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错》 第1章 灾星降世 楔子 我出生的那一天,天降鹅毛大雪。 时值一化外僧经过,曾预言: “此女乃天煞孤星,灾星转世,若干年后,必将搅得天下大乱…” 七岁那年,双亲接连离世,独给我留下一个四岁的妹妹… 十岁那年,我只身前往山林砍柴,遇上歹人… 自此我的人生走向了未可知… 魏初一是我,凤倾城亦是我 我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 我曾想救世,孰料到最后,竟事与愿违…… 第一章灾星降世 苍茫天地间,空无一物,有的只是萧条、静寂。 在这偏远的小山村,只有零星的七八户农家错落而居。 天灰蒙蒙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简陋的茅屋前,一瘦削男子不停的在门前来回踱步。 不时探头向门内看去,见里面没什么动静,满脸焦灼的自言自语: “这都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有生下来……” 屋内早已听不到妇人呼痛的声音,有的只是稳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魏家娘子,你再加把劲儿啊,想想孩子和你当家的……” 屋外男人又开始来回走动,不停的用手搓着——已经皱的不能再皱的棉布衣服。 不一会又双手合十,对着诸天神佛诚心祈祷。 这时,外面飘起了雪,一片一片,落地无声,煞是好看。 今儿冬月初一,男人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不禁出神。 “哇哇哇……” 屋内忽然响起一声震彻天地的啼哭。 孩子降生了,在这个初雪的日子里,他们迎来了第一个孩儿。 男子激动地凝视着门内,仿佛透过那扇木门,他已然望见到了妻子和自己的孩子。 这稳婆口中魏家的,全名魏齐轩,村里人皆称他一声魏夫子。 因为大家只知他姓魏,是个书生,据说曾经是个秀才。 三年前,魏齐轩带着年轻漂亮的娘子,来到了他们刘家村,然后就在这里定居了。 男的温文,女的娴雅,在他们整个村,找不出第二个他们这样的人。 闲暇时,魏齐轩会教村里的十来个孩子识字读书,平时也不收束修。 所以和邻里的关系处的极好,谁家但凡有个鸡蛋、蔬菜什么的,都会拿些过来送给他们。 时日一久,乡邻们对魏家夫妇皆是赞誉有加。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屋内走出一个衣着简朴的妇人,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 魏齐轩快步走向稳婆,不待魏齐轩开口,稳婆已先他一步: “魏夫子,恭喜了,恭喜你得了一位丫头。那小脸蛋可俊了…” “刘婶,谢谢了,谢谢了。” 魏齐轩一边满脸笑意的道谢,一边从袖袋里,拿出一串铜钱,递向刘婶。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这是干什么呢,都乡里乡亲的,太见外了,魏夫子,赶紧收起来。我家阿牛要不是你,到现在斗大字不识一个……” 刘婶推辞着。 魏齐轩,不让刘稳婆推辞,坚决把铜钱塞过去。 刘婶推辞不掉,最后只好接过,说了几句应当注意的事项,就告辞离开了。 这时魏齐轩再也顾不得一切,疾步向屋内奔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襁褓中的婴儿,孩子的面容如粉雕玉琢一般,魏齐轩仔细凝视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唯恐惊扰到这幼小的生命。 他凝视着床内的妻子,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柔情。 发现妻子虽满头大汗,面色如纸,但呼吸还算平稳,心里稍松了一口气。 榻上妻子已沉沉睡去,他缓步走到榻前,伸手轻轻的替妻子捋了捋汗湿的发丝。 在她额上印下温柔的一吻,开心笑了。他看看妻子,又看看孩子,脸上的笑容经久未散。 傍晚时,屋外的雪还没有停下的痕迹。 此时榻上妻子早已转醒。 夫妻二人正商量着给这个孩子取名字:“夫君,晓婉,魏晓婉如何,婉约温柔。” 妻子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好听,晓婉好,珍娘。” “梓玉,夫君,梓玉也好听,如玉无瑕。” “嗯嗯,珍娘起的名字都不错。”魏齐轩对妻子的话,毫无反驳。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夫妻二人对看一眼。 “这个天,这个时辰,谁敲门啊?” 珍娘满脸疑惑看向丈夫。 “我去看看。” 魏齐轩起身,向门口走去,透过门缝他看到一位满身雪白的人,正轻轻拍打着门扉。 魏齐轩赶紧开门,原是一位白须老僧,竟和这漫天白雪融为一体。 他立马把老??请进屋, 又去木桌上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老僧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阿弥陀佛,老衲多谢施主相赠,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道谢。 第2章 灾星降世 二 “哇哇哇。。” 正在此时,屋内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魏齐轩侧头向内看去,脸上略带几分焦急。 老僧见此,不禁问道: “施主,不知家中,今日是否有喜?” 魏齐轩笑容和煦: “是的,大师。我家娘子刚为我产下一女,我二人正给孩子取名呢。”大师真乃高人,这都知道。 “不知施主可否把令千金抱来老衲一看,今日相见也算有缘,老衲可以给这孩子卜上一卦”。 魏齐轩听老僧这么说,不禁心下大喜,这是他闺女的福气。 不一会就把孩子给抱了出来。 白须老僧看着抱到眼前——粉嘟嘟的小女娃,面容慈和,伸出手来捏了个兰花指,开始掐算。 须臾,只见老僧的面色陡变,好似不信一般,重新又细细掐算一回,越掐脸色越难看。 魏齐轩在旁侧看着大师——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心中忐忑,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而不自知。 老僧面色凝重: “此女之命格,乃天煞孤星。 六亲缘浅,具克父克母之相,姻缘之路崎岖,晚年恐孤苦无依,难有善终… 多年之后,其或致天下大乱,引发血雨腥风…阿弥陀佛。” 魏齐轩闻言,脸色煞白,牙关紧叩,一时间不能言语。 “施主,别急,此女虽煞星难破,但若得君好好教导,将来说不定尚有一线转机。” 老僧见魏齐轩面色惨白,实觉不忍,轻叹一声。 魏齐轩一直神情恍惚,老僧见状,终究是不忍再多言。 最后,他双手合十,对着魏齐轩说道: “阿弥陀佛,今日多谢施主布施之恩,老衲告辞。” 说完,白须老僧便飘然而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直到走了很远,了空才回头看了一眼茅屋,深深的叹息一声。 他抬眼望了望那阴沉沉的天,自言自语道:“看来天要变色了…阿弥陀佛” 直到天色大黑,魏齐轩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被人抽走了三魂一样。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大师走了吗?” 珍娘焦急的呼喊声传来,终于唤醒了魏齐轩。 他这才发现,大师早已离去了。魏齐轩擦了擦额头上未曾干去的汗珠,正了正脸色,方走向内室。 “珍娘,怎么了,女儿睡了吗?大师走了。” 魏齐轩看了看在床上酣睡的女儿,满脸慈爱,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转瞬即逝,未及珍娘察觉。 “夫君,大师说什么煞星转世、天下大乱,这是什么?怎么可能和我们女儿有关,她明明才刚出生。” 珍娘,满脸担忧的看着魏齐轩。 魏齐轩把珍娘的手轻轻握住,安抚的拍了拍: “怎么可能?我们的女儿还那么小,放心吧,珍娘。我们会陪着她一起长大,看她平安喜乐,看她嫁人生子……” 魏齐轩这么回答,不知是在安慰珍娘,还是在宽慰自己。 “珍娘,今天冬月初一,我们的女儿又刚好今天出生,取名初一可好?魏初一。” “我希望她一如初始,简单快乐,祥和宁静,不管未来遇到什么,都不忘初心,魏初一。” 魏齐轩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想着: “希望我的女儿,将来长大后,不管到了何种境地,都可保赤子之心。” “夫君,好,我们的女儿就叫初一,魏初一”。 魏齐轩悄悄把心底的不安给压了下去。 这个冬天,雪势浩大,持续良久。 自初一迄十五,大齐于此年,遭逢百年不遇之雪灾,众人皆惴惴不安。 有人说,这是天降预兆,当今天子不仁,方遭此灾。 也有人说,这是天要变色的预兆,总之众说纷纭。 第3章 生离死别 上 魏初一,就这么快乐的长大了。 出落得越发漂亮,像画里的小人儿一样。 七个月时,她已能言语,两岁便可随阿爹诵读三字经、百家姓,三岁更是能倒背如流。 村里人时常能够瞧见初一稳稳地坐在阿爹的肩头,神情专注地默念着:“人之初,性本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魏齐轩凝视着如此模样的闺女,脸上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仿若家中有此女便已万事无忧。 左邻右舍见了,谁不羡慕。 这一年的夏天,珍娘给初一生下一个妹妹,取名“晓婉”魏晓婉。 初一自从有了妹妹,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妹妹,然后亲亲。 晚上也必须看了妹妹后,才肯上床睡觉。 每当这时候,珍娘便会满脸无奈。她的初一这么小,就这么宠妹妹,未知将来会将晓婉宠溺至何种境地。 珍娘看着两个可爱的女儿,每每到最后,只剩无奈一叹。 此时的初一,会凝视着娘亲,再望向妹妹,而后郑重地对阿娘保证道: “娘亲,待妹妹长大,但凡妹妹所求,但凡我有,必定全部都会拿给她面前,我要让她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姑娘。” 珍娘看着初一和尚在襁褓中晓婉,不由好笑的戳戳闺女额头。 她的初一,懂事的让人心疼,虽只有三岁,可比同龄的孩子懂的多很多,不知这是好是坏。 珍娘脑海里,不仅浮现出当年白须老僧说的话… 思及此,她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用尽全力,把脑中那些不好的回忆甩开。 时光荏苒,转眼四年过去,这一年初一已满七岁。而当初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娃娃——魏晓婉也已四岁。 村头村尾,不时可见一位端庄娴静的大女孩领着一个小女娃,伴其一同嬉戏。 或攀树,或至河沟捞鱼,间或前往村尾的老树上,打下一篮槐花,归家交与她娘做槐花糕。 众人见此水灵的小娃娃,皆赞道: “初一,你甚乖,又在带妹妹戏耍呢。” 此刻的小女孩,会领着妹妹向乡邻的叔伯婶子逐一问候。 其乖巧之态,令他们越瞧越是喜爱,恨不得回家之后就把自家的熊孩子拿出来跟魏夫子换… 最近两年,村里连连受灾,不是旱——就是涝。 然后初一家里所有的生计,就都压在阿爹一人身上。 她们家没一个可帮衬的亲戚朋友,除了左邻右舍偶尔的接济一下。 左邻右里虽好,但都是庄稼人,自己家里尚且饥一顿饱一顿,哪可能天长日久的帮忙,谁家不是举步维艰。 阿爹本就是文弱书生,身体不比一般人。 这几年为了家里,日夜操劳早已不堪重负。 如今,病倒了——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而初一的娘亲,为了给阿爹看病,没日没夜的做一些绣活,帕子、鞋垫什么的。 可卖的那几个钱,完全不够给阿爹吃药看病。 上个月,娘亲也累的病倒了: ’这个家里,阿爹、娘亲都病了,现在能撑起这个家的只有我了,我一定要坚强。‘ 魏初一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她紧紧地攥住妹妹的小手,加快步伐朝家中走去。 尚未走到家门口,远远地便传来阿爹的咳嗽声。 第4章 生离死别 下 前两天,初一还看到阿爹偷偷把咳血的帕子藏了起来。 当时,初一就在不远处躲着,看着阿爹用瘦骨嶙峋的手,艰难地把帕子藏到了枕头下面。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因为如果让阿爹发现自己,他会担心。想到这里,初一的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初一抬头看了看天,把眼泪憋了回去。这个家里,阿爹娘亲都病了,她不能在娇娇弱弱的。 曾经是阿爹、娘亲一起守护她们长大,现在也该她来守护这个家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晓婉松开姐姐的手,飞快的向家里跑去。 “娘亲,娘亲,你看我和姐姐摘什么回来了?阿爹,晓婉回来了。” “晓婉乖,声音小些,阿爹在睡觉…”初一笑着对妹妹说。 “噢,姐姐,晓婉知道了。” 娘亲正坐在榻边,一下一下为阿爹顺着气。陈旧的木榻并未让这抹温情褪色分毫。 初一看向阿爹,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灰败了。 她想起一个月前,临村一位郎中给爹看完病,她送郎中走前,郎中在门外偷偷交代她的话。 “初一,你阿爹时日不多了,你好好陪陪他,好孩子,哎。。” 想到这里,初一的鼻子一酸。她揉揉自己的脸,一脸无事人一样,过去帮娘亲给阿爹顺气。 晓婉钻进娘亲的臂弯。 珍娘面带笑容的给小闺女顺了顺发丝。 “初一,你回来了,是阿爹和娘亲拖累你们了。” 魏齐轩虚弱的看着初一。 “阿爹,您说什么呢,阿爹是世上最好的阿爹,娘亲亦是最好的娘亲。” “我有阿爹娘亲在身边,还有妹妹陪伴,这就很幸福。”初一脸开心的说道。 魏齐轩和妻子看着这个闺女,不禁眼睛酸涩,心里更是涩然,这就是初一他的闺女。 这一年的春天,魏齐轩终是没有熬过去。 在那落英缤纷的春末,他离开了人世,离开前他纵有万般不舍、千般挂念亦无可奈何。 临走前,他把妻子和两个闺女喊到榻边。 细细交代着放心不下的事情。 临了他把初一一个人留下: “初一,你是爹最疼的孩子。当初,爹之所以给你取名初一,是希望你永远如初——幸福快乐。” “不论将来你遭遇何事,要永葆赤子之心,初一,你可以做到吗?” 魏齐轩,用他那双瘦如枯槁的手抓住女儿的手,握的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初一红着眼眶,始终没有让泪珠落下。 她看着眼前这位疼了她七年的阿爹,这些年来,家里虽然一直贫穷,可阿爹从未亏待过她,他一直是那个最爱最疼她的阿爹。 直至此时此刻,阿爹还是最放心不下她。 初一哆嗦着启唇: “阿爹,初一答应你,我一定坚强,不忘初心,好好的保护娘亲、保护妹妹。” “阿爹,初一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女儿什么都会答应你。 魏齐轩,终于在完女儿的回答,脸上方露出一丝笑容。 他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七年前的那个大雪天。 那一天,他和珍娘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儿。也是在那一天他遇到了白须老僧,你看,大师我闺女说了,她会永葆初心。 最后,魏齐轩看了一眼妻子以及两个女儿,带着满心的眷恋,无限的不舍,缓缓闭上了眼。 窗外,一阵风吹来,落英缤纷。 风好像在说,这个春天到头了,也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屋里响起阵阵哭声,是那么的悲怆,又那么的凄凉,好像其中一个是女子的声音,另一个是小女娃的声音。 初一从头到尾都没流泪,她死死的咬住嘴唇,直到溢出了血珠,几滴血染衣襟,仍未松开。 衣服上的红色氤氲开来,一朵一朵好似窗外落红。 忽然一片花瓣穿过敞开的窗户,被微风裹挟着飘落在她肩头,好似在抚摸,又好似在安抚。 须臾,又朝地面滑落。她试图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初一紧紧地攥紧拳头,指甲嵌入肉里,直到血染手指,流落地面,一滴染上那片花瓣,初一也没有松开手… 第5章 生离死别1 阿爹走后的很多个夜里,初一都没能好好睡觉。 只要一闭眼看到的,就是和阿爹相处的点点滴滴。 阿爹儿时教她识字,阿爹背她玩耍,阿爹亲自手把手教她写初一,那个疼她入骨的阿爹,总会在梦里对着她笑。 阿爹还会抚摸她的头,夸她: “我的初一啊,是这个世上最聪慧的姑娘了。可是阿爹希初一不要那么聪慧,我宁愿初一糊涂一点,开心一点。” “要知道啊,慧极必伤,我只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快乐无忧。和普通人一样平平淡淡过一般人的日子…” 每当初一梦见阿爹后,都是流着泪醒来的。 虽然是梦,可她的心好痛。 多少个午夜梦醒,枕上衣上全是泪痕。凉凉的,直凉透心扉。 多少次醒来后,她亦会听见里屋那低低的想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呜咽声。 她知道那是娘亲在哭,她知道娘亲想阿爹了。 自从阿爹走后,娘亲几乎从没在当着她们姐妹面流泪,每次笑也是强颜欢笑。 可背地里,娘亲会经常一个人偷偷抹泪。特别是深夜,娘亲会捂在被窝里偷偷哭泣,这时候她会坐在床脚陪着里屋的阿娘,每每到破晓。 初一都听到了,但她不能说,她怕娘亲绷不住。 如同阿爹一样,撒手再也不管她们。 如今阿娘的身子,一日比更比一日憔悴。本就纤细的身体,更加瘦的不成人形。 前几天,娘亲还一个人晕倒在家里,当时她和妹妹都不在家。 幸好那天初一摘野菜回来稍早些,才捡回娘亲半条命。 在初一的记忆中,阿爹与娘亲的感情很甚好,虽然都是粗茶淡饭,甚至偶尔会吃糠咽菜。 但娘亲的脸上从没有过痛苦,哪怕一丝半点的不高兴,也未曾见过。娘亲永远那么温婉、那么恬静。 哪怕她不提,娘亲还是重病在床,重到不能一个人独立行走。 初秋的一天,珍娘把初一和晓婉喊床边,她斜斜地半倚在榻上,不时的咳嗽。 她慈爱的看着她和齐轩哥的两个女儿,大的聪慧美丽,小的天真可爱,这是他们爱的结晶。 “初一,晓婉,娘亲这病大概好不了了,日子也所剩无几。今天娘亲把你们喊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来初一,带着妹妹坐过来。” 珍娘有气无力的说道,魏初一牵着妹妹的手坐到了娘亲身边,她伸手为娘亲掖了掖被子。 “初一,晓婉,你爹和我本不是落魄人家的孩子。 我和你爹从小就是青梅竹马,儿时就相识。我二人皆出自官宦人家,打从娘胎起,我和你爹就被订了娃娃亲。 那时你爷爷、外公尚在,在朝廷都身兼要职,并且都是太子派系。当年你爹十六岁便中了当朝探花,京城谁不道一声魏家二郎好风采…” 娘亲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 “那一年,你爹十八岁,我十五岁,才刚刚及笄。你爹他披着春日的阳光向我走来,像画本子里的天神一样,是那么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第6章 生离死别2 “他告诉我,珍娘,我想去游历几年。古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欲在成家之前,外出游历两年。你且等我两年,待日后成家,我定当全心全意陪伴你,陪伴我们的孩子,可好?届时,我们再一同尽孝,侍奉双亲,珍娘。” 阿娘眼神深邃,回忆着往昔: “那时我所见的齐轩哥,双眸澄澈如星,令我实难开口拒绝。” “那个春日,你们阿爹,在征得他家人和我的同意后,一人一骑,带着满怀的向往和我道完别,就踏上了他开心的游历之路。” “咳咳…咳咳…” 娘亲又咳嗽起来了,初一起身帮娘亲抚背,轻轻的顺气。 “初一,娘没事,你坐下来。” “娘亲,娘亲,后来呢,后来你和阿爹怎么样了,你们两年后是不是快乐的在一起了?” 晓婉带着满脸童真的问着娘亲。 “晓婉来姐姐这里,姐姐抱…” 初一知道,阿爹和娘亲并没有如同晓婉问的那样,虽然娘亲还未说,可她就是知道。 假如娘亲和阿爹快乐的在一起了,那么现在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这些年的艰苦日子是怎么回事。她和晓婉那身兼要职的爷爷、外公去哪儿了?如果他们都在的话,那么阿爹就不会生病,也不会那么早死去。 很多答案就在初一心里,但是初一不急,她知道娘亲会慢慢告诉她们。 “晓婉,后来我和你阿爹确实在一起了,不过不是快乐的在一起。” “我们是历经千辛万苦,吃过无数苦才走到一起,后来有了你们…” 说到这里,珍娘的眼圈泛红了,估计是想起了故去的丈夫,但抬眸间看到自己的两个女儿,悲喜交加。 “你阿爹走后大概有一年多,京城就变天了。 有人上奏参太子谋反,说太子的部下助纣为虐,不加以劝服,还撺掇太子谋反欲弑君,等不及想早日称帝。” “古往今来,谋反是大忌,天家又无亲情。当朝天子,正值壮年,当得知有人惦记他那把位子,还不龙颜大怒。 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你们外公当得到消息后, 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送走,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 “我记得阿爹是这么和我说的: ‘珍娘啊,而今为父自身难保,以后就照顾不到你了,你自己要好好的照顾自己,走的远远的。找到魏齐轩,然后让他带你离开京城。你二人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平淡淡过日子,再也不要回京城。切记,再也不要回京城,珍娘。’” “后来我就只身离开了京城,去找齐轩哥了。阿爹说的对,如果他们没事我找到齐轩哥后,我们在一起回来。如果有事,我绝不能让齐轩哥有危险,我是自私的,我答应了阿爹。我并没有选择陪他们一起赴死,但我从未后悔过。” “再后来没多久,我家还有魏家果真相继出事。。。” “当你阿爹准备返回京城时,正好在路上遇到孤苦无依病重的我,我把京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齐轩哥。 并把阿爹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他的事情一并说了,待我病好后,我二人再三商议,最终决定先隐姓埋名,等一二十年后,此事淡化,我们在回京城给爹娘上香。” “其实,我和齐轩哥都知道太子是被冤枉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还记得,幼时在京城,我们都曾见过太子殿下,那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不仅高贵威严,而且对人也很善,贤明在外。 太子和齐轩哥年纪相当,往来颇多。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篡位,那不是很奇怪吗? 之后我和齐轩哥辗转逃离,来到这里定居,不久后——先后生下你们。 这么些年,我们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们,只希望你们可以平凡一些,快乐一些,不要和那些是是非非沾惹上,仅此而已。 你们祖父当时乃太子太保,你父亲十六岁一举中探花,原名魏策,魏家二郎。名满京都。” 珍娘看着她珍爱的两个个女儿,思绪万千,却不知从何说起… 第7章 生离死别 3 “咳咳,如今娘亲怕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思索再三,才决定告诉你们。” “初一你是阿爹和阿娘的骄傲,我们很爱很爱你和妹妹。 初一、晓婉,娘亲对不起你们。娘亲以后怕是再也不能照顾你们了,我可怜的孩子,我该怎么办呢。” 珍娘一边说着,一边擦着自己那止不住的眼泪。 她觉着自己的人生差不多已走到尽头了。其实到头也挺好,这样她就可以去见她的齐轩哥了。 从骨子里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儿时有疼她入骨的爹娘,后来逃亡的路上有齐轩哥一直照顾呵护。 她这一生是幸福的,可如今她要走了,她的一双女儿怎么办?初一如今才七岁,难道她要把四岁的晓婉交给七岁的闺女带大成人。 “娘亲,你放心养病,你一定会没事的。” 初一安慰着娘亲。 “这个家里还有我呢。我答应过阿爹会保护好娘亲还有晓婉,娘亲只要您好好的,什么就都会好。” 初一这么说着,走上前,用小小的身子拥着娘亲纤瘦的身躯。 她的娘亲,不知曾几何时竟这么瘦,瘦到她轻而易举就能拥抱住整个身子。 初一,伸出一只手把晓婉牵过来,一起拥抱着娘亲。 她希望能把自己的力量给到娘亲,她们已经是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温暖了。 初一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生她只要娘亲和妹妹都好。 如果她们可以好,哪怕倾尽所有,她亦会守护这份温暖。 珍娘看着这样的初一,不禁泪流。 这么坚强懂事的孩子,哪像七岁。 她心如刀绞,是她不好,让七岁的孩子,拥有了十七岁的心智。 假如她足够坚强,女儿就不会那么辛苦,可是她真的很想齐轩哥。 自从齐轩哥去后,这个女儿的就笑容越来越少,几乎看不到。 她也只有在面对晓婉时,才会偶尔展露出一丝笑容,一闪而逝,让人来不及捕捉。 “娘亲,晓婉不要你走,阿爹已经走了,晓婉不要娘亲再走了。” “姐姐告诉晓婉,阿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要我勇敢一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娘亲,晓婉想阿爹了,我想让阿爹背着我,带我出去玩。呜呜呜,娘亲…你答应晓婉好不好,您不要走,呜呜呜…” 晓婉痛哭流涕的摇晃着珍娘的手臂,两只眼睛哭的如兔子一般。 初一看到晓婉这样,用力一把将晓婉拽过来,搂在怀里,紧的晓婉都喘不过气来,她亦没发现。 “晓婉,不许哭,也不许吵娘亲。 走,姐姐带你去找阿牛哥玩,好吗?让他给你逮蛐蛐好不好?” 晓婉听到姐姐说蛐蛐,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姐姐,终于停止了摇晃的动作。 “真的吗?姐姐” “真的。”初一用帕子给妹妹擦干眼泪,牵起妹妹的手,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外时,初一回头看了一眼娘亲,榻上的娘亲满脸疲惫,此刻她已经合上了眼在休息。 娘亲大概是今天一下子说话太多的缘故,所以才会那么累。 小记: 人生自古多离别 花木枯荣启由心 (阿牛哥就是前面刘稳婆口中的阿牛,他比初一大五岁,这些年,都是阿牛哥陪着初一一起长大。) 第8章 生离死别 4 自那次谈话后未久,娘亲继阿爹离世半年之后,也离开了这个人世。 这世间就只剩下她和晓婉相依为命。 阿娘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笑的很是温柔,亦如当初阿爹还在时那样。 大抵因为娘亲终于又可以与阿爹团聚了,故而笑得如此开怀。 这一次,初一虽然难过、不舍,但内心里还是替娘亲高兴,因为娘亲终于可以去见她最爱的人。 娘亲走后,她和妹妹虽然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但她们两个还能相互温暖作伴。 娘亲因为爱爹爹,所以哪怕面对死亡,依然笑的开心。 虽然现在的她还不懂爱是什么,但她知道,自阿爹走后,她的天空就变成了灰色,再也看不到蓝天白云了。 娘亲是不是也是如此,所以才会在无数个夜里伤心哭泣。 其实娘亲选择去陪阿爹也好,至少这样,她的阿爹就再也不会孤单。娘亲亦可以和之前一样,每天笑的那么开心。 在天的那边,娘亲与阿爹终可幸福相伴。 也不知道在那边,他们两个是否会为她和晓婉——再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想到此处,初一不禁再次仰头凝视着那遥远的天空,将满眼的酸楚,硬生生地逼退回去。 娘亲走的那个下午,落叶纷飞,就仿如阿爹走的时候一样,落英缤纷,满眼寂寥。 母亲在临终之际,似乎有未尽之言欲留予她,然而终究未能说完,究竟是何话语呢? “初一,娘亲走了后,就剩下你和晓婉了,你是姐姐,你能答应娘亲吗?代替娘亲好好的照顾妹妹和你自己。 你们一定要平安喜乐,一定要幸福。 这是你阿爹临终的遗愿,也是娘亲的遗愿。 初一,我的初一,将来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都要想想阿爹和娘亲给你取名的本意,知道吗?初一……” 珍娘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紧紧的抓住初一的手。 “娘亲,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照顾好晓婉,初一一定会做到的,你放心。” 初一反握着娘亲的手坚定的说道,双眼充血。 晓婉在一边哭的鼻涕眼泪都分不清楚了。 “辛苦你了,孩子,其实…你…出生…的时候…” 娘亲断断续续的说着,初一把耳朵凑到娘亲的面颊边,仔细的聆听着娘亲说的每一个字: “有个和尚…” 最后,娘亲的话没有说完,就松开了她的手。 当落叶飘向地面的时候,娘亲的嘴角也勾起最后一抹笑容,不带遗憾的离开了这个人世,去见她想见的人。 初一用力的甩了甩头,不再想这些了。 不管娘亲当时要说什么,都没有比她现在要保护好妹妹重要。 世界这么大,却独独只剩下她和妹妹两个相依为命。 妹妹现在就是她的唯一,这一次,她一定要保护好最后的温暖。 娘亲的后事,是村里人还有阿牛哥一家帮忙打理的。 初一毕竟只有七岁,很多事她还是无能为力。 娘亲出殡那一天,在娘亲的坟头。 阿牛哥和她说: “初一,以后我会代替夫子还有师娘照顾好你和晓婉的。等我长大后,我会娶你,你不要担心…” 初一回头看了看这个比她大五六岁的小小少年,虽满脸憨厚,但是他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坚毅,一种执着。 初一什么也没有回答,回头静静的继续烧纸钱去了。 小记: 今看花月浑相似 奈何心情非往时 (这根本不是虐读者,而是虐自己……) 第9章 相遇 上 娘亲走后的很多个日子里,晓婉都不哭不闹,也不怎么说话了。 初一每天除了做家务,挖野菜之外,就是抱着晓婉,和她不停地说话,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她们的未来。 憧憬着晓婉长大后的样子,讲着属于她们两人的故事,虽然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是此时此刻她要让妹妹说话,让妹妹开心。 ‘晓婉,等你长大了,姐姐带你去看山看水看星星好不好。 阿爹在的时候曾告诉我,这天下可大了,有直插云霄的山,听说在那里,一伸手就可以触到蓝天。 夜晚啊,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星星。 晓婉,你快快好起来,等你好起来,长大后,姐姐带你去看山看海。你说,好不好?’ 晓婉回头看看姐姐,始终没有开口。 看病的郎中告诉初一,这是晓婉受了刺激,因为年纪太小,她不能承受不符合自己内心所能够承受的痛苦和压力,从而导致晓婉封闭内心,拒绝与外界沟通。 至于到底要多久才能好,没人知道,大夫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更或者十年二十年才能好起来也未可知。 这种病要靠自己,虽然郎中这么说,但初一始终坚信妹妹会好的。 不管要多久,她都等得,她会努力的帮妹妹恢复。 每一天,初一就这么忙里忙外的照顾着家里与晓婉。 不久之后,初一就病了。无论她有多坚韧,有多么不怕苦,但她始终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一直这样屹立不倒。 病来如山倒,瘦弱的初一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妹妹了。 每天都是阿牛哥过来照顾她们姐妹俩,初一虽然躺在床上,却忧心忡忡,整日愁眉不展。 晓婉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但是她会帮忙照顾姐姐,给姐姐端水递饭。 有一次,阿牛哥没有来,到了吃饭的时间,晓婉看了看榻上生病的姐姐。 最后自己挪动着小小身子去厨房,烧火煮饭。 做饭时,可能因为以前没做过,烧火时不小心把灶台里的柴掉出来,烫到了自己,初一在内室的床榻上根本一无所知。 “啊…” 只听到晓婉一声惊呼,她才慌乱从榻上爬起冲入厨房,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烧燃的木棍烫到晓婉的手臂,好大一块,初一痛彻心扉。 “姐姐,姐姐,晓婉好痛,痛姐姐,呜呜呜。” 当她看到妹妹受伤的地方,泪水不止,不顾孱弱的身体抱起晓婉,带她去料理伤口。 这次受伤,晓婉却因祸得福,不知怎么的,又可以和从前一样开口说话。 初一又喜又悲,喜得是妹妹终于好了,可以和正常孩子一样说话,玩耍。 悲伤的是晓婉左手臂上留下一块疤,有点像月牙的形状怎么样也去不掉了。 都是她不好,如果不生病,晓婉就不用去做饭。 现在晓婉手上留下了一块永远抹不去的疤痕。 她曾经答应过爹娘的,到最后却没有做到,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变得很强大,才能保护爱的人。 小记: 人生浑似风前絮, 欢也零星, 悲也零星, 谁个能逃谁个能? 第10章 相遇 中 春去秋来,这已经是阿爹娘亲走后的第三个秋天,这一年的初一十岁,晓婉七岁。 每天,初一都带着妹妹一起努力过活。 虽然艰辛,但却很满足。 初一,在茅屋的侧边养了几只鸡,鸡偶尔下的蛋可以给晓婉补补身体。 七岁的晓婉正是需要有些好吃食,她就指望这些鸡跟鸡蛋了。 屋后,阿牛哥帮她一起挖出来好几块地,种上了些蔬菜。 她们还在房前种下了一棵桃树,晓婉喜爱桃花。 特别是春天时,她经常拉着自己跑到树下嬉戏,困了就在桃花树下午睡。 每当傍晚的时候,两人便坐在桃花树下,初一带妹妹一起读书认字,教她写字。 阿爹走后,没给她们姐妹留下什么珍贵的物件,唯独留下了这好几箱书。 还好初一聪慧,在七岁前已经看过很多书,字也认识的差不多,要不然,她今天该怎么教妹妹识字读书。 初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山去,捡一些柴回家用来烧饭。这一天——天蒙蒙亮,她就早早出门了。 出门前,她给晓婉做好了饭菜,自己也带上了两烙饼,准备午时在山上充饥吃的。 现在晓婉稍大些,她也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家里,让她偶尔有事的时候,便去找隔壁刘大娘她们,每当到了傍晚,她就会赶回来。 来到旧日捡柴的山头,初一就开始忙碌起来。 还好这座山在官道附近,要不然,她一个人是怎么样都不敢单独进这山林捡柴的。 十岁的初一,已经长得很是好看,虽然还是那么娇小纤瘦。 但却出落得亭亭玉立,宛如池中一朵莲,清新脱俗。 不过她的气质更像寒雪中的一枝梅,傲雪而立,她浑身自内而外透出一种气质,孤寒。 不若晓婉,灿若春花,她脸上永远带着笑,那种笑有温度可以暖人心,初一很喜欢看晓婉笑。 “哟,这是谁家小妞啊!长得可真水灵,大爷我这还是第一次在乡下见到这么水灵的妞呢。” 初一的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声音。 她机警的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 眼睛眯成一条缝,满嘴黄牙,还不时发出“咕咕”咽口水的声音,真的很猥琐,让人忍不住的恶心。 不好了,这是遇到歹人了。 她起身准备向官道那边逃跑,只要她到了那里,歹徒就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只要到了那儿,她就可以脱离危险。毕竟那里时常有路人商旅经过。 她们这儿虽然偏僻,但却是商旅的必经之地。 想到这里,初一便扔下柴,不顾一切的拼命向官道那边跑去。 一定要快,一定要更快,这里到官道跑起来也就一刻多钟,只要她足够快,她一定可以逃离这个变态的坏人。 可是她忘了,她今年才十岁,一个成年男子一步,相当于她的两三步, 更何况这是一个健壮的成年男人,男人看到初一跑了,怔愣了两秒,然后就拔腿跟着跑起来。 好久没有碰女人了,这妞这么嫩,今天说什么也要弄到手,想着想着喉结不由自主滚动l一下,又咽了一下唾沫。 “你别跑了,今天说什么,你也是大爷我的了…”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初一跑的满头大汗,嘴唇乌紫,但是她脚下怎么样也未曾放慢分毫,晓婉还在家里等着她呢。 眼看官道就在眼前了,初一更加奋力地跑起来,突然,地上一根藤蔓绊倒了初一,一个趔趄跌倒了。 “嘿嘿,你还真能跑,这会儿可让我逮到了吧。看你能跑哪儿去,我让你跑,让你跑…” “啪、啪、” 男人看见初一倒地不起,上去一把揪住她,二话不说就是两巴掌。只扇得初一嘴角流血。 男人压下身子,伸出两只恶心得手开始撕扯起那被洗的有些褪色发白的红色衣裳。 初一,恨恨的看着压在她身上的猥琐男人,吭都不吭一声,也不呼痛,更不肯流泪,就那么死死地、冷冷地盯着这个男人。 男人撕衣服的手未曾停过,头无意中抬起来一瞥眼,被初一眼底的狠戾吓了一跳,有点心生怯意。 转而又想,这才十来岁的女娃娃能对自己做什么,想多了,又开始动起手来。 初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晓婉的身影,她一个人静静坐在门前桃花树下,等她回去,孤零零的。 她想起了,阿爹临终时候和她说过的话,娘亲临终时对她的嘱托。 不,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她该用什么方法才能逃离这里。 脑子开始飞快的转转起来,跑是绝对跑不赢这个男人。 更何况,她现在根本起不来,对了她头上有一根木簪,这根木簪是阿爹亲手给她制作,用手雕刻的木簪。 她得等,等这个男人完全放下戒心,她兴许就有一线生机。 第11章 相遇 下 不远处的官道上有两骑正在迅速的靠近,只见烟尘滚滚,约莫还有三四里的样子。 “七皇叔,这次皇爷爷让我们出来历练,收获颇丰,真是不枉此行。” 一白衣少年对旁边一骑上的黑衣男子说道: “沿路所看到的,回去一定要细细讲给皇爷爷听…” 只见他长眉若柳,身如玉树,浑身上下好像都带着一层光晕,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测应该十三四岁的样子。 身边的那位少年大概也就十六七的样子,他的长相却和白衣男子完全不一样。 “嗯。” 黑衣男子淡声回应。 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削薄轻抿的唇,隐隐透着一股薄凉的味道。 “明轩,走,我们骑快点,还有十几里就可以找到歇脚…” 马上的这两位男子,黑衣的正是当今七王爷,珩王齐天珩。 白衣男子乃前废太子唯一的子嗣,庆王齐明轩。 两人边说着话,边快速向这边驶来,越来越近。 而这边初一的衣服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了,男人也已扒光了自己的衣服。 趴在初一身上肆意糟践着,接下来准备干更肮脏的事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哪来得及再看一下初一。 这时,初一,突然睁开眼睛,快速从头上拔下木簪,对准男人的背心就是用力一扎,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 扎的很深很深“啊,你这个臭婊子,竟然敢扎我。。。” 男人杀猪般的惨呼声惊破天地,方圆几里的飞鸟几乎全被惊飞。 可是初一完全不理会男人的狠斥与怒骂,对准男人的心口,又是用力的猛扎,只扎得他疼的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男人那杀猪般的呼叫,不仅惊飞林中鸟,更同时传到了齐天珩与齐明轩耳中。 那边听到动静的二人更是加快了马速,向这边快速行来,远远的看见一男子趴在一女子身上,一动不动。 从背后看不见女子的长相。 初一看身上的男子终于不再动弹叫嚣了。 便用力的推开他,艰难爬起来,首先从他心口拔下带血的簪子,在他的衣服上把血迹仔细擦干净,在用自己的衣服把簪子又细细擦拭一遍。 她把自己的头发简单挽起来,扎了个髻。看了看地下的男人已无声息。 她方才开始动手整理那已经几乎不能蔽体的衣服。 等她做好这一切时,她才发现不远处,有两个少年正看着她。 这时的初一,双眼血红,没有一丝灵气,连之前的清冷也难再看到分毫。 二位少年看到的只有仿若罗刹一般的狠戾,冰寒彻骨。 齐明轩,看到这样的魏初一,不知为何,心竟莫名有些痛,起步欲上前去询问。 齐天珩却在此时拉住了他: “等等,明轩,咱们接下来看看她还要做什么。这次我们出来历练,不宜多生事端,此女不简单,我们且看看再说。” 齐明轩回头看着七皇叔,正欲说什么,却被齐天珩的眼神制止了。 魏初一,冷冷的抬眸扫了他们几眼,并未多言。 她回头开始捡柴,她把这些柴全部堆在尸身附近,点燃火折子,往柴堆一扔。 熊熊大火顿时燃烧,只映射她的红衣更加艳丽,如同修罗殿的罗刹一般。 齐明轩、齐天珩二人看到这里,两人心里不禁都一颤。 如此小的年纪,怎地杀人放火这般冷静,她是怎么做到的,将来… 第12章 背井离乡,姐妹走散1 当大火开始熊熊燃烧时,初一淡然转身,准备离开。 晓婉还在家里等她,不知她饿不饿。 要赶在月亮高挂前赶回去,要不然晓婉会担心她的,思及此,初一的脸上不禁浮现一抹焦虑。 这两人眼看初一要走,便走了过来。 齐明轩急急追上去“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初一理都未理,亦未曾回头,脚步依然向前。 “姑娘,你杀人放火难道不需要解释一下吗?难道不怕我们去官府报案。” 齐天珩冷眼望着对面女孩,问道。 “七皇叔,你怎么。。。” 未待齐明轩把话说完,初一便已回过头来,冷硬似刀的眼,就那样看着他们: “报案?你们想报就去报吧。” 说完这一句,她又抬脚欲走。 “姑娘,你这样心狠手辣,你就不怕吗?” 齐天珩锲而不舍的追问着 “心狠手辣?怕?我何怕之有,今日若不是我足够冷静,足够果决。此刻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了。 如果此刻躺在那里的是我,你们还能对我问出这些话吗? 今日若不是他欺我辱我在先,我又何致如此。 更何况,今天我如不杀他,明天、后天、大后天会有更多像我这样的人遭遇不测,谁又能为她们讨一句公道。 这世人理应谢我除掉这一大祸害。 你二人不曾帮我、夸我,还可笑至极的要去报官。 我何错之有,你们锦衣玉食,懂什么… 要报官,请,官府县衙在那边,好走不送。” 初一,淡漠的说完这些话,转身就走。 这次她没有再停留,也不曾在回答他们任何问题。 齐天珩看着那红衣少女,再没说什么。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他日。。。” 齐明轩这边却还穷追不舍的问道: “既然不识,何必相问,更没有他日之说,后会无期。”初一,边走边回道。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与这暮色融为一体。 虽是麻布衣服,虽已破乱不堪,却在齐明轩的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一抹红在他心里,终生未曾淡却,直到永远。 就这一瞬,竟让他牵挂一生。 当初一回到家时,早已月上柳梢头。 还没进屋,就听见晓婉的哭声传来: “阿牛哥,我姐姐怎么还没有回来,阿牛哥,我姐姐不会有事吧?姐姐,姐姐,呜呜呜。。” 初一听到妹妹的哭声后,心里方一松,这才又大步向屋里走去。 只见妹妹,头发散乱,满脸泪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还不停用小手擦着那怎么也擦不完的泪水。 初一赶忙上前,抱起妹妹哄道: “晓婉不哭了啊,乖,姐姐没事了,姐姐这不是回来了吗。晓婉乖,不哭,是姐姐不好,回来晚了,害我们晓婉为姐姐担惊受怕。” 她柔声地哄着妹妹,轻轻给妹妹拍背顺着气。阿牛看到初一的一身狼狈,一时震惊的忘了说话。 怔愣过后,他便把自己那青色外褂脱下,披在初一身上。 紧接着关切问道:“初一你怎么了,怎么这般狼狈?” 第13章 背井离乡,姐妹走散2 “没什么,只是山上遇到狼了,阿牛哥,你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回来了嘛。” 阿牛看着初一身上那破乱不堪的衣服,心疼至极。 可最终他还是没说什么,只转身进了厨房,把饭菜端了出来,一碟青菜,一个煎鸡蛋和三碗米饭。 “初一,晓婉为了等你回来,到现在还没吃饭,快去洗洗手,我们一起吃饭吧。” 初一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阿牛哥。 走进内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被洗的泛白衣裳,出来洗漱一下,就牵着晓婉一起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初一夹了几筷子鸡蛋到晓婉的碗里,又给阿牛哥和自己夹了一些青菜。 “阿牛哥,今天的事情,你谁都不要说好吗?包括刘大娘,可以答应我吗?我不希望她们为我担心。” 阿牛看着默默注视他的初一,这个他从小就抱着,慢慢长大至今日的模样,心里全是柔软。阿牛点了点头。 “好。” “阿牛哥,这些年来谢谢你对我们姐妹的照顾,如果没有你,阿爹阿娘走后得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阿牛哥,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好。” “天已很晚了,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家,不然刘大娘该担心你了。” 说完,初一便低头开始吃饭。 阿牛看初一不作声了,也埋头吃起饭来。 这一晚,很多人彻夜无眠。 初一,吃完饭后,送走了阿牛哥。 就抱起晓婉躺到榻上,两姐妹开始说起小话来: “晓婉,姐姐想带你离开这里,你害怕吗?” “姐姐,我不怕,只要有姐姐在的地方,我什么都不怕。” 晓婉睡眼惺忪的回答着姐姐,虽然她很困,但是她努力不去睡觉。 今晚的姐姐很不一样,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也说不出来。但是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初一看着晓婉稚嫩的脸庞,拍了拍她,“快睡吧,晓婉。” 给晓婉掖了掖被子。魏初一不禁独自出神起来。 今天她杀人了,还放火毁尸灭迹。 虽然迫于无奈,但是杀了人就是杀了人。 如果没人看到也就罢了,可是却被两个陌生少年,无意中给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她不能杀了他们,她也杀不了他们。 毕竟他们是无辜的,更何况她也没那么大本事。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是不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她倒希望可以早点去陪阿爹阿娘。 可是她有晓婉,绝不能坐以待毙,她要离开这里,带着晓婉一起离开这里。 回到家里后,阿牛也是一夜辗转反侧。 脑海里始终浮现出初一,一身狼狈的回到家却又满脸坚强的模样。 他知道,那肯定不是狼。 都是他不好,没有保护好初一,以后他一定要照顾好初一,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夫子在世的时候,初一每天笑的多开心啊,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反观现在。。。 初一,你等着我,阿牛哥一定会快快长大,变得强大起来,然后保护你,让你不需要在独自一人直面风雨。 与魏初一相隔几十里的镇子上,客栈里,齐天珩、齐明轩两叔侄二人亦同样无法入眠。 今天他们所遇到的这个小姑娘和以往所有遇见的的姑娘都不同。 既让人好奇,又让人惊讶,更让人胆颤。 明明十来岁,却处事果决狠辣。 明明很纤瘦,可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窗外月光如皎,窗内人儿的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他们此刻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未来都将和这个姑娘密不可分。所有的爱恨情仇从这一刻已埋下了种子,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开始萌芽生根。 第14章 背井离乡,姐妹走散3 四更天时,初一把昨晚简单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用一块布包裹起来,往背上一背。 她喊醒了熟睡的妹妹,二人趁着天还未明,就匆匆的离开了这座茅屋,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她从呱呱坠地到如今,十年。有喜有悲、有甜有苦。 尽管这几年阿爹、娘亲已不在,但这里依然有着她最美好的记忆。 因为这里就是她的根,好像只有住在这,爹娘就从未离开过一样。 “姐姐,我们去哪儿呢?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家?” 晓婉懵懵懂懂的问着初一。 “回家?会的晓婉,姐姐答应你,姐姐一定会带你回家。 总有一天,姐姐一会带你再回来。” 初一温柔的抚摸着晓婉的发髻。这次离开,她不知要多久才能再回来。 但是她一定会回来的,这是她的家,属于她和晓婉的家。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一咬牙,牵着妹妹,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远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一丝曙光。 这时,她和晓婉已经离开村子好几里路了,可是几里远远还不够。阿牛哥今天肯定会来找她的。 向南是京城方向,向北是边关重镇,如果阿牛哥知道她不见了,也许会去找她和晓婉,很大可能会选择先去京城那边。 她和晓婉现在举目无亲,去哪儿都是一样。 只是听娘亲说起过她们的身世,此时她们若先避开京城肯定是不会错的。 先去北方吧,北方离京城远,更何况她现在也没有能力可以去调查当年的事情真相。 京城她会去,但绝不是现在,待时机成熟,她一定会去一趟京城。 想到这里,初一牵着晓婉,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话说两边,这边初一离开后不久,阿牛哥又再次来到了茅屋。 走到门前,只见门上一把锁,此时距离初一离开已有快两个时辰了。 阿牛见此情景,思及昨夜,突然心慌起来。 他奋力一撞,把门撞开了,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家里的摆设却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 阿牛匆忙来到厨房,灶台下的灰已然冰冷,看来初一出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初一,你去哪儿了,你带着晓婉要去哪儿了?” 阿牛心急如焚,开始疯一般到处寻找初一的身影。 逢人就问,直到太阳西斜,始终没有初一的影子。 他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茅屋里,坐在这个以前他最熟悉的茅屋。 屋仍在,人却了无踪。 “初一,你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你怎滴就不和我说一声,怎么能这么不告而别呢,难道在你心里,这十年我们的情分……初一,初一……” 阿牛双手掩面,十五六岁的少年再也不见往日的憨厚,剩下的惟有悲怆,满满的悲怆。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虽无声音,但肯定哭了。 因为地上有一块土变了颜色,湿湿的。 大概过了一炷香,也许不止,阿牛倏而抬起头来,眼光充满了坚定: “初一,你等着,不管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你,等着我。” 而另外一边,齐天珩和齐明轩在一夜无眠后,第二天两人都华丽丽戴着熊猫眼出来见人。 “七皇叔,早,我想去找那位姑娘,我想看看她好不好,看完后我们立马就走,绝不耽误回京的行程。” 齐明轩说完,就一脸期盼的望着齐天珩。 齐天珩看了他半晌,默然不语,最后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用完早膳,他二人就向昨日那片山林驶去。 任他们找遍附近方圆几里,也未曾见到那位红衣少女。 日落之时,二人带着满腹心事,一路无话,静静返回原先客栈。 第15章 背井离乡,姐妹走散4 初一和晓婉这一路上,饿了就吃路上挖来的各种野菜,初一会把它们煮成菜汤,泡点干馍。 渴了就着溪水、河水,随便喝点。 每次出发前,她都会在水袋里装满水,运气好的时候,初一偶尔会在小溪里抓到一两条鱼给晓婉加餐。 可是日复一日的这么将就过活,就算初一可以坚持下来,晓婉也不行,她还小需要营养补给。 不行到了下个镇子,她得想办法找点事做,暂时把妹妹身体调养好,再做其他打算。 就这么将就的又过了小半个月,晓婉瘦的简直脱了形。 初一眼看着,嘴里虽不说什么,可是心里着急,满嘴起泡。 可她没有办法,现在的她手无缚鸡之力,她必须要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在另谋生计。 这一天,她们姐妹二人终于来到了一座镇子。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隶属于安阳。 这时候的晓婉再也走不动了, “姐姐,我饿,我真的走不动了,晓婉好饿。” 初一回头看着妹妹,虽满脸心疼,可她现在身无分文。 这里既没山,又无草地,何来野菜让她挖掘,她该怎么办呢。 她带着晓婉走到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看起来比较安全: “晓婉,你坐在这里别动,等姐姐回来,姐姐去给你找吃的,记住千万不要到处走动知道吗?” “好,姐姐。” 初一安抚好妹妹,就向街心走去,没一会儿。 就看到一个包子铺。看着那些热腾腾的包子,初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满眼渴望而又热切的看着卖包子的老板,那是一个大叔,五六十岁,看起来满脸慈祥。 “姑娘,你要买包子吗?”初一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板傻眼了:“姑娘,你这是要买,还是不买…” “大叔,我想买包子,可是我没钱……我妹妹好饿,你给我两个包子好不好,等一下,等一下等我妹妹吃完包子,我就来给你帮忙,我一定帮你把这些包子卖完。” 初一满脸诚恳的说道,她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诚挚。 包子铺老板看了初一 一瞬,二话不说的给初一包了三个包子, “姑娘拿去吧,快拿去给妹妹先吃着。” 老板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心太软,还是因为小姑娘那双晶亮澄澈的眼,总之给了三个包子。 初一接过包子,感激的用力鞠了三躬,“大叔,我一会就回来。” 说完就头也不抬的折身向原路跑去。 街对面正狂冲过来一匹黑马,马的主人好似控不住缰绳,丝毫不曾有减速的迹象。这时的初一根本没发现前方有危险,就算发现估计也来不及。 “嘭。” 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小小少女倒被撞飞,倒下。 马上的少年也被这一幕给惊到了,前面明明没有人,这是从哪儿跑出来的人。 地上散落了两个包子,还冒着腾腾热气。少女身下渗出一摊血迹,不知死活。 街两边的行人,靠拢过来,包子铺的老板也过来了。 “哎呀,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少年飞身下马,箭步跑过来,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冲向最近的医馆。 初一额头的血迹一直往外涌,无论少年如何用手去捂,都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少年一脸焦急,此时谁都没有发现,少女哪怕昏迷,手里仍然还抓着一个包子,包子上染满了血迹的。 晓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了好久,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姐姐回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也向着姐姐离开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姐姐,姐姐就在那边。走了好久,好久,晓婉没有看见姐姐,她好饿、好累、又好怕。 姐姐到底去哪儿了,晓婉突然放声大哭: “姐姐,姐姐,你在哪儿,姐姐。”晓婉站在街道中央,不管不顾的大哭起来。 街角驶过来一辆豪华的马车,越来越近。『到这里,文章要开始拉开篇幅了』 第16章 擦身而过1 马车里,坐着一对夫妻。 只见男的年约三十五六左右,穿着一身月白袍子,看起来文质彬彬,应该是这女人的丈夫。 女的三十一二,脸色略显苍白,眉眼秀丽,透着一股清澈干净,只是不知因何原因,眉头紧锁,隐有愁绪。 “娴娘,我们在这镇子上歇息一晚可好。我怕你身子吃不消,就算家里有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原来这二人乃京城人士,正是京城富商沈嘉文夫妇。 此次北上一是因为家中的一些生意要处理。 二是因为娴娘和他成婚十多年来,至今无一儿半女,娴娘忧思成疾,终日郁郁寡欢,他想带妻子到处散散心。 娴娘几次提起让他纳妾,好延续沈家香火。 可是他又怎么能枉顾初心随意纳妾。夫妻二人从最初的相识、相知、到如今的相守已快二十载了。 这些年来娴娘和他风雨同舟,不遗余力照顾他的起居生活,如果没有她,他绝对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这份成功娴娘她占大半,想当年他一人辗转到京城,无依无靠,只手打拼,四处遭人白眼嫌弃。 直到后来遇到岳父得他赏识,后又将娴娘嫁与他,才铸就了他今日的成就,这一生,他定不负娴娘,哪怕娴娘一直无所出,他沈嘉文亦不负她。 娴娘静静的偎在夫君的怀里,闭目养神着,听到夫君的问话轻轻“嗯”了一声。 突然,娴娘好像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哭声,似乎是小女孩的哭声。 娴娘的心不禁揪了一下,她最见不得孩子哭泣,可能是因为她一直都生不出自己的孩子,也可能是一种作为女人的本能对孩子特别的疼惜。 只见她眉峰微颦,眼中出现一抹忧色:“夫君你听,好像有孩子在哭,就在外面。” 沈嘉文听罢,掀开窗帘一角望去,只看见不远处,一位六七岁小姑娘正哭得肝肠寸断,身边也没有一个大人。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路人在指指点点。 这时天色渐晚,所以路上行人根本不多: “夫君,我们去看看吧,看着怪可怜的,也不知道这家大人怎么照顾小孩的。” 娴娘,轻拽了一下沈嘉文的袖子, “好。”沈嘉文笑着回应,轻轻搀扶着她一起下了马车,并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路侧。 走近了,才看清这个小女孩的模样,瘦瘦的,浑身好像没长二两肉一样。 不过却很漂亮,眼睛很大像黑葡萄,虽然衣服有点破旧,不过那小小的脸透着机灵,虽脸上满是泪水,但是娴娘看着就是觉得好可爱。 “小姑娘,你怎么了?和家人走失了吗? 不哭啊,告诉姨姨,你爹你娘在哪,姨姨带你找爹娘去。” 娴娘拿出帕子给晓婉擦着脸上的泪水。 晓婉抬头细看着这个和她说话的年轻妇女,大眼睛眨呀眨的,竟然忘记了哭泣。 睫毛上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我爹不在了,姨姨,我娘也不在了,我只有姐姐了。” 说到这里,晓婉又悲伤欲绝,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可是我姐姐也不见了,她不见了。” 沈嘉文和娴娘对看一眼,他看到了妻子眼中满满的的怜悯之心,竟心有不忍。 沈嘉文伏身,在晓婉身边蹲了下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姐姐叫什么名字,说出来,叔叔和姨姨带你去找姐姐,好不好。” 晓婉抬眼看了他们半晌,在他们身上未感受到丝毫危险, 又低头思索了一会,方才说到: “我叫晓婉,我姐姐叫初一,魏初一,姐姐让我在那等她带吃的回来,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姨姨,姐姐还是没有回来,我姐姐呢,姨姨,呜呜呜。” 晓婉用沾满泪水的小脏手拽着娴娘的衣袖摇摆着,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到答案。 第17章 擦身而过2 “走,晓婉,你说姐姐让你在哪等,姨姨带你找去,晓婉乖,不哭了哈。” 这时,娴娘的心已经融化为一滩水,只因面前这个小姑娘而融化。 沈嘉文一把抱起小姑娘,带着她和娴娘一起走向晓婉指的地方。 可是,那里又怎会有姐姐呢,街上空无一人。 沈嘉文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晓婉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咕”的声音。 “晓婉你是不是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姐姐肯定有事,我们吃完饭,睡一觉,天亮了姨姨再带你来这里等姐姐好不好。” 晓婉摸摸自己肚子,又看着一脸温柔的娴娘,抬眼看了看天,犹豫半晌。 最终点了点头,她真的好饿,等她吃饱了有力气,明天再来这里等姐姐。 一间雅致别院的厢房里,初一静静的躺在那一动不动,额头上已被缠上厚厚的白色纱布,不知道到底裹了几层。 床边立着一个英俊的少年,他那英气的剑眉蹙成一个八字。 已经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她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至于有没有后遗症何时醒,那就要等她醒了才知道。 凤北辰,北方第一大世家凤家子,他是凤家的嫡长孙。 此刻在房间里正来回不停的踱步,他也不知道这姑娘会不会被自己一下给撞傻,要是撞傻了他该怎么办,她会不会要自己对他负责。 思及此,凤北辰转头看向床上的小小少女,一张清绝的脸蛋上此刻全无血色,眉如远山,乌黑秀发如泉瀑一样,撒落在枕被上。 虽然有些瘦弱,貌似营养不良。如此少女,要我负责也不错,貌似。『有的人自作多情了,哇咔咔』 沈嘉文他们一行三人在用完晚膳后,娴娘就哄晓婉早早睡下了。 烛下,夫妻二人对坐,沈嘉文看着妻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他这个妻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解人意了啊。 “娴娘,你有什么就说吧,不用犹犹豫豫的” “夫君,你看,我们能不能。。。” 娴娘试探性问道。 “你想收留晓婉,是吗?娴娘。” 娴娘点点头,一脸祈求的看着丈夫。 “娴娘,晓婉她有姐姐,我们明天先看看情况再说,好吗?” “嗯”她点点头。 第二天早晨,晓婉一睁眼就闹着要找姐姐。 沈嘉文夫妇无奈,只好带着晓婉匆匆吃了一些东西果腹,就去了晓婉她们两姐妹约好的地方。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来往行走。 来到她们姐妹二人约定的地方,依旧空无一人。 晓婉等着等着,眼泪就忍不住哗啦哗啦往下流,看的娴娘一阵心揪疼。 沈嘉文看看娴娘,又看看晓婉。“姨姨,我要在这里等姐姐,我们等姐姐好不好。” “好,晓婉不哭,我们等晓婉的姐姐,不哭了啊。” 娴娘温柔安抚着。 不停的替她一直在擦眼泪。 沈嘉文让马夫把马车赶了过来,三个人就这么坐在马车上从日出等到日落,直到繁星满天,也没有等到初一回来。 这一天,晓婉哭累了歇,歇好了又接着哭,嘴里一直念叨着姐姐。 最后,沈嘉文见没有办法,只好又重新回到了客栈,宿在了那里,准备第二天继续找陪她找。 第18章 擦身而过3 一连三天,晓婉都在原地等姐姐,从开始的哭闹不休,到后来的不哭不闹,直到最后的不言不语。 沈嘉文夫妇看着这样的晓婉,满脸的心焦。 担心这孩子长久这样下去,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出事。 这一天的中午,沈嘉文又收到了从京城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京城里的生意出了一些问题,需要他赶紧回去处理。 沈嘉文和娴娘商量后的最终结果,便是先带晓婉一同回京城。 在这里留下自家的马夫,让他在这儿在等一段时间,如果晓婉的姐姐回来,也可以知道孩子被他们带走,免得姐妹二人走散。 午后,他们吃完饭,就重新又雇了一个马车。 准备立马赶回京城,这边只留下原来的马夫,继续留在客栈等待初一的消息。 而别院那边,直到第三天的午时,初一才缓缓睁开眼,睫毛微微颤动,她转头看向房间的装饰。 这是一间素雅但不失大方的卧房。床的一侧趴着一位少年,还未醒来。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初一开口问道。 凤北辰,其实在初一刚睁眼时他就醒了,只是没动而已。 “姑娘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是凤北辰。”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不对,我又是谁?” “。。。。呃,姑娘你这什么意思。”不会吧,这姑娘失忆了,真把她给撞坏了,凤北辰皱眉思忖。 “我三天前在镇子上不小心撞到你,然后你晕倒了,直到现在才醒,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你试着想想,你还记得些什么。” “你在哪撞到我的,我又叫什么名字?” “哪里撞到?街上的一个包子铺前撞到的,当时你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包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包子被你抓得很紧。” “你叫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凤北辰轻声嘀咕道。 “你带我去包子铺前看看,凤北辰,我想去看看,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我遗忘了。” 魏初一焦急的对凤北辰说道。 “你等等,你还重伤未愈,不能乱动…” 最终凤北辰没有说服魏初一。 此刻二人站在包子铺前,老板还是那位老板,初一也还是初一,不同的是初一的身边多了一位少年,一位英姿不凡的少年。 “老板你还记得我吗?” “哦,姑娘,是你啊,你没事吧,那天吓我一大跳。” 初一有点怔忡的看着包子铺大叔,她怎么对这个大叔一点印象也无。 到底怎么回事?她到底是谁?凤北辰看着初一的样子,就把她现下的状况告诉了包子大叔。 “哦,这样啊……” 大叔怜悯的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正在这时初一的背后驶过一辆马车,初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低调而又不失华贵的马车。 直到马车走了很远,初一才又调转回头。 一阵风吹过,车的窗帘被掀起一角,只见一个小女孩正躺在一位贵妇人怀里,沉沉的睡去。 她的脸上泪痕犹在,原来这辆马车正是沈嘉文一行三人,他们准备离开这个小镇,返回京城去。 谁也不知道就在刚才的一擦身,改变了几个人一生的命运,未来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第19章 何去何从1 “姑娘,那天你来我这里想买包子,可是你身上又没钱。 你告诉我,你把包子拿给妹妹吃完后,就会回来我这里帮我帮忙卖完所有的包子,谁知道你一转身。。。哎。” 大叔叹息的说道。 初一听到这里拼命地握紧双手,紧攥成拳,用力的回想着那些她已经想不起的事情。 可任凭她如何努力,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 这时她的脑袋忽然剧烈疼痛起来,像针扎一样的疼,她倏而抱头蹲下。 凤北辰看着魏初一这副样子,于心不忍,忍不住说到, “好了,好了,我们不想了,想不起来我们就不想了。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那天不小心撞到忽然冲出来的你,今天你也不会忘记一切,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妹妹。” 初一,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站了起来,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诶,你去哪儿,你到底去哪儿?” 凤北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又担心起来,急急的追了上去。 “我到底是谁?我叫什么?大叔口中的妹妹,现在究竟在哪儿?我的父母去哪儿了?为什么就放心放心妹妹和我在街头单独行走?” 初一现在一堆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诶,你不要走那么快好不好,你回答我啊。。。” 凤北辰真的很聒噪,可能是因为 他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环境中的原因吧,也有可能是天性使然。 初一和他却是完全相反,她沉默寡言,能不说话从来不废话。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总是冷冷的,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一样。 这样的初一没有让凤北辰感到挫败,反而越挫越勇。 “诶,我每天这样喊你诶,诶诶的不太好吧! 既然你记不起来叫什么,那我给你取个吧。 我叫北辰,北辰,那你就叫倾城,凤倾城,好不好? 北辰,倾城,凤北辰,凤倾城,太好听了,对不对,我问你问题呢,你到底听到没有。” 凤北辰一直不停的在初一耳边聒噪。 初一终于停下了脚步,侧首看向身边这个始终唧唧呱呱不停吵闹的少年。 只见他俊郎明媚,神采飞扬。一副天塌下来,只要有老子在都会没事的样子。 “凤倾城,凤倾城…” 初一低低呢喃道,也罢,凤倾城就凤倾城吧,暂且先用着,来日想起来自己的名字来了,在换回来,总不能没有个名字吧。 就在倾城侧首的一刹那,凤北辰竟然看傻了眼。 这个小女孩之前一直躺着,又满头血迹,他从不曾如此近的打量她,如今这么一细看,她还真是好看。 小小的的脸蛋,只有自己巴掌那么大,眼睛像浸着晨露的葡萄,又似黑濯石一般,真漂亮。 凤北辰只差哈喇子没有流下来。 “凤北辰,你怎么了?” “你真好看…”凤北辰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发觉后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 凤倾城看了凤北辰一会,又掉头向前走去。 ‘她有一个妹妹,那么她的妹妹此刻在哪里,妹妹叫什么?不行,她要想法子赶紧把以前的事想起来。’想到这里,凤倾城的眉头又锁了起来。 第20章 何去何从2 马车里的晓婉直到傍晚时分,才醒过来。她靠在娴娘的怀里,不言不语,像个瓷娃娃一样。 七岁的小女孩就那么静静的,静的不像一个孩子,现在的她再也不哭不闹了。“晓婉乖,姨姨答应你,一定帮晓婉找姐姐好不好,晓婉来笑一下。” 沈嘉文看着自己妻子温柔哄着晓婉的模样,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想法“不如……”晓婉转头看了看娴娘,复又转头看向窗外,还是一言不发,她一个人静静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姐姐,你在哪儿?晓婉好想你,姐姐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找晓婉。” 晓婉想起姐姐给她做的菜汤,想起姐姐抱着她坐在桃花树下,温柔的教她识字,一句一句慢慢的读给她听,偶尔还会温柔抚摸着自己的头并和自己说“我的晓婉真聪明,一听就懂。”每当这时听到姐姐的夸奖,她会都觉得好开心。 姐姐,你到底去哪儿了?晓婉以后该怎么办呢?晓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呐喊着,没有姐姐的日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她有记忆以来都是姐姐陪着她,儿时爹娘虽然也抱她,但是姐姐的陪伴是最多的,后来爹娘走了,她的生命里就只有姐姐了。 自从初一晓婉离开后,阿牛每天都魂不守舍地,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该去哪里找初一。如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找遍方圆百里依旧毫无所获。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下子没有了之前的憨厚阳光,沉郁稳重了很多。 这一天,刘大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阿牛,你想去找就去找吧,初一晓婉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可怜见的这两个孩子如今孤身在外我和你阿爹阿娘也是担心的,只是你自己若只身在外,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啊!” “奶奶,我知道的,放心吧我已经那么大人了,我会照顾自己的,我爹娘那边,奶奶你看。。。”“放心吧,我会说通他们的,你就放心去吧,找到初一她们一定要带她们回来啊,我们在家等你们”阿牛眼眶微红,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找到初一的,奶奶我向你保证。”这一晚,阿牛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找到了初一,当他开心的向初一跑去时,正准备拥抱她,初一却一下不见了,阿牛从梦中忽然惊醒,翻身坐起。看看窗外的月亮,原来是一场梦,初一等我明天我便来找你了。 第二天,阿牛早早的就拜别了奶奶和父母,背着简单的包袱独自就上路了。当他来到路的分叉口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选择哪个方向,或南或北。 阿牛犹豫挣扎一瞬,最后他决定就交给老天来选,他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双眼一闭,用力向向天上扔去。等到石子落地,他方睁眼。南方,竟然是南方,难道初一在那里嘛。阿牛抬起脚再也不犹豫的向京城方向走去,初一,你在那吗?你等着我,我这就来找你,千万等着我。『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不知何年何月复相见。。。可怜的阿牛』0 第21章 午夜梦回1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过去了。 这五年里,凤倾城早已褪去了昔日那纤细娇小,稚嫩的脸也已长开。 眸若秋水,却又仿若似含着冬日的冰。她那双眼睛深沉的让人看不见底。 只见少女十指葱葱,肤如凝脂,自有一种难言的风华。她还是当年那个她,但却恍似不是。 凤北辰每每看到她这样子,就觉着这人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这几年来,凤倾城一直留在凤家,以凤北辰义妹的身份住在这里。偶尔也会随他四处巡查凤家各地的产业。 凤北辰遍寻名医,想治好她的失忆症,可是终不见起色。 五年了,她还是和当初初见一样,淡若烟云。 任何事都不能让起她一丝波澜,唯独那个被她遗忘的妹妹,每每在提到她时,才会在她脸上看到其他的表情,虽不是笑容,但至少有温度不是吗。 他凤北辰这五年来与凤倾城朝夕相伴,却始终走不进她凤倾城的内心分毫。 哪怕他的眼里只有她,她和他却始终咫尺天涯。 整个凤家,上至祖母、爹娘,下至凤家奴仆丫鬟,哪个不知道他凤北辰心仪她凤倾城。 可五年过去了,她还是心如古井,纹丝不动。 哎。。。凤北辰啊凤北辰,这天下多少女子觊觎你凤家大少爷的身份。 可你为何想不开,独独衷情于她,从与她十岁相遇开始,就不由自主被那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吸引。。。。 “姐姐,你看,这桃花又开花了,真漂亮。姐姐,姐姐,你快来啊。。” 梦里,一个小女孩背对着她站在桃花树下,一直对着她呼唤姐姐,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倾城知道那个就是她妹妹。 画面一转,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站在陌生的街道,小女孩对姐姐说道: “姐姐,我好饿,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你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到处乱跑,我去给你找吃的。” 凤倾城努力的想要看清那小女孩的样子,可是始终看不到正面。 那一层浓雾永远遮挡她的视线,无论她怎么挥动手臂,那该死的烟雾也不曾淡却半分。 “你叫什么?你到底叫什么啊?凤倾城你到底叫什么? 你怎么能忘记你自己呢” 凤倾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擦了擦满头冷汗,以及眼角那不知是汗或是泪的水珠。 原来又是做梦,最近老做同样的梦,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跟随在自己左右,不停的喊着姐姐,姐姐。 那一声声呼喊,直叫的她心软成水。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始终看不清她的面容。 凤倾城知道那就是妹妹,一定是的。 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找到,再等等…… 京城沈家,一间漂亮雅致的闺阁里,少女静静的躺在床上沉沉睡着。 床上的女子,正是当年跟着沈嘉文夫妇回到京城的魏晓婉。 只见床上女子虽然沉睡着, 但眉头紧蹙。 梦境中,晓婉看到了阔别多年的姐姐,终于和自己重逢了。 和自己迎面走来,却又擦身而过。 晓婉着急,伸手急急的去拉姐姐,可是姐姐竟然不理她: “姐姐,我是晓婉,我是你的晓婉啊,你怎么不理我了,你不要我了吗?姐姐,姐姐…” 晓婉看着渐行渐远的姐姐,任凭她如何呼喊。也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她害怕的流下泪水,拼了命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就在她快要抱住姐姐时,姐姐却忽然消失不见。 第22章 午夜梦回2 “不……” 晓婉从睡梦中惊醒,哪里还有姐姐,惟余窗前一轮弯月。 五年了,整整五年的时间。 无论阿爹娘亲如何天南地北的帮她寻找,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叫魏初一的女子。 就算是当年的小镇,她之后也回去过几次,仍无姐姐半丝踪迹。 姐姐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怎么会一直不回来找她。 是不是和她一样,也碰到了好心人。 然后被收留,给人做义女被善待。 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吃饱穿暖,肯定不会如浮萍,无人可依对不对? 还是,姐姐遭遇… 魏晓婉突然用力摇着头,拼命驱赶脑中不好的想法。 不会的,一定不会,姐姐那么厉害,从小到大姐姐都是她的依靠。 再说她们两姐妹自小关系就好,她那么疼她,怎么会舍得离她而去。 这么些年来,虽然没有姐姐的消息,但她始终相信姐姐,肯定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晓婉紧紧地环抱着自己,把头埋入臂弯,让眼泪滴入衣襟,直到浸染寝衣看不见…… 京城庆王府,书房。 几案前,一温润如玉的男子正挑灯独坐,手里拿着一张画轴,画上是一位少女,她不是迎面走来,反而是一个离去的背影。 那是一个着红色布衣的少女,发髻微乱,衣服有些破碎。 背影看起来却极美,画的很传神,好像要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可见这作画的主人功底不错,应该用了不少心思,才能绘出这么活灵活现的背影。 男子静静的看着画中女子,低低呢喃道: “你到底在哪儿?这么些年,我怎么到处找不到你?你还好吗?” 男子静静的对画中人说道,此人乃当年在山林和初一相遇的齐明轩。 珩王府,一亭台楼阁上,齐天珩正对月独斟,身边立着一名侍卫。 这名侍卫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出门寻找初一的阿牛,不对,他现在不叫阿牛,他叫刘晨曦。 这名字还是当年魏夫子给他取的,当时夫子告诉他: “晨曦,你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晨、清晨,曦、清晨的阳光。 晨曦,代表清晨的第一抹太阳,我希望阿牛你以后的人生是快乐的,永远如同我给你取的名字一样。 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放弃希望,你要记住黑暗过后就是光明。 只要不放弃,前面就有希望,以后你就叫刘晨曦。” 自从离开家里后,他就再没有用阿牛这个乳名了。 五年前他离开家后,一路南下寻找初一,可始终没有初一的消息。 就在他盘缠用尽,穷途末路时,他听说珩王府在招护院。 然后他就进了珩王府做了一名护院,他想等有了银钱后,再重新寻找初一。 后来在珩王府,机缘巧合下,珩王得知他在找人。 并详细的询问了他要寻人的前因后果,接着他就莫名的被破格提升做了珩王贴身侍卫。 后来他辗转从王爷口中了解到当年一些零星碎片。 拼凑出当年初一究竟是因何才不告而别,为什么会一句话也不留的就走。 并且一走这么多年,毫无音讯。 刘晨曦不禁看向王爷,王爷为什么会对初一的事情那么上心。 这些年来,王爷每年都会给他空出两个月时间,让他去寻找初一的下落,王爷… 第23章 凤北辰议亲1 凤家议事厅 “辰儿,今年你也年满十八了,我和你娘亲已经给你商定了一门亲事,就是你舅舅的女儿,洛雪。 她温婉大方,贤淑知礼,以后一定会是位很好的贤内助。改日你就和我一道上京城去你舅舅家,提亲吧。” 凤清远面带微笑看着儿子。 凤北辰的娘亲洛天伊也一脸温柔的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儿子。 凤北辰听到父亲的话,如遭雷击,立刻炸毛。 “什么?定亲,洛雪? 爹,娘,我不要,我不要娶洛雪,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说什么我都不会娶洛雪的,谁要娶,谁去,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凤北辰一连四五个不要脱口而出。 凤清远听到儿子的话,气的胡子直抖。 身体也跟着胡子抖了起来。 洛天伊亦眉头紧锁: “你不娶洛雪,你想娶谁?你倒是说说你想娶谁?”凤清远气急败坏的咆哮道。 洛天伊同时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宝贝儿子。 “我喜欢。。。反正我不管,我是不会去的,要去你自己去。” 凤北辰差点脱口而出说他喜欢的是倾城,最后关头又急急刹车咽了回去,还好没说出来。 他不能说他喜欢的是倾城,其实爹娘很早就应该知道,他对倾城有意,只是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辰儿,不是爹娘要逼你,实在是你已老大不小了。 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吧,你的心思为娘知道,可是你喜欢倾城,倾城她不喜欢你啊。 强扭的瓜不甜,儿啊,你总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 更何况时至今日,我们都不知道她姓谁名谁,来自哪里。 也不是爹娘嫌弃倾城,她真的是个好姑凉,这些年来我和你爹是有目共睹的。 只是我们凤家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苗,爹娘不得不慎重。” 洛天伊苦口婆心的劝着儿子。 “再说,洛雪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姑娘,又是你表妹亲上加亲。 你们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果能成夫妻,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辰儿,你就听话,乖啊,为娘也是为你好啊。” 凤北辰听着娘亲的话,心里更加堵得慌,本来倾城于他无意,已经够让他心塞了。 现在倒好,还让他娶个表妹。 表妹就算是个好的,可他不喜欢啊,这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总不能是个好的他就娶回家吧,娶得过来吗? 他中意的从始至终一直都是凤倾城,他的眼里也只看得见她。再多一丝缝隙都没有,根本容下其他任何人。 “反正我不管,我是不会娶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凤北辰就拂袖而去。 “逆子,逆子啊,家门不幸。”凤清远望着凤北辰远去的背影,气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他用力的锤打着桌子,只震的桌上茶盏叮当作响。 洛天伊看着自家夫君的面色,担忧不已,赶紧上来帮他顺气,边顺边说: “夫君,别气了啊,气坏身子可怎么办?这亲事回头我再劝劝他。” 凤北辰满脸烦躁的走出议事厅,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凤倾城住的沁园。 这沁园,还是五年前自己带她回来后,亲自为她设计,亲自一砖一瓦监督建的。 不知不觉间,她来他们家已有五年。桃花树下,此刻正放着一张小榻,榻上歪躺着一名女子,只见那女子着浅色罗裙,衣服很素净,只是在袖口,裙角处,绣上几朵欲开未开的寒梅。 此刻她的脸上虚掩一本书,似乎正在熟睡,一阵风吹过,几片桃花落在她衣上,鬓上,或簪髻或缀衣,凤北辰刹那间看的失了神。 第24章 凤北辰议亲2 “倾城你到底知不知我的心意?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独独你看不出来。” 凤北辰轻声呢喃: “这五年来,我对你的好,你难道毫无所觉吗?还是说你从来都不曾在意过我,我该拿你怎么办?凤倾城。。。” 凤北辰不知是在问凤倾城,亦或问他自己。 说到最后,那一声倾城,几乎低如蚊呐。 凤北辰就那样立在桃花树下什么也没做,静静地看着树下小憩的女子。 久久未动,直到风起、花落,她依然没醒。 凤北辰见她身上没搭任何东西,担心受凉。 便动手解开自己的外袍,轻轻搭在她的身上,然后默默转身离去。 当凤北辰的身影完全见看不见时,榻上的女子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手拿开面上遮阳的书本,坐起身来。 凤倾城看着凤北辰离去的方向,不禁出神。 这几年如果不是有凤北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不是不知他于自己有意,只是自己真的无心他想。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能妄想什么。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赶快恢复记忆,然后找到妹妹,其他的事情留待以后再说。 傍晚时分,洛天伊来到了沁园。 “小姐,小姐,夫人来了。” 贴身丫鬟铃铛急慌慌说道。 这个丫鬟还是当初她进凤家时,凤北辰嫌她话太少,说专门给她挑个活泼机灵的,免得闷坏了自己。 她跟着自己五年了,还是一点稳重劲没学到。 “铃铛,看看我的衣服,发髻可还需整理,不用的话就陪我出去见洛姨。” “小姐不用,小姐这样就挺好的。” 说着主仆二人相携而出。 “洛姨你来了,坐。铃铛,去泡一壶雨后龙井来,洛姨喜欢这个茶。” 说着便上前去搀扶着洛天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侧下位。 看着眼前女子,洛天伊不禁出神。 想当初辰儿刚带她回来时,她还那么瘦小、那么纤细,如今一转眼,就已出落得风华无双。 饶是她见过那么多大世面,也没见过几个可出其右。 她鬓边斜簪着支鎏金步摇,流苏随着走动轻颤,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柳叶眉下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晕着若有似无的黛色,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洇开… 凤倾城那份冷冷淡淡的神韵,如梅似雪,这份气质真是无人能及。怪不得自己那傻儿子对她情有独钟。 “倾城,洛姨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问你,想听听你的意见” “洛姨有什么事情,你不妨直说,无需客气。” 倾城静静的等着下文。 “倾城,那洛姨就不拐弯抹角了。 辰儿拒绝了我和他爹给安排的亲事,说他已有心上人了。 我和你凤叔叔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知晓。我们都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倾城这事你怎么看,若你对辰儿也有意,不妨……” “洛姨,我把北辰当哥哥。自始至终在我心里,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 这么多年都是他一直帮助我、陪伴我。如果没有你们,我如今还不知流落何处,可能饿死也说不定。” 凤倾城顿了顿,又说到: “至于北辰哥的婚事,我会劝劝他,听不听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洛姨。” “倾城,难为你了。实在是辰儿也老大不小了,我和他爹担心他一直蹉跎下去…” “洛姨,我知道,你放心吧。” 之后二人闲聊了一些可有可无的家常,洛天伊就起身离开了沁园。 走出沁园时,洛天伊回头看了看沁园里的那棵桃树。 那里原先种植的全是兰花,辰儿打小就喜欢兰花,后来倾城来了,辰儿问倾城那里种些什么,倾城说种一株桃花吧。 然后辰儿就命人拔光了所有的兰花,一株不留。 他在那里种上了一棵桃树。其实她还挺喜欢这姑娘。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辰儿和倾城或许终究无缘,只是可怜了自己那傻儿子,一腔深情皆付流水,哎。。。。 第25章 进京 上 “铃铛,你去大公子那,把他喊过来,告诉他我有事和他说。’ ‘是,小姐,我这就去。’ 不一会,凤北辰就过来了,满脸的笑意。 ‘倾城,你找我有什么事?’ 凤倾城看着凤北辰那满脸的高兴,并未停止将要出口的话。 ‘凤北辰,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五年了,倾城我们相识已有五年。’ ‘是啊,已经五年了。这些年来谢谢你对我的关照。 你今年已经十八了吧,也差不多该…’‘ “是啊,我们相识都五年了,真快…’ 凤北辰没待凤倾城把话说完就接过了话,他正欲继续说下去,听到凤倾城后面的话脸色瞬变,青白交加。 凤倾城没有去看凤北辰的脸色。 接着往下说道: ‘凤北辰,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人管管你了,免得洛姨他们老是替你担心。。’ ‘凤倾城,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该找个人?啊,你倒是说说。。。’ 凤北辰不敢置信的看着凤倾城,这个女人的心难道是铁石做的不成,怎们能说出如此云淡风轻的话。 “凤北辰,你是我的好友,更像我的哥哥。 这么多年,我始终不知道自己是谁,亦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亲人,如浮萍无依无靠。 如若不是你,今日的我还不知流落何处。 你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我希望你好,遇到好的姑娘就要把握,真的。’ 凤倾城平静而又真挚地说道。 ‘凤倾城,你给我住嘴,你难道不知道我在意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吗?从相遇那一天开始,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啊。。。’ 几滴泪从凤北辰眼角流下,凤北辰几近疯狂地嘶吼道。 凤倾城看着这样的凤北辰,不由得轻叹口气。 起身走向窗边,看着窗外的一树桃花,微微发怔。 良久,幽幽的声音,才再度从凤倾城那边传来: ‘凤北辰,在我心里你始终如友如兄,我从未有过其他的想法。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昨天没有,今天没有,明天更不会有。” ‘凤倾城,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可能?为什么你就不肯多看我一眼。。。’ 凤北辰好像再也没有力气,站也站不住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这次凤倾城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桃花树。 凤北辰,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感情的事。 这么多年来,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有被我遗忘的妹妹,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当年我为什么会在那个镇子里,为什么没有人认识我们。 还有我的父母去哪儿了,为什么会放任我和妹妹孤身在外。 这一切的一切都等着我去寻找答案,你懂吗?凤北辰。 凤北辰,等我想起一切的时候,就是你我分别的时候。 长痛不如短痛,不要怪我心狠,凤北辰。凤倾城在心里对凤北辰默默解释着。 过了仿佛一炷香,又好似是一辈子的时间,凤倾城才又说到: ‘凤北辰,去京城吧,去看看,我也想去一趟京城,到处看一看走一走…’ ‘好,你说让我去,我就去,凤倾城我听你的。’ 说完这句话,凤北辰就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离开了沁园。 凤倾城没有去看凤北辰的背影,她依旧静立,不挪眼的看着窗外桃花树,这棵桃花树和梦里的那棵很像。 ‘小姐,大少爷不要紧吧?你为什么不答应大少爷,其实…’ 铃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才大公子和小姐的对话,她全都听见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不答应大公子,换做是她,肯定立马答应。 大公子是她见过最好,又最好看的人了,关键对小姐还好,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夫君啊。 “铃铛,你不懂,我对凤北辰从无半分绮念,感情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我若就这样答应他,对他不公平,对我亦是。 我们将来更不会幸福,更何况我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做,情爱于我来说就是累赘。” 第26章 进京 下 半月后,凤清远带着凤北辰与凤倾城,动身前往京城了。 自从上次两人谈话过后,凤北辰再也不像之前一样,整日围绕在凤倾城身边叽叽喳喳。 话也明显比之前少了很多,两人相处时,亦多是沉默无言。 凤北辰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不少,凤清远看着这样的儿子,颇感无奈。 之前他一直盼望,辰儿懂事些,毕竟凤家以后全指着他了。 可是改变后的儿子,让他又打心底难受,谁不曾年少慕艾。 哎,径自叹了一口气。 凤清远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凤倾城,只见她一人静坐树下,清清淡淡。 一副闲适自得的模样,此刻手执一卷书册正在翻阅。 这丫头看起来总是那么娴静、淡泊。 十五六岁的少女,本该是朝气蓬勃,少缘何她截然不同。 在凤家的这五年,凤倾城几乎把凤家藏书楼内,所有的藏书典籍全部看完。 思及此处,他不由又看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想起他幼时读书,家里鸡飞狗跳的情形,凤清远太阳穴就突突直跳,疼,头疼。 其实,他也不是不同意,倾城和辰儿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但是据他这些年的观察,这丫头是顶好的,配自己这傻儿子绰绰有余。 只可惜这么些年下来,始终只是辰儿一剃头挑子一头热。 之前因辰儿还小,他总想着,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再看看,再等等,或许结果不同。 可是如今倾城已经十五了,辰儿也满十八了,两人还是没有一点苗头。 也不怪他和夫人二人着急,这两个孩子看来怕是无缘。罢了,罢了。 假如倾城,能成为辰儿的妻子,那他凤家肯定能更上一层。 哎,可惜他凤家估计没这福分,他不禁在心里暗暗扼腕不已。 京城沈府,桃花树下晓婉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远方发呆。 身后站着两个丫鬟,着红衣的是红苕,青衣的名叫紫玉。 两个丫鬟担心的看着她家小姐,小姐经常这样一个人发呆。 肯定是又在想她那个叫初一的姐姐吧。 她们就不懂了,小姐怎么就那么死心眼。 如果她姐姐真在乎她,怎么会那么久不来找她。 五年过去了,老爷夫人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帮小姐找人。 却依然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老爷夫人对小姐那么好,千疼万宠。纵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小姐为什么就不知道惜福呢。 姐姐,姐姐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呀… 晓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呐喊,呼喊着姐姐。 当年姐姐的不告而别,她的确怨过怪过,怪姐姐把她一人丢下,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是随着一年年长大,她突然明白一些事情,姐姐对她的疼爱,这世上无人可及。又怎会舍弃丢下她。 还记得临离家的前一晚,姐姐去山上捡柴,回来的很晚,回来时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 脸上还浮肿着,好似手指印。那一晚阿牛哥曾问问姐姐,怎么了? 姐姐说遇到狼了,可是狼怎么会把脸扇肿,还留下手指印。 现在想来,当年姐姐肯定是遇到坏人了,根本不是所谓的狼。 那一晚姐姐问过她,“晓婉姐姐带你离开这里,你怕不怕…” 姐姐的问话还言犹在耳,是不是因为姐姐遇到坏人了,所以才带她离开家乡。 在她的记忆里,关于爹娘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可是姐姐却不一样,姐姐于她,不可或缺。 一直以来,都是姐姐照顾她,教她读书识字,陪她玩耍,给她做好吃的。 如果当年不是自己饿得走不动,不愿意再走。 姐姐怎会放她一人在那,去给她找吃的。 如果不是她不懂事,她们姐妹二人,怎可能走散。 姐姐,想到这里,晓婉已泪流满面。红芍、紫玉见状,立马上前劝说安慰。 晚膳时,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餐。 娴娘见晓婉胃口不太好,便说道: “晓婉明天你陪娘出去看看首饰,铺子里新来了一批,我们一起去挑几件。” “是啊,晓婉,明天陪你娘出去散散心,刚好铺子来了新货,多挑几件。” 沈嘉文在一旁附和着妻子,希望闺女出去走走,心情能好一些。 “好,阿爹,明天我陪娘一起去看看。” 此时的晓婉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二天出门竟然会遇到昔日故人。 第27章 重逢 上 京城洛家 ‘雪儿,你姑父和表哥还有几天就到了,今天你陪我一起去挑些首饰。随行的还有一位,是你表哥之前认的义妹。 到时别人来了,咱们没有合适的见面礼可就失礼了?’ 户部尚书洛天华的妻子,谢婉茗对自己闺女说道。 谢夫人抬眼时,只见檐下立着一位粉衣少女。 茜纱襦裙绣着缠枝西府海棠,随着她行礼的动作轻漾如云霞。 鬓边珍珠步摇垂落的碎光,衬得她眉眼比三月桃李更明艳三分。 少女盈盈一福身,腕间玉镯轻碰,发出清响:\"女儿见过娘亲。”洛家嫡长女,洛雪,年芳十六。 ‘娘,不知道表哥认得义妹长什么模样? 美不美,我真的很好奇,好想早点看到她。看姑姑时常在信里提及,肯定很优秀。” 洛雪一脸好奇的问着娘亲。 ‘这有什么好奇的,过两天不就来了,到时候你可得好好陪陪人家姑娘。不过我听你姑姑说倾城是一个很懂事孩子,人又聪慧。是个难得地好姑娘。可不像你这样,没规没矩,没个大家闺秀样儿。’ 洛雪听了娘亲的话,撇了撇嘴,不服气嘟哝到: “老说别人家的闺女好,那我还不是你生出来的亲闺女,这不像你嘛,闺女肖母…” “雪儿,你说什么呢,大声点娘没有听到。” 谢婉茗满脸狐疑的看着女儿。 “没什么,娘亲,我们赶紧走吧。” 洛雪吐着舌头,上前拥着娘亲,向门口马车走去。 珩王府大门口,齐天珩与刘晨曦二人正一人跨上一匹骏马。 昨儿齐天珩受皇上诏命,今儿需要出城去处理一些事情。 此刻二人正策马向城门驶去,出城必须要经过东街的繁华地带,因为事情紧急所以行驶的速度比以往要快些。 东街,两辆马车相对而来,一辆里面坐的是娴娘和晓婉,另外一辆坐着谢婉茗和洛雪。 “娘,过段时间我还想回小镇看看有没有姐姐的消息…” 晓婉轻柔的对娴娘说道。 “好,下个月你再去看看也好。”娴娘温柔回应。 这么多年过去了,晓婉始终没有放弃找她姐姐,这孩子很重情。 其实她和夫君觉得,也许晓婉的姐姐早已不在了,但是他们不愿意打碎晓婉的希望,从未当她面提过分毫,人有希望总是好的。 忽闻一声马嘶,刘晨曦身下的坐骑突然暴起,前蹄腾空后如离弦之箭疯狂奔窜。 他青筋暴起死死攥住缰绳,却难挡马匹的野性。齐天珩见状瞳孔骤缩,猛地一夹马腹,扬鞭疾驰追去。 “夫人不好了,对面有一匹发狂的马快要撞上我们了。” 马夫对着车里的娴娘焦急喊道。 这时马车已剧烈的颠簸起来,晓婉一只手死死的抓住车壁,另一只手抓着阿娘,怕阿娘摔倒。 老车夫青筋暴起死死勒住缰绳,臂弯几乎被粗粝的麻绳勒出血来。 车轮在砂石路上划出刺耳声响,他拼命扭转车辕试图避让。 却见那匹烈马喷着白雾般的鼻息,铁蹄依然在逼近,车身开始剧烈震荡。 “嘭。” 马车被撞翻,车内的晓婉和娴娘也一起跟着歪倒,头撞在车壁上。 娴娘的头撞到了车壁,不消片刻便起了一块淤青,还浮肿起来,晓婉担忧不已的爬向娘亲: “娘,你还好吗?疼不疼?” 第28章 重逢 下 “娘,前面好像有马车被撞了,我想去看看,看是否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对面不远处的马车里,洛雪对谢婉茗说道,然后就径自掀开车帘准备下车。 “你这丫头,慢点,规矩,规矩。。。”谢夫人在身后急急唤道。 只见前方有一辆马车侧翻在地,马车前方有两匹骏马,此刻旁边立着两位俊美男子。 洛雪搀扶着她娘亲走了过来。刘晨曦看到对面马车因为自己的缘故,而翻倒不由得一脸愧色。 他首先看了看驾车的马夫,还好只是几处皮外伤,接着向车内看去。 车帘被掀起一角: “快来人帮帮忙,我娘受伤了,不能动。” 晓婉对着车外喊道,刘晨曦听到这声音立马快步上去,这时少女着急的根本没功夫抬头。 “姑娘,我看看,夫人伤到筋骨没有。” 晓婉闻声抬起头来: “阿牛哥,你是阿牛哥吗?” 晓婉满心疑惑的看着眼前男子,面前男子和记忆中的阿牛哥一模一样。 刘晨曦回看着这位问话的少女,眉眼的确有七八分像五年前的晓婉,虽然眉眼已长,但少女的容颜的确和脑海里的小女娃面容重合。 “我是阿牛,姑娘,我先看看夫人的伤,有话我们回头再说。” 这时候,后面的齐天珩,也已走了过来,恰好听到晨曦说的最后一句话: “晓婉,难道是她的妹妹,终于又要见面了么?” 齐天珩,静静的打量着对面蹲着的小小少女,的确有几分似当年他见到的那个红衣女子。 只是那个少女更冷静,甚至是带着一些冰冷的冷,眼前的女子却带着一丝娇俏、几分婉约,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气质的女子。 晓婉感觉有一道炙热的视线,一直在打量她。 不禁抬起头来,抬头一瞬间,竟撞入一汪深潭,幽不见底。 男子眉若刀鞘,唇薄而紧抿。当晓婉发现自己正打量一个陌生男子半晌未曾挪眼,不禁一下子羞红了脸,太失礼了。 “姑娘,没事吧,要不要帮忙?” 洛雪走在娘亲的前面,人未到声先到。她看着倾倒的马车,还有带着擦伤的少女,不禁担忧的问道,这时谢婉茗也已经走了上来, “雪儿,怎么样?这里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 “七王爷,臣妇参见七王爷。” 当谢婉茗看向女儿时,发现站在一旁的竟是珩王齐天珩,立即带着身旁的女儿,上前一起恭身行礼道。 七王爷。原来他就是哥哥口中常提起呢七王爷,七王爷长得这么英俊嘛。 洛雪抬头大胆的打量着眼前这位王爷,越看越觉得齐天珩好看。 晓婉在那边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起身恭敬的行了一礼:“民女参见七王爷。” “起吧。”齐天珩轻轻颔首。 接着晓婉又对着洛雪说 :“谢谢这位小姐。” 这时阿牛也已经把沈夫人,抱了出来,其实他本来不该这样的,可是事急从权不是吗?:“王爷我先带这位夫人去医馆看看。” “嗯,去吧。这次你就不用跟着我了,好好处理好这里的事情。”说完,齐天珩又看了一眼晓婉,就转身策马离去。 当齐天珩转身离去的时候,他没有看到一旁的洛雪,还在时不时的偷打量他,此刻正目送他离开。 刘晨曦抱着沈夫人,带着晓婉走向了京城最大的医馆,当然他们的后面也跟着洛雪,因为洛雪担心有什么她们可以帮忙的,毕竟晓婉的马车已经坏了,一时间去哪里找一辆合适的马车来。 第29章 初一你在哪儿?上 等一行人从医馆出来时,已过晌午。 刘晨曦用洛雪她们的马车,把晓婉母女两先送回了沈府。 另外一边,谢婉茗母女两个在同晓婉她们道别后,也乘上了马夫从家里,重新赶来地马车回了洛府。 当沈嘉文看到妻子女儿完好出去,回来却带一身伤,担心不已。 立刻又让管家去找京城最有名的郎中,来家里再给看看。 “阿爹,刚才阿牛哥 已经带娘亲,去看过回春医馆的大夫,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娘亲需要静养几天,受了惊吓。” “夫君,晓婉说的是真的,你不要太担心,没事的。”娴娘也这么说道。 这时,听了她们二人的话,沈嘉文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阿爹,这是阿牛哥,就是之前我和你说过的阿牛哥。” “你就是晓婉常常提起的阿牛哥,谢谢那些年你对晓婉的照顾。” 沈嘉文对刘晨曦微笑谢道。 “沈伯父客气了,我们本就如兄妹,无需客气。” 当晓婉安排好了娘亲,就带阿牛哥去了桃树旁的亭阁小坐。 她还有很多事需要问阿牛哥。 “晓婉,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你姐姐呢?她还好吗?你怎么会喊沈伯父,阿爹?” 阿牛心里有一堆疑问。 未待晓婉开口,他便一一问来。 “姐姐,姐姐。。。” 当晓婉听到熟悉的人在耳边再次提起姐姐,她再也绷不住了,潸然泪下: “阿牛哥,姐姐不见了,五年前就不见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姐姐。后来在街上,我被阿爹他们捡到,带回家认做义女。阿牛哥,姐姐不见了怎么办。。。” 晓婉泣不成声。 “不见了,初一不见了……” 初一竟然不见了,他一直以为只要碰到晓婉,他就找到了初一,然后他就可以离开珩王府,带着她们两个回老家去。继续过着以前那样平淡宁静的日子。 原来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是奢望,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的初一竟然不见了,她最在乎的就是晓婉。 自从师傅和师娘离开后,晓婉就已经是初一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重要的人,现在连晓婉都不知道初一在哪。 茫茫人海中,他究竟该去哪里寻找初一。 刘晨曦脸上出现了一种死灰的颓败,无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天崩地裂一般。 晓婉还在抽泣,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直到过了很久,晨曦才对晓婉说道: ‘晓婉,我现在在珩王府当侍卫,如果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珩王府找我。和门房说——你找一个叫刘晨曦的侍卫就好。王府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晓婉你好好照顾自己。’ 刘晨曦和晓婉把话说完,就起身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刘晨曦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沈府的。 他脑海里一直回忆着这些年他和初一的点点滴滴,从幼时抱着她,哄她在怀里入睡,到后来陪她一起挖野菜打槐花。 再后来师傅走了,陪她走过了无数个风风雨雨,再后来的后来她不告而别。 自己这一路寻来,却没有一点她的影踪。 多少个午夜梦回里,他都能梦到自己和初一重逢后的景象,现在终于好不容易遇到晓婉了。 可初一不见了,你究竟身在何方?我到底该去哪儿寻找你? 洛雪和娘亲回到家里后,就径自回了自己的闺阁,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窗前发呆。‘原来他就是珩王,原来哥哥口中的他竟然长这这个样子,虽然看起来很冰冷,但是好好看。” 第30章 初一你在哪儿?下 庆王府 齐明轩一人坐在水榭,自斟自饮。 昨晚他又梦到了那个红色小身影,梦里的她还是老样子,她对他说: “既然不识,何必相问,更何来他日之说,后会无期。” 那样一个决绝的少女,就这么无声无息闯入他的世界,然后又悄然离去。 哪怕多年未见,却从未褪色。 京城两百里外的一间客栈里,凤清远一行几人,正准备用膳。 凤倾城却在这时,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凤北辰一改往日的疏离,满脸焦急的凑上来: “倾城你没事吧?是不是受了风寒,要不要请个郎中看看?” “没事,待会让店小二送碗姜汤喝了就好,放心吧。” ‘凤北辰,我们出去走走吧。’ 角落里,凤倾城和凤北辰轻声说完,她就径自先出了客栈。 凤北辰随后跟上。 “凤北辰,我们回不去了吗?难道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相处……”初一低声问道。 ‘我’我……’ 凤北辰我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凤北辰,我不想这样的,在我仅有的记忆里,你是我最亲最近的人,我不想我们变成这样。 假如今天我就这样不负责任,轻易答应和你在一起,将来你不会幸福,我也不会幸福,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是朋友、是哥哥、是我的贵人、唯独不可能是爱人,哎。” ”我希望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你始终是我最亲的人,凤北辰你懂吗? 假如今天我就这样答应你,终有一天我们会互相埋怨,到那时我们都不会幸福。” “不会,倾城我不会怨你,终其一生都不会。”凤北辰急急说道。 ‘凤北辰,你怎么就不懂呢,在我心里你是我一辈子的亲人,比爱人还重要的亲人,可永远都不会是相守的那个人。放下好吗?凤北辰。’ 凤北辰在凤倾城身后,踩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丝毫不差。 哪怕就这样在她背后,走她走过的路,他都觉得很开心。 倾城的话一字一句全部落在他耳里,扎在他心口,让他心痛如绞。 但他不怪她,真的不怪她,因为舍不得。 “凤北辰,放下吧,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的相处行吗?” 凤倾城回头定定地看着凤北辰,等着他的回复,她的眼神很澄澈,一丝杂质也无。 凤北辰地喉咙忽然好像被什么卡住一样,半天才艰难吐出一句: ‘好,倾城,我答应你,但是你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嗯,你说,我答应你。’ ‘我能拥抱你一下吗?就一下下。’凤北辰耳尖微微泛红地对凤倾城说道。 凤倾城看了他一眼,也不顾这是在大街上,主动的拥上凤北辰,环抱上他的腰。当凤北辰感受到凤倾城的拥抱时,双手便不由自主得收紧,环住这个他倾慕了五年的女子,从少时到现在。 ‘凤倾城,你知道吗?你是我这一生第一个爱上的女子,哪怕你不爱我,我还是那么地爱你,我想将来我可能再也没有力气像爱你这样地去爱别人了。谢谢你让我遇见。’ 凤北辰在心里默默地说着这一生都不会也不能对凤倾城说出的话:‘凤倾城,既然你说我是你最亲的人,好,这一生我就做你最亲的人,永远默默地陪着你,护你一世周全。爱上你是那么容易,可是让我不爱你,我想都不敢想。。’ 一滴眼泪自凤北辰眼角悄悄流下,滴入凤倾城的青丝发髻里。凤北辰用了所有的力气方能放开凤倾城,并对她说道‘凤倾城,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哥哥,以后谁欺负你,哥哥替你做主。’ 凤倾城抬头看向眼前的男子,用力的点了头。 “走,我们回去吧,爹他们还在客栈等我们。”二人踩着最后一抹斜阳往回走去。 第31章 再见陌路 京城洛府, 这天午后,凤清远一行人终于抵京。 洛天华一家为迎接妹夫一行人,皆迎出了府门。 大家见面后好一通寒暄, 之后才各自去了主人家安排的厢房稍作歇息。 晚上洛家安排的还有洗尘宴,凤倾城被安排在洛雪的听雨轩西厢房,和洛雪相对而居,这时只见洛雪带着她绕过重重地垂花门而来。 听雨轩里清雅别致,既有官家的厚重,又不失书香门第的清幽。 怪不得凤北辰告诉她,他这位舅舅甚是了得,从家中地装饰品味就可以看出一二。 “倾城你好!我叫洛雪,你也可以叫我雪儿,我经常在姑姑的信里听她提及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以后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这是青芜,以后专门伺候你的。” “嗯,好的,洛雪,以后有什么需要就麻烦你了,谢谢!” 凤倾城微笑回应。 “既然没什么,我就先走了,回头你收拾好,我们一起去宴席那边。 今晚庆王亦会来。小时候,表哥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他二人相熟,相交甚笃。听说表哥来京,庆王欢欣不已,今晚会赴宴。’ 洛雪跟凤倾城说着晚上的来客。 ‘嗯,好的,晚上见,洛雪。’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洛雪与凤倾城并肩缓行而来,身后各自跟着丫鬟。凤倾城身后跟着铃铛、青芜,洛雪身后则是香兰、墨竹。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洛雪与凤倾城并肩缓行而来,身后各自跟着丫鬟。凤倾城身后跟着铃铛、青芜,洛雪身后则是香兰、墨竹。 只见凤倾城身着一袭鲜艳红裳,那红似朝霞映雪,夺目却不张扬。 未施胭脂,朱唇自显艳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处似藏着无尽的故事。清冷而魅惑。 她将一头乌黑如瀑的秀发随意挽成松髻,余下青丝自然垂落于背,随风轻扬。 脸上神情淡然,眉眼间透着疏离,仿若天边那抹悠悠浮云,缥缈神秘,让人捉摸不透。 洛雪恰恰相反,她是一脸明媚,一袭紫色罗裙衬得她更加艳丽,宛如二月春花,明媚动人。二人站在一起一静一动,便勾织成了一幅美到极致地画面。 齐明轩到了有一炷香时间,此时正和凤北辰聊着这几年的各自见闻,见到挚友心情格外的好。 忽然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齐明轩抬头向门口看去,心脏在这一刻骤然停止刹那。他的大脑瞬间空白,是她,肯定是她。 那个记忆里的红衣少女,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这一次不再是背道而驰。 原来自己遍寻不到的女孩就在这里,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凤倾城感觉有人在注视着她,自己想忽视那道视线都难。 抬眼扫视一圈,原来是他,一个温润如玉的华贵男子,让人打心底就不会起防备。 他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衣袂上暗绣着流云纹,乌发束于玉冠之中,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为他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处隐约可见浅浅的笑纹,嘴角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完这一眼,凤倾城便抬步径自向座位而去。 男席那边主位,除却坐着的那位陌生男子,依次是洛天华、凤清远、凤北辰和洛知凡表兄弟。 而她们这一席,依次是谢婉茗、洛雪、她,还有洛雪的两个庶妹洛琳、洛琼。因为是家宴,所以也不见其他什么人。 ‘庆王爷,下官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妹夫凤清远,外甥凤北辰,他们你之前都认识,我便不多做介绍。那边那位姑娘我外甥的义妹,凤倾城’ “民女见过庆王爷。’ 凤倾城洛雪同时屈身,朝着齐明轩深施一礼道。 ‘起吧,今日既是欢迎宴,不必拘礼。’ 二人同时起身坐下。 ‘明轩,这就是我书信里说的义妹……’ 下手的凤北辰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 可齐明轩的内心却波涛汹涌,丝毫平静不下来,根本就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怎么看到我没有一点反应,难道早已把我忘了…… 她怎么成了北辰的义妹?从北辰以往的书信可以看出来,北辰对她情根深种,这样的话……’ “王爷,王爷,你怎么了……”凤北辰发现齐明轩神游天外,不由有点担心,连续呼喊两声道。 ‘没事,这次来京打算住多久,改日我也好尽地主之谊宴请你们兄妹。’ 齐明轩试探性问道。 ‘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此番前来我爹是为了我的亲事。’ 话未完,凤北辰拿起一杯酒便一饮而尽,满脸郁郁之色。 看着这样的凤北辰齐明轩虽于心不忍,但不得不说他自己暗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兄弟娶的不是凤倾城就好说,齐明轩在心里默默对凤北辰说了一声,兄弟抱歉。 ‘倾城,你看到了吗?上面那位就是庆王爷,前太子的嫡子,前太子你知道吗?就是被皇上……’ 洛雪用极低的声音和凤倾城咬着耳朵。 第32章 往事前尘 上 谢婉茗坐在上首,隐隐约约听到女儿的嘀咕声,不由得眼皮一跳。 这皇家的事也是她们小丫头能随便拿出来说的吗? 谢婉茗狠狠地剜了女儿一眼,警告的眼神凌厉的射了过去。 洛雪感觉到娘亲不善地眼神,不由得住了嘴,对着凤倾城吐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便噤了声。 “北辰,你书信里经常会提及你的义妹,不知她可还有其他家人。” 齐明轩故作不经意问道。 “倾城啊,倾城她还有一个妹妹,只是我碰到她的时候,她不小心被我撞到了头,然后失忆了。 呃,她忘记妹妹叫什么名字,所以也不知道妹妹在哪里。 这些年来,倾城她一直在试图找寻她的妹妹,可是没有了记忆,人海茫茫,她又该去哪儿找呢?嗝……” 凤北辰又打了一个酒嗝,因为心情郁郁,所以凤北辰喝的实在有些多了,眼看就要趴下。 原来她还有一个妹妹,她没认出他来,竟是她失忆了。 看来这些年来她过得也不怎么好,虽然在凤家她衣食无忧,但是他打内心里就是知道凤倾城对于这些东西不是那么在意的。 ‘她在意的肯定不是这些,就凭当年他所看到的那个她。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洛雪,我出去透透气,等会就回来。’凤倾城起身对洛雪说道, ‘要不我陪一起吧?’ ‘不用,我一会就回来,再说还有铃铛跟着我呢。’说完凤倾城对洛雪微微一笑,就起身离开了座位,向外走去,铃铛紧随其后。 那边齐明轩一直有意无意地注意着凤倾城这边动静,看到凤倾城向外走去,稍后也悄悄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凤倾城带着铃铛走到一处僻静的草地,竟不顾仪态地席地而坐,铃铛看到这样的小姐早已见怪不怪,在凤府的时候小姐就是这样,只要没人的时候,小姐就经常一个人坐在一个草地上,不言不语,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次自己没忍住还问了小姐为什么老是喜欢坐在草地上,小姐说宁静,坐在地上给她踏实的感觉。还没待自己细问,小姐就闭口不语了。 凤倾城就那么坐着,半天没有一丝动作。 最近关于那个小女孩的梦愈发频繁了,看来要不了多久自己可能就要恢复记忆,不知道妹妹这些年过得如何。 齐明轩看到凤倾城一个人静坐在那里,忍不住想靠近,悄声走了过来。 铃铛发现后,立即提醒她家小姐,让她莫再继续发呆。庆王欲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齐明轩在凤倾城身边轻轻坐下,抬头看向他心心念念挂牵五年的小女孩。只见她的眉眼里依稀可见当年的影子,好似变了又好似丝毫未变。她的睫毛长长的,像羽毛像扇子,扑闪扑闪闪的,直闪的他心湖微澜。 还是跟当年一样漂亮,不,应该说比当年更漂亮了,可是自己喜欢的不是那种漂亮,而是始终没有改变过的韵味。五年不见,自己对她的喜欢不减反增。喜欢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初见根本就不懂,自己为什么那么执着追问她姓什么。可能因为她身上有自己没有的东西,所以初见就让他挪不开眼睛。 第33章 往事前尘 下 凤倾城早已感觉有人在她身边坐下,虽然不想去理会,但是…… 缓缓转过头看向来人: “见过王爷。”坐在地上她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微微欠身,意思意思的行了一礼。 “不必拘礼,凤倾城。”齐明轩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 “凤倾城,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齐明轩看着凤倾城的眼睛。 “王爷,你为什么在这?堂堂一个王爷这样席地而坐不太好吧?” 齐明轩被她的反问弄的一愣,接着是明朗一笑: “我看你出来了,心下好奇,所以就跟了过来。至于好不好的问题,你一个闺阁女子都可席地而坐,本王有何不可。” 凤倾城看了齐明轩一眼,继而转头看向遥远的星空: “宴席有点沉闷,所以想出来走走。我在想——我的妹妹在哪儿,我到底是谁?何日才能与我妹妹相见。” 凤倾城毫无遮掩的把心底话说了出来,对于身旁的男子,潜意识里就毫无防备。因为他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澄澈,虽然素不相识。 齐明轩看着这样的凤倾城,竟不由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忧伤,心里涌起阵阵心疼。 “凤倾城,不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能不能帮到你。其实五年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你对我可还有印象?” 齐明轩期待的看着凤倾城。 “五年前我和七皇叔奉旨去北方巡视,归来途中遇到过你,当时你满身狼狈…… 后来你离开时,我曾追问你的名姓,可是最终,你都没有告诉我们姓甚名谁。对不起,当年如果没有让你就这样离开,说不定你就不会失忆。’齐明轩满眼心疼的回忆往昔。 “如果不失忆,你就不会和妹妹走散,凤倾城我会帮你的。” 凤倾城侧头看向身旁地男子,沉默半晌: “庆王爷我不知道,当年我们的相遇曾发生过什么?不过对于你的告知,我还是要说一声谢谢!至于我的妹妹我自己会找,就不劳烦您了,还有当年的事情你完全没必要和我道歉。你我素不相识,你也没有义务帮助一个陌生人不是吗?” 凤倾城平静而淡漠的继续道: “还有就是今晚你告诉我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谢谢庆王爷,我先回去了。” 说完,凤倾城便原路折回,向宴会场内走去。 齐明轩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久久未回神。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还是如初见那样,丝毫未变,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耳边不由得浮起五年前,离别时她说过地话‘既然不识,何必相问,更没有他日之说,后会无期。’ 看来就算她失忆了,她的性格还是没有丁点改变,一如当日那么决绝,他始终走不近她分毫。 不管是十岁的她,还是今日的她,自己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障碍给屏蔽在外。 看来自己要努力的还有很多很多,这点障碍算什么呢?他们不是重逢了嘛,没关系的,思及此,齐明轩也向宴客厅那边走去。 无题 落花流水忆成空, 半作轻烟半作风。 自苦如今成不识, 当年底事几人知? 第34章 拒婚 上 筵席散去,谢婉茗把洛雪叫到自己的房间,欲和她说一下她的亲事。 “雪儿,这次你姑父上京是为了你和辰儿的婚事,你也不小了。十六岁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时都嫁给你爹了。” “什么,嫁给表哥,我不嫁。娘亲我还小,我不想这么早嫁人,你去和爹说一下,我不嫁人。” 洛雪满心抗拒的和她娘说着。 ‘雪儿,你都不小了,你那些个闺中密友,好几个亲事都说好了。她们明年都要出嫁,独独你还八字没一撇。 再说你和辰儿青梅竹马,他又是我们看着长大地,那是一个顶好的孩子。爹娘把你嫁给他,我们很放心。’ 谢婉茗和颜悦色的劝说。 “娘亲,表哥的好我知道,可我不喜欢表哥,我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娘亲,这不是说谁好,我就要嫁给谁的问题?而是我根本就不喜欢表哥。” 洛雪试图和她娘亲讲道理。 “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说不行就不行的。” 这时谢婉茗的面色已经变的很难看,不再和颜悦色。 “反正我不管,娘亲,我是不会嫁的。” 洛雪丢下这句话,就气冲冲奔出娘亲地房间,向听雨轩跑去。 洛天华送走了庆王,就准备回自己寝房歇息,在寝房门口和女儿差点撞个正着。 “雪儿,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已经跑远去的女儿,洛天华不禁叹道,“这孩子,怎么就长不大!老是莽莽撞撞地,都多大人了还和从前一样。” 洛天华无奈地笑叹。 谢婉茗在内室听到夫君地声音,已起身迎了出去: “夫君,庆王走了?” ’‘恩,走了,雪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脸老大不高兴。” ’‘哎,都怪我们把她给宠坏了,之前凡事都依着她,才造就了她如今的性格。唉!” “她和辰儿的婚事我就提了一嘴,雪儿就嚷嚷着不愿意。夫君,这可如何是好?辰儿是你我看着长大地,他的脾气秉性哪样不是顶好的,更何况妹妹是凤家的当家主母。将来雪儿就算嫁过去了,有妹妹在,我也放心呀,哎……” 谢婉茗唉声叹气,一脸无奈。 洛天华听妻子说起女儿的事情,眉头不由得也皱了起来。她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事事都随心所欲,太有主见了。 实打实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怎么也改不了。 她这性格若生作一个男儿身倒还好,可是身为女子,将来可是要嫁人的。 这天下有几个男子,能忍受如此率性而为的妻子,就算夫君能忍受,婆婆呢? 嫁给辰儿就不一样了,辰儿自小就疼雪儿,雪儿本性又不坏。加上自己的妹妹又是一个好相与的。 有这样的婆婆和夫君,雪儿嫁过去何愁不幸福,自己和婉娘商量好久才定下这门亲事的。 ‘婉娘,别着急,咱们慢慢和雪儿说清楚,她定会知晓我们的苦心。’ 洛天华搂过妻子地肩膀安抚般地轻拍着: “总会有办法地,不着急啊。” 回到听雨轩的洛雪,趴伏在被子上放声大哭,任凭贴身丫鬟青萍如何劝,都无济于事。 ‘我不嫁,不嫁就是不嫁,呜呜呜呜。’ 洛雪一边哭一边语音不清的说着。 第35章 拒婚 下 住在对面的凤倾城,听到洛雪这边的动静,思忖片刻便带上青芜走了过来。 正欲敲门时,忽而一阵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青萍,我不要嫁给表哥,我不要,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呜呜呜,我不要嫁。’ “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被老爷夫人知道可不得了,小姐不哭了啊,我们在想想其他办法……” 青萍脸吓得小脸惨白,拼命地劝着自家小姐。 门外的凤倾城听到这里,旋即转身又往回走去: “小姐,咱们不进去吗?” 青芜好奇的问道: “不了,明天再来看洛雪,今儿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回去早点休息吧。”凤倾城如是说道。 原来是因为和凤北辰地婚事,这件事她不能掺和。 她好不容易才和凤北辰说清楚,怎么可以再牵扯进来,她的加入只会让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麻烦。 虽然她希望凤北辰可以碰到一个他爱的亦同时爱他的女子,可是希望归希望,感情的事情谁又能替谁做主,一切且看他们的缘分吧。 自己此刻进去,又能劝说什么呢?劝她嫁给凤北辰,亦或者拒婚,好像两者都不应由她来说,日子毕竟都是自己要过的,她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已。 凤北辰这边却是一夜无梦,睡得香甜不得了。 第二天他早早的用完早膳,就跑来找凤倾城: ‘倾城,走,今天我带你到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我们去买回来。’凤北辰满脸兴奋地看着窗前正在看书的凤倾城。 这还是倾城第一次来京城,他一定要带她到处走走。 平时在家里她不是看书就是看书,除了偶尔弹弹琴外,好像没有一般女子该有的喜好。 首饰衣服也不怎么买,她真的和一般的女子不一样。她好像除了看书,就没有其他爱好。 她看的书更是五花八门,四书五经,地理志,志怪异谈,上次自己还看到,她在看兵书。 自己当时还很疑惑,又不带兵——上战场作战,看兵书作甚。 她说就是无意中在书房看到,有兴趣就拿起来翻翻。凤倾城估计是他凤北辰,穷其一生也看不透的女子吧。 ‘嗯,走吧,喊上洛雪一起。’ 凤倾城提议,洛雪是主人家,他们两个就这样出去逛,不喊上身为主人的洛雪,好像有点不好。 半个时辰后,凤北辰一行三人已经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洛雪看着这位大她两岁的表哥: “表哥,我们找个茶楼坐坐吧,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好啊,刚好我也有事和你说,那边有间茶楼。倾城走,我们一起过去坐坐。’ 凤北辰转过头对凤倾城说道。 其实这次答应跟父亲一起来京城,就是想和舅舅一家把话说清楚。 虽然倾城已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但他也不想现在就成亲。 身为凤家唯一的子嗣,他知道他有传宗接代的义务和责任,但那个人不能是表妹。 他会给他未来妻子应有的敬重和地位,可他给不了完整的爱,他不能耽误表妹的一生。 凤倾城看了看洛雪,又看了一眼凤北辰,然后微笑着说: “你们兄妹两个去坐会,我想去那边看看。” 凤倾城随意的指了一个方向,和凤北辰他们打声招呼,就带着铃铛朝那边走去。 第36章 倾城?初一?上 客似云来的一间厢房里,凤北辰和洛雪相对而坐,桌子上放着店小二刚沏好的一壶茶,洛雪端了一杯茶兀自抿了一口: ‘表妹,有什么事你先说。’凤北辰对洛雪说道。 “表哥,那我就直说了,对于我俩的婚事你可有听说,你有什么看法?” 洛雪紧张盯着表哥凤北辰,这个表哥打小就疼她,希望对于今天她要说的事不要生她气才好。 凤北辰听了洛雪的问话一怔,原来表妹要说的是这件事,这就好办了,自己正愁着如何开口呢。 “表妹,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你将来会遇到一个对你更好更爱你的人地。” 凤北辰诚挚的看着洛雪的眼睛。 “什么?表哥,你真的不会娶我,太好了!” 洛雪高兴的一下子扑到凤北辰面前,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弄得凤北辰一脸尴尬,这丫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依旧这样没规没矩,像什么样子。 “赶紧坐好,都多大人了,还这样没大没小,坐好坐好。” “表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谁啊?谁啊?快告诉我。” 此时的洛雪早已一改昨日地阴霾,满脸好奇带着笑意套表哥的话,真不知道是谁家姑娘,这么好福气能被表哥给喜欢上。 北辰表哥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是她表哥可温柔了,对人也好。想到这里洛雪又不禁有一些怅惘,如果她没有对他芳心暗许,嫁给表哥倒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如果没有遇见他,此刻她也不会不顾父母的意愿,一意孤行的抗拒这门亲事,不知他的眼里可曾有她,如她一般。 ‘雪儿,是谁,表哥现在还不能说。表哥只希望你将来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良人……’凤北辰略显失落的回答洛雪。 此时的凤北辰眉头微蹙,隐有愁绪亦不能言。他侧首望向窗外,寻找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洛雪看着这样的表哥,感觉好似不认识一般,表哥已不再似记忆中的表哥了,具体哪里不像,她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表哥,我们去找倾城吧,她一个人在外面逛肯定很无聊。’ 此时的凤倾城和丫鬟铃铛,正在一个小摊贩前站着。她一个人静立于那,任他街上人来人往,自成一道风景。 旁边有小贩的吆喝声,有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轻摇羽扇漫步走过,时而也有几个着粗布衣裳的父母或背或牵着自己的孩子从她身旁路过。带着他们的孩子穿梭于各种小铺子面前。 看到这一幕的倾城,不由得勾起嘴角,溢出浅浅的笑意。 凤北辰走近时,恰巧看到这一幕,一时间竟看痴了。 只见凤倾城静若处子,笑若春花。他很少见她这样笑,平常的她就如一口古井无波,他很少能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洛雪也被倾城此刻的笑容给美到,不过也就一瞬间,毕竟同为女子。看到身旁表哥停下不动,不由得有点好奇。 她侧首看看表哥,再看看不远处的倾城,好似明白了什么。 “倾城,你在看什么呢,说来我听听。” 说着洛雪就凑了上去,向街上放眼望去,只见倾城所看的方向 ,也不过就是一个穿粗布衣服的汉子正在给自己的孩子买糖人而已,孩子坐在阿爹的脖子上笑的满脸灿烂,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嘛。 几人在街上逛了一阵就回去了,因凤北辰和洛雪的心里都有事,二人商定好,回去就一起去见两家的父母,把他们的亲事要当面说个清楚。 第37章 倾城 ?初一?下 洛府大厅 洛天华夫妇和凤清远分坐两边的上位。凤北辰,凤倾城坐在右边,洛雪,洛知凡坐在左边。 几位大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下面的几个孩子,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把他们都叫过来。 洛雪看了看凤北辰,不知该不该由自己先说。 凤北辰接收到表妹的眼神后,略加思索后,便对着舅舅舅母开口道: “舅舅,辰儿暂时还不想成亲,希望舅舅舅母能取消这门亲事。” 上座的几人被他的几句话,震得一时全呆住了。 “胡闹,这事岂能由你胡闹。” 凤清远气的吹胡子瞪眼,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开窍呢,这臭小子他到底想怎么样,洛雪多好的孩子啊。 ‘姑父,你不要怪表哥,是我不想嫁给表哥的。’ 洛雪在一旁帮腔说道,这时换洛雪爹娘上火了。 ‘洛雪,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怎么可以不嫁给你表哥呢?’ 谢婉茗在一边脸色发青地怒斥道,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做父母地苦心呢。 ‘娘亲,我是真的不想嫁给表哥,就算现在勉强嫁了,将来我们也不会幸福的,娘亲你就同意吧!’ “雪儿,今日你不听为父地话,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地。罢了罢了,既然你二人皆不愿,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勉强了。妹夫抱歉,我看这桩亲事就此作罢吧。我们老了,他们的事我们也管不了。走,你我二人喝几杯去。’ 洛天华满脸无奈的说着。 继洛天华与凤清远走后,凤倾城看了凤北辰与洛雪一眼,也起身告辞了。 ‘辰儿你也先下去吧,我有话想和雪儿说。’ 谢婉茗一脸惋惜地看着凤北辰,可惜了这么好的女婿啊,这个女婿她看上很多年了,也不知将来会花落谁家。 当客厅只剩下谢婉茗她们母女两时,谢婉茗便转过头看向自己疼了十几年的女儿。之前是不是自己错了,才会养出一个这么特立独行的女儿。 事事都有自己的主意,雪儿甚至比凡儿还要有主见。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雪儿,你要知道在这世上,最疼你地永远是你的父母,今日我们之所以给你定下这门亲事,是因为我们知道你嫁去你姑母家后,你这一辈子都会顺当美满,辰儿会疼你护你一辈子。你姑姑打小就疼你,她没有自己的闺女,将来你嫁过去,夫君不会给你气受,婆婆不给你穿小鞋,你怎么就不懂呢?孩子。。’ ‘还有哪个会比辰儿更适合你,傻孩子,我们这都是为你好。哎,可怜我的雪儿没有这个福气。’ 说到这里谢婉茗眼里竟泛起了泪花。 洛雪看着娘亲: “娘亲,我真的不喜欢表哥,我不想嫁给他。” “喜欢?雪儿你还小,不懂。喜欢,当年我嫁给你爹时何谈喜欢,我们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十年来,我和你爹还不是过得好好地,你爹知冷知热,始终对我相敬如宾,对你们兄妹疼爱有加,感情那是需要慢慢培养才有的。” “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孩子,娘希望你将来有一天不要后悔今天的所做的选择。” 如果将来雪儿不后悔,那么她应该就会幸福吧。 三天后庆王府,凤北辰,凤倾城,还有洛雪洛知凡四人应邀前来赴宴。 在座的除了庆王齐明轩外,还有几位少年公子小姐,或许是王公贵族吧,凤倾城想。 这时她感觉有几道炙热的视线朝皆看向她这边。 抬眼望去,其中最让人不能忽略的是一个贵气逼人的冷峻男子,眉如剑锋,唇薄如斯,估计是一个薄情的男人。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身材笔挺,眉浓而厚,不苟言笑,看起来像是一个可靠踏实的人。 此刻这二人都盯着自己看,特别是侍卫模样的男子,一脸呆滞的看着他,好似丢了魂一样。倾城又看了他们一眼,就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 那个女子是初一吗?是,肯定是,那肯定就是初一,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相像的两个女子,原来初一长大后的样子是这样的。 刘晨曦痴痴的看着她,舍不得挪开一下,曾几何时他多少次在梦里描摹她长大后的模样,想着她长大后的一颦一笑,现在她就在那里,只要他走过去,就能相认。。。 第38章 相逢不相识 上 “是她。’ 齐天珩肯定的说道,仔细地凝视着座上少女,她和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好似有点不一样了。 比当年更清冷了,她怎么会出现在洛家。 凤北辰和洛雪一行人分别给各位王爷见完礼后,才回到自己座位上。 原来今天来的都是些皇亲国戚,不是王爷就是郡主。 左方依次坐的是,皇太孙庆王齐明轩,四皇子秦王齐天佑,七皇子珩王齐天珩,十一皇子靖王齐天俊,然后是凤北辰、洛知凡。 右侧女客则是八公主齐毓秀,十二公主齐毓敏,还有安平郡主齐毓琳,安乐郡主齐毓梵,兵部尚书之女赵怡然。 昨天听洛雪提起过,赵怡然是皇帝钦定的四皇子妃,还有两个月就要嫁到四皇子府了。凤倾城一一看过去,在心里暗暗记下。,就垂首自顾自饮茶了。 齐明轩坐在主位,他对身边地随从使了个眼色。须臾,就有各色佳肴陆续端了上来。 ‘今日本是小宴,谁料几位皇叔知道后,竟相携而来,说人多刚好凑个热闹。北辰兄你与倾城且随意,不必拘谨。’ 齐明轩颇有点无奈地说道。 ‘倾城,什么时候就这么熟络了,竟然喊起倾城。。。’ 凤北辰在一边颇有点不是滋味地咕哝道。 ‘北辰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齐明轩因为隔得有点距离,所以没听太清。 ‘没,没什么。’ 凤北辰讪笑几下。齐明轩没听清楚,可并不代表其他人没有听清楚,洛知凡在一边奇怪地盯着他这位表弟看了会。 另一边凤倾城听到齐明轩喊她倾城,颇感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和凤北辰一样不是滋味的还有刘晨曦与齐天珩,只是他们暗自在心里不是滋味,并没有像凤北辰一样傻傻地说出来。 那边十一皇子齐天俊早不乐意了: ‘明轩你的意思是,你不欢迎我们来庆王府?那我这就走了。’ 这位靖王嘴里说着要走,屁股却没有挪动分毫,哪里有想走的样子。 ‘好了好了,十一弟,你就别为难明轩了,明轩,这位姑娘是谁?面生的很。’ 八公主齐毓秀对着凤倾城向齐明轩问道 ‘八姑姑,她叫凤倾城,是北辰的义妹。倾城,这是我八姑姑,怡公主。’ 齐明轩看着凤倾城说道,那眼神里温柔根本藏不住。 ‘民女凤倾城见过怡公主。’凤倾城起身行礼道。 ‘免礼,快坐吧。’ 齐毓秀摆摆手,示意凤倾城坐下,她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齐明轩。明轩书房里——那幅画中女子和眼前女子有八分神似,莫非同一人。 一旁的洛雪自来后就没有言语,一个人坐那儿发呆神游。 当她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齐天珩,她的心脏就不受控制的小鹿乱撞——砰砰砰直跳,时不时用余光就偷偷看向齐天珩,在他有所察觉前又赶紧移开。 刚才无意中地一个对视,她竟然好像看到珩王在对她笑,难道说珩王对她也有意。想到这里不禁脸红耳热。 坐在旁边地凤倾城亦发觉到她的不对劲,遂开口问道: ‘洛雪你没事吧,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只是刚喝了两口果酒,有点上头而已,等会就好了。’ 另一边的刘晨曦却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他想早点和初一相认,此时一刻也等不了。 “王爷,属下想找初一谈谈……’ 他低声向齐天珩禀告道: “谈谈?晨曦,现在不合适,等会宴会散了,你等在庆王府门外就好,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对不?” 听了自家王爷的话,刘晨曦便又默默退回原来的位置,但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离开过凤倾城。 第39章 相逢不相识 下 坐在凤倾城上首的十二公主齐毓敏,看着从小和她玩的要好的——齐明轩把凤倾城看得像个宝贝疙瘩似的,心里就老大不乐意了。 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凤倾城,今日既然明轩宴请你和北辰哥哥。咱们干坐在这里也太无趣了,不如就一起玩点不一样的游戏如何?’ 凤倾城看着眼前这位天之骄女,沉吟片刻便轻轻点点头。 在十二公主面前她是臣,十二公主为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玩一个游戏。 这时,洛雪总算回神了, 她担忧地看向凤倾城。 随即接话:‘十二公主,既然要玩,大家就一起玩如何?人多热闹。表哥你说是吗?’ 谁不知道这位十二公主一贯的刁蛮任性,还不知道她等会——要怎么为难倾城呢。 ‘对对,要玩就一起玩,不知道十二公主是想玩什么,怎么个玩法?’ 凤北辰赶紧附和道。 ‘小姑姑,既然你想玩,我看就你们几个一起玩吧,八姑姑也来,我们当评审如何,四皇叔,七皇叔……’ 齐明轩也在一边帮腔。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看别人比赛了。’ 靖王齐天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 ‘好,我们就玩对对子吧,我先来,谁若接不上,就罚酒三杯。’ 齐毓敏傲娇地昂着头。 齐天珩始终没有出声,倒是身后的刘晨曦捏了一把冷汗。 十二公主看了看凤倾城,又看了看花圃里的花开口道: ‘上句;俗眼看花惟是媚’ 凤倾城略一思索便接: ‘下句:高怀阅世勿须争’。座上的四皇子倏地眼前一亮,十二皇妹这句是在暗讽凤倾城俗不可耐,她竟然这么快对了下句,还对的高怀阅世无争。 ‘好一个高怀阅世勿须争,好。’秦王连连赞道。 这回换赵怡然不高兴了,她的准夫婿大庭广众下连连称赞其他女子好,这不是给她难堪吗? 另外一边,齐明轩与齐天珩两叔侄但笑不语。凤北辰满脸高兴,好似是自己对的句子一样,刘晨曦在旁看着微微松了一口气。 凤倾城看了看廊角的灯,又看了看不远处月光洒落地面如同一层薄薄的雪: ‘廊角孤灯深照雪’, 赵怡然,十二公主都陷入了沉思,八公主但笑不语,也不接话,倒是洛雪忽然看到了靖王爷随身带着的玉笛遂接道: ‘下句;谁家玉笛暗飞声’ ‘不错,洛姑娘。’ 齐天珩微颔首道,洛雪听到了齐天珩这一句夸赞,一瞬间心里如同吃了蜜一样,不知今夕何夕了。 凤倾城看洛雪半天没有反应,低声提醒道:‘洛雪该你了……’ “咳咳,上句:百花何必争先后。”洛雪羞红脸的出了一句。 “下句:春事从来任雨晴。” 十二公主对道,又接着出了一句 “上句:空山有鸟闲滴翠” “下句:野径无人皆落花。” 赵怡然也对了一个,还没等她出句,那边十二公主声音又传来: “下面我来出句,凤倾城你直接来对下句。”十二公主颐指气使地对凤倾城命令道。 “上句:纵是名高居未傲,”十二公主出句 “下句:何堪树大静招风。”凤倾城面不改色接下。 “上句:纵无锦瑟三分韵,” “下句:别有菜根一段香。”凤倾城不假思索又对上了。 “上句:依窗读月闲斟酒,” 十二公主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凤倾城不知死了多少次。 “下句:解甲归田懒问年,好了十二公主我看到这就行了吧。 最后我就送公主殿下一副对联吧, 上句:文字本无意, 下句:世人好多心。”这个十二公主实在是太咄咄逼人了,不给她一点亏吃,还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可任人随意拿捏,说完凤倾城便兀自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那边十一皇子齐天俊憋笑憋到不行,他这个十二妹,从小到大都娇纵,因为她最小,所以皇兄皇姐他们都让着她,独独自己老是不让她,喜欢一较高下。 好了,今日终于有人给她一点教训,这心里真是高兴,不行得克制、克制。 这个凤倾城还真的挺对自己胃口,以后不妨多走动走动。 上座的几个男子,此刻都对凤倾城充满了好奇,她看起来明明是一个恬静无争的女子,为何当她情绪波动时,会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绷紧,这个女子有些不一般…… 刘晨曦看着眼前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初一,心里五味杂陈,为何她就是不肯多看他一眼,到底为什么? 第40章 你是谁?上 月上柳梢头,大家便一一起身和齐明轩告辞,纷纷接连离开了庆王府。 今夜,经过了此番明里暗里的较量,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直到临走的时候,十二公主的脸色都没有恢复过来,还是铁青一片,当然这里面还得加上赵怡然一个。 安平郡主和安乐郡主二人,一整晚都很低调,整个筵席下来——始终没有过多言语。 反之八公主齐毓秀对凤倾城颇有善意,一直都是和颜悦色地与之交谈,临走的时候还专门跟她打了声招呼。 另一边凤倾城对于十二公主和赵怡然的恶劣态度,无可无不可地毫不在意。 旁边的洛雪早急的直跳脚: ‘倾城,这可怎么办?那十二公主可不是好惹的主,她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的娇纵,仗着皇上宠她,愈来愈不像话,以后你碰到她可得让远点,知道吗?’ ‘恩,洛雪,没事的,我和她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再说了,我也没做什么,不是吗?’ ‘对对对,倾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让着她,今日是她自己要比试,自取其辱,输了没面子怪谁?咎由自取罢了。’ 凤北辰接话道。 “再说了,要不了多久,我和倾城就要离京回去,管她什么公主郡主。对吧,知凡表哥。’ ‘恩,北辰说得有道理,雪儿放心吧。更何况就算倾城再碰到十二公主,大概我们也会在场,不会有事的。’ 洛知凡笑着回应表弟凤北辰。 洛雪见大哥和表哥都这么说,心也稍稍安了下来,说着一行人已经到了马车旁边。 马车旁边站立一人,刚才隔远了大家都没注意到,这会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珩王身边地贴身侍卫。 ‘’大哥,那谁啊?怎么站在我们马车旁边?‘’洛雪好奇地问着自家大哥。 ‘估计有什么事吧?’洛天华回道。 刘晨曦看到初一一行人踏出庆王府,情不自禁的迎了上来,对着凤北辰、洛知凡二人拱了拱手,便说道: ‘洛公子,凤公子,我和凤姑娘有事相商,可否移步,借一步说话。’刘晨曦问的是他二人,可眼神直接看向凤倾城,眼神毫无避忌。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啊,怎么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说这么无礼地话,有什么就在这里说。’洛雪毫不客气还带点生气地对刘晨曦说道。 ‘对不起,我真的有要事要和凤姑娘说。’刘晨曦再一次焦急地说道。 这回换凤北辰不高兴了,‘诶,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有什么事就赶紧说,不说就赶紧走,如果不是看在珩王的面上,我早揍你了。’凤北辰气哼哼得说道。 凤倾城看着这几个比她还要生气地人,不禁有些好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能他真的有事找她,不过孤男寡女的两人独处,确实不太好‘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就在这里说也无妨。’ 刘晨曦看看她身边的这几个人,思忖片刻才小心说道‘初一,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阿牛哥。’ 第41 你是谁?下 ‘阿牛哥?不认识,难道我们之前见过?’ 凤倾城眉头微锁,在脑海里搜寻着一个叫阿牛哥的人,可任她如何努力始终没有一点印象,最后不禁对上刘晨曦那一脸期待,抱歉的摇了摇头。 “不认识,你竟然不认识我了,初一竟然不认识我了……’ 刘晨曦仿佛承受不住什么似的,连续倒退几步,一脸煞白,她不认识他了。 ‘倾城,我看这人就是有病,长的就像很欠揍。’ 说着凤北辰便抡起拳头准备上前揍人。 ‘阿牛哥,我去你的阿牛哥,我还阿虎哥呢……’ 这小子真是欠揍,这么多年来,他都没听倾城喊过他一声北辰哥哥。 这倒好,打哪儿来只阿猫阿狗,一见面就说是倾城的阿牛哥,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今天一定要打得他找不着北。 洛知凡看到自己的表弟,竟然要动手打珩王府的人,不由着急上火,赶紧冲上前制止,这小子怎么做事那么冲动,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君子动口不动手。 ‘表弟,冷静,冷静一下,这凤姑娘都还没说什么。要算账也要等到事情弄清楚,再算是吧?我们先看看凤姑娘怎么说。’ 表弟以前虽然会偶尔急躁,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手打人,洛知凡不禁侧头又看了一眼凤倾城。 “凤北辰,可能他真的认识我,你先不要激动。 你说你认识我,可有什么证据?”凤倾城看向刘晨曦,在一旁也劝着凤北辰。 ‘证据,哈,你要证据,初一你还有一个妹妹她叫晓婉,她现在就在京城,前不久我们刚碰过面。我可以带她来见你,你看到她,也许一切都会想起来。’ 刘晨曦十分苦涩艰难的回话。 ‘妹妹,妹妹……’ 凤倾城的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疼的她几乎不能呼吸,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倾城你怎么了,表哥你快看看,倾城怎么了,她好像很难受地样子。’ 洛雪焦急问道,欲上前搀扶她。 ‘倾城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头疼啊?走,我们回家。’ 凤北辰二话不说,一把将凤倾城抱入怀中,大踏步径自向马车那边飞奔而去,此时哪还记得要胖揍刘晨曦呢。 洛知凡看着自家表弟一声不吭就飞奔而去,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刘侍卫我看这样吧,凤姑娘此刻身体也不大好。不如你明天把你所说的晓婉一起带到洛府如何。到时候我想凤姑娘可能就会好些了。 至于我表弟刚才那些冒失的举动,我带他和你说声抱歉,他只是太关心他义妹了,关心则乱,请你海涵。 之前听说凤姑娘头部受过伤,所以失忆了,你所说的情况待明天见面再详谈,刘侍卫我这边有事就先行告辞了。”洛知凡解释完后,就匆匆去追凤北辰他们了。 刘晨曦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无声无息,满目疮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在无尽的荒凉中独自徘徊。 小记:梦中醒,伊人难复,而今谋面类殊途…… 第42章 我不是凤倾城 上 洛府东厢房,凤倾城静静地躺在床上,此时的她正沉沉睡去,睡梦里她眉头紧锁。 凤北辰站在床边,默默地注视着床上地女子。大夫刚刚来看过,说病人无大碍,观这情形,应是要想起些什么了,所以才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 方才洛雪说,晚上她想留下来照顾倾城。凤北辰直接拒绝了,他告诉洛雪这里有铃铛和青芜就够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最主要的是他凤北辰想亲自照顾凤倾城,对,他想照顾凤倾城。 不是只照顾现在一下下,而是想照顾她一生一世,直到她白发苍苍,他想成为那个可以照顾她一辈子的人。 然而那也仅仅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既然无法长相厮守,那便只争朝夕,哪怕只能短暂地陪伴,也是弥足珍贵。 彼时,她说,我只把你当做哥哥,当做亲人,独独没把你当成喜欢的人,放下吧。 当时他的确是答应她放下,可是口头答应易如反掌,实际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光是停止不去想她,自己都快要心痛得如绞,又何谈放下。 心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从来不是可以由自己控制的,他会努力的把这份感情——深埋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 刚才在庆王府外,自己之所以会那么激动,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什么狗屁侍卫,说他是倾城的阿牛哥哥。 更重要地原因是,如果倾城真的和他认识,那么相认后呢?相认后的倾城是不是在找到妹妹后,就不会和他一起回凤家了。 是不是接下来就要和那个所谓的阿牛哥哥走了。那他该怎么办?虽然答应她放下,可是他没有答应她余生不相见啊,哪怕不能一生长相厮守,最起码她得生活在他可以看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吧。 床上的凤倾城一直睡得都不怎么安稳,此刻她的梦境中,那个频频出现的小女孩又一次出现,一直不停的在喊她姐姐,她依旧看不清楚她的样子,只能看见背影,那背影越来越清晰。 她想要追上去,还差一点就追上了,跑快一点,凤倾城,只要你追上她,你就能知道——你妹妹到底长什么样,凤倾城你要加油啊! 当小女孩转过头时,她看到一双璀璨如星的眸子,是那样明亮。 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她的妹妹,名叫魏晓婉。她的笑容是那么好看,如花如阳。 梦里她们两个没有了爹娘,爹娘在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去世那一年她七岁,妹妹才四岁,再后来就一直是她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 直到十岁那年,她上山捡柴遇到了歹人,之后的种种全部都在她的脑海里如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原来是她弄丢了妹妹,妹妹,晓婉…… 凤倾城缓缓睁开眼,眼角滴下两颗晶莹的泪珠,凤北辰见她醒来,心里不禁大喜: ‘倾城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我不是凤倾城。’凤倾城这样对凤北辰说道 开心的凤北辰闻言,笑容刹那僵在脸上,他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遂又问道:‘倾城,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凤倾城,我叫魏初一。’ 第43章 我不是凤倾城 下 这次,凤北辰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无论他如何自我欺骗,如何逃避,倾城终究还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嗯,想起来就好。明天我陪你去见刘侍卫,询问一下你妹妹的情况,怎么样?倾城,今儿你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其他的的事情明天再说,好吗?” 凤北辰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对凤倾城说道。 “嗯,你也早点休息吧。我这里有铃铛和青芜,你放心吧。” 凤北辰替凤倾城掖好被角,嘱咐铃铛几句后,便黯然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住处,凤北辰感到异常烦躁,坐立难安。他吩咐贴身侍从取来两壶酒,独自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借酒浇愁。 从当年在镇子上撞到她开始,到如今,他们已相伴近六年。这六年里,他们一同见证花开花落,等待冬去春来。 这六年来,他凤北辰与凤倾城形影不离,他已习惯了她的陪伴。 曾一度以为,他们会这样相携一生,他陪她赏花看云,她陪他走过四季,看他舞剑饮酒,然后再一起慢慢变老。 然而,到最后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他自作多情的梦。想到这里,凤北辰又大口灌起酒来。 站在一旁的凤宇,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家公子。他自小跟在公子身边,无人比他更了解公子。公子对凤姑娘的情意,他心知肚明,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自从遇到凤姑娘,公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她的喜好为喜好,越来越情绪外露。 凤姑娘初来凤家时,沉默寡言。公子便每天围在她身边,找各种话题逗她开心,天天叨叨个不停。连他这个侍从有时候都想犯上,恨不得上去堵住公子的嘴。 过了好几个月,或许是一年,甚至更久,在公子的不懈努力下,凤姑娘的话终于稍微多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微末的改变,也让他家公子高兴得像个傻子。 看到凤姑娘的改变后,公子对她更是呵护备至。有一次,公子无意中发现姑娘爱看书,便开始四处搜集孤本书册给她看,乐此不疲,老爷一度以为公子改性了,终于知道上进好学。 后来,公子想在沁园里种些花草,便去询问姑娘的意见,姑娘说想种桃树,公子便二话不说将原本视若珍宝的兰花全部拔掉。 那可是名品奇珍啊,公子拔得眼都不眨一下,当时他都替公子心疼死了,这些兰花可是公子宝贝了多少年的。 在此之前,府里的下人看到公子的兰花都要绕道而行,生怕伤到公子的宝贝而受罚。现在好了,一棵不剩,大家都不用再担心了。 也许最早的时候,公子并没有喜欢上凤姑娘,只是因为他还小,家里又只有他一个孩子,倍感孤单。所以对从天而降的凤姑娘格外照顾,只把她当成少年时期的玩伴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公子对凤姑娘的了解越来越多,才慢慢喜欢上了她,越来越多。 凤姑娘的确与众不同,她冷静从容、端庄大方、博学多才,与那些喜欢整天围在公子身边的女子完全不同。 只是她的性子太淡了,始终与公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他这个做下人的,每每看到都替公子感到怅惘。只是缘分向来难测,不知此番相遇,于公子而言究竟是幸,亦或不幸。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落窗前。凤倾城此刻躺在榻上,虽闭着眼睛,却并未入睡。 阿牛哥说晓婉也在京城,那么明天她是不是就能见到晓婉了?晓婉,你还好吗?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你,这些年没有照顾好你,都是我不好,辜负了爹娘的嘱托。凤倾城的眼眶微微湿润,但她始终没有让一滴泪落下。 晓婉,等着姐姐,我马上就来接你,只待天明,我就可以带你回家。 题记: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早知相思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第44章 姐姐,你和我一起回沈府1 翌日,,凤倾城早早就起来了。虽然被一层淡淡的倦色笼罩,但是眸底的喜悦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今天她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妹妹了,暌违已久的妹妹,被她不小心遗忘丢失的的妹妹。 早膳后,还未等她和凤北辰出门,管家就匆匆来报,刘晨曦带着一位少女已来到了洛府。 凤倾城和凤北辰急急来到待客厅,刘晨曦他们二人正坐那喝茶,相陪的有洛老爷和洛知凡。 凤倾城看向坐在那儿的少女,端庄典雅,明眸皓齿。此刻的她虽未言语,但是那双美眸已泛起丝丝雾气,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拥抱她,安慰她。 她就是她的妹妹,这个少女正是她魏初一的妹妹,虽然自己失忆多年,但是此刻再见,只一眼她就可以确定,这个少女就是她的亲妹妹。 ‘姐姐,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呜呜呜,你知道吗?晓婉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姐姐你去哪儿了,这么些年,你怎么不来找晓婉,呜呜呜’晓婉看到自己的姐姐,便再也绷不住了,不顾一切地扑到姐姐怀里,嘤嘤啜泣道,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儿,宛若幼时一样,只要不开心就趴伏在姐姐怀里哭泣,寻求安慰。 初一看着怀中的妹妹,眼眶亦微微湿润。这就是她的晓婉,哪怕数年不见,她还是和当年一样不曾改变,遇到事情后就喜欢扑在自己怀里哭泣。初一轻轻的拍抚着妹妹后背,试图安抚她。 一旁坐着的几人,看到她们姐妹二人相认的场面,也不禁为之动容,眼眶微红。遂默默起身静静离开。这方空间此刻只能容下她们姐妹二人,任何人都不忍心去打扰她们。 当花厅再无人时,凤倾城便牵着妹妹回到了自己住的东厢房,她有很多话要和妹妹说,有很多问题需要问她。 “晓婉,这些年来是姐姐不好,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五年前我出去找吃的时候,不小心被烈马撞到头,失血过多,昏迷了三天三夜,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将要去哪里儿,我更不知道我有没有亲人。等我三天后找到我出事的地方,辗转从卖包子的大叔那里知道,我还有一个妹妹。 当时我翻遍了镇子里地每一个角落,可是毫无消息,一点关于你的消息都无。我在那个镇子上连续找了半个月,仍是毫无所获。就在我快要绝望时,凤北辰和我说,让我先治好失忆症,如果我好了,找起你来就容易多了。。。’凤倾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面颊两侧流下两行清泪犹不自知。 晓婉听完姐姐的诉说,看着姐姐流下的泪水心里痛的无以复加,她不禁又哭起来。 ‘姐姐,对不起,我曾一度以为你不要我了,是嫌弃我没用老是拖累你。那时我在心里深深地埋怨过你,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独自丢在那里,让我看不到希望。那时候的我感觉整个人世界独独剩下我,那时候的我好冷。对不起姐姐,我不该怪你的,对不起,对不起。。。’晓婉满心后悔地哭道。 原来姐姐不是不要她,只是来不了,因为姐姐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忽然好心疼姐姐,怎么这么可怜,姐姐她怎么会遇到这么不幸的事情,她最爱的姐姐好像就不曾有过顺遂。。。 ‘晓婉不会的,姐姐就算是放弃了所有,也不会放弃你,乖,晓婉不哭了。和姐姐说说你这些年来是怎么过来的。’晓婉,你放心,在以后的日子里,姐姐就算是倾尽所有,也会护你一世周全。凤倾城在心里暗暗发誓道。 ‘姐姐,当日我在原地等了好久好久,可怎么也等不到你回来,后来天要黑了,我就出去找你,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你的影子。那时的我又饿又怕,一个人站在街道中间嚎啕大哭,这时我遇见了路过的义父义母,他们见我可怜便把我带回客栈吃饭。第二天又带我回来,陪我继续在原地等你,当时我们在那里等了你三天,可是始终没有等到你。后来义父家里有急事需要赶回去,就把我一并带回来京城,之后几年我又去过那镇上几次,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关于姐姐,你的消息。”晓婉带着鼻音回忆道。 那三天她正昏迷不醒,晓婉肯定等不到她,就算后来的几年她再次回来,她已经不叫魏初一了,晓婉就更加找不到自己了,命运真是会捉弄人,让她们两姐妹就这样错过了五年。 ‘晓婉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你义父义母待你如何?’初一关切地问着妹妹。 提到义父义母,晓婉悲伤的情绪终于稍稍见好‘姐姐,义父义母,对我很好很好,他们没有子女,一直把我当做亲女儿一样疼爱,姐姐,你和我一起回沈家吧?’ 小题:世事无常,聚散难料,愿我们每一个人不要错过 第45章 姐姐,你和我一起回沈府2 那边凤北辰和刘晨曦一前一后走出了花厅,二人一路无话。 直到过了许久,凤北辰方对刘晨曦说道:“刘公子,找个地方坐坐,我们谈谈吧。” 洛府水榭兰亭里,凤北辰与刘晨曦相对而坐,只听凤北辰道: “刘公子,和我说说倾城儿时地事吧。” ‘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偏远很偏远的小山村,记得初一出生的那一天,鹅毛大雪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初一可还是我奶奶亲自接生的呢!那年的我正跟着师傅念书,师傅便是初一的阿爹。奶奶回来后,还喜笑颜开地对我说: “阿牛啊,你师傅家得了个漂亮的女娃娃,那模样,像个瓷娃娃,改明儿我们拎上一篮子鸡蛋去看看啊,可水灵了!”’ “接下来,我就看着初一一点点长大,她才七个月就会说话,八个月学会走路,两岁识字读书,三岁就能背千字文、百家姓。初一小时候那叫一个聪明伶俐,又长得漂亮,我们村所有的孩子加起来都没她好看。” “她儿时笑起来特别好看,脸上好像在发光,像春日的花朵一样。在我的记忆中,师父师娘特别疼初一,没几年,师父他们又为初一添了一个妹妹,她就是晓婉。初一特别疼晓婉,那时候小小的她还说要宠妹妹一辈子。’ 刘晨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沉浸在回忆里,当他每次提及初一时,他的眼神就如同春日暖阳般温柔,里面闪烁着流光溢彩,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怎么样也散不开。 也许他自己没发觉,但身边的凤北辰却看的一清二楚,刘晨曦是很在乎倾城的,很在乎很在乎的那种在乎,估计不亚于自己分毫。 凤北辰一直没有说话,他想了解过去的凤倾城。那些他没来得及参与的岁月,他想知道她的点点滴滴,分毫不愿错过。 所以他选择静静聆听,连呼吸都放缓了。 如果她的过去来不及参与,那么至少要让他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现在的波澜不惊,仿佛没有什么可以让她为之动容。 ‘可是好景不长。’ 说到这里,刘晨曦的神色突然就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得凝重。 ‘那一年,初一七岁,师傅得了重病,没多久就病故走了。接着就是师娘,在秋天的时候,紧随师傅而去。 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一个四岁的晓婉给初一,那些年我是看着初一如何拉扯妹妹的,她这一路的艰辛,我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说到这里,刘晨曦的眼角竟滴下一滴泪,凤北辰一时听的震住。 ‘在没有师父师娘的日子里,虽然偶尔有乡亲们的帮助和接济,可她们姐妹俩过得仍然艰辛,几乎很多的时候都是吃糠咽菜。 但初一她从未抱怨,也没有哭过。她是我见过最坚韧,最努力的女子,世上的男儿多不如她’ ‘十岁那年,她带着晓婉不告而别。我们都很担心她。然后我离开家,踏上了寻找她的艰辛之旅,这一找就是五年,音信全无。 我始终相信,初一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和她再次相遇。因为师父曾告诉过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还有希望。’ 关于当年初一在山上发生的事情,刘晨曦直接选择忽略,只字不提。 不管当时初一是否受到伤害,此刻的他是绝对不希望,初一再受到伤害,一丁点都不行。 刘晨曦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那个方向正是他和初一的故乡。如今,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初一,那么接下来… 第46章 姐姐,你和我一起回沈府3 凤北辰看着眼前的刘晨曦,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对于这个男人,他心里是五味杂陈的。 一边嫉妒着他和初一的青梅竹马,嫉妒他是初一的阿牛哥哥。另一方面也非常同情着他。自己和倾城相识才短短六年,可是这六年来,自己的整颗心都系在她的身上了。她笑,他笑,她愁,他也愁。 倾城是个怎样的女子他凤北辰比谁都清楚,虽然她人看起来很冷很淡,让人不容易靠近。可是她就是有一种魔力让你忍不住想去关注她,走近她。这是她与生俱来就有的那种能力。 自己牵肠挂肚才六年,那么刘晨曦呢?之前青梅竹马的十年,再加上这六年的寻寻觅觅,他是多少年呢?十六年,自己的两三倍。想到这里,推己及人,有人和他一起难受,他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心情也一瞬间好了不少。 ‘那么现在呢,现在你找到倾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刘晨曦。’凤北辰试探性地问着刘晨曦。 ‘接下来啊,我打算带着初一晓婉回去家乡,那里有我们熟悉的家人,有我们的家。’刘晨曦回头看着凤北辰目光坚定的说道。 ‘你要带她们回去?你问过初一的意见吗?你凭什么擅自替她做决定。’凤北辰愤怒地说道。 ‘很多年前,我就问过初一,当时她告诉我,她喜欢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她就想带着晓婉生活在有师父师娘的地方,然后屋后养几只鸡,门前种几株桃花树,再耕一块菜地,就这么简简单单幸福的生活下去。’刘晨曦一脸憧憬地说着。 凤北辰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哼,我懒得和你说。’凤北辰其实是知道的,倾城的确喜欢这样地生活。她淡泊无争、不图富贵。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不舍得而已。如果凤倾城稍微有一点点像世间那些普通的女子,那她就不会拒绝自己。 凤家的当家主母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地,可她凤倾城却偏偏不屑一顾。她说,凤北辰,放下吧,你是我的亲人、哥哥,唯一不是那个和我过一生的人。罢了,罢了,只要她幸福开心,他永远都支持她,哪怕自己会心痛,会不舍。 另一边,当初一听到晓婉让自己跟她一起回沈府时,她稍微有些惊讶‘晓婉,你不想回去吗?回去我们的家。’初一看着晓婉的眼睛问道。 ‘姐姐,我不想回去了,阿爹娘亲都不在了,我就剩下姐姐一个人了。我不想姐姐还像以前那么辛苦,一个人整天为了生计为了我忙个不停。再说义父义母这些年待我视如己出,我相信他们也会对姐姐很好的,姐姐那么好的人。姐姐你和我一起回沈府好不好?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晓婉哀求地看着姐姐。 那些年姐姐为了她,吃尽了苦头。每天早出晚归,就为了给她挣一口吃的,那么小的姐姐一个人背负着所有。自从爹娘走后,姐姐就再也没有像她幼时看到那样开心的笑过。最最让她忍受不了的是,因为她的饥饿,让那么爱她的姐姐,遇到那么危险的事情,从而姐妹二人错过五年时光。说她贪图富贵也好,说她爱慕虚荣也好,反正她决定不回去了。 第47章 就这样吧 送走了晓婉和阿牛哥后,月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大地。 初一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下,遥望着远方的天际,不发一语,铃铛青芜她们二人亦安静的陪在小姐身边。 阿爹、娘亲我已找到了晓婉,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出落得很漂亮,现在的晓婉过得很好,有疼她入骨的义父义母,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吃不饱了。 对不起,阿爹,这些年来我辜负了你的嘱托,没有照顾好晓婉。 但是我保证接下来的岁月里,我会用生命来保护她,护她一世周全。 东厢房的廊檐下,凤倾城看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她看着远方天际的星星,不言不语。他亦痴痴地看着她,同样不言不语。 她因为晓婉和她的相遇,以及不可预知的未来而无眠。他却因她而无眠,他的眼里只有她,仿佛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进他的眼。 凤北辰身后的不远处站着凤宇,他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不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就搞不懂了,他家公子几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磨磨唧唧。 公子如果喜欢凤姑娘,为什么不去争取,就算凤姑娘拒绝了,他也可以继续追啊。既然答应了凤姑娘放下,何不干干脆脆完完全全的放下来。 整天这样,公子没事,他眼看都要生病了,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树桩,好累啊,愁死他了,“阿嚏”。 此刻的凤宇哪里知道,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爱的时间可能只需一刹那,可是要忘却一个人,却需要很久很久,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一夜,初一看着星星,凤北辰看她,直到她熄灯就寝,他依旧站在那,久久不肯离去。 第二天,当刘晨曦再一次来到洛府时,他准备和凤倾城商量回乡的事宜,谁知道他却得到一个宛如晴天霹雳的结果,初一说她不回去了。 初一竟然说她不回去了,她要留在这里等晓婉长大,然后出嫁。那他刘晨曦该怎么办,他又该何去何从,这么多年背井离乡他就是为了找到她,仅此而已。 ‘阿牛哥,要不你回去吧,这么些年来谢谢你对我们两姐妹的照顾和寻找,你家里人也该担心你了。婶子她们在家肯定很希望你回去。’ 凤倾城对刘晨曦说道。 ‘不,要回就一起回。初一我等你,等你想回的时候咱们一起回,反正我现在,在珩王府当差,一时也脱不开身。’ 刘晨曦不经思考的话,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了。是啊,他还犹豫什么呢?他之所以出来,不就是为了找到她,然后一起回去,回到属于他们的家。 既然初一要等晓婉长大,那他就等她,此刻仿佛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了,反正和家里也时常书信往来,爹娘、祖母身体都好,以后发了月例准时寄钱回去就行。 师父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刘晨曦一瞬间豁然开朗。 凤倾城见阿牛哥如此说,她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毕竟阿牛哥的人生是需要他自己抉择的,她也不应该过多干预。就这样吧,再说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刘晨曦继续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初一” ‘接下来……走一步算一步吧。先看看能不能找个店面或铺子什么的,最起码要找个可以挣钱养活自己的事情做。阿牛哥,你不用担心我,接下来慢慢总会好的。’ 再难她也要走下去,为了晓婉,也为了她自己。 至于洛家和凤家,她不能再依靠他们。毕竟她魏初一不是他们的什么人,他们又不欠她的,凭什么一直帮助她。 她有手有脚,当年那么苦她和晓婉都能活下来,更何况现在她已长大了,一定行的,明天就出去到处看看。 【最近重感冒。所以更新速度有点慢,,亲们见谅哈,大家要注意身体哦】 第48章 你就是我大哥 翌日,当凤北辰听到,凤倾城不和刘晨曦一起回去后,他的心在那一刻立马心花怒放了。 可是下一秒却又跌落谷底,这反差之大,实非他所能承受。 倾城虽然不和那个讨厌的刘晨曦一起回去,可她也没说要回凤家呀,她要留在京城,这可如何是好。 ‘倾城,要不我给你买一间宅子吧?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和晓婉也可以随时见面,到时候我再给你请上十几个护院,你的安危我亦可放心。’凤北辰笑的如朵花似的,对着凤倾城讨好说道。 ‘凤北辰,这么些年来真的很感谢你,你待我胜过至亲至爱的人,今日我们就把话说开了吧。凤北辰你是我心目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晓婉已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其次就是阿牛哥,这么多年来他对我们姐妹不离不弃,照顾有加,然后就是你。’ 凤倾城抬头用眼直视着凤北辰,继续说道:“凤北辰,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哥哥,一日大哥,一世的大哥。大哥,这次我留在京城身无分文,肯定还需要你的帮忙,之前几年我就不说什么了,这次和你借的钱,我之后会慢慢地算上利息还给你。 至于你说给我买宅子什么的,我想不用了,毕竟我有手有脚,能识文断字,我应该可以养活自己。大哥,我希望你能懂我,也能支持我。” 凤北辰听到凤倾城喊自己大哥,心里有一丝甜还掺杂着酸。 历经多年,她终是敞开心扉,准许他踏入其中。虽非他心之所向的身份,而是以她口中的大哥之身份。 且他深知,她这声大哥,亦是在告诉自己,此生他凤北辰注定只能是她凤倾城的大哥。 凤北辰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只把她刻在骨血里。最后他释然一笑,既然她说他是她大哥。那他以后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保护她,守护她。顺便赶走她身边的一些苍蝇蚊子,比如刘晨曦。 思及此,凤北辰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满脸不怀好意的觑着刘晨曦,心里腹诽,我现在可是倾城大哥了,比你这个阿牛哥还亲。 至于他放不下的,唯有自己知道就好,倾城都说了自己是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了,有她这句话,就今生足矣,其他什么都不必再计较了吧。 ‘倾城,今晚珩王府的宴会,听说晓婉也会去,你准备好了吗?’凤北辰问着凤倾城 听到晓婉的名字,凤倾城的心情格外好‘恩,准备好了,大哥。对了,以后你就叫我初一吧,我叫魏初一。’凤倾城认真的回道。 暮色渐浓时,凤北辰一行人已经来到了珩王府门口。在大门口的时候,魏初一碰到了晚她一步的妹妹晓婉,初一两姐妹和洛雪三人言笑盈盈地相携而入,一同进了珩王府。这其中大多数时候,魏初一都是听她们两个在说。凤北辰洛知凡跟在后面一起走着。 刘晨曦等在大门口,王爷吩咐他来迎迎初一一行人。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王爷对初一不一样。当年和王爷初相遇时,无意中他得知自己找的人是初一,之后便把自己调做了他的贴身侍卫。当自己从洛府回来后,他便把自己叫过去,细细问了一遍初一的情况,接着便给晓婉也同时下了帖子,他这是为了让初一开心吗? 那边,魏初一她们已愈来愈近了。刘晨曦赶紧收回心神迎了上去,当他看到自己心心念念得青梅竹马,面上那刚硬得的表情便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 这边一群人都没有发现这丝丝的不一样,独独凤北辰例外,他一眼就发现了刘晨曦地与众不同,心里不禁暗自嘀咕道‘小子,哼哼,我现在可是初一的大哥了,以后走着瞧。’自己以后若不给刘晨曦添堵,他就不叫凤北辰了。 洛雪看着身边的一草一木,想着接下来她可以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耳根不禁悄悄染上一抹绯云。不知他可曾想起自己一丝半点来,上次他对她笑了,他还说,她不错。。。 第49章 你做我侧妃可好?上 当宴席开始时,该到的宾客也差不多都到齐了。 魏初一看了看在座的诸人,除了上次庆王府的诸位外,还多了几位眼生的,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小姐。 那边十二公主和赵怡然坐在一起,言笑盈盈,见她们进来后,立马晴转多云。那眼神仿佛恨不得在她们身上戳几个窟窿一样。 凤倾城看到她们这副模样不禁莞尔,自己又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她们的事。这是闹哪出。 不过既然别人不喜欢自己,自己又何必凑上去自讨没趣,无所谓了。 摇了摇头,凤倾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只要她们不刻意挑衅,自己又何必去得罪这些贵女,毕竟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吗。 另一边的洛雪可就憋不住了:‘什么意思啊,这副嘴脸摆给谁看,真想上去教训她们一顿。’ ‘洛姐姐,咱们可得罪不起那些人,忍忍啊,别气了。’ 晓婉在一边温婉劝说,这是晓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心里难免有些紧张拘束。 ‘哼,十二公主也就罢了,但那个赵怡然凭什么在那儿耀武扬威?’ 洛雪有些愤愤不平的说道。 ‘好了,洛雪,这里是珩王府,她是珩王的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凡事避让些总是好的。快来坐吧,晓婉你也来,坐我旁边。’ 魏初一对她二人轻声说道,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妹妹坐下。 ‘公主,你看她们都什么态度,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那凤倾城不知打哪儿来的乡野丫头,一点规矩都不懂。还有那个沈晓婉,一个商人女,竟然和你平起平坐。’ 赵怡然挑唆意味十足地对十二公主说道。 坐在一边的安平郡主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她们之间对话。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她一直都不太喜欢这二人,不为别的,只因为和她们的脾性不投。 她们二人虽一个是天家贵女,却蛮横无理;另一个是肱骨大臣之女,却很是小家子气,都上不得台面。 此刻她们的所作所为让人实难苟同,真心希望她们不要太为难凤倾城才好,这姑娘挺合她的眼缘。 宴会上魏初一一直安静的吃着东西,除却偶尔会和妹妹说几句话,或者回答旁边洛雪的问话。 可惜不管是自己的妹妹,还是洛雪,一整晚二人都有点心不在焉。初一静静的观察着二人,只见她们地目光,会不时的停留在齐天珩身上,不过停留的时间很短暂,一扫即过。不等别人发现就立马挪开了眼。很隐晦,但还是会有些端倪。 魏初一面色凝重,凝视着此处,心中暗自思忖,怎会如此?她们二人怎会同时将目光投向珩王,莫非是自己多虑了?晓婉年纪尚小,才满十三岁,断无可能。且再观察一番,或许并非自己所想那般。 此时,魏初一的心中已然泛起波澜,她与晓婉、洛雪打过招呼后,便独自一人朝外走去。 她想要出去走走,她本就对这样的场合兴致缺缺。道不同不相为谋,无需过多纠缠。此刻她需要静下心来,梳理一下思绪,思考自己未来的道路究竟该如何前行。 第50章 你做我侧妃可好?下 直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初一又和上次在庆王府一样,席地而坐,背斜倚靠在一棵古树下,地上柔软的草坪让她忍不住的喟叹一声。 每当她坐在地上时,就会让她有安心的感觉。记得小时候阿爹最喜欢带她坐在草地上玩耍,然后给她讲些他游历的事情。阿爹那时候常说。人活一世如果不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就不会知道这世间万物的可爱,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大,万物皆是美好。还说待她长大后,必定带她游历四方。 想起阿爹,她不禁望向遥远的星空,徒生一些怅惘。那时候的她还太小,不太懂这话的意思,如今再想起阿爹的话她好像懂了,等晓婉出嫁后,她就沿着父亲的脚印到处走走看看,完成曾经阿爹和她一起许下的宿愿。。 ‘倾城,你又坐地上了,夜里地上湿气重,你这样不太好。’齐明轩回头对着暗处的暗卫使了个眼色,南风就急速的离开了。 齐明轩虽然嘴里说着凤倾城,可是他自己也席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就在倾城左手旁的不远处。 ‘凤倾城,听北辰说,你不打算回凤家了?’ ‘恩,不回了。’ ‘倾城你及笄了吧?’ ‘恩,快及笄了。’今天的凤倾城好像特别好说话,对于齐明轩的话是一问一答,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 ‘凤倾城,你做我侧妃可好?’齐明轩不经大脑的话就这么说出来了,说完后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不过他一点也不懊恼,反而很高兴,原来他潜意识里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魏初一回头看着齐明轩,满脸莫名,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当她看到齐明轩一脸认真的表情后,她反而淡定了下来,挪开视线看向远方的天空。 ‘齐明轩你喜欢我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喜欢你什么?额,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喜欢你的冷静沉着,坚韧不拔。。。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应该是从初见的时候吧,毕竟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曾忘记过你。你身上有一股力量,让我挪不开眼。’齐明轩看着凤倾城的侧脸回答道。 ‘你看,你自己都弄不清楚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何谈喜欢?冷静沉着,坚韧不拔,这世间多少人都有这种品质。” “再说,如果你是当年就喜欢上我了,当年的我才多大,十岁左右吧?仅凭一面之缘就能让你·念念不忘,我想不可能吧。庆王爷,下次这样的玩笑就不要再开了,这一次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告辞,庆王爷’魏初一说完话就准备起身离去。 齐明轩下意识的就拽住了她的衣袖,魏初一一个重心不稳,竟然踉跄跌落在齐明轩怀里。不远处拿着薄毯归来的南风不由得满脸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原地,他到底该不该送上去呢,好为难啊。 正在这时候,宴会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声,远处,铃铛正急匆匆向这边跑来。 难道那边出了什么事?魏初一来不及再说什么就立马站了起来,担忧地朝铃铛那边走去。 第51章 商人女为何不配?1 “铃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不要急慢慢说。”魏初一对迎面而来的铃铛询问道,并试图缓和她的情绪,这丫头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洛姑娘和晓婉小姐与赵姑娘那边起冲突了,你快去看看。”铃铛气喘吁吁的说着。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她就是不放心才把铃铛留在晓婉身边,自己一个人出来透透气就好。 “十二公主问询晓婉小姐几个问题,小姐回答了。赵小姐那边不知怎么地就突然发难,说‘商人女怎配与公主平起平坐,回话还不用敬语。’洛姑娘看不下去,然后双方就争吵起来了,我来的时候几位王爷正在平息此事。”铃铛急急的解释着。 “我知道了,没事的。”凤倾城拍拍铃铛的手示意她不需要太担心。 稍后一步跟来的齐明轩把前因后果听了个清楚明白,眉头不由微微蹙起,小姑姑就没个消停点的时候,赵姑娘也是,眼看马上就要待嫁了,不待在自己闺阁绣嫁衣,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 宴会厅里,洛雪正满脸气愤瞪着对面的十二公主和赵怡然,晓婉眼眶聚满泪水,却倔强的未让一滴落下。凤北辰洛知凡皆站在侧,正在安抚二人。 反观另一边,十二公主跟个孔雀一样头抬得老高,一脸得意,赵怡然满脸喜气,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初一抬眼扫射一圈,只见几位王爷都是无可无不可的一副看热闹的表情,除了上次见过的那二位郡主正满脸不赞同的看着赵怡然她们,可能是因为她们作为皇室宗亲此刻也不好出面说什么。只能用眼神表明自己的态度。 首座的珩王齐天珩倒是面带不悦的看着十二公主她们这边。也是,今日是他齐王府摆宴,竟有人不给他面子带头闹事,他能高兴得起来吗。这不脸被打的啪啪响。 站在齐天珩身后的阿牛哥正一脸担忧的看着晓婉,面上全是急色。 只见齐天珩他侧首看向一边的四王爷齐天佑:“四哥,你也该好好找个教习嬷嬷来教教未来四皇嫂的规矩礼仪,四皇嫂今天这样也太没规矩了。”虽然他面带笑容,但是凤倾城就是从齐天珩的话语里听出来一丝不屑和讥诮。 齐天珩的内心很不高兴,十二妹年纪小骄横无礼就罢了。她赵怡然算个什么东西,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挑唆十二妹,让她给洛雪和魏晓婉难堪,殊不知今晚这个宴会是他专门为凤倾城设的,白瞎了他一番苦心。只不过因为他比较内敛,所以外人大多看不出来他此刻很生气。 那边秦王听到老七齐天珩甩过来这不软不硬的刀子,心里也是堵得慌,但是没办法,谁让赵怡然那蠢货是他未过门的准王妃,不然他至于看老七的脸色吗?他暗地里狠狠瞪了赵怡然一眼,遂笑着转头对齐天珩说道:“七弟说的是,回头我就给你四嫂找个教习嬷嬷。” 赵怡然那边早气的七窍生烟,难道她说错了吗?就那个凤倾城还有那个商人女沈晓婉凭什么和她们平起平坐嘛,她可是兵部尚书之女,未来的四王妃。 “民女凤倾城见过七王爷,和在座诸位王爷。”凤倾城按照规矩一丝不苟的给几位王爷一一见礼,不落丝毫把柄与人。 第52章 商人女为何不配?2 “起吧,凤姑娘不必太客气,今儿本来就是为你们几个设宴,勿须太多礼。”齐天珩面色稍缓说道。 “谢珩王,敢问几位王爷,刚才小妹不知哪里冲撞了几位贵人,若有得罪诸位的地方,民女在这里带小妹赔个不是,小妹年幼无知,有些地方难免失礼,望各位王爷 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凤倾城谦恭有礼的说道,并未起身,一直保持着行大礼的姿势,她倒是要把这礼数给做到位,看看谁还来挑刺。 “你妹妹?你姓凤,她姓沈,她怎么就是你妹妹了?这天下可没有随便认妹妹一说。。。”赵怡然那边一脸鄙夷的轻声嘀咕道。 凤倾城等的就是这一刻,蠢货就是蠢货,不需要她费太多心思,就会自己跳出来,还以为自己是多么了不起的角色。 “不知是哪个阿猫阿狗在那叫嚣,我给几位王爷回话,需要你在一边指手画脚,这就是京城的规矩,我今儿算是长见识了。”凤倾城毫不客气的回怼道。 “你,你,你怎么。。。”赵怡然气的发抖,她说什么了嘛,她什么也没说好吧,她只是把大家心里的疑惑诉之于口而已,她就不信在座的就她一个有疑问,只是她先说出来而已。 “哦,原来不是阿猫阿狗啊,是兵部尚书之女赵姑娘,刚才失礼了,我不该说你是阿猫阿狗的,海涵啊!”凤倾城笑盈盈的对赵怡然说道,嘴里说着海涵,可面上丝毫歉疚的意思也没有。 看到凤倾城这个样子,赵怡然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了,也是她失礼在先,那边秦王投射来的警告眼光她想忽略都不行,赵怡然尴尬一笑“没事,是我不好,凤姑娘,你不必介怀。” “几位王爷有所不知,我本名并非凤倾城,我乃汝南山野人士,本名魏初一,沈姑娘也并非沈晓婉,她原名魏晓婉,她是我的亲妹妹。我两乃同父同母的同胞姐妹。多年前我父母双双病故,就留下我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那时我们年幼,幸得乡邻的不时接济帮助,我们才得以安然过了几年。后来家乡年景不好,乡亲们日子也过得艰难不已,我便决定带着年幼的小妹离乡另寻出路,谁知。。。”凤倾城回忆着往昔点点滴滴。 齐天珩身后的刘晨曦听到凤倾城的诉说,眼睛充血,双手紧紧攥成拳藏在背后,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毫不自知。初一这一路的艰辛没人比他更清楚,她有多勇敢亦无人知晓,但他知道。曾经他说要保护好她,可是他并未做到。 紧随而来的齐明轩正欲开口帮腔,还没待他说出来就听到凤倾城接着又道:“所以各位王爷,我姐妹二人若有礼数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谅解,因为我们本来自乡野蛮荒之地,不像赵姑娘乃堂堂京城贵女,懂礼知礼守礼。对吧,赵姑娘?”魏初一笑语嫣然的又看向赵怡然。 赵怡然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所以刚才凤倾城给她赔礼道歉都是假的,她说那么多只为了此刻的铺垫。想让她难堪,反过来给她赔礼道歉不成,没门。 “凤倾城,我刚才所说并无错,你不说谁知道你们是亲姐妹,并且我也没有恶语相向,你何必咄咄逼人。”赵怡然毫不客气的回击道。 “噢!我咄咄逼人,请问赵姑娘你是此间的主人嘛?请问刚才我是在和你对话吗?还是说你比几位王爷还要更尊贵呢?他们还没开口,就轮到你一个臣下之女代为回答?恕小女子不知,原来京城的礼节竟是如斯,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魏初一依旧不慌不忙的丢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你。。。”赵怡然瞠目结舌,她被凤倾城给惊到吓到了,这女人怎么一张嘴堪比朝廷那些闻风奏事的御史,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同龄姑娘。 第53章 商人女为何不配?3 宴上那些皇亲贵族、高门贵女,一时间全部看傻了眼,这京城何时出现过这样的奇女子,真乃奇葩也。 接下来几个月,京城的风云人物,这位定能榜上有名。看看这小嘴怼人的本事,没看到兵部尚书之女赵怡然都被怼的毫无招架之力,都快翻白眼了嘛。 平时有几个和赵怡然不对付的官家女,此刻都心里暗自高兴不已。真是活该,让她平时仗势欺人,以为她爹位高权重她就可以为所欲为,总用鼻孔看人。 反观男客那边,几位王爷却是满脸兴味的看着凤倾城,带着审视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她。 除了秦王齐天佑,他的脸此刻已黑成了锅底,凤倾城打的哪里只是她赵怡然的脸,还有他秦王的脸,如果这不是老七设的宴,他早就拂袖而去了。他已经没有了面子,可不能再没有了风度。 珩王齐天珩满脸笑意的看着凤倾城,不错,这就是他看重的女子。和当年一样,丝毫未变。他斜眼打量了一下老四的脸色,高兴的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今儿这酒准备的不错,回头底下得赏。 刘晨曦满脸骄傲和担忧的看着魏初一。她永远是那样闪亮,从小到大,在他生命里发着光,是他一直想去追逐的那抹光。可是初一刚到京城,就这样得罪兵部尚书之女好吗?刘晨曦内心暗自担忧不已。 一侧的齐明轩用炙热的眼神看着凤倾城,她的身上总有一股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力量,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她虽为女子,可他不如她。想他幼时没了阿爹阿娘,受了多少冷眼欺辱,如果不是有七皇叔,今日的他不知在哪个阴沟里和老鼠作伴,,说不定。。。 而洛雪沈晓婉这边,这两位姑娘则是一脸崇拜的看着魏初一,看到欺负她们的赵怡然被怼的毫无招架之力,她们两个内心好解气,好开心。 凤北辰洛知凡也停下劝说的动作看着前方的凤倾城,一时竟看呆了。 一旁的十二公主看好友被怼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有些于心不忍,遂上前帮腔道:“凤倾城,今日是七皇兄设宴,在座的哪位不是名门显赫,皇亲贵族,怡然所说并无错,你何必一直得理不饶人。再说,她沈晓婉一商人之女怎配在座,就算她是你亲妹,也改变不了她现在就是商人之女。士农工商,商人最为低贱。”十二公主一脸不屑的继续说着。 来了,终于来了,凤倾城等的就是此刻,之前的那些只是为了等此刻的铺垫。 “民女见过十二公主,民女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尊贵的十二公主,还请公主为民女答疑解惑。”凤倾城不慌不忙的朝着十二公主又是一个大礼行着。 “今日民女和小妹之所以能够在座,乃是受到珩王请柬相邀。我们姐妹二人本是乡野粗鄙之人,何德何能承蒙珩王青眼相邀。公主有所不知,我们此次来有多诚惶诚恐忐忑不安。公主说的对,你说不配,此刻还请十二公主带我们姐妹再问一遍珩王,是否写错请柬,然后又不小心发错了请柬。假如我等真不配,我们姐妹二人立马走人,绝不在此污大家的眼,影响大家的心情。”凤倾城一招祸水东引愣是把十二公主整不会了。 “你。。。”十二公主继赵怡然之后再次败下阵来。 第54章 商人女为何不配? 4 “好了,十二妹,你不要再胡闹了,凤姑娘沈姑娘皆是我请来的贵客,坐下,好好品尝一下我府上厨子精心备下的美味佳肴。”齐天珩严厉的对十二公主说道。 十二公主接收到她七哥那凌厉的眼神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几位皇兄里,她尤其怕七皇兄,从小到大都是,总觉得他深不可测,让人不敢太走近,一直对他有种莫名的敬畏。 “慢,王爷,小女子话还未说完。”凤倾城这边接下齐天珩的话继续对着十二公主问道。 “公主你可知,你身上这件蜀锦是怎么来的嘛?发髻上那只金钗从何而来?几案上这美酒佳肴又是如何从大齐各地运往京城的嘛?你可知去年北地干旱,南方内涝,你所谓不配的那些商人又做了一些什么吗?” 凤倾城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砸下来,直砸得十二公主头晕目眩。她又不是皇兄他们,需要上朝理政,需要体察民情,她只需要做好她的公主就好,然后跟礼仪嬷嬷偶尔学学规矩。只等着及笄后被父皇母后安排嫁人。其他那些无关紧要得事情从来都不是她需要过问的,所以对于凤倾城的问题她完全答不上来。 “公主不回话,是不知道亦或者其他。我来告诉公主吧,这些都是你口中那些不配的人,一样一样的南送北调,经过一道又一道的关卡,关关缴税,才能运送到京城,才能穿在你们身上。今日你之所以可以在这里衣食无忧、大放厥词的说那些人不配,是因为你有那些不配的人在为你做牛做马。因为有他们你才能日日穿着绫罗绸缎,吃着美味佳肴,这些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去年的南涝北旱,也是你所谓这些不配的人在开仓济民,救助千千万万的百姓。。。我大齐今日能一片升平和乐,今日你我能同座一席,把酒言欢,不说全部是他们的功劳,但是十之其一是有的吧。”宴席上不知何时已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在听场中这娇小女子震耳发聩的言论。 虽然她说的稍显夸大。但确有她的道理,如果没有各行各业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人奔波劳碌,就没有他们今日能坐在这里开怀畅饮的机会。如果没有三百六十行形形色色的人,哪里需要大齐这一帮文臣武将来治理这天下。他们作为萌荫的后辈,踩在父辈的肩膀上锦衣玉食,夜夜笙歌。有何资格在这里嘲笑别人配不配与他们共坐一席。这位来自乡野名叫凤倾城的姑娘,真让人刮目相看。 “所以我想请问一下,在座各位贵人,商人女为何不配?诸位王爷,十二公主你们说说民女说的这番话可有半分道理?如若有错,那今日民女甘愿受罚,还请诸位在座的做个见证。民女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的罪责民女一人承担,与他人无关。”说完这最后的几句话,凤倾城就,以头叩地,长跪不起。静等上面的几位发话。 一旁的赵怡然同十二公主已经是冷汗涔涔,早知道今日就不该招惹这个煞星了,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而洛雪晓婉这边都忍不住想站起来鼓掌给魏初一摇旗呐喊了,两人兴奋的是满脸通红。太厉害了,初一太厉害了,真是望尘莫及她二人。 第55章 何不迎难而上 魏初一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在外人看来她此刻乖顺不已,其实不然,她内心此时波涛汹涌。 这次她和凤北辰来京城本是来看看有没有妹妹的线索,没想到意外之喜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又恢复了之前的记忆。 她本想带妹妹离开这是非之地、京城。因为京城眼下看着虽太平,可上面那位已垂垂老矣,要不了多久就是储位之争,还有边关,还有当年废太子之事,桩桩件件都容易引起腥风血雨。 表面上看这些和她们毫无关系,其实不是。首先她们的身世来历经不起抽丝剥茧,其次她又是凤北辰的义妹,凤姨出自京城洛家,她大哥洛天华又是六部尚书之一。晓婉又阴差阳错的成了京城首富的义女。京城首富,那该是多少金银财富,她都不敢深思,沈叔叔他们又没有自己的一子半女,膝下独独只有晓婉这么一个。 权、势、钱这三个万恶之源,都这么隐隐约约七弯八拐的和她们有着若有似无的关系,想想她都害怕。她本想带妹妹回乡,毕竟爹娘临走前最希望的就是她们姐妹二人平安喜乐。所以祖父外祖父他们当年是否冤屈,是否需要平反,这些都和她一个弱女子无关。她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妹妹,看着她长大嫁人,幸福生子。等她完成爹娘临终嘱托,妹妹有了可靠的终生伴侣后。她就可以遨游于山水之间,实现自己儿时的梦想。 可晓婉说不想走,不希望自己那么辛苦,这傻丫头,既然不她愿走,那就留下吧。 这些年沈叔叔他们于晓婉有恩。如果当年不是沈叔叔他们帮助晓婉,带走晓婉并把她抚养长大,今天就不会有她们姐妹的相认之日。如今晓婉能健康长大,都是他们的功劳。沈叔叔他们膝下一无所出。既然逃不开走不掉,那就坦然面对。就让晓婉承欢膝下。做人不可以忘恩负义,有她在京城陪着晓婉也是一样的,有什么都有她在妹妹身边不是嘛。 “四哥,你怎么看?”齐天珩看着跪在地上的凤倾城并未多做表示,而是转头看向自己那个冤大头四哥。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非要找一个绣花枕头。赵怡然,呵呵,她虽然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爹,但是四哥忘记了,赵老头不止这一个女儿而已,还有一堆儿子,还有十来个女儿。四哥他还是和儿时一样,不大聪明,这么多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呵呵,凤姑娘,十二妹她们还小,今日这番话只是无心之语。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快起吧。今日七弟既然设宴款待你们,那你们就是贵客,何来不配一说。”秦王带着有些僵硬的微笑,笑对地上的凤倾城说道。该死的老七,给他等着,总有一天要他好看,从小到大,从来没忘记过给他挖坑。 齐天佑满眼喷火的瞪了一眼齐天珩,这个问题绕了一圈又抛回来丢给他是几个意思。他是想让明日的早朝上,所有的文武大臣都知道,他堂堂大齐的秦王,为了一个未过门的王妃,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打压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女子。让父皇知道他不堪大用吗?好阴险毒辣,他就知道,所有兄弟中,就老七心眼儿最多,从小坏到大。 第56章 撑腰 “凤姑娘听到没?秦王都说了,你没错,快起来吧。没想到凤姑娘虽来自乡野,却不输京城名门子弟分毫,所言所行竟完全看不出是一弱女子之言,当夸当赞,是为我大齐女子之表率。”齐天珩听他那个傻蛋四哥把话说完后,立马笑着把话接过去将凤倾城狠狠夸了一通。 今日凤倾城这一番言辞,虽言之有物、亦言之有理。但是得罪的人估计也不少,难保宴席散去后,后面有人找她麻烦。他总得想办法帮她撑撑腰,哪怕不能明说,也要让人知道,就算凤倾城走出了这珩王府,他也是站在她背后的。不为别的,就为她能说出今日这一番言论。他可不想有人暗地里掰断她的利爪。很好,她还是当年那个山头遇见的红衣小姑娘。 “魏姑娘,快起来,四皇叔,七皇叔都说了,你没错,快起,再跪腿就废了。”一旁的齐明轩,早就等不及想去搀扶她。此时的他根本就忘记了什么男女大防,也忘记了他是皇太孙,他上去搀扶凤倾城于理不合。齐明轩就没想过他这一扶又会给魏初一带来什么样的隐祸。 “民女谢王爷!”凤倾城回道 齐天珩看着说话的齐明轩,眼睛眯了眯,不发一语,只是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身后的刘晨曦看到初一终于不再被刁难,反而从心底大大松了一口气。一阵风吹过,这时他才发现背上的衣服全部湿透了,估计是因为刚才太过于紧张。 那边的凤北辰,听到凤倾城终于不需在跪着,早就几个箭步走上来,欲搀扶她。 “姐姐,王爷说了,我们没事了,快起来,我看看你的膝盖有没有事,是不是很疼姐姐?”沈晓婉同时也来到了魏初一身侧。 魏初一看着身边的几个人,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投去淡淡的一抹感激笑容。她把手伸向递过来的晓婉,借助她的力量,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起来,她没有急着立马回去座位。因为她暂时还走不了,两条腿完全麻木,丝毫移动不了。 “谢谢庆王爷,北辰哥,有晓婉扶我就好,我没事,放心。”她缓缓的对这二位施了一礼,好她终于可以动了,魏初一暗里试了试,脚终于可以挪动。 “晓婉,走。”魏初一把身子大部分的重量皆依付在妹妹身上,艰难的像属于自己的几案走去。 席上众人,看到走起路来仍显困难的凤倾城,不由得心思各异。这其中有唏嘘、赞赏、心疼、不屑、更有敬畏者有之。 那边十二公主和赵怡然这会乖觉不已,再也没有故意的凑上去找凤倾城的麻烦,今晚她们两个算是见识到这姑娘的厉害了。此刻两个人就像斗败的公鸡,满身丧气。几案上的任何美味,她们食之入口,皆味同嚼蜡。 安平、安乐两位郡主此时却是另外一副表情,满眸笑意。与十二公主她们是完全不同的心情。她们有滋有味的用着齐王准备的美食,心里对这些美食暗赞不已。 第57章 谢知遥 上 经过之前的那一出闹剧,接下来的宴席方能无波无澜得以安然度过,大家终于可以安心的食用桌上的美食。 “姐姐,你还好吗?你的腿要不要找个地方先上药。” 晓婉忍了一晚上的泪水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为什么从小到大从以前到现在总是姐姐在替她收拾烂摊子。 儿时自己年幼无知,看见爹爹的画作好奇,自己拿着笔墨上去烂涂一通,姐姐知道后怕阿爹生我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起墨汁往上一倒。 做完这些后,姐姐并没有像自己一样害怕,而是反过来抱着自己安慰道‘没事啊,晓婉不怕,回头爹爹问起,就说是姐姐弄得,不关我们晓婉的事。’ 后来姐姐主动到爹爹面前跪下,承认错误,说是她不小心撞到桌子,把墨汁泼到画轴上,她知错了。。。 想到这里晓婉的内心更难受了。 “没事,晓婉不用担心,我的腿已经不疼了。”魏初一用帕子擦掉晓婉眼角止不住的泪水,由着晓婉和铃铛把她搀扶回座位上。 角落里十一皇子齐天俊和谢家少爷同坐一席。此刻二人正一边饮着美酒,一边饶有兴味的在小声聊天,话题的主人公当然说的是凤倾城。 谢知遥,乃当朝宰相谢景安之嫡孙是也。 未及弱冠,已是名满天下。他满腹诗书,学贯古今,十六岁便夺得嘉宁二十二年的状元。 嘉宁帝宣他觐见,欲赐官为他,他当场谢绝,并言明他志不在朝堂。 自此后,他便游历四方,闲游于山水之间。 前不久他才回京城,今日也是接到珩王请柬才来赴宴。他少时曾是十一皇子的伴读,所以他与十一皇子齐天俊感情甚笃。 “知遥,你游历四方时可曾见过这样的女子,我真是大开眼界了,这京城谁家小姐能有她这般。啧啧,真是见一次就加深一次我对她的认知,凤倾城,魏初一。。。我以后可不能得罪这姑娘,嗯?你说是不是?” 齐天俊侧头看向一边的挚友谢知遥,只见他还是一脸微笑的听着自己的述说,也不怎么接话。 “我说你,能不能把你脸上这个假笑给扯下来,当着外人那样笑就不说什么了,当着我还这样,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齐天俊气的恨不能上去撕下好友的那副假面皮。 “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了,你不要着恼,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可是大齐的皇子。淡定淡定。” 谢知遥笑语不停的调侃着这位好友。 “此女不凡,虽我也见过不少奇女子。但如她这般坚韧,胆大,桀骜不驯,还有勇有谋的也真是少有。这世间女子大多温婉知礼,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就说这京城,王爷可见过一二如她这般,可惜。。。” 后面的话谢知遥就没有再说下去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 可惜就她这性格脾性,前路估计不顺,未来堪忧。他不由得暗暗得叹了一口气。 第58章 谢知遥 下 宴会散去时,已月上中天。 席上各位一一与珩王告辞,便先后乘马车离去。 沈晓婉被她的丫鬟香叶红苕搀扶着上了沈家得马车,她非常不想和姐姐分开,可是爹娘还在家等她回去,姐姐也让她先回沈府,回头姐姐说会来看她的,没办法她只好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自家的马车。 赵怡然那边也上了自家的马车,秦王骑马在一侧护佑,准备送她回赵家。在大门口秦王与魏初一洛知凡一行人遇见,稍一颔首,便匆匆略过,赵怡然依旧脸色难看。 谢知遥与十一皇子出门时,亦遇见了洛知凡一行人。洛知凡洛雪上前打招呼道“表哥,你回京了怎么也不告知我一声,我好递帖登门探望表哥。我娘亲时常在家念叨起你,担心你在外吃不好睡不好。表哥你得空可得来看望娘亲,让她好安心”洛知凡满脸崇拜的看着表哥,这个表哥打小就优秀,是他们小一辈中的佼佼者。从小每次他被爹娘批评时,表哥就会被拿出来和自己作比较。什么时候他要是可以有表哥一半优秀就好了。 听表弟提起最疼自己的姑姑,谢知遥脸上那招牌笑容终是褪去,换上真切的笑:“两年不见,表弟表妹都成大人了。姑姑最近可好,等我忙好手头的事情就去看姑姑,表弟你可得告诉姑姑,到时我要吃她亲手做的红烧狮子头。” “好,表哥,话我一定带到。我们就在家恭候表哥大驾了。 表哥,我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凤北辰,你们幼时就见过。我就不多说了,这位姑娘,凤倾城,我表弟的义妹,初来京城。刚才在席上你应该见过。”洛知凡把凤倾城引荐给表哥谢知遥。 经过今晚这么一闹,也不知道凤姑娘以后在京城的路好不好走。表哥打小就聪明,不管了,先把表哥引荐给凤姑娘,说不定日后有可以用到表哥的地方也说不定。凤姑娘已经够艰辛了,自己人微言轻肯定帮不了她什么。 谢知遥看了自家表弟一眼,并未多说什么,上前一步:“凤姑娘你好!我是谢知遥。”谢知遥温文而又不失礼节的和凤倾城打着招呼。 “请谢公子安。”凤倾城微一欠身,朝着谢知遥行了一礼。 那边凤北辰微微撇了撇嘴“见过谢家表哥。”他最见不得谢知遥这副嘴脸,从小到大,这厮就从没出过错。当他和洛知凡上树掏鸟窝时,他在读书,喊他一起玩,他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当他和洛知凡喊他一起去花楼喝酒听曲,他说君子当修身养性。他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像他这么虚伪的人,爱玩不应该是小孩的天性吗?所以他凤北辰看他从来没顺眼过。 “凤家表弟好!”谢知遥笑看着凤北辰那一脸便秘的相,不由得好笑,他还是那样的肆意不羁,挺好,不像他。 魏初一看着一旁凤北辰那扭曲别扭的脸,不由得好奇,也不知道这二人之间少时有过什么样的恩怨,所以此刻脸上的表情才那样丰富多彩。回头得问问凤北辰,魏初一不由得又多看了一眼谢知遥。 第59章 能避则避 珩王府的凉亭内,齐天珩正在饮茶。他身后的立着刘晨曦,一坐一站形成鲜明的对比。 “晨曦,你说,凤倾城的胆子怎么就那么大,天不怕地不怕。难道她就不知害怕两字怎么写?”齐天珩满脸兴味的问着身后的男子。 刘晨曦听着王爷的问话,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等着他家主子的下文。 初一,从小到大好像胆子就大,没什么她在怕的。小时候村里有人欺负她了,她就会以牙还牙,加倍的欺负回去。但是她从来不会主动欺负人。有一次村头来了个讨水喝的阿婆,小孩们见了,不懂事的他们都不停朝她丢石头,大家都嫌弃阿婆身上脏。只有初一,赶跑那群小孩儿,还回家端了一瓢水给阿婆。刘晨曦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年幼的小女孩,满脸笑意,眼睛闪耀着星星。 “诶,晨曦,你说凤倾城接下来会做什么?我很好奇呢。”想到凤倾城,他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想来不会太无聊。齐天珩,回头看着身后的贴身侍卫,刘晨曦依旧不言不语的站在那里。 听雨轩里,铃铛青芜正在给魏初一的膝盖上药,两个小丫头满脸心疼的看着自家小姐。只见她的膝盖上淤青大片,还肿了起来。 铃铛一边上药,一边对着膝盖上的伤口轻呼气希望减轻小姐的疼痛,哪怕一点点也好:“小姐你要是疼,你就喊出来,你不要老忍着。”铃铛泫然欲泣的同自己小姐说着,她不知道小姐腿上的伤这么严重。 早知这样,她就不应该着急忙慌的去告诉小姐,反正晓婉小姐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那边有洛小姐洛少爷,还有自家公子凤北辰在。再怎么样晓婉小姐也不会受小姐这么重的伤,是她不好。 只是晓婉小姐在自家小姐心里的位置有多重要她是知道的,这么些年,小姐哪怕是失去记忆,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妹妹。所以她才会一出事立马跑去找小姐。 青芜才跟着凤倾城不久,她虽没有铃铛那么深切的感受,但是看到小姐腿受这么重的伤,眼圈也急红了。凤姑娘平时虽不多话,神情也大多冷清清的。但是给她的感觉,姑娘就是一个很好的主子,从不会给她们这些奴婢脸色看,也不会随便刁难她们,真是一个极不错的主子。 一旁跟过来的洛雪,看到凤倾城膝盖上的伤,忍不住恨恨的道:“赵怡然那死丫头,给我等着,下次遇见我一定要收拾她。” “洛雪,以后你遇到她们,能避则避,尽量不要产生不必要的争端,不管怎么说她爹也是兵部尚书,她外家亦显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凤倾城规劝道。 洛雪和她不一样,虽然洛伯父也是六部尚书之一,谢姨又出自宰相府,但是洛家如今是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眼下又是多事之秋。她不希望洛雪,更或者洛家因为她们两姐妹而与任何一方结仇。说她杞人忧天也好。在京城这地方,姻亲关系错综复杂,哪怕有谢家加持,她也不能让洛家埋下隐患。 她们姐妹二人,孑然一身,不管遇到什么,有她陪着妹妹。可洛家不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未来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她真心不希望洛雪蹚这浑水。 “可是。。。”洛雪不服气的欲继续说下去。 “好了,洛雪,今儿奔波一天你也该累了。青芜,送你家小姐回房休息,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记住。”凤倾城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道,打发青芜送洛雪回去休息。 待洛雪走后,凤倾城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不过,有些人,日后遇见总是要有个了断的。’ 第60章 兔子与刺猬 夜深人静,魏初一一个人静静的躺在床上,并未睡着。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儿时的画面。 五岁之前阿爹的身体一直很好,他不忙的时候,经常会把自己抱在怀里给她读书,讲故事。阿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的暖阳,总能给她力量。 他会给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有时候是关于丛林中的动物,有时候是山涧中的花木,每一个故事都让她发现着不一样的世界。 山林中有一只兔子和一只刺猬,它们是好朋友,空闲时候,两个好朋友经常会相邀去林中空地上晒太阳。每当这时候刺猬就会收起满身的刺,露出肚皮躺在暖阳下接受阳光的沐浴。它的好朋友兔子也会放慢速度停下脚步,在它旁边躺着,它们一起晒了很多次太阳。因为有相互的陪伴,所以它们两个虽然很弱小,但感觉很幸福。 有一天,它们又一起相约在老地方晒太阳,愉快的一起畅想它们的未来,这时候森林中的野兽来了。当野兽看到它们两个,满脸的不屑。它张开它那血盆大口,命令它们,送上前来,给自己当午餐。 刺猬赶紧收起肚皮,把满身的刺给露了出来,它催促好友道“小白你快跑,它体型笨重不一定跑的赢你,你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的。” 好朋友小白吓得瑟瑟发抖,趴伏在野兽面前,和野兽卑微祈求道“大王,你放过我们吧,我和我的朋友不怎么好吃,求求你了。”小白看到庞然大物野兽,已经吓得跑不动道了,只能伏跪在它面前,卑微求饶。 野兽并不理会兔子小白的苦苦哀求,一口把好友小白吞下,刺猬眼睁睁的看着好友血肉无存,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吃完小白的野兽,并未存有放过它的打算,依然满脸鄙夷的走向了刺猬。刺猬带着仇恨的眼光看着野兽,它没有选择逃走,因为它知道它没有好快的速度,根本跑不掉。 当野兽再次张口时,刺猬绷紧全身的每一根刺,让它们发挥了它们最大的力量。当它进入到野兽口中时,它依旧没有放弃,哪怕是死,它也要扎的这万恶的野兽,满嘴是血,满肠皆是血窟窿。 野兽以为刺猬会和兔子一样美味,谁知道一入口,疼的它是嗷嗷大叫,满地翻滚,再怎么样它也不敢继续吞下去了。它立马张开它那张还带有好友小白的血盆大口,吐出了刺猬。刺猬被吐出来时,它满身的刺依然未曾收起分毫,只是每根刺上面皆染上野兽的血,刺猬回头看了看那依然疼的在地上翻滚不停的野兽,它嘴里还不停得流着血水。见它无暇他顾,刺猬便趁机逃走了。 当年魏初一听完阿爹讲的故事,有些似懂非懂,她还问过阿爹:“为什么兔子不听朋友的话,选择逃走,假如它选择逃走,或许最后它不会死。” “初一啊,因为野兽太大了,在渺小的兔子面前,它就是庞然大物。兔子内心始终觉得它肯定逃不掉。但是它不知道,如果它选择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刺猬就是最好的例子。刺猬同样渺小,它还没有好友快速奔跑的技能,独有一身刺。你看最后它不仅没死,还伤了野兽,让野兽流血不止。” “初一你要记住,面对困难和危险,有时候逃跑并不能解决问题,勇敢面对,说不定还能找到生机。””阿爹摸摸她的发髻,和她笑着说完这番话。 想到这里,初一不禁眼含氤氲,几滴晶莹滑落眼角,没入青丝。 阿爹,我不想做那只兔子。阿爹,我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故事,我想做刺猬。 第61章 债多不压身 清晨的阳光洒满洛家的每一个角落,花叶枝丫,红墙青瓦,就连墙角不知名的小草也雨露均沾的获得了阳光普照。 院子里的仆人正在打理着庭院。有清扫枯叶的仆人,修理花枝的匠人,还有端着水盆来往穿梭的丫鬟,她们应该是要去各院服侍主子起床。虽人来人往却按部就班没发出任何嘈杂得声音,各处的主子们并未受到干扰。 初一坐在铜镜前,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窗外庭院的动静。铃铛在她身后替她梳着发髻:“小姐,你看这个发髻如何?今日这发髻配那件藕色襦裙怎样?再加上这个发钗。” 魏初一被铃铛的问询给唤回神智:“铃铛换一个简单点的发髻,衣裙就那件素色就好,发钗就不必了,插个簪子就好。” 洛家的每一个仆人都各司其职的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她也该搬出去了,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店铺,做点营生养活自己。要不了多久凤伯父和凤北辰就该回北地了,这次她既然不打算跟着回北地,那么他们走后,她一个人留在洛家就不太合适了。 她来京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趁着今日有空,出去看看可不可以找到便宜一点的铺子租下来先,再看看可以做什么营生。自己手里有一些积蓄,虽不多,但也有一千多两,是这些年在凤家,伯父洛姨还有凤北辰他们断断续续给的。。。 凤家与她有恩,她记得。这一份恩情她铭记于心。 可能在京城想谋一条生路很不易,既然她已经欠了凤北辰的,那就不如多欠一点,银钱不够,找他借,日后赚了在还他,债多不压身。 “铃铛,去找一下你家公子,就说我今天想出去看看,看他可否有空陪我一起去看看。” 须臾,凤北辰来到听雨轩,“倾城,听说你想出去到处走走,刚好我也想出去走走。这次来京城我都没有带你吃遍京城的美食,今天是个不错的时机。”凤北辰满脸兴高采烈的提议道。 “哥,我想去看看铺子,如果碰到有合适的我想租赁下来,你对京城比较熟悉,我想请你做我的向导。”凤倾城对着凤北辰说道,语气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凤北辰被凤倾城这从未有过的温言细语给惊到了,简直受宠若惊。哥,她喊自己哥了,貌似有倾城做妹子也不错。之前那复杂难受的情绪似乎在这一瞬间淡化了些许。 “好,我带你去看看,刚好凤家在京城有几处铺子,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如果可以就用自己家的铺子,也放心方便。 “好,北辰哥,听你的,我们去看看。”凤倾城看着面前笑得格外灿烂的少年,终是放下了最后的一点防备,这么多年没有他的陪伴和守护,自己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如今已经找到了妹妹,自己和凤北辰又把话说清楚了。不管她如何漠视,她失忆的这五年,就是面前的这位少年一直不放弃她。既然自己已经想通,那就坦然接受吧,其他,其他一切就留待未来再说。 第62章 哥哥 上 凤倾城跟着凤北辰的脚步,眸中含着笑意,心里暖洋洋的,她好像找到了久违的喜悦。 出门时,他们二人碰到了洛雪,洛雪打听到他们要去看铺子,遂央求也要跟着一起去。到最后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而他们三人身后还跟着凤宇、铃铛、青萍三个。 “倾城,其实你不必要那么辛苦的。既然你是表哥的妹妹,那就也是我的妹妹,你大可以住在洛府,你一个女子一个人在外讨生活开铺子太累了,表哥你说呢?”洛雪说完转头去征询表哥的同意,她希望表哥站在她这边一起说服倾城。 倾城前面十几年已经够辛苦了,和她比起来,那简直过的是水深火热。虽然后面几年在姑姑家过的是衣食无忧,但她没有自己的记忆,和唯一的妹妹又失去联系。反观她,从小就锦衣玉食,既有父母的疼宠,又有哥哥的陪伴。她突然心里有点难受,一个人怎么可以苦成这个样子。 凤北辰听到表妹的话,转而对着凤倾城说道:“雪儿说的对,倾城你不用那么劳累,你还有我这个哥哥呢,凤家永远在你身后。” 凤倾城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谢谢你们,但我想要自己试试,看看能不能闯出点什么。” 她已经欠凤家,欠凤北辰的,她不能再欠洛家。她有手有脚,怎么能如寄生的菟丝花一样,没有依附就活不下去呢。 “好,那就听你的。表妹,倾城想去做,就依她吧。倾城,但是你要记住不管未来如何,你的身后一直有我知道吗?倾城。”凤北辰看着凤倾城的眼睛认真说道。 洛雪听完凤倾城和表哥的对话后,就没有接着往下说什么。既然表哥都这么说了,那就听他们的。 东城的永乐街上,凤倾城一行人此刻正停留在一家铺子面前。这是一间两开的铺子,铺子的门脸上并未挂任何招牌。凤倾城问一边带他们来看铺子的牙人:“这间铺子之前是做什么的,因什么空了下来?大概空置了多久?” “小姐,这间铺子以前是卖糕点点心的,生意很不错的。后来因为家中老母去世,店铺老板需回乡守孝三年,才空出来。大概闲置了大半年。”牙人笑眯眯的回道。 “噢,空置了大半年,那怎么都没有租赁出去?如果我想盘下这间铺子,租金多少?” 牙人略一思索,然后缓缓答道:“诸位可能有所不知,这铺子所处的地理位置实乃寸土寸金之地,四通八达,人流量极大,因而其租金自然不是一般的小数目,价格自然水涨船高。看的人还是挺多的,只是一直没达到预期。不过看小姐你诚意十足,或许我们能好好商量商量。一个月五十两,小姐,你看怎么样?”牙人热忱的笑问道。 一个月五十两,一年就是六百两,两年一千二百两。她刚才到处看了看,前面是两开的门面,后面还有个小间带耳房,假如以后把铺子盘下来,她和铃铛就可以暂时先住那里。只是这租金。。。 “如果买下这间铺子,大概需要多少钱?”凤北辰在一边干脆问道。 “买下?买下的话,一万二千两。”牙人笑眯眯回道。 凤倾城听着凤北辰的话,眼神中虽有不赞同,但是当着牙人的面,她并未知多说什么。静静听着凤北辰和牙人讨价还价。 凤北辰眉头一皱,看着牙人道:“一万二千两确实不便宜,但我们能谈谈价格吗?”牙人微微一笑,点头道:“当然可以,生意就是要谈的,小姐和公子不妨开出个价来。” 小记:这么豪横的哥哥,可不可以给我来一个,我也想有这样 第63章 哥哥 下 凤北辰略一沉吟,便道:“我们出九千两,如何?”牙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恢复平静:“九千两,有些低呀,不过我们可以再谈谈。”他微微一笑,看来还有商量的余地。 凤倾城看着牙人那微不可察的表情,心底便思量起来,既然九千两不可以,那估计应该要九千五百两。她内心不由得暗赞一声凤北辰,平时根本看不出来,他还有这项技能。 洛雪在一旁看着倾城和表哥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内心里不由得偷偷给二人竖起大拇指。今儿跟出来,她算是赚到了,原来买东西还可以这样。以往她出来买首饰胭脂什么的,从来不还价,别人说多少,她就给多少。 表哥就不说了,凤家是北方大族。哪怕表哥和她一样锦衣玉食,但表哥是姑父姑母唯一的嫡子,凤家在各地会有很多产业。平时姑父肯定会带上表哥去历练。可是倾城呢,她可是女子,她是怎么做到这么润物细无声的和表哥打配合。她发现倾城就像一本书,你看完一页,觉得很精彩,还想看下一页,然后你会发现这一页和上一页比起来,这集更精彩。洛雪最终下结论,倾城就是宝藏。 最终这间店铺以九千四百两成交,凤北辰和牙人商定好价格后,就让凤宇带牙人去钱庄取银票了。 “北辰哥,谢谢。”凤倾城很认真的和凤北辰道谢道。 “倾城不用谢,你忘记我是你哥了。”凤北辰笑着回答。 “这间铺子,北辰哥你买的,那么我就直接从你这里租赁,回头,我先给你一年的租钱。”凤倾城一边仔细看着铺子的布局,一边对凤北辰继续说道 “好,一切听你的。”凤北辰看着前面的女子,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和他分的很清,哪怕她说他是她的哥哥,但是她还是她。 既然做不了夫妻,那就这样做她的哥哥,无条件的宠着她,好像还挺不错,想到这里凤北辰的笑意直达眼底。 “倾城你这间铺子,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生意?”洛雪在一旁好奇的问道。 “我想开间茶楼,这边一间做个隔断,放上几排书架,剩下的空间和另外一边全都摆上桌子,供客人喝茶,歇脚,小憩来用。另外我想在那边砌个灶台,然后招一个会做点心小吃食的厨娘,平时来了客人,可以沏上一壶茶,再给他们配上一两碟点心,书架上的书,免费供客人在店里歇脚时候借阅,但是不可以带走。洛雪、北辰哥你们两觉得我这个思路怎么样?”凤倾城把脑海里勾勒了很久的计划和盘托出,并征询旁边二人的建议。 “嗯,这个想法很有创意,茶香配书香,一定很吸引人。在京城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店铺。”洛雪眼前一亮,满是期待。 凤北辰则是微微一笑,点头支持:“就按你说的去做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凤倾城听到二人的赞许,更加充满信心,此刻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凤北辰看到这样的她,心里不知生出多少欢喜。 “放心大胆去做,有什么困难就开口,我们一起解决。”凤北辰忍不住又鼓励道,他喜欢此刻的凤倾城,充满了生机,让看着她的人也心情愉悦。 第64章 该娶妃了 皇宫御书房 御座上的嘉宁帝看着下面的七子,齐天珩。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他有十一个儿子,去掉早夭的五个,现在还剩下六个。 封王后去往封地的有两个,老二齐天安,老三齐天逊,还有镇守边关的老五齐天扈。 如今尚留京城的,就剩下老四,老七,老十一。这几个里面老七最是让他省心。 老二老三母妃出身皆不高,平时在他面前甚无存在感。 当年太子出事后不久,他二人便请求封王去往番地。 老五乃德妃所出,打小就喜欢骑马、射箭。 满了十四岁以后,就吵着闹着要去边关带兵打仗,这孩子甚得他心。 老五这些年在边关亦没让他失望,不愧是他的儿子,虎父无犬子。 剩下留在京城的这几个,老七最让他舒心,和他母妃贤妃一样,聪明懂事。 读书时,几位大学士对老七是夸赞不已,现在也是,只要吩咐他去办的事情,每次都能很好的完成。 而老四呢,好高骛远,心大不已,总想一步登天,却忘了脚踏实地,往往到最后成果寥寥。 可淑妃是个好的,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照顾无微不至,她的好他是记心里的。 老十一,一想起他,嘉宁帝就头疼。 这孩子儿时就调皮,夫子大学士拿他毫无办法,读个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夫子每每到他面前告状说他顽劣不堪,时常不交作业,都让谢家那小子代笔。 几位皇子放在一起,老十一他最不听话,也最不上进。 但因他是最小的一个儿子,打小他和静妃就偏疼他。 有时候他想严加管教这孩子,静妃就劝他,以后这大齐,有他哥哥们在,也不需要他操太多心,就让他做自己想干的事情,一事无成也挺好。 等以后他成年给他封个闲散王爷,往封地上一扔。 他想想,觉得静妃说的也有理,便不多加苛责,到最后老十一便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混不吝。 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了,整天游手好闲,跟京城那些纨绔子弟有何区别,斗鸡走狗。 不能想了,再想等会他得请御医。 “老七呀,老二、老三、老五早已有自己的王妃,就连老四如今府上也是有两位侧妃,还有一位即将续娶过门的正妃,如今就剩你了,你和你四哥相差也就一岁。 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办起来了,秦家姑娘走了也有一两载。你可不是那普通人家的孩子,还必须替未过门的守三年。你可有看好的姑娘。朕替你指婚。” 嘉宁帝看着下面的儿子,慈祥的询问道。 昨晚他宿在贤妃那里,贤妃和他提起珩儿的婚事,唉声叹气泪盈于睫。 也是,如今老七都二十一了,搁在普通人家早已儿女成群,可老七如今却孑然一身,膝下一无所出,你说贤妃能不急吗。 老四王妃走了才大半年,这不又要续娶王妃了。 哪里像老七,两年前秦府那丫头因病去了后,老七就跪到他面前,说秦家姑娘虽未过门,但是已过了六礼,也算他的王妃。要把她葬在皇陵,他要为她守三年,不娶正妃。 待三年后,再谈婚娶,当时他看老七难过不行,想着暂时答应他,等过段时间再说。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两年,老七还是毫无动静,他和贤妃都急。 他想着今日喊老七来,好好开导他,怎么样老七就算是不找正妃,也得找两个侧妃好服侍他起居生活吧,不能让他再拖了。 第65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父皇,我之前和你已经说过,我要等三年之后再谈婚娶,如今离三年之期,还有一年。”齐天珩面不改色的恭敬回答道。 “胡闹,你看哪朝哪代皇家子弟,过二十还不娶妻生子的。你再看看你母妃因为你的终身大事急成什么样了?你于心何忍。”嘉宁帝,严厉斥责道。 “父皇圣明,儿臣自当以国事为重,婚娶之事,约定之期一到,儿臣定会听您和母妃的安排。一年之后再选王妃亦无不可。母妃那边我自会去禀明一切原委,儿臣谢父皇关心之恩。”齐天珩语气坚定,眼神中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说到选妃,齐天珩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身影,清姿绰约,一身孤寒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很少笑,不管是现在,还是当年初遇。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她好像都能处变不惊。 如果可以,现在娶她为妃也未尝不可。但是他知道,她不会同意的,因为她从第一次遇见,到现在,从没有给过自己好脸色。再说,就算他现在禀明父皇,他想娶她为妃,父皇母妃也不会同意。一个出生平民,还父母双亡的孤女,父皇怎么可能同意她为自己的王妃。 假如她做自己的王妃,于自己而言简直是如虎添翼。她一定可以帮他打理好后宅,让他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哪怕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大的娘家,但他相信,她就是可以做到。如果有了她,他就可以义无反顾的去做他的事情,到时候她陪他一起笑看这天下。 可惜这一切,现在也只是他一厢情愿,料想她定是不愿的。 齐天珩垂下他深邃的眼眸,他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他日若她愿,纵然逆天悖俗,他也定要她为妃,共度此生。 所以现在谈娶妃,时候尚早。 “你,你。。。”嘉宁帝,被自己这个儿子气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罢了罢了,他若不愿就不愿吧,反正两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年,回头他在劝劝贤妃。总不能他现在乱点鸳鸯谱的随便指一个给他,到回头这儿子,再给他来个抗旨不遵吧。 “退下吧,退下吧。”嘉宁帝连连摆手,让自己这不省心的儿子赶紧走,免得自己堵心。 宫内的甬道上,齐天珩一个人行走着。这条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次,到现在闭着眼睛他都可以走出宫门。哪怕他非常熟悉这条路,但是他从不敢大意,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 娶妃,他不由得在内心冷笑一声。他的好父皇,此刻在他面前装的是一副仁善的好面孔,好像他是一个多父慈子孝的好父皇。如果真的这么关心他们这些儿子。当年太子哥哥怎么会那样不明不白的冤送性命。 太子哥哥是他们兄弟里面对他最好的一个,母后对他也很好,视他如己出。母妃和母后未出阁前就是闺中好姐妹,后来一起进了宫,哪怕共侍一夫,关系依旧如初。 他儿时经常被母妃带去母后宫里玩。他还记得那时候,太子哥哥每天都很忙。但只要他空闲下来,遇到他,太子哥哥就会陪他玩,教他启蒙识字,教他骑马射箭。在父皇那里不曾有过的温情,他从太子哥哥那里感受到了。太子哥哥虽然大他十几岁,但是于他亦父亦兄。 那么好的太子哥哥,那么好的母后。被他那猜忌心重的好父皇给冤杀了。 当年太子哥哥的贤德举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何来的造反一说。就凭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指证,就凭几位朝中重臣和太子府的幕僚有几封往来书信。 呵,他那好父皇,只不过是自己无用,却担心太子哥哥声名太过,到时候会让他这皇帝坐不安稳。又忌惮太子哥哥母族太过显赫,他日太子哥哥羽翼渐丰,有那强大的母族支持,架空他这个无能的皇帝轻而易举。 后来太子哥哥被人举报欲图谋造反时,他这个好父皇,查都未查,也不听太子哥哥的解释。直接把太子哥哥哐铛入狱,母后当时跪在御书房外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他见也不见。 母后可是他的结发之妻,当年若是没有母后母族的强烈支持,以他的平庸之资,凭什么最终得胜。 他不知感恩,胆怯懦弱。最后太子谋反案在他的默许下,亦凡匆匆 结案。判处太子哥哥死刑,母后被废,母后林氏一族成年男子一律被诛,幼儿全部发配岭南烟瘴之地。林家女子不分老幼,全部打入奴籍,成年女子直接送入烟花之地。 当时太子哥哥获罪后,如果不是母后以命相换,哪能留得明轩一命。 太子哥哥死时他才五岁,那时候他还小很多事情他不懂。他哭跪在母妃面前,求母妃去救太子哥哥。母妃抱着他,把殿门关的死死的,娘俩抱在一起哭。 母妃哭着和他说:“我不能去,因为母妃不止母妃一个人,母妃背后还有整个萧家。你外家上下几百条人命。。。” 泪珠顺着幼小的面庞滑落,齐天珩的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母妃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回荡,如秋叶寒风,凄凉而坚定。 夜幕低垂,宫殿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母妃忧愁的面容。小小的齐天珩紧握拳头,暗暗发誓,他要将这份痛楚牢牢记住。 他不敢想,父皇这个人的心到底该有多狠多硬,结发二十多载的发妻,忍心戕害。第一个他亲眼看着出生,曾也带着他的许多期许,一出生就被他册立为太子的哥哥,轻易冤杀。 两年前如果不是秦家小姐暴毙,他也会想其他法子,阻止这段赐婚正常进行。他的好父皇表面上装的慈善无比,希望他们兄弟都早日成家,为皇家开枝散叶。其实背地里防他们跟防贼一样。就怕他们一方独大,威胁到他。所以说自古无情帝王家,他的好父皇更是其中翘楚。 当年如果不是有母后在,后宫在她的掌管下,才能一片祥宁和乐。顺利的诞下太子哥哥,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和他。自打母后走后,后宫就再难有皇子可以安全活到成年。他不相信父皇作为一国之君,会不知道这些后宫阴私,除了后来的十一弟,可是十一弟怎么能够健康活到现在,也没人比他更清楚。 吃喝玩乐、斗鸡走狗、旁门左道十一弟是头头占全,也是静母妃聪明,才能保十一弟平安健康长大。 吃喝玩乐、斗鸡走狗、旁门左道十一弟是头头占全,也是静母妃聪明,才能保十一弟平安健康长大。 第66章 谢谢你!七皇叔 宫外的马车旁,刘晨曦看着自家主子那难看的脸色,轻声询问道“王爷回王府吗?” “去庆王府。”齐天珩简洁回应道。 明轩是太子哥哥如今留在人世的唯一骨血。那些年太子哥哥去后,明轩在冷宫里过得如阴沟里的老鼠。那时候他人小又势单力薄,根本庇佑不了他。 直到前些年他满了十三岁,救下在冷宫中差点被欺辱致死的小明轩。九岁多的明轩身体瘦削,个子矮小,面如金纸,看起来好像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当时救下他后,他又不能立马把他带出冷宫。 他利用萧家表妹搭线,认识了秦家大小姐秦苒。秦苒乃御史中丞秦文的掌上明珠,他们两夫妻对这个女儿是百般疼宠,千般呵护。 然后他又花了一些心思,让当时同样年芳十三的秦家小姐对他芳心暗许。没过多久他便有意无意在母妃面前透露,他有意于秦家姑娘。 然后秦苒被赐婚于他,便成了水到渠成之事,没有人发现他在这背后的谋划与布局。 赐婚之后,他与御史中丞秦文走动起来就方便多了,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猜忌。秦文果然如自己之前打听出来的那样,是一位有血性有正义感的好官。 紧接着自己在他面前便时常有意无意的说起太子哥哥当年的贤德,说起他还尚在人世的骨血明轩处境凄凉。说起林氏一族对于大齐的不尽功劳,林氏可是大齐的肱股之臣,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经过他两年的不懈努力,他那岳丈终于肯发挥他所有的力量,日日在父皇面前上奏陈情,奏请善待太子遗孤。后来父皇实在是不胜其烦,亦为了杜绝天下悠悠众口,最终答应把明轩从冷宫中接出来。 齐天珩想到这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在那一刻终于有了进展。他回头透过马车车帘看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这只是一个开始,为了明轩,为了她,更为了他自己,他还有很长的的路要走。这条路上哪怕荆棘丛生,哪怕血流成河,他不会退让一步,不管怎样他都得坚定的把这条路走下去。 京城沈家,饭桌上沈晓婉正陪着沈嘉文夫妇用膳。 “爹,娘,我和姐姐商量过了,我们不回汝南老家,姐姐也答应让我继续留在沈家。”沈晓婉一脸娇憨带笑的看着沈嘉文夫妇轻声说道。 沈嘉文夫妇听到晓婉得话,不由得打从心底高兴。这个闺女他们是真的很喜欢,单纯善良,尤其对他们夫妻两个格外孝顺,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这几年娴娘的身体,能够无药痊愈,全是这孩子的功劳。如果不是她日日陪伴娴娘,承欢膝下,弥补了娴娘心底那无法靠药物治愈的缺憾。妻子现在怎么可能身体健康的和他同桌共膳。沈嘉文不由得对以前女儿的喜爱更添两分。 一旁的娴娘更是喜极而泣:“好,好,好,留下来就好。晓婉你同你姐姐说,这里是你的家,也是她的家,你可以把姐姐带来一起和我们生活。刚好娘可以多一个女儿。”娴娘心底提着的那个心,此刻终于放下了。自从晓婉找到姐姐后,她就患得患失的夜夜睡不好。为了不让相公担心,白天她又要装做若无其事一样,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样还可以撑几天。 此刻她是真的开心流泪,晓婉能够留下来太好了。 “爹娘,这些年来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疼爱,我不可能健康成长为如今模样。你们让晓婉衣食无忧,虽不是晓婉的生身父母,却恩同再造。晓婉这一生都会陪着爹娘,好好孝敬你们。” 晓婉语音未落,泪已盈眶,情真意切,令人动容。沈嘉文夫妇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与柔情。从此,他们就真的是一家人了,亲情更浓了一分。他们夫妻两个再也不用担心晓婉被带走。 “娘,至于让姐姐来沈家的事情,我之前和姐姐提过,姐姐说她想在外面开一间铺子,自己做点小营生。姐姐打小都有自己的主意,比我聪明多了,如今她又是凤家大公子凤北辰的义妹,所以我想就不如遵从姐姐的意思。爹娘你们意下如何?”晓婉委婉的把她和姐姐商量的事情告诉沈家夫妇,然后一脸期盼的看着他们。 “嗯,行,既然你姐姐想做点生意,那也挺好。回头等你姐姐定下来做什么营生后,我再从沈家铺面上挑个有经验的掌柜给她。”沈嘉文温言说道。 “谢谢爹,爹你最好了,爹你尝尝这个菜很好吃,娘你也尝尝,我觉得味道很不错呢。”晓婉笑眯眯的对着沈嘉文夫妇说着,更是殷勤不已的给他们两个夹着菜。 沈嘉文夫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笑着接受了晓婉的孝心。这孩子就是心地纯善。 庆王府,齐天珩在喝完两盏茶后,便结束了与齐明轩的聊天,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七皇叔,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如果没有你的照拂,我不知能否活到今日。”齐明轩看着比他大三岁的七皇叔,眉宇间尽是孺慕之情。 那些年他在冷宫食不果腹,受尽人间凄凉。然而,在七皇叔的暗中庇护下,他才得以生存,虽然很艰难,但起码活了下来。 再后来七皇叔用尽一切办法把他从冷宫中带出来。步步筹谋才从皇爷爷那里给自己讨来一个王的名分。这其中的艰辛无需多说。 父王母妃在他还不太记事的时候去世,他对他们根本没什么记忆。七皇叔是他在这冰冷皇宫中唯一的温暖。 齐天珩微微颔首:“明轩你已经长大了,你很好!”说完这句,齐天珩便转身离开了,没人看见的地方,齐天珩眸底深处有一抹温情一闪而过。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齐天珩的身上,泛起一片柔和的光润,齐明轩看着这样的背影,眸底不禁一片湿润。 “晨曦,你回头看看凤倾城在京城有没有什么珩王府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马车内,闭目养神的齐天珩对着车窗外的刘晨曦吩咐道。 “是,王爷,我会留意的。”刘晨曦回答的干脆利落,如果初一想在京城立脚,暗地里有王爷给她撑腰,那么她一定会顺遂很多吧。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暗暗替初一高兴。 只是,他家王爷。。。 刘晨曦透过马车车帘打量着自家王爷,王爷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对初一的事情这么上心。他的内心深处不由划过一丝担忧。 第67章 离别在即 上 洛府听雨轩 沈晓婉坐在魏初一对面,听姐姐诉说她接下来的打算。 当得知姐姐昨日已盘下永乐街上一间两开得铺子,晓婉眼里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丝欣喜。 她就知道姐姐可以的,姐姐做事一直雷厉风行,她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会立马着手去做,并且多会成功。 不像自己,做什么事情都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姐姐,沈家爹爹说到时候从沈家调派一个有经验的掌柜,来给你帮忙。我替你答应了。” 晓婉笑眯眯的给魏初一说着她的打算。 魏初一点头微笑,对妹妹的细心和体贴甚是感动,晓婉长大了,也知道关心她。 “那就有劳沈伯父了,晓婉代我向沈伯父说声谢谢。”魏初一轻言道。 “姐姐你说你这个茶馆还会兼容有看书的地方,这个主意你是怎么想到的?我在京城还从未见过这种铺子,想法好新颖。”晓婉好奇的看着姐姐。 魏初一但笑不语,轻轻品着手中的茶。 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想,人不仅要品尝生活中的甘苦,也要获得灵魂上的滋养,或许书与茶的结合会给人带来不一样的体验。然后再配些小点心,可以加大店铺的收入。” “嗯,姐姐你说的有理。既然店面的事情,你已经处理好了。那么接下来的书籍,我回去托爹爹到处给你搜罗一些,你看如何?” 晓婉她想帮姐姐,哪怕只是绵薄之力,她也想参与。 “好。”魏初一很坦然的接受了妹妹要给予的帮助,因为以后这间铺子会是她留给妹妹的嫁妆。 她的就是妹妹的,妹妹若想参与其中,她肯定支持 洛家另一头,凤清远与凤北辰两父子也在进行谈话。 “北辰,我们已离家多日,是时候该启程回去了,你娘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凤清远对儿子如是说道。 这趟来本是要谈北辰和雪儿的婚事,可谁料竟然没成。既然如此,那就早点返程吧。思及此,凤清远喟叹一声,哎,北辰娶妻遥不可望。 凤北辰静默不语,半晌后,遂默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也知道归途已定,不可延缓。 家里独留阿娘一人在家主持大局,肯定很辛苦,阿爹放心不下阿娘,亦正常不过。 可是他也不放心倾城一个人独留京城,如果可以他想一直陪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 凤家就他一个独苗苗,他不能这么自私的只顾自己,偌大得凤家全部丢给爹娘,那样他也不孝顺了,所以。。。 “爹,你要不要考虑和娘再给我添个弟弟或者妹妹。我们家就我一个也太孤单了。” 凤北辰一脸认真的看着他爹。 “你这臭小子,尽拿你爹开涮。你过来看我不抽死你。” 凤清远听到他儿子在那,一本正经的和他说着不正经的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不孝子,以为他不想生吗?他和天伊多想再生个闺女,闺女多贴心啊。不像这臭小子总是这样扎他们的心。 可是有些东西讲究缘分,子嗣一事更是。 任凭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再怎么好,再怎么努力,这么多年也就得凤北辰这一个儿子而已。 “爹,你不要气急败坏嘛,我说的是认真的,你现在正当年,和娘再生个一儿半女多好。可以承欢膝下,对不对?” 凤北辰躲开来自阿爹的亲密招呼,锲而不舍的游说道。 凤清远见儿子不像是在和他开玩笑,遂也放下了准备抽他的手。 他打量着儿子,眼含猜疑的盯着凤北辰。 他要不回去和天伊在商量商量,看看努努力,能不能再生个靠谱点的儿子,或者生一个软萌软萌的闺女也好啊。 想到这里,凤清远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凤北辰看到他爹,好似真被他说动了,内心也是窃喜不已。 如果他娘今年怀上,明年就可以生,过个一两年年,弟弟妹妹就会走路了,然后再几年,他就可以把弟弟妹妹培养成凤家接班人。 回头回去,他得让凤宇到处找找,有没有那种能大补的,找到送给他爹,他爹得加油努力啊。 凤清远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好大儿,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洛府听风阁内,谢婉茗母女俩坐在凉亭内乘凉。 “雪儿,你与你表哥的婚事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谢婉茗看着眼前娇俏得女儿问道。 “如果你愿意,我豁出我这张脸不要了,我再去找你姑父说说这门亲事。” 她昨晚听老爷提起,妹夫和北辰这两天估计就会启程回北地了。 北辰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心性单纯,为人乐观。如果雪儿可以嫁给北辰,以后定不会吃苦。 “娘,还要我说多少次,我不喜欢表哥,我不嫁。” 洛雪满脸不高兴的回答。 “哎,你这孩子,咋就不听话呢。。。” 谢婉茗满脸无奈的叹道。 “娘,如今不管是在京,还是离京的皇子,只要到适婚年龄的,都已经成亲生子,却为何独独珩王是个例外?” 洛雪故作不经意的打听道。 “因为珩王当年与秦家姑娘之间的情意非同一般,哪怕至今秦家丫头走了,已有两年,珩王仍难以忘怀。” 谢婉茗低声叹道,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当年,秦家那丫头去后不久,珩王就去皇上面前跪请,说三年之内不会议亲娶亲。待三年之后再谈婚嫁,惹得圣上大怒,这事当时在坊间,还很是传了一段时间。” 谢婉茗满脸狐疑的看着自己女儿。 “你怎么突然就想起问这个了?雪儿,你是不是对珩王。。。” 谢婉茗紧盯女儿的眼睛追问道。 “娘,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好奇问问,只是问问而已。” 洛雪急忙掩饰道。 “娘,你说,这世上怎么有倾城这么可怜的人,她那么小就没有了爹娘。后来又失去妹妹的消息,还失忆。。。” 洛雪看她娘好似不信她似的,便赶忙转移话题。 谢婉茗听女儿提到凤倾城那孩子,她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恻隐之心。 “是啊,倾城的确是个好姑娘,只可惜出身不好,后面一路走过来又如此的艰辛。” 谢婉茗眼角似有泪花在闪动。 “娘,倾城想在永乐街上开个茶馆,以后她若是遇到什么困难,我们洛家可千万要帮帮她。” 洛雪见她娘的注意力终于被她带偏了,暗暗吁了一口气。 第1章 灾星降世 楔子 我出生的那一天,天降鹅毛大雪。 时值一化外僧经过,曾预言: “此女乃天煞孤星,灾星转世,若干年后,必将搅得天下大乱…” 七岁那年,双亲接连离世,独给我留下一个四岁的妹妹… 十岁那年,我只身前往山林砍柴,遇上歹人… 自此我的人生走向了未可知… 魏初一是我,凤倾城亦是我 我这双手杀过人,也救过人… 我曾想救世,孰料到最后,竟事与愿违…… 第一章灾星降世 苍茫天地间,空无一物,有的只是萧条、静寂。 在这偏远的小山村,只有零星的七八户农家错落而居。 天灰蒙蒙的,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简陋的茅屋前,一瘦削男子不停的在门前来回踱步。 不时探头向门内看去,见里面没什么动静,满脸焦灼的自言自语: “这都一天一夜了,怎么还没有生下来……” 屋内早已听不到妇人呼痛的声音,有的只是稳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魏家娘子,你再加把劲儿啊,想想孩子和你当家的……” 屋外男人又开始来回走动,不停的用手搓着——已经皱的不能再皱的棉布衣服。 不一会又双手合十,对着诸天神佛诚心祈祷。 这时,外面飘起了雪,一片一片,落地无声,煞是好看。 今儿冬月初一,男人望着天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不禁出神。 “哇哇哇……” 屋内忽然响起一声震彻天地的啼哭。 孩子降生了,在这个初雪的日子里,他们迎来了第一个孩儿。 男子激动地凝视着门内,仿佛透过那扇木门,他已然望见到了妻子和自己的孩子。 这稳婆口中魏家的,全名魏齐轩,村里人皆称他一声魏夫子。 因为大家只知他姓魏,是个书生,据说曾经是个秀才。 三年前,魏齐轩带着年轻漂亮的娘子,来到了他们刘家村,然后就在这里定居了。 男的温文,女的娴雅,在他们整个村,找不出第二个他们这样的人。 闲暇时,魏齐轩会教村里的十来个孩子识字读书,平时也不收束修。 所以和邻里的关系处的极好,谁家但凡有个鸡蛋、蔬菜什么的,都会拿些过来送给他们。 时日一久,乡邻们对魏家夫妇皆是赞誉有加。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屋内走出一个衣着简朴的妇人,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 魏齐轩快步走向稳婆,不待魏齐轩开口,稳婆已先他一步: “魏夫子,恭喜了,恭喜你得了一位丫头。那小脸蛋可俊了…” “刘婶,谢谢了,谢谢了。” 魏齐轩一边满脸笑意的道谢,一边从袖袋里,拿出一串铜钱,递向刘婶。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这是干什么呢,都乡里乡亲的,太见外了,魏夫子,赶紧收起来。我家阿牛要不是你,到现在斗大字不识一个……” 刘婶推辞着。 魏齐轩,不让刘稳婆推辞,坚决把铜钱塞过去。 刘婶推辞不掉,最后只好接过,说了几句应当注意的事项,就告辞离开了。 这时魏齐轩再也顾不得一切,疾步向屋内奔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襁褓中的婴儿,孩子的面容如粉雕玉琢一般,魏齐轩仔细凝视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唯恐惊扰到这幼小的生命。 他凝视着床内的妻子,眼中是浓的化不开的柔情。 发现妻子虽满头大汗,面色如纸,但呼吸还算平稳,心里稍松了一口气。 榻上妻子已沉沉睡去,他缓步走到榻前,伸手轻轻的替妻子捋了捋汗湿的发丝。 在她额上印下温柔的一吻,开心笑了。他看看妻子,又看看孩子,脸上的笑容经久未散。 傍晚时,屋外的雪还没有停下的痕迹。 此时榻上妻子早已转醒。 夫妻二人正商量着给这个孩子取名字:“夫君,晓婉,魏晓婉如何,婉约温柔。” 妻子温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好听,晓婉好,珍娘。” “梓玉,夫君,梓玉也好听,如玉无瑕。” “嗯嗯,珍娘起的名字都不错。”魏齐轩对妻子的话,毫无反驳。 “咚,咚,咚”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夫妻二人对看一眼。 “这个天,这个时辰,谁敲门啊?” 珍娘满脸疑惑看向丈夫。 “我去看看。” 魏齐轩起身,向门口走去,透过门缝他看到一位满身雪白的人,正轻轻拍打着门扉。 魏齐轩赶紧开门,原是一位白须老僧,竟和这漫天白雪融为一体。 他立马把老??请进屋, 又去木桌上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老僧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阿弥陀佛,老衲多谢施主相赠,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道谢。 第2章 灾星降世 二 “哇哇哇。。” 正在此时,屋内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魏齐轩侧头向内看去,脸上略带几分焦急。 老僧见此,不禁问道: “施主,不知家中,今日是否有喜?” 魏齐轩笑容和煦: “是的,大师。我家娘子刚为我产下一女,我二人正给孩子取名呢。”大师真乃高人,这都知道。 “不知施主可否把令千金抱来老衲一看,今日相见也算有缘,老衲可以给这孩子卜上一卦”。 魏齐轩听老僧这么说,不禁心下大喜,这是他闺女的福气。 不一会就把孩子给抱了出来。 白须老僧看着抱到眼前——粉嘟嘟的小女娃,面容慈和,伸出手来捏了个兰花指,开始掐算。 须臾,只见老僧的面色陡变,好似不信一般,重新又细细掐算一回,越掐脸色越难看。 魏齐轩在旁侧看着大师——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心中忐忑,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而不自知。 老僧面色凝重: “此女之命格,乃天煞孤星。 六亲缘浅,具克父克母之相,姻缘之路崎岖,晚年恐孤苦无依,难有善终… 多年之后,其或致天下大乱,引发血雨腥风…阿弥陀佛。” 魏齐轩闻言,脸色煞白,牙关紧叩,一时间不能言语。 “施主,别急,此女虽煞星难破,但若得君好好教导,将来说不定尚有一线转机。” 老僧见魏齐轩面色惨白,实觉不忍,轻叹一声。 魏齐轩一直神情恍惚,老僧见状,终究是不忍再多言。 最后,他双手合十,对着魏齐轩说道: “阿弥陀佛,今日多谢施主布施之恩,老衲告辞。” 说完,白须老僧便飘然而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直到走了很远,了空才回头看了一眼茅屋,深深的叹息一声。 他抬眼望了望那阴沉沉的天,自言自语道:“看来天要变色了…阿弥陀佛” 直到天色大黑,魏齐轩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被人抽走了三魂一样。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大师走了吗?” 珍娘焦急的呼喊声传来,终于唤醒了魏齐轩。 他这才发现,大师早已离去了。魏齐轩擦了擦额头上未曾干去的汗珠,正了正脸色,方走向内室。 “珍娘,怎么了,女儿睡了吗?大师走了。” 魏齐轩看了看在床上酣睡的女儿,满脸慈爱,眼神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疼,但转瞬即逝,未及珍娘察觉。 “夫君,大师说什么煞星转世、天下大乱,这是什么?怎么可能和我们女儿有关,她明明才刚出生。” 珍娘,满脸担忧的看着魏齐轩。 魏齐轩把珍娘的手轻轻握住,安抚的拍了拍: “怎么可能?我们的女儿还那么小,放心吧,珍娘。我们会陪着她一起长大,看她平安喜乐,看她嫁人生子……” 魏齐轩这么回答,不知是在安慰珍娘,还是在宽慰自己。 “珍娘,今天冬月初一,我们的女儿又刚好今天出生,取名初一可好?魏初一。” “我希望她一如初始,简单快乐,祥和宁静,不管未来遇到什么,都不忘初心,魏初一。” 魏齐轩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想着: “希望我的女儿,将来长大后,不管到了何种境地,都可保赤子之心。” “夫君,好,我们的女儿就叫初一,魏初一”。 魏齐轩悄悄把心底的不安给压了下去。 这个冬天,雪势浩大,持续良久。 自初一迄十五,大齐于此年,遭逢百年不遇之雪灾,众人皆惴惴不安。 有人说,这是天降预兆,当今天子不仁,方遭此灾。 也有人说,这是天要变色的预兆,总之众说纷纭。 第3章 生离死别 上 魏初一,就这么快乐的长大了。 出落得越发漂亮,像画里的小人儿一样。 七个月时,她已能言语,两岁便可随阿爹诵读三字经、百家姓,三岁更是能倒背如流。 村里人时常能够瞧见初一稳稳地坐在阿爹的肩头,神情专注地默念着:“人之初,性本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魏齐轩凝视着如此模样的闺女,脸上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仿若家中有此女便已万事无忧。 左邻右舍见了,谁不羡慕。 这一年的夏天,珍娘给初一生下一个妹妹,取名“晓婉”魏晓婉。 初一自从有了妹妹,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妹妹,然后亲亲。 晚上也必须看了妹妹后,才肯上床睡觉。 每当这时候,珍娘便会满脸无奈。她的初一这么小,就这么宠妹妹,未知将来会将晓婉宠溺至何种境地。 珍娘看着两个可爱的女儿,每每到最后,只剩无奈一叹。 此时的初一,会凝视着娘亲,再望向妹妹,而后郑重地对阿娘保证道: “娘亲,待妹妹长大,但凡妹妹所求,但凡我有,必定全部都会拿给她面前,我要让她成为这世间最幸福的姑娘。” 珍娘看着初一和尚在襁褓中晓婉,不由好笑的戳戳闺女额头。 她的初一,懂事的让人心疼,虽只有三岁,可比同龄的孩子懂的多很多,不知这是好是坏。 珍娘脑海里,不仅浮现出当年白须老僧说的话… 思及此,她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用尽全力,把脑中那些不好的回忆甩开。 时光荏苒,转眼四年过去,这一年初一已满七岁。而当初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娃娃——魏晓婉也已四岁。 村头村尾,不时可见一位端庄娴静的大女孩领着一个小女娃,伴其一同嬉戏。 或攀树,或至河沟捞鱼,间或前往村尾的老树上,打下一篮槐花,归家交与她娘做槐花糕。 众人见此水灵的小娃娃,皆赞道: “初一,你甚乖,又在带妹妹戏耍呢。” 此刻的小女孩,会领着妹妹向乡邻的叔伯婶子逐一问候。 其乖巧之态,令他们越瞧越是喜爱,恨不得回家之后就把自家的熊孩子拿出来跟魏夫子换… 最近两年,村里连连受灾,不是旱——就是涝。 然后初一家里所有的生计,就都压在阿爹一人身上。 她们家没一个可帮衬的亲戚朋友,除了左邻右舍偶尔的接济一下。 左邻右里虽好,但都是庄稼人,自己家里尚且饥一顿饱一顿,哪可能天长日久的帮忙,谁家不是举步维艰。 阿爹本就是文弱书生,身体不比一般人。 这几年为了家里,日夜操劳早已不堪重负。 如今,病倒了——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 而初一的娘亲,为了给阿爹看病,没日没夜的做一些绣活,帕子、鞋垫什么的。 可卖的那几个钱,完全不够给阿爹吃药看病。 上个月,娘亲也累的病倒了: ’这个家里,阿爹、娘亲都病了,现在能撑起这个家的只有我了,我一定要坚强。‘ 魏初一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她紧紧地攥住妹妹的小手,加快步伐朝家中走去。 尚未走到家门口,远远地便传来阿爹的咳嗽声。 第4章 生离死别 下 前两天,初一还看到阿爹偷偷把咳血的帕子藏了起来。 当时,初一就在不远处躲着,看着阿爹用瘦骨嶙峋的手,艰难地把帕子藏到了枕头下面。 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因为如果让阿爹发现自己,他会担心。想到这里,初一的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初一抬头看了看天,把眼泪憋了回去。这个家里,阿爹娘亲都病了,她不能在娇娇弱弱的。 曾经是阿爹、娘亲一起守护她们长大,现在也该她来守护这个家了。 快到门口的时候,晓婉松开姐姐的手,飞快的向家里跑去。 “娘亲,娘亲,你看我和姐姐摘什么回来了?阿爹,晓婉回来了。” “晓婉乖,声音小些,阿爹在睡觉…”初一笑着对妹妹说。 “噢,姐姐,晓婉知道了。” 娘亲正坐在榻边,一下一下为阿爹顺着气。陈旧的木榻并未让这抹温情褪色分毫。 初一看向阿爹,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灰败了。 她想起一个月前,临村一位郎中给爹看完病,她送郎中走前,郎中在门外偷偷交代她的话。 “初一,你阿爹时日不多了,你好好陪陪他,好孩子,哎。。” 想到这里,初一的鼻子一酸。她揉揉自己的脸,一脸无事人一样,过去帮娘亲给阿爹顺气。 晓婉钻进娘亲的臂弯。 珍娘面带笑容的给小闺女顺了顺发丝。 “初一,你回来了,是阿爹和娘亲拖累你们了。” 魏齐轩虚弱的看着初一。 “阿爹,您说什么呢,阿爹是世上最好的阿爹,娘亲亦是最好的娘亲。” “我有阿爹娘亲在身边,还有妹妹陪伴,这就很幸福。”初一脸开心的说道。 魏齐轩和妻子看着这个闺女,不禁眼睛酸涩,心里更是涩然,这就是初一他的闺女。 这一年的春天,魏齐轩终是没有熬过去。 在那落英缤纷的春末,他离开了人世,离开前他纵有万般不舍、千般挂念亦无可奈何。 临走前,他把妻子和两个闺女喊到榻边。 细细交代着放心不下的事情。 临了他把初一一个人留下: “初一,你是爹最疼的孩子。当初,爹之所以给你取名初一,是希望你永远如初——幸福快乐。” “不论将来你遭遇何事,要永葆赤子之心,初一,你可以做到吗?” 魏齐轩,用他那双瘦如枯槁的手抓住女儿的手,握的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初一红着眼眶,始终没有让泪珠落下。 她看着眼前这位疼了她七年的阿爹,这些年来,家里虽然一直贫穷,可阿爹从未亏待过她,他一直是那个最爱最疼她的阿爹。 直至此时此刻,阿爹还是最放心不下她。 初一哆嗦着启唇: “阿爹,初一答应你,我一定坚强,不忘初心,好好的保护娘亲、保护妹妹。” “阿爹,初一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女儿什么都会答应你。 魏齐轩,终于在完女儿的回答,脸上方露出一丝笑容。 他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七年前的那个大雪天。 那一天,他和珍娘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儿。也是在那一天他遇到了白须老僧,你看,大师我闺女说了,她会永葆初心。 最后,魏齐轩看了一眼妻子以及两个女儿,带着满心的眷恋,无限的不舍,缓缓闭上了眼。 窗外,一阵风吹来,落英缤纷。 风好像在说,这个春天到头了,也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屋里响起阵阵哭声,是那么的悲怆,又那么的凄凉,好像其中一个是女子的声音,另一个是小女娃的声音。 初一从头到尾都没流泪,她死死的咬住嘴唇,直到溢出了血珠,几滴血染衣襟,仍未松开。 衣服上的红色氤氲开来,一朵一朵好似窗外落红。 忽然一片花瓣穿过敞开的窗户,被微风裹挟着飘落在她肩头,好似在抚摸,又好似在安抚。 须臾,又朝地面滑落。她试图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初一紧紧地攥紧拳头,指甲嵌入肉里,直到血染手指,流落地面,一滴染上那片花瓣,初一也没有松开手… 第5章 生离死别1 阿爹走后的很多个夜里,初一都没能好好睡觉。 只要一闭眼看到的,就是和阿爹相处的点点滴滴。 阿爹儿时教她识字,阿爹背她玩耍,阿爹亲自手把手教她写初一,那个疼她入骨的阿爹,总会在梦里对着她笑。 阿爹还会抚摸她的头,夸她: “我的初一啊,是这个世上最聪慧的姑娘了。可是阿爹希初一不要那么聪慧,我宁愿初一糊涂一点,开心一点。” “要知道啊,慧极必伤,我只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快乐无忧。和普通人一样平平淡淡过一般人的日子…” 每当初一梦见阿爹后,都是流着泪醒来的。 虽然是梦,可她的心好痛。 多少个午夜梦醒,枕上衣上全是泪痕。凉凉的,直凉透心扉。 多少次醒来后,她亦会听见里屋那低低的想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呜咽声。 她知道那是娘亲在哭,她知道娘亲想阿爹了。 自从阿爹走后,娘亲几乎从没在当着她们姐妹面流泪,每次笑也是强颜欢笑。 可背地里,娘亲会经常一个人偷偷抹泪。特别是深夜,娘亲会捂在被窝里偷偷哭泣,这时候她会坐在床脚陪着里屋的阿娘,每每到破晓。 初一都听到了,但她不能说,她怕娘亲绷不住。 如同阿爹一样,撒手再也不管她们。 如今阿娘的身子,一日比更比一日憔悴。本就纤细的身体,更加瘦的不成人形。 前几天,娘亲还一个人晕倒在家里,当时她和妹妹都不在家。 幸好那天初一摘野菜回来稍早些,才捡回娘亲半条命。 在初一的记忆中,阿爹与娘亲的感情很甚好,虽然都是粗茶淡饭,甚至偶尔会吃糠咽菜。 但娘亲的脸上从没有过痛苦,哪怕一丝半点的不高兴,也未曾见过。娘亲永远那么温婉、那么恬静。 哪怕她不提,娘亲还是重病在床,重到不能一个人独立行走。 初秋的一天,珍娘把初一和晓婉喊床边,她斜斜地半倚在榻上,不时的咳嗽。 她慈爱的看着她和齐轩哥的两个女儿,大的聪慧美丽,小的天真可爱,这是他们爱的结晶。 “初一,晓婉,娘亲这病大概好不了了,日子也所剩无几。今天娘亲把你们喊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来初一,带着妹妹坐过来。” 珍娘有气无力的说道,魏初一牵着妹妹的手坐到了娘亲身边,她伸手为娘亲掖了掖被子。 “初一,晓婉,你爹和我本不是落魄人家的孩子。 我和你爹从小就是青梅竹马,儿时就相识。我二人皆出自官宦人家,打从娘胎起,我和你爹就被订了娃娃亲。 那时你爷爷、外公尚在,在朝廷都身兼要职,并且都是太子派系。当年你爹十六岁便中了当朝探花,京城谁不道一声魏家二郎好风采…” 娘亲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 “那一年,你爹十八岁,我十五岁,才刚刚及笄。你爹他披着春日的阳光向我走来,像画本子里的天神一样,是那么的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第6章 生离死别2 “他告诉我,珍娘,我想去游历几年。古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欲在成家之前,外出游历两年。你且等我两年,待日后成家,我定当全心全意陪伴你,陪伴我们的孩子,可好?届时,我们再一同尽孝,侍奉双亲,珍娘。” 阿娘眼神深邃,回忆着往昔: “那时我所见的齐轩哥,双眸澄澈如星,令我实难开口拒绝。” “那个春日,你们阿爹,在征得他家人和我的同意后,一人一骑,带着满怀的向往和我道完别,就踏上了他开心的游历之路。” “咳咳…咳咳…” 娘亲又咳嗽起来了,初一起身帮娘亲抚背,轻轻的顺气。 “初一,娘没事,你坐下来。” “娘亲,娘亲,后来呢,后来你和阿爹怎么样了,你们两年后是不是快乐的在一起了?” 晓婉带着满脸童真的问着娘亲。 “晓婉来姐姐这里,姐姐抱…” 初一知道,阿爹和娘亲并没有如同晓婉问的那样,虽然娘亲还未说,可她就是知道。 假如娘亲和阿爹快乐的在一起了,那么现在的这一切,又算什么。 这些年的艰苦日子是怎么回事。她和晓婉那身兼要职的爷爷、外公去哪儿了?如果他们都在的话,那么阿爹就不会生病,也不会那么早死去。 很多答案就在初一心里,但是初一不急,她知道娘亲会慢慢告诉她们。 “晓婉,后来我和你阿爹确实在一起了,不过不是快乐的在一起。” “我们是历经千辛万苦,吃过无数苦才走到一起,后来有了你们…” 说到这里,珍娘的眼圈泛红了,估计是想起了故去的丈夫,但抬眸间看到自己的两个女儿,悲喜交加。 “你阿爹走后大概有一年多,京城就变天了。 有人上奏参太子谋反,说太子的部下助纣为虐,不加以劝服,还撺掇太子谋反欲弑君,等不及想早日称帝。” “古往今来,谋反是大忌,天家又无亲情。当朝天子,正值壮年,当得知有人惦记他那把位子,还不龙颜大怒。 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你们外公当得到消息后, 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送走,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儿。” “我记得阿爹是这么和我说的: ‘珍娘啊,而今为父自身难保,以后就照顾不到你了,你自己要好好的照顾自己,走的远远的。找到魏齐轩,然后让他带你离开京城。你二人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平淡淡过日子,再也不要回京城。切记,再也不要回京城,珍娘。’” “后来我就只身离开了京城,去找齐轩哥了。阿爹说的对,如果他们没事我找到齐轩哥后,我们在一起回来。如果有事,我绝不能让齐轩哥有危险,我是自私的,我答应了阿爹。我并没有选择陪他们一起赴死,但我从未后悔过。” “再后来没多久,我家还有魏家果真相继出事。。。” “当你阿爹准备返回京城时,正好在路上遇到孤苦无依病重的我,我把京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齐轩哥。 并把阿爹临终前,将我托付给他的事情一并说了,待我病好后,我二人再三商议,最终决定先隐姓埋名,等一二十年后,此事淡化,我们在回京城给爹娘上香。” “其实,我和齐轩哥都知道太子是被冤枉的,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还记得,幼时在京城,我们都曾见过太子殿下,那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不仅高贵威严,而且对人也很善,贤明在外。 太子和齐轩哥年纪相当,往来颇多。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篡位,那不是很奇怪吗? 之后我和齐轩哥辗转逃离,来到这里定居,不久后——先后生下你们。 这么些年,我们之所以没有告诉你们,只希望你们可以平凡一些,快乐一些,不要和那些是是非非沾惹上,仅此而已。 你们祖父当时乃太子太保,你父亲十六岁一举中探花,原名魏策,魏家二郎。名满京都。” 珍娘看着她珍爱的两个个女儿,思绪万千,却不知从何说起… 第7章 生离死别 3 “咳咳,如今娘亲怕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思索再三,才决定告诉你们。” “初一你是阿爹和阿娘的骄傲,我们很爱很爱你和妹妹。 初一、晓婉,娘亲对不起你们。娘亲以后怕是再也不能照顾你们了,我可怜的孩子,我该怎么办呢。” 珍娘一边说着,一边擦着自己那止不住的眼泪。 她觉着自己的人生差不多已走到尽头了。其实到头也挺好,这样她就可以去见她的齐轩哥了。 从骨子里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儿时有疼她入骨的爹娘,后来逃亡的路上有齐轩哥一直照顾呵护。 她这一生是幸福的,可如今她要走了,她的一双女儿怎么办?初一如今才七岁,难道她要把四岁的晓婉交给七岁的闺女带大成人。 “娘亲,你放心养病,你一定会没事的。” 初一安慰着娘亲。 “这个家里还有我呢。我答应过阿爹会保护好娘亲还有晓婉,娘亲只要您好好的,什么就都会好。” 初一这么说着,走上前,用小小的身子拥着娘亲纤瘦的身躯。 她的娘亲,不知曾几何时竟这么瘦,瘦到她轻而易举就能拥抱住整个身子。 初一,伸出一只手把晓婉牵过来,一起拥抱着娘亲。 她希望能把自己的力量给到娘亲,她们已经是自己在这世上仅剩的温暖了。 初一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生她只要娘亲和妹妹都好。 如果她们可以好,哪怕倾尽所有,她亦会守护这份温暖。 珍娘看着这样的初一,不禁泪流。 这么坚强懂事的孩子,哪像七岁。 她心如刀绞,是她不好,让七岁的孩子,拥有了十七岁的心智。 假如她足够坚强,女儿就不会那么辛苦,可是她真的很想齐轩哥。 自从齐轩哥去后,这个女儿的就笑容越来越少,几乎看不到。 她也只有在面对晓婉时,才会偶尔展露出一丝笑容,一闪而逝,让人来不及捕捉。 “娘亲,晓婉不要你走,阿爹已经走了,晓婉不要娘亲再走了。” “姐姐告诉晓婉,阿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要我勇敢一点,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哭鼻子。” “娘亲,晓婉想阿爹了,我想让阿爹背着我,带我出去玩。呜呜呜,娘亲…你答应晓婉好不好,您不要走,呜呜呜…” 晓婉痛哭流涕的摇晃着珍娘的手臂,两只眼睛哭的如兔子一般。 初一看到晓婉这样,用力一把将晓婉拽过来,搂在怀里,紧的晓婉都喘不过气来,她亦没发现。 “晓婉,不许哭,也不许吵娘亲。 走,姐姐带你去找阿牛哥玩,好吗?让他给你逮蛐蛐好不好?” 晓婉听到姐姐说蛐蛐,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姐姐,终于停止了摇晃的动作。 “真的吗?姐姐” “真的。”初一用帕子给妹妹擦干眼泪,牵起妹妹的手,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外时,初一回头看了一眼娘亲,榻上的娘亲满脸疲惫,此刻她已经合上了眼在休息。 娘亲大概是今天一下子说话太多的缘故,所以才会那么累。 小记: 人生自古多离别 花木枯荣启由心 (阿牛哥就是前面刘稳婆口中的阿牛,他比初一大五岁,这些年,都是阿牛哥陪着初一一起长大。) 第8章 生离死别 4 自那次谈话后未久,娘亲继阿爹离世半年之后,也离开了这个人世。 这世间就只剩下她和晓婉相依为命。 阿娘走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笑的很是温柔,亦如当初阿爹还在时那样。 大抵因为娘亲终于又可以与阿爹团聚了,故而笑得如此开怀。 这一次,初一虽然难过、不舍,但内心里还是替娘亲高兴,因为娘亲终于可以去见她最爱的人。 娘亲走后,她和妹妹虽然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但她们两个还能相互温暖作伴。 娘亲因为爱爹爹,所以哪怕面对死亡,依然笑的开心。 虽然现在的她还不懂爱是什么,但她知道,自阿爹走后,她的天空就变成了灰色,再也看不到蓝天白云了。 娘亲是不是也是如此,所以才会在无数个夜里伤心哭泣。 其实娘亲选择去陪阿爹也好,至少这样,她的阿爹就再也不会孤单。娘亲亦可以和之前一样,每天笑的那么开心。 在天的那边,娘亲与阿爹终可幸福相伴。 也不知道在那边,他们两个是否会为她和晓婉——再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想到此处,初一不禁再次仰头凝视着那遥远的天空,将满眼的酸楚,硬生生地逼退回去。 娘亲走的那个下午,落叶纷飞,就仿如阿爹走的时候一样,落英缤纷,满眼寂寥。 母亲在临终之际,似乎有未尽之言欲留予她,然而终究未能说完,究竟是何话语呢? “初一,娘亲走了后,就剩下你和晓婉了,你是姐姐,你能答应娘亲吗?代替娘亲好好的照顾妹妹和你自己。 你们一定要平安喜乐,一定要幸福。 这是你阿爹临终的遗愿,也是娘亲的遗愿。 初一,我的初一,将来不管你遇到了什么事,都要想想阿爹和娘亲给你取名的本意,知道吗?初一……” 珍娘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紧紧的抓住初一的手。 “娘亲,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照顾好晓婉,初一一定会做到的,你放心。” 初一反握着娘亲的手坚定的说道,双眼充血。 晓婉在一边哭的鼻涕眼泪都分不清楚了。 “辛苦你了,孩子,其实…你…出生…的时候…” 娘亲断断续续的说着,初一把耳朵凑到娘亲的面颊边,仔细的聆听着娘亲说的每一个字: “有个和尚…” 最后,娘亲的话没有说完,就松开了她的手。 当落叶飘向地面的时候,娘亲的嘴角也勾起最后一抹笑容,不带遗憾的离开了这个人世,去见她想见的人。 初一用力的甩了甩头,不再想这些了。 不管娘亲当时要说什么,都没有比她现在要保护好妹妹重要。 世界这么大,却独独只剩下她和妹妹两个相依为命。 妹妹现在就是她的唯一,这一次,她一定要保护好最后的温暖。 娘亲的后事,是村里人还有阿牛哥一家帮忙打理的。 初一毕竟只有七岁,很多事她还是无能为力。 娘亲出殡那一天,在娘亲的坟头。 阿牛哥和她说: “初一,以后我会代替夫子还有师娘照顾好你和晓婉的。等我长大后,我会娶你,你不要担心…” 初一回头看了看这个比她大五六岁的小小少年,虽满脸憨厚,但是他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坚毅,一种执着。 初一什么也没有回答,回头静静的继续烧纸钱去了。 小记: 今看花月浑相似 奈何心情非往时 (这根本不是虐读者,而是虐自己……) 第9章 相遇 上 娘亲走后的很多个日子里,晓婉都不哭不闹,也不怎么说话了。 初一每天除了做家务,挖野菜之外,就是抱着晓婉,和她不停地说话,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她们的未来。 憧憬着晓婉长大后的样子,讲着属于她们两人的故事,虽然她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是此时此刻她要让妹妹说话,让妹妹开心。 ‘晓婉,等你长大了,姐姐带你去看山看水看星星好不好。 阿爹在的时候曾告诉我,这天下可大了,有直插云霄的山,听说在那里,一伸手就可以触到蓝天。 夜晚啊,一伸手就可以摸到星星。 晓婉,你快快好起来,等你好起来,长大后,姐姐带你去看山看海。你说,好不好?’ 晓婉回头看看姐姐,始终没有开口。 看病的郎中告诉初一,这是晓婉受了刺激,因为年纪太小,她不能承受不符合自己内心所能够承受的痛苦和压力,从而导致晓婉封闭内心,拒绝与外界沟通。 至于到底要多久才能好,没人知道,大夫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更或者十年二十年才能好起来也未可知。 这种病要靠自己,虽然郎中这么说,但初一始终坚信妹妹会好的。 不管要多久,她都等得,她会努力的帮妹妹恢复。 每一天,初一就这么忙里忙外的照顾着家里与晓婉。 不久之后,初一就病了。无论她有多坚韧,有多么不怕苦,但她始终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一直这样屹立不倒。 病来如山倒,瘦弱的初一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妹妹了。 每天都是阿牛哥过来照顾她们姐妹俩,初一虽然躺在床上,却忧心忡忡,整日愁眉不展。 晓婉还是老样子不说话,但是她会帮忙照顾姐姐,给姐姐端水递饭。 有一次,阿牛哥没有来,到了吃饭的时间,晓婉看了看榻上生病的姐姐。 最后自己挪动着小小身子去厨房,烧火煮饭。 做饭时,可能因为以前没做过,烧火时不小心把灶台里的柴掉出来,烫到了自己,初一在内室的床榻上根本一无所知。 “啊…” 只听到晓婉一声惊呼,她才慌乱从榻上爬起冲入厨房,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烧燃的木棍烫到晓婉的手臂,好大一块,初一痛彻心扉。 “姐姐,姐姐,晓婉好痛,痛姐姐,呜呜呜。” 当她看到妹妹受伤的地方,泪水不止,不顾孱弱的身体抱起晓婉,带她去料理伤口。 