不是马上就要用。 但他忘了,得先出示钱款证明,哎。 郑则不怪爹,从他决定修路起,这件事就是他自个儿的责任。周爹不说,他还得空跑一趟。 那钱从哪里来,从笋干来。 那就卖! 郑则想清楚后清点钱匣子,仅留下五十文,仅剩的三吊又三百文带去樵歌沟收剩下的笋干。 那晚周舟坐在圆桌前安静看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就努力不添乱。 郑则抬头瞥见夫郎一脸乖软听话,一阵阵心疼,保证道:“钱往后会赚回来。” 周舟抱住他:“嗯,小则,你别害怕。” 三吊三百文钱,在樵歌收回五百五十斤长节货笋干。 家里共有五千八百八十斤笋干。 其中,谷雨后的长节货有两千两百八十斤。除去在平良镇和永安镇卖掉的四百二十斤,加上这日在樵歌沟收回的五百五十斤,长节货笋干共有两千四百四十斤。 这是他要卖掉的长节货。 之后的日子,郑则驾马车运货在永安镇响水村来回跑。临出门前,四位长辈送别,两位阿娘叮嘱他早去早回,郑老爹没啥好说的,儿子强过老子,他作为老子只能拍拍儿子愈发结实能担当的肩膀,就当是叮嘱了。 周爹看了他一会儿,把人拉到一旁低声问:“兰清不是给你做了一身衣服吗,留着过年?去换上,穿精神点再去谈生意!” 郑则不知其意,但听话换上才驾车离开,没留意到周舟的羞愧神情。 马车离开后,周爹对着小宝张张嘴又合上,后来进房对妻子轻声道:“得买两匹好料子,再给小则做几身穿得出门的衣服......” 笋干五百、六百斤地运,跑一趟停留两三天。 郑则尝试用当初与平良镇干货店签字据的方式,提高长节货卖价以交换冬日尖货的供量。 却不大行得通。 永安镇缺笋干,可干货店老板做生意价格咬得很紧,就是十一文,再高不行。 且郑则并非本地人,谈得并不顺利。 这家干货店吃下车里剩下的两百斤货,掌柜结款时悠悠说道:“不是我信不过你,夏天哪能知道冬天的事呢,你说是吧。” “咱能做当下生意就做当下的,真金白银到手、笋干填满篓,哎,大家都安心。” 郑则无欲争辩,这家不成再换一家,镇上停留一晚,次日立即驾空车赶回家拉货。 第二趟、第三趟……谈及冬日供货,除了以“夏冬间隔太久”“外地商贩签字据可信度不高”等理由拒绝外,今日商谈这家得知郑则手里有谷雨前尖货后,长节货都不看了,拿着尖货的篮子一直询问他有多少存货。 竟改成只想做短节尖货的生意。 郑则无言以对。 人怎么能这么弄巧成拙...... 第219章 真是年轻有为 两位阿爹去山脚吃暖灶饭这晚,周娘亲和老马来郑家吃饭。 省得麻烦再做两人的饭。 后来听阿爹们说,因为李猎户家没有女娘哥儿,去吃饭的都是汉子,大家倒也吃得畅快。 周舟表示怀疑:“爹爹也畅快?” 郑老爹突然笑了:“他啊,他一晚上光说话了哈哈哈哈。” 周爹坐在一旁椅子,笑眯眯一脸好脾气的样子,也不反驳老哥的话。 李猎户实在不会熬鸡汤,嗐。 周舟听了两耳朵就不感兴趣了,晚上早早休息,明天要赚钱咧。 有十五只鸡要卖! 发达了发达了!一大早抓鸡的周舟特别兴奋,也不再怕鸡啄,张开手臂哇哇叫得比逃命的鸡还要大声。 “辛哥儿堵住竹篾门,我来抓!” 这哪里是鸡?这只五十文钱!那只也是五十文钱!是钱钱钱钱钱! 周娘亲站在郑家后院门廊皱眉看儿子,鸡舍鸡飞狗跳、鸡毛乱飞,这孩子疯了,活活一副疯狂强盗样儿。 家里这一大一小都想钱想疯了。 抓完后,周舟看着满地的鸡笼子有点愁......这要是全摆在牛车上,月哥儿和阿娘都坐不下了。 “阿爹,阿爹,牛车光载鸡不载人也不成啊!”周舟求助道。 郑老爹正给大牛套车,闻言抽空看了一眼地上,十分认真答道:“哦呦,你看这事整得,要不少卖几只吧,我看卖五只就成......” 周舟正色道:“那不行。” 阿娘可悄悄和他说了,买鸡的钱他能分一半,卖得越多挣得越多,一只也不能少。 围着鸡笼子走了两圈,愁眉苦脸的小圆脸突然绽开笑容,有了! 他跑回新房前院,和修篱笆墙的马伯讨了两根细竹竿,竹竿穿过鸡笼提手,一根挂了八个笼子,一个挂了七个。 他央求郑大娘:“阿娘,等会儿咱们辛苦些,你拿一头我拿一头,成吗?” 郑大娘哪里能拒绝。 郑家篱笆空地一早就热热闹闹,倒显得新房空旷清冷了。 周爹自己慢慢挪到竹门旁,没能插嘴说上两句热乎话,儿子就走来把门推得宽敞些,说:“爹爹你让让,牛车要出来了,我们要去镇上挣钱。” 没马车、也没生意可做的周爹:“......” 哎,服了。 林磊提着三个鸡笼子带月哥儿来坐车,瞧见周舟和郑大娘坐在牛车两边、两人手拿两根挂满鸡笼子的竹竿,场面有些震撼。 这么多鸡!他惊呆了,“舟哥儿,你这、你这是......” 周舟得意地帮他续上:”是要发达啊!” 月哥儿提着鸡蛋篮子爬上牛车,和孟辛挤一块坐。 四人两两一组,一人一头拿着竹竿,齐活! 林磊想对月哥儿叮嘱些话,还没开口,郑大娘就逗趣笑道:“哎呀得了得了,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全须全尾把月哥儿带回来。” 月哥儿也笑着对他挥手:“回吧,回去吧。” 周舟朝爹娘道别:“我们傍晚就回来~” 牛车走远后,鲁康挠挠头径自从草棚子找出镰刀背篓,朝两位长辈道:“年叔兰姨,我去割草了。” 小孩走后,周娘亲关好篱笆空地竹门,也对丈夫说:“你自己走走,我回家刺绣了。” 闲得发慌的周爹茫然站在原地。 成贵去放牛羊、阿勇要上山、老哥去镇上,老马嘛,老马围篱笆墙。谁也找不着。 你说这日子过得。 周爹忍不住想,马车什么时候回来,小则什么时候回来?他也要赚钱…… 小则忙着,他已经在响水村和永安镇之间来回跑了第四趟,匆匆来匆匆去。 树挪死人挪活,他坚定地想:一家不成就换一家。被这事搞得暴躁恼火,甚至赌上气来,他就不信谈不成了! 永安镇的干货店快被郑则跑遍了。 笋干店,店铺大点的能吃三百斤的量,店铺小点的两百斤,有一家直接收了马车全部货物,但掌柜同样不愿签字据,而是说:“冬日的货,你冬日再来卖,我还收。” 能卖的他都卖了,一边卖一边寻求更高价的机会。 郑则怀揣沉甸甸的结款,走出店铺时天突然下起大雨,他牵着马匹躲进一处屋檐底下避雨。 夏天的雨说下就下,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幸好车上笋干卖掉了。 郑则拍拍手臂的雨水仰头看天,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天色将暗,得就近找一家客栈入住,马匹劳累一天得吃草休息。 一同在屋檐下躲雨的有不少人,都是在附近采买跑进来的。 郑则身旁有两位挽手的女娘,其中一位胖点的说:“福禄糕坊刚出了莲子糕,没卖几天呢,如意糕坊也跟着出同样的糕点,卖得还比前一家低......” “刚刚福禄糕坊的伙计暗骂另一家学人精,你听见没?” 稍瘦点的女娘嘻嘻笑道:“听到啦,管他呢,尝起来味道差不多,咱们哪家便宜买哪家......” 郑则无心偷听,可躲雨位置就这么大,不过这话让他有了些头绪。 在客栈吃晚饭时,郑则给上来招呼的店小二塞了几个铜板,问他镇上生意最好的干货店是哪两家。 店小二想了想说道:“一家是客栈附近的东风阁,咱城东这儿位置好居民多,想买点什么走一两条街道就拐进来了,店铺生意红火。” 郑则点点头,东风阁就是前头收了他一整车笋干的店铺,他示意店小二继续说。 “还有一家位置远点在城南地界,但店铺占地大,里头菌类药材、调料干果、虾皮鱼干都有卖,去逛一次里里外外都能给你包圆了,特别省事,有客人就爱去那儿买。就叫百珍阁。” 城南他确实还没去,两家店铺倒是各有优势,郑则问:“两家关系如何?” 店小二憨笑:“这小的就不知晓了,两家店隔得远,没听说有什么恩怨或交好......” 郑则谢过。 从家里运来最后一趟笋干,这次他额外带了六十五斤短节尖货。 马车到达永安镇直奔城南,郑则先是找了家客栈歇脚,洗掉风尘仆仆一身灰尘,把自己打理干净利索才驾车跑向百珍阁。 夏日午后,室外烈日当头,蝉鸣聒噪。 马车刚在店铺门口停下,立马有店伙计来牵马,对方热情招呼道:“这位老板,马车我们照看,您逛多久都成。” “嗯。”郑则这才发现店铺一侧墙上有一排拴马环,郑则想起客栈店小二说的话,此处店铺占地大货物齐全,但略微偏远,估计接待的大多有车马的有钱人家。 他顺势把手里的缰绳交给店伙计,抬头看了一眼店铺的烫金牌匾。 财大气粗,是百珍阁给他的第一印象。 就在门口这会儿功夫,已经有不少顾客进店,郑则跟在他们后面。 百珍阁招呼周到,一进店就有伙计上前热心亲切询问老板今日想买点什么,这一瞬间,郑则莫名体会到羊肉摊冯老板被周舟笑容满面地喊“老板”的感受...... 一声“老板”确实能让人听得浑身舒爽。 郑则先在店内逛了一圈,里头果然什么都有,且货物陈列十分有讲究,不同种类单独划区,其中夏季清热败火的干货放在前头,顾客一进门就能看得到。 逛够后,郑则寻位伙计说明来意,这阵子上门自荐多了,一番说辞讲得顺利:“......笋干就装在外头的马车上,谷雨前后的货都有,随时能扛进来给掌柜掌眼。” 店伙计一天到晚接待不少客人,只稍暗暗打量几眼,便能确定来人话里真假。 店掌柜很快从后院走出来,竟是个年轻汉子。郑则起身说明来意,干货店掌柜生了一双细长眼睛,郑则觉得熟悉多看了两眼。 项掌柜说话干脆,说先看货再聊,让店伙计帮郑则把马车上的货物搬一部分进来。 长节货一个麻袋,短节尖货一个麻袋。 “夏笋价贱,行里都晓得,”掌柜拿起笋干掂了掂,“按十一文钱收......这短节尖货可以给高点,只有这点吗?” 郑则察觉出这个年轻掌柜是看货说话,他想了想说,“掌柜,我瞧您不是喜欢弯弯绕绕的人,我也明人不说暗话,短节尖货不卖,长节货若是您、” 项掌柜更是直言不讳,他接过店伙计递来的布巾擦擦手,开口打断:“要抬价?多少卖。” 他开的这家干货店,是靠干货种类齐全为优势吸引客人,大多人一来就是几个篮子装满一口气买够,顾客数量是不比别店多,但他家只要伺候好一位客人,其花费的银钱能比上别家好几位。 只要货好,他都收。 郑则被打断后顿了一瞬,仍旧坚持把话说完:“......长节货若是您能提点价收,我与您签字据,今日店铺收几斤,冬天我便按市价优先给百珍阁供几斤短节尖货。” 他把这几天收笋干的永安镇店铺一一说出来,着重提醒:“除了这几家,东风阁也想要短节干货。” 项老板生出点兴趣,他让店伙计给郑则上茶,嘴里却是道:“画饼充饥!大夏天立的字据,到冬日怕不是给我擦屁股的纸?” 郑则这几日不知被这个理由拒绝多少次了,但办法总比困难多,他回去想出个对策: “您所思虑极是,那这样,”郑则指着一旁的笋干麻袋,“这批长节货共六百五十斤。每收一百斤,我压十斤尖货给您。” “长节货若您全收,这六十五斤尖货压着,若冬日我没按时送来,百珍阁直接卖了去。” “若我履行约定,六十五斤笋干到时算入供货斤数里头,一起按冬日市价算账。掌柜意下如何?” 项掌柜立马说:“不成,压的货额外算。我收多少斤长节货,你还得供多少斤短节货过来。” 这是要求多供六十五斤啊,看来是真缺货......郑则点头让步:“成。长节货,十三文一斤。” 项掌柜拒绝:“十二文。” 郑则有理有据地给他算了一笔账,长节货比市价高两文收,六百五十斤便是一千三百文; 短节货按冬日市价二十文一斤算,说到这,郑则看项掌柜一眼,见人没反驳,心里暗想:永安镇冬日市价果然比平良镇高啊! 郑则:“那六十五斤尖货便是一千三百文。对上数了,公平公正,您看如何。” 项掌柜听他算完立马点头答应,都是一千三,懒得废话。谁也没占谁便宜。 签字据时,掌柜停笔,看了一眼郑则、再看一页字据上的地址。 怎么回事,眼前这个相貌堂堂、穿着得体的汉子到底是从哪个不认得的角落冒出来,他皱眉道:“你不是本地商贩?” 郑则见状也跟着停笔,他早有心理准备,慢条斯理解释:“本地商贩上哪儿给您提供这么多品质上佳、价格合理的笋干?” “再说,上面写着我家地址,从永安镇骑马不到一日就能跑到,您担心什么?” 郑则心说,我都没算上运货花费和住宿花费! 当然也怕对方反悔,郑则再接再厉劝道:“总归不亏。说实话我俩没有信任基础,那就相互博个可能,冬季笋干货缺价高,现下以小博大,冬天或许赚回更多。” 项掌柜转念一下,确实,他不来自己也不亏,来了更好,想清楚后眉头很快松开。 签字按手印,双方交换字据,郑则再次看了一遍字据内容,终于松了口气。 他笑道:“剩余笋干您也检查一番吧!” 项掌柜直接摆手,字据签都签了搞什么多此一举,他想起先前的话头,把字据叠巴叠巴拍在店伙计胸口,淡定道:“敢糊弄我,我找人骑马跑去你家弄你。” 郑则听罢愣了一瞬,随即真心实意笑开来,洁白锋利的牙齿平添几分爽朗肆意,他说:“项老板真是年轻有为。” 结算钱款后,这位年轻的掌柜毫不客气离开,竟是一句客套也懒得说,郑则落得轻松。 走出店门口他才想起细长的眼睛像谁。 这活脱脱就是脾气不好的“阿水”啊。 第220章 就追到你们家里骂 郑老爹在集市入口靠边勒停牛车。 周舟主动先下车,没一会儿就有市吏模样的汉子走来查看货物,他伸手仔细清点:“一、二......十五、十八只鸡,两篮子鸡蛋,市金五文。” 周舟听罢跟那人走到一张桌前,皱眉掏出五个铜板放在桌面。 市吏记好停笔后,提醒道:“进集市不要驾牛车,小心别到剐到。” 几人连声应下。 郑大娘就说:“行了,我们娘几个自己进去就行,你去收猪吧!” 郑老爹坚持跟着牵牛车走进去。几人来得不早不晚,禽畜区这一角好位置所剩不多,他们鸡笼多,找块大点的角落只能继续往里走。 “这里,这里!”周舟和孟辛默契地抬着竹竿冲过去,抢占了一处平台宽敞的地方,两人的速度和反应看得郑大娘和月哥儿怔愣。 郑老爹却是笑了,厉害还得是粥粥:“成,那就这里。” 他把牛车上的稻草铺在地面,鸡笼一一摆上,再把小板凳鸡蛋篮子等物品搬下来,这才拍拍手道:“我走了,傍晚再来接你们。” 孟辛只朝大伯意思意思挥了一下手,等人转身,他立马站起来重新把七扭八歪的鸡笼子绕四人小板凳整齐摆成半个圈。 这样就能看住所有鸡笼了。 月哥儿坐下后小声说:“粥粥,市金我出一半。”他低头打开荷包要掏钱,周舟伸手按住:“不用,等会儿天热了,你给辛哥儿买一碗酸梅汤就成,集市里有卖。” 月哥儿想说这哪行,酸梅汤就一文钱。 郑大娘听不大清楚,转头问:“粥粥想喝酸梅汤?” 周舟:“没有啦阿娘,我们只是聊天。” 话头就先歇下。 集市没有树木遮阴,趁天凉快,他们得赶紧卖,就怕太阳给鸡晒蔫巴了。 商贩吆喝声渐大,住周边的居民摇着草扇,遛弯一样背着手一路回来看,早市开始了。 郑大娘摆鸡蛋的间隙问道:“粥粥,咱们的鸡怎么卖?” 她说话算话,周舟说多少钱卖就多少钱卖,他来定。 集市卖鸡最常见是按“只”售卖,交易简单,看上哪只,直接抓起来掂量,讨价还价,付钱拿走。 一般来说就是三十、四十文钱一只,但农户们养的鸡个头有大有小,大多稳定在三四斤,这时就得按鸡的肥瘦、公母、是否下蛋等差异在喊价基础上讨价还价。 价钱按“只”算,但并非固定。 周舟说:“阿娘,客人指哪只,咱们抓起来哪只掂量,再喊价。” 从前和郑则出摊卖红薯时,他走去别家摊子凑热闹瞧见就是这样卖的。 他对孟辛耳语几句,最后叮嘱:“不要走出集市。” 小孩点点头,戴好草帽起身就往热闹的地方跑。 周舟跟着周围摊贩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喽——肥硕炖汤小母鸡!肉嫩足称小公鸡!三十四十抱回家!” 月哥儿仰头看他站起来吆喝,越看越乐,心里佩服感叹,周舟可真厉害呀! 哥儿声音清脆响亮,吐字清晰,路过的顾客不买也乐意听一两嗓子。 “鸡蛋!鸡蛋!蛋黄红亮、炒菜喷香!” 月哥儿没这么多花哨的词,他忍着笑意一起吆喝:“新鲜鸡蛋——今早刚捡的新鲜鸡蛋——” 有一位阿奶在他们的摊子前走了两趟,第三趟时周舟嘴甜道:“奶奶,新鲜鸡蛋,买吗?” 阿奶终于停下,她问:“三文、三文两个卖吗?” 周舟笑眯眯道:“三文两个买不到咧,两文一个,个个新鲜压手,您可以选。” 阿奶最后还是走了,周舟也不气馁,拿起郑大娘用稻草编的鸡蛋串串喊道:“鸡蛋鸡蛋,十文一串!十文一串!” 周舟说他来吆喝,让月哥儿编鸡蛋串串,五个一串,好卖。 月哥儿乐意听周舟的,坐在他旁边就觉得心安,一点也不担心带来的鸡卖不掉,他点点头当即扯了稻草开始编。 孟辛满头大汗跑回来,把别家卖鸡摊子的情况说给大家听:“大公鸡肥母鸡最贵,要五十文!普通鸡三斤,四十文,嫩嫩的小公鸡小母鸡三十文。” 他把所见所闻毫无遗漏说出来,小手一举:“价钱一开始要喊高高——然后客人讲价,卖出去就不亏。” 孟辛想了想补充:“也不能喊太高的,刚刚就有人听完扭头走了。” 三人被他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逗笑,纷纷夸他厉害。周舟摆摊卖过许多东西,卖鸡是第一回呢,当然得先打探一番。 月哥儿拉小孩坐下,给他扇风:“辛哥儿辛苦了,等会儿给你买酸梅汤喝~” 编成稻草串的鸡蛋果然好卖,有人路过直接开口说要一串,算钱也方便,一串就是十文钱,月哥儿看着手心的铜板喜不自胜,卖出去了! 他去看周舟,后者骄傲扬起下巴,就说好卖吧! 几人吆喝一阵,挎篮子走来一位夫郎,他先是绕着围成半圆地鸡笼看了一圈,然后朝郑大娘问道:“鸡怎么卖?” “您问问我儿子,这些鸡他能做主。” 周舟放下竹筒水壶一抹嘴巴,站起来说:“您要买什么鸡呢,公鸡母鸡,大的小的,老的嫩的?” 那夫郎听见这小哥儿口条流利,转而对他道:“下蛋的老母鸡有吗?” 周舟跨进半圈里挑挑拣拣,最后提起一个鸡笼,“这只毛色油亮的小母鸡成吗,价格也不贵,”他让阿娘把鸡提溜给客人看,“您若想留着吃蛋,再养一段时间就成了,肯定能下蛋,你瞧多精神!” 郑大娘拎鸡腿倒挂给客人展示,小母鸡扑腾翅膀咯咯叫,爪子上系着布条,这是月哥儿家的鸡。 周舟家下蛋的母鸡都留在家里呢,能卖哪只卖哪只。 “两斤多点,熬汤也好喝的,肉质很嫩。”郑大娘估摸重量后说道,她让那夫郎自己拿着掂量掂量。 那夫郎拎着鸡翻来覆去地看,捏鸡胸扒拉眼睛,周舟猜他是想买回家养着下蛋,就说:“小母鸡健康,一点不带蔫巴,三十五文您拿走~” 可那夫郎开口却是说吃,“这鸡也不大啊,拔毛砍爪就没剩几两肉了,二十五文,成我就给钱。” 孟辛瞪大眼睛,低头伸出十根手指乱七八糟地算,反正、反正少了好多钱! 周舟摇头,他伸手想把鸡拿回来:“夫郎说笑,这羽毛蓬松活蹦乱跳的小母鸡,三十文还嫌便宜呢,要是养养再吃,能长到三四斤!” 月哥儿帮腔:“您若不满意可以再看看别只,有十来只鸡可以选,再看看吧” 那夫郎有心想要这只鸡,但他有些犹豫,把鸡还回来后说道:“我再看看。” 周舟努力挽留:“三十文,送您一颗鸡蛋!” 那夫郎脚步没停。 成吧,几人对视,莫名笑出声。 郑大娘刚想把手上的鸡放回笼子,就有位妇人快步走来,干脆利落直奔目的:“走了两圈就数你们摊位的鸡笼最多,炖汤的小公鸡小母鸡有没有?” 周舟赶紧拉过阿娘的手臂:“有有有!这只您看看,油光水滑,两斤多,三十五文钱就能拿走。” 妇人接过小母鸡掂了掂说道:“只够一陶罐的......再少点吧,你再少点我在你这儿买两个鸡蛋。” 周舟反应极快地拎起一串鸡蛋说:“四十文,鸡和鸡蛋您都拿走。” 那妇人想了想说:“那这个装鸡的手提鸡笼一道送了我吧!” 月哥儿点头同意,这笼子阿爹在家能编。周舟就说成。 四人分工明确,周舟吆喝讲价,郑大娘抓鸡给客人看,月哥儿编鸡蛋串串,辛哥儿,辛哥儿哪里需要哪里帮。 空笼子往身后放,周舟重新摆好鸡笼。 他想问大家等会儿午饭想吃什么,虽然带了干粮,但周舟想买点带辣的东西尝尝,总觉得嘴巴寡淡。 手上一重,抬头发现是孟辛摇晃他,周舟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斜对面来了一家四口,夫妻俩正在把肩上的四个小缸慢慢放下地面,两个孩子手上拿有打酱油的工具。 周舟立马转头去看阿娘。 郑大娘早就发现了,她也在盯人看,原来那两个孩子长这样啊。 那小汉子可能感觉到有人看他,突然回头往这边看来,浓眉大眼,和他那卖酱油的阿爹完全不一样。 那夫妻俩自然也发现了,两人把陶缸慢慢挪到地面摆好,而后搬了板凳坐下。汉子不知对那孩子说了什么,女娘神色似有不赞同,两个小孩则是频频看向这头。 不久,那小汉子抓着一个大饼直直向郑大娘走来,他隔着鸡笼递过大饼,喊了声“大伯娘”。 月哥儿被这声“大伯娘”吓得捏紧手里的鸡蛋,他自然知道林家闹大的事,也知道郑老爹家的事,此时紧张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喊谁?!”郑大娘满脸不悦,她猛地起身,眉头一皱眼看就要走去骂人。许是她表情凶,那小汉子被吓得后退两步。 孟辛和月哥儿也跟着站起来。 周舟觉得不该他阿娘当街掉面骂人,他拉住人哄道:“阿娘别气!别气,你不用开口,我去!” 他走摊子外挥手赶小孩,不敢碰到人,只喊他回去:“走,不要来,回去,回去。” 那孩子有些怕了,周舟跟在他后面赶人,小孩忍不住加快脚步往酱油摊子跑去。 “别教小孩来乱喊!” 周舟站在酱油摊子前说:“我阿爹等会儿就来,再教小孩乱喊,我就和他追到你们家里骂!” 第221章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周舟和月哥儿轮流往对方手帕里倒水,湿水后擦脸擦手,舒爽一番。 “辛哥儿,来。”周舟多倒了一次,湿润凉快的帕子擦去小孩额头汗珠,翻个面儿,再往晒红脸蛋抹,手帕没几下就温热了。 这天烧得人难受。 “阿娘,那我们走了,卖完绣帕就回来。”周舟把装水的竹筒放在她身边。 郑大娘推高草帽檐抬头看他:“哎,去吧,太阳晒,尽量往路边屋檐走。” 周舟说知道了,叮嘱孟辛乖乖陪阿娘。 摆摊的鸡蛋已经卖完,鸡剩三只,郑大娘怕给晒蔫巴了,用稻草盖在鸡笼上遮阳。 两个哥儿目不斜视路过酱油摊子,往布行慢慢走去。 路有一点远,郑老爹还没来接他们,现下只好步行。两人有说有笑也不无聊。 走到熟悉街道,两人记起去年宁宁在布行被拐,县衙衙役往布行快步跑来、行人四散避让的场景,月哥儿回忆:“当时真吓人,幸好宁宁没事。” 周舟更是心有余悸,他夹住胳膊上月哥儿挽着的手,说:“嗯!所以我们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小孩也不行......” 说到布行,除了惊心动魄的被拐事件,周舟对这里有不少美好甜蜜的记忆:郑则带他来这里买过不少布料呢! 他低头看看身上衣裳,高兴又失落,高兴郑则疼自己,失落郑则不在家,还失落,失落自己嫁人一年多了,制衣还稀里糊涂的...... 郑则觉得能穿就成,穿在家干活没什么,三个小孩拿到新衣高兴都来不及,夸着夸着,时间久了周舟也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可爹爹娘亲一眼就能瞧出怎么回事...... “到了!”月哥儿指着前面说。 月哥儿当初第一次和粥粥来卖绣帕,其中一家布行老板是位亲和友善的夫郎,后来月哥儿好几次卖绣帕都是来这家,如今也能打招呼讲上两句话。 “萧老板,今日就您一个人守店?” 萧老板听到动静走出来,瞧见两位小哥儿站在廊下展台处笑盈盈喊人,当即跟着笑道:“嗐,伙计家中有事,告假一日。” 月哥儿和他浅说几句后便从布袋里头拿出绣帕,周舟先前和他一起讨论,二十来条绣帕分成两份,其中一份价格可以卖高点。 萧老板:“我说怎么有一阵没瞧见你来,原是屯着呢,这次有不少,我看看。” 月哥儿:“几张几张也不好意思送来,索性囤一囤,也叫您好选......” 萧老板也不是每一张都收,一开始月哥儿送来的绣帕十张里头他能挑三四张,后来变成四五张,最好的时候能卖掉七八张。 也并非是月哥儿手艺有很大长进,他只是在家先自己挑选一番,觉得好的才送来。 周舟见月哥儿与老板交流语气相熟,便没有出声打扰。 萧老板把绣有荷花的都拿在手里,点头说:“这会儿正值夏季,荷花荷叶清新娇美的图样都卖得挺好。” “这几张我能给十二文,这边的十一文......” 两人一遍挑选一边讲价,最后有七条没被选。萧老板拿出算盘,报一个价格就拨一次珠子,最后数钱结账。 周舟在旁边暗暗点头,钱对啦。 月哥儿道谢,他眼见着自己绣帕被叠整齐与其他店铺的绣帕放在一起,心里生出巨大的满足感。 萧老板看一眼乖乖安静等待的周舟,笑道:“这位小哥儿,你还是没有绣帕卖吗?” 老板竟还记得他!周舟惊喜后,再次羞愧摇头:“没有咧......” 走出店铺,月哥儿拍拍斜跨的布袋,开心满足,他挽着周舟的手臂说:“粥粥,感谢你带我摆摊,还卖了绣帕。我给你买东西好不好,你想要什么?” 今日带来集市的三只鸡和一篮子鸡蛋都卖出去了,这钱是要交给小爹,可绣帕的钱是自己的呀~ 周舟摇头说不用,月哥儿的钱刚放进口袋呢,他就说:“在外头买,还不如吃你做的小食呢,好吃千万倍~” 月哥儿被他哄得眉开眼笑,亲昵地挽着人连声问真的真的真的? 周舟就配合地说真的真的真的~ 两人走进集市时买了酸梅汤,周舟举着小碗跑到郑大娘身边:“阿娘,喝一个甜甜嘴!” 他发现斜对面的酱油摊子已经不在,可能卖完收摊了,他暗暗松了口气。 四人坐在摊位舒服喝完,孟辛这才跑腿把空碗送回人家摊位。 牛车慢慢离开平良镇,往响水村走。 还剩两只鸡没卖掉,周舟安慰阿娘说:“正好正好,留到中秋节能卖更好的价钱!” 郑大娘被他逗笑:“那还得好久。” 在荒地踢藤球的周向阳听见牛车的动静,匆匆瞥了一眼,回头继续踢,不知怎么的他心有所感又回头看了一次,看清后他惊喜大叫:“小哥!小哥!” 月哥儿高兴地摸摸他圆溜的脑袋,伸手往布袋掏东西,周向阳猜到有吃食,围着他哥着急转圈:“什么好吃的,什么好吃的?” 郑大娘好笑道:“急坏阳小子了。” 周向阳抽空看向郑大娘,却瞧见周舟哥正展开布巾拿出两根冰糖葫芦给孟辛,他哇哇大叫,连忙问小哥:“是不是糖葫芦!是不是,是不是?” 月哥儿耐心地掏出早上包馒头的布巾,抓着底部冒出来的小棍慢慢展开,晶莹薄脆的糖衣裹着鲜红山楂。 周向阳垂涎欲滴,他小哥终于说:“吃吧。” 小孩接过后迫不及待张嘴咬了一颗,嚼嚼,哇好甜! “小哥吃,吃!”周向阳踮脚往他哥嘴边怼,月哥儿摇头说他不吃。 从集市准备离开时有商贩叫卖冰糖葫芦,周舟突然想起宁宁,跑去买了三串,月哥儿也买了一串,没想到牛车刚到郑家附近就这么巧遇到弟弟。 周向阳道谢后立马往荒地跑,跑到伙伴身边站定,他又咬了一颗,还没咬下来,周向阳突然觉得有点安静,抬头一看,小山和虎子不停咽口水,两人眼馋地盯着冰糖葫芦看。 小树抱着藤球安静站在一边,三个小孩都懂事地没开口。 周向阳才反应过来一般,他立马松开咬到一半的冰糖葫芦,直直怼到虎子嘴边大方说:“吃!” 虎子脑袋微微后仰:“......” 想吃又不想吃怎么办。 周向阳看出来了,他哼一声不高兴道:“咋了,你还嫌我的口水!之前吃我咬过的饼子怎么不见你嫌。” 他不满指责:“你变了!” “才不是,”虎子不好意思地踢踢脚下的小石块,他前两日才过完十岁生辰呢,就小声争辩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阿娘说十岁就不是小孩子了。 小山咽咽口水,想说他不嫌弃!结果周向阳气哼哼地拿回来,最前边那颗山楂咬下来,重新怼给虎子含糊道:“现在总行了吧!” 虎子挣扎几瞬,一改刚刚羞愧样子,开心咬住一颗山楂慢慢扯下来,“谢谢小阳!” 周向阳同样依次怼到两个小伙伴嘴边:“小山吃!” “小树吃!” “谢谢小阳!” 一串糖葫芦有六颗山楂,此时竹签上还剩一颗,周向阳心满意足地张嘴咬下。 四人盘腿坐在地上细细品味,把糖衣含化了才开始嚼山楂,好幸福呀。 大家吃完后面面相觑,沉默无言,好像仍沉浸在糖葫芦的美味里,不知谁先说了声:“踢球吧!”几人呼啦站起来喊:“踢球踢球!” 荒地再次传来小汉子们的畅快喊声。 月哥儿提着空鸡笼离开后,孟辛拿着另一串冰糖葫芦跑去找鲁康。 “小宝?”慢吞吞想走回篱笆空地的周舟回头一看,发现娘亲站在中庭大门朝他笑盈盈招手。 哎呀,回来忘记跟这头爹娘打招呼了。 “娘亲~”周舟想说冰糖葫芦他只买了三串,不好意思呀,不够分,周娘亲牵住他后,侧身院里看,笑道:“你看谁回来了。” 郑则站在观荷亭笑着看他。 “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早上吗?笋干卖完了吗?你累不累?还去吗?” “我去集市卖鸡啦!”周舟惊喜大叫,喜出望外往院子跑,一把抱住郑则不放。 郑则稳稳接住他,无奈道:“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个?” 周爹慢在两人身后喝茶,头也不回地说:“刚回来的,笋干卖完了,还有力气抱你肯定不累。” 周舟不好意思地拉着郑则坐下,在爹爹面前收敛许多。 郑则回来后立即来找周爹商量,长节货已经全部卖完,他尚未细算,大概有二十来两,加上建房剩下十多两,他问这么多钱够了吗。 周爹觉得还不够,“钱庄存款单,银钱数额越大越好,银钱越多越让官府信服,能和修路申请文书一次审核通过最好。” “那我再卖些短节尖货。除去承诺冬日供货的量,剩下的都可以卖。” 周爹摇摇头说不用。 他看向坐在一起的两人,笑道:“看来爹爹要闲一段时间了。” “淡水虾皮鱼干,卖了吧。” 第222章 这惹祸精! 夫夫俩连夜算账。 郑则连着八九日来回往永安镇跑,胡茬懂事,到家才冒出来,认真看账的人有种粗糙潦草的英俊,周舟多看了自家相公两眼。 刚洗漱完,郑则赤着上身任头发湿漉漉披在后背,“这件事得快点完成,要在今年把路修完,才不会耽搁明年活计......” 爹说,修路申请递交后不会立马开堂受理,传话快则十来二十天、慢则三个月。 若修路审批通过,官府肯定选在农闲开工,现下已是七月初,再过三个月就要秋收,郑则猜测会在这两个时段修路:审批快,秋收前修;审批慢,十月后修。 十月后开工时间过于紧迫,十一月天一冷,泥土就得冻上,除非改成明年春播后..... 郑则迫切希望在近期动土,越快越好。 周舟找出布巾,站在他身后安静擦拭滴水的发尾,豆大的油灯光照不到他心疼失落的神情。 房里只有郑则翻阅账本纸张摩擦的声响,似是察觉夫郎过于沉默,他便转头去看,小脸不喜不恼地不知在想什么,“怎么了,不说话,心里在说小则坏话?嗯?” 郑则接过布巾把人揽抱坐在大腿,一抱住,就情不自禁用高挺鼻子去戳夫郎柔软脸蛋。 周舟缩在他宽厚结实的怀里,语气高兴又担忧,“我觉得你越来越像爹爹了......” 郑则暗暗咂摸这句话的意思。 周舟不再说话,转而伸手去摸胡茬扎人的下巴,刚摸两下,郑则就低头亲亲他,诚恳道歉:“对不起,小则最近太忙了......” “等我把修路申请递上去,就在家陪你好不好?是不是想学游水,我寻个时间往冬天打鱼河段走走,找一处隐蔽些的地方。” 周舟想说他没有怪郑则忙......郑则要赚钱养家,郑则做想做的事,他从来都支持。 可人就是矛盾,想支持他做大事,又想他花时间陪自己,好难两全...... 周舟都有点想不明白自个儿想法,或许他只是闹娇,想让郑则轻声细语哄哄自己。 于是就顺着话点头应声:“嗯。” 郑则却对这反应不满意。 他用细密的胡茬使坏儿磨人,把人扎得哈哈笑出声他心里才爽快了点,再次承诺:“再等等,等等我好不好,小宝,宝儿,粥粥?原谅小则好吗。” 周舟笑出声后郁气散了,他大度道:“原谅你,原谅你,最爱你~” 眼里细碎笑意藏有深深的依恋,看得郑则心头发软,他盯着人低声说:“亲一下。” 周舟笑意更深,捧住他的脸仰头乖乖亲上去,予取予求。 两人相拥亲昵,好半晌才喘息分开。 周舟嘴唇在油灯照映下,红润饱满,柔软的身子被结实长臂箍得紧紧地,他红着脸挪动屁股,眼睛亮晶晶地抬头去看郑则。 “......”害羞。 郑则垂眼看人,不说话,箍着人的力道丝毫不放松,且越抱越紧,蓄势待发。 两人许久没亲热,周舟嗅出一点失控苗头,他突然心生退意,磕磕巴巴试图转移注意力:“算、算账吗。” 下一瞬却被人腾空抱起。 “啊!”周舟的心随着身体高高提起,只好伸手抱紧郑则脖子。 “账明日再算,今晚先上缴公粮......” 周舟因他这番话弄得心跳加剧,身子不由自主回忆起亲热的舒畅刺激,发热酥软,浑身无力。 郑则喉结滑动,怀里人后背一沾床榻,他便急不可耐地低头去寻最怜爱的地方,鼻中喷出的气息呼哧滚烫,喘得周舟忍不住蜷缩,又慢慢舒展。 大手顺着小腿往上滑,伸进裤管用力掐了把滑嫩腿肉,过了手瘾才彻底扯掉。 圆桌上几本账本静静摆着,屋里两位主人已无暇顾及。 ...... 次日,郑则神清气爽起床,没出房门就先坐下算账。 两千四百四十斤的长节货,其中六百五十斤卖价是十三文,其余皆是十一文,一共卖出二十八两又一百四十文。 除去住宿吃喝打点,以及马匹草料等费用,这一趟余下二十六两又八百文。 夫夫俩的全部家当就在这里了。 “马匹日耗真是一笔不小费用......”郑则暗想,养一匹马的费用几乎等同养一个人,日常照料马虎不得,草料口粮更是不可代替。 旁人只见骑马的风光气派,却不知养马之昂贵,郑则深入接触后才懂得其中道理。 马车是一日也不能闲,闲放一日浪费一日银钱,怪不得爹要雇请一位马夫长工。 卖笋干得到的钱款,加上建房余下的十八两多点,共有四十五两又两百一十八文。 周爹说还不够,郑则果断往马车车厢搬部分虾皮鱼干,继续去平良镇探摸销路。 周舟面色红润地站在马车前送别丈夫,他叮嘱道:“家里的面粉快吃完了,白面和杂粮面你都买点吧。土豆面粉也买点,爹爹娘亲还没尝过,我想做给他们尝尝......” 郑则耐心听着,一一记在心里,最后捏捏夫郎掌心才驾车离开。 周爹看着远去的车厢满意点头,周娘亲侧目,好笑地推推他,“自个儿美什么呢。” 周爹哼着小调也不解释,他找出草帽慢慢挪去郑家找鲁康,两人约好要去村西水田看鱼苗。 鲁康快出门了才想起一事,小孩心眼实不懂得如何委婉,开口就是:“年叔,您走得到水田吗,远的。” “远啊,那走不到。”周爹回答得干脆。 鲁康噎住了,大眼瞪小眼。 周爹丝毫不介意孩子的直白,他揽着人往村里走,语气轻松:“那有啥,到时你背我呗,背得动吗,背不动就正好练习了......” 两人渐渐走远,看身影倒也和谐。 老马留在家里干活,前院篱笆墙和水井的活已经干完,如今他多了两项:建鸡舍和菜地堆泥。 住在乡下,不种菜不养鸡是不成的。 郑大娘努力劝说周娘亲,千万别白瞎这么宽敞的地方,有新鲜蔬菜吃有什么不好?过节有鸡杀有肉吃有什么不好? 种菜能喂鸡,人吃不完也不浪费。 周娘亲不懂怎么弄,但她很听劝,晚上就和丈夫商量,第二天周爹带着老马去郑家找他老哥请教怎么搭鸡窝。 这算是问到郑老爹得意之处了,猪圈他能建,小小鸡窝不在话下,他拍拍胸膛打包票:“让老马按我说的搭,鸡窝铁定牢靠。” 周爹一高兴就说,回头给他打白酒喝。 他不能喝酒,但他能买酒啊。 周舟不知道爹爹许下了什么承诺,他从房里提出一篮子漂亮卵石和孟辛一起看:“你选,都可以选,除了这颗。”他把铁头送他的那颗粉色石头拿出来。 孟辛目不转睛地盯着粥粥哥,他莫名觉得粥粥哥今日特别好看,嘴巴红红,牙齿白白,眼睛水灵灵的,脸蛋似乎更红润健康了,浑身上下透着愉悦笑意。 周舟被小孩看得面红,“选选卵石吧。” 孟辛喜欢漂亮东西,他挨在粥粥哥腿边逐个拿起来欣赏:“这颗好看,好像有个扛锄头的小人,这颗像是太阳下山......” “弟弟——” 昨日让孟辛跑腿,往山脚送了一根冰糖葫芦,武宁今日就提着野果黑桑葚上门了。 “天热得赶紧吃,放不住,隔天就坏。” 武宁将带来的一把南瓜花和一把结实的南瓜苗放在桌上,实在苦恼:“家里吃不赢了,你们赶紧帮忙吃点吧!” 回头还得往村里的家送。 周舟说好,他给宁宁倒了碗茶水,武宁却不喝:“晚上热得睡不着,再喝茶就该睁眼到天亮了......” 武宁阳气旺,不怕冷最怕热,每年夏天过得十分难熬。他嘴里喊热,却像没骨头一般挨在周舟身上闹人:“弟弟啊,弟弟啊——” 孟辛不嫌热,也跟着武宁一起挨在周舟身上蹭,把中间的人蹭得东倒西歪。 周舟心说喊弟弟也没用呀,他和武宁相反,怕冷耐热,喜欢夏天,无法感同身受,只好拿起草扇不停给人扇风。 “有地方能泡泡水就好了。”武宁说。 郑则现在没空去寻呢,近处河段不隐蔽,周舟就说:“宁宁,山上有没有大点的泉眼?” 武宁立马弹起身子打断他的想法:“泡不得!水潭有野兽出没,是山上最危险的地方;泉眼更不行,山脚靠山泉吃水呢。” 他可不想喝洗澡水。 “好吧。”那只能去河边了,两人想再说点什么,新房那头突然爆出小孩惊恐哭声! 听出是个女娃子,三人立马往院门跑。 住在附近的胖妞得知新邻居家里养了两只大鹅,平日只听到鹅叫却不见大鹅,心有好奇。这日大鹅叫声十分清晰,她便和小鱼小树一起跑去看。 正巧,前院篱笆墙围成后,后院要修建鸡舍,老马便把两只大鹅赶到前院来,没想这一会儿就惹祸了! “大鹅咬!大鹅咬!呜呜啊啊啊——”雄赳赳气昂昂的大鹅叨住哭得眼泪鼻涕流的胖妞屁股不放,另一只大鹅则是展翅追逐惊恐大叫的小树。 小孩的哭叫动魄惊心,没一会儿屋里屋后的大人赶过来,“哎呀,快快分开它们!” 呆愣愣的小鱼似乎吓住了,蹲在篱笆竹墙前一动不动。 武宁冲过去大喊:“别跑,别跑,越跑它越咬!” 孟辛跑进前院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棍,扬起来要打大鹅。 天呐,这凶鹅!这惹祸精! 周舟吓得心跳巨响,下意识捂住屁股不敢靠近,此时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爹爹要赔钱道歉了! 第223章 五天后见 “呵!松嘴!”武宁吓跑咬胖妞屁股的大鹅,周娘亲趁机跑下石阶,把哇哇哭倒在地的胖妞抱起来哄。 “武宁哥!武宁哥!”小树要哭了! 从后院赶来的老马快步跑去帮小树赶走大鹅,孟辛棍子打了个空,等小孩不跑了,老马才去抓鹅。 他记得院门是关好的啊,这鹅真是好大本事!老马恼了,一抓一提溜,关鸡笼! 周舟走去牵小鱼,蹲下发现小孩不知什么时候哭了一脸泪水,也不出声。哎呦,周舟心疼得要跟着冒泪,他也把小鱼抱起来哄,“不怕不怕,大鹅被赶跑了.....” 小鱼就把脑袋埋在大人脖颈里,终于呜呜呜瘪嘴哭出声。 咬人大鹅往旁边躲避,扭屁股走两步回头,气势汹汹摇晃着冲过来,想咬武宁。 武宁才不怕它,不跑反而大步往前,步子迈出得比大鹅凶!他看准后一把掐住鹅长长脖子提溜起来,往旁边一甩!大鹅“啊呃啊呃”翻滚在地,扬起一圈灰尘。 周舟以为它吃亏要跑了,结果它站起来后,再次不服输地朝武宁扬翅宣战。 “欺软怕硬的笨鹅!”武宁把大鹅甩到地上骂道,犟脑袋仍旧想要咬人,他也起劲儿了,“还来是吧,好好好!” 一人一鹅就这么来来回回地,一个想咬,一个就掐住脖子就往地上甩。 贴在周娘亲怀里的胖妞哭着哭着渐渐停下来,聚精会神地看武宁治大鹅。 “叫你咬人!”武宁再次把大鹅丢在地,刚刚昂首挺胸得意威风的大鹅终于泄气了,“呃啊呃啊”躲开武宁,状似忙碌独自在不远处踱步,好像在缓解打不赢的尴尬。 老马走来抓住它,关鸡笼! 武宁拍拍手转身说:“鹅就是这样,它凶,你要比它更凶,你越怕它就越要咬你。下次遇到不要跑,哈,跟它打好吗?” 小树惊魂未定,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周娘亲怕小孩晚上做噩梦,就先请到家里坐一坐,先把人哄好。 给三个小孩擦完脸后,周娘亲端来酸酸甜甜的酸梅汤给他们,这才慢慢问出缘由。 三人原是趴在篱笆墙外往里看,大鹅气定神闲在前院巡视,时不时伸脖子往荷花池埋几下凉快凉快。 这时的大鹅看起来很是漂亮温顺,通身雪白,鹅喙橘红,哇,胖妞越看越喜爱,忍不住打开篱笆门想走进院子一起玩。 小树迟疑道:“胖妞,我们还没问大人呢。” 小鱼乖乖蹲在原地把脸贴在缝隙往里看,漂亮大鹅~ 胖妞说没事呀,她只是站在里面看它。 小树不放心跟着走进去想把她拉出来,没想到漂亮温顺的大鹅把人骗进来后,就突然伸头叨人! 胖妞捧着小碗心有余悸:“它站着,头一伸,就咬我了......” 小鱼来不及反应,蹲在原地得以逃过一劫。 周娘亲和周舟面面相觑,大鹅叨人确实猝不及防......武宁却抱胸不客气道:“下次别去招惹大鹅了嗷,也不许随便打开别人家院门。” 刚咽下酸梅汤的胖妞被大人说得羞愧,小孩好面儿,脑袋低垂,竟是再次滴答流泪。 周舟头皮一紧赶紧安慰道:“没事没事,大鹅被关起来了。” 小鱼前头被吓到,哭一通,喝过酸梅汤就好了。他瞧见胖妞哭还纳闷,就大方把自己的小碗递过去:“喝呀,喝呀,胖妞。” 小树年龄最大,没被咬,进屋坐下冷静一会儿,很快也好了。 周娘亲决定先带胖妞去找村大夫看看,之后再上门道歉......无论如何,孩子被鹅叨是事实。 嗐,这才住进来多久,真是难为情。 周娘亲想了想让孟辛跑一趟:“辛哥儿,你帮婶娘去水田喊年叔回来。” 丢脸一起丢吧! 武宁主动说他送小树和小鱼回家。 胖婶回家才知道有客人,新邻居一家三口礼貌站在门廊等她。 周爹先打头阵:“实在不好意思,家里的大鹅叨了孩子屁股一嘴,这是沈大夫开的药膏,说擦几日就好,给你们添麻烦了。” 儿子都嫁人了,周娘亲却有种孩子犯事、爹娘上门道歉的羞愧感,她把手里的篮子递给胖婶说:“玲姐儿,这是给孩子补身子的,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胖婶有点懵,她低头找小女儿,小妮子这会儿乖乖站在一旁瞧不出什么问题,偷瞄自己的眼神躲躲闪闪,胖婶不了解来龙去脉,一下子拿不定主意。 她说:“啊,这这,咬得很严重吗,先别忙,我看看,两位坐坐,坐下说。” 说了两句话后胖婶终于找到点思路,她拉过女儿严肃道:“刚刚别人都告诉阿娘了,你调皮了是不是?” 胖妞被她阿娘虎着脸一诈,立马抢先认错:“我错了......” “你说错在哪儿了。” 周舟一看这架势、一听这语气,这是要管教小孩啊! 他连忙拿过娘亲手里的篮子说:“胖婶胖婶,这东西你拿着啊,给小孩补补,我们这就先回去了。” 他在爹娘惊讶的眼神中熟练地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拉着两人,走! 快走快走,走就对了! “舟哥儿,哎呀舟哥儿!” 胖妞还在仰头嚷着我错了,嘴里不安地喊大哥,喊阿爹,呜哇哇地,胖婶没拦住人,只好先抓着女儿问上一番。 后来知道果真是女儿调皮在先,连忙拿起竹篮上门还回去,说给孩子涂药就成……这是后话。 总之,此后郑屠户亲家养有两只比狗还凶的大鹅一事,在村里小孩间传开了。 小树跑去山脚和大胡子说起时,已经没了当日的害怕,反倒大为崇拜武宁治大鹅的过程,“武宁哥真厉害啊!怪不得当初他能打倒人贩子,得到县衙的夸赞呢!” 他伸出手朝虚空张合,演示:“他就是这样,手用力一抓,啪,把大鹅丢到一旁去了,回回都能抓住!” 李力杵着锄头看他表演,直到小孩演完了才说:“得了,歇口气,厨房小碗里的肉块吃完没。” 小树点头,吃完了。李力就开口赶人:“你回家吧,这里臭烘烘地也不好闻。” 刚清理过杂草的院子干净整洁,气味却不好闻。 菜地里捂着猪粪和牛粪,仔细一看,会发现粪肥远远多过这块小菜地肥田的量。 为了这肥,李力可谓是煞费苦心,思来想去、委婉迂回。 他一个家里没田没地的,要去别人家挑粪肥,这要怎么说? 他先去郑屠户家猪粪牛粪各自挑了一担,说菜地贫瘠,要捂肥;之后去知情的林淼家挑了一担羊粪蛋,那小子帮忙铲,不用给说辞;村长家的猪粪不够自家担,他只好去罗老汉家再挑了一担,仍是说菜地捂肥。 这么搞来搞去,最后才收集了足够多的家畜粪肥。 眼前这小孩捂着鼻子不知是干嘛用的。 小树只知道大胡子又赶他了,最近他多待一会儿大胡子就提醒他回家,小树失落,但不难过。 因为一大一小正儿八经谈过话。 李力当时交代:“你阿娘说得对,你想的事情真正能成之前,老是跑来找我也不是个事儿,时间久了会让村里人说闲话。” “你得听她的,别让她忧虑。”瞧见小树满脸失落十分沮丧,他话锋一转:“但也不是说完全不让你来找,咱们约定好......” 方素早就要求儿子不能再去找“大胡子”玩,儿子听话,但也不听话,总归去找的次数少了。她担心说得太过太严厉,会影响母子感情,毕竟两人只有彼此,若是再闹不和,这个家真得散。 方素做阿娘烦恼、做寡妇担忧,总归心里头没个真正安稳时候。旁人很难设身处地体会她的处境,与人诉说无异自寻烦恼,平白给人供去谈论说闲的话头。 她不舍儿子难过,同时忧心反对此事会让小树恼自己、厌自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埋头先把日子过好。 李力多少能从小孩话里猜到她的想法。 留有余地就好。 他叮嘱小孩:不要频繁跟方素提起自己,除非是他主动要求;不要跟别人提起他让小孩带东西回家,他干活、方素给钱的事不能说;最后一条,不要频繁来找自己。 前两条小树一直点头,最后一条他就问:“那两天找一次?” 李力:“......” 不能天天找,倒也不是两天一找。 “两天不行,三天不行,四天不行。” 小树蔫蔫听着,以为大胡子要念到天荒地老了,就听得他说:“五天行。五天不久,我若有事要找,会让你阿水哥传话。” 两人约定就是这样。 小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小孩,因为他不知道这算什么约定,有什么用。 但不知为何,见大胡子态度这样认真,他莫名觉得这次能成,所以格外听话。 所以李力催他回家,小树只失落一会儿就背起背篓,好吧。临走前他磨磨蹭蹭问:“今天要不要带话?” 他都没带过话呢! 果然大胡子一如既往地摇头了。 好吧。小树转身往小树林路口走去,快拐弯看不见时他喊了句:“五天后见!” 李力用布巾包好脑袋翻粪肥,没吭声。 等小孩离开许久,他才莫名其妙应了一声,也没人听清说的是什么。 第224章 你就还是阿爹的小孩 郑则停好马车,往干货店铺牌匾看了一眼,他来过几次,今日才留意店名。 这家正是与他签下冬季笋干供货的城西干货店,一品堂。 此次前来,他一方面想询问掌柜是否有收货需求,再者想了解虾皮鱼干在夏季的收货价情况。 周爹告诉郑则,这批货的卖价不求最高,合适就抛,决定卖就得赶紧出手。 白石滩及周边渔村一年里有两次捕捞期:三四月份的春季汛期,在清明节前后;七八月份的秋季汛期,在夏末秋初。此时鱼类进入高产季节。 对虾皮鱼干品质来说,秋高气爽的九月所制作的批次最好;对卖货时段来说,冬春才是需求旺季,是卖价最高的季节。 周爹收的是三四月份捕捞制作的春季货,相对今年七八月尚未开始捕捞制作的当季虾皮鱼干,它们和谷雨后的长节货笋干一样,价格较低。 此时正值夏季,在低价基础上,卖价可能会还会被压一压。 “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谈生意,我与你实话实说,”一品堂干练精瘦的吴掌柜邀郑则坐下,说道:“虾皮鱼干店里已有少量存货,我更倾向于两个月后收秋季的新货。” 虾皮鱼干不同于笋干,前者最佳赏味期在八个月左右,储存时间越久,品质影响越大;笋干保存得当能放两三年。 掌柜目前不想收春季货。 郑则已经从周爹口中得知夏季虾皮鱼干不好卖,但他仍想争取一番:“春季虾皮鱼干制作工艺上重盐锁鲜,存到今年冬天不成问题,我的存货您也看了,质量可靠。” “吴掌柜,我有现成库存能立即供应,眼下七月虽非冬春旺季,但也有少量需求,春季货正好能补上您这两个月的空档。” “再者,秋汛若遇风雨,新货捕捞制作延迟,您铺子供货岂不是要断档?” 吴掌柜拿起一只小鱼干,边看边想,他喊来店铺伙计耳语一番,后者往后院跑,没一会儿拿了个本子来。 郑则没再出声打扰,避开视线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能说的他已经说了。 “这样吧,你带来的这批春季货我能收,但不多,”现下低价难得,若是这两月卖不完冬天也能卖,吴掌柜放下本子,“各收六十斤,虾干十六文,小鱼干十二文。” 郑则暗暗打起精神,就着这个价格再次商议起来,总不能喊多少是多少。 正午最炎热时段郑则才踏出店铺。 “慢走,若是虾皮鱼干秋季有货,也可带来店里问问。”两人满打满算做过三次生意,吴掌柜语气客气中带着点相熟,他送人离店顺口说道。 郑则:“一定。” 回到马车旁解开绳子,他才叹了口气。 虾皮鱼干等河鲜干货,冬日卖价可高达三十文一斤,可现下收货价却涨不起来,虾干十七文,鱼干十四文已经是郑则能谈到的最高价。 之后郑则继续探访镇上其他干货店,有秋季货等在后面,他谈得并不十分顺利,大多店铺与一品堂一样,只愿保守收几十斤。 周爹在白石滩时身上已没有太多余钱,最后的六七两银子便是收了这批货:虾皮四百四十斤,小鱼干六百斤。 相对笋干数量已经很少,但郑则硬是跑了六七天才陆陆续续卖完。 又是一段时日,郑则返家路上莫名想到阿勇村长,“这家伙晚上估计睡不着觉......” 卖货商谈过程中他发现个有意思的规律,规模越大的干货店对春季货越是谨慎,反而是小店铺乐意收,且收货量要高许多。 周爹听他描述后笑道:“秋季货难抢,平良镇不沿河不沿海,再不趁现在收点,冬天别家吃肉时这些小店汤渣子都喝不上。” 这批货减去少量送礼用掉的、和周爹要求留在自家吃的量,虾皮卖了四百二十斤,鱼干卖了五百六十斤,郑则把钱匣子放在观荷亭桌子上:“共十四两又四百二十文。” 长节笋干钱款和建房余款,加上河鲜干货的钱,一共有五十九两又六百三十八文。 郑则留下五百文家用,最后剩下五十九两又一百三十八文。 晚饭后,夫夫俩进房看账本。 周舟坐在他旁边,用针簪子默默挑亮灯芯,又嫌太暗,起身点了第二盏放在桌上。 “啊。”郑则突然孩子气地置笔捂脸,大手拍拍双颊叹气,没等周舟开口呢,他转头一脑袋往夫郎怀里扎,使劲儿蹭了几下闷声闷气地“啊啊啊”叹气。 动作稚气十足。 周舟原先见他板着脸看账,心里颇为担忧,此时见人有情绪却放心了。他摸摸怀里的脑袋语气亲昵道:“干嘛呀小则。” 幼稚小则,闹娇小则,周舟搂紧他。 “五十九两,五十九两,”汉子语气郁闷,不愿抬头,“偏偏就差一两。” 周爹当时看到这个数额也笑得无奈,若是六十两当即可去钱庄存银,作为一条一丈五尺宽的进村乡间泥石路修路账面钱款,六十两已经足够。 可这爷俩,如今是一百文也掏不出来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郑则差的还是一两。 周爹比郑则乐观,说等他再想想办法......老马有段日子没跑车了吧? 过了半晌,郑则终于从夫郎怀里抬头,周舟伸手帮他捋顺凌乱的头发,安慰道:“小则,你已经尽力了,不要怪自己嘛,你怪自己我会烦恼没帮上忙......爹爹都说你很厉害,他更加不会责怪。” “差一两,咱们挣钱补上便是。杀猪吧,赚钱慢点但很踏实,我和你一起出摊。” 郑则情绪好了些,可还是忍不住抱过周舟往他脖颈埋蹭。 进了房门他就暂时不想当“儿子”和“大哥”了,抱着抱着,他将这段时间的郁闷烦忧、沮丧恼火统统说给最亲密的夫郎听:永安镇干货铺不相信外地商贩、修路最好在秋收前动土、阿勇村长同样顶着压力天天应付询问修路的村民、春季虾皮鱼干不比秋季货好卖...... 乱七八糟想到哪件说哪件,事无巨细慢慢说出来,语气委屈烦恼,与平日沉稳能干时大相径庭。 周舟耐心听着,听到最后他突然被自己心里冒出的想法逗笑,“小则。” “嗯?”郑则从馨香的脖颈里抬头。 周舟忍笑,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口,想了想没忍住,在郑则疑惑询问下他笑说:“你这样、你这样像儿子......” 他停顿一瞬,觉得不太贴切,改口道:“你这样像宝宝......” 正紧紧霸住夫郎怀抱和脖颈的郑则:“......什么?” 儿子,什么儿子,他心说我是你汉子,是你相公,什么儿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这句话实在超出郑则理解,以至于他不能立马反驳,抱着人也舍不得放开。 周舟还想再说点什么,房门外传来郑大娘的喊声:“粥粥,郑则,睡了吗?来堂屋,爹娘有话对你们说。” 周舟赶紧应声,夫夫俩疑惑对视。 郑大娘喊完快步走到郑老爹身边坐下,怪不自在,她埋怨道:“就不能明早再说,偏偏大晚上让我去喊人......” “这不是怕你儿子睡不好觉......” 听见孩子脚步声,两人立马止住话头。 眼前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周舟想起他和郑则成亲第二晚,爹娘也是这样把他们叫到堂屋说话,两位长辈交代要好好过日子,给了他们布匹和私己钱。 事实上郑老爹夫妻这次也是来给钱的。 “这钱你拿着。都是爹娘,没道理只让你丈人出钱帮衬,”郑老爹看向两个孩子,似乎是在想要怎么解释,最后也只摸摸大脑门坦诚道,“旁的事我俩帮不上忙,出不了主意、使不了力气,那就给钱。” “阿爹......” 他抬手制止想说话的郑则:“别说酸话啊,给就拿着,爹还没老呢,你就还是阿爹的小孩。” 郑大娘把银块往两人那头推了推:“不用担心我们,爹娘一辈子攒钱就是为了有事能拿得出来,收着吧,啊。” 周舟突然鼻酸,眼眶蓄泪,他快速垂眼贴向椅背,悄悄隐入郑则身后的阴影,生怕阿娘瞧见他挂不住的泪珠子。 爹爹娘亲给郑则钱时,他心里触动不大,不是周舟不心疼他们、或是不爱他们,他只是知道爹爹能赚钱,即便腿脚不便,周舟仍旧坚定不移地相信爹爹能赚钱。 赚钱对他爹来说相对“容易”。 可阿爹阿娘不是。 他们攒的每一文钱都踏踏实实辛辛苦苦,是阿爹杀一头猪一头猪挣来的,是阿娘操持家里精打细算省下来的。 他们赚钱辛苦,却对家人十足大方。 质朴真诚最为触动人。 周舟躲在郑则宽阔的后背,心想,郑则被这样好的爹娘养大,他怎么可能会长坏? 他注定带着爹娘毫无保留的爱意,成长为一个有能力爱人、有决心做事的汉子。 他一定会成功。 夫夫俩谢过爹娘,收下银子回房。 郑则一扫先前丧气模样,他拉过夫郎坐腿上,朝人脸蛋使劲儿亲了两个带响的。 怀里人被亲得小脸鼓起也没反应,眼睫簇湿鼻尖泛红,神色怔怔,像只刚回笼的小狗,感动得泪眼汪汪的小样儿真招人疼。 郑则怜爱叹道:“小狗宝,小哭包。” 幸亏堂屋油灯暗淡,泪眼朦胧没被爹娘瞧见。他伸手抚摸周舟溢出眼眶的泪痕,轻声问:“哭什么,有钱不高兴吗?” 周舟回神了,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抓住郑则的手:“我往后也要给阿爹阿娘塞钱袋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话他说得肯定,语气自信,好像就是知道郑则能赚大钱,叫人听了心头泛甜。 “嗯,塞。”得了爹娘支持,得了夫郎好话,郑则心情愉快地抱住人轻轻晃动。 两人看着面前的银块,十两,爹娘给了十两,和当初两人刚成亲时的数额一样。 “会不会太多了,我们就只差一两。” “不多,去钱庄办理存单有旁的花费......” 周舟抓起碎银捏在手里摩擦,软软靠在郑则胸膛,“阿爹阿娘是不是把老本拿出来了,他们怎么有这么多钱?” 两次都是十两十两地给,这得存到什么时候......周舟心头酸涩,满脑子想象阿娘这个舍不得买、那个舍不得用的辛苦模样。 相对周舟的担忧,郑则反倒心无顾虑,他轻笑:“你忘了,杀猪出摊我们分多少,爹娘也分多少,一头猪能分四五百文的利润......这几个月都是阿爹忙活,不用分钱。” “他们不是打脸充胖子的人,粥粥,不用担心。” 周舟闻言直起身子把银子放回圆桌,掐住汉子耳朵不痛不痒地扯动,不说话了。郑则愣了一瞬停下摇晃,“是不是我说错话了,小宝?” “哼哼。”周舟鼻孔哼气。 明明是爹娘乐意、郑则落得轻松的好事,可他心里就是有点儿堵得慌,他就是担忧,他就是想让郑则认真对待爹娘的付出。 尤其是意识到阿爹“老了”之后,周舟更为心疼。 他喝酒喝高兴了,第二日身体恢复得都比以前慢,周舟就说:“阿爹一个人张罗出摊卖猪肉,一去就是一整日,很辛苦的,爹娘给钱,我们不能总是理所应当......” 年富力强的汉子赚钱都不容易呢,何况是阿爹。 郑则并没有理所应当,缺钱得到解决他很高兴,可能是太高兴,让周舟误会了。 “你说得对,不能太理所应当,”他抽出平日记录的账本,哄说:“四位长辈给的钱咱们都记账目上,往后赚了再还,成吗?” 周舟没想到他不仅听进去,还如此认真对待,当即欣喜点头:“嗯!” 成亲前后爹娘给的二十两;爹爹娘亲给的修路十两、建房余钱算整十九两、虾皮鱼干算整十五两,四十四两。欠账六十四两。 六十四两!这么多!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 两人盯着账目数额面面相觑,事业未成就先欠债六十四两,他们有花这么多钱吗? 周舟心虚地推开账本,努力安慰:“爹爹说过欠债也是一种实力......” 郑则仰头看房顶。 顶着巨额欠款,突然感觉呼吸都漫长了。 第225章 窝窝囊囊理直气壮 盛、隆、汇、通,周舟站在钱庄门口抬头看,小声读出牌匾上的字。 几人站在他身旁一同抬头,郑则:“这是镇上最大的钱庄,官认钱庄。” 郑老爹“嘿”一声自嘲道:“我长到这个岁数还没来存过钱呢!” 农户人家有点余钱,自个儿找个破罐装好,在房里某个角落挖坑埋好,就算是“存”了,钱还得是亲自守着安心。 周爹搭上他的肩膀一同往里走,“咱一起去开开眼。” 郑则和周舟今日来镇上钱庄办理存单,他想着这修路钱有两位阿爹的份,便请他们一同前来。 钱庄黑漆的柜台高五尺,包铜边缘被常年光顾的客人磨得锃亮。左侧官砝台置天平秤,右侧设有验银角,角落放着一些周舟不懂如何使用的验银工具,栅栏后传来账房先生拨弄算盘的声响。 “大掌柜,劳烦。四十九吊铜钱贴现兑银,剩下十六两碎银熔官锭,存入六十五两。贴水火耗我另付,不从里头扣。” 郑则展开包袱取出铜板碎银往台面凹槽传送银钱。 带来的钱有少许碎银子,更多是卖笋干和河鲜干货得来的铜钱,昨夜夫夫俩已经重新串钱,多次确认数额。 大掌柜起身应声:“您稍等——” 店伙计麻利取过银钱,逐一确认每吊的铜钱数,大掌柜则是把碎银子放在天平秤上称重。 栅栏外的四人围看钱庄伙计忙活。 周舟抿嘴,爹爹说钱庄存钱款不可“原样直存”,钱串不入官账,县衙工房核算成本也只认银两,所以贴水和火耗不可避免。 果然大掌柜说:“每一千文补十文贴水,四十九吊需补四百九十文;法定火耗每两扣两分,但是,” 说话停顿间,他将天平秤里的碎银拿下来,从中捡出几块对窗光举起细看,接着放到天平秤称重,最后递出栅栏外,“您这二两三钱银子水皮泛绿,九三色,成色折扣后只得二两一钱四分。” 周爹靠在柜台借力站着,他接过银子细看,对郑则点点头。 大掌柜和气道:“若您不认,这几块碎银您拿回去,换成色好的二两三钱补上,我再一起算火耗。” 郑老爹和周舟同时浮现心疼神色,两人一起转头看郑则。这成色折扣换成铜板,就是一百六十一个铜板,能买十三斤白面了! 郑则如今穷得很,分毫必争,他说:“多谢掌柜,我换其他银子。” 阿爹昨晚给了十两,六两补到修路钱款里,他从钱袋掏出三两。大掌柜称重后,剪出多的七钱与水头泛绿的碎银一起递给他。 “十六两碎银,火耗扣三百二十文,贴水四百九十文,需补八百一十文。” 郑则再次递回刚刚的七钱银子,外加一百一十个铜板。这才算把贴水和火耗补齐。 在钱庄存钱,还得花钱存,周舟终于明白昨晚的话是个什么意思了。 大掌柜喊道:“记档!” 一番有来有往的询问忙碌后,账房唱道:“平良镇响水村郑则,今日存入平良镇樵歌沟村路工本银:官锭纹银六十五两。非批勿动,存期一年,取单——” 次日,县衙里。 郑则和岳全勇在挂号房外等候。 阿勇转头看一眼郑老板,郑老板头发整齐衣着得体,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怎么感觉他比之前更加沉稳了? 许是受郑老板影响,阿勇这次来县衙终于不像第一次那般紧张无措。他心里甚至感到自豪,他爹当了一辈子樵歌沟村长也没来县衙几次咧。 “下一位——” 到了!两人赶紧往里走。 书吏:“修路申请......东西带齐没有?” 郑则递交手里的一沓纸,“齐全。修路申请文书、占田置换册、弓手勘测单和路线地形图、民意请愿联署、钱庄存单都有。” 纸张轻飘,可每张都花费他十足精力: 周爹引导修改的修路申请、处理刘疙瘩和毛墩子田地问题办成的占田置换册、花九百文钱请县衙弓手去村里勘测地形、阿勇竭力劝导得来同意修路的民意联署,千辛万苦卖干货存入的钱庄存单。 他三个月的努力,浓缩在这叠纸张里。 “我看看,签字画押......地形图......盛隆汇通......” 书吏念叨一句阿勇的心就提起一次,生怕他又说哪里不符要求。 “谁是修路申请人,谁是樵歌沟村长。”见两人自行报上身份后,书吏要求他们出示户籍证明。 郑则和阿勇各自掏出户籍凭证。 身份正确,文书齐全,书吏便开始认真审阅修路申请文书。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阅摩擦和旁人打算盘做事的声响。 两人耐心等在原处,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书吏说道:“文书需得全部眷抄一份往上递交,纸笔费一百文,这边结清。” 郑则移步至一旁打算盘的书吏桌前,面不改色掏了一百文。 事到如今他花钱已经趋近麻木,给,都给,只要事情能顺利办成一百文算什么,他如今身负六十四两巨款呢。 “定好堂期会挂牌示众,可在县衙外查看,开堂前三日会有衙役将传票送到你家,看好日子切勿缺席。”书吏对郑则说道。 终于! 直到此时此刻,修路一事在郑则心中才真正有一点进展,他虚心询问:“可否方便告知,堂期大概几日后定好?” 书吏抬头看他一眼:“这话可说不准,得看工房、户房、刑房什么时候合议好。” 意思是得靠自己去盯县衙外的告示牌,郑则了然。 文书眷抄需要时间,书吏打发二人到外头等候,接着喊下一位。 阿勇一走出挂号房立马兴奋地搭在郑则背上,语气激动:“郑老板,这回能成了吧!这会肯定能成!” 他忍不住开始畅想:“咱们月底立马动土,赶在秋收前完工,秋收后衙役来缴税正好赶上修好的路,笋干一卖,明年村里汉子肯定能说上亲......” 郑则同样露出明快笑容,他被越说越高兴的阿勇摇肩膀,整个人晃来晃去,他克制道:“得再等等,看开堂怎么说。” 修路申请状纸终于顺利递交,心头一件大事暂时放下。 郑则回家后睡了一天。 日上三竿,汉子赤着上身长腿架在被子上,呼吸绵长,熟睡如泥。 周舟坐在床边帮他打扇,默默注视丈夫,简直越看越喜爱,他忍住想伸手碰碰郑则的冲动,小心翼翼地放下床帐,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郑大娘见他出来,起身安静地指向房间比划:还没醒? “阿娘,没醒。” 看来真给孩子累到了,要不今晚杀只鸡补补?说到鸡,郑大娘想起一事,她转身回房拿来串好的铜板放在周舟手心:“卖鸡和鸡蛋的钱,拿着。” 周舟现在看到爹娘给钱就烫手! 他赶紧脱手哄道:“阿娘,不分了不分了,您收着,前两天给的够多了。” 郑大娘:“一码是一码,这是咱娘俩的钱,咱自己分。” 周舟不要,他岔开话头说郑则是不是醒了,趁着阿娘张望松手的瞬间赶紧往外跑。 郑大娘瞧他这副得心应手的机灵样,简直好笑,嗔道:“这孩子,还把学来的这套用在自家老娘身上......” 鲁康已经放牛在外走了一圈,回家把牛赶进牛栏,他先去新房一趟。 “年叔——年叔——” “哎,来来,进厨房来吃点东西。”周爹在里头招呼道。 鲁康规规矩矩站在厨房门口:“趁天没这么热,等会儿咱们早点出门,今天的鱼还没喂,去晚了天热它们不出来。” 唉,年叔走路实在慢,从家里到村西水田,走走停停,大半天硬是走不到地头,真是愁人。 他背也背不动,走也不能先走......鲁康后来学聪明了,他提早安排出门,这样就能在预想时段走到水田。 “知道了,来,进来吃东西。” 鲁康腼腆摇头,道别后快步跑回家。年叔兰姨家的吃食太精细,他吃进肚子莫名觉得不够踏实,还是家里自在。 他离开不久,周舟带着孟辛上门,他推门就大声喊娘亲。 上次和月哥儿去镇上卖绣帕,回来他就有事想找娘亲商量,一直没空。 他讨好抱住周娘亲手臂,亲昵道:“娘亲,好娘亲~最最好的娘亲!你能不能教月哥儿刺绣?他很聪明,好学听话有悟性。” 孟辛同样一脸陶醉地轻轻靠在她身边,他悄悄吸鼻子,和粥粥哥一样香香的~ 小孩没说话,可看向周娘亲的眼神既喜爱又亲近。 周娘亲被儿子嗲着嗓子喊得无奈,她放下手里的绣绷,逗趣道:“你怎么不教?” 周舟窝窝囊囊理直气壮:“我教不明白嘛,我就只会自己瞎绣。” 不过他有点得意,幸好从前老实地认真地学了点真本事,瞎绣自认为也绣得挺好,就是不会教人。 周舟仍记得那位萧老板的问话,嗐,一年过去他竟没绣出一张半张绣帕,更别说卖钱了......刺绣,要坐得住板凳、耐得住性子,回报周期太漫长。 他更喜欢倒卖摆摊这种见钱快、成就感显着的赚钱方式。 想明白后他很快释怀了。 制衣含含糊糊,刺绣歪门邪道,周娘亲皱眉敲敲他脑袋,真不知拿他怎么办好了。 这时周爹戴好草帽,拿着妻子给他装好的竹筒水壶从厨房走出来,朝观荷亭扬声道:“兰清,我去做事了!” 老马恢复本职,去镇上赶车赚钱,周爹便给自己寻了一份差事,看鱼苗!别说啊,他干起来挺认真,至少出门挺认真。 “哎,你慢点走。”周娘亲忍俊不禁,瞧这话讲得一本正经,不知道的,真以为他去哪里正经上工呢。 爹爹出门后,周舟重新把话头拉回来:“成吗,娘亲,你教教月哥儿吧,你说成我再去找他。” 周娘亲却有些为难,一来刺绣这种安身立命的手艺不轻易外传,若说照顾儿子朋友情分让人跟着学,没个正经章程,就怕弄巧成拙生了间隙。 再者,若非得有个由头、有个正经章程,她也并非绣坊出身,刺绣手艺没有绣行认可,收费教人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你让娘亲想想,需得先和你爹商量商量,回头咱们再聊此事,成吗?” “成,娘亲不要忘记了。” 周舟担心郑则醒来要找人,说完这事就先回家,孟辛留在新房陪周娘亲。 小孩正认真地给绣线分股,耳聪目明指头灵活,周娘亲心下一动,停下手里的绣活问道:“辛哥儿,你想学刺绣吗。” 十一二岁,手指头有力,能明事理,若是坐得住,那可真是学刺绣的好年龄。 孟辛抬头看婶娘,又把视线转向五颜六色的绣线,他心有顾虑,嘴里“嗯”半天愣是没说出个答案。 周娘亲好笑,以为他是害羞,就说:“婶娘就是问问,想不想学都不怪你,不过咱要说实话。” 孟辛无法开口拒绝说出“不想”,只好委婉摇头。 不想?周娘亲惊讶。 若是远在镇上酒楼做事的孟久知道弟弟拒绝了这样的好事,他必定要心痛得连着几天睡不好觉。 “那我们辛哥儿想学什么?说来让婶娘估量估量。” 孟辛听后更不好意思,第一次在人前展现扭捏姿态,不愿开口。 可惜他遇上的是周娘亲,在其温柔哄劝下,孟辛就说:“我想看大家做事!” “嗯?”周娘没听明白,她鼓励道:“那辛哥儿想怎么看?” “大家都要有活干,有人种菜,有人种田,有人做饭。要把活干好,菜要浇水,田要耕地,做饭要切菜生火。干完活把东西归置,水桶放好,牛赶回家,锅洗干净......” 小孩讲得头头是道,都是家中所见所闻,听着挺有意思,周娘亲问他:“那大家都有活干,你干什么?” 孟辛理所应当:“我可以看大家。” 有人干活,就要有人安排干活嘛。 第226章 夏日河水清凉(一) 郑则彻底犯懒,一点事也不想做。 吃过午饭他回房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太阳已经西斜,后背睡出一层薄汗。 周舟提茶壶小心翼翼推开房门,踏进屋里,一眼对上站在水盆前洗脸擦身的郑则,他欣喜道:“你醒啦~睡得好吗,渴不渴,来喝点茶水。” 郑则热得发慌,浑身上下干脆脱了个干净,布巾擦去汗水才舒爽了些。 他半点不害臊,坦荡荡对着夫郎遛鸟。 周舟进房还好好的,倒个茶水的空档一回头,猝不及防直接对上了。 干、干嘛呢! 见不得他这番豪放作态,周舟想开口责备,自己却先被这浪人直勾勾盯得面皮涨红,磕磕巴巴,气势全无:“你,你收敛点吧!哪有人青天白日就这样......” 脱就脱了,竟还不知廉耻起身招呼。 周舟避开那处,红着脸蛋低声谴责:“不知羞!” 郑则根本就是故意,被他软声软气这么一骂一嗔,睡得发胀的脑袋瞬间清醒许多,他哼笑:“知羞有什么好?” “抱不到夫郎亲不到嘴巴,我宁可脸皮厚比城墙,”他随便找来一条裤子穿上,三两步走到夫郎身边坐下,“亲一个。” 亲你个大脑袋。 周舟用茶碗挡住他的嘴巴,瞪人,郑则只好张嘴喝掉。 “你不睡了吧,”见人乖乖听话,他眼睛水亮亮地闪着亲昵喜爱,闹娇道:“陪我说说话吧,咱们好久没聊天了。” 从前夜里睡觉前一起读话本讲夜话,郑则忙起来后,晚上闲暇改成算账,一本本算不完的账。 “嗯,聊。”郑则这会儿又不嫌热了,把人捞在怀里抱住。 周舟把这阵子积攒的事统统讲给他听,尤其是镇上集市卖鸡遇到的,“那小汉子实在太像阿爹,我都不忍大声,只好去骂他爹......小孩真是可怜,什么都不懂,他爹说什么他就照做了。” “嗯。没有办法,孩子不能选择爹娘。” 周舟沉默,过了会儿问道:“林家人气性这么大,当初扬言要把人打死,怎么会让他大摇大摆在集市上卖酱油呢。” 郑则捏着夫郎软乎的手指把玩,一点也不惊讶:“因为林立文要考功名。举家族之力供一个人读书的成本很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那将来他考了功名,林家会报复吗。” “更加不会。” 周舟就不再问了,转而说起他想让娘亲教月哥儿刺绣的事,说娘亲有顾虑,“你说怎么办好?” 郑则闻言稍稍后仰看了眼怀里人,去年两人讨论过“哥儿挣钱手艺”,没想到月哥儿嫁人后他还惦记着。 “娘亲说她不是正经绣娘,教人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嗯,咱们也不是绣坊收绣工,只要月哥儿不介意,娘亲不介意,就没什么。” 周舟回头问:“那要个什么由头呢,刺绣手艺......” 郑则笑道:“拜师,认干亲。学手艺正经拜师好点,和孟久一样逢年过节往来。” 孟久的师傅严觉文徒弟众多,孟久不一定是他最喜爱的徒弟。月哥儿和娘亲成了师徒,会比他们这样的师徒关系更亲密。 提起孟久师傅,周舟就想起一事:“笋干和虾皮鱼干要不要给严堂头送点?” “等冬天笋干价高再送。”既然是送礼,就得体现礼的价值。 这么精打细算啊,周舟听罢笑眯眯地伸手捏住汉子的嘴巴,啧啧感叹:“我看你比爹爹会做生意......” 两人低声密语,讲到好笑处齐齐笑开,时而凑近亲昵,房里气氛亲密轻松。 大鹅叨人时郑则在永安镇,听后他说:“大鹅养在前院最好,那里有荷花池,正好阻止村里小孩私自打开院门进来采摘荷花,鹅叨一下没事,掉进池子就麻烦了。” 虽说池水不算深,但“落水”听起来比大鹅叨危险,就怕村民较真。 养在前院……周舟就有点苦恼,那他每次去新房不是都得提心吊胆? 两人说完话,郑则去村西水田一趟看看鱼苗,顺便走去河段上游看看,想寻一处合适游水的隐蔽地方。 次日,孟久坐罗老汉的牛车回家。 进屋刚咕噜咕噜灌了一肚子茶水,就被他大哥薅去菜地河边,鲁康也一起,大哥说是要教他们游水。 天热河水凉快,林磊林淼两兄弟带着一群小孩早就在河里扑腾了。 光溜溜在水里尖叫泼水的小孩像是不愿上岸的小鸭子,嘎嘎嘎叫响河岸。 孟久远远瞧见后立马站定不肯挪步,羞耻道:“大哥,一定要游吗,能不能不游啊,我都十四了......”会丢人啊。 鲁康倒是跃跃欲试,他想泡水凉快,不会游水就不能泡。 郑则说不能不学,提着孟久的后领往河边走:“你十四岁不会游水很了不起吗,他们八九岁会游才了不起。” 孟久心说倒也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 小树紧张地站在大石头上,弯腰,几次鼓劲儿又几次泄气,迟迟无法跳进水里。他声音干巴:“不行,不行,我没有准备好,我,我不敢跳!” 林淼耐心站在水里等他。 身旁突然爆出一声大喝:“周向阳!!!给我游回来!” 几个跃跃欲试往深处游的小孩吓得抖了抖,立马夹屁股使劲儿往回游,其中一个身上黑皮皮、屁股白花花的小孩游得慢吞吞。 林磊犹在生气,大嗓门吼向河面:“你屁股痒是不是,啊?!说了几遍不要往深处游!过来!” 一不留神的功夫,转身却猛地看见几个小孩往河中心游的惊惧,头皮瞬间绷紧! 虎子和小山从水里冒头,讨好道:“我们错了,石头哥石头哥,你别气......” 他们就是觉得有大人在才敢游。林磊让小孩去阿水那头,自己扎入水里要抓人。 瞧见石头哥游远他们才松了口气,转而高兴地朝来人招呼:“鲁康小九,你们也来游水吗!” 两个半大小孩相互看看,没好意思吭声,郑则无情拆穿:“他们来学游水。” “啊,你们不会游水吗,那正好和小树一起学,他也不会。” 小树羞愧地维持弯腰姿势,仍在要跳不跳之间挣扎。 周向阳扒住一块石头停下,抹了把脸喘气,不远不近躲着他石头哥,声音带上哭腔求饶:“石头哥,别凶,别凶,我错了!小哥!周迎月呜呜——” 小孩快速四处张望,小哥小哥小哥!他内心期盼小哥能从天而降! 石头哥的大掌打人真的很疼! “还敢叫你小哥。”林磊猛地从水里冒出来,一把抓住滑溜的小孩,左手固定人后大掌啪啪毫不留情地招呼几下,周向阳瞬间扑腾干嚎起来——丢脸丢的! “我错了——!” 等周向阳蔫巴着脑袋回到小伙伴身边,鲁康和孟久已经像三位大哥一样脱掉上衣等待入水。 小树在石头上站了半天,勇气几经积攒又消散,他哭丧着脸,觉得麻烦阿水哥了。 虎子说:“小树跳!跳!” 小树摇头,刚想说要不他不学了,后背就突然有一股力推了他一把!“啊——” 呜哇掉下水时他心口一凉,下意识憋气,还没闭眼多久,小树感觉被一双大手捞起,哗啦一声从水里冒出来。 他睁开眼睛甩甩头,发现大家都笑着看他,小树愣了一瞬立马展颜笑开:“我跳下来了!” 孟久站在石头上拍拍手,深藏功与名。 他作势要跳水却被水里的大哥阻止了,郑则:“别跳,你们俩先下来泡水适应,以免脚抽筋。” 与这头汉子们扎堆吵闹不同,另一头河岸边静谧和谐,偶尔有几声轻快笑声。 “小鱼,蹬腿抬头,呼气......” 第227章 夏日河水清凉(二) 小鱼紧紧抱住他阿爹不敢松手,埋头潜水,肉乎的短腿扑腾两下立马抬头。 “阿爹,阿爹,浮不起来。”小孩头上的碎发贴在脸上,失落说道。 林辉大手捂住儿子的脸,轻轻往后一捋,碎发服帖了,他语气无奈:“你得放开阿爹,在水里低头伸直手臂,身子自然浮起来了。” 小鱼迟疑几瞬,听话地松开手,身体缓慢下沉时很快害怕地扑腾起来。 林辉只好再次伸手托住他,“小鱼,要憋气坚持一会儿。” 小鱼就想喊小爹了,阿爹都不夸他,小爹会一直一直夸他,小孩垮着脸不太乐意:“我要小爹......” 一旁围观的孟辛却是拍掌鼓舞:“浮了,小鱼你浮起来了!” 刚想哭脸的小鱼瞬间高兴起来,他往河面拍打两下溅起水花,“辛哥儿,来玩!” 孟辛摇头说他大哥不在,不能下水。 林辉耐心站在河里教儿子游水,他的夫郎林青坐在岸边阴凉处,一边远远看父子俩,一边和身边人聊天。 月哥儿和武宁、郑大娘和周娘亲都在。 两位长辈原是在菜地摘茄瓜,摘完想在河边看会儿远处游水笑闹的孩子们,就遇到走来的林辉一家。 “小鱼今年才开始学游水吗?”郑大娘闲聊道。 林青宠爱地望向儿子,说:“去年就在学,可他胆小,我俩也忙,断断续续学到今年也没会。” 周娘亲用草帽扇风,闻言将视线投向更远处的吵闹河岸,村里有水塘有大河,是得学游水。 周舟和孙阿奶往菜地那头走,两人似乎有些争执。 “摘我家的,我家菜地近。” “阿奶家的脆甜,好吃咧。” 两人各执一词,最后分开去自家菜地摘黄瓜,天热,吃点水灵脆嫩的黄瓜吧! “快尝尝,坐着也是坐着。”周舟递过两个篮子让大家拿黄瓜吃,孙阿奶也慢悠悠地惬意坐下。 林青道谢,拿了根黄瓜折断,清香的气味弥漫鼻尖,他笑道:“还是这块地方好,河水清澈,岸边阴凉。村西河段距离远,去一趟累得慌。” 郑大娘和孙阿奶家的菜地就这儿,也说这里好,有树有水,夏天在菜地干活累了可以纳凉歇歇脚。 远处河岸传来小孩的欢声尖叫,众人循声望去,阳光下,身影模糊的孩子们一个个排队往河里跳,嘴里还大声喊着:“我的水花最高!” 孟辛起身指着远处:“我哥,是我哥!” 周娘亲听着对岸的热闹,忍不住笑道:“咚咚咚,下饺子一样。” 烈日当头,岸边树影遮阳,河水静谧流淌,几人所在之处阴凉舒爽。 三个哥儿挤在一块儿讲悄悄话,武宁咔哧咔哧啃黄瓜,含糊不清说道:“我也想下水,我也想凉快......” 郑则昨日去冬天捞鱼的河段探寻,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上河村河段相接处找到能游水的地方。他和林家兄弟商量,决定先教几个小的,大的明日再一起去。 林家兄弟说行,就当是去玩了。 月哥儿有点期待:“你们想吃什么,我做了带去吃。” 夏季燥热难熬,胃口不好,周舟听到吃食就觉得喉咙干涩,只想喝点爽口凉快的水饮,他赶紧咬了一口黄瓜说:“我就想喝酸梅汤,不想吃了。” 武宁和弟弟一样,不过他食量大饿得快,想了想说:“还是带吧,就怕想吃时没有,林淼说那儿离家可远了。” 月哥儿赞同点头,心里有数了。 河岸游水这头,鲁康和孟久成功将羞耻抛到脑后,两人喜欢上被水托着身体飘荡摇晃的感觉,凉快又舒服! 郑则一个一个教,等两人身体适应水后,他先教鲁康:“不要怕,身体打直,并腿埋头伸手,身体平衡后会慢慢浮起来,再蹬腿......” 为了让他能感受身体沉浮,郑则带人来到一处水位稍深的地方。鲁康开始有些慌张,幸好他能勉强踩到底,每次扑腾大哥总能及时拉住他,慢慢也就不怕了。 周向阳屁股火辣辣疼着,但他忘事快,很快又开心地和大家玩闹起来,不过这次他只敢围在石头哥附近来回游玩。 “准备——憋气!” 几个小孩自娱自乐,说完“憋气”立马下蹲沉水,看谁能憋最久。 水里视线模糊,小孩们不怕水,捏住鼻子睁大眼睛互相看。阳光投入河面,光斑映在河底石头和人身上,亮光随着水波晃动,透亮美丽。 “哇啊!”憋不住气的纷纷冒头,孟久最后站起来猛喘一口气,得意道:“我最久!” 小山抹开脸上乱发,努嘴说:“你是大孩子,不作数......” “谁说的,”孟久双手兜水往几人身上泼,大声嘲笑:“玩不起,是不是玩不起~” 小孩们尖叫背过身子躲避水花,憋气很快变成泼水大战。 “一,二,三......” 林淼闻声转头,他哥一手叉腰一手点人,不知第几次数起人数来,他跟着扫视几眼,放心了。 小树没和伙伴们一起泼水,他像只小青蛙一样绕着阿水哥转圈,心里默念:低头蹬腿、手臂划水、抬头换气,低头蹬腿...... 去年周向阳差点溺水出事,今年天气一热,村长再次敲铜锣挨家挨户提醒:水深危险,看好自家孩子,小孩没有大人陪伴不许私自去河边玩耍。 这几家孩子有林家兄弟看顾,爹娘才放手让他们去河边,憋了很久的小孩今天终于能畅快玩水,一个个玩到肚子打仗也不愿上岸。最后被三个大人提溜起来才慢吞吞穿衣服回家。 水里泡久了,脚步都是飘的。 郑则走上岔路时,留心往菜地树下看了一眼,没人。 周向阳只穿了裤子,他把衣服盖在头顶遮阳,摇晃林磊的手央求道:“石头哥,明天还来好吗,好吗?求求你。” 几个小孩都期待地看向大人。 孟久突然叹了口气,惹得郑则好笑地拍拍他脑袋。 小树因为学得太卖力,上岸后手脚似有千斤重,这会儿正蔫巴地趴在林淼后背。 林磊闻言将周向阳扛上肩膀,无视小孩的讨好求饶,打了他两下屁股教训道:“天天就想着玩,晒得跟泥鳅一样!” 郑大娘和周娘亲回家后,两人把洗净的茄子去蒂,再切成细条铺在簸箕上晾晒。 河边菜地的茄瓜只留了几颗,剩下长好的全摘了,郑大娘划拉摊开茄条说道:“夏天得勤快屯菜,该晒的晒、该晾的晾,这样咱们冬天才有菜吃。” 周娘亲点头应是。自从搬来响水村,她从前的生活经验用不上了,夫妻俩都在重新适应新生活,她每日除了刺绣,就跟在郑大娘身后一点点学过日子。 不学不成,孟辛还比她懂得多呢。 茄子留了好几根,郑大娘装入篮子用布巾一盖,说:“走,咱们去英红家坐坐。” 周娘亲放下袖子,低头抚平衣裳说好。 郑大娘喜欢带周娘亲做事,她长得好,说话不紧不慢,做事聪慧利索,还特别听从自己的安排,真可谓是看着顺眼、带着顺心,郑大娘怎么不喜欢? 这感觉和带周舟孟辛不一样,怎么说呢,孩子贴心听话,她深感欣慰,但她是长辈,长辈终归是要做长辈的。 兰娘跟在身边,跟朵解语花似的,说什么她都愿意听、讲什么她都听得懂,郑大娘就觉得心里的话都有去处了。 两人对翻晒笋干的周舟和孟辛说一声,挽手往山脚走去。 次日,郑则带孟久去村口拦牛车,送人离开后,午后六大一小才往村西走去。 武宁今早干完活就想去喊弟弟出门,泡水泡水!热得简直受不了!林淼拉住他劝道:“午后泡更凉快,出门的人也少,宁宁,再等等。” 好吧,武宁勉强同意,转而去厨房帮月哥儿做吃的。 孟辛绕到林磊身边,指指他后背的东西问:“石头哥,你带这个做什么啊?” “这个啊,带去叉鱼!”林磊出门前犹豫再三最后选择背上,去都去了,说不准河里有鱼,反正不费力气。 孟辛一脸可惜地看向大哥,他怎么就没想到呢!郑则告诉他家里没有鱼叉,结果小孩脸上表情更遗憾了。 周舟走到月哥儿身边:“我带了好几个竹筒酸梅汤,等会儿一到,咱们就浸一头在水里凉快。” 月哥儿说:“旁的吃食天热不好放,我做了绿豆糕,饿了吃点。” 几人路过村西水田绕进去看了看,夏日田里水位高,水质清澈,稻苗长得愈发茁壮,烈日烤晒,鱼儿躲进鱼坑和稻根底下,尾巴都瞧不见。 周爹不在,周娘亲担心他中暑,要求天最热时段回家歇息。周舟发现阴凉处放了两块光滑的石头,应该是他爹平日坐的地方。 转了几圈,郑则说:“走吧。” 游水的地方比冬天捞鱼的河段还远。大河直上直下,贯穿一侧沿岸的村落,溢入河岸的支流划开响水村和上河村地界,是两个村子最上端和最末端。 位置隐蔽,溪流窄深,石块横立,芦苇丛生。 武宁以为郑则要带他们去浪迹天涯,走这么远!就在他耐心快要告罄时,拐进小路不久,郑则就说到了。 月哥儿拍拍林磊肩膀,后者会意蹲下,等人踩到地面站稳才起身。 几人一同看向面前的芦苇丛,武宁:“......水呢,河呢。” 周舟眼尖,瞧见芦苇丛有拨开的痕迹,他突然想起响水村的另一个芦苇丛,就说:“是不是在里面?有水声!” 孟辛闻言兴冲冲用鱼叉往前一刺,见大哥没有阻止,就把一边的芦苇往旁边压,水声果然变大了。 郑则打头先钻进去带路,一阵七拐八拐后,一行人终于站在溪边大石上。 外头热浪烫人,此处芦苇遮天蔽日,流水潺潺,凉气扑面,几人身上的热气被水汽沁散,顿时神清气爽。 溪水干净清澈,位置阴凉隐蔽,真是好地方啊! 林淼深深吸气,笑道:“好凉快。” 小溪蜿蜒,溪面横石正好把溪水隔成几块流通的池子,郑则卸下背篓,发话道:“自己找地方下水吧。有几个位置比较深,先用芦苇杆探探,别被眼睛骗了。” 他话一落音,武宁就迫不及待拉着林淼往前继续走,走远点,他要泡水!热死啦! 郑则携家带口,三人身高不同,孟辛小胳膊小腿的,不适合在水深的地方,他寻了一处稍微浅些的池子。 月哥儿不学游水,他找个遮阳的舒服地方坐下,挽起裤脚,双脚浸入水中,舒服轻叹:“真凉快。” 武宁在上游最远的地方,周舟在中间,月哥儿位置在最下面。 孟辛昨天围观小鱼学游水,十分心动,终于轮到他了! 可他突然不想那么快下水,眼看石头哥扛鱼叉往下游更远的地方走了,他两头着急,朝大哥说道:“我能不能晚点再学?” 叉完鱼再学,他想叉鱼。 郑则已经脱掉上衣泡在水里等他:“不能,趁现在天热赶紧学,热气散了,泡水容易着凉。” 周舟把一家人的衣物放好,同样劝道:“辛哥儿学吧,等会儿再玩。” 好吧,孟辛脱掉鞋子和外衣,站在光滑的石头上,还没跳呢,就听得溪流上方传来落水声响,武宁畅快的笑声传来。孟辛回头看了一眼水里的大哥,闭上眼睛,跳! “咚”一声,四周溅起的水花落在周舟脑袋上,溪水凉了他一脸。 “哇哇哇——” 笑声很快在芦苇丛中散开来。 周舟甩甩头,自己也舀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凉痛快,真的好舒服啊! 他抹掉脸上水珠看向池子,孟辛已经被郑则托起来,两人正满脸笑容地抬头看他,周舟笑问:“辛哥儿,好玩吗?” 小孩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神情,他笑嘻嘻地往水边坐着的粥粥哥扬水,大声道:“特别好玩!” 下过河玩过水,孟辛在响水村的第一个夏天,才算是完整了。 第228章 夏日河水清凉(三) 郑则等孟辛跳水跳到满足后,他带人四处走动,走到一处小孩能站直的地方停下。 昨天教两个小子游水,郑则发现脚能触底时他们会更自信,果然孟辛来回踩了几下,抓住自己的手劲儿就松了很多。 自信放心有安全感,学起来更快。 “好,站好,先练习憋气换气......” 孟辛一边听大哥说话,一边在水里偷偷踮脚,他发现只稍稍用力就能轻松浮起身子。没过胸口的水有点“挤”,他吸了一口气再缓慢吐出。 原来下水是这样的感觉,孟辛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周舟坐在岸边陪了会儿,孟辛不害怕,他就提起酸梅汤竹筒去找月哥儿。 溪流蜿蜒,横石间隔,视野偶尔被芦苇遮挡。 “没有更浅的位置吗……”无论岸边哪头,溪水都能没过竹筒,周舟转来转去试了几次,无法直立竹筒。 月哥儿劝说不用浸泡,“这儿比外头凉快,放着没事,别管了,快来一起泡水。” 周舟不敢往水深处走,索性脱鞋挽起裤脚一起泡水。他双手撑在身后,踢了踢水面,说:“可惜没有野水芹菜。” 两人默契想起村里芦苇丛,相视一笑。 月哥儿往身后看一眼,石面干净,头顶有芦苇丛投下的阴影,他懒得起身找东西铺垫,索性直接躺下。 两人半躺看向眼睛上方,天空蔚蓝明亮,耳边流动的溪水声清亮,双脚浸在水里晃动,能感受水流从脚趾间丝滑穿过。 郑则真厉害呀,竟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他不禁陷入回忆,去年夏天,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好像与现在一样,和郑则出摊,和月哥儿去秘密基地,看捞鱼比赛,晾晒菜干,编草帽草扇......嗯,开始外出收货赚钱了。 “夏天能来这里玩水真好。” 周舟回神,转头说:“嗯,就是离村里远了点,走路要好久啊。” 月哥儿抿嘴笑,今日路程他只走了一半,他没好意思回应,就说起别的:“春天杨柳岸观景,夏天芦苇丛泡水,秋天我们去哪里?” 周舟望着头顶随风摇摆的芦苇叶,秋天,秋天……“秋天一起上山打柿子!” 六人一起打过野板栗,没打过柿子呢。 月哥儿想起秋天要种树,就说好啊!怀揣秋天的期待度过夏天,日子又有盼头了。 林磊去下游叉鱼,郑则教小孩游水,林淼和武宁泡水,两人就躺在溪边闲聊。 隔着老远,突然听到武宁紧张大叫:“咳——林淼!我,我喝了两口溪水!” “我会不会......” 周舟立马停下闲聊话头,竖起耳朵细听。后面那句声音渐小,不知林淼说什么,武宁问了句真的? 紧接着孟辛声音传来:“我也喝了!大哥,那我是不是也会拉肚子——” 郑则:“......” 月哥儿和周舟一起憋笑,憋笑到侧躺蜷缩,两人面对面打闹,都想要扯掉对方捂嘴的手,最后齐齐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武宁耳力好,敏锐听到弟弟的笑声,他朝那头扬声问:“月哥儿!你们是不是在笑我?不许笑啊。” 他说着就要伸手扒拉溪边石块想上岸,嘟囔道:“谁学游水没喝过两口水的,我看看你俩在干嘛......” 直率可爱的冲劲儿逗笑林淼,他扶着人轻声哄道:“他们没在笑你,隔这么远。” 果然弟弟就朝这头喊:“没有笑,我是和月哥儿泼水玩......” 泼水?那武宁更要去看看了。 林淼私心不想让他离开,却没再开口。只是等武宁抓稳石块时,林淼从身后拢住想去泼水的人,头一偏亲他脸侧。 人在水里久泡会对温度异常敏感,温软热乎的触感让他情不自禁打了个颤。 武宁就停住了。 素来胆大直白的他不知怎么的,第一反应竟是看向池子入口,没瞧见旁的身影,他才转身用脑袋顶住林淼脑门,气弱问道:“干嘛突然亲我......” 在水里亲...... 林淼似乎猜到他在水里比较拘谨,突然来了逗弄心思,再次低头碰了碰嘴唇。 亲亲亲,武宁简直受不了了,可他在水里根本施展不开!他气恼地追上去咬一口林淼柔软下唇,软乎乎的,啊! 还想亲。 “真烦!”武宁不敢松开抓住石块的手,他着急喊道:“教我,快教我游水!” 游水游水,今天就要学会! 他已经完全忘记要去找弟弟玩泼水。 “宁宁,来。”林淼目的达成,他畅快后仰倒下,缓缓沉入水底再借力跃起,裹着水浮出溪面。 脸湿漉漉,鼻子眉眼却更显流畅。 武宁直接看呆。 尽管忐忑,也忍不住放手朝他扑去。 溪流中段,孟辛努力学游水。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完完全全浸在水里玩,连连兴奋惊呼。 小孩信任大哥,浮不起来大哥一定会捞的,所以身体下沉也不慌张,而且,他发现只要憋气足够久,听话低头伸直身体不动,就真能浮起来。 郑则总算生出点成就感,他难得对孟辛直白夸赞:“比你那俩哥胆大聪明。” 说什么呀?孟辛脑袋浸在水里,耳朵像盖了层厚被子,四周声音沉闷,他拍动水面抓住大哥手臂,抬头气没喘匀就问:“啊?” 沉稳内敛的大哥好话不说第二遍,只说:“双腿这么浮着不动,你有尾巴不成。” 可怜孟辛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前一句没听到,这一句他还傻傻想了一会儿。 郑则怀疑自己话说早了:“喊你蹬腿。” “蹬腿。”小孩深深吸一口气憋住,放松身体再次没入水中。 身体打直,弯膝盖蹬腿,双手划水,抬头,重复几次后他觉得有点奇怪,趁换气偏头瞥了一眼。 大哥怎么一直扶胯站在这里啊......? 孟辛抓住大哥手臂慢慢停下来,怪不好意思的。 武宁和林淼从上游走来,全程围观小孩原地扑腾,大笑:“辛哥儿游的哪门子水,蹬半天一点没动哈哈哈哈!” 林淼撑膝弯腰,摸摸小孩脑袋,笑着鼓励道:“辛哥儿慢慢学。” 两人离开,路面留下一串水痕。 “来,再试几次就去吃东西。” 郑则让小孩扒住岸边的石块,抓住的他脚示意:“曲起膝盖,蹬完腿要像剪刀一样用力收起来,水才会帮助你往前滑......” 林淼夫夫在上游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布巾盖住浸湿的头发,慢悠悠向坐在溪边的两人走来。周舟见状便起身提来背篓,将布巾铺在石面,吃食摆开。 武宁擦头发的动作十分生猛,擦完有点晕,坐正后惊讶道,“啥时候带的黄瓜?” 月哥儿起身,拢着手朝下游喊:“石头——回来!” 这憨子把他放下后,扛着鱼叉一去就是大半天,也不知道回来喝点水、说会儿话。 喊完没多久,芦苇丛晃动,走出一个高大结实的身影,林磊咧着大白牙出现在几人视野中。 他加快脚步走到夫郎身边,解释道:“我嗓门大,怕一喊把人招来,就没吭声。” 月哥儿把人拉到身边细看,嘴唇都起皮了,这张脸是越晒越黑...... 周舟闲聊:“宁宁,你学会游水了吗,是不是很难?” 武宁啃黄瓜突然咳嗽两声,拍拍胸口顺气,含糊道:“嗯嗯嗯......” 他侧目瞥了林淼一眼,那什么,他觉得挺难的......毕竟一边亲嘴一边要保持平衡...... 林淼面不改色将小碗翻出来放好,逐个倒竹筒里的酸梅汤,第一碗递给他哥,“哥,喝点水。” 武宁泡溪水泡舒坦了,不介意第一碗第二碗,自己喝自己拿。 周舟端起小碗慢慢走去溪边,孟辛得意展示青蛙蹬腿,浮在大哥身边转圈。 “呀,真厉害啊!已经能游动了。”周舟笑眯眯地朝两人招手:“歇一歇吧。” 孟辛泡在水里没感觉,上了岸才觉出累。周舟把小碗递给郑则,从背篓翻出衣物带小孩去上游换,等人一身清爽才让他去和月哥儿吃东西。 四周恢复安静,池边两人对望。 郑则不想吃东西,他趴在岸边牵住夫郎的手,仰头看人:“什么时候游?” 这两日不是教小孩就是教小孩,累了。他真正想教的人乖乖坐在面前,郑则现在就想拉人下水。 周舟点点汉子鼻尖,轻声问他累不累。 “不累,下来吧。”郑则浑身水痕,眼睛湿润明亮,难得露出柔软起来的神情。 “等等。”周舟把鞋子和外衣放好,站在岸边缩脚趾,几番犹豫,没敢像孟辛一样跳。他抱住郑则脖子慢慢浸入水里,“哇好凉快——” 清凉溪水很快包裹两人。 郑则搂紧怀里紧贴的宝贝,心里生出异样满足感,他用鼻尖亲昵顶人:“哪儿都去不了......只能这样一直抱我。” 说完故意使坏,竟慢慢松开托抱的手。 “干嘛......”觉出身体往下滑,周舟只好更用力抱人,不会游水,郑则结实有力的胸膛臂膀就变成这片水里最安全的地方。 “快抱我,郑则,”手挪不开周舟就用脸蛋贴对方,声音黏黏糊糊,身体越抱越紧,他喊道:“郑则,郑则!” 好可爱好可怜,最后一句语气恼人,眼看就要凶人了,郑则却仰头笑得开心,“郑则不在,你求求小则。” “嘶——耳朵要掉了。” 急眼的周舟张嘴就咬。 郑则逗够后,抱人走到浅水处哄道:“下来踩踩,不骗你。” 溪水干净透亮,能清楚看见水底摇晃的石块,阳光碎亮闪动,景色清凉宜人。 周舟看向郑则,犹犹豫豫伸脚往下探,踩到石块后整颗心也跟着落地,白软脸蛋抿出小窝:“嘿嘿,浅的。” 这次没骗人。 水里好舒服啊,身体被水波推得微微摇晃,若是能仰头浮在溪面该有多惬意! 他站稳后不计前嫌抱住郑则,仰头用下巴戳人:“教我游水吧,我要学。” 郑则故作为难:“喊谁呢。” 周舟哼哼瞪人,没坚持多久就从善如流改口:“喊小则,小则教我游水,郑老板教我游水~” 旁的称呼他是不敢在这里喊的,就怕被吃东西的几人听见...... 小则听美了,这才开始正经教人。 水里走几圈,周舟胆子渐大,爬上岸后要求郑则转身,紧接往朝他一扑,“啊——” 两人双双沉入水底。 天旋地转间,身上包裹的溪水褪去,双眼视线陡然清晰。 “哇哈哈哈哈!咳咳,你都、你都站不稳!”周舟的头发全湿了,他无暇顾及,一冒头就指着人大笑。 “你是小狗,扑人的小狗。”大意跌池底,郑则咬牙切齿掬起一把水泼在他头上,一样笑得开怀。 两人起了玩心,这回郑则和周舟一起上岸,他抱住人背对溪面,开始倒数:“……二、一!” 面前是郑则温热安心的胸膛,等待让周舟紧张屏气,心跳加快,“跳!” “咚!”一声入水,溪水浸没瞬间他又觉得兴奋刺激,犹觉不够,“再来,再来。” 两人笑闹玩了许久才正经游水。 周舟沉水底憋气时,突然想到什么哗啦冒头,一张小脸浸水后更显白净。 他心虚发问:“喝溪水真会拉肚子吗?” 他、他也喝了两口...... 郑则真是无奈,“你啊。” 孟辛吃过绿豆糕恢复力气,他迫不及待跟林磊借鱼叉,叉鱼! 武宁开口晚一步,不好上手抢......他只能和林淼牵手跟在小孩后面,期待他最好玩两下就累。 “林淼,家里能不能再买一把鱼叉......” 三人走远,芦苇丛吞没身影,林磊突然笑道:“根本没鱼。” 他沿着溪流来回走好几趟,除了芦苇,什么也没有。 “热不热?”绣帕湿水,月哥儿示意林磊低头擦擦脸。旁人在场他没好意思,两人独处,他忍不住上手。 林磊一动不动,任由清凉绣帕轻柔敷在脸上,等月哥儿停手他才睁开眼,憨笑道:“真幸福。” 热汗拭净,喘气都轻快两分。 夫郎轻声细语问上一两句话,被人温温柔柔对待,林磊浑身酥酥麻麻地,比泡在水里还柔软畅快。 几句对话牛头不对马嘴,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可两人没闹过脾气。 话偶尔对不上,心从来亲密无间。 月哥儿捧着他晒黑的脸,笑得甜蜜,“傻不傻。” 石头喜欢这些亲密的小事,在家总央求自己给他擦汗梳头、打扇捏肩,最好能亲一亲哄一哄......可他并不知道,自己同样享受照顾爱人的过程。 一个心甘情愿哄,一个沾沾自喜美。 林磊左右看看,低头亲亲月哥儿的眼睛,挺得意:“傻就傻,傻子也幸福。” 周舟那头传来欢乐笑声,两人回身看了一眼,无声笑笑。月哥儿挽起裤脚泡水,他问:“要不要下水?我带了你的衣服。” 当然要!今日就是来泡水凉快的。 “呀!”溪面砸起巨大水花,月哥儿抬手躲避,仍被这下雨般的动静泼了一身。 林磊浮水冒头,游到夫郎面前爽朗笑道:“要是被小阳知道我们偷偷来玩水,他得恼掉眼泪哈哈哈!” 汉子笑容明亮闪耀,月哥儿当起坏人,突然偏心了:“那就不告诉他。” 夏季炎热漫长,好在他们年年相伴。 第229章 花生是一只很凶的小狗 夏季田地追肥除草,虽天气炎热,田边仍有不少村民忙活。 “......都种在边角,土豆好啊,我家今年种了两亩,人能吃饱,拉去镇上也能卖点钱。” 村西水田附近的旱地里,周爹背着手站在田埂边和人聊天,“确实确实,土豆收成好是该多种些,怪不得我从村里走来,发现有好些玉米是种在边边角角。” 戴草帽的村民站起来指向远处,那里,坡地和山地长着一株株挺立的玉米杆子,“瞧吧,长得也不赖!玉米不挑地,好地咱们种土豆花生豆子,种对头了,保证每一块地都有收获。” 周爹语气佩服:“还得是你们这些种田老把式有本事,今年铁定能丰收过大年。您家这是花生地吧。” 村民表情自豪,种了一辈子地这点经验还是有的,他看向脚边的花生苗株说:“是花生地,花生开花了得追点肥,秋天好结果。” 他弯腰把蕨苔杂草拢在一起丢到路边暴晒,接着在成列的花生植株间挖了条沟,去地头的捂粪堆里铲了粪抖巴抖巴填进沟里。 好在他家有牛,自家老汉收集牛粪特别勤快,年年夏天才能捂粪追肥。 他填了几铲子才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一眼衣摆整洁的周爹,继续闲聊道:“这味有点大,你家不种地吧,能受得住不?” 没听说郑屠户家的亲家种地啊,没田地吧,这人瞧着也不像是会干活的,腿脚好似也不利索。 周爹笑说:“嗐,人生不过屎尿屁,谁还嫌谁了,我家不种地,我种不明白咧。” 瞧着像会读书识字的周爹竟能说出这样的糙话,村民愣了愣,觉得那句屎尿屁有意思,再看周爹反倒是更顺眼亲近。 他边干活边说:“哎这有啥不明白的,你尽管开口去问,村里人怎么干你就跟着怎么干,第一年不会,第二第三年就会了......” “是是是......” 周爹也不嫌天热粪肥味大,站在田埂和人聊了大半天,直到鲁康过来喊他回家。 “年叔——”鲁康跑近去扶周爹,对田里的村民招呼道:“罗洪阿叔,我们先走了。” 鲁康把人送回新房子后立马跑回家,怎么都不肯留下来一起吃饭,周娘亲眼睁睁看那孩子跑掉了,纳闷道:“这孩子,厨房有东西咬他不成。” 周爹用布巾擦干手,安慰妻子道:“那孩子是个实诚的,估计是不好意思,没事,下回我跟他说说。” 瞧见桌上汤碗里红红绿绿,像是面条一样的东西,周爹一捞,面条透明的,“这是啥,酸辣汤,酸辣面?” “酸辣土豆粉,给你切了点蒸熟的瘦腊肉,你尝尝看。” 周爹放下筷子起身说:“我去叫小宝一起吃,他今日在不在家?” 周娘亲哎哎哎地拉他坐下,嗔笑道:“别忙,土豆粉就是你儿子搓的,我们娘俩早吃了,你快吃吧。” 刚回家洗手坐下这么一会儿,周爹又出了一身汗,确实饿了,听到儿子已经吃过,笑眯眯就问:“你再陪我吃点?” “哎呀,吃吧。”周娘亲让他别说话,吃饭。自己起身去拧湿帕子放在他手边。 这人除了出门不要人陪,在家干点什么都要自己陪在一旁,不过她想着一碗粉也没什么能耽搁的,就留下陪着。 “也过去些日子了,我看木床这两日就能到,咱家只有百十来文钱,不够付。” 嘴里说家里的钱不够付,可周娘亲坐在一旁慢悠悠给丈夫打扇,面上半点焦急神色也没有。 周爹嗦粉辣得额上冒汗,闻言便说:“老马去挣着呢,我先攒点底......不够没事,我先和那位刘木匠赊账,咱家这么大个房子杵在这,跑不了。” 夫妻俩这头商量着木床的事,小夫夫俩也在房里算账。 郑则拿出平日记账的账本,看到最新记录的一行便是周舟交代他买面粉。 芦苇丛泡水回来后,两人也没去做别的,手上的钱不多了,得挣钱,此前先算算账。 昨日问过镇上跑车的马伯,他说县衙公示栏没见张贴修路开堂堂期,今日第三天,估计得八九天才有结果。 周舟摇晃算盘,算珠拨整齐后凑过来一起看账。 