这次受伤,晓婉却因祸得福,不知怎么的,又可以和从前一样开口说话。 初一又喜又悲,喜得是妹妹终于好了,可以和正常孩子一样说话,玩耍。 悲伤的是晓婉左手臂上留下一块疤,有点像月牙的形状怎么样也去不掉了。 都是她不好,如果不生病,晓婉就不用去做饭。 现在晓婉手上留下了一块永远抹不去的疤痕。 她曾经答应过爹娘的,到最后却没有做到,到底要怎么样才可以变得很强大,才能保护爱的人。 小记: 人生浑似风前絮, 欢也零星, 悲也零星, 谁个能逃谁个能? 第10章 相遇 中 春去秋来,这已经是阿爹娘亲走后的第三个秋天,这一年的初一十岁,晓婉七岁。 每天,初一都带着妹妹一起努力过活。 虽然艰辛,但却很满足。 初一,在茅屋的侧边养了几只鸡,鸡偶尔下的蛋可以给晓婉补补身体。 七岁的晓婉正是需要有些好吃食,她就指望这些鸡跟鸡蛋了。 屋后,阿牛哥帮她一起挖出来好几块地,种上了些蔬菜。 她们还在房前种下了一棵桃树,晓婉喜爱桃花。 特别是春天时,她经常拉着自己跑到树下嬉戏,困了就在桃花树下午睡。 每当傍晚的时候,两人便坐在桃花树下,初一带妹妹一起读书认字,教她写字。 阿爹走后,没给她们姐妹留下什么珍贵的物件,唯独留下了这好几箱书。 还好初一聪慧,在七岁前已经看过很多书,字也认识的差不多,要不然,她今天该怎么教妹妹识字读书。 初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山去,捡一些柴回家用来烧饭。这一天——天蒙蒙亮,她就早早出门了。 出门前,她给晓婉做好了饭菜,自己也带上了两烙饼,准备午时在山上充饥吃的。 现在晓婉稍大些,她也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家里,让她偶尔有事的时候,便去找隔壁刘大娘她们,每当到了傍晚,她就会赶回来。 来到旧日捡柴的山头,初一就开始忙碌起来。 还好这座山在官道附近,要不然,她一个人是怎么样都不敢单独进这山林捡柴的。 十岁的初一,已经长得很是好看,虽然还是那么娇小纤瘦。 但却出落得亭亭玉立,宛如池中一朵莲,清新脱俗。 不过她的气质更像寒雪中的一枝梅,傲雪而立,她浑身自内而外透出一种气质,孤寒。 不若晓婉,灿若春花,她脸上永远带着笑,那种笑有温度可以暖人心,初一很喜欢看晓婉笑。 “哟,这是谁家小妞啊!长得可真水灵,大爷我这还是第一次在乡下见到这么水灵的妞呢。” 初一的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声音。 她机警的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 眼睛眯成一条缝,满嘴黄牙,还不时发出“咕咕”咽口水的声音,真的很猥琐,让人忍不住的恶心。 不好了,这是遇到歹人了。 她起身准备向官道那边逃跑,只要她到了那里,歹徒就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了。 只要到了那儿,她就可以脱离危险。毕竟那里时常有路人商旅经过。 她们这儿虽然偏僻,但却是商旅的必经之地。 想到这里,初一便扔下柴,不顾一切的拼命向官道那边跑去。 一定要快,一定要更快,这里到官道跑起来也就一刻多钟,只要她足够快,她一定可以逃离这个变态的坏人。 可是她忘了,她今年才十岁,一个成年男子一步,相当于她的两三步, 更何况这是一个健壮的成年男人,男人看到初一跑了,怔愣了两秒,然后就拔腿跟着跑起来。 好久没有碰女人了,这妞这么嫩,今天说什么也要弄到手,想着想着喉结不由自主滚动l一下,又咽了一下唾沫。 “你别跑了,今天说什么,你也是大爷我的了…”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初一跑的满头大汗,嘴唇乌紫,但是她脚下怎么样也未曾放慢分毫,晓婉还在家里等着她呢。 眼看官道就在眼前了,初一更加奋力地跑起来,突然,地上一根藤蔓绊倒了初一,一个趔趄跌倒了。 “嘿嘿,你还真能跑,这会儿可让我逮到了吧。看你能跑哪儿去,我让你跑,让你跑…” “啪、啪、” 男人看见初一倒地不起,上去一把揪住她,二话不说就是两巴掌。只扇得初一嘴角流血。 男人压下身子,伸出两只恶心得手开始撕扯起那被洗的有些褪色发白的红色衣裳。 初一,恨恨的看着压在她身上的猥琐男人,吭都不吭一声,也不呼痛,更不肯流泪,就那么死死地、冷冷地盯着这个男人。 男人撕衣服的手未曾停过,头无意中抬起来一瞥眼,被初一眼底的狠戾吓了一跳,有点心生怯意。 转而又想,这才十来岁的女娃娃能对自己做什么,想多了,又开始动起手来。 初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晓婉的身影,她一个人静静坐在门前桃花树下,等她回去,孤零零的。 她想起了,阿爹临终时候和她说过的话,娘亲临终时对她的嘱托。 不,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她该用什么方法才能逃离这里。 脑子开始飞快的转转起来,跑是绝对跑不赢这个男人。 更何况,她现在根本起不来,对了她头上有一根木簪,这根木簪是阿爹亲手给她制作,用手雕刻的木簪。 她得等,等这个男人完全放下戒心,她兴许就有一线生机。 第11章 相遇 下 不远处的官道上有两骑正在迅速的靠近,只见烟尘滚滚,约莫还有三四里的样子。 “七皇叔,这次皇爷爷让我们出来历练,收获颇丰,真是不枉此行。” 一白衣少年对旁边一骑上的黑衣男子说道: “沿路所看到的,回去一定要细细讲给皇爷爷听…” 只见他长眉若柳,身如玉树,浑身上下好像都带着一层光晕,温润如玉,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目测应该十三四岁的样子。 身边的那位少年大概也就十六七的样子,他的长相却和白衣男子完全不一样。 “嗯。” 黑衣男子淡声回应。 斜飞的英挺剑眉,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削薄轻抿的唇,隐隐透着一股薄凉的味道。 “明轩,走,我们骑快点,还有十几里就可以找到歇脚…” 马上的这两位男子,黑衣的正是当今七王爷,珩王齐天珩。 白衣男子乃前废太子唯一的子嗣,庆王齐明轩。 两人边说着话,边快速向这边驶来,越来越近。 而这边初一的衣服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了,男人也已扒光了自己的衣服。 趴在初一身上肆意糟践着,接下来准备干更肮脏的事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哪来得及再看一下初一。 这时,初一,突然睁开眼睛,快速从头上拔下木簪,对准男人的背心就是用力一扎,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 扎的很深很深“啊,你这个臭婊子,竟然敢扎我。。。” 男人杀猪般的惨呼声惊破天地,方圆几里的飞鸟几乎全被惊飞。 可是初一完全不理会男人的狠斥与怒骂,对准男人的心口,又是用力的猛扎,只扎得他疼的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男人那杀猪般的呼叫,不仅惊飞林中鸟,更同时传到了齐天珩与齐明轩耳中。 那边听到动静的二人更是加快了马速,向这边快速行来,远远的看见一男子趴在一女子身上,一动不动。 从背后看不见女子的长相。 初一看身上的男子终于不再动弹叫嚣了。 便用力的推开他,艰难爬起来,首先从他心口拔下带血的簪子,在他的衣服上把血迹仔细擦干净,在用自己的衣服把簪子又细细擦拭一遍。 她把自己的头发简单挽起来,扎了个髻。看了看地下的男人已无声息。 她方才开始动手整理那已经几乎不能蔽体的衣服。 等她做好这一切时,她才发现不远处,有两个少年正看着她。 这时的初一,双眼血红,没有一丝灵气,连之前的清冷也难再看到分毫。 二位少年看到的只有仿若罗刹一般的狠戾,冰寒彻骨。 齐明轩,看到这样的魏初一,不知为何,心竟莫名有些痛,起步欲上前去询问。 齐天珩却在此时拉住了他: “等等,明轩,咱们接下来看看她还要做什么。这次我们出来历练,不宜多生事端,此女不简单,我们且看看再说。” 齐明轩回头看着七皇叔,正欲说什么,却被齐天珩的眼神制止了。 魏初一,冷冷的抬眸扫了他们几眼,并未多言。 她回头开始捡柴,她把这些柴全部堆在尸身附近,点燃火折子,往柴堆一扔。 熊熊大火顿时燃烧,只映射她的红衣更加艳丽,如同修罗殿的罗刹一般。 齐明轩、齐天珩二人看到这里,两人心里不禁都一颤。 如此小的年纪,怎地杀人放火这般冷静,她是怎么做到的,将来… 第12章 背井离乡,姐妹走散1 当大火开始熊熊燃烧时,初一淡然转身,准备离开。 晓婉还在家里等她,不知她饿不饿。 要赶在月亮高挂前赶回去,要不然晓婉会担心她的,思及此,初一的脸上不禁浮现一抹焦虑。 这两人眼看初一要走,便走了过来。 齐明轩急急追上去“姑娘你没事吧,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 初一理都未理,亦未曾回头,脚步依然向前。 “姑娘,你杀人放火难道不需要解释一下吗?难道不怕我们去官府报案。” 齐天珩冷眼望着对面女孩,问道。 “七皇叔,你怎么。。。” 未待齐明轩把话说完,初一便已回过头来,冷硬似刀的眼,就那样看着他们: “报案?你们想报就去报吧。” 说完这一句,她又抬脚欲走。 “姑娘,你这样心狠手辣,你就不怕吗?” 齐天珩锲而不舍的追问着 “心狠手辣?怕?我何怕之有,今日若不是我足够冷静,足够果决。此刻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了。 如果此刻躺在那里的是我,你们还能对我问出这些话吗? 今日若不是他欺我辱我在先,我又何致如此。 更何况,今天我如不杀他,明天、后天、大后天会有更多像我这样的人遭遇不测,谁又能为她们讨一句公道。 这世人理应谢我除掉这一大祸害。 你二人不曾帮我、夸我,还可笑至极的要去报官。 我何错之有,你们锦衣玉食,懂什么… 要报官,请,官府县衙在那边,好走不送。” 初一,淡漠的说完这些话,转身就走。 这次她没有再停留,也不曾在回答他们任何问题。 齐天珩看着那红衣少女,再没说什么。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他日。。。” 齐明轩这边却还穷追不舍的问道: “既然不识,何必相问,更没有他日之说,后会无期。”初一,边走边回道。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与这暮色融为一体。 虽是麻布衣服,虽已破乱不堪,却在齐明轩的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一抹红在他心里,终生未曾淡却,直到永远。 就这一瞬,竟让他牵挂一生。 当初一回到家时,早已月上柳梢头。 还没进屋,就听见晓婉的哭声传来: “阿牛哥,我姐姐怎么还没有回来,阿牛哥,我姐姐不会有事吧?姐姐,姐姐,呜呜呜。。” 初一听到妹妹的哭声后,心里方一松,这才又大步向屋里走去。 只见妹妹,头发散乱,满脸泪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可怜兮兮的。还不停用小手擦着那怎么也擦不完的泪水。 初一赶忙上前,抱起妹妹哄道: “晓婉不哭了啊,乖,姐姐没事了,姐姐这不是回来了吗。晓婉乖,不哭,是姐姐不好,回来晚了,害我们晓婉为姐姐担惊受怕。” 她柔声地哄着妹妹,轻轻给妹妹拍背顺着气。阿牛看到初一的一身狼狈,一时震惊的忘了说话。 怔愣过后,他便把自己那青色外褂脱下,披在初一身上。 紧接着关切问道:“初一你怎么了,怎么这般狼狈?” 第13章 背井离乡,姐妹走散2 “没什么,只是山上遇到狼了,阿牛哥,你别担心,我这不是没事回来了嘛。” 阿牛看着初一身上那破乱不堪的衣服,心疼至极。 可最终他还是没说什么,只转身进了厨房,把饭菜端了出来,一碟青菜,一个煎鸡蛋和三碗米饭。 “初一,晓婉为了等你回来,到现在还没吃饭,快去洗洗手,我们一起吃饭吧。” 初一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阿牛哥。 走进内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被洗的泛白衣裳,出来洗漱一下,就牵着晓婉一起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初一夹了几筷子鸡蛋到晓婉的碗里,又给阿牛哥和自己夹了一些青菜。 “阿牛哥,今天的事情,你谁都不要说好吗?包括刘大娘,可以答应我吗?我不希望她们为我担心。” 阿牛看着默默注视他的初一,这个他从小就抱着,慢慢长大至今日的模样,心里全是柔软。阿牛点了点头。 “好。” “阿牛哥,这些年来谢谢你对我们姐妹的照顾,如果没有你,阿爹阿娘走后得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阿牛哥,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好。” “天已很晚了,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家,不然刘大娘该担心你了。” 说完,初一便低头开始吃饭。 阿牛看初一不作声了,也埋头吃起饭来。 这一晚,很多人彻夜无眠。 初一,吃完饭后,送走了阿牛哥。 就抱起晓婉躺到榻上,两姐妹开始说起小话来: “晓婉,姐姐想带你离开这里,你害怕吗?” “姐姐,我不怕,只要有姐姐在的地方,我什么都不怕。” 晓婉睡眼惺忪的回答着姐姐,虽然她很困,但是她努力不去睡觉。 今晚的姐姐很不一样,她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也说不出来。但是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初一看着晓婉稚嫩的脸庞,拍了拍她,“快睡吧,晓婉。” 给晓婉掖了掖被子。魏初一不禁独自出神起来。 今天她杀人了,还放火毁尸灭迹。 虽然迫于无奈,但是杀了人就是杀了人。 如果没人看到也就罢了,可是却被两个陌生少年,无意中给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她不能杀了他们,她也杀不了他们。 毕竟他们是无辜的,更何况她也没那么大本事。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是不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她倒希望可以早点去陪阿爹阿娘。 可是她有晓婉,绝不能坐以待毙,她要离开这里,带着晓婉一起离开这里。 回到家里后,阿牛也是一夜辗转反侧。 脑海里始终浮现出初一,一身狼狈的回到家却又满脸坚强的模样。 他知道,那肯定不是狼。 都是他不好,没有保护好初一,以后他一定要照顾好初一,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夫子在世的时候,初一每天笑的多开心啊,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反观现在。。。 初一,你等着我,阿牛哥一定会快快长大,变得强大起来,然后保护你,让你不需要在独自一人直面风雨。 与魏初一相隔几十里的镇子上,客栈里,齐天珩、齐明轩两叔侄二人亦同样无法入眠。 今天他们所遇到的这个小姑娘和以往所有遇见的的姑娘都不同。 既让人好奇,又让人惊讶,更让人胆颤。 明明十来岁,却处事果决狠辣。 明明很纤瘦,可身上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窗外月光如皎,窗内人儿的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他们此刻不知道的是,他们的未来都将和这个姑娘密不可分。所有的爱恨情仇从这一刻已埋下了种子,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开始萌芽生根。 第14章 背井离乡,姐妹走散3 四更天时,初一把昨晚简单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用一块布包裹起来,往背上一背。 她喊醒了熟睡的妹妹,二人趁着天还未明,就匆匆的离开了这座茅屋,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她从呱呱坠地到如今,十年。有喜有悲、有甜有苦。 尽管这几年阿爹、娘亲已不在,但这里依然有着她最美好的记忆。 因为这里就是她的根,好像只有住在这,爹娘就从未离开过一样。 “姐姐,我们去哪儿呢?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家?” 晓婉懵懵懂懂的问着初一。 “回家?会的晓婉,姐姐答应你,姐姐一定会带你回家。 总有一天,姐姐一会带你再回来。” 初一温柔的抚摸着晓婉的发髻。这次离开,她不知要多久才能再回来。 但是她一定会回来的,这是她的家,属于她和晓婉的家。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一咬牙,牵着妹妹,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远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一丝曙光。 这时,她和晓婉已经离开村子好几里路了,可是几里远远还不够。阿牛哥今天肯定会来找她的。 向南是京城方向,向北是边关重镇,如果阿牛哥知道她不见了,也许会去找她和晓婉,很大可能会选择先去京城那边。 她和晓婉现在举目无亲,去哪儿都是一样。 只是听娘亲说起过她们的身世,此时她们若先避开京城肯定是不会错的。 先去北方吧,北方离京城远,更何况她现在也没有能力可以去调查当年的事情真相。 京城她会去,但绝不是现在,待时机成熟,她一定会去一趟京城。 想到这里,初一牵着晓婉,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话说两边,这边初一离开后不久,阿牛哥又再次来到了茅屋。 走到门前,只见门上一把锁,此时距离初一离开已有快两个时辰了。 阿牛见此情景,思及昨夜,突然心慌起来。 他奋力一撞,把门撞开了,屋内早已空无一人,家里的摆设却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 阿牛匆忙来到厨房,灶台下的灰已然冰冷,看来初一出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初一,你去哪儿了,你带着晓婉要去哪儿了?” 阿牛心急如焚,开始疯一般到处寻找初一的身影。 逢人就问,直到太阳西斜,始终没有初一的影子。 他一个人呆呆的坐在茅屋里,坐在这个以前他最熟悉的茅屋。 屋仍在,人却了无踪。 “初一,你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你怎滴就不和我说一声,怎么能这么不告而别呢,难道在你心里,这十年我们的情分……初一,初一……” 阿牛双手掩面,十五六岁的少年再也不见往日的憨厚,剩下的惟有悲怆,满满的悲怆。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虽无声音,但肯定哭了。 因为地上有一块土变了颜色,湿湿的。 大概过了一炷香,也许不止,阿牛倏而抬起头来,眼光充满了坚定: “初一,你等着,不管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你,等着我。” 而另外一边,齐天珩和齐明轩在一夜无眠后,第二天两人都华丽丽戴着熊猫眼出来见人。 “七皇叔,早,我想去找那位姑娘,我想看看她好不好,看完后我们立马就走,绝不耽误回京的行程。” 齐明轩说完,就一脸期盼的望着齐天珩。 齐天珩看了他半晌,默然不语,最后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用完早膳,他二人就向昨日那片山林驶去。 任他们找遍附近方圆几里,也未曾见到那位红衣少女。 日落之时,二人带着满腹心事,一路无话,静静返回原先客栈。 第15章 背井离乡,姐妹走散4 初一和晓婉这一路上,饿了就吃路上挖来的各种野菜,初一会把它们煮成菜汤,泡点干馍。 渴了就着溪水、河水,随便喝点。 每次出发前,她都会在水袋里装满水,运气好的时候,初一偶尔会在小溪里抓到一两条鱼给晓婉加餐。 可是日复一日的这么将就过活,就算初一可以坚持下来,晓婉也不行,她还小需要营养补给。 不行到了下个镇子,她得想办法找点事做,暂时把妹妹身体调养好,再做其他打算。 就这么将就的又过了小半个月,晓婉瘦的简直脱了形。 初一眼看着,嘴里虽不说什么,可是心里着急,满嘴起泡。 可她没有办法,现在的她手无缚鸡之力,她必须要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在另谋生计。 这一天,她们姐妹二人终于来到了一座镇子。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镇子,隶属于安阳。 这时候的晓婉再也走不动了, “姐姐,我饿,我真的走不动了,晓婉好饿。” 初一回头看着妹妹,虽满脸心疼,可她现在身无分文。 这里既没山,又无草地,何来野菜让她挖掘,她该怎么办呢。 她带着晓婉走到一个比较僻静的角落,看起来比较安全: “晓婉,你坐在这里别动,等姐姐回来,姐姐去给你找吃的,记住千万不要到处走动知道吗?” “好,姐姐。” 初一安抚好妹妹,就向街心走去,没一会儿。 就看到一个包子铺。看着那些热腾腾的包子,初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满眼渴望而又热切的看着卖包子的老板,那是一个大叔,五六十岁,看起来满脸慈祥。 “姑娘,你要买包子吗?”初一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板傻眼了:“姑娘,你这是要买,还是不买…” “大叔,我想买包子,可是我没钱……我妹妹好饿,你给我两个包子好不好,等一下,等一下等我妹妹吃完包子,我就来给你帮忙,我一定帮你把这些包子卖完。” 初一满脸诚恳的说道,她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诚挚。 包子铺老板看了初一 一瞬,二话不说的给初一包了三个包子, “姑娘拿去吧,快拿去给妹妹先吃着。” 老板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心太软,还是因为小姑娘那双晶亮澄澈的眼,总之给了三个包子。 初一接过包子,感激的用力鞠了三躬,“大叔,我一会就回来。” 说完就头也不抬的折身向原路跑去。 街对面正狂冲过来一匹黑马,马的主人好似控不住缰绳,丝毫不曾有减速的迹象。这时的初一根本没发现前方有危险,就算发现估计也来不及。 “嘭。” 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小小少女倒被撞飞,倒下。 马上的少年也被这一幕给惊到了,前面明明没有人,这是从哪儿跑出来的人。 地上散落了两个包子,还冒着腾腾热气。少女身下渗出一摊血迹,不知死活。 街两边的行人,靠拢过来,包子铺的老板也过来了。 “哎呀,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少年飞身下马,箭步跑过来,二话不说,抱起她就冲向最近的医馆。 初一额头的血迹一直往外涌,无论少年如何用手去捂,都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少年一脸焦急,此时谁都没有发现,少女哪怕昏迷,手里仍然还抓着一个包子,包子上染满了血迹的。 晓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了好久,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姐姐回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也向着姐姐离开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姐姐,姐姐就在那边。走了好久,好久,晓婉没有看见姐姐,她好饿、好累、又好怕。 姐姐到底去哪儿了,晓婉突然放声大哭: “姐姐,姐姐,你在哪儿,姐姐。”晓婉站在街道中央,不管不顾的大哭起来。 街角驶过来一辆豪华的马车,越来越近。『到这里,文章要开始拉开篇幅了』 第16章 擦身而过1 马车里,坐着一对夫妻。 只见男的年约三十五六左右,穿着一身月白袍子,看起来文质彬彬,应该是这女人的丈夫。 女的三十一二,脸色略显苍白,眉眼秀丽,透着一股清澈干净,只是不知因何原因,眉头紧锁,隐有愁绪。 “娴娘,我们在这镇子上歇息一晚可好。我怕你身子吃不消,就算家里有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原来这二人乃京城人士,正是京城富商沈嘉文夫妇。 此次北上一是因为家中的一些生意要处理。 二是因为娴娘和他成婚十多年来,至今无一儿半女,娴娘忧思成疾,终日郁郁寡欢,他想带妻子到处散散心。 娴娘几次提起让他纳妾,好延续沈家香火。 可是他又怎么能枉顾初心随意纳妾。夫妻二人从最初的相识、相知、到如今的相守已快二十载了。 这些年来娴娘和他风雨同舟,不遗余力照顾他的起居生活,如果没有她,他绝对不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这份成功娴娘她占大半,想当年他一人辗转到京城,无依无靠,只手打拼,四处遭人白眼嫌弃。 直到后来遇到岳父得他赏识,后又将娴娘嫁与他,才铸就了他今日的成就,这一生,他定不负娴娘,哪怕娴娘一直无所出,他沈嘉文亦不负她。 娴娘静静的偎在夫君的怀里,闭目养神着,听到夫君的问话轻轻“嗯”了一声。 突然,娴娘好像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哭声,似乎是小女孩的哭声。 娴娘的心不禁揪了一下,她最见不得孩子哭泣,可能是因为她一直都生不出自己的孩子,也可能是一种作为女人的本能对孩子特别的疼惜。 只见她眉峰微颦,眼中出现一抹忧色:“夫君你听,好像有孩子在哭,就在外面。” 沈嘉文听罢,掀开窗帘一角望去,只看见不远处,一位六七岁小姑娘正哭得肝肠寸断,身边也没有一个大人。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路人在指指点点。 这时天色渐晚,所以路上行人根本不多: “夫君,我们去看看吧,看着怪可怜的,也不知道这家大人怎么照顾小孩的。” 娴娘,轻拽了一下沈嘉文的袖子, “好。”沈嘉文笑着回应,轻轻搀扶着她一起下了马车,并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路侧。 走近了,才看清这个小女孩的模样,瘦瘦的,浑身好像没长二两肉一样。 不过却很漂亮,眼睛很大像黑葡萄,虽然衣服有点破旧,不过那小小的脸透着机灵,虽脸上满是泪水,但是娴娘看着就是觉得好可爱。 “小姑娘,你怎么了?和家人走失了吗? 不哭啊,告诉姨姨,你爹你娘在哪,姨姨带你找爹娘去。” 娴娘拿出帕子给晓婉擦着脸上的泪水。 晓婉抬头细看着这个和她说话的年轻妇女,大眼睛眨呀眨的,竟然忘记了哭泣。 睫毛上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我爹不在了,姨姨,我娘也不在了,我只有姐姐了。” 说到这里,晓婉又悲伤欲绝,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可是我姐姐也不见了,她不见了。” 沈嘉文和娴娘对看一眼,他看到了妻子眼中满满的的怜悯之心,竟心有不忍。 沈嘉文伏身,在晓婉身边蹲了下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姐姐叫什么名字,说出来,叔叔和姨姨带你去找姐姐,好不好。” 晓婉抬眼看了他们半晌,在他们身上未感受到丝毫危险, 又低头思索了一会,方才说到: “我叫晓婉,我姐姐叫初一,魏初一,姐姐让我在那等她带吃的回来,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姨姨,姐姐还是没有回来,我姐姐呢,姨姨,呜呜呜。” 晓婉用沾满泪水的小脏手拽着娴娘的衣袖摇摆着,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到答案。 第17章 擦身而过2 “走,晓婉,你说姐姐让你在哪等,姨姨带你找去,晓婉乖,不哭了哈。” 这时,娴娘的心已经融化为一滩水,只因面前这个小姑娘而融化。 沈嘉文一把抱起小姑娘,带着她和娴娘一起走向晓婉指的地方。 可是,那里又怎会有姐姐呢,街上空无一人。 沈嘉文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晓婉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咕,咕”的声音。 “晓婉你是不是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姐姐肯定有事,我们吃完饭,睡一觉,天亮了姨姨再带你来这里等姐姐好不好。” 晓婉摸摸自己肚子,又看着一脸温柔的娴娘,抬眼看了看天,犹豫半晌。 最终点了点头,她真的好饿,等她吃饱了有力气,明天再来这里等姐姐。 一间雅致别院的厢房里,初一静静的躺在那一动不动,额头上已被缠上厚厚的白色纱布,不知道到底裹了几层。 床边立着一个英俊的少年,他那英气的剑眉蹙成一个八字。 已经看了好几个大夫,都说她已经脱离了危险期,至于有没有后遗症何时醒,那就要等她醒了才知道。 凤北辰,北方第一大世家凤家子,他是凤家的嫡长孙。 此刻在房间里正来回不停的踱步,他也不知道这姑娘会不会被自己一下给撞傻,要是撞傻了他该怎么办,她会不会要自己对他负责。 思及此,凤北辰转头看向床上的小小少女,一张清绝的脸蛋上此刻全无血色,眉如远山,乌黑秀发如泉瀑一样,撒落在枕被上。 虽然有些瘦弱,貌似营养不良。如此少女,要我负责也不错,貌似。『有的人自作多情了,哇咔咔』 沈嘉文他们一行三人在用完晚膳后,娴娘就哄晓婉早早睡下了。 烛下,夫妻二人对坐,沈嘉文看着妻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他这个妻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解人意了啊。 “娴娘,你有什么就说吧,不用犹犹豫豫的” “夫君,你看,我们能不能。。。” 娴娘试探性问道。 “你想收留晓婉,是吗?娴娘。” 娴娘点点头,一脸祈求的看着丈夫。 “娴娘,晓婉她有姐姐,我们明天先看看情况再说,好吗?” “嗯”她点点头。 第二天早晨,晓婉一睁眼就闹着要找姐姐。 沈嘉文夫妇无奈,只好带着晓婉匆匆吃了一些东西果腹,就去了晓婉她们两姐妹约好的地方。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在来往行走。 来到她们姐妹二人约定的地方,依旧空无一人。 晓婉等着等着,眼泪就忍不住哗啦哗啦往下流,看的娴娘一阵心揪疼。 沈嘉文看看娴娘,又看看晓婉。“姨姨,我要在这里等姐姐,我们等姐姐好不好。” “好,晓婉不哭,我们等晓婉的姐姐,不哭了啊。” 娴娘温柔安抚着。 不停的替她一直在擦眼泪。 沈嘉文让马夫把马车赶了过来,三个人就这么坐在马车上从日出等到日落,直到繁星满天,也没有等到初一回来。 这一天,晓婉哭累了歇,歇好了又接着哭,嘴里一直念叨着姐姐。 最后,沈嘉文见没有办法,只好又重新回到了客栈,宿在了那里,准备第二天继续找陪她找。 第18章 擦身而过3 一连三天,晓婉都在原地等姐姐,从开始的哭闹不休,到后来的不哭不闹,直到最后的不言不语。 沈嘉文夫妇看着这样的晓婉,满脸的心焦。 担心这孩子长久这样下去,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出事。 这一天的中午,沈嘉文又收到了从京城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京城里的生意出了一些问题,需要他赶紧回去处理。 沈嘉文和娴娘商量后的最终结果,便是先带晓婉一同回京城。 在这里留下自家的马夫,让他在这儿在等一段时间,如果晓婉的姐姐回来,也可以知道孩子被他们带走,免得姐妹二人走散。 午后,他们吃完饭,就重新又雇了一个马车。 准备立马赶回京城,这边只留下原来的马夫,继续留在客栈等待初一的消息。 而别院那边,直到第三天的午时,初一才缓缓睁开眼,睫毛微微颤动,她转头看向房间的装饰。 这是一间素雅但不失大方的卧房。床的一侧趴着一位少年,还未醒来。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初一开口问道。 凤北辰,其实在初一刚睁眼时他就醒了,只是没动而已。 “姑娘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是凤北辰。”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不对,我又是谁?” “。。。。呃,姑娘你这什么意思。”不会吧,这姑娘失忆了,真把她给撞坏了,凤北辰皱眉思忖。 “我三天前在镇子上不小心撞到你,然后你晕倒了,直到现在才醒,我也不知道你是谁?叫什么?你试着想想,你还记得些什么。” “你在哪撞到我的,我又叫什么名字?” “哪里撞到?街上的一个包子铺前撞到的,当时你手里还死死抓着一个包子。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包子被你抓得很紧。” “你叫什么,我怎么会知道。”凤北辰轻声嘀咕道。 “你带我去包子铺前看看,凤北辰,我想去看看,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我遗忘了。” 魏初一焦急的对凤北辰说道。 “你等等,你还重伤未愈,不能乱动…” 最终凤北辰没有说服魏初一。 此刻二人站在包子铺前,老板还是那位老板,初一也还是初一,不同的是初一的身边多了一位少年,一位英姿不凡的少年。 “老板你还记得我吗?” “哦,姑娘,是你啊,你没事吧,那天吓我一大跳。” 初一有点怔忡的看着包子铺大叔,她怎么对这个大叔一点印象也无。 到底怎么回事?她到底是谁?凤北辰看着初一的样子,就把她现下的状况告诉了包子大叔。 “哦,这样啊……” 大叔怜悯的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正在这时初一的背后驶过一辆马车,初一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低调而又不失华贵的马车。 直到马车走了很远,初一才又调转回头。 一阵风吹过,车的窗帘被掀起一角,只见一个小女孩正躺在一位贵妇人怀里,沉沉的睡去。 她的脸上泪痕犹在,原来这辆马车正是沈嘉文一行三人,他们准备离开这个小镇,返回京城去。 谁也不知道就在刚才的一擦身,改变了几个人一生的命运,未来是福是祸,无人知晓。。。 第19章 何去何从1 “姑娘,那天你来我这里想买包子,可是你身上又没钱。 你告诉我,你把包子拿给妹妹吃完后,就会回来我这里帮我帮忙卖完所有的包子,谁知道你一转身。。。哎。” 大叔叹息的说道。 初一听到这里拼命地握紧双手,紧攥成拳,用力的回想着那些她已经想不起的事情。 可任凭她如何努力,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 这时她的脑袋忽然剧烈疼痛起来,像针扎一样的疼,她倏而抱头蹲下。 凤北辰看着魏初一这副样子,于心不忍,忍不住说到, “好了,好了,我们不想了,想不起来我们就不想了。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那天不小心撞到忽然冲出来的你,今天你也不会忘记一切,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妹妹。” 初一,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站了起来,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诶,你去哪儿,你到底去哪儿?” 凤北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又担心起来,急急的追了上去。 “我到底是谁?我叫什么?大叔口中的妹妹,现在究竟在哪儿?我的父母去哪儿了?为什么就放心放心妹妹和我在街头单独行走?” 初一现在一堆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诶,你不要走那么快好不好,你回答我啊。。。” 凤北辰真的很聒噪,可能是因为 他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环境中的原因吧,也有可能是天性使然。 初一和他却是完全相反,她沉默寡言,能不说话从来不废话。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总是冷冷的,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一样。 这样的初一没有让凤北辰感到挫败,反而越挫越勇。 “诶,我每天这样喊你诶,诶诶的不太好吧! 既然你记不起来叫什么,那我给你取个吧。 我叫北辰,北辰,那你就叫倾城,凤倾城,好不好? 北辰,倾城,凤北辰,凤倾城,太好听了,对不对,我问你问题呢,你到底听到没有。” 凤北辰一直不停的在初一耳边聒噪。 初一终于停下了脚步,侧首看向身边这个始终唧唧呱呱不停吵闹的少年。 只见他俊郎明媚,神采飞扬。一副天塌下来,只要有老子在都会没事的样子。 “凤倾城,凤倾城…” 初一低低呢喃道,也罢,凤倾城就凤倾城吧,暂且先用着,来日想起来自己的名字来了,在换回来,总不能没有个名字吧。 就在倾城侧首的一刹那,凤北辰竟然看傻了眼。 这个小女孩之前一直躺着,又满头血迹,他从不曾如此近的打量她,如今这么一细看,她还真是好看。 小小的的脸蛋,只有自己巴掌那么大,眼睛像浸着晨露的葡萄,又似黑濯石一般,真漂亮。 凤北辰只差哈喇子没有流下来。 “凤北辰,你怎么了?” “你真好看…”凤北辰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发觉后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他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 凤倾城看了凤北辰一会,又掉头向前走去。 ‘她有一个妹妹,那么她的妹妹此刻在哪里,妹妹叫什么?不行,她要想法子赶紧把以前的事想起来。’想到这里,凤倾城的眉头又锁了起来。 第20章 何去何从2 马车里的晓婉直到傍晚时分,才醒过来。她靠在娴娘的怀里,不言不语,像个瓷娃娃一样。 七岁的小女孩就那么静静的,静的不像一个孩子,现在的她再也不哭不闹了。“晓婉乖,姨姨答应你,一定帮晓婉找姐姐好不好,晓婉来笑一下。” 沈嘉文看着自己妻子温柔哄着晓婉的模样,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想法“不如……”晓婉转头看了看娴娘,复又转头看向窗外,还是一言不发,她一个人静静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姐姐,你在哪儿?晓婉好想你,姐姐你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来找晓婉。” 晓婉想起姐姐给她做的菜汤,想起姐姐抱着她坐在桃花树下,温柔的教她识字,一句一句慢慢的读给她听,偶尔还会温柔抚摸着自己的头并和自己说“我的晓婉真聪明,一听就懂。”每当这时听到姐姐的夸奖,她会都觉得好开心。 姐姐,你到底去哪儿了?晓婉以后该怎么办呢?晓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呐喊着,没有姐姐的日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她有记忆以来都是姐姐陪着她,儿时爹娘虽然也抱她,但是姐姐的陪伴是最多的,后来爹娘走了,她的生命里就只有姐姐了。 自从初一晓婉离开后,阿牛每天都魂不守舍地,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该去哪里找初一。如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找遍方圆百里依旧毫无所获。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下子没有了之前的憨厚阳光,沉郁稳重了很多。 这一天,刘大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阿牛,你想去找就去找吧,初一晓婉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可怜见的这两个孩子如今孤身在外我和你阿爹阿娘也是担心的,只是你自己若只身在外,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啊!” “奶奶,我知道的,放心吧我已经那么大人了,我会照顾自己的,我爹娘那边,奶奶你看。。。”“放心吧,我会说通他们的,你就放心去吧,找到初一她们一定要带她们回来啊,我们在家等你们”阿牛眼眶微红,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一定会找到初一的,奶奶我向你保证。”这一晚,阿牛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找到了初一,当他开心的向初一跑去时,正准备拥抱她,初一却一下不见了,阿牛从梦中忽然惊醒,翻身坐起。看看窗外的月亮,原来是一场梦,初一等我明天我便来找你了。 第二天,阿牛早早的就拜别了奶奶和父母,背着简单的包袱独自就上路了。当他来到路的分叉口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选择哪个方向,或南或北。 阿牛犹豫挣扎一瞬,最后他决定就交给老天来选,他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双眼一闭,用力向向天上扔去。等到石子落地,他方睁眼。南方,竟然是南方,难道初一在那里嘛。阿牛抬起脚再也不犹豫的向京城方向走去,初一,你在那吗?你等着我,我这就来找你,千万等着我。『哎。。。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不知何年何月复相见。。。可怜的阿牛』0 第21章 午夜梦回1 时光荏苒,转眼五年过去了。 这五年里,凤倾城早已褪去了昔日那纤细娇小,稚嫩的脸也已长开。 眸若秋水,却又仿若似含着冬日的冰。她那双眼睛深沉的让人看不见底。 只见少女十指葱葱,肤如凝脂,自有一种难言的风华。她还是当年那个她,但却恍似不是。 凤北辰每每看到她这样子,就觉着这人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这几年来,凤倾城一直留在凤家,以凤北辰义妹的身份住在这里。偶尔也会随他四处巡查凤家各地的产业。 凤北辰遍寻名医,想治好她的失忆症,可是终不见起色。 五年了,她还是和当初初见一样,淡若烟云。 任何事都不能让起她一丝波澜,唯独那个被她遗忘的妹妹,每每在提到她时,才会在她脸上看到其他的表情,虽不是笑容,但至少有温度不是吗。 他凤北辰这五年来与凤倾城朝夕相伴,却始终走不进她凤倾城的内心分毫。 哪怕他的眼里只有她,她和他却始终咫尺天涯。 整个凤家,上至祖母、爹娘,下至凤家奴仆丫鬟,哪个不知道他凤北辰心仪她凤倾城。 可五年过去了,她还是心如古井,纹丝不动。 哎。。。凤北辰啊凤北辰,这天下多少女子觊觎你凤家大少爷的身份。 可你为何想不开,独独衷情于她,从与她十岁相遇开始,就不由自主被那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吸引。。。。 “姐姐,你看,这桃花又开花了,真漂亮。姐姐,姐姐,你快来啊。。” 梦里,一个小女孩背对着她站在桃花树下,一直对着她呼唤姐姐,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倾城知道那个就是她妹妹。 画面一转,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站在陌生的街道,小女孩对姐姐说道: “姐姐,我好饿,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你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到处乱跑,我去给你找吃的。” 凤倾城努力的想要看清那小女孩的样子,可是始终看不到正面。 那一层浓雾永远遮挡她的视线,无论她怎么挥动手臂,那该死的烟雾也不曾淡却半分。 “你叫什么?你到底叫什么啊?凤倾城你到底叫什么? 你怎么能忘记你自己呢” 凤倾城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擦了擦满头冷汗,以及眼角那不知是汗或是泪的水珠。 原来又是做梦,最近老做同样的梦,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跟随在自己左右,不停的喊着姐姐,姐姐。 那一声声呼喊,直叫的她心软成水。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始终看不清她的面容。 凤倾城知道那就是妹妹,一定是的。 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找到,再等等…… 京城沈家,一间漂亮雅致的闺阁里,少女静静的躺在床上沉沉睡着。 床上的女子,正是当年跟着沈嘉文夫妇回到京城的魏晓婉。 只见床上女子虽然沉睡着, 但眉头紧蹙。 梦境中,晓婉看到了阔别多年的姐姐,终于和自己重逢了。 和自己迎面走来,却又擦身而过。 晓婉着急,伸手急急的去拉姐姐,可是姐姐竟然不理她: “姐姐,我是晓婉,我是你的晓婉啊,你怎么不理我了,你不要我了吗?姐姐,姐姐…” 晓婉看着渐行渐远的姐姐,任凭她如何呼喊。也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她害怕的流下泪水,拼了命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就在她快要抱住姐姐时,姐姐却忽然消失不见。 第22章 午夜梦回2 “不……” 晓婉从睡梦中惊醒,哪里还有姐姐,惟余窗前一轮弯月。 五年了,整整五年的时间。 无论阿爹娘亲如何天南地北的帮她寻找,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叫魏初一的女子。 就算是当年的小镇,她之后也回去过几次,仍无姐姐半丝踪迹。 姐姐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怎么会一直不回来找她。 是不是和她一样,也碰到了好心人。 然后被收留,给人做义女被善待。 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吃饱穿暖,肯定不会如浮萍,无人可依对不对? 还是,姐姐遭遇… 魏晓婉突然用力摇着头,拼命驱赶脑中不好的想法。 不会的,一定不会,姐姐那么厉害,从小到大姐姐都是她的依靠。 再说她们两姐妹自小关系就好,她那么疼她,怎么会舍得离她而去。 这么些年来,虽然没有姐姐的消息,但她始终相信姐姐,肯定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晓婉紧紧地环抱着自己,把头埋入臂弯,让眼泪滴入衣襟,直到浸染寝衣看不见…… 京城庆王府,书房。 几案前,一温润如玉的男子正挑灯独坐,手里拿着一张画轴,画上是一位少女,她不是迎面走来,反而是一个离去的背影。 那是一个着红色布衣的少女,发髻微乱,衣服有些破碎。 背影看起来却极美,画的很传神,好像要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可见这作画的主人功底不错,应该用了不少心思,才能绘出这么活灵活现的背影。 男子静静的看着画中女子,低低呢喃道: “你到底在哪儿?这么些年,我怎么到处找不到你?你还好吗?” 男子静静的对画中人说道,此人乃当年在山林和初一相遇的齐明轩。 珩王府,一亭台楼阁上,齐天珩正对月独斟,身边立着一名侍卫。 这名侍卫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出门寻找初一的阿牛,不对,他现在不叫阿牛,他叫刘晨曦。 这名字还是当年魏夫子给他取的,当时夫子告诉他: “晨曦,你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晨、清晨,曦、清晨的阳光。 晨曦,代表清晨的第一抹太阳,我希望阿牛你以后的人生是快乐的,永远如同我给你取的名字一样。 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放弃希望,你要记住黑暗过后就是光明。 只要不放弃,前面就有希望,以后你就叫刘晨曦。” 自从离开家里后,他就再没有用阿牛这个乳名了。 五年前他离开家后,一路南下寻找初一,可始终没有初一的消息。 就在他盘缠用尽,穷途末路时,他听说珩王府在招护院。 然后他就进了珩王府做了一名护院,他想等有了银钱后,再重新寻找初一。 后来在珩王府,机缘巧合下,珩王得知他在找人。 并详细的询问了他要寻人的前因后果,接着他就莫名的被破格提升做了珩王贴身侍卫。 后来他辗转从王爷口中了解到当年一些零星碎片。 拼凑出当年初一究竟是因何才不告而别,为什么会一句话也不留的就走。 并且一走这么多年,毫无音讯。 刘晨曦不禁看向王爷,王爷为什么会对初一的事情那么上心。 这些年来,王爷每年都会给他空出两个月时间,让他去寻找初一的下落,王爷… 第23章 凤北辰议亲1 凤家议事厅 “辰儿,今年你也年满十八了,我和你娘亲已经给你商定了一门亲事,就是你舅舅的女儿,洛雪。 她温婉大方,贤淑知礼,以后一定会是位很好的贤内助。改日你就和我一道上京城去你舅舅家,提亲吧。” 凤清远面带微笑看着儿子。 凤北辰的娘亲洛天伊也一脸温柔的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儿子。 凤北辰听到父亲的话,如遭雷击,立刻炸毛。 “什么?定亲,洛雪? 爹,娘,我不要,我不要娶洛雪,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说什么我都不会娶洛雪的,谁要娶,谁去,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凤北辰一连四五个不要脱口而出。 凤清远听到儿子的话,气的胡子直抖。 身体也跟着胡子抖了起来。 洛天伊亦眉头紧锁: “你不娶洛雪,你想娶谁?你倒是说说你想娶谁?”凤清远气急败坏的咆哮道。 洛天伊同时一脸紧张的看着自己宝贝儿子。 “我喜欢。。。反正我不管,我是不会去的,要去你自己去。” 凤北辰差点脱口而出说他喜欢的是倾城,最后关头又急急刹车咽了回去,还好没说出来。 他不能说他喜欢的是倾城,其实爹娘很早就应该知道,他对倾城有意,只是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辰儿,不是爹娘要逼你,实在是你已老大不小了。 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吧,你的心思为娘知道,可是你喜欢倾城,倾城她不喜欢你啊。 强扭的瓜不甜,儿啊,你总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 更何况时至今日,我们都不知道她姓谁名谁,来自哪里。 也不是爹娘嫌弃倾城,她真的是个好姑凉,这些年来我和你爹是有目共睹的。 只是我们凤家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苗,爹娘不得不慎重。” 洛天伊苦口婆心的劝着儿子。 “再说,洛雪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是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姑娘,又是你表妹亲上加亲。 你们两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果能成夫妻,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辰儿,你就听话,乖啊,为娘也是为你好啊。” 凤北辰听着娘亲的话,心里更加堵得慌,本来倾城于他无意,已经够让他心塞了。 现在倒好,还让他娶个表妹。 表妹就算是个好的,可他不喜欢啊,这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总不能是个好的他就娶回家吧,娶得过来吗? 他中意的从始至终一直都是凤倾城,他的眼里也只看得见她。再多一丝缝隙都没有,根本容下其他任何人。 “反正我不管,我是不会娶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凤北辰就拂袖而去。 “逆子,逆子啊,家门不幸。”凤清远望着凤北辰远去的背影,气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黑,他用力的锤打着桌子,只震的桌上茶盏叮当作响。 洛天伊看着自家夫君的面色,担忧不已,赶紧上来帮他顺气,边顺边说: “夫君,别气了啊,气坏身子可怎么办?这亲事回头我再劝劝他。” 凤北辰满脸烦躁的走出议事厅,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凤倾城住的沁园。 这沁园,还是五年前自己带她回来后,亲自为她设计,亲自一砖一瓦监督建的。 不知不觉间,她来他们家已有五年。桃花树下,此刻正放着一张小榻,榻上歪躺着一名女子,只见那女子着浅色罗裙,衣服很素净,只是在袖口,裙角处,绣上几朵欲开未开的寒梅。 此刻她的脸上虚掩一本书,似乎正在熟睡,一阵风吹过,几片桃花落在她衣上,鬓上,或簪髻或缀衣,凤北辰刹那间看的失了神。 第24章 凤北辰议亲2 “倾城你到底知不知我的心意?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独独你看不出来。” 凤北辰轻声呢喃: “这五年来,我对你的好,你难道毫无所觉吗?还是说你从来都不曾在意过我,我该拿你怎么办?凤倾城。。。” 凤北辰不知是在问凤倾城,亦或问他自己。 说到最后,那一声倾城,几乎低如蚊呐。 凤北辰就那样立在桃花树下什么也没做,静静地看着树下小憩的女子。 久久未动,直到风起、花落,她依然没醒。 凤北辰见她身上没搭任何东西,担心受凉。 便动手解开自己的外袍,轻轻搭在她的身上,然后默默转身离去。 当凤北辰的身影完全见看不见时,榻上的女子微微动了一下。 她伸手拿开面上遮阳的书本,坐起身来。 凤倾城看着凤北辰离去的方向,不禁出神。 这几年如果不是有凤北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不是不知他于自己有意,只是自己真的无心他想。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能妄想什么。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赶快恢复记忆,然后找到妹妹,其他的事情留待以后再说。 傍晚时分,洛天伊来到了沁园。 “小姐,小姐,夫人来了。” 贴身丫鬟铃铛急慌慌说道。 这个丫鬟还是当初她进凤家时,凤北辰嫌她话太少,说专门给她挑个活泼机灵的,免得闷坏了自己。 她跟着自己五年了,还是一点稳重劲没学到。 “铃铛,看看我的衣服,发髻可还需整理,不用的话就陪我出去见洛姨。” “小姐不用,小姐这样就挺好的。” 说着主仆二人相携而出。 “洛姨你来了,坐。铃铛,去泡一壶雨后龙井来,洛姨喜欢这个茶。” 说着便上前去搀扶着洛天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身侧下位。 看着眼前女子,洛天伊不禁出神。 想当初辰儿刚带她回来时,她还那么瘦小、那么纤细,如今一转眼,就已出落得风华无双。 饶是她见过那么多大世面,也没见过几个可出其右。 她鬓边斜簪着支鎏金步摇,流苏随着走动轻颤,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柳叶眉下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晕着若有似无的黛色,如同水墨在宣纸上洇开… 凤倾城那份冷冷淡淡的神韵,如梅似雪,这份气质真是无人能及。怪不得自己那傻儿子对她情有独钟。 “倾城,洛姨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问你,想听听你的意见” “洛姨有什么事情,你不妨直说,无需客气。” 倾城静静的等着下文。 “倾城,那洛姨就不拐弯抹角了。 辰儿拒绝了我和他爹给安排的亲事,说他已有心上人了。 我和你凤叔叔是什么样的人,你应当知晓。我们都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倾城这事你怎么看,若你对辰儿也有意,不妨……” “洛姨,我把北辰当哥哥。自始至终在我心里,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 这么多年都是他一直帮助我、陪伴我。如果没有你们,我如今还不知流落何处,可能饿死也说不定。” 凤倾城顿了顿,又说到: “至于北辰哥的婚事,我会劝劝他,听不听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洛姨。” “倾城,难为你了。实在是辰儿也老大不小了,我和他爹担心他一直蹉跎下去…” “洛姨,我知道,你放心吧。” 之后二人闲聊了一些可有可无的家常,洛天伊就起身离开了沁园。 走出沁园时,洛天伊回头看了看沁园里的那棵桃树。 那里原先种植的全是兰花,辰儿打小就喜欢兰花,后来倾城来了,辰儿问倾城那里种些什么,倾城说种一株桃花吧。 然后辰儿就命人拔光了所有的兰花,一株不留。 他在那里种上了一棵桃树。其实她还挺喜欢这姑娘。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辰儿和倾城或许终究无缘,只是可怜了自己那傻儿子,一腔深情皆付流水,哎。。。。 第25章 进京 上 “铃铛,你去大公子那,把他喊过来,告诉他我有事和他说。’ ‘是,小姐,我这就去。’ 不一会,凤北辰就过来了,满脸的笑意。 ‘倾城,你找我有什么事?’ 凤倾城看着凤北辰那满脸的高兴,并未停止将要出口的话。 ‘凤北辰,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五年了,倾城我们相识已有五年。’ ‘是啊,已经五年了。这些年来谢谢你对我的关照。 你今年已经十八了吧,也差不多该…’‘ “是啊,我们相识都五年了,真快…’ 凤北辰没待凤倾城把话说完就接过了话,他正欲继续说下去,听到凤倾城后面的话脸色瞬变,青白交加。 凤倾城没有去看凤北辰的脸色。 接着往下说道: ‘凤北辰,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人管管你了,免得洛姨他们老是替你担心。。’ ‘凤倾城,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该找个人?啊,你倒是说说。。。’ 凤北辰不敢置信的看着凤倾城,这个女人的心难道是铁石做的不成,怎们能说出如此云淡风轻的话。 “凤北辰,你是我的好友,更像我的哥哥。 这么多年,我始终不知道自己是谁,亦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有没有亲人,如浮萍无依无靠。 如若不是你,今日的我还不知流落何处。 你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我希望你好,遇到好的姑娘就要把握,真的。’ 凤倾城平静而又真挚地说道。 ‘凤倾城,你给我住嘴,你难道不知道我在意的人始终只有你,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吗?从相遇那一天开始,我的眼里只看得见你啊。。。’ 几滴泪从凤北辰眼角流下,凤北辰几近疯狂地嘶吼道。 凤倾城看着这样的凤北辰,不由得轻叹口气。 起身走向窗边,看着窗外的一树桃花,微微发怔。 良久,幽幽的声音,才再度从凤倾城那边传来: ‘凤北辰,在我心里你始终如友如兄,我从未有过其他的想法。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昨天没有,今天没有,明天更不会有。” ‘凤倾城,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可能?为什么你就不肯多看我一眼。。。’ 凤北辰好像再也没有力气,站也站不住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这次凤倾城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桃花树。 凤北辰,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感情的事。 这么多年来,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有被我遗忘的妹妹,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 当年我为什么会在那个镇子里,为什么没有人认识我们。 还有我的父母去哪儿了,为什么会放任我和妹妹孤身在外。 这一切的一切都等着我去寻找答案,你懂吗?凤北辰。 凤北辰,等我想起一切的时候,就是你我分别的时候。 长痛不如短痛,不要怪我心狠,凤北辰。凤倾城在心里对凤北辰默默解释着。 过了仿佛一炷香,又好似是一辈子的时间,凤倾城才又说到: ‘凤北辰,去京城吧,去看看,我也想去一趟京城,到处看一看走一走…’ ‘好,你说让我去,我就去,凤倾城我听你的。’ 说完这句话,凤北辰就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离开了沁园。 凤倾城没有去看凤北辰的背影,她依旧静立,不挪眼的看着窗外桃花树,这棵桃花树和梦里的那棵很像。 ‘小姐,大少爷不要紧吧?你为什么不答应大少爷,其实…’ 铃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才大公子和小姐的对话,她全都听见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不答应大公子,换做是她,肯定立马答应。 大公子是她见过最好,又最好看的人了,关键对小姐还好,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夫君啊。 “铃铛,你不懂,我对凤北辰从无半分绮念,感情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我若就这样答应他,对他不公平,对我亦是。 我们将来更不会幸福,更何况我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做,情爱于我来说就是累赘。” 第26章 进京 下 半月后,凤清远带着凤北辰与凤倾城,动身前往京城了。 自从上次两人谈话过后,凤北辰再也不像之前一样,整日围绕在凤倾城身边叽叽喳喳。 话也明显比之前少了很多,两人相处时,亦多是沉默无言。 凤北辰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不少,凤清远看着这样的儿子,颇感无奈。 之前他一直盼望,辰儿懂事些,毕竟凤家以后全指着他了。 可是改变后的儿子,让他又打心底难受,谁不曾年少慕艾。 哎,径自叹了一口气。 凤清远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凤倾城,只见她一人静坐树下,清清淡淡。 一副闲适自得的模样,此刻手执一卷书册正在翻阅。 这丫头看起来总是那么娴静、淡泊。 十五六岁的少女,本该是朝气蓬勃,少缘何她截然不同。 在凤家的这五年,凤倾城几乎把凤家藏书楼内,所有的藏书典籍全部看完。 思及此处,他不由又看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想起他幼时读书,家里鸡飞狗跳的情形,凤清远太阳穴就突突直跳,疼,头疼。 其实,他也不是不同意,倾城和辰儿在一起。 虽然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但是据他这些年的观察,这丫头是顶好的,配自己这傻儿子绰绰有余。 只可惜这么些年下来,始终只是辰儿一剃头挑子一头热。 之前因辰儿还小,他总想着,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再看看,再等等,或许结果不同。 可是如今倾城已经十五了,辰儿也满十八了,两人还是没有一点苗头。 也不怪他和夫人二人着急,这两个孩子看来怕是无缘。罢了,罢了。 假如倾城,能成为辰儿的妻子,那他凤家肯定能更上一层。 哎,可惜他凤家估计没这福分,他不禁在心里暗暗扼腕不已。 京城沈府,桃花树下晓婉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远方发呆。 身后站着两个丫鬟,着红衣的是红苕,青衣的名叫紫玉。 两个丫鬟担心的看着她家小姐,小姐经常这样一个人发呆。 肯定是又在想她那个叫初一的姐姐吧。 她们就不懂了,小姐怎么就那么死心眼。 如果她姐姐真在乎她,怎么会那么久不来找她。 五年过去了,老爷夫人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帮小姐找人。 却依然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老爷夫人对小姐那么好,千疼万宠。纵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小姐为什么就不知道惜福呢。 姐姐,姐姐你在哪儿,你到底在哪儿呀… 晓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呐喊,呼喊着姐姐。 当年姐姐的不告而别,她的确怨过怪过,怪姐姐把她一人丢下,就再也没有回来。 可是随着一年年长大,她突然明白一些事情,姐姐对她的疼爱,这世上无人可及。又怎会舍弃丢下她。 还记得临离家的前一晚,姐姐去山上捡柴,回来的很晚,回来时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 脸上还浮肿着,好似手指印。那一晚阿牛哥曾问问姐姐,怎么了? 姐姐说遇到狼了,可是狼怎么会把脸扇肿,还留下手指印。 现在想来,当年姐姐肯定是遇到坏人了,根本不是所谓的狼。 那一晚姐姐问过她,“晓婉姐姐带你离开这里,你怕不怕…” 姐姐的问话还言犹在耳,是不是因为姐姐遇到坏人了,所以才带她离开家乡。 在她的记忆里,关于爹娘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可是姐姐却不一样,姐姐于她,不可或缺。 一直以来,都是姐姐照顾她,教她读书识字,陪她玩耍,给她做好吃的。 如果当年不是自己饿得走不动,不愿意再走。 姐姐怎会放她一人在那,去给她找吃的。 如果不是她不懂事,她们姐妹二人,怎可能走散。 姐姐,想到这里,晓婉已泪流满面。红芍、紫玉见状,立马上前劝说安慰。 晚膳时,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餐。 娴娘见晓婉胃口不太好,便说道: “晓婉明天你陪娘出去看看首饰,铺子里新来了一批,我们一起去挑几件。” “是啊,晓婉,明天陪你娘出去散散心,刚好铺子来了新货,多挑几件。” 沈嘉文在一旁附和着妻子,希望闺女出去走走,心情能好一些。 “好,阿爹,明天我陪娘一起去看看。” 此时的晓婉怎么也没有想到,第二天出门竟然会遇到昔日故人。 第27章 重逢 上 京城洛家 ‘雪儿,你姑父和表哥还有几天就到了,今天你陪我一起去挑些首饰。随行的还有一位,是你表哥之前认的义妹。 到时别人来了,咱们没有合适的见面礼可就失礼了?’ 户部尚书洛天华的妻子,谢婉茗对自己闺女说道。 谢夫人抬眼时,只见檐下立着一位粉衣少女。 茜纱襦裙绣着缠枝西府海棠,随着她行礼的动作轻漾如云霞。 鬓边珍珠步摇垂落的碎光,衬得她眉眼比三月桃李更明艳三分。 少女盈盈一福身,腕间玉镯轻碰,发出清响:\"女儿见过娘亲。”洛家嫡长女,洛雪,年芳十六。 ‘娘,不知道表哥认得义妹长什么模样? 美不美,我真的很好奇,好想早点看到她。看姑姑时常在信里提及,肯定很优秀。” 洛雪一脸好奇的问着娘亲。 ‘这有什么好奇的,过两天不就来了,到时候你可得好好陪陪人家姑娘。不过我听你姑姑说倾城是一个很懂事孩子,人又聪慧。是个难得地好姑娘。可不像你这样,没规没矩,没个大家闺秀样儿。’ 洛雪听了娘亲的话,撇了撇嘴,不服气嘟哝到: “老说别人家的闺女好,那我还不是你生出来的亲闺女,这不像你嘛,闺女肖母…” “雪儿,你说什么呢,大声点娘没有听到。” 谢婉茗满脸狐疑的看着女儿。 “没什么,娘亲,我们赶紧走吧。” 洛雪吐着舌头,上前拥着娘亲,向门口马车走去。 珩王府大门口,齐天珩与刘晨曦二人正一人跨上一匹骏马。 昨儿齐天珩受皇上诏命,今儿需要出城去处理一些事情。 此刻二人正策马向城门驶去,出城必须要经过东街的繁华地带,因为事情紧急所以行驶的速度比以往要快些。 东街,两辆马车相对而来,一辆里面坐的是娴娘和晓婉,另外一辆坐着谢婉茗和洛雪。 “娘,过段时间我还想回小镇看看有没有姐姐的消息…” 晓婉轻柔的对娴娘说道。 “好,下个月你再去看看也好。”娴娘温柔回应。 这么多年过去了,晓婉始终没有放弃找她姐姐,这孩子很重情。 其实她和夫君觉得,也许晓婉的姐姐早已不在了,但是他们不愿意打碎晓婉的希望,从未当她面提过分毫,人有希望总是好的。 忽闻一声马嘶,刘晨曦身下的坐骑突然暴起,前蹄腾空后如离弦之箭疯狂奔窜。 他青筋暴起死死攥住缰绳,却难挡马匹的野性。齐天珩见状瞳孔骤缩,猛地一夹马腹,扬鞭疾驰追去。 “夫人不好了,对面有一匹发狂的马快要撞上我们了。” 马夫对着车里的娴娘焦急喊道。 这时马车已剧烈的颠簸起来,晓婉一只手死死的抓住车壁,另一只手抓着阿娘,怕阿娘摔倒。 老车夫青筋暴起死死勒住缰绳,臂弯几乎被粗粝的麻绳勒出血来。 车轮在砂石路上划出刺耳声响,他拼命扭转车辕试图避让。 却见那匹烈马喷着白雾般的鼻息,铁蹄依然在逼近,车身开始剧烈震荡。 “嘭。” 马车被撞翻,车内的晓婉和娴娘也一起跟着歪倒,头撞在车壁上。 娴娘的头撞到了车壁,不消片刻便起了一块淤青,还浮肿起来,晓婉担忧不已的爬向娘亲: “娘,你还好吗?疼不疼?” 第28章 重逢 下 “娘,前面好像有马车被撞了,我想去看看,看是否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对面不远处的马车里,洛雪对谢婉茗说道,然后就径自掀开车帘准备下车。 “你这丫头,慢点,规矩,规矩。。。”谢夫人在身后急急唤道。 只见前方有一辆马车侧翻在地,马车前方有两匹骏马,此刻旁边立着两位俊美男子。 洛雪搀扶着她娘亲走了过来。刘晨曦看到对面马车因为自己的缘故,而翻倒不由得一脸愧色。 他首先看了看驾车的马夫,还好只是几处皮外伤,接着向车内看去。 车帘被掀起一角: “快来人帮帮忙,我娘受伤了,不能动。” 晓婉对着车外喊道,刘晨曦听到这声音立马快步上去,这时少女着急的根本没功夫抬头。 “姑娘,我看看,夫人伤到筋骨没有。” 晓婉闻声抬起头来: “阿牛哥,你是阿牛哥吗?” 晓婉满心疑惑的看着眼前男子,面前男子和记忆中的阿牛哥一模一样。 刘晨曦回看着这位问话的少女,眉眼的确有七八分像五年前的晓婉,虽然眉眼已长,但少女的容颜的确和脑海里的小女娃面容重合。 “我是阿牛,姑娘,我先看看夫人的伤,有话我们回头再说。” 这时候,后面的齐天珩,也已走了过来,恰好听到晨曦说的最后一句话: “晓婉,难道是她的妹妹,终于又要见面了么?” 齐天珩,静静的打量着对面蹲着的小小少女,的确有几分似当年他见到的那个红衣女子。 只是那个少女更冷静,甚至是带着一些冰冷的冷,眼前的女子却带着一丝娇俏、几分婉约,她们是两种完全不同气质的女子。 晓婉感觉有一道炙热的视线,一直在打量她。 不禁抬起头来,抬头一瞬间,竟撞入一汪深潭,幽不见底。 男子眉若刀鞘,唇薄而紧抿。当晓婉发现自己正打量一个陌生男子半晌未曾挪眼,不禁一下子羞红了脸,太失礼了。 “姑娘,没事吧,要不要帮忙?” 洛雪走在娘亲的前面,人未到声先到。她看着倾倒的马车,还有带着擦伤的少女,不禁担忧的问道,这时谢婉茗也已经走了上来, “雪儿,怎么样?这里有没有我们能帮上忙的?” “七王爷,臣妇参见七王爷。” 当谢婉茗看向女儿时,发现站在一旁的竟是珩王齐天珩,立即带着身旁的女儿,上前一起恭身行礼道。 七王爷。原来他就是哥哥口中常提起呢七王爷,七王爷长得这么英俊嘛。 洛雪抬头大胆的打量着眼前这位王爷,越看越觉得齐天珩好看。 晓婉在那边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起身恭敬的行了一礼:“民女参见七王爷。” “起吧。”齐天珩轻轻颔首。 接着晓婉又对着洛雪说 :“谢谢这位小姐。” 这时阿牛也已经把沈夫人,抱了出来,其实他本来不该这样的,可是事急从权不是吗?:“王爷我先带这位夫人去医馆看看。” “嗯,去吧。这次你就不用跟着我了,好好处理好这里的事情。”说完,齐天珩又看了一眼晓婉,就转身策马离去。 当齐天珩转身离去的时候,他没有看到一旁的洛雪,还在时不时的偷打量他,此刻正目送他离开。 刘晨曦抱着沈夫人,带着晓婉走向了京城最大的医馆,当然他们的后面也跟着洛雪,因为洛雪担心有什么她们可以帮忙的,毕竟晓婉的马车已经坏了,一时间去哪里找一辆合适的马车来。 第29章 初一你在哪儿?上 等一行人从医馆出来时,已过晌午。 刘晨曦用洛雪她们的马车,把晓婉母女两先送回了沈府。 另外一边,谢婉茗母女两个在同晓婉她们道别后,也乘上了马夫从家里,重新赶来地马车回了洛府。 当沈嘉文看到妻子女儿完好出去,回来却带一身伤,担心不已。 立刻又让管家去找京城最有名的郎中,来家里再给看看。 “阿爹,刚才阿牛哥 已经带娘亲,去看过回春医馆的大夫,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娘亲需要静养几天,受了惊吓。” “夫君,晓婉说的是真的,你不要太担心,没事的。”娴娘也这么说道。 这时,听了她们二人的话,沈嘉文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阿爹,这是阿牛哥,就是之前我和你说过的阿牛哥。” “你就是晓婉常常提起的阿牛哥,谢谢那些年你对晓婉的照顾。” 沈嘉文对刘晨曦微笑谢道。 “沈伯父客气了,我们本就如兄妹,无需客气。” 当晓婉安排好了娘亲,就带阿牛哥去了桃树旁的亭阁小坐。 她还有很多事需要问阿牛哥。 “晓婉,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吗?你姐姐呢?她还好吗?你怎么会喊沈伯父,阿爹?” 阿牛心里有一堆疑问。 未待晓婉开口,他便一一问来。 “姐姐,姐姐。。。” 当晓婉听到熟悉的人在耳边再次提起姐姐,她再也绷不住了,潸然泪下: “阿牛哥,姐姐不见了,五年前就不见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姐姐。后来在街上,我被阿爹他们捡到,带回家认做义女。阿牛哥,姐姐不见了怎么办。。。” 晓婉泣不成声。 “不见了,初一不见了……” 初一竟然不见了,他一直以为只要碰到晓婉,他就找到了初一,然后他就可以离开珩王府,带着她们两个回老家去。继续过着以前那样平淡宁静的日子。 原来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是奢望,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的初一竟然不见了,她最在乎的就是晓婉。 自从师傅和师娘离开后,晓婉就已经是初一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重要的人,现在连晓婉都不知道初一在哪。 茫茫人海中,他究竟该去哪里寻找初一。 刘晨曦脸上出现了一种死灰的颓败,无人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天崩地裂一般。 晓婉还在抽泣,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直到过了很久,晨曦才对晓婉说道: ‘晓婉,我现在在珩王府当侍卫,如果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珩王府找我。和门房说——你找一个叫刘晨曦的侍卫就好。王府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晓婉你好好照顾自己。’ 刘晨曦和晓婉把话说完,就起身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刘晨曦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沈府的。 他脑海里一直回忆着这些年他和初一的点点滴滴,从幼时抱着她,哄她在怀里入睡,到后来陪她一起挖野菜打槐花。 再后来师傅走了,陪她走过了无数个风风雨雨,再后来的后来她不告而别。 自己这一路寻来,却没有一点她的影踪。 多少个午夜梦回里,他都能梦到自己和初一重逢后的景象,现在终于好不容易遇到晓婉了。 可初一不见了,你究竟身在何方?我到底该去哪儿寻找你? 洛雪和娘亲回到家里后,就径自回了自己的闺阁,一个人静静的坐在窗前发呆。‘原来他就是珩王,原来哥哥口中的他竟然长这这个样子,虽然看起来很冰冷,但是好好看。” 第30章 初一你在哪儿?下 庆王府 齐明轩一人坐在水榭,自斟自饮。 昨晚他又梦到了那个红色小身影,梦里的她还是老样子,她对他说: “既然不识,何必相问,更何来他日之说,后会无期。” 那样一个决绝的少女,就这么无声无息闯入他的世界,然后又悄然离去。 哪怕多年未见,却从未褪色。 京城两百里外的一间客栈里,凤清远一行几人,正准备用膳。 凤倾城却在这时,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凤北辰一改往日的疏离,满脸焦急的凑上来: “倾城你没事吧?是不是受了风寒,要不要请个郎中看看?” “没事,待会让店小二送碗姜汤喝了就好,放心吧。” ‘凤北辰,我们出去走走吧。’ 角落里,凤倾城和凤北辰轻声说完,她就径自先出了客栈。 凤北辰随后跟上。 “凤北辰,我们回不去了吗?难道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相处……”初一低声问道。 ‘我’我……’ 凤北辰我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凤北辰,我不想这样的,在我仅有的记忆里,你是我最亲最近的人,我不想我们变成这样。 假如今天我就这样不负责任,轻易答应和你在一起,将来你不会幸福,我也不会幸福,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是朋友、是哥哥、是我的贵人、唯独不可能是爱人,哎。” ”我希望我们还能和以前一样,你始终是我最亲的人,凤北辰你懂吗? 假如今天我就这样答应你,终有一天我们会互相埋怨,到那时我们都不会幸福。” “不会,倾城我不会怨你,终其一生都不会。”凤北辰急急说道。 ‘凤北辰,你怎么就不懂呢,在我心里你是我一辈子的亲人,比爱人还重要的亲人,可永远都不会是相守的那个人。放下好吗?凤北辰。’ 凤北辰在凤倾城身后,踩着她的脚印,一步一步,丝毫不差。 哪怕就这样在她背后,走她走过的路,他都觉得很开心。 倾城的话一字一句全部落在他耳里,扎在他心口,让他心痛如绞。 但他不怪她,真的不怪她,因为舍不得。 “凤北辰,放下吧,我们还像从前一样的相处行吗?” 凤倾城回头定定地看着凤北辰,等着他的回复,她的眼神很澄澈,一丝杂质也无。 凤北辰地喉咙忽然好像被什么卡住一样,半天才艰难吐出一句: ‘好,倾城,我答应你,但是你能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嗯,你说,我答应你。’ ‘我能拥抱你一下吗?就一下下。’凤北辰耳尖微微泛红地对凤倾城说道。 凤倾城看了他一眼,也不顾这是在大街上,主动的拥上凤北辰,环抱上他的腰。当凤北辰感受到凤倾城的拥抱时,双手便不由自主得收紧,环住这个他倾慕了五年的女子,从少时到现在。 ‘凤倾城,你知道吗?你是我这一生第一个爱上的女子,哪怕你不爱我,我还是那么地爱你,我想将来我可能再也没有力气像爱你这样地去爱别人了。谢谢你让我遇见。’ 凤北辰在心里默默地说着这一生都不会也不能对凤倾城说出的话:‘凤倾城,既然你说我是你最亲的人,好,这一生我就做你最亲的人,永远默默地陪着你,护你一世周全。爱上你是那么容易,可是让我不爱你,我想都不敢想。。’ 一滴眼泪自凤北辰眼角悄悄流下,滴入凤倾城的青丝发髻里。凤北辰用了所有的力气方能放开凤倾城,并对她说道‘凤倾城,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哥哥,以后谁欺负你,哥哥替你做主。’ 凤倾城抬头看向眼前的男子,用力的点了头。 “走,我们回去吧,爹他们还在客栈等我们。”二人踩着最后一抹斜阳往回走去。 第31章 再见陌路 京城洛府, 这天午后,凤清远一行人终于抵京。 洛天华一家为迎接妹夫一行人,皆迎出了府门。 大家见面后好一通寒暄, 之后才各自去了主人家安排的厢房稍作歇息。 晚上洛家安排的还有洗尘宴,凤倾城被安排在洛雪的听雨轩西厢房,和洛雪相对而居,这时只见洛雪带着她绕过重重地垂花门而来。 听雨轩里清雅别致,既有官家的厚重,又不失书香门第的清幽。 怪不得凤北辰告诉她,他这位舅舅甚是了得,从家中地装饰品味就可以看出一二。 “倾城你好!我叫洛雪,你也可以叫我雪儿,我经常在姑姑的信里听她提及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以后你就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吧,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这是青芜,以后专门伺候你的。” “嗯,好的,洛雪,以后有什么需要就麻烦你了,谢谢!” 凤倾城微笑回应。 “既然没什么,我就先走了,回头你收拾好,我们一起去宴席那边。 今晚庆王亦会来。小时候,表哥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他二人相熟,相交甚笃。听说表哥来京,庆王欢欣不已,今晚会赴宴。’ 洛雪跟凤倾城说着晚上的来客。 ‘嗯,好的,晚上见,洛雪。’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洛雪与凤倾城并肩缓行而来,身后各自跟着丫鬟。凤倾城身后跟着铃铛、青芜,洛雪身后则是香兰、墨竹。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洛雪与凤倾城并肩缓行而来,身后各自跟着丫鬟。凤倾城身后跟着铃铛、青芜,洛雪身后则是香兰、墨竹。 只见凤倾城身着一袭鲜艳红裳,那红似朝霞映雪,夺目却不张扬。 未施胭脂,朱唇自显艳丽,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处似藏着无尽的故事。清冷而魅惑。 她将一头乌黑如瀑的秀发随意挽成松髻,余下青丝自然垂落于背,随风轻扬。 脸上神情淡然,眉眼间透着疏离,仿若天边那抹悠悠浮云,缥缈神秘,让人捉摸不透。 洛雪恰恰相反,她是一脸明媚,一袭紫色罗裙衬得她更加艳丽,宛如二月春花,明媚动人。二人站在一起一静一动,便勾织成了一幅美到极致地画面。 齐明轩到了有一炷香时间,此时正和凤北辰聊着这几年的各自见闻,见到挚友心情格外的好。 忽然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齐明轩抬头向门口看去,心脏在这一刻骤然停止刹那。他的大脑瞬间空白,是她,肯定是她。 那个记忆里的红衣少女,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这一次不再是背道而驰。 原来自己遍寻不到的女孩就在这里,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凤倾城感觉有人在注视着她,自己想忽视那道视线都难。 抬眼扫视一圈,原来是他,一个温润如玉的华贵男子,让人打心底就不会起防备。 他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衣袂上暗绣着流云纹,乌发束于玉冠之中,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为他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处隐约可见浅浅的笑纹,嘴角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完这一眼,凤倾城便抬步径自向座位而去。 男席那边主位,除却坐着的那位陌生男子,依次是洛天华、凤清远、凤北辰和洛知凡表兄弟。 而她们这一席,依次是谢婉茗、洛雪、她,还有洛雪的两个庶妹洛琳、洛琼。因为是家宴,所以也不见其他什么人。 ‘庆王爷,下官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妹夫凤清远,外甥凤北辰,他们你之前都认识,我便不多做介绍。那边那位姑娘我外甥的义妹,凤倾城’ “民女见过庆王爷。’ 凤倾城洛雪同时屈身,朝着齐明轩深施一礼道。 ‘起吧,今日既是欢迎宴,不必拘礼。’ 二人同时起身坐下。 ‘明轩,这就是我书信里说的义妹……’ 下手的凤北辰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 可齐明轩的内心却波涛汹涌,丝毫平静不下来,根本就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她怎么看到我没有一点反应,难道早已把我忘了…… 她怎么成了北辰的义妹?从北辰以往的书信可以看出来,北辰对她情根深种,这样的话……’ “王爷,王爷,你怎么了……”凤北辰发现齐明轩神游天外,不由有点担心,连续呼喊两声道。 ‘没事,这次来京打算住多久,改日我也好尽地主之谊宴请你们兄妹。’ 齐明轩试探性问道。 ‘多则一个月,少则半个月,此番前来我爹是为了我的亲事。’ 话未完,凤北辰拿起一杯酒便一饮而尽,满脸郁郁之色。 看着这样的凤北辰齐明轩虽于心不忍,但不得不说他自己暗里松了一口气。 只要兄弟娶的不是凤倾城就好说,齐明轩在心里默默对凤北辰说了一声,兄弟抱歉。 ‘倾城,你看到了吗?上面那位就是庆王爷,前太子的嫡子,前太子你知道吗?就是被皇上……’ 洛雪用极低的声音和凤倾城咬着耳朵。 第32章 往事前尘 上 谢婉茗坐在上首,隐隐约约听到女儿的嘀咕声,不由得眼皮一跳。 这皇家的事也是她们小丫头能随便拿出来说的吗? 谢婉茗狠狠地剜了女儿一眼,警告的眼神凌厉的射了过去。 洛雪感觉到娘亲不善地眼神,不由得住了嘴,对着凤倾城吐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便噤了声。 “北辰,你书信里经常会提及你的义妹,不知她可还有其他家人。” 齐明轩故作不经意问道。 “倾城啊,倾城她还有一个妹妹,只是我碰到她的时候,她不小心被我撞到了头,然后失忆了。 呃,她忘记妹妹叫什么名字,所以也不知道妹妹在哪里。 这些年来,倾城她一直在试图找寻她的妹妹,可是没有了记忆,人海茫茫,她又该去哪儿找呢?嗝……” 凤北辰又打了一个酒嗝,因为心情郁郁,所以凤北辰喝的实在有些多了,眼看就要趴下。 原来她还有一个妹妹,她没认出他来,竟是她失忆了。 看来这些年来她过得也不怎么好,虽然在凤家她衣食无忧,但是他打内心里就是知道凤倾城对于这些东西不是那么在意的。 ‘她在意的肯定不是这些,就凭当年他所看到的那个她。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洛雪,我出去透透气,等会就回来。’凤倾城起身对洛雪说道, ‘要不我陪一起吧?’ ‘不用,我一会就回来,再说还有铃铛跟着我呢。’说完凤倾城对洛雪微微一笑,就起身离开了座位,向外走去,铃铛紧随其后。 那边齐明轩一直有意无意地注意着凤倾城这边动静,看到凤倾城向外走去,稍后也悄悄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凤倾城带着铃铛走到一处僻静的草地,竟不顾仪态地席地而坐,铃铛看到这样的小姐早已见怪不怪,在凤府的时候小姐就是这样,只要没人的时候,小姐就经常一个人坐在一个草地上,不言不语,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次自己没忍住还问了小姐为什么老是喜欢坐在草地上,小姐说宁静,坐在地上给她踏实的感觉。还没待自己细问,小姐就闭口不语了。 凤倾城就那么坐着,半天没有一丝动作。 最近关于那个小女孩的梦愈发频繁了,看来要不了多久自己可能就要恢复记忆,不知道妹妹这些年过得如何。 齐明轩看到凤倾城一个人静坐在那里,忍不住想靠近,悄声走了过来。 铃铛发现后,立即提醒她家小姐,让她莫再继续发呆。庆王欲阻止却已来不及了。 齐明轩在凤倾城身边轻轻坐下,抬头看向他心心念念挂牵五年的小女孩。只见她的眉眼里依稀可见当年的影子,好似变了又好似丝毫未变。她的睫毛长长的,像羽毛像扇子,扑闪扑闪闪的,直闪的他心湖微澜。 还是跟当年一样漂亮,不,应该说比当年更漂亮了,可是自己喜欢的不是那种漂亮,而是始终没有改变过的韵味。五年不见,自己对她的喜欢不减反增。喜欢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初见根本就不懂,自己为什么那么执着追问她姓什么。可能因为她身上有自己没有的东西,所以初见就让他挪不开眼睛。 第33章 往事前尘 下 凤倾城早已感觉有人在她身边坐下,虽然不想去理会,但是…… 缓缓转过头看向来人: “见过王爷。”坐在地上她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微微欠身,意思意思的行了一礼。 “不必拘礼,凤倾城。”齐明轩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 “凤倾城,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齐明轩看着凤倾城的眼睛。 “王爷,你为什么在这?堂堂一个王爷这样席地而坐不太好吧?” 齐明轩被她的反问弄的一愣,接着是明朗一笑: “我看你出来了,心下好奇,所以就跟了过来。至于好不好的问题,你一个闺阁女子都可席地而坐,本王有何不可。” 凤倾城看了齐明轩一眼,继而转头看向遥远的星空: “宴席有点沉闷,所以想出来走走。我在想——我的妹妹在哪儿,我到底是谁?何日才能与我妹妹相见。” 凤倾城毫无遮掩的把心底话说了出来,对于身旁的男子,潜意识里就毫无防备。因为他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澄澈,虽然素不相识。 齐明轩看着这样的凤倾城,竟不由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忧伤,心里涌起阵阵心疼。 “凤倾城,不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能不能帮到你。其实五年前,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你对我可还有印象?” 齐明轩期待的看着凤倾城。 “五年前我和七皇叔奉旨去北方巡视,归来途中遇到过你,当时你满身狼狈…… 后来你离开时,我曾追问你的名姓,可是最终,你都没有告诉我们姓甚名谁。对不起,当年如果没有让你就这样离开,说不定你就不会失忆。’齐明轩满眼心疼的回忆往昔。 “如果不失忆,你就不会和妹妹走散,凤倾城我会帮你的。” 凤倾城侧头看向身旁地男子,沉默半晌: “庆王爷我不知道,当年我们的相遇曾发生过什么?不过对于你的告知,我还是要说一声谢谢!至于我的妹妹我自己会找,就不劳烦您了,还有当年的事情你完全没必要和我道歉。你我素不相识,你也没有义务帮助一个陌生人不是吗?” 凤倾城平静而淡漠的继续道: “还有就是今晚你告诉我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谢谢庆王爷,我先回去了。” 说完,凤倾城便原路折回,向宴会场内走去。 齐明轩坐在原地纹丝不动,只静静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久久未回神。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还是如初见那样,丝毫未变,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耳边不由得浮起五年前,离别时她说过地话‘既然不识,何必相问,更没有他日之说,后会无期。’ 看来就算她失忆了,她的性格还是没有丁点改变,一如当日那么决绝,他始终走不近她分毫。 不管是十岁的她,还是今日的她,自己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障碍给屏蔽在外。 看来自己要努力的还有很多很多,这点障碍算什么呢?他们不是重逢了嘛,没关系的,思及此,齐明轩也向宴客厅那边走去。 无题 落花流水忆成空, 半作轻烟半作风。 自苦如今成不识, 当年底事几人知? 第34章 拒婚 上 筵席散去,谢婉茗把洛雪叫到自己的房间,欲和她说一下她的亲事。 “雪儿,这次你姑父上京是为了你和辰儿的婚事,你也不小了。十六岁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当年我像你这么大时都嫁给你爹了。” “什么,嫁给表哥,我不嫁。娘亲我还小,我不想这么早嫁人,你去和爹说一下,我不嫁人。” 洛雪满心抗拒的和她娘说着。 ‘雪儿,你都不小了,你那些个闺中密友,好几个亲事都说好了。她们明年都要出嫁,独独你还八字没一撇。 再说你和辰儿青梅竹马,他又是我们看着长大地,那是一个顶好的孩子。爹娘把你嫁给他,我们很放心。’ 谢婉茗和颜悦色的劝说。 “娘亲,表哥的好我知道,可我不喜欢表哥,我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娘亲,这不是说谁好,我就要嫁给谁的问题?而是我根本就不喜欢表哥。” 洛雪试图和她娘亲讲道理。 “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说不行就不行的。” 这时谢婉茗的面色已经变的很难看,不再和颜悦色。 “反正我不管,娘亲,我是不会嫁的。” 洛雪丢下这句话,就气冲冲奔出娘亲地房间,向听雨轩跑去。 洛天华送走了庆王,就准备回自己寝房歇息,在寝房门口和女儿差点撞个正着。 “雪儿,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已经跑远去的女儿,洛天华不禁叹道,“这孩子,怎么就长不大!老是莽莽撞撞地,都多大人了还和从前一样。” 洛天华无奈地笑叹。 谢婉茗在内室听到夫君地声音,已起身迎了出去: “夫君,庆王走了?” ’‘恩,走了,雪儿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脸老大不高兴。” ’‘哎,都怪我们把她给宠坏了,之前凡事都依着她,才造就了她如今的性格。唉!” “她和辰儿的婚事我就提了一嘴,雪儿就嚷嚷着不愿意。夫君,这可如何是好?辰儿是你我看着长大地,他的脾气秉性哪样不是顶好的,更何况妹妹是凤家的当家主母。将来雪儿就算嫁过去了,有妹妹在,我也放心呀,哎……” 谢婉茗唉声叹气,一脸无奈。 洛天华听妻子说起女儿的事情,眉头不由得也皱了起来。她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是事事都随心所欲,太有主见了。 实打实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怎么也改不了。 她这性格若生作一个男儿身倒还好,可是身为女子,将来可是要嫁人的。 这天下有几个男子,能忍受如此率性而为的妻子,就算夫君能忍受,婆婆呢? 嫁给辰儿就不一样了,辰儿自小就疼雪儿,雪儿本性又不坏。加上自己的妹妹又是一个好相与的。 有这样的婆婆和夫君,雪儿嫁过去何愁不幸福,自己和婉娘商量好久才定下这门亲事的。 ‘婉娘,别着急,咱们慢慢和雪儿说清楚,她定会知晓我们的苦心。’ 洛天华搂过妻子地肩膀安抚般地轻拍着: “总会有办法地,不着急啊。” 回到听雨轩的洛雪,趴伏在被子上放声大哭,任凭贴身丫鬟青萍如何劝,都无济于事。 ‘我不嫁,不嫁就是不嫁,呜呜呜呜。’ 洛雪一边哭一边语音不清的说着。 第35章 拒婚 下 住在对面的凤倾城,听到洛雪这边的动静,思忖片刻便带上青芜走了过来。 正欲敲门时,忽而一阵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青萍,我不要嫁给表哥,我不要,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呜呜呜,我不要嫁。’ “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被老爷夫人知道可不得了,小姐不哭了啊,我们在想想其他办法……” 青萍脸吓得小脸惨白,拼命地劝着自家小姐。 门外的凤倾城听到这里,旋即转身又往回走去: “小姐,咱们不进去吗?” 青芜好奇的问道: “不了,明天再来看洛雪,今儿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回去早点休息吧。”凤倾城如是说道。 原来是因为和凤北辰地婚事,这件事她不能掺和。 她好不容易才和凤北辰说清楚,怎么可以再牵扯进来,她的加入只会让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麻烦。 虽然她希望凤北辰可以碰到一个他爱的亦同时爱他的女子,可是希望归希望,感情的事情谁又能替谁做主,一切且看他们的缘分吧。 自己此刻进去,又能劝说什么呢?劝她嫁给凤北辰,亦或者拒婚,好像两者都不应由她来说,日子毕竟都是自己要过的,她只是一个局外人而已。 凤北辰这边却是一夜无梦,睡得香甜不得了。 第二天他早早的用完早膳,就跑来找凤倾城: ‘倾城,走,今天我带你到处走走,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我们去买回来。’凤北辰满脸兴奋地看着窗前正在看书的凤倾城。 这还是倾城第一次来京城,他一定要带她到处走走。 平时在家里她不是看书就是看书,除了偶尔弹弹琴外,好像没有一般女子该有的喜好。 首饰衣服也不怎么买,她真的和一般的女子不一样。她好像除了看书,就没有其他爱好。 她看的书更是五花八门,四书五经,地理志,志怪异谈,上次自己还看到,她在看兵书。 自己当时还很疑惑,又不带兵——上战场作战,看兵书作甚。 她说就是无意中在书房看到,有兴趣就拿起来翻翻。凤倾城估计是他凤北辰,穷其一生也看不透的女子吧。 ‘嗯,走吧,喊上洛雪一起。’ 凤倾城提议,洛雪是主人家,他们两个就这样出去逛,不喊上身为主人的洛雪,好像有点不好。 半个时辰后,凤北辰一行三人已经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洛雪看着这位大她两岁的表哥: “表哥,我们找个茶楼坐坐吧,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好啊,刚好我也有事和你说,那边有间茶楼。倾城走,我们一起过去坐坐。’ 凤北辰转过头对凤倾城说道。 其实这次答应跟父亲一起来京城,就是想和舅舅一家把话说清楚。 虽然倾城已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但他也不想现在就成亲。 身为凤家唯一的子嗣,他知道他有传宗接代的义务和责任,但那个人不能是表妹。 他会给他未来妻子应有的敬重和地位,可他给不了完整的爱,他不能耽误表妹的一生。 凤倾城看了看洛雪,又看了一眼凤北辰,然后微笑着说: “你们兄妹两个去坐会,我想去那边看看。” 凤倾城随意的指了一个方向,和凤北辰他们打声招呼,就带着铃铛朝那边走去。 第36章 倾城?初一?上 客似云来的一间厢房里,凤北辰和洛雪相对而坐,桌子上放着店小二刚沏好的一壶茶,洛雪端了一杯茶兀自抿了一口: ‘表妹,有什么事你先说。’凤北辰对洛雪说道。 “表哥,那我就直说了,对于我俩的婚事你可有听说,你有什么看法?” 洛雪紧张盯着表哥凤北辰,这个表哥打小就疼她,希望对于今天她要说的事不要生她气才好。 凤北辰听了洛雪的问话一怔,原来表妹要说的是这件事,这就好办了,自己正愁着如何开口呢。 “表妹,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你将来会遇到一个对你更好更爱你的人地。” 凤北辰诚挚的看着洛雪的眼睛。 “什么?表哥,你真的不会娶我,太好了!” 洛雪高兴的一下子扑到凤北辰面前,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弄得凤北辰一脸尴尬,这丫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依旧这样没规没矩,像什么样子。 “赶紧坐好,都多大人了,还这样没大没小,坐好坐好。” “表哥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谁啊?谁啊?快告诉我。” 此时的洛雪早已一改昨日地阴霾,满脸好奇带着笑意套表哥的话,真不知道是谁家姑娘,这么好福气能被表哥给喜欢上。 北辰表哥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是她表哥可温柔了,对人也好。想到这里洛雪又不禁有一些怅惘,如果她没有对他芳心暗许,嫁给表哥倒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如果没有遇见他,此刻她也不会不顾父母的意愿,一意孤行的抗拒这门亲事,不知他的眼里可曾有她,如她一般。 ‘雪儿,是谁,表哥现在还不能说。表哥只希望你将来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良人……’凤北辰略显失落的回答洛雪。 此时的凤北辰眉头微蹙,隐有愁绪亦不能言。他侧首望向窗外,寻找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洛雪看着这样的表哥,感觉好似不认识一般,表哥已不再似记忆中的表哥了,具体哪里不像,她一时间也说不清楚。 ‘表哥,我们去找倾城吧,她一个人在外面逛肯定很无聊。’ 此时的凤倾城和丫鬟铃铛,正在一个小摊贩前站着。她一个人静立于那,任他街上人来人往,自成一道风景。 旁边有小贩的吆喝声,有风流倜傥的贵公子轻摇羽扇漫步走过,时而也有几个着粗布衣裳的父母或背或牵着自己的孩子从她身旁路过。带着他们的孩子穿梭于各种小铺子面前。 看到这一幕的倾城,不由得勾起嘴角,溢出浅浅的笑意。 凤北辰走近时,恰巧看到这一幕,一时间竟看痴了。 只见凤倾城静若处子,笑若春花。他很少见她这样笑,平常的她就如一口古井无波,他很少能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洛雪也被倾城此刻的笑容给美到,不过也就一瞬间,毕竟同为女子。看到身旁表哥停下不动,不由得有点好奇。 她侧首看看表哥,再看看不远处的倾城,好似明白了什么。 “倾城,你在看什么呢,说来我听听。” 说着洛雪就凑了上去,向街上放眼望去,只见倾城所看的方向 ,也不过就是一个穿粗布衣服的汉子正在给自己的孩子买糖人而已,孩子坐在阿爹的脖子上笑的满脸灿烂,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嘛。 几人在街上逛了一阵就回去了,因凤北辰和洛雪的心里都有事,二人商定好,回去就一起去见两家的父母,把他们的亲事要当面说个清楚。 第37章 倾城 ?初一?下 洛府大厅 洛天华夫妇和凤清远分坐两边的上位。凤北辰,凤倾城坐在右边,洛雪,洛知凡坐在左边。 几位大人莫名其妙的看着下面的几个孩子,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把他们都叫过来。 洛雪看了看凤北辰,不知该不该由自己先说。 凤北辰接收到表妹的眼神后,略加思索后,便对着舅舅舅母开口道: “舅舅,辰儿暂时还不想成亲,希望舅舅舅母能取消这门亲事。” 上座的几人被他的几句话,震得一时全呆住了。 “胡闹,这事岂能由你胡闹。” 凤清远气的吹胡子瞪眼,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开窍呢,这臭小子他到底想怎么样,洛雪多好的孩子啊。 ‘姑父,你不要怪表哥,是我不想嫁给表哥的。’ 洛雪在一旁帮腔说道,这时换洛雪爹娘上火了。 ‘洛雪,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你怎么可以不嫁给你表哥呢?’ 谢婉茗在一边脸色发青地怒斥道,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做父母地苦心呢。 ‘娘亲,我是真的不想嫁给表哥,就算现在勉强嫁了,将来我们也不会幸福的,娘亲你就同意吧!’ “雪儿,今日你不听为父地话,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地。罢了罢了,既然你二人皆不愿,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勉强了。妹夫抱歉,我看这桩亲事就此作罢吧。我们老了,他们的事我们也管不了。走,你我二人喝几杯去。’ 洛天华满脸无奈的说着。 继洛天华与凤清远走后,凤倾城看了凤北辰与洛雪一眼,也起身告辞了。 ‘辰儿你也先下去吧,我有话想和雪儿说。’ 谢婉茗一脸惋惜地看着凤北辰,可惜了这么好的女婿啊,这个女婿她看上很多年了,也不知将来会花落谁家。 当客厅只剩下谢婉茗她们母女两时,谢婉茗便转过头看向自己疼了十几年的女儿。之前是不是自己错了,才会养出一个这么特立独行的女儿。 事事都有自己的主意,雪儿甚至比凡儿还要有主见。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叹了口气:‘雪儿,你要知道在这世上,最疼你地永远是你的父母,今日我们之所以给你定下这门亲事,是因为我们知道你嫁去你姑母家后,你这一辈子都会顺当美满,辰儿会疼你护你一辈子。你姑姑打小就疼你,她没有自己的闺女,将来你嫁过去,夫君不会给你气受,婆婆不给你穿小鞋,你怎么就不懂呢?孩子。。’ ‘还有哪个会比辰儿更适合你,傻孩子,我们这都是为你好。哎,可怜我的雪儿没有这个福气。’ 说到这里谢婉茗眼里竟泛起了泪花。 洛雪看着娘亲: “娘亲,我真的不喜欢表哥,我不想嫁给他。” “喜欢?雪儿你还小,不懂。喜欢,当年我嫁给你爹时何谈喜欢,我们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十年来,我和你爹还不是过得好好地,你爹知冷知热,始终对我相敬如宾,对你们兄妹疼爱有加,感情那是需要慢慢培养才有的。” “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孩子,娘希望你将来有一天不要后悔今天的所做的选择。” 如果将来雪儿不后悔,那么她应该就会幸福吧。 三天后庆王府,凤北辰,凤倾城,还有洛雪洛知凡四人应邀前来赴宴。 在座的除了庆王齐明轩外,还有几位少年公子小姐,或许是王公贵族吧,凤倾城想。 这时她感觉有几道炙热的视线朝皆看向她这边。 抬眼望去,其中最让人不能忽略的是一个贵气逼人的冷峻男子,眉如剑锋,唇薄如斯,估计是一个薄情的男人。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侍卫打扮的人,身材笔挺,眉浓而厚,不苟言笑,看起来像是一个可靠踏实的人。 此刻这二人都盯着自己看,特别是侍卫模样的男子,一脸呆滞的看着他,好似丢了魂一样。倾城又看了他们一眼,就径自走向自己的位置。 那个女子是初一吗?是,肯定是,那肯定就是初一,这世界上不可能有这么相像的两个女子,原来初一长大后的样子是这样的。 刘晨曦痴痴的看着她,舍不得挪开一下,曾几何时他多少次在梦里描摹她长大后的模样,想着她长大后的一颦一笑,现在她就在那里,只要他走过去,就能相认。。。 第38章 相逢不相识 上 “是她。’ 齐天珩肯定的说道,仔细地凝视着座上少女,她和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好似有点不一样了。 比当年更清冷了,她怎么会出现在洛家。 凤北辰和洛雪一行人分别给各位王爷见完礼后,才回到自己座位上。 原来今天来的都是些皇亲国戚,不是王爷就是郡主。 左方依次坐的是,皇太孙庆王齐明轩,四皇子秦王齐天佑,七皇子珩王齐天珩,十一皇子靖王齐天俊,然后是凤北辰、洛知凡。 右侧女客则是八公主齐毓秀,十二公主齐毓敏,还有安平郡主齐毓琳,安乐郡主齐毓梵,兵部尚书之女赵怡然。 昨天听洛雪提起过,赵怡然是皇帝钦定的四皇子妃,还有两个月就要嫁到四皇子府了。凤倾城一一看过去,在心里暗暗记下。,就垂首自顾自饮茶了。 齐明轩坐在主位,他对身边地随从使了个眼色。须臾,就有各色佳肴陆续端了上来。 ‘今日本是小宴,谁料几位皇叔知道后,竟相携而来,说人多刚好凑个热闹。北辰兄你与倾城且随意,不必拘谨。’ 齐明轩颇有点无奈地说道。 ‘倾城,什么时候就这么熟络了,竟然喊起倾城。。。’ 凤北辰在一边颇有点不是滋味地咕哝道。 ‘北辰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齐明轩因为隔得有点距离,所以没听太清。 ‘没,没什么。’ 凤北辰讪笑几下。齐明轩没听清楚,可并不代表其他人没有听清楚,洛知凡在一边奇怪地盯着他这位表弟看了会。 另一边凤倾城听到齐明轩喊她倾城,颇感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 和凤北辰一样不是滋味的还有刘晨曦与齐天珩,只是他们暗自在心里不是滋味,并没有像凤北辰一样傻傻地说出来。 那边十一皇子齐天俊早不乐意了: ‘明轩你的意思是,你不欢迎我们来庆王府?那我这就走了。’ 这位靖王嘴里说着要走,屁股却没有挪动分毫,哪里有想走的样子。 ‘好了好了,十一弟,你就别为难明轩了,明轩,这位姑娘是谁?面生的很。’ 八公主齐毓秀对着凤倾城向齐明轩问道 ‘八姑姑,她叫凤倾城,是北辰的义妹。倾城,这是我八姑姑,怡公主。’ 齐明轩看着凤倾城说道,那眼神里温柔根本藏不住。 ‘民女凤倾城见过怡公主。’凤倾城起身行礼道。 ‘免礼,快坐吧。’ 齐毓秀摆摆手,示意凤倾城坐下,她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齐明轩。明轩书房里——那幅画中女子和眼前女子有八分神似,莫非同一人。 一旁的洛雪自来后就没有言语,一个人坐那儿发呆神游。 当她进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齐天珩,她的心脏就不受控制的小鹿乱撞——砰砰砰直跳,时不时用余光就偷偷看向齐天珩,在他有所察觉前又赶紧移开。 刚才无意中地一个对视,她竟然好像看到珩王在对她笑,难道说珩王对她也有意。想到这里不禁脸红耳热。 坐在旁边地凤倾城亦发觉到她的不对劲,遂开口问道: ‘洛雪你没事吧,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只是刚喝了两口果酒,有点上头而已,等会就好了。’ 另一边的刘晨曦却早已等得心急如焚,他想早点和初一相认,此时一刻也等不了。 “王爷,属下想找初一谈谈……’ 他低声向齐天珩禀告道: “谈谈?晨曦,现在不合适,等会宴会散了,你等在庆王府门外就好,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对不?” 听了自家王爷的话,刘晨曦便又默默退回原来的位置,但眼神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离开过凤倾城。 第39章 相逢不相识 下 坐在凤倾城上首的十二公主齐毓敏,看着从小和她玩的要好的——齐明轩把凤倾城看得像个宝贝疙瘩似的,心里就老大不乐意了。 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凤倾城,今日既然明轩宴请你和北辰哥哥。咱们干坐在这里也太无趣了,不如就一起玩点不一样的游戏如何?’ 凤倾城看着眼前这位天之骄女,沉吟片刻便轻轻点点头。 在十二公主面前她是臣,十二公主为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玩一个游戏。 这时,洛雪总算回神了, 她担忧地看向凤倾城。 随即接话:‘十二公主,既然要玩,大家就一起玩如何?人多热闹。表哥你说是吗?’ 谁不知道这位十二公主一贯的刁蛮任性,还不知道她等会——要怎么为难倾城呢。 ‘对对,要玩就一起玩,不知道十二公主是想玩什么,怎么个玩法?’ 凤北辰赶紧附和道。 ‘小姑姑,既然你想玩,我看就你们几个一起玩吧,八姑姑也来,我们当评审如何,四皇叔,七皇叔……’ 齐明轩也在一边帮腔。 ‘好啊好啊,我最喜欢看别人比赛了。’ 靖王齐天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道。 ‘好,我们就玩对对子吧,我先来,谁若接不上,就罚酒三杯。’ 齐毓敏傲娇地昂着头。 齐天珩始终没有出声,倒是身后的刘晨曦捏了一把冷汗。 十二公主看了看凤倾城,又看了看花圃里的花开口道: ‘上句;俗眼看花惟是媚’ 凤倾城略一思索便接: ‘下句:高怀阅世勿须争’。座上的四皇子倏地眼前一亮,十二皇妹这句是在暗讽凤倾城俗不可耐,她竟然这么快对了下句,还对的高怀阅世无争。 ‘好一个高怀阅世勿须争,好。’秦王连连赞道。 这回换赵怡然不高兴了,她的准夫婿大庭广众下连连称赞其他女子好,这不是给她难堪吗? 另外一边,齐明轩与齐天珩两叔侄但笑不语。凤北辰满脸高兴,好似是自己对的句子一样,刘晨曦在旁看着微微松了一口气。 凤倾城看了看廊角的灯,又看了看不远处月光洒落地面如同一层薄薄的雪: ‘廊角孤灯深照雪’, 赵怡然,十二公主都陷入了沉思,八公主但笑不语,也不接话,倒是洛雪忽然看到了靖王爷随身带着的玉笛遂接道: ‘下句;谁家玉笛暗飞声’ ‘不错,洛姑娘。’ 齐天珩微颔首道,洛雪听到了齐天珩这一句夸赞,一瞬间心里如同吃了蜜一样,不知今夕何夕了。 凤倾城看洛雪半天没有反应,低声提醒道:‘洛雪该你了……’ “咳咳,上句:百花何必争先后。”洛雪羞红脸的出了一句。 “下句:春事从来任雨晴。” 十二公主对道,又接着出了一句 “上句:空山有鸟闲滴翠” “下句:野径无人皆落花。” 赵怡然也对了一个,还没等她出句,那边十二公主声音又传来: “下面我来出句,凤倾城你直接来对下句。”十二公主颐指气使地对凤倾城命令道。 “上句:纵是名高居未傲,”十二公主出句 “下句:何堪树大静招风。”凤倾城面不改色接下。 “上句:纵无锦瑟三分韵,” “下句:别有菜根一段香。”凤倾城不假思索又对上了。 “上句:依窗读月闲斟酒,” 十二公主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了,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凤倾城不知死了多少次。 “下句:解甲归田懒问年,好了十二公主我看到这就行了吧。 最后我就送公主殿下一副对联吧, 上句:文字本无意, 下句:世人好多心。”这个十二公主实在是太咄咄逼人了,不给她一点亏吃,还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可任人随意拿捏,说完凤倾城便兀自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那边十一皇子齐天俊憋笑憋到不行,他这个十二妹,从小到大都娇纵,因为她最小,所以皇兄皇姐他们都让着她,独独自己老是不让她,喜欢一较高下。 好了,今日终于有人给她一点教训,这心里真是高兴,不行得克制、克制。 这个凤倾城还真的挺对自己胃口,以后不妨多走动走动。 上座的几个男子,此刻都对凤倾城充满了好奇,她看起来明明是一个恬静无争的女子,为何当她情绪波动时,会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绷紧,这个女子有些不一般…… 刘晨曦看着眼前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初一,心里五味杂陈,为何她就是不肯多看他一眼,到底为什么? 第40章 你是谁?上 月上柳梢头,大家便一一起身和齐明轩告辞,纷纷接连离开了庆王府。 今夜,经过了此番明里暗里的较量,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直到临走的时候,十二公主的脸色都没有恢复过来,还是铁青一片,当然这里面还得加上赵怡然一个。 安平郡主和安乐郡主二人,一整晚都很低调,整个筵席下来——始终没有过多言语。 反之八公主齐毓秀对凤倾城颇有善意,一直都是和颜悦色地与之交谈,临走的时候还专门跟她打了声招呼。 另一边凤倾城对于十二公主和赵怡然的恶劣态度,无可无不可地毫不在意。 旁边的洛雪早急的直跳脚: ‘倾城,这可怎么办?那十二公主可不是好惹的主,她在京城里可是出了名的娇纵,仗着皇上宠她,愈来愈不像话,以后你碰到她可得让远点,知道吗?’ ‘恩,洛雪,没事的,我和她不会再有什么交集,再说了,我也没做什么,不是吗?’ ‘对对对,倾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让着她,今日是她自己要比试,自取其辱,输了没面子怪谁?咎由自取罢了。’ 凤北辰接话道。 “再说了,要不了多久,我和倾城就要离京回去,管她什么公主郡主。对吧,知凡表哥。’ ‘恩,北辰说得有道理,雪儿放心吧。更何况就算倾城再碰到十二公主,大概我们也会在场,不会有事的。’ 洛知凡笑着回应表弟凤北辰。 洛雪见大哥和表哥都这么说,心也稍稍安了下来,说着一行人已经到了马车旁边。 马车旁边站立一人,刚才隔远了大家都没注意到,这会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珩王身边地贴身侍卫。 ‘’大哥,那谁啊?怎么站在我们马车旁边?‘’洛雪好奇地问着自家大哥。 ‘估计有什么事吧?’洛天华回道。 刘晨曦看到初一一行人踏出庆王府,情不自禁的迎了上来,对着凤北辰、洛知凡二人拱了拱手,便说道: ‘洛公子,凤公子,我和凤姑娘有事相商,可否移步,借一步说话。’刘晨曦问的是他二人,可眼神直接看向凤倾城,眼神毫无避忌。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礼啊,怎么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说这么无礼地话,有什么就在这里说。’洛雪毫不客气还带点生气地对刘晨曦说道。 ‘对不起,我真的有要事要和凤姑娘说。’刘晨曦再一次焦急地说道。 这回换凤北辰不高兴了,‘诶,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有什么事就赶紧说,不说就赶紧走,如果不是看在珩王的面上,我早揍你了。’凤北辰气哼哼得说道。 凤倾城看着这几个比她还要生气地人,不禁有些好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可能他真的有事找她,不过孤男寡女的两人独处,确实不太好‘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就在这里说也无妨。’ 刘晨曦看看她身边的这几个人,思忖片刻才小心说道‘初一,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阿牛哥。’ 第41 你是谁?下 ‘阿牛哥?不认识,难道我们之前见过?’ 凤倾城眉头微锁,在脑海里搜寻着一个叫阿牛哥的人,可任她如何努力始终没有一点印象,最后不禁对上刘晨曦那一脸期待,抱歉的摇了摇头。 “不认识,你竟然不认识我了,初一竟然不认识我了……’ 刘晨曦仿佛承受不住什么似的,连续倒退几步,一脸煞白,她不认识他了。 ‘倾城,我看这人就是有病,长的就像很欠揍。’ 说着凤北辰便抡起拳头准备上前揍人。 ‘阿牛哥,我去你的阿牛哥,我还阿虎哥呢……’ 这小子真是欠揍,这么多年来,他都没听倾城喊过他一声北辰哥哥。 这倒好,打哪儿来只阿猫阿狗,一见面就说是倾城的阿牛哥,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今天一定要打得他找不着北。 洛知凡看到自己的表弟,竟然要动手打珩王府的人,不由着急上火,赶紧冲上前制止,这小子怎么做事那么冲动,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君子动口不动手。 ‘表弟,冷静,冷静一下,这凤姑娘都还没说什么。要算账也要等到事情弄清楚,再算是吧?我们先看看凤姑娘怎么说。’ 表弟以前虽然会偶尔急躁,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手打人,洛知凡不禁侧头又看了一眼凤倾城。 “凤北辰,可能他真的认识我,你先不要激动。 你说你认识我,可有什么证据?”凤倾城看向刘晨曦,在一旁也劝着凤北辰。 ‘证据,哈,你要证据,初一你还有一个妹妹她叫晓婉,她现在就在京城,前不久我们刚碰过面。我可以带她来见你,你看到她,也许一切都会想起来。’ 刘晨曦十分苦涩艰难的回话。 ‘妹妹,妹妹……’ 凤倾城的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疼的她几乎不能呼吸,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倾城你怎么了,表哥你快看看,倾城怎么了,她好像很难受地样子。’ 洛雪焦急问道,欲上前搀扶她。 ‘倾城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头疼啊?走,我们回家。’ 凤北辰二话不说,一把将凤倾城抱入怀中,大踏步径自向马车那边飞奔而去,此时哪还记得要胖揍刘晨曦呢。 洛知凡看着自家表弟一声不吭就飞奔而去,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 “刘侍卫我看这样吧,凤姑娘此刻身体也不大好。不如你明天把你所说的晓婉一起带到洛府如何。到时候我想凤姑娘可能就会好些了。 至于我表弟刚才那些冒失的举动,我带他和你说声抱歉,他只是太关心他义妹了,关心则乱,请你海涵。 之前听说凤姑娘头部受过伤,所以失忆了,你所说的情况待明天见面再详谈,刘侍卫我这边有事就先行告辞了。”洛知凡解释完后,就匆匆去追凤北辰他们了。 刘晨曦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无声无息,满目疮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在无尽的荒凉中独自徘徊。 小记:梦中醒,伊人难复,而今谋面类殊途…… 第42章 我不是凤倾城 上 洛府东厢房,凤倾城静静地躺在床上,此时的她正沉沉睡去,睡梦里她眉头紧锁。 凤北辰站在床边,默默地注视着床上地女子。大夫刚刚来看过,说病人无大碍,观这情形,应是要想起些什么了,所以才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 方才洛雪说,晚上她想留下来照顾倾城。凤北辰直接拒绝了,他告诉洛雪这里有铃铛和青芜就够了。 其实不是这样的,最主要的是他凤北辰想亲自照顾凤倾城,对,他想照顾凤倾城。 不是只照顾现在一下下,而是想照顾她一生一世,直到她白发苍苍,他想成为那个可以照顾她一辈子的人。 然而那也仅仅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既然无法长相厮守,那便只争朝夕,哪怕只能短暂地陪伴,也是弥足珍贵。 彼时,她说,我只把你当做哥哥,当做亲人,独独没把你当成喜欢的人,放下吧。 当时他的确是答应她放下,可是口头答应易如反掌,实际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光是停止不去想她,自己都快要心痛得如绞,又何谈放下。 心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从来不是可以由自己控制的,他会努力的把这份感情——深埋在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 刚才在庆王府外,自己之所以会那么激动,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什么狗屁侍卫,说他是倾城的阿牛哥哥。 更重要地原因是,如果倾城真的和他认识,那么相认后呢?相认后的倾城是不是在找到妹妹后,就不会和他一起回凤家了。 是不是接下来就要和那个所谓的阿牛哥哥走了。那他该怎么办?虽然答应她放下,可是他没有答应她余生不相见啊,哪怕不能一生长相厮守,最起码她得生活在他可以看到、触手可及的地方吧。 床上的凤倾城一直睡得都不怎么安稳,此刻她的梦境中,那个频频出现的小女孩又一次出现,一直不停的在喊她姐姐,她依旧看不清楚她的样子,只能看见背影,那背影越来越清晰。 她想要追上去,还差一点就追上了,跑快一点,凤倾城,只要你追上她,你就能知道——你妹妹到底长什么样,凤倾城你要加油啊! 当小女孩转过头时,她看到一双璀璨如星的眸子,是那样明亮。 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她的妹妹,名叫魏晓婉。她的笑容是那么好看,如花如阳。 梦里她们两个没有了爹娘,爹娘在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去世那一年她七岁,妹妹才四岁,再后来就一直是她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 直到十岁那年,她上山捡柴遇到了歹人,之后的种种全部都在她的脑海里如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原来是她弄丢了妹妹,妹妹,晓婉…… 凤倾城缓缓睁开眼,眼角滴下两颗晶莹的泪珠,凤北辰见她醒来,心里不禁大喜: ‘倾城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我不是凤倾城。’凤倾城这样对凤北辰说道 开心的凤北辰闻言,笑容刹那僵在脸上,他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遂又问道:‘倾城,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凤倾城,我叫魏初一。’ 第43章 我不是凤倾城 下 这次,凤北辰听得一清二楚,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无论他如何自我欺骗,如何逃避,倾城终究还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嗯,想起来就好。明天我陪你去见刘侍卫,询问一下你妹妹的情况,怎么样?倾城,今儿你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其他的的事情明天再说,好吗?” 凤北辰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对凤倾城说道。 “嗯,你也早点休息吧。我这里有铃铛和青芜,你放心吧。” 凤北辰替凤倾城掖好被角,嘱咐铃铛几句后,便黯然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住处,凤北辰感到异常烦躁,坐立难安。他吩咐贴身侍从取来两壶酒,独自坐在那里,自斟自饮,借酒浇愁。 从当年在镇子上撞到她开始,到如今,他们已相伴近六年。这六年里,他们一同见证花开花落,等待冬去春来。 这六年来,他凤北辰与凤倾城形影不离,他已习惯了她的陪伴。 曾一度以为,他们会这样相携一生,他陪她赏花看云,她陪他走过四季,看他舞剑饮酒,然后再一起慢慢变老。 然而,到最后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一场他自作多情的梦。想到这里,凤北辰又大口灌起酒来。 站在一旁的凤宇,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家公子。他自小跟在公子身边,无人比他更了解公子。公子对凤姑娘的情意,他心知肚明,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自从遇到凤姑娘,公子好像变了一个人,以她的喜好为喜好,越来越情绪外露。 凤姑娘初来凤家时,沉默寡言。公子便每天围在她身边,找各种话题逗她开心,天天叨叨个不停。连他这个侍从有时候都想犯上,恨不得上去堵住公子的嘴。 过了好几个月,或许是一年,甚至更久,在公子的不懈努力下,凤姑娘的话终于稍微多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微末的改变,也让他家公子高兴得像个傻子。 看到凤姑娘的改变后,公子对她更是呵护备至。有一次,公子无意中发现姑娘爱看书,便开始四处搜集孤本书册给她看,乐此不疲,老爷一度以为公子改性了,终于知道上进好学。 后来,公子想在沁园里种些花草,便去询问姑娘的意见,姑娘说想种桃树,公子便二话不说将原本视若珍宝的兰花全部拔掉。 那可是名品奇珍啊,公子拔得眼都不眨一下,当时他都替公子心疼死了,这些兰花可是公子宝贝了多少年的。 在此之前,府里的下人看到公子的兰花都要绕道而行,生怕伤到公子的宝贝而受罚。现在好了,一棵不剩,大家都不用再担心了。 也许最早的时候,公子并没有喜欢上凤姑娘,只是因为他还小,家里又只有他一个孩子,倍感孤单。所以对从天而降的凤姑娘格外照顾,只把她当成少年时期的玩伴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公子对凤姑娘的了解越来越多,才慢慢喜欢上了她,越来越多。 凤姑娘的确与众不同,她冷静从容、端庄大方、博学多才,与那些喜欢整天围在公子身边的女子完全不同。 只是她的性子太淡了,始终与公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他这个做下人的,每每看到都替公子感到怅惘。只是缘分向来难测,不知此番相遇,于公子而言究竟是幸,亦或不幸。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洒落窗前。凤倾城此刻躺在榻上,虽闭着眼睛,却并未入睡。 阿牛哥说晓婉也在京城,那么明天她是不是就能见到晓婉了?晓婉,你还好吗?对不起,姐姐对不起你,这些年没有照顾好你,都是我不好,辜负了爹娘的嘱托。凤倾城的眼眶微微湿润,但她始终没有让一滴泪落下。 晓婉,等着姐姐,我马上就来接你,只待天明,我就可以带你回家。 题记: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早知相思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第44章 姐姐,你和我一起回沈府1 翌日,,凤倾城早早就起来了。虽然被一层淡淡的倦色笼罩,但是眸底的喜悦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今天她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妹妹了,暌违已久的妹妹,被她不小心遗忘丢失的的妹妹。 早膳后,还未等她和凤北辰出门,管家就匆匆来报,刘晨曦带着一位少女已来到了洛府。 凤倾城和凤北辰急急来到待客厅,刘晨曦他们二人正坐那喝茶,相陪的有洛老爷和洛知凡。 凤倾城看向坐在那儿的少女,端庄典雅,明眸皓齿。此刻的她虽未言语,但是那双美眸已泛起丝丝雾气,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拥抱她,安慰她。 她就是她的妹妹,这个少女正是她魏初一的妹妹,虽然自己失忆多年,但是此刻再见,只一眼她就可以确定,这个少女就是她的亲妹妹。 ‘姐姐,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呜呜呜,你知道吗?晓婉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姐姐你去哪儿了,这么些年,你怎么不来找晓婉,呜呜呜’晓婉看到自己的姐姐,便再也绷不住了,不顾一切地扑到姐姐怀里,嘤嘤啜泣道,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儿,宛若幼时一样,只要不开心就趴伏在姐姐怀里哭泣,寻求安慰。 初一看着怀中的妹妹,眼眶亦微微湿润。这就是她的晓婉,哪怕数年不见,她还是和当年一样不曾改变,遇到事情后就喜欢扑在自己怀里哭泣。初一轻轻的拍抚着妹妹后背,试图安抚她。 一旁坐着的几人,看到她们姐妹二人相认的场面,也不禁为之动容,眼眶微红。遂默默起身静静离开。这方空间此刻只能容下她们姐妹二人,任何人都不忍心去打扰她们。 当花厅再无人时,凤倾城便牵着妹妹回到了自己住的东厢房,她有很多话要和妹妹说,有很多问题需要问她。 “晓婉,这些年来是姐姐不好,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五年前我出去找吃的时候,不小心被烈马撞到头,失血过多,昏迷了三天三夜,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将要去哪里儿,我更不知道我有没有亲人。等我三天后找到我出事的地方,辗转从卖包子的大叔那里知道,我还有一个妹妹。 当时我翻遍了镇子里地每一个角落,可是毫无消息,一点关于你的消息都无。我在那个镇子上连续找了半个月,仍是毫无所获。就在我快要绝望时,凤北辰和我说,让我先治好失忆症,如果我好了,找起你来就容易多了。。。’凤倾城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面颊两侧流下两行清泪犹不自知。 晓婉听完姐姐的诉说,看着姐姐流下的泪水心里痛的无以复加,她不禁又哭起来。 ‘姐姐,对不起,我曾一度以为你不要我了,是嫌弃我没用老是拖累你。那时我在心里深深地埋怨过你,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独自丢在那里,让我看不到希望。那时候的我感觉整个人世界独独剩下我,那时候的我好冷。对不起姐姐,我不该怪你的,对不起,对不起。。。’晓婉满心后悔地哭道。 原来姐姐不是不要她,只是来不了,因为姐姐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忽然好心疼姐姐,怎么这么可怜,姐姐她怎么会遇到这么不幸的事情,她最爱的姐姐好像就不曾有过顺遂。。。 ‘晓婉不会的,姐姐就算是放弃了所有,也不会放弃你,乖,晓婉不哭了。和姐姐说说你这些年来是怎么过来的。’晓婉,你放心,在以后的日子里,姐姐就算是倾尽所有,也会护你一世周全。凤倾城在心里暗暗发誓道。 ‘姐姐,当日我在原地等了好久好久,可怎么也等不到你回来,后来天要黑了,我就出去找你,可是到处都找不到你的影子。那时的我又饿又怕,一个人站在街道中间嚎啕大哭,这时我遇见了路过的义父义母,他们见我可怜便把我带回客栈吃饭。第二天又带我回来,陪我继续在原地等你,当时我们在那里等了你三天,可是始终没有等到你。后来义父家里有急事需要赶回去,就把我一并带回来京城,之后几年我又去过那镇上几次,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关于姐姐,你的消息。”晓婉带着鼻音回忆道。 那三天她正昏迷不醒,晓婉肯定等不到她,就算后来的几年她再次回来,她已经不叫魏初一了,晓婉就更加找不到自己了,命运真是会捉弄人,让她们两姐妹就这样错过了五年。 ‘晓婉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你义父义母待你如何?’初一关切地问着妹妹。 提到义父义母,晓婉悲伤的情绪终于稍稍见好‘姐姐,义父义母,对我很好很好,他们没有子女,一直把我当做亲女儿一样疼爱,姐姐,你和我一起回沈家吧?’ 小题:世事无常,聚散难料,愿我们每一个人不要错过 第45章 姐姐,你和我一起回沈府2 那边凤北辰和刘晨曦一前一后走出了花厅,二人一路无话。 直到过了许久,凤北辰方对刘晨曦说道:“刘公子,找个地方坐坐,我们谈谈吧。” 洛府水榭兰亭里,凤北辰与刘晨曦相对而坐,只听凤北辰道: “刘公子,和我说说倾城儿时地事吧。” ‘我们生活在一个很偏远很偏远的小山村,记得初一出生的那一天,鹅毛大雪如柳絮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初一可还是我奶奶亲自接生的呢!那年的我正跟着师傅念书,师傅便是初一的阿爹。奶奶回来后,还喜笑颜开地对我说: “阿牛啊,你师傅家得了个漂亮的女娃娃,那模样,像个瓷娃娃,改明儿我们拎上一篮子鸡蛋去看看啊,可水灵了!”’ “接下来,我就看着初一一点点长大,她才七个月就会说话,八个月学会走路,两岁识字读书,三岁就能背千字文、百家姓。初一小时候那叫一个聪明伶俐,又长得漂亮,我们村所有的孩子加起来都没她好看。” “她儿时笑起来特别好看,脸上好像在发光,像春日的花朵一样。在我的记忆中,师父师娘特别疼初一,没几年,师父他们又为初一添了一个妹妹,她就是晓婉。初一特别疼晓婉,那时候小小的她还说要宠妹妹一辈子。’ 刘晨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沉浸在回忆里,当他每次提及初一时,他的眼神就如同春日暖阳般温柔,里面闪烁着流光溢彩,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辰,怎么样也散不开。 也许他自己没发觉,但身边的凤北辰却看的一清二楚,刘晨曦是很在乎倾城的,很在乎很在乎的那种在乎,估计不亚于自己分毫。 凤北辰一直没有说话,他想了解过去的凤倾城。那些他没来得及参与的岁月,他想知道她的点点滴滴,分毫不愿错过。 所以他选择静静聆听,连呼吸都放缓了。 如果她的过去来不及参与,那么至少要让他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现在的波澜不惊,仿佛没有什么可以让她为之动容。 ‘可是好景不长。’ 说到这里,刘晨曦的神色突然就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得凝重。 ‘那一年,初一七岁,师傅得了重病,没多久就病故走了。接着就是师娘,在秋天的时候,紧随师傅而去。 他们什么都没有留下。只留下一个四岁的晓婉给初一,那些年我是看着初一如何拉扯妹妹的,她这一路的艰辛,我都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说到这里,刘晨曦的眼角竟滴下一滴泪,凤北辰一时听的震住。 ‘在没有师父师娘的日子里,虽然偶尔有乡亲们的帮助和接济,可她们姐妹俩过得仍然艰辛,几乎很多的时候都是吃糠咽菜。 但初一她从未抱怨,也没有哭过。她是我见过最坚韧,最努力的女子,世上的男儿多不如她’ ‘十岁那年,她带着晓婉不告而别。我们都很担心她。然后我离开家,踏上了寻找她的艰辛之旅,这一找就是五年,音信全无。 我始终相信,初一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和她再次相遇。因为师父曾告诉过我,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还有希望。’ 关于当年初一在山上发生的事情,刘晨曦直接选择忽略,只字不提。 不管当时初一是否受到伤害,此刻的他是绝对不希望,初一再受到伤害,一丁点都不行。 刘晨曦抬头看向远方的天空,那个方向正是他和初一的故乡。如今,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初一,那么接下来… 第46章 姐姐,你和我一起回沈府3 凤北辰看着眼前的刘晨曦,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对于这个男人,他心里是五味杂陈的。 一边嫉妒着他和初一的青梅竹马,嫉妒他是初一的阿牛哥哥。另一方面也非常同情着他。自己和倾城相识才短短六年,可是这六年来,自己的整颗心都系在她的身上了。她笑,他笑,她愁,他也愁。 倾城是个怎样的女子他凤北辰比谁都清楚,虽然她人看起来很冷很淡,让人不容易靠近。可是她就是有一种魔力让你忍不住想去关注她,走近她。这是她与生俱来就有的那种能力。 自己牵肠挂肚才六年,那么刘晨曦呢?之前青梅竹马的十年,再加上这六年的寻寻觅觅,他是多少年呢?十六年,自己的两三倍。想到这里,推己及人,有人和他一起难受,他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心情也一瞬间好了不少。 ‘那么现在呢,现在你找到倾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刘晨曦。’凤北辰试探性地问着刘晨曦。 ‘接下来啊,我打算带着初一晓婉回去家乡,那里有我们熟悉的家人,有我们的家。’刘晨曦回头看着凤北辰目光坚定的说道。 ‘你要带她们回去?你问过初一的意见吗?你凭什么擅自替她做决定。’凤北辰愤怒地说道。 ‘很多年前,我就问过初一,当时她告诉我,她喜欢过平平淡淡的生活。她就想带着晓婉生活在有师父师娘的地方,然后屋后养几只鸡,门前种几株桃花树,再耕一块菜地,就这么简简单单幸福的生活下去。’刘晨曦一脸憧憬地说着。 凤北辰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哼,我懒得和你说。’凤北辰其实是知道的,倾城的确喜欢这样地生活。她淡泊无争、不图富贵。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不舍得而已。如果凤倾城稍微有一点点像世间那些普通的女子,那她就不会拒绝自己。 凤家的当家主母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地,可她凤倾城却偏偏不屑一顾。她说,凤北辰,放下吧,你是我的亲人、哥哥,唯一不是那个和我过一生的人。罢了,罢了,只要她幸福开心,他永远都支持她,哪怕自己会心痛,会不舍。 另一边,当初一听到晓婉让自己跟她一起回沈府时,她稍微有些惊讶‘晓婉,你不想回去吗?回去我们的家。’初一看着晓婉的眼睛问道。 ‘姐姐,我不想回去了,阿爹娘亲都不在了,我就剩下姐姐一个人了。我不想姐姐还像以前那么辛苦,一个人整天为了生计为了我忙个不停。再说义父义母这些年待我视如己出,我相信他们也会对姐姐很好的,姐姐那么好的人。姐姐你和我一起回沈府好不好?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晓婉哀求地看着姐姐。 那些年姐姐为了她,吃尽了苦头。每天早出晚归,就为了给她挣一口吃的,那么小的姐姐一个人背负着所有。自从爹娘走后,姐姐就再也没有像她幼时看到那样开心的笑过。最最让她忍受不了的是,因为她的饥饿,让那么爱她的姐姐,遇到那么危险的事情,从而姐妹二人错过五年时光。说她贪图富贵也好,说她爱慕虚荣也好,反正她决定不回去了。 第47章 就这样吧 送走了晓婉和阿牛哥后,月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大地。 初一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下,遥望着远方的天际,不发一语,铃铛青芜她们二人亦安静的陪在小姐身边。 阿爹、娘亲我已找到了晓婉,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出落得很漂亮,现在的晓婉过得很好,有疼她入骨的义父义母,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吃不饱了。 对不起,阿爹,这些年来我辜负了你的嘱托,没有照顾好晓婉。 但是我保证接下来的岁月里,我会用生命来保护她,护她一世周全。 东厢房的廊檐下,凤倾城看不到的地方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她看着远方天际的星星,不言不语。他亦痴痴地看着她,同样不言不语。 她因为晓婉和她的相遇,以及不可预知的未来而无眠。他却因她而无眠,他的眼里只有她,仿佛这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进他的眼。 凤北辰身后的不远处站着凤宇,他看着自家公子的背影,不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就搞不懂了,他家公子几时变得这么优柔寡断,磨磨唧唧。 公子如果喜欢凤姑娘,为什么不去争取,就算凤姑娘拒绝了,他也可以继续追啊。既然答应了凤姑娘放下,何不干干脆脆完完全全的放下来。 整天这样,公子没事,他眼看都要生病了,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树桩,好累啊,愁死他了,“阿嚏”。 此刻的凤宇哪里知道,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爱的时间可能只需一刹那,可是要忘却一个人,却需要很久很久,也许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一夜,初一看着星星,凤北辰看她,直到她熄灯就寝,他依旧站在那,久久不肯离去。 第二天,当刘晨曦再一次来到洛府时,他准备和凤倾城商量回乡的事宜,谁知道他却得到一个宛如晴天霹雳的结果,初一说她不回去了。 初一竟然说她不回去了,她要留在这里等晓婉长大,然后出嫁。那他刘晨曦该怎么办,他又该何去何从,这么多年背井离乡他就是为了找到她,仅此而已。 ‘阿牛哥,要不你回去吧,这么些年来谢谢你对我们两姐妹的照顾和寻找,你家里人也该担心你了。婶子她们在家肯定很希望你回去。’ 凤倾城对刘晨曦说道。 ‘不,要回就一起回。初一我等你,等你想回的时候咱们一起回,反正我现在,在珩王府当差,一时也脱不开身。’ 刘晨曦不经思考的话,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说出来了。是啊,他还犹豫什么呢?他之所以出来,不就是为了找到她,然后一起回去,回到属于他们的家。 既然初一要等晓婉长大,那他就等她,此刻仿佛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了,反正和家里也时常书信往来,爹娘、祖母身体都好,以后发了月例准时寄钱回去就行。 师父说过好男儿志在四方,刘晨曦一瞬间豁然开朗。 凤倾城见阿牛哥如此说,她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毕竟阿牛哥的人生是需要他自己抉择的,她也不应该过多干预。就这样吧,再说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刘晨曦继续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初一” ‘接下来……走一步算一步吧。先看看能不能找个店面或铺子什么的,最起码要找个可以挣钱养活自己的事情做。阿牛哥,你不用担心我,接下来慢慢总会好的。’ 再难她也要走下去,为了晓婉,也为了她自己。 至于洛家和凤家,她不能再依靠他们。毕竟她魏初一不是他们的什么人,他们又不欠她的,凭什么一直帮助她。 她有手有脚,当年那么苦她和晓婉都能活下来,更何况现在她已长大了,一定行的,明天就出去到处看看。 【最近重感冒。所以更新速度有点慢,,亲们见谅哈,大家要注意身体哦】 第48章 你就是我大哥 翌日,当凤北辰听到,凤倾城不和刘晨曦一起回去后,他的心在那一刻立马心花怒放了。 可是下一秒却又跌落谷底,这反差之大,实非他所能承受。 倾城虽然不和那个讨厌的刘晨曦一起回去,可她也没说要回凤家呀,她要留在京城,这可如何是好。 ‘倾城,要不我给你买一间宅子吧?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你和晓婉也可以随时见面,到时候我再给你请上十几个护院,你的安危我亦可放心。’凤北辰笑的如朵花似的,对着凤倾城讨好说道。 ‘凤北辰,这么些年来真的很感谢你,你待我胜过至亲至爱的人,今日我们就把话说开了吧。凤北辰你是我心目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晓婉已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其次就是阿牛哥,这么多年来他对我们姐妹不离不弃,照顾有加,然后就是你。’ 凤倾城抬头用眼直视着凤北辰,继续说道:“凤北辰,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哥哥,一日大哥,一世的大哥。大哥,这次我留在京城身无分文,肯定还需要你的帮忙,之前几年我就不说什么了,这次和你借的钱,我之后会慢慢地算上利息还给你。 至于你说给我买宅子什么的,我想不用了,毕竟我有手有脚,能识文断字,我应该可以养活自己。大哥,我希望你能懂我,也能支持我。” 凤北辰听到凤倾城喊自己大哥,心里有一丝甜还掺杂着酸。 历经多年,她终是敞开心扉,准许他踏入其中。虽非他心之所向的身份,而是以她口中的大哥之身份。 且他深知,她这声大哥,亦是在告诉自己,此生他凤北辰注定只能是她凤倾城的大哥。 凤北辰深深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只把她刻在骨血里。最后他释然一笑,既然她说他是她大哥。那他以后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保护她,守护她。顺便赶走她身边的一些苍蝇蚊子,比如刘晨曦。 思及此,凤北辰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弧度,满脸不怀好意的觑着刘晨曦,心里腹诽,我现在可是倾城大哥了,比你这个阿牛哥还亲。 至于他放不下的,唯有自己知道就好,倾城都说了自己是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了,有她这句话,就今生足矣,其他什么都不必再计较了吧。 ‘倾城,今晚珩王府的宴会,听说晓婉也会去,你准备好了吗?’凤北辰问着凤倾城 听到晓婉的名字,凤倾城的心情格外好‘恩,准备好了,大哥。对了,以后你就叫我初一吧,我叫魏初一。’凤倾城认真的回道。 暮色渐浓时,凤北辰一行人已经来到了珩王府门口。在大门口的时候,魏初一碰到了晚她一步的妹妹晓婉,初一两姐妹和洛雪三人言笑盈盈地相携而入,一同进了珩王府。这其中大多数时候,魏初一都是听她们两个在说。凤北辰洛知凡跟在后面一起走着。 刘晨曦等在大门口,王爷吩咐他来迎迎初一一行人。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王爷对初一不一样。当年和王爷初相遇时,无意中他得知自己找的人是初一,之后便把自己调做了他的贴身侍卫。当自己从洛府回来后,他便把自己叫过去,细细问了一遍初一的情况,接着便给晓婉也同时下了帖子,他这是为了让初一开心吗? 那边,魏初一她们已愈来愈近了。刘晨曦赶紧收回心神迎了上去,当他看到自己心心念念得青梅竹马,面上那刚硬得的表情便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 这边一群人都没有发现这丝丝的不一样,独独凤北辰例外,他一眼就发现了刘晨曦地与众不同,心里不禁暗自嘀咕道‘小子,哼哼,我现在可是初一的大哥了,以后走着瞧。’自己以后若不给刘晨曦添堵,他就不叫凤北辰了。 洛雪看着身边的一草一木,想着接下来她可以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耳根不禁悄悄染上一抹绯云。不知他可曾想起自己一丝半点来,上次他对她笑了,他还说,她不错。。。 第49章 你做我侧妃可好?上 当宴席开始时,该到的宾客也差不多都到齐了。 魏初一看了看在座的诸人,除了上次庆王府的诸位外,还多了几位眼生的,不知是谁家的公子小姐。 那边十二公主和赵怡然坐在一起,言笑盈盈,见她们进来后,立马晴转多云。那眼神仿佛恨不得在她们身上戳几个窟窿一样。 凤倾城看到她们这副模样不禁莞尔,自己又不曾做过什么对不起她们的事。这是闹哪出。 不过既然别人不喜欢自己,自己又何必凑上去自讨没趣,无所谓了。 摇了摇头,凤倾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只要她们不刻意挑衅,自己又何必去得罪这些贵女,毕竟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吗。 另一边的洛雪可就憋不住了:‘什么意思啊,这副嘴脸摆给谁看,真想上去教训她们一顿。’ ‘洛姐姐,咱们可得罪不起那些人,忍忍啊,别气了。’ 晓婉在一边温婉劝说,这是晓婉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心里难免有些紧张拘束。 ‘哼,十二公主也就罢了,但那个赵怡然凭什么在那儿耀武扬威?’ 洛雪有些愤愤不平的说道。 ‘好了,洛雪,这里是珩王府,她是珩王的妹妹,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凡事避让些总是好的。快来坐吧,晓婉你也来,坐我旁边。’ 魏初一对她二人轻声说道,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妹妹坐下。 ‘公主,你看她们都什么态度,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那凤倾城不知打哪儿来的乡野丫头,一点规矩都不懂。还有那个沈晓婉,一个商人女,竟然和你平起平坐。’ 赵怡然挑唆意味十足地对十二公主说道。 坐在一边的安平郡主一字不漏地听到了她们之间对话。眉头不由得紧锁起来,她一直都不太喜欢这二人,不为别的,只因为和她们的脾性不投。 她们二人虽一个是天家贵女,却蛮横无理;另一个是肱骨大臣之女,却很是小家子气,都上不得台面。 此刻她们的所作所为让人实难苟同,真心希望她们不要太为难凤倾城才好,这姑娘挺合她的眼缘。 宴会上魏初一一直安静的吃着东西,除却偶尔会和妹妹说几句话,或者回答旁边洛雪的问话。 可惜不管是自己的妹妹,还是洛雪,一整晚二人都有点心不在焉。初一静静的观察着二人,只见她们地目光,会不时的停留在齐天珩身上,不过停留的时间很短暂,一扫即过。不等别人发现就立马挪开了眼。很隐晦,但还是会有些端倪。 魏初一面色凝重,凝视着此处,心中暗自思忖,怎会如此?她们二人怎会同时将目光投向珩王,莫非是自己多虑了?晓婉年纪尚小,才满十三岁,断无可能。且再观察一番,或许并非自己所想那般。 此时,魏初一的心中已然泛起波澜,她与晓婉、洛雪打过招呼后,便独自一人朝外走去。 她想要出去走走,她本就对这样的场合兴致缺缺。道不同不相为谋,无需过多纠缠。此刻她需要静下心来,梳理一下思绪,思考自己未来的道路究竟该如何前行。 第50章 你做我侧妃可好?下 直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初一又和上次在庆王府一样,席地而坐,背斜倚靠在一棵古树下,地上柔软的草坪让她忍不住的喟叹一声。 每当她坐在地上时,就会让她有安心的感觉。记得小时候阿爹最喜欢带她坐在草地上玩耍,然后给她讲些他游历的事情。阿爹那时候常说。人活一世如果不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就不会知道这世间万物的可爱,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大,万物皆是美好。还说待她长大后,必定带她游历四方。 想起阿爹,她不禁望向遥远的星空,徒生一些怅惘。那时候的她还太小,不太懂这话的意思,如今再想起阿爹的话她好像懂了,等晓婉出嫁后,她就沿着父亲的脚印到处走走看看,完成曾经阿爹和她一起许下的宿愿。。 ‘倾城,你又坐地上了,夜里地上湿气重,你这样不太好。’齐明轩回头对着暗处的暗卫使了个眼色,南风就急速的离开了。 齐明轩虽然嘴里说着凤倾城,可是他自己也席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就在倾城左手旁的不远处。 ‘凤倾城,听北辰说,你不打算回凤家了?’ ‘恩,不回了。’ ‘倾城你及笄了吧?’ ‘恩,快及笄了。’今天的凤倾城好像特别好说话,对于齐明轩的话是一问一答,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 ‘凤倾城,你做我侧妃可好?’齐明轩不经大脑的话就这么说出来了,说完后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不过他一点也不懊恼,反而很高兴,原来他潜意识里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魏初一回头看着齐明轩,满脸莫名,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当她看到齐明轩一脸认真的表情后,她反而淡定了下来,挪开视线看向远方的天空。 ‘齐明轩你喜欢我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喜欢你什么?额,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喜欢你的冷静沉着,坚韧不拔。。。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应该是从初见的时候吧,毕竟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曾忘记过你。你身上有一股力量,让我挪不开眼。’齐明轩看着凤倾城的侧脸回答道。 ‘你看,你自己都弄不清楚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何谈喜欢?冷静沉着,坚韧不拔,这世间多少人都有这种品质。” “再说,如果你是当年就喜欢上我了,当年的我才多大,十岁左右吧?仅凭一面之缘就能让你·念念不忘,我想不可能吧。庆王爷,下次这样的玩笑就不要再开了,这一次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告辞,庆王爷’魏初一说完话就准备起身离去。 齐明轩下意识的就拽住了她的衣袖,魏初一一个重心不稳,竟然踉跄跌落在齐明轩怀里。不远处拿着薄毯归来的南风不由得满脸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原地,他到底该不该送上去呢,好为难啊。 正在这时候,宴会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声,远处,铃铛正急匆匆向这边跑来。 难道那边出了什么事?魏初一来不及再说什么就立马站了起来,担忧地朝铃铛那边走去。 第51章 商人女为何不配?1 “铃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不要急慢慢说。”魏初一对迎面而来的铃铛询问道,并试图缓和她的情绪,这丫头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小姐,不好了不好了!洛姑娘和晓婉小姐与赵姑娘那边起冲突了,你快去看看。”铃铛气喘吁吁的说着。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她就是不放心才把铃铛留在晓婉身边,自己一个人出来透透气就好。 “十二公主问询晓婉小姐几个问题,小姐回答了。赵小姐那边不知怎么地就突然发难,说‘商人女怎配与公主平起平坐,回话还不用敬语。’洛姑娘看不下去,然后双方就争吵起来了,我来的时候几位王爷正在平息此事。”铃铛急急的解释着。 “我知道了,没事的。”凤倾城拍拍铃铛的手示意她不需要太担心。 稍后一步跟来的齐明轩把前因后果听了个清楚明白,眉头不由微微蹙起,小姑姑就没个消停点的时候,赵姑娘也是,眼看马上就要待嫁了,不待在自己闺阁绣嫁衣,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 宴会厅里,洛雪正满脸气愤瞪着对面的十二公主和赵怡然,晓婉眼眶聚满泪水,却倔强的未让一滴落下。凤北辰洛知凡皆站在侧,正在安抚二人。 反观另一边,十二公主跟个孔雀一样头抬得老高,一脸得意,赵怡然满脸喜气,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初一抬眼扫射一圈,只见几位王爷都是无可无不可的一副看热闹的表情,除了上次见过的那二位郡主正满脸不赞同的看着赵怡然她们,可能是因为她们作为皇室宗亲此刻也不好出面说什么。只能用眼神表明自己的态度。 首座的珩王齐天珩倒是面带不悦的看着十二公主她们这边。也是,今日是他齐王府摆宴,竟有人不给他面子带头闹事,他能高兴得起来吗。这不脸被打的啪啪响。 站在齐天珩身后的阿牛哥正一脸担忧的看着晓婉,面上全是急色。 只见齐天珩他侧首看向一边的四王爷齐天佑:“四哥,你也该好好找个教习嬷嬷来教教未来四皇嫂的规矩礼仪,四皇嫂今天这样也太没规矩了。”虽然他面带笑容,但是凤倾城就是从齐天珩的话语里听出来一丝不屑和讥诮。 齐天珩的内心很不高兴,十二妹年纪小骄横无礼就罢了。她赵怡然算个什么东西,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公然挑唆十二妹,让她给洛雪和魏晓婉难堪,殊不知今晚这个宴会是他专门为凤倾城设的,白瞎了他一番苦心。只不过因为他比较内敛,所以外人大多看不出来他此刻很生气。 那边秦王听到老七齐天珩甩过来这不软不硬的刀子,心里也是堵得慌,但是没办法,谁让赵怡然那蠢货是他未过门的准王妃,不然他至于看老七的脸色吗?他暗地里狠狠瞪了赵怡然一眼,遂笑着转头对齐天珩说道:“七弟说的是,回头我就给你四嫂找个教习嬷嬷。” 赵怡然那边早气的七窍生烟,难道她说错了吗?就那个凤倾城还有那个商人女沈晓婉凭什么和她们平起平坐嘛,她可是兵部尚书之女,未来的四王妃。 “民女凤倾城见过七王爷,和在座诸位王爷。”凤倾城按照规矩一丝不苟的给几位王爷一一见礼,不落丝毫把柄与人。 第52章 商人女为何不配?2 “起吧,凤姑娘不必太客气,今儿本来就是为你们几个设宴,勿须太多礼。”齐天珩面色稍缓说道。 “谢珩王,敢问几位王爷,刚才小妹不知哪里冲撞了几位贵人,若有得罪诸位的地方,民女在这里带小妹赔个不是,小妹年幼无知,有些地方难免失礼,望各位王爷 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凤倾城谦恭有礼的说道,并未起身,一直保持着行大礼的姿势,她倒是要把这礼数给做到位,看看谁还来挑刺。 “你妹妹?你姓凤,她姓沈,她怎么就是你妹妹了?这天下可没有随便认妹妹一说。。。”赵怡然那边一脸鄙夷的轻声嘀咕道。 凤倾城等的就是这一刻,蠢货就是蠢货,不需要她费太多心思,就会自己跳出来,还以为自己是多么了不起的角色。 “不知是哪个阿猫阿狗在那叫嚣,我给几位王爷回话,需要你在一边指手画脚,这就是京城的规矩,我今儿算是长见识了。”凤倾城毫不客气的回怼道。 “你,你,你怎么。。。”赵怡然气的发抖,她说什么了嘛,她什么也没说好吧,她只是把大家心里的疑惑诉之于口而已,她就不信在座的就她一个有疑问,只是她先说出来而已。 “哦,原来不是阿猫阿狗啊,是兵部尚书之女赵姑娘,刚才失礼了,我不该说你是阿猫阿狗的,海涵啊!”凤倾城笑盈盈的对赵怡然说道,嘴里说着海涵,可面上丝毫歉疚的意思也没有。 看到凤倾城这个样子,赵怡然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再说了,也是她失礼在先,那边秦王投射来的警告眼光她想忽略都不行,赵怡然尴尬一笑“没事,是我不好,凤姑娘,你不必介怀。” “几位王爷有所不知,我本名并非凤倾城,我乃汝南山野人士,本名魏初一,沈姑娘也并非沈晓婉,她原名魏晓婉,她是我的亲妹妹。我两乃同父同母的同胞姐妹。多年前我父母双双病故,就留下我们姐妹二人相依为命,那时我们年幼,幸得乡邻的不时接济帮助,我们才得以安然过了几年。后来家乡年景不好,乡亲们日子也过得艰难不已,我便决定带着年幼的小妹离乡另寻出路,谁知。。。”凤倾城回忆着往昔点点滴滴。 齐天珩身后的刘晨曦听到凤倾城的诉说,眼睛充血,双手紧紧攥成拳藏在背后,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毫不自知。初一这一路的艰辛没人比他更清楚,她有多勇敢亦无人知晓,但他知道。曾经他说要保护好她,可是他并未做到。 紧随而来的齐明轩正欲开口帮腔,还没待他说出来就听到凤倾城接着又道:“所以各位王爷,我姐妹二人若有礼数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谅解,因为我们本来自乡野蛮荒之地,不像赵姑娘乃堂堂京城贵女,懂礼知礼守礼。对吧,赵姑娘?”魏初一笑语嫣然的又看向赵怡然。 赵怡然一口银牙都要咬碎了,所以刚才凤倾城给她赔礼道歉都是假的,她说那么多只为了此刻的铺垫。想让她难堪,反过来给她赔礼道歉不成,没门。 “凤倾城,我刚才所说并无错,你不说谁知道你们是亲姐妹,并且我也没有恶语相向,你何必咄咄逼人。”赵怡然毫不客气的回击道。 “噢!我咄咄逼人,请问赵姑娘你是此间的主人嘛?请问刚才我是在和你对话吗?还是说你比几位王爷还要更尊贵呢?他们还没开口,就轮到你一个臣下之女代为回答?恕小女子不知,原来京城的礼节竟是如斯,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魏初一依旧不慌不忙的丢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你。。。”赵怡然瞠目结舌,她被凤倾城给惊到吓到了,这女人怎么一张嘴堪比朝廷那些闻风奏事的御史,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同龄姑娘。 第53章 商人女为何不配?3 宴上那些皇亲贵族、高门贵女,一时间全部看傻了眼,这京城何时出现过这样的奇女子,真乃奇葩也。 接下来几个月,京城的风云人物,这位定能榜上有名。看看这小嘴怼人的本事,没看到兵部尚书之女赵怡然都被怼的毫无招架之力,都快翻白眼了嘛。 平时有几个和赵怡然不对付的官家女,此刻都心里暗自高兴不已。真是活该,让她平时仗势欺人,以为她爹位高权重她就可以为所欲为,总用鼻孔看人。 反观男客那边,几位王爷却是满脸兴味的看着凤倾城,带着审视探究的目光打量着她。 除了秦王齐天佑,他的脸此刻已黑成了锅底,凤倾城打的哪里只是她赵怡然的脸,还有他秦王的脸,如果这不是老七设的宴,他早就拂袖而去了。他已经没有了面子,可不能再没有了风度。 珩王齐天珩满脸笑意的看着凤倾城,不错,这就是他看重的女子。和当年一样,丝毫未变。他斜眼打量了一下老四的脸色,高兴的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今儿这酒准备的不错,回头底下得赏。 刘晨曦满脸骄傲和担忧的看着魏初一。她永远是那样闪亮,从小到大,在他生命里发着光,是他一直想去追逐的那抹光。可是初一刚到京城,就这样得罪兵部尚书之女好吗?刘晨曦内心暗自担忧不已。 一侧的齐明轩用炙热的眼神看着凤倾城,她的身上总有一股他可望而不可即的力量,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她虽为女子,可他不如她。想他幼时没了阿爹阿娘,受了多少冷眼欺辱,如果不是有七皇叔,今日的他不知在哪个阴沟里和老鼠作伴,,说不定。。。 而洛雪沈晓婉这边,这两位姑娘则是一脸崇拜的看着魏初一,看到欺负她们的赵怡然被怼的毫无招架之力,她们两个内心好解气,好开心。 凤北辰洛知凡也停下劝说的动作看着前方的凤倾城,一时竟看呆了。 一旁的十二公主看好友被怼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有些于心不忍,遂上前帮腔道:“凤倾城,今日是七皇兄设宴,在座的哪位不是名门显赫,皇亲贵族,怡然所说并无错,你何必一直得理不饶人。再说,她沈晓婉一商人之女怎配在座,就算她是你亲妹,也改变不了她现在就是商人之女。士农工商,商人最为低贱。”十二公主一脸不屑的继续说着。 来了,终于来了,凤倾城等的就是此刻,之前的那些只是为了等此刻的铺垫。 “民女见过十二公主,民女有几个问题想问一下尊贵的十二公主,还请公主为民女答疑解惑。”凤倾城不慌不忙的朝着十二公主又是一个大礼行着。 “今日民女和小妹之所以能够在座,乃是受到珩王请柬相邀。我们姐妹二人本是乡野粗鄙之人,何德何能承蒙珩王青眼相邀。公主有所不知,我们此次来有多诚惶诚恐忐忑不安。公主说的对,你说不配,此刻还请十二公主带我们姐妹再问一遍珩王,是否写错请柬,然后又不小心发错了请柬。假如我等真不配,我们姐妹二人立马走人,绝不在此污大家的眼,影响大家的心情。”凤倾城一招祸水东引愣是把十二公主整不会了。 “你。。。”十二公主继赵怡然之后再次败下阵来。 第54章 商人女为何不配? 4 “好了,十二妹,你不要再胡闹了,凤姑娘沈姑娘皆是我请来的贵客,坐下,好好品尝一下我府上厨子精心备下的美味佳肴。”齐天珩严厉的对十二公主说道。 十二公主接收到她七哥那凌厉的眼神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几位皇兄里,她尤其怕七皇兄,从小到大都是,总觉得他深不可测,让人不敢太走近,一直对他有种莫名的敬畏。 “慢,王爷,小女子话还未说完。”凤倾城这边接下齐天珩的话继续对着十二公主问道。 “公主你可知,你身上这件蜀锦是怎么来的嘛?发髻上那只金钗从何而来?几案上这美酒佳肴又是如何从大齐各地运往京城的嘛?你可知去年北地干旱,南方内涝,你所谓不配的那些商人又做了一些什么吗?” 凤倾城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砸下来,直砸得十二公主头晕目眩。她又不是皇兄他们,需要上朝理政,需要体察民情,她只需要做好她的公主就好,然后跟礼仪嬷嬷偶尔学学规矩。只等着及笄后被父皇母后安排嫁人。其他那些无关紧要得事情从来都不是她需要过问的,所以对于凤倾城的问题她完全答不上来。 “公主不回话,是不知道亦或者其他。我来告诉公主吧,这些都是你口中那些不配的人,一样一样的南送北调,经过一道又一道的关卡,关关缴税,才能运送到京城,才能穿在你们身上。今日你之所以可以在这里衣食无忧、大放厥词的说那些人不配,是因为你有那些不配的人在为你做牛做马。因为有他们你才能日日穿着绫罗绸缎,吃着美味佳肴,这些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去年的南涝北旱,也是你所谓这些不配的人在开仓济民,救助千千万万的百姓。。。我大齐今日能一片升平和乐,今日你我能同座一席,把酒言欢,不说全部是他们的功劳,但是十之其一是有的吧。”宴席上不知何时已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在听场中这娇小女子震耳发聩的言论。 虽然她说的稍显夸大。但确有她的道理,如果没有各行各业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人奔波劳碌,就没有他们今日能坐在这里开怀畅饮的机会。如果没有三百六十行形形色色的人,哪里需要大齐这一帮文臣武将来治理这天下。他们作为萌荫的后辈,踩在父辈的肩膀上锦衣玉食,夜夜笙歌。有何资格在这里嘲笑别人配不配与他们共坐一席。这位来自乡野名叫凤倾城的姑娘,真让人刮目相看。 “所以我想请问一下,在座各位贵人,商人女为何不配?诸位王爷,十二公主你们说说民女说的这番话可有半分道理?如若有错,那今日民女甘愿受罚,还请诸位在座的做个见证。民女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的罪责民女一人承担,与他人无关。”说完这最后的几句话,凤倾城就,以头叩地,长跪不起。静等上面的几位发话。 一旁的赵怡然同十二公主已经是冷汗涔涔,早知道今日就不该招惹这个煞星了,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而洛雪晓婉这边都忍不住想站起来鼓掌给魏初一摇旗呐喊了,两人兴奋的是满脸通红。太厉害了,初一太厉害了,真是望尘莫及她二人。 第55章 何不迎难而上 魏初一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在外人看来她此刻乖顺不已,其实不然,她内心此时波涛汹涌。 这次她和凤北辰来京城本是来看看有没有妹妹的线索,没想到意外之喜竟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又恢复了之前的记忆。 她本想带妹妹离开这是非之地、京城。因为京城眼下看着虽太平,可上面那位已垂垂老矣,要不了多久就是储位之争,还有边关,还有当年废太子之事,桩桩件件都容易引起腥风血雨。 表面上看这些和她们毫无关系,其实不是。首先她们的身世来历经不起抽丝剥茧,其次她又是凤北辰的义妹,凤姨出自京城洛家,她大哥洛天华又是六部尚书之一。晓婉又阴差阳错的成了京城首富的义女。京城首富,那该是多少金银财富,她都不敢深思,沈叔叔他们又没有自己的一子半女,膝下独独只有晓婉这么一个。 权、势、钱这三个万恶之源,都这么隐隐约约七弯八拐的和她们有着若有似无的关系,想想她都害怕。她本想带妹妹回乡,毕竟爹娘临走前最希望的就是她们姐妹二人平安喜乐。所以祖父外祖父他们当年是否冤屈,是否需要平反,这些都和她一个弱女子无关。她需要做的就是保护好妹妹,看着她长大嫁人,幸福生子。等她完成爹娘临终嘱托,妹妹有了可靠的终生伴侣后。她就可以遨游于山水之间,实现自己儿时的梦想。 可晓婉说不想走,不希望自己那么辛苦,这傻丫头,既然不她愿走,那就留下吧。 这些年沈叔叔他们于晓婉有恩。如果当年不是沈叔叔他们帮助晓婉,带走晓婉并把她抚养长大,今天就不会有她们姐妹的相认之日。如今晓婉能健康长大,都是他们的功劳。沈叔叔他们膝下一无所出。既然逃不开走不掉,那就坦然面对。就让晓婉承欢膝下。做人不可以忘恩负义,有她在京城陪着晓婉也是一样的,有什么都有她在妹妹身边不是嘛。 “四哥,你怎么看?”齐天珩看着跪在地上的凤倾城并未多做表示,而是转头看向自己那个冤大头四哥。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非要找一个绣花枕头。赵怡然,呵呵,她虽然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爹,但是四哥忘记了,赵老头不止这一个女儿而已,还有一堆儿子,还有十来个女儿。四哥他还是和儿时一样,不大聪明,这么多年,只长个子不长脑子。 “呵呵,凤姑娘,十二妹她们还小,今日这番话只是无心之语。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快起吧。今日七弟既然设宴款待你们,那你们就是贵客,何来不配一说。”秦王带着有些僵硬的微笑,笑对地上的凤倾城说道。该死的老七,给他等着,总有一天要他好看,从小到大,从来没忘记过给他挖坑。 齐天佑满眼喷火的瞪了一眼齐天珩,这个问题绕了一圈又抛回来丢给他是几个意思。他是想让明日的早朝上,所有的文武大臣都知道,他堂堂大齐的秦王,为了一个未过门的王妃,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打压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女子。让父皇知道他不堪大用吗?好阴险毒辣,他就知道,所有兄弟中,就老七心眼儿最多,从小坏到大。 第56章 撑腰 “凤姑娘听到没?秦王都说了,你没错,快起来吧。没想到凤姑娘虽来自乡野,却不输京城名门子弟分毫,所言所行竟完全看不出是一弱女子之言,当夸当赞,是为我大齐女子之表率。”齐天珩听他那个傻蛋四哥把话说完后,立马笑着把话接过去将凤倾城狠狠夸了一通。 今日凤倾城这一番言辞,虽言之有物、亦言之有理。但是得罪的人估计也不少,难保宴席散去后,后面有人找她麻烦。他总得想办法帮她撑撑腰,哪怕不能明说,也要让人知道,就算凤倾城走出了这珩王府,他也是站在她背后的。不为别的,就为她能说出今日这一番言论。他可不想有人暗地里掰断她的利爪。很好,她还是当年那个山头遇见的红衣小姑娘。 “魏姑娘,快起来,四皇叔,七皇叔都说了,你没错,快起,再跪腿就废了。”一旁的齐明轩,早就等不及想去搀扶她。此时的他根本就忘记了什么男女大防,也忘记了他是皇太孙,他上去搀扶凤倾城于理不合。齐明轩就没想过他这一扶又会给魏初一带来什么样的隐祸。 “民女谢王爷!”凤倾城回道 齐天珩看着说话的齐明轩,眼睛眯了眯,不发一语,只是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身后的刘晨曦看到初一终于不再被刁难,反而从心底大大松了一口气。一阵风吹过,这时他才发现背上的衣服全部湿透了,估计是因为刚才太过于紧张。 那边的凤北辰,听到凤倾城终于不需在跪着,早就几个箭步走上来,欲搀扶她。 “姐姐,王爷说了,我们没事了,快起来,我看看你的膝盖有没有事,是不是很疼姐姐?”沈晓婉同时也来到了魏初一身侧。 魏初一看着身边的几个人,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投去淡淡的一抹感激笑容。她把手伸向递过来的晓婉,借助她的力量,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站起来,她没有急着立马回去座位。因为她暂时还走不了,两条腿完全麻木,丝毫移动不了。 “谢谢庆王爷,北辰哥,有晓婉扶我就好,我没事,放心。”她缓缓的对这二位施了一礼,好她终于可以动了,魏初一暗里试了试,脚终于可以挪动。 “晓婉,走。”魏初一把身子大部分的重量皆依付在妹妹身上,艰难的像属于自己的几案走去。 席上众人,看到走起路来仍显困难的凤倾城,不由得心思各异。这其中有唏嘘、赞赏、心疼、不屑、更有敬畏者有之。 那边十二公主和赵怡然这会乖觉不已,再也没有故意的凑上去找凤倾城的麻烦,今晚她们两个算是见识到这姑娘的厉害了。此刻两个人就像斗败的公鸡,满身丧气。几案上的任何美味,她们食之入口,皆味同嚼蜡。 安平、安乐两位郡主此时却是另外一副表情,满眸笑意。与十二公主她们是完全不同的心情。她们有滋有味的用着齐王准备的美食,心里对这些美食暗赞不已。 第57章 谢知遥 上 经过之前的那一出闹剧,接下来的宴席方能无波无澜得以安然度过,大家终于可以安心的食用桌上的美食。 “姐姐,你还好吗?你的腿要不要找个地方先上药。” 晓婉忍了一晚上的泪水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为什么从小到大从以前到现在总是姐姐在替她收拾烂摊子。 儿时自己年幼无知,看见爹爹的画作好奇,自己拿着笔墨上去烂涂一通,姐姐知道后怕阿爹生我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起墨汁往上一倒。 做完这些后,姐姐并没有像自己一样害怕,而是反过来抱着自己安慰道‘没事啊,晓婉不怕,回头爹爹问起,就说是姐姐弄得,不关我们晓婉的事。’ 后来姐姐主动到爹爹面前跪下,承认错误,说是她不小心撞到桌子,把墨汁泼到画轴上,她知错了。。。 想到这里晓婉的内心更难受了。 “没事,晓婉不用担心,我的腿已经不疼了。”魏初一用帕子擦掉晓婉眼角止不住的泪水,由着晓婉和铃铛把她搀扶回座位上。 角落里十一皇子齐天俊和谢家少爷同坐一席。此刻二人正一边饮着美酒,一边饶有兴味的在小声聊天,话题的主人公当然说的是凤倾城。 谢知遥,乃当朝宰相谢景安之嫡孙是也。 未及弱冠,已是名满天下。他满腹诗书,学贯古今,十六岁便夺得嘉宁二十二年的状元。 嘉宁帝宣他觐见,欲赐官为他,他当场谢绝,并言明他志不在朝堂。 自此后,他便游历四方,闲游于山水之间。 前不久他才回京城,今日也是接到珩王请柬才来赴宴。他少时曾是十一皇子的伴读,所以他与十一皇子齐天俊感情甚笃。 “知遥,你游历四方时可曾见过这样的女子,我真是大开眼界了,这京城谁家小姐能有她这般。啧啧,真是见一次就加深一次我对她的认知,凤倾城,魏初一。。。我以后可不能得罪这姑娘,嗯?你说是不是?” 齐天俊侧头看向一边的挚友谢知遥,只见他还是一脸微笑的听着自己的述说,也不怎么接话。 “我说你,能不能把你脸上这个假笑给扯下来,当着外人那样笑就不说什么了,当着我还这样,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齐天俊气的恨不能上去撕下好友的那副假面皮。 “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了,你不要着恼,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可是大齐的皇子。淡定淡定。” 谢知遥笑语不停的调侃着这位好友。 “此女不凡,虽我也见过不少奇女子。但如她这般坚韧,胆大,桀骜不驯,还有勇有谋的也真是少有。这世间女子大多温婉知礼,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就说这京城,王爷可见过一二如她这般,可惜。。。” 后面的话谢知遥就没有再说下去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 可惜就她这性格脾性,前路估计不顺,未来堪忧。他不由得暗暗得叹了一口气。 第58章 谢知遥 下 宴会散去时,已月上中天。 席上各位一一与珩王告辞,便先后乘马车离去。 沈晓婉被她的丫鬟香叶红苕搀扶着上了沈家得马车,她非常不想和姐姐分开,可是爹娘还在家等她回去,姐姐也让她先回沈府,回头姐姐说会来看她的,没办法她只好一步三回头的上了自家的马车。 赵怡然那边也上了自家的马车,秦王骑马在一侧护佑,准备送她回赵家。在大门口秦王与魏初一洛知凡一行人遇见,稍一颔首,便匆匆略过,赵怡然依旧脸色难看。 谢知遥与十一皇子出门时,亦遇见了洛知凡一行人。洛知凡洛雪上前打招呼道“表哥,你回京了怎么也不告知我一声,我好递帖登门探望表哥。我娘亲时常在家念叨起你,担心你在外吃不好睡不好。表哥你得空可得来看望娘亲,让她好安心”洛知凡满脸崇拜的看着表哥,这个表哥打小就优秀,是他们小一辈中的佼佼者。从小每次他被爹娘批评时,表哥就会被拿出来和自己作比较。什么时候他要是可以有表哥一半优秀就好了。 听表弟提起最疼自己的姑姑,谢知遥脸上那招牌笑容终是褪去,换上真切的笑:“两年不见,表弟表妹都成大人了。姑姑最近可好,等我忙好手头的事情就去看姑姑,表弟你可得告诉姑姑,到时我要吃她亲手做的红烧狮子头。” “好,表哥,话我一定带到。我们就在家恭候表哥大驾了。 表哥,我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凤北辰,你们幼时就见过。我就不多说了,这位姑娘,凤倾城,我表弟的义妹,初来京城。刚才在席上你应该见过。”洛知凡把凤倾城引荐给表哥谢知遥。 经过今晚这么一闹,也不知道凤姑娘以后在京城的路好不好走。表哥打小就聪明,不管了,先把表哥引荐给凤姑娘,说不定日后有可以用到表哥的地方也说不定。凤姑娘已经够艰辛了,自己人微言轻肯定帮不了她什么。 谢知遥看了自家表弟一眼,并未多说什么,上前一步:“凤姑娘你好!我是谢知遥。”谢知遥温文而又不失礼节的和凤倾城打着招呼。 “请谢公子安。”凤倾城微一欠身,朝着谢知遥行了一礼。 那边凤北辰微微撇了撇嘴“见过谢家表哥。”他最见不得谢知遥这副嘴脸,从小到大,这厮就从没出过错。当他和洛知凡上树掏鸟窝时,他在读书,喊他一起玩,他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当他和洛知凡喊他一起去花楼喝酒听曲,他说君子当修身养性。他长这么大,他从未见过像他这么虚伪的人,爱玩不应该是小孩的天性吗?所以他凤北辰看他从来没顺眼过。 “凤家表弟好!”谢知遥笑看着凤北辰那一脸便秘的相,不由得好笑,他还是那样的肆意不羁,挺好,不像他。 魏初一看着一旁凤北辰那扭曲别扭的脸,不由得好奇,也不知道这二人之间少时有过什么样的恩怨,所以此刻脸上的表情才那样丰富多彩。回头得问问凤北辰,魏初一不由得又多看了一眼谢知遥。 第59章 能避则避 珩王府的凉亭内,齐天珩正在饮茶。他身后的立着刘晨曦,一坐一站形成鲜明的对比。 “晨曦,你说,凤倾城的胆子怎么就那么大,天不怕地不怕。难道她就不知害怕两字怎么写?”齐天珩满脸兴味的问着身后的男子。 刘晨曦听着王爷的问话,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等着他家主子的下文。 初一,从小到大好像胆子就大,没什么她在怕的。小时候村里有人欺负她了,她就会以牙还牙,加倍的欺负回去。但是她从来不会主动欺负人。有一次村头来了个讨水喝的阿婆,小孩们见了,不懂事的他们都不停朝她丢石头,大家都嫌弃阿婆身上脏。只有初一,赶跑那群小孩儿,还回家端了一瓢水给阿婆。刘晨曦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年幼的小女孩,满脸笑意,眼睛闪耀着星星。 “诶,晨曦,你说凤倾城接下来会做什么?我很好奇呢。”想到凤倾城,他忽然觉得以后的日子想来不会太无聊。齐天珩,回头看着身后的贴身侍卫,刘晨曦依旧不言不语的站在那里。 听雨轩里,铃铛青芜正在给魏初一的膝盖上药,两个小丫头满脸心疼的看着自家小姐。只见她的膝盖上淤青大片,还肿了起来。 铃铛一边上药,一边对着膝盖上的伤口轻呼气希望减轻小姐的疼痛,哪怕一点点也好:“小姐你要是疼,你就喊出来,你不要老忍着。”铃铛泫然欲泣的同自己小姐说着,她不知道小姐腿上的伤这么严重。 早知这样,她就不应该着急忙慌的去告诉小姐,反正晓婉小姐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那边有洛小姐洛少爷,还有自家公子凤北辰在。再怎么样晓婉小姐也不会受小姐这么重的伤,是她不好。 只是晓婉小姐在自家小姐心里的位置有多重要她是知道的,这么些年,小姐哪怕是失去记忆,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妹妹。所以她才会一出事立马跑去找小姐。 青芜才跟着凤倾城不久,她虽没有铃铛那么深切的感受,但是看到小姐腿受这么重的伤,眼圈也急红了。凤姑娘平时虽不多话,神情也大多冷清清的。但是给她的感觉,姑娘就是一个很好的主子,从不会给她们这些奴婢脸色看,也不会随便刁难她们,真是一个极不错的主子。 一旁跟过来的洛雪,看到凤倾城膝盖上的伤,忍不住恨恨的道:“赵怡然那死丫头,给我等着,下次遇见我一定要收拾她。” “洛雪,以后你遇到她们,能避则避,尽量不要产生不必要的争端,不管怎么说她爹也是兵部尚书,她外家亦显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凤倾城规劝道。 洛雪和她不一样,虽然洛伯父也是六部尚书之一,谢姨又出自宰相府,但是洛家如今是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眼下又是多事之秋。她不希望洛雪,更或者洛家因为她们两姐妹而与任何一方结仇。说她杞人忧天也好。在京城这地方,姻亲关系错综复杂,哪怕有谢家加持,她也不能让洛家埋下隐患。 她们姐妹二人,孑然一身,不管遇到什么,有她陪着妹妹。可洛家不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未来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她真心不希望洛雪蹚这浑水。 “可是。。。”洛雪不服气的欲继续说下去。 “好了,洛雪,今儿奔波一天你也该累了。青芜,送你家小姐回房休息,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记住。”凤倾城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道,打发青芜送洛雪回去休息。 待洛雪走后,凤倾城冷冷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不过,有些人,日后遇见总是要有个了断的。’ 第60章 兔子与刺猬 夜深人静,魏初一一个人静静的躺在床上,并未睡着。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儿时的画面。 五岁之前阿爹的身体一直很好,他不忙的时候,经常会把自己抱在怀里给她读书,讲故事。阿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的暖阳,总能给她力量。 他会给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有时候是关于丛林中的动物,有时候是山涧中的花木,每一个故事都让她发现着不一样的世界。 山林中有一只兔子和一只刺猬,它们是好朋友,空闲时候,两个好朋友经常会相邀去林中空地上晒太阳。每当这时候刺猬就会收起满身的刺,露出肚皮躺在暖阳下接受阳光的沐浴。它的好朋友兔子也会放慢速度停下脚步,在它旁边躺着,它们一起晒了很多次太阳。因为有相互的陪伴,所以它们两个虽然很弱小,但感觉很幸福。 有一天,它们又一起相约在老地方晒太阳,愉快的一起畅想它们的未来,这时候森林中的野兽来了。当野兽看到它们两个,满脸的不屑。它张开它那血盆大口,命令它们,送上前来,给自己当午餐。 刺猬赶紧收起肚皮,把满身的刺给露了出来,它催促好友道“小白你快跑,它体型笨重不一定跑的赢你,你不用管我,我不会有事的。” 好朋友小白吓得瑟瑟发抖,趴伏在野兽面前,和野兽卑微祈求道“大王,你放过我们吧,我和我的朋友不怎么好吃,求求你了。”小白看到庞然大物野兽,已经吓得跑不动道了,只能伏跪在它面前,卑微求饶。 野兽并不理会兔子小白的苦苦哀求,一口把好友小白吞下,刺猬眼睁睁的看着好友血肉无存,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吃完小白的野兽,并未存有放过它的打算,依然满脸鄙夷的走向了刺猬。刺猬带着仇恨的眼光看着野兽,它没有选择逃走,因为它知道它没有好快的速度,根本跑不掉。 当野兽再次张口时,刺猬绷紧全身的每一根刺,让它们发挥了它们最大的力量。当它进入到野兽口中时,它依旧没有放弃,哪怕是死,它也要扎的这万恶的野兽,满嘴是血,满肠皆是血窟窿。 野兽以为刺猬会和兔子一样美味,谁知道一入口,疼的它是嗷嗷大叫,满地翻滚,再怎么样它也不敢继续吞下去了。它立马张开它那张还带有好友小白的血盆大口,吐出了刺猬。刺猬被吐出来时,它满身的刺依然未曾收起分毫,只是每根刺上面皆染上野兽的血,刺猬回头看了看那依然疼的在地上翻滚不停的野兽,它嘴里还不停得流着血水。见它无暇他顾,刺猬便趁机逃走了。 当年魏初一听完阿爹讲的故事,有些似懂非懂,她还问过阿爹:“为什么兔子不听朋友的话,选择逃走,假如它选择逃走,或许最后它不会死。” “初一啊,因为野兽太大了,在渺小的兔子面前,它就是庞然大物。兔子内心始终觉得它肯定逃不掉。但是它不知道,如果它选择逃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刺猬就是最好的例子。刺猬同样渺小,它还没有好友快速奔跑的技能,独有一身刺。你看最后它不仅没死,还伤了野兽,让野兽流血不止。” “初一你要记住,面对困难和危险,有时候逃跑并不能解决问题,勇敢面对,说不定还能找到生机。””阿爹摸摸她的发髻,和她笑着说完这番话。 想到这里,初一不禁眼含氤氲,几滴晶莹滑落眼角,没入青丝。 阿爹,我不想做那只兔子。阿爹,我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故事,我想做刺猬。 第61章 债多不压身 清晨的阳光洒满洛家的每一个角落,花叶枝丫,红墙青瓦,就连墙角不知名的小草也雨露均沾的获得了阳光普照。 院子里的仆人正在打理着庭院。有清扫枯叶的仆人,修理花枝的匠人,还有端着水盆来往穿梭的丫鬟,她们应该是要去各院服侍主子起床。虽人来人往却按部就班没发出任何嘈杂得声音,各处的主子们并未受到干扰。 初一坐在铜镜前,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窗外庭院的动静。铃铛在她身后替她梳着发髻:“小姐,你看这个发髻如何?今日这发髻配那件藕色襦裙怎样?再加上这个发钗。” 魏初一被铃铛的问询给唤回神智:“铃铛换一个简单点的发髻,衣裙就那件素色就好,发钗就不必了,插个簪子就好。” 洛家的每一个仆人都各司其职的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她也该搬出去了,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店铺,做点营生养活自己。要不了多久凤伯父和凤北辰就该回北地了,这次她既然不打算跟着回北地,那么他们走后,她一个人留在洛家就不太合适了。 她来京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趁着今日有空,出去看看可不可以找到便宜一点的铺子租下来先,再看看可以做什么营生。自己手里有一些积蓄,虽不多,但也有一千多两,是这些年在凤家,伯父洛姨还有凤北辰他们断断续续给的。。。 凤家与她有恩,她记得。这一份恩情她铭记于心。 可能在京城想谋一条生路很不易,既然她已经欠了凤北辰的,那就不如多欠一点,银钱不够,找他借,日后赚了在还他,债多不压身。 “铃铛,去找一下你家公子,就说我今天想出去看看,看他可否有空陪我一起去看看。” 须臾,凤北辰来到听雨轩,“倾城,听说你想出去到处走走,刚好我也想出去走走。这次来京城我都没有带你吃遍京城的美食,今天是个不错的时机。”凤北辰满脸兴高采烈的提议道。 “哥,我想去看看铺子,如果碰到有合适的我想租赁下来,你对京城比较熟悉,我想请你做我的向导。”凤倾城对着凤北辰说道,语气里似乎掺杂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凤北辰被凤倾城这从未有过的温言细语给惊到了,简直受宠若惊。哥,她喊自己哥了,貌似有倾城做妹子也不错。之前那复杂难受的情绪似乎在这一瞬间淡化了些许。 “好,我带你去看看,刚好凤家在京城有几处铺子,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如果可以就用自己家的铺子,也放心方便。 “好,北辰哥,听你的,我们去看看。”凤倾城看着面前笑得格外灿烂的少年,终是放下了最后的一点防备,这么多年没有他的陪伴和守护,自己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如今已经找到了妹妹,自己和凤北辰又把话说清楚了。不管她如何漠视,她失忆的这五年,就是面前的这位少年一直不放弃她。既然自己已经想通,那就坦然接受吧,其他,其他一切就留待未来再说。 第62章 哥哥 上 凤倾城跟着凤北辰的脚步,眸中含着笑意,心里暖洋洋的,她好像找到了久违的喜悦。 出门时,他们二人碰到了洛雪,洛雪打听到他们要去看铺子,遂央求也要跟着一起去。到最后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而他们三人身后还跟着凤宇、铃铛、青萍三个。 “倾城,其实你不必要那么辛苦的。既然你是表哥的妹妹,那就也是我的妹妹,你大可以住在洛府,你一个女子一个人在外讨生活开铺子太累了,表哥你说呢?”洛雪说完转头去征询表哥的同意,她希望表哥站在她这边一起说服倾城。 倾城前面十几年已经够辛苦了,和她比起来,那简直过的是水深火热。虽然后面几年在姑姑家过的是衣食无忧,但她没有自己的记忆,和唯一的妹妹又失去联系。反观她,从小就锦衣玉食,既有父母的疼宠,又有哥哥的陪伴。她突然心里有点难受,一个人怎么可以苦成这个样子。 凤北辰听到表妹的话,转而对着凤倾城说道:“雪儿说的对,倾城你不用那么劳累,你还有我这个哥哥呢,凤家永远在你身后。” 凤倾城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谢谢你们,但我想要自己试试,看看能不能闯出点什么。” 她已经欠凤家,欠凤北辰的,她不能再欠洛家。她有手有脚,怎么能如寄生的菟丝花一样,没有依附就活不下去呢。 “好,那就听你的。表妹,倾城想去做,就依她吧。倾城,但是你要记住不管未来如何,你的身后一直有我知道吗?倾城。”凤北辰看着凤倾城的眼睛认真说道。 洛雪听完凤倾城和表哥的对话后,就没有接着往下说什么。既然表哥都这么说了,那就听他们的。 东城的永乐街上,凤倾城一行人此刻正停留在一家铺子面前。这是一间两开的铺子,铺子的门脸上并未挂任何招牌。凤倾城问一边带他们来看铺子的牙人:“这间铺子之前是做什么的,因什么空了下来?大概空置了多久?” “小姐,这间铺子以前是卖糕点点心的,生意很不错的。后来因为家中老母去世,店铺老板需回乡守孝三年,才空出来。大概闲置了大半年。”牙人笑眯眯的回道。 “噢,空置了大半年,那怎么都没有租赁出去?如果我想盘下这间铺子,租金多少?” 牙人略一思索,然后缓缓答道:“诸位可能有所不知,这铺子所处的地理位置实乃寸土寸金之地,四通八达,人流量极大,因而其租金自然不是一般的小数目,价格自然水涨船高。看的人还是挺多的,只是一直没达到预期。不过看小姐你诚意十足,或许我们能好好商量商量。一个月五十两,小姐,你看怎么样?”牙人热忱的笑问道。 一个月五十两,一年就是六百两,两年一千二百两。她刚才到处看了看,前面是两开的门面,后面还有个小间带耳房,假如以后把铺子盘下来,她和铃铛就可以暂时先住那里。只是这租金。。。 “如果买下这间铺子,大概需要多少钱?”凤北辰在一边干脆问道。 “买下?买下的话,一万二千两。”牙人笑眯眯回道。 凤倾城听着凤北辰的话,眼神中虽有不赞同,但是当着牙人的面,她并未知多说什么。静静听着凤北辰和牙人讨价还价。 凤北辰眉头一皱,看着牙人道:“一万二千两确实不便宜,但我们能谈谈价格吗?”牙人微微一笑,点头道:“当然可以,生意就是要谈的,小姐和公子不妨开出个价来。” 小记:这么豪横的哥哥,可不可以给我来一个,我也想有这样 第63章 哥哥 下 凤北辰略一沉吟,便道:“我们出九千两,如何?”牙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恢复平静:“九千两,有些低呀,不过我们可以再谈谈。”他微微一笑,看来还有商量的余地。 凤倾城看着牙人那微不可察的表情,心底便思量起来,既然九千两不可以,那估计应该要九千五百两。她内心不由得暗赞一声凤北辰,平时根本看不出来,他还有这项技能。 洛雪在一旁看着倾城和表哥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内心里不由得偷偷给二人竖起大拇指。今儿跟出来,她算是赚到了,原来买东西还可以这样。以往她出来买首饰胭脂什么的,从来不还价,别人说多少,她就给多少。 表哥就不说了,凤家是北方大族。哪怕表哥和她一样锦衣玉食,但表哥是姑父姑母唯一的嫡子,凤家在各地会有很多产业。平时姑父肯定会带上表哥去历练。可是倾城呢,她可是女子,她是怎么做到这么润物细无声的和表哥打配合。她发现倾城就像一本书,你看完一页,觉得很精彩,还想看下一页,然后你会发现这一页和上一页比起来,这集更精彩。洛雪最终下结论,倾城就是宝藏。 最终这间店铺以九千四百两成交,凤北辰和牙人商定好价格后,就让凤宇带牙人去钱庄取银票了。 “北辰哥,谢谢。”凤倾城很认真的和凤北辰道谢道。 “倾城不用谢,你忘记我是你哥了。”凤北辰笑着回答。 “这间铺子,北辰哥你买的,那么我就直接从你这里租赁,回头,我先给你一年的租钱。”凤倾城一边仔细看着铺子的布局,一边对凤北辰继续说道 “好,一切听你的。”凤北辰看着前面的女子,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和他分的很清,哪怕她说他是她的哥哥,但是她还是她。 既然做不了夫妻,那就这样做她的哥哥,无条件的宠着她,好像还挺不错,想到这里凤北辰的笑意直达眼底。 “倾城你这间铺子,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生意?”洛雪在一旁好奇的问道。 “我想开间茶楼,这边一间做个隔断,放上几排书架,剩下的空间和另外一边全都摆上桌子,供客人喝茶,歇脚,小憩来用。另外我想在那边砌个灶台,然后招一个会做点心小吃食的厨娘,平时来了客人,可以沏上一壶茶,再给他们配上一两碟点心,书架上的书,免费供客人在店里歇脚时候借阅,但是不可以带走。洛雪、北辰哥你们两觉得我这个思路怎么样?”凤倾城把脑海里勾勒了很久的计划和盘托出,并征询旁边二人的建议。 “嗯,这个想法很有创意,茶香配书香,一定很吸引人。在京城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店铺。”洛雪眼前一亮,满是期待。 凤北辰则是微微一笑,点头支持:“就按你说的去做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凤倾城听到二人的赞许,更加充满信心,此刻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凤北辰看到这样的她,心里不知生出多少欢喜。 “放心大胆去做,有什么困难就开口,我们一起解决。”凤北辰忍不住又鼓励道,他喜欢此刻的凤倾城,充满了生机,让看着她的人也心情愉悦。 第64章 该娶妃了 皇宫御书房 御座上的嘉宁帝看着下面的七子,齐天珩。眼中闪过一抹激赏。 他有十一个儿子,去掉早夭的五个,现在还剩下六个。 封王后去往封地的有两个,老二齐天安,老三齐天逊,还有镇守边关的老五齐天扈。 如今尚留京城的,就剩下老四,老七,老十一。这几个里面老七最是让他省心。 老二老三母妃出身皆不高,平时在他面前甚无存在感。 当年太子出事后不久,他二人便请求封王去往番地。 老五乃德妃所出,打小就喜欢骑马、射箭。 满了十四岁以后,就吵着闹着要去边关带兵打仗,这孩子甚得他心。 老五这些年在边关亦没让他失望,不愧是他的儿子,虎父无犬子。 剩下留在京城的这几个,老七最让他舒心,和他母妃贤妃一样,聪明懂事。 读书时,几位大学士对老七是夸赞不已,现在也是,只要吩咐他去办的事情,每次都能很好的完成。 而老四呢,好高骛远,心大不已,总想一步登天,却忘了脚踏实地,往往到最后成果寥寥。 可淑妃是个好的,这么多年她对自己的照顾无微不至,她的好他是记心里的。 老十一,一想起他,嘉宁帝就头疼。 这孩子儿时就调皮,夫子大学士拿他毫无办法,读个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夫子每每到他面前告状说他顽劣不堪,时常不交作业,都让谢家那小子代笔。 几位皇子放在一起,老十一他最不听话,也最不上进。 但因他是最小的一个儿子,打小他和静妃就偏疼他。 有时候他想严加管教这孩子,静妃就劝他,以后这大齐,有他哥哥们在,也不需要他操太多心,就让他做自己想干的事情,一事无成也挺好。 等以后他成年给他封个闲散王爷,往封地上一扔。 他想想,觉得静妃说的也有理,便不多加苛责,到最后老十一便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混不吝。 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了,整天游手好闲,跟京城那些纨绔子弟有何区别,斗鸡走狗。 不能想了,再想等会他得请御医。 “老七呀,老二、老三、老五早已有自己的王妃,就连老四如今府上也是有两位侧妃,还有一位即将续娶过门的正妃,如今就剩你了,你和你四哥相差也就一岁。 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办起来了,秦家姑娘走了也有一两载。你可不是那普通人家的孩子,还必须替未过门的守三年。你可有看好的姑娘。朕替你指婚。” 嘉宁帝看着下面的儿子,慈祥的询问道。 昨晚他宿在贤妃那里,贤妃和他提起珩儿的婚事,唉声叹气泪盈于睫。 也是,如今老七都二十一了,搁在普通人家早已儿女成群,可老七如今却孑然一身,膝下一无所出,你说贤妃能不急吗。 老四王妃走了才大半年,这不又要续娶王妃了。 哪里像老七,两年前秦府那丫头因病去了后,老七就跪到他面前,说秦家姑娘虽未过门,但是已过了六礼,也算他的王妃。要把她葬在皇陵,他要为她守三年,不娶正妃。 待三年后,再谈婚娶,当时他看老七难过不行,想着暂时答应他,等过段时间再说。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两年,老七还是毫无动静,他和贤妃都急。 他想着今日喊老七来,好好开导他,怎么样老七就算是不找正妃,也得找两个侧妃好服侍他起居生活吧,不能让他再拖了。 第65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父皇,我之前和你已经说过,我要等三年之后再谈婚娶,如今离三年之期,还有一年。”齐天珩面不改色的恭敬回答道。 “胡闹,你看哪朝哪代皇家子弟,过二十还不娶妻生子的。你再看看你母妃因为你的终身大事急成什么样了?你于心何忍。”嘉宁帝,严厉斥责道。 “父皇圣明,儿臣自当以国事为重,婚娶之事,约定之期一到,儿臣定会听您和母妃的安排。一年之后再选王妃亦无不可。母妃那边我自会去禀明一切原委,儿臣谢父皇关心之恩。”齐天珩语气坚定,眼神中流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说到选妃,齐天珩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身影,清姿绰约,一身孤寒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很少笑,不管是现在,还是当年初遇。无论处于什么样的状况,她好像都能处变不惊。 如果可以,现在娶她为妃也未尝不可。但是他知道,她不会同意的,因为她从第一次遇见,到现在,从没有给过自己好脸色。再说,就算他现在禀明父皇,他想娶她为妃,父皇母妃也不会同意。一个出生平民,还父母双亡的孤女,父皇怎么可能同意她为自己的王妃。 假如她做自己的王妃,于自己而言简直是如虎添翼。她一定可以帮他打理好后宅,让他有一个稳固的后方,哪怕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大的娘家,但他相信,她就是可以做到。如果有了她,他就可以义无反顾的去做他的事情,到时候她陪他一起笑看这天下。 可惜这一切,现在也只是他一厢情愿,料想她定是不愿的。 齐天珩垂下他深邃的眼眸,他在心中默默许下愿望:他日若她愿,纵然逆天悖俗,他也定要她为妃,共度此生。 所以现在谈娶妃,时候尚早。 “你,你。。。”嘉宁帝,被自己这个儿子气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罢了罢了,他若不愿就不愿吧,反正两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年,回头他在劝劝贤妃。总不能他现在乱点鸳鸯谱的随便指一个给他,到回头这儿子,再给他来个抗旨不遵吧。 “退下吧,退下吧。”嘉宁帝连连摆手,让自己这不省心的儿子赶紧走,免得自己堵心。 宫内的甬道上,齐天珩一个人行走着。这条路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次,到现在闭着眼睛他都可以走出宫门。哪怕他非常熟悉这条路,但是他从不敢大意,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 娶妃,他不由得在内心冷笑一声。他的好父皇,此刻在他面前装的是一副仁善的好面孔,好像他是一个多父慈子孝的好父皇。如果真的这么关心他们这些儿子。当年太子哥哥怎么会那样不明不白的冤送性命。 太子哥哥是他们兄弟里面对他最好的一个,母后对他也很好,视他如己出。母妃和母后未出阁前就是闺中好姐妹,后来一起进了宫,哪怕共侍一夫,关系依旧如初。 他儿时经常被母妃带去母后宫里玩。他还记得那时候,太子哥哥每天都很忙。但只要他空闲下来,遇到他,太子哥哥就会陪他玩,教他启蒙识字,教他骑马射箭。在父皇那里不曾有过的温情,他从太子哥哥那里感受到了。太子哥哥虽然大他十几岁,但是于他亦父亦兄。 那么好的太子哥哥,那么好的母后。被他那猜忌心重的好父皇给冤杀了。 当年太子哥哥的贤德举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何来的造反一说。就凭几个无关紧要的小吏指证,就凭几位朝中重臣和太子府的幕僚有几封往来书信。 呵,他那好父皇,只不过是自己无用,却担心太子哥哥声名太过,到时候会让他这皇帝坐不安稳。又忌惮太子哥哥母族太过显赫,他日太子哥哥羽翼渐丰,有那强大的母族支持,架空他这个无能的皇帝轻而易举。 后来太子哥哥被人举报欲图谋造反时,他这个好父皇,查都未查,也不听太子哥哥的解释。直接把太子哥哥哐铛入狱,母后当时跪在御书房外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他见也不见。 母后可是他的结发之妻,当年若是没有母后母族的强烈支持,以他的平庸之资,凭什么最终得胜。 他不知感恩,胆怯懦弱。最后太子谋反案在他的默许下,亦凡匆匆 结案。判处太子哥哥死刑,母后被废,母后林氏一族成年男子一律被诛,幼儿全部发配岭南烟瘴之地。林家女子不分老幼,全部打入奴籍,成年女子直接送入烟花之地。 当时太子哥哥获罪后,如果不是母后以命相换,哪能留得明轩一命。 太子哥哥死时他才五岁,那时候他还小很多事情他不懂。他哭跪在母妃面前,求母妃去救太子哥哥。母妃抱着他,把殿门关的死死的,娘俩抱在一起哭。 母妃哭着和他说:“我不能去,因为母妃不止母妃一个人,母妃背后还有整个萧家。你外家上下几百条人命。。。” 泪珠顺着幼小的面庞滑落,齐天珩的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母妃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中回荡,如秋叶寒风,凄凉而坚定。 夜幕低垂,宫殿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映照着母妃忧愁的面容。小小的齐天珩紧握拳头,暗暗发誓,他要将这份痛楚牢牢记住。 他不敢想,父皇这个人的心到底该有多狠多硬,结发二十多载的发妻,忍心戕害。第一个他亲眼看着出生,曾也带着他的许多期许,一出生就被他册立为太子的哥哥,轻易冤杀。 两年前如果不是秦家小姐暴毙,他也会想其他法子,阻止这段赐婚正常进行。他的好父皇表面上装的慈善无比,希望他们兄弟都早日成家,为皇家开枝散叶。其实背地里防他们跟防贼一样。就怕他们一方独大,威胁到他。所以说自古无情帝王家,他的好父皇更是其中翘楚。 当年如果不是有母后在,后宫在她的掌管下,才能一片祥宁和乐。顺利的诞下太子哥哥,老二、老三、老四、老五和他。自打母后走后,后宫就再难有皇子可以安全活到成年。他不相信父皇作为一国之君,会不知道这些后宫阴私,除了后来的十一弟,可是十一弟怎么能够健康活到现在,也没人比他更清楚。 吃喝玩乐、斗鸡走狗、旁门左道十一弟是头头占全,也是静母妃聪明,才能保十一弟平安健康长大。 吃喝玩乐、斗鸡走狗、旁门左道十一弟是头头占全,也是静母妃聪明,才能保十一弟平安健康长大。 第66章 谢谢你!七皇叔 宫外的马车旁,刘晨曦看着自家主子那难看的脸色,轻声询问道“王爷回王府吗?” “去庆王府。”齐天珩简洁回应道。 明轩是太子哥哥如今留在人世的唯一骨血。那些年太子哥哥去后,明轩在冷宫里过得如阴沟里的老鼠。那时候他人小又势单力薄,根本庇佑不了他。 直到前些年他满了十三岁,救下在冷宫中差点被欺辱致死的小明轩。九岁多的明轩身体瘦削,个子矮小,面如金纸,看起来好像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当时救下他后,他又不能立马把他带出冷宫。 他利用萧家表妹搭线,认识了秦家大小姐秦苒。秦苒乃御史中丞秦文的掌上明珠,他们两夫妻对这个女儿是百般疼宠,千般呵护。 然后他又花了一些心思,让当时同样年芳十三的秦家小姐对他芳心暗许。没过多久他便有意无意在母妃面前透露,他有意于秦家姑娘。 然后秦苒被赐婚于他,便成了水到渠成之事,没有人发现他在这背后的谋划与布局。 赐婚之后,他与御史中丞秦文走动起来就方便多了,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猜忌。秦文果然如自己之前打听出来的那样,是一位有血性有正义感的好官。 紧接着自己在他面前便时常有意无意的说起太子哥哥当年的贤德,说起他还尚在人世的骨血明轩处境凄凉。说起林氏一族对于大齐的不尽功劳,林氏可是大齐的肱股之臣,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经过他两年的不懈努力,他那岳丈终于肯发挥他所有的力量,日日在父皇面前上奏陈情,奏请善待太子遗孤。后来父皇实在是不胜其烦,亦为了杜绝天下悠悠众口,最终答应把明轩从冷宫中接出来。 齐天珩想到这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在那一刻终于有了进展。他回头透过马车车帘看向皇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这只是一个开始,为了明轩,为了她,更为了他自己,他还有很长的的路要走。这条路上哪怕荆棘丛生,哪怕血流成河,他不会退让一步,不管怎样他都得坚定的把这条路走下去。 京城沈家,饭桌上沈晓婉正陪着沈嘉文夫妇用膳。 “爹,娘,我和姐姐商量过了,我们不回汝南老家,姐姐也答应让我继续留在沈家。”沈晓婉一脸娇憨带笑的看着沈嘉文夫妇轻声说道。 沈嘉文夫妇听到晓婉得话,不由得打从心底高兴。这个闺女他们是真的很喜欢,单纯善良,尤其对他们夫妻两个格外孝顺,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这几年娴娘的身体,能够无药痊愈,全是这孩子的功劳。如果不是她日日陪伴娴娘,承欢膝下,弥补了娴娘心底那无法靠药物治愈的缺憾。妻子现在怎么可能身体健康的和他同桌共膳。沈嘉文不由得对以前女儿的喜爱更添两分。 一旁的娴娘更是喜极而泣:“好,好,好,留下来就好。晓婉你同你姐姐说,这里是你的家,也是她的家,你可以把姐姐带来一起和我们生活。刚好娘可以多一个女儿。”娴娘心底提着的那个心,此刻终于放下了。自从晓婉找到姐姐后,她就患得患失的夜夜睡不好。为了不让相公担心,白天她又要装做若无其事一样,她都不知道自己这样还可以撑几天。 此刻她是真的开心流泪,晓婉能够留下来太好了。 “爹娘,这些年来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疼爱,我不可能健康成长为如今模样。你们让晓婉衣食无忧,虽不是晓婉的生身父母,却恩同再造。晓婉这一生都会陪着爹娘,好好孝敬你们。” 晓婉语音未落,泪已盈眶,情真意切,令人动容。沈嘉文夫妇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与柔情。从此,他们就真的是一家人了,亲情更浓了一分。他们夫妻两个再也不用担心晓婉被带走。 “娘,至于让姐姐来沈家的事情,我之前和姐姐提过,姐姐说她想在外面开一间铺子,自己做点小营生。姐姐打小都有自己的主意,比我聪明多了,如今她又是凤家大公子凤北辰的义妹,所以我想就不如遵从姐姐的意思。爹娘你们意下如何?”晓婉委婉的把她和姐姐商量的事情告诉沈家夫妇,然后一脸期盼的看着他们。 “嗯,行,既然你姐姐想做点生意,那也挺好。回头等你姐姐定下来做什么营生后,我再从沈家铺面上挑个有经验的掌柜给她。”沈嘉文温言说道。 “谢谢爹,爹你最好了,爹你尝尝这个菜很好吃,娘你也尝尝,我觉得味道很不错呢。”晓婉笑眯眯的对着沈嘉文夫妇说着,更是殷勤不已的给他们两个夹着菜。 沈嘉文夫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笑着接受了晓婉的孝心。这孩子就是心地纯善。 庆王府,齐天珩在喝完两盏茶后,便结束了与齐明轩的聊天,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七皇叔,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如果没有你的照拂,我不知能否活到今日。”齐明轩看着比他大三岁的七皇叔,眉宇间尽是孺慕之情。 那些年他在冷宫食不果腹,受尽人间凄凉。然而,在七皇叔的暗中庇护下,他才得以生存,虽然很艰难,但起码活了下来。 再后来七皇叔用尽一切办法把他从冷宫中带出来。步步筹谋才从皇爷爷那里给自己讨来一个王的名分。这其中的艰辛无需多说。 父王母妃在他还不太记事的时候去世,他对他们根本没什么记忆。七皇叔是他在这冰冷皇宫中唯一的温暖。 齐天珩微微颔首:“明轩你已经长大了,你很好!”说完这句,齐天珩便转身离开了,没人看见的地方,齐天珩眸底深处有一抹温情一闪而过。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齐天珩的身上,泛起一片柔和的光润,齐明轩看着这样的背影,眸底不禁一片湿润。 “晨曦,你回头看看凤倾城在京城有没有什么珩王府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马车内,闭目养神的齐天珩对着车窗外的刘晨曦吩咐道。 “是,王爷,我会留意的。”刘晨曦回答的干脆利落,如果初一想在京城立脚,暗地里有王爷给她撑腰,那么她一定会顺遂很多吧。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心里暗暗替初一高兴。 只是,他家王爷。。。 刘晨曦透过马车车帘打量着自家王爷,王爷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对初一的事情这么上心。他的内心深处不由划过一丝担忧。 第67章 离别在即 上 洛府听雨轩 沈晓婉坐在魏初一对面,听姐姐诉说她接下来的打算。 当得知姐姐昨日已盘下永乐街上一间两开得铺子,晓婉眼里不可避免的闪过一丝欣喜。 她就知道姐姐可以的,姐姐做事一直雷厉风行,她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会立马着手去做,并且多会成功。 不像自己,做什么事情都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姐姐,沈家爹爹说到时候从沈家调派一个有经验的掌柜,来给你帮忙。我替你答应了。” 晓婉笑眯眯的给魏初一说着她的打算。 魏初一点头微笑,对妹妹的细心和体贴甚是感动,晓婉长大了,也知道关心她。 “那就有劳沈伯父了,晓婉代我向沈伯父说声谢谢。”魏初一轻言道。 “姐姐你说你这个茶馆还会兼容有看书的地方,这个主意你是怎么想到的?我在京城还从未见过这种铺子,想法好新颖。”晓婉好奇的看着姐姐。 魏初一但笑不语,轻轻品着手中的茶。 片刻后缓缓开口: “我想,人不仅要品尝生活中的甘苦,也要获得灵魂上的滋养,或许书与茶的结合会给人带来不一样的体验。然后再配些小点心,可以加大店铺的收入。” “嗯,姐姐你说的有理。既然店面的事情,你已经处理好了。那么接下来的书籍,我回去托爹爹到处给你搜罗一些,你看如何?” 晓婉她想帮姐姐,哪怕只是绵薄之力,她也想参与。 “好。”魏初一很坦然的接受了妹妹要给予的帮助,因为以后这间铺子会是她留给妹妹的嫁妆。 她的就是妹妹的,妹妹若想参与其中,她肯定支持 洛家另一头,凤清远与凤北辰两父子也在进行谈话。 “北辰,我们已离家多日,是时候该启程回去了,你娘一个人在家,我不太放心。”凤清远对儿子如是说道。 这趟来本是要谈北辰和雪儿的婚事,可谁料竟然没成。既然如此,那就早点返程吧。思及此,凤清远喟叹一声,哎,北辰娶妻遥不可望。 凤北辰静默不语,半晌后,遂默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也知道归途已定,不可延缓。 家里独留阿娘一人在家主持大局,肯定很辛苦,阿爹放心不下阿娘,亦正常不过。 可是他也不放心倾城一个人独留京城,如果可以他想一直陪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 凤家就他一个独苗苗,他不能这么自私的只顾自己,偌大得凤家全部丢给爹娘,那样他也不孝顺了,所以。。。 “爹,你要不要考虑和娘再给我添个弟弟或者妹妹。我们家就我一个也太孤单了。” 凤北辰一脸认真的看着他爹。 “你这臭小子,尽拿你爹开涮。你过来看我不抽死你。” 凤清远听到他儿子在那,一本正经的和他说着不正经的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不孝子,以为他不想生吗?他和天伊多想再生个闺女,闺女多贴心啊。不像这臭小子总是这样扎他们的心。 可是有些东西讲究缘分,子嗣一事更是。 任凭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再怎么好,再怎么努力,这么多年也就得凤北辰这一个儿子而已。 “爹,你不要气急败坏嘛,我说的是认真的,你现在正当年,和娘再生个一儿半女多好。可以承欢膝下,对不对?” 凤北辰躲开来自阿爹的亲密招呼,锲而不舍的游说道。 凤清远见儿子不像是在和他开玩笑,遂也放下了准备抽他的手。 他打量着儿子,眼含猜疑的盯着凤北辰。 他要不回去和天伊在商量商量,看看努努力,能不能再生个靠谱点的儿子,或者生一个软萌软萌的闺女也好啊。 想到这里,凤清远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凤北辰看到他爹,好似真被他说动了,内心也是窃喜不已。 如果他娘今年怀上,明年就可以生,过个一两年年,弟弟妹妹就会走路了,然后再几年,他就可以把弟弟妹妹培养成凤家接班人。 回头回去,他得让凤宇到处找找,有没有那种能大补的,找到送给他爹,他爹得加油努力啊。 凤清远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好大儿,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洛府听风阁内,谢婉茗母女俩坐在凉亭内乘凉。 “雪儿,你与你表哥的婚事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谢婉茗看着眼前娇俏得女儿问道。 “如果你愿意,我豁出我这张脸不要了,我再去找你姑父说说这门亲事。” 她昨晚听老爷提起,妹夫和北辰这两天估计就会启程回北地了。 北辰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心性单纯,为人乐观。如果雪儿可以嫁给北辰,以后定不会吃苦。 “娘,还要我说多少次,我不喜欢表哥,我不嫁。” 洛雪满脸不高兴的回答。 “哎,你这孩子,咋就不听话呢。。。” 谢婉茗满脸无奈的叹道。 “娘,如今不管是在京,还是离京的皇子,只要到适婚年龄的,都已经成亲生子,却为何独独珩王是个例外?” 洛雪故作不经意的打听道。 “因为珩王当年与秦家姑娘之间的情意非同一般,哪怕至今秦家丫头走了,已有两年,珩王仍难以忘怀。” 谢婉茗低声叹道,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当年,秦家那丫头去后不久,珩王就去皇上面前跪请,说三年之内不会议亲娶亲。待三年之后再谈婚嫁,惹得圣上大怒,这事当时在坊间,还很是传了一段时间。” 谢婉茗满脸狐疑的看着自己女儿。 “你怎么突然就想起问这个了?雪儿,你是不是对珩王。。。” 谢婉茗紧盯女儿的眼睛追问道。 “娘,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好奇问问,只是问问而已。” 洛雪急忙掩饰道。 “娘,你说,这世上怎么有倾城这么可怜的人,她那么小就没有了爹娘。后来又失去妹妹的消息,还失忆。。。” 洛雪看她娘好似不信她似的,便赶忙转移话题。 谢婉茗听女儿提到凤倾城那孩子,她心里不由得生起一股恻隐之心。 “是啊,倾城的确是个好姑娘,只可惜出身不好,后面一路走过来又如此的艰辛。” 谢婉茗眼角似有泪花在闪动。 “娘,倾城想在永乐街上开个茶馆,以后她若是遇到什么困难,我们洛家可千万要帮帮她。” 洛雪见她娘的注意力终于被她带偏了,暗暗吁了一口气。 第68章 离别在即 下 明日就是凤北辰离京回北地的日子了。 今晚他单独让厨房准备了这一桌精致的膳食,就是想和倾城好好告个别。 从当年他在汝南小镇骑马撞到她,到今日,他们相识已五载。 这些年来,他们一同走过了春华秋实的岁月,共度风雨,共赏花开。 最好的时光不负相遇,感谢老天让他遇见凤倾城。 今晚告别,他纵有再多不舍,也要去做。 “倾城,你来了,快来坐这里。” 凤北辰殷勤的给凤倾城摆好碗筷,满眼含笑看着她。 “北辰哥,谢谢!” 凤倾城看着眼前如暖阳如和风的少年,眉眼不禁舒展开。 月华如练,映照在相对而坐的两人身上,地下拖曳出一幅画面,那是他们影子所绘。 这一顿虽是告别宴,但却含着深深的担忧和牵挂。这份担忧来自于凤北辰对凤倾城的不舍。 “倾城,明日我便要同我爹启程返回北地了,独放你一人在京,我着实不安。” 凤北辰担忧说道。 “你看,我把凤宇留在京城如何,他人机灵又会来事。你有需要时,或者有不好出面的事情,都可以差遣他去办。” 凤北辰用商量的口气问道。 “北辰哥,凤宇打小就跟你一起长大,他是照顾你的贴身小厮,最得你心,你怎么能把他随意留给我。我没事你放心。” 顿了顿,凤倾城接着说道: “再说了,我在京城开个小茶馆能有什么事,就算万一有事,我不是还有晓婉、沈伯父他们可以寻求帮助。我一定能照顾好自己的。” 凤倾城微微笑着,尽量减少凤北辰内心的担忧。 “可是。。。” 没待凤北辰把担忧得话说完,凤倾城就截断了他的话。 “北辰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没事的,我会定期给你去信报平安,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凤倾城安抚的说着。 “好吧,你我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但是倾城你记住。” 凤北辰微顿,待凤倾城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时,他才继续说道: “不管我身在何方,只要你需要,就给我去信,我会快马加鞭立即赶来你身边。倾城你记住,我是你的北辰哥哥。你不是一个人。” 凤倾城看着凤北辰的眼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凤倾城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轻轻点头:“我会的,北辰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凤倾城端起面前的酒杯:“这杯酒我祝北辰哥一路顺风,不管天涯何处,无论相隔多远,你我兄妹二人都要各自安好。” 说完这句,凤倾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毫不拖沓。 凤北辰见此,亦一口饮下。 “第二杯,我希望北辰哥可以早日觅得佳偶,相伴一生,到那一天妹妹定亲自到场恭贺喝上一杯喜酒。” 凤倾城又是一杯酒下肚。 凤北辰听着,来自凤倾城第二杯的祝愿,这酒他就有点喝不下去了。 他眼里闪过一抹复杂,随即柔和下来,微笑回应道: “谢谢倾城,我会的。”接着举起酒杯,他再次一饮而尽。 既然她想,那就等她出嫁后,他在让爹娘给他物色一个好的,来做凤家未来的主母。 第三杯凤北辰没等凤倾城继续举杯,他反客为主举杯道: “这一杯,我愿倾城一世喜乐,平安顺遂!”凤北辰举杯饮尽。 “好,北辰哥”凤倾城开心饮尽杯中酒。 “既然你不愿我把凤宇留下,那这个玉扳指你收着。” 凤北辰把手指上常年佩戴的那个玉扳指取下来,交到凤倾城手里。 “东城永乐街上的兴隆钱庄乃我凤家所有,你凭此信物可在危急时刻随意调动钱庄内百万以内的银票。” “还有,假如你平时有什么事,或需要帮助,你可直接找钱庄掌柜凤平安,他乃凤宇的三叔,是我凤家世代忠仆,我和他打过招呼,凡事你可找他帮忙。” 凤北辰像个放心不下幼崽出门历练的老父亲,殷殷叮咛着。 “还有,如果在京城有人欺负你了,或者给你气受了,你还可以去找洛知凡同洛雪,他们两个好歹是尚书府的公子小姐,在外别人总得给三分薄面。我之前和他们也说过。” 凤北辰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 凤倾城看着这样的凤北辰,心口突然有些难受。多久了,到底有多久她没有过这种情绪。 还是当年阿爹走时,放心不下她们娘仨儿,把她喊到床边,对她一一叮咛嘱托。当时她就是这种难受感觉。被人放心不下。 原本她以为阿爹走后,再也没有人会这样关心她,所以她从不在人前软弱过。 凤倾城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把眼眶中的酸涩硬生生给挤了回去。 向上看去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以及感动: “阿爹,你看到了吗?我现在不仅找到了晓婉,我还有一个哥哥了。他对我很好。” “好,这枚扳指我收下了,谢谢你,北辰哥。”凤倾城不再多说,把扳指拿给铃铛让她先收起来。 哪怕今后不用,放在身边做个念想也不错。回头让铃铛找个合适的绳圈起来,挂在脖颈上做饰品。这玉的质地不错,想来应该价值不菲,入手温润。 凤北辰看到凤倾城肯接受自己的玉扳指,心里高兴不已。 “倾城,接下来你就多吃菜,这酒你就别喝了,不然明天醒来,会头疼。” 凤北辰把凤倾城面前的酒壶拿过来,并劝说道。 凤倾城但笑不语的看着这个哥哥,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倾城,你记住,但凡你在京城过得有一点不开心,立马给我去信,我立马来京接你回去,沁园永远为你留着。” 凤北辰终于说出了今晚他一直想说而未说出口的话。如果她愿意,他这个做哥哥的可以养她一辈子。 假如她想嫁人,他也可以给她招个上门女婿,让她一辈子都生活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幸福美满。 他只要能看到她幸福,他就感觉很开心。 不然凤家那堆积如山的财富,他一个人怎么花也花不完啊。 料想他那生不出弟弟妹妹的爹娘,应该大抵会同意吧。毕竟他们那么喜欢倾城,多一个女儿承欢膝下也不错。 第69章 送别 翌日,京城郊外十里亭。 凤倾城、洛知凡以及洛雪等一行小辈送别凤清远父子至十里亭处。 “都回去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凡儿你带倾城和洛雪回去,等来年空了,我在带上你姑姑回京看望你们。” 凤清远回头正准备吩咐一行小辈打道回府,让他们无需再送。 “凤伯父,请受倾城一拜。这几年,倾城在凤家受到你和伯母无微不至的关照,若不是有你们,倾城怎能有今日之安然。” 说完凤倾城就双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对着凤清远就行了一个大礼。 凤伯父对她不仅有几年的照顾养育之恩。这次回京之前,他还给她留下两万两银票傍身,这份恩情她凤倾城会记一辈子。 凤清远被眼前一幕给惊到,一时卡住竟忘记说话。 不知怎么滴,凤清远眼眶酸涩,忙扶起凤倾城,声音微颤:“倾城,你这是折煞我了。孩子,这不值当什么的。” 众人见状,皆感动唏嘘不已。 唯独凤北辰,面目扭曲,他爹这是老糊涂了吗?让倾城一直跪着,地下可还有石子呢,疼。 “倾城快起来,地下有石子,硌得慌,我爹有的是钱。别说养你一个,再来十个八个都是轻轻松松的事。” 凤北辰赶忙上前欲搀扶凤倾城起来。 凤清远满心满眼的感动,被这臭小子几句话给成功气到九霄云外了。 “凤北辰,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老子有的是钱?” 凤清远吹胡子瞪眼的,正欲上前揍这个不像话的儿子。 突然,他眼角好像扫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那不是他给自己那好大儿的钱庄信物吗? 怎么会挂在倾城丫头的脖子上? 罢了,罢了。的确如他那傻大儿所说,他凤家家大业大,一个兴隆钱庄根本算不得什么。 别说是一个钱庄信物,就算是把这整座钱庄送给倾城丫头,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这丫头看似表面清冷,实则却知恩,是个顶好的。能在凤家待几年,也是她与凤家的缘分。 只是可惜了,她和辰儿有缘无分,这一辈子只能是兄妹。 这么好的姑娘估计要便宜别家小子了。想到这里,凤清远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看来他儿子的娶妻之路遥不可及。 旁边送行的人,都被凤清远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给逗笑了。 “好了,到这里都回去吧,我和北辰也准备赶路了。” 凤清远一脸慈祥的又说道。 “好的,姑父。” “好,凤伯父。” 又一一惜别后,凤清远一行人才策马离去。 凤倾城一行人也向洛府的马车走去,准备打道回府,洛知凡则骑马跟在一侧。 上马车前,凤倾城又回头看了一眼凤北辰离去的方向,那里尘烟滚滚,是骏马奔跑过后留下的印记。 而她与凤北辰的这段兄妹情,她亦会深深记在心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十里亭的风,轻轻吹过,吹动了马车车帘,也吹动了凤倾城的心湖。 这股风带着离别的愁,却也夹着对未来的期待。 前面的马车上,坐的是洛雪同凤倾城,而后面的一辆坐的是铃铛、青芜以及香兰三个小丫头。 “洛雪,我明日准备和洛大人洛夫人辞行,搬出洛府。” 凤倾城正与洛雪说着话,洛雪是她来到京城交的第一个朋友。 这姑娘心思单纯,为人又仗义。是个值得深交的好朋友,虽然偶尔有些娇纵任性,但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哪个不娇纵。 既然决定要搬出洛府了,她觉得应该和洛雪先说一声比较好。 第70章 搬出洛府 “倾城你可不可以不要走,我很喜欢你。有你在洛府,我每天过得很开心,不会感觉日子无聊。” 洛雪看着凤倾城的眼睛,一脸难过的挽留道。 自从倾城来了后,她每天过得很充实。虽然她有一个亲哥哥,还有两个庶妹以及一个庶弟。 可是哥哥长大了,就要避嫌。平常他又要在书院读书,根本很少能见到他。 两个庶妹虽是女儿身,在她面前也算乖巧。 但是不知怎么的,只要一想到她们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就膈应得慌。 爹娘这些年虽然相敬如宾,外人看似很恩爱,但她觉得不是。 因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爹会宿在两个姨娘房里,娘虽然表面看着没什么,但是她偶尔会从娘的眼里看到几分失落。 姑父姑母就不一样,他们两个也是结婚差不多二十载,虽然只得了北辰表哥这一个儿子,但姑父就没有姨娘,姑母从来不会烦忧这些糟心事。 “洛雪,我又不是离京,我只是搬出洛府而已。你也知道我住哪里,你无聊时,可以随时来找我。” 凤倾城微笑着说。 “嗯,也对。你搬出去了,到时候我想出去就方便多了。到时候我只要告诉我娘,我是去找你,娘肯定会答应的。” 洛雪多云转晴,立马又喜笑颜开。 马车外的洛知凡,听到两个小女儿家的对话不由好笑。 自家妹妹真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倾城简单几句话就把她哄开心了。 洛知凡轻轻摇头,暗暗决定自己要更加努力,只有这样,他才能在未来更好的保留妹妹这份难得的纯真。 “不过,你在外面可要照顾好自己,别让人欺负了。” “若有人欺负你了,得立马来告诉我。” 洛雪仍旧不放心的叮嘱道。 “放心吧,你看十二公主都不能把我欺负了去,这京城还有几人可以欺负我,对吧?” 凤倾城打趣般安慰着洛雪。 洛雪听完忙不停笑着点头。 第二天上午,凤倾城在和洛家两位当家人辞行后。 便和铃铛一起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洛府。 洛雪坐在一边看着她们忙碌。 其实凤倾城带来京城的,没多少行李,所以行李很快收拾妥当。 北辰哥走之前和她说过,等他回北地后,会把她用得着一些东西,运送过来。大部分是她常看得一些书籍,剩下的就是衣服首饰。 凤倾城与铃铛一起告别洛府。洛雪站在大门口,望着她们的背影是满满的不舍和难过。 马车缓缓启动,洛府的一切渐行渐远。 而凤倾城在京城的生活也正式拉开序幕。 东城永乐街,风月酒楼二层一雅间里。 十二皇子齐天俊和谢知遥正在小酌。 “小王爷,对面那家点心铺子怎么没开门,招牌也不见了。” 谢知遥问着对面的好友,最近几天祖母胃口不怎么好,他想买点这家铺子的点心,以前祖母最爱这家的小吃食了。每次吃完都很开心。 “哦,你说对面那家老字号啊,好像高堂故去,回乡守孝了。关门都有大半年了。” “你别说,那家点心真不错,我以前每次出宫回去,都会带点母妃尝尝。” 齐天俊笑着回道。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嘈杂,中间还夹杂着怒骂声。 齐天俊好奇的推开虚掩的窗户,身形懒散的趴在窗户上看热闹。 “你这不孝子,你爹才刚走多久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抛下我们母女,怕我们成为你的拖累。” 一布衣妇人正满目狰狞的捶打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 少年并未还手,一边避让捶打,一边举起手臂遮住自己头部这些重要部位。 他身材瘦削,面黄肌瘦,一身打着补丁的旧衣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每一拳都带着满满的怨恨,力度逐渐加重。 围观的人群虽多,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仿佛这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少年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但眼神中却没有一丝害怕,只有深深的无奈和痛恨。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的继母。你爹哪怕走了,你也要负责养我跟你妹妹,你别想偷偷一个人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 妇人咬牙切齿的怒斥。 “啧啧啧,这少年惨了,今日哪怕不死,也得重伤,有这样一位继母。。。” 齐天俊回头和好友讨论道。 只见好友依然坐在那里一动未动,举着筷子正准备品尝桌上的一道菜肴。 “哎,我说,谢知遥,你还是不是个人啊,你能不能有点反应,哪怕眉头皱一下也行。” 齐天俊气急败坏,他一个人在那自言自语,好友谢知遥毫无反应,太挫败了。 这时,街上有一辆马车正在缓缓驶近,眼看距离不足百米。 第71章 再遇 “这世间苦的人多如牛毛,你我是同情不过来的,小王爷。”谢知遥表情淡淡的回着齐天俊,继续浅酌。 “算了,我懒得理你,哪怕不帮忙,看看热闹也好。” 齐天俊回过身,继续看向窗外。 “小姐我们店铺前围了好多人,不知发生什么事了?” 铃铛把她透过车帘缝隙看到的景象,说给自家小姐听。 “嗯?很多人?” 凤倾城睁开假寐的眼睛问道。 “嗯,很多人,小姐,好像还有争吵。” 铃铛面带忧色的回答。 “不急,等会我们到了,再说。”凤倾城不急不慌的说着。 “那少年看着怪可怜的,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铃铛忍不住又朝外瞄了几眼。 “不管可不可怜,总之和我们没关系。?”凤倾城淡然地说。 这天下谁不可怜,她不可怜,自幼父母双亡,和妹妹相依为命。铃铛不可怜,小小年纪就被父母卖了,给人为奴为婢。 人生在世,顾好自己就行,其他的人与事与她何干。 眼看就要到店铺门口了,可是因为人群拥堵,凤倾城的马车再也前进不了一步。 “车夫,停在这里,我们自行走过去就好。” 凤倾城吩咐驾马的车夫停下,她和铃铛提着为数不多的三个行囊下了马车。 把车费给了车夫,她们就背着行囊向店铺那边走去。 愈走愈近,前面的情况看的也愈发清晰。 “你这个没良心的,如果不是我拉扯你长大,你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如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你那短命爹一走,你就不管我们娘俩啊,老天爷,我好命苦啊。” 恶妇人,打也打累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坐在地上,撒泼打滚扮起可怜来。 只见少年身上已是大大小小无数的伤痕,有新的,有旧的。 铃铛看的有些于心不忍,把目光投向自家小姐。 凤倾城依旧一副云淡风轻,好像前面的事情根本就不能乱她心绪分毫。 “让一让,让一让,你们挡住我们的路了。” 铃铛在前面为她家小姐开路。 “咦,这不是凤倾城吗?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谢知遥,你快来看,那是不是凤倾城?” 齐天俊,一脸怀疑的回头唤着好友,是不是自己昨夜没休息好,才导致今日眼花,他不由得用手揉揉自己的眼睛。 谢知遥听完好友的话,不由得眉梢一挑。 慢步踱至窗前,谢知遥的目光穿透窗棂,恰好与凤倾城的目光在喧嚣的人群中相遇。 凤倾城微愣,谢知遥,他怎么会在这里。 微一点头,凤倾城礼节性的和谢知遥打了个招呼,就收回目光。继续迈步向店门口那边走去。 谢知遥的目光定格在凤倾城身影上,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齐天俊紧随其后,目光中满是惊异和探究。 周围嘈杂的人声忽然静止下来,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子所吸引。不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怎么说呢,大家都在看热闹,有指指点点者,有义愤填膺者,有事不关己者。虽然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但是没一人上前出声阻止。 只有她,虽清清冷冷,但却有勇气站出来,大家不禁为她的见义勇为而惊讶。更是暗里为她捏一把汗。 这么娇小的小姑娘,是那个悍妇的对手吗? 凤倾城一步一步向店门口走去,只走到妇人跟前: “大娘,你让一让,你挡住我的路了。” 凤倾城不紧不慢的说着。 正在哭嚎拍大腿的妇人,心里还纳闷怎么周围一下子那么安静。 还来不及抬头四处打量,看看是什么情况。 就听一道声音传来,清冷冷的,她抬头看向正对她说话的女子。 眉如柳叶,眼若寒星,面上虽未敷粉涂脂,却丽色天成。 怎么说呢,她脑子里所有的词汇加起来,也不足以形容眼前清冷女子给她的感觉。 “谢知遥,你说,凤倾城是要管这档子闲事吗?没想到啊,她凤倾城还是个见义勇为之人。” 齐天俊啧啧称奇。 谢知遥未理好友的言语,依然静静看向窗外。 “大娘,我说,你让一让,你挡住我的路了。” 凤倾城再次开口说道。 “呃,我怎么挡住你的路了,这路是你家的吗?” 妇人终于反应过来,这女子是在同自己说话。 哪怕她长得再好看,也不能说她坐在这里,就挡住了她的路吧。 妇人心想,自己可从来不是吃亏的主。总不能因为她一句话,就乖乖让路,这样她多没面子。 “大娘,你挡住我们小姐的路了,这家铺子是我们小姐的。你坐在这里我们小姐过不去。” 铃铛在一边替自己小姐解释着。这妇人看着就不好惹,她得小心点,别让这妇人冲撞了自家小姐。 妇人闻言,面色一僵。 可一想,不对啊,她坐的位置虽然是这家铺面得正门口,但是这家铺面不是闲置了有大半年之久吗? 怎么突然一下子成了面前这位小姑娘的店铺了。 怕不是个小骗子,看她老实好欺负,故意来刁难她吧。 “你说这家铺子是你的就是你的了,我还说这家铺子是我的。” “真是的,小小年纪不学好,打哪儿学得随便骗人的伎俩。回家让你爹娘好好教教你,做人要诚实,在外不能随意欺诈哄骗老实人。真是的,你爹娘也不好好,管管你。” 悍妇一脸我知道了真相的表情,在那喋喋不休的自说自话。 旁边围观的人,不由得好笑。 “这是谁家的小姑娘,管闲事也得想个好主意,这种说法怎么行得通。”有人低声议论道。 凤倾城垂眸扫向地面的妇人,眼神冰冷: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娘没好好教你,怎么能随意出来说谎糊弄老实人。。。” “啪啪。” 两声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气中陡然响起,四周围观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凤倾城已然收回了她的手。 只见她拿出绣帕擦了擦手,随手把绣帕往地上一扔,好像在丢弃一件很肮脏的东西一样。 旁边围观的人一时噤若寒蝉,无人在出声。 “铃铛把房契拿给这位大娘看看。让她看看我们是不是骗子。” 凤倾城又恢复了以往风轻云淡。 铃铛一时间被她家小姐这霸气的操作,给震住了,竟忘记回话。 稍瞬,回过神来,铃铛立马从包裹里,拿出那张被她收拾得严严整整的地契放到妇人面前。 “喏,你看,这就是我家小姐的地契,大娘,我们不是糊弄你。这店真是我们的” 铃铛赶忙把地契放到妇人眼前,怕她反应过来后会立马不要命的撒泼反扑。 妇人从挨打中还没反应过来,脸颊两边被抽的火辣辣生疼,直疼的她五脏六腑都揪扯起来。 反应过来后,刚准备跳起来和面前的小姑娘拼命,她就不信她还打不过一个发育不良的小丫头。 谁知道被铃铛的这纸房契往面前一怼,白纸黑字,还摁有手印。她立马偃旗息鼓,跟蔫了的皮球一样,又坐回地上。 第72章 你叫什么? 四周安静围观的人,看到眼前一幕,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这姑娘不是路见不平,别人上前真的只是因为,地上这妇人挡了她的路。 看来是他们想多了,四下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我还以为这姑娘是要去帮这个小少年。。。” “谁说不是呢,我也这么以为的,看来是我想多了。” “没想到这姑娘个子小小的,力气还那么大,不知道是哪家府上的小姐,这么泼辣。” “不知道呢,兴许是出自武官之家也不一定。” “不过我说,这妇人也是活该,别人小姑娘就说了两句,你让让,挡住我的路了。她就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说别人爹娘没教好。。。” “打的好,就该多扇几嘴巴子,这种人就是欺软怕硬。” “哟,这妇人,我认识呀,她是李家续娶的那个婆娘,李瘸子前头那老婆死没两年,又找了这个婆娘。” “你们不知道的呀,这女人可凶悍了,过门后没多久,在家对这个继子不是打就是骂。” “李瘸子,活着时候,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这少年过得可水深火热了。左右邻里一开始看到还劝劝,可是别人亲生的爹都不怎么管,他们又能怎么办。” “哎,清官难断家务事,没想到李瘸子没走两天,这婆娘竟变本加厉了。” “可怜啊。。。” 围观的人见凤倾城不是管闲事的,大多把眼光从她身上收了回来,各自又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凤倾城突然调转身,走向那受伤的少年。 “你叫什么?她是你什么人?” 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倔强和不屈: “我叫李狗,她是我继母” “她为什么打你?”凤倾城继续平静问话。 “她常常不给我吃饱,还老打骂我,说我是拖油瓶,自我爹走后更是变本加厉。”李狗字字铿锵,清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 “嗯。她今日打你至此,你完全可以报官,把她告上公堂,你身上的这身伤是物证,而这些围观的百姓是人证。你可敢同我一起去官府击鼓鸣冤。” 凤倾城看着少年的眼睛继续问着。 李狗握紧拳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坚毅 “我敢。” “好,那起来,走吧,能自己站起来吗?” 凤倾城微微点头,面上闪过一丝赞许。 旁边围观议论不休得人群,听到凤倾城与少年的对话,一时间又安静无声。 这转折来得有点快啊,刚才他们还以为这小姑娘不会管闲事了。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要带这少年去报官,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旁边坐在地上的妇人闻言,一下子弹跳起来。 “你说什么?让他报官?他凭什么报官,他吃的穿的什么都是我的,我是她母亲,他凭什么报官。” 妇人面目可憎得冲凤倾城大声叫嚣道。 其实她的内心很害怕,见官,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进过官衙。听说,进了那里,不管有罪无罪,进去就得先吃一顿板子。 她可不想挨板子,不行,一定不能见官。 “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一个小姑娘瞎掺和什么?” “你不是要我给你让路,喏,我已经让开了,你走吧。” 妇人赶紧把路让出来,这会她也顾不上被打疼地脸,现在只想赶紧把面前这尊瘟神给请走。 早知如此,她刚才给她让路不就好了,不然哪会节外生枝。 凤倾城回头看着妇人,冷冷一笑,现在想让路,晚了。 “谢知遥,你看,这姑娘我见一次就刷新一次我对她得认知。” “我对她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哎,这要是个男儿身,我看啊,估计可以和你比肩。” 齐天俊对窗外得凤倾城赞不绝口。 一旁的谢知遥但笑不语,并未接好友地话,仍旧看着窗外。 “你虐待继子,不给他吃饱饭在先,又殴打他至重伤在后。大庭广众之下,在场诸位父老乡亲皆可为证。你想不承认吗?” “你一句家务事就想撇清你的罪责吗?你以为我大齐就没有王法可言,今日我等若不管,这桩你所谓的家务事,你是不是准备殴打他致死。” 凤倾城一脸义正言辞的说道。 “朗朗乾坤下,你以为我大齐的百姓,都和你一样冷血无情,会坐视不理吗?” 凤倾城一声接一声的质问,只问得妇人头皮发麻,脑袋发晕,一时僵立原地无法动弹。 而旁边的围观者则是被凤倾城的几句问话,给激得热血沸腾,大家瞬间记起来自己还是个人,不对还是个有血有肉得人。 “上堂作证我愿意。”围观甲举手带头报名道。 “还有我,我也愿意。”接着就是乙高声附和。 “还有我,还有我。。。”举手报名得人越来越多。 眼看窗外的民心激昂,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妇人几乎被眼前的场景要吓晕过去。 第73章 你自由了 妇人得脸色苍白如纸,双腿颤抖,终于忍不住哭喊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们,不要抓我去见官。” 这会她是真的害怕了,她可不想受牢狱之灾,那会要了她的老命。 挤在窗前的齐天俊,看到楼下这一幕,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他的心情了。 他瞠目结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的都可以塞下一颗鸡蛋。 任他从小身在皇家,耳濡目染见过这世界上最厉害的女人宫斗,和以前这位一比,好像也不够看啊。 “她,她,她这是阳谋啊,她怎么敢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玩弄人心。” 齐天俊有些结巴的说道。 她竟借助民心明目张胆的打压那个悍妇。 齐天俊心里暗自叹服不已,这凤倾城真是心思缜密,好是了得。 这一招,恐怕那悍妇要倒大霉了。 看着那妇人颤抖不已的背影,齐天俊不禁感慨,这世间女子有时候聪明起来,比男人还可怕。 他斜眼打量身边好友,忽然间觉得,谢知遥好像也没多厉害。这不,楼下出现一个好似比他更厉害的人了,还是个女的,还比他小很多。 想到这里,齐天俊不由得捧腹大笑,他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太让他高兴了。 谢知遥,听着小王爷的嘀嘀咕咕,还有那笑的直不起来的腰,不觉好笑。 任由好友继续絮叨,他依然静静的看着楼下的发展。 “噢,你知错了?那你可愿改正错误?” 凤倾城缓慢问道,一字一句皆传入妇人耳里。 “是的,我知错了,我愿意改正,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妇人点头如捣蒜,急声回复道。 生怕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 “好,你既然觉得你这个继子,吃你的喝你的,还是个拖油瓶,是你无法摆脱的累赘,那你今日可愿与他断绝母子关系?”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打扰,各过各的生活,你可同意?反正他也不是你亲生的。” 凤倾城的话语低沉而坚定,如同寒冬中的北风,冷冽而无情。 “我愿意,我愿意!” 妇人听到眼前这煞星好似愿放她一马,提着的心陡然一松,所以现在凤倾城说什么她都说好。 只要不见官,一切都好说,接收到的话,亦是过耳不过脑。 “好,那今日立字为证,你与李狗,断绝母子关系,从此两不相干,在场所有的各位,都是见证人,铃铛,准备纸笔。” 凤倾城吩咐着铃铛。 铃铛听闻小姐的话,转头四处扫了一眼。接着快步跑进了对面的风月酒楼,找掌柜的借了纸笔。 酒楼的掌柜,虽没有站在近前看热闹,但是隔着一条街他也看的七七八八,了解的差不多。 如今看那位小姐要借纸笔,他欣然应允。 怎么说他也是一个有血性的掌柜,不就借副纸笔嘛。 如果这位小姐有需要,他大可以直接把这套纸笔墨纸砚送给她们。 嗯,对,等会她们来还笔墨时,他就说这笔墨不要了,他要送给她们。 貌似小姑娘刚才说过,她们盘下了对面的铺子,以后大家都是左右邻居了,这个就当做是第一次的见面礼,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自己怎么就这么聪明呢,实在是太聪明了,掌柜自我感觉良好的摇头晃脑。 酒楼内的跑堂小二,看着自家掌柜那一脸变化多端的表情,心情莫名。掌柜莫非抽风了,他要不要上前看看。 旁边围观的看客中,有会来事的,看姑娘身边的丫鬟都去借纸笔了,立马跑旁的店铺借来桌子。 “小姐,这里有桌子,你就铺在这上面写,方便。”那借桌子的人笑着说道。 凤倾城闻言,朝发声处望去,对着说话的人,微一点头算是感谢。 凤倾城踱步过去,铺好宣纸,铃铛在一边把砚台里的墨研好,用笔蘸了蘸,递给她家小姐。 只见凤倾城笔走龙蛇,行云流水般在纸上留下几行字,不一会一纸文书已经写好。 “今我李王氏,愿与继子李狗,断绝母子关系,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互不打扰。以此为证,绝不反悔。”旁边有识字的看客,不由得念出声来。 “好了,大娘,你可以摁手印了。” 凤倾城淡漠的,把风干的宣纸递到妇人面前,让她签字画押。 妇人看着面前写了字的宣纸,有片刻犹豫,她难道真要和这个天杀的断绝关系? 如果断绝关系了,那家里面的脏活累活以后谁来干?要不。。。 “嗯?大娘,你不想摁手印?既然你不同意,我看这事还是见官吧。毕竟官老爷比我一介小女子懂得多了多。宣纸我这就撕了,方才我们所说皆不做数。” 凤倾城作势欲去拿那张宣纸。 妇人一把抢过,心一狠,对着手指用力一口咬下去,血就流出来了,就着血迹,在文书末尾摁下一个手印。 摁完,立即丢过去。 “好了,我摁了,我不用去见官了吧。” 妇人一脸惊魂未定的问道。 “李狗你过来,摁个手印。”凤倾城未理她,侧眸喊了一旁的少年。 少年不发一语上前,接过宣纸,稳稳的按下自己的手印,毫不犹豫。 凤倾城接过文书,微微点头,将其收好。 “好了,大娘你可以走了,你让让,我要进去。” 凤倾城还是用最开始的语气,说着最开始的话。 好像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她也并未做什么。 妇人看到眼前这位煞星终于肯放过自己,立马拢拢衣襟,狠瞪了旁边的继子一眼,就落荒而逃。 相比于做脏活累活,她更觉得眼下保命要紧。 旁边围观的人,不由自主的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掌声,掌声之大之响都传遍了风月酒楼每个包间。 凤倾城带着铃铛向自家铺面走去,李狗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小姐,你看。。。”铃铛扯扯自家小姐的衣袖,示意那少年一直跟着她们。 凤倾城回头,看到铃铛所指。 “你可以走了,李狗。”说完这句,凤倾城便拿出袖内的文书,交给少年。 “你自由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辱你,你以后过自己想过得日子,不必跟着我。” 凤倾城说完这句,就把按了手印的文书,放到他手里。 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她继续带着铃铛向店铺走去。 “扑通。。”一声,有人在凤倾城身后跪下。 第74章 我要和她做朋友 “姑娘,你今日救下李狗之命。那么从今往后,小的就是小姐的人,愿为牛马,万死不辞。” 李狗说完这句,就以头点地,用力朝下磕了三个响头。 凤倾城闻言,并未转身,只是脚步稍停,清冷说道。 “我今日帮你,只是无心之举,无需报恩、或做牛马,你走吧。” 凤倾城淡淡说完这句,抬步欲走,眼看店门就在眼前。 她今天本不想多管闲事,毕竟她又不是普度众生的神佛,众生疾苦与她何干。 这人间处处有不平,多少人有苦难言。 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今日若不是那妇人不让路,还说出那番话来,她是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书上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算什么,她什么都不算。思及此处,眉眼间不禁浮现出一丝讥诮,是对自己刚才的鲁莽不屑,她还是定力不够啊。 “小姐,我李狗在这人间已无人可依,无处可去。今日得小姐相救,这再造之恩。哪怕是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 “小姐你就收下我吧,我可以给你跑跑腿,或者洒扫,再不行给你们烧火做饭劈柴都行,这些我都可以做的。” 李狗乞求般的说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声音颤抖而坚定。 旁边围观的人群,见已无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散去,还有几个意犹未尽者舍不得走,仍站在原地。 有听闻此间对话者,见少年确实可怜,又怀感恩之心,不由帮腔道。 “是啊,姑娘,你不如收下他吧,反正你不是要开这家铺子吗?总得需要一两个跑腿的小厮吧?” “用生不如用熟,今日你于这少年有大恩,他,你用着也放心,不是吗?” 又一人上前帮忙劝说,他们的话语在凤倾城耳边响起。 凤倾城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忖。 最终缓缓开口:“既如此,那就留下,一起进来吧。” 围观者纷纷点头,对于少女的善举,不由感到阵阵欣慰。 果然他们没看错,这姑娘是个顶好的。以后等她店铺开张,他们可要三不五时来光顾,好人就该有好报。 跪着的李狗闻听此言,忙不迭爬起,满脸兴奋。 顾不得身上有伤,上前就欲去提铃铛她们手里的包裹。 “干嘛呢?李狗,你满身是伤,手上还有血迹,这是小姐的衣服,你要是全部弄脏了,小姐明天穿什么?” 铃铛满脸不赞同的斥道,真是的,满身是伤,还不安分点。一点眼力劲都没有,这小姐才开口让他留下,他就来抢她的活。 “是,是,是,我知道错了,我不抢。” 一边的凤倾城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眉间一舒。 看来这李狗真是知恩之人,也罢,留就留下吧。反正她这店铺开张在即,到时候是真的需要一两个跑堂得小厮,且用着吧。 “谢知遥,我决定了,我以后要和凤倾城做朋友。我要和她做很好的很好的朋友。” 齐天俊一脸诚挚的回头对好友说着,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目光。 仿佛在此刻他下了一个多么了不得的决定一样,急切需要得到好友的认同。 “你同我说,有什么用?小王爷,我又不是凤倾城,你想和她做朋友,你同她说去。” 谢知遥摇摇头,好笑不已,踱步回至桌前。 凤倾城,谢知遥在心里不由的重新认识了一下这个少女。 他看她一开始的举动,好似根本没有多管闲事的意思。 直到后来那妇人满嘴的胡言乱语,提及她的父母。 对,她的父母,上次在珩王府的宴席上,她有提及过。她父母早亡,留下她与妹妹二人相依为命。 看来她的逆鳞不止有她妹妹,还有她故去的爹娘。 “诶,我说,谢知遥,你还是不是我好友,我把这么重大的决定告诉你,你不应该同我一起高兴,举杯庆贺一下吗?” 齐天俊,一屁股坐在谢知遥对面,拿起桌上的筷子就去抢谢知遥筷子要夹的那道菜。 谢知遥看着齐天俊这幼稚的表现,哪还有一点王爷的样子。 “王爷,凤倾城答应了吗?” 谢知遥放下筷子,不同好友抢菜,转而端起一边的酒杯,小酌起来。 “你,你就是生来克我的。我这不是先告诉你,我的决定了吗,你帮我出出主意。看看怎么样她才肯和我做朋友,你那么聪明。谢知遥,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齐天俊舔着脸,凑到谢知遥旁边坐下,顺带把筷子上夹着的菜,讨好的放进他碟子里。 “来,你吃,这鱼补脑,谢知遥你多吃点。” 谢知遥看着好友的这讨好的嘴脸,不由哑然失笑。 齐天俊的眼中满是期待,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谢知遥,好似他不吃这块鱼肉,今日就不会放他走一样。 谢知遥微微一笑,心下不由暗叹口气。终是拿起筷子,夹起那片鱼肉,放入嘴里。嗯,这鱼冷了,有点腥。 半晌,方轻声道: “好吧,我想想。” 风月酒楼二层,另一间雅间里。 桌前坐着两人,一男一女,他们这间与谢知遥那间相隔两三个包厢。 女的赫然就是兵部尚书之女赵怡然,另一位是个锦衣华服的俊公子,目测也就二十出头。 “妹妹,楼下那位就是害你被禁足的罪魁祸首?” 赵泰问着一边气鼓鼓的同胞妹妹赵怡然,难怪妹妹不是她的对手,妹妹在珩王府被打压的毫无还手之力亦情有可原。 “二哥,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戳我的心窝子。” 赵怡然泫然欲泣的说道。 今天好不容易被解禁,央求二哥半天,才肯答应带她出来放放风。 可是她一出来,看见什么,竟又遇见这个煞星,赵怡然满脸晦气。 早知道她就不让哥哥带她来风月酒楼透风了,真是的,今日出门又忘看黄历。 赵泰一脸好笑的看着自家这个妹妹。 “妹妹,你输给她,不丢人,你相信二哥。二哥这不是笑话你,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赵泰试图安慰妹妹,解释道。 可是他不知道他这一句,让他妹妹心里更堵得慌。 “二哥,我求求你,别说了行不行,你还让不让我好好吃饭。” 赵怡然心里的阴影本就未曾全部散去,今日这一出,更是让她雪上加霜,以后她可得避着她点。 那天她回府后,本就闷闷不乐,谁知道娘亲把贴身丫鬟叫过去打听宴席经过,晚上她娘又把宴会上的事情,告诉了她爹。 结果,第二天起来,她一睁眼就听闻她被禁足了,十日内不许出自己院子,抄写赵家家训一百遍。 那可是一百遍家训啊,想起这个,她突然间觉得她之前握笔的右手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该死的凤倾城,怎么哪儿哪儿都有她。 赵怡然恨恨的绞动手中的帕子,好像这帕子就是凤倾城一样,在她手里任她蹂躏。 第75章 你叫魏新 赵泰看着妹妹手上那被蹂躏的不成样子得帕子。 不由眉头微蹙,这马上就要成为四王妃了,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这可不行,他得好好提点提点妹妹,以后他们赵家还指望靠秦王这棵大树好飞黄腾达。 “妹妹,你是美玉,不能磕着碰着。她凤倾城算什么,最多也就路边的一块石子。还是无人问津那种,谁人看见都可以上去踹一脚,她和你完全比不了。” “眼看你就要大婚了,待你大婚之后,你可是咱大齐得秦王妃。她凤倾城见了你,还不得乖乖俯首行礼,恭敬称呼你一声秦王妃,对不对?” “你在想想,现下你和她生气,值当吗?她低贱如泥,妹妹你可是天上得云,你犯得着因为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生气吗?” “待他日,你做了秦王妃,你到时候想怎么拿捏她,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赵泰不说是赵怡然的亲哥哥呢,劝人全不往正道上劝,不愧是一母同胞。 “所以,妹妹你眼下稍安勿躁,眼光放长远些。当务之急,你得先安安稳稳的嫁入秦王府,坐稳秦王妃这个位子。” 至于凤倾城,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她,就凭她,也敢打他妹妹的脸,她以为她是谁? 也不在京城打听打听,他赵家是个人就可以的得罪的吗?想他赵家就是当今宰相见了都会给几分薄面的主。 凤倾城,一个连野草都不如的贱蹄子,竟敢在珩王府下他赵家的脸面。就他看来,这凤倾城也就生了一张利嘴,稍有几分姿色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赵泰眼中闪过一抹寒光和不屑。他赵家的威严,岂是凤倾城之流能够轻易撼动? 她若真以为凭借那张巧舌如簧便能在这京城翻云覆雨,未免太过天真。他唇角微勾,冷笑一声,赵家的怒火,她承受不起。 等着吧,以后有她好看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赵怡然听完自家二哥给她的一通分析梳理后,心情好像突然就好了很多,也有胃口了。 “二哥,你尝尝这个,味道还不错。” 赵怡然夹起一筷子菜,放入赵泰碗里,还是二哥对她好,最心疼她。 凤倾城一行三人进入铺子后,铃铛立马打了一盆水,找来抹布开始擦桌子椅子,好给自家小姐,打理一处干净的地方休息。 “小姐,你稍等,我在擦一遍就可以坐了。” 未待铃铛说完,一旁的凤倾城已经挽起袖子,准备上前帮忙。 旁边李狗见状,立马抢步上前说道: “小姐,我和铃铛来就好,你在一旁歇歇。” 凤倾城,微一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 “我们一起打扫吧,把这里收拾停当后。铃铛你去街上买点柴米油盐菜,中午的吃食还没着落。” 说完这句,凤倾城回头看着李狗,见他满身的淤青红肿,眉头微皱。 凤倾城转身挪步到包裹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递给李狗。 “这是一瓶祛瘀消肿的药膏,你先涂抹一下。” “上完药,你去看看院子里的小厨房还有没有柴。好准备些中午做饭的柴。” 凤倾城一边埋头继续擦桌子,一边有条不紊吩咐道。 李狗闻言,不再坚持,拿着药瓶找地方上药去了。 只是这会他心里对小姐,已经不再只有感恩之心,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敬佩之情,怎么按也按压不下去。 铃铛则在一旁,静静地继续擦洗,心中对小姐的敬意又添了几分。这就是她的小姐,独一无二的小姐。 饭桌上,摆放着两菜一汤,一荤一素。 凤倾城坐在桌前,铃铛李狗立在她身后,一左一右。 “你们两个坐下,一起吃,这里没外人。以后凡是没有外人在,你二人都一同与我用膳,不必在旁站着伺候。” 她魏初一本不是千金小姐,她来自于乡野,对于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也无甚在意。 凤倾城拿起桌子上的筷子淡淡开口。 两人闻言,微微一愣,但随即依言坐下。两人坐是坐下了,但是不敢动筷子。 “快吃饭吧,吃完我还有事要说。” 凤倾城给二人,一人夹了一筷子菜,就自行吃饭,不再说话了。 饭桌上很安静,落针可闻,无人再言语,三人静静吃完了在铺子里的第一顿饭。 饭后,待铃铛把碗筷收拾完毕,凤倾城便把二人唤到跟前。 “李狗,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是真心想要留下?我今日帮你,并无任何挟恩图报之意,你大可不必如此,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你没必要屈居于此。” 凤倾城说完,就静静看着李狗,等他回答。 李狗听完,扑通一声,跪在凤倾城脚前: “姑娘的大恩大德,李狗永生难忘。此生李狗只愿为姑娘所用,但有差遣,李狗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狗在此立誓,愿终身效忠于姑娘,绝不背叛,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李狗眼神澄澈,眸中满是坚定之色。看着凤倾城的眼睛,一字一句发着毒誓。 凤倾城看着眼前少年,眸中闪过一抹复杂。 “好,你既如是说,那就依你。从此以后,你就和铃铛一样跟着我。” “她有的,我自会也给你准备一份,从今天起,你不叫李狗。既然你爹,你继母都不把你当人看,从今往后你就跟我姓吧。” 凤倾城不疾不徐说着。 “从现在起,你是我魏家的奴仆,你姓魏,单名一个新字,魏新。记住,你和以前的一切,已然断绝干净。” “过去的一切终将化作烟云,而你魏新,则是我魏家新生的枝蔓,承载着希望和未来,记住了吗?” 凤倾城面容沉静的说完这段话。 魏新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是,我魏新以后但凭姑娘差遣,纵死不悔。” 魏新的声音坚定如铁,凤倾城看在眼里,忍不住露出一丝赞许之光,对他的回应很是满意。 风月酒楼,二层,齐天俊和谢知遥终于用完餐,走出雅间大门,正准备下楼。 那边赵泰与赵怡然两兄妹也刚好走出包间,在楼梯口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哟,这是谁啊?这不是赵家二公子吗?怎么今日有空来这风月酒楼饮酒作乐。”齐天俊阴阳怪气的说道。 “见过十一王爷。”赵泰上前恭敬行礼道。 “我可不敢受你的大礼,免了,免了啊。” 齐天俊摆摆手,仍然不依不饶的挤兑着赵泰。 这小子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一肚子坏水,从小坏到大。也就搁他爹是兵部尚书,不然他老早就收拾他了。 第76章 我借你点 “小女,见过十一王爷。”赵怡然跟在他二哥后面,给齐天俊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谢知遥和赵泰二人只是礼节性相互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泰兄妹二人和齐天俊匆匆见完礼之后,就告别而去。 小妹眼看大婚在即,他们不宜多生事端,当以大局为重。 齐天俊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想他齐天俊,一出生便是大齐尊贵的十一皇子,母妃为皇帝的宠妃,外家亦是当朝显赫的安国公府。 他一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在所有皇子中因排行最小,所以很受父皇母妃的偏爱。 但是他的童年,过得却并不怎么快乐。 在他的记忆中,他儿时并没有什么玩伴,只有日夜陪伴守护在侧的奴才和婢子。 他虽有很多兄弟姐妹,但上面的几个哥哥都比他大很多,那时候他们每天都有学不完的课业。 他们和他走的并不近、也不亲。和他相邻得几个兄弟,不知道因何缘故,先后夭折。 有不慎掉入湖中淹死,有突染恶疾病故,还有学骑马不小心摔死的。 那几年反正皇宫不怎么太平,母妃日日把他看守得紧,不让他离开她眼前的方寸之地。 所以每当没人和他玩时,他就喜欢听书上的故事。 几岁的他还不怎么识字,这时他就让贴身奴才,给他读书,教他识字。 书,是他幼年唯一的快乐来源,他从各种各样的书中去了解皇宫以外的事情。 再后来,母妃经常和他说: “俊儿,来,咱们歇会,咱们不看书了啊。尝尝这道点心,这是母妃亲自给你做的。” “俊儿,来,这是你外祖给你亲自挑的小马驹,你来看看,可喜欢。” “俊儿,你看这是母妃让他们给你捉得蛐蛐,玩会蛐蛐吧。这么热的天,看什么书。” 齐天俊的思绪飘到遥远的以前,那时候的他年幼,不懂母妃为什么每次把他从书山里喊出来,好像生怕他多学了一点。 后来渐渐长大的他,变得越来越顽劣,既坐不住,也不爱看书了。 父皇专门挑了学识渊博的先生给他授课,他不想学。每次先生授课时,他不是在睡觉,就是在逃学。 夫子给他布置课业,十次有五次不写,剩下写的五次,就跟鬼画符一样。 所有的先生都不喜欢他,但是母妃看到这样的自己很开心。 所以对于父皇三不五时的斥责,他也完全没放在心上,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有一天,他在御花园遇到了四皇兄和他的伴读赵泰。 四皇兄因为父皇对母妃的偏宠,而使得他母妃遭受冷落,心有不忿,所以看自己很是不顺眼。 “你这个草包,你怎配做大齐的皇子,读书读书你不行,骑射骑射你不行。” “你母妃凭着一张脸,魅惑父皇,你和你母妃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四皇兄指着他的鼻子对他骂骂咧咧,毫不留情。 五六岁的齐天俊站在御花园里的草地上,被自己兄长骂的一无是处。 而跟在四皇兄身边的赵泰更恶劣,为了拍四皇兄马屁,还拿起地上的土疙瘩朝他扔砸,把他头给砸破了。 他不懂,他做错了什么,他母妃又做错什么。他的四皇兄明明是他的哥哥,为什么不陪他玩,还骂他。 他看他外家的表兄弟之间,明明是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怎么到他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小小的齐天俊,那一瞬间感觉天都要塌了,好委屈。 四皇兄为什么要骂他,他不聪明难道不行吗? 又不是每个人都和七皇兄一样,看什么都可以过目不忘,夫子问什么都可以举一反三。 还有,有人打他,为什么他的哥哥不帮他打回去,还在那里幸灾乐祸。 那一天他哭的很伤心,身边的奴才为了保护他,和四皇兄的奴才扭打起来,最后双方都受了重伤。 御花园的地上流了很多很多血,他只看得见满眼的红。后来很多年,他经常做那个梦,梦见遍地的血,满眼得红。 那事过后,父皇狠狠责罚了四皇兄一顿。后来听闻赵泰回去后,被他爹打的躺在在床上,两个月下不了床。 赵泰他爹揍完他之后,又进宫向父皇宫负荆请罪。 那天晚上他被母妃抱在怀里,柔声安抚,他还记得他问母妃: “母妃,我不想做皇子,我想去表哥家里,和表哥做兄弟,好不好。” 母妃当时沉默半晌,很温柔的抚摸着他的头,最后和他说: “俊儿,你生下来就是皇家人,这是命里注定的,逃不开。” “你记住,从今以后和你的皇兄们,尽量不要起冲突,他们是哥哥,你凡事不要和他们争知道吗?” “咱们俊儿最乖了,从明儿起,母妃给你找个伴读,我的俊儿肯定是没人陪伴玩耍,所以才不想做皇子对不对。” 最后他在母妃的温言细语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舅舅牵着一个大他四岁的小少年,带着他一步走进步母妃宫里,走进了他的生命。 那个少年就是谢知遥,谢家神童谢知遥。 从那天起,谢知遥就成了他齐天俊的伴读。 从那以后,好像皇宫的生活就没有那么枯燥了,因为他的出现,他的童年就不再是单一的灰色。 齐天俊从过往回忆中,抽回思绪,看向一边的好友谢知遥。 “谢知遥,谢谢你!” 齐天俊对着谢知遥轻轻说道。 “谢我什么?”谢知遥一脸狐疑的望着这位小王爷。 “谢谢你帮我想办法,让凤倾城和我做朋友,谢谢你今天又帮我付了饭钱。” 本来说好今天这顿他做东请客。只为欢迎谢知遥回京,接风洗尘的,谁知他出宫竟忘记带钱袋子。 他本想用身上的玉佩作为抵押先放在酒楼压着,回头让南山再把银子送来,取回玉佩就好。 “王爷,我怀疑你是故意的,故意不带钱袋子。” “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每每只要你说请客,你就一准忘记带钱袋子。” 谢知遥眉梢微挑,他就很好奇,小王爷怎么每次都会忘记带钱这事。 经小王爷此刻一提,谢知遥充分有理由怀疑这十几年来小王爷就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请客。 “小王爷,如果你手头拮据,你不用不好意思,回头我借你点。” 谢知遥一脸我知道你穷,你爹儿子多,你很不容易。 你缺钱你就直说的表情,把齐天俊直接给整不会了。 刚才还满心满眼感激的齐天俊,一下子没有了想继续和好友说话的心情了。 开玩笑,他是谁?他可是大齐的十一王爷,他母妃乃后宫宠妃,他外家是赫赫有名的安国公府,他会缺钱吗?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我还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宫。听母妃说父皇最近身体不适,她颇是忧心,我得早点回去陪母妃,免得她还要因我分心。咱们下次再约。” 齐天俊朝着好友挥挥手,然后便头也不回得骑马朝皇宫方向奔去。 身体不好吗?算算上头那位,今年也该五十八了,身体不好挺正常。 天空突然阴沉下来,好像要下雨了。谢知遥抬眼看着遥远的天际,不知这场雨,会不会下大。 第77章 半日闲 一月后,东城永乐街。 风月酒楼正对面,一间装修一新的茶馆悄然而立,只见崭新招牌上写了三个字《半日闲》。 今日是半日闲开业大吉,魏新与铃铛还有新招来的店小二赵二,他们三人簇拥着他们东家,也就是凤倾城,立在正门口,准备点燃鞭炮。 只见凤倾城今日着一身火红襦裙,立在门前,袖口绣着的片片墨竹,微风拂过,墨竹随风摇晃。 “魏新,点炮。” 凤倾城面含笑意的吩咐魏新。 “好勒,姑娘。” 魏新干脆利落的朗声回道。 “砰啪。。。”随着鞭炮声响,红屑纷飞间,一辆青帘马车停在街口。 一双精致的绣鞋踏过残红,车内女子掀开车帘,露出一只葱白如玉的皓腕,未语先笑,来人正是沈晓婉。 “姐姐,恭贺你新开业大吉!愿姐姐今后客似云来,财源广进。” 晓婉吩咐一边的香叶、红苕递上自己准备的礼物。 魏新见状立马上前接下礼物,铃铛在一边和香叶她们说着话。 凤倾城见来的第一个是自家妹妹,眉眼不由一柔,微微含笑迎了上去。 “晓婉,你来了,走,进去先坐坐,帮姐姐掌眼看看,店铺装修的如何?稍晚,我忙好就进来陪你。” 凤倾城牵着妹妹的手,把她迎进内里,给一旁等候的赵二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泡茶。 “洛公子,洛小姐这边请!” 魏新在门外故意将音量放大,好提醒他家姑娘,又有客人到了。 凤倾城闻言,拍拍妹妹的手,让她先坐,就转身向外迎去。 “半日闲,偷得浮生半日闲,这名字取得真好。哥哥,你看倾城这茶馆,这店名取得是不是很好?” 洛雪看着牌匾上的字,满脸带笑的寻求一旁哥哥的认同。 洛知凡但笑不语,微微点头,算是默认妹妹的说法。 “洛大哥,洛雪,欢迎欢迎,今日小店开业得你们赏光,真是荣幸之至。” 凤倾城笑着迎向两位,让魏新带二人先进内安置。 此时门外又有马车停下,车内男子掀开帘子,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眼尾微挑,唇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恭喜,凤姑娘新店开张,本王今日专程来讨杯茶喝。” 这人不是珩王齐天珩,他怎么来了? 凤倾城眉毛微动,不置可否的扬起招牌笑容迎了上去。 凤倾城看了一眼紧跟其后的刘晨曦,并未多问什么,朝他微微点头示意。 刘晨曦看到初一新店开张,很是为她高兴,只是他现在在当值,也不好和初一一一细说。 “王爷肯屈尊,小店蓬荜生辉,欢迎之致,王爷里面请。” 凤倾城在前带路,亲自把齐天珩迎进大堂。 齐天珩跟在她身后,放眼打量这间不算太大的茶馆。 说是茶馆,也不完全对,只见铺子右边被辟出一大块,放了好几排书架,书架上放有琳琅满目的书籍。 而在铺子得左边,就放了好几张方形桌子。大概也就五六张之多。每张桌子可以坐下四人。 只见桌子上一尘不染,每个桌子正中间摆放着一只简约白色瓷瓶,瓷瓶中插了几支盛开的鲜花,并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花儿,花市随处可见。 插瓶的旁边还有一碟小点心,小巧而精致。点心不多,也就五六块,让人看着很有食欲。 齐天珩不禁暗自吞了一口口水,奇怪,他早上明明吃了早膳的,怎么感觉有点饿了。 看着如此布置,他不禁暗暗点头。 虽然他不知道凤倾城,到底为什么放几排书架在茶馆,但是看到这样的布置,他觉着很舒服,很顺眼,不错有品位。 “凤姑娘,今日你开业大吉,我风月酒楼也来凑个热闹,咱们以后可是左右邻居了,以后大家相互照应哈。” 风月酒楼大掌柜,钱不少,还没进门,那热情洋溢的嗓门已经嚷嚷的整个茶馆的人都听见了。 上次,凤姑娘借了他风月酒楼的笔墨纸砚,后来她们送来还他,他没要,说是送给她们。 没两天,铃铛小丫头就给他送来了两碟小点心,很是好吃,说是请他这个大掌柜的帮忙试吃。 话说那点心真好吃,到现在他还意犹未尽。 等回头凤姑娘正式营业时候,他得来买点回去,带给他家婆娘尝尝。不然她总说他一个人吃独食。 后来凤姑娘的店铺装修时,他只要一得空就会过来串串门,唠唠嗑。 一来二去的,他和这魏新铃铛就熟络不得了,偶尔还会和凤姑娘说上一两句,这姑娘冷清,平时没什么话。 所以今儿,半日闲开张,他钱不少怎么样都得来随个份子钱。 “钱掌柜,谢谢捧场,以后定会有劳烦到钱掌柜的地方,还请多多照应。” 凤倾城客气有礼的,对着钱掌柜微笑说道。 第78章 赵二 78 赵二 店外一片和乐,店内此时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最先入店得晓婉,本一人安静坐那品茶,她的身后静立着两个丫鬟。 接着洛雪洛知凡的到来,因他三人之前就相识,就选择坐在了同一张桌子。 赵二给后来的二位添上新茶后,就站在一边,亦默不作声立着。 准备等下一位客人进店,他好上前端茶倒水。 当他听到来人是七王爷珩王时,赵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东家后台到底有多硬。 先是京城首富之女,沈晓婉。这就不说了。 后来他从铃铛处得知,沈小姐和他们东家是同胞亲姐妹,至于沈姑娘怎么成了京城首富之女,其中曲折离奇的都可以写成画本子了。 接着,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小姐,这还没等他镇定下来呢。 又来了一个,珩王。那可是大齐鼎鼎有名的珩王呀。 他赵二今日真是开了眼,不对,他赵二真是跟对了东家,他到底是走了什么样的狗屎运才能被东家选用为半日闲的店小二。 嗯,以后他一定要好好努力,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那边小声交谈的洛雪与沈晓婉,当听闻门口传来珩王来贺的报唱声。 就不约而同停下了交谈的动作,双双把目光投向门口。 洛知凡见珩王驾到,忙起身行礼。 齐天珩微一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齐天珩,在旁边找了个桌子坐下,便开始打量起店内的陈设布置,不发一语。 刘晨曦跟在后面进来,看到晓婉,略一点头,算打过招呼,就站到自家王爷身后立桩去了。 洛知凡返回桌边坐下,发现妹妹和沈姑娘突然变得格外安静,很是奇怪。 但因有珩王在场,他也不好多问什么,遂端起一边的茶静静品着。 洛雪偷偷打量一旁的珩王齐天珩,只见他气宇轩昂,剑眉星目。 通身的贵气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她最喜欢他的那双眼睛,一眼望不到底,眼神虽冷,却很迷人。 洛雪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太孟浪了,不由得臊红了脸,忙低下头,把放肆的目光收回。 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用以掩盖自己的尴尬。 晓婉则坦诚多了,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她就是纯粹对这位王爷好奇,珩王他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上次在街上巧遇,因阿牛哥的马失控,撞翻自家马车,他让阿牛哥留下照顾她和娘,自己只身一人去办正事去了。 第二次是在珩王府,赵怡然与十二公主,刁难她,珩王也屡屡出手帮忙。 按理说,她和珩王根本不熟,他完全没必要理会她一商人之女。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她解围。所以这位王爷是个好人,肯定是个善良的大好人。 晓婉一边打量着他,一边暗自在心里,自己下着结论。 “凤姑娘,恭贺你,新店开业大吉!” 齐明轩的声音在店外响起,屋内众人闻声,表情各异。 齐天珩,眉头一挑,稍后立马恢复如常。恍佛刚才只是别人眼花而已,他的眉毛未曾动过分毫。 洛知凡,有点开心,他和齐明轩关系还不错。 皇室成员中,属庆王齐明轩最好相处,平易近人,为人又谦逊有礼。 洛雪,沈晓婉两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有疑问,庆王怎么也来了? 而一边的赵二,他早已放弃了惊讶。 他觉着接下来就算是皇帝老子来了,他大概也能接受。因为他们东家实在是太厉害了。 话说赵二是谁,赵二就是那日去借桌子之人。 当日借桌子之事,他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蹊跷,当日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想去借个桌子呢。 那时候,他看见凤姑娘吩咐自己丫鬟去借纸笔,他想,写字不就需要桌子吗?他扫视现场一眼,见无桌子什么的,他就立马去旁边店里搬了一张桌子过来。 至于当时,他为什么非要去搬这张桌子,他到目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反正他潜意识就这么去做了。 他本是永乐街上的一个普通帮闲,平日靠着这个伙计养活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前不久他在街上闲逛,看到凤姑娘店门口贴了招人的告示。 他撕下告示,进店一问,原来店里缺人,正在招倒茶擦桌的伙计,他听闻便想报名一试。没想到凤姑娘,当时看见他后,竟一眼认出他来。 “是你?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来我这里做事可有什么要求。” 凤倾城微一怔愣后,便立马恢复平静,提了几个寻常的问题。 当赵二发现这位姑娘过了大半月,竟还记得自己,忽然间有点兴奋不已。 感觉自己好像被重视了,他只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帮闲而已。 何时曾被人记得过。 当时自己回答了啥,他记不住。只记得最后临走时,凤姑娘通知时间到了,就让他来上工,然后月俸是多少来着? 唉,不管了,反正姑娘不会亏待自己。 凤倾城此时已经引领齐明轩走进内堂。 赵二忙轻拍了自己两嘴巴,让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忙去迎接庆王,他心中默默发誓,今后一定要好好表现,不教东家失望。 第79章 树大招风 风月酒楼,二楼雅间。 同样的包间,同样的位置,坐着同样的两个人。 “谢知遥,我今日邀你出来,是让你替我想办法,让我和凤倾城成为好朋友的。” 齐天俊一脸气急败坏朝好友咆哮道。 “我可不是让你来阻止我和她成为朋友的。你不帮忙就算了,反而帮倒忙。亏我把你当做至交好友。” 齐天俊,继续喋喋不休抱怨道。 气死他了,本来今日凤倾城的茶馆,半日闲开张,多好的机会啊。 他本想着,上门露个脸恭贺恭贺凤倾城,给她的新店添点人气。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大齐十一皇子,他娘是宠妃,他外家安国公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怎么样也可以在她面前刷个存在感。 刚好借此机会或许能与凤倾城拉近关系,熟络起来,却不料自己的一番言行事与愿违。 眼看已经马上走近店门口了,他都准备好了,恭贺词,脸上还挂着一脸笑。 谁知他这个好友拽着他硬拐了个弯,转身拉进了风月酒楼。 风月酒楼的好,他知道。可他今日不是要来风月酒楼啊,他要去半日闲,他要去的是凤倾城的半日闲。 “王爷,淡定,坐下喝杯茶,原因稍后等你冷静下来,我在同你慢慢细说。” 谢知遥不紧不慢的说道。 齐天俊,听到谢知遥那不疾不徐的语调,更来气,哪里还能冷静。 “我不管,我今日一定要去,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 齐天俊说完这句,准备丢下谢知遥在此,单独一人去恭贺。 谢知遥既然不愿去,那他自己去,反正他今日带了礼物,还有银票,等会随份子,他有的是钱。 “王爷,树大招风。” 谢知遥慢悠悠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 齐天俊抬步欲走的脚,因为谢知遥这句话又缩了回来。 他一屁股坐下,满脸颓丧。 “怎么就树大招风了。七皇兄去得,明轩去得,就连那洛知凡他们都去得,到了我这里就树大招风了。” 齐天俊忿忿不平的冲谢知遥嚷嚷道。 “王爷,洛知凡他们去,是因为凤倾城初来京城时,曾寄居于洛府一段时间,他们是朋友,何况还有凤北辰这层关系在。” 谢知遥轻轻回道。 “那七皇兄,七皇兄怎么可以去?我就去不得。” “王爷你忘了,当日珩王府设宴,凤姑娘曾是座上宾,所以她茶馆今日开业,珩王来道贺,礼尚往来,也说得过去不是吗?” 谢知遥有理有据分析道。 “那明轩呢?明轩不也去了,他能去,我就去得。” 齐天俊仍不肯死心的争取道。 “所以,王爷,前面去了一个京城首富之女沈家小姐。” “接着来了尚书府的嫡公子小姐,最后还有珩王、庆王,你觉得这样还不够吗?” 谢知遥已经说的很清楚明白了,他希望小王爷不要意气用事。 “凤倾城本是孤女出身,在这京城想立稳脚跟,谈何容易。” 谢知遥继续对着齐天俊缓缓解释道。 “今日登门拜访恭贺的人,已经够多够贵气了,不能再多王爷你一个。” “假如让有心之人侧目,发现凤姑娘与你等皇亲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你想她会落得如何境地。” 谢知遥轻叹一口气,放眼向窗外望去,只见那一身火红的女子,正言笑晏晏的和左右上前道贺的街坊说着话。 谢知遥很少见她笑,但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虽然这笑一般不达眼底。 “小王爷你不是要和凤姑娘做朋友吗?既如此,那你还要去给她招祸吗?” “若你等关系过于亲密,恐怕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知遥说完这句,就端起桌上的茶杯饮起茶来,不再多言。 齐天俊,颓然趴在桌上,浑身无精打采。 白瞎了他今天让南山北坡帮他挑了半天的锦衣,为了这身打扮,他一大早好一通忙活。 到最后竟是空欢喜一场。 他就是想多和那姑娘说说话,她身上有一股劲儿、一股气儿,这是他所没有的。 那天在七皇兄府邸,看到凤倾城,为了自己妹妹不顾一切的模样。 让他好生羡慕,假如凤倾城是他齐天俊的姐姐多好,再不行是个妹妹也可以。 一个月前,他就是在这间包厢,亲眼目睹她帮一个陌生少年走出泥沼。 他搞不懂,她哪里来的底气,和高门贵女针锋相对。她又从哪儿来的胆气,和街头悍妇对峙。 做她的朋友是不是很有安全感? 明明当时他和谢知遥都在场。哪怕他们一个贵为大齐王爷,一个是当朝宰相嫡孙,但他们就没有去管这等闲事。 她一弱女子怎么就可以做到,是为什么呢?齐天俊,百思不得其解。 他就纳了闷,她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到底是怎么来的,他想搞个清楚明白。 谢知遥看着好友那萎靡不振的状态,不由摇头。垂眸拨弄茶盏,青瓷上的冰裂纹映着他眼底思绪。 谢知遥并未出言再安抚小王爷,寂然无声的继续品着茶。 “谢知遥,你说她是打哪儿来的勇气和韧劲。” 齐天俊抬起头问对面的好友。 谢知遥知道小王爷问的是谁,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虽然王爷没说出名字,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王爷可知,野外有一种草,不需人浇水呵护,也不需肥沃土壤。它只需要有一点阳光,沾土就活。” “有时候它们生长在无人问津的路边,有时候生长在悬崖幽涧。 我曾在高耸入云的山岚上,见过一株草。 它扎根于巨石的缝隙,那上面几乎看不见土,但是那株草穿透巨石的缝隙,发芽,扎根,长大。 那日山顶的风很大,哪怕它身姿摇曳,摇摇欲坠。 但是那株草仍旧死死攥着石缝里那点土,把根须扎成铁钩的形状。”谢知遥指尖划过茶盏裂纹,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尖 齐天俊闻言,沉默不语。 “对了,小王爷,上次听闻皇上身体抱恙,你母妃担忧不已,不知最近你母妃身体可好?” 谢知遥见好友沉默,借机把话题岔开。 第80章 你想娶个什么样的? “哦,你说我母妃啊,她最近还好。只是因为前段时间父皇身体抱恙,母妃日日守在父皇榻前伺候汤药,人瘦了一圈而已。” 齐天俊,见好友爱屋及乌关心他的母妃,他心情一下子就好了不少。 算了,凤倾城那边,今日去不了就不去吧,来日方长,以后总有机会的。 谢知遥说的对,他是想去和凤倾城做朋友,可不是去给她拉仇恨的。 人红是非多,她刚来京城不久。虽然谢知遥的话,让他很不高兴,但是不得不承认,他分析的很有道理。 齐天俊,想通了以后,就一改刚才得颓丧之态。 端正坐起身子,拿起桌子上的筷子,准备吃饭。 齐天俊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彩,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 “谢知遥,你尝尝,这个菜还不错,也不知道凤倾城今天中午,给七皇兄他们准备了什么吃食?有没有我们吃的这么美味。” 齐天俊一边吃着菜,一边和谢知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谢知遥看着相交十几年的好友,还如初见那般,不由轻轻一笑。 他也拿起桌子上的筷子,吃起来。 “谢知遥,你也老大不小了,前些年你四处游历,不成家还情有可原,今年你已二十有一,再不成家就说不过去了吧。” 齐天俊,这会心情好了,也有心思关心这位朋友的终身大事了。 谢知遥闻言,微微一笑。 “急什么,你七皇兄今年还不是二十有一,他身为皇家子弟,他都不急我急什么。” 谢知遥不紧不慢答道。 “那不一样,我七皇兄是因为秦家姑娘去了,他痛彻心扉难过不已,才跪请父皇给他三年之期,要三年之后再谈婚娶。” “你这般风流倜傥,学富五车,自由自在的情况,和我皇兄那是完全不同的状况,自是另当别论。” 齐天俊轻笑道,言语中带着一丝戏谑。 珩王,痛彻心扉,难过不已。谢知遥听着小王爷的话,不由觉得好笑。 他眼中的珩王,和小王爷口中形容的那个珩王,好似不是同一人。 他每次看到的都是,淡漠冷静,睿智而不失隐忍。开怀不会大笑,愤怒亦不会伤悲,珩王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所有皇子中,他谢知遥唯一看不透的只有珩王,他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未过门的女子而痛彻心扉。 谢知遥舌尖抵着后槽牙轻嗤一声,筷子在青瓷碟沿敲出细碎声响: “是吗?我和你皇兄不同?在你眼中我就是心思诡诈,而你皇兄就是情深似海。” 齐天俊见谢知遥似有不满,忙摆摆手。 笑着解释道:“我可没说你心思诡诈呀,我就是觉得你该成个家,有个人陪着你。” “你看你平日里虽然潇洒自在,可我总感觉你少点什么。说真的,谢知遥你祖父他们难道不催你?” 齐天俊满脸好奇的问道。 “说我,那你呢?小王爷,今年你也十七了吧,也到了该选妃的年纪。你准备什么时候娶妻?” 谢知遥祸水东引,绕了一圈,又把话题引到齐天俊身上。 “说起这个我就烦,你看我七皇兄都还没成家,我急什么?” 