那日卖完周爹的虾皮鱼干后,只留下五百文钱做家用买面粉。白面十二文一斤,杂粮面七文一斤,郑则各买二十斤,共花费三百八十文,小九去酒楼前给了十五文,余下一百零五文; 后来阿爹给了十两,六两补到修路钱款,余下四两,在钱庄补了贴水火耗的费用八百一十文,余下三两又一百九十文。 周舟拨算盘,说:“咱们如今还有,三两又两百九十五文。” 从前攒两三吊钱都觉得了不起,现在余下二三两银子却却觉得很少,不经花了。 郑则记完账想了想,说:“我等会儿去一趟下河村找刘木匠,把账款结了,顺便问问猪。明日咱们去收红薯干。” “咱们只有三两银子,够付钱吗。” “够,爹娘房里的床贵点,不过这两张订的用松木,一两半就够付。” 郑则驾牛车带鲁康离开后,周舟和孟辛把晒干的茄条收起来,装好放在隔间木架上,又合力把竹篾席摊开搬出笋干晾晒。 他对家里的笋干很上心,天好时隔三差五就要晾一晾。 “周舟哥!”小树在院门探脑袋喊人。 他家菜地种下的韭菜长出来后,阿娘去村里找人买了几个鸡蛋,用面粉和切碎的韭菜搅和一起煎了韭菜鸡蛋饼,他带来分周舟哥尝一尝。 米色布巾里躺了好几个鸡蛋饼,周舟不客气地拿起一个,在小树递给孟辛时他说:“我们分一个就行。” 小树就包好放起来,他等会儿还要拿去分小阳他们呢。 酥软咸香,油润焦脆,鸡蛋韭菜颜色鲜亮,周舟转头看孟辛,他果然吃得很珍惜。 三两口吃完,周舟把井里的木桶摇上来,沁凉的绿豆汤倒了三碗。 院子的石凳晒得发烫,三人就坐在院大门的门槛上。小树捧着绿豆汤小碗喝了一口,凉快甜爽的口感从喉咙蔓延全身,他舒服叹气:“谢谢你周舟哥。” “不客气呀,谢谢你的鸡蛋饼。” 周舟问他养的小鸡怎么样了,小树提起来就高兴:“长大了!羽毛变硬,吃得特别多,现在一天要喂两次,它们会去扒拉菜地,可我不敢放它们走到院子外头。” 孟辛就说:“你可以编竹篾墙把鸡拦起来呀!”他吃完最后一口鸡蛋饼,拍拍手说:“走!我带你去看我家的鸡舍和竹篾墙。” 两个小孩仰头把绿豆汤喝完,一起绕到篱笆空地的竹门走去,那头很快传来狗叫声,周舟听见孟辛说:“你别怕......豌豆不许叫!” 两只狗长得健壮,气势吓人,直冲冲朝人跑来让人心里发毛。 豌豆还算听话,呵斥它不许喊后就真的没再开口,黑豆跟在它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很快就掉头离开。 小树抓紧胸前的背篓麻绳,松了一口气,“小狗长得好快啊,冬天吃烤肉时还小小肥肥的,它们真听话,武宁哥家的花生会故意吓我......” 孟辛立马赞同说:“它就是很凶的。” 他记仇花生小时候欺负豌豆黑豆,就开始说小狗坏话:“花生咬鞋子,花生骂人,花生抢吃的,花生是一只很凶的小狗。” 花生此时此刻正迎风尿尿,把小坡新开垦的菜地划入自己的地盘。 武婶子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好巧不巧,正尿在刚移栽的菜苗上,她恼怒道:“花生!” 花生吓得一抖,尿自己腿上了。 武婶子一嗓子把小狗喊跑,它半道上遇到挑担走来的武阿叔,一高兴一忘事,摇起尾巴跟在主人身边,再次回到小坡。 小坡上的南瓜秧一家人没动,还等着秋天收南瓜呢。 瓜藤上长出一个个小南瓜,武婶子拨开刺人的老叶,沉甸甸的小南瓜翻开一看,果不其然,表面光鲜亮丽,底下不知被什么吃空了。 她心疼地摘下来丢到菜畦捂肥。 因南瓜藤没扯,他们就先从南瓜苗长得稀的坡顶开始挖地堆土,围了短短一垄菜畦,才种下点菜苗,花生就来搞破坏。 武阿叔从山上挖来两担腐叶土,堆在菜园角落,花生闻着味扑进去滚。 大黄跟着宁宁回村里的家住,没狗管狗,武婶子只能找人管狗,就说:“你把狗带上山吧,它在家闷得慌。” 天热上山少,花生只能在家附近四处转悠,一身精力无处释放,偶尔咬死几只老鼠带回家,武婶子烦不胜烦。 “幸好附近就李猎户一家,不然给人赔鸡赔鸭,能赔空家底。” 武阿叔倒完箩筐里的腐叶土,一脚深一脚浅避开南瓜秧走到妻子身边,叉腰叹道:“今日不上山了。” “嫂子前两天不是让我们去挑牛粪捂肥吗,我先去挑点,捂在迎亲路那块地头。花生地追肥有剩再拿到菜地。” 武婶子说也成,她在小坡四周走两圈,快速掐了两把鲜嫩的南瓜苗和南瓜花让他带去郑家,“给兰娘家也送去,再不吃老了。” 两句话功夫,两人说完回头一看,花生把倒在角落的腐叶土刨开一个大坑,南瓜秧上盖着碎土。武婶子生气地把小狗赶出菜地,“哎呀,你带它出门吧!” 武阿叔走到新房子前院,刚要推开篱笆门,两只大鹅大摇大摆快步跑来伸头张望。 花生把鼻子伸进篱笆墙缝隙使劲儿闻嗅,鼻孔朝里头喷气,没见过大鹅,好奇。 大鹅却对狗有敌意,它们不再看武阿叔,转而展翅围到狗鼻子前,招呼没打就伸头先叨了一下,“呃啊——” 小狗反应极快,瞬间把脑袋缩回,身上虎斑毛发炸开低吠警告:“呜呋!” 大鹅再次伸头要叨,花生才出声吼叫,“汪汪汪”响彻前院,叫完似是不满,又用力往前撞了下篱笆墙吓唬。 武阿叔用鞋尖轻轻推花生,让它不要离篱笆墙这么近,无奈笑道:“这么凶,吓着人家。” 他想起连日出现自家院子的死老鼠,打消了开篱笆门的打算,“阿年!阿年!” 周爹夫妇走出来开门,武阿叔把南瓜苗交给他们说不进去了,“我来挑牛粪捂肥,就不坐了啊。” 花生一进篱笆空地就熟门熟路往后院跑,没几步又紧急停住,转身往回跑,闻着味了!可惜已经来不及,豌豆和黑豆追出来扑在它身上,三只小狗在地上打滚玩闹。 孟辛坐在草棚子里观察,花生吃得真壮啊......他走到武阿叔身边问:“勇叔,花生是不是生病了。” “它啊,健康得很呢。” “那它眼睛红。” 眼睛红?周舟去看卖力狂奔的花生,这小狗从进门到现在就没停过,跑一会儿滚一会儿,瞧不见眼睛。 武阿叔把牛粪铲进箩筐,一同看向花生,笑道:“它眼睛就这样,没有生病。” 闲聊间三只小狗没影了,豌豆领着花生黑豆跑到新房前院绕篱笆墙跑圈叫唤,吓唬叨过它屁股的大鹅。 两鹅看三狗,转来转去,差点被遛晕。 花生意识到进不了院子,最后停在差点被叨的位置,头一埋开始刨土。 鹅叫声和狗叫声吵得人头疼,这会儿却突然安静,在前院菜地敲泥块的周娘亲觉得奇怪。 她走两步去看,哦豁,便喊来周爹一起看,“咱家要被挖穿啦。” 地面凹了个小坑,周爹去找武阿叔告状,花生一步三回头,被主人领回山脚了。 临近傍晚,郑则和下河村的刘木匠父子一起返回响水村。 他的牛车有猪,刘木匠的牛车有木床部件。 一车的木料搬进老马的厢房和主屋的客房,在大伙儿围观下,刘家父子把部件拼成两张结实的木床。周爹走去这里拍拍那里敲敲,满意道:“不错不错,总算有模有样。” 得知郑则已经付过钱,周爹和刘木匠再订了张床。 郑则听后侧头看了周舟一眼,后者无知无觉,在和孟辛讨论床想怎么摆。 第230章 一条蛇引发的家庭矛盾 牛车再次来到古陂村熟悉的大树下。 夏季在树下乘凉的村民多,郑则一眼就瞧见当初第一次先给他递红薯干的刘阿嬷,老人家仍旧颤颤巍巍拄着拐杖走近,没开口呢,周舟跳下牛车脆生喊道:“奶奶!收红薯干,有红薯干就来卖了!” 清明后种红薯,夏天茎叶生长,秋天薯块膨大长成,冬天直至来年春天,趁多风少雨的季节制作和晾晒红薯干。 冬天制成,赶上新年干果售卖旺季可以趁热卖一番赚钱。去年他们是在夏秋季收红薯干,即收即卖,冬天去做炒瓜子生意了。 村民们听到是收红薯干都围上来问:“你们多少收啊?” 郑则敏锐听出不同,他和阿爹好一阵子没来古陂村收猪,不清楚村子现在个什么情况,就说:“和去年一样,红薯干五文钱三斤。” 果然就有人说:“前头有商贩来收,人家出五文钱两斤,你这价钱也该涨涨了。” 夫夫俩相看一眼。 上次收笋干也是迟一步,后来才去那几个难走的村子,周舟搬箩筐动作稍稍迟疑。 郑则不慌不忙把牛绳绑在树上,回身后笑道:“前头商贩收了几斤?你们村还有几斤?” 他继续说:“我不是第一次来你们村,不收笋干还收猪呢。咱实话实说,红薯干我图个量大优惠,你们图个方便,这两日能收千把斤,当场收当场结算。” 若是上一个商贩把村里红薯干都收了,村民必然不会让他涨价,显然没收完。 红薯干不像笋干,放不久,这东西冬天制成卖出去也涨不了很高价钱,夏秋季拿在手里储存不当容易坏,吃吃不成,卖卖不出。 他们俩也就是即收即卖,摆摆摊,倒腾赚点辛苦钱。 周舟心定了,把箩筐小板凳搬下来摘掉草帽,恢复精神:“叔伯婶子们,五文钱三斤,有就卖了啊,钱落到口袋才安心呢,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夫夫俩稳坐在牛车旁。 村民们在一旁嘀嘀咕咕,有的觉得五文钱三斤亏了一斤,有的人觉得早卖早安心,前头的商贩都多久没来了...... 周舟指甲扣着钱匣子边缘,心里打鼓。郑则气定神闲,若红薯干收不成他就去收别的,大热的天,高价收货让周舟跟着摆摊晒太阳,不算什么好买卖。 村民们陆陆续续动起来,家里红薯干多的等不起,该卖就卖;家里红薯干少的或前头卖过五文钱两斤的,村民持有犹豫态度。 “五文钱三斤,当场给钱,难得来一趟,千万别错过了!”周舟不再管村民想法,能收多少收多少。 有人记起一事,扭头来问:“小哥儿,你们还收鸡蛋不?没洗过!” 鸡蛋利润不大......周舟眨眨眼改口说:“收!” 摊位上卖的东西多两样才好,别人不买红薯干也许就买鸡蛋,只要摊子上来人问就不愁没生意。 犹豫观望的村民眼见牛车越堆越满,突然改变主意回家搬红薯干,两人从早晨清凉忙到阳光西斜,牛车满载而归。 连着两日跑古陂村,红薯干收到一千来斤才停手。 晚上,夫夫俩洗漱后回房。 周舟身体疲惫,精神却很好,他滚到床里摊开四肢舒展,手臂触到被衣缎面,凉丝丝。 郑则坐在床上给周舟揉捏小腿肚,夏夜静谧,屋外偶尔传来虫鸣声。 豌豆和黑豆大晚上不回笼睡觉,似乎跑到鸡圈外招惹鸡群,一阵吵闹的鸡叫声响起,接着起伏激动的狗吠声传来。 两人起身循声往窗外看去。 郑则拉下周舟裤脚,安抚道:“没事,我去看看,就怕有黄鼠狼叼鸡。” 郑老爹已经举火把先一步来到鸡舍外,豌豆垂尾于附近徘徊,黑豆隐身黑夜看不清身形,一双眼睛在火光照映下幽幽发亮,它来回挤在郑老爹前面,差点把他绊倒,“哎呀你这小狗,夜里能把人吓一跳。” 郑则一走近,火把光亮范围扩大,豌豆却跑过来朝着他大声吼叫,郑则后退一步想呵斥它,却发现黑豆频频发出低吠,焦躁地来回挤在郑老爹身前。 两只狗行为异常。 郑则高举火把想往地上看清楚些,豌豆却抬头吼叫。 郑老爹弯腰往竹架鸡舍探看,絮絮叨叨:“你俩可别把鸡咬坏了,蓉娘要打人的......” “阿爹!!!”郑则惊得汗毛竖起,猛将火把往鸡舍低矮檐下使劲儿捶打,火星散开,卷起稻草杆子。 郑老爹愣了一瞬,反应极快,瞬间矮身往一旁躲开。 一条蜷缩扭动的蛇掉在地上。鳞片泛光,足足有拇指粗。 “汪汪汪!”两只狗朝地上吼叫。 蛇被烫伤,扭着身子想往角落逃去,郑则当即将火把丢在蛇身上,正想找棍子,郑老爹提起浇菜的木桶直接往蛇身上砸! 郑大娘和周舟迟迟不见人回房,听到后院有动静,赶忙来看看。 “你们爷俩......哎呀,着火了!”郑大娘瞧见黑暗中火光燃动。 鸡舍顶的稻草从点点火星子卷起变成燃烧,眼看火势渐大。 郑老爹连忙打开鸡舍门往外赶鸡,走走走,“不走烧成烤鸡啊......” 跟身后的鲁康望了一眼夜里醒目的火焰,立即转身往前院跑,打水! “别过来!有蛇。”郑则止住跑来帮忙的娘俩。 周舟定在原地,左右看看,抄起门廊靠墙放的扫帚丢给郑则扑火。 鲁康提水及时赶来,“大哥!大哥用水!”周舟这才想起要去提水。 明月高悬,郑家后院渐渐安静下来。 鸡舍稻草屋顶烧了一半,鸡被赶到角落用竹篾墙围起来,地上有一条被砸扁烂的蛇,郑家父子出了一身汗。 深夜惊心,郑则身上的汗是吓的,蛇藏在屋檐这么隐蔽的地方,打算咬人才吊出身子,幸好两只狗提醒......他看向阿爹说:“鸡舍也用几年了,明天拆掉建新的吧,这片地方晒一晒去去味,明日我把后院篱笆墙检查一遍。” 郑老爹拍拍儿子后背,“你说咋干咱就咋干。” 夫夫俩洗脸擦手躺回床上,周舟贴紧人问:“鸡舍的架子好好的,不能只补稻草吗。”屋顶稻草烧了一半,换竹片铺稻草比拆掉重新省事多了。 “就算不着火,鸡舍正常一两年也得拆掉重建,不然鸡会生病。” 周舟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鸡可不能生病,家里大鸡卖了,小鸡生病就没鸡了。 红薯干只能晚一天再卖。 周爹夫妇第二日才知道郑家昨夜后院进蛇。 周爹绕到鸡舍后面探看,篱笆竹墙编得密实,没坏没洞,不知蛇是从哪里进来的,郑老爹:“人进进出出,篱笆空地的门也经常开合,蛇鼠神出鬼没,还真防不住。” “人没事就好,”周爹帮不上忙,转了两圈就说:“我去沈大夫家买点雄黄,家宅角落都撒点。” 周娘亲看他慢慢挪远,也没阻止,就当散步了,她把带来的篮子放在灶台上:“嫂子,埋在木桶的豆芽长成了,放辣椒炒点,脆嫩好吃。” 郑大娘说好,她昨晚得知大坤差点被蛇咬,心悸不安,半夜才睡着,今早醒来精神不大好。 “一起吃早饭吧,新房那头不用开火了,等会儿给老马送去一份。” “成,我来洗豆芽。” 孟辛跑到墙角看被竹篾墙围起来的鸡,小声叹气。 小孩已经搬到新房子住,昨晚鸡舍着火时睡得正沉,有好几窝鸡是他喂大的呢,幸好没事。 周舟钻进鸡舍,帮把稻草窝里的鸡蛋全捡了,郑则这才开始拆鸡舍。 “郑则,这些木头还能用吗?” 郑则摇头:“不能了,拿来烧火煮猪食。” 一家人齐心协力,很快把旧鸡舍拆掉,空地扫净,郑大娘找出春天囤积晒干的艾草堆放在鸡舍空地上点燃,烧去味道。 她喊来小孩交代道:“辛哥儿,你在这看着,仔细不要烧到一旁去了。” 郑则从篱笆空地竹门开始一路检查,松动的竹杆敲稳,腐坏的竹片劈了新的补上,角落里的杂草铲掉清理,周舟跟在郑则后面把杂草扫掉。 两人慢慢移动到后院菜地附近,周舟面前丢来杂草,接二连三地,他正想顺手扫掉,仔细一看,随即大惊失色朝埋头拔草的汉子喊道:“郑则!你别拔了,停停停!” 郑则抓着杂草转头,疑惑不解。 周舟丢掉扫帚跑去一看,啊!果然!他难过大喊:“太阳花都被你拔掉了!!!” 郑则低头看手里纤细茎杆:“……” 周舟种的太阳花实在太密,如今也只长出纤细茎秆,挂上两三片叶子,与去年破木桶里的粗壮花杆和巨大花盘大相径庭。 郑则前头拔了好几棵小蓬草,都是茎杆纤细模样,他一下子没认出太阳花。 “你,你、”周舟心疼地捡起花杆,汉子扯草力气大,有的都折成两段了。 每天每天认真浇水,时不时就要来后院看两眼,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再过一个月就能长花盘了!周舟不知是气急还是如何,嘴里的话磕绊,眼角竟先沁出泪珠,湿润润地粘住睫毛。 眼泪一冒出来,心口的气顺了,周舟泫泪欲泣:“你怎么都拔了呀......” 种花种菜,一天就长一点,好多天才长这么大,结果拔掉只需一扬手……周舟真的十分喜爱后院所种植物,简直越想越难过。 看着离土花苗,眼泪忽地簌簌滚落。 ……完了。 知道自己犯错已很忐忑,郑则刚想道歉说两句好话,毫无预兆看见夫郎落泪,他脑子瞬间僵住......完了,事情变得严重。 郑则头皮紧绷,如临大敌,吓得起身都踉跄两步,“对不起,对不起小宝,我错了,别哭,我种回去好吗,我现在就种。” 他赶紧把地上的花苗捡起来。可周舟不说话,只抬手臂擦了下眼泪,郑则就突然不知是该先种花、还是先哄人。 脑子被周舟的眼泪搅混乱了。 郑老爹把他老弟买来的雄黄石块磨成粉末,雄黄粉攒了大半钵,是干撒呢还是泡成雄黄酒再喷,他决定问问儿子。 “郑则啊,撒雄黄粉还是泡雄......哎呦,这不是太阳花苗吗,咋丢地上了呢!” 郑老爹没注意两孩子在闹矛盾,他走近草堆仔细辨认,大嗓门纳闷道:“是太阳花啊,粥粥天天浇水么,咋不种了这是......” 一直没反应的周舟吸吸鼻子,突然凶凶抬头瞪了郑则一眼。阿爹都认得! 他偏过身子侧对人,径自捡花苗,一声不吭。 郑则艰难咽口水,眼神无奈看向他爹。求你。求求你。少说两句吧! 周爹慢慢挪上来,语气商量道:“老哥啊,沈大夫说种凤仙花可以防蛇防蜈蚣,要不咱也种点?我让老马......” 他话没说完,就被后知后觉品出微妙气氛的郑老爹拉走,“那什么,买酒!走,咱去买酒,我觉得泡雄黄酒好......” 两位阿爹慢慢走远,郑则担心两位阿娘来后院再嚷两嗓子,到时就真哄不好了! 他干脆抱起蹲成一团的人,回屋再说。 “不给你抱!”周舟放低声音说道,他一点也不配合,使劲儿推开汉子肩膀。 郑则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小则错了,求求你原谅小则,我补种,成吗?” “现在、现在种都迟了!” 周舟双手抱胸藏得紧紧地,眉毛竖着,眼睛瞪着,一点儿也不乐意去搂郑则脖子。 “那咱们种别的,种爹爹说的凤仙花好不好,粉粉紫紫很漂亮,好吗,石竹蜀葵,蜀葵也能种......” 郑则后背顶开房门,再用脚关紧。进了完完全全属于两人的地方,他终于放松了,抱着人在圆桌前坐下。 怀里人眼睫毛还湿着,态度似有所松动,怜爱地亲亲他眼睛脸颊,最后试探亲上嘴角时,周舟头一扭躲开,不给亲。 郑则失笑,气着呢,看来不太满意。 尽管人躲着,他仍坚持亲了周舟,脸上被捏出红印也不介意。 嘴唇上移,亲昵疼爱地贴住光洁额头,郑则真诚道歉:“对不起,你辛苦种的花被我拔掉了,怪我没认得,小则跟你道歉,原谅小则好吗。” “......你笨!”草和花都分不清。 “嗯,我笨,往后一定认得,别哭,我吓坏了,小宝......”想起周舟难过滴答的眼泪,郑则觉得自己实在不该。 “我去镇上买种子,蜀葵秋天种,越冬明年长成,夏天就能开花。凤仙花和石竹明年春天种,好吗。” 周舟扣着桌沿,闷闷嗯了一声。 郑则不放心,低头去看他的眼睛,生怕他悄悄流眼泪。又被瞪了一眼。 “......”成吧,不哭就成。 郑则厚脸皮当做无事发生,死皮赖脸搂紧人,用力亲一口柔软脸蛋。舒坦了。 “原谅小则吗。” “哼哼。” 是哼哼不是哼。正当郑则以为可以安心亲吻时,周舟手一伸精准捏住他嘴巴,板着小脸下命令:“快点,你快把花苗种回去,” 这话让人隐隐不安,果然,可怕的下一句就来了:“种不活,不给你亲。” 第231章 小地主 天灰蒙蒙,没有一丝光亮。 方素心里挂事早早醒来,在昏暗里摸索梳头穿衣,最后拍拍身上掉落的发丝,收拾利索后走出房间。 路过儿子房门,脚步放得轻了又轻。 揉杂粮面时她暗暗思忖,家里种了两亩地,两亩地啊,不是半亩不是几分,是结结实实的两亩地,光是除草就很吃劲儿。 一亩花生,一亩土豆,种都种了,无论如何不能白种,土地得花心思伺候。 方素没正经种过地,但她也尝过伺候土地带来的甜头:婆婆在世时,两人用心照料家里菜地,每一季种出的菜丰富了一家三口的饭桌。 婆婆去世后菜地荒废一段时日,田地收回再租出,今年春天才得以重新照料。 田地夏季追肥,是对有充足粪肥的人家而言,养猪牛的人少,更多像方素这样没家畜捂肥的人家只好尽心尽力除杂草。 揉好的馒头放到蒸笼,点燃柴火,火光瞬间映亮女人苍白的脸,燃烧的引火秸秆送入灶口,厨房再次陷入昏暗。 村民酣睡的时辰,小树家已升起炊烟。 方素不敢蛮干,她深知自己顶多能在清晨露湿衣摆时段干活,烈日升起就不成了。家里只有一个大人,她要照顾儿子吃穿,千万不能病倒。 她计划着,每日起早些,天灰蒙蒙亮就去除草,一点点干,总能慢慢干完。 “......阿娘?” 方素惊讶朝门口看去,小树揉着眼睛,睡眼惺忪来走来找人,夜里贪凉,他的小褂子也没穿上。 “哎,阿娘是不是吵到你了,”方素摸摸他露在外头的细胳膊,小孩体热火气足,倒是不凉,“你睡觉要穿上衣呀,肚脐眼得遮住,着凉拉肚子。” 年后开春,方素搬进婆婆生前住的那间屋,原先母子住的房间留给小树睡。 一开始,孩子单独睡得不安稳,经常半夜醒来喊人,语气委屈说想跟阿娘睡一屋,在方素坚持下,他如今已能适应自己睡觉。 小树倚在阿娘身边点头,他看着灶口柴火发呆醒神,突然笑道:“我做梦闻着馒头香味,肚子饿,我就醒了。”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方素闻言起身在吊起的篮子里摸出一颗鸡蛋,洗净放进锅中。 鸡蛋是在村里买的,现下吃蛋还得买。 再熬一熬,等到冬天,家里五只小鸡长成他们也有鸡蛋吃。 母子俩简单吃过早饭,小树坚持要跟阿娘一起出门除草,“已经不困了阿娘,我也去,你什么时候回家我就什么时候回家。” 方素只好依他。 安静清凉的村里没一个人影,偶尔从远处传出来一两声狗吠。 “汪汪汪~”小树学狗叫,牵着阿娘闲聊起周舟和武宁家的四只狗,“阿娘,豌豆黑豆圆滚滚的,现在长成健壮大狗了,花生有点凶,大黄来村里住,我昨日还见过它......” 娘俩小声闲聊,有说有笑走到花生地。 晨雾迷蒙中,两人远远瞧见个魁梧身影提铲子在田间不时走动。 大、大胡子!是大胡子,小树盯着人瞬间捏紧阿娘的手。 李力浑然不知田地的真正主人来了,他沉浸在早晨神清气爽的劳作中。 夏日太阳落山迟,田间干活的村民晚归,他只好选在比公鸡打鸣还早的时辰出门干活。 谁能想到,竟有人和他想法一样。 方素的手被抓得发疼,她在原地顿了几瞬,牵着儿子慢慢走近花生地。田埂小路七零八落丢了杂草,叶子舒展,是刚拔不久。 田里的汉子背对人闷头干活,一边铲捂熟的粪肥一边拖箩筐走,他可能没料到会有人这么早下地,身处村里,警惕心比在山上低,竟是一次都没回头看。 小树抬头看阿娘,方素点点头,小孩脸上绽出笑容大声喊道:“大胡子!大胡子!” 李力立马回头看,一眼对上卸背篓看向他的女娘。 “......” 不是,村里谁天灰蒙蒙就出门干活啊。 李力自个儿干活、干完回家,和干活中途遇到人来是两种感受。前者他会稍稍设想对方反应,生气不领情都没关系,反正他已经干完。 现下就有点尴尬。 不过他好歹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活干了就是干了,也不拿旁的话来遮掩心思,坦坦荡荡承认道:“我想你们今年种地能有个好收成,担了捂熟的粪肥来肥田,听村里人说花生苗开花追肥,花生粒能饱满些。” 小树放开阿娘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大手抬头问,“大胡子,是菜地里捂的肥吗?” “嗯,”李力再次看向女娘,努力措辞:“清晨来时没人瞧见,这亩地杂草除了,粪肥有几箩筐,够肥花生地......让我担完吧。” 对面一大一小站着,靠得很近,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孩子十分亲近大的那位。方素眼神复杂,话说得直白坦荡,让人无从再提之前“已经拒绝”的话头,她只好通过别的方式表达拒绝。 “那这亩地你干吧,”她低头提起背篓,改去土豆地除草,问道:“粪肥一共几担?” 李力:“去村里挑了四担,分开几户人家担的,说是菜地贫瘠,要肥地。”他倒是周到,生怕人家脸皮薄不好多问,自己把话一股脑倒腾说完了。 方素没想这么多,她皱眉暗暗算价钱,说:“四担粪肥钱,和肥地除草工钱,都按村里价钱算,之后会付给你。” 两人一大清早隔老远说话,方素把人家献殷勤表心意的事,扭成了做工干活付钱的事。 ......至少比上回强点,上回翻完地隔着一个小孩递话,这次好歹有商有量,李力原以为要挨人一顿怼。 李力挺乐观,没事,做长工也挺好,让他干活就成,日子长着。 方素已经渐渐走远,她没喊儿子,小树抬头看大胡子,他想留在花生地一起干活。 李力推推他后背,赶人:“找你娘去,小地主。” * “临近傍晚,人烟稀少的村庄里,为数不多的农户小院已升起袅袅炊烟,家家户户做起晚饭,唯有山脚这家毫无动静。” 郑则举起话本读到这里停下,往梳妆台瞥了一眼,疑惑道:“这是为什么呢,饭都不做,哎,真叫人难猜测。” 周舟坐着梳头发,赌气,偏不要一起看狐狸仙子。 折断的花苗太多,郑则把少数没断根茎的捡起来,栽回土里,可天热,浇了水叶片仍旧蔫巴巴,估计是不成了。 后院太阳花就没剩几棵,想起来就难受! 郑则垫高枕头翻了个身,面对夫郎,竖起话本继续说:“嗯,可能是妖精不用吃饭......” 才不是!小狐狸喜欢吃的,他喜欢吃鸡!周舟用力梳头发,觉得郑则太笨了。 “让我看看,为什么不做饭呢......” 周舟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听。 结果,郑则嘴里说看看,就真是看看,根本不读出声,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啊,原来是农夫故意的,啧啧啧。” 这人真讨厌,周舟不高兴地放下梳子,跨过霸住大半张床的郑则爬回床上,小薄被一卷,睡觉! 郑则直起身看卷成一团的人,心道坏了,没能让人主动开口,还给人惹更恼了。 他把话本随手一搁翻身抱住卷筒被子,长腿架在被子上小声哄道:“小宝,粥粥,小呆、咳,小狗宝,陪我看狐狸仙子好吗,我一个人看没意思。” 卷在被子里的人不为所动。 摇晃他也不动,亲亲他也不动,咬他脸蛋也不动。郑则也不动了,安静没多久他突然叹道:“唉——手臂好累啊。” 架身上的腿移开,周舟悄悄睁开眼睛。 “今天敲篱笆墙,又搭建鸡舍,手臂酸痛抬不起来......嗯?这里怎么淤青了。” 淤青?卷筒被子动了动,卷在里面的人忍不住伸头去看,抵不过心疼,周舟挣开被子凑近郑则,“哪里,哪里淤青?” 郑则当真伸长手去够梳妆台上的油灯,让人看得清楚些。 左手小臂内侧确实有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周舟皱眉摸了摸,突然用力戳了一下。听到郑则“嗷”叫一声,他就说:“痛就要擦药酒!快去擦。” 汉子不动。 周舟:“我不嫌你臭。” 郑则得了这句话才下床拿来药酒罐子,擦拭后他再次邀请人一起看话本,周舟不再拒绝,老老实实窝在他怀里。 翻到刚读到的位置,周舟却突然盖住话本,回头说:“我还生气的。” 一起读话本但还生气。郑则搓了一下脸笑道:“知道了,生气的小宝。”记仇小宝。 “霜白忐忑看向裴野,‘这样可以了吗?米,鸡,绿色的菜,你吃呀,你快吃呀!’” “裴野看着半生不熟的杂粮饭,黑得看不出颜色的青菜,最后夹了一块清蒸腊鸡,齁咸。他委婉道:''别学了吧,不是所有人族妻子都要会做饭......'' ” 周舟笑出声,摇摇郑则让他继续读。 “小狐狸霜白失落道:''别家妻子都会做饭,裴野的妻子也要会做饭。''” 周舟回头问:“坏农夫明知小狐狸不会做饭,故意为难,又说不用再学。他喜欢人家,为什么想把人留住、又要把人推开?” 郑则不想说不知道,也不想提早告诉夫郎,就说:“他有病。” 果然有病。周舟就真信了,催他快读。 “裴野沉默,放下筷子看向小狐狸,''这么想做夫妻,你可知夫妻意味什么吗。''” “霜白不提不懂的,耍小聪明只说自己认的:''你别讲大道理,我听不懂。你亲我,抱我,衣服都没有了,还去山上找我,难道不是承认我是你妻子吗。''他心想,我都没怪你骗我......” “裴野暗暗叹息,重新拿起筷子:''学做人,往后就不可再说不知羞的话。''” “夜里,霜白身穿宽大衣裳,披发坐于床中,美艳绮丽的脸却有一双天真好奇的眼睛,紧盯农夫,生怕他再取出草席打地铺。裴野进屋先看他一眼,关好门窗挂好驱蚊草,这才脱去外衣,规矩躺在床上。” “霜白的心落回肚子。转而被农夫精壮身子吸引,他俯身一点点靠近,最后柔弱无骨趴在结实胸膛,脸对脸,霜白眨眨眼:‘我知道夫妻意味什么......’狐狸无师自通,伸手往农夫胸膛戳,''我都在镇上看了......''” 周舟听到此处兴奋捂嘴,脸蛋憋得通红,不停蹬腿摇晃,似乎比故事里的人还激动。 郑则突然合上书说不读了。 “干嘛呀,干嘛呀,”周舟笑容一僵,正读在兴头上呢!他立马坐正,上道地捧住汉子的脸啵啵啵往唇上亲三大口,一抹嘴巴催促,“读!读嘛,你快打开呀。” 郑则舔舔嘴唇,心满意足打开话本。 “裴野抬眼,美丽脸蛋近在咫尺,简陋屋子在霜白映衬下仿佛焕然一新。他自然伸手环住人,突然说:''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霜白大惊失色捂紧屁股,毛茸茸!他躲进被子裹紧,羞愤道:''偏偏这时候出来!''” “裴野翻身抱住他说:''睡吧,明日我有话与你说。''” 郑则这次真合上书,不念了,吹灯落帐。明日杀猪,阿爹出摊,他们摆摊,全家人都得早起。 周舟忘记在闹脾气,汉子往怀里趴时,他柔顺搂住轻拍,疑惑问道:“为什么小狐狸不喜欢尾巴?尾巴不好看吗。” “精怪可能觉得,露根脚是丢人的事。” “坏农夫一点也不好,他接小狐狸回家,没有表明心意,没有承认身份。” 他坏笑:“嘿嘿,他们没有真正睡觉~” 周舟对坏农夫似乎没有好印象,郑则好笑,便问:“你觉得夫妻意味什么?” “这个我懂,”他胸有成竹道:“夫妻要同舟共济,不离不弃,白头偕老,生死与共!”说完周舟回过味来,人妖殊途。 “嗯,坏农夫苦恼不能生死与共,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第232章 荷叶尖尖,炒蛋蒸肉 正午时分,周舟小心翼翼提着篮子走到自家肉摊,喊郑老爹吃饭。 “阿爹,馒头噎得慌,就着羹汤吃吧,我坐在这里看摊子。”他从篮子里端出一碗羊血和内脏杂碎煮成的羹汤,廉价管饱,从集市买来的,等会儿还得把碗还给人家摊主。 郑老爹说好,拿碗在一旁坐下后问他俩吃过没有,周舟:“郑则吃过啦,我等会儿再吃。” “冯老板冯夫郎,好生意呀,红薯干你们拿着吃,甜嘴耐嚼,打发时间。” 今早杀猪后,郑老爹赶牛车独自来镇上出摊,夫夫俩顺道坐马车来镇上,在离肉摊不远处的集市摆摊卖红薯干。 冯老板接过,笑道:“我说你俩去哪里发财了,原是改做摊贩,当老板了!” 周舟拿起树枝赶苍蝇,笑眯眯:“卖红薯干发不了财,挣个面粉钱!” “谢谢你舟哥儿,”冯夫郎把红薯干倒到自家篮子,递还周舟,“正愁晌午烦闷,嚼红薯干正好。” 这会儿顾客少,两家闲聊,郑老爹吃完饭周舟才返回集市摊位。 他吃不下馒头肉汤,给自己买了碗淋酱油蒜汁的荞麦面扒糕吃,绵软有劲,郑则瞧他吃得津津有味,担忧道:“能吃饱吗,肉汤也不吃,再去买点旁的吧。” 周舟仰头把碗里最后一点汁水倒进嘴里,说能吃饱,肉汤腥乎,天又热,他不爱吃。 他们今日摆摊的位置比较靠前,红薯干卖四文一斤,鸡蛋两文一个,卖价和从前一样,生意挺好。 周舟还碗返回,学编鸡蛋串串的间隙和丈夫闲聊:“鸡蛋还能编串串提手上,红薯干好卖可也没个东西装,怎么办呀郑则。” 遇上自己提篮子来的客人还好,称重后倒入对方篮子,若是空手来问,想买,没个东西装也只能作罢。周舟今早遇到好几位想买又离开的客人,别提有多心疼了。 郑则看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又低头继续编稻草串,说:“我想想。” 千把斤的红薯干得卖个五六天,若是有容器装,或许能卖快些。 竹篮子装,竹篮子肯定不能送,摆着一起卖,有客人愿意买篮子还好,若是没有,篮子压货麻烦;用油纸包是一种法子,但成本太高,与其增加成本不如原封不动卖慢些; “......四文钱,这有切出来的,您尝尝!”周舟举起小篮子,让女娘拿里头的红薯干尝。 郑则回神,往摊子前的客人看去。 “来两斤吧,装我篮子里就成。”女娘嚼着红薯干递过篮子,郑则快速装好称重。 周舟目光被女娘抱着的荷花莲蓬吸引,他主动搭话:“这荷花瞧着真新鲜,茎根长,莲蓬也饱满,能问问多少钱吗,我也想买点。” 夏日荷花荷叶是很受哥儿女娘与孩童欢迎,女娘捂嘴笑道:“荷花三文一支,青嫩莲蓬两文,买多了荷叶不要钱,商贩给送,就在这条巷子买的,集市往里走些。” 女娘付钱提篮子离开后,夫夫俩相看一眼,齐声说道:“荷叶!” 郑则笑着推高周舟头上的草帽,说,“明早让老马先送咱们去河尾村买荷叶,马车快些,之后再来集市。” 集市收摊后,两人提空箩筐走去肉摊找阿爹坐牛车回家。 次日一早,三人来到河尾村。 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清晨凉爽,荷叶兜住晨露,风一吹,碧浪涌动,粉白色的荷花随风轻摇。 四周有不少来此处游玩观光的游人,孩童举着荷叶在田埂间笑闹跑动。深水荷塘荷花长得茂盛,遮天蔽日,摘荷小船时隐时现,鸟儿偶尔静立荷叶上,远远瞧见有人靠近便展翅飞起。 远处传来敲锣声响,有人巡逻喊道:“看好自家孩子,荷塘水深危险!切勿私自采摘,摘荷请移步荷田!” 夏天的河尾村,竟是比秋天挖藕还热闹。 “阿伯,你家荷花真好看,为什么不割盛开的荷花呀,多美。”周舟忍不住跑到塘埂边看人割荷花,朝小船上的村民问道。 船仓叠满整齐漂亮的荷花茎秆和可爱莲蓬,村民戴着草帽弯腰去够荷花,锋利的小刀往近水的根茎一割,花就摘下来了。 荷塘中劳作的村民循声望去,一位圆脸小哥儿伸脑袋好奇张望,他笑道:“好看是好看,商贩不收咧,盛开的荷花没两天就败了,放不住!” 盛开的荷花也卖,就摆在荷塘边支起来的小棚子里,游人孩童见了,喜欢就买一支,现买现赏,也不用醒花等待,孩子能玩上一天爹娘也乐意掏钱。 周舟倒是忘了这是要卖钱的。 得了夸奖的村民慷慨割了一支开得正盛的荷花递给小哥儿,以为他是来村里游玩的游客,说道:“给,拿去玩儿吧。” “多谢阿伯!”周舟高兴道谢。 郑则带着周舟循记忆在荷田找了一圈,最后找到去年卖莲藕的那户人家。 这户一家老小都在,汉子们下水割荷花莲蓬,女娘哥儿在田埂边摆摊等收货的摊贩,小孩朝四处吆喝招揽游客和商贩。 夏季多雨,河尾村家家户户趁晴阳好时令努力卖荷花莲蓬,以免暴雨耽搁生意。 “是你们啊,”那位身形精瘦的汉子笑道:“荷叶也卖,不知你们要多少?”那人说着从荷塘上岸,与郑则走到一旁议价。 相对荷花与莲蓬,荷叶价贱,十文钱不分大小共得五十张。集市卖红薯干,夫夫俩每日能稳定卖百来斤,郑则估摸量先付了二十文。 马车离开,周舟还依依不舍望着热闹的荷塘看。 “红薯干,香甜耐嚼的红薯干,尝一尝看一看!” 郑则没改价格,红薯干自带篮子四文一斤不变,但要用荷叶包需加一文钱,周舟嘴甜道:“荷叶早上才摘的,叶大新鲜,您拿回家可以蒸饭煮茶,甜润清香,是好东西咧!” 有位夫郎听后,拿起宽大舒展的荷叶问:“有卖荷叶尖尖吗?那个炒鸡蛋蒸肉,好吃。” 周舟遗憾道:“没有呢,我家摊位只有大荷叶。” “荷叶单卖吗,我只要荷叶。”这位夫郎付了一文钱,举着大荷叶遮阳走了。 客人的话给了周舟提醒。第二日清晨再去河尾村,他花六文钱买了两斤青嫩卷曲的荷叶尖,傍晚给爹爹娘亲送了一份,回家后和阿娘洗净,切成碎丝和鸡蛋搅匀油煎,再剁碎鲜肉调味,展开曲卷的荷叶尖填满碎肉蒸熟。 郑老爹瞧见桌上多了两道没见过的菜,新奇道:“我高低得尝尝。” 荷叶蒸肉味道清淡,荷叶尖嚼着有些清苦,郑老爹认真嚼嚼,不成,他喊道:“酱油蒜末辣子得切点沾沾。” 鲁康把显眼的小碗再次显眼地挪到大伯面前。 郑大娘无奈道:“就在你手边呢,酒没喝人先醉了。” 郑则往周舟碗里夹了一块荷叶煎蛋,自己也尝了尝,大多是鸡蛋香味,嚼到荷叶尖时才吃到独特的清香,他点点头,“好吃。” 周舟尝完眼睛一亮,哇,没想到真挺好吃,难怪要三文钱一斤。 荷叶尖尖用来炒茶肯定好喝,今年还没自制茶叶呢,婆婆丁和野菊花都没采,阿爹爱喝的刺梨果干茶也没能上山摘。 “辛哥儿肯定喜欢这个。”周舟说。 孟辛真的喜欢,嚼到鸡蛋里的荷叶尖更是惊喜,一点儿也不苦,“婶娘,好吃。” “嗯,多吃点。” 饭桌上就三人,老马仍是十分守规矩地自己吃,周娘亲吃着吃着突然叹道:“小宝就爱折腾这些新奇东西,可惜......” 孩子白日一早就得出门赚钱,只能在坐车前来家喊两声,傍晚回家躲着大鹅窜进来喊两声,一天到晚说不上两句话。 周爹看了妻子一眼,在可惜儿子不在跟前一起吃饭呢,这么大个房子夫妻俩住着是寂寞。 他给妻子夹一筷子荷叶蒸肉,自己的则是不沾蘸汁直接送进嘴里,咽下后安慰道:“再等等啊,等床送来,我喊两人隔三差五来住住。” 周娘亲脸上露出欣喜笑容,嗔道:“小心小则阿爹来家跟你急......” “怕啥,我给他讲道理,讲迷道他就回家了。” 孟辛突然笑出声,周娘亲低头问他:“辛哥儿,你年叔是不是最爱讲大道理?” “大伯也爱讲大道理。”不过他喝酒后才说,年叔是想说就说。孟辛说完有点心虚,在心里默默给大伯道歉。 在周爹的积极逗趣下,观荷亭逐渐传来笑声。 红薯干用荷叶包虽要多加一文钱,但明显卖得更好了,荷叶蒸饭养心去火,大多人都愿意买账。 夫夫俩每天清晨先去河尾村收荷叶,连着在集市上又卖了四天,终于把所有红薯干卖完。 这日,郑则照例在收摊后带周舟去县衙门口转悠,两人在告示栏仔细阅读。 他看得慢些,周舟一目十行,惊呼道:“有了,有了郑则!” “修路堂期排出来了!” 这么快,才不到十天。郑则近日来看也是求个心安,以为至少得一个月才排出来。 两人凑在一起看工房挂牌公示: 【戊字案 郑则修路案 七月十九辰时正刻 三堂会审】 郑则瞧见自己名字出现在告示上,有种奇妙感觉,周舟亦是如此,他伸手在纸上划过,念了一遍。 七月十九,是三日后。 郑则记得收状纸的书吏说过,开堂前三日会有衙役送堂期票到家里,他们今日来镇上摆摊,岂不是错过了? 果然,到家后,老马刚勒停马车,郑大娘就赶来说:“哎呀,你俩终于回来了!今日有衙役来送什么票,一定要''郑则''本人画押领取,人家见你不在就走了!” 周舟着急跳下马车,走了,走了那还来吗? 郑大娘大喘气,接着说道:“幸好你丈人在!他给衙役塞辛苦钱多问了一句,人家说明天还来,你可别往外跑了!” 郑则松了口气,点头应下,红薯干已经卖完,开堂前不会再往外跑了。 次日,全家严阵以待,周爹夫妻也早早来郑家等着。 兴许是昨日没完成公务,今日衙役来得尤其早,晨雾消失,晨光刚起,两匹大马再次出现在郑家门口。 一家人赶紧出来问候。 衙役下马问道:“哪位是郑则?” “我是郑则。”他拿出户籍证明。 其中一名衙役仔细阅读辨认,扬声道: “郑则修路案,于七月十九辰时正刻准时开审,此行通知事主郑则,并干证樵歌沟村长岳全勇齐赴本县三堂听候会审,倘敢抗违不到,定即差拿锁提、究办不贷!” 如此唱诵三遍。 衙役将堂期票交给郑则,巴掌大的一块方正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了堂审内容,“我等话已带到,你可听明白了?” 听闻事主确认明白后,一直没开口的衙役掏出一本簿册和红印泥,翻到某一处说:“我们办事要交差,你在这里按个指印。” 郑则快速扫了一眼,原来是承发差票薄,衙役指的那处写着此次差事事由,执办人是张彪乔英。拇指沾印泥,按了指印。 “多谢两位差爷,两日后一定按时到审。”郑则谢过,将早就准备好的辛苦费心照不宣交到衙役手中。 衙役跑两趟,得两趟辛苦费,心中并无不满。 听到这家人留茶,两人拒绝了,翻身上马,并在离开前好心提醒道:“切勿迟到,更不可逃告!迟到当场先打二十板子。是真打。” 县衙开堂最忌事主逃告,若无故不到堂,有视为藐视公堂、影响司法秩序之嫌。 堂期定下,只要事主没死,不管生病受伤,有一口气,躺着也要担来开堂。 郑则连声谢过,两匹大马即来即走,马蹄声很快消失。 周爹接过木牌细看,三堂会审,传票又是木牌,看来县衙视此案视为特殊。 修路涉及土地和工程难易、以及人力钱粮等多个问题,是需得谨慎对待。 一家人走回院子关门商议,周爹把知道的告诉郑则:“一般来说,涉及修路、水利、田产等案子会被定为民事重案,需得三堂会审,知县主审、县丞和典史同审。” “标准未改,说明知县严谨重视,如此你就得更加认真对待。开堂问审爹不熟,我想,咱们还得再花点钱。” 郑则点头,堂上问审与写修路申请文书不一样,要直面县太爷,且堂上有三人问话,他不敢保证不会说错话,更别说还有阿勇村长。 又花钱,周舟想起修路账本上的“打点钱”,不懂就问:“咱们要花钱打点?那找谁打点呢?” 郑老爹夫妇和周娘亲闻言也看向周爹,现在可是开堂问审啊,不能随便找人吧? 周舟目光迟疑,心想阿爹真大胆,都打点到县太爷跟前了。 周爹拍拍儿子脑袋,想什么呢。 “咱们得私下找一位讼师。” 第233章 一家人朝相同目标努力 岳全勇见到郑老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县衙派人来过村里! 郑则说知道,县衙也派人来他家送堂期票了。阿勇村长皱巴着脸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送堂期票前来过一次!” 县衙派人去樵歌沟调查?郑则皱眉。 周爹说要请讼师分析案子、改文书、预判刁钻问题并练习如何谨慎回话,尽一切可能通过修路审核。 拿到传票第二天,周爹去镇上找讼师,郑则去接阿勇村长。 岳全勇也需要上堂,那他就得见讼师。 这条路涉及田地占用,而被占用田地的刘疙瘩和毛墩子极有可能会被传话问审,思及此处,郑则找他们商量,要接人一同去镇上。 住客栈能避免迟到,给一个人花钱是花,给三个人花钱也是花,修路重要,郑则无暇计较这些必要花费。 刘疙瘩两人都同意。 只是没想县衙竟先派人来问了话。 刘疙瘩和毛墩子心有忐忑,主动坦白:“郑、郑老板,我可没说啥不好的,修路的事村里已经说好,我家田地也补了,我同意修路,官差问啥我说啥,可没说不好的......” 毛墩子说他也是。 郑则重新坐下,让三人细说当日问话内容。 阿勇村长知无不言,刘疙瘩和毛墩子努力回忆。当时得知官差找来家里,两家人都紧张结巴,好在两人去过县衙,练出了点胆子,不至于因为紧张而胡言乱语。 只是官差问什么说什么,没经过思考,修路占地如何解决,是否满意,商贩来收笋干出价几何,签订契约又定价几何,村民是否愿意卖给商贩,是否支持修路......等等。 官差问得和颜悦色,两人答得汗流浃背。 刘疙瘩看了面无表情的郑老板一眼,讷讷道:“......我忘了怎么答的,但绝对没有说不好,我最在意田地,田地问题已经解决,我没有不满。郑老板,我,你,这、这没事吧?” 若是问题皆如实回答,倒也没什么,修路申请文书都写有,只是侧重点会不同。 申请文书写以民生为重、为民解忧;修路为大家好,消除进出村子危险隐患,改善生活,惠及村民及县衙等公共福祉,且申明一切由县衙定夺;修路人受益甚少着墨。 但由官差问话,刘疙瘩毛墩子等村民口中说来,侧重或许完全相反。 郑则沉默许久,起身说道:“不打紧,先带你们去镇上,会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四人到达所定客栈已是日头西斜,周爹等待已久。 “先吃点东西歇一歇,讼师就在隔壁房间,等会儿带你们见人。今夜一晚,明日一天,咱们好好听他安排。” 徐浩正是周爹在镇上代写诉状书铺找来的讼师。 代写书铺受县衙监管严格,里面的代书人亦是通过考试选拔,他们合法撰写诉状谋生,周爹来此处找寻讼师属于正经途径。 不过讼师一职不利当权者治民管理,始终不能上台面,其作为受限颇多,其中一条便是严禁对簿公堂,不可与事主一同上堂。 三堂会审,郑则和阿勇最终要自己面对。 讼师只能在开堂前帮助避开问话陷阱,找出文书漏洞,教事主如何回答审问。 徐浩正在隔壁已经把郑则带来的所有文书,及修路换取收笋干收购契约仔细看完。 周爹带着吃完饭的四人前来见面。 这位讼师倒与郑则想象中的文人相符,中年汉子面上洁净无须,着棉布青灰色长衫,神态无讨好之色,眼神清正淡然。 听闻郑则说起县衙派人去村里问话,徐浩正看向面色各异的几人,“说便说了,私下提问回答已经无法改变,紧要是后日上堂,堂上威严更盛,说错话能当场定罪。” “这次的修路案,目的合理,文书齐全,村民支持,审核通过几率很大。”听到这里最先高兴的是阿勇村长,他忍不住伸手拍拍郑则肩膀。 徐浩正继续说:“不过修路事关众多,即便有人出钱修建,县衙监督责任并非一方涵盖,所以才有三堂会审。” 要想预判三位大人会问什么话,如何回答,就必须先了解他们的职责所在。 县太爷是主审,能不能修、通不通过,最终是由他拍案决定。 县丞负责修路工程,会询问修路石料、人力、钱款等问题。 典史负责治安防治,会询问村民意愿、矛盾冲突规避问题。 修路皆因收购笋干发起,郑则便想到签订的契约:“修路换取的笋干收购权契约,是否有需要注意的地方?” 樵歌沟三人也看向这位讼师。 徐浩正点头,他从一堆纸张里找出契约,说:“上面虽写''出钱修路换笋干独家收购权'',但回答千万不可提起这些字眼,回答过于露骨,会被扣上''盘剥乡民''的帽子。” “县令极有可能发难,确认你的修路动机......” 修路案在后日早上开堂审理。今晚徐浩正与几人一同详细分析案子,且写下三位大人可能发难询问的问题,作出回答后整理。 次日一早开始,他扮做审问人,逐一向四人询问,不停练习回答。 周爹帮不上忙,便尽心尽力给大伙儿点吃食、上茶水,全程在一旁陪同。 郑则在镇上为开堂审核做准备,周舟留在家陪三位长辈。 新房堂屋仍旧空空荡荡,周娘亲今日却从郑老爹那借来丈杆木尺,在堂屋一侧选出个好位置开始量尺寸。 周舟不明所以,但听话走进爹娘屋里找出簿册和笔杆,“娘亲,你让我记什么呀?” “记下做桌子尺寸,到时让你爹爹去下河村订做佛台。”周娘亲回头说道。 佛台,啊佛台,周舟认真记下,开始愁了。他还没能去香积寺还愿呢!好多钱、好多米、好多香油…… 如今郑则穷,爹爹更穷! 他抱住娘亲手臂,难为情地说:“娘亲,现在还没法请佛像回家......” 周娘亲摸摸儿子脸蛋,“娘知道,娘就是想做点事,提前准备也好。” 她一早起来已经在心里念了不知几次佛祖保佑,观音娘娘保佑。没有佛台佛像,心里空落落地。 等周娘亲量完,周舟抱着木尺和丈杆回家。家中堂屋烟雾缭绕,郑大娘认真往供台摆吃食贡品,她朝周舟递了根香说:“来,粥粥,咱们给祖宗拜拜,求他们保佑郑则做事顺利。” 帮不上忙时,求神拜佛是最好的祝福。 一家人朝相同目标努力。 七月十九日,清晨。 卯时正刻,县衙点卯。辰时初刻,郑则和岳全勇四人进入县衙大堂前院西侧的班房,静坐等候。 修路案于辰时正刻开堂,目前其他案子在审。 刘疙瘩和毛墩子揣手坐一旁,没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动。 讼师说了,他们二人不一定上堂,若需上堂审问,典史所问问题熟悉,就按昨日练习回答,问题不熟悉,该说什么说什么。 两人暗自鼓劲儿,好赖他们都懂! 阿勇村长嘴唇发白,坐立不安。他紧紧挨着郑则,似乎挨着他就能好受些,心跳渐缓后他说:“县衙官差上工可真早啊......幸好没吃早饭,不然我这会儿就得吐了。” 郑则听到大堂传来惊堂木声响,心不在焉地敷衍:“嗯。” 此修路案他是事主,讼师昨晚睡前尽心尽力再给他分析一遍案子,需谨慎回答的地方他已烂熟于心。 郑则也紧张,但在承受范围内。 刚刚与家人在外头匆忙说了几句话,周舟小脸苍白,瞧着比他紧张,只来得及拉住自己悄声说:“我给祖宗连烧了三天香,今早出门都没忘,一定能成的!” 郑则呼出胸中浊气,终于转头与阿勇村长说话:“坚持,别吐,审完再吐。” 怎么突然这么认真,阿勇村长努力克制:“......成。” 周舟和长辈们站在大堂西廊木栅栏后边,观望审案。孟辛和鲁康也在,两人正努力伸脖子往里瞧。 两名带刀衙役各站一遍边守住木栅栏,以防围观百姓闯进大堂。 周爹和讼师徐浩闲聊,他扶着石狮子担忧道:“这起得也太早了,官员睡醒没......” 官员睡不好精力不济,错判误判怎么办?小则可花了大力气办理修路申请啊。 徐浩正望向大堂。他能做的都做了,该教的也教了,就看几人堂前表现,“不怕,前头审完两个案子,人就清醒了,轮到修路案官员精神正好,说不准会尽早结案。” 时辰过早,没有太多百姓来听审,除目前在审案子的事主家人,便是他们一家。 在审案子是婚事纠纷,堂中传来呜咽哭声,郑大娘和周娘亲不知不觉听入迷,“哎呀,怎么能悔婚呢,这叫女子怎么自处?” 周娘亲小声说:“汉子定是有所隐瞒......” 周舟和阿爹站也站不住,听也不听进,索性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大堂传来惊堂木敲击声,结案了!踱步两人快步挤到木栅栏前。 随着衙役“咚咚咚!”击鼓三声,分列大堂两侧的衙役原地不动,他们提起水火棍敲击地面,齐声喊“威——武——”以壮声势。 县令不苟言笑,稳稳坐于正堂公案后,师爷坐于侧后,记录的书吏坐于堂下。 与前开堂两案不同,此案要三人同审,典史走进大堂,先绕四周查看环境,而后肃立于右侧; 县丞快步走来,向已坐定的县令作揖,落座于左侧小案后。 大堂高大空旷,地面整洁干净,清晨阳光从大门和高墙两侧窗口斜射照入,映亮了陈列的各种醒目刑具,气氛庄严肃穆。 值堂书吏翻看簿册,高声唱报:“传戊字案——修路案事主郑则、干证樵歌沟村长岳全勇上堂!” 衙役喊声渐渐停下,棍子最后“咚”一声敲击,这阵势也镇住木栅栏外旁听的百姓。大堂内外,鸦雀无声。 郑则和阿勇规矩跪于堂下磕头,两人逐一自报家门。 县令头戴素金顶帽,神色严肃,高高坐于正堂,他身后是高大的屏风,头上悬置“清正廉明”牌匾。 “啪”一声响亮惊堂木拍响,震得堂下堂外心中一紧!阿勇当即不自在地挪到膝盖,调整跪姿,心跳极快。 周舟咽咽口水,隔着栅栏盯住他家汉子背影。 县令的声音在宽敞大堂里十分洪亮:“郑则!你状诉申请修建樵歌沟进村道路,现将你诉求再复述一遍。” 围观的徐浩正暗自点头,昨天练过。果然,郑则抬头看向县太爷,言简意赅将修路想法顺利复述。开口才发现,他声音发紧,讲了几句才得以慢慢恢复。 修路换笋干收购权是申请人提起,县令的反应却不像昨日讼师预判那般,他没向郑则发难,而是喊道:“岳全勇!” “小、小人在!” “郑则称与你们村立契约,由其出资修建进村道路换取六年笋干收购权。此约,可是村民自愿签订?你身为村长可曾召集村民商议?是否与郑则私下勾结逼迫村民?!” “回禀大老爷......” “啪!”惊堂木再次敲击案头直击人心,县令句句紧逼:“不可撒谎,从实说来!” 郑则垂眼,置于膝头的双手握紧,一颗心高高悬起…… 他想起讼师昨日说的话:一个案子,哪怕县衙私下已经认可、已有九成审批通过可能,但在公堂之上,必要流程不可缺少,若被审之人回答不当,仍会被严令打回。 总结而言,修路案此类地方事务诉求,比涉及纠纷和犯罪的民事或刑事案容易结案,但事主干证的回应,对审批影响极大。 公堂环境对人造成强大心理威慑,环境与权利双重施压,让人感到沉重害怕。 讼师让四人克服恐惧,只要把话说得清楚明,就能成功一半。 可最大问题恰恰在此。 平民本就畏惧官员,农户人家面对知县回话更需勇气。 被打断的阿勇村长喉咙发紧,沉默时间渐长……周舟堂外暗喊,说话呀,说话呀! 第234章 膝盖发麻 讼师冷静围观,他扮做审问人,哪怕再问上千遍,他仍不是真正问话那位。 这一关需要他们自己渡过。 岳全勇越着急越开不了口,郑则暗推他一把,阿勇如梦初醒。 他抬头大声道:“......回禀大老爷!我们村都同意,小人曾召集村民在土地庙商议,之后再请族中老人开祠堂公议——再不修路!我们村就没人了啊!” 讲回自己熟悉的村子,阿勇村长再开口尽管还有些磕绊,但表达渐入佳境: “村民自愿同意,契约上的指印都是大伙儿自个儿按的,修路看病方便,年轻人娶亲变得容易......大老爷,村子得修路呀!我们想修路,自然也同意签订笋干买卖契约,小人句句属实,没有勾结压迫村民啊!” 堂下书吏挥笔不停,典史和县丞认真听审。栅栏外围观的家人听到阿勇村长在县令不耐之前终于开口,顿时心中一松。 皮肤黝黑的农家汉子言辞恳切,神态焦急祈求,县令脸色缓和。他再次厉声问道:“且问你们二人!” “所立契约年限内,笋干按原底价收货,若市价大涨大跌,岂非全是村民吃亏,郑则该当如何?” “道路数月修成,笋干要连收六年,村民倘若不满毁约反抗,代表村民的村长又当如何?” 岳全勇满头大汗,主动先回答:“回禀大老爷,不敢毁约!” “郑则来收货前,山路难走,外头的人不进来、村民肩扛肩挑走去草市路也麻烦,笋干烂在山里难卖......我们村都认契约条款,是认的,我一定尽职尽职管好村民!” 阿勇落音,大堂恢复安静,县令不置一词,转而看向郑则。 笋干收货价格并非一直不变,郑则恭敬道:“回禀大人,前三年是原低价收,收货量不变;后三年上涨一文,收货量逐年递减两百斤,慢慢还以村民买卖交易自由。若大跌低过收货价,有保底价格。” “大人,所立契约价格公道,能帮助村民顺利卖出笋干增加收入。” 阿勇村长在一旁点头赞同,契约是这样写的,大跌有保底价格。 木栅栏外旁听的周爹和讼师徐浩正却突然神色紧张,暗道坏了!话头递出去了! 果然,县令“啪”一声用力敲响惊堂木喝道:“郑则!” 郑则一惊当即叩首伏地,阿勇也低头。 修路申请书和笋干契约县令早已看过,自然知晓两份文书详细内容,他就等事主回答的这几句话。 “契约保低不保涨,市价涨、收购价却不跟涨,后三年虽涨一文,然收购量又反减。若丰年笋价暴涨,村民眼见厚利而不得,你岂非坐享其成、盘剥乡民?” 县令并非有意为难,修路好解决,但修路换笋干收购权长达六年。若契约掰扯不清、处理不当,村民容易产生纠纷动乱、引发治安不稳,徒留管治隐患啊! 周爹担忧看向小则,独家收购条款放在公堂明面,最易与盘剥乡民挂钩,县令一句话几个问题,难回答啊! “请大人明鉴!”郑则心跳剧烈,低头回想昨日讼师对他说过的所有话,捡着相关的快速思考,“大人明鉴!契约是双方承认签字定下,并非小人盘剥乡民,村民卖笋干获利只增不减!” “契约定价,是以丰补歉、两相保全,”市价大涨,以低价收购,然在暴跌低过收购价之时,给出保底价。“一涨一跌,一方独担暴跌之险,一方让渡暴涨之利,是契约签订共认的公平!” 他大胆抬头看向县令,四周的人尽力稳住声音说道:“且后三年收购量逐年递减,若市价大涨,村民余出笋干可正常私售高价,此条款更与压榨欺民无关。” “大人,笋干收购粗看是小人获利,但小人同样承担了修路费用和风险,前期投入并无收益。若非立此契约,小人岂敢耗费银出资申请修路,请大人明鉴!” 身后的刑名师爷从案上文书堆里找出契约签字画押的纸张,快步低头上前,递给县令查阅。 后者看完,问阿勇村长:“岳全勇,郑则所言是否属实?你们可甘愿接受条款约束,在契约期间不违抗毁约?” 一大清早的,阳光尚未烫人,阿勇村长和郑则后背衣裳全部汗湿,是真的紧张。 阿勇连忙抬头说道:“回禀大老爷!属实,属实!我们村民都接受,老天爷的事农民说不准也管不了,丰年大涨让点利,灾年有保价,换六年稳定收入我们是愿意的。” 县令沉默看着堂两人,最后点头:“民不举、官不究。樵歌沟村长与全户村民知情并同意签订笋干收购契约,涨跌之约自为两愿。然!郑则保底之责重如山、村民同等需得遵守契约条款,哪方敢违,刑杖不饶!” 堂下跪着的两人都叩首称是。 县令说完看向县丞,县丞会意,接下来到修路一事。 “郑则!修路申请一旦通过,县衙会定下负责此路修建监督官员,一旦动土便不可停工,此中利害你可知晓?” 郑则久跪膝盖发麻,他微微调整方向朝县丞这头回道:“小人知晓,小人定会让此路修成。” 师爷把工房负责的修路路线、地形勘测图等文书递送到县丞案头,后者逐一看过,放下纸张,问: “进村道路途径一处缓坡,修路有难度,我且问你,若是修路费用超出报备钱款六十五两,你当如何?” 郑则想过这个问题,讼师让他如实回答,不可投机取巧。 “回县尊,小人不懂修路,缓坡修路如何动土,全仗工房大人勘量定夺。账面六十五两俱在,若后续钱款不足,小人定当全力补足,绝无延迟。兴工后,需调用驮畜或人力等,小人听凭安排。” 工房弓手起亲自去过樵歌沟勘测地形。文书材料俱齐。定堂期之前,户工刑三房已商议判断此路修建是否可行。 修路钱款,是修路能否进行的关键。县衙财政紧张,非官方道路不予拨款,县丞需确保申请人有足够银钱支撑道路修成。 而后,县丞又问了修路人力何来、村民是否愿意参与修建、是否会耽搁农田劳作等,堂下两人逐一回答。 县丞拿起一份文书喊道:“岳全勇。” “小人在。”阿勇朝向问话人。 “文书材料中有田地置换册,修路占地一事,村民可是自愿置换土地?修路可有侵占村民坟地?” 阿勇说坟地都在山上,并把修路所占地置换村中公田的解决方法告知,县丞果然问,被占田地的两位村民何在? 郑则暗自松口气,他微微侧头瞥向身后又快速转回,心中对周爹感谢万分。 值堂书吏:“传——樵歌沟刘疙瘩、毛墩子!” 县丞看向两位村民:“修路占用你们家田地,置换成村中公田,你们可是自愿置换,可有不满?” “有不满要如实说来,县太爷可为你们做主!” 两人汗流如注,不敢直视正堂端坐的县太爷,听到问话,只管往问话人那头看。 毛墩子紧张摩擦膝盖,答道:“回、回大人,没有不满,修路占用多少补多少,都是、都是好田,我自愿同意的。” 刘疙瘩:“我也是,我也没有不满,自愿的,田地都换好了。” 县丞不再多问。修路钱款已有,村民意愿强烈,所占田地并无纠纷,勘测地形判定修路可行。他看向上方县令点头。 县令看向典史示意。 典史向前一步走近四人,他主要询问:修路工匠在村中是否有地方安置,是否会引起村民恐慌动乱,石料物品修路期间可会安排专人看守...... 郑则作为事主,岳全勇作为村长,两人半点不敢懈怠。熟悉问题就按照讼师所教回答,不熟悉就保守为上谨慎回答。 郑大娘捂心口低头说:“前头两个案子审得很快,怎么郑则这么久......” 周娘亲挽住郑大娘手臂,刚想说话,堂中忽地拍响惊堂木,所有人精神一震。 师爷麻利地从几方手里收起文书,再与典史县丞围到县令身边,几人低声商议。 阿勇村长稍稍放松脊背,大着胆子看向前方,心中默念:一定要成,一定要成,一定要成!!! 不久,其他官员返回到自己位置,县令再次拍响惊堂木,朗声宣判: “郑则修路案,经本县亲核:工房勘图无误,户房验银足额,村民知情自愿,依律照准!” “郑则克日兴工修路,不可耽搁秋收,岳全勇协理物料人力,工房月报进度,典史监察治安。倘若有违章法,申请人追赃枷示、村民全族杖粮、官吏参革纠办!” “郑则出资修建樵歌沟村道,换笋干专收权,双方所签契约成立,盖印以立契存房。官吏双方应恪守契约,依约行事,和衷共济,不得滋生事端,有违者必将严惩!” “本案审结,退堂!” 成了!成了!郑则脊背一松,肩颈酸痛,膝盖愈发麻疼。他转头和阿勇对视,见到对方眼中有泪意闪动。 堂中跪拜四人叩谢,官吏有序退场。 起身时膝盖僵痛,原地站定许久才恢复,有书吏来引两人去户房办理契约备案,以及安排修路动土日期。 栅栏外,周舟兴奋地一把抱住孟辛,努力提起小孩:“啊啊啊辛哥儿,你听得懂吗,修路申请通过!郑则成功啦!你大哥成功啦!” 孟辛慌张抱住粥粥哥脖子,就怕摔地。 鲁康抓住木栅栏,还在往里头看。 周爹扶靠石狮子借力,圆脸一派轻松,他朝儿子笑道:“摔了你俩就一起躺吧!” 长辈们同样露出欣慰笑容,郑老爹眼看儿子从初春忙活到盛夏,爷俩深夜失眠绕院中石桌转圈闲聊仿佛昨日,真好啊! 徐浩正为雇主高兴,他拱手对周爹说:“案子已结,我便先走了,若此案有问题可来书铺寻。” 周爹站直身子道谢,想留人一同吃饭。徐浩正婉拒,雇佣银钱已付,案子已结,双方两清,再聊两句就离开了。 郑则满脸笑容从县衙大门出来,刚要接住快步冲来的周舟,他就自己在跟前停住。 “郑老板!你是郑老板了!” 眼睛亮晶晶,看向自己的目光钦佩又爱慕,小狗一样。郑则简直美死了。 “走,吃早饭!”早早来等,肚子空着。 他刚要牵人,却被拿着契约书的阿勇村长一把扯住,申请通过后他激动坏了。 阿勇连连表白:“郑老板啊,郑老板,你可真牛,你怎么这么牛,你就是我最佩服的人,往后我要跟你好好干,笋干放心,我帮你把得牢牢地......” 郑则制止他:“换我想吐了。” 刘疙瘩和毛墩子相看一眼,踌躇几番,最后走到郑则身边:“郑老板,从前多有得罪,我们两个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只是心疼自家的田,绝不是针对你......”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 毛墩子说,林地修路砍下来的树可以卖给郑则,“那点木头不够建大房子,听阿勇说你需要,我便宜点卖给你。” 家里杂物房没建,郑则听后立马说成。 得知请来的讼师已经提前离开,他郑重地对周爹说:“爹,谢谢你。” 他们四人能在堂上顺利回答,那位讼师帮了大忙,周爹更是功不可没。 周爹却笑道:“我知道你能行,爹不会看错,接下来盯紧修路一事就成了。” 修路申请通过只是修路第一步,周爹说完,瞥了一眼仰头傻笑的儿子,还笑呢,接下来两个月,小则可有得忙了。 郑大娘和周娘亲:“走吧!吃顿早饭。” 紧张沉重赶来,有说有笑离开,转变竟只相隔短短一段时间。 离开前,所有人默契回头看县衙大门。 七月十九日。膝盖疼麻,惊堂木声响,宽敞肃穆的公堂,面对震声质问的急促呼吸,宣判通过升腾而起的自豪欢喜...... 郑则会永远记住这一天。 (7.19 00:03 拿铁:235章卡审核) 第235章 拿去山脚给谁 燥热黏腻的夏日夜晚,晚上本该掀开凉快的床帐,此时却密密实实笼着。 叫人无法窥见帐里的隐秘春光。 里头传来细微动静,似是低语,似是调笑,呼吸好像喘在耳边。 帐外闷热,帐内火热。 周舟想让人歇一歇,说坐不住了。他喊了郑则,喊了小则,可都没用。 他不敢喊哥哥,实在怕了。 床帐密不透风,可透音。可怜周舟要搂住身前脖子,还不忘捂紧嘴巴。 汉子稍微一挪动,想说的话就断了。捂嘴的手改为去扯腰上大掌,柔软白皙的手指无力覆在深色手背,想让他不要掐那么紧。 力量悬殊,无法撼动半分,他才重新搂住埋在胸前的大脑袋,简直好话说尽:“求、求你,呜......” 汗珠细密,热,周舟想撑开掌下的肩膀喘口气,很快就被盘腿而坐的汉子搂回来。 “呼......好乖,别哭,坐得住,”高挺鼻子戳人下巴,郑则吮去他颊边滑下的汗珠,语气愈加兴奋,“......好乖,好漂亮,呼,怎么这么漂亮,嗯?” 一听到他夸奖自己,周舟下意识绷紧身体搂住人,只觉得哪里都热,哪里都快乐,呜呜咽咽地,又哭了。 泪珠滴在被褥——那里早已汗湿一片,陷入两个深深的痕迹。像是膝盖压的。 汗水滑腻,差点抱不住人。 郑则两手干脆放开怀里人,转而撑在身后剧烈喘气。周舟泪眼朦胧,身体摇晃,黏人小狗一样,双手立马紧张贴在他胸腹保持平衡。 哭得更漂亮了。 汉子露出得逞笑容,胸口随呼吸起伏,昏暗中如野兽般光亮的眼睛紧紧盯住人,好心道:“扶稳了,小宝。” 声响隔在床帐里,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安静。 委屈哭腔伴随汉子舒坦懒散的哄人嗓音,潮湿黏腻。 周舟还在不受控制地啜泣,酥麻颤抖。 郑则只好不停安慰他。大掌顺着后背来回滑动安抚,直到周舟呼吸平复。 刚亲热完,正是过分依赖人的时候。他一定要贴紧人才安心,肉乎柔软的身子亲密无间嵌在汉子怀里,汗湿的头发黏在脖颈,周舟闷闷说:“打扇,要打扇。” “过一会儿打,擦洗完再打。” 夫夫俩抱着小声说了会儿亲密情话,没多久,哥儿笑声软软传来。 床帐终于掀开,郑则顶着满背挠痕坦然下床,衣服都懒得披。 圆桌上,油灯亮着,略显凌乱的头发不减汉子英挺俊朗,他安静地用针簪子挑亮油灯,倒了水返回床边。 周舟撑起身子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刚咽下,屋顶突然传来雨滴敲击瓦片的动静,声响逐渐急促。 两人寻声往屋顶望去,周舟嗓子有些干,他哑声说:“下雨了。” 夏季的雨来得又快又急,空气中很快传来湿润闷热的泥土气味。 “嗯,后半夜会凉,擦好身子换上寝衣。”汗湿的被褥,汗湿的人,都要清洁。 周舟趴着,任郑则帮忙仔细擦拭,他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听得这人促狭笑道:“吃的饭都去哪儿了,是不是都长这儿了。” 拍完大手覆住抓了一把,爱不释手。 两人年轻气盛,恩爱有加,情事自然不少,从前周舟累完闭眼就睡,如今结束,能陪自己说会儿话了。 郑则低笑,是不是该夸他有长进…… “你讨厌。”周舟扭动身子不让他揉,还麻着呢,碰一下就颤抖得想扣脚趾...... 他趴在软枕回头,郑则站在床边认真擦拭自己腿上汗水,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看向灯光刚好照得清楚的地方。 ......那郑则吃的饭,都长那儿了吧。又凶又丑。 待两人收拾好,重新躺干燥舒适的床上时,屋外风雨渐大。雨滴汇成水流,坠落屋檐下的木桶,雨水发出哗啦声响。 周舟软软趴在郑则胸膛,身子随他的呼吸缓缓起伏,轻声说:“明天,河水就涨了,小枣树能痛快淋一次雨,后院菜地的玉米株长出玉米棒,娘亲移种的菜苗应该能活......” 天热他只穿了小衣,郑则抚摸露出来的白嫩胳膊,一手打扇凉快 应道:“嗯,我哪里也不去,在家陪你。” 修路动土日子定在七月二十五,中间有几日空闲。 心头大事暂时落下,他从县衙回家后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洗漱后抱住人就往床上带,两人从夜色浓稠闹到月上中天。 郑则彻彻底底放松了一回,四肢百骸舒爽无比。 周舟闻言抬头,眨巴眼睛,摸索寻到他嘴唇凑上去,两人亲了一会儿。 入睡前他想,郑则怎么总是懂自己想说什么呀。 次日清晨,屋外雨水湿润。 郑老爹起床雷打不动先去清理猪圈。天要下雨人要吃饭,猪也一直拉屎咧,少一天清理都不成。 郑则天刚亮就出发去村西水田查看,昨夜暴雨,就怕雨水漫出田埂,冲走鱼苗。 周舟醒来没有失落,他隐约记得郑则起身时说要去看鱼。回神后,突然记起一事,他穿好衣服就往新房跑。 前院两只大鹅似乎嫌弃地面潮湿,躲在稻草小棚里不出来,探头探脑观察后,周舟趁机跑进院子,“娘亲!” 孟辛走厨房门口喊粥粥哥,周舟摸摸小孩脑袋,站在门口蹭去鞋底泥巴才进正屋。 “爹爹......”怎么躺了,他迟疑站在门口。 周爹果然躺在床上,哪儿都没去成,周娘亲坐在床边陪着,两人招呼儿子进来。 周舟最害怕见到爹爹躺着不动,他一颗心高高提起,忐忑不安。 “爹的腿不疼,就是麻,膝盖没力,怕摔了才没下床走,”周爹对上儿子担忧的眼睛,招手宽慰道,“真的,来,你看爹爹额头都没冒汗。” 周爹说身体没事,喝过药了,还拿一旁的小碗递给儿子闻。 周舟当真接过闻了一下。 这段日子爹爹在村里住得很好,天好就慢慢挪去村西水田看鱼苗,经常走去旱地和人聊天。他精神头这么好,周舟都快忘了他腿脚不便。 一下雨,什么都记起来了。 周娘亲搂过儿子,眉眼弯弯安慰道:“不怕,娘亲在呢。你爹没事,不然我叫他下来走两个给你看。” 母子俩眉眼极其相似,齐齐看向周爹,后者立马掀开薄被,作势真要起来走两个。 周舟被逗笑:“什么嘛,你别动!” 陪两位长辈说了一会儿话,确保爹爹不难受他才离开。 郑则扛着农具提水桶,一回家就喊,“粥粥,来,来看鱼,水田的鱼——” 他显然是下过水田,裤腿挽到腿肚子,沾满泥水。周舟蹲在桶边捞鱼,小鲫鱼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他不禁怀疑:“能吃了吗?鱼好小呀!” “鲫鱼本就不怎么大,”郑则也弯腰往水桶捞了一把,他的手掌比周舟大,鱼显得更小了,“今晚熬鱼汤喝,吃点新鲜的。” 打水洗手,周舟把木桶放到阴凉处,还用簸箕仔细盖上,郑则远远瞧见,好笑道:“防谁呢这是。” 他走到夫郎身边,故意用湿漉漉的手指去捏他脖颈,就要碰到时,郑则眼尖看见昨晚吮吸的红痕探出衣领。 惊讶挑眉,改为捏住他的脸蛋。 周舟对此事无知无觉,他看不到人呀。 “防蛋黄......”他抓住大手老实答道。蛋黄如今是一只大猫猫了,如果它知道桶里有鱼,肯定会围着桶伸爪抓鱼。 白软脸颊被手指这么一挤,嘴巴嘟起来,话说得含糊不清。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郑则趁长辈没在家,长臂一夹把人捞回房间,合上门,低头“啵啵啵”就往捏得嘟起的嘴上亲,亲得十分响亮起劲儿! 十分畅快开心的幼稚样子。 亲完一顿才算过足瘾,补了早上遗憾。 出门一趟回来有点疯疯的,周舟被他亲得后仰发笑,“哈哈哈哈,干嘛啊,疯癫小则......” 郑则本都停下来了,闻言咬牙切齿露出一脸要吃小孩儿的样儿,一口叼住柔软脸蛋。周舟笑着躲开他,皱鼻嫌弃:“口水,我脸上都是口水,你真烦。” 昨晚你还吃了呢......郑则心想,这会儿就嫌弃了。他故意道:“我没漱口。” “那你完了,这是你最后一次亲亲......” 郑则笑了一下,他打开房门商量道:“明日放晴我们外出一趟,阿娘,她有没有问你奇怪问题?” “你才最奇怪,不许讲阿娘坏话。”周舟觉得他有点神叨。 两人边说边往厨房走,周舟给他盛粥拿馒头夹小菜,一家人都已吃过早饭,只有去村西看鱼苗的郑则没有。 雨后的晨光照入厨房,落在饭桌上。 郑则发丝沾有雨雾水汽,他喝一口粥,真有点饿了,“石头阿水去得比我早,两人拿着竹竿在养鱼水田搅了一早上。” 腌制的脆黄瓜挪到汉子面前,周舟陪在一旁:“那鱼怎么样?” “没见有翻肚子。挖深鱼沟,排了水。” 水田涨水,幸好田埂没坍塌,郑则用小孔竹篾片拦住排水口防止鱼顺水流走,“水有点浑浊,我下午再去看看。鲁康呢,这两日先别喂鱼了。” 鲁康去放牛,周舟起身再给他盛一碗粥:“他回来再转告他。” 夏季遇到下雨天,村里每户人家担忧的事情都不一样。 小树睡得沉,不知道昨夜下雨了。醒来听阿娘说起,立马在家里每个角落查看,欣喜发现一点雨水也没漏! “阿娘,瓦片遮严实了。” 从前他和阿娘最怕雨天,屋外下雨,屋里也下雨,哪儿都漏水,倒水修屋顶补瓦片,终于好受多了。 方素和他一起抬头,瓦片新旧掺着盖,能遮风挡雨已经很好,“嗯,遮严实了。” 小树翻出鱼篓想去找周舟哥,下雨水涨,芦苇丛可以埋鱼篓抓鱼。 方素却喊住儿子,进房数铜板小放进小布包交给他,叮嘱道:“你拿钱去山脚吧,这是粪肥和除草的工钱,记住了吗。” 土豆地,施肥和除草那人全包揽了; 花生地,那日她除了一次,次日再和儿子赶去,那人已锄起来了。又是一日的钱。 方素返家想想有些恼火,她甚至怀疑,山上是没猎物还是咋的,非得赚这锄地钱。 小布包塞得鼓鼓的,好多钱呀,小树拿在手里有点沉,他乖乖点头说记住了。 只有两户人家的山脚一如既往寂静。 “你娘说了什么?”李力让小孩自己进屋放钱,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趁雨天泥土湿润,李力闲着也是闲着,想在菜地种点菜。 往手心倒了点镇上买的菜种,长茧的粗指头捏出一点,也不管多还是少,直接往菜地里扬手一撒。 “娘说,''是粪肥和除草的工钱''。” “没了?”就一句?李力皱眉回身。 “没了呀,”小树走到他身边,手窝成小碗举起来,他也想要种子,“啊对,阿娘还说,''你拿钱去山脚吧'',这样。” 李力弯腰给小孩分种子,闻言心想,山脚山脚,拿去山脚给谁。 一大一小往菜地洒满,小树觉得有点不太对,但一时忘记是哪里不对了。 除草两日工钱四十文,粪肥八个箩筐二十四文,李力颠颠钱袋,把小树抓到跟前:“你阿娘做一件衣裳要收多少钱,鞋子呢。” “冬天袄子二十五文,夏天衣裳二十文,不出针线多加一文钱。千层底布鞋要五十文钱,鞋垫十文。” 说起阿娘的针线活费用小树脱口而出,特别熟练,“大胡子,你要做衣裳吗?” 他原是站在李力面前,不知不觉就靠在大人身边,挨着人后,小孩莫名其妙松了口气,露出安心神态。 李力想了想,找出一双穿坏的旧鞋让小孩带回去给他阿娘,就照这大小做一双新的。临了脑子突然灵光,觉得坏鞋不好,一下子不知道咋办了。 小树不知道大胡子在干嘛,他眼看他进进出出好几趟,像只笨重的无头苍蝇乱飞。 他坐在椅子上看半天,就说:“大胡子,你要做新鞋子吗?描鞋底就好了啊。” 不停走动的人终于停下来。 李力欣慰地拍拍小孩脑袋,难得开怀一笑,嗐!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就说年轻人脑子好使,“去,你去厨房捡一块黑炭。” 他进屋找出件旧衣裳铺在地面,踩上去描了左右脚大小。 壮实的汉子稳坐在椅子上,叮嘱道:“给你阿娘说:我脚大,鞋面要宽松些;我常年山上跑,鞋底纳厚些。记得了吗?” 小树点点头。他第一次给大胡子带话,有些兴奋,连连追问:“还有吗,还有吗?” 李力进屋找来破旧衣裳放进背篓,这些可以做鞋底,钱袋原封不动交给小孩。 “看见没有,”他伸出脚左右上下展示,小树捧着钱袋低头看,大胡子的鞋底要掉了!李立说:“如果你娘不接活,” “你就说,我可怜得鞋掉底了还在穿。” 第236章 重新攒钱啦 家里空出来一间屋子,家里有两个半大小子,郑大娘就说孟辛那屋给他哥住。 小房间整洁干净,孟辛打扫勤快,窗户上贴着周舟新年给他的“双鱼庆贺”窗花,墙上的金鱼风筝和木箱子他搬去新房间了。 “粥粥——来阿娘屋里。” 郑大娘找出一床被子,两人抖开查看,被衣干净棉花柔软,“几年前翻新的被子,棉花弹过了,放小九那屋子用吧。” “阿娘,被子绵软着呢。”新房那头没有多余的被子枕头,孟辛先前盖的被褥搬过去了,幸好这会儿不是冬天。 爹爹如今可真穷呀,周舟心想。 郑则跟着人走进小房间,他不让夫郎动手,自己抓住被子抖开再麻利叠到一侧。 “小九知道自己睡一间肯定高兴,可惜昨晚下雨,今日没能晒被子去味。” “过两天再晒。” 周舟环视房间,觉得过于简陋,除了一床被子没别的了,不过小九尚未把自己的东西从鲁康那屋搬来。 他回房把前些日子做好的布袋放在小九床上,等人明日一回家就能看见。 郑则在门边抱胸斜靠,看人来回忙活,语气不满,“一天天净给他们捣鼓这些。” 周舟回头仔细观察,见人只是嘴上说说表情并非十分反对,便合上门把人往外推,软乎笑道:“那我一天天要捣鼓什么呀......” “当然是捣鼓你汉子的东西,我袜子破了你都没发现。” “啊,你哪双袜子破了?” 郑则开口就来,说每一双都破了,想要穿新的...... 两人回房算账,红薯干的账还没对呢。 几本账簿放在桌面,郑则先翻平日记账那一本,周舟取来算盘说:“ 新房那两张木床还没记。” 两人原有三两又二百九十五文,两张木床花费一两四百文,剩下的钱,收了一千零六十八斤红薯干和七十六个鸡蛋。 红薯干卖四文钱一斤,鸡蛋两文一个。 郑则说凑过去看周舟拨算盘,过了会儿说:“鸡蛋确实不怎么赚钱。” 七十六个鸡蛋卖出一百五十二文,利润只有三十八文,两人相看一眼都笑了。周舟挺乐观:“凑着卖挺好的,比只有红薯干或者只有鸡蛋好。” 红薯干除去一两斤给客人试吃的量,他们留了三十斤在家自己吃,剩下的卖出去收回四吊钱又一百四十四文。 他们一共摆摊五天,有四天连续花十文钱买新鲜荷叶,郑则笑道:“荷叶还赚钱了。” 十文五十张,用荷叶包需加一文钱。客人买得多,不管包起来用几张荷叶都只收一文钱,两人竟还赚了一百零五文。 周舟惊讶:“真是只要细心,处处都有小钱赚呢。” 郑则捏了捏夫郎脸颊:“是那位荷塘主与我们做过生意,荷叶才这么便宜。” “那好吧,唉,赚小钱也得有关系。” 鸡蛋、红薯干、荷叶卖出的钱,扣除市金,吃食,四天荷叶钱,他们这一趟倒卖收回四吊又二百五十六文。 郑则点点头,把修路的账簿推到周舟面前,后者瞥了一眼惊呼:“请讼师要这么多钱!一两又二百文!” 三天两夜,期间的吃食住宿也由雇主承担,好在这位讼师并没有做多过要求,吃住和他们一样。 “嗯,书铺还要抽成,剩下才是讼师的收入,靠本事吃饭,也是他该得的。” 周舟想想也是,况且这钱花得不冤枉,他们的案子顺利通过了。 修路案开堂前六个人住了两晚客栈,住宿吃食,加上请讼师费用,还有打点送堂期票的衙役,共一两又八百文。 嗐呀,刚卖掉的红薯干,钱没捂热乎就花出去了。 钱匣子如今有两吊又四百五十六文。 钱真是不经花呀,周舟丢开算盘一把抱住郑则,略微烦恼:“我们要重新攒钱了。” “嗯,不怕,明年有钱进账,很多钱。”郑则在账簿上写下最后一个字,说道。 樵歌沟的进村路今年就能修成,明年清明前后开始,他们就有稳定的笋干货源,省下走村串巷辛苦收货的精力专心找下家,用一两年的时间把销路走稳定,剩下四年赚钱就轻松了。 两人装了点红薯干准备送去林家。 郑则打算带周舟去河尾村玩一天,顺便去村码头打听货船和秋天鱼价。 离家前,周舟打开篱笆空地竹门大声喊道:“豌豆黑豆——” 下一瞬吐着舌头两狗哈气奔来,绕着两位主人来回打转。小狗也一起出去走走吧,省得它们成天在篱笆空地吓唬鸭子和小鸡。 林家老屋院里传来笑声,周舟还纳闷声音怎么听着有点熟悉,走进院子一看,惊讶道:“阿娘娘亲!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门廊下铺了一张方正的竹篾垫子,上头铺满红艳艳的辣椒,三位长辈围坐小板凳上,有说有笑地正用麻绳串辣椒串。 “小则小宝?”周娘亲回头。 孟辛听到声音立马站起来喊人。 两只小狗要去扑孟辛,狗冲上门廊一定会踩辣椒,周舟赶紧喝止了。 郑大娘朝他招手:“我俩没事来找秋哥儿说说话,赶巧碰见他收辣椒。” 林秋对两人笑道:“四个孩子去水田看鱼了,先来坐坐吧。” “秋叔,你家辣椒结得真多啊!” 自从林家后院的菜地扩大后,林秋种下的蔬菜越来越多,除了黄瓜,辣椒是丰收的一批。他说:“我也纳闷呢,石头说是羊粪蛋给的肥足,这才棵棵挂果。” 郑大娘刚刚也去菜园子看了,辣椒是这样的,“这才是第一批咧,红的现摘了,绿的过段时间红了又能继续摘,入冬前能摘几轮!” 郑则熟门熟路自己找来两个小板凳坐下一起忙活。 辣椒捡起几颗,整理分出头尾,捏住果柄小枝用麻绳绕上两圈固定,就这样一点点串出红火喜庆的辣椒串。 周娘亲问:“这么多辣椒怎么吃完?” 林秋:“挂起来晒干留着冬天吃,剁碎腌制辣椒酱,或晒干烤脆磨成辣椒面。都成,吃法多着咧,不怕吃不完。” 郑大娘说:“再吃不完,拿去串门唠唠嗑,送出去分村里人一些,总也能吃完。” 周舟捏着一把辣椒低头认真绕圈,说:“还可以卖钱。” 这话惹得郑则好笑地拍拍他脑袋。 陪长辈连串了两挂辣椒,林家四个年轻人才顶着烈日回家。 武宁喊了人,瞧见弟弟一脸认真串辣椒,就走近笑嘻嘻摇晃他肩头:“弟弟~你来我家当小工吧,我给你发工钱啊。” 周舟不想当小工,就仰头说:“我不要钱,我在这里白吃白喝,成吗宁宁。” 月哥儿被他逗笑:“来吧,现在就吃喝。”他喊几位长辈吃东西,郑大娘让他们自己玩,不用招呼。 郑则和周舟跟着四人走进厨房。 林磊进屋就喊热死了,取来一摞小碗,先自己倒水咕咕咕喝了一通,喝完拿着空碗长叹一口气:“一会儿下雨凉快,一会儿太阳晒人,人难受,鱼估计也不好受。” 稻田的水总归是比水塘浅的。 月哥儿接过茶壶,逐一给大家倒水。 “所有养鱼的水田,鱼坑和鱼沟我们都重新挖深了,就怕天热鱼没有地方躲。”林淼接过水碗说,他的脸庞晒得泛红。 水田养鱼,鱼平时在稻根阴凉处游动,晚上睡觉,或白天太热会躲进鱼坑。随着鱼苗长大,鱼坑逐渐拥挤。 周舟捧着水碗问:“鱼长得怎么样?我们田里的鲫鱼只手掌大小,不过香煎后和丝瓜熬汤好喝。” 武宁羡慕:“你们吃上啦?”这么小,他都还不舍得吃,想再养养。 郑则点头,昨天早上只捞了几条,家里和新房分了吃,尝个新鲜。 林磊:“一样,鲫鱼一二斤正常,草鱼鲤鱼大点,喂草不够它们吃了。” 三个汉子在一旁商量,稻谷已经灌浆,九月十月秋收,鱼光吃草长得太慢了,剩下三个月是不是应该喂点别的,屯屯秋膘。 三个哥儿说起河尾村,周舟讲得眉飞色舞:“......可热闹了,荷花特别好看!夏天有好多人去他们村玩的,有荷花和莲蓬卖。” 他看着两位好友,脸蛋慢慢泛红,甜蜜又害羞,可还是忍不住道:“郑则说他这两天有空,要带我去玩,可以租小船停在深水荷塘看风景!你们去吗?” 月哥儿想去,上次石头买荷花他不知道,听粥粥一说,他想去的心情越发强烈。 “郑则都从哪儿学的这些啊!”武宁嘴里嚼着红薯干嘟囔道。 不得不承认,郑则真的太会哄人了!又是种小枣树,又是找地方带人泡水,现在还那什么,泛舟观景......弟弟一哄一个准! 他抓起一把红薯干放进月哥儿手里,低头凑近周舟,神神秘秘质问道:“他还怎么哄你了,快通通告诉我们,我要学!” 周舟眨眨眼不知想到哪里,脸色爆红,从脖颈蹿红到耳尖,整个人透出一股羞窘难为情,头低着,根本不敢直视武宁的眼睛。 武宁不明所以,扭捏什么呀,“弟弟?说呀。”只有他们三人有啥不好意思了。 月哥儿目睹粥粥原地犯痴,暗暗抿嘴偷笑,哈哈哈。他把手里的红薯干重新放回去,打岔道:“别好奇啦,宁宁去吗,去河尾村看荷花吗?” 武宁说当然去,“我们是当天回吧?阿爹一个人放牛羊又要看水田,忙不过来。” 周舟说是当天回。 第二天,郑则起得很早。 他醒神洗漱后,直接去新房那头找周爹聊天,早饭也在新房吃。 等林家四人来,一行人顺道搭乘去镇上干活的马车前往河尾村。 马车跑动,周舟探头挥别:“爹爹,我去买荷叶尖尖给你炒茶!” 郑则:“爹娘,我们傍晚就回来。” “哎哎,好。” 马车走远周爹才放下手,说:“瞧你儿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甜言蜜语哄人。”兴高采烈自己去玩呢,就要说一嘴是给他买荷叶尖尖制茶。 周娘亲不爱听这话,嗔他一眼提醒道:“你俩谁也别说谁。” 一个爱忽悠,一个爱哄人。父子俩半斤八两晃荡响。 郑则今日去河尾村,原有三件事要做:陪周舟玩,去码头打听摊位价格,打听往年渔船收鱼价。 周舟算账那天,说只要细心,处处都有小钱赚。他把这句话记心上,认真想了想,发现这个村子真是如此。 河尾村的稻田比水塘和荷塘少,挣钱吃饭得靠荷塘收入。种田春播秋收,田地伺候快一年才能有收入,种藕不是,荷塘有两个季节收入不断。 春天掐藕鞭扩种,卖种藕;夏季荷花盛开、荷叶茂盛、莲蓬长成,村里就卖这三样,荷花观赏,荷叶包裹蒸制食物,莲蓬鲜食;秋季大量采收鲜莲藕售卖;冬季休塘。 连天的荷花盛开时,荷塘也能作为风景吸引游人前来观赏。 周爹告诉他,这些是外人看得见的时令性收入。看不见的有:莲子加工,干莲子和莲芯两样价值极高的药材,这才是荷塘核心收入,收益可持续全年;莲藕加工,取得藕粉,保存得当收益同样可持续很久,价值远超鲜莲藕。 想挣小钱,往看得见的收入努力掺一脚,能够得着。 想挣大点,那不好挣。晚了,饭桌位置早被占满,很难轮到郑则上桌,河尾村的干莲子等药材早有固定销路。 没事,郑则心想,吃饭不一定要上桌,有什么就先吃什么。 马车停在河尾村荷塘附近,马车慢慢离去,六人留在原地。 前方荷塘风景灿丽,碧绿荷叶连天,红粉荷花映日,近处绿红交映远处蓝天白云,一派悠然壮阔,风光无限。 一大片一大片荷花给人以冲击,和看年叔院子里的别致荷花池感受完全不一样。 视线变得远阔,人跟着精神一震,月哥儿和武宁直接看呆了。 “哇——” “美成这样?” 周舟举手遮在眉上,说:“前两天下雨,感觉荷叶越长越大了。” 郑则扶胯望向远方:“荷塘的水可能会变深了。” 话刚落音,就有村民“铛铛铛”敲铜锣由远及近走来,吊高嗓门提醒注意水深,看好小孩。 林淼想起昨晚宁宁睡前念咒般地附在他耳边强调的小船,就问:“哪里能租到船?” 还没人回答就被打岔了。 “要不先买两个莲蓬尝尝?”林磊指着不远处的草棚子,回头看大伙儿。 一群小孩举着荷叶嬉笑打闹从面前跑过,六人目光跟随他们跑远。 夏天真热啊,夏天真好啊。 第237章 荷塘一日游 一行人倚在路边吃莲子。(上章补饭) “这莲蓬长得真好,离开前再买几个带回家给阿爹小爹尝尝。”林磊把去皮的米色莲子放在月哥儿手心,月哥儿再掰开去掉嫩绿色的莲芯,这才放进嘴里吃掉。 青嫩莲蓬比汉子拳头大,莲子颗颗饱满,密密实实嵌在莲蓬里,只露出灰点。 周舟盯着冒头灰点看久了眼晕,他挤出一颗莲子上嘴咬开。莲蓬真神奇啊,怎么会有植物这么会长呢,一个莲子一个小坑,不多不少,再被圆形的莲蓬兜着,可爱好看。 武宁吃莲子很灵活,捏住莲子用牙齿咬一圈,轻轻一扯,半个青皮脱出来,吐掉后,咬住米色果实手指再扯掉另一半青皮,一口一个,嚼得“咔呲”响。 “宁宁,莲心不苦吗?”月哥儿问他。 林淼回答:“有点苦,脆嫩好吃。”他和武宁一样吃莲子速度很快,其他几人慢慢去皮时,他俩还能边嗑边看远处荷塘风景。 周舟抱住郑则手臂探头说:“月哥儿,莲心是青黄色的就不苦,很嫩的。”他的手掌窝成小碗,里头装了一手嫩绿色莲心。 郑则垂眼看他,把探出的脑袋托回去,最后一颗掰开的米白色莲子喂进对方嘴里后,郑则低头把他手里的莲心一口抛嘴里。 周舟嚼着脆甜的莲子,笑眯眯问:“苦不苦?” 郑则点点头。 人手一个莲蓬吃完,拍拍手清理衣摆,几人决定先去村码头打听打听,问完正事再回荷塘租船。 河尾村的码头距离荷塘有一路,郑则想了想,转头问道:“你们是想在这头玩儿,还是一起去码头?” 三个哥儿相互看看,都说要留在荷塘这边玩。 郑则指着刚刚买莲蓬的草棚子,说不要离这附近太远,等他们回来,大家再一起去租船。 汉子们离开后,哥儿们往附近荷塘走。 日头渐高,游人渐多,大人驻足田埂观赏谈论,小孩嚷叫着要买莲蓬吃,四处人声嘈杂,热闹一片。 月哥儿看人看景目不暇接,感叹道:“真热闹啊,村子安排这么多花样呢!” 村民们在荷塘边架起凉棚,里头铺有草席或竹榻供有人租赁乘凉,可以坐着或躺着歇息。 “爽脆凉拌藕片,好吃爽口!” “小哥儿,酸酸甜甜的酸梅汤,要来一碗吗?” 路边多处草棚,除了卖新鲜荷花和莲子,还有凉拌花香藕片,绿豆粥、酸梅汤、荷叶茶等消暑小食,本村小孩看惯荷花并不新奇,留在自家摊位大声吆喝,招揽游客。 武宁凑近看,洁白的藕片拌上蒜泥辣椒和看不出是什么的绿色香料,红绿青白装在棕色的大陶盆里,充满食欲。武宁咽咽口水,他就爱吃辣爽的,“多少钱一份?” 年轻夫郎和气笑道:“三文钱一份,”他指了指叠放在一旁的荷叶说,“装在荷叶里您可以捧着边走边吃。” 武宁当即掏出钱袋取了三个铜板,给之前,他咧着洁白牙齿商量:“要一份,多给我两根签子呗~” 东西要一起分着吃才好吃! 浅水荷田水位低,村民踩在里头摸田螺摘早熟藕。荷叶荷花伸展至田埂边,游人能凑近观赏触摸,有的人直接蹲在田埂边与田里劳作的村民交谈。 周舟和月哥儿在不远处看人摸螺,泥水浑浊,传来阵阵泥腥味,不过天晴,开心热闹,两人都没在意这点味儿。 羡慕呀,周舟来回不停沿着田埂走动,尤其听到“咵啦”的一把把田螺往岸边木桶里抛时,他更是心痒痒。 “来,吃!”武宁捧着荷叶走来说道。 “谢谢宁宁!”周舟捏起签子从藕片洞洞里挑起来咬住,脆嫩爽辣,还有点甜,“好吃,嫩藕好吃。” 月哥儿也跟着点点头,夏天吃一碟这样的凉拌菜挺好。 三人走在塘边,武宁长得高看得远,他突然指着远处说:“还能钓鱼呢!” 有人静坐于远处塘边石头,守着鱼竿目不斜视。 塘边荷叶高伸,周舟努力踮脚张望。有一位挽裤脚戴草帽的阿爷抱着满怀莲蓬路过,闻言笑道:“荷塘里头养鱼咧,几位小哥儿要不要钓鱼,我家荷塘在前面,也有适合钓鱼的安静地方。” 这里钓鱼收钱!三人想起杨柳岸一条鱼也钓不上来的经历,相互看看,连连摇头。 有钱没钱,都不能这么浪费钱啊。 深水荷塘水位深,较为危险,有巡逻村民不听四处敲锣提醒:切勿私自下水。若不租船游玩,可观看村民采莲摘荷,老者撑船,少女采莲,船只穿梭于碧绿荷叶间,赏心悦目充满生活趣味。 粉白荷花开得正盛,花瓣舒展花心嫩黄,月哥儿沉浸观赏眼前荷花,出来走一趟真好啊,精神愉悦,人都变得轻盈了。 武宁撑膝问不远处割荷花苞的妇人:“姐姐,若是租你家船只,想试一试割荷花莲蓬的话,怎么算钱?” 妇人用竹竿往水里一插,扶着歇息,三个小哥儿年岁不大,瞧着是结伴来玩的,她笑道:“上船一人十文钱,船不多,划一个时辰就要喊你们上来换人了。” 妇人劳作一上午,草帽下额头沁出汗水,她抓起脖上布巾擦擦脸,继续道:“莲蓬荷花可以割,但带走就得另外算钱了。” 好吧。一人十文,划一个时辰,两个人上船就二十文了,那还真挺贵的。 周舟灵光一闪,探头就问:“姐姐姐姐,你家招不招小工啊,给你割一天荷花莲蓬有多少工钱?” 反正都是划船,反正都是割荷花,反正都是在船上看风景,做小工还有钱赚咧! 荷花塘另一侧有荷叶摇动,水波泛起,慢慢划出一只小船,船上有一位撑竹竿的阿伯和一位坐船尾的年轻汉子,两人明显是听了他们说话,阿伯朗声笑道:“你这小哥儿,脑子真是灵光,当我家小工干活要从早到晚咧,能不能受得住辛苦?” 妇人擦擦汗也笑着看他,是一家三口。 周舟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武宁摆手说道:“我弟弟受不住辛苦,他不干活,他说笑的!” 可干不了啊,要是郑则回来知道弟弟上船给人割荷花干活,肯定要问他了。 不过汉子们怎么还没回来? 第238章 我们还没付钱呢! 周舟站起来,拍掌雀跃:“是阴阳雨!” 一半晴天一半雨,雨后最容易见彩虹。 月哥儿仰头往外看,雨丝在阳光下飘出一层雾蒙蒙的水汽,怪不得刚刚没能发现外头下雨,这雨水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他也说:“阳光好着的呢,下久点或许真能见到彩虹。” 本还担心若这雨下个不停,回家就麻烦了,没想雨是没停,太阳也未隐去。 雨雾很快随风扑进凉棚,游人们无处可去,纷纷挤进来一起躲雨。坐在草席上的月哥儿几人往后挪了挪,主动开口让大家一起坐进来。 “多谢多谢。” “打扰了,哎呀谁知道碰巧下雨。” “谢谢几位啊,等雨停我们就走。” 孩童紧挨着爹娘,不哭不闹,大家都安静地望向晴空细雨下的荷塘。 郑则坐在周舟身后想揽抱住人,可那倒扣的荷叶柄不停左右戳人,他伸手把荷叶帽摘掉,怀里人才安生坐好。 周舟小声问:“雨什么时候停,我想坐船了。” 郑则下巴磕在他脑袋,“阴阳雨不会下很久。” 周舟听完有点庆幸又有点可惜,那可能看不到彩虹了。 月哥儿捧着莲子糖水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不算浓,但能解渴解腻。月哥儿把碗递到石头嘴边,后者摇摇头,他已经喝完他那碗了,“你喝,天热,你多喝点水。” 糖水碗搁下,月哥儿刚稍稍挪动,林磊就伸手揽住他让人靠在肩上。 武宁往后靠着林淼坐在凉榻上,两人位置比草席上的人高一些,能清楚看到外头的晴空万里细雨纷飞。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剥花生吃,摁裂花生壳的声响在雨水声中倒也不突兀。 荷叶翻腾,荷花摇摆。荷塘景色因雨丝朦胧,因阳光闪耀,似梦似幻,游人没想到还能遇到这样巧合的景色。 不久后,有人说雨停了! 凉棚躲雨的人试探地仰头伸手往外走,雨丝消失,烈日更盛。六人赶紧起身收拾东西,还碗付钱。 “小郑老板,多谢你照顾生意,租船价格和村里的一样,现在就有空船。”这位精瘦干练的汉子姓吕,正是之前郑则收莲藕荷叶的荷塘主人,今天仍旧是来他家租船。 采荷的小船最多可以一次坐三人,吕塘主询问六人是否会游水,得知三个汉子都会后他说:“那可好,不用我们跟着上船了。” 周舟发现这个荷塘比别家要大许多,好奇问了一句,荷塘主笑道:“两塘合为一塘,自然就大了。” 交代需要注意的事情后,吕堂主说他就在不远处剥莲子,有事可来寻。 林磊最先站上船,月哥儿在武宁搀扶下小心翼翼踩上船头,船只小幅度摇晃,在船舱坐稳后他笑道:“摇晃漂浮的感觉来了,离开白石滩后就没有体会了。” 他这话让另外四人有些怀念,纷纷上船,武宁兴奋道:“林淼,我来撑杆,这回绝对不会撞岸!” 三只小船慢慢往不同方向划开。 周舟头上仍盖着大荷叶,他尚未完全学会游水,却一点儿也不担心,直接坐在船尾。倒是站在船头的郑则深感不满:“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一头一尾的,说句话都费劲。 “啊?”船尾的小青蛙回头,伸手掀开遮住视线的荷叶边缘露出圆脸,“我想割荷花,还有莲蓬,爹爹的荷叶尖尖也要采。” 吕堂主说荷叶尖尖若是自己采摘,他能给便宜点呢! 杀青炒茶,十斤估计也只炒出七八两的茶,他想买二十斤多炒点呢,阿爹这头这也要分的。 “等会儿再摘,过来坐船舱,先陪我说说话。” 周舟眯眼一笑露出小窝,揶揄道:“小郑老板,你是小郑老板呀,你怎么还要人陪呀。” 他慢慢挪到船舱,往郑则这头靠近,坐稳后仰头看人。 郑则也盘腿在船头坐下,出门忘记给人戴草帽了,荷叶遮阳小脸还是热得通红,眼睛黑亮有神,越看越觉得可爱可乐,他伸手指弹弹软垂在对方耳边的荷叶,“小青蛙。” 周舟顺畅接话:“呱呱呱。” 郑则笑意更明显了。汉子一点儿也没有要遮阳的意思,脸上肤色自然加深,五官愈发成熟迷人。 “小则......” “嗯?” 周舟看得有些痴迷,亮亮的眼睛里装满喜爱依恋,他也不知道喊小则干嘛,就是想喊喊。 捏着他相公的大手玩,过了会儿他说:“你现在是大则。” 郑则不知道夫郎的想法又跳到了哪里,他听不大懂什么意思,只好应声道:“嗯。” 四周荷叶长得茂盛,阴影投在小船上,坐下后有荷叶的遮挡完全隐去了身形。 两人听到武宁大喊有鱼,林磊高声问在哪里,接着好像两只船碰撞在一起,声音遥远空旷。 “我们不出去吗?”周舟小声问,船停在这里,好像躲在一个秘密角落。 郑则才不想出去,一出去周舟可没空管自己了,就得躲在这里。 “粥粥,”大手翻转握住夫郎的手,郑则坐在船头倾身向前,用额头轻轻撞了撞荷叶脑袋:“亲一下。” 说亲一下,可他稳稳坐着,根本不动。 嘿嘿。周舟一听亲亲,就羞涩期待地盯着对方嘴唇看,情不自禁跪坐起身,仰头亲上去。 郑则如愿以偿抱住了人。 躲在荷花深处的小船过了许久才慢慢移动,周舟没再去船尾,他就在船舱坐着伸手去够荷叶尖尖。 荷叶尖尖才露出水面,尚未得以舒展叶子就被人采去。“你慢点划呀郑则,”小船滑行太快,有时周舟刚够到,没使劲儿拧断呢就失手错过,“船太快了!” 郑则放慢撑杆的速度,“要不我来采,换你来划船?” “不要,”周舟弯腰去够荷叶尖尖,小脸憋气通红,成功摘回后他喘了口气,畅快说道:“前头看人摸螺看得心痒,我现在还没采过瘾呢!” 小船滑行穿梭于荷塘,周舟偶尔割一两个莲蓬,荷花没能割,吕塘主说商贩一般是早上来收货,人家只收当天新鲜的,现在割了浪费。 郑则有意避开另外两艘小船,享受和夫郎一起游玩的快乐。 水里突然有摆尾甩水的声响,两人停下低头去看,果然有鱼在水中游动! 荷塘养鱼啊,周舟撑在船头追寻鱼的踪迹,说:“鱼比我们田里的大好多呀!” 郑则突然用竹竿往荷叶丛里搅动,鱼群瞬间逃窜开来,从船底游走消失不见,周舟呜哇呜哇惊呼往水里抬头看,好多鲜鱼! “荷塘水深有淤泥,鱼能吃的东西多。” 小船摇晃几瞬归于平静,周舟就站起来说换他撑船。 郑则安心坐在船舱,颇为享受地拿起莲蓬剥莲子吃,周舟回头发现了,先是一脸慌张四处转头看,而后道德感极强地摆手劝说:“不能吃!我们没付钱呢!” “傻青蛙,”郑则瞧见他一副做贼心虚样,把莲子抛进嘴里嚼嚼,往夫郎身上丢了一块青皮好笑道:“等会上岸付一样的。” ……对哦。 周舟恼羞成怒用竹竿打了一下他后背。 郑则手长有力,摘荷叶尖尖的速度很快,船舱里渐渐积累成堆。 反倒是周舟撑船撑得艰难,竹竿往水里戳实了再得用力往后推,船才能移动,才撑这么会儿他就累的满头大汗。 “莲子,吃不吃?”郑则摘完手边的,还有空闲吃剥莲蓬,周舟说吃!使大力气肚子饿得快,他弯腰让郑则把莲子抛进嘴里,含糊说道:“我有点后悔没吃完那个馒头......”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干活,船只划出回荷花深处时,他发现另外两只船都不动了。 月哥儿和林磊坐在船舱里剥莲蓬吃,不知林磊说了什么,惹得月哥儿仰头笑; 隔壁的船只乍看没人,仔细一瞧,武宁和林淼摘了荷叶盖脸躺在船上,两人在荷叶面挖开一个露鼻孔的洞,远远看,只有荷叶柄朝天立着。 夫夫俩也不管船会不会飘走。 周舟努力把船划近,大声吓唬:“我要撞上去了!” 躺着的两人无动于衷。林磊闻言抬头看向他们,毫不客气笑道:“舟哥儿,你这力气,船真撞上来我屁股都不带挪位的。” 月哥儿笑盈盈朝着他伸手,“吃吗粥粥,剥好的莲子。” “谢谢月哥儿,我吃过啦。”他也有任劳任怨的剥青皮小工呢。 两船慢慢靠近,四人坐着闲聊。郑则指着隔壁的船:“这俩干啥呢。” 林磊瞥了月哥儿一眼,咳嗽两声说道:“划船划累了。” 先前这两人嘴上说看看荷塘的鱼多不多,竹竿搅搅水,不知怎么就演变成拿竹竿互相在对方水面附近敲打,给对方溅了一身水才算完。 月哥儿和林淼不制止不劝架,在塘水飞溅中面不改色剥莲蓬。 正说着荷塘的鱼肥呢,郑则忽然感觉有水滴在脸上,滴滴答答,越来越密,周舟察觉滴在手背的水珠,慌张大叫:“下雨了!” 隔壁船上躺着的两人瞬间弹起身子,盖脸的荷叶一掉,阳光炫目,雨滴却劈头盖脸,下雨? 下雨!武宁抓着竹竿手忙脚乱站起来:“啊呀!又下雨!林淼快快!” 夏天的雨真是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啊。 人一着急就站不稳,小船突然剧烈摇晃,武宁又是躺着刚起,摇摇摆摆眼看就要往水里栽!林淼迅速把他拉坐下来,伸出双手扶住船的两侧。 等船慢慢停下来,水面上的雨滴已经密集地砸出涟漪。 “快快,划岸边吧!”周舟往郑则脑袋上盖了一张荷叶遮雨。 月哥儿学粥粥把荷叶盖在自己和林磊脑袋上,荷叶从林磊头上滑落几次,月哥儿无奈了,“大脑袋戴不住啊!” “哈哈哈哈哈!”武宁指着人乐。 雨越下越大,六人还抽空去看看对方,结果对视后都忍不住放声大笑,头顶荷叶慌张撑船,好狼狈好好笑啊! 郑则:“别笑了,快划,淋雨会生病。” 三艘小船逐一靠近塘边,周舟努力把荷叶尖尖装进大荷叶里递上送,人手一捧才算装干净了,结果等他们先后跑进凉棚时,雨停了。 武宁跑出去看,真停了,他仰头嘟囔:“耍人呢。” 郑则掀开荷叶,走出草棚看看天色,说:“我去付钱,找牛车,差不多就回家吧。” 牛车停在郑家篱笆空地,身上多少淋了点雨,得赶紧回家换洗,林家四人捧着荷花莲蓬挥别。 夫夫俩要进门时,小树托着身后的背篓加快脚步跑来:“周舟哥!” “周舟哥,我,我来找你......”小孩跑了一路气喘吁吁,一句话说不完整,他就先把背篓卸下,扒拉开上面的野水芹菜后开心地举给鱼篓给两人看,有鱼! 这两日断断续续下雨,大河河水上涨,芦苇丛的支流小溪水面也跟着上涨,小树去放鱼篓了。 周舟瞧见鱼在弹动,他跟着一起开心:“你抓到鱼啦!” 小树喘过气来了,“嗯!我来找你放鱼篓,你不在家。” 如果不抓紧机会放鱼篓抓鱼,过了涨水这段时间,可能就没有鱼冲到小溪了。 他往鱼篓里摸索凭手感抓出一条鱼,大方递给两人:“周舟哥,这条鱼分你!” 鱼篓是周舟哥给的,法子也是周舟哥教的,芦苇丛和野水芹菜至今也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周舟哥都有帮他的,小树记在心里。 夫夫俩含笑相看一眼。 “你带回家和你阿娘吃,小树,你要好好长大啊。”周舟没拿鱼,并说若是以后来找他不在,芦苇丛小树想去就去,没有鱼那里还有很多野水芹菜。 周舟帮他把鱼篓放回背篓,还把手里的荷叶荷花莲蓬各分给他一只,最后再用野水芹菜盖住。 小树想说不要,郑则在他开口前提醒道:“要下雨了,回家吧。” 明明还未到时辰,天色却暗沉沉,忽而有风刮来,衣裳淋过雨的周舟感到凉意,是下雨前兆。 方素戴上斗笠刚合上堂屋大门打算去找儿子,小树就冲进院子喊道:“阿娘!” 他刚在门廊站好,屋外雷声隆隆,忽而大雨倾盆。 第239章 无情铁手 “小鸡!”小树瞧见下雨又着急忙慌地想跑到去赶鸡,方素把门重新推开,闻言赶紧拉住儿子,“回屋吧,小鸡关在鸡笼了!” 就站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雨水斜扑灌进门廊,身上衣裳都沾了水雾。 小树进堂屋卸下背篓,抑制不住开心地和阿娘说今天抓到了鱼,“你看,大河冲下来的,我们熬汤吧,周舟哥说和丝瓜豆腐一起熬好喝!” 鱼篓里的鱼仍旧十分精神,不停甩尾挣扎。母子俩照看菜地很细心仔细,如今已有不少蔬菜长成,丝瓜挂满架子,苋菜还分给小鱼家吃过几次呢。 “嗯,行。”方素瞧见儿子头上有水珠,进屋取来干燥布巾擦拭。 小树小心翼翼取出周舟给的荷花摆在桌面上,莲蓬可爱,荷叶舒展,几样东西光看着就充满了夏天趣味。 “阿娘,荷花我们用什么东西装?”小树珍惜地拿起还没展开的花苞细看,结果眼前一暗,布巾盖住眼睛,阿娘轻柔地给他擦头发,他只好先老实站着。 好看的荷花,脆弱的荷花,小树是个小汉子,但见了花也一样心生喜悦,美丽的东西谁不爱呢,他连连问道:“可以养好几天呢,家里没有更多陶罐,阿娘,用什么装好?” 方素擦完头发,再拍拍儿子身上衣裳,确定没沾湿后这才笑问:“你谢谢舟哥儿没有?” “嗯,谢了。”小树抬头看阿娘,依赖地靠在她身边说,“我都谢了的。” 娘俩把鱼放进木桶里,想舀水时发现水缸快要见底了,方素叹了口气,今日竟忘了。 这点水要留着煮饭,她改主意去装雨水,准备盖上盖子时小树凑过来看,立马就说:“等雨停,我就去井里打水。” 方素疼爱地摸摸儿子脑袋。 去年请村民修补屋顶时劈过竹子,留有几个割断的竹筒堆在角落,方素挑出一个割口较为平整的,就着屋檐的不停流下的雨水清洗了一番,又装了雨水。 小树则是按着周舟教的法子灌水“打花”,打完这才把荷花莲蓬和叶子稍小的荷叶装在竹筒里。 此时屋外下雨光线并不明亮,但竹筒里盛着的美丽却没有因此黯淡,荷花娇美,莲蓬点缀,荷叶舒展,一支鲜花的存在就让朴素屋子鲜活灵动几分。 方素搂着儿子坐在堂屋静静观赏。 次日一早,晨光灿烂,雨后清新。 方素在堂屋光照明亮的地方做针线活,她把前两天晾干的袼禙撕下来,按着那个汉子的大脚尺寸一张张裁下,这些要缝制鞋底用。 这做鞋子的活儿她到底还是接了。 她是有犹豫,小树立马就说大胡子鞋子都裂开掉底了还在穿,这话让方素想起当初在山上看到的破房子。 第一印象太深刻,她从前先入为主以为“大胡子”是个山上辛苦打猎活得粗糙随意的独居老汉,后来得知是个壮年汉子,心里的共情怜悯消了,可认为对方活得粗糙的想法却没改变。 但她愿意接活,却不是因为对方鞋子掉底还在穿而感到可怜心软。 说可怜别人,她方素自个儿是最没资格可怜别人的,这话叫村里人听了得发笑。 李力担心人家介意来往不愿意接活,可他不知道,方素把儿子看得比自己重。 做一双鞋子五十文,是要花费好些功夫,但价格高啊,夏季能接的针线活本就不多,她得挣钱养儿子,都是做针线活,接谁的活不是活? 小树原是要出门,见娘亲在做大胡子的鞋,便蹲到阿娘面前一起看。 他拿起裁下来的袼禙放在脚边对比,大小一目了然,他瞪大眼睛惊叹:“好大的脚哇!” 大胡子可真厉害! 方素闻言也探头看了一眼,快比上儿子两只脚了,真是大脚......这脚也太费布料了些。 小树把袼禙放回去,犹犹豫豫再次对阿娘叮嘱:“他说,鞋面要做宽松些的。” 他是谁不言而喻,方素头也不抬地剪裁,说知道了。 小树见阿娘没阻止,又说:“他说他常年跑山上,特别费鞋,鞋底纳厚些的。” 这话都说几遍了,方素终于抬头看儿子,挥挥手驱赶他:“知道了,看小鸡去吧!” 天好,得放鸡出来走走。 孟辛也刚把小鸡放出来,用竹篾墙拦在鸡舍一角喂鸡食。 新房子后院的鸡圈建起来后,郑大娘送了五只小鸡过来,交代周娘亲:“绒毛已经退了,仔细点就能养活,你让孟辛照料,他懂!” 两只大鹅有了正职——看家护院,此后正式远离饭桌,已经不是普通的待宰家禽,新年指望不上它们能加菜了。 “现下养,养到寒冬腊月就能吃了。”郑大娘如此说道。 周娘亲也放在了心里,住村里确实是不能样样都买,那也太不像话了...... 周爹这会儿站在中庭荷花池前发呆,池里种下的种藕长出尖尖荷叶,荷叶又舒展成拳头大小,如今已经慢慢铺开越长越多。 他寻思,这瞧着有些单调无聊啊。 前院传来郑则呵斥大鹅的声音,不久后两人推开大门进来。 周舟一早抱着醒好的荷花陶罐来新房,进庭院喊人后,凑到爹爹身边一同看向池子。父子俩看了半晌,周舟说了句:“若是有鱼在里头游动,那多好看啊。” 说完他往观荷亭走,周爹恍然大悟。 郑则扛了柴火去厨房放下,看了水缸,满的。 周娘亲和孟辛从后院走来,看到荷花眼前一亮,“开了呢,真精神漂亮!” 新房的堂屋还空着,一家人三餐在观荷亭桌子上吃的,荷花陶罐也只得放在观荷亭了。 周爹慢慢走上来说:“你俩吃早饭没?在这头吃点吧。” “吃了,我们还要回去炒茶呢!”周舟把抠出来的莲子放在孟辛手心,让他剥着吃。 夫夫俩陪爹娘聊几句就回隔壁了,郑则趁今天在家有空,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二十斤荷叶尖尖洗净去掉荷叶柄,放蒸笼蒸一会儿杀青,热气腾腾的荷叶渐渐散发出清香,周舟从炉灶前抬头说:“可以了。” 杀青的荷叶尖尖拿到屋外晾到半干,锅里烧到温热,周舟伸手感受了一下,咧嘴一笑怂怂地说:“用筷子吧?” 他从前炒婆婆丁也是用筷子的。 “不用。”郑则把荷叶尖尖倒锅里,直接伸手揉炒。 周舟震惊,哇你,无情铁手郑小则! 荷叶一进锅就不停冒烟,灶里用炭火煨着,锅里的温度郑则能忍受。 一大锅荷叶翻炒几轮,开始慢慢卷缩干燥,周舟帮不上忙,便安安静静站于一旁。 小圆脸紧绷,他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锅,生怕郑则烫到,心里期盼茶叶快炒好。 皱眉的小表情实在太认真讨喜,惹得郑则故意用热乎的手往他脸上捏一把。白软脸蛋当即留下两个指印。 周舟心疼他辛苦,好脾气地没计较。 郑大娘从河边菜地回来,走进厨房瞧见夫夫俩都在,菜篮子往饭桌上一搁她高兴招呼道:“哎呦哎呦,干啥呢这是?” 周舟回头喊了一声阿娘,说炒茶呢!便继续盯锅里的茶叶。 “茶叶炒到脸上啦?”郑大娘不悦地拍了一掌郑则后背,汉子心虚缩了一下肩膀。 “手欠!这么大个人了。粥粥来。” 周舟听话走到阿娘面前让她帮忙擦脸。 茶叶自家人喝的,不用太讲究,郑则炒得差不多便捞到簸箕晾凉,周舟赶紧划拉出灶中炭火,洒水熄灭,终于松了一口气。 郑则后背都汗湿了!周舟扯着人坐在饭桌前:“你快坐下来歇歇。”自己则拿起草扇给他扇风纳凉。 三人坐在饭桌前闲聊。 郑大娘手里折着豆角,瞧见周舟手里的草扇都烂边起毛了,就说:“有空去溪边小沟割几捆灯芯草吧,回来再让阿爹编几个新扇子。这用得都不成样了。” 郑则划拉簸箕上的茶叶散热,说行。 “周舟哥——”鲁康在篱笆空地喊道。 “哎!” 三人竖起耳朵屏息等待,结果篱笆空地那头又继续传来:“周舟哥——” 周舟只好放下扇子起身去看。 郑大娘“啧”一声叹气,皱眉不满道:“你阿爹这个人!真是把小孩给教坏了。” 只喊人不说话的郑则,默默不敢吭声。 “郑则......”周舟提着背篓出现在厨房门口,朝人略微歉意笑道:“嘿嘿,你的铁手还得再下一次锅。” 背篓里装的正是婆婆丁。 鲁康去割猪草遇到就顺手挖了些带回家。他喝过家周舟哥制的婆婆丁茶,有点苦涩,清爽提神,喝了晚上不会摊煎饼。 夏天放牛割草回家喝一大碗很舒服。 郑则任劳任怨起身和夫郎打水清洗,再次上锅杀青炒制。两种炒好的茶全部摊在簸箕晾凉,再装入陶罐,炒茶这才算完成。 晚上洗漱后,郑则一身清爽回房。 周舟早已换好寝衣跪在床头翻找话本,一头长发垂在身后,两条胳膊白嫩晃眼。 “小则,今晚读话本好吗?”他回头笑眯眯问道。 这几天两人形影不离,有郑则陪着,周舟一直这副软乎带笑的模样,心情愉悦,两颊嫩粉,笑容挡不住的一股水灵娇气。 郑则作为最亲密的人,自然能感受到夫郎的美好状态。 他走到床前抱住人,用鼻子蹭蹭对方的,语气宠溺疼爱:“真漂亮,真好看,我夫郎怎么这么好看。” 周舟爱听他的夸奖,每每听到就露出娇气憨态,得意又害羞。 他当即丢开话本,黏黏糊糊贴近温热嘴唇,鼻息麻痒,哼哼哧哧地恃宠而骄:“那你,那你陪漂亮夫郎读话本嘛~” “欸。”郑则怜爱亲亲他,说今晚不读。 “为什么呀。”刚洗完澡,皮肤附着凉意,周舟忍不住用脸蛋贴上郑则,伸手搂住他脖子舒服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为什么嘛。”他黏人追问道。 等他对上郑则沉静包容的双眼,才记起明日就是二十五日......要去樵歌沟了。心情瞬间失落。 虫鸣阵阵的夏日夜晚,屋里温馨舒适,可屋主人心情却不大畅快。 话本读不成了,郑则哄他聊聊天。 周舟不大配合,哼哼唧唧闹人,他一会儿把脚架在结实大腿上,一会儿嫌热不肯贴着人……闹来闹去,最后安心窝在自家汉子怀里,两人紧密相拥。 “等安排好人,确定章程就好了,我每天都回家。好吗。”郑则抱紧他安慰。 周舟闷闷应声,心里也知道轻重缓急,只好把脑袋埋在他怀里,更加用力抱住人。 次日,樵歌沟。 小坡下停着两辆马车。 典史,工房匠头二人,户房算手一人,刑房大刀衙役一人,五名官差奉命前来樵歌沟推进修路一事,以祭礼之名行监管之实。 土地庙前搭起一个台子,台面用红布覆盖。台中香柱后摆有一个猪头,两旁是一只缚红绳的威武雄鸡,一条腊鱼,周围大大小小有多碟村民自发上供的谷物食物。 修路是全村大事啊!自从阿勇带回修路消息,樵歌沟全村期盼这一天到来。 二十五日一早,村民们准备祭土地神事宜,景夫郎住处离土地庙最近,天不亮,一家人就来扫地搭台子。 就在村长为只三牲祭礼只拿得出大公鸡而一筹莫展时,郑老板来了。 年纪尚小的顺子难以形容当时的感受,大伙儿慌乱不知所措时,高大的郑老板扛着猪头慢慢从晨雾缭绕的树林走出来,像是爷爷故事里的大英雄。 他扯着生病也要来帮忙的阿爹,大声朝那头喊:“是郑老板!”众人闻声看去。 阿勇村长激动万分,赶紧上去帮忙卸猪头:“郑老板啊,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而后不久,县衙的人也来了。 修路碑界已在土地庙一侧埋好,一切准备就绪,“铛——”一声巨响,阿勇敲锣,宣布祭土地神吉时已到! 官员和村中族老们点香祭拜。 负责修路的两名匠头一人抓鸡一人割喉,将鸡血淋于石碑上,阿勇喊道:“血祭土地,神灵庇佑,开道安民!” 站在土地庙前的典史举起镐头刨土三下,阿勇村长:“破土开工!” 而后典史站在祭神台前掏出批文,高声读道:“樵歌沟父老并匠役等听明:” 此路乃奉县尊钧命,由义商郑则捐资,由工房依法勘定,今日吉时破土!本官特谕三事—— 其一,法度如山,偷工减料抓拿示众; 其二,血汗必偿,村民工钱旬结不欠; 其三,修路功在千秋,造福后代。” “由此,破土兴工!” 围观村民纷纷鼓掌,老村长一家老小热泪盈眶大声喝好。 郑则回头看,瞧见众人满脸激动神色期待,他心里亦是欣慰。 终于动土修路了。 第240章 雪中送碳 这天傍晚,晚饭后天色还早,郑大娘领一家老小去隔壁新房纳凉闲聊。(有饭) 长辈们坐在观荷亭吃红薯干,两个小的跟周舟拿竹竿在荷花池里搅动。 孟久没跟去水池,反而留在观荷亭陪长辈们说话。 他任务变重了,从逗趣两位长辈变成逗趣四位,小孩机灵,把酒楼上工遇见的事不分苦恼开心,统统讲给大人听,讲得趣味横生,让人惊叹连连。 郑则双臂搭在亭子背靠一起听,这小子嘴巴简直抹了油一样,阿娘被他逗得仰头大笑。 周娘亲同样听得入迷,她把小孩的话听进心里,担忧道:“又是脚臭又是打呼噜,你睡不着,第二天可有精神上工?” 孟久神情得意:“我有金师傅呢!困了找他讨辣椒吃,一颗管一天!” 郑老爹乐了,这小子就是这样,不分什么报喜不报忧,有时还故意说得很惨找他们夫妻撒娇要安慰呢。 小孩一年到头在外面辛苦上工,郑老爹也心疼,嘴里却是笑骂道:“我看打呼噜的是你小子吧!” 孟久嚼着红薯干,笑而不语。 周爹来了兴趣:“小九,来来,跟年叔说说,你们酒楼有哪些菜色,食材都是哪儿来的......” 观荷亭欢声笑语,荷花池也怡然自得。 鲁康讲得头头是道:“水池养鱼就得这样的,天热就得搅搅,鱼才不会翻肚皮。” 这都是他看水田鱼苗学来的经验。 孟辛不搅了,他停下来一语道破:“可池子现在也没鱼嘛。” ......也是,鲁康挠挠头。 三人便停了手,刚刚就当饭后消食了。 院外大鹅突然叫唤,接着中庭大门传来击门声,“有人在家吗?” 三人相互看看,是村长!周舟放好竹竿应声,赶紧跑出去开门。 “村长!在呢,进来坐坐吧!” 村长瞧见门开了,快步闪进院里,劫后余生般松口气,“你家这大鹅真是凶啊......” 话毕,威武神气的大鹅“呃啊”叫唤跟在他脚后跟想要进来,周舟惊恐大喝:“去去去!”随即快速合上门! 观荷亭的长辈们起身招呼,孟久极有眼色地让出凳子,村长摆摆手一脸无奈:“我说在隔壁怎么喊都没人应声,你们一大家子老小都在这儿了!” 周爹和气道:“来来,坐,村长可是有什么事?” “我就不坐了,等会儿还要去别家,八月中旬村里要捞鱼,有想法参加比赛的可以找人组队了,晚了就没伴喽。” 说到这儿他突然意识到,郑周两家成年男丁真是少啊,老的老小的小,如今还多了受伤养病的...... 仔细一算,九口人竟只得郑则一个青壮年汉子。 他不免想起自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孙子......不久后可能就添一个小子咧! 村长走出院门,颇为感慨地拍了拍送他出来的郑则,“你也不容易,你加把劲儿,努力开枝散叶。” “......?”郑则不明所以看人走远, 这突如其来的催生。 村长走后一家人围坐讨论。 周舟兴高采烈提来茶壶给长辈倒水,语气兴奋:“爹爹娘亲,到时你们那一定得去看,打鱼分鱼可热闹了!” 郑大娘:“嗐,村长今日,才正式通知,村里人可是早在讨论今年彩头了。” 一年两次的夏季捞鱼有比赛,参加比赛的人多分一条鱼,赢的队伍还能得到村长自己准备的彩头。 周舟听到这话嘎嘎乐:“大伙儿怎么这么积极,村长的彩头竟然还有人期待!” 周爹好奇:“去年彩头是什么?” 想起去年的大冬瓜,郑则笑出声来,他接过夫递过来的水跟着猜测:“去年冬瓜,今年可能是茄瓜。” 来回也就那几样,南瓜早熟就南瓜,不然黄瓜,豆角,冬瓜,茄瓜,隔几年轮一次,菜园里头有什么就摘什么,没什么新花样。 可每年村民还是兴致勃勃猜测,也算响水村的固定节目了。 “哎你不懂了吧,可还真别说,”郑大娘手上拿着一块红薯干晃晃,表情神秘揶揄朝大家说:“今年啊,估计彩头大着呢!” “怎么说,怎么说呀阿娘,你听到啥了?” 郑则含笑看周舟伸长脖子一脸急切。 郑大娘也不卖关子:“今年静姐儿有身子了,林启宁七月刚参加院试,八月放榜咧!若是他考中秀才,那不就是双喜临门吗,村长肯定高兴!” “哦——”众人了然点头,那确实是双喜临门。 周舟转头问:“你今年参加吗?” 郑则摇头,樵歌沟已经开始修路,他那天可能没空,就说今年不参加了,“我让石头阿水找别人组队。” 兄弟俩每年都参加,能多拿两条鱼,不拿白不拿。 周舟略微失落地想,那郑则捞鱼当天是不是也不在? 夏季鱼塘分鱼热闹程度等同于过节,有热闹看,还能按人头分鱼!小树等“约定”时间五天一到就跑去山脚。 “你下塘捞鱼吗大胡子?” 李力手上沾满面糊,太稀了,他指挥小孩:“再舀一碗。” 白白的面粉,贵的,小树小心翼翼照做,李力:“十几二十岁小子才下塘,我去凑什么热闹......再来一碗。” “几十岁的老子就不能下塘吗?” 小子老子都是汉子啊。 小孩语气认真,李力听了却想笑,忍不住屈指头往他脑袋敲了一记,小孩子家家,什么老子不老子的。 小树挨了一下便放弃劝说了,只可惜道:“能多拿一条鱼呢!” 汉子不以为意:“再过十年你也能拿。” “那得多久啊。”小树觉得小孩真是太难了,有便宜都占不到! 李力努力揉了两下面粉,无奈皱起眉头。下山不当野人就突然不懂做饭了,他叹气道:“......再加点水吧。” 就这样,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眼看面团越来越大,小树害怕了,“大胡子别加了!再加下去,馒头得吃到过年啊。” “没事,我一顿能吃好几个。” 但他好歹把话听进去了。 一大一小闷在厨房研究,改成谨慎一点点加水加面,揉面手感终于趋近正常,两人热出一身汗。 馒头蒸上,小树从灶口起身,献宝一样从口袋掏出几颗莲子放在大胡子手心:“莲子好吃,脆脆甜甜。” 李力当即剥开一个抛进嘴里,确实脆嫩,他连着吃了三颗意犹未尽,“没了?” 小树眼神无辜:“没了,只有一颗莲蓬,周舟哥给的。” 他只与阿娘和大胡子分了,周向阳他们都没分呢! * 樵歌沟修路动土后,郑则便两三日一次往村子里跑。 一来是看修路情况,二来是去取户房算手核算的物料人力费用账单。 拿到账单后去县衙户房工房审批,最后凭批条,去钱庄领取修路银钱。 存入钱庄的修路钱款,非县衙批条不能领取,是修路的保障。 那日祭土地神结束,典史完成公务便和刑房带刀衙役先行离开。工房两名匠头和户房算手留在响水村,三人被阿勇村长安排住在祠堂——全村最好的房便是那处了。 祭祀食材请夫郎女娘帮忙做成席面。郑则不包饭食,但开工饭是要有的,当日便请参加修路的壮年汉子、三名官吏和族老们热热闹闹吃了一顿。 郑则生怕三名官吏对住宿伙食心生不满,而影响修路事宜,和阿勇商量一番后,他再次去樵歌沟时背篓里装了猪肉蔬菜,两人主动前去祠堂找人。 才来了四五日,三名官吏已全无当日初来乍到的体面从容。天气热,盯人修路累,他们干脆直接和村民一样袖子挽起、衣领敞开,如何舒服如何来了。 “田匠头,宋匠头,孙算手,咱们村子确实偏远,想买块像样豆腐也难寻,咱们修路还得一段时日,三位在山沟连日熬苦实在辛苦。” 三人听了郑则这句开头面色缓和,被指派来偏远山沟修路,确实算不得什么好差事,但事主坦然言明,且知晓个中辛苦,他们听来心中多少舒坦几分。 其中已是中年的大匠头田贺顺势接了话,笑道:“村子是远了些,但安静避世,我等领命前来修路,能在此处停留一段日子也是缘分。” 再难适应也终究有个头,两个月路修成完便可离开了,几人如此想想,心里安慰许多。 郑则真诚道:“您说得豁然,我和村长却实在过意不去,”他把背篓卸下,指着里头的鲜肉蔬菜说,“往后我过两三日便送来一次,您几位安心干活,这点嚼用权当给几位师傅添力不添堵!” 三人一看,肉菜俱全,这是修路期间都有好饭菜啊! 跟在田贺身边的宋匠头转头看孙算手,对方满眼松快,吃得好也算个盼头,总比吃糠咽菜好啊。 阿勇村长也说:“我找一位手艺好点的婶子来帮忙准备吃食,做饭也不劳您三位费心。” “有劳二位,我等定当尽心尽力。” 离开时,三位官吏脸上肉眼可见地露出和气笑容,阿勇真觉得郑老板神了! 好话几乎被他夸赞一遍了,就在他搜肠刮肚终于酝酿好说辞时,郑则却没给机会:“别说酸话,路修成就行。” 路快点修好才是正事。 郑则回家找夫郎和阿娘商量,家里的菜自家人吃都不够,两三天往樵歌沟送怕是得找人买。 肥水不流外人田,周舟就立马想到秋叔家,郑大娘摆摆手:“他家六口人,偶尔还要往山脚送,哪里够哦!” 也是,周舟遗憾道:“婶娘家的菜地还没完全开垦好呢,她家也没菜吃......” “哎!”周舟突然想起自家河边菜地的隔壁,月哥儿出嫁后,菜地就由周婶子打理了,“他们家可以吗?还有孙阿奶家呢!” 郑则沉思几瞬,想到的却是另外一家,郑大娘先一步说出口:“找方素吧!她家也种了不少菜。” “娥娘家赚这点菜钱,是锦上添花。” 可对方素一家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第241章 胜负欲 夏季虫鸣阵阵,日子如水流过。 郑则把毛墩子卖给他的树干分几趟用牛车慢慢拉回家,之后大部分时间在樵歌沟忙活。 他和阿勇村长去别的村子雇佣驮畜搬运泥石,就近村子跑遍了才找来一头牛、两头驴。阿勇累得够呛,直接往泥地一坐:“得亏是农闲,不然牛都没有。” 随着修路有条不紊地进行,郑则心头安定,他感叹自己的运气:“幸好在秋收前审批通过了......” 带驮畜来干活的别村村民眼见为实,把樵歌沟修路消息带回去,渐渐地,周边村子也都知道樵歌沟在修一条进村的路。 周舟中途有一次和郑则一起去樵歌沟送菜,他看到小坡已经挖缓垫高,泥土碎石堆积一旁。越过坡下,树林小道拓宽,视野变得宽敞幽远。 “果然,修路还得是集中人连着干啊!” 众人齐心协力,村路已渐渐显出雏形。 修路村民在指挥下分工有序,清基挖土破缓坡的同时进行碎石,村里最不缺就是石头,田贺大匠头考察后,决定在不影响当地环境安全的情况下就地取石碎石。 如此便省去采石场远路运输的麻烦和费用,加快了修路进程。 周舟这次来樵歌沟,发现不仅路有变化,村民也有变化。两人一路走来,路上遇到的村民都会主动出声问候“郑老板”,周舟抬头去看自家汉子,后者对此泰然处之。 “嘿嘿郑老板,”周舟抱住他手臂笑眯眯打趣:“郑老板,村民现在怎么对你这么客气啊?” 郑老板夹住夫郎的手,微微仰头,少见地鼻孔朝天得意道:“凭修路钱是我出的,凭他们家汉子工钱是我给的......” 顺子当起了“小监工”,每日干完家里的活就跑到村口远远看人修路,等郑老板来村里再详细说给他听。 阿勇见状笑骂:“你小子抢我活儿呢!”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周舟,这个爱笑的郑老板夫郎和郑老板一样,见面就爱往人手心塞吃食...... 顺子黝黑脸上红涨一片,瞧是瞧不出来,但若把手覆上估计会烫得滋滋作响。 他握紧手里的红薯干,害羞道:“谢谢郑老板夫郎。” 郑则敲敲他脑袋:“是周舟哥。” 顺子立马改口:“谢谢周舟哥!” 看着晒得黝黑结实的小孩,周舟想到家里的鲁康,笑意更深:“你快吃吧!” 中秋前两天,村里捞鱼比赛如期举行。 这天郑则果然不在,周舟失落一瞬,随即打起精神带家人去池塘边占位置。 他出门前不忘和阿娘说小话:“......没听说放榜呢,今年彩头肯定是茄瓜。” 郑大娘深感遗憾,还以为有朝一日能瞧见村长铁公鸡拔毛:“就是不凑巧。” “弟弟!这里!”武宁远远瞧见大伯一大家子走来,赶紧举起双手示意。 月哥儿听到也回头招手。 这棵大树正是去年三人围观捞鱼比赛的位置,宁宁还落水了呢!不过,“还得是这个位置视野好啊!” 视野偏了点,但人少,碍不着人张望。 全村老少围在塘边说话讨论,人声吵闹,中间夹杂林启安扯嗓子、敲锣提醒看好小孩老人的声音。 周爹扶着大树兴致盎然朝水塘看,里头已经有不少小子入水准备,他问郑老爹:“往年也光看捞鱼吗?” 郑老爹背着手:“昂,不然咋滴,那也不能人人都下水啊。” 周爹心想,全村人都来了,这么热闹的活动怎么能少得了押注呢...... 周娘亲闻言侧头,一眼瞧出他想法,她拍拍丈夫手臂细眉蹙起:“别想了,这里可不兴那一套。” 长辈们在塘边大树这头闲聊,几个年轻人在另一边,林家兄弟扛着竹筏丢进水里。 “哥儿这点不好,比赛也不能参加!” “林淼!”武宁在林淼踩上竹筏前拉住他,眼里全是对第一的渴望:“赢,赢赢赢!要第一知道吗!” 去年失利今年补上! 林淼抓住他的手,笑得别有深意:“要赢谁?” 武宁对上他细长眼睛,突然对这一刻对话的理解十分准确,“......” 他有些头疼地凑近林淼:“赢马滔!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呢。” 林淼听到回答满意笑笑,也不解释,踩上竹筏等待。 月哥儿那边似乎有点小争吵。 林磊今年也想赢,赢赢赢!他下水前嫌衣服碍事,低头看一眼领口就要扯掉。 “石头!”一直关注他的月哥儿眼疾手快拉人到一旁。他回头望向密密麻麻挤满人的塘边,当年和石头说亲的人或许在里面...... 月哥儿脸色薄红,难得语气强硬:“……不许脱。” 没人比他清楚这憨子衣服底下什么样,脱了、脱了还得了。 林磊石头脑袋没接上夫郎想法,他解释道:“我身体好着呢,穿衣服手臂伸展不舒服,拉网动作慢。” 月哥儿不去看他眼睛,只扯着他衣摆坚持:“不许脱,你,你不听我的了是不是。” 林磊一听夫郎语气有些恼了,立马服软弯腰哄道:“不脱,我不脱了,让李叔一个人光着吧!” 没错,李力在林家兄弟邀请下,最后还是下水了。 老实的猎户,老实地脱了上衣,下水发现兄弟俩没脱,他才意识自己过于老实了。 一身结实健壮的肌肉浸水后在阳光中闪闪发光、轮廓分明,光是他双臂撑在竹筏上的宽阔后背就叫围观的人移不开眼。 第一次看比赛的周爹啧啧称叹,他现在可算知道响水村夏季捞鱼为何如此热闹了。 孙阿奶不知怎么哪儿冒出来,她站在周舟身边,努力直起身子往水塘看去,就差拍掌了:“哎呦哎呦,这身腱子肉,这是哪家小伙?” 周舟吓一跳,拦住她无奈低声劝道:“您再往前就得落水了,阿奶,咱们小点声吧......” 随着村长的敲锣声响起,比赛开始了! 水塘中瞬间高高溅起竹竿拍打的水花。 小树和小伙伴们兴奋地四处跑,周向阳在别处挤不进去,小山就带他们跑到放鸭子歇息的大树下。 哇哇,是大胡子!拉渔网的是大胡子! 小树下意识往阿娘和小鱼青叔那头看,可人群密集,他辨认不清阿娘身影。 “啊,我石头哥在水里拉网!石头哥第一名!石头哥第一名!” 周向阳看清林磊身影后大声喝彩,虎子和小山也跟着喊:“第一名!第一名!” 胖妞带着几个哥儿姐儿玩伴,比赛似地叫喊:“大哥第一名!大哥第一名!” 小树咽咽口水,对不起啦阿水哥。 “大胡子第一名!” 第242章 小孩长得真快呀 这日一早,林秋送点自家月饼来郑家,两个儿夫郎也跟着来玩。(上章补饭) 月哥儿踏进院子,抬头看清石凳坐着的人,惊喜道:“阿娘!你怎么在这儿?” 周婶子说话间停下,看向他们笑道:“嗐,阿娘来串门说说话。” 郑大娘朝三人招手:“来来,过来坐。” 周舟和孟辛搬来椅子,哥儿女娘围坐院子石桌。 “林春柳啊,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你们都没瞧见她这两日用鼻子看人那得意样儿,哎呦,和先前、” 说到这里她倾身低声道:“和先前和离后判若两人!” 林老汉家那事闹得全村皆知,林春柳性情大变、疑神疑鬼,走出去遇见村民总觉得人家笑话她,动不动就莫名其妙和人吵起来。后来干脆不出门了。 儿子高中后,她终于再次挺直腰杆做人。她现在可是秀才公的阿娘,村里有谁敢唱衰她?村里有哪几个比她风光? 林春柳自收到喜报那日起,出门走路大摇大摆,鼻孔就没朝过地。 林立琴相反。阿娘因为阿爹的事心里憋气,阿娘不敢骂大哥,只能迁怒自己。 她谨小慎微伺候阴晴不定的阿娘,大半年过去,从前再差的脾气也被消磨平整。林立琴在家任打任骂、不敢有任何怨言,听到大哥高中也只是暗暗松口气。 林秋掰开月饼分给众人,小声问周婶子:“林立文亲事相看了哪家?” 同窗林启宁成亲已快一年,静姐儿都有身子了,林立文的亲事他家长辈还拿着呢! 周婶子说:“先前好像说过一家,不知哪个村子的。后来林春柳站在家门口指天指地怒骂三天,再就不知道了。” 武宁难得能听明白,心直口快道:“那家人现在肯定大腿拍肿了。” 周舟和月哥儿忍笑相看一眼,四位长辈低笑出声。 林秋:“世上哪有后悔药。” 周娘亲其实听不大明白个中缘由,但东一句西一句听着,也挺有意思。 郑大娘没对那一家过多讨论,反而说起村长家:“静姐儿爹娘眼光真是毒辣,能在林启宁考出秀才前早早定下,若是现在说亲,真不定能成呢。” “谁说不是......” 郑则原是在篱笆空地整理樵歌沟拉来的那批木头,瞧见日头越来越高,便歇了手。 结果他走去门廊一看,站在娘亲身边的周舟脸蛋被日头晒得发红,还听得一脸沉迷,手上捏着的月饼也没咬两口。 哥儿女娘凑在一起聊得忘乎所以,都忘了挪位。 “阿娘,进屋说吧,里头凉快些。”郑则站在门廊喊道。 一群人这才发现日头升高了,进屋又说了大半天,茶水倒了两壶,大家终于心满意足,各回各家。 郑则拧布巾给周舟擦脸,见人乖乖坐着仰头,心里不快散了些,嘴上却不忘教训:“还笑,小心脸蛋晒伤,晚上伤心抹眼泪。” 这么会儿怎能晒伤?小则就会吓唬人。 周舟搭上他手臂嘴甜道:“下次一定不晒了,我相公真细心,我相公真会疼夫郎~” “就会说。” 脸蛋被布巾轻柔拂过,热意消散,整个人舒爽不少。 “那你爱不爱听嘛,”周舟等人停下后,抓住郑则的手“啵啵”两口亲在人家手背,眯起眼睛抿出小窝,笑得喜爱满足,夸赞道:“相公真好,小宝最爱小则~” 哄人花样一套一套的……郑则简直拿他没办法,板着的脸没坚持多久就露出笑容来,“哄人精,过来,给我咬一口。” 周舟不让,推着他的大脸躲开急忙道:“等会儿留牙痕怎么办,上回就好羞人!” 痕迹一时半会儿消不掉,还得吃晚饭呢!他赶紧转移话题:“咱们、咱们什么时候再去鹿鸣书院后门捡漏?” 放榜后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继续坚持读书,有人断了念想回家种地,总之,赶在放榜后去看,肯定有大便宜捡! 教小孩认字练字,都要笔墨纸砚呢。 郑则果然停住了,他想了想说:“这两日不行,明日中秋,我得往樵歌沟送酒肉给师傅们吃顿好的。” 修路定在秋收前完工,工期紧张,几位师傅如常留在樵歌沟干活,并不返家过节。 周舟仔细打量郑则,这段日子他来回奔波,偶尔还要在樵歌沟过夜,成日风尘仆仆,脸都粗糙几分。 他心疼道:“快点修好吧......” 次日,天灰蒙蒙亮时猪叫声响彻,村民们早饭没吃就陆续走来等在郑家门口。 中秋过节,买肉吃顿好的! 周舟一早和鲁康提着酒坛子先去打酒。 走到曹酒头家院子就闻到浓郁的米酒香气,两人不约而同深深吸了一口,一起笑出声。鲁康笑完疑惑:“这酒怎么闻着这么香,喝起来却苦嘴巴呢?” 曼姐儿在院里听到了,笑道:“哈哈,小孩喝不明白呗。你俩今日怎么这么早?” “曼姐儿,早呀!”周舟低头看向她弯腰牵着的胖娃娃身上,小孩夏日穿得凉快,浑身上下只围一块红色喜庆的肚兜,露出来的小手小脚肉乎乎的,正学走路呢! “铁蛋,你醒这么早呀~”好可爱,周舟心头发软,他把手上的酒坛交给鲁康,忍不住伸手去捏肥肥的手臂,边捏边龇牙咧嘴地说:“给我咬一口好不好,啊呜,咬你。” 等等,这话怎么这么熟悉? “咬,咬。”铁蛋牙牙学语,十足好脾气,啊哈呜嗯兴奋叫喊,笑呵呵地露出小牙往周舟怀里扑,口水直垂肚兜上。 周舟顺势抱了满怀,好软哇。 小孩长的真快,去年还抱在手臂呢,今年都学走路了。 曼姐无奈掏出绣帕给侄子擦口水,“小孩睡得早醒得快,天不亮就嗷呜叫,全家就我闲着,只能牵他来院里走走。” 周舟陪小娃娃玩了一会儿,曼姐打完酒回来他才离开。 郑老爹要去镇上出摊,周爹便让老马歇一日,郑则带着酒坛子和鲜肉蔬菜驾马车去樵歌沟。 临行前,周舟叮嘱他:“今日过节,要早点回来吃饭!” “好,我送完就回。” 马车离开后,周舟进厨房找阿娘说话:“阿娘,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外祖?” 郑大娘惊讶转头看他,怎的想去外祖家,她突然想起上回去青石村时,周舟人在白石滩。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着了。 她笑道:“难为你挂记他们,那回头和他们爷俩商量看看,秋收前咱们去一趟,秋收就没空了。” 周舟是因为今早见着铁蛋,想起小枣儿来,小孩现在长啥样啦? “小枣儿肯定也穿上我做的小肚兜,闹着学走路了。” 郑大娘神情怀念,说道:“是啊,一两岁的小孩一天一个样,变化可大了。” 两人在厨房商量晚饭,而后往新房走。 “去去!”郑大娘沉声挥斥跑来拦人的大鹅,两只大鹅在原地转了一圈,没再理会两人,晃着屁股走到荷花池,埋头泡水清理。 周舟警惕地边走边回头,谨防它们突然跑来叨一口,嘀咕道:“还挺爱洁。” 推门走进中庭,荷花池边,三大一小手里拿着竹竿面面相觑,孟辛跑来:“粥粥哥!鱼捞不上来。” 前几天分到鱼时,周舟和阿娘只想着先把鱼养起来,想吃再捞,却没想过放到这么个池子里,捞要怎么捞...... 周爹眼看浮在水面的荷叶晃动,鱼在水下吃嫩茎呢,他心疼地“哎呦哎呦”皱眉叫唤,只能用竹竿不时驱赶。 “爹爹你别戳了,等郑则回来吧,他一定有法子的。”周舟拿过周爹的竹竿。 反正找郑则就对了。 郑大娘走到池边张望,三条鱼在荷叶下若隐若现,人一靠近,鱼尾巴一甩躲进荷花池深处。 这鱼挺贼,她说:“池子里的往后再捞吧,咱们今晚一块吃,家里还有好几条养大缸里。” 吃了一条,郑则捞了一条去樵歌沟,鱼还有四条。周娘亲和周爹都说成。 屋外大鹅叫唤,还伴随狗叫声,武婶子的呵斥声传来:“花生!” 周舟跑去拉开中庭大门,花生被关在前院篱笆门外哼哼叫唤,武婶子背着装满南瓜的背篓进门说:“别理它,它就会装可怜,等会儿进来要咬大鹅的。” “小坡的南瓜摘了些,我来村里买桂花酒酿,顺便送点给你们。哎呦,累撇了。” 周娘亲帮她卸背篓,南瓜个头很大,她惊讶道:“英红,这背得也太多了,你快坐下歇会儿。” 郑大娘刚要说话,武婶子抢先:“哎哎哎先别教训人,知道你们河边菜地种有,瓜果不嫌多,喂猪都成。” “山脚动物多,我几天没看南瓜一个个地下被挖空了,白白浪费......” 三人走去观荷亭歇息闲聊,周爹和儿子坐在院门台阶上,一起看向前院。 花生绕篱笆墙来回跑逗大鹅,它的叫声很快引起隔壁篱笆空地的两只狗注意,吠叫应和。 黑豆和豌豆没法打开竹门,这会儿肯定急得团团转。 周爹笑道:“村里小孩见了花生估计会吓哭。” 皮毛彩纹斑斓,狗脸都是花的,身形敏健,性格勇猛,他说:“狗不错。” 孟辛趴在周舟后背挂着,就问:“年叔,花生的眼睛为什么红红的。” 周舟闻言喊了句“花生”,小狗立马跑到篱笆竹门朝里摇尾巴叫唤,它的眼睛在阳光下红得愈发明显。 “火眼虎斑是这样,天生的。” 孟辛听出年叔语气欣赏,他抿嘴却想,黑豆豌豆才是最好的小狗。 周爹掏出钱袋递给孟辛,交代:“我也不知酒酿多少钱,里头应当是够的,帮你英红婶子跑一趟吧。” 花生跟着孟辛走了两步又返回,趴在篱笆门前吐舌头等主人。 院里安静下来,父子俩安然坐着。 靠着爹爹肩膀,周舟感到无比安心,但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惆怅,他小声说:“这里,中秋节没有烧塔看,没有柚子树,没有游街......” 他来快两年了,从前偶尔会梦见以前的生活,夜里做梦流泪,有时会哭出声,醒来看见郑则满脸慌张就回神了,却也想不起来为什么哭,只是心里生出一股和现在一样的惆怅。 周舟对爹爹说出自己困扰:“我明明是开心的呀,可为什么会哭呢。” 好在接回爹娘后,他就很少在梦里流泪了。只是有时瞧见某样东西、在做某件事情时,脑里会快速闪过从前生活的画面,画面出现一瞬,很快消失。 周爹伸手揽着儿子,拍拍他肩膀。 过了会儿才说:“嗯。梦到从前并不代表否定现在,不用愧疚,接纳它你才完整。记忆会伴随人的一生。” 小宝尚且十七,他最好的童年少年时光在锦州度过,就算往后有几十年响水村生活经历,恐怕也不能遮盖这段记忆。 “梦里哭是因为,你知道不会回去了。下次再梦到、再想起,你就当是天降惊喜,回不去,能想一想也好。” 周周乖乖点头,心中豁然。 “爹爹,你来这里,后半生住这里,你怕不怕?” 周爹低头看儿子的眼神包容疼爱,他说:“怕,但爹娘有你,我们三人在一块爹就不怕。” 周舟听后,心就变得很软很软。 他爹爹是一个平凡又厉害的爹爹。 “没有果子吃,我给你做南瓜发糕吃好不好?” “成啊,要不酒酿团子也行......” 午后周舟和两位阿娘就开始准备晚饭。 家人都记得他喜欢吃鲜鱼,酸菜鱼开胃下饭,这道菜少不了; 阿爹会喝两口酒,下酒菜要有的,周舟进隔间割了猪头肉做凉菜,阿娘喜欢吃辣,辣椒炒肉得有; 郑则喜欢嚼骨头,早上杀猪留了新鲜猪软骨,炖香了吃; 娘亲爱喝汤,爹爹只能吃清淡的,周舟就让闲着的周爹剁猪肉馅,团青菜肉丸汤喝吧! 郑则驾马车匆匆赶回家,跨进大门就听到周爹剁肉的声响,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肩上一沉,孟久大着胆子跃上大哥后背:“大哥!” 郑老爹收摊接了孟久,紧随其后赶回家,一眼瞧见蛋黄摇尾巴蹲在周爹身边娇声娇气叫唤,郑老爹乐了:“哎呦,热闹咧!” 周爹停下手里的砍刀,说:“小九也在,整整齐齐了。” “郑则——”周舟努力从窗口探出脑袋示意他走近,手一伸,筷子夹着食物对到自家汉子嘴边,“吃,快吃!” 连肉带骨的肉块被郑则咬得脆响,他的神色随着骨头咬开渐渐舒缓, 周舟笑眯眯道:“郑老板回家啦。” 第243章 平安康健 中秋这日,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团聚,小树却背着东西慢慢往山脚小树林走去。 “......胖妞都差点哭了,幸好辛哥儿哄了小阳放开手,她捡走鱼才不哭的。” “她大哥真厉害,大胡子,你也厉害,你能不能教我游水哇?” “那天我喊你,你听见没有?” 小树背对大胡子蹲在地上翻找背篓里的东西,嘴里说个不停。小孩一来,山脚新房都热闹活泛几分,总算多了点人气。 李力空出一只耳朵出来听他碎碎念,时不时嗯嗯应两声。 拿到新鞋子后他坐在堂屋椅子上满意翻看,鞋底厚实绵软,鞋面宽松,呦,还多了两张鞋垫呢,针脚那叫一个细密。 他问小孩:“怎么有两双鞋垫?是你自己放进来的,还是如何。” 小树听后放开背篓站起来看,挠挠头:“不是我呀,肯定是阿娘放的......兴许是上回钱袋的钱多了,她多做两张鞋垫补给你。” 李力便没再问。 他穿上新鞋站起来左右走走,鞋底厚实,穿起来不硌脚,反而绵软踏实不累人,他舒声叹气:“真是一双叫人安心的鞋。” 小树不懂什么是叫人安心的鞋,就问:“是不是很好穿?我阿娘手艺很好的。” “嗯。” 小树重新把背篓拖过来,拿出两个包好的月饼放在桌面,展开,献宝一样开心道:“这个才是我拿的,嘿嘿。” “芝麻花生糖馅的月饼,可香了,你吃吧大胡子。” 月饼是阿娘和小鱼的小爹合在一起做的,两家人口都不多,单独做浪费柴火,合在一起一锅烤就刚刚好。 李力配合地掰开一块放进嘴里嚼,花生芝麻酥香甜腻,他点点头:“好吃。” 虽然月饼不是他做的,但小树与有荣焉,就说:“小鱼你知道吗,他的小爹和阿爹特别会做饭,做的月饼也好吃。” 说到做饭,小树问他:“大胡子,你过节吃什么呀。” 他家只有两个人,但今年去比年好,有月饼有鲜鱼,菜地有很多长成的蔬菜。 山脚房子宽敞,可大胡子不养鸡,就没有鸡吃。也不种地,只能买米吃。他揉面团还差点成不了呢! 李力舒服坐在椅子上,两脚交叉伸着看小孩操心这、操心那,有点好笑,心里却很受用。 他认真回答:“炖鱼吃,村长给了两条鱼,蒸馒头,去村里打了酒。” 小树小小年纪真是操碎了那颗想要阿爹的心,唉,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一起吃饭呢。 他把背篓里的茄瓜丝瓜和红苋菜拿出来,按照阿娘的交代说:“叶子菜得先吃,瓜能多放两日。” “成。”李力等了一会儿发现小孩已经说完,提起背篓走到院子敲灰了,他起身跟出去问:“没有辣椒酱?” 小树惊讶,辣椒酱,“辣椒酱今年还没开始做呢!做了再带。” 李力满意了,他指指院子另一头说:“你去看看,试一试。” 墙上挂了把小竹弓,几支竹箭在竹筒里冒头,一个草编的厚实圆形靶子牢牢固定在墙面。 李力做了一个小小的练习射箭角落。 小树跑去拿起熟悉的小弓兴奋大叫:“啊啊啊!你从山上带下来了!” 从前练习射箭是在山上破屋,就在门口大树前,他已经很久没玩了,此时小竹弓握在手里有点陌生。 李力说:“以后就在这里练习,身体得长强壮些。” 小树认真点头:“嗯!” 山脚其乐融融,村里同样热闹欢喜。 周舟说给爹爹做蒸糕,正好用上武婶子送来的南瓜。 南瓜蒸糕蓬松暄软,鼓鼓地冒出大圆盘子,表面有一颗颗红枣点缀,周舟满意地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端到堂屋供桌。 郑则回家后换了身不沾灰的衣裳,人瞧着比刚进门那会儿精神多了。 他跟在夫郎身后将菜盘一同摆上,点香上供,问:“没杀鸡吗?” “没杀,大鸡只有上回集市没卖出那两只,阿娘说有鲜鱼就先吃鲜鱼,鸡留着。” 周舟倒米酒,香炉左右各摆一碗。 郑大娘在厨房里喊:“辛哥儿——小九鲁康——搬桌子椅子!” 天热,人多,在厨房吃太拥挤,挪去堂屋宽敞些。 两个小子打开杂货房,艰难抬出桌子,孟久跑进厨房取擦桌子的布巾,先在院子拍灰擦净,才抬进堂屋。 郑老爹合上杂货房的门走到儿子身边:“......还是挤啊,粥粥平日晒笋干搬进搬出麻烦得很,什么时候在篱笆空地建杂货房?” 毛墩子修路占用地砍的树不多不少,做屋顶有余,建屋子却是不够的,郑则:“木料得先晒干晒透,秋收后农闲了再建。” 现下路尚未修成,石料也没定,郑则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家里的青壮年汉子确实少了点。郑则回头看向两个搬椅子的小孩,又看看向端菜摆桌的周舟。 “?”光看人不说话,周舟被他盯了一会儿:“干嘛啊小则,你是不是饿了。” 郑大娘和周亲娘端最后两道菜过来,正好听见“饿了”,赶紧说:“吃饭吃饭,洗手吃饭,菜都齐全了!” 一家人坐定,三个小孩一脸兴奋,这是他们在郑家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呢! 郑老爹先在儿子面前摆了一个小碗,爷俩喝点,也就只有儿子能陪他喝两口了,他看向另外两个小子说:“你俩也练练,将来陪大伯喝酒。” 郑大娘好笑:“他俩才多大,那也得四五年后。” 也是,转念一想,郑老爹拍拍周爹肩膀,语重心长道:“好好养病,早日喝酒。” “一定一定,养好身体跟老哥喝一口。” 郑大娘发话:“来来,吃饭!今日是中秋节,咱们整整齐齐吃顿团圆饭,祝咱家老少平安康健!” 第244章 找我小哥去 皎洁月光只能斜照到观荷亭一角,两人隐在阴影里。(上章有饭) 这个安静角落能清晰听到长辈小孩那头的动静,周爹说,今日曹酒头家生意指定好...... 郑则抱紧人往后靠,挨在亭子倚栏,手指捏捏夫郎白软的脸蛋,两个小窝随着他捏动时隐时现,“这么开心,嗯?” 周舟挣开他的手起身。 郑则以为他恼了,刚要跟着站起来,周舟就推他往后靠,接着亲密揽住汉子的脖颈坐在他腿上,如此折腾一番才抱得心满意足。 “要这样抱。”郑则最近好忙,他都没有好好抱自己,周舟紧贴他热乎乎的胸膛,抱了好一会儿才说:“开心呀。” “四位爹娘都在,你也在,大家都在,我就是开心。” 终于全家团圆相聚,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周舟心里十分感恩满足。 郑则“嗯”一声,似乎是想起什么,看向怀里人的眼神柔软又宠溺:“去年中秋还哭鼻子呢,今年就笑嘻嘻了。” “爱哭鬼,看小狐狸也哭,做梦也哭,难过也哭开心也哭,你是什么托生的,怎么这么多眼泪?”郑则笑问他。 “我才不哭。”周舟瞪眼苍白反驳。 他说完有些感慨,正是去年中秋节,他心里记挂爹娘又不敢言明,只能偷偷心酸,偷偷想念。没想到细心的郑则发现了,当晚主动问他是不是想找爹娘,且承诺会陪自己去找。 之后努力攒钱,两次外出奔波,到最后找到爹娘,郑则言出必行,所做承诺他都做到了。 娘亲说得对,他天生就是命好,命好才遇到这么好的郑则,情感丰沛的周舟突然想流泪,讨厌,都怪郑则。 他吸吸鼻子,抬头依恋爱慕地表白:“我相公是世上最好的相公。” 郑则前头说完就把话忘在脑后,哪里知道他夫郎往深了想,这会儿剥花生吃呢,闻言笑道:“谢谢爱哭鬼。我夫郎也是世上最好的夫郎。” 说完展开手掌,让他拿掌心花生粒吃。 新房中庭院子欢声笑语,阿爹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三个小孩听到高兴处还拍掌助兴……两人乐得躲在角落偷闲。 吃完花生相拥说话,周舟舒服靠在汉子怀里商量:“.....去好吗,阿娘说秋收就忙了,你说,小枣儿是不是会走路了?” 等了半天没人回应,周舟疑惑抬头,发现郑则竟抱着他睡着了。 天,这么累...... 他抬头就着明亮月光仔细观察,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没到郑则生辰,可他总觉得郑则“大”了好多岁,脸庞糙糙的,眼神沉沉的,他在房里看账本不说话时周舟都不敢出声打扰。 周舟心疼地抚上他的脸,除去他们在白石滩寻亲那会儿郑则累得形象潦草,他从前外出收猪出摊都没这么累呢! 修路的事给小则累坏了。 各家百态,中秋节有欢乐有苦恼。 周向阳吃完团圆饭就跑去疯玩,被周父喊回家后,他提着小哥给买的小灯笼踏进家门,就听到阿娘说:“一个看不住你就往外跑,快来点香,咱们要祭拜月亮娘娘了。” 这两年周家日子是越过越顺,大儿子嫁了个好夫家,同村近嫁,她想儿子还能时不时叫回家吃个饭、说个话,别提多舒心了。 小儿子顽皮些,但自从听郑家嫂子意见让孩子认村里大河做干亲后,他安安稳稳地,越长越健康结实,没再发生和水相关的祸事。周婶子提心吊胆多年,终于安心了。 家里今年跟着儿婿养了一亩水田的鱼苗,石头那孩子时不时就来田里帮忙照看,鱼长得不算大,但健康活跃,秋天能多一笔收入。 总之没什么闹心事,周婶子没骂小儿子,喊人过来点香祭拜。 周向阳和小伙伴们分开后情绪有些低落,回家看见只有阿爹阿娘在,就三个人,他更落寞了。 往年这个时候,小哥总是笑盈盈招手喊他,问他去哪儿玩了,让他洗手吃月饼...... 小哥都不在!周向阳难过地低头看看手里的小灯笼。 周父拍拍他脑门:“愣着干啥,给月亮娘娘磕头求保佑。” 周向阳低着头,闷闷地说:“你都不喊我吃月饼。” 莫名奇妙,夫妻俩对视一眼,这孩子出去玩一趟回来魂落哪儿了,周婶子无奈地说:“想吃自己拿,咋的,爹娘拦着你不成。” “再说了,你去玩之前不是已经吃了一个吗。” 这小孩肚子跟填不满一样,没吃饭就嚷着要先吃月饼,好不容易劝他吃完饭了,人家再吃一个月饼也不撑肚。出去一趟回来,现下又饿了。 周向阳蹲坐在堂屋门槛,捧着小灯笼不满道:“你语气一点也不温柔。” 小哥就会温柔地哄自己,然后他再点香烧纸,再磕头拜月亮娘娘,然后全家一起坐在院子里纳凉吃月饼赏月,小哥坐在他身边给他打扇、驱蚊。 去年就是这样的。 周父端了贡品出来摆好,瞧见儿子蹲着不动,搭话道:“阿爹的巴掌温柔,你要不要试一试?” 夫妻俩好久没打儿子,这话一说出口周婶子忍不住跟着丈夫笑出声。 嗐,骂小孩都不大熟练了。 周向阳更加气闷不乐,鼻子一酸,站起来就提着灯笼闷头往外走。 周父和周婶子没有长辈帮扶,种地、家事、什么都得两人自己来。平日只求儿子健康平安,实在没有太多时间和他聊天,周向阳又是个小子,两人养得糙些,这一下子没注意到孩子情绪低落。 周婶子刚把草墩子摆好,抬头却发现儿子往院外走,愣了一瞬连忙问:“小阳,你哪去啊?” 周向阳一抹眼睛,鼻音浓重,大声说:“找我小哥去!” 这孩子闹什么脾气呢? 今年是月哥儿在夫家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可不兴现在去打扰啊! 周婶子赶紧追去拉住他,好声好气问:“哎呦,你怎么了嘛,跟阿娘说说看。” 被拉住的周向阳用抬手臂捂眼睛,委屈努嘴,就是不说话。 “月饼是吧,这有啥的,阿娘给你拿,明天再去找小哥,知道不?” 周婶子生怕他一个嚎啕惹来邻居围观,小心翼翼拉人往屋里走。 结果!刚走两步这小子就嚎上了:“我想小哥了!呜,小哥都不在家,为什么不能去找啊,呜呜——” 小孩忘性大,记起事情也快,平日闹着玩着,他人高兴了就不过分在意小哥在不在家,但一到过节团聚就想得不行。 何况月哥儿也才嫁出去小半年。 邻居柴婶子在院子祭拜呢,听到嚎叫声果然探头看来,端午节这孩子已经嚎过一次,她也不奇怪,“小阳,别哭了,来,柴婶给你个月饼吃。” 月饼……小阳稍稍歇了声,泪眼婆娑转头问:“啥馅的啊。” 周婶子刚调整好的温和语气瞬间维持不住,声调拔高:“啊呀!你柴婶早先给过了,都吃进肚子还问!” “再多一个也无妨,”柴婶捏着一个月饼在栅栏那头晃晃,捂嘴笑道,“小阳来拿,可别哭了,祭拜月亮娘娘可不兴哭。” 柴叔听到动静也凑过来围观,开口第一句就是:“周向阳又闹要他小哥啦?” 周婶子真是觉得丢人。 她的丢人儿子抹抹眼睛,手提小灯笼走到墙边接过月饼,哑着嗓子说:“谢谢柴婶,柴婶你说话真温柔。” 他当即给面儿地咬了一口月饼,咸肉馅的,夸赞说真好吃。 说话不温柔的周婶子:“......” 她赶紧谢过两人,拖儿子回到院里让他点香祭拜,“快,求月亮娘娘保佑,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周父补充:“秋收顺利风调雨顺。” 周向阳被这么一来一回打岔,就没再哭,也忘了去找小哥,叼着月饼听话照做。 祭月后一家人才搬椅子到院子赏月。 月哥儿不知道他弟在家差点被爹娘揍,林家这会儿吃完晚饭,准备祭月。 林秋想,今年是两个儿夫郎在家里过中秋的第一年,一家六口热热闹闹吃顿好的。他早上起床醒神后,就摇摇还没醒的成贵:“杀鸡!” 家里的鸡不少,上回月哥儿去集市卖了三只,接下来没几个要杀鸡儿节日了,足够吃到过年。 夫郎说啥是啥,夫郎指哪打哪,小秋说杀鸡就杀鸡,林成贵应声起床,脸都没洗,第一件事就先进鸡舍抓鸡。 武宁做饭帮不上忙,他平日起来都会先劈柴出一身热汗,整个人舒爽醒神才回屋擦擦身子,换衣裳,洗脸漱口。 但他今日却不大有劲儿...... “林磊——”武宁从两座房子互通的后院走来老屋,朝里喊道。 不久后,林磊从房里走出来,笑容满面神态得意,他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明显是出自他人之手。 “干嘛笑得这么恶心,给,今日你劈柴。”武宁把手里的斧头递给他。 林磊心里美得很,一点也不计较他说话难听。没有温柔夫郎的人怎么能懂他的心情呢,他和气接过斧头:“成。” 武宁走到菜地和林淼一起摘菜,窃窃私语:“你哥一大早干嘛呀,笑成那样。” 林淼也才起床不久,同样春风满面眉眼舒展,闻言含笑看他,没有回答。 月饼前两日已经做好,月哥儿来问小爹:“咱还要做点别的吗?” 林秋想了想,“小爹去晚了没买到桂花酒酿,咱们熬绿豆粥晚上赏月喝。” 团圆饭过后,晚霞褪去,夜幕降临。 祭拜月亮娘娘后,林磊找来扫帚清扫门廊,地面干净后铺草席坐下。 月哥儿端来装绿豆粥的陶罐,“热气还没散呢,先喝点凉快吧。” 林成贵夫夫端碗坐在院子轻声说话。 草席宽大,林家兄弟三两口喝完绿豆汤,舒服躺在各自夫郎腿上望向天空,明月高悬,亮如银盘。 四周偶有虫鸣,更显夜里寂静。 林淼躺着躺着,突然开口说:“宁宁,绿豆汤滴我脸上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两人都转头看他。 “啊?”用勺子刮碗仰头猛喝的武宁闻言停下,怪不好意思,他连忙低头去摸林淼的脸,嘎嘎乐道:“我没注意,滴哪儿了?” 林淼抓住他的手,放在绿豆汤滴落的地方。 “哈哈哈,这么巧,”武宁帮忙抹掉后推推他肩膀:“先起来,我再装一碗,没喝够呢!” 瓦罐放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月哥儿仰头喝完碗底汁水,伸手笑道:“宁宁,帮我也装一碗。” “好啊,月饼你要吗,伯娘家的豆沙和枣泥。阿爹小爹!绿豆汤还要吗?” 院里的林秋两人回头说不要了。 月哥儿却说要:“要豆沙馅的。”他最近胃口很好,天热也不影响食欲,汤汤水水饼子馒头都爱吃。 林磊都惊讶,他躺着伸手往后探,精准无误摸在夫郎肚子上,晚饭刚过不久,这小肚子能装下这么多吃食吗? 虽说是晚上,但今夜月色特别亮堂,阿水和宁宁就在旁边呢!月哥儿红脸朝石头脑门轻拍一下,乱摸。 “小心我等会儿也把汤汁滴你脸上。”月哥儿小声嗔他。 武宁端碗返回,恰好听到“滴脸上”,他赶紧保证:“不会啦!刚刚是意外,我这次会吃得很仔细。” 安安静静躺着的林淼没发表意见,等夫郎坐好,照旧舒服枕在他腿上。 林磊看着清朗明月感叹:“今年中秋没下雨,看来秋收会顺利。” 武宁很快喝完第二碗绿豆汤喝,嘴巴一抹,碗放到席子外,说:“肯定顺利,我前头都求月亮娘娘保佑了!” “......求月亮娘娘保佑,嗯,保佑我阿娘身体健康,” 小树家也在祭月,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娘进堂屋搬椅子还没出来。 他双掌合十赶紧看向天上那轮明月,虔诚道:“也保佑大胡子身体健康,保佑我心想事成!” 方素瞧见儿子跪在草墩子上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娘娘恩德,小树记在心里,明年还供奉好吃的月饼和蔬菜,求您保佑,求求您。” 母子俩祭拜后,坐在供桌旁分吃月饼。 月饼香甜酥软,小树咬了一口咽下,突然难过起来,食不知味。 “这么好吃的月饼,奶奶都没有吃到......” 第245章 有惊无险 这世上除了阿娘,最疼自己的就是奶奶。小树长到八岁,身边只有两位亲人。 如今九岁,却只剩他和阿娘相依为命。 “小山奶奶都还陪着小山,奶奶怎么不多陪陪我啊。”小树眼睛闪泪花抬头问道。 几个小伙伴一块玩时,他最羡慕小山阿奶慢悠悠走来喊他回家吃饭。奶奶从前也是这样走来喊自己的。 方素放下月饼搂过儿子安慰,她很庆幸当初婆婆是过完中秋、吃了月饼才走的。 不然娘俩得愧疚一辈子。 小树哭得脸颊湿润,她哄道:“不哭,你奶奶辛苦一辈子,一定是在另一头享福呢,你可别让她难受着急。” 方素担忧地顺了顺他后背,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格软,心思太细腻。 若是小哥儿倒无妨,可他偏偏是个小汉子。将来与人发生冲突,他会不会吃亏? 方素有时会想,是不是因为家里只有女娘,才养成他这个性子。 小树闻言立马擦干净眼泪,把阿娘放下的月饼重新递给她,“嗯,我不哭,娘吃。” “奶奶说过,要我好好吃饭长大的。” 方素心下一松,宽慰不少。 小树趴在阿娘膝头吃月饼,他看向高悬的月亮好奇道:“阿娘,月亮有广寒宫,广寒宫有桂树,那娘娘会不会种菜种谷子?” “兴许会种吧,那么大个地方,不种菜也太浪费了。”方素抬眼看去,犹豫说道。 “浪费……”小树想到了旁的事,他转头看向阿娘,突然问到:“菜才长得太密,一直长不大怎么办?” “嗯?” “撒种子撒得太多,菜苗长得太密了怎么办,阿娘?” 这样种下去,大胡子何时才能吃到菜啊。小树苦恼。 家里菜地根本没有新育的菜苗,方素就着月光观察儿子表情,见他眼神躲闪,稍稍一想就知道这“菜”是哪儿的菜了。 “怎么撒那么多?”方素皱眉不解。 小树无辜看她。他当时也撒了。 大胡子是猎户,自己是小孩,猎户和小孩怎么会种菜? 她想了想说:“那就拔掉一些,疏通疏通,拔掉的菜苗种到隔壁菜畦,不浪费。” 小树听见阿娘回答,忐忑说道:“可隔壁几块菜畦也都洒满了。” 早上他去送月饼,那密密麻麻的小苗看得人害怕。他和大胡子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方素:“......” 好浪费啊,她无情道:“吃土吧。” 小树愣住,“也不至于呀……”在儿子软磨硬泡下,两人终于说完菜苗的事。 小树克制不提起大胡子,可最后没忍住,反正不说“大胡子”就可以了吧,“鞋子他穿了,说很适合,''是叫人安心的鞋''。” 小树偷偷打量阿娘,阿娘没什么表情。 他又说:“他做了一个射箭的地方,有箭靶,有箭筒,有挂箭的位置,他说我要锻炼强壮一点。” 方素心里微起波澜,小树是要长结实强壮一点才好......她问:“危不危险?” “不危险啊,你见过的,我在山上破屋门口练过,是竹箭和竹弓。” 方素点点头,她去山上找人时是见过,于是就没再问。 小树话音一转,语气失落:“可是只能五天去练习一次。” “五天去一次?” 两人有约定吗?方素发现儿子真有不少事情瞒自己。他平日做完家里的活就会出门,但他是找小阳几个玩还是去山脚,方素并不知道。 小树意识说漏嘴后,捂紧嘴巴,一个字也不愿意再说了。 方素皱眉看他……算了,大过节的。 她自我开解,没再追问,“月饼吃完,再坐一会儿就得睡觉了。” 过完中秋节,响水村村民们投入全部精力在水田管理。 除草的除草,追肥的追肥,还得防稻谷倒伏。 心里祈祷,秋收前千万不能出岔子。 周舟醒来时,郑则还在呼呼大睡,好在今早闷热,汉子没趴在自己胸前睡觉。 他悄悄起身穿衣梳头,去厨房和做早饭的郑大娘说:“阿娘,郑则还在睡觉,先别喊他了,等他自己醒吧。” 唉。昨晚聊天都能睡着,他太累了。 郑大娘伸手摸摸他睡出红印的脸蛋,心头软成一片,温声说:“成,阿娘不喊。” 小鸡太过吵闹,周舟没急着放出来,他先把篱笆空地打扫一遍,又把狗笼清理干净搬到院子空地晾晒去味。 豌豆黑豆可着急了,以为是要把窝丢掉,嘤嘤嘤哼唧叫唤,咬住竹笼子往回拖。 啊,这两只笨狗。 周舟赶紧制止:“嘘嘘嘘!别吵,郑则在睡觉——没扔,晒一晒,臭!” 他找来一根小棍,往远处丢了两把和它们玩捡棍游戏,来回几轮后,傻狗才忘记狗笼的事。 孟久鲁康喂完猪,周舟就说:“等会儿割猪草我和你们一起去,我割灯芯草。” 家里草扇坏了也没能编新的,昨晚纳凉赏月仍旧用破烂扇子,草席也要编。 郑则太忙了,他根本没空去割灯芯草,阿爹要收猪杀猪出摊,这是家里的老本行,是主要收入来源,不能断。阿娘里里外外都要忙,她更没空。 周舟可以割,他去割。 “幸好有阿爹,阿爹真是个厉害汉子。” 郑则起床时只有阿娘在家缝鞋袜,郑大娘抬头看他,儿子睡得眼皮发肿,“你夫郎去溪边割灯芯草了,说晚点回来。” “嗯。”郑则皱眉猜想,他肯定是小捆小捆背回来。等人回来再说。 吃过早饭,他先去有田婶子家买豆腐渣,有田婶子擦擦手笑道:“则小子啊,来晚了!豆腐渣有是有,不过只剩小半桶,一文钱你拿走吧。” 他只好再去曹酒头家买半桶晾晒过的酒糟,拿回家泡水,和豆腐渣一起拌了点糠麸搅成两桶,再挑去村西水田喂鱼。 水田鱼苗长得慢,郑则先前和林家兄弟商量后决定撒豆渣、米糠、糠麸等物喂养。 虽然会增加一些成本,但能让鱼在打捞前贴一层秋膘,到时也好卖。 郑则蹲在固定喂鱼的鱼坑前,往水面投放鱼食,麦糠搅拌酒糟沾水慢慢化开,不多时,有鱼悄悄游近,接着浮头张嘴吃鱼食。 “吃吧,多吃点,长肥些。”好卖钱。 返家正巧碰见周舟回来,他和鲁康孟久一人背一个装满草的背篓,郑则快步走到他身边放下空桶,接过背篓。 “郑则,你醒啦,睡得好吗?”周舟热得小脸通红,笑眯眯朝人笑道。 “嗯,睡得好。灯芯草剩下的我去割。” 周舟抬头看天色,朝阳灿烂,今日也是大晴天,他说:“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回家正好晒笋干。” 活就是这样,一个人多干点,另一个就可以少干点。他不想只让郑则一个人辛苦。 进院先把灯芯草铺在地上晾晒,两人喝过水后,郑则翻出草帽帮他戴好,这一瞧发现他脸上有红痕,“怎么有道印子?” 他夫郎脸嫩,印子出现在脸上特别明显,郑则皱眉弯腰细看。 周舟有些不好意思,抓住他的大手说:“哎呀,睡觉压出来的。” 郑则这才放松表情和他一起笑开。 两人出门后,周爹慢慢挪来郑家。到点了,是时候上工了,“鲁康——走!” 鲁康却背着布袋,挠挠头说:“年叔,大哥今早喂过鱼了,大伯外出收猪,我得和孟久去水田除草。” 周爹听罢大手一挥,自信发言:“成吧,没事,那我自个儿去。”说完带着两只狗挪步慢慢往村西走去。 割回来的灯芯草直溜整齐,院子要晒笋干,夫夫俩便背去新房晾在中庭。 青石板地板干净又宽敞,不用白不用。 周娘亲坐在观荷亭刺绣,见夫夫俩戴着草帽辛苦翻晒灯心草,她起身说道:“厨房里有粥,井里冰着绿豆汤,你俩喝点歇歇吧,啊。” 外面日头正盛,两人都走两三趟了,周娘亲看儿子红彤彤的脸蛋,止不住地心疼。 可惜老马驾车去镇上干活了,不然马车一次就能拉齐全。 “阿娘,没事,我戴着、” 周舟话还没说完,周爹的声音从前院焦急传来:“小则——小则快来,出大事了!” 周爹简直拼了老命快步赶回家,累得额头后背全是汗。郑则反应快,他跑到篱笆门口扶住人:“爹,你慢点说。” “哎呀!鱼全翻白肚了,你快去看吧!” 他前头好不容易挪到村西水田,结果远远瞧见稻谷水沟白白一片,纳闷走近一瞧,直接惊出一身冷汗。 鱼怎么全翻白肚了! 只好又马不停蹄赶回家,路上只敢歇了一趟!要知道他走来时可是歇了三四趟啊,可真是吓坏了。 周舟吓得脸蛋发白,慌张重复:“鱼翻白肚!!!” 郑则听后脸色一沉,说他这就去看看。 这两亩鱼苗一家人可是出了大力气照料,鲁康日日都去田里喂食,周爹搬来响水村后也一天不落去瞧上一眼。 养了大半年,临了可别功亏一篑。 郑则立马往村西方向走,走着走着跑起来,但没跑几步,他突然顿住返回。 停在原地的三人瞧见他脸色不似先前那般沉重,周娘亲问:“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没忘阿娘,”他背对着周爹蹲下,脸上带了些笑意回头说:“爹还去吗,我背你。” “别担心,鱼可能是''醉''了。” 周舟听罢跑回荷花池拿竹竿,中途还颇有气势地挥动竹竿,敲了一下凑热闹的大鹅脑袋:“去去,打!” 一行人赶到水田边探头一看,鱼确实是翻着肚子白花花一片,郑则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他接过竹竿往水里小心戳动,鱼没察觉人靠近,直挺挺翻白肚子,但被竹竿这么一戳一碰,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立马翻身逃窜。 “啊啊动了!鱼动了!”周舟高兴喊道。 郑则连续戳了一会儿,鱼群反应都是如此,吊着的心终于安稳落肚。 幸好今早喂的酒糟晒过,量不多,还掺杂半桶豆渣和一桶糠麸……夫夫俩往另一亩水田走去查看。 周爹大大松一口气,自己走到石块这头一屁股坐下。这几个月啥也没学会啊,“嗐,种田种不明白,养鱼养不明白。” 周娘亲和张大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再次惊叫:“小则,快来看,又翻白肚了!” 结果用竹竿一戳鱼又再次游动。 四人纳闷。 周爹挪过来,背着手说:“半醉不醉呗这是,和那些个饭桌上喝酒的老滑头一样,要晕不晕。” 他铁口直断:“装呢!” 郑则没想到阴差阳错喂的这半桶酒糟威力如此之大,差点酿成巨大损失。 鱼苗短暂翻白肚,他直觉这水田的水得换过一轮。 两个小子得知消息又赶来水田帮忙。 孟久中途被赶回家,郑则挽裤脚踩在水田叮嘱:“去吃午饭,自己去村口拦牛车,缺什么找你周舟哥。” 放水引水,一下午都在忙活这事儿,郑则心里无奈:“我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事。” 本来就忙…… 连续两天守水田,除了几条小鱼翻肚没缓过来,郑则带回家香煎,蛋黄有幸分得一条最小的,吃得喵呜叫。 鱼苗“醉酒”有惊无险。 灯芯草连续暴晒几天后完全干枯,周舟捆起来放进杂货房,要等手艺最好的阿爹有空才能编扇子草帽。 这天夜里,突然雷声滚滚,大雨如注。 郑则猛然从梦中惊醒,他略带心慌地起身点灯,周舟察觉到动静捂住眼睛撑起身子:“郑则?下雨了吗。” “嗯,下大雨。”他走过来揽抱住人。 周舟语气遗憾,睡意昏沉:“嗯,那明日就晒不成笋干了......” 屋外大雨,周舟安心躲在他家汉子怀里,很快再次安稳入睡。 郑则听着雨声心惊肉跳,一夜未眠。 雨势如此之大,不知樵歌沟的路如何,缓坡还没夯实,能经得住暴雨冲刷吗...... 次日一早,雨势未停,大雨转小雨。 “我今晚不定能回家,或许要住上两日。”郑则站在门廊任夫郎帮忙将斗笠蓑衣穿戴好,他垂头叮嘱道:“下雨你好好在家,我忙完就回来。” 周舟从得知他要冒雨外出后就没开口说话,郑则叹气,只能回来再哄了。 郑大娘心疼他雨天外出:“哎,就不能等雨停再去吗?” “阿娘,我得亲眼看看才能心安。” 等在家里简直心急如焚,郑则只想快点出发去樵歌沟。 包袱拢进蓑衣里头,他回身牵住夫郎的手捏捏:“走了,等我回家。” 话毕,高大身影匆匆一头扎进雨雾中。 (拿铁:如果回家早,晚上还有一章) 第246章 她爱拿什么拿什么 雨势稍歇,天色阴沉,村民们身披蓑衣匆忙慌张往村口跑去。 “不成啊,不成啊!”阿勇村长抹了一把脸上雨水,看着眼前景象声音发颤:“田大匠头,这,这可如何是好?” 脚下松软泥泞,四周站立的村民愁眉苦脸、心痛懊恼。 修建难度最大的这道缓坡已经到了最后阶段——铺上最后一层面土,再夯实找平修整,宽敞结实的坡道就能修成。 可惜!还没来得及夯实路面,昨晚就天降大雨。 小雨淅沥,田匠头环顾四周,当机立断朝村民说:“有木板的搬木板!有油布的拿油布——大伙儿赶紧回家搬来能遮雨的东西,这路面要盖住!” 樵歌沟村民见证这条路慢慢修成,心中期待,不能眼睁睁看它毁于一旦,闻言匆匆跑回家搬东西。 马车在雨雾中穿行,越过古坡村后速度逐渐缓慢,马匹嘶鸣,最后被勒停在樵歌沟村口。 郑则快速从车厢下马,“马伯,辛苦,你回去吧!” 雨雾蒙蒙中,缓坡上静立着几个身披蓑衣的身影,阿勇村长听到马叫声回身,惊讶挥手:“郑老板!” 郑则跑上缓坡,不料鞋子很快陷入松软泥面中,刚站定,迎面扑来一脸雨水。 雨水浸泡冲刷,带走路面表层泥土,坡面留下纵横交错、形状如鸡爪一样的水沟。 他心里一沉,走近后朝几人问道:“情况如何?” 宋匠头蹲下抓了一把稀泥,心疼道:“瞧,这面土没经夯,雨水一泡全成了浆子,跟油一样滑走了。” “幸好当初平整地基时铺一层夯一层,面土地下这层碎石基硬实,没塌陷,万幸!” 就是不知道底下有没有泡坏。 田大匠头愧疚道:“偏偏下了雨......” 工期怕是要延长......郑则的心和雨水打湿的衣裳一样冰凉。 好在这条村路已经过了县衙明路,典史虽不像负责修路的三名官吏一般驻扎村子,但他带着衙役半旬一次现身村子监督,匠役皆不敢懈怠。 在县衙监督下,路是一定会修成的。 思及此处,郑则安心不少,他沉默几瞬说:“天灾非人之过,眼下怨不得谁,最重要的是如何补救。” 郑老板一来,阿勇村长的心就定了,他听出郑老板语气并无责备,醒神一般赶紧问道:“对啊!田大匠头,这路能救回来吗,要多久?现在我们应该做什么?” 田大匠头重振精神,目光扫视四周,语气坚定道:“能救!当务之急是路面遮雨,再疏通路基两侧排水沟,先把水沟清了!” “积水得排出去,接下来等晴天晒干泥土,再挖开下层路基查看是否坍塌凹陷......” 孙算手说:“得重新备土,若是雨不停,工期得往后延长几天。” 三名官吏,阿勇村长以及郑则几人站在泥浆中商量。 路面覆盖住后,参与修路的村民们站在坡道上等待安排。众人忍不住议论:“唉,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眼瞅着就要成了......” “谁说不是!白费这些天的力气,怎么修路也得看老天脸色吃饭,这憋屈!” 有人担忧:“这延工的工钱,郑老板会按时发的吧?” “你就老实干吧!动土当日官员老爷就说了工钱不欠,郑老板隔三差五就来村子,你还担心他跑不成,可别再猜来猜去了!” “嗐,我就说说......” 不久后,田大匠头站出来高声说:“乡亲们!大伙儿都看到了,老天不赏脸下了大雨,路面遭遇雨水冲刷泥石流失,但路还在底子没垮!咱们加把力气——先把水沟清出来,等天晴再抢修!” “路一定能修成,大伙儿放宽心!” 在阿勇村长和匠头们的带动下,村民纷纷行动起来。路基两侧水沟淤泥清通时,雨渐停,天放晴。 除了路面泥土流失,缓坡上,平日堆在路基两旁的备用泥土和碎石有部分滑落两侧,压倒刘疙瘩一部分玉米植株,冲入毛墩子的树林里。 郑则摘下斗笠,无奈扶胯看这一片狼藉。幸得范围不大。 阿勇村长站在他身旁说:“郑老板,你别担心,我去找他们说说......” 没想二人自己先来找了。 毛墩子没什么损失,树木没被泥石冲断,他说:“等天晴泥巴晒干,冲下来的泥石担走就成。” 刘疙瘩的玉米倒了。他下地逐一扶起玉米杆,拧下玉米棒子扒开外衣看,好在玉米逐渐长成,玉米粒颗颗饱满,就是还嫩着。 他叹了口气,也没要郑老板赔,说:“就当是提前收了,玉米棒子拧回家能吃上好些天,玉米杆晒干也能烧柴。” 动土修路前,两人没少和村长往镇上跑,算是亲眼见证这条路从堂审到动土、再到逐渐修成这一过程,心中感慨良多。 他们感激郑老板,也佩服郑老板。无奈天公不作美,突然来这么一下谁也料不到。 何况,郑老板当初特意让出两个修路名额,他们儿子修路也能赚一笔钱。 就不计较了。 郑则听后二话不说,当天就帮手把倒下的玉米棒子拧了、杆子担回刘疙瘩家。 他在樵歌沟一待就是三天。 第四天,周舟终于把人盼回家了,结果次日他去村西捞了几条鱼,拿上猪肉和小树家的菜又出发赶往樵歌沟。 第五天傍晚赶回家,吃完晚饭,只来得及和夫郎讲两句话,郑则躺在舒服的床铺上眼皮渐沉,没一会儿陷入黑甜梦乡。 日上三竿也没醒。 周舟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正午饭点进屋捏了一把他的鼻尖出气,才悄悄合上房门。 郑老爹夫妻坐在门廊用编织架打草席。 瞧见周舟自己走出来,郑大娘转头对老伴说:“你儿子是越来越能睡了。” 说话间,她扯出一根浸泡湿润的灯芯草用夹棍夹住,瞅准时机,夹棍带着灯芯草,从垂直分开的经线豁口穿入,草茎从头到尾、稳稳当当横置在整个幅宽的经线上。 郑老爹“嗒”一声下拉压杆,横置的灯芯草便服服帖帖归拢,紧贴在已编织紧密的前一行。 他笑道:“我儿子干大事,随便他睡到几时,睡饱才有力气干活!” 周舟坐下,把浸泡湿软的灯芯草头尾分好,以便阿娘拿取,边干活边说:“应该快醒了,他肚子饿就醒了。” 草席紧密结实,通过草茎头尾区分,同一张草席隔行编出不同颜色,美观又实用。 “这编织架真好使,瞧着和织布机一样,密密麻麻好多经线。”周舟看爹娘二人分工明确、配合熟练,不多时,一段编织紧密的草席垂在编织架下。 郑大娘手上动作不停:“这可和织布机比不了咧,草席简单,织布繁杂得很!” 周舟夸赞说:“我瞧着可难了,还是爹娘手巧。” 郑老爹乐得自夸:“可别说,我这手艺好使着呢!” 家里每个房间睡觉的草席都是他编的,可不就是好使嘛。 晒干的灯芯草储存在杂货房,郑大娘瞧见周舟搬笋干避让辛苦,觉得占地方,便让郑老爹歇一日,不出门,专留在家编草席、编草帽扇子。 雨天过后,烈日蒸烤,地面重新变得干燥炽热,院子地面又铺上竹篾席晾晒笋干。 一家三口坐在门廊下干活聊天。 “粥粥——” 听到动静的三人停下动作,醒了!周舟立马放下灯芯草跑去房里。 郑则躺在床上,没出门也知道时辰不早了,他无聊拍拍床铺继续喊:“粥粥——”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郑则脸上笑意渐浓。 房门被打开,他夫郎先是一阵惊喜,接着板起小脸故作不悦,瞪人道:“醒了还不起,就知道喊人。” 刚走到床边坐下,周舟立马被人抓住手,郑则久睡嗓子干涩,咳嗽两声说:“喊你来哄哄我,对我说两句好话。” “美得你,黏人小则,......” 语气嗔怒,表情分明是开心的,他就是爱听郑则说这些撒娇小话,刚听两句就忍不住露出笑容。 周舟起身倒了杯水,“润润喉吧。” 看人喝完水,恼人周舟变回乖软周舟,他真心实意哄起人来,牵着人笑眯眯说:“起来吧,早上有炒黄豆你又起不来,午饭留着呢。” 他低头凑近人小声说:“是独一份的,有你喜欢吃的辣椒腊肉片。” 说完直起身子,“爹娘都在家,席子都编了半张,你还在睡觉,睡觉大王。” 郑则晃晃他的手,故意说:“天热,不想吃得太咸。” 那有什么难的,周舟就说:“娘亲每天都煮绿豆汤或酸梅汤,吊在井里冰冰凉,我去给你打!你要喝多少碗?” “这么会疼人,”郑则笑容越来越大,他撑起身子亲了一口红润脸蛋,翻身下床。 睡饱后整个人精神十足,他下床站好,找出衣裳穿上,回头说:“辛苦小宝帮我打一碗吧!” 结果周舟跑到新房把整罐绿豆汤都抱走了,他有点心虚,但不多。 怎么能当着阿爹阿娘的面只给郑则喝呢,当然是大家都要有呀! 给娘亲盛了一碗放在观荷亭,爹爹不在,那就不喝了吧! 周舟抱起罐子就跑。 周娘亲以为是儿子贪凉嘴馋,声音追在他身后叮嘱:“太凉了!千万别贪多!” “知道了娘亲——” 这段时间太忙,好不容易喘口气,郑则仔细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割稻子前,水田要连着三四天放水,田里养的鱼要在放水前打捞卖掉。鱼一卖,接二连三地,就要忙秋收,樵歌沟的路也接近尾声,一刻不得闲。 周舟想去青石村看外祖父和小枣儿,郑则决定明日就去。 郑大娘拍掌欣喜:“阿爹要高兴坏了!” 她和周舟进厨房隔间清点要带去的物品,郑老爹看着娘俩兴奋忙活,悄声对儿子说:“先前只是你阿娘搬,现下多了你夫郎,我看咱家得搬空一半......” “大坤!” 郑老爹吓得一抖,忙回道:“哎哎!” “你去捞几条鱼吧!这两天也没杀猪......” 郑老爹闻言对儿子挤眉弄眼做口型:我说得没错吧......可他嘴上却说:“这就去!” 郑则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好笑地想,他夫郎可不一样,粥粥是爱从娘家往这头搬东西...... 郑大娘有分寸,比如儿子的笋干她就没拿。 周舟自然也没拿,是郑则自己动手装了两斤提来,两人才放进篮子里。 次日,牛车慢慢进入青石村。 走到杨家附近,郑大娘指着不远处一大一小的身影说:“大坤,那是不是小雪?” 杨崇雪牵着小枣儿在家门口土路散步,小枣儿迈开肥腿吭哧走,有时心急站不稳,吊着两只手软软地左右旋转摇晃。她好笑道:“慢慢走呀。” 真怕小孩胳膊脱臼。 “小雪,小雪——” 听到自己小名的杨崇雪疑惑回头,随即眉毛扬起,惊喜道:“大姑!大姑丈!” 她弯腰把小枣儿抱在怀里迎上去,郑大娘爽朗笑道:“我就说是你,你姑丈还说不像,原来我们小枣儿这么大了呀!” 周舟跳下牛车开心道:“小雪好久不见!小枣儿~” 他盯着小孩两眼发光,哇,小枣儿果然在学走路了! 牛车走得慢,但一家人出门早,这会儿正午不到,杨家下地干活的人还没回来。 家里只有杨老汉、杨福媳妇儿杨婶子,还有杨崇雪和小枣儿。 杨婶子听到女儿一声声呼喊还以为她带小孩遇着啥事了,连忙从后院赶来,掀开挡苍蝇的门帘一瞧,哎呀! “大姐!你们怎么有空来啊!”一家四口,来得整整齐齐!她赶紧说:“我去喊阿爹,他在后院看猪呢!” 郑大娘让她别忙:“让郑则去喊就行,快找个桶,这水桶里的鱼快翻肚了,赶紧换一趟水......” 杨老汉在郑则搀扶下走来,他拍拍外孙手背,欣喜道:“真好,真好,我昨晚心跳得急,哎,梦见你们来了,竟真来了。” 挪进堂屋,正巧瞧见到郑大娘往供桌摆东西,他生怕女儿在夫家不受待见,颤声说:“......蓉娘啊,哎呦,可别再搬来什么东西,大坤要恼你的。” 刚提回水桶进门的大坤赶紧说:“不恼!她爱拿什么拿什么,没人恼她!” 阿爹啊,你可别害我。 第247章 你偷偷在外面当老板啊? 郑老爹额头冒汗,抬眼看向自家婆娘。 “阿爹,没带多少东西,放宽心。”郑大娘回身扶杨老汉坐下,继续往供台摆物品。 “对对,没多少东西,阿爹您别操心了。”郑老爹摸摸脑门,上前一起整理。 女儿性子强势,杨老汉知道自己说不过她,大坤也在,他生怕说多了惹人厌烦,叹一口气,先歇了声。 夫妻俩点香,拜一拜,恭敬插好。 “外祖,您身子可好啊,您还记得我不?”周舟低头朝老人家问道,郑则站一旁含笑看着他。 杨老汉放在膝头的手拍了拍:“咋不记得?”他脸上褶子舒展,慈祥笑道:“你是小则夫郎,舟哥儿,外祖都记得咧!” “没错!我就是小则夫郎~”周舟高兴了,外祖这才第三次见到我呢,他心想。 郑大娘朝叙旧三人招手:“粥粥来,郑则来,你俩也来上炷香。” 这是周舟第二次来外祖家,堂屋摆设与新年那会儿没有太大变化。夏季,堂屋光线比冬日好,门帘挡住热气,偶尔被风吹起,屋外阳光照在供台彩色画像上。 两人刚插好香,杨婶子赶去地里喊的家人也回来了。 “大姐!姐夫?”杨福杨兴兄弟带着杨崇明,三人裤脚挽着,小腿沾满泥巴,明显是刚从水田上来。 徐顺跟在几人身后,他一出现,小枣儿就在杨崇雪怀里蹬腿扭动,伸手朝他小爹“唔哒哒”地喊。 “小枣儿,乖不乖~”徐顺满脸笑容,一边放东西一边朝孩子抬抬下巴,出声逗趣。 杨福顶起门帘探头往堂屋说:“今年中秋阿爹念叨着,你们没来他失落了好久,我们想让人带口信去响水村,他还不给。” 杨老汉耳朵这会儿倒是好使了,当即摆手否认:“没有的事!” 郑大娘好笑:“越老越好面儿。” 一大家子齐全了,周舟虽只见过外祖家人两回,却倍感亲切。 在院里洗手的徐顺说:“舟哥儿,小枣儿长大了些,你做的娃娃肚兜他如今都能穿上了。” “我瞧见啦,合适呢!”小孩儿皮肤白,秋香色的娃娃肚兜穿在身上,像个金娃娃。 杨崇雪颠颠怀里的小枣儿站在一旁,她看着神态样貌与一年前别无二致的周舟,腼腆道:“嫂夫郎,你要不要抱一抱。” 周舟徘徊在小枣儿身边滴溜溜转,就在等这句话呢,“好啊!我来我来,我现在可会抱了!” 郑则听后眉毛高耸,身边人没小孩,他夫郎也就趁着去打酒的机会抱过几回曹酒头孙子,什么时候就“可会抱”了...... 女娘哥儿去厨房,郑大娘交代几人,带来的吃食哪些得先吃、哪些还能放一放。 徐顺往水桶里划拉抓鱼,语气欣喜:“大姐,鱼不留,等会儿咱就杀了吃。” 郑大娘瞪眼:“鱼养得好够吃两日,我跑来一趟是为着吃鱼不成!” 杨婶子操持家里,闻言就说:“不杀鱼,那咱就杀鸡!总归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吃顿饭再走。” 郑大娘的话像车轱辘一样快速滚回来:“那还是杀鱼吧!哎呀。” 鸡养大不容易,得留着过年吃。 汉子们在堂屋坐定,闲聊农事与近况。 郑老爹和郑则先是关心老人身体,得知上回摔倒养好后放心了,转而说水田养鱼能成,让他们一家考虑考虑。 杨福早有听小则提起,没想到,一转眼就能打捞卖钱了。他和弟弟杨兴相看一眼,谨慎道:“养鱼是好......可家里没有牛车,卖鱼是个问题,得好好商量商量。” 没牛没车,诸事难办啊。 “就算不卖钱,养少点够自家吃也成,能添点荤腥。”杨家大大小小也有七口人吃饭,吃食只怕少,不嫌多! 杨家人点头。 郑老爹突然想到一事:“猪还养着?” 负责家里猪圈的杨崇明回道:“嗯,养新猪,猪崽已经养有四五个月。” 郑家之前送来的猪崽,吃过杨家的饭,转一圈最后回到郑老爹手里——他收了! 杨家人第一次养猪成功,有了自信,之后杨福杨兴四处打听,接回新猪崽继续养。 收猪这不就有着落了嘛!郑老爹舒心笑道:“那可好,年前你们若是打算卖,一定记得叫人来传口信。” 郑则是小辈,光听不说,陪在一旁聊了几句,没多久便起身去寻夫郎。 周舟抱住软乎乎的小枣儿,不愿放手了。 孩子小小一团贴在胸口,软软的,乖乖的,眼睛亮晶晶望着人,哎呀心都要化了。 他不敢走去别地儿,生怕娃娃磕着摔着喊不来人,就只在厨房附近来回踱步,和小孩一起欣赏种在院门的黄澄澄太阳花。 “太阳花,花花,好不好看?” “唔哒哒,哒哒,唔哒哒......”小枣儿认真聊天。 杨崇雪中途来问要不要换她抱,周舟连忙摇头拒绝:“我不累,我想再抱抱他咧!” “粥粥,来坐。”郑则搬来两把椅子放在院里,坐下后拍拍椅面朝夫郎喊道。 小枣儿乖乖坐在周舟腿上,也不闹人,他好奇地盯着面前汉子,不是大伯不是阿爹……“唔唔哒哒”搭话,似乎在辨认这是谁。 郑则垂眼和口水滴答的娃娃对视。伸手捏捏小肥腿,捏捏肉胳膊,没出声。 周舟拢抱小枣儿,牵着小手朝自家汉子展示:“郑则你看,他的指甲盖小小的,指头小小的,只能抓住我的一根手指~” “嗯。”郑则伸出手指挨近两人,比了比,衬得小孩的手特别小。 “他的手臂有褶子,一节一节的,好软呀~”真馋!周舟把小孩的手举到嘴边,嘴唇包住牙齿张嘴咬一口,抿住,含含糊糊低头说:“吃掉你,吃掉小枣儿!” 小枣儿被逗得“咯咯咯”笑,鼓鼓的小肚子一颤一颤,哎呀可爱死了。 周舟受不了,张嘴作势要咬他鼓起的小脸,小枣儿呜哇躲避,可惜他还不会说话,只能一阵又一阵“咯咯鹅鹅”笑出声,声音天真纯净,叫人听了忍不住跟着露出笑容。 郑则手臂搭在椅背,再次捏住小肥腿摇晃,姿态放松、神态愉悦,他看向夫郎轻声问:“这么喜欢?” 周舟害羞点头,脸蛋因为喜悦兴奋红扑扑,他往厨房看了一眼,倾身凑近相公小声说:“想偷回家......” 郑则听后笑出声。 “傻样儿。”看到小孩想偷回家抱,脑子却没转过弯儿来自己也能有一个。 “你抱抱他嘛,抱抱看。”周舟托起小枣儿,他很快就站在周舟腿上蹦跶,可沉,蹦一下劲儿可不小!他催促:“你抱呀郑则。” 郑则接过,小孩在汉子手里忽然安静,也没有乱蹦,就这么缩手缩脚乖乖窝在郑则腿上,大而明亮的眼睛求助似地看向周舟。 好可怜好委屈啊,周舟仰头大笑:“怎么是这副蔫巴表情哈哈哈!” 小枣儿在郑则怀里没坚持多久,就挺起肚子四肢闹腾,不乐意了,要换人抱。 “小枣儿胆小哈哈哈,你怕什么呀~” 笑声引得厨房三人往窗外看去。郑则抱着瘪嘴的小枣儿,笑容耐心温和,他看看孩子又抬眼去看夫郎,眼神包容疼爱;周舟眉开眼笑,不停拍掌逗孩子,小枣儿很快“咯咯咯”笑起来。 这画面可真像一家三口,赏心悦目。 杨婶子性子泼辣爽快,她嫁来杨家和郑大娘这个大姐倒是很合得来,支开小雪后,她没忍住,悄声朝人问道:“......舟哥儿还没动静吗?” 正在刮鱼鳞的徐顺动作慢下来。 郑大娘又看了一眼窗外,心里有些尴尬,虽不知儿子是何时过上夫夫生活,但头一年估计没有......更别提旁的。 她想了想说:“没呢,嗐,老郑家是这样,孩子来得晚。当初我嫁去也好几年没动静,问大夫,说没事,可孩子就是不来。” 这事儿杨婶子知道,她家崇明比小则小不了几岁,差点生到前头去了。 郑大娘继续说:“家里又是干杀生行当的,孩子什么时候来,得看缘分......” 这话虽是说给玉娘和顺哥儿听,但话却不假。郑大娘早已做好迟抱孙子的准备,心知急不得,当年她和大坤等了很久才盼来郑则。 夫夫俩不知要盼多久呢。 杨婶子刚想出声安慰两句,就听得窗外周舟慌张说道:“郑则郑则,尿了!小枣儿尿了!” 几人望去,只见郑则迅速托起小孩起身,裤子有一大片深色痕迹。郑则腿上温温热热,他气笑道:“你这小孩。” 无辜的小枣儿眨眨眼,当即又尿了一泡,猝不及防直直往郑则胸口飚去! 这下好了!总不能把小孩丢下,郑则只得硬生生感受淋在胸口的温热。 周舟愣了一瞬爆笑出声:“噗哈哈哈哈!倒霉小则!” 哎呀,幸好不是我抱的时候尿~ 一起吃过饭,欢乐热闹后天色渐晚,再不舍也要离开了。 周舟离开前进房看吃饱睡着的小枣儿,碰碰小拳头,试图让他捏住自己的手指,结果小枣儿挠挠脸、砸吧嘴,转头继续睡了。 徐顺坐在一旁给孩子打扇,见状笑道:“小孩贪觉。舟哥儿,下次再来玩。” 郑大娘坐在牛车上朝送别的家人挥手:“回去吧,阿爹回去吧!我们下次再来!” 晚上洗漱回房。 待郑则躺下,周舟迫不及待抬腿搭上去,怎么放都不舒服的脚终于有合适落点,他舒服叹气。 了却去看外祖和小枣儿的小小心愿,周舟心满意足,昏昏欲睡。 “我明天去镇上出摊,钱匣子没剩多少钱了,得挣点钱。”郑则一边给人打扇一边说道。 周舟猛地睁开眼睛,呀,算账! 是了,自从和月哥儿宁宁一行人去河尾村荷塘游玩回来,他们就一直没算账。 周舟挣扎起身,犹豫道:“现在算?” 想一出是一出......郑则用新编的扇子敲敲他脑门,把人拉回怀里:“现在算,钱匣子也不会多出钱来,先睡觉吧。” 郑则不用细算,他买下毛墩子的木材就花费不少钱。本来钱也不多,他这两月很少出摊卖猪肉,没有分钱便没有进账,只出不进......钱估摸没多少了。 樵歌沟的路这个月就能修好,他得再赚点钱,宴请参加修路的村民好好吃一顿饭。 次日杀猪,答谢林家兄弟后,郑则没在村子停留,两人直接驾牛车赶往城东肉市。 猪肉搬上案板,肉块刚分类切好没多久,许久不见的丁杰出现摊前。 郑则抬眼笑道:“怎么这么早?没开张,猪蹄什么都有,不用着急。” 结果丁杰抱胸在摊子前来回走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新奇地把郑则看了一圈。 开口第一句便是:“郑则,郑老板,你在外面偷偷当老板啊?” 周舟仰头刚喝下的水“噗”一声喷老远。 莫名觉得这话好笑,夫夫俩对视一眼,郑则笑道:“这不是光明正大卖猪肉。” 丁杰“啧”地弯腰越过案板,手拢在嘴边凑近说道:“我堂哥都说了!樵歌沟,商贩郑则出资修村路!” 丁杰堂哥前两日来家喝酒撩闲,说轮到他当值陪县衙典史去一个村子监督修路,有个商贩出资,换村里的笋干收购权。 那商贩说是叫郑则。 他堂哥说,“你那相识的城东猪肉摊老板,不就叫郑则吗?” “嗐,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丁杰夹住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不以为意。 要是郑则能出资修路,他说不准能当醉香楼掌柜。嘿嘿,美得他当场笑出声。 结果他堂哥正色道:“这个郑则长相周正俊朗,不过二十来岁,年轻得很。我多嘴打听他亲事,村长说他成亲了,有夫郎。” 丁杰越听越不对劲儿,笑容渐渐隐去,听到最后直接放下筷子:“真是郑则?!” 他一脸郁闷:“好你个浓眉大眼郑屠户,杀猪就杀猪,怎的当起老板来了。” 屠户和商贩差别可大咧! 郑则放下尖刀示意他走到一旁,揽着丁杰肩膀笑道:“算不得什么老板,不瞒你说,现在是光花钱没赚钱。” 丁杰可不听这些长篇大论的道理,他表情一变,笑眯眯搭上郑则肩膀,和气道:“好兄弟,咱认识也有好些年了吧,我可是吃你家猪蹄长大的.....” 郑则无奈一笑,什么乱七八糟。 丁杰讨好道:“郑老板,郑大老板,我看你能成,发财千万别忘了我啊!” 第248章 你是不是也贴秋膘了啊? 郑则给人出钱修路竟是真的。 丁杰唏嘘感叹,随即想起他当初找上自己求个门路,让帮忙引荐两个亲戚小孩进酒楼当学徒的事。 没想一年过去,郑则自个儿都当起商贩老板来了。 听他堂哥说,郑则和那个村子签的契约、修的路都过了县衙堂审,之后他每年收笋干能收上千斤! 笋干冬日价高啊,他跑堂点菜自然对食材价格知晓一二。 上千斤货啊,哎,不得了! 丁杰从前只知道郑屠户卖猪肉不缺斤少两、诚信经营。后来相熟,他托自己办事给钱干脆大方,言而有信,故而丁杰也乐意和他来往。 如今得知郑则在外头闷声干大事,丁杰心中对郑则的看法,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少在他面前不敢再自鸣得意了。 他拍拍郑则长叹一声:“我成日在平良镇城东四处遛街,在酒楼上工沾沾自喜,仗着自己干活熟练偶尔耍滑头偷懒,却不知外头有何机遇变化......” “和你一对比,我倒是显得游手好闲,一事无成了。” 郑则哼一声嗤笑,拆台道:“得了吧你,说什么酸话。” 他指着路人逐渐增多的街道,说:“瞧这些人,哪个不是为生活辛苦奔波才能买上一二两肉,你在醉香楼安稳上工,每旬有工钱领,不知让多少人羡慕。” 你小子还时常有猪蹄吃! 丁杰嘿嘿一笑,他确实得意于在酒楼上工,不过他说“一事无成”是相对郑则做的“大事”而言。 总而言之,他再次说道:“大哥,发财别忘了小弟啊!” 丁杰以为郑则会寻常客气几句,没想他语气认真道:“发财倒算不上,不过现下真有赚小钱的事想找你。” “什么事,你只管说!” “郑则!快来切肉!”周舟朝他喊道,肉摊前已经围聚不少客人。 郑则回过头长话短说:“我手里有几亩肉质清甜的稻花鱼待捞,现下在找销路。想找你帮忙和酒楼后厨搭线说两句话,看能不能瞧得上这鱼,若你有别的销路能搭线帮忙卖掉,也成。” “你几时休沐?” “明日。” “明日我带上几条鱼去你家,你先尝尝味,觉得成再递话,咱们边吃边聊。” 说罢郑则回到摊位卖猪肉。 周舟看着丁杰兴奋跑远,先摁下好奇。 早市一开,两人就忙得不停歇。好在出摊卖猪肉是老本行了,一个麻利收钱,笑脸招呼,一个动作利落砍骨切肉,夫夫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临近正午才渐渐闲下来。 周舟拿起布巾使劲儿擦手,娇气埋怨:“哎,每次都沾得满手猪油。” 郑则皱眉找水给他洗手,“等会儿你只管收钱,猪肉我来穿绳。” 周舟伸手给他展示,笑嘻嘻道:“我随口一说,就当是猪油润手了,你瞧。” 细白双手油润润的,指甲盖光泽柔和,郑则牵住捏了捏,手指掌心异常柔滑。 “还是洗洗吧,先吃午饭。”郑则走到角落倒水。 周舟和他商量:“我看冯老板羊肉摊上还有羊排,咱们买点回家加冬瓜炖汤喝吧,偶尔吃一次,炖汤不怕燥。” “成,喊爹娘一起吃饭,爹喝正好。” 冯老板听到夫夫俩要买羊排,乐得肉摊有人帮衬,“买四斤,这么多吗?” “没办法,我吃得多。”郑则随意说道。 家里人多,不多买点每人分不到一块肉,他们家也不兴一个吃着另一个看着。 冯老板压低声音:“羊排相对便宜,买四斤给我九十文就成。” 平日羊排要卖二十五文......周舟暗自计算,真是占便宜了,熟人买东西就是这点好。他忙道:“多谢冯老板,冯老板好人,冯老板发财。” 周舟从钱匣子里数九十个铜板,心想这还是羊排,等爹爹秋冬买羊肉补身子,那岂不是要买穷? “冯老板,给,生意兴隆早日发财。”周舟把串起来的铜板递给他,冯老板呲着大牙乐道:“哎呀,一起发财一起发财。” 午后摊上还剩几块难卖的骨头,郑则拿起来看了两眼,没什么肉,拿回家喂狗吧。 “收摊吧。” 回家路上,周舟背靠郑则坐在牛车上,愧疚道:“今晚吃羊肉,小九都不在。” 郑则看着前方道路笑了一声,稍稍回头说:“明日我接他去丁杰家吃鱼,少不了他的。” “咱家鱼养了两亩水田,大概有四五百条鱼,”郑则把自己的打算讲给夫郎听,“再加上其他三家,上千条数量不少,下河村本就有鱼卖,运鱼货船短时间恐怕吃不完。” “秋收前就得捞鱼,这事等不了,得多找几条销路才稳妥。” 下河村码头成船卖出、镇上集市摆摊售卖、酒楼每日现捞现送、或牛车活鱼运送到不临河的村落兜售,这几条销路都成,唯一缺点便是水田里的鱼等不了这么久的时间。 周舟就回头说:“可我们的鱼好吃啊。” 水田稻花鱼虽说个头不大,但是肉质鲜美,肥嫩可口,爹爹尝了都说好吃,他最爱清蒸,吃起来没有河鱼和塘鱼的土腥味,猜测是鱼以菜叶、杂草、稻花等为食的缘故。 “嗯,咱们的鱼好,靠这点谈谈,希望能卖个好价钱。” 傍晚,做晚饭时,周舟特地请娘亲来帮忙,他生怕把羊排汤炖腥了。清炖清蒸娘亲如今最拿手。 “粥粥哥,我去看火!”孟辛一听也跟着过去,他好久没坐在老厨房的小炉子前喂柴看火了。 周爹在荷花池边撒鱼食,无奈道:“本想着时常喊夫夫俩来家里吃饭,顺道留人过夜,住一起热闹热闹。这还没开始实行呢,自个儿倒是经常往亲家蹭饭......” 周娘亲站在中庭大门等,瞧他还悠哉悠哉撒鱼食,喊道:“嘀嘀咕咕什么呢!快来了,过去帮忙剥蒜皮。” 她想着都拖家带口了,总不能等着上桌张嘴,那多无礼。 周爹拍拍手跟上:“剥就剥,我如今剥蒜手艺可好了......” 羊排浸冷水泡出血水,冷水下锅放葱姜蒜煮出血沫除去腥味捞出,放入温水洗净。 周舟把洗干净的陶罐拿过来装肉块,周娘亲转头瞧见郑大娘在切冬瓜,忙说:“嫂子,去皮后切大块些。” 去皮冬瓜,切太小煮一会儿全化开了。 “哎成,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肉块放入陶罐,周舟提来茶壶,温水倒满,放入姜片枸杞,上炉子。 周娘亲叮嘱蹲坐在炉子前的孟辛:“先加柴大火炖滚,再撤柴转小火,放入冬瓜块慢慢炖。” 无需放太多香料,出锅前再放盐巴,这样炖出来的羊排汤鲜香无比,不膻不柴,肉质软烂。 冬瓜熬得发黄,羊排汤只有一层薄薄油脂,碗里飘着红艳的枸杞和香菜叶子,光是颜色就让人食欲大增。周舟吹吹气晾到温热,一口汤喝下肚,立马上脸了,红彤彤一身热汗的样子。 “好吃,汤鲜味美,喝下去整个人暖呼呼的。” 周爹咬了一口羊肉,香而不腻软烂入味,他夸赞道:“哎真好吃!” “吃吧,大伙儿都吃。” 郑则看在座人人吃得面露陶醉,终于放下心来。羊排是贵了点,但确实买得值当。 次日,郑则去曹酒头家打了两坛子酒,在水田捞了两桶鱼,鲤鱼鲫鱼草鱼,每种鱼都均匀放了几条,一桶带去给丁杰,一桶给酒楼试吃。 “大哥,咱们为什么要去丁杰哥家里吃饭?”孟久伸手往水桶里捞鱼玩,问道。 郑则如实把请丁杰帮忙给后厨师傅递话的事如实告诉他,孟久撇撇嘴不满道:“......我和金师傅可熟了,我也可以递话啊,都省了中间的钱。” “你啊,”郑则回头看他一眼,坦诚说道:“你的话还做不得数。” 一来孟久还小,是酒楼学徒,人微言轻,平日和金师傅插科打诨套亲近还成,酒楼涉及采买的事他说不上话。 二来孟久虽不是拜丁杰为师,但算是他带进门的,孟久如今在酒楼尚未站稳脚跟,贸贸然越过丁杰直接让他递话,说不准会惹恼前者,得不偿失。 总归找丁杰靠谱些。 孟久泄气道:“好吧,好吧,我将来说话一定能作数。” 到了熟悉的小巷,牛车挨墙停靠,两人上前敲门。 丁杰笑容满面地跑来开门,“今日在我家吃饭!尝尝我阿娘做的饭菜!” “婶子,今日辛苦你了,这有一坛桂花酒酿,甜嘴不醉人,您留着尝尝。” 丁杰阿娘已提前听儿子说有朋友来家吃饭,一看原是之前拜托丁杰做事,几次上门送礼的年轻小子,笑道:“哎呀客气了,已经来家几次,都是相熟的,下次可别带东西了啊。” 寒暄过后,郑则和丁杰蹲在水桶前看鱼,他坦诚道:“鱼不算大,最大不过两斤,多是五六两的小鱼。其中鲤鱼最多,草鱼次之,鲫鱼最少。” “鱼养在水田里,只秋收这一段时间有,红烧香闷、熬鱼汤、香煎都好吃。” 丁杰在酒楼做事耳熟目染,知道食材怎么处理最合适,当即就说朝厨房说:“阿娘——鱼要香焖,放点辣椒,加豆腐豆芽!馒头多准备些!” 他说完不放心地走进厨房,不嫌麻烦地细细交代做法。 等菜齐全,丁杰一筷子直接夹起一条鱼,放进嘴里一嗦就去了小半条,鱼鲜味美,肉质香嫩,就是鱼刺有点多,他双眼发亮看向孟久说:“你小子!在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孟久听后非但没有开心,反而郁闷道:“听听你说的啥啊!我十天才回一次家......” 两人浅浅喝了点酒,吃饱喝足,郑则带小孩道别。 丁杰送人到门口:“最快明日,金师傅尝过还得拿主意,有了结果我去肉市找你!” 看着牛车走远,丁杰想了想,择日不如撞日,等酒气消去,他提着水桶就往酒楼去了。 午后酒楼相对安静,傍晚才是热闹时段,这会儿大堂只有寥寥几桌人吃饭,后厨伙计闲着也不能歇息,洗洗刷刷忙个不停。 “丁杰?你不是休沐吗,手上提着啥?”后厨伙计瞧见丁杰探头进后厨张望,询问道。 “金师傅呢?” “你个大堂跑堂的,成日来后厨找我们师傅做什么,憋什么坏主意呢?” 后厨伙计虽说和跑堂伙计发生过不少摩擦口角,但对事不对人,加上双方并非一个师傅管,年轻小子们平日相处还算和谐。 趁师傅不在,几个后厨伙计凑热闹走到门口去看丁杰手上提着的东西,“哪来这么多鱼?” 丁杰眼疾手快拍掉他们伸进桶里的手,“别捞,别等会儿给我捞死了,这可是孝敬金师傅的!” “什么东西要孝敬我。” 一道浑厚敞亮的声音从蹲着的几人头顶传来。 ...... 晚饭后,夫夫俩牵手慢悠悠走在村里,身后跟了两只追逐打闹的狗。 周舟哼着小曲摇晃郑则的手,刚走到林家两座房子的院子附近,一只身型健壮的大黄狗突然窜出来朝着两人二狗“汪汪汪”大声叫唤,气势十分凶悍。 “吓死人了,大黄!你这样是要被拴起来的。” 郑则好笑道:“大黄眼神不好。” 待两人渐渐走近,大黄歇了声,低垂的尾巴渐渐扬起甩动,表情也从警惕变成了友好亲近。 一黑一黄两只狗立马扑上去打闹,三只狗远远近近绕着院里院外奔跑玩闹。 “大黄!”听见动静的月哥儿赶紧跑出来探看,生怕大黄咬人,等看清来人,他展颜一笑:“粥粥!你俩怎么来了,快进来。” 周舟放开郑则改去拉住月哥儿的手,高兴道:“来找你们聊天说话!” 酒楼消息还得等等,郑则打算先来找林家兄弟商量卖鱼的事。 “那敢情好,石头他们在后院研究烤鱼,正好一起尝尝!” 周舟挽着月哥儿,感觉手臂触碰到的腰肢软乎乎、软绵绵,他贴着感受了一下,故意放慢脚步走在郑则身后。 等人进了堂屋后,他说小话悄声问: “月哥儿,你是不是也贴秋膘了啊?” 第249章 不听话的猪崽 月哥儿被问得脸红,停下来轻声问他:“真的这么明显吗?” 不等周舟回答,他表情懊恼又羞耻地说:“其实我也觉出胖了......最近什么都想吃,我都觉着自己嘴巴馋。” 好在他想吃的东西寻常,就是有一次想吃他阿娘腌的腊八蒜,他半夜馋得辗转反侧,第二天醒来就和睡眼惺忪的石头说了。 林磊刚睡醒,当即答应:“成,等会儿就去爹娘家,我开口问阿娘要一罐。” 月哥儿两眼含笑,静静躺在床上等汉子反应。 林磊起床拍拍脸,捞起衣服披上时顿了一下,不确定地回头看夫郎,尴尬问道:“......腊八蒜是冬天才有吧?” 这会儿夏末秋初的,这可怎么办。 后来两人还是回娘家了,石头用自己名头问周婶子要别的腌菜,周婶子乐得开心,“有有有!阿娘多装点,你带回家慢慢吃。” 月哥儿这才勉强解了馋。 周舟光明正大伸手摸月哥儿的腰,用点劲儿捏捏,软绵绵地好舒服呀,他像个小色鬼一样笑眯眯道:“好好摸哦~哈哈哈哈!” 月哥儿被他调皮小样儿逗笑,没有气恼,心想长肉了能不软嘛。 周舟大方抓过月哥儿双手往自己腰上按,说:“那咋了,我也长肉了,你瞧。” “娘亲说我还长身体呢,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贴点秋膘,冬天才好过。”周舟想吃就吃,在家吃完去到新房陪爹娘,娘亲温声细语哄几句,他就再次坐下来陪着一起吃。 在爹娘和郑则的夸赞里,他吃饭根本没有负罪感。 哎……月哥儿认真感受掌心触感,温温热热、弹软肉乎,是真的长肉了,他逗趣道:“你怎么这么会藏肉呀,我一点也瞧不出来。” “嘻嘻。”周舟不好意思回答,郑则说,郑则说他的肉都长屁股上了......得摸才能摸出来。 两人嘻嘻哈哈在院里说笑,月哥儿长胖的羞耻被周舟三言两语化解,这会儿心里放松了,笑容明快起来。 “我说!你俩不进屋,搁那说什么悄悄话呢!” 月哥儿和周舟笑着转头看去。 武宁一手举着烤鱼的竹签子,一手叉腰,他朝人不满道:“我在后院等半天,光听声音没见人。弟弟快点,鱼都烤好了!” “来了宁宁!” 鱼烤得焦香四溢,郑则捻了点盐撒在两面,这才递给周舟。 周舟舔舔嘴唇,果然要贴秋膘啦! 烤鱼“呲呲”冒热气,他呼呼吹凉,咬了几口觉得鱼刺太多,又递回给郑则。 林淼细心发现了,拿起烤好的嫩玉米说:“舟哥儿,吃这个吧。” “谢谢阿水。” 武宁更喜欢吃肉,他已经啃起鱼来了:“鱼皮脆,鱼肉嫩,就是里头没啥味道,不过还是好吃。” 月哥儿小心翼翼去掉鱼刺,咬了一口点头赞同:“没有腥味。” 汉子们拍拍手上的灰,围着柴火热出一身汗水,三人默契起身走到一旁凉快。 郑则如实告知兄弟俩自己卖鱼的打算,说酒楼他去打听了,每日现捞现送估计也吃不下这么多鱼:“运去河尾村码头,或是卖给镇上鱼贩子最快,但价格不高。” 林磊林淼早就商量过,他们鱼养了四亩水田,还各自帮丈人家照看一亩,一共六亩,鱼的数量不少。 酒楼卖鱼是郑则哥自己谈的,加上他们家里没有牛车,每日运送不现实,两人决定运去码头卖。 林淼烤鱼热得额头冒汗,他伸手擦了一把看看手掌,说:“家里水田多,鱼早日卖完也好安心等秋收,就怕今年忙不过来。” 宁宁家还有三亩水田呢。 林磊在一旁边点头,秋收要紧。 郑则:“成,那就先捞鱼去码头找鱼贩,早卖早安心,我用牛车帮运过去。” 几个哥儿这头,周舟举着烤玉米去看后院的太阳花,“啧啧”称叹,酸得冒泡:“这花盘也太大了,今年肯定能结出满盘瓜子......” 太阳花像一棵棵小树挺立在后院,花盘巨大,颜色明艳,幸好是种在后院,不然村里小孩得隔三差五来家里围观。 武宁得意道:“不比去年山脚家里种的花盘差!不枉我和月哥儿隔日浇水照料。” 他有段时间没去大伯家串门了,疑惑问道,“弟弟,你种的还没开花吗?” “......”周舟小脸一垮,烤玉米都不香了。 月哥儿以为他种的太阳花长得太慢,想起之前去他家看到的玉米杆和密集花苗,就说:“粥粥,要间隔着种,挨得太近相互抢肥,花苗长不大。” 周舟更郁闷了,长大长小,那它也得有机会长呀。 见缝插针种下的太阳花被郑则拔掉后,埋土里根本没用,花苗很快干枯变黄,孟辛跑来看都垂头丧气难过好几天。 两人一恼,干枯花苗拔去烧火了。 好在那两个破木桶里还种有几棵,只不过植株和去年一样娇小......周舟小声说:“郑则真是太笨了。” “粥粥——” “啊?”周舟心虚地应了一声,刚说完坏话就被当事人喊,真可怕。 “回家,天要黑了。”郑则朝他伸手。 周舟乖乖走去牵住,然后回头朝两个好朋友晃晃手里的玉米棒,“月哥儿宁宁,下次我再来。” 武宁仰头看了看天,彩霞弥留,他不满道:“天哪里就黑了......” 郑家夫夫离开后,兄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四人留了两条烤鱼装在盘子里,火堆熄灭,各自回屋。 武宁回新房那头喊了大黄两声,狗没跑到跟前,他皱眉走出院外去找。 在水塘附近见到阿爹小爹和桂婶静姐儿往这边走来,大黄和大壮屁颠颠走在几人前头,看样子是饭后散步结束,要回家了。 他听到小爹逗大壮说:“大壮啊,这么喜欢和我们家大黄玩,很快有弟弟妹妹陪你玩了,开心吗?” 静姐儿捂嘴笑道:“前两日他还问我能不能生个弟弟,说想要弟弟陪他抓蚂蚱。” 武宁本想喊人,听到这里他脑子忽然闪过什么,正懊恼没抓住呢,就听到大壮蹦蹦跳跳欢呼:“弟弟~弟弟~” 弟弟! 武宁醍醐灌顶、灵光乍现,人也没喊就转身跑回家。 “林淼!林淼——”武宁语气着急兴奋。 林淼在房里,他刚脱下外衣挂好准备去澡间洗漱,听到急促脚步声立马空出双手,身子微微紧绷做好准备。 下一瞬,他稳稳接住冲进来往身上跳的武宁。和当初第一次在木屋接住人的姿势一模一样。 “大黄喊回来了吗?”林淼仰头笑问,他如今抱得越来越稳了。 武宁双腿盘紧,紧紧搂住他脖子着急问:“我问你!我问你!” “嗯,你问。” “要是我们有宝宝!要是我们有宝宝,月哥儿的宝宝和弟弟的宝宝,是不是就是宝宝的弟弟了!” 武宁说得着急绕口,林淼却很快理解他的意思,他如实说:“不一定。” “怎么就不一定呢!大壮有弟弟,我们宝宝也要有弟弟!” “那你知道,我哥为什么是我哥吗?” 武宁这会儿脑子可灵光了,他眼睛一亮,拍拍林淼肩膀:“快,睡觉,去床上!” 抓紧时间抢占先机!一刻也等不了! 林淼笑得连带武宁一起抖,他说:“刚吃完饭,不能马上那样......先洗澡吧,我已经倒好水了。” “不!”武宁不肯,睫毛浓密的眼睛在点灯的房里亮得如耀石:“结束再洗,反正也会出汗,好吗林淼,好吗......” 语气是软乎了,双腿却越盘越紧,身子也紧紧贴着。 两人对视好一会儿,林淼终于微微抬起下巴示意,武宁绽出笑容,迫不及待低头。 两人亲昵着,慢慢往床边移动。 老屋这头,林磊告知阿爹小爹有烤鱼,林秋笑道:“喊你爹吃吧,我怕积食。” 林成贵说:“这鱼还没我巴掌大,怎么就能积食了,吃点吧小秋,散步回来肚子都轻了......” 两位阿爹在厨房说话,林磊识趣避开,赶快回房。 月哥儿坐在床边整理晾干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得特别仔细,他已经脱去外衣,头发梳垂在肩,油灯光照得他身影柔和。 林磊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看够了才满脸笑容进屋关门,月哥儿听到动静回头看他,笑道:“阿爹和小爹回来了吗。” “回了,在厨房吃烤鱼。” “嗯,你来试试这件衣裳。”月哥儿举手展开,料子很新,衣裳是新做的。 林磊走到他身边坐下,搂住人偏头在夫郎颈侧亲了亲,一动不动埋头贴住。 月哥儿也不催他。石头平日总是这样,爱抱人,爱贴人,还爱说两句感想,他都习惯了。 林磊果然抬头傻乐道:“好香。” “胡说,”月哥儿回头嗔他,“我这才梳顺头发,要去洗头呢,哪里香了。” 林磊不听,他捏捏手掌下的腰身和肚子,自顾自发表感想:“香,软软的。” “我这叫贴秋膘,”月哥儿和周舟一番交流已经褪去羞耻,他表情矜持为自己辩解:“秋天就是会长肉的,这很正常......” 林磊“嗯”一声牢牢抱紧人,下巴枕着他肩头看向新衣裳:“不用给我做,你尽管做你自己穿的,我有衣裳。” “好几件都洗薄了,再穿几次就得裂。” 他家汉子就得穿得体面精神,好叫人知道他过得很好,不被小瞧了去。 “家里不是要卖鱼吗,你穿精神点去谈,”月哥儿转过身捧住他的脸,眼睛闪动爱慕的光芒,越看越爱,他凑近亲了亲汉子,轻声哄道:“快起身试,让我看看。” 林磊抱着他,眼睛盯着夫郎柔软的嘴唇看,语气带了点央求:“再亲一个吧。” 月哥儿眼含笑意,有求必应再次贴上。 憨石头越抱越用力,月哥儿赶紧推推他肩膀,艰难退开,红着嘴唇喘气说:“别闹,快试试,我等会儿还要洗头呢。” “唉,新衣裳……”什么时候试都行啊。 月哥儿好笑道:“快穿吧!” 林磊只好听夫郎的,遗憾捞衣服试穿。 郑则和周舟回家后,夫夫俩洗去一身闷热,清爽回房。 “怎么喝这么多水?”郑则刚洗完进屋就瞧见周舟连倒两杯水仰头喝完,他在一旁的圆凳坐下,伸手顺顺他后腰问道。 “口渴!”周舟一抹嘴巴,舒服了,他说:“后院的玉米棒子也长好了,明晚我做饭也往灶里闷几个给阿爹阿娘尝尝,甜甜嫩嫩的好吃!” 就是吃完会口渴。 郑则故意揶揄:“拧完棒子就可以砍玉米秸秆,菜畦的菜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周舟:“……” 这是打趣他种玉米围菜地不留口子呢! 他哼哼两声,往郑则怀里一坐,小脸一板,翻起旧账:“外祖家的太阳花长得真好,月哥儿宁宁家的太阳花长得真大。” “郑小则,我们家的太阳花去哪了呢?” 说完气鼓鼓瞪人。 郑则搂住人,帮他把没擦干的头发往肩后捋,听着这问罪的小语气心里发笑,开口语气却十足真诚:“对不起。” “是我笨,没看清楚就把你辛苦种的太阳花拔掉,明年我和你一起重新种,今年秋天先种蜀葵好吗?” “明年后院一定开很多花,我保证。” 周舟很好哄,他本意也不是揪着太阳花不放,被好声好气哄两句就露出笑脸了,他搂住郑则脖子说:“嗯,嘿嘿,小则你真笨,你也好聪明,你是最聪明第二人。” 郑则听这句话的心情真是跌宕起伏,他较真问道:“那谁是最聪明第一人?” 周舟晃晃脚,下巴一抬骄傲发言:“当然是爹爹啊!” “他是我们老周家最聪明的人,有问题找爹爹就对了!” 之前明明是说,有问题找郑则就对了,没过几天就改,哄人精。 郑则语气酸酸,幼稚重复:“有问题找爹爹就对了~” 周舟一点也没听出相公语气调侃,他点头肯定:“是这样的。” 郑则大度不与他计较,拿过布巾帮他擦干头发,再把人抱到床上。他细心往后背摸摸,寝衣发潮,只好再去找衣服:“小衣要穿哪件?青黄,水蓝,竹青,哪个颜色?” 周舟跪在床上拍枕头,回身说:“嗯,竹青色,凉凉的。”看着凉快,穿上也莫名觉得凉快。 郑则走到床边把人捞过来换衣服,给人穿完小衣还想让他套寝衣,周舟却不肯了:“热,我只穿一件,太热。” 说夜里凉也好,说踢被子也好,周舟都不愿穿,他给自己找理由:“你连小衣都不穿!你明明就觉得热。” “我一个汉子穿什么小衣......”胡言乱语了这是,郑则无奈放弃,任由他逃到床铺躺好,最后还是忍不住拍他屁股教训:“不听话的猪崽。” 周舟闻言捏捏自己腰间软肉,小声问:“真的很猪崽吗,你不是说肉点好吗,娘亲说我是贴秋膘。” “嗯,肉点好。” 摸着好,捏着好,亲着更好。 郑则掀开小衣捏两把,弹软滑腻,他弯腰在小肚子上“啵啵”亲了两口,笑道:“养肥点好过冬。” 周舟抱着他,彻底放心了。 第250章 我的脸哪样了 “拉回家的木材这么贵呀!”周舟惊呼。 今日没猪可杀,郑则晚点要送小九去镇上,顺便看酒楼是否有消息,两人忙完家事便进屋算账。 郑则提笔在平日收支账册上写下“毛墩子木料费:一吊一百文钱。” 屏气写完他才说:“嗯,木料本就稀缺。占地的树大概九十棵,按木料和柴火区分,算下来就这么多,已经算便宜了。” 毛墩子当初虽说林地的树要留给他儿子建新房子用,可实际上粗壮的树并不算多,九十棵树里只有二十三棵还算粗。 郑则也不好只要这二十三棵,正好新房没柴烧,离秋天进山砍柴的日子还久,他便一并买下来。 周舟:“好吧,那修好路就开始建杂货房吧,家里实在没空地放东西了。” 提到这里他转头问,“你是不是好久没和爹爹聊天了?”修路的事一直忙着,中秋没聊,难得在家几天郑则也要去水田看鱼。 “爹爹说八月白石滩汛期一过,九月十月就可以去收虾皮鱼干和蟹酱了。” 虾皮鱼干收回来又没地方储存。 郑则:“嗯,爹知道路快修成了,眼下最紧要还是修路,等这件事完成我们再从长计议。” 周舟点点头,继续算账。 去河尾村游玩花了不少钱,两百零四文。郑则侧头看他拨算盘,说道:“吃食糖水和回家的牛车钱是石头阿水出的,六十文船费我便结了。” 荷叶尖尖二十斤就去了一百文,花四十文买回家的荷花莲蓬分了一半到新房,周舟就说:“我是不是不该买啊,不能吃不能喝的......” 自从他们开始负担两人和几个孩子的吃穿用度,周舟算账就爱用“能买几斤白面”来换算,因为白面大家都爱吃。 四十文够买三斤白面,还能余四文钱。 郑则放下笔说认真说:“不是这样算的,不是所有东西要有用,才算有用。” “你喜欢我就觉得很值,荷花莲蓬买回家插陶罐摆在堂屋,阿娘每日进进出出瞧见都要夸一句好看,一家人能高兴七八日,就够了。” “真的吗,你惯会哄我。”周舟扒拉算盘说道。 郑则忽然觉得刚才说得太委婉,决定直白点表达,他皱眉不高兴道:“粥粥,我不爱听这些。” “我们的钱虽暂时不能填满钱匣子,但足够用,荷花莲蓬这些小的东西你想买就买,不要有负担,只要钱匣子有钱,你随便用,我再挣就是。” “如果你买这些都要思前想后,我会有挫败感,会觉得自己作为丈夫、作为汉子很没本事。” 先前两人比现在还穷,周舟都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他成天开心,想要什么会悄悄和自己说,两人再去买。 平日一起出摊、收货、摆摊,他只要能黏在自己身旁就很满足。 如今四位爹娘都在身边,自己做生意也越来越有眉目,夫郎反而花钱有了顾虑...... 郑则有点泄气,“你也得偶尔花钱,让我有成就感,让我感受到日子变好了。” 周舟看着郑则表情发生变化,他就慌了,立马丢开算盘去抓对方的手。 郑则第一次在他面前明确表达喜恶,语气认真严肃,表情失落,周舟吓得话都说得语无伦次:“我、我不说,好吗,郑则最厉害,哥哥最厉害,想买就买,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别难过,我相公可能赚钱了!” “你别气恼,我再也不为这些纠结了......” 他说着说着关注点也偏了,没安抚好郑则就开始说起自己感受,还伸手去掰人家的脸:“你的脸不许这样!我也不爱看你的脸这样。” 郑则被迫无奈让他抬起脸来,没好气地看着人说:“我的脸哪样了。” “你的脸,”周舟用手把他两边嘴角往下拉,又把俊气眉毛往上提,颇有横眉立目的观感,他委屈道:“就是这样的,你都不笑,看着特别凶。” “歪理一大堆。”郑则腹诽,还没哄好自己,就开始怪上了。 周舟瞧见他没了先前让人心慌的表情,暗暗松一口气,重新抓起郑则的手惴惴不安追问道:“不生我气好吗?求求你~我再也不说啦。” 估计是真被郑则几句话吓着了,巴掌大的小圆脸神色不安,水亮眼睛紧张地盯着人,生怕对方说出不乐意的话。 郑则拉着他坐到腿上搂住,周舟一靠近他的胸膛,身体立马放松了,软软挨着。 “我哪里有生你的气,胡思乱想,疼你还来不及。”他现在有些懊恼,刚刚说话是不是真的表情很凶? 周舟闷闷应了一声,乖乖点头。 过了会儿又说:“你别难过,你露出那样的神情我也跟着难过。” “嗯,知道了。”郑则低头去亲亲他,抱着人兜在怀里绕着圆桌走两圈,等周舟自己觉得心不慌了才主动说停下。 “算账吧,杀猪的钱还没算进去呢。” 木材一吊一百钱,河尾村游玩两百零四文,在村里卖豆腐渣酒糠、打酒两坛四十二文,还有小树的家的菜钱一百六十八文。 周舟惊讶说:“我还以为会很多呢!” 郑则看了一眼账本,说:“菜不贵。我三天送一次,送了十七次,每次的菜大概十文十一文。” “再送几次就停了。” 两人原有两吊又四百五十六,昨天杀猪分得的钱、再扣除羊肋排后九十文后,有三百九十八文。 周舟往汉子的钱袋塞了五十文,给小九留出二十文,去掉近段时间所有花费后,钱匣子剩下一吊又两百七十文。 “这些钱,足够在修路结束宴请官吏和修路村民吃饭吗?” “足够,卖鱼还会有一笔收入。” 周舟便放心了,他直起身子往郑则额头用力亲两口,经过刚刚一事,他意识自己近日对郑则的夸奖少了,于是立马补上:“我相公真厉害,我相公真会赚钱!” 郑则挺受用的,他闭上眼睛感受脸颊和额头柔软的触碰,笑道:“知道就好,花钱不要再纠结了。” 周舟说好。 “大哥——”孟久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留在门口,隔门问道:“大哥!你今天送我去镇上吗?” 郑则无奈睁眼,恢复面无表情。 “大哥?大哥!” 大哥已经很久没有送自己去酒楼,难得他今早没有叮嘱看着时间去村口等车,那必须得抓住这次机会。 孟久心想,反正他真是坐够上河村死贵的牛车了! 周舟从郑则腿上起来,笑着推推汉子肩膀,催他回答。 催命一样,郑则叹口气,暗道接你回家真是我的好福气,他朝门口回道:“再喊,再喊你就走路去吧。” 孟久立马大声说:“我不喊了,我现在吃饭!” 门外脚步声跑远,周舟收拾圆桌上的账本说:“你快去一起吃饭,办完事早点回家。” 丁杰办事确实是靠谱,牛车停在酒楼后门不远处,孟久背着周舟给他做的背包脚步轻松地往里走。 郑则眼看他身影消失后门,没过多久,小孩再次探出头朝自己方向指了指,他身后走出来一个人。 郑则牵着牛站好,朝来人打招呼:“金师傅,好久不见。” 金师傅可能是常年用力握锅铲的缘故,右手臂膀看着十分结实,他开门见山说道:“我是来和你谈价格的,稻花鱼给老顾客试吃反响不错,掌柜愿意加这道菜。” “不过我只要鲤鱼和鲫鱼,草鱼不要,和上次一样十文钱一斤。” 要鱼就成,只要酒楼有需求那就好说。 郑则客气道:“多谢金师傅,您能在掌柜跟前推荐我家的鱼,恩德我都记着。咱们做过一次生意,信任不必多说,我先和您捋捋,稻花鱼有不少,酒楼每日要上百条我也能供应。” 金师傅耐心扶着牛车,让他继续说。 “但鱼养在稻田,和上次冬末鲜鱼一样赏味期有限,秋收前田里要放水,送早了鱼没长好、送晚了影响秋收。我掐着点每日现捞现送,最多能送半个月,半个月后割稻谷就没了。” “这鱼的滋味您也尝过了,品质不差,我不打算按斤卖,得按尾卖。” 他养的鱼他知道,多的是五六两的乌鲤,再大点一斤多,按斤卖折算一尾也就五文钱。 焖一锅稻花鱼也得四五条鱼才过瘾,酒楼一天至少要定三四十条,按斤卖不划算。 金师傅抱胸而站:“十文一条价太高,别说是我,报上去掌柜也不同意。七文,七文可以。” 郑则莫名笑了一下,突然想起周舟煞有介事说过三四七不吉利,做生意都不兴听到这几个数的,一时不知他是胡诌还是认真。 想了想就说:“金掌柜,稻花鱼我每日清晨按时送,铁定给您安排妥当,只捞鲤鱼和鲫鱼,不劳酒楼费心。八文一条,大家图个吉利。” 金师傅思考片刻,这价格也在掌柜给的范围内......没想多久便点头应下:“明早就送,送到后门喊人往后厨递话,先要四十条,不要草鱼。” 郑则保证:“一定按时送到。” 第251章 你是没有田,还是不喜欢鱼啊? 镇上街道安安静静,唯有早餐铺早早开门准备吃食。 跑堂学徒打呵欠推开大门,把写着“醉香楼”的酒旗挂到门前的竿子上,酒旗随风飘扬,飒飒作响,小学徒这才满意返回大堂洒扫。 一辆马车缓慢行驶在渐渐苏醒的街道,路过醉香楼大门,最后停留在酒楼后门。 郑则裹着晨雾踏进酒楼大堂,刚站定,立马有学徒打扮的小伙计堆起笑脸往这边走,他还没来得及出声招呼,身后挤来一人。 孟久眼睛发亮,刚想张嘴想喊人就对上郑则制止的眼神。 他一改表情,像模像样地把手上白色布巾往肩上一甩,朝郑则笑脸相迎:“这位老板,酒楼尚未开张,您这么早上门可是有什么事?” 孟久戏瘾上身,郑则欣赏地配合说道:“我是给酒楼送鱼的鱼贩,劳烦小哥跟后厨说一声鱼已经送到后门,可来运走。” 他把准备好的铜钱递给孟久,后者态度更为恭敬讨好,“好嘞!保管给您办好喽!” 孟久身后的另一个学徒可能是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儿,瞧见孟久收到打赏表情颇为不满,若不是他挤上来这钱就是自己的了。 不过这小表情在孟久把手里的铜板分给他几个后就消失了,转而笑嘻嘻地揽上同伴肩膀,小声商量:“中午休息咱去买点啥?” “酒楼管饭,我才不买......” 丁杰踩点上工,身上跑堂服刚理整齐,得知鱼贩送鱼来也跑去凑热闹。 这一看不得了! 他瞪大眼睛绕着马车前前后后走了几圈观看,两天前郑则来他家还坐牛车,两天不见就换上马车了?! “郑老板啊郑老板,你是真老板,你有这挣钱本事怎么不早说啊......”亏我以为你是个老实巴交的杀猪匠。 郑则让他小点声,解释道:“这是我丈人的马车,你别嚷嚷。” 丁杰震惊:“舟哥儿家这么有钱?” “......别嚷嚷。” 卖给酒楼的鱼捞起来还得选选,草鱼千万不能混在其中。郑家父子担心鱼不能按时送到,天将将亮就驾牛车往村西去,两人第一次在水田捞这么多鱼,没经验,折腾到后面还是有些晚了。 郑老爹抹了把汗:“幸亏只是四十条,要捞个上百条,咱爷俩半夜就得爬起来干。” 这钱不好赚啊! 最后是周爹喊住要驾牛车的郑则:“驾马车去,马车快些。” 这才赶上酒楼开门。 郑则怕鱼在路上死了,不敢装得太密,四十条鱼分了五六木桶,加上送礼的,车厢挤得满满当当。 还是得买骡车啊!郑则烦恼地想。 丁杰改为小声说道:“郑老板,往后还有发财的事可千万别忘了我啊。” 甭管这马车是谁的,郑则能用上就是他本事,他现在更是坚信跟着郑老板有钱赚。 酒楼后门跑出来几个小子送还水桶,金师傅跟在他们后面,鱼每日现捞现送,钱款也是现结。 金师傅给完钱后没有立马离开,他抬下巴朝两人点点,问:“你俩怎么认识的。” 丁杰长着一张跑堂说漂亮话的伶俐嘴,开口就乱来:“我吃他家猪蹄长大的......” 金师傅见他在外头也没好话,咬牙切齿抬手就往脑门敲:“你小子!” 丁杰闪身一躲,拔腿就跑。 郑则把车厢里的水桶搬下来,恭敬道:“金师傅,稻花鱼滋味鲜美,这时节吃正好,我留了几条给您和家人一起尝尝。” 他故意顿了一下,见金师傅没有出声拒绝,便说:“您看是放在酒楼,还是给您送到家里?马车跑得快,走一趟不碍事。” 金师傅抬眼看向一旁的马车,点头接下好意:“那劳烦郑老板帮我送一趟了。” 随后郑则按照金师傅给的地址送了一趟鱼,之后又往严堂头家送了一趟,一早上才算忙活完。 村里这会儿挺热闹,周家武家捞鱼呢!村民听说后,有闲的都去围观。 先前几家人在水田养鱼,响水村没有先例,大伙儿只是新奇看看,没想到这会儿竟都能捞鱼卖了。 周向阳骄傲神气地蹲守在水桶前,仰头对围观的村民说:“这是我家的鱼,我撒菜叶喂的!” 小山和虎子挤到他面前,手乖乖放在膝盖上,问:“小阳,我能不能摸摸啊?” 平时大方的周向阳却犹豫了。 月哥儿在一旁笑着看他,没有插嘴。 周向阳兀自想了一会儿,就说:“你摸吧!但只能轻轻的,要卖钱呢,捏死就卖不成了。” “我们一定不捏!” 虎子爹娘站在田埂上看周父和林磊淌泥水捞鱼,芸娘暗想,娥娘她家月哥儿说的这门亲事可真好啊,儿婿平日会来家里帮忙,有赚钱门路也不忘拉丈人家一起。 芸娘夫妻俩打算明年也跟着在田里养鱼,能赚一点是一点,再不济养成也能自个儿吃。 围观的不少人都这么想,他们看两人捞起的鱼个头不大,就问:“这鱼瞧着不大啊,平日就只喂嫩草菜叶吗?” “舍得就喂点鸡鸭吃的米糠豆渣,”周父直起身子笑道,“不过终归养的时间短,养不大。” 周婶子这会儿也是笑容满面,幸好当初石头来家里问时她和孩子爹胆子大了一次! 不然今天不仅没鱼捞,她还得费力气去林家水田捞小儿子。 武阿叔今天也没有上山,正和阿水在水田捞鱼。 林家兄弟先前找来两位丈人一起商量,问他们是自己卖鱼,还是交给他们来卖。 武阿叔自是不必说,鱼是儿子开口要养,卖鱼自然也愿意让阿水过手;周父为人实诚,种地、照看鱼苗他拿手,但卖鱼托石头帮忙显然更好。 两位丈人都表示:“卖出去不亏本就好。” 武宁当初信誓旦旦扬言要养鱼,后来在爹娘耳提面命下硬着头皮一天跑两三趟水田照料鱼苗,生怕把鱼养翻白肚了丢人,比上山还勤快。 这天他强烈要求一起打捞:“养鱼不捞鱼,那多没意思啊!” 花生和大黄摇着尾巴兴奋在窄窄的田埂上来回跑,短暂扮演父慈子孝。 周舟带孟辛一起来看,早上郑则和阿爹捞鱼起得太早,他们没看成。 “鱼,这里也有!”孟辛放开粥粥哥的手追着鱼的方向。 水田里的鱼听到周边的动静在水里快速游动,尾巴甩出阵阵水波。 周舟:“宁宁,你捞到没有?” “我还没开始!” 武婶子跟在他们后面提来水桶,劝儿子:“上来和阿娘装鱼吧,看你沾的满脚泥。” “阿娘我要捞鱼,一捞一个准,等会儿你只管装就是。”武宁踩进水里往林淼方向走去,清澈的水沟随着脚步移动变得浑浊。 小树生怕吓跑鱼,蹲在田埂上远远望着阿水哥弯腰挖深水坑。 有村民抱胸站在他边上,“哎”一声好像找到什么话头,说:“林树,瞧你家多好啊,不费半点力气就能分到鱼,你娘在家都乐坏了吧。” 小树抬头看去,说话的人脸上是笑着的,他沉默地收回视线。 刚跑来站在小树身边的孟辛听到了,他敏感地转头看那人。 见小孩没吭声,那人继续问:“哎呦怎么不说话,难道不是吗?” 从前更小的时候,小树面对笑着说话的人,总是分不清他们说的话是善意还是恶意,就不回答。后来听的次数多了,模模糊糊能感觉出来,但还是不回答。 孟辛突然说:“麻子叔,我大伯说有田就能种地,有水田就能养鱼,你为什么不租田给武勇阿叔啊?那样你也能分鱼,就不用光站着看了。” 那人没和孟辛搭过话,听到他喊自己名儿还愣了愣。 见他不回答,孟辛就继续问:“麻子叔,你是没有田,还是不喜欢鱼啊?” 那人听后脸上一挂,挥手呵斥:“去去去,又没问你,搭什么话?” 小树站起来大声说:“潘麻子还租别家地呢!他才没地租出去,眼红我阿娘分鱼,我家的地也不租给你!” 说完他拉着孟辛就跑。 林淼听到动静在水田中直起身子张望,周舟担忧地走过来找孟辛,瞧见他和小树跑到另一头才放心。接着模模糊糊听到围观的村民中说了什么“为难、计较......” 没听清呢,有个汉子大声说:“关你啥事了!”或许是丢面,他很快背着手离开田埂。 “粥粥——” “啊?”周舟停住脚步回头,一路狂奔的花生没料到前面的人会停下,它猛地没站稳,屁股一歪,后腿滑下田埂沾湿半个身子,嘴里吓出“嘤嘤”叫唤。 “花生!”周舟赶紧趴下把它扯出来,结果狗一站好,立马恩将仇报朝人抖毛。 “呀!”周舟躲闪不及,挡着脸,直接被甩了一身泥水,等狗跑远他才敢放下手,“坏花生!” 郑则跑来拉起他,好笑又无奈:“阿娘说你来看武宁捞鱼,这都看的什么名堂......” “唉,快去和婶娘说一下吧!花生毛发沾湿了。” 武婶子已经在接鱼了,她没空理会小狗,就说:“没事,天热,晒晒就干了,后面让你勇叔有空带它去河边洗一洗。” 水田的鱼两家各自先捞了三四桶鱼,加上郑则早上选出来的十几条草鱼,一起挑到郑家后,三人立即坐牛车赶往河尾村码头。 林磊抬头张望:“这么多人!明天得来早些了。” 小码头岸边稍开阔处,摆摊的地方人声嘈杂,摆摊货物也比上次来更加丰富。 “新鲜河鱼,活蹦乱跳!便宜卖咯!” “大鲤鱼,大草鱼,大花鲢!好说好卖,看看瞧瞧!” “新鲜莲藕,尝鲜赏味!” 呼吸间弥漫着鱼腥味,卖鱼的不少啊。 郑则说:“我们今天带的鱼不多,先探探路,问问价,明天来早点。” 他们没赶上清晨最佳等船时间,交过五文摊位费,三人找到空地卸下水桶。 林淼让他哥守着摊子,自己和郑则哥四处探看打听价格。 “稻田鲜鱼!肉质鲜嫩、不腥不柴!” “稻花草茎养出来的鱼,肉嫩汤鲜,清蒸香闷都好吃!” 郑则扶胯四望,低声说:“卖稻花鱼的应当是下河村村民......八文一斤。” 不少摊贩跑到停船处,一有船靠近就蜂拥向前招揽,但很快又被管理码头的人拦回来:“往边上靠!别挤进水里喽,等人上岸再吆喝!” 船跑一趟卸货再回来也费不少时间,两人等得焦急时,有船来了。 陆陆续续有船主和船夫上岸,有的货船已经提前和人谈好,上岸直接搬货,否则只得等船主或管事收货谈价; 有的船停靠,上岸只是采买本船需求,并不收货。 两人跟着人群往回走,发现摊子前有人蹲着看鱼,“多少钱一斤?” 林磊:“您要多少斤?量多便宜点。” “我就要三四条。” 林淼走进摊子说:“五条以下我们按鱼尾算,每尾五文钱;十条以上八文一斤。” 客人捞起一条乌鲤看,肚子鼓囊囊地似乎有鱼籽,就说:“便宜点吧,看你们才摆摊没多久,四条十八文,开个张。” 散卖也是卖,兄弟俩没有犹豫直接用稻草帮对方串好。 “郑则!石头阿水。” 三人抬头看去,唐观峰快步走到摊前:“你们今日这么迟,我们都跑第二趟了!” 郑则说捞鱼晚了点,顺路下坡问他:“你们货船这一趟收什么,收鱼吗?” “船主这一趟收莲藕,再出船就晚了,莲藕能过夜,鱼没法过夜。明早你们来早些,清晨第一趟船的时候来问问。” 他们船上做事的,就是搬货卸货、照看货物,至于货船运什么是船主来决定。 不过说两句话唐观峰也乐得开口。 他拉过郑则往一旁走两步,两人朝莲藕摊子那头看去,“那位头脑门锃亮的是我们船主,”又指了指远处河岸停靠的一艘货船,“船头漆朱色的是他的船。” 郑则点点头,心想今天只能散卖了。 他拍拍唐观峰肩膀:“谢了,等卖完鱼我找你一起喝酒。” 第252章 安稳丰盛的生活触手可及 “你怎么知道他家没有田?” 傍晚周舟和阿娘坐在院子石桌前剪鞋样,两人喊来孟辛,询问他看捞鱼发生的事。 听到孟辛问潘麻子是没有田还是不喜欢鱼时,郑大娘乐得仰头大笑,嘴里一直“哎呦哎呦”叫唤,估计是没想到他这么会说,那小语气听着真像是认真问的,让人生气都没处骂。 孟辛捡起剪出来的鞋样,一片片叠起来,说:“我去赶鸭子,听坐在塘边闲聊的婶子阿叔们说的呀。” “我还知道他租的是''林昌义''的田。” 周舟和郑大娘笑着相看一眼,后者逗他:“哎呦,你还知道啥了?” 孟辛咬着嘴巴笑,觉出点不好意思,他叠巴叠巴手里的鞋样还是如实说道:“我还知道大伯买了林昌义家的田,林昌义觉得他儿子在镇上读书太贵,林昌义的婆娘坚持让他读,夫妻俩吵架了。” 他讲话有种什么事儿都不着急的感觉,一句一句慢悠悠,这语气拿来讲村里闲话,听着特别可乐。 郑大娘使劲儿忍笑,生怕笑出来,孟辛害羞就不愿意说了。 小孩无知无觉,继续说:“我还知道,嗯,曼姐儿在相看,我去打酒,曼姐儿那天没有出来,是她嫂子给我打的。” 周舟放下剪刀好奇追问:“谁家啊?” 孟辛摇头说不知道,“不认识的。” 不认识?曹酒头家不是想让女儿嫁得近些,难道不是村里的人吗。 周舟重新拿起剪刀,问他:“那有没有人问你咱们家的事?” 自家的事不好对外人说,不管是这头,还是新房那头。 “有的,很多人打听,”孟辛点头,就在两人的心提起时,他说:“我都说不知道呀。我是小孩,小孩不知道的。” 这回郑大娘终于忍不住了,开怀大笑夸赞道:“你个小鬼头!” 那天捞过一次鱼,村里人就知道养在田里的鱼成了,郑则和郑老爹开始轮流去村西守水田。 此前得先搭个棚子。 郑老爹从山上砍来竹子和鲁康一起扛去村西,就在平日周爹坐的石块旁着手搭建。 “大伯,你睡在这里怕不怕啊?”鲁康一想到夜半三更要睡在没人的田地里,忽然觉得平日看起来正常地方总暗暗藏着什么东西,越想越害怕,忍不住往大伯身旁靠。 郑老爹把三根竹竿用麻绳捆在一起,分别做了四个架子在地上撑开,再往架子上搭竹竿。 他示意鲁康扶着,说:“怕什么,地里除了粮食还能有什么。” 鲁康心说,鬼。 大娘说白天也不兴说鬼,鲁康就没说出口。 郑老爹瞧见孩子表情惴惴不安,用膝盖猜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要怕也是它们怕大伯咧!大伯杀了一辈子猪,我比它们还凶。” 鲁康虽然害怕,但棚子搭成后他主动找大伯,说想和他一起去守水田。 郑大娘劝道:“外头蚂蚁蚊虫多,地里睡得不安稳,你大伯去就成了。” 郑老爹却极其赞成:“去吧,让孩子练练胆。” 他看向鲁康,这小子,个头大胆子小。 那可不成,将来拿不住杀猪刀。 郑则回家后,把两亩水田的鱼坑挖大挖深,提前在鱼坑放鱼篓渔网,争取早上抓鱼快些。 周舟蹲在田埂看人忙活,远处的守夜草棚他都不看,只满心满眼地心疼,他闷声说:“鱼送去酒楼要赶早,去河尾村码头要赶早,樵歌沟要送菜,怎么忙得过来嘛。” 郑则就没想过让林家兄弟自己卖鱼。 水田养鱼,虽当初商量后是各自做决定要养,但一开始是他做头拉石头阿水做这件事,郑则自认为对两人有责任,所以卖鱼他也想带人卖完。 至少养鱼到卖鱼的头一遭,他要和两人一起完成。 郑则抬头看夫郎,说别担心:“我去找爹商量,麻烦他安排老马去镇上酒楼送鱼,这样也不耽搁老马跑车。” 麻烦丈人帮忙这事他如今说得坦然,还是阿娘点醒的。 郑大娘细心,郑则驾马车第一天给酒楼送鱼回来后,她当晚找到儿子,语重心长说道:“郑则,你不能总让你丈人先开口呀!” “你需要帮忙,就得自己上门说去,一直让长辈先开口是怎么回事儿。你丈人大方不在意,可爹娘也没这么教你啊。” 再亲也得知分寸讲礼数,关系才能长久。 郑则先前没想过这一点,阿娘提醒后,他想想确实如此,爹总是及时帮助他,但他却很少先主动开口。 鱼篓埋好,夫夫俩回家找周爹,郑则询问能不能让老马送鱼去酒楼。 周爹站在荷池边把手里的鱼食一撒,拍拍手,搭上儿婿肩膀,果然爽快笑道:“这有什么不能的,你来问,爹还放心了。” “我一会儿就和他说,你叮嘱要注意些什么,他准能做好。老马做事稳妥得很。” 郑则真的打心底佩服阿娘。 次日,三人驾牛车赶往河尾村码头。 今日摆摊位置比昨天好,装鱼的木桶改成了大木盆,卖鱼真得赶早,来得早就卖得快。 清晨码头的货物和正午相反,清晨这一趟,船上的人得抢。 看货问价的人突然蜂拥而至,人声嘈杂,讨价还价得靠喊,三人出乎意料,有些应接不暇。 唐观峰得知船主第一趟要收鱼,机灵地帮忙挤开人群,有意引他往郑则鱼摊走。那脑门锃亮的船主只在几处稻花鱼摊子前停留,挤进来后大声问:“多少钱一斤啊?” 林磊抬头,瞧见唐观峰站在船主身后朝他笑笑,他赶忙说:“八文一斤,您看看,都是今早捞的,新鲜得很。” 三人那天在码头守了一下午,虽没遇到货船收鱼,但总算把稻花鱼价格摸清楚了。 船只收货按斤算,普遍喊价八文一斤,实际成交价各家不一。 大木盆里除了稻花鱼,还有几条醒鱼的小泥鳅,船主艰难蹲下捞起看,鲤鱼居多,仔细看了鳞片和鱼鳃后他停下没走:“六文一斤!六文一斤我全收。” 两尾得一斤,六文一斤,每尾才三文钱。 环境嘈杂,没法慢慢谈价,林磊同样扯着嗓门言简意赅回道:“七文一斤,全给你!” 热闹拥挤的码头,卖出第一批鱼后,三人在这个早上才真正摸到码头卖货的规律。 就这样,鱼在河尾村码头和镇上酒楼两头一起卖。 酒楼收鱼数量逐日增多,稻花鱼个头小,一次下锅就去三四条鱼,四十条只能接十桌客人。 醉香楼订鱼后,自然想在稻花鱼断供前赚一笔,故而让跑堂大力推新菜,订鱼数量起起落落,最后稳定在每日五十条。 郑则乐见其成。 往酒楼送鱼第九日,水田已经捞无可捞,郑则思索片刻去找石头阿水:“捞你们的鱼去送,每日五十条,若有增减酒楼会告知,只要鲤鱼和鲫鱼,千万要仔细。” 算算还能再送四五日,酒楼给的价格高,八文钱一尾,五日两百五十条鱼就能收两千文钱......钱数高得吓人,毕竟收两千文在码头得卖五百多条鱼。 兄弟俩知道好赖,林淼说:“郑则哥,到时酒楼送鱼的钱我们分两成给你,你已经帮扶很多,这钱一定要收下。” 郑则想到阿娘的话,点头应下:“收一成,马车运送的钱你们给老马。” 兄弟俩说一定,毕竟年叔要挣钱吃饭。 林淼送鱼去酒楼,郑则驾牛车和林磊去码头,若是要送菜去樵歌沟,林磊便提前去找罗老汉定他家牛车运输。 如此忙碌着,第五日,郑则帮林家兄弟把鱼送到酒楼后门,告知来收鱼的后厨伙计:“劳烦转告你们师傅,水田的鱼已经捞完,今日是最后一日送鱼。” 伙计提桶进去没多久,金师傅就来了。 郑则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客客气气:“金师傅,稻花鱼已经捞完,我明日便不来了,多谢近日的照顾。” 金师傅没说太多,只留了句:“往后有好东西再送来看看。” 他在酒楼推出新菜也会有额外收入,金师傅乐得做这个人情。 郑则回道:“一定。” 直至今日,稻花鱼终于卖完,水田养鱼没有搞砸,反而让他们赚了一笔钱。 看着金师傅消失在后门,他站在原地没走。果然,孟久突然从后门蹿出几步朝他开心挥手,没等人出声又快步跑回去。 郑则笑容轻松,卖鱼的忧虑一扫而空。 卖完鱼也没歇息,他紧锣密鼓在镇上采买带去樵歌沟的东西。 这日一早,郑家就有人来找。 “周舟哥?”小树站在大门口探头。 有猪叫?小树转头往猪叫的方向看去。 “进来呀小树!” 方素跟在儿子身后,轻拍儿子后背让他进门,她踏进院里也喊了声:“舟哥儿。” 清晨微微泛凉,村里寥寥几户人家的屋顶刚冒出炊烟,方素母子已经出门,两人如往常一样采摘菜地的菜,趁早送来郑家。 不过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菜有点多,小树执意背上小背篓帮阿娘分担。 “很重吧,快歇歇!”周舟从厨房走出来帮忙,把菜一样样放进大箩筐。 背篓卸下,方素肩上没了重量整个人轻松不少,她看着周舟由衷笑道:“谢谢你,舟哥儿。” 这是母子俩最后一次送菜,这两个月卖菜挣了点钱,村里谁家没菜地?方素深知是郑家有意照顾才找她买菜。 方素摸摸儿子脑袋,心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都把这份照顾记在心里。 “不客气!这是菜钱,小树拿着吧!”周舟眼皮有点水肿,像是起太早还没完全醒神,人看着精神倒是很好。他笑眯眯地把准备好的钱交给小树,后者接过抬头说:“谢谢周舟哥。” 小树刚想问是不是杀猪呢,郑大娘就匆匆从篱笆空地竹门绕来前院,提醒道:“捂耳朵!猪要叫了!” 几人刚抬手捂好,凄厉的猪叫声响彻两个院子。 郑则没留下和阿爹卖猪肉,他把酒坛子、面粉布袋、装菜肉的箩筐,以及从胖婶家买的鸡和小山家买的鸭等东西逐一搬上马车。 “我今晚不回,明日你和两位阿爹一起来,看个热闹咱们再一起回家。” “嗯好!”周舟认真应道。 郑则这才放心对周爹说:“爹,那我先走,明日你和阿爹都去看一眼,老马和小宝知道路怎么走。” “成,去吧,明日我们一定去。” 郑则坐在车厢往家的方向看,两座房子的尖顶越来越小,马车一拐,走上大路就看不见了。 修路的钱爹和阿爹都有份,如今路修成了,郑则想让他们看看钱花在哪里、花得怎么样。 周舟听后想让全家都一起去看看,娘亲和阿娘没见过呢!郑则没同意:“往后去收笋干有的是机会,现下先别太张扬。” 马车越过古陂村后,道路两侧的石头渐多,樵歌沟越来越近。虽然前两日才来过,再次来到这里,郑则心中仍旧不可避免升腾起一股强烈熟悉的期待。 可能是千斤笋干近在眼前, 可能是安稳丰盛的生活触手可及, 可能终于万分确定他牢牢抓住了机遇。 心跳兴奋,郑则甚至坐立不安,他忍不住捋起袖子一看,手臂竟起鸡皮疙瘩了。 老马在前头突然出声:“好多人。” 郑则探头看去,平坦宽敞的泥石路上站满了东张西望的村民。 小孩在路上奔跑尖叫,汉子们用脚用力跺跺路面,老人们背着手,从缓坡下走到缓坡上,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那辆熟悉的马车慢慢走近。 村民们瞧见后让出路,他们看着马车驶来,马匹平稳有力跑上缓坡……从前步行艰难的崎岖山路被挖开、填满、再推平夯实,如今行车畅通无阻。 围观这一幕的众人热泪盈眶,百感交集,心中感受难以准确表述,只能颤着嘴唇重复:“真好啊,真好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是郑老板”。 本来怯怯躲在爹娘身后偷看马车的小孩们立即露出笑脸,兴奋欢喜地追在马车后,大声朝车厢喊:“郑老板!郑老板!” 第253章 欣欣向荣 人群中先喊“郑老板”的正是顺子。 他铆足劲儿跟在马车后面,郑则坐在车厢瞧他像只欢乐小狗一样狂奔,扬声逗道:“顺子,没吃饱饭吗!” 人多的路段马车慢,小孩能跟得上,缓坡下来后,马车一进入毛墩子的林地便很快拉远距离。 郑则没有去找阿勇,他跳下车厢等着,小孩儿们像一群嗡嗡嗡的蜜蜂追上来围住。 “郑老板!大牛呢,你家的大牛呢?” “郑老板,今天可以坐马车吗?马车~” “郑老板,修完路你还来我们村吗?” 郑则长腿交叠,抱胸倚靠在车厢后门,饶有兴致看这群叽叽喳喳生机勃勃的小孩。 “郑老板要收我们的笋干,肯定会来的,”顺子语气骄傲,也不知道他在骄傲什么,小孩亲近地挨到郑则身边,讨好道,“郑老板,今天去我家吃饭吧!” “你上上上回没有去,上上回也没有去,这回去吧!” “不去了,我要和修路的师傅吃饭。”郑则终于开口,他转身往身后的箩筐里扒拉。 把人团团围住的孩子们瞧见他的动作后,安静下来,眼巴巴等着,纷纷不由自主咽口水。郑则扒拉几下找出一包油纸展开,交代说:“伸手,拿到的人就退开。” 小孩们双眼发亮,伸手高举头顶,郑则把敲成小块的一颗颗麦芽糖放进他们掌心。 站在最前面的人感觉掌心有东西,立马合起手指,随即听话往后退开。走到外头张开一看,惊喜喊道:“哇!不是红薯干!” “是什么,是什么?”还没分到的孩子频频回头,着急看向一脸陶醉享受的小伙伴。 “是糖!哇——” 糖粒在嘴里滚了两圈,顺子珍惜含住,模糊说道:“真甜!” 老马喊来了阿勇村长。 后者大步走来,停在一个额头有花印的小孩跟前,弯腰一把抱到手臂上,笑问:“雨娃,见到郑老板怎么不回家喊阿爹,又吃什么好东西?” 顺子早与阿勇叔和好了,他扯扯阿勇叔衣摆,张嘴展示:“啊——” 雨娃搂着阿爹脖子说:“吃糖,”他作势要伸手拿出糖粒分享,后者赶紧制止,“爹不吃,你自己吃吧。” 阿勇村长把孩子放下来,挥散围着的一圈小馋虫:“散了散了!大人要做事了!” 车厢的箩筐搬下来,菜和肉装得满满当当,让老马回家后,两人把东西搬回村长的石头房。郑则说:“搬一部分去祠堂,和田贺等三位师傅吃个饭吧。” 工期上报结束,明日县衙来人查验没问题,修路一事便彻底结束。 “我猜县衙官员不会停留太久,收工饭估计也不吃。” 两人边走边聊,郑则继续说:“今天提前宴请三位官吏吃饭。若是明日的官员留下,三人多吃一顿也无妨;若是官员看完就走,咱们也算没有亏待他们。” 阿勇村长对郑老板心服口服。 酒肉菜凑齐丰盛一桌,几碗酒下肚,酒气上脸,汉子们说话热闹起来。 田贺大匠头三人明日就能返回县衙复命,这会儿吃饭喝酒也不怕耽搁工期。 村路已经修成,阿勇村长没了顾虑,他和三位师傅相处时间比郑则长,平日修路跟进跟出,说话语气更加热络相熟,他站起来举碗高声说:“田大匠头,小宋匠头,孙算手,修路辛苦了!” “这几个月真是仰仗你们三位上差劳心劳力,偏远小村才得以通路,我岳全勇代樵歌沟全村老小先敬你们一碗!请!请!” 几人看阿勇村长仰头喝完。 郑则刚进村那会儿的激动和期待已慢慢消化,转为冷静谨慎。 他身份较为微妙,面对三位官吏仍是十分客气,起身举碗,只说道:“三位师傅辛苦,小弟先干为敬!” 言罢举杯饮尽。 田匠头年纪最大,他率先客气开口:“修路是官家差遣、匠户本分,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只求不出差错。” 明日验查结束便可返家,想到此处,他心头轻松愉悦,笑道:“况且修路期间二位多有照顾,腾屋让灶、借具让柴,更是隔三差五添补荤腥,我等亦是心怀感激。” “话不多说,来,我回一碗!” 宋匠头和孙算手附和道:“对对,喝酒喝酒,吃饭吧!” 次日清晨,一辆马车在晨雾蒙蒙间进入樵歌沟地界,踏上刚修好的泥石路。 “阿爹,爹爹,你们看!先前这里是个坡,坡下碎石满地,坡上崎岖难走,现在挖低垫高了......” 这条夯实的宽敞泥石路从村口玉米地开始,路面稍高出田地以便排水,马儿奔上缓坡,穿过毛墩子家的林地,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土地庙前。 马车一停,周舟刚跳下车,身边就跑来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子:“周舟哥!郑老板说让我在这里等你!” 土地庙前已经搭起供台,上头摆着处理好的鸡鸭碗筷,香烛默默燃烧,但并无村民守在此处。 “顺子,”周舟扶着爹爹下车,高兴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顺子拿着一个刚分到的热乎馒头,他咬了一口说:“大人都在祠堂!等会儿就来。” 刚说完,村里传来响亮的炮竹声和欢呼声。 村民们一大早已经聚集祠堂忙碌,收工饭也要在这头摆桌。 修路是村中大事,如今路已修成,庆祝更是大事中的大事,除了郑则带来的食材,村民各家各户自发拿出食物,竟是要大办一次全村宴席。 汉子们抬桌子杀鸡鸭,女娘哥儿们揉面洗菜,村民齐聚的场景竟比新年还要热闹几分。 短短两三个月,樵歌沟焕发新生般变得欣欣向荣。 顺子跑去找郑老板。 两位长辈在土地庙前好奇探看,周舟跟过去,张嘴就说:“我们村的比较、” 郑老爹突然大声咳嗽:“咳咳咳咳——” 周舟一顿,想说的话没能说出口。 怎么了嘛…… 周爹低声提醒他:“小宝,庙前不要乱讲话。” “我不说了!”怪吓人。 郑则还没来,三人就沿庙前的路往林地方向走,去看他花钱修出来的路。 樵歌沟村民聚集在祠堂,路上没人。 郑老爹低头看路面:“我来过他们村几次,牛车停在坡底,今天第一次进村咧!” 脚下的路平整结实,人踩着,心里也踏实,“路是得修,不修路没出路。” 周舟指向林地:“家里晾晒的木材,就是这片林地来的!” 周爹举目四望,树木夹道,两侧是天然的屏障,环境比缓坡那头凉快。通路后小则将来收笋,马车牛车能直接走到村里。 “粥粥——阿爹!” 三人回头,郑则朝他们走来。 “吃吧,刚出锅,”顺子跑来找他,郑则守着这锅馒头蒸好才赶来寻周舟,他低头看夫郎,笑道:“没有馅,将就吃吧。” 昨日带来的面粉全部做成馒头,村民摆宴席时吃。 “你吃过没有?” “嗯,在阿勇村长家吃过了。” 周舟明明不饿,被他两句话一哄,接过馒头张嘴就咬了一口。 郑则对两位阿爹说:“晚点县衙来人查验,咱看个热闹,确定路修好了就走。” 村里的宴席他不打算留下参与。 四人一起从树林路段走到玉米地,轻松讨论,有说有笑,来回仔细看了一趟。 这条路郑则走过多回,如今修好,和家人走上面感慨良多,其中自豪最盛。 周舟发现:“四周的碎石变少了。” “嗯,挖出来填路了,留着的那些田匠头说不能动。” 周爹早已听小则提起,感叹:“幸好他们村石头多啊,省了一大笔钱。” 确实如此,若不是村里可就地采石,郑则怕还得再往修路款项填点钱。 从前赶牛车收笋干嫌弃的满地碎石,最后竟帮了他。 临近正午,在祠堂忙活的村民纷纷往土地庙赶,县衙来人了! 这一次来了两辆马车,一位佩大刀的皂衣衙役跟在典史身后,两位工、户房官差在一旁。阿勇村长和负责修路的匠头算手,陪几人把整条路走了一遍。 郑则一家安安静静等在村民人群中。 一行人再返回时,阿勇村长满脸笑容。 典史再次站在土地庙前,扬声宣读: “皇恩浩荡,县尊勤政爱民,今有义商郑则感沐圣化,慷慨输财,襄成此路,亦可见县尊劝善教化之功。此路乃官府恩德所至,百姓方得沐此恩泽。” “路既通,村民进出艰难之苦稍解,车马往来称便,正宜专心制笋干售卖,村长身为乡里表率,需得时时劝课生产、严加督管,早完官府课税,钱粮不得拖欠分毫!” “路既成,村民务需同心爱护、谨守路规,不得毁损侵占。若有作奸犯科、滋扰乡民者,官府定当严惩不贷!” “望尔等感念皇恩浩荡、县尊恩德,安分守己、勤力耕织,共享升平!” 典史念完看向众人。 阿勇村长听后低头恭敬回答:“多谢大人教诲!感恩县尊洪福、大人垂怜,草民一定严束村众、安分守业,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 在众村民惶恐应和声中,周爹四人站在角落里低头听着,神色难辨。 宣读结束,典史又说了几句,而后便上马车回县衙复命。 昨晚已对三名修路的官吏宴酒感谢,双方相互点头就算道别,县衙马车来得快走得快,官员果然没留下吃饭。 路真的修成了! 马车离开后,村民们相互道贺议论纷纷,一时之间热闹嘈杂。 雨娃跑来牵住阿爹的手,阿勇弯腰抱起儿子,父子俩脸上皆是笑容。 “阿爹,官老爷说了啥呀?” “......官老爷说修路是县太爷恩德,让我们记着官府的好,好好干活,好好缴税,不要闹事。” 雨娃突然拍了一下阿爹手臂,生气说:“才不是!” “明明是郑老板给钱修的!爷爷去求县太爷,都没有求来人帮我们修的。” 阿勇心里动容,抱紧儿子说:“对。” “咱们村的路是郑老板给钱修的,你长大也要记得此事。” 赫赫官威随县衙马车的离开一并消失,樵歌沟村民松了口气,随即情绪高涨,路修好,宴席也可以开始了! 老村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来找:“阿勇啊,祭祖,开席,土地庙的祭品可以撤了。郑老板呢,你安排他坐在我们桌,得好好感谢他啊!” 参与修路的汉子们围过来,路修成了,修路的工钱也发了,一个个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红光,“郑老板说酒管够,喝酒庆祝吧!” 刘疙瘩和毛墩子拉住阿勇:“我家狗儿说郑老板的家人来了,喊来一起吃饭吧!” “成!我这就去喊。” 阿勇当即扭头往停马车的角落看去,这一眼吓得他急忙把儿子放下,着急发问:“马车呢?郑老板呢?!” 这一嗓子喊得周围人说话声停住,跟着重复:“郑老板?” “对啊,郑老板呢!” 阿勇抓来顺子,还没开口这小子就先眼泪汪汪:“郑老板都不去我家吃饭......” “村里开席呢谁要去你家吃饭!”阿勇村长好笑。 他的笑容没有维持太久,就听小孩丧气道:“郑老板说路修成就放心了,他有事要先走,让我们好好庆祝,明年春天再见。” 阿勇表情一僵,嗓门破音:“啥!走啦?一口饭没吃就走啦!” 官员离开不久,郑则五人在一片热闹欢喜中悄悄驾着走了,马儿跑得顺畅,此时已走远。 车厢四人在说话。 周舟抓住郑则的手,小圆脸垮下来,愤愤不平道:“明明是你出钱修路,典史却只强调是官府恩德,还说郑则出钱是县尊劝善教化的功劳!” 郑则捏捏他的手,没有说话。 他这几个月多次进出县衙,早对这套做事风格有所了解,县衙人力财力有限,不管是出钱或出力,只要插手,其中功绩是一定归属官府。 周爹同样对官府这套做派习以为常,他朝两人开解道:“咱看开点,民不与官争,商居其末更得低调。” “官府要政绩要''脸面'',咱要的是路、是笋干,小则出钱把脸面恭敬捧给县尊,换来这路和笋干足矣。” “如今目的达成,各得其所才是太平。” 周爹目的从来明确,旁的先不说,就要路和笋干,小则起步需要这条路的利益。 郑老爹说:“咱们出了钱是真,粥粥别恼,阿爹刚刚在人群中听到有人嘀咕是郑老板出钱,村民都知道。” 周舟和郑则对视,后者笑着点头。 他很快释怀了,反正!路修好了! 四人往樵歌沟方向看去,周舟和两位阿爹都为郑则感到自豪,“郑则,你真厉害,你做成了一件大事!” 夫郎语气骄傲自豪,眼神崇拜又爱慕,若不是长辈在场,郑则真想把他举起来抱, “嗯,我做成了一件大事。” 他无比确定,深知这条路只是开始。 第254章 睡不醒 郑则睁眼,突然一骨碌爬起来。 床边的人吓了一跳,两人四目相对。 周舟眨眨眼睛,轻声说:“不用捞鱼,不用卖鱼,不用修路。” “什么也不用干,睡吧。” 郑则听罢身体一松,又躺回去,没过多久就睡沉了。 他是真累了,心里想喊夫郎一起睡,可躺下后眼皮沉重,嘴巴也没力气张开。 再次醒来时,他怔怔愣了一会儿神。 床没有遮光的床帐,枕头也不是他睡惯的那个,他猛地以为自己没睡醒。 房间比夫夫俩睡的那屋宽敞,只不过现下无家具,只得一张床和一把椅子。 不知是熏过香,或是先前挂过香囊,屋里气味清香,可见打扫的人十分用心。 郑则躺着抬手遮眼突然笑了一下,哑着嗓子喃喃自语:“爹真是着急......” 房里没有梳妆台,郑则平日在周舟的梳妆台翻几下就能找到梳子,现下却不知上哪儿找,穿上衣服只好先披散头发往外走。 堂屋正中添了一张厚重气派的供桌,擦得油光发亮,桌面的香炉插着细香,香烟缭绕,散发出好闻的味道。香炉两旁放着立着一对烛台,上面插着蜡烛,蜡烛没点。 此外,屋里宽敞明亮,也什么也没有。 郑则突然记起还没去香积寺还愿,佛像也没请。 一醒来发现有好多事没做,郑则就有点想返回房睡觉,还是梦里好。 “粥粥?”没人应答。 住了一晚,他对这座房子的宽敞空旷深有感触,找个人都得走几道门。 走出主屋门口他往观荷亭望了一眼,没人,两位长辈不在。 周舟背对他,不知在荷花池捣鼓什么。 他同样披头散发,穿得舒适,外衣尚未穿上,这会儿手里拿了根竹竿往池里戳来戳去。 “粥粥。”郑则走到石条凳坐下。 初夏种下的荷叶已经铺开池面,偶有荷叶尖尖冒出,没有荷花。荷花估计要养一两年才能有。 “你醒啦?”周舟满脸笑容回头看他,“睡得好吗,你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这会儿都日上三竿,郑则怀疑他这句话是揶揄,可看表情又不像。 “嗯。”郑则懒洋洋地,睡得四肢发酸。 清晨微凉,石条凳凉了他一屁股,坐了一会儿人终于醒神了。 “在干嘛。” “在搅水,嘿嘿,我想看鱼在哪儿。” 周舟收起竹竿靠墙放,笑眯眯走来要挨着坐下,却被郑则搂坐在腿上:“石凳凉。” 被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围绕,他乖乖靠着人,舒服叹气。 郑则撸起他的袖口去摸手腕,周舟就说:“不冷,我早上跟阿爹练八段锦呢!这样——” “你看!”兴致勃勃硬要给人表演一段。 他立马站起来,先是站直,然后迈开一只脚,接着有模有样地下蹲,然后伸手掌抱于胸......郑则看到这儿已经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哈哈!” 周舟原本严肃着小脸蹲得好好地,见他这样立马不乐意了,气息一乱,只好站直,“干嘛!干嘛笑啊,我都还没有开始!” 这刚起势做准备呢! 他拨开黏在脸侧的头发去推人,皱眉不满道:“哪里好笑嘛!” “你这样,咳,你这样蹲下哈哈哈哈——”这人说着说着又要笑,周舟都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莫名其妙! 郑则笑得喉结震动,他抬眼看跟前的夫郎,牢牢牵住手防止他打人,才笑道:“你这样蹲,曲膝伸手,像只打拳的短腿小乌龟,哈哈哈哈!” 周舟挣开手就要打他。 “你才乌龟,那你来比划比划,我看看你像不像王八......” 笑声引来前院浇菜的周娘亲,她提着空桶走进中庭,瞧见两人都披头散发地打闹,没出声打扰,去井边放桶。 周舟见娘亲来了便没再打人,只瞪眼凶凶地说:“先放过你。” 郑则又想笑了,他努力忍着,高高大大的身子乖坐在石凳,仰头讨饶:“多谢小宝。” “忘了给你们找梳子,梳好头洗漱吃早饭吧。”周娘亲眉眼弯弯递过梳子说道。 一早起来能在家瞧见儿子——虽是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儿,但她心情就很好,光看他四处溜达就觉得满足开心。 夫妻俩在观荷亭吃早饭时,看到儿子披头散发在院里随意走动,心里更加坚定得让人多来家里住。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是她关心道:“小则,昨晚睡得好吗,在这头有没有不习惯?” 郑则如实说:“房里有点空,我和小宝的衣裳没地方放。” 有要求就好啊!周娘亲欣喜道:“再等等啊,你爹已经在挣佛台了,很快就到你们的衣柜!” 两人拿了梳子回房,梳头穿衣,重归于好说起小话:“我昨晚摸缎面小凉被没摸到,醒了一次,你呢?” “我觉得没有床帐光线刺眼。” 郑则前段时间太忙,根本不知道刘木匠何时送来家具,周爹喊两人回家住才知道添了床。 他想起一事:“佛像将来是供在爹娘这头吗?” “是呀,爹娘说我当初是求他们平安团圆,由他们供奉也顺其自然。”周舟回身看他:“不可以吗?我可能会忘记更换贡品点香上香,娘亲决计不会忘的。” “嗯,供在哪头都成。” 怪不得娘亲说爹在挣佛台。 郑则忙完修路大事在家歇了一天,林家兄弟连着半个月打捞六亩鱼,卖完鱼也在家歇了一天。 林秋这日在儿子房门外徘徊,最后还是试探喊道:“石头?” 房里安安静静,没人应答。 郑则一早还习惯性突然惊醒,想起没活干才重新躺下。林磊估计是真的累撇了,卖完鱼第二天一觉睡到次日,睡得结结实实,没有丝毫惊醒的迹象。 林秋喊了一声就没再喊了,回到厨房再次问丈夫:“你确定石头早上没出门?” 林成贵说:“真没有。按他平日那胃口,一大早出门也得先来厨房吃口饭吧!” 阿水和宁宁去山脚住了,家里就四人。 他安慰夫郎:“别担心,兄弟俩就是卖鱼折腾累了!让他睡吧,饿了就醒了。” 林秋纳闷:“可我也没瞧见月哥儿啊。” 让阿爹和小爹纳闷的夫夫房里,窗户紧闭,有光亮透进来,可见时辰已经不早。 床帐只垂下一帘,像是有人醒来后掀开别起,而后不知为何又没起床。 相拥的两人睡得正香,月哥儿贴在林磊怀里被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呼吸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林磊饿醒了。 他先是往怀里热乎的人看了一眼,而后小心翼翼退开身子,可他一动,月哥儿就跟着醒了,迷迷糊糊问道:“什么时辰了?” 林磊醒后,浓重睡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饥饿感,直觉时辰已经不早,可他怕月哥儿怪罪,一下子不知该作何回答。 月哥儿撑起身子掀开另一帘床帐,一眼瞧见窗户透进来明亮的光,整个人瞬间慌张醒神:“呀!这,这,怎么一下就眯了这么久?!” 他当即掀开薄被下床。 “小爹肯定已经起来做早饭了,怎么办,我睡迟了......” 哪有人给别家做夫郎大早上赖床?况且他嫁过来不到一年,这,这太不像话了...... “石头,怎么办......”月哥儿自责羞愧,语气带有浓重哭腔,脚踩着鞋子后他胆怯了......怎么去见小爹啊! 回想今早情形,他不由责怪道:“我明明都醒了,都怪你说还早,哄骗我说就眯一会儿!” 谁知眯一下直接天光大亮了! 自己也是,不知怎么的最近格外贪觉,先前还能忍一忍挣扎起床,可今早被石头一搂一哄,贪恋他的怀抱,就跟着躺回去了。 简直追悔莫及…… 石头抱住他哄道:“都怪我,是我贪觉,怪我怪我,你从来不赖床,是我霸着你才起晚的,你打我吧!” 月哥儿听罢扭过头来,竟是急哭了,眼眶泛红,泪珠滑下脸颊:“憨子,谁要打你?这会儿打你也没用了......” 幸好宁宁阿水不在,否则真没脸见人。 林磊简直睡懵了,竟觉得夫郎哭的样子很招人疼,还觉得他因为晚起而一副天塌自责样子很可怜可爱...... 他跪坐着,痴痴盯人,一时忘了动弹。 月哥儿抬眼看他,瞧见这人憨愣愣的样子更是气恼,屁股一挪,背对人兀自生气。 “别哭......我去给小爹说,我说是我闹你才起晚了,成吗,月哥儿。”林磊搂住夫郎的腰问道。 月哥儿用手肘往后顶人,语气急了些:“......你、你羞不羞?” 什么闹人才起晚,说这些个话,他不羞自己还羞呢! 林磊不羞,他脸皮厚得很,被手肘顶也不松手,紧紧抱住月哥儿认真哄道:“没人怪你,阿爹一早起来就先去看牛看羊,根本没发现谁早起晚起......” “你和小爹平日谁起得早,谁就做早饭,偶尔晚一次不打紧。说不准他做完早饭就出门了,根本没注意到你睡到几时。” 月哥儿被他一番话哄得渐渐止住眼泪。 林磊扶他转身,亲亲哭红的眼睛说:“你别怕,我在呢,有我在,家里不会有人说你。” “嗯......”月哥儿被这句话彻底哄好了。 他身子一放松顺势靠在林磊怀里,两人抱了一会儿,月哥儿这才平复好情绪。 忐忑走去厨房,家里果然没人。 日头渐高,临近正午林秋才回家,他一见到两人就先主动道:“早上灶里闷了两个红薯瞧见没?我做完早饭就出门了,也没来得及提醒你俩。” “小爹,瞧见了,敲灰后我俩吃掉了。” “那就成。”林秋说罢就往鸡圈走。 竟和石头说得一样......月哥儿瞧见小爹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 他抬眼去看石头,终于露出安心笑容。 山脚这头也有人睡到日上三竿没起来。 家里所有活物都被某人恐吓过,狗放个屁都得暗戳戳地来,更别提玩耍跑闹了。 此时两狗缩在楼梯口,安静如鸡。 武宁刚想上楼,两只狗兴奋站起来哼叫扑人,武宁立马伸手朝花生指指,再次呲牙咧嘴警告:叫,打! 两只狗尾巴越摇越慢,前不久刚挨过捶,最后识趣趴下了。 武阿叔从堂屋走出来正巧瞧见,深感儿子太过霸道,就说:“呼吸还有错了......” 武宁立马转头朝阿爹瞪眼,做口型提醒:不许说话! 武婶子从老屋走过来,见状小声劝道:“你惹他干嘛。” 成吧,武阿叔无奈合上嘴巴,他朝花生招招手,花生立马跑到主人脚边摇尾巴。 惹不起躲得起,一人一狗走下小坡往村里去。阿水昨晚说水田可以放水了,武阿叔想去看看养鱼的水田有没有漏网之鱼。 武宁轻手轻脚走上二楼,宽敞的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屋里摆设与成亲前无异,只是明显多了两人生活的痕迹。 虽然村里新房只有两个人住,但武宁更喜欢山脚,一来这是他长大的家,二来回来他更安心,有种把林淼拖回老巢的安心。 他悄悄掀开床帐,趴在床边看人。 林淼卷着被子,睡相放松、眉头舒展,仿佛近日的疲倦都在这一觉中被抚平——武宁才不允许家里闹出动静吵醒他。 林淼可累了。 爹娘第一年种田什么都不懂,林淼两头跑,辛苦看完家里的田,还得再花时间看阿爹租种的三亩田......养鱼卖鱼也得管。 山脚这头除了打猎的事帮不上,其余零碎的事他瞧见就做。 小坡围菜地,捂肥,修补农具,采买家里吃食,和阿娘做饭,收拾屋子……下雨天两只狗跑去泥潭打滚,也是林淼细心带去河边洗干净的。 武宁趴在床边痴痴盯着人,看了没多久,就忍不住倾身亲人。 没想,起身就对上一双沉静含笑的细长眼睛。 武宁突然不好意思,他伸手去捂林淼的眼睛,呐呐道:“你醒了啊......” 林淼拉下他的手,移到嘴边亲了亲,声音有没彻底醒神的含糊:“嗯。” “陪我躺躺。”手上使了点儿劲儿,把人拉到身上趴着,他想和夫郎黏糊一会儿,武宁却撑起身子有点犹豫:“我很重的!” 林淼笑了一声,意有所指:“……你趴得还少吗。” 武宁不知道想到什么,两人相看一眼,同时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心安理得趴着,用手指细细描摹林淼五官,甜蜜道:“你真好看~” “宝宝会不会像你多一点?” 第255章 送去山脚吧 还没影的事......但林淼愿意陪他一起猜想,就说:“不一定,哥儿闺女像爹,小汉子像小爹。” 武宁就说:“那我要小哥儿和闺女,力气都和我一样大,脸长得像你好不好?” 林淼闻言笑着微微抬起身子,亲了他一口,满足感叹道:“这哪里能指定着要的......” 若是能选,哥儿闺女小汉子哪个都行,他也想选宝宝能像宁宁,俊美的脸,漂亮的眼睛,勇敢可爱的性子...... 随孩子想做什么,和宁宁一样自在快乐。 “谁说不能?”武宁附在林淼耳边悄悄说:“小山家就是,他家哥儿闺女小汉子都有。” 他说出秘诀:“数量多就全了!” 林淼被他逗笑,搂着人就问:“这么多宝宝,那谁管?” 武宁陷入沉思,月哥儿的宝宝阿爹和小爹也要管的,如果宝宝多,那可能管不过来。 所以他就说:“阿爹啊!” 阿娘总说“拿你们没办法”,她估计管不来,他爹能管大黄,能管花生,应当也能管宝宝吧? 踩在水田里用撮箕铲泥的武阿叔打了一个大喷嚏,暗想这天也还好啊,难道年纪大容易受凉了......? 林淼起床后,夫夫俩也来水田帮忙。 排尽水的养鱼水田确实有藏得深没抓到的稻花鱼,一家人齐心协力在田里摸了一遍,把剩下的鱼都捞了。 武阿叔瞧着背篓的鱼,高兴道:“哎呀,没想到鱼卖完了还能再吃一顿。” 稻花鱼的收益要分三成给林树家,武阿叔虽鲜少在村里活动,但也得知他们家艰难,想了想说:“这鱼分几条给那孩子尝尝吧!” 林淼却想,这亩田有漏网之鱼,那家里养鱼那四亩估计也有,就说:“阿爹,这背篓的鱼咱们拿回山脚吃,小树家我另外在给。” 宁宁喜欢吃辣椒香闷的稻花鱼,这半旬住在山脚,鱼就留在家吃吧。 武阿叔自然说好。 林淼两人赶去村西水田时,正巧遇到郑则一家在捞鱼。 郑则,郑老爹,鲁康三人分散在两亩水田捞鱼,连周爹和孟辛都提着背篓四处走动装鱼。 只有周舟一人蔫巴巴坐在草棚里。 草棚能遮阳挡风,卖完鱼后郑老爹也没拆掉。 武宁站在田埂两头看看,疑惑问道:“弟弟这是怎么了?” 郑则闻言直起身子朝草棚看了一眼,笑笑没说话。 站在他身边一起合力堵鱼的鲁康老实说:“周舟哥踩在淤泥里没站稳,摔了一屁股墩。” 边上的孟辛不高兴地把背篓一放:“你别说话。”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鲁康想挠头,抬手才发现自己满手泥巴。 武宁先是“啊”一声,反应过来后品出点意思,嘿嘿一笑跑到草棚围着人转悠,表情逗趣:“弟弟,真摔啦?” “疼不疼?怎么就踩不稳呢?屁股我瞧瞧。” 周舟怀疑宁宁前面的问题都是铺垫,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目的。 摔泥里本就丢脸的,鱼也一直没铲到,他就很泄气,于是捂紧屁股说:“才不给你看,坏宁宁。” “看看嘛,看看嘛,是不是有好大一个印?我不笑话你。” 上山下田都挺顺溜的武宁好奇,怎么会在水田里踩不稳呢,弟弟越不给看他就也越想看,两人正闹着呢,有人寻来了。 “粥粥!宁宁!”月哥儿提着背篓朝人喊道,他走到两人身边:“你俩干嘛呢,走吧,捞鱼去。” 武宁嘴快:“弟弟摔泥里了!” “我只是滑了一下!我都用手撑着了......”周舟好面地反驳,他想着反正两人又没瞧见,什么说法都成立...... 月哥儿瞧出粥粥有些蔫巴,就把手里的背篓交给宁宁:“快去捞鱼吧,石头要捞没了。” 武宁抬眼望自家水田望去,兄弟俩已经下田,他果然拿过背篓就跑:“我也要捞!” 月哥儿回头笑道:“走,我也捞不到鱼,咱们去捡摸田螺吧!” 虽然稻谷还没割,但现在田里排水,摸田螺容易些。想到去年摸螺的成就感,周舟立马来了力气,也不怕屁股丢人了:“走!” 等一行人满载离开村西,走在人群后面的武宁不忘寻找弟弟身影,果然!哈哈哈两个好大的泥印! 收到稻花鱼的小树高兴谢过阿水哥,他得知鱼是他家租种的水田分的,就没拒绝。 小孩抱着鱼篓兴奋往家跑,进了院就喊:“阿娘,来看!” “鱼养着熬汤喝好吗?”小树把鱼装到木盆里养着,七八只巴掌大的鱼在盆里游动,“明早我去有田婶子那儿买豆腐!” 方素走进厨房蹲下和儿子一起看,惊讶道:“给了咱这么多只吗?” “鱼篓是阿水哥的,我没仔细瞧里头有多少只。” 藏在水田淤泥里的鱼都不大,林淼想着先前捞大鱼卖时没给他们家送去尝尝,现下田里剩下的也不多,便多给些。 每次家里有鱼吃,小树总想要熬汤喝,他听村里长辈说补身子就是熬汤才有用,阿娘身子弱,要多喝汤。 方素自然同意。 鱼汤做得简单,放了豆腐和青菜叶子,撒点盐就鲜美无比,娘俩各自喝了一碗,浑身热乎起来。 小孩体热,喝了汤立马冒汗了,方素脸色仍是没什么变化。 小树喝了鲜美鱼汤,目光在饭桌和窗户游移,没话找话:“……我经常在他家吃饭。” 方素转头看儿子,没询问,也没阻止。 小树就继续说:“他给我吃白白的馒头。有肉,烤兔子,炒山鸡肉。” “我不在,他就留在小碗里,我去了他就让我进厨房自己吃,吃完再说话。” 顿了一会儿,就在方素以为儿子说完了,又听得他说:“练完射箭,我俩会蹲在院里喝粥,解渴又饱肚。” 小树说完就没再吭声,只盯着自己面前的小碗看,好像刚才只是自言自语。 方素喝完最后一口鱼汤,起身在橱柜翻找。 她把从前装猪油的陶罐洗干净,装了锅里剩下的鱼汤放在儿子面前。 “送去山脚吧。” 小树克制住开心,用背篓小心背陶罐出门,离家远了他才轻松露出笑脸。 山脚新房的大门关着。 他在门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看天色,大胡子肯定是上山了,“什么时候回来啊,再晚今日就喝不上鱼汤了。” 等人无聊,小树去菜地拔草。 密密麻麻的菜苗他和大胡子拔掉了一部分,当天烧水煮面,小菜苗烫熟吃掉了。 菜苗间隙变大后,果然长得特别快,小树蹲在菜畦边满意欣赏种地成果,他自言自语道:“小孩和猎户也会种菜啊......” 菜苗再长两个月就能吃,赶在冬天前收获一茬,晒干菜屯着吃,这样大胡子冬天就不用只吃馒头夹辣椒酱了。 李力回家一眼瞧见主屋门前立着的小背篓,他看向院子一侧的菜地,小孩果然蹲在那里。 “自言自语什么。”李力满头大汗进院。 “大胡子!”小树丢开手里的杂草跟他走到屋檐下,两人一起洗手。 院子角落放着几个木桶,自从菜地开始种菜,李力就在下雨天攒雨水,免得小孩来时还得费劲扒拉提桶去装山泉。 “有鱼汤喝!武宁哥水田捞鱼,分了家里几条,阿娘做了鱼汤喝。” “几条?”李力搓洗手指问道,别才一两条小孩就巴巴地送来。 “八条,五条做了鱼汤,阿娘说另外三条煎鱼给我吃。” 小树往大胡子身边挪了挪,闻见他身上有浓重汗味,山上晒出来的,小树一点也不嫌弃,他神神秘秘小声道:“鱼汤是阿娘让我送来的。” 李力一顿,停下搓手皱眉看向小孩,怀疑道:“你娘让送的?” 那语气明显不信。 小树挺开心:“嗯呐。” 李力猜是小孩添油加醋说的,不过仍生出点期待,他低头搓手指缝的泥巴,清清嗓子问:“你娘为啥让你送鱼汤,她咋说的。” “家里还没做辣椒酱,有鱼汤就送鱼汤呗。” 啧,牛头不对马嘴,李力突然觉得跟小孩说话也挺费劲儿,他重新问:“她咋说的。” 小树:“''送去山脚吧。''她这样说。” 李力眉头紧皱,总觉得小孩漏了什么,真想去到人跟前问问。 肚子实在饿了,洗完手打开主屋大门,李力想到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小孩。 小树乖乖站在身后,朝人露出个笑脸。 李力回屋拿了把钥匙,之后在门前四处走动,想找个位置藏钥匙。 唉......房子太新,连个石头缝都没有。 钥匙递给小孩:“下次自己开门。” 此时已经暮色四合,村里人吃完饭,趁天色未晚四处溜达,撩闲聊天,山脚越发寂静。 李力舀水拧布巾,洗脸擦汗清理一番,小孩麻利生火热馒头鱼汤,他坐下时已经能吃上饭了。 “你也吃点。” “我吃过才来的,大胡子你快吃吧。”小树放松坐在饭桌前玩弹弓,催促他快吃。 一口鱼汤喝下肚,李力心里和胃里同时生出暖意。 人一旦过上回家有热饭吃、有热汤喝的日子——虽然只是偶尔,就很难接受从前冷锅冷灶没人说话的生活。 有婆娘孩子的好日子,他还真就想过上了。 李力咬了几口馒头,默默吃饭,肚子填下点热乎的,他才重新问起送鱼汤的事。 他让小孩把头尾都说一遍。 小树一字不差,如实告知。 李力陷入思考,不久后喊道:“小树。” “你还想学什么,除了上山打猎,别的只要我会都可以教你。” “村里人这两天割稻子,你跟你娘说,工钱还按之前的给,花生我拔、土豆我挖,你们娘俩清晨早点去地里,直接搬回家。” “收完花生土豆我就没空了,秋天整季得打猎挣钱,你来山脚自己开门进屋,别蹲在门廊喂蚊子。” 小树认真听大胡子交代事情,听完后不知道先要回答哪个问题,又听得大胡子继续说:“跟你娘说,工钱不用给我,等会儿我再添点钱,让她帮忙做双靴子。” “布鞋平日穿成,去山上打猎不成,耽搁事儿。靴子她会不会做?” 小孩愣怔怔的,李力撸了一把他脑袋,问道:“都记下没?” 就这样,小树身负重任,带着满耳朵的交代回家了。 他生怕忘记哪一句,一路都在自言自语增强记忆,走过周家前院时,孟辛举着葫芦水瓢站在篱笆前喊他:“小树!” 小树朝他开心地走了两步,刚想开口却突然捂住嘴巴,疯狂摆手,拔腿往家跑了。 孟辛无奈:“......真胆小,还怕大鹅。” 他脚边的大鹅似乎在应和嘲笑,“呃啊——呃啊——”展翅叫唤。 周舟和郑则在新房住了一晚,今天回房算账,卖鱼的钱还没算清楚呢! “钱啊钱啊钱啊~”周舟哼着小曲儿搬来钱匣子,嘿!沉甸甸,压手! 郑则靠在他身边,两人一起打开钱匣子,不错,铜板填满匣。 周舟抓了一把铜板,贪心道:“若这是白花花的银子就好了!咱明天就去香积寺还愿请佛像,这事没做成总良心不安,像欠了别人钱。” 郑则笑道:“欠佛祖的钱。” 当初两亩水田一共投放了七百二十多尾鱼苗,成活八成。一部分给丁杰、金师傅、严堂头送礼,以及酒楼试吃。 鲤鱼和鲫鱼往酒楼送了四百五十条,每条八文钱收,九天收到三千六百文钱。 草鱼捞了一百零五条,在河尾村散卖价格不高,四五文钱一条或七文钱一斤郑则都卖了,收到三百九十五文。 卖鱼收到三吊又九百九十五文。 买鱼苗好像花了快五百文,郑则点头肯定:“利润有三吊四百文,明年继续养。” “嗯,养~给丁杰的钱怎么算?” “按一成收益算,给了三百六十文。” 周舟拨算盘的手停下来,小圆脸沮丧:“......好多钱啊。” 整整三十斤白面! 郑则忍俊不禁,提笔记账说道:“嗯,做买卖没门路,想赚钱只先花钱找关系。有些人善于经营广交人脉,也能从中获利。” 周舟自然知道这个道理:“舍不得投钱,就赚不到钱,唉。” “先别叹气,石头阿水卖鱼的钱分了我们一成,两百文,你就当只给丁杰一百六十文,”郑则偏头笑道:“这样想好受点吗?” 少十三斤白面总比三十斤强,心疼缓解,周舟:“心里舒服多了。” 第256章 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修路的收工饭,猪肉是家里杀猪后直接切的,郑老爹随儿子拿,少赚点也好过去肉市高价买。 一鸡一鸭一百文;方素家一箩筐的菜三十文;有田婶子家的豆腐两板三十块,九十文;曹酒头家的浊酒四十斤三百文;杂粮面三十斤够做一百五六十个馒头,两百一十文;鸡蛋在村里找人买了五十个七十五文。 郑则送去樵歌沟的东西共八百零五文。 花不少钱......周舟问:“你那天怎么不留下吃饭?” 村里挺热闹,郑则说要走的时候,顺子那小孩泪眼汪汪,也就阿勇村长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估计会后悔没盯紧人。 “我和阿勇吃过就够了。将来要在他们村收笋干,太亲近不好说事。” 周舟似懂非懂,不过那天爹爹没劝郑则留下,应该是赞同他的做法,如此一想便放心了。 钱匣子原有一吊又两百三十三文,加上卖鱼钱,扣除所有花费后,余下四吊又两百六十三文。 “不用修路后,终于能重新攒下钱了。” 周舟满意地把最后一个铜板穿好麻绳,整整齐齐四吊钱摆在钱匣子里,剩余的两百多文就这么散着放,平日买东西用。 郑则把账本叠好收进梳妆台,牵过周舟去水盆洗手,收拾好两人才躺回床上。 夏天盖惯了缎面小薄被好好叠在床的一侧,他拉开薄被打了个滚儿,裸露的双臂舒服贴在凉丝丝缎面上,舒服叹道:“还是这个床睡得舒服~” 郑则脱了寝衣坐在床边,提醒他:“可千万别当着爹娘的面说。” “我才不傻,我只和你说好不好,郑小则~” 赚钱开心了,躺着舒服了,周舟就开始闹娇黏人,拉过郑则的大手抱住不放,哼哼唧唧喊人小名。 大手顺势把他拉过来。 前两天周舟在水田没站稳摔了一跤,郑则昨晚查看多灾多难的地方,一点事没有。 但有人看着看着,就咬上了。 没在水田摔疼,在别处闹了疼。 周舟慌张往床铺里躲:“不给!” 郑则哼笑着把人抓回来,并保证说:“我就看看。” 狼来啦! 这话一点也不可信了,“你昨晚也这么说!” “昨晚是昨晚,今晚是今晚,快。”周舟哪里躲得过郑则呀,没怎么挣扎就被人捞到怀里,小衬裤一扯,饶是郑则看了多次,再次看到仍会暗暗挑眉吸气。 有时候犯牙瘾也不怪他…… 郑则查看一番,最后拍拍,拉上裤头满意道:“不肿了。” “都怪你......才肿,我摔跤都没肿。”周舟抓过他的手咬了一口,咬完又在齿痕上黏糊地亲了亲。 这点力气不疼不痒,郑则摸摸夫郎脸蛋低声哄道:“别怪我了,想要你抱抱我。” 周舟一听这语气立马躺好,十分大方地朝人伸手。 郑则吹灯落帐,像婴孩找娘一样精准找到夫郎怀抱,结结实实埋在馨香脖颈。 “小则,你是宝宝吗。”周舟每次被他这么一趴,总会生出想要呵护他亲亲他的柔软想法,宝宝小则...... 然后转念又一想:郑老板怎么这样呀,羞人!哈哈哈哈~ “嗯......”郑则先前汉子心态作祟,还会争辩“什么宝宝,我是你相公”,如今根本无所谓。 房门一关,谁知道他私下怎样,反正他赖在夫郎怀里越来越得心应手、理所应当。 这也和周舟的纵容脱不开关系。 黑暗里,胸膛相贴,心跳渐渐趋于一致,周舟抱住他宽阔的后背一下一下捋顺轻拍,皮肤温热摩擦,两人都在拥抱中获得宁静平和,踏实安心。 平凡又幸福的夜晚。 此时,村里有三户人家也尚未入睡,且都在算钱。 林家,月哥儿抬手仔细护着油灯,一步一步挪到厨房,放在饭桌上,灯光映亮了一家四口的脸。 自从两座房子的厨房打通后,家里讲事就爱挪到这个宽敞明亮的位置,晚上也习惯了。 卖鱼的钱在阿水去山脚前就已经算过,一家人养鱼辛苦大半年,林磊今晚给两位阿爹说说情况。 林磊把串好的五吊铜钱摆在桌上,铜钱哒啦响,两位长辈惊讶,林秋:“......都是卖鱼卖的?” 林磊难掩高兴:“嗯,一共卖得五吊又四百三十文。” 他们家四亩水田,捞鱼一千二百多条,送去酒楼两百五十条鲤鱼鲫鱼赚了两吊钱,剩下在河尾村码头七文钱一斤卖了三吊多钱。 除去鱼苗成本九百多文、给郑则哥的两百文,利润也有四吊多。 林成贵轻轻捶桌懊悔:“哎呀还是没经验,今年的小鱼苗有不少翻白肚......明年咱们养仔细些,争取折损少些。” 月哥儿的睫毛阴影映在脸侧,他轻声说:“咱们几家人都挣着钱了,明年村里应该有不少人一起养。” 林成贵却是很乐观:“稻谷不也人人都种嘛,没事。” 林磊想了想把兄弟俩的打算说出来:“爹,小爹,这次是郑则哥照顾我们,牛车运送和卖鱼他都尽心出力,他也忙,明年不能再麻烦他了。” “我和阿水打算用这钱买一架牛车,明年训小牛拉货。” 这话一出,几人脸上都难掩雀跃,那可是牛车啊,村里就没几户人家有牛车......他们家如今竟能商量着买了。 牛车能运稻谷,能运鱼,林成贵就说:“买!钱不够咱用卖粮食的钱买。” 四人敲定家庭大事时,武家这头也在说卖鱼的事。 卖鱼得了一吊零几十文钱,除去鱼苗两百文,利润有八百多文。 一亩水田养鱼的收入对武家来说只是个添头,武阿叔颇为财大气粗,大手一挥对儿子说:“呐,你养的鱼,钱你自个儿收着吧!” 武宁倒很高兴,跟他爹确认:“真的?真给我拿?” 估计是从前给爹娘收钱习惯了,没嫁人前,猎物打了不少,铜板一个没有。 嫁人后武宁脑子也没转过弯来,还对阿爹让自己拿钱感到窃喜。 武婶子对儿子这傻样儿感到无奈,干脆说:“不拿我收起来了。” 武宁不敢废话,立马抓走桌上串好的铜板。 一家人坐在堂屋,听得山脚虫鸣阵阵。 武阿叔说:“三亩水田缴税后,留点咱们自家吃,若是有剩,卖了钱你俩也自个儿收着吧。” 夫夫俩应下,林淼随即说起秋收安排。 周向阳家里,孩子洗完澡睡眼惺忪跟在他阿娘脚边,困得摇摇晃晃,就等人睡觉了。 “阿娘,还点灯干啥呀。” 周爹夫妻关好院子篱笆门,锁好厨房,堂屋大门插上门拴,然后举着油灯回房。 周向阳亦步亦趋。 夫妻俩对视一眼,瞧见小儿子这样,就知道他又要耍赖了。 周父盘腿坐在床上,拦住小孩说:“困傻了么是不是,回你房去睡觉了。” 周向阳摇头摆脑地,有一点羞,但又不愿意自己睡。不让他上床去,他就一半身子趴在爹娘床铺晃脚,这么赖着。 周婶子用布巾扫扫床铺这头,周向阳就挪到另一头,扫到另一头周向阳就挪回来,像只不停在床边打转的小陀螺, “你都九岁了,要是虎子和小山知道你还赖着爹娘睡觉,看你羞不羞。”周婶子说。 “我才九岁。” 周向阳趴了一会儿,趁爹娘说话不注意迅速爬上床,躲到床铺最里面。 夫妻俩没理他,周父拿出林磊给的一吊多铜板,低声和婆娘说:“......养鱼真能赚钱,有八百五十文的利润。” 周婶子激动地接过钱串,就着油灯光仔细看,开始算起来:“不少了......咱家没那么多田,若每年养鱼能多这份钱,等到小阳十七八岁,他成亲的钱就有了!” 家里生活也能宽裕轻松些。 周父感慨说:“咱们月哥儿找了个好丈夫,石头有点好事也没忘了咱。往后要跟小阳说,长大要帮着点他石头哥。” 周婶子转头去看小儿子,几句话的功夫小孩已经睡沉了。 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她商量道:“秋收结束后,咱们去割猪肉做一桌好菜,打点酒,喊月哥儿石头来家里吃顿饭吧!” 周父很是赞同:“成。” 今年天公作美,村民日日望天,不见一点下雨迹象,心中大喜。 郑老爹去田里看了几次,稻谷金黄一片,稻穗沉甸甸。村里有人想要再等等,有人觉得已经到了最好时间,郑老爹就是后者。 镰刀已经磨得足够锋利,稻谷已经足够饱满。这日他从田里回家,找上儿子就说:“割稻谷!” 一家人全身心投入秋收。 周舟今年没干厨房的活儿,有娘亲和阿娘做饭、有孟辛送饭送水,郑则和阿爹割稻谷,他和鲁康在边上甩稻谷脱粒、捆稻草。 周爹自知帮不上,这节骨眼上他不敢出门添乱,就跟在妻子身后做点小事。 村民在田间地头各处走动,家家户户忙得热火朝天,白天干活辛苦,傍晚早早歇息,也没人出门溜达撩闲。 “舟哥儿,去地里呢?” “是啊,还没割完,回家拿箩筐。” “谁不是,我家赶紧赶慢这才割了两亩,哎不说了,得赶紧送饭干活。” 整个村子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村民生怕活干到一半突然下雨,稻谷开始收割便一刻不敢停歇。 割完就地脱粒,再用牛车拉走,四亩水田连干五天才割完。 稻粒全部顺利运回家,一家人提着的心总算安稳落回肚子。 幸得今年没有下雨预兆,不然父子俩得忙坏,麻袋全部搬到堂屋,卸完牛车两人累得直接坐在门槛上歇气。 郑老爹望向远处风景,暗暗在想,光想买田不成啊! 缓过劲儿来后,他朝儿子低声闲聊:“咱家到你这代是独苗,往后不能是了吧?” 郑则觉得这话头起得莫名其妙,“哪儿能说准。” “咋说不准,你俩这么年轻,健健康康的,咱家如今有地有生意……不然你想交给谁?” 你不也年轻过,你年轻时不也健健康康,你是只乐意要一个吗......郑则腹诽,他没敢说出口,只转头无奈看了阿爹一眼。 郑老爹说完自个儿也回过味来了,“嗐”一声摸摸大脑门,“顺其自然吧!” 心里总有股危机感,不知道咋回事。 孟久踩在稻谷割完第二天回来,他正沮丧没能帮上忙呢,郑则和周舟拉了一车土豆回家,喊道:“小九,拿上锄头去地里吧!” 三个小孩春播过,秋收还是第一回。 鲁康和孟辛扎进土豆地里就出不来了,孟久加入后,今年挖土豆吱哇叫唤的人变成他们。 连串的惊呼惹来隔壁田地的孙向财看热闹,“哎呦,丰收哇!” 郑老爹听得好笑:“这话说得,今年谁家种土豆不丰收?” 整整一亩地,一家人从一头往另一头挖,金灿灿的土豆刨出来堆一起,“真多啊!”周舟满心欢喜拖着箩筐去捡,捡都捡不过来。 “辛哥儿,鲁康小九——走了!” 挖出来的整亩土豆牛车成筐拉回家,小孩却还不愿意走,“还有半亩!” “大哥,我们晚点走!”他们总觉得地里没挖干净,三人散开,用锄头从地头到地尾细细筛过,还真捡了半箩筐小土豆。 鲁康心满意足:“我就说还有,能做一顿猪食呢!” 半亩花生拔得顺利,周舟隔日坐在草棚砍掉拉回来的花生植株茎叶,花生根茬丢入箩筐。郑大娘在他旁边摘花生,说:“等会儿煮点盐水花生,让小九带去酒楼吃。” “嗯!我砍完这一堆就去煮。” 郑则搬走茎叶喂牛,前院地面已被谷粒占满,摘好的花生没处晾晒,他正想去搬点去新房,就听得住门外传来喊声:“大哥!粥粥哥!” 孟辛急匆匆从新房跑来,冲进院子叫人:“年叔生病了!” “什么!腿疼吗?”周舟起身慌张问道。 “他头晕呕吐,吃不下饭,现在发热了,”孟辛话传得清楚:“马伯不在家,婶娘背不动年叔,喊大哥去看看!” 吃不下饭!郑大娘走出草棚赶紧说:“哎呀,直接喊沈大夫来家吧!” 郑则立马放下箩筐带周舟往新房走。 第257章 小则啊,想赚钱吗 周娘亲攥着浸透冷水的帕子,坐在床边心慌意乱,不住地替丈夫擦额。 身子这才好转没多久,好端端又病了。 “昨日可有外出,可有在日头底下走动暴晒?”沈大夫看完病人舌苔后问道。 她听罢沈大夫问话,担忧看向面色发红、呼吸粗重的丈夫,“前日和昨日都有出门,他说站在田埂上看人挖土豆,晒了一会儿。” “今早醒来就说头疼,起身吐了,接着开始冒汗发热,可他的手都是凉的......” 周舟跑来急得冒泪,这会儿眼睫湿着,告状道:“爹爹还下地挖土豆了!郑则拦住他才回家,沈大夫你快帮我爹看看吧!” 原来他根本没有马上回家,还去别处看人挖土豆了。 周爹挺没面儿,他脑子昏沉躺在床上,虚弱辩解:“我就挖了两锄头......” 割稻谷是秋收重中之重,周爹那会儿老老实在家,没出门添乱。 收土豆他就出门看了,果然如儿子所说般高产,地里泥土松软,整株土豆提起来抖巴抖巴,土豆成串挂着果,周爹看人挖也十分过瘾,不知不觉站久了点。 没想就病倒了。 郑则按住想说话的周舟,顺顺他后背哄道:“咱先听听沈大夫怎么说。” “秋老虎的暑气最是刁钻,”沈大夫搭脉沉吟片刻,收手后往药箱翻找,箱内瓶瓶罐罐,草药清香混杂。 他瞧见这一家人面色凝重,先说无大碍,让人安心,“今年秋收烈日不下、热浪不退,白日里灼人肺腑,入夜又裹着湿气。暑热入体,兼有阴寒,是中暑了。” “没有昏迷抽搐,症状算轻,”沈大夫找出个瓷瓶,倒出三粒乌黑药丸让周爹先吃,“这是清暑益气丸,用温水送服,这段时间入口吃食切忌油腻辛辣。” 郑则走到门口喊来孟辛送水,看着周爹吃完药,沈大夫说:“得刮痧,逼出暑毒。” 他示意郑则帮病人翻身,自己再次翻找药箱找出刮痧板,蘸了点凉水,就着麻油开始在病人颈后、肩背用力刮起来。 刮痧板过处,皮肤上很快浮出一道道紫红色痧痕,十分可怖。 周舟的后背似乎一同泛疼,他不自在地动动,皱眉凑近问道:“爹爹,你疼不疼?” 周爹晕乎的脑子都辣醒几分,他点头,老实道:“火辣辣......” 随着刮痧深入,沈大夫额头也见了汗,手下不停,他道:“暑气憋在身体里,是得用力才能逼出。” 新房屋顶高,窗户四敞,屋内通风顺畅,几人站在屋里也不觉憋闷。 一套刮痧下来,周爹总算觉得呼吸顺畅许多,气息也不再粗重,脸色恢复正常。 沈大夫长长舒了一口气,神情如释重负,他找出布巾擦手提醒道:“这病根最怕反复,万万不可贪凉饮冷,水要喝温的。” 周娘亲认真记下:“辛苦沈大夫,我一定看仔细了。” “等会儿去我家抓药,还得坚持喝几天才妥当。” 想起爹爹爱喝茶,周舟听后就问:“沈大夫,那我爹还能喝荷叶茶吗?” “能,但要等高热完全清退后。荷叶茶可以清燥火,生津解渴,提神开胃,若是嫌口味淡薄可加几根陈皮丝。” 说话间,郑大娘去地里喊的郑老爹也来了,他匆匆进屋,瞧见沈大夫已经在收拾药箱,得知周爹医治无碍后松了口气。 “嫂子,老哥,难为你们辛苦跑一趟。” 郑大娘摆摆手:“啥也没帮上!咱们不说客气话,唉,吓坏人了,没事就好。” 郑老爹:“......” 郑老爹看着虚弱的周爹,欲言又止,似乎是对他这副多病的身子无言以对。 两人瞪眼半天,最后他叉腰摸摸大脑门,无奈道:“你且就在家看看荷池、戳戳鱼吧!哎。” 长辈说话,夫夫俩跟沈大夫回家拿药。 沈家院里摆有许多圆形簸箕,里头晾晒的药材周舟一个也认不得,小沈大夫正戴着草帽逐一给药材翻面。 郑则进屋付诊费拿药,周舟蹲到小沈大夫身边打招呼:“遥哥儿。” 沈遥转头看人,瞧见是周舟后露出笑脸,问道:“舟哥儿,你阿爹好点没?” 他给周舟看过几次病,小哥儿长相亲和特别爱笑,喊人的语气总带着自然的亲昵,让人听着就想和他说说话。 周舟明明不是本村人,但沈遥每次见面都很乐意同他说上几句。 不过两人很少见面,谁没事会来大夫家呢。 “嗯好多了!是中暑,你爹医术真厉害啊,他去一趟,我爹爹头不晕气不粗,脸色就正常了。” “秋天暑气更甚于盛夏,是要注意。”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浓郁的桂花香气,周舟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桂花树,叶片间若隐若现藏着金灿灿的桂花。周舟问:“遥哥儿,你家今年的桂花还卖吗?” 沈遥抬头一同看去,“我这两天正打算趁天好打桂花,后天你来买吧,或是明日想过来亲自摇也成。” “粥粥——走了。” 郑则提着药在不远处喊道。 “等等!”周舟应声,然后回头对小沈大夫眯眼一笑:“谢谢遥哥儿,我先回家问问!” 两人返回新房,郑则把药包交给孟辛细细叮嘱,见小孩听进去后,他说:“五只小鸭先不用管了,你仔细照顾两位长辈,有事就和今日一样去那头家里喊人。” 孟辛认真点头:“嗯,知道。” 周舟悄声进房,轻手轻脚挨到娘亲身边,后者伸手搂住他。 刮痧起效,周爹高热退散,精神放松又睡着了,母子俩坐在床边看他。 “爹爹一天都没吃东西......” 周娘亲轻拍儿子安慰:“没事,等人醒来,肚子饿就吃了,娘看着呢。” 秋收刚结束,家里肯定一堆活要做,她哄劝道:“和小则回去吧,去忙,你爹没事,喝药就好了。” 玉米过段时间才能收,红薯得等到天气凉快些,此外摘花生、晒谷子、晒土豆片等样样都是活。 周舟就说:“娘亲,我晚上再来。” 吃完晚饭,一家人收起晾晒的谷物,村长拿着簿册上门,他进院瞧见门廊堆不下的土豆,笑道:“郑则春天登记的种植亩数是一亩半,我就猜到你家今年收成不少,称过没有?” 郑老爹没想到村长今年来这么早,就说:“想夜里起来称都没那个机会。” 村长被怼得大笑,没说下次再来,直接说他帮忙称:“就当饭后消食了。” 郑家好几口人,哪里好意思,纷纷动起来装箩筐装麻袋。 一亩半的土豆挖出来一千七百五十斤,村长就着暗下来的天色记下数量。 去年家里没有卖土豆,周舟好奇问村长:“去年商贩来收,给多少钱一斤?” 村长拍拍簿册上的灰:“三文,去镇上卖也一样,压价狠的两文都有。小商贩一次也就收个百来斤,零零碎碎的也难卖。” 周舟暗想,今年恐怕没有这个价了。 村长离开后,一家人顺势商量土豆的安排,郑则说:“林树家那一半先分出来,再留出咱们两家人冬天吃的量,剩下的做成土豆片和土豆粉。” 种土豆的一亩旱地是小树家的,收成五五分。郑则当初多租这一亩,是因为周舟说想做土豆粉,今年收成不错,试试无妨。 晚上夫夫俩洗漱后,带上衣裳去新房睡觉,两人放下东西去爹娘房里探看。 周爹知道儿子要来,他吃过饭后精神不错,笑眯眯地,洗漱一番穿上洁净衣裳更是温文尔雅。 可他见人说的第一句话就充满铜臭味:“小则啊,想赚钱吗。” 郑则周舟:“……”大晚上的。 周娘亲表情无奈,却也没开口阻止。 人刚精神点,随他去吧。 周舟警惕地观察爹爹表情,见人坦然自在地,这才说:“想!” 他立马去搬来房里的椅子让郑则坐,自己一点也不避讳地坐在他腿上。谁叫这个家里多把椅子都没有呢! 两位长辈见怪不怪,周娘亲手里的扇子不时轻柔地朝两人扇扇风,帮他们驱赶热气和蚊子,她问:“家里的谷物都收完了吗?” 郑则说:“过段时间再收玉米和红薯,旁的都收完了。” 周舟把话拉回来:“爹爹没说完呢!” 盘腿坐在床上的周爹没有忽悠人,正经说道:“白石滩一带的渔村已结束秋季汛期的捕捞,九月制作的虾皮鱼干正是受欢迎的秋季货,若想冬天多赚这一笔,现下就是去收货的好时候。” 没等两人说话,他话锋一转:“同理,秋季货卖价高,收货价也高,爹知道修完路你俩没多少钱......” 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随周娘亲扇风的摇摇晃晃,周舟在这摇曳的光里觉得爹爹神神叨叨,话也不一次说完。 郑则感受到周舟的躁动,暗暗拍他后腰安抚,让人稍安勿躁。 周舟平复下来,说:“那爹爹有钱嘛?” 周爹说:“爹爹的钱在你俩屁股底下。” 周舟老实低头去看,听到娘亲和郑则的笑声他才反应过来,小圆脸当即一红,暗恼他爹神神叨叨! “买凳子就说买凳子了嘛,真讨厌......” “小则我们走,这个我可懂了,他是想让你花钱呢!” 爹爹之前就是这样哄他的! 郑则颠颠腿摇晃人,笑着哄他:“咱们先听爹说完,听听不要钱。” 也是......一句话就让周舟安静了。 周爹说:“白石滩一带,地少,仅有田地都种粮食,阿爹和老马没见有土豆。” 反倒是响水村及周边村落土豆推广十分顺利,产量极高。冬天缺菜的道理在哪里都适用,土豆片虽不比笋干味美、不比虾皮价高,但胜在饱腹强。 今年土豆产量高,周爹预想卖价低,土豆片多了制作工序,加点钱收试试,运去沿河村落换货或卖掉,回点钱再收虾皮鱼干。 “以物换物最好,不成再卖。倒卖就得一来一回两头有赚,辛苦走一趟才值得。” 郑则闻言回想......啊,他从前确实都只做单趟生意。 周舟却想,怪不得阿爹总挪去地头找人闲聊,村里真叫他溜达明白了。 周爹提醒道:“你最好在村里收货,就当行个方便,让村民跟着赚点。” 小则修路的事虽没有宣扬,但将来村里人总有一天会知晓,处理不当容易传出“胳膊肘往外拐”、“忘本”、“吃里扒外”等名声败坏的说法。 周爹从来认为,小则得先起来,让自己获得“帮”的能力,才有可能带动别人起来。若事先就被这种名声败坏可能吓倒,不说修路,在这个村子干点什么都没法成。 好在路已修成,就算有这样的说法传出周爹也不担心:只要小则先赚到钱,只要他此后传递出带人赚钱的想法,有的是人帮他改说法。 周爹抬眼看向郑则,说道:“这样也不突兀,慢慢来,先自己干着,偶尔让点出去。等你赚钱门路稳定了,再找人搭伙。” 郑则听进去了:“嗯。” 周舟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真诚发问:“那收土豆片是和所有人都说,还是私下找人单独说?” 周爹笑得宽容:“哎,那得小宝自己慢慢想,爹要休息了。” 成吧。周舟离开不忘把椅子提回去,放衣裳的唯一的“桌子”呢! 周爹中暑好转后,郑则驾牛车去帮林家兄弟拉土豆,如此又忙活两日,秋收这才算彻底结束。 趁着村民沉浸在丰收喜悦里,郑老爹抓住时机、趁热打铁,这天清晨,郑家篱笆空地又传来凄厉猪叫声。 夫夫俩才在家门口架好放猪肉的板子,周婶子第一个赶来了。 她挎着竹篮,一脸喜气洋洋和郑则夫夫打招呼,“郑则,舟哥儿!” 周婶子家也刚忙活完秋收,今年收成是真不错!这不,她一早就来买肉来了。 “来两斤五花肉,两根大棒骨,你家的刀重,帮我砍砍这骨头,熬汤用。” 哇!周舟暗暗眨眼,周婶发财啦? 他笑眯眯道:“熬汤好呀,那就不用砍爆中间的骨头了,这样汤不会油。” 郑则在棒骨两头砍开,留中间直溜的筒骨,两根都如此处理。 周舟就说:“周婶,棒骨炖莲藕汤非常香,肉熬得软烂嫩滑,骨髓不腻,莲藕粉酥,秋天吃最补了!” 手脸皮肤都白腻腻的周舟说这话,听起来特别可信,周婶子眼睛一亮,“成!那我今晚就炖莲藕!” 她家月哥儿爱吃粉莲藕咧。 第258章 吃得好睡得好 周向阳知道今天小哥要来家里吃饭,一早起来就开始兴奋,跟在周婶子身后问东问西,转个不停。 “阿娘,今天杀鸡吗?杀不杀啊?” 周婶子低头看他:“杀什么杀,你不听爹娘话去游水,家里的鸡都送出去了。” 周向阳听到这儿就蔫巴,他心虚气短争辩道:“那都多久的事了......新养的鸡都长大,你咋还提啊。” “七老八十我还要提,谁叫你不听话。” “好吧,”不杀就不杀,反正新年他一定能吃上鸡肉,周向阳不气馁,继续问:“那切不切腊肠啊?” 厨房还吊着好几串腊肠呢,都是新年时小哥熏的!周向阳抬头咽咽口水,蒸腊肠炒腊肠焖腊肠饭...... 周婶子再次打击道:“切什么切,我看你长得像腊肠,赶紧地,快把头发梳梳,完了去扫院子,日头再烈点就该晒谷子了。” “那小哥来吃什么啊!鸡也不杀,腊肠也不切......”周向阳顶着乱发,心不甘情不愿嘟囔道。 小孩起得没周婶子早,出门买肉那会儿他还呼呼大睡。 “少不了你小哥的,”周婶子瞧见儿子杵着不动,搬出杀手锏,“快去梳头,别到时候你石头哥来了,嫌弃你这副邋遢样子。” 周向阳一听立马去了。 周婶子暗想,果真还得是搬出石头好使。 月哥儿当初在院里围起来种太阳花的角落还在,周婶子觉得这花开得讨人喜欢,花盘敲下来后今年继续埋种子,如今黄灿灿的太阳花开得正盛. 梳好头的周向阳提来水桶,先是往种花角落撒了几瓢,又在院子里四处洒水,这才拿扫帚开始扫院子。 周婶子听到动静探头看了一眼,见小儿子乖乖干活,无声露出笑容。 趁早去地里的邻居柴婶路过院子,瞧见周向阳这架势就知道他小哥要回娘家了,她停住故意问道:“小阳,今天啥日子啊?” 周向阳被逗趣多了,现下也学会胡扯一两句,就说:“柴婶,啥日子都要扫院子咧!” 临近正午周父回家了,他把在河尾村买到的莲藕和下河村买的白酒放在厨房,热得满头大汗。 周婶子进来仔细看莲藕,问道:“在村里买是比镇上便宜些吧?” 周父说是:“不过现下正是吃藕的季节,便宜不到哪儿去。” “没事儿,一年吃不了几次,咱偶尔也吃点好的......” 月哥儿和林磊是午后暑气渐消时来的,阳光已经斜照入堂屋地面,竹篾席上有一半的稻谷在阴影里。 厨房飘出炖肉的香气,两人绕过院子里的竹篾席,月哥儿喊道:“阿娘,阿爹!” “哎哎,来啦?”周婶子从厨房走出来,朝两人笑道:“肉已经炖上了,再炒两个菜咱们就吃饭!” 林磊听到周父在后院摘花生,说了两句便去帮忙。 石头一走,周婶子赶紧拉过儿子说:“家里有菜呀,你怎么还摘了菜来?” 月哥儿把菜篮放在灶头,让阿娘别担心:“是小爹让带的,各家种的不一样,等会儿炒了吃吧。” 周婶子就着窗户亮光观察儿子,秋收辛苦,她和孩子爹都瘦了点,反观月哥儿不仅没瘦,身条脸蛋瞧着好似竟还胖了,女娘的直觉让她心里一跳......难道是? 她刚想问话,周向阳的兴奋喊声打断两人交谈,连声的“小哥”由远及近,小孩端着一个小碗跑进厨房一把抱住月哥儿,高兴道:“小哥!今天吃红烧肉!炖大骨!还有粉粉的莲藕!” 月哥儿伸手往后摸摸他脑袋,“这样啊,你怎么知道是粉的?” 周婶子立马去看小碗,肉和藕块确实没有了,气恼道:“呀,你这馋嘴小孩!拜你干娘前吃的,还是拜之后吃的?” 可千万别是拜之前啊,孩子干娘生气不显灵就坏大事了! “拜之后!拜之后才吃的!”周向阳赶紧放下小碗往后院跑:“石头哥——” 堂屋宽敞,饭菜摆上桌时太阳尚未落山。 林磊与月哥儿成亲前在周家本就不觉拘束,成亲后更是自在,听到夫郎喊吃饭,放下花生根茬拍拍手反而招呼起周父来:“阿爹,吃饭。” 周向阳欢呼:“红烧肉,红烧肉!” 他刚想冲进厨房就被一只大手抓住衣领:“洗手,往哪儿跑呢!” 洗完手,林磊熟门熟路去厨房,自觉拿碗筷依次摆好才坐下。 周父提起酒坛往两个小碗满上,说:“石头来,咱们爷俩今天好好喝一个。” 林磊扶着小碗,酒液流出就闻到浓郁酒香,他惊喜道:“白酒哇,来来来——” 月哥儿赶紧提醒两人:“先吃饭垫垫!” 肉香酒醉人,周向阳家的欢声笑语持续到晚霞渐消。 两个汉子还在饭桌上喝酒,周婶子喊住想去收谷子的儿子,把人拉到房里说话。 “阿娘,怎么了?”月哥儿顺势坐下问道。 周婶子轻问:“你最近胃口如何,有没有突觉恶心的食物,想不想吐?” 月哥儿不明所以,回道:“我胃口很好,可能是贴秋膘的缘故,胖了点......没觉得恶心,也不想吐,吃得好睡得好。” 确实像是吃好睡好的样子,儿子脸上并无疲态,眼睛明亮有神,是夫夫感情好、夫家生活顺心才有的模样,周婶子暗暗放心。 她凑近低声问了几句话,月哥儿神态从疑惑逐渐变得害羞难为情,最后红着耳朵点点头,小声说和谐...... 周婶子见状掩嘴笑,“羞啥呀,这是好事咧!” 笑完她想了想,随即问起更重要的事:“那,你小爹可曾提过一句两句孩子的事?” 月哥儿摇头说没有。 周婶子感叹道:“林秋是个好相与的,阿娘也私心想你能先轻松几年......可咱们女娘哥儿历来如此,得有孩子才最安稳妥当。” “一年半载还好,要是三年五年还没有,那才叫人愁......” 月哥儿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认真听,周婶子拉着他的手安慰:“不过你们身体康健恩爱有加,有是早晚的事,阿娘知道你聪慧有主意,这些话你就听一耳朵,别想太多,啊。” “嗯,阿娘,我知道。” 晚上月哥儿躺在床上想起阿娘的话,他突然想认真问问石头的想法,好不容易等人洗漱完,这憨子醉眼朦胧地坚持到回房,用力亲了自己两口,一句话没说就睡沉了。 月哥儿气恼地推推人,便只好无奈作罢,明晚再说罢! * 郑则考虑到周爹生病尚未好全,便让周舟留在家陪爹娘,他独自去镇上出摊。 收摊回家路上,他想起周舟清晨幽怨不满的脸,轻笑一声,想了想,甩鞭赶牛往另一个方向走。 “粥粥——来!” 牛车停在门口,郑则隔着一道竹门朝篱笆空地喊道,平日听到牛车动静就迫不及待从家里蹿出来接自己,郑则不满地想,他夫郎如今是越来越敷衍了。 周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不说事我就不来,收花生呢!” 今年的谷物多,前院晾晒稻谷和土豆片,花生只能挪到篱笆空地来晒,这不,花生没收牛车就进不来。 郑则只好说:“有好吃的,快来拿,要撒了!” 猎人小则打猎了!周舟当即起身跑去接人,刚站稳怀里就多了个陶罐,他赶紧小心抱住:“什么好吃的呀?这么沉!” 郑则又把白色布巾包着的东西叠放在陶罐上 说:“羊奶,藕粉。” 周舟难掩眼中的惊喜:“羊奶!太好了,桂花干正好能用上。” “小则,你怎么这么好呀,你在哪儿买的?”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喝羊奶了,乍一听到十分怀念。前两天和郑则商量买桂花时,他就在想,桂花这么香,用来煮羊奶一定没有腥膻味。 没想竟能心想事成! 郑则扶胯垂眸,哄人精的表情从不满瞪人到两眼发光,看得他发笑。 回头瞥了一眼篱笆空地,鲁康在里头认真收花生,郑则低声指责:“就会说......刚刚是谁接都不愿来接我。” 周舟笑容一顿,哎——小则好记仇哇! 见有翻旧账的迹象,他抱住罐子跑了。 藕粉是周舟说想吃,郑则特意去买的,羊奶是意外之喜。 今日出摊,冯老板夫夫闲暇提起清晨去运羊肉,瞧见肉畜牙行集市有人牵着刚下完崽的母羊来卖羊奶。 郑则听后没有犹豫,一收摊立马往集市赶,问过几人才打听到母羊在哪儿挤奶。 晚饭后,郑大娘端着木盆从井边走回厨房,洗干净的碗筷放好,她擦擦手走到人身边说:“粥粥啊,趁着小炉子有火,阿娘给蒸个鸡蛋羹好吗,你再吃点。” 周舟连饭都没盛,晚饭就喝了一碗汤、掰了一小块馒头就不吃了。 郑大娘以为他担忧周爹身体食不下咽,就说:“你得吃好睡好,才有力气照顾人。光喝汤不成,晚上指定得饿。” “阿娘我不饿......等会儿喝羊奶呢,饿了再吃。” “成,”郑大娘想了想没再勉强,饿了再吃也成,改说:“那用不用阿娘帮忙?” 这孩子一个人在屋里捣鼓得满头大汗。 “你等着尝就好!快去外头凉快,里头太闷了。” 郑大娘被他推着往外走,笑道:“神神秘秘,娘记得宁宁给的蜂蜜还有,你找找看......” “知道知道~” 羊奶买得多,分两次煮。 一部分倒入平日熬粥的陶罐,周舟提起茶壶往里添了点水一起熬煮,不多时,陶罐盖子边缘溢出白色泡沫,他掀盖搅拌,重复两次后,加入两搓桂花干一起煮。 前两日去沈大夫家买了新鲜桂花,晾晒至今日已完全干透,可以存放很久。 郑则走进厨房说:“阿娘和娘亲喝甜口桂花味,两位阿爹喝咸口茶叶味。” 周舟高兴应下:“没问题呀!”这两个口味他都会的,娘亲教过。 “小宝。”郑则用草扇子敲敲他脑袋。 “干嘛。” 郑则提来椅子坐下,不嫌热地把人拉到腿上,一边满眼爱意给人扇风凉快,一边嘴上不饶人讨伐道:“怎么不问我喝什么味?你最近是一点都不疼我了。” 这话说得黏糊娇气,周舟愣了一瞬立即反驳:“哪有,又冤枉人......” 他近日这么听话乖顺,如果这都还不算疼郑则......那他真是连门都不要出了。 “你跟爹娘吃什么醋啊,知道你喝咸口,我没忘。”周舟抢过扇子反手敲敲他。 路修好后,郑则彻底放松下来,平日的活计与修路相比根本不会感到沉重,于是,他富余许多无处消耗的精力,身体渴望和精神需求一同剧增,且通通不管不顾一股脑涌向他夫郎。 像刚出笼一样,甚至秋收这么辛苦仍有力气折腾,两人有时连着好几晚半夜才睡。 这可真是苦了周舟,晚上要安抚发疯小则,白天要应付黏人小则...... 他偷偷想,饱暖思淫欲,人真可怕。 纵欲导致胃口不佳,夫郎饭量一天比一天少,郑则后知后觉,这才收敛了些。 “明明就有......”郑则不满意他的回答,也没再追究,他搂着人,心里麻麻胀胀地,舒服又满足——只觉得又饿了。 高挺鼻子情不自禁蹭上夫郎柔软脸颊,摩擦两下,嘴唇贴着亲亲,语气埋怨一般:“怎么就吃不下饭,胃口让给你好不好,嗯?” 额头抵着额头,周舟被好听的嗓音哄得五道三迷,微微仰头就想亲,结果就听到郑则继续说:“一顿吃三碗。” 一顿三碗...... “哈哈哈哈,”周舟听完笑得前俯后仰,伸手一指戳上汉子鼻头:“猪!” 热饮加蜂蜜会发酸,周舟晾到温凉才添蜂蜜,“给,先给娘亲和阿娘送吧。” 郑则坐着不动,只朝窗外喊:“鲁康,孟辛——” 孟辛小狗一样跑来了,鲁康跟在他身后,两个小孩眼睛发亮,一人拿两碗走了。 咸口的羊奶,先在罐子里添水,掰下一小块茶饼煮开再倒入羊奶一起,最后加点盐,醇香鲜美。 周爹夫妻俩饭后散步,走来这头一起摘花生说话,一家人这会儿都捧着羊奶碗在院里纳凉。 “桂花干香气真浓郁。”周娘亲很喜欢,一连喝了两口。 郑老爹尝了一口到手温热的羊奶,咂咂嘴细品,惊讶道:“哎,没膻味儿,有股茶香,还怪好喝。” 郑大娘一听就把自己小碗递给他,“咱俩换着尝尝......” 鲁康和孟辛早早喝完了,两人捧着小碗回味,孟辛挨到周舟身边倚着,舔舔嘴唇说:“粥粥哥,好好喝呀。” “那你再喝一口。”周舟把自己手里的小碗递他嘴边,小孩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郑则提溜起来驱赶:“去找个凳子坐。” 说完自己一屁股坐在夫郎身边。 周舟:“……” 郑小则真是越来越霸道了...... 第259章 秋天就是现在,现在就是秋天 “郑则,舟哥儿,谢谢你们啊。” 郑则没让方素动手,自己把牛车上最后一箩筐土豆搬到堂屋倒出,搬完和夫郎准备离开。 小树拉住周舟的衣摆:“周舟哥!” 他喊完人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周舟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小树,我们就先走了。” 看着两人离开,方素关上院门回屋。 门廊下放着尚未摘完的花生,自家种的一亩地和郑则租地分来的半亩土豆堆在堂屋,土豆表面附着的泥土晾干后自然脱落在堂屋地面,娘俩不仅没有觉得脏乱,心里反而十分踏实高兴。 “阿娘,好多土豆呀,咱们吃到春天也吃不完!”小树站在门口兴高采烈喊道。 终于可以做土豆饼、炒土豆丝、炖土豆、呼土豆......去年小树总是听说土豆有多好吃,听得他心生羡慕,今年他家也有了! “嗯,等过段时间商贩来村里收土豆,咱们卖掉换钱,留一点冬天吃。”方素蹲下来珍惜地拿起一个个土豆细看,遗憾道:“可惜咱们家没有多余的木柴......” 做土豆片要切片过水煮,费柴火。 郑则已经在村里找人收土豆片,一家人商量时,郑大娘说:“这事捂不住,土豆片咱能给的收货价不算高,不如全村都说,看村民是乐意自己卖生土豆,还是做土豆片送到你这儿来,收够咱就不收了。” 郑则和周舟送土豆去小树家时与方素提了这事,方素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敢贪心揽下,生怕耽搁郑则的买卖,便拒绝了。 小树蹲在阿娘身边说:“等我长大,就可以和村民一样上山砍柴,咱家就不用花钱买了。” 响水村每年秋季山林开放,村民会在入冬前囤柴火,林树家没有汉子,他家只能额外花钱请人帮忙砍柴。 儿子年岁渐大,方素心里得到安慰:“我们小树将来一定很能干。” 小树默默想,要像大胡子一样能干...... 堆得滚向供桌底下的土豆就是大胡子一个人挖的,他每天清晨裹着晨雾去地里挖一点,没使尽力气,挖出的土豆数量不突兀。 饶是如此,这么些也够母子俩搬的。 方素就背了一天,第二天完全起不来,直接把小树吓哭了。 她当时就明白,光靠自己和儿子搬不完一亩地土豆,于是便让小树拿钱去请罗老汉用牛车帮忙运回家。小树当时抹着眼泪还不忘想到周舟:“周舟哥家里也有牛车,都是花钱,请他家帮忙不好吗?” 方素告诉儿子:“如果去请郑家帮忙,你手里的钱就花不出去了。” 小树疑惑看向手里的铜板,方素耐心说:“他们不会收的,咱们已经欠他家不少人情,就不要再去麻烦了。” 就这样,李力清晨天不亮挖土豆拔花生,小树再花钱让牛车运回来,如此四五天后,林树家的秋收才算完成。 罗老汉瞧娘俩不容易,主动开口要花生茎秆喂牛,少收了点钱。 郑家送来土豆后,林家兄弟、武勇家、孙向财一家等租种林树田地的村民也陆陆续续搬来谷物租子。 看着摆满家中空地的粮食,方素终于安心,今年收成真好啊,她对儿子说:“缴税后,剩下就是咱们自己的。” 武宁和林淼付了额外的三成卖鱼钱,两百五十文。 当晚娘俩点灯数钱,卖鱼钱、卖菜钱、做鞋子衣裳的钱......小树问:“阿娘,还差多少呀?” 阿娘一直想买一台织布机,钱永远攒不够,要一两多钱呢。 粮食是不能卖的,要缴税,她和儿子还要吃饭,方素从不隐瞒家里的收入,她说:“幸好有一亩土豆,土豆若能卖两文一斤,咱能至少能卖一吊半的钱,到时就够了。” 小树高兴地抱住阿娘:“种地真好!我爱种地,有得吃还能卖钱!” 方素听完搂着儿子,陷入沉默。 从前不种地不知道,种完地,她这回算是彻底清楚了,光靠她和九岁的儿子根本不行,自个儿身子几斤几两她再清楚不过,若不是有那人出力...... 织布机得买,铁了心她也要买,种地不行,织布她行。 想到小树,方素心里再次生出力量,她对儿子露出笑容,温柔道:“阿娘织布卖钱,攒个八九年,到时你娶夫郎媳妇儿的钱就有了,好不好?” 瞧见儿子乖乖点头,她逗趣道:“你听得懂吗就点头......小树喜欢什么样的哥儿姐儿?” “嗯,阿娘这样的。”小孩依恋地靠着阿娘说道。 方素却摸摸他的头,轻声说:“像阿娘这样的可不行......” 她和小树性子太软,她希望儿子找个厉害媳妇儿、厉害夫郎来当家做主,若那孩子是个好的,方素在家就听从儿媳妇拿主意。 不过将来的事太遥远,先努力想想织布机吧。 秋收后,各家有各家的打算。 土豆片郑则一开始只打算收三四百斤,夫夫俩有四吊钱。后来周爹加了一吊,有钱不赚王八蛋,可惜他就只有一吊余钱,嗐。 郑老爹见状,摸着脑门想了想,突然灵光起来,他去问儿子:“阿爹是不是也可以投钱啊?” 郑则一愣,突然笑出声。 大半辈子只会杀猪出摊的郑老爹问得特别真诚:“笑啥!你就说能不能嘛?” “能啊,”他搭上阿爹肩膀笑问:“怎么突然想投钱了,阿娘知道吗。” 郑老爹倒还真有自己的小算盘,但他不乐意说。 在郑则追问下,他眉毛一竖,不悦道:“问啥问,给我孙子攒的!” 郑则的笑容僵在脸上。 亏他以为阿爹是拐弯抹角想给自己钱。 先不说有没有儿子,郑则实在不理解,当场吃起醋来:“不是,你儿子就在这儿,你孙子没影儿呢,怎么不说给我攒钱?” 这话一出,换作郑老爹笑出声:“你不管。就说能不能投吧!” \"......\" “咱先说好,倒卖有赚有赔,不保赚啊。” 郑老爹哼一声,话说得铿锵有力:“吓唬谁呢!刚割完稻谷谁口袋没二个钱,不成我再杀猪赚回来。” 豪言壮语的郑老爹投了......一吊钱。 他心想,第一次嘛,谨慎点,谨慎点。 郑则心酸酸,钱倒是照收不误,于是,土豆片收货数量变成六百斤。 量不多,郑则原只想固定找一两户收,十文一斤,每户两三百斤,这晚在房里算成本,他和夫郎说起想法。叠衣服的周舟说:“爹爹说是行个方便,阿娘也说谁愿意谁卖,你没法一下跟人家收这么多斤数的。” 郑则低头看看账本,闻言放下笔,虚心问道:“为什么,粥粥给我说说看。” “你问我就对了,”周舟表情得意,他走到圆桌前坐下,“我和阿娘晒土豆片,一百斤土豆才晒出二十一二斤,你一下子收两三百斤,得要一千来斤才能晒出来......人家或许也想卖生土豆呢。” “我看阿娘说得对,谁愿意谁就来卖,做个五六十斤人家可能愿意,制作也快。” 他瞧见郑则表情若有所思,满意邀功道:“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谢谢小宝,若不是你,我开口去说真得闹笑话。”他成日在外头跑,没晒过土豆片,真没想到这一层。 周舟高兴自己帮了大忙,笑眯眯说:“笨蛋小则,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呀~” 郑则把人抱到腿上疼爱地亲了一口,紧密搂着,感叹道:“真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还是你最爱我。” 可能这话说得也有点早......但郑则现在还不知道。 两人先去亲近的几家说这事,郑则想到唐观峰帮过他们,便也去了他家。 胖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十文钱收啊,我得和当家的商量商量!则小子你真收?做土豆片也费柴,不怕你俩介意,我之前也没卖过,最后不收我上哪说理去。” 郑则想了想,说:“真收,若决定卖,您上我家说一声卖多少斤,我先付定金。” 听到胖婶说唐观峰会在衙役缴税时回家,郑则离开前让她转告,说缴税当日请他来家里吃饭,有林家兄弟一起。 之后两人直接去找村长敲锣散播消息。 日头好时,土豆片晾晒只要两三天时间,郑则望望天,心里估摸着收够六百来斤土豆片的时间。 事情井井有条安排着。 今年郑家照例送土豆和玉米去山脚。 郑大娘叮嘱道:“跟英红说也晒晒土豆片,留着冬天吃。” “知道了阿娘!” 周舟有一段时间没来山脚,惊讶小坡围成了菜地,南瓜秧已经被扯走,菜畦一行一行整齐得像阶梯,堆肥后的泥土肥厚松软,走近一看,就知道是花了大量心思照料。 武婶子高兴道:“是阿水弄的,挺长时间才有这模样。” “明年肯定能种出很多菜,婶娘,到时你们吃菜就不愁了。”周舟站在栏杆低头往下看。 郑则把扛来的土豆卸下,家里安安静静,他四处看看,问:“勇叔呢,武宁呢。” “阿勇带花生上山了,他最近忙得很。” “你俩上来没瞧见宁宁吗,”武婶子走到栏杆边往另一头的树林入口看去,“石头和月哥儿来找,四人刚刚去李猎户家了。” 周舟走到坡底才想起阿娘的叮嘱,他朝转身喊道:“婶娘,阿娘说玉米棒子趁着鲜嫩煮了吃,土豆最好切成片晾干冬天吃!” “知道了——” 林家兄弟为柿子树苗一事来找李猎户。 这次是林淼先喊他哥一起上门的,主要是因为宁宁。 饶是林淼这么耐心安静的人,最近也被他在耳边念经念得害怕,每日清晨醒来,迎接他的不再是欣喜朝气的“林淼,你醒啦!” 而是“秋天了,该种树了——秋天了,该种树了——” 早上醒来说一次,晚上睡觉说一次,林淼实在遭不住。 武宁可真太惦记了,自从见到弟弟家的小枣树就馋到现在。 现在就是秋天、秋天就是现在! 汉子们在堂屋说话,月哥儿新奇地站在菜地前观察,泥土湿润菜苗精神,看得出来有精心伺弄。 他心想,人不可相貌啊,李猎户才搬到山脚多久,菜都种得都这么好了...... “看啥呢。” 月哥儿想得入迷,听到问话冷不丁给吓了一跳,等看清人他又是一喜,忍不住伸手捏捏小圆脸:“坏粥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周舟也瞧见了长势喜人地菜苗,他刚讨论两句,就听到宁宁声音。 “弟弟——”武宁从练箭的角落跑来,额边卷发一弹一弹,他开心道:“柿子树苗你家种不种?年叔种不种?” “爹爹说后院可以种,但他更喜欢石榴树,想在大缸里种石榴,放在观荷亭旁。” 可他还没钱买大缸,周舟暗暗在心里补充。 “那种柿子树苗吧!李叔说今日就带他们去挖,后边他就没空了。” 郑则进堂屋后不久便返家扛来锄头铲子,挖柿子树苗的地方比较远,汉子们提醒:“我们挖了就回家,不用等。” 三个哥儿没能跟去,他们走到半道停下,转而往去年打板栗的小林子走。 大黄在原地左右看看,最后跟上武宁。 去年那条小溪还在,流水变小,周舟蹲下舀了一把水说:“再不下雨就要断流了。” 武宁朝三棵板栗树看去,枝头已是空空荡荡,他遗憾道:“唉,咱们今年都干了啥呀,板栗都没来打。” 月哥儿站在他身边一起仰头看:“有人来打,总比在烂在树下好。” 今年他们几家人在水田额外找到了吃的,没有这份吃食的村民,只能来山上添点口粮。 身边突然传来“啪”的声音,两人转头看,只见周舟的手从脸颊边移开,白嫩的脸上赫然出现红痕,他愣愣道:“有蚊子。” 月哥儿心疼地帮他揉揉,提议说下山吧,他也莫名觉得有点累。 武宁心里可惜,来都来了,总想带点什么走......但板栗没得打,艾草也没带,再待下去就要被蚊子抬走了,于是他果断道:“回家!” 三人下山走得不快,聊着村里的事,偶尔还要停下看看山道上的风景。 周舟牵着月哥儿走得慢些。 武宁拿着一根棍子在前面敲敲打打,闲聊道:“......种下后,我再让林淼去买杏树苗,到时、” “宁宁!” 武宁回头,发现身后两人表情不对劲儿地停在原地。 上山时月哥儿不觉得如何,下山却脚步沉重,肚子胀痛,他突然心慌地停下来,不敢走了。 周舟跟着停下,转头却发现他额上冒汗,慌忙问道:“月哥儿,你哪里不舒服?” “我肚子痛......” 第260章 是心受伤了 周舟给他擦汗,着急慌张一下子没主意:“痛,痛......要看大夫,对,咱们下山去看大夫!” “宁宁——” 武宁三两步跑到两人跟前,“拉屎吗?” “啊?”这话叫周舟愣了一下。 月哥儿捂肚子皱眉笑出声,一笑肚子更痛了,他道:“不拉,宁宁,不是想那样......” 一句话的功夫他就痛得满头冷汗嘴唇发白,武宁直觉不对劲,立马蹲下来:“快,上来我背你!” 武宁瞧见弟弟六神无主站在一旁,安慰道:“不怕,山上我熟,我力气很大,能走得很快。” 两人被这两句话安抚好,对,没人比宁宁更熟悉山上的路了,周舟扶着人说:“月哥儿快趴好!” 武宁托住人快步往最近的小道走,他走得果然又稳又快,没有负重的周舟甚至跟不上他的速度,“不用等我!先带月哥儿去看大夫!” 大黄似乎感受到主人情绪焦急,安静跑在前面带路。 走得再稳也是山道,月哥儿趴在武宁后背,肚子被颠得难受。 他本想忍忍,可今日不知怎么尤其心慌,下意识总想护住肚子,慌乱间他似有所感......急忙喊道:“宁宁、宁宁停一下,我趴着肚子疼......” “趴着也疼?” 武宁下蹲把人放好,转身们猝不及防瞧见月哥儿的眼泪,当即吓得大叫:“别哭别哭!很难受是不是?别怕,我这样抱,你快揽住我的脖子。” 月哥儿不敢耽搁,听话照做。 周舟气喘吁吁从后面赶来,看见月哥儿哭更是吓得一起流眼泪,“再坚持一下......” 今人天是怎么了呀,怎么会突然肚痛严重,幸好有宁宁在...... 武宁横抱起人,憋着一口气继续走,速度慢了些,三人直奔村里。 “沈大夫——遥哥儿!”周舟和大黄先一步跑进沈家院子,沈夫人听见喊声走出来:“哎呀,怎么了这是,扭到脚了?” 小沈大夫跟在他阿娘身后,瞧见病人是被抱着来的,也赶忙上前扶了一把:“哪里不舒服?” 武宁艰难踏上阶梯,如释重负:“肚子痛,是肚子痛——” ...... 林淼和郑则各自扛着一棵树苗,三人在山脚与李猎户道别:“李叔,今日多谢了,等秋季打完猎我们再上门找你喝酒。” 李力摆摆手,走进树林入口。 柿子树要种在山脚,他们往武家走去,林磊说:“天还是有点热,现在种不知能不能成......”他抬头看看天色,一点下雨迹象也没有。 林淼回家就先问武婶子:“阿娘,宁宁还没回来吗?” 武婶子一直在老屋待着,说还没回,“兴许走了别的路,或去找什么山货了。没事,宁宁在山上熟,玩够他们会回来。” 当初武宁想把柿子树苗种在小坡上,武阿叔说会遮挡院子视野。林淼在附近走了走,在小坡菜地旁边预留出一块地方,这个位置不挡光,将来树苗长大也能满足宁宁站在院子里打柿子。 三人围在一个坑前,武宁种树心切,自己早早挖好了坑。 郑则看了林淼一眼:“真是省力气了。” 林磊啧啧两声:“一身牛劲儿没处使。” 林淼笑笑:“种吧。” 山脚树苗种下后三人往周爹新房走,郑则进前院挥散大鹅,上前推门发现大门上锁,隔壁家里竟也没人.....都去哪儿了? 汉子们面面相觑。 郑则正要回房间拿钥匙开新房大门,孟辛跑来喊道:“大哥——石头哥,你、你快回家吧!” 林磊走进自家院子,发现长辈们都喜气洋洋地在门廊下说话,他爹、大伯和年叔都在,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弟弟,林淼同样眼神茫然。今天什么日子…… 周爹先发现他们,笑道:“来了。” 林成贵回头一看,笑骂:“石头,你这憨子,杵在那儿干嘛,快回房看看你夫郎吧!” “月哥儿怎么了?!” “叫你去你就去,快别啰嗦了!” 夫夫俩的房里挤满人,月哥儿安安稳稳在床上靠着,林秋和郑大娘坐在床边,周娘亲站在嫂子身后,周舟和宁宁站在床尾,和长辈们的笑意盈盈相反,两人神情恍惚。 林秋忐忑不安、心有余悸:“......幸好没事,不然我真不知怎么同你阿娘讲,你俩也太虎了点......” 郑大娘生怕月哥儿多想,她赶紧拍拍秋哥儿说:“现在都好着呢,哎呦,头一回能知道个啥,”她又看向床上说:“你小爹是担心你,月哥儿放宽心!” 周娘亲在两人身后笑道:“月哥儿也吓坏了,好好休息才是。” 林秋说:“对对,好好歇着,家里的事你先别管了,小爹来做。” “小爹,我没事,谢谢大娘兰姨。”月哥儿已经从肚痛中缓过来,如今被长辈们围着关心,他万分难为情。 自从嫁给石头,他真是经常在长辈面前丢人...... 三个哥儿从沈大夫口中得知真相后,周舟实在害怕,赶紧跑回家喊了爹娘来听;武宁更是惶恐,想到自己颠着月哥儿在山道上跑他就一阵后怕,也跑回家喊来小爹。 月哥儿拦都拦不住。 这一下长辈们全都知道了。 林秋瞧出月哥儿实在难为情,便拍拍他的手:“哎,歇着吧,有事喊小爹。” 周娘亲走到门口朝儿子招手:“小宝?” 郑大娘说:“让他们说说话吧!” 三位长辈一出房门,先前安安静静躲在床尾的周舟和武宁立马挤到床头,两人不约而同瞪大眼睛说:“吓死我了——” 月哥儿双手叠放在薄被上,终于露出放松笑容:“你俩表情好好笑~” 长辈在时,像惊恐叫不出声的小鸡。 周舟抓住他的手认真道:“不能再上山了,你就在、” “月哥儿!” 三个哥儿齐齐看去,林磊神情焦急站在门口。武宁和周舟对视一眼,两人识趣地起身慢慢挪到一边,离开了。 周舟贴心合上门时,听到石头惊喜慌张的模糊嗓音:“是我想的那样吗......” 让夫夫俩好好说话吧。 郑大娘和周娘亲确认月哥儿无碍,便与林成贵夫妻道别。两家人离开后,林秋交代丈夫去抓鸡,自己精神抖擞进厨房忙活。 空荡荡的门廊下,武宁对上林淼细长安静的眼睛,才终于从今日慌乱中慢慢冷静下来。明明在月哥儿房里有好多话想说的,弟弟一走,他就回神了。 “林淼......” 凳子也不坐,武宁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他庆幸又失落,情绪颇为复杂,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淼跟着坐下,抓起宁宁的手臂晃晃,然后帮他一寸寸按压放松,轻声问:“手臂酸不酸、疼不疼?” 武宁哼哼两声,闷闷说:“不疼。” 林淼点点头,那就是酸了。 两人肩并肩靠坐一起,也没说话,林淼帮他按完两条手臂后起身蹲在他身前,侧头说:“上来,我背你回咱们屋。” 再不回去哄哄,宁宁就要自己好了。 武宁嘿嘿一笑,长臂一环倾身向前,结结实实趴在林淼后背。 林淼背着他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往新房那头走,林成贵正好抓着一只鸡从鸡圈出来,见状惊讶道:“宁宁受伤了?” 看着也不像啊,这孩子能一口气把人抱下山呢。 武宁没想被阿爹撞见,正想从林淼后背跳下来,却被他手臂紧紧箍着大腿。 林淼边走边说:“阿爹没事,没受伤。” 他好笑地想,是心受伤了。 两人从后院进屋,武宁跳下来,被林淼牵进房间。 他整个人蔫头蔫脑,开口说起今天的事情,“......早知道就不跟你们上山了,板栗没得打,木柴没得捡,还差点——出大事!” 武宁沮丧趴在床上,刚趴下就被林淼拉起来:“外衣脏。” “......这时候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啊。” 武宁对林淼的过分爱洁感到无奈,从外头回来不要坐在床上、洗漱换寝衣就不能再干活、天热里衣一日一换、穿过的衣裳不要和干净衣裳挂在一起...... 他真的每天都不嫌麻烦。 林淼坚持帮他脱掉外衣,才让人躺下。 武宁继续说:“我和弟弟什么都不懂,月哥儿自己也不懂,我抱着他一门心思往村里跑,脚也不觉得累,可到沈大夫家听他这么一说,我当场吓得腿都软了。” 他看向一起躺下的林淼,心乱如麻:“要是月哥儿有什么事......” 武宁不敢想了。 长辈们来后他才安心落意,后怕比失落来得强烈,武宁现在最大的感受就是庆幸。 林淼侧身对着他说:“没有要是......是你帮了月哥儿,多亏你身体强壮力气大,换个人在场都不比你厉害。” 他每说一句,武宁嘴角弧度越大一分。 “宁宁,别怕,没有人会怪你,”林淼伸手拂去他鬓边的卷发,轻声说:“往后和我哥讲话可以大声一点。” 林淼说到此处,想象宁宁趾高气昂的可爱样子,露出笑容来。 武宁哈哈大笑,心里的后怕和担忧渐渐消失,完全被他夸好了。他伸手把林淼推躺平翻身趴上去:“可惜不是我先!” “如果我在山上肚子痛......”刚说完武宁就自己纠正了,“我应该不会肚子痛,我身体特别好。” 林淼看着他,笑道:“嗯。” 你不会肚子痛,我会把你看得很牢。 话绕来绕去,最终还是绕回来,武宁遗憾道:“咱家做不成大哥了......” 身子随着林淼呼吸起伏,他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办,林淼?明明这么努力!” 林淼心想,或许他哥更努力...... “宁宁。” “嗯?”武宁摆正脸看他。 “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吗,”林淼脸上难得带了点坏笑,他附在夫郎耳边说道:“舟哥儿年纪......郑则哥......” 武宁眼睛渐渐恢复神采,他撑着林淼胸膛直起身子:“真的?!” 林淼含笑点头。 武宁立马好了,他跳下床把外衣丢给林淼,同时穿起自己那件,“快!去帮小爹杀鸡做饭!” 从前家里杀鸡,鸡腿总是会砍开,今天得快点去拦住! 他风风火火跑到厨房开口就问:“小爹——我今天出大力了,能不能也吃鸡腿?” “哎!鸡腿没砍,就是给你俩吃的!” ...... 周舟不知道宁宁的小算盘已经打到他脑袋上了。 他此时有点惆怅。 “怎么没有呢?”周舟掀开衣摆拍拍自己肚子,软乎乎的。他吸一口气、瘪了点,又呼出来、没什么变化,“唉——” 郑则坐在圆桌前,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看账本。 柿子树苗在新房后院种下后,周舟在观荷亭把山上情况和爹娘们交代完了,长辈唏嘘后怕,连连叮嘱他,往后和月哥儿在一块时要多帮忙看着点。 夫郎进屋先是跟他回忆当时的紧张无措:“我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想喊你,可你在山上,幸好有宁宁,宁宁就是力气最大、最厉害的哥儿!” “听沈大夫说完我害怕极了,我俩笨瓜一样呆在原地,后来才想到要去找爹娘......” 郑则放下账册转过身来:“你不笨,没经历过的事怎么会知道呢。” 周舟没有弟弟,也才十七,头一回遇到这事他慌张害怕也正常。 可郑则现在就后悔说了这句话。 周舟听后开始想摸肚子,一直念叨“怎么没有呢”。 ......这话可不好答。 “秋膘不是还在吗。”郑则语气稀疏平常,仿佛真的听不懂他说什么。 “不是这个!”周舟郁闷说道,起身走到郑则身边,抓住他的大手捂在自己肚子上,“你摸准一点。” 郑则无奈笑了,他捏了两把软肉后移开手掌,放下衣摆仔细拍拍,“我还能摸出来不成。” 也是......周舟无奈放弃了。 他兀自想了一会儿,突然高兴起来:“明年夏天!” 没头没脑一句话,郑则听得云里雾里,周舟已经打开木箱翻找布料,做胖娃娃的小肚兜,明年夏天就能穿上啦! 胖娃娃,胖娃娃~ 翻着翻着他停下来:“不对,好像还穿不了......” 周舟回想了一下小枣儿长大的过程,嘀嘀咕咕道:“好像是先用包被,得要棉花吧,不过夏天热,要不问问阿娘......” 郑则听明白了,他也不打扰。 捣鼓捣鼓也好,免得轮到自己时还一窍不通。 第261章 一根你个大脑袋 今年的税收明细是郑则去听。 清晨一早,村长敲起铜锣,挨家挨户喊人去祠堂集合,郑老爹合上院门扭头就对郑则说:“你去。” 郑老爹给自己找理由:“我得和鲁康去扯红薯了。” 年年去听都大半天才能走,午饭也赶不上趟,这苦也得让儿子尝尝。 郑则:“......”阿爹,红薯我也可以扯。 缴税消息随铜锣声在村里散开,家家户户拉着村长打听情况,周舟望向院门外,心想村里气氛又得低迷好几天了...... 早饭后,爷仨走出大门,各往一头走。 周舟和阿娘留在家继续翻晒谷物。郑大娘顿蹲在竹篾席前划拉土豆片,感叹道:“幸好今年风调雨顺,村里秋收顺利,不然这两日不知有多少人在夜里唉声叹气。” 周舟推高帽檐搭话:“去年土豆推广村民没种太多,今年种都丰收了。缴税后,粮食都卖了换钱,留土豆吃不成吗?” “仓里有粮心里才安,哪能把粮食全都卖掉?卖出去再买回来就难了,贵咧!谷子土豆留那样都好,得留够一年口粮才成。” 郑大娘看着眼前晒得硬脆的土豆片,说:“但农户人家靠种地赚钱,粮食不卖手头就没钱。婚丧嫁娶人情往来,娃要吃糖娘要扯布,一年到头不少事,样样都要钱啊。” 周舟不知说什么好了,心想老百姓真难。 “有土豆吃总归饿不死的......” 虽说土豆价钱比不过粮食,若能卖出换点钱,倒也是好事。 前几日山脚武家背了一百来斤,租种田地的租子分给小树家后,家里剩有一千来斤土豆,郑大娘说:“这一千来斤别说卖钱,还不定够咱们两家吃。” 周舟震惊:“一千斤都不够吗?” “当然不够,冬日长没活干,光消耗粮食了。咱家去年多了三个孩子,就是靠土豆炖菜混着吃才能饱肚子,今年七口人,还得给兰娘送点去屯着。” 土豆片只晒六十斤,这就去了三百斤生土豆,爹娘新房那头送了一百斤,一百斤用来搓磨土豆粉,最后五百斤屯着冬天吃。 “人多可真能吃啊,唉。”周舟和郑则平日买面粉就觉得花钱多,可到底还有家里的谷物粮食垫着,若非如此,他俩光靠用钱买东西养家,铁定养不成。 “咱家种三亩旱地还是不够吃,别说土豆,红薯种出来都喂猪了,猪也要分一嘴。”郑大娘说。 怪不得说“吃穷”呢,光吃都不够,哪里来的钱剩,一年到头存不下几个子。 周舟暗暗想,赚钱迫在眉睫。 花生连续晒了好几日,壳子变得轻脆,晒得半干的花生格外甜,周舟连掰了几颗吃,手指头发疼才停下来。花生稻谷翻晒一轮后才开始干别的活。 一百斤土豆在井边洗干净,泥水屯着浇菜,“阿娘,削皮吗?” “不削,咱直接搓。” 郑大娘找出从前搓红薯的石板洗干净,斜放在木盆里,手上捏紧土豆在表面不平的石板上来回搓,磨出来的土豆泥堆积在盆底。 如此重复,直到所有土豆搓完。 “粥粥,去厨房隔间找块大的布巾,吊米浆用的那块。” 两人过滤掉土豆泥渣,粉浆存在缸里,一百斤土豆就得了这一小缸东西,周舟有点后悔,心疼道:“这么少。” “没事,土豆粉条阿娘也爱吃,咱做点放着,想吃时不用花钱买。”郑大娘盖上木盖子,粉浆得沉淀一夜,明日再来看。 盆里剩下一大块一大块粉渣子,周舟说:“用来煮猪食,猪也能吃一顿。” 两人刚把院子收拾干净,郑则回来了。 “这次怎么这么快?”周舟惊讶道,家里还没做午饭呢! 郑则倒了一碗水喝,喝完坐下说:“情况和去年一样,税收没变化,听完我就回来了。” 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人头税一百二十文一人;水田缴税三斗一亩、旱地一斗一亩。 家里人口多的村民眼巴巴等着,以为今年人头税能减少一些,没想到自从去年涨起来后就不变了。 有一大家子的孙向财听半天,最后叹口气背着手默默离开。 “一百二十文啊,”郑老爹听说后有些头疼,他家现在人也多啊!“粮食没入仓就得先掏一吊钱。” 九口人不就得一千零八十文嘛。谷子就去了一石五斗的税,老天爷,一亩上好水田才有二石又两三斗的谷子......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 为缴税最提心吊胆的人是村长,他得挨家挨户上门询问,确保每一户都缴得起税,缴不起的千方百计帮其想法子,总归千万不能当着衙役的面闹出事来。 “村长爷爷,我家今年有土豆,分有卖鱼钱。”小树朝村长说道。 方素揽着儿子肩膀:“今年租种的几户人家收成都不错,租子没缺斤少两都运来家里了,我们家能缴得起税。” 只不过缴税后,除土豆外,家里粮食就不能再卖钱了,平日得精打细算省着吃,需还靠别的活计挣钱补贴。 否则有点什么事,娘俩都掏不出一个铜板。 村长叹口气,背着手在门廊下走了两圈,心烦意乱,半晌后他对方素说:“熬熬吧,再熬熬,好在小树不用缴人头税。” 次日,配大刀的衙役果然驾牛车来村里了,村长敲锣带着他们逐户收粮食。 周爹拿着串好的三百文钱上门,进院直接交给他老哥,“我和兰娘的。” 郑老爹颠了颠,疑惑道:“两百四十文有这么多吗?” 周爹捂住他颠动的手掌,斩钉截铁道:“有!收着吧。”一百斤土豆都不止六十文。 说话间铜锣声出现门口,孟辛和鲁康吓得躲到大人身后悄悄观察,周娘亲揽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后。 早早提前准备好的钱串和粮食都顺利上交后,郑家人未先如何,村长倒是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铜锣声移去下一家。 大家沉默看着装满粮食的牛车慢慢走远。 郑大娘见不得家人这样低落,她拍拍手掌扬声说道:“成了,缴完税咱们应当高兴,愁眉苦脸做什么,今晚咱们吃点好的!” “阿娘,”郑则回神说,“今晚我请了唐观峰来家里吃饭,石头阿水也来。” 郑大娘挥挥手:“我没忘,我们娘几个去新房那头吃,碍不着你们爷们喝酒。” 周舟突然拉住周爹真诚问道:“爹爹是和娘几个吃,还是和爷几个吃。” 两边的人闻言都盯着他看。 周爹:“......” 周爹看看老哥,又看看妻子,艰难选择:“......爷几个吃吧?”爷们一起还能唠一唠,坐新房那头不一定轮得到他开口。 周舟立马放开他了,成吧。 除周爹外,还有一个人很纠结,那就是鲁康。他站在原地纠结要去哪头,鲁康被周爹抓去新房吃过几次饭,他吃得既满足又有压力。 一来是,年叔兰姨的饭菜太精细,好吃是好吃,但是他每次大口吃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牛嚼牡丹; 二来是,他去新房吃饭才知道,两位长辈不留隔夜饭,当天做当天吃,第二天做新的。年叔兰姨吃得不多,他们吃得少自己和孟辛就吃得多,他吃得满足又稍稍有压力。 鲁康突然跑到郑大娘身边说:“大娘,我也''爷几个''那儿吃!” 孟辛对着人哼了一声。 郑大娘摸摸辛哥儿脑袋,宽容笑道:“鲁康是半大小子了,爷几个就爷几个吧。” 林家这头。 月哥儿自那日从沈大夫家回来后,便安生在家待着。 等缴税大事一过,得了消息的周婶子一家带东西上门了。 林秋赶紧领人进堂屋坐下,倒了水。 周向阳头一回在小哥和石头哥跟前这么老实,安安静静的,从前动来动去黏人的小动作都没了。 周婶子出门前,对小儿子再三叮嘱:“不许扑你小哥、不许撞你小哥、不准远远跑过去用力抱你小哥。” 周婶子说完,周父说:“不许吵不许闹、不许大声乱叫,知道没?” 周向阳扣手站立,见爹娘一脸严肃不似平日做做样子教训人,他虽听得不大明白,却也乖乖听话,识趣点头,“知道了。” 两家人闲聊几句,气氛逐渐热闹。周向阳来阿水新房吃暖灶饭帮洗碗的事,林成贵记忆犹新,他来找石头从来是闹腾开朗的样子,突然这么安静,长辈们还挺不习惯。 林成贵逗趣道:“周向阳,将来有小娃娃陪你玩,你开心不?” 周向阳看向石头哥两人,似懂非懂,他挠挠头说:“那他是不是,得叫我哥哥啊?” 堂屋众人大笑,周父无奈扶额,千叮咛万嘱咐,什么都教了,竟偏偏忘了这个。 周婶子赶紧纠正他:“胡说什么呢,叫你舅舅!” 原来是叫舅舅啊,周向阳心想,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竹蜻蜓,不知道小娃娃爱不爱哭呢,爱哭就不带他玩了。 两家人说了会儿话,林秋就和林成贵找借口避开,让他们一家人聊聊。 林磊在堂屋和周父说话,周婶子和月哥儿进房里。 “阿娘,你干嘛呀,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上门。”月哥儿恼嗔。 周婶子拉儿子坐下,喜不自胜说道:“不多!收着吧,”她细细打量月哥儿,心想那日猜想果然没错,“当时还说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可千万别再上山下水闹着玩儿,听你小爹说是武宁背你回来的,我真是心惊胆战,你真得好好感谢他。” 月哥如今回想也觉得当日万幸......“阿娘,我不会了。” “你听阿娘说,”周婶子语重心长道,“来了就来了,总归好过一直盼着不来。一开始是辛苦点,但年轻时候精力好,照顾起来轻松些......” 娘俩在房里说了好久的贴心话才出来,一家三口临走前,一直没说上话的周父对大儿子叮嘱:“月哥儿,别担忧,安心保重身体。” “知道了阿爹......” 林淼看着点来找他哥,准备出门。 林秋知道兄弟俩要去郑家吃饭后,无奈道:“卖鱼和秋收,都没来得及让你们请郑则来家里吃饭,你俩倒好,先上门吃去了,哎!” 林成贵倒不觉得有什么,两家亲近,吃饭先后不用计较,“等回头再喊来家里吃,不都一样吗?” “哪里一样......” 再说下去就出不了门了,林淼哄他小爹:“没事,郑则哥不在意这些,回头我一定喊他来家里吃一顿。” 小辈们已经约好,林秋还能说什么,只朝石头叮嘱:“你千万别喝太醉,你夫郎还指望你照顾呢,可别反过来折腾他照顾你。” 林磊看向月哥儿笑得春风得意,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我一定不喝醉。” 晚饭在郑家堂屋吃。郑老爹和周爹作陪,搭上一个半大小子鲁康,秋收后,心中沉重一扫而空,四个汉子喝得逐渐上头。 结果四人没一个能遵守承诺。 酒席散后,还得郑老爹出马收尾,逐一把人送回家,他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 “粥粥,小宝,来!咱们读话本。” 喝醉的郑则话变多起来,赤着上身去翻找话本,从进屋到现在一直嚷着要给人读。 周舟跟在他身后收拾掉在地上的东西,气恼问道:“读什么读啊,这是几根手指?” “一根手指。”郑则摇摇晃晃朝他看去。 周舟挥动光秃秃的拳头:“一根你个大脑袋!” “你一喝酒就臭,大臭人,快点洗漱吧!”把醉汉撞掉的东西重新摆好,周舟拧了布巾帮他擦脸,语气凶,手上动作却很轻柔。 郑则被骂后安静了。 他坐在床边仰头,一眨不眨盯着夫郎看,温热的布巾拂过眉眼,沾了水的眼睛委屈湿润。周舟被他看得心软:“干嘛呀。” 可这人光看人不说话。 醉汉没办法去澡间冲澡,周舟趁着他安静,赶紧给人洗脸擦身,脱鞋泡脚。 “总算知道阿爹喝醉,阿娘为什么每次都要生气了,换我,呼,我也生气……”周舟好不容易把人折腾干净清爽,他自己却满头大汗,他恼得打了郑则一下。 郑则乖乖躺着床上,终于愿意开口,他讨好道:“小宝……我给你说个秘密。” 周舟一句话终结聊天:“我不听——” 第262章 谁收敛得住啊 “小宝,粥粥——” 周舟绷着小圆脸不理醉汉,他换下汗湿衣裳,擦拭清爽,找出干燥小衣换好才返回床边。 今晚怎么喝了这么多呀,这个人。 一桌汉子,六个竟醉了四个,都不知道怎么喝的……结束时,阿爹和爹爹竟然笑容满面。 “你快挪进去,我今晚要睡外头。”郑则喝醉后身体沉重,周舟用力推也丝毫未动,好在这人脑子还算清楚,知道自己往床铺里面蛄蛹。 郑则懒懒躺着,喊了几声,夫郎不搭理自己就开始缠人:“看我,小宝看我......”他侧身抬起长腿一架,霸道锁住人后说道:“......我给你说个秘密,要不要听?” “不......” 话没说完,郑则捂住嘴巴不许他拒绝。 周舟四肢动弹不得,只能耐心躺好,他倒要听听什么惊天大秘密。汉子睁着一双迷离醉酒的眼睛热腾腾凑过来,小声说:“......小狐狸和坏农夫洞房,想不想看?” 周舟微微睁大眼睛。 郑则的醉酒脑袋条理十分清晰,不知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他越搂越紧,身子轻轻一翻,馨香柔软的夫郎被他完全笼在怀里,“我告诉你在哪一页......” 酒后身体散发热气,沉甸甸热烘烘,周舟被结结实实抱着,心底生出满满安心感和踏实感,身子一起酥软发热。 “你真讨厌,亏我一直等你有空才看。” 大脑袋埋进白皙脖颈开始拱动,像小孩讨糖一样催促:“看不看,看不看?” 说完抬头直勾勾看人。 梳妆台上油灯没吹,房里光线昏黄,只映亮挂起的床帐一角,周舟身穿小衣,凉快又燥热,他陷入郑则深沉渴望的眼神。 气氛蠢蠢欲动...... 周舟挣扎抱住人,柔软温凉的手指刚覆住他后背滑动,郑则就舒服叹息。 热是真热,放也舍不得放开。 “你醉成这样,怎么看嘛......喝醉酒就知道闹人。”周舟脸蛋被连连亲了好几下,他仰头回亲,松口说道。 语气黏糊娇气,听得人心痒痒,郑则捕抓到夫郎羞耻期待的小心思,他想听对方亲口承认,低声追问:“那你想不想看,嗯?” 水润眼睛光泽闪动,脸蛋饱满红润,周舟抬眼看悬在上方的郑则,害羞笑起来:“想......” 郑则立马撑起身子往床头摸索,伸手抓到话本交给周舟,低沉笑道:“夫郎读。” ...... 话本早被丢在床角,油灯依旧光亮,屋外虫鸣一两声,分不清什么时辰。 郑则酒醒了几分,后背汗珠滑落带起一阵麻痒,他抬肩想擦掉脸颊热汗,结果肩头也湿润一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手心触感潮湿,滑腻得仿佛下一瞬就要脱手,可稍稍用力立马惹来娇气埋怨:“别抓,你松一松劲儿......” “坏农夫说了什么?”醒酒后郑则双眼发亮,语气兴奋,引着夫郎回顾剧情。 察觉额头汗水快要滑落眼睫,周舟闭上眼睛......那几页纸张已经卷毛边了,这坏人一定是自己看了很多遍!想到这他就不高兴:“你、你偷偷看话本,还挑这情节看,你厚脸皮,你......” 骂也骂不出什么厉害话,郑则反倒听得很来劲儿,侧身搂住人咬耳朵,闷声笑道:“我怎样?” 你坏!周舟早已猜到话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可这些情节也太超过了。 故意让他念,念着念着就变成......演。 “小宝,坏农夫还说什么......” “坏农夫什么、什么都没说。” 郑则记忆力极佳,哼笑纠正:“不对。” 不说话就会流泪,耳后呼吸火热,周舟睁开眼睛,泪珠糊住油灯光亮,恍惚梦里:“坏农夫说他没力气了......坏农夫真坏,明明他先忍不住,可偏要小狐狸主动......” 郑则同样汗水如瀑,气息燥乱,听到周舟开口后立马躺好,抱人至胸前,扶起来说:“小狐狸怎么……宝,小宝——” 掌下肌肉结实温热,周舟努力稳住身体,终于哭出声:“你也一样坏......” 房里戏目深夜才歇。 次日一早,狂风骤雨。 连日燥热终于迎来一次畅快凉爽,响水村笼罩在雨幕之下。 周舟有气无力搅着碗里的粥,郑大娘一脸担忧坐在他身边,“不合胃口吗,要不咱们撑伞去新房那头,兰娘煮粥好喝些......” 全家人都吃完早饭了,周舟离桌不久又被阿娘抓来喝粥。 让长辈盯着吃饭很不好意思,周舟笑眯眯哄道:“阿娘煮的也好喝~只是我不饿。” “怎会不饿?才起来,肚子滴米未进的怎么就吃不下东西了。”郑大娘纳闷道。 郑则走进厨房刚好听到这话,心虚摸摸鼻子,咳,他夫郎吃得挺多......“阿娘。” 儿子一来,郑大娘便识趣起身,离开前推了推小碗:“粥粥,得吃完,啊。” 屋外雨声哗啦,清凉舒爽的风从窗户吹进来,裹挟少量雨雾铺洒桌面。 郑则路过饭桌伸手摸了一把夫郎脸蛋,没催促他喝粥,进了厨房先摸茶壶,凉的,便往陶罐装水重新点炉子。 周舟目光痴情依恋地随着他相公移动。 等待水烧滚,郑则从橱柜翻找出红枣干洗净,正打算切成碎粒,就听得周舟哑着嗓子说:“那是切生肉的刀,会闹肚子......” 在夫郎提醒下,他找出一把小刀切碎红枣干装进小碗,挖了几勺藕粉覆在其上,加一点红糖,倒入少许茶壶凉水搅化。 水滚后,舀入一大勺烫水,再用勺子快速搅拌直到藕粉颜色发粉透亮。 这就冲好了,没胃口吃这个不辛苦。 “吃吧,尝尝。”郑则把藕粉碗推到他面前,周舟舀起来吃了一口就没放下勺子,他抬头说:“给阿娘冲一碗吧。” “你吃,阿娘想吃会自己冲。”郑则终于放心坐下,拿过那碗粥,垂眼陪在一旁吃。 清晨,郑则听到雨声就醒了,他睁眼立马想起昨晚情事……本以为等人睡醒会被恼一顿,没想一低头,对上一双脉脉含情的清澈眼睛。 他就乖乖窝在自己怀里,亲亲热热贴着心口,终于等人醒来后,笑眼弯弯开心道:“小则,下雨了。” 屋外雨声淅沥,房里自成天地,人在家中,爱人在怀。 一醒来就感受幸福冲击的郑则心跳疾速、咚咚作响,当场半边身子发软,脚底酥麻......他难为情地抬手遮住红透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可心的人啊。 藕粉吃了小半碗,周舟悄悄打量郑则,这人起床后就奇奇怪怪,给自己穿衣服一直低头,现在喝粥也不坐过来......从前都巴不得抱腿上搂呢! 正庆幸下雨天哪儿也去不成呢,周舟一颗心早想黏在相公身上,可昨晚刚亲热,他克制自己不闹娇,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你干嘛啊郑则,一直都不看我!” 他使劲儿拉人来身旁,语气失落委屈。 郑则沉浸在莫名其妙的羞涩情绪里,突然不敢看自己成亲一年多的夫郎,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闪躲视线,在人家看不到的地方又偷偷注视。 俨然一副大龄纯情怀春汉子的样儿。 听到喊声郑则愕然回神,顺着力道挪动椅子坐到周舟身边,乱七八糟哄道:“我一直看着,别气,一直有看你,真的。” “骗人!我怎么没看见?”周舟不满意,明明是他先拉人,现在又扭动肩膀不让搂,刚刚是委屈,这会儿是真要生气闹脾气了。 神志不清差点坏大事。 郑则恢复理智,直接抱人在腿上亲亲,哄完不忘端起小碗递给他,“吃吧小宝,把藕粉吃完,别生气,是我想事情入迷了。” 周舟被紧紧抱着才安静下来,他拿住小碗瞪了汉子一眼,倒是乖乖吃东西了。 郑则暗暗舒气。 雨下了一整天,屋檐雨帘不断,门廊水珠四溅,雨水带来阵阵凉意。 郑则没等雨停,戴斗笠披蓑衣,走入雨雾去检查看牛棚猪栏。 周舟打开后门竹篾门,躲在角落的豌豆黑豆听到动静回头,周舟朝它们招手:“进来吧!”小狗利落进屋,特别有分寸地趴在堂屋大门边望向院外。 “这俩狗倒是有眼色。”郑大娘笑道。 周舟睡不够,但精神好了些,也进房拿布料和郑大娘坐在堂屋做针线活,“阿娘,这场雨之后是不是就开始凉快了?” 郑大娘抬头放松脖子,说:“哪能这么快,得反复下个两三次才逐渐转凉。” 那得抓紧做鞋袜衣裳了,周舟看着手上的袜子暗想,今年还得给郑则做一身体面点的棉衣,最好去请教娘亲帮忙,冬天卖笋干郑则要外出谈生意呢。 月哥儿雨天也在家做针线活。 清晨醒来时屋外雨声正大,他转头一看,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起床了。 刚穿好衣裳,心头想的人正好推门进房,汉子见到他后,满脸郁闷瞬间转为欣喜,林磊爽朗笑道:“怎么醒这么早啊,你该多睡。” 月哥儿被他拉着重新坐回床边,“我不困,头疼不疼?昨晚没喝醒酒汤就睡了。” 林磊喝酒回家后,谨记小爹叮嘱,一点儿没劳烦夫郎伸手帮忙,自己闷头打水洗漱,躺床上也规规矩矩放好手脚才睡觉。 倒是月哥儿不习惯,翻来覆去哪哪儿都不对劲儿......最后红脸拉过石头大手揽住自己,这才睡安稳了。 “头不疼,”林磊语气一转,郁闷道:“武宁把我赶出厨房,说什么别碍手碍脚耽搁他煮粥——他根本不会做饭好吧!” 平日是月哥儿和小爹做早饭,如今这情况,林磊便想替夫郎承担做饭一事。 没想到却一连被两人嫌弃,“小爹让我别添乱.....” 月哥儿惊讶道:“宁宁煮粥?” “昂,在那儿嚷嚷说要煮给阿水喝……他昨晚喝得多,估计还没醒。” 林秋以为宁宁一时兴起,没想到他学得很认真。杂粮米洗净入锅后,武宁耐心守着炉子时不时掀盖搅动,还说:“小爹,我先学煮粥,之后再学别的,月哥儿养身子就换我和你做早饭,成吗?” 林秋一愣,笑道:“成,你乐意劈柴挑水也成,乐意煮粥揉馒头也成,都成!” 月哥儿动容,告诫石头说:“往后不许再和宁宁吵了,他说你,你也不能回嘴。” “我嘴快怎么办?怼完才回神。” “那你就多想想......”月哥儿拉过他的大手,笑盈盈捂在肚子上。 林磊立马咧着个大白牙,轻轻揉了揉,喜不自禁说道:“忍,必须忍,我一定忍,哈哈哈哈!” 哎!他都兴奋好几天了,每每提起仍旧忍不住开心,林磊抱着月哥儿齐齐躺回床上,嘴里不住念叨:“怎么这么好呢,我真是太——高兴了!响水村还有谁比我幸福?” 月哥儿被他情绪感染,跟着开心笑起来,两人脸对脸笑了半天。 缓了缓,月哥儿轻声问道:“你会不会觉得太早?咱也没存到太多钱,卖鱼挣了点,不久要买牛车呢。” 林磊听出夫郎心中忐忑,他撑起身子正色道:“怎么会,明明是来得又早又巧!” “钱可以挣,今年冬末我们三人继续捞鱼,明年春天咱家还在田里养鱼,有牛车后运送方便,秋天卖土豆能轻松些。” 林磊凑到夫郎耳边想说话,可一想到要说什么就开始忍不住先笑起来。 乐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成。 “别笑了……”被月哥儿推了一把林磊才渐渐忍住,他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快意说道:“咳,那什么,郑则哥独苗呢,他还没有哈哈哈哈——” 说到这又开始笑,月哥儿拿他没办法。 “阿水也没有,这么一想,我简直做梦都要笑醒——” 林磊昨晚去郑家吃饭,因为笑得太过得意,被郑老爹打了两下后背才收敛。 “我喝醉都是郑伯灌的,年叔还拱火!郑则哥听后竟也开始灌我......幸好阿水帮忙挡酒,只有唐观峰认真在喝,那小子挺豪爽,帮我喝了几碗。” 月哥儿彻底满意放心了,他抓起大手往石头脸上轻拍几下,好笑道:“该,叫你一点也不收敛。” 谁收敛得住啊! 林磊心想,他绝对是最收敛的那个,不信看看到时另外两人能笑成啥样…… 第263章 夫夫夜谈 雨水浸透泥土,淅淅沥沥下到傍晚才渐渐停歇。 鲁康走到后院仰头感受,果真停雨了,便打开鸭笼甩小棍儿“哩哩哩”赶鸭子去水塘。 周舟剁菜叶喂鸡后,朝堂屋喊:“阿娘,我俩今晚去爹娘那头吃。” 郑大娘一听立即停下手里的活,日子这么快到了吗?转念一想周舟胃口不好,去新房吃家乡菜或许能多吃点,便扬声回道:“哎,晓得了。你去厨房倒点嫩玉米粒带过去炒着吃吧!” “好,谢谢阿娘。”玉米粒趁鲜嫩还能吃几回,周舟颠动簸箕吹掉玉米棒的小碎屑,往小篮里头倒了一小半。 拿好东西去篱笆空地找郑则,发现他在看小枣树。 树苗旁有一根挨得极近的笔直竹竿。树与竹竿之间用麻绳捆绑在一起,郑则说这样能防风吹导致树苗摇动而长歪。 “郑则,小枣树怎么了?” 小枣树叶片潮湿,枝条伸展,三月种下至今有半年了,长势喜人,瞧着已经稳稳扎根在这处地方。 “没事,想到要修枝了,等天凉快些再弄吧。”郑则伸脚踢踢围在树根防豌豆尿尿的竹篾笼,风吹日晒的,还挺结实耐用。 他甩甩手,又往衣摆擦两把,才伸手去捏夫郎脸蛋,沾水的手指凉丝丝的,周舟皱眉不满打他一下:“总掐我脸!” “给不给掐?” “掐你个大脑袋!”周舟也踮脚想掐回去,掐你掐你掐你! 郑则大笑:“要不......你跳起来掐哈哈哈哈哈!”他只稍稍仰头周舟就碰不到脸,在人恼怒之前,郑则好脾气低头任夫郎掐拧,嘴里“嘶嘶”出声。 “我掐一下你还五六七八下,不公平,”郑则接过他手里的篮子,长臂一搂把人夹在胳膊底下,张嘴“咔咔”嗑响牙齿,笑道:“要不给我咬一口吧?” “想得美!”周舟笑嘻嘻躲开颊边烦人的手指,最后实在恼了,他勒住郑则的腰停住脚步,突然下蹲。 郑则搞不懂他要干嘛,只好松开手臂一起停下。结果这人勒紧后“咿呀!”大叫一声,竟是想把自己拔起来。 “......” 郑则纹丝不动、似笑非笑。 周舟不服气,再次勒住人后仰,憋得小脸涨红,“咿呀——” 勒啊扯的,手里的篮子差点折腾脱手,两人站稳后郑则闷声笑道:“拔萝卜呢,玉米撒了咱俩都得挨骂。” 周舟立马转头四处看看,没发现阿娘才放心,他不敢闹了,推人往竹门去:“走走走,赶紧走。” 两只大鹅徘徊前院荷花池,撅屁股埋头叨水喝,菜地菜苗逐渐长成,如今也围了一层篱笆防止它俩叨菜。推开中庭大门进院,被郑则驱赶的大鹅仍锲而不舍跟在身后。 周舟佩服称叹,十分不满:“一天天真精神,这么久还认不得我,真讨厌。” 郑则帮他一起骂:“嗯,真讨厌,拇指大的脑子果然记不住事。” 周舟听后嘎嘎大笑。嘴好毒呀小则。 周娘亲接过小篮子,先抬眼仔细看向儿子头顶:“雨停后有水雾,你该戴草帽再走过来,发丝都潮了。” “去房里找布巾擦擦吧,阿娘添了新的。” “不去~娘亲,我看火,等会儿就能烤干。” 周娘亲只好拉人至跟前,捏住袖子擦两把,擦到毛发糟乱才放心,随后打发他去喊人:“让你爹来剁肉吧,玉米粒炒碎猪肉。” 周爹和郑则在后院看前几日种下的柿子树苗,选在鸡舍旁挖深坑种植,这场大雨总算是把泥土浇透了。 “光秃秃的,啥时候能发芽?”周舟问。 三人围在没叶子的树苗前,孟辛喂完鸡也凑到粥粥哥身边一起看,郑则说:“柿子树长得比枣树杏树慢些,说不准。” 周爹晃晃树干:“明年春天看看,不成就后年,只要没种死总有一天会发芽。” 最近两人偶尔来新房住,吃完饭住一晚,次日吃早饭再离开,四位爹娘对此是默认态度。 晚上洗漱回房,周舟在新床滚了两圈,终于挂上床帐了,还是清爽舒服的竹青色。 饭后周娘亲已经给两人熏过一次艾草,郑则查看门窗后捞起椅背上的寝衣,说道:“今晚不能只穿小衣,夜里凉。” 他摩擦周舟手臂感受,喊人起身穿衣。 “不穿,不舒服,”周舟拉住他的手,软乎乎朝人说了句:“小则你抱着我不成吗。” 郑则轻笑一声,站在床边没了动作。 ......夫郎有点黏人怎么办。 “不穿就不穿吧。”能怎么办,他只好妥协,抱着就抱着吧。 昨晚半夜才睡,郑则吹了灯放床帘,打算和黏人小宝说两句话就睡,躺好他笑道:“来吧,抱吧。” 周舟滚到他怀里紧紧贴着,郑则这才抓起薄被摊开盖在身上,他拍了拍沉甸甸窝在胸膛的人轻叹:“怎么和你名儿一样黏人?” 周舟蹬蹬腿不说话。 两人在昏暗床帐里静静相拥,气味好闻,温度舒适,夫夫俩都很舒服放松。郑则昏昏欲睡时听到怀里人问:“郑则,收鱼干虾皮要去多久哇?” 郑则睁开眼睛,心想他原是为这事使劲儿黏自己呢。 他抱紧夫郎耐心解释:“六七天就回。去白石滩沿河村落的路线我已熟悉,收货价钱可能要花时间谈一谈。土豆片得探探销路,若能换虾皮鱼干最好,但恐怕很难,能卖掉就先卖掉。” 郑则不担心土豆片卖不出,只是价格估计不高。 周舟伸手去摸他脸,抠眼睛捏鼻子拉耳朵,纯粹折腾人,最后泄气道:“又得分开,你现在和爹爹一样了......” “我倒想和爹一样,”郑则拉起他的手咬住轻轻磨牙,又放开亲了亲,说:“有能力挣大钱,让你衣食无忧,想住农家小院住农家小院,想住镇上大屋住镇上大屋。” 周舟攀上他脖子亲亲,亲密无间贴着去看郑则眼睛,眸光闪动:“可是你好辛苦。” “粥粥,我是乐意的。” 阿爹阿娘都是知足的人,若不是遇到周舟,他或许会安逸于比下有余的屠户生活。 但郑则不想说“为了你才去做生意挣钱”,这话听着漂亮,深究起来,实际却是为失败和矛盾做借口的铺垫。 没本事的懦弱汉子才会这样说。 郑则想挣钱,就坦坦荡荡承认是自己想挣钱,他想了想说:“做生意难,赚到钱却也有成就感,我是乐意的。” “赚到钱能让你过更好的日子,”在周舟张开说话前他忍笑捂住,换个角度哄劝道:“那你想一想宝宝,想一想胖娃娃。” 说到这点周舟果然安静了,郑则继续说:“如果胖娃娃来,你会不会觉得现在不够好?” 昏暗里,被捂嘴的脑袋点了点。 郑则放开手,搂紧人认真说:“你对胖娃娃的感受,就是我对你的感受。” 哪里都觉得不够好,永远觉得他值得更好。 一直以来的小矛盾就这样被郑则化解了。周舟黏人,尤其依赖郑则,哪怕清楚知道他是要去赚钱,但心里仍旧不可避免感到失落,但今晚听到胖娃娃的说法后周舟突然就能理解接受了。 态度迥然不同:“好好挣钱,小则。” 郑则暗想,胖娃娃的力量真大。 雨后天晴,响水村村民开始卖粮食。 辛苦一年得到的收成,村民们卖粮十分谨慎,先是去镇上多家米粮铺子打听,暗暗对比价格,回村互通商量,心里有数才开始张罗。 商贩来村里吆喝收粮食谷物,能免去农户自己运送的麻烦,但卖价不高,收的量也不多。 为了能多卖点钱,村民更愿意自己运去镇上,身强体壮的汉子推推车步行也就去了,辛苦多跑几趟;或花钱请村里牛车帮忙运送,也是法子。 这日,村里大树下传来铜锣吆喝声,村民们纷纷前去凑热闹。 “辛哥儿——快去看看!”周舟听到动静站在院门口踮脚张望几眼,啥也瞧不见,便喊来孟辛。 小孩点点头立马往大树下跑。 郑大娘抬头看一下继续干活,说:“定是收粮食的来了。” “秋收后来了好几伙人,我看价格大差不差。” 话刚落音,家里有人上门。 “郑则哥?”小山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朝里喊道:“大娘,周舟哥!” “小山,进来呀,你找孟辛吗?” 小山没来得及说不是,他爹娘就在身后开口:“蓉嫂子,舟哥儿,我家送土豆片来了,你们瞧瞧。” 孙向财挑着担子,和他婆娘燕婶一起来,两人前后进院招呼道。 院子地面潮气未消,郑大娘引人在门廊卸货,两个麻袋看起来不轻。周舟朝篱笆空地喊道:“郑则!快来收土豆片——” 郑则一早搬出樵歌沟买来的木材翻晒,打算这一趟倒卖回来后,秋冬农闲就起杂货房。 燕婶笑道:“前段时间日头烈,晒两天就干巴酥脆了,正巧下雨,没能马上送来。” 周舟憋劲儿提起麻袋,挺沉,他舒一口气问:“燕婶,有多少斤?全都送来了吗。” “哎,有八十斤,”燕婶说到这儿,郑则刚好走出堂屋。 孙向财接过婆娘的话:“则小子,当初答应送来一百斤,前头先给了二十斤,这便齐全了。你倒出来瞧瞧吧,都是过水煮晾晒好的。” 郑则点头:“成。”他先称过麻袋看斤数,之后解开口袋抓起一把土豆片,酥脆轻薄,晒干后稍稍曲卷,颜色淡黄干净。 周舟往箩筐垫好布巾:“郑则,倒进这儿。” 两个麻袋的土豆片颜色和酥脆程度一样,孙向财蹲下来一起看:“是同一批,我家人多,齐心协力一天就切片过水晾晒了。” 周舟热情搭话:“向财叔,你家今年种了两亩半土豆吧,剩下的全卖生土豆吗?” 两亩半的土豆大概有两千斤,做土豆片去了五百斤。孙向财说:“生土豆是卖了点,去镇上能多卖半文钱一斤,不怕你笑话,是和我大儿子步行推去镇上卖的,唉,来来回回累得很。” “家里也得晒点囤着,剩下的冬天能吃完,刚好这就没了。” 周舟暗想,他只记得孙向财种得多,原以为送来的土豆片最多,倒忘了他家吃得也多。 一家三口站在一旁闲聊,耐心等郑则回复。后者仔细查看后,回房拿串好的八百个钱递给孙向财:“你也数数吧,坐下歇会儿。” 夫妻俩欣喜道谢。 “谢谢你啊,则小子,”孙向财接过钱交给妻子,郑则给钱这么爽快,他遗憾道:“还是往你这送能见钱快,可惜我家得留口粮......” 燕婶数完钱后收好,高兴问道:“则小子,明年你还收吗?” 郑则将两个麻袋还给他们,谨慎回答:“这我真说不准,若明年收,一定先去你家问问。” “那可好,你千万别忘了啊。”燕婶就等他这句呢,哎,郑则可真是聪明会说话。 一家三口脚步轻松离开,周舟找出自家麻袋装土豆片,往院门看了眼:“辛哥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音刚落,周向阳和孟辛的说话声渐渐靠近院门,两人不知在聊什么,小孩一直追问:“辛哥儿,去吗?去年我和石头哥捡到到可多了,不过有蚂蟥,你怕蚂蟥吗?” 周父和周婶子嫌他话多走得慢,说:“要不你让爹娘先进去吧,背着东西死沉。” 孟辛闻言快步进院,跑到周舟身边。 周向阳紧紧跟在他身后,稔熟喊道:“周舟哥!你快跟辛哥儿讲,你和我小哥去年是不是在水田捡到好多田螺?” 稻田割了,正是捡田螺的好时候,村里小孩近日都挽裤脚踩泥水里兴奋呢,周舟笑眯眯道:“是啊,捡了一小桶,田螺藏在稻根田埂附近。” 孟辛好像不是很感兴趣,他帮周舟提溜麻袋装土豆片。 郑大娘见周承夫妻肩扛麻袋,向前帮忙托住卸下,“大伙都赶上今天来了。” 周婶子动动肩膀放松,舒一口气:“前两天就晒好了,可下雨没法出门,生怕耽搁郑则做事,雨一停就赶紧先送来。” 周向阳家种了两亩土豆,夫妻俩商量着卖一半留一半,落得轻松。 一百五十斤土豆片,换了一吊五百文钱,有了进项心情好啊,夫妻俩收钱后和郑则聊了几句。 两人喜气洋洋走出郑家院门才想起儿子,周婶子一乐,返回喊道:“小阳,爹娘回家了,你走不走?” 第264章 家里土豆卖了吗? 周向阳在杂货房这头干起活来了,他和孟辛一人一边抓住麻袋口方便周舟装土豆片,闻言喊道:“等等!”(上章末补了饭) 又回头不放弃地问孟辛:“辛哥儿,去吗!一起去捡田螺吗?” 周向阳捡过几次,还想再去,可石头哥说要陪小侄子,虎子被云婶安排守在村头等商贩,小山要干活没空,小树也要帮素姨干活......他不想自己捡,就找上孟辛了。 孟辛摇头拒绝:“你去吧小阳,我有其他活儿要干呢!”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嘛。”周向阳满脸失落,一个人捡多没意思。 郑则走到这头搬麻袋,瞧见两个小孩话说着说着,一个一脸失落,一个没什么表情,挑挑眉看向夫郎。 周舟笑眯眯,摇了摇头。 孟辛见小阳没精打采的,想了想,给他出主意:“你找我们家鲁康哥啊,他一定乐意的。” 鲁康比周向阳大五岁,几个扎堆的皮小子与他见面能打招呼聊聊天,但很少会主动找他一块儿玩。周向阳听后眼睛一亮,脸上恢复神采,找鲁康一起总比自己捡好呀,他说:“那我去问问!” 孟辛拉住人:“你下午再来吧,他去取打猪草还没回家。” 等在院门口的夫妻俩见儿子半天没出来,就说:“小阳,那你和辛哥儿玩吧,爹娘先走了!” 周向阳连忙回道:“就来,就来!辛哥儿再见!” 孟辛看他跑远。 土豆片全都搬进杂货房后,郑则顺道检查存放的笋干,周舟得意道:“我都看过啦,一点都没坏。” 这些笋干是郑则辛苦收来的,冬天收入全靠它们了,周舟生怕存放不当捂着发霉,对此特别上心,天好就勤快搬出来翻晒。 “嗯,辛苦小宝,”感受到夫郎的支持,郑则心里像是冬日从外头回家喝了碗米粥一样熨帖安稳,他绑好麻袋,朝门外瞥了一眼,迅速低头在周舟脸蛋上啵了一口,“亲亲你。” 周舟双眼亮晶晶,根本挡不住心头喜欢,他拉住郑则,踮脚仰头。 干完坏事的两人满脸笑容关好杂货房的门,听到孟辛在门廊下说起大树那头的见闻:“......收土豆红薯的,红薯一文钱一斤,土豆一文半,驴车一拉就走了。” 郑大娘说:“自己拉去镇上倒是能多卖一文钱。”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价格大差不差,“来了几辆驴车,有哪些人卖了?” 孟辛说:“两辆,离大树比较近的人家先卖了,驴车收够就走。” 这时院门口传来动静,郑老爹给林家拉完粮食回来了,林淼没进院,招呼一声便先回家。 郑则跟在进厨房找水喝的阿爹身后:“下午还去吗?” 郑老爹说:“去,阿勇家的粮食得再跑一趟。” 响水村近日氛围忙活火热,村民一边守着商贩来村里,一边想法子运去镇上找销路。 也有人犹豫着,是否要做土豆片送去郑家。一百斤生土豆能做二十、二十一斤土豆片,十文钱一斤算下来,生土豆有两文钱,镇上两文半一斤......就是得费点功夫切片过水晾晒。 陆陆续续有村民上门,有的是来找郑老爹帮忙拉粮食,有的是来找郑则。 这日马老三上门问:“则小子,你家还收土豆片不?我家种得多,想往你这儿也送点,我夫郎和小儿子在家能晒。” 郑则估算手里的钱,收是能收:“你家能做多少斤?” “一百斤是有的,收吗?” “收,但得尽快在这几日送来。”郑则打算收完这一批就出门。 “成。”马老三得了话赶紧回家。 小树家也在忙着卖粮食。 方素牵着儿子慢慢从村口大树往家走,小树频频回头看向已经走远的驴车,他失落道:“阿娘,咱家土豆要怎么卖?” “......阿娘想想。” 去年家里没种土豆,方素卖土豆没经验,小商贩们来村里收粮食,价格低点但免去花钱运送,可家在村西,驴车来收完都轮不到她家,郑则那头收土豆片也做不成...... 方素想入了迷,儿子摇晃她的手才回神,抬眼猛地瞧见那魁梧汉子站在不远处。 不声不响站那儿,方素冷不丁吓了一跳,她用力抓住儿子的手。 小树抬头看看阿娘,又转头看看大胡子,喊道:“大胡子。” 李力从山脚走到荒地附近,远远就瞧见娘俩慢吞吞走在路上,人走近了也没发觉。 他往前走几步,离得近些才回答,“嗯。” “大胡子,你去哪儿?”大胡子背着大背篓,里头散发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血腥味。 “去镇上卖猎物,”李力眼尖瞧见女娘皱眉,心头懊恼,怎么前两天意气风发猎到活物没碰见人,猎到流血死透的偏偏就撞上了。 猎物死了得赶紧去镇上卖,他着急没顾上,近日蹲守山上打猎,这会儿一身衣裳也没眼瞧......烦。 一张老脸难得带了点热意。 难得见面,李力往大树方向看一眼,没人来这头,便厚着脸皮没话找话:“去哪回来,家里土豆卖了吗。” 话是对小孩说,可他直直看向方素。 小树放开阿娘的手绕到大胡子身后去看背篓,方素只好垂眼接话:“刚从村头那儿回,” 她正烦恼卖土豆的事,被这么一问,像是刚想坐下脚边正好有把椅子一样巧,不知不觉就把话说出来了:“土豆还没卖,商贩来一趟收得不多,村民都在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轮到......” 以李力以往解决问题的经验,决计不会干等,自己不好出面帮忙,只好说:“干脆去问村长,他知道去镇上哪头卖,花钱请他用牛车拉,好过一直等。” 方素闻言抬头看汉子。 李力却转头往身后一捞,摸到小孩脑袋,把人拉到跟前说:“陪你阿娘去村长家。” 自己与村长无亲无故,当初建房子他都愿意出面出力帮忙张罗请人,娘俩上门求助,村长会帮忙的。 李力知道避嫌,说了两句,朝女娘点点头就要走。 结果抬脚就想起一事,他停住,突然直呼人家大名:“方素。” 方素心头一跳,震惊看向那人,怎么,怎么...... 这回两人是真真正正打上照面了,李力笑起来右脸有一道深深陷下的笑痕,像酒窝,但又不是。 方素被这么喊了一声,因太过震惊忘了避开视线,就这么看进对方眼睛,只见他伸出脚展示正在穿的鞋,笑说:“踩着很舒服,靴子也帮我做一双吧。” 留了这么一句,也没等人回复,说完就走。 小树刚刚还好奇背篓里装的是什么猎物,这会儿却顾不上了,他有些兴奋在大胡子背影和阿娘脸上来回看。 第二次!哇哇哇,大胡子第二次和阿娘说上话了! 方素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缓了好一会儿,这才牵起儿子手往村里走。 小树踢踢脚下的石子,蹦蹦跳跳,心情极好:“阿娘~要去找村长爷爷帮忙吗,不是说不麻烦他吗。” 方素一个人养孩子总是想太多,她时常感人家帮忙,却也抗拒求助,生怕还不起人情,自己要强却不够泼辣有本事。这一年没了婆婆,更是什么都得自己想,夜里不知暗暗心酸流泪多少次。 她现在倒想开了,债多不压身,能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只要她没死,人情债慢慢还,总有一天能还上。 “娘去开口说,不怕,咱花钱的。”那人说得对,花钱请牛车拉土豆好过一直等,她就是心疼钱才想着等商贩来收。 娘俩吃不了这么多,卖了总归能挣点。 小树点点头,紧紧牵住阿娘柔软的手:“我也开口,我求求村长。” 娘俩走了一段,方素思来想去没忍住,低头轻声问儿子:“小树,” “啊?阿娘。” “......那人是不是只有一双鞋啊。” “是呀,”听见阿娘主动问起大胡子,小树两眼放光,想说话一箩筐一箩筐冒出来:“别的鞋都掉底了,阿娘得空快给他做靴子吧,大胡子打猎要穿的,你看他今天还穿布鞋......” 小树当初在山脚听了大胡子一连串的交代,回家好不容易一一复述,阿娘旁的都答应了,却说她不会做靴子。 想到这儿,小树再接再厉劝道:“试一试吧阿娘,做成这一双,往后你就会做了,做靴子能多挣点钱。” 不知是哪一句说动方素,她点了点头。 秋日晴雨不定,连续几日暴晒后又突然下雨。 这日周舟在水塘边赶着小鸭呢,晴空万里,有东西滴落额头时他吓了一跳,以为是鸟在头上拉屎,小心翼翼伸手一摸,露出笑脸,“吓死我了。” 刚庆幸不是鸟屎,抬眼就瞧见水面连连泛起一圈圈波纹,他直接蹦起尖叫:“啊!下雨了!” 坐在他身边一起赶鸭子的小山愣愣问:“下雨咋了,周舟哥。” 周舟顾不上鸭子了,边跑边喊:“我得回家收笋干——” 他就不该不出门!周舟心里祈祷笋干千万别淋雨,冲进院门时发现地上没了竹篾席,周娘亲和周爹都在门廊笑着看跑得头发散乱的儿子。 爹娘在,那应该没事了,周舟抹了把脸刚想说话,周爹“哎呀”一声大声道:“小宝,笋干淋雨了——” 周舟刚落下的心又高高提起,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懊恼难过:“没、没来得及收吗?” 郑大娘从杂货房探头说:“来得及!阿娘在家看着呢,没淋到,你快去擦擦头发。” 周舟小圆脸一沉,跑到门廊打了爹爹一下,真讨厌! 他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再次冲进雨里:“我还要去赶鸭子呢!” 郑大娘扶着门框着急喊住他:“等郑则回来再赶吧——” 周舟已经跑远了。 雨下到晚上也没停,夜里夫夫在房里算账,周舟听了会儿雨声,合上窗户说:“幸好土豆片收够了。”他走到圆桌边趴在郑则身后依依不舍问:“你是不是就要出门了啊?” “嗯,雨停就走。”郑则把人捞到怀里抱着,两人一起看账册。 六吊钱收了六百斤土豆片。周向阳家一百五十斤,孙向财家、马滔家、芸婶家各一百斤,剩下的一百五十斤零零散散地收,也收够了。 周舟说:“胖婶没卖给咱。” “没卖,她家土豆卖去船上了。家里有牛车的村民卖去镇上,觉得麻烦的就送来咱家,他们也要晒土豆片。” 次日雨水未停,只渐渐变小,周爹让老马去镇上买了点猪肉——郑老爹近日没空杀猪了。 在郑则出发前喊他去新房吃饭说话。 想起荷花池养的四条鱼一直没捞,周爹说:“老马在月洞门那儿放了鱼竹笼,你去看看有没有鱼,捞两条鱼,送去老哥那头一条,今日下雨清凉,晚上喝个鱼汤。” 郑则去前院,直接脱鞋淌进稍浅的荷花池里头去捞鱼竹笼,轻松就拿起来了,他皱起眉头,里头果然空空荡荡。 鱼竹笼放回原位,郑则朝里头喊:“粥粥——用竹竿戳鱼,往月洞门赶!” “好嘞好嘞!”周舟来劲儿了,拿起墙边的竹竿池子一捅就开始大力搅动,荷叶底下不知是鱼还是水波,起伏翻涌,泥水混浊。 如此搅动半天,他朝外头喊:“有鱼了吗!” 过了会儿郑则声音传来:“没有——” 周舟已经搅得手臂泛酸了,他放下竹竿跑去后院马厩找人:“马伯!来捞鱼吧!” 老马一来瞧见池子被搅得乱七八糟,心疼道:“小东家,你去长条石凳坐会儿吧。” 再搅下去,东家早上只能去外头和大鹅一起看那口浅池了。 新房平日安安静静,老马话少,孟辛话少,周娘亲话也不多,只有周爹一人爱说话,他开口家里才有点动静。 不然只有两只大鹅“呃啊”叫唤。 这会儿倒是真热闹了,小夫夫来住整个家就活泛起来,厨房剁肉声、“刺啦”炒菜声、夫妻俩商量孩子口味的交谈声交织。 房子主人心头欢喜,家中气氛愉悦。 周娘亲听着外头声响对丈夫笑道:“还说放鱼竹笼肯定能抓到,吹牛说大话。” 周爹转头朝妻子笑了一下,大言不惭道:“我这是给机会让小则表现......” - 拿铁:经过读者提醒,考虑合理性改了土豆片价格。257、259章涉及土豆收货内容也做了修改,感谢大家阅读。晚上十二点前努力再更一章。 第265章 长这么大的脚做什么 初秋雨天清凉,傍晚吃饭正舒服。 老马买来的猪肉做成几个菜,较肥的部分和辣椒煸豆角,这是唯一口味重的菜; 瘦肉剁碎,一半和玉米粒炒,一半打入鸡蛋,加枸杞和切碎的虾皮做成瘦肉饼蒸蛋; 英红家送来的南瓜切成薄片撒葱花清蒸;荷花池捞起来的鱼加菠菜豆腐熬汤。 周娘亲照例单独每样分出一点,周舟贴在娘亲身边问:“马伯还是自己吃啊。” “嗯,他习惯了,放在厨房吧,”留好饭菜后她又朝孟辛说:“辛哥儿,端菜去观荷亭,要吃饭了。” 厨房这张桌子是郑家闲置的,暖灶饭那日搬来后就一直放在这头充当橱柜,平日的碗筷、米、采摘的蔬菜都放在上面,一家吃饭还是在观荷亭。 周爹坐下叹道:“哎呀,饭桌得赶紧买,冬天总不能一边吃饭一边喝风......” “慢慢来,离冬天还有时日,”周娘亲到底心疼丈夫,开口安慰道。她把一罐辣椒酱放在夫夫俩手边:“你们几个想加自己加吧,我和你爹不吃。” 家里饭菜顾着丈夫身体,口味偏清淡,几个孩子恐怕要加辣椒酱。 郑则果然舀了一勺先放自己碗里,他说:“娘做的辣椒酱好吃,咸麻香辣,咱们明早吃面条成吗?拌着正好。” “成啊,明早煮面。”周娘亲听了心里高兴,趁机拐人:“你和小宝想吃就来这头吃,娘过段时间再做点囤着,冬天也有。” 周爹笑了一声,大腿被拧疼,他嘴角翘得更高了。 成功喝到鱼汤,今晚可出了大力气赶鱼呢!第一碗喝得周舟没空说话,郑则给盛第二碗他才缓下来,捧着小碗说:“下雨天,有田婶子还磨豆腐啊?” 清晨醒来时雨还在下,有田婶子肯定没法去大树底下摆摊了。 周爹给妻子舀玉米粒,看了儿子一眼笑道:“下冰雹也得干活养家糊口。吃吧,喜欢下次爹还买,小则孟辛也吃。” 新房这头吃得热闹,隔壁房子晚饭却有些安静,昨晚吃饭说说笑笑五个人,今晚就三个,鲁康还不爱说话。 儿子和粥粥不在,今晚有鱼郑大娘都提不起劲儿,做好饭摆上桌,坐下就愣神。 大娘不动筷子,鲁康就不动筷子。 郑老爹笑道:“咋了,这不是有我陪着吗,一样的,今晚有鲜鱼呢,吃吃吃!” “哪里一样。”郑大娘看他一眼,心想看到你这发光大脑门,我眼睛都发晕。 不忍看鲁康担忧大人吵架的眼神,她拿起筷子夹菜放到他碗里,温声说:“吃吧鲁康,大娘就爱和你大伯发牢骚,没吵架。” “大娘吃,大伯吃。”鲁康这才拿起筷子。 近日家里忙,老伴驾牛车给人拉粮食去镇上卖,额外赚了点钱,但来回奔波也实在辛苦,郑大娘体谅道:“倒酒吧,家里还有酒吗,我陪你一起喝点。” 听到这句话,郑老爹这回是真的高兴了,他脸上的笑纹舒展开来:“哎呦那可好,你都多久没陪我喝了,正好孩子不在,咱俩吃慢点,说说话......” 孩子鲁康:“......” 明明他脑门不大,可总觉得在发光。 听出点门道的鲁康老实了,埋头吃饭。他现在不担心大伯大娘吵架,他担心自己碍眼。 新房这头,饭后收去碗筷,周舟蹲在烧热水的灶前烤红薯花生。 老马在先前熬鱼汤的小灶里扒拉,翻出两个小点红薯说:“小东家,这两个烤熟了,剩下的我来看吧,等灶火熄灭闷着才好吃。” “谢谢马伯。”周舟留一个给孟辛,孟辛送茶壶回来掰一半给马伯,两人守在灶前。 观荷亭里,周爹给郑则倒了一杯茶,尚未说话,就被抛着红薯散热的周舟瞧见了,他大惊失色跑过来推远:“爹爹!郑则不喝,他晚上睡不着!” 郑则揽住夫郎腰身,仰头笑说:“小宝,喝一点应当没事。” “一点也不成......”周舟听他温温柔柔说这么一句,声音跟着变小,“雨都停了,今晚睡不着,明天怎么有精神赶路?” 周娘亲闻言望向荷花池,天色昏暗,池面雨滴波纹消去,她说:“看来明日能放晴。” “那就不喝吧,”周爹笑着收回茶杯,说起正事来:“若是明日出发,你就驾马车去。” “春天我在白石滩收货那会儿,小鱼干六文钱,虾干八文钱,秋季货新鲜,价格恐怕要翻一翻。” “土豆片收货价不低,最好以物换物,若换不成再卖掉,赚一文也卖,千万别舍不得。回钱后赶紧收购虾皮鱼干往平良镇赶,现下正是好卖的时候,顺利的话,你争取多跑两趟,趁这时节把钱赚了。” 他们有收货经验和马车运送优势,况且郑则和镇上干货店做过生意、打过交道,只要货物品质不差店铺肯定会收,光这几点就强过许多人,他没道理不去努力赚这份钱。 郑则点头应下:“知道了阿爹。” 今晚要收拾行李,夫夫俩没留在新房睡,但澡是在这头洗的,回去时郑则背着夫郎,小心避开脚下水坑。 “郑则......”进了房间周舟也不愿意下来,赖在他相公后背。 “睡觉也要在我背上睡?”郑则回头笑问,背上的人没吭声,只越搂越紧,郑则背着他,耐心在房里四处走动收拾东西。 “包袱布巾放在哪里?” “放在哪里?” 周舟不愿意告诉他,就故意学人讲话。郑则好笑地兜住他屁股掐了一把,颠了颠,说道:“哪有汉子像我一样,出远门夫郎不帮忙,要自己收拾包袱,嗯?黏人小宝?” “黏人小宝?”背上的人鹦鹉学舌,声音委委屈屈。他就是舍不得郑则呀! 周舟乖乖趴在他肩头,看他找出包袱铺在圆桌摊开四角,然后打开衣柜,找出衣裳、袜子、水蓝色的小衣...... 水蓝色的小衣?周舟心里生出希望,他伸手掐郑则脖子轻轻摇晃,语气雀跃:“干嘛拿我的小衣?你,你、” 是不是要带我出门啊?! 结果郑则闷笑,含含糊糊意有所指:“有用。” 周舟愣了一瞬,撑着郑则肩膀偏头去看他的脸,疑惑发问:“有用,有什么用?难道你要穿?” 郑则大笑出声,没再回答。他快速收好东西便把人放床上。周舟想再闹一闹,想问他是不是要带自己出门,没能开口就被一句话堵住想法。 “睡吧粥粥,明日我得赶车。” 讨厌……周舟叹气歇声,在郑则的轻拍哄睡和满满的酸涩中慢慢睡着了。 确认他睡沉后,郑则低头寻到他嘴唇亲了一口,轻声笑道:“呆瓜。” 次日马车安静离开响水村,除了家人,郑则没和任何人道别。 武宁和林淼在山脚家里住的日子变少了,他要帮小爹分担家事,住村里方便。夫夫俩和这头爹娘商量时,武婶子理解,她说:“那头人多,事也多,月哥儿要养身子,你确实应当多出力。” 等丈夫和儿婿离开饭桌,武婶子拉住想一起跟去的儿子,犹豫再三,谨慎问道:“……月哥儿来了,你有没有动静?” 武宁表情一垮,坐回椅子郁闷道:“什么动静都没有,真烦人。” 武婶子听到他说“烦人”,语气也不好,以为他心里不乐意被问。想到自己儿子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她赶忙哄道:“阿娘说错了,没有催你啊,阿娘只是问问,你别恼,晚点来也没事......” 生怕给人说烦了。 结果武宁瞪大眼睛,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猛地站起来说:“不能晚点!” 武婶子吓一跳,愣愣抬头看他。 “至少要比弟弟早的!”武宁在阿娘跟前来来回回踱步,拳头捶掌,着急道,“我想快点来的,可都没有!我和林淼特别努力,每天晚上、” “停停停——” 武婶子尴尬喊停,嗐,真是,倒也不用说得这么仔细...... 她拉住儿子阻止他转悠,她不仅眼晕,脑子跟着一起晕......武婶子表情复杂地看向跳脱的儿子,心想当娘的也不一定了解自己孩子,她有时就猜不到宁宁想法。 “那什么,你心里有数就行,啊,阿娘都成,我和你爹不介意早来晚来,都成......” 阿娘不听自己说,武宁就去找林淼说,反正不管自己说什么林淼都会耐心听。 晚上结束后,林淼帮他擦拭清爽,两人相拥躺好。 武宁精神头还好,他霸道地把腿架在林淼身上,说:“酸,揉揉。” 林淼任劳任怨伸手按一按放松,他把人往怀里捞了点,贴紧后,露出面对武宁才有的轻佻表情,轻声笑道:“......坐着也酸?” 武宁听懂了,他特别喜欢这个时候的林淼,有点坏有点乖,他长手长脚全部霸道环在林淼身上,嘿嘿得意笑道:“当然酸,那么久呢。” 说到这儿,他低头捂着肚子说:“这次应当来了吧?”不过他这次突然有点犹豫,“要是来了,谁帮小爹做事?” 武宁明明身强体壮,若是从前,他肯定活蹦乱跳不当回事,或许是他那天被月哥儿的事吓到,以至于认为,就算肚子不痛,来了就得好好养身子才成。 他能有这样的觉悟,倒省了林淼费心。 林淼笑道:“你好好的就成,家事其他我来做,我什么都会做。” 这话一点也不假,武宁放心了,林淼就是什么都会做的,他做饭更是好吃! 不过第二天,武宁还是怀着小小的、不可告人的心思去找弟弟“打探消息”。 “粥粥啊,他和郑则出远门收货去了。”郑大娘让宁宁自己去找把椅子,坐下歇歇。 武宁没去找椅子,他蹲在伯娘身边怅然若失,都好久没有单独来找弟弟说话了,如今来一次竟然见不到人。 他失落道:“怎么这样呀……平日他在家,我总觉得可以随时见面,一点没想。现在知道见不到他,就突然可想了。” 郑大娘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院子说:“谁说不是呢!唉。” 弟弟不在,武宁陪伯娘说了一会儿话便回家,走在村道上,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他敏锐回头,发现是小树。 “武宁哥好!武宁哥再见!”小树边跑边喊,一点也没停下。 “你跑这么快去干啥?” 小孩没回答,噔噔噔背着个背篓跑远。 “阿娘,阿娘!”小树跑进院子里喊道。 方素正在翻晒土豆片,一亩半的土豆,卖一半留一半,卖完后她总算心安落地,终于空出心思做旁的事。 她也在家切土豆晾晒储存,土豆片没有过水煮熟,听说口感没那么好,但放得久,她也满足了。 小树喊得急跑得快,她一回身就被小孩抱住腰,方素摸摸儿子额头笑道:“满头大汗,什么事这么急。” “阿娘,进屋,进屋说。”他相当谨慎。 两人进了堂屋小树才放下背篓,他找出那双靴子递给阿娘:“大胡子试了,脚穿不进去。” “还穿不进?!”方素心里一沉接过靴子细看,真是纳闷,怎么穿不进去啊。 她做了这么多双鞋子,第一次被反复退回来改,况且先前已经改过一回。 这靴子真是改得她心烦气躁,且心里隐隐感到羞耻,回想起来就面红耳热——纯粹丢人丢的。 做好一次、退回一次、改一次、现下还是穿不进,能不丢人吗? 可靴子是方素自己松口同意做的,她就不能抱怨什么“不会做靴子”这样的话。这活实在挫败人,她干脆把鞋往旁边一搁,脸一撇,不想看见了。 小树很少见到阿娘这样的神态动作,他愣了一瞬,牵着她努力说好话:“阿娘别气,再、再看看吧,或许下回就改成了。” 方素却想,若是改好下回仍旧穿不进,那岂不是更丢人? 她想来想去,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怪罪的地方,“这人,长这么大的脚做什么?” 第266章 乐极生悲 “这架织布机是我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静姐儿月份很大了,站起来需得扶后腰,方素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了一把,后者道谢笑道,“哎!如今起身都有些困难,已经有段时间没织布了。” 方素看向她的肚子,劝慰道:“养身子要紧,身子养好生孩子才不会落下病根......织布往后有的是时间。” “我阿娘和我婆婆也这么说。” 方素想买织布机,光在家想没用,她干脆出门找有这机子的人家问问价,如果合适,她想在年前就把这件事定下来。 林启宁媳妇儿就有一架,方素来村长家的次数不少,知道她是个性子敞亮大方的,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来问。 静姐儿领她走到织布机前,说:“我娘家下河村有位刘木匠,这台织布机便是在他家定做的,他的木工手艺好,家具门窗都能做,咱们村有不少人家去找他做家具。” 两人在织布机前围看,静姐儿果然十分耐心细致给方素介绍。 她从婆婆口中听说不少村里的事,知道三婆婆苦命,知道方素有难处,织布对她来说倒是一条出路,总比给人缝补拆洗挣钱来得强。 于是她贴心道:“我当初花了一两二三百文买的这台织布机。你若想买,不妨先去集市或是城隍庙逛逛,也有人卖过手的旧机子,挑一挑品相好的,或许半价就能买下,能省不少钱!” 方素眼中闪过惊喜,一两多钱对她来说实在太贵,若是七八百个钱,她咬咬牙能下决心买。 “谢谢你静姐儿,”她拉过对方的手真诚谢道:“我正苦于不了解这机子,想买却又怕被人诓,有你这番解答,我心里好歹有个底了。” “张张嘴的事,等你买回织布机,也叫我上门看看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方素再次谢过才回家。 这晚,娘俩点灯坐在床上数钱。油灯昏暗,小树却一眼瞧见不远处桌子上放着的那双大靴子,他回头看看阿娘,下床伸手去捞了靴子。 “阿娘,大......的靴子你不再改了吗?” 方素抽空看了他一眼,“哎”一声轻斥:“刚洗好澡,干干净净的,去捞那臭鞋子做什么。” “这也是干净的,鞋底可干净了,他往地上垫破衣裳才踩上去试......” “那也不成,”方素皱眉推推她的倔儿子,“快拿远点。” 小树耸眉搭眼放回去,而后靠在阿娘身边看她数钱。方素晃晃手里的钱串和他商量:“阿娘想买织布机,可能会用掉这一半的钱,你愿意吗。” “一半啊......”小树伸手摸了一下铜板,他和阿娘好不容易才攒下来这么多,他诚实道:“愿意的,可我有点舍不得了。” 方素看着儿子这大半年才养出软肉的脸,轻轻捏小孩的脸,笑道:“阿娘也是,头一回手里有这么多钱。如果不买织布机,明年能卖的土豆不多,就没那么多钱了。” “为啥?”小树刚体会一次种地收获的快乐,成筐圆滚喜人的土豆、成串饱满的花生,让他整天在家摘花生也是愿意的,小树直起身子语气焦急:“明年不种土豆吗?” 方素点头:“阿娘打算把那两亩地租出去,光靠咱娘俩种不了......” 话没说完,小树瘪起嘴巴,眼睛迅速蓄泪,没能忍多久就哭了,“呵呜,我想种——” 没想到一句话就把人惹哭了,方素放下钱串抱住儿子:“不哭,田地阿娘牢牢握着呢,等你十六七岁长大有力气,就可以种了。” “我现在就想种,我不想只看人家收土豆,呜——” 不能种地......小树光想想就要被难过淹没了。 方素万分后悔睡前聊起这事儿,她耐心哄劝许久,答应明年春天再看,小树才渐渐平复情绪。 花生晒干剥壳拿去镇上榨油,也能卖钱......方素心中暗暗打算,她下定决心说:“明天阿娘带去你坐罗爷爷的牛车,咱去集市逛一逛,好吗。” 小树眼睫湿润地点点头。 小树一早坐罗老汉牛车去镇上的这天,小九正午时坐罗老汉的牛车返家。 “大哥呢?周舟哥呢?”小九身上的包都没放下,一进门就喊人。 郑大娘进厨房给他张罗午饭,说道:“他俩出远门去收货了,要过个七八天才回来。” “那我大伯呢,鲁康呢?” 小九每次回家都要把所有人问过一遍才放心,郑大娘知道他的心思,耐心回答:“田里也没活,你大伯和鲁康收猪去了,辛哥儿在新房那头好好的。” 郑大娘回头催促:“快去放包,先填饱肚子。” 小九吃完东西去新房打招呼,结果发现只有婶娘在家。周娘亲放下绣绷招手喊人到跟前,笑道:“你年叔带着老马和辛哥儿刚提桶出门不久,说是要去村西捡田螺。” 周娘亲指着门廊角落放着的小板凳说:“若是你去寻他们,你帮年叔带上这小板凳,他路上定是要歇一歇的。” 小九得了话,拿上小板凳就往村西跑。 周向阳今天又来找鲁康,得知他出门收猪后转而来新房,他害怕大鹅,只敢把脸贴在篱笆墙空隙朝里喊:“辛哥儿!捡田螺去吗?” 周爹听到后心下一动,问道:“若是家里水田没人捡,会不会被人捡去?” 孟辛点完头,自己也愣住了。 田螺也是吃食,大人不好去别家田里捡,可小孩捡一般不会有人说什么。 他立马改变主意,不捡白不捡!粥粥哥说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孟辛跑到小阳跟前说:“去,等等我!”说完又跑回井边拿桶。 马车不在,老马没了正经事做,周爹干脆带人一起出门,“走,去瞧瞧!” “田螺辣椒炝炒才好吃,”周娘亲想说他又吃不了,转念想到辛哥儿和老马能吃,老哥和嫂子能吃,立马改口道:“那先去嫂子那儿说一声,多捡点吧,捡少不够吃!” 可惜小宝不在,田螺不知道能不能养到他回家......周娘亲看一行人走远才合上院门。 小孩跑得快,很快没影儿了。 周爹好不容易挪到水田附近,就听得周向阳老鼠进了米缸般兴奋大叫:“哇!好多啊,都没被人捡!” 孟辛低头扒拉田埂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也一阵一阵激动,扒开泥块看见田螺的开心谁捡谁懂! 他抽空搭话:“对啊,肯定是这里离村子远,才没人来。” 周爹站在田埂看了一会儿,跃跃欲试,弯腰就要挽裤脚。老马拦住人,斟酌道:“东家,你别去下了吧,我去就成。” 没等人问为什么,他指着水田说:“田里四处是泥,弯腰脚累,你等会儿总不能坐泥里。” 毕竟走过来都要歇好几回。 小九这时举着个小板凳跑来:“年叔,年叔!要不要歇一下?有板凳!” 老马看向东家,脸上表情不言而喻。 “......”周爹哽住。 他本来还想体验小宝说的“跟捡钱一样高兴”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呢。 响水村此时秋高气爽,小则小宝收货路上却暴雨如注。 最后一袋土豆片搬进客栈房间,郑则关上门,甩甩头发上的雨水。 周舟立马举起布巾向前,垫脚帮他擦拭,小脸皱巴巴心疼道:“......都湿了,换身干爽衣服吧。” 高高兴兴出门,本来还沉浸在一起收货的喜悦里,结果乐极生悲,路上毫无预兆下起瓢泼大雨。 更难过的是,土豆片淋到了! 第267章 替人尴尬 他问完,郑则笑得更厉害了。(上章有饭) 不知是不是听到他们说话,隔壁声音越发高亢激烈,简直没耳朵听。 什么人啊!大晚上闹出这么大声响,周舟尴尬蹭动脚跟。 原来,原来真的会有人在客栈做这种事啊......当初看话本,周舟读到火狐狸带小狐狸去镇上房顶看“什么是真正做了夫妻”,他面红耳热的,还有闲心怀疑真假。 现下不用怀疑,真的不能再真了。 好尴尬,好奇怪,好刺激……动静清楚得像是在跟前演。 周舟一点儿也不想要郑则听到别人的声音,生气道:“扰人清梦!” 郑则拉下他捂耳朵的手,送到嘴边咬了咬,又安慰似地亲亲,使坏说:“要不,你敲敲墙,吓一吓他们。” 周舟坏心眼一起,真就抬手往床头用力“啪”拍了一下,两人竖起耳朵静听。 隔壁叫声顿了一瞬,紧接着闹出动静更大了,什么“好相公”“真厉害”“真棒”喊得不带停。 郑则趴到夫郎怀里闷声笑开。啊,天。带周舟出门一天天实在可乐。 “不许听。”周舟再次捂住郑则耳朵,一点也不想要他听到这声音,怎么能叫得这么、这么...... 总之就是不能听! 一墙之隔,这头暗流涌动,那头热情似火。 “......郑则?”周舟突然一抖,感觉颈边温热呼吸断断续续移到脸颊,触碰几下后,在耳后停下,耳垂被吸吮细咬。 周舟捂住他耳朵的双手慢慢挪到后背,羞耻又兴奋。 他忍不住捧着郑则的脸,恼羞嗔道:“你干嘛啊。” 黑暗里,郑则眼睛弯起弧度,他低头连连在周舟唇上亲了好几下,同样小声问:“想亲,亲吗?” 周舟身子越来越热,双手搭在郑则脖子上,他垂眼害羞道:“我,我忍不住声音的。” 这墙壁一点也不隔音!要是对面也听到的,那岂不是要羞死人? 郑则特别爱他这副诚实害羞的小模样,他把小薄被一扯,严严实实盖在两人身上,汉子带笑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只亲亲,亲个过瘾......” 被子下同样火热。 周舟沉溺在温柔亲吻里,已无暇顾及隔壁声响,双耳只能听到郑则的喃喃爱语,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次日醒来,两人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店,周舟率先打开门,正巧瞧见隔壁有人出来。 那人瞧见他后瞬间扬起笑脸,一点也不害臊地说:“啊,原来是你住在隔壁啊!” 周舟脸上一热,连忙退回房间“砰”一声合上门。郑则站在他身后早将这一幕纳入眼底,他低声笑道:“怎么还替人尴尬上了。” 周舟有点心虚,不知道自己昨晚有没有出声,不过他有一事更为好奇。他凑近郑则身前小声问:“那人不是汉子吗?” 昨晚吃饭他都看见了,来问话的人额头没有花印,来拉住他的人也是,两个人都是汉子! * “小阳,你捡够了吗,明天还捡吗?” 孟辛帮他一起提水桶,两个小孩慢吞吞走在乡间小路上。 田螺捡一次孟辛就上瘾了,刚从水田上来,他意犹未尽,心痒手痒,还想再捡。 “辛哥儿,我的手酸了,”周向阳停下来,朝孟辛不好意思地露出个笑脸,想换一只手提。一行人这回捡了不少田螺,木桶沉甸甸,周向阳硬要提自己的那桶,孟辛只好来帮他。 两人换手后,周向阳伸手看掌心压出的红痕,认真想了想,“捡不捡......先不捡吧,我和鲁康捡的还没吃呢!” “为啥不吃啊?” “我只捡到一点点,要攒多点再吃,”兴许是近段时间周婶子天天跟他叨念小哥,周向阳就说,“我还得分小外甥呢!我小哥也喜欢炒螺肉,阿娘说小哥吃了,小外甥也能尝到。” 小外甥......孟辛听着陌生的称呼,心里涌出好奇,迎月哥的娃娃叫小阳舅舅,那粥粥哥的娃娃应该叫他什么? 那天月哥儿在沈大夫家,周舟跑回家喊长辈时孟辛也在,他不仅跟去林家,还跑腿去喊了石头哥呢。 周向阳不知道,他得意分享:“阿娘说,小外甥比曹酒头家的铁蛋还小,这么小的娃娃你见过吗?” 孟辛却点点头,说见过。 周向阳惊讶停住脚步:“你见过!在哪儿见的啊?谁啊?” “在石碾房瞧见的呀,大娘说是罗爷爷家的,裹在襁褓里头瞧不见模样。” 周向阳来了点兴趣,他问:“那娃娃爱不爱哭?” “哭的,大人抱着坐下就哭,站起来就不哭了。”孟辛仰头回忆道。 ......完了,周向阳偷偷想。 两小孩一路走一路说,落下一大截。小九从前头折返,直接拿起两人手中的木桶说:“年叔走得都比你俩快,他都歇了两趟了,快点吧。” 走到村中水塘附近,周向阳说他不回家,接过木桶道谢后就往林家跑,跑了几步才想起来:“再见辛哥儿!” 小九瞧他木桶抬起得吃力,问弟弟:“他几岁?” 孟辛牵住他哥的手,边往家走边说:“小阳九岁,小树也九岁,虎子和小山十岁,小鱼七岁,胖妞八岁,大壮七岁,嗯......”他在脑子里想了一圈,继续说:“铁蛋两岁!” 小九很高兴,他惊喜小辛在村里交到这么多朋友,继续问:“那你跟谁玩得最好?” 孟辛毫不犹豫:“跟粥粥哥啊。” “......不是,周舟哥是家人,”小九重新问,“那些小孩,你跟谁玩得最好?” “玩得一样好,”孟辛想了想,点头确认,“玩得一样好,没有最好的......” “这样啊,那你跟他们玩时,都去干嘛?” 兄弟俩难得见面,孟辛十分乐意跟他哥分享,还把近期家里的事情一一道来,两人边走边说。 “石头哥——石头哥!小哥!” 周向阳熟门熟路,双手使劲儿提着木桶,进院就喊,一嗓子就把武宁从隔壁喊出来了,他拿着扫帚从前院绕来过:“周向阳,你拿的啥啊?” “田螺,我捡的田螺!”周向阳提了一路也累了,两人蹲下来看桶里的田螺,武宁问:“你有没有摸到泥鳅?” 这话把周向阳问住了,摇摇头说没有,他今年都没铲过泥鳅呢!泥鳅红烧也好吃...... “武宁哥......” “小阳。”月哥儿走到门廊,笑着朝他招招手,“去哪儿玩了,怎么两脚泥巴?” “小哥!”周向阳起身又被用力扯回来,武宁弹弹他脑袋,提醒道:“别磕着碰着你小哥啊,要被大人揍的,可不说笑。” 林成贵夫夫和兄弟俩去镇上买牛车,武宁今日任务就是陪月哥儿,看好月哥儿,想到林磊矮下脸面来求人他就暗爽......总之,他得办好喽! “知道了......”小孩捡到田螺的高兴劲儿消了大半,闷头闷脑走到小哥身边。 小外甥来后,阿娘时不时就提一两句,还做小小的虎头鞋呢!他都没有新鞋子。 石头哥陪小外甥也不带他摸田螺铲泥鳅了,小哥也是,从前都陪自己的,成亲后不在家,小外甥来更没空搭理他了...... 月哥儿摸摸他脑袋,好笑道:“怎么这副掉钱的失落表情?” “都没人疼我了,个个都疼小外甥。”周向阳委屈抱臂,蹲在小哥身边不看人,望着院子赌气道。 小阳皮实爱哭爱玩,性子还有一点点娇气,月哥儿没想到他这么早醋上了,这都没见面呢。 月哥儿不想他有这样的印象,思索几瞬,轻声引导:“你喜欢石头,石头没空陪你时,将来有个小孩成天乐意跟着你......” 周向阳动动耳朵,还在听。 “你说什么他都听,你想去哪儿他都陪,想摸田螺、想粘蝉蛹,他都乐意跟着去,你想不想?” 周向阳有点动心,这样、这样他就不用到处找人了,他转过身子问起最关心的:“那他爱不爱哭啊?会不会像大表哥的娃娃一样成天嗷嗷叫?” 武宁走上来听到这一句觉得好笑,挤兑道:“你自己都嗷嗷叫呢,还嫌起别人来了,小娃娃就是爱哭的。” 月哥儿点头承认,娃娃是爱哭,“不过,等他能陪你到处跑时,就没那么爱哭了。” 那会儿估计小阳也不爱粘蝉蛹了,月哥儿暗笑。 “好吧,如果他什么都听我的,偶尔哭一下,也不是不行......”周向阳蹲在地上自言自语,很快接受这个说法了,他跑到院子提来木桶,往空盆倒了一大半田螺:“给我小外甥的!” 武宁挑挑眉:“周向阳,你还挺大方啊!” “武宁哥,”小孩终于等来机会,他咧嘴一笑,讨好道,“你能不能带我去铲泥鳅啊?” 武宁心动一瞬,转头看了一眼好好坐在椅子上的月哥儿,遗憾摇头:“不能,我有正事要干!” 周向阳没留下吃东西,邀请未果后提桶回家了。 田螺在木盆里养了一晚。 次日郑大娘淘洗干净过水煮,再用木签挑出螺肉,辣椒炝炒下饭,小九去镇上前美美吃了一顿。 孟辛午饭也在这头吃,吃好了,正坐在桌边陪他哥。 “给,这钱你先收好来。”郑大娘拿出二十个铜板。小九摇头刚想说不要,郑大娘就说:“是你大哥留的,拿着吧。” 郑则出门前把大大小小的事都交代清楚了,他和周舟不在家,给孩子的钱也没忘。 被人放心上惦记的感觉真好,小九泪光闪闪,“谢谢大娘......我会在酒楼好好干活的。” “哎,大娘知道。走吧,咱们去找罗老汉,若他不在家,再去村口等牛车。” 小九先是往斜跨的布袋塞了几个铜板,腰带塞几个,衣领暗袋塞几个,最后钱袋子塞几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全部塞完后安心地逐一拍拍。 孟辛看他哥塞钱,见怪不怪。 “走吧!”小九塞好钱后,恢复平日的嘴贫怼人劲儿:“上河村的牛车轮子镶金边啊,有啥了不起,咱村还有马车呢!” 结果罗老汉去镇上没回,他拒绝大娘给钱,自己心痛地从腰间扣铜板,坐了镶金边的牛车,简直欲哭无泪。 “大娘小辛,回了吧!”小久挥手道别。 两人慢慢走回村里,孟辛心里想着小阳当舅舅的事儿,他没忍住,开口道:“迎月哥的娃娃叫小阳舅舅......” “嗯?嗯,是咧,是叫小舅舅。” “那,粥粥哥的娃会叫我什么啊?”孟辛牵住大娘的手抬头问道。 郑大娘了然一笑,她说这孩子怎么就提起月哥儿了,原是为着这一句,“大娘想想...... 叫你小堂叔,小叔叔。” 小叔叔......这个称呼在孟辛嘴里无声滚了几遍,越念越开心,胖娃娃来的话,他就是家里最小的人了。 他欣然问道:“小娃娃将来是不是由我看着啊?” 郑大娘愣住,随即佯怒道:“你可不能跟大娘抢啊,大娘要看的。” “小辛也可以看......” 两人从谁先抱、到谁教走路喊爹说了一路,直接说美了,跨进院门郑大娘才从轻飘飘的畅想里回神,笑骂自个儿:“影儿都没有,倒先想得倒美~” 两位“孩子爹”对阿娘的期待一无所知。 雨后天晴,马车离开小客栈,一路畅行顺利来到熟悉的白石滩。 周舟伸着脑袋四处张望,感受这强劲儿的风拂乱额边发丝,他兴奋道:“好大的风啊,这天不放风筝真可惜!” 他来过白石滩好几回,见过春天的、夏天的、冬天的,秋天的没见呢!这一趟倒卖倒是把所有季节都看全了! 郑则勒慢马匹,回头提醒道:“粥粥,坐稳再说话。” 进村,先看到河岸插着描绘水位深浅的告示牌,河岸的白色碎石如今被河水覆盖。周舟暗想,怪不得一个小孩都没见 。 码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五颜六色的风筝高高挂在天上,小孩大人齐上阵,人人欢声笑语望向天空。 马车一出现,孩子们立马追着马车跑。 周舟努力找一个小小身影,小半年没见,不知道铁头牙齿长齐全了没? 第268章 毕竟努力了这么久呢 马车停在码头一处角落空地,周舟扶着郑则跳下车,刚站稳就听得一道熟悉欣喜的嗓音:“舟哥儿?” 秀娘走到两人跟前高兴道:“村里很少有马车到访,刚刚我还在犹豫,你俩下车才敢确认!哎呀,没想到还能见面,你俩怎么来白石滩?” 夫夫俩喊了人。 “我俩来做生意!”来挣大钱的! 周舟亲近地拉住秀姨的手,四处张望,“铁头呢?铁头去哪儿玩了!” 今天晴朗风大,不放风筝多可惜啊! 郑则抬头看向天空搜寻,很快找到目标,他说:“粥粥,往天上看。” 站在马车旁的三人抬头看天,长长的一条彩色大蜈蚣盘踞在天空,霸道占据一方。 周舟顺着大蜈蚣牵引绳转身地上看,小坡上有一位汉子安静耐心放绳,他身边有个四五岁的小孩仰头看天,兴奋绕圈嚷嚷:“吃掉它,喔喔,大蜈蚣吃掉小蝴蝶!吃掉金鱼喽!” 有个小女娃跑到铁头身边,叉腰大叫:“铁头!不许你说话!” 铁头头很铁,整个码头就他家的风筝最大!他摇头摆脑满脸得意,硬是要说:“二丫,你的蝴蝶风筝要被大蜈蚣吃掉喽——” 二丫立马抬头看天,彩色的大蜈蚣数只脚不停舞动,张牙舞爪在天上飞,眼看就要往其他风筝身边靠,她跺跺脚哭嚎出声:“不许靠近小蝴蝶!呜哇哇——” 铁头身边的汉子赶紧低头哄劝。 秀娘见状有些无奈,她朝二人说:“你们送的那只大蜈蚣他很喜欢,可他小小一个,自己又放不了,成天举着出门炫耀.....” 说到这里三人都忍不住笑出声,秀娘笑笑,继续说:“今日天好,他阿爹刚好在家,铁头哭闹着硬是要人出门,这不,又在炫耀。” 郑则伸直手臂,放松手掌撑在车厢上,笑道:“铁头好得意。” 周舟立马爬上车翻找,没过一会儿就拿着个风筝下来:“我给他买了新的!”说着就要跑去找铁头。 秀娘赶紧拉住他:“哎呀,可千万别破费了!大蜈蚣和红蜻蜓就够他玩几年了。” “没事,小孩子很快就长大了,趁他能喜欢,想玩就多玩点,长大才不遗憾,”郑则开口劝说秀娘收下,“相遇相识都是缘分,我们也是喜欢铁头才给他带。” 秀娘是当娘的,心底比谁都疼爱铁头,听到郑则说“小孩很快就长大”,一下就心软了,哎,小孩真是一天一个样,“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他指定很高兴。” 绑好牵绳后,三人往小坡上走,秀娘朝一直看向天空的儿子喊道:“铁头,瞧谁来看你了?” “啊?”铁头看向阿娘。 