齐天俊揉揉自己那张英俊的脸,满脸郁闷的继续说道: “前两天,我母妃把我喊过去,问我可有中意的姑娘,如果有就告诉她,她找我父皇要赐婚圣旨去。” “说的那么轻巧,中意的姑娘,我去哪儿给她找个中意的姑娘。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皇宫里,每天看到的不是宫女就是父皇的妃嫔。” “就算这些年我偶尔会出宫来透透气,可我也没见过几个姑娘啊。” “我才不要像赵怡然那种草包女人做王妃,娶进王府专门给我添堵。” 齐天俊在一边滔滔不绝,他早忘记这个问题是他一开始问谢知遥的。 “我也不要十二妹那种骄纵跋扈的,娶回家当祖宗供着,想一想,我就吓得睡不着觉。” “喔,那小王爷想娶个什么样的女子做王妃?” 谢知遥有些好奇的问道。 齐天俊,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亮的说: “我要娶个聪慧的女子,不必国色天香,但最起码得是个小家碧玉吧,不然我怕看着她食不下咽。” “可以不用满腹诗书,但是琴棋书画得略通,不然以后我俩没有共同语言咋办。” “她可以没有显赫的家世,但是必须得善良,要是能有点凤倾城那股韧劲儿就更好了。” “但是千万不能跟凤倾城一模一样,她那样的女子,我驾驭不了。” “而且她得有自己的主意和想法,不能被这宫廷束缚,不然就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红粉骷髅,那样太无趣了。” 等齐天俊终于把话说完,谢知遥都不想再接话了。 他一脸复杂的看着这位单纯如白纸的好友,最后无奈的摇了摇头,选择继续沉默。 小王爷以为皇宫是什么地方,还红粉骷髅。 他形容的女子,不要说百里挑一,就是万里挑一也很难找到吧。 齐天俊,见好友不搭话,还以为谢知遥被自己的想法给惊到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嘴里,细嚼慢咽起来。 “我同你说,我这要求,一点都不高好吧,我好歹是大齐的皇子。虽然我没有七皇兄聪明,没有三皇兄勇武,但我还是很不错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齐天俊继续描补着,但他就是没有说出那个比下有余的是谁。 谢知遥叹了口气:“王爷,你身在皇宫有所不知。这世间女子,大多身不由己,被各种规矩教条所束缚,她们不是无趣,而是被世俗所累,才让她们成为你眼中看到的样子。” “你所说的那种女子即便有,也未必与王爷有缘分。” 谢知遥斟词酌句的说着。 齐天俊满不在乎摆摆手: “缘分到了,就会遇见,假如没有,那我宁缺毋滥。” 谢知遥见好友执意如此,他便住嘴不提这茬。 不管怎么说,他自己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何来资格劝小王爷呢。 “小王爷,眼看秋闱在即,你要不要下场试试?” 谢知遥另外又换了一个话题和好友闲聊道。 齐天俊闻言,脸色大变。 第81章 是否秋闱 齐天俊听到谢知遥的这句问话,瞬间嘴里的肉都不香了,他搁下筷子不吃了。 怎么两人好端端的,聊着娶妻成家的事情,转眼就到了秋闱科考上面了。 还有啊,秋闱科考,那是学子们的事情,和他一个王爷有什么关系? 谢知遥是怎么把话题从一个牛头扯到马嘴上去的,他是真的搞不懂这个人。 “谢知遥,你到底几个意思?你今天到底让不让我,好好吃这顿饭?” “我可告诉你,今天我是真请客,我买单。喏,这是我今儿带的银子,你不要怕我吃多了,会让你付钱。” “砰,”的一声,只听好像有什么被用力拍在桌子上。 门外的南山听到自家小王爷又一次发火的吼出声,他斜眼瞄向一边的知行。 那眼神的意思是在说,你看,你家主子又惹我家王爷不高兴了。 知行看了南山一眼,抬头望向屋梁上的柱子,假装没看到南山的眼神。 南山被知行这态度,给气的鼻子歪,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上梁不正下梁歪。 知行和他那气死人不偿命的主子一样,不需要说话就几个动作表情,都要把他气晕。 怪不得他家王爷每次和谢家少爷在一起,总是情绪不稳,他很能共情,王爷实在是太可怜了。 谢知遥看着面前,暴跳如雷的小王爷,不由得有些无奈。 怎么小王爷这么些年过去,只长个子,不长心智,还是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燃。 “王爷,你冷静,冷静,我就问问。问问你有没有意向去秋闱,也就下场试试而已。” 谢知遥试图想安抚一下好友暴躁的情绪。 齐天俊拍着桌子,瞪着他: “我是闲散王爷,你让我去参加秋闱,莫非考中了,我能当翰林还是能入六部?” “难不成你要我学那些酸秀才在金銮殿上跟文官打嘴仗?” 谢知遥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擦了擦手,因刚才小王爷用力拍桌子,不小心让茶杯里的茶水溅出来些,撒落在他手上。 等他慢条斯理擦完手,又把帕子收回袖中。 一边的齐天俊看着他永远不温不火的那副死德行,更是气的七窍生烟。 谢知遥把从袖中抽出的一纸文书递给好友看。 “昨儿在祖父书房听说,皇上准备今科要设‘武备策论’特科,凡宗室子弟应试,策论头名者可入神机营参赞军务——” 谢知遥话未说完,齐天俊的手早已夺下他手中文书:“你早不说!” 窗外忽有马蹄声骤响,南山掀帘探进半个脑袋:“王爷,安国公府刚送了两坛西域葡萄酒——”话未说完。 只见齐天俊已攥着谢知遥的手腕往酒肆外拖,腰间玉佩撞在门框上叮咚作响。 知行慢悠悠跟上,往桌上丢了锭碎银,冲目瞪口呆的南山道:“我家公子算准了你家王爷不会付饭钱。” 南山望着两人在门口消失的背影,摸了摸鼻子,他早上明明给王爷备了钱袋子的,里面装了很多碎银子,还有大额的银票。 正午时分,凤倾城直接从风月酒楼点了四桌席面,来招待今日前来道贺的各位宾朋。 钱不少听见,凤姑娘今日第一天开张就光顾他们酒楼订席面,直接豪气的大手一挥,酒水席面全部七折。 凤倾城闻言但笑不语,铃铛魏新在一旁连连夸赞钱掌柜大气,赵二在一边附和着。 大气个屁,赵二嘴里说着夸奖的话,心里却在暗暗腹诽。 这条街上谁人不知他钱不少铁公鸡一个,表面上每天见人笑呵呵,其实抠门得不行。 谁个要是进了他风月酒楼吃饭不付钱,他立马翻脸不认人。姑娘他们三个都被他骗了,以后姑娘她们就会知道的。 筵席散去。 半日闲门口,凤倾城正与今日前来恭贺的客人,一一作别道谢。 凤倾城抬眼忽见齐天俊拽着谢知遥狂奔而过,两人衣襟翻飞间带起一阵风。她唇角微扬,年少真好。 齐天珩、齐明轩一起出门,正准备和凤倾城告别,亦看见穿街而过的二人。 “咦,那不是谢公子和十一皇叔,他们今日也在这附近?” 齐明轩略带好奇的问着身边的七皇叔齐天珩。 齐天珩望着两人背影,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 “十一弟怕是又找到了什么新奇的好东西吧?” 谢家那个状元郎金榜题名后,谢绝了父皇的赐官,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不知这次在京城会待多久。 齐天珩眼眸微眯,不再往下说。 还没待他们开口再次和凤倾城辞行,就见跑远的齐天俊又拖拽着谢知遥踉踉跄跄跑到半日闲门口。 谢知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衣袖擦拭额头,刚因剧烈来回奔跑沁出的薄汗。 原来街角窜出匹受惊的枣红马,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两人满身。两人躲避时,齐天俊一回头正好看见出门送客的凤倾城。 所以齐天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把谢知遥给拖拽回半日闲。他也没问好友同不同意来。 谢知遥拿这位好友,小王爷毫无办法。 “没事吧?”凤倾城递上一块帕子,目光扫过齐天俊腰间那歪斜不成样子的玉佩。 还有谢知遥那被十一王爷已经拖拽的不成样子的衣袖。 “谢谢!”谢知遥接过凤倾城递过来的帕子,给小王爷擦着灰尘,轻声道谢。 “凤姑娘,今日你店铺开业,本小王来不及赶过来给你道贺,实在不好意思。” 齐天俊扬着他那张还沾有灰尘的脸,诚意满满的说道。 “但此时说些恭贺的祝词应该不晚吧?” “凤姑娘,本王祝你开业大吉,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齐天俊不带喘气的说完一大段话。 凤倾城好笑的看着这位小王爷,并不戳破他的谎言;“谢谢!不晚,以后还望小王爷有空常来光顾半日闲。” 谢知遥尴尬的把头扭向一边,他可没有齐天俊的厚脸皮,说什么来不及赶上恭贺。 刚才他被小王爷拖拽出酒楼时,他眼角余光刚好瞥到凤倾城出门送客。 别人明明看到两人从风月酒楼跑出来的,此刻却要装作毫不知情,还要和他们道谢。 这实在是让他这个心如明镜的人有些不耻小王爷的做法。 虽然小王爷今日没来成的原因在他。 “凤姑娘,恭喜!”谢知遥简单说完这句就又沉默了。 “咦,七皇兄,明轩你们也在啊,我府上刚得了两坛好酒,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品尝品尝。” 齐天俊好像才看到珩王他们一样,笑嘻嘻上前打着招呼。 第82章 好巧 “十一弟,你也在呢,真是好巧。”齐天珩浅笑说道,他话是对着齐天俊说的,眼睛却看向一边静默不语的谢知遥。 “见过十一叔。”齐明轩上前行礼道。 “给二位王爷请安。”谢知遥对着二位一拱手,上前见礼。 “既然十一弟府上有佳酿,我们怎能不去呢。走,明轩,我们一起去尝尝。” 齐天珩喊上一边的齐明轩和凤倾城告辞后,就同齐天俊一起去了靖王府。 待他们走远,凤倾城准备转身回去时,看见不远处地上有一团类似纸张的东西。 她走过去捡起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纸文书,文书上‘武备策论’四个字首先映入眼帘。 她环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将文书收入袖中,凤倾城眯眼看着齐天俊他们一行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店内,晓婉见姐姐半天没进门,就寻了出来。 “姐姐,都走了吗?刚才是十一王爷过来恭贺?” “嗯,小王爷和谢家公子刚好路过看见,就顺道过来恭贺一声。走,晓婉,陪我进去看看洛雪他们。” 凤倾城不动声色把文书收到袖中,牵起妹妹的手向店内走去。 店内热闹非凡,钱掌柜他不知什么时候竟和洛知凡他们坐一桌去了。 此刻几人在一起闲适的聊着天,气氛融洽不已。 “洛大哥,钱掌柜,今天谢谢你们几个帮我招呼客人,今儿若不是有你们帮忙,我这边怎么样都应付不过来。” 凤倾城诚心道谢,今天她本以半日闲为开业,应该没什么来客。 因她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最多也就妹妹和洛雪两兄妹。 剩下的也就是左右街坊邻居,例如钱掌柜这种,店里有他们几个应该就差不多了。 谁知道最后远远超出她的预料,不仅洛雪他们来了,珩王庆王来了,就连那日店门前看热闹的百姓也有来道贺随份子的。 她以为两位王爷纡尊降贵来了,恭贺一声就要走了。 毕竟他们身娇肉贵,怎么会和钱掌柜他们这些贩夫走卒同处一室,共用筵席。 然而,他们却意外地留了下来,还与这些市井百姓把酒言欢,共享筵席。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让凤倾城颇感意外。 “倾城,我们之间根本无需见外,你说,对不对?大哥”洛雪侧首询问一边的大哥洛知凡。 “雪儿说的对,凤姑娘我们之间无需这么客气,表弟临走前还专门和我打过招呼。你既是他的妹妹,就也是我们的妹妹。” “以后你在京城但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来洛府找我。假如我去了书院,不在府中,你就直接去府中找洛雪。” 洛知凡一脸诚恳的说道,洛雪在一边连连点头。 “就是,凤姑娘,你不必那么客气,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我们也没做什么。”钱掌柜在一边附和说道。 凤倾城心中微暖,微笑着点了点了头。 仿佛此刻他们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些许,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洛大哥马上就是秋闱了,秋闱过后就是明年的春闱,不知你明年可会下场?” 凤倾城状似无意的问道。 洛知凡听凤倾城问起这个,眉头不由轻锁。 “上次的春闱,我已错过。这次怎么样我都要下场一试。我阿爹也同意我明年下场一试。所以今儿从你这回去后,我就要搬去书院用心攻读。你以后但凡有困难,就去尚书府找洛雪知道吗?” 洛知凡不放心的又提醒凤倾城一遍。 凤倾城闻言点头。 “大哥,你其实不用那么辛苦,并不是每个人都和谢家表哥那样,一考就能考个状元。” “你以后大可以走恩荫,外放做个地方官,过几年再想办法调回京,进六部。你现在已是举人了,在我眼里,大哥已经很厉害了。” 洛雪在一边劝着她大哥,从小到大,大哥老是被人拿来和谢家表哥做对比,这样很累吧。 谢家表哥不管学什么都是过目不忘,可大哥却要付出无数倍的努力,最终得到的结果往往还是不尽如人意。 其实大哥已经很优秀了,在同龄人中,他已算翘楚。 京城多少纨绔子弟,日日不务正业,声色犬马。 她大哥就不是那样的人,他洁身自好,勤奋上进。 她真的很心疼大哥,洛雪试图劝服大哥。 洛知凡轻轻摇摇头,看着妹妹。 “雪儿,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想走恩荫之路,我想和表哥一样,凭借自己的的努力,在科举中获得成就。” “表哥是我的榜样,我虽不及他天赋异禀,但我相信勤能补拙。” 凤倾城、钱掌柜他们几个在座的旁观者,既不需要参加科举,也不需要恩荫。 对于科举了解也不甚多,所以也不便插话。 但当凤倾城听完洛知凡这番话后,不由得心里暗暗钦佩这个人。 想他洛知凡贵为尚书之子,未及弱冠,已是举子。这是天下多少寒门学子穷其一生,也达不到的高度,可他没有骄傲自得,依然还是那么努力上进。 凤倾城若有所思的看向魏新、赵二,心里有了新的计较。 第83章 读书?识字? 当凤倾城把所有的客人都送走后,日已西斜。 店内就剩下她和铃铛,魏新与赵二四人。 铺子里的卫生他们三个已打理的差不多了。 凤倾城把他们三个喊上前来。 “今日你们几个做的很好,辛苦了。” “我以前也没做过东家,所以手上也没有个详细章程,以后我们就一边做一边慢慢摸索。” “至于泡茶这边暂时就交由铃铛来,她以前在凤家就是专门负责茶水的,一手茶泡的极好。” 她自己也不是不会泡茶,但是她如今已是东家了,总不能凡事都要她亲力亲为吧,她得学会掌控全局。 “跑堂这边魏新、赵二你们两个来。赵二你以前就是这方面的一把好手,接下来几天你好好带带魏新。” “还有,那边书架上的书籍,也是你们两个负责整理收集。客人若想看,可随意借阅,但不能损坏。若有损坏,双倍赔偿,听到了吗?” 凤倾城看着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他们却听得仔细认真。 “铃铛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整理书籍,她不仅要烧水泡茶,还要帮我做点心。” “过几天我会看看能不能再找个合适的厨娘,所以这些书,我就交给你们两个了。书,对我来说很重要。” 凤倾城话尾又专门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我要同你们说,既然你们两个现在跟了我,给半日闲做事。那就要用心,我说什么,你们就要做什么,不许讨价还价。” “当然我可以保证,不会要求你们,去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也不会让你们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我现在给你们半盏茶时间考虑,考虑清楚后,再回答我,能不能做到我这个要求。” 凤倾城说完这些,就让铃铛把今日来道贺的宾客礼单拿过来,她开始核对记账,还有今天第一天开业的流水也需盘点一下。 整个店内一时间只有算盘的噼噼啪啪声。 不一会,半盏茶功夫已过,凤倾城放下算盘,抬眼望向一旁立着的二人,等待结果。 “姑娘,我们愿意。”赵二魏新异口同声回答道。 凤倾城取出两册《千字文》置于案上,\"即日起,每日卯时开工,亥时收工后,各自研习一页书,三日后我亲自考校。” 凤倾城不疾不徐把她的计划说出来。 赵二未待凤倾城把话说完,眉头皱的都可以夹死蚊子了。 “东家,我只是一个跑堂的小厮,需要每天读书认字吗?” 读书,认字,东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吧。 他赵二都二十好几的人了,但凡他识字读书,也不会干了十几年,还是永乐街上的一个帮闲,到现在还光棍一个。 一旁的魏新,倒没有像赵二那样皱眉不愿,他只是心有疑问。 “姑娘,假如我有不认识的字,或者有不懂得地方怎么办?” “不懂得你可以去问铃铛,铃铛虽说不上才华横溢,但这书架上的书,她几乎大部分都看过。没有几个字她不认识。” “还有,如果问了铃铛后,你还是不懂的话,你们也可以来问我,只要我得空。” 凤倾城耐心地回答着魏新的问题。 “赵二,你假如不想读书识字,那你明天就不用来了。继续回去做你的帮闲吧。这是你今天的工钱。” 凤倾城冷淡说完,就把一锭碎银放在桌上。 赵二闻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白天才刚发过誓,从今以后要跟着姑娘好好干。 难道他现在反悔,可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对,他赵二才不是什么君子,他不需要遵照君子的做法,要不还是反悔吧? 可还是不行啊,他已经发誓了,万一誓言应验了咋办。 虽然他的誓言是在心里偷偷发的,没人听见,可老天知道。 “东家,我愿意。”赵二视死如归的回答道,并没有伸手去拿桌上的那块碎银。 一旁的铃铛与魏新看着赵二脸上那五彩缤纷的表情,都有点忍俊不禁。铃铛更是笑出了声。 凤倾城听赵二说完,微微一笑: “这两本书,你二人一人一本,你们从最简单的开始学起。至于我每次到底会抽查哪一页,我也不知道。” “抽查第一次,不过关者,我会扣除半月工钱,第二次还是不过,那就扣一月工钱,第三次,你们就卷铺盖走人吧。” 凤倾城说完这句,便又从荷包拿出两块碎银,和刚才桌上那块放一起。 “铃铛,把这银子拿下去分了。今儿开业,你们三个忙一天辛苦了。一人一个彩头,图个好吉利。” “都早点去休息,明天沈家会来一位郝掌柜,你们都给我好好表现,不要给我丢脸。” 三人收下银子高兴的和凤倾城道谢。 凤倾城说完这些,就让铃铛收好账目,她起身准备回内室休息。 店铺太小,一下子住不下他们所有人。所以现在就她和铃铛以及魏新三人住店里。 她和铃铛住内室,而魏新则在前面铺子里打个地铺。 赵二还是住在他原来的地方,听说他在永乐街的边角旮旯和几个帮闲合租了一个小屋子。 凤倾城紧了紧袖中的文书,准备进内室再看看。 “砰砰。。”正欲开门离去的赵二,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谁啊?没看到他们茶馆已经歇业关门了。 赵二开门,看向门外人,正想念叨两句,却发现,此人正是白天刚见过的谢家公子谢知遥。 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贴身随从。 第84章 心情不好 赵二见是谢知遥,立时敛了抱怨,恭敬行礼道: “见过谢公子。”谢知遥淡点头。 暮色已浓,谢知遥负手立于檐下。 月白色锦袍在晚风里轻扬,袖中隐约露出半卷书册的墨色边缘。 凤倾城抬眸,面带疑惑看向门口的清隽男子。 \"深夜叨扰,望姑娘海涵。\"他抬手作揖,目光掠过店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凤倾城身上。 \"日间匆忙,有一物可能遗落在贵店门口,不知姑娘可否见过?\" 凤倾城挑眉,眸带清冷打量着眼前男子,指尖漫不经心划过袖口。 须臾,她将袖中文书抽出,置于桌上: “不知谢公子所寻,可是此物?” 谢知遥闻言看向桌上之物,微微点头。 “正是,多谢凤姑娘,替在下拾得,不然此刻谢某不知该上哪寻去。” 谢知遥面带微笑和凤倾城道谢。 彼时在靖王府宴散,当几位王爷离去后。他向小王爷讨要那一纸文书时。 小王爷打着酒嗝,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摸没找到,然后笑嘻嘻告诉他,没有不见了。 那之后他问了今日跟随的南山和知行,他二人是否见过此文书。 南山摇头,知行却欲言又止。 “公子,你说,小王爷有没有可能把文书,不小心遗落在半日闲。那会我在不远处,看你们告辞离去时,无意中瞥见凤姑娘弯腰,好似从地上捡起什么。” 知行略带犹豫的回道。 一旁扶着自家王爷的南山,满脸狐疑看向知行,有吗?他怎么没看见凤姑娘弯腰。 谢知遥从知行手中接过一匣子,递向凤倾城,说道: “今日听闻,凤姑娘茶馆开业,本想白天前来道贺,无奈有事耽搁,不曾赶上,这是一份薄礼,还望姑娘笑纳。” 凤倾城道谢后,接过匣子交给铃铛,邀请谢知遥入座,铃铛沏茶奉上。 谢知遥微微一笑,看向桌上那一纸文书,只见它四四方方平平整整,不似中午那会被小王爷蹂躏后的模样。 “不瞒姑娘,这策论乃是舍弟所作,今日不慎遗失,幸得姑娘所捡得,不知可否归还于我。” 凤倾城思忖片刻,便将文书推至谢知遥面前。 “既是公子之物,自当归还。” 白日,谢知遥和十一王爷在门前恭贺时,并未上前送礼。 此刻天色已晚,却是携礼而来,看来这份文书在他心里有些分量。 凤倾城心中暗自揣测这份文书在他心中的重视程度,面上却不动声色。 谢知遥接过文书,再次致谢。 “凤姑娘今日之举,谢某铭记在心。”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谢公子无需客气。” 凤倾城浅笑回应,毕竟他送礼了,不是吗,谢礼她已收了,两清。 然后店内就是一片寂静,谢知遥喝了一盏茶,稍坐片刻,就起身告辞了。 凤倾城将他送至门口,看他在月色中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街角。 凤倾城方转身回去,不管这份文书代表什么,有多重分量。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需要经营好半日闲就行。 京城,谢府 谢知遥刚刚踏入谢府大门,还没走回自己的院落。 一旁等候多时的谨行,见公子回来,忙迎了上去。 “少爷,老太爷在书房等候您许久了。” 谢知遥看了贴身随从谨行一眼,沉默一瞬,便道: “嗯,我知道了,你去同祖父说一声,我梳洗一番,立马就过去见他。” “可是,少爷。。。”老太爷才派人又过来问过。 未待谨行把话说完,谢知遥斥道: “到底我是少爷还是你是少爷,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去做。难道你要我带着着满身酒气去见祖父。” 知行看着这个自小一块长大的小伙伴,悄悄叹口气。 暗地里踹了他一脚,怎么谨行跟了少爷这么多年,一点聪明劲儿都没学到。少爷在外人面前彬彬有礼,好说话,其实不然,少爷这个人真的很不好相处。 特别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更不要惹他。 今天,少爷心情很不好,他可以肯定。 今日小王爷本被公子说服不去恭贺凤姑娘的,可谁知道,他后来又来那么一出。 小王爷丢脸不要紧,还连带着拉公子跟他一起丢脸。这还不算什么,更丢脸的还在后面。 靖王府公子同小王爷要策论文书,酩酊大醉的小王爷遍寻不着。 最后又是他家公子舔着脸去凤姑娘面前讨要文书,送上贺礼时,公子还要睁眼说瞎话,把小王爷白天的谎言在圆一遍。 凤姑娘是傻子吗?当然不是,她能不知道公子在撒谎,只不过别人姑娘善良不揭穿而已。 他觉得,在凤姑娘面前,公子与小王爷二人就是傻子。当然这话他没敢明说,也就想想。他又不是谨行那二傻子,不会看脸色。 所以公子这会心情糟透了,回来的一路上,公子一言不发,他也没敢上前触霉头。 看着走远的谨行还一脸委屈的连连回头,那意思是他不该踹他。 书房内,烛火摇曳。 “孙儿知遥,见过祖父,请祖父安!”谢知遥恭敬的给座上老者长揖行礼。 谢景安放下手中书籍,目光扫过他那发梢微乱的孙儿: “听说,你今天和靖王在一起?” 第85章 不娶世家女 谢知遥垂眸,神色平静回道: “孙儿今天与小王爷在街上,与几位王爷巧遇,然后一起去了靖王府宴饮,暮色深沉才散场。” 谢景安目光深邃,继续问道:“那可曾有什么事情发生?” 谢知遥犹豫片刻,摇头,并未把几位王爷相继去给凤倾城道贺的事情说出来。 毕竟凤倾城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姑娘,他不想在祖父面前提及此等小事。 “靖安,你这次游历归来,短时间内不会再走了吧?” “接下来是否有入仕打算。昨儿你父亲给我来信,问及你的亲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谢景安看着眼前的孙子,一个又一个问题接连抛出来。 谢知遥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 “回禀祖父,孙儿暂时会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不会出去。我要把这几年四处游历的所见所闻整理成册记录下来。” “至于入仕,朝中有祖父,并州有叔父,汝南有父亲,还有翰林院的小叔叔。我们谢家已经钟鸣鼎食之极,祖父何不让我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不一定入朝为官就是我最好的归宿,您说对吗?祖父。” 谢知遥面容沉静的回答着谢景安。 “可我现在年纪大了,谢家终有一天是要交到你的手上,你总不能一直不入仕。” 谢景安指尖轻叩紫檀桌沿,目光沉沉盯着他这个最优秀的孙儿。 他谢景安有三个儿子,老大谢砚明时任并州刺史,老二谢砚昌任汝南知府,老三谢砚辞为翰林院修撰。 虽然三个儿子在外人看来已经很不错,其实不然,他那三个儿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个孙儿优秀,靖安一直是他的骄傲。 谢家未来能否更进一步,就看他了。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谢知遥抬眸正欲接着往下说。 忽觉祖父鬓角霜白,不知何时已悄然增多这些许。话题一转: “祖父,如今皇上已年近花甲,你看这储君之位悬而未决,不知当朝几位皇子祖父看好哪位?” 谢知遥漫不经心问道。 谢景安指尖一顿,目光如深潭般凝视着谢知遥的脸,窗外月光透过摇曳得竹影碎落在紫檀桌上,他忽然低声一笑: “也罢,既然你暂时,不愿入朝为官,那就随你。等哪天想通了,再来同祖父说。” 谢景安看着紫檀桌面上零碎的月光,一直在变换形态,就如同这大齐未来的局势,变幻莫测。 他也不敢肯定这光影该是以何种形态静止,只有等风停。 “入仕的事情可以暂且不提,那么你的亲事呢。你父亲在信里说,你娘亲在汝南,因忧心你的亲事,寝食难安。都准备收拾行李,回京盯着你娶妻生子。 谢知遥闻言轻蹙眉头,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边缘:“是孙儿不好,让祖父同父亲母亲忧心。” “孙儿游历四方时曾见过翱翔的鹰,奔腾的海,还有那矗立于绝顶的松。。。。” 不知怎么的谢知遥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山岚巨石上的那株草。 无论那天风如何之大,它如何摇曳,到最后那株草都没有被吹倒。 他倏尔抬头看向祖父鬓角的霜,声色微沉:“如若要找,最起码要找一个愿同我共看山河的人。” 谢景安看着孙儿眼中的向往,不由得想起曾几何时,他也想仗剑天涯,只可惜到最后宦海浮沉大半生。 “这京城中待嫁女子何其多,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陪你共看山河的人?我明儿就让你祖母给你掌掌眼,挑几个世家女的庚帖来。。。” 谢知遥听闻祖父的话,不由一阵烦闷涌上心头。 “祖父,目下朝局暗涌,储位之争山雨欲来。眼看风云再起,世家大族往往又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真不宜与世家结亲。” “当年我还小,曾听祖父和我提过先太子之案。先太子一事曾累及多少簪缨大族一夜覆灭,这可是前车之鉴。 “我谢家如今已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势,无需世家贵女来锦上添花,更何况我谢知遥根本不想娶什么世家贵女。” 谢知遥话至此处,忽觉心口一震,他何时有这想法的。 他以前怎不知道——竟这般抗拒与世家联姻,究竟是何时在心里生了根?或许是那日在山岚间,看见那株小草在狂风中倔强摇曳的时刻? 窗外竹影婆娑,谢景安看着孙儿眼底的暗潮,良久方轻叹一声: “你既看的通透,便按自己的心意走吧,只是。。。” 谢景安微顿,紧接着说道:“莫要让你母亲等的太久。下去吧。” 谢景安突生感伤,想起那个曾经惊才绝艳的门生,魏家二郎,他的才能和靖安不相伯仲,只可惜昙花一现。 谢知遥躬身告退,走出了书房。 他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脑海中却回想起他在半日闲门外,听来得只言片语。 第86章 公子怎么了 那些对话令谢知遥百思不得其解 赵二开门前,他和知行在门前已伫立片刻。 因他们赶到时,天色已晚。 四周店铺差不多皆已闭户,青石板路泛着冰冷。 他正犹豫这般时辰,冒昧前来打扰,会不会有损别人姑娘名节。 就这一犹豫,屋内谈话便落入他二人耳中。 凤倾城为何开的是茶馆,却要求他的跑堂小厮必须识字读书。 她的茶馆又为什么会放书架,她是让人来喝茶,还是让人来看书。 谢知遥发现,他越了解凤倾城,就越不了解她。 这个姑娘太难以捉摸了,好似雾里看花,难辨真容。 知行看着自家公子忽而蹙眉、忽而舒展、忽而又目露疑惑,心中暗忖: 老太爷到底和他家公子说什么了?让他家公子如此纠结。 “公子,方才谨行说,今日兵部尚书赵大人下朝后,从衙门那边就直接来了我们府上,拜见老太爷。” “哦,兵部尚书?他找祖父有何事?”谢知遥把飘远得思绪收回。 “去,打听一下,赵迁今日来府上究竟有何事?” 谢知遥指尖轻叩腰间玉佩,\"莫不是边境...... 谢府,清风居 不一会,知行匆匆折返。 “公子,小的打听到,是因为军饷。赵王这几日,往京城连递两封八百里加急催要军饷。” “可户部那边根本筹措不到那么多,兵部赵大人去皇上面前陈情。皇上知道后大怒。把兵部户部都喊过去问话。” “最后不知因何原因,二位大人当着皇上的面吵了起来,皇上盛怒之下,砸了砚台,下最后通牒,限半月内必须筹齐军饷,运往边关。” “所以下衙后,赵大人官服未换,便火急火燎来府上找老太爷。寻老太爷讨主意的。” 知行一五一十把打听来的说完,就立一边不做声了。 “催要军饷?”谢知遥指尖叩桌动作一顿,眸中略带疑惑:“不应该还有一两个月吗?待秋收过后才会发放这批军饷。。。” “正是蹊跷,一般情况的确还待一两月,才会发放军饷。赵王奏折里说,今年潼关裁减老弱病残,招募新兵所以。。。” “呵,裁减老弱,招收新兵,难道就只他潼关需要裁减老弱,招募新兵。我怎没听说山海关,嘉峪关提前催要军饷,偏他赵王金贵一些。。。。” 谢知遥冷笑一声,指尖敲桌的力度陡然加重:“潼关近些年扩编本就不合规制,如今又借故催军饷。。。” 话音未落,忽见窗外竹影簌簌,他目光一冷,瞥了一眼知行。 示意知行出去看看。 知行会意,掀帘而出。 未及片刻,知行带着一名劲装男子踏入室内——正是谢知遥贴身护卫慎行。 “慎行,见过公子。你交代之事,属下已探听清楚了。” 慎行单膝触地,朝着谢知遥恭敬行礼道。 谢知遥抬眸,示意他继续。 “凤倾城,本名魏初一,汝南人氏,年十六,嘉宁十二年冬生于汝南一偏远山村。 其父,魏齐轩,书生,非农忙时节就会给村里的孩子充当夫子,教孩童识字读书, 其母,魏田氏,珍娘,擅女工,平常会做些针线贴补家用。 其妹,沈晓婉,原名魏晓婉,嘉宁十五年生。 嘉宁十九年春,其父病逝。 嘉宁十九年秋,其母病逝。 二十三年,十一岁的魏初一携妹离乡讨生活。 路上陡遭意外,失忆,和妹妹走散。 失忆的魏初一,被北方大族凤家公子凤北辰带回,收做义妹,更名凤倾城。 其妹,被京城首富沈家夫妇从汝南小镇上带回,认做义女,改名沈晓婉。” 他顿了顿,又道:\"另有一事,珩王贴身侍卫刘晨曦与凤姑娘同乡,且自小相识。当年他正是为寻姐妹二人,才入了珩王府。至于魏姑娘父母......\" 慎行语气微沉,\"并非汝南本地人,嘉宁十一年逃难至此,其余细节暂未查明。\" 慎行把这些时日自己所查一一禀报。 “嗯,我知道了,这段时间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谢知遥听完禀报,沉默半晌,摆手让知行也下去了。 走出门外的知行,轻轻合上房门。 透过未合上的门缝,看见他家公子依然坐在那里静止不动,仿若雕塑一般。 唯有指尖仍在案上缓缓摩挲,像在推敲一枚难解的棋子。。 院子里慎行并未走远,见知行出来,走上前欲开口询问,被知行眼神阻止。 二人回到住所,慎行满肚子疑问再也憋不住了,拽住知行便问: “公子怎么了?为何让我突然调查凤姑娘,她一孤女,莫非还能同朝局有关?” 慎行,满肚子疑问。 以往公子让他和独行出任务,哪次不是查朝中重臣,或关乎江山社稷。 像调查孤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从未有过。 知行摇头,看向正院窗户上那半天未曾动过的剪影,轻声道: “你不知道,今天。。。” 第87章 给我查 知行将今日经历的事,细细说与慎行:清晨小王爷硬拉着公子去“半日闲”道贺。 公子如何阻拦未果,又如何和珩王等人相遇,然后相邀同去靖王府宴饮。 直到深夜,公子竟再度到访“半日闲”,只为寻回一本《武备策论》。 慎行听罢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当真?公子竟连夜备礼去贺?” “可不是么,”知行一脸痛惜状“公子多少年没这般折过面子了。” 慎行若有所思:“听你所说,这凤姑娘倒是的确不一般,竟能让几位王爷竞相送礼。” 慎行顿了顿,又问,“不对啊,可为何公子——听完我的禀报后,反倒更沉了脸?” 知行摇头,表示不知:“老太爷与公子说了什么我不清楚,不过……” 他欲言又止,忽而摇头,驱散脑中杂念: “你我切莫瞎猜。咱们公子几时懂过怜香惜玉?那凤姑娘纵有千般不同,公子也断不会因她身世而心生不快。——若真如此,怕不是铁树要开花。” 慎行望着正院窗棂映出的剪影,指尖摩挲着下巴:“可公子如今都二十一了,难道这次回来,他还不打算娶妻生子。公子莫非想孤独终老,准备这一生只心系社稷。。。”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就牺牲一下,陪着自家公子,不然公子一个人孤独终老,实在是太可怜了。 未带慎行在开口。 正院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谢知遥推开窗时,夜风卷着半窗月光洒落他满襟。 “知行,慎行。” “公子,在。”二人悄然立至窗前,待谢知遥接下来的吩咐。 “传信独行,继续留在潼关,给我查最近几年赵王军饷的往来账目,十日内要见到明细。” “知行,你明天去给我看看赵迁那老匹夫是受了谁的怂恿,讨主意讨到我们府里来的。” 能有多少事在朝上、衙门说不完,还需要官服未脱,就急吼吼跑到他谢府来讨主意,不知道赵迁这老匹夫,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谢知遥眉间微蹙吩咐着。,\"慎行,你明日去趟汝南府衙,调嘉宁十一年的流民卷——\"他顿了顿,\"顺道给母亲带两匣京城的蜜渍金桔,她总说南边的糖霜不够细。 慎行抬眼时,正撞见谢知遥指尖在窗沿上轻轻叩击,像在摩挲什么要紧物事。 “对了。”谢知遥忽然补了一句,声音极轻 “查清楚当年凤倾城离乡,究竟因何,是谋生亦或。。。” 谢知遥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一条条命令接连吩咐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凤倾城不似一般乡野出生的女子,哪怕她真的来自于汝南山野。 与此同时,京城赵府 赵家书房,赵泰看着父亲手上的玉扳指,喉结微动: “阿爹,怎么样?丞相到底怎么说?” 赵泰等不及开口问道。 赵迁慢悠悠吹开茶沫: “思衡,你聪明有余而沉稳不足,这点你可得跟谢家那小子学学。你看他何时如你这般急躁过?” 又是谢知遥,从小到大每每他都被拿出来和他做对比。无论他如何努力,永远被谢知遥踩在脚底下。 哪怕此刻,谢知遥每天游手好闲,和靖王那不着调的天天混在一起。 在他爹眼中——他还是不及他,赵泰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一闪而逝。 赵迁把目光转向窗外斑驳树影: “谢景安那老狐狸,只说明日‘早朝自有公论’。半句有用的都不肯吐露,难怪他能坐稳丞相位置这么多年,一手太极打的好啊。” 他忽然抬眸,目光如刀, “不过,泰儿,你这步棋走得好。直接把潼关军饷的事情捅到御前,不管未来如何,经此一事,洛家以后很难站在赵王那边。” “还有谢家,哪怕他谢景安今天没给我出主意,但我一下朝,就直奔丞相府是事实,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晓此事。” 赵迁轻捋颚上的胡须,志得意满。 “赵王想顺利拿到这批军饷,得先过了朝堂百官这一关,他催要军饷,本不合规制。再说,国库这几年空虚,哪来的余钱贴补赵王。” “爹,英明,不管赵王到最后有没有拿到这批军饷,都不会落下什么好,那么未来。。。”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赵泰望着父亲眼中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一事。 “阿爹,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泰欲言又止。 第88章 被人惦记 “说,何必吞吞吐吐,你我父子之间还有何不能言之事” 赵迁面有不豫。 “是,父亲,您可还记得一月前妹妹从珩王府赴宴回来,次日就被你禁足之事?” 赵泰看着他爹脸色,提醒的说道。 “怎得?你所言之事莫非和你妹妹有关,她又出门惹事了?我不是说了,出阁前若无必要,不许随意走动吗。” 赵迁重重搁下茶盏,眸带愠色,几滴茶水溅落桌面。 “父亲误会了,妹妹近日安分守己,每日都在闺房绣嫁衣,并未生事。 赵泰见父亲怒气翻涌,急急替妹妹辩解道——他可不是来给妹妹上眼药的。 “那日与妹妹起争执女子,名唤凤倾城。父亲有所不知,此女本是孤女,一开始我根本没太在意此女。” 赵泰望着桌上的氤氲的茶渍渗入楠木纹路,继续说道: “当日我以为,珩王府之宴,她能成为座上宾,不过借了洛家之光。直到今日‘半日闲’开张,我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赵迁听闻儿子与他提及一名不见经传女子,眉峰微蹙。 “‘半日闲'',又是何物?” 赵迁看着眼前引以为傲的儿子,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怀疑。 自己以前莫不是太过高看这个儿子了——难道他赵迁就生不出谢知遥那般出挑的儿子。 “‘半日闲’乃永乐街上新开的一间茶馆,东家就是凤倾城,今日‘半日闲’开业,阿爹你可知道都去了谁?” 赵泰一脸神秘的问着他爹。 赵迁不由狠瞪一眼儿子:“你说就是了。” “今日前去恭贺的,不仅有京城首富之女沈晓婉,洛家的洛知凡和洛雪,还有珩王,庆王。” 赵泰不在卖关子:“爹您说,一个孤女茶馆开业,何以能劳动当朝两位王爷亲临恭贺?” “哦,珩王也去了?他不是不喜应酬吗?和朝中文武大臣都鲜少往来。”赵迁终于被这个话题勾起一丝兴致。 “爹,你有所不知,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面。宴席散去,珩王他们准备离去时,小王爷偕同谢知遥刚好出现在‘半日闲’门口,他们虽未送上贺礼,但也口头恭贺一番,你说谢知遥他们是碰巧路过,还是。。。” 赵泰看着桌前沉思的父亲,静待下文。 “凤倾城,从明天开始,你暗地里派人盯着她,不要轻举妄动。” 赵迁目光深邃, “切记,也许以后,她会是一步好棋。” 赵泰听完父亲的吩咐,不由得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还好他念及妹妹快要大婚,不宜多生事端。所以此前只是派人暗中盯梢,并未贸然出手,不然他可能就坏了父亲大事。 此刻的凤倾城做梦也没想到,就在她一心一意要把‘半日闲’经营妥当,好安安稳稳同妹妹过日子的时候,却早已被人给惦记上了。 这日,凤倾城带着丫鬟铃铛上街采买。 茶馆生意开业以来还挺不错,茶水点心日日售罄,供不应求。 尤其那点心,食客尝过总会有要打包带走,直累得她与铃铛脚不沾地。 她正琢磨着要不——寻个得力的厨娘帮忙,却不知街角阴影处,一双眼睛正悄然注视着她的行踪…… 凤倾城二人刚走至永乐街拐角,就见一辆青竹帘马车缓缓停下,从车上走下一名少女:“姐姐,你们这是要上街采买吗?好巧,我刚好也想去买点新鲜的水果,不如我们一起结伴而行。” 晓婉巧笑倩兮的看着自家姐姐,上前伸手挽住姐姐的胳膊。 她摆摆手,示意车夫不用跟了,带着自己丫鬟就跟着凤倾城向集市走去。 凤倾城好笑的看着妹妹,明知妹妹就是专门来找她的,偏撒谎说是碰巧,她那沉静的眼眸里浮起一抹宠溺,不尽的温柔皆藏眼底。 铃铛、香叶几个小丫头在一边看着晓婉小姐撒娇的样子,都不禁捂嘴偷笑。 可凤倾城眼底的那抹笑落在铃铛眼里,却让她莫名泛起酸涩,她家小姐有多少年没这般真心笑过。 在凤家的那几年,小姐除了看书心无旁骛,她就没看过小姐有过其他什么喜好,北辰少爷看到这样的小姐,颇是忧心。 便每逢外视察家业都带着她,一路上又给小姐搜罗各种书籍,往复循环。 于是那些年里,小姐的世界唯有经史子集、古籍孤本,就连志怪奇谈、地理兵书都看的津津有味。她有时候不懂,怎么小姐就连看书的喜好都和别人不一样。 不像少爷喜欢武功秘籍、志怪奇谈,也不像她喜欢看各种各样的画本子。 她家小姐不仅自己看书,还带着她一起读书。 想到这里,她就想起前天魏新和赵二被小姐考校学问时抓耳挠腮的窘态,不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旁边香叶被铃铛笑得一脸莫名,眸中满是困惑。 几人行至米铺时,忽听旁侧一阵喧哗。 两三个泼皮正围着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推搡,喝令要交保护费,竹筐里的芍药撒落满地,晓婉欲上前理论,却被凤倾城轻轻拽住。 “姐姐,他们。。。” 晓婉急得跳脚,抬眼望向那双沉静的眼眸。 第89章 紫衫女子 凤倾城指尖轻扣晓婉手腕,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瞥眼看向泼皮腰间那抹银色,竟是一把匕首插在腰间。 凤倾城缓步上前,弯腰捡起地上一朵沾泥的芍药,掸去上面被沾染的泥土,却未止步。 “姑娘,小心,那无赖身上有利器,退后我来。”一道爽利的女声破空而来。 不知从哪儿突然飞跃出一道紫色身影,足尖轻点三两下就把几个泼皮踹翻在地。 “啪!啪!啪!”耳光声此起彼伏。 “我让你,欺负弱小,我让你当街行凶,姑奶奶这辈子最见不得这种事,今日撞到我手里,算你们倒了八辈子血霉。” 只见那娇俏女子,对着几个泼皮又是几耳刮子呼呼扇过去。 毫不手软,一巴掌下去就是五指印,几个泼皮痛的直捂嘴哀嚎求饶。 凤倾城挑眉看着紫衫女子那翻飞的衣袖,再看看自己握花的手,同样纤细,怎么手劲儿相差却这么远。 如若自己来,可会留下印子。 “说!知错了吗?以后还敢不敢找这小姑娘麻烦?” 紫衫女子踩住为首泼皮的后心,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晃,竟是块质地不错的双鱼玉佩。 泼皮们疼的龇牙咧嘴,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知错了,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姑奶奶饶过我们吧。” “下次再让我遇到你们,直接废了你们,滚。” 紫衫女子从他们兜里搜出一块碎银,又踹了两脚,才肯让他们离去。 “快起来,这块银子你先拿着,以后注意点,遇到这种泼皮无赖要躲远点。知道吗?” 紫衫女子温柔的牵起地上的小姑娘,把碎银塞到她手里。 晓婉走到姐姐身边站着,好奇的打量着眼前女子。 小姑娘起身后,对着紫衫女子还有凤倾城她们,就是一通叩头道谢: “谢谢几位姐姐,谢谢你们!” “明日起,每日上午把花送到风月酒楼对面的‘半日闲’茶馆,这是定金。” 凤倾城看着小姑娘,从铃铛手里拿了一小锭碎银,放到她手里。 她今日和铃铛上街本就想采买一些鲜花好做糕点。 小姑娘闻言抬眼看着她,满脸高兴的再次朝着她们道谢,然后捡起捡起地上的竹篮,就转身飞奔而去了。 是急着回去给爹娘报信吗? “晓婉,我们走吧。” 凤倾城见此件事了,带着妹妹准备离开。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陈素素,能请我吃顿饭吗?” 紫衫女子满脸堆笑的唤住转身欲走的凤倾城。 “姐姐,她好像在喊我们?”晓婉拽拽凤倾城衣袖。 “晓婉,我们和她不熟。铃铛,把这锭碎银拿给她。”凤倾城吩咐着一边的铃铛。 “姑娘,你不如好人做到底,带我去吃顿好的。我初来乍到,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人欺负了咋办?” 陈素素依然锲而不舍的说道。 凤倾城止步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的明媚女子: “姑娘,你今儿是吃定了我们是吧?就你这身手,欺负别人多,被人欺负的少吧。如若我不带你去吃饭,你是准备一直跟下去吗?” “咦,你怎么知道,你真聪明,我就这么想的。” 陈素素眼睛一亮,半点不掩饰的看着凤倾城。 凤倾城被她这无赖表现给气笑了,以前她一直以为,只有男人会耍无赖,可原来女子耍起无赖来,也不遑多让。 风月酒楼,一楼大堂 凤倾城让钱掌柜点了一桌子好吃的菜肴送上来,她和晓婉坐在一边,看陈素素大快朵颐。 “嗯,这菜真不错,好吃,姑娘你真厉害,点的菜都美味。” 凤倾城看着,就算是吃饭也堵不住眼前那张嘴,这姑娘叭叭叭,一直叭叭个没完。 “姐姐,你多久没吃饭,怎么能吃这么多?会不会被撑坏?” 晓婉看着这位漂亮的紫衣姐姐,一直在吃,没停下的打算。 她看着桌子上已经空了,被摞起来的碟子,有点担心这位名叫陈素素的姑娘被撑坏肚子。 如果等会被撑坏了,姐姐是不是还要负责送她去看大夫。 “小姑娘,你不知道吧,我爹和我说,粮食可不能浪费,浪费很可耻。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吃不上饭,我哪怕撑死也不能浪费。” “我家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吃多少盛多少,如果吃不完浪费了,就会受很严厉的惩罚,这养成了的习惯一时很难改。” 说到这里,陈素素恰如其分打了一个饱嗝,但她依旧没有停下手中的筷子,继续去夹下一道菜。 凤倾城闻言抬眸,细细打量眼前这位大大咧咧的紫衣姑娘。 忽而吩咐铃铛。 “铃铛,帮陈姑娘打包,然后给她带走。” 酒楼门外,铃铛把打包好的菜肴,一一交到陈素素手里。 陈素素揉着有些胀的小肚皮,笑着和凤倾城说:“姑娘谢谢!我有半个月没吃这么好了。” “不用谢,只当是今日街上你相助之恩,好了,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凤倾城说完这句,看了一眼不早得天色,拉着晓婉向‘半日闲''走回去。 陈素素依然亦步亦趋的跟在凤倾城她们后面,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打算。 凤倾城脚步一顿,转身盯着陈素素腰间的双鱼玉佩: “陈姑娘怎么吃完了,还跟着我们,莫非是想认亲?” 陈素素,粲然一笑: “姑娘,我发现你真的很聪明,又一次说对了,我就是,,,诶,等等我。” 她小跑两步跟上,凑近凤倾城身前: “其实,我瞧着你像我失散多年的。。。” 话音未落,街角驶出一辆马车速度很快,晓婉看着去拉姐姐的陈姑娘,一时间忘记避让。 凤倾城瞳孔微缩,本能的以身去挡。 却见陈素素旋身一跃,衣袖翻转间,双手一拉一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二人给拉到一边,旁边的香叶铃铛,赶忙上前来检查自家小姐有无受伤。 “怎么样?我这身手还行吧?” 陈素素拍拍手,一脸傲娇的问着惊魂未定的凤倾城。 “要不考虑考虑,收我做个贴身护卫。这京城治安这么差,又是泼皮,又是惊马,请我不贵,只需管饭就行。” 晓婉扯扯凤倾城袖子,双眼亮晶晶: “姐姐,她好厉害。” 谁也没注意到,街角阴影里有一道身影消失在巷口。。。 第90章 厨艺顶好 凤倾城望着陈素素那灵动的双眸,忽而轻声一笑: “护院倒不用,但我缺一个厨娘,包吃,但得睡柴房。” “当真?不是我吹,我的厨艺在我家乡那是顶有名的。” 陈素素一脸你可算找对人的表情。 “真的?我怎么感觉你在说谎?” 凤倾城满脸狐疑的看着她。 “真的,我不骗你,在我们那一片,我的厨艺可有名了,不信等会给你露一手。” 陈素素信誓旦旦。 当夜,‘半日闲’后院厨房,满当当的挤满了人。 陈素素一脸尴尬的,看着凤倾城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尴尬笑笑。 “这就是你说的,在你家乡顶有名的厨艺?” 凤倾城语气冷硬: “原来你的顶有名就是这种。” 魏新、赵二盯着锅里乌漆麻黑的“菜”难以置信——哪有人能把萝卜丝炒成大小不一的黑炭,厉害啊。 “那个,是真的顶有名的,我没骗你。。。” “呃,其实——大家都知道我做的不能吃,方圆几里的狗,闻着都要绕道走。” 陈素素在心里苦叹,但面上仍是强撑: “但我很聪明,你看,我这一身武艺都是学的。” “所以呢?”凤倾城阴森森看着陈素素: “你是准备用这一手厨艺来我''半日闲''上工,直接把我茶馆干歇业?” 陈素素把求救的眼神,投向旁边站着的几人。 铃铛看着锅里的菜,欲言又止。 素素姑娘是怎么做到把莹白如玉的萝卜炒成这种色,一般人可做不到。 赵二、魏新看到素素姑娘,不停投射来的求救眼神,忙把头扭向一边,装作没看见。 “好了,你不用看他们,就这,我是不会留你的。” 凤倾城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 “我开茶馆是为赚钱,不是开善堂的,今晚你在柴房凑合一夜,天明就走吧。” 凤倾城说完这句就走,陈素素见状,立马上前一把抱住她: “凤姑娘,你人美心善,就收留收留我吧。我真的很聪明,我不仅会武功,我还会扫地,劈柴,还会泡茶,沏茶。” 陈素素努力的在脑海里翻找自己的技能。 “你这儿肯定不止需要厨娘,对吧?厨艺我不行,但其他的我肯定行,你在考虑考虑?” 凤倾城垂眸看着这个毫不见外,脸皮厚如城墙的女子: “你会沏茶吗?不是茶叶一放,开水一倒的那种沏茶?” “沏茶?简单沏茶我是会的,我每次喝茶都是自己沏的。” 陈素素嗫嚅着说。 “扫地劈柴,有魏新,端茶跑腿,有赵二,我要你何用?” 凤倾城挑眉看着扒在她身上不下来的女子。 赵二、魏新不由暗暗咂舌——这胆子还真不小,敢这么挂在姑娘身上的,她是头一个。 铃铛忽然开口: “姑娘,要不先留下试试,让她学段时间看看,假如学不会赶走也不迟。” “对对对,我学段时间看看,假如到时不会,不用你们赶,我立马走我保证。” 陈素素顺杆就爬,立马接话: “再说了,我不要工钱,只需管饭,我吃的也不多。” 铃铛瞥向一边桌子上,没吃完打包回来的那些饭菜,沉默闭嘴。 凤倾城闭了闭眼,再睁眼。 “一定要留?” “嗯,嗯。”陈素素点头如捣蒜。 “先放开我。”凤倾城叹气。 “如果你同意接下来的条件,可留半年,试试。” “好,你说,我一定答应。” 陈素素垂眸低应,温顺似如绵羊。 “第一,我给你半年时间学厨艺,假如学不会,时间一到立马走人。这半年里,我只供吃住,没工钱。” “第二,你不能吃白饭,学厨艺的空暇,你要教赵二、魏新拳脚功夫。你不止要教还得用心——至于学多少,全看各自造化。” 凤倾城说完就抬眼睨向她,静等下文。 “教功夫,这个我拿手,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陈素素眼睛发亮,满脸高兴的拍胸脯保证。 她总算能留下来了,怎能不高兴? 一旁的赵二,脸色却难看至极,什么?他要开始学拳脚。 为什么继识字读书之后,他又要开始学这个,谁来告诉他,他到底找的是东家,还是找的私塾先生。 “那个,姑娘...我可以说几句吗?”赵二脸色难看,像吞了黄连。 凤倾城淡扫他一眼,示意继续。 “姑娘,我每天上工累的脚不沾地,下工后还要识字,如果再学拳脚,我的时间貌似不够啊。我总不能晚上不睡觉吧。” 赵二哭丧着脸。 “魏新,你怎么看?”凤倾城并未直接回答赵二,转而问向一边的少年。 “姑娘,我没问题!”魏新眼睛发亮,“早上起早学功夫,晚上下工后再练,睡前识字就行。”魏新一脸跃跃欲试。 赵二狠瞪他一眼,想上前掐死他的心都有——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姐,我,我也能学吗?”铃铛忽然在一边小声开口。 “今天在街上,如果不是有素素姑娘在,小姐您可能就受伤了,假如我要是有这身手,就可以保护您了...” 铃铛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赵二喉咙,成功阻止了赵二接下来的话。 凤倾城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小丫头,眼底掠过一丝柔软: “嗯,想学就一起吧,不为别的权当防身健体。” “赵二是吧?别担心没时间,你啥时有空,我啥时教,包教包会。” 陈素素在一边笑嘻嘻补充道。 赵二只觉心口发闷,谁担心没时间?他是不想学好不好,谁能懂他的心。 魏新默默望着眼前的女子,这个把自己从泥沼里拽出来的人。 不管让他学什么,他都知道——她不会害他。 第91章 郎才女貌 三日后,京都谢府 清风居书房,知行把一封密报交到谢知遥手里。 谢知遥看着上面的几行密字,额间青筋凸起。 “这群不知所谓的东西,这些军饷是成千上万的老百姓缩衣节食,才能省下来的。他们竟不好好...” 谢知遥指尖捏紧密报边缘,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忽然把密报怒拍在檀木桌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数点,在宣纸上晕开,留下一片再也擦不去的黑渍。 侍立一旁的谨行、知行大气也不敢出。 “这是独行传回来的,慎行那边呢?怎么还没回来?” 谢知遥略带不悦的看着他们二人。 “回禀公子,慎行消息已经先一步传回来了,人估计明日就可以到京城。” 谨行小心翼翼的回答。 “另外,公子你那日让查赵迁来相府的缘由也有眉目了。是赵泰给赵迁出的主意——来找老太爷讨主意。 另外还有,属下查赵家的时候还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知行看着不停用指尖敲击桌面的公子。 “派去调查的人发现,赵家竟派人暗中日夜盯守‘半日闲,暂时未见其他动作。” “哦?”谢知遥眉梢一挑: “赵家,这是想做什么?想飞黄腾达想疯了吗,一个弱女子他们都不准备放过?” 谢知遥忽然间觉得,不止赵王可恶,就连赵家也不是个东西,姓赵的就没有一个好人。 “赵王挪用军饷养兵,赵迁想借我谢家打压他? 知行,去把军饷的消息透给秦王。 谨行,将凤倾城被监视之事告知刘晨曦。之后去靖王府,约小王爷明日巳时''半日闲''品茶。” 谢知遥目露寒光,语调冷硬:“既然都不想安生,那就别过了。” 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早晚都要来,既然避不开,那就早些来吧。” 谢知遥忽然起身,玄色广袖扫过桌面,那纸被墨渍沾染的密报飘落地面: “赵王既然敢吞赈灾银,赵迁亦敢为了权势不择手段,那就别怪我不手下留情。” 知行,谨行领命退下时。 檐角暮色正浓,谢知遥看着那层层叠叠的阴云,看来明天要有一场暴风雨了。 次日巳时,“半日闲”青石板阶上落着新雨,檐角垂下的水珠将“茶”字酒旗洗得发亮。 谢知遥身着月白锦袍,袖口用金绣线着隐纹竹枝。 靖王府小王爷的马车停在街角,齐天俊撑伞步行过来,今日他着一身玄色锦衣,低调中透着华贵。 “谢知遥,不愧是好兄弟,还记得我曾经交给你的嘱托,你若不约我,我还真以为你忘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却又隐含几分深意。 谢知遥状似无意看了一眼知行,知行朝他微微颔首。 ‘半日闲'',郝掌柜正在柜台前拨着算盘,噼里啪啦错落有致的声音回荡在店铺里,仿若正在演奏一首意蕴悠长的曲子。 素素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书架,旁边的赵二端着一盆水立在那,不对应该是类似于扎马步的立在那。 “客观二位吗?这边坐。”魏新看见有客人进来,立马热情的迎了上去。 烧水烹茶的铃铛闻声抬眸看了一眼。 “姑娘…” 铃铛轻唤一边角落里独自品茶的姑娘。 月白苎麻立领长衫笼着纤影,袖口绣的墨竹随着手中动作轻晃。 她垂眸拨弄盏中茶叶,茶烟袅袅里,眉尖似凝着檐角滴下的冷雨。 闻得铃铛声音凤倾城抬眸,眉间微动。 “小王爷、谢公子来了,欢迎请坐,铃铛沏茶。” “谢知遥,你瞧,凤姑娘今日穿的衣裳竟和你的颜色一模一样,就连袖口的花纹都是竹叶,如果不是我知道,恐怕就会以为你二人是约好的。” 齐天俊在一边没心没肺的调侃道。 店里三三两两的客人,本都在各自品茶、闲聊。 经齐天俊这一大嗓门叫唤,众人全部把目光投到他二人身上: “你别说,这东家和谢公子还真是郎才女貌…” “是呢,这么一看还真的挺般配,也不知道谢状元可有意中人,不然他两…” “应该没有吧,京城都没有过传言…” “是吗?那假如他二人…” “小王爷可真会开玩笑,我在这‘半日闲''都没出过门,怎可能和谢公子约好的。” 凤倾城听着那越来越不像话的调侃,眉峰微蹙,但随即展颜。 名声于她无甚好与坏,何须介意,总之她没打算嫁人。 凤倾城这边觉着没什么,那边谢知遥耳尖微热,俊脸泛起薄红,向她致歉: “小王爷无心之失,姑娘莫怪。” 谢知遥一脸抱歉的看着凤倾城。 那边陈素素一脸好奇的打量这两个刚进来的美男子。 “赵二那是谁?和姑娘很熟吗?” 她把毛巾搭在赵二腕上,靠着书架看着那两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不熟,月白色衣袍那个宰相府公子,谢家状元郎。那个玄色锦袍满身贵气的,当今十一王爷,靖王。” 赵二看着腕上的毛巾,有些克制的小声介绍着。 “哦?那个是王爷?我看那个是缺心眼吧,谁家王爷这么蠢,大庭广众之下,把一个闺阁女子拿去和一个男子放一起瞎叭叭,你怕不是认错了,赵二你揉揉眼再看看。” 陈素素直言不讳的问赵二,根本不看那二人。 “这位姑娘是?”齐天俊满脸好奇的问好友。 “不知。”谢知遥摇摇头,表示不知。 赵二盯着腕上抹布,暗自忍气。 不要气,不要气,反正你打不赢,识时务者为俊杰。 魏新攥紧拳头,满脸气愤瞪着他们。 铃铛更是气的满脸通红,他们怎敢如此轻慢她家姑娘名节。 齐天俊晃着折扇在竹椅落座,目光扫过凤倾城桌上的茶盏,笑意更深: \"凤姑娘这茶水倒是不错,可否给我等也上这样的茶水...\" 话音未落,谢知遥轻咳一声截断话头:\"小王爷今日约茶,我们是专门来品茶的,可不是闲聊的\" 檐角雨滴突然密集起来,砸在青瓦上沙沙作响,不少雨水被急风卷进店内。 魏新刚要关门,忽见一骑快马停在街角,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正是珩王府侍卫刘晨曦。 他身着蓑衣,头戴斗笠,但肩头衣摆仍沾染上雨水,显然是来的急。 “初一。” 刘晨曦踏入店门时,目光瞬间锁定在角落的月白纤影上。 \"咦,刘侍卫,你也来了。莫不是我七哥给你放假,让你也出来品品茶,如我等这般。\" 齐天俊拖长语调侃。 一旁谢知遥并未说话,兀自斟茶。 凤倾城起身,示意刘晨曦坐她那张桌子去。 “铃铛,再沏一壶茶。” 齐天俊晃着空茶杯笑出了声:\"凤姑娘,你这就不对了,来者皆是客,怎滴刘侍卫待遇与我等不同。\" 檐角雨势渐急,将\"半日闲\"的酒旗吹得猎猎作响。 “怎滴?小王爷与我可是同乡?\" 凤倾城截断话头,茶盖轻磕在茶杯上,发出脆响, \"也曾踏遍三千里路,只为寻我这乡野孤女?\" 她抬眸时,眼中已无刚才的和煦。 \"若真是如此——\" 凤倾城似笑非笑的冷看着齐天俊: “那请吧,小王爷不妨并桌一同饮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壶茶水算不得什么。” “呃…”齐天俊被问的无言以对。 第92章 我跟你很熟吗 雨幕如帘, 一位身着湖蓝色锦袍男子,手执竹柄油纸伞,缓步踏入茶馆,他眉眼温润,气质不凡。 伞面上的雨珠顺着伞骨滑落,地面溅起朵朵水花。 随着他的进入,风动檐铃轻响,茶香混着松烟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似春山新雨。 谢知遥抬眸看向门口之人,眉梢微挑,语气似带调侃: “看来选在雨天来品茶的人还真不少。” “明轩,你也来了,真巧,过来坐。” 齐天俊面露惊喜,朝门口招手。 齐明轩目光微讶: “十一叔与谢公子竟也在此。” 说着便往二人桌边走去。 而在茶馆另一侧,气氛截然不同,刘晨曦神色凝重,压低声音: “初一,我得到消息…” “赵家?我与他们素无交集,为何派人监视我?” 凤倾城眉头紧蹙,敏锐的她,眼角余光扫到那边若有似无的窥探。 “这京城,波云诡谲,谁知道他们打的究竟是何主意?” 刘晨曦满眼焦急的望着,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女子。 “京城非太平之地,我送你离开吧,回乡或去北地,找你义兄如何?” 凤倾城一脸淡漠,语气却格外坚定: “阿牛哥,你当我逃往何处方安全?” “若他们不放过我,无论身在何处,都是他们的眼中钉。 逃,又能逃到几时?” 她的话语虽平淡,却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关键。 “那怎么办?总不能任他们…” 刘晨曦指尖攥紧茶盏,青瓷表面映出他眉心紧锁的纹路。 “怎么办?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这世上只有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陈素素一脸无所畏惧的回答。 她不知何时竟坐到了凤倾城旁边,那脑袋几乎要凑到凤倾城跟前。 凤倾城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轻叹口气: “这事和你没关系,做自己的事去。” “谁说和我没关系?现在我可是你的贴身护卫,你的安全是我的重中之重。” 陈素素一脸我很重要的表情,让凤倾城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那边三人看似在闲聊,实则注意力全部在这边。 齐明轩自打进来后,目光便时不时落在凤倾城身上,哪怕说着话,也分了一半心思关注着她。 他心中满是疑惑 ‘赵家?赵家为何要监视她,她和朝堂毫无干系,他们想干嘛,为何要把无辜的人卷入旋涡。’ 而谢知遥本就为这事而来,却将自己的目的掩藏的很好。 自进入‘半日闲''后,他话不多,只是静静的观察周围的一切。 他觑着对面庆王那一脸掩饰不住的担忧,心中暗自好笑,这一位庆王与其他王爷一比,的确稍显稚嫩。 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魏新背手而立,暗暗握紧双手,牙关紧咬。 他心中满是不甘,深知自己武功不行,在素素姑娘手下三招都走不过,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努力。 “明轩,你没听到吗?我问你话呢?” 齐天俊见齐明轩走神,用手在齐明轩眼前晃了晃。 “啊,十一叔,什么?你再说一遍。”齐明轩有些涩然的看着他。 一旁的谢知遥差点笑出了声,心中感慨:原来皇家也有如此单纯的孩子。 齐天俊一脸好奇的看着齐明轩。 “我问你,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七皇兄府里找他饮酒。” “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人伤害凤姑娘,你放心,哪怕我拼了这条命都会保护好你。” 陈素素毫不遮掩的,大声说出这段话,一双明媚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凤倾城。 这番话让本就不算喧闹的茶馆更加安静,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齐天俊也听到了。 “什么?竟然有人要害你?是谁,你说,我帮你去收拾他?凤倾城。” 齐天俊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把位子挪到凤倾城这一桌,只丢下谢知遥、齐明轩呆愣原地,面面相觑。 谢知遥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他今天就不约小王爷出来喝茶了。 凤倾城一脸疑惑得瞧着这位王爷,语气冷淡: “我跟你很熟吗?小王爷。” “对啊,你是谁啊,我们跟你熟吗?”陈素素在一边附和道。 齐天俊忙指着一边的谢知遥,解释道: “我们不是朋友吗?你店铺开业那天我还来恭贺过,你忘了? 如果你忘记了,谢知遥他可以替我作证,当时他也在。” 谢知遥只觉得一阵头疼,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暗暗叫苦,也不知这‘半日闲’可有地缝给他用。 “好了,小王爷,不要开玩笑,我的事无需你操心。” 凤倾城的话语淡然而坚定,语气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齐天俊满腔热情瞬间被浇灭,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谢知遥轻咳一声打破尴尬: “小王爷若是再胡闹,怕不是下次进不来这‘半日闲’了。 庆王,茶可饮好了,好了咱们几个便走吧,我看天色也不早,我们该用午膳了。” “我不是胡闹,我是说真的...” 齐天俊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谢知遥、齐明轩拉着起身,知行付了银子,二人毫不犹豫拉着齐天俊就往外走。 凤倾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透着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是不是不应该那么大声,他们好像都听到了。” 陈素素一脸歉意的看着凤倾城与刘晨曦。 “没事,别人做都做得,你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凤倾城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再说了,你说了也好,万一哪天我身首异处,官府最起码知道是谁下的手。” “初一...”刘晨曦一脸不赞同的看着凤倾城,在他看来,这么不吉利的话实在不应该说出来。 凤倾城却神色淡然,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牛哥,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假如随便说说就可以死人,这世上还有几人能活。” 出了茶馆,齐天俊一脸愤愤的质问: “你们两个为什么要阻挠我说话,你们没听到,凤倾城有危险吗? 所以说那天,她新店开业你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恭贺,对吧?明轩。 而你也不是,真心帮我的是不是?根本没想过,如何才能让我们成为真正的朋友。” 齐天俊一脸失望,感觉自己错看了人 齐明轩沉默不语,谢知遥缓缓开口,话虽对着齐天俊说,但眼神却看向齐明轩: “小王爷,赵家因为什么原因,才会盯上凤姑娘,你想过吗?” 第93章 以静制动 雨丝如银针般密集地坠落,将青石地面敲打得叮咚作响。 齐明轩望着谢知遥,眼神里满是不耐,仿佛对方完全不可理喻。 “我怎会知道是何原因?”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怀疑,仿若这许多年,是他错看了这位好友。 谢知遥并未因他的态度而退让。 反而将目光,转向一旁的齐明轩,语气沉稳地问道: “庆王你呢?你可知内情?” 齐明轩轻轻摇了摇头: “我当真不知。”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不安。 谢知遥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缓缓开口: “皆因珩王府宴上,她当众折了 赵怡然与十二公主的颜面。这本是小事一桩,可偏偏...”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几位王爷,不仅未出面维护皇室尊严,反倒偏袒凤倾城,这才惹下祸端,问题就出在这里。” 话音刚落,齐天俊便忍不住抢话道: “那是她们两个活该,凤倾城没错,是她们自己没事找事,我们也没错,帮理不帮亲而已。” 他满脸的不服气,眼神中透着坚定,似乎在扞卫着什么。 谢知遥冷笑一声: “呵,好一个帮理不帮亲,在这京城,小王爷你看见有几件事,是帮理不帮亲的。庆王,你说呢?”谢知遥又把问题抛向庆王。 齐明轩依旧沉默不语,但喉间却泛起一丝苦涩。 就在他欲开口时,谢知遥却已继续说道: “这事我们略过不提,再说‘半日闲’开张那日,我是不是曾告诫过小王爷,树大招风,小王爷你听我的没有? 还有你,庆王,你以为你一味的和凤姑娘走近就是为她好吗? 不是,你们一个个贵为这大齐最尊贵的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几乎无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凤姑娘不一样,她无亲可靠,无势可依。几位的偏爱,很可能成为她的催命符。” 说完这些,谢知遥后退一步,抱拳行礼道: “两位王爷,今日是我谢某僭越了,万望莫怪。我忽然想起,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告辞。” 说罢,他月白广袖一扬,大步离去。 只留下齐明轩和齐天俊满脸惊愕,呆立雨中,任由雨水湿透衣衫。 清风居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谢知遥一脸阴沉地独坐案前,面色黑沉如墨。 窗外风声呼啸,似在诉说着这京城中暗潮涌动和那些看不见的腌臜手段。 “公子,我回来了。” 慎行恭谨地对着谢知遥行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知遥微微抬起头,神色晦暗不明: “嗯,怎么样?我让你查的。” “公子,我查了十一年前的流民卷宗,并未看到有魏齐轩的名字,所以由此可推断,当年魏齐轩并非因为流民饥荒,才迁居至汝南乡野。” 慎行有条不紊地汇报着。 “嗯,还有呢?”谢知遥接着问。 “金桔也已带到,夫人老爷他们身体都好,另外你让我查当年凤姑娘背井离乡原因。” “属下也已调查清楚,当年,汝南那一带并未发生什么大灾。 所以凤姑娘当初很大可能,不是因为逃难才背井离乡。 据村里一位老人回忆说,她走的前一天晚上,老人曾在村头,看到凤姑娘背着一捆柴从山上回来,衣服破烂,身上仿似有伤。 具体是什么伤没看太清,因为那时天色已晚,只有淡淡的月光。 更蹊跷的是,镇上有名恶徒在同一时间失踪。 那人平素欺男霸女,百姓听闻他失踪后,反倒放了三日爆竹庆贺。” 慎行压低声音:“失踪地点就在当时凤姑娘,捡柴禾的附近山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谢知遥猛地起身,青玉镇纸应声落地: “同一时间,失踪?那天晚上,凤倾城还受伤了?”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似乎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书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这一切的真相,似乎就隐藏在那迷雾之中,等待被揭开。 “知行,你那边呢?” 谢知遥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开始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公子,秦王得到消息后,立马进宫了,军饷的事情,明日早朝就该有定论。 料来皇上知道赵王,豢养私兵后,就不会在催缴军饷。” 那样老百姓的日子会不会好过点,知行内心如是想。 “另今日刘晨曦会来‘半日闲’,的确是因我把消息放给珩王府的缘故。 庆王那边并未放消息,他应该就是单纯的过来品茶。” 知行把自己的猜测一并说了出来。 ‘专门来喝茶?谁专门挑在大雨天去喝茶,假如今日自己也是专门去喝茶,那他就信了,知行的猜测。’ 如果不是刻意,谁会穿过大半个京城,就为喝一杯茶。 还有庆王那——完全掩藏不住的眼神,怕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他于凤倾城有意。 也罢,此事是他们的私事,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现如今军饷一事估计黄了。 赵家背地里,监视凤倾城的事,也被自己给捅到珩王、庆王、靖王那里。 那么接下来,她应该会安全很多吧,毕竟事情,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再怎么样也比之前好多了。 珩王府书房 珩王手执兵书立于窗前。 此刻刘晨曦正在汇报今日在半日闲发生的事情: “今日我去之前,靖王与谢公子,已先我一步相邀在‘半日闲’喝茶。 我到之后,大概一盏茶时间,庆王也来喝茶了,只不过他是一人去的。” “还有,当靖王知道,初一被赵家暗中监视后,便站出来说,他要帮忙收拾这背后的人,被初一拒绝了。” 齐天珩闻言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眉宇间却透露出淡淡的沉思。 “你告诉凤姑娘后,她怎么说?可愿暂避锋芒?” 齐天珩指尖摩挲着并未合上的兵书,轻声询问. “初一说,以静制动,她就在‘半日闲’等着,看看赵家究竟想意欲何为。” 刘晨曦满脸忧色的说完。 齐天珩闻言,嘴角微弯,垂眸看着手指此刻所摩挲的地方,豁然有一行字: ‘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第94章 绝不允许 雨丝渐歇,残云如墨压在天边,檐角垂落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越声响。 齐天珩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螭龙纹玉佩,冰凉的触感似扎手的荆棘。 “她倒是聪明,知道以静制动。”齐天珩微微笑言。 刘晨曦轻轻点头,“她从小就聪明,在我们村里,她是里面最聪明的。” “纵她心有丘壑,这赵家也不得不防,暗中的监视虽被挑明,但他们说不定还会有其他手段。” 齐天珩神色凝重。 “王爷,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应对?要不要派人保护她?”刘晨曦一脸担忧问道。 齐天珩沉思片刻,沉声道: “先按兵不动,她既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贸然插手或许会打乱她的节奏,暗中留意赵家的动向,有情况及时汇报。” 此时,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齐天珩放下手中的兵书,对着刘晨曦说道: “这件事既然十一弟与明轩都知道了,他们那边或许会有动作,派人暗中盯着那边。” 刘晨曦领命,悄然退下。 只留下齐天珩独立窗前,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雨丝渐歇,残云如墨压在天边。 齐天珩望着檐角垂落的水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这是皇家特有的螭龙纹佩,此刻却分外硌手。 赵家在朝堂根基深厚,三朝元老赵太师虽称病不出,其子赵尚书又在兵部多年经营多年。 赵怡然下月又将成为四哥的新王妃,如此的钟鸣鼎食之家,还不知足。 竟妄想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实在令人不耻。 他转身凝视桌案上刚刚搁下的兵书,若此时贸然派人护她,反倒会坐实赵迁的猜疑。 指尖重重叩在檀木案上,惊起一缕轻尘,他眸中闪过冷芒: 且看他赵家,能掀起多大风浪。 齐天珩轻弹响指,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暗处跃出。 “寒影,启动风月酒楼暗桩,让他日夜盯着‘半日闲'',一旦有危急时刻,务必保证凤倾城安全。” 寒影领命,身形一晃,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齐天珩的目光如剑,凝视远方,静待风雨得到来。 庆王府 齐明轩,看着几案上打开的画轴,红衣女子背对自己,浑身散发着倔强的气息。 无论遭遇什么,她都不愿回头,更不会开口寻求帮助。 他忽而想起那日,她立于熊熊烈火前,破烂的红衣在火光映照下,是那样刺眼灼目。 那一刻的她,仿如涅盘重生的凤凰,哪怕满身狼狈,亦难掩风华。 案头茶盏早已凉透,倒映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赵家的卑劣手段,如刺扎在心头。 可他深知,她最不喜别人插手她的事情,六年前是这样,今天亦是如此。 她问十一叔“我和你很熟吗?” 看似好像对十一叔说的,更像是对自己和谢知遥的回应。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却不见月光洒落。 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恰似这雨和月,永远不可能同时出现。 如今,这纷杂的朝局,更是让他二人之间距离愈发遥远。 “来人,备马。” 他突然站起身,飞扬的的衣袂带动桌上的画卷,红衣少女的身影在风中轻轻颤动。 如果他不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到她身侧,那至少要亲眼确认她平安无恙。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让她,与六年前一样独面风雨。 ‘半日闲''内,凤倾城立在半敞的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裂痕。 小院里传来素素教魏新、赵二练武的声响。 自从素素晚上要教武功后,赵二便搬到店里和魏新作伴,在地上打地铺。 她和铃铛依然住在,不算宽敞的内室,素素在柴房,临时搭了个简易木榻。 之所以说它简易,因为这个木榻,是素素带领魏新、赵二亲手制作的,没花钱买。 想到此处,凤倾城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 除却厨艺,素素在其他方面,的确如她所言十分厉害,或许半年后,可以将她留下。 届时,不如在附近租个房子搬过去,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家一直睡柴房,还有魏新和赵二也不能一直打地铺。 自“半日闲”开张以来,生意颇为红火,收入可观。 照此下去,租房子的事也能早日提上日程了。 夜风裹着丝丝凉意袭来,将她鬓边木簪吹得轻轻摇晃,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的寂静。 凤倾城循声望去,一玄衣男子策马而来,飞扬的发丝在空中恣意舞动。 齐明轩翻身下马,玄色衣袍透着冷寒,发丝上还有露水,显然这是一路飞奔而来染上的湿意。 他周身融入夜色,目光却灼的吓人。 隔着半条街,他看见凤倾城倚窗而立的剪影,店内的烛光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与记忆中那个,在烈火前的少女渐渐重叠。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若有千言万语在夜色中无声流转。 “他怎么来了?大半夜不睡觉跑来‘半日闲''门口,这样遥遥相望算怎么回事?” 陈素素满脸疑惑,她走到凤倾城身后,为她披上一件斗篷。 “夜深了,不要在这儿久站,露气重,容易着凉。” 说罢,陈素素满意地拍了拍手,看着自己刚系好的蝴蝶结,完美——不愧是她。 “嗯,他们武功练得如何了?”凤倾城任由她给自己系好斗篷。 “差不多了,所以我过来喊你休息,魏新都准备搬东西过来打地铺。” 陈素素又瞥了一眼窗外人,开始推凤倾城,让她好随自己一起进内室。 心中暗自腹诽: ‘这皇家的人莫不是都有问题,白天来了一个齐天俊,说话不过脑子。 晚上又来一个齐明轩,隔窗深情凝视,他们这是打算可着凤倾城一个人糟蹋,把她名声往死里整,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嫁人?’ 凤倾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人,收回目光,随陈素素向内室走去。 无论他为何而来,都与自己无关,不是吗? “啪。”的一声,陈素素回身用力关上窗户,彻底阻断那道探视的目光。 有她在,就绝不会允许任何人,随意损害凤倾城的名节。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不行。 正从里面搬被子出来的魏新,恰好看到关窗前的一幕。 那人满眼藏不住的深情,凝望着这边… 小记:千金易得,知己难觅 人间一趟,几人能得一知己 第95章 搅动风云 晨光刺破宫阙朱墙,金銮殿上,嘉宁帝龙颜震怒,把赵王痛斥一顿。 并下旨要他即刻卸甲,一月内必须赶回京城,为豢养私兵之罪自辩。 另指派永乐王齐归,即刻奔赴潼关,接下赵王那十万虎狼之师。 永乐王府,庭院深深 雕花檀木椅上,永乐王眉头紧锁,似被千斤重担压弯脊梁。 王妃拿帕子的手微微发颤,眼中尽是忧虑: “王爷,这差事凶险万分,您何苦趟这浑水?不如恳请圣上另择贤能,保我王府安稳。” 一旁的安乐郡主,齐毓梵眼睛通红看着自己父王: “父王,母妃说的极是,我们过自己的安稳日子,不去掺和皇家那些明争暗斗可好?” 齐归长叹一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先皇所赐之物:“ 我何尝不知?可身为皇室宗亲,皇命如山,岂容违抗? 赵王之事已成皇上心头大患,此时若抗旨,永乐王府满门都将万劫不复。” “再说,如今赵王一事一出,皇上更不可能,派其他任何一位王爷去接潼关之职。那可是十万雄兵。谁去他都不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 “梵儿,你年方十七,父王此去不知归期。若你母妃给你觅得良人,切莫错过,将来也好有人护你周全。” 齐归突然话题一转,说到女儿的亲事上了。 永乐王妃在一旁听了,更加担忧。 之前每次和王爷说起女儿婚事,王爷都说不急,慢慢挑。他们就这一个闺女,一定要把眼睛擦亮点,找个最好的配梵儿。 可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改变主意,一年内要把女儿给嫁了,这让她心里更是不安。 当年生梵儿时自己难产,伤了身子,除却梵儿,再无一儿半女。 她与王爷情深意笃,王爷亦不愿再纳妾。他们夫妻二人,本想为女儿精挑细选佳婿。 可如今王爷,却急着将女儿嫁出去,这其中深意,让她不寒而栗。 齐毓梵倔强摇头: “父王,我的亲事不急,我想在家多陪您和母妃几年。如今你若去了潼关,就留母亲一人,我如何放心?” 齐归听女儿说完,长叹一声,并未再说什么。 一室寂静,唯有窗外的风声鹤唳,似在诉说着前路的莫测。 兵部尚书府 赵迁轻抚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深邃如渊。儿子赵泰急得在厅中踱步: “爹,你怎么不向皇上推荐我们的人去接手潼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十万兵权啊。” 赵迁猛的一拍扶手,怒目而视: “糊涂!秦王刚参倒赵王,此时举荐,岂不是坐实秦王觊觎兵权的野心吗? 永乐王素来与各方保持距离,他去潼关,各方势力谁也别想轻易染指,这才是皇上想要的平衡。” 赵泰一脸的恍然大悟,“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接下来我们就风风光光的把你妹妹嫁到秦王府做王妃。” 赵迁提点道,\"记住,有时候按兵不动才是上策。静观各方争斗,我们坐收渔利。对了,你说的''半日闲'',进展如何?\" 赵泰听闻他爹问起这个,脸色不由得瞬间黑了黑: “爹,我派去的人。被他们发现了,一群没用的东西,还被反制。” “哦?被发现了?” 赵迁微微颔首: “意料之中,那个叫凤倾城的姑娘,能让数位王爷另眼相看,绝非寻常之辈。” 赵迁夸赞;“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把人撤回来,只需静观其变就好。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咱们且看她如何搅动风云吧。” 赵泰一头雾水: “撤回来?为什么?爹你不是说,凤倾城将来肯是一步好棋吗?如果我们不做什么,她会搅动风云?” 赵迁无奈摇头: \"庆王、珩王、谢知遥为何与她亲近?是因为她有权势吗?泰儿,有些事无需我们动手,如今我们已挑明局势,且静待好戏开场。” 赵迁话及至此,闭嘴不言。 很多事情说再多无用,是需要自己慢慢去悟的。 “爹的意思,难道接下来他们自己….” 赵迁看着儿子,那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稍感欣慰,并不是无药可救。 赵王归京后,自己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哪怕皇上今日,当着文武百官说要痛惩赵王。 但今日散朝后不久,便听说德妃跪在御书房门口请罪。 等到赵王归来那日,想来皇上的气便会消去不少,毕竟这个儿子最得他心。 所以届时赵王势必反扑,思及此赵迁眉头紧锁。 暮色悄然漫进书房,烛火在雕花铜烛台上明明灭灭,将赵迁脸上的皱纹映得忽深忽浅。 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撩拨,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平添几分诡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洛府饭桌 烛火在雕花窗棂上摇曳,将窗纸染成暖橘色。 洛府饭厅内,氤氲的热气裹着菜肴的香气,在梁间萦绕。 窗外月光如纱,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与屋内的温馨形成微妙呼应 饭桌上,洛天华端着酒杯,满脸笑意,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洛夫人谢婉茗正在给自家夫君布菜,难得夫君今日心情好,她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 洛雪咬着筷子,满脸好奇的看着她爹: “爹,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快和女儿说说。” 自从半个多月前,爹的脸色就没好过,所以最近她特别乖,哪怕呆在家里已经发霉,她都未出门。 爹在公事上。已经不顺心了,所以她作为闺女的,纵使帮不上忙,也不能惹他烦心。 “嗯,你爹我今日终于了结了一件烦心事,能不开心吗?” 谢婉茗温柔的为夫君布菜,试探性的问道: “夫君,可是军饷的事情解决了?” “正是。”洛天华一饮而尽: \"今日秦王在朝堂上铁证如山,指证赵王豢养私兵,我终于不用再为筹措军饷发愁了! 洛天华一脸开怀的笑着。 洛雪拍手笑道: “爹,那可真太好了,快尝尝这道菜,这可是娘亲自为您做的。” “对了,娘,我明日想去找倾城玩,我都好久没见她了。” 洛雪略带撒娇的和她娘提着要求。 谢婉茗点头应允: “想去就去吧,带上农庄新摘的蔬菜。 你妹夫走的时候还嘱托我,让我们多照拂照拂,她身世可怜。洛雪,你有时间就多陪陪她。” 暮色渐浓,洛府的欢声笑语,与外面的暗流涌动形成鲜明对比。 却不知此刻的平静多弥足珍贵,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96章 回京 “砰。”的一声脆响,第七个青瓷茶碗,被摔得粉身碎骨,釉色斑驳的残片溅起细小碎瓷花。 主帐外站岗的张三吓得虎躯一震,喉结不安的滚动着。 今儿王爷莫非是吃火药了,这都第几个了。 他用幽怨的眼神给对面一同站岗的兄弟李丁是使了一个眼色: ''你说王爷今儿是怎么了?这都第七个了。'' 李丁白了他一眼,挺直腰杆继续站岗,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再盯着,当心你眼珠子也得陪葬。'' ''你说是不是边关有异,可能要打仗了。''张三继续用眼神和兄弟交流。 李丁默然不语,看都不看张三。 张三见兄弟再也不搭理他,不禁缩了缩脖子,默默把长枪往地上杵得更稳些。 赵王他一双虎目圆睁,狠狠地瞪着手中刚传回的密信,仿佛要将它瞪出一个洞来。 “老四,竟敢如此坑害于我!” 赵王咬牙切齿地骂道,手中的密信已被他揉成了一团,向帐门口丢去。 张三和李丁对视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 “王爷息怒!”杜儒声音发紧, “如今局势如履薄冰,切不可因一时之气…… 赵王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怒气。 他深知杜儒所言非虚,如今局势微妙,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回京!”齐天扈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青铜烛台都跟着晃动, “等回京后,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还要如何算计于我。”一群只会背后捅刀子的废物。 他眼中寒光闪烁,忽然抓起案上的虎符,重重拍在桌案上: “传本王令,三日内整顿兵马,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帐!” 杜儒见状,心中暗自祈祷,希望这次回京,王爷能够平安事,否极泰来。 京城‘半日闲’ 洛雪和沈晓婉约好,今天辰时三刻在‘半日闲’碰头,然后约上凤倾城一起逛街。 此刻洛雪正带着青芜走下马车,今日洛雪着一件淡粉色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花图案,步履间轻盈飘逸,宛如仙子下凡。 丫鬟青芜提着竹篮跟在身后,里头的新鲜蔬果还带着晨露。 “小姐,你说晓婉小姐到了吗?”青芜在一边好奇的问道。 洛雪眉眼弯弯,甜甜一笑,道: “她来她姐姐这里,绝不会比我晚。” 刚踏入茶楼,一股茶香便扑面而来。 赵二眼尖,立刻迎了上来: “洛小姐可算来了!沈小姐和凤姑娘正在里面等您呢。” 洛雪闻言,看了一眼青芜,看吧我就说了,她会比我早。 她微笑着赵二道:“谢过赵二哥。” 说完让青芜把竹篮交给赵二,便领着青芜去寻她二人。 “倾城,你们要去逛街,可不可以带上我?我可以保护你们。” 陈素素一脸期待的看着凤倾城,一双漂亮的大眼里充满了期望。 凤倾城今日身着一袭紫色云锦长裙,绣着银线勾勒的流云纹,腰间简单系着一根金线编织的丝绦。 乌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珍珠步摇,衬得她肤若凝脂,一双丹凤眼虽未含笑,却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凤倾城看着素素那双渴望的眼,沉默一瞬,终是轻轻点头。 “哇,真的吗?倾城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东家,不对,你是我见过最好最漂亮的东家。” “噗...素素姐你小嘴真甜。”晓婉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一旁沏茶的铃铛看见这一幕,心里很为小姐开心。 这几个月因为素素姑娘来了,小姐好像明显变了不少。 终于在除却晓婉小姐后,又有人可以走近小姐的身边,真好。 洛雪快步走到桌前,笑着招呼道:“晓婉、倾城,我来晚啦!” 沈晓婉起身拉过洛雪的手,嗔怪道: “洛姐姐,你才来呢,我和姐姐都等你许久了。”凤倾城微微颔首,眉眼浅笑。 陈素素兴奋地凑上来,拉着倾城的胳膊道: “洛姑娘来了,倾城我们可以去逛街了。!” 几人正说着,忽听店外一阵喧哗。只见一队官兵策马而过,尘土飞扬。 赵二匆匆跑来,一脸紧张:“几位姑娘,方才是赵王的亲兵,听说赵王稍后就要进城了了!” 洛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攥紧,轻声道: “这赵王一向行事霸道,此番回京,也不知京城又要生出什么风波。” 凤倾城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目光如寒星般沉静: “莫怕,不管他做什么,与我们平头百姓也无甚大关系,至于洛伯父,你不要太过担心。” 凤倾城安抚道:“洛伯父在朝中多年,他自能应对这些,放心吧。” 陈素素却满不在乎,竖起食指指着上面: “怕什么!天塌了,有高个顶着,我们这些小女子只要好好逛街就行。” 众人被她的模样逗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既如此,咱们也别耽误了,赶紧逛街去!” 洛雪笑着说,也对,赵王回京是要陈词请罪的,父亲应该不会麻烦。 沈晓婉挽起姐姐凤倾城的胳膊,洛雪和陈素素也跟上,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踏出“半日闲”。 街道上热闹非凡,摊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谈笑声此起彼伏。 洛雪等人穿梭在人群中,挑选着心仪的小物件,暂时忘却了赵王回京带来的不安,尽情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不远处,齐天俊正一脸讨好的看着谢知遥: “谢知遥我错了,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我给你赔礼道歉来了。喏,今日我请你喝酒,你看我带银子了,这次绝不会再让你付钱。” 谢知遥看着差点戳到他鼻尖的钱袋子,不由好笑: “小王爷,当日也是我不好,语气态度不佳,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大齐堂堂的靖王,我怎能用那种态度跟你说话呢” 谢知遥正想继续与齐天俊说话,忽闻街角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凤倾城一行人,正围着街边糖画摊驻足,洛雪踮脚看师傅画凤凰的模样,让他不禁想起幼时她缠着自己要糖人的场景。 “咦,那不是谢家状元郎吗?” 陈素素眼尖,率先嚷道。 齐天俊闻言,面色微僵,又是那个姑娘。 凤倾城微微蹙眉,目光在两人间流转,轻声道: “原来是靖王殿下、谢公子,许久不见。” 是巧合吗?上次阿牛哥送消息时,恰好小王爷与谢公子也去了她‘半日闲''喝茶。 今日赵王进京,恰好谢公子又与小王爷出现在街头。 这些看似偶然的偶然,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端倪? “雪儿,见过表哥。”洛雪见礼道。 谢知遥绕过齐天俊,朝凤倾城拱手:“凤姑娘别来无恙。” 他余光看向凤倾城那若有所思的眸子,正要开口。 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赵王归京的队伍浩荡而来。 第97章 偏心 齐天俊站在青石板阶上,望着远处如长蛇般,蜿蜒而来的队伍,眉头不由自主地,蹙成了一个“川”字。 “五哥,这是做什么?父皇让他回京认错,他却搞得好像凯旋而归一样?” 他眼底有一抹难以掩去的忧虑,他不希望五哥出事。 谢知遥轻嗤一声,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青玉扳指,语带讽刺: “他打小就是这般性子,仗着一身武艺和你父皇宠爱,行事向来肆意妄为,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可这次不同往日!” 齐天俊攥紧了袖口,面上浮现出明显的焦急, “父皇这次动了真怒,德母妃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三个时辰,额头都磕出血了,父皇却连面都不肯见。要不是母妃在中间周旋……”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马上那道英武身影,心中满是担忧。 五哥虽然性格张扬,却从未对他有过丝毫恶意,与四哥的欺软怕硬、七哥的孤僻截然不同,小时候他还给他做过一个木剑,虽然木剑做的很粗糙。 “小王爷你这是于心不忍?”谢知遥似笑非笑的打量着齐天俊: “怕你五哥受到你父皇的严惩?” 一旁的凤倾城静默而立,素手轻轻拨动着手腕上的玉镯,目光在齐天俊和谢知遥身上来回流转。 她看着齐天俊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暗自摇头。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这份怜悯之心无疑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生在帝王家,却无半分争权夺利之心,未来怕是连自保都难。 凤倾城目光深邃,又瞥了一眼谢知遥: ''既然十一皇子与那个位子无缘,那么他又为何同他走的这么近。 观他行事总透着一股老谋深算与果决,虽然他掩藏的很好。 谢知遥与毫无争储可能的——十一皇子走得如此之近,是有所图谋或…… 这背后怕是另有隐情。” 凤倾城心中暗自揣测。 就在这时,赵王的队伍已到了近前。 赵王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对着齐天俊笑道:“十一弟,多年不见,可还好?” 齐天俊忙道:“五哥,我自然是好的,只是担心你……” 赵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不过是父皇发顿脾气罢了。” 说罢,他又看向谢知遥和凤倾城,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这两位是?” 齐天俊赶忙介绍:“五哥,这位是谢知遥,我儿时的伴读, 这位是凤倾城姑娘,都是我的好友。” 赵王微微点头,目光却仍在谢知遥身上停留了片刻。 谢知遥微笑着拱手道:“久仰赵王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却未说话。 未待凤倾城她们几个过来见礼。 远处一名太监已匆匆赶来,尖着嗓子道:“赵王殿下,陛下宣您即刻入宫。” 赵王神色一凛,整了整衣衫,道:“本王这就去。”说罢,便策马急步离去。 暮色渐浓,宫墙内烛火次第亮起。 赵王跪在御书房,冰凉的地砖上,额头与青砖相撞发出闷响,鲜血顺着眉心而下,在地板上晕开朵朵暗红的花。 “儿臣知错了!”他声音嘶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儿臣不该违背祖制,私下养这两千府兵。还挪用军饷私养这些府兵!儿臣知错了,请父皇责罚。” 说完又是用力以头磕地。 嘉宁帝握着奏折的手微微颤抖,奏折上“豢养私兵”四个朱砂大字刺得他眼眶发疼。 这个最像自己年轻时的儿子,此刻却像折断羽翼的雄鹰,满身狼狈。 案头还摆着德妃送来的血帕,浸透的暗红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让他不禁想起二十多年前赵王初生时,那声清亮啼哭,如何让他连批三日奏折都不觉疲惫。 “起来吧。”嘉宁帝挥袖打翻茶盏,滚烫的茶水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迹, “你虽有错,但戍边有功,朕罚你去宗人府思过三月,俸禄减半。” 话音未落,赵王已重重叩首,额角新伤再度崩裂,地上红色血花又添几朵, “谢父皇开恩!” 秦王府 消息传到秦王府时,齐天佑正与谋士周黎在书房议事。 青玉镇纸“砰”地砸在地上,桌上笔墨纸砚全被扫落地面。“偏心!从小到大都是偏心!” 他踹翻脚边檀木椅,椅子与青砖相撞发出巨响, “老五豢养私兵这么大的罪,一句戍边有功,就可轻轻带过?当年老大,父皇可不是这样的……” 贴身侍卫颤巍巍递上密报,齐天佑撕开封蜡的指节泛白。 纸上字迹潦草——“赵王离宫时,陛下亲自命太医前往赵王府给他看伤”。 密报瞬间在秦王手中,化作雪片纷飞,齐天佑抓起案上茶盏,对着墙壁用力砸去,茶杯顿时碎裂成无数片,如同他心底对于父皇最后的期待那般。 “殿下息怒。”谋士周黎俯身捡起散落地上的卷宗, “皇上对赵王网开一面,未尝不是在平衡朝局。” 齐天佑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无比的讽刺。 他抓起案头茶壶仰头灌下,虽然茶盏碎裂,但茶壶亦可饮。 可就算他一口气灌下半壶冷茶,心头怒火,仍旧未减分毫。 “朝局?不过是父皇舍不得罢了!” 茶壶猛地砸在蟠龙柱上,碎裂的陶片划过他的手背,鲜血滴落在先前散落的碎屑纸上。 墨迹与暗红交织,晕染得愈发浓烈,周黎凝视着这颜色,竟感到了一丝诡异。 窗外月色如水,却照不进这间暗潮汹涌的书房,照不见那位被偏心刺痛的皇子,他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珩王府 “禀王爷,赵王方才已出宫,皇上罚他去宗人府思过三月,俸禄减半。” 寒影立在一旁恭敬的禀报,刚才暗卫打探得来的消息。 齐天珩闻言折断手中狼毫,眉眼中闪过一丝阴骘: “接着说。” 寒影看到王爷额间那瞬间突起得青筋,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赵王出宫时,皇上吩咐太医院刘太医去赵王府给赵王包扎伤口。” 齐天珩突然嗤笑: “真是一个慈爱得好父皇,没想到我那好父皇还有这一面,以前是我眼拙了。” 当年太子哥哥,他但凡能有今日——十分之一的心慈,太子哥哥和母后也不会落得那样一个下场。看来他得好父皇是真的老了。 笑声戛然而止,齐天珩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眸中闪烁着冷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讽刺: “慈爱?哼,这不过是帝王家的权谋与算计罢了。他哪来的慈爱,于我那父皇而言,我们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用来维持他那摇摇欲坠的皇权。” 寒影闻言,心中不禁一凛,他深知自家王爷对皇上的不满,却也不敢多言。 齐天珩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寒影: “去,给本王好好盯着秦王,本王要知道他接下来的一举一动。还有,给赵王府透露消息,就说豢养私兵得事情是赵迁告诉秦王的。” 寒影低头应命,转身离去。 齐天珩重新坐回案前,提起折断得毛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鹬蚌相争’。 那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父皇,你既然如此偏心,那就别怪儿子心狠手辣。这天下,我要定了!” 他轻声呢喃,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深深宫墙内的父皇宣战。 夜色渐深,珩王府内一片寂静,只有书房的烛火还在摇曳,映照着那张充满怨怼与野心的脸庞。 第98章 我不是开善堂的 “半日闲”自开张后,生意一直挺红火。 昨夜,凤倾城伏案盘账,把这几个月成本和开支扣除后,净赚两千两纹银。 窗外明月皎洁,凤倾城望着账本上的数字,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明日便是中秋,今天她打算早早关店,带店里众人一起去采买新衣,大家一起好好过个节。 虽说两千两不算多,但也不少。 她本不懂生意,能有今天的局面,全靠‘半日闲''上下齐心协力。 晨光初露,店里已是一片欢声笑语。 “倾城,今儿我们要去逛街吗?”素素不确定得又问了一遍。 凤倾城眼含笑意的点点头。 “今儿大家一起去逛街,明儿就是中秋了,我们也去买些点心水酒,明儿好赏月。” “真的吗?我们一起去逛街?,铃铛你听到了吗?” 陈素素高兴的手舞足蹈。 “听到了,素素姑娘。”铃铛笑嘻嘻的回答着素素。 一旁的赵二、魏新虽未说话,但是眉眼间的喜色却是难以遮掩。 “你们几个去吧,我这老头子就不跟着一起去凑合了。我早点回去看我大胖孙子去。” 郝掌柜笑着回应东家。 年轻真好,郝掌柜看着这些一起共事几个月的少年。 不禁感慨,曾经他也这么年轻过,也因为可以不去私塾,和小伙伴一起玩耍,高兴的蹦蹦跳跳。 魏新看着这个,着一身红衣的女子。她虽只比自己大一岁,但她总是那么从容不迫。处理店中大小事务游刃有余,还能让每个人都心悦诚服。 看着这样的她,他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他们几个若不是因为跟着她,怎可能每天那么开心。 魏新觉着,能跟着凤倾城,真的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曾几何时,他想吃一顿饱饭都是奢望。 如果没有她那一伸手,今天他的坟头,是不是已长满青草? 虽然不管是读书,还是练武,赵二哥一开始都很排斥。 但他可以看出来,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练学习后。 赵二哥对姑娘是愈发敬服,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一家不大不小的成衣铺子里,凤倾城领着他们几个正在看衣服。 “姑娘,您看这件衣服怎么样?”铃铛拿起一件淡蓝色的衣裙,在凤倾城身上比划着。 凤倾城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还不错。” “”素素姑娘,你觉得呢?”铃铛又问素素。 陈素素正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划,听到铃铛问自己,忙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嗯,好看,倾城穿什么都好看。” 一旁的魏新和赵二也各自拿着一件衣服,在互相参谋着。 “姑娘,您看这件衣服适合我吗?” 魏新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有些不确定的问着。 凤倾城仔细的看了看,点了点头,“嗯,这个颜色很衬你,穿上试试吧。” 听到凤倾城这么说,魏新高兴的拿着衣服去找掌柜了。 赵二也拿着一件衣服走过来,“姑娘,您看这件怎么样?” 凤倾城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赵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衣服,点了点头,“不错,看着很合适,你穿上肯定精神。” 听到凤倾城这么说,赵二眉开眼笑。 成衣铺子里,几个人忙的不亦乐乎。 每个人都挑选到了自己喜欢的,试好衣服,付完账,一行人又兴高采烈地朝着点心铺子走去。 路上,凤倾城看着大家脸上洋溢着的笑容,眸光都柔和不少。 “倾城,你看那边有卖糖葫芦的!”素素突然指着路边的一个小摊,兴奋地喊道。 凤倾城顺着素素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老爷爷,正拿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卖。 “嗯,我们去买几串。” 凤倾城抬步朝那边走去。 忽然一侧传来,刺耳的谩骂和啜泣声, “你这个赔钱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别人李家的丫头,人牙子一眼就挑中了。就你不仅长得丑,还笨。 随你那死去的娘,一点用没有。 十两银子都没人要,你说你有什么用。”恶毒的谩骂,吸引着过往的行人驻足。 我白养你这么多年,还不如养条狗!” 一个衣着破旧,面容憔悴的小女孩,正被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又打又骂。 小女孩双手紧紧的护着头,身体本能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泪不住的往下流。 周围的路人,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有的则是匆匆走过,似乎这样的场景已经司空见惯。 陈素素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得一紧。 她扯扯凤倾城衣袖。 她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人欺负弱小。 “我不是开善堂的,总不能见一个收一个,‘半日闲''养不活那么多人。” 凤倾城不为所动。 “你借我十两银子,以后我还你。倾城。” 陈素素用商量的口吻和凤倾城说着。 凤倾城默然不语看了她半晌。 最后她迈步向那边走去,拦在了那胖男人的面前。 “这位大叔,有话好好说,何必要对一个孩子动手呢?” 凤倾城语气平和,但是眼神中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冷意。 那胖子看到突然出现的凤倾城,不由得一愣。 他没想到会有人敢管自己的闲事。 “哟,这是哪来的,多管闲事的臭丫头,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我连你一起打!” 男人嚣张的叫嚣着。 凤倾城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这胖子的威胁。 她蹲下身子,看着那个小女孩,温柔的问道: “小姑娘,不要怕,告诉姐姐,这个人是你的什么人?她为什么要打你?” 小女孩看到凤倾城温柔的眼神,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 她怯生生的说道:“他……他是我爹……” “什么?他是你爹?他怎么能这么对你?”陈素素闻言,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那男人听到陈素素的话,不由得恼羞成怒。 “你这个死丫头,乱说什么?我是他爹,我就打得。”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又要伸手去打小女孩。 “魏新,赵二。”凤倾城一声令下。 赵二、魏新二人上前,一左一右就把那胖男人给架住了,动弹不得。 “嗷……”的一声,男人痛的叫不出声。 “还要打吗?”陈素素在一边踹了他一脚。 “都说虎毒不食子,你连自己闺女都卖,你还配称个人吗?” 陈素素又是一脚踹上去。 “她是我生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管不着。” 胖子虽疼的龇牙咧嘴,但还是不服气。 “噢,是吗?”凤倾城微眯眼睛问道。 凤倾城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银子,在胖子眼前晃了晃: “这钱,买你女儿的身契。” 胖子眼睛瞬间发亮,刚要伸手去抓,却被凤倾城迅速收回: “先立个字据,写明从此与她再无瓜葛,若敢反悔,这十里八乡的百姓,都会知道你连亲闺女都能卖。” 魏新立刻掏出纸笔,胖子咬牙写下字据,抢过银子后骂骂咧咧地消失在街角。 魏新看着自家姑娘,喉咙有些发堵,这一幕何其相似,曾经…… 小女孩望着凤倾城,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我……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洗衣服。” 凤倾城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污渍: “以后你就跟着这位姐姐,是她买了你的,她会教你武功,以后谁打你了,你要打回去。” 凤倾城把小女孩交到素素手里,朝着魏新使了个眼色。 魏新立马上前:“跟上去,看他住那里。不要被发现。” 凤倾城交代完,魏新立马跟了上去。 那边铃铛已经悄悄买了几串糖葫芦,递给小女孩一串。 众人继续往点心铺子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二突然说:“姑娘,其实你嘴硬,心里比谁都软。” 凤倾城挑眉:“是吗?现在不怨我让你学武功了。” “以后记得勤加练习,下次再遇上这种事,下手更利落些。” 笑声中,街角茶楼的二楼窗口,一袭玄衣的男子放下茶盏,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99章 租个宅子 魏新一路小心翼翼地跟着胖子。只见他拿到银子后,就直奔赌坊。 魏新在赌坊外等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见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估计手气不咋滴,之后,他又进了一家小酒馆。 魏新赶忙跑回“半日闲”, 将所见之事都告知了凤倾城。 凤倾城听完后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既如此,留着也是祸害。 魏新、赵二,你们去把他的一条腿给我废了,然后把银子拿回来。记得别让人发现。” 魏新和赵二领命而去。 他们在胖子回家的必经之路,做好埋伏,等他走近后,用麻袋罩着他的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打的差不多了,魏新瞅准他的膝盖骨就是一脚下去,腿断了。 两人迅速的搜出,他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然后就利落的消失在夜色中。 胖子躺在地上如条死鱼,哀嚎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谢府,清风居 知行把属下尾随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来: “那‘半日闲''的——赵二与魏新,受凤姑娘命之命,半路上直接打闷棍,把那胖子的腿给废了,然后抢走他身上所有的碎银,拿着银子就回了‘半日闲''。” 谢知遥半倚在檀木榻上,指尖轻叩扶手。 听着知行的汇报,墨色长眉微挑: \"倒是个会调教人的,不仅读书识字,如今还有身手,莫非让他们学习武功,就是为了打闷棍?行事也够果决狠戾。\" 他垂眸望着茶杯中沉浮的茶叶,嘴角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没想到一弱质女流,手段却不输男子。\" 话音未落,又想起那日在珩王府,她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 这个女子果然与众不同。 知行见主子沉默不语,正要退下,却听谢知遥淡淡开口: \"那个胖子还活着?\" \"回公子,虽被废了一腿,但还有口气在。\" 谢知遥摩挲着杯沿,眼中闪过冷意: \"留着始终是个祸患。派人盯着,若是他敢把今日之事说出去......\" 一个卖儿卖女只为上赌坊、喝酒快活的人,活着也是糟蹋粮食。 话音戛然而止,却已足够让知行明白其中深意。 \"等等。\"谢知遥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永乐街的方向,沉声道: \"把尾巴扫干净,别让人查到她头上。\" 知行微微一怔,自家王爷向来淡漠,甚少对旁人的事如此上心,可如今对于凤姑娘…… 不过他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夜色渐深,谢知遥站在窗前,望着天边冷月,脑海中不断回想着凤倾城的种种。 救弱女,惩恶徒,不畏强权——命手下识字读书…… 桩桩件件,让他对她刮目相看。 就她这种性格,在这京都城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人。 想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喃喃自语道:\"凤倾城,......\" 珩王府,书房 “王爷,暗卫那边传来消息,今天凤姑娘在街上救下一个小姑娘,还命人把那小姑娘的爹打了,废了他一条腿。” 寒影恭立于一侧汇报。 “哦?”齐天珩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应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寒影垂首静待片刻,见齐天珩仍专注于案上密折,斟酌着又道: “王爷,暗卫还探得,谢府谢公子的贴身侍卫,知行今日也出现在事发现场,事后谢知遥已派人监视那被废腿的胖子。” 齐天珩握着狼毫的手微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他似笑非笑地抬起头: “谢知遥倒是手挺快,没想到他对凤倾城也如此上心。” 说完将笔搁在笔洗中,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眸色深沉如夜。 一边站立的刘晨曦看着齐天珩的背影:“王爷,谢知遥此举,是何意?要不要告诉初一。” “先别告诉她,既然谢知遥无恶意,多一个人看顾也是好的。” 齐天珩背对着他,淡淡道:“不过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心下好奇罢了。” 话虽如此,眼中却闪过一丝猜度。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茶楼二楼,看着凤倾城毫不犹豫挡在小女孩身前的模样。 这份果决和狠厉,倒让他想起了当年她火烧恶人时,熊熊大火前,她那份处变不惊的样子。 当时的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人被烧的尸骨无存。 到底是什么样的成长经历,才让她有这般心性。 “老四和老五最近如何?”齐天珩突然转了话题。 刘晨曦会意,上前一步道: “秦王近日频繁与朝中大臣往来,似在筹备赵王出狱后的应对之策。 而赵王虽人在宗人府,却也通过心腹传递消息,大有出狱后与秦王一较高下的意思。” 齐天珩冷笑一声:“哼,斗吧,斗的越厉害越好,我倒要看看我那好父皇准备如何处之。”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密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二人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 “储位悬而未决,他们都以为自己有机会。” “皇上年事已高,却迟迟不立太子,这朝局......”刘晨曦欲言又止。 齐天珩将密报轻拍在案上: “急什么,咱们不急。比我们急的人不知凡几。越是混乱,越有机可乘。让暗卫密切盯着——老四、老五。我们且看着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带着几分期待。“ 至于凤倾城,现在局势未稳,不宜把她牵扯进来。 就这,他都还没做什么,一个赵迁,一个谢知遥,再等等……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映照着齐天珩冷峻的面容。 他望着宣纸上的几个字——鹬蚌相争,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半日闲'' 夜色漫过窗棂,“半日闲”柴房里摇曳的烛火,将凤倾城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望着白天刚买下的阿离,又扫过立在墙角的素素和其他几人,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屋内逼仄,素素的简易木榻已占去大半空间,如今再添一人,连转身都成了难事。 凤倾城不由得在心里细细回想: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一个一个往回捡,竟越捡越多。 再不想办法寻个宽敞住处,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素素在一边看着倾城那微蹙的眉头,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说好的半年之内学好厨艺,可如今她连刀工都没学精。 她如今又央求倾城带回阿离,凤倾城不仅花银子替阿离赎身,还要管一众人的吃喝用度。 自己好像一不注意又给她增加负担了,唉…… 素素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以后做事定要更用心,不然实在说不过去。 “倾城……” 凤倾城抬手止住素素的话,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摩挲腕间手镯,轻声道:“明日我便去寻个大宅子,租好了,往后你们几个就不用打地铺了。” 第100章 我不愿 半日闲 大半年过去‘半日闲''在这永乐街上,总算是站稳了脚跟。 凤倾城指尖轻拨算盘,眼睛看着宣纸上的数字,眉弯眼角的笑意是如何也掩藏不住。 “一万二千两。”她低喃出声,尽有一万二千两了。 凤倾城合上账本,起身走到厅中。 看着店里正在忙碌的几人,眉眼愈发的舒展。 此时暮色初临,暖黄的灯笼将“半日闲”的匾额照得发亮。 素素正踮脚擦拭雕花窗棂;阿离帮铃铛在清洗杯盏;赵二与魏新踩着木梯,将新糊的梅纹窗纸贴得平平整整。 每个人眉眼间都透着与往日不同的神采。 恍惚间,这方茶馆早已不再是她凤倾城一人的营生,倒像是众人共同撑起的一片天地。 她轻咳一声,众人纷纷围拢过来。 凤倾城从袖中取出几张叠的齐整的银票,朱唇微启: “这大半年,全赖各位辛苦,每人二十两,数额虽不大,但却是我凤倾城的一番心意。” 说完这句,凤倾城便让铃铛一一发给每人二十两。 “倾城,我也有吗?可我厨艺还没学会。” 素素颇有些难为情的看着手中银票。 “素素姐,姑娘给了,你就拿着,不用不好意思。”铃铛在一旁捂嘴偷笑 说起来也奇怪,素素姐那么聪明一个人,学什么都快,唯独这厨艺,怎么学都不会。 姑娘已经放弃了让她必须学会厨艺的想法。 赵二、魏新也在一旁好笑的看着素素姑娘。 就连小阿离都忍不住别过头去偷笑,素素姐做的菜是真的不能吃,吃了会要看大夫的。 前不久她生辰,素素姐为了表示一下心意,给她煮了一碗面条——长寿面。 她看着那碗散发着焦糊味道的面条,还有几块不知名的黑色块状物飘在上面,实在是不敢伸筷。 可在素素姐那满脸期待的注视下,她实在是不忍心拂却,最后咬牙吃完。 结果就是生辰那天,拉肚子拉到她腿软。最后姑娘不放心,让赵二哥背她去了医馆。 她发誓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吃素素姐做的食物了,真的会要人命的。 “自然。”凤倾城轻拍她的肩头: “‘半日闲''能有今日之红火,离不开你们每一个的努力。所以我给的,就是你们应得的,不用觉得愧不敢当。”她语气尽显诚恳。 凤倾城望着他们神采飞扬的模样,又看向外面熙攘喧闹的街道: “春闱渐近,各地学子纷沓而来。往后茶馆往来必多是笔墨书生,你们若能细心招待这些才子读时的一盏茶、一卷书...” 她顿了顿,眼光掠向几人: “说不定来日,待他们金榜题名时,就会成就一段佳话。‘半日闲''就水涨船高……” 凤倾城话音未落,阿离已兴奋地跳起来: \"姑娘说得对!我曾听客人念过''书中自有黄金屋'',咱们这茶馆,往后说不定就是''黄金屋''了!\" 众人被孩子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连一向不怎么爱笑的凤倾城,亦弯了眉眼。 凤倾城忽然想起初到永乐街时,这里不过是间空荡荡的铺面。 如今再看,店里窗明几净,茶香四溢,还夹杂淡淡书香。 她翻开新账本,在扉页郑重写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庆王府 齐明轩独坐书房,他手执画笔,认真描摹。 一块草地上,一红衣少女倚树而坐,抬头看天,星河满眸。 那一笔一划,皆是说不出的深情。 细看那画上的人儿,好似就坐在面前,那满目星河,竟让人忘了今夕何年。 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这是他无数次在记忆里描摹的画面,是穿透这冰冷宫殿阴霾的唯一光亮。 身为废太子遗孤,他齐天珩在这京城身份尴尬。 幼时父王母后那般逝去,他的世界便只剩无尽的黑暗与不安——还有痛苦。 在冰冷的冷宫中,他时刻警惕着周遭的一切,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可能暗藏杀机。 孤独与恐惧如影随形,他的心逐渐被厚厚的冰层包裹。 唯有凤倾城的出现,如同一束炙热的阳光,穿透层层阴霾,让他看到了生命的鲜活。 她的狠戾、她的果敢、她对生活的不服输,都深深吸引着他,那是他从不曾有过的样子。 在她身上,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生机与希望。 然而,身份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他深知,自己的处境堪忧,未来充满不确定。 哪怕和她做个朋友,好像都不行。 这京城、这皇宫如深渊,他怎么能枉顾一切,把她硬拽进来。 更何况从初见,到重逢,再到而今,她对自己从无半丝绮念。 他握着画卷,轻声呢喃:“你我莫是终究有缘无分……”那声音里,满是无奈与苦涩,却又深藏着一丝不甘…… “小主子,你和她终究不同路,你何必苦苦困住自己。” 旁边一位佝偻的老伯悲悯叹道。 “福伯,我于那个位子,根本从无奢望,难道我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都不行吗?” 齐明轩痛苦的看着福伯,这个自父王儿时就陪父王长大的人,如今又陪自己长大。 福伯颤巍巍地走到齐明轩身边,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搭在他肩头,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显得格外孤寂。 “小主子,老奴明白您的心思,可你不是普通人.....”他话音未落, 齐明轩望着墙上摇曳的影子,忽然惨笑出声,那声音满是苦涩: \"是啊,我不是普通人。我有个被冠上谋反罪名,然后被诛杀的父亲,有个亲手赐死儿子的皇祖父,我活得不如阴沟里的老鼠,何谈相配? ”我常常羡慕几位皇叔,有疼爱自己的母妃,有给自己撑腰的外家。而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几滴晶莹滑落,他恍然未觉。 “如若可以,我不愿做这皇家之人,不愿做这皇太孙。福伯,我不愿的……” 福伯老泪纵横,一双枯瘦的手握着齐明轩颤抖的臂膀。 “小主子,这些年辛苦您了,是老奴无用,当年救不了主子,而今又不能护你周全。不能让你得偿所愿,都是老奴无用呀。” \"福伯,这与你何干?\" 齐明轩望着墙上斑驳的光影,恍惚又回到儿时蜷缩在冷宫角落的夜晚: \"若有下辈子,我宁可做个乡野农夫,日日粗茶淡饭,也不愿再踏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半步。\" 他轻抚画上红衣少女的眉眼,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至少那样,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 第101章 你陪我可好 京城洛府 “雪儿,你如今已是十七了,我和你爹准备在这京城才俊中给你择一门好亲事……” 谢婉茗看着愈发明媚可人的闺女,眼底尽是难掩的愁绪。 “阿娘,怎么好好的又提这个,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嫁人?如今大哥春闱在即,你和阿爹不如多操心操心大哥的,他都还没有成亲。” 洛雪满脸烦躁和无奈的攥紧手中帕子。 嫁人?如果不是心仪之人她宁可不嫁。 珩王,今年三年之期将满,也不知会不会…… 想到这里,洛雪心里更是如一团乱麻。 “胡闹,你哥马上春闱,我和你爹是想等,科考过后再给他选一门当户对的……” 谢婉茗看着女儿那轻蹙的眉头: “雪儿,女儿家的青春就那几年,你怎么就不听话呢,转眼一年又过一半,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蹉跎年华。” 洛雪攥着帕子的指尖发白,谢婉茗的话像重锤砸在心头。 ‘半日闲'' 第二日晌午,洛雪和母亲说了一声,想去‘半日闲''看看倾城,便带着青芜匆匆赶到\"半日闲\"。 茶馆里飘着新茶的清香,凤倾城正倚着柜台调配花茶。 洛雪见她后,并未说话,只是神色恹恹神游天外。 凤倾城看她这副模样,立刻避开众人,将她带到内院小坐。 “怎的?今日自来后,你就一直愁眉不展,可是家中发生何事?” 凤倾城看着好友这般,不由关心道。 “倾城,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你有喜欢的人,而他又不知道你喜欢他怎么?” 洛雪看着眼前清冷绝美的女子,忍不住开口发问。 她这般的人,不知道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谁才配得上倾城。 凤倾城将青瓷茶盏推到洛雪面前,茶雾袅袅间,她望着院角新抽芽的绿竹,轻声道: “情爱于我,不过是镜花水月。这世上有太多比儿女情长更值得追寻的事。” 凤倾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想起那些年她失去记忆,多少个午夜梦回,感觉自己如浮萍无依。 直到后来找到妹妹,二人相认,她的世界方有了颜色。 思及此处,她目光愈发温柔。 \"你看那云游四方的旅人,他们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藏着故事,而我们困在这深闺之中,连故事都要从别人的嘴里听来 洛雪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可我做不到像你这般洒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这种滋味实在太煎熬了……” 话音未落,凤倾城已摇了摇头: \"雪儿,世人皆困于各自的牢笼。有人汲汲于庙堂之上的青云路,有人沉溺于红烛帐里的相思意,这本就没有高下之分。” 茶盏轻叩案几,发出清越的声响, 凤倾城忽而自嘲一笑: \"你阿爹位极人臣,阿娘出自簪缨世家,这些尊贵的身份于你是枷锁,于我却是求而不得的安稳。 我走过太多饥寒交迫的清晨,也熬过无数个为银钱发愁的深夜?所以如今只觉得,挣银子最最重要,银子比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实在得多。\" ”假如你真有喜欢的人,你可以尝试和伯父伯母他们透露一些,探探口风,毕竟他们那么疼你。” 凤倾城起身望向院外渐染暮色的街道, “我自小带着妹妹讨生活,经常是三餐不继,食不果腹。所以于我而言,现在只有银子可以让我快乐。” ”待他日,晓婉长大,觅得良人,我便要去看看这万里山河。” 洛雪怔怔望着好友清瘦却坚毅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凤倾城的眼中从来都装着比情爱更辽阔的天地。 倾城与她终究不一样,她的眼里只有儿女情长。 她想起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说,又想起齐天珩那高贵清冷的眉眼,在心里终于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倾城,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洛雪目光殷殷的看着凤倾城。 “帮?要如何帮,且说来听听。”凤倾城微带疑惑的看着洛雪。 “我想与他见一面,当面问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你能陪我去见他一面吗?” 洛雪瞬移不移的看着凤倾城那双如水眸子。 凤倾城微微一怔,旋即轻叹: \"此去恐有损你声名。\" “倾城,我考虑好了,我不想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今天我做的决定,我不会后悔。” 洛雪坚定不移的看着凤倾城。 凤倾城凝视着洛雪眼底翻涌的执着,最终颔首: “好,你既已下定决心,我自会相伴左右。只愿你日后回望今日,不悔此举” “谢谢,倾城。”洛雪高兴回答。 珩王府 “晨曦,最近‘半日闲''那边可有什么消息?”齐天珩手中狼毫未停,问着一侧站立的刘晨曦。 “王爷,一如往昔。”惜字如金是刘晨曦一贯的作风。 “嗯?一如往昔,她今年也该十七了,也不知她……”齐天珩手中狼毫一顿,笔墨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他凝视着那团墨渍,思绪却飘向了多年前初见那次,小小的她那般决绝,狠戾… 也不知现在的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十七岁在京城正是说亲的好年纪。 “最近谢家那个状元郎还经常去‘半日闲''喝茶吗?” 齐天珩看着墨团前面的一行字‘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然后就是笔墨晕染的黑色墨团和一片空白。 “王爷,谢公子并未经常去。只是……”话至一半,忽然顿住,接下来的话刘晨曦不知当不当继续说下去。 “说,只是什么。”齐天珩皱眉看着刘晨曦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不悦。 刘晨曦斟酌片刻,沉声道: “只是庆王偶尔会去‘半日闲’,去了也并未进去喝茶,而是在外面站着,隔街相望……” “明轩…” 明轩是太子哥哥唯一的遗孤,他定是要护明轩周全的,至于他去‘半日闲’…… “嗯,晨曦,继续盯着‘半日闲'',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齐天珩,换题一转。 “寒影呢?最近秦王,赵王那边如何?是否有异动。” 刘晨曦抱拳应下,将手中密报展开: \"回王爷,寒影的飞鸽传书已到。刚准备呈给您,秦王近日频繁宴请朝中御史台官员,昨日更在城郊校场增调三千府兵。赵王则一反常态,遣幕僚往江南漕运衙门送去十车蜀锦,似有结交之意。\" 第102章 十年寒窗,实属不易 ‘半日闲'' 暮春时节,距离春闱开科仅剩大半月光阴。 青石板路上,往来行走皆是身着儒袍的书生,衣角有沾着江淮的烟雨、塞外的风沙。 他们操着五方杂语,或低声切磋经义,或仰头吟诵诗文,教满街的熙攘添上了墨香、空气中好似都浮动着书卷气。 檐角风铃轻响,似在为这些心怀天下的年轻士子,数着进京赶考的日子。 凤倾城此刻执卷坐于柜台后面,轻翻书页。 只见她丹凤眼微眯,闲适的坐在雕花柜台后,素色襦裙上绣着淡粉海棠,青丝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白玉簪。 她执卷的指尖凝着惬意,眉间似笼着层薄雾,这闲适意态与满室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叮铃铃’,一位着锦衣华服的少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丫鬟。 女子穿一袭浅蓝色绣着流云纹的纱裙垂落,鬓间钗环随着迈步的动作晃动轻响。 她入店后并未直接入座,扫视一圈后直接向凤倾城这边走来。 “凤姑娘,当日你店铺开张,我未来得及前来恭贺,实在抱歉。” 来人正是永乐王府郡主,齐毓梵。 凤倾城抬眸,丹凤眼弯出一泓清浅笑意,将书卷轻轻合上: “郡主折煞我了,小店开张,劳您记挂,何时来光顾皆一样。” 檐铃清响,又有客人来了,凤倾城齐敏梵抬眸向店门口看去。 一着青衫儒袍的书生手持折扇,步履从容地踏入店内。 他面容清癯,透着些许苍白,眉宇间有几分书卷气,青衫虽洗的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浆洗得极为平整不见一丝褶皱。 书生环顾四周,见店内装饰古朴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他微微点头,貌似对‘半日闲’的氛围颇为满意。 “这位公子,可是要喝茶?”赵二见状,上前轻声询问。 书生闻言,转身看向赵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未曾想,这家茶馆的小厮如此平易近人,不因他的穿着而怠慢他分毫。 他微微点头,道:“正是,给在下来一壶茶。” “好嘞,客官,您稍等!”赵二脆生生应道。 说罢,赵二便转身去拿茶具,动作娴熟地开始烹茶。 茶香袅袅升起,与店内原有的墨香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雅致。 书生找了个靠书架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执卷开始细细翻阅,静等茶水。 门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丝毫不影响店内的平静宁和。 凤倾城与齐毓梵的谈话声不时传来,她们似乎在谈论着最近的京城趣闻,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轻笑,为这古朴的茶馆增添了几分生气。 茶香氤氲间,书生手中的书卷突然滑落。 凤倾城、齐毓梵循声望去,只见那青衫男子脸色惨白,额间冷汗涔涔,整个人摇摇欲坠。 未等旁人有所反应,他已重重栽倒在茶案上,瓷碗掉落地面,碎裂的声响惊得整个茶馆的人都不禁侧目。 \"快!\"凤倾城快步绕过柜台,衣袖带翻几案上的砚台,墨汁溅染上素色襦裙,几朵淡粉海棠瞬时染上墨黑,更添几分神韵。 凤倾城此时无心顾及衣裙,看到书生面色,她心猛地一沉,转头吩咐: \"魏新、赵二,速将公子速速送去同仁堂!\" 两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书生,匆匆往医馆奔去。齐毓梵也跟了上去,神色担忧: \"我让府里的马车过来,免得耽搁了病情。\" 凤倾城点头致谢,未有多言,此刻救人要紧。 半个时辰后,魏新气喘吁吁地折返: \"大夫说公子染上了风寒,高热迟迟不退,恐伤及肺腑,需得有人日夜细心照料。\" 他攥着药方的手微微发抖, \"可那公子身上除了几本书和赶考的文书,再无多余银钱,更没个亲人在身边......\" 凤倾城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墨色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春闱将近,病倒的书生若无人照拂,莫说金榜题名,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她轻叹一声,接过药方:\"把人带回店里吧,内室那间房还空着。这是五十两,先拿去付医药费。\" \"姑娘,这......\"赵二欲言又止。 平日里姑娘疏离淡漠,亦从不过问客人私事,更别提收留病患。 凤倾城已开始帮素素收拾茶具: \"十年寒窗不易,再说既是在我‘半日闲’病倒,总不能眼睁睁看他病死吧?去吧。” “铃铛,等会把里面空着的房间收拾一下,病好之前就让他住那里吧。” 素素看着身旁的凤倾城,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柔软,当初能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眼认准她,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夜,‘半日闲’里面,之前空置的那间内室,药香四溢。 凤倾城坐在茶馆大堂,品茶看书,只见书的封面上赫然是《春秋》二字,素素陪坐一旁,打着盹。 魏新、赵二在院子里练功。 内室床榻边,铃铛用帕子浸了冷水拧干,轻轻敷在书生额上。 高热中的人意识混沌,却仍喃喃念着《礼记》中的句子。 她望着那张清瘦的脸,忽然想起姑娘说的 “寒窗十年不易——莫非这就是她家姑娘说的不易,哪怕病的人事不省,还不忘记读书。” 三更梆子响过,书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铃铛见此,吓得不轻,赶紧唤来凤倾城一干人等。 赵二、魏新立刻扶起他,将早就备好的汤药缓缓喂下。 窗外风雨骤起,檐角风铃乱撞,倒像是在为这素不相识的书生揪心。 凤倾城她们几个一宿未睡,守到东方既白,看着书生的体温稍稍退去,大家方松了一口气。 晨光透进窗棂时,齐毓梵带着王府的大夫又来了。 看着整夜未眠得凤倾城,郡主摇头轻叹道: \"凤姑娘,宅心仁厚,对一个陌生人尚能做到如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姑娘冷情冷性,看来是我偏颇了。\" 凤倾城疲惫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床榻上渐渐安稳的身影: \"他十年寒窗,好不容易熬到今日,实属不易。既晕倒在我‘半日闲’,我总不能撒手不管。能帮一把是一把,至于接下来能不能参加科考,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郡主,你并未看错,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只不过是怕惹上官司而已。”凤倾城接着又补充一句。 此时齐毓梵带来的府医已给书生看完,并言明,高烧已退并无大碍。接下来若能好好调养数日,参加科考或许不是问题。 闻言,众人皆是一喜,尤其是凤倾城,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未眠,此刻精神已到了极限。 陈素素见状,便和铃铛打了一声招呼:“我先送姑娘回去休息,店里你们几个先看着。” 凤倾城本想拒绝,但身体的确非常疲惫,便也不再逞强。和齐毓梵打过招呼后,便由着素素送她回去休息。 房间内,凤倾城刚走,书生就睁开了眼睛。 第103章 非他不嫁 其实昨晚半夜,他咳血那会意识就清醒了,只是昏昏沉沉的还有些睁不开眼。 看着离去的背影,只见裙摆翻飞处,几朵墨黑海棠甚是好看。 凤倾城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她起身梳洗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回了‘半日闲''。 房间内,书生已悠悠转醒,正靠在床头,铃铛正用银匙轻轻舀起米粥喂向床榻之人。 “姑娘!”见凤倾城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凤倾城抬手制止: “你身子虚弱,不必拘礼。” 书生感激地点点头,目光落在眼前女子身上,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凤倾城在他床侧椅子上坐下,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家中可还有亲人?” 书生一一作答,言语间满是感激: “在下苏朔,乃洛阳人士,家中父母早亡,只剩我一人。此次进京赶考,不想却病倒在此。” 说到此处,眼中泛起泪光: “若不是得姑娘相救,苏朔恐难活到春闱那日。” 凤倾城闻言,垂眸平静的看着苏朔: “苏公子且放宽心,大夫说你这是旅途劳顿所致,需要静心调养,并无大碍。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在此安心养病吧,争取早日康复,莫要耽误了科考。” 苏朔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感激的光芒。 接下来数日,苏朔在众人的悉心照料下,身体终于有所起色。 春闱前日,凤倾城拿出事先备好的银锭和绣着云纹的考篮,递到苏朔面前。这是她和素素亲自去挑的。 苏朔推辞再三,终是红着眼眶收下——篮中笔墨纸砚皆是上等。 其实他是真无银钱准备这么好的考篮,所以凤姑娘的好意,他收下了。这份恩情他会铭记于心。 贡院朱门开启那日,苏朔背着考篮踏着晨光,带着众人的祝福从‘半日闲’走出,一步一步迈进了考场。 “倾城,你说苏朔这次能高中吗?”素素有些好奇的问着旁边安静的女子。 凤倾城在茶馆里静静擦拭着茶盏,并未答话。仿佛那个在病榻前咳血的书生,从未出现在‘半日闲’一样。 之前十几天的朝夕相处,亦是大家的错觉一样。 京城谢府 清风居内檀香袅袅,谢知遥斜倚软垫,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 忽听知行压低声音:““禀公子,赵王、秦王对此次科考之事十分上心,。” “赵王与秦王已在贡院周遭布下暗桩,凡有考官出入,必有人盯梢。听闻秦王昨日宴请了礼部侍郎,席间谈及新科进士.....” 话音未落,谢知遥突然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鎏金茶盏与青石相撞,发出清越的声响。 “这二人倒真是急不可耐。”他勾起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春闱尚未放榜,便急着拉拢人才,也不怕圣上猜疑。” 知行从袖中掏出一卷密信: “公子,这是独行传来的消息。各地学子有望入今科前十的名单,皆在册。” “还有——那被凤姑娘救下的书生,名叫苏朔,正是洛阳去岁秋闱会元,在当地士林颇有名气。此次春闱若不出意外,有望三甲。” 谢知遥眸光微闪,想起昨日暗卫传回的消息——凤倾城收留一咳血士子,不仅悉心照料请大夫,还资助银钱备下考篮。 彼时他只当是凤倾城怕惹上官司,毕竟书生晕倒在‘半日闲'',如果出事,凤倾城和‘半日闲''必然逃不了一场官司。 此刻听来,心下倒生出几分疑惑来。 “这凤倾城,倒是有几分眼光。她一伸手便救了,可能入前三甲的士子。有那么巧的事情吗?” 他修长的手指叩击着扶手, “去查查,她与苏朔到底是萍水相逢,还是另有隐情。亦或者她在这京城到底还有.....“知行领命,悄然退下。 谢知遥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轻声呢喃道: “莫非是我小觑你了?” 洛府听雨轩 “雪儿,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谢婉茗不敢置信的看着女儿。 “阿娘,我说我心仪珩王殿下,非珩王不嫁。” 洛雪紧了紧手中帕子,攥着帕子的指尖已然泛白。 “雪儿,你,你,你非要气死我不成?”谢婉茗被气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娘,我不是气你,我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不能嫁给心仪之人,那还不如一辈子不嫁,我不想……” 洛雪竭尽全力想去说服自己阿娘。 谢婉茗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按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眼看不久的将来就是夺嫡漩涡,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却还巴巴的往里跳,你以为珩王就是良人。” “珩王性格孤僻,在朝堂上孤立无援,特别难相处……” 她攥住女儿手腕,指尖微微发颤: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一个未过门,便故去的秦家姑娘,坊间还传珩王对秦家姑娘情深似海。当年在圣上面前,珩王可是跪求三年不娶,只为了那姑娘守三年。” 谢婉茗几乎是泪盈于睫,只要一想到女儿有意于珩王,她就心痛难忍。 “阿娘是过来人,最懂‘侯门深似海’的道理,何况这还是皇家。你若嫁过去,日后必定步步惊心!说不定就……” 洛雪眼眶通红,猛地抽回手: “阿娘只看到凶险,却不知珩王殿下重情重义!秦家姑娘与他只是一纸婚约,他却能为她守三年。这在历朝历代皇家,试问有几人能做到?” “他赈灾施粥时我亦亲眼见过,立在泥水地里给小儿施粥,满朝王公贵族,有谁能做到?” 她攥紧裙角,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倔强,“女儿不怕吃苦,也不惧危险,只要能嫁给他,能陪在他身边!” “胡闹!” 谢婉茗抓起桌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飞溅间,洛雪被这声巨响惊得后退半步。 她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女儿的手都在发抖: “珩王可钟情于你?你就口口声声非君不嫁,看来是我这些年来太惯着你了,没有一点女儿家的矜持。” “当年你小姨嫁入安国公府,成亲当日红盖头还未揭,就听闻夫君在烟花柳巷与人争风吃醋!后来府里庶子庶女不断,她抑郁成疾,不到三十岁就……” 话音戛然而止,谢婉茗别过头去,眼角泛起泪光。 洛雪心头一颤,记忆里温柔端庄的小姨骤然浮现。 可她很快咬住下唇,固执道:“珩王殿下与那些人不同!” “够了!” 谢婉茗猛地转身, “今日起你便在房里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允许,半步不许踏出!” 说罢甩袖离去,重重的关门声惊飞了枝头的雀鸟。 洛雪瘫软在地,望着满地碎瓷和狼藉,泪水终于忍不住决堤。 第104章 安插眼线 夜幕低垂,洛夫人谢婉茗坐在梳妆台前,悄然抹泪。贴身嬷嬷静萱立在一旁给她顺气儿,眼中满是心疼和不忍。 姑娘自小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幼时在家乖顺懂事,特别招人疼。 当年老太爷看中得意门生洛天华,便将及笄后的姑娘许给了姑爷。姑娘出阁时,她也一同跟着姑娘做了陪嫁。 所幸后来姑爷,的确不出老太爷所料进了内阁。她本以为姑娘自此后便顺风顺水,可以和姑爷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谁知道好景不长,没几年姑娘,生下少爷和小姐后,老爷便先后纳了两房妾室。 这些年来,虽然老爷和姑娘看着相敬如宾,其实姑娘心里的苦她是知道的。 哪个妻子不希望自己的夫君,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怜她们姑娘不仅要忍受姑爷纳妾,生下几个庶子庶女。还要大度的操持家务,执掌中馈。 所以姑娘这些年来,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小姐可以找一个如意郎君,白首偕老。 而不是和自己一样,需要和妾室共享本该属于自己的... 谁知道盼来盼去,竟是这个结果。 小姐看中的竟然是当朝皇子,虽然身份尊贵,可自古皇家便是是非之地,又有哪个女子能真正的得到幸福呢。 静萱想到这里,心里更加为谢婉茗难过,她轻声道: “夫人,您也别太伤心了,小姐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珩王会是个好夫婿。” 谢婉茗闻言,泪眼婆娑地看向静萱,声音哽咽道: “好夫婿?这皇家岂是我们能高攀得起的,我只求她能嫁一个门户相当的,便心满意足了,我从不指望她可以飞上枝头做凤凰。” 静萱闻言,心中一阵酸楚,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谢婉茗,只能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门帘一阵轻响,洛天华在书房忙好公务,见夜深便回房休息来了。 一进门便见到自己夫人潸然泪下的模样:“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洛天华几步走到谢婉茗身边,轻柔地握住她的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 谢婉茗轻轻的抽回手,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没什么,只是想到雪儿的事,心里有些难过。” 洛天华闻言,脸色微微一沉:“雪儿的选择,你我都很清楚。皇家复杂,珩王又非泛泛之辈,未来的夺嫡之争他绝不可能独善其身,这人心思又极为深沉,绝非良配。” 谢婉茗听罢,心中更是酸楚:“是啊,我亦知道这其中厉害。我只希望她能平安顺遂,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洛天华听出她话中的无奈,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他明白这些年来,自己对谢婉茗的亏欠,也深知她内心的苦楚。 他轻叹一声,将谢婉茗温柔地拥入怀中: “婉茗,是我亏欠了你。当年我不应该半推半就的接下上峰的赏赐,这些年来让你受委屈了,如果内宅不是有你一直帮我打理,我何以能有今日的成就。” 谢婉茗依偎在洛天华的怀中,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听着他的轻言细语,心中却依旧难受。 她知道洛天华不是这天下最好的丈夫,这些年来她亦偶尔会觉着心中郁郁,但夫君相比于这天下——其他大多数男子,已经算好的了。 可怎么到她闺女这里,就看中一个天底下最不好的夫婿人选呢。 她轻声道: “老爷,我只求雪儿能够平安喜乐,哪怕将来不能大富大贵,只要能找一个真心待她的人,我便心满意足了。” 洛天华闻言,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他明白夫人的担忧,更知晓皇家的复杂,所以雪儿的婚事绝不能草率。 夜深,夫妻二人相拥躺下,心中都默默地为女儿祈祷,希望她能够找到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而门外,静萱听完屋内的对话,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知道这世间的婚姻大事,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只希望谢婉茗和洛天华的努力能够让雪儿少走些弯路。 春闱放榜之日,榜下是人山人海。 苏朔挤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目光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间搜寻。 当“苏朔”二字赫然出现在前三甲的位置时,他双腿一软,险些跌倒。泪水不受控制地聚满眼眶,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病榻上咳血的狼狈模样,想起凤倾城递来的考篮和银锭。 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若不是那一场救命之恩,他又怎会有今日的金榜题名? “苏公子!”齐毓梵由着丫鬟拨开人群挤过来,高声恭贺,“恭喜高中!” 苏朔忙抹了把脸,抱拳致谢。 齐毓梵瞥见他泛红的眼眶,不禁笑道: “寒窗苦读数十载,如今蟾宫折桂,苏公子该是高兴的,怎的反倒哭了?” 苏朔苦笑:“郡主有所不知,若无凤姑娘当日相助,我岂能有今日。此刻正要去‘半日闲’道谢。” 齐毓梵眼中闪过光亮,微笑接话: “巧了,我也想去‘半日闲’喝杯茶,同去如何?” 两人赶到“半日闲”时,凤倾城正倚着柜台在拨算盘。 见苏朔红袍加身,胸前金花摇曳,她唇角不自觉扬起: “苏公子金榜题名,可喜可贺。” 苏朔长揖一礼,欲跪地谢恩:“姑娘大恩,苏朔没齿难忘!” 凤倾城见状连忙上前扶起: “快些起来,这本就是你该有的造化,我也没做什么。” 她转身对素素道:“去对面‘风月酒楼’订一桌酒席,我们一起为苏公子举杯相贺。” 哪知刚踏入风月酒楼,便听得二楼传来清笑声。 谢知遥斜倚栏杆,指尖转动着酒盏,身后小王爷齐天俊晃着腿,眼神格外明亮。 “凤姑娘好巧,这是要宴请今科探花?” 谢知遥目光扫过苏朔, “只是不知这位苏公子,准备如何还当日凤姑娘的救命之恩?” 凤倾城抬眸,笑意不达眼底: “谢公子倒是消息灵通,莫不是在我‘半日闲’安插眼线了? 苏公子重情重义,自不会像某些人,只懂在暗处窥探。” 齐天俊噗嗤笑出声,冲凤倾城挑眉: “听闻姑娘那日在‘半日闲’救下一个书生,当日所见之人感念姑娘善举,一传十十传百,早已是佳话一段。 现在京城知道此事的人不知凡几,何来谢知遥偷窥一说。” 素素双手抱胸: “小王爷倒是能言善辩,连礼数都忘了,平白在楼梯口拦着我家姑娘,说些有的没的,怎得?莫非这酒楼你们开的——不允许我们上去坐了。“ 两拨人最终被钱掌柜请至同一雅间。 第105章 莫非动心了 酒过三巡,谢知遥突然举杯: “为凤姑娘慧眼识珠,敬一杯。” 凤倾城浅浅抿了口茶: “谢公子谬赞,不过是举手之劳。倒是公子对我之事这般关心,莫不是有何其他意图?”席间气氛骤然紧绷。 谢知遥看着眼前女子半晌未语,最终爽朗一笑: “凤姑娘,真会读心术?连谢某内心的想法都能窥得一二,厉害。 自谢某回京后,与凤姑娘越是接触,越发觉得凤姑娘蕙质兰心、冰雪聪明、可堪良配...” 谢知遥半似认真半似玩笑的说着。 “登徒子.....”未待他继续说下去,素素就抄起一杯茶,准备朝他兜头泼下。 “素素!” 凤倾城眼疾手快的拉了她一把,一杯茶水偏离原来的轨道向下撒落,只溅了谢知遥半边衣袖,剩下的茶水,桌上几人一人分了一些。 谢知遥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怀: “凤姑娘身边之人倒是忠心护主,谢某唐突了。可见凤姑娘真是不一般,就连身边一个丫鬟都可以护你至此...”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齐毓梵、苏朔两人呆立原场,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齐天俊见状忙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今日是苏公子金榜题名的大好日子,咱们不说这些有的没的。来,喝酒喝酒!” 苏朔在一旁看得心惊,他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上宰相府的公子——谢知遥。 更没想到谢知遥,会对凤姑娘有这样的心思,不管是真是假。这样的大众场合冒犯唐突凤姑娘,他内心很是不喜。 他心中对凤姑娘充满了无限感激,此刻更是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人的骚扰和欺辱,哪怕是宰相府的公子也不行。 他端起酒杯,向众人道: “诸位,苏某今日能得此殊荣,全靠诸位相助。特别是凤姑娘,若无她当日相救,苏某哪有今日。这一杯,苏某敬凤姑娘,也敬大家!” 说完,他一饮而尽,眼神坚定而感激。 凤倾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苏公子客气了,你能有今日,全是你自己的努力和造化。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不值得你如此挂怀。当日不管是谁晕倒在我‘半日闲’,我都不会视而不见。” 苏朔闻言,心中更是感动。 他知道,自己今日能站在这里,除了自己的努力,还有凤倾城的相助。 这份恩情,他永生难忘,她说任何人晕倒在那——她都会救,他信。 但是,救醒之后她会不会把病人留在‘半日闲’一直待到康复,那就说不定了。 还有最后相赠的‘考篮和银锭’之恩。 酒席散去,苏朔坚持要送凤倾城与素素回去。凤倾城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三人并肩走在夜色中,苏朔看着身边的女子,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他知道,自己今日能得此殊荣,全靠凤倾城的相助。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 “凤姑娘,苏某今日能得此殊荣,全靠姑娘相助。苏某无以为报,只愿姑娘日后能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苏朔真诚地说道。 凤倾城闻言,微微一笑: “苏公子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你若能记得今日之誓,他日好好为官,造福一方百姓,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苏朔郑重地点了点头: “姑娘放心,苏某定不负所望。” 几人一路说着,不知不觉已到了“半日闲”的门口。 凤倾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苏朔: “苏公子,到了。他日若有需要,能力范围之内,可上‘半日闲’来找我。” 苏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拱手道: “谢谢姑娘!保重,苏某告辞。”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坚定而有力。 素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回头看向凤倾城:“倾城,此人将来必非池中物。” “噢,素素现在不学厨艺,改学算命了?” 凤倾城好笑的看着身边女子,眼中有一丝温柔在悄然流转,一闪而逝。 “以后遇到谢知遥那样的高门子弟,记得不要起冲突,哪怕你的身手很好,知道吗?” 凤倾城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叮嘱与关心。 “我知道,如果不是他对你说话太过分,我是不会动手的,我又不是傻子。” 素素吐吐舌头,如果不是怕给倾城惹来麻烦,她刚才倒的就不是茶水,而是直接动手废了他。 什么宰相府的公子,什么惊艳绝世的状元郎。狗屁,在她看来就是一登徒子而已。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就是我,别人想说就让他说去,我不希望你有危险。” 凤倾城再次叮嘱。 话说两端,谢知遥与齐天俊这边离开风月酒楼后,并未直接离去。 “阿嚏,阿嚏!”一连两声喷嚏从谢知遥口中发出。 “活该,谁教你刚才那般孟浪,这会被人骂了吧。让你嘴欠,谢知遥我发现你最近越来越不像你了。以前的你——高贵优雅、风度翩翩,处变不惊。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齐天俊一脸疑惑的看着这个相交十几年的好友。 “我方才孟浪?刚才的我难道看起来不够认真,像是在玩笑?看来回头我得跟凤姑娘好好道个歉。” 谢知遥闻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中带着几分认真: “小王爷,你是不知道,她与我以往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越是了解、越是想知道的更多一点。” 齐天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知遥,你该不会是真的对凤倾城动心了吧?你可别忘了,你祖父是当今宰相,你是十六岁就高中状元的谢家儿郎,你与她几乎没有可能。 如果你不能明媒正娶地迎她进门,我想就她这性子,给你为妾几乎是天方夜谭。” 谢知遥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对凤倾城动心了吗? 刚才那句话只是话赶话而已,他并未有丝毫轻薄怠慢的意思。 齐天俊拍了拍谢知遥的肩膀,苦笑劝道: “罢了罢了,你如今这般魂不守舍,倒像是动了真心而不自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你当真动了心思,可得想清楚后果。凤姑娘虽是孤女出身,性子却比千金小姐还大,以往你是见过的。你若只是一时兴起,趁早断了念想,免得误人误己。” 谢知遥望着夜空,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凤倾城清冷的眉眼,想起她言语间的锋芒,想起庆王对她的一往情深,想起刚才苏朔席间对她的维护。 忽然间就觉着心口有些发堵,夜风卷起他沾了茶渍的衣角。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我谢家世代簪缨,祖父岂会容我娶个孤女?小王爷别说笑了,我只是对她好奇而已。” 齐天俊闻言,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谢知遥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什么就很难改变。 第106章 纳她为妾 春闱放榜后的京城是暗流涌动。 秦王府内,秦王齐天佑正把玩着新科探花苏朔的履历。 烛火摇曳间,他忽而将卷宗甩向桌案: “区区寒门出身,倒值得岳丈另眼相看?竟专门提醒我多关注他一些。” 齐天佑颇觉不屑的说道。 一旁的谋士周黎躬身笑道: “王爷有所不知,苏朔虽无家世,却有凤倾城的救命之恩,当日放榜之时,苏探花亲自上‘半日闲''给凤姑娘磕头谢恩。假若能……”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密报,赵王齐天扈已抢先一步,派人往“半日闲”送去了贺礼。 与此同时,赵王府书房内,谋士杜儒压低声音: “王爷,凤倾城看似孤女,实则人脉错综复杂。她义兄乃是北方大族凤家嫡子,凤夫人洛天伊是户部尚书洛天华的亲姐姐,连京城首富沈嘉文都视她妹妹如掌上明珠。若能纳她为妾……” 齐天扈摩挲着手中扳指,眼底闪过算计: “好个赵迁,藏得倒深。四哥倒是有个好岳丈,也不怕自己女儿伤心,竟上赶着想给自己女婿纳妾。 我不比老四有福气,有个这么能为他着想的好岳丈。” 齐天扈语气酸溜溜的说道:“传令下去,明日我要亲自拜访‘半日闲’。” 珩王府中,齐天珩立在廊下,听着暗卫寒影汇报两位皇兄近来的动作。 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他指尖划过腰间玉佩,凉意顺着手指漫上心头: “四皇兄的新岳丈赵迁,是个有手段的,怪不能做到兵部尚书之位。竟把凤倾城推出来当靶子,不过……” 他望向枝头刚刚飘下的一片落叶,齐天珩忽然起身,对着寒影吩咐: “盯着秦王与赵王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赵迁的人,有任何蛛丝马迹速来禀报。” “晨曦,你去把消息透露给谢知遥与苏朔,就说明日赵王会去‘半日闲'',意欲纳凤倾城为妾。并告诉苏朔,赵王之所以关注到凤倾城,是因为凤倾城于他有救命之恩。” 齐天珩对着刘晨曦又下了这道指令。 ”王爷,初一会不会有事?” 刘晨曦眼含担忧的看着齐天珩。 “去吧,按照我的吩咐去做。”齐天珩没有直接作答。 刘晨曦领命离去,心中虽疑虑重重、担忧不已。 却也知道在这风起云涌的权力斗争中,他一个小小的侍卫根本做不了什么。 次日,“半日闲”被车马围得水泄不通。先是昨日赵王派人送来礼物,说今日会登门拜访。 接着秦王府派人送来帖子,说是秦王妃想邀她过府一叙。 凤倾城看着案上堆积的礼盒,眉头微蹙,这一个个想干嘛? 素素气鼓鼓地摔下抹布: “这些人当咱们是什么?菜市场挑白菜的?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马蹄声,赵王齐天扈一身玄色锦袍,带着随从踏入店中。 他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凤倾城身上,朗笑道: “早闻凤姑娘仗义,今日特来拜会,唐突之处还望勿怪。” 凤倾城福了福身,淡淡道: “王爷折煞民女,民女何德何能劳王爷亲自拜会。” 齐天扈却不接话,自顾自坐下: “听闻凤姑娘当日救下苏公子,不求任何回报。姑娘真是仁义良善之人。” “还听说你与洛家、沈家都有渊源?本王近日正想与沈首富谈笔生意……” 话里话外,尽是拉拢亲近之意。 恰在此时,谢知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扫了眼齐天扈,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赵王好兴致,不知谈的是何生意,谢某可能听听?”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中隐隐有火花迸溅。 凤倾城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忽闻街道上一阵喧哗——秦王齐天佑的仪仗到了。 人群中,苏朔握紧拳头。他昨日收到消息,因为他的缘故凤姑娘被赵王给盯上了。 今日他匆匆赶到时,正好撞见赵王上门,未等他再有动作,谢知遥也来了‘半日闲'',紧接着秦王来了。 他心中顿时明了,今日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他大步上前,挡在凤倾城身前: “王爷若是为生意而来,恕凤姑娘不能相陪,毕竟王爷要谈生意得找沈老爷,凤姑娘做不了他的主。” 谢知遥看着挡在凤倾城前面的苏朔,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苏探花,你又可以做得凤姑娘的主了?”赵王满脸不悦的看着苏朔。 未待苏朔把话说出口,秦王扶着他的新王妃赵怡然走了过来。 “五弟、谢公子真是巧啊!你们今日也来‘半日闲’喝茶。 恰巧王妃说今日要来看望昔日闺中密友,我便陪同王妃一起来了。既然大家都在,不如就凑一桌,一起品茶如何?” 齐天佑满脸和煦,笑看着比他早到的几人,还好他来的及时,总不能让老五一个人独美吧。 一旁的赵怡然听着自己夫君的话,脸上还要适时的摆出笑容,那笑容真是比哭还难看。 她几时和凤倾城是闺中密友了,她怎么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昨晚,王爷宿在她房里时对她耳提面命,她才不要来见这个煞星。 她是真的打心底怵她,如非必要,她不想再和她有任何交集。 凤倾城看着赵怡然那僵硬的表情,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没想到秦王会带着王妃赵怡然前来,这局面愈发复杂了,她倒要看看,这些皇子皇孙到底想干嘛。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泠的声音传来: “几位皇兄好雅兴,把‘半日闲’当朝堂了?今日竟齐齐来此一聚。” 众人回头,只见珩王齐天珩正迈步而来: “四皇兄、五皇兄,父皇若是知道你们为了拉拢个新科探花,在京城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话音未落,齐天扈已冷笑: “七弟这是嫉妒了?怕凤姑娘的人脉,被我们抢了去。” 齐天珩挑眉,踱步至凤倾城跟前。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 “凤姑娘可知,今日为何他们都找上门来?” 不等凤倾城回答,他又直起身子,朗声道: “今日几位皇兄和谢公子既然都在,那不如我们一起好好品品这‘半日闲”的茶。” 说完这句,齐天珩便率先进入,刘晨曦紧随其后,经过凤倾城身边时,他担忧的看了她一眼。 第107章 祸国妖女 众人落座后,室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秦王齐天佑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后,率先打破沉默,这氛围让他实在是有些不太习惯: “都说这‘半日闲’的茶别有一番风味,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他看似在夸奖‘半日闲’的茶水,眼神却直勾勾的看着珩王和谢知遥,带着几分试探: “你说对吗?七弟。” 齐天珩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四皇兄说得极是,此茶的确独具风味。” 他的目光在秦王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回答的也只是茶水好坏。 “呵。” 赵王齐天扈冷笑一声,猛地将茶盏掼在案几上,茶盏与青石台面相撞发出脆响: “四哥你这拐弯抹角的性子得改改,今日你来到底所为何事,怕不是来搅局的吧?” 他那因行兵打仗,而显得粗粝的手指,重重敲打着桌面,茶盏里的水都溢出些许来。 茶渍不小心溅在凤倾城的衣裙上-——润染开来。 他忽地转头看向凤倾城,带着审视的目光: “凤姑娘,本王倒是好奇,你到底有何魅力,能让这么多人牵挂。” 齐天扈内心,此刻想要拿下凤倾城的决心更胜。 谢知遥倚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茶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望着凤倾城月白裙裾上晕染的茶渍,眼中满是期待,他倒要看看,这一次她将要如何破这局。 “砰。”一声脆响打破寂静。 苏朔宽大的衣袖不小心扫落桌上茶碗,瓷片碎落一地。 他重重叩首在地,额头磕在青石砖上发出闷响,令众人心中一滞: “王爷,是我苏朔穷途末路时,得凤姑娘相帮,病入膏肓无人看顾时,得‘半日闲’栖身养病。凤姑娘于我有再造之恩。 今日若有任何事情,请冲我来,跟凤姑娘无关。“ 他额头青筋剧烈颤动,指尖攥得发白。 静坐一旁得凤倾城可看见苏朔此举,眉头微蹙。 她轻扶桌沿起身,月白裙裾扫过满地碎瓷。 她垂眸理了理髻上木簪,再抬眸时,目如寒冰: “王爷们若是来品茶,我‘半日闲’欢迎之至。但若来兴师问罪,或想找谁谈生意,更或者意图以权势压人,那恕民女不能奉陪。” 她忽而轻笑,声音清冷似冰泉击石: “‘半日闲''不过一小小茶寮,供人闲暇时来品一盏茶,翻几页书而已。 何以劳动大齐几位赫赫有名得王爷和宰相府公子同时驾临,此番兴师动众——着实令民女惶恐不已。\" 她忽然逼近赵王,冷香混着茶气扑面而来: \"民女倒是好奇,若将今日之阵仗画成图呈给陛下,不知圣上会作何感想? 圣上会不会觉得我凤倾城是祸国妖女。”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凤倾城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讥讽,还隐隐似有一丝不屑。 可不是吗,小小的一个茶馆同时来了三位王爷,一位宰相府公子,一位新科探花,这搁谁看见不会多想。 秦王齐天佑在旁干咳一声,试图缓和尴尬的气氛: “凤姑娘误会了,我等兄弟几人不过是慕名而来饮茶,绝无他意,相信谢公子亦是。” 一旁的赵怡然从刚进来到此刻只字未言,听到自家王爷的话不由撇了撇嘴,凤倾城可不是祸国妖女嘛,今日这几位谁不是为她而来,品茶,呵呵。 “误会?”赵王齐天扈猛地起身: “哼,凤姑娘这茶寮虽小,却藏龙卧虎,就连新科探花——都甘愿为你出头下跪,本王倒真是小瞧你了。” 珩王齐天珩适时地打断了赵王接下来的话,说道: “五皇兄,您此言有差。凤姑娘当日救苏探花,实为大善之举,否则我们大齐岂不是损失了一位栋梁之才。我们应当给予敬重和赞扬。” 他转而看向凤倾城,目光温和: “凤姑娘,今日之事,确是我等唐突。但苏探花能有今日,你的确功不可没。你于他有救命之恩,他为你出头,也是情理之中。不如这样,我等今日便在此以茶带酒,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凤倾城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转头看向跪着的苏朔: “苏公子,此事与你无关,起来吧。没听珩王已经发话了嘛。” 她重新坐下,执起茶盏,轻抿一口,动作优雅而从容。 在场众人见状,也纷纷端起茶盏,一时间,室内茶香四溢,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谢知遥把玩着茶盏,目光在凤倾城身上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原来还可以这样,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的胆气和智慧,能在众皇子之间周旋自如。 苏朔起身,看着座上淡然饮茶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从上次的救命之恩,到今天的相救他于危难,一次又一次,都是她在帮他。 他心中既感激凤倾城,又为她日后的处境担忧。 苏朔抬头深深凝望着眼前女子,目光中是无尽的感激和愧疚。 而凤倾城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一切都已过去,不必放在心上。 站立一旁伺候茶水的几人,此刻见自家姑娘危机解除,方才松了一口气。 魏新、赵二忽然间觉着——他们学武功真是明智之举,如果不是底子打得好,刚才可能就吓得站不住了,刚才他二人可是替姑娘捏了一把汗。 素素始终捏紧自己的拳头,怕自己一时冲动,就忘记倾城之前的叮嘱,让她以后遇到谢知遥那样的贵公子不要轻易得罪。 夜色再次笼罩京城时,凤倾城站在窗前,望着漫天星子出神。 素素端来热茶,嘟囔道: “这些个王爷,没一个安好心。真是晦气,你就开个茶馆而已,他们都能寻上门找茬,什么东西。” 凤倾城轻抿一口杯中热茶,目光深邃: “他们表面上是想拉拢苏朔,但真实目的是想借我之手,得到凤家、沈家、乃至洛家的助力。好为将来的夺嫡之争添加砝码。可是……” 她握紧茶杯,“可我凤倾城一介孤女而已,他们凭什么认为可以借我之力操控这几家。” 凤倾城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看向遥远星空的眼神,收了回来。 既然都不想让她好过,想让她为棋子。 好,那就来吧,她拭目以待。 赵家、秦王、赵王、谢知遥、珩王…… 一个个都见不得她安生,都想把她拉进这漩涡里来,既然避不过躲不开,那就…… 凤倾城指尖摩挲着手中木簪,眼神冰冷,烛火在窗棂上投下晃动的剪影。 第108章 绝不可能 凤倾城“啪”地将木簪狠狠装进妆奁,铜镜里映出她紧抿的唇角。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起风了,她抬手拢住火苗,指尖在暖光中泛着青白: “魏新,你连夜去见苏朔。” 站立一旁的魏新浑身一震,随即躬身问道:“姑娘,此时恐已宵禁,怕是……” “那就想办法,哪怕是翻墙,今晚也要把这封信送到。” 凤倾城转身从檀木匣中抽出信笺,狼毫在墨砚里重重一蘸, “告诉他,今日过后京城恐再难容他。若想保住性命,明日立刻上书请求调任外地。汝南道有谢砚昌坐镇,他乃当朝宰相谢景安之次子——谢知遥的父亲,为官一向清正,如果能在他的领导下担任地方官职,只要苏朔有所作为,将来晋升应不成问题。” “汝南虽偏远些,好在民风淳朴、吏治清明,正是历练的好去处。” 她笔尖悬在纸面,墨迹滴落成斑, “还有,告诉他,不用担心调任的问题,我这边已有对策了。让他记住,将来入了官场若敢辜负百姓,我凤倾城第一个不会饶他。” 魏新接过密信,小心翼翼的贴身藏好,推门时被一阵夜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凤倾城望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转头吩咐赵二: “明日一早,备下最上等的碧螺春,再附上拜帖——就说我后日要去洛府探望洛夫人与洛雪。” 她摩挲着案上青玉镇纸,想起洛雪那双含泪带着乞求的眼睛: “洛家初入官场不久,根基不比谢家这样的世代积累,根繁叶茂。洛伯父能走到今日殊是不易,洛雪又...,看来洛家想要避开这场夺嫡之争已不可能。” “那沈家那边……”赵二欲言又止。 “素素,你明日去沈府。” 凤倾城打断他,目光落在案头的胭脂盒上,那是妹妹亲手所赠: “告诉晓婉,就说我想她了,让她过来小住几日。沈伯父他们最疼晓婉,我有话需要交代晓婉,让她代为转达。” 夜色愈发深沉,素素看着烛火下发布着一道又一道命令的凤倾城,心中不禁涌上许多心疼。 为什么眼前女子就想好好开个茶馆——过一下安生日子都不行。 她来‘半日闲’的这大半年,听铃铛说起倾城的很多事。她自幼双亲早亡,和妹妹相依为命,到后来和妹妹走散,失忆... 听的她是泪流不止,倾城怎么就那么可怜,比自己不知可怜多少倍。 小时候虽然阿娘去的早,但阿爹特别疼她,哪怕是天南海北的走镖,也会带着她,教她武功,给她做好吃的。 因为阿爹深爱着阿娘,所以阿娘走后的许多年,他也并未再给她找后娘。阿爹连带着把阿娘的那一份疼爱也一起给了她。 如今倾城好不容易过上了几天安稳的日子,又来这么一出。 “倾城,要不你把这‘半日闲’给关了,我带你走天涯,怎么样?我有一身武艺可以卖艺赚钱,还可以保护你。这京城实在不是人待得地方,个个心眼多的跟马蜂窝一样。” 素素双眼亮晶晶的看着凤倾城。 “走天涯?” 凤倾城转头看着身边这个如烈焰一般的少女,眸中冷冽倏然全部褪去,浮出一抹暖意。 “傻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走去哪里?” “再说此时我若退让走了,他们必会变本加厉。肯定以为我怕了,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她起身推开窗,任凉风扑面吹来,刚刚因喝下热茶温暖的心——也骤然冷却下来。 “他们都想以我为棋子,却不问问棋子愿不愿意。苏朔若能在汝南站稳脚跟,待得时局稳定,未必不能青云直上;洛家与沈家假若早做防备,将来说不定还可以更进一层。” 凤倾城心中暗自筹谋,每一步都需走得极为谨慎。不然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以前就只有她一个,无所畏惧。可如今有妹妹,凤、沈、洛三家还有素素他们几个... 更何况,这‘半日闲’对她而言,已不仅仅是一个茶馆。而是她自恢复记忆以来,在这偌大京城中的一处避风港,是她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才有今日的成果。 凭什么因为他们一句话,她就要关闭‘半日闲,绝不可能。她不能放弃,也不能退缩。 凤倾城轻轻拍了拍素素的手背,柔声道:“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们只需保护好自己就好。” 素素闻言,虽心中仍有担忧,却也只好点头应下。 她知道,倾城向来自有主意,一旦她决定的事情,便很难更改。 夜色如墨,凤倾城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显得愈发坚定而孤冷。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将会更加艰难,但她已做好准备,迎接一切挑战。 魏新一路疾行,终于在宵禁前将信送到了苏朔手中。 苏朔看罢信,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痛苦之色,随即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是凤倾城在为他铺路,他不能辜负她的期望。 他自以为学富五车、满腔抱负,只要高中,便可以凭自己所学造福一方百姓。错了、原来全都错了,在他们眼里他就如蝼蚁一般。 是他以前太天真太幼稚了,科考之前的那次病重,若不是得凤姑娘相救,怕此刻早已坟头长草。 昨天在‘半日闲’如不是凤姑娘出面相帮,赵王想捏死他,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更让他没想到得是,凤姑娘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不但不怪他,给她招惹这么多麻烦。竟还帮他把退路都想好了,他苏朔此生怕是无论如何——都偿还不了她的恩情。 而另一边,沈晓婉第二天在接到姐姐的邀请后,心中满是欣喜。 自姐姐开了‘半日闲’之后就格外忙碌,她虽时不时去找姐姐,但已有大半月未见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姐姐,听听她的近况。 隔天,凤倾城带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前往洛府探望洛夫人与洛雪。 洛夫人对她极为热情,一番叙旧后。她便带着铃铛去了听雨轩看望洛雪,这才几日不见,洛雪瘦的都变样了,面色也憔悴不已。 凤倾城吓了一跳:“洛雪,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第109章 何不一试 洛雪闻言,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她轻轻摇了摇头,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凤倾城见她这般模样,心头涌起阵阵担忧。她执起洛雪冰凉的手,轻声细语道: “洛雪,我们是好朋友,还有什么是不能对我说的呢?或许我能帮你出出主意。” 洛雪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倾城,你知道吗?自上次从你那回来后。我便把对珩王地心意坦诚告诉了爹娘。可他们不仅坚决反对,还将我软禁起来,不许我踏出府门半步。” 她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簌簌落下。 “我是真的喜欢珩王,这辈子非他不嫁,如果不能共结连理,我宁愿孤独终老。” 凤倾城看着眼前的好友,神色凝重,眉头紧蹙:“洛雪,你当知道,伯父伯母的反对,实则为你着想。自古皇家乃是非之地,一旦踏入,便再难脱身。” 她面带忧色的继续说道: “你若执意嫁给珩王,不仅自己深陷泥潭,还连带着把整个洛家也卷入进去。你可知珩王此人,心思深沉如海,绝非良配。洛伯父贵为六部尚书,伯母又出自世家门阀谢家,这满京城的青年才俊任你挑选,你嫁谁不好,何苦执着于他。” 洛雪抬眸,泪眼婆娑的看着凤倾城,声音带着无尽的执着: “倾城,你不懂。感情这事,岂是我能左右。自从我见到珩王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怕是栽在他身上了。” 凤倾城闻言,无奈叹息。她自是知晓情爱一事,绝不是那么容易劝服。 只是洛雪这番情意,怕只会害了她。 她斟酌片刻,道: “洛雪,我知道你对珩王一片深情,只是这皇家的人,向来薄情寡义的多,情深意重的凤毛麟角。 他日,你若真嫁了过去,只怕日子并不好过。你能忍受他三妻四妾?就算他同意娶你,也不一定许你正妃之位,这样你也愿意?” 洛雪闻言,泪水更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她的一颗心,早已被珩王所占满,哪里还还看得见其他人。 “倾城,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可我真的放不下他。我只求你能帮帮我,让我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一面,我也心满意足了。” 凤倾城看着洛雪,心中一阵无力感。 她知道自己此刻是无论如何也劝不动洛雪了,就只能尽量去帮她。 “罢了,洛雪,我会尽量设法安排你见珩王一面。但你须答应我,见过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试着放下,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绝不可以在这样自怨自艾。” 洛雪闻言连连点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倾城,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 我答应你,见过珩王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试着接受。” 凤倾城理了理洛雪散乱的发丝,柔声道: “好了,洛雪,剩下的交给我,你先好好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安抚好洛雪后,她便带着铃铛离开了听雨轩。 她心中明白,洛雪对珩王的感情,怕是难以放下,此刻她只能去帮她一帮。 凤倾城回到会客厅,向谢夫人提出求见洛尚书。 谢夫人闻言,微微蹙眉: “倾城,你找洛伯父所为何事?可是与洛雪有关?” 凤倾城轻轻点头,神色中带着几分恳求:“是的,伯母,此事关乎洛雪的终身大事,还请伯母通融。” 谢夫人闻言,叹了口气。她自是知道自己闺女的那点心思,这些日子她眼看着雪儿一日比一日消瘦,说不心疼是假的。 她也知道夫君因为这事忧心不已: “好的,倾城,你在此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替你通传。” 谢夫人说完,便起身往后院书房走去。 不多时,谢夫人便带着洛尚书走了出来。 洛尚书神色严肃,目光在凤倾城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倾城侄女,你找我何事?” 凤倾城起身行礼,神色中带着几分郑重: “洛伯父,侄女此次前来,一是为了探望伯母和洛雪,二是有要事和伯父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洛尚书闻言,微微颔首,示意凤倾城随他前往书房。 书房内,洛天华端坐在书桌后,神色凝重: “倾城侄女,所为何事?” 凤倾城行礼后,郑重道: “伯父,侄女此次前来,其实是想跟伯父谈谈洛雪与珩王之事。” 洛尚书闻言,眉头微皱: “哦?侄女有何高见?” 凤倾城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的说道: “伯父,如今这朝堂局势暗潮涌动,各方势力都在为不久将来的夺嫡暗中较劲。你贵为六部尚书,身处权力中心,难以独善其身。 无论您是否主动参与,都会被视为拉拢和打压的对象。” 洛尚书神色一凛,目光紧紧的盯着凤倾城,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洛雪一心钟情于珩王,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我们苦劝亦无果。 既如此,何不让她一试,若一直强行阻拦,只怕会心生怨怼,甚至做出极端之事。 我看洛伯父与伯母对她甚是疼爱,肯定也不想看到那一幕。此一试——说不定撞了南墙就会回头。” 洛尚书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凤倾城接着说道: “伯父,你仔细想想,既然躲不开这漩涡,那何不直接面对。如果珩王对洛雪无意,我们一定劝她放弃,假如双方皆有意,那何不成全洛雪这一片痴心。毕竟日子都是自己过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洛尚书缓缓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脸色逐渐缓和。他叹了口气: “万一珩王同意怎么办?他真非良配。” “伯父,退一万步来讲,若珩王真有意,那也未尝不可。 毕竟这是洛雪心心念念的人,这世上十全十美的姻缘少之又少。 既然洛雪一心一意执着于珩王,到那时未必不是一段姻缘。” 凤倾城有条不紊的分析道: “现今在朝的几位王爷我都见过,据我观察,秦王齐天佑,目光过于短浅,纵使有母家和王妃赵家的加持胜算亦不大。 赵王齐天扈虽有几位武将支持,但他过于刚愎自用,又加上前不久豢养私兵一事,估计也没多少机会.... 接着剩下来的就是珩王齐天珩与靖王齐天俊。 十一王爷齐天俊,他性子过于天真烂漫,虽母家为安国公府,力量不容小觑,但他这性格真不合适做帝王。 最后只余下珩王齐天珩,此人在我看来是所有皇子里,心思最深得一位。” 第110章 另谋生路 洛尚书听着凤倾城抽丝剥茧的说完这些,不由得重新审视这位——在大家眼中看似极为可怜的孤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 他没想到,凤倾城一闺阁女子,竟然对朝堂局势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当真是后生可畏。 “侄女所言极是,这几位王爷,老夫也曾暗自观察过。 的确你所说,秦王目光短浅,赵王刚愎自用,十一王爷又过于天真烂漫,唯有这珩王,心思深沉,难以捉摸。” 洛尚书说到这里,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只是这心思深沉之人,往往最是薄情寡义,老夫真怕以后雪儿会后悔。” 凤倾城闻言,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她何尝不知道洛尚书的担忧,只是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洛雪既已陷进去了,怕是很难再拔出来。 “伯父,如果真到那一步,我们也得为洛雪做好万全的准备。比如提前和珩王约法三章,让他明白洛家的立场和底线,不管未来如何,他必须要善待洛雪。 再者,到那时你们也得让洛雪明白,婚嫁从来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情,而是两个家族的事情。 珩王又和一般人不同,她若真的选择嫁入皇家,她就得学会承担和牺牲,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任性。 洛家,您和伯母不止洛雪这一个闺女,还有洛大哥和整个洛家上下百余口人。” 洛尚书听罢,神色稍霁,他看向凤倾城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倾城侄女,你所言极是,倒是老夫过于迂腐了。 既如此,老夫便依你所言,让洛雪去试上一试。 只是,你得答应老夫,务必护她周全。” 凤倾城闻言,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应承: “伯父放心,侄女定当竭尽全力,护洛雪周全,必不会让她声名有丝毫损伤。” 洛尚书闻言,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他再次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罢了罢了,这都是命。希望洛雪能明白我们的这番苦心,不要做出什么傻事才好。” 凤倾城离开洛府时,夜幕已深,明月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 她望着天空,默默祈祷,愿一切如人意,洛雪最终能寻得属于自己的归宿。 “姑娘,你真的要帮洛姑娘?如若一个弄不好,到时候他们不仅不会感谢你,估计还会....” 铃铛担心的看着自家姑娘。 凤倾城闻言,轻轻拍了拍铃铛的肩膀,目光坚定: “铃铛,我自有分寸,你不必担心。洛雪是我的好友,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也问心无愧。” 她转身望向灯火阑珊的洛府,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或许会将洛雪推向未知的深渊。但同样,这也是洛雪自己的选择。她作为朋友,只能尽力的帮她,努力帮她扫除未来可能会出现的隐患。 “铃铛,我们走吧。”凤倾城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铃铛虽心中仍有顾虑,但见自家姑娘如此坚决,也只好收起担忧,紧跟其后。 夜色渐浓,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洛府内,洛雪正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皎洁的明月,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忐忑。她知道,这一次,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追求幸福的机会。 ‘半日闲’ 魏新他们几个看到,凤倾城在外奔波忙碌了,一整天后终于归来,悬着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 “倾城,过来坐一会儿,快休息一下。赵二,端杯茶来。” 素素望着略显疲倦的凤倾城,眼中满是心疼。 凤倾城看着或坐或站的几人,轻声回答: “素素,我没事,刚好大家都在,我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闻言靠拢过来,晓婉满脸好奇的看着姐姐: “姐姐什么事?” 凤倾城用手理了理略带褶皱的衣裙,缓缓开口: “那日的情况,你们也亲眼所见,接下来的路怕是十分艰难。 所以我准备给你们一些银钱,算作遣散费。你们拿着这些银钱好出去另谋生计,我不希望你们受我牵连。” 她用平静而柔和的语气说完这些,随后静待他们几人的回应。 屋内霎时一片死寂,铃铛最先红了眼眶,拽着凤倾城的衣袖急道: “姑娘,你这是要赶我走吗?铃铛知道自己笨,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我能陪着你啊!” 素素更是“嚯”地站起身来,腰间佩剑随着动作发出清响: “什么遣散费?你当我是趋利避害的小人?当日若不是你,我早就露宿街头!” 赵二闷声将刚泡好的碧螺春重重搁在桌上,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眼圈: “姑娘,我不走,我就呆在这‘半日闲’,哪里也不去。” 魏新则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封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声音发沉: “姑娘,自当日你救下我之后,我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除了跟着你,我哪儿也不会去。” 凤倾城喉间发紧,目光扫过眼前四张决然的面孔。 烛火明明灭灭间,过往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和他们早已不再是,单纯的雇主和帮佣关系,而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姑娘,您忘了?” 铃铛突然开口,声音带着鼻音, “您曾说过‘半日闲’是避风港,可哪有船主弃船,让水手们独自漂泊的道理?” 这话让众人纷纷附和,晓婉更是抱着她胳膊不肯撒手:“姐姐,你就留下他们吧。” 凤倾城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全是坚定: “好,既如此,那我们就一起直面风雨,此话往后我再也不会提。” 众人听闻此言,皆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了却心头一桩心事,凤倾城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雷厉风行。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素笺,用狼毫快速写下几行字: “明日卯时四刻,铃铛去洛府接洛雪来茶馆。记住,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约她品茶。” 见铃铛点头,她又转向魏新: “辰时两刻,你去珩王府找阿牛哥,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给他,让他转交给珩王。就说我邀珩王午时三刻在风月酒楼二楼雅间一见。” 第111章 已有心仪之人 “姑娘,那酒楼人来人往……”魏新眉头紧锁。 凤倾城冷笑一声:“正是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才能更不引人怀疑。” 她将写好的信折成方块,塞进魏新手中:“信中已写明,珩王看到信笺后必会赴约。” “午时一刻,素素与魏新随我先去酒楼包间。” 凤倾城目光如炬,“到时你们守在门外,若有意外,不必请示,见机行事。” 她顿了顿,又看向晓婉: “你明日便回沈府,告诉沈伯父,沈家已被赵王盯上。如果可以,尽量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转移部分资产,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未来要不了多久,这大齐就...” 晓婉听后,小脸发白:“姐姐,那沈家会不会有事?” 凤倾城抬手轻轻理了理她鬓边散乱的发丝: “傻丫头,沈家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有姐姐在,不怕。” 她转头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一局,她不仅要护下所有人,更要让那些妄图将她当做棋子的人,见识到棋子的厉害。 次日,卯时四刻,铃铛准时来到洛府。洛雪已收拾妥当,眼中闪烁着期待与紧张。 铃铛见状,轻声安慰了几句,便扶着洛雪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颠簸,洛雪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她知道,今日这一见,或许将决定她未来的命运。但她也明白,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午时,风月酒楼二楼雅间茶香袅袅。 凤倾城着一身深紫色绣着银丝暗纹的襦裙,静坐品茶。随着她端杯的动作,广袖轻垂间,露出腕间的玉镯晶莹剔透,一双丹凤眼被长长的睫毛遮挡住所有情绪。 不多时,珩王齐天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刘晨曦。 落座后,齐天珩目光平静的看着凤倾城。 凤倾城起身行礼,微笑道: “珩王殿下能来,真是让倾城倍感荣幸。” 齐天珩微微颔首,修长手指摩挲着茶盏: “凤姑娘邀约,本王自是要来,不知有何事相商。” 凤倾城垂眸为他斟上一杯茶,缓缓开口: “倾城今日约殿下前来,是为商谈两件事。” 齐天珩闻言,目光微闪:“哦?愿闻其详。” 凤倾城不急不慢开口: “第一件事是关于我的好友洛雪,她对殿下一片痴心,倾城作为她的好友,实在不忍见她日日消沉。所以,斗胆请殿下见她一面,也好让她死心。” 齐天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凤姑娘可知,这皇家婚姻,从来都不是儿戏,更何况就算真的要和——本王商谈洛姑娘的婚事,也该是洛尚书这个做父亲的出马,而不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 齐天珩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少女,她真是一次又一次的让自己对她刮目相看。 凤倾城神色不变: “倾城自然明白,但今日之事,洛伯父他们并不知晓。 所有的安排皆我一人之意。之所以贸然约见珩王,是因为好友执拗,如何劝说皆无用,希望殿下给我几分薄面,见上一见。“ 齐天珩放下茶杯,目光紧紧盯着凤倾城: “凤姑娘如此费心,当真只为好友?” 凤倾城微微一笑,垂眸为他续上半杯茶: “殿下明察秋毫,自是知道倾城的为人。” 齐天珩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 “好,本王便见她一面。但本王要提醒你,皇家婚姻,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但若是你....” 凤倾城闻言,立即打断珩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多谢殿下,不管结果如何,今日之忙,倾城定当铭记在心。” 见她打断自己的话,齐天珩也并未不悦: “那第二件事呢?”齐天珩很好奇凤倾城接下来,要跟他说的第二件事会是什么,会不会比第一件事更让人惊讶。 “这第二件事......” 她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洛雪略带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口。 凤倾城见状,走过去,轻声鼓励道:“洛雪,别怕。” 说完这句她便掩上门退了出来。 洛雪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坐到珩王对面,当她看到齐天珩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与不安都化作了满腔柔情与期待。 接下来的时间,洛雪向齐天珩诉说了自己的心意,而齐天珩则默默聆听,神色中带着几分复杂和清冷,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凤倾城与素素、魏新等人守在门外,心中七上八下。 不知道他们这一见,究竟会是洛雪幸福的起点,还是悲剧的开端。 但无论如何,她已尽力。剩下的,便只能交给命运了。 另一边,靖王推开了’风月酒楼‘二楼雅间的门: “谢知遥,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谢知遥眉峰一挑,并未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七哥,难道他今天也来这里喝酒?可不对啊,他进去的雅间门口,站的人明明是凤倾城的。 喏,就是每次遇见就凶巴巴的那个女子,还有李狗。” 齐天俊越说越好奇,恨不得起身再出去瞧瞧。 谢知遥闻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七哥?你是说珩王?” 齐天俊点了点头: “对啊,就是珩王,我七哥,我绝对不会看错。” 谢知遥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陷入沉思。珩王平日里行事低调,极少出现在这种场合,今日怎会突然现身于此?还偏偏与凤倾城扯上了关系。 “此事有些蹊跷,你可知珩王进的是哪个包厢?”谢知遥问道。 齐天俊挠了挠头: “这个我倒没留意,不过看位置,好像是二楼最东边的那个雅间。” 谢知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走,我们去看看。” 齐天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好啊,我也想看看七哥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最喜欢听壁角了。 两人走出包厢,沿着走廊向东边的雅间走去。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低泣声,隐约还能分辨出不是凤倾城的声音。 谢知遥停下脚步,示意齐天俊不要轻举妄动。他们站在墙壁阴影处,屏息凝神听着那边的的动静。 只听珩王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无奈: “洛姑娘,你的心意本王已知,只是这皇家婚姻,从来都不是儿戏,本王希望你能明白。” 洛雪哽咽着说道: “殿下,我知道皇家婚姻非同小可,但我对殿下的心意是真的,不求名分,只求可以相伴左右。” “洛姑娘,”齐天珩声音带着冷意: “皇家婚事牵连甚广,你的情意本王心领了,只是本王已有心仪之人。” 听到这里,谢知遥和齐天俊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震惊。他们没想到,珩王竟会如此的不怜香惜玉。 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凤倾城的声音: “洛雪,别难过,至少你已让他知晓你的心意,不会留下遗憾。” 第112章 所求为何 紧接着,洛雪和凤倾城等人开门的声音传来。 谢知遥与齐天俊闻声,迅速藏身于雅间之内,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看来,这凤倾城和七哥之间,还真有些不简单啊,关系好到竟敢带女子来和七哥私会。” 齐天俊感叹道。 谢知遥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王爷,他们关系好是没错,但是私会倒不至于,毕竟凤姑娘也在场。 小王爷这话在外面可不能乱说,女儿家的名声尤为重要。” 谢知遥不放心又叮嘱了靖王一声。 两人说完后,又返回自己包厢继续喝酒吃饭。 而此时的凤倾城和洛雪,已经离开了风月酒楼。洛雪虽心中难过,但经过这一番倾诉,心情倒平复了不少。 她感激地看着凤倾城: “倾城,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凤倾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洛雪,我们之间无需客气,我们是朋友。” “接下来,你……”凤倾城看着洛雪哭红的眼眶,欲言又止。 “既然,他对我无意,我也该试着放下,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洛雪好似已摆脱之前的那种情绪。 凤倾城一直将洛雪送上洛家的马车,待马车走远看不见,方才折身又返回二楼的雅间。 珩王还坐在那里,脸上并无不悦的表情。 见她进来,执壶给她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凤姑娘,现在可以说第二件事了。” 凤倾城看着他递过来的茶杯,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对着门外说道: “魏新,让小二重新备一桌上好的酒席,再备上两壶好酒。” 齐天珩闻言,不禁有些错愕的看着对面女子,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自己拒绝了她的好友,难道她不应该对他表示不满吗?为何她还要盛情款待他,准备美酒佳肴? 凤倾城转身看向齐天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珩王殿下,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倾城都感激殿下能抽空前来。若殿下不嫌弃,愿备薄酒几盏,略表谢意,不知殿下可愿赏此薄面?” 齐天珩微微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 他没想到,凤倾城在好友被拒之后,竟还能如此从容不迫,甚至还提出以酒相谢的请求。 “既然凤姑娘盛情相邀,本王自当奉陪。” 齐天珩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不一会儿,魏新带着小二重新上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两壶好酒也被摆在了桌上。 凤倾城亲自为齐天珩斟满一杯酒,然后亦为自己倒了一杯。 “珩王殿下,请,这一杯,倾城谢王爷按时赴约。”凤倾城举杯示意,语气中带着几分豪爽。 齐天珩端起酒杯,与凤倾城轻轻一碰,凤倾城二话不说,一饮而尽,他随之也一口饮尽杯中酒。 凤倾城执壶倒第二杯:“这一杯谢那日在‘半日闲'',珩王帮倾城解赵王之围。” 话尽杯空,齐天珩看着凤倾城那飒爽饮酒的样子,不由暗暗吞了吞口水,原来她还有这一面。 第三杯:“谢珩王这些年来对阿牛哥的看顾,如果阿牛哥不是为了寻找我们两姐妹,也不至于流落他乡这许多年……” 听她说完这句,珩王才发现对面女子那双好看的眼眸,竟不知何时染上一层氤氲,面颊也浮上淡淡绯红,估计是饮酒过急的缘故。 酒过三巡,两人之间的气氛也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凤姑娘,本王很好奇,你今日要与我商谈的第二件事究竟是什么?” 齐天珩放下酒杯,目光直视着凤倾城,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这酒已经喝了这许多,她始终没有说到正题上。 凤倾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殿下莫急,此事须缓缓道来,不过,与殿下未来倒是息息相关。” 齐天珩闻言,不禁更加好奇起来: “哦?愿闻其详。” 凤倾城缓缓开口: “那日,王爷曾问我可知晓,他们为何找上门来,王爷还记得吗?” 凤倾城满脸酡红的看着珩王,眼神有些迷离。 “嗯,本王的确问过这话,然后呢?” 齐天珩看她因饮酒后——略带娇憨的模样,眼神不由自主温和许多,往日的提防亦悄然腿去而不自知。 “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想算计于我,欲从我这儿得到好处。 但我凤倾城一介孤女,何德何能劳他们惦记。” 她忽而话锋一转: “殿下,倾城想和你谈一笔交易,不知你可否愿意?” 凤倾城目光坚定,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 齐天珩闻言,眉心一跳: “哦,你要谈什么交易,说来听听?” 齐天珩略带好奇的看着半趴伏在桌上的女子。 “殿下,我虽为一介女流,但也愿为殿下尽一份绵薄之力,只要殿下愿意,倾城愿为殿下出谋划策,甘做马前卒。” 凤倾城半睁着眼,努力的看着对面的珩王殿下。 齐天珩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有想到在这波云诡谲的局势里,她一弱女子竟愿意站出来帮助他。 虽然她未明说,但他知道她的意思,他看着凤倾城,眼神里暗含感激。 “凤姑娘,你的心意本王领了。但此事攸关生死,你确定要卷入这场风波之中吗?” 齐天珩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与担忧。 凤倾城努力地睁大眼睛,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殿下放心,倾城自有分寸。只要殿下他日功成名就之时,可以答应倾城三个条件,倾城在所不惜。” 齐天珩凝视着凤倾城那泛红的脸颊与眼底燃烧的灼灼光芒,感觉那光芒好似要灼伤他一般。 他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子远比自己想象中更为耀眼。 过往以为她不过是聪慧狡黠些罢了,这些认知在此刻轰然崩塌——她分明是一柄藏锋于鞘的利剑,只待出鞘便可一招制敌。 \"你可知本王所求为何?\" 齐天珩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若你要入局,便得先看清这棋局究竟有多凶险。\" 他压低的声音里藏着几分试探,更多的却是期待——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凤倾城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凤倾城撑着桌面缓缓起身,广袖滑落间,不小心覆盖上酒盏,杯中酒侵染上衣袖。一股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是那么的醉人。 朦胧醉意非但未模糊她的视线,反而让那双丹凤眼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似藏星河: “殿下所求,是大齐万里疆土尽归掌中,是盛世清平、四夷宾服的千秋霸业。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惊得齐天珩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 窗外暮色渐浓,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竟让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是那么耀眼,让人着迷。 第113章 自由文书 短暂的沉默后,齐天珩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如释重负的畅快: \"好!好一个凤倾城!\" 他猛地起身逼近,几乎要贴上她的面庞: \"你既看透,那便说说,你能为本王做什么?\" 凤倾城不退反进,身上的酒香混着淡淡发香扑面而来: “赵王对我虎视眈眈,无非是想利用我——好获得凤家在北方的支援、洛家在朝中的影响力,以及沈家那丰厚的财富。” 她纤细的手指划过桌面,仿佛在勾勒版图, “然而我只是一介孤女而已,他凭什么认为能通过我的帮助,获得这些势力的支持呢?” 她顿了顿,狡黠一笑, \"或者应该这样说,他们这几家又凭什么冒着灭族的风险来掺和……\" 说罢,便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这是她昨夜熬夜整理出的几条重要信息。 \"殿下不必惊讶。\" 凤倾城轻轻按住桌上信笺,指尖不小心碰触到珩王手背: \"若想在这乱局夹缝里求生,总得有些本事。\" 她的掌心带着暖意,让齐天珩心头泛起从未有过的悸动。 \"成交。\"他喉间滚过暗哑的承诺,骨节分明的手指重重扣住案几,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悸动都烙进檀木纹理里。 他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炽热光芒: \"但你也要答应本王,无论发生何事,你都要护好自己。\"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倒像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为觅得并肩之人而难掩雀跃。 凤倾城轻笑,松手让他取走信笺。 重新又为他斟满酒, “不过在此之前,殿下得先应下我三件事——这筹码,您可敢接?” 她的笑容和煦,然而她的话语却有着让人不容置疑的压迫。 齐天珩举起酒杯,与她酒杯相碰时发出清脆声响: \"就依你。\" 他望着凤倾城眼中跳动的火焰,突然觉得,未来这一路因她的加入,或许更精彩,他已经迫不及待希望看到开局。 凤倾城挽袖执壶,倒酒,一气呵成: “王爷爽快,那我就不再绕弯子了。 一,沈家愿倾其所有助王爷筹谋,待大业功成,望王爷如数归还钱粮,就当是场银钱往来的生意,我们不收利息。” 说完这句,她把杯子推给珩王面前,齐天珩一饮而尽。 凤倾城执壶再倒: “其二,凤、洛两家只做暗处的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现身。这两枚暗子,关键时刻或能扭转乾坤。 事成后无需任何嘉奖,王爷只需保两家二十年安稳富贵即可。” 不待她说话,齐天珩已喝尽杯中酒。 最后一杯酒斟满,她放下酒壶双手托腮看着对面男子: \"至于我...\"话音微顿,凤倾城笑意里藏着三分狡黠七分决然, \"就是其三,他日功成,不求权位,不要封地,只要一纸自由文书。\" 她从袖中抽出素绢铺展,青葱玉指拿来狼毫砚台,开始研墨: \"还请王爷即刻手书,按上手指印为凭即可。\" 齐天珩听闻这最后一个条件,不禁蹙眉,并未立刻伸手去接狼毫。 他指尖摩挲着杯沿,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层阴影: \"自由文书?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盯着凤倾城认真磨墨的模样,喉间竟泛起莫名的酸涩——这女子要的竟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彻底斩断与皇室的羁绊,她为何就不能像普通女子一样。 凤倾城将狼毫递到他面前,笔尖悬着的墨滴摇摇欲坠: \"王爷怕不是忘了,我本就是不愿被人拿捏的性子。如若不是这样,今日我也不会站在此。\" 她歪头轻笑,发丝垂落肩头, \"若有朝一日殿下登临九重,我可不想被困在京城这方寸之地,更不想成为笼中鸟。” 这句话如重锤般敲在齐天珩心口。他突然想起初见时,她站在熊熊大火前,冷静无比的看着那人一寸一寸被烧成灰烬,面不改色,毫不畏惧。 最后他们追问她时,她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此刻言犹在耳: “既然不识,何必相问,更没有他日之说,后会无期。” 她是一个那么果决干脆的女子,从未变过。 “好,”齐天珩猛地夺过她手中狼毫: “我写,本王不仅给你文书,还要让这全天下人都知道——你凤倾城于我有恩,若谁敢动你分毫...” 墨汁在素绢上洇开浓黑字迹,笔锋力透纸背,齐天珩抬眼望她,眼神炽烈如焰。 凤倾城接过他手中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中未干墨迹,面上无波。 她将文书叠好仔细收入袖中,这字迹力透纸背,比任何誓言都能让他们安心。 凤倾城忽然展颜:“王爷,从此刻起,我们便是盟友。” 齐天珩端起酒杯,却并未饮下,他看着眼前女子,恍然惊觉这看似柔弱的娇躯里,不知还藏有多少他不知晓的力量。 “凤倾城,”话一出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如果有一天你反悔了,可以拿着这一纸文书来找我——换任何东西,包括那个令全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位置,本王都会应你。” 齐天珩说完这句,未待凤倾城有所表示,酒液已顺着喉结滑入胸腔,烧得心口发烫。。 凤倾城听完,面上表情依旧,微欠身盈盈一礼:“谢王爷美意。” 她垂眸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波澜,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文书,素手执起茶盏轻抿,温热的茶水熨平心绪,抬眸时已是一派从容: “天色不早,还请王爷过目这几处人事安排。”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舆图,铺展在案几上,汝南郡的位置被朱砂重重圈起,她葱白指尖轻点图中城池: \"恳请王爷将新科探花苏朔调任汝南做一方父母官。 此子出身寒门却心怀丘壑,刚正不阿的性子适合做能臣,只是现下还稍显稚嫩,需外出历练数年。 汝南眼下由谢家次子——谢砚昌坐镇、他盘踞汝南多年,苏朔若能在此有所作为,与他交好便是指日可待。 那么苏朔便是和谢家搭上关系的腹地一根纽带。而且谢景安在朝中门生遍布,待苏朔站稳脚跟,届时王爷若能设法得到这位谢相支持......\" “且汝南毗邻沈家商号,让苏朔与沈家暗中呼应,不出两载必能肃清吏治。此地远离京城,正可作为王爷积蓄钱粮的隐秘据点。” 齐天珩并未去看桌上舆图,而是凝视着认真分析、布局的女子,她眉眼低垂,唇齿翕动间,纤指在舆图上来回移动。 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屏风上,忽明忽暗的轮廓里,藏着远比这舆图更惊心动魄的谋略。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分辨不清,究竟是被她的布局所吸引,还是被她本人蛊惑。 第114章 嗜好特殊 “王爷,王爷……” 凤倾城连唤几声,方教这位殿下找回神智。 “王爷,对我所说,可有异议?” “不,你说得很好,就按你的说的去办。” 齐天珩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尴尬,他从未有过在处理正事时,心不在焉的状况。 “可还有什么要说的?”齐天珩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刚才的尴尬。 “如今上面这位,年事已高,接下来的时间,王爷什么也不要做,静待时机就好。” 她的声音清泠如泉,在寂静的室内泛起涟漪, “就像这烛火,烧得太旺反而易折,唯有懂得收束锋芒,方能长明不熄。” 她起身拿起一边的剪刀把过长的灯芯利落剪去,跳跃的火苗微微晃动,随即化作一团柔和明亮的光晕: “王爷只需守好自己的羽翼,待风起时——乘风而上,扶摇直上九万里。” 齐天珩喉间滚动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被烛光照亮的睫毛上,那睫毛轻轻颤动,如翩翩起舞的蝴蝶。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起早已凉透的酒杯: “你既如此笃定,本王便信你。” “信我,不如信你自己,” 凤倾城将舆图收入袖中,起身时广袖轻扬: “殿下既与我结盟,便是相信我会竭尽全力。若将来殿下遭遇不测,断头台上凤倾城定会与王爷并肩而立。” 齐天珩听她说出这番言论,忽觉心头滚烫。 望着她身姿轻盈的走向门口,心中忽然一空,脱口而出:“凤倾城,若有事,可随时来找本王。” 凤倾城脚步一顿,并未回头:“谢谢!” 说完这句,她打开雅间的门,迈步走出。 ——— 门外站立的魏新与素素见她出来,终于放下一颗悬着的心。抬眼见她面色酡红,脚步有些虚浮,二人立马上前搀扶。 与此同时,另一间包厢的门也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两位男子。 其中一位喝的酩酊大醉。被另一位着月白衣袍男子搀扶着歪歪斜斜的正准备走向。 这二人正是刚才进去,继续喝酒的谢知遥与齐天俊,一直到此刻方散场。 谢知遥抬眸,正准备喊不远处的知行过来帮忙,一抬头撞入眼帘的,就是被人搀扶着的凤倾城脚步踉跄走下楼梯。 他睫羽轻敛,墨色瞳孔骤然收缩,转瞬即逝的惊讶如流星划过寒潭。薄唇轻勾,那抹笑意藏在阴影里若隐若现,叫人捉摸不透其中深浅。 须臾,他沉声唤来知行,声线裹着浸骨寒意漫开: \"知行,护小王爷回府,若有闪失——\"尾音拖得极长,不知为何知行竟听出几分寒意森森。 待他二人走后,他复折返回雅间,坐在靠窗隐蔽的位置,静静的看着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 没多久,只见珩王齐天珩带着他的贴身侍卫出现在人群中。 果然,所以刚才那抹醉醺醺的身影是从珩王的雅间走出来的。 桌上酒一杯接一杯入口——下腹,好似不要钱一般。 谢知遥一直坐到风月酒楼打烊,方离开。他在‘半日闲’不远处一处阴影里静立,月白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玉佩与手中折扇相撞,发出细碎清鸣。 “倾城,其实你没必要喝那么多的,你看看你方才吐得多难受。” 素素看着身边女子苍白的脸色,一脸心疼。 ‘半日闲’打烊后,每天他们几个收拾好店里东西,就会一同步行回到新租赁的住处。旁边几人在听到素素说出的话,都点头表示赞同。 “珩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到现在我都未看清。 假如我不那样做,怎能他放下戒备心。这点酒,没事的,方才吐会,我这会好多了。” 凤倾城轻轻摇头,示意众人无需太过担忧。 月光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但那双丹凤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突然前面阴影处走出一人,魏新赵二立马一脸警觉的看向来人处,身体不自觉的将几位女子挡在身后。 陈素素满脸不屑的开口: “哟,这京城的贵公子真是嗜好特殊,前有庆王每每守在我们‘半日闲’门口,今儿又见这谢状元当街拦人,我陈素素这回来京城可真是大开眼界。” “凤姑娘,我有话,要同你说。” 谢知遥面不改色的看着凤倾城,丝毫不受那位素素姑娘的话语影响。 开玩笑,想他谢知遥是什么人,几句话就想教他知难而退?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小王爷的确没说错,这女子凶巴巴的。这般脾性,倒不知哪家儿郎有胆量敢娶她。 “谢公子有何事要说?什么话不能青天白日的说,偏要选在这月黑风高的大街上拦路?这恐怕有失君子之风吧。” 她眼中笑意流转,隐含着几分戏谑——那些关于他\"公子世无双\"的传闻,此刻看来似乎成了天大的笑话。 谢知遥依旧彬彬有礼,拱手道: \"凤姑娘,此事事关紧要,还请借一步说话。\" 言罢,不等凤倾城回应,便转身往巷口走去。月白色衣袂掠过斑驳的青石板,恍若流云斩断了未尽的话头,只留下不容置疑的背影。 “你,什么人啊!你说、有话要说,别人就必须答应啊,倾城,别理他,我们走。” 陈素素肺都要气炸了,这一个两个的,到底还让不让人过一天安生日子。 那会倾城吐的苦胆都要出来了,这都还没缓过劲儿,又来一个。 凤倾城轻轻地按住素素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无妨,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你们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她用眼神示意其他几人,不必过于担心。 凤倾城踩着满地斑驳的月光,缓步走进巷口。 谢知遥背对着她,立在阴影里,那背影看起来恍若一尊冷峻的石像。 \"凤姑娘,你今日是不是和珩王在''风月酒楼''包间待了很久?\" 谢知遥突然转身,墨玉般的眸子在夜色中泛起冷光, \"你知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怎敢?\" 凤倾城倚着墙角,指尖无意识把玩着鬓间垂落得一缕青丝。 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遥遥传来,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出层层回音。 她垂眸轻笑,并未去看谢知遥:\"谢公子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第115章 你疯了 谢知遥上前半步,袖中藏着的折扇紧握——至指节泛白: \"如今朝局波云诡谲,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你一介女子,何苦要把自己卷入这漩涡之中? 珩王绝非善类,他心思之深沉,你绝对难以想象。你与他在一起,无异于与虎谋皮!\" 话音未落,凤倾城突然抬眼,那双丹凤眼中闪过锐利的锋芒: \"与虎谋皮又如何?这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我若不与虎谋皮?难道要坐等被那些豺狼虎豹啃食殆尽?\" 她的声音清冷如霜,字字句句却似带着千钧之力,深深扎进谢知遥的心里: “当日在‘半日闲'',赵王是如何咄咄逼人,谢公子难道不是亲眼所见,那时谢公子为何不站出来同我说这一番话。\" 谢知遥被她噎得一滞,折扇\"啪\"地展开,握住扇骨的手竟显出一丝慌乱: \"那日,我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为我确信你不会有事。珩王与赵王不同,赵王就一莽夫,珩王这人心思极深,迄今为止,我仍无法看清他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不会有事?你说不会有事。\" 凤倾城忽的仰头大笑,笑声如裂帛般刺破夜色,尾音里渗出一缕似有若无的苍凉。 \"谢公子你说没事便没事?到底什么样的才叫有事?是要等到白骨成灰、魂飞魄散,才能算真正的有事?\" 她踩着满地月光逼近,身上残余的酒香和着夜色扑面而来, \"苏朔,堂堂新科探花郎,满腹经纶、两袖清风。” 凤倾城又欺近一步,谢知遥被逼得连退两步,后背抵住冰凉的砖墙,眼前女子的眼神太过炽热,使得他都不敢与之对视。 “他不过是与我有过数面之缘,便被赵王当众折辱。你可知那日他是如何跪着的?脊背挺得笔直却要叩首尘埃,他这么做的原因,只为求赵王饶我一命。 难道他寒窗苦读十数年,只为在大庭广众之给赵王下跪,卑微地去祈求他放过我。凭什么?你告诉我到底凭什么? 我又到底做了什么?需要求得赵王放过我?\" 凤倾城,突然靠近,她的脸近在咫尺,鼻息喷洒在谢知遥面颊上,淡淡的酒香全部萦绕在他周身,有些上头。 谢知遥纹丝不敢动,心跳也漏了几拍。手中折扇被他握的咯吱作响。 凤倾城突然扯开衣襟,露出脖颈下的锁骨——它们晶莹剔透宛如美玉, \"我不过是不愿做权贵手中的玩物,难道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吗?竟需要卑躬屈膝到去求赵王放过我。” 凤倾城的声音中似蕴含着难以言表的悲怆 \"你疯了!\"他看到凤倾城此举,眉头紧蹙,指尖微颤,伸手欲帮她把衣服整理好。 凤倾城后退一步,微微歪头,发丝垂落肩头,遮住锁骨:\"多谢,谢公子提醒。\" 她的声音突然放低,变得温柔,却让谢知遥心底泛起寒意,他默默收回手。 \"假如避无可避,真的非要成为棋子,那么就让我自己选择——做谁的棋子。 哪怕身为鱼肉,那也要看我愿做谁的鱼肉。\" 她转身走向巷口,广袖扫过谢知遥的衣袖,月光下深紫与月白刹那纠缠,又分开。 \"有些路,哪怕明知是悬崖,我也得跳下去。 至少在坠落的过程中,我还能看到自己想看的风景。谢公子若真为天下苍生着想,不如多关心关心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以后少来管我的闲事。\" 月光为她的身影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朦胧而幽冷。 谢知遥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间感到心中空荡荡的。 这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竟藏着比钢铁更坚硬的东西。 巷外传来素素焦急的呼唤,凤倾城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谢知遥握紧手中折扇,指甲几乎掐进扇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她了。 他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不自觉摸向胸口,那里放着一块帕子。是他一直未来得及归还的帕子。 那日‘半日闲’开张,散筵时,他和小王爷满身狼狈站在门口,她于心不忍递过来的一方帕子给他们擦汗。 帕子上面还绣着一枝并蒂莲,手帕的一角绣着两个小小的字‘初一’。 谢知遥望着那抹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内心五味杂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的坚韧与聪慧所吸引。 然而,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二人之间不仅仅只有身份与地位的鸿沟,更有她从不曾正视他的地原因。 谢知遥轻叹一声,转身离开。夜风轻拂,月白色的衣袍随风飘扬,仿佛要将所有的烦恼与思绪都托付给风。 他明白,自己前方的路还很漫长、且重任在肩。而她,可能终究会踏上一条与他截然不同的道路。不知何故,他突然感到一丝惆怅。 与此同时,凤倾城一行人已回到住处,素素等人围拢过来,魏新递上一杯热茶。 她们围坐在桌旁,聆听凤倾城讲述今日的种种,众人脸上都交织着担忧与钦佩之情。 “倾城,你真的决定要与珩王合作吗?”素素关切地问道。 凤倾城坚定地点头,目光如炬: “这是目前我们最好的选择,只有依靠更强大的力量,我们才能避免被人随意欺辱。我也能更好的确保自己与周围人的安全。” 凤倾城扫过身边的每一张面孔,她不希望下次看到还有人为她屈膝。 “可是,珩王真的可靠吗?”赵二不禁忧心忡忡地问道。 凤倾城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璀璨光芒: “这世间本无绝对的信任。但我有信心,让珩王成为我的盟友,而非敌人,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散去。凤倾城独自坐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思绪万千。 她深知,与珩王的合作是一把双刃剑,既可能带来前所未有的机遇,也可能将她卷入更深的旋涡。 但无论怎样,她都已做好了准备,有去面对一切的勇气。 第116章 收孤 夜,渐渐深沉,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屋内。 她长吁一口气,将思绪收回,起身吹灭烛火,步入内室。 躺在床上,她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今日与齐天珩的种种对话,以及谢知遥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如同在棋盘上落下的一粒棋子,当步步为营,需谨慎而行。 ———— 晨光破晓,凤倾城睁眼看着从窗户洒落而进的朝阳,嘴角勾起一抹会心地笑。 “倾城,你起来了,快洗漱,等会一起吃早膳。” 素素捧着木盘推门而入,白瓷碗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担忧的眉眼, “你昨夜又没睡好吧?” 凤倾城转身时已换上明媚的笑靥,指尖勾过鬓边木簪,将碎发别在耳后: “不过是做了场酣畅淋漓的梦,无碍。” 她忽然凑近素素耳边,压低声音道: “你说,若是有人在京郊官道上,发现赵王最宠爱的歌姬与外臣私会,会掀起多大波澜?” 素素手中的碗险些落地,脸色瞬间苍白:“倾城,你莫不是……” “赵王既敢当众折辱苏朔,就该想到有今日。” 凤倾城的丹凤眼泛起冷光,提起裙摆走向妆奁: “这京城里的豺狼虎豹,总以为我是砧板上的鱼肉。可他们忘了,鱼也有牙齿。” 她取出胭脂,用指尖轻蘸些许朱砂红,浓烈地涂抹在唇上,镜中人的笑容艳丽得几乎妖冶。 与此同时,谢知遥正在书房研墨。案头摆着的并蒂莲帕子被晨风掀起一角,他下意识伸手按住,却摸到帕角绣着的“初一”二字。 昨日,凤倾城眼中那炽热的火焰突然浮现在心头,她解开衣襟时脖颈的莹白、那声声入耳的质问,都如同一记重锤,重重地敲击着他的心。 “公子,宫里来人宣旨。” 谢知遥的沉思,被谨行的声音突然打断,他急忙将帕子藏入怀中,整理衣袍时却感到自己心跳如鼓。 他忽然意识到,从凤倾城递来帕子的那一刻起,他抢在了小王爷之前接下帕子,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京郊官道上,一辆马车正朝着城门疾驰。车帘缝隙里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她怀中紧抱着的木匣里,藏着赵王那些年私通外敌的密信。 这是凤倾城用五十两银子,让赵二从秦楼楚馆一老鸨处换来的消息——那老鸨的唯一侄女,正是被赵王强抢入府后,没过多久就自尽了。 “驾!”车夫扬鞭,马蹄声惊飞官道两边树上——寒鸦无数。 而此刻的凤倾城,正倚在“半日闲”柜台边,看着街道上匆忙而过的官兵。她端起茶盏轻抿,茶香混着胭脂味在唇齿间散开,嘴角勾起的弧度煞是好看。 “姑娘,你找我们有事?” 魏新、赵二过来时,看见凤倾城正将一枚银针别进木簪镂空处,那是她拿了几百两银子让赵二找人打造的暗器,针尖淬着从黑市买来的剧毒。 凤倾城起身整理裙摆,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从今日起,‘半日闲’不仅要卖茶,还要做这京城最灵通的消息铺子。放出消息,若有人肯出高价,便是珩王昨夜出恭几次,我们也能打听来。” “另外,赵二,这是一千两。你对的京城了解,是我们几个中最熟的。你拿着这些钱,去给我搜罗乞儿和孤儿,必须是毫无牵扯那种。 我会在北城租赁一处宅子,到时候你把他们安排到那里,平时白天到处乞讨收集信息,每晚你和魏新轮流教他们一个时辰武功,一个时辰认字。 白天,你二人负责把收集来的所有消息,整理后交给我。 其他的暂时什么也不要让那些孩子做,我需要观察他们一段时间。 这些你们能做到吗?” 魏新、赵二闻言,神色一怔: “姑娘,那半日闲这边会不会忙不过来?”魏新有些担忧地问道。 “店里这边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在招两个人,你们——我有更重要地事情需要你们去做。” 一听到“更重要”这个词,魏新二人立刻感到精神振奋,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这人还是姑娘。 暮色降临时,赵王暴跳如雷的怒吼声从王府传出。歌姬失踪的消息不胫而走,更要命的是,坊间开始流传某位外臣昨夜也同时失踪。 还有书房密阁里的几封重要密信也不见了,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东西。 ‘半日闲’ 凤倾城坐在“半日闲”的后院,看着素素教赵二、魏新练功,铃铛在一边扎马步。 “魏新,明日去给苏朔送封信。”凤倾城望着天边明月,声音轻得像风。 “就说,调任地事情我已安排好,那日地一跪之辱我也替他报了,这几日便让他收拾好细软准备赴任吧。让他切莫辜负我对他地一番期望。” 魏新点点头。 凤倾城摩挲着袖中藏着的密信,那是歌姬被截获前,拼死送出的半张地图——上面标着赵王私军的屯粮之处,这半张图并不能置他于死地,可是粮食她替珩王先收了。 这可是花了她好几百两得来的,突然间发现钱好像不太经用啊。 她得给北辰哥去封信,前不久他寄的来信,她都还没回。 他在信里说伯母有喜了,真好。凤伯父每天寸步不离得陪伴左右,就怕万一有个闪失。他还抱怨说,整个凤家里里外外所有的事情全丢给他,他忙的睡觉都没时间。 看那字里行间得语气,虽有抱怨,却又隐含满满的喜悦。想起那个灿如朝阳的少年,凤倾城眼中的笑意不禁又加深几分。 “赵二,明天去珩王府把这个亲手交给珩王。”凤倾城把手中半封密信交给赵二。 夜色渐浓,凤倾城站在屋檐下,看着京城灯火渐次亮起。 她忽然想起谢知遥说的“与虎谋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在这世上,哪里有所谓的绝对好人呢?无非是利益的交换罢了。 洛雪的事情已经有了一个结果,她得抽时间在去洛府见一趟洛伯父,有些事情需要和他交待一下。 看来明天她真得去趟牙行,找几个机灵的回来当跑腿,不然这店里忙不过来不说,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几个去做。 第117章 出事了 次日清晨,凤倾城身着男装,手执折扇,悄然来到京城最繁华的牙行。这里人声鼎沸,各色人物穿梭其间,买卖交易络绎不绝。 凤倾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她深知,在这市井牙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于此,要想从中挑出个中翘楚,光有双能辨良莠的利眼还不够,更得有能看透人心的本事。 “这位公子,您需要什么样的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凤倾城转头,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身着朴素,但眼神中却透露出精明与世故。 “我需要机灵、忠诚,且能处理各种杂事的人。”凤倾城淡淡地回答,这牙行中不乏有心之人,她必须小心谨慎。 “那您可算来对地方了。”男子笑着,指了指不远处几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少年, 凤倾城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那几个少年或站或蹲,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则在仔细观察四周的环境。她心中已有计较,便向男子点头示意。 “好,带过来我看看,我需要挑选三个。”凤倾城的声音平静,但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了常态,他显然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公子竟有如此魄力。 “那好,您稍等,我这就去把他们叫来。” 男子快步走向那群少年,低声说了几句,少年们纷纷站起,跟随男子向凤倾城走来。 凤倾城细致地观察着他们,每个人的眼神中都流露出期待与不安。 最终,她挑选了三人:一位身材高挑,一位面庞圆润,神似包子,还有一位脸上总是挂着微笑。 “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凤倾城的声音在牙行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 “高挑的少年先行一步,拱手答道:“回公子,我叫李逸。” 面庞神似包子的少年,脸上带着几分憨厚,也跟着说道:“公子,我叫赵安。” 最后,那位脸上带笑的少年,声音温和地介绍自己:“公子,我是沈悦。” 凤倾城微微点头,将三人的名字记在心中,这名字和他们外貌还挺搭,好记。 她缓缓说道:“从今往后,你们便跟随于我,勤快、能干乃是我对你们的最基本要求。至于能否胜任,还要看你们日后的表现。” 三人闻言,齐声答道:“定不负公子所望。” 凤倾城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已有了初步的打算。她看向男子,说道: “他们三人,我带走了。这是酬金。”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给男子。 男子接过银子,脸上堆满笑容:“公子慢走,日后若有需要,随时欢迎来牙行。” 凤倾城带着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牙行,步入繁华的街道。 她的心中,已有了接下来对他们几个的规划,首先他们得接替魏新、赵二目前在‘半日闲’地活儿。 其次他们仨也得需要和赵二他们一样,认字读书要跟上,那些孤儿学武功就让魏新他们去教,这两个就让素素继续带着,多少学个三招两式。 既然已和珩王订下盟约,那她手上就得有可用之人,培养个一年半载或许就能得用。 回去的路上,凤倾城对他们几个说道: “记住,从今天起,你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跑腿,还要学会识字读书,下工后还要习武。” 凤倾城继续说道,“我需要你们三个不止成为我‘半日闲’得跑腿小厮,若有可能,我希望你们可以走的更远。” 三人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随即又露出坚定的神色,齐声答道:“定不负公子所望。” 凤倾城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他们朝永乐街走回去。 她用手轻轻摩挲着脖子上得扳指,手里的钱这两天,如流水一般花出去,看来过段时间得去一趟兴隆钱庄。本打算不动用这枚扳指,当初收下只为留个念想。凤北辰...... 还未走近半日闲,就看到魏新在门口来回不停得走动,一脸焦急之色。 凤倾城不由加快了脚步,人未至,声先到:“魏新怎么了?” 身后三人见公子脚步加快,也加快速度跟上。 “姑娘,你终于回来了,不好了,出事了。” 魏新满脸焦急,一看到凤倾城就如同看到了救星。 “何事如此慌张?”凤倾城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着魏新。 魏新喘了口气,急声道: “苏探花出事了,他昨儿在大街上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我今日送信过去才知道,昨天他已经被好心的人送去了医馆,此刻他就在回春堂养伤。姑娘,看来过几日苏探花上任的事不能成行了。” 身后得三个少年,看着这位叫魏新的,喊公子为‘姑娘’,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原来是姑娘嘛? “都这个时候了,还管什么上任不上任,你知不知道到底因何被打?” “姑娘,苏探花昨日在街上和一个无赖不小心对撞了一下,那无赖三两句话没说完就开始上手打人,还有两个帮忙的。”魏新解释道。 “无赖?后面这三个是我刚招回来的,我把他们就先交给你,素素你跟我走一趟” 凤倾城进店的第一句话,就是让素素同她走一趟回春堂。 尽管凤倾城此刻怒火中烧,但她知晓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她冷静地对魏新吩咐:“我们先去回春堂,看看苏探花。至于其他的事,我们稍后再议。” 魏新点了点头,带着凤倾城新招的三个少年匆匆进店帮忙。 一路上,凤倾城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忧虑。 苏朔,平时对任何人都是谦谦有礼,说话都不会太大声,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冲撞人。 哪怕万一冲撞了,如果对方是无赖,不应该是讹钱吗?怎会二话不说就把人腿打折。 苏朔突遭此等横祸,若非阴谋,她愿将名字倒过写。只是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涉及多少势力,赵王、秦王、亦或者还有赵家参与其中。 素素看着一路无话,眉头紧锁的凤倾城,心口很难受,堵得好似要窒息。 自从那日,那几个杀千刀的王爷出现在‘半日闲’后,凤倾城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日日殚精竭虑,筹谋算计。即便是在用餐时,她的思绪也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歇。 她轻声安慰道:“倾城,别太担心,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 凤倾城微微侧头,看向素素,眼中的冷意褪却几分: “嗯,我知道,只是这事来得太过蹊跷,容不得我不多想。” 第118章 等等 二人一路疾行,不久便来到了回春堂。还未进门,便闻得一阵药香扑面而来。 走进堂内,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正低头为伤者包扎伤口。伤者侧卧在榻,一条腿被高高吊起,正是苏朔。 凤倾城走上前去,轻声问候:“苏朔,你感觉如何?” 苏朔看到凤倾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内心更是百感交集,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凤姑娘,这副狼狈模样,倒教您见笑了,赴任的事恐怕是要你失望。” 凤倾城眉头紧锁,她知道苏朔的仕途可能因此受到影响,但此刻她更关心的是苏朔的安危,她转头对素素说: “你去珩王府,告诉阿牛哥,我需要珩王帮我查清这件事情的背后真相。” 素素领命而去,凤倾城则留在回春堂照顾苏朔。 她心中明白,苏朔的意外受伤,可能是因她而起。尽管如此,她亦不会退缩,而是要更加坚定地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凤倾城坐在苏朔身旁,轻声安慰:“苏朔,你别担心,我会想办法查清真相,绝不让你白白遭罪。” 苏朔看着凤倾城那坚定的眼神,内心涌过一股暖流。 自和她相遇以来,她不是在帮他,就是在去帮他的路上,一而再再而三。 这份恩情,他苏朔此生怕是难以报答了,他看着眼前女子,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此时,素素已经快要赶到珩王府了,一路上她在心里,把那些人骂了不下一千遍。 她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为什么要千方百计的为难倾城一个弱女子,她是杀了他们爹,还是扒了他们家的祖坟。 珩王府内,阿牛哥接到陈素素的消息后,立刻带她去向珩王禀报。 齐天珩听完,目光微微一凝,他意识到,此事可能不仅仅是针对,凤倾城与苏朔的阴谋,会不会是在针对他珩王府呢。 “你回去告诉你家姑娘,我这边会彻查此事,让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这些时日你定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她,护她周全。” 凤倾城守在苏朔床边,看着老大夫为他缠上最后一层绷带。 暮色已透过窗棂洒在她肩头,将本就单薄的身影又镀上一层霜色。 苏朔几次想劝她先回去,都被她用温言挡了回来,直到夜幕降临,她才起身告辞。 回到租赁的宅子时,院落里还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赵二、魏新正在教新来的三个练习基本功,见她回来立刻迎上来。 “姑娘,您吩咐的事我已经开始着手,后日就能带回第一批孩子。” 凤倾城颔首,目光掠过院中练习扎马步的三人,他们身形摇摇欲坠, 她忽然回忆起白天,苏朔被吊在床榻上的那条腿,不由自主地,指甲掐入了掌心: “快些,最迟三日内,我要看到至少有二十个孩子。” 素素刚从珩王府归来,衣角仍沾着夜露。 她转述完珩王的话后,凤倾城并未立即回应,只见她面露寒霜,凝视着窗外的月色,似乎陷入了沉思,素素忍不住走上前,握住了她那冰凉的手: “倾城,珩王既然说了会查,咱们就先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凤倾城突然冷笑,声音里裹着刺骨寒意,“苏朔的腿都断了,我若再等,下一个躺在回春堂的是谁?是你、魏新,还是铃铛或者赵二?” 她猛地转身,衣袂扫过案几,未写完的信笺簌簌飘落。素素这才发现,信纸边缘已被凤倾城攥出褶皱,墨迹晕染成深色的黑团。 “魏新,密切关注那几个被关起来的无赖,看看官府最后怎么判决,一有消息立马告诉我。” 凤倾城抬手抚摸一下髻上的木簪,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还有,素素从明天起,你暗中保护苏朔,绝不能让那些人再有可乘之机。” “可是,你...”素素不放心的出声。 “我没事,接下来的几天我都会待在店里,如果需要外出,我会让魏新他们陪同,你大可放心。”凤倾城语气坚定地说道。 赵家书房 与此同时,赵家书房里烛火通明。兵部尚书赵迁把玩着手中的翡翠扳指,目光扫过跪坐下方的儿子赵泰: “那件事办得如何?” 赵泰低头,嘴角勾勒出一丝狡黠的微笑:: “赵王得知凤倾城即将送苏朔离京,又查出她与珩王近期往来频繁,怒不可遏,当场就砸了茶杯。 他觉得凤倾城不识抬举,竟敢弃她选珩王,所以......” 他故意顿住,见父亲挑眉示意,才继续道, “所以他派人打断了苏朔的腿,还放话要让凤倾城好看。” 赵迁满意地“嗯”了一声,扳指在指上转了半圈。 想起他们上次设的局,本可以在赵王与珩王之间制造嫌隙。最后因为秦王的搅和,坏了他精心设下的局,心里就是一阵郁闷。 若不是秦王莽撞,赵王与珩王本该在那日就斗个两败俱伤,届时坐收渔利的必是秦王。可惜...... “接下来什么事都不要做,静观事态发展就好。” 赵迁突然开口,眼中闪过精芒,“我倒要瞧瞧珩王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 赵泰退出书房时,外面的月亮刚好被一片乌云挡住。 他眼中流露出一丝得意,唇角扬起冰冷的弧度——姜果然还是老的辣,父亲略施小计,便将凤倾城逼入绝境。。 凤倾城,我倒要看看接下来你能怎么办。 谢府,清风居 谢知遥接过独行的密报时,手指在“凤倾城去往回春堂看护苏朔”这一行字上反复摩挲。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乌云完全遮住,一旁的知行和独行看着自家公子面上表情阴晴不定,跟今晚的月色一般。 他突然起身,从暗格里取出被他才收进去不久的帕子,看着上面的两个字,突然觉得好刺眼。 恍惚间,又想起那日凤倾城醉醺醺的从珩王雅间走出来时的样子,他忽地用手胡乱攥紧帕子,用力往纸篓里一扔。 旁边二人见此情景噤若寒蝉,独行满心疑问的看向一边的知行,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在公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行暗暗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 “知行,把这些拿出去扔了。”谢知遥紧握拳头,扭头不去看地上的纸篓,对一边的知行吩咐道。 知行看了看那方帕子,依照吩咐准备把纸篓提出去扔了, “等等,这会天色已晚看不见,明天吧,明天再处理。” 第119章 上香祈愿 谢知遥松开紧握的手,目光转向独行:“继续说下去。” 窗外的月亮终于冲破乌云,露出一缕微光,使得竹影在窗户上斑驳陆离。 “公子,据探子所查,此事是赵家在暗中授意挑拨,使得赵王出手伤了苏探花,苏探花如今断了腿,估计去汝南上任得搁置了。” “又是赵家...” 谢知遥的眼神愈发冰冷,他没想到赵家竟会如此卑劣,对一个柔弱女子一再的出手。 他沉声道: “赵家如此行事,定有所图。我们得小心应对,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独行继续汇报: “公子,凤倾城那边似乎已有了应对之策。她不仅让陈素素去珩王府送信,还暗中买了一些孤儿,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谢知遥闻言,微微颔首:“凤倾城此人,颇为机敏。且按兵不动,吩咐暗卫轮流守着‘半日闲'',有异象随时来报。” 知行在一旁插话道:“公子,那我们要不要也帮帮她?毕竟,她曾经帮过你。” 知行想起那日,公子在‘风月酒楼’,看到凤姑娘从珩王雅间出来,那脸色黑沉如水。 他送小王爷回靖王府后,再回到谢家,发现公子并未到家,于是他又出来寻公子。 最后他在‘半日闲’附近找到公子,正准备上前,就看到自家公子在巷口拦住别人凤姑娘。 之后所有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那一天,公子最喜欢的一把折扇坏了,扇骨被生生折断。 他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公子,那天他回去找他了。想到这里,他又偷偷看了一眼纸篓的那方帕子,如果明天它还在里面的话,他是不扔、还是不扔呢。 谢知遥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赵王与赵家既然皆出手,我们若贸然相助,只会将她卷入更危险的境地。静待时机,先看看凤倾城自己如何应对。” 他心中暗自思量:凤倾城,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我倒要看看,你选择与珩王站到一起可会后悔。 与此同时,凤倾城也正在听魏新汇报那几个地痞无赖的判决: “他们每人被打了三十大板,罚银二十两,用作赔偿苏探花的医药费,然后就被释放回家了。” 凤倾城脸上此刻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三十大板,二十两银子就释放了?苏朔可是今科探花,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几个无赖打了。 好,很好,珩王不是说让我不要轻举妄动吗?既然赵王动不了,那么那几个无赖——以牙还牙可以吧。” “赵二,明天你去找几个人,每人一千两银子。我要那三个恶棍的两条腿,记住,是永远无法站立。 务必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我不希望你因此惹上麻烦。” 赵二办事极有效率,三日后便传来消息,那三个恶棍在城郊破庙被人打断双腿,惨叫之声惊动了巡夜的官兵,现场只留下带血的棍棒,并无留下其他任何线索。 凤倾城听后只是轻抿了口茶,将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 此后半月,凤倾城果真闭门不出,每日在“半日闲”茶馆算账、品茶,偶尔回宅子教教乞儿们识字。 又让魏新和赵二抽空教孩子们练习拳脚功夫,他们虽瘦弱,却个个机灵,眼神澄澈,经过半个月的精心调养后,眼里渐渐有了生气。 赵王得知打手被废的消息时,手中正把玩着新得来的玉如意。 “啪”地一声,玉如意被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凤倾城!你竟敢跟本王作对!” 他气得脸色铁青,当即命人严查此事,势必要抓住凤倾城地把柄。 可线索如沉大海,除了几个醉汉含糊不清的证词,再无其他收获。赵王咬牙切齿,发誓定要让凤倾城付出代价。 半月后的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茶馆。晓婉身着淡粉色襦裙,开心的地走进茶馆,发间的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姐姐,你明日陪我去城外的白云寺好吗?义母最近身子总是不大爽利,我想去替她上香祈福。” 晓婉拉着凤倾城的手摇晃着,眼神里满是期待。 凤倾城看着妹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一暖,点头答应下来。 自重逢后,两姐妹虽时不时见面,但她真没有好好陪过晓婉几天,一直都在‘半日闲''忙碌。这次难得妹妹开口,就一起出去走走也好。 店里有郝掌柜坐镇,新来的三个少年学的也挺快,再有铃铛赵二他们看着。出门的话,她基本上可以放心。 她叫来魏新,吩咐他明日随行一同去往白云寺,又让晓婉明天从沈府带两个得力的护院一同前往。 “姑娘,要不然我去同素素姐说一声,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更何况珩王说了。要寸步不离保护你。”魏新担忧得提议。 赵二在一边点头附和。 “不用,明天有你跟着我,晓婉也会从沈家带两名护院,青天白日的应该很安全,不会有事地。 再说了,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总不能一直闭门不出吧,我和他们并无死仇,不至于不死不休。” 凤倾城心意已决,苏朔那边不能离人,她用平静的眼神注视着他们,以示安抚。 魏新心里一直感觉不踏实,这次出去得一两天,明天上完香后,天色已晚,估计当天还赶不回来。那么就需要在寺庙借住一宿,这两天时间万一有个万一,他要好好做下准备。 “赵二哥,我先去收拾一点吃食,毕竟白云寺离京城还有二三十里地,路上有一段路还是荒郊野外,带点吃食总归没错。” 魏新对着赵二使了个眼神,赵二心领神会,两人一起下去准备了。 次日一早,沈家马车准时停在“半日闲”门口。 姐妹二人并肩坐在马车内,凤倾城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软缎长裙,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垂落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木簪挽起,木簪看上去已经有一些年头,透着自然质朴的韵味。晓婉则穿着藕荷色襦裙,裙裾绣着荷花,头上斜插着几支珍珠发钗,衬得她愈发娇俏可人。 香叶随侍在侧,车帘半卷,她们能看见外面的街道热闹非凡。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渐渐驶入山间小道。 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不一会儿便成了倾盆大雨。 路上变得泥泞难行,车夫勒住缰绳,“两位姑娘,雨太大了,前面走不了,咱们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话音未落,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拦住了去路。 第120章 掌掴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女人和钱来,饶你们不死!”为首的山匪手持大刀,恶狠狠地喊道。 魏新和两名护院见状,立刻挡在马车前面,抽出腰间佩剑,警惕地盯着山匪。 一眼看去最起码有五六十人,晓婉吓得脸色苍白,紧紧地抓住姐姐的衣袖。凤倾城眉头紧皱,心中暗忖: ‘’之前没听说过这里有山匪出没,这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一群山匪?’ 山匪们见有人反抗,顿时怒了,挥舞着大刀就冲了上来。 魏新以一敌众,颇感吃力,毕竟学艺不到一年。那两名侍卫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人要同时应付俩三人,眼看就要落于下风 凤倾城紧握袖中的匕首,这是昨晚魏新和赵二为她准备的,以防不时之需。 今天出门前她便带在身上,此时她看着那些蠢蠢欲动想要靠近马车的人,准备等会待他们靠近,好给他们致命一击。就在这紧要关头,远处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魏新他们三人此时已精疲力竭,看着由远及近的马匹,心中一喜。 可当看到来人只有一个,顿时心中的希望又落了下去。 只见那人一身劲装,骑着一匹黑马,疾驰而来,待到近前,才看清原来是庆王——齐明轩。 他今日本是出城有点事要办,但在城门口偶遇魏新一行人,想着是不是凤倾城也在上面。出于好奇便一路跟随其后。当他察觉到他们有危险时,便毫不犹豫地加快速度赶了过来。 齐明轩加入战局后,稍有改变,但依然没有胜算。庆王的武功剑术要比魏新好很多,可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四人拼尽全力,也只坎倒了二十来人。 两名护院因体力不支已经无法再战,魏新也受了重伤,背后被划了很长一条口子,鲜血染透衣服。 齐明轩拼命挥舞着手中的剑,剑锋所至,敌人纷纷倒下。 直至他耗尽所有的力气,几乎无力再战时,魏新与庆王背靠背,坚守在马车周围两步之遥。即使在如此时刻,他二人也未曾表现出丝毫退缩,誓死要保护好车上的人。 在他们未察觉之际,一名山匪悄悄绕至马车的侧后方,想用刀挟持车上地粉衣女子,好迫使齐明轩等人屈服。 凤倾城看到后,毫不犹豫的抽出匕首,对着来人就是一刀,虽让对方受了伤,却未伤及要害,匪徒痛得咬牙切齿,二话不说,便狠狠地给了她两巴掌,直打得她嘴角溢血。 “姐姐...“晓婉尖叫一声,想扑过去。 前面二人闻声看过来,欲抽身来救,却为时已晚。 只见那人拿着一把寒森森地刀,抵着凤倾城的脖子,脖子上已渗出丝丝血迹。 齐明轩见状,给魏新投去一个暗示地眼神,让他伺机迅速逃走,好回去搬救兵。 “想救她吗?如果想救,就把手中地剑扔了,自废双臂。” 山匪见这个华服公子武艺超群,便要求他放下剑,自行卸下双臂,以免再生事端。 齐明轩犹豫不决,他担心自己一旦双臂脱臼,将无法保护她们。 山匪见他迟疑,二话不说对着凤倾城又是一阵掌掴,掌掌不留情。 凤倾城的嘴角已血流不止,却依然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她不想让那二人分心。 齐明轩的眼神愈发担忧,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剑,正当他准备自废双臂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住手!” 伴随着这声怒喝,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那名挟持凤倾城的山匪。 山匪吃痛,手中的刀不由得一松,凤倾城趁机挣脱开来,拔下头上木簪,对着山匪就是用力一扎,扎完便立刻滚向一边,山匪痛的在地下打滚,片刻后竟口吐黑血,死了。 紧接着,一群身着黑衣的蒙面人从树林中冲出,与剩下的山匪展开了激战。 这些人武艺高强,招招毙命,不一会儿便将山匪们杀得溃不成军,他们留下两三个活口,把剩余地全部杀了。 齐明轩看着眼前的局势,心中暗自庆幸。如果不是这帮黑衣人来的及时,她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 他转头看向凤倾城,只见她的嘴角依然挂着血迹,心疼不已。 “你没事吧?”齐明轩关切走上前,拿出帕子欲帮她擦拭。 凤倾城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我没事,多谢。” 此时,魏新也来到了凤倾城身边,他看着眼前的庆王,心中充满了感激: “今日多谢王爷出手相助,不然我家姑娘她们可就危险了。” 为首的黑衣人走了过来,到了凤倾城面前,单膝跪地: “属下寒影来迟,请姑娘恕罪。” 凤倾城看着眼前的黑衣人,心中一动,莫非这些人是珩王派来保护她的。 她微微点头: “你们来得正好,把这里收拾干净,那几个活口你带走。” 黑衣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将战场打扫干净,把活着的几人按吩咐带走。 凤倾城看着眼前的局势已然无事,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齐明轩看着凤倾城,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赞赏:她真了不起,无论从前现在,遇到何事都能处变不惊。 此时,雨已经渐渐停歇,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众人的身上,带来一丝温暖。 凤倾城转头看向晓婉,只见晓婉和香叶正惊魂未定地瑟缩在马车一角。 她微微一笑,走到晓婉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已经没事了。” 晓婉看着姐姐,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她被刚才那血腥的画面吓得不轻:“姐姐,我好怕,你要是出事怎么办?” 凤倾城将颤抖的妹妹紧紧拥入怀里:“别怕,有我在,一切都会没事的。” 这时,魏新和庆王也走了过来。他们看着眼前的姐妹二人,心中都充满了感慨。 魏新看着凤倾城:“姑娘,今日之事,多亏庆王出手相助。我们要不要……” 凤倾城摇了摇头:“不必,今日之事,我们欠了庆王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机会,我们再行报答。 你的伤势如何?” 凤倾城看着魏新那满身血衣,关心询问。 “无事,皮肉伤而已,姑娘放心。”魏新轻松答道。 齐明轩闻言,微微一笑:“凤姑娘客气了。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经此一事,白云寺之行被迫取消。庆王为确保凤倾城一行人安全,亲自护送她们回去,随后才返回自己的王府。 第121章 是不是很疼 ‘半日闲'' 暮色渐深时,凤倾城她们终于回到了‘半日闲’。 安抚好惊魂未定的妹妹,便吩咐铃铛和香叶服侍晓婉先下去歇息,睡之前记得点上一支安神香。 是夜,陈素素推门而入,当她看到凤倾城嘴角的血迹与脸上的青肿,瞬间红了眼眶。得知事情原委后,抄起菜刀就往外冲: “哪个杀千刀的敢伤你!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凤倾城急忙拉住她, 温声道:“已经解决了,你不要冲动。我这伤只是看着吓人,并无大碍。”经过好一番劝说,才总算让素素稍稍消了气。 待永乐街褪去白日的喧嚣,凤倾城独自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脸上的伤痕,思绪万千。 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还有为首自称‘寒影’的男子,到底是谁的人呢? 凤倾城当时虽满心疑惑,却碍于庆王在场,将所有疑问尽数压下。 会是珩王的人吗? 正在她出神时,忽听一阵细微声响传来,她猛然转身,只见珩王一身黑衣,立于对面屋檐之上,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辉。 珩王纵身跃下,落地无声,目光紧锁,盯着凤倾城脸上的伤痕,眼中似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他缓步上前,“是不是很疼。”声音低沉沙哑: 凤倾城语气平静:“没事,皮外伤而已,过几日就会好了。” 珩王抬手,想要触碰她脸上的伤痕,指尖却止不住颤抖。 凤倾城,用手捋了捋发丝,不动声色的侧身避过。 齐天珩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寒影是我的人,今日本是让他来给你送信。” 顿了顿,他眸色骤然转冷, “那日苏探花之伤,我已查明,表面是赵王动手,实则是赵家在背后唆使。 赵迁欲借赵王之手,打压你,从而挑起我与赵王之间的争斗。 好教秦王渔翁得利。” 凤倾城眸光一凛,咬牙道: “果然是他们!这笔账,我先记下了!” 珩王看着她眼中燃烧的怒火,喉间泛起酸涩的疼意。指尖悬在她颤抖的肩头又缓缓放下,眸底深处交织着疼惜与纠结: “今日之事我会严查,只要能找到证据,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寒影是我的暗卫,从今日起,我把他留下,给你做暗卫,好随时保护你的安全。哪怕有寒影在,你这段时间也务必小心,我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 凤倾城抬眸,与珩王目光相对,心中的疑惑再也按捺不住: “为何要派暗卫保护我?” 珩王凝视着她,眼中的情绪几乎藏不住,到最后还是别开脸,语气淡淡: “不过是不想失去你这个得力的盟友,既已结盟,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不希望你有危险。” 凤倾城盯着他的侧脸,看了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窗外,乌云渐渐遮住明月,凤倾城望着黑暗中看不见的远山, 沉声道:“今日之事,王爷若查明之后,暂不要轻举妄动,务必保留好证据,待时机成熟,再将他们连根拔起。” 珩王凝视着她的侧影,月光将她的身影映照的有些朦胧,齐天珩喉结艰难地滚动,强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 “你说的对,赵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的确不应轻举妄动。” 他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玉佩,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夜风卷起窗外树叶,沙沙声惊破一庭寂静。 珩王忽然想起三日前接到的的密报——赵王近日被父皇召进宫几次,哪怕他做了豢养私兵这样的天大错事,父皇依然偏袒于他。 “这半月来,寒影一直在暗中调查赵家,几乎毫无所获。赵迁那老狐狸平时对手下管束颇严,根本查不到什么错漏,想一时半会扳倒赵家,有些困难。” “嗯,赵家在大齐毕竟经营百余年,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想要扳倒他们,的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凤倾城轻声说道,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决然,“但再坚固的堡垒,也经不住蚁穴暗蛀,总有一天能够将他们彻底连根拔除。” 珩王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许。 “只是这样的话,那你今日所受的苦,岂不都白白......” 珩王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凤倾城轻轻摇头打断他,“王爷,不必介怀,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今日之事,日后恐怕还会发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夜深,珩王起身告辞。 凤倾城送他到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方才转身回到屋内。 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她心中五味陈杂。 这场斗争,她已然深陷,但她明白,为了不被怪兽吞噬,她只能选择做刺猬。兔子是永远得不到怪兽的怜悯,所以她必须要强大起来。 走到梳妆台前,取下头上的木簪,这是阿爹留给她的遗物,曾数次帮她化险为夷。 她小心翼翼的将一根银针重新装入木簪,轻轻的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低声呢喃:“阿爹,是你在护佑我吗? 当月光再次穿透乌云,洒在大地上时,凤倾城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坚毅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力量。 前路纵然荆棘遍布,她亦无所畏惧。 翌日,苏朔的居所,陈素素正叉腰拦住执意要起身的苏朔。 “你腿伤未愈,出去添什么乱!” 她夺过苏朔手中的拐杖,“姑娘说了,等她伤好些了,自会来看你。” 苏朔急得满脸通红:“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受伤不管?如若不是因为我……“ 话音未落,陈素素“砰”的一声把拐杖扔地上: “正因为如此,你才要好好地养伤,赶紧好起来,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帮她。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这样能够用脑子帮她的人。我的功夫有限,能帮的也不多,你到底明不明白?” 她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他,最终苏朔听进了陈素素的话。 与此同时,在谢府,谢知遥握着断裂的折扇,听着知行的禀报: “昨日凤姑娘在去往白云寺的途中遇袭,好在庆王及时赶到,后来又有珩王府暗卫相助,方才脱险。只是凤姑娘脸上受了不轻的伤...” 谢知遥怒不可遏,将扇骨狠狠掷向屏风:“这群腌臜东西,竟敢伤她!” 眼底翻涌的怒气冲天,这次连知行都不敢上前劝慰,一旁的谨行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思绪万千。心中已然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赵迁之流继续为非作歹。 知行看着地上的扇骨,暗暗叹息,这已经是第二把了。昨日他去丢纸篓垃圾时,发现里面并没有被公子扔弃地帕子,他回头得帮公子多准备几把折扇...... 第122章 赏花宴 二十余日后,凤倾城对镜梳妆,脸上最后的一丝伤痕终于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容颜。桌上摆着洛家送来的赏花宴请柬,烫金的花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陈素素捧着新裁的月白襦裙走进来,一边帮她更衣,一边嘟囔: “幸好伤都好了,否则这赏花宴可怎么参加。不过今日去洛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凤倾城系上珍珠璎珞,眸光清冷如霜,“无需担忧,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耍什么花招。” 镜中人眉眼如画,却暗藏锋芒,丹凤眼中尽是难掩的风华。 此刻,在庆王府书房内,庆王凝视着墙上的画像,任由南风将一枚玉佩系在他腰间。 福伯看着小主子难掩喜悦的神情,心底也默默为他感到高兴。 这十几年来,小主子过得实在不易。虽然与那位姑娘几乎无望,但能见上一面,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洛府 洛家的赏花宴,在碧水回廊环绕的庭院中展开,园中牡丹、芍药此时竞相绽放。 凤倾城今日着一身月白襦裙,腰间珍珠璎珞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姐妹二人一同在女宾席落坐。妹妹挽着她的胳膊轻声询问伤势,见姐姐终于恢复了往日得容貌,她脸上才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女宾席设在临水的阁楼前,轻纱幔帐随风轻扬;而男宾席则安置在对岸的水榭里,隔着一池锦鲤相望。 安平郡主依偎在安乐郡主身旁,面颊泛起羞涩的红晕。她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摇曳,缀着的碎玉随着轻声的笑语而颤动,这番景致,竟比院中的海棠花更添三分娇媚。 听洛雪说,洛伯父给洛大哥订下的未婚妻子,正是平王府的安平郡主齐毓琳,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洛大哥好福气能得安平郡主为妻。 “听说苏探花最近好似受伤了?凤姑娘。”安乐郡主突然望向凤倾城,轻声发问,手中团扇半遮她那担忧得眼神。 “回郡主,他的腿骨折了,恐怕需要数月休养,才能恢复行走。” 齐毓梵在得到凤倾城肯定的答复后,指尖不自觉地掐入掌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凤倾城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异样,正要开口再询问,却见远处男宾席传来骚动。 谢知遥与齐天俊并肩而来,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手持折扇,另一位则穿着墨色锦袍,腰间悬挂着玉笛。 俊朗的身影引得席间女子频频侧目。 谢知遥目光扫过女宾席,最终在凤倾城身上停留。他仔细地打量着她的面容,确认没有明显伤痕,才稍稍松了口气。一个好的容貌对女儿家来说尤为重要,所幸她安然无恙。 反观齐天俊,则径直走向凤倾城,嗓门清亮: \"早知你要来,我定当提前来候着!\" 这直白的话语,惊得席间女子纷纷侧目,素素在旁气得直跺脚。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二傻子,还是个王爷,她快气死了。这人到底长没长脑子,会不会说话,如果不会说,可不可以把嘴闭着。 齐天俊话一出口,谢知遥就忍不住扶额,他把头撇向一边,很想告诉大家他和这人真不熟。 凤倾城伸手拉了一下素素,冲她轻轻摇头。 “民女,见过小王爷,王爷万福金安。”凤倾城神色自若的给齐天俊行礼,不着痕迹的化解了这场尴尬。 “免礼,免礼。” 齐天俊连连摆手,还朝着一边的陈素素,投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那意思好像在说,你看,凤倾城和我关系还是挺不错的。 当众人窃窃私语时,两道身影穿过月洞门。 珩王身着玄色锦袍,腰间玉带雕琢着缠枝纹,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 庆王一袭绛紫色锦袍,束着同色腰带,腰间的羊脂玉佩随着步伐轻晃,在阳光下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凤倾城与庆王目光相撞的刹那,那日白云寺之行他挥剑护她的身影、街头遥遥相望的瞬间,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她对着庆王,微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接着和身边的妹妹聊起天来。 \"四嫂,我们坐那边去。\" 十二公主银铃般的说话声传来,她亲昵地挽着秦王妃赵怡然的手臂落座,却见赵怡然盯着凤倾城的脸,杏眼微微眯起,嘴角不自觉的撇了撇。 想起之前几次,自己被凤倾城当众驳了面子,还被打脸的事情,她气恨得咬了咬牙,攥紧手中帕子。 又想起自家王爷对她的警告,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在位置上重重坐下。 庭院另一侧,洛雪身着鹅黄襦裙,鬓边斜插着并蒂莲珠钗,正笑语盈盈地招待宾客。 可当她望见珩王的身影时,端着果盘的手一抖没拿稳,几粒玛瑙葡萄从盘中滑落,跌落青石地面。 凤倾城看着好友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洛雪对珩王的倾慕之情,恐怕将会成为她心中永远解不开的结。 此时乐声渐起,侍女们端着各色吃食依次摆上桌,晓婉看的食指大动,凤倾城拿起筷子给妹妹夹了些她爱吃的。 正当众人举杯欲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散了池中游鱼。侍女匆匆来报,赵王携家眷到访。 庭院中的气氛骤然紧张,珩王与谢知遥在空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都流露出一抹深思。 赵王大笑着踏入月洞门,身旁的侧妃李氏着一身海棠色襦裙,艳丽夺目却掩不住赵王眼底阴鸷。 赵王眼神不善地扫过凤倾城。 \"听闻洛家设宴,本王今儿特来凑个热闹。\" 他说着,目光在安平郡主身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洛雪,\"洛家倒是喜事连连。先有洛公子高中,后有平王府与洛家结亲,不知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喜事发生。\" 洛知凡眉头微蹙,但那表情转瞬即逝。毕竟,对于不请自来的客人,没有拒绝接待的道理,更何况此人还是一位王爷。 洛雪亦强作镇定地上前行礼,指尖却微微发颤。凤倾城察觉到好友的不安,不由得捏紧手中筷子。 赵迁突然开口: \"洛姑娘生得这般明媚动人,倒是丝毫不输你的挚友凤姑娘,本王之前倒是眼拙了,竟一直没看见你的好。\" 话音甫落,洛雪已是小脸煞白,几乎要站不住。 凤倾城见状,便起身向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民女凤倾城,拜见赵王殿下。”凤倾城微微弯腰,行了一个优雅的礼。 赵王眼眸微眯:\"凤姑娘脸上的伤,好的挺快啊,这容色较之前更胜三分。\" 陈素素在那边看的眼睛都要喷火了,这大齐的王爷都是这种?怎得如同街上的地痞流氓一般。 第123章 我来自安阳 凤倾城福了福,径直起身,语气不卑不亢: \"哦,王爷怎知民女脸上受了伤?莫非那群山匪是王爷的人?殿下若是对民女有何不满,大可明说。何必去找一些乌合之众来败坏王爷的名声。若让我大齐的子民知道,他们英勇神武的赵王殿下勾结匪徒,只为打压一乡野女子,该有多痛心疾首。” “还有,王爷,今日是洛家的赏花宴,若因王爷的一时意气,坏了这满庭春色,传出去怕是对王爷名声有损。王爷,您说,对吗?\" 她余光瞥见洛雪难看的脸色,随即继续微笑着面对这位专横跋扈的王爷。 一旁的秦王妃赵怡然,听到凤倾城的一席话,不禁吞了吞口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凤倾城的一张嘴有多厉害,她突然间对赵王产生了一丝同情。 不论派遣山匪,劫掠凤倾城的事件,是否出自他的手笔,经过这一番波折,民间肯定会流传是他赵王所为。 赵王看着他才说了两句话,便招致凤倾城不依不饶的一连串指责,气得他几乎要暴跳如雷。他只是询问了一下她脸上的伤,怎么就成了他指使山匪的证据。 尽管事实确实如此,但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话怎能这般随意乱说? 正待发作,却听远处传来脚步声。洛尚书匆匆赶来打圆场:\"各位贵客远道而来,快请入席!今日只管赏花饮酒,莫谈其他。\" 赵迁冷哼一声,在席间落座,别人他可以不理会,但是户部尚书洛天华,怎么样也得给他三分脸面。 哪怕是落了座,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洛雪身上,既然凤倾城不识好歹,不愿进他赵王府,洛家嫡女也不错,只要他娶了洛雪为侧妃,还怕洛家不为他所用? 谢知遥手执酒杯,目光玩味的看着那位女子,心下不觉好笑,他一直以为那事她不追究,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显然,是他自己想多了,别人这不是有仇当面就报了嘛。一口饮下杯中酒,谢知遥忽然间觉得心情好了不少,他开始有了和好友闲聊的兴致。 “凤倾城受伤了?我怎么不知道?这段时间忙着应付母妃让我选妃的事情,都好长一段时间没去‘半日闲''了。” 齐天俊面露惊讶之色,仿佛在问“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一无所知?”他不解地望向谢知遥。 齐明轩看着这样的凤倾城,眼睛里不禁流露出羡慕,钦佩,崇拜…… 那些年他但凡有她三分之一的气势,他也不会过得犹如那阴沟里的老鼠。 珩王看着吃瘪的五皇兄,一连饮了三杯酒,心下那股畅快,怎么样都压不下去。 随着乐声渐弱,宴席上的气氛却越发紧张。晓婉紧握着姐姐的衣袖,不安地向凤倾城靠拢。凤倾城轻拍妹妹的手背,眼角余光瞥见赵迁仍旧贪婪地盯着洛雪,就像秃鹫紧盯着猎物一般,心中不禁一沉。 看来她明天有必要与珩王见上一面,她转头望向好友,只见她的眼神始终锁在珩王身上,甚至未曾察觉到赵王那不怀好意的目光。 曲终人散,宾客一一和主家道谢后离开洛府,凤倾城一直待到客人走的差不多了,才上前道谢。 “洛伯父,倾城有事和你相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凤倾城对着洛尚书恭敬一礼道。 洛尚书一怔,稍作沉吟后轻轻点头,随即引领凤倾城步入了书房。 后面的洛知凡、洛雪两兄妹一脸莫名,不知父亲和倾城有何事要谈,竟需要避开他们。 门扉刚掩上,凤倾城便开门见山:\"洛伯父是否注意到,赵王在席间对洛雪的注视,以及他所言之辞。”她看着座上的洛尚,语气凝重。 \"他恐怕是要对洛家下手了...\" 洛尚书闻言眉头紧皱:“方才席间我也看出些端倪,万一他从皇上那里求来了圣旨,我洛家怕是避无可避。” 凤倾城看着洛尚书满脸愁苦的模样,不禁开口: “洛伯父,我有一策,不知可否行得通?你且听听……” 两刻钟后,洛天华把凤倾城送出书房,“伯父,请留步,倾城告辞!” “父亲,发生何事了?”洛知凡问着从书房走出来,一脸凝重的父亲。 暮色将垂,凤倾城与外面的晓婉和素素汇合后,一起去往后院同洛夫人她们告别,然后就离开了洛府。 当几人回到住处时,已是月上柳梢头。就见屋里除了他们几个,还有一个陌生的小孩。不对,应该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比小乞丐还要像乞丐的小孩。 凤倾城对着赵二投去了疑惑的眼神。 “姑娘,这是我今天在乞丐堆里捡回来的,他不是京城人,从外地逃难过来的,具体情况,姑娘你直接问他。”赵二一脸于心不忍的看着这个孩子。 凤倾城垂眸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小孩,看起来也就十来岁,发育的不太好,面黄肌瘦,浑身无二两肉,就剩一张皮搭在身上,可他那双眼看起来澄澈无比,能打动人心。 凤倾城蹲下身,放轻语调:“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孩怯怯的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大姐姐,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自己身上的泥垢弄脏她那身漂亮的衣服。 一旁的铃铛、阿离几人看着这副场景,忍不住红了眼眶,太可怜了。 “不要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姐姐不是坏人。” 小孩听到凤倾城温柔的话语,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慢慢停止了瑟缩,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我叫小石头,来自安阳的一个小镇上。” 凤倾城闻言,心中暗自思量: 安阳,不就是当年自己和晓婉走散的地方。从安阳那么远的地方,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是怎样独自一人来到京城的? 但她并未立即表露疑惑,而是继续温柔地问道:“小石头,能告诉姐姐,你的家乡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你会孤身一人来到京城?” 小石头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抑制的悲伤,他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揪着破烂的衣角,声音更低沉了些: “家乡持续大旱,我们没有吃的了,最后爆发了瘟疫,爹娘生病也……也不在了。我只好跟着阿翁和乡亲们一起逃难,大家想找个安全的地方活下来。 可是半路上阿翁也没了,就剩下我一个人。阿翁离开家乡之前把他卖了几十年包子——所攒下的积蓄全部带着。 他说,带着这些钱离开了家乡,找到落脚的地方,他就可以再开个包子铺、然后靠卖包子养活我。可是阿翁死了,他死了,我的阿翁没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第124章 中州恐怕有变 小石头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放声痛哭,那音声听的直叫人揪心。 旁边众人忍不住心生怜悯,素素和其他几人更是跟着一起扑簌簌落泪。 阿翁是卖包子的?记得,当年在安阳那个小镇上,也曾有个大叔给了她几个包子,当时她和大叔承诺,等她把包子送给妹妹吃完后,就会回来帮他卖包子,她一定会帮他卖完所有的包子。 后来她不幸被撞到了头,包子再也没能帮大叔卖...... 思及此,凤倾城弯下腰,拿出袖中帕子,温柔的给小石头擦去脸上的泪水。 “乖,不哭了,你阿翁在天上肯定不希望你这么难过,你要坚强起来,他之所以要把你带出来,就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凤倾城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小石头,试图用自己的话语抚平他心中的伤痛。 她轻轻的抱了抱小石头的肩膀,安慰道:“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会照顾你的。” 