漂亮哥儿拿着一个大风筝,凶凶大高个站在他旁边,两人正朝他笑。 谁呀......铁头谨慎地盯着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舟哥儿!可他不知怎么的,却挤脑袋往阿爹屁股后面躲。 周舟笑眯眯地把人抓出来,点点他脑门,好笑道:“胆小鬼铁头!你躲什么呀,不认得我啦?” 铁头仰头反驳:“我才不是胆小鬼,”说了这句后小孩放松了,笑着喊:“舟哥儿~” “哇,你的门牙长好了!” 新长出来的门牙比旁边乳牙大,瞧着特别明显,郑则在一旁逗趣道:“说话都不漏风了。” 铁头身条抽高,脾气也渐涨,从前他瞥一眼大高个就要跑,现下都能当面反驳了,他小声说:“才没有漏风。” 得知老鹰风筝是送给他的,铁头接过手后一直翻来覆去地看:“真好看!谢谢舟哥儿!老鹰,老鹰吃掉大蜈蚣!” “舟哥儿,走,放风筝!”铁头恢复和周舟相处的熟悉,开始缠人放风筝。 几人在码头过了把放风筝瘾才牵马回到村长家。 村长家的小儿子和夫郎回茶山去住了,说是儿夫郎养身子,闻不得晒制鱼干虾皮的河腥味,婶子跟过去照顾人。家里只有村长和大儿子一家,久别重逢,十分高兴,郑则拿出从下河村买来的白酒,一起热闹地吃了晚饭。 饭后闲聊,夫夫俩将爹娘接回家住的事简单分享,说两人如今已经安稳在响水村定居,而后提起此行目的。 村长点头说:“收虾皮鱼干,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不过白石滩货船往来频繁,村民卖货方便,若是你们收的量不多价不高,村民恐怕更愿意卖给货船。” 郑则开门见山问道:“可否方便告知,村里卖给货船一般是多少钱?” 村长大儿子说:“这没什么不能讲的,秋季货新鲜味美,成批成批往船上运,鱼干十一文,虾皮贵点,十四文。” 周舟和郑则相看一眼,确实如阿爹所说,价格翻了一翻。 郑则搬出土豆片麻袋,打开给村长一家看,周舟抓起一把说:“......十分耐放,猫冬省米面吃它顶饱,泡水发软后,和鱼和肉炖煮十分方便,也可以直接热油炸一炸,焦香酥脆。” 秀娘拿在手上看,土豆片颜色淡黄轻薄,她说道:“冬天吃是方便,但价格不便宜啊,你们先试试看吧,估计有村民愿意换一两斤。” 睡觉前,郑则找村长借了两个木桶,加水泡发受潮的那部分土豆片。 “郑则,收货价要比货船价高,鱼干至少要十二文,虾皮至少十五文......要不咱去附近的村落收吧!” 白石滩码头买卖容易,周边村落还需运货过来,周舟想,直接去村里收或许能压压价。 郑则整理好两人物品,换好衣服就往夫郎馨香的怀里钻,长腿一架牢牢锁着人,舒服地说:“不用舍近求远,咱就跟货船换货。” “和货船换货?” “嗯,睡吧,明早起来再说。” 夫夫俩这头刚到白石滩叙旧歇脚,响水村爹娘那头有喜事发生。 “套上试试,哎,这小牛,今年冬天你们非得再花点力气驯驯!”郑老爹套了好几回牛车,小牛就是甩头不乐意。 林成贵自告奋勇:“来来,我和它熟,我来试试!” 林家终于买牛车了!这会儿几家人都喜气洋洋围在篱笆空地,看小牛拉车,月哥儿被安排到后院门廊,只能远远望上一眼。 郑大娘和周娘亲坐在箩筐前剥花生壳,张望几眼后招呼道:“月哥儿,来坐,让他们汉子折腾去吧!” “哎!”月哥儿坐下帮着一起剥,他被欢喜的气氛感染,此时也是笑容满面,“小牛这脾气,可真是叫人不敢靠近。” 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喝彩声,小牛拉着牛车开始在周围走动,大伙儿欢呼声越大,它摆头甩尾走得越快,很快林磊拉住它呵斥道:“停停停——再走就撞草棚了!” 周爹哭笑不得地走回后院门廊,朝女娘哥儿们说:“这小牛拉车,坐上去之前我都得抓紧钱袋犹豫几番。” “为啥啊,年叔。”剥花生的孟辛问。 郑大娘乐得仰头大笑:“怕甩下车不够治呗!” 周娘亲嘴角轻扬,转身往后捞了一个板凳放在旁边,拍拍,招呼周爹:“来剥花生。” 这人,手和嘴巴总是要动一个他才能安生。 武宁飞奔而来,一脸激动:“小牛能拉车了,谁要去试试!”没等众人回答,他就先点点月哥儿:“你不能去,嘿嘿。” 周爹剥花生嘴巴也不闲着,立马接话道:“我先看看钱袋......” 话一落音,几人又是一阵笑。 无知无觉的武宁说:“哎,弟弟不在,小牛拉车他看不着,他肯定想坐上去试一试。” 门廊下几人无一不在念着周舟,闻言都点点头,郑大娘安慰道:“快啦,再过个三五天就回来了。” 牛车买回来,林家兄弟趁着农闲在家驯牛拉车,月哥儿在家有人陪,武宁就想上山和阿爹去打猎。 他当晚躺在床上悄声和林淼说:“李叔隔三差五就去镇上,我都瞧见了!李叔有得卖,爹爹也有得卖,就我没得卖......馋死人!” 武宁这个秋天在山脚住的天数很少,更何况上山打猎,别说他,大黄在家都待不住了! “好吗,好吗,我明天就去和小爹说,我要上山。” 一向支持夫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林淼犹豫了,他说:“宁宁,别急,咱们明天先去沈大夫那看看。” “为啥啊,我又没有生病,我……”武宁说着说着,看进林淼狭长含笑的眼睛,他突然顿悟,兴奋地一把扑到林淼身上,“好好!先去沈大夫那儿看看!” 毕竟努力了这么久呢! 桂花香满院,桂花摇了一次,仍有少许挂在枝头,散发绵长香气。 林淼夫夫心怀期待来沈大夫家,结果遇到意想不到的人。武宁震惊绕着李力打转:“李叔,你、你这是怎么了?” 昨晚刚蛐蛐人家,今天就见到人,在大夫家!武宁吓得心虚结巴。 “伤了。”李力抬眼看向两人,沈大夫摁摁他脑袋,又老实低头。他自个儿够不着伤口,只好来村大夫这儿治病。 汉子赤裸上身坐在凳子上,后背划拉一道口子,皮开肉绽,伤口四周开始浮现淤青红肿,沈大夫正往伤口撒药粉,武宁情不自禁“嘶”出声,光是围观就觉得疼,“怎么会受伤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沈大夫语重心长道,“山上打猎凶险,你们当是万分小心。” 上药包扎,李力穿回上衣付钱,沈大夫提醒他:“药需得隔日一换,千万别嫌麻烦,戒酒戒辣,别刺激伤口。” 李力离开后,沈大夫在水盆洗手,看向两人问道:“哪个要看病啊?” “我!”武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迫不及待伸出手,“沈大夫,快帮我看看!” “啥病啊,这么高兴。” 林淼双手扶在宁宁肩上,委婉笑道:“沈大夫,您帮忙把把脉,看他近期适不适合上山打猎......” 武宁赶紧点头,是在家养身子或上山打猎,就看您一句话了! ...... 林磊端着一碗水坐在门廊吹风,牛训了一个早上,累,刚喝一口,就瞧见弟弟两人走进院子。 “干嘛,出门丢钱了?”林磊抬头说道,武宁垂头丧气站在他跟前,表情幽怨,还有点......嫉妒? 这变化多端的表情直叫林磊看乐了,他把碗里的水喝完,擦擦嘴说:“想驯牛,去就是,阿爹还在荒地,我看你实属闲得发慌......” 想不通啊,武宁眉头拧成一团,臭石头运气怎么这么好!有顶好的弟弟林淼,娶了温柔做饭好吃的月哥儿,现在还,现在还,胖娃娃还当上大哥了...... 林淼慢悠悠走上来,顺了顺宁宁后背。 “算你踩狗屎运!”武宁心不甘情不愿承认道。 林磊刚要反驳,又很快想起最近美得冒泡的好日子,突然乐得哈哈大笑,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人逢喜事,不仅精神爽,心胸都开阔了,他起身拍拍武宁肩膀,大度道:“多谢啊,你怎么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听胖娃娃的动静,嘿嘿哈哈哈——” 哪壶不开提哪壶,武宁气恼走回厨房,也倒水“咕咕咕”喝了一通,“月哥儿呢?” “午睡呢。饭在锅里,你们自己吃吧。” 平日干饭最积极的武宁此时胃口全无,洗碗放好,先回房了。 林淼关房门抱住他,武宁进屋就忍不住了,转身带着哭腔说:“怎么一直不来啊!” “宁宁,”林淼没着急回答,用温热的脸颊摩擦微凉耳朵,感觉胸膛紧贴的人慢慢放松后,他才轻声安慰:“......我小时候听长辈闲聊,说''越着急越要不上'',知道爹爹盼着,会故意调皮躲藏。” “咱们往后不提,他就该心急,或许就自己来了。” 武宁下巴磕在林淼肩上,难过吸气,这一天天的,可真是失落!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舒服多了:“真皮!将来你一定要教训他。” “嗯,我一定好好教,让他听你的话。”林淼亲亲他的耳朵。 可是武宁仍旧介意,“要是弟弟先来怎么办,我真的会哭......” 真执着啊......林淼闭眼忍笑,调整好表情才稍稍退开,看向武宁保证:“不会。” 宁宁一直心急担忧,饭都不吃了,林淼不想让他再过多关注此事,分析道:“这事不方便打听,但我了解郑则哥,他刚得了合心合意的夫郎,不会愿意让娃娃分走的。” “真的?大伯催也不着急?” “嗯,别看他是大哥,最不听话就是大哥。” 武宁真心实意松口气,暗暗祈祷郑则不要突然听话…… 第269章 叫人恼,又叫人爱 “行了,汉子顶天立地,哭唧唧像什么样。”李力无奈说道。(上章末有饭) 小树看到大胡子后背渗血的纱布,眼泪就不要钱似地啪嗒掉个不停,哭还不出声,光流泪,天塌了一样的难过表情,看得人一阵头疼。 “你会不会死啊——呜呜!”小树终于嚎出声,他哪里见过大胡子受伤,发热生病都会死人,流这么多血会不会死啊! “不会死,沈大夫帮治好了,一点事没有,”李力拉过小孩,粗糙给人擦擦眼泪,转移注意力催促道:“靴子呢,不是说带了新靴子来。” “带、带了,”小树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小孩脑子简单,果然转身翻找背篓,他把靴子抱在怀里忐忑说道:“你先试一试......” 李力瞧他表情不大对,接过靴子一看,立马看出差别:“怎么不是之前那双?” 前几日方素母子去镇上集市,不仅花大价钱买回织布机,还买了一双大脚靴子......小树先是高兴阿娘愿望实现,紧接着担忧起别的事:“阿娘,你不帮大胡子做鞋了吗?” 满脸高兴查看织布机的方素听到靴子,表情一变,笑容消失了。 想到她拿着那人大脚尺寸的鞋垫找遍集市鞋行,逛得满头大汗才寻来这双大靴子,便语气恼火道:“不想做了。” 小树愣在原地,稚嫩脸上五官愁成一团,他抱着大靴子追在阿娘屁股后面,恳切哄劝道:“阿娘,阿娘,你再试一试吧......” 方素没接话,只上下左右欣赏摆在堂屋亮堂地方的织布机。 小树转了半天,搜肠刮肚说好话,方素都没表态,他最后就说:“阿娘,做靴子赚钱多,你学会做靴子,就能给小树买猪肉吃了。” 方素一顿态度软下来,唉,孩子要养……“你让他试试这双靴子,能穿进去再说吧。” 李力放松地跷二郎腿听小孩描述,粗犷硬朗的脸上露出愉悦笑容,越听嘴巴咧得越大,他拉过小树追问:“真生气了?你阿娘真气得没搭理你?” “是啊,她说''这大脚,真费钱,真是恼人'',这双靴子花了好多铜板的。” “哎,哈哈哈哈哈!”李力突然拍膝仰头大笑。 大胡子平日总沉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如今难得开怀拍掌,笑声震天,小树都看愣了,怎么、怎么被骂还高兴啊。 他推了推大胡子紧张道:“你是不是吃了毒蘑菇啊,村长爷爷说山上蘑菇不兴尝的......” 李力却弯腰一把举起小树转了一圈,莫名其妙,开开心心,小树被他感染,跟着兴奋大笑,站到地上晕晕乎乎,就忘了大胡子受伤。 他拿起那双新靴子说:“你快试试!” 李力仍是拿出破衣裳铺在地上踩,靴筒宽松,鞋面平整,靴子不顶脚不紧巴,十分合适。 他试穿着,突然领悟方素为什么买新靴子,当即敛起笑容拉过小孩细细叮嘱:“跟你阿娘说,这双很合适,我那双不着急,让她慢慢做。” 思来想去,他加了一句:“试多少次我都愿意,让她大胆拆,大胆做,莫生气。” 小树点头,似懂非懂。对上小孩的纯净眼神,李力老脸燥热。 “去练弓箭吧。” * “去提木桶吧。” 周舟立马跑去提来泡发拧净的土豆片。 郑则在白石滩码头卖鱼位置租了一个摊位,别人卖货他也卖货,他不仅卖货,他还煮起东西来了。 摊位支起大锅,一早先是在锅里油炸东西,连炸两锅,盛出来金黄的薄片。这会儿就着剩下的油,炸一条大鱼,两面炸至金黄金黄成型,加水和泡发土豆片,添柴熬煮。 摊位渐渐散发出霸道的炖鱼香气,吸引不少摆摊村民围观,小孩子们更是寻香而来。 “姨姨,婶子,来,尝尝刚炸好的土豆片。”周舟笑容灿烂,热情递过装土豆片的小篮子。 村民揣着手,犹豫说道:“哎呦,怪香的,尝尝要不要钱啊?” “尝尝不要钱!您就拿吧,”周舟没等村民推辞拒绝,直接问道:“辣味咸味,您爱吃哪个?” 村民顺势问自家孩子:“辣的咸的,吃哪个?” “辣的!”小孩们眼巴巴等着。 让孩子们都伸手抓了一把,周舟递向村民招呼:“尝尝吧,您也尝尝,好吃想买再买!” 村民也讲理,孩子已经抓了一把,他们就只拿了一片,鲜香酥脆,边吃边点头。 这会儿货船还没来,大伙儿凑在小摊前闲聊:“你们是摆摊卖吃食啊,还是卖啥货了?” 郑则打开装土豆片的麻袋说道:“卖的是干货,晒干的土豆片。” 嘴巧的周舟接过话:“都是顶好的新鲜土豆晒干,一点虫眼都没有!能油炸做零嘴,也能泡发了炖菜吃,耐放顶饱。” 郑则将木桶泡发的土豆片抬到村民面前展示。 周舟观察村民反应,来了一剂猛药,掀开炖煮的锅盖,肉香四溢,他铲起土豆片说:“土豆片和什么都搭,泡软后炖肉炝炒都好吃,瞧!” 郑则适时递过一个大碗,给村民分发木签,招呼道:“戳一个尝尝味道,不买也没事。” 村民接过签子往碗里戳土豆片,鱼肉他们常见,土豆片不常见,忍不住想尝一尝。 “多少钱啊,这土豆片?”有人问道。 “十五文钱一斤。”郑则说得毫无负担。 果然,村民惊讶看着手上的酥脆土豆片,惊呼:“这么贵!都赶上虾皮价格了!” 虾皮能换钱,怎么想都不划算啊...... 这时码头传来“铛铛铛”敲锣声,有货船靠岸!村民精神一震,纷纷回到自家摊位叫卖,小孩子们知道大人要卖鱼干挣钱,像一群听话的小鸡仔一样快步跑回码头小坡,离摊位远远的。 “鲜晒鱼干,咸香透亮,瞧一瞧,看一看!” “鱼干鱼干,大鱼小鱼晒成串!虾皮金灿灿,神仙来了都不换!” “十一文一斤鱼干喽!虾皮十四文!耐存放,嚼着香!” 船夫们靠岸下船,管事和船主目标明确,径直往摊子走。 周舟看村民们火热卖货,心头痒痒,和郑则对视一眼,瞅准时机掀开小火慢炖的锅盖,炖鱼香气慢慢充斥摊位四周。 人声嘈杂,气味却是明显,四处看货的船主在咸鱼虾皮味中闻到鲜美的炖鱼香气,但忙着收货,一时没空闲深究。 等敲定买卖后,趁船夫伙计们搬货的间隙,他们这才寻着味儿来夫夫俩摊位前。 “卖的是什么吃食?” “卖晾干的土豆片,这位老板,平日船上吃鱼虾腻了吧,您尝尝这土豆片,又粉又糯香得很!” 在船上晃了一路,下船忙着收货,确实饿了,围观的船主不由接过签子和小碗品尝起来。 趁人停留,两人搬出和村民说的那套说辞。 郑则目的就是货船。 土豆片再新鲜好吃,村民打捞鱼虾辛苦,更愿意将干货卖给货船换钱,钱的用处大,是否愿意花钱买土豆片,丰俭由人。 船上的人吃喝艰苦,更需要耐储存的蔬菜粮食。若是运货路途遥远,不靠岸的日子天天吃腌制食物也会腻烦,土豆片只需泡软扔锅里和咸鱼或腊肉炖煮,做大锅饭扎实饱腹又美味...... 货船收鱼干虾皮量大价低,跟他们换更容易。 船主抓起晒干的土豆片细看,郑则说:“一斤土豆片能泡发两三斤,耐储存、易烹煮,在船上吃最合适不过。” “怎么卖?” 郑则和夫郎相看一眼,笑道:“您可以选买或换,卖价十五文一斤。” “不便宜啊。换呢?你们想换什么东西。”船主又从篮子里拿了几片辣味的炸土豆片吃,嚼得嘎嘣脆,上瘾。 周舟主动给拿碗的几人舀锅里炖煮的土豆片。 “换鱼干虾皮。” “鱼干虾皮?你们怎么不、”船主一顿,稍稍思索,回过味来后停下咀嚼,正眼看向郑则。 这小子行啊,一条路走不成,绕远路迂回转一圈想办法达成目的。 摊位呼啦跑来一群人,听说船主在这头吃东西,搬完货物的伙计都跑过来捞两口。 “都有都有,每人尝一口——” 周舟态度热情,捞土豆片分到碗里,伙计们年纪不大,一点儿不计较木签同伴用过,嘻嘻哈哈抢过就去戳他们碗里的食物。 船主看了一会儿,示意郑则到一旁议价,“降点,降点价,土豆片比鱼干虾皮还贵,都是做生意的,你价格喊得虚高了。” 就是喊给你们货船听的,郑则想。 “降点,十四文。一斤土豆片换一斤虾皮,换一斤二两鱼干。” 船主眼睛一转,语气和气道:“哎呀二两就去了吧,我们货船来往一趟不容易,就当结个善缘,虾皮鱼干一样,一斤土豆片换。” 郑则没马上答应,卖惨谁不会:“船老大,都是做生意的,我千里迢迢从种土豆的村子拉货到白石滩码头,路上风吹雨淋还得住店,成本不低,就赚个辛苦钱......” 而后话音一转,“不过你说得也对,就当结个善缘。但换货,鱼干虾皮得同样斤数。” 船主不悦地看向郑则,啧,这小子讲话真是让人心情跌宕起伏。后者面不改色道:“若你要十斤土豆片,得换五斤鱼干,五斤虾皮。” 两人在一旁商议。 谈妥后,船主心情不大明朗。不由朝自家伙计呵斥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大头!你上船去搬来五十斤河货,虾皮鱼干各一半。” 泡发一百多斤,不知够这群小子吃多久...... 刚搬上船的货又得搬下来,叫大头的小子多嘴问了一句:“东家,这是咋了?” “咋了!什么咋了,再咋了就没土豆片吃!” 听完这话,不用催,几人拔腿就往船上跑。 船主带着人离开后,周舟忍不住抱住郑则仰头夸赞:“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第一单买卖顺利,说明思路正确,郑则表情得意,欣然享受夫郎的仰慕和喜爱。 大的货船一买就是五六十斤,小点的货船一二十斤也愿意尝尝鲜。郑则摸准不同人群的需求,土豆片在村里换不掉、卖不出,卖给货船却极容易出货。 淋雨的土豆片没有浪费,每日来往货船不同,夫夫俩坚持在码头摊位炸土豆片、炖鱼,若是有村民愿意买,两斤土豆片便送一斤泡发的。 铁头每天早上笑嘻嘻跑来摊位,得了一手心酥脆土豆片就赶紧跑开。 如此卖着,到第四天正午,夫夫俩自留五斤送给村长一家,其余五百七十多斤全都销完了。 铁锅在河边洗净搬回村长家,郑则打扫摊位,有位夫郎跑来说:“这灶灰不要了吧,我来扫,我装走撒菜地里。” 货船一艘一艘接连离开,夫夫俩望向河面,江天一色,碧波浩渺,心头轻松。 “铁头,这次哭不哭?我明早就走啦。” 铁头懂羞了,说不哭,“那你还来吗?” “来呀,往后还来。” 晚饭后,一大一小坐在院里闲聊,周舟这次提前和铁头说,分别应当不会再哭了。 “舟哥儿~你有弟弟吗?”铁头亲亲热热坐在周舟身边问道。 周舟本来想说没有,随即想到喜欢跟在身后的孟辛,点点头笑道:“有呀。” 铁头表情骄傲:“我也有,阿娘说我和弟弟很快就能见面了!” 周舟想起那位笑容温和的年轻哥儿。 郑则清点完货物,带着一身汗味走到周舟身边坐下。铁头不怕大高个了,他扶在周舟膝头看向郑则:“你怎么不坐凳子啊,阿娘说,不可以坐地上。” 郑则小气地挪开小孩的手,大手霸道盖住夫郎膝头,逗道:“那你怎么不给我找个凳子。” 铁头一愣,真就起身去找凳子了。 小孩就是好忽悠哈哈哈,周舟笑容完,朝人故作嫌弃皱鼻子:“汗臭。臭小则。” “哪里臭,再闻闻。”郑则捞人往怀里摁,捉弄周舟总是有极大满足感,一个挣扎不要闻,一个非要他闻,两人闹笑着,铁头搬来凳子才分开。 脑袋终于拔出来,周舟大口喘气,快速整理乱发,真讨厌!他刚想朝人发脾气,就听得郑则语气疑惑道:“铁头,你阿娘好像在叫你。” “啊?”铁头回身,很快再次跑进屋。 郑则立马捧住周舟闷红的脸蛋“啵”用力亲一口,鼻子蹭蹭,亲昵哄道:“亲亲你,喜欢你,小宝别生气。” 怎么、怎么总是用这种语气说话呀。 周舟红着脸蛋瞪人,想笑又硬忍着,表情很是精彩,最后气恼地捏扁郑则嘴巴。 这张嘴,真是叫人恼又叫人爱。 第270章 儿子的就是老子的 人来人往的干货店大堂,周舟没看店里的干货,只站在一角盯着一个人使劲儿看。 没想到被看回来。 年轻汉子在店里绕了一圈查看货物,慢悠悠转回来,抱胸站在周舟跟前,居高临下开口:“看什么看。” 眼神像只狡猾狐狸。悠闲甩尾,任猎物逃跑再抓回来咬死的那种乖戾狐狸。 周舟扯紧身上的布袋背带,不敢说话,紧张地频频回头去看门外拴马环位置。 那人又说:“哑巴哥儿?” “我不是哑巴,我成亲了的,我相公就在外头。” 可能是无聊,或是觉得好笑,那人竟也顺着周舟的话说:“哦,成亲了不起啊。” 腻腻歪歪卿卿我我忸怩作态。 脾气不好,可有熟客进门,他扯起嘴角和气点头笑笑,等客人走远他又垂下嘴角。 周舟忍不住探究看向他,心里困惑,这人脾气好怪,讲话不按常理,心思不可琢磨,郑则是怎么能和他做成生意的啊? 郑则一进门,周舟像是找到靠山一般立马跑到他身边,背对那人悄声说:“一点也不像......” 说完才挽住他手臂转身,郑则笑笑,轻拍两下夫郎的手才朝人喊道:“项老板,好久不见,我是、” “这次要卖什么货?”项老板打断说辞,抱胸问道。 马车停在干货店附近时,项老板早就一眼注意到了,这个外地商贩扶一小哥儿下车,两人不嫌肉麻,在外头牵手说了好久的话,啧,光天化日,脸都要贴一起了。 郑则一听便知道项老板记得他,语气熟悉废话少说,于是他也不再客套寒暄,直言道:“这次没货卖。” “没货卖?”项老板放下交叠的双手,皱眉道,“没货卖你来这儿干嘛。” “怕你以为我跑路毁约,来露个脸。” 项老板表情跟看傻子一样,摇摇头,抬脚就往店铺里间走。 周舟看得目瞪口呆。这样、这样做生意真的能成吗?他头一回遇见这样的老板,和爹爹完全相反啊。 郑则适时说道:“没货卖,送来十斤干土豆片给项老板改口解闷儿。” 项老板废话不爱说,做生意却很积极,他以为郑则是投石问路,立马转回来接过麻袋查看:“要钱吗?” “不要钱。” 项老板抓起来看了一眼说:“生土豆干土豆我都吃过,充饥饱腹不错,但这东西在我这儿不好卖,顶多收个百来斤充当添头。” “多少钱卖?”他把麻袋递给店伙计,从怀里掏出手帕擦手问道。 郑则笑容真诚俊朗:“真没货卖,来送完我们就走了,项老板,冬日再见。” 项老板少见地愣了愣,这商贩说完就牵着他夫郎出门。门外的马刚拴上,进门几句话的功夫,马车再次慢慢离开。 哑巴小哥儿还傻傻挥了挥手。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郑则,一点也不像,阿水话少,脾气可不坏。”周舟伸出脑袋说道。 挥别村长一家后,郑则想着来都来了,顺道带周舟去永安镇看看。他把之前来卖笋干躲雨听到的“学人精”对话讲给周舟听,两家糕坊都去逛逛,买了点心,在镇上走一圈才驾车去城南的百珍阁。 周舟补充道:“嗯......细长眼睛是很像,阿水像好狐狸,项老板像假面坏狐狸。” 客人来就扯嘴笑,客人走就耷拉脸,演都不演了,换脸谱都没他变脸快...... 郑则想到项老板那句“找人弄你”,不由笑道:“嗯,可能有本事的人,都带点古怪脾气。” 周舟笑眯眯地抱住相公,下巴嗑在他后背甜蜜问道,“那为什么你的脾气不古怪?” 郑则舒坦地呼一口气,嘴角翘得老高,在夫郎成日不间断的夸赞里简直美上天了。 他当即放话:“嘴甜哄人精,下回出门还带你......” 别裤腰带上,揣兜里,捂怀里,哎~往后舍不得放他委屈巴巴在家了,郑则追问:“好不好,黏人小宝?” 平日黏人黏得不行的周舟变卦了,他有点犹豫,总是出门也不行呀......“我会想爹娘的,爹娘肯定也想我了。” 郑则嘴角缓慢向下,面无表情。 周舟瞥见了,赶忙哄道:“可我是最最想你的!特别乐意和你出门,只是现在想家人了。” “哄人精。”这句多少带了点显而易见的不满,他不高兴,现在也学了粥粥要闹人。 郑则放缓马车速度,开始挑刺刁难:“哦,最想哪位娘?” “想好再说,我回头要说给她们听。” 怎么这样啊郑小则......周舟为难挠头:“我都想的......” “我一想到阿娘,就有种,嗯有种冬天穿厚棉袄的安心感,家里有她永远热热闹闹,阿娘很厉害的!吵架厉害、做饭厉害、干活厉害,有她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娘亲也是!嗯......”周舟想了半天,想不出怎么说,他觉得怎么说都不对,最后总结:“反正我娘亲什么都好~” “就这样?”郑则好笑问道。看样子好话说完,想不出词了。 周舟仰头想半天,想出一个,他小声说:“要是在外头欠债呢,千万不要藏着掖着,更不要害怕,找娘亲就对了!” 娘亲不仅能还上,她还会劝爹爹不要骂人...... 郑则挑眉眨眼,这话,他可不敢说给娘听啊。 马车运着货物,返回平良镇路上夫夫俩在客栈住了一晚。不是借宿农户人家,加上有缎面小薄被,周舟睡得很好,跟着在外奔波总算没再变瘦,郑则暗想该花的钱就是得花。 次日正午时分到达平良镇,郑则带着周舟直奔“一品堂”干货店。干练精瘦的吴掌柜没想到这个当初穿着朴素的年轻商贩一再给他带来惊喜,“真收到了秋季货?多少斤?” “千真万确,眼见为实。”郑则麻烦店伙计帮忙搬货。 货物实实在在摆在干货店大堂,吴掌柜翻看几眼后,立马朝伙计喊道:“里间,上茶——” 这回没有小孩在旁,周舟也得到了一碟蜜饯果干,他心安理得捡起一粒吃,郑则越来越有面儿了! ...... 马车在午后回到响水村,停在新房前院,周舟一下车就喊:“阿娘!娘亲——''学人精''糕点吃不吃?蜜饯吃不吃?” 哥儿清脆的喊声一响起,两处房子都欣喜开门迎接。终于回来了! “小宝?”“粥粥!” 郑老爹傍晚回家知道儿子回来后,心中一喜,直奔人跟前,临了摸着大脑门半天憋出一句:“......回了啊?” 突然客气是怎么回事,郑则听这略微陌生的语气,好笑道,“昂,回了,咋了。” 对着自己儿子有啥不好意思的,郑老爹这么一想,舒坦了,他略微激动地搓搓手,嘿嘿笑道:“赚了吗?分钱吗?你给阿爹透个底,能分多少钱啊?” 周舟给阿爹倒了一碗茶水,回道:“没算账呢阿爹,大概收到十一二吊钱~” 郑老爹眼睛一亮:“这么多啊,哎呦,粥粥,来来,给爹爹算算能分多少钱。” 原是想问这个。郑则牵过周舟不让算,皱眉不满道:“怎么不问问你儿子怎么挣的?净关心你孙子的钱,咋的,他一个小人是要上天还是要入地啊!这会儿就要巴巴给他攒钱。” 好大声!跟着大伯回来慢了一步的鲁康瞪大眼睛咽口水,小心翼翼收回跨进堂屋的腿,又屏气凝神,小心翼翼挪去厨房。 吓死了。先啃个杂粮馒头压压惊吧! “咔嗒”茶碗往桌面一搁,郑则说完似乎不够解气,恼道:“反正我是他爹,儿子的就是老子的,干脆我拿着算了。” 郑老爹瞪眼,那可不行! 不知是投了一回钱,还是思孙心切,郑老爹似乎打通什么经脉,反应变得极快:“干脆什么干脆,我我——不允许你干脆。” “儿子的就是老子的,这话可是你说的啊,那你的就是我的!钱,必须得分喽!” 自己挖坑自己踩的郑则:“......” 不知分钱和孙子有何关系的周舟:“......” 坐一旁嚼点心的郑大娘:“......” 郑大娘本想和稀泥讲两句,后来不知想到什么,咳嗽两声说:“那什么,这点心挺好哈,我去和兰娘换着吃。” 说完她真就起身离开了。反正父子俩雷声大雨点小,吵不出什么名堂...... 虽然没搞明白父子俩在吵什么,但周舟灵光一闪,凑到郑则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既不用吵架,又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郑老爹一直瞅着儿子这边的动静呢,见状说道:“粥粥啊,劝劝你相公,越长大越不听话了还。” 郑则看了他爹一眼,语气突然软和下来:“钱是要分......不过,你现在分就只得一趟的钱,我得再跑两趟,攒一攒等一等,或许就有白花花的银子呢。” 郑则说到这里,忍不住拿过茶碗低头喝了一口。 郑老爹若有所思。 “你说是吧,阿爹,要不要先留着让钱滚钱?”郑则继续劝道。 没说完,周舟推了他一下,还有一句呢!郑则:“咳,聪明人肯定知道怎么选。” 郑老爹狐疑地瞅了夫夫俩好几眼,亲儿子指定不能框他,没犹豫多久,他豪情万丈拍案定夺:“留!大不了杀猪挣回来!” 而后,两人去新房和周爹说起收货经过,周爹感叹道:“卖给货船是好法子,小则你脑子灵光,这钱就该你挣。” 绕着荷花池走了两圈,周爹暗想,村里收回来的土豆片,成本还是太高了...... “再去,只能花钱沿河一路收了,时节正好,收货价贵点也不要犹豫,一年两次的生意能赚就赚,我那钱不着急,继续投进去收货。” 周舟闻言骄傲抬头,哼哼,他就知道! 大忽悠爹爹根本不用忽悠。 周娘亲得知后面两趟,两人不打算回村,便提醒道:“带上厚衣裳,天就要凉了。” 赚钱紧迫,两人在家停留一晚,收好东西后次日再次出门。 郑则说话算话,来来回回都把周舟带在身边,两人往返白石滩码头附近一带村落与平良镇之间买卖鱼干虾皮,夫夫俩忙得结结实实。 一直到金秋送爽,林寒涧肃,马车跑过卷起一地落叶之时才准备返家。 来找周舟说话的武宁和月哥儿再一次扑空,回家路上,武宁扶着人气闷道:“郑则真把人别裤腰带上了......没见过这么黏人的汉子!” 月哥儿捂了一下他的嘴,忍笑道:“我可见过......你也应当见过才是。” 听明白的武宁咧嘴一笑,他在心里偷偷反驳,不对,明明是自己黏人多点。 “还想着告诉弟弟近日村里的事呢,没想到林立琴嫁人了,曼姐儿也嫁人了。” 月哥儿回娘家有听阿娘提起,就说:“林立文考上秀才,功名在身,林立琴说亲才好起来,不然照她家先前闹成那副样子,不定能说一门好亲事......好在她如今嫁得风光,轿子抬人,乐班吹打。” “曼姐儿到年岁了,再不说亲就很难选上好人家。”月哥儿从前说亲不易,再看别人总是心怀感慨,“都不容易。” 每年秋收后,兜里有钱又是农闲,便是嫁娶迎亲的好时节,郑则周舟不在家的这段日子,村里敲敲打打热热闹闹,喜酒摆了好几轮。 唐观峰上门请郑则这日,郑老爹说:“嗐,没回呢!”遇到同村小辈的喜事他也开高兴,乐呵自夸道:“若不是年纪大了些,我也随你接人去,不是阿伯吹,当年我也一表人才......” 郑大娘赶紧打断他啰嗦,朝唐观峰笑道:“没事儿,郑则不在,他爹给你随份子,一样的!” “好咧,您到时一定要来喝喜酒,一起热闹热闹!”唐观峰满面红光邀请道。 郑老爹的话简直管收不住:“嘿嘿,那日酒水肯定能管够吧!” 最终,唐观峰热闹喜庆的迎亲队伍里缺了郑则,请到了林家兄弟。 村里四处热闹之时,村西这头。 安安静静的小树家也有人上门了。 第271章 你儿子当初还想昧下呢! 堂屋掩着一扇门,没人在,方素房里传来低声交谈。 “......农户人家,田地都有,娶了两回亲,都是正而八经过了媒婆明路,就是不知怎么的,婆娘都走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钱倒是花了不少......他老娘烧香拜佛,请人算命,不知是个什么说法,说娶个带儿带女的会好点。” “这头的田地,你继续租种出去便是,年年回来收粮。” 说话的是本村一位大娘,挽起的发髻黑白交织,她偏头看向方素继续说,“那户人家也不要小树改姓,说只管带过去。” “娘还是一个娘,他多了一个爹,强过你一个妇人自己养孩子,小树跟着过去能过好日子。不然他还小,起码还有八、九年的苦日子要过,你怎么撑得过去?” 方素年纪尚好,嫁过去能再生,生的养的,都是她自个儿的孩子,不必委屈给人做后娘。这位大娘受人所托,思索一番想明白其中好赖,便来了。 方素垂着头,看不清神态。 她不说话,那位大娘也沉默一会儿,并不催促,似是让她独自想想。 两人安静坐着,方素开口了:“虽不是做人后娘,但小树终归不和那人姓,” 她抬头环顾屋子,田地和这座房子,她要牢牢把在手里留给小树,“吃人家喝人家,在人家屋檐底下住,小树腰杆直不起来,是好日子是苦日子,到时只有他自己知道。” 说嫁人,她又带不过去一个铜板,人家难不成真就只图她能生孩子吗,假如真是只图生孩子,那人老娘这么着急四处张罗,有了自家孙子,又怎么看小树? “我若真再生出一儿半女,一步退、步步退,依靠人家吃饭生活,想或不想,我恐怕都得变成后娘......我的小树该怎么办,他还不是得要过上八九年苦日子。” 说到心疼处,方素眼泪便也止不住地涌出来,滴答滑落,恨不得把当娘的心酸全部哭出来。 若是沾亲带故不怀好意的族人来说亲催嫁,方素可像之前一样关门逐客,莲大娘在婆婆生前没少来找人说话看望,她念着这份情,请人进了屋。 “唉——”这位大娘拍拍膝头,眼角湿润。她没劝人不哭,只默默坐在一旁,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会儿,她想了想说:“或许那人是个好的,能视小树如己出,愿意养大小树成人......” “莲大娘,”方素突然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但日子再穷再苦,至少现在死不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送人离开后,方素立马擦掉眼泪看向日头,进厨房打水洗脸按眼睛,她朝盆里看了看,倒影模糊不清,她不放心,又洗了两遍。 “阿娘,阿娘——”小树吃力地提着木桶跑进院子,开心喊道:“我挖到了好多田螺!” 哭过的眼睛酸涩发胀,方素应答两声没有挪步,在小树的连连呼喊下才走去门廊。 “我和小阳辛哥儿去挖田螺,在租给武宁哥的那块田里,你看,” 小树倾斜木桶像阿娘展示,小孩语气欢乐地说起挖螺趣事:“小阳脚上沾蚂蟥啦,他一点儿都没有察觉的,还是我先瞧见,他吓得要哭,站在原地不敢动,哇哇大叫,可大声了~” “后来呢?”方素弯腰轻声问道。 “后来,后来,是辛哥儿用树枝帮他刮掉的。” 小树没有发现阿娘的异常,看过田螺,小孩闲不住,进厨房拿上空桶就跑去村里水井打水。 望着他的背影走远,方素松一口气返堂屋坐在织布机前研究,心里仍旧想着莲大娘上门的事。 她模模糊糊,总觉得有什么,是她没清楚却又说不出来的。她一个人呆坐许久,小树把水缸打满后喊了一声阿娘,“我去村里玩了!” 方素才应声回神。 嫁人总是难的时候嫁,总是没选择的时候嫁,从前是那样,现在是这样。 她方素,一辈子就没有好的时候吗,就不能自个儿情愿选吗。 “我就是能做自己主,小树就是要挺直腰杆做人......”方素喃喃自语,想啊想,眼睛再次泛热酸涩,她咬紧牙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语气重了些,“凭啥,凭啥,凭啥功劳要盖在汉子头上?” 她养了小树这么多年,从小小一个奶娃娃养到能跑能跳的九岁小子,日子好不容易过出点滋味,改嫁给别人,小树承了别家的恩、欠了别家的人情,倒成了别家功劳了。 那还嫁什么嫁,那还生什么生! 越想越不服气,越想越不甘心,她用力抓紧梭子发狠道:“我就不信,我就不信靠自己还过不上好日子了!” 响水村各家百态,谋生方式虽有不同,但奔头一样,都想着把日子越过越好。 外出努力赚钱的郑则周舟回家了。 这日清早,孟辛失落地走回新房,垂头丧气关好中庭大门走进厨房,空气里香气弥漫,周娘亲搅拌陶罐里的肉粥,回头期待问道:“小宝说来吗?” “婶娘,我没见着人,大娘说两人在休息,没睡醒。”孟辛蹲坐在小板凳上说道。 夫夫俩昨晚到家天色已是灰黑,简单吃过两口饭便回房睡觉,一觉到现在也没醒。 蒸气湿润地扑了周娘亲一脸,她伸手挥散,叹气道:“喊你年叔和老马吃早饭吧,等两人醒了,我再做新的。” 外出奔波辛苦,两人肯定是累着了。 吃完早饭,周娘亲和丈夫商量:“马匹歇一天,明日让老马去镇上肉畜行转转,碰碰运气,看有没有病牛宰杀,咱们买点给孩子补补。” “成啊,我等会儿就和老马说。” 荷花池里的两条鱼似乎知道有东西吃,若隐若现浮头张望。周爹将手里的鱼食分给妻子,示意她也扔点,商量道:“天气渐凉,村里开始有人上山砍柴,这事光靠小则不成,我打算在村里雇人和老马一起砍。” 家里成年劳力还是少啊,唉。 手里鱼食散完后,周爹拍拍碎屑,揽住妻子肩膀往观荷亭走,语气无奈道:“咱们得再存点钱,去永安镇住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周娘亲就心疼,坐下后她伸手在丈夫膝头轻揉,蹙眉道:“天一冷,又开始发疼......” 到时都不知道要怎么哄过小宝。 小宝睡得正香,无知无觉,两人相拥而眠,真是累到了,连门口来回踱步的动静都察觉不到。 有人睡得安稳无忧,有人等得心急如焚。 “哎呀走吧,你急也没用,钱还能飞走不成?”郑大娘实在看不过去,生怕老伴把人吵醒,走过来低声劝道。 “谁说不会飞走?” 你儿子当初还想昧下呢! “嘶哎哎,”郑老爹耳朵一痛,背着的双手立马放开,他歪脑袋顺婆娘力道走,忙道,“这就走,松吧松吧!” 郑大娘硬是把人扯到堂屋门廊才松开,“孩子要是被你吵醒了——”说道一半突觉嗓门太大,她又压低声音警告道,“孩子要是被吵醒了,你这半个月就别想喝酒了!” “那不成......”郑老爹揉揉耳朵,觉得有些没面儿,又不敢对对婆娘大小声,正巧鲁康刚扫完院子折返门廊,问道:“大伯,今天用牛吗,我去放牛还是去割草?” “我先看看,先看看。”郑老爹咳嗽两声,顺孩子的话下台阶,背着手,老实巴交走去篱笆空地看家畜。 周舟醒来不知什么时辰。 他坐起来迷茫挠头,觉得手臂有点凉,迷蒙眼睛低头一看,小薄被都卷在郑则身上,汉子块头大后体格厚重,稍稍翻身就轻易带走被子。 “小则......”周舟睡得浑身绵软,趴在郑则身上使劲儿拱,想要钻进他怀里。 很快被人拢住,郑则闭着眼睛抱他,语气含含糊糊:“起来吗......还睡吗......”声音越来越小,竟是一起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郑则伸手顶开床帘看,房内光线充足,日头正好。 昨晚和阿娘说今日晚起,两人一觉睡得身心舒畅。周舟这次醒神后没再赖床,乖乖坐在床边任郑则帮穿衣服,呆愣醒神时突然笑了一声:“阿爹,阿爹肯定着急坏了。” 眼皮水肿,憨气可爱,郑则怜爱地摸摸他柔软脸颊,拉人起身说:“先喝点水,睡久嗓子干涩。” 得知两个孩子起床,郑老爹从篱笆空地赶来,心情澎湃满心期待,进厨房咧着大牙说刚要说话,却一眼瞧见儿子面无表情抬头看他。 “......咳咳。” 郑老爹冷静了。 “走吧,等孩子吃完东西再说。”郑大娘帮两人摆好吃食,拉着老伴就走。 今日郑屠户家不杀猪不出摊,院子大门紧闭,安安静静。 鲁康和孟辛坐在门廊剥花生守着。 郑则将八仙桌挪到堂屋正中,周舟摆好椅子,周爹和周娘亲一来,六人入座。 没等郑老爹开口问,周舟将钱匣子“嗒”一放,半点关子没卖,露出小窝兴奋说道:“好、多、钱!郑则赚了好多钱~” 说完从钱匣子一捧一捧捞钱到桌面,郑老爹两眼放光,儿子没骗人哈,果然有白花花的银子!铜板和碎银铺了满桌,周舟把钱匣子反过来拍拍,确定空了才放到一旁。 “哎呦老天爷!除了上回卖瓜子算钱,我第二回见着这——么多钱。”郑大娘伸手抓了一把,高兴道。 “是吧阿娘!郑则可厉害了~”周舟笑眯眯地在钱堆里翻找,将碎银子和铜板分开,继续夸赞,“往后啊,你能见到更多回!” 周爹扫视桌面,碎银子偶尔在铜板堆里冒头,他猜测估计有个二十吊。 “小则,来,给我几根。”周娘亲接过郑则取来的麻绳,动手搓紧实,准备串铜板。 听到夫郎毫无保留夸赞自己的郑则表情含蓄,眼神有点得意,回阿娘:“铜板堆叠显得多罢了。” “可辛苦了!”周舟看向长辈们说,“在路上走走停停,收货要一个村子一个村子跑,收完货回家怕马匹累出病,路过驿站就停下来歇歇,乡下的路也不好走......” 四位长辈一边串铜板,一边听夫夫俩说起三趟倒卖经历。 第一趟,六吊钱收了六百斤土豆片,除去送人、摆摊炖煮、当添头送出的,余下五百六十斤,换回同等斤数的虾皮鱼干各一半,卖到“一品堂”,鱼干二十一文,虾皮二十四文。 第一趟卖了十二吊又三百七十五文。 第二趟,完整十二吊钱全部投入收货。周舟说:“去村里收,价格也不低的,鱼干要十二文、虾皮十五文,村民才愿意卖。” 郑则当时在想,马车装货承重有限,跑一趟也是跑,他便先收价值更高的虾皮,两人花费四天时间才收到虾皮六百斤,鱼干两百五十斤。 这二趟卖了十九吊又六百五十文。 第三趟,随着天凉,冷意渐浓,运货卖货一来一回之间,两人再去村里发现鱼干虾皮价格已经上涨,鱼干十三文,虾皮十六文......周舟想到爹爹说“千万别舍不得”,商量后照例收货,虾皮少了些,只收到五百斤,鱼干三百斤。 这一趟卖货也有些曲折。 “一品堂”吴掌柜端详面前这个沉稳冷静的年轻商贩,欣赏道:“你小子不错,光你一家就能供不少货,不过店铺有熟人商贩,实话和你说,他们手里有我想要的其他干货,鱼皮虾干收货数量我得让点出去......” 收货价高,卖价郑则想提点,其他干货店恐怕没有“一品堂”的收货实力...... 转念又一想,出门已有八九天,郑则想让周舟早点回家,就没再争取。道谢后将八百斤货分散卖给其他干货店,卖货价与之前一样,多花两天才把货物全部清空。 第三趟,收货成本十一吊又九百文,卖了十八吊又三百文。 三趟倒卖,收到的钱一共有二十六吊零五十文,刨去路上吃喝住宿马匹喂养,两人带回家的钱粗算有二十五吊。 周舟摇摇手里的钱串:“全在这儿了!” 终于等到这一刻,郑老爹没法儿委婉,他挪挪凳子着急问道:“能分钱了吧?” 亲家在,儿子应当不会昧下他大孙子的钱...... - 拿铁8.24 00:05 真不知道272在审什么,小则什么都没干。 第272章 伤应当好全了 桌上钱串摆得整齐,碎银也堆在一旁。听了阿爹的话,郑则这回没恼,点头说:“分,现在分。”(上章末补饭) 郑老板发钱啦!周舟有点激动。 夫夫俩之前已经商量好,周爹出了一吊钱和马车,马车也算一吊钱,外出收货耽搁了拉车挣钱,可老马的工钱却依旧要发的,郑则将两吊钱放在周爹面前:“爹,这是成本钱。” 周爹给面儿地夸赞道:“哎没办法,我眼光就是好哈,不错,这就回本了。” 轮到郑老爹时他还没开口,周舟就贴心道:“给阿爹银子吧!” 毕竟“白花花的银子”是他让郑则说出口的,可不能让阿爹失望,郑则没有异议,将一两银子挪到两眼放光的阿爹面前:“你投的一吊钱。” 两位阿娘满脸笑容看孩子发钱,心里满是自豪。 周舟自个儿拎起四吊钱,笑眯眯说道:“我给自己发,嘿嘿,这是我俩投的本钱。” 剩下的十八吊利润,周爹出钱出车出主意,按三成算,分五吊四百文,郑则大方地直接算六吊钱:“爹,这是分红。” 给郑老爹的按一成算,分一吊八百文,周舟找出二两银子递给阿爹,骄傲说道:“阿爹你瞧,一吊钱变三两银子,是不是钱滚钱?” “是是是,”郑老爹抛抛手上的银子,上牙咬了一口,哎,大孙子的小金库入账三两!钱收好后他迫不及待问:“啥时候再出去啊?”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笑意,阿爹这是尝到做生意的甜头了,郑则故意说:“咋的,你投钱啊?” “昂,阿爹这回投两吊钱。”郑老爹拍拍胸口颇为豪气。 郑则却指着桌面说:“可我俩现在已经有本钱了。”四两碎银十吊钱铜板,半个多月赚到这么多,两人对这次倒卖已十分满意。 郑大娘想起一事:“今年还炒瓜子吗?去年卖挺好,就是费点力气。” 周舟看向郑则,离冬至卖笋干还有一段时日,钱不嫌多,这个时候能多赚也好,他心里记挂着去香积寺还愿呢,光银子就要十两......佛像也得请。 “炒,歇几日,家里的柴火囤好我再出发丰乐镇。”郑则想法和周舟一样,钱不嫌多,此外得存一笔钱明年春天用来收笋干。 他在心里默默推算,春天收冬天卖,期间把今年收货卖货的路子再走一遍,后年就能把欠下的债还清,两人才能真正攒钱,生活才算宽松。 此话一出,最为高兴的人是郑老爹,他说:“生瓜子只管收,阿爹有的是力气炒!” 算完钱后全家喜气洋洋,周爹手里有了钱,回家就喊老马去下河村一趟,先问问是否有做好的佛台,没有就当场订做一张。 不仅儿子惦念,夫妻俩也十分上心,最好过年前把这事完成了,早还愿早安心。 尤其是周爹,总怕这事影响做生意的运气。 周舟喊来两个孩子各给了十文钱,“来,拿着吧,自个儿想买什么东西都行。” 鲁康和孟辛开心道谢,孟辛惦记他哥,抱住粥粥哥的手臂主动问道:“哥哥有吗?” “小九也有,等他回来再给他,我不会忘的。” 周舟清点带回家的东西,挑了点核桃红枣红糖等干货,和自留的鱼干虾皮装好,他准备和郑则一起去林家看月哥儿宁宁。 走出一段路周舟才想起来,他站在原地犹豫道:“我忘了豌豆和黑豆,要不咱们回去一趟吧?” 豌豆和黑豆并不放养,有人带才可以出门玩。周舟每次去村里都会喊它们,让小狗出来放放风。 “嗯,那就回去一趟。”郑则牵着他转身,两人也没走太远。周舟一靠近竹门,闻到味儿的黑豆和豌豆立马跑来抬起前爪巴拉,耳朵扁扁往后靠,“嘤嘤”哼叫撒娇。 “豌豆黑豆,别急别急~”周舟不由自主夹起声音哄道,“乖乖~马上放你们出来。” 听得郑则侧目看他一眼。 两狗一出来就要往周舟身上扑,全被郑则用膝盖顶开了,它们只好摇尾巴使劲儿用后背蹭人,蹭够了才撒开脚步四处跑。 小狗欢乐跑动的身影让人看了也开心,周舟挽着郑则手臂问:“真的不能开门让它们自己去玩儿嘛?它们知道怎么回家。” 他忙时没空带出门,小狗待在篱笆空地也无聊。 “不能,”郑则担心有人偷狗,认主的狗不服软只会被杀了吃肉,他说:“狗肉燥热大补,冬天很受欢迎,天就要冷了,它俩容易被人盯上。” 家里杀猪,平日骨头不断,若是哪日腥臊的猪下水卖不出,自家懒得处理也会拿来喂狗,豌豆和黑豆养得毛色发亮、膘肥体壮,放出去很危险。 郑则低头看向周舟,他更担忧的是,两只狗要真被抓走,周舟一定会伤心自责,到时看见地上有东西跑恐怕都会流泪。 “那不放了!”周舟吓得收回想法,两只狗狗从松软的肉团团养到这么大,可不能被人抓去吃肉。走了一会儿他失落道:“大黄和花生真幸福,能跟勇叔和宁宁在山上四处跑。” 好在篱笆空地和后院足够宽敞,两狗能跑能跳。 “大黄和花生是打猎的猎狗,机警凶悍,轻易抓不到,豌豆和黑豆不像它们。”郑则夹住周舟的手,轻声开解,“别烦恼,我交代鲁康和孟辛每天带它们出门走走。” “嗯,我让爹爹带它们,正好他早上都要散步......” 周舟见到了月哥儿,豌豆和黑豆却没见到大黄,“宁宁住去山脚,上山打猎去啦。” “月哥儿,身子还好吗,胃口如何?”郑则走近问道。 “嗯,好的,听了大夫话好好养着,没有不舒服,”月哥儿笑道,“我现在胃口可大了,吃什么都香。” 郑则点头说那就好,心想石头把人照顾挺好。聊了两句他自觉让位,把装有鱼干虾皮的篮子拿进厨房,而后自己搬了凳子坐在门廊和小狗玩扔木棍。 “终于回来了,我和宁宁跑空好几次,哎,”月哥儿咬牙切齿地伸手揉捏周舟软乎脸蛋,“捏捏小圆脸,我真是一天要想你好几回。” 周舟乖乖任他捏完,退出两步仔细打量人,月哥儿脸蛋白皙丰润,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胖了点,周舟坏笑道:“说我圆,现在最圆的就是你!” 月哥儿知道自己为什么胖,他这回没有上次的羞耻感了,反倒拿周舟说的话笑盈盈堵回去:“我这是贴秋瞟~” “贴,多贴点才好呢!” 周舟拿过另一个篮子细细交代:“核桃松子你没事就掰两颗吃吃,掰不动用门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童年经历,尴尬笑道:“还是别用这法子了,门夹出痕迹会被骂。” 月哥儿撑着手侧身看他一样一样东西介绍,笑说:“我让石头掰。” “对对,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红糖红枣炖鸡蛋,能补血呢,桂圆泡泡水甜丝丝也可以喝点......” 月哥儿安静看着周舟,脸嫩乎乎,小嘴嘚啵不停,自个儿比还他大一岁,这会儿絮絮叨叨说的话反倒像个长辈,月哥儿动容地靠在他肩头喊道:“粥粥......” “嗯?”周舟转头对上月哥儿温柔眼睛,笑眼弯弯逗趣道:“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要哭了?” 肩上一抖一抖,有人在忍笑,周舟只听得月哥儿笑说:“......你像个啰嗦小老头哈哈哈哈。” “你才小老头!” 两人闹了一会儿周舟才发现家里好安静,月哥儿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咳嗽两声缓了缓,说:“秋季山林开放,石头他们都去砍柴了。” 除了林家,村里有不少人家已经上山,或是在商量砍柴入冬的日子。 李力伸手挠挠发痒的后背,问小孩:“你阿娘请人砍柴了吗?” 小树抓住大胡子的手不让他挠伤口,摇头说:“没有,要等村里人囤完自家的柴火,他们才有空接活儿的。” “往年什么时候才请?”李力皱眉问道,天冷没有柴火,两人小的小、弱的弱,哪里熬得住。 “天再冷点的时候,穿两三件衣裳的时候。” 李力不挠后背了,他穿上外衣交代道:“回家跟你阿娘说,今年不用花钱请人。” 天再冷点,他后背的伤应当好全了。 第273章 不都一样吗? 豌豆熟门熟路冲进去武家院子,一口气奔向老屋朝里“汪”大叫一声立马跑开,躲到刚走进院的周舟身后,这才发现没有狗追出来。 武婶子从老屋走出来,惊喜笑道:“哎呀,你俩回来啦?” 她见到李力愣了一瞬关心道:“李猎户,你后背的伤好全了吗?听宁宁说很是严重啊,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日?” 郑则和周舟回身,惊讶看向李力:“李叔受伤了?” 武宁这小子,嗓门真是大......李力无奈道:“不碍事,去沈大夫那看过了。” “阿水在家吗?” “夫夫俩去砍柴了,阿勇打猎,就快回来了,来来,进屋坐坐等一会儿。” 李力也没有别的事,如今最要紧的就是眼前这一件......他想了想,决定留下来等阿水。 郑则和他一起进堂屋坐下,两人正好聊聊,商量个日子一起吃饭,柿子树苗的事还没谢过李叔。 周舟提着篮子和武婶子进厨房:“婶娘,鱼干虾皮你慢慢吃。” “哎,婶娘知道,”武婶子找出茶碗,提着茶壶去堂屋后返回,拉着周舟说道:“晚上留下来一起吃饭吧,啊,咱们许久没在一起吃饭了。” 武阿叔总是要上山忙活,山脚事多,宁宁夫夫俩不在时,家事只有武婶子一个人做,她也忙得很,不常下山,幸亏这孩子经常主动来山脚打招呼。 周舟心虚暗想,家里两头的饭都要吃不过来了,婶娘这儿可留不得...... “婶娘,我们昨天傍晚才回来呢,今晚得先在家好好和爹娘吃个饭,改日方便我和郑则再来蹭饭,好不好?” 武婶子被他乖乖巧巧这么一说,哪里能说不好。 两人在厨房说话,聊聊收货路上的经历,讲讲山脚这头种菜打猎的活儿,堂屋两个汉子没人招呼也聊得畅快。 院子外突然传来狗叫声,武宁呵斥地声音传来:“花生!不许咬豌豆!” 周舟立马起身朝窗户探头,宁宁和阿水扛着木柴回来了。武宁瞧见豌豆和黑豆就知道弟弟来山脚,他把柴捆弯腰靠在墙边就喊:“弟弟!在哪呢?” “我在这儿呢。”周舟的小圆脸出现在小厨房窗口,武宁立马凑近用脑袋磕了他一下,眯起睫毛浓密的眼睛高兴道:“想死人了!今晚留下来吃饭吧,好吗?” “不啦宁宁......” “为什么,有风干咸鸡你也不吃吗?”武宁一身汗水撑着窗户,强调说,“是咸鸡哦!” 郑则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口,疑惑发问:“什么风干咸鸡,”他转头一脸纳闷看向呆住的周舟,不确定问道:“你喜欢吃咸鸡?” 我怎么不知道。 武婶子打断他们的交谈:“进屋吧宁宁!你弟弟不会跑,进来再说话。” “阿水——李猎户找你呢!” 坐在堂屋的李力又是一阵无奈,倒也不用这么大声......他想到自己为什么事来,一把年纪也怪不好意思。 “好,”深秋的太阳并不算猛烈,但林淼仍旧晒得满脸通红,脸上和脖子红成一片。他摘下草帽扇风,进屋瞧见李叔老实坐着望向他,突然笑了一声,“郑则哥,李叔。” 李力是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十足坦诚,秉着有问题就解决问题的想法,起身直言道:“我有事问问你,有空吗?” “李叔,啥事啊,”洗完手和脸的武宁顶着湿水头发,凑热闹走过来,恍然大悟问道,“砍柴吗,你受伤砍不了我帮你砍啊!你别喊林淼,他砍不了这么多的。” 李力听到他的大嗓门就有点头疼,......啥事可不能告诉你。 “宁宁,你不是有事想问问舟哥儿吗,”林淼忍笑揽过他小声提醒,“打听打听......” 武宁越听眼神越亮,当即拉过周舟去小房间说话。 郑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左看右看,想去找狗扔木棍,结果三只狗畅快在山脚四处奔跑玩闹,压根没在院里。楼梯底下的大黄倒是看了他一眼,一人一狗四目相对,大黄立马低头假寐。 别说,大黄也难得清静一会儿。 武婶子笑道:“跟婶娘剥花生吧,咱俩也说说话,家里的花生剥完没有,今年榨不榨油?” 郑则找了个小板凳,叹了口气坐下:“没剥完,要榨一部分......” 林淼领人去老屋,穿堂风清凉,两人舒了一口气。 李力废话不多说,搭着阿水肩膀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最后问道:“......要不算了,我砍好后你帮忙用牛车过去吧。小孩吓着了,担心得很。” 林淼一听,就知道他已经把之前在新房那头谈话都忘光了,方向不对努力白费,李叔还是没记住。 再这么下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成。 林淼摇头否定他的想法,轻笑问道:“李叔,你是想要儿子,还是想要妻子。” 李力被他问得一愣:“有啥区别,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要儿子,不一定能有妻子;但要妻子,你铁定能得到儿子。”林淼微微偏头,定定看向李力,在等他反应。 李力,李力没反应......听仍不大听得懂,但是,什么要儿子要妻子,这点他从来很明确,说道:“当然是都要,我都要。” 他就想过上有婆娘孩子的好日子。 察觉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力道变大,林淼转头侧目,微笑暗想,看来这是李叔心声。 “那这柴就更要去送,做事不让人知道,对方怎么会记住你的好,又怎么会想起你来。” “若儿子妻子都要,你就得把重点挪一挪......” 只会打猎的猎户自知对此一窍不通,李力虚心求教:“你知道的,李叔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来......” 林淼武宁夫夫俩,一个解答,一个打听,两人都挺忙。 “你想问什么呀,宁宁?”小房间看起来只放了武宁的东西,周舟放心坐下,一边欣赏摆在桌上的木雕一边问道。 “就是,”武宁刚想坐床上,突然想起什么,屁股悬在半空又收回来,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周舟身边,“弟弟,我问你,我问你。” “你问呀。”周舟好脾气地转过来。 武宁临了突然不好意思,毕竟他的小心思暗搓搓的,可对上弟弟清澈耐心的眼睛,他又想,和弟弟有什么不能说? 就要问,“弟弟,你最近身体舒不舒服?想不想吐?咸鸡想不想吃,鲜鱼想不想吃,猪肉想不想吃。” “不想吃。” 不想吃?不会不会......武宁瞬间吓得站起来,就听得弟弟继续说:“宁宁,我和郑则今晚要回家吃饭的,下次好吗?” “哦,”原来是这个不想吃,武宁抹了一把额头汗水,这回不打算拐弯抹角了,自己吓自己,他直接问:“弟弟,胖娃娃,你有没有动静啊......” 武宁长腿伸出,看似放松,却竖起耳朵聚精会神等待。 “啊?”说到胖娃娃,周舟只想起小枣儿和铁蛋,月哥儿的太遥远了,他想象不来,至于自己那就更模糊了。 “没有,”他搬用了月哥儿的话,“吃好喝好睡好,啥事没有。” “而且郑则不着急,他说没空管宝宝,他要挣钱。”还得管我......周舟简直开心又惆怅。 可能真是欠债太多,郑则满心满眼是周舟外,剩下的精力都放在挣钱上。 武宁听后想说,大伯和伯娘能管啊,年叔和兰姨也能管啊……人可多了。 可开口前又咽下了,不成不成,万一提醒到他俩,那保不准就坏他大事了! 于是武宁笑嘻嘻转移话题,补偿道:“弟弟吃咸鸡吧,好吃的!山鸡羽毛要吗?” 笑得奇奇怪怪......周舟没有迟疑太久,说:“要!山鸡羽毛我想要四根。” “要多少根都成,给你选......” 两人从小房间出来时,周舟手上抓着一把羽毛,李力已经走了,郑则和林淼乖乖坐在箩筐前剥花生。 “大黄~下次再来找你玩。”离开山脚前,周舟不忘去找大黄说话,大黄站起来先甩头抖毛,才哈气摇尾去蹭周舟的腿。 咸鸡最终带了一只回家,郑则只要半边,武婶子说:“给兰娘家送去半边。” 晚上洗漱后,夫夫房里。 郑则收起枕头,往床铺换垫一层薄褥子,周舟穿着长袖寝衣坐在圆桌前欣赏山鸡羽毛,看完一根就往陶罐里插。 “宁宁找你说什么了?”郑则懂分寸,阿水和李叔说事他没开口好奇,但周舟的事他是一定要了解。 “他问我,胖娃娃有没有动静啊?” 郑则停下手上动作侧头听,闻言笑出声:“就问你这个?”……他都不懂要怎么说这犟人了,郑则一脸好笑地摇摇头,重新抖动被子,“那你怎么说。” “我就,实话实说呀~”周舟举起最长一根黑白条纹相间隔的羽毛和去年的对比,“说没动静,说你不着急......” “然后宁宁就笑得很奇怪,让我吃咸鸡,给我选羽毛。” “嗯,安心收着吧。” 对武宁,郑则从小到大一路过来对他只有“佩服”二字,真就没见过比他执着的人,嫁了人也这样,倒也可爱。 ......等等,不对,好像见到第二位了。 郑则笑容渐缓,他闭眼睛微微甩头,试图甩掉刚刚的想法,转而问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吃咸鸡?我怎么没有印象。” 咸鸡啊……周舟突然有点尴尬,他把所有羽毛插进陶罐,走去抱住小则仰头害羞笑道:“在梦里的时候喜欢的,嘿嘿。” 又听不懂夫郎说什么了,郑则只好歉意地低头亲亲他,“喜欢咱们今年也腊上。” 两人躺下,周舟拉过大手捂着肚子上,暖乎乎的,他小声问:“会不会种下了呢?” 捏捏掌下的软肉,郑则抬起一边手背遮住眼睛,笑得有点无奈,娶了粥粥,他真是又当丈夫又当爹,“要不你问问肚子?” 他拿开手,对上夫郎纯真清澈、又微微蹙眉疑惑的脸,郑则突然觉得自己逗趣对待他的期望,很是过分......他轻叹一声搂着人细细说了一遍。 “不着急好吗,粥粥,咱再多挣钱,胖娃娃来会过得更好些。” 周舟想起去收鱼干虾皮前的那晚夜谈,点了点头。 郑则不大放心,继续说:“爹娘也没急,你忘了娘亲怎么说吗?阿爹急,让他自个儿急去,家里有三个孩子还不够他管。” 郑老爹自秋收后,渐渐将家里的话语权交给儿子,大小事让郑则拿决定,他只管杀猪出摊。 周舟当时纳闷:“阿爹是不是缺钱啊?”反正他一点儿不愿意接受阿爹说自己老,没力气管了。 郑则能猜到他爹的心思,说:“别信他说的,没力气当家,倒有力气杀猪。” 人的精力就这么多,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阿爹是想趁自己还能挣,多攒点钱。” 后半句他没说,钱多半是留给他大孙子的。 郑老爹嘴上没催,却自己暗暗做准备,周舟心思简单没想太多,郑则却不大舒服,甚至长出反骨——越是这样他就越不配合。 盼着有什么用?到头来是他说了算。 郑老爹牛气哄哄,郑则也牛气哄哄。当爹嘛,有样学样。 就这样,月哥儿安生养身子,武宁和周舟各自找到满意理由,对胖娃娃一事逐渐放宽心。 这天早晨秋风萧瑟,周舟穿了好几件才走出房门。郑老爹找到郑则,说:“我去收猪,顺道订建杂货房的石料。” 郑则觉得莫名其妙,湿水的俊脸被风吹得紧绷,他拧干布巾说:“嗯,那就去吧。” 嘿,就等儿子这句话!郑老爹揣着手突然露齿一笑:“给钱。” 郑则:“......” 从前这种大事花费阿爹从不会让他俩出钱,如今规矩真是变了,管家还得给钱。郑则不大高兴,两吊钱给出去,郑老爹乐呵说道:“阿爹包给办妥了,你砍柴去吧!” 郑则:“......”钱要给,活也要干。 他就说一大早怎么这么冷,原来是心冷。 第274章 听到动静不要害怕 “爹爹说不用帮他砍家里的那一份,等再晚些时候,他花钱请人砍。” 郑则穿了身旧衣裳,将柴刀别在腰上准备上山,“知道了,回家吧,等我第一趟搬下来再喊你来守木柴。” 今天只有郑则一个人上山,老马去镇上拉车一天赚得比请人砍柴多,周爹没让他去砍柴。 周舟拉住郑则,亲亲他的手背,眉眼一弯鼓励:“相公辛苦啦,晚上做热乎乎的咸鸡炖豆腐给你吃好不好?” 郑则扬起嘴角“嗯”一声,想让他多说点贴心话。 “大哥——走吗?”已经走上山道的鲁康大声喊人,靠近村里的树林不允许砍伐,树木一年比一年茂盛,他走到一半听得树叶飒飒,密林深不见底,害怕了。 这小子力气大,嗓门也结实,这一声吓得周舟撒开了手。 郑老爹今年没和儿子一起砍柴,好在还心疼儿子,没让鲁康跟去收猪订石料。 这小子。郑则深吸一口气,闭眼回道,“来了!” 瞧见有不少村民渐渐往山脚这边走来,郑则用手背贴了一下夫郎脸蛋,劝说:“去吧,回家待着。” 冷意袭人的秋风阵阵,没有小孩来玩耍的荒地更是荒凉一片,周舟加快脚步往家里走。 “小宝,来来,进来。”周娘亲知道夫夫俩往山脚去,笑吟吟站在中庭大门等着儿子回来。 大鹅听见动静后从前院荷花池跑出来,伸着脖子站在篱笆竹门前张望. 又来了,周舟瞧见这俩伸头伸脑的嚣张样子就生气,骂道:“呆头鹅!再认不得我,郑则就让你们上桌,睁大你们的绿豆眼看仔细了,不许叨我......” “去去去,”周娘亲走下来驱赶大鹅,亲密牵过儿子笑说:“娘给你做了一身衣裳,你来试试看。” 周舟眼睛一亮,新衣裳!他已经两年没穿上娘亲缝制的衣裳了。 夫妻俩的房间仍旧没有过多装饰,添了几个木箱靠墙摆放,两件做好的秋季衣裳展开摆在床上。 “哇!不是一身吗,怎么有两件?”周舟在娘亲面前一点儿也不客气,直接捞起衣裳看。 周娘亲坐在床边含笑看他,“有一身是小则的。” “太好了,小则也有!”两件衣裳细看对比,周舟放下另一件,美滋滋地说:“天青色这件肯定是我的!” 布料用的是一等一的细棉布,染成了雨过天青色,颜色吃得很透,不易褪色;手指触摸,布面光滑平整,直觉质地细密柔软。 “嗯,原想着买秋香色,你穿最是很合适,娘记得你说过有这颜色的棉衣,就没买。” 周舟迫不及待脱去外衣穿上,周娘亲起身帮忙,她被儿子的欢喜感染,一脸慈爱笑道:“慢点,慢点。” 剪裁极其合身,细棉布贴身穿果然没有糙硬之感,反而如柔软棉花裹身般熨帖舒适,周舟开心地举起袖子,左看右看:“真舒服呀娘亲,软和垂顺。” 周娘亲满眼欣赏地让儿子转身,十七岁,或许还能长长个子,她在肩线、袖笼处略微留有余地,里头再穿一件衣裳也不紧绷。 “娘挑挑选选,想买更好的......这身也成,小宝先这么穿着。”周娘亲遗憾没能买上更好的料子,丈夫要治腿、马匹要喂养、老马要发工钱,桩桩件件都要钱。 挣钱并非一朝一夕,周爹当时就在布行看着妻子挑选布匹,他没有责怪自己,更没有责怪妻子,反而开解道:“哎,小宝穿这个正好,柔软舒服,走在村里也不扎眼,你制成衣裳他肯定喜欢。” 这话说到她心坎上,自己亲手缝制的小宝肯定喜欢,这么一想她得到些许安慰。 料子不是最好的,周娘亲就在绣纹上下功夫。 衣裳领口与袖口,用略深一色的棉线绣了缠枝莲纹,图案灵动不张扬,针脚细密匀称,几乎看不见线头;衣襟内侧用丝线绣了一枚小小的“宝”字,是周娘亲的习惯了。 一身新衣裳宽窄适宜,穿在周舟身上透着一股清爽利落、精致温和的气质,周娘亲越看越满意,问道:“喜欢不喜欢?” “喜欢!特别喜欢,穿上好像被娘亲温柔抱着,暖暖的~”收到新衣裳的周舟高兴得脸蛋泛红,嘴甜说道。 周娘亲被夸得心花怒放,简直拿他没办法,她拍拍儿子,美目透出神采,嗔道:“你呀你呀,这张嘴,怎么这么会夸?” “谢谢娘亲,娘亲最好看,娘亲最厉害,娘亲最疼小宝~” 把娘亲哄高兴后,周舟拿起另一件衣裳,抓着觉得更沉些,“这件是不是比较厚?” “是,想着小则外出收货,衣裳得更耐磨实穿。” 同样是细棉布制成,却是另一种厚度稍厚、质感更挺括的棉布料子,周舟揉了一把,触感温和。颜色也更为沉稳,是深靛蓝,看起来更显庄重,他惊呼:“哇这颜色看起来贵贵的!” 一惊一乍,神态可爱,周娘亲被他逗得捂嘴笑道:“棉布不贵,深靛蓝的绸缎才贵,流光溢彩。” 领口衣襟用回字纹镶边加固,绣线扎实、图纹规整对称,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稳重感,肘部和肩头周娘亲多加一层内衬,衣裳提起来颇有重量感。 翻来覆去地看,周舟叹一口气发表感想:“郑则凶凶的,这件衣裳怎么也有点凶凶的......” 周娘亲听得发笑。 “婶娘!刘木匠送佛台来了——”孟辛在门外喊道。 “哎,就来,你年叔回了吗?” “没回!”门外脚步声“嗒嗒嗒”跑远了。 周舟换上自己的外衣说:“娘亲我去,我去,郑则不在家,我让刘木匠帮忙搬进屋。” 前院的孟辛已经懂事开口,他驱赶大鹅打开竹门,乖巧说道:“汉子长辈不在家,您能不能帮忙抬进屋?我也一起搬。” 刘木匠父子闻言露出笑脸,他儿子站在牛车上解开绑住佛台的麻绳,看向孟辛笑道:“不用你个小娃娃使力,我们爷俩就能搬。” 周舟跑来打开几道门,几人打工招呼后,刘木匠父子将佛台搬到周娘亲指定的位置,这会儿外出晃悠的周爹也正巧回家了,“哎呦,这么快送来了,辛苦辛苦。” 刘木匠和郑、周两家已算相熟了,老汉收完钱不着急走,欣然接过周舟送来的茶碗道谢,与周爹闲聊道:“这荷叶败了,明年应当就能欣赏荷花了吧,小亭子真不错,下雨观荷,从堂屋走出来也不会淋着。” “明年您再来也能观赏荷花,这院子啊,都是我儿婿费心思寻到懂造景的师傅建的,如今住的很是满意。” 听这话,刘木匠便知周家会继续在他家订家具,心里更是高兴,同样夸赞道:“周兄弟有一位好儿婿。” 刘木匠父子离开后,第一趟下山的好儿婿来了。 郑则走到荒地遇见自己从村口走来的孟久,喊了一声,小九飞奔跑到大哥身边,一脸怨气开口:“......你算算看,都多久没来接我了,知不知道上河村牛车赚走我多少铜板?” 一身热汗的郑则垂眼看他,好脾气接话:“多少铜板。” 小九一脚踢飞脚下的小石块:“这么多趟,都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怨气这么大,砍柴肯定有劲儿吧,郑则决定等会儿就带他上山。 一大一小进了新房就没能离开,周娘亲喊人进厨房吃东西,“有鸡丝粥,喝点再去,歇一歇。” 孟辛肚子不饿,他闪着黑亮的眼睛站在他哥身边,“鸡丝咸咸的,好吃,哥你尝尝。” 两人喝上了周舟才发现:“鲁康呢,我去喊他来吃。” 郑则一大口就去半碗浓稠的粥,腮帮子鼓起,他拉住夫郎眼里有笑意,咽下后才笑道:“喊不到,他在山上守着没搬完的木柴。” 小孩怕鬼,恨不得自己扛下山,可惜他搬不动一整捆没晒干的柴火,只能眼巴巴对着大哥下山的背影不停叮嘱:“快回来,要快点,大哥你要快点回来——” 守着吧,郑则坏笑着想,胆小就得练练,“等会儿我上去,再换他下来。” 堆放在山脚的木柴需要周舟去守,一捆捆整齐堆放在地上,等傍晚郑老爹回家再用牛车拉走。 砍柴收猪都辛苦,除了馒头,郑大娘还焖了米饭,周舟守约做了一道咸鸡炖豆腐,咸香滑嫩,自有风味。 周舟先给每人盛一碗米,挖到最后,惊喜地铲起一大片圆圆的金黄色的吃食,今天太幸运啦:“锅巴!脆脆的锅巴,谁要?” 一向干饭积极的鲁康小九有气无力,竟都没反应,郑则出声:“我要一块。” 郑老爹向蔫头蔫脑的两个小子,好笑道:“哎,你俩不得行啊。小九往后跑堂怎么站得住,鲁康往后杀猪怎么按得住?” “吃肉,长好身体就不怕,”郑大娘心疼两孩子,夹了肉放在他们碗里劝道:“多吃点,来来,饭也吃。” 郑则带着鲁康连砍了五天柴,后院门廊下才勉强堆满。 不行啊,一个人干不完,炒瓜子得用柴火,他看向憨头憨脑站在身边的鲁康,盯了半天。 鲁康:“......大哥?” 这一瞬间,郑则的想法和阿爹不谋而合:这小子,声卡么时候才能长成大块头? 农闲没事做,大多村民连着上山砍柴,已经完成冬日柴火的囤积。 也有的人家慢一些,现在才开始上山。 五日之约一到,小树就往山脚跑,李力叮嘱小孩:“跟你阿娘说,这几日晚上听到后院有动静,不要害怕。” 第275章 最好一天想八百遍 夜深人静,后院声响听得方素心里狂跳,若事前不知真会心慌害怕。 她端着油灯破碗轻轻走到儿子身边。 小树窝在小板凳上捂紧嘴巴,紧盯后门的眼睛明亮带笑,瞧着小孩欢喜又安静的样子,方素不知怎么地,也跟着笑起来。 脚步声渐渐走远。 黑夜中小小一方只得一豆灯光,裹住母子身影,两人安静坐着。 屋里温馨安心,屋外秋风呼啸过耳,让人不由生出担忧。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再次靠近后门,方素紧紧搂住儿子,心跳随脚步声一致,越跳越清晰,她这一刻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决定...... ——深更半夜,竟就敢让没说过几句话的汉子搬柴火上门,她真是、真是、真是把长了二十几年的胆子全用上了。 那人一趟一趟不知疲倦地搬运,木柴捆放置地上的声响也一下一下砸进方素心里,又被沙沙风声吞没。 屋里,娘俩竖着起耳朵听,这捆木柴放下后,没动静了,过了会儿,脚步声靠近后门。 “我走了。”汉子朝门里低声说道。 大胡子~小树开心地捂住嘴巴,和阿娘对视一眼,突然站起来欢快地跑回房,随后传来扑上床的动静。 没有油灯照亮,小孩竟也没有磕着碰着。 终于搬完了......屏气凝息的方素暗暗舒气,紧绷整晚的身子放松下来,油灯往一旁移,慢慢站起。 “明晚再来。”那人突然出声。 他没走! 方素捂住胸口靠墙,心跳声如雷贯耳。 ...... 昨夜晚睡,精力不济的方素次日没能早起,迷迷糊糊醒来,发现小树不知什么时候蜷她身边睡。 “小树,小树?”方素推醒儿子,小孩睁眼瞧见阿娘后困意散尽,立马爬起来着急问,“阿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小树睡得晚,饿醒后先去厨房看,发现平日早起的阿娘竟然不在,他吓得跑回房去找,后来困意上涌,挨着阿娘睡着了。 “没有不舒服,昨夜晚睡,起晚了。” 说起昨夜,突然都想起木柴,小树兴奋地滑下床跑去打开后门,惊喜扬眉:哇——不是做梦!大胡子真的搬木柴来了! 方素包好头巾跟在儿子身后,一跨出门槛,愣住了,木柴成捆堆放在屋檐下,摆得整整齐齐,她忍不住上前尝试伸手挪动木柴,好沉......没晒干的木柴十分沉重。 那人昨晚竟一趟趟不停歇地搬。 木柴好啊!小树看见木柴,比看见吃肉还高兴,他一起帮搬木柴,最后忍不住转身幸福地抱住方素仰头,稚嫩的脸满是笑容:“阿娘!好多木柴哇,冬天就不怕冻了,你高兴吗?” “嗯,”方素怎会不动容,再看一眼屋檐下的柴堆,安心油然而生,她摸摸儿子后脑勺点头承认,“阿娘觉得高兴。” “那冬天,我可以叫小阳虎子来家里烤红薯吃吗?”冬天小树去过小阳和虎子家吃烤红薯,可他们都没过来自己家的。 “哎,”方素蓦地心软,蹙眉怜爱道,“可以,到时阿娘帮忙生火。” 白日,小鱼阿爹林辉帮砍的柴火放前院; 夜晚,山脚那人搬运来的柴火堆在后门。 小树家在较为偏僻的村西,好在后门对面无人居住,娘俩将前院的成捆木柴拆开搬到后院混在一起晾晒,如此一来倒也不突兀。 小树每晚都搬小板凳坐在后门听动静,他不再等到结束,知道大胡子来就安心满足地回房睡觉。 只有方素一人守着......她明明可以回房闷头休息,但思来想去,仍旧选择隔一道墙、一扇门安静坐下。 守到最后,听得一句“我走了,明晚再来”才慢慢走回房。 搬到第三个晚上,次日,方素拿出那双改了又改的靴子仔细查看,确认无误才喊来小树,“你送靴子去山脚吧。” 小树先是高兴,而后有点犹豫:“可五日都没到的......” 好可爱,人小小的,一心想着守信,方素抿唇笑得欣慰,轻声说:“没事,这次不算......阿娘有话托你带。” 听到“托”,小树深觉责任重大,不由站直说:“阿娘,什么话呀。” “你记得说,‘木柴足够了,不用再送。钱先欠着,有了会给。’” 方素垂眼暗想,若是不主动说,那人一身力气恐怕能送到过年...... 小树家囤够柴火时,郑则和周爹两家也终于结束砍柴。 木柴十文一捆,周爹趁平日去村里溜达闲聊时说一嘴,送来的都收,后院鸡舍旁的空地堆满才停。 郑则这头较为特殊,自家过冬的已经砍够,到此时节,离家近的开放山头已砍的差不多,炒瓜子的柴火他只能领人去不受限的深山砍,十五文一捆。 “谢谢啊,郑屠户,往后有活尽管来家喊。”收到工钱的孙向财边数,边说道。 他和大儿子孙鸿远这个秋天在郑家赚了不少钱,先是卖土豆片,而后是砍柴,农闲能有一笔收入,有多少都让人开心。 马老三和儿子马滔亦是如此,在村里他们家离郑家远,平日无交集,是先前帮他老丈人建房子后才渐渐说上话,“郑屠户,多谢了,钱数都对。” 郑老爹站在儿子旁边,摆摆手趁机推出儿子:“别谢我,别谢我啊,都是郑则给的钱......” 郑则抿抿嘴,抬眼往天上看一圈才转回来。 秋风刮走落叶,初冬冷意弥漫。 这天夜里,夫夫俩披着外衣安心地窝在房里,面前各有一盏油灯,周舟蘸墨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态闲适;郑则坐在一旁提笔记账,皱眉思索。两人表情天差地别,却挨得亲密,和谐温馨,互不打扰。 “郑则,”周舟捣鼓半天终于开口,“''天道''好可怕......小狐狸爱人,为什么这么辛苦?我哭得厉害,都不敢读给月哥儿听。” 周舟怕月哥儿养身子无聊,做完家事一有空就往林家跑,给他读小狐狸和农夫,狡猾的小哥儿仗着好朋友认不全字,涨红脸蛋快速跳过亲热的情节。 纸张险些给他翻烂。 不说月哥儿,心眼粗的武宁都瞧出点问题。 “弟弟,这儿!”武宁摁住有点泛毛边的那一页,提醒道,“这儿都没读呢!然后呢,小狐狸找出农夫的衣裳换上,然后?” “嗯,嗯......”周舟慌张地挪开他的手,一双耳朵已经烧得通红,简直汗流浃背,他胡乱扯谎道:“然后,然后农夫进房,然后说天凉让、让小狐狸穿、盖,盖好被子,然后他们就吹灯睡觉。” 武宁狐疑盯人,月哥儿抿嘴忍笑。反正,总之,最后糊弄过去了。 再后来,读到一人一狐寻求人妖两道相融相伴之法,霜白去问大妖火狐狸、火狐狸暴躁狂怒又无可奈何地领两人去找乌龟精,其中艰难重重、天道惩罚、修为尽失...... 周舟和郑则一起读后,就不想读给月哥儿听了,怕他伤心动气。 郑则听后眉头皱得更深,管它天道不天道,他搁笔问道:“你哭了,是什么时候哭的,我没在吗?” 两人第一次读到这个情节,他抱着人哄到半夜周舟眼泪才将将止住,他万分后悔,先前翻了这么多回亲热章节,竟忘了仔细看看旁的内容。 “你去砍柴的时候呀,我在家又读一遍~”周舟笑意融融地抱住相公胳膊,心头泛甜,眨着水亮眼睛哄道,“我爱看嘛,没有哭成上次那样凶,就流了几滴泪......” 郑则账簿已经算完,他顺势把人捞到怀里搂着,看向夫郎刚刚写字的纸张,“凡人......妖族.....情爱虚幻......镜花水月......修炼成仙......情劫......” 自己胡乱写的想法,被郑则用低沉好听的声音念出来,周舟有点害羞但也没遮掩,他说:“我不想要小狐狸受苦,我想写成另一个故事念给月哥儿听。” “想写个什么样的?” 周舟伸手去摸郑则温热的脸,很是愿意分享:“我就写,就写,嗯,小狐狸不选农夫,他用可以卖钱的珍贵草药报答农夫、了却恩情。之后跑回狐仙山,回到姐姐火狐狸身边,努力修炼,和精怪朋友一过快乐逍遥的妖怪日子。” “不成仙吗?” “嗯,成仙更好,过''神仙小日子'',不成仙也好。” 郑则对他的想法感到诧异,“......那农夫呢,若是农夫爱上小狐狸,他又该怎么办?” 周舟却说:“那是农夫的事呀,种田也好,卖草药住大屋也好,他可以好好过日子,不该深入交集,天道纵然可怕,人妖殊途更是禁令,若真爱,应当放手......” 他想了想继续说:“情爱伤神伤身,妖恋人,舍妖道求人道,人道有尽时,妖道又功亏一篑......小狐狸受家人伙伴爱护修炼至今,他应该爱惜原身、保护修为。” 郑则听后安静半晌,鼓励周舟大胆写,把人哄得信心大增、安然睡去。 他自己却失眠大半夜,一会儿庆幸一会儿紧张一会儿释怀,闹得做梦都乱七八糟。 这日清早,郑老爹再次揣手站在儿子身旁,先是笑了一声,然后将掌心攥得温热的东西塞到郑则手里,说:“收吧收吧,多多益善嘛,阿爹看好你。” 盘了盘两块银子,郑则木着表情,心里真是服气了。 两家的过冬柴火和炒瓜子柴火已经备好,篱笆空地的杂货房修建由郑老爹负责,郑则再不情愿,也得主动对郑老爹开口:“请人和石料,若是银钱不够我回来再补上……阿爹辛苦了。” “好说好说,包在阿爹身上,妥妥当当。”郑老爹见状便知儿子应下了,立马拍脑门说道。 寒气渐浓,趁尚未下雪,郑则要出发丰乐镇收生瓜子。这一趟收货会比去年多,但他预测收货价要高于去年,情况不好说,总之先去吧。 炒瓜子是郑则走出来的生意,周爹原是不参与,后来郑则上门说一辆牛车不够,开口请爹帮忙,周爹欣然应许。 老马驾马车跟着去,鲁康一起,郑则原话是:“怕鬼也罢,人也怕不成,胆子小就练。” 家里一切准备妥当,郑则临出发前却黏糊不安。 周舟第一喜欢做生意赚钱,第二喜欢看话本,如今有了想做的事,对郑则出远门一事反而接受良好。 加上天冷路远,郑则不同意带他出门吹风,他就更心安理得待在家里陪爹娘、写话本。 “你去吧,注意身子,早日回来,我在家等你回来呀相公。”周舟抚顺郑则的新衣裳,而后抱住人仰头乖乖说道。 郑则突然有些不爽。 他的娇气夫郎呢?他的黏人夫郎呢?他那一听说自己要出远门、就泪眼汪汪化身白粘糕扒住不放的夫郎呢? 周舟见他沉着脸不说话,也不怵,退出两步绕着人打量,时不时扯扯衣摆、踮脚拍拍肩头,煞有介事般,那小动作,那小表情瞧着特别喜人。 然后语气欣喜夸赞道:“你穿深靛蓝色真好看!庄严内敛,英俊沉稳,啧啧,谁家相公这么好看哇?谁家相公这么有本事哇?” 哄人精又来了,郑则不动声色,努力忍住上扬嘴角。 周舟牵起他的手“啵啵”亲两口,用星星闪耀般的爱恋眼睛看向郑则,甜蜜说:“小则,小宝最最爱你。” 小则完全破功,气恼呲牙,他抱住夫郎切切叮嘱:“一定要想我,最好一天想八百遍,少一遍都不行。” 周舟暗想,小则真是越来越难哄了。 郑则皱眉催促:“听到了吗?八百遍。” “听到啦,知道啦,早上起来想,吃午饭也想,做家事也想,写话本也想,睡觉前也想,好吗?”周舟真诚保证。 这还差不多…… “大哥!走吗,牛车套好了,马伯也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鲁康穿着厚衣裳,拍拍周舟给做的布包欣喜喊道。 郑则用力亲了周舟一口,眼里有不舍和一点点莫名担忧,然后面无表情拉开房门,当即就给鲁康弹了一个响亮脑门。 “大、大哥?”鲁康捂着泛红额头欲哭无泪。这又是怎么了呀! 第276章 风声呼啸的夜晚 傍晚时分,周舟和孟辛在水塘斜坡一人站一边,趁小鸭子上岸,“哩哩哩”甩着小棍往村路赶。 冷风吹痛耳朵,周舟伸手揉了揉,冰冰凉凉,不行啦,“辛哥儿,咱们快点回去。” “黑豆——豌豆——走了!” 冬季天色暗得早,加上吹风变冷,傍晚吃完饭,村民已不外出聚头闲聊,都在家中躲风做事。这样吹风的冷天让人深感萧瑟。 “嗯!”孟辛戴着那顶周舟做的拼色小帽,没填棉花的薄帽子,这会儿戴着正好。 周舟摸摸他脑袋,心想今年冬天得做顶有棉花的。 两人赶鸭子往回走,两只狗突然兴奋大叫。 “豌豆,回!回!”真怕狗冲撞村里老人,摔倒就麻烦了,“黑豆,回!” 被两只狗跑回来各自踹了一脚,周舟站稳,这才看清前方两人身影。 “月哥儿!石头,”周舟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正好一阵风吹来,三人额边发丝扬起,周舟偏头调整,头发不遮眼了才惊讶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出门呀,风大!” 孟辛赶着小鸭子从后面慢慢走上来:“迎月哥,石头哥。” “哎,辛哥儿。” 林磊拍拍夫郎衣袖,笑道:“不怕,穿得厚,我仔细着呢。” 周舟这才注意月哥儿穿上了深冬的衣裳,整个人裹得严实。 月哥儿笑盈盈伸手去牵周舟,手指干燥手心温暖,他说:“没冷到,我想出来走走,成天坐着怕到时没劲儿。” 这话是沈大夫叮嘱的,适度走动调和阴阳,锻炼腰腹储备体力,谨防生病。 林磊听后,每日傍晚就牵着月哥儿出门,这事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那就好!月哥儿,有空再来找你,我得先赶鸭子回家了!”周舟喊回想往岔路走的小狗,追上孟辛,回头朝两人挥手。 夫夫俩看着他们走远,相视一笑,沿村中池塘走一圈也回家了。 夜里,家中四处大门紧闭。 风声刮响一阵一阵的动静,听得心惊。月哥儿合紧窗户回床边抖被子,对翻找衣物的林磊说:“今晚分开盖被子吧?” “我不热……” “你热,”月哥儿无奈,这人晚上都热得额头冒汗了,偏要嘴硬,“你盖小薄被,有棉花的那床我盖。” 林磊不听劝,一躺回床上就立马往夫郎被窝里钻。 被子一盖,身上就有点发燥,月哥儿瞧他表情就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林磊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太热。” “睡沉你就热了。”梳顺头发后他慢慢躺下,被窝温暖,带有凉意的四肢立马舒展放松了。 成亲大半年后,月哥儿和林磊迎来第一个生活小矛盾。 两人成亲住一起,一起经历了春夏秋,一路相安无事,到冬季才发现不同。 人家是汉子火力壮,石头呢,他自己就是火灶。 月哥儿怕冷,棉被盖在身上正好;林磊怕热,不到冰天雪地盖什么都觉得不自在。 “新婚夫夫就得睡一个被窝。”林磊搂住人,心满意足说道。 “……那你热时自己捞薄被盖,别一热一冷生病了。”月哥儿这大半年睡出习惯来,被石头热烘烘的身子搂着,晚上都能睡好些。 若不是考虑这憨子难受,他才是那个最不愿意分被子睡觉的。 林磊“嗯”一声,伸手从夫郎衣摆底探去,毫无阻碍抚上光滑温软的肚子才满足叹气。 这是他每天最幸福的时刻。 月哥儿眼睛含笑,亲昵地用手盖住大掌,取笑他:“一天不知道要摸多少遍,现在能摸出什么动静来?” “趁早摸才好,等有动静再摸就晚了,到时只认你不认我怎么办?”林磊说道。 这说的是哪门子话。 “孩子都认得自己阿爹……”月哥儿也静静感受,大掌在肚子摩擦,半响也没觉出有什么特别,他翻了个身劝说,“还不如帮我揉揉腰,又酸又僵。” 林磊揉是揉了,但仍旧沉浸在“阿爹”的设想里,“你说,他现在能不能听见我俩聊天?” 月哥儿一愣,低头看,不能吧? 没等夫郎回答,林磊又说:“你想给娃娃取个什么名儿?” 名字……月哥儿没想到那么远,他看向林磊说:“大名太重,得长辈来来取。我想先喊喊小名,像你一样结实的小名就很好。” 村里人给孩子取小名,越贱越好,说是老天听了嫌弃不愿收,孩子才能康健长大。 小名好取,大名犯难。 林磊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想到了舟哥儿阿爹,哎,“年叔见多识广,到时问过两位阿爹,若他们没主意,咱就上门去请年叔帮忙取大名。” “好啊!”月哥儿觉得靠谱。 说这儿……他拉过石头的手牵住,眼神柔和坚定地说:“石头,我有事与你商量。” 月哥儿语气少见的认真,林磊享受睡前说贴心话的美滋滋表情立马收起,他动动身子躺好,正色道:“嗯,你说。” “粥粥与我说……” 老屋这头,夫夫俩闲聊说事,新房那头,另一对也在聊天。 武宁饭后也喜欢带大黄在外面走一圈撒欢,林磊包揽陪月哥儿散步的活后,他只好偃旗息鼓,天冷懒得外出,不如早早回房和林淼待着。 “阿爹打算卖掉第一趟鞣制的皮毛,驾咱家牛车送他去成吗,让阿爹也坐坐新车。” 墙上挂了一个稻草盘成的耙子,武宁这会儿盘腿坐在床上,往靶子飞三棱镖打发时间。 只有窗前桌子放了盏油灯,不知道他怎么看见靶子的。 “当然成,哪一日去都成。”牛都是宁宁带来的,林淼坐在桌前回头,发现他光着上身就玩起来了。 林淼只好放下手里的刻刀,起身翻找衣服。 武宁不玩了,他穿上寝衣抬头问:“那日,李叔来找你说什么了啊?” “他想成家。” “哦,他是该成家了。去年他在山上破屋住,阿娘过年叫我去送吃食,一个人冷锅冷灶,再不成家就成怪老头了。” 林淼露出笑容,收好桌上东西躺回床上,等着。 武宁躺下一翻身,果然继续问:“那他怎么不找媒婆,反倒来找你?” 琢磨不透,和谁成家啊,汉子给汉子说媒? “可能,”林淼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忍不住先笑,狭长眼睛眯起来有股干坏事的错觉,他说:“可能我比较聪明。” 看着墙上摇晃的油灯影子,他心想,应该没给人出馊主意…… 武宁听后霸道地盘住人,语气跟着自豪:“你就是很聪明。” 这一打岔,武宁又忘了原本想追问的,转而说:“送阿爹卖完皮毛,咱们就去打野柿子吧!” “唉,家里种的那棵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吃上,先去山上打点过过瘾。” 林淼喜欢他提起山上事情的热情劲儿,拉起被子盖住脑袋,两人躲在被窝贴得亲密无间,低声密语:“嗯,打完柿子,去挖坑吗,掏兔子窝吗,去木屋吧,今年咱俩没烤兔肉……” 被窝里的声音闷闷传来,语气震惊:“什么!今年都没烤吗!” …… 风声呼啸的夜晚,爱人亲密相拥,窃窃私语。有一个人独守空房,奋笔疾书。 周舟的身影映在墙上,睫毛眨动清晰可见,脸侧轮廓看起来格外专注。 “小狐狸爱吃鸡,我给他吃个十只八只的……可鸡从哪里来?”他停笔自言自语,挠头苦恼。 一个人,点两盏油灯,圆桌四周明亮,稿纸字迹清清楚楚——划了写,写了划。 总不能去偷呀,裴野真穷,鸡都不养一只。 不对,我都重新写了呀,周舟灵光一闪,要不给他写成不穷吧!……但这样,看头就削弱了,“穷困英俊农夫和美艳狐狸精,才好看呢。” 一穷二白的人见到美丽无比的人,容易心生向往,心生喜爱,也容易真心交付。周舟暗想,这位着者真懂人是怎么想的。 唉……写个话本,怎么还得帮主角想鸡从哪里来呀,周舟有点生气:“我就,我就不能直接写‘小狐狸吃了八只鸡’,这样吗?” 身旁没有人回应,他环顾房间,安安静静……呜,想郑则了。 要是郑则在,就可以问问他的想法,然后写满两页就去睡觉,两人抱着暖乎乎的,该有多好啊...... 现在只一人垂首坐于桌前。 “粥粥......”郑大娘在门外试探喊道。 啊,周舟一愣,“阿娘?” 这么晚,是不是有什么大事?他赶紧搁笔起身,“阿娘,怎么了呀。” 郑大娘披着厚外衣往屋里瞧了一眼,果然点着灯,孩子神态也不似从床上刚起来的困倦迷糊,她便心里有数了。 “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觉,改姓熬呢。”郑大娘纳闷道。 夜里起身解手,举灯回房时她突然想起儿子的委托,请她晚上睡前去敲门看看,说粥粥可能大半夜不睡觉...... 一开始郑大娘还嫌儿子屁事多,霸道管人这又那,今晚一瞧粥粥真不睡觉,哎呦,还真得管管。 “早些睡吧,啊,别捣鼓太晚,有事明早起来再做。” “阿娘,我就睡了,就睡了,”周舟尴尬一笑,帮阿娘拢好衣裳保证道,“就睡。” 郑则离家第一晚,周舟窝在被子里裹得紧紧的,假装有人抱他,怀着一点点委屈慢慢睡着了。 杂货房修建提上日程。 “阿爹,石料什么时候送来?” “过几日吧,阿爹也才去订没多久,送来就往空地搬。”郑老爹弯腰在地上撒灶灰圈出修建位置,趁泥土没冻上,赶紧安排起来。 鲁康不在家,周舟要做的事不少。 他此时手握竹靶子在地上四处刮刮,一早起来剁红薯块煮猪食,发现篱笆空地落了一地被风刮来的树叶和草屑,风大吹得乱飞,眼看要往猪食大锅里扑。 围住枣树根的竹篾笼也灌进去不少,周舟想提起来扫扫,伸手时突然记起豌豆经常抬腿往上尿尿......坏小狗,周舟撇撇嘴,缩手放弃了。 等郑则回来拿吧! 这么想着他乐出声,嘿哈哈——唉,人果然总是在干坏事时容易感到开心。 树叶草屑拢起来往煮猪食的大灶塞,松口气,打扫这才算完。 “舟哥儿,舟哥儿!”竹门外有人喊。 豌豆和黑豆“汪汪”大叫跑在前面,周舟去开门,用后脚跟顶住狗狗,解释道:“不怕不怕,我不放它们出来。” 竹门拉开一条缝,他闪身出去,招呼笑道:“曼姐儿,胖妞,找我吗?” 曼姐儿牵着胖妞,饱满丰润的脸蛋眉开眼笑,略带一点儿难为情,抵不过馋嘴念头,她凑近周舟小声问道:“没啥事,我就是来问问,你家今年还炒瓜子卖吗?” “卖呀!”周舟眼睛一亮,哇,积累起老顾客了,他说:“不过要过一段时间才有,现在没炒呢!” 曼姐儿表情放松下来,舟哥儿家价钱便宜,比镇上买划算,冬天烤火闲聊不嗑瓜子,真是少了一大乐趣。 胖妞在两个大人中间左看右看,谁说话就往哪边转。 “什么时候有卖?” 说不准时间呢,周舟想了想说:“嗯......到时有了我去打酒时再告诉你吧!” 他说完才记起曼姐儿不住娘家了,有点尴尬,曼姐儿大方笑道:“现在离得近,走过来方便,到时我再来问问。” 道别后她牵着胖妞走了,一大一小背影瞧着有些相像,周舟弯起眼睛悄悄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郑大娘背着背篓走近,顺粥粥的视线看去,回头笑道:“自己眯着眼睛乐呵啥呢!” “阿娘。”周舟不好意思说,就从她的背篓里捞出两根大萝卜抱着,两人进了院里,郑大娘卸下背篓歇气说:“哎,忙忘了,早知让郑则先去菜地把萝卜拔了,牛车运回来再放他去收货。” 这会儿一趟一趟背,真是累人。 周舟倒出一个个白胖萝卜,背篓倒过来敲敲说:“没事阿娘,我去背,我有力气!” “哎,等郑则回来吧,晚几天没事。咱们先把后院第二茬辣椒摘了,大蒜拔了。” “嗯,听阿娘的。”打井水洗了一根,周舟迫不及待掰断咬了一口,一点点辣嘴,水润清甜。天渐冷后,萝卜更甜些,他举着两截白萝卜,“阿娘,我能拿去喂大鹅吗?” “喂吧,哎哎——”郑大娘话没讲完,周舟抬腿就跑。 她起身把人喊回来,点点他脑袋笑骂道:“你这孩子,光想着大鹅,倒也给爹娘带几根过去啊!” 被大鹅叨过屁股,还这么惦念呢。 第277章 写得忘乎所以 “阿娘,娘亲也来帮忙干活~”周舟奔进院门高兴喊道。(上章末补饭) 孟辛跟着他跑进来,周娘亲走在最后,她头上包了一块素色头巾,身上的窄袖衣裳半旧不新,腰间围有一块干活擦手的布巾,俨然做足了来干活的准备。 郑大娘瞧她一身利落的农妇打扮,面色比之前红润,少了第一次见面的纤弱文静,忍不住绕着人看了一圈,周娘亲拍拍腰间布巾,随着她走动转头,笑道:“嫂子。” “哎,咋这朴素寻常打扮,也能好看成这样……” 周舟和孟辛捂嘴对视一眼,笑嘻嘻的。 “不成吗,这样穿才好干活。”周娘亲犹豫地伸手轻抚头巾。 “当然成!”郑大娘看满足了,一点也没推辞,拍掌乐道,“哎呀多个帮手,等明年新房那头的辣椒长出来,你也能摘了,今年先摘这头!” 周娘亲露出笑脸,她做的辣椒酱,辣椒就是嫂子送来的。 刺绣累眼、累身子,跟小宝过来一起干活儿说说话,正和她意,新家前院的菜地今年才种菜,收成不多且种类单一,等天冷点再把白菜拧了。 挽起袖子走到后院,瞧见菜地现状后周娘亲逗趣道:“哎,小宝围种的‘屏风’没了。” 玉米茎秆早在拧完玉米后砍掉喂牛了,周舟砍的,闹这么久笑话的玉米杆终于消失,没想事后还被提起,周舟不满地说:“不要笑我嘛。” 明年他就不这样种了。 郑大娘拿着两个胖圆的小撮箕出来,“来来,摘辣椒吧,后院这几颗辣椒树长得可真旺,每年前后收获两茬就够咱们一家几口人吃的。” 老桩辣椒树枝干有两指粗,特别能长,红彤彤的辣椒垂挂,光一株就能摘满撮箕。 “红红火火,瞧着就喜庆。”周娘亲左手搂撮箕,右手摘果,绣绷看久了疲倦,丰收的辣椒让人精神一松。 郑大娘提醒道:“扯辣椒的果柄小枝,慢就慢点,不辣手。” 后院小菜地有六垄菜畦。 原有两垄种豌豆,夏季豌豆收获后拆掉搭架子的细杆,周舟艰难挤进玉米茎秆拔了根系,在阿娘指点下,补种一畦豆角,一畦芥菜,中秋后又得了一茬新鲜菜叶和豆子。 “阿娘,今年腌了酸菜,大头菜要腌咸菜吗?”周舟举着膨大的芥菜球茎问道。 “腌啊,趁郑则收瓜子买粗盐回来,咱就腌。” 酸菜咸菜不嫌多,日日早饭摆上桌。 另外四畦原是种了葱蒜韭菜生姜,生姜怕冻,早早挖出来晾脱泥,存放好了;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往新房送去炒鸡蛋、炒猪红,两家一起吃都吃不赢,就这么放着,长出了白色的韭菜花。 韭菜花结出种子,郑大娘割掉捆绑成一大束,倒挂在屋檐下,干透后抖在簸箕收集黑色种子,明年继续种。 剩一畦大葱,一畦大蒜。大葱要等天再冷点,拔了直接半截埋土里,盖上稻草储存。 “辛哥儿,拔大蒜。” “嗯!”孟辛熟门熟路从门廊拖来箩筐,将大头菜一个个装好,才蹲到粥粥哥身边。 大蒜茎叶枯黄,拔起来稍稍受阻,再加点劲儿就能拔出来,大蒜敲掉泥土,十来棵一捆绑起来挂在门廊下。 等后院小菜地和辣椒树采摘完,阿娘和孟辛先一步走去前院,周舟故意慢吞吞,然后趁机拉住走上后院门廊的娘亲。 “小宝?”周娘亲一愣,随即佯装嗔怪道,“吓人一跳,怎么了。” 周舟看着娘亲笑意盈盈的脸,顿了一下才开口:“……娘亲,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吗?” 今日娘亲这身打扮让周舟感到新奇,让人有一种她在响水村居住很久的错觉,而一家人在锦州的生活倒像一场遥远朦胧的梦了。 若是往后娘亲换了打扮,爹爹换了打扮,将来他对锦州的印象会不会越来越模糊? 爹爹娘亲来响水村大半年,他才想起亲口问问,“喜欢吗,在乡下种菜养鸡,种瓜种豆,腌制酸菜咸菜,清理菜地,做做绣活......” 他自己很喜欢,不知道娘亲喜不喜欢。 以为儿子有什么大事呢,严肃着小圆脸,周娘亲伸手想摸他脸,又记起刚摘辣椒,就牵住他肯定道:“喜欢,在锦州喜欢,在响水村喜欢,你们父子在哪,我就喜欢哪儿。娘说的都是真心话。” 周舟缓缓露出笑容,刚要说话,从篱笆空地看老哥搭把手的周爹溜达过来,正巧听了一耳朵,问道:“什么喜欢?什么真心话?” “娘俩说什么秘密,我能不能听听?” “不能,那是另外的价钱。”周舟一脸没得商量。 周爹哽住,反应过来后说:“到底做生意的是谁啊......” 见他不像要给钱的样子,周舟就把装满辣椒的撮箕塞进他怀里,“没钱,就先干点活吧!” 说完就往厨房跑,要做辣椒酱呢! 周娘亲挽着人跟在儿子后面,笑说:“你来正好,做辣椒酱的蒜瓣就交给你了。” 今日郑屠户家的厨房传来鲜香呛人的辣椒香味。 采摘回来的辣椒一部分串起来晾干,这活儿交给扒完蒜瓣的周爹和孟辛做,小孩教得细致:“年叔你瞧,就这样,先绕着果柄捆起来,再从辣椒中间绕一下打结,就挂起来了......” 一部分做成辣椒酱。 洗净的辣椒摊在太阳底下半日晒去水分,风大天好,干得快。 郑大娘说接过周舟手里的菜刀:“辣手呢,阿娘来剁。” 周舟找出另一把菜刀,剁蒜蓉。 小猫蛋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竖起尾巴绕所有人转了一圈,可能不喜欢呛人的辣椒味道,“喵呜”一声又跳墙走了。 周舟咳嗽两声,眼角冒泪说:“蛋黄瞧见厨房冒烟,以为有吃的呢。” 周娘亲先把装辣酱的陶罐放蒸笼蒸过一遍,湿布巾包住挪出来晾干,接着烧干锅热油,炸葱姜和八角花椒等香料。 厨房弥漫浓浓香气和剁辣椒的呛鼻味道,香辣刺激。 香料炸到干香焦黄用笊篱捞出,油里余留香气,“真香,”郑大娘忍不住站到锅边一起看,她一边躲避浓烟一边说:“麻烦是麻烦点,香也是真香啊!” “一年做一次,做一次管一年,辣椒酱放一年也不坏。” “谁说不是……”撤火等油凉些,再放入蒜蓉先炸一炸,再放辣椒酱翻炒炸干水分,油浸润辣椒和蒜蓉后,再放入调料调味。 蒜香和辣味霸道溢出,这一锅辣椒酱的香气直接把郑老爹从篱笆空地引来了,他站在窗户前探头往厨房看:“哎呦,受不了,这酱今天吃馒头能夹上没有?” 馒头还没如愿夹上,他就被周舟抓去干活:“阿爹!阿爹快剁辣椒,阿娘剁了一锅,手都辣了。” 他感觉发丝也沾满了辣味!还得再剁一份做腌辣椒呢。 郑老爹“嘿”一声走去井边打水洗手,嘴上仍要争辩两句,“咋的,阿爹是铁手,阿爹手就不辣了?” 阿爹皮厚……周舟不敢说实话,心想,郑小则是无情铁手,无情铁手的阿爹,怎么就不能是铁手呢。 周爹坐在门廊缠辣椒串,闻言扬声笑道:“这活儿家里人人都有,老哥你也跑不掉。” 郑老爹剁了半天辣椒,终于歇了,迷蒙着泪眼瞧见婆娘在大盆里撒调料搅拌,紧接着拿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陶罐:“......这不是儿子买给我的白酒吗?” 郑大娘面不改色,手用力一晃,倒酒的动作快了些,嘴上却是慢悠悠道:“昂,咋了,馒头还夹不夹。” 郑老爹气短:“……”有话还不能说了。 周娘亲在一旁安静装罐,努力忍笑。 郑则不在家的日子,周舟过得十分充实。白天在两个家之间来回跑,晚上在闷在房间里写话本。 简直写得忘乎所以,思路堵塞就先跳过写别的,在阿娘来敲门前老实回床。若不是睡觉感觉床铺大了些,周舟都要忘记想小则了。 写话本有疑惑,周舟不敢问爹爹和娘亲,生怕两人一听就能猜到他写的是什么内容,不知道为什么,当着他们面讨论让他有种小时候光屁股的感觉,很羞人。 但他却很乐意和阿娘分享。 “阿娘,有个人叫小裴,他很穷,他心上人小狸喜欢吃鸡肉,他想给小狸吃鸡,鸡要从哪里来?”周舟边缝袜子边问道。 郑大娘在纳鞋底,卯着劲儿推针,头也不抬回道:“这是个啥问题了,养鸡呗,难道去偷不成。” “养鸡太久了。” “那干活挣钱去买呗,给人锄地,帮人砍柴,啥样都能挣点钱,攒攒就有了。”郑大娘按自己想法说道。 那也很久......受伤的小狐狸猴年马月才能吃上,周舟暗暗决定给主角加点运气,就写裴野在路上莫名捡到撞死的鸡。成吧? “那阿娘,小狸家人不同意他们在一块,小狸选择家人,如果你是小裴,你会怎么做?” 郑大娘还没回答,院门传来喊声:“粥粥?” “哎!”周舟立即跑出来接人。 月哥儿推开门朝人笑道,“我找你有事。” 第278章 外乡人 “针头线脑碎花布,泥人风筝不倒翁,花生糖,芝麻糖,成块甜嘴的麦芽糖——” “瞧一瞧看一看咯——” 高墙外的拨浪鼓响个不停,声声催人。 钱货郎来了!周舟放好戳鱼的竹竿大声喊道:“辛哥儿,辛哥儿,货郎来了!” “阿娘,你有想买的东西吗?我给你买!”周舟很是阔气,如今能随时掏钱了。 周娘亲望向中庭大门,摇头笑说:“娘没什么想买的,和辛哥儿去买吧。” “不,你想买,”周舟跑到观荷亭,先往在房间的爹爹那儿看了一眼,随后附在阿娘耳小声说,“我有好多钱~” 郑则给他留了好多钱,想买什么都行。 “娘真的没什么想买的,去吧,辛哥儿等急了。”她想买的绣线得去镇上才买到。 辛哥儿双眼发亮看着自己,周舟只好说:“好吧,钱还花不出去了……” 钱货郎瞧着周家高门大院的,特意停在此处叫卖,想着应当有生意可做。可惜他不知道,这户人家没有馋嘴的胖娃娃,最小的孩子已经十一岁。 周向阳捏着铜钱跑来,气喘吁吁问道:“有啥有啥,都有啥卖呀钱货郎!” 没过多久,村里的小孩都来了,虎子和小山蹲在挑担前看着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东西,看到糖时更是不断咽口水。 