赵二和一旁的铃铛、阿离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会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 小石头抬头,一双大眼被泪水洗的更加明亮,他哽咽着: “真……真的吗?你们真的愿意收留我?” 凤倾城温柔一笑,眼神中满是诚恳:“当然是真的,以后我就是你姐姐,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石头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纯真而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仿佛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一缕温暖的光亮,他以为这是幻觉。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在向自己,也向在场的的每一个人保证:“姐姐,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干活的,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的。” 凤倾城摸摸他的头,然后站起身,对着赵二说道: “赵二,你先带小石头下去洗漱一下,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再给他准备些吃的。等会我还有话要问他。” 赵二应声,随即拉着小石头的手,向屋内走去。凤倾城看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自思量: 或许,这就是因果缘分吧。当年自己在安阳走投无路时,被一个好心的大叔给了三个包子,如今,她又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他阿翁竟也是卖包子的。 原来命运早将丝线织成闭环,善意与苦难都会在轮回里悄然重逢…… “小石头,姐姐问你,你们镇上的人都跟你一起逃出来了吗?你爹娘得病后,有大夫给看病吗?” 凤倾城看着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的小石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嗯,这身衣服有点大,这还是当初魏新刚来时置办的衣服,如今穿在小石头身上,松垮垮的,一点都不合身,看来明天她得去给小石头置办两套衣服。 “我们镇子上活着的人都逃走了,剩下大多是生病了的,亦或者无依无靠的老弱妇孺。 我家隔壁的翠芝姐姐被他爹娘给卖了,她弟弟小虎子是病死的,病死在他娘怀中。 姐姐,我爹娘生病后,都是我阿翁去药铺抓些药回来吃,但是没什么效果,再后来药铺也没药了——关门了,我爹娘就这么没了。” 小石头回忆到这里,眼泪克制不住的又流下来,他只要想起爹娘的死状,心里就好难受。 那时候,他想上前去看看爹娘,却被阿翁死死抱住,怎么样都不肯松手。所以他连爹娘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还有娘肚子里面的妹妹,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烧成灰烬。 凤倾城听后目光赤红,这绝无可能——若是如此严重的瘟疫,京城怎会毫无风声?今日筵席之上,诸位王爷的面色亦无半分异常。 再者,倘若真有如此巨大的灾祸,洛伯父身为户部尚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举办如此规模的赏花盛宴。 “铃铛,你先把小石头带下去好好休息。今天他也累一天了。”此刻她的心绪复杂,她需要好好梳理一番。 铃铛点头应下,便牵着小石头下去了。 “赵二,你现在立马去把寒影给我叫进来。”凤倾城心中愈发焦躁不安,对着赵二急促的吩咐道。 “姑娘,有何吩咐?”寒影不稍片刻即至,恭敬行礼的询问。 “寒影,我现在需立刻见珩王一面,你速速前去通报。”凤倾城蹙着眉头,对寒影吩咐。 寒影领命后,匆匆而去。 月上中天,珩王和上次一样,踏檐而来。 “发生了何事?竟教你那么着急见本王?”齐天珩眼中闪着不易察觉的微光,宛若夜幕下的流萤。 “殿下,我这里有两件事要和你回禀。”一旁的素素、魏新等人,见珩王来了,见过礼后,都默默退了出去。 “王爷,中州恐怕有变。”凤倾城一脸凝重的看着珩王殿下。 听到这句话,齐天珩心中那刚涌现的几许绮思,立马烟消云散: “你如何知道中州出事了?究竟出了何事?”珩王皱着眉,凝重的看向凤倾城。 “今天我们在街上救助了一个孩子……” 珩王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到最后几乎能夹死苍蝇了。 “如果这是事实,那些隐瞒不报的人,真是罪不容诛,死都不能消除他们的罪孽,当诛九族。 瘟疫蔓延,百姓尸横遍野,这也是他们能随意瞒报的。再说,既然遭遇大旱,州府应该都有储备粮食,即便情况不妙,也不至于……” 他此刻的脸色阴沉如水,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哪还有刚进来的那副好心情,最后甚至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王爷,此时生气根本无益,既然事已至此,此刻你应当考虑该如何解决才是。之前你与朝中官员几乎毫无往来,此次事件反而可能是一个好的契机,既可以造福百姓,救他们于水火,又可以让你在民间树立威望,赢得美名。” 凤倾城冷静的分析着当前的局势,她的语气依然平和从容。 “嗯,但此事确实不容草率,我们首要核实消息的真实性,继而想办法将此事呈报给圣上,请朝廷拨粮和调派医者......”齐天珩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自己心头的怒火。 “殿下所言极是,确认消息的准确性,的确乃当务之急。”凤倾城点头赞同,随即又忧心忡忡的说: “但如果真拖延到那时候,中州恐怕将面临十室九空的凄凉景象。还有,万一瘟疫进一步蔓延,后果将不堪设想。” 第125章 三年之期,到了 “那你觉得此事当如何?”齐天珩看着凤倾城,眼中满是信任。 “殿下,若您愿意,我可亲自手书两封信,一封致沈家,另一封则寄往北方凤家。您可以先派遣一位您信任的人前往中州,尽可能地安抚和援助当地百姓,能救一个是一个。沈家和凤家会竭尽全力的助你。 如果仅仅等待朝廷的救援,恐怕将会有更多生灵遭受涂炭。瘟疫的肆虐范围亦更加难以估量。” 凤倾城的建议,让齐天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 “王爷,虽然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但是我以为这于你而言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如果可以,王爷亲自走一趟中州是最好的。中州之行,不仅能彰显王爷的爱民之心,更能深入的了解民情,为日后治国安邦打下坚实基础。” 凤倾城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 “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同您说,王爷。你的三年之期好像到了,王爷接下来是不是有娶妃的打算了?” 齐天珩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凤倾城会突然提及这个话题,刚才眼中熄灭的碎光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本王自有计较,你之意...... 凤倾城轻轻一笑,道:“我自然知道王爷有自己的考量,只是提醒王爷一句,这娶妃之事不止关乎王府的未来,更关乎王爷未来的前途与命运,望王爷三思。” 齐天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道:“你说,本王洗耳恭听。” 凤倾城坦然自若地回答道: “我只是希望王爷能够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毕竟,王爷好了,我们这些人才能更好。” 齐天珩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道:“哦?你这是在为本王着想,还是在为你自己着想?” 凤倾城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洛尚书之子与平王府已经订下姻亲,如果王爷可以迎娶洛雪,就不止是得到洛尚书一人的支持,这背后还有平王府、凤家、乃至于谢家,王爷可别忘了,洛夫人可是谢家嫡女,她那三个兄长对她极为看重。 说到底我只是凤家在外面不小心捡回的一个孤女而已,也只是在凤家短暂借住几年,论亲疏远近,肯定不及凤夫人。如果想要这关系更牢靠,该怎么做?王爷肯定不需要我来教你吧。” “好了,此事本王自有分寸。” 齐天珩忽然就有些着恼,他就知道是他想多了。这凤倾城上次也是这样,想方设法约他出来,就是为了给洛府那个丫头牵线。这才过了几天,又来,他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王爷,上次我就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有康庄大道可以走,你为何要拒绝? 你倘若拥有这几家的支持,再加上中州一行,何愁大业不成。 难道你忘了你的宏图霸业,这万千黎民还等着您这位明主登临九重,带他们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王爷您还想继续等下去?等着别人来将这局势打破?” “关于中州之事,就依你所言去办吧。你先手书那两封信,本王再派人前去。至于你说的联姻之事,容我深思熟虑之后再做定夺。” 珩王面色铁青的瞪着面前女子,她怎么就不能和普通女子一样...... 凤倾城点头应下,没理会珩王那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 “王爷我就再说两句,您别恼,说完我就不说了。今日在洛府,想必您已看到赵王的意图了,假如你再不做决定,让他抢夺先机,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本王自然知晓,不需要你一再提醒。” 齐天珩的声音更是冷了几分,他不喜欢被人这般咄咄逼人,哪怕这个人是凤倾城也不行。 凤倾城却似没听到他的不悦,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提笔开始写信。 最终,齐天珩携带着那两封信,面露不悦地离开了。 屋顶的的寒影,虽已避到十米开外,但王爷和凤姑娘的对话,还是一字不漏的传入他耳中。 凤姑娘不愧是凤姑娘,怪不得王爷把自己派来保护她的安危。 刚开始被调派过来,他还心有不甘,总觉得大材小用。此刻再看,他对凤姑娘那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跟着王爷得有十来年了,几时见过像凤姑娘这般敢于直谏的人,就算是珩王府的属官,大多时候也要看王爷的脸色说话。 凤姑娘太敢了,他决定了,以后他就跟着凤姑娘混,保准错不了。 谢府,清风居 谢知遥看着慎行刚递过来的密报,气的浑身发抖,眼睛赤红似要滴血: 中州安阳一带持续干旱,使得‘人相食’成为常态,“年荒乏食,暂卖妻女’者比比皆是。 这还不是最惨的,更有门户悬挂腌制的人腿售卖,此次干旱造成瘟疫肆虐,累及周边好几城,死伤如今已达数万之多。 “混账,如此严重的灾情,时至今日,京城竟毫无讯息,那些昏聩无用的贪官,竟敢如此渎职,大齐养他们何用,还敢瞒报...” 谢知遥气的实在没忍住,一脚踹翻脚边的凳子,力道之大使得凳子又撞上桌子,致使桌面上的砚台打翻,漆黑的墨汁润染上宣纸,那墨、黑的一如现今大齐的官场一样,触目惊心。 “知行,去看祖父歇下没有,没有的话,和他说一声,我稍后会去书房找他。” 谢知遥努力的克制这滔天怒火,知行听后领命,立即去办。 ‘如果不是父亲在汝南任职,如果不是他想办法把消息递回京城。那些蛀虫还不知道要隐瞒到几时,这些该死的,大齐有他们,何愁不亡。’ 慎行在一边帮谢志瑶,把身上的衣袍重新换了一套,以防公子待会要去书房见老太爷。 盏茶功夫,知行返回清风居: “公子,老太爷在书房等你。” 谢知遥一手抄起桌上的——被他揉搓的皱巴不像话的密报,疾步向祖父书房行去。 “孙儿拜见祖父。”谢知遥毕恭毕敬地对着烛光下,正在翻阅书籍的谢景安行了一礼。 “这么晚了,找我何事?”谢景安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落在刚跨入门槛儿的孙儿身上。 第126章 他想干嘛 “祖父,你看,这是父亲刚从汝南加急送来的密报。” 谢知遥指尖微微发颤,将皱巴巴的信笺递到谢景安面前。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的焦灼愈发清晰。 谢景安接过密报一眼看去,越看眉头皱的越紧,那布满沟壑的脸庞逐渐笼上寒霜,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书房里只余烛火摇曳的噼啪声,良久,长叹一口气: “靖安,安阳的灾情,触目惊心。但朝堂波云诡谲,纵我身为宰相,若无地方奏报、陛下旨意,私自开仓便是逾矩之罪。 但中州那边的灾情,目前到底如何,各地官员缘何不作为,还密而不报,也需详查。 我虽不能亲临其境,但绝不会坐视不理。” 谢知遥点头,祖父的言外之意,他已心领神会。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祖父,我愿亲自前往中州一趟,一来可实地考察灾情,二来也可以看看那边的吏治到底烂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谢景安目光一震,苍老的瞳孔里闪过惊愕与欣慰。 他望着眼前身姿挺拔的少年,恍惚间与三十年前的自己重叠——那时的他,也曾在破败的街头立誓,要以一己之力庇佑苍生。 可三十年宦海沉浮,早已磨去了当年的锐气,如今的他只会权衡利弊,审时度势。 “中州之行,非同小可。你必须小心谨慎,切不可轻举妄动。朝中有些人,若知你此行目的,定会设法阻挠。切忌,若危及性命,你定要护好自己,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孙儿明白,但孙儿所学这满腹诗书,为的就是造福黎民社稷。如今中州水深火热,孙儿定会全力以赴,亦会保全自己,请祖父放心。” 谢知遥目光坚定地回答,心中已有打算。 谢景安抬眼望向谢知遥,看到他眼中的坚定之光如两簇熊熊燃烧的火苗,他突然停顿,未及说出口的话便凝固在了唇边。 沉吟片刻,复又开口: “你此去凶险万分,务必带足人手,多备草药,最好能带上一个大夫,你把府中的李府医带上吧,说不定届时他还能帮上大忙。”这林府医可是从太医院退下来医中圣手,三十年前的那场瘟疫他也亲历过。 “好,你去准备吧。记住,此行关系重大,不仅关乎中州百姓,更关乎我大齐未来数十年的国运,行事尽量要稳,如果有需要,可向你父亲求助。” 谢景安的话语中透露出对孙儿的期望与关切,更隐含几分担忧。 谢知遥再次行礼:“孙儿谨遵祖父教诲,孙儿告退!” 待谢知遥离开,书房重归寂静。谢景安盯着案头密报,墨迹晕染的一字一句仿佛映出了三十年前的惨状:饿殍遍野,哀鸿满地。他突然想起自己初入仕途时的豪言壮语,眼眶顿时滚烫。 可如今三十年过去,他做到了吗? 刚才,他差点就拒绝靖安要去中州的请求,毕竟,这可是他谢家最优秀的儿郎,几十年才出这么一个。瘟疫无情,足以夺人性命…… 当他抬眼看进靖安眼里时,他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曾经那个立志要匡扶天下,造福百姓的少年好似就站在眼前…… 回到清风居的谢知遥,心情稍稍平复。 “知行,慎行,即刻收拾行囊。 明日卯时,我们便启程前往中州,慎行随我一同前往。知行留守京城,假如京城有何异动,立马传信给我。 另立马飞鸽传书给独行,让他即刻赶往中州与我们汇合。去告诉谨行,让他陪着李府医坐马车,随后跟上。 慎行,现在就去把谨行给我找来,我有事要交代他。” 谢知遥一连下了几道命令,可心中仍觉有许多细节尚未安排妥当。 “公子,有何吩咐?”谨行看着自家公子,头晕乎乎的还有点摸不清状况,他是从睡梦中被唤醒的。 “明天我和慎行会骑马先你一步去往中州,你明日去账房支十万两银子,买上足够的药材装车,至于买什么药材,等会去问李府医。你和李府医坐马车紧随其后。李府医年迈本不宜舟车劳顿,所以一路上你要照顾好他。” “知行,我走后京城这边的一切,就全权交给你了,若有什么难以决断之事,就去找祖父商量。” 当谢知遥把所有该安排的都安排好,已是夜半三更了。 此刻,他虽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只要一想到密报上那字字泣血的惨状,他就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想他谢知遥自懂事起,就立下宏愿,立志做一名好官。此生所学只在为民请命。所以少时别人在娘亲怀里撒娇的时候,他在读书识字;别人在玩耍掏鸟窝的时候,他则埋首于经书史籍。 他始终为了那个目标在努力,从未松懈,别人都以为那是他天赋异禀,仿若神童转世。 其实不然,只因他心有所愿,所以在读书这条路上,他比任何人更执着,亦更勤奋。 他希望自己未来可以和祖父一样,成为百官之首,甚至成为比祖父更厉害的贤相,他要使这大齐吏治清明,海晏河清;让百姓安居乐业,乐享太平。 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逐渐意识到现实与理想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如果没有一个贤明的君主,没有一个好的伯乐,纵你有再多的韬略,再宏伟的壮志,也难以实现。 所以,那年他高中状元后,他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到祖父书房,与之彻夜长谈,随后便婉拒了当今的恩赐。 从此,他踏上了长达数年的游历之路。在目睹了人间百态,跨越了九州四海之后,他忽然间就释怀了。 如果不能进入朝堂,为官做宰,造福百姓。 那么他可以选择另一条路,撰写着作,教书育人,他未能等到的,可以让他的学生去期待、去等待。毕竟,这世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可是,此刻当他看到这惨绝人寰的密报,他坐不住了。 谢知遥挪步至暗格前,取出那方帕子,静静的看着,默默自问: 你说,对吗?我实在不应该现在就放弃的,哪怕不为官,我也应该尽我所能的去帮助他们。不然我这些年所学究竟为何?我曾经的愿景总不至于是个笑话吧。既然你可以凭一己之力护住你想护的人,那么我一定也可以,护我所护。 珩王府书房 在珩王的书桌对面,左右两侧分别坐着两位属官,此二人皆是他的心腹。 齐天珩看着二人,刚才他已经把自己从凤倾城那里得到的消息,尽数告知他们,此刻正静待他们的回答。 他本不想这么晚还找人商谈此事,可是一想到凤倾城那焦急脸色,还有中州此刻的紧迫局势,以及临走时她反复提醒他,那该死的娶妃之事。结果就是,他此刻坐在书房,和自己的属官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王爷,可否让臣见见这位凤姑娘?如此奇女子,臣实在好奇……”蓄着山羊胡的青衫文人恭敬的问道。 珩王眉峰一跳,面色有些难看,自己在这等着他们说接下来的计划,他倒好,不仅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反而请求引荐凤倾城,他想干吗? 第127章 那就联姻吧 秦树看着王爷那阴沉的脸色,顿觉不妙,立马解释道: “臣只是出于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说出这番话,还能给殿下献上这般计策。如她这般的女子,臣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奇人轶事他也不是没见过,但那都是历经沧桑才有的城府。 听王爷的意思,这位凤姑娘不过二八年华,按理说,她不可能拥有如此心计与城府,实在是太过好奇,才会一个没忍住,把心中所想脱口而出。 “下官以为,凤姑娘所言甚是,自古以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中州真如王爷所言,灾情严峻,民不聊生。那么殿下此次若伸出援手,无疑将赢得那些百姓的拥戴。待时机成熟,殿下振臂一呼,何愁大业不就。” 另一位身着蓝衣的属官,也开口附和道: “臣,深以为然,凤姑娘所提两个建议皆是绝佳之策。如今中州百姓水深火热,即便不为权位,作为大齐的王爷,您也应施以援手。王爷此举,既可赢得民心,又可彰显王爷仁德,实为明智之举。” 齐天珩听他二人的分析,心中不禁暗自点头 “那么第二个建议,两位先生怎么看,本王其实不想、也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自己的位置,当年母后一族势力如何?可到最后落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二位想必都有所耳闻。” 齐天珩抬眸看向窗外,他不希望自己的王妃是因为利益而娶,更不愿成为像他父王那样的人,可是凤倾城和他说,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如果有康庄大道,你为何不选择前行。 他真的不甘心,他渴望娶的是一个可以和他并肩笑看天下的女子,而不是一个因为利益,权衡利弊而娶回府的女人。可如今,现实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选择。 “王爷,臣以为,联姻之事确为良策,独木难支。之前的那些年王爷并未刻意的和朝中重臣往来,纵王爷有雄韬伟略,如果无人帮扶,未来依旧寸步难行。 在当前局势下,王爷若同洛家结亲,那么王爷就可以同时得到洛家、凤家、平王府还有谢家的支持,即便最终谢家未选择支持王爷,至少也不会成为敌对势力。”蓝衣文士姚正,仔细斟酌言辞,试图说服齐天珩。 “哼,本王可不想为了一时的利益,而牺牲自己一生的幸福。”齐天珩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显然对联姻之事极为反感,心中更是烦躁无比。 “王爷,您且息怒。臣等并非不知王爷心意,只是如今局势复杂,中州灾情严重,民心不稳。若此时王爷能联姻一家有权有势的岳家,不仅能得到他们的支持,更能稳定民心,对王爷的大业,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凤姑娘说得对,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王爷想想你的大业,还有你未实现的宏愿,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再者,纵观历史,哪位帝王不是如此?若将来王爷有心仪之人,待大业功成之时,再将其接入府中也不迟。届时王爷既可抱得美人归,又可成就一番伟业,岂非两全其美?” 秦树也在一旁苦口婆心的继续劝说。 齐天珩闻言,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他深知,如今局势确实微妙,中州灾情刻不容缓,凤倾城提出此策于他是百利而无一害,可他就是心有不甘。 “罢了,此事容本王再仔细斟酌一二。你们先退下吧。”齐天珩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秦树和姚正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退出了书房。 他们知道,王爷性格果决,他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但他们更清楚,如今局势紧迫,王爷必须做出明智的选择。 夜色已深,书房内只剩下齐天珩一人。他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凤倾城曾经说过的话,想起那日她脸上受的伤,那时的她怎么和他说来的。 ‘王爷,不必介怀,今日之事,日后恐怕还会发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思及此,他不禁有些动容。 “难道我真的要为了大业,放弃未来和你......”齐天珩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斗争。“也罢,既然你一再主张我与洛家联姻,那就联姻吧。”珩王最终做了决定。 齐天珩铺开宣纸,开始挥毫泼墨,不一会一封笔力遒劲的信就已写好,随后唤来门外的刘晨曦, “待到明日天亮之际,立刻将这封信送往‘半日闲’,务必亲自交予凤倾城。” 刘晨曦接过信,行礼退下。 第二日,天还未明,已经有人等在城门口,只待城门一开好立马出城。 秦树看着那边的几骑,怎么感觉为首的人颇有些眼熟,揉了揉眼睛,再次仔细的观察, “咦,那不是谢家的那位状元郎吗?他为何也这么早就出城?莫非他也有急事需要处理?” 秦树心中暗自揣测,但并未逗留太久,城门一开,立即转身上马车,向着中州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谢知遥一行人也快马加鞭的奔出城,一口气奔出了数十里地。他心中挂念中州的那边的情况,一刻也不敢延误。 “公子,咱们就这样急匆匆地赶过去,万一那边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咱们人手不够怎么办?”慎行在一旁担忧地问道。 谢知遥目光坚定,沉声道: “不够也得够,咱们此行必须要快,如果中州那边的消息一直传递不到京城,后果简直不敢想象。大齐的官僚体系已经腐败如斯,不能再等了。 此行我们一为救助中州百姓,我不知道我能救助多少,但是能救一个算一个。 二,我想搜集证据,找到足够多的证据,虽然不可能一次性把所有的蛀虫都剔除干净,但是多一个蛀虫倒下,就少一方百姓遭殃。 祖父已经吩咐,让我此行尽量求稳,不可轻举妄动,我相信,只要咱们小心行事,不会有大问题。” 慎行听后,心中稍安,他深知自家公子的智计与能力,有他在,此行定能顺利。 第128章 《黄帝内经》? ‘半日闲’ 刘晨曦在‘半日闲’开门不到一刻钟的时候,就把信交到了凤倾城手中。彼时,她正悠闲地品着茶,看着刘晨曦递过来的信,嘴角勾起了一抹笑。 “阿牛哥,王爷他考虑的如何了?”凤倾城一边拆信,一边问。 “初一,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信里应该写的都有。昨天王爷从你这回去后,连夜召见了王府的两位属官,直到深夜他们才离去,想来讨论的已经有结果了。” 凤倾城闻言,点了点头,展开信纸,迅速浏览了一遍,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看来,这位珩王殿下也并非庸才,能这么快做出决定,实属不易。 “你回去告诉珩王,就说我答应他的条件。不过,我也有要求,你稍等,我这就去写一封回信。”凤倾城把信纸折好,放入袖中,向桌子那边走去。 刘晨曦闻言,点头应下,待拿到回信后才转身离去。 看着阿牛哥远去的背影,凤倾城嘴角的笑意微收。 只许了一个侧妃的位置,看来她还得再见洛雪一面,须最后在跟她确认一次,此时反悔还来得及,凤倾城心中暗自思量。 而此刻的珩王府,齐天珩正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刘晨曦带信回来,心里堵得难受。 他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是眼下最明智的抉择,但他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王爷,这是初一交给你的信。”把信交给珩王后,刘晨曦就退让到一边。 齐天珩死死的盯着手中信封,半天未拆开。 “......” 风月酒楼,雅间 洛雪看着对面,把自己匆匆唤来的好友,满心好奇:“倾城,你这么急着找我有何事?” “洛雪,我在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嫁给珩王吗?不后悔。” 凤倾城一瞬不瞬的盯着洛雪的眼睛,等着她的回答。 洛雪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神色黯然点点头。 “倾城,即便我如何想嫁给他,可他已明确拒绝了我,现在说这些,一切皆是枉然。”说着说着,洛雪眼中闪烁着泪光。 凤倾城听后,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洛雪这辈子是铁了心的认定这个人,看来改不了。 “好吧,既然你已决定,那我便不多说什么。你看看这封信,我希望你一定要深思熟虑,再做决定。 洛雪,你记住,一旦踏入皇家,今生你便再也无法回头,此刻你还有机会反悔。” 洛雪看完信,喜极而泣,她一把抱住凤倾城: “倾城,谢谢你,谢谢你!有你这个朋友在身边,是我最大的幸运。我以为今生再也没有机会,能站在他身侧。这样就够了,是你帮我达成心愿的,谢谢你!倾城!” “将来你若嫁入皇家,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管未来遇到什么,都要勇敢走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我能帮你的只到这里。”凤倾城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洛雪听她说完,还是在笑,凤倾城无奈,随之一笑。 所有的担忧与感激都在这一笑之中。 随后,她们又聊了一些其他的话题,直到夜幕降临,洛雪才依依不舍地告别。 中州 谢知遥一行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黄昏时分,抵达了中州的地界。此时的中州城,已是满目疮痍,随处可见灾民乞讨,他们面容憔悴,身形消瘦。 目睹眼前的惨状,谢知遥心中一阵酸楚,他强压下心头的悲怆,吩咐慎行: “你先去找个客栈,安排好住处,我去城里看看情况。” 慎行点头应下,翻身下马,去找客栈。 谢知遥则独自一人,走进了中州城。他一路走,一路看,只见街道两边有很多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或坐或躺,眼神满是绝望与无助。 谢知遥暗自咬了一下舌头,剧烈的疼痛才让他稍微冷静点。 他走到一处灾民聚集的地方,停下脚步,蹲身问道:“乡亲们,你们可知这城里哪里有施粥的地方吗?” 一位年迈的老者,努力的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这位公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这城里哪里还有什么施粥的地方,粮食早没了。就算还有,那也是富户留给自己保命的,我们这些人,只能靠着啃树皮、草根,或者吃土度日。” 谢知遥听后,心中怒火中烧,他强压下怒气,安慰老者:“老人家,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们的。” “年轻人,快走吧,这里还算是好的。瘟疫还没有过来,不用管我们。只要还有树皮可以吃,我就死不了。你看起来出身应该不错,赶紧去找可以投靠的亲戚吧。也不知道这个城镇还能坚持多久,快走吧!” 老人看着面前这位好看又善良的青年劝说道,说完他又蜷缩回角落,只有静止不动,饥饿感才会来得慢一些,这样他才能多活几天。 谢知遥又看了老者他们几眼,随即转身离开。 他首先要找到当地的官府,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接着,他要想办法筹集粮食,才能帮助这些百姓。还有瘟疫,一定要想办法隔离,千万不能再蔓延扩散了。 五日后,京城 凤倾城静坐在‘半日闲''茶馆内,手执一卷书正在细细翻阅。忽然间,她注意到外面有传信兵疾驰而过,她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若有所思,终于来了么?凤倾城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五日过去,不知中州那边情况如何了, “倾城,那是传信兵?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素素拿着一块抹布在凤倾城身边坐下,有些好奇的询问。 檐下风铃清响,有客人来了。素素未待凤倾城回答,就一脸带笑的看向门口,准备招待来客。 “客官,请问几位?里面请,这里有空座。” 当陈素素看清来人,脸上的笑立马消失不见,瞬间把脸转回来,忍不住撇撇嘴:“晦气,怎么又是他。” 凤倾城循声望去,她当是谁,原来是小王爷。 “凤倾城,我可以坐到你那桌吗?” 齐天俊虽然还在询问,但他的身体已经诚实地坐到了桌边。 “你……”陈素素咬牙切齿的瞪着眼前这位华服公子,恨不得把手中抹布朝他兜头砸去,直接把他给砸死算了。 这什么人啦,啊,简直快要把她气死了,每次看到他心情就不好,莫非自己和他八字犯冲。 “王爷,请便。”凤倾城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这位小王爷,他真的和其他几位王爷不一样。答完这句,她又继续低头看向手中的书。 “你看的什么书,能否让我看看?《黄帝内经》?” 齐天俊好奇地探过头,望向凤倾城手中的书卷封面。 第129章 负心薄幸 “咦,你看这书做什么?你不是开茶馆的吗?怎么还看医书?” 齐天俊就如一个充满好奇的孩子,心中涌出无数个疑问,想从凤倾城那里求解。 凤倾城轻轻叹了一口气,只好放下手中书卷,目含无奈的看向面前这个,一直喋喋不休的王爷。 “王爷,你今日来访,究竟所为何事?”凤倾城略带不解的看着他。 “我没事啊,我就是来喝茶的,我能有什么事啊。”齐天俊一脸欲盖弥彰的表情。 陈素素看着他那副欠扁的模样就来气,实在是这茶馆人来人往的,不适合打闷棍。不然她今天非要把他揍一顿,这世上怎么有这么欠的人。 凤倾城静静的看着齐天俊,也不说话,只看得他心里有点发毛。 “好吧,我确实是有点事,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齐天俊干咳了两声,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我就是听说,七哥那未过门的侧妃是你帮忙牵线搭桥的,你看看我,仔细看看,我合不合适?如果合适的话,你能不能也帮我牵牵线,把你的好姐妹介绍一个——给我做王妃。” 小王爷满脸希冀的看着凤倾城,眼神中闪烁着乞求的光。 任凤倾城再好的脾气,此刻也被齐天俊给整无语了,面前好似有无数只乌鸦飞过,这都哪儿跟哪儿。 “小王爷,您可真会开玩笑,您以为这婚姻嫁娶之事,是买萝卜还是买白菜,你想买一棵就能买一棵的?” 凤倾城面露不悦的轻斥。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凤倾城。我的意思是,我母妃最近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让我娶妃、娶妃,我都快被烦死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聪明、坚韧、端方......如果我真的要娶妃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介绍一个,你介绍的肯定是顶好的,近朱者赤嘛......” 齐天俊看着那位凶巴巴的姑娘,她手中的茶壶已然高举至他头顶,仿佛立马要倾倒而下,他赶紧找补道。 凤倾城轻轻的拉了一下素素的衣袖,摇摇头: “小王爷,好了,以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陈素素气呼呼的坐下,倾城为什么要拦她,这种人就是欠收拾,让她好好的把他揍一顿,下次他就再也不敢如此口无遮拦了。 “小王爷,您不是有个至交好友,谢公子吗?谢家桃李满天下,在朝中也是门生遍布,难道就不能让他,帮你找一个门当户对合心意的女子?” 凤倾城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位小王爷。 “唉,别在我面前提这个人,提他我就来气。 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谢知遥现在已经不是我的好友了。” “你都不知道他有多绝情,枉我平日里只要有好吃的、好玩的、哪怕是看到好看的姑娘我都想着喊他一起看,可是他呢? 五天前,一个字儿也没给我留,就这么一声不吭的去游历了,也不留个信,说去哪儿游历。我想给他写封信,都不知道寄哪儿去,这世上怎会有这么负心薄幸的人......” ''五天前'',凤倾城眼神闪了闪,这么巧,他也是五天前出的京,汝南道是他父亲的地盘,难道...... “好了,你不要在这里废话一大堆。小王爷,我们这里开的是茶馆,不是你吐苦水的地儿。 还有,如果你想找媒婆,出门左拐两刻钟后,有个贾媒婆远近闻名,你去那里。找她说媒,保准一说一个准。” 陈素素实在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准备收钱赶人。 齐天俊听罢,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却也只得无奈地起身,向凤倾城二人告辞。 他步出茶馆,心中暗自思量,要不要去找那位贾媒婆试试运气。 不过,这位叫素素的姑娘好像对自己有很大的意见,怎么每次见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这是为什么?莫非是因为自己的盛世容颜,容易招妒? 齐天俊用手摸了摸下巴,暗忖,回去得好好照照镜子,下次也别穿这么光鲜出门。 凤倾城目送小王爷离去,心中却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五日前,谢知遥的突然离开,不知是否与中州那边有关,如果真是这样,对于中州的百姓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传信兵刚到京,那么今明两日,朝廷那边也该有消息出来了。 不知道珩王有没有可能去那边…… 凤倾城复又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这页说,瘟疫没有彻底根除的法子,但是可以隔离和预防,以防蔓延。 之前看到的那本书上曾有记载说:瘟疫,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的一种异气所感…… 素素观察到这几日,倾城一直在不停的看医书,便悄然退开,让铃铛泡了杯热茶,替换了之前的冷茶。 中州 谢知遥刚从一个富商家里走出来,一路上他都沉默无言。 一旁的慎行、独行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心疼不已。这已经连续奔波好几日了,依旧毫无所获。 看看,公子急的都起了满嘴燎泡。这都还没有到安阳,如果这里都这么惨烈,不知那边又会是怎样的人间炼狱。 “公子,要不然,我们给京里去封信,看看老太爷那边......” 慎行在一边试探性的出着主意。 却被谢知遥摆手打断: “不可,中州与京城相隔甚远,这一去一来不知道又要耽误多少时间,再说,就算祖父知道了,也得圣上同意,然后层层......” 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会命归黄泉。 不行,他不能等,就算他能等,安阳的百姓也等不了,他必须要尽快的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谢知遥深吸一口气,目光坚毅: “我们继续往前走,去安阳,今天下午谨行和李府医应该就到了。那边的情况或许比这里严重许多倍,我们必须要把手里的粮食和药材尽快送过去。” 慎行和独行闻言,心中虽担忧,但也知道自家公子说得对,纷纷点头应下。 一行人继续前行,一路上所见皆是灾民,越往前走,景象越惨,令人不忍目睹。 终于,在第三日的黄昏时分,他们赶到了安阳城。 此时的安阳,已是一片死寂,街道两旁,人烟稀少,几乎看不到人,偶尔看到的也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腐臭味。 第130章 还是算了 独行立马拿出了几块干净的布,他们几个一人一块,捂在口鼻上。 谢知遥看着眼前的景象,心痛如绞。他强压下心头的泣血之痛,吩咐慎行和独行: “你二人,立刻去寻找当地的官员,了解他们的具体行动,一旦找到,立马带他们来见我。如若不从,可采取强制措施,哪怕是抬也要给我抬过来。” 慎行和独行点头应下,转身离去。 谢知遥则独自一人,走在安阳城的街头。 他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还可以看到一两具暴晒街头的死尸,存活下来的百姓,几乎没有死去的多。 谢知遥心痛的几乎走不动道,站在空空如也的街道,他突然就有点痛恨起自己的无能。 他明明诗书满腹,抱负远大,却在这天灾人祸面前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 枉他为堂堂宰相之孙,大齐最年轻的状元郎,却不能说动一方豪绅散尽家财,解救百姓于水火。 所以他谢知遥存活于世,到底有何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必须要尽快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谢知遥开始四处奔走,寻找还活着的百姓,试图从他们口中了解更多的情况,如果可以,他希望把他们聚集在一起,大家一起想自救的办法。 还有这些尸体必须要收集起来,然后焚烧干净,不然瘟疫会越来越严重。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尽管十万两对于安阳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每多坚持一日,便会多一份生存的希望。 他发现,这里的幸存者虽尚存一息,却早已灵魂消亡。那空洞的眼神、木然的面容,恰似一具具行尸走肉。 谢知遥和谨行一边分发药材和粮食,一边温言安抚他们: “大家不要怕,我已经让人去寻找其他的粮食和药材,你们一定可以挺过这个难关。 还有,朝廷的赈灾粮,过几日便能抵达安阳,大家一定要坚持住,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灾民们听到这些话,有些人的眼中开始有了光,星星点点,如火种一般,是那么的叫人欣喜。 泪水开始在他们的眼中闪烁,他们意识到,原来还有人愿意伸手援助他们,他们并非是——被这个世道遗弃的无用之人。 京城 与此同时,凤倾城依旧坐在‘半日闲’中看书,手中还是那本《黄帝内经》。 她的目光时不时看向窗外,她在等,等朝廷的消息,等珩王得消息,等中州的消息。 中州——汝南,那片孕育了她的土地,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与她来说都是有情感的。 更何况还有阿牛哥一家,还有村里那些接济过她的父老乡亲,还有安阳,曾经在她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她几个包子。 倘若这次的瘟疫遏制不住,继续蔓延,何止安阳,可能整个中州...... 御书房 嘉宁帝大发雷霆,他看着下面的传信兵,恨不得立刻下令,让人把他拖下去砍了。 早干嘛去了,这会烂摊子无法收拾,就知道把八百里加急,送到他龙案上了。 他喘着粗气,审视着御书房内站立的三司六部官员,此刻竟无一人能提出一个有用的建议,他们全都像锯嘴的葫芦,无人出声。 朝廷养这些人到底何用,他努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如今自己已是花甲之年。 他不希望百年之后,史书上面记载的是,嘉宁帝晚年昏庸无能,滥杀忠良,用人失误,导致灾情无法及时得到控制,尸横遍野… 要冷静,一定要冷静,现在他还要用他们:“各位爱卿,可有什么好的提议。” 御书房内,依旧一片死寂,只有嘉宁帝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之中。 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触怒天颜,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终于,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紫色官袍的老者,他颤巍巍地跪在嘉宁帝面前,声音略带颤抖: “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调拨赈灾粮款,安抚民心,并派遣医术精湛的太医前往灾区。若医官数量不足,应从民间征集医者,共同前往安阳,好尽快的得以控制,以免瘟疫扩散。” 众人闻声转头望去,竟是老安国公李晃。此刻,大家所见的只有那颤巍巍、佝偻的背,还有官帽下那怎么盖不住的银白发丝。 嘉宁帝闻言,微微颔首,面色稍缓,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赞许:“安国公,起吧!” 他看向其他官员,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众卿家,可还有其他见解?” 这时,一位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站了出来,他拱手行礼,道: “陛下,微臣认为,除了调拨粮款和派遣太医外,还应该加强灾区隔离区分管理,做好安全治安工作。 不但要防止瘟疫进一步传播,也要避免有人趁火打劫,同时,应设立临时粥棚,救助那些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的百姓。” 嘉宁帝听了,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官员: “好,两位卿家所言极是,即刻下令,调拨五十万石粮食和五万两白银作为赈灾之用,同时派遣太医前往灾区,务必要尽快的控制瘟疫的蔓延。 另外,须加强灾区治安管理,设立临时粥棚,确保百姓有饭吃,有地方住。” 官员们闻言,纷纷松了一口气,心中都暗自庆幸自己终于躲过了一劫。 “可到底该调派哪位大人,前往安阳赈灾和主持大局呢?众卿家可有合适的人选?” 未待他们一口气缓过来,嘉宁帝的话语再次让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一刹那,大殿又陷入了一片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齐天珩静候片刻,见无人应声,便向前一步,跪下启奏:“儿臣愿前往安阳赈灾,替父皇分忧。” 嘉宁帝一看毛遂自荐的是自己儿子,眉头不由得皱了皱,沉吟片刻,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独留珩王在殿中跪着。 待官员们全都离开,他才缓缓开口:“老七,你还没娶妃呢?安阳,要不你就别去了?” 他深知,此次灾情异常严重,若想彻底解决问题,实非一日之功。稍有不慎,恐将性命难保。 虽说老七并非自己最为宠溺的孩子,但却是最为让人放心的一个,此次安阳之行着实危险,还是算了吧。 第131章 心中自有乾坤 “父皇,我贵为大齐皇子,理应为百姓解难,身为您的儿臣,就当为您分忧。所以,于公于私,我都应该站出来。 此次安阳之行,儿臣必定是要去的,求父皇成全。” 齐天珩不疾不徐的陈述自己的想法。 嘉宁帝闻言,心中不由感到欣慰。他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向来说到做到,言出必行,此次如果他去,应该会很顺利。 他微微颔首,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赞许: “好,你既有此决心,那朕就成全你。不过,你得记住,此次赈灾非同小可,你必须要全力以赴,确保灾民能够得到妥善安置,瘟疫能够尽快控制住。 但做好这些的前提是——你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你得给朕全须全尾的回来。” “儿臣遵旨。” 齐天珩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御书房,心中开始盘算起此次安阳之行的种种计划。 首先,他离京之前要和凤倾城见一面。嗯,今晚就是个好机会。接下来两天,自己会很忙,估计没时间见她。 刚才后面站出来的那个官员,应是寒门出身,这次安阳之行倒可以点他随行。 他叫什么来着?姓张?还是姓刘? 对,好像是叫张渊,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也是中州人氏。 秦树已经去了安阳,那么姚正就必须留守珩王府。 至于洛家那边,迎娶侧妃的事情,待他从安阳回来后,再说也不迟。 安阳城外 秦树把从沈家和凤家调来的物资一一点数、查清,然后记录在册。 他离开京城之前,王爷有特别交代过,虽然沈家和凤家——答应此次全力相助。 但是他和凤倾城有过君子协定,他日功成,这两家所用之钱物要如数归还。当时他就好奇,所以还问过王爷: “为何不许她功名利禄?而是归还钱财?” “这是她的要求。” 听完王爷的解释,他当时有点被惊到了。 ‘凤倾城...…’这次回京之后,找机会定要见一面。 “走吧,进城,已经清点完毕……” 秦树一声令下,马车浩浩荡荡进了城。 这可是上百万担的粮食和药材,如今有了这些,安阳城的百姓应该可以坚持一段时日。到那时朝廷的赈灾粮也该到了,他心中暗自盘算着。 秦树带着队伍,一路穿街过巷,来到了安阳城的主街道上,这里离府衙不远。 只见那里聚集了不少的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死灰一片。 目之所及,皆为疮痍,此情此景,教秦树心中不自觉的泛起阵阵酸楚。 秦树立刻让人把粮食和药材卸下来,并安排人开始架锅熬粥。 当灾民们看到有这么多的粮食和药材,他们的眼睛开始发光发亮,纷纷围了上来,议论不停。 秦树一边安排人搬运粮食与药材,一边温言安抚大家: “大家不要慌,也不要抢,排好队,等会粥熬好了,人人有份。 朝廷已经派人来赈灾了,赈灾的粮食已经在途中。大家一定要坚持住,苦难马上就会过去的。” 灾民们听到这些话,心中稍微有了一丝希冀,脸上也逐渐浮现出感激的神情。 秦树看着他们喝下热乎乎的粥食,露出满足的神情,心下稍微好受点。 他知道,这些物资虽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但至少可以让安阳的百姓,度过眼前这个难关。 只有民心稳,才能更好的控制瘟疫。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喊一声:“有人晕倒了!” 秦树闻言,立刻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瘦弱的老妇人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口吐白沫。 秦树立刻让人去找大夫,并吩咐其他人不要靠近。 而另一边,谢知遥正因粮食与药材即将告罄,而愁眉不展,忧心忡忡。 “公子,您瞧,那是什么?” 慎行在一边兴奋的喊道。 顺着慎行所指,谢知遥看到一辆辆马车,正浩浩荡荡地停在前面不远处,上面装满了粮食和药材。 谢知遥心中一喜,立刻迎了上去。 他看到站在马车旁边的是一位青衣文士,正在安排人搬运车上的粮食 谢知遥见此,步履匆匆,直奔那人而去。 “先生,敢问你是?”谢知遥既惊又喜地问道。 秦树看到谢知遥,也是一愣。 他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谢知遥,他含笑开口: “公子,我是珩王府幕僚——秦树,奉了珩王之命,前来安阳赈灾。” 谢知遥闻言,心中不由得对珩王的认知好了一点。 他怎么都没想到,珩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安阳赈灾,他是怎么知道的? “太好了,有了这些粮食和药材,安阳的百姓就有救了,最起码还可以撑大半个月。” 谢知遥高兴地说道。 秦树看着谢知遥,心中不由得对他生起了一丝敬佩之情。 记得那日在城门口相遇,自己乘坐的是马车,而他则骑马。 自己途中还需耗时筹备粮草,这样算来,他比自己应该先到四五天,看来这几天他一直在此忙碌。 望着这位名满京城的状元郎,眼下这副狼狈的模样,周身还散发出淡淡的酸臭味儿。 秦树皱皱鼻子,心中暗自思忖,这怕不是已有数日未曾沐浴,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忽地涌上心头。 “谢公子,你也别太辛苦了,要注意身体。”秦树关切地说道。 谢知遥感激地颔首,随即迅速的加入队伍中,帮忙指挥人装卸东西,并有序地向排队等候的百姓分发粥食。 京城‘半日闲’ 珩王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啜饮着,凤倾城陪坐一边,好整以暇的看他饮茶。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珩王终是没忍住,先一步打破了沉默,她怎么比他还能沉住气。 “殿下,有什么是需要我问的?不妨提点一下。”凤倾城似笑非笑的看着珩王。 “你......” 齐天珩瞪着凤倾城,一时竟有些语塞。他没想到,自己主动开口,竟被她这样又反问回来。 为什么他那么冷静的一个人,每每和她说不到三句话,就有想甩袖走人的冲动,莫非是自己定力不够。 齐天珩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着她: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会主动请缨?去了安阳之后又会如何赈灾?” 凤倾城微微挑眉,嘴角微勾: “殿下心中自有乾坤,倾城何必多问。况且,殿下此举,乃是心系百姓,倾城佩服还来不及,又怎会心生疑惑。” 齐天珩闻言,不禁被她气笑了。 第132章 当断则断 他没想到,自己巴巴跑过来,准备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别人却波澜不惊。 这不是她提出来,让他去安阳赈灾的吗?怎么到这会,倒成了他齐天珩心中自有乾坤。 “我此去安阳不知归期,你在京中若遇困难,可上珩王府找我的幕僚姚正——商讨对策,此乃信物,见此物如见本王。” 珩王把一枚精致的龙纹玉佩递到凤倾城面前,那玉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无价。 凤倾城接过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收入袖中,浅笑道: “多谢殿下,倾城收下了。” 齐天珩见状,心中微微一松。他还担心她不会收他的东西,有这枚玉佩在,他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也能安心不少。 “凤倾城,你此次助我筹集粮草与药材,功不可没。等我从安阳回来,定有重谢。” 齐天珩目光真挚地看着凤倾城,语气中尽是感激。 凤倾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殿下过誉了,倾城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何足挂齿。 况且,倾城也盼着中州早日恢复往日的安宁与繁荣。 老话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虽为女儿身,亦愿大齐国泰民安。。” 齐天珩听了,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深知,凤倾城这番话,表面是在说她自己,实则暗暗的在提点他。 此次他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负所望。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你要确保寒影不离你左右。” 见凤倾城点头答应后,齐天珩方站起身走出‘半日闲’,凤倾城送他至门口,待珩王身影在街角彻底消失不见,她才转身回到店内。 赵府书房 “爹,珩王要去中州了,怎么办?”赵泰一脸焦急的看向自己阿爹。 “慌什么,这不是还没去吗?等去了,你再慌也不迟。” 赵迁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斥。 赵泰在听到父亲严厉的斥责后,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尽管他内心是真的非常焦急。 “他们的胆子实在太大了,这么大的事情竟敢瞒报,既然敢做,就得有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 将信递出去,告诉他们,其家人会得到妥善安置,子女亦会有妥善安排。让他们无需有丝毫顾虑,放心地去吧。切记,做事要干净利落,切勿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赵泰听完他爹的安排,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稍稍落地: “可是,阿爹,如果他们去了,那个位子将由谁来填补?” 他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如果都处理干净了,那他们这次损失有点惨重啊。 “事已至此,你竟然还在忧虑此等问题。倘若手臂已然受伤,且已危及生命,你不果断——断臂以求自保,难道还会顾虑失去手臂后——写字、进食的诸多不便吗?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聪明些?如果没了右手,那就左手,如果双臂都没了,那就用脚夹筷子。 记住,不管任何时候,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要说现在还没到那种地步,如果真到那一天,不要说双臂,就算是四肢,当断就得断,只有活着,才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赵迁语重心长的用自己的方式教育儿子,眼中透露出狠厉与果决。 赵泰闻言,心中虽然还是忐忑,但也不敢再多言,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泰儿终究还是不像他。 心计尚行,可手段完全不够看,更是缺乏果断与狠辣。 在这个权力斗争的旋涡中,要想保全自身,就必须要学会舍弃。如果一味的优柔寡断,到最后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要一看会书。” 赵迁挥了挥手,示意赵泰退下。 赵泰闻言,也不敢多留,只能躬身行礼,然后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赵迁独自坐在案前,目光深邃地看着窗外。 这次中州之疫,是他们太过于大意了。瘟疫之事一出,他们就已经不能活,不是他不保他们,是真的保不了。 如果他们活着,中州那些死去的亡魂该找谁讨债去。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赵家很可能会因此一蹶不振。 是他大意了,没想到珩王会在此时横插一脚进来,早知如此,他还不如派自己的人去赈灾。 不过,现在想来,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毕竟,珩王此去安阳,凶险万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 瘟疫,可不长眼睛的,岂会因你身份高贵就手下留情。倘若他果真命丧安阳,那于他们而言,无疑是一则天大的喜讯。 届时,他们便可趁此良机将秦王往前推上一把,助他向那个位子更进一步。 并且,即便珩王有幸得以生还,然而,何时归来实难预料。 此次瘟疫究竟会持续多久,无人可以断言。犹记得父亲曾经说过,三十年前那场瘟疫,前后竟绵延了两三年之久。待到他归来之际,或许一切皆已尘埃落定。 想到此处,赵迁的面庞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容。他缓缓起身,移步至书架前,取出一本厚重的书籍,在灯下开始仔细翻阅。 与此同时,在珩王府内,齐天珩也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安阳之行做着最后的准备。 此次赈灾非同小可,稍有差池,便可能万劫不复。因此,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确保此行顺利。 他一边吩咐刘晨曦收拾行李,一边又亲自挑选着随行的人员。待会他还要见一见姚正,有些事需要交代他。 还有洛家那边,既然已经答应与洛家联姻,总不能这么一声不吭的离开京城。 “王爷,此次安阳之行,臣请求同去。” 姚正一脸正色的凝视着座上的殿下,明日之行,他若不跟着,怎么样都不放心。 此次外出,说不好就是九死一生,安阳离京城又有千里之遥,王爷如果有个万一,他在京城也是鞭长莫及。 他跟着就不一样了,他既可以给王爷出主意,又可以协助安顿灾民,更甚至王爷遇到危险时,他还可以挺身而出,给他挡剑。 第133章 陶朱管仲之才 “你也去?那京城这边怎么办?如果我的大后方无人守护,即便此行大获全胜。待我回来,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齐天珩好整以暇的,等着这位下属给自己个满意的答复。 “......” 姚正一下子被问住了,王爷好像说的很有道理,所以他得留守京城,还是王爷高瞻远瞩。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王府一切全权交由你打理。如果遇事不决,可找凤姑娘商量。” 齐天珩一锤定音。 “......” 凤姑娘,找凤姑娘商量?王爷是不是发烧了?还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遇事不决,找凤姑娘商议? 他承认凤姑娘很厉害,从之前的那两个计策就可以看出,她非一般普通女子。 可是王爷莫不是忘了,凤姑娘可是一个闺阁女子,让他找一个闺阁女子商量,这合适吗? 更何况王爷不在京,如果遇事不决,不应该是去找他未来的岳父——户部尚书洛大人吗? 不对,侧妃的父亲不能称之为岳丈,看来还是自己不够聪明,怎么能随便说洛大人就是王爷的岳丈呢。 珩王看着眼前这位幕僚,这会子他脸上的神情跟变戏法似的,一会儿一个样,珩王突然就不想开口了。 为什么以前他会觉得自己的两位属官有陶朱管仲之才,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让他敢于作出这么高的评价。 看看,看看此刻他那一脸蠢相。 “……” “姚正啊姚正......” 亏他以前还觉得他心思细腻,做事稳妥。 现在看来,真是自己识人不清,不知道他现在反悔还来不来得及。 “姚正,你记住,不管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不要只看表象,不要被眼前的假象所迷。 凤倾城虽为女子,但她之前所出的两个计策,你和秦树可是大加赞赏的, 我告诉你,假如今天她是男儿身,此刻说不定就和你平起平坐了。不对,以她之能说不定还在你之上。你多大年纪,她才多大年纪。” 算了,自己也不能对他奢望太高,毕竟人无完人。姚正只要不跟凤倾城比,还是挺优秀的。 “她不止给本王出了两条计策,她还帮我筹集了差不多上百万担的粮食和药材。你肯定会说那不是她的,对吗?” 齐天珩斜眼觑着姚正,那嫌弃的表情毫不遮掩。 “我现在给你机会,两日之内,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去给我筹集五十万担的粮食。” 姚正被自家王爷说的面红耳赤,有些下不来台。 “王爷,臣办不到,别说两日,您就是给我五日、十日,我也筹集不到五十万担粮食。 我出身寒门,没什么高门亲戚,更没有富贵朋友。” 姚正立马就收敛了,对那位姑娘的轻慢之心,是自己目光太过短浅,竟小瞧了凤姑娘。 看来以后自己真得改改这臭毛病了,今日,若不是王爷对他的一番敲打,说不定哪天,自己就会因为这毛病吃大亏。 “可凤倾城她做到了,她筹集的可不仅仅只有五十万担。 她也出自于乡野。能别人之不能,这就是本事。行了,别在这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齐天珩嫌弃的挥了挥手,示意姚正赶紧走。 姚正如蒙大赦,立刻躬身行礼,然后退出了房间。 仔细思量,凤姑娘确实不止提出了这两条计策。 她还筹集了粮食和药材。更令人钦佩的是,她与王爷之间还有个君子协定,功成之后不要任何的功名利禄。 试问,这世上能有几人达到她这样的境界?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她那般超然,他渴望的是青史留名,成为一代辅佐明君的名臣。 想到这里,他不仅对这位凤姑娘更加的肃然起敬,王爷说的对,他确实是目光短浅,格局有限。 安阳 当谢知遥和秦树一行人忙好,天已大黑,他们简单喝了点粥,就准备回官衙休息,回去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那日出城,我在马车上曾看见公子,还以为公子出门有急事要办,没想到竟是来安阳。” 秦树吁了口气,继续说道: “公子身为状元郎,本可以在京城享福,没想到竟会来这灾区受苦,真是令人敬佩。” 谢知遥闻言,微微一笑,说道:“秦兄言重了,谢某只不过是尽绵薄之力,何来敬佩一说。 要说钦佩,谢某对珩王才是钦佩不已,他竟能如此大的手笔帮助百姓,想来之前一直是我对他存有偏见。 这次珩王府怕是倾全府之力才能凑够这么多的粮食和药材。” 秦树闻言,心中熨帖不得了,他就喜欢有人夸他家王爷,外人都道珩王冷情冷性,对任何事情都不怎么上心。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家王爷那可是有大志向的人。 他第一次见王爷时,那时的他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问自己:“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志向是什么?你怕死吗?” 你听听,这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会问的问题吗,试问哪有招募幕僚时,一上来就询问对方是否怕死的。 没等他回答,那孩子就自己回答了: “我志在成为三皇五帝那样的人,如果你没有这个觉悟,那就请尽早离开吧。 此外,即便你决定留下,也必须随时做好准备——可能会落一个商鞅那样的下场,哪怕助我完成了大业,终有一天我或许会将你弃之不顾.....” 二十来岁的他,在那一刻竟被一个孩子给震住了。 想到这里,秦树不禁笑了,如果真有那一天,就算他的结局如同商鞅一样,他也至死不悔。 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死又有何惧,只要死得其所。 “谢公子,误会了,这些粮食都是王爷给人借的,将来可是还要还的。” 说完这句,秦树就不再多言了,只要让他知道,这些银钱买来的粮食并非贪墨的就好,其他的不必交浅言深。 “到了,谢公子早点歇息,你也累了一天了。” 秦树给谢知遥行完一礼,就抬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第134章 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府衙为谢知遥和秦树各自安排了住所,两人的居所相距不远,仅几步之遥。 房内,“独行,你去查一下,这些粮食与医药是从哪里运来的,最好能查到出自哪家。” 谢知遥剑眉微蹙,珩王在朝堂上毫无党羽,他母家那边也不是豪富之家。这一大笔银钱究竟从何而来,借?借谁的?如果这笔钱真是借的,走的是明路,那么他或许...... 安阳府衙 府衙后院里,安阳府尹吴绍正看着以泪洗面的妻子,心情感到一阵烦躁。然而,他又不忍心迁怒于她。她跟着自己的这许多年,东奔西跑,吃尽了苦头。 自己每调任一个地方她都陪着,甘苦与共。 这好日子还没过几天,眼看着就又要陪着自己掉脑袋,他又怎么忍心再去责备她: “夫人,要不我们和离吧,你跟着为夫十八载,好日子没过两天,这眼看着就是滔天大祸,如若和离或许能保你一命。你不应该陪我承受这场灾难。” 吴夫人听到自家夫君这么说,眼泪流的更凶了。她哽咽的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一直摇头,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想法。 好一会她才开口,声音已经哑到不行: “夫君你若有事,妾身是绝不会独活的,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或许在他人眼中,她的夫君此刻似乎罪大恶极,难以称得上是一位清正廉明的好官。然而,在她看来,只要他还是自己最初认识的那个他,这就足够了。 这次天灾,也不是夫君招致而来的,自从干旱后,夫君每天在衙门都是忙至深夜才回来,自己年前给他缝制的衣袍,如今穿在身上,都大了许多——松垮垮的。 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莫名的难受。 夫君之所以晚了这许多日才把疫情报上去,是因为他把之前的屯粮大部分都换成银子,孝敬上面的了。如果瘟疫报到上面,发现储备粮没了,到头还是一个死字...... 她知道夫君这样做不对,但是她不怪他,真的不怪他,至少夫君从来没亏欠过她。 “夫君,想办法把女儿送走吧,不论怎么个结果,我都会陪着你的,但她还小,还没成亲生子,我不忍心让她陪着我们......” 京城 自从中州那边的的消息传回京后,京里各家的筵席几乎都销声匿迹了,再也没听说哪家大宴宾客,摆赏花宴什么的。 百姓也是闻疫色变,京城的上空好像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里,连带着‘半日闲''的生意也比以往萧条了些许。 “姑娘,今儿得到一个消息,是小七在一间茶楼门口,无意中听到的。 赵二走到凤倾城跟前小声回禀。 凤倾城抬手示意噤声,带着赵二走向后面小院,前面人多嘴杂的,不宜多说。 “说吧,怎么回事儿?”凤倾城看向赵二。 “姑娘,小七今儿在西街茶楼门口儿,听到一个消息,原话是这样的,你听听: ‘公子让做的干净些,你那边没有留下什么尾巴吧?’ ‘没有,中州那边现如今只要有钱,随便一个人都可以帮忙送信,更何况我都让人前后换了好几拨,打死都不会联想到公子身上。’ 姑娘,你看,这条信息不知道到底说的是哪家的公子,但听着,总感觉干的就不是什么好事,我们要不要继续向下挖?这条消息说不定到时候可以卖个好价钱。” 赵二说完,便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家姑娘,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指示。 “嗯,可以继续盯着,但得换个人盯,不要让小七再出现在那两人面前。还有接下来,每隔一两天就换人盯守,我觉得他那句话说的很有道理,不停地换人盯守更安全。 还有,以后有什么事,不要在外面说,我们也不知道从我们身边经过的那个人是不是和我们一样,用了心,万一被人听了去,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就不好了。记住,小心驶得万年船。 你回去后,让小七他们最近行事都小心些,莫要让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避免遇到危险。 告诉他们,无论发生什么,首要考虑的是安全,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凤倾城神色严肃地叮嘱道。 赵二听后,面容也变得凝重,他郑重的点头应是: “是,姑娘,我记住了,回去后我就叮嘱他们当心些。” 凤倾城轻轻颔首,随即又问道:“对了,最近京城里可还有其他异动?” “前几天,听说靖王找我们永乐街上的那个贾媒婆做媒,说请她帮忙物色个合适的姑娘给他做王妃。 贾媒婆消息一放出去,三教九流的都去她那里塞银子走后门,争着抢着,都想把自己闺女嫁去皇家。就连菜场的刘屠夫都塞了五两银子,让自己闺女去和小王爷相看......” 赵二想起这事他就想笑,当时他听小九他们几个汇报时,差点没笑趴下。 刘屠夫的闺女,那身段比自己还要壮几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白白冤枉花那五两银子,有银子扔水里不好吗?最起码还可以听个响。 也不知是谁给小王爷出的馊主意,贾媒婆,那就不是个靠谱的。 她说的媒十之八九都会黄,剩下一二虽不会黄,但不是和离、就是丈夫早死,再不然就是媳妇爬墙。 让小王爷去找她说媒,这是在诅咒小王爷注孤生吗? 凤倾城听到这里,忍不住往前面的铺面看了一眼,有些一言难尽。 “阿嚏,”陈素素打了个喷嚏,她放下抹布,揉了揉鼻子。 这是谁在骂她,等她找到人,非要把那人给抽一顿。 当今皇上着急自己七儿子与小儿子的婚事,偏偏对于自己那个孙子不闻不问,还真是厚此薄彼的有点太明显,果然没有爹娘的孩子,就是活该没人疼嘛。 凤倾城脑海里又想起那个执剑护在她身前的男子,无声的叹息。 “好了,去忙吧,等会去账上支点银子,你和魏新一起去给每个孩子买套衣服,还有你们也每人买一套。” 赵二抬头看着姑娘,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行完礼就躬身出去了。 尽管“半日行”的收益尚可,但随着姑娘不断地收养孤儿,需要养活得的人,日益增多。 如今,姑娘肩上的负担是越来越重,银两每天像流水一般不断的流出,还好姑娘想了一个靠贩卖消息的法子赚点银钱贴补,唉...... 姑娘说的对,接下来,他要提醒小七他们小心些,把他们养这么壮实多不容易,得花姑娘多少心思和银子,千万不能有个意外,不然钱就白花了。 第135章 我有事想与你商议 “郡主,这边坐,你今儿想饮什么茶?” 素素柔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凤倾城闻声望去,原来是安乐郡主齐毓梵。 “碧螺春就好,谢谢素素姑娘。” 齐毓梵并未即刻落座,目光四下逡巡,见凤倾城从内室走出,忙迎上前去。 \"凤姑娘,许久不见,可有空?今日想请你一同品茶。\"齐毓梵目光灼灼,满含期待。 \"好啊,多谢!\"凤倾城微笑应允。 不多时,铃铛便将新沏的碧螺春端上,氤氲茶香中,二人各自品茶,一时无话。 直至添第二盏茶时,齐毓梵率先打破沉默: \"凤姑娘,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帮忙?\" 凤倾城轻啜一口茶,目光温和:\"郡主但说无妨,若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定当尽力。\" 齐毓梵面露喜色: \"实不相瞒,我与苏探花也算相识,此前有过几面之缘,还曾在风月酒楼共餐,当时凤姑娘也在场的。 我想去探望他,不知你可否陪我同往?毕竟我与他交情尚浅,有你相伴,也好化解些尴尬。\" 凤倾城眼皮一跳,又来? 前有洛雪约见珩王,后有小王爷找上门让牵线搭桥,如今又来一个,莫非自己有当媒婆的潜质。 凤倾城并未急着回答,略作思忖后:\"郡主打算何时前往?\" \"明日如何?他受伤已两月有余,现在去探望,会不会显得失礼?\" 齐毓梵神情忐忑,手中帕子已被扭的像麻花一样。 \"无妨,苏探花并非拘泥之人,心意到了便好。\"凤倾城轻声安慰。 她实不愿掺和这种男女感情之事,但郡主既已开口,再拒绝难免显得冷漠。 也罢,这是最后一次,明日去时,带上素素和魏新,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次日,众人来到苏朔住处。 本就狭小的屋子因几人的到来更显局促。 苏朔见凤倾城与安乐郡主一同前来,心下略喜,可见众人竟连坐处亦无,须臾间又面色涨红。 风倾城余光瞥见他的窘态,朝着魏新使了个眼色,魏新心领神会立马转身出去了。 \"苏呆子,瞧着气色好多了,看来要不了多久就能行动自如了。\"陈素素熟稔地调侃道。 毕竟在苏朔卧床的这段日子里,全靠她悉心照料,二人早已熟络得如同多年老友。 一旁的齐毓梵默默看着两人谈笑,眼中满是羡慕。 凤倾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了然。 待坐了两盏茶的工夫,凤倾城便起身告辞: \"半日闲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今日就先告辞了。\" 齐毓梵也随之起身:\"苏公子好生养伤,改日再来看望。\" 苏朔拄着拐杖相送: \"多谢郡主关怀,待我伤愈,定当登门致谢。\" 凤倾城正要离开时,苏朔叫住凤倾城: \"凤姑娘,请留步,我有事想与你商议。\" 齐毓梵看了苏朔一眼,向凤倾城微笑道别后,便朝自家马车走去。 待马车渐行渐远,凤倾城才回身坐下:\"苏探花有何事,直说便是。\" \"姑娘,等我腿伤痊愈,不想再入官场。不知姑娘这里可还缺人手?我想在''半日闲''谋个差事。\" 苏朔语气诚恳。 凤倾城闻言,一时呛住,咳得面红耳赤。素素赶忙上前顺气,还狠狠地瞪了苏朔一眼。 \"不缺,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唯独缺银子。探花郎还是另谋高就吧,我可养不起你。\" 凤倾城平复了一下气息,语气坚决。 苏朔涨红了脸,急切道: \"姑娘,我并不需要你养,我可以卖字画、做账房先生,自己挣银子......\" 凤倾城轻轻推开素素的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因呛咳留下的眼泪,目光变得冷峻: \"苏朔,你读书是为了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靠字画多换几两银子? 或是做个账房先生?你可知,有多少人穷其一生都难以金榜题名,又有多少孩子因无钱读书,只能终生困在乡野间? 你这般想法,可对得起寒窗苦读的自己,对得起教导你的先生,对得起已故的双亲吗?\" 苏朔被这番话问住,一时语塞。 \"我......我只是不想再任人摆布,做他人棋子。\"他低声说道。 凤倾城轻叹一声: \"这世上何处不是棋局?你若一味逃避,灾祸只会如影随形。你以为躲进茶馆,就能躲开命运的摆弄?\" 她起身望向苏朔:\"若不想做棋子,唯有让自己强大起来。伤好后,来''半日闲''找我。\" 言罢,凤倾城转身离去。 苏朔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伫立。阳光洒落,照进他心底,驱散了阴霾。 其实,他还有个未曾说出口的理由: 在他心中,唯有凤倾城值得他倾尽所能追随。 官场的黑暗,让他心灰意冷,但凤倾城的一番话,又重新点燃了他心中的希望。 \"倾城,您方才的话是不是太重了些?\"路上,素素忍不住问道。 凤倾城望向远方,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 \"素素,” “你可曾见过因无钱医治而亡的病患? 可曾见过因天灾挨饿的百姓? 又可曾见过因买不起笔墨,只能在地上用树枝练字的孩童? 我不清楚苏朔未来的路可以走多远,但苏朔这满腹才华,不该就此埋没。 如果安阳这次的灾情一开始发生时,就上报了朝廷,但凡当地的父母官能有所作为,小石头就不会落到如今的下场。 无论为公为私,这番话我都必须说,我希望他的满身才华不是用来给人做账房先生,而是造福一方百姓。\" 陈素素看着凤倾城,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知道,这些话里藏着的,是凤倾城曾经见过,或者亲历过的过往。 也是她对这世间苦难的悲悯,其实她表面看着冷情冷血,实际上…… 素素暗暗感叹,眼中满是敬佩。 两人继续前行,一路上,凤倾城沉默不语,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素素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陪伴在她身旁。 安阳 谢知遥看着手上,府衙小吏刚刚送来的——关于近期瘟疫造成的死亡和感染瘟疫的人数,心中愈发焦虑。 尽管粮食供应已暂时得到了保障,但瘟疫的蔓延似乎并未得到有效的遏制。这种情况不行...... “公子,您让我查探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 独行躬身禀报: “这次赈灾所用之物资,皆由京城首富沈家与北地凤家提供。此外,京城方面还传来消息,朝廷指派的赈灾官员乃是珩王。” 谢知遥微微眯眼:“凤家?沈家?这两家之前并未听说与珩王府有任何牵扯。是了,是她......” 第136章 悬梁血诏 一定是她,如果不是她,这两家怎会轻而易举的,拿出这么多银钱。 满大齐富户无数,偏这两家倾囊相助,除却凤倾城在中斡旋,他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同时说服这两家赈灾济民。 所以,她现在对安阳的现状了如指掌吗?不仅如此,她还全力以赴地援助这些受灾的民众。 凤倾城,你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公子,不好了,府尹大人吴绍和他夫人昨夜悬梁自尽了,衙役在他们身边还找到一封血诏。” 慎行那慌张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谢知遥闻言,脸色立刻变得阴沉,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水。 倒会挑时辰,偏在这时候死了。 如果说这里面没有蹊跷,他谢知遥愿意将头颅取下当球踢。 “慎行,独行,你们立刻去给我查,往死里查,看看最近都有谁见过吴绍和他夫人,还有他们的子女。” 谢知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来。 自从抵达安阳,他深知吴绍对于此次瘟疫蔓延,负有重大责任。 然而,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吴绍工作勤勉,合作态度也积极。 因此,他相信吴绍并非完全无药可救。 他甚至曾经设想,一旦瘟疫平息,回京之时,如果吴绍在朝堂上面临重罪审判,自己是否应该向祖父求情。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他多虑了。 “呃,公子,方才在吴府,我已经到处找过了,没找到吴家的小姐......” 慎行的声音已经有点发虚。 “吴家仅有一位千金小姐?如果在吴家找不到她,难道你不会去吴家往来的亲戚——四处搜寻吗?” 谢知遥的话语中已经透露出几分怒气。 他深知,在这个关键时刻,吴绍夫妇的突然自杀,可能与幕后之人脱不了干系。 他此行中州,目的不仅在于赈灾,更重要的是要查明中州的吏治问题。 此次灾难不仅是天灾,更有人为的因素。 倘若防范之策得当,疫病断不会失控——发展至如此境地。其间定然牵涉了纷繁复杂的利益关系。 如今吴绍已经死了,线索就此断绝。 近来,他一直忙于应对瘟疫,无暇他顾。实在是因为安阳的疫情形势严峻,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唯恐少做一点,就会导致更多人失去生命。 因此,他尚未有机会与秦树商讨如何追究责任。 毕竟,他还不是官员,没有权限干预地方事务。 慎行闻言,额头上的汗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他连忙点头应是,转身便要去执行谢知遥的命令。 “且慢,你先去把秦树叫来,我与他商讨之后,再做决定。” 谢知遥突然改变了主意,既然吴绍在临终前特意将女儿藏匿起来,那么她肯定不会轻易被他们找到。 “谢公子,听说您找我有事?”秦树一进门便直接问道。 “秦大人,您是否已经得知吴绍自杀的死讯?” “我刚刚得知此事,正打算前往现场一探究竟,不知谢公子是否愿意同行?” 秦树提出邀请,毕竟两人计长,智谋肯定更胜一筹。 吴府内,吴绍及其夫人的遗体已被官府的差役从梁上取下。 两人的面容平静,似乎走得颇为安详。 慎行把血书递过来,谢知遥捻着遗书边缘——太整齐了,连个颤抖的笔锋都没有。哪像畏罪自戕,倒似誊抄公文。 信中陈述,由于他一时的疏忽和瞒报,导致了安阳如今的惨状?他自知罪责难逃。 觉得唯有一死才能赎罪,亦可求得些许心灵上的安宁。 谢知遥抬眸与秦树对视,彼此都看见对方眼底的寒芒——这哪是认罪书,分明是封喉的刀,把所有罪责一人揽下,让他们无从查起。 “秦大人,你觉得这遗书是真的吗?”谢知遥低声问道。 秦树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道: “遗书上的字迹的确是吴绍的,这个不容置疑。但内容有几分真实,还需进一步调查。 不过,从他们选择自杀的时间点来看,幕后之人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接下来会有所动作,这是在向我们示威。” 谢知遥笑了笑,笑声中仿似藏了冰: “示威又如何,这笔账,我们迟早要跟他们清算。目前最关键的是,赶紧找到吴家的小姐,她或许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秦树听后,脸色也变得凝重: “我已经派遣人,到处去探听消息了,不过,我预感找到的希望不大。 吴绍既然选择在这时自尽,显然不是个愚笨之人,他临终前想必已经做好了周密的安排。” 谢知遥轻嗤一声: “秦大人,这世间的事,但凡做过,就会留下痕迹,现在也许找不到,但不代表永远找不到。” 总有一天我要把他们绳之以法,用他们的血去祭奠安阳这无数的亡魂,谢知遥在心里暗暗发誓。 紧接着,两人查看完吴绍的遗体后,谢知遥便将那封遗书交由秦树妥善保管: “珩王将至,待他一到,我们便能大展拳脚——安置这些流离失所的灾民。 至于瘟疫,到目前为止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若继续蔓延,恐安阳城内的民众将面临灭顶之灾。我们必须要尽快找到遏制瘟疫的方法,以免更多无辜的百姓遭受无妄之灾。” 秦树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 “谢公子,所言极是?我已安排人员在城外二十里处,建造了一批简易且经济实惠的住所,到时候将病人逐一隔离,以免传染。 待王爷抵达后,我们将立即讨论这一措施的可行性。 想要迅速的根除瘟疫绝非易事,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秦树也是一脸的忧心忡忡,也不知道王爷这次带来的银子有多少,够不够安阳多撑上一段时间。 谢知遥闻言,微微颔首。 他抬头望向秦树,本想询问凤倾城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了何种角色,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算了,待到回京之后,自己再亲自向她求证。 现在这样冒昧地向一个男子探听关于姑娘家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太合适。 第137章 首富千金 “王爷,和李大人谈的怎么样?他是否同意到时候帮您?” 一个三角眼斜挑,瞳仁泛着冷冽幽光的男子,哈腰谄媚的迎上刚从酒楼走出来的赵王。 此人正是赵王的心腹马平。 “哼,别跟我提这老匹夫。油盐不进,他以为本王没有他,就成不了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赵王在军营呆了这些许年,别的没学会,一身兵痞气学了个十成十,出口成脏。 “王爷说的是,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竟然还看不上我们王爷——递去的橄榄枝。今日他对王爷您爱搭不理,来日您让他高攀不起。” 不说赵王出门就喜欢带这个心腹呢,听听,说话多好听,句句说到赵王心坎上。 赵王在李侍郎那里憋得一肚子火,经过马平三两句话的安抚,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王爷,刚才王妃让人递话来,说是晚上等你回府用膳。您看接下来......” 马平试探性的问话。 “用什么晚膳,等会去烟柳阁听紫涵姑娘唱曲。”赵王一脸不耐烦的挥挥手。 “是,是,王爷说的是,好难得出来一趟,怎么能扫王爷的兴。”马平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愈发渐长。 其实自打赵王回京后,三不五时就可以在风月场所看到他的身影,酒楼更不用说了,那就是常客。 “马平,你看,那姑娘是哪家的?长得可真是喜人。” 赵王指着不远处,正随着丫鬟一同进入珍宝阁的粉色倩影,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马平顺着赵王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姑娘身姿曼妙,步履轻盈,虽只是个背影,就这匆匆一瞥,却也能看出是个绝色佳人。 他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低声道: “王爷,您稍等片刻,小的去去就来。” 说罢,马平便快步朝着珍宝阁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带着消息回来: “王爷,小的打听清楚了,那姑娘是京城首富的千金,名叫沈晓婉。年方十四,还未定亲,今日是带着丫鬟一起出来挑选首饰的。” “哦?京城首富的千金?” 赵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沈晓婉,这个名字好耳熟,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马平,之前我有见过她吗?” 马平一下子被自家王爷给问住了,虽然他很得赵王的心,经常被带在身边,可不是每次都带呀。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王爷,要不这样,您先去烟柳阁听曲,小的这就去给你打听的详细些,完事后直接上烟柳阁找您。” 马平心中明白,自家主子的那点小心思,不管怎么样也得让王爷称心。 赵王给马平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就径直朝着烟柳阁的方向而去。 紫涵正在剥葡萄,她把剥好的葡萄一粒一粒给装到白瓷碟里,然后端到赵王面前: “王爷,吃葡萄。” 赵王并未直接去接碟子,而是伸手一捞,直接连人带碟的抱了个满怀。 “王爷,您小心点,这可是奴家剥了好半天的,你忍心让奴家白忙活一场吗?” 紫涵惊呼一声,顺势倒在男人怀里。 “哈哈哈,本王怎么忍心让紫涵白忙活呢!来,张嘴,本王喂你吃葡萄。” 齐天扈拈起一粒葡萄,扔进嘴里就朝紫涵那边凑去。 敲门声适时响起,“进来。” 马平推门而入,一脸献媚的笑: “王爷,小的打听清楚了,沈姑娘并非沈家的亲闺女,听说是从外面领养的。她有个姐姐叫做凤倾城,在永乐街上开了一间名为‘半日闲’的茶馆。王爷是不是在其他地方见过她。” “凤倾城?” 赵王闻言,喂葡萄的动作一停,他伸手推开怀中的女子,“下去吧,你说,她姐姐叫做凤倾城?” 被推开的紫涵眼睛闪了闪,然后起身告退。 “是的,王爷。小的还打听到,沈老爷他们家对这个女儿极为疼爱,将来很有可能会把整个沈家,作为陪嫁给沈姑娘带走。” 马平把自己打听来的,一五一十说给赵王听。 “凤倾城,又是凤倾城,怎么哪哪儿都有她。我想起来了,那日在‘半日闲’我见过她,当时她就坐在凤倾城身边。” 他就说怎么那么眼熟。 赵王有些恼火的用力咬碎嘴中葡萄,谁知,力道一个没用好,竟咬到自己舌头了,疼的他又想摔茶杯。 马平看着自家王爷那一副咬牙切齿,又痛苦扭曲的表情,懵了,王爷这是几个意思。 “这该死的凤倾城,都坏了我多少好事,只要她一出现,我就没个顺利的时候。” 这不,吃个葡萄都咬到了舌头,估计流血了。 她不愿意给自己做妾,行,不愿意那就换人; 不还有个户部千金洛雪,可谁知,没几天父皇又给老七赐婚,侧妃人选竟是洛雪。他派人去一打听,好嘛,竟然是凤倾城给老七牵的线; 好,他一堆女人。他知道他抢不过老七,他认了。 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在大街上,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顺眼的女人,竟然又和她凤倾城有关,还是她妹妹。 这贼老天是在跟他开玩笑吗? 好了,刚才好不容易起来的一点性致,这会被浇了个透心凉,没得玩了。 真是晦气,凤倾城这女人怕不是老天派来,专门克自己的吧。 “马平,你去,派人给我盯着那个凤倾城的妹妹,待到机会合适给弄到王府来,我就不信了......” 赵王满脸不信邪的吩咐道。 “王爷,首富家的姑娘估计......”马平有些犹豫的开口。 “废话,容易我还需要你去做。” 赵王不耐烦的打断马平的话: “我赵王想要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不管她是首富家的千金,还是凤倾城的妹妹,都得乖乖地进我赵王府的大门。” 赵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决心。 “......” “......” “好的,王爷我知道了。”马平硬着头皮接下个任务。 紫涵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妆奁盒子,从里面挑出一支镶嵌东珠的簪子。 她用手不知道怎么轻轻一按,东珠一分为二,弹出一个机关,拿出纸笔写了一张字条塞进去,然后又把机关给恢复成原样。 紫涵若无其事的把簪子重新插回头上,对镜理了理发,就出去继续招呼客人了。 第138章 白璧无瑕 沈晓婉指尖轻抚过簪尾垂落的流苏,白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红芍,你说姐姐会不会喜欢这个簪子?\" 她将簪子举到阳光下,白玉映着朝阳,在她掌心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红芍抿嘴一笑: “小姐,您挑的簪子,姑娘哪有不喜欢的道理。况且您和姑娘感情那么好,奴婢看,你就算挑一根木头,凤姑娘也会喜欢的。” 沈晓婉闻言,也被逗笑了,“你这丫头,就会贫嘴。” 说完用手戳了戳红芍的额头,“都被我给惯坏了,没大没小的。” 低头凝视掌心的白玉簪,白璧无瑕,就跟姐姐一样。 说笑间已行至\"半日闲\"门前。沈晓婉不会知道,这次寻常的出门,将成为日后所有纠葛的开端。若时光能倒流,她定会乖乖待在家里,说什么也不会选择今日出门。 凤倾城正拨弄着算盘珠,檀木柜台映着她纤长的指节青葱如玉。 忽有银铃般的笑声传入耳中,她抬眼便望见妹妹提着裙角跨过门槛,发间珠钗随着步伐轻颤。 “姐姐。” 沈晓婉欢快的叫着,几步跑到凤倾城身边,把手里的簪子献宝般递给她看, “姐姐,你看,这是我特意挑的簪子,好不好看?” “好看,和我们晓婉今日的衣服很搭。” 凤倾城一脸温柔的看着妹妹,白玉很衬晓婉的肤色。 以后她的嫁妆,自己可以多给她准备点玉石之类的。 “姐姐,这是我给你挑的,姐姐的气质最适合戴白玉饰品。” 晓婉听到姐姐的夸赞,迫不及待的把簪子往凤倾城手里塞,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凤倾城拿着簪子,仔细的端详,白玉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这是晓婉的心意,她很喜欢。 “晓婉眼光真好,姐姐很喜欢。”凤倾城由衷的夸赞道。 沈晓婉听到这话,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只要姐姐喜欢就好。” 她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姐姐,那个竹篮里装的是什么,我可以看看吗?” 凤倾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有些微窘,“哦,没什么,一些针线而已” 角落竹篮里躺着件绣绷。沈晓婉好奇地掀开素绢,露出下面歪歪扭扭的绿色丝线。她眨了眨眼: \"这是...春草新芽?\" \"噗——\"陈素素一口茶喷在帕子上, \"对不住,对不住!\"她憋笑憋得肩头发颤,\"我突然想起东街贾媒婆......\" 素素立马举手解释,生怕凤倾城着恼。 铃铛和阿离在一旁见了,也忍不住捂嘴偷笑。 “素素姐,难道这不是草吗?这一条一条绿色的就像草啊。”晓婉满脸疑惑的看向姐姐。 陈素素终于破功,笑得直拍桌子: \"我去买烧饼!我给你们带啊?\"话音未落就跑出门去,笑声飘了一路。 凤倾城目光追着陈素素的背影,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是兰花,不是草。” “......” \"其实细看很有意境。\"沈晓婉小心翼翼地措辞,\"像暴雨后的兰草,别具风骨。\" 她很想给姐姐找回面子,只是她越说,铃铛她们就越是憋不住想笑。 昨晚小姐在灯下,拿着绣绷一针一线用心的刺绣。 她们几个凑过去看,轮流猜绣的是什么,越猜小姐脸色越难看,最后一问,竟然绣的是兰花。 真不怪她们几个,实在是小姐的绣品一言难尽,怎么看怎么像杂草。 过后她问小姐,需不需要她帮忙,小姐拒绝了。 要不了多久,夫人就要临产了,小姐前不久给未出生的婴孩准备了一个金锁,给夫人买了一些补品。 这个估计是送给公子的,公子生辰眼看要到了。虽然小姐不喜欢公子,但是她是真心把公子当哥哥的吧,她觉得小姐非常喜欢这个哥哥。 不然怎么会绣这个送给公子,原来姑娘一直都知道公子喜欢兰花吗? 当年公子为了给姑娘种桃花,一夜之间铲平了沁园所有的兰花,事后凤宇在她面前多次心疼地抱怨。他提及,那些兰花可是价值数万两银子的珍品,可一夜之间没了,那可是几万两啊....... 公子本可以不那么冲动,待他将兰花挖出来后卖个好价钱,那样他的老婆本就攒够了。 桃花晚一天、早一天种又有什么关系。 思及此,铃铛抬头凝视着姑娘,内心不由自主地涌起对凤家的怀念,对沁园那段美好时光的追忆。也不知姑娘是否还会重返凤家。 烧饼摊前,陈素素一边啃着手里的烧饼,一边在等另外几个还没好的烧饼。 “陈姑娘?”一道带着不确定的声音传来,“陈姑娘,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眼花了呢。” 齐天俊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了,陈素素用力的朝天上翻了个白眼,“真是倒霉,怎么又遇到这个二傻子了。” 她并未回头,催促烧饼老板做快点,做好赶紧给她装起来。 “姑娘,不管我怎么快,烧饼得给你做熟吧,你在等等,要不了一会就好了。” 烧饼大叔一脸憨厚的朝她笑笑,继续埋头做他的烧饼去了。 “陈素素,我们真是有缘,我这已经大半个月没出门了,一出门就又遇见了你。” 齐天俊见紫衣姑娘,对他依旧冷淡,但他毫不气馁,依旧自言自语地继续说着。 陈素素往袖兜里掏了掏,没掏出棉花,看来下次出门她得带点棉花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这烧饼好吃吗?”说完这句,齐天俊就不合时宜的吞了吞口水:“我看你吃的很香的样子,可不可以分点给我?” 陈素素忍无可忍,终于无需再忍: \"闭嘴!\"她劈手夺过刚出炉的烧饼,\"再聒噪信不信我把你塞进炉子里?\" 陈素素肺都要气炸了,她怎么那么倒霉,出门买个饼,都能遇到二傻子。看来改天她得去寺庙上柱香,在求个签,看看最近是不是衰神附体。 “......”齐天俊被眼前女子一下子给吼懵了,一时间,他竟然忘记了回应。待他回过神来,陈素素已经拿起装好袋的烧饼,准备离开。 “上次你让我去找贾媒婆,我去了。”陈素素迈步的动作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脚下的动作。 第139章 母妃,我有心仪的姑娘了 “自从贾媒婆的消息传开之后,前来与我相亲的女子便络绎不绝。她们中有的是米铺老板的千金、酒楼掌柜的女儿、屠户家的姑娘,甚至还有负责清理夜壶的。你根本无法想象那场面有多吓人..........” 陈素素停下手中动作,思忖,要不然分点烧饼给他。 “你知道最令人气愤的是什么吗?那个屠夫的女儿,壮得像头牛一样,甚至比我还要壮。贾媒婆竟然把这样的人介绍给我,我告诉你,当时我看到她,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齐天俊回忆起那些日子的噩梦,不禁感到一阵颤栗。真是太恐怖了,一个像山一样魁梧的女子,粗鲁就不提了,想象一下,如果晚上想做点什么,岂不是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陈素素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忍不住有点开始同情他了。她就那么一说。他还真的去找贾媒婆,这人莫不是——一个真傻子? 看来下次说话得注意点,不然叫他去吃屎,万一他真的去吃了咋办。 可是皇家的人不应该都是心思诡诈,心狠手辣,计多如妖吗?他怎么就与众不同? 罢了,罢了,不就吃点烧饼,刘屠夫的闺女,她是见过的,以她那健壮的体格,眼前这个略显瘦弱且有些虚的小王爷恐怕受不了。 “行了,你别再说了,不就是想要吃烧饼吗,我给你便是。”陈素素勉强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烧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好了,烧饼,我已经给你了,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说完这句,陈素素就用十万火急的速度逃离这里,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 “哈哈哈…” 齐天俊手里拿着半张烧饼,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有趣的女子。 “王爷,你笑什么?”南山看着自家主子,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想吃烧饼,你唤我一声就好了,我就在你后面。” 自从谢公子离京后,每次出门时,王爷都会叮嘱他带银子,一次不落。 “你懂什么,自己买的,能有别人给的好吃。” 齐天俊咬了一口烧饼,嗯,真好吃,这是他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烧饼了。 “南山。你有没有觉得这位姑娘,很特别?适合做王妃。” “......” “属下觉得她特别凶,还粗俗无礼,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凶悍的姑娘。”南山挠挠头回答。 “瞎说,那是凶吗?那是心性纯良,不矫揉造作。还有她那个不叫粗俗无礼,那是率性天真。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懂,蠢笨。” 齐天俊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饼子,怎么就那么好吃,比之御厨做的那些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些个,整天就知道琴棋书画,吟诗作对,装模作样的女子,看着就让人头疼。而她,却截然不同,她是我见过除凤倾城外最鲜活的女子。” 齐天俊一边啃着烧饼,一边摇头晃脑地说道。 南山闻言,嘴角微抽,心想:王爷这滤镜,怕是比城墙还厚吧。 \"王爷,小的斗胆说一句...\" 南风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声音道: \"凤姑娘论才情品貌,似乎比那位紫衣姑娘更胜一筹...\" \"凤倾城?\"齐天俊啃饼子的动作一顿,好像被噎住了: \"你怕是今早被门夹了脑袋。那女人心思九曲十八弯,跟她对弈我都要让三子。若真娶回府里,怕是哪天被她卖了,我还要乐呵呵地帮她数铜板。\" 这样的女子,怎么嫁得出去啊,谁降得主:“本王惜命,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凤倾城那样的姑娘和自己完全就不是一个段位,想想他都怕。 南风偷瞧着自家主子面色,凤姑娘有那么吓人吗?他怎么不觉得。 “王爷,咱们还是赶紧回宫吧,出来这么久,娘娘该担心了。” 南山提醒道,王爷是不是有点想多了,别人只是给了他半张饼子,还是他死乞白赖要的,就这,他都能想到娶王妃这件事情上,怕不是自作多情吧。 齐天俊想了想,点点头, “也好,回宫后,我得让母妃知道,我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让她以后再也不用到处给我物色了。去,买两个烧饼,带回去哄母妃。”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着南山扬长而去。 霜华宫 静妃看着面前几案上放的几张饼子,有点傻眼。 “母妃,您快尝尝,这个饼我已经替你尝过了,可好吃了。” 齐天俊拿过一张饼子就朝自己母妃递过去,满眼笑意,也不问问她母妃喜不喜欢。 一旁站着的安嬷嬷着实有些看不过眼: “殿下,娘娘刚用过点心,暂时吃不下。您放着,等会娘娘想吃的时候,老奴在让小厨房给娘娘热一热。” “原来如此,母妃您已经吃过,早些告诉我就好了。”齐天俊把饼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去。 静妃看着自己儿子那模样,突然就想试试看,这饼难道真有那么好吃。 “咳,母妃。儿臣有件事需要同你说一下,你可别高兴坏了,安嬷嬷,您赶紧去拿颗救心丸过来。”齐天俊一脸神秘的吩咐。 安嬷嬷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又是什么事?竟让殿下如此的郑重其事。 她丝毫不敢懈怠,急忙去取了救心丸,站在一旁,满脸担忧的看着自家主子。 静妃也被儿子这阵仗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俊儿,你这是又闯了什么祸?” “母妃,您想到哪里去了,儿臣这次可是给您带来好消息。”齐天俊不满的嘟囔道。 静妃闻言,心里稍微放松了点,但是也没敢大意,“那你说吧,我听着呢。” 齐天俊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的说道:“母妃,儿臣有喜欢的姑娘了,您以后就不用再费心给我相看了。” “什么?”静妃闻言,手里的茶盏这次是真的没端稳,茶水洒了一身,也顾不得烫,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家儿子。 “母妃,您怎么了?这是高兴傻了吗?”齐天俊不明所以,赶紧拿出帕子帮母妃擦拭。 “你有喜欢的姑娘了?哪家的?”静妃的手有点止不住的颤抖,拽着儿子的衣袖,心尖儿跟着一起颤。 “呃,母妃,说了你也不知道,不是京城人氏。”齐天俊忽然就有些扭捏起来。 “哦,不是京城的,那是哪里的?你不妨告诉母妃,即便不是出自名门望族,母妃也略有所闻。”静妃轻轻挑起眉毛,期待着他的解释。 “母妃,不是名门望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齐天俊耳朵稍微有些发热。 “普通人家的姑娘,有多普通?她爹娘是做什么的?”静妃松开衣袖,抚了抚方才因一时激动,而稍微弄皱的衣裙。 “不知道。” 第140章 剃头挑子一头热 “她来自哪里?家中是否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静妃缓缓倚向身后的贵妃椅,端起一侧的茶盏,轻啜一口。 目光紧锁着面前的儿子,静候他的回答。 “母妃,孩儿确实不知,孩儿与她仅见过数面。孩儿只知道,孩儿喜欢她,希望娶她为王妃。” 齐天俊话音刚落,脸已红至耳尖。 静妃闻言,差点被刚入口的茶给噎住,她赶忙放下茶盏,拿起帕子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安嬷嬷赶紧上来帮主子顺气,这小主子也太不靠谱了。这什么都不知道,就说欢喜别人,万一别人姑娘在家订过亲怎么办。 “母妃,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齐天俊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伸手一起帮母妃顺气。 好一会儿,静妃才终于缓过劲来,她看着面前一脸焦急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俊儿,不是母妃要反对你,只是这普通人家的姑娘,真的能入皇家的大门吗?你父皇和皇祖母那一关,你能过得了吗?” 静妃语重心长的劝导,自己这傻儿子连人家家里,有几口人都不知道。别说皇上了,连她都觉着不靠谱。 “母妃,我不管,儿子这辈子就认定她了。您要是不答应,儿子就不让您抱孙子了。”齐天俊耍起了无赖。 “你...” 静妃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她伸手点了点儿子的额头,“你真是要气死母妃才甘心。” “母妃,儿子说真的,儿子真的很喜欢她。您就见见她,好不好?” 齐天俊抓着母妃的手摇晃,撒娇的说道。 静妃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母妃答应你,见见她总行了吧。” “母妃,您真是太好了,儿子爱死您了。” 齐天俊闻言,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 毫不思索的上去就要拥抱自己的母妃。 “咳咳,殿下。您这样太没有规矩了......”安嬷嬷在一边假装咳嗽,劝说阻止。 静妃摆摆手:“霜华宫没外人,不打紧。” 她其实很高兴儿子与她亲近,这就说明她们母子之间没有隔阂。 这皇宫就像一个大染缸,不论是谁走进来,到最后都会变,再也回不去从前。难得俊儿有一颗赤诚之心,挺好。 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背,示意他松开,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 齐天俊闻言,这才不情不愿的松开母妃,脸上还挂着傻兮兮的笑容。 静妃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心里是既欣慰又觉得心酸。 欣慰的是,俊儿终于开窍了,知道喜欢姑娘了。心酸的是估计未来儿媳妇门第不怎么样,听这意思最多也就一小门小户。 罢了,只要俊儿喜欢,普通就普通吧。反正俊儿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过两天把她带来给母妃看看如何?只有亲眼见过她,我才能在你父皇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静妃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期待。 “......母妃,还不能带她来见您,因为...她还不知道我喜欢她。” 此时的齐天俊,整个脸红的跟猴子屁股一样。 “噗...”这一次静妃没让齐天俊失望,直接一口茶全喷到他身上,好死不死,一片绿绿的茶叶搭在他脑袋上。 “所以,你刚才跟我说了半天,等于什么也没说?你既然八字没一撇,你跟我扯这么多做什么?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静妃伸手摘下齐天俊头上的茶叶,没好气的说道。 齐天俊挠了挠头,有些憨憨的笑道: “这不是先跟母妃您打个招呼吗,省得您到时候突然知道,再被儿子给吓着了。” 静妃闻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伸手点了点齐天俊的额头: “你呀,真是让我说你什么好。行了,我也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只是有一点,你得给我记住了,不管人家姑娘家世如何,你都不可以胡作非为,知道吗。没有成亲前绝对不可以伤害别人姑娘。” “知道了,母妃,您就放心吧。”齐天俊拍着胸脯保证。 静妃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是既无奈又觉得好笑,她挥了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我要休息了。” “好勒,母妃,那儿子告退。”齐天俊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霜华宫。 等齐天俊身影看不见了,静妃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安嬷嬷,让人去查查殿下今儿都去哪儿了?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给我打听的一清二楚了。” 她捏紧手中杯盏,面色阴晴不定。 陛下如今的身子眼看是一日不如一日,未来也不知道安国公府会有个怎样的结局,还有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护他多久。 假如俊儿不能有个强有力的岳家,他能躲过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吗? “娘娘,您当心点,你的指甲都断了...” 安嬷嬷看着自家娘娘沉思,以至于指甲被人折断,都未察觉,眼中满是心疼。 “嬷嬷,你说俊儿会没事的对不对?他一定可以平安度过这一生,对吗?” 静妃死死的抓住安嬷嬷的手,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般。 安嬷嬷看着主子这般模样,心里也是满满的担忧。她反握住静妃的手,轻声安慰道: “娘娘,您别太担心,小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无恙的。” 静妃闻言,微微点了点头,但是眼中的忧色并未散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随后吩咐: “嬷嬷,你去安排一下,让人密切的盯着点俊儿,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娘娘,老奴这就去安排。”安嬷嬷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退下。 静妃独自坐在贵妃椅上,目光空洞的看着前方,心中思绪万千。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护俊儿多久。但是她知道,她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俊儿铺好一条路,绝对不能让他有任何危险。 夜幕降临,皇宫内一片寂静。 齐天俊回到自己的寝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的脑海中全是陈素素的身影,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让他见之不忘,这世上怎么能有这么可爱的女子,那么鲜活,生平仅见。 “娘娘,已经查清楚了,今日殿下在永乐街上,见到过一位名为陈素素姑娘。那位姑娘赠了半张饼给殿下,然后两人交谈片刻就各自分开了。陈姑娘在名为‘半日闲’的茶馆上工,茶馆的东家名叫‘凤倾城’。 这位凤姑娘与珩王、小殿下以及谢家公子皆有往来。至于更详尽的信息,目前尚未掌握,还要进一步的深入调查。” ‘半张饼就被人给拿下了?真是出息。’静妃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想着,她目光微凝,口中喃喃道‘凤倾城’。 第141章 老不羞 “嬷嬷,明日把这个消息递到安国公府,告诉父亲,有时间帮我去那茶馆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天仙,能把我儿子给迷得五迷三道的。” 自己实不宜出宫走动,不然她倒真想去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能叫自己这铁树儿子开了花。 安国公府 “国公爷,今日赵王同李侍郎相约在酒楼见面,结果好像不如他意。 另烟柳阁那边刚递来消息,赵王看上了京城首富姑娘,年方十四。姓沈名晓婉。” 一名身着黑衣劲装的男子正躬身禀报着。 “呸,堂堂大齐赵王,整日不想着如何为国效力、尽忠职守。满脑子想的都是结党营私、抢夺民女,大齐要是交到他手里迟早要亡。” 安国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此刻哪里还有早朝时那颤巍巍的模样。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就如窗外的青松一般。 “娘娘那边传来消息,小殿下看上了一个姑娘,名叫陈素素,那姑娘在‘半日闲’茶馆上工,娘娘希望您有时间去帮忙掌掌眼,看看那位姑娘的家世、品性如何。” “半日闲?” 安国公闻言,眉头微微一皱。这“半日闲”茶馆,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又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老爷,这‘半日闲’有何不妥吗?”一旁的管家见安国公神色不对,赶忙问道。 安国公摇了摇头,沉吟片刻,道: “你先让人继续盯着赵王那边,至于俊儿的事,我明日亲自走一趟‘半日闲’,去看看那位姑娘。” 管家闻言,应了一声,转身退下。安国公则独自坐在书房,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日,安国公换上一身便装,带着几个随从,又变成了那日早朝上颤巍巍的模样,一走三晃的来到了“半日闲”。 茶馆外观古朴典雅,进门便是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鼻而来,让人心旷神怡。 安国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好茶,开始打量起茶馆内的众人。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容貌清秀,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可见英姿飒爽。不知这位姑娘是不是那位陈姑娘。 安国公不动声色,暗中观察着这姑娘的一举一动。只见她热情地招呼着客人,脸上始终挂着明媚的笑容,让人如沐暖阳。 安国公心中暗自点头,这姑娘看起来倒是不错,眉宇间透露出开阔之气,隐约可见有英气藏于眉峰之下,看来品性错不了。只是不她知家世如何。 他正思量着,却见一位身穿月白色衣裙的女子,走到紫衣女子身边,只见她容颜绝美,气质清冷,宛如空谷幽兰,又如冬日寒梅,特别是一双丹凤眼格外的引人注目,仿佛能洞察人心,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安国公心中迟疑,这两位到底哪位才是陈素素? 他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只见月白衣裙的女子与紫衣女子说了几句话后,便转身去了后堂。 安国公见状,招手叫来一个小厮,不动声色的打听起陈素素的情况。 小厮闻言,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噢,你说陈姑娘啊,她目前还没有许配人家。” 李逸的话语飘进陈素素的耳中,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位头发斑白的老者正以慈祥的面容与李逸交谈,似乎在打听自己的事情 “老伯,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好,何必绕弯子,这样多费劲。” 陈素素毫无顾忌的坐在老头旁边。 不错,不扭捏,看来自己的眼光还是宝刀未老——准,不像京城那些闺阁小姐如同木头一般,甚是无趣。 俊儿如果有这样一个王妃也挺不错,皇家已经够死气沉沉了,假如枕边人也是那般,人生该多无趣啊。 想想自己那闺女,自嫁入皇家后,就很少再展露真正的笑颜,整日端着皇妃的架子,规规矩矩。每思及此,便不禁为女儿感到疲惫。 安国公看着陈素素,心中越发满意,他笑眯眯的问道: “小姑娘,老夫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不知可否?” 陈素素大咧咧的摆了摆手: “老伯,您太客气了,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安国公闻言,心中越发觉得这姑娘是个妙人,他捋了捋胡须,问道: “小姑娘,你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 陈素素闻言,神色微微一黯,她摇了摇头: “老伯,我自幼丧母,母亲走后父亲并未再娶,所以我没有兄弟姐妹。” “那你父亲呢?如今在哪,做些什么营生?”安国公继续问道。 陈素素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伤: “老伯,不瞒您说,我父亲去年就走了,因病去的。我如今就孤身一人,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不对,我还有凤倾城她们。” 想到凤倾城,陈素素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 安国公闻言,心中不禁对陈素素多了几分怜悯。他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小姑娘你可曾定亲?可曾想过,要寻一个什么样的人家嫁过去?” 陈素素听后,脸上的表情微滞:“老伯,我感觉您不是来喝茶的吧,您这样倒像是在查户口呢。” 这老伯看着也不像个坏人,可怎么问了她家中境况后,又开始问自己对于意中人的要求。 难道是自己看走了眼,判断失误了? 陈素素抬眼细细打量眼前老者,这都一只脚踏进棺材板了,莫非还想着纳妾,他行吗? 这老不羞的,亏她一开始,还觉得他慈眉善目,问什么,自己就答什么。 果然,人不可貌相,对人还是得有提防之心。 安国公看着陈素素脸上那丰富多变的表情,看来这姑娘不仅开朗,还单纯善良。如果能成为自己外孙媳妇,那再好不过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 “小姑娘,老夫今日能与你相识,也算缘分,这枚玉佩你收下,权当我给你的见面礼。” 陈素素听后,急忙摆手拒绝:“无功不受禄,老伯,我不能要。” 开玩笑,即便她再怎么天真,也能一眼看出这枚玉佩质地优良,价值连城。 她怎能轻易接受陌生人的礼物呢?万一将来这老头声称,这玉佩是他赠予的定情信物,那她岂不是百口莫辩。 第142章 送信 陈素素婉拒后,便起身离开了。 她提醒自己,以后还是得——多长几个心眼,并不是所有看着像好人的人,都是好人。 “素素姐,刚才那个客人,有东西落在桌子上,怎么办?”李逸递过来一枚玉佩。 陈素素看着这块分外眼熟的玉佩,脸一黑,差点没失手扔出去: “好了,给我来处理,你去忙吧。” 她拿着这块烫手的玉佩,径直去后面找凤倾城。 “倾城,我刚才碰到一个奇怪的老头。你帮我瞅瞅,这是他刚才要送我的见面礼,我没敢要。谁知他竟直接放我们桌上了。” 见到凤倾城后,陈素素二话不说,直接把这烫手山芋扔她怀里。 然后双手就使劲在衣服上来回搓,好像手上刚才拿的不是一块玉佩,而是一坨屎。 凤倾城从书中抬起头来,看向丢过来的玉佩,有点摸不清状况,“发生什么事了?” 陈素素一五一十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完还不忘感慨一句:“这年头,怎么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人。我都说不要了。还把东西放店里。” 凤倾城拿着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玉佩质地温润,隐隐透着一股贵气,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这玉佩,绝不简单。” 陈素素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不会吧,你该不会是说,这玉佩有什么问题吧?” 凤倾城摇了摇头:“有没有问题暂时先不论。不过,这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那位老伯,看来来头不小。” 陈素素一听,更加懊恼了: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多言,现在倒好,惹上这么个麻烦。” 凤倾城安慰她道: “你也别太担心,既然他没强行送给你,那就说明他并无恶意。或许只是想结个善缘,玉佩你先收着吧,万一哪天碰到了,再还给他也是一样的。” “我不要,打死我都不要,那老不羞的,我阿爷若是还活着,年岁都比他大。 咦,不行了,光想想我就觉得恶心,我先出去了,这玉佩你看着办,如果不想要的就直接丢了。” 陈素素只要一想到那老头问她说亲了没有,她就浑身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凤倾城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只好无奈地摇摇头,暂时将玉佩收了起来。 她知道,素素这个人,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原则性极强。不爱占人便宜,更不愿与人有过多纠葛。 此后的数月,京城平静如常,尽管偶尔有微风拂过,却未曾掀起任何波澜。 安阳的疫情似乎始终未能彻底平息,珩王也未见归来,谢知遥亦然。 洛雪来过‘半日闲’几次,一改往日的愁云惨雾,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容。 偶尔与她们闲聊时,会不经意的提起珩王,这时的她常常粉面含羞。 凤倾城看着这样的好友,内心也替她高兴。 然而,在京城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这一日,‘半日闲’迎来了一位身着青衣的儒士。他一进门便直接寻找东家‘凤倾城’。魏新看着这位陌生的男子,心中不禁升起了一丝戒备。 “不知这位先生找我们东家有何事?” 魏新客气地问道,同时暗暗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虽身着朴素青衣,但气质非凡,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睿智儒雅的气息。 青衣儒士微微一笑,道:“在下乃珩王府幕僚姚正,特来拜访凤姑娘,有要事相商。” 魏新一听是珩王府,不敢怠慢,连忙将姚正引入内堂,前去通报凤倾城。 凤倾城听闻姚正来访,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不知发生了何事。竟教他亲自找来了‘半日闲’,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前去迎接。 “见过先生,不知先生今日到来,所为何事?”凤倾城客气的见了一礼。 姚正看向走近的少女,眉眼沉静,肌肤赛雪,一身海棠红的衣裳,衬得她气质温婉如兰,鬓上简单插了一根木簪。 此刻她那双丹凤眼正静静地望着自己,眼中带着一丝探寻与好奇。 姚正心中不禁暗暗称赞,这位凤姑娘,果然名不虚传,气质出众,难怪珩王殿下对她另眼相看。 他起身回礼,道:“凤姑娘,在下姚正,珩王府幕僚,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凤倾城闻言,心中越发好奇。 她请姚正坐下,吩咐魏新上茶,待姚正坐定后,方开口问道:“不知先生有何事,需民女相助?” 姚正轻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才缓缓开口: “凤姑娘你有所不知,最近宫里那位身体抱恙,貌似很严重。宫里消息封锁得紧,宫外几乎无人知道。 我这里的消息,还是宫里贤妃娘娘,想方设法递出来的。 如果那位真的特别严重的话,此刻就需要珩王立刻回京主持大局。 可我已经往安阳,先后去了好几封书信,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动静。” 姚正眉头紧蹙,语调略显沉重: “就在前几天,我特意又派遣信使亲自前往安阳传递消息。然而,信使刚出京不到三十里,便因马匹受惊摔断了腿,被途经的农人送回。据他向我透露,马匹并非自然受惊,而是有人暗中向马腿射箭,导致马匹受惊,因此才坠马。” 凤倾城轻轻颔首,语气平淡问道: “唔,所以先生今日来找我,需要我怎么帮忙?请明示。” “珩王府的人,现在根本出不了京,别说传递消息给王爷了,现在就是想出城都难。但凤姑娘您不一样,您为人机敏,在京城人脉又广,我想请您帮忙,亲自把这封信送到安阳珩王手中。” 姚正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给凤倾城。 “请您务必帮忙,这封信关系到珩王府的存亡。” 凤倾城接过密信,心中沉甸甸的,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姚先生,您也知道,安阳路途遥远,而我只是个弱女子,我无法向您保证必定能送达,但是我可以向你承诺,一定会尽我所能、全力以赴的去做这件事。” 姚正听到凤倾城的回答,面上露出感激之色: “凤姑娘您能这么说,我已是感激不尽。实在是因为我无法出城,不然这么危险的事情,让你一个弱女子去,我心中也着实不忍。” 王爷说的没错,我姚正确不如她,无论胸襟气度、还是谋略上,她都出类拔萃。可惜了,如果是男儿身的话... 第143章 可能去了中州 姚正心中暗自思量,却也不忘表达自己的谢意: “凤姑娘,您今日的义举,姚正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需,姚正定当倾尽全力相助。” 凤倾城淡然一笑,道: “姚先生言重了,倾城只是尽己所能,况且,我与珩王本就是同舟共济之人,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言罢,凤倾城将密信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心中已有了计较。她知道,此行必然凶险万分,但既已答应,便绝无退缩之理。 姚正见状,心中对凤倾城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他起身告辞: “那在下就不打扰凤姑娘了。” 夜幕降临,凤倾城召集了魏新、素素、寒影等人到身边: “我明日离京,将要前往安阳一趟,接下来我对你们几个会有些安排。” 素素略带惊讶地望向凤倾城,安阳此时正遭受瘟疫侵袭,危机四伏。姑娘为何突然决定前往那里。 “寒影、素素、魏新,你三人明日随我一同前往。至于茶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赵二、铃铛,你们要多加留心看顾。” 凤倾城一边下达指令,一边继续撰写手中的信件,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若你们遇到任何难题,可向沈家寻求帮助;若问题涉及官府,铃铛,你便持此信前往洛府找洛雪,若洛大人亦无法解决;赵二,你就直接前往珩王府,找姚正姚大人求助。都明白了吗?” 凤倾城停下手中笔墨,抬头望向几人,等待他们的答复。 “姑娘,你这次去,需要多久啊?” 赵二有些担忧地问道,如果京城没有姑娘坐镇,他有点心慌,怎么办。 凤倾城轻轻叹了口气,道: “此行路途遥远,又危机四伏,我无法确定归期。但是,不管我去多久,你们在京城一定要看顾好自己和‘半日闲’,等我回来。我此去安阳,虽是为了帮珩王府送信,但更是为了我们大家。珩王若能平安归来,‘半日闲’以后也能少些麻烦...” 众人听后,纷纷颔首表示认同。他们明白,姑娘所言极是。 “赵二,我走后,小七他们那边你也需多加留意,一定要保证他们的安全,一切待我归来再说。” 凤倾城又详细交代了一些事项,之后才让他们各自去准备。 “寒影、魏新,明日我和素素先乘坐马车出城,你二人骑马随后跟上,如果一起走太招眼。待出城后,我们立刻更换马匹,这一路我们骑马前行。”凤倾城对着他二人吩咐道。 “倾城,可是你不会骑马?如果骑马去安阳的话,你这一路要遭多少罪。” 陈素素面露担忧,提出了异议。 “没事,我不会骑马,你们几个擅长。这一路上魏新、寒影可轮流带我骑马。以前是我忽略了这一点,我本应该更早学骑马的。这次从安阳回来之后,就要立刻练起来。” 凤倾城心中正在思索,这一路上学骑马的可能性。 对了,还要给晓婉留一封信,此去顺利的话,一去一来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如果不顺,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那样就可能赶不回来陪她过年。 第二天,天灰蒙蒙亮,凤倾城她们就兵分两路——前往城门口排队,在城外十里亭汇合,寒影、魏新各牵了两匹马在那等着。 凤倾城怎么样都没有想到,骑马会这么难受,一路上颠的她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好几次她都忍不住要吐,又被硬生生给逼回去了。 此外,她的大腿内侧,可能已经磨破了皮,因为那里好疼啊,疼的她几乎呼吸困难。魏新他们一路上问过她好几次,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都摇头拒绝了,此去安阳,凶险未知,她必须争分夺秒。 珩王的安危,现在不仅仅只代表他个人的安危,还有京城‘半日闲’的未来、沈家、凤家更甚至于还有一个洛家,所以她这一趟的成败至关重要。 经过数日的跋涉,她们终于抵达了安阳城外。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们心惊。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守备森严,城外也没有人排队等待进城。 凤倾城凝视着眼前的情景,眉头紧蹙,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都几个月了,还是那么严重吗?她转头看向陈素素、魏新和寒影,三人的脸上也都写满了凝重。 “看来安阳的情况比我们预计的还要糟糕。”凤倾城沉声道。 陈素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是啊,城门紧闭,我们该怎么进城?” 魏新和寒影也都看向凤倾城,一时之间,都在等她拿主意。 凤倾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快速的运转着。 她再次望向城门,突然,她眼前一亮,想到了珩王离京之前交给她的玉佩,用它做敲门砖不就行了。 “我有办法了。” 陈素素听凤倾城说完,立马过来扶她下马。 这些日子天天骑马,倾城腿上的伤是新伤累旧伤,这两天天甚至严重到走路都需要人扶。 第一天她一直强忍着不说,直到晚上住宿时,才发觉她的异样。当看到她的衣物与血肉都黏在一起时,衣服上面血迹斑斑。她的眼泪就跟泄了闸的洪水一样,怎么样都忍不住。 到了第二天,无论自己怎么劝说,她仍旧坚持骑马前行。这世上怎会有她这般,如此坚韧又固执的人.... 京城 这几日,齐明轩一直在找凤倾城。那日他还是与往常一般,坐在风月酒楼雅间里,只等着偶尔可以隔窗看她一眼,哪怕是隔街相望,他也会开心好几天。 然而,从上午的巳时到傍晚的戌时,他始终未能见到她的身影,次日亦是如此。 近日,他不断尝试寻找凤倾城的踪迹。以往,她常在茶馆出现,但这次却连续几日不见人影,这让他不禁担忧,她是否遭遇了不测? 就在刚才,他从‘半日闲’的伙计,赵二那里得知,凤倾城已带着她身边的几位随从离京北上。原因是凤北辰喜得一妹,她急于回去参加满月宴。 然而,从赵二那不自然的面色来看,他似乎并未完全吐露实情,所以凤倾城离京是真,但到底去了哪里,他还需要自己去查。 “南风,你去查一下那天的离京出城记录,但别直接去城门那边,动静太大。你去查车马行的记录,他们离京不是坐马车就是骑马,所以车马行肯定有记录。然后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明天天黑之前必须有结果,否则我会考虑将你发卖。”齐明轩一脸严肃地吩咐南风。 南风听到主子要发卖他,一张脸立马垮了下来,急忙快步去执行任务。 第二日太阳落山之前,南风终于带来了好消息。他自己也松了一大口气,终于逃过了被卖的命运。 第144章 魔怔 南风匆匆步入书房,向齐明轩禀告: “殿下,查到了!凤姑娘她们乘坐一辆马车出的城,但据车马行的人透露,她们不仅租了一辆马车,还额外租了四匹马。马车将她们送至城外十里亭后停下,随后她们换乘马匹继续前行,马车夫回城前,曾目击她们策马离开的方向直指中州。因此,凤姑娘一行人极有可能前往了中州。” ‘中州’?倾城去中州干嘛?那里现下险象环生,她一弱女子去那边该有多危险。 不行,不能让她一个人涉险。他得去看看,不然不放心: “南风,收拾一下,你跟我走一趟中州。速度要快。” “......”南风傻眼了。 “殿下,你真的要去中州?你这样值得吗?”魔怔了,殿下一定是魔怔了,不行,他得去找福伯。 “福伯,你快去劝劝殿下,他为了去找那个凤姑娘,竟然要去中州那么危险得地方。殿下怎么就想不明白呢,人家凤姑娘对他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 南风一脸焦急的围着福伯直打转。 “南风,你跟了殿下多少年了?"福伯看着南风,语气深沉的询问: “殿下做事,自有他的分寸。我们做下人的,只需听从命令即可。况且,殿下此次前去,也未必就全是为了凤姑娘,他身为皇子皇孙,心怀天下苍生,中州疫情严峻,他前往视察也在情理之中。” 南风闻言,心中虽仍有担忧,但也知再说无用,只好点头应下,转身便去准备行装。 福伯凝视着南风远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于南风所言,他也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小主子过去的十几年实在太苦了,以往的他,仅仅只是在活着,他的世界里似乎从未有过快乐二字。 ‘主子,您们说,我这样做对吗?’福伯对着一处虚空问着。 因为曾经活的是那么辛苦,所以他希望现在的小主子,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哪怕快乐只是短暂的,总比没有好吧。 小主子难道不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去努力,还去为了那把位子努力吗?当年主子那么好的一个人,满朝夸赞,百姓爱戴,可到最后,结果如何。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皇家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小主子只有什么都不做,才能活的更长久。 现在的这位如此,未来不管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亦是如此。所以不作为便是最好的作为。 齐明轩这边,已经换上了一身便装,静待天明。 南风收拾好东西回来,只见自家殿下穿着一身便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接再次傻眼。 “...”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呢?你难道今夜不准备休息?” 他们殿下这辈子看来是完了,彻底栽在那位凤姑娘手里了。 “殿下,你得赶紧去休息,不然您明天哪有精神骑马赶路。你不是想早日看到凤姑娘吗?所以,你必须要休息好,这样说不定我们每天还可以多赶几十里路。” 南风苦口婆心、搜肠刮肚的劝说着自家殿下。 齐明轩身子动了动,见此,南风更加卖力的游说: “殿下,如果您不充分休息好,待我们一路跋涉,风餐露宿,抵达安阳时,您定会疲惫不堪,面容灰败。届时,凤姑娘见到您这般憔悴,恐怕不太妥当。” 齐明轩的身子又动了动,“南风过来扶我,脚麻了。” “...”南风 安阳城 凤倾城一行人终于通过那枚玉佩进了城,城内的景象并未比城外好多少,大街上和她当年看到的安阳截然不同。 尤记得那日在包子铺前,她身后往来都是行人。可如今呢,稀稀拉拉三两人,还大多是官府衙役,凤倾城看着这番景象,心里不由得沉甸甸的。 “倾城,这都过去几个月了,难道瘟疫还没有遏制住吗?” 陈素素看着此情此景,眼眶有些发涩,她眼窝儿浅,最见不得这种场景。 “遏制?谈何容易,前朝二十四年。那场瘟疫历时长达三年之久,耗费银钱、物资数千万纹银不止,最后死亡人数高达百万,这还没算那三年的...” 一旁的魏新、寒影听到这些,脸色也变得苍白。 “走吧,我们先去府衙拜见珩王。” 安阳府衙 珩王看着面前堆叠的文书,不由揉了揉眉心。 自他来安阳后,安阳城所有的一切大小事务。皆交由他来处理,秦树在一旁协助。 近几个月来,他不仅要处理繁杂的府务,还要巡视各地,关注疫情发展,安抚民心,并且着手准备即将到来的春耕。 目前,安阳城的居民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来的人口仅剩五六成,这其中还差不多有一半是老弱妇孺。 这样不行啊,光靠朝廷拨下来的那些粮食银钱不过是杯水车薪,不要说现在瘟疫防控毫无起色,即便疫情能够得到控制。恐怕也难以赶上明年的春耕。就算他设法准备了春耕所需的种子,但缺乏劳动力,又该如何呢? “王爷,刚才城门处来报,有人执您玉佩进城了,是一位女子带头,一行总共四人。” 刘晨曦上前躬身禀报。 “执玉佩?女子?”珩王喃喃自问,凝眉沉思,不及片刻他陡地转身,面色难看至极。 ”她怎么来了?这里是她该来的地方吗?”她怎么能只身来安阳,一介弱女子... “王爷,有什么是我不该来的地方吗?王爷来得,民女便来得。”凤倾城进门前刚好听到最后一句。 珩王看着眼前女子,满身风霜,面容憔悴,衣服上还有些许肉眼可见的灰尘,黄的土,灰的泥。甚至她的绣鞋——此刻竟难以辨认出原本的颜色。 珩王喉头一梗,要责备的话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这一路上,也不知道她到底吃了多少苦,罢了。 “民女凤倾城,拜见王爷。”凤倾城向珩王恭敬地行了一礼,只是行礼的姿势有些别扭。 “坐吧,你怎么来了?” 珩王蹙眉看着眼前女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刚才她弯腰行礼时,姿势有些奇怪,此刻的坐姿更奇怪。 凤倾城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过去: “王爷,这是姚大人托我,必须亲自交给您的信,具体说什么,你看完信就知道了。 珩王闻言,眉头微皱,他缓缓伸手接过信封,拆封阅读。 信中的内容让他神色越发凝重,半晌,他才将信纸轻轻叠好收入袖中,目光再次落在凤倾城身上。 “你这一路辛苦了。姚大人在信中已将一切告知于我,谢谢您,凤倾城!” 珩王语气诚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凤倾城闻言,她微微欠身,“王爷言重了,如果没什么事,民女就先告退了。” 珩王轻轻点头,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安阳局势复杂,瘟疫未除,仍是危险。 你虽千里奔波辛苦至极,但我希望你休息两天后,可以同我一起返京。” 第145章 发病 如果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他着实不放心。 他为了控制瘟疫不会进一步扩散,早已下令,安阳只许进不许出。 假如这次不能把她一起带走,那她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想走也走不了。 凤倾城微微点头后,就起身告辞离开了。 经过连日的奔波,她实在疲累至极。回到住处后,在素素的帮助下,简单梳洗一番,就歇下了,大腿内侧的疼痛的让她在睡梦中都难以舒展眉头。 “公子,刚小的打听到,凤姑娘一行人今日来了安阳,此刻正宿在府衙内。” 慎行在一边禀报。 “什么?” 谢知遥手中的狼毫一个没握稳,墨水滴了一滴在宣纸上,他看着宣纸上的晕黑一片,陷入沉默。 她怎么会来安阳,这里不该是她来的地方。她如此这般辛苦的奔波,是为了他吗? 手中狼毫越握越紧,隐有折断趋势。忽听院外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传来。 “独行,去看看发生了何事?”谢知遥眉头紧锁,不耐吩咐道。 不一会,独行便折身回转,"公子,说是凤姑娘发高热了,这会去请大夫,貌似很严重的样子。” 谢知遥闻言,心中一惊,手中的狼毫笔应声而落,墨汁溅落在宣纸上,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墨渍,宛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猛地站起身,桌案因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上面的纸张和笔墨散落一地。 “独行,你去看看李府医歇下没有,如果歇下了,就麻烦带他走一趟府衙。” 独行闻言,不敢怠慢,连忙去找李府医。 谢知遥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衫,便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心中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当他赶到凤倾城住处时,她的房内已经站满了人。 大夫正在为她诊治,他站在门外,透过窗棂向内望去,只见凤倾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似乎已经昏迷晕厥过去了。 而房间内站着的人,除了她身边几人外,还有珩王以及刘晨曦。 谢知遥准备迈步进去的身子,陡然就止住了。她身边几人就不说了,无论男女在她房内,皆是理所应当的事。 刘晨曦在那里,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二人自小就是是青梅竹马。 可珩王呢,是因为他们有盟约?还是说,她不顾生死,千里奔赴本就因为他,所以他站在那里很合理。 那他谢知遥算什么,这么急吼吼的跑过来,他有什么资格在那里占据一席之地。 谢知遥正欲转身离去时,忽听大夫的声音隔窗传来。 “王爷,这位姑娘由于连续多日的奔波劳累,加之长时间骑马,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她身上还有未愈合的伤口,肌肤溃烂引发感染,从而发了高热。 目前,她需要的是安静休养和逐步调理,估计十来天左右,就会有所好转。但务必要注意,接下来的日子里,她绝不能过度劳累。否则,若情况继续恶化,恐怕会有生命...” 谢知遥听及此处,袖中双手攥的死紧,竟危及性命了吗? 须臾,谢知遥颓然松开双手,悄然的离开院子,返回了自己的居处。 慎行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心想,如果此时知行在就好了。最起码他可以陪公子说几句,他和独行实在是不善言辞。 府衙书房 “王爷,凤姑娘如何?” 秦树在一旁看着脸色极为难看的主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珩王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她的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好好休息。” 秦树闻言,心中不由得为凤倾城感到担忧。他刚从王爷那里得知了京城所有的状况,若非凤姑娘冒死传递消息,此刻他们还被蒙在鼓里。 “王爷,准备何时启程回京?”秦树面带忧虑的看向珩王。 “不急,再等等,也不差这一两天的时间。” 他本想待她休整一两日,然后就一起启程回京的,可如今计划得改一改。 凤倾城那惨白毫无血色的面容,在脑海里经久不去,齐天珩忽觉烦躁:“你先下去吧。” “...”秦树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心想,再等两天也无妨,如果凤姑娘没有来得话,他们到此刻对京城的状况也是一无所知。这么一想,好像就没有太多值得纠结的了。 素素守在凤倾城床边,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她自跟随凤倾城后,这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脆弱的一面。小小的一个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让人看了不由得打心底疼惜。 倾城从未把柔弱的一面展露在他们面前。仿佛,无论遭遇何种困难,她都无畏无惧,无坚不摧,原来她也有倒下的时候嘛。 魏新站在一旁,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床上的凤倾城,心中痛如刀剜。 是他不好,他早该想到的,姑娘根本就不会骑马,这一路上伴随着他们几个颠簸前行,从未叫苦。作为一个大男人的他,每天被颠的几乎骨头要散架,更何况姑娘坐在马背上,肯定更加难受... 这时,独行携李府医匆匆赶来,魏新立刻迎了上去:“李府医,快帮凤姑娘看看,她的状况如何?” 李府医闻言,立刻上前,为凤姑娘搭脉: “凤姑娘,只是疲累过度,然后加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导致感染。接下来需要好好休息,并按时服药、敷药,不出半月病情应有显着改善。此外,姑娘您在帮她上药的时候,切忌不要让伤口沾水。” 李府医一边开药方,一边叮嘱房间里唯一的女子陈素素,让她记住几个注意事项。 待独行送完李府医后,便回去复命。 “公子,李府医刚已经安全送回,他说凤姑娘需要静养大半月,只要按时服药、敷药,应该就无大碍。” 谢知遥听着所差无几的说法,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我明白了,你们退下吧。” 待慎行二人离开后,谢知遥凝视着桌上被墨渍污去的文书,心中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无名火。 愤怒地抓起那纸文书,他将其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向地面。 罢了,既然毁去就毁去了,不要也罢,大不了重新再写一份。明日他还要与秦树一同下乡,巡视各地,不必为这等小事置气。 谢知遥深吸一口气,拿起狼毫,重新伏案疾书。 第146章 托付 转眼就是天明,这一夜,凤倾城高热并未退去。素素一直在床边守着,片刻都不敢合眼。魏新在门口同样也守了一夜。 而珩王这边,直到酉时才上榻休息片刻。 谢知遥亦是,自离开书房后,回到房间也是一夜辗转,不得安寝。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让慎行准备了些补品,打算前去探望凤倾城。 昨晚夜深,如此贸然前往,着实有些不妥。白日则不同,众人皆自京城而来,前去探望一番,亦是情理之中。 当他们走进院子时,正好碰见了准备出门的魏新。 “魏新,这么早?”慎行有些惊讶地看着魏新。 魏新微微一笑,眼中尽是红血丝,道:“我去找大夫给我们姑娘看看,她昨晚高热,直到现在未退,我们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慎行闻言,点了点头,道:“那快去吧,我们公子昨晚听说凤姑娘来了安阳,这会有时间过来看看,等会就要准备下乡巡视之事。” 魏新闻言,轻轻点头,转身就走了。 “慎行。你去看看李府医起了没,如果没有,你就在那里守着,待他醒来,请他过来一趟。” 谢知遥蹙眉吩咐完,便继续朝。 床上静卧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双唇紧抿,那对美丽的丹凤眼此刻紧闭,似是不愿让人窥见其中的深邃星空。满头的乌丝如瀑般垂落,在白玉瓷枕上更显乌黑亮丽。 他立于榻前,凝视着那单薄的身影,心中涌起百般滋味,他从未目睹过如此孱弱的她。 那个往昔总是自信满满、不卑不亢、勇往直前的凤倾城已然消失不见。此刻竟如此虚弱地卧于榻上,他的心,忽地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揪扯般的疼痛。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从独行手中接过补品,打算交给陈姑娘。 门口传来脚步声,“如何?高热可退了?” 珩王的声音传入耳中,谢知遥拿着补品的手指微微收紧。 “见过王爷!”谢知遥回身见礼。 “不必多礼,谢公子原来也在。”珩王轻轻摆手。 “..….” 谢知遥先行进入屋内,那么高大一个人,立于屋中,珩王莫非眼盲?亦或故意视而不见? 陈素素此时实难对他二人露出笑颜,连假意迎合亦难以做到。 也不知究竟是因何缘故,倾城此刻方病倒在此,心里没点数吗。难道这大齐的官员、有志之士皆已死绝,非得要她这娇柔女子来承受如此病痛,经历这般磨难。 昨晚发热意识模糊之时,倾城的泪水如决堤之洪,源源不绝地向外流淌,未曾停歇,直至枕巾尽湿,仍在无声流泪。 她从未见过她落泪,这是第一次。 恍惚间,她似乎听到倾城在梦呓:“阿爹,对不起,是我之过,我未能照看好妹妹,我将她弄丢了...” “爹,我寻得妹妹了,可妹妹说她不想回去了,我此后必将悉心照料她,此次我断不会再将她弄丢...” “王爷,没有退热。魏新已经出去找大夫了,要不了一会,大夫就会来,不劳二位操心。”陈素素语气生硬的回道。 珩王本来还有一番话要说,被她这么一怼,剩下的话就堵在嗓子眼儿说不出口了。 他凝眸望着静卧于床榻之上的身影,注视着被子下那微微起伏的胸脯,尚有生命的迹象,心下方稍安。倘若她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真不知会如何。 那位素素姑娘言语冲撞,所引发的不快须臾间便消失无踪。罢了,想必她是关心过度,并非有意给自己脸色看。 “谢公子,不知是否有空,本王有事想和你商谈一二。” 珩王看向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谢知遥开口问询。 “...”谢知遥紧盯着手中的补品,沉默许久,终究是未发一言,将补品完好无损地交还予独行。 继而,他随着珩王步出房间,行至门口,又蓦地回首,凝视着床上的小人,眼眸深处暗藏着一抹旁人难以洞悉的担忧。 府衙院中,二人寻了一处静谧之地站定。 珩王沉凝道:“谢公子,此次凤姑娘不辞辛劳赶赴安阳,想必你亦猜到其中定有缘由。 现今京城局势波谲云诡,我须尽快动身折返,然安阳此地我委实难以安心,故而期望你能……” 谢知遥闻此,陷入沉思,京城生变?莫非…… “不知珩王有何吩咐?还望明示。” 京城生变,莫非是那位不行了?亦或是哪位王爷按捺不住了,秦王?还是赵王? 珩王沉默须臾,言道:“谢知遥,事已至此,本王便也不再隐瞒,本王有意那位置。现今安阳之局,你亦亲眼目睹,但凡稍有能力和良知之官员,安阳又岂会沦落到如此惨状。” 稍顿,齐天珩继续开口: “当日,她建言由本王赴安阳赈灾,言及“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她道:本王身为大齐珩王,有责任与义务护佑子民,本王深以为是。本王亦一直以此为目标努力前行。本王期望我大齐能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然仅靠本王一己之愿,实难成事。 本王今日与你言此,乃因本王于安阳期间观你言行举止,深觉你若为官,必是一名好官,肯定爱民如子。 所以我希望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守护安阳,待我稳定好京城局势,必会安排一位合适的官员来接管安阳的政务。” 齐天珩言罢,遂目光如炬地凝视着谢知遥,希望他的眼光不会错。 竟是她提议让珩王来安阳赈灾?原来她不仅知晓,更是力主促成此事,此番她冒死来安阳,想必也是京城有变。谢知遥的心情略微好转。 “王爷,既然她一弱女子皆能如此,谢某又有何颜面——言自己做不到?某不敢辞,安阳我必竭尽全力守护。然谢某有一言,望王爷谨记,无论您如何去争那位子,切不可动摇大齐之根基。而今大齐已千疮百孔,实难再经受任何风吹草动。” 谢知遥神色肃穆,对齐天珩说道。 第147章 苏醒 齐天珩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谢公子放心,本王自有分寸。待本王处理好京城之事,来日定当重谢。” 谢知遥淡然一笑,拱手道:“王爷言重了,谢某所做一切,皆为黎民百姓,不敢图他。” 他略作停顿,似不经意的问道:“不知王爷几时启程?” “等凤姑娘好些,就立马启程...” 齐天珩话音未落,谢知遥面上笑意骤然收敛。 “既如此,王爷,那在下就先行告辞了,稍后还需与秦大人一同下乡巡视。” 谢知遥袖中五指紧攥,行礼告辞时指节已然泛白。 府衙外,骄阳似火。谢知遥抬手遮额,双目微眯,似被这刺目光线灼得生疼。 \"谢公子久等了。\"秦树的声音自后方传来,带着几分歉意。 \"秦大人客气。\"谢知遥转身时已恢复如常,\"时辰不早,我们这便启程?\" 语毕,二人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秦树暗自打量着这位京城贵公子。 昨夜与王爷议事时,他便提议拉拢这位谢家嫡子。原以为不过是位文采风流的世家公子,不想处理庶务竟也如此厉害。这段时日安阳大小事务,多赖其鼎力相助。 他对他着实佩服不已。 “秦大人与凤姑娘可相熟?”谢知遥突然发问,惊醒了神游的秦树。 \"凤姑娘?\"秦树捻须沉吟,\"虽不甚熟稔,但确是个奇女子。她聪慧果决,胆识过人,可惜...\"他摇头轻叹,\"终究困于闺阁,若是男儿身......” 谢知遥眸光微动,正欲再问,忽闻车夫急报: “大人,前方的路上躺着一个人,不知死活。”车夫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秦树闻言,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谢知遥亦同时把目光投向窗外,只见一个身影正蜷缩的倒在路中央,看起来很纤细。 “上去看看是什么人?”秦树吩咐一边的随从,谢知遥向独行也投去一个眼神。 他二人一起上前,独行用手中的刀柄稍一使力,便把人翻了过来,赫然是位面容尽毁的少女。两道狰狞伤疤交错面上,衣衫褴褛处隐现血痕,气若游丝。 秦树见状,眉头紧锁,心中颇是不忍。 随行的随从检查了一番,回禀道:“大人,这位姑娘伤势极重,若不及时救治,恐性命难保。” 谢知遥闻言,看向一旁的独行,独行微微点头。 “立即送回城中治疗。”秦树迅速做出决定。 谢知遥点头表示同意,并立即指示独行从旁协助,他们一起将女子抬上马车。 随后,随从和车夫带着受伤的少女启程回城求医,而秦树、谢知遥和独行三人则继续按照原计划下乡巡视。 暮色四合时,几人方归。得知少女伤势危重需静养,不宜挪动。 秦树正欲开口同谢知遥商议,如何安置这位少女,却见谢知遥已拱手告辞:\"公务繁忙,秦大人也早些歇息吧。\"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回廊转角处。 秦树看着早已消失不见人影的回廊,不禁摇头苦笑。这烫手山芋,终究落在了自己手上。府衙空荡,连个照料之人都寻不出,可既然救了... 而另一边,谢知遥暗自思忖:开什么玩笑,自己这次出来根本只带了慎行他们三人,而谨行又被自己派去照顾李府医,所以自己身边可用之人寥寥无几,他是绝对不可能去照顾那陌生女子的,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 “慎行,凤姑娘那边怎么样?”谢知遥眉眼未抬,轻声问道。 慎行上前一步,低声道: “公子,凤姑娘高热未退,方才李府医又重新给她开了药,说是入夜时分或能转醒...” 谢知遥指尖轻叩案几,忽而起身:“走,去瞧瞧。”说罢,便径直朝凤倾城居所那边走去。 独行在后面默望着自家公子那匆匆背影,心道:说好的男女授受不清,说好的男女大防呢,如今倒是不避嫌了? 还未走至房间门口,厢房里就有一道嘶哑声音传来:“王爷,怎还未回京?我昏迷了多久了?” 这是醒了? “倾城,你昏迷了整整两日一夜。”陈素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两天一夜?竟如此不中用......”凤倾城气若游丝,“殿下,作何打算?” “待你痊愈,一同返京。”珩王沉声道。 谢知遥立在门外,月白衣袍被夜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 谢知遥脚步一顿,突然就不想进去了,转身隐入廊柱阴影中。 跟在后面的独行见状,只好就近找了棵大树,跃上树梢,好隐匿自己的身形。 呃,但看来好似没多大用,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同样隐匿在树上的寒影,默了一瞬,礼节性的点点头,寒影也同样颔首致意。 “大夫说了,你需要好好休养大半个月,不能奔波劳累......”屋内传来珩王温润的声音传来。 “王爷,民女问的是王爷归期。”凤倾城声音嘶哑却锋利,如出鞘的寒刃,“不是问我几时康复。” 谢知遥背靠冰凉的廊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这般锋芒毕露的语气,与以往在京城看到的那个女子又略有不同。 沉默如墨汁在空气中晕开。良久,才听得珩王轻叹:\"待你痊愈...\" “王爷,可还记得当日誓言。”凤倾城突然打断珩王的话语,“那日,王爷亲口告诉民女,殿下立志要: ‘大齐万里疆土尽归掌中、盛世清平、四夷宾服。’试问,您现在做到了哪一点?或者是说您现在已是胜券在握。 如今安阳饿殍尚存,王爷倒有闲心在此耽搁。早知如此,我凤倾城何必跑这一遭......” 窗棂透出的光影在谢知遥衣袍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他看见自己投在青砖上的影子微微颤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民女投效王爷,为的是天下再无饥饿孩童。他日若我大齐再有类似安阳之困,能出几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可护他们周全.......\" 凤倾城每说一字都似在喘息,\"更何况,如今凤家、沈家、洛家上千性命皆因我从中牵线,生死系于王爷一身,王爷却要为我一介女流延误时机?\" 第148章 拼命 谢知遥忽然想起那日在风月酒楼,她满脸酡红踉跄着步出雅间、衣裙上沾染着酒渍。原来从来都不是儿女情长,而是......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震得耳膜生疼。廊外梨花被夜风卷起,雪片般掠过他灼热的眼角。 谢知遥忽然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原来一直是他谢知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眼里、心里从来装的都不是小情小爱。 这一瞬间,他心里澄澈无比。是啊,难道君不明,他就放弃了吗? 谢知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激荡的心绪。既然这样,那他就不该再犹豫、更不应徘徊不前。 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全力以赴去圆自己最初的那个愿景,努力向前,去为这大齐百姓谋一个前程。 想明白后,谢知遥准备转身离去。 \"砰!\"瓷碗碎裂声打破沉寂。 谢知遥再也顾不得其他,疾步推门而入,只见凤倾城伏在床沿咳嗽,不知何时咳出的血丝竟染在白色中衣上,像几朵含苞待放的红梅,碎瓷间药汁蜿蜒如流。 \"凤姑娘!\"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目光触到她肩头的瞬间,才惊觉这具身躯竟是如此单薄。 珩王的目光在他身后如芒在背,他却顾不得这许多,只将滑落的锦被仔细替她掖好。 凤倾城抬眸时,谢知遥在那双惯常清冷幽深的眸子里,看见了陌生的凛冽。她唇边还沾着血丝,声音却稳如磐石: \"若瘟疫继续蔓延,王爷是要让这万里疆土变作坟场么?\" 陈素素突然扑到床前,泪珠砸在手背上: \"倾城,您何苦,这大齐又不是你的大齐,莫非这全天下的男儿都死绝了,要您一个弱女子......\" \"魏新,送客!\" 陈素素带着哭腔的逐客令在屋内回荡。 谢知遥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锦被中的身影,此刻的她如同折断的利剑,虽锋芒稍敛,却更具震慑人心的力量。 廊下月色如水,他摊开手掌,方才沾到的血迹已然干涸,在月光下宛如一朵暗色的花。 他忽而想起初入安阳时,满城的哀鸿遍野。那些浑浊无光的眼神中,映着的何尝不是与凤倾城同样的执念? “公子。”独行从暗处现身,递上素帕。他接过帕子并未擦拭,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只见珩王负手立于阶上,玄色蟒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谢公子对凤姑娘,倒是格外上心。”齐天珩语气平淡,眼底却翻涌着暗潮。 谢知遥用帕子轻轻擦去手指上的血迹,将帕子收入怀中,拱手道: “凤姑娘的仁义之举,着实令人钦佩。想必王爷也是这般认为的。” 夜风掠过庭院,吹散一地残花。两人对峙间,忽闻屋内传来陈素素的惊呼:\"倾城!\" 谢知遥心头一紧,未及思索已折返门前。透过半掩的窗扉,只见凤倾城强撑着伏案疾书,身体还因不时的咳嗽而剧烈起伏, 珩王已先他一步走到凤倾城身侧: “你大病未愈,大夫叮嘱,万不可如此操劳......” 凤倾城却充耳不闻,依旧挥毫泼墨。 “凤倾城,本王在同你说话......”齐天珩牙关紧咬,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谢知遥立在门外,看着屋内僵持的二人。凤倾城的笔尖在宣纸上划出凌厉的的痕迹,墨迹未干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王爷。” 她终于停下手中笔,声音虚弱且坚定:“这是安阳周边各州县的粮仓分布图,还有......”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谢知遥看到她握笔的手在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齐天珩伸手欲夺她手中的笔,“这些本王自会安排,你只要好好休息就好。” 凤倾城侧身避过,不慎打翻了桌上砚台。浓墨的黑泼洒在她衣裙上,如同黑夜里蔓延的绝望。 “王爷,您若真有心安排,”凤倾城喘息的指向窗外,“此刻就应该在回京的路上。” 谢知遥再也忍不住了,迈步入内: “凤姑娘要写什么?谢某愿代劳。” “谢公子......”她声音低哑,“这是要送往京城沈家,这封是寄给北地凤家,还有......” “本王明日就启程回京,好了,你可以去休息了。” 珩王打断她的话,语气中难掩怒意。 凤倾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很快被浓密的睫毛遮掩。她缓缓抬头,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王爷,终于想通了。” 谢知遥注意到,她指尖仍在微微颤抖,却将信笺握得死紧,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倔强的光芒。 “王爷,您此次回京,民女有一事相托。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望您帮我多看护身边人几分。待我身体大好,便会即刻回京。” 凤倾城目不转睛的盯着珩王,此时京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看来她这身子一时半刻是回不了京,说好今年除夕陪晓婉守岁的,看来又要失约,她心中满是无奈。 珩王目光复杂地看着她,缓缓点头:“你放心,本王明白。” 凤倾城闻言,似乎松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之上。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她苍白的面容上更添惨白。 谢知遥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上前几步,想要伸手搀扶,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声问道: “凤姑娘,你可还好?” 凤倾城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脆弱: “无碍,只是咳嗽,过几日便好。” 珩王冷眼旁观,眼底的冷意一闪而逝。 待一切谈妥,谢知遥与珩王走出房间。屋内传来陈素素的声音:“倾城,您已经做完该做的,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陈素素看着凤倾城强撑病体的模样,满眼都是心疼。她深知,凤倾城肩上的担子远比想象中沉重,她的坚韧与执着,既让人敬佩,又令人心疼。 “倾城,你如此拼命,又是何苦?”陈素素终于忍不住问道。 凤倾城抬起眼眸,目光坚定: “素素,在这尘世中,若不拼命努力,就只能任人践踏,沦为他人棋子,随时被弃如敝履。我绝不允许自己的命运被他人掌控,更不允许我在乎的人被伤害。”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第149章 疏离 \"若不拼命,便会被践踏成泥么?\"这句话如同一枚石子,在谢知遥心中激起千层浪。 此刻他心绪不宁,毫无睡意,便在府衙回廊间踱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忽明忽暗地映在青石板上。 原来如此,她自小孤苦无依,却要撑起一片天,护着妹妹周全。 当十二公主与赵怡然与她为难时,她亦不畏,因为她知道,哪怕求饶,别人也不一定会饶过她。 所以,当赵王找上‘半日闲'',想纳她为妾时,她毫不妥协,转身和珩王联手。 这般倔强要强,难怪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 想到此处,他的胸口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夜色深沉,府衙内寂静无声,唯有夜风轻拂树叶,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打更声。 谢知遥依旧——独自漫步在府衙的花园中。月光如水,洒在月白色的衣袍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从初次与她邂逅时的漠不关心,到如今的见不得她受一点点苦,看她握笔无力,恨不得亲自替她执笔。 他何时悄然改变了心意?这情愫如同藤蔓,不知不觉间已在心底生根发芽,蔓延得一发不可收拾,想割舍,却怎么也割不尽,除不完。 与此同时,珩王府内烛火未熄。齐天珩召见秦树,神色凝重: \"明日城门一开,我将即刻启程回京。安阳之事,就交予你处理。谢知遥会暂留此地,有他相助,我也能安心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皎皎月光,\"凤倾城......你务必好生照料,待她康复,即刻护送回京。\" 秦树惊讶地看着自家王爷,记忆中这位向来清冷自持的主子,此刻竟难得地流露出关切之情,还是一位女子,难道…… 还未等他细想,便听齐天珩喃喃自语: \"她数次相助,于我有大恩。若将来论功行赏,该如何回报才好?\"这问题问得太突然,倒让秦树一时语塞。 秦树看着眼前这位贵气清冷的王爷,不知他此刻问这个代表什么意思。 “王爷,您觉得什么样的赏赐才最合适?臣愚钝,实在是想不出来。”秦树反问。 这让他怎么回答,凤姑娘与王爷先前已有过君子协定,功名利禄她不要。除了这些好像也没有其他什么可以赏的,莫非王爷想...... “好了,没事了,你下去吧。” 秦树心中虽有疑问,却不敢表露,只能点头应承。他深知自家王爷的脾性,一旦不想说的事情,问了也白问。 次日破晓,城门缓缓开启。齐天珩率领亲卫,策马扬鞭,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而在府衙内,凤倾城在陈素素的悉心照料下,病情稍有起色,却仍显虚弱。 就在珩王离开后的第二天,庆王齐明轩与南风历经数日奔波,终于抵达安阳。 望着城墙上\"安阳\"二字,齐明轩心中大石落地,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满含笑容。 反观南风,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暗自腹诽:喜欢一个人竟有这般魔力?若如此,这魔力不要也罢。他南风今生还是不要喜欢上谁。 齐明轩二人凭借庆王府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的进了城,直接找到了府衙。 彼时凤倾城正在喝药,一大碗又黑又苦的药,素素端着一碟蜜饯站在一旁。每次她看倾城喝药,就觉得好苦,苦的她这个旁观人都感觉胆汁变黑了。 这傻姑娘不论多么苦的药,每次都是一饮而尽,从不抱怨。这几天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倾城喝完药,她会立刻递上一颗蜜饯,这似乎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姑娘,庆王来了。”魏新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凤倾城含着嘴里的蜜饯,一时竟忘了吞咽。她瞪大眼睛,惊讶的看着魏新身后——缓步而来的男子,那张脸与记忆中执剑而立的脸庞渐渐重合。 齐明轩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他快步上前,眼中满是关切: “倾城,你怎么了?好些没有?” 凤倾城这才回过神来,她忙将嘴里的蜜饯咽下,起身行礼:“殿下为何突然来了安阳?” 齐明轩温柔一笑:\"听闻你在此处,实在放心不下,便赶来看看。\" “……”凤倾城。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语气中满是心疼:\"你瘦了不少。 凤倾城微微垂眸,避开他炙热的目光,轻声道:“殿下说笑了,民女不过些许清减,哪有瘦许多。” 一旁的陈素素见状,轻咳一声解围道:“庆王殿下一路辛苦,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坐下,歇歇吧。” 齐明轩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他看向陈素素,颔首道谢: “这位便是陈姑娘吧,多谢你这些日子对倾城的照拂。” 这份郑重其事的道谢,倒让陈素素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素素。 这怎么感觉不对啊,她照顾倾城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再说了,用得着他特地来给她道谢,几个意思啊。 陈素素愣神的功夫,齐明轩已在凤倾城对面坐下,目光灼灼。 凤倾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轻咳一声,道:“殿下,您这次来安阳,可是还有什么要事吗?” 齐明轩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转瞬即逝: \"不过是放心不下你。安阳瘟疫肆虐,不来看看,我岂能安心?\" 面对这般直白的告白,凤倾城语气依旧疏离:\"我一切安好,殿下不必挂怀。\" 烛光摇曳,映照着屋内微妙的气氛,也映照着几人各怀心思的面庞。 齐明轩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心头些微失落,却很快展颜笑道: \"无事便好。此番前来,正想看看能为安阳做些什么。身为皇室子弟,理当为黎民百姓略尽绵力。\" 凤倾城抬眸,目光似有锋芒。就在此时,谢知遥踏入屋内,朗声笑道: \"难得庆王殿下心怀苍生。不如明日便与谢某一同下乡,实地巡查灾情?\" 话音落时,屋内气氛悄然凝滞,两道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第150章 绑架 谢知遥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目光似调侃又似审视地——落在庆王齐明轩身上,那神情仿佛方才邀他下乡,巡查灾情的提议不过是句玩笑话。 齐明轩转头看向这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眼神不自觉地染上戒备,语气却维持着身为皇子该有的的风度: \"原来是谢公子,甚好,明日本王便与你一同前往。\" 话音未落,谢知遥已缓步走到凤倾城身边。他目光深邃,细细打量着她今日的气色,见她苍白的脸颊总算有了些血色,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凤倾城却微微蹙眉,对这种被人深深凝视的感觉颇为不适。 一旁的陈素素突然搓了搓胳膊,喃喃自语道: \"莫不是要变天了?怎么突然觉得发凉。\" 屋内暗流涌动的气氛,恰似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京城,‘半日闲’ 与此同时,\"半日闲\"茶馆内,沈晓婉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望着空荡的座位出神。 那里曾是姐姐凤倾城最爱的角落,如今却人去位空,连平日里摆放的书卷也不见了踪影。 \"赵二哥,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失落。 正在擦拭桌子的赵二动作一顿,露出为难的神色: \"晓婉姑娘,具体日子我也说不准。不过姑娘临走留了信,事情办妥就会回来。\" 他心中何尝不牵挂?自从姑娘离京后,整个\"半日闲\"都像失了主心骨,就连最贪吃的小石头都没了往日的胃口。 沈晓婉黯然起身,和赵二他们告别后,在香叶和红芍的陪伴下离开了茶馆。 赵二目送沈晓婉落寞的背影走出茶馆,不由地叹了口气。这都走了大半个月,也不知道姑娘那边的事情办的如何,还有多久才能回来。 “小姐,我们现在是回府,还是......”香叶轻声问自家姑娘。 “去护城河边上走走,晚点再回去。” 护城河堤岸上,寒风卷起她的裙角,吹散了发丝。她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河面,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幼时与姐姐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欢笑与泪水交织的岁月,此刻愈发清晰。姐姐好像从来都是自己的守护神一样,没有姐姐在身边的日子,总感觉空落落的。 如今,姐姐去了安阳,好坏不知,自己在京城亦无能为力,只能在此静静等候,期待姐姐能早日归来。 “姐姐,你一定要平安……”沈晓婉低声呢喃,眼眶渐渐湿润。 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沈晓婉回首望去,只见几名黑衣蒙面的劲装男子正向这边疾速跑来。 “你们......”她的话音还未落,一块浸了药的布料已捂住口鼻,她的意识瞬间陷入黑暗。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快放开我家小姐!” 不远处的香叶见状,惊呼出声,却被黑衣人的手刀击中后脑,瘫倒在地。 “撤退。”黑衣人一声令下,这些身影迅速消失,仿佛他们没有来过一般,瞬间无影无踪。 当红芍手捧三串糖葫芦回至河边,却早已不见了小姐她们的人影,四下空空如也,唯有香叶遗落的一只绣花鞋静静躺在地上,她一眼便认出来那就是她亲手绣的。 消息很快送到了沈府,沈夫人听到沈晓婉失踪的消息,当场晕厥过去。沈嘉文脸色煞白,立即调集人手全城搜寻。 与此同时,一封加急信送到了\"半日闲\"。赵二看完信,脸色阴沉如墨。 他急忙取出凤倾城临行前留下的信件,吩咐铃铛带着其中一封赶往洛府,自己则直奔珩王府。 “姚大人,恳请您务必伸出援手,沈姑娘失踪了,若我们姑娘知道她妹妹不见了,还不知道该如何着急。” 尽管赵二心焦如焚,他仍然保持着谦逊的态度,恭敬地向姚正躬身请求。 “放心,我这边立马派人出去寻找,一旦有了任何消息,立马就会给你递信。” 姚正一脸凝重地点点头,他深知凤倾城与沈晓婉姐妹情深,此事若处理不当,恐怕到时候和凤姑娘不好交代,更何况凤姑娘此次离京本就是因他所托。 赵二离开珩王府后,心中仍是忧心忡忡,姑娘有多在乎这个妹妹,他虽未曾亲眼见过,但从铃铛的只言片语中就可以知道。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找到沈姑娘,赵二想到这里,就径直去了城南租赁的住处。 珩王府密室,“王爷,刚才‘半日闲’那边送信过来,说沈姑娘不见了。”姚正看向坐在石桌后面的英武男子,神色中带着几分凝重。 \"沈晓婉失踪了?\" 齐天珩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眼神瞬间锐利如鹰,\"可知是何人所为?\" \"目前毫无线索,沈府已在全城搜查,我也加派了人手。但京城之大,怕如大海......\"姚正欲言又止。 \"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尽快找到人!\" 珩王拧紧眉头,心中暗忖。凤倾城临行前才托付他照拂身边人,如今回京不过三日便出了事。若不能尽快寻回沈晓婉,真不知她得知消息后会如何...... 赵王府 另一边,赵王府一处亭台楼阁里,马平一脸谄媚地向赵王齐天扈汇报:\"王爷,那位沈姑娘已经办妥,安置在京郊庄子上了。\" 齐天扈停下手中摆弄棋子的动作,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沈姑娘?哪个沈姑娘?\" “......”难道王爷已经忘记了么? 马平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难道王爷早已将此事抛诸脑后?可明明是他亲自授意,要自己密切关注凤倾城的妹妹,然后想办法把她带入王府,以此牵制那个屡屡坏他好事的女子...... 夜色渐深,京城各处暗流涌动。珩王府的密探四处奔走,沈府的家丁彻夜搜寻,\"半日闲\"的伙计们也自发加入寻找的队伍。 而远在安阳的凤倾城尚不知晓,一场危机正悄然逼近她最珍视的人。寒风呼啸,似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51章 惊梦 \"王爷,沈晓婉,凤倾城的妹妹,京城首富沈家的千金。\" 马平弓着身子,谄媚的笑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小人特意挑了她独自外出时动手,整个过程滴水不漏。\" 赵王齐天扈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眼底泛起阴冷的笑意:\"嗯,我想起来了,干得不错,等会去账房领赏。\" 他心中暗自思忖,凤倾城三番五次坏他好事,如今终于抓到她的软肋。 他倒要看看,那个总是一副清高冷漠的女人,若是知道她挚亲的妹妹落入他手中,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想到这里,他不禁轻笑出声。 沈晓婉从昏昏沉沉中醒来,眼睛被蒙着什么也看不见,手脚也被粗绳紧紧绑住,丝毫动弹不得。 她试图挣扎,发现越挣扎,绳子就会越勒越紧,手腕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有人吗?快放开我!” 她大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只换来一片死寂。 恐惧如潮水般漫过心头,沈晓婉咬住下唇,努力回想姐姐说过的话:遇事要冷静,慌乱只会让情况更糟。 可漆黑的环境、陌生的气息,还有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都在不断蚕食着她的理智。 \"姐姐...你在哪里...\" 她在心底无声地呼唤,仿佛这样就能从千里之外的——姐姐那里汲取力量。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晓婉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冻得她浑身发抖。 “醒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 沈晓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你是谁?为何要抓我?” 对方沉默良久,才冷冷开口: \"沈姑娘不必害怕,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们不会伤你。\" \"既然不想伤人,为何还要把我绑到这里?\" 沈晓婉追问道,\"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回答她的只有一阵沉默,紧接着,一个硬物被扔到脚边。沈晓婉听见脚步声靠近,背后的绳索突然一松。 \"吃吧,吃完还要绑回去。\"那人的语气冰冷得像块石头。 沈晓婉颤抖着手,摸索到两个冷硬的馒头。虽然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吃不下,她却强迫自己一口口吞咽——正如姐姐教她的,只有保存体力,才有逃生的希望。 咀嚼着干涩的馒头,她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丝声响:门外的风声,远处传来的犬吠,还有两个看守者的对话。 \"李温,这妞长得还真水灵。\"一个带着淫邪笑意的声音传来,\"要不咱们先......\" \"张虎!\" 被唤作李温的人语气严厉,\"别忘了咱们是为了什么,才接这活儿的!坏了上头的计划,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张虎嬉皮笑脸地打了个哈哈:\"我就开个玩笑!不过这妞可得看紧了,万一跑了......\" 李温冷哼一声: \"你少给我惹麻烦。等拿到钱,你想去赌场鬼混还是逛烟花柳巷,都与我无关。\" “行了,你先看着她,我出去一趟。”李温扔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脚步声远去后,张虎对着门口啐了一口:\"装什么正经!等老子拿到钱......\" 他转头看向沈晓婉,声音里带着令人作呕的暗示,\"小美人,到时候跟着哥哥,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沈晓婉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恐惧、愤怒、屈辱交织在一起,却只能化作无声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屋外的寒风依旧在吹,沈晓婉听着那呼呼的风声,心中越发的凄凉。 “姐姐,你在哪里?晓婉好害怕。”她在心里默默地呼唤着姐姐,希望姐姐能够听到她的呼唤,快来救她。 然而,回应她的依旧只有那凛冽的风声,和屋内张虎那令人窒息的淫笑声。 安阳 凤倾城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梦里晓婉凄厉的呼救声还在耳边回荡,那满身血污的模样刺痛着她的心脏。她下意识摸向脸颊,指腹触到未干的泪痕。 \"倾城!\" 陈素素听到动静,匆忙跑进房内,\"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看到好友苍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她心头发紧,伸手探了探凤倾城的额头,\"没发烧啊,是做噩梦了吗?\" 凤倾城攥紧床单,声音发颤: \"我梦见晓婉...她在喊救命,她好像遇到危险了。\" 陈素素强作镇定地安慰道:\"别自己吓自己,这不过是个梦。晓婉有沈府上下保护,又是首富千金,能出什么事?\" 可这一夜,凤倾城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每一次闭上眼睛,晓婉绝望的眼神就浮现在眼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在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 清晨 \"李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素素焦急地看着床上昏迷的凤倾城,\"昨日还好好的,怎么这会突然又高热不退?\" 李府医搭脉的手微微颤抖,脸色凝重:\"这症状...很像瘟疫发作。\" \"不可能!\" 陈素素几乎是尖叫出声,倾城这段时间根本没出过房门,怎么会染上瘟疫?大夫,您是不是误诊了?\" 魏新也红着眼睛恳求道:\"大夫,您再仔细看看!姑娘前几天明明已经好转了!\" 李府医叹了口气,神色严峻:\"陈姑娘,这瘟疫防不胜防。府衙官差每日出入疫区,空气里都可能携带病毒。即便我们每日用沸水消毒衣物,也难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更糟糕的是,这症状比普通瘟疫来得更急更凶,怕是......\"。 话音未落,陈素素已瘫坐在地。凤倾城昏迷中还在喃喃自语:\"晓婉...别怕...\"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而千里之外,沈晓婉蜷缩在冰冷的柴房里,正经历着人生最黑暗的时刻。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将所有人卷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第152章 染疫 青铜灯盏中的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凤倾城单薄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青砖墙壁上。 她蜷缩在锦被中的模样,宛如暴雨过后的残红,花瓣边缘已现出枯败的痕迹,却仍倔强地挂在枝头。 李府医望着案头七零八落的药渣,眉头拧成死结:\"此症来势汹汹,犹如野火燎原。\" 他铺开泛黄的医书,指尖在记载瘟疫的篇章上反复摩挲: \"眼下只能用白虎汤加减暂且压制,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三日内病情若能稳定就还好,否则.....\" 话音未落,陈素素手中的药碗剧烈颤抖,黑褐色的药汁泼洒在裙裾上,洇出一片不祥的暗痕。 \"凤姑娘必须即刻转移到城外隔离所,不可在留在府衙。\" 李府医神色凝重,\"你们也需立即隔离,只可留一人近身照料。此事须速速禀报秦大人和谢公子,不可耽搁!\" 陈素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死死揪住老大夫的袖口: \"李府医,求求您,一定要救救倾城!她不能出事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陈素素此刻心中的悲伤几乎逆流成河。 李府医长叹一声,:\"老夫岂会不尽全力?但这瘟疫之症,非一人之力可敌。当务之急是控制疫情传播,以免祸及更多人。\" 正在这时,床榻上传来虚弱的声音:\"魏新,快去禀报。不可因我一人,连累整个府衙......素素,莫要担心,我定会没事的。\" 凤倾城强撑着支起身子,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苍白的嘴唇渗出细密的汗珠。 魏新红着眼圈应了一声,转身疾步而去。 “凤姑娘,大义,您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医治,您会没事的。” 李府医看着眼前这个——即便在生死关头仍心系他人的女子,心中满是敬佩。 他转头对陈素素叮嘱道: \"速速准备干净衣物和日用品,务必用沸水彻底消毒。照料之人须选身强力壮者,除必要护理外,切不可近身。\" 此时,齐明轩正好巡视归来。连日的奔波让他面容略显疲惫,却难掩眼中对凤倾城的牵挂。 看到魏新急匆匆跑出来,眼眶通红,他心头猛地一紧:\"发生何事?\" \"姑娘...姑娘染上瘟疫了!\"魏新哽咽着说出这句,声音嘶哑,泪水终于决堤,\"我要去禀报秦大人,安排隔离事宜。\" \"什么?\"齐明轩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南风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让开!我要去见她!\" \"殿下不可!那是瘟疫,会传染的!\"南风死死拦住去路。 齐明轩此刻早已失了往日的温润,怒喝道:\"给本王让开!\" 见南风不为所动,齐明轩竟直接出手将他打晕,然后发疯般冲向凤倾城的房间。 门口,陈素素张开双臂拦住他:\"庆王殿下,万万不可!李大夫说了,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让开,我要进去看看她......” “庆王殿下,您不可以进去,瘟疫会传染的......” 齐明轩丝毫不理会陈素素说的话,粗暴的将她一把推开,径直朝着冲到床前。 看到凤倾城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他的心仿佛被什么给狠狠揪住。伸手握住她滚烫的手,声音颤抖: \"倾城,你一定要撑住!本王在这,本王绝不会让你有事!\" 凤倾城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是齐明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殿下...您不该来的...这瘟疫...\"她想抽回手,却没有力气。 齐明轩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别怕,本王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陈姑娘,速速准备马车,本王要亲自送倾城去隔离所!\" 凤倾城急得咳嗽起来,挣扎着指向案头的香囊:\"殿下...请速速更衣焚艾...这个香囊里是驱邪避秽的艾包...\" 陈素素拿起香囊递过去,齐明轩却看也不看,转身安排起护送事宜。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陈素素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以往老是在‘半日闲''外远远看着倾城的男子,此刻竟为了凤倾城如此失态,这份情意实在令人动容。 她赶紧按照李府医刚才的吩咐,去准备隔离需要的用品和衣物,同时将房间用焚艾彻底消毒。 暴雨如注,夜色如墨。齐明轩站在府衙回廊下,任雨水不停的随风吹落,打湿他的衣摆,然后跌落地面砸出一朵朵碎开来的水花。他紧攥腰间玉佩,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泛疼,可怎么也比不上此刻心中的绞痛。 “殿下,马车已备好。” 南风撑着油纸伞匆匆赶来,后脑勺还有方才被王爷击中后的巨痛感。此刻他方明白,不管他再说什么,王爷都不会听他的。 “但城外隔离营传来消息,已有十七名病患在今晨......”话音戛然而止,他不敢再说下去。 齐明轩的瞳孔猛然收缩,喉间涌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他想起凤倾城躺在床上,那憔悴而虚弱的面容,心中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痛楚。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齐明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 走进房间时,凤倾城已陷入昏迷。齐明轩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生怕弄疼了她。 此刻的她轻得仿佛一片羽毛,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灼得他眼眶发涩。 马车在雨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齐明轩紧紧勒着马缰绳,听着她微弱的呼吸,心中默默发誓: \"倾城,你一定要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本王都要救你!\" 一旁坐着的陈素素,此刻再也顾不得说什么男女大防,任庆王驾着马车。她看着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呼吸微弱的凤倾城,眼中是满满的担忧和不舍。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而在这茫茫雨幕中,一辆马车正朝着未知的前路疾驰而去,载着一个男人孤注一掷的决心,和一个女子岌岌可危——但拼命求生的意志。 第153章 隔离 齐明轩坐在马车前端,目光如炬,紧盯着前方,仿佛要用目光为凤倾城开辟出一条生路。 他在心中暗自祈愿,愿上天一定要庇佑这位善良坚韧的女子,“苍天若有灵,便让我以十年阳寿换她无恙。”喉间溢出沙哑的呢喃,惊飞了道旁梧桐树上的寒鸦。 马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暮色中碎成点点银光。随着马车的行进,城外的隔离营已隐约可见。 那是一片被临时搭建起来的简陋区域,四周用木栏围起,里面搭建了许多简易的白色帐篷,用以安置病患。 营中不时传来咳嗽和哭喊声,让人闻之心酸。 马车停在了隔离营的入口,齐明轩率先下车,他来到车门口,小心翼翼的隔着棉被将凤倾城抱起。 陈素素举着油纸伞疾步上前,伞面被风吹得变形,她却死死的护着两人:“殿下当心,莫要沾了雨水。 方才魏新也要跟来的时候,被庆王拒绝了,他说瘟疫非同小可,能少一个人跟来,就会少一份危险。 起初,他也不允许陈素素随行,但当她提出疑问:“那姑娘沐浴更衣时,谁来帮忙?” 直接给他问懵了,最后,他不得不同意让陈素素一同进入隔离营。 确实,如若她不来,每日更换衣物、以及擦拭身体等事宜也需要一个人,若由他亲自动手,好似不太妥当。 思及此,齐明轩不由得耳尖有些微微发热。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还在这胡思乱想,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 与此同时,安阳府衙内: “公子,李府医诊断出凤姑娘染上瘟疫,庆王此刻带着凤姑娘已经去了隔离营......” 慎行捧着湿透的密报,开口前,曾踌躇再三。 他潜意识里是不想告诉公子这件事,但好像不说又不行。至于为什么不想说,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知遥刚从雨中归来,月白色广袖还在往下滴水,发梢凝结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入衣襟,谢知遥扣住慎行的手腕,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慎行悄悄打量自家公子的脸色,只见他脸色煞白,双眼怒瞪自己,仿佛不敢置信一般。 他心中一凛,赶紧低下头,不敢与公子对视,“公子,这是刚从府衙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庆王殿下已经亲自护送凤姑娘去了隔离营。” 谢知遥闻言,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害怕与不安。 然而,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她怎会染上瘟疫?” 谢知遥低咒一声,随即夺门而出。慎行见状抓起一把油纸伞,赶紧跟上。 “公子,您要去哪里?”慎行一边追一边问。 “隔离营!”谢知遥头也不回地答道。 慎行闻言,心中暗自叫苦。此刻去隔离营,该有多危险。 但他知道,多说无用,更何况,他也不敢违抗公子的命令。 秦树从不远处的住处透过窗户,目睹了刚刚与他一同返回的谢知遥,正冒着大雨准备离开府衙,心下不由好奇: “这么晚了,雨势又如此之大,谢公子因何还要外出?” “晓明,你去打探一下,谢公子这会出去,可有要事?” 秦树吩咐自己的贴身小厮。 “是,大人。” 半盏茶后,晓明探听归来: “大人,小的打听到了,原来是凤姑娘染上了瘟疫,此刻人已经在隔离营。谢大人刚才出门就是直奔隔离营,想来是去看望凤姑娘。” 秦树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虽与凤倾城接触不多,但对她印象颇为不错。 此次安阳瘟疫,若不是她第一时间告知王爷,还帮忙筹集那么多的粮食,还不知如今的安阳会是何种惨状。 此外,若非为了给他们王爷传递消息,凤姑娘又怎会来安阳,继而患病,现在又不幸感染瘟疫。思及此,秦树心中愈发矛盾。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思考着是否该前去探望。毕竟,瘟疫传染性极强,一旦沾染,后果不堪设想,安阳还等着他…… 然而,想到凤倾城此刻正身处困境,他又有些于心不忍,还有谢公子前去探望,也不能和凤姑娘隔太近。 如今安阳正是缺人之际,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他根本离不开谢知遥的帮助。 “备马。”秦树突然起身,将披风甩上肩头。 晓明捧着蓑衣的手微微发抖:“大人,珩王有令......” “本官自有分寸。”他打断道,目光穿透雨幕,“总不能让谢大人独自犯险。” 隔离营内,凤倾城在高热中呓语不断。陈素素用银勺舀起汤药,小心翼翼地凑近她苍白的唇: “倾城,来,再喝一口......”药汁顺着嘴角滑落,在素色枕巾上晕开深色痕迹。 帐外忽然传来争执声,谢知遥正与衙役对峙,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将前襟洇成深色。 “大人,珩王之前有令......” 衙役的阻拦被一声冷喝截断。 谢知遥从怀中掏出一块鎏金令牌,一道闪电映得“御史台”三字森然发亮,“本御史,奉旨彻查疫情,速速开门。” 那衙役见状,脸色微变,犹豫不决。 齐明轩闻声走出帐篷,看见外面对峙的人,微微一愣,随即走了过来: “谢公子,你这又是何苦?”齐明轩拱手行礼,眉间藏着化不开的忧色,“此处凶险......” “何苦?若庆王殿下能留,我为何不能:?” 谢知遥略过他的肩头,落在帐内朦胧的人影上,“她现在情况......” 齐明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情况不太好,李府医说,如果三日之内情况不能稳定,恐怕......” 帐内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惊得二人面色骤变。谢知遥再也顾不得阻拦,准备冲破障碍...... 雨势愈发猛烈,密集的雨点打在帐篷上发出连绵的声响。秦树策马赶到时,就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幕。 第154章 大局 \"素素...咳咳...外面...咳咳...发生了什么?\" 凤倾城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醒来,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咳嗽泛起不正常的红润。 她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透过白色帐篷的缝隙,隐约可见外面人影晃动,喧哗声不断。 陈素素连忙放下手中的药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扶住凤倾城摇摇欲坠的身子: \"倾城,您怎么起来了?快躺下,是谢知遥来了,他要进来探望,被衙役......\" 凤倾城闻言,眉头微蹙,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喉头一阵腥甜,她连忙用帕子捂住嘴,待咳嗽稍缓,帕子上已染上一抹刺目的鲜红。她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攥紧,藏入袖中。 \"素素,你去给他说......\"凤倾城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帐篷外,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泞。 \"都给我让开,我要进去!\" 谢知遥怒不可遏地看着阻挡在前方的衙役,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他一身月白色锦袍已被雨水浸透,衣摆处甚至都已看不出颜色,泥浆尽染,一块块不规则深浅不一的泥墨铺满整个衣袍下摆。 \"慎行,给我——\" \"谢公子,您冷静点,有什么慢慢说……”匆匆赶到的秦树,快步上前,挡在谢知遥与衙役之间,雨水顺着他的官帽滴落,打湿了前襟, \"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您这样贸然闯入,万一染上疫病可如何是好?\" 谢知遥充耳不闻,目光死死盯着那顶白色帐篷,仿佛要透过厚重的帆布看清里面的情形。 就在这时,陈素素掀开帐帘走了出来。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雨中,神色凝重。 \"谢公子,请留步。\" 陈素素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坚定: \"我们姑娘说了,如今安阳瘟疫肆虐,正是人手紧缺之际。谢公子切不可鲁莽,当以大局为重,做任何事之前,请务必先考虑安阳这万千百姓。孰轻孰重,望您三思而后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雨中的几人,最后落在谢知遥身上: \"姑娘还特别提到,今日关怀之情,她铭记于心,待她痊愈之日,定会设宴款待诸位。秦大人,请带谢公子回吧。\" 说完这些,陈素素不再多言,转身就要回帐。就在她掀开帐帘的瞬间,帐篷内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出,那声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听得人心惊肉跳。 谢知遥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她...当真这么说?\" 谢知遥的声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 秦树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形:\"谢公子,凤姑娘说得在理,如今安阳城......\" \"我知道!\" 谢知遥猛然甩开秦树的手,眼中布满血丝,\"我当然知道安阳城如今需要我,可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帐篷里又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心中发紧的咳嗽声。 站在一旁的齐明轩闻声,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就要冲回帐篷,却被谢知遥猛的一把拽住衣袖。 \"她到底怎么样了?\" 雨水顺着两人的脸庞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什么。 齐明轩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李府医说,如果三日之内病情能够稳定下来,便无大碍,否则......\" 谢知遥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眼中闪过一抹不知所措:\"三日......\" \"谢公子,\"齐明轩叫住转身欲走的他,\"安阳如今的局势不稳,接下来就......\" 谢知遥并未回头,未待他说完,便大步走向自己的马匹,翻身上马,消失在雨幕中。 秦树望着谢知遥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向齐明轩:\"殿下,您不该留在这里的。\" 齐明轩摇摇头,目光坚定如铁:\"秦大人不必多言,安阳政务就拜托您和谢公子了。\" 说完,他就转身回了帐篷,背影挺拔如松,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帐篷内,凤倾城咳得更加厉害,帕子上已浸满血丝。她双颊泛着病态的潮红,嘴唇却干裂苍白,呼吸不稳,仿佛随时会不好一般。 陈素素正用湿毛巾给她擦拭额头,见齐明轩进来,眼中含泪道: \"倾城,刚才又咳血了......\" 齐明轩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床前。凤倾城微微睁眼,气若游丝: \"殿下,你不应该留下的......\" \"好了,你别多说。\" 齐明轩声音轻柔,却隐含一丝颤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好好休息,大夫有交代,你现在不宜多思多虑。 倾城,你忘了吗?你答应过你妹妹,要回去陪她的......\" 听到\"妹妹\"二字,凤倾城眼睛倏然一亮。对啊,妹妹还在京城等她回去,她一定要好起来…… \"素素,把药端来。\"凤倾城强撑着说道,虽声如蚊蚋,却多了一丝坚定。 谢知遥策马狂奔,雨水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不断挥鞭,骏马吃痛,速度更快。 凤倾城让他以大局为重,多为安阳百姓考虑,但此刻他的脑海中全是她的身影,再也装不下其他。 以前他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如今既已明了,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生死未卜?雨水混合着泪水滑落,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凤倾城你必须要活下来。 好,既然她要他以大局为重,那他就好好的治理安阳,待她痊愈那日,他就可以站到她面前,骄傲地说:\"凤倾城,你所期望的,我全都做到了。\" 慎行在后面拼命地追赶,却始终追不上自家公子。看着公子在雨中不顾一切的身影,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凤姑娘,您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京城,珩王府密室。 珩王脸色阴沉如水,来回踱步:\"这都两天了,怎么还毫无线索?如果沈晓婉找不到,到时候我怎么和她交代?\" 姚正小心翼翼地回道:\"王爷,属下已加派人手去寻找沈姑娘的下落,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珩王烦躁地挥手:\"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姚正躬身退下,心中暗自揣测:王爷如此焦急,莫非对沈姑娘有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王爷和沈姑娘几乎没见过两面,难道是因为她是凤姑娘的妹妹? 想到这里,姚正心头一跳。难道王爷是对凤姑娘......他连忙摇头,将这些念头驱逐。 王爷对凤姑娘应只是赏识,怎会有儿女私情? 他加快脚步,必须要尽快找到沈姑娘才行,否则不仅王爷震怒,凤姑娘还是因他之托才去的安阳…… 珩王在密室内来回踱步,心中的既焦虑又不安。沈晓婉的失踪,直教他心乱如麻。凤倾城有多在乎这个妹妹,没人比他更清楚。如果她知道沈晓婉失踪,病情恐会加重,到时候…… 京城中,珩王彻夜未眠,不断询问沈晓婉的下落。 安阳城里,谢知遥强忍探望的冲动,埋头处理政务。 隔离营内,齐明轩守在凤倾城床前,一刻不敢合眼。 第155章 小八 ‘半日闲'' 雨滴敲打着\"半日闲\"茶馆的青瓦,发出清脆的声响。赵二站在窗前,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模糊的街景上。 \"赵二哥,晓婉姑娘还没找到,怎么办?\" 铃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意,她绞着手中的帕子,\"如果姑娘知道晓婉姑娘不见了,肯定会很伤心的。\" 赵二收回目光,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坚毅: \"店里你们看着,接下来我就暂时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闷雷,\"有什么消息,就让赵安他们给小九递信。\" 走出茶楼,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赵二的衣襟。他紧了紧腰间的短刀,大步流星地穿过雨巷。 \"姑娘在京城没有什么仇人,除了赵王、秦王、亦或是赵家......\" 赵二低声自语,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若是沈家的仇敌所为,自有沈老爷出面;但若是冲着姑娘来的,那便得他这边来查……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十几个孩子整齐地站成两排。最大的小七不过十三岁,最小的十一才八岁,此刻他们都挺直了腰板,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的师父——赵二。 \"魏一、魏二到魏五,你们几个盯秦王府;魏六到魏十,负责赵王府;魏十一到魏十五,盯兵部尚书赵府。\" 赵二的声音沉稳有力,\"剩下的几个直接去城门口守着。还记得我教你们的暗号吗?\" 孩子们齐声应答,稚嫩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亮。 赵二的目光从一张张小脸上掠过,胸口泛起一阵酸涩。 这些都是他从街头巷尾,一个一个捡回来的孤儿。如果不是不得已,他也不想让他们出这么危险的任务。更何况姑娘走之前,还专门叮嘱过,要护他们周全。 \"师父,\"九岁的小八突然开口,小手紧握着脖子上的平安符,\"沈姑娘是姑娘的什么人?对她很重要吗?\" 赵二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抚过小八的发顶: “沈姑娘是姑娘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姑娘很小就失去双亲,只留下一个妹妹,后来她们走散......直到去年,两人在京城才又重逢。\" 小八的眼睛亮了起来: \"妹妹?唯一的亲人……\" 姑娘在京城的时候,隔三岔五就会过来看他们,还会给他们讲故事,空闲的时候教他们认认字,读读书。 师父当初捡他们回来时,就告诉他们,他们的主子叫做‘凤倾城’,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是姑娘每次来的时候,虽会给他们带很多吃的、穿的,但很少很少对着他们笑。 让他记忆最深刻的,就是那一次,自己发高热时,姑娘一直坐在床边,照顾了自己一整夜。 她不停的给自己擦拭额头和换帕子,她的手很冰很凉,可摸他额头的时候却很温柔。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姑娘摸着他的额头,笑着说:“终于退热了”。 那个笑容好漂亮、好温柔,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笑容。 赵王府 \"王爷,沈晓婉已经关了两天了,再这么下去,恐怕会惊动沈家。您看......\"马平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提醒。 齐天扈冷笑一声: \"急什么?沈家再有钱,也不过区区一商贾,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转身,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凤倾城不是一向自诩厉害聪明吗?本王倒要看看,她这次还能不能护住,她那个宝贝妹妹。\" 马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可若是凤倾城知道是您......\" \"知道又如何?\" 齐天扈眼神一厉,\"她人又不在京城,这几天你可看见她四处奔走寻人。再说了,就算她知道了,她敢来找本王算账吗?\" 马平不敢再多言,只能低头应是。 \"再等几天,等拔光了她身上的刺,再弄进府里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凤倾城就得乖乖喊我一声妹夫了。\" 他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张宣纸,上面\"凤倾城\"三个字力透纸背。烛火摇曳间,他的表情阴晴不定,“那几个人可靠吗?” \"王爷放心,\"马平连忙道,\"张虎贪财,李温狠辣,有他们看着,绝不会出岔子。\" 齐天扈冷笑一声,将宣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页,映得他面目有些狰狞: \"一个孤女,也配与本王作对?\" 京郊庄子 屋内,沈晓婉昏昏沉沉的从睡梦中醒来,身边依然是一片漆黑。 整整两日,她像困兽般被囚禁在这个地方。 屋门开合的声响成为唯一的时间刻度——清晨与黄昏,看守者会准时递入两个冷硬的馒头,半碗浑浊的井水。 饥饿感如影随形,胃部灼烧般的绞痛却比不过精神的煎熬。 起初,她强忍着生理需求,最终不得不在看守短暂离开时,匆忙解决。 那个叫做张虎的男人,每次趁李温不在的时候,就会对她上下其手。那双肮脏的手留下的触感,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腐坏的食物残渣在墙角滋生蛆虫,与排泄物的酸臭绞成令人窒息的味道。 沈晓婉把脸埋进潮湿的草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姐姐还在外面等她,冰凉的触感让她意识更为清晰,她绝不能一蹶不振。 她想起小时候姐姐陪伴着自己的那些日子,如今那些美好的回忆,是唯一让她可以支撑下去的动力…… “一定要活着出去”,她对着黑暗呢喃,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悄然滴落在发霉的稻草上。 赵家书房 青瓷香炉中一缕沉香袅袅升起,将满室檀香沁入雕花窗棂的缝隙。 赵迁放下手中狼毫,端起青瓷茶盏,指上的扳指与瓷盏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玉石声。 \"阿爹,\" 侍立多时的赵泰向前半步,烛光在他玄色锦袍上流转,\"这几日京城各处有人都在暗查人口,儿子着人探听才知,原是沈家那位小姐失踪了。\" 赵迁指腹摩挲着茶盏上的青瓷纹路,忽而抬眸: \"沈家小姐?\" \"正是凤倾城的胞妹。\" 赵泰从袖中取出密报展开,\"沈晓婉,京城首富沈嘉文的掌珠。蹊跷的是...\" 他压低嗓音,\"珩王府的暗卫也在延庆街一带逡巡。\" 赵泰将密报置于案头: \"更紧要的是安阳来讯——\" 他抽出袖中青笺,\"珩王已离开安阳,三日前,我们的人还在安阳的隔离营,看到了凤倾城,她感染了瘟疫,貌似还很严重,另外庆王此刻正陪同在侧……” 第156章 退热 赵迁的手指在青玉扳指上缓缓转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散不了那股压抑的气息。窗外雨打芭蕉,噼啪作响,仿佛在应和着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所以京城这边的消息是凤倾城给珩王送去的,然后现在有人掳走了她的妹妹。也就是说,凤倾城早已站到了珩王那边,经她之手洛家又把自己的嫡女,嫁给珩王为侧妃,所以洛家、沈家、北地凤家......好,很好。” “阿爹,这珩王如今羽翼渐丰,我们当如何?” 赵泰见父亲沉默不语,忍不住有些着急。 赵迁眼中寒光一闪,抬手示意儿子噤声,他起身踱步到窗前,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洛家、凤家、沈家,”每念出一个名字,他的语气就冷一分,“这三家联手,确实不容小觑。”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珩王做大?父亲!”赵泰急得直搓手。 “急什么。” 赵迁突然转身,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凤倾城不是要送信吗?我记得你说过。她最疼她这个妹妹。泰儿,找几个人,盯着那边,只要他们找到了人,必须要赶在他们之前先一步动手,当着他们的面要了那个沈晓婉的命。我倒要看看,到时候珩王如何跟沈家和凤倾城交代......” 赵泰闻言,眼睛一亮,凑上前去: “阿爹的意思是?” “记住,这件事必须要做到干净。” 赵迁压低声音道,“找几个生面孔,事成之后......”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凤倾城......”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照亮赵泰脸上狰狞的笑容。 魏七蹲在屋檐下,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赵王府的侧门。 \"七哥,这雨太大了。\"魏八缩在旁边,牙齿直打颤,\"要不咱们先...\" \"嘘!\"魏七突然按住他的肩膀。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高男子撑着油纸伞快步走出,正是赵王心腹马平。 魏七眯起眼睛,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这个时辰,这么大雨,马平要去哪?他打了个手势,魏六立刻会意,猫着腰跟了上去。 “小九,你去通知师父。”魏七低声吩咐,“就说......” 魏七带着魏八、魏六、魏十紧跟其后,几人远远跟着马车,在雨幕中穿行。马车七拐八绕,最后竟出了城。 安阳隔离营 安阳隔离营内,陈素素第三次拧干帕子,轻轻擦拭凤倾城滚烫的额头。床上的女子双颊酡红,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呓语。 \"李大夫,这高热怎么还不退?\"素素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李府医摇摇头,将银针一根根收进布包:\"凤小姐体质特殊,这药...怕是...\" \"让我来。\"齐明轩突然推开帐帘走了进来。他衣衫凌乱,眼下青黑,显然已疲惫不堪。他接过素素手中的帕子,在床边坐下。 \"倾城,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俯身在凤倾城耳边轻声道,\"你妹妹还在京城等你,''半日闲''的账本你还没看完...\" 素素惊讶地发现,凤倾城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整整一夜,齐明轩就这样不停地和她说话,和她讲她与妹妹过往的点点滴滴。虽然有一些听起来像是庆王杜撰的,但好在倾城会有反应。 天光微亮时,奇迹发生了。凤倾城的呼吸渐渐平稳,滚烫的额头也有了凉意。 素素看着床上的人儿终于平稳了些,眼中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泪,她这是喜极而泣。 “殿下,倾城醒......” 陈素素发现齐明轩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的手还紧紧的握着凤倾城的,陈素素默默的退了出去。 窗外的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入室内,让这一夜的担忧与焦虑,全部消散,随之而来的便是喜悦和期待。 凤倾城是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中惊醒的,她艰难的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不算熟悉的营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 她微微侧头,便瞧见庆王趴在床边,睡得正沉,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在他疲惫的脸上,他下颌上长出了浅浅的青褐色胡茬。凝视着这样的他,凤倾城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齐明轩感觉到身边似乎有动静,猛地惊醒,对上凤倾城的目光:“倾城!”他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了,眼睛里却盛满了惊喜。 他连忙起身,伸手轻轻摸了摸倾城的额头,确认她不再发热后,方缓缓松了一口气。庆王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凤倾城微微一笑,想要坐起身来,庆王连忙伸手扶住她,并在她身后垫上枕头。她看向庆王,眼中满是感激: “谢谢你,庆王……” 庆王轻轻摇头,“你不必和我说谢谢,这一切都是我......” “采薇,你看看我啊,采薇...”未待庆王把话说完,窗外又是一阵哭声传来。 “殿下,这是。怎么了?您......?”凤倾城一脸疑惑的看着齐明轩,那声音绝望得让人听了心碎。 “你等等,我去看看。” 说罢,齐明轩起身朝屋外走去,只见陈素素也站在门口: “殿下,好像是隔壁的不太好了......”陈素素目露同情的看着不远处的营帐,此刻她的眼眶泛红,声带哽咽。 “怎么了?殿下。”凤倾城看着走向屋内的庆王。 齐明轩神色一黯,“是隔壁王秀才的夫人,身怀六甲,可是染了疫...怕是...” 凤倾城挣扎着要起身,“素素,李大夫呢,能不能请他......”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声凄婉的呼唤传入耳中。 “娘子,娘子......”一声凄厉的长嚎冲破帐篷,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帐篷外顿时乱作一团。 素素红着眼睛进来:“王秀才...晕过去了...” 三人沉默相对,帐篷里只剩下几人呼吸声。凤倾城望着帐篷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帕子上。 \"倾城!\"齐明轩脸色大变。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比起那些永远醒不过来的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京城 城南的的宅院里,赵二眉头紧锁,正对着墙上的地图沉思。三天了,他们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毫无线索。晓婉姑娘到底被掳去哪儿了,如果再找不回来,到时候晓婉姑娘的名节...... 第157章 侵犯 门被轻轻推开,小九浑身湿透的跑了进来: “师父,赵王府那边有动静了,我们看到赵王的贴身随从马平,刚冒雨坐马车准备出城,七哥让我回来给您送信儿。” 赵二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起佩刀,“小九,立刻通知所有人,城门口集合,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雨水如注,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魏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盯着前方若隐若现的马车轮廓。他的布鞋早已湿透,每跑一步都能听见\"咯吱\"的水声。 \"七哥,这样下去不行啊!\" 小十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马车太快了,我们...\" \"闭嘴!跟不上也得跟,这是唯一的线索,如果这条线都断了,那么救晓婉姐姐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魏七头也不回地低喝,眼睛死死盯着泥泞路面上那道浅浅的车辙,\"小八,你腿脚快,跟我继续追。小六小十,你们在后面跟着记号走,等师父来了指路。\" 小六和小十看着七哥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六哥,这次回去后,我一定加倍练功......” 在他们几个看不见的地方,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魏七他们的方向。 京郊庄子 张虎喝完壶中最后的一滴酒,摇了摇,一甩手,直接把酒壶扔了。 好死不死,酒壶扔到了沈晓婉的脚边,吓了她一大跳,差点惊叫出声。 他踉跄着一摇一晃的走到沈晓婉的身边坐下: \"小美人儿...\" 张虎打了个酒嗝,油腻的手指挑起沈晓婉的下巴,\"让虎哥好好疼疼你...\" 沈晓婉闻着不断传入鼻中的酒味,不禁有些头晕,听着那污秽的言语,胃里更是忍不住一阵阵翻滚。 “放开我,”她拼命后缩,声音嘶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姐是...\" “我管你姐姐是谁,在这里我就是天王老子……” 张虎看着面前这个小美人,并不搭理自己,有些恼火。 一把扯下她眼上的黑布,伸手就要去摸那吹弹可破的脸蛋。 沈晓婉多日未见阳光,一下子被扯下黑布,还有些不适应。刺目的光线让她本能地闭眼,再睁开时,一张布满横肉的脸近在咫尺。 她猛地往后一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张虎看着她怯懦害怕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说道: “小贱人,给我老实点,都什么时候了,还给老子装清高。” 说着就是用力的把她往怀里一拽,摸了脸还尤嫌不够,用力的又掐了两把腰,“是不一样哈,那被人玩过的和这闺阁小姐的触感完全......” 李温今天有事出去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他得赶紧。 感觉到身上那黏腻湿滑的触感,沈晓婉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跟死人一样,毫无生气,难道她真的躲不过去了吗? “来,乖乖听话,等老子玩够了,再把你送给王爷,到时候他可没有我这么温柔。我的好你当好好珍惜,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晓婉听着他这一番污言秽语,心中羞愤欲死。 看着他不断欺近的身子,眼底满是绝望,她不断地挣扎,努力往墙角缩。 “难道你不怕,到时候被王爷杀了,既然我是王爷看重的人,你也敢碰?” 沈晓婉吓的浑身发抖,别无他法,只能出言恐吓。虽然不知道到底管不管用,但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张虎闻言,果然动作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迟疑。但很快,他又嗤笑出声: “小贱人,你吓唬谁呢?如果你真的很重要的话,王爷早就来了。这都几天了,他连个人影都没有,看来你也不是那么重要吗。 老子既然敢动你,就没把你放在眼里。王爷?哼,等老子玩够了,再把你往他面前一送,就说是你勾引的老子,看他信不信!” 说着,张虎再次伸手,就去撕扯沈晓婉身上的衣裳,只听‘嘶’的一声衣服被撕裂开。 沈晓婉胸口一凉,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干涸的稻草上,瞬间被吸收,不留一丝痕迹。 “姐姐,晓婉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姐姐,对不起,如果有来生,晓婉还做您妹妹......”牙齿已经抵上了舌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柴房门被\"砰\"地踹开! \"住手!\" 张虎愕然回头,只见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站在门口,大的年约十三四岁,小的也就十一二岁。 两人此刻目光如刀,为首的少年一个箭步冲上来,竟将张虎推了个趔趄。 \"晓婉姐别怕!\" 小八趁机绕到沈晓婉身后,手忙脚乱地替她解着绳索。麻绳浸了水格外难解,他急得额头冒汗。 张虎回过神来,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哪来的小兔崽子!\"他抄起墙角的木棍就朝魏七抡去。 魏七灵活地侧身闪过,反手一拳击中张虎肋下。这一招是他跟着赵二师父学的,专挑人最疼的地方打。张虎吃痛,踉跄着撞在墙上,酒坛子碎了一地 魏七紧握双拳,毫不畏惧地迎上张虎的目光: “我们是正义之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识相的,就赶紧放了这位姑娘!” 张虎闻言,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正义之士?就你们这两小屁孩?在你爷爷面前也敢说大话。” 说着,他便挥拳朝魏七打来。魏七侧身一闪,躲过了这一击,随即反手一拳,击中了张虎的腹部。张虎吃痛,又后退了几步。 张虎啐了一口血沫,眼中凶光毕露:\"小杂种,找死!\"他猛地扑来,这次学乖了,不再轻敌。 两人扭打在一起,魏七虽然灵活,但终究力气不敌。一个不留神被张虎掐住脖子按在地上,后脑勺重重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七哥!\"小八急得大叫,绳索在这时终于被他解开。 沈晓婉顾不得手腕疼痛,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就朝张虎后背扎去。只可惜她手中无力,终究失了准头,一击不中,反而跌倒在地。 小八拼了命的冲上去,对着张虎就是一顿胡乱撕咬,只痛的他放开手下被掐的人,小八也没有住嘴。 第158章 解救 沈晓婉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个少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雨水顺着他们的发梢滴落,混合着血迹在衣襟上晕开。她从未想过,救自己的会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来救我?这里危险,你们快走,不要管我......” 她声音嘶哑,舌尖的伤口让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晓婉姐姐,我们是奉了师父之命来救你,对了,我师父是赵二。”小八向沈晓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张虎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由的狞笑出声,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尤为尖锐刺耳,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突然加速冲来。 魏七侧身躲闪,却仍被一脚踹中腰部,重重地摔在泥泞之中。 \"七哥!\"小八红了眼,抄起地上一截木棍就朝张虎砸去。张虎轻松格挡,反手一记肘击打得小八踉跄后退。 沈晓婉看着两个孩子接连受伤,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前抱住张虎的腿: \"快跑啊!\" 张虎低头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眼中杀意暴涨: \"找死!\" 匕首高高举起,“贱人,你既然如此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 说着一刀就扎了下去,直朝她的背脊刺去。 “你们快走,别管我!”沈晓婉喊道,声音虽然微弱,但充满了决绝。 魏七和小八根本没有听沈晓婉的劝阻。小七眼中燃着怒火,抄起地上的一截粗木棍,使出全身力气朝张虎的后脑勺狠狠抡去。 \"砰!\"一声闷响,木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张虎头上。 与此同时,小八像只小豹子般猛冲过去,用瘦小的肩膀狠狠撞向张虎的拿刀的胳膊。 \"啊!\"张虎发出一声痛呼,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晓婉虽然背后被划了一刀,但幸亏小八那一撞让刀刃偏了方向,只划破了皮肉,未伤及要害。 小八动作敏捷就地一个翻滚,抄起地上闪着寒光的匕首。张虎捂着血流如注的后脑勺,疼得弯下腰来。 魏七和魏八对视一眼,同时扑了上去,像两只愤怒的小兽般将张虎压倒在地。 \"让你欺负晓婉姐姐!\"魏七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畜生!\"魏八咬牙切齿地补上一刀。 小八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准时机,猛地又刺向张虎的大腿。\"噗嗤\"一声,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一下、两下...直到张虎的身体不再挣扎,最终瘫软在地,三人才气喘吁吁地停手。 沈晓婉脸色苍白地看着这一幕,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让她胃部一阵翻腾。 但当她想起张虎那双肮脏的手和猥琐的笑容,心中的恐惧竟渐渐平息,这人该死,没有什么可怕的…… \"晓婉姐姐,你没事吧?\" 小八扔掉染血的匕首,颤抖着跑到沈晓婉身边,稳稳地扶住她。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睛里,既有未散的狠厉,又盛满了担忧。 沈晓婉强忍着背后的疼痛,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多亏了你们...\" 话未说完,一阵眩晕袭来,她眼前一黑,向前栽去。 魏七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不好,晓婉姐姐失血过多!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七哥,你的伤如何,要不要紧......”小八关切的看着魏七,七哥身上的伤也不轻。 “没事,走,我们得赶紧带晓婉姐姐离开此处,此地不宜久留。” 两个孩子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魏七背起昏迷的沈晓婉,魏八捡起地上匕首,在一边警戒地开路。 他们小心翼翼地推开屋门,融入这雨幕之中。身后,张虎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里,那双曾经充满邪念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神采。 小七后背上的沈晓婉经过夜风一吹,悠悠转醒,“小七,放我下来,我可以自己走……”这孩子也受了不轻的伤。 小七本想拒绝,但实在是因刚才和张虎恶斗,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感觉身体有些不支,便依言放下了沈晓婉。 就在几人走出庄子没有多远,突然一阵破空声袭来,“小八不好,有……” 魏七话音未落,一支锋利的箭矢擦着小八耳畔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远处的灌木丛里,数道黑影如鬼魅般浮现,是一直尾随他们的那些黑衣人。 为首的汉子手持长弓,狞笑一声:“张虎的命,你们得用血来偿!” 沈晓婉脸色瞬间惨白,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低声道:“你们走,别管我……” 如果他们两个带着自己,肯定走不了。 话未说完,魏七已将她护在身后。小八握紧匕首,眼神透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静: “七哥,我引开他们,你带晓婉姐姐往东边跑,那边林子密。” “不行!要走一起走。” 魏七断然拒绝,抽出短刀挡在身前。可三人刚迈出几步,就不停的有箭矢急射而来,照这情形来看,他们今日想安全离开,简直难如登天。 “晓婉姐姐,你去那个土坡躲一下,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七用力的推了沈晓婉一把,用手中刀替她挡下几箭。魏七和小八背靠背站定,刀刃在雨水冲刷下泛着寒光。 看着越逼越近的几人,小八猛地甩出一把石灰粉,趁着杀手们闭眼的瞬间,小七拉着沈晓婉冲进左侧的荆棘丛。荆棘划破他们的皮肤,血珠渗出染红了衣料,可追兵的脚步声却依旧如影随形。 “分头走!”魏七突然将沈晓婉推向小八,自己转身迎向杀手,“记得带晓婉姐姐去找师父!” 小八还没来得及阻拦,魏七已被杀手们淹没在刀光剑影中。沈晓婉撕心裂肺地喊着,却被小八死死捂住嘴拖进更深的林子。 不知跑了多久,追兵的声音终于消失。沈晓婉瘫坐在地,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小八蹲下身,将怀里湿透的——最后半块干粮塞进她手里:“晓婉姐姐,七哥命硬,不会有事的。您先把这个吃了,等您有了力气,我们再继续......” 在小八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黑衣人正拿着手里的弓箭,搭弓、拉弦、瞄准...... “晓婉姐姐,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您安全交到师父手里......”小八面带微笑的看着这个和主子长得很像的姐姐,真好看。 沈晓婉看着面前的小男孩,脸上扬起一抹温柔的微笑:“好,姐姐相信你......” “噗嗤。”小八耳边传来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沈晓婉便应声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晓婉姐姐,晓婉姐姐......” 紧接着,又是一阵破空声传来。魏八,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沈晓婉身上的几处要害。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晓婉姐姐出事,她是主子唯一的亲人了。 第159章 姐姐 又是几支利箭如雨点般射来。 “噗嗤”、“噗嗤”的入肉声接连传来,魏八的后背瞬间被数箭贯穿,鲜血迅速染透他的衣衫,连沈晓婉的衣裳也沾染上了斑斑血迹。 殷红的血液与雨水交融,在地上蜿蜒流淌,汇成一道刺目的红色溪流。 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双手紧紧的护住沈晓婉,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沈晓婉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望着为自己挡箭的魏八,心中涌起一阵无以言表的痛楚。 “小八,你……你为何要如此?你让开,不可以...不...”她气若游丝的试图劝阻。 魏八苍白的脸上露出坚定的笑容:“晓婉姐姐,您是主子的妹妹...魏新师父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我不能让您有事,您是...主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您一定要平安..” 魏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远处的黑衣人见状,狞笑一声: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如此,今天就送你们一起上路!”说罢,又是一轮箭雨破空而来。 “住手......”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魏八心头一松,他知道是师父来了,真好。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护不了晓婉姐姐多久。如果师父再不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疼痛如潮水般袭来,原来中箭是这般痛吗?比上次发热难受千百倍。可现在他却很开心,‘倾城姐姐,我把晓婉姐姐救出来了,您看到了吗?’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随着赵二与珩王府暗卫的及时到来,局势瞬间逆转。那几个执箭的黑衣人很快就被珩王府的暗卫全部击杀。 赵二目光凌厉地扫视战场,最终将视线定格在倒在血泊中的两个身影上。待看清浑身插满箭矢的魏八和昏迷不醒的沈晓婉时,他的脸色瞬间死灰。 “小八!”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长空。 魏八静静地趴在地上,后背密密麻麻地插着十余支箭矢,宛如刺猬般。赵二双手颤抖,竟不知该从哪儿将他抱起。 随后赶来的小六、小十见此情景,顿时痛哭失声。 \"小八,醒醒,师父来了...\"赵二一直唤着昏迷不醒的魏八,而珩王府的暗卫则立即去查看沈晓婉的状况。 \"沈姑娘虽中数箭,但皆未伤及要害,需立即送回医治。这孩子...\" 暗卫看向魏八,征询赵二意见。 赵二闻言稍感宽慰,至少沈姑娘平安...可当他再次看向生死未卜的小八时,双眼顿时布满血丝。他紧咬牙关,决然道: \"你们先护送沈姑娘回去,小八...我要亲自带他走。\"话音未落,泪水已夺眶而出——这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啊。 待暗卫护送沈晓婉离去,小六和小十默默守在师父身旁。赵二用沾血的衣袖抹去泪水:\"走,小八,师父带你回家...\"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托着魏八的身体,生怕加重他的伤痛。 赵二背着魏八,脚步沉重的几乎迈不动。小六和小十紧随其后,眼中满是无法抑制的悲痛。 途中,魏二和魏五搀扶着伤痕累累的魏七赶来。看到一动不动的小八,魏七眼中竟流下两行血泪——这个总跟在他身后喊\"七哥\"的孩子,这个得了肉包子总要分他一半的弟弟... 雨势渐小,路上依旧泥泞不堪,赵二背着魏八艰难前行。 “师父,小八会没事的,对不对?”小六哽咽着问道。赵二没有回答,只是紧咬牙关,加快了脚步。 简陋的医馆前,赵二背着魏八冲了进去。 “大夫,快救救他!”声音里满是绝望。 大夫见到这个血淋淋的孩子,惊得手足无措,待看清他背后密密麻麻的箭矢,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但医者仁心,哪怕手还在哆嗦,他还是仔细的给孩子把脉,又检查了呼吸,最后沉重的对赵二摇了摇头。 “恕老夫无能为力,这位小公子,怕是神仙难救了。不过我可以为他施针,让他清醒片刻,你们…有什么......”老大夫长叹一声。 赵二闻言,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不敢置信地摇头,紧盯着大夫:“不…不可能!大夫,您再仔细看看,他...他还只是个孩子...” 老大夫无奈地再次摇头。 小六和小十他们几个小的早已泣不成声,魏七泪流满面,魏二和魏五更是紧紧攥住拳头,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赵二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好,那就…麻烦您让他清醒片刻…我们...我们还有些话…” 老大夫点点头,开始为魏八施针。片刻后,魏八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似乎看不清眼前的人。 “小八!小八!”赵二紧握着魏八冰凉的的手,声音抖如筛糠。 小八的嘴唇微微颤动,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生气。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师父的脸: \"师...父...晓婉姐姐...安全了吗?\" 赵二连忙握住他冰凉——满是血污的小手,声音哽咽: \"安全了,珩王府的人已经护送她回去了,她没有生命危险,小八,你很厉害,着都是你的功劳....\" \"师父...\" 小八的眼神忽然清明了几分,\"我...很高兴...能救下晓婉姐姐...\"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鲜血, \"师父...帮我告诉主子...如果有来生...我想做她的...亲弟弟...\" 话音未落,小手突然垂落,那双明亮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医馆里顿时响起撕心裂肺的嚎啕。 恍惚间,魏八仿佛又看见主子那温柔的笑颜,感受着她轻抚额头的温暖,那笑容是如此美丽。若有机会,他不想再称呼她为主子,而是想叫她一声姐姐。 若有来生,他一定要告诉她:''姐姐,小八最喜欢看你笑了,小八…真心喜欢你。'' 第160章 去了 赵二将小八紧紧搂在怀里,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孩子尚带余温的脸上。 恍惚间,他又看见那个蜷缩在街角的瘦小身影——初见时的小八饿得奄奄一息,却还死死护着半块发霉的馒头,说要留给照顾他的老乞丐。 \"好孩子,师父答应你...\" 赵二粗糙的手指颤抖着抚摸小八的脸,\"师父一定…把话带到......\"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安阳城。 凤倾城手中的青瓷茶盏突然毫无征兆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锋利的碎瓷片划破指尖,鲜血滴落在案几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 \"倾城!\"素素惊呼着上前。 凤倾城怔怔地望着指尖的鲜血,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绞痛。她抬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唤她\"姐姐\"。 \"素素...\"凤倾城按住心口,\"我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 雨幕中,赵二抱着小八的尸身缓缓走出医馆。 小六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小八身上;魏七拖着伤腿,固执地要帮忙抬着师弟的脚;魏二和魏五红着眼睛在前方开路,雨水混杂着泪水在脸上纵横。 \"师父,我们去哪?\"小十抽噎着问。 赵二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回城。带小八...回家。\" 珩王府 齐天珩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女子,眸中怒火翻涌:“五哥,你竟敢......!” 骨节分明的拳头攥得发白,眼中寒芒如刀。 尽管榻上之人并非他心心念念的那位,但看着这张与她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毫无生气地躺着,仍觉心如刀绞。若凤倾城此刻在京城,躺在这里的会不会就是...... 过去他总觉着,哪怕登上了权力的顶峰,也不必对手足赶尽杀绝,毕竟是血脉至亲。此刻,他的那些想法看来是多么可笑,原来在皇家,根本就没有仁慈一说。 刘晨曦看着床上仍在昏迷的沈晓婉,心中忧心如焚,若初一见到晓婉这般,估计会急得发疯——这可是她视若珍宝的妹妹。 “传,姚正。”回京的这段日子,他本想着韬光养晦,看来有些人真当他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刚才大夫怎么说?”齐天珩一脸阴郁的看向刘晨曦。 “沈姑娘虽无性命之忧,但三处箭伤加一处刀伤导致失血过多。最严重的是大腿动脉处的箭伤,大夫说——若调养不当恐会落下残疾,短期内不要挪动,需静养。\"刘晨曦一五一十地禀报。 姚正匆匆赶来行礼:\"参见王爷。\" “两日内,本王要满朝文武都知道——\" 齐天珩眼中闪过狠厉,\"圣上病重实乃赵王勾结太医院伪造,意在谋夺太子之位。\"既然五哥敢对她的人下手,就别怪他十倍奉还。 姚正心头一凛,领命退下。窗外夜色如墨,齐天珩负手而立,思绪翻涌。不知安阳那人,可还安好? 赵王府 “废物,这点事情都办不好,留你还有何用?” 言罢,只见一只白瓷茶盏径自飞来,正中马平额头,登时头破血流,茶盏落地碎作片片白瓷花。 马平吓得浑身一颤,额头便是疼的不行,也不敢躲闪,此刻他只是不停的磕头,连连求饶。 赵王暴怒地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底将碎瓷碾得咯吱作响。区区一个弱女子都照看不住,养这群饭桶何用? 更可恨的是人没抓到,黑锅却要他来背。据马平所言,现场箭矢散落,打斗痕迹明显——这笔账怕是要全算在他头上了。 赵王想想,就恨得牙痒痒,他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摸到,如今却惹一身骚…… “滚,给老子滚下去领三十板子...若不是看你平时得用,老子直接...” 话未说完,马平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暗自庆幸捡回条命。 赵家 此刻的赵家书房,赵迁将茶盏重重砸在案上,溅湿的公文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这就是你找的高手?\"他怒视着垂首不语的赵泰。 精心布置的杀局竟功亏一篑,沈晓婉不仅活着,还被珩王府所救。若非那些刺客已死,他恨不能将其再千刀万剐一次。 “父亲,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赵泰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深知父亲的脾气,这次事情办砸,自己...... 赵迁突然抓起案上宣纸狠狠砸向赵泰,\"还有脸问怎么办?\"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垂头耷脑的儿子,\"立刻去查那些死士的身份有没有泄露!若让珩王府抓到把柄……\" 珩王府内,沈晓婉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伤口的疼痛又跌回榻上。 “小八……小八……”她喃喃念着,声音里满是惊恐与不安,“他怎么样了?” 一旁的丫鬟被她突然的发问,给问的手足无措,慌忙跑去禀报珩王。 齐天珩匆匆赶来,看着沈晓婉如此模样,心头一紧。他走到榻前,轻声说道: “沈姑娘,你先别动,伤口还没愈合。” “王爷,小八呢?小八在哪里?”沈晓婉抓住齐天珩的衣袖,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期待。 齐天珩沉默片刻,终是不忍地开口:“魏八……已经去了。” 话音刚落,沈晓婉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放大,脸上血色尽失。 “不可能……不可能……” 她疯狂地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小八还那么小,他不会……他不会……” 她挣扎着要下床,却因伤口撕裂,疼得冷汗直冒,却依旧不肯停歇,“我要去见他,我要去见小八……” 齐天珩赶忙按住她,却见沈晓婉突然开始歇斯底里地大笑,笑声中夹杂着呜咽,令人毛骨悚然: “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若不是为了救我,小八就不会……” 她的情绪愈发失控,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头发、衣衫,似要将满心的痛苦发泄出来。 “来人,快传大夫!”齐天珩焦急地喊道,又转头安抚沈晓婉,“沈姑娘,你冷静些,魏八的事不是你的错。” 可此时的沈晓婉压根就听不进去任何言语,她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自责中,眼神空洞,时而大笑,时而痛哭。 都是她不好,如果她死了,魏八就不需要因救他,被人射杀了…… 第161章 心悦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为沈晓婉施完针,灌下一副安神汤药后,她才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眉头仍紧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晓婉虽不再癫狂,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她终日倚在窗边,目光空洞地望着院中那株凋零的梅树,对周围的一切都置若罔闻。 齐天珩每每看到这般情景,心中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尤其是看到那张与凤倾城七分相似的面容上,如今只剩下麻木与绝望,更让他想起远在安阳的那个人。 若是凤倾城知道妹妹遭此劫难......这个念头让他对沈晓婉生出几分怜惜,每日总要抽空来陪她说说话,哪怕得不到半点回应。 在珩王日复一日的陪伴下,沈晓婉的眼中终于慢慢有了些许生气,但那深入骨髓的不安与恐惧,却依旧如影随形,紧紧缠绕着她,让她在很多个深夜,都被噩梦惊醒,浑身颤抖…… 这期间,沈嘉文夫妇每隔三两日便要来珩王府探望。 沈夫人每每见到女儿这般模样,总会红了眼眶,有好几次都执意要留下来照顾,最后还是被沈嘉文好说歹说劝了回去,只留下贴身丫鬟香叶与红芍。 \"夫君,婉儿以后可如何是好?\" 回府的马车上,娴娘绞着帕子,声音哽咽。 不说被掳那几日的遭遇,单是这段时日住在珩王府养伤,于女儿家的名声便是极大的损害。眼看就到了议亲的年纪...... 沈嘉文握住夫人颤抖的手,沉声道:\"婉儿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至于其他......\"他顿了顿,\"那些虚名,怎及性命重要?\" 见夫人仍忧心忡忡,他又温声劝慰: \"若是真心待婉儿的,知道这些只会心疼;若是嫌她名声有瑕,这样的人不要也罢。\"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大不了我们招婿入门,总不会让婉儿受委屈。\" 娴娘闻言,心中稍安。是啊,有他们护着,女儿总能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安阳隔离营 这两日凤倾城的病情已稳定许多,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一直咳血。 此刻她正倚在榻上翻阅医书,苍白的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显出几分血色。只是那专注的神情中,仍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倾城,该喝药了。\" 素素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又在研读医书,不由心疼道:\"你身子刚好些,别太劳神。\" 凤倾城抬头浅笑:\"闲着也是闲着。\" 她合上医书,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她微微蹙眉,却在看到素素递来的蜜饯时舒展了眉头。 喝完药,凤倾城又拿起医书,正要继续看书。 营帐外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翠微...您怎么可以...丢下我...” 这声音只惊得陈素素端药碗的手一抖,差点将药碗打翻。 放下药碗,她慌忙跑出去,只见隔壁王秀才死死抓着盖着白布的木板,哭得肝肠寸断。 上面躺着一个人,想来便是那位王秀才的娘子,哪怕隔着白布仍可以看到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轮廓,分明就是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翠微,你说过要待我高中——看我跨马游街;你还说要陪我看遍这世间的山川湖海,你怎能就这样抛下我……”王秀才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字字泣血。 陈素素心有不忍,隔着木栅栏轻声安慰:“王秀才,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顺变吧。” 凤倾城站在门口,看着衙役粗暴地将王秀才拖开,抬着木板匆匆离去。王秀才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得像个活死人。 \"去看着他。\"凤倾城低声对陈素素道,\"若他有轻生之念,就问他还记不记得妻子临终的期盼。\" 素素闻言,微微点头,便继续留在原地观察隔壁的动静。 回到帐中,凤倾城再难静心。安阳城的惨状历历在目——空荡的街道,绝望的百姓,还有王秀才娘子刚被抬走的尸体...... 凤倾城看着几案上的医书,她终究不是医者,既救不了人,也除不了疫。 所以,她凤倾城能做一些什么呢?她抬眼看向窗外,触目所及皆是枯败? \"倾城,怎么不躺着休息?\"齐明轩踩着夕阳迈入屋内,金色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凤倾城抬眸:\"殿下,大夫说适当活动更利于恢复。\"她的声音轻柔似水,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齐明轩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病后的凤倾城单薄了许多,原本就纤细的身形更显清减。他暗自思忖着要请李大夫开些滋补的药膳,好生将养。 \"殿下此次来安阳所为何事?\"凤倾城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齐明轩微微一怔,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她的眼睛:\"听闻你在安阳,我放心不下,所以我便来了。\" \"殿下为何放心不下?\"凤倾城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齐明轩的耳尖悄悄染上红晕: \"凤倾城,我心悦于你。\"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帐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寒风吹过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凤倾城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庆王殿下,我记得我曾问过您,喜欢我什么?\" 齐明轩的耳尖更红了,却坚定地迎上她的视线: \"我喜欢你处变不惊的从容,不卑不亢的风骨,披荆斩棘的勇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哪怕你眨一下眼,我都喜欢。\"他是真的喜欢她,哪怕她不说话的样子,他都很喜欢。 凤倾城望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略带羞涩的男子,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她轻叹:\"殿下,我不喜欢你。\" “凤倾城,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我不会给你造成负担…”齐明轩脸色有些苍白的解释。 “……”凤倾城沉默。 凤倾城望着齐明轩苍白的脸色,心中又是低低一叹。她垂眸轻声道: \"殿下,您贵为皇子,何必执着于一个无心情爱的的人?\" 齐明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仍强撑笑意:\"我知道你心里无我。\" “倾城,你问我喜欢你什么?我喜欢你不畏不屈,永不服输的模样。”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王、母妃就去了,他们去后的那些年,我活的不如阴沟里的老鼠,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我一直在想,活着怎么那么艰难,我也不曾试图去改变什么……” “直到,十四岁那一年,我在安阳遇到你……” 第162章 情定安阳 风动烛摇,映照着凤倾城清冷的面容。齐明轩的目光炽热而虔诚,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相思尽数倾诉。 \"那年山间初遇,你面对困境时的坚毅、勇敢、不畏,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动。\"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离开后,我和七皇叔寻遍了整座山头......\" 凤倾城手中的医书不觉滑落。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个偶遇的少年,会从那时就起了心思,毕竟自己那时才多大,十岁还是十一……。 \"凤倾城,我心悦你。\" 齐明轩目光灼灼,澄澈如山涧清泉,烛光在他眼中碎成万千星辰:\"从十四岁起,这份心意就从未曾改变过。\" 帐外传来断续的咳嗽声,惊醒了怔忡中的凤倾城。她轻抚了下鬓边的桃木簪——那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回神。 \"齐明轩,我不懂情爱。\"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你愿意等,或许我可以试......\" 话未说完,齐明轩的眼中骤然迸发出灼人的光彩。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等多久我都愿意,十年、二十年......\" 夜风拂过帐帘,带来远处更夫敲的梆子声。凤倾城望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 忽然想起,那日白马寺之行他执剑相护的身影;安阳城中他千里奔赴的执着;隔离营内日夜守护的情义。凤倾城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再想起少年今日和她所说:‘等多久我都愿意’,究竟意味着什么。 \"去休息吧。\"她终是抽回了手,\"天色不早了。\" 齐明轩依依不舍地告退,脚步轻快得仿佛踩在云端。待那道挺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凤倾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莫名的悸动一并吐出。。 烛芯爆了个灯花,惊醒了沉思中的她。案上摊开的医书旁,是刚写好的两封书信。一封给北地凤家,一封给京城沈家。既然治不了疫病,总要为安阳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晨光微熹时,齐明轩便捧着食盒来了。新鲜的药膳还冒着热气,几本游记整齐地摞在一旁。 \"你尝尝这个杏仁酥,看看如何?\"他献宝似的打开食盒,眼里盛着星光。 凤倾城执勺的手顿了顿。她确实偏爱杏仁的清香,却不知他是何时留意到的。这样细碎的心思,像一滴温水落入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谢谢。\"她低头抿了一口药膳,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也掩饰了唇角那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齐明轩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的侧颜。窗外偶尔传来的咳嗽呻吟声,也丝毫不减他此刻的欢喜。 凤倾城提笔蘸墨,继续书写赈灾方案。笔尖悬在\"春耕\"二字上,忽然想起昨夜他说:“从十四岁起,从未改变。”那样真挚的眼神,深情的话语,此刻想起来竟让她心头微暖。 或许,试着去喜欢一个人,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难的事。 安阳府衙的书房里,慎行望着几案上堆如山的文书有些发愁。这些卷宗从小山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垒成高山,如此往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自那夜,公子冒雨从隔离营回来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慎行真怕安阳的瘟疫还没除尽,公子就先倒下了。 \"呸呸呸!\"他暗地里甩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这想的都是什么晦气话。 \"累了就去歇着。\"谢知遥笔下不停,连眉眼都未抬,\"不必一直守着。\" \"公子,隔离营传来消息,凤姑娘三日前就脱离危险了......\"慎行小心翼翼地说完,立即屏住了呼吸,偷觑自家公子的脸色。 狼毫在宣纸上微微一顿,谢知遥抬眼望向窗外的阳光。今日天色很好,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知道了,下去吧。\" \"公子......\" 慎行嗫嚅着还想再劝,却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的摆了摆,只好躬身退下。关上房门的瞬间,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公子除了处理公务,就是关注凤姑娘的病情,整个人瘦得颧骨都有些突出来了。他虽然不懂情爱,却也看得明白公子对凤姑娘的心思。 可那位凤姑娘......慎行摇摇头。不是他存心唱衰,就凤姑娘那冷心冷情的模样,怎么看都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 下次出门一定要带上知行,他们几个里头就数那小子最机灵,也最懂公子的心思。这些日子跟在公子身边,他觉得自己都要愁出白头发了。 待房门关上,谢知遥终于放下手中狼毫,目光落在虚无中的某一点。 不用慎行提醒,他也知道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太好。但他别无选择——唯有这样不停地忙碌,才能让那颗不受控制的心暂时忘记那个人。 只要她安好,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 府衙西厢的客房里,女子怯生生地向立在床边的秦树行礼: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若不是您......\" 她脸上的两道伤疤狰狞可怖,即使经过精心调养,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依然像蜈蚣般盘踞在原本秀美的面容上。连医术精湛的李府医都摇头叹息,说这伤怕是华佗再世也难以完全消除。 秦树看着榻上单薄的身影,心中泛起一丝怜惜。这样一个弱质女子,又毁了容貌,在这满目疮痍的安阳城该如何生存下去? \"姑娘不必言谢。\" 他温声道,\"身为朝廷命官,庇护百姓本是分内之事。\" 虽然他只是临时被派来安阳的主事官,但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姑娘芳名?家住何处?可还有亲人能投奔?\" 秦树尽量放柔语气,生怕惊到了这位饱受创伤的女子。 \"民女荷花,父母双亡,家住安阳辖下的山村......\" 话音未落,泪水已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她突然\"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求大人收留!民女这张脸......\" 她颤抖着抚上疤痕,\"是怕流亡途中遭人欺辱,不得已才自毁容貌......民女会洗衣做饭,端茶递水,求大人给条活路......\" 秦树被她凄婉的哭声刺痛,眼前又浮现出那日在路边发现她时的场景——一个满身血污的女子蜷缩在乱石堆里,奄奄一息,如果那日不是遇到了他和谢知遥下乡……。 \"你先养伤。\"他终于松口,\"待痊愈后就在我身边做个茶水丫鬟吧。\" 荷花闻言,磕头如捣蒜:\"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待秦树离开许久后,跪在地上的女子才缓缓直起身子。 此刻她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怯懦可怜?只剩下一双冷得像冰的眼睛,和唇角那抹毫无温度的微笑。 第163章 举荐 荷花移步至窗前,轻轻推开窗棂,寒风裹挟着安阳城特有的沙尘扑面而来,迷蒙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秦树早已消失不见的身影。 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一滴清泪无声滑落,却在触及窗棂的瞬间被风沙吞噬。 荷花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秦树虽是安阳临时主事,却手握实权。若能依附于他,待瘟疫平息后随他返京,远比她孤身前往更要稳妥。 至于这张脸......她抬手抚上脸颊上那两道狰狞的疤痕,唇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冷笑。皮相算什么?莫说容颜,便是这条命,她也早已置之度外。自爹娘含冤自尽那日起,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报仇雪恨。 转身时,衣袂扫过案几,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埃。她跪坐在榻前,从枕下取出阿娘给她绣的荷包。指尖触及荷包的刹那,母亲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 \"菡萏......\" 母亲啜泣的声音伴着烛火的噼啪声,\"爹娘实在放心不下你......这一万两银票,是府中最后的积蓄。你带着它,寻个无人识得的地方......好好活着......替爹娘......活下去......\" 父亲当时就坐在床尾的阴影里,那双常年执笔的手颤抖得厉害,却始终未发一言。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了说不出口的疼惜与不舍,阿爹对她的疼爱绝对不比阿娘少分毫。 “爹,娘......” 荷花将荷包贴在心口,泪水浸湿了绸面,“等女儿给你们讨回公道......我就会来陪你们......” 此刻的她眉眼低垂,眉眼间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戾气,有的只是说不尽的凄苦与思念。 \"倾城!\" 陈素素风风火火闯进来,鬓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果真被您料中了!那王秀才昨夜竟真要悬梁自尽,幸亏按您的吩咐盯着,不然......\" 她急喘几下,接过凤倾城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额角,\"您让我传的话我都说了,他虽还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是不再寻死了。\" 凤倾城搁下手中的狼毫,抬眸时正对上素素满是好奇的目光: \"倾城,您怎会算准他......\" 话音未落,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陈素素这才惊觉庆王齐明轩不知何时已在屋内,吓了陈素素一跳,“王爷,您几时来的?也不出个声,吓死我了,民女见过殿下...” 她草草的给庆王行了一礼。 齐明轩摆摆手,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凤倾城身上,他缓步走近,衣袍带起一阵清冽的沉香气: \"我方才就在,见你们谈得专注,便未打扰。\" 说罢,很自然地接过凤倾城手中的墨锭,替她研起墨来。 凤倾城微微颔首,转而解释道,“那王秀才在妻子病榻前的声声泣血,隔着院墙都听得真切。这般情深义重之人,骤失所爱,难免心生死志。” 凤倾城边说边将刚写好的书信递给陈素素,“这两封加急信,让魏新务必亲自交到秦树手上。” 陈素素双手接过书信,一脸钦佩地看着凤倾城:“倾城,你真的好厉害,什么都算到了,连王秀才听完什么话,不会再寻死觅活你都...” 陈素素闪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满是崇拜的看着凤倾城。 她虽自认为,自己不是个蠢的,但是和倾城一比,发现自己的那点小聪明根本就不够看。她的聪慧非同一般,竟然已到了这种料事如神的地步。 凤倾城无奈地摇摇头,笑道: “哪里是我厉害,不过是多留了个心眼罢了。这世上的事,只要你肯用心去看,就没有什么看不透的。” 齐明轩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满是柔情。这样聪慧又善良的女子,叫他如何能不心动? 陈素素将书信收好,准备出门时,\"且慢。\" 凤倾城唤住她,\"替我带话给谢公子,就说我想引荐一人于他。\" “好的,倾城,我一定把话带到。”话未完,人已不见。 凤倾城凝视着这位始终如风似火的女子,不禁感到既无奈又颇为喜欢。 尽管她缺少一般姑娘家的端庄,但凤倾城却十分欣赏她这种率真的性格。 \"你想举荐王秀才?\"齐明轩会意道,\"可是看中了他的品性?\" \"他虽只是个秀才,但重情重义,实属难得。\" 凤倾城望向窗外飘落的枯叶,\"其妻临终前最大的心愿,便是看他金榜题名。若能得谢老宰相指点......\" 她顿了顿,\"况且谢家向来中立,于他而言也是条退路。既如此,何不送他一程...\" 齐明轩心头一热,他看着眼前心仪的女子,眼中不禁闪过一抹自豪。这就是他喜欢的女子,看似冷漠,却胸有丘壑,总能将每个人的苦难都放在心上。他情不自禁上前半步:\"你总是......\" 话音戛然而止。凤倾城恰好回眸,四目相对的瞬间,齐明轩眼中未及收敛的柔情如潮水般将她包围。 那目光太过炽热,烫得她心尖发颤,却又莫名贪恋这份温暖。 \"你觉得......\"她垂下羽睫,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这主意可好?\" \"甚好。\"齐明轩嗓音微哑,\"凡你所想,皆合我意。\" 凤倾城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萌芽。她不敢深思这份悸动意味着什么,只得转开话题: \"待我痊愈后,想在安阳置些田地,然后准备一些春耕的...再找一些佃户......” 齐明轩闻言,眉头微皱:“你如今身体还没有痊愈,还是不宜多思多虑,至于你说的这些琐事,到时候交给我与秦树便是。” 见她还要再说,他不由放软语气,\"倾城,你可知看着你强撑病体筹谋这些,我......\" 喉结滚动几下,终是将\"心疼\"二字咽了回去。 齐明轩看着眼前女子哪怕是形销骨立,依然还在思考着如何帮助安阳的百姓度过难关,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凤倾城怔住了。她从未见过齐明轩这般失态的模样。那个向来温润的庆王殿下,此刻眉头紧锁,眼中盛满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恍惚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困惑。 窗外,阳光正好。一缕阳光透过窗纱,在他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谁也没有再开口,却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改变了。 第164章 歹笋 凤倾城凝视着窗外的阳光,眸中映着隔离营外错落而立的帐篷。 “其实我远没有你想象的那般高尚。\"她对着虚空轻语,声音散在穿堂风里。 春耕之事看似是她悲天悯人,实则暗藏盘算——既要给流离失所的百姓留条活路,更要为沈、凤两家挣个退路。 朝堂风云诡谲,虽然她和珩王有过君子协定,但来日未必作数。古往今来,有多少帝王卸磨杀驴,这样的事情,即便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所以民心这把软刀子,有时比圣旨更为锋利。 她必须未雨绸缪,做点什么。不然她对不起凤家与沈家对她的信任。 只是这些,她并不能对齐明轩明说。 “殿下,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此事我已有计较,若有需要,我自会寻殿下相助。” 凤倾城微微一笑,语气中透着不可更改的决绝。 齐明轩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他深知,自己爱慕的这个女子,外表虽看似柔弱,但却极有主意,还是不能轻易更改的那种。 她不仅有着常人难及的智慧,更有着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这样的女子,他何德何能得以遇见...... 他轻叹一声,终是妥协,罢了,既然她决意如此,到时候他在旁边多看顾一些,不让她累倒便是了。 她护安阳,他护她,这样也挺好,只要她开心,一切便都依她。 齐明轩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尽是掩不住的宠溺。 府衙内,谢知遥接到凤倾城的口信后,心情颇是高兴。原来她需要人帮忙的时候,还会记得找他,看来她根本没把自己当外人。 突然间,谢知遥就觉得面前这些公文特别的可亲,下笔如有神…… 慎行在一边看着自家公子那弯起的嘴角,突然觉得没眼看了,不就一个口信吗…… 京城珩王府 “王爷,安阳那边来信了......” 姚正恭谨的递上加急信件。 珩王接过,拆开信封,迅速浏览起来。信上,凤倾城的字迹遒劲有力,汇报了安阳的最新情况,并提出了她下一步的计划。珩王读罢,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笑意。 “好一个凤倾城,果然不负本王所望。” 他轻声自语,随即唤来侍卫,“即刻把这封书信送往沈家。” 一旁的刘晨曦闻言,面露喜色,却并未多言,接过书信便转身离去。 只要初一平安无事,他知不知道信的内容又何妨。 珩王拆开另外一封信,这是秦树写来的密信。 他一目十行,当看到凤倾城染了瘟疫,在隔离营命悬一线时,齐天珩目眦欲裂,心里陡然如烈火烹油般,灼的难受。那向来修长如玉的手指痉挛般攥紧信笺,脖颈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凤倾城染疫垂危\"那几个字盯出血来。 “她竟染上了瘟疫……” 齐天珩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痛楚。他深知瘟疫的凶险,更明白在隔离营中,那时的她该是多么的无助...... 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着:他要去安阳,亲眼看看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去安阳...... 姚正在一旁看着自家王爷这般失态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自焦急。 齐天珩稳了稳心神,继续看未完的信,“凤姑娘现今,病情已稳定,不日想来便可痊愈...”痊愈了,痊愈了就好...... 待看完全部的内容,珩王的面色终于好了些许。如果病情稳定了,那她是不是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返回京城。 嗯,这次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要给她出这么危险的任务了。这是最后一次,齐天珩在心里和自己这么说。 在她回来之前,一定要赶紧把她妹妹的身体养好,不然到时候她会不高兴。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已不自觉向外走去。 “王爷,您这是......” 姚正有些懵的看着珩王。 “既然父皇已经叫五皇兄闭门思过了,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估计他都不能出来蹦跶了。本王现在还不方便出来抛头露面。接下来你只需要派人盯紧秦王府那边,关注京城的动向就好...” 想来那位一时半会还死不了,所以此刻他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法。 “好了,下去吧,接下来静观其变就好。” 珩王向西跨院走去,那里住着沈晓婉。还未进门,便听见洛雪温柔的声音:\"晓婉,我给你绣了一块桃花帕子。倾城说你喜欢桃花......\" 屋内,沈晓婉捧着帕子,指尖轻抚那略显生疏的针脚。朵朵桃花栩栩如生,让她忆起往昔与姐姐在桃花树下嬉戏的时光。眼眶渐渐湿润:\"谢谢洛雪姐姐......\" 洛雪心疼地看着这个一夜长大的女孩,再不见当初的娇憨模样。失踪的那几日她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让她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齐天珩踏入屋内,见沈晓婉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一软: \"安阳来信了,你姐姐很快就能回来。\"他轻声许诺,\"届时我亲自陪你去接她。\" 沈晓婉眼中亮起微光:\"谢谢王爷。\" 那目光中不止有感激,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隐匿其中,让洛雪看得若有所思。 齐天珩微微一笑,心中却沉甸甸的:凤倾城,你一定要平安归来,莫要让本王兑现不了——对你妹妹的承诺。 安国公府 “主公,属下已查探清楚,此次是赵王府动手掳走沈家千金’沈晓婉''。在珩王府和‘半日闲''试图营救的过程中,赵家又从中作梗,在背后下黑手。准备借刀杀人除了沈姑娘,继而栽赃给赵王府,让赵王府和珩王府结下不可调和的仇恨。进而离间珩王与‘半日闲''东家凤倾城之间的……” 李晃听着属下的禀报,气的七窍生烟,手中的青瓷茶盏,被他一把捏碎: “看看,这齐家,出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全部都是歹笋。唯一的一根好笋,却被那个老不死的,早早给冤杀了……” 第165章 狂风起 安国公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紫檀木椅腿与青石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怒意翻涌,额角青筋暴起,连花白的胡须都随着粗重的呼吸微微颤抖。 老管家李忠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公这般模样,心中既心疼又愤懑。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解,却又想起前几次劝诫反被斥责的经历,只得将满腹话语咽了回去,默默侍立在侧。 \"国公爷从战场上退下来都十好几年了,这脾气怎么还是这么火爆...\" 李忠在心里暗叹。他记得前几日太医来诊脉时还特意叮嘱,说主公肝火太旺,这样下去对身子骨不好。 如今主公已是儿孙绕膝、四世同堂的人了,何必还要为朝堂上的事如此动怒? 李晃突然停下脚步,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都跳了起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声音低沉如雷: \"赵天扈这个小王八羔子!既然他想玩火,那本公就给他添点油,再加把柴!让他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 \"主公...\" 李忠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心翼翼地斟词酌句,\"恕老奴多句嘴,这终究是他齐家的天下...您就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头来他们也未必念您的好...\" 老管家的话说得很是委婉。如今的大齐就像个筛子,千疮百孔。朝堂上下明争暗斗,边疆战事不断,民间怨声载道。主公已近古稀之年,何必还要蹚这浑水? \"你懂个屁!\" 安国公李晃猛地转身,一双虎目圆睁,凌厉的目光如刀般射向这个跟随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仆。书房内的烛火被他转身带起的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我李晃十六岁从军,二十岁拜将,这一生立过多少战功?\"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又骤然压低,\"但我最骄傲的不是这些,而是少时立下的誓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如今我虽已年过花甲,但这颗心从未变过!\" 说到激动处,李晃一把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每一道都是他为这个国家付出的见证。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渐渐凝重: \"这大齐怎可能只是他齐家的天下?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大齐的一份子!更何况...\"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李晃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夜风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须发。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寂寥。 \"现在看来,赵王可以出局了。\" 他冷冷地说,声音里透着决绝,\"这样一个目光短浅、毫无韬略的蠢货,若把大齐交到他手里,不出几年必定亡国!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先辈们用鲜血打下的江山,毁在这种废物手中!\" \"主公,您看...小殿下如何?\" 李忠试探性地问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俊儿...\"提到外孙,李晃凌厉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但随即又蒙上一层阴影, \"他心地纯善,待人宽厚,可惜...谋略不足啊。