小树跑不过小伙伴,慢了一步,不久也蹲在一起,村民们也从各个地方慢慢走出来,一时热闹不断。 有人嫌把担子围得严实的孩子碍脚,催促道:“你们这几个小孩,到底买不买啊,不买给让让位了。” 周向阳扭头就说:“不买也可以看,谁先来,谁先看!”然后拢着手开始问小伙伴,“你们有钱吗?我有两文钱。” 虎子骄傲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小山失落摇头,三人看向小树,本来也没怀太大希望,可没想到他竟然腼腆地点头,竖起两根手指。 周向阳眼睛一亮! 他转头四处看,还想拉人入伙,嗯……胖妞算了,小鱼太小,大壮、大壮也算了,最后他蹲着后仰,目光停留在垂眼看他的孟辛身上,咧嘴一笑讨好问道:“辛哥儿,你有钱吗?” 孟辛把手背在身后,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说:“我要自己看。” 好吧,周向阳放弃了,转而盘算有的钱:两个,一个,两个,五个!够四人分了,几个小孩围在一起窃窃私语,“我选芝麻花生糖,咱们分开买,别买一样的,分着吃……” 钱货郎一视同仁,笑呵呵坐在小板凳上,并不驱赶小孩。 几个小汉子递过铜板,接过货郎拿给的吃食,终于呼朋引伴欢天喜地离开了。 婶子阿叔们纷纷围上空位。 “辛哥儿,这个风筝喜欢吗?”周舟指着喜鹊样式的风筝问他,辛哥儿摇摇头,不喜欢,他房里挂着的那只金红色金鱼才好看呢! 他说看看,就真的只是看看,手里攥着钱却不想买,花布头绳发带泥人风筝不倒翁,统统看过一遍,村民拿起什么看他就一起看,还听怎么评价,看过瘾后心满意足拉着粥粥哥离开。 周舟却弯腰选了两根发带,其中一根转头就系在孟辛头上了。 两人退出来,身后却有人喊:“弟弟,弟弟!” 喊声让村民回头往这边看,武宁一脸开心追上来,见状把人拉远了才说话,他喜爱地低头揉搓周舟脸蛋,“圆圆脸,圆圆脸,吃不吃肉?哥有肉。” 周舟抓住他手腕,被揉搓得张不开嘴。 林淼满脸笑意跟在后面走上来,提醒道:“宁宁,等会儿被人闻到了。” 烤肉香气在冷风中并不明显,停留久了会被发现。 武宁了然,当即解开一边背篓背带,从里头掏出一个尚为热乎包裹塞进周舟手里,催促道:“快走,快回家吃!” “宁宁,阿水,不进家里坐坐吗?” “不了!我要赶紧回家给月哥儿送去,走了弟弟!”武宁拉住林淼,手一挥潇洒离开了。 周舟望着两人亲密和谐的背影,表情有些失落。 周娘亲刺绣时不时留意儿子,烤兔肉都不爱吃了,孟辛嘴里嚼着,也偏头把碗推向粥粥哥,“吃肉,吃肉。” “怎么了这是,跟娘说说,怎么不高兴了。” 周舟叹了一口气,写话本一时新鲜热乎劲儿过去后,他回过味来,“我想郑则了……” 郑则现在到哪里了呢? 冷风挡不住收货脚步。 郑则领着老马和鲁康出发第三天,才到达丰乐镇。 “大哥,为什么买这么多馒头干粮?”起床匆忙,鲁康梳的发髻有点歪,他边啃手里的馒头,边问道。 他们耽搁了两天一夜才出发,比去年慢多了。 三人在丰乐镇留宿一晚,第四日清晨坐在包子摊吃早饭。郑则快速吃好一抹嘴,起身开口说慢慢吃,他再坐回桌前手里多了一大兜馒头。 “买在路上吃的。” “咱们不在农户家里吃吗?” 老马闻言也看向郑则,他只有和东家外出收货的经历,和姑爷外出是第一次,他不清楚郑则做事风格,一路谨守东家叮嘱,万事听从安排。 郑则系好打包馒头的布巾,说:“牛马歇脚再在农户家吃,接下来要专心赶路,先不收瓜子。” 靠近丰乐镇的村子或许已有商贩去收货,此行有牛车和马车,收货量大,若是收完再折返驮畜十分辛苦,他决定一路先往其下最深最远的村子走,返程一路收,一路走。 牛车走得慢,马车放缓速度,天黑借宿、白天赶路,一路平安顺利。 鲁康坐在车厢张望,突然他眼睛一亮,指着一处村口探头朝牛车上的郑则喊道:“大哥!大哥到了!这个村子也不停吗?” 去年在这里,他喊价“三文钱收”呢! 老马勒缓马车,郑则却摇头说:“不停,继续走。” 第六天傍晚,一行人终于停下。 吃完晚饭在村里顶风玩耍的小孩愣愣看着大马和大牛,正郑则跳下牛车,试图问话:“小孩、” 刚喊完一声,这群淌着长鼻涕的小孩突然惊呼散开,尖叫往家里跑。 郑则站在冷风中无言,真长得这么凶吗…… 没过一会儿,得到消息的村民们都揣着手走到村口张望。 “干啥来了,商贩吗,啥人来了。” “收啥,瓜子吗,哎呦去问问呀!” “还是喊村长来看看吧,这天都要黑了,可别是什么坏人……” 这可不能误会,郑则当即展开双手大声说道:“不是坏人!我们来收生瓜子的商贩,刚巧到村子天暗了。” 叽叽喳喳围在马车前的村民,一部分是看马的,一部分是问收货价的,皆被赶来的村长挥散。 村长听了年轻商贩的询问,说:“往下还有村子,但我劝你们不要再走了,村子离镇上远,运送不便,田地首要种粮食,瓜子没这么多。” 郑则点头,回想一路走来问到的消息,暗想离丰乐镇最近和最远两头的村子,竟然瓜子种最少的。 他决定就从这个村子往回收货。 次日一早,吃饱的鲁康抓着麻袋重操旧业:“收生瓜子——四文钱,坏的瘪的不要!” 已经走过一趟生意的小孩明显比上次胆大自信,郑则面带笑容,赞赏拍拍他溜圆脑袋。 远的村子四文一斤,牛车一路走来慢慢装满;位处中段的村子瓜子多价格高,五文钱一斤,郑则照收不误,马车也渐渐负重。 这日,郑则一行人与另外一队商贩模样的两辆骡车擦肩而过。 双方都往对方车上看。 没想到这一眼,就给三人招来了祸事。 第279章 以理服人 四个人,两个躺在地上,短髭壮汉正要挣扎站起来,两个朝郑则打来。(饭) 老马吓得面无人色,抄起地上的套牲口的木棒就往姑爷身边挥舞。 鲁康哭得泪流满面,大哥被刀划伤了,刀……六神无主之际小孩终于想起一件大事:“大哥!刀,刀!” 对,刀!顾不上手臂剧痛和额角血迹,郑则跑到车厢摸索,心下一松,那柄厚背薄刃的大刀用力抽出鞘,他握紧,猛地转身,刀面闪过的亮光震慑住追上来的两个汉子。 跟在兄弟身后的短髭壮汉脸色一白,这小子有大家伙…… 郑则握刀对准那两个汉子,步步紧逼,走到骡车旁,他突然用尽全力,刀尖精准无比地刺向对方货物堆最顶上、一个看起来最鼓胀的麻袋! 一捅,一拧,手腕猛地旋转半圈! “噗——嘶啦!” 撕裂声沉闷惊人,白花花的谷物粉末汹涌喷出,劈头盖脸浇了两个汉子一身! 冲势戛然而止。 几个汉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不断倾泻而出的“白货”,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神情肉痛无比。 乡道上只剩下风声,以及瘦脸汉子痛苦的呻吟和几人粗重的喘息。 郑则手握重刀喘着气,额角的血染了脸颊,左臂阵阵钝痛,他内心反而升腾起一阵莫名的兴奋,原来,人害怕时是这样的神情啊…… 刀尖斜指地面,沾着点点白末,他突然再次举起大刀“嘭”一声砍在骡车车架上,大声喝道:“我让你们——” “有!话!好!好!说——” 每说一个字,就狠狠砍一刀,骡子吓得刨蹄往前走了好几步。 半边脸流血的年轻汉子面色冰冷,大刀砍车的声响震在几人心头……鲁康愣愣看着陌生的大哥。 手臂震得越发麻疼,郑则反而爽了。 不能砍人,砍车总可以吧。 他又抬腿踹了一脚骡车,这才深深呼出一口气,目光居高临下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那脸色发白的短髭汉子脸上,声音冷硬: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 空无一人的乡道余留混乱的脚步和车辙痕迹,一堆不知名白色粉末和捡拾不完的瓜子散落在地上。 郑则四肢健全地出门,却吊着手臂、包着脑袋回家。 欢天喜地跑来接人的周舟笑容消失,愣愣盯着人,不敢相信眼睛所见,没等郑则下车解释,他就啪嗒成串掉眼泪,惊慌跑回屋里喊:“阿娘——” 郑大娘出门一看,捂着心口腿软扶门,回头喊道:“大坤——” 得到消息的两家人炸开了锅。 周娘亲没等丈夫,和孟辛先一步赶去郑家,满载货物的牛车和马车停在篱笆空地无人问津,堂屋挤满人,团团将坐在椅子上的郑则围住问话。 “小则,你头晕不晕?” “脑袋严不严重?手臂,手臂是骨折还是咋了?”郑老爹想伸手摸摸,又不敢轻举妄动。 “哎呦是遭啥事了,看得阿娘心惊肉跳!” 赶来的周爹挤进去看了一眼,理智尚在,先问老马有没有受伤,随后才交代:“去请沈大夫来家里一趟。” 沈大夫一来,大伙儿都纷纷让位散开,安静看大夫诊断。 “额头是怎么受的伤?” 沈大夫瞧见则小子两处伤口已经处理,布带结实,手法巧妙,再看他家人神情担忧,便知道怎么做了。 郑则看了周舟一眼,在对方紧盯下老实回答:“……短刀划伤,口子不算深,昨日才敷药包上。” “来换药再拆,注意不要沾水恶化伤口,手臂又是什么情况?” “木棍敲伤……”这话一出,两人阿娘都倒吸一口气,郑则硬着头皮说,“去问诊,说是骨头轻微错位,大夫敷药夹了竹片。” 手臂只能换药再看恢复情况,沈大夫仔细询问其他不舒服的地方,最后朝众人说:“最严重是手臂,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几个月不要再干重活,谨防恢复不当错位变形。” 周舟听完着小圆脸煞白,三个月,到过年都没好……这么一想,眼泪又要冒出来。 沈大夫说完安抚一笑:“不用担心,孩子年轻恢复快,养养就能好,嘶……我记得去年是谁来着,手臂也养了许久,不也成功拉上弓箭了嘛。” “是宁宁,山脚武宁。”周舟难过地抹抹眼角,他吊了很久的手臂呢。 “哎对对,那小子如今活蹦乱跳,好着呢,别担忧。” 大夫的一番话让长辈们紧绷的神情放松不少。 沈大夫来过郑家、周家很多次了,收拾好诊箱后他环顾众人,叹一口气,转头语重心长对郑则说道:“最该保重的是你啊,则小子,出门在外,千万小心。” 这下可好,唯一能出力干活的独苗受伤了。 沈大夫走后,郑老爹围过来拍拍儿子儿子肩膀:“没事,爹还能干,你安心养病。” 郑大娘却是“哎呀”一声推开老伴,着急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郑则,怎么就、就伤了手臂脑袋。” 郑则也没想瞒着,他示意两个小孩给长辈搬椅子,坐好后,他在家人注视下开口:“去收瓜子,返程路上遇到当地商贩,对方嫉恨我们抢先一步,想抢货,就打起来了。” 众人一愣:“后来呢?” “我们赢了。” 周舟站起来转圈追问:“你打赢了?你,你把他们打跑了?” 郑则笑了一下,淡定说道:“我以理服人。” “……”郑老爹听得一点意思也没有,他摸着脑门喊道:“来,鲁康说。” 鲁康起身疯狂摆手,第一句话就是:“根本不是!就是大哥打跑的。” 小孩回忆当日仍旧心有余悸,思路混乱:“大哥流了好多血!半边脸都沾血了,一个留短胡子的汉子骑着大马,骂我们外乡人,他们有刀,划拉一下就把麻袋划口子!生瓜子流了满地……后来大哥不服气,也狠狠捅了一刀回去——” 郑大娘面色发白,捅、捅了一刀? 结果鲁康继续说:“面粉袋子破口,扑了他们一脸!” 众人提起的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那个胡子大汉,用马鞭推了我一下,肩窝很痛,大哥就踢他们的马,有个人冲上来举起木棍要敲大哥,伸手挡才受伤了,然后我就记起有刀!” 郑老爹疑惑:“有刀?什么刀,哪里来的刀,”他听得心急如焚,什么乱七八糟,只好转向老马:“老马来说说吧!哎呀。” 众人转头看向老马,只见他竖起一只手掌示意:“稍等。” 等他再次走进堂屋,手上多了一柄收于兽皮鞘的大刀。老马想将它交给郑则,这才想起他受伤了,便自己握抽出雪亮的刀身,旋转着展示一番,表情欣赏说道:“就是这把大刀,我们前往丰乐镇前,姑爷在平良镇滞留两日就是为了买它。” “若不是有它,此行真是白跑一趟,空手而归。” 众人看向郑则,郑则点点头。 他当时想着,去年深冬出行,路上冰天雪地少有人出门,哪怕身处他乡也不担心会遇到其他商贩。今年不同,他带着一老一小,两辆车运货,其中还有一辆扎眼的马车,赶在收瓜子的时节出发,保不准会遇上什么事…… 离开家当日到了平良镇,他再三思考,人数上没法儿取胜,那干脆在防身工具上做功夫,于是决定买把大刀以防万一。 没想到就这一个想法,足足耽搁了两日功夫,他先是找上丁杰打听,丁杰引见他在衙门做事的堂哥,在对方出力作保帮助下,郑则这才成功在官营铁铺记名买到一把现成大刀。 郑则略微心虚地看了他阿爹一眼,铁铺竟然不收铜板,郑则只好把他爹的银子给出去了。 大刀一两半,丁杰和他堂哥各给了三百文钱作为感谢费。 老马说:“……那四人没料到我们有大家伙,姑爷又凶神、又又神勇无畏,”老马嘴瓢咳嗽两声,继续说,“姑爷震慑住人上前沟通,说做生意各凭本事,要打架要见官,他奉陪到底。后来那些人改口说误会一场,离开了。” 那些人离开之后,他们当即动身,一刻不停立马赶往丰乐镇,一来是怕当地商贩去喊帮手,二来郑则的手和头需要医治,血沾满衣领袖子,当晚差点没有客栈收留。 之后便马不停蹄赶回响水村了。 老马说完,众人跌宕起伏的心绪才得以平缓,纷纷说道:“幸亏没事。” 鲁康一屁股坐回位置,满脸遗憾:“去年洒了瓜子,今年又洒了瓜子,都没能捡完大哥就喊我上车了……” 唉,都是钱呢! 小孩嘟嘟囔囔,郑则反倒放心了:心疼总比害怕强,好不容易壮大一点的胆子,可别经历这事后又缩回针尖小。 堂屋安静几瞬,没人说话。 郑大娘没见儿子受过这么重的伤,心情一时没缓过来。 周娘亲牵住丈夫的手,满脸庆幸,周爹点点头。 郑老爹率先开口:“没事就好,平安最重要,好好到家就行,你之后便安心养着吧,炒瓜子的事不用担心!” 郑则并未因此放松,他看向安静坐在一旁默默擦眼睛的周舟,暗想这才是让他最头疼害怕的。 众人散去,留两口子自己说话。 坐了半晌也没人说话,郑则莫名紧张起来,他挪挪屁股调整位置,喊了一声:“粥粥。” 没人应答。 “小宝……” 没人理会。 “唉,我额头是不是渗血了?” 周舟立马抬头看,一眼对上郑则笑意盈盈的眼睛,他鼻子一酸,眼泪将将止住,再次涌出来,抬起手臂遮住眼睛,终于“呜哇”一声委屈地哭出来…… 他都好久好久没见到郑则了,如今这人、这人吊着手包着头,他看着就害怕! “你怎么受伤了啊呜呜——我说过,不可以受伤的!” 郑则脸上的笑容变成心疼,他牵着人慢慢走回房,周舟任他拉着,一路走一路抬手遮眼,仰天大哭。 “我等了这么久,晚上都没人陪我说话,我、我一直一直写,都没人跟我讨论话本……” “天都冷了,也没有人抱我睡觉,也没有人帮我抓鱼——” “鱼,那两条鱼,我用竹竿戳了半天,它们就是不肯游去月亮门!” 郑则坐在圆桌前,搂人坐腿上,骂起鱼来:“这鱼这么坏?明天我就抓了它。” 周舟贴住后就不说话了,他环着相公脖子紧紧抱住,眷恋依赖地埋到他脖子使劲儿拱,煽动鼻子不停闻嗅。 “小狗宝,就会拱人,”郑则哼笑搂紧人,心里享受爱人的主动亲近,嘴上却还要故意问,“不嫌我是臭人了?” 周舟才不羞,只管拱、只管嗅,被熟悉的味道包裹他才渐渐安静下来。 而后抬头亲了亲郑则的脸,后者闭上眼睛,满意地感受他的触碰。 “对不起……”他说。 这话叫人吓一跳。郑则惊讶睁眼看人:“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什么,是我对不起,是我让你担心了。” 怀里没有说话,温温软软的身子再次搂人贴紧,周舟异常黏人,不停亲亲郑则的脖子和脸颊,最后吸了一口气,颤了一下呼出来,这才渐渐止住眼泪。 两人抱了一会儿,周舟牵住他的大手瘪瘪嘴巴,难过地问:“打架,你害不害怕,痛不痛?” “你肯定也想我,可是你要出门赚钱养我,养将来的胖娃娃。” “在外面奔波肯定很辛苦,比我在家辛苦千万倍……你要收货,要保护大家,我见到你只会哭。” “小则……你累不累?” “我以后不说那么多害怕了,我都说想你好不好。” 周舟捧住郑则的脸,对上他沉静满怀爱意的双眼,才发现这双眼睛也闪有泪意。 郑则“嗯”一声,动容地往他唇上亲亲,心满意足将脸蛋贴在一起,他说:“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好好在家……一想到你在家我就什么都不怕。” “你是最好的小则。”周舟又想哭了。 他是好丈夫,好儿子,好儿婿,好大哥,将来一定也是好阿爹。 但有时,周舟不想让他这么好,只想让他做自己的小则。 第280章 怎么跟个土皇帝似的…… “鲁康来,擦药!”郑老爹拿出药酒喊道。 “大伯,我不想擦了……”鲁康躲在门廊不敢进屋。 他看见大伯拿药酒就害怕,那粗糙的手掌,那牛大的劲儿!他怀疑肩窝的淤青是被大伯揉一通才没好全。 “什么想不想,擦药哪里来的想不想。”郑老爹出门把人拎进堂屋,小孩逃不过一阵嗷嗷痛呼。 相比之下,家里另一位受伤的,待遇要好得多。 房里房外、睡觉吃饭,周舟努力照顾受伤的小则。没想到长大成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郑则竟再次过上了。 “别动我来,我给你梳头,梳得漂漂亮亮~” “别动我来,衣服不要穿得这么急,扯着手臂怎么办……” 不管在家哪个角落,郑则一走动,周舟就紧紧跟着,话本也不写了,俨然一只形影不离的跟屁虫。 喜欢小宝满心满眼牵挂自己,郑则吊着一只手臂,故意在家里里外外到处乱晃。 有时突然迈出长腿走得飞快,看似不想人跟,却在前头偷偷侧目等待,等人嘴里喊着“小则——”噔噔噔追上来,他就乐得不行。 真像绕脚的可爱小狗啊,郑则想。 “你去哪里啊小则。” “解手,”郑则吊着手臂忍笑,问道,“帮我扶吗。” 说完饶有兴致地盯着憨憨小狗看。 扶,扶?周舟眨眼,被他一句话引导,脑海里不受控制开始生出画面……随即脸蛋通红丢开大手跑开,这个人,伤了个脑袋,另一个头也不老实! 周舟不和受伤的人计较,没等到晚上郑则来哄,晚饭就原谅他了。 “我来我来,你想吃哪个?是不是要腊排骨?” 这日晚饭做了郑则喜欢的腊排骨,若不是爹娘和鲁康都在,周舟都想上手亲自喂。 “腊排骨有点咸……” 郑大娘又是杀鸡熬汤、又是割腊肉焖饭,忙忙碌碌神思不属,话都少了,后来经老伴开解,缓了两日,瞧见儿子精神头不错才终于放下心来,恢复往常的大嗓门。 “汤,再喝点汤吧,哎呀,今天的鸡汤熬得鲜亮。”说着起身给郑则又舀了一碗。 “鸡汤喝饱了。” 周舟就耐心地偏头问他:“那米要不要填点?还是要吃馒头?” “吃米吧。” 去盛饭的鲁康惊喜喊道:“哇黄金锅巴!大哥你要不要?” “要。” 这是全家都围着一个人转了,再转头一看郑则——神情飘飘然,对家人的关心十分享受,嘴角忍不住高提,眉毛不自觉上扬,表情掩饰不住地得意。 被一言一语哄着,性子突然娇气起来。 有个人看不下去了。 听着耳边各种询问,郑老爹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两条粗眉一拧,催促道:“得了得了,郑则,快吃吧!菜都凉了。” 真是。明明伤在左臂,这瞧着,竟是右手和两条腿都不能用了。 阿爹眉毛一拧,周舟心里都打鼓,忙在桌子底下伸手拉快要飘上天的人。 郑则咳嗽一声,老实夹起先前说咸的腊排骨,埋头就吃。 额头伤口换了一次药,伤口慢慢愈合,左臂竹片没拆,还得老实吊着。 饭后回房,周舟沾湿布巾慢慢帮郑则擦脸,他就着油灯弯腰看,额角划痕正中位置较深,两边开始结痂,小沈大夫说不用再捂着,仔细不要沾水就好。 周舟心疼地朝伤口吹吹气,退出身子认真端详。 郑则乖乖仰头任他看。 汉子眉眼起伏,额头明朗大气,额角却突兀地多了一道伤痕,周舟瞧见就难受:“要是留疤怎么办呀?幸好没划到眼睛,不然非得一脸山匪样儿。” 郑则一怔,他没认真瞧过受伤后的脸,闻言起身走到梳妆台探头对镜,油灯摇曳朦胧,瞧不清楚,他犹豫问道:“……不是英俊相公了吗?” “哼哼。”周舟噘起嘴巴不回答,手上却拧干布巾挂起,勤勤恳恳给人倒水烫脚。 哼哼什么哼哼,郑则露出笑容,听到他哼哼反而放心了。洗漱后,他翻出账簿准备记账,“明天开始筛瓜子,统统筛过一遍,记好斤数我再去镇上买粗盐。” 天气渐冷,瓜子得赶紧炒出来。 “嗯,辛哥儿来传话,爹爹娘亲让我们明晚去新房吃饭,熬鱼汤。”郑则一回来,那两条鱼果然就得倒霉。 “成,粥粥,拿点纸来吧,”郑则一页一页翻看账簿,翻到最后才发现写完了,“咱们重新裁纸,缝装一本新的。” “好啊!”周舟喜欢和他一起做这样的小活,屋外风声阵阵,屋里温暖安心,两人点灯围坐,一起说说话裁裁纸,心里只觉得温馨愉快,睡觉做梦都能笑出声。 “郑则……”周舟在摞起来的木箱前回头,小圆脸满是尴尬,等人看过来后他说,“纸用完了。” 箱子里一张空白的纸都没有。嗐,谁没有个激情创作的时候呢? 郑则微微惊讶,这段时间话本是写了多少啊,他想起一事,手上的笔一搁,开始兴师问罪:“半夜不睡觉,点灯熬夜是不是?” “……” 怎么,阿娘怎么还跟郑则说呀。 周舟哼哼唧唧不敢说话,心虚合上木箱,慢吞吞走到圆桌旁,他趴到宽阔的后背侧头亲亲郑则脸颊,柔软的嘴唇触感鲜明,软着声音讨好道,“我都睡了,阿娘来一喊,我就睡了。” “真的?” “真的,我再也不那样了,”见人语气稍微缓和,周舟头一扬,立马蹬鼻子上脸倒打一耙:“谁叫你出门这么久,我那么想你,等得特别难过,只好写话本打发时间。” 想到他自己乖乖坐在圆桌埋头写字的样子,郑则心头柔软,伸手摸摸肩头软滑的脸蛋,笑道:“对不起,害你这么想我……话本写到哪儿了?” “反正没写完,哎呀你别问嘛,我写完再告诉你。”逃过一劫的周舟暗暗松口气,生怕他再次提起,赶紧说:“睡觉吧!” 账记不了,账簿也做不成,两人只好早早熄灯歇息。 郑则睡觉不舒服,手臂一阵一阵抽疼,夜深人静更是清晰。周舟害怕打到他的左手,主动绕到右侧睡觉,离得远远的,被子中间空出一大块空隙,漏风。 “……小宝。” “嗯?”周舟窸窸窣窣挪动,往郑则脸颊边凑近,两人呼吸清晰可闻。他轻声问:“小则,你睡不着吗?我也睡不着,我想抱你。” 这话正中下怀,郑则的心软成一片,哎,这个人,真就是长在他心尖尖上。 “我觉得有点冷。” “冷?”周舟一听这可不得了,他先是伸手将两人被子拉整齐,接着挨近人,将郑则的右手臂紧紧抱在怀里搂着,“暖吗小则。” “嗯,特别暖,睡吧。”郑则终于舒服了。 没想到次日瓜子也没能筛成。 郑老爹定的石料送来了,好几辆牛车排在篱笆空地。郑则没法卸货,只好让鲁康跑一趟林家,请来林磊林淼。 两人一来,郑则受伤的事就没捂住,卸完石料回去一说,武宁月哥儿和林成贵夫夫都来了。 武宁一来,远远瞧见大哥吊着手站在门廊,愣了一瞬又跑出院子,回山脚大嗓门一喊,武勇夫妇也来了。 前几天郑则被团团围住的经历再次上演,他只好把事情言简意赅再说了一遍……唉。 “现在手臂如何,沈大夫瞧过了吗,怎么说?” “这个我熟!宁宁那会儿摔得严重,得多啃骨头……” “啥地方啊,怎么能当道想抢东西呢!” “哎,孩子遭罪了。” 长辈们在堂屋说话,林家两对夫夫坐在门廊,兄弟俩先前已经听了事情经过,没再去堂屋。 两人瞧见鲁康在筛瓜子,就顺手一起干起来。 武宁插不上嘴,急得团团转,只好退到门廊抓住周舟问:“弟弟,大刀在哪儿?快给我瞧瞧吧!” 周舟坐在小板凳上给月哥儿剥核桃吃,摇摇头,“郑则说大刀很锋利,危险,他收起来了,不能玩的。” “我就看看,就看看——” “宁宁别急,等会儿问问郑则。”周舟将一把花生放在他手心。 屋里长辈们还在说话,郑则先一步走出来,脸上表情松了口气,又立马板起脸教训武宁:“什么大刀,没得看。” 武宁张张嘴,又瞧见这人手臂吊着呢,他现在有点不敢和郑则吵……最后只好说句小气鬼,悻悻坐下。 郑则一来,周舟就起身给他搬椅子,剥核桃,嘘寒问暖,茶壶里的水都回厨房装了更热乎的。 武宁愣愣看着自己手心没剥壳的咸花生,再一抬头,只见郑则一脸享受样儿,舒服坐在椅子上等夫郎安排。 什么呀,弟弟都没给自己剥壳! 刚刚他听伯娘在里头说,鸡都杀了两只,武宁皱眉想,郑则过的什么好日子啊,怎么跟个土皇帝似的…… 他交头接耳,把这话小声说给林淼听,后者笑笑,接过他手里的花生剥花生米。 林磊很关心大哥的手臂,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来:“过年能好吗?沈大夫说什么时候能拆?” 月哥儿闻言转头看去,郑则左臂明显缠绑有竹片,在他们几个面前姿态很是放松,双腿伸直交叠,一派闲适。 他没开口呢,身边人就先说:“沈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年后才能好……好可怜的。” 周舟是真的觉得郑则可怜,晚上想侧睡都不行,想趴着睡也不行。 “年后能恢复,”一脸笑容的郑则拍拍夫郎安慰,朝兄弟俩说道,“河面冰块化之前,肯定能好。” 三人在冬末还要赚上一笔呢。 …… 石料送来了,眼见着就能建杂货房,可事情偏偏挤到一块。 郑则说先炒瓜子,于是全家齐心协力先忙炒瓜子。 周舟和阿爹拉开油布,铺在草棚子前面,鲁康捡来四块石头压在四角,一切准备就绪。 周娘亲再次换上干活的那身衣裳,和郑大娘等四人一起站在油布前抖簸箕。周舟活干一半就忍不住蹲下来掰生瓜子吃,郑则问他:“粥粥,什么味?” “嗯,没炒熟前,就是种子的味道……” 第一轮筛掉碎石和干瘪的空壳,第二轮筛掉个头小的瓜子。有了去年的经验,一家人干活驾轻就熟。 郑大娘筛完一盘停下来划拉瓜子,高兴道:“哎,今年空壳比去年少呢!” 鲁康跑到她身边抓起一把看:“大哥收货可仔细了,每一袋都拆开看,有的让他们当场筛一遍才肯收。” 收货才会这么慢,出门差不多八九天才回家。郑则解释说:“今年刚赶上趟了,都是新鲜待卖的瓜子,品相更好。” 周爹跟着忙活,他是腿脚不便,可有两只手啊,凭借着剥蒜练出来的巧劲儿,坐在草棚子里和孟辛一起扒拉,筛掉小瓜子。 一千七百斤左右的生瓜子,第一轮后余下一千五百三十斤,第二轮筛出两百三十斤小瓜子,余下一千三百斤。 筛好的瓜子装好,一家人歇坐,闲聊。 周舟跑去厨房提茶壶,走出前院子大门碰见小树,他高兴道:“小树,是不是找辛哥儿?他在篱笆空地呢,走,咱们一起去。” 小树是想趁天黑前去山脚一趟…… 见辛哥儿不会太久,小树点头,结果突然见到有这么多长辈,他的脸一下红了,之后硬着头皮逐一喊人。 郑老爹瞧这小子挺有意思,逗趣道:“小树,来找我们家辛哥儿玩?他可没空!” 孟辛点头赞同,今日要干活,他拉着人往草棚子走,礼尚往来展示里头坐着的郑则:“我大哥干不了活。” 啊,这,小树才发现:“郑则哥,你的手怎么了?” 被围观的郑则:“……受伤,动不了。” 果然再强壮的人也一样会受伤吗? 小树走到山脚,和大胡子说起这事,李力一愣,问道:“严不严重?” 摇摇头又点点头,小树说:“额头和你之前的后背一样,就快好了。手臂没好。” 他从背篓的一个罐子拿出来:“大胡子,这是辣椒酱,腌黄瓜,茄子干……” 李力翘着二郎腿坐着,那双崭新的靴子合适地穿在脚上。看小孩逐一掏东西,他心情十分愉快,咳嗽一声问道:“你阿娘,最近在家忙什么?” 自从上次小孩送靴子带来两句话,之后就没再听到女娘的消息。 “弹棉花,纺线,” 小树把东西摆好,探头看了一眼天色,他一脸期待回头:“我要走了大胡子,你有没有话要带?有吗?” 李力拍拍搭在膝盖上的靴子,仰头想了想,笑了一声:“别忙了,我有话自己说。” 第281章 这一锅锅,都是钱呐 小树没听明白大胡子的意思,他带着满肚子疑惑回家了。 小孩走在路上一直想,不要自己传话,大胡子要怎么自己说啊?他问,大胡子就说:“小孩子家家,别管这么多。” 不管不行啊,阿娘除了坐罗爷爷的牛车去镇上采买,她都不出门的……唉。 大胡子真是虎。 小树抬头看看天,没飘雪,天一冷很快就新年了,他难过地踢踢脚下的小石块,什么时候能一起吃饭呢? 事情没想明白,活先干起来,一回家看见阿娘在干活,小树就忘了失落难过。 方素抬头看了一眼在门廊倒扣敲背篓的儿子,也没多问。 “阿娘,好多棉籽。”小树将压好的棉絮放好,又收拢起散落的棉籽。 “嗯,会不会觉得无聊?”方素一手摇动轧车问道。 她一手籽棉一点点送进两个转动的棍子之间,被压扁的棉絮从一头吐出,一颗颗棉籽卡在棍子外,如此,棉絮棉籽就分离了。 轧车摇动嘎吱嘎吱响,盖过了风声,显得这座老房空旷安静。 “不无聊,我喜欢帮阿娘干活。”小树每日的大事就是和阿娘一起干活,攒钱,他要攒好多钱。 天冷小孩们无处可去,都被大人拘在家里干活,冷风吹乱吹的农闲季节,响水村家家户户也不得闲,都在想方设法做点别的活赚钱,补贴家用。 别家是补贴家用,方素一家却是实实在在挣吃饭钱。 家里买了织布机,可织布仅是最后一步,此前还得买棉花、轧棉花去籽、弹棉花、纺线、浆线,有了线才能织布。 籽棉里头含有棉籽,多一步去籽,价格便宜些,方素买的就是这种棉,她如今在家,每日便是如此反反复复做以上步骤,攒够足够的线。 轧车停下摇动,手头的棉花轧完了,方素停下来歇歇,拉过儿子摸摸他的衣摆问道:“冷吗?” “阿娘自留了一点儿棉花,今年冬天给你做件新棉衣,缝一顶瓜皮帽,我们小树也暖和过冬天。” 小树吸了一下鼻子:“不冷,不下雪就不冷。” 说到下雪,小树突然起身跑到后门,打开门看了一眼,瞧见木柴整齐堆着才扬起笑容,放心了。从前早上起床,小树都会先去看一眼养的五只鸡,现下多了一件——看后院的木柴。 确保木柴好好放着他才安心。 “阿娘,会不会有人来偷咱们的木柴?”家里有“贵重”东西后,小树开始生出这样的担忧。 木柴……方素低头仔细挑去棉絮上的杂物,说:“阿娘天天在家,应当不会有人来偷。” 她是这么回答,不过儿子的话多少提醒了她。 在晚上睡觉关堂屋大门前,方素犹豫几瞬,最后将门廊的扁担拿进屋,挨靠在床边才安心。 初冬的天一会儿晴天日晒,一会儿阴天卷尘,没个利索的时候。 “……没等那人下马站稳,大哥跑过去,“啪”就踹在他膝盖上,等人跪下来后又狠狠抬腿踢了那人一脚,这时,有个坏人举着木棍趁机要敲大哥脑袋,大哥反应极快地抬手一挡——手就受伤了!” 鲁康此时此刻嘴巴像是开过光一样,说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周爹干活累了,这会儿正嗑开一颗瓜子嚼着,满嘴酥香,他突然乐道:“恍惚以为坐在茶馆呢……说书都没这精彩。” “大哥……” 本来炒瓜子就闷热,草棚子里阵阵冒烟,郑则头疼打断蹲在他身旁的小孩:“啧,得了,别说了,别嚎了,我是伤了又不是死了。” 什么死不死,在草棚外晒瓜子的周舟立马探头说:“呸呸呸!”说完觉得他这样随口说死很不好,于是当场告状,“阿娘,你看郑则!” 眯着眼睛躲避烟雾、卖力炒瓜子的郑大娘腾出手来,给灶边一大一两小往脑袋上各来了一下。 草棚子瞬间安静了。 这日郑老爹回家,牛车载回买的粗盐,还有一个见到大哥吊着手臂吓得嗷嗷哭的小九。 鲁康早就在路上哭过八百回了,小九一回家,他就迫不及待说起收货路上的经历,尤其是大哥打跑坏人的部分,说到激动处后背一直冒汗,也不管小九哭得嗷嗷叫。 家家户户闭门干活的季节,郑家的篱笆空地却是热热闹闹。 郑老爹回忆:“去年炒瓜子下雪了吗,我就记得大灶烧着柴,热气烫人,抡动锅铲出了一身热汗。” 这会儿没下雪,在草棚子干活倒是合适,郑则说今年不用赶,慢慢炒,一家人才没分成两拨人干活,全都挤在草棚子了。 “起锅!撤火撤火,粥粥——筛子拿来,快快。”郑大娘喊道,周舟端来小孔地簸箕,娘俩一个铲一个晃,炒得渐渐发黄的粗盐抖落锅里,酥香的瓜子留在簸箕上,一锅又炒成了。 “阿娘,你真厉害,每一锅都炒得这么香!”周舟双眼发亮,美滋滋端着瓜子往草棚外走,这一锅锅,都是钱哪~ 灶口看火的郑则站起来:“阿娘,换我吧。” 第282章 深夜来访 小树家的轧车嘎吱响,坐着的人摇动的人却不是方素。 轧车不危险,卡棉籽的位置只是两根木轴,小树要干活,方素便随他去了。 “小树,”方素卧床听着嘎吱声,忍不住出声道:“你要不要歇一歇?” “我不累!”没过多久小树就跑进房里,手里端着一碗水,小脸皱着:“阿娘,喝水……是不是很难受啊?” 头昏脑涨,隐隐发热,方素头包布巾脸上浮红,嘴唇却苍白无色。 她咽下有点辣嗓子的姜水,却点头说,“好多了,娘没事。”一年四季,每逢换季就容易头疼脑热,她习惯了,小树是小孩,无论经历几次都很担心害怕,方素只好往好的说。 小树眼睛里满是担忧,他拉高被子帮阿娘盖好,趴在床边不愿意离开。 “小沈大夫不是说了吗?喝过药好好休息,不吹风不受凉,很快就能好起来。” “那是什么时候?” “素娘——小树?” “哎。”娘俩一齐往门外看去,对视一眼,小树刚要跑出去看,来访的人就先一步进屋了。 “莲奶奶。”小树喊道。 “素娘,”莲大娘挎着一个篮子进屋,瞧见方素躺在床上先是“哦呦”一声怜惜感叹,没等她说话,方素就紧张地看向小树,生怕她当着小孩的面说些不合时宜的,打断说:“小树,去给莲奶奶倒碗水。” 等小孩出门,莲婶子才对着人一板脸,说:“你当我是干啥来了。” “小鱼走回家时碰见我,我问他去哪儿回来,他说来找小树玩,说你生病了,没想竟是真的。” 方素松了一口气,面上尴尬,“是我想岔了,辛苦您跑一趟……没什么大事。” 莲大娘前头是来找人说亲,没成也就算了,现下真的是来看人,这一瞧,方素那意思是觉得自己为那事不死心来劝呗,便语气生硬道,“在你眼里,哦,我就是那种不管不顾、说亲不成还死缠烂打的长辈。” “莲婶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小树、” “莲奶奶,喝水!”小树端着碗进屋,方素瞬间收了话,莲婶子也收起板着的脸笑道,“哎,莲奶奶这就喝。” 小树知道大人要说话,懂事走去堂屋,不一会儿传来轧车摇动的嘎吱声。 好歹是长辈,方素压低声音道歉:“莲婶儿,是我想岔了,您别生气。” 莲婶子给小树面儿低头喝完手里水,没再留下惹人嫌,只说道:“这鸡蛋你们娘俩吃着,好好养身子吧,我便先走了。” 说完起身去堂屋喊来小树找篮子放鸡蛋,小树可能想进屋问阿娘意思,莲婶子的声音传来:“你阿娘知道,去吧,拿篮子。” 方素没起身推辞,反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堂屋又响起轧车的声响。 说她不识好歹也行吧,方素心里暗想,她宁可没人来走动探望,也不想费心神应付人说话。 阿娘生病的日子,小树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周向阳和虎子来寻他也不出门,反倒是方素催他:“小树,出去玩会儿吧,闷在家好些天。” 方素生怕他像自己一样闷出病来。 小树不觉得无聊,他有好多事要干,轧棉花、一点点清理菜地、熬药做饭、喂鸡、晒后院的木柴——解开一捆摊在空地上晾晒,晚上收回来,晒干的木柴冬天烧柴不冒烟。 五天之约到了,他也没去山脚找人。 倒是有人坐不住了。 这日李力去河边背回一捆麻杆,在家坐半天,眼看就要黑天也没等到小孩上门……如今的孩子气性都这么大吗,说一句“小孩子家家”,就、就不来啦? 他看向墙角放着的那捆泡得发臭的东西,无人说话,无事可做,干脆动手剥了麻。 天黑透后,村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小树白日干活累,晚饭后早早来房门口喊了声阿娘,关好门便回房睡沉了。 方素翻了个身,忍耐着喉头的痒意。 突然间,她听到两下有规律的敲击声,方素吓得心头一紧,昏暗里下意识伸手抓住床边的扁担,她按着胸口屏息凝气,就在以为是自己听错时,敲击声再次响起。 方素咽咽口水,立马慌张起身穿鞋往儿子房里赶,结果起身太猛,在本就昏暗房里更是两眼一黑,扶住墙壁好一会儿才缓来。 兴许是精神太紧绷,油灯点了好几次才点亮。 第三次听到敲击声时,走到堂屋的方素突然顿住了,紧握扁担的手指渐渐放松——那声响是后门传来的。 她往儿子房门看了一眼,没再往那头走,而是举着灯、再次握紧扁担壮胆慢慢走向后门。 灯光微弱摇曳,却在黑夜里十分亮眼。 木门门缝毫无保留地漏出光亮。屋外的人没再敲门,只低低说道:“别怕,是我。” 那声音近得像是抵着门说的。 说完这句,汉子似乎是不知该说些什么,风里久久、久久没有别的声音。 屋外没响起脚步声,屋里灯光也没消失。 “……门外有东西,明早记得拿,晚上别开门。” “我走了。” 脚步声重了些,像是为了让人放心。声响渐渐远离,方素靠着墙壁软软滑坐。 后背全汗湿了。 有人深夜来访,有人深夜闲聊。 周爹点着油灯在床边写写画画,周娘亲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感觉干活后,我饭量大了。” “是嘛?有吗?”周爹应声,连身子都没转过来,敷衍的后果就是被人强硬掰过脸来看,周娘亲细眉微蹙,“我说真的,我是不是胖了点?” 周爹只好放下笔认真打量人,是长了点肉,但也没到胖的程度。 从前吃得精细量少,一直没长起来,如今干活出力,胃口大点也正常,“胖点好,健壮有力不易生病。” 那就是胖了,周娘亲叹了口气,伸手捶捶腿,说:“粗茶淡饭,竟也能长肉。” 这话叫周爹心下一动,他凑近妻子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周娘亲听后美目圆睁,下意识低头捂住肚子,想起旁的才松口气。为了缓解心跳加快的不适,她伸手打了一下周爹,真是吓着了,“胡说八道,正常着呢!” 周爹讨了打,脸色悻悻,抓住妻子的手亲亲无声道歉,看向纸张不敢再说话。 周娘亲兀自坐着,翻来覆去地想,显然对丈夫的话上心了,“可别乱来,小宝都这么大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话是周爹先挑起的,这会儿过不去了,他将手里的纸笔放下,顺势接住话讨论:“真不要了?你我还算年轻,再攒一份家业也能成。” “……” 汉子们都希望开枝散叶、多子多福……可她想不了太多,就是偏疼十几年一直陪在身边的独子。 周娘亲就着幽幽灯光看向丈夫,钱财养人,前半辈子他过得富足顺当,养足了面相神态,近两年的艰难没有磨损他的精神气,反倒因为岁月沉淀多了几分豁达气度。 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过得不差,如果他真的想要…… “从前想也没有,现下要也不见能。” “你想要,就自己要去吧!反正家里的东西要留给小宝。” 她说完就躺下,长发胡乱撒在枕头也不理会,拉起被子一盖,丈夫的脸不想看了。 周爹一愣,自己要,他自己上哪要去。 明明就是睡前闲聊,随口扯到的一句,怎么就惹到人了,这下是真的有点慌,周爹挪到妻子身边哄道:“哎哎,别气啊,家里的东西当然要留给小宝,没说不给,不是,我哪句说错了?” “犯人砍头前还有顿断头饭呢,我这案子怎么不明不白,兰清大人,冤枉啊……” 周舟哪里知道娘亲为他和爹爹恼上了,他这会儿笑眯眯等着,期待郑则量身高。 为了让人看清楚,他特意举高油灯,脑袋顶上的汉子又是“啧啧”、又是“哎”,听得周舟好奇心愈发强烈,眼睛不停往上瞄,“到底怎么样嘛!长了吗,……没长吗?” 郑则就是不回答,手上的小刀磨磨蹭蹭在门边划,都划半天了,周舟语气带了点恼意:“郑则!” “喊错了,不给看。” 周舟生气转身,郑则早有预料地一巴掌盖住划痕,连带去年划的也一并遮得严实。 “给我看!”可惜他端着油灯,一只手死活拉不动,周舟无奈服软,换了个称呼:“……小则。” 墙上的手没有挪动半分,使坏的人故意望天望地,显然不太满意。 “小气,不就是白天没带你出门吗,小气鬼小则。”周舟叉腰往回走,撅着脑袋赌气道,“我偏不看。” 明早再看,郑则真能捂一晚上不成,这人肯定会挤进他的被窝,抢被子睡觉。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软乎乎的夫郎要跑,郑则右手又在墙上捂着,他只好伸出长脚把人往回勾,姿势狼狈地哄道:“别走别走,小宝——再喊一声铁定给你看。” “你不想知道高了多少吗?” 周舟心中一喜,哈!真的长高了,他果断转身笑眯眯贴近人,不计前嫌哄道:“小则,小则哥哥~好相公,最好的相公,哎呀快给小宝看吧。” 说到最后忍不住拉扯,两人黏成一团。 “求你。” 扯不动,求得十分果断。 也不知是哪一句喊到郑则心坎上,油灯不算明亮,可他那涨红的面庞——瞧得那叫一个一清二楚! 表情快要大笑又强行忍住,嘴唇紧抿,视线左右躲避,嘴角翘得老高。 不笑出声是他最后一点无意义的坚持。 那脸上早就写满俩字:爽了。 “咳,咳咳,”郑则终于低头,看向眨眨眼睛还在认真求自己的周舟,受不了,最后逃不过破功,闭眼笑得一抖一抖。 疯癫小则……周舟逐渐快失去耐心,“冷呢,烦人,再不给看我走了。” 这人终于慢吞吞挪开手指,“哇!高了这么多吗,你有没有故意划高?” 郑则靠在墙边摇头:“绝对没有。” 周舟兴奋伸手去比,嘴里念着:一截、一截半。长了快一截半指节的高度!天哪,他努力回想,到底是骨头汤有用,腊肉有用,还是鲜鱼有用? 明年冬天之前要多吃点…… 睡了一觉美梦的周舟,次日仍要干活。 冬至之前,一家人就忙炒瓜子一件事,瓜子炒了一半,郑则开始去镇上问价。 仍旧先去“一品堂”。 吴掌柜见到吊着手臂的郑则,客套招呼的话顿在嘴里,笑脸迅速缓下,换上另一副表情关心道:“郑老板这是怎么了……” 郑则暗暗乍舌,真想叫粥粥来见识见识。 今年炒货多,在一品堂谈妥后,踏出门,郑则让马伯带他去别地转悠,就去先前卖虾皮鱼干的几家看看。 日子一天天冷,衣服一日日加厚。他断断续续往镇上送货,偶尔买粗盐回家,炒瓜子慢慢来,下雪足不出户的时候更好卖。 这天,郑则带回周舟要求买的东西,掀门帘进屋,正巧听到制衣裳的阿娘仰头大笑:“ ''逢五单改、逢十变位,各位数要交错横放'',哎呦,鲁康,大娘再多听几遍全能背下来了!” 没下雪,屋里没有火盆,厚厚的门帘挡住寒意,倒还算暖和。 “大哥!” “大哥……” “嗯。阿娘,粥粥。” 周舟起身接过东西,郑则走近,八仙桌上摆着黄色的玉米粒和一根根光滑整齐的小棍子,这是在学算数。 两个小孩看向郑则。孟辛眼神黑亮,眉眼间早早展露聪慧伶俐,坐在一旁大好几岁的半大小子鲁康却眉头紧皱、愁眉苦脸。 大哥面无表情瞧不出啥样儿,反正他都听到了,鲁康就红着脸主动交代:“玉米粒我就记得,算筹横横竖竖,多了我就记不得……” 郑则坐下就怼人:“你往后院丢两个红薯,再问黑豆吃了几个,它都给你叫两声。玉米粒,玉米粒是铁蛋那年纪学的。” 郑大娘没忍住,仰头又是一阵大笑。 鲁康立马扁嘴了。 - (9.3 20:10 拿铁:今晚不更) 第283章 又是一年冬天 周舟好不容易教会鲁康数玉米粒,刚获得的一点自信,叫郑则一句话怼没了。 “你讲话就不许坐下,你坐下就不许讲话。”周舟瞪他。 郑则识趣闭嘴。 大哥坐下后,两个小孩明显变得拘束,算筹学得好好的孟辛,竟开始结巴。 郑则那点耐心估计全给了粥粥。 他光是听小孩回答就不知不觉挂起脸,周舟说话重复三次,他直接轻声叹气……两小孩从大哥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点细微意思——这是失望了。 他越这样鲁康越紧张,孟辛也坐立不安。 周舟觉得不行,他起身将这尊独臂大佛拉起来:“你肯定饿了,快去厨房吃点喝点,去吧,去吧。” 这才坐下多久,独臂大佛假装听不懂:“我不饿。” 郑大娘帮腔笑道:“你刚从外头吹完冷风,去吃点热乎的吧。” 郑则只好离桌,可孟辛和鲁康被大哥余威影响,听得心不在焉。 不行呀,小孩这样下去学不成……周舟想了想把桌上的算筹收起来,招呼两人说:“走,咱换个地方。” 鲁康走到新房竹门前才回神,当即拉住周舟哥的衣摆,愁容满面:“……是让年叔教吗,他会不会嫌我笨?” 小九和小辛很聪明,鲁康从来都知道,他时常为自己不够聪明感到苦闷。 个头就快赶上大人了,可看人的眼睛仍是小孩有的依赖担忧。 都怪郑则……鲁康的神情让周舟心疼愧疚,他转身否认:“怎么会?你一点也不笨!” “爹爹夸你做事踏实认真,放牛种地割稻谷,什么都会,他很乐意跟你去村里溜达的,你忘啦?” 孟辛点头,他伸手去牵鲁康,鼓励地晃了晃。 年叔确实很爱和自己去村里走动,他确实经常夸人……鲁康对上小辛黑亮的眼睛,岌岌可危的自信被周舟哥扶住,摇动的心渐渐安定。 周舟不放心,他拉着人说:“鲁康,你大哥更没有嫌你,你想想,他做生意赚钱很忙,小九常年在酒楼干活,家里顶事的汉子就剩你和阿爹,他、他是心急了。” “他想让你们多学点本事傍身,你会算数,将来学杀猪就能自己出摊卖猪肉,难道你不想吗?” 鲁康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听到最后他说:“我当然想!” “那就坚持学,你不笨,”周舟想到他可能很在意这件事,趁此机会,周舟对上他的眼睛认真教道:“鲁康,除了自己,没人可以说你笨。” “不要帮别人欺负自己,你千万记住了。” 鲁康愣愣看着周舟哥,听完只觉得一颗心被一汪暖意包裹,说不出的熨帖温暖。 他忍去鼻尖酸意,郑重点头:“嗯!” 儿子找上门寻求帮助,周爹自然应允:“成,来来,不如现在就开始吧!学到哪儿了?” 他揽着两个小孩往观荷亭走。 荷花池的两条鱼已捞尽,荷叶枯败,冷风拂过,倒垂的枝干轻轻晃动,景色一片萧瑟。 周舟跟过去说了两句,周爹听完拍拍鲁康肩膀说:“不难,放宽心,年叔最擅长算数了。”说着接过算筹开始摆起来。 周舟听了两耳朵,顿时羞愧难当,自己果然没有教人天赋,刺绣教不了,算数教不好,嗐。 “小宝,过来。”堂屋门口的周娘亲喊道。 待人进房,周娘亲二话不说,先将一只绛紫色荷包交给儿子。 “娘亲,钱吗?”周舟掂了掂,不算沉,他疑惑打开,粗粗看一眼就将手一拢,荷包贴怀里紧紧捂着,漂亮双眼神采奕奕:“给我的?” 真是一块块小碎银! 就爱看他见钱眼开的小表情,周娘亲捂嘴笑道:“瞧你这小样儿。” 周舟喜上眉梢,嘿嘿笑出声,随即一想,不对啊,娘亲上哪儿拿这么多钱?他凑近小声问:“娘亲,爹爹的钱你都拿啦?” 他拿出荷包再看了一眼……这么少吗。 “是娘自个儿的钱。卖绣品赚的,你爹给的。” “爹爹不用钱吗?”周舟惊讶。 周娘亲帮儿子拢起荷包,说:“别管他。” 先前那宗“案子”被周爹缠着洗刷冤屈,周娘亲反而更想补偿儿子,见到人就想塞钱,“拿着吧,想买什么买什么。” 绵软脸蛋惹人怜爱,周娘亲捧在手里搓了搓,入冬后愈发丰润有肉了,她认真端详小宝养得极好眉目神态,心里十分满意,喜爱至极地叹道:“我最最好的心肝小宝。” 周舟将钱袋欣然收进怀里,拍了拍,眼睛弯弯露出一口小白牙:“谢谢娘亲!” 观荷亭传来周爹耐心温和的声音,周娘亲趁儿子高兴,轻声说道:“小宝,娘有事要与你说。” …… “郑则!”回家后周舟掏出捂得温热的荷包,高兴地往相公怀里一塞,“钱!” “哪来的钱?” 听了事情始末,郑则抿嘴,真是同人不同命,有人长大成亲有钱收,有人长大成亲得养家。 周舟环住相公脖子热情亲了两口,悄声商量,末了连连询问:“好吗,好吗~” 两张脸离得极近,细长睫毛眨动,莹润漂亮的眼睛直直望进人心底。 一番话惹郑则恼地上嘴咬人,一口叼住夫郎白软脸蛋,又是啃又是嘬,把小圆脸亲得泛红才舒坦。 他喘了口气,施施然往椅背上一靠,开始谈条件: “我要洗头。” “嗯嗯,我伺候你洗!” “我要泡澡。” “我都没得泡……”这话一嘟囔,他后腰立马被掐了一把,周舟慌忙改口,“泡!我滚澡盆进屋,我给你打水!” “今晚自己摇。” “……” 周舟垂眼扣手,不说话了,心跳快得膝盖发软,脖颈红粉一片……他暗骂:厚脸皮小则。 怎么有人这样啊,这事说得、说得跟洗头泡澡一样。 已经有段时日没吃肉喝粥的汉子双眼不离人,见怀里人展露羞涩情态,亦有些意动,身子渐渐热起来……他只好颠了颠结实双腿,催促道:“小宝。” 摇你个大脑袋!周舟瞪了他一眼。 被恼人的小眼神逗笑,郑则清清嗓子,换了个问法:“胖娃娃?” 许久之后,怀里传来一声细声细气的“嗯”。 胖娃娃的力量真的是……郑则心头躁动,见好就收。 夜里,屋顶似有细微的沙沙声响,房里两人无暇顾及。 “小则,我,我累。”周舟滑得像条在岸上立不住的鱼,再一次忍不住想往郑则怀里趴,想闻闻他发丝清新的澡珠香气,可没贴到热乎的胸膛就被人轻轻撑住。 “粥粥,要碰到手了。”汉子声音喑哑忍耐。 脚后跟泛粉,小腿肚饱满柔软,掌心粗糙的大手流连忘返,郑则一眼不错盯着人,鬓间脖颈热汗狂涌,一会儿天堂一会儿地狱,想而不能。 欲壑难填,自讨苦吃。 “手,”如烫熟的虾,白莹莹红彤彤,周舟被糊住的脑子短暂清明,“不能压住手。” 他立马撑起,却忘了自己身处何处,刚坐直,面色涨红呜咽一声想往后倒。 郑则咽咽口水,闭上眼睛又睁开,喘出的热气能烫坏人——受不了了。 念头一出,他突然低声道歉:“小宝,等会儿再骂。” 说完他急切地半跪而起,单手捞起人,周舟趴在深深塌陷的软被上,转头慌张道:“手,郑则,你的手……” 手的主人无暇回答,床帐里的动静忽而变大。 油灯越来越暗,熄灭之前,郑则终于淌着一身光亮汗意掀帘而出。 身后伸出一只白皙手臂拉住他,“手痛不痛?” “不痛,睡吧。” 周舟累得眼皮沉重,他睁着水亮眼睛努力亲亲郑则的手指,沙哑着嗓音确认:“我也去,就去一趟。” 郑则低头亲在他眼睛上,嗓音温柔满足:“嗯,一起去。” 次日起床,夫夫俩都感觉到今晨的冷似乎不同昨日,携手走出房门,就听得鲁康兴奋大喊:“下雪了!” 下雪了!两人对视一眼,周舟扬起笑脸快步往门廊走,掀开门帘眼前一亮,哇——素白一片,昨夜积雪薄薄一层,他跑到院子仰头,天空仍有细碎的针状雪飘落。 周舟用力呼出一口气,真的下雪了! 又是一年冬天。 “粥粥,回屋换厚棉衣吧。”郑大娘从厨房窗户抬头说。 “哎,阿娘。” 初雪这日,家里炒完今日份的瓜子,周舟极其干脆地挥别往镇上送瓜子的郑则,后者无奈看着跑远的身影。 他跑到一半又折返,郑则一脸笑意,期待问道:“是不是忘了说什么?” 结果周舟仰着红扑扑脸蛋,只是提醒车厢的人:“上回只买了布和棉花,这回要记得买纸!” 说完就跑,一次都没回头。 “不买。”郑则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地赌气说道。 周舟才不管赌气小则,他回家捡了吃食就要去找月哥儿和宁宁。 结果去到林家,林秋拉着他说:“来得不巧,宁宁回山脚住。” “周向阳生病,月哥儿回娘家啦。” 第284章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成亲越久,月哥儿对林磊的感情越发复杂深厚,喜爱仰慕自是不用说,如今多了疼惜怜爱,他自知很多事情帮不上忙,只能在照顾人上更为用心。 可这样仍旧抵消不了他对林磊的心疼。 小汉子将来能帮他阿爹分担,石头不必如此辛苦。 “小哥儿也好,他有一个强壮阿爹,将来不怕被人欺负。”月哥儿温柔说道。 “姐儿呢?” 周舟他一直觉得月哥儿长得好,可能是性子安静少有出门,很多人对他印象不深,如果姐儿随了他的长相,小妮子肯定很好看。 月哥儿却是笑着戳戳周舟脸颊,怀疑他对这些根本一窍不通:“一般来说,很难是姐儿。” 最常见是小汉子和小哥儿,姐儿难有。女娘们三种可能更为常见。 原来是这样吗?周舟听后若有所思。 “来了来了!麻雀!”后门传来周向阳的喊声,林磊的声音紧随其后,“啧,小声点!” 周舟起身探头往往窗外看,好几只麻雀飞到后院雪地上叽叽喳喳来回走动,它们在原地低头徘徊,偶尔用爪子扒拉雪面,半点没有往箩筐那头走的意思。 别说两个小孩,周舟看得心急如焚。 就在麻雀们稍有往箩筐觅食的迹象时,后院突然冲进来两只狗,其中浑身虎斑花纹的那只势不可挡地瞬间扑向猎物,麻雀们一哄而散。 眼睁睁看着麻雀飞走,周向阳着急站起来:“没了!” 没等他有所动作,孟辛率先跑到院子朝搞破坏的小狗叉腰呵斥:“坏花生!” 周向阳立马跟上,也指着抖雪的小狗说:“坏花生!” 武宁欢快的嗓音传来:“周向阳!你生病啦?” 跟在他身后的林淼客气和周婶子打招呼,两人肩头披雪,显然是从远的地方走来。 周向阳吸着鼻子跑来大声告状:“武宁!麻雀被你的小狗吓跑了,我一只也没抓到!” “这样啊,那我拿这个给你赔罪成吗?”武宁笑嘻嘻的,一点也没有怪罪花生的意思,他从小篮子里抓了一把肉干递给小孩,“肉干。” 小样儿,治不了你,武宁得意地等待小孩反应。 果然,周向阳恼怒拧着的眉毛瞬间舒展了,他不忘先问大人:“阿娘,我、我能拿吗?” 林淼适时对周婶子说:“小孩生病难受,让他拿吧,本就是给他带的。” 他在雪中走了一路,眉头挂雪,表情却是冰雪消融般温和,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周婶子连忙谢过,对小儿子说:“还不快说谢谢?” “谢谢武宁,谢谢阿水哥!”他小心地抽出两根想跑去后院,转身发现孟辛就安静站身后,顿时眉开眼笑说道:“辛哥儿,给你!” 林磊慢悠悠从后门走来,见状好笑地想,借花献佛这小子做起来可真是顺畅…… “宁宁,你们不是去山脚了吗?”周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他,高兴地拉着人说:“我还想找你呢!” “今天下雪,我想带肉干下山给你和月哥儿送点。”回村听小爹说了情况,两人又走了一段赶来这头。 “宁宁,快进房暖和。”月哥儿站在房门口朝人招手。 林磊走来帮弟弟拍掉肩上的雪花,揽着他肩膀往后门走:“闲着也是闲着,咱们烤麻雀吧。” “嗯,抓了几只?” 武宁耳尖听到了,跑到房门探头朝人说:“林淼,我要抹辣酱!” 林磊“啧”一声抢先说:“就三只,辣酱的没有。” “三只!”这是抓了多久啊才三只,武宁把刚摘下来的帽子重新戴上,简直不敢相信,“我来我来,我来抓!” 他挤开勾肩搭背的两人,哼一声跑到雪地里捣鼓。 周舟和月哥儿相看一眼,无奈笑笑。 初雪这日托宁宁的福,周舟分到了一只烤麻雀,没啥肉尝个味儿,能和朋友挤在一起说话闲聊很是满足,回家还有些意犹未尽。 结果一跨进院门,就瞧见郑则吊着手臂面无表情站在门廊。 见人终于回家,他语气酸溜溜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跟在身后的孟辛一听到大哥的声音,毫不犹豫收回脚,门都不进了,“粥粥哥,我,我去陪婶娘了!” 汉子面色不佳,浑身上下一副“我很不高兴”的生气模样。 今晨顶着风雪出门,一句好话没听到也就算了,他送完货马不停蹄赶去买东西,就为了能早点回家,结果呢……人影都没见着。 周舟瞧见他右手拎了顶熟悉的帽子,笑眯眯跑到他身边说:“郑则!你正打算去找我对不对,怎么这么好呀。” “刚刚吃烤麻雀时还在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嘿嘿,我真命好,想什么有什么~” 紧绷的俊脸稍微缓和,郑则嘴巴仍旧抿得死紧,眼神早已不由自主落在夫郎身上。 “你还帮我找了帽子,”周舟从他手里拿过直接往头上盖,郑则拦住,终于出声:“……别戴,头发潮。” 细小的雪粒落在发丝,很快化了。 听见他说话,周舟笑容更为灿烂,牵过那只孤零零垂落的大手晃一晃哄道:“没有忘了你,你这么早回家我可高兴了。” “哦,有多高兴?”郑则不依不饶,他反客为主将柔软的手包在掌心抓住不放。 两人掀帘进堂屋,自然地往房间走。周舟悄声说:“高兴得想要抱抱你。” 郑则勾起嘴角没再言语。 擦头发,换衣裳,屋里干燥温暖,收拾舒坦后郑则才开始算账,他坐在椅子上拍拍大腿:“上来。” 周舟散开的发髻还没梳起,闻言放下梳子乖乖环住相公脖子侧坐,郑则却不大满意:“不是这样,”他凑近白嫩冰凉的耳垂低声说,“要像昨晚一样。” 深邃的眼睛堆满戏谑笑意,周舟被盯得动作一顿,他想到刚刚进院见到的那张委屈臭脸,只好红着脸蛋起身,双手扶在汉子肩膀伸腿,老老实实跨坐在他身上。 “不是说高兴得想抱抱我吗,嗯?”郑则靠在椅背单手搂人,仰头说道。 “嗯……” 周舟好久没有这般面对面仔细观察他的脸,一时看入了迷,情不自禁伸出手指从他骨相极佳的眉眼划过。郑则顺从闭上眼睛感受痒意。 “你的鼻子好高,这里是骨头,”周舟轻轻点了点山根位置,高挺的鼻子将皮肤撑薄,鼻梁骨微微起伏,在另侧脸上留下阴影,“形状真好看。” “喜欢吗?” 周舟语气羞涩,诚实道:“喜欢。” 温软的指腹滑过鼻尖,往下,来到深深的人中,最后停在柔软的嘴唇,干燥温暖。 拇指摁压,稍稍用了点劲儿。 郑则睁开眼睛,眉眼间的凌厉一闪而过,眼神很快恢复温柔多情,似乎在期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两人对视瞬间皆想起昨夜的火热,视线变得纠缠烫人,周舟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呼吸一窒,后腰就软了。 昨晚也亲了,怎么都亲不够呀。 手臂圈紧,周舟软软贴向宽厚胸膛,郑则的心跳好快……自己的也是。 他再次垂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嘴唇,低头先在嘴角亲了亲,汉子立马偏头用鼻尖摩擦他的脸颊:“再亲,哄哄我。” 低沉好听的声音,示弱亲昵的语气,周舟只觉得身子哪里都软,像一块被烫得热乎乎的年糕,他在郑则的额头、浓眉、眼窝、喜欢的鼻梁、脸颊统统“哄了”一遍,后腰的大手越收越紧。 亲到嘴唇不得章法,汉子像是打定要人哄,无论怀里人怎么亲都不为所动,周舟气得咬了一口他的下唇,额头抵着他哼唧道:“张嘴呀。” 就在周舟想退开时,郑则终于忍不住追上来吻住他,含含糊糊指责道:“一点耐心也没有……” “才不、”话没说完,舌尖被用力含住吸吮,他很快没了争辩的心思,沉醉在一片柔软中。 …… “月哥儿说,一般是小汉子和小哥儿,你会不会遗憾?”周舟的额头贴在温热脖颈,亲热过后嘴唇红肿,两人就留在房间说小话。 “有什么可遗憾?你给的,我都不遗憾。” 哥儿有姐儿的情况是很少见,他长这么大,身边只见过一次。郑则生怕粥粥想太多,又说:“爹娘更不会遗憾,有就够他们乐的,放心吧。” 爹爹娘亲也是。周舟抬手摸上郑则的脸,从耳朵摸到喉结滑到下巴,触感温热,他“嗯”一声应下,长长呼了口气,放心了。 避过受伤的右臂,周舟一整个窝在郑则怀里,被这么紧密亲热抱着,安心又舒服,他的话多起来。 “宁宁说狐狸皮毛有鞣制好的,还没卖,可以去山脚拿。下雪了,我想用娘亲的钱买几张给她和爹爹做护领。” “成,明日去。” 天越来越冷,去年鲁康和小九没有帽子,孟辛只得一顶薄的,今年想给三人各做一顶新棉帽。 “棉鞋也得做,不够穿了。”小九成天跑里跑外,费鞋;鲁康的鞋已经不合脚了,大脚趾顶破鞋面,若不是周舟细心发现他就打算一直这么穿下去,正好换季,干脆换新的穿。 “阿娘说先紧着我们自个儿,她和阿爹冬日鞋袜衣裳足足的,不必操心。” 一句句说的全是家里人,郑则难得没有醋劲儿,这会儿浑身透着舒适满足,“嗯,都听你的。” 得给几个小孩重新量脚掌大小和身形,周舟这么一想,全是活儿,他挣扎着要下来做事。刚大方一会儿的郑则却不让了,眉头紧皱:“他们今日就要穿不成?” 复而又温声道:“小宝再陪陪我吧。” 温温柔柔这么一句,周舟果然又乖乖窝回他胸膛。……自从郑则吊起个手臂,人是越来越黏糊了。 等孟久回家惊喜戴上暖和的帽子,郑则和周舟已经不在响水村。 “瓜子炒完,你大哥去谈生意了;你年叔兰姨趁雪没下大,要去治病。” “周舟哥也去了吗?” 郑大娘让他脚踩碎布量尺寸,三个孩子就剩小九一个没量,说:“一起去了,过几日就回来。” 雪天的永安镇依旧人声嘈杂,路人呼出的一团团白气增添了冬日趣景。 郑则走过来贴在夫郎身后,一同看向客栈外的景色,“走吧,爹娘准备好了。” 周舟收回视线,看向客房方向,爹娘果然携手慢慢走来。周娘亲脸上笑意盈盈,似是说到什么好笑的事,走近了朝两人说道:“等会儿扎针,就光是剥衣裳就够你爹忙活的。” 周爹“唉”一声自嘲:“天天剥蒜,天道好轮回。” 这话再次惹笑周娘亲,她轻轻柔柔往挽着的手臂轻拍一掌。 马车再次停在济世堂门口,周爹撩开帘子望向医馆大门,门上牌匾依旧是褪色那块。 “爹爹,下来呀。”周舟朝车厢坐着神游的人招呼道。 “哎。”周爹回神,突然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坐堂老大夫抬眼往周爹脸上一瞥,没等人坐下说话便直言不讳道:“你不遵医嘱,来多少次双腿都一样。” “……”怕什么来什么。 周爹一来就挨怼,他也不恼,不请自便拉过椅子坐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拍一个马屁:“我仅扎过十天针,大半年过去,大夫竟能脱口述出病症,哎呀,这般经年不忘之能,真惠及枯荣!” 老大夫哼一声,不吃这一套,只说:“若这回仍是扎一阵歇一阵,你便另请高明吧!腿治不好,传出去影响济世堂名声。” 治病钱都不愿赚了,周舟紧张地看向郑则,这永安镇,怪人怎么这么多啊…… 天冷来医馆看病的人不多,周爹诚恳道歉,周娘亲一同坐下和大夫详聊。直到周爹顺利进入隔间扎针,夫夫俩才上马车赶往城南郊区。 “郑则,”周舟掀开窗格帘子偷偷往百珍阁看,只有店伙计站在门口迎客,他拉住汉子说,“我,我就不下去了。” 看着夫郎紧皱的小眉头,郑则心思转了两圈,突然笑道:“害怕?” 周舟羞愧地点点头。 他见到怪人掌柜,就像兔子见了狐狸,本能不想往他跟前凑。 “他骂过你?” “……没有。”周舟摇头否认。郑则还要和人做生意呢,坏话就不说了吧。 郑则倾身往他唇上亲了一口,没再追问,“我很快回来。” 第285章 抱胖娃娃溜达他总爱吧 郑则踏进百珍阁,对门口招呼客人的店伙计低声说了两句。(饭) 那张好似见到什么都厌烦的脸,很快出现在大堂,项老板一挑眉,目光落在郑则吊起的左臂,“什么大生意,路上被人抢劫了?” 郑则说不是什么大生意,“运气不好罢了。” “运气不好,可做不了生意,”项老板往招待客人的角落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顺道用扇子指指旁边,抬头朝人笑道,“你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嘛。” “……”这张嘴真的。 “是啊,我命大。”郑则欣然坐下,浅提两句收货路上的经历,引出这次带来的东西。项老板点头沉思,手中折扇轻敲掌心,似乎还在想“抢劫”一事,他突然灿然一笑,意有所指:“在别处地界做生意,风险确实大啊。” 路上若有点什么事,两头损失不小。 “风浪越大鱼越贵,”郑则看得透彻,在哪里做生意没风险?白手起家,不是抢别人就是别人来抢自己,“逆流而上,或许能收获丰厚馈赠。” 他加了一句:“项老板放心,笋干量足,我做事讲诚信,一趟送不到定会给你补送第二趟。” 项老板打开扇子遮住半张脸,细长眼睛眯起来,暗想这小子还挺上道。 “炒瓜子嘛,店里倒是不缺……” “我带的也不多,项老板先看一看尝一尝,看得上再考虑。” 郑则深知自己优势是笋干,其他东西送来百珍阁只能当个添头,卖不了高价。 秋天那会儿,他卖鱼皮虾干给平良镇“一品堂”,吴掌柜没吃下所有货物,说“让出点收货数量给熟人商贩,换取他们手里其他干货”,这番话让郑则有所思考。 百珍阁老板性子是古怪了点,但看货物说话这点难得公平,能给郑则这类没有根基的商贩一线机会,他得抓住。 安乐镇来都来了,不带点货物出门不划算。 “这会儿闲着,那送来瞧瞧吧。”说到这儿项老板才想起一事,光看这商贩手臂了,那哑巴小哥儿没跟来? 郑则走到门口朝马伯挥手示意。 周舟在窗格子瞧见了,以为是在和自己打招呼,从车厢探头高兴地朝相公挥手。 他今日戴了武婶子送的那顶白色兔毛帽,唇红齿白,表情灵动,郑则忍不住露出笑容。 眼尖的项老板以扇遮脸,啧啧撇嘴,他就说吧。 事情似是谈妥了,过了会儿,伙计和马伯将车厢最后的炒瓜子搬走。周舟掀开帘子偷偷观察,郑则站在门口和人道别,瞧不清那怪掌柜的表情。 等马车走远了周舟才敢小声嘀咕:“大冬天的,他拿着把扇子打开又合上,瞧着就不大正常……” 郑则听他一说才想起项老板手上拿了什么,回想一番不禁笑道:“扇子和他挺相配。” 两位长辈已在客栈休息。 郑则想和周爹聊会儿,又想到他刚扎针放血,这会儿得好好休息,便没开口。 “老大夫的温针艾灸方子,一月一次,一次十日,需得连续扎半年才能根治。” 周舟迫不及待询问:“那爹爹的双腿,往后是不是就恢复正常了?” 周娘亲摇头,看着眼前的茶壶遗憾说道:“恢复如常是不能的,长时间行走仍会累。能治到潮湿寒冷双腿不再肿胀疼痛,睡觉不泛疼。” 只是这样吗……爹爹走路还是得歇啊,周舟神情失落。 郑则安静无言。 两人回房郑则才拉着他安慰:“小宝,咱们要往好处想。” “睡一整晚觉对常人来说轻而易举,对爹爹而言并非易事,治到不受雨雪天的影响,能彻夜安眠已经很好。” 周舟声音发闷,他转身埋进郑则怀里:“嗯,我只是,只是不想听别人说爹爹腿不好。” 他总认为爹爹有一天能把腿治好,像从前一样健康如常,如今能治却不能完全“治好”,心里生出巨大的落差感。 “走路歇息不是大事,勤于锻炼能改善。” “爹爹只会打八段锦,他不爱锻炼,他只会扒蒜,连土豆也不会挖。” 怀里人仍是情绪低落,郑则想了想,只好搬出无所不能的胖娃娃,“……抱胖娃娃溜达,他总爱吧。” 周舟缓缓抬头,抱胖娃娃? 郑则笑了一声,提醒他:“你想想曹酒头。” 当初铁蛋出生后,曹酒头没少抱着吐口水的大孙子在村里溜达转悠,胖娃娃闹走路之前就没下过地。 第286章 吃不完的醋 “阿娘,调理身子真是郑则先问,大夫问什么症状才是我答,郑则很细心的,要夸夸他呀……”(饭) 郑大娘“哎哎”敷衍应答,拿定了是粥粥帮儿子说好话。 周舟又拿出布料,一亮出来,两人表情明显更高兴了,“阿娘,绀紫色的细棉布,这色你爱吗?可能是码头多,永安镇布行的布匹颜色比平良镇多得多!哎,进去差点出不来……” 话说远了,周舟绕回来,他展开布料往郑大娘身上比:“是娘亲选的,她觉得绀紫色做成棉衣你穿很合适,我瞧了瞧也这么觉得,就扯了这色。” 郑大娘低头细看对比,惊喜连连,自从去年周舟给她做了一件颜色深暗的枣色棉衣,穿出去得了村里人夸赞,常年穿得朴素的她如今也不抵触鲜艳颜色了。 不过是长辈,她心里再喜爱,嘴里还是忐忑问道:“好看,……会不会太招摇了?” 周舟立马说:“才不会!这颜色这么深,看着可稳重了,做棉衣外袍正好。” 郑大娘也这么觉得,而且是细棉布呢!去年那身是粗棉布她都觉得好看,这身更是爱不释手。 “而且,”周舟凑近阿娘耳边小声说,“而且不趁着身体康健、腿脚灵便时穿出去显摆,难道要七老八十才穿吗?” 这话一出,郑大娘立马抿嘴点头,快速将手里的布料卷巴卷巴:“明日我就去找素娘,新年阿娘就穿这身了!” 周舟眯起眼睛,笑出一口小白牙。 郑老爹坐不住了,起身背手走到娘俩身边转悠,伸头往桌子上张望:“那什么,阿爹的有没有哇?” 夫夫俩每次出远门都带东西回家,吃的用的,总之不落空。次数多了,郑老爹也渐渐心怀期待。 郑则孤零零坐在椅子上,又晃了一下长腿。 “有啊阿爹!”周舟将桌子上的酒坛挪过来,说,“带了两坛别地的酒。可惜不是春天,永安镇下的村子有桃林,桃花酿在镇上很有名。去年忘了买,今年想起来季节又不对……” “先尝尝这两坛,明年我再提醒郑则买。” “这个好,这个好。”有就成,郑老爹一点也不挑三拣四,他现在的心情和得了糖的孩子没差别,“今晚就尝尝,晚饭搞点下酒菜吧,可惜没有猪头肉了。” 郑大娘说:“炸个花生米要不要得?大骨头还冻着,再搞个大酱骨?” “阿娘大酱骨好!我和郑则都爱吃……” 闲聊转到晚饭吃食上,回家总有说不完的话,郑则听了两耳朵,自个儿走到后院去找狗。 次日老马离开后,郑则和周舟就搬进了新房住。 “不陪我算账了?”郑则拉着人,皱眉问道。 瓜子一点点卖完了,如今已经开始卖笋干,得先把瓜子挣的钱分出来,再不分钱有人就要急了——阿爹吃完早饭暗示好几回,郑则想歇歇都不成。 周舟顺着力道走到他身边,表情带有一点歉意,他讨好地捧住郑则的脸低头亲了一口:“我想陪陪阿娘,出去好几天了,难得她高兴。” “哼。你倒是忙。”郑则一点也不满意,回家就会这样,粥粥一会儿要带小孩算术,一会儿要陪长辈,他就莫名其妙排到最后边了。往常都是两人一起算账数钱,现在竟然丢下自己一个。 周舟打了一下他肩膀:“不许阴阳怪气!” 郑则表情垮下来,从面无表情变得幽怨委屈:还打人。 打完周舟又揉了揉,心虚地忽略他的眼神,低头在英俊的脸上连连亲了好几口,轻声哄道:“很快的,陪阿娘走一趟就回了,最最爱你,别生气。” 郑则生气地捏了一把他屁股,转头握笔闷头写,“你去吧。” 周舟赶紧往外走:“真的很快回来!” 等人走远没声了,账簿一侧没人帮忙压住的纸张突然往正在写的那一页翻过,沾花了墨迹。郑则把笔一丢,出门干别的。 周舟和阿娘一起去村西,去年他偷偷摸摸拿布料来找素姨帮忙做棉衣,今年光明正大挽着阿娘来,他想想觉得好笑,乐了两声。 郑大娘听到笑声,温和地拍拍手臂上的手,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儿。 到了小树家院门前,孟辛有些拘束,要是去周向阳家,他早就站到前面去喊门了。 周舟见状才想起来,对呀,辛哥儿没来过小树家呢! “快进来吧,外头风大。”方素听到舟哥儿喊声赶忙掀帘来看,没想到郑大娘也在,她笑道:“蓉嫂子,快进来。” 小树脑袋顶着帘子一起探头,见到走进院的客人,笑得眼睛弯起来,他跑到孟辛跟前打招呼:“辛哥儿,你戴了新棉帽!” 孟辛惊喜点头,不由伸手往自己头上摸了摸,是新的。他骄傲地说:“特别暖和,我粥粥哥做的。” 去年冬天辛哥儿戴的不是这顶,小树的目光停留在新帽子上,他指着自己头顶高兴道:“我也有。” 两人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相互打量。 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看完,牵着手笑嘻嘻一起跑进屋了。 屋里放了个火盆,里头有几块微弱的炭火,火盆边缘煨着几个红薯,见到有客来,方素添了根粗点的木柴,吹着柴火。暖意直扑面颊,从外面走来因寒冷紧绷的脸渐渐放松,周舟开心道:“好暖和呀。” 孟辛悄悄打量小树家。 堂屋放着一台织布机,供台洁净,摆有装花生的小蝶,八仙桌上放着一团团缠在木棍上的棉线,处处朴素、处处整洁。 自从去年说亲不成,郑大娘便没有机会上门,郑则修路买菜也是方素送来家里,如今见到娘俩的生活过得比她想象中好,心里暗暗为两人感到高兴。 小树很兴奋,他跑去搬来三个小凳子拉着人坐下,“辛哥儿烤火,吃红薯吧!周舟哥,你吃烤花生吗?” 小孩热情欣喜,忙里忙外,郑大娘没有出声阻止,周舟等了几息,察觉后立马笑眯眯接话:“好呀,谢谢小树。” 孟辛跟着开口:“谢谢小树。” “不客气!”小树跑去抓了一兜花生,一颗颗小心摆在火盆边缘。 两人坐下暖和后,郑大娘说起来意:“来托你做衣裳的!去年那件棉衣做得十分合心意,我家粥粥今年买了新布料,就想着再做一身。” 郑大娘侧身向外远离火盆,摊开带来的布料,哥儿女娘都喜欢美丽事物,方素也不例外,看清布料后她神情惊艳夸赞道:“好看,这颜色可真少见。” “是吧,细棉布呢!你摸摸看。” “还真是,做棉衣外袍最好不过了……” 两人头对头坐着,从布料到染色,到棉花用量、棉衣款式,商量个不停。 出门前想着快点回家,周舟进屋坐下被热意一熏烤,手脚发热,脑子迷糊就忘了。他窝在火盆旁,看着两个小孩有商有量夹了烤得外壳发焦的花生往地面放,小树说:“烫呢,晾一晾等会儿再吃吧。” 孟辛点头:“嗯。” 小树说完又用细枝条去翻红薯,有的已经慢慢烤得熟软瘪缩,有的硬邦邦鼓涨——是他刚刚添上的,烤熟拨到一旁晾凉。他年纪不大,做这些却十分细致熟练,性子安静又活泼,干活时不说话,要解释时语气上扬,让人听了跟着高兴。 孟辛在,小孩年龄相仿,能说的话多起来,小树挨着人小声说:“你是不是没见过我家的小鸡?记得吗,上回我和阿娘去你家抓的,五只。” 孟辛听到他说“你家”,心里一阵高兴,黑亮的眼睛看向小树,说:“记得,小鸡长大了吗。”孟辛很能记事,小树当时问小鸡怎么分得清它们“阿娘”,这个问题到现在也不知道答案。 “走,我带你去看,回来烤红薯正好就凉了。”小树看向周舟,欣然邀请,“周舟哥去吗?” “去呀。”小鸡应该长成大鸡了吧,小树第一次邀请他看小鸡还是夏天呢,当时他在池塘边赶鸭子。 草帘子掀开,晃动一阵。不久后再次被掀起,带进一股寒气,两位长辈才发现三人出去过了。 进进出出冷热交替,容易生病,当着客人面方素不好说儿子,只温和提醒道:“小树,添点柴火吧。” 火光燃起,周舟在红薯的香甜里后知后觉意识到,小树家今年冬天过得比去年好。去年他上门,只觉得屋里屋外一样冷,现下有火盆、有烤红薯,小树有新棉帽,小孩手背干干净净……素姨的活计从简单缝补纺线,变成了制衣织布。 他刚刚在屋外悄声问小树,小树说,素姨已经不接天冷拆洗棉衣的活儿了。 周舟笑起来,摸摸小孩脑袋。 郑大娘回家后,夜里睡前和老伴提起方素变化:“……人瞧着,面色仍旧恹恹的,可精神极好,觉着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如今说话干脆多了。” “小树那孩子面颊丰润不少,家里养孩子我知道,比不上咱们鲁康孟辛气色好,但一瞧就是吃饱睡好的样子。衣裳没见有新,可结结实实一身也没冻着。” 提起方素总是唏嘘不落忍,郑大娘上门给人说过亲,感受更深一层。 “唉,”郑大娘吹了灯躺下盖好被子,沉默一会儿,又忍不住侧身对一直没出声的郑老爹说,“真叫人感慨,也叫人佩服,她或许真能立起来,独自把日子红火……” 郑老爹也翻了个身面对她,终于接过话来,“这有啥好感慨的。咱可别小瞧人,她连棺材都敢撞,敢死那还不敢活了?” 郑大娘一听,对啊……或许她真把什么事给想明白了,敢活了。 说话声渐渐歇下,归为平静。 新房这头,晚饭后郑则没等天黑透,喊了孟辛,一起把这座房子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在小孩提醒下他生疏地将家里物品逐一放好,赶鹅赶鸡、锁门关窗。干完这些郑则暗想,这房子真得有人看啊…… 他看向孟辛若有所思,趁此机会,他朝小孩问道:“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啊?”孟辛一边洗手一边看大哥,没反应过来。两人平日就没怎么聊天——准确地说,郑则和家里小孩都没怎么聊天,连喊人都很少,这么开口是有些突兀。 郑则没想太多,只耐心问道:“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下次出门给你买。” 孟辛突然有点不会了。 快速洗了手,郑则没再开口,领着人走到堂屋点了灯,不擅长的事交给擅长的人来做吧。 周舟披着衣裳将孟辛牵到跟前,笑说:“你大哥这是要送礼物给你呢,礼物,想要吗?像上次爹爹娘亲第一次见面给你送的那身衣裳一样。” “辛哥儿,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周舟耐心问道。郑则将堂屋大门栓上,走到夫郎身边坐下。 面对粥粥哥,孟辛找回嗓子,又行了……他看了大哥一眼,对周舟点头说有。 “那想要什么,就大胆和你大哥说,他说到做到的。” 一盏油灯光照不算亮堂。郑则坐在一旁,表情冷峻,目光却温和包容,孟辛又看了粥粥哥一眼,真真切切感受到关注和鼓励后,才说:“大哥,我想要一个算盘,小的。” “成。”郑则没问太多,答应得很干脆。 三人都高兴,回房后周舟滚进被窝舒服叹气,娘亲添置的被子棉花蓬松温暖,被面柔软,身下的褥子厚实暖和。 他在被子里左拱右踢,最后把脸埋到枕头里憋得通红,才抬头说:“郑则……快来。” 汉子火气旺,郑则一躺下,他就感受到身边有一股热气,明明人都没贴着。 “是不是多垫了一层小薄被?”郑则挪挪身子,身下触感分成两半,靠近床沿的厚实温暖,靠近床正中滑凉贴肤。 没听到回答,腰下一沉,软和温热的身体贴着他慢慢上移,郑则仰头舒缓,胸膛极快地呼吸起伏。 周舟拱到他身前,脑袋一顶露出被面,发丝因为钻被子变得凌乱。 两人四目相对。 郑则扶着人刚想问闹什么娇,突觉掌下一片光滑……他沉默地在起伏之处用力捏了一把。 眼神深深,像在询问,像是惩罚。 “干嘛这么凶。”周舟抢先恼人,说得虚张声势,面皮烧红。他害羞地拉过腰后的大手,放到软乎的肚子下捂着,声如蚊蚋地说:“……要胖娃娃。” 在永安镇那番话,周舟莫名上心了,某些念头在心里挥之不去。客栈住着,隔壁就是爹娘,他没好意思,回家后心思浮现。 他们现在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第287章 哪里都不去 软乎乎一块白年糕黏在怀里,像小碗叠进大碗,郑则的健壮身躯完美承托,被子一盖,搂得密不透风。 相贴之处温热光滑,两人呼吸交织、胸膛心跳震动,拥抱亲密无间。可周舟仍不满意,他伸出泛热气的白嫩手臂环住人使劲儿拱,鼻息喷洒拂面,“不要衣服……” 郑则浑身绷紧,呼吸轻缓。他沉默半晌,最后妥协直起身子,喉结滑动一下才艰难开口,“……你来。” 来就来……周舟羞得缩起脚趾,白嫩脸颊红粉如汁水丰沛的甜桃,看得人移不开眼。 腰杆挺直被子滑落,周舟顾不上肩背冷意。先脱左袖,再小心翼翼抽出郑则右手衣袖,整件寝衣往床尾丢。随后躲进被子里,郑则缓缓倒在枕头上,配合地抬腿踢蹬,皱巴巴的裤子和寝衣在床尾相聚。 再次相拥,美好的触感让两人齐齐哼叹出声。 掌心带茧的大手刮起一阵阵酥麻,周舟脊背冒汗,想法和汗水齐涌,觉得这被子棉花也太足了……他呼吸急促地往尚且柔软的肌肉里埋,竟比他脸还热,胸膛肯定是红红一片……可惜看不见。 鼻尖溢满熟悉燥热的味道,闻得人心痒痒……没等郑则有所动作,他就忍不住拱身去亲,从红涨脖子轻轻点点触碰,来到下巴,去寻柔软嘴唇。 郑则没像上次那样逗人,柔软相碰瞬间,舌尖迫不及待探出唇间。 亲吻和哼叹一时难止。 幸好垫了小薄被,摸到掌下汗水后周舟庆幸地想。郑则移开唇舌连连喘气,任汗意流淌,他扶住人,眼神灼热追问:“是想胖娃娃,还是更想跟相公亲热。” “……” “小宝。”被子下传来一声闷响。 周舟不高兴地扭了一下,黑发垂到汉子胸膛来回滑动,“不许打人……郑则!”刚说完又被拍了一掌。 他不回答,郑则就问别的:“想要胖娃娃?” 听到闷闷的“嗯”声,郑则搂紧人,没再讲那些“太早”“不急”的大道理。他眼神锋芒毕露,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渴望,越说越兴奋,仰头盯紧人,不想错过周舟表情:“哪里都不去,把你关在房里好不好。” 周舟想岔了。 他们不仅有一个绝佳的机会,而是有整整五天机会,随心所欲,为所欲为。 周舟听出言外之意,羞耻得不敢与他对视。 怀里人没回答,郑则也不介意,他已打定主意…… 热气腾腾,汗水连连,被窝捂得气闷,他撑起身子想要翻过来,周舟却用力推回去,壮着胆子小声说:“……不去就不去。” 郑则眼神很凶。这下不知是谁刺激谁。 …… “不在这头吃?”郑大娘愣了愣,茫然追问孟辛,“啥意思,你大哥说的?他俩自己在那头做饭?” 孟辛懵懵懂懂,只按照大哥交代的复述,“嗯,大哥说的,在新房住,在新房吃,别去找人。” 郑大娘嘀咕那多麻烦,还浪费柴火。她不知道儿子什么意思,但人已成家,当娘的总不能啥事都过问,“那粥粥哥怎么说?” “我没见着粥粥哥。” 第二天依旧如此。郑大娘不放心,午饭留出一份让孟辛跑腿送去隔壁。小孩听话去了,他紧紧跟在大哥身后,呆呆看房门打开一小半,大哥进去后,背对着他慢慢合上门。 又没见着粥粥哥。 第三天安安静静。孟辛夜里睡得早,这晚口渴醒来找水喝,小孩迷迷糊糊端着油灯往堂屋走,喝水后清醒许多,往回走到一半突然听到细细的哭声,孟辛吓得瞪大眼睛慌张转圈,突然后门“嘎吱——咳”发出被风吹的声响,他才狠狠松了口气。 次日他把这件事告诉大哥,郑则摸摸鼻子只好往后门走,当着小孩的面将木门这里敲敲那里拍拍,最后下定论:“敲结实了,没事。” 第四天,郑则从温暖被窝爬起来,一张俊脸神采奕奕、眉目舒展,他掖紧被子,俯身往睡得饱满红润的脸蛋上亲了两口。 亲完趁手指留有余温,爱不释手抚摸他的脸,硬是要和人说两句话才愿意出门:“小宝,我去找石头阿水,回来再一起吃饭。” “想喝粥,还是想吃面,嗯?” 藏在被子里的人没出声,周舟胡乱抓住他的手,闭着眼睛往怀里抱,热烘烘,滑溜溜。 磨了许久终于把人闹醒,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哄人开口说话后郑则才离开。 他走出堂屋呵出一口白雾,朝打扫中庭院子的孟辛轻声说:“去玩吧,我回来再扫院子。” 郑则回隔壁房子换衣服,被听到动静的郑大娘一把抓住,她皱眉打量儿子,问道:“干啥呢这是,不回这头的家里过了?一连几天没见着人。” 思来想去,她只能想到一件事,郑大娘以手遮嘴,低声说:“躲你阿爹?是不是把他的钱用完了……你啊,趁早跟他坦白吧!” 郑则叹了口气,抓着厚实棉帽敲了敲腿侧,低头对亲娘直言道:“没那回事。阿娘,想抱大孙子的话,您就别问了。” 说完将厚棉帽牢牢摁在头顶,掀帘出门。 啥……郑大娘愣在原地。 “你小子干嘛去?哎,杀猪腊肉怎么安排啊,瓜子钱能分了吗?” “阿爹,我去林家一趟,回来再说。” “啥时候回来啊,别回头又不见人!” 听到郑老爹的大嗓门,郑大娘如梦初醒,她掀开门帘快步走去拉住老伴:“哎呀别急,他这不是有事嘛,杀猪晚一天早一天没事……” 第五天傍晚,刚吃饱晚饭,捧着两个温热烤红薯的孟辛从隔壁回来,走到中庭听到厨房有说话声,之后大哥走出来,身上穿得单薄。 孟辛反应极快地往门口跑:“粥粥哥!” “辛哥儿。”周舟笑道。 好几日没见的人,此时披散一头湿发坐在火盆边,火光映亮灶台桌椅,也映亮了周舟愈发娇憨漂亮的眉眼。 洗头泡澡,他怕冷,烤火取暖裹着郑则厚实宽大的棉衣,五官像裹了一层湿润水雾,朦胧温柔朝人笑。 孟辛呆愣愣地,完全移不开眼睛。 郑则走进来,好笑地敲了一下傻站的小孩:“犯什么呆。”他找出另一条干燥布巾盖在夫郎头上,语气温柔:“再擦擦。” 周舟仰头,两人短暂对视,火光融融、爱意涌动,视线像是黏住一般,不知看了多久才回神,他拉郑则坐在身边,先帮他擦同样湿润的头发。 “粥粥哥……吃红薯。”孟辛慢吞吞挪到他身边蹲下,眼神亲近喜爱,像个小痴汉般眨巴黑亮的眼睛盯着人看。 “谢谢辛哥儿。” 郑则接过红薯敲敲灰,后背紧靠坐在椅子上的夫郎,跟小孩打听消息:“你大娘大伯有没有交代事情?” “没有,就让我带烤红薯过来,饿了吃。” “大伯有没有生气?” “没有,”孟辛这段时日和大哥说话多了,交流起来挺顺畅,他小心剥掉红薯皮,一边追问,“大伯为什么生气?” 夫夫俩一起弯起嘴角,账没算、钱没分……不生气也得急了。 红薯吃完,周舟推了推郑则:“帮孟辛兑水吧,洗洗脸烫烫脚,正好炭火旺,让他烤热脚再去睡觉。” 夫郎说什么是什么,听话起身去了。 两大一小围着火盆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炭火熄灭才回房休息。 山脚武家。 武宁趴在二楼窗户,远远瞧见林淼小小的身影走上回家小坡,他立马蹲下往一旁挪动,改从一旁的窗户缝隙观察。 林淼拐进小菜地用脚划开雪,低头看了看。 林淼不见了,猜测是去旁边看柿子树苗。 林淼出现了,身影越来越大,在往院门走。 林淼关院门,走到院子,走到窗户底下了。 武宁冒头,故意朝人“咳咳”两声,一如去年对林淼做的那样,他心里突然生出期待…… “宁宁?”林淼惊喜抬头,细长眼睛眯起,笑容减弱他五官轻薄细致的淡漠感,莫名有种冰雪消融的感受。 得到回应的武宁满足了。 “林淼你真好看!”他笑嘻嘻大声说。 “咳咳咳!”武阿叔突然从门廊底下冒头往上看,大声咳嗽。 第288章 出远门,谁哄谁 没等武宁出声呛人,在堂屋的武婶子先一步喊丈夫:“回来吧,你嗓子不舒服就喝点水,身子不舒服就去沈大夫家看看,咳啥咳。” 武宁挂在窗口跟着乐,低头对他爹说:“咳啥咳。” 林淼笑笑,喊了爹娘后快步跑上楼梯。 一楼小房间住暖和,冬天夫夫俩已经搬下去住,可白日更喜欢上二楼休息,这儿宽敞,窗户风景好,房里放了一把躺椅天天躺着看天。可惜二楼不能放火盆。 “冷不冷,要不下楼和爹娘一起烤火。”林淼拉人一起坐到躺椅,问道。 “手有点冷,身子不冷,你们都说啥了。”武宁将手塞进林淼衣襟捂暖,“是不是要捞鱼?” 后者纵容地捂紧,转头看向夫郎说:“捞鱼要等冬末春初。郑则哥来找我俩帮忙运货去永安镇,商量租用家里的牛车。” 郑则去林家找人时,林淼和武宁正要出门去山脚,这三人商量事情自己总是说不上话,武宁就先回家了。 “远不远啊?”武宁没离开过平良镇和响水村,“要多久?你去吗?林磊说去吗?” “来回估计得四五天,中间停留一两日交货。” 一只手捂在怀里,林淼拉过宁宁另一只手亲了亲,从屋外回来嘴唇有点凉,但很柔软,语气也是,他没回答他哥去不去,反而眨眨眼睛轻声问:“你想不想让我去?” 嗯……武宁陷入了思考。 两人成亲快一年,平日看似是性子强势能干的武宁说了算,但最后做决定的都是林淼。 林淼眼明心慧,家中里里外外大小事他总能一眼辨出轻重缓急。事关宁宁更是仔细上心,若意见不同,他不厌其烦去花心思开解引导,顺水推舟,自然而然,人和事最终都会向他这边倾靠。 妙就妙在,林淼能让武宁觉得事情是自己决定的,且林淼不介意武宁觉得事情是自己决定的。 他加倍维护武宁对自尊心的维护。 一个沾沾自喜,一个乐在其中。 武宁想半天却是说:“为什么我不能去?我要去问郑则!”他说着就要从躺椅起身,刚抽手就被摁住了,林淼那双细长眼睛笑得完全眯起,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么说,他让宁宁先别急,“要是你也去,去了准备做什么?” “送完货想和你逛逛永安镇,总是听弟弟说,我都没去过呢!” 话本没得读了,自己写的又没写完,周舟只好和月哥儿宁宁说起自己和郑则去外地的见闻,好在两人也爱听。 武宁想起来了:“弟弟说,离白石滩最近的镇子就是永安镇,听说那里码头多,卖的东西和平良镇很不一样。” “嗯,我也没去过,也想和你一起逛逛。” 林淼起身去衣柜翻出一张厚实的皮毛毯子,重新躺回躺椅,相拥裹紧,说:“可这次是去送货,还得接治病的年叔和兰姨回来,舟哥儿这趟也不去。” “宁宁,我先去探探路,之后再带你一起去好吗?” 弟弟不去……武宁态度松动了,他仰头去看林淼,“那林磊和你去吗?” “嗯,哥也一起。” “那就好,”武宁放心了,对爱人出远门一事他不像周舟那般挣扎,动物外出找食、人要出门挣钱,林淼总会回家的。他就说:“那就去呗,反正有郑则在,到时你穿厚点,戴上那顶阿娘新做的帽子。” 皮毛毯子遮住半张脸,林淼只露出一双细长眼睛,睫毛倒垂,眼神带笑,这样丝毫没有攻击性的温柔姿态,看得武宁“蹭”一下心头冒出出强烈保护欲。林淼怎么这么好看,怎么这么让人喜欢啊…… 想到郑则吊起的左臂,武宁危机感顿起,立马撑起身子说:“带家里那把大弓去吧,二十支箭统统带上!” 林淼这么温柔,他打架都没打过几次的,武宁叮嘱他道:“你在路上要仔细留心,千万不能受伤。” 郑则送的那把大弓简直送到武宁心坎上,私下几乎是用一次夸一次,当着郑则的面却没说过一句好话。 平日没事,夫夫俩没少在山脚练习射箭,林淼已经用得相当熟练,两人一起玩的时候时常收着劲儿。他拉武宁躺下,顺着夫郎心中所想,主动伸过脑袋靠在他胸膛,温声保证:“一定不会受伤。” 武宁抱紧他,嘿嘿,心里舒坦了。 知道他这是同意了,林淼无声笑笑,语气自然地另起话题,问宁宁想买什么,到时他带回家,“吃食,布料,饰品,有没有想买的……” 林淼出远门一事,就这样轻轻松松商量好了。 另一个人就有些头疼。 第289章 看什么看 郑则稍稍一瞥就知道他爹在想什么,眼睛往屋顶转了一圈,没吭声。(287、288饭) 他这五六日过得极其舒坦,他想要的东西,夫郎能给都给了,简直满足过头,整个人懒洋洋的,懒得为没影儿的小人和他爹呛声。 紧挨着他坐的周舟仔细观察两位长辈,阿爹阿娘神情完全相反,一个像是想到什么天大喜事,一个像是遇到什么天大愁事。 阿娘可不能不高兴。 周舟起身,亲亲热热挨到郑大娘身边说:“阿娘,沈大夫说郑则的手恢复得特别好,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拆板子了,别担心嘛,”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吊钱,“你瞧,他挣了钱要孝敬你呢。” 郑则没办法出力炒瓜子,家里人不让他动手,全是爹娘两人轮流慢慢炒的,好在今年不像去年那么赶。 炒瓜子辛苦,两人商量拿出一吊钱给阿娘。 夫夫俩去看手了,郑大娘放心不少,她看向儿子:“钱都分你们阿爹了吧?真有剩?” “有,真的有,和去年一样分了钱后有六吊钱利润,这吊是孝敬阿娘的。”周舟笑眯眯地塞进她手里。 说是炒瓜子的辛苦钱阿娘肯定不收,周舟就说成是孝敬钱。郑大娘仍在迟疑,郑则收起长腿搭在膝盖上,坐姿舒适又豪放,他适时开口劝道:“收下吧阿娘,儿子挣了钱,拿着一起高兴。” 哎呦,梆硬的儿子这么温温和和说这么一句,郑大娘甚是稀奇,郑老爹闻言转过身来:“还有啊?” 郑大娘听到老伴的声音,她突然想到什么,先看向神色满足眉目舒展的儿子,再转头看看脸蛋白嫩得能掐出水的粥粥,心下一动,说不准呢…… 她咳嗽两声当即收起那吊钱,阿爷有的,阿奶那必须也得有……郑大娘看大孙子他阿爷:“这是我的哈。” 郑老爹一顿:“咱俩啥时候分什么你啊我的……” “就这会儿呗……” 周舟走到郑则身边,后者亲密地揽着他坐在椅子扶手,两人看阿爹阿娘争论你我,相视一笑。 长辈的给了,小的也喊来一起高兴。 郑则仰头喊道:“鲁康!孟辛——” 鲁康从厨房跑来,孟辛却在后门出现,身后还有狗叫声,似乎被他关在门外了。两人齐齐喊道:“大哥?” 不知道怎么的,郑则莫名其妙笑了一下,笑完给两个小孩各掏了十个铜板,“自个儿拿好,买东西。” 鲁康忍不住“呜哇”出声,大哥这是挣了钱,小孩捧着钱老实巴交地说:“大哥,我不知道要买啥,之前的还有,要不这次我就不拿了吧。” 钱来得太快让人心里烧得慌,他宁可在家顿顿有饱饭吃,也不想拿太多钱……不是自己出力挣的总觉得不安。 郑则想了想说:“不知道买什么,就存着娶夫郎媳妇儿吧。” 鲁康不像孟久,还得给他弟弟攒嫁妆谋出路,现在给自己攒钱倒挺好。小孩“啊”一声愣愣捧着钱,显然没反应过来,郑大娘忍不住笑道:“半大小子屁事不懂,收好钱干活去吧。” 听了大娘的话,他竟真就挠着头走出门外去了,屋里大人又是一阵笑。 孟辛猜到这种场合分给小孩的钱,不像粥粥哥私下给他的,是大家都有。他转头看大哥,攥紧钱往两人走了两步,似乎有话要说。 周舟面带笑意,扶在郑则肩膀的手拍了拍,没等小孩开口,郑则就先低头问他:“你哥有,你是想先帮他收着,还是想让我到时给他?” 孟辛毫不犹豫:“想帮他收着。” 年叔说,落袋为安! 郑老爹乐了:“两小子性子真是天差地别。” 这天傍晚,天将暗未暗,一辆马车冲开风雪出现在郑家门口,鲁康听到喊声跑来应门,瞧见驾车的人眉毛沾雪、布巾挂霜,立马回头朝里屋大喊:“大哥!马伯来了!” 孟辛捂紧棉帽冲出来,被寒风吹得紧紧眯起眼睛,他先一步往新房跑去。 “马伯,您快先进来暖和!”鲁康使劲儿推开另一边大门说道。 这天实在是冷,厚实布巾捂在老马脸上,白气弥漫,他四肢冻得微微僵硬,没放下牵绳,只说:“我等姑爷开新房那头的门,先停马车。” 郑则拿了钥匙,踩着两个小孩跑出的脚印快步走出来,呵出的白气留在身后,他伸出手扶人下车:“您辛苦,先进去烤火暖和,我来就成。” 老马知道姑爷说一不二,不再坚持,下地缓了一会儿才慢慢站直,“脚麻了,真冷啊,多谢姑爷了。” 郑老爹担心儿子手臂,追出来一起往新房去。 火盆加了柴,烧得旺旺的,火光映亮老马的额头眉毛,周舟将放在一旁烧滚的茶壶提起来倒茶,“马伯,你喝点缓缓。” “哎哎,多谢小东家。”待四肢活动自如后,老马解开裹面的厚布巾和棉帽,左看右看,周舟拉过一把椅子:“放这儿,放这儿烤烤。” 一口热茶下肚,老马整张脸泛红,笑纹堆起,说道:“这才活过来了。” 郑大娘掀开帘子,端着一大碗冒热气的面条进来:“今日吃饭早,我重新下了一碗面,快吃点填肚子!” 老马连连谢过,没有推辞,他身上有干粮,路上冷得没胃口吃,一心只想着赶路回到响水村,早已饥肠辘辘,这时候吃一碗有热汤的面最好不过了。 几人围着火盆闲聊,填饱肚子后,老马冻得青灰的脸色终于恢复红润。他对郑则说:“姑爷,东家要我带话。” “东家说,''永安镇很冷,河水冻成薄冰,趁大雪没有覆盖路面,赶紧来吧。''” “夫人交代,''让小宝别来,小则得穿厚实些再出门。''” 好吧,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 老马吸吸鼻子,裹紧身上的棉袍说:“永安镇要冷上许多,那风吹起起来跟刀刮一样,人不进屋不成啊。” 这话叫周舟记在心上,当晚他翻出深冬才围的护领和棉帽,去年阿娘帮做的那身厚实棉袍挂在衣架上,朝汉子交代道:“郑则,明日穿这一身。” 坐在圆桌前的郑则抬头看了一眼,“成,别拿太多东西,五天就回。” 周舟充耳不闻。 “狐狸毛的护领给爹爹娘亲带去,做好了。”暖和的护领叠好装在包袱,他又摊开另一块包袱继续装,像只准备过冬的忙碌小老鼠,“袜子多带几双,雪天容易弄湿鞋袜……” “粥粥,先陪我说会儿话。”郑则拉住路过身边的人,抱坐腿上一起看向账簿,他指着上面笋干斤数,仰头将下巴贴在夫郎肩侧,得意笑道,“这一批尖货卖完,香积寺的愿年前就能还上,咱们还能买骡车。” 天知道他有多需要一辆骡车…… 周舟眼睛闪烁喜悦,还愿啊,他拉近账簿问:“那明天要运去多少斤笋干,走一趟就够了吗?” “嗯,辛苦点只走一趟,两辆牛车一辆马车,运两千一百斤。” 全部的尖货笋干有三千四百四十多斤。百珍阁要送夏天签字据承诺的六百五十加六十五,现货到店再谈;东风阁两百斤,掌柜行事风格谨慎守旧,再动心也不肯松口订更多,表示只要有现货,他现场验过能立即收。 等饭做好送嘴边才肯吃,桌子也不定。 两家生意郑则都想做,但他想先馋馋东风阁…… 次日林家兄弟一早便来。 月哥儿没出门吹风送别,他在家叮嘱了自家汉子一遍一遍,不再赘述。 武宁跟着兄弟俩到郑家,一进门就去找人,他不敢找郑则,只好大喊:“弟弟!大刀就让我看看吧——” 他昨晚和林淼睡前闲聊,在对方桩桩件件事情交代中被催眠,一点也不嫌冷地四仰八叉睡得喷香。林淼见夫郎睡得呼吸绵长,将人手脚塞进被子,临时起了离别愁绪。 早上醒来眼底泛青,吓得武宁手忙脚乱安慰他:“别怕!不就是出远门吗?你哥在郑则也在,他俩挺能打的……” 他随意披了件棉袍,起床毫不犹豫,顶着一头卷发噔噔蹬跑上二楼取下弓箭和箭筒,又噔噔噔冲回小房间,林淼还安静靠在床头,他跪行上床展示大弓:“带上!谁欺负你、拉弓对准他!” 林淼笑一声揉揉眼睛:“宁宁,外衣棉袍不要穿上床。” “……”武宁突然噎住。 林淼到底哪来的香毛病啊? 麻袋逐一搬上车,众人齐心协力盖好油布,绑紧,万无一失准备出发了。 “石头阿水!”林成贵表情凝重招呼两人到跟前,林磊瞧见他爹脸色,就开始在脑海无声练习安慰的话,毕竟今早已经安慰过小爹…… 林成贵再三叮嘱俩儿子,“别打骂、别冻着饿着,小牛一定得全须全尾带回家啊!” 兄弟俩愣了愣,看向无辜撅蹄的小牛。 “好刀!”武宁终于如愿以偿见识那把吓退坏人的大刀,郑则并不让他上手,只握在手里让他看两眼过瘾。武宁也满足了,他说,“有这把刀更好。” 大弓和大刀,吓死坏人。 老马吃饱穿暖坐在马车上,准备出发,林家兄弟各驾一辆牛车,郑则坐在阿水身边,三人朝家人挥别。 永安镇的风似乎比别处“硬”,进入地界,风陡然嚣张狂放,耳边呜呜嘶吼。 不便驾车的路段只好下车行走。 林磊顶风走了一路,气得骂人:“刮脸上跟扇巴掌一样!他爷爷的。”说完他自己笑,结果张口就灌了一口风,气得再骂了一次。 林淼鼻尖通红,他挪到他哥身边,搂住人牵着牛,一起低头顶风走。 郑则收回目光暗想,爹说得对,趁风雪变得没更大得赶紧销货回家。 这日正午时分,四人终于在客栈与两位长辈见面。 周娘亲甩布巾拍掉三个小辈身上的雪,心疼道:“冻坏了吧!快,坐下烤烤炭盆。” 几人梆硬得像冰雕,进屋后房里热度骤降,郑则左臂僵硬,缓了缓却说:“娘,先不坐,得先把笋干搬进来放好。” 郑则订了两间房,笋干卸货逐一搬进房。 “阿年,去找店小二点几个菜,温酒,让孩子吃点热乎的。”周爹刚从外边进来,听到妻子安排又慢慢挪出去。 “阿水,还成吗?”郑则给他满了小杯酒。 林淼仰头喝下,呼一口气,脸上终于起了血色,朝两位哥点点头,抿出一个舒心笑容。林磊一把扯下棉帽嚷道:“他爹的,活过来了!吃饱再说。” 出门一趟,暴躁不少。 郑则坚持坐一桌,老马这次没再自己吃。几人吃饱,郑则让兄弟俩收拾一番趁早送货,自己也换了身衣裳,他说:“带你们走走。” 他看向阿水,笑了笑。 喝过一点酒的脸气色正好,郑则这一趟来得特别有底气,但他藏了一肚子坏水,踏进的却是东风阁大门。 进店交谈一番,店掌柜走到车厢焦急张望,脸上皱纹挤成一团,这、这得有五六百斤吧? 可自家店伙计四麻袋就搬完了。 郑则十分守规矩,称好约定的两百斤,他假装看不见掌柜的欲言又止,钱匣子“啪”一合上,满脸和气道:“多谢樊掌柜,我还得给别家送货,如此便先离开了。” 送上门来的饭,樊掌柜哪里就肯让他离开,赶紧拉住人坐下喊人上茶,“郑老板,有话好说,给我老人家透个底,你这次带了多少斤货……” 林淼站在身侧打量店内,而后目光落在交谈两人身上。 郑则聊到最后也没松口,他客气道:“能给东风阁供货我感激不尽,只是我与别家有约在先……若是后头有余,您还瞧得上,我再送来给樊掌柜掌眼。” 他坐上马车,瞧不见东风阁门面才朗声笑开,郑则快意道:“走,咱去下一家!” 城南偏远,雪地上压出两条深深辙痕。 “我叫你撒手!还不撒?”前方拐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郑则一听,直觉让他迅速喊老马勒停马车。 四人安静朝前方望去。 身披雪白披风的项掌柜扯过一人,气急败坏朝他对面的高大汉子骂道:“看什么看,滚远点,别逼我喊店伙计揍你。” 他扯着频频回头的身边人,抬脚就往店铺走,嘴里不忘嘲讽道:“你他爹真能耐啊,舞到我跟前找骂来了。” 第290章 我知道你是弟弟 “你骂就骂,打人干嘛!” 那个被骂的高大汉子站得笔直,一直没吭声,也不走,他沉默跟着在两人身后,结果被回头的项掌柜瞧见了,他扯开披风一丢,扑上去挥拳就揍。 “给脸了是吧,啊?给脸了是吧!”项掌柜似乎打定这人不会还手,扯着衣领连连挥拳,急促呼出的白气久久不散,显然是气狠了。 “哥!哥你别打了!别打了——” 年纪小点的吓得扑去拦住,又被推开,他只好朝被打的那人喊,“你快走吧,先走吧!” “你还帮他说话?”项掌柜怒火中烧,转头又是一拳。 场面乱成一团。 马车内的林淼林磊面面相觑。 郑则却是看得目不转睛。他一边将这场面和对话牢牢记下,一边深深遗憾,原是他们……小宝没见到真是可惜了。 这打狠了要出事,沉默的老马最先开口:“……姑爷,咱要不要去帮忙。” “千万不能!”郑则与项掌柜交情不深,这种事他恐怕不想被人看到,贸然上前帮忙不怕没讨着好,就怕让那脾气古怪的人心怀芥蒂,坏了生意就得不偿失了。 “慢慢后退离开,别被发现了,咱们明日再来。” 幸好今日风雪大,附近没有太多行人,无需大声提醒路人避让。 此时已是午后,车上还有两三百斤笋干,马车走远后,他想了想问兄弟俩:“已经在永安镇了,笋干不急。你俩想继续在镇上逛逛,还是要回客栈休息。” 麻袋占去不少地方,林磊缩在逼仄的座位挪挪屁股,借力靠着阿水舒缓一声说:“我都成,吃饱喝足,这会儿暖和得很。” 林淼的目光从倒后的街道收回,说:“在镇上逛逛吧郑则哥,我想跟着你到处看看。” “成,马伯,咱们回城东。” 