为君者,光有仁善是不够的。\" 老人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更何况这些年,我们从未把他当作储君培养。现在临时抱佛脚,已经太迟了...\" 他想起小时候的俊儿,那个聪颖好学的孩子,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是他们,是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血雨腥风,生生折断了那孩子的翅膀,让他从一块璞玉变成了纨绔... \"其实...做个闲散王爷也好。\"李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江山太重,我已经折了一个女儿进去...俊儿就让他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吧。\" 李忠望着主公的背影,忽然惊觉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名将,不知何时已经佝偻了脊背。记忆中的主公,一杆长枪可敌千军,一声怒吼能震四方。如今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比任何敌人都要残酷。 安国公李晃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株陪伴了他三十年的老松树上。雨水顺着松针滴落,就像他心中流不尽的遗憾。 如果当年先太子没有冤死...如果那个温润如玉又胸怀韬略的殿下还活着...今日的大齐,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他闭上眼,先太子的音容笑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那个会在寒冬里亲自为老兵送炭火的太子,那个通宵达旦批阅奏折的太子,那个...被他们袖手旁观,间接害死的太子。 \"罢了,罢了。\" 李晃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中迸发出坚定的光芒。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不会再为了自保而袖手旁观。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加派人手盯紧赵王府和秦王府,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如今看来,赵王刚愎自用,秦王优柔寡断,都不是合适的人选。那么接下来...就只能看珩王了。如果他也不行... 李忠躬身领命,退出书房时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色。浓云密布的天空仿佛预示着大齐未来的命运,他不知道等待大齐的,将是一场摧枯拉朽的暴风雨,还是雨过天晴… 与此同时,回洛府的马车上,青萍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奴婢发现珩王殿下对沈姑娘格外关照。您说殿下会不会...\" 小丫鬟欲言又止,脸上写满担忧。她今天亲眼看见沈姑娘可以下榻走几步了,腿脚明明可以活动了,哪里还需要继续留在王府养伤? \"住口!\" 洛雪厉声打断,手中的丝帕被绞得变了形,\"珩王殿下行事,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沈姑娘是倾城的妹妹,殿下关照故人之妹有何不妥?再敢胡言乱语,你就去庄子上!不必留在我身边。\" 话虽这么说,洛雪心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她想起今日去珩王府时,看见殿下亲自为沈姑娘端上药碗的模样,那种温柔的神情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青萍被吓得脸色煞白,低下头再不敢多言,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霜华宫内,静妃正小心翼翼地侍奉嘉宁帝用膳。 \"陛下,您龙体初愈,太医说这药膳最是滋补。\" 她舀起一勺热气腾腾的羹汤,轻轻吹凉,\"臣妾再给您盛半碗可好?\" 嘉宁帝摇摇头,疲惫地靠在软枕上。烛光下,他眼角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曾经威严的面容如今写满倦意。 \"芷柔...\"他突然唤道,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疲惫,\"朕是不是...做错了?\" 静妃手中的玉勺微微一颤。芷柔——这个她阔别二十余年的闺名,此刻听起来恍如隔世。她强压下心中的波动,柔声安慰:\"陛下是天子,天子...永远不会错。\" 嘉宁帝苦笑一声:\"你这安慰,听起来倒像是敷衍。\"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喃喃自语:\"朝堂之事本不该与你说,只是...\" 静妃屏息等待,心跳如鼓。她知道陛下心中的忧虑,却不敢点破。那些父子相疑、兄弟阋墙的戏码,在这深宫里上演了太多次。 \"芷柔,你说...\"嘉宁帝忽然转头,浑浊的目光直直看进她眼底,\"朕把大齐交给俊儿如何?\" 第166章 赐婚 静妃手中的丝帕瞬间被冷汗浸透,那上好的苏绣帕子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这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却像一把利剑悬在她头顶,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她强自镇定,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陛下怎么突然...\" 话音未落,她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俊儿非嫡非长,论资排辈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啊!\"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烛光下闪烁,\"求陛下三思!\" 静妃的心跳如擂鼓,耳边嗡嗡作响。她太清楚,今日霜华宫内的一举一动若传出半个字,她的俊儿都将成为众矢之的。 这二十年来她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筹谋,就是为了让俊儿远离权力漩涡,做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如今眼看就要功亏一篑,她怎能不心急如焚? 嘉宁帝凝视着静妃惶恐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息。他何尝不明白静妃的担忧?俊儿那孩子天真烂漫,确实不是帝王之才。既然连他生母都如此抗拒,他又何必强求? \"朕不过随口一问,爱妃不必惊慌。\" 嘉宁帝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起来吧。\" 静妃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谢恩。 她站在嘉宁帝身侧,宽大的衣袖下双手仍在微微发抖。俊儿根本不是做帝王的料,若嘉宁帝真有此意,恐怕她的孩儿活不过明年春天。 那个位置有什么好?在她看来,那不过是个黄金打造的囚笼,日日背负着比山还重的担子,夜夜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 她宁愿俊儿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纵情山水,吟诗作画,也不愿看他被那冰冷的龙椅禁锢一生。 \"朕这几个儿子啊...\"嘉宁帝闭着眼睛,声音沙哑,\"老四表面仁厚,实则外强中干;老五野心勃勃却急躁冒进;老二、老三出身又太低;如今就剩俊儿和老七了。朕本属意俊儿,你又不愿,那就只剩老七...\" 静妃心思电转,斟酌着词句: \"陛下,几位殿下都是您的骨血,各有所长。储君之位事关国本,还需陛下圣心独裁。臣妾乃一介妇人,见识浅薄。但无论陛下作何决断,臣妾都愿倾尽所有,助陛下达成心愿,保大齐江山永固。\" 她这番话情真意切,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让嘉宁帝心头一软。 \"芷柔,有你在朕身边,朕很安心。\" 嘉宁帝缓缓睁开眼,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个陪伴自己二十余年的女人。 他原本最属意老五,那孩子最像年轻时的自己。可这逆子竟敢豢养私兵,更利用太医院之手谋害君父!这样的孽障,休想染指大位! 思及此,嘉宁帝疲惫地闭上眼睛。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先皇后林氏,还有他们那故去的长子。 曾几何时,他也为那个孩子的降生欣喜若狂,那是他所有子嗣中最出色的一个,可惜... \"对了,芷柔,\" 嘉宁帝突然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听说老七府上养了个女子,是京城首富之女?这男未婚女未嫁的,终日同处一府终非长久之计。不如朕赐个婚?难得老七对女子上心,朕这个做父皇的,也该成人之美。\" 既然老四、老五不堪大用,小十一又不合适,那就只剩老七了。 他虽算不上好皇帝,也算不得好父亲,但绝不能做千古罪人。大齐在他手中虽无大建树,却也国泰民安。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在自己百年之后分崩离析! \"来人!\" 嘉宁帝突然睁眼,目光炯炯: \"传朕口谕,命钦天监择吉日,朕要亲自为老七和那沈家女赐婚。届时老七一并迎娶两位侧妃...\" 静妃心头一震,没想到嘉宁帝会突然做出如此决定。她面上不显,温顺应道: \"陛下英明,真是一片慈父心肠。\" 嘉宁帝重新合上眼。老七在朝中素无根基,如今与洛家联姻已得一份助力,再加上沈家富可敌国的财力,想来足以与老四、老五抗衡。 只是不知这孩子,能否担得起这江山之重? 静妃看着眼前这位帝王,即使闭目养神,眼皮下的眼珠仍在不停转动。 都说天心难测,在这位身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先赐洛家嫡女,再加沈家千金,看来珩王已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人选。 她轻移莲步,走到嘉宁帝身后,纤纤玉指为他轻轻揉按太阳穴。 \"陛下近日太过操劳,该好好歇息了。赐婚之事自有下面人去办,定会让老七和沈姑娘风风光光地完婚。\" 看来得尽快给父亲递个消息,让安国公府早做准备。 秦王府内,烛火通明。 \"殿下,如今赵王失势,前路已扫清一大障碍...\"谋士周黎轻抚长须,眼中精光闪烁。 \"谁说不是呢?\" 秦王齐天佑志得意满地笑道,\"本王还未出手,他就自取灭亡,真是天助我也!\" 他举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 \"殿下,如今赵王出局,就剩珩王与靖王...\" 周黎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先生以为,珩王与靖王,谁更值得忌惮?\" 秦王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酒杯被捏得咯吱作响。任何挡路的人,他都不会手下留情。 周黎深吸一口气: \"珩王心思深沉,多年来几乎不与朝臣往来,表面淡泊名利,实际上…。正因如此,才更令人不安。有些人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若珩王真有争位之心...\" 他说到这里,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那局势将变得异常棘手,于我们大大不利。\" \"那靖王呢?\"齐天佑不以为然地挑眉,显然没有周黎这般忧虑。 周黎正欲回答,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慌张闯入,跪地禀报: \"殿下,宫中刚传出消息,陛下要为珩王殿下赐婚!对象是...是沈家千金!\" \"什么?!\"秦王猛地站起,手中酒杯砰然落地,碎成无数片。酒液四溅,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第167章 不甘 周黎手中的羽扇\"啪嗒\"一声跌落在地,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微微发颤: \"殿下,大事不好!陛下这是在为珩王铺路啊!\" 齐天佑面色阴晴不定,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头。突然,他猛地停下,眼中闪过一丝阴骘,声音低沉而狠厉: \"既然如此……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了。他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传令下去,启动‘斩尾’计划。\" 周黎闻言,瞳孔骤缩,急忙上前一步: \"殿下三思!那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齐天佑厉声打断,袖袍一甩,带起一阵冷风,\"成王败寇,自古如此!既然父皇如此偏心,就别怪我这个做儿臣的不孝!\" 窗外,一道闪电骤然劈开夜幕,刺目的白光映照在秦王狰狞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可怖。远处雷声滚滚,仿佛天怒人怨,预示着一场腥风血雨即将降临。 秦王齐天佑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中翻涌着滔天的不甘。 ''都是他的儿子,自己到底差在哪里?为什么父皇永远看不上他?'' 老五豢养私兵,如此重罪,不过禁足几日;如今更甚,竟敢弑父谋逆,可父皇却只是将他圈禁起来。 若换作是他齐天佑……怕是早已五马分尸,尸骨无存了吧? 他本以为,老五倒台后,储位非他莫属。可谁曾想,父皇竟直接越过他,属意老七! 好,既然父皇不把他当儿子,那他也没必要再认这个君父! \"凭什么……\" 秦王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凭什么老七可以坐享其成?而我机关算尽,处处谋划,却始终不得其门?\" 他的目光变得狠厉而决绝,仿佛淬了毒: \"既然父皇如此偏心,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秦王此刻眼里带着毁天灭地的怨气,他不服!既然不给他机会,那他就自己创造机会!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老七登上那个位置——属于他的,他要亲手夺回来! 齐天佑猛然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周黎: \"先生,即刻准备,待到时机成熟,咱们便——背水一战!\" 赵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出赵泰惨白的脸色。他颤抖着递上一封信: \"父亲,殿下刚传来的消息……皇上有意将沈家女赐给珩王为侧妃……\" \"咔嚓!\"赵迁手中的狼毫应声而断。 他低眸看着断裂的笔杆,眼中寒芒闪烁——沈家女,竟要成为珩王的侧妃?这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若不是你上次办事不利,何至于此?\" 赵迁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喷薄而出,\"好好的一盘棋,竟因你一步之差,满盘皆输!\" 赵泰面如土色,额头冷汗涔涔:\"儿子知错……\" 赵迁冷冷盯着他,恨不得再狠狠责罚一通,可事已至此,再多的责骂也无济于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渐起:\"为今之计,只有等——待时机成熟,直接让珩王……消失。\" 赵泰浑身剧震:\"父亲!这……这可是……\" \"哼,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赵迁冷笑,\"如今珩王得势,若不除之,他日必成秦王心腹大患!\"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 ——原本以为,赵王倒台后,秦王登位已是板上钉钉。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珩王如今有洛家支持,又得圣心,若再娶了沈家女,势力只会更盛!到那时只怕秦王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如今已经把整个赵府都压上了,所以秦王只能胜,不能败。 \"珩王必须死!\"赵迁眼中狠厉之色愈浓,\"既然圣上属意珩王,那咱们就自己为秦王——杀出一条血路!\" 他转身,冷冷看向赵泰: \"你下去准备,这次若再出差错……\" 赵泰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儿子明白!\" 他知道,从此刻起,赵家已踏上一条不归路。 --- 沈府·正厅 沈嘉文接过圣旨的手还在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夫人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老爷,婉儿怎会突然被指给珩王?这该怎么办?\" 沈嘉文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夫人莫慌,珩王龙章凤姿,婉儿嫁过去,也不算委屈。\" \"可那深宫似海,婉儿那般温婉性子……\"沈夫人泪落如珠,声音颤抖。 ——是啊,宫门一入深似海,更何况如今诸王夺嫡,暗流汹涌,明日是生是死都不知晓。 沈嘉文沉默,他内心知道这门婚事不妥,但这是圣旨,他不能拿沈家上下几百条命去对抗皇权。 他忽而想起前日凤倾城送来的密信——信中提及安阳荒地之事,希望他能购置田地,待瘟疫平息后招佃耕种。 当时他只道这是善举,未曾想,今日竟成转机! \"来人!\"沈嘉文猛然抬头,声音坚定,\"送往安阳的物资,再加三倍!另备百车药材,一切调度,全凭凤姑娘安排!\" 管家领命而去后,沈嘉文突然牵起夫人的手:\"夫人,你记得吗?去岁婉儿在慈安寺求得的上签——''柳暗花明又一村''...\" 沈夫人怔怔望着丈夫,只见他眼底闪着奇异的光: \"既然圣意难违,我们便要做婉儿最坚实的后盾。\" 他压低声音,\"珩王若真有登基之日,我们今日赈济的灾民,来日都是婉儿的保命符!\" 窗外雨声渐歇,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沈嘉文望着月下摇曳的竹影,忽然想起商道上那句老话——既入赌局,就要敢押上身家性命。 ——若婉儿真嫁入珩王府,沈家便与王府绑在了一条船上。 他必须未雨绸缪!一定要助珩王走到那个位置,不然晓婉与沈家就会万劫不复。 --- 珩王府 珩王齐天珩听闻赐婚消息时,如遭雷击,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 ——沈晓婉?凤倾城的妹妹,他可从未对她动过半分心思,更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为什么父皇会突然赐婚? 再说他心中所系,分明只有凤倾城!若此婚一成,他与凤倾城……今生便再无可能了! 他攥紧拳头,眼中痛色难掩。 ——父皇,你为何……要如此逼我? 第168章 痊愈 --- 安阳隔离营 与此同时,远在安阳的凤倾城怎么也想不到,妹妹的终身大事就这样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草草定下。 而那封来自京城告知一切 ——由沈嘉文手书的密信,此刻正在来的路上。 这几日,凤倾城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清晨的阳光透过帐篷缝隙洒落进来,她和素素正仔细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李。 这里的一桌一椅都承载着太多回忆——那些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日夜,那些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点点滴滴,还有...那个始终守在她身边的人。 \"倾城,我们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可以出发了...\" 陈素素拎着两个包裹走进来,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悦。在这隔离营中度过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场噩梦,如今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任谁都会喜不自胜。 凤倾城环顾四周,目光在简陋的床铺、陈旧的桌椅上一一扫过。这里条件艰苦,却见证了她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份复杂的情绪深深埋藏在心底,转身对陈素素展颜一笑:\"好,我们走吧。\" \"倾城,你这边准备好了吗?我来接你...\" 齐明轩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那语调中掩饰不住的欢欣雀跃,仿佛春日里最欢快的曲调。 陈素素看着大步走进来的庆王殿下,连忙行礼: \"见过庆王殿下,我们已经收拾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凤倾城抬眸,望着那个朝自己走来的男子。阳光从他身后洒落,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这些日子以来,他就像一缕光,还是最温暖的那一束。总是适时地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刻。 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的到来,习惯他的嘘寒问暖。或许...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学会怎样去喜欢一个人了。 齐明轩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凤倾城看着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包裹住她的瞬间,仿佛有一股暖流从指尖直达心底,让某个冰封的角落开始悄然融化。 陈素素在一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忍不住掩嘴偷笑。她比谁都清楚凤倾城心中的孤寂和清冷,如今终于有人能走进她的心里,这份喜悦让陈素素眼眶发热,真好…… 三人拿着简单的行李走出隔离营。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照得人睁不开眼。 凤倾城抬手遮在额前,眯起眼睛适应这久违的光亮。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破茧而出的蝴蝶,终于重获新生。 营门外,一辆朴素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夫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帮忙搬运行李。马车旁站着两个人,正是谢知遥和他的随从慎行。 听到脚步声,谢知遥立刻转身,脸上挂着早已准备好的笑容。然而这笑容在看到两人相牵的手时——瞬间凝固破裂。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为什么?短短数日不见,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慎行在一旁轻咳一声,小声提醒: \"公子,凤姑娘出来了...\" 谢知遥这才如梦初醒,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凤姑娘,你...终于平安出来了。\" 凤倾城下意识地抽回手,在外人面前这般亲密确实不太妥当。 她朝谢知遥微微颔首: \"多谢,谢公子挂念。之前承蒙您冒险前来探望,今日又专程相迎,倾城感激不尽。\" 齐明轩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凤倾城,仿佛她是这世间唯一的风景。他连一个眼角余光都吝啬给予谢知遥,这种无声的宣示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谢知遥只觉得喉头发紧,心中发苦,袖中的双手早已攥得骨节发白。 若不是顾及凤倾城在场,他真想冲上去给这个得意忘形的人一拳。今早他特意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裳,满心欢喜地来接她,却不想等来的竟是这样的场景。 \"谢公子,您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凤倾城敏锐地察觉到谢知遥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谢知遥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笑道: \"没事,只是日头太毒,有些燥热。\"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齐明轩,眼中交织着嫉妒、不甘与深深的失落。 齐明轩恍若未见,温柔地对凤倾城说: \"倾城,马车已经备好,我们启程吧。你大病初愈,不宜久站。\" 他太清楚谢知遥此刻的心情了,因为他也曾经历过同样的煎熬。 那日隔离营外,他说:“你能留,我为何不能?” 一句话,就暴露了他谢知遥对凤倾城存着怎样的心思。 可感情从来就不是随意谦让的东西,更何况是凤倾城这样的女子? 这一生,他都不会放手,不管是谁来,他都不会…… \"谢公子,如今安阳城的情况如何?\" 凤倾城一边登上马车,一边询问。车厢内空间狭小,齐明轩体贴地将手垫在她身后,以防颠簸时磕碰到。 谢知遥死死地盯着那只碍眼的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谢公子?\"凤倾城见他迟迟不答,又轻声唤道。 谢知遥这才如梦初醒,强自镇定道: \"抱歉,方才走神了。您问什么?\" \"我问,安阳的疫情控制得如何了?百姓们的生活可还安好?\"凤倾城耐心地重复道。 谢知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于正事: \"多亏朝廷及时调拨物资,加上众多大夫日夜不休的救治,疫情已经基本控制住了。新增病例亦越来越少,隔离营里也有不少人陆续康复。\"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真诚而敬佩: \"这一切都还要感谢凤姑娘。若不是您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并通知珩王殿下调粮赈灾,安阳的百姓不知还要多受多少苦。\" 他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这也是他偶然间从秦树那里得知,若非凤倾城敏锐察觉到安阳的异常并及时通报,后果不堪设想。还有第一批粮草也是出自她手,这份远见与气魄,让他对她的钦佩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马车缓缓驶离隔离营,扬起一路尘土。凤倾城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着她生死记忆的地方。阳光依旧明媚,照在每个人身上,却唯独照不进某些人心底最晦暗的角落。 第169章 晚了 谢知遥微微抬眸,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的女子,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脸颊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此刻的她是那么的真实鲜活,仿佛触手可及。 他忽地意识到,自己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过她,从前那些远远望去的倩影,如今虽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涯,遥不可及。 “凤姑娘,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谢知遥努力的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但那份难以掩饰的不甘还是让语调微微发颤,翻涌的情绪终是泄露了一分。 凤倾城纤长的手指轻轻撩开车帘,目光远眺: “我想先在安阳到处看看,沈家有意在安阳购置些荒地。经此一疫,安阳怕是十室九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赶在春耕之前准备些种子...不管怎么说,这片土地也是我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那双丹凤眼中盛满了不安与忧虑。 她清楚的知道,如今的安阳,满目疮痍,百废待兴。自己所做的也许微不足道,也许杯水车薪,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否则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绝望的面孔就会浮现在眼前,让她辗转难眠。哪怕只是为了当年那两个包子的恩情,她也不可以袖手旁观。 谢知遥闻言,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悸动。而一旁的齐明轩的眼中则闪烁着自豪和与有荣焉的光芒。 “谢公子,那位王秀才如何?” 凤倾城突然转开话题,自那日托魏新给他带话后,她便再未过问,今日正好打听一二。 谢知遥一时语塞,此刻他的脑袋一片糨糊,若不是慎行在一旁使眼色提醒,才教他没在齐明轩面前出丑。 “那位王秀才,学问不错,为人也方正,就是性格稍显迂腐,待安阳这边局势稳定后,我会写一封推荐信,送他进青云书院,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说着说着谢知遥逐渐找回状态,与凤倾城详细讨论起接下来安阳春耕的安排。 而齐明轩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个温顺的小媳妇般,时不时点头附和,眼中满是柔情与宠溺。 谢知遥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忍不住暗自腹诽:这庆王表面上一派君子风范,实则是装模作样,分明就是个伪君子!凤姑娘定是被他的表相所惑...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继续与凤倾城商议正事: \"那些荒废的田地我已派人丈量,待有结果便告知姑娘。另外,我还联系了几位经验丰富的佃农,若有需要,可引荐给姑娘。\" 凤倾城闻言,眸中闪过一丝惊喜: “那真是太好了,若有他们相助,定能事半功倍。多谢您,谢公子。” 谢知遥耳尖微微泛红:“凤姑娘,您我之间无需这般客套,我也期望安阳的民众能够尽快重建家园,恢复往日的安宁生活。只是...” 他犹豫片刻:“姑娘为何对安阳——如此上心?” “或许是因为两个包子吧...”凤倾城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毕竟当年我欠大叔的包子钱还没还呢。” 谢知遥静静的凝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寒窗苦读十数年考取功名,为的是造福百姓,可她一个闺阁女子,图什么呢?难道真如她所说,只为那两个包子? “也或许是因为...”凤倾城望向窗外,目光悠远: “我曾在这里经历过人生低谷,在最黑暗的时候见到过人性的光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回忆,所以我不想这里变坏...”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后半句——更因为,我还想得到这里的民心。 谢知遥心头一震,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她情根深种。正是这份与众不同的善良与坚韧,让她在千万人中熠熠生辉。 “凤姑娘,您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噗嗤。”一旁的陈素素忍俊不禁,“谢公子,您到现在才发现我们姑娘的特别之处吗?可惜,晚了...” ‘晚了吗?'谢知遥心中苦涩,目光落在对面那对璧人身上,他们如此般配,仿佛上天精心雕琢的一对。所有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他们之间的默契与和谐。 他心中忽然有些黯然,喉间涌上一股苦涩,像是吞了黄连。他到此时才明白,自己确实晚了一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晚的?是风月酒楼上他隔窗相望,阻止小王爷下去相助?还是‘半日闲’开业那日,他没有同意小王爷一起前去道贺?亦或者她进隔离营时,他比庆王晚到一步?一步错,步步错,怨不得旁人... “是的,倾城确实独一无二。” 齐明轩笑着接口,言语中满是骄傲与夸赞,“这样的女子,举世难寻。” 谢知遥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终是沉默。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内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再无人开口。 京城·洛府 听雨轩内,洛雪手持利剪,发狠地绞着手中那件绣了一半的并蒂莲里衣。鲜红的丝线四散飞舞,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一旁的青芜和青萍战战兢兢地立在那,大气都不敢出。她们知道小姐此刻正在气头上,若不让她发泄出来,只怕会憋出病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洛雪猛地将剪刀摔在桌上,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落下。她纤细的肩膀不住颤抖,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甘。 她明白自己要嫁的不是寻常男子,将来王府中必定妻妾成群。她也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要用尽心机手段在那个深宅大院中站稳脚跟。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未过门,他就要迎娶另一个女子——而且还是她视如亲妹的女子!更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圣旨竟安排她们俩同日进门! 她原以为,若能成为他第一个迎娶的女子,多少会有些不同。即便不是正妃,也能在他心中占据特殊位置。可如今... 往后她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凤倾城的妹妹?她已准备好与其他女人斗个你死我活,却从未想过要与情同姐妹的人反目成仇。 洛雪颓然跌坐在绣墩上,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件被剪得支离破碎的嫁衣,恰如她此刻破碎的期待与幻想。 第170章 妥协 青萍望着自家小姐那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眼眶也不由得湿润起来。她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泪水却是越擦越多。 \"小姐,要不...要不找老爷夫人商量商量?说不定...\" 青芜试探着开口,声音轻的彷如蚊呐。 洛雪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不必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行,\"这桩婚事是我自己求来的,更何况是皇上赐婚。抗旨不遵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我们洛家担不起这个风险。\" 说着,她勉强坐直身子,用绣着梅花的帕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那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掌心。 青芜闻言心头一紧,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小姐这是铁了心要嫁进珩王府啊。 \"小姐,您别这么灰心,说不定...\"青萍还想再劝,却被洛雪凄然一笑打断。 “转机?还能有什么转机?”洛雪转头望向窗外,眼神空洞得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除非他愿意抗旨,或者我愿意放弃,可这两者,都是痴人说梦罢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格外清晰。 青芜和青萍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心疼。小姐还未过门就要受这般委屈,往后在王府的日子... “小姐,您别太难过了,身子要紧。”青芜柔声劝慰道。 却见洛雪恍若未闻,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华丽衣裳的妇人推门而入,正是洛夫人谢婉茗。 “娘……” 洛雪慌忙低头,不敢直视母亲的目光。 \"你们都下去吧。\"谢婉茗挥退了下人,目光落在女儿红肿的眼睛上,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挨着女儿坐下,轻抚着洛雪的发丝:\"雪儿,你若实在不愿,娘和你父亲可以去求你外祖父...\" \"娘亲!\"洛雪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女儿此生非他不嫁!\" 谢婉茗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自古皇家最是无情,帝王尤甚。他现在只是个王爷就要另娶,若真有朝一日...\" 说着说着,谢婉茗忍不住捂帕,痛苦呜咽起来。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皇家外里看着花团锦簇,可那里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雪儿,假如有一天,他走不到那个位置,珩王府可能就……”剩下的话,洛夫人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怕自己一语成谶。 “娘,女人这一生本就过得不易,如果嫁人还不能嫁一个自己如意的,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管未来会如何,哪怕刀山火海,荆棘遍布,为了我喜欢的人,就算是爬我也会一直爬下去,对我来说,只要我喜欢,一切就都值得……” 谢婉茗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心中百转千回,看来这孩子就算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京城·沈家 沈晓婉倚在绣榻上,身上的伤已好了七八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为她添了几分血色。 \"婉儿,这桩婚事...\"沈夫人娴娘欲言又止,眉间蹙起深深的沟壑。 婉儿的性子最是温和,如果真嫁去皇家,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娘亲,不必忧心。”沈晓婉轻声说道,脸颊突然飞起两朵红云,”嫁娶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今既然君父都下了圣旨,这桩婚事…女儿...女儿很满意。娘,您放心,我会过得很好的。” 娴娘闻言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女儿眼中闪烁的光芒。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观音庙求的那支签——\"柳暗花明又一村\"。如今看来,当真是应验了。 \"既如此,娘就放心了。\"娴娘抚摸着女儿的秀发,\"有你父亲和为娘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夫君说的对,有他们为闺女铺路,婉儿未来的路不一定难走。 珩王府 王府书房内,气压低得吓人。 姚正垂首而立,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自从秦树去了边关,他就成了王爷唯一的出气筒。往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近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 \"安阳那边如何了?\"齐天珩的声音冷得像冰,\"秦树何时能回?\" “王爷,安阳那边的情况,已渐渐稳定,但是离秦大人回来,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十天、半月、还是半年?” 姚正硬着头皮道:\"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齐天珩冷笑,额角的青筋暴起,\"等那时候,本王是不是该准备两份聘礼了?\" 娶一个洛雪已经是他的极限了,而今父皇又给他塞来一个…… 齐天珩越想越怒,双手忍不住紧紧攥起。如果通往那条路上,需要一直这么的妥协和委曲求全,那么他选择走上那条路究还竟有什么意义。 姚正偷偷抬眼,只见自家主子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一横,索性直言: “王爷,哪怕现在安阳的瘟疫暂时稳定了,可那也只是稳定了。目前,安阳百废待兴,所以秦大人那边想来一时半刻肯定离不开……” “王爷,恕小臣说句不该说的话,自古天家婚娶从来都不是随心所欲,不要说今日王爷只娶两个侧妃,来日便是娶上十个八个,那也是常事…” 姚正看着那张越来越黑的脸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梗着脖子继续说道: “王爷既选了这条路,就该明白,在天家不可能只有婚事需要妥协,可能王爷以后想睡哪个女人房里,还须审时度势……” “闭嘴!\"齐天珩厉声喝止,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书房里顿时安静得可怕。姚正大气不敢出,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 良久,齐天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你说得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承受这些。\"他望向窗外,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只是有时候,本王也会想...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第171章 浮萍不如 姚正怔住了。他从未见过王爷露出这般迷茫的神情。那个永远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珩王,此刻竟像个迷路的孩童。 \"王爷...\"姚正刚想说什么,却被齐天珩抬手制止。 \"下去吧。\"王爷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让本王静一静。\" 姚正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转身的瞬间,他仿佛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书房外,夜色已深,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洒下银白的光辉,为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清冷。 齐天珩独自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一双深邃的眼眸中是说不尽的暗潮汹涌。他深知,如果这次赐婚一旦同意,他和她真就再无可能... 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想起那个远在安阳城,勇敢坚定、心怀天下的女子。虽然她曾经和他说过,“他日功成,别无所求,只要一纸自由文书。” 可他总暗自奢望,或许某日朝阳初升时,她会改变主意,愿与他执手笑看这锦绣山河。 如今父皇病中赐婚,他若贸然现身,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会连累那个为他千里赴险、此刻仍与瘟疫抗争的女子。 夜露渐浓,打湿了窗棂上未收的宣纸。墨迹晕染开来,恰似他理不清的千头万绪。 安阳.乡野 茅檐低垂的茅草屋前,几位佃农拘谨地拢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襟。枯瘦的手指在膝头不安地蜷曲,面黄肌瘦但目光却亮得惊人,他们直直望向对面锦衣华服的两位贵人。 老农粗糙的指节死死攥住种子袋,喉头滚动着,“多亏谢公子与凤姑娘,有了这些种子…来年…”话未说完,沟壑纵横的脸上已布满泪痕。 旁边年轻些的汉子急忙补充道,“若不是二位出手相助,我们这群人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声音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本以为瘟疫这么一闹,明年大家的日子又是水深火热,三餐不继。却没想到老天爷会突然派来两位好心人,不仅给他们送来了来年春耕的种子,还答应可以先赊欠着,待来年有了收成再归还种子钱,更不用收利息。 凤倾城静静的聆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并不打断他们的话语。 谢知遥注视着她低垂的睫羽,那上面跳跃着冬日金色的光芒,将原本清冷的轮廓镀得格外温柔。 几位佃农带着凤倾城与谢知遥穿梭在田间地头,听着他们讲述着每一块田地适合种植哪些作物,\"这块沙地种不得麦子,倒适合栽些药菊。\" 老农颤巍巍指向远处,\"二月里下种,端午前就能收...\"凤倾城认真颔首,不时询问些细节。佃农们渐渐放松,七嘴八舌说起农事经,枯槁的面容竟浮起血色。 凤倾城静静的看着瘟疫过后的安阳郊野,连风都带着苦涩,她却在这荒芜中嗅到了一丝生机。 谢知遥望着她俯身察看土壤的侧影,青丝随风轻扬,衣袂掠过焦土时沾了尘灰也浑不在意。心头蓦地一热…… 这一刻,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眼光没错,可惜就是晚了... “凤姑娘,您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嘶哑的哭喊突然撕裂祥和,“我们这些人浮萍不如…若不是您的到来…给了我们生的希望,可能我们就挨不过这个冬天,谢谢您...”众人慌忙去扶地上的人。 “李大爷,您吓到人凤姑娘了。快起来吧,大爷...”年轻的佃农上前劝说着,想把地上的老者搀扶起来。 “凤姑娘,您别往心上去,李大爷他们家也是太惨了,他儿子媳妇都让瘟疫带走了...就剩个九岁的孙儿...要不是您…”解释着这一切的佃农,忍不住红了眼眶。 凤倾城僵在原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覆在老人佝偻的背上。谢知遥看见她指尖微微发颤,却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调说: \"老伯请起,孙儿既失怙恃,您更该保重,您好才能护佑他平安。\"顿了顿,又轻声道:\"无根浮萍...最是难活。” 也许是地上的老人把这几句话给听进心里去了,竟顺着年轻人的力气,站了起来。 “姑娘,您说的对,我那孙儿已经没了双亲,我得好好活着,看他健康长大。” 老人用那补丁摞补丁的衣袖,擦了擦的浑浊的老泪,那双本没有多少精气神得眼睛,此刻却多了几分光亮。 凤倾城说“无根浮萍,最是难活。”这句话像把钝刀,狠狠扎进谢知遥心口。他想起密报上那几行冷硬的字:七岁丧父丧母,十岁携妹背井离乡...眼前忽然浮现出幼小的她,如何踮脚为更幼小的妹妹遮风挡雨。 残阳如血,将两道身影印在龟裂的田垄上。为访偏远村落,他们弃车步行,此刻还需翻过眼前这座山峰才能回到官道。 谢知遥刻意放慢步伐,听着身后轻浅的脚步声。山风掠过枯草,发出簌簌哀鸣。天色渐晚山路不好走,他担心凤倾城在后面会有危险。 刚才老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时,她虽面上不显,可他分明看见她攥紧了袖中那方素帕——不知道她是否想起了自己幼时的情形…… 那些年,也不知她是如何挺过来的,是不是也和老者诉说的那样,几乎活不下去。谢知遥思及此处,心中忍不住抽疼起来,他回眸看着身后的女子,眼中满是着怜惜与心疼。 如果凤倾城此刻抬头便可以将他眼底——瞧得一清二楚,只可惜她无心其他,因为心乱如麻。 \"我这般算计之人...\"凤倾城无声低喃,惊飞了草窠里的鹌鹑,\"竟被当作活菩萨。\"唇角扬起自嘲的弧度,眼底却结着冰。 安阳之行,她之所以愿冒风险送信,是因为她和珩王府绑在一条船上; 助沈凤两家置地、招佃农,只为收拢民心; 和珩王联手,是为了躲避赵王纠缠; 帮洛雪,是为了加固政治联盟; 就连帮苏朔、王秀才,也不过是未雨绸缪的棋子。 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炼就铁石心肠。可老者那句\"浮萍不如\"仍像柄利锥,生生敲开了多年前的记忆。 七岁的她抱着妹妹送走了父亲,又送走了母亲;十岁的她为了两个包子,弄丢了妹妹… “凤姑娘当心…”谢知遥疾呼未落,只听一声惊叫划破暮色。 “啊...”那道青碧色身影疾速下坠…… 第172章 遇险 谢知遥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疾速跌落的身影,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于意识扑了出去。 玄色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世界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声音,唯余视野中那抹即将消逝的碧色。 “抓住我!” 就在凤倾城即将坠地的瞬间,谢知遥伸出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将人护在自己怀中,翻身而下,以背为盾撞向地面。 “噗嗤。”两声闷响,尖锐的疼痛自后背传来,他却先望向怀中人,“凤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月光穿过枯枝,斑驳地映在女子惊惶的面容上。她撑起身子时,谢知遥额间已沁出细密汗珠,却仍强撑着笑道:\"无碍...\" 话音未落,凤倾城的指尖已触到一片黏腻。借着惨淡月色,她看清他背后竟有两枚生锈的细小铁锥,大半没入男子肩胛,周遭泥土被浸成暗红的颜色。山风突然变得刺骨,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在风里:\"别动,我给你处理伤口。\" 谢知遥感觉冰凉的手指拂过脊背,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剧痛——铁锥被利落拔出。素帕按压伤口的力道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却听见身后传来她的低语:\"铁器带锈易致邪毒攻心...\" 谢知遥疼得浑身颤抖,牙齿打颤,却仍咬着牙,一声不吭。 “医书上说,如果是带锈铁器入肉,容易感染,必须立即把伤口的脏血逼出来,否则可能危及...” 凤倾城神色凝重,她抬头望向四周,天色已暗,这荒郊野岭的,肯定不会有大夫。 也不知道他们何时能找到这里,这个坑应该是猎人挖的,目测深度有三四米。四壁又陡,看来一时半刻他们是出不去了。 谢知遥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也不会伤的这么重,她得替他把污血逼出来。这留在洞中的铁锥,风吹日晒,上面的锈迹肯定重,所以... 谢知遥见她焦急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丝暖意,“凤姑娘,别担心,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如果车夫没见到他们回去,肯定会回城搬救兵。 他试图安慰她,话音却被柔软的触感截断。温热唇瓣贴上伤处的刹那,谢知遥浑身血液都凝固了。那吮吸毒血的细微水声在静夜中无限放大,化作万千蚂蚁顺着脊椎爬向四肢百骸。 他死死攥住衣摆,指节泛白,脑子“嘭”的一声好似无数烟花炸开,整个人直接傻掉。 他浑身僵硬,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她,可心底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酥麻感。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缠绕着,瘙痒着,这一刻他的手指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这种感觉,让他几欲疯狂,好似无法呼吸一般。 此时此刻的他已完全感受不到背上的伤痛了,只有一波又一波——陌生的触感刺激着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 凤倾城专注地为谢知遥吮吸伤口的污血,她的动作轻柔而小心,没有丝毫的亵渎。 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她丝毫不知此刻谢知遥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谢知遥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下,她的面颊如玉般温润,睫毛轻轻颤动,如同振翅欲飞的蝴蝶。 他的心,莫名地狂跳,整个脸开始发烫,身子也有些发躁,连脖颈都好似要烧起来。还好这会天色已暗,她根本看不见他的面色。 凤倾城吐出最后一口污血,月光下她的唇色艳得惊心。她未察觉男子通红的耳尖,只专注地解着腰间系带。 谢知遥见状慌忙闭眼,却听裂帛声里混着清冷的解释:\"外衣沾尘,不利于伤口愈合,我用中衣…\" 冰凉的药粉洒下时,他心底竟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原来是这样吗?是自己想多了,可是自己究竟在失落什么,他也说不清。 谢知遥看着她紧张而专注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感动,很快那抹失落就消失不见。 “凤姑娘,谢谢你。”他低声说道。 \"为何要舍命相护?\"包扎的手突然停顿,凤倾城的声音像浸了夜露,\"若你因此殒命...以后小心些,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也不要随便救人...命只有一次......” 话尾消散在山风里。谢知遥望着洞顶疏星,忽然轻笑:\"那次在‘半日闲’门口,你为何救下李虎...\" 记忆中的少女与眼前人重叠,都是这般清清冷冷的模样。 谢知遥看着眼前女子,心中却暗自庆幸,幸好这次是他在身边,如果此刻是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该如何是好?女子本就比男子体弱,她又是大病初愈,如果是她...幸好,幸好不是她...... 凤倾城终于帮他全部包扎好,她小心翼翼的把他扶到一边,让他靠着洞壁。接着拿起自己的外衣穿上,山里的夜还是挺冷,如今谢知遥受了这么重的伤,又失血过多。也不知等会晚间会不会发热。 “你身上带的有火折子吗?” 凤倾城挨着谢知遥坐下,把他的身体重量轻轻的移到自己身上,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毕竟背后有伤,靠着洞壁不止湿气重,还会很不舒服。 "洞里也没有多少干柴,如果等会你觉得冷了,就和我说,这点柴我们得省着点用。”凤倾城侧头看着这个以往无甚交集的男子。 谢知遥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辛夷香,忽然希望长夜永驻。当那只微凉的手抚上他额头试探体温时,素来能言善辩的谢公子竟结巴起来:\"不...不热...\" “凤姑娘,谢谢你...”谢知遥此刻的声音温柔的可以滴出水来,他自己却毫无所觉。 凤倾城听在耳里,直以为是他中气不足。 可就算是中气不足,也不能让他睡过去,山里的夜那么冷,他要是发起热来,会很危险。 “谢知遥,你小时候是不是和凤北辰有过节?我看你们好像不太对盘。”凤倾城忽然开口。 第173章 过节 谢知遥望着洞内洒落下来的斑驳月光,想起那年春日宴,在姑姑家中他初次遇见了凤北辰。 “你叫谢知遥?听我舅舅说你很厉害,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等会我们要上树掏鸟窝...”小小的一个少年,满脸的鲜活,他看人都不需要眼睛,而是用鼻孔看人。 “唔……”谢知遥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静谧的山洞里低低响起,听起来心情似乎不错。 “说起来,我和他之间,过节嘛谈不上,可若说一点过节也没有,似乎又不太恰当……”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他的来着?”他微微眯起眼,沉浸在回忆里,“哦,是了。我一本正经地对他们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还板着脸教训他们,说那样不好,是‘玩物丧志’……” “结果自然是惹恼了那个小霸王,他气呼呼地拽走了表弟知凡,两人兀自爬上了那棵老树。然而少年意气终究敌不过枝桠的脆弱,一个失足,两人惊叫着从高处跌落——摔破了头。 我喊来了姑父,一起送他们去看大夫。 大夫当时直摇头,说幸好摔得不重,不然这人可就要摔傻了。小凤北辰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能喷出火来,又带着不甘和羞恼,却也无可奈何。 那时我心里……其实是有几分愧疚的。若我当时能更坚决地拦住他们,或者换个不那么‘古板’的方式,也许他们就不会摔得那样惨。听说事后他头上伤稍微好些了,被震怒的凤伯父狠狠收拾了一顿,躺在床上半个月起不了身...” 凤倾城听到谢知遥的描述,小时候的凤北辰仿佛已经跃然眼前,原来小时候的他是这般模样吗?还挺可爱的。 “后来呢?” “后来……”谢知遥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回忆让他有些微窘,“在我高中状元的那一年,也就是十六岁那年,在姑姑家,我又一次接受到他的‘盛情邀约’……” 话一出口,谢知遥便有些后悔,脸颊悄然漫上热度,幸好洞内昏暗,看不清楚。谢知遥说到这里就停嘴了,他不想再往下说了。 “然后呢?你们几个……又发生了什么?”凤倾城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忍不住追问道。 “咳,” 谢知遥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那段往事显然让他颇不自在: “我当时……自然是严词拒绝。板着脸告诉他,‘君子当修身养性,克己复礼,岂可沉迷于酒色,流连于烟花之地?’谁料他非但不听,反而嗤之以鼻,与我争辩起来,说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状元郎未免太过迂腐’……最终闹得不欢而散,拂袖而去。” 谢知遥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怎地,这事最后竟传到了姑父和凤伯父耳中。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竟敢学人去风月场所点花魁?这还了得!结果可想而知,两人又被各自的家法严惩,这次他们在床上足足趴了一个月才缓过来。 自那以后,凤北辰再见我,那眼神……简直如同见了宿世的仇敌,再没给过我半分好脸色。” 说到此处,谢知遥自己也不禁莞尔,身体的震动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的他龇牙咧嘴。 凤倾城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和痛楚,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帮他调整了一个更舒适、能减轻背部压力的姿势。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个少年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画面,唇边漾开一抹忍俊不禁的笑意。原来,这位以才情和沉稳着称的状元郎,少年时竟是这般…“不合时宜”的性子! “真没想到,”凤倾城嘴角微弯,眼中闪烁着促狭而柔和的光芒,“你和他们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啼笑皆非的往事。” 谢知遥倚靠在她身侧,隔着不算厚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他忽然察觉到她似乎正轻微地颤抖着——是在极力忍笑?还是在嘲笑他的古板不合群... “你原来......”凤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是这样的性子吗?谢知遥...” 谢知遥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敏锐地注意到,她不再像往常那样客气而疏离地称呼他为“谢公子”。 以往,她从未如此直接地、连名带姓地唤过他的名字。此刻,这三个字从她唇齿间溢出,落在耳中,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越与悦耳。仿佛山涧清泉流淌过玉石,又似月下清风吹拂过竹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感。 “谢知遥,”凤倾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分外的认真,“谢谢你,谢谢这么……‘不合群’的你,今日舍命相护。这份恩情,我凤倾城铭记于心。来日若有机会,定当倾力报答。” 谢知遥听她这般说,心中有点开心,紧随其后,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假如此刻她的身边没有他,他或许还能带着几分玩笑、几分试探地说一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然而,这句盘桓在心底的话,终究只能是一场无望的奢想,被理智死死地摁在喉咙深处,连一丝涟漪都无法、亦不能让她窥见。 夜色深沉,洞外夜枭的啼鸣一声凄厉过一声,更添几分荒凉孤寂,凤倾城感觉肩头重量渐沉。谢知遥的呼吸拂过她颈侧,灼热得有些不正常。探手抚上他前额,果然触到滚烫温度。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暗暗着急,这里没有水源,离天明又还早,他若是烧糊涂了,可该如何是好? 凤倾城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不泄露丝毫的不安: “谢知遥,”她轻轻唤他,试图引他说话,“你高中状元后,才学冠绝天下,为何……后来却没有选择入仕途?” 第174章 不要走 谢知遥在昏沉与灼热的混沌中,似乎捕捉到了她轻柔的声音。他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凤倾城那满是担忧的眼神。他心头一暖,挤出一丝安抚的微笑,声音因高热而有些沙哑低沉:“别担心…我没事。” 顿了顿,他气息有些不匀,“之所以……不入仕途……”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需要凝聚气力,才能述说这个深埋心底的抉择,“是因为……我心目中的朝堂,不该是……我所见到的样子。那高高在上的君主……也非圣贤书上所载的明君典范。我……不愿为那样的君王效力……更不愿……与那些尸位素餐、贪赃枉法之辈……同殿为官。” 他的眼神因高烧而有些涣散,却依旧透着一股决然的清亮,“我宁愿……寄情于这山水之间……踏遍九州……寻访……心中所求之道……” 然而,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晕眩感袭来,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意识:“凤姑娘...我...有点困...先...眯一会儿......” “谢知遥,谢知遥...”凤倾城心中一沉,连忙轻轻拍打他的脸颊,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已然陷入了昏睡。 凤倾城用手再次试探他额头的温度,依旧灼人,又迅速摸了摸他的双手和脚踝,竟是冰凉一片!这分明是高热不退、气血不畅的凶险征兆! 看来要尽快把火堆燃起来,给他取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小心翼翼的把谢知遥——扶着靠向比较平整的洞壁,准备起身捡洞中枯枝生火,刚迈出一步,发现衣袖竟被人拽住了。她弯下腰,试图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解救出来,然而昏睡中的人手指收得更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不要走……”他无意识地呓语着,眉头紧蹙,声音含糊却充满了不安,“不要……凤倾城……不要走……” 凤倾城的心猛地一颤,有片刻的怔忡。看着他依旧紧紧攥住的手,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溢出唇畔,“放心吧,”她的声音低柔地如同安抚孩童,“我不会走的。” 她又一次地解开了自己的腰带,将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外袍仔细地盖在谢知遥身上,将他裹得更严实些。 这才转身,借着洞口的月光捡柴,准备生火。很快,一小堆枯枝被拢到一起点燃,燃烧起来。 凤倾城熟练地拨开灰烬,小心地添入干燥的细草和细枝,轻轻吹气。火星闪烁了几下,顽强地复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新的燃料。 火光带来了暖意,也带来了片刻的宁静。就在这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中,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入凤倾城的耳中: “凤倾城……你……很好……我……喜……”凤倾城添柴的手骤然一顿,指尖悬在半空,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定住。 她猛地转头看向谢知遥——他依旧双眸紧闭,呼吸沉重,显然还在深度昏睡之中,刚才那声音模糊得如同幻觉。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洞内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粗重的呼吸。是烧糊涂了说的胡话?还是...自己忧心...产生了幻听。 凤倾城摇摇头,压下心湖那一瞬间被激起的巨大涟漪。“定是听错了!”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继续着手中的动作,将更粗壮的树枝添加进去。火光渐渐映亮了她的脸庞,也温暖了这个小小的山洞,驱散了湿冷的潮气。 谢知遥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温暖,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火光跳跃,映照出他安详的睡颜,与平日里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截然不同。 凤倾城望着火堆,思绪却如纷飞的灰烬,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她细细回想着与谢知遥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京城贵胄云集,他们同处一个城池,却并无多少深交。几次宴会上的遥遥一瞥,几次礼节性的问候寒暄,仅此而已。 他留给她的印象,不过是谢相那位惊才绝艳、却选择了离经叛道之路的状元郎孙子,一个有些神秘、又有些疏离的存在。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似乎与她并无多少交集的人,却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替她承受了致命的危险。这份恩情,这份决绝,究竟因何而起?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心间,她望着火光中他沉睡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仿佛在这波谲云诡、人情冷暖的京城里,因为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她意外地多了一个……朋友?一个肯以命相护的朋友。只是,这“朋友”二字的分量,此刻显得如此沉重而陌生。 她默默思忖着:他是当朝宰相之孙,是大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身份是何等显赫尊贵。今日他为自己受此重伤,这份救命之恩,自己日后该如何偿还?若连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都无法解决的难题,自己又能帮得上什么呢?这份恩情,恐怕……是难以真正还清了。 “希望...他们能赶紧找过来,不然...”凤倾城望着洞外依旧浓稠的黑暗,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 山洞外,凛冽的山风呼啸着穿过嶙峋的石壁,发出凄厉而悠长的呜咽,如同荒野孤魂的悲鸣,更衬得这方寸之地与世隔绝。 然而,在这狭小、简陋、危机四伏的山洞内,却因为身边人的呼吸、因为眼前这簇努力燃烧着的火焰、因为那无声流淌的关切与守护,竟奇异地弥漫开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意。 另一边,车夫等到天黑也不见谢大人和凤姑娘回转,便立刻回城报信,好帮忙找人。 齐明轩今日一整天都有些心绪不宁,他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更是坐立难安。 “王爷,倾城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王爷,要不然我们现在去找她吧?”陈素素有些心慌的看着庆王殿下,此刻她的脸色有点苍白。 小记: 早知相思如此绊人心, 何如当初莫相识。 第175章 未归 早上出门前,她本来要跟着一起去,可是倾城不同意,因为自己发热了。 “素素,你发热了,今日便好生在家歇息一日。待你痊愈,再陪我出行也不迟……”倾城的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早知如此,自己真不该听她的。 魏新本来要跟去,也被她拒绝了。前段时间她们在隔离营的时候,魏新每日都跟着秦大人帮忙安顿灾民。所以今日,他仍在秦大人处帮忙。 庆王今日有要事缠身,也抽不开身,最后就是谢知遥、凤倾城以及一名车夫。陈素素不懂,谢知遥身边明明有几名精干侍卫,今日为何一个也不带。 “庆王殿下!”慎行神色仓皇的冲入屋内,面色焦灼, “刚才车夫来报,我家公子和凤姑娘...日落后仍未返程,怕是遭遇......” “什么?”庆王齐明轩闻言,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身,不待慎行说完就疾步往外走去:“立刻备马,本王要亲自去寻!” 陈素素见状,心瞬间揪紧,亦慌忙站起身,急切地说道:“王爷,我也去...” 齐明轩脚步微顿,侧首看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可是...” “无需多虑!”陈素素打断他,“如果倾城有个三长两短,我得伤心死,快走吧...”说完,他二人便一前一后,疾步冲出屋门。 “王爷!”慎行望着两人瞬间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徒留半截话噎在喉中。他无奈地重重一跺脚,再顾不得礼数,拔腿便追了上去。 心中亦是懊恼万分:早间他与独行分明执意要随行护卫,公子却执意不许,只道李府医那边人手奇缺,急需他们前去襄助。李府医那边固然繁忙,却并非今日才忙!往日怎不见公子这般安排?慎行心底其实隐约猜到了几分,公子执意孤身与凤姑娘同行的缘由。 这下可好,执意不让他们跟随,果然出了意外吧!慎行一边疾奔,一边在心里哀叹:知行啊知行,要是你在就好了。 凤倾城看着渐渐要熄灭的火堆,眉头越皱越紧,怎么办?洞里能寻到的枯枝本就有限,眼看火马上就要灭了,而谢知遥的高热依旧没有退下的迹象。除了滚烫的额头,身体其他部位依旧是刺骨的冰凉。 她焦急的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其它可燃之物,然而除了绝望的空荡,再无其他。 不能再等了,凤倾城咬咬牙。她小心地用一根枯枝拨开尚有余温的炭火,将火堆燃烧后残留的热烬,一点点挪到旁边约莫一米开外的地方。随后,她伸手试探地面温度,直到感觉那温热尚可承受,才深吸一口气,转向谢知遥。 她动作及轻且缓,小心翼翼的把他挪到了那片尚存余温的地面上。因着他背上有伤无法平躺,她只能让他维持着趴伏的姿势,将他沉重的头颅小心地安置在自己的腿上枕着。 她将自己的那件外袍轻轻的又盖在他的肩背之上,尽量让他的身体能够多吸收一些热量。 此刻,凤倾城自己身上仅余一件单薄的里衣,刻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小冰针,透过薄薄的里衣,狠狠的扎在她每一寸肌肤上。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双臂紧紧环抱住肩膀,试图以此汲取些微暖意,好抵抗洞中这蚀骨的阴冷。然而,这微弱的抵抗几乎毫无作用,那股冰冷的寒意正一点点侵蚀着她四肢百骸。 火堆的余烬在夜色中发出点点幽光,为这寂静的山洞增添了几分明亮。然而,这微弱的光亮似乎并不能完全驱散洞内的寒意,更无法温暖凤倾城那颗因担忧而紧揪着的心。 她不时低头查看谢知遥的情况,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高热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凤倾城心中暗自焦急,不知道这样的高烧是否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危险。 凤倾城执起他垂落在一侧的手,触手的感觉如同三九寒冰一样,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松开,却又立刻握的更紧。 她低着头,对着那只手哈了一口热气,开始用双手紧紧的包裹住它,开始用力而快速的搓揉起来,试图以这样的方式给他取暖。 片刻后,她摸了摸他手上的温度,好似不再那么冰凉了。便立刻换过另一只手,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呵气、搓揉、呵气、搓揉……周而复始,不敢有片刻停歇。 时间在死寂与寒冷中缓慢流逝。凤倾城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和困倦如潮水般袭来,可是她不敢闭眼。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这黑暗中潜藏着什么危险,如果睡去,毫无防备的二人无异于待宰羔羊。 更何况,他伤势沉重,高热不退,若睡着,万一搜寻的人寻到附近,因此错过,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 不行,一定要保持清醒。凤倾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腾出一只手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没有丝毫犹豫,她对着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内侧,狠狠扎了下去! “嘶……”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皮肉,直抵神经末梢!一股锐利的痛楚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瞬间驱散了那沉沉的睡意。她紧咬下唇,强忍着那钻心的疼,利落的拔出簪子,在衣袖上一擦,重新插回鬓上,深吸一口气,她继续手中的动作去——呵气、搓揉、呵气、搓揉...... 洞外,凛冽的山峰似乎更猛烈了,带着呜咽,声声入耳,如同鬼魅在哭嚎。让人听了更添几分凄惶和无助。 意识如同沉在混沌之中,谢知遥迷迷瞪瞪,飘飘荡荡的来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仙境,那里绿草如茵,其间缀满了星星点点,是叫不出名的野花,色彩斑斓,微风拂过,芳香扑面。 “这是哪里?”他不是和凤倾城在巡乡吗?然后回城的途中,不小心掉入洞坑,他还受了伤,背后有撕裂般的疼痛,然后凤倾城还用温软唇瓣帮忙吸...…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窜上谢知遥的脸颊和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浑身都燥热难耐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心中默念起圣贤的教诲:“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想!” 然而那旖旎的触感却如同烙印般清晰,越是压制,越是鲜明的在脑海中翻涌。 “谢知遥...”他突然听到一个魂牵梦萦的声音在耳边想起。 谢知遥浑身一震,猛地循声回头,只见那人站在山花烂漫处,正朝他挥手。那唇角扬起的弧度,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明媚与柔和。 是梦吗?她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笑过,谢知遥不相信的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小记: 多情总被无情恼, 道是无情却有情。 第176章 夜游症 凤倾城正低头专注于搓揉他冰冷的掌心,忽觉腿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她心头猛地一跳,迅速抬眼望去,满怀期待他能醒来。 然而,只见那人依旧紧闭双眼,依旧在昏睡,只是眉头似乎因那一下掐拧而微微蹙起。 “嘶……”手臂上传来的清晰痛楚让谢知遥倒抽一口凉气。这痛感如此真实,看来……并非梦境? “倾城,我们这是在哪里?”他的声音在意识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初醒的迷惘。 “你忘记了?是你说的呀,要寄情山水,要带我踏遍九州。这处仙境,正是你带我来的...” “是这样吗?”谢知遥的思绪陷入一片纷乱,残存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的美好景象激烈地冲突着。不对……他分明记得,在某个时刻,曾亲眼看见她与庆王殿下……他们十指相扣。 可此刻,她因何在这片只属于他的天地中。 看着她巧笑倩兮的身影,朝着他伸出的、仿佛在等待他牵起的手……所有的疑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顾忌,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罢了,不管那么多了,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只要她心甘情愿。那些所谓的身份、责任、以及那些碍眼的‘阿猫阿狗’,又与他何干? 想通后,谢知遥再也不犹豫,朝着自己心心念念,心之所向的光明所在,不顾一切的飞奔而去, 山坡上的“凤倾城”见他奔来,唇边的笑意加深,那伸出的双手又向前递了递,两手相握,十指交缠。 她...牵我手了,她牵我手了,她竟然牵我手了... 这一瞬间,谢知遥只感觉自己踩在云端,巨大的幸福洪流瞬间将他淹没,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原来老天真能听见心里最深处、最卑微的乞求!竟真的让他如愿以偿,老天待他不薄啊。 此时此刻,自己仿佛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生命。 “倾城...我心悦你。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走到我身边...”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饱含着无尽的欢喜和酸楚,两行温热的湿痕滑落眼角。 凤倾城垂眸,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枕在自己膝上、高烧不退的男人。忽见他紧闭的眼角竟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这泪痕在火堆残烬的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她心头一紧,尚未思索这泪水的缘由,变故陡生! 那个身负重伤发着高热的男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个弹身坐起!动作迅疾得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一股令人猝不及防的蛮力,张开手臂向她扑来。 “啊!”凤倾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他铁箍般的双臂死死锁住。那力道大得惊人,好似要将人揉进骨血中。 “倾城…倾城…真的是你吗?”谢知遥的声音紧贴着她耳畔响起。 凤倾城被这突如其来、近乎窒息的拥抱弄得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地开始剧烈挣扎, 她用力的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的力气此刻大得惊人,那禁锢着她的臂膀如铜浇铁铸般,怎么样都扒拉不下来。 “谢知遥,谢知遥...”她又急又气,白皙的脸盘因为这份过分的亲密和剧烈挣扎,瞬间绯红遍染,一直蔓延到耳根颈后。 然而,沉溺在梦中的谢知遥对此浑然未觉,他依旧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生命。 他的一只手更是强硬地躲过她的挣扎,牢牢攥住了她微凉的柔荑,十指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紧紧相扣,不留丝毫缝隙。他甚至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入她温软的颈窝,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若有似无、混合着少女体香的清冽气息。 这一刻,巨大的满足感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填满心间。 凤倾城被迫停止了无用的挣扎,目光复杂地落在两人紧密交缠的手上,还有那未睁开的眼。感受着他那逐渐增强的力度,直至那力量勒的腰腹生疼,眉头不由紧蹙。 他这是在……做梦?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不合时宜涌上心头。她方才为他搓揉冰冷双手,全然是出于救人,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是为了驱散那致命的寒气。 可他此刻,这般紧紧抱着自己,姿态亲昵暧昧,这算怎么回事?这……这于礼不合,大大不妥… 凤倾城的心跳又快又乱,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她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向他苍白如纸、因高烧而泛着异样潮红的脸颊,还有他背后那再次洇湿外袍的暗色血迹——那是为救她而受的重伤。 “他是病人…是病人…是病人……”凤倾城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和一个生了病、又犯了夜游症的人计较太多。 她反复进行着这艰难的心理建设,好似真的有些效果,那强烈的不适感和被冒犯的怒意,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一些,只剩下一片无奈。 罢了,凤倾城认命般地在心底叹息一声,暂时放弃了强行挣脱的念头。她僵硬地维持着这个极其暧昧又不舒服的姿势,任由他继续紧搂着自己的腰身。 然而,理智却在飞速运转,得想办法赶紧脱身。不然,任由他这么胡闹,等余烬完全熄灭,就危险了。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对策时,一股异常灼热的气息,带着病人特有的热度,突然拂过她脖颈…… 那感觉,痒痒的,麻麻的,如同羽毛轻搔,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触感。凤倾城忍不住浑身一颤,下意识的往后缩脖子。 “谢知遥,你...”她刚想开口呵斥,试图唤醒他,话还未出口。一股更大的力量骤然袭来,整个人就这么被谢知遥压倒在了地上... 谢知遥似乎不满于她细微的躲避,箍在她腰间的铁臂猛地收紧,凤倾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视野瞬间颠倒混乱! 后背那坚硬与冰冷的触感,瞬间将她从晕眩中拉了回来。巨大的恐惧和羞愤瞬间攫住了她!这姿势……这状况……远比刚才的拥抱危险百倍! 小记: 怕相思,已相思, 轮到相思没处辞,梦中露一丝。 第177章 旖旎 “谢知遥!你清醒点!快起来!”凤倾城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双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奋力向上推搡,“你这样会压裂伤口的!伤口会崩开!谢知遥!你听见没有!快醒醒……” 然而,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意识仿佛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他非但对她的疾呼和警告置若罔闻,那双紧锁着她腰肢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拦腰折断。整个人完全把重量压在她身上,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的颈侧和耳廓。 凤倾城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深知谢知遥此刻深陷高热,肯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丧失了基本的理智和判断。若不能立刻、马上让他清醒过来,后果不堪设想!她不敢想象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更失控的事情! 她用残存的所有力气,想将谢知遥从自己身上推开,一次、两次…她累的浑身脱力,气喘吁吁,可身上的人纹丝不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蔓延上来。 不能再犹豫了! 凤倾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她猛地抬起那只尚且自由的手臂(另一只手仍被他死死攥着),五指并拢,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都灌注于掌上! “啪!啪!” 只打的她手抽筋,胳膊好似要脱臼。 清脆的耳光声在洞内回响,震得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谢知遥被打得头颅偏向一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这猝不及防的剧痛,像两把锥子,终于狠狠地刺穿了他沉迷的梦障。 他缓缓的睁开了沉重的眼皮,眼神涣散,焦距模糊,仿佛刚从遥远的云端跌落回冰冷的现实。 凤倾城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趁着他还未完全清醒,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将他一把推开,身子重心不稳,差点摔倒。 谢知遥迷茫地睁开眼,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又摸了摸自己火辣辣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与苦涩。方才梦境中那温香软玉满怀、十指紧扣、深情相拥…… 原来……只是一场梦吗?他痛苦地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让意识更加清晰一些。可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那温暖的笑容,主动伸出的手,十指交缠的触感…… 凤倾城看着谢知遥这副失魂落魄、眼神空洞的迷茫模样,以及脸颊上那清晰红肿的指印。再想到他背后可能再次撕裂的伤口,心头那股因被侵犯而生起的怒火,终究还是被更强烈的担忧和不忍所取代。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走到谢知遥身边,伸出双手轻轻将他扶起来,柔声说道:“谢知遥,你清醒点!刚才你在做噩梦,我们现在身处险境,你不能再这样一直昏睡...会出事的…来,我再帮你看看背后的伤口......” 谢知遥感受着肩头上那温柔的触感,心中的失落仿佛被什么填平了一点点,让他那难受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 他努力地睁大依旧有些迷蒙的双眼,试图聚焦,“倾城……”他艰难的开口:“我…背后好痛……” 于她是噩梦,于他却是美梦…… 凤倾城闻言,看着他脸上越来越明显的浮肿,心里不禁有一丝心虚。 不管他刚才在梦境中,对自己做了什么过分逾矩的举动,那终究只是他高烧昏迷、神志不清下的无意识行为,并非他本意。而自己情急之下那两记耳光,下手……似乎确实太重了些。直到现在,她的掌心还在隐隐作痛,手腕更是酸麻不已。 更何况……凤倾城的目光移向他背后那再次洇湿、颜色更深了的衣袍——他是为了救自己,才会受此重伤,才会陷入这高烧昏迷、神智混乱的境地!归根结底,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算了……凤倾城在心底长长叹息一声…… 唉!今夜这无妄之灾,这身心俱疲的照料……她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早知如此折腾,还不如受伤的人是自己!至少她清醒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沉重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但凤倾城终究还是凤倾城。她认命般地再次长叹一口气,将所有的委屈、后怕、尴尬和疲惫都强行压下,重新打起精神,展现出一种近乎悲壮的“任劳任怨”。 她小心翼翼地扶稳谢知遥,让他尽量坐直,开始重新包扎。 “谢知遥,你靠着我,这样你的伤就不会那么难受...”凤倾城轻声说道,同时调整着自己的姿势,让谢知遥能够更舒服地依靠在自己身上。 谢知遥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感受到后背传来的那份柔软而坚韧的支撑力,以及……紧贴着他后背的、隔着薄薄衣衫传递过来、令人心悸的体温。 虽然他素来以克己复礼、不近女色着称,但少年慕艾,几本秘藏的春宫画册,他终究还是在无人处翻阅过。那些旖旎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与此刻背后真实的触感交织在一起…… 谢知遥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深地吸气、呼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试图浇灭心中那簇不合时宜的邪火。他拼命地默念圣贤经文,试图让翻腾的心绪尽快平稳下来……绝不能,绝不能再次失态! “凤姑娘,”谢知遥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深深的不安和试探: “刚才我昏迷时,可有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有冒犯...姑娘……”谢知遥想起刚才自己醒来,躺在地上,脸上似乎还有些火辣辣的疼,莫非自己真对她...... 凤倾城的心猛地一跳!他果然在怀疑,莫非…… “没有...你刚才一直在...睡觉,就是发高热睡的不太安稳而已,我腿麻,一不小心让你摔地上去了,对不起...”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带着真诚的歉意,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他如不记得最好,这样就避免了二人以后之间的尴尬。 小记: 人生有情甘白首,何乃不得长相随? 潇潇风雨,喔喔鸣鸡,相思者谁? 梦寐见之。 第178章 放下 谢知遥听完解释,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长舒一口气。若自己真在昏迷中做了什么,那真是枉读那么多的圣贤书了。想到梦中旖旎,此刻仍觉面颊发烫。 今日她为救他,不顾礼法衣不解带地照料,这份恩情已让他无地自容。若再存半点亵渎之念,都令他自惭形秽。 枉他平日总以君子自居,讲究克己复礼,现在看来,自己内里可能就是一个道貌岸然、卑劣的虚伪小人。 \"抱歉...给姑娘添麻烦了。\"他声音低不可闻,羞愧难当。 就在此时—— \"倾城!\" \"谢公子!\" 呼喊声穿透黑暗而来。 凤倾城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素素!我们在这里!\" 洞外,陈素素颤抖着抓住齐明轩:\"殿下,是倾城的声音!\" \"是她!\"齐明轩再顾不得仪态,朝声源狂奔而去。 脚步声渐近,洞内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松。谢知遥感受到身旁女子紧绷的身躯渐渐放松,心头却猛地一揪。 她这般欢喜...原来他来了,她竟如此欣喜。 指间流沙终究握不住。他下意识靠近她,想多留片刻这难得的依靠与温暖 。 火光映入洞口时,凤倾城露出今夜第一个虚弱的微笑。 好了,终于来了,他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了。 \"倾城!\"陈素素几乎是滚落洞中,见好友无恙,顿时泪如雨下。 齐明轩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凤倾城单薄里衣和谢知遥身上她的外袍,瞳孔骤缩。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用自己外袍将她裹紧,“有没有哪里受伤?” 凤倾城摇摇头,急道,\"谢公子为救我,受了重伤,必须立刻医治!\" 谢知遥看着他们交汇的目光,喉间发苦。他咬紧牙关强撑着想退开,欲将这方寸之地留给他们。 \"公子!\"慎行红着眼蹲下,\"属下背您去就医!\" 齐明轩这才看清谢知遥背后狰狞的伤口,赶忙扶住他:\"谢公子今日大恩,明轩没齿难忘。来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是凤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谢知遥目光掠过被齐明轩紧拥的凤倾城,苦涩一笑,再不言语。 齐明轩小心翼翼抱起凤倾城,额头相抵试探体温。她靠在他怀中轻声道:\"我没事...别担心…\" 谢知遥被慎行背起时,忍不住回头,最后看见的便是这相拥一幕。他喉头发紧,默默转回头,任慎行背着自己走向洞外渐亮的天光。 “这就是传说中的两情相悦吗?”一个无声的问句在他心底凄凉地回荡。 --- 他猛地闭上眼眸。 够了,谢知遥! 放下吧,谢知遥… 只要她过得好,你当替她开心... 人生在世,不如意本就十之八九。你又何必如此执着,不肯放过自己? 这茫茫人海,芸芸众生,能有几人如他们这般,真正觅得一心人,相知相许,携手白头? 这世间的情愫,又岂止男女之爱一种?既然你与她注定有缘无分,何不就此放下,做一辈子的知交好友又何妨。 若你再执着于此,沉溺于这无望的念想之中,恐怕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了。 谢知遥!得她今夜如此舍命相护,为你忧心如焚,这已是命运格外的恩赐。 能得此一夜生死相依,能在绝望中感受过她掌心的温度,能在黑暗中听过她为你心焦的声音…… 这已是一场值得珍藏一生的幻梦。你该知足了!这份情谊,这份付出,你当铭记于心,也当……就此封存。 谢知遥在心里对那个温暖的身影说:凤倾城,再见了!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心底最深、最隐秘角落珍藏的那颗明珠。我不会再让这份情愫成为你的困扰,不会再教你有一丝一毫的为难…… 愿你一世长安,永如今日这般,得遇良人,被珍视,被深爱。 “倾城!你的胳膊!这...这怎么全是血?”陈素素带着鼻音的惊呼,打破了洞内短暂的宁静。 庆王闻言,立马抱着她靠近火把,仔细检查起来,“这是怎么弄的?怎么伤得如此之深?!”他的声音带着颤音和后怕。 “无碍,不过是一点小伤。当时谢公子伤重昏迷,我怕自己也撑不住睡过去,万一有野兽会来不及反应,才用簪子在胳膊上划了一下……”她说得轻描淡写,好似真的只是被树枝轻轻刮蹭了一下。 然而,她这轻飘飘的“一点小伤”、“划了一下”,落在齐明轩和陈素素耳中,却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他们的心坎上。看着那深不见底的伤口,他们眼中满是自责和疼惜。 下一次……绝不能再让她独自涉险,绝不能再让她独自承受这样的痛苦!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立下重誓。 “傻姑娘,您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陈素素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责备道,随即又连忙掏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伤口。 齐明轩则更加用力、无比轻柔地将她往怀中揽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 “今日……今日幸好是谢公子替你挡下了……”陈素素一边仔细地包扎,一边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你本就大病初愈,身子骨还虚着,若再受了那样的重伤……我......我简直不敢想那后果……” 趴在慎行背上,正被缓缓背出洞口的谢知遥,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每一句话语——她受伤了,还是自伤。她肯定是担心自己会有危险,所以才会下那么狠的手…… 他紧闭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她心里还是有他的,虽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但如此——就够了! 他微微侧头,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火光照亮的洞口,以及洞口投射出的、紧紧相拥依偎的身影轮廓,然后彻底地、决然地转回头,趴伏在慎行背上,随他一步步踏入洞外清冷的月光与即将破晓的微茫之中。 “公子,您脸上怎也伤的如此之重…”肿那么厉害,还像手指印… “摔的…” “……”不是摔的后背吗? “……”脸上的?那原来竟不是梦么…… 小记: 情知此后来无计,心说莫期, 一别如斯,点点滴滴成追忆。 第179章 不可能 “李伯,我家公子如何?”慎行担忧的问着刚给谢知遥看完病的李府医。 “公子之伤,看似严重,实则并无大碍。所幸伤口锈毒已清理干净,若拖延至今,恐有性命之忧……待公子高热退后,休养半月便可痊愈。可是,这脸上之伤,需用这药膏涂抹,否则十天半月难以痊愈。”李府医自药箱中取出一盒药膏,递与慎行后,便欲起身离去。 “李伯,劳烦您前去看看凤姑娘,她亦受了些伤...”谢知遥睁开假寐地眼,眸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担心。 “好的,公子!” 慎行接过药膏,送李府医出去。 谢知遥见李府医离去,这才重新阖上双眸。此时的他,身心俱疲,后背犹如火灼般疼痛,连带着面部也传来阵阵隐痛,似有肿胀之感。他清楚记得,自己是后背着地,按照常理,脸部理应不会受伤…… “慎行,公子怎会伤的如此重?也不知道凤姑娘伤的重不重”谨行有些担心的问着慎行。 慎行闻听此言,不禁一怔,目光有些凝滞,“凤姑娘看着没受什么伤,尚能自行走动......”然而……他进去之时,却见凤姑娘的外袍披在公子身上,中衣已被撕裂成布条,尽数为公子包扎。所以……实际上……这一夜,凤姑娘仅着一件单薄里衣,与他们公子……共度一宿。 慎行咽了咽唾沫,有些心虚,不自然地移开目光,避开谨行的凝视。 “哦,没事就好,可公子脸上地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摔的,倒像是五个手指印......”谨行眉头微皱,疑惑地挠了挠头,继而问道。 慎行的鼻尖已渗出细密汗珠,他的声音不自觉低沉下来,“那就是摔伤,只不过伤痕恰好有点像手指印而已......你今天怎么那么多话,李府医开的药,你熬了吗?” 说到最后,慎行的语气中已流露出些许不耐,他迅速转移话题,催促谨行速速去熬药。 谨行被慎行一凶,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凶什么凶,我这不是担心公子嘛……”但还是乖乖地去熬药了。 慎行见谨行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心想:还好谨行没继续问下去,不然他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想到凤姑娘和公子在洞中共同度过了一宿,还是那般穿着,以及公子脸上那明显的巴掌印,慎行就觉得心里有点发虚,公子会不会对凤姑娘...... “......” 而在里间,正闭眼假寐的谢知遥,一字不落的把二人对话听完,此刻正脸如火烧,心如鹿撞,不是梦...... -竟不是梦! 谢知遥突然用手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整个脑袋。 -没脸见人了! 窗外天色已渐渐大亮,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屋内,给这静谧的空间添上了一抹温暖。 齐明轩凝视着榻上的人儿,心中满是疼惜与自责。她的面色苍白如纸,即便是熟睡之中,眉头亦未舒展。 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凉意,不禁俯下身去,对着那纤纤玉手,轻轻呵了几口气,试图传递些许温暖...... 陈素素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恰好目睹了这一幕,只见庆王殿下眼下青黑,近日他为了姑娘,几乎未曾合眼。 “殿下,您去歇息吧,姑娘这边有我和魏新照看,待她醒来您再来探视也不迟。” 齐明轩轻轻摇头,目光始终未从凤倾城身上移开,“无妨,我在此守着,方能心安。” 陈素素见此情形,也不便再劝,只好将热水放置一旁,轻声说道:“那我先去准备些热粥,姑娘醒来或可食用。” 齐明轩微微颔首,待陈素素退出房间后,他的目光再度落于凤倾城身上,心中千头万绪。这场猝不及防的变故,令他意识到,自己所做还远远不够。昔日信誓旦旦要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危险,如今想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凤倾城缓缓睁开眼,看着握着自己手的清隽男子,“我没事,殿下,昨夜您一整夜都未合眼,要不去休息一会......” “可我想陪着你!” “......” “您先去歇息,我答应您,日后若再有类似的事情,我定会让您伴我左右,绝不会再独自面对。” 齐明轩听完她的话,眉眼顿时温软下来,眼眸中亦泛起了一丝笑意。他紧了紧手中握着的手,“好,我这便去休息,但你须应承我,好生照看自己,万不可再如此。” 凤倾城微微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齐明轩把她的手轻轻放入被子里,又仔细地为她检查了一下被子是否盖好,才安心离去。 待齐明轩离开后,凤倾城缓缓坐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心中思绪纷万千。 自他给自己手呵气时,她便已然醒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为了给谢知遥取暖,她亦是如此呵气的,还不停的为他搓揉双手。 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对自己用情已如此之深了吗?然而自己对他的情感好似不及他的十之一二,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她当真学不会如何去爱一个人吗? 凤倾城幽幽叹息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屋内。陈素素已备好热粥,正小心翼翼的端进来,“倾城,你醒了,来,起来喝点粥,这是我刚熬好的。” 凤倾城接过粥碗,轻声道谢。粥香四溢,不仅温暖着她的手心,仿佛也在驱散着昨夜的寒意和心中的迷茫。 罢了,其他事情,暂时不去想了,想也想不明白,倒不如一切顺其自然。 此刻,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尽快调养好身体,然后处理好这边的事宜,回京。晓婉还在京城等她。 “姑娘,”魏新神色匆匆走进来,呈上一封信,“这是京城刚到的信。” 凤倾城停止喝粥,接过信封,拆开一看,竟是沈伯父的来信。信中谈及京城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还有晓婉被赐婚给珩王...... 凤倾城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手中的信笺几乎要拿捏不住了。 “怎会如此……”她喃喃自语,信纸在手中微微发颤。 陈素素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她,“倾城,您这是怎么了?信上究竟说了什么?” 凤倾城难以置信的将信递给陈素素,嘴里一直呢喃:“不会的,绝无可能......” “不可能……” 小记: 人生易尽朝露曦, 世事无常坏陂复。 第180章 谋划 陈素素匆匆看过信上内容,面色亦是一惊,“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 凤倾城紧咬下唇,竭力平复心绪,不能急,一定不能急。 她重新取过那纸信笺,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沈伯父在信中言明,“说晓婉遭掳是赵王所为、又说赵王已被圈禁、继而晓婉被赐婚,末了还说沈家对安阳这边的资助将增至三倍......” 三倍资助...沈伯父是在赐婚之后,才提及三倍资助之事,如此看来,对于这桩赐婚,沈家虽未达乐见其成之态,但至少是应允的。 究竟是沈家赞同这门亲事,还是晓婉自己意愿...... 凤倾城蓦然想起,那一次在珩王府筵席上,洛雪与晓婉对珩王那异于常人的关注。 所以,这赐婚,妹妹自己也是愿意的,因她对珩王早已芳心暗许..... 本来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怪那时的她心下不愿相信,她不信妹妹那么小便会对珩王暗生情愫。 错了,都是她错了。是自己一时的疏忽大意,才造成今日之果。倘若她能早早与晓婉阐明其中利害关系,那么或许便可——避开这纸赐婚。 “倾城,要不我们即刻动身回京吧?”陈素素急切的说道,她深知晓婉对倾城的重要性。 凤倾城摇摇头,眸中闪过一抹坚毅,“不,此刻尚不能回京。即便我们此刻回去,亦无法改变任何事。” 皇权在上,她凤倾城卑微如蝼蚁,即便她日夜兼程赶回,亦无法改变那位的旨意。 这桩婚事,沈家断不能抗旨。若执意退婚,唯有从珩王处寻得突破口。 可现今珩王应在安阳赈灾防疫才对,所以——哪怕他人在京城,亦不能现身。故而即便她立刻现身京城,亦是徒劳。 她须尽快助安阳局势稳定,如此,珩王方可名正言顺入京,到那时她也有资本与珩王谈条件。 终究,是她太过弱小,未能护好妹妹。 她曾立誓,绝不会再让妹妹受苦,绝不会再让她涉险,可她并未做到。 赵王之所以绑架晓婉,皆因她而起,晓婉若不受伤,便不会在珩王府养伤;若不在珩王府居住,便不会被赐婚...... 她现今必须要做两手准备,晓婉嫁与珩王,或晓婉不嫁与珩王...... 其一,珩王绝不可败,若他落败,他们这些人皆会受牵连,轻者贱如牲畜,重者则会粉身碎骨。 晓婉的婚事更会成为沈家的催命符。所以她必须竭尽所能支持珩王,使他在这场政治角力中胜出。 她得想想,得好好想想,如何方能迅速的稳定安阳局势,又能为晓婉的婚事觅得一线转机。 现今珩王背后有洛家、沈家、凤家,而洛家又与永乐王府联姻。 可珩王手中并无兵权,若想稳操胜券地夺得那个位置,要么手握兵权,要么获得朝中几位宰执的支持。 首推谢相,谢老宰相门生遍布,谢家几位老爷又身居要职,坐镇一方。若能得谢家支持,珩王登上那个位置应是十拿九稳。 忆及谢知遥昨夜的种种,凤倾城心中略有迟疑。 她忆起,当年阿爹、阿娘临终前对她们姐妹的不舍与嘱托…… 忆起,在安阳街头,妹妹饿得走不动,她为了两个包子,将七岁的妹妹弄丢…… 忆起赵王的荒淫无道,将她视为玩物般的目光…… 忆起安阳这如地狱般的惨状…… 大齐若落入秦王、赵王此类人手中,将来必会更加腐朽不堪…… “素素,”凤倾城心中的迟疑渐渐消散,“昨夜谢公子为救我,险象环生,差点命丧那个洞坑。你熬的粥可还有?若有,便盛些来,我送去给他……” 凤倾城微垂眼睑,长长的眼睫毛遮掩住眸中神色,继续手中喝粥的动作。 “有,倾城你稍等。还是你想得周到,我都没想到那里去,他昨晚高热,此刻喝点粥最是适宜。”陈素素边说边转身去厨房又盛了一些粥,装入食盒。 凤倾城缓步走到房间一角摆放的屏风后,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髻,确保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过憔悴,这才端着粥走出房间,领着陈素素朝谢知遥的住处走去。 “公子,谢姑娘来探望您了!”慎行在外厅大声禀报。 房间内鸦雀无声,毫无回应,“凤姑娘,我家公子,兴许是睡着了。多谢您送来的粥,待他醒来我自会如实转达......” “请凤姑娘入内...” “......”慎行。 “凤姑娘,请!”慎行在旁引路,心中很是疑惑,公子既未睡着,方才为何不即刻回应。 谢知遥一把扯下盖在头上的被子,因用力过猛,再次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而此时的他根本顾不得那许多,只因他的心正‘砰!砰!砰!’剧烈跳动着,仿佛都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昨夜那竟不是梦…… 他本已做好准备,以后就把她当做朋友对待,生死不弃的那种。可昨夜那个梦竟不是梦…怎么办…… 他以往未曾钟情于任何女子,更不知道喜欢上不喜欢自己的人该如何自处。 自己也着实混账,竟敢趁昏迷——随意轻薄别人姑娘…… 谢知遥手微颤,脸如火烧,心如乱麻,怎么办,怎么办……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尖上…… 一狠心,谢知遥将手藏入被中,紧闭双眼,开始“哼哼唧唧”地佯装病痛。其实,他方才大可假装熟睡,避而不见。但他不愿错失这与她相见之机,即便明知此举如饮鸩止渴,他亦甘之若饴。 “谢公子,可好些了?我这儿熬了些粥,你昨夜伤势如此之重,如今高热还未退,不宜进食太油腻的,这粥还不错,你尝尝。”凤倾城面带微笑,语气温婉,目光落于慎行身上: “慎行,扶你家公子起身,这粥凉了便不好了。” 凤倾城自陈素素手中接过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起…… 谢知遥自眯着的眼缝中,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位绝世容颜,此刻她面容沉静。只见她手持玉勺,将舀好的粥送至唇边,轻轻吹着…… 昨夜她亦是这般为自己双手呵气,一下一下,似羽毛、又似春风,直吹入他心底最深处,吹得那荒芜之山,开出最美之花,长出最柔之草…… 他后来虽昏迷过一阵,但并非始终昏迷不醒,偶尔会有清醒之时,虽时间不长,但他知道——她用那双纤纤小手,包裹住他的大手,不停地为他揉搓、呵气、取暖……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好的女子…… 小记: 世事何常不强颜,亦欲心如秋水静, 奈何事事不遂心,何以展欢颜? 第181章 了不起 谢知遥看着递至唇边的勺子,心中犹豫不决。喝下这勺粥,只怕自己心里会愈加慌乱;但若不喝,又着实不忍辜负凤倾城的一番好意。毕竟她一大早都未休息,特意过来给他送粥。 “怎么了?还是有点烫吗?”凤倾城关切地询问,随即将勺子收回,放在唇边又轻吹了数下,再次递了过来。 谢知遥只觉耳畔发热,手心亦微微出汗。他暗自懊恼,她一番好意,自己却如此忸怩作态,着实不该。 念及此处,他不再迟疑,张口吞下了粥。‘咦,这粥味道竟如此之好?即便是他们谢府那位经验丰富的大厨,也从未做出这般美味的粥来。’ 一碗粥转瞬见底,谢知遥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粥碗上,眸中尽是恋恋不舍。好似一个迫不及待渴望多吃几颗糖的孩童,满心期待着下一碗的到来。 凤倾城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禁莞尔。 轻声道:“你若觉得味道不错,明日我多做一些,届时再给你送一碗来” 慎行在旁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嘴角不禁有些抽搐,这粥当真如此美味吗?公子平时不是很挑食吗?这会又不挑了...... 凤倾城将手中空了的粥碗递给素素,转头看向谢知遥,缓声道:“谢公子,此次前来,除了送粥外,尚有一事想同您商议。” 稍作停顿后,她接着说道:“安阳局势如今虽略有起色,但仍远远不够。我适才收到沈家来信,期望我帮他们购置的田地能由十十万两白银,增至三十万两。此外,尚余十来万两,我思来想去,欲在安阳各偏远乡村设立私塾,不知谢公子意下如何?” 凤倾城言罢,便目不转睛地望着谢知遥,静候他的回应。 谢知遥心中大惊,购置田地增至三十万两,这般大手笔。她竟然能为安阳做到如此地步! 若非她从中斡旋,沈家断不会如此行事,即便为之,至多也不过拿出上万两罢了。 凤倾城,您真是一次又一次的令我惊诧,每当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您。紧接着你又会展现出更令人钦佩的一面。你不仅说服沈家购置那些田地——来安置这些灾民。还打算在偏远乡村设置私塾,这样的手笔和远见,实在令人佩服。 谢知遥回想起方才她给自己喂粥时,自己还心猿意马,杂念丛生。而那时的她或许正在想如何才能使安阳的百姓生活更顺遂。自己与她一比,实难望其项背。 谢知遥突然间有些自惭形秽,在内心把自己狠狠责骂了一通。 “凤姑娘此等善举,委实难能可贵。”谢知遥目光灼灼的看着她,“购置田产之事,秦大人想必会全力襄助。而设立私塾,更是泽被众民。只是,不知有什么是谢某可以帮上忙的?但说无妨,谢某必当不遗余力。” 凤倾城闻听此言,嘴角微扬,轻声道:“谢公子过誉了。私塾虽好建,书本亦好买,但先生却难请。若想在这穷乡僻壤觅得合适的先生,并能长期任教,仅凭钱财实难达成,所有我期望您......” 谢知遥听后,颔首认同,沉声道:“凤姑娘放心,此事交由我便可。只是不知你欲开设几所私塾,大致需要几位夫子?” 凤倾城满含感激地望着谢知遥,说道: “有谢公子相助,我安心不少。我先代表安阳那些贫苦的孩子,同谢公子说一声谢谢!至于私塾,我暂且打算先开设四五个,具体事宜待我回去拟个章程,再拿来与你详议。” 谢知遥微微一笑,说道:“凤姑娘言重了。能为百姓做些实事,乃吾辈之职责所在。况且,凤姑娘为安阳所做的一切,着实令我等男儿自惭形秽。” 凤倾城“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地看着谢知遥:“谢公子谬赞了,钱财非我所出,你若要谢,也应去谢沈家。至于私塾,我至多不过出个点子罢了。更何况,届时寻觅夫子,不还得劳烦谢公子您吗?你莫非是在变相的夸自己......” 她笑起来竟是这么好看嘛,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明媚。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经过昨夜的生死相依后,她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显着的变化。 她亲自为自己送粥,甚至还喂自己喝粥,她与他商议开办私塾之事,她还请他帮忙寻觅夫子...... 如此一想,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慎行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与凤姑娘说着话,突然间就心不在焉,莫名就觉得心好累。 他暗中用手扯了扯公子的衣袖,毫无反应。慎行又扯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应...... “谢公子莫非对我的想法存有异议?若是有,不妨现在说出来,正好可以一同探讨一番。” “......” “......” “我...我并无异议,我适才...只是在想,身边有哪些合适的人可以引荐做夫子......” 慎行悄然撇了撇嘴,公子显然在说谎,说话都变得结巴了。不过即便他知晓,也不敢戳穿。 “既是如此,那就先谢过——谢公子!倾城告辞。”凤倾城起身,携着陈素素离去。 谢知遥望着凤倾城渐行渐远的背影,许久都无法收回目光。 “慎行,你有没有觉得凤姑娘,笑起来特别好看?”谢知遥侧过头看向慎行,满脸都是寻求认同的神情。 “……” “嗯,凤姑娘笑起来确实挺好看的。”慎行有些无奈。 “慎行,你有没有觉得凤姑娘很厉害?” “……的确了不起,一介弱女子竟敢千里迢迢赶赴安阳,她若不厉害,还有谁厉害……”慎行继续附和着。 谢知遥咬牙,没好气的斥道,“你懂什么?凤姑娘来安阳并不是为了珩王,她是为了安阳的百姓,你不懂……” “……”慎行。 他什么时候说了,凤姑娘来安阳是为了珩王,他好像没说这句话吧,什么话都给公子一个人说了,好的,坏的...... “慎行,你有没有觉得凤姑娘不仅聪慧过人,还有远见……” “……公子,我去看看谨行,有没有把您的药熬好?真是的,怎么半天都没有把药端来……”慎行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公子这是怎么了,三句话不离凤姑娘,可凤姑娘不是和庆王殿下才是一对吗…… 走出谢知遥的房间好一段距离后,凤倾城脸上的笑容才渐渐褪去。她明白,无论筹谋任何事情,都要不着痕迹,讲究一个润物细无声。那就从找夫子开始吧…… 小记: 相思只在,字里行间, 眉梢心头。 第182章 学骑马 陈素素跟在凤倾城身后,凝视着她那瘦削的背影,眸中泪水几欲夺眶而出。自相识以来,便未见她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她年幼时便历经诸多磨难,按理说,如今她早该时来运转了。可命运似乎总与她作对,让她在坎坷中辗转,上苍为何对她如此不公。思及此,陈素素只觉得喉头哽咽,胸口发闷。 “素素,你怎么了?可是风寒尚未痊愈?身体哪里不适?”凤倾城看着眼中噙满泪水的女子,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我无碍,不过适才有一只小飞虫不慎飞入眼中,故而才会难受到落泪。”陈素素用衣袖胡乱地在脸上擦拭了一下。 “小飞虫?这个时节怎会有小飞虫呢?”凤倾城望向府衙院中那早已光秃秃的树干,面露疑惑。 \"真的没事。\"陈素素强撑笑意,转而急切道:\"倾城,今日你定要好生歇息。安阳离了你照样运转,有秦大人、谢公子、李府医,还有珩王殿下...不是非要你事事操心。你若累垮了身子,谁替你如何保护晓婉?\" 凤倾城望着絮絮叨叨的素素,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好,今日我便偷闲一日,你陪我可好?\" 她确实需要休息了。此刻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每迈一步都似耗尽全身气力。 况且明日还要开始学骑马——来时因不会骑马,平白吃了那许多苦。故而在回京之前,她必须把骑马学会,魏新也该调回来了,接下来……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秦树虽暂代安阳事务,终究要回京。如果接下来被派来的父母官不能做到爱民如子,那她之前在安阳所做的一切,恐怕都会付诸东流。 那些置办的田地、准备的春耕种子,若无年轻的劳力来耕种,又有何用?还得给珩王去信... “倾城!\"陈素素瞪圆了眼睛,\"方才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又神游天外!你这般劳心费神,身子如何能养的好?” 凤倾城歉然一笑。素素,这个纯善的女子,对她是真关心。喜她之喜,忧她之忧,什么小虫子飞进了她眼睛……'' 接下来的这整日,凤倾城便顺从地在屋内静养了一日,未再踏出房门半步。 次日天光正好,凤倾城带着魏新、陈素素,以及被谢知遥硬塞来的慎行,一行四人策马准备下乡视察。 临行前,慎行苦着脸出现在门口,说是奉他家公子之命前来相助。 凤倾城眼波流转,戏谑道:\"你若不愿,大可回去告诉你家公子,就说我觉得你愚笨...故而无需你一路相随……” \"我哪里愚笨了?\"慎行涨红了脸。 陈素素在一旁看着,憋笑憋得双肩微颤。 魏新则直接不看他,别过头去。 最后还是庆王殿下打圆场:\"倾城,让慎行跟着吧,如此也好叫我放心些。其实他也并非愚笨至极,不过是和常人一般不甚聪慧罢了。” 听他说完,素素几个更是笑的前仰后合。 他本欲一同前往,怎奈谢知遥受伤,无法行事。府衙内事务堆积如山,秦树一人即便日夜不眠也难以处理完,故而他必须留下来帮忙。 于是,在庆王的说和下,慎行如愿以偿地完成了他家公子的交代...跟在了队伍末尾。 一个半时辰过去,慎行第无数次回头张望。不是说好下乡视察吗?怎么变成骑马教学了? 本是不到一个时辰的骑行路程,如今硬生生被他们走了一个半时辰,仍未到达。慎行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日头,不禁叹息一声,唉…照这个速度,怕是赶不上村里的午饭了! “凤姑娘,\"慎行终于忍不住开口,\"咱们不是要去查看田地吗?怎么...\" 凤倾城正专心为马匹顺毛,闻言头也不抬:\"的确为了视察,但视察虽要紧,学骑马也紧要。我来安阳生病,染疫,昨夜遇险——皆因不会骑马。\" 慎行挠头的动作一顿,微微出神。凤姑娘所言似乎有些道理,但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具体他又说不上来。 \"魏新、素素,你们前后帮我看着点,我想试试独自骑行。\" 她目光坚定的看向前方某一处虚空。不过学骑马而已,有何难的?勿以事小而不为,勿以事难而退缩。 \"驾!\"凤倾城手中鞭子一挥。 骏马扬蹄而去,魏新不放心地立刻驱马跟上。 陈素素望着马背上那道飒爽背影,眼中仿佛又\"进了飞虫\"。泪水忍不住要决堤。 倾城心中定然十分担忧晓婉姑娘吧,即便她面上不露声色,但心底必定是焦灼不安。她是否在责怪自己来安阳时不该生病,不该染上瘟疫,如此一来,她便能随珩王一同返京…… 她定然觉得,若她能早些回去,晓婉姑娘便不会遭掳,更不会被赐婚。她向来如此,凡事都自己一个人扛。 此前她的确同她们说过要学骑马,但那时明明说的是回京后再学。自来到安阳,她便大病小病不断,如今身子本就虚得不像话,却仍坚持要学骑马...... “素素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何事如此伤心?缘何落泪?”慎行茫然地看向这位姑娘,怎么突然就哭了。 \"谁哭了!是飞虫迷了眼!难怪姑娘说你笨,果然蠢得很!\"陈素素骂完,便策马追去。 慎行呆立原地,一脸懵。心下懊恼不已——早知今早就该和谨行换差事的!他去帮李府医不香吗…… 还有,他到底哪里笨了...... ...... 京城·沈府 \"小姐,您伤势初愈,这些绣活交给奴婢们便是。\"香叶望着沈晓婉手中的并蒂莲绣绷,轻声劝道。 沈晓婉指尖轻抚绸缎,唇角泛起温柔笑意:“女儿家一辈子就这一次,我想亲手绣这些东西……总觉得,这样才安心些。” 然而,针线穿梭间,她的心思却早已飘向了遥远的安阳。姐姐,您此刻在做什么?安阳的瘟疫平息了吗?你那般操劳,身子可吃得消?还有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赐婚……姐姐你可知道? 小记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第183章 异动 沈晓婉停下手中的针线,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清愁,目光投向窗外:“香叶,你说姐姐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她离开京城,已有两三月了。” 窗外早已褪尽了葱茏绿意,冬日的萧瑟严严实实地笼罩着整个庭院。昔日为小院增添几分生机的桃树,此刻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寂寥伸展。 香叶轻步上前,将一件厚实的披风仔细披在她肩上,温声劝慰:“小姐,您放宽心。待安阳事了,凤姑娘定会立马归来。她最是疼您,想必此刻也正如同您一般,记挂着你呢。” 沈晓婉微微颔首,目光却依然胶着在窗外枯寂的景致上,心中思绪万千。 皇帝将她赐婚给珩王……姐姐可曾知晓?若姐姐知道了,会替她高兴吗?忆起那人挺拔伟岸的身影,一丝甜蜜悄然漫上心头。从前她从未敢奢望能嫁与他。每一次的相遇,他都在她心底刻下更深的烙印。 初见是在京城的街市,马车受惊,是他和阿牛哥出手,救下了她和娘亲。后来在珩王府的宴席上,十二公主与赵怡然百般刁难她和姐姐,也是珩王挺身解围,即便面对亲妹亦不偏袒,秉公持正。这般男子,教她如何不心动? 也不知道,姐姐对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会作何想?若姐姐心中另有考量,自己这般嫁过去,姐姐会不会……不高兴? 纷乱的念头如藤蔓缠绕,沈晓婉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坐立难安。明知这般胡思乱想无济于事,却控制不住地心绪翻腾。 “小姐,您切莫思虑过重。身子才将将好些,大夫再三叮嘱要好生静养才是。”香叶见沈晓婉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劝道。 沈晓婉勉强牵起一丝笑容,低语道:“嗯,我明白的。只是……实在想念姐姐罢了。” --- 珩王府·书房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摇曳,映照着齐天珩沉凝的侧脸。他手中捏着一封来自安阳的信笺,心绪格外复杂,既欣慰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信是凤倾城所书。她在信中提及,正帮沈家在安阳购置田地,准备招收佃户,安置灾民,并有意开设私塾,询问他是否有良策。 他提笔,竟觉一时无言。并非无建议可提,而是她所做的一切,早已远超他最初的预期,甚至比他亲自操持更为周全妥帖。 从察觉安阳瘟疫的苗头起,到奔走筹措粮草,再到千里奔赴安阳,直至如今购置田地、安置流民、规划私塾……桩桩件件,无不彰显着她悲天悯人的胸怀与运筹帷幄的智慧。 若她是男儿身该多好!齐天珩心底掠过一丝喟叹。若为男子,他便可光明正大地将其留在身边,朝夕相对,共谋天下大计。 可惜她是女子……更棘手的是,被她视若明珠的妹妹沈晓婉又被指婚于他。以她那般性子…… 他收敛心神,提笔蘸墨,斟酌着字句开始回信。她在信中流露了对安阳下任地方官的忧虑,此事他早有考量。苏朔的腿伤应已痊愈,正好可以走马上任了。 她先前曾提及想将苏朔安排在汝南,可惜那边已无空缺,如今将他调往安阳做个县令,倒也是个不错的安排。 笔尖在纸上划过,齐天珩的思绪却飘回了安阳。她初到安阳时,受了伤,分明疼得连椅子都坐不稳,却依旧能面不改色地与他商议要事……这倔强的性子,真是拿她没辙…… 赐婚之事……齐天珩沉吟片刻,决定暂不在信中提及。还是待她回京之后,与她当面细谈更为稳妥。 他重新埋首,将思虑化作一行行墨迹。待给凤倾城的信笺写好封缄。又提笔疾书一封给秦树:令其全力襄助凤倾城行事,待她一应事务完结,即刻遣派人手护送她回京!两封信件封妥,正待唤人送出,书房外传来侍卫清晰的通禀: “王爷,姚正姚大人求见。” “请。”齐天珩放下信函,心中暗忖,姚正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姚正步履匆忙地进入书房,行礼后便直切正题,面色凝重:“王爷,潼关方向传来急报,胡人近期在边境一带异动频频,哨探回报,其调动规模与频率远超寻常……” “什么?”齐天珩眸光一凝,心弦骤然绷紧。 “臣下亦觉不安,恐边关将有……”姚正语气沉重。 齐天珩沉默片刻,指节在紫檀桌案上轻叩几下,随即果断下令:“即刻增派精锐探子,务必严密监视胡人动向,一有异常,火速来报!不得有误!” “是!属下遵命!” 姚正领命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唯余烛火噼啪作响。 齐天珩起身,踱至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指尖精准地点在“潼关”二字之上。京城距潼关虽远隔千里,此关却是大齐咽喉命脉。它扼守关中平原东大门,背倚巍巍华山,俯瞰滔滔黄河,地势之险要,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关若失,胡人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汴京城下! 永乐王……齐天珩眉峰紧锁。这位皇叔并不以军略见长,父皇只知一味猜忌防范,却不知人尽其才。 倘若边境真有异动,以永乐王之能,恐难守住这天下雄关。近年来天灾频繁,国力损耗,民生维艰……他只盼自己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 看来,他得设法接触一下朝中那些真正知兵的将领了。譬如安国公,这位老国公……可是出了名的刚硬难缠,不好相与。 --- ‘半日闲’ 齐天俊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地瘫趴在茶桌上,有气无力地哀叹: “赵二啊赵二,你们东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去北地两个多月了!就算是去吃席,酒也该喝完了,菜也吃光了,就算是用爬的,也该爬回京城了吧!” 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心仪的姑娘,结果还没来得及跟人表白,人家就一去杳无音信。 他如今天天跟块望妻石似的——泡在这茶楼里苦等,两三个月了连个人影都盼不到,这日子简直度日如年。 赵二正在一旁擦着桌子,闻言轻扯嘴角,无奈道:“小王爷,东家办事总要时日。您若着急,不如……亲自去北地寻一寻?” 齐天俊闻言,眼睛瞬间亮了,随即黯淡下来,整个人瘫得更彻底了,仿佛与桌面融为一体,声音也蔫了下去: “北地……就我这身份,想出趟京城,哪有那么容易?……”他越想越觉得难受,索性把脸埋进了臂弯里,素素,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茶铺里只余一声长叹在茶香袅袅中飘散。 小记 远信无音先有泪, 隔窗对月问何如? 第184章 杀鸡 赵二手中的抹布在桌面上来回擦拭,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姑娘离京城时曾说过,若一切顺利,一个半月就会回来。可如今两个多月过去了……他猛的停下手中动作,喉头滚动了一下。 姑娘向来言出必行,若逾期未归,定是遇到了麻烦。 想到这里,他闭了闭眼。不会的,姑娘那样的人物,什么样的事情解决不了?她定能化险为夷。 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守好这\"半日闲\",等姑娘回来时,一切都要和离开时一模一样。 沈姑娘的婚期就定在来年三月,姑娘最迟也会在那之前赶回来。赵二深吸一口气,继续擦拭着桌椅。每一处边角都要仔细清理干净,连丁点茶渍都不能留下。 擦到窗边时,赵二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窗外远山如黛,小八就葬在那个方向。那孩子临终前,最想见的就是姑娘...赵二的鼻尖一酸,眼前浮现出小八最后那死灰却含笑的面容。他至今都没给小八立碑,就是想等姑娘回来了亲手题字。 风月酒楼.雅间 雅间内檀香袅袅,安乐郡主齐毓梵与苏朔隔桌而坐。桌上六道菜肴色香味俱全,三荤两素配一盅清汤,正是风月酒楼的招牌菜式。 二人今日在街市偶遇,苏朔便做东邀郡主前来,以谢她前些日子的探望之情。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熟络起来 “苏公子的腿伤可大好了?”安乐郡主放下木箸,关切地问道。 苏朔微微一笑:\"承蒙郡主挂念,已无大碍。不日便要启程赴安阳上任。\" \"安阳?\"齐毓梵指尖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去那么远的地方...她强自镇定道:\"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本还想着邀公子同去''半日闲'',与凤姑娘品茶论诗...\" 听她提及凤倾城,苏朔眼中泛起温柔涟漪:\"''半日闲''的茶确实别具风味。可惜此去安阳...\"他轻叹一声,\"恐再难喝到那般好茶了。\" 雅间内一时静默。齐毓梵攥紧了衣袖,心跳如擂鼓。今日若不问,怕是再无机缘... \"苏公子...\"她声音微颤,\"不知...家中可有婚配?\" 问出这话后,她立马低下头,耳尖红透,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难安,生怕被他瞧不起。 父王临走前,最是担忧她的婚事。昨天她也探过母妃口风,母妃说:只要她喜欢,不拘门第什么的。可这般直白的询问,实在有违闺训... 苏朔闻言一怔,手中茶盏险些脱手。他望着安乐郡主那羞红的脸颊,心中警铃大作。莫非自己何时言行不当,给了她什么错觉?他立刻在心里反省起来。 \"苏某尚未婚配。\"他正色道,\"男儿未立业,何以成家。\" 齐毓梵心头一松,却又听他继续道:\"不瞒郡主,苏某已立誓五年之内不谈儿女私情。眼下只想专心治理一方,为国为民。待功成名就,再议婚嫁不迟。\"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齐毓梵强忍酸楚,轻声道:\"那...本郡主祝苏公子青云直上,早日实现心中抱负。\"她举起茶盏,指尖微微发抖。 饮尽杯中茶,齐毓梵起身告辞。苏朔送至门口,她勉强一笑:\"公子留步。\"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苏朔长舒一口气。他并非不解风情,只是对安乐郡主确实无意,与其暧昧不清,不如快刀斩乱麻。只盼她能早日放下,觅得良缘。 ...想起珩王的来信,他心头又是一紧。安阳之事千头万绪,实在无暇分心再想其他。凤姑娘希望他能不忘初心,造福一方,他定不能负她期望 酒楼外,暮色四合,晚风拂过齐毓梵的发梢。她仰头望着天边残阳,忽然觉得那抹血色像极了自己还未开始就已凋零的情愫。 \"郡主...\"侍女荷香轻声唤道。 齐毓梵摇摇头,提起裙摆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仿佛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或许本就不该说出口的...她靠在车壁上,闭目苦笑...... 马车转过街角时,一阵熟悉的茶香飘来。齐毓梵掀开车帘,正好看见\"半日闲\"的招牌在暮色中微微发亮。那里是凤姑娘的茶楼,那里有苏公子赞不绝口的龙井...还有她永远融不进去的言笑晏晏。 \"走吧。\"她放下帘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安阳乡野·李家村·夜 慎行站在茅草屋门口,看着屋内简陋的景象,忍不住暗暗吞了吞口水。这就是他们今晚要落脚的地方——李婆婆家唯一的房间。所谓的“床”,不过是用几块旧木板勉强拼凑而成,又窄又小。 他和魏新两个大男人还好说,实在不行打地铺便是。可凤姑娘和素素姑娘怎么办?这唯一的“床铺”,还是李婆婆老两口特意腾出来给他们的,老人家自己则要去睡柴房。 因为凤姑娘途中要学骑马,他们抵达李家村时,便错过了村里的饭点。下午,几人空着肚子,由村长领着在村里奔波,挨家挨户查看李家村现今还余多少空地、劳动力以及可有愿意做佃户的…… 直到星月满天,他们才忙完。村长本想留他们在自己家休息,却被凤姑娘婉拒了。她选择了村东头最穷的李婆婆家借宿。 慎行摸了摸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的肚子。中午就没吃饭,本想着晚上能饱餐一顿……可谁知道......李婆婆把家里仅剩的粮食都拿出来招待他们:也就几个蒸熟的番薯,几碗用米糠掺着野菜煮成的稀粥。 番薯一人一个,菜糠粥每人大半碗。看到这简陋至极的饭食,慎行有些傻眼了。他以为那床铺已经够简陋了,没想到这晚餐更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下意识地看向凤姑娘。只见她神色平静如常,没有丝毫的不悦或嫌弃。她拿起自己分得的一个番薯,自然地掰开一半,递给了李婆婆:“婆婆,我不饿,我们分着吃吧。” 听凤姑娘这么说,慎行这才注意到,李婆婆和李老伯面前,根本没有番薯,只有小半碗稀得几乎可以照人影的糠粥。 魏新见状,立刻有样学样,将自己手中的番薯掰了一半递给李老伯。 慎行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羞愧,连忙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起自己碗里——那有些扎嘴的野菜粥来。此刻,他心中再无半分挑剔之意。 一旁的素素姑娘也吃得格外认真,不时地轻声夸赞李婆婆煮的粥味道好。 李婆婆听着,那布满沟壑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淳朴而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山峦起伏的褶皱,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与此刻的真心喜悦。 夜深了,慎行和魏新打好地铺,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盖着满是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两人一时都难以入眠。 里间,凤姑娘和素素姑娘共挤在那张简易床上,也不知是否睡着了。 不远处的柴房里,传来老两口压低的交谈声: “老婆子,你说……今晚这几位贵人,怕是没吃好吧?明天……要不把后院那只老母鸡杀了?村长说,要不是他们,咱们这地儿根本没人管哩。” 小记: 少年壮志当如是, 家国未安何以婚。 第185章 大黑不见了 --- 李婆婆的声音略带迟疑:“可是……那只鸡,不是说好了要留着,等咱大孙子从潼关打了胜仗回来,给他补身子的吗?” “嗨!管他呢!”李老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孙子回来补身子重要,可眼前这几位贵人的恩情也不能忘啊!没有他们,咱们李家村,还有咱俩这老不死的,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鸡杀了,以后咱再养就是。”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老婆子,咱做人可不能忘本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们这恩情,可比滴水大多了!我听村长说,这位凤姑娘是来咱村买地、招佃户的。如果不想做佃户的,还能在她那儿赊种子!今年不用给钱,等来年收成了再还也不迟……” 柴房里,李婆婆沉默了。黑暗中,只余下两位老人沉沉的呼吸,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与思量。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屋外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慎行翻了个身,只觉浑身的骨头“咯咯咯”作响。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窗外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隐约可见屋外有人影在走动——是李婆婆他们起来了。 “老头子,咱们的大黑怎么不见了?昨晚我明明看到它进鸡笼了。”李婆婆焦急的声音虽压得很低,但在静谧的凌晨却格外清晰,一字不落地传入慎行耳中。 “不见了?你再找找看,老婆子,看看房前屋后,说不定是早起出来放食了......” “大黑?莫非是昨晚老两口说的老母鸡?”慎行心中一动,忙不迭地穿衣下床,悄悄推开了房门。 门外薄雾缭绕,鸡笼空空如也,哪里有半只鸡的影子。他轻手轻脚地走近,侧耳倾听,隐约听见李老伯和李婆婆在柴房旁的低语。 “老婆子,你再仔细想想,大黑平时最爱去哪儿?”李老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 李婆婆叹了口气:“还能去哪儿,平日里就在咱家院子周围转转,偶尔也去村头老柳树下扒拉点虫子吃。可这会儿子,天还没亮透,它能跑哪儿去呢?” 慎行躲在门后,听着两位老人的对话,心中替老人家难受。唯一的一只老母鸡竟然不见了。自己要不要去帮忙找找?反正这会儿凤姑娘她们几个还没起床…… “老婆子,你说会不会是被黄大仙叼走了?前不久村长家的鸡都被黄大仙叼走过一只,还是刘婶子家的二虎子亲眼瞧见的。”李老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揣测和不安。 李婆婆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不……不会吧?咱家大黑那么机灵,再说了,黄大仙不是专挑晚上出来吗?” “嗨,谁知道呢,这年头,啥事儿都有可能发生。说不定黄大仙和我们一样饿得没办法,不分白昼的出来觅食……不过,咱也别太悲观,说不定大黑只是起得早,自己出去觅食了。说不定到了晚上就自己回来了。”李老伯宽慰着老伴,但语气中仍难掩担心。 慎行听着,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老婆子,大黑不见了,今儿早上给贵人们要准备的鸡汤也没了。你看,要不我去村长家借点白面做点面汤?也不知道村长家还有没有白面……”李老伯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越来越远。 “你先去看看,还好家中还有大黑下的两个鸡蛋……我的大黑……”慎行好似听到门外李婆婆声音里有一丝哭音。 “李婆婆,早啊!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啊?这堆柴是不是要劈?”话未说完,慎行就拿起一旁的斧子劈了起来。 他从小就是孤儿,不记得亲人的模样。被老太爷在路上捡回来后,没多久就给了少爷。 他不知道该如何与老人相处,也不知此刻该如何安慰他们——其实他想告诉婆婆,大黑不过是一只鸡而已,不用那么伤心。既然不知道如何劝说、如何安慰,那就帮老人把注意力引开。他此刻就是不想看到老人家那么伤心。 “诶呀,你这孩子,怎么起这么早?这柴火不用你劈!昨夜你们几个是不是没有睡好?瞧我这老婆子,一大早睡不着起来走动,肯定吵到你们了……”李婆婆说着,眼眶又红了起来。 “没有的事,婆婆,我们昨夜睡得很好!”慎行正要回答,一个清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只见凤倾城从里屋走了出来,身上穿的还是昨夜那件衣裳,虽稍有褶皱,却丝毫不掩那一身风华。一头长发此刻简单地用一根桃木簪在脑后挽了个髻。她接着慎行的话说:“睡之前,我好像听您和老伯说起有个大孙子?婆婆,您给我们说说您那大孙子,我想听。” 李婆婆见有人问起她的大孙儿,脸上的颓丧瞬间烟消云散,那布满褶子的脸上仿佛绽开了一朵花: “说起我那孙儿啊,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他爹带着他生活到三岁,后来镇上征兵,他爹就毅然参军了。因此,这孩子从小就一直是由我们老两口抚养长大的。他非常孝顺,在家时,家里的重活,比如劈柴、挑水,他从不让我们老两口动手。李山十二岁那年,他爹在战场上没了,他就变得更加懂事了。那时起,这个家几乎全靠他支撑。 后来,他告诉我们他想去潼关,寻找他父亲的战友,也想上战场杀敌,和他爹一样保家卫国。我们老两口实在拦不住,只能由他去了,那一年他十四岁。这一去就是好些年,中间也只是偶尔托人捎信回来,说他在边关一切都好,让我们别惦记。前不久又给我们老两口送信回来了,说他升官了,手下有十来个兄弟,那官叫什么来着……让我们等着他立功回来好孝顺我们。唉,这孩子啊,他不知道,我们哪里需要他升官发财来孝顺我们,我们只希望他平平安安……”说到最后,李婆婆的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慎行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李婆婆。刚才因大黑失踪而极度悲伤的神情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对大孙子的自豪和思念。 “婆婆,您们把孙儿教导得真是很不错。”凤倾城一直没有打断老人家的话语,待她全部说完,才温言接话,“会的,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到时候他就会好好陪在您二老身边,孝顺婆婆您。” 她顿了顿,声音不急不缓,如春风化雨,“您孙儿现在应该是什长,接下来再升官就是百夫长了,到那时您大孙子手下就会有百来个兄弟……”她的话语,仿佛带着魔力,将李婆婆因大黑不见——而产生的悲伤一点点抚平,让李婆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慎行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怪不得公子说凤姑娘厉害,这会他好像有点明白公子的意思了。 --- 小记: 可怜家贫无一物, 惟借糠粥报君恩。 第186章 空米缸留纹银 这一天,凤倾城一行人直忙到晌午过后,方准备回城。 临走前,凤倾城特地带慎行等人去向李婆婆二老辞行致谢。 待他们走出老远,那低矮的茅草屋忽地传来惊喜呼喊:“大黑!你可回来了!跑哪儿去了,可让奶奶担心死了!” 慎行闻声止步回望,只见一只羽毛略显凌乱的黑羽老母鸡“咯咯”叫着,自村头方向一路小跑而来,直奔李婆婆茅屋。 李婆婆激动地迎上前,一把将大黑搂进怀里,不住念叨:“我的大黑,我的大黑,可回来了,奶奶还以为把你丢了呢......” 慎行见此情景,忍不住笑了。大黑回来了,真好! 凤倾城看着这一幕,亦微微一笑,随即翻身上马,扬鞭带头离开李家村。 “魏新,你把大黑藏哪儿了?”陈素素好奇地问正要上马的魏新。 “姑娘只吩咐我想法子,不让李婆婆他们今早杀大黑。我想来想去,最后只好用我的裤腰带,把大黑的双脚和翅膀捆了,藏起来......” “噗嗤!裤腰带...亏你想得出!不过管用就行。也不知李婆婆他们何时才能发现米缸里的银子,家里好像一粒米都没了......”陈素素说完长叹一声,策马去追自家姑娘。 慎行望着前方,一前一后策马远去的背影人,一时有些回不过神。“裤腰带绑大黑,米缸藏银子...”,这都什么路数...... 眼见那几道身影几乎消失,慎行不再迟疑,驱马紧随其后。 公子的话一点没错,凤姑娘的确不凡。 回到府衙,慎行顾不上祭五脏庙,先来禀报这两日见闻。 他立于公子榻前,将凤姑娘路上如何习马,如何在李家村借宿,如何听到李婆婆夫妇的对话,以及离开前魏新与陈素素的交谈,事无巨细讲述了一遍。 谢知遥听完,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嗯,知道了,下去用饭吧。” 慎行应声欲退,却又似想到什么,停步回头:“公子,属下不明白,为何凤姑娘不在村长家借宿?李婆婆家明明穷得揭不开锅,连睡处也无。” 此刻他浑身骨头犹觉酸痛不已。他与魏新睡在仅铺干草的地上尚还好,毕竟都是男儿身。可凤姑娘那般娇弱女子,竟能在如此境地下处变不惊,实在令他惊叹。 “下去吧,不是没吃饱?哪来这许多废话!”谢知遥说完,轻轻摆手示意他下去。 慎行虽存疑,见公子不愿多言,只得躬身退出。他确实饿得发慌,晨间那碗面汤早已消化。其实昨夜环境于他本不算什么,这些年替公子外出办事,露宿荒野也是常事。但凤姑娘...... 谢知遥静望帐顶,默然无言。她宿在李婆婆家,是想借慎行之嘴告诉自己么? 那日他二人身陷坑中,她曾问:谢知遥,你为何不入仕? 难道君主不明,他便一世不仕?是否有些本末倒置了?少时立志造福万民的初心呢? 他似乎懂了。她选择李婆婆家,是想让他知晓,世间尚有无数人深陷水火,亟待援手。纵救不得天下,救一人是一人,帮一方算一方。 谢知遥起身行至窗前,推开窗棂。窗外阳光正好,晴空朗朗。谢知遥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困扰多时的心结豁然开朗。 他闭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尘世的悲欢尽纳胸臆。再睁眼时,目光已变得坚定深邃。 “大人,您之前破损的外衫,我已缝补好了,您试试?”荷花将一件叠得齐整的天青色外袍放在桌上。 秦树搁下手中狼毫,略显尴尬地看向面前的蒙纱女子:“这...怎好意思,此等活计留给林嫂便是,怎好劳烦你......” 荷花浅笑,面纱下梨涡微现:“大人言重了。奴婢既是您的丫鬟,浆洗缝补自是分内事,林嫂做得,我如何做不得?都一样领月钱的,大人下次切莫再说此等话才好。” “大人,凤姑娘求见!”晓明的声音忽在书房门口响起,打断了秦树未尽之语。 “凤姑娘?快请!” 秦树闻客将至,起身整了整衣襟,对荷花道:“你且下去,稍后送壶茶来。” 荷花欠身一礼,转身离去。秦树则快步迎向门口。 “凤姑娘,里面请!” “秦大人,民女此刻来访,可有叨扰?”凤倾城微福一礼。 秦树连忙侧身避让,拱手还礼:“凤姑娘客气了,秦某荣幸之至,何来叨扰?随时欢迎!” 他引凤倾城入书房落座。待荷花奉上茶水。 茶烟袅袅,室内一时静默。 终是秦树率先打破了沉默::“不知凤姑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凤倾城轻啜一口盏中茶,眸光微亮,缓声道:“大人这茶着实不错。不知何人所沏?想我‘半日闲’以茶为业,亦不过如此......” 言罢忍不住又品一口,暗忖这烹茶技艺,怕是与铃铛不相上下。 “凤姑娘谬赞!不过是小婢随手冲泡,岂敢与‘半日闲’佳茗相提并论。姑娘喜欢便好......”秦树口中谦逊,心中不免自得,不想凤姑娘竟如此识茶。 凤倾城眼波流转,若有所思道:“不知大人可否引荐这位烹茶高手一见?”若有机缘,不知秦大人是否愿割爱?铃铛一人在‘半日闲’时常忙不过来。 秦树心中微诧,面上仍不动声色:“凤姑娘稍候。晓明,唤荷花来见见凤姑娘。” 凤倾城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神色转肃,只切正题:“秦大人可知我今日,刚从李家村回来?现今那村里已有很多人家,到了三餐不继的地步。不知秦大人心中可有什么好的想法?” 秦树闻言,心下一沉。他岂止知晓李家村?只是非一人之力可扭转。朝廷赈济有限,难解长久之困,况朝廷如今亦是举步维艰。 他轻叹一声:“凤姑娘,秦某深知民生多艰。然有心相助,力所不逮。朝廷赈灾钱粮有限,难以为继......” “民女有一计,不知大人可愿一听?若觉可行,再议后续;若不可行,作罢便是。”凤倾城不疾不徐说完,就静静端坐一旁,澄澈目光如古潭幽深,静看秦树。 小记 世间焉无真情意, 且从点滴见人心。 第187章 献计 秦树听凤倾城如是说,不由心中一热,“不知凤姑娘有何良策,但说无妨!”凤姑娘是他见过最聪慧的女子了,既然她说有计策,说不定还真的管用。 凤倾城微微颔首,缓缓道来:“大人可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不说朝廷而今力量有限,哪怕是有金山银山,也终有被搬空的一日。” 秦树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凤姑娘请继续!” “沈伯父托我在安阳购置田地一事,这事大人也是知晓的。只是经我多日的走访查看,发现如今安阳的劳动力确实匮乏。并且老弱妇孺竟占半数以上。 安阳今岁先是干旱,后是瘟疫,差不多九成九的百姓家里都无存粮。所以造成了一个结果——好多人家现在都吃不上饭、填不饱肚子。如长此以往,哪怕瘟疫可除,民心依旧不稳。民心不稳则易生乱,秦大人你说,可是这个道理?” 秦树听凤倾城层层剖析,句句在理,不由自主地点头,“凤姑娘分析得很对。” “所以,我有一策:由沈家出粮,凡是到沈家庄子做事的人,不分老幼,皆包一日三餐。不说顿顿有白米饭吃,一顿一碗粥、一个粗粮馒头还是可以做到的。按照一定的做工分量,超量完成的还可领到对应的粮食带回家。我不知道沈家这么做到底可以帮到多少安阳的百姓,但最起码能帮一个是一个。到明年春耕还有四个月,到可以丰收的季节最起码还有八九个月。所以秦大人,你看我的这个提议可还行?” 语毕,凤倾城便缄默不语,垂眸开始品茶。这茶是真的很不错,也不知道秦大人在哪儿找得这样一位沏茶高手。 其实只要老百姓可以坚持到明年开春,到那时,但凡有土的地方,就会有野菜、野草、树叶,这些都可以拿来果腹。想来到那时,应不会再有人因吃不上饭而活活饿死...... 沈凤两家也不是菩萨转世,总不能一直不求回报地付出。更何况升米恩斗米仇,谁知到时候——会不会帮出一群白眼狼来。 秦树听罢,眼睛瞬时一亮,连声称赞:“妙哉!妙哉!凤姑娘此计甚妙!既解决了百姓的燃眉之急,还能让沈家得到一些劳动力,真可谓是一举多得啊!” 秦树不禁心中暗自扼腕:可惜了,若凤姑娘是男儿身,以她之谋略胸怀,未来封侯拜相估计都不成问题,可惜了...…但即便是女儿身,她这份心怀天下,智计百出的才情,也着实令人钦佩。 若是她可以成为殿下的贤内助,何愁殿下大业不成?也不知道凤姑娘对自家殿下可有一二分的心思。 想到此处,秦树又不禁暗自摇了摇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更何况那日隔离营门口的一幕,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种儿女私情的事情,若殿下有意,还是得他亲自来。他这个局外人还是少插手为妙,以免冒犯了凤姑娘,反倒是坏了大事。 他抬头看向凤倾城,目光中满是赞赏与钦佩,“凤姑娘此计,真乃上上之策!不知凤姑娘今日来同我商议,可是有需要本官帮忙的地方?还请明示。” 来了,凤倾城搁下茶盏,手指轻叩桌面,发出清脆声响。她眸光流转,缓声道:“此事若想顺利推行,还需大人从旁协助一二。其一,沈家庄子接纳灾民做工一事,还需大人以官府名义张贴告示,广而告之,也好让百姓知晓,免生疑虑。其二,我虽为沈家帮忙,但如此行事,其实沈家根本也得不了多少好处。此举我主要还是想替珩王殿下博一个好名声。此次赈灾既然是珩王领头,总得落下一些实打实的好处吧?哪怕瘟疫已经到了逐渐稳定有好转的地步,但想完全肃清——少则还有小半年、长则一两年也有可能。所以后续朝廷的拨粮肯定会有接不上的时候。既然朝廷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粮食,那就由珩王来安顿这些灾民,既为朝廷省了开销,又可在百姓当中博一个爱民如子的形象,何乐而不为?对不对,秦大人?” 秦树听凤倾城说完,有些目瞪口呆。这姑娘到底生了一副什么样的玲珑七窍心,竟能想出如此之妙计!将赈灾之事与珩王的名声捆绑在一起,既解决了百姓的温饱问题,又为珩王赢得了民心,还有朝堂的称赞,至于沈家虽赚不了什么,却也亏不了什么。一举数得,实在是高明至极。 他怔愣片刻,随即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凤姑娘所言极是!此事若成,何愁殿下不能博一个好名声。本官在此先给凤姑娘道一声:多谢!这声谢,是替朝廷、替百姓、替殿下,谢凤姑娘如此大义......”秦树站起来,对着凤倾城就是一揖到底,行了一个大礼。 凤倾城见状,也不避让,坐在那理所应当地受了这一礼。 “接下来本官定当全力配合,即刻着人张贴告示,广而告之。凤姑娘放心,应该要不了多久,整个安阳都会知道......” 凤倾城见他应承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有秦大人这句话,想来安阳接下来就不会再有人因三餐无继而饿死了。此事若成,在殿下面前,本姑娘自是会替大人美言几句,若无秦大人呕心沥血,安阳哪里会那么快安稳……” 秦树闻言,心中一凛,随即又释然。他知晓,凤姑娘此言非虚。此事若成,他秦树在官场上的名声、地位亦会水涨船高。他连忙拱手道:“凤姑娘,那秦某先在这里说一声:多谢了!” 唉,后生可畏啊,论计谋、论算计人心,自己是甘拜下风,望尘莫及。 “秦大人,您那位茶艺了得的婢女呢?怎得等了这半天还没见人来?”凤倾城忍不住地又问了一遍。 实在是因为手中缺人,要不然她也不至于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婢女,这么念念不忘...... 小记: 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 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 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 第188章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奴婢荷花,见过大人!见过姑娘!”正当秦树开口欲再唤人时,门外响起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紧接着,一名身着浅绿衣裙、轻覆面纱的女子,袅袅娜娜走进书房。 秦树见状,忙向凤倾城介绍:“凤姑娘,这便是本官提及的荷花,她是在我身边专门伺候茶水的丫鬟。” 荷花再次欠身行礼,声音如黄鹂出谷,清脆动听:“奴婢见过凤姑娘。” 凤倾城仔细端详着荷花,只见其虽面纱遮面,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格外灵动有神,想来应是个极不错的姑娘。 “也不知道,秦大人这丫鬟是从何得来,她这一手茶艺甚是了得。”凤倾城含笑看向几步外立着的荷花,话却是在问秦树。 荷花见眼前这位姑娘,面容绝美,气质清绝,虽面带笑容但那笑却不及眼底。不由得生出一丝戒备心,垂下眼皮只盯着自己脚尖,再不抬头。 秦树也不知道为何凤姑娘对自己的丫鬟如此上心,缓声道:“荷花是我和谢公子在路上捡回来的,当时她身受重伤,若不是恰遇我们路过,怕是早就没……” 秦树看了一眼立在一旁静默无声的倩影,心中悄然生起一丝怜惜。那句“怕是早就没命了”的话终是没有说完,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凤倾城闻言,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端起桌上茶杯,又轻抿了一口,此茶着实不错。 “不知荷花姑娘,家中可还有亲人?”此番,她是直视着荷花发问。 无论秦树是否情愿,至少得荷花本人情愿,她才好意思开口求人。自‘半日闲''开业至今,铃铛未曾有一日休息。此番回去,无论如何也要寻得一个精于茶艺之人,那丫头跟随自己时日最长,定不能将她累坏了。 “回姑娘,我爹娘不幸身染瘟疫,相继亡故。我乃家中独女,并无兄弟姐妹,现今于这世间,已无任何亲人……”荷花话至中途,便已涕泪横流,低声呜咽起来。 秦树隔着面纱,凝视着眼前的荷花,其啜泣声压抑而悲怆,使他听来如鲠在喉。 凤倾城端详着面前这位呜呜咽咽、泪眼婆娑的姑娘,眉头不禁微微一蹙,但须臾之间又恢复了沉静。 “抱歉,不慎提及姑娘伤心事,不知姑娘家在何地?”凤倾城声线放缓,目光中隐有审视之意。 荷花以袖轻拂眼角泪水,语声微颤:“回姑娘,小女子家在槐树村,然现今村中瘟疫肆虐,已无人幸存,小女子随逃难之人到安阳……” 凤倾城闻言,眼神微凝,沉声道:“原来如此,竟与我颇为相似。只是我父母虽已亡故,尚有一妹妹可相互扶持……如此说来,我倒是比姑娘幸运些许......”言至此处,语顿,凤倾城若有所思。 荷花见她屡屡追问自己的身世来历,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警惕。待她说完自身境遇后,荷花心中的防备虽稍有减轻,却再不愿抬头直视她。 凤倾城见此情形,心中不禁有些尴尬。罢了,他人既对她避之如瘟疫,她又何须再开口招人厌烦。只是秦树身旁这丫鬟看来,着实不似乡野女子,且不说这精湛的茶艺,单就这浑身的气度,怎看都似大家闺秀。 思及此,凤倾城忍不住又多看了这位姑娘片刻,“秦大人,茶已喝完,民女就先告辞了。”凤倾城起身告辞。既不愿,这位姑娘简单与否,与她何干。 待凤倾城渐行渐远,乃至身形消失,荷花方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嗫嚅着问道:“大人,这位凤姑娘是不是好似不太喜欢我?” “怎么可能?她对你的茶艺可是赞誉有加!你都不知道,刚才你没来,她都夸了你好几次。我还以为她会找我讨要了你去,平白害我忧心半天......”秦树答道。 “大人,你担心我被别人讨要去了么?为何?”荷花一双眼眸澄澈如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秦树,此刻她的眼中哪还有半分怯懦之意,反倒是满满的好奇以及丝丝缕缕的柔情。 秦树被她如此直视,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轻咳一声,试图掩盖自己的些许窘态:“你的茶沏的那么好,我自然是担心你被别人抢了去。” 荷花闻言,眼神黯了黯,随即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调皮与窃喜,“原来如此,那往后奴婢更得用心将茶艺再精进一些,好教大人你永远不舍得把我送了人去。”说完这句,荷花就盈盈一福,脚步轻盈地行礼告退。 秦树闻言,微微一怔,永远不舍得...... *** 回到住处的凤倾城,只觉得忙碌了这一整日,浑身疲惫,连端杯茶水的力气都快使不上,不由得暗暗叹口气。 自病愈后,她明显感觉身体大不如前,稍微做点事就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想她以前,即便是连续忙碌数日,也依旧精神抖擞,唉...... 思及此处,凤倾城不禁有些黯然。她轻叹一声,缓步走至窗边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用手轻轻地捶着自己有些酸胀的肩膀和胳膊。 还有半月便是年节了,想来今年,她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回京城,陪晓婉一同守岁了…… 齐明轩走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袭红衣的女子,临窗而坐。双眸微阖,一双纤纤玉手轻轻地敲打着胳膊,一下一下,仿佛每一下都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头。那力道虽轻,却如重锤般让他心疼,心尖儿都疼得在发颤。她似乎愈发消瘦了,以往的她体态婀娜,可自来安阳后,一病再病,使得她受了那许多的病痛折磨。如今看她的衣裳好像都大了好几个码...... 齐明轩无声地走至她背后,接替她那双小手,开始替她捏起肩来。修长的手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一下一下揉捏着她酸疼的肩膀和手臂。 凤倾城感觉到肩上的触感后,身子猛地一僵,待闻到熟悉的清冽墨竹香味后,她才慢慢地放松下来,睁开眼,望着窗外轻声道:“殿下,你怎么来了?” 齐明轩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温声道:“我若不来,怕是今日又见不到你一面了.......”那温软细语里好似藏着些不满,可仔细一听又不是。 凤倾城闻言,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那对不起了!疏忽了殿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女子一般计较......” 既然应允了要学着去喜欢一个人,她总得试着迈出一步。总不能让他独自走了九十九步,她却连一步都吝于踏出。 齐明轩听得她这般带着点娇嗔意味的话语,手上动作骤然一顿,一股热意瞬间涌上面颊,直烧得脖颈、耳尖发烫。这还是她头一回用这般亲昵又带着点俏皮的语气同他说话!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蜜瞬间溢满心头。 他喉结微动,声音愈发低沉温柔,带着无尽的包容:“嗯,好,我不生气。只要……能见到你,我心中便只剩欢喜,哪里还记得‘生气’二字该如何写……” 一股温润熨帖的暖流,自他掌下揉捏的肩颈处蔓延开来,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疲惫与寒意,舒服得让她几乎要喟叹出声,不由自主地放松身体,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满足的轻哼。 静默片刻,凤倾城的声音如同梦呓般,极轻极轻地飘散在暮色里:“齐明轩……你再等等我……给我点时间……” 齐明轩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仿佛对待稀世珍宝,低沉而坚定的承诺在她耳畔响起,字字清晰:“好!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小记: 谁家少女不知春? 拟把娇嗔当作情。 第189章 守岁 \"明轩,我想学射箭,你说,还来得及吗?\"凤倾城半阖着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扶手边缘。 齐明轩的手正搭在她瘦削的肩颈处,指腹触及的尽是嶙峋骨骼。想到前日南风禀报她下乡途中仍在苦练骑术,他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你如今已是脚不沾地,再学射箭只怕......\" \"殿下——\"凤倾城忽地拖长了尾音,生涩地模仿着晓婉撒娇时的神态。可这刻意为之的娇嗔,反倒显出几分僵硬,她暗自咬牙,连最基本的女儿家本事都学不像,她这也是够笨的,不就撒个娇…… 齐明轩被她这模样逗得失笑,终是松口:\"倒不算晚。待我寻张合适的弓来教你,这几日先好生将养可好?\" \"都听殿下的。\"凤倾城温顺应下,却在垂眸时眼底寒芒乍现。那些绑架晓婉的仇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如今虽力有不逮,但总有那一日…… 待得那一日,她必亲自搭弓射箭。若不能当面手刃那仇人,她怕自己往后余生都睡不安稳——更怕自己会死不瞑目。 所以她必须要学会箭术,还要学的很好,然后静等那一天的到来...... *** 檐外积雪扑簌坠落,转眼已至除夕。安阳城的年节像幅褪色的年画,朱漆门廊下不见往昔摩肩接踵的盛况,唯剩几盏孤零零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 可到底是熬过瘟疫的人们,窗棂上新糊的明纸映着剪花,蒸馍的甜香固执地从门缝里钻出来——因为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哪怕这个年他们吃不上肉馅饺子、穿不上新衣。但他们还是满怀期望的盼着新一年的到来,因为只有满怀希望,日子才有盼头。 凤倾城在酒肆前驻足,陈素素提着两坛女儿红走过来,顺着她视线看过去:\"瞧什么呢?”那里空荡荡的,连片落叶都没有。 凤倾城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陈素素,轻声道:“素素,原先在这儿有个包子铺,蒸笼摞得比人还高,揭开时白雾能漫过半条街...\"她指尖悬在空中,仿佛还能触到那些温暖的雾气。 “他家的包子不仅个头大、馅儿还多......” 陈素素看着陷入回忆的凤倾城,有些好奇的问:“你常买?\"陈素素掂了掂酒坛,“好不好吃?” “我没买,但卖包子的大叔好心送了我两个,我也没吃...但我知道那包子肯定特别好吃,因为我看见每个在他摊前买包子的人,咬下第一口时,那眉眼瞬间舒展的满足……连胡子拉碴的脚夫,捧着包子都笑得像个孩子。我知道......”凤倾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和怀念。 陈素素闻言,不禁有些感慨:“想来那大叔肯定是个极好的人,不仅包子比别人家的大,还送了包子给你...可惜...那大叔现在不卖包子了,要不然我定要买几个尝尝,到底是多美味的包子,这么些年过去,还教你念念不忘......” 凤倾城点了点头,看着素素手中的两壶酒,转移话题道: “两坛是不是有点少了,今儿除夕,难得大家开心,多买点。店家再给我们来四坛......” 苏朔近日抵达了安阳,被任命为汤阴县的县令,正是李家村所在的那个汤阴县。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他在安阳刚好可以帮忙照看那边的田地和佃户。待她回到京城后,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都可以通过书信往来。 因为到开春才正式走马上任,便被凤倾城留下来一起过年。毕竟人多也热闹些。 夜幕降临时,庆王、谢知遥与秦树几个需要在前衙应酬的人终于回来。 后院里已摆好两桌酒菜,只待他们几人入座开席。桌上摆了七八道精致的下酒小菜,那是凤倾城带着素素和厨房的人一起准备的。 众人依次入座,以庆王为主位,左边坐着秦树、谢知遥、苏朔,右边坐着凤倾城、陈素素,另一桌则是慎行、独行、谨行、南风、魏新、寒影等人。 筵席开始前,桌上一时无人说话,气氛略显微妙。最终是庆王带头打破沉默:\"今日除夕,我们能在此相聚一堂,实属难得。来,本王先敬大家一杯,愿新的一年,诸位事事顺遂!” 众人纷纷举杯:\"愿王爷心想事成,万事如意!\"秦树等人起身恭敬敬酒。 庆王微笑着饮尽杯中酒,看向众人:\"今日不论身份,大家都别拘谨。\" 转头看向凤倾城,\"倾城,这一杯敬你,愿您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凤倾城端起酒杯浅笑:\"王爷客气了,今日能与大家一起守岁,倾城也很开心。这一杯祝王爷福寿安康。\"说罢一饮而尽,举止洒脱。 庆王眼中闪过笑意,一口饮尽杯中酒。 \"姑娘,\" 苏朔紧接着起身,\"这一杯敬您!若无姑娘相助,焉有苏朔今日。既然王爷已祝姑娘平安喜乐!那我便祝姑娘:岁月静好,前路如歌!愿姑娘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如这除夕之夜,被温暖和光明所包围!\"说完一饮而尽,\"我干了,姑娘随意。\" 苏朔杯子还未放下,秦树已站起来:\"凤姑娘,我代表安阳百姓敬您一杯。若非姑娘大义,安阳还不知要多多少流离失所之人。姑娘,多谢!\" 凤倾城微笑举杯:“秦大人言重了,倾城不过尽绵薄之力,也祝秦大人仕途顺利,扶摇直上。\" \"这第二杯,\"秦树又满上一杯,\"愿姑娘早日得觅良缘,与心爱之人琴瑟和鸣,白首相携!\"眼神真挚。 凤倾城闻言一怔,白首相携么...... “......” 齐明轩见状起身:\"倾城不胜酒力,这一杯我替她......\" 一旁的谢知遥捏紧手中酒盏,长睫低垂遮住眼中情绪,默默饮尽杯中酒。 秦树见庆王饮完,微微一笑坐下,心中暗道:王爷,属下实在有心无力。看来凤姑娘与您今生怕是无缘.......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檐下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映着院中其乐融融的景象。 筵席散去时,已近子时,桌子上已经趴下好些个,这其中包括陈素素,因为她都无需劝酒,自己都可以把自己喝醉那种。 凤倾城已有些站立不稳,齐明轩在一旁扶着她,席上幸好有他帮她挡了一些酒,不然她这会肯定会跟素素一样——直接醉趴下。 她微微侧头,眉眼弯弯的看着齐明轩:“齐明轩,谢谢你!” 他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晚帮我挡酒...齐明轩我有话想和你说......” 齐明轩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双颊酡红、眸含氤氲的女子,她似乎已经醉了。 “好,等我先扶你回去休息,有什么待明日醒了再说......” “不,我一定要今日就告诉你......” “……” 小记: 不知相思为何物,得也无妨,失也无妨,何必寻来徒惹怅。 第190章 齐明轩,对不起 凤倾城执拗地攥紧他的衣袖,指尖微微泛白,眸中翻涌着齐明轩读不懂的复杂心绪。 齐明轩无奈,只好扶着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明轩,我想说,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试着接受你,试着去喜欢你。\"凤倾城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与无措。 \"可是好像不行,你明明那么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齐明轩心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泛起细密的疼。他用力回握她微凉的手:“无妨,慢慢来,我不急……” 原来自己的喜欢竟给了她这么大的重负...... “不,不是的,”凤倾城急切地摇头,揪住他的衣领迫他俯身与自己平视,“我是说,我好像……不会喜欢人。就是……没有心,你明白吗?” 她凝望着眼前这张温润如玉、俊美无俦的脸庞,轻轻阖上眼,缓缓靠近,唇瓣如蜻蜓点水般印上他的。 齐明轩瞳孔骤缩,脑中轰然炸响,心跳如擂鼓撞击胸膛,耳尖瞬间滚烫。 “你看,齐明轩,”她氤氲的眸子里盛满沮丧,“即便如此,我心中依旧是一片死寂,波澜不起……” \"话本里说,喜欢一个人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可我从来没有这般悸动过。齐明轩,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齐明轩听着她一句句迷茫的低语,如同钝刀,一下下剜着他的心。 他轻柔将她拥入怀中,掌心安抚地拍抚她微颤的脊背:“倾城,喜欢一个人,本就有千般模样。未必都如烈火烹油,心如鹿撞,夜不能寐。或许你对我的情意,是细水长流,是润物无声,只是你尚未察觉……”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流入凤倾城心田,让她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她迷蒙地抬眼望他:“当真?若……不是这样呢?\" “若非如此,亦无妨。”齐明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若你当真不知如何去爱,那便由我来爱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站在那里,我会一步步走到你身边,走入你眼中,最终……住进你心里......\" 这番话语似乎终于安抚了她惶惑不安的心。凤倾城紧绷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放松,试探着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齐明轩,对不起……”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喜欢我这样的人,肯定很辛苦吧?多谢你……还愿意喜欢我。”思绪如烟,飘向久远的过往。 \"你知道吗?我爹娘是极恩爱的。他们是我见过最情深的一对,我娘眼里,永远只有爹爹......\" \"我六岁那年,爹爹染了重病。娘亲为了给他看病抓药,没日没夜地做绣活,我从未听她抱怨过...可纵使娘亲倾尽全力,爹爹终究……还是被病痛带走了。” 她仰起脸,望向给她倚靠的男子:“齐明轩,那样去爱一个人……是何感觉?会不会……很累?” 未等他回答,她便自顾自地低语:\"爹爹走后没多久,娘亲倒下了...怎么可能不病呢?又不是铁打的。爹爹走后的每个夜里,娘亲都不睡觉,整宿整宿躲在被窝里哭。她以为我们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不想让她心忧。\"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个人从生……爱到死...我不懂,亦不想懂...没过多久,娘亲也去了。她走得很安详,唇角犹噙着笑。她同我说,让我莫要怨她,她想爹爹了,没有爹爹……她活不下去……” \"其实我不怨她,因为我也爱爹爹。若娘亲失了爹爹便觉世间再了无生趣,她想去陪伴,我亦觉无错。我深爱着爹爹,所以一定会完成他的嘱托。爹爹让我照顾好娘亲和晓婉,娘亲选择追随爹爹,那我便守护晓婉,如此……甚好,都有人相伴......\" \"可娘亲那般炽烈如焚、生死相随的爱……我不想要。齐明轩,你明白吗?若是这般爱到活不下去的情,我宁可不要……不要……”声音渐次低弱下去。 凤倾城说着说着,便倚在齐明轩怀中沉沉睡去。 齐明轩垂眸凝视着怀中女子,哪怕睡着了依然蹙着眉,忍不住伸手想替她抚平。 倾城,那些年……你一定熬得很辛苦吧?是否因目睹了那场蚀骨的生死之恋,才让你这般不敢爱、不会爱、亦不愿再爱…… 是否因他们为了彼此的爱……独留你在这世间苦苦挣扎……才让你忘却了怎么去爱…… 别怕,不会爱。不要紧,只要我爱你就够了。我会连带着把你缺失的那份...一并捧到你面前...... 若有一日……我先你而去,你千万别学你娘亲。我不舍得你难过,更不愿你因失去谁便觉这世间再无生趣。因为我喜欢的就是你像野草一样的顽强,像阳光一样的炙热,像花儿一般的鲜活,我爱着的,就是此刻的你。 所以你看,你不会爱人……其实也挺好。若你变了,或许便不再是令我倾心的模样了…… 若真有那一日……我离去了,你最多……只许为我伤心三日。多一日,都不行。因你若伤心,我便是九泉之下……也会心疼。 齐明轩在她发间落下极轻的一吻,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向她的居所。 待二人身影远去,影壁的阴影里缓缓踱出一人。谢知遥望着手中那柄未能送出的精巧袖弩,眸色沉黯如夜。她不喜欢齐明轩,按理说他该很高兴才是,可为什么心里堵得慌,竟无半分欢喜? 谢知遥有些困惑。他明明一直很讨厌齐明轩,那人总是站在她身边,让他永远晚一步。 可方才,眼见她在齐明轩怀中醉倒,是那般的脆弱无助,那份厌憎竟悄然淡去了几分。 若此刻拥着她的……是自己,能做到他那般从容温存吗?怕是……不能。若她眼中、心中终究无他,他定会如万蚁噬骨,不甘、怨怼、痛苦难当。如此看来……或许那人,才是最适合她的,是吗? 谢知遥指尖收紧,将那袖弩牢牢攥在手心,颓然转身。紧随其后的慎行一头雾水。公子不是说趁着今儿除夕,把这精心准备了多日的袖弩赠与凤姑娘吗?怎的未送便要回去了? \"慎行,”谢知遥声音低沉,“再去取两壶酒来…...” \"......\" 还喝。 小记: 清风明月苦相思, 愁绪萦心难自持。 何如一醉酬长夜, 任他明月照沟渠 第191章 返京 正月十五刚过,凤倾城便带着自己的人马启程返京。 其实安阳这边还有些事务未处理妥当,但她不能再等了——晓婉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出嫁,不管能否阻止这桩赐婚,她都要尽力一试。不然她这一路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路同行的还有庆王和谢知遥,珩王会在京城五十里外与他们会合,然后一同进京。 离开京城时,她怎么样都没想到,她这一走就会是小半年。 若早知离京后晓婉会遭遇被掳一事,她或许仍会同意送信,但绝对会选择带病随珩王返京,而非留在安阳养伤。 回程路上她选择了骑马。如今她的骑术虽称不上精湛,但至少稳稳当当,不会再落马。 还有三天就可以到京城了,凤倾城的心情极好,终于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妹妹,还有‘半日闲’...... 自除夕夜后,齐明轩待她愈发的无微不至,仿佛要将她缺失的那些爱弥补上一般。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她都不忍心再次推开。 那夜虽有醉意,但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自己都一清二楚。只是次日醒来,故意装作忘记罢了。 齐明轩的温柔与包容,让她冰冷的心渐渐有了温度。她开始学着不再逃避,学着去正视这份感情。 虽然她做不到像常人那般心动不已,也回报不了同等的爱,但她得学会珍惜。 如果有一天,他想通了,觉得这份爱太累,想要放弃和离开,她会坦然应允。毕竟自己就是个怪物,心冷如冰的怪物,哪怕是再旺的火都捂不热...... “倾城,歇歇!喝口水。”齐明轩递上水囊,用帕子轻轻拭去她额头的细汗。 凤倾城接过,轻抿一口,望向远方——到下个歇脚处估计还得两三个时辰。 陈素素在一边看的直撇嘴,至于吗? 自从倾城默认他可以喜欢她,陪在她身边后。倾城的大小事她几乎都插不上手了。就像现在一样,自己的水囊刚拿出来,人家就已经递到嘴边了。 本来在隔离营的时候,她还跟自己做工作,以后好歹要帮忙撮合一下。可是你看看,就他现在这样,还需要谁撮合。她现在都想棒打鸳鸯了。 “好了,别看了,吃饼吧。”魏新看着咬牙切齿的陈素素,活似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他笑着把手上的饼撕了一半递过去。 挺好的,也许只有像庆王殿下那般,才能走近姑娘身边。只要有人能陪着她,不管做什么,哪怕是这种看着让人牙酸的事情,也挺好。魏新笑了笑,咬了口手中的饼子,这饼还挺好吃的。 谢知遥用力的咬了口手中的饼,眉头顿时皱紧:“慎行,这饼哪儿买的?硬得能硌掉牙!” 独行和慎行同时抬头看向自家公子,两脸茫然。 慎行嘴里咬着一口饼还未吞下,有些委屈巴巴的小声开口,“公子,这饼不是我买的......” 谢知遥眯眼打量着自己这两个随从,琢磨着是不是要和祖父商量一下。考虑给他身边换几个人,怎么感觉这几个都被谨行带的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公子,我感觉这饼不难吃啊,如果你不喜欢吃,要不给属下......” 独行话未说完,就被慎行捂着嘴巴一把给拖走了,“公子,您等着,我和独行这就去旁边林子看看,能否给你打些野味来......” “你干嘛捂着我的嘴不让我说话,那饼本来就好吃,你没看到凤姑娘都吃的津津有味吗?唔...唔......”独行的抗议被彻底捂了回去,再也一个字说不出口。 “你作死啊,你看不到最近公子的心气儿不顺吗?自从除夕夜后,公子哪天夜里不是忙到快天明,才稍微眯会。他最近肝火旺,咱们得顺着他......”慎行一边拽着他往林子走,一边苦口婆心的给独行解释。 “喔?既然要顺着公子,那公子刚才说饼子是你买的时候,你为啥多此一举去解释,说是我买的,你一个人挨骂不就好了吗?”独行有些气不顺的瞪着自己这个好兄弟。 “......” ......死道友不死贫道,当然这话慎行没敢说出口。 *** “姐姐,要回来了!香叶,我姐姐要回来了!快,赶紧去给我把那件最漂亮的那件衣裳拿出来。”沈晓婉不敢相信的又把手中的信重看了一遍,姐姐终于要回来了,太好了。 香叶看着面前这个高兴地手舞足蹈的小姐,有些无可奈何,“小姐,凤姑娘什么时候到京城?今天吗?” “姐姐,大后天就到,还有两天半,你说,我那天戴哪支簪子好?蝴蝶簪太素,梅花簪也不够喜庆……对了,就戴这支桃花簪!是姐姐亲手挑的!”沈晓婉一边不停的翻着首饰匣子,一边自言自语的说着。 看着小姐这久违的笑颜,香叶也不由得嘴角上扬。这几个月来,除了接赐婚圣旨那天,小姐从未如此开心过。真好,凤姑娘回来了,小姐的笑容应该也会回来了。 而另一边,齐天珩听着属下的汇报,心绪微动——她终于要回来了。 在京城等待了这许久,如今总算回来了。他既期待又忐忑,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不知她可瘦了?想来定是瘦了……回头让晨曦送些补品去‘半日闲’。 “晨曦,凤倾城要回来了,你高兴吗?”他突然问道。 侍立一旁的刘晨曦愣了愣,半晌才斟酌道:“王爷,初一要回来了,属下……很为她高兴。我就知道,她定能扛过瘟疫,没什么能打倒她……” “是啊,你高兴,我也高兴。”齐天珩望向远方,“这次若非她相助,安阳之行不会如此顺利。你说得对,确实没什么能难倒她。后日你随我出城迎她。” 刘晨曦默默点头。初一回来了……可晓婉被赐婚的事,该怎么办…… 小记: 不得哭,潜别离。 不得语,暗相思。 此心之外无人知。 赖有清风明月共此时。 第192章 立誓 京城郊外,十里长亭 沈晓婉端坐马车内,心似沸水,坐立难安。她频频掀帘张望,怎地姐姐还没到?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鬓边发簪,生怕有一丝歪斜,自己就不能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姐姐。 重逢在即的喜悦,却又因赐婚的事,使得她有些忐忑难安。 终于,远处烟尘起,一队人马渐行渐近。沈晓婉慌忙下车,双手紧绞着丝帕,引颈眺望,急切地辨认哪个身影才是姐姐。 马蹄声近,尘埃落定。沈晓婉的目光终于锁定在那骑——队伍中央的红衣女子身上,是姐姐!姐姐瘦了,瘦的脸上仿佛就只剩下一双大眼睛,下颌尖得可怜。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沈晓婉死死用帕子捂住嘴,才没让呜咽泄出。 姐姐在安阳,定是吃了许多苦…… “晓婉,您怎么来了?”凤倾城利落下马,疾步上前,抬手替妹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傻丫头,哭什么?”她取出袖中帕子,轻柔拭去妹妹眼角的湿痕。 “姐姐,我好想你……”沈晓婉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姐姐怀里,声音哽咽,这哭泣代表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担忧。 凤倾城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抚:“好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莫哭,我们回家。” 她牵起妹妹的手,走向马车。沈晓婉顺从地跟着,目光胶着在姐姐身上,满是依恋。 马车辘辘前行,驶向京城。 “姐姐,你在安阳……可好?”为何瘦得如此厉害?沈晓婉后半句含在喉间,只化作眼中深深的心疼。 凤倾城唇角微弯,摇了摇头:“无碍,我在那边挺好的,就是吃住有些不习惯,以前都不知道,原来我还有择床这个毛病......”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车厢内静默片刻。 “姐姐……”沈晓婉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语气迟疑。 “嗯?有话便说,你我之间,无需顾忌。”凤倾城语调平和,目光却如暖阳般落在妹妹身上。 “那……赐婚的事,姐姐……您可听说了?”沈晓婉抬眸,带着几分不安窥探姐姐的神情。姐姐面容平静,但这平静必是表象…… “嗯,”凤倾城任由妹妹握着她的手,声音依旧平稳,“听说了,你……对这桩婚事,是何心意?” 见妹妹久久不语,凤倾城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晓婉,无论你作何想,姐姐都是站在你这边的。若你不愿,我向你保证,纵是皇权压顶,也无人能逼你低头。” 沈晓婉眼眶倏地红了:“姐姐,不是的……这婚事,我……我是愿意的。” 凤倾城心头最后一丝侥幸,瞬间灰飞烟灭。果然,是妹妹对那人……动了心。 她曾固执地想着,只要妹妹流露出半分抗拒,她哪怕拼尽所有也要毁了这桩婚事。如今看来,终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凤倾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沉凝:“晓婉,皇家不是你表面看着的那般好,那里面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更何况,你并非正妻。侧妃名头再好听,终究……是个妾。”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妾,一生不得着正红,一生仰主母鼻息,终身低人一等。这些,你都不在乎?”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妹妹,试图从那双清澈的眼中找到一丝犹豫或动摇。然而,终究叫她失望了。 “晓婉,你当知道,珩王非你良配,他心中装的是江山社稷,何曾有儿女情长的位置。今日他能同时纳你与洛雪,明日便可再迎十位八位佳人入府。这样的人,不懂何为疼惜,何为挚爱……”凤倾城的声音带着洞悉世事的悲凉。自古帝王最无情,晓婉怎么就那么傻。 “姐姐,这些我都明白。”沈晓婉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可我甘之如饴。只要能伴在他身侧,哪怕只是侧妃,我也……满心欢喜。” 如此干脆的回答,令凤倾城一时怔忡,竟无言以对。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女子,这般决绝地对她说出同样的话语。 当时她问她:你不后悔吗?她说:不悔,若今生不能嫁他,我才会抱憾终身...... 不过短短光阴,妹妹竟也踏上了同一条路,带着同样义无反顾的神情,说着同样的话。 错了。从一开始,便错了。 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带晓婉踏进珩王府的筵席。抑或后来,就该不顾她的哀求,强行将她带回老家。若那时她足够狠心,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何来今日这孽缘? 都怪她!明明曾有无数次机会掐灭这火苗……她此刻恨不能回到过去,狠狠掌掴那个曾经的自己! 沈晓婉见姐姐不语,以为她动怒了,连忙解释道: “姐姐,你别生气,我是真心喜欢珩王殿下。人这一生很难遇到一个真心喜欢的人,而我不仅遇到了,老天还给了我一个机会可以嫁给他,我怎能不欢喜?姐姐,能嫁给他,我真的很欢喜……” 凤倾城听着妹妹反复的说着这几句话,心一路沉到谷底。 “晓婉,”凤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若姐姐告诉你,未来你会遇到一个比珩王好上千百倍、真正将你捧在手心的人……你可愿退了这门亲?” 沈晓婉看着姐姐毫无喜色的面容,心中刺痛难当,泪水无声滑落: “姐姐……纵使未来那人再好,他都不是晓婉喜欢的人,所以……晓婉不愿等,也不想去等一个……不喜欢的人……” 凤倾城终于住了口,不再劝说。 她侧过脸,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虚空。 “阿娘,您看到了吗?妹妹同您一样,为了心中所爱义无反顾、飞蛾扑火……我是不是也该和当年一样,如同尊重您的选择那般,同样……尊重她的选择。” “姐姐……” “姐姐!你说话呀!别吓我!” 沈晓婉见姐姐眼神空洞,神思恍惚,心中懊悔不已。 她不该如此顶撞姐姐的!她失态地摇晃着凤倾城的胳膊,“姐姐……我错了!我不嫁了!我谁也不嫁!我就一辈子陪着姐姐,好不好?姐姐……” “晓婉,”凤倾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往昔平静,“哭什么?我无事,方才只是想起了爹娘,一时出神。” 她拿过妹妹手中的帕子,替她擦干泪痕:“既然你心意已决,非嫁不可……那便嫁吧!” 她话锋陡转,目光如炬,“但嫁之前,你须应承我一个条件。若做不到,便趁早死了这条心,此生休想踏入珩王府半步!” “条件?”沈晓婉吸了吸鼻子,“什么条件?姐姐。” “他日嫁入珩王府,无论遭遇何事——”凤倾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穿透骨髓的力量,“绝不可做傻事!倘若有一天,你发觉自己错付深情,悔不当初,定要告知于我!姐姐纵是豁出性命,也必带你离开那樊笼!记住,天塌下来,有姐姐替你顶着!” “当然,这只是我说的万一,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把日子过好的,毕竟我的晓婉是那么地温柔漂亮。 但若真有那一天,你记住,姐姐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明白吗?”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你喜欢他,姐姐允了。但方才所言,你必须刻在骨血里,记死了!” 凤倾城沉着脸,目光如刃般看向这个疼了十几年的妹妹,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今日之言,你给我牢牢记住。若有朝一日你敢忘……休怪姐姐,玉石俱焚!” 小记: 人间何处无芳草 何必单恋一虫芽 第193章 少去招惹她 “姐姐,”沈晓婉眉头微蹙,“姐姐,我不会想不开......”她好不容易可以嫁给心仪之人,怎么会想不开。 “我只需你应承,并非真要你如何。只是姐姐心中不安,总得寻个法子让自己安心些。”凤倾城轻叹一声,目光柔和下来,“今日你便以姐姐的性命立誓,他日你若不好好爱惜自己,轻贱了自己去,便教姐姐不得好死!” 凤倾城目光紧紧攫住妹妹,不容她闪避。 沈晓婉被姐姐这突如其来的狠厉誓言惊吓住,她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一时间, 她咬了咬唇,红着眼眶道,“姐姐,可不可以换一个,我答应您,我一定好好的,绝不自轻自贱。” 凤倾城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毫不动摇:“若你想嫁珩王,就必须立此誓,否则我不放心。”若晓婉此刻能迷途知返...... 沈晓婉犹豫再三,缓缓举起手,对着窗外虚空发誓:“我沈晓婉今日对天发誓,他日嫁入珩王府,必会好生爱惜自己,绝不做轻贱之事。若有违背,便教姐姐不得善终!”沈晓婉终是未能说出“不得好死”。她虽不会想不开,但用姐姐性命发毒誓,她总觉得不祥,“不得善终”已是她可承受的极限了。 誓言一出,仿佛心头巨石落地,凤倾城神色稍缓。 她看着妹妹哆嗦的手,心疼地将其拿下,握入掌心。非是她逼迫,实是妹妹性情太似娘亲。娘亲能为爹爹抛下一切,生死相随。 她担心晓婉重蹈覆辙,步娘亲后尘。她必须要未雨绸缪,要留一些羁绊让她舍不下,不管何时,都必须坚强。 娘亲去陪爹爹,她可以不怨,因为爹娘是彼此深爱着对方。可珩王与晓婉不是,晓婉一厢情愿的要往火坑里跳,她这个做姐姐的既然拉不住,总得想办法给她留条后路。 珩王绝非良配,更何况晓婉嫁过去还只是一个妾而已,凤倾城忽觉心如火烧,利刃剜心。 爹爹,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照顾好晓婉...... **京城·风月酒楼** “南山,你说凤倾城她们到底还有多久才回来,这都走了快小半年了,也不知道素素有没有把我给忘了?”靖王齐天俊用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悬在半空,不吃不放。 南山盯着那粒花生米,心也跟着不上不下。王爷已长吁短叹半晌。他没说累,可他已经听累了。 自从凤姑娘她们离开京城后。他们王爷就是这种状态,只要身旁无人,便自言自语。起初他和北坡偶尔还应和,可若未说到王爷心坎上,反遭斥责。如今学乖了,王爷不点名,便充耳不闻。 这花生米好生可怜,南山觉得它比自己更甚——王爷偏不给它个痛快。 “王爷,您看!那是什么?”南山突然惊叫,吓得齐天俊手一抖,花生米掉落地面。 “你作死啊,突然这么大声,你是想吓死本王吗?”齐天俊怒目而视,却也顺着南山所指望去。 只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他认得那是沈府的,“不就一辆马车,值得你大呼小叫?扣一月工钱......”齐天俊说着,筷子又伸向那碟花生米。 南山闻言,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嘴角,又扣工钱。这都被扣了三月工钱了,再扣,老婆本遥遥无望。 “王爷,您看,那马车后面,那紫衣女子......像极了素素姑娘......” 齐天俊闻言,扔下筷子,疾步冲到窗边,又一粒花生米跌落地面。南山看着地上那两粒花生米,默默说了声:对不起。 “是,真的是她,南山有赏,回去后你去账房领六月工钱......”南山看着犹如旋风一般从身边一晃而过的影子,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仿佛找到了攒钱法门,若把这个消息卖给北坡,也不知十两贵不贵。 ‘半日闲’门口 赵二、铃铛看到自家姑娘回来了,都高兴的扔下手中活计,也顾不得店中客人,径自迎出门来。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我们都把眼睛望穿了......”赵二一脸欣喜,眼中满是关切。 铃铛则是一边抹泪一边说道:“姑娘,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们可想您了!如今您回来了,真好!”凤倾城看着眼前这这幅场景,不由心中一暖,是啊,回家真好! 小石头人小个矮,好容易才挤到近前,“倾城姐姐我最想您了,你看看,我想你想的都瘦了,不信,你摸摸我的脸?”说完,还把自己小脸往前凑了凑。 凤倾城微笑着看向小石头,用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嗯,好像是瘦了点。如今姐姐回来了,你可要多吃点,赶紧把肉长回来。” “素素,素素,你回来了,我看看你瘦了没有?”齐天俊自对面酒楼一口气跑来,对着陈素素大献殷勤。 陈素素满脸无奈,朝天翻了一个白眼,“你谁啊?我不认识你!”说完随凤倾城进店。 凤倾城闻声转头,恰巧看到靖王齐天俊正一脸受伤——深情凝望的表情,不由心中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凤倾城朝靖王微微颔首致意,便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半日闲’。 **风月酒楼.二层雅间** 赵泰看着被众星捧月般拥入茶楼的女子背影,眸中戾气陡增。她怎么还不死? 连那般厉害的瘟疫,都带不走这妖孽? “二哥,你在看什么?”秦王妃赵怡然看着这个亲哥哥,觉得他好似有些变了,脸上这些阴郁之气从何而来? “凤倾城回来了,她从安阳回来了!”赵泰眯眼打量着对面茶楼,眼神阴鸷如毒蛇。赵怡然看得忍不住暗暗打了个哆嗦,这眼神好生骇人。 “二哥,你以后少去招惹她,我觉得她很邪乎……”赵怡然欲言又止。 “怎么?怕了?”赵泰不满地看向妹妹,“别忘了,你可是堂堂大齐秦王妃,何必畏惧一个籍籍无名的乡野孤女?” 小记: 君不见侯门一入深似海, 似那东流水不复返。 第194章 魏初一之弟 “二哥!我不是怕!”赵怡然急道,“细想起来,她本无什么过错。当年也是我年少意气,错……其实在我。”她试图劝阻,不愿二哥与一个女子为难,二哥的满腹才华应该用在正道上。 更何况,不知为何,她对凤倾城总怀着一丝莫名的畏惧。对上她,自己似乎从未占过半分便宜。 “错不在她?我看你是被秦王府的富贵日子养糊涂了!”赵泰眼中流露出失望。 “二哥!我是为你好……”赵怡然胸口剧烈起伏,委屈直冲心头。外人只道秦王府是好归宿,连自己亲哥哥也这般口气,她心里着实难受得紧。那凤倾城必有她的厉害之处,不然怎可能以一孤女身份得那么多人看重。 “什么叫养糊涂了?二哥,你以为我在王府过的是神仙日子?” 她声音哽咽起来,“好不容易寻个机会出来见见你,想同亲哥哥说说体己话……” 越说越委屈,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每日要应付那一院子莺莺燕燕,严防死守,生怕王爷被人勾了魂去!还得伏低做小伺候先头那位留下的小祖宗!王爷高兴了,十天半月来一回,不高兴了,我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哥哥,你可知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悲从中来,她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好了……别哭了,”赵泰见她哭得伤心,终究不忍,递过帕子,“二哥不是有心的,话赶话罢了。快擦擦,哭得丑死了……” 赵怡然肿着鱼泡眼瞪着那帕子,并不去接。反而一把扯过赵泰的衣袖,狠狠在脸上蹭,将鼻涕眼泪尽数抹了上去,这才稍稍解气。 “诶!你干什么!住手!”赵泰皱眉,“赵怡然!再这样我真生气了!有帕子不用,非要用袖子,叫我等会出去怎么见人……” 赵怡然闻言更恼,扯过另一只袖子又在脸上抹了几把,故意擤一擤鼻涕,才悻悻松开。末了,还朝他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赵泰无奈,瞪了她两眼,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说你,都多大人了,这毛病还不改。” 小时候便是如此,每次受了委屈,哭完总爱把眼泪鼻涕抹在他衣袖上。 “二哥,不管多大,我都是你妹妹,亲的。昨天是,今天是,明天还是。”赵怡然突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真好,二哥还是那个二哥,愿意让她用衣袖擤鼻涕的二哥。 她站起身,对着赵泰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二哥,从前是我不懂事,骄横跋扈,总在外头惹祸,让你跟在后面收拾。对不起……谢谢你!” 她重新坐下,语气诚挚,“那凤倾城,细想来与我们家并无深仇大恨。当年不过是我不懂事,女儿家之间的几句口角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自相识起,我就从未见她吃过亏,这人……实在邪门得紧。我是真心不愿二哥与她冲突。你说我胆怯也好,迷信也罢,我只怕哥哥出事……” 赵泰听着妹妹掏心窝子的话,一时怔忡。原来……是担心他?自己错怪她了。 可……来不及了,秦王与珩王迟早有一战。而凤倾城与他们又站在对立面。她不仅帮洛家搭上珩王府,如今她妹妹也要嫁入珩王府为侧妃。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这凤倾城,留不得,父亲也必不会留她。 “好了,我知道了!男人的事,你少操心。”赵泰岔开话题,带着几分忧虑,“你在王府……过得真不好?若想在王府站稳脚跟,你还是得尽快有个子嗣傍身才是正理,毕竟母凭子贵……” 赵怡然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腹,整个人瞬间被沮丧淹没。她何尝不想早日生下嫡子?可嫁入王府快一年,肚皮毫无动静,她也没办法。 秦王每月至多来她房中两三次……她总不能凭空变个孩子出来。若早知如此,她宁愿嫁个贩夫走卒,夫妻同心,白首不离。也好过日日独守空房,与无数女子争那点微薄雨露。可人生……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二哥,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赵怡然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愿让哥哥忧心。这事说出来,不过是让他跟着徒添烦恼罢了。 赵泰看着妹妹强撑的笑颜,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从小被宠坏、跋扈任性的妹妹,竟在嫁人后一夕之间长大了,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将她送入皇家,究竟是对是错…… *** 一座新坟,无碑无铭。 凤倾城跪在最前,手中刻刀深深浅浅,在木牌上刻划着。魏一到魏十六皆在,魏新和赵二作为魏八的师父——亦默默立于一旁。 春风微凉,拂过坟包上稀疏的新草。草叶轻轻摇曳,恍惚间,好似看到小八在向她挥手:“主子,开饭啦!再不来,小六小十要抢光喽……” 她对这个孩子印象其实并不深刻。只记得有次去探望,他正发着高热,她便守了他一夜。他似乎特别爱笑,每每见她,眼角便弯成月牙,如三月的暖阳,令人心生欢喜。 可她不懂。她不过给了他们一口饭、一身衣、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他们不欠她什么,他们每每带回的消息足以换取丰厚的报酬,根本不必为她拼命。听赵二说,他为了救晓婉,身中十二箭,像个刺猬…… 她感激小七、小八救了晓婉,却从未想过要他们以命换命,这么重的情她还不起,也还不了,小八都不在了...... 将刻好的木牌缓缓插入坟前,她用手一捧土一捧土地将其埋稳夯实。起身,静静凝望着这小小的坟冢。木牌上,“魏初一之弟——魏八之墓”九个大字,苍劲有力。 赵二等人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滑落。小八,你看见了吗?你姐姐来看你了,现在,你是她弟弟了...... “赵二,寻处宽敞的草地,我有话要同大家说。”凤倾城从素素手中接过三炷香,点燃,稳稳的插在坟前,后退几步,深深三鞠躬。礼毕,才转身,领着众人走向不远处的草地。 她在最前坐下,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曾无家可归,如今却愿为她赴死的少年们,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第195章 各自努力,顶峰相见 珩王此番自安阳归来,必将褪去沉寂,正式立于人前。 京城的平静很快将被打破,随之而来的,必是腥风血雨。而与珩王府紧密相连的自己,处境亦将步步惊心。 她不能把这些孩子再留在身边,做无谓的牺牲。如果让人知道这些孩子和自己的关系,那他们只会沦为活靶子。 十六个孩子已折其一,不能再少了。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我在安阳置了些田产,需有人前去帮我打理。那边刚好也开了几家私塾,可以继续读书。你们……可有人愿去?”凤倾城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半大少年。 这一年多来,他们好似都长高了不少,再过两年,怕是个个都要比她高了。 魏九等人闻言,皆是一怔,手足无措地望向师父魏新与赵二——姑娘莫不是嫌他们累赘,不要他们了? 年纪还小的几个,眼圈瞬间红了。他们很喜欢现在的这个家,他们不想走。 “主子!我们以后会更勤快,赚很多很多银子!求您别赶我们走,好不好?” 小十六忍不住起身,扑到凤倾城跟前跪下。他太喜欢这个家了!这里有哥哥们,有师父,有主子。 再不必担心雨夜无处栖身,寒冬无被御寒。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既然拥有过,如何舍得放手? 凤倾城看着泪流满面的小人儿,沉默片刻,终是招手让他坐到身旁,取出帕子,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涕泪。 “不是不要你们。”她声音温和却清晰,“毕竟我分身乏术。京城和安阳相隔千里之遥,如果没有自己人在那边照看着,我放心不下。你们想想,万一底下的人不好好做事,偷奸耍滑,那么我的钱不就打水漂了?” 凤倾城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他们听。 “小七,你呢?”她把目光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魏七,那日是他和小八一起把晓婉救出来的。如果没有他们两个,就算后面赵二找到了晓婉,她的一生也毁了。 魏七抬起尚显稚嫩的脸庞,眼中带着一丝忐忑:“主子……我能和小八一样,唤您一声姐姐吗?” 方才她为小八立碑时,虽未落泪,但那周身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他站在后面,感受得真真切切。她是在乎他们的,可既然在乎,为何又要送他们走? 凤倾城微怔,随即莞尔:“自然可以。若你们愿意,从今往后,都可唤我一声‘姐姐’。” 不过一个称呼而已,若能让他们更有归属感,认下这些弟弟,又有何妨?她再也不要等到来不及,而去悔恨。 魏七脸上漾开笑容,眼底却有簇火焰在无声燃烧:“姐姐!我觉得你安排我们去田庄一事可行。只是我不去田庄,我想跟着师父、素素姐姐学武艺,田庄也一下子安排不了我们十五个?对不对?” 凤倾城不知道那簇火焰代表什么,她看不清。 他不走,他要留下来学武艺,好保护主子,不对,保护姐姐。 他还要替小八报仇,“赵王”,那是他眼下撼不动的高山,可不还有蜉蝣撼树嘛。不急...来日方长。 “姐姐!我去庄子上!”小十六的声音拉回了凤倾城的思绪。 “我定帮您看好田地佃户!还会好好念书!用不了多久,我就进京赶考!等我当了大官,姐姐就不用怕佃户欺主,不怕银钱打水漂!我会赚很多很多银子给您!有我撑腰,到时谁也不敢再欺负您!”童言稚语,带着无比认真的憧憬。 大家本还沉浸在祭奠魏八的悲戚氛围中,此刻却被小十六这番豪言壮语逗得破涕为笑。 魏九拍了一下小十六的后脑勺,“瞧把你能耐的,还当大官呢,等你考中秀才再说这话吧。毛水都没干,吹牛倒是一套一套的......” 大家听到魏九的话,又是忍不住的一阵哄笑。 小十六揉着后脑勺,嘟着嘴不服气道:“我怎么就不行了,说不定我比京城那个宰相府的谢状元郎还厉害呢!我今年九岁,等十六岁,我还有七年的时间,书上不是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嗤,就你还比谢状元郎早考中,做梦去吧。”魏九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凤倾城温柔地看着他:“好,十六,姐姐在京城等你,你要加油!我可等着你将来给姐姐撑腰呢。” 无论未来如何,此刻这小小儿郎的赤诚心意,已弥足珍贵。 此刻谁也没有想到,不久的将来,这个立志要超越谢知遥的小小孩童还真的做到了他所说的。 竟真在数年后一路过关斩将,连中三元,成了比谢状元更年轻的魁首。这一生,他始终铭记姐姐温柔应允的那句:“好,十六,姐姐等你!” 后来他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若无姐姐的肯定与扶持,他绝难登临那青云之巅。是她,给了他一个梦想的支点。 有了魏七和小十六带头,其余孩子也纷纷有了抉择。 魏六、魏十选择留下,同魏七一道习武。魏九与魏三、魏四则想学经商之道,准备留在京城从学拨算盘开始做起。 余下的孩子,随小十六同赴安阳,看顾田庄,勤奋读书。按十六的话说,各自努力,待功成之日,顶峰再聚首。 陈素素等人在旁看着姑娘的安排,心中既酸涩又感动。这些孩子能遇见姑娘,何其有幸;他们能伴在姑娘身侧,亦是何其有幸。 孩子们或许不懂,此刻让他们远离京城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懂,姑娘啊,永远是做的多,说的少。 *** 秦王府。书房。 “好容易扳倒了老五,这老七又冒了出来!以前不总是装作一副不与朝臣勾连的清高样吗?现如今,看看他这吃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秦王齐天佑在书房内面色铁青,已骂了足有半刻钟,犹自怒气难平。 周黎看着案几上微颤的茶盏,想劝王爷润润喉,又恐引火烧身,终是闭嘴不言。 “王爷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 第196章 这大齐,非一人之大齐 “息怒?教我如何息怒!不消几日,他便要左手揽着洛家女,右手拥着沈家女了!” 齐天佑在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胸中怒火翻腾,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 未曾想老七心思竟这般深沉,要么隐忍不发,一出手便要权财尽收。算盘打得如此好,莫非上辈子是个拨算盘的! “王爷,切勿操之过急。当下我们若稳住阵脚,未必没有胜算。”周黎小心翼翼劝解。 “哦?胜算何在?你倒说来听听!”秦王怒极反笑,目光如炬地盯在自己这位谋臣身上。 周黎被他盯得后颈发凉,只得强自镇定道:“王爷,其一,您的正妃乃是兵部尚书嫡女。珩王纵使纳了洛家嫡女为侧妃,洛尚书心中岂能毫无芥蒂?区区侧妃之位就想打发洛家?属下实难信服。” “其二,论及财势,珩王虽纳了沈家养女为侧妃,终究也是一个‘侧’字。王爷莫忘了,您的侧妃王氏,亦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之女。王家财力,未必逊于沈家多少。” “其三,王爷膝下已有嫡子、庶子、庶女数人,而珩王府至今后院空空。依属下愚见,王爷只要不出差错,自有一争之力。” 王爷还是太过沉不住气……成大事者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自家王爷这般心性……唉…… “你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秦王烦躁稍减,却仍显犹疑,“那之前备下的……暂且搁置?容后再看?”他目光不定,望向周黎。 “王爷英明!乾坤未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此刻若轻举妄动,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王爷近日不妨多与赵大人走动一二,那是您的泰山大人,往来密切些,再自然不过。” 赵迁此人谋略手段皆备,在他看来,洛天华远不及他。 “嗯,本王知晓。”秦王敷衍应道。已是岳丈了,还要他如何拉拢?难不成要当祖宗供着? “王爷,下官尚有一虑,事关紧要……”周黎欲言又止,似在权衡措辞。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道:“王爷虽不宜妄动,却需防患于未然。京畿十二营,羽林卫……其中应有我们的人。”有些事情点到即止。 “此事……或可与赵大人商讨一二。赵家根基深厚,朝堂之上几可与谢家分庭抗礼。若有赵尚书相助,事半功倍。” 见周黎再次提及赵家,秦王眉头不由得紧锁。莫非离了赵家,他齐天佑便寸步难行? 越想越觉气闷,强压下心中不耐,挥手道:“知道了,你且退下吧。” 周黎躬身退出书房,抬头望向天边阴沉的乌云,胸中一股郁气如同那阴云般,盘桓不散,难以排解。 怪不得圣上始终看不上秦王,论嫡论长,本该轮到他。可圣上先是属意骁勇的赵王——那不过一介武夫。赵王倒后,本以为这次怎么样也该轮到秦王了,圣上却又看中了珩王。 周黎此刻几乎可以断定,纵使珩王也倒了,圣心依旧不会落在秦王身上。 终究是自己眼拙,千挑万选,竟择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怨不得旁人。谋臣首重识人之明……终究是自己无能…… **安国公府** “李忠,你瞧这珩王,倒还真有几分本事。” 老国公李晃捋着胡须,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从前不声不响,没想到行事却这般稳妥。大齐若落在他手里,保二十年太平应是不难。” 那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珩王是他李晃什么人。 “国公爷说得是。大齐若得遇明主,何止二十年太平?便是再延绵三五十年盛世亦非难事。只是不知……龙椅上那位,究竟属意于谁?”老管家李忠附和着,眼中亦流露出期盼。 他何尝不希望大齐迎来一位明主?当年追随国公爷浴血沙场,兄弟们曾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酒后还一起畅想,待四海升平后解甲归田,娶妻生子,奉养老母……可仗越打越多,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 待到终于可以卸甲归乡时,最初同生共死的上千弟兄,活下来的竟不足十人。想起这些,李忠心里就难受。 眼前这大齐的太平,是无数忠魂——埋骨他乡换来的!他和国公爷一样,珍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这大齐,非一人之大齐,是他们所有人的大齐,亦是那些在天上看着的兄弟们,誓死守卫的河山! “禀国公爷,急报!”门外忽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 “进!” “禀国公爷,党项境内密探急报,近日他们异动频繁,恐有图谋。且……”暗卫单膝跪地,垂首道,“似有朝中官员与其勾结!” 老国公闻言,面色骤然铁青!“可知是何人?!” 若被他揪出来,定要将其剥皮抽筋!这等混账东西,竟也配立于庙堂!吏部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国公爷息怒!且容他禀完再议也不迟!”李忠见主子气息都粗重起来,忙上前一步,为其抚背顺气。 “禀国公爷,具体是谁,尚在查证。一有确切消息,定当火速传回!”暗卫的头垂得更低。 李晃眼中厉芒一闪:“查!给我往死里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当这卖国贼!揪出来,我定叫他后悔来这人世走一遭!” 这才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外敌未至,内里竟已开始腐烂! 一股深深的颓丧感涌上老国公心头。这世道是怎么了?用无数性命换来的太平盛世,竟不知珍惜,反倒要拱手让人? “拱手让人?休想!”只要他李晃还在一日,就绝不会让人卖了这大齐! 要卖国?还得看他答不答应!那些埋骨沙场的兄弟们,也绝不会答应!他倒要瞧瞧,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李忠见自家国公爷气得须发皆张,连忙劝慰:“国公爷息怒,保重身子要紧。这天下是咱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守这天下,也还得靠咱们这些人。只要咱们不答应,任谁也休想夺走这江山!” 老国公闻言,神色稍缓。是啊,这江山是他们用命换的。只要他们这些老骨头还在,就没人能轻易夺走! 他沉声对暗卫道:“继续盯着,一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遵命!”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待暗卫离去,李晃转向老管家,眼中怒气已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李忠,那凤丫头是不是也去了安阳?你说,她此去所为何事……明日,你随我去‘半日闲’坐坐,我带你去瞧瞧我那外孙媳妇!” 说着说着,老国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竟浮现出笑容。方才的阴霾霎时烟消云散。 --- 第197章 只要你开口 与此同时,‘半日闲’在即将打烊之际,竟又迎来了一位客人——珩王。 魏新见是珩王到来,上前恭敬行了一礼,便入内通报。他心下疑惑:都这个时辰了,珩王所来不知为何?难道珩王府无人可用,事事都需他们姑娘定夺? “不知王爷深夜来访,有何见教?”凤倾城行礼落座,眉眼平静无波。 齐天珩看着这样的凤倾城,只觉陌生。她不该有满腹疑问要质问于他吗?为何会这般沉静如水?珩王心中莫名一虚。 “倾城,本王此来,是想与你商议一事。”齐天珩定了定神,缓声开口。 “哦?”凤倾城语调平淡,“不知王爷要与民女商议何事?”她此刻心思敛的极深,珩王根本无从窥探。 齐天珩轻咳一声:“是关于……圣上赐婚之事。” 凤倾城心中微动,面上依旧不显:“嗯,殿下请讲,民女洗耳恭听。” 见她仍是这副四平八稳的模样,齐天珩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当初他不能公然拒婚,是因为不能露面。可如今……形势大好,父皇对他安阳之行又赞赏有加。 若此时提出拒婚,不仅于自己不利,更有可能会连累沈家与沈晓婉——一个被皇家拒婚的女子,将来谁还敢娶? 可若她开口……只要她开口…… “对于赐婚一事,你可有什么要同我说的?”珩王眼含希冀试探道。 “王爷希望我说什么?”凤倾城静静看着他,眸光渐冷,“是不是希望我感激涕零,跪谢您不嫌弃我妹妹出身乡野,愿纳她为侧妃?或者……” 她眼梢微挑,语气陡然锋利,“我该不顾生死,闯到御前哭诉:言沈家之女配不上天家恩典,求圣上收回成命。然后惹得龙颜大怒,一刀将我们姐妹两砍了?如此,王爷既可不娶不喜之人,又保住了声名清誉。”她不再言语,只冷冷地看着对面沉默的珩王。 “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齐天珩被她一番话噎住,心中烦躁更甚,“我只是想知道,你心中究竟作何想?” 凤倾城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作何想?呵呵,圣意如天,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民女唯有感念,岂敢有非分之想?王爷若非要问……”她顿了顿,声音清冷,“我替妹妹高兴还来不及,也为王爷高兴。得此良缘,实乃大喜!” 齐天珩听她这般说,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你当真如此想?毫无怨怼?” 凤倾城缓缓起身,敛衽一礼:“王爷,圣旨已下,多说无益。我只求妹妹嫁入珩王府后,您能善待于她。莫让我安阳之行沦为笑柄。殿下或许不知,自您走后,我大病未愈又染瘟疫,几度生死徘徊。若非心有挂牵,念着妹妹,为了回来见她强撑一口气,殿下今日未必还能见到我。” 她抬眸,目光直刺珩王眼底最深处,“我于安阳置田、招佃、设学堂,这一切,不为沈家,不为我自己,只为殿下昔日描绘的盛世清平!我曾经应承殿下的事情,我从未放弃。也请殿下……莫要令我失望。” 她语气转沉,字字清晰:“至于赐婚,圣意难违,我无话可说,而今唯有遵从。可……”她话锋如刀,“若有朝一日,殿下辜负了舍妹。今日我如何助您,他日我便会反过来如何对你!毕竟,我之所以不远千里奔赴安阳,为的就是殿下您。我若不去,我妹妹不一定会遭此横祸。更不会有赐婚一事。” 齐天珩心头剧震。她果然心存怨怼!是了,若非为他,她怎会以身犯险…… 可是她没开口,只要她说——他便是拼着安阳之功不要,受父皇斥责,也要一试退婚!只要她开口…… “你放心,我定不会亏待你妹妹。”他迎着她的目光,语气郑重,“若你想我推掉这婚事,我愿一试。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安阳之行,若无你,今日不知要多添多少孤魂饿殍!凤倾城,只要你开口,我愿一试!”只要你开口…… 凤倾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果然,他对晓婉是真的无半点情意,自己所料不错。这个男人眼中、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男女之情,他眼里只有江山社稷。 假如晓婉对他无意,或者但凡有一点犹豫......那么此刻她肯定会不顾一切的阻止。可惜那傻丫头,偏偏心系于他。 “王爷,”她声音冷静,“您此刻面圣,可能担保百分百退婚?” “不能……” “您可能担保退婚之事,丝毫不损舍妹清誉?” “不能……” “……” 凤倾城不再言语,只静静凝视着对面的冷峻男子,一双丹凤眼沉静如渊。 珩王被她看得额角微汗,竟是虚汗。 “所以,”良久,凤倾城才开口,“殿下还要我说什么?”四目相对,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殿下,”她终是打破沉寂,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然,“还是那句话。若待您功成之日,仍不爱舍妹,而她亦不愿困守深宫,望您……能放她自由。安阳之行,我是以命相搏。那些封赏,我暂且就不要了。只求您将这份‘赏’,为我记着、攒着,留待日后……” 珩王听着她说出的这字字句句,心里不由得一阵发苦。 “殿下放心。”凤倾城敛去眸中情绪,声音恢复平静,“我虽心有不满,亦知此事错不在您。罢了,此事……就此揭过。”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 既然眼下无力改变,剩下的便交由时间——去验证吧。有些事情,总得试过才知道,万一晓婉可以把日子过得美满呢! “你说。”齐天珩强压下心绪,沉声道。 凤倾城看着他,缓缓道:“我想在安阳建学堂一事,想必王爷已知晓。此事由沈家出资,夫子我已托谢公子物色。只是这建学之名,我想以王爷之名义,不知您意下如何?” --- 第198章 情之一字,玄之又玄 珩王听凤倾城说起学堂之事,脸上神色稍霁,“学堂一事无需冠我之名,以你名义去行事就好。安阳之行,你居首功,既你说暂不要封赏,依你便是。” 话语稍顿,珩王尚在踌躇是否该问出心中疑惑,话已脱口而出,“怎么想到请谢知遥物色夫子?” 凤倾城执盏的手一顿,抬眸,眼中浮起一丝疑惑:“有何不可?” “本王并非此意,只是……有些好奇。”你何时和他这般熟络了,后半句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如今殿下在朝中,除洛家支持,还有谁?”纤指重新执起茶盏,轻轻摩挲着细腻的青花瓷面。凤倾城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心中早有答案,不是吗?除洛家外,殿下眼下确无他人可用。殿下若不愿纡尊降贵与谢家亲近,这等事,小女子自不介意代劳。”说完这些,她轻啜一口茶,目光沉静地落在盏中浮沉的叶芽上。 “王爷且看这茶叶,未经沸水,不过凡品。若以冷水冲之,亦难成佳茗,因其叶脉难舒。世间诸事,亦如这茶,需沸水冲泡,方能得一杯好茶。其间更需繁复沏茶之功艺。可这沸水岂是天生?需拾薪烧煮,欲得薪柴,又得上山砍伐……王爷,一杯清茶尚需诸多准备,步步为营。 欲成大事,岂能一蹴而就?古来成大事者,谁不历经磨难,披荆斩棘,从点滴做起,方得功成?殿下如今看似深得圣心,可朝中人脉稀薄,兵权亦无。若不有所作为,何以彰显殿下心系万民、泽被苍生之志?他人又怎敢轻易相投?人心,非靠拉拢、联姻可得。民心,是立国之本。欲得民心,唯靠殿下一桩桩、一件件做实绩,亲手赢取。空谈大义,纸上谈兵,终是虚妄。我借谢家之手寻夫子,便是要让他们亲眼去看,这大齐,究竟需要一位怎样的储君,让他们自行抉择……” 齐天珩听着这一席肺腑之言,眼中激赏与感激再也无法掩饰。如此女子,当真是世间罕有。自己方才竟还以己度人,疑她与谢知遥往来过密,实属不该。 他起身,郑重地向凤倾城深深一揖:“倾城,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王茅塞顿开,多谢!” 凤倾城忙侧身避开,“既然我以殿下之愿为己愿,自当倾力相助。若日后有行事不周之处,还望王爷多加担待。民女终究见识浅薄,不过一介闺阁女子。” 齐天珩望着眼前忽而谦逊的她,忆起方才那番冷静剖析,心中百味杂陈。可即便如此,他又能如何,她向来与众不同,他早该知晓。 “凤倾城,本王有一事想问你?” “王爷请讲。”凤倾城放下杯盏,眸光平静地看向他。 “若待功成之日,本王愿与您携手共览这大好河山……您可愿意?”珩王心怀忐忑地望向对面静坐如画的女子,明知渺茫,却终是不甘。 凤倾城闻言,轻笑出声:“哦?王爷是欲效仿娥皇女英,坐享齐人之福?” “本王绝非玩笑!”齐天珩语气沉肃。 凤倾城神色一正,“王爷,人可不能太贪心!纵是九五之尊,也不例外。” 她抬手捋了捋鬓边桃木簪,语气依旧从容,“且不论您不日将迎娶舍妹为侧妃,即便无此婚约,您也非我凤倾城愿托付终身之人。我这样的人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更不会困于重重宫阙。 我所求,不过一生自由,岁月静好。王爷志在天下,心系苍生。而我,只愿——也只会——做那闲云野鹤,你我道不同。王爷以后切勿再开这种玩笑,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也请王爷以‘凤姑娘’相称。‘倾城’二字,于礼不合。王爷莫忘了,您即将是我妹夫,而我,亦是您未来侧妃的姐姐。” 珩王怎么都没有想到,他这一问,竟换来如此回答。字字如刀,直捅心口,鲜血淋漓。 看着眼前女子眼中无半分心动与留恋,心一寸寸冷下去,如坠冰窟。不是早知无望么?为何偏要自取其辱?如今,可算死心?可还满意? “方才所言,凤姑娘权当未曾听闻。夜已深,本王不便叨扰,告辞。”齐天珩霍然起身。 凤倾城亦随之站起,语气平淡:“王爷慢走,民女不送。” 齐天珩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在夜色中透出几分仓惶。 望着珩王远去的身影,凤倾城心中忧虑更甚:如此这般……晓婉却仍一心要嫁…… “倾城,珩王寻你何事?”素素关切的看着眼前略显疲惫的人儿,轻柔的给她披上一件披风。 初春夜寒,自病愈后,她的身子便大不如前,手脚更是冰凉。月信也不准了,这都迟了五六日……素素想起曾在镖局听厨娘李大妈说过,女儿家月事不调,日后恐难生养。 她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她也搞不懂为什么倾城每日总有操不完的心,理不完的事…… “无事,只是来和我说一下赐婚之事。” 凤倾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带迷茫,“素素,你说,人为何明知前路未必圆满,却仍为情之一字,甘愿飞蛾扑火?” 她知道珩王绝非晓婉良配,可晓婉甘之如饴。未来可能会不圆满她亦知道,应该说现在已经不圆满了。可这......终究是晓婉选择的路。 人各有命,纵是至亲如她妹妹,也只能规劝提点,无法替她抉择。书上说,汝之蜜糖彼之砒霜。每个人看待事物的角度、心境不一样,抉择就会不一样。 可晓婉毕竟是她的妹妹,她如何能全然理智,淡然旁观? 陈素素一时语塞。她虽未经情事,也知其中复杂,难论是非。 她轻叹一声,温言劝慰:“倾城,这或许便是世人常说的‘缘’吧。缘有良缘,亦有孽缘。一旦沾惹,便难轻易脱身。不是有句话么,‘有情饮水饱’?情之一字,玄之又玄。再说人走路,哪有不摔跤的,你也无法搀扶她一世。不如……顺其自然罢。 少时随爹爹走镖,常听闻有人为情所困,或因求不得而轻生,或因日久生厌而离散……有些事,不必过于忧心。我虽不懂情爱,但……遇见倾心之人,想要争取,也是人之常情……”说到最后,素素声渐低微,说着说着忽觉失言。 凤倾城闻言,唇边不禁泛起一丝苦笑:也罢,既然晓婉一心想求,便给她一个追寻所愿的机会。她的妹妹那般出色,未来……未必不能圆满…… 第199章 谁和你相熟 “天不早了,该歇息了。倾城,你可不能总这么熬着,仔细未老先衰。”陈素素笑着说完,推着凤倾城一同走出‘半日闲’,魏新和赵二在后头落了锁。 “寒影!” “属下在!姑娘有何吩咐?”寒影应声上前。 “去查赵王府的阴私漏洞,”凤倾城的声音冷冽清晰,“哪怕是王府的一条狗与谁家的狗有过苟且,也要给我查个一清二楚,明白吗?” 话音落下,旁边几人都是一怔。姑娘素来沉静斯文,这般说话,还是头一遭。 “是!属下明白!”寒影最快回过神来,连忙应下。 “倾城,赵王不是已被圈禁了么?查这些……还有必要?”素素略带不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圣心难测,谁知哪日他会不会被放出来?小八没了……我总得做些什么。否则,怎么配做他的姐姐……” 凤倾城眸色幽深,指尖微微发颤,“即便他现在身陷囹圄,也总有再遇之时。不将他彻底踩入泥淖,如何能算‘报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千百倍奉还!” “嗯。”素素低应一声。 凤倾城目光坚毅。她深知这乱局之中,要想自保,每一步她都需如履薄冰,走一步看百步。否则,小八的惨剧难保不会重演……小八…… 赵王虽遭圈禁,其盘根错节的势力仍不容小觑。她必须未雨绸缪,方能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伤害,降至最低。 “素素,在这偌大的京城,我与他们来说,不过一粒尘埃,或许在他们眼中,我蝼蚁不如。若此时不多做筹谋,他们随时都能捏死我,还有我身边……那些我在乎的人。” 凤倾城望向不远处浓稠如墨的夜空,那里仿佛有个幽深的旋涡,欲吞噬这一切。幸好魏新手中有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身旁的人影,让她不至迷失。“我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陈素素心头一紧,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更紧地握住凤倾城微凉的手,无声传递着力量:倾城,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 后方提灯的魏新,握着灯杆的手骤然一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夜色沉沉,一行人默然前行,各怀心思,直至回到住处也未再言语。无声的陪伴,已是此刻最深的慰藉。 翌日,‘半日闲’。 店内宾客盈门,格外繁忙。 凤倾城端坐柜台后,指尖翻飞于账册与算盘之间,粒粒圆润的算珠衬着那白玉青葱般的纤指煞是好看,玉珠碰撞声清脆入耳。 这小半年的进项并未因她们离开而减少,反稳步增长,铃铛和赵二他们着实不错。 陈素素则在店中忙碌穿梭,笑靥如花地为客人添茶续水。 小石头和阿离年纪尚幼,凤倾城已为他们寻了私塾送去念书。起初阿离颇为抗拒,抱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念头不肯去,怕花钱。 凤倾城将她带到身边,柔声开解:并非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反而是懂得越多,技艺越精,方有更多选择傍身。小丫头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至于魏七那几个想习武的孩子,凤倾城打算直接送入珩王府暗卫营统一受训两年。既然孩子们有心,自然要为他们寻最好的师傅。 寒影那一身厉害武艺,便是出自珩王府暗卫营,由王府顶尖高手倾囊相授,自那出来的个个皆非泛泛。想必请珩王行个举手之劳,应无大碍。 “客官这边请!”素素习惯性地扬起笑脸招呼,待看清来人面容,顿时面露不愉。兔子般蹿回柜台后,躲到凤倾城背后,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倾、倾城!你看那是谁?!” 凤倾城闻声,从容搁下账本,抬眼望去,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归于平静:“原来是国公爷驾临,小店蓬荜生辉,有失远迎。素素,上茶。” 来人正是当日在茶馆留下玉佩的那位老者。此番他身边未带随从,只跟着一位同样年岁、面容慈和的老人。 “哈哈哈!”安国公朗声大笑,眼中满是赞许,“东家好眼力!老朽从未自报家门,你竟能识得……果然不凡!”他此刻心中完全笃定,珩王此次安阳之行能如此顺利,此女功不可没,暗卫传来的消息果然不虚。 他目光又转向柜台后那抹躲闪的身影,笑得越发和蔼可亲:“素素姑娘?是叫素素吧?”这孩子的心思完全写在脸上,鲜活灵动,与凤丫头的沉静内敛截然不同,却都是极好的孩子。 陈素素听得这老不羞亲昵地唤她“素素”,脸都黑了。若非碍于对方年纪身份,真想上去踹两脚解恨。 “素素,不得无礼,过来见过国公爷。”凤倾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上前。 无论当日留下玉佩是何用意,总归没有恶意。今日前来,想必也非只为喝茶。 凤倾城将安国公二人引至一旁空桌坐下,亲自执壶斟茶。这位老国公看似洒脱不羁,却是大齐真正的柱石,近些年朝野太平,百姓得安,他居功至伟。 “国公爷请用茶。”她恭敬奉上。 安国公饶有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一静一动、宛若冰火的两个丫头,只觉甚得他心。他捋须一笑,语出惊人:“素素姑娘,本国公想为你保一门亲事?你可愿意?” 李忠坐在一旁被自家国公爷吓了一跳,有这么问话的吗?别人可都是小姑娘,就不能委婉含蓄些。 凤倾城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晃,随即稳住。她早知这位国公爷不拘小节,却未料竟不拘至此! 哪有初次正式见面便直截了当问姑娘亲事的?难怪素素视他如洪水猛兽,此刻她心中对素素也涌起深深的同情与理解。 陈素素气得几乎吐血,若非凤倾城在一旁按着,早就抄扫帚赶人了。 这什么人啊,得亏是一大把年纪,不然有多少大姑娘要被他荼毒。 “我不愿意!”她再也压不住火气,声音都拔高了,“谁和你相熟?上次分明是你死皮赖脸搭话!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国公爷,就是个老不羞的人牙子!” 凤倾城垂眸,这次并未再阻拦素素。纵是国公之尊,这般唐突,也该受些教训。她只作未闻,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茶盏。 “素素姑娘此言差矣,”安国公依旧笑眯眯,丝毫不恼,目光中甚至带着几分怀念的暖意: “上次我们不还一起品茗聊天,当时明明相谈甚欢?怎地就不熟?”这姑娘的爽利泼辣,像极了他那已故的老妻,真是越看越欢喜。 凤倾城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下暗忖:这位国公爷,看来不止战场上运筹帷幄,嘴皮子上的功夫,怕也是登峰造极。 --- 第200章 唤声安老伯 凤倾城在一旁实在有些看不过眼了。若再作壁上观,只怕这一老一小真能闹将起来。 “国公爷,请用茶!这是本店上好的碧螺春,您老尝尝鲜。”凤倾城再次奉上新沏的茶水。 安国公转脸看向对面沉静如水的女子,眼底不自觉漾开笑意。嗯,这个也好!也不知她可有心上人?若能嫁入他安国公府,必能福泽三代。将怂怂一窝,妻贤贤三代,此言不虚。 既然素素姑娘暂不愿谈婚嫁,那……换个目标试试?自家那不成器的孙子安景今年二十二,年纪虽比凤丫头大几岁,倒也般配。不如……先把这凤丫头拐进府里?嗯,这主意甚好!就这么愉快定了。 “凤东家,今年芳龄几何?可曾许配人家?”安国公此言一出,不仅陈素素瞠目结舌,连侍立一旁的李忠险些一个趔趄摔倒。 又来!国公爷今日是着了什么魔?虽说国公爷素来有些……不拘小节,可也从未如此……接二连三! 凤倾城心中暗笑,这是见素素不成,转道儿给自己说媒来了。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淡然莞尔:“国公爷说笑了。倾城蒲柳之姿,岂敢劳烦国公爷?且……倾城心中已有所属,怕是要辜负国公爷一番厚爱了。” 听闻她已有心上人,安国公心底扼腕长叹——这么好的一棵白菜,不知被哪家的猪……给拱了……唉! 脸上掠过一丝惋惜,旋即又堆起那副弥勒佛似的笑容:“哦?已有心上人了啊……可惜,着实可惜!不过,凤东家既已心有所属,老朽自然不好强求。只盼你与心上人早日缔结良缘。若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若是日后未修成正果,记得优先考虑我安国公府!老朽这里先报个名,做个……嗯,‘次选’如何?” 侍立一旁的李忠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端起茶盏,几乎是“塞”进安国公手里:“国公爷!茶要凉了,您快尝尝!” 他眼角余光瞥见陈素素已经在挽袖子,他急得额头冒汗——国公爷这哪是相看孙媳妇,分明是来结仇的! “国公爷真会说笑。” 凤倾城端起自己的茶盏,姿态优雅地轻抿一口,“晚辈今日算是领教了,国公爷不仅用兵如神,言谈更是风趣。只是婚姻之事,讲究两情相悦,强扭的瓜不甜。倾城如此,素素亦是如此,还望国公爷体谅。” 她心如明镜,这位老国公看似荒诞不羁,实则心思缜密。今日种种,多半是为那位靖王殿下探路而来。 看来自己猜得不错,靖王确对素素有意,只不知素素心中作何想…… 安国公哈哈一笑,对凤倾城的回应丝毫不以为忤,反似在意料之中。 他摆摆手:“罢了罢了,是老朽唐突了。感情的事,你们年轻人自有主张,好事!来来来,喝茶!喝茶!余事……留与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谈吧。”他顺势接过李忠的台阶。 李忠暗松一口气,庆幸自己今儿跟了来,否则真不知如何收场。他一面小心续茶,一面悄然打量对面两位姑娘,心中暗赞:凤姑娘沉静慧敏,陈姑娘率真鲜活,皆是难得的佳偶人选。 只可惜……国公爷的几位孙辈……也不知与这两位姑娘有无缘分了。 “听闻凤姑娘刚从安阳归来?”安国公敛起玩笑之色,语气带上几分真心的关切与清愁,“不知……如今安阳如何了?” 凤倾城微微颔首,眸光清亮:“小女确从安阳归来不久。眼下疫情已缓,秩序渐复。只是……想恢复往日的繁华,还需一段时日。” 安国公轻啜一口茶,目光投向远方,带着追忆:“老朽曾几度途经安阳,彼时民风淳朴,百姓安居,实乃大齐一方乐土。经此大疫……想必是满目疮痍,生灵涂炭……” 他叹息一声,转而看向凤倾城,目光深邃郑重,“凤姑娘此行,功德无量。老朽代朝野百姓,谢过姑娘援手之恩。” 凤倾城连忙起身,谦逊行礼:“国公爷言重了!倾城不过尽些微薄之力,实赖珩王殿下与诸位大人运筹帷幄,与安阳百姓一道众志成城罢了。” 这才是她幼时听闻的,那位护佑大齐边疆、令四夷不敢妄动的柱石,该有的气度。 “对了,”凤倾城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自内取出一物,“上次国公爷在店中品茗,曾‘不慎’遗落此物。今日恰逢其会,物归原主。”她将玉佩托于掌心。 无论当日这位国公爷因何留下玉佩,既然素素无意收下,今日就应归还,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安国公看着递到面前的玉佩,眼中讶色一闪,旋即释然笑道:“哦?原来是老夫那日‘遗落’的玉佩,竟被凤丫头拾得,真是机缘。老夫还道是路上丢了呢!既是丫头拾得,说明此物与你有缘,便留下吧。不过一枚配饰而已。” 他语气随意,心中却了然:看来素素那丫头对俊儿确无半分意思。唉,那小子的追妻路还长着呢。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 凤倾城唇边笑意清浅,婉言推拒:“国公爷说笑了。此物贵重,倾城不敢僭越。今日完璧归赵,还望国公爷莫怪倾城保管不周。” 安国公朗声大笑,不容分说道:“好了!凤丫头既拾得它,这便是老夫给与你的见面礼。他日若遇难处,执此玉佩来安国公府寻我,门房见此,必会引你入内。” 凤倾城闻听此言,原本欲再推拒的动作立时顿住,眼中眸光微闪,随即大大方方将玉佩收回袖中,盈盈一礼:“国公爷如此厚爱,那……倾城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国公见她变脸之快如同翻书,心情更是畅快至极——他就说这丫头是个妙人!这性子,太对他的脾胃了! “凤丫头,”他捋须笑道,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亲近,“跟素素丫头说说,以后别一口一个‘国公爷’了,听着生分!以后你二人叫我一声‘安伯伯’,或是唤声‘翁翁’,岂不更好?” 自家没什么孙女,全是小子,唯一一个孙女还是个庶出,被养的畏畏缩缩。如果眼下这两个是自己孙女就好了…… 凤倾城凝视着眼前这位不拘礼法、眼神澄澈的老者,那份发自肺腑对她们的喜爱毫无作伪。一品国公,多少人攀附无门,他既真心相待,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好啊,”凤倾城笑靥如花,应得爽快,“只要您老不嫌弃,以后我与素素便唤您一声‘安老伯’可好?” “素素,”她转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快去备些好茶来!安伯伯赠我厚礼,咱们应当礼尚往来,送些茶叶作回礼才是!!” 陈素素:“……” 第201章 不要圆房 --- 陈素素被旁边这一老一少的熟络劲儿给惊着了。才说了这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热乎…… 她看到凤倾城递来的眼色,乖乖去准备茶水了。原来倾城还有这样的一面,以前从没见过,不过感觉这样也挺好。 看在这老头儿让倾城露出了新面貌的份上,谢礼茶就给他准备点好的吧,算是感谢他让倾城开朗了些。 “凤丫头,改天有空去我安国公府坐坐?到时候老头子也送你点——我珍藏的好茶?”安国公笑眯眯地跟小姑娘套近乎,那模样不知情的还会以为是拐卖人口的。 要是她真去了,好歹让她见见自己那孙子。那小子在京城虽算不上顶尖,倒也不差,万一两人看对眼了呢? “好啊,安老伯。”凤倾城爽快答应。 陈素素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沉默无语。 既然倾城想和安国公交朋友,那就交吧。 只要她高兴,做什么都行。 …… **谢府·清风居** 书房外不远处的拐角,知行和慎行正小声嘀咕。 “慎行,这次去安阳到底发生了何事?公子自回来之后好像就不太对劲?” 知行很纳闷,公子这次从安阳回来后,整天情绪都不高。 以前虽然也是高深莫测,笑不达眼底,但至少脸上还是带笑的。 可这次回来,几乎没见他笑过,还经常对着一个地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太反常了…… 慎行眉毛抽动,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知行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轻斥:“我们俩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跟我还吞吞吐吐!” 慎行听了,愁眉苦脸:“不是我不说,是不敢说啊。要是让公子知道了,肯定要挨罚……” 知行暗暗咬牙,语气沉了下来:“你难道没看出来公子最近吃不好睡不好吗?” “……” 慎行深吸一口气:“我猜的对不对,也不一定,你且听听看。凤姑娘到安阳的第二天就病了,公子几次去探望、关心……谁知后来凤姑娘病没好利索,反而染上了瘟疫……那天晚上,公子冒着大雨去了隔离营,非要进去看她……是凤姑娘、凤姑娘把他给劝回来的……还有一次,公子和凤姑娘下乡巡视时,不小心掉进陷阱、遇险,两人孤男寡女……” 知行听得眼皮直跳:“所以……公子最近闷闷不乐,是因为凤姑娘?” 慎行:“我觉得是。” 知行轻声道:“原来如此。” “知行!”谢知遥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 慎行看知行就要进去,赶紧拉住他的袖子不放:“你进去可千万别乱说话啊……” 知行用力想拽回袖子:“松手……快松手,我知道了……” “我打算入朝为官了,知行!你觉得怎么样?”谢知遥盯着面前的宣纸,头也没抬地问。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知行用力咽了口唾沫,眨了眨眼:“公子,您是说您要……” “我说我要入朝为官,你没听错。”谢知遥抬眼看向反应慢半拍的属下。 “你觉得如何?” “公子,您怎么突然想入朝为官了?”之前五六年都没想通的事,怎么去了一趟安阳就想明白了?以前老太爷催了多少次都没用。 “因为,我在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坚持,看到了不懈努力后的,开花结果。想我堂堂七尺男儿,不说胜过她,至少也不能不如她吧。” 他谢知遥,本该做着她做的那些事,肩负起天下百姓的安乐,可他偏偏没有。 是那个女子为此千里奔赴。 是那个女子为此不顾生死。 是那个本该待在深闺、不谙世事的人,为了安阳百姓日夜操劳,步步为营。 知行看着这样的公子,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公子终于找回了年少时的自己,那个满腔抱负、一心为民的公子,真好。 几天后,谢知遥正式步入大齐朝堂,开启了他的新时代。 后史记载,大齐最年轻有为的宰相谢知遥,十六岁高中状元。后不知因何故拒绝入朝为官,在外游历六年。直到嘉宁二十八年,也就是六年后,他才重新步入官场,开启了他的新时代。 这位年轻的状元郎用了仅仅不到五年的时间,就成为了大齐最年轻的宰相,他一系列的功绩,为后来的“乾初盛世”打下了坚实基础。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 **三月七日,沈晓婉出嫁前一天** 沈家的亲朋好友都登门为沈家唯一的女儿添妆贺喜。 凤倾城带着陈素素一大早就来到了沈府。晓婉明天就要出嫁了,对于这桩婚事,她心里纵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愿,今天也要高高兴兴地陪着自己最珍视的妹妹。她要笑着送她上花轿,这是最好的祈愿。愿她往后的日子也能喜乐顺遂。 此刻,坐在闺房里的晓婉,既羞涩又满怀憧憬。陈素素和凤倾城则陪在她身侧,帮着沈夫人接待一波又一波前来添妆恭贺的客人。 看着堆满屋子的贺礼,沈晓婉并没有特别兴奋,反而满心忐忑。时不时要跟阿姐说上几句话,心里才踏实。 “姐姐,以后我嫁进了珩王府,是不是就不能随时去‘半日闲’找你了?”沈晓婉一脸懵懂地看着姐姐。 凤倾城轻轻拍拍她的手:“别担心,就算你不能出来,我还是可以进去看你的。只要想见,总会有办法的。” “姐姐,我进了珩王府后,该怎么和洛雪姐姐相处呢?毕竟……我们同一天进门……”沈晓婉脸上带着愁容。 凤倾城看着妹妹略带愁苦的脸,不由蹙眉,这都还没嫁进去,就开始愁起来了。 她早就说过珩王府不是个好归宿,妹妹偏不听。可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 “晓婉,你记住,嫁人之前你和洛雪是好姐妹,嫁人之后更要当好姐妹。千万别因为一个男人,坏了这份情谊。洛雪是个重情义的人,只要你不忘初心,她在王府里绝不会为难你,明白吗?” 沈晓婉闻言点头。 “姐姐,我怕……”沈晓婉的小脸红得像要滴血,声音细若蚊蝇。“阿娘给我请了……一个教习嬷嬷,她教了我很多,可我还是怕……” 在娘亲面前她根本不敢说这些,但在姐姐面前,虽还是羞于启齿,总算能结结巴巴说出来。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明天晚上…… 陈素素在旁边看着这小丫头,半晌无语。 这丫头还是太小了。她不知道,难道她姐姐就知道了?倾城虽然大她三岁,可也不没嫁过人。唉……倾城这姐姐当的,这不止是要给她当姐姐,还要当娘。 “不要圆房。” --- 第202章 绯色嫁衣 “不要圆房!”凤倾城的目光平静如水,落在妹妹身上。 一旁的陈素素喉间微动,咽了下口水,虽然……好像……那珩王的确不是良配,可这般直白地劝人新婚之夜不行周公之礼,似乎…… “晓婉,你今年才满十四,身子骨尚未长成。若过早承欢,于你身体有损。” 凤倾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医书上说,女子若未及笄成年,筋骨未固,待到生产之时,便是九死一生。姐姐不求你等到十八,但至少……要满十六。你可明白?” 她凝视着懵懂的妹妹,眼中满是疼惜。她能做的,只是将这利害剖析给她听。至于抉择,终在晓婉自己。 沈晓婉眼中带着不解,倒是陈素素恍然点头。原来是为了这个!她方才险些以为倾城是纯粹不看好珩王,才出言阻止。 那“生死关”,她曾经不止见过也听过——多少女子因难产而香消玉殒,更甚者一尸两命都有。 她目光扫过晓婉那纤细娇小的身板,心下一沉。若不防范,来日那一关,怕是凶险。 “嗯,好,姐姐,我记住了……如果珩王殿下应允的话……” 沈晓婉懵懂地应着,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迟疑。那言外之意,若珩王执意,她仍会顺从。 凤倾城没有再劝。有些路,纵是亲姐妹,她也无法代行。 她忧心晓婉年纪太小,身体稚嫩,若此年岁有了身孕,生产便是鬼门关。 更深一层,她未曾言明:珩王对晓婉本无情意。若暂缓两年,既能保全晓婉身体康健,亦可看清那男人对她是否有半点真心。若无情,只要未曾委身,他日想抽身离去方能更干脆。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记住:不管任何时候,唯有自己安好,才能更好的去爱你想爱的人,明白吗?” 沈晓婉用力点头,眼中盛满对未来的憧憬与甜蜜。 陈素素看着她明媚的笑靥,心头百味杂陈——这姑娘正为嫁得心上人而满心欢喜,而她的姐姐却在为这桩并非良缘的婚事日夜悬心。 她想起倾城与安国公上次的相谈甚欢,她曾问及缘由。 她说:珩王手里没有兵权,他刚好需要一个纽带可以和安国公府交好。既然安国公抛来了橄榄枝,她很愿意做那个纽带。 她知道,从前她与珩王携手,是为自保,更为护佑身边人。如今她倾尽全力,只为积攒更多筹码,好换妹妹未来一世安稳。 第二日,天未破晓,沈晓婉便被唤起。 睡眼惺忪间,任由全福嬷嬷领着丫鬟们一层层为她穿上繁复的绯红嫁衣,戴上华冠,细细描摹妆容。冗长的过程里,她始终含笑耐心配合。待一切停当,天光已明。 凤倾城望着镜中一身绯红的妹妹,那嫁衣美则美矣,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的妹妹,本可堂堂正正身着正红,八抬大轿,风光出嫁。如今却只能……她鼻尖蓦地一酸,眼中却无泪。 钦天监占卜说今天是个吉日,但眼下天却阴沉着,透窗看出去,天上乌云滚滚,不见一丝日光。 凤倾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旋即舒展。纵是天公不作美,她也要笑着送妹妹出门。有她在,总不怕的。 厚重的嫁衣层层叠叠,虽不闷热,却也压得人疲累。 凤倾城将红芍唤至一旁,细细叮嘱。晓婉今日踏入珩王府后,便不再是沈家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姑娘了。在那王府里,无人可依,她怎能放心?总想多交代一些…… 门外吉时唱报声起。沈晓婉起身,向养育她七载的沈氏父母——郑重叩拜辞别。 沈夫人早已泪眼婆娑,哽咽着絮絮叮咛。字字句句,皆是慈母割舍不断的牵挂。尽管这个女儿是她与夫君在安阳一同捡回来的孤女,却已是她贴心贴肺的小棉袄。 这些年若非女儿悉心照料,她的身子骨哪能一年好过一年?如今小棉袄要离了身…… 沈嘉文亦是眼圈泛红,强忍着不舍安慰夫人。晓婉的存在,填补了他们膝下无子的缺憾。如今女儿要出嫁了,夫人心碎,他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 沈晓婉一一应下,声音中亦带着哽咽,却仍旧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她要笑着,才能让阿爹阿娘少些伤心。 吉时已至,喜娘搀扶着沈晓婉,踏着红毯走出闺房。凤倾城与陈素素紧随其后,一路护送至沈府大门外。 珩王府的迎亲仪仗早已肃立。领头的是王府属官秦树。珩王并未亲迎。大齐礼制,王爷纳侧妃,不过一顶花轿自侧门抬入,无拜天地之礼,更无夫妻对拜之仪。 沈晓婉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花轿。轿帘垂落,隔绝了内外。她的人生,自此驶入一片莫测的新天地,是福是祸,此刻无人能知。 花轿在阴沉的天幕下启程,摇摇晃晃。轿中载着少女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载着沈家父母沉甸甸的挂念,更载着凤倾城心头无尽的担忧。 “下雨了,素素。”凤倾城伸出手,接住从天而降的冰冷雨滴。眸底深处,一抹忧虑如暗流在涌动。 陈素素一回头正好看见她眼中还来不及遮掩的担忧,她默默伸出手握紧她冰凉的手,“没事的,雨天出嫁,也是别样景致。反正珩王府也不远,一会就到,别太担心......” 她咽下了家乡那句不吉的俗谚——“雨天出嫁,一生劳碌坎坷”。这话,她死也不会对倾城说。 凤倾城凝望着雨中渐行渐远的花轿,努力的睁大双眼,想要多送妹妹一程。 “倾城,进去吧,雨太大了......” 陈素素看着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水的痕迹,心疼地劝道。 身边的人却如石雕般伫立不动。 那一日,她就这样站在滂沱大雨中,目送着那顶载着妹妹的花轿,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尽头,直至天地茫茫,亦不曾挪动半分。 多年以后,凤倾城曾无数次地回想此情此景。她总在想,若当日她拼尽全力,阻止妹妹踏入那顶雨中的花轿,结局是否会不同? 可命运如洪流奔涌,无人能预知未来,她亦不能。 --- 第203章 去……书房…… 珩王府·红绸满园 今儿虽非珩王迎娶正妃,但满王府上下,无一处不是喜气洋洋,往来行走的仆人更是脚下生风。 毕竟侧妃也是妃。别家王府哪个不是早早娶了正妃,再纳上一堆侧妃侍妾的? 唯有他们王爷,年已二十有二,后院干净得恨不能一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直愁得老管家半头华发早生。 如今可好,王爷总算开了窍,肯纳妃了,且一纳便是两位!这叫下人们如何不欢喜。 往日但凡有事要禀,只能先寻他这个管事;若连他也拿不定主意,便得硬着头皮去面见王爷……单是忆起王爷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就足以叫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心惊胆颤。 沈晓婉端坐轿中,一路颠簸着被抬入珩王府侧门,又径直的抬进了王府东南角的“幽芷院”。 就在她入府前半刻钟,洛雪已先一步被抬入邻近的“荷香院”。两位新嫁娘,珩王皆未亲迎。 此刻他正在前厅应酬宾客。他本不欲大肆操办,只想摆上几桌过得去就行——毕竟只是纳侧妃,且是不得已而为之。 孰料宾客竟比他预计的多了两倍。身为王府主人、又是新郎官,纵有万般不愿、千般不悦,也不能将来客拒之门外。推杯换盏间,酒水便一杯接一杯灌入腹中。 *幽芷院内* 沈晓婉看着浑身狼狈的丫鬟红苕、香叶和喜娘,眼中满是疼惜:“红苕,香叶,你们带喜娘先去换身干爽衣裳。这湿淋淋地穿着,当心染上风寒。” 红苕与香叶有些踌躇,毕竟初来王府,府中的规矩她们也不是很懂,这万一给她们小姐惹上麻烦就不好了。 “去吧,换好了再过来。”沈晓婉温婉一笑,眉眼间尽显柔和,让人如沐春风。 两个丫鬟这才安心应下,领着同样湿透的喜娘退下去更衣。 待新房中只剩沈晓婉一人,她缓缓移开喜扇,目光流转于这方天地。满室红绸,喜庆逼人。望着这一切,她眉眼愈发温软。 臀下似乎被什么物件给硌着了,她却不敢挪动半分,唯恐一点不当之举会坏了新婚的吉利。 不知今夜,珩王会不会来,是先来他这里,还是先去洛雪姐姐那里。应该是先去洛雪姐姐那里吧,毕竟洛雪姐姐是在她之前被赐婚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先去她那边。 *荷香院内* 与此同时,荷香院里,青芜、青萍亦是满身狼狈。洛雪一袭绯色嫁衣,端坐于喜床之上,眉头微蹙。说好的吉日呢?看来钦天监那帮人也是尸位素餐,连个好日子都卜算不准! 本来穿不了正红,在她心里已经落下了遗憾。 出嫁之日竟还遇上倾盆大雨,使得接亲队伍狼狈至此,洛雪心中更添烦闷。 透过执着的喜扇,瞥见两名贴身丫鬟浑身湿透的模样,一股委屈蓦然涌上心头。可无论如何,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不该生气,所以她极力的克制自己的情绪。 “青芜、青萍,你们下去把衣裳换了再来。”洛雪吩咐道。 旁边的喜娘其实也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擅动。主家没开口,她不敢也不能下去换衣裳。 她与丫鬟不同,未备替换衣物。喜娘的服饰自有讲究,随意更换恐招不吉。 喜娘偷眼打量这位尚书府嫡女,一身气度自是不凡,哪怕此刻她微蹙秀眉,也难掩风华。 只是这面相……怕是个不易伺候的主儿。但愿待会儿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这般好的家世品貌,这么好的姑娘,嫁谁不能嫁,非要穿一身绯色嫁衣。 这满京城多少青年才俊,多少高门大户,好好的正头娘子不做,何苦上赶着给人做妾?唉……终归太年轻了。 见喜娘仍杵在原地,洛雪声音微提,透出几分不悦:“喜娘也下去寻块干布擦擦,莫站在这里,地上都滴出水滩子了。” 喜娘闻言,心中一凛,忙躬身行礼道:“是,侧妃娘娘。”说完,她便匆匆退了出去。 待众人退尽,洛雪放下喜扇,环顾这满室红色,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她洛雪,尚书府嫡女,自幼千娇万宠,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穿上这象征妾室的绯红嫁衣?若非遇见了他,爱极了他,她怎甘心委身王府为侧妃? 她曾想,即便身为侧妃,若能成为他第一个女人,总归是不同的,情分上该会厚重些。可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娘亲说得对,她还是太过天真了。 目光落在妆奁上,那箱底压着几册私密书。母亲交给她时,她羞得满面通红。可无论多羞,她还是努力看完了。毕竟今日就是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她已经有遗憾了,她不想再有更多的遗憾。 只要一想到,今晚,自己可以和那人成为真正的夫妻。心中的不甘与郁气,似乎便消散了几分。 洛雪明白自己不该如此贪心。凤倾城早已告诫过她:珩王这样的男子,注定不可能只属一人,绝非良配。 是她自己执意要嫁,哪怕是这身绯色的嫁衣,也是自己不吃不喝求来的,无人逼迫,她怨不得人。 道理都懂,心却难平。哪个女子不盼一生一世一双人? 终归……是自己太过贪心。 **前厅·宴散** 珩王已是酩酊大醉,若非秦树与刘晨曦左右搀扶,只怕站立都难。 二人扶着他行至后院岔路处,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王爷……您看?您先去哪边……”秦树迟疑着开口。 他瞥了眼另一侧的刘侍卫。此人据闻与凤姑娘同乡,他二人同在王府多年,却甚少交集。 此刻他依旧沉默,只默默扶着王爷。秦树恨不能学他做个锯嘴葫芦——今夜王爷究竟宿在何处,为何是他这个不是新郎官的人来操心...... “去……书房……”齐天珩口齿不清地回应。 一旁搀扶的二人俱是一愣。哪有新婚头一日,便将新人晾一边的道理?更何况还是两位新人!若真将王爷丢在书房过洞房花烛夜,明日整个京城怕是要传遍王爷“不行”的闲话…… “王爷,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两位侧妃娘娘还在候着呢。”秦树试图劝说。 情感上他私心盼王爷去沈侧妃处,毕竟那是凤姑娘的亲妹妹。但理智告诉他,王爷其实该去洛侧妃那儿——尚书嫡女,身份非同一般。 珩王闻言,醉眼迷离地瞪向秦树:“怎么?如今本王睡不睡女人,睡哪个女人,还要你来管束不成?” “……”秦树。 “……”刘晨曦。 第204章 小姐,王爷来了 --- “王爷……呃,下官绝非此意,不敢……” 就算您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管您的闺房之事啊。秦树心中暗暗回复,额角不由渗出细汗。 他哪里是想管这档子事?可他不开口,难道指望旁边那个闷嘴葫芦刘侍卫不成? “王爷,人既已入府,总不能一直这般晾着吧?” 秦树鼓足勇气,试图迎上自家王爷的目光,可那噬人般的眼神瞬间又将他那点胆气碾得粉碎。 其实换做是他,他也不乐意。说好听点是享齐人之福,说不好听的就是利益联姻,还一口气塞来两个。王爷怎会不抗拒? 可成大事者,哪有不牺牲的。莫说娶不喜欢的女人。便是日后功成,龙椅之上,那也是更加不能随心所欲,事事都会被掣肘。将枕边人送出去以作权衡的,古往今来还少么? 秦树暗暗叹息,硬着头皮续道:“王爷,联姻关乎朝局,非同小可。成大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更何况那……”两位侧妃本就是拔尖儿的人物,王爷您大可不必觉着委屈。 可这话他也只敢在心中暗暗嘀咕,打死都不敢说出来,一旦说出来他怕小命不保。 珩王眼神微动,似在权衡。良久,才缓缓道:“本王知道了,退下吧。” 秦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下官告退。” 退出老远,他才敢去抹额上冷汗,心道:这差事真要命!只盼王爷能想通,莫真耽误了别人。 耽误两位侧妃事小,千万别结亲不成反结仇。毁了眼下大好局面,那才真真不值得。 “晨曦,扶我去洛侧妃处。”珩王把自己半个身重量都倚靠在刘晨曦身上,醉是真有些醉了。但也不至于到不能走的地步,更多的是觉得心累。 他这般汲汲营营,步步筹谋,究竟为了什么?是为那至高之位?还是为黎民百姓?抑或只是儿时一个飘渺的梦? 为何他拼尽全力,却求不得心爱之人?若有一天他赢了这天下,却失了她,可还值得? 值不值得,他此刻不知,但既已至此,断无退路。 齐天珩深吸几口气,努力的让自己清醒几分。有些事,既然躲不了一辈子,不如直接面对。 值不值就留待功成那一天再说。若败了,到那时,莫说护她,自身恐怕亦难保。 *** “小姐!小姐!王爷来了!”青萍的声音带着惊喜与急切,从门口传来。 洛雪心口一紧,忙举起手中喜扇,严严地遮住面庞。耳中只闻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 她轻轻抬手,示意丫鬟噤声,自己则竭力地端正身子,目光隔着扇子投向门口。她的夫君就要来了,不知他心里可否与自己这般,有一丝期许? 刘晨曦将珩王扶至荷香院新房门前,便止步不前。 齐天珩看着满目刺眼的红绸,眼神沉了沉,推门而入。 红苕、香叶等一众婢仆与王爷见礼后,旋即鱼贯退出房间,把这方天地留给了这对新人。 洛雪只觉身侧床榻微陷,随后便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她紧张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执扇的手却极力稳住纹丝不动。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汗湿冰凉。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样近……从今往后,他便是她的天,她的夫……似乎,之前在意的那些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共侍一夫便共侍一夫吧,这般卓绝的男子,怎会只独属一人?这般想着,心头的郁结竟悄然消了几分。 她微微侧首,想从扇沿偷偷觑一眼身旁的夫君,又恐被他察觉,显得自己不够矜持。 房中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丝丝缕缕飘来,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压得洛雪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你是洛雪,对吧?” 洛雪一惊,手中团扇险些滑落,慌忙稳住心神,低低应道:“是,王爷,妾身名唤洛雪。” 纵使心中忐忑,此刻她也绝不能露怯。透过扇下空隙,她瞥见身旁的夫君一身大红喜服,与自己的绯红嫁衣紧密相连,层层叠叠纠缠在一起,她心间就泛起一丝隐隐的甜蜜,不可为外人道那种。 “嗯。你既已嫁入珩王府,本王日后自会善待于你。”齐天珩语气客气却疏离,“你与沈氏同日入府,不分大小,当和睦相处。她年岁尚小,诸事懵懂,你做姐姐的,以后需多加提点。府中中馈,从今便交由你打理,莫要教我失望。” 洛雪心中微涩,却也明白这是情理之中。毕竟她与王爷并未有过过多相处,今日双美同纳,王爷能做到这份上,已是难能可贵。肯将王府中馈交到自己手上,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欠身,声音温婉而坚定:“妾身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王爷所托。” 齐天珩闻言,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移开了洛雪面前的团扇, 烛光摇曳下,一张含羞带怯、明艳动人的脸庞跃然眼前。他并未细看,只问:“可饿了?” 洛雪羞涩点头。上轿前母亲虽让青芜备了些点心,却不敢多用。一路颠簸,早已饥肠辘辘。 齐天珩随即朝门外吩咐:“来人,传膳。” 丰盛的菜肴很快摆满桌面。齐天珩默然陪她用了些,见她放下银箸,便也停了手。 洛雪见珩王不再动筷,心中踌躇:接下来……是否该伺候他宽衣就寝? 正犹豫间,却听珩王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雪儿,既然吃好了,你今日也累了一整天,便早些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他起身,整了整衣襟,“来人,伺候侧妃梳洗。” 话音落,不等洛雪回应,他已转身推门,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候在门外的刘晨曦见王爷进去尚不足两炷香便出来,心下微诧,却未多言,只默默跟上。 “走,去幽芷院!”齐天珩的声音融入清冷的夜风。 --- 第205章 姐姐说过 夜色深沉,雨势渐收。一阵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透过半敞的窗户漫入室内,悄然安抚着房中弥漫的淡淡失落。 齐天珩踏入院中,脚步不自觉放轻。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沈婉儿的愧疚,又有对凤倾城的挂牵。 她已经很明确的拒绝了自己,可以预见,今生他们两个怕是无缘。 但他也答应过她,会善待她妹妹。自己既已答应,就一定要做到。纵使无心,也不能让她在王府受人轻视。 一声轻叹,他推开了房门。烛光摇曳,映着铜镜前沈晓婉的身影。她身着绯红嫁衣,头戴繁复珠翠,正由丫鬟梳理长发。 “香叶,王爷今夜怕是要宿在洛雪姐姐那里了。卸妆吧,忙了一日,大家也早些歇息。”声音平静,只隐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 齐天珩轻咳一声,“婉儿,本王来晚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歉疚。 沈晓婉身形微颤,手中的梳子险些滑落。她迅速转身,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染上慌乱,匆忙起身行礼:“婉儿恭迎王爷!”不料起得急了,竟踩到裙裾,一个趔趄竟向前扑去。 齐天珩抢步上前扶稳她,目光复杂:“婉儿,不必多礼。委屈你了。” 她虽与那人一母同胞,性子却截然不同,一个清冷如霜,一个却……这般鲜活。 沈晓婉轻轻摇头,温婉一笑:“王爷言重了。能嫁给王爷,是婉儿的福气,怎会觉得委屈?洛雪姐姐本就先入府,王爷先去陪伴本是应当,婉儿并无不满。” 齐天珩闻言心情更是复杂。他知沈婉儿性情温婉,善解人意,但没想到却是这般体贴、这般为他人着想。 “哎呀!”沈晓婉突然惊呼,吓了齐天珩一跳。 “怎么了?” “我的扇子!红苕,我的扇子呢?”她慌忙在榻上翻找起来。那柄并蒂莲团扇,是她特意为今日准备的,寓意极好。本想等王爷来时行却扇之礼,可等了许久不见人来。 直到得到消息说他今晚去了荷香院。估计今夜不会来了,才失望地搁下。未料他竟来了。 看着这个身披绯红嫁衣、在灯下急急找寻的小女子,像一簇不安分跳动的火焰。那与心上人肖似的眉眼,此刻却焕发着全然不同的生动光彩,竟让他心头一软,忍不住笑了。 既是她的妹妹,那便当妹妹一般宠着也好。 “好了,扇子在这里。”齐天珩从床角拾起团扇,递给眼前急得快哭出来的小人儿。 沈晓婉破涕为笑,接过扇子便严严实实遮住脸,“王爷,我好了!” 齐天珩小心翼翼移开那柄团扇。扇后露出一张清丽面容,眸子含羞带怯,流光莹莹,璀璨若星河。 “真好看!”他有一瞬失神,旋即敛容。 沈晓婉听王爷夸她好看,心中雀跃的几乎要飞起来。 “婉儿,本王有一事想与你说……”齐天珩开口。 沈晓婉疑惑地望向眼前伟岸的男子,满心欢喜——她终于嫁给他了。 “王爷有话直说便是,婉儿面前无需迟疑。” 齐天珩深吸一口气,似下了决心:“婉儿,今日虽是你我洞房花烛,但……” 话到嘴边,他楞是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这让他怎么跟一个比自己小八九岁的小姑娘——说这男女之事。实在是无法启齿啊! 沈晓婉眨眨眼,不解地看他:“王爷可是想说圆房之事?” 她一派坦然,“若是这个,我知晓的。姐姐说过,我如今年岁尚小,筋骨未固,不宜过早知人事。医书上也说,未及笄女子若遇生产,必凶险万分。姐姐还叮嘱我,未满十六之前,最好……不要圆房。”她一脸“我懂”的神情,反倒安慰起他来。 珩王瞬时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方才那般纠结难言,小姑娘却早已知晓缘由,还如此坦然,倒显得他窘迫多余了。 “婉儿……你与姐姐感情甚笃?”齐天珩忍不住问道,他想从她这里知道那人的一些事情,哪怕是儿时的趣事也好。 “嗯,”沈晓婉含笑点头,眼中却泛起点点泪光,“我几乎是姐姐一手带大的。爹娘在我很小时候便相继病逝,关于他们的记忆都模糊了。可有关姐姐的点点滴滴,我却记得清清楚楚,连三岁时她给我唱了什么儿歌都未忘记。”她鼻尖泛酸,眼圈微红,唇角却依然带着笑。 “王爷不知,小时候我家里很穷。爹娘在时,逢年过节尚能沾点荤腥。四岁后,饥一顿饱一顿便是常事。可无论多难,姐姐从未亏待过我。家里老母鸡下的蛋,她总舍不得吃一个,都留给我。若我想吃肉了,她便不分寒暑去河里捞鱼……”说到动情处,沈晓婉终是忍不住抽泣起来。 齐天珩忙掏出袖中帕子替她拭泪。原来她幼时竟吃过这许多苦? 所以那清冷坚韧的性子,竟是这般磨砺出来的吗?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抽痛。 “后来我和姐姐会走散,也是因为我饿极了,一直吵着走不动。姐姐没办法,去给我找吃的,才会被惊马给撞成失忆……所以究其根本,姐姐是因为我,才一直过得那么艰辛……” 沈晓婉想起往昔点点滴滴,更是觉着对姐姐不起。如果不是她,姐姐肯定可以过得很好,她是那么厉害的人。 廊下阴影里,刘晨曦静立着,屋内断续传来的啜泣声令他眼眶发热。 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唯有他与晓婉这般陪她一同长大的人方知。 纵是到了今日,她……又何曾过过几日舒心日子?他有时不免疑惑:一个人的运道,总不能一直这样坏下去吧?既已苦了十数载,老天便是再吝啬,也该给她过几天好日子吧。 “嗯,”齐天珩轻拍她的肩头,以做安抚,“夜露渐重,婉儿,你该歇息了。” 以后都会好的,你和你姐姐都会过上好日子。我保证…… 第206章 日后子嗣艰难 --- 沈晓婉闻声,乖巧地点头准备宽衣就寝。 纤纤玉手刚触及腰间系带,却忽地顿住。她羞怯地抬起水眸,眼波盈盈地望向珩王。 \"王爷,既然......既然我们不能圆房,那您今夜宿在何处?要不......您还是去洛雪姐姐那里吧?\"她声音细若蚊呐,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羞的都不敢直视坐在那里的人。 齐天珩闻言一怔,片刻才回过神来:\"婉儿你先睡,待你睡熟后,本王自会去书房。\" 他伸手轻抚她的发丝,语气温柔似水,好似哄孩子一般,\"乖,快些安歇。\" 沈晓婉听罢,心头顿时涌起蜜糖般的甜意,丝丝缕缕、满满当当。 姐姐,您看见了吗?婉儿没有选错人!您终于可以放心了...... —— 沈府·门前 夜雨潇潇 齐明轩执伞而立,默默为身旁之人遮挡风雨。他始终不发一语,只静静地陪她伫立风雨中。 陈素素立于廊檐下,望着雨幕中那一对璧人,喉间不由发紧。自花轿离去,倾城便如石雕般伫立不动,任她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 沈夫人在里面闻听此事后,也出来帮忙劝说半天未果,只得返回府中继续招待宾客。 新娘虽已出阁,但府中仍有贵客未散,作为主家自是不可怠慢。 庆王是趁着暮色,匆匆赶来的。陈素素给他递伞时,分明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酒香——想必是从珩王府的喜宴上赶过来。 他就这样不言不语地接过伞,为凤倾城撑起一方天地,陪她共抵风雨。 夜色渐深,陈素素望着雨中那两尊\"雕像\",无奈地叹了口气。 \"明轩,我们回吧。\"凤倾城的声音幽幽传来,轻得几乎消散在雨声中。 \"好,我们回家......倾城?你怎么了?\"齐明轩话音未落,就见眼前人儿身子一晃,竟直直向前栽去。 他慌忙弃了伞,将人揽入怀中,只见她面色惨白,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娇躯不住轻颤。 齐明轩眉心紧蹙,以额相贴,果然触到一片滚烫。 \"素素姑娘,倾城好似发热了,烦请帮忙撑伞,本王要带她立刻就医。”他声音里透着焦灼,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陈素素早在凤倾城开口时便已上前。此刻她忙将伞倾向二人,自己大半个身子淋在雨中却浑然不觉。 雨势似乎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齐明轩抱着凤倾城疾步穿行于雨幕,朝最近的医馆奔去。 陈素素紧随其后,一手撑伞,一手紧攥衣角,眼中盛满了忧色。 她望着凤倾城垂落的纤臂,随着庆王的步伐在夜色中轻轻晃动,陈素素鼻尖一酸——唯有此刻,她才会将脆弱展露人前。 医馆内烛影摇红,药香氤氲。老大夫仔细诊过脉象,提笔写下药方。 \"这姑娘底子太虚,似是大病初愈之象。如今又染风寒,恐要落下病根......\"老大夫搁下毛笔,语重心长道,\"女子体寒最忌马虎,将来子嗣一事怕是艰难......\" 齐明轩接药方的手微微一颤。这定是安阳时落下的病根——那时她身子本就尚未调养妥当,却终日为了田地、佃户与学堂之事劳心费神。后来又为了她妹妹的婚事忧心,不顾身体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你们作为家人须多加规劝,戒忧戒虑,凡事不要太过操心,多多静养才是。若好好调养,日后有奇迹也说不定......”老大夫语重心长地叮嘱。 齐明轩郑重颔首:\"多谢大夫,我们记下了。\" 他转向陈素素,眼中忧色未褪:\"劳烦姑娘在此照看倾城,本王去抓药。\" 陈素素苍白着脸点头。 倾城的葵水已推迟十来天了,大夫说的一点都没有错。自安阳归来后,她的身体大不如前,不论何时,手脚都是冰凉凉的,这分明就是气血双亏之症。 往后子嗣艰难......那是不是说,她以后很难有自己的孩子? 陈素素攥紧衣袖。 上天为何待她如此不公?明明在别人那里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她却一样都不能拥有。 父母之爱,妹妹的美满姻缘,如今连康健和生育之权都要被剥夺吗? 不……不可以这样。她一定要想办法找名医,大夫不是说......尚有转机? ---- 荷香院 洛雪端坐妆台前,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铜镜里那个着绯红嫁衣的女子,她真的很想爬进去狠狠扇她两耳光,把她给掴醒。 叫你痴心妄想!叫你飞蛾扑火!满京城的青年才俊你不要,偏要在这棵无情树上吊死! 镜中人泪流满面,肝肠寸断的模样令她鄙夷。 为何这般愚钝?凤倾城明明告诫过你此路不好走,你却执意要做他人的妾室。 原以为能伴他身侧便是圆满,如今却落得这般局面。你可曾后悔? \"小姐......\"青芜与青萍不敢近前。她们知道,若不让小姐发泄哭出来,只怕要憋出病来。 洛雪突然起身扑向妆奁,将其中物件尽数扫落。最后从箱底抽出一本画册,随手抄起早就备好的结发剪,发狠地铰了起来。 阿娘准备的这些闺阁画册,此刻看来简直就是个笑话! 前夜,阿娘还担心她娇气,对她多有叮嘱,让她初夜忍着些,说以后时间长了就会好,不会那么疼...... 可结果呢,这会她身子倒是不痛,可心却痛到无法呼吸。阿娘怎地没教她,心碎时该如何自处? \"小姐当心伤着手!\"青芜慌忙上前夺剪,\"王爷不是应允过两日便来看你?连府中中馈都交给您了,足见他对你的看重......\" \"看重?\"洛雪凄然冷笑,\"若真看重,怎会让我独守空闺,让我明日沦为全府笑柄?若真的看重,此刻怎会在别人榻上洞房花烛?\"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近歇斯底里,面容更是有些扭曲。 第207章 还喝 “小姐,小姐!”香叶气喘吁吁的从外面跑进来,衣摆上还沾染着些许水渍。 “王爷并未宿在幽芷院!” 正兀自沉浸在悲伤中的人,抬起一双哭红的眼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此刻她的脸上有掩不住的喜色。洛雪手中的绢帕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小姐,奴婢亲眼看见王爷从幽芷院出来了!\" 香叶刻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雀跃,\"王爷戌时三刻就离开了,这会儿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呢。刘侍卫亲自守着门,断不会有错。\" 洛雪闻言,泪水突然凝在眼眶里。她松开紧握的右手,剪刀\"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当真?\"她声音发颤,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红肿的眼角,\"王爷他...真的没留宿?\" 香叶连忙跪下,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奴婢躲在回廊的阴影处看得分明。王爷从幽芷院出来后,便直接去了书房。我看到刘侍卫扶着王爷进去后,这才折身回来。” 说着又补充道:\"要奴婢说,王爷心里最看重的还是小姐。今日大婚,第一个来的不就是咱们荷香院么?\" 洛雪苍白的脸颊终于浮现一丝血色。她对着铜镜理了理自己散乱的鬓发,突然正色道:\"往后都改口称''侧妃娘娘''。既入了王府,就该守着王府的规矩。\" 她转头看向正在收拾剪刀的青芜,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以后你们都仔细着些,别让人抓了错处去。\" 待青芜等人收拾妥当退下后,洛雪独自站在雕花窗前。夜雨敲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喉间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母亲临行前的叮嘱言犹在耳——这深宅大院里的较量,不过才刚刚开始,自己以后万不可再这般浮躁。 \"侧妃娘娘,该安置了。\"青芜捧着寝衣轻声提醒。 洛雪任由丫鬟们伺候着褪去繁复的嫁衣,在躺下的瞬间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吩咐道:\"明日早些唤我起身,记得备上王爷爱喝的茶水。\" *谢府.清风居* 烛火在雨夜中摇曳出朦胧光晕。谢知遥踉跄着跨过门槛,腰间玉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浓烈的酒气混着夜雨的潮湿在室内弥漫开来。 \"公子回来了。\"知行连忙上前搀扶,却被谢知遥摆手避开。 “嗯,今日......可有要事?”谢知遥眉眼半阖的斜倚在黄花梨木榻上,修长的手指揉着太阳穴。 知行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禀报:\"凤姑娘今日去了沈府,只是花轿走了后,凤姑娘……并未离开……而是在雨里站了两个时辰......” \"说清楚!\"谢知遥猛地坐直身子,醉意顿时散了大半。案几上的茶盏被他突然的动作震得叮当作响。 \"直到后来庆王到来......,凤姑娘已浑身湿透。可庆王并未劝动凤姑娘,而是一同陪她站在那里......”知行声音越来越低。 “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什么时候学会了这般吞吞吐吐?”谢知遥的眉头越蹙越紧。 能不能说重点?是不是见不得他开心,非要说这些有的没的来气他。 知行眼见要不好了,忙加快语速,“直到凤姑娘在雨里晕倒,庆王抱她去看了大夫。大夫说......凤姑娘......” 知行偷偷打量了自家公子两眼,也不知道接下来说出口的话,会不会叫他更加生气。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那大夫说,凤姑娘底子太虚,忧虑过重,伤了根本。恐以后子嗣艰难,难以有孕。” 谢知遥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半晌都未回过神来。 \"荒唐!\"谢知遥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动。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着骇人的怒火:\"哪来的庸医?\" 他嚯地站起身来,“她才多大年纪?说什么不能有孕?她好端端的,怎么就子嗣艰难呢?胡说八道!” 知行吓得一哆嗦,看着眼前暴跳如雷的公子,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其实,凤姑娘能不能生儿育女,好像跟自家公子没多大关系吧!他那么生气做什么? 但是这话他不敢问,也不能问。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听得见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李府医何时回京?\"他忽然问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纹路。 \"最快也要秋后...\"知行话音未落,就见公子已铺开信笺,狼毫在宣纸上疾走如飞。不一会儿,一封信就已写好。 \"明日派人快马送去安阳。\"谢知遥将信重重按在知行手中,力道大得几乎要穿透纸背,知行稳稳接住。 “到时候请李府医亲自为她诊脉,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全天下的大夫都这般信口雌黄......” 知行闻言,心中暗叹,看来自家公子对凤姑娘用情不是一般深,不然不会如此这般在意。 待书房重归寂静,谢知遥走至暗格前,打开屉子自里面拿出来一方帕子,帕子一角绣着两个字……初一。 看着手中帕子,他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与凤倾城相识后的点点滴滴,那个总是神情淡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子。 他想起她嘴角微微上扬时的清冷,想起她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坚韧与不屈,更想起那日在山洞中,他身受重伤时,她不停的给他搓揉双手、不停的呵气......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帕上的纹样,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淡淡的,却让他很是心安。 不管他们两个人有没有可能,他都希望她能一世安好。 他忽地想起安阳之行,她与庆王之间的种种,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谢知遥把帕子又小心翼翼收进了暗格。 \"知行!取酒来!\"谢知遥突然高声喊道,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还喝?不是刚从洛府喝酒回来吗? 第208章 那便由他来 烛影摇红,映得谢知遥那独酌的身影更显孤寂。 知行站在一边想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半杯酒入腹,那辛辣灼热之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底,仿佛只有这滚烫的刺痛,才能稍稍压下他心头的窒闷。 “知行,”他忽然开口,眼神在朦胧醉意中透出一丝清明,“去把库房里那株百年老参找出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再备些上好的血燕和灵芝,明日...\" 话尾悬在半空,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罢了,先收着吧。\" “知行,你喜欢过一个人吗?”谢知遥搁下杯盏,突然抬眸,看向侍立一旁的青年。 不管他承不承认,他对她就是很在意。 自安阳归来后,他已经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身于公务之中。很努力的不让自己去想那个人,可是思想根本不受他控制,不是说不想、就能不想的。 算一算,从到京的那天起,至今已有一个月零十九天没见她了。 这时间在外人看来不长,可于他来说,仿佛过了十年八载一般。 相思最是磨人,尤其是他这种…… “公子明鉴,”知行讪讪回道,“属下自七岁入府起,就跟在公子身边。属下有没有心仪之人,公子想必最是清楚。” 他心中暗忖: 书里说,情爱最是误人。 什么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什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瞧着便令人却步。 情爱一事,于他而言,不过是到了合适年纪,便找个普普通通的人成个亲,生两娃儿,安稳过完这一生就行了。 何必自寻烦恼? “你不懂,知行,”谢知遥摇摇头,苦涩一笑,“你不懂情爱的好……” 那种蚀骨的在意,那种无法自控的思念,知行怎能明白? 知行有些哭笑不得,他的确不懂,不懂公子这种爱而不得有什么好。 如果这就是情爱的好,那他宁愿这辈子都不懂。 别以为他不知道,上次被公子丢在纸篓的帕子,又被他给偷偷捡回去了。……这般反复,哪还有半分昔日清冷自持的贵公子模样? “关中那边,最近貌似不太平。”谢知遥又灌下半杯酒,语出惊人,“我想……求个外放。” 知行一愣,忍不住道,“公子,你如果真心倾慕凤姑娘,大可以直接到她面前说。何必这样遮掩。纵无结果,也强过独自煎熬。” “你不懂!”谢知遥骤然打断,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若她身边无人……我何须......何须如此!”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我只怕……怕说出来,连远远看着她的资格都失去了。”以她的个性,这个结果不是没可能。 祖父的催促,父亲的来信,母亲即将归京的威胁……桩桩件件都逼得他喘不过气。可他心意已决:“我总要等她成家……大不了三十以后再议婚娶。男儿当先立业后成家,我如今……寸功未立,有何颜面提婚娶?” “那公子去了关中,就能放下凤姑娘?”知行满脸不信,他看公子这模样,不像是能放下的。 谢知遥一瞪眼,“谁跟你说?我要放下的!你不懂就不要乱说,我只说我要去关中!” 知行被怼的哑口无言,所以公子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要去关中。 “我去关中,一为政务,二为避开催婚。待我外放两任归来,她想必……儿女绕膝,到那时……” 到那时,他或许就能死心,随便娶个合父母心意的女子,相敬如宾过完这一生。 等李府医从安阳回来后,给她诊完脉。他外放之事,便可提上日程。 知行已经不想再说话了,他静静的聆听着自家公子自说自话。反正不管他怎么说,他都不懂、都是错的。 雨声渐歇,东方已现出鱼肚白。谢知遥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只要一想到他去了关中,就会有五六年看不到她,心里就憋闷、难受。 曾几何时他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这般儿女情长、婆婆妈妈。 怪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 他忽的又想起那庸医说过的话,想起她那羸弱的身体。 若非为了安阳百姓殚精竭虑,她何至于此,何至于被庸医断言子嗣艰难。 凭什么别人豆蔻年华都是千娇百宠,到她这里就难以生养。 凭什么别人可以有人疼有人爱,到她这里就要一个人撑下所有。 一想到这些,谢知遥就觉得心里愤愤难平。 凭什么她要受这些苦楚,而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 人不应该生而平等吗? 她小时候苦,他可以理解。因为父母早亡,造成她幼年时期如浮萍无依,三餐不继。 可如今她有‘半日闲’了,怎还过得这般辛苦、这般艰难。 是赵家、赵王、更或者说是他和珩王这些人,硬生生把她拖进了这个旋涡。让她步步惊心心,日日殚精竭虑。 所以.....去关中,远离她是对的。 “知行,”他突然站起身,眼神锐利,“去给我找一个人,女的。要精通医理,擅调药膳,最好……还懂些拳脚功夫。” 知行被自家公子这一连串的要求说得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公子,你让我上哪儿去找这样一个人?” 谢知遥抬起眼皮,“我不是叫你去找吗?又不是让你现在就把人给她送去。这京城那么大,你慢慢找,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她身边那些人,未必懂得如何细致调养。她身子弱,必须好好将养才是。” 既然天道不公,未曾厚待于她,那便由他来!他就不信,凭他之力,不能将她这年轻轻的身子骨调养好。 看着公子眼中近乎偏执的坚持,知行心中暗叹:公子这是彻底陷进去了,情之一字,当真可怖。 “公子,此事怕是不易。精通医理又擅厨艺之人已是难寻,还要懂拳脚功夫,这更是难上加难。”他面露难色。 谢知遥眉头微皱,“我知此事不易,但总要试试。你且去寻,不论花费多少代价,都给我找来。” 知行只得躬身应下:“是。”他转身欲走。 “等等。”谢知遥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209章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知行停步回身:“公子还有何吩咐?” “去库房挑些滋补养生的药材,晚些送去‘半日闲’。她身子弱,需得好生调养。”谢知遥吩咐完,便又躺回木榻阖眼假寐。 方才不觉,此刻太阳穴突突作痛,酒劲上头。日后这酒,的确当节制些,万不可如此贪杯。 “公子,那……该寻个什么由头送给凤姑娘?礼数总要周全些。”知行问道。 谢知遥半睁眼,略一沉吟:“你便说是答谢她安阳救命之恩,让她莫要推辞。” 知行应了声“是”,躬身退出。 谢知遥这才重新闭目,准备小憩片刻。待会儿还要上朝,这宿醉须得缓缓。 过几日休沐,他也该约小王爷出来喝茶了。上次不告而别离京,也不知道他气消了没。 ---- 安国公府 “祖父,不知唤孙儿前来有何吩咐?”李安景一身海青色锦衣,躬身立于堂下。他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本是英气勃发的好相貌,却因弃武从文,染了一身书卷气。安国公李晃瞧着他这模样,总觉得不伦不类,浑不似他李家的种。 安国公捋了捋胡须,目光中带着审视:“景儿,你已及弱冠,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祖父想听听你的意思。” 李安景闻言,神色不变,从容答道:“祖父,孙儿年岁尚轻,娶亲一事不急,等几年也无妨。您看,宰相府的谢状元郎,年近二十有三,不也尚未成家?谢老相爷尚且不急,祖父您老人家也不必……” 安国公闻言,顿时气的吹胡子瞪眼:“你怎不跟人比功业?瞧瞧人家,入朝方几日,便赢得满朝赞誉。你若有人家一半本事,莫说二十三,便是三十不娶,老夫也绝不多言一字!倒是给我在这比娶妻......” 李安景恭敬应道:“祖父教训的是。不过,谢公子亦是二十二方入仕。孙儿如今比他尚小两岁,两年之后,孰强孰弱,犹未可知......” 安国公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跟那帮文人厮混,旁的没学成,嘴皮子倒愈发刁钻,尽说些气煞人的话! 李晃越想越气,竟脱下脚上布鞋,朝着这个不肖孙丢过去,这等混账,不如打死了事! 李安景看着祖父这架势,心下颇觉无奈。这般年纪,脾性竟丝毫未改,怎么还跟他儿时一样,稍不如意便脱鞋砸人。他倒也不躲,横竖砸一下也不疼 只要老人家气顺便好,只是祖父当年到底是如何统帅三军、令胡人闻风丧胆的?每每思来,都觉不可思议。 “哼,算你小子还有几分孝心,知道让老夫出气。不枉费我处处给你留意好媳妇人选。” 安国公见孙儿不闪不避,反倒有些得意,鼻孔朝天,摆出一副“你不问,我便不说”的傲然姿态。 李安景瞧着祖父模样,心中哭笑不得。有话直说岂不痛快?何苦这般兜转,搞得神神秘秘。。 “噢?不知祖父说的是哪家闺秀?”李安景问。 “这姑娘,那真是顶顶的好!世间罕有!你若能娶进我安国公府,必保我李家百年无忧!”安国公眉飞色舞,恨不能把所有的好词好句都用在她身上。 李安景听得额角微跳。究竟是何等奇女子,竟惹得祖父如此盛誉?他心底不由生出一丝好奇。 “祖父既这般推崇,不知究竟是哪位府上的千金?” “好奇了吧?”安国公得意地眯起眼,“我就说嘛,这世上男儿哪有不动心的?平日装得清心寡欲,不过是没遇上对的人……”他故意卖着关子,偏不点破。 “你可知此次安阳瘟疫?据老夫探得的消息,她居功至伟!一豆蔻年华的女子,竟将这大齐朝堂十之八九的男儿都比了下去!你说,这般女子,是不是顶好?” “唉!也不知我安国公府,有没有这份福气能将她迎进门。若能如愿,便是此刻立时闭眼,老夫也含笑九泉……” 李安景见祖父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蹙眉:“祖父!婚嫁之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祖父真心看中这个姑娘,遣媒人上门诚心求娶便是,何必动辄把生死挂在嘴边,不吉利。” “哼!你懂什么?”李晃胡子一抖,“她若有父母在堂,倒还容易些,最起码我还有个商谈的对象。偏她是个孤女,终身大事,谁也做不得她的主,除了她自己。” 李安景眉峰微挑。他虽知祖父并非那等拘泥门第的俗人,但为一个孤女如此费心……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祖父的决心。他愈发好奇这位姑娘的身份。 究竟是何方神圣...... “祖父之意是……?” “所以,才要你亲自出马!我李晃的孙儿又不傻,既然遇到合心意的良配,肯定就要去抢啊!”安国公瞪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祖父,这男女之情,贵在一个两情相悦,强求不得。”李安景耐心解释。 不过,能得祖父如此青眼,想必此女必非俗物,结识一番倒也无妨。 “你懂什么?当年你祖母亦有婚约在身!若非老夫竭力争取,赢得她的芳心,今日哪有你在此与我大谈什么‘两情相悦’!”李晃试图点拨这榆木疙瘩孙儿,“两军对垒,勇者胜!情场如战场,哪来那么多的水到渠成?多的是步步为营,攻心为上!” “祖父!”李安景无奈扶额,“我与您说的那位姑娘素未谋面,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更何况,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您孙儿......” “看不看得上这是后话!要紧的是,她现在心有所属!”安国公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老夫不管!你给我想法子,定要将她的心意争过来,风风光光娶进我安国公府!” 安国公一番话,直把自己孙儿震得如遭雷击。敢情祖父绕了半天,竟是要他去夺人所爱! “祖父,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您怎能教孙儿去夺他人心头所好?更何况……别人两情相悦。” 李安景这回是真恼了。祖父素来是他心中高山仰止的英雄,纵有几分不拘小节,却从未如今日这般……蛮不讲理。 --- 第210章 再近些 “你懂什么!”安国公须发皆张,虎目含泪,恨声道,“此次中州大旱,安阳瘟疫肆虐!朝堂之上,王侯将相、文武百官,竟无一人敢挺身请缨!无一人啊……” “你可知是她!是她一介弱质女流,不顾生死,千里奔赴!她去到安阳后,先是病重,后染瘟疫,九死一生。病愈后,也并未立刻离开安阳,而是收拢荒地、招抚佃户、兴办学堂!若遇到饥寒交迫的百姓,便许他们以工换粮,好活命度日!” 他狠狠瞪向这榆木疙瘩,“李安景,我问你,若换位而处,你可能做到她这般?”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良久,李安景才沉声叹道:“祖父,即便如此,亦非孙儿横刀夺爱的借口。不能因为她的好,我们就把她当做物件去抢,她是一个人,有血有肉……” “混账!我怎就和你说不清!” 安国公气得跺脚,“她如今男未婚女未嫁,咱们各凭本事,有何不可?你怎知她心仪之人就强过你?万一是个短命鬼呢?万一嫁过去,公婆不喜,磋磨日久,成了一对怨偶呢?别忘了,她可是个孤女……” 看着祖父强词夺理的模样,李安景忽地沉默下来。祖父从未如此盛赞过一位姑娘…… 看来,自己真该去见识见识这位“奇女子”了。 “老夫不管!过几日,你与俊儿随我去她那儿喝茶!今年务必给老夫拿下!秋后我要送你去关中历练!再让你这般念书念下去,非念成个傻子不可!什么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只知道一家有女百家求!” 门外老管家听着屋内一老一少的争执,暗自叹息。老的太过痞气,几十年的军营生活,染了一身匪气,浑不似京中贵人。 小的又太过板正,自弃武从文后,愈发学得迂腐了。也难怪国公爷今日这般逼迫…… 说到底,还是怪国公爷自己,非要未雨绸缪,好端端让公子半道改学文。如今倒好,矫枉过正。 如今想把他丢进军营去,又放心不下。 关中……那可是烽烟之地啊。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可把这么个方正的小公子丢进去……国公爷是怕的吧?所以才想着……在他走前,让他心有挂牵吗? ‘庆王府’ 凤倾城悠悠转醒,睁开沉重的眼皮。帐顶纹样陌生,不是自己卧房。目光流转,瞥见榻边趴伏着的庆王。 他眼下青灰一片,衣袍褶皱明显,显然整夜守在此处,未曾回房。 从什么时候起,仿佛每一次她有危险,他总在身边。 是白马寺之行?还是更早? 珩王府宴席上,他虽未插手,却一直站在她身边。 抑或……是当年山坡初遇?那时的他,眼中便带着善意的光。后来听闻,他亦曾苦苦在寻她……莫非缘分早在那时便已结下? 凤倾城秀眉微蹙,欠他的……似乎越来越多了。多到……今生若不以身相许,都还不了那种。 门外有脚步声近,凤倾城阖眼假寐。 “咚咚!”叩门声轻响。床边人缓缓抬头,神思尚有几分混沌。 “王爷,清粥备好了。”南风的声音自外传来。 “嗯,进来。” 南风端着食盘,稳步而入。 凤倾城适时睁眼,望向身侧男子,好似刚醒一般,“明轩,这是……庆王府?” 男子下颌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却温柔至极:“嗯,醒了?感觉如何?可饿了?” 凤倾城试着抬了抬手臂,只觉乏力,倒无大碍:“无妨,倒是你,守了一夜,累了吧?” 齐明轩唇角微扬:“我无事,昨夜也小憩过。只是……你不在眼前,我总难安心。” 直白的话语,温润的笑容。如暖流直入心田,好似有什么在悄然滋生,这个男人……怎生这般好。 “我喂你用些粥粥!如何?你一夜未进食,想必是饿了。”齐天珩轻声询问。 “嗯,我自己来。可有水?我想净面。” 南风极有眼色,不待吩咐便悄然退出去打水。 “南风,如何?”拐角处,福伯闪身而出,拉住南风,满脸期待。 南风谨慎四顾,见无人方低声道:“凤姑娘醒了!王爷昨夜寸步不离!福伯,我出来时,还听到王爷说喂粥……” 福伯顿时笑逐颜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王爷总算能松口气了。”他们王爷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熬出头了。 齐明轩待南风打了水来,亲自拧了温帕,动作轻柔地为凤倾城擦拭脸颊与双手。那份细致专注,看得一旁的南风都面颊微热。 齐明轩一回头见南风还杵在那,吩咐道:“下去吧,看看客房的那位陈姑娘醒了没有,给她也准备一份早膳。” 南风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溜走。 凤倾城望着南风背影,耳根微热。与他这般亲昵,还是头一回,并且当着外人的面……上次酒醉不算。 “明轩,”她脸颊微红,轻声唤道,“你过来,我有话说。” 齐明轩依言坐到床边:“怎么了?” “再近些……”声音细若蚊呐。 他虽不解,仍俯身靠近。 倏地,一双纤臂环上腰际。凤倾城将脸埋进他怀中,闷闷道:“谢谢你,明轩!” 手臂收紧,仿佛要将满腔难以言喻的心绪,借由这个拥抱传递给他。 有些话虽难以宣之于口,但她想让他知晓,自己并非全无感知。 谢谢你未曾放弃。谢谢你在我每次需要人拉我一把时,都能及时出现。或许我还不懂何为刻骨铭心之爱,但是我想我对你的依赖和信任,早已超越过往所有认知。明轩,你于我……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齐明轩身躯微僵,纵使上次有过亲密接触,但那时的她却醉着。他虽渴望与之亲近,却始终恪守着那道界限。 此刻,感受着怀中温软,以及喷洒在胸前温热呼吸。他只觉心如擂鼓,面颊滚烫,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犹豫片刻,终是缓缓抬手,小心翼翼的拥住了这个让他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儿。 “倾城,不必言谢。”他声音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悸动,“于我,你永远无需道谢。”曾经以为穷尽一生也无法靠近你的世界……谢谢你,给我机会。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未曾嫌弃荒芜的我,只有靠近你……我的心才能开出花。 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丝,抚了抚她的背脊:“好了,先用膳。稍后……我有事同你说。” 齐明轩掀开锦被,小心扶她起身。 此刻的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几日后,他不仅遇到了添堵的谢知遥,更是凭空冒出个情敌来。 第211章 入户部 “倾城,我要入户部当值了。”齐明轩看向桌对面刚用完早膳、面色稍显红润的倩影,轻声告知自己昨日接到的任职消息。 凤倾城惊愕抬眸:“入户部?怎地如此突然?”语气中满是不解与讶异。 齐明轩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是皇祖父的意思。他说我即将及冠,该在朝中历练一番。昨日圣旨已下,言明户部缺人,命我过几日便去上任。想必是觉得我在安阳立了些功劳。其实我……”——本无意于这些,只想和你在一起过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凤倾城眉峰紧锁,忧心道:“若为历练,早该安排官职,何至于等到今日?……不知安排的是何职位?” “掌管粮草辎重,职位不高,仅是个郎中。”齐明轩说着,亲自为她斟了杯茶,递到她手中。 “其实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只要我不出大错,恪尽职守便是。”齐明轩看着她眉间拢起的褶皱,很想上去给她抚平,但终究只是想想。 “嗯,急也无用。你初入户部,与人相处当有分寸,不用走太近,也勿要刻意疏远,凡事多留个心眼。眼下朝局盘根错节,你初来乍到,务必谨慎。”凤倾城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目光里满是关切。 听着她将自己视作需要保护之人,齐明轩心中漾开无边甜蜜,无边的喜悦填满整个胸腔,“你放心,我自会当心。倒是你,大夫叮嘱需好生调养,切忌多思多虑。我的事你莫挂怀,朝中尚有七皇叔照应。” 听他提起珩王,她眉头蹙的更紧。自古皇家多情薄,上至天子,下及诸皇子,皆是,他那位七也不例外。 她不知道为何明轩对于珩王有一种莫名的依赖和信任,但她总觉得珩王此人性情寡淡。重情的人一般很难走到最后,只盼他莫要辜负明轩对他的一番赤诚。 凤倾城看着窗外风和日丽,忽生兴致,“明轩,我想练习弓箭,自安阳归来后,还未曾拉过弓.....”她满脸含笑望向他,难得今日和他在一起,与其枯坐这里一直喝茶,还不如一起做一些更有趣的事情。 齐明轩面露不赞同:“大夫说了,你需好好静养,不宜劳累。我才刚……” “明轩……”她语气带着几分央求,“与其枯坐令我胡思乱想,还不如适量活动筋骨,反倒是利于康复。再者,你过几日便要上任,相见之日便少了……” 看着她这般乖巧讨好的模样,齐明轩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拿她,真的是毫无办法。 “要练也行,但你须应我一事:若觉着累了便要立马停下来歇息,可好?” “嗯嗯,好,我若觉着累了,便告诉你!” 得了她的应允,齐明轩便起身去取弓箭。 “练弓箭?算我一个。”陈素素迈步入内,笑吟吟道。 三人行至院中,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凤倾城接过弓箭,拉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 箭矢破空而去,稳稳钉在远处靶心上方。 陈素素含笑鼓掌,“倾城,你的箭术真是越发精进了。”这才没多久,她的箭术就练得已颇有章法,着实厉害。 齐明轩看向她的眼中满是骄傲——这便是他倾心的女子…… 她浅笑不语,继续搭箭、拉弦、射箭。 箭离弦的刹那,她面上笑意已尽褪。上面那一位,此刻让明轩入户部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他那几个儿子,哪个不是被操心着娶妃纳妾?便是最小的十一王爷,去年亦听闻被频频催婚。唯独明轩这故太子遗孤——他的嫡皇孙,他从不置问。莫非是忌惮他成家生子,怕留下后患,所以想斩草除根? 凤倾城脑中思绪翻涌,手上动作却未停。眯眼、瞄准,又是几箭连发,箭矢或近靶心,或擦边而过。这,还远远不够,纵不能百发百中,最起码也得练就个十中七八的准头。 待她练得微微出汗,齐明轩适时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弓箭,“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刚病愈,不宜太过劳累。” 说完,便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柔为她拭去额上细汗。 “王爷说得是,倾城你确不宜过度劳累。”陈素素上前接过弓箭,眼角余光瞥见庆王那小心翼翼,不由想笑,但又恐倾城会羞涩,又硬生生憋回去。 所以她此刻的表情是双唇紧抿,强自压下笑意。看来日后他二人在一起时,自己还是尽量少在旁碍眼的好。 他日庆王爷若与倾城成亲,怕不是个妥妥的“妻奴”?瞧那小心翼翼的模样……陈素素忽觉牙根微酸,简直不忍直视。 凤倾城眯眼望着眼前这个被光晕勾勒出温润轮廓的男子,心头蓦然浮起四个字——岁月静好。很多年后,纵使青丝成雪、齿摇发疏,忆及此景,她的心底仍会柔软得无以复加。这世间,曾有一个人,将她视若至珍……珍之重之,一言一笑,举手投足,皆是深情。 ----- 赵家.书房 赵迁端坐太师椅上,凝神批阅案头公文,狼毫朱笔不时落下批注。近来兵部事务繁杂,他常会将未完之事带回府中料理。 笃笃,书房门轻响,“父亲,孩儿进来了。” 赵泰将茶放在书桌上,轻声说道:“阿爹,歇会儿,喝口茶润润嗓子。” 赵迁抬眼,看着面前恭敬孝顺的儿子,不由露出来一个浅淡的笑,“怎么?找我有事?”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抬眸看向这个好似有些长进的儿子。 “父亲,您为何把庆王弄进户部?” 赵泰甚是不解。自谢知遥入朝,赵氏一系已多受掣肘。他实难明白父亲为何又将珩王一派的庆王引入户部。 赵迁轻轻放下茶盏,目光深邃,缓缓开口:“泰儿,为父这么做自有为父的道理。庆王入户部,看似是珩王一派的势力扩张,实则不然。” 赵泰皱眉,显然没明白父亲话中的深意:“还请父亲明示。” 赵迁站起身,负手在书房内踱步:“庆王此人,看似温润如玉,实则乃废太子遗孤。你以为他对皇室会没有半点怨恨,那是你没见过他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再者,你认为当今会真的让他在户部步步高升吗?可别忘了,当今是庆王的杀父杀母仇人。咱们且看着吧......” 第212章 羞愤欲死 三月十五,春光正好 几日休养,凤倾城的身子已然大好。陈素素近日对她管束极严,稍有不爱惜身体的苗头,就会被念叨的耳朵起茧子。 昨日她同素素上街,为魏七几人各置办了一身新衣,预备明日去珩王府探望晓婉时一并带去。顺带为其他孩子也买了,方才已让魏新交给商队,好一并送往安阳。 也不知道十六几个在安阳过得可还习惯,和衣服同去的,还有凤倾城的一封亲笔信。 素素瞧见,笑言她哪里是养了一群弟弟,分明是在养儿子。管吃管住不说,如今连读书也一并管了。凤倾城听了只笑笑,未作解释。 其实,她对这群孩子一开始并无多少情分,从未想过要为他们做些什么。是小八……硬生生在她冷硬如石的心上撕开了一道缝隙。 今日小石头和阿离也未去私塾上学,而是在店里帮忙擦桌端茶。凤倾城望着店中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心情恰如店外的阳光——格外明媚。 也不知这几日妹妹在珩王府过得如何,可还习惯。 她转身吩咐铃铛:“你晚点做些晓婉爱吃的点心,明日我带去珩王府。” “好的姑娘,我多做些,您顺道可以给六、七、十带些去。”铃铛笑着应下。 小石头听着她二人说话,慢慢蹭了过来,“倾城姐姐,我想跟您一道去看七哥。明日去珩王府,可以带上我吗?” 凤倾城见他这般模样,心下一软,温声应道:“好,明日便带你去。” 小石头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谢谢姐姐!” 凤倾城含笑揉了揉他的头,正欲再开口。店门口呼啦啦一下子涌进好几人。 凤倾城抬眸,心中微微一惊,旋即恢复了惯有的从容。 来人中,为首的正是已见过两次的安国公;紧随其后是身着天蓝色锦衣的靖王齐天俊;再后是一位着玄青色袍服,剑眉星目,气度很是舒朗大气,又隐隐透着几分书卷气。 凤倾城虽未见过此人,但观其眉宇与安国公有几分肖似,这般年纪,多半是其孙辈;最后一位,便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谢大公子。 见这几位凑在一起,凤倾城心下颇觉有趣。靖王与谢知遥是挚友,在京城向来焦不离孟,他二人在一处可以理解。可安国公怎会同这几个小辈在一道?还带着他这孙儿? 一旁的陈素素看着进店的几位客人,嘴角不由抽了抽,她可没有凤倾城那般淡定。她颇有些怵这位安国公,老人家行事不按常理出牌,每每更是语出惊人。 至于那位小王爷,眼神从进门起就牢牢黏在她身上。若非相识,这会绝对会把他当做流氓暴揍一顿。 还有那位状元郎,目光也透着古怪,总往倾城身上瞟,当她瞧不出来么? 今日来的这几位,心思各异。唯有那位玄青袍服的公子还算正常,进退有度,一派君子之风。 凤倾城轻拍了拍陈素素的肩头以示安抚,随即迎了上去:“安国公、靖王爷、谢公子、还有这位公子,里面请。” 这几位非富即贵,即使平素凤倾城再怎么不喜和人亲近,今日作为东道主,她都应出来招待。一位王爷、一位国公爷、一位状元郎......这等阵仗,别人想见一面都难。 更何况,谢知遥在安阳于她有救命之恩,前几日又遣管事送来价值千金的药材,尚未当面同他道谢。 还有老国公赠她玉佩……这会喊他一声国公爷,待会肯定要不高兴。 赵二待几位坐定,便提壶过来准备沏茶。凤倾城见状,亲手接过茶壶为众人斟茶。 安国公嘴一撇,抱怨道:“凤丫头,这才几日不见,''老伯''也不喊了。你这小没良心的,莫非今日就因我没带礼来,便当不得你一声‘老伯了’?” 凤倾城浅笑盈盈,温声道:“安老伯,此言差矣,几位大驾光临,是倾城的荣幸,这不一时高兴过了头。才用了尊称嘛!” 靖王齐天俊在一旁打趣:“外祖父,您就别挑剔了,人凤东家一番敬重之心,您倒还嫌上了,真正没良心的,当是避而不见那位。” 说罢,他眼神幽怨的看向一旁的陈素素,活脱脱一副被负心汉抛弃——痴情女子模样。 安国公见他这般模样,有些怒其不争,“素丫头,过来陪老伯我喝会儿茶。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陈素素虽心中不愿,却不好拂了安国公的面子。毕竟倾城曾应承过他,以后她们都要称呼其一声安老伯。 只得硬着头皮过去坐下,齐天俊见她过来,立即殷勤斟茶,然后满脸堆笑地递上。 自进门便沉默的另两人——谢知遥与李安景,看着这一老一少与这两位姑娘的互动,脸上都有些微窘。 读书人终究矜持些,行事做不到像安国公与靖王那般随心所欲。 谢知遥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尴尬:“凤姑娘,前几日我遣人送来的药材,你可收到了?” 凤倾城颔首:“收到了。尚未当面致谢,谢公子实在客气。” 谢知遥目光温和地落在凤倾城身上,心中暗自思量:她气色瞧着确是好了许多,身子想是无大碍了,只是仿佛又清减了些。也不知……知行那边寻人,可有眉目。 李安景则静静地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尤其是在祖父称呼的那位凤丫头身上停留最久,眼神明灭不定。 他倒要看看,这位姑娘究竟有何特别之处,竟值得祖父如此推崇,恨不能叫他直接抢了回去。 安国公见陈素素坐下后,便笑眯眯地与凤倾城攀谈起来,眉宇间尽显长辈的慈爱与亲和: “凤丫头,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孙儿,李安景,字弘文,今年刚及冠,尚未婚配,你看如何?” 谢知遥刚饮下一口茶,还来不及吞咽。就听这么一句,顿时呛咳不止,直呛得脸上血色尽褪。 齐天俊见好友突然呛的厉害,再顾不得讨好陈素素,立马上前来为他拍背顺气。 “喝个茶就不能慢点,都多大人了,难道你没听说过喝水都能呛死人......”他一边帮他顺气,一边没好气的训斥起来。 另一边的李安景虽未喝茶,那脸色却比谢知遥更为难看,脸上已然涨得通红。祖父在家中如何口无遮拦都罢了,横竖无人外传。 可祖父怎么能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叫别人姑娘家如何自处?旁人又该如何看他?更何况这是茶楼,周遭多少双眼睛看着!李安景只觉羞愤欲死,长这么大,从未如此丢脸过…… —— 第213章 一女多夫 “安伯伯,我有心上人的,之前你不是知晓吗?还是说这大齐允许一女多夫。” 凤倾城目露疑惑的看向这位大名鼎鼎的大齐战神。 “当然,如果允许的话,您老人家也不反对,那凡事……可以商量。” 凤倾城一脸,假如你们不反对,凡事好商量的模样,直接把一桌人给震住了。 安国公瞪着一双牛眼,他知道这丫头敢说,可没想到她竟这么敢说。 一女多夫?亏她也敢想! 旁边的谢知遥本就没止住呛咳,被她这两句话一激,更是咳得撕心裂肺。 陈素素在一边听了,笑的是前仰后合——倾城,真不愧是她欣赏的人。 李安景更是如坐针毡,恨不能夺门而出。这次,丢脸真是丢到姥姥家了! 门口又有一人走进来。凤倾城分神看过去,见是庆王齐明轩,脸上顿时漾开一丝直达眼底的笑意。 她起身迎了过去:“明轩,你今日怎有空?” 问完这句,她也不顾忌旁人眼光,径直牵起他的衣袖,就往安国公跟前带。 齐明轩看着凤倾城牵起他衣袖的手,先是一呆,旋即心头涌上欢喜,转而又有些担心。人前这样,会不会于她名声有碍。 齐明轩反客为主,牵起她的手,一同走至桌前,躬身行礼:“明轩,见过国公爷!” 这下,尴尬的反倒成了安国公。 虽听凤丫头提过有心上人,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人竟是庆王! 这下好了,正主来了……保媒拉纤的事继续不下去了。 谢知遥在一旁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口中刚咽下的那口茶,顿时苦如黄连,堵得心口一阵阵发闷。 “明轩,你来得刚好!”凤倾城待几人见完礼后,便接过话头,“你可知道安伯伯今日特意为我保媒呢。来,我为你引荐一下这位……” “凤姑娘!”李安景再也坐不住,抢在她开口之前急急截断:“方才我祖父只是玩笑罢了!其实……其实我早已有了心上人,绝无保媒一说,还望凤姑娘切莫放在心上!” 李安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长这么大,头回遇到如此难缠的姑娘。 虽然到目前为止,祖父说的那些优点他尚未发现。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姑娘他吃不消,纵有千般好,也绝非他的良配。 陈素素在旁边笑得恨不能拍桌子,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对付安国公这样的“老不羞”,就得她们倾城出马,一砸一个准! 靖王齐天俊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这才恍然,祖父今日带着表哥同来,哪里是为了帮他追素素?分明是来求娶孙媳妇的! 可是开口前为何不先打听打听,凤倾城那是一般人吗? 还有这凤倾城……“一女多夫”?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可真敢说。 靖王心里一边腹诽,一边庆幸他的素素性子好,若都像凤倾城这般,他还真不知自己能否吃得消。 看着凤倾城那坦然自若的模样,靖王不禁揣测,也不知将来娶她的人,该是何等的强大…… 诶,不对!明轩怎么和她手拉手?这是几时发生的事?他怎么毫不知情! “谢知遥,”他满脸好奇地捅了捅身旁的至交,“他俩何时成了一对?我怎么不知道?不过……看起来倒也挺般配的,你说是不是?” 谢知遥本就心痛不已,谁知道这还有个来补刀的。一刀又一刀,刀刀见骨。 谢知遥本就心痛难当,谁知靖王还来补刀。一刀又一刀,刀刀见骨。 他懒得理会靖王的问话,径自端起茶盏,也不管烫不烫,仰头便灌,仿佛灌下的不是茶,而是能消愁的烈酒。 “你慢点!这茶刚添的,烫着呢!”小王爷看着他那难看的脸色,颇是不解。 齐明轩含笑注视着身前的女子,难怪主动牵他的手,原来是老国公爷要给她说亲。她这是在用行动,直截了当地拒绝旁人。 她说她不会爱人,可她做的比任何人都好。 只因答应过要努力,便不顾世俗的眼光,牵起他的手,只为打消别人的觊觎之心。 凤倾城,你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谢谢你! 他虽不知自己没来之前他们说了什么,但是可以肯定,绝不是什么好话,不然这几人的脸色何以这般精彩。 他心中暗自思量,面上依旧温润如玉,从容回道:“倾城,无妨,也许国公爷就是几句玩笑话。” “谁开玩笑了!男未婚女未嫁的,再说了一家有女百家求。老夫就是看重凤丫头,我安国公府就是想求娶凤丫头。” 安国公憋了半天,此刻索性豁出去了,一脸“破罐子破摔”的表情嚷道。 哼!一个小丫头都敢说出“一女多夫”的话,他这混了几十年军营的老油子,还有啥不敢说的! “祖父!” “外祖父!” 李安景与齐天俊几乎同时出声,这可是茶馆!老爷子能不能看看场合? 再这么闹下去,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看安国公府的笑话。还有‘一女多夫’这话如果传出去,她更是会被千夫所指。 “喊什么喊?老子又没聋!”安国公快被气死了,看看自家这个怂货。这般畏首畏尾,如何拿得下别人家姑娘?还不如一个姑娘家豁得出脸面。 凤倾城静静的看着这一场闹剧,始终面不改色,只是与齐明轩相握的手更紧了些,似是在无声安抚:无需担忧,一切有我。 谢知遥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觉心口淌血,汇聚成河。 安国公见凤倾城如此从容不迫,心中更是欣赏不已。 这丫头不仅胆识过人,且心思玲珑剔透,实乃难得的好姑娘。 若是个男儿身,放在他身边磨炼一二,那绝对是将帅之才。这份处变不惊,连他这个沙场老将都暗自佩服。换作旁的女儿家,经此一闹,怕不是要寻死觅活。 唉,可惜啊!自家这榆木疙瘩不开窍……罢了,罢了,来日方长...... “安伯伯,”凤倾城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清朗,“若哪一日这大齐的律法允许‘一女多夫’,咱们再来商量此事如何?不过在此之前……” 她侧眸看向身边人,眼中漾开温柔而坚定的笑意,“倾城只想与明轩携手,共度此生。” 只这一眼,齐明轩便再也移不开目光,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一眼万年,大抵如此。 共度此生……多么美好的愿景。 若有可能,他愿生生世世,都是她。 这个人,他怕是永生永世,都舍不下了…… “庆王进了户部,一切可还顺当?”谢知遥实在看不下去了,借机岔开话题。 再任由他们这般下去,自己明日怕是要告假——内伤过重,起不来床。 第214章 八百里加急 齐明轩听闻问及自己,这才分神看向谢知遥。 自打进来后,除了向安国公见礼外,他的目光便始终黏在了凤倾城身上,对其他人根本视若无睹。 “多谢关心!一切尚好。”说完就收回目光,一瞬也不多做停留。 谢知遥气结…… “不知殿下可曾考虑,求个外放?”谢知遥锲而不舍,又抛出问题,“届时携凤姑娘一道远离京城,岂非神仙眷侣?” 这京城终究不是太平之地,假如他想给她幸福的话,还不如带她远离是非。他总觉得他入户部没那么简单。 旁听的几人闻言,一时噤声。谢知遥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齐明轩并未直接作答,只沉默片刻。目光便转向凤倾城:“倾城,你可想离开京城?” 凤倾城深深看他一眼,略作停顿。继而开口,声音清冷: “谢公子,你以为我们离开京城,就能远离是非?京城虽风云诡谲,至少天子脚下,哪怕身死,还有个说理的地方。再者......”她目光扫过谢知遥,“你以为我们走得了?那位……会放心让殿下离开?” 连娶个王妃都横加阻挠,还远离京城?只怕刚出京畿,便有“匪患”拦路,性命都难保。那位的心胸,怕是比针眼大不了多少。 谢知遥闻言,想反驳却哑然无声,只觉她句句切中要害。 的确如此。圣上岂会轻易放他离京?他乃太子遗孤。如果不放眼皮底下,那位如何安枕? “八百里加急!闪开!边关军报!” 一声声撕裂空气的嘶吼,伴着密集如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匆匆掠过,悍然打断了室内的沉寂。 “八百里加急?边关有异动?”靖王语带惊疑。安国公倏地站起,目光如电射向门外,玩世不恭之色尽褪,脸上唯余凝重。 “凤丫头,老夫有事先行一步,改日再来叨扰你的好茶!”安国公语速极快,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走向门口。 李安景见状,匆忙向其余人一点头,疾步跟上自家祖父。 余下众人面色各异,方才的闲适嬉笑荡然无存。 凤倾城望向门外,黛眉微蹙,若有所思。 齐明轩见状,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无声安抚。 “不必过于忧心,”谢知遥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见不得她蹙眉的模样,“边关之事自有朝廷处置。你且看好你的铺子便是。其余,顺其自然。” 大夫都叮嘱过,她不宜多思多虑。 齐明轩亦颔首附和:“倾城,且放心,不会有事的。” 大齐男儿何其多,何须她事事挂怀?征战戍边本就是男儿事,她万不可再忧思过重。 靖王齐天俊与陈素素虽也面露忧色,却不似他们几人那般沉重。 安国公祖孙离去后,茶香犹在,但品茗的兴致却已消散殆尽。方才还热闹的大堂,此刻静上许多。 不多时,谢知遥与齐明轩也相继告辞。 凤倾城直将他们送至大门外,目送着两人背影渐行渐远,她心乱如麻。 如今的大齐,表面看似升平,内里却早已外强中干。 安阳大疫便是一面镜子,可见国库是何等捉襟见肘。若边关战事真起,单是粮草一项,便是天大的难题。 谢知遥劝她勿忧,说和她无甚干系,当真无关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她抬眼望天,不知何时,乌云已蔽日。 晨时明明还万里无云,午时刚过,却是风云突变。 金銮殿 嘉宁帝接过那份犹带风尘的八百里急报,展开一看,眼前骤然发黑,气血翻涌,险些栽倒在地。 这日子,竟无一刻安生! 先是安阳大疫,紧跟着那不孝子险些将他毒死。这龙体还没完全将养利索,边关烽烟又起! 且不论胜负,眼下国库干净的比这金銮殿的地板还干净,他拿什么去填那无底洞般的粮草辎重…… 嘉宁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他将急报重重递给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李忠,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宣读!” 李忠展开军报,尖利的声音响彻寂静大殿:“边关急报:三月初八,党项五万铁骑突袭金明砦,守将李士诚率部拼死抵抗!终因寡不敌众,城破被俘!延州危矣!求援!求援!伏乞圣裁!—— 金明砦副将李忠泣血叩首。” 急报宣毕,整个朝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落针可闻 嘉宁帝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几乎气了个倒仰。 看看,看看…… 他手下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是他这个皇帝无能吗? 不是!是他底下这帮人尸位素餐。 平日里争权夺利、唇枪舌剑一个顶俩,真到了危急存亡之际,竟无一人堪用! “众卿家!”嘉宁帝强压心中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可有何良策?但讲无妨!”他这皇帝当得如此窝囊,怕是古今少有。 他耷拉着眼皮,目光冰冷地逡巡着殿下泾渭分明的文武两班。 殿上依旧鸦雀无声。 武官队列中,不少人虽已怒发冲冠,却依旧无人出列。 不是他们不愿站出来,而是站出来又当如何? 边疆战事一起,粮草辎重乃命脉所系。国库如今空空如也,拿什么去支撑? 他们纵有满腔热血,誓死报国,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文官们更是将头埋得更低,让他们引经据典、歌功颂德尚可。这行军打仗、筹措钱粮的实务,却是两眼一抹黑。 再说战与不战眼下都难...... 嘉宁帝见此情状,失望与愤懑几乎将他淹没。他怒视着这群沉默的臣子,胸膛剧烈起伏。 “陛下!” 一声苍劲的呼喝打破死寂。只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挺身出列,重重跪倒在丹墀之下,声若洪钟:“老臣李晃,愿率军驰援延州,不破党项,誓不还朝!”正是安国公李晃。 一身紫色官袍,虽身体佝偻,跪在那里却自有一股冲霄的豪情与决绝。 不少官员见此,面皮发烫,羞愧地低下了头。 嘉宁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随即黯淡下来。 他看着这位年逾花甲、站立都需勉力的老臣,心头五味杂陈,沉声道:“安国公忠勇可嘉,朕心甚慰。然边关凶险,刀剑无眼,爱卿年事已高……” 安国公闻言,头颅昂得更高,朗声道:“老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击退敌军,臣愿提头来见!” 嘉宁帝闻言,百感交集。满朝文武,也就他这老岳丈从不让他脸子掉地上。 “爱卿一片赤诚护国之心,朕明白……”他声音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平身吧!且先听听……其他爱卿有何建言……” “陛下,臣有奏!” ---- 第215章 国难当前,岂有他顾 --- “陛下,臣有奏!” 嘉宁帝抬眼睨去,一个三品文官,隐约记得似是赵王派系,“准奏!” 那文官整了整官袍,神色恭谨却眸色晦暗: “陛下,安国公忠勇可嘉,然党项铁骑来势汹汹,贸然出兵恐伤亡惨重。臣以为,可先遣使议和,许以岁币绸缎,暂解燃眉之急。待国库充盈、军备重整,再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此言一出,朝堂顿起微澜。不少文官暗自点头,武官们却纷纷锁紧了眉头,哼!软骨头…… 安国公李晃盯着那文官,一声冷笑刺破沉寂: “议和?金明砦已破,延州危在旦夕!党项人贪得无厌,岂会因些许财物罢手?若开此先河,他日契丹、吐蕃群起效仿,我大齐何以自存?” “陛下息怒!” 文官扑通跪倒,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臣实为大局计!安阳大疫方歇,国库空虚,民生凋敝,若强行开战……” 话音未落,一声怒喝炸响: “住口!” 兵部尚书赵迁大步出列,剑眉倒竖,戟指跪地之人: “国难当头!不思御敌之策,竟倡屈膝求和?此等懦夫之言,安敢玷污朝堂!党项铁骑践我国土,掳我子民,若不战而降,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九泉!” 他霍然转向御座,目光灼灼如炬,“皇上!臣赵迁,愿领三千精兵,为安国公前驱,誓与党项周旋到底!” 嘉宁帝看着赵迁,眸中怒色稍霁,忧虑却更深重。 三千兵力,杯水车薪。满朝文武,除了垂暮的安国公和兵部尚书赵迁,竟再无一人挺身请缨! 安国公而今年迈体衰,岂能远征? 若大军开拔,赵迁又得坐镇兵部,更是轻易动不得……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正欲开口。 忽见一道玄色身影沉稳踏出,珩王齐天珩立于殿心,衣袍在光影下泛着冷硬光泽: “父皇,儿臣虽不若安老国公神勇,亦愿拼死一战,驱逐敌寇,卫我边关,护我万民。” 殿内瞬间死寂。珩王,那可是圣上看重的储君之选,岂可轻涉险地? 嘉宁帝虽没明说,但现在满朝只要有眼睛的都清楚,珩王就是圣上内定的储君。 嘉宁帝眯起眼,审视着这个他最为器重的儿子,龙案下的手指无声攥紧。 半晌,才听不出情绪地问:“你当真愿驰援延州?” 储君亲征,非同小可,胜则威加海内,败则动摇国本,更遑论这背后的暗流汹涌…… “国难当前,岂有他顾!” 齐天珩声音沉稳如磐石,字字铿锵,目光扫过震惊或沉思的群臣,最终定在御座之上,“党项贼心不死,若我朝畏首畏尾,一味退让,示敌以弱,大齐离亡国不远矣!父皇明鉴!儿臣愿立军令状——不破党项,绝不回京!” 那“绝不回京”四字,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令整个金銮殿的空气骤然凝固。 安国公李晃浑浊的老眼精光暴涨,看向齐天珩的目光交织着激赏与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没看错,此子,方是大齐未来所系! 嘉宁帝沉默良久,殿内落针可闻。 他岂不知此战避无可避?议和?安国公所言极是,那是饮鸩止渴! 可战……拿什么去战? 这冰冷的现实压得他几乎窒息。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沉重: “然则……粮草辎重,从何而来?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国库空虚,安阳大疫已耗十之七八。三军一动,每日耗费便是金山银海!党项五万铁骑压境,我军需多少兵马方能抗衡?粮饷、军械、马匹、民夫……桩桩件件,皆需钱粮铺路!朕……” 他环视殿下,目光如刀,带着深沉的无力与责问,“朕拿什么去打?!” 这赤裸而残酷的问题,像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因珩王请缨而燃起的热度。 方才还激愤的主战武官,此刻也如鲠在喉,满腔热血被现实的冰冷死死摁住。 囊中羞涩,纵他们有报国志,又能奈何? 那提议议和的文官虽不敢再言,眼底却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颓然。 齐天珩面沉如水,显然早有腹案。 他再次躬身,声音沉稳依旧,却透出不容置疑的锋芒: “父皇之忧,儿臣深知。然事在人为!粮草之事,儿臣斗胆进言,可分三步而行!” “其一,即刻清点太仓、常平仓所有存粮,无论多少,火速调拨延州前线,解燃眉之急!同时,严令沿途州府,所有粮秣优先供给军需,敢有克扣延误者,军法从事!” “其二,开内帑!”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内帑乃皇帝私库,非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嘉宁帝眉头紧锁,却未立刻驳斥。 “其三,”齐天珩目光锐利如电,扫过户部官员,“即刻拟旨,加征‘平虏捐’!凡大齐子民,无论官绅商贾,按户等、资产比例捐输钱粮,共赴国难!此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朝廷可颁特旨,凡捐输踊跃者,赐功名、爵位或旌表门楣!另,可向江南富庶之地大商巨贾借支军饷,许以战后加算利息或盐引、茶引之利!” 第216章 击退党项 他条理清晰,每一策都直指要害,却也每一策都触动巨大的利益。 加征捐输,无疑会激起民间怨愤甚至动荡;开内帑,是掏皇帝的老底;向商人借贷,更是将国之命脉部分交予商贾之手。 户部尚书脸色煞白,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珩王——乃他女婿,于公于私,他皆不该反驳。哪怕筹措粮草困难重重…… “他所言虽手段酷烈……”洛天华在心中无声呐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若再逡巡不前,坐视党项铁蹄踏破延州雄关,长驱直入,叩击潼关天险……那时节,山河破碎,国将不国,那大齐……就真的危如累卵矣!” 所以他必须支持珩王…… 嘉宁帝脸色阴晴不定。 “陛下!” 吏部侍郎乔肃急步出列,面色凝重,“珩王殿下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然此三策,牵一发而动全身!清点仓粮,杯水车薪;开内帑,动摇国本;加征捐输,恐御敌未成,萧墙祸起!江南富商……其心难测,若挟国事坐地起价……” “那依乔侍郎之见,该当如何?!” 齐天珩猛地转身,目光如冷电直刺乔肃,一股凛冽威压瞬间弥漫殿宇: “坐视延州沦陷,党项铁蹄长驱直入?还是割地赔款,将我大齐子民世代为奴?危巢之下,焉求万全?当此存亡之际,不思破釜沉舟,只知畏首畏尾,便是误国误民!” 他的声音在金銮殿内轰然回荡,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齐天珩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钢鞭,狠狠抽打在每一个朝臣的心上。 那赤裸裸描绘的亡国景象…… 让大殿变得死寂! 令人窒息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大殿,压的人喘不过气。 满朝文武,有的已面无人色,冷汗涔涔; 有的两股战战,几欲瘫软; 更有不堪者,官袍下摆竟已洇湿一片,腥臊之气隐隐散开。 方才还存着议和心思的,此刻更是噤若寒蝉,头颅深埋。恨不得钻入金砖缝隙,哪还敢再提一字? 嘉宁帝看着这满堂“栋梁”失魂落魄的丑态,一股巨大的荒谬与悲凉猛地攫住了他。 一股强烈的疲惫和厌弃涌上心头,几乎冲口而出:这劳什子皇帝,谁爱当谁当去!他只想找个清净地界,喘一口气。 此刻他后悔了,为何没早早禅位。如果早些传位于老七,此刻他哪需如此这般…… 然而,龙案上那份染血的八百里加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神经,容不得他有丝毫后悔迟疑。 延州!! 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压得他几乎窒息。 那上面沾染的,是大齐将士的血,是边关百姓的哭嚎!是催命符,假若他退,他便有可能是亡国之君…… 自己纵是再不堪,也不能让大齐亡在他手上。 地下的列祖列宗可看着呢,他可不想百年之后,在下面被他们指着鼻子骂。 不!绝不! 嘉宁帝猛地一个激灵,强行将飘远的、懦弱的思绪狠狠抽回!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战?和?倾举国之力背水一战?抑或屈辱求和苟延残喘? 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扫过殿下那个挺拔如松、目光灼灼如寒星的儿子。 齐天珩站在那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他又掠过殿下那些或惶恐瑟缩、或麻木沉默的群臣,一张张脸孔在眼前模糊又清晰。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属于帝王的决绝狠厉,骤然压倒了所有的疲惫、恐惧,算计和软弱!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口郁结已久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浊气似乎被强行挤压、压缩,化作一股支撑他坐稳龙椅的力量。 他挺直了本已有些佝偻的脊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凛冽威光! “拟旨!” 嘉宁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斩钉截铁,瞬间撕裂了死寂,惊得所有人浑身一抖。 “命延州周边诸路——庆阳、环州、保安、鄜延诸军镇,立即集结本部精锐兵马,星夜兼程,驰援延州!沿途州府全力保障通道,敢有贻误者,军法从事!” 嘉宁帝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他语气微顿,目光如电般射向齐天珩,那眼神复杂无比,有痛惜,有决绝,更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着——珩王齐天珩,总领延州诸路兵马,赐天子剑,临机专断之权!率……率京营精锐三万,三日后……立即开拔!火速奔赴延州!给朕……击退党项!扬我国威!” “陛下!”有老臣忍不住惊呼出声,三万京营精锐,几乎是拱卫京畿的最后屏障!这赌注太大了! 嘉宁帝充耳不闻,续接着艰难开口,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消耗他仅存的生命力: “户部尚书洛天华,听旨!” 他目光如刀,钉在脸色惨白的洛天华身上,“依珩王所奏三策,立即筹措粮草、军械、被服!加征、借贷、清库……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日后,粮草辎重必须随大军同行!若有一日延误,短少分毫……” 嘉宁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提头来见!” “臣……遵旨!” 洛天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颤抖,额角重重磕在金砖上,冰冷的触感直透骨髓,他知道,自己和洛家,乃至女婿珩王的命运,都在此役…… 嘉宁帝看着殿前那乌泱泱一片垂首站立的官员,喉头梗的难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凭什么他一个帝王殚精竭虑,不仅要掏空私库以充军饷,还要把未来的储君送上战场。 他们却可以站在这里沉默寡言,把自己的儿孙藏在羽翼之后,享受这表面太平…… 既然我最优秀的儿子都要上战场浴血杀敌了,那你们也就不要扭扭捏捏、躲躲藏藏了。 要去大家一起去,如果我儿子有个万一,回不来,你们的…… 他就不信,把他们最优秀的子孙一起送上那硝烟滚滚的战场,他们敢不殚精竭虑…… 一股近乎扭曲的报复心和帝王心术的冷酷,彻底压倒了其他情绪。他眼中寒光一闪,声音冰冷地继续点名: “着安国公之孙,羽林卫中郎将李安景,为大军前军参将,随珩王出征!” “着吏部侍郎谢知遥,为随军监察御史,督粮草转运,核军功,察不法!” “着兵部郎中赵泰,为大军转运使,专司粮道通畅,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着……”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官职,从嘉宁帝口中清晰地吐出。被点到名字的官员,无不脸色骤变,身体剧震! 嘉宁帝看着殿下那乌泱泱一片、此刻终于不再麻木而是充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官员面孔,看着他们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中那股梗了许久的郁气好似一下子消散许多。 “另旨!” 嘉宁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宣泄后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从今日起,宫廷内一切用度,缩减三分之一!所有节庆宴饮、歌舞升平,一概取消!六部及各衙署,亦需裁减额度,共体时艰!延州一日不胜,党项一日不退……朕,便与尔等,陪着边疆浴血的将士,同甘共苦!” 安国公李晃,忽地抬眸,惊诧地看向这位庸庸碌碌了二十几年的帝王。 原来他也有这样果决英明的时候吗?那之前二十几年,干嘛去了? 但凡以前有今日的三分之一,大齐何至于伤痕累累。 晚了……太晚了…… 不过此次珩王前去也好,刚好趁上位前磨砺一番,未必是坏事。 不经风雨,怎耐苦寒! 这大齐毕竟将来还需他来打理,如果不让他亲自体会一下老百姓的苦,不去看看这万里江山——到底腐朽到一个何样的程度,将来他又如何对症下药。 第217章 总是这般波澜不惊 去吧,孩子! 安国公在心中默念,苍老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属于老将的决然与期盼…… 若大齐能扛过此劫,下一位君主真能是位披荆斩棘、励精图治的英主…… 那么,再过几十年,大齐或许还能迎来一个新的盛世…… 翌日。 京中气氛骤然紧绷,连市井商户、衙门小吏都屏息凝神。 天刚蒙蒙亮,几大坊市便贴出了告示——加征税赋。 眼下这光景,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度日? 征税?银子从何而来…… 昨日散朝归家的文武百官,几乎个个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那些需随珩王出征的府邸,更是愁云惨淡。 几乎家家鸡飞狗跳,哀泣之声不绝于耳。 只是这份“热闹”,谁也不敢让下人传扬出去——连天潢贵胄都要亲自披挂上阵,他们岂敢抱怨? 昨夜,兵部尚书赵府。 赵迁之母,赵泰的祖母,为阻爱孙奔赴那烽火狼烟之地,撒泼哭求、软硬兼施,终也无用…… 老人家被她那“不通情理”、“不知变通”的儿子气得直挺挺晕厥过去。 战场凶险,赵泰是她赵家这一辈最出色的根苗,一想到自己孙儿要陷身刀兵,老太太的心便如被剜去一块,老泪纵横,几乎哭瞎了昏花双眼。 赵迁在一旁亦是心急如焚。他深知此行之险,然君命难违,身为兵部尚书,他赵家本当身先士卒。 莫说圣上点了他儿子,便是他自己,该上也得义无反顾上。 他一面安抚老母,一面在心中盘算,如何为儿子悄无声息的安排几名身手卓绝的贴身护卫——不求立功,但求保他性命无虞…… 另一头,被点为随军监察御史的吏部侍郎谢知遥,下朝归家后,则显得平静许多。 谢知遥于傍晚时分,被祖父唤入书房,祖孙二人秉烛夜谈,直至子夜方回清风居。 回到居处,谢知遥并未安寝,而是取出暗格中的那方帕子,独坐灯前,直至天明。 安国公府内,亦是祖孙长谈。 相较于赵家的焦虑与谢府的沉静,安国公李晃与孙儿李安景的对话,更多了一份沉毅与托付。 李安景跪坐于祖父面前,目光灼灼:“祖父,孙儿定不负所望,在战场上必奋勇杀敌,为大齐尽忠!” 李晃抚着孙儿肩头,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好孩子!你自幼忠厚聪颖,武艺根基扎实。若非……若非怕圣上猜忌我李家,祖父也不会让你半途弃武习文……是祖父错了……” 若早知有今日,他定不会埋没孙儿的天赋,必悉心磨砺其锋芒。 可惜如今,一切皆晚了。 短短一两日,他能教多少,便是多少。至于景儿能领悟几分,全看他的造化了。 李晃自书架深处抽出一本泛黄兵书,拂去封尘,缓缓翻开:“此乃我李家祖传的《六韬》,你拿去。这两日务必潜心研读,有不懂的随时可来问我。至于能悟多少,皆是你的机缘。” 李安景双手捧过兵书,如捧至宝,眸中精光闪烁:“孙儿叩谢祖父!” “此番出征,你为大齐万千黎民而战!我李家祖训,便是保家卫国,扶大厦于将倾!身为李氏子孙,此责当仁不让!记住,战场之上,既要勇猛,更需智谋。务必护得自己周全……祖父在京城,等你凯旋!” 安国公语重心长,字字句句皆是期许与重托。 李安景重重叩首:“孙儿谨记,定当小心行事!” 祖孙二人又细论了诸多战场要诀,推演兵法,直至东方既白,李安景才辞别祖父,回房整装。 夜色如墨,深沉四合。 珩王齐天珩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半日闲”茶馆门前。 出征在即,若不见她一面,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怅然便挥之不去。 此去凶吉难料,他……不想留下遗憾。 齐天珩轻车熟路步入茶馆。 打烊时分,店内空寂,唯有几盏孤灯摇曳,光影幢幢,仿佛将外界浓重的夜色也浸染了进来。 他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默然坐下,静待她的身影。 不多时,那抹素净的身影悄然出现。 清丽依旧,步履从容。见到他的深夜造访,她脸上竟无半分惊诧。 无论何时相见,她总是这般波澜不惊。 齐天珩凝视着她,心头蓦然涌上一个念头:若他此去……马革裹尸,她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是否会为他……泛起一丝涟漪? 第218章 你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她缓缓行至桌边,于他对面落座。 珩王凝视着她,只觉这满京城,好似只她一人丝毫不因边关之乱而惊惧。 在她这份从容笼罩下,自己的心也一下子静下来不少。 “殿下,来了。”她的声音,清冽如泉,带着一贯的从容。 齐天珩凝视着她,心中复杂。 他欲开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半晌,才艰难挤出一句:“后日,我便要领兵出征了。” 她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却又迅速恢复平静:“我知晓。此行凶险,殿下……请务必珍重。” 她心中暗忖:也不知此次出征要多久才能归来。大齐积弊已深,国库空虚,胜败犹未可知。 也不知道这位能否平安,自己是否……该为晓婉早做打算? 齐天珩见她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忧色,心中一喜。 旋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所笼罩:“我若……不能归来,你……” 我若不能归来,你便当从现在开始准备撤离京城。 他日,我若不在,那些人恐不会放过你...... 她摇摇头,截断了他的话: “殿下,无需多言。你为大齐而战,为黎民百姓而战,此战必胜。我相信您心底也是如此认定,若非抱着必胜之心……”她目光清亮,语气陡然转沉,“我劝殿下此刻便去圣上面前,辞了这差事。” ——你或可战死沙场,但大齐,败不得。 ——此战若败,山河倾覆,她凤倾城如沧海一粟,安有存身之地? 齐天珩闻言,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热流猛地蹿上心口,激荡不已。 原来她也是担心他的。 原来在那平静的湖面下,也曾为他漾起微澜? 他情不自禁地向前倾身,似想将这份涟漪看的更清楚些:“等我!待我归来……”——必不负你! 她唇角微扬,却接过了他未竟的话:“晓婉还在京城等着殿下呢!王爷纵使不为旁的,只为了府中牵挂您的人,也定当凯旋归来!” ——您得为你府上那两位侧妃负责。 “府中牵挂您的人”几字,教珩王那前倾的身体骤然垮塌下去,将将火热起来的心瞬间凉透,如坠冰窟...... 终究……是他痴心妄想。 原来她所有的考量,不过是怕自己的妹妹做了未亡人! 夜色愈浓,昏黄的灯光在茶舍内摇曳。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竟再无言语,只有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齐天珩望着灯影下的女子,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在胸中翻腾。 老天何其残忍!既然不属于他,为何又把她送到自己面前。 二人的牵扯为何又那般深,让自己一头栽进去后,便再也无法脱身…… “此番我领兵赴延州,你在京中,”他声音干涩地打破沉寂,“若遇难处,可去珩王府寻秦树。我会将他留在京中坐镇。” 凤倾城颔首,表示明了。 见她应下,齐天珩心下稍安,旋即又想起一事: “还有,你妹妹晓婉……她年岁尚小。我出征后,她一人在府中,恐会忧思难安……你若得空,还请多去陪陪她……” 凤倾城闻言,目光柔和了些许。看来他虽非情深不渝之人,倒也不似想象中那般不堪,至少还念着晓婉。 “嗯,谢殿下关怀舍妹。” 珩王见她如是说,心下一片苦涩,看来自己所料不差。在她眼中,他除了是晓婉的夫君,便只是一个可利用的“工具人”罢了。 罢了,只要能在她心上占据方寸之地,能偶尔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哪怕只是以一个“工具人”的身份,哪怕只是顶着“妹夫”的名头……他也认了。 齐天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苦涩,努力平复心绪。 当又一壶茶被喝尽。 齐天珩起身告辞,一步三回首,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身影,仿佛要将这副容颜镌刻进骨血里。 唯有如此,那沙场征战的勇气方能自心底涌出——只因有那么一个人在那里,遥遥望着,便足以支撑他披荆斩棘。 她静立原地,目送那抹玄色身影融入沉沉夜色,直至彻底消失不见。方才转身,默默收拾起案上茶具,步入内室。 门扉轻掩的刹那,她眉宇间强撑的平静荡然无存,眉峰紧紧蹙起。 这一战,何止关乎珩王生死?它更是大齐的存亡之战! 未来十年、二十年,大齐子民是活得像个人,还是沦为猪狗,皆系于此役。 然而,无论胜负……百姓的苦日子,怕是都逃不脱。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一夜,注定无眠。对齐天珩而言,是枕戈待旦的辗转;于她,则是无尽的不安与忐忑。 然,路在前方。 无论明日是风是雨,他们唯有迎着风雨,走下去。 **赵府** “泰儿,此去边关,为父不求你光宗耀祖,只盼你平安归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可明白?” 赵迁看着眼前这个素来被自己苛责的次子,眼中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担忧与不舍。 母亲说得对,泰儿着实是他赵迁最出色的儿子。纵比谢知遥略逊一筹,可放眼京城勋贵子弟,能出其右者亦寥寥无几。 暗地里,不知多少人艳羡他赵迁有此麟儿。 过往是自己对他过于严苛,只想着让他承继赵家基业,却忘了父亲最该给予的, 赵迁心绪翻涌,轻轻拍了拍赵泰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又叮嘱一遍:“泰儿,边关凶险,万事小心为上。切记,你的安危,才是为父心头至重!”他深恐少年意气,上了沙场便只知一味冲杀,全然不顾性命。 他绝不能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赵泰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关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自幼努力,只为博得父亲认可,总以为只有证明自身价值,方能赢得父亲看重。 此刻方知,是自己错了。 原来父亲心底最珍视的,始终是他的平安。是自己未能体察父亲的苦心,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还好一切都不算晚,待此番从边关归来,他定要加倍奋发,成为父亲真正的骄傲,一个不输于谢知遥的骄傲! “父亲放心,孩儿定当谨慎行事,平安归来。”赵泰郑重应诺,眼中满是孺慕。 赵迁闻言,心中重负稍减。 “明日,我会请旨调庆王为粮草副转运使,随大军同赴边关。有他在你身侧,为父也能稍安。” 既然皇上不想让他赵家好过,那便索性撕开脸面,大家一起吧。 反正圣上对这个孙儿也没有什么感情。既已舍了一个儿子上战场,再搭上一个也无妨。 有功,首功是他泰儿的;有过,大家一同担着。 即便将来真有大纰漏,料想那位也不敢取庆王性命,悠悠众口便是护身符。这步棋,不过是未雨绸缪。 ---- 与此同时,今明砦 西夏军营深处,幽暗的牢房内。 西夏主帅李元皓正对一名俘虏施刑。 沉重的铁链将犯人手脚钉死在冰冷的石壁上。 那人已几乎不成人形,脸上糊满暗红的血污,头发黏腻地贴在颊边,破烂衣衫下露出的皮肤,无一处完好,皆是皮开肉绽,血迹斑斑。 李元皓手中的皮鞭撕裂空气,带着狠厉的破风声,一下又一下重重抽打在犯人身上。每落下一鞭,那残破的身躯便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但那人却始终垂着头,没有发出一点求饶的声音。 李元皓眼底掠过一丝惊异,旋即被更深的狠厉取代,手腕力道骤增。 “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第219章 你这种人不会懂 李元皓手中的鞭影如毒蛇般密集落下,狠狠噬咬着那具残破的身躯。 犯人依旧一声不吭,甚至连痛苦的闷哼都吝啬给予,仿佛将眼前暴戾的审讯者视作无物。 这死寂般的抵抗彻底点燃了李元皓心中的怒火。 他猛地探手,一把攫住犯人乱发,粗暴地将其头颅向后拽起,强迫那双眼睛与自己对视。 犯人脸上早已不见初时的英武轮廓,此刻的狼狈连最卑贱的乞丐都不如。 然而,那双深陷在血污中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一种永不屈服、近乎实质的火焰。 “说!延州的布防图藏在何处?!”李元皓咆哮如雷,鞭子带着风声再次抽下。 李士诚只是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轻蔑地扫过李元皓的脸,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无声的嘲弄,比任何辱骂都更刺人心。 李元皓额角青筋暴跳,他一把抄起旁边浸透了盐水和辣椒汁的皮鞭,鞭梢滴着浑浊的液体。 “最后问你一次,说,还是不说?”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李士诚,你以为这样闭口不言,就能做大齐的英雄?痴心妄想!” 李元皓的声音因暴怒而扭曲,“若非你手下怨声载道,恨不得生啖你肉,金明砦岂会如此轻易落入我手?” 他不甘地又是一鞭,力道之猛,几乎要将李士诚仅存的意识彻底抽离。 看着这如蚌壳般紧闭的嘴,李元皓眼中阴鸷更甚。 越是撬不开,他心底那份征服欲就越发强烈——若能降服此人,将来必是一柄绝佳的凶刃。 “李士诚,你是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最清楚……” 李元皓的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恶毒的揭露,“坑杀叔父,淫辱堂妹,贪暴愚顽,无恶不作!此刻,你在这里装什么忠义?你的部下早已与你离心离德,巴不得你碎尸万段!哼,你以为你闭嘴就能名垂青史?做梦!就算说破了天,你李士诚,也注定遗臭万年,遭万世唾骂!” 那几乎只剩一口气的躯体,突然有了反应。 李士诚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面前口沫横飞的仇敌,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你……再近点……我告诉你……” 李元皓心头狂喜!莫非终于撬动了?这硬骨头要开口了? 他眼中精光爆射,迫不及待地将耳朵凑近,几乎要贴上对方沾血的嘴唇,唯恐漏掉一个字。 就在这一刹那! 李士诚积蓄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头颅猛地向前一顶!如同濒死的猛兽,他狠狠一口咬住了李元皓的耳朵! “啊——!” 凄厉的惨叫在牢房里反复回荡。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李元皓的半边脸颊。 旁边的狱卒惊骇不已,慌忙扑上来,七手八脚地用力将两人撕扯开。 李元皓捂着血肉模糊的耳朵,剧痛让他面容扭曲狰狞,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杀意。 狱卒们粗暴地将李士诚重新死死按回墙上,用更粗的铁链加固。 李元皓喘息着,指缝间鲜血淋漓,他死死盯着李士诚,眼神怨毒如蛇:“好!很好!本帅……最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 他狞笑着,表情因疼痛和狂怒而极度扭曲:“金明砦已破,延州指日可待!你以为你不开口,就能阻挡我西夏铁骑?这大齐的江山,很快就要改姓了!你想求个痛快?我偏不给你!” 又一鞭带着刻骨的恨意抽下,李元皓的声音在阴森的地牢里回荡,充满了残忍的快意:“我要你睁大眼睛看着!看这万里河山如何易主!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拿刀来!”他厉声咆哮。狱卒慌忙递上一柄短刀。 李元皓一把夺过,眼中凶光毕露:“你不是要咬掉我的耳朵吗?那好,我便先取你一只!”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应声滚落在地。 剧痛让李士诚身体剧烈抽搐,但他竟未昏厥,反而发出嘶哑的低吼:“像尔等这般……茹毛饮血的蛮夷……永远……永远不懂我汉家儿郎的脊梁!因为……你们……不配为人!” 他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泊里捞出,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李士诚……纵使千般不堪……万般罪孽……也绝不……背弃我的血脉!而你……不过是个……侵我家园的……异族禽兽!我……就算死……也绝不向你这等……蛮夷……低头!” 李元皓看着地上那只残耳,又看看李士诚那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双眼,胸中怒火更炽,却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狠狠啐了一口:“哼!好硬的嘴!咱们走着瞧!你就等着看你的族人如何在我脚下匍匐称臣吧!”他转身,对噤若寒蝉的狱卒厉声喝道:“给本帅看好了!吊住他的命!他若死了,我要你们全家陪葬!” 狱卒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应诺,点头哈腰地将暴怒的主帅送出牢房。 李元皓捂着仍在淌血的耳朵,带着满腔的愤恨与一丝莫名的困惑,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 他实在想不通:败局已定,还如此顽抗,究竟在坚持什么?难道连“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都不懂吗? 看来想从李士诚嘴里撬出布防图是难如登天了。 但,这绝不会成为阻挠他的脚步——大齐江山,他势在必得! 牢门沉重的铁栓落下。确认李元皓走远,一个胆大的狱卒才敢凑近墙边那血淋淋的躯体,低声道: “唉……你这是何苦?到了这步田地,说不说,谁又知道?活着……才有指望啊……” 他端来一碗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喂李士诚喝下几口,看着他惨不忍睹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死囚室。 --- **庆王府** “小主子,您当真要去潼关?” 福伯眉头紧锁,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忧虑,“这……大可不必啊!那大齐江山,与您……早已没什么干系了。” 他欲言又止,浑浊的老眼深深望着自家的小殿下。 这大齐、这皇家,亏欠小主子的实在良多。 今日若为它拼上性命,明日……只怕就是卸磨杀驴! 这又是……何苦呢? 第220章 待我凯旋,便陪你游历天下! “福伯,我意已决,潼关此行,我非去不可。皇家虽无恩于我,但生于斯长于斯,这一草一木皆如至亲,我岂能坐视不理? 再者,我身为齐氏血脉,纵使父王母妃当年蒙冤,这身骨血终究是齐家的。岂能眼睁睁看大齐的江山落入他人之手。皇祖父与我虽有私仇,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还分得清。国仇家恨,国仇肯定在前。 福伯,你为我准备好行囊,明日一早,我便启程。” 福伯眼中闪过疼惜,却也不再多言,转身吩咐下去。 天色渐晚,庆王独自坐在书房,目光看向前面一处虚空。 待此次归来,便带上倾城,远离这红尘纷扰。 择一山水清幽之地,建一小院,与她朝朝暮暮,相守白头。 一念及她,心绪再难平静。 “南风,备马!” 出征前这仅剩的时光,他只想伴她左右。 此去关山万里,归期难料。 只要想到长久不能相见,那蚀骨的思念与不舍,此刻便已汹涌袭来。 古人诚不欺我,相思最是磨人。 南风牵马而来,心中暗忖:不知殿下深夜出行,所为何事? 明日大军开拔,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排。 他一路跟着自家殿下,看着越来越眼熟的街道,不由暗骂自己一声‘愚笨。’ 除了凤姑娘,还有谁能令殿下如此牵肠挂肚,夤夜奔赴? 南风暗自摇头,心中既为自家殿下的痴情所感动,又为他们即将到来的别离而感伤。 哎! 为何月亮不能长圆,人总要别离...... 庆王策马疾驰,不多时便来到了“半日闲”门前。 他翻身下马,理了理本无褶皱的海青色锦袍。指腹反复抚过衣角,直至确认一丝不苟,方缓步走向那熟悉的门扉。 跨过门扉,踏入店内,目光瞬间锁定了坐在柜台后的女子。 今日的她格外好看,一身红色暗纹刺绣裙,衬得她肤白如雪,明媚动人。一支简朴素簪斜绾青丝,随着她低首书写的动作,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颈项。 好像与她相处愈久,越是喜欢,爱已入骨髓。 庆王缓步上前,唇角漾开温柔笑意:“倾城。” 凤倾城闻声抬眸,眼中掠过一丝惊诧,旋即被盈盈笑意点亮:“此时怎来了?” “想见你,便来了。” 齐明轩凝视着她,目光缱绻,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若不忙,陪我走走可好?” 凤倾城垂眸扫过账册,未有丝毫迟疑:“好,稍待片刻。” 南风远远的跟在后面,望着前方并肩而行的身影,只觉岁月静好。 若天下太平该多好,殿下便不必远赴沙场,与心上人分离…… 唉...... 世事从未如人意! 南风抬眼望向天边那弯清冷的下弦月,下次月圆尚需二十余日…… 估计到那时,他与殿下恐已在边关苦寒之地了。 思及此,又是一声长叹。 齐明轩侧首望向身边女子,眸中温柔几欲满溢。 出征之事,自己尚未告知于她…… “殿下,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不必犹犹豫豫。”凤倾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轻声开口。 齐明轩脚步一顿,深深望进她眼中,不舍与深情交织:“倾城……我明日便要随大军出征了。” 凤倾城身形微凝,眸中瞬间盛满惊愕:“什么?” “今日任命已下,我为粮草辎重副转运使,明日便随大军启程。” 凤倾城沉默良久,方找回自己的声音:“南风……可随行?” 齐明轩紧紧握住她的手,颔首:“他会随我同去。倾城,我……想向你讨一样东西。” “何物?” “可……可有做好的香囊或荷包?”齐明轩白皙的耳根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见他这般模样,凤倾城心头的沉重竟被冲淡了几分。 “有,”凤倾城弯腰去解自己腰间的那个荷包,这是自己绣的,就是有点丑。 念想之物,想必他应该不会嫌弃吧? “南风。”凤倾城回首轻唤。 南风小跑上前,心中嘀咕:凤姑娘唤我何事?我若在旁,怕不是会扰了殿下好事? 南风几步跑到两人身前,疑惑的看着凤倾城:“凤姑娘,喊我何事?” 凤倾城把刚解下来的荷包放在齐明轩掌心,然后侧眸看向南风:“把你的配剑借我一用。” “......”齐明轩。 “......”南风。 南风的疑惑已经跑到嗓子眼了,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依言解下佩剑,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凤倾城握紧剑柄,一手撩起一缕青丝,手起剑落。一缕青丝如墨,飘然落入掌心。 “倾城!你这是……”齐明轩看着她掌心的青丝,既心疼又困惑。 凤倾城将青丝仔细挽成一个结,轻轻放入荷包,仔细系紧袋口。 她把手中荷包递给齐明轩:“这是我亲手绣的荷包,针脚粗陋,样子也寻常,但里面有我求来的平安符。这一缕青丝,便算我随你共赴边关。齐明轩,你定要……平安归来。” 她目光幽深地凝视着这个已悄然走入她心间的男子,他做到了他当初说的...... 人还没走,自己竟开始牵挂了...... 这是否……便是动心? 齐明轩紧紧握着那个荷包,仿佛握住了他和凤倾城的未来一样。 他重重点头:“放心,我定平安归来!倾城,等我......” 待我归来,便去求皇祖父……娶你为妻! “倾城,待我凯旋,便陪你游历天下。你可有想去的地方吗?” “好,我等你归来。带我跨越山海......”凤倾城的眼中闪烁着期待。 齐明轩看着她璀璨星眸,心中满溢的幸福无法言说。 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希望借由这个动作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她。 夜色渐浓,街灯昏黄,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凤倾城依偎在齐明轩身旁,两人缓步前行,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光。 很多年后,凤倾城回忆起这一幕,都在想,假如那时候的自己告诉他,“齐明轩,我不想你离开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这个假如再也没有问出口,更没有人来回答她。 第221章 驱除贼寇,还我河山! 待他二人身影消失在街角,已是子夜时分。 街道上空寂无人,唯有偶尔几声夜鸟孤鸣,更添几分清冷。 就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不远处,从阴影中悄然走出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一主一仆。 慎行苦着脸望向自家公子,他的双脚早已站得麻木。不知公子的脚此刻是何感觉? 谢知遥望着他们身影消失的方向,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深陷掌心却浑然不觉。 他右手紧攥着一枚玉佩,本想送人的,却始终寻不到机会…… 这几天他一直在犹豫,是否该与她道别。未承想,这一踌躇竟蹉跎至出征前夜。 此刻,目送那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夜色。谢知遥的心仿佛也随之被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 “公子,咱们……也回吧?”慎行觑着公子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触了霉头。 谢知遥没有回答,仍是呆呆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慎行见状,噤声不敢再劝,只得默默侍立一旁。 其实他心中觉着:若公子真心倾慕凤姑娘,何不直言?为何要如此的瞻前顾后! 情之一字,说出口又能损失什么?换作是他慎行,心有所属,定会第一时间剖白心意。 两情相悦自然圆满;纵使无缘,也要让她知晓曾有人真心相待,方不负这一场倾心。 可公子他……唉! 慎行暗自摇头,在心里为自家公子着急。 估计公子是书读多了,把人读迂腐了。 他却忘了,感情一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良久,谢知遥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声音低沉:“走,回府。” 谢府.清风居 回到府中的谢知遥并未立即歇下,而是让慎行去把谨行唤来。 “公子,您找我有何事?”谨行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向自家公子,这大半夜不睡觉是为哪般? ——待明日出征后,哪还有这般安稳觉? “明日,你不必随我同行,”谢知遥声音沉缓,“你留守京城。” “……”谨行愕然。 “……”慎行亦是。 老太爷分明交代过,他们四人需贴身护卫公子此行,怎会…… “公子,可是……”谨行欲说些什么。 谢知遥截断他:“无需多言。此行,我是以监察御史的身份随军同行,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一切就按照我吩咐的去做。谨行,你留守京城,不仅要保护凤姑娘,还得帮我留意京城的动向。若有异动,可以通过谢家的密道,速速向我禀报。” 他目光锐利,“若谢家路子不通,便去寻凤姑娘走沈家的门路。沈家商铺遍布大齐,消息灵通。还有……” 他顿了顿,取出一物,“待我走后,将这玉佩交予凤姑娘。告诉她,若遇难处,执此玉佩可求见祖父,请他相助。” 慎行盯着公子掌中突然出现的玉佩,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分明是太夫人当年亲手赠给公子的,当时他还在场,老夫人言明这是她送给未来孙媳的,公子此举...... “公子,您......”这样不太好吧,把未来主母的信物,就这样贸贸然送出去。若被夫人知道...... “够了!按我说的去办,休得多言!”谢知遥不耐地打断,径直将玉佩塞入谨行手中。 慎行无奈,只得闭嘴。 相对于慎行,谨行倒无甚大反应,只觉慎行大惊小怪。一块玉佩而已,何至于此。 待二人离开后,谢知遥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绪纷杂。 此去边关,归期难料。 珩王、庆王与他皆离京,那些老狐狸若趁机发难,她一介弱质女流,根本无力招架。 身边连个援手都无……留下谨行,也只能叫他心下稍安。 一时又思及边关烽火,更是了无睡意。 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寂的身影,直至天明。 ---- 翌日,卯时。 天将明未明。 珩王府外,刘晨曦甲胄齐整,手擎火把,立于马侧。 李安景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踏入府门,迎上正欲出行的珩王。 “王爷,此行万望保重!妾身与雪姐姐在府中静候王爷凯旋。” 沈晓婉——沈侧妃在珩王身后半步处轻声叮咛,眼中满是关切与不舍。 珩王回首,正好瞥见这一幕,心头微动。 “安心。我必平安归来。你在府中也要多加小心,照顾好自己。”他语气温和,目光又转向洛雪,“我不在京中,府中诸事便托付于你了。若遇事不决,可寻秦树商议。” 洛雪原本因沈晓婉的亲近举动心有不悦。 但听到珩王如此倚重自己,心中的不满瞬间消散:“是,王爷,洛雪定不负王爷所托。” 他终究是看重她的……她需大度些。 思及此,她望向沈晓婉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王爷放心,妾身会看顾好王府,也会照顾好妹妹。” 珩王微微颔首,又叮嘱几句,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府门外,再未回头。 刘晨曦早已牵过马来,候在一旁。 珩王翻身上马,一骑当先,率队启程。 李安景落后一步跟上,策马并行间,略带好奇: “王爷,您那位侧妃,倒与‘半日闲’的凤东家有几分肖似。” 珩王闻言,眼神沉了沉:“嗯,她二人本就是亲姐妹,相像也不足为奇。” 他又几时认识的倾城? ‘亲姐妹?既为亲姐妹,怎不同姓?’ 李安景心下疑惑,但见珩王面色不豫,心中一凛,未再多言。 不过随口一提,未料王爷反应如此之大。 看来那位凤东家在王爷心中,分量非同寻常。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战鼓隆隆,铁甲洪流般涌向城门。 街道两旁,早有爱国百姓自发聚集,为出征的将士壮行。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一声: “定要凯旋啊!” 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声音。 “驱除贼寇,还我河山!” “必胜!” “必胜!” 他们虽是最寻常的百姓,但那份祈愿家国强盛、守护故土的心,却是最赤诚、最动人的。 附近的一间二层茶楼上,凤倾城隔窗相望。 听着底下那激昂的呐喊声,心中激荡起巨大波澜。 这片土地还是炽热的。哪怕已经千疮百孔,但还是给了他们立足之地。她和他们一样深爱着这片土地。 第222章 莫不是染了风寒 今日她本是来送行的,未曾想人还没寻到,就撞见这动人心魄的一幕。 她十指紧扣窗棂,目光竭力穿透攒动人影,焦灼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映入眼帘的却是队伍最前方,银甲披身的珩王,威风凛凛,气势迫人。 随侍其侧、着一身甲胄的阿牛哥亦显出几分英武,如果可以把这场面画出来寄给刘婶子,她定会引以为傲。 她的目光继续往后梭巡,竟看到了一身书卷气的李安景...... 马背上的珩王似有所感,不自觉地抬眸望向道路两侧的楼阁商铺。 她在寻谁? ……可曾看到自己?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珩王心底翻涌,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探究。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仿佛要将自己塑成这喧嚣人群中最醒目的存在,好教那女子的目光能多看他几眼。 然而,随着队伍缓缓前行,他终究是离那扇窗户越来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倾城,你瞧那个,是不是谢知遥?”陈素素用肩头轻轻碰了碰凤倾城,示意她看向马背上那个清冷身影,“他这般不苟言笑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意思……” “嗯,”凤倾城应道,目光落在谢知遥身上,“他本就世家公子,又满腹才学。我刚来京城时,就曾听洛雪提过,不知有多少京中闺秀曾为他倾心,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更有痴心女子为他蹉跎了年华……真不知这般人物,最终会花落谁家?” 这样的人本就得天独厚,钟灵毓秀,才情卓绝,兼有玉树临风之姿。 莫非老天也嫉妒其完美,才教他这般年岁仍孑然一身? 看来人,终究是难得十全。 凤倾城思绪飘忽之际,陈素素又指向另一处:“快看!那是不是庆王?” 顺着陈素素所指,凤倾城望见了高头大马上那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的齐明轩。 真真是夺目,比这万千将士都更好看。 不知他今晨起得那样早,南风可曾备好早膳? 庆王府中无女眷,一应事务皆由男仆打理,想必难有那般细致周全。 或许,待他此次从边关归来,自己便该伴他左右,也好照料他的起居饮食…… 他说带她去看山海。 她未曾告诉他,这恰是她心底埋藏经年的夙愿。 他说要带她远离这纷扰尘世时,她心底是极欢喜的。 凤倾城就这样静立窗前,目光紧紧追随着队伍中的齐明轩,直到那身影随着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一股浓烈的不舍骤然涌上心头,任凭如何压抑也挥之不去。 其间,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忐忑。 此去边关,危险重重。 他不同于珩王,身为一军统帅,不必冲锋陷阵。 亦不同于谢知遥,身边最起码有四个得力的护卫。且身为监察御史,更不必直面刀光剑影。 唯有他,庆王府势单力薄,真正是……爹不疼娘不爱。 陈素素看着凤倾城这副模样,心下不忍,温声劝慰:。 “倾城,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庆王只负责粮草转运。更何况,你别忘了,转运使是兵部尚书之子,尚书大人岂会坐视亲子涉险?再说,还有珩王殿下在,他定会护佑庆王周全。毕竟……那是他七叔啊。” 凤倾城闻言,勉强牵动唇角,挤出一抹浅笑:“嗯,我明白。只是心中……终究难安。” 陈素素轻轻握住她的手:“好了,咱们回去吧。别站在这儿了,人已经看不到了。” 天没亮,她就起床,只为了能远远送他一程。 只是此去潼关…… 陈素素在心里暗暗叹口气。 她生于北地,幼时常听父亲提及边关战事。狼烟一起,边关将士十之六七埋骨沙场,二三伤残者众,能全身而退者,十中仅存其一,乃是常事。 庆王此去,福祸难料…… 可是这话,万万不能在她面前吐露半分,徒增忧虑罢了。 “素素,你说……他们此番出征,多久才能归来?”凤倾城端起微凉的茶盏,浅啜了一口。 陈素素目光投向窗外,有些闪烁:“这……不好说。” --- 离这茶楼不远的一处酒楼雅间内,秦王齐天佑与王妃赵怡然亦刚自窗边落座。 “王爷,您说,此次……能打败党项吗?”秦王妃赵怡然忧心忡忡地问。 “打败?”秦王缓缓摇头,神色凝重,“谈何容易。党项乃游牧之族,骑兵剽悍,来去如风,最是难缠。金明砦一战,其五万铁骑便尽歼我大齐十万步卒。面对如此强敌,胜算几乎......” 秦王妃闻言,眉头紧锁:“那……那我二哥他们此行,岂非险象环生?” 二哥可是最疼她的,他一定不能有事。 该死的党项。 从今日起,她要每日燃三炷香,诅咒那党项王李元皓不得好死! 最好落得个是夫妻反目,父子相残,最后五马分尸的下场。 安生度日不好么? 偏要来大齐兴兵作乱!此等祸害,老天何不降下一道天雷,接把他劈死得了,省得遗祸人间! 秦王妃紧攥手中帕子,扭来扭去,只当这便是那个党项头子李元皓的头颅。 此刻她眼中恨意如炽。 秦王看着王妃这般情态,心中竟莫名一动。 从前只道她是个草包美人,素来没什么好脸色,只有在用得着时,才稍假辞色。 未曾想这“草包”亦有家国情怀,此刻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落在他眼中竟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可爱来。自己日后待她当好上几分才是。 齐天佑自知自己非良善之辈,对于老七,更无几分兄弟情谊。 然而,比起对老七的厌憎,此刻他心中翻腾的是对党项更深的恨意。 若延州失守,大齐危矣,届时莫说那至尊之位,便是身家性命,亦恐难保。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 ---- 与此同时,金明砦。 被人记恨的李元皓,喷嚏打个不停。 “莫不是染了风寒?”他揉揉发痒的鼻尖,暗自嘀咕,“回头得让巫师瞧瞧。” 第223章 危急之时,扭转乾坤 “大王,你还须珍重,切不可太过操劳。”一位身着青衣儒士袍的男子轻声劝道。 大业未成,切不可英年早逝。 “无碍,许是初到汉地,水土不服罢了。”李元皓摆了摆手。 这汉人的水土,过于温软,不过几日竟令人懈怠,以至微恙。 “军师,对于接下来攻打延州,可有什么好计策?”李元皓亲手斟了杯茶,恭敬奉于军师张术,其态度之恭谨,宛如对待生父一般。 “探子密报,大齐珩王已率三万精兵驰援延州,届时将集结周边守军,与我决一死战。” 李元皓眉峰紧蹙,金明砦己方虽胜,可伤亡损耗亦不小。 若可以,接下来他想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延州...... “大王勿忧。”张术成竹在胸,“臣有一计,延州知州范信,此人懦弱无能,还贪生怕死。我们可以从这里寻找突破口,不妨遣使议和,佯称我西夏愿意放弃独立......” 李元皓闻计,面上顿现喜色。 “大王,只要范信开城,延州便是囊中之物。届时,纵使大齐三军齐至,我军反客为主,据城坚守,又有何惧?”张术言罢,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这茶虽没有京都的茶那般精细,却也别有一番粗犷的韵味。 “妙计!”李元皓拊掌赞同,眼中狡黠之光闪动,“便依军师所言,待延州城破,军师当记首功!” 张术淡然一笑:“为大王效命,臣之本分。若党项得胜,便是对臣最好的犒赏。首功,当归于阵前浴血的将士。” 他投身党项做幕僚,岂为区区功名? 他定要叫那些有眼无珠之辈看看,他张术究竟是何等人物…… 李元皓心中不以为然。 汉人总爱这般拐弯抹角,不及他们党项人直率坦荡。 想要功名利禄、美人富贵,何须遮掩? 不过,张术是何心思无妨,只要能为己用便好。 他既谦辞首功,倒也省了…… 李元皓心中暗自盘算,既然张术有此妙计,那他何不借此机会,再添一把火,让这场战役更加胜之不武。 “军师,既然范信懦弱无能,我们或可更进一步。你派去议和之人,不仅要传达我们的意愿,更要暗中观察延州城内的情况,特别是他们的粮草储备和兵力分布。如一计不成,那便使第二计,直接断了他们的粮草......” 张术闻言,眼中精光爆射:“大王深谋远虑,走一步而观十步!得遇明主如此,何愁大业不成!” 只有这般明主,才值得他张术倾力辅佐。大齐那帮自视甚高的庸庸之辈,岂能望大王项背? 想他张术自幼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却在大齐屡屡受挫,郁郁不得志。 而今终遇明主,他定当竭尽所能,助大王成就霸业! 他要让那些曾轻视、嘲笑他的人,悔不当初! 只要想到这,张术就激动得浑身颤抖,一双眸子更是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自己站在大齐百官之前,受万人敬仰。 而那些曾经嘲笑他、贬低他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 那时,他倒要看看,谁人错把珠玉当瓦砾! 京城.半日闲 后院中,凤倾城独坐案前,面前铺展着从珩王府秦树处得来的舆图。指尖在图上缓缓游移,时而凝神勾勒。 赵二与魏新侍立在两步之外,陈素素则在一旁默默替她研墨。 “魏新,你需替我走一趟安阳。”凤倾城开口,声音清冷,“四月已至,距收成不过两月余。那些曾借或买我们种子的人家,今岁收获后定会归还。另外沈家会调一笔银钱去安阳,你拿着这笔银钱,在安阳、汝南两地先行收粮。其他地方,暂时不要动......” 安阳府尹乃珩王心腹,汝南则是谢知遥之父执掌,这两地即便动作稍大,想来亦当无虞。 陈素素研墨的手一顿,“倾城,你收那多粮干嘛?”吃也吃不完,存银岂不更稳当? “战事若起,粮草辎重便是无底洞。”凤倾城秀眉微蹙,指尖无意识划过地图上的潼关,“不知为何,我心中总觉不安。虽说那位已下旨不惜代价筹措粮草,可层层盘剥,途中贪墨,到最后——边关能得几何,谁又知道?” 此次潼关主帅是珩王,他二人已结盟。 粮草副转运使是明轩,他一定不能有事。 监察御史是谢知遥,于她有救命之恩。 于公于私,她都不能袖手,必须要做些什么…… 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 陈素素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肩,忧心忡忡:“大齐男儿济济,何须你一闺阁女儿事事挂心?大夫前些时日还叮嘱,你不可多思多虑……” “姑娘,若沈家出银,何不直接交由他们来操办?”赵二亦是不忍姑娘劳心劳力。 “无妨。”凤倾城抬首,目光沉静,“沈家出银,却不宜直接出面,否则坏了商道规矩。况且,安阳有我们的人——你们忘了,苏朔在那里,有他相助,事半功倍。 更紧要的是,此事无论成败,她都不愿将沈家推至风口浪尖。 若成,她不愿沈家落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若败,事后如有人追责,这担子便由她一人来担。 “姑娘是想为大军筹措粮草?”魏新问出众人心中疑惑,“可即便收尽安阳余粮,怕也是杯水车薪。” “所以接下来我会写几封信,是需要赵二亲自去送。一封是给凤伯父的,让他设法从北地调集粮草,毕竟凤家在北地有几百年的根基,有调集粮草的能力。若凤伯父出手,必非小数。另一封交予秦树,请他务必确保粮道安全。若我真能筹得粮草,需得无声无息运抵潼关……” 她顿了顿,笔尖悬于纸上,“这些粮草或可在危急之时,扭转乾坤。 更要严防途中被劫或贪没。你二人此行干系重大,务必谨慎周全。”她目光扫过赵二与魏新,“还有最后一封密信,赵二你一并带给秦树,请他转呈珩王。” 总不能叫沈、凤两家一次次都做那散财济世的活菩萨。珩王若他日得成大事,这些钱粮,总要有个说法。 即便无力偿还,也须保两家数十年富贵平安。 “姑娘,若我们都走了,您身边就只剩素素姑娘一人……”赵二面有忧色。 第224章 无论如何也偿还不了 “我每日待在店铺之中,甚是安全。不会有事!放心吧!”凤倾城语气笃定。 说完,她抬眸看向一旁研墨的陈素素:“素素,你给安国公府递个拜帖。上次老伯说赠我些好茶叶,明日我们也该去取了。” 陈素素略一迟疑:“好!” 倾城,这是要…… “你们两个下去吧,且放宽心,我身边不是还有素素、寒影在。寒影的身手你们又不是没见识过。” 凤倾城嘴角微弯,目光看向这几个从手下慢慢处成朋友的面孔,心中泛起暖意。 珩王如今不在京,有些事情,她也该动起来了。 “姑娘,寒影求见!”门外传来寒影的声音。 “进来吧。” 寒影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姑娘,最近这几天,一直有人在我们店铺周围徘徊。” 他抬眼飞快地打量了凤倾城一眼,接下来的话似乎很难麻利说出来,“起初,我以为是宵小之徒,便想私下处置了,再来禀报……” 他顿了顿,不知如何继续。 “然后呢?”凤倾城眸色沉静,静待下文。 “然后……今日待他靠近之时,我便下了死手……最后发现,他竟是……是谢家护卫!幸而他及时亮明身份,我才收手,否则险些酿成大祸。” 寒影说完,深深低下头,不敢看凤倾城的脸色。 差一点,那小子就死在自己手里了。若是再晚开口半柱香的工夫,此刻怕是已命丧黄泉。 凤倾城闻言,秀眉微蹙:“谢家护卫?你确定没看错?” 寒影连忙点头:“姑娘,我确定没看错。那人正是谢知遥的贴身近卫之一,我以前见过几次,绝不会错。” 凤倾城沉吟片刻,道:“好,我知晓了,把他带进来我有话问他。他怎会无缘无故在我们店铺周围徘徊?” 按理说,谢知遥的贴身近卫应当随行护卫他才是。 寒影更加踌躇:“可是……姑娘,我将他伤得……有些重……”话音未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这一举动吓了旁边三人一跳。 “求姑娘责罚!” 寒影的头几乎埋进胸口,心中忐忑不安: 他会不会给姑娘惹祸了? 宰相府会不会因此寻衅? 堂堂宰相府,总不至于为了一个护卫就告官吧? 凤倾城摇头:“起来吧,不知者无罪。再说了你也是为了我的安全考量,何错之有?”只要人没死,她便不惧谢家发难。 “把他带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是有何事?” 那谢家护卫被一瘸一拐的带了进来,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抬头连声告罪。 “凤姑娘恕罪,小的是奉公子之命,有东西要交给姑娘。小的绝无歹意,还请姑娘明察。”他声音发颤,不时夹杂着疼痛的抽气声。 凤倾城抬眼看去,目光微凝,随即移开。 寒影下手……确实狠了些。那人面颊肿胀,一只眼眶下乌青一片,难怪寒影方才那般惶恐。 “寒影,扶他起来坐着说话吧。”这般模样,可别再跪出个好歹来。 “谢姑娘!”谨行的颤音再次响起,一旁陈素素几人看着,都替他疼得慌。 陈素素心想:这小子也是个蠢得,若大大方方进店来寻,不鬼鬼祟祟,怎会白挨一顿打。 魏新心想:看来上次找寒影切磋,对方怕是连一成力都未用上。 赵二心想:姑娘说得对,有寒影这等身手在,谁能欺负得了咱们姑娘? 而将将坐下的谨行,硬是被他们几个盯得毛骨悚然。 他心中哀叹:凤姑娘身边既有如此高手,公子何必再遣他这等无用之人来充数? “凤姑娘,我们公子命我将此物交给您!”他忍着剧痛,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颤巍巍递上前。寒影不等凤倾城吩咐,已上前一步代为接过,转呈给她。 “玉佩?”凤倾城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她伸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色泽通透,显是上品。其上雕刻的图腾繁复神秘,似麒麟非麒麟,似凤非凤,隐隐透着不凡的气息。 “此玉何意?”凤倾城目光转向谨行,等待着他的解释。 谨行舔了舔肿胀的嘴唇,声音带着颤音:“公子说,若姑娘遇到难处,自身又无法解决时,可持此玉去见我家老太爷。届时,老太爷自会相助姑娘。” 凤倾城闻言,秀眉微蹙,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 这玉佩,莫非有什么特殊意义,为何谢宰相见此物便会帮自己。 她细细端详着玉佩上的图腾,试图从中找出些线索。 “这块玉,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她沉吟片刻,开口说道。 “姑娘,万万不可!”谨行急道,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您若不要,待公子回京,您亲手还他便是。小的若此时收回,公子定会将我逐出谢府!”他如实相告,一脸苦相。 凤倾城见他形容凄惨,又如此坚持,终是无奈一叹。 罢了,待那人回京,再行归还便是。 “好,玉佩我暂且收下。寒影,你带他下去治伤,然后再送他回谢府。” “姑娘……”谨行苦着脸,欲言又止。看寒影的身手,自己这点功夫确实多余。 “……”凤倾城挑眉。 “公子……公子临走前还吩咐,”谨行终于磕磕绊绊地补充道,“让小的……在、在他离京这段时日……贴身……护卫您的……安全!”说完,他眼巴巴地望着凤倾城。 凤倾城闻言,微微一愣,垂眸看向手中玉佩,若有所思。 送完玉佩......又送护卫…… 他想做什么? 凤倾城恍惚间,忆起那夜在安阳遇险,他发热时,迷迷糊糊间的举动。 莫非…… 凤倾城看向眼前这被打得狼狈不堪、眼神却透着执拗的谢家护卫,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叫谨行,是吧?你看,我身边已有寒影,这便够了,所以,你大可回谢府去,不必做我的护卫。” 谨行闻言,连忙摇头,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姑娘!小的……小的哪怕不配护卫您左右,跑跑腿、递个消息总是使得的!公子既已吩咐,那我肯定就要在您左右!” 凤倾城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罢了,既是谢知遥一番好意,她便暂且领受。待他归来,再一并退还玉佩……与这护卫便是。 凤倾城示意寒影将谨行带下去疗伤,并安排住处。 她心中明了,谢知遥此举,多半是为她安危着想。 他担心他们离京后,她一人在京中孤立无援。 可若他心中真如自己所猜测那般……今生,这份情,怕是无论如何也偿还不了。 第225章 都没地方用 金明砦.牢房 “李士诚,已经有人去和你们延州知州范信议和了,你猜,这次我们可会成功?” 李元皓噙着笑意,目光灼灼地投向墙上悬挂的人,眼底翻涌着兴奋与狂热的暗流,仿佛胜利已在掌中。 李士诚闻言,脸色微变,但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心知肚明,李元皓此举,无非是想看他失态,满足他那胜利者的虚荣心。生死虽已不由己,他亦不愿让敌人从自己身上榨取丝毫愉悦。 他既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他的计策尚未成功。若成功了,此人早已得意忘形,而非这般故弄玄虚。 李士诚不屑的瞥他一眼,然后就闭上眼。 范信那厮,怯懦短视,鼠目寸光,不知能否识破这议和背后的杀局?十有八九怕是要落入圈套的。 就他那脑子,估计十成十被骗。李士诚把所有的愤懑与绝望,都死死的锁在合拢的眼睑之下。 不知何时起,李元皓便有了这癖好,总爱到牢中对着他絮絮叨叨。纵使多半时候自己都置若罔闻,李元皓依旧乐此不疲。 李元皓笑看眼前这个无声抗议的俘虏,心底愉悦不已。 他就是要让这块硬骨头亲眼看着,他所誓死守护的山河,如何被自己一寸寸碾碎。 布防图?你不说又如何?我自有办法!李元皓志得意满地睥睨着这位曾经的大齐守将,如今不过是他阶下待宰的囚徒。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李元皓仿佛已见那固若金汤的城池,在自己的铁蹄下轰然崩塌。 他缓步踱至牢门前,回首道:“李士诚,这几日,你可得好好用饭。否则……我怕你过几日,会食难下咽……哈哈哈……” 待那狂妄的笑声、脚步声彻底远去,李士诚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赤红。 悔恨如毒蛇噬心! 若非他刚愎自用,轻敌冒进,金明砦怎会如此迅疾地易手? 他原以为,凭借金明砦的天险地利与充足粮秣,足以支撑到援军抵达。万没料到,李元皓竟如此奸诈,派出大批兵卒诈降! 若非当初……若非当初他听了范信那蠢材“以德怀远”的昏聩之言,直接将那些降兵遣送南方,何至于十万精锐一朝覆灭! 说到底,还是自己无能! 若当时自己再心狠手辣些,将那些俘虏尽数…… 李士诚只要忆及城破那日,满城百姓在党项铁蹄下哀嚎挣扎的景象,便痛彻心扉,恨不能立时撞壁而亡。 然而此刻,连求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 *延州·知州府* 延州知州范信刚接到城门守将递来的一封信函。匆匆阅罢,心头猛地一阵狂喜。 他立刻吩咐属官去请辖下将领卢逊与都监李康健前来商议。 党项竟主动议和?议和好啊! 自李元皓兵临城下,他未曾有过一夜安眠。若此番议和功成,他便是立下擎天保驾之功! 不大会,卢逊和李康健便一前一后赶到了知州府。 范信迫不及待地将信递与二人,一脸热切地等着他们商议,究竟派谁为使才好? 然而,李康健读罢信函,眉头紧锁,疑虑重重。 “大人,此事恐怕……有诈。”李康健声音沉凝,将信递给卢逊。 范信心头一紧:“李都监何出此言?” 卢逊接信扫过,面上却是一喜。 金明砦十万雄兵尚非党项铁骑对手,何况他手下这些安逸了十多年的疲弱之师?如今党项主动递出橄榄枝,岂非天降之福? 范信见卢逊面露喜色,稍感心安,开口询问:“卢将军以为如何?” 卢逊开口:“知州大人,党项若真心议和,于我延州实乃天佑。只是……此事确需谨慎,以防其中有诈。” 范信听他回答的这般模棱两可,心中不由撇嘴。 李康健摇头,阻止道:“卢将军此言差矣!那党项狼子野心,岂会轻易言和?此信分明是诱敌之计!李元皓狡诈如狐,此乃故技重施,欲诱我军出城,一举歼灭!金明砦十万将士的冤魂未远,二位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他满面怒容,这信笺上的谎言昭然若揭!可眼前二人竟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议和?简直荒谬绝伦!若真有诚意,金明砦十万英魂的血债,又当如何? 范信脸色阴沉下来:“那依李都监之见,我等是议,还是不议?” “当然不议!明知是虎穴,难道还要往里闯?只有蠢货才会那般做。”李康健厉声道。 范信被他这般指桑骂槐,气得脸色由青转紫。 这姓李的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范信难道是贪生怕死之辈? 非也! 他身为延州数十万生灵的父母官!要对他们的性命负责,岂能轻易言战?若战事不利,必是血流成河! 案前三人一时僵坐无言,气氛凝重。 最终打破沉寂的仍是卢逊:“范大人,李都监,不若如此?我等先遣人假意应下议和,探探党项虚实。若其确有诚意,再行定夺;若其意在诱骗我军出城,我等也好早做准备,不至措手不及。” 范信闻言,眼睛一亮:“卢将军此计甚妙!既不贸然兴兵,又可试探党项真假。” “妙计?”李康健怒极反笑,霍然起身,“怯战便是怯战,何须寻此冠冕堂皇的借口!莫要让我李某人轻看了尔等!” 他怒视着二人,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大齐若有一日真的亡国,便是因为有太多尔等这般软骨之辈。可悲!可恨!不怕敌寇如狼似虎,只怕袍泽似豚似彘!” 党项分明是吃人的豺狼虎豹,他们不敢直面,反在此——做那议和的白日梦。 若延州有失,那大齐是真的危矣。 不可以,他李康健决不能坐视。 “今日李某便将话放在此处!”李康健手指范信,字字如铁,“议和?我李康健第一个不允!我即刻上书朝廷,请旨定夺!在此期间,谁敢擅作主张,私下议和——” 他目光如刀,扫过范信与卢逊,“休怪李某翻脸无情!若他日延州城破,你,你!纵使九族尽诛,亦难赎尔等之罪!” 言罢,他愤然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范信被他这雷霆一喝,吓得面无人色。 虽心头怒火翻腾,却也深知李康健轻易动不得——此人不仅是谢相门生,更是嘉宁帝近臣! 他强压下惊怒,与卢逊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惧。 “卢将军……你看?”范信心有不甘,声音发颤。 卢逊喉头滚动,额角渗出冷汗:“大人……诛九族……您可敢冒此险?”他虽不愿直面党项铁骑,但他更不想被诛九族。 若战败,最多他一人战死沙场。 若诛九族,上到他七十老母,下到他那刚满周岁的孙儿...... 罢了,再等等吧。 反正朝廷援军已在途中,若能再坚守十数日。是战是和,自有珩王殿下定夺。 “也罢……就依李都监所言。”范信颓然跌坐,满脸晦气。 他提笔蘸墨,手竟有些抖,草草写完回绝之信,交给随从送出府去,便步履沉重地折回了后院。 后花园中,范信的第五房妾室正倚栏赏花,见老爷从前头回来,忙不迭迎了上去。老爷已有半月余未曾踏足她房门,她念得紧。 此刻逮着机会,岂能不使出浑身解数缠上去?若能哄得老爷欢心,今夜或许便能留宿她房里。 她扭着纤细腰肢,娇声软语地唤道:“老爷~您可算忙完了,奴家等得心都焦了呢~”说着,就要往范信身上贴。 老爷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不止她那里没去,就是夫人和其他几个小妖精那里都没去。 按理说,应该不至于如此。男人三四十岁,正是如虎的年纪。她那天还专门在外面找了个郎中问询,临走时,郎中还特意给她开了好些好东西。 这些天老爷一直不来,她都没地方用。 第226章 守得云开见月明 范信被她这一声娇嗔唤回了神,看着眼前的美人儿,他心中也涌起一股燥热。 他连日忧心战事,根本无心风月,已素了多日。。 今日更是被李康健差点气死,自己着实不该再如此寝食难安。 既然早晚都是一死,何不及时行乐? 思及此,他一把搂住五姨太的腰肢,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小妖精,今晚老爷就好好陪陪你。” 话音未落,手已在她翘臀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五姨娘一听,心中欢喜,脸上更是娇媚万分:“老爷,妾身近日新学了几道拿手菜,待会儿做来给您尝尝鲜。” 说罢,便“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老爷虽年过三十,却并未显出油腻之态。 身体轻微发福,却丝毫不影响自己觊觎他的那份心。 入府七八年,自己只生了一个姐儿,若再不加把劲儿,今生恐与儿子无缘了。 待二人酒足饭饱之后,丫鬟撤下残羹冷炙。 五姨娘起身,点燃一支早已备好的熏香,又为自家老爷奉上一杯特制的香茗 随即扭动着腰肢,径直坐入范信怀中,一双莹莹玉手不安分地在他胸膛上来回游移。 范信见她如此迫不及待,笑着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床榻,顺手放下两侧帷幔——这白日宣淫,着实有辱斯文。 帐内人影晃动,衣衫委地,一室旖旎,暧昧之火似要燎原。 范信本欲沉溺于这片刻欢愉,谁知不过半炷香光景,他竟狼狈不堪地从帐内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他不行了! 他怎会不行? 不过才半个多月未近女色而已! 范信在内心深处发出痛苦的灵魂三问。 五姨太用帷幔掩住白皙的胴体,眼中交织着羞愤与浓重的担忧。 望着老爷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慌,最后竟伏在锦被上嚎啕大哭。 完了! 老爷对她竟提不起半分兴致! 以后怕是要彻底遭到冷落了! 明明已按那郎中所言,下了猛药,怎么样也得是一夜七次郎,怎会一次都未能成事? 她只觉自己前路茫茫,活下去的念想都要断了…… 门外丫鬟闻声而入,心中惊疑:姨娘这是怎么了?方才还与老爷言笑晏晏,怎地一会儿工夫,老爷便阴沉着脸离去,而姨娘竟如丧考妣? “姨娘,您别哭了!老爷……老爷许是前衙还有要紧事未处理完……”丫鬟怯怯劝道。 范信走出老远,才惊觉中衣未着!里衣之外只草草套了件外袍,走动间凉风直灌臀下,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慌忙停步四顾,见无人注意,这才匆匆返回书房,随便找了件中衣胡乱套上。 此刻他心中恨意滔滔:该死的党项!该死的李康健!都是他们!害得他连身为男人最根本的雄风都丧失殆尽! 范信怄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偏又无法与外人道,这满腹苦水竟无处宣泄…… ---- 京城.安国公府 老管家李忠一大早就候在府门前。 只因昨日国公爷接到凤东家的拜帖,竟欢喜得如同孩童一般,昨夜更是反复叮嘱:今日务必早早候在门口,亲自迎接,万不可让门房怠慢了这位贵客。 李忠上一次见国公爷如此郑重其事,还是当年头回见老夫人之时。看来,这位凤东家还真是不一般。 这不,天刚蒙蒙亮,他便已穿戴整齐,立在大门口,目光如炬地紧盯着远处街巷。 今日小王爷也要来,昨日接到派帖后,国公爷便第一时间往宫里递了信,看来是铁了心要撮合素素姑娘与小王爷。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 李忠心中不免焦急:凤东家怎地还未到?他频频引颈张望,生怕错过。 终于,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由远及近驶来。李忠眼睛一亮,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忠伯,劳您老人家久候了!”凤倾城缓步下车,一眼便瞧见忠伯前襟已被汗水湿透,不由疑惑地抬头望了望日头——莫非是自己记错了时辰? 忠伯一路引着凤倾城和陈素素往花厅走,一面悄悄打量这位凤东家的神色。 只见她气定神闲,步履从容,心中暗赞:这丫头果然有大将之风,怪不得国公爷如此喜欢这丫头。 花厅内,安国公早已等得心焦。若非为了显得持重些,他恨不能同李忠一道去门房等候。此刻听得外间动静,立时喜形于色地迎了出来。 “凤丫头!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请坐!上茶!”安国公声如洪钟。 几人刚落了座,茶水尚未奉上,一阵爽朗的笑声伴着急促的脚步声已从门外传来。 “外祖父!俊儿来给您请安了!” 靖王齐天俊一身华服,神采飞扬地大步跨入花厅,显是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 他目光迅速扫过厅内,当触及侍立在凤倾城身后的陈素素时,瞬间定格,随即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脸上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素素!你也在?真是巧了!本王今日这趟来得真值!” 陈素素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眼帘低垂,恍若未闻。 安国公心里‘咯噔’一下,见自己外孙面子掉地上了,赶紧想办法……帮他捡。 他连忙打圆场:“俊儿快坐。凤丫头今日难得过来,正好一起品品新茶。” 齐天俊哪还顾得上品茶,他的心神全系在了陈素素身上。 甫一落座,便对着陈素素开始滔滔不绝:“素素你近来可好?瞧着清减了些,可是有哪儿不舒服?本王府上有个府医……” 他眼神热切,言语殷勤,浑然不顾陈素素那几乎要溢于言表的嫌弃。 陈素素面色冷淡,只偶尔敷衍地应个“嗯”或“谢殿下”,目光却几次悄然投向凤倾城。 凤倾城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地听着安国公说着军中趣闻,仿佛对靖王的聒噪充耳不闻。 但陈素素敏锐地察觉到,倾城与老国公寒暄时,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今日来,肯定不是为了专门来喝茶。 靖王还在喋喋不休地邀请陈素素改日去靖王府赏花。 陈素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忽地抬眸,看向齐天俊,脸上绽开了踏入国公府后的第一个笑容,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婉:“殿下盛情,素素惶恐。方才进来时,瞥见国公府后园新移栽了几株珍品牡丹,煞是好看……不知殿下……可否引素素一观?” (她懂什么珍品牡丹?不过是嫌此人聒噪,在这里扰了倾城与老国公谈正事罢了!) 此言一出,花厅内瞬间静了一瞬。 凤倾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波流转间看向陈素素,眸底闪过一丝诧色。 之前看素素对他——好像分明无意啊。 安国公李晃更是愕然:莫非……这小子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第227章 倾城不惧,亦不怕 而齐天俊,更是呆立当场,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素素姑娘……竟主动邀他?还是逛园子?! 巨大的狂喜如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他激动得语不成句:“当、当然!我……荣幸之至!外祖父,倾城姑娘,我们……” 他霍然起身,目光灼灼,仿佛要将陈素素的身影烙印在心底。 陈素素对着凤倾城和安国公福了一礼:“姑娘,国公爷,素素失陪片刻。” 说罢,也不看齐天俊,径直转身朝外走去。 齐天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忙屁颠屁颠地跟上,那殷勤备至的模样,活像得了肉骨头的大狗。 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花厅门口,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凤倾城放下手中刚喝完的盏茶,那杯沿上已没了热气。 她抬眸,目光清澈的直面安国公,方才的闲适从容荡然无存,只余一片沉凝如水的锋芒: “安伯,倾城今日冒昧前来,实有一事相询。”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深潭,敲在骤然凝固的空气里,“延州之战,我大齐……胜算几何?” “……” 李晃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寒霜冻结,瞬间消失无踪。 方才因靖王与素素离场的好心情也没了。 沉重的阴云仿佛凭空而生,瞬间笼罩了他整张脸,连带着花厅内的光线好似都黯淡不少。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苍老如虬枝的手背上青筋微凸,微微发颤。方才还红光满面的脸庞,此刻竟灰败得如同秋后霜叶。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一般,才缓缓放下茶盏。 他抬眼看向凤倾城,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忧虑和沉痛。 “丫头,”李晃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重逾千斤,,“你问了一个……让老夫不想面对的问题。” 他捻着胡须,目光投向窗外渺远的虚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关山,望向那西北烽烟之地,“金明砦十万精锐,旦夕覆灭……党项铁骑挟大胜之威,兵锋正盛。而我延州……” 他重重一叹,那叹息声里浸满了无奈与悲凉,“守军久疏战阵,主官……唉!朝廷援军虽在途中,然远水难救近火!更何况,纵使援军到了,又能多添几分胜算?!” 接连几声叹息,道尽了这位老帅的心如刀绞。最终,他收回目光,直直地望向凤倾城,一字一句,沉重得如同丧钟敲响:“若问老夫的推测,延州之战,我大齐……胜算,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四个字,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狠狠刺入空气,让花厅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老国公捻着胡须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捻断几根银丝,另一只手则烦躁地不停搓揉着衣角,泄露着内心的焦灼。 凤倾城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她面色微微发白,眼瞳深处,惊涛骇浪在疯狂翻涌。 不足一成……竟已严峻至此么! 她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竭力维持着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不甘:“安伯,您老人家……就真的没有办法可以力挽狂澜吗?”他可是大齐的定海神针,是昔日战神,若连他都束手无策,大齐……危矣。 “......如今......大齐不止外患,更有内忧。安阳一疫,你是亲历者,国库空虚之状,想必你比老夫更清楚。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可我们的粮草在哪儿?此为其一;其二,党项乃游牧之族,天生悍勇,其铁骑纵横驰骋,骁锐难当。我大齐步卒若与之野战,恐需以十敌一方能勉强支撑…… 其三,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将士们……已失了那份枕戈待旦的紧迫感与血战到底的必胜心。安逸消磨了锐气,忘记了如何与豺狼搏杀。这样的军队,如何去迎战一支虎狼之师?” 凤倾城语带恳求,眼中燃着最后一丝希冀:“安伯,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转圜之机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目光紧紧锁住安国公,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转机来。 如今在潼关的不止珩王、谢知遥……还有明轩。 那个眼里、心里只有自己的男人,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他陨落在那片烽火之地。 可眼前……她既无金山银山供他粮草无虞,也无通天之能予他神兵天降。 她只能来此,向这位曾经的战神,求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李晃沉默了。浑浊的老眼里,悲悯与决然交织闪过。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那方寸之地的繁华景象,仿佛要将这盛世图景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办法,并非没有。”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只是,这办法太过惨烈,代价……沉重到令人窒息。若想阻挡他们的铁蹄,我们……将付出无法承受之重。” 凤倾城猛地抬眼,眸中希望的光芒骤然亮起:“安伯!若延州一破,潼关则危如累卵!潼关若失守于党项豺狼之手,那么大齐……” 凤倾城终究没能说出“国将不国”那几个字。 她虽然对于眼下的朝廷百般不满,却更不忍见异族铁蹄踏破山河,生灵涂炭,那将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李晃转过身,目光深邃如渊,复杂难辨地凝视着凤倾城:“丫头,你可明白,这办法……需要用多少性命去填?而且……必须得是他们心甘情愿地去填……” 凤倾城身子微微一晃,跌坐回椅中,眸中光影明灭,激烈挣扎:“倾城明白其中血泪……但倾城更明白,若不试,大齐……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李晃长叹一声,走到桌边,提起笔,笔尖凝滞片刻,才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五个力透纸背、触目惊心的大字: ‘耗损人肉战!’ 他放下笔,目光凝重如铁,看向凤倾城:“这是唯一可行之策,亦是最惨烈、最有效的绝地反击。然,一旦失败,不仅延州难保,这大齐半壁江山……或将倾覆。” 凤倾城死死盯着那五个字,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仿佛燃尽一切的火焰。 若真有那一日,她便去陪他!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不负他一片倾心!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安国公面前,深深一揖,几乎及地:“安伯,倾城明白了。今日,倾城尚有未尽之言相告,恳请您老人家……为我守密。” 李晃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激赏,“丫头,但说无妨!但凡老夫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凤倾城抬起头,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倾城想屯粮!屯如山如海的粮。倾城还要募兵,请安伯拨几位得力的老行伍,助我操练……” 安国公听得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赞同:“屯粮募兵?!此事非同小可,干系重大!你一个丫头,怎可沾染这等抄家灭族之祸事!大齐男儿千千万,何须你一介女流……” 他语气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显然认为凤倾城此举无疑是自寻死路。 凤倾城却不为所动,她直视着安国公的眼睛,神情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安伯,我无家无族。唯有一个妹妹,是珩王侧妃。还有一个心上人,是庆王。若延州战败,潼关失守……何须朝廷来抄家灭族?倾城……亦无生路可走。” 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所以,安伯,倾城不惧,亦不怕!” 第228章 尽人事,听天命 --- 安国公听她说完,眸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个不及双十年华的女子。 “你可知,这是怎样一条路?一旦事发,凡与你有所牵连者,皆难逃一劫!老夫……仍不赞同你行此险招!” 纵使她所言在理,这大齐亦非她一肩可担。 他李晃一生阅人无数,能入他眼、得他欣赏的,屈指可数,眼前这丫头算一个。 “丫头,回去好好经营你的茶馆吧。听老夫一句劝,有些浑水,不是你该蹚的。” 正因这份欣赏,才更不能让她以身犯险。 若他日战事平息,但凡与她有隙之人,将此事呈于朝堂,便是天王老子也救她不得! “安伯,”凤倾城目光沉静如水,“侄女斗胆一问,以如今国库之空虚,边关粮饷尚能支撑几时?一年?半年?” 安国公面上陡然涨成猪肝色,艰难吐出四字:“……不足……两月。” “若党项得胜,夺我城池,又将如何?” “奸淫……掳掠……”安国公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皱巴成霜后残菊。 “安伯,”凤倾城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您可愿为大齐,殊死一搏?” 安国公喉头滚动,无言以对。 “我愿意!”凤倾城斩钉截铁,眸中似有烈焰燃烧: “可我不是为了大齐而战,我没有那么宏阔的襟怀。我这么做,只为护住我的妹妹,不让她成寡妇;只为守住我的心上人,不叫他战死沙场!若终有一死,我也要在那之前倾尽全力,让遗憾……少一分是一分!” 凤倾城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安国公心头,让他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安伯,您是我寻的第一人!因我深信,一位戍守边关数十载的老将,对脚下这片土地、这个民族有着刻入骨髓的热爱,远非常人能及。因我信您,所以来了。我到底可以囤粮几何?我不知道!但必竭尽所能,倾我所有!” 见这位威名赫赫的战神仍不为所动,凤倾城再度恳切道:“募兵之事,我只会告知您一人。此事牵连甚广,我不愿累及无辜。募兵只为护送粮草安然抵达前线,能募得几人?我不知晓。或许到最后不过寥寥数十之众。之所以独独告知于您,只因我信您这颗赤诚爱国之心,无人能及!除您之外,我不敢再信旁人半分。” 年过花甲的老将军,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凝视着眼前这初生牛犊。 最终,他的坚守,在她执拗而炽热的目光之下,寸寸瓦解。 罢了……自己本就存了破釜沉舟之心,定要赢下此役。既然这丫头也愿舍命一搏,何不顺了她的意? 李晃心底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三个臭皮匠,总能顶个诸葛亮吧? “如果你想囤积粮草运往边关,我允你。”安国公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但募兵之念,你趁早绝了!此事断无可能!” 他可以助她,亦是成全自己的夙愿。但是绝不可以给她留下一条毫无生机的死路。 凤倾城欲再开口,却被安国公抬手止住:“你且听老夫说完!运粮一事,由老夫来安排稳妥可靠的人做。你,决不可沾手募兵!临时募集的民兵,本就良莠不齐,仓促操练,亦难成气候。与其让他们上阵白白送死,不如留在家中耕作,产出更多的粮……” 他目光灼灼,语重心长:“若真到了需驱民赴死的地步,那也该是上位者决断!哪怕你今日一片赤诚丹心,若无上命,私蓄兵甲,便是谋逆!届时,不等你将粮草运抵边关,你与那些‘兵’,便将以反贼之名尽数被绞杀!到那时,你的妹妹,等不到珩王战败,便会与你一同……五马分尸!还有素素丫头、你收养的那些孩子、以及‘半日闲’所有伙计……无一能幸免!丫头,你……仔细思量思量老夫的话!” 凤倾城闻言,神色剧变,眼底似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她沉默良久,缓缓垂眸,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敛入深处。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释然。 “安伯所言,字字珠玑。是倾城年轻莽撞,思虑不周。运粮一事,便有劳安伯费心。至于募兵……”她坦然道,“您说得对,只要粮草能安然送达,募兵与否,实非关键。” 李晃见她态度软化,心中暗赞,却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 别人家的闺阁千金,哪个不是习琴棋书画,理家待嫁?偏她活得不一样...... “如此甚好。你且回去筹备。待粮草齐备,知会老夫一声便是。” 安国公语重心长地叮嘱,“切记,万事谨慎,切莫莽撞!” 他想起方才的话头,“对了,方才听说,你还要去见谢家那个老狐狸和洛家小儿。记住了,和他们打交道,务必多长几个心眼儿,万不可和在我面前这般,直来直往。届时,莫说占不到半分便宜,只怕反被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文人心眼儿多的跟个筛子一样,这丫头如果和他们说话也这般竹筒倒豆子一般,可别到时候便宜没占到半分,反招人算计。 凤倾城恭敬颔首,再次深深一揖:“谢老伯成全与提点,倾城铭记于心。倾城告退。” 说罢,她转身,步履坚定地朝门外走去,那决绝的背影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安国公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交织着欣赏、忧虑与深沉的无奈。 泱泱大齐,竟已垂危至此,竟要靠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挺身而出,以命相搏。用她那双纤弱的手,去力挽狂澜……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安国公才缓缓收回目光,坐回椅中。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却微微蹙起。 说好送茶叶的呢?正事一说,竟将这茬给忘得干干净净。看来,自己是真的老了…… 也罢,纵然不服老,可老了就是老了。这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就算他拼尽残躯,也未必能护大齐周全…… 就依了这丫头,让她放手一试。倘若真到尘埃落定、秋后算账那一日……他再以命相抵,为她争一条生路便是! 念头及此,安国公又哑然失笑。战局未明,想这些也未免太远。 他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凝重起来,投向虚空。 此一战,结局如何?大齐国运,又将何往?无人能知! 此刻,唯尽人事,听天命! --- 第229章 距延州,还有多远? ---金明砦.主帅营 李元皓攥着刚到的军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不想宋人之中,尚有李士诚这等人物!是我从前小觑了宋人么?” 延州眼看唾手可得,却因半路杀出个“李康健”,令他满盘算计尽皆落空。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大王息怒!”张术羽扇轻摇,语声从容,“既然一计不成,那我们不是还有第二计可行。即刻令贺彬暗中查探便是,一旦摸清其粮草所在、兵力部署,破城仍是易如反掌。” 这位大王,终究对汉人底蕴知之甚少。 那可是数千年的传承,岂是蛮族凭一两个计策便能轻易撼动的? 张术垂眸,端起案上茶水浅啜一口,苦涩之味猝不及防,令他眉头紧皱。 眼底划过一丝轻鄙之色——莫非,是自己高估了? 李元皓闻言,怒意稍敛。目光如刀般刮过军报,沉吟片刻后霍然抬头,眸中厉色一闪:“好!就依先生!传令贺彬,务必尽快摸清宋军底细!各部加紧整备,两日后,攻城!” 既然他们不识抬举,就休怪他心狠手辣。城破之日,定教这延州寸草不生! “遵命!”帐下将领轰然应诺,转身疾步出帐。 庆州.军营 一名斥候满身风尘的奔进主帅营,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就立马跪下禀报: “禀大将军!金明砦已陷!十万党项军直扑延州,将其团团围困!延州知州范大人向周边十二路军发出求援,此乃发与我军的求援信!” 斥侯双手高举信函,随即垂首,气息粗重。 侍立主位旁的副将李山快步上前接过,呈给端坐的将军。 将军接过信函,并未立即拆阅,目光先落在那跪伏的斥候身上——唇裂渗血,面色如土。 他声音沉稳:“李山,带他下去好生安置,赏些热食,让他歇足了再来回话。” 李山领命,转身带斥候退下。 帐内重归肃静。将军这才缓缓展开信笺,逐字细读。信中所言,字字泣血,延州危局跃然纸上。 将军看完信,眉头紧锁,把信递给身边副将,让大家轮流传阅。 这位将军姓刘,名正,字忠义,中州开封人。 出身将门,父辈官至一方刺史。他自幼承袭家训,立志沙场,以保家卫国为己任。 十三岁从士卒做起,凭胆识才干步步擢升,终在而立之后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 底下几位副将看完信后,心中皆沉甸甸的。 延州告急,他们岂能坐视不理? 可是每个地方的军事编制都是有数的,如他们倾巢而出——去救援延州,那环庆当如何?万一党项乘虚而入,后果将不堪设想。 副将卢长青率先开口,忧虑重重:“将军,土门之危未解,延州烽烟又起。我军仅三万之众,如何兼顾三地?若分兵,恐正中党项下怀,若被其各个击破!届时延州未救,环庆先失!” 刘正沉默不语,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帐中诸将。他深知,众人都在等他决断。 “将军!卢副将所言在理,请三思!”副将赵奇亦按捺不住,语气焦灼。 刘正霍然起身,声若洪钟:“尔等可知?延州乃我环庆鄜延路首府!扼西北边陲之咽喉,锁南北交通之要道!延州若失,潼关危殆!潼关一破——”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锥砸在众人心上,“大齐国祚倾覆!尔等父母妻儿,皆会成为党项刀下鱼肉,阶下之奴!我等身为大齐将士,岂容贼寇践踏家园,屠戮同胞而无动于衷?!” 这一席话,如同烈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帐中诸将胸中热血! 其实,他们之所以心甘情愿的戍守边疆,为的就是护家国百姓安稳,因为他们的家人就是那些百姓中的一部分。 “将军所言极是!我等身为大齐男儿,自当保家卫国,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刚送完斥候归来的李山刚好听到这一席话。 他看着这位如同再造父母的顶头上司,眼中满是崇敬之情。 他自小卒擢升至副将,全赖将军知人善任,赏罚分明。 将军勇武刚正,爱兵如子,每战必身先士卒,军中威望无人能及。能在他麾下效力,真是他此生之幸。 每每在他的带领下,军队士气高昂,战斗力极强,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败仗。 “李山说得对!路遇不平尚需拔刀,何况关乎家国存亡!延州如今危在旦夕,我等岂能坐视!” 刘正环视麾下兄弟,语气斩钉截铁。他大步走到沙盘前,目光如电,沉声下令: “众将听令!本将亲率三千精骑,驰援延州!斥候所报,围城党项军不下十万,据此推断,土门之围,恐为疑兵!赵奇,着你领兵一千,速援土门!” 他目光转向卢长青:“卢副将!本将离营期间,环庆一应军务由你全权统摄!务必严密监视党项动向。若环庆遇袭,闭城坚守,待我回援!” 卢长青神色凛然,抱拳领命:“末将遵命!必不负将军重托!” 刘正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下令:“李山、黄桧,随我驰援延州!其余诸将,各司其职,全力辅佐卢副将,固守环庆!” “此战关乎大齐安危,关乎我等身后家人的性命安危。守土安民,责无旁贷!纵前路刀山火海,吾等亦当一往无前!” “末将领命!”帐内吼声震天,战意如炽! 刘正满意点头,大步回座:“传令!埋锅造饭!午时三刻,拔营出征!” 延州形势危急,刻不容缓!他必须抢在城池陷落、朝廷大军未至之前,为延州多争取一些时间。 多一线时间就会多一份生机! 多一线生机,就能少死许多百姓,就能让大齐的边关再稳固一分! 军营内,炊烟骤起,兵甲铿锵,肃杀之气弥漫。 ———— 与此同时,距延州三百里外的官道上,齐天珩一骑当先。 他极目远眺,满目尽是苍凉。忧色在他眼中凝聚成形。齐天珩沉声问身旁参将李安景:“距延州,还有多远?” 第230章 带上我的弓箭 李安景观察了一下附近地形,又打开手中舆图仔细比对一番,沉声道:“以我军目前行进速度,尚需三日两夜,方可抵达延州。” 齐天珩眉峰紧蹙,“延州被围几日了?” “据斥候来报,已有六日。”李安景神色凝重,用袖子随意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的灰尘,“大将军,末将担心,延州怕是撑不了多久。” 听祖父提过,延州知州范信并无大才。若换作其他稍有能耐的主官,坚守十天半月或有可能,待援军抵达,延州便固若金汤。然范信其人……只怕城破,只在旦夕之间。 齐天珩闻言,眸中忧色更深,紧握的缰绳几乎要勒进掌心。延州若失,后果将不堪设想! 连日的急行军已令大军人困马乏,然形势危如累卵,容不得他们有片刻喘息。他必须要抢在城破之前赶到! “传令!”齐天珩的声音如凛冽寒风,穿透甲胄,直抵众军,“全军加速!务必在两日之内,抵达延州!” “是!”李安景领命,即刻转身向大军传达军令。 顷刻间,马蹄声如奔雷炸响,黄尘滚滚冲天。未及休整的大军又再次开拔,士兵们皆面有菜色。 这些京畿子弟,何曾吃过这般苦头?在京时,他们轮值戍守,衣食无忧。如今却要风餐露宿,还要面对数不尽的黄沙,恨不能吐出一口唾沫全是黄沙。 但尽管如此,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抱怨,亦没有一个人退缩。 越是深入北境,这些兵就越是感到羞惭与沉默。同为大齐将士,他们与西北同袍的境遇却天差地别——后者领着最微薄的饷银,守着最苦寒的边陲,干着最危险的勾当,还常遭轻贱。 此刻,这些曾经的“天子骄兵”,对素未谋面的西北同袍,只有满心敬佩。 不远处的谢知遥坐在马背上,看着越来越大的烟尘,‘这是要全军加速,莫非前方战事有变?’ 谢知遥面上紧绷,他看着身边这些满眼疲惫的士卒,心往下沉了沉。 这一路行来,这些士卒不同于他们有马可骑,他们都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跟随着大军一路疾驰。 此刻他们的身体状态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限,如果继续...... 就算是明日立刻到达延州,也是强弩之末,怎能战斗? 谢知遥忧心忡忡,却也知道忧心无用。 他猛地一夹马腹,向前驰去,追上前面的辎重队伍。 “副转运使,”他追至齐明轩身侧,压低声音,“我军粮草,可还充足?” 齐明轩眉头微蹙,思忖片刻方答:“眼下尚算充足,支撑十余日应无大碍。若后续补给跟不上……”他望向加速前行的队伍,语带艰涩,“万一战线拉长……后果难料。” 谢知遥心头焦灼更甚。粮草乃大军命脉,一旦断绝,纵有雄兵亦成无根浮萍。他虽为监察御史,不涉军机,却比任何人都渴望此战必胜。若败……他不敢深想。 “可有对策?”谢知遥试探着问。 齐明轩沉吟片刻,道:“为今之计,若粮草供应不上,唯有两策。其一,开源,看能不能在周边驻军借调粮草,或就地筹措。其二,节流。节约粮草,严格控制消耗,按照最低需求分配。但......” 他看着前方滚滚烟尘,“战事当前,节流恐难施行。至于开源……周边驻军只怕也是捉襟见肘。”毕竟大齐积弊已深,众人都心知肚明。只希望后面的补给能够及时跟上,否则不等党项铁骑来袭,他们三万大军就会被活活饿死。 ---- 京城.半日闲 陈素素紧锁眉头,看着凤倾城:“倾城,您不能这样!先前去安阳是情非得已,这次呢?您的身子还要不要了?大夫千叮万嘱你不可再劳心费神。如今倒好,竟要亲赴延州?那是何等凶险之地!筹集粮草之事,您不是已遣赵二、魏新去办了吗?”她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上次那大夫都说了,她以后子嗣艰难,到现在她都不敢说给她听听。 陈素素想着想着眼泪又忍不住扑簌簌饿而下,既然凤倾城从不肯哭,那她就替她多流些泪。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继续劝道:“倾城,我知你心系庆王安危,也忧延州百姓。可你这般模样,去了又能如何?只会拖垮你自己!你信我,赵二和魏新定会竭力筹粮。你就留在京城,静候佳音如何?对了,你去延州的话,你妹妹怎么办?” 凤倾城看着陈素素那满是泪痕的小脸,自袖中抽出帕子,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与伤心过度流下的涕水。 她轻轻握住陈素素的手,柔声道:“素素,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这次,我是真的必须要去一趟延州,非去不可那种!” 安伯说:此战只有不足一成的机会,还是以那样的方式去博取这个不足一成。 她心里的不安是愈来愈浓烈,倘若他真遇险阻,她只愿那时能伴在他身侧。 ““倾城……”陈素素哽咽,你怎么就听不进劝呢?战场厮杀那是男儿的事情,您为何不能多爱惜自己一分? “姑娘,属下有事禀报!”寒影的声音适时响起。 “进来!” “姑娘,您命属下所查沈侧妃被掳一事,已有眉目。属下擒获一人,经审讯后,已确认是绑匪之一。”寒影将审讯所得一五一十道来。 凤倾城眸色倏的冷了下来,“人在何处?” “暂押于一处民宅,属下已派人看守。” “素素,”凤倾城周身气息陡然森寒,声音凛冽,“你可还记得,小八身中多少箭?” “十......十二箭......”陈素素被她骤变的气势慑住,迟疑答道,不明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凤倾城紧握的拳头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寒影,带路。”她起身便走,行至门边回头,又冷然补了一句,“素素,带上我的弓箭。” ---- 第231章 先去安阳 一处僻静的院落里,一名高大冷峻,眉宇间略带阴鸷的男子被五花大绑。他嘴里被塞了块黑乎乎的抹布,眼睛被黑布蒙的严严实实。 两名看守分立左右,看服饰和寒影差不多,应该也是珩王府的暗卫。 凤倾城缓步上前,静静凝视他半晌,忽而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当初为何绑架沈家小姐?” 被缚的男子虽目不能视,却不见丝毫惊慌。 听到问询,他沉默以对,好似无声便是他的回答。 凤倾城目光转向寒影,“给他松绑,取掉眼罩和抹布。” 寒影领命上前,解开了束缚。 “好,既然这个问题,你不想回答,那我换一个问你?”凤倾城声音依旧平静。 男子闭了闭眼,缓缓睁开,望向问话的女子。 一身素黑衣裙,并无繁复纹饰,穿在她身上却有种摄人心魄的力量。那双丹凤眼此刻毫无温度,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此刻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好像是在看死人一般。 李温眼中掠过一丝惊艳,旋即黯淡下来——因为他发现,这女子与当初所绑的沈姑娘竟有几分相似。 怪不得……她会有此一问。 “我叫李温,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开口,他既敢作便敢当。但行有行规,能说的,他绝不隐瞒。 凤倾城微微颔首:“你们最初既未下杀手,为何后来又动了杀心?” 李温猛地抬头:“没有!我们从未想过杀沈姑娘!雇主只让我们绑了她,给她吃些苦头,待她‘老实’了,自会有人来领走!”他语气笃定,“那日我虽不在,但张虎绝无可能擅自杀人!定是……出了变故!” 他最多也就占占那位姑娘的便宜,不至于杀人灭口。 等他办完事赶回庄子,只见到张虎冰冷的尸体。 赵王心腹马平将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便拂袖而去。连许诺的佣金也杳无踪影,哪怕如此,他心中亦无半分愤慨,毕竟人被他们弄丢了。 “好。”凤倾城的声音骤然冷冽如刀锋,直刺李温麻木的心底,竟让他泛起一丝莫名情绪,“你今日所言,我姑且全信。” 她目光如钉,锁住李温的双眼:“但人,是你们绑的。幕后指使你既不肯说,我也不强求。”她一字一顿,声声入耳,“今日我杀你,你可有怨言?冤有头,债有主。你不说债主,那你便是我的第一个债主。” 李温神色一滞,艰难开口,“毫无怨言!” 他早就知晓,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若他的死能平息她心中些许怒火,也算死得其所。 “嗯。”凤倾城竟似在与他商量一般,“沈姑娘身中一刀两箭,小八中了十二箭。你既配合,我也不失公道。你便担三分之一——一刀四箭,如何?”她语气寻常,寒影却暗暗咽了口唾沫,他总觉得姑娘不是在论生死,而是在和人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 “寒影,匕首。” 陈素素脸色微变,这种事,倾城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倾城……” “倾城......”凤倾城抬手制止了陈素素接下来的话,平静开口,”有些仇必须自己来,不然我会寝食难安。” “......”寒影。 “......”陈素素。 “......”李温。 “姑娘,”李温喘息着提议,“我……可以自己来,免污了您的手……” 他觉得那位素素姑娘说的很对,这种事情,不应该叫这位姑娘去做,会脏...... “嘶!”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匕首已精准刺入李温的身体,血花迸溅!他闷哼一声,身体剧颤,但没有发出半点求饶之声。 凤倾城利落拔刀,冷冽目光扫过:“这是第一刀。接下来还有四箭。你若有话,得趁早。我做事,向来利索——杀人,亦是如此。” 陈素素脸色苍白如纸,寒影额头冷汗涔涔。 眼前的女子仿若修罗,竟是他们以前从未见过的样子。 凤倾城取过陈素素手中的弓箭,搭箭、引弦、瞄准:“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箭矢已离弦! 噗嗤一声,第一箭狠狠钉入李温后背!他身体猛地一弓,冷汗如瀑,却仍紧咬牙关,这是他欠那位沈姑娘的,他没资格呼痛。 凤倾城眼神如冰,动作不停。 嗖!第二箭紧随而至,没入皮肉! 李温脸色已变得惨白,身体因疼痛而扭曲痉挛,但他仍死死的锁住面前女子,不发一语。 凤倾城眸光更寒,第三箭蓄满力道:“这是你应得的。哪怕你看着我,也救不了你。” 箭矢破空! 第四箭,应声再中! 李温浑身剧烈抽搐,鲜血浸透衣衫,在地上蜿蜒成溪。意识开始涣散,视线亦模糊,他却固执地仍不肯闭眼。 凤倾城收弓,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淡漠的声音如寒风自门口卷来:“寒影,待天黑无人,将尸首丢到赵王府门前。做得干净些,别留下痕迹。” 她竟早已洞悉一切!知道幕后主使是赵王!若方才他招认了……是否……能活? 应该不会,她是那么干脆一个人,怎么会因为他的招认就失去原则。 “对不起……若有来生……我定做个好人……”这是李温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呢喃与忏悔。可惜声音气若游丝,无一人听到。 李温在脑海里回忆他短暂的一生,如走马灯匆匆掠过,竟发现,无甚可恋。 唯余那一抹决绝的黑色身影,深深烙入他濒死的眼底,成为他生命尽头唯一的色彩。 他这一生行走于黑暗,却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黑…… 也不知道那个小八是她什么人,沈姑娘看起来应该是她妹妹。 做她身边的人好像很安全,也很幸福。 不像自己......哪怕死去……也不会有人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人...... 寒影与陈素素望着凤倾城远去的背影,心头皆沉甸甸的,却都选择了沉默,只在她身后默默跟随。 “寒影,收拾一下。”凤倾城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静无波,“明日随我出城,先去安阳。” 这一次,陈素素没有再阻拦。 --- 第232章 何事? “谨行!” “姑娘,属下在!”谨行应声而出。今晚他虽未全程跟随在凤姑娘身边,但对发生之事也略知一二。 每逢姑娘外出,他虽不贴身护卫,却总会隐匿在附近守护。 傍晚时分,他瞧见姑娘带着寒影和素素姑娘出门。素素姑娘手中还提着弓箭,当时他心中便生疑惑:这个时辰出门带弓箭做什么? 待她们从那处民宅走出,眼前一幕令他惊愕不已。 平日里清清冷冷的姑娘,周身煞气掩也掩不住,眉眼间杀意凛然。 她手持弓箭,一步一步踏出屋舍,那模样看着着实有些骇人。 此刻,谨行站在凤倾城面前,格外乖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服帖,即便在自家公子面前也未曾这般。 “晚些时候,我想去谢府拜访谢相!你去通禀一声,若妥当了,便来告知我。” 谨行听罢,领命退下。 “准备些水,我要沐浴更衣!” “是!”门外,寒影闻声向厨房走去。 陈素素站在一旁,望着这个让她既心疼又想保护的女子,依旧沉默不语。 凤倾城透过昏黄的铜镜看向身后的姑娘,并未解释什么。 今日自己的举动兴许吓到他们了,但她不想过多解释。懂的自然懂,不懂的,也无需懂。 十岁那年,她就明白,对待敌人,绝不能心慈手软。 一次次的教训告诉她,做人不可过于良善。 尤其对那些心怀恶意的人,你的善良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 今日若放过李温,当初又有谁放过晓婉和小八? 若非那次绑架,晓婉怎会阴差阳错成了珩王侧妃? 若非晓婉被绑,小八又怎会因救人不成,反遭射杀? 这世间,能比晓婉、小八更良善的人屈指可数。 然而,良善未必有善报。唯有以恶制恶,方能伸张正义。 “素素,你也去梳洗一下,稍后先陪我去趟珩王府!” 天将擦黑时,凤倾城踏入珩王府。此刻,她正由王府管家引路,前往荷香院。 管家心中满是疑问。以往凤姑娘每次前来,总是先去幽芷院看望沈侧妃,这次为何反倒先去了荷香院? 还有,为何总觉得今日的凤姑娘与往日有些不同?从前虽也不曾笑语盈盈地同他招呼,可今日更是显得冷漠疏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管家暗自揣测着,却不敢多问,只恭恭敬敬在前引路。 荷香院内灯火通明,却透着几分冷清。洛雪听闻管家禀报“凤倾城来访”,心下不由微怔。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与她便不复从前那般亲近。此刻忽闻她来访,心头涌起的竟非惊喜,而是错愕。 洛雪暗暗苦笑,此前自己嘴上虽未言明,心底终究是怨她的吧。 怨她偏心妹妹,明知自己一心系于珩王,却仍让妹妹嫁入王府。 这让她不知如何自处,更不知平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幽芷院那位。 原来变的从来不是她,而是自己。是自己忘了初心。沈晓婉是她亲妹妹,她每次来——先去看望妹妹有何错?是自己未能摆正位置。 思及此,洛雪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裙,扶稳鬓上钗环,亲自迎出门去。 “倾城,你怎地这个时辰来了?快请进!”此刻她脸上已挂起笑容,仿佛又回到了未嫁时与凤倾城相处的光景。 然而她心中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再也回不去了。这其中,也包括她与凤倾城的友情。 凤倾城淡淡一笑,未有多言,只随她步入内室。 待饮过半盏茶,凤倾城抬眸看向洛雪,“我有事需与你相商,洛雪。”言罢,目光刻意扫过屋内侍立的丫鬟。 洛雪会意,摆手遣退了所有侍女,随即望向凤倾城,静待下文。 凤倾城目光沉静,神色平淡的看向这个曾经每次见到自己,就会不停喊“倾城,倾城!”的姑娘。 “洛雪,你可曾后悔?” 洛雪闻言,惊愕抬眸,一时竟忘了应答。 “即便你后悔,也为时已晚。当日我便与你说过,洛雪,你一旦选了这条路,便再无回头之机。” 凤倾城垂眸凝视手中茶盏,看着盏中浮沉的叶片,一时有些出神,“当初晓婉被赐婚时,我不在京城。倘若可以,我宁死也不愿让妹妹嫁入皇家。” 未容洛雪开口,凤倾城继续道:“如今说什么都迟了,我也不想向你解释什么。” 洛雪摇头。不是的,我虽偶有怨怼,却从未忘却我们之间的情谊。 再说皇家赐婚岂是你我能拒的?倾城,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是我的问题,你根本无需向我解释。 “今日我来寻你,是有事相商。珩王此番出征,危机四伏,能活着归来的机会……不足一成。”凤倾城直截了当地道明了来意,毫无铺垫与婉转。 洛雪身子一晃,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手中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她声音发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珩王可是圣上之子,怎会轻易战死? 凤倾城轻叹一声:“我既敢当面告知于你,自是多方求证过的。我再说一遍,延州此役,胜算不足一成。甚至可以说,即便侥幸赢了那一成,与输也无甚分别。” 这个结论,是她自安国公府归来后,琢磨了两日才得出的。依照安伯的说法,纵使搏得那渺茫生机,最终班师回朝的,怕也只是一具具棺椁…… “倾城,你那么聪慧,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对,你定有法子!不然你也不会深夜来找我!”洛雪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个箭步冲到凤倾城面前,紧紧攥住她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不肯松开。 凤倾城垂眸看向紧抓自己手腕的那双手,微蹙眉头,顿了顿才抬眸道:“你冷静些,先坐下说话。” 她一根根掰开洛雪紧扣的手指,心道:回去得敷些药,否则明日腕上定会留下淤青。 “我本欲去洛府寻你父亲,但再三思量,还是决定先来见你一面。因我将行之事极为凶险,稍有不慎,恐被冠以抄家灭族之罪,我不想牵连洛家。” “……何事?”洛雪闻言,不禁瑟缩了一下。 第233章 让我贴身保护凤姑娘 “延州之战,九死一生。若珩王不能归来,晓婉便要守寡了。因此,我要去延州,还要筹措军粮送去延州。” 凤倾城双眸直视洛雪眼底,让她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决心,“这时节,无论我以何种名目筹集粮草,一旦被有心人探知,加以利用,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所以……我来告知你,明日我便要离京。此去生死难料,故有一事相托。 洛雪,当日你一心要嫁入珩王府,是我助你。彼时,我并没有要你偿还恩情的意思。然此一时,彼一时,我此去延州虽为晓婉,但你亦是受益者——若珩王身死,你的结局与晓婉并无二致。是也不是?” “何事?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须客套!”洛雪听闻她要筹集粮草运往延州,心下不由一喜。 至于抄家灭族?若王爷不在了,她活着还有何意思! 父亲那边……想来他自有办法,实在不行,大不了一死与娘家撇清干系。 凤倾城见她神色变幻,出言宽慰:“你且宽心。若他日我事败遭人攻讦,也绝不会牵连于你,更不会累及洛家。” 洛雪闻言,眼眶一热,强忍泪水,“倾城,我……” “无妨,担忧亲人乃人之常情。而我相托之事,亦关乎亲情……”凤倾城声音沉静。 “……”洛雪屏息以待。 “我此去延州,吉凶难料。晓婉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洛雪,我思来想去,唯有将她托付给你,我才放心。其一,你二人同在珩王府,名份上是姐妹,可相互扶持;其二,你二人对珩王皆情深意重。若他日王府有难,也唯有你二人同心协力,方有一线生机,助珩王府度过难关……” “倾城,真有这般凶险?”洛雪忧心忡忡地望着这位曾无话不谈的旧友,纵使情谊不复往昔,她仍盼她安好。 “你若不放心令妹,定要活着回来!自己在意的人,只能自己照料才是最稳妥的。我……怕照顾不周!” “放心,我很惜命的,只要有一分活的机会,我就不会死。只是这世事无常,总得做些准备不是?不然我怎么安心去延州。洛雪,我去延州一事,还请你代为保密,我会告诉晓婉我是去安阳巡视田产。这些……” 她抬手,从素素手中接过一札信件,递向洛雪,“烦请你代为转交。” “这是我写好的十二封信。我走后,每隔一月,你便托人送一封给晓婉。待这些信用尽,如无意外,我应已回京。若那时我仍未归来……” 凤倾城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精巧的桃花簪,与最后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一同递出,“你就将这封信和这支簪子,亲手交给她。洛雪,若有万一,晓婉……就拜托你了。今生能与你相交,我甚欢喜。你是我……极重要、极重要的朋友。” 洛雪听她说完,心里难受的无以复加。是她辜负了这份情。 她颤抖着接过那沉甸甸的信札与冰凉的簪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忍住。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 凤倾城既把如此重要的事托付给她,那定是极信任她,她不能哭。她要把晓婉照顾好,一起在京城等她回来。 洛雪紧紧握住凤倾城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倾城,你放心去!晓婉交给我,我定会护她周全,纵我有事,亦不叫她有事!只是……此去延州,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 这女子的眼界、胸襟、气魄,令她由衷钦佩。 自己终究不如她……话未说尽,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她眼中装着的是家国天下、骨肉亲情、挚友情谊,而自己眼中,却只有珩王,只有那点子儿女情长…….. 凤倾城微微一笑,反手轻拍洛雪手背:“我自有分寸。倒是你,在王府也需珍重。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我还需去看一眼妹妹。” 言罢,凤倾城便起身告辞,干脆利落。 洛雪只把她送至院外,看着她的背影走进连廊拐角,她依然伫立在那。 青芜在一旁轻声道,“侧妃,回吧!夜深露重。” ”青芜,”洛雪声音飘忽,“你说……她可曾怨过我?” 她问得模糊,青芜却心知肚明自家小姐说的是什么。 “不会的,”青芜语气肯定,“若凤姑娘心存芥蒂,今夜便不会来寻您。侧妃,奴婢在凤姑娘身边伺候过,她绝非心胸狭隘之人。今夜能来,足见她从未怪您,旧事……她亦不会放在心上。” 洛雪闻言,微微点头,心下稍安。 日后……再不会了。若此番她能平安自延州归来,自己定要与她重修旧好。 凤倾城踏出幽芷院时,已是戌时末。 月色清冷,素素见她眉宇间隐有郁色,忍不住开口:“倾城,其实……将晓婉托付给安国公,岂非更稳妥?以他的权势,比之洛侧妃……” “安伯那边,无需我特意托付。”凤倾城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马上就是月圆了。 “只要晓婉有危险,他看在我为了延州千方百计筹措粮草的份上,自会帮扶一二。况且……” 她声音轻了几分,“洛雪与晓婉同处珩王府,朝夕相对。若能得她日常看顾,我更安心些 晓婉心性单纯,其实并不适合这种尔虞我诈的王府生活。 当初答应她嫁入珩王府,本是想尊重她的选择,谁承想会有今日延州一役。 希望珩王能活着回来,哪怕他不会爱上晓婉,但以他的性格自也不会亏待于她。 若自己…… 这珩王府,便是晓婉最后的庇护之所。 “姑娘,”谨行的声音悄然响起,吓了素素一跳。这人总是这般神出鬼没。 素素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谨行一脸莫名,自己啥时候又得罪了这位姑奶奶。 “老太爷那边已通禀了,”谨行低声道,”此刻正在清风居书房候着。” 谢府.清风居 满头华发的谢老宰相独坐于孙儿谢知遥惯常坐的位置上,怔忡出神。他们……此刻该到潼关了吧? 如果可以,他是打心底不愿意自己孙子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若可替,他宁愿以身相替。 可惜,世事从无“如果”。 方才谨行持一块玉佩来寻他,说是有位姑娘求见。当看到老妻的贴身之物赫然出现在面前时,他心中惊诧万分。而更令他惊讶的是——此刻,这小子不应该是在去潼关的路上嘛,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公子,让我贴身保护凤姑娘!”谨行如是说。 第234章 但说无妨 ---- 谢老宰相闻言,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面前这愣小子,“这位姑娘,是你们公子心上人?” “......不是,应该不是......”据他最近的观察发现,凤姑娘喜欢的应是庆王殿下,与他们公子并无干系。谢知遥此刻幸好不在旁边,否则会被自己属下气的吐血。 “喔?不是?那为何这块玉佩会出现在她手上?” 一连三问,直接把谨行问傻眼——不就一块玉佩嘛。 谨行挠挠头,有些懵的开口:“公子说,他离京后,凤姑娘如有困难,就让执此 玉佩来谢府找您,您见后自会相助。这块玉佩......就是个信物。” 见老太爷似仍不信,谨行又补了一句:“老太爷,我说的是真的。凤姑娘的心上人,是庆王。” “......”谢相被这话给噎的半天缓不过来。 这还不算心上人,那什么才算。别人都有意中人了,还巴巴把给未来妻子的信物给送出去...... 他谢景安竟不知,谢家还能出情种!好……很好…… 思及此,老宰相苦笑一声。看来想抱重孙,是遥遥无期。 “老太爷,凤姑娘到了!”谨行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进!” 凤倾城听到那浑厚声音,解下黑色斗篷交给素素,独自迈入书房。 书桌后坐着一位老者,正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鹤发鸡皮,却气势迫人,那双眼里不经意流露的睿智与深沉,令凤倾城不敢小觑这位权倾朝野的宰相。 她微微欠身:“倾城见过宰相爷。” 谢老宰相并未立即唤她起身,只静静打量着她,眼中精芒一闪:‘不错,毫无惧色!’ 这姑娘胆大,能扛事。他心中暗赞,面上却不动声色。 轻抬手示意:“凤姑娘请坐。” 凤倾城依言落座,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块玉佩上。玉佩在老宰相的指尖轻轻转动,看似正在走神,但她深知这位老相爷绝不会此时走神——稳坐相位二十余年不倒,谁都会走神,独他不会。怕是有心考校自己。 她心念微动,便也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啜,静待他回神。 茶香袅袅,谢景安用眼尾悄悄打量。见她稳坐如山,心中更添满意:‘沉得住气,不错!’怪不得孙儿满京贵女皆不能入眼。若他年轻个几十岁,见过这般女子,怕也…… 他轻咳一声,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凤姑娘找我?” 凤倾城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谢老宰相,声音平和而坚定:“宰相爷,倾城此来,实有一事相求。” “愿闻其详。” 凤倾城看着主位之人,思忖当如何开口。 她与安国公尚有几分交情,说话可无顾忌。 这位却不同,两人无丝毫情分,稍有不慎,今日这一趟便是白跑。 “不知您老对此次延州一战,有何看法?”她先抛出一问。 谢景安一怔,她为延州而来?“姑娘问的是眼下局势,还是……?” 有意思,这姑娘不仅胆大沉稳,竟还胸有丘壑。 “晚辈斗胆,您觉得延州一战,我方可有胜算?”凤倾城目光定定看着这位叱咤朝堂数十年的老相爷。 屋内霎时一片死寂。谢景安眼神复杂地回视着她,半晌方开口,神色不复方才:“几无胜算!” “既无胜算,那当初为何不阻止这场战役?这不是平白叫您那孙儿去送死吗?” 凤倾城紧追不舍。 “纵是败,此仗亦必须得打!不打,则坐等亡国。况且,别家儿郎都去得,我谢家儿郎自然去得,更应身先士卒。”谢景安昧着良心,说着大气凛然的话——就在方才,他还在后悔,想着自己若可以代孙从军就好了...... “谢相大义!”凤倾城道。 谢景安老脸微红,可仍是绷住了,这夸赞他受之有愧。 话说回来,这丫头是在担心靖安吗?看她问话,似也并非全无在意……看来说不定有戏? “相爷,接下来我所言,与延州有关。” 凤倾城顿了顿,续道,“去年安阳瘟疫,我曾亲历。见百姓三餐不继,便借粮于民,也曾预售过种子……因为瘟疫的关系,那时的安阳几乎是十室九空。所以我买下了一些空地,种上庄稼,约莫再有一月便可收成。” 谢景安身子不禁正了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位少女,就怕一个没坐好,到时候会被她接下来的话惊得跌落地上。 “所以,我接下来会把这批粮食运往延州。另外,我还会想办法在延州再筹措一批粮食。一并运送......” 谢景安瞬时呼吸一紧,以为自己耳鸣听错了。 一个少女怎么会要去做如此冒险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你为何要这么做?延州一战与你几无干系。” 这格局……令人叹服! “有三个原因,”凤倾城神色坦然,“其一,主帅是我妹夫,我不想我妹妹守寡。 其二,我的心上人亦在此行队伍中。” 说到这里,凤倾城的脸上并无半分女儿羞态,。 老宰相顿觉心塞——他刚觉此女与他孙儿堪称绝配,是谢家宗妇的不二人选,她却已为心上人一往直前。 可惜!可叹!也不知便宜了哪家小子。他嘴角微沉,心中好不得劲。 更觉自己孙儿不顶用,既遇到这么好的姑娘,就不懂把握机会..... 远在边关的谢知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会一直不停的打喷嚏,莫不是水土不服? “其三,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虽非为夫,但我生于斯长于斯,自当尽力,以免将来留下遗憾。” 凤倾城说的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谢老宰相的心上。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很多种情绪,有激赏、有钦佩、有叹服、还有惭愧,这些情绪相互交织着。 一个弱女子竟有如此胆识胸怀,实属难得。 相较之下,自己身为一朝宰相,竟显自私狭隘——方才自己还在心疼孙儿安危。 谢景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凤姑娘,你所言极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能有此等胸怀,实乃我大齐之福。你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但说无妨,老夫义不容辞。” 第235章 我们定是要跟去的 凤倾城闻言,唇角微弯:“多谢宰相爷。有您这句话,倾城便放心了。” 她直言所需: “首先,麻烦相爷给我写一封手书。我去延州之前,会先去安阳一趟筹措粮草。届时应该还会去汝南一趟,那里是您第二子——汝南知府辖下,若有他相助,行事起来定会事半功倍。” 谢景安看着这个始终稳如泰山的少女,心下扼腕:错了,此女不该是女儿身!若为男儿,当是何等经天纬地之才!老天何其会开玩笑。 “嗯,此事易办,稍后便写予你。可还有?” “相爷,我此去延州,怕是颇难顺遂,但倾城不惧。唯有一事相托:我有一间茶馆名‘半日闲'',恐我走后,有人借筹粮之事构陷。若真如此,望相爷能看顾店中伙计一二。倾城在此,先行谢过!”她深深一揖到底。 此去前路未卜铃铛、小石头、阿离他们,她很是放心不下。若有旧仇上门寻衅挑事,怕是要吃亏,若把他们托付于谢宰相,应该会安全很多吧。 “好,这事我应下了,手书我这便给你写来。”谢景安铺开宣纸,开始研墨。 凤倾城拿到手书,便欲起身准备告辞。 不知为何,这位老相爷看她的目光,古古怪怪的,让人感觉总有些不舒服。 “等等……” 谢景安喊住准备起身离开的凤倾城,“这块玉佩,既是靖安送你的,你便收下吧!” 凤倾城略一犹豫,便收下了,既然老太爷不收,那就到时当面退还给谢知遥。 谢景安目送她离开书房,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身回到书房,坐在那里发呆。 “谢景安啊谢景安,你看看,你都不如一个小姑娘。” 他轻轻摇头,稍微收心绪,然后提笔,开始书写。 一连三封信,是分别送给三个儿子的. 小姑娘说的没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既然她都可以做到这地步,他谢家作为百年世家不做些什么,当真就有些对不起‘世家’这两个字了。 转念又思及孙儿钟情于她,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老宰相双眉紧锁,都可以夹死蚊子了。 罢了!大事要紧,其余……待靖安平安归来再议不迟。 而此时的凤倾城,已走出了谢府,素素适时的给她系上斗篷。 虽说已是晚春,可她手脚依旧冰凉。 她的身体真的要好好调养一下。刚才在谢府,也忘记问问李府医自安阳归来没,哪怕让老神医给倾城把把脉也好。 唉!明日便要走了,看来这次是如何都没有机会见那位老大夫了。 “素素,这次你要不就留在京城,‘半日闲’那边我也需要有人帮我看着些。”凤倾城用商量的口吻和身边紧随其后的姑娘说道。 “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至于‘半日闲’有铃铛和贺掌柜在,你大可放心。” 看着她这一步步的安排,陈素素不用问,也知道她此行凶险。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她一个人去。 “......” “那你就跟我一起吧!”陈素素得她应允,竟高兴的一下扑了上来,把凤倾城抱了个满怀。 “还有我,还有我!” 谨行不知从哪儿神出鬼没的跳了出来,急急插话道。 陈素素皱皱眉,怎么哪儿哪儿都有这人,烦不烦! “你家公子既然吩咐你在京城贴身保护我,可如今我已经要离开京城,你也算是完成任务了。所以你可以回谢府交差去了!”凤倾城淡淡瞥了眼身后跟着的大块头。 “那怎么能行!我原本是受老太爷之命,陪同公子前往潼关以确保他的安全。临行前一夜,公子硬是把我留下,更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务必保护好你,片刻不离。如今你打算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更是应当贴身守护。再者,今日我见到老太爷时,他见我未随侍在公子身旁,却也未曾责怪于我。由此可见,老太爷也是默许我随你前往延州的。所以,凤姑娘,请你务必带上我吧!” 谨行言辞恳切,一双大眼睛紧紧注视着凤倾城,生怕她会拒绝。 凤倾城看着他,微微皱眉。此去延州,路途辗转,肯定会多生枝节。他既要去,带上也好,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安全。 再说,就算不带上他,他总会偷偷跟去,“好吧!你既要去,那一路就定要乖乖听话,不要给我惹事。” “好咧!姑娘放心!别的不好说,听话这事,我谨行最是擅长!”接下来的路途,谨行确实让众人见识了何为“最擅长听话”。 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寒影驾驶着马车,在路口接上他们几人后,便一路沉默地回到了永乐街。 回到家中,正欲解下身上斗篷的凤倾城,突然看见许久不见的魏六、魏七、魏十。 她先是一愣,继而一喜,随即蹙眉——此时,他们不该待在珩王府暗卫营睡觉吗?怎地回来了? “倾城姐姐!”几个孩子异口同声,脸上满是久别重逢的思念与喜悦。 凤倾城点头回应,语带不悦:“你们几个,这时辰怎回来了?” 魏七往前半步,回道:“秦先生刚告诉我们,说你要去延州,问我们几个有什么打算?”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听说后,一商量,便决定了,要跟着你一起去延州!然后就提着包袱回来了!” 魏七说的轻描淡写,凤倾城却听的额角青筋直跳。 她这边刚把晓婉、‘半日闲''一应人事安排妥当,这几个臭小子又跳出来搞事情。这是觉得她很闲吗?故意给她没事找事做。 “你们还小,延州那边危险!都给我回去!”凤倾城板起脸训斥道。 可是几个少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跟几个木头桩子一样。 凤倾城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直接气笑了。 魏七看着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做代表,开口道:“我们想好了,这次不管您如何说,我们定是要跟去的!” 第236章 大齐,我回来了! “倾城姐姐,我们知道此行危险,但我们不怕!若不是因为你,此刻我们还是在街头与野狗夺食的乞儿。您当初送我们去珩王府学艺,不正是希望我们变强吗?我问过暗卫营的师父了,寒影哥哥当初在营里可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我们跟着您,一路上也能向他学习。” 魏六向前一步,眼神坚定地接过魏七的话头。 魏十是三人中最小的,此刻他也连连点头,表示六哥、七哥所说的正是他所想。 “主子,身为暗卫,当以护卫主子安危为己任。如今您既要远行,我们怎能不随行保护?” 魏七直视凤倾城的眼睛,让她能清晰望见他眼底那毫无遮掩的坚持。 凤倾城看着他们,一时无言。 心口泛起一阵奇异的胀热,眼眶微微发涩。 最初让赵二捡他们回来,只为了物尽其用,她从未想过要做善人。 她凤倾城自问从来不是一个好人,行事皆带目的,收留他们亦是如此。 但小八的死,让她对他们有了新的认识,也改变了后续的安排。 此刻,这些孩子回馈给她的东西——这份全然的信赖与付出,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太重了!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延州凶险,你们去了只会令我分心。你们如今还太小,先回去!等真正强大起来,自有为我效力的机会。”凤倾城试图劝服他们。 然而,几个少年仿佛铁了心一般,站在原地依旧纹丝不动。 “倾城,他们既执意要去,便一起带上吧。一路上有我和寒影指点,跟在珩王府学也差不了太多。” 陈素素在一旁看着这些半大少年,看着他们的执着,忍不住帮腔道。 几个少年闻言,面上一喜,魏十更是直接朝陈素素眨了眨眼,以示感谢。 凤倾城目光忽地转向一边:“寒影!” “属下在!”寒影应声而出。 “试试他们的拳脚。若你三人能在寒影手下走过三招,我便同意。若不行......”她逐一扫过面前三人,眼神里尽是不容置疑,“就给我乖乖回珩王府去,没有我的命令,再不得踏出暗卫营半步!” 说罢,她便带着素素进了内室,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明日一早启程前往安阳。 夜幕降临,凤倾城坐在窗前,望着满天星辰,心事重重。 此行……怕是艰难异常…… 但既已决定,便无退缩之理。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问一旁的素素:“怎么样?他们几个?” “过了,但也伤得不轻,此刻都回房上药去了。” 陈素素隐去了寒影刻意手下留情之事,她觉得倾城是因小八的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倾城,其实小八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别总压在心里。我觉得小六说得在理,若不是你,他们至今还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况且,他们想跟着你,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陈素素的话让她陷入沉默。 良久,她才轻轻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 从环庆赶赴延州的官道上,数千精骑正一路疾驰,马蹄声隆隆,卷起漫天黄尘。 领头的将军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如鹰隼,此人正是刘正。 他身旁有一位十六七岁的年轻小将与他并驾齐驱,容貌与他有几分相似? 此刻少年满面笑容,如初升的朝阳。 “父亲,咱们这回出征匆忙,都没回家告知娘亲一声,行吗?” 这少年便是刘正的长子——刘谦。他满眼同情地看着父亲,这可是个十足十的妻奴。此番连只言片语都未给阿娘留下,回去后……只怕……呵呵…… 刘正与妻子伉俪情深,育有三子:长子刘谦、次子刘恭、三子刘有。 他虽身居高位,却始终只有一妻——沈氏。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臭小子!你娘温柔贤淑,若知我此番不告而出,乃迫不得已,只会心疼,岂会怪罪?你且小心,待我回去,定要告诉你娘:你说她凶!” 刘正话音未落,手中马鞭已用力抽向刘谦那匹黑色神驹上。骏马吃痛,骤然加速,刘谦猝不及防,险些跌落。 父子俩一个哈哈大笑,一个哇哇乱叫,为这单调的行军路途平添了几分生气。 待儿子跑远,刘正收敛笑容,眉头微蹙。 夫人还有一个多月便要临产了,不知这次能否为他生个闺女? 若是个闺女就叫刘娇,若还是个小子……那就接着排吧。 只盼她得知自己出征的消息时,莫要动怒伤了胎气才好。 他的宝贝闺女可不能气着。 思及此,刘正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旁边的李山见了,心情也随之飞扬。他们将军真是世间少有的好男儿、大丈夫。 或许此战凯旋,他也该向将军告个假,回乡探亲,再娶房媳妇。 毕竟爷奶年事已高,最好能让他们在有生之年抱上重孙。 ———— 金明砦,校场。 李元皓正在点兵。与军师商议许久后,他决定今夜奇袭延州。 斥候已报,大齐援军一日半后便将抵达延州境内。他今夜若能先拿下延州,便留三万兵力据城固守,再遣七万精兵在外埋伏。待大齐援军一到,内外包抄,给他们来个包饺子,将其一锅端! 贺彬已传回消息,城中粮仓位置他已探明。今夜他将在城内与大军里应外合,一把火烧光粮草。即便今夜不能一举攻下延州,城中守军也支撑不了几日了。 夜色渐浓,校场内火把通明,士兵们整装待发,士气高昂。 李元皓立于点将台上,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今夜奇袭,只许胜,不许败!大齐那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绝色佳人、良田沃土,正等着我们去取!儿郎们,可有信心?!” 台下士兵们热血沸腾,齐声高呼:“有!有!有!” 李元皓见状,满意颔首,随即大手一挥:“出发!” 他声若洪钟,气贯三军。 军师张术侍立一旁,手持羽扇,轻轻摇曳。 “大王,今夜若胜,延州唾手可得。愿吾王旗开得胜,所向披靡!” “哈哈哈!军师此言甚妙!”李元皓志得意满,放声大笑。 张术抬眸,望向京城方向,目光幽深,心中暗道:大齐,我回来了! 第237章 凭什么? “军师,您说,三川口会有援兵来吗?”李元皓半信半疑的问向一边的张术,他实在难以相信,宋人会如此愚蠢,明知是败局,还白白上来送死。 张术笑着捋捋胡须,“大王,我们要不下个赌注,就赌您那两壶四十年老酒如何?” 李元皓一听,军师又在打他那两壶酒的主意,不由撇撇嘴,“军师,明知道那两壶酒是我留着待攻下京城后庆功用的。您也太贪心,打个赌就想赢走我两壶酒。这样吧,我们只以其中一壶为赌注,另一壶留待最后......” 张术眼中精芒一闪,“一言为定!大王,您可以开始准备酒了。” 终于得手了,大王手中那两壶酒他可是垂涎已久,没想到今日可算逮着机会了。 ---- 延州.知州府 范信这两日一直在悄悄看大夫,把城中稍有名气的大夫都请来看了个遍。 自那日发现自己“不行”后,他便寝食难安,因此这几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来,倒正好给寻医问药找了个借口。 几天汤药针灸下来,他感觉自己似乎有了反应。这一刻他几乎要喜极而泣——终于又能一展男人雄风了。 “去,告知五姨娘,今晚我要去她那儿用膳。”范信心中暗自思量,在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站起来。 今日定要让五姨娘见识见识他的厉害。 西跨院五姨娘得了范信今夜要来的消息,喜不自胜,仿佛即刻就能怀上儿子似的。 “姨娘,阿爹不就是来用个膳,您用得着这么高兴吗?”一旁六岁的小女孩满眼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姨娘。 前两日因爹爹没来,姨娘便如丧考妣般长吁短叹,还嘱咐她要好好讨大夫人欢心,日后才能嫁个好人家,说以后她就是姨娘的全部指望了。 这不,自己又被接到姨娘房里来学女工。她不懂,自己明明才六岁,姨娘就忧心嫁人的事是否太早?何况在范家,夫人还算大度,从不克扣用度,她们衣食无忧,有何可愁、可争? “去去去,你懂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你爹若不来,我如何给你生个弟弟出来,你若没个兄弟日后在娘家帮扶你,你将来出嫁后,腰杆怎么挺得直?唉......” 小范娴有些嫌弃的看着自己姨娘。她姨娘倒是有兄弟,可那又怎么样! 她那舅舅,每次见她姨娘除了打秋风还是打秋风。这样的兄弟,要她来说,不要也罢。 算了,姨娘是个拎不清的,日后自己在她身边多提点着便是。小范娴摇摇头,抱着针线簸箩回自己院子去了。 心中暗下决心:自己以后长大了,千万不能学姨娘,与人为妾,哪怕不嫁人都行,也绝不做妾。 暮色四合,范信满面春风地迈进西跨院。想到今夜又能大展雄风,他顿觉身轻如燕。 五姨娘温柔小意地伺候范信用完膳、沐完浴,已是戌时末。 两人这才卿卿我我地相拥步入内室。旁边伺候的丫鬟都识趣地退了下去,尤其五姨娘的贴身丫鬟柳儿,更是暗暗舒了口气。 自打上回老爷拂袖而去,姨娘便以泪洗面,好容易这两日稍稍振作,准备把心思全放在六姑娘身上,老爷偏又来了…… 要她说,姨娘就该一心扑在姑娘身上,姑娘好了,她才有依靠。老爷?后院莺莺燕燕不断,岂是重情之人? 柳儿摇摇头,这些念头她也就想想罢了,万万不敢说出口。她还是去看看六姑娘睡下没有,摊上这么个心思活络的娘,六姑娘也怪可怜的。 虽自己娘亲走得早,但在她有限的记忆里,娘很疼她,有好吃的总先给她,年节哪怕再穷也会买根红头绳给她扎揪揪,若有余钱,还会扯匹布给她和弟弟做新衣。 只可惜好人不长命……后来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她才自卖自身,换了银子给她爹养弟弟。 与六姑娘相比,自己虽穷些,但爹娘却是打心底疼她的;而六姑娘…… 那厢,范信和五姨娘二人在红帐里正打的火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屋外忽的喧哗大作。 范信在心底暗咒一声,不予理会。反正今夜就算天塌下来了,他也必须要一展雄风再说,这可事关他男人的里子和面子。 “放肆,有紧急军务,你也敢拦!是不想要小命了吗?”一名士卒焦灼怒吼,斥责拦门的小丫鬟。都火烧眉毛了,大人还趴在女人身上下不来!士卒气急败坏的暗忖。 屋内范信被“紧急军务”四字一惊,登时萎靡。他脸色铁青地滚下床,随手抓起地上的外衫披上便冲出门去——此刻他的脸色很难看,不知是因为''紧急军务'',还是因为自己又不行了。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紧急军务,竟让这小兵不顾性命的半夜跑来他后院吵嚷。 床上五姨娘光着身子,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嗷”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是造了什么孽啊!一次两次,老爷都这么拂袖而去。身为女人的那点骄傲,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说,到底是什么紧急军务?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立刻给我滚进大牢去!”范信咆哮怒吼道。 “大人不好了!党项军此刻已经在东、西、南、北四门发起猛烈攻城!”士卒几乎是哭喊出来。 若非情势危急,他怎敢半夜搅扰知州好事?可不来不行啊。敌人已经兵临城下了…… “什么?打……打进来了?”范信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幸好旁边一位机灵的小厮忙上前搀扶住。 “去,快去找卢将军来,快去……”范信只觉天旋地转,几近崩溃。 “对……还有,李都监……”既然当初议和,他打死都不同意,那么此刻怎么着他也该一起面对敌人。 “来人!都是死人吗?没听到敌人已兵临城下了!还不赶紧给老爷我换上官服!” 此刻范信不仅吓得双股颤颤,心里更是有一股邪火没地方发。 凭什么阖府上下百余人,独他一人要站到城门最高、最危险处,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第238章 他从来不想当英雄 凭什么?他一个文官,却要在这危急存亡之际亲临前线指挥作战? 只因他叫范信吗? 早知身为知州如此危险,当初说什么他也不该那么拼命往上爬。 此刻,说什么都晚了,范信只能强作镇定,尽管这努力似乎毫无作用。 房内的五姨娘隐约听到外面对话,哭声戛然而止。她用袖子胡乱的抹去泪痕,心中涌起无尽恐慌。 她与范信虽无多少真情,但身为范府一员,延州城破,她也难逃厄运。 不行,她得想办法逃,不能坐以待毙!她虽不懂军事,但金明寨十万士卒尽殁于党项铁骑之下,这事她是知道的。 如今延州被围,城破只是早晚。 古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她与范信并非结发夫妻,不过是个妾罢了。 思及此处,五姨娘迅速穿好衣服,匆匆收拾好一个装着金银细软的包袱。正欲趁乱出门之际,忽又想起女儿范娴。 她赶紧把包袱藏进柜子,整了整散乱的鬓发,准备出去找六姐儿。 甫一出门,便见柳儿牵着范娴快步走来。 “姨娘,您没事吧?”小范娴睡眼惺忪地上下打量着姨娘。 “姨娘没事!”见女儿开口的第一句便是关心自己,五姨娘心头顿时软得一塌糊涂——果然还是闺女最可靠。 这一暖,竟让她忘了出门的初衷。 柳儿睁大眼问道:“姨娘,方才这边喧闹,是出什么事了吗?” 柳儿的问话点醒了五姨娘。她一把将二人拉进房里,左右张望见无人,方把门关紧。 压低声音道:“娴儿,刚才有人把你爹叫走了,说是‘党项’攻城了,还是四面围城!姨娘正想叫上你跟我一起逃走。”她满脸焦急地看向女儿。 小范娴听闻“党项攻城”,眼中先是一惊,旋即强自镇定。满脸不认同地看着自己姨娘——她虽知姨娘不够聪明,却不知竟糊涂至此。 “姨娘说要逃,准备逃到哪里去?整个延州城都是阿爹治下,莫非你想出城?” “......” 五姨娘被问的哑口无言,她确实没想过要逃到哪里去,只是一股脑儿的想着,要尽快离开这个已陷入战火的地方。 小范娴见状,心头更堵得慌。别人家都是姨娘为女儿操心,到她这里却得日日为姨娘担惊受怕,唯恐姨娘一个不慎就把自己给作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拉着姨娘和柳儿坐到桌边低声道:“姨娘,逃不掉的!如今全城被围,我们能逃去哪儿?即便侥幸出城,不是被党项活捉,就是死于乱刀之下。若被活捉,极有可能……先奸后杀?” 五姨娘被她这一番说辞吓得脸色惨白,“你……你才……这么小……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一句话哆哆嗦嗦分了数次才说完。 看着这样的姨娘,范娴深感无奈。 以姨娘的这糊涂劲儿,别说逃出城,怕是连府门都走不出去——方才来的路上,她已见家丁们三五成群在各院来回巡视。姨娘若贸然行动,不等出院子就会被押到主母面前,轻则关押起来,重则直接打死。 “姨娘,这是我从书上看来的。此事您必须听我的!从现在起,您哪儿也别去,就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逃,就是死路一条!柳儿,去把我东西都搬来,从今儿起,我就跟姨娘同吃同住。” 柳儿闻言,转身便走,根本不等五姨娘的应允——她觉得六姑娘句句在理,姨娘确实是个拎不清的。 ---- 延州东城门 城墙上箭矢如雨,城下喊杀震天。党项铁骑如黑色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冲击着城墙。 范信身着官服立于城头,紧握长剑的手微微发颤,脸色惨白如纸。 “卢将军、李都监,怎么办?”范信嘶声问着与自己仅隔半步之遥的二人。 只这一会儿,他的嗓音已然沙哑——城下敌军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如汹涌海潮,他怎能不怕?目测足有数万之众,而延州城内不足八千守军。 这仗,怎么打? “怎么办?当然是死守,不管怎么样都要坚守到援军到来。” 李康健看着范信那孬样,就满肚子火。这大战才刚刚开始,他便吓得恨不能跪下给别人喊爹。 就这等货色,也不知道圣上当初怎么就点他为一州之长。【眼瞎】 “李都监说得轻巧!死战?拿什么死战?区区几千兵众还要分守四门,还得顾粮仓……” 此刻范信毫不畏惧李康健,若有可能,他恨不能生啖其肉——若非此人当初阻拦议和,怎会激怒李元皓,招致延州被围。他在心中已将李康健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李康健气得胡子直翘:“范大人此话何意?我大宋子民宁死不屈,岂能未战先怯?” 范信也顾不得体统,直接怼回去:“李都监说得好听!你既不怕,那你上啊!我倒要看看,凭你这张利嘴能挡几多党项铁蹄!” 二人正争吵着,忽闻身后一声低喝:“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此争执,成何体统!” 二人闻言转身,只见卢逊正一脸怒容地瞪着他二人。 范信与李康健立时噤声——是啊!如今延州被围,城破在即,他们唯有同心协力,才能共渡难关。 卢逊看着二人,沉声道:“范大人,你乃知州,此刻当以大局为重,莫要未败先认输。李都监亦是,此时不是口舌之争时。” 范信闻言,脸色青白交加,最终低头不语。 卢逊转向李康健:“李都监,你马上组织城内百姓收集所有能收集的石头,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坚守到援军抵达。” 李康健领命而去。 待其走后,卢逊又对范信道:“范大人,你速回衙门,组织衙役与百姓在城门口熬煮滚油!记住,你我此刻皆是延州支柱,城若破,你我项上人头第一个不保!” 范信闻言,只能领命而去,心中却是闷闷的好不难受。 他从来不想当英雄,寒窗苦读只为平步青云、光宗耀祖,何曾想会摊上这等事? 卢逊凝望城下不知疲倦的党项铁骑,眉头紧锁——不行,若任由他们这样车轮战般猛攻,不等城破,自己这边几千士卒便会力竭而亡。 第239章 多年家底 --- “将军!您看,那边是不是我们粮仓?”卢逊身边一个副将满脸骇色,指着不远处火光冲天的地方。 卢逊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浓烟滚滚,火舌肆虐,正是粮仓所在! “不好!粮仓若失,我军危矣!” 卢逊心头一沉,脸色瞬间铁青。脚下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栽倒,幸得副将急扶。 “快!快去!带人灭火!”卢逊一把甩开搀扶,嘶声吼道。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保住粮仓!粮仓若失,延州城便真的完了! 身后副将不敢怠慢,转身奔下城楼,召集人马去了。 卢逊强压心头慌乱,逼自己冷静。此刻千万不能慌,慌亦无用。 他若不扛住,阖家老小今夜便要同这延州城一起,被党项铁蹄踏平。 他定要守住!援军最快还有两天…… “众将士听令!” 卢逊的声音响彻城头,“今夜必须守住!援军将至!若今夜让党项破城,尔等父母妻儿,皆会成为刀下亡魂!” 城楼上将士们闻言,神色一肃,眼中重燃死志。 将军说得对!他们可以死,但家人不能!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撑到援军到来! 箭雨再次倾泻而下,射向城墙下汹涌的敌潮。 “去!把那边地上的箭矢都捡起来!”卢逊僵着脸命令身边一个小卒,手中弓弦不停,箭出人倒。 城墙上,宋军士兵不断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将倒下的同伴拖走,然后来人顶住缺口。 如此往复,卢逊的脸色愈发阴沉如铁。怎么办…… *同一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下,城外的党项军阵中。* “军师,您看!贺彬得手了!”李元皓遥望延州城内冲天而起的火光,脸上狂喜难抑。 “嗯!大王所言甚是!”张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得意,他张术失手一次,岂会次次失手? 粮仓一毁,宋军军心必溃,想拿下延州,指日可待! “众将听令!”李元皓拔刀前指,厉声喝道,“给我猛攻!第一个入城者,赏金百两,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党项士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猛虎,凶光毕露,攻势瞬间再添几分狂暴,誓要将延州城碾为齑粉。 城下箭矢如蝗,党项士兵不断中箭扑倒,后方却涌上更多。城墙上,宋军士兵已杀红了眼,自知今夜凶多吉少,唯有用尽最后的力气多杀敌寇——多杀一个,家人便多一分生机! 他们状若疯魔,甚至比城下敌人更为凶悍。 李元皓立马观战,看着城头宋军那搏命死战的架势,心头一凛,眉头紧锁:不妙!看这情形,他们哪怕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投降! *距离延州城千里之遥的山野,同样被浓重黑暗笼罩。* “倾城,好像要变天了,今夜不知会不会有大雨?”陈素素望着天际不见一丝月色的沉沉乌云,忧心忡忡。 凤倾城闻言,抬头望向那不见天光的墨黑天幕,眉头紧锁。 “估计会有。” 今日本是十五,却无半点月华,如同被巨兽吞噬。 “若明日有雨,可继续赶路?”陈素素低声问道,她的身体怎扛得住这般疲于奔命。 “嗯,继续。” 凤倾城语气肯定,转头对靠着大树小憩的二人道:“寒影,谨行,天明后去最近的镇上买几件蓑衣。” “是。”寒影沉声应道。 凤倾城目光扫过不远处熟睡的几个少年,眉眼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投向那无边的黑暗。 延州……还能坚持多久?距离秋收尚有月余,战局瞬息万变,她这边……可还赶得及吗? 就在众人准备歇息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语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大哥,今年咱们寨子可比往年惨淡多了!往年再差,一个月也能逮四五只肥羊,可如今……”一道粗哑的嗓音在这寂静的黑夜显得异常清晰。 “是啊大哥!大半年了,寨子里那点存粮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坐吃山空……”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附和道,透着一丝焦虑。 寒影的手悄然按紧了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投向凤倾城向她请示。 凤倾城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一旁的谨行则迅速起身,去唤醒魏七等人,以防不测。 “去年中州先是大旱,接着又是大疫,肥羊渐少也在情理之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隐约听来好似他们口中的大哥。 “大哥,这年头到处闹饥荒,有钱人都龟缩在城里,咱们想抢也没处下手啊!”粗哑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和焦灼。 年轻的声音立刻接道:“是啊,大哥!以前好歹还能遇到商旅,如今个把月都见不着一个!总不能真把老本吃光吧?那可是咱们攒了多年的家底!动不得啊!” 那沉稳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下山硬抢,风险太大,弄不好就全军覆没;要么……换个地界,找新地盘……” 凤倾城眸光微动,“多年家底?”她不动声色地收敛了周身清冷气息。 陈素素会意,起身紧挨着她坐下。 “大哥!快看!那边有马!是上好的骏马!大哥,咱们有活路了!”一个异常兴奋的声音猛地拔高。 黑暗中,那支只闻其声的队伍终于显现出来,约莫四五十人,正朝他们这边逼近。 为首的一个汉子约莫二十七八的样子,虽然隔得远尚看不清眉眼,但身材很是欣长。 “大哥!还有两个水灵灵的妹子!正好抢回去给您做压寨夫人……”一个喽啰谄媚地喊道。 陈素素听着那轻佻的语气,怒火中烧。若非倾城先前暗示稍安勿躁,她此刻就想提剑结果了那口出狂言之徒!什么东西,也敢肖想姑奶奶! 凤倾城看着越走越近的队伍,暗暗对寒影他们做了个“静观其变”的手势。 她倒要看看,这“多年家底”究竟是何模样。 她本在赶时间,不想多生事端。若这些人识相,当作未曾相遇,自是井水不犯河水。 反之……那“多年家底”……她就…… 第240章 杀出一条生路 --- “反之,谁劫谁就不一定了!” “钱财可以取,但不能伤人性命。”那被称作大哥的青年话音未落,便已翻身下马,大步流星朝凤倾城等人走来。 他身后的一众喽啰紧随其后,个个面露凶相,手提明晃晃的大刀,瞬间将凤倾城几人围得密不透风。 “各位别紧张,咱们是清凉寨的,今儿个路过,想同各位借点盘缠。” 领头的青年名叫乔非,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明显占主位的凤倾城身上。 只见她始终低着头,似乎被他们吓到了。倒是她身边那位很像侍女的紫衣女子,不时投来隐晦却恶狠狠的目光,虽然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他察觉了。 凤倾城心中早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缓缓抬头,眼中盈满怯懦,声音细软:“各位好汉,小女子乃安阳人氏,此番归乡省亲,身上盘缠带的不多。若不嫌弃,这几匹马你们可赶走,或是……我头上的发簪也请拿去,只求放我和我的护卫们一马?” 她以商量的口吻,向乔非恳求。 借着地上火堆的余光,乔非看清了说话的女子——真好看,她是他长这么大见过最美的女子。 一双丹凤眼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眸中流转着害怕的水雾,那双眼睛比星辰还要明亮。 乔非心跳微乱,他稳了稳心神,轻咳一声:“若无许多盘缠也罢,只消将身上现有的交出如何?” 他下意识的放缓语调,生怕吓着眼前这位娇弱姑娘。 (后来的很多年里,乔非无数次回忆起他与凤倾城的初见,每每想起,他都想抽自己:当初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出她娇弱?导致误判,以至于……) 旁边的络腮胡子眨了眨眼,困惑地看向自家大哥——这态度哪像打劫?倒像……在讨好。 “可我们……身上统共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两银子。” 凤倾城满眼祈求地看着乔非,乖巧的模样让他有些心软。 “若好汉不伤我们,我可让护卫这就回去取银子……一千两……不,三千两!我大哥有做些小本生意,虽三千两不易筹集,但想想办法总能筹到。” “好,那就依你所言。你派哪个护卫回去?余下的人得随你上山。既然你大哥做小本生意……那就两千两吧……”乔非拍板决定。 络腮胡子惊愕地瞪圆了眼:老大竟主动给肥羊减钱? 这哪像土匪,活脱脱就是慈善家!老少土匪们也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老大平日可不是这副模样。 旁边的陈素素早在两人开始对话时就深深地埋下了头,连瞪人的目光也收了回来,生怕一个忍不住笑场,坏了倾城的好事。 她紧紧攥住衣角,努力克制:原来倾城还能这样。寒影、谨行与魏七几人则完全听从命令,半句不插嘴。 “谨行,你去。找我大哥要两千五百两,就说……我无事,只是被几位好汉请去喝茶。切记莫泄露好汉行踪,明白吗?” 凤倾城轻声吩咐道,同时给他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谨行心领神会,恭敬应声:“是,小姐。”转身欲走。 “慢着!”乔非叫住他,“若你家小姐大哥实在没银子,一千两……也可。” 凤倾城微微一笑,夜色中显得格外温婉:“好汉,您真是太好了!您是我见过最好、最讲理的人。” 她眼中怯懦已悄然褪去,不知何时换上了钦佩。 乔非被她看得有些飘飘然,差点脱口而出:“算了,银子不要了,你们走吧!”。 最后反倒是凤倾城主动伸出双手,示意乔非绑上绳子。 可乔非哪里舍得?看着她那盈盈一握的纤细胳膊,怎么也下不去手。 于是,寒影连同魏七四人被缚住双手,凤倾城却安然坐在马背上——由乔非亲自牵马,陈素素则在一旁跟着慢行。 这诡异地景象让土匪们个个噤若寒蝉:说好的绑架呢?怎么变成老大给人牵马了? 一路上,凤倾城始终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乔非谈笑风生,仿佛故友重逢。 “乔大哥,家中可有婚配?”她满眼好奇地问着牵马人。 “并……并未。”乔非有些结巴。 “乔大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观你风流倜傥,俊雅不凡,且已过弱冠之年,该成家了。”凤倾城语带关切。 旁边的络腮胡子等人闻言,也默默点头:这话在理,老大的确是该成家了。 “乔大哥,你……是因何落草为寇的?我观你谈吐不俗,若无不得已的苦衷,想必不会走上这条路?”凤倾城带着心疼的语气又问道。 这个问题让乔非陷入了沉默。 “对不起,乔大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见他半天不答,凤倾城急急道歉。 “没事,”乔非深吸一口气,好似在整理思绪,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家本小有营生,吃穿不愁。奈何天有不测,对面开了家同行铺子,起初还好,两家多是良性竞争。 久了,那边因生意始终差我家许多,他们便起了歹心。有一日,顾客在我家出事,因抢救不及身亡,我爹被官府抓去直接进了大牢。我耗尽家财找人打官司——依然无用。我爹最终被问斩。我卖了铺面,通过多方查探才知,那死者本就身患重疾,命不久矣。他们竟花钱雇人来诬陷我家! 我不服,去县衙告状,县太爷却说人证俱全,反判我诬告,一顿板子后便将我扔出来。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那县令的如夫人,是仇家的亲妹妹。所以……” 乔非回头看了一眼马上的女子,眼中悲痛一闪而逝。 “所以,我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比今夜还黑,将他一家四口……全杀了。既无处伸冤,无人帮我讨公道,那我便自己来……自那以后,我便落草为寇了。” 凤倾城听完,不再言语。乔非也默默牵马前行。 一众土匪亦陷入深深的沉默。若能好好活下去,谁愿日日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老大的过往只不过是他们的一个缩影而已。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既然刍狗不如,那便奋起反抗,杀出一条生路! 第241章 还要拖累我 *庆州·刘府* “夫人,您慢着点!” 一名身着碧青色衣裙的丫鬟见自家夫人脚下生风,惊出一身冷汗。 夫人眼看就剩下月余便要临产了,走路怎地还这般快。 一位三十几岁的明艳妇人,挺着个大肚子,一手还扶着腰,气急败坏地边走边骂:“该死的刘正,眼看就要临产了,竟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出征去了!之前明明说好的,这一胎定会陪着我待产,还盼我给他生个小闺女。天杀的!” 沈氏骂着骂着,眼泪就扑簌簌的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自十六岁嫁给他,到如今已十八个年头,前后为他生了三个儿子,没有一次是他陪着待产的。 想到这里,沈氏悲从中来,就地坐下,如市井妇人般嚎啕大哭起来。 丫鬟见自家夫人泪水决堤,也跟着哭起来,边哭边劝: “夫人,您要注意身子啊,眼看就要生了,万不能动了胎气。” 她拿出帕子替夫人擦拭那滚滚而下的泪水,继续劝道:“夫人,离您生产还有月余,说不定到那时将军就凯旋了。将军归来,您再给他添个小小姐,岂不双喜临门!” 沈氏听了丫鬟的话,哭声渐歇,抽抽搭搭地道:“你说得对!我不能太伤心,万一动了胎气就糟了。” 想通后,沈氏用力抹了把脸,拭去泪水,吩咐道:“白芷,扶我起来。” 方才坐下挺容易,此刻想起身却感觉有些吃力。 白芷小心翼翼搀起夫人,替她轻轻掸衣上尘土。 “走,去酒窖。”哭过一场后,沈氏恢复了平日的爽利劲儿。 白芷虽满心不解,却未多问。只要夫人不再伤心,去哪儿都成,酒窖便酒窖! 到了酒窖,沈氏吩咐看守的小厮:“把里面最值钱、年份最久的十坛酒,给我全搬出来。” “你即刻将这十坛酒送去城北给那些乞丐们,亲眼看着他们喝完才能回来。快去!”沈氏高声下令。 一旁看守的小厮却瑟缩着不敢动。 这可是将军的命根子,若他此刻听夫人的话把酒送出去,等将军回来,他还有命吗? 小厮跪地不住的磕头:“夫人,小的不敢啊!这些都是将军的心头好,小的若送出去,将军回来,定会要了小的命!” 这酒,将军平时都不舍得喝,说是留着,待凯旋一次,开一坛…… 沈氏闻言,怒目圆睁:“混账东西!本夫人让你去,你就去!难道你怕将军要你的狗命,本夫人就不会要吗?你若不去,我现在就叫人将你乱棍打死!” 沈氏刚消下去的火气,被小厮这几句话“噌”地又点着了! “还不快去!夫人让你搬,你就搬。哪儿那么多废话!” 白芷在一旁使了个眼色。真是个蠢的,没见夫人正在气头上?将军此刻又不在府中,该担心的是夫人立刻将他赶出去。 小厮见了白芷的眼色,连忙哆哆嗦嗦喊了两人来帮忙。 看着那些被夫君视若眼珠的美酒被搬走,沈氏心头那口恶气才真正消了些。 **三川口** “李山,你有没有觉得后背阴风阵阵?”刘正摸了摸身上刚起的一层鸡皮疙瘩,有些毛骨悚然,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他握紧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想找出那阴冷气息的源头。 李山摇头:“将军,属下并未觉得。您是不是染了风寒?”他担忧地看向自家将军。 “怎么可能,我都十几年没得过风寒。既然不是阴风,那定是有人在背后咒骂我了!”刘正不在意地摆摆手。 “将军,斥候有报!” “带上来!” 刘正闻报,神色一凛,迅速翻身下马,接过斥候军报,展信匆匆扫过,眉头紧锁。 “怎么了?将军!”李山见将军面色不对,连忙上前询问。 刘正将军报递给李山,沉声道:“范信来信,延州已被党项四万大军团团围住,他会在东门接应我们。但他担心党项狡诈,恐有奸细混入我军,希望我们分成小队进城。” 李山听完,心有迟疑:延州既被围困,此信是如何送出? “将军......” 刘正抬手打断:“如今距延州不足三十里。分队可行,以二十五人为一队,依次进城,队间相隔数百步,后队可见前队。如此,即便有异,亦可迅速相互支援。李山,你速去安排,令士兵按此队形前进,保持警惕,若有异动,立即发信号。” 李山虽存疑虑,但见将军神色坚定,便转身传令去了。 “将军,我们都快到三川口了,怎还不见其他援军?莫非他们没来?”另一名副将黄桧问出心中疑惑。 按理不该如此。此地距延州已不足半日路程,即便错开行进,也不可能一支援军的影子都碰不上。 “你的意思?”刘正侧目看向副将。 “将军,若其他援军不至,仅凭我等三千人马,即便赶到延州,恐也是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黄桧满面忧色,继续道,“党项四万大军,我们就这点人马,恐很难力挽狂澜。末将以为,不如就地驻扎,探明虚实,再作打算。” “黄副将!我等身为军人,保家卫国,岂能因敌众我寡便畏战不前?今日延州沦陷,我等若因种种缘由拒援,他日你我身陷囹圄,又当如何?环庆与延州乃是兄弟友军,延州更是首府。延州若破,唇亡齿寒!今日之延州,便是明日之环庆,你可知晓?” 黄桧见自己的意见不仅未被采纳,反遭刘正斥责,一时羞恼地埋下头去,不再言语。 在刘正看不见的地方,他眼中掠过一丝阴鸷与狠厉:“蠢货!若非仗着祖荫,你岂能爬到我头上指手画脚?明知是死局,还要一头撞进去,自己找死便罢了,还要拖累我!” “好了,速去协助李山!延州危在旦夕,我等须火速驰援。”刘正满面忧色望向延州方向。 延州...... 第242章 老大这是咋了? --- 黄桧胸中憋着一股郁气,却终究不敢再言,只得应声退下,协助李山安排士兵分队事宜。 刘正独立高处,目光幽深,死死锁住延州方向,心焦如焚:党项大军来势汹汹,金明砦已失,延州如今又危如累卵。若各路军马不至,延州怕是凶多吉少。 他明白黄桧的顾虑,可若人人畏缩不前,延州必破!待延州一破,党项铁蹄必将长驱直入,潼关危矣…… 是以,纵使此行九死一生,他也绝不能退! ____ “王爷!您看那边!火光冲天!”李安景的惊呼划破漆黑的夜空,他手指遥指延州城方向。 齐天珩心头一凛,循声望去,只见延州城那边烈焰熊熊,映红了半边夜空,浓重的黑烟如恶龙般翻滚升腾,直冲云霄。他心猛地一沉——党项动手了! “那火光……似在延州城内?”谢知遥不知何时已靠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忧虑,双肩微不可察地在轻颤。 齐天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情势比预想更为凶险。金明砦已失,延州城而今又被围……李参军,可有何良策?” 李安景目光锐利,手指重重落在舆图之上:“当务之急,探明虚实!速派斥候,每三人一组,分六组行动:两组潜入金明砦,查明敌军留守兵力,尤其要找出其粮草所在!两组抵近延州城外,查清围城敌军规模、部署!最后两组——”他指尖移向一处险峻山口,“直抵此处!” “三川口!”李安景声音凝重,“此地地势险绝,易守难攻。若我是党项,必在此设伏!环庆、鄜延援军若想救延州,此乃必经之路。党项极可能有重兵埋伏于此,以逸待劳!” 他抬眼,目光扫过齐天珩与谢知遥紧绷的面容:“延州一战,我军胜算……微乎其微。若党项分兵阻截,将我军各个击破,则……”“必败无疑”四字虽未出口,但其意已昭然若揭。 纵是败局,他眼中亦燃着不甘的火焰。 “唯有兵行险着,分三路出击,或可得一线生机!” 李安景语速加快,“一路精锐,奇袭金明砦,焚其粮草,断其根本!一路精干,设法潜入延州城外或城内,探明实情,传递消息!另一路由王爷亲率主力,稳扎稳打,向三川口方向推进,既为前两路策应、后援,亦预备迎击可能设伏之敌!三路人马,互为犄角,伺机而动,方有可能解延州之困!” 他言毕,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此计听来可行,然执行起来却凶险万分,三万兵马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离京时祖父的告诫仍言犹在耳:党项乃马背上的民族,人人皆可为战士;大齐重文轻武日久,武备松弛,金明砦十万之众尚不能守,何况京中这些…… 齐天珩沉默片刻,目光在舆图与冲天火光间游移,终是决然道:“好!就依李参军之计行事!” --- 延州城头,已成人间炼狱。 尸骸遍地,血浸墙砖。守城士兵如被收割的麦穗,倒下一批,又匆匆补上一批,人人脸上皆是疲惫与麻木的决绝。 守将卢逊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城下攻势如潮、不见丝毫颓势的党项大军,一股彻骨的绝望攫住了他——今夜,莫非便是延州的末日? “完了……全完了……”通判范信瘫坐在血污里,裤裆湿透,声音里带着哭腔,抖如筛糠,“守军……守军快死绝了!城……城要破了!我们都得死啊!” “住口!”都监李康健须发皆张,血红的双眼狠狠瞪向范信,吼声如雷: “怕个鸟!大不了一死!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话音未落,一名凶悍的党项士兵已借着云梯攀上垛口,脸上狞笑未歇,李康健手中钢刀已挟风劈下!惨嚎声中,那士兵被劈落城头,连带撞翻数名紧随其后的同伴,一同摔下,骨断筋折之声清晰可闻。 “议……议和!卢大人!咱们跟他们议和吧!献城……献城或可活命!”范信被杀气所慑,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颤声哀求。 “狗贼!乱我军心,当诛!”李康健目眦欲裂,想也未想,染血长刀寒光一闪,直劈向范信脖颈! “铛!”金铁交鸣!卢逊佩剑疾出,格开这致命一击。 他双眼赤红如困兽般狠狠剜过李康健与面无人色的范信,嘶声道:“范知州!难道此刻你还不醒悟?!党项要的是灭城屠戮!何来议和?!开城便是引颈就戮!你我死不足惜,然延州一失,你我便是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冲啊!踏平延州!先登城者,赏千金,封万夫长!”城下,党项主帅李元皓的咆哮如滚雷炸响,彻底点燃了党项大军的凶性与残暴,攻势愈发变得疯狂。云梯、冲车不计代价地涌向城墙。 城头残兵早已力竭,手臂酸麻到握不住刀剑,可眼神却依旧倔强,燃烧着最后的不屈。 卢逊眼见城下敌军攻势更猛,心知城墙随时可能会破。 他原想坚守两日,最起码等到援军到来。如今看来,能熬过今夜已是奢望!他猛地回头,嘶吼下令:“滚木礌石!快!运上来!堵住缺口!” 然而应命而上的,并非他的士兵。一队队陌生的身影沉默而迅疾地涌上城头。 他们穿着布衣,有白发老翁,有青壮汉子,甚至还有半大少年。两人抬,三人扛,将沉重的石块、粗大的滚木,源源不断送上这修罗场——竟是延州城的百姓! “卢将军,辛苦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卢逊愕然转头,竟看到一张沾满黑灰的熟悉面孔——是他家门前街口馄饨铺子的李大叔!此刻李大叔的肩上正扛着一块不小的石头。 “李……李大叔?您……”卢逊喉头一哽,心中百感交集,酸楚、愧疚、悲壮翻涌,只化作一句,“您……您也辛苦了!当心……” 李康健看着这些沉默往返于生死线的陌生面孔,眼眶瞬间通红,狠狠地抹了把脸,怒吼着将一块巨石砸向城下蚁附之敌,惨叫声立时响起。 蜷缩在角落的范信,目睹着这一切 ——街坊、商贩,甚至一个咬着牙拖拽沙袋的孩童……他脸上的惊恐凝固了,紧紧地闭上嘴,再未提“议和”。只将身体更深地缩进阴影里,眼神复杂地望着这些平日里被他称做“贱民”的人。 --- 千里之遥·清凉寨 月色清冷,笼罩着寂静的山寨。 寨主乔非从议事堂出来,脸上带着些些倦意,眼底却藏着丝别样的神采。 “老胡,”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络腮胡子壮汉,“那位凤姑娘……可安置妥当了?可歇下了?” 老胡瓮声瓮气地点头:“寨主放心,按您的吩咐,挑的是西厢最干净最安静那间,我媳妇亲自铺床送水。看凤姑娘歇下了,才退出来。” “嗯,那就好。”乔非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往自己居所走去,边走边低声念叨,“只是咱这寨子,终究粗陋了些,委屈人家了……看她那气度谈吐,定是大户小姐。明日得让胡嫂子下山,扯些好料子做新铺盖……对,还有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 老胡杵在原地,看着老大问完话就自顾自走远,嘴里还絮叨些他听不懂的话,不由得挠挠头,一脸的茫然和疑惑。 老大这是咋了?自打那凤姑娘来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的老大,可不是这样! 满腹疑问无处说,老胡望着乔非消失的背影,只觉得今晚的风,吹得人心里头怪怪的。 --- 第243章 莫非有诈? --- 老胡回到自己的居所后,依然不得劲儿,蔫答答地斜倚在躺椅上,看自己媳妇铺床。 “兰芝,你觉得今天来的那位姑娘如何?” 他耷拉着眼皮看向床边手脚利落的女人,心里暗忖,只有自己媳妇这样的,才真正的宜家宜室。 “嗯?你问的可是凤姑娘?”胡嫂子回头看向自己男人,见他一副好似被妖精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柳眉一竖,双手叉腰,劈头就骂:“咋滴?你还想打人家姑娘的主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是个什么玩意儿,也就我当初眼瞎,才瞧上你这个熊货!” 原本无精打采的老胡被媳妇这一骂,瞬间来了精神:“没没没,你想哪儿去了!我是觉着老大的魂儿,好像被那姑娘给勾走了似的。” 他立马换上副讨好的嘴脸看向自家婆娘。对嘛,女人就得这样才够劲儿。 “对不起,乔大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乔大哥,我观你谈吐不俗......” 老胡只要一想起路上那姑娘和老大说话的腔调,忍不住就有些心肝儿发颤。 不能想,不能想,简直太吓人了。 “你是说乔老大?他对那姑娘有意思?”胡嫂子半信半疑地看向自己男人。 老胡见媳妇儿还不信,连忙凑上前来:“你别不信,我告诉你......” 老胡把一路上乔老大与那位凤姑娘如何相遇、如何交谈的细节,事无巨细地倒了出来,连沉默这些细节都没省略。 胡嫂子听完,眼中染上丝丝担忧,“可我看那姑娘,跟咱们不是一路人,这事儿怕是不好办!” 老胡一听,眼神黯了黯,“谁说不是呢?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大往火坑里跳啊。” 说完这句,老胡唉声叹气地就往床上一躺,也顾不上身上干净不干净。 “诶!我说胡老二,你是不是皮痒了!不洗澡就躺下,快给我滚起来......”胡嫂子一边骂着,一边上手去拽老胡。 老胡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从床上栽下来,连忙坐起身,赔着笑脸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洗,这就去。你别生气,气大伤身!” 胡嫂子看着自家男人搭了条毛巾朝门外井边走去,嘴角不由弯了弯。 如果乔老大真对那位姑娘动了心思,恐怕难有好结果。 她倒是真心盼着他能早日成家,毕竟在她心里,乔老大就跟亲兄弟一样。 夜深人静,凤倾城和陈素素同卧一榻,两人都睁着眼,毫无睡意。 陈素素屏息凝神,侧耳细听外面动静,确认附近无人,才小声开口:“倾城,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静观其变,”黑暗中凤倾城眯了眯眼,“过两日,等他们放松了警惕,你随我在寨子里四处走走,看过情形后,再做打算。” 既然有钱财主动送上门,不要岂不是傻子。 若有可能,最好连人带钱一并收入囊中,眼下她正缺钱又缺人手...... “睡吧,明天醒了,陪我四处转转。”说完这句,凤倾城便阖上眼,很快沉入梦乡。 陈素素见状,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她虽心下忐忑,但既然倾城说无事,那想必就无事。 翌日清晨,凤倾城准时醒来,如同在京城时一般洗漱穿衣,随后在居所周围散步。 一晚上梦魇不断的乔非也起了个大早。他本该如常晨练,不知怎的,起来第一件事竟是走到了凤倾城的居所外。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那位姑娘。她步履从容,如同走在自家院落里一般闲适自得,与梦中一般无二。 原来不是梦,他真的遇见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咦,乔大哥,你也起这么早?”凤倾城眸中含笑,看向不远处的男子。 昨晚未及细看,此刻天光之下,这人相貌倒也不俗。 虽比不上谢知遥的芝兰玉树、明轩的温润如玉,却也自有一番清隽之气。只是肤色略深,身材健硕,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 “倾城姑娘,你也起得很早。”乔非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他本是想来看看姑娘是否住得惯,没料到她起得比他还早。 “今日天气晴好,我想用过早膳后在附近走走,不知乔大哥可愿作陪?”凤倾城看向乔非,眼中带着期盼的试探。 乔非迎上她期待的眼神,心跳骤然如擂鼓,耳根微微发烫。 “怎么办?她邀约我……怎么办?”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被女子邀约,一时竟僵在原地。 老胡从屋里出来时,瞧见的正是自家老大这副呆样。他有些傻眼,老大若真对人家姑娘有意,就该表个态,这样杵着一言不发算怎么回事? 他轻咳一声,想引起乔非注意,奈何乔非此刻满眼都是那位姑娘,哪里还瞧得见旁人。 “乔大哥不愿意么?”凤倾城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既如此……” “没……没有!我没有不愿意!”乔非见不得她眼中的失落,急忙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只是在想,该带你去何处看看才好。”他定了定神,“不如……去清凉山的后山如何?那里有片桃花林,眼下正是花开的时节,景致很美。” 凤倾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桃花林?听着甚好,那便去那里看看。” 乔非见她眼中流光溢彩,满是掩不住的喜色,那光芒绚烂得几乎要将他整个吸进去。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稍显镇定。“倾城姑娘,那我稍后便过来寻你。” 说完这句,乔非便有些头重脚轻地转身离开了,甚至没等凤倾城应一声“好”。 老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懵懵地揉了揉自己的脸。 这时,端着早饭过来的胡嫂子,见自家男人一大早就杵在那儿发呆,没好气地道:“杵那儿当门神呢?” ___ 三川口 “将军,不好了!先前给我们送信的使者不见了!”一名兵卒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禀报。 “什么?”刘正脸色骤变,“莫非有诈?” 第244章 太阳升起 --- “快!去把李山给我找来!”刘正心焦如焚,此刻情势已容不得有半分差池。若真是奸细……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等待着李山,脑中飞快盘算着种种可能及应对之策。 “将军,您找我?”李山额角带汗,一路小跑而来,气未喘匀便急声问道。 “先前送信的使者失踪了,多半是奸细!”刘正脸色铁青,“已经派出去多少队人马?” 李山闻言,脸色霎时惨白,“将军,已……已派出三十五队……” 若真是奸细,那些派出去的弟兄们此刻恐怕已落入埋伏,凶多吉少。 “快!速传命令,后续人马立即停止前进!”刘正当机立断,语速急促,“集结剩余队伍,改道从此处走!延州怕是危在旦夕。” 李元皓这厮,竟能料到援军动向,提前设伏。看来延州此时怕已陷入苦战。 “是,将军!” 不远处的黄桧冷眼旁观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刚愎自用,合该有此下场。若早听他的谏言,何至于此! 刘正率领仅剩的两千余骑,快马加鞭,直奔延州而去。 至于那已派出的千余人,若侥幸未遇伏击,尚可在延州会合;若已遭不测,他此刻赶去也无力回天。 他只能带着残部,尽快与延州那边汇合。思及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袍泽或已遭难,刘正心口如遭重锤,痛不可抑。 队伍疾驰不过五里,前方忽见尘烟蔽日,马蹄声如闷雷滚滚,震得大地微颤,人心惶惶。 刘正脸色骤变:莫非此地亦有党项伏兵?他猛地勒紧缰绳,喝令全军止步,急令就地隐匿行踪。 可此地地势开阔,几无遮蔽。 刘正正焦急万分,忽听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烟尘远远传来:“某乃鄜延知州石渊成!敢问前方可是环庆总部署刘正刘总管?” 对方竟能准确无误地道出名号,刘正心头忧虑瞬间化作狂喜!是友军!且是威名赫赫的石渊成石将军!刘正顿觉心中大石落地。 “正是在下!石将军幸会!刘某奉延州求援信驰援!不知将军何往?”刘正扬声回应。 “刘总管!巧极!石某亦奉朝廷之命驰援延州。不想在此相遇,真乃天助我也!”石渊成策马近前,脸上难掩欣喜。 刘正心下稍宽,连忙抱拳:“石将军,延州危在旦夕,刻不容缓,你我速速赶去!” 石渊成神色凝重,颔首道:“正该如此!刘总管,你我合兵一处,火速驰援延州!” 刘正自无异议,立即下令整队。两军迅速合流,汇成一股铁流,朝着延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两队合成一处,军威大振,人马瞬间由两千余人增至近五千之众! *延州城外* “大王!急报!”一名党项斥候自后方狂奔而来,神色惊惶,上气不接下气,“大王!宋军!大批宋军援兵……” “报——!大王!宋军援军已至我军侧后……” “报!大王!三川口伏击……只……只歼敌不足千人,环庆援军主力改道……” 李元皓听闻一报未毕,二报又至,额角青筋暴跳。 “报——!大王!金明砦遭宋军突袭,粮草……粮草被焚毁近半!急待回援!!” 第三个噩耗传来,李元皓身躯猛地一晃,几乎栽下马来。 “哪来这许多宋军!尔等莫不是被几个游兵吓破了胆?!” 李元皓双目赤红,挥刀便欲斩向那报信的兵卒,却被身旁副将及张术死死拦住。 “大王息怒!事出诡异,恐有变数!当务之急是速速撤退,重整旗鼓!”张术神色严峻,急声劝谏。 李元皓强压心头怒火,也知此时若再恋战,一旦被宋军合围,纵不惨败也必元气大伤。 更何况粮草被毁,大军根本撑持不住多久!他狠命一咬牙,嘶声吼道:“传令!全军即刻撤退!不得恋战!” 他恨恨地回望近在咫尺的延州城墙,望着城头那寥寥无几、摇摇欲坠的身影,满腔不甘化作一声怒吼,却也只能无奈下令退兵。 城头之上,卢逊与李康健浑身浴血,兀自挺立。 卢逊左臂齐肩而断,鲜血淋漓;李康健腹部洞穿两处,虽未伤及要害,却也离死不远。毕竟流血过多也会死人的。 城堞间尸骸遍地,有延州守军,有党项兵卒,亦有搬运滚木礌石而倒下的城中百姓。 两人死死盯着城外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恨不能生啖其肉。 心中疑虑丛生,莫不是又要使什么奸计。 不然怎会在占尽上风,眼看城破在即,却莫名其妙地开始撤退! 一直瑟缩在墙角装死的范信,此刻才敢悄悄探出半颗脑袋。眼见敌军真的退去,他心头狂喜几乎要炸开:“退了!他们退了!我……我不用死了……” 三步开外,李康健冷冷地睨视着他。方才不是还装死躺在地上无声无息么?此刻倒能出声了?看着他给自己涂了满脸血污的怂样,李康健眼中鄙夷更甚,不屑地移开了目光。 “卢将军!您的伤必须立刻止血!”李康健强忍腹中剧痛,看向卢逊惨白如纸的脸——就在他脚边不远处,一只断臂触目惊心。 “去!速唤军医!本将就在这城头医治!”卢逊对着一名伤势较轻的守城士卒下令,声音虽弱,却斩钉截铁。 此刻他不能离开城墙,万一党项用的是以退为进…… 李康健望着卢逊因失血过多而摇摇欲坠的身影,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敬佩。 纵然不满他先前主和的心思,但今日若无他死战不退,延州城怕早已生灵涂炭。 他忍着腹部火烧般的绞痛,踉跄上前,搀扶着卢逊一同倚着冰冷的城墙缓缓坐下。松懈下来,他才感到自己怕是快要晕倒了。 党项军为何突然撤了?若他们再猛攻半个时辰,不,哪怕一刻钟,凭他们这残破城垣上仅存的不足五十人,怎么样也守不住。 李康健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东方。 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万丈金芒瞬间洒满伤痕累累的延州城,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彻底驱散。 暖意似乎穿透了冰冷的铠甲。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笑意。 真好,还能看到太阳升起。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危机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245章 愿此路,永无尽头 --- 李元皓率军撤退途中,竟又撞上了珩王齐天珩率领的两万大军。 齐天珩心系金明砦,明知难敌党项铁骑,为了给他们多争取点时间,依旧寸步不让,严阵以待。 党项士兵刚从延州城下被紧急召回,许多人尚在懵懂之中,不明白为何一片大好形势,大王竟要仓促撤军。 那许诺的万金赏赐、万户侯爵位,莫非是空话?此刻又与大齐军队狭路相逢,新仇旧恨瞬间点燃了他们的凶性。 李元皓更是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他率先扬起大刀,一马当先冲入敌阵,见人便砍,状若疯狗。 党项人天生体格彪悍,孔武有力,寻常齐兵往往需两三人合力方能抵挡一人。 霎时间,战场上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凄厉的惨嚎与震天的怒吼交织,将此地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目睹朝夕相处的袍泽眨眼间被砍下头颅,或被开膛破肚,齐军士兵的血性彻底被唤醒。他们双眼充血,怒吼着扑向敌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若能砍死两个,那便是赚了! 齐天珩身披重甲,手持长枪,亦在浴血厮杀。一党项士兵提起手中砍刀直朝他面门而去,没有任何花架子,只灌注了浑身气力,誓要取其主帅性命。 齐天珩长枪如怒龙横扫,竟将那士兵拦腰斩断!内脏混合着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他的战甲和面颊,状如修罗。 另一名党项士兵趁机从背后偷袭,长矛狠刺其后心!齐天珩似有感应,猛地侧身翻滚,同时长枪如毒蛇般向后疾刺,精准地洞穿了偷袭者的咽喉! 不远处,刘晨曦刚替珩王挡开几波攻击,见其暂时无虞,才稍松一口气,专心应敌。 一名身形异常魁梧的党项骑兵高举弯刀,策马朝他猛冲而来!刘晨曦身形微矮,险险避过这致命一击,手中大刀顺势向后反劈!这一刀势大力沉,竟将那骑兵连人带马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 那党项骑兵至死都圆瞪双眼,似乎无法相信印象中“孱弱”的齐人竟有如此悍勇。 刘晨曦已然杀红了眼,手中大刀翻飞,每一击都迅猛凌厉,毫不留情。 他身边的士兵亦被这惨烈激发出了凶性,个个如修罗附体,拼命砍杀,只为在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绝境中——挣得一线生机。 李安景率领一支先锋精锐,奋力为珩王冲击敌阵,试图撕开一条血路。他们身先士卒,悍不畏死,所过之处,党项兵纷纷倒地。 李安景长剑如电,寒光闪烁间,必有敌人血肉分离。他身后紧跟着的,是安国公府精心培养的百余名骁勇家将。 出征前,祖父曾将他唤至一旁,语重心长地告诫:“此战,纵是你死,珩王亦不能有失!” 因为祖父说:珩王是大齐未来的希望。 “拦住他!给我拦住那个将领!”李元皓气急败坏的吼声传来。 他心中憋屈,这些齐军本非己方对手,只因麾下勇士昨夜激战延州,早已筋疲力竭,才让齐军能在此刻与他们杀了个旗鼓相当。若再纠缠下去,胜负难料! “大王!不宜恋战!何不暂避锋芒,待儿郎们恢复锐气后,再图后计?” 军师张术策马靠近,神色焦灼地劝谏。再打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元皓眼中闪过浓烈的不甘,但张术所言确是实情。 他一刀削飞一名向他而来的齐兵,嘶吼道:“好!听军师的!咱好汉不吃眼前亏!撤——!” 撤退令一下,李元皓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横枪立马的齐天珩身上,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怨毒与愤怒。 下一次,定要取他项上人头!齐天珩似有所感,隔空与他对视,眼中毫无惧色,唯有熊熊战意。 今日虽未能全歼李元皓部,却也狠狠挫了其锐气,斩获颇丰。 齐天珩深知,己方同样不宜久战。 延州城如今伤亡几何?尚余多少守军?他丝毫不知。 若将带来的几万禁军尽数消耗在此处,用来玉石俱焚。延州危局依旧难解。 党项撤军,刚好也给了他们宝贵的喘息之机。 战场边缘,被慎行等人护卫着的谢知遥,目睹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神色凝重。 他看着士兵们默默收敛那些身着齐军服饰的残破尸体,遍地的断肢残骸,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亲临战场。鲜活的生命在眼前瞬间凋零,早上还笑着和他打招呼的同袍,此刻已身首异处,尸体僵硬。 巨大的冲击令他胸口发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无论胜败,战争都以无尽的鲜血和生命为代价。他终于深切体会到,为何朝堂之上总有文臣竭力阻止轻启战端。 一将功成万骨枯。 若想阻止战争,大齐必须强大到令四方蛮夷闻风丧胆,不敢觊觎。 可如今的大齐…… 能否安然度过此劫尚且未知。 珩王……那人是大齐未来的希望,所以此一战他定不能有事。 如今留在朝中的几位…… 思及此,谢知遥眼中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翳。 ———— 与此同时,刘正与石渊成率领的援军已抵达延州城五里之外。 刘正勒马扬手,高声传令:“众将士听令!就地休整,安营扎寨!” “石知州,”他转向身旁同样风尘仆仆的石渊成,语气带着征询,“您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石渊成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望向延州城方向,沉声道:“延州虚实未明,我等万不可再冒进。当先遣精锐斥候,潜入城下探明情况,再作定夺!” “正合我意!”刘正闻言,心中暗赞英雄所见略同。 他深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 此前因轻信那奸细使者之言,贸然分兵,致使千余兄弟惨遭伏击的教训犹在眼前,叫他痛彻心扉。 此番绝不可再重蹈覆辙! 刘正当即下令,精选数十名机敏干练的斥候,乔装改扮,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向延州城。 一切,只待他们带回城内的确切消息再说。 这边是烽火连天,尸横遍野。 而在千里之外的清凉寨,却俨然是另一番天地。 乔非正引着凤倾城,在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中悠然漫步。 年过弱冠的乔非,生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怦然心动。 望着身侧佳人,他心底无声地祈愿:愿此路,永无尽头…… --- 第246章 你真觉得,她对我有意? --- \"凤姑娘,您家中除了兄长,可还有其他亲人?\"乔非怕自己越想越深,随意寻了个话题,试图转移注意力。 凤倾城没有回头,依旧沿着山间小径缓步前行。 \"其实我同你说的哥哥并非血亲,只是我的义兄。\"她抬手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一枝桃花,松手间,粉白花瓣纷纷扬扬,有的落在她肩头鬓角,更多的则无声坠入尘土。 乔非望着这一幕,不禁痴了——真美。 \"我自幼父母双亡,唯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目光投向远处某个虚无的点。 乔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山林,什么也没有。 \"后来在家乡实在活不下去,我便带着妹妹离乡谋生。\" 凤倾城唇角泛起一丝苦笑,\"那时年纪太小,自以为离开穷乡僻壤就能带妹妹过上好日子,终究是我太天真了。没几日,我就在路上弄丢了妹妹,自己也被突然冲出的疯马撞得失了记忆。\" 乔非听着,心口一阵阵发紧。听到她被疯马所伤时,胸口更是闷痛难当。 \"后来呢?\" \"后来被义兄所救,从此随他姓凤,名倾城。\"她说得云淡风轻,乔非却听得心如刀绞。若早知她与自己一样命途多舛,说什么也不会劫她上山。此刻,他几乎想跪地道歉,因为自己,让她的人生又多了一桩不幸。 \"直到多年后在京城偶遇妹妹,我才又恢复记忆。\" \"那如今您妹妹可与您在一处?\"听说她们姐妹相认,乔非悬着的心略松了松。 \"没有。\"凤倾城摇头,\"妹妹机缘巧合被商人收养。去年我因私事远赴安阳,离开京城,仇家趁机绑了她。那时我染上瘟疫滞留安阳,妹妹险些死在那些绑匪手中。\" 说完,她蓦然回首,静静凝视乔非。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平静得令人心悸。 乔非不敢与之对视。去年她妹妹才遭绑架,如今她又被自己所劫。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简直罪大恶极。她前半生已足够坎坷,可眼下的不幸,又是自己亲手加诸。 他垂首,声音微微发颤:\"凤姑娘,我...我真是混账至极,对不起...对不起...…\" 凤倾城垂眸,未回应他的道歉,转身继续前行。 不必道歉。因为接下来,我也不会对你说抱歉,乔非...… 乔非呆立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几乎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慌忙追去。 \"回去后,我立刻放了您的护卫...\"他快步跟上,心中懊悔不已。怎就一时冲动,将她劫来?如今,该如何弥补? 凤倾城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余下路程,二人皆沉默无言。 走在前方的凤倾城眸光微动。此人良知未泯,或许...… 回到居所,陈素素立刻迎上来:\"倾城!他可曾为难你?\"说着戒备地瞪了眼紧随其后的乔非。 乔非见状,识趣地默默离去。 陈素素好奇道:\"他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 \"无妨。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带了?\"凤倾城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 \"带了,怎么?\" \"准备一下,今晚动手。\"她指尖轻按眉心,不知为何,心中总觉不安。早些了结这边的事,也好早日赶往安阳。 也不知延州战事如何了...… 凤倾城望向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眼看一场暴雨将至。 不多时,寒影等人被老胡带了回来。 老胡把人送到,打了声招呼便匆匆离去——他得去看看老大。 逛趟桃花林回来,老大非但没有满面春风,反倒如丧考妣。心情好像更糟糕了,还放了那姑娘的护卫。 他得赶紧去看看,万一老大想不开... 乔非躺在檐下摇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阴沉的天。此刻他的心情比这天色还要灰暗。这段尚未开始就要凋零的情愫,搅得他心口生疼。 早知劫她会遭此情劫...他怕是还会劫她上山吧。 毕竟光是遇见,就足以让他欢喜不已。纵无结果,依然甘之如饴。 老胡赶来时,正见乔非脸上神情变幻:先是愁云惨雾,继而痴笑迷离,最后化作无可奈何却又甘愿沉沦的复杂神色。 \"老大?\"老胡慌得伸手探他额头——咦,不烫啊! \"作甚!\"乔非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您这是怎么了?\"老胡揉着被拍红的手背,关切道。 \"无事!\" \"既无事,怎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还突然放了凤姑娘的护卫?\"老胡连珠炮似的抛出问题。 乔非翻了个白眼,继续闭目装睡。 \"老大,您是不是...喜欢那凤姑娘?\" 乔非猛地坐起:\"这般明显?连你都看出来了?\" \"呃...很明显。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老胡老实点头。 \"那又如何?她永远不会喜欢我——我可是劫匪!\"乔非自嘲地又躺了回去,心中懊悔不迭。 早知会遇见她,说什么也不会落草为寇。一个山匪,连说喜欢的资格都没有。 \"老大,若真喜欢,就该告诉她!当年我追你嫂子时,要不是抢先表白,她现在指不定是谁媳妇呢!喜欢就得说,免得将来后悔!\"老胡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道。 乔非斜睨他一眼,懒得搭话。凤姑娘岂是胡嫂子可比?单是劫她上山这一桩,他们二人就断无可能。 \"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进!\" 陈素素推门而入:\"乔老大,我们姑娘说,今晚要亲自下厨,做几道小菜感谢您的照顾,权当饯别。\"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凤倾城的话,\"还有,烦请胡大哥转告胡嫂子,今晚我们要借厨房一用。\" 说完,见二人点头,便转身离去。 \"老大!凤姑娘定是对您也有意思!您劫了她,她非但不恼,还要亲自下厨饯行!\" 老胡兴奋地捅捅乔非,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今晚就表白!成与不成,总归不留遗憾!\" \"当真?你真觉得她...对我有意?\" --- 第247章 我已有心上人了 --- “当真!再真不过!老大,我还能骗你不成?”老胡拍着胸脯,粗糙的脸上每一道褶子都透着诚恳。 乔非听他一再保证,心头那股郁结之气骤然消散,整个人如醍醐灌顶,精神大振。 “你说得对!人家姑娘都做到这份上了,我若再畏畏缩缩,还算什么男人!” 既然凤倾城主动邀他夜宴,他自然不能怠慢。天色渐暗,时间紧迫,他得赶紧准备去。 他猛地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内室走去。 “老大,您这是干啥去?”老胡挠挠头,一脸茫然。 瞧老大这急不可耐的样子,老胡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是被欢喜冲昏了头吧?” “还能干啥?沐浴更衣!”乔非头也不回的答道,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雀跃,“难道要我就这么邋里邋遢地去见别人姑娘家?” 老胡抬头望望天,乌云密布,连太阳的影子都瞧不见,又低头嘀咕:“这还没到晌午呢,连午饭都没吃,现在就准备,是不是太早了些?” 话音未落,里间已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哪能明白乔非此刻的心情? 那份忐忑与期待,岂是一般人能懂的? 铜镜前,乔非将束发的绸带紧了又松。第三遍更衣时,他忽然停住——衣领处有道不起眼的褶皱。窗外惊雷炸响,他心头却晴空万里。 乔非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让她知晓自己的心意,如今柳暗花明,他岂能不雀跃?今夜,他定要以最好的姿态赴约。 --- 天色渐暗,外面已是倾盆大雨。 雨幕如帘,笼罩着整个山寨,连后山的桃花林也被雨水冲刷得簌簌作响。 凤倾城静坐桌前,桌上摆着几道家常小菜,一壶清酒。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袭黑衣,一头青丝简单挽了个髻,仅用一支桃木簪固定。 她望着窗外瓢泼大雨,眸色幽深,心中暗想:“今夜过后,后山的桃花,怕是全要谢了。” 因她提前打过招呼,所以今晚大厨房的饭也提早了,寨子里的其他人都早早的吃完饭,在自己屋里歇息。唯有几个巡山的兄弟穿着蓑衣,在雨中来回走动。 乔非便是这时踏雨而来。 雨势太大,他精心准备的青衫下摆溅满了泥点,却丝毫不掩他挺拔的身姿。他收伞入门,抖落水珠,目光瞬间被屋内那道黑色身影攫住。 “凤姑娘,我来迟了。”他声音微哑,带着几分歉意,却掩不住眼底的灼热。 “不迟,刚刚好。” 凤倾城抬眸一笑,起身替他拉开座椅,“乔大哥,请坐。” 她执壶斟酒,双手奉上,笑语嫣然:“乔大哥,尝尝我做的菜,可还合胃口?” 乔非有些恍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入口酥烂,鲜香四溢。“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的红烧肉。” “喜欢,就多吃些。”凤倾城闻言,笑意更深,又替他夹了几样菜,碗里很快堆成了个小山。 乔非受宠若惊,心头狂跳——老胡说得没错,凤姑娘对他,并非无意! 他目光愈发柔和,嘴角不自觉扬起,暗下决心:“今夜,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心里话说出来!” --- “乔大哥,虽是你绑我在先,却未曾苛待于我。这一杯,敬你是个磊落汉子,心地还算纯善。来,干了。”凤倾城举杯,仰首饮尽。 提及旧事,乔非面露愧色,不等她放下杯盏,便急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似要借这酒消弭心中愧疚。 “凤姑娘,先前是我冒犯,有所得罪,还望海涵。”他声音低沉,眼中满是诚恳与歉疚,“我自罚三杯!” 说罢,不等她回应,连灌三杯。 凤倾城唇角微勾,似浑不在意,又替他斟满。 “乔大哥,明日我便要走了,天高路远,愿你我后会有期。”她再次举杯。 “你慢些喝,这酒烈,等明日醒来。该头疼了。”乔非见她又要饮尽杯中酒,连忙劝阻。 这酒是寨子里自酿的,后劲十足,她一个姑娘家,哪能这般豪饮? 凤倾城轻笑,顺从地放下杯子:“好,那我便听乔大哥的,你干杯,我随意。” 乔非望着她唇角弯起的那抹弧度,只觉今夜如梦似幻,一切美好得那么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又灌了几杯,烈酒烧喉,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情愫。 “凤姑娘,我有话……想同你说,一直憋在心里,此刻若不说,怕以后再没机会了。”他抬眼,目光灼灼,似燃着火。 凤倾城眸光微动,笑意不变:“乔大哥但说无妨。” “自初见你,你便刻在我心里了。” 他嗓音低哑,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知道自己粗鄙,配不上你,可我……真心欢喜你!若你愿意,我此生必护你周全,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里屋,陈素素听得咬牙切齿,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的好听,不让她受半分委屈。也不知是谁,把倾城掳上山来的,此刻怎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寒影见势不对,一把拽住她,生怕她一个冲动坏了姑娘的好事。 乔非说完,如释重负,可不知为何,头却越来越沉。奇怪,他酒量向来极好,怎会…… 凤倾城静静看他,眸色渐深。 “乔大哥,你说……你欢喜我?” 乔非急切点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她忽地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可惜啊……”她轻声道,“我已有心上人了,怎么办呢?” “更何况,你见过有绑匪对被绑的人说,我喜欢你吗?”凤倾城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还有,你凭什么认为,你现在放了我,我就会前嫌不计的接受你的喜欢。原来喜欢也可以这么廉价么……” 凤倾城声音越来越冷,直冷到乔非心坎里去了。也不知是窗外风雨太大,还是她眼神太冷所致,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个她好像完全不一样! 乔非以为自己醉酒眼花没看清、亦没听清。他用力的摇摇头,可不摇还好,这么一摇竟直接摇的倒地不起。 “你……你之前……” --- 第248章 都是你设好的局? 凤倾城凝视着瘫软在地的乔非,缓缓蹲下身来,裙裾如花瓣般在脚边散开。\"我之前怎么了?\" 她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乔非用力甩了甩头,让自己勉强清醒几分,咬牙道:“你若对我不满,大可直说,何必……” \"何必使这些手段?\" 凤倾城接过话头,指尖轻轻抚过裙裾上的褶皱。她站起身,拉过就近的一把椅子,悠然落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软在地的男人。 她并未下毒,只是让素素在茶里掺了软骨散和少量的蒙汗药,既让他浑身无力,又不至于彻底昏死过去。 \"乔非,我从未骗你。\"凤倾城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关于我兄长、关于我的身世,句句属实。\"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只是有些事,我未曾说完。那个绑架我妹妹的恶徒......\"她的声音忽然轻柔得可怕,\"最后我找到了他,四箭一刀,是我亲手送他上了黄泉路。\" 乔非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望向她。烛光下,女子姣好的面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他如坠冰窟。 \"很惊讶?\"凤倾城轻笑,\"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 她忽然倾身向前,\"虽然你最后打算放了我,但我依然很不高兴。\"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乔非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 明明知道眼前人已非心上人,他的心却仍不受控制地狂跳。 \"你不仅耽误了我的行程,还打乱了我的计划。\"凤倾城直起身,语气转冷,\"不过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你既未伤我性命,我便也不会取你性命。\" 乔非苦笑,嘴角勾起一抹无奈:“你当如何?” 凤倾城眉梢一挑:“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侧首,朝内室轻唤:“出来吧。” 寒影与陈素素应声而出。 乔非浑身一僵,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他惨笑一声:“原来……真是我自作多情。”话音未落,眼角已滑下两行泪。 原来这后面一直有人…… “不必做出这副情深的模样,”凤倾城的声音冷漠得不带一丝波澜,“我从未给过你任何错误的暗示。之前对你和颜悦色,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权宜之计。方才你对我剖白心意,我亦立刻告知于你,我已有心上人。”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利刃,精准无比地刺向乔非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见血光,却痛得他神魂欲碎,几乎窒息。 乔非闭目,泪水砸在地上,转瞬即逝。他设想过无数种被拒的可能,却唯独未曾料到会是这般局面。 “罢了……罢了……”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无尽的绝望与苦涩,“是我……一厢情愿……怨不得旁人……” 他试图撑起身体,逃离这令他窒息的地方,却因软骨散的作用,身体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力。 “想走?”凤倾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徒劳的挣扎,眼底压抑不住的笑意终于浮现: “乔大哥,难道您就没觉得,今晚这寨子里……静得有些过分了吗?” 她刻意加重了“乔大哥”三个字,从前听来只觉甜蜜亲昵的称呼,此刻落在乔非耳中,却充满了尖锐的讽刺,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就连胡嫂子院里养的两条狗都没吠一声。”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淡淡的喜悦,“今晚,寨子里所有的人,都会睡一个前所未有的‘好觉’。自然,也包括‘大黑’它们。” ——因为寒影早已将足量的蒙汗药,悄无声息地投入了寨中唯一的水井。人畜皆不能幸免。 “你要怎样?” 凤倾城优雅地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说过,不会杀你。” 她轻启朱唇,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当初你绑我上山时,不是口口声声说,要等我‘哥哥’拿三千两银子来赎我吗?如今,我也不多要。”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只待乔非把目光完全放到自己身上才开口: “你就给我三十万两黄金吧,算作你乔大寨主,向我交付的赎金。”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天文数字,“只要你把赎金给我,我立刻放你离去,绝无二话。” “三十万两……黄金?!”乔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去哪里弄三十万两黄金,就是十万两,他估计把整个寨子拆了也凑不了这么多。 “你杀了我吧!”乔非猛地闭上双眼,声音嘶哑地低吼,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宁愿一死,也不愿再面对这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心肠冷硬如铁的女人。 一旁的陈素素和寒影听到自家姑娘眼睛都不眨地报出“三十万两黄金”这个数字,都不由自主地暗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幸好自己不是姑娘的敌人……否则,这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怎么?不愿意给?” 凤倾城看着他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语气也带上几分刻意的嘲讽,“哟,这就认命放弃了?方才不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此生必护我周全,绝不让我受半分委屈’?怎么,一提到真金白银,立刻就怂了?你这倾其所有的‘欢喜’,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她脸上的笑容倏然敛去,再无半点回转余地。 乔非睁开眼,怒视着她,“你……你就是把我拆骨剥皮,磨碎了去卖,我也拿不出三十万金!随你怎么说,怂也好,废物也罢,我认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愤怒和无力而颤抖。 “哈哈哈!” 凤倾城发出一阵清脆却毫无温度的笑声,“所以你看,乔非,你所谓的欢喜,所谓的倾其所有——也不过如此。” 她收敛笑意,眸光锐利如刀,“我再说一次,我不会杀你。你可以选择在付清三十万金之后,再自行了断,我绝不阻拦。但若在这笔钱还清之前,你想寻死……” 她微微眯起眼,声音陡然转寒,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那就是做梦!” 乔非狠狠的瞪着她,眼中再无半分绮念。 “当然,”凤倾城话锋一转,仿佛给了他另一个“选择”,“如果你实在不想支付这笔赎金,也未尝不可。” 她语调轻松,内容却残酷得令人胆寒,“那么,我会把你寨子上上下下所有人,包括老胡家那个才五岁的娃娃——一个不落地,统统送去官府。” 她清晰地描绘着那副场景,“男的,按律当判流放两千里,终生苦役;女的,即刻发卖,充入教坊司、烟花之地为妓。你千万别怀疑我是否有这个能力。” 她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身后如标枪般挺立的寒影,“喏,这位,是珩王府的暗卫统领。你或许不知珩王是谁?无妨,我可以为你介绍——他乃当今大齐天子膝下第七子,尊贵的珩王爷。” 她说完,便恢复了以往那副恬淡从容的神情,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乔非的反应。 乔非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眼中好像有什么在这一瞬间崩塌了:“所以……从一开始……从你被我‘劫’上山那一刻起……这一切……就都是你设好的局?!” 第249章 他这是怎么了 --- 乔非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能脱身!那些柔弱无依的姿态,竟全是精心伪装的假象! 凤倾城对他的反应不置可否,只是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我并未强迫你将我绑上山。选择权,始终在你手中。” 她竖起两根纤长的手指,眸光清冷,“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稍作停顿,加重了语气,“三十万金,或者……” 她微微眯起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看着你的兄弟们流放三千里,妇孺尽数沦为官妓。” 屋内烛火摇曳不定,明灭的光影在她脸上投下诡谲的轮廓。乔非终于彻底看清,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究竟是何等样子。 他心中苦涩翻涌,之前的自己,究竟是中了什么邪,竟会觉得她孤苦无依,需要他来保护…… “我……”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然而,当目光触及她那双深不见底、如同寒潭般的眸子时,所有的话语都冻结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三十万金?他若有如此巨财,早已带着兄弟们金盆洗手,另谋生路,何至于在这刀口舔血的日子中挣扎。可若说没有…… 凤倾城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雪初融,瞬间柔和了紧绷的气氛:“当然,还有个折中的法子……” “你说!”乔非仿佛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浮木,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希冀望向她,尽管心底已对这个女子存着敬而远之的心思。 “你将寨中所有掳劫所得的不义之财,悉数交予我。”凤倾城语调轻缓,脸上带着一种“我很通情达理”的神情,“若数目尚可,我或可酌情为你的兄弟们安排一些正经事做。至于你,”她目光定定地落在乔非脸上,“则需签下卖身契,为我效力。何时将那三十万金偿清,何时我便还你自由之身。” 乔非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他曾无数次幻想能与她相守,却绝未想过,会是以这般屈辱的方式——以卖身为奴作代价!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或拒绝,话到嘴边却又哽住。 那些钱财确实来路不正,却是兄弟们刀尖上舔血换来的,如今要全部交出去,心中自然万般不舍与不甘。 可若不交…… 一想到兄弟们可能面临的凄惨下场,他便心如刀绞,痛楚难当。 最终,他狠狠一咬牙,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做出决定:“好!我交!但你得保证,必须保证我的兄弟们能安稳地活下去!”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凤倾城微微一笑,一切好似尽在掌握:“这是自然。只要他们从此洗心革面,遵纪守法,踏实肯干,我自可保他们衣食无忧。但若有人胆敢重操旧业,再行不义……” 她定定地看着乔非,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达自己的底线,“不必等官府动手,我定会亲自清理门户,绝不留情。” 乔非闻言,紧绷的心弦稍松,沉重地点了点头。算是暂时和凤倾城达成了和解。 “素素,取笔墨来。”凤倾城吩咐道。 待素素将文房四宝备好,凤倾城转向乔非:“乔非,今日你我既已将话说开,便在此立下字据。你写下卖身契予我,我即刻给你解药。至于如何说服你的兄弟,便是你的事了。落草为寇终非正途。今日我虽取走寨中钱财,但也应承了你,为他们另谋生路。这钱,我拿得心安理得。更何况......”她语气转冷,“这本就是不义之财,你心中也不必存着不服。” 寒影与陈素素静立一旁,目睹这一切,听着自家姑娘条理分明、恩威并施的话语,眼中皆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们姑娘,手段之果决狠辣,比之土匪更甚,可这狠辣的背后,却又似乎存留一丝底线。 屋外风雨愈急,敲打着窗棂砰砰作响。屋内,却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乔非默默听完她的话,纷乱的心绪竟奇异般地逐渐平复。 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做土匪终究是提着脑袋过活,不知何时就会被朝廷剿灭。如今顺势答应她的条件,或许……真是为兄弟们谋得了一条好的生路。 心意已决,乔非默默点头,接过陈素素递来的狼毫笔,手腕翻飞,“唰唰唰”几下便写好了一纸卖身契。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用力在落款处摁下一个鲜红的指印,递了过去。 陈素素代为接过,转呈给凤倾城。 凤倾城接过契约,仔细审视一番——字迹倒还工整有力。待确认无误后,她才缓缓将契约收起。 她轻启朱唇,声音好似平和不少:“乔非,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身边的侍卫。只要你尽忠职守,我必信守诺言,护你兄弟周全。” 乔非心中五味杂陈。虽不甘就此为奴,但念及她开出的条件,想到兄弟们的出路,也只能将这苦涩默默咽下。 “寒影,给他解药。寨中的财物,稍后我自会处置。”凤倾城说完,便欲起身离去。 “等等!”乔非猛地出声叫住了她。 凤倾城停下脚步,回转身,眼中带着一丝询问:“还有何事?” “不知……凤姑娘打算给我的兄弟们安排何种出路?” 乔非有些尴尬地开口。此刻身份已变,他不知这样询问是否算逾矩。 他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从未给人当过下属,不懂规矩,可事关兄弟们的前程,他又不得不问。 凤倾城似乎看穿了他的忐忑,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放心。我在安阳有几处田庄,正需人手耕种。若你的兄弟们愿意踏实务农,安排百余人在那里安家落户,并非难事。” 她顿了顿,思忖片刻,又道,“当然,若有人不甘心面朝黄土,也可选择另外一条路——我可将他们安排进军营。只要他们不怕死,敢拼,假以时日在战场上,未必不能为自己挣出一番前程。” 听到“军营”二字,乔非心头最后那点残留的不甘彻底消散,化为一片冰凉的后怕。 原来她真有这般实力与手段,并非虚言恫吓。自己当初竟还妄想以一己之力护她周全,甚至大言不惭地要照顾她一生……此刻想来,简直愚不可及,可笑至极! 见乔非沉默不语,凤倾城以为他仍有疑虑,便补充了最后一条路:“若有人既不愿吃种地的苦,又不敢上阵搏命,那还有最后一途。我即将押送一批粮草前往延州,正缺些强壮的镖师。若你兄弟中有人愿意,可随队押镖。” 言尽于此,凤倾城不再多言,将选择权交还给乔非,让他自己去权衡。 若这三条路都不愿走,那她也只能给点遣散费,算是仁至义尽了。 “……多谢!”乔非此刻对凤倾城已是心服口服,再无半点侥幸。 一股强烈的羞愧感猛地涌上心头——他之前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竟敢肖想给她幸福?巨大的落差让他无地自容。 道完这声“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多看凤倾城一眼,仿佛多待一刻,那无形的耻辱便会将他彻底吞噬。 “倾城,他这是怎么了?” --- 第250章 您可还有妙计? --- 陈素素满眼疑惑,望着凤倾城:“他怎跑得那样急,感觉后面有狗在撵他似的。” “不知,许是有什么要紧事等着他处置。” 凤倾城若有所思的目光追随着乔非远去的背影。 “姑娘,”寒影语含忧虑,“寨子里那些人……真能都同意吗?”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些人早已习惯了不劳而获,骤然叫他们金盆洗手,谈何容易? 纵然土匪行当凶险,暴利却诱人。古语不是有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从来如此。 凤倾城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放心,有乔非在,我们不必太过担忧。人,总是趋利避害的。当他们看清眼前只有流放、为奴,或安稳度日这几种,大多数人会选择最后一条。若真有人不识抬举……”她眸中寒光一闪,“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毕竟,他们也算不得什么善男信女,动起手来,她毫无负担。 乔非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回自己院子,失魂落魄地跌进那把惯常躺着的摇椅里。 此时他心乱如麻。羞惭、悔恨、痛苦、茫然……种种情绪翻搅撕扯,几乎要令他窒息。 闭上眼,凤倾城的身影便又清晰地浮现。那清冷的面容,锐利的眼神,还有她吐出的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剐得他体无完肤。 他曾以为,能偷偷喜欢她,便已是莫大的幸福。 她邀宴时,他心底也曾生出过奢望,幻想着她是否也对自己有意。若真如此,他必倾尽所有,予她一世安乐。 可到头来,终不过是他一厢情愿,自己走不出自己编织的幻境。 她…… 乔非猛地睁眼,眸底掠过一丝对自己的厌弃。 都到了这步田地,竟还对她念念不忘! 他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几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他只想立刻将自己打醒。 不能再沉沦了。他必须振作起来,为了兄弟们,也为了自己,更为了……欠她的那三十万金。 他霍然起身,走向屏风后,开始沐浴,他要在天明前洗净颓唐,整装待发。还有一场硬仗,正等着他。 ———— 延州,珩王主帅营帐 齐天珩端坐主位,左下方依次是李安景、赵泰,右边则是齐明轩、谢知遥。其余副将、参军分坐两侧。 “斥候已探明,”齐天珩冷沉的声音在帐内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延州守军,十不存一。粮仓……亦尽数焚毁。” 李安景眉头紧锁:“如此说来,延州城几无守军?我军是否应即刻进驻,固守城池?” 赵泰缓缓摇头,目光幽深:“如今延州城粮仓被毁,无丁点存粮。朝廷那边亦是捉襟见肘,若大军此时进去,无粮草支撑,无异于是等人瓮中之鳖。” 齐明轩在一边听着,赵泰所说正是他担忧的。如今朝廷的粮草根本不能供三军一日正常消耗,兵士粥饭中掺杂的野菜与沙砾日渐增多。初时每人尚有两个粗馍果腹,如今已减至一个。 一旦大军入城,粮草危机会如雪崩般加剧。届时,无须敌军来攻,饥饿便能瓦解整支大军。 监军谢知遥静坐一旁,未发一言。他此次职责所在就是监军,而非越俎代庖,且军务本也非他所长,他只默默注视着众人。 齐天珩听着议论,眉心越蹙越紧。 进,粮绝;退,城失。如今尽是两难。 “昨日与党项血战,我军折损八千,仅余两万余人。延州城既已无兵可守,不派一兵一卒进驻,绝无可能!”齐天珩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况且,守将卢逊重伤断臂,城中大局需有人主持。” 他抬眸,锐利的目光看向赵泰:“现存粮草,尚能支撑大军几时?” 赵泰喉头一哽。若按吃饱算,最多十日;若依眼下…… “照目前消耗,”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至多……不足一月。” 帐内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沉:不足一月?这仗,如何打下去? “李参军,你有何见解?”齐天珩转向李安景。 “不若兵分两路,”李安景拱手道,“一部进驻延州守城,一部就地安营扎寨,同时,速遣精干之人,前往邻近州府设法借调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齐天珩微微颔首,此策确是目前最好的。 “本王亲率一部进驻延州。然,借粮重任,谁人可往?”他抛出第二个难题。 “我去!”谢知遥抬头应道。 “我去!”齐明轩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齐天珩循声望去,略一沉吟,当即拍板:“好!就由你二人同往借粮。务必速去速回,大军粮草,耽搁不起!” 他目光转向李安景,“城外营寨,由李参军率一万五千兵卒驻守,负责巡警戒备,严防党项偷袭。”李安景肃然领命。 “余下七千,随本王入城!”最后,他看向赵泰,语意森然加重,“赵转运使,京城粮草催调一事……你需加紧!” 赵泰心头如压巨石。若京城粮草充裕,他父亲身为兵部主官,断不会让户部拖欠至此,毕竟亲子就在阵前。 眼下情势,怕只怕京城亦是力竭筋疲。自大军开拔后,粮草便如挤膏药般艰难,每批都少得可怜。每日他都得派人搜挖野菜草根,掺入那稀薄如水的粥米之中。京中那点解运,杯水车薪。 他喉结滚动,终是硬着头皮应下:“……是!” ———— 金明砦,西夏军营 那边因粮草告急而愁云惨淡,金明砦内却因半数粮草被焚而骂声震天。 “大齐鼠辈!正面打不过,竟行此卑鄙偷袭之举!”李元皓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全然不顾一军主帅兼西夏大王的威仪。 张术立在一旁,欲言又止。兵者诡道,他们既能烧延州粮仓,对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实属寻常。 但看着李元皓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李元皓直骂到口干舌燥,胸中那口恶气稍平,才重重坐下,抓起案上茶碗猛灌几口。 “军师,”他抹了把嘴,眼中戾气未消,“接下来,您可还有妙计?” --- 第251章 希望我们做些什么? 张术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大王息怒。粮草虽失一半,却也未必到了绝境。延州城内粮草如今已尽数焚毁,经昨日一战后,其守军更是几近全军覆没。” 他轻摇手中羽扇,眸中精光微闪:“若所料不差,大齐定会分兵进驻延州,但因粮草匮乏,必有一部分兵力需在城外驻扎。此时,我军只需在半道截断他们运往延州的所有粮道……” 张术顿了顿,语气笃定,“便可坐收不战而胜之利。” 大齐这些年来昏聩无能之辈遍地,国力日衰,根本无力支撑长久征战。 上有皇帝昏庸,下有臣下贪墨、中饱私囊,民间亦疲敝不堪。如此大齐,何愁不败? 李元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如此说来,届时我们不仅能断其粮草,还能充盈己方!妙!军师真乃神人也!本王能得您辅佐,实乃天助,更是我西夏之福!” 方才满心的不悦早已一扫而空,李元皓抚掌大笑,重又志得意满。 张术闻他此言,心中亦是舒泰。他在大齐时,被人弃如敝屣,从未得人正眼相看。如今价值终被肯定,岂能不悦? 他是不是废物,要不了多久,那些人自会亲眼所见。 经久未见,也不知他们闲暇之余,可曾想起过那个曾匍匐在他们脚下、被他们视若敝履的人。 思及此,张术眼神中染上一层阴郁。 --- 清凉寨 昨夜的雨下了整夜,天明方歇。天空依旧阴沉沉,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乔非站在窗前,望着被雨水冲刷过的寨子,眼中布满红血丝。昨夜药效散尽后,人虽疲惫不堪,可任如何辗转反侧,终未成眠。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老胡的院子。这个时辰他们也该醒了,刚才似乎还听到了大黑的吠声。 老胡是最早跟随他的兄弟之一。落草为寇的缘由,是当年胡嫂子在街市上被一富户轻薄,老胡气不过动了手、伤了人,反被富户告官,挨了顿狠板子,险些丧命。伤愈后他们在镇上再也无法立足,才在机缘巧合下带着媳妇上了清凉寨。 乔非深知今日劝兄弟们金盆洗手绝非易事,因此想先找老胡通个气,争取他的支持。 老胡两口子一直视他如亲兄弟,若有他们相助,待会儿大堂议事会顺利许多。 “胡大哥!”乔非站在门外扬声喊道,也不知他们两口子的药劲儿过了没有。 “诶!老大,等着啊,这就来!”屋内传来老胡带着睡意的回应,接着是迷惑的自语,“兰芝,怪了,咱俩今儿怎么睡这么沉,都这会儿了才醒……” 不一会儿,门便开了,披着外衣的老胡出现在门口。 甫一瞧见乔非满脸憔悴地站在那儿,吓他一跳。 转而随即笑道:“老大,这么早?还一脸倦容……莫非是昨儿一宿没睡?嘿嘿,是不是跟凤姑娘的事……成了?高兴得睡不着?” 他话音未落,便捕捉到乔非布满血丝的眼眸中,有痛苦一闪而过,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怎么好像有点不对劲?莫非……黄了? 老胡不知他无心的话语,又狠狠的碾过乔非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胡大哥,我来找你是有正事商量。” 听乔非如此正式地喊他“胡大哥”,老胡心里没来由地慌的一批,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几乎想拔腿就跑。 “你……你找我……什么事?”他期期艾艾地问。 “我打算把寨子解散了,你怎么看?” “什么?你再说一遍?”老胡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掏了掏耳朵。 “我说,我准备把寨子解散了!”乔非话音落下,老胡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半晌回不过神。 “老……老大,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乔非神色肃穆,语气认真:“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胡大哥,这些年,我们虽然衣食不愁,但始终过得提心吊胆。这行当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每次有兄弟折了,我都忒难受。再说了,总不能一辈子东躲西藏。眼下,刚好有个机会能让兄弟们改头换面,重新开始。我想试试。” 老胡沉默了。乔非的话虽显突兀,但细想确有道理。 “什么机会?”一直在里屋没出声的胡嫂子突然在老胡背后问道,吓了他一大跳。 “乔兄弟,是什么机会能让大家重新开始?”胡嫂子没理自己男人,径直看向乔非又问了一遍。 “……嫂子,容我进屋细说。”乔非脸色臊红地看着二人。 若非万不得已,他绝不愿将昨晚之事告知除在场者外的任何人。 那等难以启齿的耻辱,此刻却要事无巨细地重述一遍,乔非简直想去撞墙。 待老胡两口子听完乔非的叙述,惊得嘴巴张大,半天合不拢——那程度,真能塞下个鸭蛋。 原来老大要解散寨子,竟是因为那位姑娘!那位姑娘竟这般厉害…… 老胡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该劝他绑那姑娘上山!如今请神容易送神难,老大不仅要把寨子解散,还要把所有金银财物拱手送人,更要命的是,还欠下巨债,落得个卖身还钱的地步! “嗷——”的一声,老胡猛地嚎啕起来,“老大!都是我不好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劝你带那劳什子姑娘回来做什么压寨夫人!是我害了你啊……” 他越想越伤心,竟一屁股坐在地上,狂拍大腿嚎哭不止。 兰芝看着自家男人这副模样,简直不忍直视。 乔非看着地上的老胡,恨不得立刻上去捂住他的嘴。 还嫌自己不够丢人吗?竟如此大声嚷嚷…… 他开始怀疑自己先来找老胡商量,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好了!别嚎了!跟嚎丧似的!”胡嫂子一声厉喝。 地上的人吓得一抖,立时噤声,忍不住还打了个嗝。 “那乔兄弟这会儿来告诉我们,”胡嫂子转向乔非,语气沉稳,“是希望我们做些什么?” --- 第252章 跟我换的 --- “待会议事,若有兄弟不同意,还望胡大哥和嫂子能帮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乔非恳求的目光投向这对照顾他多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夫妇。 “这事听着是有些不可思议,可若凤姑娘真能帮兄弟们谋份正事,让大家以后都过上安稳日子,那也是顶顶的好事。将来虎子他们长大若有出息,也能有个清白出身,至少不耽误他们的前程。这些是我倾尽一生也做不到的……” 乔非说了半天,唯独这句话最戳胡嫂子的心。 和男人落草为寇这些年她从不后悔,唯独生下虎子后,总暗暗有些忧心,怕这土匪身份会断送儿子未来的前途…… “老大,就算我们帮忙劝,怕也收效甚微。那姑娘可是要把寨子里的金银财物全……”老胡满面愁容的道出心中忧虑。 “有没有用?试过才知!”胡嫂子狠狠的剜了自家男人一眼,这人永远分不清轻重缓急。 “眼下乔兄弟既已打定主意,咱们自当全力支持。若真能让兄弟们都有个好去处,不比那些死物实在?钱财终有耗尽时,生计却不会。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总比一辈子都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强!她又剜了男人两眼。 议事厅·隔间 凤倾城带着陈素素与寒影隐在议事厅隔间——这是乔非来时特意让胡嫂子安排的。 此刻她正悠然品着茶,寒影二人静立于身后。 乔非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今儿召集诸位,是想和你们商量一件大事!也是一件好事!” 话音刚落,厅内便炸开了锅,土匪们毫无纪律地议论起来。 “老大,啥好事?快说说,让弟兄们也乐呵乐呵!”有胆大的立刻嚷嚷起来,其他人也跟着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都安静!安静!”老胡的大嗓门压过喧嚣。他大步走到厅中央,站到乔非身后,无声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支持。 “都给老子闭嘴!听老大说完!”老胡怒喝一声,议论声才稍稍平息。 乔非感激地看他一眼:“我准备解散寨子,但是……”话未待说完,下面立时又鼓噪起来。 “什么?!” “解散寨子?” “为啥啊,老大?!” “就是!好端端的为啥要散伙?!” 隔间内,凤倾城听着外头的喧闹,眼神微冷。 “吵什么吵!能不能听老大把话说完!”老胡暴躁的声音再度响起,可这一次再无人听他的。 “胡老二,你才该闭嘴!你就是个马屁精!解散寨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刘池)跳起来带头反对,身旁的几个小喽啰也跟着起哄,议事厅瞬间乱作一团。 乔非脸色愈发阴沉,猛地一拍桌子,木桌应声断裂!“都他妈给老子安静!谁再嚷嚷,老子现在就剁了他!” 他平日随和,和他们称兄道弟惯了。太久没动怒,竟让众人忘了他乔非绝非善茬。 ——当年他可是凭一己之力干掉了老寨主及其义子才坐上这位置的。 和善时,他可以是兄弟,凶狠起来那便是阎罗。 一些曾经见识过他手段的老人顿时噤若寒蝉,生怕步了老寨主的后尘。 厅内众人被这雷霆之怒所震慑,偌大的议事厅瞬间鸦雀无声。 乔非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缓缓开口:“解散寨子,并非不管兄弟们死活。我给大家寻了几条出路。先说出来大家听听,若有异议,我们再议。” 他顿了顿,待所有人目光都聚焦过来,才继续道: “寨子解散后,如果有愿意过老婆孩子热炕头那种平淡日子的,可以去安阳那边种地,只要勤劳肯干,温饱是绝对没有问题。这是第一条路。” “乔兄弟,那第二条呢?”胡嫂子适时接过话头,仿佛毫不知情一样。 “第二条,不想种地的,可以去从军。去战场上搏个前程,运气好的也能拼条出路。” “……那第三条呢?”一个年纪稍长的土匪迫不及待地追问,眼中闪烁着期待。种地太苦,当兵又太危险,假若还有第三条路…… 若能好好过日子,谁还愿当土匪? 乔非扫视众人,沉声道:“第三条,跟镖,做镖师。” “跟镖?给谁跟?保什么?” 厅内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一人壮着胆子问:“老大,镖局的门道我们一窍不通,突然让跟镖,哪懂这些啊?” 乔非早有准备:“这个放心。大家要保的,是凤姑娘的镖。” 现场瞬间静了下来,不知情者还在茫然:“凤姑娘是谁?” 先前带头起哄的刘池又坐不住了:“老大,她不就是咱们绑回来的肥羊吗?怎么成了给她保镖?” 这下,不明状况的人也明白了。 不待乔非回答,刘池便又嚷道: “这三条路我都不选!老大你一意孤行要散伙,那就把寨子这些年攒的财物分一分!我拿了我那份,立马走人!” 他因奸淫邻村姑娘致其投水自尽,怕吃官司才落草为寇。此人心眼最多,惯会偷奸耍滑。眼看寨子真要散,他老大不乐意,琢磨着既然此处不行,不如换个山头继续当土匪。 乔非眼神阴鸷地盯着刘池。当初就是他第一个煽动掳回凤姑娘,若说今日之局自己有责,那刘池也难辞其咎。 “银子,没了!”乔非斩钉截铁。 “怎么可能?!”刘池声音尖利,一脸难以置信,“每次劫来的钱财,分剩的都存地窖了!那么大一笔数目,你说没了就没了?老大,莫非你解散寨子是假,想独吞才是真吧?!” 乔非冷冷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以为那些出路是白来的?都是用那些财物换的!” “换?跟谁换?我说了,三条路我都不走!分钱给我,我立刻下山!”刘池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跟我换的!” 凤倾城走出隔间,冷眼看着厅内的一干人等。 百余号人,三三两两站一起,毫无纪律可言。 她看着这些良莠不齐的土匪,眉峰紧蹙。心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亏了,不该那么轻易的答应给他们安排出路。 “就凭你?” --- 第253章 事不过三 “对!就凭我!”凤倾城冷冷地逼视着刘池。 那眼神看得他浑身不自在——这女人,一个被绑架的肥羊,凭什么用这种傲慢又轻蔑的眼神看他?仿佛在看垃圾一般! 刘池心头一怯,嘴上却不肯服软:“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凤倾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缓步走到议事厅中央,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就凭我能让你们摆脱山匪的身份,不必再过那种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日子!” 她话语中的自信与霸气,瞬间压下了厅内的喧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陌生却气势逼人的女子身上。 “我不服!”刘池双眼赤红,猛地从腰间抽出匕首,“我要杀了你这个妖女!你没来的时候,我们寨子一直好好的!肯定是你给老大下了邪术!”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寒影!” 寒光一闪!