到达永安镇第一天,郑则往东风阁送了两百斤笋干,他要等百珍阁收完货,再往别处干货店卖。 冬日的永安镇果然比平良镇冷上几分。 马车在热闹的城东转了一圈,店铺开门的地方三人皆是下车探看,郑则走进皮货店,狐皮、羊皮大氅,鞋帽等皮毛鞣制的御寒之物价格奇高,估计是临河的缘故……郑则和林淼对视一眼,拒绝店伙计的介绍出门了。 林磊看得津津有味,“不看啦?”他跟在两人身后,上了马车就说,“武宁家打猎的皮毛卖到这里倒是好,价格真高。” 林淼“嗯”应声,心里是有点可惜:“下雪后,阿爹都拿去镇上卖掉了。” “勇叔卖这么快!” 郑则和周舟今年买了两块狐狸皮毛,鞣制的品相不比皮货店差,往后几年他少不得往永安镇跑,于是就说:“明年卖也一样。” 林淼点点头,记在心上。 羊肉汤铺旁边搭着简易的炊饼摊,两家生意比其他吃食摊子好;酒馆客人进出不绝,三人下车走进去凑热闹,屋外风雪不断,店内热气融融,人声嘈杂,倒是冬日好去处。 郑则点了几碟小菜和酒,自己不宜多喝,就让兄弟俩尝尝:“时辰还早,咱们晚点回去,听听本地人闲聊。” 林磊火力壮,进屋不久忍不住摘下帽子,一小碗酒下肚额头竟开始冒汗。 店小二来上菜时,郑则听着对方口条流利招呼客人,心下一动,喊住人往他手心放了好几个铜板,让他靠近些轻声问道:“城南地界的百珍阁,你知道吗?” 林家兄弟闻言也放下筷子细听。 店小二知道规矩,小幅度点点头。 “那位年轻的项掌柜,他成亲了吗?是不是有个弟弟,兄弟俩关系如何?” “成不成亲小的不大清楚,可他不止一个兄弟啊,至于关系如何,那就真不知道了。” 郑则垂眼点头,做生意避免树敌落下口舌,就算不好,对外也会表现出好。 他继续问:“百珍阁是项掌柜一人的产业,还是他家里的祖业?” 店小二年纪小,面上有些尴尬,“对不住啊客官,小的不过是在城东小酒馆打杂,城南地界的事儿还真不清楚。那百珍阁有名才听了一两耳朵,更多就不知了。” 兴许得去城南打听,但那就太明显了。郑则说没事,让他给门外停靠的马车车夫送一碗温酒,便让小二离开了。 他对两人说:“这一趟运送的笋干主要销往百珍阁,那项掌柜脾气不好、性子古怪,若明日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别往心里去。” “他骂人?”林磊拿起筷子夹花生米抛进嘴里,问道。 郑则笑了一下:“他怼人。”他自己也挺记仇,说完补充道,“……惹恼了会找人骑马追到老家弄人。” 林淼听得不明所以,惊讶眉的神态莫名与那人有几分相似。 三人窝在暖和的小酒馆听人闲聊,离开时去隔壁买了三斤羊肉,又打了两斤酒,这才返回客栈。 次日暖阳当空,马车再次停在百珍阁栓马墙外。 今日天好,店内采购的客人不少,郑则进门说明来意,店伙计记性好,记得他是干货供货商贩,便领着人往会客商谈角落走。 好巧不巧,撞上项老板来来回回踱步,压低声音骂人,被骂的那个摊在椅子上玩头发,一脸生无可恋。 “你来他滚,他来、你直接给我滚回家去,被打死最好,别赖在百珍阁。” “你怎么不去,你去你也被打死,我才不去!” 项掌柜嗤笑一声:“我有钱,你有吗?” “……” 椅子上那个将手里头发一丢,理直气壮道:“你有那么多钱,分我点怎么了!不行我就去找、” “滚滚滚!滚!”项掌柜额上青筋暴起,忍无可忍一把薅起瘫坐的人,“没胆回家要钱,有胆跟我大小声,还敢拿那人要挟,我太久没打你了是吧!” “你老是动不动就打人!” 店伙计实在不敢出声,生怕踩着炮仗挨一顿骂,他转身一脸求人样儿朝郑则作揖拱拱手,立马抬脚跑了。 郑则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往那头看去,只好咳嗽两声。 兄弟俩齐齐抬眼看,同恼怒的眉眼倒是瞧出相像来了。 椅子上那个立马挣脱开来,劫后余生般拔腿往大堂跑,换了地方继续瘫着。 见那人没记得自己,郑则反倒松了口气。 被撞到吵架项掌柜也面不改色,他顺了顺衣领,很快恢复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取下腰上的扇子一打开,郑则险些笑出声来。 “什么表情,憋屎呢?” ……嘴还是那张嘴。 郑则开门见山:“今日送货来了,六百五十斤加六十五斤的尖货笋干,您查看吧。” 不能跟钱过不去,虽怒气未消,项老板一听是挣钱的事,扇子一收正色道:“看看。” 两人走出去时,林家兄弟正好和店伙计搬麻袋进屋,林磊放下麻袋起身,没了风雪的阻碍,他清楚地看见项掌柜的脸,愣了愣,下意识转身去看自己弟弟,再转回来盯人。 项掌柜心情本就不大利索,见到大个子就烦,他皱眉道:“看什么看。” 林磊嘴巴快过脑子:“看你大脑壳。” 不远处,摊在椅子上一直关注这头的人突然笑了一声。项掌柜“啧”地翻白眼,比这儿可气的事多了,他懒得和这大块头计较,只一言难尽地瞥了外地商贩一眼。 林淼从后面走上来拉林磊,“哥。” 打开麻袋的项老板闻声转头,撞上那双细长眼睛,怔住几瞬,直起身子好奇,他不问兄弟俩反倒问郑则:“他俩是兄弟?” “嗯,亲兄弟。” 小宝不在可惜了,郑则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 林淼打量这个项掌柜,两人在对方眼睛停留最久。后者这回没骂人,收回目光,往老实摊在椅子上的人看了一眼,想到刚刚那句“大脑壳”,暗暗摇头。 心想这世间某些事情是挺公平的。 项老板对钱很上心,对生意更上心,七百一十五斤笋干全部解开查看,而后把椅子上的人轰走,请郑则就近坐下详聊:“知道你手上还有货,价格再低一文,我还能收……” 被轰走的人走到林家兄弟跟前,好奇问道:“你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林淼往他额头看了一眼,干净敞亮。林磊说:“我知道你是弟弟。” “……” 说这就没意思了啊,那人又问:“你俩同一个爹娘啊?” “你俩不是?” 林磊今天不知怎么的,反应快得脑子管不住嘴巴,说完自知不妥,立马抿嘴后退,拉过阿水挡在自己前面。 林淼观察那人表情,虽没当场发作但脸色不算好看,他歉意道:“对不住,我哥说话不过脑,他没别的意思。” 说话不过脑的林磊也怕坏了郑则哥的生意,他从阿水身后稍稍冒出头,开口道歉:“对不住了。” 两人不道歉还好,一个帮一个,兄友弟恭的,看得他莫名火大。 “谁说我俩不是!”吵归吵,打归打,说到这个那人挺介意,他哥再凶……也是他哥。不知怎么的,看着别家兄弟互相维护,他突然觉得没意思,挠了一把头发没再说话,转身往会客角落去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林淼安慰道:“没事。” 项掌柜和郑则说着话,往那走动的身影投去一眼,又收回目光。 马车跑了三趟,百珍阁收的笋干才算运完。 郑家人晾晒勤快,这批笋干没有发霉长斑,品相可谓上乘,项掌柜阴沉一天的脸终于和屋外晴日一样,店伙计将货物统统收入仓库后,郑则拿出字据说:“项掌柜,那这夏天的字据便算完成了。” 夏天到冬天,半年过去了。 “嗯,”项掌柜眼睛一转,眯起笑笑,他状似闲聊般对郑则问道:“你家在响水村啊,笋干也是你们村子制出的?” 郑则笑了笑,不答反问:“您吃鸡蛋,还要知道鸡蛋是哪只母鸡下的不成?” “不过您要是想来响水村游玩探望,我定当欢迎。”郑则客气说道,这话像是许下一个对方不会接过的承诺,他说得毫无负担。也怪恶心人。 项掌柜扯了一下嘴角,假模假式客套:“那敢情好……”说完打开扇子遮脸,暗想这个外地商贩是愈发狡猾了。 这一次送完货,两人闲聊外也有正事,从明年起,郑则手上有稳定的笋干货源,他想探探项掌柜的意思。 林磊端起茶杯,里头的水已经喝完了,林淼将自己没喝过的那杯轻轻挪到他面前,林磊拿起仰头一口喝完,和弟弟一起看向不远处客套假笑的两人。 他认真听了会儿,关注点有点偏,蛐蛐道:“两人笑容瘆得慌,像点上黑眼珠的纸人。” 林淼正听得起劲儿,闻言用手盖在脸上,忍笑忍得辛苦,没开口评价呢,不远处一侧椅子上传来一道幽幽嗓音,那人不爽地看着林磊说:“你走在路上真没被人打过吗?” 估计是无聊,那人被束在店里,进进出出,最后坐在两人不远处。 林磊张张嘴,这回脑子控制嘴巴,他不想惹祸上身,推了推弟弟。 “我哥在路上没被人打过,我一直看着他。”林淼朝那人客气道。 对上林淼的细长眼睛,那人怵了一瞬,转头去看那个他真正怵的人后又立马好了,哼一声怼道:“那是他运气好。” 几人短暂沉默。 林磊忍不住了,他对阿水蛐蛐道:“他怎么像个小哥儿。” 声音小得大家都能听见。 “你说谁呢!”眼看那人就要发作,郑则适时站起来说:“天色不早了,货已送完,项掌柜,那咱们下回再见。” 他看了阿水一眼,后者极有眼色地拉起他哥先一步去马车。 “下回见。”项掌柜一如既往,只起身点点头,没出门送客。 项掌柜的弟弟倒是恼得要追出去堵马车质问,前者咳嗽一声,他站在门口,真是一步也不敢踏出去,只能眼睁睁看马车离开。 “眼神能喷火。”林磊有点心虚。 马车走远后三人相互看看,大笑出声。 郑则想起粥粥那句话,永安镇真是怪人多啊。 第291章 问诊把脉 “项掌柜真小气啊,”兄弟俩坐在东风阁大堂一角,两人手边桌面有两碟果干蜜饯,林磊被嘴里的蜜枣甜得皱眉咧嘴。 他咽下后继续说,“就给咱们两杯清茶,亏郑则哥给他供那么多干货。” “嗯,”林淼看着不远处商谈的两人,说得漫不经心,“财大气粗对自己,抠门小气对外人。” 挺好的,林淼觉得。 兄弟俩,一个劲瘦笔挺靠在椅背,一个虎背熊腰翘脚霸着椅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等郑则谈完事情。 林磊左顾右盼,确认身边没有店伙计经过才压低声音对阿水说,“东风阁也有钱啊,人家就舍得上花心思招待。” “嗯,老掌柜有求于郑则哥。” 那日离开城南百珍阁后,郑则带着两人继续给永安镇订了笋干的店铺送货。送完客栈笋干仍有余,可郑则哪儿也没去,故意留出一天让东风阁打听笋干消息,之后才慢悠悠上门。 “郑则哥干脆在别处把笋干卖完,这老掌柜一看就固执疑心。”林磊说完站起来松动四肢,这天实在是冷,干货店宽敞通风,存不住一丁点儿热乎气,坐下来不久人就冷麻了。 那老掌柜半天也没给个准话,叫他们好等。 林淼一眼不错地盯着那头,嘴里不忘回答他哥:“百珍阁掌柜古怪,东风阁掌柜固执……但这两家最有钱,能吃下比别家更多的货物。郑则哥是想,与其辛苦散卖,不如稳定长久地供货……” 笋干不止卖一个冬天,郑则是想馋一馋东风阁,但馋一馋的目的是最终达成长久合作。 赔笑赔得脸僵硬,郑则看着眼前“哎、啧”说话的樊掌柜,有点神游,此时此刻,他难免想起项掌柜,那怪人是脾气大,但某种程度来说,他是难得的脾气大好说话……眼前这位倒是和气,和气到事无巨细询问。 似是听到兄弟俩心声,商谈的两人终于站起来,樊掌柜老脸笑成一朵菊花,郑则亦是笑容满脸,他朝站着的两人点点头,“搬货吧。” 林淼跟着松一口气,郑则哥真能忍,再多听一会儿,他都也要对樊掌柜不耐烦了。 “您再看看,运来永安镇的存货都在这儿了,都是我亲自筛选的笋干。” “好好好……” 看完这批笋干,又重新坐下上了一轮茶。 等真正辞别樊掌柜从东风阁走出来,天色已逐渐昏暗,风夹着雪雾直往脸上扑,郑则上了马车便敛起笑脸,神色疲累,变得寡言。兄弟俩默契地没再出声。 老马没听到姑爷说要去哪儿,便驾着马车先在附近来回转悠。 “马伯,去上次那羊肉汤铺子,买几斤羊肉再回客栈。”坐在车厢摇晃许久,郑则像是才回过神来,脸上渐渐恢复神采,他扬起一个笑对石头阿水说:“咱们今晚好好吃一顿,明日就回家。” 周爹这半个月有十天在医馆扎针,后来针扎完了,等待小则谈生意的这几日他仍旧风雪无阻出现在医馆,要问他干嘛? 美其名曰:陪老人说话。 “干莲子收不收,莲子。”周爹身穿厚实棉衣,脖子上围了一圈蓬松柔软的狐狸护领,热气上涌,面色极佳。 他跟在老大夫身后转悠,两人一个动作慢吞吞,一个性子慢吞吞。 “我收人参,五百年人参,你有吗?”雪发白须的老大夫回头斜他一眼。 “……瞧瞧您这话聊得,好歹来往几句之后再给我抛地上嘛,那要我说,我还有龙胆呢,您收吗?” “你有吗?” “您收吗?” 冬日大雪纷飞,少有人出门看病,往日人声嘈杂的医馆此时清冷安静,周爹的存在给医馆添了几分人气,制药干活的药童药工一开始觉得这病人话太密,聒噪得很,后来听着觉得有趣,一边做事一边竖起耳朵悄摸听。 “成天来医馆晃悠做什么,不用干活赚钱?我可先说好,下个月如期扎针该是多少还是多少,”老大夫重新坐回看诊的椅子上,语气加重道,“没钱我也不扎。” “您还担心钱呢。我这不是巴结来了嘛,”周爹低头看看自己双腿,笑道,“毕竟我的腿恢复就靠您了。” 老大夫心说,没见过巴结是带一张嘴来的。 “爹,回家了。”郑则肩披雪花,裹着一身寒风进屋轻声喊道。 “哎,今日过得这么快?”周爹愣了愣,伸头往外看去,只看见林家兄弟放好门帘,将冷风挡在外面。 环视一圈,郑则见医馆清冷,并无旁的病人,直接拎着酒坛子和油纸包裹的酱羊肉递给一个小药童,说:“你们高大夫托我买的。” 没等小药童出声询问,他语气自然地对老大夫道,“这卤羊肉不是什么贵重之物,美就美在肉质细嫩醇厚,软糯多味,温酒搭着吃正好。您前几日托我买没买到,今日运气好,赶上了。” 小药童愣愣看向老大夫,后者点点头,神态颇为满意。 林磊听说这家医馆大夫医术了得,难得来一趟,坐下问道:“大夫,我夫郎如今养身子,想问问是否需要吃些补药?” 老大夫和颜悦色道:“你夫郎胃口如何,养身子至今多久了?” “没有多久,胃口很好,胖了点。” 周爹几人不知想到什么,听到林磊的问话后也围过来一起听,神情比临时起意的林磊还认真。 老大夫询问一番后说:“身子无异常症状,食补为主,多吃肉多走路,补药滋补是其次之选……” 郑则在这头旁听问诊,周舟也在村里把脉。不过他不是主动的。 “遥哥儿,你怎么这么喜欢给我把脉呀?”周舟哭笑不得。 第292章 拜一拜 遥哥儿坚持:“看看也无妨,快伸手出来。” “看看吧粥粥,正巧一起来了。”月哥儿想到,之前他们几个什么都不懂,跑去山上差点出事,便凑近粥粥耳边轻声说,“让小沈大夫看你……” 周舟歪头缩了缩耳朵,不知怎么就想到那五日……他神态羞赧,朝遥哥儿笑笑,拉起衣袖伸手小声说:“那劳烦遥哥儿帮我看看。” 粥粥把脉,宁宁也顺道一起……心细的月哥儿抬眼看向不远处,如此想着。 不远处的沈大夫在滚药丸,武宁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先在深圆的簸箕底刷水,筛得细如白面的药粉加入其中,沈大夫抓着簸箕边缘连续摇晃几下,细细密密的小丸子就出现了,就当武宁以要继续摇时,他却将一小堆药丸倒入筛子。 “沈大夫,为什么要筛啊,不摇了吗?”他还没看够呢。 “得筛出大小合适的丸粒,”沈大夫手上动作不停,将筛好的丸粒重新倒入圆形簸箕,“有了整齐的丸粒,等会儿摇出来的药丸大小就均匀了。” 簸箕底刷水,摇丸子,洒入药粉,刷水继续摇……如此重复,只见簸箕里的黑亮药丸越摇越大。原来一粒粒圆圆的药丸是这样摇出来的。 “瞧,均匀吧。”摇药丸也是体力活,沈大夫停下时额头冒出热汗,他表情得意地展示逐渐发生变化的药丸。武宁“啧啧”感叹:“真漂亮啊。” “宁宁,过来把脉看看。”月哥儿朝他招手。 今日两人陪月哥儿来沈大夫家,身子没什么特殊,只是寻常来把把脉。武宁在月哥儿示意下附耳弯腰,听着听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已经迫不及待撸起衣袖了。 他坐下后突然想到什么,神色一变,慌张站起来左右询问,“弟弟、弟弟的怎么说?” 已经把完脉的周舟正低头整理衣袖,瞧着神态正常,他没开口呢,遥哥儿先笑说:“舟哥儿身体很好,没什么没毛病。”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武宁面对小沈大夫还挺别扭。反正都是哥儿,问就问了,他说:“那他有没有和月哥儿一样的情况?” “没有呀宁宁,”周舟拉他坐回椅子上,“我还没有,你快给遥哥儿帮看看!” 可能是郑则把人哄得很好,那会儿离家前就说好了,周舟对这个结果不意外,他并没有失落。 武宁拧起来的眉毛松开,睫毛浓密的眼睛缓慢眨了一下。怕听到弟弟说有,可真听到说没有,他又不是很高兴……唉,人真好矛盾。 当着小沈大夫不想说别的,武宁挠挠头只好先坐下。 搁在腕上的指头有点凉,小沈大夫静静把脉,没说话,武宁莫名紧张起来,周舟和月哥儿在一旁等着。 “一样的,身子没毛病,也没情况。”遥哥儿收回手,抬眼却对上一双黯淡眼睛,愣了愣,犹豫说道,“……要不,让我爹来给你再把一次脉?” “不了,小沈大夫,你的医术很好。”武宁倒没有不信任人家,只是没法不感到失落。 遥哥儿想了想说:“哥儿本就比姐儿难,你这么年轻,尽管放宽心,该来总会来的。”村里年轻人多,成亲后来问这问题的更不在少数,他理解武宁。 有时开解病人心结,治病能事半功倍,此时情况应该通用,于是他安慰说:“晚一点,或许会更好呢。” “啊?为什么晚一点更好?” 可武宁一点儿也不想晚,他就是担心晚来才这么难过,月哥儿……月哥儿他是追不上了,弟弟那头,他努力点还是能追一追的,小沈大夫的话让他疑惑,“为什么呀?” 这会儿也没人来看病,周舟听得好奇心大起,自己搬来椅子坐在诊桌边一起听。 对着三双黑亮眼睛,遥哥儿一时语迟,没想随口一句话能让他们这么好奇,干脆推开桌上那个东西闲聊。 他先是往摇药丸的沈大夫那儿瞧了一眼,才说:“可能不太恰当……我小时候盼着阿爹给买糖回家,他忙,总是忘,问啊问,一小块麦芽糖盼上十天半个月也没吃到。” “等他记起来时,为了补偿,就买了更好吃的糖葫芦,或更好看的糖画糖人。” 遥哥儿笑了笑,说:“没吃到麦芽糖,但晚一点,却等到了更好的糖。” 月哥儿点点头,周舟若有所思,武宁一头雾水。 离开沈家后,周舟扶着月哥儿慢慢走,武宁走在前面给两人挡风雪,他忍不住继续讨论:“可是,胖娃娃和买糖不一样啊!” “沈大夫能记起来补偿小沈大夫,那谁来补偿胖娃娃?”他泄气道。 周舟在身后说了一句:“……老天爷?” 不过,世间万事万物,老天爷能管得过来吗,月哥儿想了想,“菩萨?佛祖?这两样有得拜一拜,老天爷真是不知道上哪儿去拜了。” 郑则说卖完笋干,过年前能去香积寺还愿请佛像,宁宁看起来太难过了,去求个心安也好。周舟拉住前面的人,三人在雪地里停下脚步,“宁宁,等他们送货回来,你和我们一起去香积寺拜拜吧!” 武宁闻言捂住左手腕,上面系着一根泛旧褪色的红绳,他问:“你之前买开光红绳那家寺庙吗?灵不灵?” “灵得很!”周舟一左一右挽住两人,重新往家的方向走,吸吸鼻子呵出一口白雾笑问,“你们知道我当初求什么吗?” “求什么?”月哥儿捂紧棉帽偏头看他。 “我求爹娘平安,求一家人团圆,”周舟笑得眼睫上霜雪抖落,小白牙露出来,是真的开心满足,“如今如愿以偿,所以得去还愿。” “香积寺……”这话叫武宁心中生出希望,先前郁闷难过一扫而空,他没有,弟弟也没有,去求一求或许真能追在前头,当即应下:“好,到时我也去!” 他愈发期待林淼回家,“都第五天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月哥儿悄悄摸肚子,哎,他也想石头了。 郑则一行人回来已是两天后。 到家时,篱笆空地的杂货房已经开始盖瓦片封顶。 这活儿不重,来帮忙的武阿叔站在屋顶横梁,远远看到车马在一片白皑皑景色中慢慢往这头靠近,他生怕看错了,辨认好一会儿也没敢出声。 两条狗先一步蹿出没关上的竹门,一路跑一路兴奋叫,雪地上留下一串小狗脚印。 “啊呀真是郑则几个,终于回来了!”武阿叔喊道,阿贵叔当即问:“小牛如何?” 郑则回来了!在草棚子煮热茶的周舟立刻起身往外跑。 …… “扎人……干嘛哈哈哈,”周舟伸手去戳汉子冒出胡茬的下巴,刚戳两下就被抓住手,郑则将整张脸埋进柔软暖和的手心,使劲儿蹭,直接把人扎得手痒痒,人也笑成一团,“烦人哈哈哈哈,一回来就使坏!” 脸盆架子上,盆里的热水飘出白烟,布巾浸在里头,无人理睬。 “想不想我,嗯?有没有一天想个八百遍。”郑则进屋就先脱掉沾雪的外衣,脸没洗,拉过椅子就先抱住温软的夫郎坐下,感受怀里沉甸甸,一颗心才算真正安稳平静。 想了好多天,要抱一抱,埋完手心,郑则转而埋进脖颈深深吸气,胸腔填满小宝身上独有的味道,才缓缓呼出。 “想呀,”周舟心头发涨,他忽略颈边麻痒的胡茬,轻抱住怀里的大脑袋说道,“我白天在草棚子给阿爹煮茶,和阿娘做饭,晚上点灯写话本,每天都想你。” “嗯。还有呢?”声音闷闷从怀里传来,郑则黏上人就不想起来了。 “还有,我给你做了肉干,过几天才能吃上。家里杀猪了,村里人好多人来买肉做腊肉,一头猪不够分。” “咱们家的腊肉还没腌上呢,母猪不能杀,牛车不在,阿爹说等你回来拿主意。” 去年郑则熏的腊肉很成功,送礼或是自己吃,都很好,郑老爹今年想让儿子再出力熏。 周舟将去沈大夫家把脉的事给郑则说了,他悄声问自家相公:“要是种下了,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郑则终于从馨香的脖颈间抬头,俊脸粗糙,眼神促狭:“怎么不问问小沈大夫?” “哎呀……你说嘛。” 嗐,那天他很想问遥哥儿,实在脸皮薄,最后离开也没能开口。 要是说了,遥哥儿不就知道两人具体哪天行房了吗……那多羞人啊。 周舟对这些一知半解,又不好意思问爹娘和月哥儿,就愿意找郑则,对郑则依赖无比,什么都想跟他说,毕竟……圆房都是这人教的。 “你求求我。”郑则显然对此乐见其成,十分满意。 开口让人求,自己仰头盯着小圆脸,没看过多久嘴巴就忍不住先凑上去。周舟才不给他亲,偏头躲开:“你快说,快点儿——” 郑则笑了两声,声音闷在喉管滚动,听得人烧耳朵,他硬是拱着身子响亮亲了两口,胡茬磨得周舟嘴角泛红,他恼极了,捏住汉子耳朵往外扯,嘴里嚷嚷“坏人”。 “怎么知道种没种下,”郑则闭着眼睛任夫郎折腾,手上搂得很紧,他耐心解释,“说不准的。” 啊?周舟不可思议,眼睛瞪得圆溜溜,他撒开耳朵环住脖颈,贴紧人小声问:“五天呢,五天都没种下吗……” 得亏周舟年纪小,不然那句耳熟能详的质问就要脱口而出了。 可惜他只懂得问:“如果种下,什么时候能知道嘛,”问完他也恼了,恼自己不懂、恼郑则逗人,“故作神秘!就不愿意告诉我,再不说不陪你了。” “说说说,”郑则一把揽住挣扎起身的人,似真似假语气委屈道:“这才抱了多久,一点也不疼我。” 周舟板着小脸瞪人。 “……得一两个月后吧。” 继续瞪人。 “到时我陪你去沈大夫家,把脉问问。” 这才把人哄满意了,周舟抓过长茧大手捂在肚皮上,暗想:有没有呢,两个月…… 原定五天回家,结果这一走了整整七天,林磊和林淼回家就躺,舒服窝在家陪夫郎,而郑则却没能歇,他吃饱喝足睡了一觉,第二天和老马拉笋干继续往镇上跑。 永安镇笋干价高,平良镇也得稳住。 当时周爹夫妻留在永安镇治病,郑则返回响水村运笋干,他原打算只留够平良镇“一品堂”夏天订下的笋干数量,其余全部运来永安镇。 离开前一晚周爹与他谈话,却说不行。 “你如今握有一条稳定的笋干货源,有十足底气去谈,何不趁这个机会往平良镇干货生意掺上一脚,先在本地站稳脚跟、建立根基,站稳了,再往外地走。” 两家九口人生活在平良镇,既然决定做生意,那必须要站稳脚跟、打通关系,往后子孙后辈才好做事。 “当然,永安镇生意也得做,钱不嫌多,先保本再发展。” 余下一千三百四十斤笋干,往“一品堂”送订下的五百斤,吴掌柜看过货之后,彻底服气了,全是藏了一年的尖货:“周边村子的笋干都被你收了吧?” “你小子胆子挺大啊,压这么多货。” “胆子不大赚不到钱。”郑则做了一年生意,悟出个道理,一昧谦虚不会让人高看一眼,锋芒外露反叫人敬佩几分。 他自傲道,“我从来说话算话,夏天的约定冬天也作数。吴掌柜,字据完成了。” 吴掌柜却拉住他低声道:“说说你还有多少存货,按市价……” 郑则露出意料之内的笑容,重新坐回椅子上,“不如说说你能收多少……” 忙得分不清日子,周舟没闹娇要人陪,每天清早乖乖地送他上车出门。郑则被阿爹抓住问什么时候杀猪腊肉时,他还没什么感受,想了想说:“后天吧,我明日忙完了。” “石头阿水闲在家,抓他们来帮忙按猪,得您拿刀。”郑则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谨慎为上。 这位卖干货的屠户暂时杀不了猪。 “成,那就后天杀!”郑老爹挥挥手。 结果第二天进厨房坐下,郑则瞧见夫郎笑盈盈端来一碗飘油花的面条摆在自己面前,听得他说道:“郑则,生辰吉乐!” 再往饭桌一看,爹娘笑着看他,鲁康拿着一个红皮鸡蛋在敲。 他这才感受日子飞逝,又一年过去了。 第293章 平淡无奇,处处温馨 “辛哥儿,你瞧这是什么?”周舟朝孟辛招手,让他看篮子里面的东西。 “红皮鸡蛋!”孟辛一手抓一个举到眼前欣赏,苏木汁浸润透彻,鸡蛋壳的红色深而均匀,他转头去看大哥,“大哥,生辰吉乐!” “嗯,吃吧。”郑则温和地曲指敲敲小孩脑袋,抬脚进厨房,喊了爹娘。 周娘亲见到两人就高兴,她拉过儿子拍拍后背,朝郑则笑道:“小则生辰吉乐,还吃得下吗?娘也给你做一碗长寿面。” 就说两家饭要吃不过来了吧,嘿嘿,周舟坏笑看向郑则,看他怎么答。 郑则想伸手捏一把软乎脸蛋,周爹老神在在坐着,娘也在,他没好意思动手。 “谢谢娘,吃得下。”吃不吃得下,都得吃下,郑则欣然接受。周娘亲语气欣慰,贴心道:“那好,娘少放点面。” 周爹拿到孟辛分他的红皮鸡蛋,慢悠悠敲开剥壳,“小宝,帮爹倒一小碟酱油吧!沾鸡蛋吃。” 大家伙已经吃过早饭,郑则坐下独享他的长寿面。 饭桌崭新干净,刘木匠做好送来后周爹夫妻决定先放厨房,这里烧菜做饭,火盆烧炭,冬天吃饭暖和。 “爹爹娘亲,晚上一起吃饭,阿娘说炖老鸭汤吃,补一补。” “上哪儿来的老鸭?”周娘亲问。 周舟将酱油小碟挪到周爹面前,坐下一起剥鸡蛋,孟辛挨紧他坐下,开口问:“粥粥哥,要杀鸭子了吗?” “不杀,鸭子留着下蛋呢,”家里那五只鸭子一颗蛋还没下,周舟和郑大娘没打算杀,“去小山家买的,他家鸭子多。” 周爹问郑则:“笋干差不多卖完了吧?今晚回来早些,咱们好好吃一顿。” “成,”郑则仰头将最后一点汤汁喝掉,放下碗筷说,“今天送完就结束了,接下来好好猫冬。” 郑则和老马去镇上后,周舟和娘亲一起擦拭佛台,准备要请佛像回家了。 刘木匠做的这张佛台,是周娘亲画了图纸让他照着做才有的样式,佛台分为三层,第一层台面宽敞大气,往上像阶梯一样,第二第三层,一层比一层窄。 “这张画,咱们挂上。”周娘亲回房拿出一卷画纸,两人慢慢展开,是一幅清雅的荷花图,入目纯净高洁,柔美淡然,周舟高高抬眉夸赞:“真好看!” “是吧,我和你爹在永安镇的闲逛,绕进一家书画铺,当时瞧见这幅图就觉得十分衬咱家的佛台。” 荷花图挂上,堂屋佛台一角多了几分禅味,周舟跳下凳子左右欣赏,越看越喜欢。周娘亲同样欣喜,她说:“忘了问小则,他说什么时候去香积寺还愿?” 雪越下越大,天再冷点出门艰难,爬山更是不好受,她担忧丈夫坚持不住。 “明天杀猪,要腌猪肉的。后天去吧!”周舟将凳子擦干净挪进佛台底下,到时宁宁也一起去呢! 他笑嘻嘻挽住周娘亲手臂,悄声问:“娘亲,你帮我绣好了吗,今晚就要给他啦……” 郑则今年的生辰礼物,周舟思来想去也没有头绪,制衣裳一时半会儿学不会,棉帽护领去年送过了,郑则好好戴着呢!总之颇为苦恼。 后来,素姨送来阿娘那件做好的棉衣,他心下一动,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有了……那送个脚上踩的吧!他送素姨离开时悄摸问她会不会做靴子,方素顿了顿,垂眸点头说会。 “舟哥儿,你急不急?” “半个月后才要呢,这个时间成吗素姨?” 方素松了口气,半个月,改都能改好多次了,“成,到时我做好先送来给你瞧瞧,不合适我再改。” 周舟当即回屋拿郑则鞋垫和做靴子的布料等物品给她。 后来拿到满意的靴子后,他又请娘亲帮忙在上面刺绣:“用金丝或银线,绣祥云花纹在靴筒口,成吗,成吗,成吗娘亲~” 周娘亲故意不应答,周舟闹娇磨人,跟前跟后,求了娘亲整整一天。 “做好啦。你爹白高兴一场,以为靴子是给他做的,你仔细点别让他抓住唠叨。”周娘亲回房拿出那双靴子,周舟接过没来得及细瞧,周爹就从屋外回来,“小宝,跟爹给柿子树苗再裹一层稻草吧?” “哎哎,跑啥呢?”周爹纳闷看向擦肩而过的儿子。 周舟抱住靴子就跑,一口气闷头跑到中庭才大笑:“我晚点再来——” 到镇上后,郑则本想先去接孟久,老马却回头说:“姑爷,东家交代我买羊肉,先去买吧,晚了买不着好的。” “接孩子再去,耽搁不了多久。”郑则怕小孩等久了自己坐牛车回家。孟久跟着大哥买羊肉,跟着大哥送货,跟着大哥东跑西跑却十分乐意。 到家后,他提着四根冰糖葫芦和冻得梆硬的羊肉就往厨房跑:“大娘,大哥说一半做红烧,一半清炖!” 郑则提着酒坛子含笑跟在他身后。 “小则喝点,我也喝点,咱就碰一两口,来来来,生辰吉乐!爹祝你日后龙马精神心想事成,做生意盆满钵满鲤跃龙门!” “我们小则是个有本事的,娘就祝你万事胜意,幸福美满。” “儿子生辰吉乐,听爹说,明年继续挣大钱啊!” “郑则又长一岁了,阿娘瞧见你康健平安心里就高兴,祝我儿子平安顺遂。” “大哥!生辰吉乐——”三个小孩喊完笑嘻嘻相互看看,兄弟俩默契对视突然伸手挠上鲁康,三人笑成一团,又大叫道:“好像过年啊哈哈哈!” 出生在冬日,生辰虽没有春日春风和煦,没有夏日晚风温柔,没有秋日秋高气爽,但年年都能透过一片食物的热气腾腾看见家人祝福的笑脸,郑则觉得很幸福。 周舟端起小碗轻轻和他碰了一下,小圆脸欢喜满足,眼神闪亮爱慕,在吵闹声中轻声说:“郑则~福寿康宁,岁岁今朝。” 去年的祝福今年一样实现了。 郑则的二十三岁,平淡无奇,处处温馨。 “你会不会觉得,嗯……觉得我不用心?”周舟抿嘴问道,他有点想笑,又有点忐忑。 他如实说靴子不是亲手做的,花纹也不是他绣的。郑则并不在意,拿到靴子后一刻也没等,当即试穿,这会儿在房里来回走动,摇晃的油灯光亮连鞋子样式都照不全,汉子惊喜的神态却一清二楚。 有点傻,那样子。 “怎么会?”郑则停下不走了,他决定去香积寺还愿的时候穿。他单手脱下靴子说,“张罗找人帮忙做靴子,费心思让娘亲帮忙绣花样,这还不够用心吗?” “幸好不是你做,靴子吃力费神,我还怕累着你。” 周舟被他夸得既得意又害羞,忍不住将身上披着的棉花被子裹紧脖子,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了,“你哪儿学的话啊,这么会哄人。讨厌。” 郑则放好靴子,洗过的冰凉手指故意往棉被里捂,把人冰得打滚尖叫,这才心满意足上床躺好,“哪里是哄你,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别讨厌我。”郑则搂住人说。 周舟从棉被钻出来,对上郑则温柔眼睛,忍不住凑向前亲吻。 爱人在怀,亲密拥吻,生辰这日才算圆满结束。郑则心想。 …… “家里猪肉条已经腌了好了,今日正准备熏呢。”林磊说。 次日杀完猪,一片污遭腥味中,郑则问兄弟俩要不要割肉熏腊肉,郑老爹“嗐”一声摆手说:“上一头猪成贵早买过肉了,你们都没在。” “等会儿在院门口摆摆,有人来买就卖,不买咱就自己留着。”郑老爹打量着热气腾腾、开膛破肚的两扇猪肉,暗想估计得自家留着了。 拿着杀猪分到的鲜肉,林淼离开前说:“松柏枝条我和哥屯了很多,要是不够就来家里拿。” 今年可能还真不太够……郑则点头:“成。” 郑家往年要腊半头猪,剩下这一半周爹要了去。他蹲在剔骨的老哥跟前有商有量:“猪头分我一半吧?” “那不成,猪头肉好下酒,”腊猪头是他家每年腊肉必备的部位,郑老爹瞥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啊,粥粥都说了,你这腿还要扎半年,喝不了酒你要什么猪头肉?” “啧,你这话说得,不下酒就不能吃了吗?” “想吃来这头家里吃,你还能看我喝酒……” 院门口架起桌子摆摊,两头猪杀的时间相近,不过十日,没什么人来买肉。倒是方素母子俩来了,小树棉帽护领都围得严严,方素呵着白气说:“郑屠户,猪板油还有没有?再选块肥瘦相间的肉,卷饼子吃。” “有,剁肉馅是吧,我给你挑块好的!切多少……”郑老爹手起刀落,趁着猪肉还温热赶紧切肉。 听到动静的周舟走到院门,朝小树招招手,“过来。” 油炸的土豆片和咸味小瓜子装了一小布兜塞在小树手里,周舟笑道:“不着急还布巾。” “谢谢周舟哥。”小树珍惜地抓紧布兜。 几乎一整头猪都留了下来,今年郑则挣到了钱,没觉得心疼,反而觉得腊肉挂满一隔间让人更有干活动力。 有钱有粮有肉,家人俱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周爹最后没要到猪头肉,给他老哥塞了一吊半的铜板,被退回半吊,得了半边猪。郑大娘就说:“别搬来搬去了,就在这头一起撒盐腌制,六七天后让郑则一起熏。” 周舟回想腊肉的美味,更是止不住地夸赞:“真的,郑则熏的腊肉可漂亮了!” 好在炒瓜子的粗盐有剩,一点儿不浪费,拿来腌腊肉正好,两个家里的木盆都用装腌肉了,满满当当堆放在厨房隔间,周舟查看那个堵住老鼠洞,见没损坏才放心。 郑则提着洗净的猪肝走进厨房,难得主动对阿娘和夫郎说:“馋了,趁有粗盐,焖烤个咸猪肝吃吧?” 说完朝两人笑了笑,扬唇露出干净锋利的牙齿,高大汉子神态略微羞涩。 热粗盐烤出来的咸猪肝紧实有嚼劲,郑则挺爱吃,但家里极少做。 周舟瞧出了相公的不好意思,他起身走近,仰头新奇地盯着,“小则……”你怎么,怎么还害羞啊。 结果被红脸的郑则一掌盖住小圆脸,捂住了眼睛。 郑大娘背对着两人忙活,接过话头:“好啊,那你去拆点干辣椒和花椒,等会儿和粗盐炒炒,炒香再焖。” 晚饭如愿以偿吃上了切片的咸猪肝,郑则一筷子接一筷子,显然很喜欢。 郑老爹一无所知,以为婆娘专门做给他下酒的,他在桌下拍拍郑大娘,乐呵道:“哎,香而不咸,沾点辣椒面下酒吃,美死个人!” 周舟夹了一片,嚼在嘴里暗暗想,父子果然有相同之处啊,爱吃的东西大差不差。 买了猪肉的别家,此时也在享受美味。 “好香呀阿娘,好香,”小树像一只闻到香味的小狗,一直绕着他阿娘和灶台团团转,嘴里不住地感叹,“真的好香呀!” 切成小块的猪板油渐渐熬出油润浓香的香味,别说小孩,久不见荤腥的方素也忍不住咽口水,“再等等,猪油熬出来再吃猪油渣。” 方素偶尔用锅铲翻一翻,小火慢熬,锅底猪油慢慢增多,油渣子浮在上面,金黄焦香。 猪油一勺勺装进猪油罐存放,锅底的猪油渣捞出,盛在碗里晾凉。她偏头笑看双眼黏在碗里的儿子,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小树,帮阿娘添点柴吧,一根就成。” “嗯!”馋是馋,阿娘的话得听,小树立马跑去灶口干活。 趁锅底有油,方素要做猪肉酱。 冬日不怕猪肉坏,但每回只切一点做饭也费柴,干脆全部做成猪肉酱,浸在油里存放一样能放很久,且吃着方便。 将剁碎的肥瘦相间猪肉沫放在锅里炒,热油碰冷肉,刺啦作响,很快爆出霸道肉香。小火烧锅,慢慢搅动猪肉沫,等猪肉煮出的浊水熬干剩下清凉的猪油,再加入辣椒碎蒜末,花生碎和香菇粒,一起翻炒熬煮。 小树克制地吃了几粒猪油渣就不吃了,还要留着日后炒菜做馅料呢! 猪肉酱卷饼子,小树吃得珍惜又满足,“阿娘,没过年,咱们为啥买猪肉啊?” “你觉得好吃吗?”方素轻声问他。 “好吃,特别好吃~”小树很快忘了先前的问题,认真吃起喷香猪肉酱卷饼。 方素笑笑。入冬后小树总是饿得很快,夜里频繁惊醒喊阿娘,可能是长身子影响睡觉……孩子太久不吃荤腥不成,做靴子赚了点钱,方素这才想买肉。 想到靴子是怎么学会做的……方素捏着卷饼,看看猪肉酱,又看看乖乖吃饭的儿子。 挣扎几瞬决定问问,她语气自然闲聊道:“小树,最近有没有去山脚?” 第294章 寺庙还愿 问出口后方素又后悔了。神色不自然地给儿子舀了一碗稀粥,让他润润喉。 小树没注意到阿娘的表情,摇头说:“没到日子啊。上次,上次大胡子不在家,我自己练弓箭……”小树声音越来越小,“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吃着卷饼,娘俩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开口了,方素也不想浪费这个契机,干脆和儿子聊起来:“他是怎么教你练弓箭?他会,夸奖你吗。” “会啊,他就说,''这才像话'',我知道是夸我的,嘿嘿,”说到这里莫名兴奋,小树将最后一口卷饼塞进嘴里,站起来面对墙壁,摆出射弓箭的动作。 “他在家就会站一旁提醒我,''下巴不要抬'',''瞄准不要太久'',''放箭要快'',咻一下弓箭就飞出去了。” 难得阿娘问他山脚的事情,小树说起来没完没了,“赶在冬天前种的一茬菜收了,我帮大胡子晒了点菜干,其他藏起来雪天炖着吃,热乎乎~” “你还和他吃饭……他会做饭吗。” “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大胡子不太会。”提起来孩子有点丢面,声音很小。 方素笑了一下。 可是小树觉得在山脚吃什么都香,他砸吧嘴回忆道,“他只会乱炖,什么都放在一起煮,但好吃的,有咸肉!” “山脚去哪里取水?” “山上呀,有山泉,武宁哥家里也是喝山泉。” “养不养鸡?” “没养,大胡子说白天没人看家,怕被黄鼠狼咬死了……” 娘俩在小小的厨房,就着锅灶余温,绕着小树去山脚的事聊了许久。 方素看着儿子满足的笑脸,陷入回忆——小树不知道的是,“大胡子”来过家里好几次。 她实在羞耻与儿子提起这件事……敲寡妇门,怎么想的。那人真是山上住惯了,什么也不懂,她更不敢应门。好在那人夜里安静地来,不知他是怎么察觉,等自己走近,说一两句话就走了。 次日打开后门,倒扣的箩筐里总是放着东西。 有一回放了一只冻得梆硬的、已经杀好去毛的山鸡。 方素简直不知道怎么跟小树解释,她不想撒谎,硬着头皮坦白是那人给的,没想小孩自圆其说,惊喜道:“两个麻袋换一只山鸡!鸡比麻袋贵,他是不是算错了哇?” ……先前方素将那几卷麻浸泡去胶,绩麻分线,衔接成细麻纱,最后织成粗糙麻布,缝成两个麻袋让小树送还山脚。 乱七八糟的账目,算来算去,总觉得还不清了。 方素装了一小碗肉酱。她先在儿子的小背篓里放布巾垫着,再放进一个盘子,肉酱碗放在盘子上,最后用一个更大的碗倒扣盖好,布巾遮好。 小树嘴巴抿得紧紧的,只有鼻孔呼出白气,生怕阿娘反悔。 方素不知,反倒问他:“肉酱分出去大半,愿不愿意?” 小树不答,只用力点头。 愿意就成。帮他戴好棉帽,方素拍拍儿子越发结实的小身板,心里骄傲又喜爱,交代道:“去吧,雪大,送完早点回家。” “有没有话要带?”小树睁着清亮眼睛,眼含着期待。 “……” “就说,”方素几番犹豫,一直没想好要怎么说,小树安静等着。方素最后说,“就说雪大天冷,不要乱走了。” 啥意思啊,小树眨眼。 他一边走一遍念叨,生怕忘了,没走到山脚,山脚这头有人已经先到。 冬日闲来无事,有人安生猫冬,有人热心做媒。 “几口人?这回几口人您说?”李力没想到躲到山上再回来,回家还是被抓了个正着,这都第几回了。 他破罐破摔,敞着门,翘脚坐在堂屋聊起来。 “哎呀,上两回家里人多你不满意,这回只有一家五口。再说了,家里有多少人,和你俩过日子有啥关系,你介意啥呢?” 李力可介意了,他介意的点还真和寻常汉子不一样:“那过年不得上门、平日不得往来?今日这个弟弟有事,明日那个姐姐帮忙,叔啊婶啊弟啊妹啊,一天天的,干啥了。” 山上的孤僻猎户遇上村里人脉广的话多婶子,李力直接被带起性子,说的话一回比一回多,一句比一句长。 “不是,”桂婶子叫这番话打乱了想法,愣是没听明白,“这叫什么话,谁家成亲后两家不往来啊。” 她从椅子上起来,绕到李猎户另一侧苦口婆心说道,“咋的,谁家没一两个孩子,上哪儿找简单的人家许给你。” “一家三口,人家还不乐意嫁女儿呢,就该你上门去了!” 李力挠挠头,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十分无奈,他硬着头皮说出心里话:“那您就别帮人说了呗。”村长帮了他不少忙,桂婶上门他总也不能拦在门外,唉。 说亲的人家,倒不是桂婶的亲戚。 自从李猎户在山脚建起新房,村里不少人起了心思,自家没有合适的,亲戚家有,帮着问一问没事,或许就成了呢…… 但他们和李力不熟,凶悍猎户一瞧就脾气大,思来想去没胆上门,迂回寻了个法子,托和他打过交道的桂婶上门,总归银钱少不了。 桂婶听他一番话,拍掌惊呼:“哪能不说?有房子有挣钱手艺,你真要孤独终老不成。” 李力心里反驳,嘴上没说话。 “婶子这回说的,真是个好的,大闺女!”桂婶双眼发亮,低声说了一句。 李力一听清岁数,脑子里瞬间想到郑则家的舟哥儿,他爹,就比自己大一两岁!他头皮发麻地站起来:“您自个儿听听合适不?” 桂婶张张嘴,李力没等她说话,继续问:“若是启宁的闺女,将来要嫁个能当他爹的汉子,您、” “那可不成!”话没说完桂婶子就嘴快打断了,她面上有些尴尬。李力琢磨出点意思,“寻常人家不愿意,这家愿意,定是有什么难处吧?” 桂婶子坐下,说,“……是有那么一回事,那闺女他哥要成亲,女儿的聘礼正好能补上,两全其美……” ……那有没有人管我美不美,李力无奈。 他问:“她家远吗。” 桂婶子一喜:“不远!” 不远,要真成了亲,往后这家人事情可不少。他一同坐下真诚说道:“婶子,我真不爱掺和这些,再有人托您上门,别接了吧!” “我过得挺好,不然真得上山去住了。” “怎么我倒成了罪人……”桂婶子是热心,想着人好顺带赚点钱,可没打算把人逼上山啊,若真如此,回家得被老伴骂。 李力说:“没那意思,您是好心我知道。”今日应付实在累,他没再说更多客套话。 反而想着,最好婶子恼了不再来,当初托村长帮忙他送过礼了,没什么亏欠。 几次来山脚,桂婶子发现李力脾气不好,但挺敬重人,至少人有来有往回话。桂婶子叹一口气环顾屋子,多敞亮多好的房子啊,家里没人操持,屋里冷冰冰,一个火盆也没得。 她转头看向李猎户:“你真不想说了?” 李力摇头。 得,话都不说了。桂婶子站起来说:“算了,婶子没帮上你,往后上门也不说这个事,你自个看着办就成。” 小树来了,呼哧着热气,瞧见堂屋的大胡子翘腿抱胸,闭目养神,小孩一口气站他跟前张嘴就是:“碰见桂奶奶,她说,来给你相看。” 耳力极好的猎户没再淡定闭眼,当即放下腿否定:“没有的事。她来买皮毛给小孙女,没买上,我卖光了。” 小树抓着背篓编带,忐忑心慌,不知道要说什么。 “冷不冷,这大喘气的,走,去厨房烧火盆,”李力站起来推小孩走动,胡乱找话转移话题,“吃过饭没,烤馍?炖大白菜吃不吃,鸡蛋面条?” “有猪肉酱……” 李力得了女娘一句话,没来得及咂摸品味,生怕小孩回家跟他娘说什么,当晚披着厚实毛绒披风簌簌踩雪,又去敲人家门了。 方素听到敲门声,瞬间睁开眼睛,怎么?……不是带话说雪大天冷别乱走,怎么还,这野人是真听不懂不成。 或许是风吹。 她在黑暗里静静听,敲门声再次规律响起,她翻了个身,脸上又热又恼。这么冷的天,起床都难,这人又是半夜来……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她最终还是掀被起来,点了灯轻轻走到后门。刚站稳,就听得那人说:“别听小孩乱说。” 方素皱眉,说什么?门外顿了顿继续说:“猪肉酱很好吃,我一顿吃完了,下次多放点辣椒吧!” 李力绞尽脑汁,蹦出一句:“我不冷,别担心。” 话刚落音,门上突然传来“啪”一声略带恼意的拍门声!毫无防备的李力惊得心头狂跳,身子瞬间退开几分。拍门声很快被雪夜吞去,仿佛刚刚是幻觉。 这么多回,从来都是自说自话……回神后,中年汉子冻得发麻的脸上慢慢展开笑容,笑声传进门里,他盯着门缝的暖色油灯,低声说:“你冷,回去吧。我走了。” 两头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簌簌雪声中。 第二天暖阳晴日,香积寺。 在殿外排队插香后,周舟拉着武宁将手中点心贡品虔诚在供桌上,轻声说:“来,点灯。” 武宁天不怕地不怕,在庄严肃穆的寺庙中却不敢大声说话。鼻尖萦绕着檀香气,他一路从山下台阶走上来头不晕气不喘,好奇地打量来来往往的香客。 点完蜡烛他忍不住说:“弟弟,他们的表情怎么都这样?” 周舟闻声一起看去,大殿内外进出的人,脸上不是大喜就是大悲,有些人还无声流泪,心中似是有说不尽的愁苦,他说:“来寺庙的人,有所求的悲苦,还愿的欢喜……佛祖慈悲,普度众人。” 他看着武宁的眼睛说:“宁宁,求神拜佛前提是要信,你得虔诚些,将心中所求告知佛祖,知道吗。” 武宁转头往殿内宝相庄严的三尊大佛望去,点点头,咬牙下决心:“我一定虔诚。” 让宝宝当一回哥哥吧! 他又看向周舟抿出小窝的圆圆脸,……对不起啦弟弟。 周舟不知武宁心中所想,他悄声告知:“宁宁,许愿灵验是要还愿的,得想好再开口,千万不能妄下承诺,还不了愿会被佛祖怪罪。” 他为还愿一事苦恼许久呢,不过重来他还这么说,只要能找到爹娘,多少钱他都愿意给。 武宁就说:“我等会儿和林淼商量。” 林淼从他肩后冒头,鼻中白气比声音先出现:“商量什么?” “客人,您看要把大米放哪里?”肩扛重物上山的领头脚夫满头大汗问道。 郑则认得路,领人向前:“往这边走。” 米油已送上山,一行人便先移步到法物流通处偏殿。郑则给五位脚夫付过钱,和周舟走到知客僧面前,合十行礼:“师父安康,弟子携手夫郎今年三月于佛前祈求家人平安团聚,幸得佛祖保佑,现已如愿。” 他示意一旁的捐赠物:“今日特来还愿,新米五十斤,香油十斤,银钱十两……” 知客僧点头,健壮僧人前来搬走米油,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端着木盘走到两人跟前,郑则掏出十两银子放在其上。 他继续说:“此外,我们想请一尊小像回家供奉,您看请什么小像合适?” 知客僧慈眉善目,身形清瘦,他看向夫夫俩身后面相和善的夫妻,“阿弥陀佛”说道:“祈求家人平安团聚之愿……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请菩萨最合适。” 周娘亲和周爹对视一眼,正和她意。 “粥粥你选,”郑则说道。不同价位、材质的观音像看得一行人眼花缭乱,周舟看向阿娘,周娘亲轻拍儿子后背说,“你选哪尊都行,阿娘都会虔心供奉。” 周舟逐一仔细看,在鎏金铜像、玉雕像、泥塑彩绘和木雕像中,不经意瞧见一尊眼含笑意神情悲悯的瓷白观音像,他走近示意:“选这尊。” 说完他才想起没先问价格,知客僧笑说:“这尊十两银子,难得与您有眼缘。” 十两,周舟暗暗松了口气,又去看郑则,后者拍拍他手臂安抚,点头应允。“那就请这尊回家,劳请师父帮忙开光。” 还完愿,请了佛像,周舟和郑则心中大事完成,顿感轻松。 两人看向武宁林淼,笑道:“走吧,到你们去拜一拜了。” 第295章 这回真的发财啦 武宁和林淼凑一头说话,两人在商量拜佛说词。 周爹和周娘亲先去排队,他们和儿子重逢已是最大的福报,今日不求什么,想着来都来了,寻常拜一拜,求求家人平安,往功德箱捐二十个铜板,算是这一趟的结缘。 周舟手捧包裹红布的观音像,和郑则在殿外站着。 “弟弟我们进去了!”武宁进大殿前朝周舟挥手示意,林淼也回身朝他们笑了笑。 大殿内僧人打坐念经的吟诵传到殿外,寺庙氛围肃穆。周舟从人群间隙中瞧见宁宁跪在蒲团上,先磕了三个响头,接着双手合十望向三尊大佛,口中念念有词,不久再次低头磕头。 好虔诚呀宁宁,一定能心想事成吧! “你知道宁宁求什么吗?”周舟故作神秘,偏头问道。 竟然用这种吊人胃口的语气,郑则简直要笑出声来,他仰头看了一眼青烟袅袅上升的天空,低头咳嗽两声,谦虚问道:“他求什么?” 周舟以为成功引起郑则好奇了,乐了一下:“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郑则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很失落:“好吧。” 拜完佛,林淼牵着武宁往外走,两人说说笑笑,面上轻松。 “我听到可以抽签?”武宁存不住事,将苦恼与佛祖说了一通心底更轻松了,他跑出来问两人,“你们抽不抽?” 周舟和郑则相看一眼,一起摇头说:“我们不抽了。” “我没抽过,你们上回抽到了什么?” “抽到上上签。” “上上签……”武宁默念了一遍,“这是不是最好的签?” 之前的签文内容他周舟仍牢牢记得,可见印象深刻,“对!上上签就是最好的,僧人师父会解签。” 林淼往偏殿看去,“我去功德箱投钱,走吧,抽一个看看。” 解签僧竟仍是先前那一位,周舟暗暗惊喜,不由看向郑则。后者点点头,显然也记得当初解签场景。 “施主只需不断重复心中所求所想,摇晃签筒即可。”解签僧提示道。 武宁跪在蒲团上,闻言照做。几人目不转睛盯着签筒,林淼屏气凝息,在心里暗暗帮夫郎祈祷:上上签、上上签……让他开心点吧。 “啪”,两根竹签掉落地上!武宁没想到摇出这场面,早知道不这么用力了……他尴尬看向解签僧:“师父,这可怎么办。” “无妨,两支都拿起来看看吧。” 众人不由往前走一步,周舟定睛往其中一支看,兴奋道:“上上签!” 上上签!武宁惊喜地伸手去拉林淼,运气竟然这么好!“这支呢,这支呢!” 周舟喜上眉梢,直接跺脚惊呼:“也是上上签!”他激动念起签文,“东君虽顾邻家院,春色平分我户庭。” “东君是谁?” “东君是司春之神呀,是春神,宁宁。” 周爹和周娘亲在寺庙逛了一圈,喝了大麦茶,这会儿走来找儿子,见状也凑向前围住。第二支,周爹探头读出签文:“莫道春迟无觅处……下一句是什么?” 武宁迫不及待翻面,周舟念起下一句:“须知果熟自争先。哇!” “哇啥?”武宁伸手去拉弟弟。 郑则听完笑了一下。周舟很高兴,有果且熟,不就对上了吗,宁宁不用担心啦。林淼若有所思,目光不知怎么的先落在舟哥儿身上。周娘亲紧靠周爹,也笑说:“两支听着都是吉兆。” 众人听完两支签文,心中各有念想。 除了武宁。他将竹签交给解签僧,着急道:“师父,您快帮忙解解签吧!” 解签僧接过,瞧见这一大家子并无愁苦之色,便笑着问道:“不知施主所求何事?” 临了武宁突然不好意思,“嗯嗯”说不出话,林淼向前一步站在他身边,说:“是求子嗣。” 解签僧点点头,他抬眼在两人脸上细细打量,汉子沉静坦然,维护之意明显;小哥儿眉目间有焦急之色,依赖之态不藏,夫夫俩姿态亲密、气质和谐……他双手合十,和蔼道:“阿弥陀佛……” “这世间万物,各有其时,缘法皆有天定,您的善缘福报并非没有,须知静水深流,其力更深,顺其自然方得圆满。” 武宁张张嘴,想说那我、那我是更早还是更晚啊。 可年叔兰姨都在,他就没开口,只好抬眼看向林淼,林淼揽着他先谢过解签僧,出门在功德箱又捐了十文钱。这才凑近夫郎耳朵小声说:“会有好消息,宁宁别着急。” 武宁往他怀里撞了一下,小声叹气,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听得不大确定吗? 周舟捧着观音像神态满足,他喜欢看签文,喜欢听解签,“可惜师父要避谶,不会把话说得绝对,叫人听得似是而非。不过宁宁可以放心了吧,肯定有。” 郑则揽着他肩膀勾唇暗笑,武宁求的可不是“有没有”。 “他俩年轻,不怕。”孩子们都太着急了,周娘亲暗想。不过解签僧说得在理,世间万物各有其时……她看向身边的儿子,顺其自然就好。 “大麦茶好喝,你们几个要不要去喝点?”周爹说,他要给俩孩子求护身符,和周娘亲再次往法物流通的偏殿走去。 “给月哥儿和小侄子求护身符吧。”林淼牵着宁宁跟在两位长辈身后。 上次来香积寺,周舟心神不宁没喝出大麦茶的味道,于是和郑则两人再次往斋堂去。直到日头偏移,一行人才慢慢下山,坐车回家。 观音像解开红布,恭敬地摆在第二层佛台上。 郑则点亮两侧烛台,他眉眼神色十分庄重,仔细观察是否摆对称;周爹将灶灰装得八分满的香炉摆在正中,从佛台抽屉抽出一把香,就着烛火点着;周娘亲将买来的坚果蜜饯装在小碟摆上,语气遗憾:“可惜现在不是瓜果鲜花丰盛的时节,只能给菩萨供奉这几样。” “菩萨会谅解的,阿娘,快插香供奉吧!”观音菩萨安置好后,身后挂着的荷花图和谐相衬。这尊观音是周舟选的,他一眼不错和小像对望,越看越喜欢,忍不住露出笑容,心头无尽欢喜。 郑老爹和郑大娘来新房“一睹尊容”,上柱香,鲁康也来了,周爹意思是露个脸,让菩萨认认人。郑老爹听罢,觉得做生意的可真有一套,他挨着儿子小声说:“……怎么和当初扫墓让你阿爷认人一模一样,家中供奉菩萨,也能管这么细吗?” 殊不知他儿子如今也是“做生意的”,郑则神色一凛,严肃道:“阿爹,观音菩萨庇佑家宅,当存敬重之心,谨言慎行。” “哎,这么凶,”郑老爹被儿子的严肃语气吓得心中惴惴,在郑则的目光紧盯下,他赶紧道:“阿爹说错了,这就上香道歉。” 鲁康和孟辛瞧见家中长辈如此重视,上香也十分虔诚恭敬。袅袅香烟飘至堂屋半空,观音菩萨安然垂目,慈容悲悯众生。 心头大事放下后,夫夫俩当晚躲在房里算账。 周舟没拿算盘,只对着圆桌上的几个钱匣子满脸兴奋,无声尖叫。郑则笑笑,起身找来笔墨纸砚和账簿,待他一坐下,就被人用力抱住,面颊额头眼睛“波啵啵”连连落下好几个响亮亲亲,热情遭不住,两人差点齐齐往后倒。 “给我洗脸呢,黏人小狗。”郑则笑容灿烂,语气骄矜。 周舟拿软乎脸蛋贴紧他,终于开口:“这回真的发财啦!” “短短时间竟赚这么多钱!” 从当初两人收红薯干决定倒卖,到现在才过去一年半呢!周舟真想喊阿爹来瞧瞧郑则有多厉害。 满满当当的钱匣子,看得他心跳得极快,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这么多钱了。周舟再次转头捧住相公的脸,使劲儿亲了几口:“爱你爱你最爱你!!” 被印满一脸亲亲的汉子表情荡漾。 这感觉怎么说……搞得郑则心跳一起加快。软唇一触即离,他睁眼追上,掰正小圆脸,低头含住嘴唇结结实实吻了好一会儿。 再分开,周舟颤声呼气,对钱匣子的情绪平淡许多,反黏起郑则:“抱我,快抱我,抱着我再一起看账。” 亲密紧靠在汉子宽阔厚实胸膛,周舟逐渐平静。郑则兜抱住人,心满意足闻嗅他的发顶,抬眸看向钱匣子笑说:“收钱也比不过现在开心,我就是为这一刻赚的钱。” 这话惹得周舟又转身一口亲在他下巴。两人相拥许久才开始做正事。 “银子是百珍阁结算的,我记得很清楚,一共二十四两又一百四十五铜钱。”干货店收笋干大多用铜板结账,郑则都收了,百珍阁直接给了银子。 结果香积寺走一趟,还愿用掉了。 “人怪是怪了点,大方也是真大方。”周舟说,他伸手拉过账簿和算盘,开始干活。 永安镇的趣事没和粥粥说呢……郑则安静侧目,白鼓鼓的脸蛋和眨动的长睫毛近在眼前,怎么看怎么可爱。 他“嗯”一声抱紧人,只管张口报价和说费用,打算记完账再说。 小财迷一个人又是提笔记账,又是拨算盘,不恼不怨,郑则看乐了,下巴磕在在人家肩头喷出热气,轻笑:“小夫郎真能干。” 顶来一个不轻不重的手肘,惹人闷笑。 “冬日笋干市价二十三文一斤,除去夏季签订斤数,百珍阁额外多收的,价格减了一文?”周舟偏头问肩上的人。 白鼓鼓的侧脸送上门来,不亲白不亲,郑则脖子往前,高挺的鼻尖如愿以偿顶在绵软脸蛋,亲完又埋在脖颈里拱。 一只手也搂得这么起劲儿。周舟眯起眼睛任由这人发了病似的拱人,笔也没放下,心里耐心劝自己:他挣了大钱、他挣了大钱、他挣了大钱…… 郑则拱出一脸热汗,安静了:“嗯。只要笋干没问题,他家收货比别处干脆,少赚的这三百五十文就当诚意合作了。” “明年樵歌沟笋干就有三千五百斤,若再收点隔壁两个村子的,数量不少。我不怕货多,”郑则看着桌面的灯影和夫郎细细说起生意打算,“今年买骡车,有车有人,销货不成问题。有永安镇,就有下一个镇……” 想起丰乐镇半道抢货的那一路人马,郑则眼睛微眯,神情透出一股坚毅决心,别人能抢他的,他同样能抢别人的。 很快他又朝夫郎灿然一笑,歪头轻声说:“钱财真是壮人胆。阿爹说得对,我得先在平良镇站稳脚跟,从长计议。” “嗯,我相公是个厉害的,”周舟全心全意信任郑则,他算着账,转头看汉子一眼,“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永远和你站一起。” “甜死人的嘴,快给我亲一口吧。” “越来越厚脸皮……” 周舟才不给,他指着账簿说,“平良镇笋干冬日市价比永安镇低一文钱,一品堂收货量大是这样,别家店也这样?”量多时,一文钱加起来可不少。 郑则说涨不起来。 好吧。三千四百四十斤的尖货,卖完收回七十六吊五百五十文。这不是纯利润,夏季卖过一轮,总归是赚的,周舟打算过年再一起翻旧账。 周爹的马车拉货算三百文一天,外出七天,回来继续用了五天,郑则算价一样,加上炒瓜子的两吊钱,要给他五吊又六百文。 林家兄弟陪同和牛车拉货,这一趟要给二吊钱一百文。 还愿十两,观音小像十两,周舟说:“米油从家里拿的,给爹娘一吊钱吧。”郑则哼哼两声,阿爹收下绝对毫不推辞…… 再扣除住宿、驮畜草料、吃喝等费用……卖笋干的钱余下四十七吊,卖虾皮鱼干和炒瓜子的存下十三吊。如今足足有六十吊钱。 六十吊!装得满满当当几个钱匣子,周舟兴奋溢于言表,他转头搂住相公:“我们要不要换成银子啊?” “不要,”做生意的郑老板精打细算,比当初骂钱庄的粥粥还要心疼火耗贴水,臭着脸说,“买骡子和收笋干时给花出去。这么大个家,放几个钱匣子还怕没位置吗?” 周舟眼睛亮晶晶,笑嘻嘻说道:“郑老板好大脾气哇。” 说完被脾气大的郑老板咬了一鼻子,嘟囔声模模糊糊消失在风雪夜。 此时此刻,也有人深夜点灯算钱。 月哥儿披着厚实棉袍,被子上铺了一张绣有花纹的深色布巾,铜板堆积其间,他正耐心一个个捡起来串在一起。 “小牛赚得和我一样多……”林磊冷不丁说道。 第296章 大冬天有啥事 兄弟俩外出七天,郑则给算每人每天一百文。小牛出发的前两日半辛苦些,驮着笋干走走停停;中间三日在永安镇窝牛棚吃草料;返程没拉货,路上十分轻快。郑则也算一百文一天。 牛和人一样,七天七百文,可不就是挣得一样多嘛。 “等小牛再大点,能拉的货物再重点,人该比不上了。”这世道,驮畜比人力值钱。 幽幽怨怨的一句,听得月哥儿忍俊不禁,他抬头哄道:“你跟它比什么呀,它三岁就被迫离开母牛出来干活,让让它吧。” 林磊勉强接受这说辞。 汉子没出声,月哥儿便继续数钱。小牛拉货的钱留给两位阿爹,他们心疼两个儿子大冬天外出挣钱,让两人自己收着,兄弟俩留下一百文,说阿爹照顾小牛辛苦,余下六百文平分。 外出七天带回满满当当一吊钱,月哥儿将串好的铜板拎起来,惊讶道:“这么整齐,没旁的花费吗?” “郑则哥说冬日外出辛苦,他都包圆了,吃饭住宿草料……”冷是真的很冷,永安镇比响水村风大,但吃好住好并没有这么难熬,七天一吊钱,放从前真的难以想象。林磊真是佩服郑则哥。 月哥儿不意外,点头说:“他是这样的。”从前和阿娘去郑家拜年,返家时竹篮里总有糖饼回礼,那会儿长辈忙着相互推辞送礼,是郑则默默装进去的。 收好钱擦过手,两人满足躺回被窝。 永安镇的经历早在回家歇息那几日说给阿爹们和月哥儿听了,两人讨论阿水宁宁去求神拜佛的事,林磊好笑道:“小爹都说没事,武宁急,阿水跟着上火。嗯……去拜拜也好,郑则哥说香积寺十分灵验。” 月哥儿翻身面向汉子,轻拍他面颊,嗔他:“说得这样轻松,还不是你先有了。若是阿水宁宁在先,你啊,香积寺要跑好几轮!” 林磊笑出一排白牙,俊朗脸上满是得意,并不反驳。 月哥儿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红色无花纹的香囊,拿出叠成方块的符纸,笑意温柔:“他俩给我和胖娃娃求了个护身符,真好。” 武宁不会绣香囊,老实说是在寺庙一起买的,月哥儿却很喜欢,打算等胖娃娃来了再重新绣个复杂的。他拉下衣袖看,粥粥送的红色平安手绳好好戴在腕上。 月哥儿总能感受到强烈又丰盛的幸福,朋友的关心家人的爱护,夫夫同心同力,他时常感恩。冬天养身子不仅没受罪,反而对未来生出期待,熬过这一冬,胖娃娃在暖洋洋的季节到来,照顾定会比现在轻松。 “可惜雪天路滑,上山要爬阶梯,不然我也想去拜拜。” “往后再去,我背你上去。” 林磊拥着人默默估算日子,说:“等清明过后,我也去香积寺一趟,给你求个平安符。” 保佑父子俩平平安安。 “嗯。”月哥儿拉好被子躲进他怀里。 村里人家的腊肉高高挂起之时,卖猪肉的郑屠户一家才开始熏制。 “坏狗!豌豆,不许过来!”周舟高高挽起袖子,一直在转圈,好忙,又要搬肉又要串肉又要赶狗,他好想大喊郑则回来。 去年熏腊肉时两只狗还小,跑来跑去有点碍脚,此外没什么影响。今年长大了胆子也大,趁人不备偷肉吃。 “还来!真要打你们了。”两只小狗咬不到肉,就使坏去咬木盆试图拖走,地上摆了好几个装肉木盆呢,周舟挥手驱赶,又舍不得真打。 孟辛顶开竹门进来,“啪”丢下怀里的松柏枝,抽出一根纤细的枝条面色不善迎上去,特别凶地呵斥:“黑豆,打!” 两只狗见他高高举起树枝,不知真怕假怕,“嗷嗷”两声立马夹尾巴掉头往后院跑。 篱笆空地已经架起简易棚子,周舟终于得空干活,用细竹条将一条一条肉串好,再折成三角状往竹竿上挂,沾了一手油腻。 成贵叔帮忙扛来闲余的松柏枝条,笑呵呵道:“舟哥儿,这下够了!”郑则和鲁康跟在他身后,手上也抱着枝条,“可以点火了,我来照看吧。” “哎,你们慢慢熏,我去和他们打年糕。”前院那头的厨房也不停冒白烟,冷风吹来阵阵米香,周娘亲和林秋他们都围在打糕的石臼忙活。 成贵叔一走,周舟立马挨近他相公皱眉告状:“豌豆和黑豆好烦,一直跑来叼肉,赶了又来,我都忙不过来了!” 郑则原是弯腰点火,闻言立马起身往后院走,一边大喝:“豌豆,偷肉是不是!” 吓完狗转身跑来的孟辛吓一跳,心里到底护着小狗,握紧手里的枝条谨慎道:“……大哥,我把它们关起来了。” 结果这话一出,两只狗叫声此起彼伏,似是不满。招骂来了,郑则“啧”一声大步走去,站在在笼子前骂了一顿,把狗叫声骂得销声匿迹。 松柏枝燃烧的特殊香气飘过院墙,烟雾袅袅,周娘亲深深吸了一口气,笑意舒展:“小则开始熏肉了。” “腊肉交给他准没错的,来来,趁年糕热乎咱们先揪点尝尝,歇一歇。”郑大娘示意打年糕的郑老爹停一停,掐下一大块进厨房调酱汁,“谁吃咸辣,谁吃甜口?” 林秋挽着袖子,正用模具将打好的年糕一团团压成福饼,再逐一摆在簸箕上,闻言说:“嫂子,我和成贵吃甜口。” 周爹抢过老哥手里的木锤说换他打。成贵举着油手站在旁边,神情犹豫:“……你打吧,你打停手我再翻面。” “我腿不好又不是手不好,瞧你这样儿,怂啥啊。” “反正我不伸手。”成贵叔猛摇头,那反应特别爱惜自己。 “阿年,吃什么口味?”周爹回头应了一声,犹豫几番说:“我吃咸辣?没尝过这口味。” 周娘亲一听,赶紧放下手里的模具起身走进厨房,她伸出手指比划补充:“嫂子,阿年说的辣,是只放一点点的辣……” “成,有辣味又不辣是吧。”郑大娘瞧兰娘掐那一小截快看不见的指头,乐了一声,心想直接说是吃咸口算了。 两扇猪,腊肉条、腊排骨、腊猪蹄……篱笆空地的熏肉小棚子烟雾缭绕地捂了整整四天,鲁康和郑则尽心看守,大半时间都在翻看腊肉,力求腊得好吃又漂亮,这关乎明年一整年的美味。 熏好的腊肉挂在屋檐下又风干晾晒两日,才移进厨房隔间。 新房这头的小隔间只放了一个装土豆的大缸,周爹将一条条油亮黑红的腊肉挂上,里头看起来终于充实多了。周舟十分有经验,指挥道:“爹爹,底下要铺东西,有油滴落的。” 周娘亲找出油布仔细铺好,夫妻俩抬眼,一排排整齐腊肉微微摇晃,两人相视一笑,一家人在响水村的生活越来越稳定丰富了。 郑则同样将新房小隔间各个角落和门窗查看一遍,放心了,他喊来孟辛叮嘱:“时不时就得进来瞧瞧,冬天风大窗户容易破洞,千万不能遭了老鼠。” 孟辛认真点头。 “郑则——”周舟从前院跑来,“村长找你,从隔壁找过来了。” 周爹跟在两人身后,纳闷道:“大冬天的,有啥事呢。” 郑则却想到了一件,水田养鱼。 几人坐在温暖的厨房,如郑则所料,裹得严实的村长缓缓说出来意。 冬日猫冬无事可做,村民们盘算来年的活计。今年郑家为首的几户人家水田养鱼成了,捞鱼时大家伙儿围观看在眼里,心里早有想法,只是不敢拿主意。 有人大着胆上门找村长商量,村长仔细想想,觉得能成,毕竟启宁媳妇儿的娘家下河村早有人这么养鱼,没想到自个儿村子也能养出来。鱼就算不卖,村民们留自家吃也好啊,他就来找郑则了。 让郑则去教啊……周舟看向他,后者早有想法:“本不是什么秘密,我去说,行,有问题也尽管来问。只一件事,我不保证家家户户都能养成。” “买鱼苗要花钱,就怕这鱼没养成,仇也结下了。” 在村里一家独富不是什么好事……若村里人养鱼能养出点名堂,增加收入日子能越过越好,对郑则和周爹两家而言反倒有益。 村长是个明理的,他拍掌说说:“那是自然!我会敲锣与村民讲清楚。” “你只管给村民们说点养鱼经验,旁的,什么买鱼苗、成不成活、去哪里卖鱼,这些都不用管。” 郑则应下:“成。” “那咱就说定了啊,明日午饭后在祠堂聚集,我还得去请林家兄弟。”村长满脸喜色拍拍郑则,拿着周舟塞给他的烤红薯美滋滋走了。 夫夫俩今晚留宿新房。 周舟坐在床边叠放棉袍,问道:“那咱们什么时候买骡车?” “后天,”熏了四五天的腊肉,今日终于在夫郎帮助下洗头洗澡,郑则此时只觉得头皮清爽浑身舒坦,正懒洋洋单手梳头,“后天就和阿爹去镇上,他挑驮畜眼光好。” 冬季并不是买驮畜的最好时节。寒冬腊月容易受冻生病,这时候买回家干草消耗快……不过年关将至,役畜行要赚钱过年,或许真能遇到急卖的好价格,年后春播前价格就贵了。 遇不到好的,春天再看看也成,总之口袋有钱心不慌。 他想起一件好笑的小事,披着长发热乎乎靠近夫郎说起小话,“爹也想去,阿爹不让。” “啊?”周舟愣了一瞬,放好棉衣回身问道,“为啥,爹爹能谈价格呢。” 那不一定,郑老爹当时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周爹一遍,粗眉越拧越紧,当即摆手:“不成不成,你跟着去,人家能喊出天价!” 郑则躺下笑道:“爹自己去买没人能骗他,和我们一块,恐怕很难谈到好价格。” 周舟不懂其中关窍,只好说:“那就不去吧,别坏了阿爹好事,得挑一头最健壮的骡子回家。”他抱住郑则,眼神闪动狡黠亮光,软乎乎小声炫耀:“咱有钱~” “哈哈哈,嗯,咱有钱,你可以大声点。”郑则对他的小表情爱得不行,拉高被子搂紧人,亲得周舟缩脖子大笑躲藏,在被窝里踢蹬不停,郑则轻声哄他:“嘘,嘘,爹娘听到了。” 冬季夜晚寂静无声,说话声漫出窗外被厚雪吸走。 周舟捂住嘴巴安静下来,郑则便悄声与他说起永安镇所见所闻,事关项老板的:“……把人打跑了,两人吵得很凶,兄弟俩重视对方可关系别扭……” “竟是他俩!那大高个不还手吗?” “躲都没躲。”恐怕躲了项老板气得更狠,郑则暗想。 “天呐,真可惜没看到……”周舟忍不住撑起身子趴着,回忆那日在客栈见到的两人,项老板的弟弟,长得并不像项老板……另一个汉子话少,想不起面容了,只记得人很高。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他小声说:“项老板有钱是有钱,我可感觉他有点缺爱……有个弟弟也不省心。” 这么想着,周舟突然不觉得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可怕了。 郑则“嗯”一声,将被子拉到他肩背,“人生哪能事事圆满。” 周舟笑嘻嘻扑进相公怀里,笑出一口小白牙,他捧着汉子俊朗的脸满足道:“能啊!我们就很圆满!” 房里的夜话持续许久,窗户透出的微弱亮光才熄灭。 骡车买回家那一天,天空飘雪,寒风吹彻。周舟在家给小枣树和杏树苗重新裹了厚稻草,鲁康在院门扫今日第二趟的雪。 雪雾中,一辆骡车慢悠悠从村道往这头走,皑皑白雪吞没车轮行走间的动静,鲁康眼尖,似乎瞧见有人在车上挥手,呆站着,仔细看了许久才挥动扫帚激动道:“大娘!周舟哥——大伯和大哥买骡车回来了!” 回来啦?周舟呵着白气打开竹门,两只狗立马外跑去。 “去去去,挡路。”郑老爹呵斥黑豆和豌豆,表情喜气洋洋,对走来看的老伴笑道:“新骡子得劲儿,大冬天也跑得快!” 孟久跳下骡车高兴道:“特别漂亮的骡子,家里真热闹啊,我真想回家放牛放骡子!” 没等鲁康出声反对,站在他身后的郑则脸就黑了,当即曲起手指敲他脑门:“酒楼教你放牛?” 第297章 冬日串门 孟久立马改口:“我一定好好在酒楼学本事,将来领月钱!” 大家伙儿听到动静都赶来篱笆空地。 一头三岁口青灰色毛驴,个头适中,腿腱子鼓鼓的,耳朵又长又精神,鼻眼一圈泛白,眼睫挂了霜,一双温顺大眼好奇瞧着人,正摇头晃脑嘴里不停呼出白气。 周舟心疼地挥掉它脖子后背上的碎雪花,露出一身短毛皮子油光水滑,他不禁跟着夸赞道:“呀,长得真神气!” 郑大娘手在围布上擦拭,这才伸手摸了摸骡子脑袋,也笑开了:“长得真结实,这得多少钱?” “车和骡子十五两!” “哎呦,不便宜呢!”郑大娘一脸心痛,更为稀罕地拍拍骡子的后背。 “就这一头好的,叫我拉回家了。”天气寒冷,骡子在冬日环境依然毛色光滑、精神抖擞,说明长得结实身体好啊,郑老爹直接看上了。 他暗暗绕着役畜行转了几圈,故意看了好几头骡子和牙人喊价,最后才去问这头小骡子。 郑老爹卸了车,拉回来的板车也结实,榫卯严实,两个轱辘顶着厚厚的铁瓦。 家里添置一头驮畜和大件,心里头那叫高兴啊,他上手先把板车摸了一遍,敲敲车板,晃晃车辕,最后才重重拍了拍驴屁股,嘴里蹦出句:“好牲口!” 驴适时地“嗯昂”叫了一声,郑则摇头笑起来,阿爹夸一路了也没停。 “鲁康,先去把牛棚打开,先赶进牛棚暖和。”周舟对新鲜热乎的骡子感兴趣,跟着阿娘和三个小子一起看阿爹给它安置新家,他问:“要添点水喂吗?” 郑老爹摇头,用扫帚将骡子浑身刷了一遍,拍掉雪花,只拴在干燥温暖的牛棚,草料也不喂,“别看外头下雪,刚从镇上跑这么远的路回家,这会儿它热得很,让它歇歇再喂水。” 郑则在车板收拾东西,一个人,一只手,他顿了顿朝牛棚喊道:“粥粥,来!” “羊油胡饼冻冰了,拿去火盆烤烤再吃吧,”郑则递给夫郎一个包裹,接着又朝那头喊道,“冰糖葫芦谁吃?” 这回别说人,两只狗都跑来了。三个小孩各得一串,周舟也有,两个半大小子拿到就往嘴里咬,“咔呲”就咬碎了糖衣,两人龇牙咧嘴挤眉弄眼,不知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周舟听得就觉得冰凉,看着自己手里的迟迟下不了嘴,他只好先伸到郑则嘴边:“你先咬一个。” 孟辛珍惜地拿在手上,先是欣赏一番晶莹剔透的糖衣和红艳艳的小果,他数了数,有五颗!孟辛双眼发亮,说:“我去找人玩!” 孟久顿了一下,冰糖葫芦不吃了,追问弟弟:“去哪儿?去谁家?远不远?” “辛哥儿,下雪呢,天这么冷改日再去吧。”鲁康说。 几个人都看着孟辛,孟辛眨眨眼,低头看手里的冰糖葫芦,说:“去找小鱼玩,分他吃糖葫芦,还有小树,他给我小毛驴,还有周向阳,我吃了他家烤麻雀。” 周舟和郑则对视一眼。 小孩子一个一个数着人名,听着挺有意思,大哥发话了:“去吧,戴好斗笠再去,看好时辰回家,别留在别家吃饭。” 冬日猫冬,村民一天只吃两顿节省粮食,小孩不兴去讨嫌。周舟牵着孟辛回屋,用布巾给他装了一兜小瓜子,“见到长辈要喊人……要不要我陪你去?” 孟辛害羞摇头。 “几个人的家不在一处,你要一家一家跑吗?”周舟望向屋外,雪大呢,郑则觉得不是大事,“他都十一岁,在村里还会迷路不成。” 大哥的话给了孟辛自信,他说:“我先去找周向阳,然后再去找小树,最后在小鱼家玩。” 郑则听他说得十分有条理,拍拍他脑袋欣慰道:“去吧。” 孟辛想得很好,可惜最后失算了,踩着雪去到小树家时身后跟了两条小尾巴。 周向阳和虎子在院门口熟练大喊:“小树!小树——” 第298章 如果胖娃娃会选小爹…… 林淼是不想让他提。 宁宁衣食无忧,生活环境简单,从小到大渴望得到的东西不多,一个是……自己,林淼抱着人无声笑笑,哭了几顿后圆满了。现下多一样,整个人为此茶饭不思,香积寺回来好了一阵,没过几天又念叨了。 林淼没生气,牵着人起身往堂屋走,烤火暖和再说。 “我都不好意思往沈大夫家跑了……”听到笑声,武宁抬眼看向林淼恼道,“你笑什么啊!就知道笑,就知道劝,一点也不着急。” “师傅说了,顺其自然方得圆满。忘记了?” “没忘,什么都不做才更着急啊。” 弟弟劝说祈愿要先信,武宁拜佛时是信的,回家后更信自己,还有沈大夫……他用小棍给红薯翻了个面,突然说:“是不是,是不是我许诺给的东西不够多啊?” 武宁不如年叔兰姨一家对拜佛有信念,没许诺请神像,没许诺给钱,还愿只有米油。他理智尚存,林淼干活赚钱辛苦,阿爹打猎更不容易,武宁可珍惜了,才不盲目。 现在有一点点后悔。 “没有的事。”林淼翻看手上的柔软布料,眉头拧起,似乎在思考要从哪里下手,“佛祖普度众生,不会计较老百姓这点东西,不管许诺多少,灵验后如约还愿就好。” 武宁仍是郁闷,他都说不清自己怎么了,“到底什么时候来嘛!” 绕来绕去又回到胖娃娃身上。林淼见实在绕不过,就说:“当弟弟也很好,宁宁,”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回忆自己的小时候也不禁露出笑意,“我哥很好,月哥儿很好,将来小侄子肯定也是好哥哥。” 他知道林磊是好哥哥,也相信月哥儿教出的小侄子是好哥哥,但是……武宁挪凳子靠近林淼,语气很可怜:“宝宝都有哥哥了,他就不能当一下哥哥吗?” 林淼无奈仰头笑了一下,唉——他是真没办法了,忍不住也求求佛祖,来吧来吧来吧,如愿吧。 “住村里时,谁给胖娃娃喂饭洗澡穿衣?”既然没办法缓解宁宁的焦躁,干脆和他一起畅想。思及此处,林淼突然有了想法,追问道:“谁哄胖娃娃睡觉说话走路?” 武宁果然顿了一下,两位阿爹也要照顾小侄子,住村里没有阿爹和阿娘……他想说你,没开口呢林淼就促狭地看了他一眼,武宁心虚。 “我听老人说。” “说什么。” “老人说,没准备好当爹娘,娃娃是不会来的,”林淼看着怔愣的宁宁,似真似假说道,“你都没准备好当小爹,胖娃娃怎么会选择你做他小爹呢,又怎么会来我们家呢。” “他想不想当哥哥,咱们不知道,但他肯定想要一个愿意陪他的小爹。” “这样吗……”武宁想着,阿爹会管,阿娘会管,林淼又这么温柔耐心,他们一定能照顾好胖娃娃,他低头摸摸肚子,原来,胖娃娃也会选小爹吗? 武宁后知后觉感到慌张。 从前他看到养身子的人,只会想着那人有胖娃娃了,没过多久,那人自然而然就成阿娘、成为小爹。可是,如果胖娃娃会选小爹,那他、那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被选上? “一开始不会当小爹,那要怎么办啊?”武宁难过得嘴巴拱起来,眼看就要落泪,他不敢着急了,他现在想哭! 林淼先是惊讶,而后哭笑不得,怎么一会儿生气一会儿要哭,他只好放下手里布料抱住人哄道:“不会我们就学,小爹能教,阿娘也能教。学,你愿不愿学?” “学了,就会来了吗?”武宁难过得眼角冒泪,已经悄悄哭了。 林淼失笑:“肯定会来,”他听到抽泣声,更加用力抱紧人,轻声夸赞道,“会射箭打猎的小爹、会做各种肉干的小爹,强壮好看的小爹,会摸田螺捞泥鳅的小爹,哪个胖娃娃不想要?” 对!他会的很多,武宁被哄得找回了点信心,暗暗点头。 可是他还不会照顾胖娃娃呢,他趴在林淼肩头带着鼻音问:“那我们要先学什么?” 林淼抓起一旁的布料商量道:“先学做娃娃肚兜吧,布料都有了。” “嗯。”武宁擦擦眼睛直起身子。 武宁为胖娃娃悄悄流泪的时候,另一个人对当小爹可是满怀自信。 郑则在记账,买了骡子,两人如今还有四十五吊钱。临近年关,今年里里外外买年货的钱都得夫夫俩出……他抿了下嘴巴,怨起尚未谋面的某个小人。 顺道盘算挪出多少钱收笋干,若是有余……收清明节尖货前,他想用来做点旁的事。 周舟坐在圆桌前挠头写话本,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和“嗒嗒”拨算珠的声响交织一起倒也和谐。 在小孩面前一副大人样,在自己面前就变回原样了,郑则瞥他一眼,暗暗摇头。 周舟突然停下问:“这么多钱,这回够养胖娃娃了吧?”从前郑则觉得不够好,不着急,现在这么多吊钱呢,应该够了吧。 “嗯?一劳永逸坐吃山空?怎么,生意不做了吗。” “……”周舟叹气,赚了钱什么都忘了。 张口闭口胖娃娃,郑则语气发酸:“写话本也能想到胖娃娃,就这么爱吗。” 周舟一改愁容,放下笔,捧起脸蛋微笑期待:“爱呀~长得像你的小人,难道你不爱吗。” 郑则无理取闹,一边拨算珠一边问:“长得不像呢,就不爱了吗。反正你哪个都爱,家里这么多人,四位爹娘都不够你爱的……”说着说着,他把自己说急了,“再来个胖娃娃,你爱得过来吗?” “你是佛祖还是菩萨。” 周舟瞅他。说就说呗,怎么还说恼了,只好起身走到他背后揉捏肩膀:“哎呀,那也没人拜我呀。” 这话叫郑则转身看他,眼神谴责。 “我有很多爱,就算分出去我也还有,”他弯腰笑眯眯亲上汉子的臭脸,“最多最多的爱留给你,好不好?英俊相公,厉害相公,对我最好的相公~” “就会说。” 郑则伸手往后捞,拉住人抱怀里,他的眼神带着不自知的爱意,仔细打量夫郎。 从粥粥弧度自然的天然眉形,看到有细碎笑意的水亮眼睛,从鼻头有点肉的挺翘鼻子,看到红润有光泽的嘴唇。小圆脸冬天长肉,笑起来隐约有双下巴,唇边小窝抿得深深的,一口小白牙讨喜惹人爱……神态娇憨机灵,是一张怎么看都看不厌的脸。 明明就是一副没长成可靠大人的样子,偏偏一心想要胖娃娃。郑则取笑他:“自己成天就知道喊郑则、喊阿娘,你懂得怎么当小爹吗?” “你能当好小爹吗?” “能啊!” 周舟大言不辞,昂首挺胸像一只骄傲小公鸡,拍胸脯发言:“养胖娃娃呢就要爱他,我知道怎么爱人,所以我知道怎么养他。“ “当小爹,反正当我是小爹的时候,我就是好小爹的。 郑则皱皱眉,竟然一下子找不到漏洞反驳。 “……没了?他闹人怎么办,他不吃饭怎么办,他和别的孩子打架怎么办,”郑则咳嗽两声,一副事情很严重地强调道,“他硬要和我们睡一屋怎么办?” “闹呗,打呗,睡呗,” 周舟疑惑看向郑则,说,“宝宝就是这样的,他是小孩,小小孩能懂什么呀,他想要我们有,就给他呀。会打架,也会和好的,他又不是不会长大,长大他就懂道理懂害羞,就不会闹着和我们睡觉了。” “他不吃饭,肯定是饭不好吃,不好吃的饭大人都不吃,怎么能怪宝宝不吃呢?” “……” 会不会太纵容了……光粥粥一人就这样,何况还有四位长辈。 郑则听着有点不对劲儿,但深究好像也没错,“那饭菜好吃,他也故意不吃呢?” 周舟原是笑眯眯的,闻言瞬间收起笑脸,无情道:“那就饿肚子。” “饭菜收起来,饿一次他就知道这样做不管用……” 这下又给郑则整不会了。 他听罢粥粥的话,莫名为将来养胖娃娃的日子感到担忧。 年前两位阿爹都十分忙碌。 周舟走到新房没瞧见熟悉身影,问到:“娘亲,爹爹又出门了吗?” “嗯,和老马一早离开了。” “天这么冷他去哪儿,他又不拉车。” “去肉畜行……”周娘亲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她对小则笑笑,“说一直没吃到牛肉,今年风雪大,他想去肉畜行多等等,看有没有冻死的牛。” 周爹想在新年炖牛肉吃。 周舟心疼又无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周娘亲安慰儿子:“他穿得很厚,围了你做的狐狸皮毛护领,棉帽暖和,别担心。” 可惜周爹回家依旧一无所获,冬衣厚实,一身打扮瞧着有几分在锦州的富态,他看见妻子先是扬起个笑脸,不死心说道,“明日再去看看。” 周娘亲帮他拍掉肩上雪花,说耕牛都宝贝得很,不生病哪能冻死的,她皱眉不满:“老马正儿八经去干活,傍晚才回家,你傍晚回家,一天净吹风吃雪去了。” “儿子白日来过,小圆脸瞧不见一点笑意,你仔细被他抓到。” “怕啥,我给他买牛肉吃呢,到时哄人吃进嘴里,保管他骂不出来。”周爹低头在身上四处翻翻,找出个小瓷罐,拉过妻子放进她手心,“手指起皮刮丝,用脂膏擦手。” “冬日厚衣裳别忙活了,你别动,辛哥儿小也洗不了,我去村里花钱请人帮忙。” 小小瓷瓶捂得暖和,拿在手里不冻手,刺绣勾丝引起的烦躁心情就被哄好了,周娘亲看向丈夫,眼神柔和带笑,看得周爹舒心不已。 没美上多久呢,周舟推开中庭大门板着小脸喊:“爹爹!大冬天的你往哪儿跑啊!” 周爹脸色一僵,哎呦,牛肉没买着就被抓了…… 郑老爹也很忙,猪圈除了母猪,自家养的、收来暂养的猪统统都杀了卖钱。这还不够,天一亮,清晨他和鲁康呼噜喝粥,一仰头一抹嘴吃完早饭,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就要出门收猪。 除夕前肯定要再杀一只的。 今年入冬起,鲁康就这样跟着大伯收猪杀猪,已经十分适应。 冬天寒冷,肉也特别好卖,过冬的猪肥壮出肉多,杀完猪趁热快速切割好肉块,直接放在车板厚厚的干草上,再用破棉被盖起来,才驾车拉到镇上。 赶到集市,若雪下得不算大,肉就还软乎;哪天雪大点,只能成块卖梆硬的肉。 这日清早杀猪,山脚李猎户难得出现在郑则院门口,指着案板的热乎猪肉说要买。 夫夫俩新奇地看着他。 李力说:“干嘛,猎户不能买肉?” “买是可以买,”郑则低头看他隔空划的那一大块肉,生出点疑惑:“不过你一个人买这么多?” “我家吃得多……你割就完了。” 郑老爹听两人对话,心里突然冒出粥粥念叨的那句“有钱不赚王八蛋”,他一把挤开儿子说:“我割我割,他手吊着呢,别理他。要这一块是吧,哎呦肥瘦相间,猎户眼力可真好。” 周舟却和他相公心有灵犀,你家,你家也只你一个人呀,李叔多少有点奇怪了。 李猎户走后,院门口陆陆续续聚集村民,有人瞧见郑则,乐了一声打趣道:“哎呦,这手臂还没放下呢?” 有的村民相互打量,张嘴就损:“猫了好些日子没见,猛地一瞧,你这脸盘子还是一样大——碍眼。” “说我呢,人家猫冬一天两顿,你跟猪抢食了吧,这都发胀成啥样了,在哪里发财?” 除了村长敲锣集合,村民难得聚集,拿到肉后拎着稻草绳串就站在附近聊天,村里气氛热闹欢喜。 孙向财一家今年赚到了点钱,听到猪叫声后准点出现在郑家院门口,小山笑嘻嘻跟在他爹身后。 他是周向阳他们几个小汉子里个头最高、最瘦的,冬天干活少了,吃得饱睡得多,没再瘦得厉害,空荡荡的裤管如今充盈,许是穿棉裤的缘故,双颊鼓起了肉。 “小山!”周舟朝小孩招手。 “周舟哥!辛哥儿!嘿嘿,我家鸭子好吃不?”小山赶了一年的鸭子,至今没吃到一口鸭肉,养的鸭子都卖钱了,家里留一只,爹娘说新年杀,他一直盼着。 “好吃,你养的鸭子可真好。” 周舟轻拍孟辛,小孩会意地往屋里跑,没一会儿跑回来,衣摆装了一兜小瓜子。上回冰糖葫芦没分小山,孟辛见到他心怀愧疚,他帮自己从池塘赶起过好几次鸭子呢。 他说:“小山,嗑瓜子吧。” 小山羞涩地看向周舟哥,后者笑道:“拿呀,装你棉衣兜里,多的你手上抓着。” 等他全部装好,孟辛悄悄说:“你先吃,再回家分你哥哥姐姐。” “嗯!我先尝点,要回家分我奶吃……谢谢周舟哥,谢谢辛哥儿!” 郑则和阿爹去镇上,周舟哪儿都没去,他和阿娘辛哥儿一起,将去岁泛旧的对联、福字、门神年画一一撕下,准备换新。 要过年啦! 第299章 新年礼物 傍晚回家,郑老爹从隔壁篱笆空地绕回院门,推门时愣了一瞬,跟在他身后的郑则和孟久一齐停下。 两大一小站在院门口端详崭新的年画。 两位守门神仍是面容肃穆端庄、威严凶悍,双眼炯炯有神的魏征和钟馗,十文一张的红底黑纹。 今年赚了钱,夫夫俩依旧精打细算。年画炮仗糖饼吃食等年货的购买吸取去年经验,在周舟提醒下,郑则离除夕还有一段时日就早早买好了。 红底黑纹的年画如往年贴在院门,大门已十分招人眼,年画避开了更招人的彩色。 “哎呦,对联也换了,”郑老爹后退两步最后看看,孟久抬头看横批,一喜,大声读道:“五谷丰、五谷丰……” “登。”郑则无奈补充。 孟久再看红底黑字的喜庆对联,艰难认字:“飞……丰,”认不得了,他不死心又看向另一边:“大!吉……年……” 哎呦这孩子,郑老爹听得难受,他拉过儿子:“你来你来,给爹念念这写的啥?” “瑞雪纷飞丰稔岁,香梅大放吉祥年,五谷丰登。” “这个好这个好,今年的雪是大,雪大点好啊,来年田里不长虫。” 进门时郑则摸了一把小九脑袋,语气没什么起伏,“已经很好了,能认这么多字。明年继续学,休沐回家就找你年叔和周舟哥认字算术。” 孟久本以为会被大哥嘴两句,没想竟得了夸,他大声应道:“嗯!” “大娘周舟哥!我回来了!” 郑大娘在厨房应声。 孟久喊了人,回房把布包一放就跑去和鲁康清扫篱笆空地。 “郑则,郑则,你有没有发现家里有什么变化?”周舟听到动静从厨房窗户探头,笑眼弯弯问道。 郑老爹给他回了:“有啊!哪哪儿都新!” 堂屋大门更是一派喜庆,五彩张扬的灶王爷和财神笑脸迎人,门楣上贴了六张条状红纸,厨房门窗贴了漂亮的红色福字和窗花,目之所及皆是红红火火。 新年好啊,新年好。 “好香,在煮什么?”郑则走近窗户问道。 “香吧!你夫郎做的时候差点吐了,”郑大娘的身影在厨房忙忙碌碌,手里拿着筷子轻轻在锅里滑动,说,“是糯米血肠,今天先煮好,明天除夕就能少忙点。” 周舟的目光从阿娘身上移开,回头朝窗户外的相公笑笑,有点不好意思:“糯米拌血泡着,红艳艳的,有点腥。” 今早杀猪的猪血没卖。 郑大娘一直念叨着今年团年饭要做点新吃食,定下做糯米肠,清晨早早淘洗好糯米,猪一杀,趁猪血新鲜,过滤后浇灌在糯米里,加入新鲜肉沫和香料搅拌浸泡。 娘俩闷在厨房,捏着软滑的小肠灌了老半天才下锅煮上。 “我明天要多吃点。”忙活一天才停歇呢,周舟说,“阿娘说很好吃,里头放了猪油渣和花生,我没吃过。” 他闹娇地伸出手给郑则看,手指都泡皱了,后者含笑捏捏柔软指头,往窗户里看一眼,轻声问:“忙完了吗?” 周舟点头。 “走,去房里。” 哇这语气,一听就有好事!周舟眯起眼睛露出个意会得意小表情,当即放下窗撑喊道:“阿娘,有事大声喊我!” 郑大娘说知道了,回身一看,没影了,跑真快。在家阿娘长阿娘短,相公回来一喊就走,郑大娘好笑摇头。 “什么,什么东西?是不是给我买了礼物,是不是?” 房门一关,周舟迫不及待扑到他后背挂着,郑则右手拿着东西没法兜,只好微微弯腰让他趴得舒服点:“衣裳潮,下来吧,下来看。” 周舟晃动身子,用冰凉的鼻尖去顶他脖子,不肯下来。 郑则将包袱放在圆桌上,偏头笑道:“好东西,真的,你喜欢的。” “什么呀,神神秘秘,镯子吗?”周舟跳下来,没急着去翻看东西,而是先帮郑则脱下沾雪的外衣,又找从衣柜找出干燥的棉衣帮他穿好。 “冬天冰凉凉的,我都不爱戴镯子了,贵不贵?” “不贵。” “不贵你干嘛买给我。”周舟眼睛一瞪,结果没等对方说话,他就自己哈哈先笑了。 “你喜欢才买给你。” 到底是什么呀,说了两次他喜欢,周舟好奇心大起,解开包袱的动作越来越快。 郑则好整以暇坐在圆桌前,心里竟隐隐期待他的反应。 打结的黑色布料一摊开,最上方的物品映入眼帘,周舟瞧清楚上面的字样当即爆出惊喜叫声:“啊!” “这么多,这么多啊,一册两册三册四册……啊啊啊啊!” 郑则吊着的心彻底放下,泛起笑容,慢悠悠单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话本一册册拿起,看清书名后周舟简直蹦跳起来,表情狂喜,脸颊兴奋泛红。 他重新再看了一遍,快速翻翻:“《天涯剑客录》,江湖恩怨的!《锦屏春深》,这什么呀,情爱吗……《百妖绘卷》,怎么不是故事,《无双判官》,破案的……哇啊啊啊。” 周舟腾出一只手去摇晃郑则肩膀,表情嗔怪又喜爱:“你怎么这么会选啊?有侠剑客有情爱有妖怪……我好喜欢啊!受不了,看得心痒痒,这么多能读到开春,能读到夏天!” “而且,而且书名都好正经啊!”他微微迟疑,朝汉子确认,“……是正经的吧?” 他想读给月哥儿和宁宁听呢,江湖豪杰、恩怨情仇这本宁宁肯定喜欢。 郑则拉过他坐怀里,眼神别有深意:“也有不正经的,你不是没翻完吗?” 周舟放下话本,先捧着汉子脸特别响亮用力地亲了好几口,最最最好的相公!!! 一抹嘴巴,这才伸手去拿余下两本:“《狐嫁》,哇,这也是写狐狸的。” 郑则拉过他的手指,往另外一本的书名指去:“小宝,这个字怎么念?” “酆,酆都的酆,爹爹教过我,说酆都是阴曹地府所在之地,”周舟搂住他的脖子笑嘻嘻道,“大胆小则,不认识书名你也敢买呀。” “嗯,店伙计说是妖怪精怪、奇闻异事,兴许你会喜欢,我想着多一本不多。” “《酆都夜游记》”周舟倒腾手里的两册话本,疑惑道,“那哪本不正经?” 郑则笑了,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周舟大惊:“嫁人狐狸是汉子?” 这年头,汉子哥儿不兴写了吗? 第230章 新年吉祥! “辛哥儿,新年吉祥!” “粥粥哥,新年吉祥!”孟辛最爱过节,今早起来别提有多高兴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棉帽棉衣换上晒得暖和干净的那套,小孩收拾利索,精神抖擞。 新房贴上了门神年画和福字,中庭大门今日敞着,方便进出。周舟端来黄糕和糯米饭,他身后跟着鲁康和孟久,两人合力抬一板冒热气的豆腐。 真是新年的感觉啊,天冷,呵出的白气不断,可入眼的环境、路上见到的人,大家伙脸上皆是喜洋洋一片,冷也挡不住的热闹劲儿! 孟辛伸手去帮周舟哥,被打发去帮身后两小子,孟久没让接手,也打发走了。他只好跑去后院帮马伯。 “婶娘年叔,新年好,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来来,放这头。”周娘亲挪开饭桌的东西,笑容满面招呼道,待两个小子放下豆腐板,她拿起灶头晾凉的两个小碗红糖发粿,“吃吧,刚做好的,甜甜嘴。” 鲁康孟久道谢后笑嘻嘻接过,围在火盆旁烤火吃。 黄糕和蒸熟的糯米放好,周舟抖抖篮子说:“有田婶子家的豆腐今天可好卖了,排队的人特别多。” “过年嘛,豆腐能做的菜式多,买的是老豆腐吧?” “是老豆腐。” 周娘亲回头,她一眼瞧见儿子脖子挂着的錾花银锁,笑意更深,眼神往上,发髻还插着一根祥云银簪,一身正红厚实的细棉袄子,首饰闪亮衣着喜庆,像个散财童子,气色极好。 “爹娘,新年吉祥。”郑则出现厨房门口,面庞因长时间烤火发红。 他没法扛豆腐板,一早的鸡也是鲁康杀的,他被安排在篱笆空地的草棚子烧水烫鸡、煮猪头肉,忙到这会儿才空闲。 “新年吉祥,小则来,来这烤火。”厨房飘满香气,周爹坐在灶边给白萝卜削皮,一旁木盆装有撒盐脱水的萝卜丝,灶上有加面粉肉沫搅拌好的面糊,要做萝卜糕呢! “这一锅发粿应该好了,小则小宝,等会儿摆到供台和佛台,你俩带几个小孩去给菩萨娘娘上香。” 灶上蒸笼一揭开,氤氲白气升起,周娘亲看清蒸笼里的发粿后高兴道:“哎呀这一锅真好,每一碗都炸开了!” “什么味的?”周舟高兴问道,郑则放下白萝卜起身看,热气腾腾中,只见蒸笼里的糕点有黄有白有棕红,一只只小碗糕点顶端鼓起裂成三瓣,裂口均匀,赏心悦目。 他之前还纳闷,不知道爹娘买半个手心大的小碗是干嘛用的,原是装蒸糕。 孟辛提着马伯杀好拔毛的鸡进厨房,“婶娘,鸡血小碗放哪里?” “鸡先烫一下,鸡血跟你周舟哥一起摆去供台吧!” 周爹起身拍拍手,笑道,“我来给鸡摆个好看点的形。” 堂屋西北角的佛台清净庄严,烛火光明,画卷清雅,菩萨慈悲,四周弥漫与供台气味不同的檀香味。 热乎乎的发粿和黄糕上供摆好。 “来,拿好。”郑则和周舟拜完起身,给三个小孩派发点燃的香。 孟久走近时不由放轻脚步。自从年叔婶娘请回菩萨娘娘,他每次休沐回家来新房喊人,总被叫来给菩萨娘娘上香,受两位长辈影响,不信神佛的他也心怀恭敬。 鲁康就熟悉多了,他上香前双手习惯先往衣摆上擦擦,然后再抽出香支点燃,今天不用他点。他平日话少,表情不像孟久灵动活泼,磕头时沉默的样子很是虔诚。 轮到孟辛时,郑则瞧他有板有眼接过香,弯腰从佛台底下拖出一个小板凳,踩上去,这才成功上香。好大哥哼笑出声,被粥粥推了一下,半道转为咳嗽。 可怜孩子,够不着香炉。 等孟辛跪拜磕完头,郑则声音带笑:“辛哥儿,今晚多吃点饭。” 小孩抬头,发现大哥粥粥哥、他哥和鲁康四人都笑着看他,孟辛不明所以,认真点头:“喔,吃多多饭。” “嫂子,发粿和萝卜糕我做了好多,也往这头供台摆点吧!”簸箕有点沉,周娘亲没等丈夫,自己端了快步走来这头厨房。 周爹只好和小则慢吞吞挪去篱笆空地和他老哥卤猪头肉,不忘遗憾感叹:“今年没买到牛肉啊……” 郑大娘赶紧向前帮把手,哎呦还真不少,“新房供台摆上了吧?” 团年饭两家合在一起吃,新房那头贡品还是要摆上的。 “供上了……”周娘亲放下簸箕后却是盯着她看,眼神欣赏欢喜,左左右右看了一圈,看得郑大娘不由摆起姿势,表情隐隐期待。 果然听到兰娘夸赞:“真好看,当初只觉绀紫色适合你,没想到做成棉衣竟能这么合适,哎呀,这穿上人都亮堂了!” “这发簪油光发亮,颜色定是好木头制成的吧。” 要不怎么是母子呢,郑大娘今早已经让周舟夸得飘飘然了,到现在嘴角就没下来,心情好的不得了。 哎呦,女娘的赞美更叫人心花怒放,她连发簪都注意到了。 “会不会觉得,木头发簪不配这身衣裳?”郑大娘摸摸头上的发簪,问道。 “怎么会,木的正好压一压绀紫,衬的。” “这发簪是大坤当年送的,那时候啊,没啥钱!”郑大娘提到当年摆摆手。 日子越过越好,穿啊戴啊,粥粥总是嘴甜劝她多试试,两人平日做家事爱说的话也多,今早她就纠结要带银簪还是木簪,想在新年穿戴热闹一回,粥粥给她拿主意,说木簪更衬,“哎呀,你俩真是亲母子!” 周娘亲忍不住捂嘴笑。 “阿娘,什么亲母子啊?” 周舟手上拿着一个刚出锅的热乎发粿咬着吃,没等两位阿娘回答,他又说:“今年是不是没人来咱家,月哥儿不来了。” 郑大娘笑道:“英红一家大年初二来。月哥儿成亲了,和娥娘说好去年是最后一年,今年除夕不来了。” 郑家没人上门,没了相互拉扯送礼的热闹看;林家这头相反,往年没人走动,去年开始有人上门送礼了。 周向阳在家照例被阿娘用游水的事说了一顿,人有点蔫,见到小哥和石头哥后立马好起来了。 “石头哥!我来给你送香肠啦!” 他进院就大声喊新年吉祥,被逗乐的成贵叔往他手心放了一块蒸好的香甜米糕,“你小子嗓门真有劲儿,怪不得和我家石头玩得来。” 林磊双手背着身后,无情拆台:“我可和他玩不来,过完年十岁了,估计还得嗷嗷哭。” 这话刚说完,他就快速伸手拦住奔来小子,周向阳没反应过来呢就莫名其妙转了个身,脑袋一痛,被指头敲了个结实,“臭小子又忘了是吧,不许扑你小哥。” 月哥儿在他俩身后,没站一会儿就得找凳子坐下。 已经快六个月了,月哥儿如今在家“散步”有点喘,说话时呼吸也逐渐加重,冬天起夜辛苦,好在吃饭没有旁的反应。 “我错了石头哥。”周向阳神情惴惴,阿娘在家刚念完,他一出门就忘了…… 也就周婶子这会儿没瞧见,不然真得大过年打小孩。 她这会儿在堂屋,边和林秋说话边往供桌上放东西,一串腊肠和一块腊肉,糕点也放上,“一年就一次,又不是天天送,有啥不能收的。” “太多了,”林秋拿起刚摆上的腊肉放回周婶子篮子,劝道:“月哥儿喜欢腊肠,留腊肠和糕点就成,腊肉拿回去。” “那怎么成!拿出门的东西哪有拎回去的理?” “我说的就是理……” 听到动静的月哥儿回头看,无声笑笑,没去掺和。周向阳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坐在小哥身边,糕点举到眼前看,老半天不说话。 “小阳,过年不高兴吗?”月哥儿低头笑问,伸手摸摸他的圆脑袋。 去年小哥在家他还有竹蜻蜓呢,今年爹娘不给买,周向阳咬了一口米糕,表情委屈地嘟嘟囔囔:“你不在,腊肠是阿爹熏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不好吃,到时你就给石头哥吃吧!” 坐在夫郎身边的林磊十分不满,伸脚推推他的小板凳:“胆子越来越大了啊,大年初二去你家看我怎么告状。” 成亲的大人还告状啊……周向阳瞅了石头哥一眼,有点怂,刚想说点好话,武宁举着筷子站厨房门口喊他:“周向阳!炸丸子吃不吃?” “吃!我吃呀武宁哥。” “吃就来!” 小孩将石头哥抛在脑后,快步跑去厨房。 被哄好后,武宁果然没再多想胖娃娃,林淼猫冬在家得了空闲,带他一起做饭,一个炒菜一个生火,两人天天乐在其中。 林淼腰上围着一块擦手的布巾,安静站在油锅前仔细给丸子搅动翻面,周向阳被飘出的香气馋得流口水,三两下把手里的米糕塞进嘴里,快速嚼嚼,问道:“阿水哥,是不是肉丸子哇?” “想得美!”武宁递给他一个小碗,装着刚刚晾凉的丸子,“是豆腐萝卜丸子,呐。” “有一点点肉,一样香的,吃吧。”林淼回头朝小孩笑道。 丸子金黄飘香,周向阳嘴巴撅得圆圆的,双眼发光:“撒了辣椒粉!” 武宁神情得意:“那当然,炸丸子要沾辣椒粉才好吃。” 周婶子浑然不知小儿子不客气吃上了,好不容易留下腊肉拉人跑回家,她还纳闷这小子怎么一路净打嗝。 团圆的除夕,村民们皆是一家人聚齐一起卯足了劲儿做团年饭,不过有的人,团年饭是拼起来的。 小树看了一眼堂屋门口的厚实门帘,又回头瞅擦桌子的人,眼神稀奇又纳闷。 进屋喊了“新年吉祥”,他就抱着小背篓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地盯人。 “怎么这副表情,刚认识咋的。” “大胡子,你什么时候去家里的啊?” “送柴火不就去了吗?” “那送完柴火,还什么时候去的啊,去了几次啊,被村民看到怎么办……” 李力动作一顿,哦,这是知道了,三旬老汉脸上有点臊,他含糊道:“小孩子家家别管,我心里有数。” 被小孩盯得有点不自在,内心又有点爽,李力咳嗽一声忍笑说,“等会儿点炮仗热闹热闹,给我师傅上柱香,咱爷俩先吃一个,到饭点,回家再和你阿娘吃。” 见小孩不说话,李力继续说:“想在厨房吃,还是堂屋吃?想在哪里烧火盆。” “在堂屋烧,有门帘挡风。” “成,就在堂屋烧。”李力爽快应下。 小树却不大高兴,又说不清楚为什么不高兴,就闷头苦想。 ……怪不得大胡子不让带话,他都自己和阿娘说了。阿娘让他往山脚送的东西越来越多,可他都没有从山脚带回东西,原来是大胡子自己送。 他有种、有种被大人撇开的委屈感,今日再看大胡子,模模糊糊地,终于第一次意识到他是个“汉子”。 大胡子是厉害的汉子,是强壮的汉子,是很像一位“阿爹”的汉子……小树一直都知道,一直想让他当自己阿爹。 可他今日才想到,对阿娘来说大胡子原原本本就是个汉子。 小树从来习惯帮大胡子讲话,可如今得知“汉子”主动,角度一对调,他突然生出别样的、强烈想要维护阿娘的情绪。 小孩跟强健高大的汉子身后,絮絮叨叨询问:“那你之后还去不去啊,你千万别让人看到了啊,也别对我阿娘说不好听的话……” 李力没恼,反而觉得小树这样才像话,大手盖在他棉帽上温声说:“知道了,我说的都是好听的话。” “是什么好听的话?”小树真心好奇。 “……” 倒也不必这么追根刨底。 “那什么,带了什么好吃的来?”李力强行扭开话头,“炖点啥,切年糕炖大白菜和酱骨头,蒸大馒头,吃不吃。” 小树年纪小,被这么连连问果然就带偏了,他谨记阿娘叮嘱:“你留的猪肉太多了,门帘不值这么多肉。阿娘留了一部分,其他做成肉酱和坛子肉,不怕坏,让你吃多少夹多少。” “包子是猪油渣梅菜干馅,带了两个。” 幸好是过年,村民家里都做点荤腥吃食,饭菜气味混在风里分不出谁家。 别说方素苦恼,小树也忍不住说:“大胡子,你别送肉了,吃一次忘不了,我晚上馋得睡不着觉,醒来还流口水。” 他家不能常常吃到肉,之前吃肉间隔远还能忍,最近连着日子吃就一直惦念,他不安又羞愧。 这对一个小孩来说实在折磨。 李力却问了不相干的:“肉酱辣不辣?” “啊?”小树愣愣回道,“辣啊,阿娘烤脆干辣椒磨成辣椒面,加了好多。” “可阿娘熬酱时恼了,说烦人,还咳。” 回应他的,是大胡子莫名其妙的仰天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