众人甚至没看清凤倾城身后之人如何动作,刘池已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匕首“哐当”一声脱手飞出。 他捂着剧痛的胸口,难以置信地瞪着凤倾城,刚一张嘴,“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我认得你。”凤倾城缓缓走近,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声音冷得彻骨寒心,“那夜,就是你第一个开口要掳我上山的……”话音未落,手中的匕首已狠狠扎进他的大腿! “啊——!”刘池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厅内众人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上前阻止——连老大都沉默不语,他们这些小喽啰又能如何? 嚎叫声未歇,第二刀已带着风声再次落下! “这第二刀,还你方才持匕首欲伤我之心。一报还一报,你不冤。” 凤倾城拔出匕首,随手像丢弃垃圾一样扔到一边。她从容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条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沾染的血迹。 一旁的老胡看得心头猛一哆嗦,暗暗咋舌:这也太凶残了!自己之前怎么就瞎了眼,会觉得这姑娘和老大绝配?莫不是当时被牛屎糊了眼! 乔非目睹这一幕,心中更是涌起无尽的庆幸:幸好昨夜自己选择了妥协!若是当时反抗,此刻恐怕整个寨子早已鸡犬不留。 看着她报仇时的那份狠辣与利落,乔非心头又是一颤,只觉得此刻的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自己苦口婆心说了半天,寨子里无一人理会。而她现身不过片刻,寥寥数语,便已彻底掌控了全局。 “还有谁有异议?”凤倾城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玉落下,下方稍有躁动的人群瞬间冻结。 先前那些心存不服的刺头,此刻也彻底偃旗息鼓。 能不服吗?刘池血淋淋的下场就在眼前,谁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好好活着不香吗? “我现在给机会让你们畅所欲言,有意见,此刻就大胆说出来。错过这次,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她垂眸欣赏着擦拭干净的指尖,语气轻缓却字字千钧,“日后但凡有人再拿今日之事出来挑刺——下场,参照地上这位。” “我本可以直接将你们全数押送官府,交由朝廷处决……” 她刻意放慢语速,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是你们老大,跪地恳求,为你们讨来一条生路。我知道,你们之中必有人不信,觉得我虚张声势。昨夜你们老大已见识过我的手段,不信的,你们下去一问便知。” 厅内顿时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哪需要去问老大,刘池的现状就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与那些身外钱财相比,性命才是根本。钱没了还能再挣,命没了,万事皆休。 众人沉默的姿态,已让凤倾城了然于心。 她缓缓开口:“至于那些钱财,你们老大分文未取,尽归我所有。你们既然敢绑我上山,就该有被反杀的觉悟——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今日若是我死在此处,我也认栽!此乃丛林法则。所以,收起你们心中那点不甘与怨恨,那些本就是不义之财!你们有什么好怨的。若真论起来,在座诸位,有一个算一个,送官之后,皆是极刑之罪……” 这一刻,厅内百余人再无一丝杂音,脸上只剩下惊恐与后怕,仿佛已看到自己险些堕入的深渊。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唯有绝望后的彻底妥协。 凤倾城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纸张,分成三份,轻轻置于桌上:“这是我为你们备好的出路——田地、军籍、镖局契约。只要你们愿意,这便是你们洗心革面、重获新生的机会。” 众人死死盯着那叠纸张,眼中交织着希冀与忐忑。 摆脱山匪身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曾是遥不可及的梦。此刻机会近在眼前,却恍如幻境,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凤倾城的声音陡然转厉,如铡刀悬在每个人头上,“这些,并非白得!想活出个人样,你们就得付出百倍努力,改掉昔日恶习,扭转世人的眼光!若尔等再行恶事——”她眼神如利剑般锐利,“不必等官府,我自会亲手了结你们!” 地上奄奄一息的刘池,眼睁睁看着凤倾城如何一步步恩威并施,将整个寨子收服,眼中的忌惮与不甘,最终被彻底的疯狂吞噬。 他趁无人留意时,悄悄摸回被扔在一旁的匕首,死死攥在手中。待凤倾城转身的刹那,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将匕首刺向她后背! 就算是死,也要拉她垫背! “去死吧!”刘池发出同归于尽的嘶吼。 “小心!”离她最近的乔非肝胆俱裂,想也不想便以身相挡! 预想的剧痛并未降临。乔非惊惶地看向凤倾城,见她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猛地落下,心头涌起一阵狂喜——万幸! 原是寒影见势不对,鬼魅般的身影早已掠至凤倾城身侧,在刘池扑出的瞬间,便一脚将其狠狠踹飞,根本没给他近身的机会。 “事不过三。”凤倾城的声音,冷冽如三九寒风。 --- 第254章 我喜欢你喜欢的姑娘 “刘池,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知珍惜!寒影!” 话音未落,寒影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至刘池身前。众人只见他手影微动,在刘池颈间一搭、一扭——动作看似随意,甚至未闻骨骼脆响,刘池已然气绝身亡。 厅内死寂,唯余一片倒抽冷气之声。恐惧如冰水浇头,瞬间冷彻了每个人的骨髓。太强了!幸好方才没有效仿刘池犯浑,此刻想来,他们简直是捡回了一条小命。 凤倾城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睨着地上的尸首:“我本欲给你一条生路,你却不知珍惜。今日之果,皆是你咎由自取。” 她素手轻挥,寒影便无声退至一旁。 刘池仰面倒毙,死不瞑目,那双空洞的眼直勾勾地瞪着厅内众人,森然可怖,令人不敢直视。 清凉寨一众山匪目睹此景,又见凤倾城对刘池的死状眼都不曾眨一下,无不心胆俱寒。 他们究竟招惹了怎样一位煞神? “凤姑娘,”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 胡嫂子拽着自家哆哆嗦嗦的男人,上前两步,“我和我男人……想去种地。”她心中暗恼,这怂包男人,早上明明答应过大当家要帮腔的,结果除了最开始吼完的那两嗓子就彻底蔫了——怂包。 “种地?”凤倾城微微颔首,“嫂子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刚好我的庄子附近有私塾,你家虎子也到了开蒙的年岁。”她眼风一扫,陈素素立刻将其中一张宣纸递给了胡嫂子。 胡嫂子原本只为帮乔非才来当这说客,此刻却是真心实意地感激凤倾城。她儿子竟能读书了!她一把拽着老胡跪下,“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凤姑娘,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若虎子将来有出息,我们一家定结草衔环来报答您的大恩!”胡嫂子声泪俱下。 她素来不似旁人那般看重银钱,这几年间,老胡分回的银子她都攒着,加起来也有好几百两,足够一家子安稳度日。 凤姑娘说得对,只要勤快肯干,日子总能过好。她有一双巧手,不怕过不好日子。 老胡见媳妇真心欢喜,也跟着咧嘴傻乐。媳妇说好,那就是好。 凤倾城抬手虚扶:“不必如此,此乃我与你们寨主的交易罢了。” 平时有几个与胡嫂子交好的妇人见状,心思顿时活络起来。谁家没个孩子?既能安稳度日,又能让孩子读书识字,莫说不给银子,倒贴她们都乐意!她们急忙蹭到自家男人身边商量,生怕说晚了就没了名额。 这世间事,最怕有人带头。只要有人开了头,就不怕事成不了。 自胡嫂子开了头后,后面一切便顺畅许多。 有家室妻儿的,大多选了种地。图个安稳踏实,更盼着孩子能沾点书香,免蹈自己覆辙。战场凶险,谁忍心撇下孤儿寡母? 光棍汉子们则多选了从军,想搏个前程,好出人头地。 剩下的一两成,对着“跟镖”的选项犹豫不决。这行当陌生,他们心中难免七上八下。 凤倾城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缓缓起身:“尚未决断的,不急。我还会在寨中滞留一日,待你们想清楚了,随时来取契书。”言罢,便带着陈素素与寒影离去。 乔非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是她今日助他掌控了局面。他全程静立旁观,看她如何步步为营,弹压暴乱,收服人心。她是九天明月,是他遥不可及的梦。 从未有一刻,他如此的心悦诚服。能为她效力,是他此生之幸。 至于那“携手一生”的痴念……不过是脑子当时被驴踢了,做的一场荒唐梦罢了。 --- *延州·旅店* 谢知遥与齐明轩已出行一日,距目的地尚有一日半路程。暮色四合时,两人在道旁一家简陋旅店投宿。 为了省些盘缠,两个大男人只合订了一间房。 是夜,两人挤在狭窄的榻上,辗转难眠。 空间逼仄,就连翻个身都须小心翼翼。 谢知遥望着窗外斑驳的月光,思绪纷乱。 此行干系重大,筹粮之事,不知能否顺利……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住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方素帕。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肯定睡觉啊,都这时辰了。) 窗外偶有夜鸟啼鸣,更衬得夜色寂静幽深。 “怎么?睡不着?”齐明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嗯。你也是?”谢知遥反问。 “嗯。离京……快二十日了,也不知她可安好?”老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更何况这许多时日? 齐明轩暗下决心,这是最后一次,以后绝不会再将她独自留在京城,离她这般遥远。 “庆王……怎会钟情于凤姑娘?”谢知遥起了一个不怎么聪明的话头,开启了这场深夜对话。 “怎会不钟情!”暗夜中,齐明轩的声线骤然柔软下来,仿佛只要念及她,心湖便泛起春潮,丝丝缕缕,满是生机,“自那年初见,我便一直倾心于她。” “哦?那年初见?你们相识很久了?”谢知遥有些诧异,他们不是去年才相识于京城? “七年前。我随七皇叔出京公干,在汝南山野……第一次遇见了她。” 不知是窗外月色太撩人,还是身下床榻太局促,两个素日并无深交的男子,竟围绕着凤倾城,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了数个时辰的谈话。 “那时的她,像一株永不折腰的劲草,浑身透着蓬勃的生机。无论风雨如何摧折,她都拼尽全力活下去,向前走……” 谢知遥听他道出七年前两人便已相识,心底顿时酸涩难当,如打翻了五味瓶。 原来自己不止慢了一步,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缘分便已开始。他用力的按了按胸口,那里仿佛压着千钧巨石,几乎喘不过气。 “谢知遥,你呢?”齐明轩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谢知遥被这句话问的愣住了,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 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喜欢你喜欢的姑娘!” --- 第255章 你怎么了 --- 这句话一出,不仅让齐明轩愣住了,连谢知遥自己也觉出几分失态。 他急忙找补道:“我是说,像凤姑娘那样的女子,确实令人钦佩。她的坚韧与灵秀,让人不由心生敬意……和欢喜。” 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补充反倒越描越黑。 齐明轩听着他急切的辩解,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晚了!”谢知遥,我知道你喜欢倾城,可你来晚了。 在谢知遥看不见的地方,齐明轩嘴角微扬。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从未在对她的心意上裹足不前。 否则,此刻能笑得如此开心的,还不知是谁。 谢知遥见对方听了自己的剖白,非但不恼,反倒流露出几分得意,心中没来由地生起闷气——自己简直是上赶着找不痛快。 “你怎么知道就晚了?如今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将来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谢知遥看不惯他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嘴硬地反驳。 他心知肚明他这话纯属赌气,绝无可能成真,但此刻他就是不愿认输。 毕竟,现实中他已然落败,至少在今夜,在口舌之争上,他绝不甘心再落下风。 齐明轩闻言,笑意更深。 他轻轻拍了拍谢知遥的肩膀,语重心长:“你知道么?在她尚不知我的心意时,我就从未想过放弃。如今她终于肯回应我了,我又怎会给旁人半分可乘之机?这世间只有一个她,再难找出第二个。”所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谢知遥何尝不知这世间只有一个她?正因如此,他才一再推拒祖父和母亲的催婚,不愿将就。 “庆王,若有朝一日,她不再属意于你,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会有那一天的。”齐明轩回答的斩钉截铁,“只要我活着的一天,就绝不让这个‘如果’成真。除非……”除非我死。 若有一天先她而去,我是绝不忍心留她一人在这世间伤心难过。 到那时,若有人可以日夜伴在她身边,我…… --- 房间的屋顶上,慎行仰望着漫天繁星,耳中一字不落地灌进了屋内两人的对话。 倒非他存心窃听,实在是这两人毫不避讳,就这么大喇喇地将争风吃醋的言语抛了出来——不,该说是他家公子单方面醋意翻腾,人家庆王可是稳操胜券。 那夜凤姑娘以剑断发……相赠庆王的情景,他可是亲眼所见。胜负已分,庆王哪还需同公子争什么。 安阳一行,他亲眼看着公子越陷越深。 早知如此求而不得,何如当初莫相识。 也不知那一夜山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自那之后,公子对凤姑娘的态度便越发不同了。 唉!可怜的公子! 这一夜,房内两人直聊到天将破晓。屋顶上的慎行,也被迫听了一宿。 翌日清晨,三人挂着三对醒目的黑眼圈,踏上了征程。 --- 清凉寨 在凤倾城一行人启程之前,寨子里剩下的二十多位兄弟终于都到凤倾城面前领了契书——他们最终都选择了做镖师。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镖师生涯保的第一趟镖,所要押送的货物竟是他们自己打劫来的金银珠宝。 那一瞬间,众人脸上的表情着实有些精彩纷呈。 凤倾城昨夜与陈素素商议过。之前就听闻陈家祖上便是开镖局的,她便决定将这新成立的镖局命名为‘陈氏镖局’。 日常事务主要由陈素素打理。一来素素是行家里手,二来凤倾城自觉精力有限——延州事了,她需尽快返回京城,之后还许诺过陪明轩游历四方。 再者,素素自跟随她以来,风雨同舟,安阳那般险境亦寸步不离。待她将来与庆王决定远游时,总该给素素留下些傍身的产业。这镖局,便是她为素素备下的嫁妆。 日上三竿,凤倾城向乔非交代完一应琐碎事务,便带着二十来位新晋山匪镖师,押着十几个沉甸甸的箱子上路了。 行至寨门,恰遇手捧三千两赎银前来交换人质的谨行。陈素素瞧见他那一脸懵懂的蠢样,简直不忍直视。 让他去取赎金,他就当真只去取赎金,还一去就是两天!幸亏这乔非并非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否则他们一行人焉有命在? “姑娘……”谨行刚开口,便被迎上来的寒影拉到一旁说明原委。 乔非直将他们送出寨外十余里,才依依不舍地折返。 他本想即刻跟随押镖,却被凤倾城拦下。寨中人口众多,不少人都是拖家带口,无法在一夕之间收拾停当。凤倾城命他留下善后。 她临走前嘱咐道:“最好分作两三拨走,人多打眼。虽说我已设法为他们安排了良民身份,但多年的山匪生涯已刻入骨血,那眉宇间难免都带些煞气。此去安阳,务必低调行事,莫要横生枝节。” --- “兰芝,你说那位凤姑娘……真靠得住么?我这心里头,怎么总有点七上八下的?”老胡蔫头耷脑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媳妇兴高采烈地收拾行囊。 胡嫂子一听这话,心头火起。这男人不搭把手也就罢了,还在这里疑神疑鬼地瞎嘀咕。 她一把扔下手中衣物,没好气地呛道:“靠不住?靠不住人家能帮乔兄弟摆平寨子的事?靠不住人家能给你指条活路,还能让你儿子去念书?醒醒吧你!要我说,凤姑娘比你不知靠谱多少倍!” 她一边用力推搡着自家男人,一边不客气地数落:“去去去!不帮忙,就滚远点儿,别在这儿碍眼!屁事不干,尽扫人兴!我现在都怀疑,当年自己是不是眼瞎才……” 老胡被媳妇毫不留情地轰出屋子,满心憋闷。 他不过说了两句实在话,怎就这般不招兰芝待见? 他是真心觉得,那位凤姑娘比他这个土匪更像土匪! 来山寨不到两天,不仅把寨子里多年积蓄席卷一空,还让他们老大签下了卖身契——还是终身制! 二十万金?老大就是干上几十辈子也挣不来啊! 天爷啊,这女人抢光了寨子不说,如今连他媳妇的心都一并抢走了…… 老胡越想越悲伤,最后竟悲伤泪流成河。 “你怎么了?” --- 第256章 倾城,你…… --- 乔非刚回到寨子,一眼就瞧见老胡涕泪横流地杵在他屋门口。 “你怎么了?”乔非皱眉问道。 “老大,我心里难受!难受得紧啊!”老胡也不擦那糊了满脸的鼻涕眼泪,抬着张脏兮兮的脸就向乔非诉苦道。 乔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生怕老胡一个猛子扑上来会蹭他一身。 “难受什么?” “我不想离开寨子。”老胡眼巴巴的望着乔非,指望能从他这得点安慰。 “不想离开?为什么?”乔非追问。 “我觉得那个凤姑娘…不靠谱!”老胡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注意乔非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她活像个女土匪,看着一点也不牢靠!” 他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此刻急需有人来抚慰他受伤的心。 一个土匪抱怨别人姑娘家像土匪?乔非被气笑了。 “老胡,”他叹了口气,语气转沉,“你若不愿去安阳,带着嫂子去别处也成,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所。” 他顿了顿,带着明显的不悦斥道:“但别在这儿无理取闹!我事多得很。凤姑娘为我们奔波劳碌,付出良多,你不该这样背后编排她。” 平心而论,他乔非哪怕拼尽这辈子,也未必能给所有兄弟谋条好出路。 可凤倾城她做到了。她本可以袖手旁观,等下山后再带兵围剿清凉寨,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卷走寨里的所有钱财。 “老胡,要不是凤姑娘及时出现,明天断头台上站的,可能就是你我!她不仅给大家找了条活路,将来虎子若有出息,咱们这山匪的根底,也不会再拖累于他!” 说罢,乔非再不看老胡一眼,转身大步流星的去查看其他兄弟收拾的情况。既然签了卖身契,他乔非顶天立地,自当信守诺言。 老胡看着老大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更是堵得慌。 他丧眉耷眼的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 另一边,山坡休息处。 “凤姑娘,到底是怎么收服那帮山匪的?”谨行满眼好奇地凑到陈素素跟前打听。 他实在想不通,短短两天时间,她竟能让百来号桀骜不驯的山匪服服帖帖,心甘情愿的签下卖身契,跟着走南闯北的押镖。这手段,当真令他叹为观止。 陈素素白了他一眼,没搭腔。目光越过他,落在倚树小憩的凤倾城身上。这几天她累坏了吧?光是在旁看着,陈素素都觉得心疼,何况诸事都是她亲力亲为。 想到开镖局的事,陈素素心里又泛起酸涩。 凤倾城嘴上说是找她“商量拿主意”,结果到最后镖局却落在了自己名下。她本死活不答应,奈何凤倾城伶牙俐齿,几句话就说服了她——纯利四六开,凤倾城拿六,她拿四。 她要养的人越来越多,那六成到她手里,还能剩下几两碎银都不知?哪像自己这四成,实打实都落进自己口袋……想到这儿,陈素素眼眶微微发涩。 “你怎么了?不想说就不说,别哭啊!”谨行见她眼眶泛红,顿时手足无措。 “闭嘴!你离我远点!”陈素素猛地一抹眼角,没好气地瞪他,“哭什么哭!我这是高兴!懂不懂!” 谨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得一呆。为什么她每次见自己都没什么好脸色?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莫非是自己长得太丑,惹人厌烦? 陈素素再次望向凤倾城那边,忽然想起一事,叫住正欲溜走的谨行:“诶!等等!问你个事儿,你们府上的李府医回京了吗?” 谨行见她主动喊自己,心头一喜,看来自己也没那么面目可憎嘛。 “李府医?他还在安阳。不过我离京前曾听说,那边的事情也快收尾了,他应该快回京了。”他关切地问,“你问他干嘛?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你才不舒服!你全家不舒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陈素素在心里狠狠的把他骂了一通,面上却扯出个假笑: “是啊,有点小毛病。在安阳时见他一手黄芪之术,精妙绝伦,世间少有,想请教请教他。” “对了,”她话锋一转,“你怎么出去两天就带了三千两回来?也没搬救兵?” 谨行挠挠头:“凤姑娘让我带银子,我就带银子呗,听她吩咐就是了。” 陈素素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彻底不想理他了。 “本来一天就能赶回来,”谨行没察觉她的嫌弃,自顾自解释,“是接到了延州那边的消息,去处理点事才耽搁了一天。” “延州怎么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近前响起。 凤倾城不知何时醒了,仅仅小憩了不到两盏茶时间。陈素素又狠狠的剜了谨行一眼——都怪这没眼力见的! “延州那边怎么了?”凤倾城眉峰微蹙,再次追问。 谨行浑然未觉陈素素悄悄在给他使眼色,一股脑儿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党项围了延州,守军…几乎全军覆没。城内粮仓尽毁。幸好援军几时赶到,不然延州城早破了。现在大军补给…有些捉襟见肘……” “朝廷那边呢?”凤倾城眉头锁得更紧,“按理说,粮草辎重应该还能撑一段时日?” “朝廷那边根本拿不出……” “寒影!”凤倾城声音陡然一凛。 “属下在!”寒影应声而出。 “你即刻先行一步,”凤倾城语速快而清晰,“打听最近城镇的存粮情况,留意是否有乐善好施的富商,再找几个稳妥的买家——我要尽快把手头这批货脱手。” 她无意识地抚上腰间荷包,那里贴身放着一块玉,这是明轩出征前交给她的,说是自他出生起便随身佩戴,送给她只当做是自己日夜伴在身边…… 她迅速从包裹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寒影:“拿着。这是珩王旧日信物,若遇难处,可凭此物向当地衙门寻求帮助。速去速回!” “是!属下领命!”寒影双手接过玉佩,重重点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倾城,你……”陈素素看着凤倾城凝重的侧脸,欲言又止。 --- 第257章 我是冬月初一生 --- 陈素素忍不住坐到凤倾城身边,“倾城,你歇会儿吧,就歇一会儿?” 她无奈地看着眼前双眼通红的姑娘。凭什么她就不能过一天安生日子?凭什么她的每一天都要比别人都要过得辛苦? 一旁的谨行看着情绪忽又低落下来的陈素素,有些茫然。 这姑娘的心情怎像六月天,说晴就晴,说雨就雨?凤姑娘就不会那般,她总是清清冷冷的,没什么多余表情。 “我没事。”凤倾城笑了笑,抬手用帕子替她擦拭眼角,“等忙过这阵子,一切就都好了,到时候我天天歇着。” 见气氛不对,魏七赶紧拿了两个水囊跑过来,一个递给凤倾城,另一个则直接塞给陈素素。至于谨行,没有。他只得眼巴巴看着。 “小七,”凤倾城放下喝了几口的水囊,“接下来我们分头行动。你带上几个小的直接去安阳,和魏新、赵二汇合。收成一上来,你们就押着粮食来延州与我汇合。这事,你能办到吗?” “姐姐,您不去安阳了吗?” “嗯,我有要事需先行一步。这事我能托付给你吗,小七?” “能!”魏七重重点头。 “好。我写几封信,你帮我带去安阳。一封给苏朔,里面是请他帮忙安排清凉寨弟兄们的。这封交给魏新……” “阿弥陀佛!” 凤倾城交代的话音将落,一声佛号突兀地在近前响起。她错愕抬眼——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和尚? “施主,可否布施些吃食与老衲?”一位身着袈裟、白眉白须的老僧缓步走近,仙风道骨,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去。他身旁跟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僧人。 老僧双手合十,目光温和地落在凤倾城身上。 “小七。” 一个水囊和两张饼很快便被递到老僧面前。 老和尚也不客气,接过便席地而坐,分了一半给年轻僧人。两人坐在一旁细嚼慢咽起来,仿佛吃快一点便会噎着。 凤倾城看了他们片刻,转头闭目养神:延州眼下形势危急,即便把这十几箱金银全换成粮草,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最多撑个十来日,依旧是死局。 老僧吃完干粮,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定定的落在闭目小憩的女子身上。 陈素素看得心头火起。若非对方是个老和尚,她几乎要怀疑此人居心叵测——他那眼神半天都没从倾城身上挪开!吃喝都给了,怎地还不走? “敢问施主,可是双亲皆故?”老和尚忽然淡淡开口,如同闲话家常般问道。 凤倾城骤然睁眼:“大师意欲何为?”清冷的眸子染上冰霜。 “老衲观施主面相,似与贫僧一位故人极为相似。” “大师您认错人了,你我素未谋面。”凤倾城收回目光,不再理会。 “姑娘眉宇间煞气深重,但眼神澄澈,可见心中仍有慈悲。只是观你面相,前路多坎坷,恐余生多艰。望姑娘日后不管遇何事都能不忘初心,存善念,方可得始终。” 老和尚语气平和,字字却如针刺耳。 陈素素听的脸色越来越沉,早知如此,刚才就不该给这老秃驴饼和水!让他有力气在这儿胡言乱语! 凤倾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师,此言差矣。我一介女子,何来煞气?更不懂慈悲,只求在这乱世中——能保全自己便好。” “我说大师,您那么神通广大,可算到自己今日有血光之灾?”话音未落,陈素素已疾扑而上! 待凤倾城反应过来想阻拦,已然不及。 “素素,不得胡来!”她大声喝止。 然而陈素素惊觉自己根本近不了老和尚的身!他身前似有一道无形屏障,生生的阻隔了她的进攻,任她如何发力都无法突破障碍。 饶是如此,她仍不甘地死死瞪着老和尚,拳头紧攥,随时准备再来。 老和尚身边的那位徒弟满脸愤慨——师父从不轻易为人相面,多少人千金难求一卦?这人得了便宜,不知感谢,竟还妄图伤人! 老和尚依旧面不改色,一脸慈悲的看着陈素素:“女施主切勿动怒,老衲不过直言相告,并无他意。你乃她的守护星,以后还望姑娘能多多开解这位魏姑娘,毕竟她气运太差,一生坎坷。生离死别本是人生常态,凡事切不可太执着,否则苦己苦人。” 凤倾城轻拍陈素素的肩膀以示安抚,继而转向老和尚:“大师好意,心领了。” 她望向远方,沉默良久,忽又开口:“若凡事都不执着、不计较,那活着还有何意趣?既然生离死别是常态,叫我莫要纠结,横竖终归一死,那我此刻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收回目光,直视老僧:“大师既劝我不必执着,那您此刻又何必在此劝我?如您这般,算不算着相了?” 一直淡定自若的老和尚被这一问,竟一时语塞。这姑娘的话……似乎好像有些道理。 最终,老和尚苦笑着摇头:“姑娘所言,倒有几分禅机,是老衲一叶障目,着相了。罢了罢了,今日得与姑娘一席谈话,蒙姑娘点化,亦是老衲的缘法,多谢!” 他站起身,轻掸衣上尘土,自腕上取下一串手串:“此物在佛前供奉有数十载,今日赠与姑娘,权当老衲谢你布施之恩。” 凤倾城犹豫一瞬,最终接过。 老和尚见她收下,转身欲走。 “大师请留步。”凤倾城唤道。 老和尚驻足回首:“姑娘,还有何吩咐?” “方才大师说,我与您的一位故人甚是相似。不知大师何时何地曾见过那位故人?” “十七年前,冬月初一,汝南。” 言罢,老僧便领着徒弟飘然而去。 “倾城,怎么了?”陈素素拽拽她的衣袖,老和尚都走远了,她还在看什么。 “老秃驴的话别往心里去,一听就是骗人的。” “无事。”凤倾城目光深邃,“只是……我正是冬月初一生,祖籍汝南。” 她本未将那老僧的话当真,直到他唤她“魏姑娘”,她很清楚的记得——方才片刻之间,绝无一人提及她的姓氏。所以…… --- 第258章 求平安符 --- 是了!她想起来了,倾城本姓魏,名初一,乃汝南人氏。 陈素素忆起老僧方才的话语,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胡言乱语!那老和尚所言,断不可能是真的。 在凤倾城等人目力不及之处,一老一少两位僧人早已飘出数里之遥。 “师父,您为何要特意点醒那位姑娘?”如此道破天机必遭反噬,纵是师父这般修为,亦难例外。年轻僧人满脸忧色。 老僧轻叹,语气温和而隐含一丝担忧:“孩子,万物皆有其缘法。我与这位凤施主尚有一段尘缘未了,此番本想助她避过一劫。未料……最后竟被她点化,只盼那串佛珠能替她挡去几分灾厄。阿弥陀佛!” 他眼中忧色隐现,只愿她莫要执念太深,日后之路…… 年轻僧人了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他深知师父行事自有其理,既是尘缘,那便依师父所言便是。 “了凡,若他日你再遇见这位魏施主,能帮则帮,她今日赠你一饭之恩,不可忘。” 了凡见师父特意叮嘱,默默颔首应下。 所以,师父与这位魏施主,究竟有何未了的尘缘呢? --- 延州城外十余里 “刘将军,京中援军已至,我等是否继续进驻延州?”石渊成拧眉问道。 “京中援军入驻延州尚不足半,眼下城中粮草尽毁,我等若贸然进驻,不过徒增城中负担。届时若党项再度围城,我等岂非瓮中之鳖?” “那将军之意是……?” 刘正环视周遭山势,又看向身后兵士那干涸开裂的嘴唇,决然道:“就地依山建营扎寨!此处进可攻,退可守,地势险峻,党项纵有十倍之兵,若无天时,也休想攻上!再者,此地距延州不远,城中若有变故,驰援亦快!” 石渊成仰观四周险峻山峦,深觉刘正所言在理。 “若党项火攻,当如何应对?”一旁的李山忽地开口。 刘正面色凝重,沉吟道:“火攻确是隐患。然此处山林茂密,党项若敢纵火,必引火烧身。我等亦可提前多掘防火沟壑,备足灭火之物,火起即扑。” “另遣几批斥候下山,日夜监视党项动向,一有异动,速速来报!”刘正继续下令。 “遵命!”一副将领命而去。 石渊成见刘正指挥若定,心中暗赞。 这位刘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年纪轻轻便官至都虞候,的确实至名归。 “将军,粮草何来?”李山再次提出关键问题。 刘正眉头紧锁。粮草确是燃眉之急。如今延州粮仓尽毁,京中补给又迟迟未至,他们困守在此,粮草更是难以为继。 石渊成接口道:“粮草……尚可周旋。山中有猎可狩,林间有野菜、野草可采,野果亦可充饥。再支撑十天半个月,应无大碍。”若战事一再拉长,还可就地开荒,到时自给自足...... 计划已定,众人遂按部就班,安营扎寨。 刘正与石渊成寻了块空地坐下。 “石将军,依你看,此番延州之战,我等胜算几何?”刘正目含期冀,望向石渊成。 石渊成沉吟片刻,缓缓道:“延州之危,敌众我寡,若论胜算……微乎其微。然我军缺粮,党项十万大军,耗粮更甚!我等只需死守延州,保它不失,那便不是败局。”届时纵使全军覆没,城在,便算胜。 --- 金明砦 “军师!大齐援军已至,虽烧了延州粮草,我军辎重亦折损过半。下一步,当如何是好?”李元皓焦躁地看向军师,眉眼间尽是焦灼。 无仗可打,便不能攻城掠地。他十万大军如今坐吃山空,西夏不比大齐地大物博?粮草辎重,更是难以为继! 他不能停!必须一直打!唯有不断的攻陷城池,方能纵容麾下“狼崽子”劫掠,以补军需。 军师总让他稍安勿躁,可他现在急的满嘴燎泡,食难下咽,如何安得? “三川口驻有大齐援军一部。此刻强攻延州实非良策,但大王可分兵击破其外围。” 军师捋须,胸有成竹,“擒杀数千兵卒,于大王不过举手之劳。某闻环庆守将刘正、鄜延知州石渊成,皆乃当今不世之将。若大王能趁此良机,收服此二人,令其效犬马之劳……届时大齐能人异士,知大王礼贤下士,知人善任,纷纷前来投效。何愁万里江山不归西夏?” 李元皓听罢,眼中颓唐一扫而空,豪气复生。 “妙!军师高见!听君一席话,本王是茅塞顿开!传令!整军备战,午后即发兵两万,直取三川口!”李元皓拍案而起。 军师微微颔首,不忘提醒:“大王,我们虽要分兵进攻三川口,然对大齐粮道,更需严防死守!务必在其粮草入延州前,尽数截断!”只要断其粮道,大齐数万军士便可不战自溃。 李元皓大手一挥:“军师放心!此乃重中之重,本王自有计较!” 他大步出帐,遥望大齐疆土,眼中的野心与贪婪再无遮掩。 这片沃土,他自少年时便心驰神往。如今好不容易兵临城下,他岂能功亏一篑! 若可以拿下大齐,他西夏子民何须再惧那凛冽寒冬。 --- 庆州·刘府 “白芷,不知怎的,这两日我心神不宁,右眼一直跳个不停,将军和大郎他们……”刘夫人抚着隆起的腹部,忧心忡忡。 “夫人切莫忧心过甚!咱们将军是何等人物?那是久经沙场、圣上亲封的都虞候、环庆大总管!他的本事,夫人您最是清楚啊!”白芷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劝慰道。 难怪夫人这两日寝食难安,原来心里一直记挂将军与大少爷。 “白芷,收拾一下,明日你陪我去灵佑寺添些香油,为将军和谦儿求几道平安符。听闻那里的佛祖甚是灵验……” “夫人,您产期将近,不如等生下小小姐,满月后再去?”白芷面露忧色。 “无妨,明日我们带上稳婆随行便是。距生产尚有二十余日,不打紧。”刘夫人语气坚决,不容再劝。 如不做点什么,她心下总是不安。 --- 第259章 何以对他信任至此 --- 洛阳·宣仁街 “寒影,你确定今日刘家家主会在此宴客?”凤倾城头戴帷帽,侧首轻声问身后的玄衣青年。 “属下已探明,午时,他确会在此宴请洛阳几位有名望的商贾。”寒影笃定回道。 凤倾城微微颔首,“可探得他有何喜好?或有何可为我所用的讯息?” 寒影面色微僵,“姑娘,此人年过而立,府中无一侍妾,自七年前,发妻故去后便未续弦,膝下仅一子,年方十六。除必要应酬外,刘益素无特别嗜好。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姑娘责罚!” “无妨,”凤倾城语气恬淡,“他若非贪财好色之徒,你又有何罪?难不成还硬塞个女子到他榻上,安排个错处不成?”这般生活严谨的人,欲寻其软肋,确非易事。 若实在不行,便只能先将手中财物脱手,其余暂压不提。 凤倾城于酒楼二曾雅间静候,直至隔壁宴席散去,才缓缓放下茶盏。 她走至窗前,透过窗棂,望向正步出酒楼的洛阳首富——刘益。 此人眉宇开阔,面相清正,举止有磊落之风,看来并非奸猾之辈。 楼下,刘益似有所觉,只觉一道目光落在背上如火灼。 他倏然回首四顾,目光最终锁定在酒楼二层那扇半开的雅间窗——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女子,视线似乎正落在自己身上。 微怔间,一名玄衣劲装男子上前,“啪”地一声合拢了窗扉,阻隔了他的视线。 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应是不识得。刘益摇摇头,转身离去,许是自己多心了。 “姑娘,他似有所察觉。”寒影低声道。 “无妨,”凤倾城语气平静,“左右不过一两天,还会再见。” --- 两日后,刘益正在银楼三楼盘账,拨动算珠的脆响不绝于耳。 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益不为所动,手下动作不停。 “东家,不好了!楼下来了一位客人……”掌柜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刘益眼皮未抬,待将这一页账目全部核算完毕,方慢条斯理地搁下狼毫。 “客人如何?”他语速不疾不徐,却未能减少掌柜内心的半分焦灼。 掌柜用衣袖揩了揩额角汗珠,“东家,是位姑娘……进店便要看最好的首饰,小的便引她上了二楼雅室。谁知……谁知她竟一件也瞧不上眼……” 他边说边偷觑刘益脸色,“非但瞧不上,还……还拿出自带的几件首饰,问小的……问小的店里可有收售玉佩……” 他舌头仿佛打了结:“她……她问咱们银楼,可……可能收十万金的金银玉器……” “小的本想将她请走,疑心她是专门来砸场子的。可任我好说歹说,她稳坐如山,寸步不移……” 掌柜心中叫苦不迭,若非那姑娘身旁侍卫身手骇人,几个伙计齐上也不是其对手,他何至于惊动东家! “哦?”刘益眉梢微动,起身略整衣袍,“我去瞧瞧。” 掌柜忙不迭跟上,心中只盼这位姑奶奶莫再生出其他事端。 下到二楼,刘益一眼便瞧见了窗边端坐的女子。 淡蓝衣裙,帷帽遮面,白纱后影影绰绰,明显是一位妙龄佳人。她身侧,一名玄衣青年负手而立,目光如冰,扫视四周。 刘益触及那青年目光,心中一动——是他!那日酒楼关窗之人。 他迅速敛神,面上浮起惯常的和煦笑容,上前拱手:“不知贵客光临,刘某有失远迎,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凤倾城起身,向刘益微一颔首:“刘东家,我们又见面了!”她态度谦和,语气显得很是熟稔。 “今日并非寻衅,望东家明鉴。”言罢,她抬手摘下帷帽,对着刘益盈盈一福,“方才若有唐突之处,还请见谅。” 陈素素上前接过帷帽,默立一旁。 刘益目光掠过她面前的桌案,只见其上散落着几件金银玉器,件件皆非凡品。一看就价值不菲,单拎一件出来,怎么着也值数千两白银。 他心中惊疑更甚,这姑娘到底是何来历,这多重宝又从何而来? “姑娘当知,刘某这铺子做的只是小本买卖。莫说十万金,便是十万银,这小小银楼一时也难筹措。况且,敝店只售不买。姑娘若想出手,典当行才是最好的去处。”刘益善意提醒。 “典当行东家,可没刘东家这般心善。”凤倾城抬起一双清澈的丹凤眼,定定的望着他,眸中透着一股执拗,“我若去了那里,岂非等着被人狠宰一刀?”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认准你了。 刘益一时语塞。对着这双明眸,他一个年岁足可做她父亲的人,竟说不出半句重话。 “况且,”凤倾城不待他回应,自顾自续道,“我那十万金,并非要现银。我要的是——价值十万金的粮米。”她语气斩钉截铁,“我打听过,整个洛阳城,除了你刘益刘东家,再无第二人能拿出这许多粮来。” 刘益彻底无言。他活过而立之年,头一回遇见如此姑娘,将强人所难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此刻他若不应,好似便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两人素昧平生,她这份熟稔与笃定,究竟从何而来?其来头深浅,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敢问姑娘贵姓?家乡何处?这……这许多金玉器皿,又从何而来?”刘易手心微汗,沉声发问。 凤倾城看了寒影一眼。寒影会意,立时退出雅室,守于门外。 她这才转回头,目光直视刘益,清晰答道:“我姓凤,自京城来。这批财物——”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是我从山匪手中夺来的。我要用它换粮,运往延州!如今党项十万铁骑,正围我延州城!” 刘益心头剧震!他虽问了,却未指望她如实相告。谁曾想,她不仅答了!还问一答十!初次相见,她何以对他信任至此?! “所以,刘东家,”凤倾城紧盯着他的眼睛,“您可愿与我做这笔交易?” --- (其实很想只写一些,风花雪月情情爱爱的事情,但是世间并不是如此。有一句话很对,非我族内其心必异……) 我的小伙伴们,如果让你们看的很压抑,抱抱 第260章 少见为妙 “凤姑娘请喝茶!”刘益端起一旁的茶盏,向凤倾城敬茶。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他需要时间缓缓。 他垂眸凝视手中青瓷釉的茶盏。 延州被围一事,他自然知晓,毕竟刘家商业版图遍布大齐各地。 但他却从未想过此事会与自己扯上干系——毕竟,他只是一介商人。 刘益面色沉静地抬眼,打量着这位凭空出现的凤姑娘,暗自揣测她的真实身份。 她言辞间尽显恳切,所求又关乎国家大义,这让他不得不慎重。 虽说她提出以金银玉器来置换粮米,可值此特殊时期,若骤然调集巨量粮草,难保不会招致有心之人攻讦。 可若断然拒绝,似乎又有些不妥。 看这姑娘的架势,今日此事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刘益又抿了一口茶,目光在凤倾城脸上逡巡。 “不知凤姑娘若得了这些粮食,将如何运往延州?” 见这位首富的口气终于有了松动,凤倾城心下略舒一口气。 “那些山匪,如今便是我的镖师。此次正是由他们押镖。” 茶水尚未咽下的刘首富,猛地呛咳起来。 听闻山匪的下场,刘益顿觉自己这点生意实在不算什么。 至少,这位凤姑娘买他粮米是要付钱的。 嗯,方才觉得苦涩的茶,此刻喝起来竟也回甘起来。 “可洛阳到延州,少说一二十日,多则二三十日。纵有那些山……呃,镖师押运,其中风险亦不可估量。一旦有个闪失,粮草落入敌手,岂非资敌?到时便与姑娘的初衷背道而驰了!”刘益面露忧色,语气中透出几分真心的关切。 既然对方未将他视作外人,他亦不必处处防备。 堂堂七尺男儿,格局岂能不如一个小姑娘? 凤倾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刘东家放心,我既有此打算,自有万全之策。届时,不仅有镖师护送,更有洛阳府军随行押运。” 听到此处,刘益再无话可说。 看来自己还算识时务。若起初便不识好歹断然拒绝,恐怕这位姑娘就是“先礼后兵”了。 “既如此,这笔生意,刘某便同姑娘做了。”刘益点头应允。 “按如今市价,一贯铜钱一石粮。十万金,折合约一百五十万贯,可换购一百五十万石粮米。”去年中州大旱,各地欠收,粮价飞涨,洛阳也不例外。 若在往年,十万金少说也能换得近三百万石粮来。 凤倾城颔首认可。 “只是,”刘益略一思忖,慨然道,“凤姑娘一介女流,尚能为国为民做到如此,我刘某人若不做些什么,好像有些说不过去。这样,姑娘在我这里换一百五十万石,刘某再添五十万石,凑足两百万石,随姑娘一同运往延州……” 凤倾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之而来便是如潮海般的喜悦。她立时起身,深深一揖:“我代延州万千百姓、代边关将士,谢刘东家大义!” 她本意确实是想从他这里“筹”一笔钱购粮,后见无机可乘才作罢,未曾想竟有柳暗花明之时。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此人确乃光明磊落——侠义之商! 刘益忙上前搀扶:“凤姑娘客气了!与你相比,刘某不过尽了绵薄之力,不足挂齿。” 他自问没有打劫山匪的胆魄,更无驱使山匪押镖的胆识。 这姑娘后生可畏,不仅心怀大义,更有股不畏一切的胆气,令人钦佩。 敢如此堂而皇之来他刘家铺子“谈生意”的,她是头一个;而自己到最后不仅同意了,还倒贴一大笔。 思及此,刘益心下不由有些暗暗好笑?如果一个时辰前,谁要来告诉他,他会做这么一笔生意,他怕不是要骂人痴人说梦。 “刘东家,此恩此情,凤倾城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所需,倾城定当全力以赴。”凤倾城言辞恳切,目光真挚。 刘益哈哈一笑,摆摆手:“凤姑娘言重了。能出一份力,刘某亦是荣幸之至。况且今日所为,并非只为助你,亦是助我自己。若他日山河破碎,刘某同样是个亡国奴。” 他目光深远,望向窗外繁华的洛阳城,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再者,我虽为商贾之流,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若边关失守,党项铁骑长驱直入,洛阳亦难逃战火。届时,刘家这点钱财,焉能保全?” 凤倾城微微点头:“刘东家,你我既已议定,我明日便将金银玉器运来。劳烦您尽快备齐粮草,我欲两日后启程,最迟不过三日。延州如今情势危急,万望刘东家体谅。”言罢,又是一揖。 “凤姑娘请起,不必多礼。刘某定当尽力,三日内备妥……” “既如此,倾城先行告退,三日后登门拜访。” 凤倾城遂带着素素与寒影离开了银楼。 银楼内,掌柜走到自己东家跟前,如释重负道:“还是东家高明,竟让这姑娘心甘情愿离去,不再纠缠。” 他那副劫后余生的表情,让刘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此事还是越少人知晓越好。至于“心甘情愿离去”……她能不甘愿么?不仅如愿以偿,自己还额外奉送了五十万石粮食。 刘益心下暗道:这姑娘日后还是少见为妙,最好不见。 以她这般手段心计,再见几次,怕是自己真要落得个家徒四壁,钱财尽空。 摇头笑了笑,刘益也匆匆离开,准备着手安排那紧迫的三日筹粮事宜。 路上,陈素素左思右想都想不通,终是忍不住问道:“倾城,你为何独独选中他?莫非早知他会慷慨解囊?” “你可听说过百年世家吕氏?”凤倾城反问。 陈素素点点头,复又摇头。她确实听过京城吕氏,却不明其与洛阳刘家有何关联。 “京城吕氏与谢氏不同,乃是本朝新贵,崛起不过百年。其开族先祖吕安本是寒门出身,其夫人,便是百年前刘氏望族嫡系长女——刘益的太姑祖母……” --- 第261章 一个都不许 --- 凤倾城缓缓道出其中缘由:“当年吕安本是一介寒门书生,机缘巧合下结识了刘家嫡女。两人情投意合,很快便互许终身。彼时的刘家早已富甲一方,乃洛阳城中有名的望族。” “刘氏女见吕安心性高洁,勤学上进,不顾家族极力反对,毅然下嫁。刘家因此与她断绝了往来。” “所幸吕安不负所望,科举入仕后一路青云直上,最终官拜一品,在齐太宗、齐高宗两朝三度拜相,成就一代传奇。后来刘家家主每每思及此事,懊悔不已,告诫子孙做人不可太过势利,眼光需放长远些。是以刘家自那以后,历代家主皆为人宽厚,乐善好施,在商界亦以仗义闻名。” “所以你是因为知晓这段渊源,才让寒影提前来打听的?”陈素素恍然大悟。 凤倾城颔首,“其实也不算尽知,只是早年曾在说书人那里听过一耳朵关于吕相与洛阳刘家的旧事,没成想今日恰好用上了。” 当时听完那故事,不过付之一笑。如今再品,刘家能历经百十年屹立不倒,自有其独到之处。 当时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与这戏文里的刘家扯上关联。 “寒影,你即刻持此信物去寻洛阳城守将。他昔日乃安国公帐下家将。如今粮草已筹,可此去延州路途遥远,需得他们相助。否则仅凭我们这几十号人,万难将粮草安全送达。”凤倾城吩咐道。 寒影接过信物,身影迅速没入熙攘的街道之中。 凤倾城与陈素素则转身朝相反方向行去。时间紧迫,她眼下尚有诸多事宜需办。 她举目远眺,仿佛已看见延州城内心急如焚的齐明轩——此刻因粮草短缺而形容憔悴,日夜难安。 再等等,我这就带着粮草来了。你再多撑一段时日。等我到了,一切都会好的。 *三川口·刘正营帐* “报!将军!山下五里处发现敌军踪迹!”一名斥候疾奔入帐,气息粗重地急报。 刘正闻言,眉头紧锁,手中舆图被无意识地攥紧。 他们竟来得这般快!防火沟如今尚未全部挖好。 他霍然起身,又缓缓坐下。 “敌军动向如何?兵力几何?”刘正沉声问道。 斥候跪伏在地,语气紧绷:“敌军势众,目测约两万之数,一万骑兵,一万步兵。” “李山,速请石将军及诸位副将来!” 李山领命而去。 片刻,石渊成与数名副将匆匆赶来,帐内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刘正面色凝重,将斥候所报敌情一一道来。 石将军听罢,眉头深锁:“敌军两万,我军不过四千,兵力悬殊。敌军中更有万骑,来去如风,于我等极为不利。如今防火沟未成,若届时他们纵火而下,恐将不费吹灰之力便……” 众副将闻言,皆神色一凛,面面相觑,目光最终都投向刘正,静待军令。 刘正沉吟片刻,决然道:“若有两万之敌,我们断不可在此坐以待毙。石将军所言甚是。党项若动,必经延水。他们乃马上民族,多不谙水性。若能在此,”他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一处红点上,“就在此处拦截!入水之后,其战力势必减半。 况两万之众无法瞬息渡河,正适合我们以寡击众、分而歼之!诸位意下如何?” “此计可行!”帐中几人稍作计议,最终议定依此行事。 *正午时分* 党项主帅李元皓亲率两万精锐,与刘正所率的四千齐军精锐,隔延水对峙,双方皆摆出严阵以待的防御阵势。 “军师高见!这刘正、石渊成果然是将才!今日,本王定要将其拿下!”李元皓遥望对岸为首二人,怒火与志在必得的决心在胸中交织。 他本欲趁齐军立足未稳,打一个措手不及。未料短短两个时辰,对方竟将他两万大军生生阻于河畔!就说,他气也不气! *未时一刻* 李元皓抬眼看了看当空烈日,猛地扭头,厉声下令:“即刻进攻!儿郎们!踏平大齐,当先擒此二人!活捉敌将者,赏百金,连升三级!” 此令一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党项士兵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挥舞兵刃,嘶吼着冲向河水,扑向对岸。 眼中的贪婪与狂热交织,似要将齐军顷刻吞噬一般。 然而,面对汹涌而来的敌潮,齐军阵脚纹丝未乱,严阵以待。 “放!”刘正一声令下。 刹那间,无数箭矢如暴雨倾盆,瞬间在空中织成了一张死亡的箭网,狠狠的砸向了渡河的敌军。 箭矢的破空之声、落水之声、惨嚎之声不绝于耳。 人仰马翻,无数的敌军连人带马纷纷栽入延水。方才还清澈见底的河水,顷刻间染作一片刺目的猩红。 但满河的鲜血与浮尸未能阻挡党项人的疯狂进攻。他们如同不知恐惧的野兽,一茬接一茬,踏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冲锋。越是受挫,眼中兽性凶光便越是炽盛。 郭勇打心底对这些党项人充满了鄙夷,他看不起他们。 他们如同未进化的野畜一样,不想着如何去经营壮大自己的种族,总想着通过杀戮、掠夺,来获取别人的劳动成果。 贪婪、自私在他们身上一览无遗。 可这些“畜生”的生命力与战斗力顽强到令人心惊,如同野草,割之不尽。稍有不慎,便会被其狠狠咬上一口。 眼见一名党项兵卒突破箭网,嘶吼着扑近防线,郭勇眼中厉色一闪,手中铁鞭挟着恶风呼啸而出! “砰!” 一声闷响,那士卒的头颅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裂开来,红白之物四溅,不少溅到郭勇脸上。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温热,低语:“热的。” 他一直以为这些畜生的血是冷的,看来错了…… 延水对岸,党项军喊杀震天,声浪如潮。 而大齐这边,却是一片死寂,只有兵刃的寒光与士卒们冷冽如冰、紧盯河面的眼神。 刘正与对岸的李元皓隔水相望,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不死不休的决绝。 未时末 “呜——呜——”低沉的号角声自敌阵响起。 残余的党项军如同翻滚的黑色怒潮,再次疯狂涌向延水。 “杀!除敌将之外,一个不留!”李元皓的咆哮穿透战场。 “兄弟们!绝不许任何一个党项崽子过河!一个都不许!”郭勇闻声,眼中压抑的嗜血杀意彻底爆发。 他娘的,今日不将这群豺狼尽数斩杀于此,他郭字倒着写! 意随心动,铁鞭化为道道索命黑影。他身形如猛虎出闸,所过之处,党项士卒纷纷毙命,残肢断臂横飞,硬生生在敌潮中撕开一道血路。 李元皓目睹此景,目眦欲裂!麾下精兵竟被这区区数千人阻于河上,久攻不下,照此下去,伤亡惨重! “拿弓来!”他暴喝一声,一把夺过身旁亲兵递来的强弓,搭箭引弦,弓开如满月,森冷的箭簇死死锁定了河对岸那道如杀神般的身影! “嗖——!” 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如流星般射向郭勇! 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李山眼疾手快,暴喝一声,手中大刀化作一道寒光,奋力向那疾射而至的夺命箭矢劈去! --- 第262章 断香 --- “铛——!”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箭矢被李山的大刀狠狠劈中,火星四溅,轨迹骤然偏转,擦着郭勇的耳廓呼啸而过,“噗”地一声没入身后湍急的延水。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郭勇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冷汗浸透了内衫。 他猛地回神,望向李山的虎目中,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那情绪瞬间化为滚烫的感激。 “好兄弟!这条命,算哥哥欠你的!”郭勇的吼声如同炸雷,震的敌军耳膜嗡嗡作响。 李山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污,憨厚的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郭大哥,当心些!这帮狗贼,阴得很!” 郭勇重重点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狠狠钉在对面的李元皓身上。 那眼神里翻涌着滔天恨意,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 他手中的铁鞭再次扬起,不再是简单的挥砸,而是化作一片死亡的风暴,疯狂地卷向周遭的党项士卒。 每一次挥击都灌注着全身的力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好,既然你们要取我性命,老子就先收你们百八十颗人头做垫背!等杀够本,后面的就是赚头! 他所过之处,血光冲天,断肢横飞,凄厉的惨嚎声不绝于耳。 李山看着郭勇如战神般浴血的身影,一股源自心底的浓烈钦佩汹涌而起:郭大哥,不愧是打便军中无敌手的存在。 这股勇武之劲仿佛也点燃了李山胸中的热血。 他暴吼一声,紧握卷刃的大刀,义无反顾地撞入敌群! 刀光虽不如初时迅疾如电,却依旧狠辣精准,每一刀落下,必有敌人扑倒。 然而,党项人的悍勇让人超乎想象,他们如同潮水般前仆后继,杀之不尽! 纵如郭勇、李山等人勇猛若虎,也架不住敌人源源不断的补充。 鏖战的时间在血腥中缓缓流逝,沉重的疲惫感像铅块一样坠入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申时三刻* 一声绝望的裂帛声在耳旁响起!一小股党项精锐终于彻底撕裂了齐军摇摇欲坠的防线,直插心脏地带! 此刻,党项带来的两万士卒已折损近半,而齐军这边,两千余将士同样血埋沙场,仅存的一两千人,个个伤痕累累,几乎找不到一个全须全尾的。 郭勇、李山身上几处要害甲胄早已破裂,深可见骨的伤口狰狞外翻。 李山的刀口卷曲如锯,郭勇的铁鞭更是被厚厚的血垢完全包裹,在残阳下挥舞时,宛如一条妖异的暗红色毒蛇,闪烁着幽冷粘稠的光。 毒蛇所及,仍有敌人倒下,但那挥舞的速度,早已失去了风暴初起时的狂猛。 战场已彻底沦为屠宰场,两方人影疯狂交错、撕扯。 杀红了眼的士兵们,眼中只剩血光,有时竟连敌友都难以分辨,只能凭着模糊的面相分辨阵营。 主帅刘正与石渊成背靠着背,早已身先士卒,陷入这修罗场的中心。 石渊成腹部中了两刀,伤口深及脏腑;刘正后背与右臂的伤口更是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他们的战袍,每一步都留下粘稠的印记,可两人并未退缩,依旧嘶吼着指挥、冲杀,寸步不让! 不远处的黄桧,眼角余光扫过两位主帅浴血的身影,又瞥见那被撕开的防线缺口,眼中暗茫一闪,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与恨意。 他奋力的劈退身侧一名敌人,脚步却不着痕迹地向后挪移,迅速靠近自己的两名心腹。无须言语,几人一个眼神交换,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趁着战局混乱,无人留意这边,黄桧三人如同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最激烈的厮杀中心。他们并非孤身离去,身后竟还鬼祟地跟随着百余名兵卒,借着混乱的掩护,朝着远离战场的后方仓皇遁去! 刘正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一幕,心头一股邪火猛地窜起,几乎要破口大骂,但身前层层叠叠扑来的敌人让他根本无暇分身。 “刘谦!”刘正嘶哑的吼声穿透厮杀声。 “在!”一道同样浴血的年轻身影迅疾地劈开敌群,冲到父亲身侧。 “去!把那姓黄的狗东西给我追回来!”刘正一把抹掉糊住视线的血水,眼神凌厉如刀,“告诉他,现在滚回来,老子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若敢再跑……哼!”未尽的话语里是彻骨的杀意。 刘谦狠狠一点头,转身便如离弦之箭,朝着黄桧遁逃的方向猛追而去。 刘正看着儿子消失在乱军中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强行压下,再次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眼前的搏杀中。 党项人眼见齐军主帅受伤,还有人率兵临阵脱逃。 顿时好像受到鼓舞一般,攻势愈发凶猛。 一波又一波猛烈地冲击着齐军残破的阵列。 *灵佑寺·大雄宝殿* 檀香氤氲,梵音低回。 刘夫人在贴身丫鬟白芷的搀扶下,艰难地挺着硕大的孕肚,缓缓跪倒在蒲团之上。 每一次俯身叩拜,都教她气喘吁吁,额角亦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虔诚无比——心若不诚,佛怎会灵? 待夫人行礼完毕,白芷小心翼翼地将点燃的三炷清香插入殿前香炉,又赶忙回身,搀扶着夫人起身。 炉中青烟袅袅,盘旋上升。殿上,释迦牟尼佛像正低垂着眼帘,悲悯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袅袅香烟,无声地注视着这浮世三千。 刘夫人仰望着那庄严慈悲的佛像,双手合十,心中默默将夫君与长子的安危、腹中孩儿的平安,一遍遍虔诚祷告。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那颗悬了多日的心,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白芷见夫人所有的祷告结束,便搀扶着她准备离开这佛光笼罩的殿堂。 就在她们转身、裙裾轻拂过门槛的刹那—— 香炉中,那三炷燃烧正旺的檀香,毫无征兆地、齐齐从中间拦腰而断! 殿内无风,烛火安稳。 这诡异的断裂,无一人看见,除了座上的佛祖...... 第263章 纹丝未开 --- 寺外的天空一片晴朗,阳光洒在灵佑寺的琉璃瓦上,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刘夫人从方丈手中接过几枚叠好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只要攥稳了,便能保住亲人的平安。 在白芷的搀扶下,她步履缓慢地走向自家的马车。稳婆和车夫早已在外等候多时。 “夫人,这下心可安定了些?”白芷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方才夫人是为将军和大少爷求平安,她则偷偷为夫人和即将出世的小小姐祈福。 按说夫人这月份,实不该冒险来这么远烧香,可看着夫人日渐消瘦、食不下咽、寝不安枕的模样,她心疼不已。 与其让她在家中每日煎熬,不如遂了她的愿,哪怕求个心安也好。 尽管她内心深处,对这漫天神佛能否顾得过来这人间诸多悲苦,存着几分怀疑—— 但看着夫人眼中那份虔诚,白芷又忍不住祈盼:万一……万一佛祖真有一念慈悲呢? “嗯......”登上马车,刘夫人低低应了一声,一手下意识地轻轻抚摸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温柔。 只愿佛祖垂怜,佑她母女平安,更佑她远在沙场的夫君和谦儿,能......能平安归来。 车轮刚刚滚动起来,车夫带着浓重担忧的声音便从帘外传来:“夫人!这天色……瞧着不对啊,怕是要变天了!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避雨才好!” 刘夫人心头猛地一紧,慌忙掀开车帘——方才还晴空万里的景象已然消失,厚重的乌云沉沉压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 哪里还有半分晴朗?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整颗心。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哪有地方可以歇脚?”她的声音里透着急切。 “夫人,小的知道往前几里地有个凉亭!咱们先去那儿躲躲?这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雨歇定了咱们再回城,稳妥些!” 车夫的声音同样急切。夫人眼看就要临盆,这荒郊野岭的,万一车轮打滑有个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好!”刘夫人紧紧攥住手心里那两枚小小的平安符,指节用力到发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又急又密,瞬间在干燥的地面激起一片迷蒙的土腥气。冰冷的雨丝裹着风,直往车厢里钻。 “夫人,快放下帘子!”白芷惊呼,慌忙伸手去挡,“当心湿了衣裳,着凉!” “无事。”刘夫人放下帘子,缓缓靠回车壁。 她的目光透过缝隙,望着外面愈发阴沉的天际,脸色亦越来越难看。 车外雨声愈发急促,马车在泥泞的小道上艰难地颠簸前行。 白芷一边安抚着夫人,一边紧张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刘夫人双眼紧闭,靠着车厢,仿佛手中的平安符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寄托,支撑着她惴惴不安的心神。 “吁——!”车夫一声急促又惊惶的嘶吼传来!然而狂奔的马匹并未停下,车厢猛地一歪! “啊!”刘夫人失声惊呼,身体顺着倾斜的车厢滑向一侧!惊恐之下,她双手本能地死死护住腹部! 眼看隆起的腹部就要撞上车板! 白芷脑中一片空白,想也不想便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垫在夫人身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两张脸上尽是骇然与绝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疯狂倾斜的车身竟奇迹般地稳住了! 车夫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勒紧缰绳,粗糙的绳索深深嵌入掌心,勒出道道血痕,他却纹丝未松! 他在刘家赶了一二十年马车,从刘正年少时便跟着他。到如今快要降生的四少爷亦或四小姐…… 今日他便是豁出命去,也绝不能让夫人和小主子有事! “夫人!您没事吧?!”白芷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看着倒在自己身上、脸色惨白的夫人,眼泪再也忍不住。 “我……无事……”刘夫人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就……就是肚子……好疼!”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绞痛猛地袭来,疼得她全身抽搐! “孩子……对不起……都是为娘不好……你一定要坚强!”她在心底疯狂地呐喊忏悔,双手紧紧的交叠护住腹部,仿佛这样就能保住孩子一般。 “稳婆!稳婆!快!”白芷一眼瞥见夫人裙下洇出的刺目鲜红,所有的沉稳顷刻瓦解! 雨势非但未歇,反而更加猛烈地敲打车顶,如同重锤砸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车夫脸色惨白地让开位置,“快!快进去看看夫人!” 他额头汗水与雨水交织,“老天爷,您一定要保佑夫人母子平安!回头我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香火供奉!” 稳婆一把掀开车帘,冷风裹着雨丝猛地灌入!她快步走到刘夫人身边,只看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夫人怕是要生了!快!去我那辆车上把蓝布包袱拿来!” 羊水已破,又见了红,在这荒郊野外的,今日想不凶险都难! 稳婆心头虽忐忑,但多年的接生经验让她迅速命令自己镇定下来。 白芷闻言,立刻冲出马车,冒着瓢泼大雨奔向后面稳婆的马车,抓起包袱狂奔而回。 “眼下荒郊野外的也没热水,你来给我搭把手!”稳婆一指白芷,此刻也顾不得她还是个云英未嫁的姑娘,“用烈酒把这剪子仔细烫过!再切几片参片备着!” 她一边吩咐,一边用手沉稳地探查刘夫人剧烈起伏的肚子,查看胎儿的位置。 本还有二十来天才是产期,经过这一路的颠簸和惊吓,今日怕是会有些棘手。 “啊!好痛!”刘夫人凄厉的痛呼传来,白芷急得脸色煞白。 “怎么办?夫人疼得这般厉害!” “慌什么!哪个女人生产不痛?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夫人保存气力!”稳婆厉声喝止,转头对刘夫人疾声道:“夫人!胎位有些偏!老身立马要给您推拿正位,会很疼!您千万得忍住!咬紧牙关留着这口气,孩子能不能顺当出来全看您了!现在,听我的,吸气——呼气——尽量放松些!” 刘夫人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痉挛般抠紧身下软垫,汗水泪水模糊了视线。 腹中那撕裂般的剧痛几乎将她吞噬,但她用尽意志记住稳婆的话,不再浪费力气哭喊,将所有力量都用于对抗痛苦,等待那关键一刻。 稳婆定了定神,将手缓缓探入刘夫人被汗水血水濡湿的襦裙之下…… 片刻之后,她的动作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宫口,竟纹丝未开! --- 第264章 休想 --- 刘谦没费多少力气就追上了黄桧一行。 “黄副将!”刘谦扬声喊道,“将军有令,此刻你若回头,既往不咎!” 黄桧脚步微顿,却未停歇。 心中冷笑:既往不咎!若非刘正刚愎自用,何至于让众多兄弟枉死沙场?此刻让他回头?回去送死吗?明知是绝路还要闯,他黄桧还没那么蠢! “黄副将!别再犹豫了!跟我们回去!”刘谦身后的亲兵急声催促。 黄桧猛地停下,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阴鸷的目光扫过身边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最终死死地钉在刘谦身上。 一丝狠戾自眼底闪过,他毫无预兆地拔出腰间短刀,如毒蛇出洞,直扑刘谦面门! 今日,他绝不会回头! 既然刘谦不识相,非要挡他的活路,那就别怪他黄桧心狠手辣! 身后原本惶惶不安的士兵,见黄桧率先动手,那点残存的胆怯瞬间被求生的凶戾取代。 他们嘶吼着抄起兵器,如狼似虎地冲向刘谦几人——杀了这些追兵,他们才有活路! 否则,就算逃出生天,一个临阵叛逃的罪名压下来,全家老小都得跟着陪葬! “铛!”刘谦险险架开那直取要害的冷冽刀光,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慨:“黄桧!你竟执迷至此!我们的刀,本该砍向敌人!何时竟对准了同袍?!” 少年心中剧痛,曾几何时这个比自己大一二十岁的军中老将也曾指点过自己拳脚。 因何?会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就在刘谦竭力的抵挡黄桧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时,一道冰冷的寒意骤然从背后袭来!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少年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透出的染血刀尖。 疼痛与巨大的困惑交织,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体如断线的木偶般缓缓倒下,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父……亲……为什么……” 为什么……我没有死在党项人的手上,却倒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他……他死了?!怎么办?!怎么办!”那背后偷袭的士卒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滴血长刀的手剧烈颤抖。 他不是故意的,他没想过要杀这个曾亲热喊他“大哥”的少年…… “慌什么!”黄桧厉喝一声,手中短刀狠狠劈向最后一个顽强抵抗的亲兵,直至对方气绝。 他用力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冷酷的决绝:“死了就死了!记住!” 他阴冷的目光扫视着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冷寒如冰:“今日他们是死在党项人手里的!与你我何干?若非我们机警,此刻亦是刀下亡魂!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字——”他顿了顿,杀意弥漫,“休怪我翻脸无情,让他全家陪葬!” *庆州·乡野* “啊——!”一声凄厉的惨嚎撕裂雨幕,惊飞了林中倦鸟。 白芷看着夫人惨白如纸的面容,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紧紧握住夫人冰冷的手,恨不能替她承受这无尽的痛苦。 “夫人!用力啊!孩子头露出来了!您再使把劲!”稳婆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到现在宫口也仅开三指,再拖下去……只怕是母子俱亡! “快!给夫人含参片!”稳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无犹豫。 她抓起旁边用烈酒反复擦洗过的剪刀,动作快如闪电,果断地剪开了产道! 一指长的创口裂开,她迅速放下剪刀,探手进去,稳稳托住那个小小的生命,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一拽—— “生了!!” 这声呼喊如同天籁。早已在剧痛中煎熬得刘夫人,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最后一丝气力耗尽,彻底晕死过去。 她紧攥的双手无力松开,两枚被汗水浸透的平安符悄然滑落,跌入身下粘稠的血泊之中。 朱砂绘就的符文,在猩红的液体里缓缓晕开…… 稳婆抱着那浑身血污、青紫的小小婴孩,颤抖着手指探向鼻端——微弱的暖意传来!还好——还活着! 她立刻将婴儿倒提,对着那小小的屁股,狠狠一巴掌拍下! 没有反应。 又是一巴掌,力道加重! “哇……呜……”几声细弱如猫崽般的啼哭,终于艰难地划破了压抑的雨声和血腥气。 稳婆长舒一口气,连忙用干净的软布擦拭婴儿身上的血污。 车外,一直屏息凝神的车夫,也颤抖着双手合十,朝着混沌的天空深深拜下——苍天保佑!母子……平安! *延州·延水* 李元皓面色阴沉如水,死死盯着对面那两个血染盔甲、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 区区四千残兵,竟几乎拼掉了他两万精锐!这口恶气堵在他胸口,让他恨得牙根发痒。 汉人不是最讲“识时务者为俊杰”吗?怎地他们骨头一个比一个硬! 他强压下心中怒火,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容:“刘将军、石将军,考虑得如何了?投降吧?本王惜才,给你们一条生路。”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延水的呜咽。 刘正与石渊成仿佛没听见般,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 他们拄着兵器勉强站立,浑身伤口狰狞,因失血过多,早已没有挪动的力气。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冰冷地注视着敌人。 “军师!您看!他们不愿!”李元皓故作委屈地转向一旁的张术。 张术捋了捋胡须,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他以为的真诚:“二位将军,为大齐,你们已竭忠尽智,肝脑涂地。若非我王仁德,二位此刻早已是延水河畔枯骨。如今大势已去,你们何不为自己活一次?良禽当择木而栖啊!” 他叹息一声,意有所指,“你二人为救延州而来,今日你们受困于此,可曾见延州有一兵一卒来救你们?可悲,可叹呐……” “呸!”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啐在地上,“少他妈在这假仁假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皱一下眉头,老子就不是大齐男儿。狗日的西夏贼子,有本事现在就杀了你爷爷我,十八年后待我转世归来,老子定要屠尽你西夏一族!鸡犬不留!” 刘正的怒骂如同惊雷炸响。 李元皓脸上的假笑瞬间碎裂,暴怒扭曲了面容:“混账!给我堵上他的狗嘴!” 想痛痛快快死?做梦!他倒要看看,他这身硬骨头能熬到几时! “来人!给我把他们绑起来!严加看管!”李元皓气急败坏地吼道,目光阴毒地扫过二人。 他要留着他们,慢慢折磨!用他们的痛,来祭奠他折损的两万儿郎! 石渊成始终一言不发,任由士兵上前捆绑,眼神冰冷如刀锋。成王败寇罢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口舌之争他不会! 但要他卖国求荣?休想! --- 第265章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浸染着整条延水,将原本通红的延水又附着上金色。 金红两色交织,渲染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暗红,诡异得令河面上飞过的乌鸦都忍不住盘旋探查。 偶有凄厉的鸦鸣响起,为这夜幕降临前的延水河畔更添一丝悲凉。 河畔空地上,尸体堆积如山。偶有秃鹫从高空俯冲而下,啄食几口尸肉便迅速飞回半空。见下方依旧死寂无人,它们便再次俯冲,贪婪地享用着这顿“盛宴”。 突然,有一座“尸山”微微动了一下。一只正叼着大腿肉的秃鹫受惊不小,丢下到嘴的食物,眨眼间便飞逃回了自己的领地。 先是一只暗褐色的胳膊缓缓从尸山中伸出,接着是一颗满是血污的头颅探出,然后是另一只胳膊,一条腿艰难地挪了出来……再没有另一条了。 秃鹫好奇地盘旋在这人头顶——它那不算聪明的鸟头有些想不通:往常看到的人类都是两手两脚,独独这人没有。 无论它如何盘旋,它也无法理解。 李山艰难地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用力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极目四望,竟无一个活人。 敌军也好,友军也罢,全都倒下了。 这一刻,少年那颗尚算稚嫩的心,被无尽的悲怆与荒凉给淹没。 他记得自己昏死前,是郭大哥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郭大哥!’ 想到郭勇,少年那颗本已沉寂的心,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郭大哥……你在哪儿?”他用两只手和仅存的一条腿,奋力地扒开身边的每一具尸体。 不是……不是……还不是…… 到底在哪儿?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郭大哥。 他亲眼看着郭大哥如何以一敌百,奋勇杀敌,直到再也举不起那柄重达几十斤的铁鞭。 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即便最后连铁鞭都举不动了,却仍在死前用身体救了他一命。 李山匍匐着爬出十几步,终于在两具党项士兵的尸体下,找到了郭勇。 此刻,郭勇的面容早已无法辨认,只能凭借残破的盔甲和魁梧的身形勉强确认是他。 可能敌人恨透了他的勇猛,即使死去,也没给他留下个全尸…… 看着面目全非的郭勇,李山不仅悲从中来。 李山强忍悲痛,从旁边的尸堆里翻找出郭勇的手脚,拼凑完整。 最后,他对着勉强拼全的尸身重重叩了几个响头,从自己破烂的盔甲内层,摸出了尚未丢失的火引子。 --- “明轩,此次我们筹得这五十万石粮草,怕是杯水车薪。”谢知遥忧心忡忡地开口。 “那也是无奈之举。咸阳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了,只能先运回去,再其他想别的办法。”齐明轩沉声回应。 他们身后,是一支百人押送的运粮队伍。 这百来人,还是齐明轩他们向咸阳府守将暂借的。 --- 夜幕降临,四野一片死寂,只有秃鹫偶尔的嘶鸣,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李山默默收拢地上燃烧后的灰烬,吃力地脱下自己的盔甲,撕下身上的中衣。 他小心翼翼地用中衣将郭勇的骨灰包好,贴身藏起。 做完这一切,他已精疲力竭,无力再动分毫。 但怀里揣着郭大哥,他不能让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埋身于此。 也不能让这几千兄弟白白牺牲。 他得让世人知道,在延水边,曾有一群英勇无畏的战士,为了大齐的安宁,为了百姓的平安,以少敌众,以一当十!! 即使战死,他们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一股力量,让李山再次挣扎着向前爬去。 他用仅剩的一条腿,借着两只胳膊的支撑,一寸寸地向官道挪动。 他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行…… 说来也是老天眷顾。按常理,他断腿失血,本该死定了。或许是强烈的求生意志,又或许是低温减缓了血流速度,竟让他撑到了现在。 --- “大家再加快些速度!还有不到两里就到延水边了,今晚咱们就在那里歇脚。”领队的军官喊道。 按这速度,明日午后应能抵达延州。 月光下,一条蜿蜒绵长的银色飘带出现在前方。 延水,到了。 押运的将士们心中终于松下一口气——总算可以歇歇了。 离开咸阳后的这几日,他们就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等明天到了延州交完差,就能回家抱老婆孩子了。 “谢大人!这……这里好像有个死人?!”一名年轻士卒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差点吓尿裤子。 虽然今夜有月,却远非满月清辉。眼看就能停脚休息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惊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源。 谢知遥和齐明轩快步走到那名下属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月色下,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身影倒在路边,格外的触目惊心。仔细看,那人竟还缺了一条腿。 “怎么回事?”谢知遥沉声问道,心中飞快揣测着此人的身份和遭遇。 “小、小的也不清楚……就是、就是突然被绊了一下……”那士卒脸色惨白,声音抖如筛糠。 就在这时,本已陷入重度昏迷的李山,竟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他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身着大齐兵服的陌生脸庞。 不认识……也无妨,只要……不是党项人就好。 他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谢知遥正欲俯身细察,一声更刺耳的惊呼响起:“谢大人!不好了!这里……到处都是尸体……!” (注:此行前往咸阳借粮,齐明轩隐去了庆王身份,故一路上大小事务,均报“谢大人”。便如此刻。) 谢知遥与齐明轩闻声,立刻循声奔去:“多点几支火把过来!” 火光亮起,触目所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一个叠一个。 队伍里有几个年轻的士兵早已忍不住,跑到一旁狂呕起来。 “快!”齐明轩率先反应过来,指着李山的方向急声道,“准备水和吃食!立刻给刚才那人包扎止血!” ——那个奄奄一息的人,很可能是仅存的活口。也许只有从他那里,才能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第266章 噩梦连连 乔非望着队伍最前方的女子,眼中的震惊早已褪去,此刻充盈的满是孺慕与钦佩。 他是在昨日午后才追上这支送粮队伍的。 自凤倾城带着二十几位弟兄以押镖之名离开后,他便一直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他紧赶慢赶,总算在四天之内把该安置都安置妥当。 待一切停当后,他等不及天亮,傍晚时分便策马顺着她留下的记号一路追寻而来。 他先是寻到了洛阳,在那里见到了洛阳城首富刘益。 从刘益口中得知,凤倾城已带人离开了一两日。 更令他震惊的是,她竟将所得金银尽数换作了粮食,甚至空手套白狼,又从刘益手中多拿走了五十万石。 那一刻,乔非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这位年过而立、满眼精明的巨贾,心底对他竟生出了一丝丝同情。 忽然就对此前自己的遭遇彻底释怀。原来这世上的“傻子”,从来不止他一个。 他最初喜欢她,只因喜欢她这个人;后来的妥协,是受制于她;而当自己目睹她妥善安置寨中诸人后,那份委曲求全,早已化作了心悦诚服。 此刻,他对眼前这个看似风一吹就会倒的女子,心中、眼底——皆是孺慕。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女子? 不仅聪慧,还手段了得。 说她智勇双全都不为过,最紧要的是她心底尚存一份大义。 这一刻,乔非只觉得,能卖身给她一辈子为奴,自己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倾城,歇歇吧?已经连着赶了两三天的路,你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陈素素看着马背上嘴唇干裂的女子,忍不住再次劝道。 本想到安阳后,让李府医帮忙瞧瞧,这一改道,看病的事又不知要拖到几时。 凤倾城淡淡一笑:“素素,无妨。午时找个阴凉处,大家再一并歇息用饭吧。” 陈素素眼眶一热,迅速将脸撇向一边——她为何总这般不爱惜自己? 一旁的魏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小眉头微微蹙起。 “姐姐,”他扬起小脸,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希冀望向凤倾城,“我有些饿了,要不……我们就在前面歇歇,可行?” 凤倾城看了看身边这几个尚未长成的少年,终是松了口:“好。” 陈素素暗暗吸了吸鼻子,偷偷递给魏七一个赞许的眼神。 “老大……”一声期期艾艾的呼唤,打断了乔非啃干粮的动作。 他睨了一眼身穿镖服的赵四,继续用力咀嚼着口中那硬邦邦的饼子。 ——也不知她可吃得惯?几日不见,似乎又清减不少。 不行,下个城镇,他得想法子买些别的吃食带着。 “怎么了?”乔非含糊问道。 赵四有些紧张地四下望望,压低声音道:“老大,您觉着……那位凤东家,靠谱不?” “你说什么?”乔非眼神不善地扫过这个蠢笨的前手下,捏着干粮的手紧了紧。 怎么办,有点想打人。 “老大,我说真的!我咋越琢磨越觉得她……邪门得很哪!” 赵四偷瞄了一眼不远处闭目养神的凤倾城,心头有些发怵。 一个被绑的“肥羊”,不仅毫发无损地离开他们寨子不说,还策反了他们老大,更卷走了寨子里多年的积蓄。 最离谱的是,她竟让他们这群山匪来当镖师,押送那些他们自己“抢”来的金银、如今已换成粮食送往战场! 起初还以为她给的是条活路,心里还偷偷乐了一阵。 可这越走,他心里就越慌。总觉得踏上了一条比当山匪还危险百倍的不归路。 乔非看着他越说越不像话,终于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爆栗子:“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打完了犹不解气,又狠狠的踹了他两脚。 这蠢货,被人从火坑里拉出来,非但不知感激,竟还敢在背后诋毁救命恩人! “老大,我说的是实话!您打我干嘛?”赵四捂着脑袋,一脸不服。 乔非看着这个打都打不醒的属下,心下烦闷。 ——为何她的手下个个瞧着机灵,自己的却如此蠢钝……莫非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闭嘴!”乔非捏了捏拳头,眼中寒光一闪,“再多说一个字,老子今儿就废了你,把你扔在这儿自生自灭,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靠谱’!” 赵四见老大动了真怒,脖子一缩,彻底噤声。 他可清楚的记得乔老大对付前寨主的那些手段。那股狠劲儿,怕是阎王爷见了也得避让三分。 “哎,你说他们那边吵吵啥呢?咋还动上手了?”谨行一脸好奇地凑到陈素素身边。 陈素素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一个大男人,别的不会,整天只会到处八卦。” “那不是好奇嘛……你说,乔非不是他老大么?咋还揍他?”谨行锲而不舍。 “烦不烦!”陈素素没好气地怼道,“你若真想知道,自己过去问!还有,你能不能不要成天在我眼前晃悠!” 凤倾城半睁眼,扫了一眼那边刚安静下来的乔非二人,又看了看这边斗嘴正酣的两人,复又阖上眸子。 这几日,只要一闭眼,便是噩梦连连,搅得她终日心绪不宁。 “寒影。” “属下在。” “照此速度,到延州还需多久?” 寒影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姑娘那憔悴的侧脸上,眼中忧虑更甚——再这般昼夜兼程,延州会不会有事他不知,但姑娘的身子怕是要撑不住了。 “寒影?”凤倾城坐直身体,看向这位向来沉稳寡言的护卫。 寒影收回目光,沉声道:“回姑娘,多则二十日,少则十五日。” 第267章 竟然来了 ‘少则十五日’,也就是说,十五日未必能到。 凤倾城抬眼望向北方。打仗讲究一个快字,攻其不备,速战速决。 然而大齐的现状,不仅兵力难以做到这一点,就连粮草辎重同样不允许。 战线拖得越长,延州败得越惨。 凤倾城神色顿时一沉,扫视一旁疲惫不堪、坐着小憩的士卒和镖师们,扬声道:“弟兄们!这批粮草,你们若能十五日内帮我送到延州,每人赏银百两!早一日到达,便往上叠加二十两,以此类推!我凤倾城今日在此立下字据,决不食言!” 话音未落,她利落地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咬破指尖,郑重其事地在上面写下承诺,随后递给一旁的寒影,示意他展示给大家看。 赵四看着这女人眼睛眨都不眨就用血书写了那么多字,望着她那纤细的身躯,忍不住又瑟缩了一下。 他就说这女人邪门吧,老大非但不信,还踹他。 不过论大方,她是真大方。这里起码得有一百三十人吧?每人百两,那就是一万三千两! 他忽然觉得老大那句话似乎有点道理:跟着她,好像真比做山匪强。 累虽累点,但至少不用每日提心吊胆,担心被官府抓。 以后还是跟着她好好干。这一百两拿到手后,再存个两百两,就能去乡下买点地,娶个漂亮媳妇,做个土财主了。 赵四越想心里越美,此刻再看凤倾城,突然就觉得她没那么可怕了,甚至还有点和善可亲。 乔非啃完手里的饼子,正拧开水囊准备要喝水,就看到赵四这副模样——方才还一副很怵凤倾城的样子,这会却看着她一个劲儿傻笑,恨不能流出口水来。 乔非那个气啊,再也忍不住了,抄起水囊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他脑门就是一顿猛砸。 “老大,老大,您干嘛又打我啊?我这会儿可没说凤姑娘坏话!”赵四被打得抱头鼠窜。 “是!”众将士见凤倾城为了延州那些浴血沙场的兄弟做到如此地步,心中无不触动。 “我们必当十五日内赶到延州,您请放心!” 这一刻,来自咸阳的百余名士卒,打心底里佩服这位凤姑娘。 他们从前不认识她,但此刻认识了。 她是一个把他们这些兵当人看、放在心里的人。 若今日,他们与延州战场上的弟兄们易地而处,得知有人为了让他们能吃上一口饱饭,如此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便是为她去死怕也心甘情愿。 更何况每人纹银百两! 他们每月俸禄不过才一二两,一百两,那得他们不吃不喝攒上十年也未必能攒到的天文数字。 “吃好了吗?兄弟们!”领队的长官动容地吼了一嗓子。 “吃好了!”应答声顿时震天动地。 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陈素素他们几人一跳。 “吃好了,那就走吧!延州的弟兄们还在等着我们呢!”声音未落,队伍已开始行动起来。 寒影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姑娘拿捏人心的手段,当真无人能及。 “走吧!”凤倾城对那边还有些愣神的魏七几人唤了一声,便率先起身上马离去。 --- **金明砦** 李元皓自打从延水回来,气就一直不顺。 想他此番攻打延州,带了十万精锐,如今连延州城墙边都还没摸着,竟已折损近三万兵马。 那可是三万铁骑啊! 李元皓铁青着脸,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的沙盘。延州地形图在午后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却也分外刺眼。 他狠狠一拳砸在沙盘之上,延州城的模型瞬间四分五裂。 可恶!明明唾手可得,却打得如此艰难! 该死的大齐军,该死的刘正,该死的石渊成! 张术坐在一旁,静待李元皓发泄完胸中所有的怒火。 “军师,您说,大齐明明已风雨飘摇,为何我却久攻不下?” “大王,烂船尚有三斤钉,更何况大齐眼下还算不得烂船。它如今最多算是一棵枯树,被蛀虫蛀空的枯树。”张术平静地回答,眼神扫过地上已成碎渣的延州模型。 “但有句话,大王或许还没听过,叫做‘枯木逢春’。” 李元皓闻言,眉头紧锁:“枯木逢春?你是说,大齐还有翻身的可能?” 张术轻轻点头:“不错,大王。如今的大齐虽看似岌岌可危,但百姓心中仍存大齐,这便是他们的根。只要根在,大齐便有可能枯木逢春。” 李元皓冷笑一声:“哼!即便他们心中有大齐又如何?没有足够的粮草,他们拿什么跟我斗?” 张术微微一笑:“大王所言极是,粮草确是关键。但大王可曾想过,若大齐的粮草问题得以解决,您剩下的七万大军,能否顺利攻破延州,进而入关?他日又能否抵挡住大齐七十二路军的反扑呢?” 李元皓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后,沉声道:“军师,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行事?” 张术目光闪烁,缓缓开口:“大王,眼下之计,唯有两条路。其一,继续强攻延州,但此法风险极大,若再遇昨日刘正那般打法,大王还有多少铁骑可供消耗?其二……” 说到这里,张术故意顿了顿。 “军师有话直说便是,到了此刻,何必还吞吞吐吐。”李元皓有些不悦,他最不喜齐人这般故弄玄虚。 张术轻轻一笑,似早料到李元皓会有这般反应:“其二,便是大王接下来将所有精力,都用来直接截断他们的粮道。” “截断粮道?” “对!就是截断粮道。”张术有些自得地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笑道,“只要我们断绝他们所有的粮草来源,让粮草进不了延州,他们便会活活被饿死。届时我们以逸待劳,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延州。其实只要大王耐得住性子,拿下延州是迟早的事。” 李元皓听完张术一席话,渐渐冷静下来,凝神思索。 “大王,您急!延州那边比您更急。您别忘了,延州城内此刻是一粒存粮也无。这两日我们的斥候从未回报大齐有粮草辎重抵达。您说,他们几万大军难道每日喝西北风?”张术好整以暇地端起桌边的茶杯,呷了一口。 “报!”一名斥候匆匆入帐下跪,“报大王!延州城外发现大齐运粮队伍!” “什么?”李元皓霍然起身,眼中满是震惊。 来了,竟然来了。 ——— 第268章 我不走 --- “军师,你听到了吗?”李元皓一脸懵地看向张术,“大齐的粮草辎重到了!” 他满心激动,老天对他简直偏爱有加,想什么来什么。 “所以,大王,我们的机会来了,接下来就看您的了。” “传令下去,即刻发兵!这次若不拿下这批粮草,我李元皓誓不为人!” --- “大人,午后我们应该就能到了。”领队的押粮官兵满脸喜色地对谢知遥说道。 等把这批粮运抵延州,他定要好好睡一觉再往回赶。 这几日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哪怕是夜里歇息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怕有个闪失。 都是西夏那帮狗娘养害的!若不是他们,何至于此。 “嗯,眼看就要到了,这几日辛苦兄弟们。等到了延州,我请大家喝酒。”谢知遥笑着回应。 齐明轩看着士卒们脸上满溢的喜悦,心中也宽慰不少。 到了就好,到了他就安心了。 “大家停下歇歇,喝口水,缓口气。接下来我们一鼓作气,直抵延州城!”谢知遥一声令下,队伍应声停下。 众人席地而坐,纷纷掏出水囊和干粮。 “不好了!地……地动了?”一声惊呼骤然响起,刚刚放松下来的队伍瞬间绷紧了神经。 领队猛地放下水囊,俯身贴地细听,随即脸色煞白地看向谢知遥:“谢大人!是骑兵!有大批地骑兵正朝我们这边而来!” “走!”谢知遥厉声断喝。 押粮的官兵们立刻扔下手中干粮水囊,奋力推动粮车疾行。 然而,纵使他们反应迅速,党项的铁骑依然转瞬即至。 “跑啊,怎么不跑了?”李元皓看着这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齐士兵,积压心头的郁结仿佛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扬鞭指向谢知遥:“你是领头的吧?乖乖交出粮草投降,我饶你们不死!” “李元皓,”谢知遥冷冷回视着对面黑压压的军队,反唇相讥道,“只要你此刻投降,带上你党项几万人马滚出延州,我大齐对西夏之前所做一概既往不咎!” 为对付他们这区区百人押粮队,西夏竟出动万人大军,真是好大的手笔。 “大王,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杀了,夺粮便是!”副将叫嚣道。 “杀了他们!” “杀!杀!!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既如此,休怪我李元皓不惜才!杀!” 李元皓“杀”字一出口,党项兵士如同出闸的凶兽,挥舞着寒光闪闪的大刀,咆哮着向这百余人猛扑而来。 那一双双眼中翻涌的嗜血与狰狞,早已看不见丝毫人性,如山野发狂的野畜无异。 “跟他们拼了!”大齐这边,红了眼的士兵嘶吼着,提起武器,不顾一切地迎向敌人。 然而,这百人对上上万骑兵,哪里算得上对战?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碾杀! 齐明轩与谢知遥在党项人动手的一刹那便已加入战团,身边还有南风、知行、慎行与独行四位护卫。 除却谢知遥仅有些花拳绣腿的健身功夫外,其余四人皆是武艺精湛。他们呈半圆形将谢知遥与齐明轩护在中心。 成群的党项骑兵呼啸而至。慎行、南风等人奋力砍翻冲到近前的敌人,但立刻便有新的又填补上来。 如此往复,饶是他们身手不凡,也渐感力竭。 不消片刻,大齐的百人队伍已被斩杀殆尽。 齐明轩看着昨日还在一起笑谈——说送完粮就要回家陪妻儿的兵卒,此刻已无声无息地倒卧在血泊之中。他双眼瞬间猩红如血,似要滴出血来。 他手中长剑如龙,将迎面冲来的骑兵全部挑飞,皆是一击毙命,毫不容情。 “慎行!去护住庆王殿下,绝不能让他有事!”谢知遥对身边一名护卫急急下令。 看来今日,他们必是难逃一死。 他下意识抚了抚心口,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真可惜,再也看不到那个眉眼飞扬的女子了。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喜欢她。 目光扫过身旁浴血奋战的齐明轩,谢知遥心中决然:今日纵是要死,也必不能让他死在自己之前。 她前半生已够不幸,后半生怎能再承受失去挚爱之痛? 慎行得令,虽心有不愿,但十数年来令行禁止的准则让他立刻执行。 “噗!”一声闷响,南风为替齐明轩挡下侧后偷袭,肋下空门大开,被一刀捅穿肩胛骨!他强忍剧痛,反手一刀,将偷袭者劈成两半! “南风!”齐明轩砍倒身前敌人,一把扶住踉跄的南风。 “殿下别管我!”南风嘶吼着,挥刀斩向源源不断的敌军。 齐明轩深深看了他一眼,咬牙放手,转身投入更惨烈的厮杀。 血肉横飞,尸骸遍地。纵使他们几个骁勇无匹,终究难敌千军万马。 谢知遥几人早已发髻散乱,清隽的面庞上被血污覆盖,衣袍变成了暗褐色,辨不出本色。他们脚下尸积如山,但眼中却无半分怯战。 李元皓眼见自己万人大军竟被这区区百人杀得尸积如山,一口腥甜差点没忍住喷涌而出。他心中不禁阵阵发凉,稍早张术说大齐很可能枯木逢春,他还不以为然。 此刻,却由不得他不信!前有李士诚、刘正、石渊成等宁死不降的悍将,今日又有这籍籍无名的送粮官…… 若大齐人人如此,西夏可还能轻易拿下延州? 可那又如何?今日,他们不一样要死在自己手里。 “拿下他们,生死不论!取此二人首级者,赏金千两!”李元皓厉声咆哮。 重赏之下,数百党项兵如疯魔般蜂拥而上,后方更有无数人拼命向前挤,都想争抢这泼天富贵。 “殿下,”谢知遥背靠着同样浑身浴血的齐明轩,急促道,“让慎行他们护你突围试试?” 若庆王死在这里,她该如何伤心? 她的前半生,他不能为她做些什么。 此刻,在生命的尽头,他想为她再争一线幸福。哪怕不一定成功,他想试试。 “我不走!” --- 第269章 她就托付给你了 --- “我不走!”齐明轩斩钉截铁地拒绝,铿锵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今日能与诸君并肩,是我齐某之幸!”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谢知遥未出口的话,目光灼灼,“今日你我同生共死,我齐明轩断不做抛弃袍泽之辈!” 倾城,对不起! 他目光扫过腰间那枚荷包,两滴清泪无声滚落。 对不起……我恐要食言了。 说好的陪你袖手天下,遨游四海……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下辈子,我再不投身帝王家,我只做我自己……到那时,我去寻你…… “哼!大齐区区一无名小卒,倒有几分骨气?同生共死?本王今日就成全你们!” 李元皓眼中阴狠一闪而过,杀机毕露,“杀!” 杀声一起,无数的刀枪剑戟便朝他们涌去。 知行望着这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无穷无尽的党项兵,眼底掠过深沉的绝望——临行前,他们曾向老太爷立下军令状,说定会护公子周全……如今看来…… 党项人的刀锋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任他们如何浴血拼杀,都冲不出去。 一刀、两刀、无数刀……伤痕迅速爬满每个人的身躯。 “小心!”齐明轩瞥见一柄长矛如毒蛇般刺向谢知遥心口!他毫不犹豫地掷出手中长剑,“铛”地一声格开这致命一击! 见谢知遥无恙后,他才猛地呼出胸中一口浊气。 “王爷——!”南风的嘶吼带着无尽的绝望! 一柄长刀正以雷霆之势斩向齐明轩的脖颈!他大脑瞬间空白,本能地飞身扑上,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化作最后屏障! “噗嗤!噗嗤!”两声利器贯穿肉体的闷响在耳畔响起! 谢知遥惊骇抬头——那柄被格开的长矛,竟穿透了南风和齐明轩的身体!万幸南风这一挡,矛尖偏离了齐明轩要害。 但南风…… “南风……”齐明轩踉跄着扶住南风软倒的身躯,两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地。 “殿下…别管我…小心!”南风瞳孔惊恐地放大,眼睁睁看着又一柄长戟劈落,自己却再也无力站起。 千钧一发!慎行长戟横扫,“当啷”一声为齐明轩荡开这致命一击! 齐明轩最后看了一眼南风,猛地抓起地上一杆染血长枪,对着扑来的敌军狂扫而出! 寒光闪过,几道血箭冲天而起,数名党项兵捂着喉咙栽倒。 四周无数的党项兵被这浑身浴血、状若疯颠的男人所震慑,竟不由自主的后退几步。 然而身后有李元皓坐镇,他们无人敢真正退却逃跑。 齐明轩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滔天恨火!他仿佛一头浴血觉醒的孤狼,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绝,誓要将眼前之敌尽数撕碎! 知行与慎行背靠着背,戟影翻飞,面对着四面强敌,同样寸步不让。 武功最高的独行,此刻为护谢知遥,身上更是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李元皓看着这几个在绝境中依旧顽强抵抗的身影,心头竟掠过一丝敬意。 但敬意转瞬即逝,狠戾重新占据了眼眸。 “继续!他们已是强弩之末!”他厉声咆哮,驱赶着士兵们上前。 军令如山!数十名党项兵同时举起长戟,奋力刺出! 齐明轩不退反进!数柄长戟瞬间洞穿他的身体!然而他握枪的手,纹丝未动! 持戟的士兵脸上刚浮起一丝狞笑,寒光已如匹练般斩落!又是几颗头颅滚落尘埃! 慎行眼见庆王身上插着数根长戟,目眦欲裂! 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炸响,手中长戟化作死亡旋风,所过之处,党项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纷纷倒下! 谢知遥趁机冲到齐明轩身边:“殿下!” 一名党项兵见敌方主将近在咫尺,眼中贪婪一闪,铆足全力挥刀狠劈——千金悬赏,就在眼前! “公子——!!”独行肝胆俱裂!不顾自身刚挨的一刀,拼尽全力将手中武器掷出! “当”的一声,那劈下的刀刃被撞得一偏,只在谢知遥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独行不顾一切扑至谢知遥身边,用身体护住他。 “狗贼!纳命来!”慎行须发皆张,周身杀气凝做实质! 齐明轩身上的伤口汩汩涌血,每一步都在黄沙上踏出一个刺目的血印。 但他,并未倒下!因为他知道,一旦倒下,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谢知遥环视着这似乎永远也杀不尽的敌人,望向庆王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绝望彻底淹没了眼底——殿下他……怕是…… “轰隆隆——!!!” 就在此刻!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大地都为之震颤! 李元皓脸色剧变! “报——!大王,援军!齐军有大批援军到了!”斥候连滚带爬的嘶喊声自后方传来。 “多少?!” “两万有余!!” 马背上的张术闻言,悚然变色——区区两个籍籍无名的运粮官?竟引动两万大军?! “大王……” “撤!”李元皓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满眼不甘! 煮熟的鸭子……眼看飞了。明明马上就可以摘下这两颗头颅!如今又功亏一篑! 可若再不走,他这两万精锐今日怕是要尽数葬送于此!方才激战已折损近千,他赌不起了! “撤!快撤!”他恨恨地看了一眼那些粮草,“哼,区区几万石,留给你们又何妨,看你们能苟延残喘到几时?” 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党项士兵得令,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谢知遥等人看着敌人终于远去,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纷纷瘫软在地。 “公子,我们得赶紧找军医,庆王殿下他……”知行声音嘶哑,隐含担忧。 庆王殿下此刻不仅遍体鳞伤,更有数根长戟嵌在体内!再不拔出…… “谢知遥……”齐明轩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鲜血从他破碎的身体里不断流出,“我……怕是不行了……” 意识开始模糊,他猛地狠咬舌尖!剧痛和浓重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 还有话没说完……不能睡…… “谢知遥……我……应承过她……陪她游历天下……如今……怕是要食言了……”两行清泪混着血污滑落,谢知遥在他眼中看到了无尽的不甘与憾恨。 “我……走之后……她就……托付给你了……”他艰难地抬手,颤抖着从腰间拽下那枚荷包,紧紧地按在心口,“真……不甘心啊……好容易才走进她心里……死也不想……把她让给你……可我不忍……不忍她再孤零零一个……她已吃了够多的苦……” “我走后一切从简……把这个与我一同……火化……”他气息愈发微弱,眼神却死死锁住谢知遥,“这一世……我把她让给你……下一世……以后的生生世世……我……绝不再相让……谢知遥……” 谢知遥心口绞痛,喉头堵塞,竟不知如何回应。 是说:“好!放心,我必护她周全!”? 还是说:“你心爱之人,你若不放心,便自己照顾!”? “齐明轩!”他终于嘶哑开口,“你不想见她最后一面吗?你若不见……她会恨你入骨!毕竟,她是那样……一个难得动情的人……” 这已是他能想到最有力的劝慰,“坚持住!援军到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齐明轩,这一世你若放手……那我便不会再做君子。 至于下一世,以后的生生世世……我们就各凭本事! 所以…… --- 第270章 定是为你而来 --- “齐明轩,今生你已经先我一步住进了她心里。我输了,我认了!” 谢知遥定定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毫不留情地继续道,“所以,下一世,以后的生生世世,我绝不会应承你什么,更不会退让半步。此时你若放手,我也不会和你说一声‘谢谢’!” 齐明轩因他这几句话,眼中原本仅剩的微弱光芒骤然亮了许多。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倾城是我的,她是我的!) “你什么你!”谢知遥一脸不屑,继续戳心戳肺的说道,“又不是我让你把她现在让给我的,是你自己抓不紧,要放手!所以别跟我谈什么下一世——这一世你都守不住,还妄想以后的生生世世……” 他冷笑一声,“简直痴人说梦!” “你……” “殿下……”李安景的声音从远处急急传来。 ———— “啊!”凤倾城手中的茶杯骤然破裂,滚烫的茶水洒了她一身。 “怎么样?有没有烫到?”陈素素看着无缘无故碎裂的茶盏,眉头紧皱,一把抓起凤倾城的手细细查看。 “我没事,只是轻微烫伤,过几日便好。”凤倾城将微微有些红肿的手抽回,用安抚的眼神看着她,示意她无事。 乔非几人见这边有异样,立刻起身走过来。 见凤倾城手有些被烫红,他从怀中掏出一瓶药递给陈素素:“这是一瓶金疮药,对烫伤亦有效,素素姑娘麻烦你帮东家上点药。” 凤倾城本想说无事不用上药,但看着几人担忧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倾城,你怎么了?”陈素素问出了大家心底一致的疑惑——茶盏好端端的怎会碎得稀烂? 这也太诡异了。 “不知道,就是刚才突然一阵心悸,然后杯子就碎了……” 凤倾城不敢深想那阵心悸的缘由,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也浑然未觉。 “东家?”乔非担忧地看向她,恨不能伸手替她抚平眉间的褶皱。 凤倾城抬眼看向旁边几人,见他们脸上满是担忧和欲言又止。 她努力克制住心中慌乱:“无事,大家继续用饭吧。” 她下意识地拿起腰间挂着的玉佩,摊开手心一看——只见原本完好的玉佩中间,竟多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凤倾城手指一颤,玉佩顺着指缝滑落腰间,幸好系带未解,否则此刻已然粉碎。 “倾城,这玉佩怎么会……”陈素素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今日接连出现异常,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认得这玉佩,是庆王齐明轩离京前所赠。 “寒影,若骑快马,昼夜不停赶路,几日能到延州?” “……姑娘?”寒影有些错愕。 “大概要几日?” “五日。”寒影保守地报了个数字。 “乔非,谨行,接下来粮队交给你们,可有问题?”凤倾城沉声开口,脸色阴沉地几乎滴出水来。 “凤姑娘,没问题!”谨行率先应道。 乔非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她那难看的脸色,也知必有要事,跟着重重点头。 凤倾城摊开一卷舆图,点着上面的位置:“我们现下在此处,到延州需经这些地方。如今延州那边情况不明,”她抬头看向二人,“所以,你们将这批粮食直接运到这里——黄龙县,莫要直送延州。待我到了延州探明情况,再派人来此接应。” “听明白了吗?” 乔非与谨行二人同时点头。 “魏七,你仨人随大部队同行,届时我们在黄龙县汇合。按脚程算,你们到黄龙县大约需十天,我这边到延州只需四天。” 凤倾城话语一顿,“若十日后我未如期抵达黄龙县,你们就在当地寻稳妥之处歇脚,我不来,切不可轻举妄动!记住了吗?” 她从随身包袱里拿出两块玉佩交给谨行:“这一块是珩王府信物,这一块是安国公信物。路上若遇困难,立即找当地官府或守军。” 凤倾城将能想到、该交代的一一交代清楚,便开始收拾行装。 “寒影,素素,你二人随我现在就启程赶往延州。” 他一定出事了!不然玉佩不会无故碎裂,今日种种异常……她必须立刻赶过去看一看! “……”陈素素。 “……”魏七。 “东家,您一路上务必当心些!”乔非看着准备连夜启程的凤倾城,眼底的担忧止也止不住,叮嘱脱口而出。 凤倾城收东西的手一顿:“放心!有寒影和素素在,大家不必太过忧心。” “走吧!”月光下,三人三骑踏着夜色启程了。 陈素素无声地望着前方策马而行的女子,心口如被什么堵着般,格外难受。 “我们也快跟上!”寒影说了一声,便策马紧随。 既然阻止不了,那便只有尽全力护她周全。 只愿延州那边……千万莫出意外。 ———— “怎么样?军医。”齐天珩眼圈微红地问着旁边正在把脉的军医。 军医摇摇头,示意珩王外面说话。 “王爷,庆王殿下不仅失血过多,脏腑经脉多处俱断,更有一处直伤心脉!他如今尚存一息,已是奇迹……” 纵然有大罗金仙在世,怕也难救。何况他区区军中医官,所长不过治些外伤。 “那你能护住他心脉多久?”谢知遥不甘心地追问。 军医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屋中几人,终是硬着头皮开口:“下官……半分把握也无。这全看殿下他自己。能否醒来……也得看天意……” 床上之人实无半分生还可能,非他不救,实是无力回天。 一个五脏六腑、经脉俱断之人,叫他如何救? 军医甚至有些不敢直视珩王,生怕他怪罪。 “齐明轩,你想不想见她?” 谢知遥俯身在齐明轩耳边低声呢喃,“你若想见,定要再等等……她已在赶来的路上。我刚接到信……” 他刚一回来,便接到谨行递来的消息——她正带着几十万石粮食,向着延州而来。 “她定是为你而来……” --- 第271章 为什么 原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此刻因谢知遥的几句话,手指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无人察觉到这微小的动静。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谢知遥,都牢牢锁在他那死灰般的面容上。 “齐明轩,她快到了,还有几日就到延州城。你必须得撑住……”谢知遥的声音低沉而执着。 一直静立一旁的珩王齐天珩,听到“她”字时,眼神骤然一颤。 她……要来了吗? 目光扫过床上毫无生气的身影,齐天珩的眉眼瞬间覆上阴霾,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李元皓……” 这个喊他七叔的孩子,是太子哥哥唯一的骨血了,如今躺在这里毫无生气…… 他一定不会放过李元皓,绝对不放过。 见床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谢知遥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知行紧随其后离开,看着公子沉重的步履,他欲言又止。 “知行,先去把你的伤处理一下。”谢知遥脚步未停,声音带着掩也掩不住的疲惫,“然后去延州城各处寻访,务必要找到擅治内伤的名医。” “公子……”知行喉头微哽,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凤姑娘将至……公子刚收到谨行消息时,那瞬间的狂喜他是亲眼所见,转瞬就化作了更深的忧虑,是怕凤姑娘承受不住吧? 庆王殿下的伤势,连他这个外行都看得出——回天乏术。公子…… 也罢,竭力一试,无论结果如何,至少不留遗憾。 ——— 四日后 当夕阳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前一刻,凤倾城一行人终于抵达延州城下。 寒影率先下马,快步走到凤倾城马侧,准备搀扶她。 只见马背上的女子并非利落翻身下马,仿佛力竭般滚落下来。 寒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住,避免了坠地之伤。 紧随其后的陈素素翻身下马,落地时双腿一软,几乎踉跄跌倒。 这几日过得如同炼狱一般。除了必要的进食饮水,他们几人每日仅歇息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拼命赶路,连方便都是在路边草丛,草草解决。 她这多年习武之人都几近虚脱,凤倾城却硬生生撑了下来。 陈素素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强打精神跟上。 凤倾城半边身子重量倚在寒影臂膀上,才勉强能挪动脚步。 城门守将验过珩王府令牌后,即刻放行。 当齐天珩和谢知遥接到凤倾城已至延州城的消息时,她人已站在府衙门前。 风尘仆仆,满面倦容。昔日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完全脱了形。 谢知遥呼吸一窒,心口仿佛被利刃绞成碎片一般,痛得无以复加。 他下意识的向前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喉头滚动,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一路,她究竟吃了多少苦? “他……出事了?”凤倾城目光死死钉在眼前二人脸上,声音嘶哑,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 虽未问及名姓,但齐天珩与谢知遥皆知她问的是谁。 “凤倾城……”齐天珩声音艰涩,唤了她一声,后面的话却如鲠在喉,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几日,他们寻遍延州城大小名医,无一人能唤醒齐明轩。 他始终吊着一口气,伤口溃烂流脓,高热不退。有时齐天珩看着这般模样的他,甚至觉得死亡于他来说——或许才是一种解脱。 凤倾城没有得到回答,心一路沉入谷底。她不再追问,径直朝里走去。 慎行看着眼前这气质仿佛蒙尘的女子,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地指向一侧:“凤姑娘,这边!” 他在安阳时,是亲眼见证过凤姑娘与庆王殿下的情深缱绻。正因如此,他们公子才无法开口。 房内,凤倾城在距离床榻几步之遥处停下。 她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面如死灰的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下也不再有动作,连眼睫毛都不曾眨一下。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此刻无波无澜,死寂如千年古井。 谢知遥看着她这副模样,本就沉着的心一沉再沉。果然…… 齐天珩走到她身侧,看着她漆黑无波的眼珠,艰涩开口:“凤倾城……” “为什么?”她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延州一战,城中粮草尽毁。他与谢监军同赴咸阳筹粮,归途……”齐天珩避开她的视线,“就在延州城外,遭遇党项伏兵……整整一万铁骑……” 凤倾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目光扫过众人,这才注意到除了珩王和刘晨曦(阿牛哥),其余几人皆伤痕累累。谢知遥肩胛处更是缠着厚厚的绷带,还隐隐有血迹渗出。 “我带了粮草,”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在说一件寻常事般,“三十万石,五日后将抵黄龙县。你们安排人去接应。” 说完,她抬步欲向床边走去。然而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直直向前栽倒。 “倾城!”谢知遥在她倒下的瞬间已飞扑上前,双臂牢牢地接住她滑落的身躯。 手掌所及之处,瘦骨嶙峋,几乎摸不到半分血肉。 谢知遥喉头发苦,眼眶发酸,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竭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素素姑娘,”他转向一旁同样疲惫不堪的陈素素,“劳烦你帮倾城梳洗更衣。” “慎行,立刻在庆王榻边安置一张软榻;知行,你去请大夫过来为凤姑娘诊视。” 齐天珩默默收回已伸出一半的手,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双手紧攥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谢知遥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再无一言,转身离开了房间。 她说带来了三十万石粮,让他派人去黄龙县接应。 她能想到的事,他却未能做到…… 若他也能如她一般,早早安排人接应,明轩是否就不会躺在这里? 她心中……是否在怨他怪他?怨他身为一军主帅,却连这点事情都未能妥善解决? 那三十万石粮食,也不知她耗费了多少心血才筹措而来。 虽然她没明说,但看她形销骨立的模样,答案一猜便知。 暮色四合,沉重的气息弥漫在府衙内外。 --- 第272章 齐明轩,我喜欢你 子夜时分,窗外明月高悬,府衙内一片死寂。 月色透过窗棂散落,将室内染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主榻与软榻上各躺了一人,一个气息奄奄,一个呼吸绵长。 忽然,软榻上的棉被微动,女子的眼睫毛轻轻一颤,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床榻上——那里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以往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常年含笑的眸子也紧紧闭合。 露在被子外的手,更是不见昔日的白皙修长,只剩一层薄皮紧裹着嶙峋指骨,触目惊心。 凤倾城坐起身,赤足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榻边。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榻,在里侧躺下,轻轻拾起那只枯瘦的手,十指交握,紧紧地贴在自己心口。 此刻她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悲泣,她只是静静凝望着他的侧颜,仿佛要将这容颜刻入骨髓里。 谢知遥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口的剧痛几乎令他窒息。 听到房内动静,他悬着的心本才稍稍放下,但目睹她接下来的一系列举动后,那双素来克制隐忍的眼中,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痛楚。 陈素素立在另一侧。 谢知遥本让她去休息,她也的确感到疲惫不堪,但心中始终放不下她。 这几日自己虽累,但那也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可她呢…… 此刻看着她醒来后的一举一动,心酸得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滚落。 “明轩,我来了。”凤倾城将唇凑近他耳畔,声音轻柔如情人间的呢喃。 “上次你说,待你凯旋,便带我游遍这大好山河。我在京城等你等得实在心焦,就……自己寻来了。” 她忽然轻笑一声,像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不住要分享一般,“你会不会怪我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明轩,我不喜欢等。等天明,等花开,等你归来……我都不喜欢。” 她执起他的手,在那枯瘦的手背上印下轻轻一吻。 “你曾告诉我,不会爱人没关系,你会等我。记得吗?你说多久你都愿意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如今你不用等了,我已经来了。 在安阳时,你让我别怕。你说,你会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走入我眼中,住进我心里。齐明轩,你很厉害,你说过的话,你都做到了,每一句都做到了。现在,只要你一睁眼就能看见我,看着我走进你眼中,靠在你心头……齐明轩,你听见了吗?我来了,别让我等太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细若蚊蚋,终至无声。 陈素素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她想活动一下僵麻的腿脚,一转头,却见谢知遥如石雕般伫立在那里。 他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似悲似痛似恼似痴更似酸涩。陈素素看不懂,索性移开目光,望向室内。 里面再无声息,人大概睡着了。 “素素姑娘,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谢知遥忽然开口,惊了陈素素一跳,“待她醒来,还需你近身照料。” 白日里自己公务缠身,没这么多时间。再者身为男子亦多有不便,有陈素素在旁,总能安心些。 只是不知庆王殿下能否…… 陈素素闻言点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便拖着疲累的脚步向自己房间走去。 她是真的累了,若不是硬撑着一口气,怕倾城这里出什么事,自己估计早就倒下了。 “明日醒来,得请谢知遥为倾城寻个大夫……”她心里暗忖着,“必须好生调养,否则……” 谢知遥仰首望月。再过几日,便是满月了。 希望这次,人能如月,终得圆满。 *** 齐明轩一直在虚无中漂浮。周身剧痛如骨碎筋折,他知晓自己身边有人,也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就是无论如何也挣不脱这片浓稠的黑暗。 在这死寂的深渊里,能支撑他一直不昏睡过去的动力就是想她,一遍又一遍的想她。 他曾听见谢知遥在他耳边说:“她要来了,就这几天……” 本来那日在延州城外,他感觉自己都快要撑到极限,是谢知遥说:“下一世,以后的生生世世,我都会和你抢倾城。” 这句话像一根尖刺一样扎入他本已死去的心中。 这一世无法与她白首,本就遗憾的让他痛彻心扉,来世岂能再拱手相让? 绝不!他必须与她约定好再走。 下一世,她只能是他的,任何人——尤其是谢知遥——都不可以染指! 即便要死,他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出这无边黑暗,再见她一面,哪怕只一眼。 就在此时,他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温暖,如甘霖般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冷和剧痛。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十指紧扣。 唇上……似乎还落下一个温软的触感…… 不是幻觉!她真的来了!! 他用尽全部意志力,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映入眸中的,正是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她就躺在他身侧,她的手也真真切切地握着他的手。 黑暗中所“见”的一切,并非虚妄。 她来了。跨越千山万水,来到了他身边。 “倾城……”他艰涩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沉睡中的凤倾城似有所感,霍然睁眼。当撞上他有了焦距的目光时,她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华——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压抑许久的悸动。 “齐明轩!你醒了!”水雾在她眸中氤氲弥漫。 他想对她笑,嘴角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用眼神传递:我没事,我很好。 好?怎么可能会好。 他都四五日粒米未进,仅靠灌入些流食维生,一大半还洒了出来…… 凤倾城凝望着眼前这双眸中盛满温柔的男人,心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陷落…… “倾城,对不……”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 凤倾城却伸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捂住了他的唇,将那未完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你别说,听我说。”她牵起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齐明轩,曾经我不会爱人时,你同我说:没事!让我别急,有你爱我就够了。” 她在他枯瘦的手背上印下一吻,很轻,像羽毛轻拂过心尖。 “齐明轩,这次我来延州,只为告诉你一件事:我喜欢你!齐明轩,我喜欢你!” 刹那间,齐明轩那染满灰烬与死寂的眸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轰然绽放…… 第273章 绝不能落入敌手 “...倾城...”齐明轩用那只被她握住的手,用力反握回去。 满目通红中,只看得见这个他至死也无法停止去爱的女子。 他那因消瘦而变形的脸上,浮起一抹虚弱的笑容。 不连贯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传入她耳中:“倾城,我喜欢你...这辈子喜欢你,下辈子喜欢你,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喜欢你!” 泪水自他眼角滑落,“所以...这辈子,你要带着我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倾城...” 凤倾城久久凝视着他,眼底情绪翻涌如潮。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痛楚都压回心底最深处,:“好,齐明轩。我会活下去,连带着你那份。” ——至于下辈子,下下辈子...她已不想再碰情爱,更不愿再爱人。 所以,齐明轩,抱歉!我不能应承你。 “...倾城,我走后...你别伤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生生世世...你若不开心,我纵是死…也不安心...” 齐明轩每说一个字,胸口的肋骨便好似断裂一般,疼的他只能不停吸气,试图缓解那锥心的痛楚。 他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眼前的容颜,仿佛要将她的眉眼深深刻入骨髓。唯有如此,他才能在黄泉路上,有力气一直等下去。 怎么办,真的好舍不得,好不甘心啊。 她方才说:她喜欢自己,等了那么久,才等到她一句“喜欢”,结果就要和她诀别,怎能甘心...... “...倾城...好好的...连着我的...一起...倾城...”这个名字,仿佛怎么呼唤都不够。 他渴望将和她的一切记忆都带走,带到三生石前,带到忘川河畔,这样下辈子就能循迹找到她。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有些涣散,呼吸也愈发微弱,却仍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倾城...下辈子...你一定要等我...好不好?...我会来找你的...” 凤倾城看着他,最后缓缓俯身,在他唇上印下轻柔一吻,双目通红:“好...我答应你...若我下辈子...还会投胎为人的话......” 这好像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亲吻,(醉酒那次的蜻蜓点水不算),亦是第一次如此亲密地同榻而眠,却也是最后一次。 “谢知遥...” 门外的人本就一直未走,此刻好像听到他在唤自己的名字,即刻推门而入。 齐明轩微微侧头,见到来人,眨眼示意。 谢知遥上前。齐明轩的目光重又落回凤倾城脸上,眸中是化不开的缱绻柔情:“...谢知遥...我将她...交给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眼睛缓缓阖上,紧握的手也慢慢从她掌心无力滑落。 凤倾城抬眼望向帐顶,眼神空洞。心口处传来阵阵抽痛,如同爹娘离去那日。疼到她——心渐麻木。 她茫然地转向谢知遥,声音平静得骇人:“谢知遥,你们男人,是不是总喜欢说话不算数?” 谢知遥喉头发紧,满心酸楚堵在胸口,不知该如何作答,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他说:要带我游历天下,如今失言了; 他说:他会爱我一辈子,一直等我。可我来了,他却走了; 他说:待他凯旋,便会娶我为妻。你看,谢知遥,他终究还是……又失言了。” 凤倾城最后在那冰冷的唇上印下一吻,便小心翼翼地挪下床榻。 经过谢知遥身边时,她脚步微顿:“所以,谢知遥,你看!男人的承诺,是不是从来都当不得真?既然做不到,为何要轻易许诺?” 言罢,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去,再未驻足。 她不会如母亲那般,为了一个男人便放弃生命,生死相随。 既然已经告诉他,自己喜欢他,那自己和他的这段感情便应了无遗憾。 并非是她先放手,是他,是他松开了自己。所以,她不必难过。 这段由他开始的感情,由他亲手终结。很好,有始有终。 他未经她同意,便将她“托付”于人。男人啊,真是...自以为是地可以。 罢了。既然人已逝,这笔糊涂账,就不再同他算了。 谢知遥在原地伫立良久,才转身去寻知行——布置庆王的灵堂。 她最后同自己说的那番话...究竟是在怨齐明轩,还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凤倾城回到自己的住处,并未沉溺于悲痛。 她命寒影备水沐浴,之后便换上了一身黑色衣裳。 “寒影!” “在!”寒影应声而出。 “西夏军如今屯兵何处?” “金明砦。” “金明砦如今还有多少兵力?平时水源取自何处?” 凤倾城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玉佩,中间的那道裂纹有些硌手,她却恍若未觉。 “党项此番出兵延州,初时有十万铁骑。经数次战役,现余约七万余……” 七万多,也就是说,如今他们还有七万精锐,而大齐,不足三万。 即便是一命换一命,大齐也毫无胜算。 “我们的粮草四日后便将抵达黄龙县。纵有援军接应,难保不会重蹈明轩覆辙。所以……” 凤倾城凝视着玉佩上的裂纹,眼中掠过一丝冷厉寒光:“寒影,我给你一日时间。查清金明砦饮用水源源头,并探明共有多少大齐百姓共用此水。” “是!”寒影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凤倾城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荒芜。 而离开府衙的寒影,心中不安渐浓。姑娘也太过镇定了。 庆王薨逝,他是亲眼所见。房中动静,他亦听得分明。 这份冷静…实在是太不寻常。 平常人痛失所爱,不该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才对。 回头须提醒素素姑娘,近日务必时刻不离姑娘左右。 凤倾城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敲。 党项七万铁骑,大齐三万步卒。若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 明轩带回来三十万石,加上自己带来的两百万石,多少应能让延州多支撑一段时间…… 所以,这两百万石粮草,绝不能落入敌手! --- 第274章 来几斤巴豆 --- 不等一日过去,寒影便已站在凤倾城面前。 当然,此时她身边还站着刚醒来不久的陈素素。 自苏醒后,得知庆王在天明前短暂清醒了一会,人便没了。陈素素便寸步不离地守在凤倾城身边,当真是寸步不离。 就连凤倾城出恭,她也要跟到茅厕外。只因她太冷静了,冷静得让她心头有些发慌。 “姑娘,金明砦如今的水源取自金明川,源头在安塞县。金明砦下游,约莫有两万百姓靠此水过活。” “金明川……”凤倾城指尖在舆图上划过,最终提笔在金明砦的上游和下游各点了一个墨点。 运粮队三日后将抵黄龙县。若要阻止党项派遣大批精锐拦截这批粮草,就必须让他们四日后出兵不得。 从黄龙县到延州城不过一两日路程,若要在水源上做文章,就必须提前布置。还有下游那两万百姓…… “寒影,去把珩王殿下和谢监军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寒影领命而去。不多时,齐天珩与谢知遥便到了。 二人入内,目光不约而同地先落在凤倾城脸上,见她神色如常,才暗暗松了口气。 凤倾城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粮草三日后将抵达黄龙县。党项在金明砦尚有七万精锐,我军不足三万。此番押运,难保他们不会如法炮制,再遣重兵拦截。若正面交锋,我们几无胜算。因此,我有一计,二位姑且一听。” 她顿了顿,目光凛寒,“我欲在金明川的水源上动些手脚,令其四日后无法正常出兵。” 珩王闻言,眉头紧锁:“水源上动手脚?就算金明砦是自这里取水用,可金明川下游尚有近两万百姓,他们同样饮用金明川的水。稍有不慎,恐殃及无辜。” 谢知遥虽未言语,脸上亦是同样的忧虑。 凤倾城静静地看着他们,直看得两人有些不自在,才缓缓开口:“延州一战,二位可有完胜把握?” “……”谢知遥默然。 “……”珩王亦无言。 “既无十足把握,便是准备让延州城这十数万百姓一同陪葬?还是说,这两万百姓的命是命,延州城十数万百姓、三万京畿营将士的命,就不是命?” 凤倾城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为将者,最忌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今日你们的一念之仁,他日恐致大齐百万生灵涂炭!” 她目光如冰,淡淡扫过二人:“我唤你二人来,是告知,并非征询。我意已决,会在粮草入延州前,于水源上游投放大量巴豆、蒙汗药,使其兵马四日后无力截粮。 此计若成,两百万石粮草方能安全抵达延州,暂解军中燃眉之急;若不成,我凤倾城自当以死谢罪,断不会让下游两万百姓无辜受难。” 说罢,她不再多言,端起桌上茶盏。 端茶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谢知遥望着她一身素缟黑衣,嘴唇翕动几下,终是沉默。 此刻她脸上那拒人千里的神色,如同初遇时那般陌生。 所以是不是随着齐明轩的离开,一切又被打回到了原点? “粮草一事,本王会派一万兵马接应。至于你的计策……容本王再思量一二。”珩王斟酌着回应。 “嗯,二位好走不送。”凤倾城应得不轻不重,逐客之意已明。 齐天珩与谢知遥默然退出她的居所。 “你觉得此计如何?”齐天珩驻足,问向身侧一直沉默的谢知遥。 “此计虽有风险,但的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哪怕王爷届时调出一万兵卒接应,若党项倾巢而出……那一万兵卒与粮草,怕是要尽数折在李元皓手中。那她这一番奔波辛苦,便付诸东流了。” 谢知遥声音低沉,“延州若无此粮,莫说与党项交战,便是饿也饿死了。她所言不假,我等此刻的‘不忍’、仁慈,实为小善。 欲救大齐,唯有速战速决,将党项尽快逐出延州,打回草原。否则战线拉长,到最后苦的终究是老百姓。 可速战速决,谈何容易!延州如今一无粮草,二无足够兵力。” ——— “倾城……”陈素素看着坐在那里喝茶的女子,仿佛依稀又看到了自己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 那时她初至京城,举目无亲,街头偶遇凤倾城,便一眼认定她,死缠烂打地要跟她回去…… 她花了漫长时光,才一点点靠近她。虽然后来的凤倾城依旧情绪内敛,但终究有些不同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冷漠疏离的人。 如今庆王走了,她的内心又封锁起来了吗? “我去看看……厨房的膳食好了没。”陈素素匆匆丢下这句,转身快步而出。 跨出门槛的刹那,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簌簌落下。 庆王走后,她心中是何等痛楚,她无法感同身受。 但那日夜兼程、不顾性命奔赴延州的疯狂,她和寒影都看在眼里。如此拼死赶来,只见了最后一面,之后便无事人一般地筹谋粮草……她如何能信? “寒影,我眼下无人可用。你稍后去见珩王,就说我同他要三十人——死士。”凤倾城语调平淡的吩咐寒影,眼中不含一丝温度。 既然他们都觉得不妥,此事便由她来做。无论何种后果,她一力承担。 *** 回春堂 小范娴这两日有些愁眉不展。她阿爹病倒了,病势还挺严重。 今日她带着柳儿来回春堂,想请老大夫给开些药膳方子,回去熬给阿爹喝。盼着万一能瞎猫撞上死耗子,说不定管用。 自那日延州城被围,阿爹从城墙上回来后,便一病不起——他被人搀扶回来时,双腿抖如筛糠,牙关咯咯作响,连站都站不稳…… 这两日母亲请了好几位大夫到家中来,偏毫无起色,母亲因此还憔悴不少。 唉,别人卢叔叔为抗敌断了一条胳膊,如今还生龙活虎的。偏生自己这不争气的阿爹,手脚俱全,却一病不起…… “掌柜的,给我来几斤巴豆。” --- 第275章 会不会坏事 --- “掌柜的,给我来几斤巴豆。” 小范娴听到身后传来的爽利声音,心下不由好奇——‘几斤巴豆’?这得是要做什么?竟要买这么多? 她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黑衣的女子领着一名身穿白衣的女子正跨过药铺的门槛。 白衣女子眉头微蹙,而黑衣女子脸上则毫无表情。 掌柜的闻言也是一愣,半晌才找回声音:“这位姑娘,巴豆这东西,少量可入药,多了可就要伤人了。莫说几斤,便是几两用下去,也会要人命。您……当真要买这么多?” 他悄悄地拭去额角渗出的汗珠,眼前这两位看着可不好相与。 范娴轻轻拽了拽柳儿的衣袖,示意她一同让到边上。 看这两位姐姐神情,事情似乎比自己的要紧,还是让她们先与掌柜交涉为好。 陈素素点点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们药铺有多少,便卖给我多少。” 掌柜心下惴惴,觑着那两名女子,感觉这二人不怎么好惹。 这巴豆别说铺子里没有几斤,便是有,他也万万不敢一次全卖了。若惹出什么人命官司,回春堂可担待不起。 “姑娘,小店库里的巴豆统共也就半斤有余。若您实在急用,最多只能卖您半斤,剩下的一二两还得留着配药……” “你……”陈素素面露不悦,瞪了掌柜一眼,转而看向黑衣女子。 凤倾城微微颔首。陈素素便不再多言,付钱买下半斤巴豆,两人便转身离去。 一直如隐形人般的范娴目送二人走远,眼中好奇更甚。 买几斤巴豆?那可是能药翻半座延州城的量!她们究竟要这多作何用? “柳儿,你在此稍候,我忽然想起答应过姨娘要给她带些桂花糕回去,我去去就回。”范娴匆匆丢下一句,便急急出了门。 她姨娘娘家正是做药材生意的,那个不成器的舅舅以前专靠进山采药为生,这两年才学着种些药材贩卖。 巷外不远。 “倾城,怎么办?这才半斤,离你所需还差得甚远。” 凤倾城眉头微蹙,神色却未见太多焦灼。 “无妨,再去其他药铺看看。实在不行,便一家一家地买。无论如何,今日定要凑够数。” 远远缀在后头的范娴,看着这两个姐姐走了一家又一家的药铺,而那位黑衣姐姐的眉头却越锁越紧。终于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她一个晃神,竟把人跟丢了。 范娴站在原地,左右张望,却再找不着那两道身影。 “在找什么?小姑娘。”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吓了她一跳。 凤倾城带着陈素素不知从何处现身,脸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着这个跟了她们几条街的小尾巴。 范娴歪着脑袋打量了她们一会儿,坦然道:“在找你们呀,姐姐。” 凤倾城微微一怔,笑意淡去几分:“找我们何事?”竟这么坦诚。 “我看到你们在寻巴豆?你们要那么多巴豆作甚?”范娴直接问出心中疑惑,眼神澄澈得让凤倾城都疑心自己是否多虑了。 “小姑娘,在外行走,不要有太多的好奇心,知道吗?”凤倾城摸摸她的包包头,轻轻拍了拍,“快回去吧,你家人该等急了。记住,往后莫要随便跟着陌生人走,危险。”言罢,转身便欲带着素素离去。 “姐姐!”范娴急忙唤住抬步的二人,“你们不是需要巴豆吗?” 凤倾城回身,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小姑娘,此言何意?” 范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姐姐,我知道哪里有很多巴豆,你们要的量,那里一准有。” “哦?” “姐姐,”范娴依旧直言不讳,“你们要这么多巴豆,是做好事,还是要做坏事?”她年纪虽小,却直觉这两位姐姐绝非坏人——刚才那位漂亮的姐姐还摸了她的头呢。 凤倾城被她问得一怔,旋即道:“好事!” “我就知道姐姐是好人!我果然没看错人!”小姑娘的双眸瞬间璀璨如星辰。陈素素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眼。 倾城说是做好事,这话也没错,只看是站在谁的立场,若是站在大齐的立场,那绝对是百分百的好事,若是党项...... “姐姐,我姨娘娘家就是做药材生意的,他们那儿存着好些巴豆。我现在就带你们去买!” 凤倾城点头应允。 范娴便领着二人,朝她那不成器的舅舅家走去。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范娴。”小姑娘心无城府,一路叽叽喳喳个不停。 “凤倾城。” “姐姐,你们不是延州人吧?” 陈素素瞧着这位自来熟的小姑娘,心头莫名涌起一丝熟悉感。曾几何时,她第一次看见凤倾城,似乎也是这般…… 思及此,她不禁有些莞尔。 “姐姐,你笑什么?”范娴满脸不解的看着这位白衣姐姐。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话多,好吵!”陈素素噗嗤笑出了声。这小丫头着实有些可爱。 “那个……”范娴小脸霎时涨得通红,被人明晃晃嫌弃聒噪,这还是头一遭。 她不过是对这位黑衣姐姐充满好奇罢了。 “小姑娘,你问了我们半天,现在换我来问你?”陈素素努力敛住笑意,板起脸问道,“你说你叫范娴,这么小一个人出来,你爹娘就不担心?” “我不小了,上个月我已经年满六岁。还有,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带的有丫鬟,只是我把她留在了回春堂而已。”——因为我怕你们的事情被太多人知道,于你们不利。她撅起小嘴反驳道。 陈素素看她这副模样,终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 “观你言行不似小门小户,又姓范。如今这般情势,还敢带着丫鬟在街上走动……”凤倾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姑娘,“莫非是范知州府上的千金?” “哇!姐姐,你好厉害!”小范娴立时满脸崇拜的看着她,“没错!我就是范知州的女儿!”这位黑衣姐姐怎如此厉害?寥寥数语便能猜中她的身份!她何时也能变得这般厉害就好了。 “嗯,此番便罢了。记住,日后切莫再这般轻易尾随陌生人,太过凶险。”凤倾城叮嘱完这句,便不再多言。 约莫两个时辰后,凤倾城一行拿着刚买到的十斤巴豆回到了街道上。 她们在街上雇了辆马车,先将范娴送回回春堂,接上她的丫鬟柳儿,最后径直将她送到了范府门前。 “姐姐,以后我还能再见到你吗?”眼见家门在望,范娴忍不住再次开口。她发现这位黑衣姐姐真的很不爱说话,倒是那位叫素素的姐姐,笑容和煦,亲切得多。 “嗯。”凤倾城应了一声。 “凤姐姐!”范娴得了回应,立刻雀跃起来,“你若下次还路过延州,记得来范府寻我!我叫范娴,行六……” 马车渐行渐远,范娴牵着柳儿的手站在府门前,兀自挥舞着小手绢,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 “六姑娘,您方才究竟去了哪儿?怎地去了这般久?”柳儿忧心忡忡的问道。 “哦,路上迷了方向,幸得方才那两位姐姐相助。” 范娴随口应道,随即又一脸神往,“柳儿,你说,那位凤姐姐是不是生得极美?我……长大后要是能有她这般漂亮就好了。”最好是还有她那般聪明。 迷路?柳儿困惑地挠挠头。 姑娘不是对延州城的大街小巷都门儿清么?怎会迷路?不过见自家姑娘安然无恙,她也不再多问,牵着范娴进了府门。 “倾城,那个小姑娘,会不会坏我们的事?” --- 第276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 --- “倾城,那个小姑娘,会不会坏我们的事?” “不会。”凤倾城回眸,看了一眼那高悬的‘范府’门匾。 “没想到范正这根歹笋,竟能养出这么好一个闺女。” 陈素素面露不解:“这话怎么说?” “没什么,”凤倾城收回目光,语速加快,“时辰不早了,咱们得赶紧回去。” 天色渐沉,耽搁不得。 见凤倾城步履匆匆,陈素素来不及细问,连忙抬步跟上。 --- “慎行,独行。” “在!”两人应声而出。 “自明日起——”谢知遥搁下手中狼毫,目光扫过二人,语气不容置疑,“不——从今晚凤姑娘回到府衙起,你们两个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时刻守在他身边,可听清了?是‘寸步不离’!” “公子,可是……”慎行刚一开口。 谢知遥抬手打断:“没有可是!照我说的去做。” 那人走后,她看似平静如常,他却莫名心慌,这不安如藤蔓缠绕,愈演愈烈。 “公子,”一直沉默的知行上前一步,“我们几个是老太爷遣来护卫您周全的。先前您已派走谨行去保护凤姑娘,若再调走慎行和独行……”他顿了顿,语气坚持,“公子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慎行暗暗为知行的胆识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他们之中的老大。 “知行,”谢知遥侧首看他,眸中寒光一闪,“你们是谁的护卫?” “自是公子的护卫!”知行毫不退让,重复道,“护卫公子安全,乃我的第一要务!” 慎行连忙点头附和。 “既知是我的护卫,就该听令行事!谨行押粮未归,你们三人,留知行一人在我身边足矣。”谢知遥略一沉吟,语气沉凝,“若我所料不差,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凶险万分。更何况,我镇日待在营地,能有何危险?去吧,就按我说的办。” 三人退出房间。 谢知遥起身踱至窗边,望着沉沉暮色,眼中情绪翻涌,好似有什么几欲喷薄而出。 ‘也不知她回来了没有,如果她真要这么么做的话,手中又无人可用……’ --- “慎行,公子这是……为了凤姑娘,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吗?”慎行忧心忡忡,看向知行,“我知道,公子情深一片,可凤姑娘……她眼里根本没有他啊!我们身为护卫,首要职责就是护他周全。万一公子有个闪失,老太爷那边当如何交代?” 独行有些不解的看着他二人:“想那么多作甚?公子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做属下的,听令行事便是第一要务。”言罢,他转身便走。 “诶?你去哪儿?” “去府衙门口守着,看凤姑娘回来没有。公子说了,从今日起……”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留下慎行与知行在原地面面相觑。 --- “寒影,我要的人,到了吗?”凤倾城放下茶盏,看向侍立一旁的寒影。 “回姑娘,人已在门外候命!” “好。寒影、素素,听令。”凤倾城神色一肃,指向桌上的舆图,“第一,这里是十几斤巴豆粉。寒影,你带三人即刻出发,前往金明川上游三里处——这里。明日午夜时分,将药粉尽数撒入河中。” 她指尖滑向舆图下游一处:“素素,你带其余二十七人,速去此处下游……设法截流!务必在日落前做好截流。若实在……”她眼睫低垂,沉默一瞬,“若实在无法截流,便作罢。这些巴豆经河水稀释,当不会使人致命,顶多让人腹泻一两日。这里有一万两银票,无论截流成与不成,事毕后你带着这些银票,沿下游药铺,每家捐上一百两。就说家中有病人,此乃布施祈福之资,若有贫苦人家无力购药,烦请药铺代为施舍一剂。明白了吗?” “明白!”二人齐声应道。 “事毕后,我们在黄龙县汇合。去吧,时间紧迫。” “……倾城,”陈素素脚步未动,面露忧色,“我和寒影都走了,你身边岂不是……” “放心,”凤倾城打断她,语气平静,“我无事,我会跟着接应的人,一起同往黄龙县。再说三日后,我们必会在那里汇合。快去。” 待寒影与陈素素离去,凤倾城独立窗前,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久久未动。 窗外浓密的树冠间,慎行看着身边如石雕般面无表情的独行,一阵无语。 “独行,你说凤姑娘既然都说了巴豆不致命,为何还要给药铺捐银?” “不知道。” “独行,你说我要不要去把这边的情形禀报给公子?” “不知道。” “……”慎行被这两个“不知道”噎得直瞪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这个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发小,“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究竟知道什么?” “知道听公子的话,”独行一板一眼地回答,“护卫凤姑娘周全。” 慎行气得险些背过气去,他在这跟这木头置气纯属找虐。 他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梢——还是得亲自去禀报公子。 --- 半个时辰后,谢知遥立在凤倾城的房门外,望着透出烛光的窗棂,踌躇不前。 夜色已深,这般贸然进去女子闺房,实在是有些不妥。 树上,慎行看着自家公子这副进退维谷的模样,急得恨不能跳下去推他一把。 如果在这般磨磨唧唧,保不准要不了几天会再出现第二个‘庆王’。 谢知遥的目光落在手中的袖弩上,心一横,终是抬步迈了进去。 烛光下,女子正伏案疾书,神情专注,对他的到来竟毫无所觉。 谢知遥停在门边,静静凝望着她的侧影,心中百味杂陈。 那人临行前的话语言犹在耳:“我把她交给你了。” 可她心中、眼中根本没有自己。昨日她说的那一番话,更令他彻夜难眠。 凤倾城……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谢知遥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他缓步上前,轻咳两声,轻唤:“倾城。” 凤倾城驻笔,抬头,看向来人,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么晚,他怎么来了? --- 第277章 我现在眼里也没有你 这么晚,他怎么会来? 四目相对,一时竟是无言。 谢知遥望着她,目光中流淌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仿佛有千言万语凝结其中,欲诉还休。 凤倾城心中微动,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夜深了,不知谢大人到访有何贵干?” 他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缓步走到桌边坐下:“倾城,你我之间,定要如此生疏吗?” 凤倾城放下笔,坐直身子,语气平淡无波:“谢大人言重了。你我本就泛泛之交,何来生疏一说。” “你明知我并非此意。”谢知遥眼神一黯,语气带着无奈与不容置疑的坚持,“倾城,你心中有结,我知。我或许无力解开,但请你相信,我对你绝无半分恶意,更不会伤你分毫。我只愿为你遮风挡雨,护你周全。” “为什么?”凤倾城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锐利。 “因为我想保护你!” “因为他和你说:把我交给你!所以你就想保护我?”凤倾城语带讥诮。 “不是!”谢知遥斩钉截铁,“是我自己!因为我早已心悦于你!” 话一出口,谢知遥微怔。 他本没想在此刻剖白心迹——毕竟齐明轩刚走,她心中肯定正难受。当下说这些,实非良机。 然而,话既已出口,便覆水难收。 他索性横下心,继续道:“凤倾城,我知此刻不合时宜。但既然说出来了,我便不会收回。我心悦你已久!从前,庆王殿下在你身侧,你眼中亦无我,我唯有成全。但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退让……” “我现在眼里也没有你。”凤倾城毫不留情地截断了他的话,声音冰冷。 谢知遥满腔肺腑之言被生生堵回,只觉一颗心瞬间被碾得粉碎,难受至极。 “我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神却更加执着,“但我可以等。既然他可以走入你眼中、心中,那么,我也可以。” “说吧,深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谢大人日后不必再提,我无暇陪你儿女情长。”凤倾城截断话头,把话题导入正轨。 谢知遥被她噎得心口发闷。 他本来修养极佳,此刻却被凤倾城三言两语气得气血再次翻涌。 他强自按捺,沉声道:“水源那边,都已安排妥当?” “嗯。” “可还有需要我相助之处?” “没有。” “你当真要与我这般生分?”谢知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齐明轩没有信守诺言,她无法怨恨于他,难道就要将所有的怨怼都撒在自己身上? “谢大人说笑了,你我本就不甚相熟,何须纠结于此。”凤倾城的语气依旧疏淡如初。 “凤倾城,那日安阳山洞中,你待我并非如此!”谢知遥眼中泛起一丝红意,并非悲伤,而是被她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激得、气得。 凤倾城目光微闪,似是想起了什么,但转瞬又归于一片平静,“谢大人怕是记错了。当日山洞之中,不过是感念大人救命之恩,别无他意。” 谢知遥心中更是憋闷。他救了她,却只换来一句“感念”,此刻更被她划清界限。 “凤倾城,你……”他欲言又止,终是化作一声叹息,“罢了,你既已安排妥当,我便不再多问。只一点,你若有需要,随时寻我。” 凤倾城微微颔首,“多谢,谢大人。” 两人一时静默,空气凝滞,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半晌,凤倾城抬眼,逐客之意明显:“谢大人,时辰不早了。” “……” 谢知遥按了按心口,待那急促的跳动稍缓,才从广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这是我为你定制的袖弩,看看是否趁手?” 凤倾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自己方才那般冷言冷语,他非但未恼,竟还有东西要赠? 这男人…… 她默默接过,戴在腕上试了试分量。 抬手对着窗棂,指尖轻扣机括,“咻”的一声轻响,一枚短小锋利的弩箭疾射而出,稳稳没入木中三寸。 “倒是精巧,用着也顺手。谢大人,有心了。”凤倾城由衷赞道。 这袖弩设计巧妙,轻便却威力不俗,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 一阵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青丝,睫羽亦随之轻颤。 谢知遥看着她,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竟莫名消散了大半,心口也不似先前那般堵得慌。 她喜欢便好。虽然依旧唤他“谢大人”,但她收下了他的袖弩。 这便是一个好的开端。他不急,他有一生的时光,去解开她的心结。 “明日去黄龙县,你会同行吗?”他问。 “嗯,会去。但不会与他们一道。”凤倾城把玩着手中袖弩,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可寒影和素素姑娘,你不是已派出去了?” 凤倾城猛然抬头,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你派人监视我?”方才那一点点松懈下来的戒备,因这句话又瞬间绷紧。 谢知遥看到她这眼神,恨不能给自己抽两耳光。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挖坑自己跳。 “我没有!”他急忙解释,语气带着焦灼,“只是昨日听闻你要在金明川动手,担心你身边无人,安危难测,所以……派了两个人过来,暗中护卫。” “护卫?” “是。你接下来所行之事凶险异常,身边若无人手,我实难安心。”谢知遥语速加快,只觉事情被他越弄越糟。 凤倾城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在腕间精巧的袖弩上,终是开口:“谢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你所虑不无道理,明日之事确实凶险。既然大人执意如此,我便却之不恭。待此间事了,我立刻将人归还。” 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夜深了,谢大人礼也送了,人也安排了,是否……该走了?” 谢知遥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喜色,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最终无言以对。 只得悻悻起身,“那你……也早些安歇,我先告辞。” 谢知遥起身离去。 行至屋外,他脚步微顿,隔着窗棂,深深地望了一眼屋内那抹孤清的剪影,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失落。 隐在树上的慎行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暗自摇头叹息——公子的追妻之路,看来遥遥无期。 --- 第278章 绝不再让 谢知遥离去不过片刻,身影便又折返。臂弯间,依稀搭着一件衣裳。 隐在树梢的慎行凝望着树下踌躇的公子,目露疑惑。 他侧首看向身旁沉默的同伴:“独行,你说,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不知。”独行言简意赅。 慎行:“……” 他无奈地瞪了独行一眼,便不再理会他。转而透过枝叶缝隙,竭力窥探屋内的情形。 谢知遥走后,凤倾城并未继续案头之事。 她取下腰间悬挂的玉佩,轻轻拢入掌心,垂眸凝视。 玉质温润,触手生暖,仿佛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这玉佩,是他离京时所赠,说是代他伴在她身侧。 指尖缓缓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心底泛起一丝悔意——早知今日,当初便不该收的。 她应当直接告诉他:任何东西都代替不了你,我只要你伴在身侧…… 如今,当真只有这块玉佩了…… 齐明轩…… “夜深了,你当早些安歇。”温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一件披风被轻柔地覆上她的肩头,动作小心翼翼,好似唯恐惊扰了她。 “莫要着凉了。” 凤倾城眉心微蹙,从飘远的思绪拉回。 她抬首,目光与谢知遥撞个正着。他的眼神太过直白和炽热,炽热得她几乎无法直视。 最终,她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只低声道:“多谢。” 谢知遥望着她,那份刻意的疏离与闪避,如同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将他牢牢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失落与苦涩,声音轻若耳语:“倾城,不必言谢。我只是……不愿见你生病。” 凤倾城沉默不语,只将肩上的披风拢紧了些,静静回望着他。 那眼神,分明是无声的逐客令。 空气瞬间凝滞,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与不自在。 谢知遥心下了然,若再逗留,只怕又要惹她不快。 他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涩声道:“那你早些歇息,我告辞了。” 他步履略显沉重地向门外走去。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 “谢知遥,莫要在我身上枉费心思了,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谢知遥猛地转身,声音骤然拔高:“何谓枉费?我的心意我自己做主!只要我不觉虚掷,便非枉费!凤倾城,你休要如此笃定决绝!未至最后,你怎知绝无可能?”吼声里夹杂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激愤。 他气她的冷漠与决绝,更恼自己的无能为力。 分明近在咫尺,两人却如同隔了万水千山,连靠近一步都这般艰难。 “去年安阳除夕夜,你与庆王的每一句对话,我都亲耳听闻!字字句句,至今言犹在耳!既然他能做到,你又怎知我谢知遥不能?” 他眼中似有烈焰在燃烧,步步紧逼,“凤倾城,你可以厌我、拒我,那是你的自由!但你无权阻止我心悦于你,因为那是我谢知遥的自由!” 凤倾城,为何你连一个靠近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为何? 凤倾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给震住,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烛火在寂静中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上,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 门外树上的慎行被屋内的争执惊得身形一晃,险些跌落。 他慌忙稳住身子,心中暗惊:公子这追姑娘……怎地还吵起来了?还是单方面的争吵,凤姑娘连半句大声都无。 “嗯,的确。”凤倾城的声音打破了僵持,依旧清冷平静,却字字如锥,“谢大人有谢大人的自由,我亦有我的自由。那请回吧,我要歇息了。日后若再有话,还请留待白日相谈。女子闺阁,这般深夜擅闯,终究于礼不合。”凤倾城的语气虽淡且轻,却字字戳心,直刺的谢知遥五脏六腑都绞痛抽搐。 谢知遥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狼狈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慎行望着公子仓惶离去的背影,心下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独行,你说公子此刻,心里是不是在淌血?” 独行瞥了一眼身边这位喋喋不休的同伴,平静开口:“凤姑娘所言在理。更深露重,公子这般孤身夜访,确有不妥。” 慎行:“……” 这个榆木疙瘩!到底明不明白自己是谁的护卫?难道就不担心公子真要孤寡终身? “谁说公子是孤身?你我难道不是人?你究竟是站哪一边的?”慎行气结,这人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开口就能噎死人。 独行:“……” “我告诉你,真心悦慕一人,就该放下身段,锲而不舍地去争取!若都像你这般,见个面都诸多顾忌,公子这辈子怕是真的要打光棍了!” 凤姑娘心冷如铁,如果公子不用一颗炽热的心使劲去捂、努力去捂,那石头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暖起来。 回到居所的谢知遥,胸中块垒难消,越想越是郁结,只觉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憋闷异常。 侍立一旁的知行看着自家公子这副模样,有些不忍卒睹。 看来是碰了硬钉子。方才公子郁郁而归,旋即又匆匆抓了件披风出去,所为何事不言自明。 可是凤姑娘那里会缺一件披风嘛,但看公子那副急匆匆的模样,知行终究没有多言。 如今披风未带回,人却带了一腔怒火回来。 知行犹豫着是否该宽慰几句,以免公子又彻夜难眠。 正踌躇间,谢知遥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烦躁: “知行,你说……如何才能讨得一个姑娘的欢心?” 知行一愣,正思索着如何作答才得体,却听谢知遥又懊恼道:“罢了!问你也是白问,你自己都未尝情味,孤身一个。还得我自己想。” 知行被堵得胸口一闷——公子这是气不顺,拿他撒气了。 “公子,”他斟酌着开口,“属下虽未解情事,但……庆王殿下刚走,凤姑娘此刻心下难受,定无暇旁顾。此事……急不得。情之一字,贵在细水长流,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谢知遥闻言,先是恼怒地瞪他一眼,随即眼神转为深沉的苦涩,声音也低了下去:“循序渐进?润物无声?当初我便是如此想……谁料庆王竟捷足先登!一步迟,步步迟,终是……错过了她。”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眉宇间尽是疲惫与不甘,“你以为我不知时机不对?可我……怕!我怕这次又晚一步!所以哪怕她此刻心里无我,哪怕惹她不快,我也要让她知晓——我心悦于她,从未改变!这一次,我绝不再退,绝不再让……此生绝不相让!” “知行,你去,告知慎行,这一趟必须保她无忧,若掉一根头发丝……” --- 第279章 不可多得 --- “知行,速去告知慎行,此一行务必护她周全。若她少了一根头发丝……” 知行神色古怪地瞥了自家公子一眼。方才公子那番愁肠百结的结果,最终竟只凝成这一句? 这该是陷得有多深...... 他甚至暗自揣测,若非庆王已去,公子这辈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谢知遥被他看得有些恼了,瞪眼道:“发什么愣!还不快去?” 知行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道:“是,公子!属下这就去。” 转身匆匆离去时,他心中不由暗叹:公子遇上凤姑娘,这情路,怕比当年蟾宫折桂还要坎坷几分。 --- 三日后,黄龙县。 乔非与谨行一行人——终于将两百万石粮草平安运抵凤倾城指定的地点。 此刻,只待她前来汇合。 官兵与镖师们皆累得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透了衣襟。 连日来为保粮草无虞,他们几乎未曾睡过一个好觉,直到此刻方能暂得喘息。 “老大,三百个肉饼都买回来了!”赵四人未到,声先至。 乔非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为什么他永远是这么咋咋呼呼。 待赵四和同伴们将热腾腾的饼分发下去,他又蹭到乔非跟前:“老大,你说凤姑娘今日能到吗?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好端端的,她为啥非要跟咱们分开走?” 赵四满脸好奇,眼巴巴等着乔非解惑。 乔非本因即将见到凤倾城,心头正萦绕着说不清的欣喜,却被赵四这几句话瞬间搅散。 “不会说话就给老子把嘴闭上!什么叫‘出岔子’?今日不把你打残了,你就不知道‘祸从口出’几个字怎么写!” 乔非说着便作势要打。 赵四吓得连连后退,一边躲闪一边告饶:“老大!我错了!真错了!您大人大量!” 乔非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怎么就没把这缺心眼的货扔下? 他追上去狠狠踹了几脚,踹得赵四直接摔了个嘴啃泥。 谨行见是真动手,忙上前阻拦。 “好了,都消停点。赶紧吃饱歇歇,凤姑娘说不定待会就到。” 乔非听了谨行的话,虽仍觉气不顺,但总算收了手。 他心知赵四口无遮拦却无恶意,只是这毛病着实恼人。 一旁的兄弟们见此情景,也不禁失笑。连日紧绷的神经与疲惫,仿佛在这片刻的喧闹中得到了些许纾解。 “行了,都别闹了!吃完赶紧歇着!”乔非沉声吩咐,“凤姑娘定会前来,我们安心等着便是。”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不再言语,乐呵呵地啃起肉饼来——肉饼就是比干粮香。 日头渐高,转眼已近午时,却仍不见人影。 乔非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焦虑:莫非她真遇上了什么麻烦? 就在这时,只见三匹骏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姿纤细,一袭黑衣在风中衣袂飞扬,长发如瀑,几乎与衣衫融为一色,不是凤倾城又是谁! 乔非心中一喜,快步迎上:“姑娘,您可算来了!……” 凤倾城勒住缰绳,轻盈跃下马背,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乔非身上:“劳诸位久候,辛苦了!” 乔非见她一身黑衣,素净的连半点点缀也无,素素与寒影又不在她身侧,心下生疑,但见她神色沉凝,便没再多问。 随后停下的两匹马上,下来的是两张陌生面孔。 “慎行?独行?你们怎么来了?”谨行一脸惊诧,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 他们都来了,公子身边谁人护卫? 独行依旧沉默。 慎行言简意赅:“奉公子之命,护凤姑娘安全。” 他心中仍有些发堵。昨夜知行匆匆传令,将公子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若凤姑娘少了一根头发,他们便不必回去了…… 自己跟随公子十五载有余,可公子为了一个相识不过一载姑娘,竟然动了不要他的心思。这见色忘义的——实在令人心塞。 独行那木头也不知安慰他两句。 “兄弟们稍事休息,晚些会有人来接应。待到了延州,我再请大家痛饮一番。” 凤倾城含笑安抚几句,便走向一旁树荫下歇息。 这两日其实她也没怎么歇息好,先是明轩的离去,接着又是谢知遥的深夜到访,让她本就纷乱的心更是如麻。 此刻即便闭目小憩,眉宇间那些紧蹙也未曾舒展。 当乔非拿着一个肉饼走近时,见她已沉沉睡去,面容比前几日分别时更显憔悴几分。 还有这身黑衣……也太过沉郁了些,仿佛…… “慎行,你们都来了,公子身边就留知行一人?”谨行压低声音问道。 “公子说他在延州城,安全无虞。他严令我等务必护好凤姑娘,若她有个闪失……”慎行未尽之言,意思已然明了。 谨行听得目瞪口呆。 听慎行这意思,公子对凤姑娘情根深种,竟将身边四大护卫派出其三,只为护她周全! 歇息的时光转瞬即逝。约莫酉时三刻,接应的人马终于到了。 众人虽知会有人接应,却万万没料到,来接应的竟有上万之众! 赵四狠狠咽了口唾沫。 乖乖!凤姑娘果真不是凡人!说是接应,竟直接搬来了军队! 他暗自发誓:从今往后,绝不再乱嚼舌根,尤其是关于凤姑娘的,半句闲话也不敢有了! 怪不得每次老大都忍不住要抽他,这分明是在救他。 呜呜呜,老大对他真是太好了 “李将军,辛苦了。”凤倾城对领军的将领李安景抱拳一礼。 李安景颔首回礼。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 第一次是在‘半日闲'',祖父想把她介绍给自己,彼时她如何作答来着? 她牵着庆王的手,笑问祖父:安国公府可介意“一女多夫”? 不过两月,再见时,当日与她携手之人已与她天人永隔。 李安景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祖父所言不虚,她确是位不可多得的奇女子。 纵遭此剧变,她依然能镇定自若,将粮草转运诸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这份坚韧,这份心智,这份大义,着实令人心折。 --- 第280章 路漫漫其修远兮 金明砦 “报!”一名斥候风尘仆仆地冲入主帐,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禀大王!黄龙县通往延州方向,发现大批运粮队伍!看旗号,是延州军!人马约有一万之众!” 斥候脸色发白,自发现敌情后,他便一路马不停蹄地疾驰回营。 “粮草几何?”李元皓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几日他心绪烦乱,寝食难安。 上一次的功败垂成,叫他几日郁气难消。 眼看就要擒获对方主将、截下粮草。谁曾想,到最后竟功亏一篑。 “一眼……望不到头,”斥候不敢抬头,嗫嚅回道:“估摸着,怕有几百万石!” “几百万石?!”李元皓霍然起身,难以置信。 大齐不是早就国库空虚嘛,短短数日,怎又凭空冒出如此巨粮? 他错愕地看向军师张术,后者也是一脸茫然。 据张术所了解到的情报,大齐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前番几十万石已属意外,如今竟又来几百万石?莫非情报有误? “管不了这许多!粮草如何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马上就要进延州了!” 李元皓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猛地一挥手,“传令!即刻集结两万……不,三万人马!务必在粮草抵达延州前,于半道将其截下!” 这一次,这批粮草他势在必得。 他吃定了! 军中存粮已濒临告罄。若再无补给,不必等大齐军队饿死,他们自己就得先被活活饿垮。 截下这批巨粮,不仅能当下解燃眉之急,更能一振军心,甚至会扭转战局! 除当初金明砦一战——大胜外。之后的几战根本算不得胜利,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次他定要一雪前耻。 军师张术急忙劝阻:“元帅,粮草来源不明,护运虚实未探,贸然出击,恐有中伏之险啊!” 不知为何,他今日心绪不宁,右眼皮从早起便一直跳个不停。 李元皓眉头一拧,旋即又松开:“军师所虑甚是。然粮草在前,我们岂能坐以待毙,不如你我兵分两路:为防不测,军师率一万人马于后接应,本帅亲率三万人马先行截击!军师也曾言,欲拿下延州,首在断其粮道。前番几十万石本王尚可不要,这几百万石,若再任其入城,届时,败的便是我们!” 张术见劝阻无效,只得应下。 他步出大帐,望着沉沉夜幕,心头的不安与焦躁如潮水般涌来。 大齐在他眼中已是千疮百孔,大厦将倾。可为何总能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莫非气数未尽? 他回首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主帐,眼神骤然冷硬。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摧毁这腐朽的王朝!一个烂透的江山,就该彻底粉碎!毕竟,不破不立! 张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营帐,他必须要好好考虑一下该如何部署。 与此同时,李元皓已亲率三万大军,如一股铁流,浩浩荡荡朝着黄龙县与延州之间的必经之路——神道岭,疾驰而去。 黎明破晓·神道岭 “全军停下,休整两刻钟,再继续赶路。”李安景一声令下,绵长的队伍缓缓停下。 士兵们卸下兵刃置于草地,或坐或靠,欲在短暂的喘息中积蓄体力。 战马亦被牵至一旁,嚼着草料,饮着清水,鼻息喷出的白雾融入山间清冽的寒气。 李安景环顾四周。神道岭地势险峻,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仅余一条蜿蜒狭窄的山道穿行其间,是通往延州的必经之路。 他心中盘算,再有大半日,便能安然进入延州地界。 “先喝口水,再吃点东西。”乔非递过去一个水囊和一块肉饼。 这是他先前为她准备的,却未能送出,因为那时她睡着了。 “多谢。”凤倾城接过。 “其实,既有人接应,你本可以不来。这样来回奔波实在太过辛苦。”乔非看着她那愈显消瘦的下颌,眼底掠过一抹心疼。 凤倾城撕饼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继续。 “我不亲眼看着粮草送抵延州,我难以安枕。”她声音平静。 乔非张了张嘴,终是无声。 “吃完再歇会儿吧,还有些时间。”他还是忍不住劝道。 “不必。日落之前应可抵达延州,届时,再休息也不迟。”凤倾城咽下最后一口饼,目光开始打量四周险峻山势,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玉佩,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明轩你还在吗?会不会怪我没有陪在你身边,其实你应该没理由怪我才是,是你先弃我而去的。所以,你不能怪我。” 乔非见她唇角微扬,心中稍宽。抬眼看进她眸中,那里没有丝毫温度,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寂的寒潭。 他不再言语,只默默陪在她身旁,一同望向远方山岚。 两刻钟一到,队伍再次启程。 凤倾城一行居于队伍中段,不前不后。乔非与她并辔而行,谨行、慎行与独行稍后几步。 “谨行,那人是谁?”慎行目光锐利,紧盯着始终不离凤倾城左右的那个高大身影,心中警铃大作。 此人……莫不是想挖公子墙角? “哦,他呀,乔非,”谨行不以为意,“原先是个山匪头子。” “山匪头子?那他怎会跟在凤姑娘身边?”慎行眉头紧锁。 “他如今是凤姑娘麾下,算是……小弟吧。”谨行解释道。 “他不是山匪头子吗?怎地又成了凤姑娘手下?你越说我越糊涂,能不能一次性说清楚。”慎行的警惕一下子提到了十二分。 “那是因为……”见慎行追问不休,谨行索性便将前因后果,连同乔非如何被凤倾城收服、粮草如何筹集等事,一五一十道来。 待他说完,慎行已是目瞪口呆。 谨行瞧着他那副模样,好心补充:“据我这些时日观察,凤姑娘这人不简单。公子若想博得美人心,怕是路漫漫其修远兮。你看,这几百万石粮草,便是最好的证明。” 慎行艰难地合上嘴,咽了口唾沫,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报——前方有伏兵!”一声凄厉的急报,骤然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第281章 撤军 “报——前方有伏兵!”一声凄厉的急报,骤然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这声急报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安景猛地勒住缰绳,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昏暗的山道。他心中微沉,却强自镇定。 “备战!”他沉声下令,声音在寒风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凤倾城握紧手中缰绳,暗道一声:果然来了。 乔非与谨行几人迅速策马追上,将凤倾城护在中心。 他们一手控缰,一手按在腰侧武器之上,严阵以待。 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兵,队伍有一瞬间的慌乱,但随即便凭借平日严苛的训练迅速稳定下来。 士兵们听令列阵,屏息凝神,准备迎敌。 李安景目光冷冽,飞快地扫视着周围险峻的山势,心中急速盘算:这条山道狭窄,哪怕敌军的军力大于己方数倍,但一次性也难全部进入。 所以,到底要如何才能利用这地形,避免被伏兵一网打尽? “李将军!”凤倾城策马行至他跟前。 “你怎么到前面来了?这里不安全。”李安景一怔,这女子果真胆识过人,如此时机,竟敢亲临阵前。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由远及近——敌方的先锋部队正飞速迫近! “李将军,我们不必急着冲锋陷阵,等他们进来便是。”凤倾城神色异常平静。 “为何?”李安景不解。 “因为要不了多久,他们自会溃不成军。” “……”李安景眉头微蹙。 “他们在出发之前,不论是人还是马,皆已服食过大量巴豆。”凤倾城附耳轻声说道。 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李安景耳侧,令他有些不自在地微微后仰。那极少发红的耳尖此刻滚烫不已。他还从未与哪位女子靠得如此之近。 “巴豆?”李安景愕然,她如何能让敌军服下此物? “嗯。来之前,我忧心路上遇伏,便提前做了安排。只是此事需隐秘,以免打草惊蛇,故而未曾禀报将军。”言罢,凤倾城便拨转马头,退回了队伍中间。 她能做的、该做的已尽数做完,接下来,便看这位少年将军如何运筹帷幄了。 李安景一时有些发懵,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从未见过如此诡计百出的女子! 利用巴豆令敌军自乱阵脚……这般计策,饶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 太阴损了! 他迅速敛神,目光变得比之前更加锐利坚定。既然她已铺好了路,他岂能辜负这番苦心! “传令:放慢行军速度!”李安景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山中寒风。 “李副将,着你率两千将士,即刻攀上神道岭,埋伏于半山腰!收集巨石、断木,待敌军主力先锋通过山道,便截断其退路!其余人等,随我正面迎敌,务必拖住敌军,静待李副将信号!” 命令清晰下达,每一个字都如重锤般落在士兵们心上。 这一刻,他们原本因伏兵而悬起的心,竟无端地沉静下来。 可能身为军人,战争与保家卫国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所以在短暂的慌乱之后,铁血的意志迅速回归。 ——— 山道另一端,李元皓高踞马背,鹰隼般的目光审视着眼前狭窄的通道——两侧皆是悬崖峭壁。 纵使他此刻手握数万大军,面对这“一夫当关”的地形,兵力也根本无法展开。 他扫视四周,试图寻找其他可供大军通行的隘口,然而群山壁立,再无他途。 李元皓的脸色渐渐阴沉如水。 “哼,进不去也无妨!”他心中冷笑,“那本帅便在此守株待兔!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一万,斩一万!” “原地待命!”李元皓一声令下,声音冷冽如刀锋刮骨,“但凡有突围者,一律格杀勿论,寸草不留!” 他眯眼眺望着不远处严阵以待的大齐军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今日,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把这批粮草运往延州!” 两军对峙,空气仿佛凝固般,不进不退,唯有山风在耳边呼啸。 就在李安景暗自揣测,党项军是否真如凤姑娘所言会溃不成军时,对面异变陡生! “呃啊……我肚子……好痛……要、要方便……”一名党项士兵猛地蜷缩起身子,痛苦地呻吟。 仿佛如瘟疫蔓延,顷刻间,越来越多的党项士兵面露痛苦之色。有人捂着肚子冷汗涔涔,有人痛苦地弯下了腰,更有甚者已然失禁,恶臭瞬时弥漫开来。 整个军阵骚动加剧,混乱如同涟漪般越扩越大。 李元皓见状,眉头紧锁,心中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腾。 他怒目圆睁,厉声喝问:“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喧哗?!” 回应他的,只有士兵们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和越来越浓郁的恶臭味儿。 紧接着,胯下的战马也开始焦躁不安,它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甚至有几匹已轰然倒地,口吐白沫,腹泻不止! 李元皓看着尚未对战便已濒临崩溃的后方,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眼中怒火熊熊,似欲噬人一般。 “都给我稳住!擅动者,军法处置!”他暴怒嘶吼。 然而,这严令在剧烈的生理痛苦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士兵的痛苦呻吟与马群的混乱有增无减。 盛怒中的李元皓忽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 他疼得猛吸一口冷气。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莫非军中有奸细下毒? 他强忍绞痛,试图维持一军主帅之威仪,但那痛楚却如千万毒虫在啃噬,越来越烈……他感觉自己也快支撑不住了…… “元帅!”军师张术脸色惨白,策马踉跄奔来,“大事不妙!我军后方将士……恐是尽数中毒了!” 李元皓死死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试图用掌心的刺痛转移腹内翻搅。 他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目光仍死死钉在前方齐军军阵上。 就在这时,一阵更显仓皇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浑身恶臭、涕泪横流地冲至他近前,带着哭腔嘶喊道:“元帅!不好了!金明砦……金明砦乱了!营中士卒皆上吐下泻,一片狼藉!” 李元皓闻言,只觉眼前一黑,气血翻涌,几乎栽下马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伏击,竟落得如此荒唐境地! 他死死瞪着前方严阵以待的齐军,眼中怒火滔天,恨意蚀骨:好,好得很! 大齐这帮无耻之徒,正面打不赢,便行如此龌龊手段!此仇不报,他李元皓誓不为人! 他强提一口气,压下腹中绞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饱含屈辱与不甘的嘶吼: “撤军——!” --- 第282章 倒下 --- “撤军——!” “老大,你听到了吗?撤军了!” “他们撤军了......” 乔非低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赵四,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嫌弃。 但嫌弃归嫌弃,他终究没有一脚将人踹开。 虽说他们曾是山匪,可今日这般阵仗也是头一遭遇见。别说赵四,方才他自己一颗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那么多人马,若真动起手来,他毫无把握能护着那人冲出重围。 抬眸看向那边,只见那女子始终神色淡淡,仿佛方才的几万伏兵围困于她毫无影响。 究竟是怎样的过往,才淬炼出她此刻的处变不惊? 她一身黑衣,凝望着远方逐渐退却的敌军。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却像燃起了一簇微小的火苗。嘴角扬起的弧度逐渐扩大,眼中也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乔非的心情莫名地跟着愉悦起来。 他放眼望去,晨曦中的远山若隐若现,一轮红日正缓缓攀升。真美! --- 时间流转,三日后 齐明轩已走了五日,今日便是他火化的日子。 他生前曾郑重嘱托过谢知遥:死后火化,骨灰葬在有凤倾城的地方。 珩王最终尊重了他的遗愿。 此刻,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下是高高架起的柴堆,纹丝不动。 凤倾城一身红衣,站在最前方,沉默地注视着那个紧闭双眼的人。 他再也不会对她展露温煦的笑容,再也不会温言细语的和她一起憧憬未来。 她身后,依次站着珩王、谢知遥、李安景、乔非、陈素素…… 思绪飘回在庆王府书房的某日。 她无意间看到画筒里卷着许多画卷,便随手打开,想看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红衣的女子席地而坐,仰望着星空——那是她和凤北辰初到京城时,洛府为他们设下的接风宴。 第二幅画卷展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穿着破旧的红布衣,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那是汝南山头的初遇,他们的起点…… 她一幅幅看下去,每一卷画的都是一位红衣女子。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在他笔下无不栩栩如生。 他走进书房,撞见她在看这些画时,瞬间面红耳赤,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人窥去,慌忙伸手来夺。 当时她曾问他,为何画中皆是红衣?他如何回答来着? “我喜欢看你穿红衣。那红像一团烈焰,鲜活而有力量。第一次见你时,便是穿的红衣,虽是粗布麻衣……却美得惊心,让我见之难忘。” --- 火苗越蹿越高,烈焰渐渐吞噬了一切,也带走了那个曾给予她无限温暖的人。 凤倾城闭上双眼,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洛府花园,他问:“你可愿嫁我为侧妃?” 去往白马寺的路上,他仗剑挡在她身前,为她抵挡所有危险; “半日闲”门前,他与她无数次隔窗相望; 安阳隔离营中,他日夜相守。九死一生之际,是他紧握她的手,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呢喃; 除夕夜里,他揽她在怀,和她说:倾城,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站在那里,我会一步步走到你身边,走入你眼中,最终……住进你心里......有我爱你,别怕; 离京前,他向她要了一缕青丝,说要日日贴身带着,又将自己的贴身玉佩赠予她。他说:“待我凯旋,便陪你游历天下”; 直至弥留之际,他仍执着地低语:“倾城,下辈子……你一定要等我……” 齐明轩,喜欢一个人好难,爱一个人好累,看一个人离去……心好疼。 凤倾城睁开眼,望着面前渐渐熄灭的火焰,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她决然转身,一步一步,与他背道而驰,不再回头。 齐明轩,再见了! 对不起,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没有你的岁月里,我依然会好好地活下去——并非仅仅因为你的嘱托,更因我还有重要的人需要守护。 至于李元皓……暂时,我还没有那个能力替你复仇。 对不起…… 她的步伐坚定而沉稳,没有丝毫的迟疑与留恋。 珩王与谢知遥见状,并未立刻跟上。 他们明白,此刻的她,需要独处的空间。 陈素素与乔非则默默跟在她身后离去。 乔非望着那身刺目的红衣,心中满是困惑:亲友离世,不是该着素白或如那日一般穿玄黑吗?为何今日…… 但见她神色沉郁,他终是将疑问咽了回去。 凤倾城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身后的人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脚步才略略放缓。 蓦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头重如裹铅,脚下却虚浮如踩棉。她抬头望天,只觉得前方的山峦都在旋转。 “倾城——!”陈素素一声颤抖焦急的呼唤划破了旷野的寂静。 这是凤倾城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丝声响。 乔非眼见前方那抹红影直直栽向地面,心头剧震,不顾一切地飞身掠去,在她落地前的最后一刻,险险接住了那倒下的身躯。 --- 凤倾城这一倒,便是数日昏迷不醒,急坏了所有人。 陈素素、乔非、寒影这些没有公务需要处理的,日夜守在她榻前。 珩王与谢知遥则是每日必会过来看她,即便白天不得空,夜晚也要过来探视片刻。 连仅有两面之缘的李安景,也来看望过数次。 大夫诊断后说,她并非染上重疾,只是积劳成疾,气血两虚,身体畏寒,兼有“经水涩少”(女子月事时间过短,仅一至三日)之症,以致元气大伤,一病不起。 “若不好好调养,恐损及根本,日后难有子嗣,体质也会愈发虚寒畏冷。”大夫补充道。 当时在场的谢知遥听完这番解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是忧心还是别的什么。送走大夫后,那一整日他都没再踏入房间。 陈素素伏在床头,心痛如绞,低声啜泣着埋怨:“凤倾城你这个笨蛋!怎么就不知道好好顾惜自己呢?一次又一次为这样那样的事倒下……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啊……” 骂完,她又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乔非则沉默地伫立一旁。 在他心中,她是那般强悍的存在,怎会如此轻易倒下? 他始终不信,她会就此沉睡不醒。 --- “知行!” 第283章 她怎么还不醒? --- “知行!” 谢知遥坐在书案前,阴沉着脸,好似风雨欲来。 “是,公子!”知行立刻应声。 “我让你找的人呢?”谢知遥的声音有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 知行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公子,“找人?找什么人?” “怎么,不记得了?”谢知遥的声音陡然拔高,强忍许久的担忧此刻尽数化为怒火喷薄而出,“这就是你们做事的态度?事情都过去一两个月了,不仅毫无进展,如今竟连我交代的是什么都忘了?”他冲着知行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责。 “……”知行被骂得有些目瞪口呆,心下茫然,公子这是怎么了?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谢知遥看着他这副不自知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他身边这几个侍卫,现在真是一个比一个不顶用! “公子,究竟所为何事?”知行硬着头皮追问。 “我曾让你找的,给凤姑娘调养身体的人,找到了吗?”谢知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 “……”知行顿觉冤枉。 公子在京中吩咐此事后,他确实一直在物色人选。 可既要擅厨艺、通药理,还得会武功,这样的人又不是萝卜白菜,随处可见?哪能说找就找到? 更何况没几天他就随公子出征了。行军路上,他去哪里找人?到了延州后,他更是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公子这是知道的啊!再说延州这地界,人生地不熟的,他又能去哪里寻访? “公子,这样的人本就难找,更何况如今身在延州,上哪儿去寻一个通药理、擅厨艺的?”知行一脸为难地解释。 谢知遥却不再言语,只是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沉甸甸的,直看得知行心里发毛,再不敢辩解。 “我给你七日时间。”谢知遥的声音冰冷而坚决,“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找到通药理、擅厨艺之人。至于会不会武,我另有安排,暂可不作要求。” 他紧盯着知行,“若此事再办不好,你就卷铺盖给我滚回京城去!” 知行领命退下,心下惊愕不已。 到底出了何事?公子今日的火气为何如此之大? 凤姑娘昏迷数日,公子虽面无笑容,却也不曾像今日这般雷霆震怒。 得去找慎行问问。 “嗯?你问凤姑娘?”慎行叹了口气,“今日大夫来瞧过了,说凤姑娘气血两亏,体质虚寒至极,日后……怕是难有子嗣。” “……”知行如遭雷击。 不能有子嗣?这就意味着,若公子日后与凤姑娘成婚,将无后嗣承继香火。 若不能孕育子嗣,凤姑娘与公子这段情缘,恐怕难有结果。 原来如此!这事他必须刻不容缓地去办! 若十日内还不能寻到合适人选,不必公子开口,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知行!天都要黑了,你这会儿去哪儿?”慎行看着疾步远去的背影,扬声问道。 “有事!”知行头也不回,脚下步伐更快了。 凤姑娘这是伤了根本!若不好好调养,公子将来……他不敢再想。 ___ 凤倾城知道自己正处于昏迷之中,但浑身绵软无力,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出去。 在这片混沌的黑暗里,她看见了久违的爹娘。 大雪纷飞的冬日,爹娘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那孩子小得仿佛只有父亲巴掌那么大。 阿爹阿娘喜不自胜,一同为这初生的孩儿取名——初一。 屋门外,恰巧路过一位仙风道骨的白眉僧人。 他进门讨了碗热水,喝完并未立刻离去,而是为新生的婴儿卜了一卦。 卦象:此女乃“天煞孤星,灾星转世,六亲缘浅……” 她想起来了!娘亲弥留之际,在她耳边断断续续未能说完的话,她此刻终于想起来了! 混沌的景象流转:先是阿爹病逝,接着阿娘撒手人寰,随后是晓婉走失的场景…… 画面再转,她与齐明轩相识、相知、相爱,最终却落得生离死别…… 那日来延州的半途,偶遇的一老一少两僧人。 白眉老僧说:她与他的一位故人甚为相似…… 那时他便说自己前路坎坷,恐余生多艰。 莫非那时,他已预见了今日的结局? 所以他知道自己叫魏初一。 原来……这一切不幸的源头,竟是自己吗? 凤倾城在混沌中蜷缩成一团,将自己深深埋入一个漆黑寂静的角落。 她忽然不想再看那些不断闪现的影像,也不想再徒劳地挣扎清醒过来。 若所有的不幸皆因自己而起,不如就在此处终结。 只要她所爱、所在乎的人都能平安喜乐,她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关系? 不回去也好,正好……可以去陪阿爹阿娘。 还有明轩,他一定还在三生石畔等自己。 *** “大夫!这都第五日了,她怎么还不醒?”陈素素强忍眼眶中的泪水,声音哽咽。 既然说身体并无大碍,为何一直昏迷不醒? 连日来水米不进,全靠喂些汤水才能勉强维持。 谢知遥与珩王齐天珩就站在床榻一侧,两人目光沉沉地逼视着大夫。 大夫被这两道目光盯得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抬袖拭了拭,才斟酌着开口:“从脉象上看,这位姑娘确实已无大碍。但……她自己毫无求生意志。一个自己不愿醒来的人,纵是神医在世,怕也束手无策。”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不妨多在她耳边说些她牵挂喜爱的人与事,说不定听得多了,她就醒了。 言罢,大夫收拾好药箱,摇头叹息着离去。 他着实不解,如此年轻的小姑娘,究竟遭遇了何等变故? 竟让一场看似再寻常不过的小病,演变成这般模样。若再昏迷个几日,只怕…… “倾城!你快醒醒啊!”陈素素用力擦掉泪水,声音带着哭腔,“晓婉还在京城等着你!你若不回去,她该怎么办?倾城,她在这世上就只剩你这一个亲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你想想,珩王府那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都没它危险。你如何放心把晓婉一个人留在那儿?别忘了,自古皇家多凉薄!你要是不陪在她身边,她肯定会被珩王府那些女人给欺负死的!” 站在她身后的几人,听着她的话,越听脸色越古怪。 特别是珩王齐天珩,一张俊脸气得几乎扭曲。他虽理解陈素素是为了唤醒凤倾城才口不择言,但这样赤裸裸地抹黑他的人品与王府,未免太过偏颇! 再说他的后院,哪有什么“那些女人”?唯二的两个,一个是她亲妹妹,另一个还是她千方百计硬塞进来的! 怎么到了这位素素姑娘口中,他齐天珩倒成了十恶不赦的负心汉? --- 第284章 公子……酒还买吗? --- 齐天珩面沉似水,目光冰冷地扫过床榻边低声啜泣的女子,周身寒意翻涌,屋内温度一下子低了不少。 若非她是她亲近之人,若非她意在唤醒她,此刻自己定会取她性命 大夫说她伤了根本……是上次安阳之行埋下的隐患吗? 此番运送粮草,她一路上日夜兼程,加上明轩的离去更是雪上加霜。 待此间事了,回京后定要太医院倾尽全力为她诊治。 他倏然转身,拂袖而去。 刘晨曦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榻上之人,连忙快步跟上。 屋外廊下,齐天珩猛的驻足,背对着刘晨曦,声音艰涩低沉:“晨曦,你说她……为何还不醒?” 刘晨曦心中本就沉甸甸的,听得此问,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王爷,属下……不知。” 齐天珩听罢,久久无言。 ***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谢知遥独坐榻旁,他凝望着榻上沉睡的容颜,心中抽痛。 他小心翼翼地执起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力。 “他走了,你就不想活了吗?你不是应承过他,要好好活下去,怎可轻易食言。你别忘了,你可是凤倾城,百折不挠的凤倾城。”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试图传递些微暖意。 这是他在清醒时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山洞那夜,昏厥时,是这双手为他不停搓揉、呵气取暖,让他不至于失温死去。 “凤倾城,醒过来,好不好?”他俯身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安阳之时,你曾说过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如今,你恩未报,岂能这样一直昏睡不起?” “凤倾城……你听见了么……” *** 混沌之中,耳边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喋喋不休,扰得她心烦意乱,片刻不得安宁。 她奋力拨开眼前的重重迷雾,决意要将那恼人的聒噪驱散…… 睫羽轻颤,她努力挣脱束缚。 甫一睁眼,便见自己的手被一只大手紧紧包裹,一张男子的侧脸正贴在上面…… 她以为这是在做梦,猛地闭眼再睁开,景象依旧。 她只得再次阖目,佯作未觉。用沙哑如砾石摩擦的声音挤出几个字: “水……水……” 谢知遥身形猛地一僵,触电般坐直身体,慌忙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衾杯之上。 “要……喝水?好,好,你等等。”他匆忙起身,因动作太急,竟将身后的椅子撞翻在地,痛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却强忍着未出声。 他颤抖着手取过桌上茶壶,倒了半盏温水,回到榻边。 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让她倚靠在自己臂弯中,再将杯沿轻轻凑近她干裂的唇畔,“来,慢些喝,当心。” 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温柔与狂喜,此刻他心潮澎湃,竟比他十六岁高中魁首时更甚百倍。 你,终于醒了。 凤倾城微启双唇,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啜饮着温水。 连饮了两小杯,喉间那火烧火燎的干涩才稍稍缓解。 谢知遥又仔细扶她躺好,替她掖紧被角,这才重新坐下。 “多谢!”凤倾城垂着眼睫,声音依旧低哑,“我睡了多久?” “五日。” 她心中苦笑:竟这般不中用,稍一劳累,便昏睡了五日。 “党项那边……情形如何?”她复又问道。 谢知遥看向榻上眉眼低垂的女子,长睫如扇,掩住了她所有情绪。 “暂无异动。你安心调养便是,这些事自有人操心。” 她如今气血两亏,再不可如从前那般殚精竭虑了。 “嗯。” 室内一时陷入沉寂。 “可是饿了?素素姑娘去为你熬粥了,稍后便来。”谢知遥打破沉默。 凤倾城微微颔首,便阖上双眼,不再言语。 “我知他离世,你心如刀绞……”谢知遥斟酌着开口。 虽觉不大合适,但还是说了出来,“……可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人世间生离死别本是寻常,无论是至亲、挚爱还是朋友,终有先后。只要……活着时,彼此真心相待,无愧于心,便不算辜负……” 他只想将她从悲伤中拉出,不能让她一味沉溺于其中。 她的身子,可再经不起摧折了。 原本闭目养神的凤倾城倏然睁眼,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让这位风华无双的世家公子避无可避。 “谢知遥,”她的声音带着久睡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四海之中,岂无奇秀?你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世间风景无数,除却此处,处处皆是好风景。” 一席话落,谢知遥脸上血色尽褪,随即又涌上来,胀得满脸通红。 “我乏了,你请回吧。”凤倾城收回目光,再次闭上双眼,不再开口。 谢知遥几乎是落荒而逃,在门口处撞上伫立多时的乔非,连招呼也顾不得打,便匆匆离去。 乔非摸了摸鼻子,望着那仓皇消失的背影,心中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 虽觉有些不厚道,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原来不止他一人难受…… *** 回到居处,谢知遥只觉心口闷堵的发疼,却不知如何宣泄。 “慎行。” “是,公子。”慎行应声上前。 “去买几壶酒来。”声音沉闷压抑。 “……”慎行一愣,公子素来克制,极少饮酒,还要几壶? 他小心翼翼试探道:“公子,可是凤姑娘……情况有变?” “她醒了。” 醒了?慎行更不解了,既已苏醒,该是喜事,公子为何这般闷闷不乐? “那……公子因何不高兴?”他看向自家公子愁眉紧锁的脸。 “她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四海之中,岂无奇秀。’劝我莫在一棵树上吊死。”谢知遥声音艰涩,语气中带着难言的挫败。 “……”慎行一时语塞。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公子,老太爷、老爷夫人催您成亲,您应下了吗?” “问这作甚?风马牛不相及。”谢知遥不耐地斥道。 “怎就风马牛不相及?”慎行直言道,“老太爷他们想您成家,您不愿,便没答应。如今凤姑娘劝您另觅良缘,那也只是凤姑娘的一厢情愿。您若不愿,只管……继续吊着便是。她说她的,您惦您的,何须如此愁苦?” “……”谢知遥被噎住,一时竟无言以对。 “公子,”慎行觑着主子的脸色,又问了一句,“那酒……还买吗?” --- 第285章 凤姑娘,多谢! --- “公子,”慎行觑着主子的脸色,轻声再问,“那酒……还买吗?” 谢知遥沉默片刻,烦躁地挥挥手:“罢了,不买了。” 他转身步入内室,背影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 慎行望着那身影,暗叹一声。 公子对凤姑娘的一片深情,他岂会不知? 只是这情之一字,外人终究帮不了什么。除非自己努力……不还有滴水穿石一说。 夜深人静,月挂中天。 谢知遥独坐窗前,指间摩挲着一方素帕——正是‘半日闲’开张那日,她递来给他与小王爷擦拭污渍的那一块。 如今一年已过,帕子已渐显旧色。 思绪不由飘回那日。小王爷兴致勃勃邀他同去‘半日闲''道贺,他百般阻挠。哪怕到最后小王爷答应不去,兜兜转转,两人终究还是站在了‘半日闲''门前。 莫非,有些事冥冥中早有定数?有些人,终究避无可避。 “她当真……希望我另觅良缘?”谢知遥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怅惘。 自己虽已年近二十有三,出身世家,却还从未对别的姑娘动过心。甚至……连如何讨心仪之人欢心,都束手无策。 凤倾城…… 同一片月色,洒入另一处居室。 凤倾城缓缓睁眼。许是昏睡太久,虽已是深夜,却依然毫无睡意。 谢知遥,那位惊才绝艳的世家公子。安阳山洞里,他虽昏迷,但那些断断续续的呓语她却字字入耳。他与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此生绝无可能。 明轩在时如此,明轩不在,更是无望。 老和尚所言非虚,她凤倾城就是天煞孤星、六缘亲浅之命。 凡是爱她、待她好之人,皆不得善终——爹娘如是,明轩亦如是。 既然如此,不如远离尘缘,孑然一身也好。反正,她本就不喜与人太过亲近。 凤倾城轻轻摇头,心中意念愈发坚定。 半月后: 经过一些时日的调养,凤倾城身体好转许多,虽不及京城时面若桃李,气色也恢复了五六分。 这段时日,虽无大事发生,却也有几番小插曲。 党项与大齐又交锋两次,双方均未获大胜。只是一方主攻,一方死守,战局胶着,难分伯仲。 谢知遥遣人送来一位厨娘,说是其通些药理,尤擅药膳。凤倾城本不愿再受他恩惠,更不欲收下。 最终却是素素替她应承,收了下来。 素素当时甚是不平:“倾城,你为了珩王,千里奔波赶赴安阳,先是重病,后又染疫。身体还未大好,又为了那一城百姓,日日下乡收拢荒田。现在你为了延州,更是殚精竭虑,出钱出力。收个厨娘怎么了?大齐何曾需你一女子力挽狂澜?你付出这般多,莫说一个,便是十个百个也当得起!” 最终拗不过她,那个厨娘还是收下了。 经她十余日的调养,身子的确康健不少。 罢了,收便收了。若有机缘,日后再还这份人情便是。 另一桩事,便是某个午后,谢知遥那位叫慎行的侍卫给素素表明了心迹。 凤倾城这才恍然,难怪先前总见这英俊男子在素素左右徘徊,原是情根深种。 素素这般好的姑娘,有人倾慕再正常不过。 只是表白的结果颇为惨烈——慎行被素素狠狠教训了一顿,打的慎行都差点认不出来。 念及此,凤倾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她还遇见了一人,一个断腿的少年,名叫李山。 那日午后,她觉得身子大好,素素便陪着她在府衙后院散步。 凉亭中,她见一少年颓然独坐,满身暮气,眼中无光。 不及弱冠的年岁,眸中却有着耄耋之年的沧桑。 凤倾城心念微动,携素素上前攀谈。 方知他乃安阳人氏,是前来援助延州——环庆军中的一名副将。 听闻“副将”二字,凤倾城心中不免有疑,如此年少,若无倚仗,怎能担此重任? 当少年道出自己名叫李山,来自安阳时…… 凤倾城脑海中,突地浮现出一只名叫“大黑”的老母鸡。 竟是李婆婆的孙儿!望着他那空荡的裤管,一股难言的酸楚蓦然涌上心头。 那么鲜活的年纪,身上却找不出一丝生机,凤倾城突然就有些恨这个世道。 恨党项,恨李元皓!若非他们,明轩不会死,李山也不会失去这条腿! 李老爹和婆婆,还在盼着他们的山儿归家,用大黑给他补身子…… 她从少年口中得知。三川口一役,环庆与鄜延数千援军几乎全军覆没,唯他一人苟活至今。 字字句句,皆在泣血。凤倾城默默陪坐一旁,不再追问,亦不再多言。 自那日起,每日黄昏,凤倾城必至凉亭小坐,陪他一起看落日熔金。 素素问她:“为何?” 或许是为了那只险些入腹的“大黑”,亦或为了李婆婆米缸里那最后一粒裹腹的粮。 她不知道该同少年说些什么,才能抚慰他那千疮百孔的心,唯能每日静默相伴,一同看那残阳如血。 “你为何日日来此?”李山抬眸,望向这个连日来都会准时出现的姑娘。 “因在安阳,我曾受两位老人家恩惠。”凤倾城目光沉静。 李山死寂的眼底,似有微澜:“安阳?” “嗯,安阳。去年大疫,我机缘巧合结识了一户李姓人家。”凤倾城直视少年,“家中仅李婆婆与李老爹相依为命,还养着一只名唤‘大黑’的老母鸡。彼时我大病初愈,又是来客,二老欲杀‘大黑’款待与我。巧合间得知,此鸡原是为其孙儿所留。其孙戍守边关,听说很是出息,是二老的骄傲……” 李山听着听着,泪水无声滑落。 凤倾城并未理会,续道:“临别时,李婆婆曾和我说,其孙今年应会归家探望,所以他们会康健的等他孙儿回去。因其孙儿在信中承诺,要为二老养老……” 李山终是抑制不住,捂面嚎啕大哭。 “李山,”凤倾城声音清晰而坚定,“三川口一战,无论胜败,你已竭尽全力,当无愧于心。放过自己,善待自己吧。你不是神,岂能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逝者已矣,生者犹存。你当替你那些战死的兄弟好好看着——看那些豺狼虎豹,如何滚出我大齐疆土!” 言罢,凤倾城起身离去,素素紧随其后。 行出凉亭约十步,身后传来一声沙哑却清晰的呼唤: “凤姑娘,多谢!” --- 第286章 姜汤 --- “凤姑娘,多谢!” 凤倾城闻声并未回头,脚步微滞,“不必!” 话音落,人已抬步离去。 “明日还来么,倾城?”陈素素。 “不了,”凤倾城目光投向渐沉西山的落日。明日,不知是否还是艳阳天。 “再有几日,魏新他们便该到了。” 陈素素眉头紧蹙,几乎拧成个“川”字,眼中忧色翻涌,欲言又止。 凤倾城侧眸看她,“怎么了?小脸皱成这样?” “这批粮草……你大抵是不用亲去接应的吧?”陈素素语带恳切。 身子才好些,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凤倾城不置可否,只静静望着她。 终究是陈素素败下阵来,急切道:“倾城,粮草你已尽力筹措,接应自有他们前往。你如今该好生调养身子才是,届时好早些回京。别忘了,晓婉独自在京城,该是何等记挂你!”她绞尽脑汁,只想着如何才能说服她。 凤倾城伸手牵住陈素素,一同向前行去。 “素素,你道我为何要来这延州?是我情愿来的么?当日安阳一行,若非他们步步紧逼,我何至于与珩王结盟?若非他们断我生路,我又怎会千里奔赴,晓婉又何须嫁入皇家?桩桩件件,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推着我一直向前,走上这条……不归路......” 她抬眼望天,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我心中,何尝没有不甘与无奈?只是时至今日,我唯有前行,更不能半途而废。素素,你可知,这世间许多事,并非你我能选。纵我万般不愿,亦须直面,亦须承担。若我此刻退却,珩王若败,那些人……可会给我留活路?届时,晓婉怎么办?珩王若死,她此生……怕是走不出皇城。” 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她曾一遍遍问自己:为何她只想求一份简单,竟也如此艰难?为何走着走着,便落得这般境地?她隐忍、收敛锋芒,只想远离这些是非,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守着晓婉过平凡日子。 不过是如此微末的愿望……却终究成空。 她的隐忍换来了什么?是旁人欺上门来,欲强纳她为妾!她未曾招谁惹谁,妹妹却遭人掳掠,险遭凌辱乃至丧命!还有小八…… 她以为忍忍就好,一忍再忍,忍到最后,等来的却是一道荒唐圣旨,直接将妹妹许给他人为妾! 既然忍耐、努力皆成徒劳,既然无人容她过那平凡幸福的日子……那便不必再忍了! 此刻,她胸中唯有决绝——她要倾尽所有,颠覆这强加于她的一切!让那些视她如草芥之人……统统见鬼去! 凤倾城深吸一口气,眼底寒芒乍现,语气斩钉截铁:“素素,我意已决。这批粮草,我必是要亲去!更要叫那些人睁大眼睛看着,这粮草是如何一次次,从他们眼皮底下运入延州!” 李元皓…… 陈素素闻言,忧色更浓:“可你的身子……” “无妨,”凤倾城轻轻摇头,“经过这些时日调养,已大好了。况且,有你在侧,我何惧之有?”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笑意。两人执手,缓缓走向居处。 陈素素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心下微沉。 罢了,既劝不了她,那便唯有相随。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两日后,李安景率一万大军,前往宜川县接应安阳运来的粮草。 此行,凤倾城与谢知遥皆随军。 珩王则留守延州,以防党项突袭。 临行前夜,她与珩王见了一面。 “明日……可否不去?”珩王望着眼前眉眼肃冷的女子,沉声问道。 他深知,李元皓这次必会半路截击,他不愿她涉险。 “我明日必去!”话语坚决,不留余地。 齐天珩心口一窒,竟一时语塞。 “明轩已然去了……你当好好爱惜自己,切莫冲动……”他试图换一个理由。 凤倾城心下微诧,为何人人都道她此行是因明轩之故,是自暴自弃? 即便他仍在,她也一样会去。 那是她耗费一年心血种出、又辗转数月才筹措到的! 这批粮草,于她而言,意义重大,岂能不去? 谢知遥隔着不远距离,目光落在前方策马疾驰的女子身上。白衣猎猎,墨发飞扬,不知何时,她的骑术竟已精湛至此,比军中士卒犹有过之。 犹记得还在安阳时,慎行随她下乡归来时曾说:“凤姑娘为学骑马,半个时辰的路愣是走了两个时辰!走走停停……末了我们还赶不及回城,只得借宿在农家。”慎行那小子当时还抱怨,连饿了两顿,只因李阿婆家穷得揭不开锅…… 不过短短时日,竟有如此进境。他心中,不由生出一分钦佩。 前两日得知她执意随行接应,他便也决定同往。 “姑娘,您说这次党项人还会来吗?”乔非策马靠近,低声问道。 “会。”凤倾城答得干脆。 “……”乔非一时语塞,既知有险,姑娘为何还…… “也不知这战事……何时才是个头?”看着前方烟尘滚滚的行军队伍,乔非不禁喃喃。 “快了,”凤倾城目视前方,声音带着一丝笃定,“要不了多久,便会结束。” 轰隆—— 骤然间,一道惊雷撕裂长空!方才还碧空如洗,转瞬已是乌云压顶,天色晦暗如墨。 凤倾城抬眼望向那沉沉天幕,眉峰微蹙。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落下来,击打在疾驰的士卒与马匹身上,虽不致命,却也生疼。 “传令全军!就地安营扎寨!”李安景一把抹去脸上冰冷的雨水,望着不见转小、反有愈演愈烈之势的雨幕,无奈下令。 一股难言的不安,悄然爬上他心头。此行,怕是不顺,就连天公都不作美。 乔非、寒影几人动作利落,很快在队伍的中段扎起一顶营帐。 谢知遥亦令侍卫在这邻近搭起一帐。 帐内,凤倾城与陈素素正更换湿透的衣衫。乔非、寒影按剑侍立帐外,静静守卫。 “寒影,这是我家公子命我送来的姜汤,给凤姑娘驱驱寒气,你看……” “有劳,先放着吧。待姑娘收拾好,我自会呈入。” --- 第287章 围城 --- 帐外的雨势愈发滂沱,密集的雨点敲击着帐篷,声声入耳。 凤倾城换好干爽衣物,发丝犹带着几分湿意,她轻轻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陈素素在一旁忙碌,将湿衣裳晾在帐内特设的晾架上,又细心地升起小堆柴火,试图驱散帐内的湿气。 “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陈素素忧心忡忡地望着帐外如瀑的雨幕。 凤倾城走到火堆旁,拿起一件衣服烘烤,暖意逐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此行只为接应粮草,往返不过两三日,所以并未携带多余衣物,眼下只能尽快把它烤干。 她沉声道:“这场雨,来的突兀,党项接下来应会有所动作。” 陈素素闻言,脸色微变:“那……如何是好?” 凤倾城目光沉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姑娘。”寒影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 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汁走近,“姑娘,这是慎行刚送来的姜汤,说是谢公子让送来给您驱寒的。” 凤倾城敛眸,看着那碗姜味浓重的汤汁,眸色沉了沉。 “我来吧。”陈素素起身接过,寒影躬身准备退出去。 “你和乔非也把身上的衣裳换了。”凤倾城淡淡吩咐。 “是。” “倾城,快趁热喝了。没想到谢知遥一个男子,竟也有这般细心的时候。”陈素素将碗递了过去。 凤倾城并未立即去接,她素来不喜姜味,更遑论姜汤。 “快喝了,”陈素素放柔了声音,如同哄劝孩童,“味道是重了些,可你的身子要紧。来,听话……” 见她如此,凤倾城无奈一笑,心道再这般下去,迟早被她宠坏。 “倾城,其实……”素素有些犹豫地开口,“在安阳时,我便瞧出他对你有意。你何不……”放下心防,试试? 前几日她还劝李山“逝者已矣,生者犹存”,怎轮到自己反倒想不开了? 陈素素接过空碗,还想再劝几句。 凤倾城却淡淡截住话头:“你说我?那慎行对你表露心迹时,你又如何回应的?” “……”陈素素一时语塞。 见劝说无果反被揶揄,陈素素羞恼地一跺脚,拿着碗便转身出去了。 凤倾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口中那浓郁的姜味久久盘桓,刺激得她忍不住蹙眉。这滋味,实不合她心意。 谢知遥…… 即便有意,又如何? 明轩的下场便是前车之鉴。凤倾城在心底无声的告诫自己一番,随即收敛心神,拿出舆图细细查看。 帐外,雨声依旧淅沥。 谢知遥看着陈素素手中空了的碗,心情莫名松快了几分。 慎行说得对,滴水穿石,急什么。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反正他才二十三,还年轻的很。 然而,听着帐顶愈发急促的雨声,谢知遥刚舒展的眉峰又骤然紧锁。 此番,党项人必会半路伏击。若这批粮草不能安全送抵延州,他所有的抱负——济世为民的宏愿,甚至与凤倾城的可能……都将化为泡影。 盯着帐外不见停歇的大雨,谢知遥沉声道:“慎行。” “公子。” “去看看李将军是否在帐中。”他必须找李安景仔细商谈。 无论如何,这批粮草不容有失! ---- 金明砦 张术坐于下首,看着主位上面色铁青的主帅李元皓,识趣地保持着沉默。 接连几场仗都未讨得便宜,大王心中定然怒火翻腾。此刻多言无益。 “你说,为何那些人骨头如此之硬?明明已是阶下囚,任我好话歹话说尽,石刘二人,竟还是油盐不进!大齐当真有那么好?”李元皓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懑,望向自己的军师欲寻求答案。 刘正、石渊成这两员大齐的猛将,纵然被俘,一身宁折不弯的浩然正气,每每令他气结。 这些日子,他亲往劝降不下六七次,好吃好喝供着,还延医问药,为何他们就这般不识抬举? 他们越是如此,李元皓便越想收服。 汉人不是有句话:良禽择木而栖,他偏不信就撬不动这两块顽石! “大王……”张术斟酌道,“他们毕竟生于大齐,长于大齐。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骤然改弦易辙,谈何容易。” “可军师,不也是生于斯、长于斯么?军师既能,他们为何不可?”李元皓反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 张术满腹劝慰之词被这句反问给生生噎了回来。 这话……是在影射他张术毫无气节么?他心中不悦,索性不再劝慰这被怒气冲昏头的大王,只气定神闲地端起一旁茶盏品茗。 “报!”斥候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大王,大齐那边有异动!” 李元皓强压怒火,按捺性子道:“讲!” “卑职探得,大齐有上万兵马,正往宜川县方向开拔……” 李元皓额角青筋暴跳,拳头紧攥,胸中怒火腾地蹿起。 他们……竟又有粮草到了?! 说好的千疮百孔呢?说好的不堪一击呢?! “军师!”李元皓猛地站起,眼中掠过狠戾凶光,“这次,本王不去截那劳什子粮草!我要直捣黄龙!”他目光如刀,穿透雨幕直刺延州城方向。 若能拿下延州,何愁粮草?届时,满城百姓皆可为粮! 到那时,看牢中那几位降是不降。 张术见状,心知此计不妥,但见李元皓杀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他深知李元皓的脾性,一旦决定,便难以更改。何况前几次截粮未果,大王虽未明言责怪,心中对他的怨怼怕是不少。 “是,大王。”他躬身应道。 次日,雨势稍歇,李元皓便亲率大军,如离弦之箭,直扑延州。 而另一路,李安景在忐忑不安中并未等来党项的伏击,心中大为诧异。 两日后,他率军顺利抵达宜川县,与押运粮草的魏新一行会合。 护送粮草的是安国公旧部,约千余精兵。 望着那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车,李安景心中巨石落地,颇是欢欣。 粮草在手,何惧守城鏖战! 他当即下令,命护送士兵抓紧休整,午后便启程,即刻返回延州。 同一时刻,延州城头。珩王面沉似水,凝望着城墙之下,几万党项大军,如黑云压城,将延州围得铁桶一般。 --- 第288章 挺身而出 --- “王爷,看城下这阵势,敌军起码有六万之众!”卢逊立于珩王身侧,眉头紧锁,那川字几乎能夹死蚊子。空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摆动。 经过二十余天的医治休养,卢逊的伤势已大致复原。 他本在家中休息,昨日惊闻党项大军压境,便再也坐不住了,执意要登城察看。 此刻,城下黑压压的党项军一眼望不到头,令他满心忧虑。 如今延州城内,满打满算不过两万兵卒,其中还有不少伤员。 珩王凝望着城下,缄默未语。 无论如何都不能退缩!算算时日,前去接应粮草的人马,此刻应已在回城的路上。 一两日内必将抵达延州。如今党项围城,粮草便无法进来,届时,在敌军后方必会爆发一场死战。 她…… ___ 前日刚下过雨,官道上的泥泞未干,行军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 凤倾城的目光扫过身侧的魏新与赵二。数月未见,两人黑了,瘦了,却也显得比在京时更精壮结实。 “姑娘,看什么呢?是不是几月不见,认不出我们了?”赵二咧嘴笑着打趣。 “是啊,差点就认不出了。”凤倾城也微微一笑。 魏新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并未插话。 “那可不,姑娘!”赵二兴致勃勃,“在安阳这几个月,我们天天跟着佃农下地干活,别说您了,我自己照镜子都差点认不出自个儿来!”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乔非看着自这二人到了后,她身边就没有自己的位置,心里那个憋屈和不爽蹭蹭地往外冒。 “小六他们几个还好吗?”凤倾城嘴角微扬,心情颇为愉悦。 “那几个小子好得很!尤其小六,我临走时,还特意拜托我,让我替他向姑娘讨赏呢,说他月考拔了头筹,夫子直夸他后生可畏……” 提起几个徒弟,赵二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当初在街头捡到他们时,一个个瘦小得像被遗弃的猫狗。如今跟着姑娘,吃的饱穿的暖,日子亦越过越好。能追随姑娘,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奖赏好说,待回了京城,定给他们挑些好的送过去。”凤倾城应道。 这次回京后,若有闲暇便去安阳看看他们。 “苏朔如何?” “苏大人啊?他现在可是深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我们离开前,当地乡绅百姓还敲锣打鼓地给他送了块‘青天’牌匾。真没想到,当初那个书呆子,做起官来竟还有模有样。”赵二言语间满是佩服。 这次能顺利筹措到四百万石粮草,苏朔功不可没。 姑娘识人的眼光,真是没得说! 得知安阳一切安好,凤倾城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__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疾地掠过队伍中部。看衣饰,应是斥候!凤倾城的原本晴好的脸色瞬间沉凝。 “报——!将军!延州遭党项六万大军重重围困!”斥候嘶哑高亢的喊声穿透烟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所有人心头猛地一沉。 李安景清俊的面容霎时被这坏消息笼上一层阴霾。 他就说这一路怎会如此风平浪静!原来党项主力已直扑延州。 眼下城中守军不足两万,被六万敌军围困,无异于瓮中之鳖! 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眉头紧锁。 谢知遥与凤倾城打马上前,与李安景并辔而立。 “李将军,延州形势危急,你可有什么良策?”谢知遥神色严峻,目光紧锁李安景。 李安景眉头深锁,一时无声。 能有什么良策?眼下唯有率这一万大军火速回援。 “李将军,若你率这一万大军回援,胜算几何?”凤倾城看向这位年轻的将军,眼中存着一分别人看不懂的希冀。 李安景缓缓摇头,并未作答。 党项以骑兵见长,本就骁勇。若是一对一,或可拼个平手。 但以一万步兵(再加上城内两万伤疲之师)对六万精锐,实是必败之局。他此刻亦是束手无策。 “谢大人可有高见?”凤倾城转而问向谢知遥。 “若有援军,一路驰援延州,一路偷袭金明砦……如此,胜算或可增添几分?”谢知遥带着几分迟疑开口。 凤倾城秀眉微蹙,思索片刻,缓缓道:“援军?几分胜算?若行此策,何不‘围魏救赵’?” “此话怎讲?” “与其分兵驰援延州,不如直接发兵西夏!党项老巢若失,李元昊必急令回援,延州之围自解。” 凤倾城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二人。 李安景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但随即沉凝下来:“此计甚妙!可眼下延州自顾不暇,如何分兵直捣西夏后方?” “延州无兵,那环庆、鄜延、麟州、柔远、代州……诸路州府呢?我们能否向其借兵,合击西夏?同时,再遣使前往河州,向我们的盟友吐蕃求援。唇亡齿寒的道理,吐蕃赞普想必是知道的。”凤倾城条理分明地说完,然后把目光投向二人。 李安景与谢知遥皆被她这番言论给惊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真的只是一介女子?这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的军事鬼才! 谢知遥看着眼前仿佛在发光的女子,心中震撼不已。 他素来知道她很好,却从未想过她在军事韬略上竟也如此有见地。 “凤姑娘所言极是!然则,无朝廷旨意,调动诸州兵马谈何容易?此乃……僭越之举。”李安景仍有顾虑。 凤倾城嘴角掠过一丝讥诮:“李公子,如今什么时候?你还在顾虑这些!延州若破,潼关危殆!潼关一失,莫说僭越与否,大齐是否还存活都不一定。将在外,君命有所受有所不受!此刻若不兵行险招,难道坐视大齐倾覆,难道你要做那亡国之臣?” 李安景被这番话说得面皮发烫,血色上涌,满心羞惭。 她说得对!大齐值此存亡之际,岂能再拘泥于这些有的没的。若再犹豫,大齐危矣! “李安景,你身为安国公嫡孙!谢知遥你乃宰相府嫡孙!值此危亡之际,你二人正当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若大齐儿郎皆如你等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不如直接开城投降!还可免遭一城百姓被铁蹄践踏。” 第289章 城在我在 --- “凤姑娘说得对!”李安景豁然开朗,随即又面露难色,“只是,我需率军回援延州。搬救兵、联络吐蕃的重任,眼下军中实在找不出几个合适的人选……谢兄可担其一,可剩下的……” 此次仅为接应粮草而来,并未带精通谋略、独当一面的将领,李安景心中焦灼万分。 凤倾城见状,秀眉一扬,眼中闪过决然之色:“李将军,你即刻率军驰援延州。搬请诸州援兵一事,算我一个!至于吐蕃那边……” 她的目光转向谢知遥——此等涉及邦交的重任,自然该交给谢知遥这位朝廷命官。 他乃当朝宰相之孙、大齐最年轻的状元,如今又官居四品监察御史,由他出面最为妥当。 李安景与谢知遥闻言,皆是大惊,两人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凤姑娘,此行凶险万分,你……”李安景急道。 “无妨,我自有分寸。”凤倾城语气斩钉截铁,眼神清澈坚定,毫无惧色。 谢知遥也忧心忡忡地上前:“倾城,此行太过危险,你还是……”他话未说完,心中担忧已溢于言表。 “谢知遥,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凤倾城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你此刻该想的是,如何说服吐蕃赞普同意陈兵西夏边境。” 李安景与谢知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担忧与妥协。 他们深知,眼前这位女子虽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韧。 此刻,无论他二人说什么,怕也打消不了她的念头。 “好,既然凤姑娘心意已决,我等便不再劝阻。”李安景沉声道,“只是,此行凶险,凤姑娘务必保重。今日相助之恩,李安景铭记于心。他日……” “我自会小心。”凤倾城微微点头,“至于他日,待延州之围解了再说不迟。” 若延州失守,一切皆休,何谈他日。 随即,她转身对身后的魏新与赵二吩咐道:“你二人带着之前护送粮草之人,在此等候消息……粮草暂存至此地县衙。没有我的信令,这批粮草谁也不许动。若遇紧急情况,实在不行,就一把火烧了它!”宁可烧光,也绝不能资敌,便宜了那帮豺狼。 “是,姑娘!”二人齐声应命。 安排妥当后,凤倾城便准备与谢、李二人道别。 谢知遥见她这就要走,不由伸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李安景惊然侧头,谢大人这是…… 凤倾城先是抬眼扫了下周围,才慢慢将目光转向拽住自己衣袖的人。 “谢大人?有事?” 慎行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难得主动,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心底呐喊:公子,冲啊! 谢知遥这才惊觉身处众目睽睽之下,方才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失礼和孟浪。 “咳!”他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你此去路途遥远,又需多番周折,我给你两个人。这样……我也安心些。” “……”凤倾城。 “……”李安景。 “……” “谢大人,与你相比,我此行着实算不上危险,顶多无功而返罢了。”凤倾城直视他双眼,“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最少一个……否则你别去了。”谢知遥退让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 凤倾城无奈,轻叹一声:“好吧,那就一个。” 谢知遥神色稍缓,立刻吩咐身后的慎行:“慎行,你随凤姑娘同去。一路上务必护她周全。” 慎行看着公子投来的眼神,背脊不由一僵。 上次公子就说过‘若凤姑娘掉一根头发,他就不用回谢家了’。 ——这眼神,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凤倾城见他松了口气的模样,心弦莫名一颤。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不敢直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匆匆移开视线,低声道:“那我启程了。” 说罢,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寒影与慎行等人见状,连忙跟上。身后还有几十名身着大齐军服的兵士随行。 李安景与谢知遥互看一眼,简短作别后,便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延州如今危在旦夕,容不得他们有半分耽搁。 谢知遥一夹马腹,率领知行几人及身后几十名兵卒,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河州疾驰而去。 知行望着前方公子紧绷的背影,心情格外复杂。 公子该是很担心凤姑娘吧,担心是真担心,喜欢亦是真喜欢。 凤姑娘真是个宝藏般的女子。 谨行回来后曾绘声绘色地——同他们讲述凤姑娘是如何收服乔非那帮山匪,又如何将山寨的压箱底换成军粮,甚至从洛阳首富那里又白白得来五十万石粮食。 他们几个听得是啧啧称奇,公子却是越听越沉默,到最后,他看到公子眼里迸发出璀璨光芒——那是钦佩、欣赏、疼惜与欢喜交织的光芒…… 知行心想:这辈子怕是除了凤姑娘,再无人能入公子的眼了。 年轻时若遇见太过惊才绝艳的人,未必是好事,说不定就是劫。 ——一不小心就误了终身,孤独终老。 他摇摇头,驱马紧跟上去。 ___ 延州城 五月的天气已开始炎热。五月十九,延州被围。珩王下令全城戒严,不许进亦不许出。 霎时间,整座城仿佛被乌云笼罩,连两三岁的幼童都不敢大声喧哗,只因大人们个个面色凝重。 五月二十一,天虽晴好,城墙上的士兵却未展露欢颜。只因他们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三日未下城墙,脸上、身上亦沾满了污渍与血渍。 自党项围城后,每隔一两个时辰敌方便会派人到城下挑衅、宣战或是谩骂。此刻,他们已完全麻木,无力应对。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城下涌来无数的党项士兵。 阵前是撞车、投石机和云梯,其后一排排便是弓弩手严阵以待…… “王爷,您看,”卢逊指着城下,虎目中满是忧色,“今日怕是有场恶战。” 珩王齐天珩望着城下的敌军方阵,神情凝重。这两日敌军已多次攻城,城门虽未破,但伤亡极为惨重。 城墙上士兵倒下一批,立刻又补上一批。他忙得连伤亡人数都来不及统计,吃喝拉撒全在这城头。 “传令下去!”齐天珩沉声大喝,字字铿锵,直震人心,“全军将士务必死守城墙,决不能让党项人踏进一步!本王今日与尔等同在!” “城在我在!城破我亡!” --- 第290章 颠覆大齐 “城在我在!城破我亡!” 珩王齐天珩的誓言如惊雷炸响,响彻城头。 原本萎靡不振的士兵,被这几句话瞬间点燃,低迷的士气骤然高涨。 连金尊玉贵的王爷都要与他们同生共死,他们还有何可惧? 不过一死而已!为守护家园而战,本就是无上荣光。守国门、卫百姓乃天职。他们不该如此萎靡不振。 城下,原本志得意满、笑意盎然的李元皓,眼见城头顷刻间战意沸腾,脸色黑了黑,笑容僵在了嘴角。 这些大齐人,怎么都跟打不倒似的!刘正、石渊成如此;上次那两个运粮的小官如此;如今连这些守城的“虾兵蟹将”亦是如此! 有时他真想撬开他们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构成的,莫非是铜浇铁铸。 “给我冲!儿郎们!”李元皓厉声下令,“今日拿下这延州城,城内的金银珠宝、锦衣玉帛,还有女人——都是你们的了!” 随着他一声令下,党项士卒如出闸的猛兽,个个眼中泛着猩红。 金银珠宝、锦衣玉帛……最诱人的是女人! 他们都多久没碰女人了,相比于金银财物,他们眼下更馋女人,只要一想到那温香软玉,脚下竟生出无穷气力,健步如飞! 黑压压的党项大军向前压近五百米,城楼上守军屏息凝神,弓弦绷紧,钢刀紧握,只待箭雨倾泻,刀锋饮血! 眼看大战一触即发! 异变陡生! 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连滚带爬扑到李元皓面前:“大帅!不好了!我军主营遭齐军偷袭,伤亡惨重!若不速速回援,恐……” 听到斥候的禀报,李元皓的脸色变得有些发白,看着近在咫尺的延州城,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眼中的不甘几乎凝成实质。 李元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狠厉地射向城头那面——迎风猎猎作响的大齐旗帜,终是爆出一声怒骂:“妈的!” “鸣金——收兵!”他最后狠狠剜了一眼,城墙上那身着银甲将领的身影,愤然下令道。 城墙上,卢逊望着已攻至城下却突然退去的敌军,一脸茫然:“王爷,这是……?” “应是李将军他们……接应粮草回程了。”齐天珩眺望远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待李元皓率军火急火燎赶回金明砦,哪里还有齐军半点踪影?只剩下满地狼藉,伤兵哀嚎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李元皓脸色铁青,双目喷火。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经营稳固的主营竟遭此重创! 而他要攻打的延州城,却依旧岿然不动。 李元皓越想越气,到最后忍不住砸了帐内所有能砸的东西,他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张术在一旁静观,待他怒火稍歇,才缓步上前:“大王息怒。当务之急,是探明齐军动向,好定后策。如今主营被毁,粮草尽失,士气一片低迷,实不宜再战,我等需从长计议......” 李元皓喘着粗气,良久才压下翻腾的怒意:“军师所言甚是!先稳住阵脚,本帅倒要看看,齐军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除了背后捅刀,暗里下药,尽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他们还会什么。 张术点头应和,心中却疑虑重重:明明看似胜券在握,齐军到最后为何总能绝处逢生? 莫非……天意当真站在他们那边?时不我待嘛! * 环庆 凤倾城带着陈素素、寒影一行人昼夜兼程赶了两日,终于在城门落锁前赶到了环庆府城下。 她仰头望着城门上笔走龙蛇的‘环庆’二字,长长舒了一口气。 进城后,几人并未立刻寻客栈落脚,而是直奔府衙而去。 凤倾城早已命寒影先行一步,以珩王名义投了拜帖——若无显赫身份,想要立马见一府之长。怕是不易。 如今环庆府的主官姓任,单名一个“肃”字。风评甚佳,素来享有爱民如子的美誉。凤倾城期望首战便能取得胜利。 府衙内,任肃捏着手中的拜帖,惊疑不定。 珩王如今在延州他是知道的,可这拜帖是怎么回事。 若说珩王亲至,绝不可能,毕竟那边战事正如火如荼。 可如非紧要人物,侍卫怎会如此强硬? 方才下衙时被这侍卫拦下,他几番试探,可人家嘴紧的跟个蚌壳一样。一问三不知。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来人已至。 “民女凤倾城,拜见任大人!”凤倾城不卑不亢,依礼行事。 任肃闻声抬头,眼前女子素衣清冷,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坚韧。 仔细打量一番,他确信从未与此女有过交集。 “凤姑娘请起。”任肃虚扶一把,“不知姑娘此来,所为何事?” 凤倾城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民女为环庆百姓而来。久闻大人爱民如子,特来献计,解环庆之困。” 任肃微怔:“哦?环庆有何之困?姑娘请讲。” 凤倾城颔首,语速清晰:“想必大人是知道党项十万大军此刻正围困延州之事,几番鏖战,延州军民誓死抵抗,敌军虽折损近半。 可如今延州局势依然岌岌可危。民女此来,正是与大人共商——助延州解围之策,同时亦为环庆未来之安危计。” 凤倾城抬眸看向对方,见他听完,脸上并无任何异色。 继续沉声道:“任大人,你认为党项为何要攻打延州?难道他们只为了延州那贫瘠之地?若延州陷落,党项会就此止步?与环庆秋毫无犯?” “……”任肃被她这咄咄逼人、单刀直入的问题问得一窒。 “任大人不答,想必心中比谁都清楚,党项绝不可能止步于延州。” 凤倾城目光如炬,直视这位年长她许多的知府:“他们真正图谋的,从来都不是延州一隅。他们要的是攻破延州,拿下潼关,长驱直入,颠覆整个大齐!任大人,民女所言,可对?”她说完,便静静地看着任肃,等待回应。 尽管对方年长位尊,她的话语却毫无转圜余地,直白得令人心惊。 第291章 落子有声 尽管对方年长位尊,她的话语却毫无转圜余地,直白得令人心惊。 因为她清楚,这个时候绝不是兜兜转转,虚与委蛇的时候。每迟一刻,延州城破之险,便增一分。 任肃被她这一席话说得心头狂跳。 他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可环庆府…… “凤姑娘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然……然下官身为环庆知府,实无调动环庆军之权啊!下官职责仅在民生府务,军务……实非下官所能置喙。” 他抬手拭去额上沁出的薄汗,声音微涩,“府衙兵丁倒有数百,若姑娘不弃,下官仅留五十维持治安,其余……皆可随姑娘调遣。” 他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少女,心中惊疑不定:这位当真是个闺阁女子?怎会有如此胆识魄力? 凤倾城闻言,并未露出失望之色,眼中反而掠过一丝赞许。 她唇角微扬,语气诚挚:“任大人高义!难怪沿途百姓皆称大人为百年难遇的好官,大齐有大人这般父母官,实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民女今日所求,并非府军,而是恳请大人与我同往,说服环庆军主官卢副将。珩王殿下有言:凡今日愿为大齐社稷、为黎民苍生尽心竭力者,他必铭刻于心!他日定不负诸君大义,不负这大齐万千百姓。” 一旁低垂着头的寒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王爷何时说过这等话?他怎不知?姑娘这饼画的…… 他暗暗攥紧袖中拳头,只盼这位任大人莫要察觉姑娘是在“借势”和“虚张声势”。 任肃此刻正被凤倾城的话语激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哪里还顾得上看寒影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平复心绪,眼神闪亮如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疯狂滋长,再也抑制不住。 片刻后,任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决然:“姑娘深明大义,党项狼子野心,确非一城可填。只是……无令调兵,形同谋反!任某一人死不足惜,可若牵连环庆军上下,乃至祸及满城百姓……” “大人放心!”凤倾城斩钉截铁地接过话来,随即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三块温润玉佩,置于案上:“民女凤倾城在此立誓!他日若有人借此构陷环庆军谋反,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 此乃珩王府、安国公府、宰相府三家信物!有这三家作保,大人还有何可忧?” 她目光坦荡,正气凛然,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一介弱女子尚不畏死,你这满腹经纶、胸怀天下的朝廷命官,难道还要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寒影低下头,悄悄咽了口唾沫。姑娘这手……着实玩的有点大!原以为抬出王爷已是极限,不曾想这才是开端。 论起画饼与拿捏人心,自家姑娘若称第二,恐怕无人敢称第一! 这三家信物一出,分量如山,谁还敢质疑真伪?朝堂之上,又有谁敢轻易动他们? 任肃看着桌上那三块沉甸甸的玉佩,心里五味杂陈。 他以为这姑娘名不见经传,可谁知别人是深藏不露。 他并非迂腐之人,自然明白凤倾城此举背后的深意,这是在给他吃定心丸,也是在逼他立即表态。 抛却其他不说,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想亲上疆场,与党项决一死战,将这帮豺狼驱逐出境?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道理他比谁都懂,何须这小姑娘提醒? 他抬头,目光坚定的看向凤倾城:“姑娘大义,任某拜服!今日任某便豁出这条老命,也要与姑娘共谋大齐社稷之安稳!只是调兵一事,环庆军若是不愿,甚至反将我等拿下……” 凤倾城闻言,眼中闪过一抹赞赏之色。果然,她就知道,最先来找这位任大人准没错。 但凡真心爱民如子的好官,心中那份对家国天下的赤诚,必比常人更为炽热。他们胸中自有满腔抱负与热血,只待一个契机点燃! 读书人的家国情怀,最易被激发。 “大人思虑周全,的确需从长计议。不过大人宽心,民女已有万全之策,必保大人无虞。” 任肃闻言,心下稍安,看向凤倾城的眼神中充满了激赏与钦佩:“姑娘既有良策,任某洗耳恭听。” 凤倾城微微一笑,凑近任肃耳边,低声细语一番。 任肃听罢,眼中先是爆发出惊喜,随即化为由衷的赞叹:“妙!妙计!姑娘此计大妙!任某这便去安排!”说罢,他匆匆起身,疾步出门吩咐下属。 凤倾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那抹得体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很好,这第一步棋,落子有声。 暮色四合时,凤倾城在任肃的安排下乔装改扮,潜入环庆军大营,随他一起面见环庆如今主将——副将卢长青。 经过一番彻夜长谈,在凤倾城与任肃的合力劝说下,卢长青最终同意出兵。 待二人决心已定,凤倾城方才将后续计划和盘托出。待听完这环环相扣、兼顾全局与后路的周密部署,任肃与卢长青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他们有大爱、有为国捐躯之志,但不足以让他们抛却一切。 爱国之心虽炽热,但家室亲情亦是他们难以割舍的重担。 凤倾城的计划,不仅解了延州之危,更巧妙化解了他们最大的顾虑——若只有环庆军无令擅动,便是谋反重罪;但若柔远、代州、麟州等诸路兵马皆响应出兵,法不责众,届时,便有了转圜余地! 况且,此刻党项主力尽在延州,他们挥师边境,直取荷兰谷,风险极低,胜算颇大! 看着二人眼中由内而外焕发出的坚定与斗志,凤倾城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悄然放下了一半。 她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情意真挚:“二位大人今日之大义,凤倾城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大齐有二位为官主政,实乃百姓之福!他日面见珩王殿下,民女定将今日之事,一字不漏,如实禀告……” 这一礼,她行得心甘情愿,心悦诚服。 大齐有如此忠良,何愁不胜! 第292章 你可曾愧疚 --- 花开两枝,各表一端。 这边凤倾城在环庆的第一步落子有声。 而谢知遥那边也已赶到了河州(今甘肃临夏西南),见到了吐蕃驻守在此的首领瞎沾。 得知谢知遥的真实身份后,瞎沾十分重视,亲自作陪,热情地摆下了接风宴。 此刻宴席上觥筹交错,吐蕃美人身着轻薄的异域衣裙,在宴会厅中央翩翩起舞。 在座相陪的还有吐蕃各部的重要官员及将领。 此刻,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热情却又不失客套的笑容。 谢知遥内心急得像火灼一样,面上却故作云淡风轻。 “谢天使,”吐蕃的最高执政官——大论‘噶尔·冻赞’(大论,又称论逋,是吐蕃最高执政官,相当于大齐宰相,总揽朝政,协助赞普处理军国大事,地位极高)举起酒杯,向谢知遥遥遥一敬,“昔年我游历大齐时,曾有幸见过令祖父。当年他也是你这般年纪,惊才绝艳,公子无双。真没想到几十年后,我还能见到他的孙儿,真是令人高兴的缘分!天使,老臣敬你一杯。” 谢知遥见这位吐蕃最高长官主动同自己敬酒,又提及与祖父的旧交情,忙谦逊地站起身,双手托杯,得体地一礼后才一饮而尽。 既是长辈赐,自然不可推辞,所以他的态度格外恭谨。 原本一直悬着的心,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着力点,他的眉眼渐渐放松下来。 “晚辈斗胆请教,”谢知遥顺着话题,谦逊有礼地接道,“不知当年大论与家祖之间,可曾发生过什么趣事?不妨说来听听,也让晚辈长长见闻。” “是啊,大论!”赞普瞎沾也满面笑容地看向自己的肱股之臣,接话道,“当年你游历大齐时,朕还是个刚呱呱坠地的婴孩。这还是朕第一次听大论说起这些往事,其实朕也很好奇。” 噶尔·冻赞见赞普对这段陈年往事也感兴趣,不由哈哈大笑。他捋了捋胡须,思绪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我还不到二十岁,”大论噶尔·冻赞缓缓道来,目光又落回谢知遥身上,仿佛在寻找故人的影子,“因自小就仰慕中原文化,所以十八岁那年,我便拜别父母,踏上了游学之路……” “到了大齐,我游学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祖父谢景安。那时他刚满二十岁,比我大两三岁,我二人便以兄弟相称。年轻真好啊!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全凭一颗真心相知相交。那年也正巧碰上大齐多年不遇的瘟疫,我亲眼看着你祖父是如何凭一己之力……” 这位年近花甲的大论,回忆着往昔,眼角竟泛起晶莹的泪光。 谢知遥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扰。 他没想到噶尔·冻赞和祖父还有这么深的交情,看他真情流露的样子,当年两人的关系想必是极好的。 “……后来,经过漫长的努力和救治,大齐那场可怕的瘟疫终于被控制住了。谢景安带着我一起回到了京城,住进了他家。这时我才知道,他竟出自世家大族谢家。” 噶尔·冻赞苦笑一声,继续道,“那时我还天真地想过,这么优秀、惊才绝艳的人,我是否可以想办法游说他来我吐蕃效力……” “现在想想,是我着实太天真了。这样满腹才学,通身贵气的人,哪里是一般寒门能培养得出来的? 在大齐的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过得最开心的日子。谢景安带着我,在京城又结识了几位好友:魏家大郎、薛家五郎……” “大齐真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认识他们之后,才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些日子,我们一起骑马逛街,一起吟诗作对,畅谈天下大事,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惜啊,时光荏苒,岁月如流,转眼间,我们都老了。而当年的挚友,魏大郎、薛五郎……他们已经不在了……”大论噶尔·冻赞说到这里,不禁长叹一声,眼角竟还滴下两滴泪来,神色间满是怅然和感伤。 当年他离开大齐时,他们几人还立下了一个三十年之约:三十年后,大家再聚一堂,共论这天下大势,看看他们几个谁为这天下谋的更多,站的更高。 可谁知这一别,竟是永别。想再相见,已是无期。 魏大、薛五,连同他当年心心念念想娶、欲护其一世安稳的那位女子……皆随魏家满门覆灭…… 噶尔·冻赞猛的端起酒杯,大口灌下一杯,辛辣入喉,仿佛要将他心中的愁苦与哀伤都灼烧殆尽。 他闭上眼,任由酒水的辛辣与苦涩在唇齿间徘徊,在肚腹中燃烧。脑海中闪过一幕幕与挚友、与心爱之人共度的欢乐时光。 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不可及。终究……是回不去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之前的悲伤和怅惘已消失殆尽,仿佛刚才他们看到的都是错觉一样。 瞎沾德赞见大论说到关键处停住了,心下好奇,开口问道:“大论,后来你就再没和那些挚友见过面了?” “赞普,没有,”噶尔·冻赞语气平淡地答道,“那次分别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算起来,该有三十多年了。谢天使,”他转向一旁的谢知遥,问道,“你祖父如今身体可好?”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知遥觉得此刻大论的态度不像刚才那般热络了,这句问候听起来就像是普通朋友之间再平常不过的寒暄。 “劳大论记挂,祖父身体还算硬朗。”谢知遥恭敬地回答。 “硬朗便好!”噶尔·冻赞不轻不重地吩咐道,“回头你回大齐时,帮我带一封信回去给他。多年不见,我这个做弟弟的,也该问候一声兄长。”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目光转向了场中的歌舞。 (谢景安啊谢景安……这些年,你可曾安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愧疚?) 谢知遥原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没想到一番谈话后,这突破口又悄然闭合。 他现在实在分不清,这位大论与祖父当年究竟是何等情谊?方才明明还追忆得热泪盈眶,转眼却如此疏离…… 第293章 未婚妻乃寻常出身 “谢天使一表人才,学富五车,”瞎沾德赞看着眼前这位郎绝独艳、世无其二的翩翩公子,笑问道,“不知天使家中可有婚配?” 方才大论提及当年未能延揽其祖,如今这位谢家子弟看来亦是龙凤之姿,若能招致麾下,于他吐蕃大业必有裨益。 谢知遥忽闻赞普问及婚配,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一个清冷身影,忙躬身答道:“回赞普,微臣家中已有婚约,待此间事了返回大齐,便行大婚之礼。” 侍立其后的知行闻言,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偷偷瞄了自家公子一眼——公子何时定的亲?他怎么不知道。 赞普听罢,眼中掠过一丝失望,旋即朗声笑道:“不想谢天使如此年轻便已定下亲事,着实令人称羡!不知是大齐哪家千金有此福分,能得天使青睐?” 谢知遥再答:“微臣未婚妻乃寻常百姓之女,并非世家出身,让赞普见笑了。” 瞎沾德赞闻听此言,面上笑容更深了几分——既是平民女子,此事便尚有可为。 他不再纠缠此话题,转而与谢知遥聊起大齐与吐蕃的风土人情。 --- 直到宴席散去,谢知遥都未寻得时机提及延州之事。 看来今日只能作罢,明日务必要单独拜会吐蕃赞普。 “知行,你说大论和祖父以前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我看他最后的神情,竟似隐有怨怼。”谢知遥低声询问身旁的知行。 “公子,属下不知。”知行皱眉应道,原来不止他一人察觉大论态度前后有异。 谢知遥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回到下榻之处,二人方要商议后续计划,敲门声忽起。 抬眼望去,只见一身着淡紫色翻领长裙的女子,面覆轻纱,头戴华贵巴珠,颈间绿松石项链流光溢彩,通身的贵气。 她身后随侍的婢女手捧托盘。两人正跨过门槛,缓步而来。 “谢天使,此乃我为您备下的醒酒汤,你趁热喝了,免得明日醒来后宿醉头疼。”紫裙女子微施一礼,示意婢女放下托盘。 知行看向公子,见其颔首,便上前接过致谢。 眼前这位,正是席间曾远远一瞥的瞎沾德赞之女——贝玛觉蒙(觉蒙:吐蕃对赞普之女的尊称,如贝玛觉蒙,意同大齐安乐公主、长乐公主)。 贵为公主,夜间亲自给外臣送醒酒汤,意欲何为? “感谢贝玛觉蒙的盛情,只是外臣并未饮下多少酒,这醒酒汤怕是用不上了。多谢!”谢知遥朝着贝玛觉蒙微微一笑,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 席上赞普问及他是否婚配之时,他便嗅出了异样。虽然此次他是为了借兵而来,但 从未打算以终身大事作为筹码。 贝玛觉蒙闻言,面上笑意微凝,旋即恢复如常:“既如此,我也不便强求。只是这醒酒汤乃我亲手所熬,天使浅尝一口,也好教我一番心意不至落空。”语毕,她向婢女递了个眼色。那婢女立时越过知行,端起托盘奉至谢知遥面前。 谢知遥见此阵仗,不便再推辞,只得接过碗盏,象征性地浅抿一口,随即微笑着递还:“多谢觉蒙盛情。” 贝玛觉蒙见他饮下,唇角终于漾开一抹绝美笑靥。 她起身再施一礼:“如此,我便不扰天使歇息了。”言罢,带着侍女翩然离去。 谢知遥忙起身送至门口。待其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迅速退回桌边,将口中一直含着的汤液尽数吐出。 知行愕然:“公子,堂堂吐蕃公主,当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 “或许,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我们此行是有重要事情要办,不宜节外生枝。”谢知遥说完,目光灼灼地盯住知行。 知行被他看得脊背有些发凉:“公子……?” “知行,今夜你我调换房间。你宿我这边,我去你那儿。就这么定了。”谢知遥不容分说,起身便向知行房间走去。 不行,稍后还需叮嘱独行今夜要在外守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知行僵坐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公子这是怕自身“清白”有失,便将他推出来顶缸不成? 他无奈地起身跟上,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公子这般谨慎,委实有些过了。纵使真的……又如何?大齐并非不可纳妾……可念头转到那位凤姑娘身上,他又觉公子做得对。 两人之间本就隔着千难万阻,若再搅进一位吐蕃公主,只怕此生便彻底无缘了。 他摇摇头,快步追上。公子既占了他房间,他只得去寻谨行挤一挤。 想到谨行,知行眉头微蹙。那小子近来甚是古怪。平素四人里数他最是聒噪话多,此番随凤姑娘出去一趟,回来竟似变了个人。不笑不闹不说,还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魂不守舍。待此间事了,定要寻机问个明白。 *** 躺在床上的谢知遥并未能立即安枕。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原因,初时只觉口干舌燥,连灌三杯冷茶亦未缓解多少。 他唤下屋顶的独行给他备了一桶冷水,泡了个冷水澡,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邪火。 可没过多久,一股更加强烈的燥热自下腹升腾而起,立时传遍全身。这种燥热不同于酒后的不适,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与冲动。 “该死……”谢知遥暗咒一声,他就知道。 果然!果然那碗汤有问题!纵使他千防万防,还是着了那女人的道。幸而只沾唇未咽,幸而及时吐出大半,否则今夜……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仍难以抵挡那如潮水般愈演愈烈的渴望。 他虽未经人事,却并非不识情欲滋味。 只是过往所有情欲加起来,都不及此刻凶猛,几乎要摧毁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成年时,祖母曾往他院中遣过两名通房婢女,让他知晓人事用的。 最后被他悉数退回,他亦知晓如何纾解寻常欲念。 然而眼下……这绝非自然之欲,而是被人下了药! ……连小王爷私下赠他的那些春宫秘卷图景此刻也纷至沓来…… 谢知遥紧咬下唇,将那几欲冲口而出的呻吟死死锁在喉间。 他颤抖着手,自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素帕,温柔地按在心口。另一只手,却带着难以抗拒的灼热,缓缓探入衣袍之下…… 贝玛觉蒙……你且等着…… 第294章 同仇敌忾 … 贝玛觉蒙……你且等着…… 这一晚,谢知遥过得既痛苦又快乐。 痛苦源于身体的煎熬,快乐则来自于心中的那份念想——整夜在脑海中盘桓不去、让他牵挂的那个人。 今夜若不是心里有她,他未必能撑过去。若真碰了其他女子,对他这样的世家子弟而言,虽算不得什么大事,却终究会成为一个憾事。 这种事情做第一次——肯定是要和自己挚爱的人一起做才更完美,更开心。 待到一切平息,谢知遥已是满身大汗,衣袍也污秽不堪。他沉着脸起身,赤脚下地。 没有立刻点灯,就着窗外下弦月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素帕放在桌上,仔细叠好。(明日得抽时间亲自把这方帕子清洗一下,今儿不小心被他染上好些汗渍。) 这才转身走向屏风后的浴桶。 冰冷的水浸润在身上,反倒让半夜的荒唐景象在脑中愈发清晰。 他想到自己方才沉沦之际,心中脑中全是她的身影,顿时耳尖面颊滚烫不已,身体竟又不听使唤地躁动起来。 ‘谢知遥!你十数年所学的仁孝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非礼勿视,非礼勿想!纵然不以君子自居,你也不可如此无耻!方才乃是情非得已,如今药效已过,你竟还……’ 他在心底狠狠将自己唾骂鄙夷了一番,竭力驱散脑中那些影像。 贝玛觉蒙,那个卑劣的女人。总有一天,他得好好收拾她。眼下形势危急,不宜冲动行事。 屋顶上,独行正茫然地挠着头。这一整晚,公子房里窸窸窣窣,还不时传来些奇怪声响。他几次想下去查看,又怕打扰到公子。 更让他不解的是,两个时辰前公子明明才沐浴过,怎么深更半夜又洗?虽说如今时节不算冷,但大半夜泡冷水澡,也容易着凉。 翌日清晨,谢知遥主仆都起得很早。 谢知遥一大早就阴沉着脸。知行则因昨夜没睡好,脸色不佳——他和谨行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本就不宽敞的榻上,一晚上想翻个身都不行,到这会他还浑身骨头酸痛。 谨行依旧苦着脸,这些时日他总这样;独行则因彻夜未眠,精神有些萎靡。 知行看着几人脸色,心中纳闷:他们几个状态不佳倒情有可原,可公子又是为何不悦? 在一片沉默中,几人用完早膳,谢知遥便径直去见吐蕃赞普。 议事厅内,在座的不只有赞普瞎沾德赞、大论噶尔·冻赞,还有其他几位吐蕃重臣。 “外臣谢知遥见过赞普陛下,此番前来,有要事需与陛下商议。”这一次谢知遥开门见山,不再有丝毫迟疑。 “哦?不知天使所为何事?”上座的瞎沾德赞与自己的大论及几位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 “陛下,我大齐与吐蕃友好结盟已逾百年,自太祖时期起,便结为兄弟之邦。昔年突厥进犯吐蕃,我大齐太祖二话不说便挥师北上,助吐蕃夺回失地,恢复民生。 后贵国先祖感念大齐大义,主动与我朝签下盟约,言明‘舅甥二主,商议社稷如一,结立大和盟约,永无渝替’。自那以后,大齐与吐蕃世代交好,更常有公主往来和亲,缔结秦晋之好。” 说到这里,谢知遥略作停顿,抬眸观察吐蕃君臣反应。 “天使所言不差,我吐蕃与大齐确为兄弟之邦。昔年若非得大齐相助,今日天下有无吐蕃,犹未可知。”瞎沾德赞点头承认。此事虽非吐蕃光彩往事,但事实如此,他无从否认。 “百年前,西夏崛起,多次进犯贵国河湟地区,夺取河西走廊,使我大齐与吐蕃不再接壤。彼时贵国太祖,不止一次向我大齐高宗借兵,以抗党项侵袭。虽最终取胜,吐蕃却因此四分五裂,国力日渐衰微……” 吐蕃君臣的脸色越往下听越难看。任谁被这般一再提及旧创,都会如此。 “这些年来,西夏不仅屡犯吐蕃,对我大齐亦是骚扰不断。我大齐上下,恨不能食其肉、啖其骨,将其永久驱逐……” “天使所言,正是我吐蕃君臣所想。如此说来,天使此来,是为西夏之事?”瞎沾德赞眯眼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大齐官员,心中虽有微词,却也生出几分佩服——先前那番铺垫,原来只为借兵。 汉人心思果然缜密,明明是来求援,却说得义正词严,仿佛自己若不允,倒显得怕那西夏一般。 “陛下,我大齐有一句古训叫:唇亡齿寒。今日他西夏率十万铁骑围我延州,难道只为夺延州这一城?”谢知遥此刻面笼寒霜,仿佛他不再是儒生文官,而是一位百战之将,满脸杀意与凛然正气。 “西夏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它觊觎的不止是昔日的河西走廊,不止是今日的延州,更有河州、河湟,乃至妄图吞并我大齐万里河山!陛下,面对如此豺狼虎豹,你我兄弟之邦,此刻是否该同仇敌忾,共御外侮?” 一直沉默的噶尔·冻赞看着这样的谢知遥,心情格外复杂。 这就是那人的孙子,果真是青出于蓝。若说兄弟之邦该同仇敌忾,那当年魏大、薛五罹难之时,他又身在何处? 他们自少时相识相知的情谊,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枉死?忆及此,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涟漪。 “天使言之有理。然则,无论是盟约还是兄弟之邦,自古以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若我吐蕃今日发兵助大齐退敌,能得到何等好处?纵是一母同胞,也需亲兄弟明算账,天使以为然否?”噶尔·冻赞说出了今日的第一段话。 上首的瞎沾德赞听大论如此说,连连点头。 出兵并非不可,他也觉得谢知遥所言在理,但若无回报便贸然出兵,他终究心有不甘。吐蕃若发兵援齐,所需粮草辎重堆积如山。他既无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挥霍。 “那大论的意思是?” --- 第295章 秦晋之好 --- “那大论的意思是?” “若此番我吐蕃助大齐驱逐西夏铁骑,不知大齐可愿割河西三州以作酬谢?”噶尔·冻赞目光锐利如鹰,直刺谢知遥。 河西三州地处咽喉,既是西夏觊觎之地,更是连接吐蕃与中原的商道要冲,若得此地,吐蕃国力必能大增。那到时候威胁大齐的便不再是西夏,而是吐蕃。 当年河西走廊曾被大齐先祖割让赠与吐蕃,后被西夏夺去,吐蕃多年孱弱与此大有关联。 谢知遥心头一沉,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大论说笑了。河西三州本是我大齐疆土,昔年先祖感念吐蕃情义厚重,方予相赠,后被西夏窃据多年,我朝正欲收回。若吐蕃出兵相助,待驱逐西夏后,三州赋税可分吐蕃三成,持续十年,如何?” 瞎沾德赞闻言皱眉:“十年赋税?天使莫不是觉得我吐蕃好糊弄?这河西走廊之前本就是我吐蕃......” “陛下明鉴,”谢知遥躬身道,“割地之事关乎国本,外臣断不敢随意应允。但我大齐愿开放边境互市,吐蕃战马、皮毛入齐免征关税;我大齐丝绸、茶叶供吐蕃优先选购,且价格比市价低两成。此外,大齐将每年赠吐蕃粮种千石、铁器百具,助吐蕃大兴农桑。” 噶尔·冻赞冷笑:“这些虚利如何抵得上兵戈耗费?” 谢知遥不急不躁,抬眸朗声道:“若吐蕃愿出兵三万,外臣可立誓——待延州之围解除,十年内,大齐愿与吐蕃合兵,共讨西夏河湟之地,所得土地人口,吐蕃占六成!” 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寂静,吐蕃君臣面面相觑。 河湟乃是吐蕃故地,夺回此处是几代赞普的夙愿。瞎沾德赞与噶尔·冻赞交换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 “天使此言当真?”赞普追问,语气已添了几分郑重。 他忆起父王临终前的耿耿于怀,就是因为未能在有生之年收回河湟。 若自己能完成此愿,将来百年之后,便有脸下去见列祖列宗。这不仅是父王的夙愿,亦是他的夙愿。 “我愿以我谢家百年声誉立誓,绝无虚言。”谢知遥字字铿锵,心中却暗暗松一口气——看来终于有转机了。 “天使所言,空口无凭。纵有字据,日后也并非不能反悔。所以……若天使愿与我吐蕃结秦晋之好,此事朕便应下了。”瞎沾德赞提出最后要求。 如此人才若能留下为吐蕃所用,无异于如虎添翼,他此刻铁了心想将此人留下。 谢知遥脸色不由一沉,到了此刻,这赞普竟还不死心。 “陛下,方才外臣已在您面前立下誓言,此刻您当真要我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吗?若此誓可违,其他承诺又岂能作数?”谢知遥寸步不让,直接回绝。 瞎沾德赞脸上一僵,一时语塞。 谢知遥并未就此打住,继续道:“一个可弃糟糠之人,他的誓言岂能值得陛下信任?我与未婚妻虽未成礼,但确有婚约在身。若连此诺都可背弃,那关于河湟的十年之约,又怎值得陛下冒险?” “结秦晋之好,并非不可。我大齐好儿郎比比皆是。外臣今日在此承诺:他日大齐新君登基,可留一皇妃之位于贵邦公主。如此联姻,岂不比与我这个已有婚约的四品官吏更有价值?” 艾玛觉蒙,你不是想男人想疯了吗?今日我便成全你! 嫁与未来新君,便是远嫁异国他乡,永难归故土。 大齐历朝历代,从未立异族公主为后,亦罕有能诞育皇子并使其平安长成者。 他谢知遥从不主动犯人,但人若犯他,他便不会客气。此刻形势比人差,不便动她,但来日方长…… 主座之上,吐蕃赞普与大论和几位重臣眼神交流后,终是颔首同意。 待盟约落定,谢知遥回到下榻之处已是黄昏。 今日动身返程,为时已晚,只得待明日天明再走。 “公子,您今日私下应允吐蕃这些条件,是否有些欠妥?待回京后,恐遭人攻讦。”知行满脸忧色。 “知行,她曾说过一句话,我深以为然。”谢知看着窗外那遥不可及的远方,有些出神,“大齐值此危亡之际,我身为宰相府嫡孙、大齐儿郎断不该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若再如此,那大齐真的就会山河倾覆。到那时,不必他人攻讦,我亦无颜面对大齐千万百姓。” 谢知遥转回头,看向知行,“再者,与吐蕃开通互市,不止于他们有利,于我大齐亦有利。粮千石,铁器百具,实为小事。至于河西三州,能否收回尚在未定之数。若真收回,分其三成赋税亦是应当。眼下我大齐积弊深重,军备匮乏,届时或仍需仰仗其协防戍边……” 想到此处,谢知遥眉头紧锁。大齐欲图强盛,非一朝一夕之功,若无几十年休养生息,实难企及。 “那结秦晋之好……如此应承,当真无碍?”知行有些迟疑。公子自己推拒不要的亲事,转手塞给未来新帝,是否有些欠妥。 “有何不好?”谢知遥说得轻描淡写,“哪朝哪代,帝王不是三宫六院?吐蕃公主于他而言,不过后宫添位佳丽罢了。喜欢便多宠幸两次,不喜就当个吉祥物摆在那儿。我这可是替未来新帝寻个有力靠山,他该谢我才是。” 谢知遥说得轻巧,知行却听得嘴角微微抽搐。 听听,公子这说的什么话,让他娶就千般不好,万般不愿。推给别人却仿佛小事一桩。 知行心中暗忖:公子近来似乎愈发……腹黑了。 “对了,”谢知遥话锋一转,“昨晚我房间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知行一愣,“昨夜……我宿在谨行那边……公子。” 谢知遥眉峰一挑,“你倒是会寻地方!” 他指尖轻扣桌面,目光转向独行。 “昨夜戌时末,我听到这边有异响,便潜到屋顶查探一番……”独行一五一十把昨夜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我看见一衣着单薄的女子鬼鬼祟祟摸黑进到公子屋内……” --- 第296章 帕子不见了 “我看见一衣着单薄的女子鬼鬼祟祟摸黑进到公子屋内……” “......继续说。”谢知遥的脸黑如锅底。 若非他足够警觉,此刻怕是已成了他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搓圆捏扁,甚至被迫给那淫荡的吐蕃女人做上门女婿。 独行看着谢知遥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以及紧握拳头上暴起的青筋,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那女子进门后,直奔公子榻上而去。搜寻半天,不见公子人影,刚欲开口呼唤时,属下便动手——直接将她劈晕,点了昏睡穴。” “后来呢?”谢知遥眼中寒光一闪,锐利如刀。 那眼神仿佛看的不是自己的侍卫,而是那个贝玛觉蒙。 若眼神能撕碎人,此刻独行怕早已碎尸万段。 “后来……后来属下就将她塞进公子榻下藏着了……”独行声音渐低,忐忑地偷觑谢知遥,唯恐自己处置不当惹公子不快。 “她此刻还在我房中?” “……是。” 谢知遥闻言,脚步一转,径直朝知行房间走去。 “既然她喜欢我那屋子,就让她待着。我们走之前,别让她醒过来。” 若非怕节外生枝,他真想立刻去街上寻几个男人回来,好好“满足”她! 谢知遥竭力压抑着几欲喷薄的怒火。不急……眼下还不是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 忍……必须忍…… 回到房间,他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昨夜沐浴前搁在桌上的帕子——竟不见了! “砰!”茶盏的碎裂声骤然在室内炸响。 “谁?!到底谁动我的东西了?”他厉声喝问。 他从来就不是好脾气之人。只是过往二十余年太过顺遂,所以极少在外人面前动怒。除了几个朝夕相处的贴身侍卫,旁人都以为他温润如玉、温文尔雅。连祖父祖母亦如此认为。 怎么可能没脾气?从前不发火,不过是因为无人触及他的逆鳞罢了! 自昨日开始,先是吐蕃赞普明里暗里欲为他说亲,晚上那女人又强塞那醒酒汤,接着下药、爬床……简直没完没了! 此刻,他最重要的东西竟也不翼而飞! “公子,什么东西不见了?”谨行小心翼翼地问。 “我搁在桌上的那块帕子,谁动了?” “……”知行。 “……”独行。 “是……是桌上那块素帕吗?”谨行有些茫然的指向房间内唯一的桌子,“属下早起见它有些脏了,就……就拿去洗了。” “谁准你擅动我的东西?!”谢知遥厉声斥道。 谨行一时被骂得有些懵。 公子的衣物,向来不都是他们清洗吗?只要出门在外,他所有的贴身之物皆是他们几个打理。 今日这是怎么了?不过洗块帕子,公子缘何发这么大脾气? 他呆立原地,怔怔地看着盛怒的谢知遥,一时反应不过来。 知行同情地瞥了他一眼。公子正在气头上,此刻不便出声提醒。 “看什么看?!还不速去给我取来!若有丝毫损坏……” “可是公子……那帕子……应该还未干透……”谨行讷讷道。 “……”知行在心中哀叹。 未等谢知遥的怒火彻底爆发,知行一脚踹在谨行屁股上,连拖带拽地将他拉出房间。 再留下去,他真怕公子盛怒之下,会将谨行直接丢在吐蕃,不带他回大齐了。 “公子息怒,属下这就去取!”出门前,知行急忙补上一句安抚的话。 “你干什么?放开我!袖子都给拽皱了!”谨行用力挣脱知行的手,满脸不高兴。 “我干什么?”知行气不打一处来,“你看不出公子今日心情极差吗?我这是在救你!你不但不知感恩,还冲我摆脸色……” “我不需你救!我又没做错事,何须怕公子生气?”谨行梗着脖子反驳,一脸不服气。 知行看着眼前这呆子依旧毫无所觉的模样,顿感心力交瘁,连解释都懒得再说了。 罢了,有些人天生七窍通了六窍——总有一窍不通。教也白教。 “你最近怎么回事?总觉你神思不属。可是出了什么事?”知行话锋一转,问出心中盘桓数日的疑惑。 也不再去和他讲那块帕子对于公子的重要性了。 ——说了,估计这呆子也懂不了。 “知行……”谨行未回答,却突然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有喜欢过的人吗?” “……”知行一愣,这话听着有些耳熟。 “若你喜欢的人……她不喜欢你,该如何是好?”谨行茫然又难过地看向知行。 “……”知行哑然。 原来如此!这小子有喜欢的人了,还是单相思!怪不得最近蔫头耷脑。 可就他这种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性子,哪个姑娘会喜欢,除非是眼瞎。 “所以……你是喜欢上一位姑娘,奈何人家姑娘无意于你,才这般失魂落魄?”知行总结道。 “嗯。”谨行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我来猜猜是谁。”知行挑眉,“你去凤姑娘那儿之前还好好的,回来后就变了个人似的。可见你钟情之人必是凤姑娘身边的人。她身边又没几个姑娘,除了素素姑娘,便是她自己。以你的脑子……和胆子,绝不敢倾心凤姑娘。那么,你喜欢的定是素素姑娘。” 看着这个五大三粗的兄弟为情所困、伤春悲秋,知行顿觉好笑又无奈。 情之一字当真玄妙,无论是公子那般聪慧之人,还是谨行这般憨直的人,一旦陷进去,皆会失了方寸。 “知行,我发现你真不是人!”谨行一脸惊怕的看着他,“你脑子到底怎么长的?我就说一句,你便知道我喜欢的是谁。这以后我哪里还敢跟你交心……” 他一直知道知行聪明,但没想到竟聪明到这么可怕。 知行额角青筋一跳。他好心的帮忙剖析,反被他讥讽揶揄? “对!你说得对极了!我不是人,你是!”知行没好气地甩开他,“你这个大‘好人’,还不赶紧去把公子的帕子取来?别怪我没提醒你,那帕子对公子至关重要!你若弄丢或弄坏了,就甭想回大齐了!” 丢下这句,他便拂袖而去,徒留谨行一人呆立原地。 谨行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知行说的每个字他都懂,可连在一起,他就不懂是何意?莫非……真是自己太笨了? --- 谢知遥看着手上并未干透的帕子,脸色稍霁。摆摆手,让几人都下去了。 不知她此刻到哪儿了?事情办的可还顺利? 第297章 一念之间 --- 也不知她此刻到哪儿了?事情办的可还顺利? 明日动身返程,最快也需四五日方能抵达延州。 想到还有好几日才能见到她,他便有些心焦,恨不能星夜兼程,真真是归心似箭。 她与贝玛觉蒙同是女子,何以天差地别?一个令他魂牵梦萦,寤寐思服;另一个只要想起来,连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知行,公子为何那般紧张那块帕子?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谨行追上走在前面的知行问道。 知行余怒未消,并未理会他,依旧大步前行。 “独行,你说呢?”谨行转向另一侧的独行。 “不知道。”独行抛下几字,径直朝自己卧房走去。一夜未眠,此刻睁眼都觉困难。 “……”谨行顿觉这几位伙伴实在是太不友好了,不由得愈发想念慎行。 若是慎行,定不会这般故弄玄虚,更不会对他爱搭不理。 --- 正被谨行念叨的慎行,忽觉鼻尖发痒,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仰头望了望天,明明晴空万里,并未变天,怎就突然打喷嚏了? “凤姑娘,您为什么最先去得是环庆?又怎知任肃他们会答应你?”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却始终未能找到答案。 他记得那日凤姑娘只是淡然一笑,轻声道:“我就知道第一个找任大人准没错。” 为什么?此前凤姑娘并未踏足环庆,与任肃这位地方父母官也素不相识。 “因我曾听人说过,环庆前任主将刘正,为人刚直任侠,爱兵如子,更是深明大义。延州告急时,十二路援军,他是第一个率部驰援的。以数千之众硬撼西夏上万精兵,即便中途遭党项诱敌、折损过半,亦未放弃增援延州。最后全军覆没......如此这般良将,其麾下倚重的副将,又能差到哪里去?” 慎行点点头道:“那任肃呢?” “虽说任肃只管环庆民生庶务,不理军务。但刘正发兵延州,必会先向他报备。他若不同意或稍加阻拦,刘正绝无可能成为第一个抵达延州的援军。文武之道,相辅相成,朝堂如此,地方亦然。” “姑娘这样说,我便明了。” “嗯,何况我来之前已探听过任肃为官的风评与政绩。是不是好官,看人一时或难定论,可他过往功绩,是不会骗人的。”凤倾城回望一眼已被远远抛在身后的代州城门,手中马鞭一扬,骏马吃痛,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慎行望着前方那抹如风一样远去的女子,心头为自家公子更是忧虑。 越是了解她,越替公子悬心。 自家公子若想拿下凤姑娘的芳心,只怕难如上青天。她心智清明,就不是个会为爱痴迷的人。 既不会被富贵迷眼——因为她可以眼也不眨地将数百万石粮草送往战场; 也不会被公子的才情外貌轻易打动——她自身便是满腹韬略;至于容貌,有庆王那样的珠玉在前,好像公子在这方面也不怎么占优势了。 可怜的公子...... 虽然他是公子最得力的侍卫,很想帮他一把,可他发现自己实在无能为力。 陈素素瞥见身侧策马同行的慎行,脸上表情瞬息万变,片刻间竟换了不下十种神色,心中颇感无语。 谢知遥的这些手下,是不是脑子都不太好使?一个如此,两个亦是如此。自己以后还是得跟他们保持些距离,免得被同化了去。 “倾城,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陈素素催马追上凤倾城,扬声问道。 “麟州。” 麟州便是最后一站了。自首战在环庆说动任肃与卢长青后,后面的几乎没费多少力气,轻而易举就教他们答应了。 那夜与任肃、卢长青深谈后,她便请他们写下了几封引荐信。 这些信件为她后续的行动增添了莫大助力,游说各方更是事半功倍。 在柔远与代州,她与当地主政官员的商谈,皆是依循环庆之策。 人皆有欲,只要想往上爬,纵有风险,也甘愿拼死一搏。 更何况自己都承诺不会累及他们的身家性命,何乐而不为。 按此行程,抵达麟州尚需两三日……待几方整顿军马攻入夏境,最快也需十日。 十日……只盼延州那边务必要坚持住。唯有如此,方能彻底破局! --- 三日后·麟州·刺史府。 主位上的张岚,反复端详着手中几封信函,神色复杂,一言难尽。 先前他在府衙接到属下递上来的拜帖时,本不欲理会,因为他正在处理一件比较棘手的军务。 可那属下放下拜帖后并未退下,只侍立一旁,静候他抬头。 “大人,这拜帖……有些特别……”属下言语吞吐。 张岚搁下手中狼毫:“怎么特别?” “这几封拜帖,荐的都是同一人。” “……”张岚默然。 所以此刻,他便坐在这厅堂之中,等候这位“特别”的访客。 一袭红衣的女子,踏着夕阳余晖缓步而入,周身仿佛镀上一层淡金光晕。 “民女凤倾城,拜见刺史大人。”她浅施一礼,示意身侧的寒影递上早已备好的引荐信。 此乃环庆任肃、柔远张山、代州王绍分别为她所写的三封引荐信。 这一次她不再迂回试探,而是单刀直入。直接把筹码给放到张岚面前。 因为,延州没时间等了。 张岚看完手中的几封信函后,面色愈发凝重。早知拆信后会是这般情形,他或许不会选择当即拆阅。 凤倾城见张岚沉默不语,径直从怀中又掏出几块玉佩,呈于案前。 当张岚得知这几块玉佩的来历,只觉牙根隐隐有些发疼。 为何……为何他觉得自己仿佛遭遇了踏入官场以来最难缠的人物?(其实他尚不知晓,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他进入官场后最难缠的人,而是他这一生中遇到最难缠的人。在以后的人生里,不论他再遇多少风雨,他皆能泰然处之。只因再无人能出其右。) “所以,凤姑娘之意是……?”张岚强自按捺,面容竭力维持和缓。 “张大人,就是你看到的字面意思。眼下大齐危如累卵,正是您力挽狂澜、大放异彩之时。大齐能否否极泰来,全系于大人一念之间。” --- 第298章 绝不能败 --- “张大人,就是你看到的字面意思。眼下大齐危如累卵,正是您力挽狂澜、大放异彩之时。大齐能否否极泰来,全系于大人一念之间。” --- 张岚只觉得屁股下的座椅似生出了无数尖刺,整个人更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坐立难安。 “凤姑娘,言重了!”张岚下意识抬手,拭了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脑中竭力搜刮着推脱之词。 “凤姑娘,延州如今情势危急,我岂能不知?可身为麟州刺史,无旨擅动兵马,乃是重罪!若我今日如环庆、柔远那般,不过一区区副将、团练使,二话不说,立时发兵驰援便是!”他面苦如黄连,说出这番话,心中亦是难受不已。 凤倾城凝视着这位鬓发半白的刺史,缓缓开口,字字如锥:“ 张大人,您身为麟州刺史,手握一方兵权,自当以麟州安危、以家国安危为重,我懂。可如今大齐正值多事之秋,延州告急,若您此刻仍拘泥于一纸诏书,坐视不理,待延州城破,大齐腹地再无险可守,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则民心惶惶,您以为大齐到那时还能撑多久?”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已现裂纹的玉佩,声音沉凝,“大人忧虑为何,我明白。然此刻,岂是瞻前顾后之时?延州若失,潼关危殆!待到那时,您是否还要执着于那纸诏书?抑或奢望,即便潼关失守,大齐倾覆,您这麟州仍能偏安一隅,独善其身?” 她目光陡然锐利,直刺张岚心底,“大人莫忘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可是……” “没有可是!”凤倾城断然截住他的话头,语锋如冰,“今日我便将话撂下:延州一破,潼关必失!届时纵有十万、百万雄师集结,也已回天乏术!大齐如今国库空虚,何来粮草辎重支撑大军?张大人,时不我待!”她冷冷逼视着这位面色已然煞白的朝廷三品大员。 此刻,张岚额上是真的沁出汗来。非是惧怕眼前这女子,而是她句句直指要害,字字皆是血淋淋的实情! 他身为州府刺史,大齐如今是何等窘境,他比谁都清楚。 “凤姑娘,并非我张岚贪生怕死!”张岚猛地抬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若擅动兵马,最终牵连的绝非我张氏一门,而是麟州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延州百姓是民,我麟州百姓亦是民!身为他们的父母官,我首先要考虑的,便是他们的身家性命!” 他要对麟州军负责,对军中儿郎背后的父母妻儿负责!他岂能因一时热血,便不顾后果? “张大人的顾虑,我明白。”凤倾城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若非万不得已,我一弱女子何苦如此奔波,何苦同你在此费这多口舌。谁不想过安逸太平的日子。 古语有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凤倾城只是一介女子,非是男儿,护国卫民,本非我责。可我依然来了,不顾一切地来了!不为别的,只因我是大齐人,生于斯,长于斯!只求尽一份心力!” 她站起身,决然道:“愿或不愿,我只给大人一夜时间思量。天明之前,我必须返回延州! 那里,还有三万大齐儿郎在誓死守卫国门!他们并非延州军——延州军已在先前几战中,几乎全军覆没!他们皆是人生父母养,他们也知道这区区三万人马不是党项敌手,但他们未曾后退一步!只因他们不愿大齐倒下!纵死,也要坚守!”言罢,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寒影冷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张岚,旋即快步跟上。 “姑娘,您……饿不饿?晌午见您用得不多,我……我去街上给您买些吃食?”寒影有些笨拙地找着话题,试图打破这凝重的气氛。 “不必,我不饿。”凤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姑娘,”寒影顿了顿,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此事您已尽力,成与不成,且看天意罢。” 他素来寡言,更不善宽慰,方才那番话,是否打动张岚他不知,但他心底对姑娘的钦佩已是无以复加。 这一路上的艰辛,他是亲眼所见。亲眼看着姑娘如何一步步艰难的走到今天,走到这里。 那份不易,连他这个不善言辞的人看了都感到揪心。 “寒影,”凤倾城的声音忽然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深深的无奈与哀伤,“明轩死了……延州军,全军覆没……就连驰援的环庆军,也几无生还……若此计不成,如今死守延州的三万京畿营将士,也将尽数战死。珩王与谢知遥……恐要埋骨延州……还有晓婉……”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深如幽潭般的眸子里重新凝聚起一股撼不动、摧不折的坚毅,“所以,此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为亡者,只为生者!我必须倾尽所有,促成此事!珩王不能有事,我的晓婉更不能!还有延州那满城的百姓……” “姑娘……”寒影喉头微哽。 “我无事,放心。”凤倾城语气恢复如常,带着洞悉全局的清醒,“延州若破,大齐必将兵败如山倒!你也看到了,如今延州粮草辎重,朝廷几已无力供给。后面的战事,还能指望朝廷么?所以延州必须守住!哪怕玉石俱焚,也要守住!这是……信念!”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这一次,她赌上一切,也必要张岚出兵! 她与珩王有盟约,不能让他倒在这里,何况他还是晓婉名义上的夫婿。 晓婉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至亲,是她不能失去的牵挂。所以她绝不能有事…… 谢知遥……那个说倾心于她的世家公子。安阳时,他于山洞里舍命相救。后又赠玉佩,留谨行。这次更是直接把慎行放在自己身边护卫……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她绝不能让他有事! 还有,李山曾言,环庆军纵使战至最后一人,亦未曾放弃驰援……郭遵勇斩百敌,终因力竭而亡……刘正、石渊成……无一人因惧怕战败而退缩! 延州绝不可破!她必要敦促张岚出兵! 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第299章 事成 --- 凤倾城坐在灯前,翻看着手中一本泛黄的兵书。 烛光摇曳中,那单薄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道孤寂的侧影。 陈素素趴在桌子另一侧已然睡去,或许是因为趴着不舒服,睡梦中时而会蹙一下眉头。 凤倾城抬眼看向桌对面熟睡的姑娘,轻叹一口气,起身拿了一件衣裳披在她身上。 因自己毫无困意,便没去睡。素素说放心不下,非要在一边陪着自己。结果就是——她这会睡的格外难受。 凤倾城重新把目光投向手中书卷。 忽然想起好些年前,在凤家时,有一次凤北辰见自己在看兵书,一把夺过,当时他还曾笑言:“倾城,你又不需上阵杀敌,又不用领兵作战。看什么兵书!女儿家就该研习女红刺绣,琴棋书画……” 若她那时知晓今日会因读兵书而卷入此局,她宁愿从未看过。那样,延州是否就能避开这场战火? 还是说,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即便当初只是一时兴起翻阅这些书卷,竟仿佛就是为了今日的筹谋。 “孙子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相守数年……” 必须速战速决,延州拖不起。 “姑娘。”寒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张岚来了,在前厅。” 今日与张岚商议后,天色已晚,他们便留宿在刺史府的客房。选择住下,正是为了此刻能及时见他。 寒影的声音惊醒了陈素素,她揉着惺忪睡眼问道:“怎么了?是那位刺史来了?” “嗯,你再睡会儿,去床上睡,趴着不舒服。”凤倾城冲她微微一笑,抬步向外走去。 “等等,我陪你一起。”陈素素慌忙起身,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趴伏太久,手脚都麻了。 见她站立不稳,凤倾城急忙回身搀扶。 “没事吧?”她担忧地上下打量陈素素,确认无碍,才稍松一口气。 “听话,快去床上睡。这样趴着不舒服。有寒影在,放心。”将陈素素送回床榻后,她便出门了。 “他一人来的?” “不是,身边还带着一人,看装束像是军中人。” “嗯。” 陈素素听着渐行渐远的谈话声,眼眶微微发酸。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前厅 “张大人想好了?”凤倾城端起茶盏,示意张岚用茶,眼角余光则不动声色地扫过旁边沉默端坐的男人。 那人剑眉英武,额角一道半指长的疤痕略显狰狞,却无损其俊朗,反添了几分刚毅。他身披铠甲,腰悬佩剑,浑身散发着凛冽逼人的气势,看样子绝非寻常军士。 张岚抬手虚碰了下茶盏,并未饮,目光直视凤倾城:“凤姑娘,麟州需出兵多少?” 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闻声,立即抬眼看向凤倾城,眼神锐利迫人。 凤倾城恍若未觉,目光直直迎向张岚:“两万!” 张岚倒抽一口凉气——两万!这姑娘胃口着实不小。 “凤姑娘,麟州驻军总共不过六万,你一开口便要三分之一……” “张大人,”凤倾城截断他的话,“吐蕃三万,代州、环庆、柔远寨各出一万,麟州两万。合计也不过八万之数。西夏此番发兵延州十万。若此时我大齐陈兵西夏边境总数不足五万,到最后恐难逃一败。 那么,您是想赢,还是想输?是只出五千聊表心意,还是出两万鼎力相助?延州那边许还能拖住李元皓十余日,你们趁此良机突袭西夏,攻其不备。待其回援时,料想大齐军已拿下贺兰谷。延州之围一解,你们便可安全撤军……”凤倾城将连日来在脑海中推演多次的谋划和盘托出。 “……吐蕃三万?还有吐蕃?”张岚一脸震惊地看着凤倾城,此前她从未提及吐蕃会介入。 若有吐蕃加入,突袭贺兰谷的胜算便大大增加! 那一直面无表情的男人,此刻脸上也现出裂痕,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探究和好奇,重新审视眼前这位瘦削女子。 “好!麟州出兵两万,张某应下了!”张岚神色一肃,“但凤姑娘也需应我一事。他日若朝中生变,姑娘必须保我麟州两万儿郎家中老小不受牵连!战死沙场,我等不惧!但若因驰援延州一事,日后被奸人构陷,累及麟州百姓血流成河,张某万万不能答应!” “张大人放心!”凤倾城斩钉截铁,“今日,我凤倾城在此立誓:若他日麟州百姓因驰援延州遭诬告、受牵连,我凤倾城必以死相护!这位是珩王府暗卫寒影,可为见证;还有这位……”她指向那冷峻男人,“亦可为证!” “好!天明我便整军出发!这位是我麟州军团练使折闵,此次便由他率两万麟州军奔赴贺兰谷……”张岚郑重介绍。 凤倾城起身,理好衣裙褶皱,对着张岚与折闵便是深深一揖,神情郑重。 “今日,我代大齐万千黎民,谢过二位大人深明大义、英勇赴战之恩!他日若有机缘,定当报答今日相助之情!”说罢,又是一礼。 张岚被她这接连两礼弄得坐立不安,赶忙上前虚扶:“凤姑娘言重了!我等不及姑娘胸怀,如此大礼,实在折煞!保家卫国乃我等分内之责,姑娘不必如此!”他想起昨日与凤倾城的一番对话,心中暗叹:自古英雄出少年,自己终究不及眼前这位巾帼。 “既已商定,便不打扰凤姑娘歇息了,本官告辞。”张岚、折闵起身还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凤倾城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转身步入内室。 陈素素已醒,正靠坐在床边发呆,见凤倾城进来,连忙起身:“怎么样?” “成了。待天明,我们便可动身返回延州。”凤倾城轻舒一口气,走到桌边吹熄蜡烛,“睡吧,再不睡,天就亮了。” 黑暗中,陈素素的声音响起:“倾城,等此番事了,我能跟你一起去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看看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片刻后,凤倾城的声音才传来:“好。待此间事了,我便求珩王放晓婉自由身。到那时,你随我一同回汝南。” 此番若能助珩王击退党项,以此功换取妹妹自由,应当不难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嘴角微弯,挨枕便沉沉睡去。 陈素素听着身边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的呼吸,知道凤倾城已然熟睡。 她心中不由暗暗祈祷:快些,再快些!把党项人打回西夏去,倾城就能自由了。 --- 第300章 再见 张岚与折闵二人走出很远,就在准备分道扬镳之际,折闵开口了。 “大人,同您说出那番话的,就是这位凤姑娘?” “嗯,正是她。”张岚颔首,“当时听她道出那番话来,我几乎坐立难安。人生已过半,我张岚竟不如一个小姑娘。曾几何时,我亦是满腔热血,立志此生为大齐尽忠职守,护山河无恙。可岁月磨平了我的棱角,也令我变得畏首畏尾。 今日得见凤姑娘,我方知何谓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何为大义当前,义无反顾。她一介女流之辈,尚能如此,我张岚身为麟州刺史,实是......” “其实大人所言亦无不妥,在其位谋其政罢了。至于凤姑娘...她的襟怀、气度、胆识,怕是世间少有。大人不必太过苛责自己,您并未做错,何况最后您不也出兵了。”折闵宽慰道。 “只不知这位凤姑娘出自哪家世家大族?”折闵心下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家族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儿来。 朝中文武百官的千金,他纵使身在麟州也略知一二,却从未听闻过这样一位姑娘,想必是不世出的望族...... “不知,以前从未听闻。”张岚摇头,“但日后定会知晓。延州一战后,这位姑娘必当声名鹊起。”他每隔三年都会回京述职一次,在京时,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折闵,此次出兵贺兰谷,你觉得胜算几何?”张岚颇为忧虑地看向自己得力副手。 “大人,之前吐蕃未参与,胜算至多三四成。如今有了吐蕃的加入,保守估计,当有六七成。”折闵略带保留地回应。 若那位凤姑娘所言属实,延州还能拖住李元皓主力十余日,那几乎可保不败。 大齐如今败不起,所以此战必胜。 既然一个姑娘家,为了大齐都能做到如此地步,那他们作为大齐将士,又怎能轻易言败! --- 六月初四·延州 凤倾城一行人在离开延州十余日后,重又回到了这片水深火热的土地上。 她带着陈素素、寒影等人立于延州城墙之下,望着那紧紧关闭的城门,心下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眼眶不禁有些微微发热。 还好……还好延州城尚未告破,还好她终究赶回来了。 --- 府衙内,正伏案处理公文的谢知遥闻听凤倾城归来的消息,手腕一颤,碰翻砚台,墨汁霎时泼洒在宣纸上。 他看着被毁大半的公文,竟未动丝毫怒气,心情反而出奇地好起来。 她终于回来了!回来便好! 他比她们早到一日。回城后,他第一时间得知——这十来日,珩王率领三万延州军与党项又经历了两次激战,虽未全军覆没,却也伤亡惨重。 如今带来的京畿军已不足一万,大半士卒还都带伤。珩王本人更是前胸后背各中一刀,受了重伤,此刻正躺在府衙内静养。 卢逊为替珩王挡下致命一击,已然牺牲。延州都监李康健如今接替了珩王与卢逊的位置,在城头坚守。 延州城内一切大小事务也落到了谢知遥肩上。 只因知州范信自延州首战后——便一病不起,如今已是气若游丝,怕是时日无多。 他从回来后到现在,只睡了两个时辰。一是事务繁杂,二则……实在放心不下她。 只要一闭眼,便是噩梦——梦到她遭遇各种危险。如今她既已平安归来,想必今夜定能睡个好觉。 “知行,去跟主簿说,这份文书烦请他重新抄录一份送来。”话音未落,谢知遥已起身快步走向门外。 知行看着自家公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依言出门寻主簿去了。 “公子,您这般行色匆匆是要去哪里?”慎行正准备找公子汇报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恰在廊下遇见,心中不由一动——莫非公子是专程来接他的? “凤姑娘呢?”谢知遥瞥了一眼风尘仆仆、衣发沾灰的慎行,脚步未停。 “哦,凤姑娘啊。她一回来便去探望珩王殿下了。听说王爷伤得不轻?公子?公子您去哪儿?”慎行话音未落,只见谢知遥已转向珩王居所的方向疾步而去。 慎行望着那快要不见的背影,陷入沉思。 公子这是一头栽进去,再也拔不出来了嘛? --- “王爷,伤势可有碍?”清冷的嗓音透过敞开的窗户飘了出来。 谢知遥在门外驻足——看来他们正在商谈要事。 “无碍。你此行可还顺利?”珩王的声音有些虚弱。 “嗯,还算顺利。”凤倾城轻声应道,顿了顿,才接着说,“只不过……有几件事,需先向王爷……报备一声。”后一句话说得略显迟疑。 “但说无妨,无需顾虑。” “为了说服他们同意发兵,奇袭西夏后方。我拿了珩王府、谢家、安国公府三家作保。”凤倾城把目光投向床榻上面色苍白的男子。 “如何作保?”珩王语带关切与疑惑。 “我手上有三块玉佩——王爷曾留给我一块,机缘巧合下,我又得了安国公府与谢家各一枚玉佩,此次恰好派上用场,当做凭信。”凤倾城说得轻描淡写,门外的谢知遥却听得心头一紧。 他仅为了说服吐蕃一家,便险象环生,差点没了清白。 而她一介女子,短短十余日奔波数千里,周旋于四方势力之间,说服几处守军出兵,其间耗费的心力艰辛,岂是这寥寥数语能道尽? “嗯,还有呢?”珩王追问。 “我还应承他们,若他日回京,有人借此诬告他们谋逆,纵是以命相抵,我也要护他们身后家人周全......”凤倾城将话说完后,便沉默地静坐一旁。 “……”珩王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以何种表情来面对眼前这女子。 为了延州、为了他,她竟做到如此地步,他齐天珩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相帮。 “凤倾城,多谢!”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感谢。 “王爷不必言谢。你日后只需应承今日我代您答应他们之事便好。此番他们发兵驰援延州,皆是冒了抄家灭族之险。我希望有朝一日您登临高处时,切莫行那卸磨杀驴、忘恩负义之事。”凤倾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重的话。 立在谢知遥身后的慎行,此刻恨不得自己五感尽失。 第301章 成何体统 ___ 立在谢知遥身后的慎行,此刻恨不得自己五感尽失。 这等关乎朝局未来、甚至隐含拥立之意的密谈,岂是他能听的?可眼见公子毫无离去之意,他也只能咬牙硬撑,纹丝不动。 “好。”室内沉寂片刻,珩王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那你呢?待此间事了,可有什么想要的?” “王爷,”凤倾城目光恳切地迎向他,“若战事平息,我希望您设法放我妹妹自由身。我想带她回汝南老家。” “……”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门外的谢知遥没再等珩王的答复,悄然转身,黯然离去。 ''她要走了……她竟选择离开京城。原来在她心里,当真从未有过我一丝一毫的位置。'' 心口骤然像被剜去一大块,空落落的,窒息憋闷得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急,慎行在后头几乎追赶不上。 ''公子这……这是怎么了?'' “公子,您不是要见凤姑娘吗?怎么人没见就要走了?”慎行小跑两步追上。 “见了又如何?见了还不是要走?”谢知遥的话音沉闷,听在慎行耳中极不舒服。 “公子……您是要放弃了吗?”慎行追问。 前方疾走的身影并未回应,只是速度稍缓。 “公子,”慎行停下脚步,对着那背影提高声音,“这一路上,凤姑娘为了赶时间,每天睡眠时间也就三个多时辰,有时候连三个时辰都没有。她见环庆知府任肃,说起借兵一事,起初任大人断然拒绝。毕竟稍有不慎便是抄家灭族之罪,任谁也不会轻易答应。 可凤姑娘没有放弃……当时陪在她身边的是寒影。我虽不知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任大人。但我知道,那夜子时过后,当凤姑娘与任大人谈妥一切,未及歇息便又乔装去了军营,面见守将卢长青,直至天将破晓才出来。” 慎行抬眼,目光直直地看进自家公子眼底:“从前我不懂公子为何如此倾心凤姑娘,但这一路走来,我懂了!环庆、柔远、代州、麟州……凤姑娘口中的轻描淡写,仿佛三言两语便能成事。但她到底付出多少,我皆看在眼里。 公子,凤姑娘值得您喜欢!希望你不要做出让你日后追悔莫及的事来。 延州本是必败之局,因凤姑娘与你等竭力周旋,如今方见转机。属下今日所言,可能有所僭越,还请公子恕罪。属下已两日未眠,先行告退洗漱,稍后再来当值。”言罢,慎行低头匆匆退下,不敢再看谢知遥的脸色。 方才那番话实属大胆,可他忍不住。 这一路观凤姑所言所行,他本还暗自欣喜——如此女子若嫁给公子,以后便是谢家之福,想想就高兴。 可看公子方才神情举止,分明是要准备放弃。他这才斗胆进言。 世间但凡好的人、事、物,本就不易得?若此刻放弃,他怕公子抱憾终身。 只是……他的话是否说得有些太重了?公子日后会不会找他算账? 谢知遥转过身,目光复杂地凝望着慎行离去的方向。 这还是之前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慎行吗?这才随了她几日,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好似不是自己的侍卫,反倒成了她的忠仆。 谢知遥一时气结,继而竟被逗得失笑。笑意转瞬即逝,随即陷入深深的沉思。 --- 另一边,凤倾城与珩王的谈话仍在继续。 “凤倾城,你的要求,本王记下了。待回京后再议,如何?毕竟晓婉已嫁入皇家,不比寻常人家。此事若处置不当,恐累她后半生艰难。”珩王沉声道。 凤倾城微微颔首,眼中黯芒一闪:“多谢王爷。” “其实……你若想带她远离是非,未尝不可,但未必非要远走汝南。待到那一日,本王放她自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珩王定定凝视着眼前静坐如山的女子,仿佛世间已无一物能动摇她分毫。 凤倾城轻轻摇头,目光坚定如初:“王爷,我心意已决。离乡多年,也该回去看看了。爹娘的坟前,也好久未曾添一炷香。” 珩王闻言,不再多劝。他明白,他怕是留不住她了。 除非…… --- 六月十一 身在金明砦的李元皓接到西夏八百里急递:“西夏告急!大齐联合吐蕃,八万大军突袭贺兰谷!我军惨败!求援!” 李元皓闻讯,当场气厥。醒来后,将主帐内一切能砸之物,尽数砸得粉碎。 枯坐半日后,他咬牙下令撤军,仅留一万士卒据守金明砦。余下不足三万人马,随他星夜驰援贺兰谷。 六月二十二,大齐五万援军凯旋,各自返回州府,沿途百姓夹道相迎。 六月二十七,珩王联合环庆守将卢长青,率精兵两万奇袭金明砦。一番苦战,两日后收复失地金明砦,全歼西夏留守的一万骑兵。 至此,延州之战,历时三月有余,牺牲近十五万大齐将士后,终以党项撤军落下帷幕。 此役,西夏虽未拿下延州,大齐损失亦堪称惨烈。若非有后来奇袭贺兰谷之胜,延州必败无疑。 七月初六,珩王接到朝廷旨意,命其三日后班师回朝。 议事厅内,坐着此役仅存的几位主事者。 珩王居主位,左侧依次为谢知遥、李安景、李康健。右侧首位是凤倾城,次位卢长青,末位赵泰。 “此番延州之役,诸位皆居功至伟。若无诸位拼死相搏,今日延州恐已落入党项之手。”珩王语带感佩。 “尤其凤姑娘,”他话锋一转,目光看向右下侧的女子,激赏之情溢于言表,“若非你筹措粮草,奔波千里,说服四方出兵驰援,延州一战,我等必败无疑。” 凤倾城微微欠身:“王爷过誉。民女不过尽了绵薄之力。身为大齐儿女,尽力是理所应当。” 坐在末位的赵泰闻言,暗中撇了撇嘴。 此战她虽出力不小,但一介女流,不在闺阁绣花弄草,竟与他们这些朝廷命官平起平坐,还位次居前……成何体统? 珩王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末位赵泰身上:“赵转运使,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赵泰原本低垂的头猛地一抬,心中骤然一紧——他明明垂首不言,王爷怎会独独点他? 莫非是以为他会阻挠此事。 --- 第302章 功成身退 ___ 莫非是以为他会阻挠此事。 “王爷所言甚是,”赵泰心中忐忑,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此次延州之战,凤姑娘居功至伟,臣以为该当重赏。” “嗯,”珩王含笑问道,“那你觉得该赏些什么?” 赵泰心中早已泪流成河,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应和:“此事……王爷拿主意便好!微臣着实不知该赏些什么?” 赏什么?她又不是男儿身,无法加官进爵。赏金银珠宝?可那数百万石粮草都是出自她手,她又岂会缺这点黄白之物? 至于其他……唯有指婚一途,可这样的女子——寻常人家谁消受得起? 凤倾城在一旁静静品茶,仿佛他们谈论之事与自己毫无干系,她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嗯,坐下吧。”珩王道。 赵泰如蒙大赦,赶紧落座,掏出帕子擦拭额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赵转运使所言不虚,”珩王目光扫过众人,“凤姑娘于延州一役,居首功亦不为过。今日召集诸位,便是商议如何为她请功。呈报朝廷的奏折我已拟好,在座诸位功绩皆如实记录,唯有凤姑娘的封赏尚需商榷。”他将问题重新抛回给众人。 一只胳膊被高高吊起的李安景率先开口:“凤姑娘若为男儿身,此番封侯拜将亦当之无愧。只是她身为女子,无法立于朝堂……” “正是,”李康健接口道,“凤姑娘之功足抵朝中一品大员。然其身为女子,我等实不知该如何封赏。” 珩王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右侧的卢长青:“卢将军以为如何?” 卢长青沉吟片刻,拱手道:“末将以为,不若请圣上赐封一块封地,再封凤姑娘为县主,外加黄金千两。如此,既显天恩浩荡,亦能昭告天下,凡为大齐效力者,无论男女,皆可得赏。” 珩王闻言,面上露出赞许之色:“卢将军所言甚妥。谢大人意下如何?”他最后看向谢知遥。 “王爷,”谢知遥的目光却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凤倾城,“此事终究要看凤姑娘的心意。无论赏赐何物,总需合乎受赏之人心中所想、所愿才好。” 见话头落到自己身上,凤倾城不得不放下手中茶盏。 她缓缓抬眸,目光逐一掠过在座诸人,最终停留在主位的珩王脸上。 “王爷,”她声音清晰而平静,“我此番所做,皆是凭心而为,不为封赏。若王爷执意为我请功,便请为那些战死的将士多求些抚恤金,为活着的将士们论功行赏。延州一役虽非大胜,但能保住延州,全赖那千千万万不畏生死的将士浴血拼杀。” 此言一出,室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众人心里虽早有各种揣测,却没一人会料到她会是这样回答,连赵泰也不例外。 触动最深的当属卢长青。此延州一役,他环庆军损失亦是惨重,连主将刘正都折在此处。 刘将军待他恩重如山,若无将军知遇之恩,战场上的数次相救,他卢长青坟前青草不知有多深了。 所以当初凤姑娘前来借兵,他未多为难便应下,亦是存了为将军和兄弟们报仇之心。 万没想到,时至今日,她不为自己求取富贵荣华,却为将士们请命。此刻,他对凤倾城更是肃然起敬,好似重新认识了这位不及双十年华的女子。 “凤姑娘!”卢长青霍然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到底,“我卢长青在此,代那无数兄弟,谢过姑娘!” 凤倾城连忙侧身避开:“卢将军,这是你们应得的,不必言谢!” 她重新转向珩王,目光恳切:“王爷,我倒真有一事相求。” 她环视众人一圈,缓缓道:“出了此门,恳请各位替我保密。延州一役所有功劳,皆是诸位拼死厮杀得来,与我一介弱女子毫无干系。他日回京,亦望诸位守口如瓶。多谢!”言罢,她对着在座诸人团团一礼。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如同石化般僵在原地。 赵泰心中残存的那点不屑早已荡然无存。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难道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她?” 忆及过往自己曾多次欲置她于死地,他心下不由一阵后怕——若当时真得手,此次延州之役是否还能化险为夷?自己是否也会如那些战死的士卒般埋骨于此? 以后定要离这女人远远的,她绝非寻常人! 上座的珩王闻其言,神情骤然黯淡,眼中更添一丝失落。 她这是铁了心的要离开京城,不留丝毫余地……她就如此厌恶京城么? 谢知遥凝视着她,眼中满是自豪。这就是他心仪的女子,世间仅有,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既然她想回汝南,那便回吧,自己也可以做地方官。造福一方百姓也是好的。 反正他也不太喜欢京中的繁华与奢靡。中州人杰地灵,貌似是个很不错的去处。 李安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瞥见谢知遥眼中闪烁的光亮,心下竟有些羡慕。 谢知遥的眼光……确实独到。即便当日在‘半日闲’见她牵着庆王的手,他也未曾放弃这份喜欢。祖父说得对,此女实乃世间奇女子…… 他此刻懂了祖父的话,却已然晚了。 “王爷……”见珩王半晌未应,凤倾城加重语气又唤了一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番回京,夺嫡之争势必进入白热化。而珩王又是众矢之的,此刻她不躲远点,更待何时? 虽与珩王早有结盟,但彼时他尚隐于幕后。经此一战,所有矛头都将指向他。她能做的,可以做的,皆已为他做尽。 延州一役,表面上是为退敌四方游说,实则经此一遭,几处地方官纵未明言投诚,却也形同默认。反正在外人看来就是那么回事。 三块玉佩,经她这么一拿出来作保,谢家、安国公府与珩王府,往后必也是同气连枝。 所以,是时候该功成身退了。 “还请王爷成全!” --- 第303章 血是冷的 --- “还请王爷成全!”凤倾城抬头看着沉默不语的珩王。 珩王一声长叹,仍不死心地再问一次:“你真的想好了?” “嗯,想好了。” “那好吧!此事便依你。若他日你改了主意,有什么想要的再来同我说。”珩王眼底的黯然更浓。 凤倾城见珩王应允,一直悬着的心悄然落下。 “事情既已说完,民女便先告辞,不打扰各位大人商谈要事。”凤倾城向众人敛衽一礼,起身退出议事厅。 陈素素和乔非候在门外,见她出来,陈素素迎上前。 “怎么?发生了什么好事,瞧你心情似乎不错。”陈素素看着她嘴角的浅笑,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嗯,”凤倾城冲二人淡淡一笑,这是她来延州后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只要一想到,要不了多久便能回京见到晓婉,心情就莫名地好起来。” “走吧!我们去街上逛逛。来延州个把月,还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城。”凤倾城走在前面,乔非二人见她步履轻快,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 陈素素满面含笑,与凤倾城一路闲谈。乔非默默跟在后边,隔开那些可能冲撞到她们的行人。 陈素素忽地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范信死了,昨日的事。” “范信?”凤倾城脚步微顿,旋即继续前行,“死了也好,免得拖累一家老小。” 此次延州之役,有赏必有罚。十五万兵卒战死,总得有人担责。 范信身为延州知州,不仅多次误判军情,还曾想开城门与李元皓和谈。若非李康健竭力阻拦,今日延州还不知是何光景。 他这一死,倒省了押解回京问罪之辱。人死如灯灭,范家老小日后虽免不了清贫度日,至少不必再担惊受怕。 “先去范府上炷香吧。”凤倾城忽然想起那个带她去买巴豆的小姑娘。离开延州前,或许应该再见她一次。 她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波澜,她与范信并无交情,最多就是小姑娘带她去买了十斤巴豆。 当日分开之际,小姑娘曾说让她再来延州之时,记得去范府找她。 延州...日后怕是不会再来了,既然不会来了,那就在离开之前再见小姑娘一面,只当全了当日之诺。 范府·灵堂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缟素,范夫人领着家眷子女跪在灵前,哭声哀哀,闻者凄凄。 凤倾城三人踏入灵堂,陈素素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一旁的小厮,低声吩咐几句。小厮躬身应承,引三人向里走去。 灵堂正中停着范信棺椁,四周跪满了范家后辈。 范夫人满面憔悴,见有客来吊唁,便带了自己的长子上前接礼还礼。 凤倾城在灵前驻足,从乔非手中接过一炷香,躬身三揖后,将香插入香炉,便退至一旁。 与范夫人简单客套几句后,便准备动身告辞——她与范家本无瓜葛。今日专程前来,只为还小姑娘带买巴豆之情。如今香已上,礼已毕,自当离去。 目光扫过灵堂,未见到上次那位六姑娘的身影,凤倾城转身离开。 行至范府大门前,一道声音唤住了她。 “凤姐姐,您要走了吗?” 凤倾城闻声驻足,转身望去。 一身缟素的小姑娘,正被一个丫鬟牵着往这边跑来,跑得是上气不接下气。 “凤姐姐,我就知道是您!刚才我回来时,正好看到您离开的背影!”虽有些不合时宜,小姑娘的眼中仍闪过一丝再见到凤倾城的惊喜,旋即又被浓重的悲伤覆盖。 “对不起,我阿爹走了……今日不能好好招待您了。下次,下次您再来,我一定好好招待您!” 凤倾城看着小姑娘眼中掩不住的真诚,心下一软,蹲下身来:“你叫范娴,是吗?” “嗯,姐姐,我叫范娴,在家行六。” “我明日便要离开延州了。此一去,怕是相见无期。范娴,那日,多谢你带我去买巴豆。”凤倾城抬手轻抚她戴着小白花的双髻。 范娴听闻此言,眼中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 “凤姐姐,您走了,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小小的人儿仰着梨花带雨的脸庞,眼中满是不舍与孺慕。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见与不见,范娴,你要记住,从今往后定要坚强。你父亲虽走了,但母亲和姨娘却还在。身为她们的女儿,你以后要好好护着她们。” 凤倾城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记住,眼泪最是无用之物。从今往后,不到万不得已,莫要轻易落泪,知道吗?” “嗯。姐姐,我记住了!”范娴用力地吸吸鼻子,努力将泪水憋了回去。 “这枚簪子送给你,权当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日后若遇到过不去的坎,便拿出来看看,想想今日我同你说过的话。”凤倾城将簪子放入范娴手心,再次摸了摸她的头,站起身来。 “好了,范娴。我该走了,快回去吧,免得等会你娘亲寻不见你担心。” “凤姐姐,”范娴依依不舍地拽住她的衣袖,“等我以后长大了,若想见您,该去哪儿寻您?” 凤倾城看着这个依旧拽住自己衣袖不松的小女孩,心中低叹。 “我也不知那时身在何方,所以这个问题,现在回答不了。但若有缘,你我日后自会再见。好了,快回去吧!”凤倾城缓缓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手中抽出,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示意丫鬟带她回去。 丫鬟见耽搁已久,怕受责罚,便牵着不情不愿的范娴转身离去。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满眼不舍。 直到她的身影在拐角处消失不见,凤倾城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陈素素见她神色不复出门时的明媚,忍不住道:“其实,你若真喜欢这小姑娘,跟珩王说一声,带她回京留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告诉他做什么?范信本是戴罪之身,此番病故,也算替范家老小避过一劫。日后她们清贫度日是免不了的。至于喜欢……” 凤倾城顿了顿,“也谈不上。延州一役,死伤逾二十万,若非范信当初举措失当,金明砦十万大军岂会一夜覆没?有因必有果。她既为范信之女,自有她的路要走,我插手太多反而不妥。若说可怜,那十数万死去的将士岂非更可怜?”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抬步继续向前。 或许她的血真是冷的吧,即便小姑娘对她那般依恋,她也丝毫未动恻隐之心。 --- 第304章 归途 “凤姑娘回来了吗?”珩王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夜幕已悄然落下,容不得人多看那最后一丝余晖。 如同她不肯给他丝毫挽留的机会。今日他本想在议事厅借众人之口将她留下,可事与愿违。 方才待他从议事厅忙完出来寻她,才知她早已带人出门去了。 “刚回,王爷。”暗卫垂首禀报。 “今日都去了哪些地方?”珩王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视线仍停留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 “凤姑娘起初带着素素姑娘和乔非准备去街市闲逛,行至半途改了主意,转道去了范府。”暗卫低着头,中规中矩地回话。 “范府?她怎会去那里?”珩王收回目光,转向一旁的暗卫。 “的确去了范府。具体缘由属下隔得远,未能听清。只隐约听见一句‘谢她代买巴豆之情’。凤姑娘此行,似乎是为了专程去探望范府一位行六的小娘子,名叫‘范娴’。”暗卫解释道,因凤姑娘身边的人皆有功夫在身,他也不敢靠得太近。 “范娴?巴豆!”珩王眸光一闪。 原来上次的巴豆,竟与范信的女儿有关吗? 范信那等庸碌之辈,竟能养出如此出色的女儿。 “王爷,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暗卫偷觑了一眼自家王爷,心中权衡此事该不该说出来。 “讲。” “出门前,凤姑娘瞧着心情不错。可自见了范家小娘子后,便不大高兴了……”暗卫斟酌着措辞。 其实凤姑娘身边有寒影在本已足够,王爷却仍不放心,将他调来暗中护卫。 “为何?”珩王摩挲玉佩的手指一顿,声音低沉。 “属下听见素素姑娘问:‘你若喜欢,何不同珩王说一声,将她带回京城留在身边?’凤姑娘当时答道:‘延州一役死伤逾二十万,总得有人担责。 如今范信虽死,他的家人难免受些牵连。她身为范信之女,自有她的路要走,我插手过多反而不妥。若说可怜,那十数万将士……’”话音未落,暗卫只觉周遭空气骤然冷冽。 “还有么?”低沉的嗓音再度响起。 “没有了。自范府出来,凤姑娘他们未逛两条街便回了,想必是因心情不佳。” “嗯,知道了。下去吧。”珩王的目光重又投向窗外更深的黑暗。 此刻,不知她是否睡了? 她做了这许多,竟真的一无所求。若她当真喜欢那小姑娘,只需一句话,他怎会不应允? 至于范信,人既已死,问罪与否便也无关紧要了。 还是说……她怕开口会令他为难?这般心思剔透的女子,着实让人见了心疼。 如此女子,却终究留她不住。她心中也不知究竟有何所求? 一念及她回京后,便要即刻去汝南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或许余生再难相见,珩王心中便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起身,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 “来人。”珩王停下脚步,朝外唤道。 “王爷。”刚退下不久的暗卫应声而入。 “去知会赵大人一声。让他设法,不着痕迹地将消息透给范府:待范信下葬后,官府这边会查抄范家。” 珩王沉吟片刻,又补充道,“务必让范家主母知晓,此番这般,皆因范家六娘子曾无意间相助过官府……” 暗卫垂首,一一记下。 “去吧。”既然,此事她不想麻烦自己,那自己就暗中料理了。 难得有个合她眼缘的姑娘,总不能让那小姑娘余生太过坎坷。 --- 七月初九 珩王率不足一万的京畿营残部,启程返京。 那一日延州城内老少百姓皆放下手中活计,涌上街头,夹道相送。 更有甚者携家带口跪地高呼:“珩王千岁,珩王千岁!”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凤倾城带着她的人隐在人群深处,望着缓缓向城门而去的队伍,心中轻轻舒了一口气。 百姓所求,不过丰衣足食。不,或许只需一口活命的饭食,只要不饿死,他们便会感念朝廷恩德。 乔非看着周遭排山倒海的喧嚣,心中颇有些不以为然。 延州能保住,这些人最该感激的是他家姑娘。是她殚精竭虑筹措粮草,是她千里奔波游说四方,是她买下十斤巴豆——药倒了金明砦数万兵卒 ……这些,他们皆不知晓。 若非姑娘严令不得外传,他真想掰开揉碎了与他们说道说道。 他就没见过姑娘这么傻的人,傻得让他无话可说。 “倾城,我们不随大军同行吗?”素素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 “不了,与他们同行太过招摇。我们一行人且走且看,自由又舒坦。说不定比他们还更早抵京。” 她又不傻,跟着大队人马回京,好给人当活靶子么?如今她唯求低调,最好无一人知晓她与延州之事有所牵连。 “走吧,我们也该启程了。”来时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回去正好缓缓而行,细赏沿途风景。 “对了,赵二,”凤倾城想起一事,“先前我应承给每位押解的兄弟一百两银子,可都给了?”近来诸事繁杂,也不知是否都已兑付。 不提还好,一提此事,赵二只觉肝疼肉疼。 这些粮草本就是姑娘在安阳所有田地的收成、以及跟沈家借钱购得。 朝廷和珩王到现在未给过姑娘一两银子。这世上还能找出第二个像姑娘这般傻的人么? 就因为姑娘上次想激励大家赶路快些,轻飘飘一句话,一万一千两雪花银又没了! “嗯,姑娘,都给了。那些兵士临走时还问我,咱镖局若还招人,记得知会一声,他们想来。”赵二苦着脸回话。 别说那些士兵,他都想给姑娘押镖了——这银子也未免太好挣了。 “噗嗤。”陈素素被赵二的神情言语给逗笑了。 “好了,别苦着个脸,”凤倾城声音带笑,“一人一百两,你们也都有份。只是……暂时得记在账上,待我日后手头宽裕了,再慢慢补给你们……”越说,心中越觉歉疚。这一路他们的艰辛,她心知肚明。 赵二见姑娘如此,立刻换上了一副嬉笑的神情:“姑娘说话可得算数!那一百两银子您先替我保管着,待日后我娶媳妇时,您再取出来为我置办聘礼。现在给了我,我也存不住。” 旁边几人闻言,皆笑出声来。 “一言为定!”凤倾城也笑了,“日后你们之中,无论谁要娶亲或嫁人,聘礼嫁妆都包在我身上!大家可相互做个见证……”众人便在这一片嬉闹声中,踏上了归途。 --- 第305章 顺路 --- 七月二十八·京城 是日,珩王率军回京,自东城门入,过朱雀大街直向宫城而去。 嘉宁帝特遣秦王、靖王率文武百官于城门口相迎。 京城大小街道全是人,摩肩接踵。上至耄耋老翁,下至垂髫小儿,人人皆是满面喜气,翘首以待凯旋之师。 那盛况,竟比年节时更为热闹。 大齐已多年未有胜绩,纵使此役算不得胜,死伤亦惨重。然举国上下,皆需一场说得过去的战事来鼓舞人心。 此刻,凤倾城与陈素素几人正坐在茶馆中,放眼望去便是这番景象。人人春风满面,仿佛此战并非大齐折损逾二十万,而是党项溃不成军,惨败而逃。 凤倾城唇角微牵,目光投向长街某处虚空。耳畔似响起恍如隔世的对话: “待我凯旋,便带你游历天下……届时,你嫁我为妻……” 那人,再也不会归来了,亦无法与她携手天涯。 凤倾城垂下眼睑,凝视盏中沉浮的茶叶。人生有时便如这茶叶,经沸水冲激,浮浮沉沉,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的自己是沉是浮。 还好,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带晓婉远离这些纷扰。过两日,是该寻那丫头好好谈谈了。 她们一行比大军早一日抵京。今日她本不想出门,是素素说一起来看看这空前盛况。 其实有何景可赏?眼前的繁华盛景,不过是踩在尸山血海之上。看着如此景象,李山所述那惨烈战况便不由浮上心头。 “素素,我突然想起有点事,先回去了。你们在这看完再回。”凤倾城说完,便起身朝外走去,她蓦地就不想看了。 陈素素见她起身,虽有些不舍但还是起身了。 “素素姐,你留下看吧,我陪姑娘回去。”魏新已抢先站起,丢下一句便跟了出去。 陈素素见寒影亦紧随其后,便又坐了回去。 “姑娘,那边有卖冰糖葫芦的,我去买两串,您稍等我一下。”魏新见寒影已到近前,这才快步离去。 他是后来听素素姐说起,才知庆王殿下已然去了。姑娘心里定是极难过的吧。她虽然嘴里不说,面上也不显,但痛楚必是深埋在心底。 听小石头说,吃冰糖葫芦能叫人心情好些,也不知道这个对姑娘管不管用。 凤倾城看着来不及阻拦便已走远的魏新,眉峰微挑。这孩子也不问问自己是否爱吃,就去买。 他……好似也不能再称之为孩子了。当初那不及自己肩头的身量,如今已高出她半个头。 不多时,魏新便举着三串糖葫芦回来了。 他先递了一串给凤倾城,又递了一串给寒影。 寒影看着杵到眼前的糖葫芦,一时无言。他堂堂暗卫,于闹市之中吃这甜腻之物,成何体统。 凤倾城本还有些犹豫,见寒影那副窘迫无措模样,倒先笑了。 也罢,魏新一片心意,不能辜负。一串糖葫芦而已,吃便是了。 寒影见姑娘已咬下第一颗,只得勉强接过。 魏新待寒影接了,低头咬下一颗,不及咀嚼便眉头一皱:“嗯,太甜了,甜的有些发齁,也不知道合不合姑娘口味。” 他抬眼望去,见凤倾城正咬下第二颗,心下一松,自己也囫囵嚼了两下便直接咽了。 这糖葫芦着实过甜,非他所好。但见姑娘眉眼似有舒展,手中的甜果似乎也没那般难以下咽了。 “凤倾城?”身后传来一声犹疑不定的呼唤。 凤倾城动作一顿。她很不想回头,但别人已经把她名字喊出来了,若置之不理未免有些失礼。 “凤倾城!竟真是你!”赵怡然一脸惊诧地看着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凤倾城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魏新,取出帕子细细擦拭一番,方才缓缓转身:“民女见过秦王妃。”浅浅一礼,腰身都未弯下去。 “免礼。”赵怡然只作未见她那敷衍姿态,“我去‘半日闲’几回都未见你,不想今日在街上倒遇着了,看来你我倒有几分缘分。” 虽每次见她,心底总有些发怵,可太久不见,又莫名的有些惦念。赵怡然暗忖,自己这心态是不是有些……犯贱? “你也是来看这凯旋盛景的?”赵怡然丝毫不觉冷场,热络地攀谈起来。 “不是。” “不是啊?那你这会儿是去哪儿?”赵怡然随着凤倾城的脚步,一路问着。 身旁的贴身丫鬟早已看不过眼:这女子是谁?竟敢对她们王妃如此不冷不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市井女子,狂什么狂!若非见王妃待她和颜悦色,她早上前教训了! 今日秦王妃出门带的并不是自己在娘家的贴身丫鬟,而是王府新拨下来的。故不识凤倾城。 若是旧仆,断不敢如此腹诽——她们可是亲眼见证自家姑娘是如何在凤倾城手下“吃瘪”的。 “回‘半日闲’。怎么,秦王妃这也与我同路?”凤倾城停下脚步,看向身边这位喋喋不休的华服女子。几月不在京城,莫非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位怎地好似转了性子一般? “‘半日闲’?巧了,我正想去那儿品茶,倒真是顺路。”赵怡然笑吟吟地看着凤倾城。 凤倾城无奈地抬首望天。今日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这位行事,全然不按常理了。 赵怡然身后的婢女一脸错愕:王妃您……不是为了看大军凯旋才出来的吗? --- 珩王府 自接到珩王归京的消息,珩王府内便一派喜气。打王爷走了后,阖府仆役连走路都不敢放重脚步,唯恐惹得两位女主子不快。尤其是荷香院那位,极难伺候。稍有不合规矩之处,轻则受训斥,重则扣月钱。 平心而论,这两位相比于其他府上几位还是好伺候多了。只要不在背后议论王爷出征的事情,洛侧妃一般不会找他们麻烦。 荷香院 “青芜,你瞧我戴这枚簪子如何?”洛雪拿起一枚白玉雕琢的兰花簪,在鬓边比了比。 “娘娘,奴婢觉着您戴什么都好看。这枚簪子衬得娘娘愈发清雅了。”青芜含笑望着铜镜里眉目含笑的女子。 小姐已许久不曾这般开怀了。自王爷走后,她便再未见小姐有过这般发自内心的笑容。 “青芜,你去厨房看看,吩咐灶上备着。王爷回京后,定是先入宫面圣。待他归来,时辰恐已不早。再让他们备些醒酒汤,怕王爷宫宴上饮多了。”洛雪事无巨细地吩咐着。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青芜领命而去。 王爷离京的这些时日,小姐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盼王爷今夜……莫要让小姐伤心。 --- 第306章 还没准备好 --- 青芜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心底幽幽一叹。 这都成亲好几个月了,王爷还未与小姐圆房。夫人都派人来问过好几次了。每次小姐都只是淡淡应付过去, 小姐与王爷这样僵持下去终非长久之计。早知今日,当初真该听凤姑娘的劝。嫁给皇家有什么好?王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情深义重之人。 谁家娶了新妇,竟让人夜夜独守空闺? 青芜越想越是发愁,但念及小姐的嘱托,只得强打起精神,只盼今夜小姐能如愿以偿。 珩王从宫宴上出来已是戌时初。他在宫门前登上早已候着的王府马车,刘晨曦骑马随侍在侧。 \"晨曦,她要走了......\"齐天珩醉眼朦胧地望着那随马车晃动而时隐时现的车帘缝隙,外面一片漆黑,恰似他此刻的心境,看不见一丝曙光。 刘晨曦听着车内传来的低语,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打心底希望初一能远离这是非之地。 安阳之行,她九死一生;延州之役,更是殚精竭虑。谁家姑娘活得似她这般辛苦?若可以,他宁愿初一此去再也不要回京。 可是,王爷似乎对初一怀有特殊的心思,这一点他察觉到了。原来,在过去的许多年里,王爷每年都会特意安排几个月的假期,让他去寻找初一,是有原因的。 难道......从那时起,王爷便起了心思吗? 如今王爷虽有两位侧妃了,可成婚数月却未曾临幸一人。 他与初一注定无缘。以初一的性子,断不会愿意嫁入皇家,当初对庆王动心已是个例外。更何况如今王爷还是初一的......妹夫。 \"她要走了,怕是再也不会回京城了......\" 刘晨曦静静的听着,并未应声,或许王爷本就不需要人回答,只是想找个人倾诉罢了。 洛雪与沈晓婉领着府中下人在大门前翘首以盼。见马车渐近,洛雪的心砰砰跳得厉害,终于回来了。 马车停稳,齐天珩缓步而下,身上带着些酒气,眼神虽迷蒙却仍存了几分清明。 他扫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最前面的洛雪与沈晓婉身上,微微颔首:\"更深露重,你们何必在门外等候?府里候着便是。都进去吧。\"说罢率先入府。 入府后,珩王照例询问府中近况。听闻诸事顺遂,对洛雪是赞许有加。 洛雪听得心上人的夸赞,心里甜如蜜,数月辛劳疲累顿时烟消云散。只要他知道她的付出,再苦再累也值得。 沈晓婉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眉眼温婉,不见丝毫的不悦或妒色。 齐天珩与洛雪说话间,时不时会瞥过去两眼。明明眉眼那么相似的两个人,性情却天差地别。温婉柔顺在她身上似乎从未见过。 \"夜已深,都歇着吧。本王还有些公务要处理。\"珩王发话,众人只得散去。 哪怕洛雪为今夜做了诸多准备,也只能带着青芜告退。 \"臣妾告退,王爷也请早些歇息,保重身体。\"洛雪柔声叮嘱,带着青芜先行离去,沈晓婉紧随其后。 \"娘娘别太难过。王爷刚回京,公务缠身也是常理。来日方长,你们以后有的是机会。\"青芜见小姐一路无言,搜肠刮肚地想着词安慰。 \"嗯,我晓得,无妨。\" --- \"去幽芷院传话,就说今晚我会宿在那边。\"正在批阅公文的珩王突然对身后的刘晨曦吩咐道。 \"......\"刘晨曦一时怔住。 珩王见他半天没反应,回头问道:\"怎么?没听清?\" \"王爷是说......今夜宿在幽芷院?\"刘晨曦轻声确认。 若没记错,王爷曾允诺要等晓婉两年,这还是他偶然间听她们主仆聊天提起的。 \"有何不妥?\"珩王挑眉睨着他。 \"属下这就去办。\" 珩王望着刘晨曦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既然留不住她,那便...... 幽芷院这边,主仆洗漱完刚准备就寝,忽闻王爷今夜要来歇息,一时都愣住了。 这\"歇息\"是何意?是她们以为的那种‘歇息’吗?可以往每次王爷来休息,从不提前告知,今夜怎地就不同? \"小姐,您说王爷是不是要......同你圆房?\"香叶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晓婉眨了眨眼,努力的平复心绪:\"应该不是。王爷答应过我等两年的。况且姐姐说过,我这身子尚未长成,最好年满十八再论子嗣......\"说着说着,一张小脸早已胀得通红。 定是她们几个想多了,肯定是。 半个时辰后,齐天珩踏入幽芷院,一进屋就挥手屏退所有侍女。 \"王爷,妾身伺候您更衣洗漱。天色不早,明日您还要上早朝。\" 洗漱完毕,二人躺在榻上,皆无睡意。 沈晓婉浑身僵硬,连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 都怪香叶方才胡言乱语,害得她此刻心慌意乱,明日定要找那丫头算账。 \"婉儿,你很紧张?\"齐天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 沈晓婉不禁打了个颤——这距离实在太近了! \"没......没有......王爷......\"嘴上说着没有,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黑暗中,齐天珩唇角微扬。 还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若是她,此刻定能泰然自若,这世间怕是没什么能让她失态。 \"婉儿,\"他放柔声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当初父皇赐婚仓促,未来得及问你意愿。今日本王想再问你一次,嫁给我,你可是心甘情愿?\" \"王爷怎么突然问这个?\"沈晓婉急忙回道,\"臣妾自是心甘情愿!能嫁给王爷,妾身......欢喜得很。\" \"嗯,欢喜便好。\"齐天珩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既是心甘情愿,日后于她多疼惜些便是。 \"婉儿......\"随着这声轻唤,他的脸缓缓靠近。 沈晓婉还未从方才的问话中回过神,就见那张俊颜越来越近。 她惊得睁大双眼——这是要...... 可她还没准备好啊! --- 第307章 圆房 可她还没准备好啊! 珩王看着眼前小女子杏眸圆瞪的模样,心底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还是太小了……若非…… “婉儿,乖,把眼睛闭上。”他尽量放柔声音,试图用这个方法让她放轻紧绷的情绪。 “可……可是……王爷,我还没……准备好……”一句话说的抖抖索索,断断续续,让人听着便心生怜惜。 齐天珩不用看,就能清晰感受到身下女子正在瑟瑟发抖。 他紧了紧搁在锦被一侧的手,深吸一口气:“婉儿,你不喜本王么?若是不喜,本王即刻停下便是。” 沈晓婉原本吓得不成句的嗓音,听到这句问话,心头猛地一堵,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王爷,我怎会不喜您?若不喜欢,当初便不会不顾姐姐反对,一门心思地要嫁入珩王府了。”她委屈地解释着,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哽咽。 黑暗中,齐天珩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倏然覆上了一层阴翳。 她不喜欢这皇家牢笼,他一直都知道。所以她才那般迫切地想逃离,任他如何挽留都无济于事。 沈晓婉僵直的身体,敏锐地捕捉到身边男子的情绪变化,心中顿时懊恼起来。 如今既已嫁与王爷,迟早是他的人。既然王爷想要,依了他便是,自己何必这般扭捏作态?王爷会不会因此误会她心有他念,才这般不快? 大不了……明日清晨起来饮一碗避子汤。这两年暂且不要子嗣,待满了十八再要也不迟。 如此,也不算违背姐姐的意愿。沈晓婉想通了这一节,鼓起勇气,主动伸手去牵齐天珩的手。 心中虽依旧羞涩难当,但面对心爱之人,想通后一切好似也并非那般难以接受。总会有这第一次的。 齐天珩感受到身边人的主动,眸中微光一闪:“婉儿,不必勉强。你若不愿……” 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捂上他的唇:“王爷,我愿意。”虽声如蚊蚋,但齐天珩却听得清楚。 红帐不知何时被轻轻放下,帐内春意渐浓,帐外绫罗满地。 门外,香叶与红芍听着屋内隐约传来的动静,相视一眼,眼中都浮起欣慰的泪光。 真好,小姐终是得偿所愿了。 她们虽是丫鬟,却也真心为自家小姐欢喜。 在这珩王府里,小姐的日子远不如表面风光。洛侧妃面上一派和善,实则处处压小姐一头。小姐毕竟是出身商贾,如何能与尚书府的嫡女相较? 如今得了王爷的垂怜,小姐总算是有了倚仗。 此前小姐应允凤姑娘两年后再圆房,她们嘴上不敢多言,心里却替小姐急得不行。 两年能生出多少变故,若荷香院那位先一步生下王爷的长子,小姐这辈子恐怕都要屈居人下了。 “来人,备水。”威严的声音自门内传出,一直候在廊下的婢女们立刻行动起来。 黑暗中,沈晓婉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满心娇羞,不敢与方才同自己耳鬓厮磨的男子对视。 “婉儿,可有不适?”齐天珩点燃桌上烛火,从一旁的箱笼中取出一件寝衣,轻柔地为床榻上的小人儿披上。 少女双颊晕红,眼波流转间尽是羞意,目光躲闪。 “婉儿,本王日后定会好好待你,你放心。你既已嫁我,此生我必不会错待你。”齐天珩凝视着那张肖似的容颜,神情有刹那的恍惚。 “嗯。”听着他一句句郑重的承诺,沈晓婉心头似被蜜糖塞得满满当当。 姐姐,你瞧见了吗?珩王他与旁人不同,他待我极好。他并非你所以为的那般,所以,我很幸福。 待侍女将热水送入,他挥手屏退众人,准备亲力亲为。 沈晓婉见心爱的男子要亲自动手为自己清洗,羞得连忙拉住他的手,低声道:“王爷,妾身……妾身自己来便好。”说罢,顾不得身上的不适,步履歪斜地走向屏风之后。 待屏风后水声响起,齐天珩眼底残存的温柔彻底敛去。他回眸望向床榻,目光落在那方事先准备好的圆帕上。 他缓步走到桌前,执起冰凉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闭目片刻,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收起。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若今生注定不能和你举案齐眉、白首偕老,那么,至少你要生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若余生无你相伴,我不知道这一切的筹谋与努力,究竟还有何意义。 对不起…… “王爷?”沈晓婉出来时,见他坐在那里兀自发怔,心中稍感不安。 “好了?那便安歇吧。”齐天珩牵起眼前娇小的女子,拥着她躺回榻上。 他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发间的淡淡馨香,心绪纷乱如麻。 不知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但他就是无法克制的想将那人留下,哪怕用尽一切手段。 沈晓婉似有所感,轻轻依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齐天珩身体瞬间一僵,旋即竭力放松下来,唯恐被她察觉到异样。 “婉儿,你应我一事可好?”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沈晓婉只觉一股酥麻自耳根蔓延开来,不由得暗暗掐了自己一下,暗恼自己竟这般不争气。 “王爷请讲。” “答应我,无论日后发生任何事,都不要离开我。不论何时,都要伴在我身侧,可好?” 听着这近乎恳求的话语,沈晓婉心头的感动无以复加,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得他如此相待。 泪水无声滑落,得此良人,此生无憾。 “好,我答应王爷。无论发生何事,婉儿绝不离开您身边。”她收紧了双臂,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得到想要的答复,齐天珩唇角微勾,抬手轻抚她的发丝。 “睡吧。” --- 幽芷院这边是主仆欢喜,荷香院那边却是凄风苦雨。 洛雪回到院中,想起灶上为王爷留的醒酒汤,便命青萍去取了送往书房。 谁知青萍半途恰遇刘侍卫往幽芷院传话。 她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竟听得王爷特意吩咐今夜要宿在幽芷院,她一时气愤连醒酒汤也顾不得送,慌忙折返报信。 第308章 劝诫 洛雪初闻禀报,虽心中不渝,但仍轻斥了丫鬟几句,只道王爷不过是去歇息罢了,往日也并非没有过,更是罚了青萍一月月银。 可谁知,到最后她等来的,竟是王爷在幽芷院与沈侧妃洞房花烛的消息。 以往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瞬间崩塌。洛雪一把拽下鬓边的白玉簪,狠狠掼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中,那支原本晶莹剔透的簪子瞬时被摔的七零八碎,如同她的心一般,再也拼凑拾捡不起。 青芜默默蹲下身,收拾一地狼藉。 看着地上那支不久前由她亲手簪在小姐鬓上的簪子,碎的再也不见初时的清雅,只余狰狞,眼眶不禁有些发酸。 小姐以前是何等明媚的一个人,自嫁入王府后,患得患失,几乎与从前判若两人。 青萍在一边吓得噤若寒蝉,懊悔不已。早知如此,真不该回来禀报,徒惹小姐伤心。 洛雪伏案痛哭一阵,才渐渐止歇。她抬眸看着陪侍在侧的两名贴身丫鬟,吩咐道:“去给我煮两个鸡蛋,再找些冰块来。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此刻她只觉眼睛肿胀得厉害,必须得想法子消肿,否则明日如何见人。 待二人退下,洛雪坐到铜镜前,望着镜中女子,微微有些出神。 昔日的神采飞扬早已荡然无存,眉间的开阔疏朗亦不见踪影。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会将日子过成这般模样。从前的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怎么才短短半年时间不到,一切就变了。 她说的对,是自己不听劝告,拼死拼活也要嫁给珩王,这能怪谁?要怪就只能怪自己被爱情冲昏了头,还是这般的爱而不得。 既然求而不得,从今往后,她再不会为难自己,更不必去乞求谁的垂怜。 她曾说:这世上不止有爱情,还有其他。以前她不爱听,也不愿听。此刻,她却深深体味到这话中的含义。 往后她不再为爱而活。当初一意孤行要嫁入珩王府为侧妃,母亲的苦苦哀求她听不进,父亲的殷殷劝说她充耳不闻,长兄的厉声呵斥,她亦不放在眼里。到头来,真正爱她的,终究只有血脉相连的亲人。 既然得不到,那便不再爱了。从今往后,她便只为权势而活。男人,不要也罢! 镜中女子的脸上,此刻哪还寻得见半分凄凄艾艾?入眼的只有隐忍、坚毅与果决。 ——— “青萍,你以后不要在小姐身边说那些有的没的,徒惹小姐伤心。”大厨房里,一直沉默的二人,终是由青芜打破了沉寂。 “什么叫有的没的?”青萍本有些后悔,听青芜这般口气,便不服起来。 她不过是心疼小姐,怎就成了“有的没的”? “小姐对王爷痴心一片,可嫁入王府都快半年了,至今未能圆房,我这不是替小姐着急么?”青萍委屈辩解。 “我知道你是心疼小姐。可总在她耳边絮叨这些,又有何用?你又不是不知小姐嫁的是什么人。如今王府里只有小姐和沈侧妃尚算好的,日后王爷若纳上十几二十个女人,小姐还活不活?难道日日就为这些事置气,直到将自己气死?”青芜看着青萍,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你别说这个!说起这个我就来气!小姐从前待凤姑娘多好,但凡她有的、好的东西,无不惦记着凤姑娘。 可凤姑娘呢?表面假惺惺的劝小姐,说王爷并非良人,不值得托付终身。一转身倒把自己妹妹塞进珩王府,还和小姐同一日进府!我就没见过吃相这么难看的人!”青萍一脸的愤愤不平。 青芜望着眼前一同长大的姐妹,竟觉有些陌生。 她摇摇头,失望道:“当初小姐执意要嫁,凤姑娘是不是苦口婆心劝过,说皇家并非好去处,让小姐三思?你现在摸着自己良心说说,王爷可是值得小姐托付终身的良人?” “青萍,做人不可以这样子的。小姐待凤姑娘好的确没错,可凤姑娘待小姐,从来也是以诚相待。 当日沈姑娘被赐婚时,凤姑娘根本不在京城,这你我都是知道的。待她回京,一切早已尘埃落定,难道你要她以死抗旨不成? 今日就算嫁进来的不是沈侧妃,也会有李侧妃、王侧妃、刘侧妃……到那时,你又待如何? 我们身为贴身侍女,职责不是整日在娘娘身边煽风点火,引得她争风吃醋、郁郁寡欢。而是该想着如何宽慰她,让她在这王府里,能过得舒心些。” 言罢,青芜便拿起灶上已煮好的鸡蛋准备离去。 行至门口,她停下脚步,并未回头:“青萍,你我姐妹一场,今日所言你且好好想想。你这性子必须得改改,不然以后……” 剩下的话,她终是不忍说尽。言尽于此,余下的,只能看她自己了。 这王府可不比洛府,青萍这般口无遮拦的性子若不知收敛,迟早要惹出祸端。 那位爷……未来可是要坐上至尊之位的。青萍是没撞到他跟前,否则,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忆起凤姑娘去延州前曾来见过小姐,那时她守在门外,虽未听清两人具体对话,但临出门前那句却清晰入耳:“洛雪,我从没想过要把晓婉嫁进珩王府,不管你信与不信。” 小姐信不信,她无从得知。但她自己是信的。凤姑娘是怎样的人,她清楚。她向来是有一说一,从不弄虚作假。做了便是做了,她定会认。 ___ 这边青萍被青芜说教一通,心里更是憋闷,“也不知究竟是谁的丫鬟,成日就知道拍她马屁!她能瞧见么?” 青萍越想越气,抬脚便朝灶台踹去。谁知一脚正踹在灶膛刚退下的柴火上,几点火星猝不及防溅出,瞬间烙穿了她的绣花鞋面。 “啊——!”青萍惨叫一声,猛地跳起,连连跺脚,好一阵才将火星扑灭。 看着脚上烧出破洞的新绣花鞋,心疼得直抽抽。这是她今早为迎王爷归来特意换上的新鞋,如今不仅烧坏了,还惹了一肚子闲气。 她终于忍不住,在空荡的厨房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___ 第309章 祖父,她要走了 --- 回京后的日子,谢知遥忙得是焦头烂额。 他算了算,竟有四五日没见着她了。 在延州时,即便再忙,只要想见她,走两步就能见到。如今回了京城,想见她一面却难如登天,公务缠身不说,还得顾及她的名声。 若总是这样见不着面,他何时才能……赢得她的芳心? “知行,”他吩咐道,“去和小王爷说一声,午后我邀他去‘半日闲’品茶。” 知行抬眸看向自家公子,提醒道:“公子,老太爷前天就交代了,让您忙完就去见他,说有事相商。” “......”谢知遥。 祖父什么时候见他不行?偏偏赶在这时候。 他心念一转,“等从‘半日闲’回来再去见祖父也不迟。你先去找小王爷。” 知行闻言,挑了挑眉。看来公子是太久没见凤姑娘,相思成疾了。 他心里觉得好笑,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恭敬应道:“是,公子。” 他领命转身,刚跨过门槛,又被叫住了。 “算了,”谢知遥改变了主意,“正好我也有事想同祖父说,还是先去见祖父。约小王爷的事,稍后再说。” 他起身朝松鹤堂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补充道:“你去看看李府医是不是回来了。若回来了,告诉他一声,回头我要带他去‘半日闲’一趟。” 她的身子,这次回来必须要好好调养,不能再拖了。 “是。”知行再次领命而去。 松鹤堂·书房内。 谢景安看着阔别数月的孙儿,更显沉稳,不禁暗暗点头。 “孙儿见过祖父,给祖父请安!”谢知遥对着座上的人恭敬行礼。 “终于有空来看我这老头子了?”谢景安看着这个明显大有长进的孙子,心中涌起一股骄傲与自豪。 “祖父恕罪,孙儿只是近日公务太过繁忙,这不,一得空就立刻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嗯,”谢景安捋须问道,“这一趟延州之行,可有所得?” 听祖父问起正事,谢知遥神色一正:“祖父,此一行孙儿确实发现几个问题。其一,我大齐边关将领缺乏临机决断之权,任何军事行动皆严格遵循中央预设方略。若他们能有机变应对之能,延州一战不至于溃败至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延州周边防御薄弱。西夏围城时,城内兵力空虚,外援迟迟不到,终致延州军全军覆没。 其三,我大齐向来重步兵而轻骑兵,西夏却以骑兵为主,机动性极强。此次我军死伤逾二十万,与此干系甚大。经此一役,我们必须汲取教训,加强西北边防防御体系,尤其要将训练骑兵提上日程。” 谢知遥的语速加快,情绪也略显激动:“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便是穷!穷到拿不出供应大军的粮草辎重。 祖父身在中枢,延州一战朝廷到底拿出多少粮草,您定然是知晓的。无论兵力如何,战事一起,若无粮草,何以作战?未来几年,大齐再也禁不起一场如延州这般惨烈的战役了!”说到最后,他难掩对朝廷的失望。 谢景安听着孙儿的分析,眉峰越蹙越紧。方才还赞他沉稳来着,转眼又沉不住气了。 “靖安啊,”谢景安缓缓道,“你所说这些,皆非一朝一夕之弊。想要改变当下局势,非十年、二十年之功……祖父怕是看不到那一天,将来就靠你们了。” “祖父您说的这个可能,先决条件是上面那位必须得是位明君吧?”谢知遥脱口而出,“当今若再掌权十年、二十年,大齐恐怕……” “混账!”谢景安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指着谢知遥的鼻子怒斥,“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也是你能说的?!” 谢知遥被祖父的震怒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几句实话竟引得祖父如此雷霆之怒。他连忙跪下:“祖父息怒,孙儿知错!但孙儿所言俱是实情,并非不说它便不存在。” 谢景安看着他倔强中带着不服的神情,心中既无奈又暗含一丝欣慰:“靖安,你记住,有些话,心里想想也就罢了,万不可宣之于口,明白吗?” 即便是在这谢府之内,焉知不会隔墙有耳?若被人抓住把柄做文章,他谢家一朝倾覆也不是不可能。 “孙儿明白。”谢知遥低头应道。 谢景安见他认错,面色稍霁,重新坐下,语气转而平淡:“起来吧。” 他话锋一转,“你和那位凤姑娘,是怎么回事?” 谢知遥心头猛地一跳,祖父知道了?这怎么可能? “祖父,我与凤姑娘……就是寻常朋友,没什么特别的。”他干巴巴地回答。 他倒是巴不得有点什么,可事实不允许,总不能睁眼说瞎话。 “哦?真没什么?”人老成精的谢老宰相一脸不信,盯着局促不安的孙儿,“若真没什么,你的那块玉佩,怎会在她手里?” “祖父,真没什么特别关系。”谢知遥见祖父问起玉佩,索性将凤倾城在延州如何拿了玉佩作保,以及其中牵扯的利害关系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也好让祖父心中有数,即便谢家将来不参与夺嫡,也绝不能站到珩王的对立面。 谢景安听完原委,面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你所说这一切,当真都是她所思所想所为?” “祖父,此等大事,孙儿岂敢欺瞒?当时在场的并非我一人,您若不信,派人一打听便知。此番延州城能保住,她居功至伟!” 谢景安看着自己孙儿一脸引以为傲的表情,这还叫没什么。只差脸上没直接刻上几个字‘这是我喜欢的人’。 “靖安,你年纪也不小了,”谢景安语重心长,“既然有了心仪之人,便要把握住机会,莫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那姑娘手里竟不止一块玉佩?看来不止自家孙儿看上了这姑娘,得抓紧啊! “……”谢知遥被自己祖父话题急转弄得有点懵,不是在谈军国大事吗?怎么突然又转到这上面了? 不过既然祖父提起,刚好和祖父说说外放的想法。 “祖父,她……要走了。” --- 第310章 调换避子汤 --- “祖父,她……要走了。” “走?走去哪儿?她在京城不是有间茶馆吗?”谢景安不解。 “她要离开京城,回汝南老家。”谢知遥见祖父已洞悉自己的心思,干脆不再遮掩,坦然道,“所以,祖父,我想外放去汝南。” 有祖父在,日后爹娘催婚时,至少有人能帮他挡一挡。 “为何?”谢景安追问。 “许是想避开京城是非。回京前,珩王曾亲口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她什么也不要,只说想回老家。” 谢知遥看着自己祖父,眼神里带着恳求——祖父,您一定会帮我的吧?这可是您未来的孙媳妇啊! “……立下如此功劳,却一无所求?”谢景安沉吟片刻,叹道,“靖安,你这眼光,倒真是不错。外放一事……容我再思量思量,你先下去吧。” 那姑娘手中如今握着三块玉佩:自家孙儿的、李老头的、还有珩王的。 眼看夺嫡之争又将风起云涌,靖安此刻离京,既能追媳妇,又可远离朝堂纷争,倒是一举两得。 这姑娘,当真不一般。 “祖父……” “怎么?”谢景安抬眼,疑惑地看向欲言又止的孙儿,“你还有事?” “此次河州之行,我遇见了吐蕃大论‘噶尔·冻赞’。” 谢景安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看来,祖父与噶尔·冻赞之间,确实发生过什么。 “他和你说了什么?”谢景安的声音不复轻快,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说,他和祖父是旧相识,在大齐的那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时光。”谢知遥偷觑着祖父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斟酌着词句继续道,“他还提到……与祖父以及几位故友有个三十年之约……” 谢景安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几乎握不住,仔细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祖父……您没事吧?”谢知遥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事,”谢景安强自镇定,“你继续说。” “临走前,他给了我一封信。这几日一直忙,差点给忘了。”谢知遥歉然道。 “嗯,稍后送来便是。”谢景安摆摆手,“若没别的事,你先退下吧。” “祖父,您脸色看起来不大好,要不要请李府医来看看?”谢知遥不放心地又问。 “不必,下去吧。” 待谢知遥退出书房,谢景安才缓缓拉开书桌下的抽屉,取出一只古朴的楠木匣。匣中静静躺着一枚质地上乘的玉扳指。 “噶尔·冻赞……”他低语,声音带着无尽的怀念和苍凉,“你可是在怪我?怪我当年没能救下魏大和薛五……” 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脊背微弯,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闭上眼,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神采飞扬、志得意满的吐蕃少年; 满腹经纶、温文尔雅的魏家大郎; 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薛家五郎; 还有他,心怀天下的谢家三郎。 那时的他们,是何等意气风发!把酒言欢,指点江山。 他们曾谁也不服谁,都自认是这天下最有本事之人。 他们也曾歃血为盟,誓做一生兄弟。更约定三十年后重聚,再一论高下。 可最终呢?魏大没了,薛五没了。三十年之约到了,噶尔·冻赞也没来……他定是不愿再见他了。 一滴浊泪滑落。 是他谢景安,弄丢了曾经最好的知己、兄弟。噶尔·冻赞怪他,一点都没错。 ___ “知行,我总觉得噶尔·冻赞与祖父之间,发生过什么。”回廊下,谢知遥若有所思。 “公子既心有疑惑,方才为何不当面问老太爷?”知行不解。 “祖父脸色不太好,”谢知遥摇头,“还是不问为好。他若想说,自会告诉我。” 老一辈的恩怨太过遥远,既然祖父不愿提,他又何必惹老人家不快? 横竖他与那吐蕃大论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知不知道,倒也无所谓了。 “知行,你去把噶尔·冻赞那封信送到祖父书房。对了,慎行呢?让他去给小王爷递个帖子,明儿午时,我请他在‘半日闲’喝茶。” 知行看着明显心情转好的公子——去了一趟书房,心情竟好了这多,莫非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翌日*珩王府 沈晓婉早早换上一身崭新的衣裙,在镜前转了几个圈,雀跃地问:“红芍,你看我这身衣裙如何?” “小姐,您穿什么都好看!”红芍笑嘻嘻地打趣,“再说,凤姑娘只要见到你,就会欢喜。” 小姐虽已成婚,但眉眼间仍是一派天真烂漫,丝毫未染世俗浊气。红芍暗暗祈愿,但愿小姐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 自那日圆房后,王爷无论多晚回府,总要来幽芷院瞧上一眼。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姐次日便命人熬了避子汤——说是凤姑娘叮嘱过,她年纪尚小,不宜有孕,待满十八再要孩子也不迟。 红芍知道凤姑娘是为小姐好,可避子汤终究伤身。改日得寻个机会,请夫人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走吧,别让姐姐久等。”沈晓婉眉眼含笑,带着红芍出了门。 --- 珩王府书房 “幽芷院那边如何了?”齐天珩头也不抬,手中朱笔批阅着公文。 “沈侧妃方才出门了。”暗卫迟疑一瞬,“还有……昨日那碗汤药,属下已查明。” 他缩了缩脖子,实不愿禀报此事,生怕王爷震怒,殃及池鱼。 齐天珩笔尖一顿:“说。” “是避子汤。侧妃与丫鬟说话时提及,凤姑娘担心她年纪太小,过早有孕恐伤根本,故而决定这两年暂不……”暗卫的声音越来越低。 “知道了。”齐天珩淡淡道,“日后若再发现此类情形,直接将汤药换成滋补的。退下吧。” “是!”暗卫见王爷并未发怒,暗自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待书房门关上,齐天珩才缓缓搁笔。 先前落笔之处,并无字迹,只有几团洇开的浓重墨迹。 手中的狼毫笔不知何时已被折断成两截,无声地躺在案上。 “……凤倾城。” 半日闲 “姐姐!”沈晓婉一见凤倾城,眼泪便扑簌簌落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凤倾城失笑,取出帕子替她拭泪:“哪有那么夸张?是你太久没见我,才觉得我瘦了。” 凤倾城牵着妹妹的手往里走去。今日,她正好有要事需同她商议,得寻个清净地儿。 --- 第311章 姐妹决裂 --- “姐姐,你这次去安阳,怎么去了那么久?以后可不可以别一走就是几个月,我会舍不得你的。”晓婉撒娇地摇晃着凤倾城的胳膊。 凤倾城宠溺地看着妹妹,无奈地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在我答应你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嗯,姐姐,你说!不管什么,我都答应你。”晓婉一脸甜笑,点头应允。 只要姐姐能留在身边,其他什么都好说。 “爹娘走之前,曾嘱咐我,要我好好照顾你,护你一世无忧。 晓婉,对不起!是姐姐之前没看护好你,才让你遭歹人掳劫,以至于后来……一步错,步步错,让你身不由己地嫁入了皇家……”凤倾城望着这个最疼爱的妹妹,眼中满是愧疚。 若非她的疏忽,晓婉怎会被赵王掳走,又怎会有后来的赐婚? “姐姐,这事怎能怪你!你何错之有?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晓婉急急的说道,不忍见姐姐自责,“再说,嫁给珩王,是我心甘情愿的,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姐姐切莫觉得对不起我。能做他的侧妃,我很高兴。” “……”凤倾城看着妹妹那副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女人模样,一时语塞。 “晓婉,也许那时你太小,不记得爹娘说过什么了。他们希望你我两个能像普通人一样,过平静宁和的日子。这也是姐姐的心愿。” “姐姐,我确实不记得爹娘临终前说了什么。但我相信,他们一定是盼着我们可以过得幸福。”沈晓婉毫不避讳地直视凤倾城眼睛,语气无比认真。 看着妹妹这副撞了南墙——也不打算回头的模样,凤倾城气得心口发疼。明明是自己的妹妹,怎么性子一点也不随自己。 但凡他齐天珩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她何至于如此百般阻挠?她可是这世上最希望她过得好的人! “晓婉,”凤倾城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姐姐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汝南?” 自己这般苦心孤诣地为她谋划,到头来,恐只会招来她的怨恨。一想到这个可能,她便心痛难当。 “姐姐,你在同我说笑吗?”晓婉失笑,“我都嫁给珩王了,还能去哪里?” 凤倾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已和珩王说定,这次回京便带你回汝南,他同意了。” 沈晓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怎么可能?前几天他还……”话未说完,她惊觉失言,骤然收住了话头。 凤倾城眼神一凛:“前几天他还什么?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明明当面应承了她,莫非背后又使了手段? “没……没什么,姐姐,”沈晓婉连忙找理由想搪塞过去,“前几天他还说姐姐回来了,让我有空多来看看你。” 凤倾城仔细审视着妹妹的神色,忽然发觉她眉眼间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那清纯甜美的容颜,竟隐隐透出一丝属于已婚妇人的……妩媚? 心猛地往下一沉——定是自己看错了。晓婉答应过要等两年的,肯定是自己眼花!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声音和缓些:“晓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和珩王圆房了?” 本想瞒着姐姐的沈晓婉,见被识破,脸瞬间臊得通红:“……姐姐……你……你怎么知道的?” 凤倾城眼前一黑,脚下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 “魏晓婉!你给我跪下!”凤倾城再不复平日的冷静,清冷的容颜上寒霜密布。 “姐姐……”见姐姐脸色惨白,显然动了真怒,沈晓婉慌忙跪倒在地。重逢以来,这是姐姐第一次唤她魏晓婉。 “别叫我姐姐!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我之前同你说过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吗?”凤倾城言词锋利如刀,眼中尽是失望。 “你如今还不满十五,身子骨根本还未长开!过早行房对你只有害处没有好处!女子生产本就是九死一生,何况你这般年纪?万一有了身孕,你是要还是不要?” 她恨不能狠狠给这傻丫头几耳光,将她打醒。 “姐姐……我知道……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更不敢忘……”沈晓婉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回道。 “知道。知道你还明知故犯?说!是不是珩王强迫你的?”若真是如此,她定与那男人不死不休,管他是什么狗屁王爷! 一直在外间忙碌的陈素素,虽未进来,却时刻留意着里屋的动静。 她知道倾城今日要与晓婉说什么。此刻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厉斥,她担忧地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走向后室—— 究竟发生了什么,竟惹得倾城发这么大火? 跪在地上的沈晓婉,听着姐姐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姐姐本就对王爷有偏见,若让她知道是王爷执意……那姐姐日后更不会给王爷好脸色了。 “姐姐,不是的……是我自己情难自禁……王爷他……他喝醉了,是我没忍住……”她支支吾吾地解释。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在室内回荡。刚到门口的陈素素见状,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啊!”她说着,上前想扶起跪着的沈晓婉。 可沈晓婉执拗地不肯起身。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姐姐的担忧她懂,可感情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在她心中,珩王就是她的良配,他待她的好,姐姐只是没看到罢了。 凤倾城看着地上挨了一巴掌、脸颊浮现出指印的女子,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 心,忽然就冷了。 罢了!罢了!人各有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又何必一味强求? 自觉是为她好,可在她眼中,怕只觉得自己在棒打鸳鸯。 凤倾城苦笑一声,声音带着疲惫的疏离:“沈晓婉,你走吧。以后……没事就别来找我了。既然你认定自己嫁的是良人,那就好好过日子。无论如何,路是你自己选的,再难,你也得咬牙走下去。” 她转身走到窗边,不再看身后一眼。 “素素,送她出去吧。” “姐姐……”沈晓婉看着不再训斥自己、甚至不愿再看自己一眼的姐姐,心中陡然涌起巨大的恐慌。 什么叫以后没事别来找她?姐姐这是……不要她了吗? “走吧,我先扶你出去。你姐姐正在气头上,等她消消气,你再……”陈素素轻叹一声,手上用力,将她搀扶起来,带出了房间。 “姐姐……”沈晓婉的声音消失在门外。 --- 第312章 交际 ___ “谢知遥,算你有点良心,知道回来就请我喝茶!”齐天俊一脸傲娇地仰着头,那表情活像在说:你若不请我,以后就没你这个朋友了。 他身旁跟着的南山,手中提着几样精致的糕点——这是小王爷特意为素素姑娘准备的。 昨儿慎行送信到王府,王爷得知后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这段时间谢公子不在京,王爷的笑声都少了许多。此刻看着王爷这副神情,南山都不好意思给戳破。 “说来也怪,”齐天俊话锋一转,一脸怀疑地看向谢知遥,“你离京后不久,凤倾城她们也就消失了。我来‘半日闲’打听好几次,都不见她们回来。”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如果我不是知道你去办正事了,我真会怀疑你和她一起私奔去了!” “你能不能不要口无遮拦!”谢知遥有些生气地上前一把捂住好友的嘴,“我一个大男人倒无所谓,可人家凤姑娘是女儿家,你这样随便毁坏别人的名声算怎么回事?”前辈子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交了这样的损友!” 齐天俊敏捷地躲开他的手:“干嘛?我说错了吗?你离京几个月,她就离京几个月。诶,你回来了,她恰巧就在你回来的前一天也回京了。这世上怎能有这么巧的事?我就从来没遇到过。”他一脸不服气地列举着各种证据。 “你......”谢知遥一时气结,干脆不再理他,径直向前走去。 “哎,你别不理我啊!你若是觉得我说错了,也可以举例反驳我嘛!”齐天俊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絮叨。 “齐天俊!”谢知遥猛地停步,低吼一声,“你到底还要不要喝茶?”那火气是再也压不住了。 身后不远处跟着的南山和谨行面面相觑,这两人怎么还吵上了。 “不说就不说,发什么脾气嘛!”齐天俊摸摸鼻子,自觉也没说什么太过分的话,怎么反应这么大。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谢知遥沉着脸斥道,“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样诋毁一个姑娘家的清誉,你觉得合适吗?” 丢下这句话,谢知遥便拂袖而去。 心中满是后悔——今儿根本就不该喊这家伙出来喝茶,纯粹就是给自己找气受。就他这破嘴,别说追心上人,恐怕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小王爷见好友生气竟不似作伪,心中暗自检讨一番,终于闭上了嘴。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了‘半日闲’门口,正巧撞上捂着脸匆匆离开的沈晓婉。满面泪痕,任是她极力遮掩还是让人看见了,陈素素跟在后头,将她送上了不远处珩王府的马车。 “那不是我小嫂子吗?怎么了这是?”齐天俊一脸好奇的看向谢知遥,对于刚才两人的冷战他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 谢知遥心中也好奇,但觉得这是凤倾城妹妹的事,不该随意打听。他警告性地瞥了齐天俊一眼,率先走进了茶馆。 目光扫过店内,没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一股强烈的失落感顿时涌上心头。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魏新见是熟客,便亲自上前沏茶。 “魏新,你们姑娘呢?”谢知遥装作不经意地问起。 魏新沏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这位表面云淡风轻、手指却不自觉在桌面不停敲击的贵公子:“姑娘在里面休息。谢大人找姑娘有事?” 他沏好茶,恭敬地将茶杯放到二人面前,并未立即离开。 “嗯,没什么事,”谢知遥找了个尚算合理的借口,“就是想谢谢你们姑娘之前帮过我的忙,请她吃顿饭。” “公子稍等,我进去问问姑娘?”魏新躬身退下。 “凤倾城什么时候帮过你?我怎么不知道?”齐天俊忍不住追问。 这次谢知遥不再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齐天俊被看得有些讪讪,乖乖闭了嘴,不再追问。 送人回来的陈素素心情格外沉重。倾城费了那么多心力,才终于让珩王松口,同意她带着妹妹离开。 如今晓婉这般……倾城的心情肯定很难受。 如果晓婉不走,她肯定也不会走。虽然她刚才对晓婉说了重话。 ——晓婉是她在这个世上最重视的人,她怎么可能丢下她一人独自在京城。 所以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陈素素突然感到一阵憋闷,很想咆哮,很想揍人。 “素素!你回来了?你这几个月去哪儿了?我很想你......”原本安静了没半盏茶功夫的靖王,一见陈素素回来,立马跑到她身边。 “你给我离远点!我这会儿心情不好!”陈素素不耐烦地用力推开他。靖王被推得身子微晃,差点跌下椅子。 看她心情不好,齐天俊再不敢造次,只得委屈巴巴地跟在她身后,那模样活像摇尾乞怜的小狗。 谢知遥见他这副模样,原本沉郁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这人就是欠收拾,平时说话没个把门,也不过脑子。也就只有陈素素这样的姑娘才能压制他。 谢知遥忽然考虑要不要想办法撮合一下二人,他真的很想看小王爷一辈子被人“压得死死”的画面。 “南山,”想做就做,“去,把你手上的糕点给素素姑娘送过去,那不是你们王爷专门为她准备的吗?” “姑娘,”魏新回到内院,看着凤倾城脸色不是很好,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谢公子和靖王来了,在外面说想见您。” “跟他们说,我没空。”凤倾城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唇轻微地翕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音节。 “好,姑娘。”魏新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闭嘴,转身欲走。 “算了,”凤倾城深吸一口气,起身:“还是我去吧,万一找我有什么事。” 既然决定不走了,那有些必要的走动和交际就得维持下去,说不定日后用得上。 ___ ‘齐天珩,很好!你竟然摆我一道。’ 第313章 迁怒 --- ‘齐天珩,很好!你竟然摆我一道。’ 那日你若不同意,大可直说。何必假意应承,说什么待到那日放晓婉自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要放她自由!既然如此,咱们的盟约便到此为止。 我把你当做同舟共济的战友,你却在背后捅我刀子。 今日这笔账,我凤倾城记下了。他日你不负晓婉便罢,否则…… 心血翻涌,凤倾城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喝点酒麻醉自己,心口有些疼。 ___ “见过小王爷,谢公子找我有何事?”凤倾城草草打过招呼,就近寻了把椅子坐下。 陈素素原本在擦桌子,见她出来,立马走了过来,挨着她坐下:“没事吧?”附耳小声问道。 “没事,别担心。”凤倾城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以示安抚。 “想请你吃饭,就在对面的风月酒楼。”谢知遥有些担心地看着凤倾城,生怕她会拒绝——毕竟她妹妹刚哭着离开。 凤倾城嘴角牵起一抹浅笑:“好啊,正好我也饿了。素素,一起。” 谢知遥见她答应,心中不由一喜。 原本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邀请陈素素的靖王,闻言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凤姑娘果然是玲珑剔透之人!待他日成婚,她必定要坐主桌! --- “凤东家,好久不见!”钱不少看见凤倾城一行人进店,竟没有先招呼前面那两位尊贵的客人,而是先迎向她,足见凤倾城在此处的受欢迎程度。 “钱掌柜,好久不见!”凤倾城笑着回应,方才面上的不愉早已消失无踪。 “捡最好的酒菜往雅间送,今日谢公子做东。”她说完还朝钱掌柜眨了眨眼,示意他别替她省钱。 钱不少何等精明,一看便知,立马应声下去安排了。 “凤姑娘,请。”谢知遥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几人往二楼雅间而去。 见她一改方才的颓唐,还能与人玩笑,谢知遥的心情也随之明朗起来。 别说一桌好酒好菜,只要她高兴,十桌都不在话下。 包间布置得极为雅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备好了精致的茶具。 窗外正对着‘半日闲’。那时,他就是在这里,亲眼目睹她如何救下魏新——不,那时候的魏新还不叫魏新,而是叫‘李狗’。 “素素,前段时日你们去了哪里,我来找过你几次……”靖王见陈素素坐在凤倾城身边,立刻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好似浑然不知何谓“男女授受不亲”一般。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陈素素见这人几乎要贴到自己身上,眉头不由紧皱。 自己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这位也太不拘小节了吧!她忍不住把椅子往凤倾城那边挪了挪。 凤倾城看靖王那毫不遮掩的心思完全写在了脸上,心中便有些不悦。这皇家的人,行事未免都太过自我了些。 “靖王,你喜欢我家素素。”凤倾城说出口的话并非问句,而是笃定的陈述。 齐天俊原本一脸殷勤地正准备给心上人倒茶,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顿时有些紧张起来,手中的茶壶差点没拿稳:“凤姑娘此话是何意?” 陈素素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微惊。倾城怎会把这种话公然宣之于口,虽然她也看出来这个二傻子对自己似是有意。可当着谢知遥的面问出来是否有些不妥。 “靖王自己是何意?”凤倾城字字如刀,直刺靖王心口,“你这般不顾男女大防地紧挨着素素,是想让她遭人非议、被千夫所指吗?” “我没有!”齐天俊面红耳赤,急急否认。 “哦?你没有?”凤倾城脸上换上嘲弄的表情,“那就是说,你觉得身为尊贵的靖王,这般招惹她已是给她脸面,是件值得你骄傲的事情了?” “我没有!我从没这样想过!我是真心喜欢她的!”齐天俊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陈素素,再次急切地辩解道。 “我不知道你们皇家是如何表达心意的。在我们民间,喜欢一个人,得先请媒人上门探探口风,征得女方父母同意,问女方是否愿意下嫁。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男方再备上厚礼,选个吉日上门提亲。而不是像你这般,不分场合,不顾他人意愿,强行靠近,徒增他人困扰。你这般作为,不是喜欢,是仗势欺人,是轻贱!”凤倾城一番话如疾风骤雨,说得齐天俊哑口无言。 “靖王!”凤倾城此刻怒火攻心,再也顾不得对方是什么身份: “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里!莫要以为素素无父无母,你便可不知分寸、为所欲为地纠缠!你以为这样就能娶到素素?你以为你仗着皇家身份,我们就得忍气吞声、忌惮你?” 谢知遥在一旁看得有些呆愣,见事态发展到几乎要失控,连忙上前一把将靖王拽到自己身边坐下。 “好了!你少说两句!” “素素,我……”齐天俊声音微哽,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一直知道凤倾城厉害,却没料到她竟厉害到如此地步。方才短短几句话,几乎要斩断他与素素未来所有的可能。 陈素素早已把脸撇向一边,眼眶泛红。 她一直被靖王这般纠缠,心中也很是困扰,几次想动手收拾他,又怕给倾城惹来麻烦。 果然,只有倾城最懂她,也最心疼她。 她本就不喜皇家,与他们接触总感压抑憋闷。无论眼前这位对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不会喜欢他。 虽然她未必将男女大防看得多重,但能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护在羽翼之下,是何等幸事。 “好了,都坐下吧!”谢知遥见势不对,赶紧截住话头,“小王爷,今日是我做东请凤姑娘她们吃饭,其他与吃饭无关的事,还请你休要再提。” 他在桌下狠狠地踹了靖王一脚——这蠢货再不知收敛,这辈子都别想娶到陈素素了。 “谨行,去看看,掌柜的酒菜怎么还没送上来?”谢知遥对着门外扬声喊道,试图缓和下气氛。 凤倾城将心中憋闷发泄一通,感觉好多了。 她也不去看对面靖王难看的脸色,径自拿起茶壶,给自己和素素各斟了一杯茶。 “素素,喝茶。”无事人一般将茶杯轻轻推到陈素素面前,神情已恢复如常。 “上次听你提及,要回汝南老家,”谢知遥自以为换了个安全话题,殊不知...... “不知凤姑娘何时启程?” --- 第314章 醉酒 --- “不知凤姑娘何时启程?” 他话音刚落,便见凤倾城放下了手中茶盏,眼睫微垂敛去眼中所有的情绪。屋内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滞了几分。 陈素素口中的茶还未来得及咽下,听到这问话,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这些人怎么都像没长眼睛似的,净挑些不该说的问!早知道就不该让倾城来吃这顿饭。 “怎么?谢公子打探我的行踪,是想给我饯行么?”凤倾城抬眸,一脸无害的笑看眼前人。 “没有,”谢知遥连忙解释,“我就是想知道凤姑娘何时启程?因为我可能不久后也要外放到汝南任职。” “......”凤倾城心中噌噌往上涨的火气,骤然熄灭了。 她别过头,望向窗外。大街上人来人往,有赶着回家吃饭的,有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的,也有兄弟姐妹结伴出游、言笑晏晏的…… 可这些热闹,与她凤倾城无半点干系?她没有家,没有需要她供养的亲人,更没有可以携手同游的兄弟姐妹。 一股巨大的虚无感瞬时攫住了她。红尘一遭,她竟活到如斯地步。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谢知遥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他难以理解的孤寂:“原来谢公子是要去汝南任职,那民女在此先恭贺一声。至于……汝南,我暂时不回了。”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看屋内任何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喧嚣而陌生的街景。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悄悄覆上她的手背。凤倾城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身边终究是有人相伴的,虽非血亲,却胜似亲人。有这份温暖,便已足矣。 桌上两个男人看着那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虽然不明缘由,但他们心底都生出一丝不愿打破此刻温情的默契。 直到酒楼小二送来酒菜,凤倾城才转身坐回桌边。 饭桌上,谢知遥根本无需劝酒布菜。两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一杯接一杯,不知停歇。 起初,谢知遥想着她心情郁结,喝点酒或许能稍稍缓解,就不曾阻止。 可眼看着她们眼神逐渐迷离,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不由担心起来。 他上前试图阻止:“倾城,别再喝了,不然明日宿醉醒来会很难受。”他想同凤倾城讲道理,却忘了醉酒之人哪里听得进劝告? 酒杯被拿走,凤倾城干脆直接提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谢知遥见她全然失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大惊失色,忙出手阻拦。不料凤倾城一个没坐稳,整个人直直向旁边倒去! 谢知遥眼疾手快,改拦为扶。可醉酒之人哪还有重心?两人竟一同向地面摔去!谢知遥生怕她摔伤,急忙侧身垫在下面。凤倾城不偏不倚,正好摔在了他身上。 那边陈素素早已醉得不省人事。方才她陪着凤倾城喝酒,几乎是凤倾城喝一杯,她就喝两杯——只因她担心倾城喝醉了心里更难受。 此刻她早已东倒西歪,全靠齐天俊在一旁费力地搀扶安抚。 “哎呀!”陈素素瞥见凤倾城摔在谢知遥身上,惊呼一声,挣扎着想要上前分开两人。可她哪里还站得稳?没走两步便身子一躬,“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秽物不偏不倚地全吐在了赶来扶她的靖王身上! 谢知遥这边也好不到哪去。凤倾城醉眼迷蒙,一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徒劳无功,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别拦我……我还要喝……” 身上的人儿不安分地扭来扭去,谢知遥被她折腾得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虽处境尴尬,他却鬼使神差地不想喊门外的谨行他们进来帮忙。 ——这份“难受”,他竟有些甘之如饴。 她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这般靠近自己,除了安阳山洞那次…… 门外的南山和谨行听到屋内的动静不小,放心不下,一同推门进来,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混乱景象: 满身污秽的靖王殿下抱着素素姑娘不撒手; 一脸酡红的凤姑娘,正紧紧搂着丰神俊朗的谢公子,趴伏在他身上动来动去。 “咳咳!属下什么也没看见!”两人慌忙退了出去,临关门前还不忘补一句,“公子…王爷…您们继续!” “该死!”谢知遥低咒一声。虽心里万般不舍,但一想到凤倾城方才对靖王说的那番话,他就知道必须立刻结束这场面。 否则等她清醒过来,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只怕以后再也不会理睬自己。 “谨行!你给我滚进来!”他扬声喊道。 门外正拍着胸口惊魂未定的谨行,听到召唤,只得犹犹豫豫地再次蹭进门来。 “公子,您…有何吩咐?”人进来了,脑袋却使劲撇向一边,仿佛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一般。 谢知遥看到他那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杵着干什么?没看见凤姑娘摔倒了?赶紧过来扶一把!” 若真有什么,他认了这表情也无妨,可天地良心,他与凤倾城此刻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哦!原来是摔倒了啊!”谨行恍然大悟,连忙弯腰去扶。 可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另一边——这边是摔倒,那靖王殿下抱着素素姑娘不撒手,又算怎么回事? “你眼睛往哪儿看呢!”谢知遥见谨行的手搭在凤倾城莹白如玉的胳膊上半天不松,心头莫名火起。待自己能动弹了,立刻起身接过凤倾城,顺势狠狠地拍了他手臂一巴掌。 她也是他能随便碰的? 谨行被打得一愣,慌忙缩回手。 “去找小二要些醒酒汤,再准备两盆清水来。”谢知遥吩咐道。 她们这副模样,着实不宜直接出去,等她们稍微清醒些再说。 “还有,你在外面守着,别让小二进来。水和醒酒汤,你和南山亲自送进来。” 谨行听着公子的吩咐,心凉了半截。 看来自己所料不差,靖王对素素姑娘,怕是真的动了心思。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出去找小二了。 那边吐过之后的陈素素安静了许多,靠在靖王身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而凤倾城依然眉头紧蹙,不时还发出难受的呻吟。 谢知遥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中懊悔:早知道,就不让她喝这么多酒,太遭罪了。 她说暂时不回汝南……妹妹又哭着跑出了“半日闲”……今日心情还如此低落, 结合种种情况来看,怕是多半与她妹妹和珩王有关。 今日回去后,得赶紧同祖父说下,去汝南任职的事需得暂缓。待日后她决定好去向——再做决定也不迟。 想到这里,谢知遥望向怀中女子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柔和几分。醉酒的她也格外好看,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清冷...... ___ 第315章 话别 凤倾城指尖拨弄着柜台上的算盘珠子,神思却早已飘远。 那日在风月酒楼醉倒,待到稍稍清醒,已日落西山。 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竟整个靠在谢知遥怀中。那人正眉眼温润的看着自己,那一刻他虽未言语,眸中却似蕴含着千言万语。 醒来后,纷沓而至的便是自己酒醉后种种出格的行径。她很想装作若无其事,可脑海中的每个场景都清晰得不容她忽略。 常听人说醉酒最易忘事,她却偏偏与常人不同,无论喝多少,每个细枝末节她都能记得分明。 暗自懊恼一阵后,凤倾城强按下纷乱心绪,只当什么也未发生。 她向谢知遥道了声谢,便唤醒在靖王怀中沉沉睡去的陈素素,一同回了“半日闲”。 从那日算起,已有七八日再没见到他了。 不见也好,没有结果的事情,原就不该有过多的牵绊。 以后出去应酬,必须得带上人。不管是魏新、赵二,还是寒影与乔非。随便哪一个都比倚在谢知遥身上稳妥。 目光落在账册上,凤倾城在心底微叹。如今‘半日闲’的收入虽还同以往一样,可自己要养活的人却越来越多,早已是入不敷出。 况且,她还欠着赵二他们每人一百两银子,还有魏六、小石头那群要读书的孩子——再苦也不能苦了教育。 还有刚成立的镖局,那里还有好几十号人,等着她拿银子养。每天吃喝拉撒都是一笔大银子。 凤倾城突然觉得自己好穷,穷的恨不能上街去乞讨了。 * 先前打算回汝南老家时——的确不打算同珩王要之前筹措粮草的钱款,如今情况不一样了。 自己不仅得要,还得多多的要。既然决定不再结盟了,那肯定得找时间和他摊牌。 此人缺德少义,那自己就不必再同他客气。 亏自己之前还为了他那般舍命奔波、筹谋,到头来换得了什么?不过是换来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晓婉如今对他是死心塌地,自己肯定不可能站到他的对立面,但是想要自己再帮他。也绝无可能! 她还没傻到再去帮一个将她卖了、她还得替人数钱的狼心狗肺之辈。 跟头栽一次足矣,若再来第二次,她怕自己忍不住想要亲手了结他。 八月初五,嘉宁帝于大朝会上对延州一役的所有有功将士皆予以嘉赏。 升主将李安景为延州都指挥使,即刻赴延州接替卢逊之职;升卢长青为环庆都指挥使,接替刘正之职;升麟州折闵…… 追赠原环庆主将刘正为忠勇侯、鄜延主将石渊成为忠毅侯、副将郭遵为毅勇伯,其子女后人可袭爵三代。 然而,那些阵亡将士的抚恤金却并未增加——大齐如今国库空虚,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八月初八,嘉宁帝册封第七子珩王为国之储君——太子。一场看不见的腥风血雨,至此正式拉开帷幕。 八月初十,嘉宁帝以赵王母妃病重为由,放出在宗人府圈禁了数月的赵王。 八月十二,当朝宰相谢景安以年迈身体不适,请辞归养,圣上当场驳回。后听说其在御书房与圣上密谈近两个时辰,终获恩准。同日,吏部尚书严宽上书请辞,几番拉锯后,亦获准。 至此,谢景安的时代落下帷幕。身为两朝元老,为相近三十载,功勋卓着,此时请辞,着实出人意料。 大家皆以为他至少还会再撑七八年,成就三朝重臣之殊荣——此乃大齐百年不遇之事。 八月十三,嘉宁帝擢升谢知遥为吏部尚书。此消息一出,朝野哗然。未及而立之年,年仅二十三的尚书,实属罕见。 一时间,谢家门槛都被媒婆给踏破了,要上门给这位年轻尚书说亲的,没有上百,起码也有八十。 同日,皇上拜内阁大学士庞稷为相,接替谢景安之位。 李安景赴任延州任职前,曾来“半日闲”与凤倾城话别。 “凤姑娘,今日我能得此殊荣,受此敕封,至少一半功劳归姑娘所有。感激之言不多说,他日姑娘若有需要,李安景定当鼎力相助,绝不相负!”言罢,李安景便是躬身郑重一揖。 “李公子,言重了。”凤倾城淡然一笑,“你能有今日之成就,皆是你应得的,与我并无多少干系。至于他日之说,公子全不必放在心上。此去边关苦寒,望公子多珍重。” “凤姑娘,此去经年,恐难再见。安景在此惟愿姑娘一生顺遂,喜乐无忧!” 李安景凝望着她恬淡的眉眼,深深的再看一眼,拱手道别:“姑娘多保重,安景告辞。” 凤倾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一叹。 边关苦寒,此去吉凶难料,这一别,再见不知何年。 “凤倾城,再见了!”李安景在心中默念。 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时,我觉得祖父太过夸大其词,这世间的女子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有祖父说的那么神乎其神。 直到相遇,直到你说:“你安国公府,如果不介意‘一女多夫’,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那一刻,我真的被你吓到了,这世上怎有女子敢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 那时候的我,还不相信自己会为你心折。最多也就觉得:你与旁人有些不同、特立独行罢了。 延州一战,我们困守孤城,粮尽援绝。当我听说你带着几百万石粮草来了,那一刻,我再一次被你震惊到了。朝廷都不能解决的事情,你一个弱质女流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祖父说的对,谁能娶到你,真是三生有幸,福泽绵长。 当我以为你已经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女子时。延州城外,党项再次围城时,你又一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 如果没有你,延州之围到底能不能解,我不知晓。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肯定会如同那十五万死去的将士一般,埋骨沙场。 凤倾城,谢谢! 其实我还有话没对你说完。 我不止要谢谢你的让功之恩; 还要谢谢你的救命之恩;谢谢你我能相遇; 谢谢你惊艳了我整个青春岁月! …… 第316章 对峙 回京已有快一月,凤倾城待情绪彻底平稳后,才让赵二给珩王——如今该称太子——递了话:明日未时末,在‘风月酒楼’一见。 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是因为凤倾城怕见面后,自己一个没忍住,一杯茶水直接泼他脸上,或者拿刀捅了他。 人家现在毕竟是太子,冒犯太甚得不偿失。 何况,他还是晓婉心尖上的人。 东宫之中,当齐天珩接到消息,说凤倾城想见他,心情瞬时如三月春光般明媚。 这近一个月来,他好几次按捺不住想去找她,但是看晓婉回来后那伤心的模样,他深知此时绝不宜见她——否则会发生什么,他亦不敢预料。 依她那性子,他断不敢冒险尝试。如今,总算等到了…… 想起晓婉那日归来,哭了许久。他下朝回府时,她那双眼已肿得睁不开。 那一整日,他都待在幽芷院安抚宽慰她,直到把她哄睡下也未曾离开。 睡梦中,晓婉仍被噩梦纠缠,口中呓语不断,不停地唤着“姐姐”。 “姐姐,你别不要我,好不好,姐姐……” 显而易见,她这次是真动了气。他曾一度担心,此生她都不会再愿见自己。 未曾想,她终究还是妥协了。看来他赌对了,幸好他赌对了,不然这一辈子他都会抱憾终身。 风月酒楼 雅间门口,魏新与乔非肃然而立。 自回京后,凤倾城便将镖局事务全权交由陈素素打理。陈家本是镖行世家,素素对此是驾轻就熟。 赵二是她给素素安排的副手。他心思活络,处事圆滑,有他在旁辅佐,她也更放心些。 陈素素本还舍不得与她分离,凤倾城只得将实情相告:“素素,如今我们要养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半日闲’的伙计外,还有魏七他们,如今又添了清凉寨几十号兄弟。你再不帮我赚钱,我怕是连你们都养不起了。” 陈素素再三权衡,终是应下了镖局这摊事。 她并不是偷懒想推脱,而是深知素素一身本事,若只困守在自己身边做个护卫、侍女,实是有些屈才。 更何况,专业之事理应交给专业之人来做。她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守着“半日闲”为妥。 因此,素素近来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几日都见不到人影。 镖局设在永乐街另一头——租赁的铺面里,由陈素素与赵二全权负责,魏七等人随同押镖。 凤倾城对这几个小子还另有要求:押镖之余,识字读书一样不许落下。 那几个小家伙偶有不满。凤倾城直接一句:“你们认不认我这个姐姐,如果认就乖乖听话。不认,那就可以不读书,以后也再不必跟在我身边。” 此言一出,几人顿时噤声,再不敢提半个不字。 想起他们,凤倾城嘴角不由微扬。也不知上次寄给魏六几个的东西可曾收到? 原想今年抽空去安阳一趟,眼下看来,怕是要搁置了。 齐天珩步入雅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月白衣裙的女子静坐桌前,面前放着一盏清茶,一双丹凤眼里流光溢彩,笑意嫣然。 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只可惜很少得见。 “见过太子殿下。”感知有人走近,凤倾城早已收回心神,起身行礼。 “免礼。今后只你我二人时,不必如此拘礼。”齐天珩温声道。 凤倾城心下冷笑。堂堂一国储君,她这市井女子见了不行三跪九叩已是僭越,还谈什么“免礼”?莫非是想昭告天下她凤倾城与他关系匪浅,好让她被人当成靶子,射成筛子? 她懒得与他虚与委蛇,直接切入正题。 “太子殿下,今日相邀,实是有事相商。” 齐天珩在她对面落座,执壶为她添茶。 凤倾城扫他一眼,未加阻拦。 既然他金口玉言说“不必拘礼”,她自当“从命”。毕竟,太子之言,几同圣旨。 “但说无妨,我听着便是。”齐天珩将茶杯轻推至她面前,淡淡一笑。 “殿下,你食言了。”这一刻,凤倾城不再用敬语“您”,而是“你”。 在她看来,一个背信弃义之人,不配得到她的尊重。 “倾城,我……” “请唤我凤姑娘,或凤东家。殿下,你我之间,还没亲近到可直呼闺名的地步。”凤倾城目光如刃,严声纠正。 “……”齐天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你我之间,当真要如此生分?” 凤倾城几乎要仰天大笑,更想啐对面之人一脸。他怎能厚颜至此? “齐天珩,”既然他亲口说过“不必拘礼”,此刻她便依他所言,“你是如何做到,一面让我替你拼死卖命,一面在我背后捅刀子的?” “结盟之初你我便约定好:只要你能做到当初所言,我必不顾一切,倾其所有的助你。 我凤倾城可曾有一刻背弃此约?你呢?你又是如何做的?”她凤眸含怒,灼灼逼人。 齐天珩被她眼中的怨怼钉在原地,一时答不上话。 “齐天珩!安阳之疫时,我为替你送信,不辞辛劳千里奔波,只为不让你错失良机!你是如何‘报答’我的?”凤倾城步步紧逼,无视他脸上的血色尽褪。 “我在安阳九死一生,染上疫病时,你的好父皇一纸赐婚,将我妹妹许你为妾!你当时说,因你隐秘回京,无法公然抗旨。好,我信了,也认了,毕竟非你所愿。” 凤倾城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更厉,“后来查出是赵王掳走我妹妹欲毁她清白,只为逼你我反目!我为了顾全大局,劝你暂勿轻举妄动……” “延州一役,我为了让你立于不败之地,再次竭尽全力,四处为你筹措粮草!延州被围,为解你被困之局,我用了短短不到十日,奔走于四州之间,竭力游说那些封疆大吏! 我图什么?难道就图你在背后捅我一刀?!齐天珩,你说,你欠我不欠?!”她双目好似淬毒一般,死死锁住对面沉默的男人。 “延州解围后,我是不是亲口对你说过,我什么都不要,只求带我妹妹回汝南?!” 凤倾城猛地欺身上前,直逼到齐天珩眼前,“齐天珩,你告诉我!这话,我是不是亲口说过?!当时,你是不是未曾反对?!” “是……”齐天珩喉间干涩,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 第317章 清算 --- “是……”齐天珩喉间干涩,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她缓缓点头,“好,既然你当时听到了,若不同意,为何不当场反对?你为何要出尔反尔?” 凤倾城几乎按捺不住想上前——扇他几耳光的冲动,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她,即便不为自己,也须为晓婉考虑。 她缓缓踱回座位,端起齐天珩先前斟好的那盏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唯余苦涩,竟寻不出半分回甘。 “太子殿下,”她放下茶盏,声音清冷,“既是你言而无信在前,你我盟约,今日便到此为止。于公,我凤倾城对你,已是鞠躬尽瘁;于私,是你太子殿下,对不起我。” 她执壶自斟一杯。方才一番话说完,着实有些口干,所以茶再苦也得润喉。 “既然晓婉咬定今日种种皆是她心甘情愿,我这做姐姐的,也无话可说。但是……” 凤倾城目光如刀,直刺对面,“究竟是心甘情愿,还是殿下你巧施手段,你我皆心知肚明。我自己的妹妹是何等心性,没人比我更清楚。” “凤倾城,你我之间,实不必如此……”齐天珩试图辩解。 凤倾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殿下,你我当面,何必再装?过往种种,今日踏出此门,我便绝口不提。但若他日,你负了晓婉——”她一字一顿,“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定不饶你!” 她将刚斟满的茶盏,推了一杯至齐天珩面前。 “好了,殿下,”她话锋陡转,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盟约既散,账咱们还得算清。安阳一行,我所费心力,权当结盟之谊,分文不取。 延州一役,我前后为你筹措六百万石粮草,按市价折合金银,约莫三十万金。念在你是我妹夫的份上,再打个折扣——你只需付我二十万金。至于游说四方之功,算我额外奉送。”她笑盈盈地伸手朝对面贵气逼人的太子殿下讨要银钱,“殿下,给钱吧!” “……”齐天珩被她这骤然的转变惊得一时失语。 “我……眼下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但我保证,迟早必当如数奉还,绝不亏欠!” “保证?”凤倾城嗤笑一声,“殿下是在说笑么?你的保证,如今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齐天珩被她字字如针的话语刺得心头发痛,怒火中烧,恨不能上前把她摁在膝上,狠狠教训一顿。 “怎么?”凤倾城眼中戏谑更浓,“殿下这是想赖账?这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莫非还想杀我灭口?” “我不会赖账!”齐天珩低吼一声,素日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我说了,定会把你应得的悉数奉还,决不食言!” “我不信,也不等。”凤倾城眼神冰寒,下了最后通牒,“若你一下拿不出二十万金,可用其他值钱之物抵偿。我不拘你用什么法子,一个月!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把欠我的,还清。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凤倾城……” “不必唤我!”她霍然起身,“莫以为唤我一声,便想一笔勾销?若人人如此,我岂非要饿死街头?殿下,期限就一个月,记好了!告辞!” 话音未落,人已头也不回地走出雅间。 行至一楼柜台,她丢给钱掌柜二两银子:“钱掌柜,楼上雅间的茶钱,我付了。若他们还要点菜,烦请他们自付。”言罢,对钱掌柜展颜一笑,转身便走。 魏新与乔非紧随其后。见她面上带笑,两人悄然松了口气。 姑娘这些时日心情沉郁,“半日闲”上下无人不知。就连小石头和阿离都变着法子逗她开心,却始终难见她展露一个真心的笑容。 方才雅间内的对话,他们在门外听了个大概——原来真如素素姐所言,是珩王惹恼了姑娘。 乔非暗忖:姑娘真是霸气,连太子都敢这般硬怼,自己栽在她手里,着实也不算丢人。 魏新则想:原来姑娘是为晓婉小姐忧心至此,但愿今日过后,她能舒坦些。 雅间内,齐天珩独坐窗前,心如被利箭穿心,痛彻百骸。 他万没料到,凤倾城竟如此决绝,直接斩断盟约。 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她竟然要把以前为他付出的一切全部清算干净! 如何清算?他那颗早已为她悸动的心,又该如何清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决定留下来了。只要她还在他目之所及之处,纵然她恨他、怨他,也总好过余生不复相见。 齐天珩在窗前一直坐到天黑,看她进‘半日闲’,看她立于柜台后,指尖轻拨算珠。 只要还能看见她,一切,便都值得。 至于她妹妹……他自不会亏待。无论喜或不喜,那终究是她至亲之人,他岂会薄待? ---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凤倾城每日在茶馆里算账、看书,偶尔带着铃铛、魏新上街闲逛。虽说不如神仙般快活,倒也闲适惬意。 谢知遥又来过三两回。身为新任吏部尚书,他公务繁杂,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小坐片刻又匆匆离去。 有一回,他甚至还带了李府医同来,执意让李府医为她把脉,反复诊了数次。事后凤倾城问起,李府医只笑着说并无大碍,开些药膳调养便好。 自那日起,一碗碗又黑又苦的药汤,便成了凤倾城每日的必修课。 对于谢知遥这份好意,她没说接受,也没说拒绝,更没说多谢。 两人便这般不远不近地处着,如同寻常旧友。他来,她便斟一盏茶;对坐,无言,只静静一起品茗。 朝堂风云,自那日与齐天珩摊牌后,她便不再刻意关注。盟约既断,那些纷纷扰扰,便再与她无关。 自己的身体,其实无需李府医多言,她亦知不妥。 近来月信愈发不准,手足更是冰凉到不行。即便是这七八月的酷暑,入夜后,手脚仍是冰凉的如浸寒潭。 这月余时间,她再没去看晓婉,晓婉也未曾登门找她。 如此……也好。或许,她真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但愿……真是自己错看了齐天珩,他确如晓婉所言,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倾城,”陈素素的声音带着跃跃欲试,“这两日天气甚好,我陪你骑马出城,散散心去!” 她难得今日有空,打定主意要带凤倾城出去透透气。 尽管倾城表面看起来如常,可陈素素知道,她时常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发呆,一坐便是许久。 那日自“风月酒楼”归来以后,乔非便将雅间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她听。当时听得她拍案叫绝,就该这般痛骂那无情无义之人,方能一泄心头之恨! --- 第318章 叛国 --- “好啊!”凤倾城含笑点头,“许久未曾骑马,出城散散心也好。” 陈素素挽着凤倾城的胳膊,乔非、魏新紧随其后,小石头和阿离两个小萝卜头也兴冲冲跟着一起——今日私塾休沐,听说要出城骑马,两人便闹着要同来。 “小石头,”乔非打趣道,“你这小身板,还没马腿高呢,骑什么马呀?” 小石头斜了人高马大的乔非一眼,那嫌弃的小眼神,看得乔非直想撸袖子揍人。 “你那是什么眼神?” “乔大哥,”小石头一副欠欠的表情,“你生下来就会骑马?” 乔非被噎得够呛,偏偏发作不得——谁让他生下来确实不会骑马? 竟被个小屁孩反将一军!如今的孩子,真是一点都不可爱,想他好歹也曾是个山匪头子,这孩子却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租赁马匹的马行。 凤倾城虽非囊中羞涩,但马匹都集中在镖局马厩,专供押镖之用,不能随意牵来跑马散心,故而只能租赁。 待众人翻身上马——小石头和阿离因年幼,不被凤倾城允许独骑。便由乔非带着小石头,魏新带着阿离。 凤倾城与陈素素并辔而行,一行人很快抵达城门口准备排队出城。 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城门口格外拥堵,队伍半晌不见挪动。 “乔非,”凤倾城轻声吩咐,“你去前面看看,出了何事?” 乔非领命下马,快步挤向前方。不多时,他便匆匆折返,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 “姑娘,是朝廷押解犯官家眷进京。”乔非答完,小心翼翼地觑着凤倾城的脸色。 “押解犯官而已,你脸色怎如此难看?”凤倾城并未在意,随口问道。 乔非先瞥了一眼陈素素,才犹豫道:“这一家……是从环庆押来的,说是……因她丈夫投敌叛国……”他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陈素素狠狠剜了他一眼,忙对凤倾城道:“倾城,那边队伍动了,我们从那边走。” 凤倾城眉头紧锁,并未应承陈素素,目光锐利地钉在乔非身上:“你确定是环庆?” 顶着陈素素那杀人的目光,乔非艰难点头:“是,姑娘,确定是从环庆来的。说是……环庆原都指挥使刘正……投敌叛国……” 凤倾城的心猛的一揪,直直沉入深渊。 环庆军是如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如何全军覆没的,旁人或许不知,她和素素却最是清楚! 多少个黄昏日落,她在延州府衙的凉亭里,听那断臂少年讲述刘正如何以数千步卒力抗党项上万铁骑,直至最后一刻,他们都拒降不屈,最终被敌军重重围困。 还有石渊成、郭遵……那悲壮惨烈的景象,虽未亲见,却从李山那双悲怆含泪的眸中,感同身受! “回城!”她沉声吩咐道,调转马头,往来路疾驰而去。 陈素素看着已疾奔出老远的背影,又狠狠地瞪了乔非一眼,才打马急追。 --- 御书房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亦是剑拔弩张。 嘉宁帝看着阶下据理力争的两方,太阳穴隐隐作痛。本以为延州战事平息,他就能得几日清闲,谁知消停没两天,又来了! “父皇!”身着金色蟒袍、眉宇间与嘉宁帝有几分相似的太子齐天珩,声音铿锵,“刘正投敌叛国纯属无稽之谈!儿臣愿以性命担保,刘将军绝非此等背国忘义之人!”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赵晋便立刻出列反驳:“太子殿下此言差矣!世事无绝对,那刘正难保不被党项收买!若他当真投敌,岂配圣上追封的‘忠勇’二字?何况黄副将等人亲见,刘正随党项大军入了敌营……” 齐天珩目光冰冷地扫向赵晋:“赵大人如此笃信,又怎知那黄桧不是一面之词?” 他转向御座上的帝王,恳切道:“父皇!此事疑点重重,刘将军忠勇为国,天地可鉴!恳请父皇明察!” 嘉宁帝手指轻叩着龙椅扶手,目光在太子与赵晋之间来回流转。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黄桧除了口头证词外,可有旁证?”嘉宁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 赵晋忙躬身:“回陛下,随行的三名亲兵均可作证。且……”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齐天珩一眼,“鸿胪寺昨日接待了一位西夏来使,声称愿与我朝商讨议和,并言……他奉他们国主之命,来接刘正一家去西夏团聚。” 齐天珩闻言,眉头紧锁。西夏有派来使?他怎未得到半点风声! “父皇!刘大人为驰援延州,率数千步卒死战三日,力斩党项万余!此等赫赫战功,岂能因几人片面之词便轻易定罪?分明是有人想栽赃陷害!” 他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地砖发出轻响:“儿臣请旨彻查此案,务必还刘将军清白!” 赵晋冷笑一声:“太子殿下未免太过轻信!若那刘正当真忠勇,环庆军全军覆没,为何独独他活了下来?” 这话如针刺般扎入嘉宁帝耳中。齐天珩正待要反驳,却见嘉宁帝抬手制止了他。 帝王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众臣:“环庆军殉国之事,朕自有裁断。”他目光沉凝,“将犯官刘正家眷暂押大理寺天牢,未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动他们分毫。” 齐天珩心头微松——只要不立时定罪,刘家便还有转圜之机。 嘉宁帝看着阶下众臣各异的神色,脸色阴沉。这殿中众人,各怀心思,又有几人是真正的为君分忧? “传旨!”他声音陡然转厉,“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共审此案!三日之内,朕要看到卷宗!” 殿外风声渐紧,卷着落叶拍打着窗棂。 一直静立在旁侧的吏部尚书谢知遥,眉头深锁。此事……绝不能让她知晓! 他清晰地记得她在延州时曾说过,“若有人借此诬告他们谋逆,纵是以命相抵,我也要护他们身后家人周全……” 刘正虽不在她承诺的四州将领之列,但以她的性情,断不会坐视不理。 可她的身体……李府医再三告诫,切不可再劳心伤神! --- 第319章 迷惘 --- 赵家书房 “泰儿,我发现你自延州归来后,似乎沉默了许多?可是在那边遇到了什么事?”赵迁看着儿子,眉宇间透着关切。 从前总嫌他不够沉稳,难成大器。如今见他这般沉静,心下反而感到不安。延州之行究竟经历了什么,竟让儿子变化如此之大。 “父亲,孩儿无事。”赵泰抬起头,“关于早朝上刘正投敌叛国一事,父亲怎么看?” “怎么看?”赵迁微微一笑,对于儿子此刻的谦恭姿态颇为满意。 “我需要怎么看?此事和我赵家毫无干系,我无需置喙。”虽然泰儿这般沉稳,让他一时有些不惯,但总好过昔日的毛毛躁躁。 “父亲,孩儿认为,刘正绝不可能投敌!延州告急,他可是第一个率军驰援的……”赵泰试图解释。 “泰儿,”赵迁截断了他的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与我赵家、与秦王一系毫无瓜葛。弹劾刘正的是赵王一派,力保其家眷的是太子一系。我们不害人,亦不救人,静观其变就是。待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更好?” “可是父亲……”赵泰还待说些什么。 “好了,泰儿,”赵迁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摇头道,“我发现你离京一趟,倒添了几分妇人之仁。无论刘正投敌与否,与我等皆无利害。 他不投敌,功赏落不到我们头上;他投敌,罪罚也牵连不到我们。此事不必掺和,置身事外便是。” 言罢,他低下头,重新埋首于案头公文。 “下去吧,我还有公文要批阅。”狼毫在纸页上划出沙沙声响。 赵泰看了父亲一眼,只得躬身告退。 书房门轻声合拢。赵迁缓缓抬起头,脸上若有所思。 --- 赵泰步出书房,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父亲说他变了。 是,他确实变了。 亲身经历过那般惨烈的战场,目睹过尸积如山,看到那些士卒哪怕是断了臂膀,仍用卷了刃的大刀在血泊中拼杀……他怎么可能不变? 延州一战,他虽非主力前锋,却也亲历了这一切。 更何况,还有那位比自己更年轻的皇太孙——庆王。为了去筹措粮草,在回城的途中遭敌军伏击,重伤身亡。 倘若当时是自己请命前往的话,那死在路上的,会不会就是他? 赵泰心下泛起一阵苦涩。从前的自己只知道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延州一战归来,他竟有些瞧不起过去的自己了。 大丈夫生于世,本当保家卫国,血洒疆场。怎能一辈子只为这些蝇营狗苟而活? 他赵泰,总不能不如一女子吧?难道只有她凤倾城心怀家国大义,他赵泰就不能有? 刘正如此忠烈,不该蒙此污名。他的家眷不但未得封赏,反被牵连到这投敌叛国的灭门之祸,何其不公!绝不能让奸人得逞。 “赵来,”他唤来贴身小厮,“去给秦王妃送个信,明日午时,‘风月酒楼’一见。” --- “魏新,你去宫门外守着,谢尚书一下朝,立刻回来报我。”凤倾城倚窗而立,目光有些失焦。 窗外庭院里,几丛绿植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这还是当初‘半日闲’开张时,素素嫌院子里太过单调,提议买些花木点缀。 她当时便说,不如种些绿植,既可点缀,又好养活,关键还便宜。 草木尚且易活,人为何却这般艰难? 明明已经为了心中大义抛却生死,奋勇杀敌。到最后却落得个投敌叛国的罪名。 难道就因为他可能没死在那场战役里,便要遭此诬陷迫害?这世间的公道,究竟何在? “倾城,你已与太子殿下解除盟约了。”陈素素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赞同的道。 “这是朝堂重臣该操心的事,不是你该插手的。”她忧心忡忡地望着那张瘦出尖下巴的瓜子脸。 “再说,你当初承诺保下的四州将领名单里,本就没有刘正一行。那时他们已在驰援延州的半途……全军覆没了……”陈素素苦口婆心,只盼能打消她的念头。 她不能再这样耗损心神了,李大夫的叮嘱言犹在耳,若再不好生调养,日后怕是追悔莫及。 凤倾城将目光从窗外的绿植间收回,落在陈素素脸上。 相识的这一年多来,她无时无刻不陪在自己身边,陪自己到底走过了多少风雨,已然数不清了。 她伸手将陈素素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素素,你说,人活着为了什么?” “活着……不就是为了活着吗?还能为了什么?”陈素素一脸不解的看着她。 这不是在说刘正一事,怎地话题就突然转到这上面来了。 “小时候,我在汝南乡野长大,那时候爹娘都在。家境虽不算宽裕,日子却很快活。”凤倾城的思绪飘向久远的过去,久得她连村口老槐树哪边枝叶长得更茂盛都记不清了。 “七岁那年,爹娘走了。那时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照顾好晓婉。可惜……” 她声音低了下去,“没过多久,因为一场变故,十岁的我不得不带着妹妹背井离乡。路上……我把妹妹弄丢了,自己也失忆了。接下来的很多年,我活着就只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为何孤身一人活在这世上。” 陈素素默默握紧了她的手。这还是倾城第一次主动跟她提及过往。 “再后来,我和晓婉在京城重逢。看到她过的好,我很开心。找回记忆的我,只盼她能平安长大,然后得嫁良人。我也一直为此而努力。” 凤倾城望向陈素素,眼中满是困惑与茫然:“可我不明白,为何努力着努力着,结果却与我所愿背道而驰。我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当赵王欺上门来时,我就想,既然你们都不想让我好好的活,那我偏要活得更好! 所以我决定与珩王结盟,只为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陈素素看着仿佛陷入迷障的凤倾城,心疼得难以呼吸,忍不住将她轻轻拥住。 --- 第320章 抉择 ___ 陈素素看着仿佛陷入迷障的凤倾城,心疼得难以呼吸,忍不住将她轻轻拥住。 “当初冒险前往安阳给珩王送信,我的初衷是他不能倒。既然他是我的靠山,他就必须好好活着。待他日登临至尊,我便无需再忌惮任何人。到那时,我就能好好为晓婉寻一门亲事。 呵呵,可老天从不遂我愿,从来都不许啊。 待我从安阳归来,我妹妹竟被皇上指婚,要嫁入这世上最无情的帝王家,还是去给人做妾! 哈哈哈,素素你看,无论我如何挣扎,如何与命运相抗,它总是这般不遂我愿” “好,既然苍天不怜不悯,那我便自己为妹妹搏一条出路!延州一役,我殚精竭虑,筹措粮草,冒险游说四州,只为替晓婉换一个挣脱牢笼的机会。 可到最后呢?我换来了什么?素素,你说,我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为何要如此努力?我真的搞不懂!” 陈素素把人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凤倾城。 这一路绝不是她自己想走到这一步的,她是亲眼看着凤倾城如何被一步步逼至今日这般境地。 “素素,当日我为了救下延州百姓,救下珩王,游说四方时,我曾立下死誓:他日,若有人因此诬告他们谋反叛逆,我凤倾城拼死也要护住他们身后的家人。 刘正确实是在我游说之前便已兵败,但他一家老小落得如此下场,根源仍在延州一役,我不能不管。 他冤不冤,你我比谁都清楚,李山可是亲口对你我二人说过!我总不能学珩王,做个背信弃义之徒。既然苍天无眼,世道不公,总得有人站出来。 至于晓婉……她既已做出选择,我便尊重她,想来她也无需我再为她做些什么。但我立下的誓言,决不能背弃。 卢长青回环庆之前也曾来见过我一面,他说:当初他之所以那么爽快的答应出兵,就是因为刘正,他要为他们将军报仇。所以这一次,我必须管!” 凤倾城伸出手,回抱了一下陈素素,便起身向外走去。那里站着刚打探消息回来的魏新。 这一次,陈素素没有再出言阻拦。 既然她心意已决,那便去做吧。无论前路如何,她都会陪在她身边。 ——— 谢府.清风居 “知行,立刻派人去找——那日我们在延州半途遇到的断臂士兵,动用驿站快马。三天…时间无论如何也不够......”谢知遥语速急促。 “公子,延州一来一回少说二十余天。等那时,刘正一家老小恐怕……”知行面露难色。 “不管来不来得及,此事必须得去做。另外,你去把独行给我叫来。”谢知遥负手在屋内来回踱步,这事必须在她知道之前解决掉。 “公子,你找我?”独行应声而入。 “从现在起,你日夜不停的给我去监视一个人——鸿胪寺新到了一位西夏来使。他的一举一动,见的每一个人,都给我盯死了,有任何异常,立刻来报!便是出恭去茅房,你也得给我盯紧了!”谢知遥沉声下令。 “是,公子!”独行领命退出,在门口差点与兴冲冲跑来的慎行撞个满怀。 “独行!走路不长眼啊,还好是我……” 慎行恶人先告状,先发制人。 独行瞥他一眼,无心纠缠,径直出门办事去了。 “公子!公子!您猜谁来了?”慎行也顾不得敲门,满脸喜色地闯进书房。 “……规矩呢?连门都不会敲。”谢知遥正心烦意乱,脸色不佳。 “公子,规矩先放放,您猜是谁来了?”慎行高兴的竟连自家公子的话都敢顶撞了。 谢知遥还欲斥责。 慎行已等不及,脱口而出:“公子,是凤姑娘!是她要见您!” 谢知遥闻言,心里咯噔了一声。她不会是因为这事才来找自己的吧,这么快!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知遥在原地踱了两步,犹豫着是否该见她。 慎行见自家公子并无喜色,一脸茫然——凤姑娘来了,公子不该欣喜若狂吗? “公子……” “她此刻人在何处?”那“不见”二字终究说不出口。 她难得主动来寻他,无论是何缘由,自己都不能不见她,这可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后门。”慎行答,心中也纳闷凤姑娘为何不走正门。 “还愣着作甚!快去把人请进来!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谢知遥想通后,语气已带上了急切。 不多时,慎行便引着一位身着淡紫色斗篷的女子步入清风居。 谢知遥早就等不及候在了院门口,若非顾忌祖父耳目,他恨不能亲自到门口相迎,好让她看到自己的诚意。 “谢大人,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凤倾城盈盈一礼。 “倾城,你我之间无需客气。”谢知遥领着人往里走,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摆,慎行会意退下。 看来公子这是开窍了,想与凤姑娘独处。想来上次自己的劝解终是没白费。 “你这清风居,倒是雅致。”凤倾城打量着四周布局,由衷赞道。 “你喜欢便好。”看来以后这里无需大改动。 “我今日来寻你,其实是有一事想问你。”凤倾城转过目光,看向身旁这位气宇轩昂,卓尔不凡的男人。 本来这事她可以直接去找齐天珩的,但既已和他说明要解除盟约,便不该再有牵扯。 否则他只以为她离了他便什么事也办不成,到最后只怕会更加有恃无恐,更会拿捏晓婉。 “什么事?”谢知遥明知故问。 此时寻上门来,除了因为那件事外,他想不出她还会因其他什么事来找他。 总不会.....是发现自己对她的一片深情,被感动了…… “听闻刘正一家已被押解进京?”两人步入书房,谢知遥为她拉开椅子,待她落座后,才执壶欲为她斟茶。 “嗯。”也不知她喜不喜欢这个茶,这茶的口味比较淡,女儿家应该比较容易接受。 凤倾城看着自进屋后,便为自己忙碌不停的身影,心头微动。 “朝堂上……如今是何说法?” 第321章 你还要抱多久? --- “朝堂上……如今是何说法?” “三司会审,刘家家眷暂押大理寺。”谢知遥递过茶盏,见她饮下第一口并未蹙眉,才在她对面缓缓落座。 “刘正没有叛国。”凤倾城素来不喜拐弯抹角。 “我知道。”谢知遥心底轻叹。 他就知道,只要她知道了,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既然你们知道,为何还要羁押他一家老小?不该如此!”凤倾城看向他,眼中似有炙焰在燃烧,不满于他的避重就轻。 “可是有人证,且不止一方,他们都指证刘正尚在人世,且效力于西夏李元皓帐下。” “我说了,刘正没有叛国。”凤倾城一字一顿,重复道。 谢知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为何无论何事,只要她遇见,便无法置身事外? 李狗如此,安阳之行如此,延州之役如此,如今刘正一事,亦是如此。 “我相信!刘正没有叛国,但是人证确凿,还不止一两人指控。纵使我知他冤屈,亦难有回天之力。”他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怕从中看到失望。 “朝廷给了几日期限?”凤倾城出乎意料地平静,并未因他那句“难有回天之力”而迁怒。 “三天……” “明白了。今日多有叨扰,谢大人,告辞。”凤倾城起身欲走。 “凤倾城!”谢知遥情急之下伸手拽住了她,力度一个没控制好,竟将人直直带入怀中。 凤倾城猝不及防,额头撞上他下颌,只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抽气声。 她心下暗啐:活该,谁让他动手动脚。 谢知遥圈住怀中人,一时间竟舍不得放手。 这还是第一次,在两人都清醒时,靠得如此之近。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咚咚咚”震得胸膛发麻又发酥,几乎要破腔而出。 她身上萦绕着淡淡药香,不同于他平时闻到的那些庸俗脂粉气息,清冽好闻。他忍不住悄悄深吸一口气。 好瘦……她的腰肢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 正当他心猿意马之际,怀中响起凤倾城略带戏谑的声音: “谢大人,你准备还要抱多久?莫不是想让你谢府上下皆知,你在清风居里藏了娇客?”凤倾城挑眉看着腰间那只紧箍不放的手。 他这是抱上瘾了,上次醉酒便罢了,此番两人可都清醒得很。 她目光瞥向他身后——慎行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点心,一脸呆滞的僵立在那里。 他本是好意,想着公子或许会忘了备茶点,特意去厨房取来——亲自送过来,谁知竟撞见这般情景,早知道就不多事了。 “公子,凤姑娘,你们……继续!我什么也没瞧见!”慎行慌忙转身,还不忘“贴心”地带上门。 谢知遥仿若被烫到般立刻松手。方才确实有些孟浪了! 纵然心中再如何倾慕她,也不该在青天白日下如此唐突,若传扬出去,她的清誉岂不受损…… “倾城,对不住!”他面红耳赤,既因唐突了佳人,更恼自己在她面前是越发的失控没定力。 “无妨,我知谢大人并非有意。若无事,我便告辞了。”凤倾城神色自若地掸了掸衣上的褶皱,仿佛无事人一般。 若不知情者见了,怕要以为是这女子轻薄了面红耳赤的公子。 “且慢,”谢知遥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幽怨,“我沏的茶你才饮一口便要离去?是不是无事要问,便连坐下来喝杯茶的工夫都没有?你也未免太绝情了。” 他这般神情,倒让凤倾城有些讪讪,莫非自己真显得如此功利? 她只好端起茶盏,饮了一大口。 若只有三天的时限,自己到底该如何做才能破局? 这茶入口甘洌,唇齿留香,想必是他特意挑选的好茶。 “我已派人赶赴延州搜集证据。”谢知遥看着她牛饮牡丹般的姿态,眼底闪过了一丝宠溺和无奈。 她或许并未发觉,但她待他的态度确实在悄然改变——从最初的抵触,到如今为免他尴尬而戏谑的避开。 尽管她仍未接受自己,但进展甚是明显。 嗯,自己还需多努力。 “西夏派了使者前来议和,一开口便问我大齐,愿以何筹码换回刘正。”他索性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 她既来了,此事便避不开她,与其让她独自涉险,还不如坦诚相告。 “此外,我另遣了人日夜监视那位使者,只盼能寻得蛛丝马迹。”见她明显放缓了喝茶速度,他心下微哂,不动声色地为她续满茶盏。 “朝廷虽只给了三日之期,但太子一系必会设法周旋,你……不必太过忧心。”他轻声劝慰。 “好,我不忧心。这不是还有你在么?”凤倾城展颜一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已喝罢,我便告辞了。”她起身向外走去,谢知遥亦步亦趋的跟随相送。 行至半途,凤倾城忽地回眸,对他粲然一笑:“谢大人,我等你的好消息。”言毕,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知遥并未止步,径直将她送至府门外,看着她登上马车,方才回身。 “慎行。” “公子,在!”慎行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这几日你跟着凤姑娘。她若问起,便说是为了及时的往来传递消息。记住,务必要阻拦她做任何涉险之举。” --- 凤倾城所乘马车刚驶离谢府,谢景安便得了消息。听闻孙儿竟亲自将人送出大门外,还依依不舍。 他摇头失笑,复又低头看书卷,年轻人啊...... 待马车驶出谢知遥地视线范围,凤倾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只剩凝重:“寒影,去安国公府。”声音沉肃。 坐在外面驾车的寒影闻声,一勒缰绳,马车掉了个方向,向着安国公府疾驰而去。 李山早已不在延州,现在人在安阳老家。谢知遥派去的人,必定要扑空。方才本想告知他,自己手中有人证,却又恐打草惊蛇,反而令对手有机可乘。 寻李山一事,必须由她暗中进行,此人绝不可有失!至于那西夏使者,若能寻到突破口固然好,若不能…… 三日,实在是太仓促了!安阳至京城,快马加鞭也需十余日。到底有什么方法,能拖住这三司会审? --- 第322章 奔走 --- 安国公府 “凤丫头,你终于得空来看我这糟老头子了!”安国公李晃可怜巴巴地望着凤倾城。 老管家李忠侍立一旁,瞧着自家国公爷一大把年纪,竟对着个小姑娘撒娇卖萌博好感,顿觉没眼看。 “李忠,去,把我那上好的雨前龙井沏来,给凤丫头尝尝。”李晃喜形于色地吩咐道。 “是,国公爷!” 凤倾城终于寻到开口的间隙,立刻将此来缘由和盘托出:“安老伯,今日倾城前来,实有一桩棘手之事相求。” 李晃见她神色凝重,忙敛起玩笑之色,正色道:“哦?何事?你且说来听听。” 凤倾城便将延州之事的前因后果简述一番,独独对承诺一事说得格外仔细。 “安老伯,当日为解延州之困,我曾立下重誓。这才不过月余,竟真有人诬告刘正投敌叛国……” 她起身走到安国公面前,神色肃然,深深一揖:“安伯伯,今日倾城登门,只为求您一事:我想替刘正讨个公道,保他一家老小平安。我愿以我项上人头担保,刘都指挥使绝未投敌!” 李晃看着眼前这个不及双十年华的闺阁女子,年纪轻轻却背负了那么多,眼睛突然就湿润了。 其实无须她细说,延州种种他早已了然于心!安景那臭小子一回来就跟他和盘托出了。 那孩子当初非不信自己的话。他就说了倾城这丫头不可多得…… 放眼大齐朝堂,文武百官不下百人,能有几人如她这般,将一武将家小的生死放在心上? 在那些人眼里,刘家灭族与否,与他们何干?他们只会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至多几个良心未泯的,事后长吁短叹几句罢了。 “丫头,如今证据确凿,想翻案难如登天。即便到最后真能找到证据,证明他未叛国,只是被俘。但他的家人也难逃牵连。”李晃重重一叹,他虽有心相助,但国法森严,被俘将士绝无可能得到封赏。 “可若不去尝试,便永无机会。”凤倾城毫不退缩。 李晃望着她,声音沉凝:“丫头……你当真要不顾一切去做这件事?” 凤倾城抬起头,眼神不闭不闪,肯定的点头:“是。” 安国公看着这倔强的少女,眼中掠过一丝激赏。 “好,”李晃点头,“你需要我怎么做?” “三日后的三司会审,必会对刘将军一家不利。我希望届时安老伯能够出堂,为刘将军竭力争取十五日时间。我必在那之前找到证据!” “但若想拖延十五日,至少需有些证据支撑。否则,即便我出面,恐怕也难以奏效。”李晃脸上现出一丝无奈。 纵然他贵为一品国公,在朝廷律法面前,也不能肆意妄为。 “安伯伯,您届时只管出面。证据我自会设法寻来。只是……恐怕要委屈老伯您,被那些御史言官参上几本了。”凤倾城眼中闪过一丝歉疚。 若非走投无路,她不会求到安国公面前。 此事她本不愿连累任何人,奈何人微言轻,势单力薄,只能借势——借安国公府的势,借谢知遥的势。 李晃闻言,轻轻颔首:“好。到那日,便是拼了我这一身功勋,也定为你争取些时日。”他着实被她这份赤诚所打动。 换位而处,今日换作是他李晃遭此大难,若有人如此相帮,便是豁出性命,他也定要报答。 “多谢安老伯!倾城先行告退。”凤倾城再次深揖,转身快步离去。 斜阳将她的身影越拖越长。李晃望着地上被拖曳得长长的影子,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敬意——后生可畏啊! 老管家李忠此时才捧来雨前龙井,轻轻地置于桌上。他看了一眼国公爷,轻声问:“国公爷,凤姑娘走了?” “嗯,走了。”李晃望着她离去的地方,久久未收回目光。 “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李忠站在国公爷身侧,同样看向凤倾城消失之处,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李晃点点头,神色凝重:“李忠,你说……这次她能救下刘正一家老小吗?” “国公爷,延州那满城百姓,不就是她救的?老奴觉得,凤姑娘能行。”李忠神色笃定,对凤倾城似乎有着莫大的信心。 李晃闻言,不由失笑:“你这老东西!是啊,我也觉得她能行。可惜啊……”可惜这么好的姑娘,竟不能成为他安国公府的孙媳。 李忠闻言,默然不语。 感情一事啊,强求不得。 --- 半日闲·后院 凤倾城回到店内,立刻召集寒影等人商议。 “刘正家眷现被关押在大理寺,三日后将三司会审。”凤倾城目光扫过寒影、乔非等人,“李山此刻不在延州,而是在安阳老家。无论哪方势力,现下皆不知其下落——除了我。因此,我们必须分头行动,务必在三司定罪前,将李山接至京城!” “寒影、乔非,你二人即刻启程,赶赴安阳方向,务必在路上接应他。我已飞鸽传书给苏朔,着他派人护送李山进京。” 寒影、乔非齐声应道:“是,姑娘!”。 “魏新,你让魏七他们几个这几日给我盯紧那礼部侍郎赵晋,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切记要他们注意安全!” “是。”魏新领命而去。 凤倾城最后看向陈素素:“素素,替我递信给阿牛哥,就说我要见太子殿下。” 说罢,凤倾城径自走入内室。陈素素望了一眼她的背影,也转身离去。 --- 东宫·议事厅 “殿下,短短三日,我等很难寻到对刘将军有利之铁证。延州又远在千里之外,往返至少需二十余日。”秦树忧心忡忡地看向太子齐天珩。 “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三日后绝不能让三司给刘正定罪!对了,大理寺那边打点妥当了吗?万不可让人暗中作手脚。”齐天珩神色凝重。 秦树忙躬身回禀:“已打点妥当,请殿下放心。大理寺少卿沈追是我们的人。只是……哪怕到最后能证明刘正并未投敌,其家眷恐怕仍难逃牵连……” 即便最终洗清冤屈,证明刘正未叛国,他之前所受的一应追赠封赏,也必将悉数收回,一个俘虏…… --- 第323章 孤意已决 --- “其他先不说,至少先把人救下来。”齐天珩此刻顾不得太多,救人要紧,其他留待日后再说。 当日在延州解困之后,自己曾答应过她两件事:其一,让她带妹妹安然离去;其二,保下所有无旨驰援的将士家小平安。 如今第一件他未能做到,倘若连第二件也失信于她,他实在不敢想象她会如何恨自己。 是以,于公于私,此事他都非管不可。 “殿下,如今你初被册封,根基未稳。实不该冒此大险为刘正平反。倘若……倘若他真的投敌,殿下可曾想过后果?”姚正不赞同地开口道。 秦树瞥了姚正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心想这指甲回头得好好修剪一番。 尽管他认为姚正所言不无道理,但心中却觉得王爷未必会采纳,所以他还是保持缄默为好。 “噢?那依你之见呢?”齐天珩面上波澜不惊,淡淡问道。 “臣以为殿下当以大局为重。眼下多少人正等着揪您的错处,东宫此时实不宜太过激进。”姚正毫无保留地道出心中所想。 齐天珩目光投向姚正,喜怒难辨地缓缓开口:“姚正,孤问你,若今日是你的家人身陷大理寺,等着三司会审定罪,而你正是那个死后还要蒙冤之人,你还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番话吗?” “......”秦树屏息。 “......”姚正一时语塞。 “若追随孤的人忠心耿耿,死而后已,到最后,孤还不能保他一家老小平安?试问,这样的太子,这样的主君,你们还敢死心塌地效力吗?”齐天珩一番话掷地有声,问得秦树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没开口。 姚正闻言微微变色,但仍坚持道:“殿下,成大事者自来如此。一将功成万骨枯!今日若臣身处此境,绝不敢怨恨殿下分毫。还请殿下三思!”他低下头,躬身恳求。 秦树在一旁,神色亦是复杂。 他自然明白殿下的深意,也知姚正绝无私心,纯粹是一心为殿下考量。 但正如殿下所言,若连自己人都护不住,日后谁还敢投效东宫?又如何能让众人死心塌地为其效力? “姚正,孤并非不知轻重之人。但此事,孤意已决。”齐天珩的声音不容置疑,“你们且去安排,务必确保三日后——三司会审之时,刘正一家不能被定罪。” 姚正、秦树只得躬身领命:“是,殿下。” 待二人退出议事厅,姚正深深叹了口气。 他抬眼望向暮色沉沉、不见余晖的天空,面上难掩失落。 他确无他意,殿下受册封不过才月余,那几位正虎视眈眈,巴不得东宫出差错,好一举将他拉下太子之位。 “我说老姚啊,你也别唉声叹气了。” 秦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换个思路想想,殿下这般也好。这正说明殿下是位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主君。他日即便荣登大宝,也必不会行那卸磨杀驴之事。这不挺好吗?跟着这样的主子,你我哪怕是肝脑涂地,也不会有后顾之忧!” 说罢,秦树便抬脚离去。王爷交代的事还有好多未做,实在没工夫在此纠结既定之事。 也不知荷花今日在府中做了什么好吃的?自从她来到自己身边后,倒把自己胃口给养刁了。 姚正看了看刚被拍过的肩膀,苦笑一声。怪不得王爷更看重秦树,他处事圆滑,还知变通。 罢了,既然王爷已做决断,他倾尽全力去做便是,成与不成,且看天意。 秦树说得对,追随这样的主君,未来才更有希望。 --- “王爷,初一要见您!”刘晨曦入内禀报。 齐天珩手中的笔闻声一顿,一滴墨汁落在文书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丝笑意——还好,这份文书无需重新誊抄。 没想到……她竟还愿意见自己? “在何处?” 刘晨曦抬眼觑向王爷,只见他脸上竟浮现少有的笑意,心下一沉。如今晓婉已是他名正言顺的侧妃,王爷怎地还…… “老地方,‘风月酒楼’。” 齐天珩瞥了一眼那本尚未批阅完的文书,思忖道:“这个晚些也无妨,她此刻要见自己,定是有急事,。 “走吧!天色不早了,别让她久等。”齐天珩率先走出书房,忽又想起什么,回头吩咐:“去,把我书案上那个楠木匣带上。” 正在花园中散步的洛雪,恰巧瞥见这一幕,只见他带着侍卫匆匆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天都快黑了,何事如此急切?步履竟这般匆忙。 “青萍,去把我奶兄唤来。”得让人跟去看看。 洛雪自打放下了心中执念,心境较之前平和了许多。 既然不再奢求那份永远得不到的情意,总要为自己再做些别的打算,否则她这一生,岂不太过憋屈? --- 风月酒楼·雅间 老位置。凤倾城端坐其间静静品茶,素素陪坐在一侧。 “素素,待此间事了,你要不要随我到处走走?凤倾城忽然开口。 陈素素闻言,眉染喜色:“好啊!你想去哪里?” 若能离开京城最好,免得看她日日困在这权谋算计之中,镇日的愁眉不展,自己心里也跟着发堵、难受。 “你想去哪里?”凤倾城嘴角微弯,一抹浅笑悄然绽放。 “去哪儿都好,只要有你陪着,去哪儿我都欢喜。”陈素素笑呵呵回应。 她觉得只要不待在京城,哪里都是好地方。 “好,那我们先去安阳看小六他们。”凤倾城望着眼前笑如赤阳、心如赤子的女子,心底泛起丝丝暖意。 “然后我们一路向北。小时候听父亲说,河东路那边景色甚是怡人,有绵延的群山,广袤的草原,还有那奔腾不息的黄河之水,我们正好可以去见识一番。”她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向往,那份憧憬让她此刻的眼神格外明亮。 陈素素凝视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一时竟看得有些失神。 倾城长得可真好看……陈素素望着眼前光华流转的女子,不由在心中暗赞。 门外,正准备叩门而入的齐天珩,恰好听到了这最后一句。原本和煦的脸色,瞬时阴沉了下来。 第324章 交涉 --- 她终究还是要走吗?哪怕自己做了那么多,还是留不住她。 “听起来真不错!我还从未见过那般壮丽的景色呢。”陈素素兴奋地拍着手,仿佛已与凤倾城置身于那片广袤天地之间。 “叩叩”,两声轻响后,齐天珩便推门而入。 “见过太子殿下!”凤倾城起身,带着陈素素行礼。 “免了。”齐天珩语气生硬,“今日寻我有何事?” 原本打定主意要和她好好说话的,好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但此刻他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半点和缓的语气也挤不出来。 凤倾城疑惑地瞥了一眼端坐的男人。 今日这是怎么了?火气竟如此之大。 不过她并未深究,要气就气呗,最好立马气绝身亡,她正好带着晓婉远走高飞。 “殿下,听闻刘正一家老小已被押解进京?” “嗯。”齐天珩抬眼,眸中了然——原来是为这事。 凤倾城唇角微扬:“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三司会审?” 齐天珩挑眉看她,心下诧异。 三司会审是几个时辰前父皇才定下的,她消息竟如此灵通? 还是说她来找自己之前……竟先去找了别人?一念及此,那股怒火更是压不住地往上蹿。 “怎么?本宫如何行事,还需同凤姑娘交代不成?”出口的话与预想南的辕北辙,但此刻的齐天珩却顾不得那多。 想到自己做了那么多,不惜与她决裂,不惜违背自己的意愿同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圆房,却仍留不住她。心底的那份狂躁便更加汹涌难抑。 凤倾城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濒临爆发的男人,选择了沉默。看来今日自己是白跑一趟了。 “不是你找本王来的?怎地又不说话了?”齐天珩追问。 凤倾城深吸一口气:“殿下说的是,我确实没资格过问您的任何决定,恕我冒昧唐突了。” 她微微欠身致歉。 见她这般软硬不吃,连争吵都懒得奉陪,齐天珩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的恼怒。 她就这般厌弃自己? 他狠狠瞪了眼前这个薄情寡义的女子一眼,索性负气不语。 反正急的也不是自己。 他暗自打定主意:只要她态度稍软一些,哪怕只一分,他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王爷今日的饭钱,我已付清。既然殿下无意多言,我便不多叨扰了,殿下请自便。”凤倾城对陈素素递了个眼色,作势欲走。 既然问不出消息,何必在此空耗光阴。 “凤倾城!”齐天珩一声怒吼,“你就不能对我服个软吗?” 陈素素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一跳。 说话就说话,吼什么吼?怕不是脑子有病吧!倾城凭什么要对他服软? 自以为当个太子就了不起了?还要人哄着不成?她站在凤倾城身后,一脸不屑地冲天翻个白眼。 凤倾城止步回身,嗤笑一声:“太子殿下莫不是说笑?我又非你后院姬妾,为何要对你逢迎服软?还是您觉得,如今你贵为大齐太子,我就该捧着您、哄着您?” 她戏谑地看向那暴躁狂怒的男人,对着门外扬声道:“阿牛哥!你们殿下病了,赶紧带他去瞧瞧大夫,貌似还病得不轻!” “凤倾城……”齐天珩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将这气死人不偿命的女子给生吞活剥,“好!你很好!” “我自然很好,”凤倾城反唇相讥,“总比殿下您病入膏肓要看大夫强得多!”她丝毫不惧。 为他当牛做马那么久,他不仅不知感恩,还背后摆她一道。正好一肚子火没处发,他偏要撞上来,岂能不遂他心愿? 门外的刘晨曦不由低叹:王爷既想缓和关系,就不该用这般态度对初一。她向来吃软不吃硬,从小到大皆如此。 齐天珩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齐天珩,你一定要冷静! 他缓缓取出带来的木匣,推到她面前:“这是之前答应你的,如今我只筹得这些。” 他尽量放缓语气,压下满腔的愤怒与失控。 他深知,与她硬碰硬吵架,自己从未赢过。 此刻若再火上浇油,之前种种便全白费了。 “这里是十处铺面、十份地契,还有二十万两银票,皆是我的私产。你何时得空,便去官府过一下户。铺面都在京城东西两街的好地段。至于房契,京城有四处,安阳三处,汝南三处……”这些地方,都是她曾停之处,无论是将来她自己小住、亦或留着傍身都好。 凤倾城听他说完,又缓缓坐了回去,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文书细细翻看。 铺面地段确如他所言,位置极佳。房契中,京城两处是东市的民宅,另两处是京郊别庄附带有田产。 她点点头,还算满意。 看在他诚意十足的份上,凤倾城面色稍霁。 齐天珩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见她脸色稍缓,悄然松了口气。 “这里……尚不及我欠你的三分之一。余下的三分之二,可否容我慢慢偿还?如今东宫初定,我实在……” “好。” “待日后,我定设法连本带利……”齐天珩猛地顿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她何时变得如此好说话? “我说好,你没听错。”凤倾城直视着他,“齐天珩,剩下的三分之二,你不必还了。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她合上木匣,递给身后的陈素素。 “只要你保下刘正一家,这笔账,我们一笔勾销。” “这事……我先前就答应过你的,不必用这个来换。”齐天珩眼神复杂,“我应允之事,定会尽力。” “我说的不是尽力,而是确保他们平安无事,齐天珩。”此刻凤倾城对着这位尊贵的男子,并未用尊称“殿下”。因为此刻他们是在谈交易,立场平等。 “只要你保下刘正一家,那三分之二我便不要了。” “好。” 凤倾城起身行礼:“殿下,事既已说完,民女便先行告辞了。” 齐天珩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半晌未能回神。 她……是不信自己会全力以赴吗?所以再次开出价码,只为买刘正一家平安? --- 第325章 三司会审 --- “王爷,天色不早,该回府了。”刘晨曦进门提醒道。 齐天珩回神,望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确实该回了。 他起身向外走去:“走吧。” 刘晨曦紧随其后。 “晨曦,你说,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为何……越发看不懂她了?”齐天珩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刘晨曦。 回到东宫,齐天珩径直走向书房。他得好好想想,三日后该如何保下刘正一家。 荷香院 “如何?”洛雪细细端详着指尖新染的蔻丹,这颜色略浅了些,明日得让青芜调些深色试试。 “禀娘娘,”吴贵恭敬回话,“王爷离府后,径直去了‘风月酒楼’。他进了包厢后,因外面有刘侍卫把守,小人实在无从探听他们谈了些什么。但是……” 吴贵顿了顿,继续道,“但王爷见的是一位女子。经小的后来打探得知,那女子是‘半日闲’的东家,名叫凤倾城。 王爷进去前曾带了一个不小的楠木匣子,待到那位凤东家出来后,那匣子就在她手里。小人又在酒楼外候了一会儿,便见王爷他们回府了。 另有一事……王爷进酒楼前,面上分明带着喜色,可出来时,脸色却十分沉重……” 吴贵将自己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禀报。 “青芜,去取五两银子给奶兄。再去库房拿一匹烟青色的云锦给他捎带回去。”洛雪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谢娘娘恩典!”吴贵。 青芜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领着吴贵退下了。 “凤倾城……他这么晚出去,竟是为了见她?”洛雪喃喃自语,一丝怪异的念头自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王爷送给她的楠木匣子里,究竟装了什么?为什么非要选在这个时辰去见她? 怀疑就如同一颗种子,在洛雪心底迅速生根、发芽、滋长。 “娘娘!您的指甲断了!”青萍惊呼。 只见洛雪精心染就的蔻丹,竟有两片指甲不知何时被生生折断,看得青萍心疼不已。 “娘娘,王爷这么晚去见凤姑娘,定是有要事相商,您千万别动气!”青萍一边安慰,一边取出护甲套为洛雪戴上。 “兴许……是那位凤姑娘主动约见王爷的呢?娘娘您下次可得当心些,这指甲劈了得多疼啊。” 洛雪不耐地挥挥手:“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青萍见状,只得依言退下。 小姐近来实在有些奇怪。既不像从前那样总在王爷身边转悠,也不像以往那般动辄发脾气哭闹,仿佛一夜之间沉静了许多。 青萍想不明白,索性摇摇头,不再深究。 室内独留洛雪一人,她开始细细地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王爷对凤倾城,似乎一直有些不同。当初自己不顾矜持向他剖白心迹,他可是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偏偏是在见过凤倾城后,他便同意了。 那时凤倾城究竟对他说了什么?为何她一开口,王爷就改变了主意?当时的自己只顾着欢喜,竟全然忽略了这其中蹊跷。 王爷去安阳赈灾,凤倾城随后也跟了去。也是在她去了之后,王爷才得以回京。 紧接着便是沈晓婉被指婚……她去安阳,到底所为何事? 延州之事亦是如此。王爷前脚刚走,她后脚便跟去了。尽管她对自己说是去筹措粮草,可珩王府幕僚众多,怎会独独要她一介女流担此重任? 洛雪越想,心中的疑团便越大。 从前的自己满心满眼只有情爱,对这些蛛丝马迹视而不见。如今细细想来,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同寻常。 凤倾城……她究竟有何目的? 这一夜,洛雪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无眠。这些盘桓不去的疑问,搅得她心神不宁。 --- 三日后·大理寺府衙 刘正投敌叛国一案,经三司协商,最终决定将公堂设在大理寺——只因一应人犯皆羁押于此,提审更为方便。 此刻堂上端坐着三位身穿绯色官袍的大员:居中乃大理寺卿段佑,左为刑部尚书韩胜,右为左都御史文彦尚。堂下两侧——黑压压地站满了前来观审的官员,气氛肃穆得连呼吸都得放轻。 堂外,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寻常百姓平日哪有机会目睹三位朝廷重臣同堂审案? 消息一经传出,但凡能丢开手头活计的,都赶来想看个究竟,既为看个热闹,也想瞧瞧这位刚被追封为忠勇侯的将军,究竟是忠是奸。 当凤倾城带着陈素素(以及被谢知遥以“传递消息”为由硬塞过来的慎行)抵达时,大理寺门口几乎没有人落脚的地方。 “肃静!”惊堂木骤然拍响,满堂嘈杂瞬间停歇。 主审官大理寺卿段佑沉声道:“带犯人家属上堂!” 刘正的妻儿被带至堂前。那妇人面容憔悴,却强撑着挺直脊背。想来这便是刘正之妻刘陈氏。 紧挨着她的两个少年,大的约莫十四五岁,小的不过十一二岁。妇人的身后,还有一名丫鬟装扮的侍女跪着,她怀中紧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孩。 堂外围观的百姓见此情景,无不心生恻隐,议论声也低了下去。家中有儿有女的,更是感同身受,生出几分怜悯来——若这位将军真是被冤枉的倒还好。 若不是,这一家孤儿寡母该有多冤?男人战死沙场,不仅没得到半分抚恤,留下的孤儿寡母反遭牵连…… “传证人上堂!”段佑再次沉声下令。 率先上堂的是环庆副将黄桧及其几名亲随。 黄桧带头,战战兢兢地跪下,其他几人也依次跪下。 “堂下何人?所告何事?”段佑喝问。 “卑职乃环庆守军——刘正都指挥使麾下副将黄桧。这几位皆是卑职的亲随。” 黄桧定了定神,声音还算沉稳地禀道,“大人容禀:皆因我主将刘正事先通敌,致使我环庆军与鄜延军合计八千将士,在驰援延州途中遭伏,于三川口被敌军重重包围,最后全军覆没!若非当日卑职等几人奉命外出探查敌情,恐亦难逃此劫,葬身沙场!”说到最后,黄桧几乎是涕泪横流。 “你撒谎!我夫君绝不会投敌叛国!”跪在一旁的刘陈氏,闻言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瘦弱的身躯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竟不顾一切地要扑向黄桧。 两名狱丞忙上前阻拦,竟一时有些压制不住她。 “肃静!”段佑厉声喝道,“刘陈氏,待本官问完原告,自会容你等自证清白!若有冤情,稍后一并说来!再敢扰乱公堂,休怪本官无情!” 两个少年见自己母亲受制,悲愤交加,挣扎着也要上前。 跪着的黄桧阴鸷地扫了他们一眼,随即转回头去。 隐在人群深处的凤倾城,恰好捕捉到了这一幕,眼神沉了沉。 --- 第326章 控诉 --- “你撒谎!这根本就是诬告!我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他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护大齐边防安稳,让百姓生活无忧!”十二三岁的少年刘有哪怕是跪在堂下,声音却字字铿锵,震耳发聩。 连堂外的百姓都能听出,这呐喊绝对是发自肺腑。 “堂下说话何人?”都察院左都御史文彦尚开口问道。 刘有膝行上前一步:“回大人,小子乃刘正第三子,刘有。我父亲绝没有投敌叛国,请大人明鉴!” 小小的少年说完,便朝着坚硬的青石砖用力磕头,咚咚作响。 那声音重的仿佛不是磕在地上,而是磕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刘有,你可能拿出证据,证明你父亲没有投敌?”段佑出声问道。 少年闻言,直接呆愣当场。 他哪有什么证据?父亲出征前,连身怀六甲的母亲都不曾知晓,那时候父亲都没来得及回家告知一声,直接从军营就出发了。 等再得到消息时,已是父亲力竭战死的噩耗。 “大人……我……没有。”刘有脸色苍白,艰难答道。 文彦尚看着跪地的少年,眼神微动,缓缓道:“既无证据,怎能凭你三言两语,便断定你父亲没有投敌呢?” 刘有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哽咽道:“大人!自我们兄弟牙牙学语起,父亲就教导我们‘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要‘忠君爱国’……试问,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背叛朝廷,背叛大齐?还请大人明察!” 少年年纪虽小,说话却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堂上几位大人相互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依旧由段佑开口提问。 “黄桧,本官问你,”段佑目光锐利地看着底下跪着的几人,“你指认刘正投敌,除了你与亲随的证词外,可还有其他证据?” 他平生最恨忘恩负义之辈,如果刘正没有投敌的话,足见黄桧此人心思歹毒到何种地步。 “单凭你们几人的一面之词,是不足以判定刘都指挥使通敌之罪。” “西夏来使请求出堂作证!”这边段佑话音刚落,两名身着异域服饰的使者持节而入。 为首者高举一卷帛书,朗声道:“奉西夏国主之命,前来大齐商谈议和。此乃刘正刘将军亲笔家书一封,国主命我等带来交与其家人,以报平安。” 衙役上前接过信笺,呈递上去。 三位大人仔细传阅后,微微颔首。 “刘陈氏,你且辨认一下,这封信是否出自你夫君的亲笔?”一名衙役上前接过信,递到跪着的刘陈氏面前。 刘陈氏看完信笺,直接瘫软在地,泪水决堤:“不可能……夫君绝不会投敌叛国……” 可那字迹确凿无疑是她丈夫的亲笔,纵使她内心此刻仍坚信丈夫是清白的,但人证物证俱在,她的斑驳早已没有了说服力。 观审的百姓唏嘘不已,先前的怜悯渐渐转为惋惜,更有愤慨者开始大声谩骂。 世人大多如此,人云亦云,能坚守己见者寥寥无几。三人成虎,说的正是眼下这般情形。 就在大理寺卿段佑即将宣判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持重老沉的笑声:“段大人,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紫色官服的老者手持玉笏,稳步而来——正是年近六旬安国公。 他目光如电,扫过黄桧与西夏使者:“难道就凭你们这些片面之词和一封所谓的家书,就想给忠勇侯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 安国公随即转向黄桧,厉声质问,“本国公倒要问问你,黄副将——你身为刘正的副将,他在阵前与敌人殊死搏斗之时,你人在何处?” 黄桧看着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心中恼恨的几乎咬碎一口银牙。眼看就要定案了,功亏一篑! “回国公爷,当时卑职奉将军之令,带人外出查探敌情,因此侥幸的避开了那场血战。”黄桧低头躬身回道。 “噢?”安国公步步紧逼,丝毫不觉得自己此刻是在喧宾夺主,俨然接过了主审的角色,“那你既不在营地,又是如何‘得知’你们将军投敌的?” 堂上三位大人再次对视,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默许。 此案疑点颇多,奈何皇上严令三日内——必须结案。 他们端人饭碗的,又不得不从。何况上头早有暗示,说此案证据确凿…… 此刻有安国公出面顶在前头,即便日后生变,他们最多担个渎职懈怠之罪,压力骤减。 “……回国公爷,”黄桧急忙辩解,“我们查探返回的半途,在暗处正好亲眼所见,将军被李元皓大军带走……” “好!”安国公目光如炬,紧追不舍,“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你亲眼所见主将被擒,身为属下,你不思第一时间拼死营救,反而躲藏隐匿。 敌军撤走后,你非但没有立刻赶回延州城——向当时的守城主将珩王殿下禀报军情,竟在第一时间潜返京城告状!” 安国公眼中怒火升腾,戟指黄桧,声声震耳,“黄桧!依你此前所言所行推断,你这人分明就是个贪生怕死、背主求荣之徒!” 安国公不再看面如土色的黄桧,转而面向堂上的三位主审:“几位大人,如此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徒所说的话,怎能取信于人?” 刑部尚书韩胜微微颔首,接口问道:“安国公所言在理。黄副将,你还有何证据要补充的吗?” 堂外的凤倾城听完安国公这段精彩绝伦的辩论陈词后,心中暗赞不已。 以往每次见这位国公爷,他总是笑容可掬,一副老顽童的模样。 从前只知他骁勇善战,未料其言辞竟也如此犀利,直击要害。她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好好巴结这位国公爷——这样可靠的大腿,不抱白不抱! “大人!”黄桧急声辩解,“不止卑职一人所见!当日随行的几名亲兵皆亲眼目睹!大人一问便知!”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拔高,“当日我们回来的途中,恰巧撞见李元皓撤军,我们看到的便是,所有兄弟都已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除了将军……只有他安然无恙地被李元皓带走! 我们不是不想救,而是党项有上万骑兵,我们只区区几人,如何去救。难道要我们明知不可为,还要以卵击石去送死吗?” --- 第327章 击鼓鸣冤 --- 黄桧猛然将目光转向一旁站立的安国公,眼中恨意翻腾:“安国公!将军的命是命,难道我们这些将士的命就不是命? 更何况,当时我便察觉事有蹊跷,故而隐忍不发。事后待延州平安,我们几兄弟本打算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可我夜夜被噩梦缠身!那些枉死的兄弟们日日入我梦诘问于我,为何不替他们讨回公道?!” 他情绪愈发激动,声音近乎嘶吼:“国公爷以为我们为何至今才愿现身?皆因心怀愧疚!我们不忍圣上与世人再被一个忘恩负义、背家弃国之徒蒙骗! ‘忠勇侯’?哈哈哈……他刘正有何脸面配得上这几个字?若非是他,我环庆军数千将士何至于全军覆没!他不配!他根本不配……” 黄桧状若癫狂,眼神涣散,口中反复呢喃着“他不配”。 “大人!我们将军所言句句属实,属下等皆可作证!” 一名士兵匍匐上前,急切道,“当日我等返回战场时,战事已结束!但凡有一人还活着,战火未熄,我等岂会贪生怕死、不站出来与袍泽同生共死? 可……可全都死了啊!那时跳出来逞匹夫之勇,不过是徒增几具尸骸罢了!再说,若非我等侥幸存活,延州一战惨败至此的真相——那‘里通外敌’的滔天罪行,又怎能大白于天下?!” 段佑目光扫过左右两侧同僚,沉声问道:“两位大人如何看?” 这眼看午时已过,案情却几乎停滞不前,如此下去,如何能在天黑之前将卷宗呈至御前?这让他有些心焦。 刑部尚书韩胜接口审问:“黄桧,我问你,你说你是为了揭穿刘正里通外敌才挺身而出。那你可曾亲耳听见他承认通敌?” “没有。”黄桧眼神闪烁了一下。 “既未亲耳听闻,你如何证明所言非虚?若你这只是诬告、构陷刘正呢?” “我没有诬告!我的兄弟们可以作证!”黄桧急辩。 “他们既是你的亲随,谁能证明他们的话就一定是真的?” “我就能证明!”黄桧指着自己。 随即又似想起了什么,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大人,难道您忘了?这公堂之上,不是还站着两位证人?连刘夫人都已确认,那是我们将军的亲笔手书!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还是说……大人您等是得了谁的授意,所以才在这里颠倒黑白,故意拖延?” “黄桧!”段佑声音陡然拔高,厉斥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只需据实回答问话,休得顾左右而言他!查案之事,既由皇上亲自交予我等,便说明皇上信重我们!你如此质疑几位主审官,岂非在质疑皇上的眼光?” 黄桧被段佑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堂内霎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几人身上,气氛紧绷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西夏来使突然开口:“几位大人,我要求觐见贵国陛下。此番奉我国主之命前来议和,顺带接刘将军家眷前往西夏,好让刘将军一家团聚。” 此言一出,如同火星溅入滚油,堂外顿时议论鼎沸,私语声嗡嗡作响。 “我看这刘正啊,八成是真通敌了!要不然西夏人干嘛巴巴地来接他妻儿去团聚?” “夭寿啊!前几日我还给他路祭呢!原来不是什么忠烈,可怜我的银钱和眼泪……” “谁说不是呢!那会儿听说他们为守边关全数战死,我难受得还三顿吃不下饭!” “就是!刘正要是没叛国,怎么到现在一点证据都拿不出来?人家黄副将好歹还有几个人证……” “……” “……” 凤倾城听着耳边嘈杂纷乱、扭曲事实的谩骂与议论,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多么可笑的世人和舆论!从来不肯动动脑子去想想。人云亦云,指鹿为马! 她默默地退出人群,向外走去。陈素素正被周遭那些颠倒黑白的议论气得义愤填膺,一时竟未察觉到她的离去。 凤倾城来到人群外围,径直走向登闻鼓前,毫不犹豫地举起沉重鼓槌,用力地敲击在鼓面之上! “咚——咚——咚——”沉闷而庄严的鼓声骤然在大理寺外回荡开来,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堂内众人亦是一惊,谁也未料到此刻竟有人会敲响登闻鼓! 大理寺卿段佑眉头紧锁:“速去查看,是何人在击鼓?”一名寺丞应声疾步而出。 (注:登闻鼓,古时百姓击鼓鸣冤之所。一旦鼓响,即意味着有重大冤情,相关部门必须立刻受理并重审。若所告不实,击鼓者可能会被以诬告罪论处,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陈素素与慎行此时也回过神来,茫然四顾,竟不见凤倾城身影,心头同时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慎行!快!快去告诉你家公子,倾城敲了登闻鼓!”陈素素脸色惨白,焦急地推了慎行一把,满心懊悔——都怪她,没看住倾城! 这登闻鼓岂是能随便敲的? 慎行飞身而去,心中叫苦不迭:完了!这次公子定不会轻饶他! 不多时,凤倾城便被带入公堂正中跪下。 陈素素眼睁睁看着她被带了进去,束手无策。 段佑目光如炬,扫过堂上众人,最终落在跪伏于地的凤倾城身上,沉声问道:“堂下所跪何人?因何击鼓?” 安国公看清来人竟是凤倾城,脸色骤变——这丫头!登闻鼓岂是她能碰的! “段大人,”安国公急忙挤出笑容打圆场,“我看这定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姑娘,一时糊涂敲错了鼓。” 他试图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虽知希望渺茫,却仍想尽力一试。 段佑不动声色地瞥了安国公一眼,心中了然:看来此女与安国公关系匪浅,否则他也不会在此睁眼说瞎话。 凤倾城感激地望了安国公一眼,随即毅然转回头,目光直视堂上。 “禀大人,民女乃‘半日闲’东家凤倾城。民女击鼓,是为刘正刘将军——鸣冤!” --- 第328章 举证 --- “禀大人,民女乃‘半日闲’东家凤倾城。民女击鼓,是为刘正刘将军——鸣冤!” 一直涕泪不止的刘陈氏,闻言抬起了一双泪眼朦胧的眼,望向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眸中闪过疑惑。 “凤倾城,”段佑神色肃然,目光审视地看着堂下女子,“本官问你,你可知敲响登闻鼓会有何后果?若你所言不实,便是诬告之罪!且在大理寺受理此案之前,你须先受廷杖三十!” 他声音沉凝,字字千钧,“如此,你可还愿继续为刘将军伸冤?” 凤倾城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民女知道。但民女所言句句属实,甘愿承担一切后果!请大人按律行事。” 段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既有人击鼓鸣冤,且事关本案,此案便需重新审理。诸位大人意下如何?”他最后把目光看向左右二人。 刑部尚书韩胜与左都御史文彦尚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理当如此。” 安国公见事已至此,也不再多言。只是心疼的看向凤倾城,这丫头,何苦如此…… “行刑!” 廷杖的木槌带着风声呼啸落下,每一记都狠狠砸在凤倾城的背上。 她死死咬紧牙关,汗水混着血水迅速浸透衣衫,一滴滴砸落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起初还能听见布料撕裂的声响,到后来便只剩下沉闷的击打声和她压抑在喉间的粗重喘息。 即便如此,她始终未发出一声凄厉哭喊,那脊梁也不曾弯折半分。 陈素素捂着自己的嘴,眼泪如断了线般不停落下:谢知遥,你怎么还不来? 安国公在一旁看得心头发紧,几次欲开口求情,皆被段佑冷冽的眼神制止。 此刻若出声,这丫头所受的苦便都白费了。 此时的谢府书房,谢知遥听完慎行的急报,手中玉笔“啪”地跌落砚台,墨汁四溅,污了他的衣袍。 他猛地起身,月白袍袖带起一阵疾风,来不及更衣,便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外,“去,备最快的马!” 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早该料到,她绝不会袖手旁观,那日离开前她笑着和他说:我等你的好消息,原来竟只是为了麻痹他!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敢直闯大理寺,敲那登闻鼓! 东宫内,太子齐天珩闻讯,“咔嚓”一声将手中狼毫笔狠狠折断掷于案上! “胡闹!”他怒喝出声,殿内侍立的秦树与宫人皆噤若寒蝉。 他不是已告知于她,他这边有应对之策吗?为何不信他?为何要如此冲动! “立刻派人盯紧大理寺!务必要护住她!再寻几位医中圣手在堂外候着!”他烦躁地来回踱步,目光阴沉。 ——凤倾城,为何你总能轻易搅动我的心绪,让我方寸大乱! 大理寺公堂上,廷杖终于停歇。 凤倾城疼得几近昏厥,但她深知此刻绝不能倒下。 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拼尽全力匍匐跪回到堂中央,染血的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大人……民女有证据……可证明黄桧……在撒谎!” 段佑眉头紧锁:“呈上来!” “大人,证据……在民女脑中……如何呈上?” “胡闹!”段佑气结,她这是在藐视公堂,藐视律法。 凤倾城直视着段佑那张因常年严肃而显得板正的脸,声音虽虚弱却异常清晰:“大人,我没有胡闹……黄副将仅凭片面之词便可诬告刘将军……为何民女言及脑中有证据……便是胡闹?大人此举未免……有失偏颇!” 段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你说!本官倒要听听,你究竟有何证据?” 他心下甚觉冤屈——自己何曾有过偏颇?本以为她敢敲登闻鼓,手中必有铁证,谁料竟是一句“证据在脑中”!无实证便敢击鼓,简直视律法如无物! “大人,延州之战时……民女恰在延州……我有人证……你可传兵部尚书之子赵泰……他在延州见过民女……”凤倾城再次看向段佑,那眼神分明在说:瞧,我没胡闹吧。 段佑被她这眼神刺得脸色涨红,沉声道:“传赵泰上堂作证!”衙役领命而去。 “后来……三川口一战始末,民女能得知……是因在延州府衙……曾遇见过一位幸存者……当时,我以为他是仅存的……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凤倾城艰难地将目光投向黄桧几人,眼中带着审视与深切的怀疑,“至于……是否有此人……大人现在可立即派人……前往延州府衙查证……当时府衙内所有俾仆……皆可作证……民女是否见过那位……断臂的幸存者……” 段佑见她目光又转向自己,索性懒得再置气——不值当。 左都御史文彦尚看着这个与自己女儿年纪相仿却坚韧如斯的姑娘,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忍不住开口问道:“凤东家,你既说有幸存者和你说过此战详情,此人现在何处?” “不知……”凤倾城缓缓摇头。 “那你可知其姓名籍贯?” “不知道。”她依旧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无辜。 “大人……当时我与他乃萍水相逢……只因见他目光呆滞,满身颓丧。民女一时心软……才上前攀谈。 直到数日后……他才放下戒心……告知一切,那时……民女怎会料到……日后竟有人会诬陷刘将军?若早知……我定将他祖宗十八代……问个清清楚楚……这总怪不得民女吧……” 段佑三人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 绕了半天,她竟也如同黄桧一般,空口白牙,全凭一张嘴! “大人!她撒谎!”黄桧怒不可遏地瞪着凤倾城,厉声咆哮,“她根本就不在现场!仅凭她短短几句话,凭空捏造一个断臂之人,就想为刘正洗脱通敌叛国之罪?这是藐视国法!藐视朝廷!” 凤倾城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恨不得扑上来撕碎自己的人,染血的嘴角竟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她强忍剧痛,挺直脊梁,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响彻公堂:“大人!民女要报案!状告原环庆副将黄桧——伙同外敌,构陷忠良,意图动摇大齐国本!” 这一段话,她说的没有半点中断,她仅凭着胸中一口气...... 刑部尚书韩胜眉头紧蹙:“凤东家,你如此指控,可有凭据?” “猜的。”凤倾城语出惊人,面上却依旧淡定自若。 “……”韩胜。 “……” “……” 段佑听的怒极反笑,很好,这姑娘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 第329章 出头 --- 段佑听的怒极反笑,很好,这姑娘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凤倾城迎着堂上几位主审惊疑不定的目光,冷静分析道:“大人不信?黄桧前脚状告刘将军投敌叛国,后脚西夏便有来使……带来他的‘亲笔手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少有的锐利:“几位大人难道不觉得……此事过于蹊跷?世间……岂有这般巧合之事?除非他们早有勾结!因此,民女有理由怀疑……他们早就串通一气……诬陷我大齐忠良……意在寒我数十万将士之心……好动摇国本!” 段佑被她这一番逻辑缜密的推论说得一滞,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姑娘怕不是开茶馆的,倒像是出身御史台,这三寸不烂之舌,险些连他自己都要被说服了。 “好了!”段佑岔开话题,抬眼瞥了瞥外面的天色,“今日只审刘正通敌叛国一案,其余容后再议。” 时辰不早了,今日无论如何须得先有个结论,宫里那位还等着回话呢。 凤倾城撇撇嘴,言归正传:“大人,我到底有没有......说谎,你们即刻派人……往延州府衙一问便知,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个断臂少年?如此一查……便知真假。” 公堂之上,她没有说出谢知遥知晓此人,为的就是拖延时间,好让寒影他们多些时日将李山带来京城。 至于证人的身份,她更是要守口如瓶——她连谢知遥都未曾告知,又岂会在此公然说出来? 万一有人要杀人灭口,岂非害了李山性命。 当谢知遥赶到大理寺公堂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幅景象——地上跪着的女子,背后衣衫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唯余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喉头一哽,一股腥甜血气直冲而上,险些呕了出来。 “几位大人,”谢知遥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迈步入内,站定在凤倾城身后。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凤姑娘言之有理,此案确需详查,以免错判成冤案。” 那袒护之意,不言而喻。 陈素素见他终于来了,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凤倾城听闻身后那熟悉的声音传来,心下一松。可谁知这瞬间的松懈后,便是一股强烈的晕眩感凶猛袭来。 她用力掐了几下自己的手臂,指甲深陷皮肉,试图以此保持清醒,此时万不可倒下。 “大人!这姑娘纯属信口胡诌,您切莫轻信!”一直还算镇定的黄桧,眼见不仅安国公站在她那边,就连这位新任的吏部尚书也公然维护,终是有些稳不住心神,急声喊道。 “下官赵泰,见过几位大人。”恰在此时,出去传唤的衙役领着赵泰姗姗来迟。 赵泰今日在宫中当值,下衙后尚未登上自家的马车,便被大理寺衙役截住,带到了公堂。 他垂眸瞥向地上跪着的女子。此刻她正垂着头,从他这个角度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浑身浴血。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清冷孤高,活脱脱一个小可怜。 赵泰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 “赵大人,”段佑紧盯着赵泰的眼睛,“本官问你,凤东家称延州之战时,你在延州曾见过她,此言可真?” 赵泰一愣。她在延州之事,知晓者众多,为何单单只点他的名? “回大人,确有其事。”赵泰如实答道,“延州之战时,下官确在府衙见过凤姑娘,彼时她便借住在府衙。此事谢大人亦可为证。” 既然要人证,那大家都一起吧,他不知道凤倾城为何独独点他,但多一人佐证总无坏处。 凤倾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段佑,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人,你看,我没骗你吧。 段佑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梗,深吸一口气,压下郁闷:“赵泰,本官再问你,你在府衙可曾见过一个断臂少年?” 赵泰不明所以,但仍老实摇头:“大人,那时下官驻扎在营地,唯有议事时才去府衙,并未见过什么断臂少年。” “大人不必再问,”谢知遥截断问话,直接开口解了众人疑惑,“确实有一位断臂少年。乃是我与庆王在押运粮草归途中,于三川口所救。此人正是三川口一役的幸存者,凤姑娘所言非虚。” 此言一出,公堂之上众人皆惊! 黄桧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万万没料到谢知遥会突然现身作证,这彻底打乱了他之前的谋划。早知如此,他绝不会走这一遭! 段佑的目光在谢知遥和凤倾城之间逡巡,似在掂量二人话语的真假。 他轻咳一声,问出心中疑问:“谢大人,只是方才凤姑娘并未提及你知晓此事……” “段大人,”凤倾城抢过话头,笑意盈盈,“我之所以不说,正是怕大人您误会,以为我与谢大人乃旧识,他的证词会作伪。我这般‘善解人意’,大人您……难道不该感到高兴吗?” 段佑被她噎得一时气结。 一旁的文彦尚看着素来断案严谨、处事公正的大理寺卿今日被这凤姑娘气得着实够呛。 心下不忍,便接过了审问:“黄桧!如今已有铁证可证当日尚有幸存者,你的一面之词,实不足以定刘都指挥使通敌叛国之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大人!这妖女满口谎言,你们切莫被她蒙骗啊……”黄桧此刻是真的慌了神。 若真有幸存者被找到,那自己便是死路一条! 他面露惊惶的看向西夏使者。 “大人!我请求觐见贵国陛下!我带来了大王的国书!西夏要求贵国交出刘将军一家,由我等带回……” “贵使好大的口气!”谢知遥看着地上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积压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对着西夏使者便是毫不留情地喝斥,“仅凭你一句话,就想带走我大齐子民?谁给你这么大的脸! 想要觐见陛下,烦请按规矩经由鸿胪寺与礼部交涉,再行约定时日。此地乃我大齐大理寺——掌刑律审断之所,岂容你在此胡搅蛮缠,耽误审案!” 一直未被过多关注的两名西夏使者,霎时成了众人的焦点。此刻二人脸上青白交加。 “你……你怎敢如此无礼!我等乃西夏来使……”一位年纪稍长的来使,磕磕巴巴的用大齐话表达他的抗议。 “我大齐确是礼仪之邦,但也要看对谁!”谢知遥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似尔等西夏这般狼子野心之徒,我朝未将尔等尽数诛灭已是客气!尔等竟还敢在此妄谈礼仪? 更何况我大齐律法严明,岂容你一外族在此妄加干涉?尔等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蛮夷,有何资格谈礼?!” 跪在地上的凤倾城听着他这番疾风骤雨般的呵斥,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早知道他不像——表面所表现出的那般温文尔雅,今日总算得见…他亮出獠牙的模样。 --- 第330章 带回谢府 --- 座上的几位大人闻听此言,再也坐不住了。 韩胜率先开口:“来人,送两位来使回鸿胪寺。回来时顺道去礼部告知一声……” 他顿了顿,思忖片刻,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说辞:“就说,来使不识路,意欲求见陛下,竟误入我大理寺公堂。” 另两位大人听韩胜如是说,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无论凤姑娘所言是真是假,但她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怎会如此凑巧?黄桧刚状告刘正投敌叛国,西夏使臣便不早不晚地正好现身。事出反常必有妖。 再者,堂堂三司主官在此坐镇,岂容一个外族使臣指手画脚?这显得他们得有多无能! 想通其中关节后,几位大人心下颇为懊恼。 谢知遥年纪比他们几个都小,入官场也不过短短一载,却凭寥寥数语便堵住了那二人的嘴,真是后生可畏——不服都不行。 谢家不愧是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子弟果然非同一般。地上那位(凤倾城)的嘴皮子倒与这位年轻的谢尚书旗鼓相当,不知他二人若交锋,孰高孰低。 “我说,几位大人,”人老位高的安国公恰在此时开口,打破了沉寂,“如今证据不足,今日怕是结不了案吧?晌午已过多时,老夫腹中早已空空,你们是否该退堂了?” 座上的段佑皱了皱眉。平日不见这位老国公来听审,今日不知吹的什么风,一个两个都来了。 被他们这般一搅和,莫说今日结案,就是再给十日也未必能成。 平时大理寺都是他把控全局,可今日这算怎么回事——乱成一团。 其他两位同审官员暂且不论。这安国公今儿怎地这般闲,堂审从头听到尾。还大言不惭在这里催他们退堂,饿了不会自己回家吃饭吗? 还有那新任的吏部尚书,不应该谨言慎行?可观他今日所言所行,哪有半分谨慎? 最可气地是堂下跪着的那位,手中毫无实证,仅凭一张利嘴,便搅得大理寺天翻地覆,偏还抓不住她丁点把柄治罪。 刑部尚书韩胜见无人开口,便做了这出头鸟:“二位大人,依我所见,黄桧的证据实不足以定刘都指挥使之罪。今日不如到此为止,待证人到案后,择日再审如何?”他眼含询问地看向段佑和文彦尚。 那位贵人嘱咐他今日无论如何都不可定案,他正苦思良策,没承想这位凤东家竟来帮了大忙。 他目光扫过堂下,见她伤势颇重,若再不及时医治,恐会落下病根。此刻不若尽快退堂,也算还她一个顺水人情。 三人又商议片刻,最终皆点头。再审下去也难有结果,不如暂且退堂,待寻得新的证据再说。 “既无铁证,今日此案审理暂且到此。将犯人家属押下,择日再审,退堂!”惊堂木一响,今日审案终告结束。 堂下强撑的凤倾城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晕厥前,她瞥见正被拖下去的几人。 襁褓中的婴孩吸吮着小指,犹在酣睡。幸好这孩子胆大,否则今日公堂这番闹腾,定要吓着他。 瘦骨嶙峋的刘夫人朝她投来感激的一瞥。凤倾城嘴角努力牵起一丝弧度,想告诉她:“不必,这本是刘将军应得的。”却终究敌不过周身剧痛,陷入了昏迷。 惊堂木落定,谢知遥见今日再不会生出变故。便不顾一切地抱起地上已陷入昏迷之人,快步向外走去。 陈素素见状忙跟上。谢知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谢大人,你走错方向了。”陈素素看着只顾埋头疾走的身影提醒道。 “我先带她回谢府,请李府医诊治。你回去替她收拾几件衣裳再过来,这几日她便在我府上养伤。”丢下这句话,谢知遥便不再理会身后之人。 陈素素愣在原地——这妥当吗? 倾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就这样住进谢大人府邸,日后怕是要被京城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素素姑娘,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回去收拾衣裳啊!你家姑娘伤得那么重,再不赶紧医治,后果不堪设想!”慎行在一旁急催道。 ‘慎行说得对!倾城命都快保不住了,还在乎那些虚的作甚?若她未来的夫君因此介怀,那不嫁也罢!这样的男人,怎堪托付终身?’ 想到李府医那神乎其神的医术,陈素素不再犹豫,转身便朝“半日闲”飞奔而去。 慎行望着她的背影,暗自得意:还好自己机灵,打消了她的疑虑。公子总算有机会与凤姑娘拉近距离、加深感情了。 但一想到凤姑娘那满身的伤,他的脸立马又垮了下来——这次惨了,公子定不会轻饶他。 另一边,隐于暗处的东宫暗卫,本欲在堂审结束后接走凤倾城疗伤,没料到吏部尚书竟抢先一步将她带走。 他们不及阻拦,便只得带几位医中圣手悄然离去。 回到东宫,暗卫即刻禀报了太子。 齐天珩听闻凤倾城是被谢知遥抱着离开大理寺,且人已伤重昏迷,压抑半天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 他狠狠地砸碎了手中价值千金的青瓷茶盏,碎裂的瓷片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再也无法复原。 黄桧、西夏……还有谢知遥! 门外,正欲送参汤进来的洛雪,恰好听到杯盏碎裂的声响。 她心下好奇,不知何事竟惹得他如此震怒。 “去,派人盯紧了。凤倾城一旦苏醒,即刻报我!” “是。” 听到屋内似有人要出来,洛雪忙退后几步,离书房远了些。 退出来的暗卫瞥见侧妃身边的丫鬟——手中端了个汤盅,心下了然。行了一礼后,便下去办事了。 洛雪端着汤盅走进屋内,温言细语道:“殿下,这是我刚熬好的参汤,你喝一些在忙。最近您日日忙至深夜,都清减了,喝些汤补补吧。”说着便要盛汤。 “不必了,我手头还有事要处理,你先带回去。待我得空,便去荷香院看你。”齐天珩抬眼扫了下汤盅,丢下一句,便又埋头于公文之中。 --- 第331章 你府上找不出一个丫鬟吗? --- 洛雪看着面上毫无暖色,连半个眼神都不愿施舍给自己的男人,不自觉地攥紧手中帕子。 她低垂眼睫,盈盈一礼:“臣妾告退,王爷也要注意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说完,便带着丫鬟转身离去,走出门的刹那,脸上的浅笑荡然无存。 洛雪,你还在奢望什呢?!醒醒吧!这男人眼中何曾有过你,从来没有!! 走出书房一段距离,洛雪蓦地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青芜手中纹丝未动的汤盅上,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倒了吧。传话给厨房,日后不必再炖这汤了。”她抬手遮在额前,透过指缝凝视着刺眼的阳光。 是该抬头看看了,不能再一味地埋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青芜,”洛雪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说得对……我后悔了……”可惜,早已没了回头路。 刚倒完参汤回来的青芜恰好听见这后半句,初时有些茫然,旋即了然。 可是后悔了,又能怎么办?小姐已经回不去了。 “青芜,”洛雪的声音陡然变冷,“你去跟奶兄说,让他查清楚,外面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特别是——跟凤倾城有关的。” 青芜听着自家小姐的吩咐,心下不由一紧。从前小姐提起凤姑娘,何曾有过这般语气?她二人,怎就走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 谢府·清风居 当李府医见到榻上浑身浴血的人时,眉头死死拧成了结。 “哎呀!老夫不是才说过吗?!她的身子绝不能再这般糟践了!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遵医嘱?!下次若再如此,休要再来寻我!”老大夫气得白胡子直抖。 “屡教不改!再这般折腾下去,迟早把命搭进去!” “李伯,”谢知遥在一旁,声音里透着焦急,“您先看看她的伤,她已昏厥多时……” “这会儿知道心疼了?早干嘛去了?!”李府医嘴里唠叨着,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利落地用剪刀剪开她背后粘连着血肉的衣衫。 “公子,你若真心喜欢这姑娘,就该护她周全!莫要次次弄得遍体鳞伤才送到老夫面前!我不过是个大夫,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每次都能救得回来!”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清理伤口。 “公子若护不了她周全,老夫劝你……还是趁早离她远些。否则,到头来受伤最深的——怕还是你自己。”李府医长叹一声,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和药丸。 在他看来,榻上这位,实在不是个省心的主。 安阳闹瘟疫,她在安阳;延州起战事,她又去了延州;如今一个投敌叛国案,她竟也能搅和进去!就没见过比她更能折腾的!照这么个折腾法,要不了几回,小命怕是要交代了。 长痛不如短痛。若公子无力改变现状、护她安然,倒不如现在就狠心斩断情丝。 这孩子也是他打小看着长大的,实不忍见他这一生过得坎坷凄凉。 谢知遥听罢,薄唇紧抿,默然不语。 他心中明白,李府医这一番话皆是为他好。是他,没能护住她。 至于收回感情……谈何容易?庆王尚在时,他都未能放下;如今那人已去,他更不可能放下。 让他死,可以;让他不喜欢她,绝无可能。 李府医见她背后的伤没个一两月怕是好不了,不由摇头叹息:“这丫头,也不知是造了什么孽,一次伤得比一次重!” 他迅速以银针封住她后背几处大穴止血,又撒上厚厚的金疮药,再用洁净的纱布小心地包扎妥当。 “这几日她需要绝对的静养,万不可随意挪动。”李府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反复叮嘱。 “还有,她本就身子单薄,之前的沉疴又未痊愈。你切记,绝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的损伤!否则,老夫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便真要一语成谶,回天乏术了!” 谢知遥重重的点头。 “今夜怕是会发热,需派人守着。若发热了,便按我之前开的方子煎药喂服。明日我再来瞧瞧。哦,对了……”李府医絮絮叨叨地补充。 “让厨房熬些清粥小菜,待会儿她该醒了,须得喂她吃些。今夜还有苦头要吃,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扛?”说完,这才提着药箱离去。 谢知遥依言吩咐知行下去熬粥。 他静静地坐在榻边,凝视着昏迷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痛楚与憋闷。 每一次,她都是这般拼命,为了在意的人和事,从不给自己留半分退路。 所以,每一次,她都会落得遍体鳞伤。究竟要怎样,才能护她周全? 凤倾城是在后背火烧火燎的剧痛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陌生的枕面颜色提醒她——这不是她的卧房。 因着背后的伤,她只能趴伏着,无法翻身。她费力地侧过头,撞进一双深如幽潭、正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眸中。对方见她醒来,并未开口。 “谢知遥,”凤倾城嗓音沙哑,开口第一句便是:“这是哪里?” “我的卧房。” “……” “谢府没有客房吗?”凤倾城不解。 “有。”谢知遥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但不及此处周全,也省得旁人闲话。” 凤倾城看得出面前的人情绪不佳,也大致猜到了缘由,但她不想问。 “谢知遥,你又救了我一次。”她轻声道。 “嗯。”谢知遥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所以,你要不要考虑‘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凤倾城愕然地看着这个与以往温润守礼形象——截然不同的人。 这……是完全不装了?彻底撕下了那层君子的伪装? “怎么?不愿意?”谢知遥追问,目光灼灼。 “谢大人说笑了,”凤倾城垂下眼帘,“如你这般人物,何愁找不到好女子?我一介孤女,实是高攀不起。”见谈话无法继续,她索性闭眼假寐。 “凤倾城!”谢知遥看着她再次将自己紧紧封闭起来,心底腾起一股无名怒火,正欲再言—— “笃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公子,粥熬好了。”是知行。 “端进来。”待知行将粥放在桌上,谢知遥吩咐道:“放下,出去吧。” 知行飞快地瞥了眼榻上的人,依言退下。 “你一日未曾进食,须得起来吃点东西。”谢知遥说完,起身走向床榻。 他轻轻掀开锦被,小心翼翼地将浑身裹满纱布的人儿搀扶起来,动作极尽轻柔,竭力避开她的伤口。 此刻的凤倾城,上身除却裹住肩头以下,以及整个后背的厚厚纱布,脖颈、锁骨乃至前胸的大片肌肤,都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凤倾城看着眼前这个——对自己近乎赤裸之态视若无睹,只顾着将她扶起的男子,终是按捺不住,再度开口: “谢知遥,难道你府上……就找不出一个丫鬟吗?” --- 第332章 两年之约 --- “谢知遥,难道你府上……就找不出一个丫鬟吗?” “没有,清风居里全是男的,包括后院那条狗。”谢知遥端起桌上的粥碗,舀起一勺轻轻吹着。 “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是不对的。”凤倾城试图与他讲道理。 谢知遥吹粥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若说授受不亲,早在安阳山洞里我们便不清白了,不差这一回。更何况……” 他唇角微勾,“上次在风月酒楼,可是你将我扑倒,压在我身上许久。所以,你大可不必忧心,你我之间,早无清白可言。” “……”凤倾城一时气结。 面对这样的谢知遥,她竟感到一阵无力,不知该如何应对。 “张嘴。李府医嘱咐过,你须得进食,否则夜里若再发热,恐熬不过去……”谢知遥的语气不容置喙。 凤倾城将头偏向一边,索性不理他。既然他不好好说话,她又何必理会。 “当真不张?”谢知遥又问。 凤倾城充耳不闻,只听得吞咽食物的细微声响。这男人简直…… 她气恼地回头欲狠狠瞪他一眼,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一张放大俊脸正缓缓朝自己贴近。 下一刻,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凤倾城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他、他在做什么?! 谢知遥见她呆怔,趁机用舌尖撬开她的唇齿,将口中的粥渡了过去。 待把粥完全渡了过去,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柔软的唇瓣,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她的味道,比想象中更好。 凤倾城看着眼前这男人一连串的无耻行径,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恼、愤怒、委屈齐齐涌上心头。 对,委屈!她凭什么要被他这样对待? “这粥,是我用勺子喂你,还是……”谢知遥漫不经心地又舀起一勺,作势便要往自己嘴里送。 凤倾城再也顾不得生气:“我自己吃!” 她一把夺过谢知遥手中的碗,谁知用力过猛,竟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抽。 谢知遥眼中掠过一丝心疼,迅速接过碗,执起勺子:“你只需好好喝粥,我便不会……再如方才那般。”他终究叹了口气,选择了妥协。 凤倾城不再言语,默默地由他喂完了整碗粥。 放下碗,谢知遥坐回榻边静静看着她,也不说话。 “谢知遥,你去唤个丫鬟来伺候我便好。”凤倾城尝试与他商量。 “清风居确实没有丫鬟,我没骗你。你若不介意......”他定定看着她,“我可以去祖母院里要两个过来。不过,你须得准备好,伤好之后就得做我谢家孙媳。” 凤倾城瞠目结舌——世上竟有如此厚颜之人! “那你送我回‘半日闲’。” “你不是要为刘正鸣不平么?这么快就放弃了?”谢知遥挑眉,带笑的眸中掺杂了一丝无奈。 “怎么说?” “你如今这伤势,没有一两个月休想下榻。这满京城的大夫,除了我府上的李府医,就数宫里的那几位还堪用。 你说,是住在我这谢府方便,还是回你那小院?我不仅能给你找最好的大夫,每日还能带回朝堂上最新的消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他看着她重新趴伏回枕上,眸底掠过疼惜。 “还是说,你想去求太子,住进东宫?” 凤倾城猛地转头,恶狠狠瞪向他:“别说了!我住下便是!” “凤倾城,”谢知遥凝视着她,眼神认真,“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若应允,救刘正一家老小之事,我替你办妥。今后但凡你有难处,我必倾力相助。” 凤倾城心头警铃大作,直觉他在挖坑:“什么交易?” “做我的女人,以两年为期。若两年后你仍未倾心于我,我放你自由。只要你点头,从此刻起,你想做之事,只要不伤天害理,我皆可为你办到。”谢知遥面不改色地说完。 他算是明白了,若再不使些手段,她只会永远躲在自己的龟壳之中,任他如何努力也难以靠近分毫。 既然如此,他不介意用些手段将她绑在身边,时刻看着。 这样她才不会有时间到处惹事,弄得满身伤痕。 两年时间,也足够她将身体养好。 他就不信,两年的朝夕相处,他还捂不热她这颗冰冷的心。 凤倾城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男人的转变也太吓人了吧!快要不认识了! “如何?眼下你动弹不得,大理寺随时可能会升堂,你极需我这样的人相助。想想看,连登闻鼓你都敢敲,连死都不惧,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谢知遥循循善诱,“况且,你我抱也抱了,亲也亲了。抱一次与抱十次,又有何分别?我还可以应承你,未经你许可,绝不做其他逾矩之事。我最多亲亲你、抱抱你......”他几乎要指天发誓。 凤倾城困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执着于自己这棵“歪脖子树”。她明明早已说得很清楚了。 “谢知遥,你与我纠缠不清,就不怕将来娶不到媳妇?”凤倾城眼中闪过犹豫——这笔交易,怎么看都是谢知遥亏得多。 “不怕。”他答得干脆,“方才我从大理寺一路抱你回来,大家已看到你我牵扯不清。想必明日整个京城都会传遍。所以,我的名声,你不必费心,早已没有了。” 凤倾城闭上眼,心中天人交战:他堂堂状元郎、吏部尚书都不惧,自己一个孤女怕什么?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应下这交易,似乎也没什么损失。 可为了刘正的案子,当真要把自己“卖”给他两年么? 见她似有意动,谢知遥趁热打铁:“你以为刘正一案,仅是黄桧一人构陷污蔑?我敢断言,绝不止!此案背后定有人指使,更有西夏在推波助澜。凭你一己之力,如何对抗幕后的黑手与西夏国? 有我相助则大不相同。如今祖父的人脉尽在我手,我能帮你做很多事——哪怕是助太子顺利登基,助你妹妹登上后位……”为防她拒绝,他又抛出了几个筹码。 凤倾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良久,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以两年为期。你须立下字据,还得按下指印。届时无论你愿与不愿,都必须放我走。” 助太子顺利登基?呵呵,他做梦!他若不善待晓婉,自己不杀他已是仁至义尽,还帮他? 不过……若他日太子当真苛待晓婉,自己或许真能借谢知遥之力压制他。 两年而已,弹指即过。更何况她此刻确实动弹不得。 刘正一家,她必须保下,哪怕付出性命。 --- 第333章 我要宿这里 门外,陈素素与知行二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进退两难。 陈素素朝知行递了个眼神,仿佛在问:“你家公子平日便是这般作派?” 知行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低声道:“他平日……真不这样。” 陈素素瞥见他额角渗汗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怀疑。 她早知谢知遥心中于倾城有意。 先前有庆王在,就不说了。后来庆王不在了,倾城却也消了那份心思。 她也就没起心思撮合这两人。可好家伙,这人哪是需要人撮合的。 看他方才那举止,哪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温雅?简直比乔非更像土匪。 待房内谈判声歇,陈素素叩门而入,不等应答便提着包袱迈进屋内。 若不是方才知行拦了她一下,谢知遥的这笔交易,根本就无从开始。 她虽盼着倾城能得一人疼惜守护,却绝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 也罢,既然倾城自己都点了头,她也不再多言。何况倾城身边,也确实需要一个能时时护她周全的人。 “倾城,你的衣裳我都带来了。”她边说边四下打量,准备寻地方搁置包袱。 “放右边柜子,那儿还空着。”谢知遥抬手一指,目光却转向知行。 “去搬张贵妃榻来,今夜我要宿在此处。”他语气平淡,却惊得满室寂然。 知行怔了怔,旋即应声退出去张罗。 陈素素手一颤,包袱险些落地。 她望向谢知遥,眼中又是惊又是气——倾城才刚应下,他竟立马就要同宿一室…… 凤倾城也愕然抬眼,像是从未识得此人一般。 “你方才还答应,未经我准许绝不逾越——谢知遥!”凤倾城气得磨牙。 这人仿佛一日之间就变了个模样,从前谦谦君子的那副做派,也不知被他丢到了哪个爪洼国。 谢知遥却恍若未闻,径自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此刻还未发热,大抵是要等到晚上了。 陈素素与凤倾城交换了个眼神,皆不知他这是何意。 “其一,今夜你多半会起高热,需得有人彻夜看顾。还需有人去厨房煎药——素素姑娘留在房中照顾你,我尚可以容忍;但让知行他们几个夜半出入你闺房,我忍不得。”他指尖轻拂过她汗湿的鬓发,替她捋了捋:“我的女人,必须由我亲自照料。” 是不是很痛啊?鬓边发丝竟全都汗湿了。 “其二,你我既已立字为据,从此刻起,你便是我的人。我不睡在自己女人身边,要睡去哪里?” 他睨着她那一副好似上当受骗的表情,挑眉道,“我白日须上朝、在府衙处理公务,归来时多半已天黑。若不抓紧夜里这点时间同你培养感情,难道要我白白替你奔波出力?” 他那副“你可是赚大发了”的神情,看得凤倾城心口发堵。 她得快点好起来。否则只怕背伤还未愈,心里却憋出更重的内伤。 知行正领着抬贵妃榻的小厮走到门外,恰又将公子这番话听了个满耳。 他内心彻底无语——这真是他们那位不染尘埃、不恋红尘的公子说出来的话? 如此厚颜之辞,他怎能说得这般义正辞严? 知行仰首望了望房梁,心下暗忖:若凤姑娘日后真嫁进了谢府,这府里怕是要热闹起来。 公子眼下这般模样……莫说凤姑娘,就连他们这些贴身护卫也是头一遭见。 他摇了摇头,示意小厮动作放轻,莫扰了屋内那番“热闹”。 心下却开始嘀咕:待会儿要不要提醒公子多少要顾些颜面?毕竟这般姿态若再不收敛,日后想在凤姑娘面前重拾形象,怕是难了。 可转念一想,公子方才那番话虽听着厚颜,却也在理。若不如此,他又怎能顺理成章宿在此处? 凤倾城索性闭眸不语。她此刻是心力交瘁,虽气到不行,没一会却仍沉沉睡去。 “素素姑娘,劳你暂且看顾片刻,我有些事需处理,稍后便回来替你。”谢知遥言罢便转身离去。 陈素素望着他背影,长长舒了口气。 走了就好。眼下这般性情的谢知遥,她实不知该如何应对。 何况他现在还是倾城名义上的“男人”……光是想及此,她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算不算是……入幕之宾? ___ 清风居·书房 “慎行。” “是,公子。”慎行应声而出,垂首看地,不敢与之对视。 “自去领六十杖。知行监刑。念在人手紧缺,先打三十杖,余下三十待此事了结后再补上。”谢知遥指节轻叩桌面,一声声不似在敲打桌面,反像是敲在慎行与知行心头。 “若再有下回,你们就不必跟着我了,自己卷铺盖走人。” 慎行脸色一白。公子虽是第二次说这话,可此番神情与上回截然不同——这回他是真动了怒。 “知行,接下来派人紧盯黄桧那几个亲随。但有蛛丝马迹,不拘用什么手段,立即将人带来。” 谢知遥转向面色发白的慎行,沉声道,“你领完杖,去找李府医拿些药膏。随后将那几名亲随的家人带来——不论老幼,一个不漏。” “公子……”知行犹疑开口,“这般是否不妥?他们的家人或许并不知情,岂非牵连无辜?” “无辜?”谢知遥冷笑一声,“刘正的妻儿难道就不无辜?凤倾城不无辜?延州一役她付出了多少,无人歌功颂德,无人给她封官加爵便罢了。如今她为替刘正鸣不平,几乎赔上半条命。旁人的命是命,她的命便不是命?” 他起身走至窗前,望向窗外:“知行,我不知黄桧是否冤枉了刘正,但我信凤倾城。李山此人是确有其人,倾城绝不会撒谎,更不会颠倒黑白——故而定是黄桧他们撒了谎。 为了一己私利,诬告忠良,累得倾城去敲登闻鼓……这笔账,总得有人来还。既然他们敢攀咬刘正一家,便早该料到会有今日局面。” 知行望着窗前那人……一半身在光明,一半被窗外的黑暗笼罩,明明灭灭间,竟看不清他脸上神情。 “都下去吧。” --- 第334章 震撼 清风居这边才安静下来,松鹤堂那边却又微澜再起。 “老头子,我听说今日靖安抱了个浑身是伤的女子回府,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 谢老夫人——也就是谢景安的夫人——满面忧色地望向正在一旁静心看书的丈夫,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焦虑。 一直埋首书卷的人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 “不必。” “哎,我说你能不能专心听我讲话?你个死老头子!从前天天忙也就罢了,如今好不容易退下来,还是这副模样——不是整天泡在书房,就是回了卧房还捧着一卷书!” 年近花甲的谢老夫人说话中气十足,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子,丝毫没有她这年岁该有的暮气沉沉。 谢景安望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大半生的女人,早已不复当年的娴静温婉。 不由得轻轻一叹,不过她这性子倒是甚得他心。 “靖安已二十有三了,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就放心吧。”谢景安温声安抚着几近暴怒的夫人,目光中带着多年未变的温情。 他们几兄弟之中,唯独他与夫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携手走到了现在。 比起噶尔·冻赞的求之不得,魏大和薛五的英年早逝,他谢景安这一生,实属幸运。 “但我就是放心不下啊,”谢老夫人蹙紧眉头,忧色未减,“那孩子从小就懂事,读书做人从未让我们操过心。怎么到了亲事这上头就这么难呢?都二十三了…… 不行,明天我还是得去看看那姑娘,保不准她就是咱们未来的孙媳妇。” 老太太说完,便不再搭理这个放下书来陪自己说话的老家伙。 转身唤道:“阿阮,陪我去库房挑一挑,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物件,明日给那姑娘作见面礼。” 谢景安放下手中书卷,望着夫人远去的背影,不由摇头轻笑。 他低声自语:“要娶孙媳妇?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依他看,眼下完全就是自己孙儿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姑娘对他可没有半点意思。” 虽然他已淡出朝堂,却不代表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个仅凭一枚玉佩就敢来见自己的女子——靖安的眼光,着实不错。 这一次,那些人做得实在有些太过了。 为国拼杀的将军奋勇杀敌、生死未卜,竟被他们拿来当作争权夺利的筹码,还连累了他未来的孙媳妇。 这些人,实在该死。 --- 东宫·荷香院 洛雪死死地盯着自己指甲上的鲜红蔻丹,越看越觉得刺眼。 前几日,她觉着颜色太淡了,不喜。特地让青芜重新调了些浓艳的。 可此刻这浓烈的丹色在她眼中依旧难看至极,难看到她恨不能立刻折断这十片指甲。 奶兄刚把打探来的消息说完,便已悄然退下。听完后,她仿佛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心中骤然冰凉一片。 原来如此,一切终于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她一句话,太子就答应纳自己为侧妃。原来他的心上人,从来都是她。从前的自己,真是瞎了眼,蒙了心。 现在再回想起来,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当日在珩王府宴席上,他那带笑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给自己的。所以从头到尾,不过是她洛雪自作多情,哈哈哈…… 洛雪忽然很想仰天大笑。当初的自己是多么可笑,竟去求太子的心上人替自己保媒。她简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安阳瘟疫,凤倾城才会千里奔赴; 延州大战,她亦寸步不离。 所以今天下午,太子才会那样怒气冲冲地砸了茶盏。 他是在担心凤倾城吧,担心她受的伤。 自己还巴巴给他送参汤过去,怕他太过操劳。可人家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虽然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再对他动心、该死心了。 可自己总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太子只是还没发现她的好呢?人与人之间总需要时间相处和了解,感情也能慢慢培养的。 可现在再看,从前找的所有借口是多么可笑。若不是对的那个人,哪怕你做再多,也是枉然。 这一次,她是真的死心了。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找。 “收拾一下,歇息吧。”洛雪卸下头上的钗环,径直向榻边走去。 也不知,幽芷院那位……知不知道她夫君心心念念的一直是她的亲姐姐?甚至为她寝食难安、茶饭不思? 洛雪忽然很期待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天,想看看那几个人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凤倾城早点告诉自己,当时珩王心中属意的是她,或许自己就不会这样一意孤行。 太子如此偏爱幽芷院那位,是不是移情所致?想到这里,洛雪的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冷笑。 明天,她或许该去幽芷院走动走动。不管怎么说,未出阁前她们也曾是“好姐妹”,如今又是一府姐妹,多往来总不会错。 …… 赵家·书房 “你今日被大理寺传去作证了?”赵迁摩挲着手中扳指,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淡淡望向自己的儿子。 “是,父亲。下衙途中被带去的,是为了刘正的案子。”赵泰如实回答。 “我之前不是说过,此事我们不必插手,你怎么就不听?” “父亲,我并未插手。在被带走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所为何事。”赵泰解释道,“更何况,我所说的句句属实,这些不止我一人知道,李安景、谢知遥也都清楚。” 赵迁眸色骤然转厉:“泰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泰在心中反复权衡,终于开口:“父亲,纵使我们立场分明,但有些事,是不是也不该做?” 他鼓起勇气,迎上父亲的目光:“延州一战,我大齐多少将士魂断沙场、埋骨他乡。纵然我们无法为他们做太多,至少不应让他们承受不白之冤。您说对吗,父亲?” 赵迁沉默地注视儿子良久,终是缓缓开口:“泰儿,你觉得为父作壁上观,错了?” “是,父亲。在这件事上,我认为我们不该如此。若不是那些将士奋勇杀敌、坚守延州,如今大齐怕是依旧烽火连天,父亲也不可能安然坐在这里与我讨论这些。” 赵泰眼神坚定,继续说道:“儿子觉得凤倾城没有做错。她既能为刘正去敲登闻鼓,我身为男子,更该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当他在大理寺公堂上见到浑身是血的凤倾城时,内心深受震撼。 从前是他小看了这个女人,那一刻,他只为自己曾经的想法感到羞愧。 赵迁望着固执己见的儿子,眸中情绪翻涌,复杂得让赵泰看不分明。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 第335章 唤我靖安 “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迁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埋首于公文之中,不再多言。 赵泰紧张地又看了父亲几眼,见他似乎并未动怒,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缓步退出书房。 当日在延州,她说自己什么奖赏也不要,那时自己还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以为她在故作清高。 如今想来,不过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若今日换作是自己,有勇气去敲登闻鼓吗?肯为那刘正冒险出头吗? 显然不会。若真有那份心,他早就去了,何至于等到大理寺半途拦截。他骨子里,终究还是像父亲,带着政客的权衡与谨慎,每一步都要审时度势。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到底,他是豁不出去的。至多,也就不偏不倚地说句实话,仅此而已。 --- 屋内的赵迁,待房门合上之后,才缓缓抬起头。 没想到泰儿去了一趟延州,变化竟如此之大。从前总嫌他眼界太窄、格局太低,如今看来,竟像是一夜之间便长大了。 也罢。自己选的这条路,终究是条不归路。他有他的坚持,想走好他自己的路,也好。 将来若大事能成,自然少不了他的荣华富贵;若事败……他按自己的方式活着,或许反倒能留下他一条性命。 这样,也好。 --- 清风居内。 谢知遥望着榻上始终未曾合眼的女子,眼中的心疼几乎要凝成实质。 素素姑娘方才已去厨房煎药,屋内此刻只剩下他二人。子时过后,她就开始发起热来。 “趴着难受吗?”谢知遥拿起湿毛巾,轻轻为她拭去额角的细密汗珠。 “还好。”其实这会她疼得几乎想死的心都有,却不愿说出口,徒增他人烦忧罢了。 “你为什么做任何事之前,总不肯先想想自己?”他不知道该怎么减轻她背后的痛楚,只能靠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指什么?”凤倾城微微侧过头,望向端坐榻边的男人。 他今晚是不打算睡了么? “刘正的案子,即便你不站出来,总会有人出头的。何必把自己伤成这样?”譬如太子,譬如他…… “我承诺过的,”凤倾城声音微颤——是疼的,却字字清晰,“做人可以不成功,但必须要守诺。” “谢知遥……” “靖安。”他轻声打断她。 将帕子再次浸入水中、拧干,动作轻柔地擦过她的额鬓,“初一,我字靖安。以后,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为靖安。”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依旧烫得灼人。 当修长而微凉的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引得凤倾城忍不住身子轻轻一颤。 “……为何突然唤我初一?”听他唤自己‘初一’,凤倾城内心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软软的,心还似乎漏跳了一拍。 “我一直都想这样唤你,只是你从未给过我机会。”他低低一叹,从怀中取出一物,“你可知,这是什么?” 他缓缓展开手心,那里是一方素色帕子。 凤倾城看着那有些眼熟的物件,微微一怔。 “这是那日‘半日闲’开张,你递给我与小王爷的那块帕子,可还记得。” 谢知遥看着她,眼中那压抑的情愫毫无遮掩的全部呈现在凤倾城面前。 凤倾城怔怔地点头。所以? 他重新坐回椅中,忆起当日种种。 “那时小王爷求我,希望我能想办法,让他同你交个朋友。恰逢‘半日闲’开业,他执意要拉我一同去道贺。”谢知遥看着她一眨不眨的眼睛,不由轻笑。 “那日我们出现在门口,并非偶然,是小王爷本就打算前去道贺,可最终被我劝下了。我说,你一介民女,若与太多皇亲贵胄交往过密,只怕会招来无妄之灾。” “最终他被我说服了,谁知离去的路上偏偏遇上惊马,阴差阳错,还是到了你铺子前。那时你正在送客,见我们一身狼狈,好心递来一方帕子——就是这一块。” 他说完,又将帕子仔细叠好,重新收回怀中。 凤倾城面颊微烫,不由自主得移开目光。 “那时的我,尚未察觉到自己早已心动,只是下意识将它收起、珍藏。我一直以为,对你不过是欣赏……” “……”凤倾城无言以对。 “直到那日,我在‘风月酒楼’见你醉醺醺地从珩王的包间里走出来。”他声音沉了沉,“我气得当即抛下小王爷,一路跟在你身后……” “初一,你或许不信,可那一刻,我看着你步履不稳、双颊泛红地从他房中走出来,我明明确确的意识到自己在吃醋。” 谢知遥望入她的眼睛,终于也露出了一丝少有的赧然,“当你满身酒气步步逼近,一声声质问我的时候,我这里——”他按住心口,“跳得很快。” 他这是在给自己表白吗?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心动。凤倾城、魏初一,我喜欢你,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轻抚上这张令他午夜梦回、难以忘怀的脸。 终于……可以真切地触到了。 凤倾城眨了眨眼,眼神流转间竟有些躲闪。 “谢知遥,说了这么多,你渴不渴?”她一脸无辜地瞅着他,轻声嘟囔,“我好渴,你能不能替我倒杯水?我想喝。” 谢知遥听到传入耳中的声音,有些猝不及防。他没想到,说了这么多,竟换来这一句。 他忍不住瞪了这个满含歉疚笑意的女子一眼。 从没见过比她更不解风情、更心狠的人。 可又能怎样?那是他自己喜欢上的人。 哪怕此刻恨得牙痒痒,想将她揉进怀里、好好“教训”一番…… 最终,他也只能低低喟叹一声,认命地起身走向桌边,提壶倒茶。 待试过水温适中后,他才重返榻边,小心地将茶盏递到她唇边,以免打湿枕褥。 女子低头喝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中有惊涛骇浪在翻涌。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 第336章 你给我出去! 以前明轩也曾向她表露过心迹,也跟她说,他喜欢她。可他的爱与喜欢,是和风细雨、润物无声。每当她犹豫不前时,他总和自己说,不急,慢慢来——我等你。我会一步步走近你…… 而眼前这个人却截然不同。他的爱如狂风暴雨,不管你是否接受,他就这般铺天盖地倾泻而下,又急又猛。 你若不同意……他便同你谈条件、立字据。他不愿等,一刻也不愿。 他就这么敞开心扉,将一切直白地摊开在你面前…… 凤倾城慢慢饮尽杯中茶,敛去眸中所有情绪,方抬眼:“谢知遥,你是不是该去睡了?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你还得上早朝……” 谢知遥连瞪她都懒得,收回茶盏随手放在地上,执起她露在锦被外的一只手,俯身低头,用力咬了下去。 没错,是咬,不是吻。他狠狠在她手臂上留下一排深深的齿印,才缓缓松口。 凤倾城毫无防备,就这么被他咬了个正着。先前还只有背疼,现在连手臂也疼了起来。 她气得眼眶发红,扭头与他对视,恶狠狠地道:“谢知遥,你属狗吗?怎么还咬人?” “这是惩罚。既然你已经成为我的女人,你可以不立刻接受我的感情和亲近,但你必须学会逐渐的适应和接纳。若下次再这样顾左右而言他……” 谢知遥的目光中带着威胁,紧盯着这个毫无悔意的女人,“那就不仅仅是咬手臂这么简单了。我说到做到,初一......” 他才不会像那个男人一样傻傻的等。等到猴年马月,等到别的男人再趁虚而入。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骗到自己身边,决不能再做君子。他算是明白了,君子是永远得不到这个女人的心。 因为她的心是石头做的。若不用尽全力找到缝隙、撒下种子,就永远发不了芽、扎不了根。 谢知遥忽然想起曾与小王爷说过的那株顽强的小草——哪怕长在岩石上,它也稳稳扎根,任风雨飘摇,始终屹立不倒。 想到这儿,他不由失笑。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谢知遥,”凤倾城敛去羞恼,正色道:“有件事要同你说,李山人不在延州。我的人已去接应了。大理寺那边,无论如何你要想办法拖延十余日。到那时,我应该也能下地了……” 谢知遥听着前面几句尚且平静,到后面眼中怒火腾的又起。 他直接俯身压下,这一次不再是咬她的手臂,而是直接封住了那双唇。 她现在是趴伏的姿势,其实不太适合亲吻,但没关系,只要能亲到,姿势难受些也并不影响。 凤倾城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张几乎与自己相贴的脸,先是面色发白,继而转青,最后涨得通红——她真是被气惨了…… 这个男人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她不再客气,狠狠一咬,毫不留手。一股血腥气顿时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 即便如此,谢知遥仍没有退开。 这女人心真狠,用这么大力,是想让他变哑巴吗? 陈素素端药进来时,撞见的正是这尴尬的一幕。 惊得手一抖,药碗在托盘里晃了晃,险些要泼洒出来。 她慌忙背过身去,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进退不是。 屋内的两人被这动静惊醒,谢知遥这才缓缓退开身子,唇上还带着清晰的齿痕,渗着血丝。 他眼中怒意未消,“莫说十日,就是二十日,你也别想踏出这间房门半步。现在乖乖地给我养伤,外面的事交给我。若想早点好,就安分一些。” “你给我出去!出去!”凤倾城怒吼道,脸上不知是羞是气,红得几欲滴血。 “素素姑娘,麻烦你喂她喝药,再劝劝她。我出去一趟,待会就回来。”谢知遥丢下这句话,瞥了床榻一眼,大步离去。 “知行。” “公子。”知行应声。 “备水,我要沐浴,冷水!”谢知遥咬牙吩咐道。 本是想惩罚她,都这副模样了,还不死心,还想折腾。 谁知到最后,受折磨、被惩罚的反倒是自己。谢知遥此刻一身邪火无处发泄,只能靠冲冷水降温。 他轻抚了一下唇角,下嘴真狠。 这伤没个三五天肯定好不了,明日去衙门,定会被人取笑。 “倾城……”陈素素端着药碗走近榻边,“你们……” “我们没什么,他就是脑子有病,别理他。”凤倾城不愿多谈。 陈素素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多说两句:“倾城,说实话,他做的确实有些过分,但话却没说错。你这身子真的再经不起折腾了。这个月的月事至今还没来,你不能不放在心上。”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眼前这个满身是伤的人,忽然觉得,谢知遥做得似乎也不怎么过分。眼下能制得住倾城一二的,恐怕也就他了。 若不是他将倾城带到谢府,“半日闲”里恐怕没一个人能拦得住她。 她那哪是在救人,分明是不要命。 凤倾城深深吸了两口气,接过素素手中的药一饮而尽。此刻因心中恼恨,倒也不觉得药有多苦了。 “素素,”她低声说,“我现在一时半刻出不去,你明日回一趟‘半日闲’,找到魏七他们,叫他们从现在起盯紧黄桧身边那几个亲随,从他们那里入手想必应该更容易。 如果人手不够,就去镖局调些弟兄,务必要盯紧他们。接下来他们可能会阵脚大乱,这是最好的突破口。” 陈素素盯着手中的空药碗,心下更觉得谢知遥岂止做得不过分,简直不要太正确。 她就需要这样一个人管着,否则迟早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小半个时辰后,谢知遥顶着一头未干的湿发再次进屋,进来时已不见方才的怒容。 他伸手轻触她的额头,见热度退了些许,心下稍安。 “素素姑娘,你先去下去休息吧,天亮后再来换我。白日我没有时间……” “不行……” “你确定不行?接下来个把月你都得卧床休养,难道你要她这一个月日夜不歇地守着你?” 谢知遥挑眉,“还是说,你希望让我的几个侍卫近身伺候你?嗯?” 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只要她敢说好,他绝对会再吻下去——哪怕到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大不了再泡一夜的冷水。 今日非得磨一磨她这不管不顾的性子不可。 --- 第337章 做人的原则 今日非得磨一磨她这不管不顾的性子不可。 凤倾城对上他的目光,不由得垂下眼睑,沉默了片刻。 看来不能与他硬碰硬。哪怕心中万般不愿,她还是轻声开口:“素素,你先下去休息,等天亮再过来。” 陈素素退出房间后,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凤倾城忽然心念一转,想要扳回一城,“谢知遥……” “嗯?” “我……想出恭,你能不能扶我起来?”她声音渐低,似是有些难为情。 “……”方才还气势逼人的男子,霎时被这句话闹得满脸通红。 “出…出恭…好,我扶你。”谢知遥急忙上前搀扶,脚步竟有些慌乱。 凤倾城眸光微动,顺势倚靠在他臂弯中,任由他扶着走向屏风后的净室。 谢知遥的手扶在她腰间,指尖难以自抑地微微发颤。 他刻意低着头,视线紧锁在她翩跹的裙摆上,不敢有半分偏移,耳根却红得仿似要滴出血来。 凤倾城偎在他怀中,清晰听见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先前被压制的那份羞恼渐渐消散,她唇角不着痕迹地弯起一抹浅笑。 她故意放慢脚步,软声道:“慢些,靖安,我后背疼。” “好,好。”谢知遥连声应着,扶住她的手臂明显一僵。凤倾城心下了然。 水柔穿石,风柔卷尘,化柔为勇,可破艰难险阻。 既然硬碰硬不是对手,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谢知遥立在屏风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窸窣声,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方才勉强压下的邪火又隐有窜起之势。 他用牙齿抵住自己的舌尖,狠狠咬了一下,暗忖:“谢知遥,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可不能做那衣冠禽兽,刚才那般只是为了警告她一下罢了……” 可理智再清醒,身体却不受他控制,他又想去冲冷水澡了。 片刻后,凤倾城的声音轻轻传来:“好了。” 谢知遽然转身,快步上前搀扶,却在触到她手臂时不慎擦过那排齿印。 凤倾城轻轻地“嘶”了一声,他顿时慌了神:“是不是弄疼你了?我小心些……” “现在知道怕我疼了,方才干嘛去了……”她低声咕哝,那语调似埋怨又似娇嗔,听得谢知遥心头一颤。 这轻声埋怨落入他耳中,竟如同在吐蕃误食的催情药一般,令他血液奔涌、口干舌燥,浑身难受。 若不是她此刻伤势严重,他肯定立马拔腿就跑。太磨人了...... 凤倾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人的反应,结果令她颇为满意。 被压制了大半夜的闷气,终于稍得缓解。 当凤倾城额间沁着细汗重新趴回床上时,谢知遥已是满头大汗、气息紊乱。 “靖安,”凤倾城仿若未觉,继续道:“你困不困?要不你把贵妃榻挪到床边来,陪我说说话?我后背疼......睡不着。” 拿捏人心,谁不会?你谢知遥只会霸王硬上弓,可我凤倾城却不屑用那般手段。 以往从未试过三十六计中的美人计,今日正好拿来练手。 既然他想玩,她便奉陪到底——她凤倾城,从不怯战。 谢知遥神色一滞,心底是想拒绝的。今夜若再靠近她,到最后受折磨的肯定是自己 可说出口的话却成了:“好,那我这就挪过来。但你若是累了就得告诉我。发热之人,需得多休息。” “嗯。” 待谢知遥将贵妃榻挪到床边,和衣躺下时,已近天明。 稍作歇息,他便该上朝去了。 凤倾城慢慢调整姿势,好让趴着的自己能与他视线相对。 “谢知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今晚的事,我不生你气。”才怪,不生你气是不可能的。 这男人,她以前怎没看出他还有如此霸道专横的一面?一言不合就堵她的嘴。 既然他要玩,此刻她便好好奉陪。 还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凤倾城。横竖字据已签,这两年名义上她都是他的人。但究竟谁听谁的,谁又牵制谁,还得各凭本事。 “初一,你的身体真的不能再折腾了。”谢知遥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语气便不自觉的柔和下来。 “你想做什么,同我说。只要有理,我都会帮你去达成。我说到做到。” “嗯,好,我听你的!”凤倾城乖巧地点点头,“你的字为什么是靖安?” 见她似是听进去了,他心下稍宽。 今日并非他存心要占她便宜、行那轻浮之举。 实是别无他法,不知究竟该如何才能让她听话,只得兵行险着。 虽手段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但看来……颇为奏效。 她怕这个便好。 “祖父希望我能够济世安民,做一个利国利民之人,故取了这个字。”谢知遥难得地享受着此刻二人之间的宁静与祥和。 “嗯,”凤倾城幽幽道,“其实我敲登闻鼓,并非一时冲动,也不是不顾一切。我只是觉得这世道……不该如此。” “当初我去延州,包括筹措粮草,只是为了履行与珩王的结盟——他是我妹夫,他不能倒。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靖安?”她望进他眼底,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的未尽之言。 “若不是赵王先为难于我,我也不会找上珩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我想跟你说的是延州。延州一役,我为了说服四方发兵驰援,是立过重誓的。” 谢知遥静默地听着,并未打断。 “谢靖安,我们不能这样——用人时趋之若鹜,不用时便翻脸无情。甚至还要治别人一家老小的罪。无论刘正生死,当日都是他第一个率兵驰援延州,以几千兵力牵制了党项上万骑兵。” 凤倾城以最澄澈的目光直视着他,让他看清自己眼中所有的情绪。 “他若战死,便是忠烈,可封忠勇侯;他若生还,就要被质疑、被诬告,甚至还累及家小。这是什么道理?谢靖安,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凤倾城收回目光,重新趴回枕上。 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与他对视,眼睛、脖子都快累抽筋了。 “既然当日我发下重誓,就必会信守承诺。哪怕拼却这条性命,我也要做成这件事。任何人都拦不住——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一直沉默的谢知遥终于开口:“凤倾城,合着我这一晚上说的话,你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 --- 第338章 好福气 ___ 一直沉默的谢知遥终于开口:“凤倾城,合着我这一晚上说的话,你半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 “我答应你,只要我身体没好到可以下床走动,就绝不随意乱动。” 凤倾城再度望向谢知遥,声音轻柔:“谢靖安,但你能不能答应我?等到我真的能下床走动,你就不能再拘着我,包括上公堂。到那时你可以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什么都听你的。行不行,靖安?” 听着她一声声唤他“靖安”,让谢知遥心里格外舒坦。 他细细回想,她所做的这一切,表面上说是为了寻个靠山,可他知道不是那样的。她心里装着大义,从来都是在她认为对的事情上一往无前。 谢知遥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就算你真的好起来,要出门,也必须先问过我。”他又补了一句。 反正到最后也拦不住她,不如趁现在把规矩讲好。 听他应下,凤倾城心满意足。既然目的达成,也就不必再多言。 “快睡吧,再有一个时辰你就该上朝了。”说完这句,她便闭上双眼,不再出声。 谢知遥见榻上的人似是倦了,便也不再多话。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脸仍对着床榻,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合上眼。 有她在,真好。 翌日,谢知遥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圈上朝去了,而“罪魁祸首”凤倾城却心安理得地躺在榻上养神。 实在不是她心狠,是某人自己心术不正——达成交易的第一天就登堂入室。 虽说这本来就是他的卧房,但凤倾城并无半分愧疚,这全是他自找的。 谢府的厢房不说上千,上百间起码是有的。他哪儿不好睡,偏要和她挤在一间卧室? 还好她这辈子不打算嫁人,不然往后谁还敢娶她。 ‘活该!!’ 陈素素见榻上的人心情似乎不错,悄悄松了口气。 她昨晚担心了一整夜,生怕凤倾城被谢知遥的举动气坏身子,直到天快亮才合眼。 她正收拾早膳的碗碟——李府医昨日嘱咐过,这几日倾城还不能沾荤腥,因此早上只进了清粥,另配了好几样精致的小菜。 “素素,素素,不好了!”谨行慌慌张张跑进来,活像后头有狗在撵他一般。 “你才不好,你全家都不好!”陈素素被这一大清早触霉头的话——惹得有些火大。 “不是说你,素素你别误会……”谨行急忙解释。 凤倾城看不过老实人被欺负,开口道:“怎么了?慢慢说。” “老夫人往这边来了,马上就到清风居!”谨行赶紧说明来意。 “来了就来了,你急什么……等等,你说谁来了?”陈素素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老夫人,那不是谢老宰相的夫人,谢知遥的祖母。 “倾城……”她转向凤倾城,脸上也浮现惊慌。 “来了就来了。素素,先去备些好茶点。”凤倾城淡定地吩咐。 自己都住进别人孙儿的寝居了,还不许人家来看一眼吗? “谨行,你去门口迎一迎老夫人。我眼下起不了身,只能劳你代我行礼了。” “老夫人,您慢点儿。”阮嬷嬷看着脚下生风的老夫人,不禁有些担心。 自打老夫人一大早起来,听说自家孙儿和别人姑娘昨夜共处一室,顿时坐不住了——这还没定亲呢!再怎么喜欢也不能这样不顾礼法。 他刚上任吏部尚书,不能这样自毁名声,更别提还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她心里过意不去,早膳都没用几口,就急着赶过来赔礼。 是她和老头子没把孙儿教好…… 凤倾城见到谢老夫人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对方全然不像高高在上宰相夫人,倒像是普通人家的祖母,慈眉善目,亲切温和。 “见过老夫人。恕民女有伤在身不能起身相迎,礼数不周之处,还请您见谅。”凤倾城伏在榻上,微微颔首致意。 其实她不是完全不能起身,只是怕背上的伤吓到这位慈祥的老夫人。 不管怎么说,她既与谢知遥有了两年之约,往后难免与谢家打交道,礼数上纵不能周全,至少不该让人挑了错处。 “你好好躺着。昨日就听说你进府了,本想来看你,又怕天色已晚打扰到你歇息,这才拖到现在。”老夫人端详着榻上的姑娘——脸色虽苍白,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丽。 她暗暗点头,自家孙儿眼光着实不错。 她越看越喜欢,眼中漾开慈祥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在这儿住得可习惯?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就跟祖母说……” 凤倾城看着这位热情过头的老夫人,心下不觉好笑——还真是和谢知遥一脉相承。 才几句话,就自称“祖母”了。 谢老夫人见小姑娘安静乖巧,越看越满意。这孩子温婉娴静——好,她喜欢。 “回老夫人,我叫凤倾城。这里一切都好,谢谢关心。”凤倾城语气恬淡地回应。 “嗯,好就好。倾城啊,你跟我们靖安认识有多久了?”老夫人笑吟吟地问。 “……这就开始了?”凤倾城心想。 “回老夫人,我们相识近一年了。”她中规中矩地回答。 “一年,那也不短了。你爹娘可在京城?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也好登门拜访……”阮嬷嬷在一旁听得欲言又止,这是不是也太急了些? 虽说昨夜公子确实与凤姑娘同处一室,可看姑娘这伤势,估计也就是字面上的“同处一室”而已,估计应该什么都没发生。 陈素素听到这,脸色微变,可对方是长辈,她也不好说什么——这要是谢知遥,她早怼回去了。 “我爹娘已去世多年。抱歉,见不了面。” 谢老夫人听闻此言,心中一紧,暗恼自己失言,触碰了人姑娘家的伤心事。 “老夫人无需挂怀,您不知晓我的身世,会如此问也是人之常情。”凤倾城面上沉静,不露声色地化解了这一尴尬局面。 老太太听了,心里更是暖融融的——这丫头不仅模样好,性子也大方、还体贴。 靖安当真好福气。 --- 第339章 除了凤倾城 这边谈话是风和日丽,另一头,太子殿下齐天珩的心气却极为不顺。 早朝之上,他一直阴沉着脸,站在他附近的大臣们都不约而同地与之保持距离,生怕遭受无妄之灾。 一大清早,御史台的言官便有人出列弹劾礼部侍郎赵晋,罪名是“宠妻灭妾,修身不正”,更指责他捏造证据、诬陷忠良,寒了大齐数十万将士之心,意图动摇国本。 而赵王一派则极力为赵晋辩解,声称他不过是秉公办事,旨在防止皇上被蒙蔽……双方各执一词,朝堂之上一时吵得不可开交,气氛剑拔弩张。 嘉宁帝望着底下一张张不停开合的嘴,只觉得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三司何在?”他冷眼扫过殿下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目光阴沉。 昨日主审刘正一案的几位官员应声出列。 段佑上前一步,回禀道:“皇上,此案昨日已审毕,但因出现了新的人证与口供,经臣等商议后,决定待证人到齐后再继续审。” 嘉宁帝闻言,眼神微眯:“新的人证和口供?说来听听。” “禀皇上,昨日审案到半途,有人敲响登闻鼓......” “凤倾城?”嘉宁帝略带疑惑地回头,看向身旁的大太监福贵。 福贵连忙上前一步,附耳低语。 嘉宁帝听罢,微微点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太子和谢知遥。 所以,这击鼓之人竟是老七的大姨子,谢知遥的红颜知己? 京城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他以往竟闻所未闻,看来颇有些手段。 殿下百官见皇上与福贵低语后,目光便不时地落在那两位身上,不由都心生好奇。 嘉宁帝揉了揉太阳穴,“既如此,此案就等人证到齐后再审。退朝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子和谢尚书留下。” “那个凤倾城,究竟是怎么回事?”嘉宁帝面无波澜地审视着阶下二人,并未指名先问谁。 “回父皇,凤姑娘是沈良娣的姐姐,也算是我东宫的姻亲。”齐天珩抢先开口,他不想过多的牵扯出凤倾城,以免父皇多想。 谢知遥见状,便保持沉默。 “哦?可我听说,延州之战时她曾住在府衙。她和延州之战有何关系?”嘉宁帝细细端详着二人的神色。 若只是个普通女子便罢了。假如是个祸水,将来引得君臣离心,那就绝不能留。 齐天珩眼神微动,见瞒不住,只好将当日延州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嘉宁帝越听眉峰挑得越高,最后嘴角竟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看来不止是个祸水,还是个有本事的祸国妖姬。 他微微颔首,“所以她击登闻鼓,是为给刘正平反;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曾承诺过那些将士,要护他们家小平安。她还为延州军筹措过数百万石粮草……” 嘉宁帝的语气愈发低沉,“她一介民女,做这么多究竟意欲何为?” 民心、军心、臣心......她这是想逆天? 谢知遥听出皇上话语中近乎厌恶的意味,心头一紧。 这是还未见面,便已心生厌弃? “父皇,她别无他求,只是不忍忠良蒙冤,仅此而已。”齐天珩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多了,言多必失。 做得越多,父皇越是忌惮。他怎容得一个女子这么有本事活在他眼皮底下?若刘正一案得以平反,她在军中的声望必将如日中天。 还有安阳一事......绝不能让他知晓。 齐天珩垂下眼睑,心中懊悔不已。是自己刚才太草率了。 当年的母后,父皇尚且容不下,如今的凤倾城在他眼中只怕不如一只蚂蚁,想捏死随时都可。 “谢爱卿,听说那凤倾城如今在你府上养伤?”嘉宁帝语气略带好奇,“莫非她就是你多年不娶妻的原因?” “回皇上,凤姑娘确在臣府中养伤。”谢知遥顿了顿,躬身答道,“但臣多年不娶亲绝非因她,彼时我与她尚未相识。至于今后……却不好说。若臣他日有幸得娶佳人,还望皇上赏光,替微臣证婚。”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回应,实则是向皇上表明态度——凤倾城是他的人,皇上若想动她,须得三思。 “哈哈,谢爱卿这是非卿不娶了?”嘉宁帝哈哈大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齐天珩听谢知遥如是说,一颗心如同泡在醋缸里,却仍需强作镇定,不露声色。 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竟丝毫未觉。 “谢皇上!听皇上这笑声,想必是允了微臣!”谢知遥满面春风地应道。 “你这小子……罢了,先退下吧。朕与太子还有话要说。”嘉宁帝笑着摆了摆手。 待谢知遥脚步声远去,再听不见殿内动静,嘉宁帝才开口:“老七,找机会除了那凤倾城。” “……父皇?”齐天珩难以置信地抬眸。 “此女若留之,日后必成祸患。你务必要尽早除去。”嘉宁帝再次叮嘱。 “……父皇。” “怎么,舍不得?还是你觉得朕说错了?不愿答应。” 齐天珩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御书房的。直至宫门外,他一身朝服已被冷汗浸透。 耳边仍回荡着父皇的话语:“你莫非看不出谢知遥对她情有独钟、非她不可?你以为你那点心思瞒得过谁?是瞒得过朕、还是谢知遥?” 嘉宁帝嗤笑一声:“要坐上这至尊之位,便不该有七情六欲、儿女情长。若你留着她,这女人将来势必成为你与谢知遥之间的一根刺……” “晨曦。”齐天珩忽然唤道。 “卑职在!” “去,看谢知遥什么时候下衙,就说......孤要见他。” 不行,他必须在父皇动手之前想出办法保住她。绝不能让她有事。 父皇是如何看出自己对她有意?就因方才那几句话? 他以为每个人都与他一样,容不得心爱的女子强过自己? 她什么都没做——不,是她为大齐做了那么多,未得半分感激,反倒引来杀身之祸。 她说得对,骂得也对:皇家之人,最是薄情寡义。 -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 第340章 你们还可以合离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谢知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 “她还好吗?”齐天珩开门见山地问道。 谢知遥依旧保持着谦恭的姿态,不紧不慢问道:“不知殿下所指何人?” “她的伤势可有好转?”齐天珩并未理会他的回避,径直追问。 “太子殿下问的是倾城?”谢知遥故作恍然,语气含忧:“昨夜她发热一整晚,直至天明才退,但身上的伤仍疼得她彻夜难眠。” 齐天珩几乎可以肯定,谢知遥是故意的。 他反复在自己面前强调“整晚”、“彻夜”,无非是想暗示他自己——昨夜一直陪在凤倾城身旁。 谢知遥悄悄抬眼打量面前之人,见他脸色青白交错,心中不由冷笑。 这位太子已经有了两位侧妃,却还想打初一的主意。 那可是他大姨子,麻烦做个人吧。 他在内心,把这个男人鄙视唾弃了千万遍,面上却丝毫不显:“但殿下不必太过忧心,你的大姨姐伤势已无大碍,只需静养数月便可康复。” 实际上,李府医说若精心调养,月余便能下床活动。 只是那满身伤痕,怕是一年半载也难以痊愈。 想到此处,谢知遥眼中掠过一丝阴霾——那些伤害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书房内,齐天珩背对他站在窗前,指尖紧扣窗棂:“谢尚书可知父皇今日何意?”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透着一丝难掩的焦虑。 “恕微臣愚钝,未能领会圣意。”谢知遥面露疑惑。 “父皇对她在延州所为极为不满。”齐天珩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不允许一个民间女子声望过高,甚至有超过皇室的可能。” 还有,他还担心你我将来会因凤倾城君臣反目。 “凭什么?”谢知遥表面平静,话语中却带着明显的不满:“她为大齐立下的那些功劳,即使封侯拜相也不为过。可她什么奖赏都没要,你们为何还是不肯放过她?”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齐天珩转过身,目光灼灼:“接下来你务必不能再让她插手刘正一案。若她再像之前那般行事,恐有性命之忧。以我如今的实力,尚无法与父皇抗衡。” “不劳殿下费心,我的女人我自会守护。不过,还是多谢殿下提醒。”谢知遥躬身一礼,语气疏离。 “另外,微臣还想提醒殿下,倾城是沈良娣的姐姐,自然也就是殿下的姐姐。为避免沈良娣心生误会,以后还请殿下注意分寸,以免多生事端。” 齐天珩身形一僵,背对着谢知遥的脸黑了黑。他这是在向他宣示主权吗? “谢尚书,你逾矩了。”齐天珩冷声道:“如今你与凤倾城既未定亲,更未成婚。退一万步讲,即便日后你们成婚了,不是还可以和离?” 谢知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太子此言,是在公然挑衅么? 那个女人的桃花真是络绎不绝,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明里暗里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他暗自咬牙,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淡笑回应:“殿下提醒的是。因此微臣定会好好守着她,绝不让外面的歪瓜裂枣、狂蜂浪蝶有可乘之机。 微臣此生是非她不娶,待到大婚之日,不仅要请陛下证婚,到时还请殿下务必赏脸吃席——我会给您留一个主位,您与陛下将会是我们最好的见证人。” 这一番言语交锋,以谢知遥的完胜而告终。 齐天珩气得心口发闷,却不能发作——否则,正好给了宫中那位治她罪的理由。 “总之,这些时日你务必看紧她,身边片刻不得离人。” “谢殿下关心,微臣明白。若没有其他吩咐,微臣就先告退了,她还在府中等我。”谢知遥彬彬有礼地补上最后一句。 语气中的亲昵恰到好处——刚好再插太子一刀。 “退下吧。”齐天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想将对方揍得半身不遂的冲动。 现在为时尚早,待以后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步出东宫,谢知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褪。 先前他只是看不上这位帝王,如今却是对他深恶痛绝——究竟要多么狭隘的心胸,才会如此忌惮一个弱女子,甚至要加以迫害? 这样的人,怎配为一国之君? 一直候在外面的知行见自家公子面色阴沉,似有狂风暴雨来袭。 心下不禁诧异,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公子如此大怒。 “公子,谨行从府中传来消息,今日老夫人在清风居待了大半日......” “祖母?”谢知遥蓦地回神,“她和倾城相处了大半日?走,回府!” 初一的脾气可不怎么好,不知祖母有没有…… 东宫内,待谢知遥离去,齐天珩再也抑制不住满腔戾气,一拳狠狠砸在窗棂上。 父皇逼他、谢知遥气他、她不愿见他。到底……他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这么不招老天爷待见。 幽芷院内。 沈晓婉自洛雪离去后便哭个不停,任凭香叶和红芍如何劝慰都无济于事。 “都怪我不好……若不是我惹姐姐生气,此刻就能去见她了……”她哽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要不,奴婢去看看太子殿下是否得空?”红芍小声提议。 “不许去!”沈晓婉努力睁开肿得像核桃般的双眼,急忙阻止:“殿下近日……公务繁忙,听说日日忙到深夜。” 他若想告诉自己,早就来了。何况姐姐正是因为太子才与她断绝往来,她更不能主动去找殿下。 明日她还是回沈府一趟,求爹娘替她去见姐姐。 为什么姐姐的人生总是这么多舛?从前在沈家她无力相助,如今成了太子良娣,却依然保护不了姐姐……自己实在太没用了。 若不是今日洛雪来看她说漏了嘴,她甚至不知道姐姐受了这么重的伤。 沈晓婉越想越伤心,越伤心越哭,到最后竟直接哭得晕厥过去了,吓得香叶二人魂飞魄散。 一个急急去禀报太子,另一个匆匆去太医院请太医。 --- 第341章 怀孕 一个时辰后,沈晓婉悠悠转醒。一睁眼,便见香叶和红芍正满脸笑意地望着自己,而太子殿下则独自呆坐在一旁。 “殿下,您怎么来了?”她轻声问道。 “你都晕倒了,我怎能不来?”齐天珩说着走向床边,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晓婉也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复杂。 “娘娘,恭喜您,您有喜了!”香叶忍不住笑着出声贺喜。 看殿下的样子,似乎并没打算亲口告诉娘娘。 既然他没说,那由她们来说应该也无妨。 正为自己姐姐忧心的沈晓婉,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一时没反应过来。 “香叶,你说什么?”沈晓婉满脸震惊地望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还以为自己幻听。 “娘娘,是真的,您有喜了。刚才您晕倒,就是因为这个。”香叶笑容满面地又说了一遍。 沈晓婉仍有些不信,转头看向红芍和齐天珩。见前者喜形于色,后者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多少喜悦。 “王爷,是不是太医弄错了?按理说不应该呀,我每次都有喝避子汤,怎还会怀孕呢?”沈晓婉依旧惊疑不定。 至于太子殿下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她并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 “没有弄错,”齐天珩解释道,“之前我无意中发现你在喝避子汤,就悄悄把它换了。那东西实在太伤身子,你不能喝。” “………”原来他是担心她的身体。 沈晓婉听了他这番话,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她就跟姐姐说过,殿下不是那样的人,姐姐还不信。 姐姐……对了,姐姐! 还不知道姐姐现在怎么样了。既然殿下来了,问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殿下,我姐姐……” “她现在在谢府养伤,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的。”一提到谢府,齐天珩就想起先前谢知遥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沈晓婉见他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骤然消失,转而蒙上一层阴郁,难道是不高兴自己提起姐姐? “王爷……”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是,”齐天珩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只是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急需处理,你别多想。” “我先去忙,得空再来看你。你放心,你姐姐不会有事,现在谢尚书在照顾她,肯定很快就会康复。现如今你有了身孕,不宜多思多虑,那样对你自己和孩子都不好。”齐天叮嘱一番,便起身离去。 父皇对凤倾城已极为不满,他得赶紧想办法。否则,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绝不能有事。 --- 荷香院中。 青萍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报后,洛雪直接将桌上所有的蔻丹全扫落到地上。 幽芷院那位居然有喜了,可到现在,她连房都没圆。 每次母亲问起,她都只能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 她洛雪简直就活成了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她先是止不住地癫狂大笑,笑到最后却又变成了无声抽泣。 她确实劝过自己放下,将那个负心人忘了,只当是搭伙过日子。 可为什么一听到那位有了身孕,她还是如此不甘? 她洛雪到底哪里不如人?为什么一个替身都能得到宠爱、怀上子嗣,而自己却不可以? ‘洛雪,你活该!当初凤倾城三番五次劝你,你听不进去,又能怪谁?’洛雪在心底暗暗唾弃自己。 “娘娘……”青芜担忧地唤道。 “下去吧,把这里收拾一下。”说完,洛雪面无表情地向床榻走去。 青芜望着小姐那孤寂的背影,不禁湿了眼眶。小姐再也回不去了…… --- 谢府,松鹤堂。 “孙儿,给祖母请安!”谢老夫人看着她这位丰神俊朗、芝兰玉树的孙儿,脸上的笑容堆成了褶子。 原本在肚子里攒了一整天的训斥,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所以她白天说孙子“没教好”也不是全无道理。 “靖安啊,祖母问你:你和凤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训斥可以没有,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祖母,什么怎么回事?”谢知遥现在别的没学会,“顾左右而言他”这一招倒是用得驾轻就熟。 他能怎么跟祖母说?难道说人家姑娘根本没看上你孙子,所以我用了点手段,把她强留在身边? 骄傲如他,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我是问,你们俩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我知道你们年轻儿女有时会情难自禁。但靖安,你是男子倒也罢了,外人顶多说一句‘人不风流枉少年’。 可倾城那丫头不一样。你们如今无媒无聘,你就公然与她同宿一室,实在欠妥。”谢老夫人苦口婆心,希望孙子能慎重对待这件事,不可如此轻率。 成亲之后,有多少时间不能亲近,何必急于这一时? 谢知遥被祖母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 “祖母您想哪儿去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您看您孙子像是那种禽兽不如的人吗?” 凤倾城:你比禽兽还不如。 “再说了,就算我有心,您看看她那一身伤,我又能做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发生。”谢知遥语速又快又急。 嘴上说得义正词严,心里却有点发虚——他昨晚可是实打实地亲了人家、抱了人家,还不止一次。 但这事绝不能让祖母知道,否则他在这位老人家心里的形象可全毁了。 谢老夫人仍有些不信:“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安排几个丫鬟贴身伺候?非要自己夜里亲自守着?” 她一脸“我可不傻”的表情看向谢知遥。 谢知遥被祖母看得几乎想拔腿就跑。怪不得人家说“人老成精”,他祖母就是这样的。 “祖母,是孙儿放心不下她,非得自己守着才安心。” 谢知遥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当然,孙儿也是想多点时间和她相处。如今我刚到吏部任职,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若不主动创造些机会,怎么早点把人家姑娘娶进门,给您好生个小金孙呢?” 谢知遥发觉,自从昨日在凤倾城面前暴露了自己霸道、厚颜无耻的一面后,他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了。 --- 第342章 此仇不报非女子 …… 谢老夫人听孙儿这么说,心里格外舒坦。 靖安说得对,眼下娶孙媳妇、抱金孙才是最要紧的。 至于外人说什么,随他们去。回头她得敲打敲打府里的下人,都要管好嘴巴,不可在外头随便瞎乱说话。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祖母就不多问了。但你得记住,你们现在还没定亲,必须发乎情、止乎礼,不能太过冒犯人家姑娘,知道吗?”老太太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番。 “我知道了,祖母。我是您看着长大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谢知遥拍胸脯保证。 得到孙儿的保证,谢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你的嘴是怎么了?” “………”谢知遥闭了闭眼,低声答道:“昨晚起夜时睡迷糊了,不小心撞墙上……” 谢老夫人有些怀疑地端详那道伤口,“我怎么觉着不太像……” “祖母,真是撞的,您还不信我?您看清风居连个丫鬟都没有,不然我这嘴还能是怎么破的?”谢知遥欲盖弥彰地解释道。 老夫人见再问下去他要恼了,便转开了话题。 也是,凤丫头伤得那么重,动弹不得,定是自己想多了。 再说了,自己孙儿是读圣贤书的正人君子,绝不会趁人之危。 一直侍立一旁的知行把头埋得很低。他怕自己的表情会出卖公子——到时候公子肯定会罚他。 昨晚公子一整夜都没怎么睡,怎么可能睡迷糊撞墙?骗鬼呢。 也就老夫人会信。 公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公子了。唉,他还得慢慢适应公子的转变。 谢知遥推掉了祖母的留饭,带着知行匆匆赶回清风居。 “知行,从明天起,你和谨行就留在府里保护倾城。”谢知遥吩咐道,“一会儿你去告诉谢大,明日起他跟着我。” “………”知行不解地看向公子。 凤姑娘在府里还需要人保护?有谨行一个应该就够了。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素素姑娘。 听慎行说,那姑娘身手也不错。 谢大平时也就给公子赶赶车而已,其他啥也干不了。 “听到没有?”谢知遥回头问道。 “是,公子。”知行点头应下。 罢了,公子怎么说,他怎么做就是,作为贴身侍卫的第一要领——便是听话。 谢知遥抬眼望向黑暗中某个虚空——那不可知的危险可能随时会来。 不知今日太子殿下的话,是否真的。 若嘉宁帝真要对倾城下手,哪怕是在谢府,他也放心不下。 以前听祖父说过,皇上身边有一批极厉害的暗卫,专替皇帝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若真是大内暗卫出动,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潜入谢府行刺。 一想到这,谢知遥脸色就掩不住的难看,周身戾气陡增。 “你把她给我看紧了,不准随便外出,除非有我的许可或陪同。” 知行无语:这霸道的占有欲……也不看看凤姑娘是那种听话的性子吗? 寝居内,陈素素正在给凤倾城喂汤。见谢知遥回来,她只点了点头,算是行礼。 谢知遥看着安静坐在那儿进食的人,脸上的不快一扫而空。 真好,一回来就能看见她。若往后每一天都能如此,该多好。 他得再加把劲,争取早点俘获这颗芳心心。 那颗心此时正悠闲地喝着鸽子汤——这是谢老夫人特意嘱咐厨房准备的,说光喝粥不行,养身子更得补营养。 所以今晚凤倾城的清粥便换成了鸽子汤。别说,谢府厨子的手艺还真是不错。 原本满脸笑意的人,见自己回来后她连个正眼都没给一个,心里的沮丧几乎满得要溢出来。 凤倾城很想装作没察觉,可那怨念实在是令人难以忽视。 她在心里轻叹一声: 算了,两年的字据都签好画押了,眼下就好好扮演这个角色吧。 不然回头想要找他讨报酬,也没那么理直气壮。 “谢知遥,你用饭了吗?”凤倾城侧首看向那个脸色不大好的人,脸上露出淡淡笑意。 “还没,一下衙就赶回来看你了,没来得及吃……”见她终于肯搭理自己,谢知遥立刻多云转晴。 他借机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凤倾城的额头:“不烫,看来是真的退烧了。” 见她没有躲避自己的触摸,脸上笑意加深。 陈素素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这人全然不顾男女之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恼。 虽说他二人已有约定,但这位谢大人能不能也顾及一下倾城的名声? 凤倾城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个情绪过于外露的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知行,去摆饭,就放在榻边,我陪初一一起吃。” “素素姑娘,你也去用膳吧,这边有我,放心。”谢知遥开始赶人。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得尽快走进她心里,不然到时候恐怕真留不住她。 他已在太子面前夸下海口,请对方到时候坐主桌。这个里子与面子都不能丢。 陈素素没理他,目光看向凤倾城,见她点头,才退了下去。 谢知遥端起方才放下的碗,接替了陈素素喂汤的动作。 “今天觉得好些了吗?背后可还疼得厉害?” “嗯,好多了。”其实还是那样疼,只是疼得已经近乎麻木了。 “初一,抱歉……昨夜是我孟浪了。”谢知遥涩声道歉。 凤倾城垂眸喝着递到嘴边的汤,没有接话。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不该趁你受伤就唐突你……该等你伤好了再说……”谢知遥耳尖发烫。 道歉可以,但要他保证以后不亲不抱?那是绝无可能。 凤倾城眯了眯眼。所以这人道歉是因为她身上有伤、行动不便,而不是觉得自己做错了? 很好,此仇不报非女子! “谢知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凤倾城放缓声音,以商量的语气问道。 “你说。”只要不过分,他都会答应。 “你附耳过来……”凤倾城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一张脸悄然染上绯色。 --- 第343章 我答应你 ___ “你附耳过来……”凤倾城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一张脸悄然染上绯色。 谢知遥见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动,顺从地俯身靠了过去。 凤倾城贴近他耳边,轻声细语:“你能不能答应我,在我身体好之前,不可似之前……” 她吐气如兰,每一缕呼吸恰好拂过他的耳廓、耳垂、耳尖…… 谢知遥只觉得仿佛有什么在他心尖上挠啊挠,挠得他浑身燥热难耐,想立即避开,心底却又渴望靠得更近…… 他的呼吸逐渐紊乱,面色也泛起潮红。 “靖安,我说的,你答应我好吗?”凤倾城仿若未见他的反应,继续轻声说道。 “好…好…我答应你,在你身体未好之前,我绝不再做任何让你不高兴的事。”谢知遥结结巴巴地回答。 他双手紧抓膝上衣袍,努力平复自己粗重紊乱的呼吸。 “谢谢!”最后这两个字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出来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知遥感觉她的唇瓣似乎轻轻擦过了他的耳尖,浑身不由一颤。随即鼻间一热…… 凤倾城退开身,若无其事地端起碗,自己喝起汤来。 虽然她伤得不轻,但自己端碗吃饭喝汤还是没问题的。 知行端着托盘走进来,凤倾城抬眼瞥了他一下,轻飘飘地道:“知行,你家公子流鼻血了,快带他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再让大厨房熬点莲子银耳羹,给他祛祛火,天干物燥的。” 知行一脸困惑地看向自家公子:怎么一转眼工夫,就流鼻血了?他不过是去了一趟厨房。 谢知遥听着她那不咸不淡的语气,顿时醒悟,接着便是懊恼。 原来……原来她是故意的!亏他刚才还认真的自我反省。 这女人……心可真狠。他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却置若罔闻。 反正伤不到自己,他爱瞪就瞪吧,只要不怕变成斗鸡眼就行。 幼稚,还想跟她斗?之前不过是她还没适应他这突然的转变,这才让他占了上风。 至于等她伤好后再依他?那纯属推托之词。 只要她能下床,立马就离开谢府——在这儿总觉得束手束脚,连呼吸都不自由。 等谢知遥泡完澡、换好衣服回来,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 他看着桌上早已凉透的晚膳,顿时没了胃口。 知行本要拿去厨房热一热,却被他拒绝了。 这会儿他其实也不怎么饿,气都气饱了,随便对付几口就行。 凤倾城用眼角余光瞥见桌边那人味同嚼蜡的模样,心情格外舒畅。 谢知遥,你活该! 谢知遥放下碗筷,待知行收走后。屋内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走回床边坐下,说道:“今日早朝,言官参了赵晋一本。官降一级,罚俸一年。” 凤倾城嘴角微扬,未发一语。 “散朝后,皇上把我和太子留了下来,问起你的事,还将延州之事事无巨细打听了一番。”谢知遥担忧地望向女子那精致的眉眼。 “打听我?”凤倾城挑眉,“打听我做什么?” “估计是你太优秀,让他心生忌惮。”谢知遥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认真道:“所以你答应我好不好?接下来不管做什么事,都尽可能先和我商量,好吗?” 一吻落下,带着不同于昨日的较劲和惩罚,而是满满的怜惜。 凤倾城想抽回手,可那人不松,反而握得更紧。 “忌惮我?是我刨了他齐家祖坟,还是骗了他儿子感情?凭什么我要躲着?难道我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人人得而诛之的事?”凤倾城语带讥讽。 瞧瞧,这一家子,都是什么玩意儿!当初她不让洛雪和晓婉嫁,一个两个偏要往火坑里跳,拦都拦不住。 谢知遥同样满心愤慨,他也瞧不上那一家子,可形势比人差,又能如何?再怎么说,对方如今是君,能忍不能忍,都得忍。 “好,我答应你,不会轻举妄动。”凤倾城终于点头应下。 见她答应,他松了口气。 “还有刘正,太子说了,此事你不必再出面,他一定会保住刘正的家人。你放心,还有我在……” 凤倾城蹙眉看向被他紧握不放的手:“谢知遥,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手?我手麻了……” 谢知遥耳根一红,连忙松手。 只见她收回手,轻轻甩动了几下,便闭眼睡去,不再理会愣在一旁的他。 见她不理自己,他无奈一笑,将贵妃榻移到床边、躺下。 这贵妃榻睡着终究不如床舒服,一晚上在上面几乎都不能翻个身。 也不知何时才能重回榻上安歇。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如此过着。 谢知遥每天上朝、回府。 一到家就向榻上的人汇报朝堂大小事,连某位大人偷喝花酒被夫人逮到、抓花了脸,在上朝时遭百官嘲笑的趣闻也不遗漏。 说着,还会意有所指地舔舔唇,暗示自己这伤是谁的杰作,累的他也曾被人笑话。 每当这时,凤倾城只当没看见,默默移开视线。 这一日夜里,寒影和乔非带着一人悄然回到“半日闲”。 一进店,乔非就四处找凤倾城,想要邀功。可谁知找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后来从铃铛那儿一打听才知道,这十来天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姑娘更是几乎去了半条命。 乔非看着一旁哭个不停的铃铛,抓起自己袖子粗鲁地替她擦了一把泪,没好气地道:“别哭了!哭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 铃铛本来胆子就小,被他这么一吼,眼泪不但没止住,反而落得更凶。 这些天,她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回到住处忍不住流泪。 除了哭,她什么也不会。 乔非骂得对,她确实无用。 也不知道姑娘这些天好些没……那可是三十廷杖。 不知当时姑娘是怎么捱过来的。 想着想着,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下来。 乔非看着这个劝不住的女人,暴躁地低吼一声,便冲了出去。 这女人的眼泪怎么就那么多,流也流不完…… 凤倾城…… 早知道她会遇到这么凶险的事情,当时他就不应该出去。 敲登闻鼓,完全可以他来。 --- 第344章 夜潜谢府 “你去哪儿?”寒影闪身而出,挡在乔非面前。 “我要去见姑娘,你让开。”乔非伸手格挡,试图从他身侧绕过去。 “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儿去见姑娘?就凭你的身手,别说见姑娘,怕是连谢府的门都进不去。”寒影冷静地陈述事实。 乔非被他几句话给气得面色通红,这分明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可打又打不过,形势比人弱,他只能忍气吞声。 “那你说,怎么办?”乔非出不去,只好退回屋内,找了把椅子重重坐下。 “等会儿我先去谢府探探,看能不能见到姑娘。”寒影说出自己的打算。 “你……”乔非不服气地瞪着他,最终还是默默低下头。 再不服气,对方确实比自己强不止一点半点。 “行,你先去探路。如果不行,明儿白天我们就直接上门要人!我就不信,他们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扣姑娘不放!” 寒影看着他愤愤不平的模样,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李山已经歇下了,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他本就少了一条胳膊,行起路来比他们更艰难。 姑娘……怎么就这么多灾多难?寒影暗暗叹了口气。 谢府院墙外,寒影翻身爬上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将身形隐在其间。 借着明月和府内檐廊灯笼的光,他仔细察看谢府内的布局,猜测凤倾城可能住在哪间屋子。 一盏茶,两盏茶,直到第三盏茶时间快要过去时,他才看见谢知遥的贴身护卫谨行和素素姑娘从一间屋里走出来。 “素素,你们姑娘比前些天好多了,都能下床走几步了。”谨行满脸讨好地看着身旁明媚的女子。 要说这段时间他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每天一睁眼就能见到素素。 这种感觉,真好。 “嗯,照这样下去,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活动自如了。”陈素素微微颔首,笑着回应。 看来就是这里了。 寒影踩好点,待屋内烛火完全熄灭,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房间。 屋内,某厚颜无耻的人正握着凤倾城的手,与她并排而卧。 这些天,他虽如承诺那般没再做什么越矩之事,但那贵妃榻却离床越来越近,到今夜已是完全贴合在一起了。 凤倾城已懒得再说什么。 反正很快就能下地走动,届时她走了,他爱怎么睡就怎么睡,与她无关。 悄然入内的寒影并未注意到黑暗中的——床边多了一张榻。 他轻声唤道:“姑娘?” 谢知遥握着凤倾城的手,猛地又收紧几分。 是谁,竟敢深夜潜入他谢府? 凤倾城却从那一声叫唤中听出了来人是谁。 “谢知遥,去点灯。”凤倾城微动手指,指尖在他掌心轻挠一下,“是寒影。” 烛光亮起时,寒影只见着一身里衣的谢尚书正满脸戒备地看着自己。 而姑娘仍趴在床上未起身,床边紧挨着一张榻。 不用问也知道是给谁睡的。 寒影将目光移向别处,佯装什么都没看见,再次开口:“姑娘,您交代的事已办妥。” 究竟发生了何事? 为何姑娘会在谢府养伤? 谢尚书又为何会夜宿在姑娘房中,且衣着如此单薄? 姑娘怎会答应此事? 寒影此刻脑海中一片混沌,疑问重重,却无法当着谢知遥的面开口询问。 “人可还好?”凤倾城点点头。 “还好,只是一路太过疲累,已经歇下了。”寒影心想,幸好没让乔非来,否则他定会与谢知遥动手。 当日乔非在清凉寨对姑娘的那点心思,众人有目共睹。 若他知道姑娘房中还宿着另一个男子,绝对会发狂。 即便如今他已放下对姑娘的执念,也绝容不得旁人亵渎她。 幸好,没让他来。 “好,明日将人直接带来谢府,我要见他。”凤倾城吩咐道,“记得从后门进,莫要大摇大摆走前门,以免被有心人瞧见。” “是。” 凤倾城见他一身风尘,猜他还没来得及洗漱,温言道:“回去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至于奖赏的话,她没说——手里没钱,没底气夸海口。上次欠他们几人的一百两还没兑现呢。 待寒影离去,谢知遥重新躺回榻上。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明日我便将人交给你,你直接转交给太子。此事你不必再插手,既然皇上不愿见其中有我的手笔,那你也不必沾染。”凤倾城淡淡开口。 谢知遥原本平静的心因她这番话忽然心跳加速。 她这是在担心自己?这是不是说明,她已开始有些喜欢他了? “正好借这次机会瞧瞧,我们这位太子殿下有无成为明君的潜质。” “那位不是看我不顺眼,想收拾我吗?这事就交给他最宠爱的儿子去办。若民心归了他儿子,他总不会再耿耿于怀了吧?”凤倾城冷笑。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她根本就不是担心自己,只是想看那两父子窝里斗。 他就说,怎么可能突然就柳暗花明…… 想讨一个人的欢心——怎么就这么难。 谢知遥有些灰心了,只觉得未来一个月他的世界都不会再有阳光。 “如今我借住谢府,若你出面,上头那位定以为谢府也被我这妖女笼络,于你仕途不利。”凤倾城言罢,闭眼休息。 都十来天了,怎么还未大好?她觉得自己那不怎么丰盈的胸,都快爬没了。 好惆怅啊…… 原本心灰意冷的谢知遥听到最后几句,顿觉“枯树前头万木春”,真正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闭着眼的凤倾城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道:“谢知遥,我答应你,接下来我会好好在府里养伤,哪儿也不去。但若你们救不出人,我定会出堂……” 没等谢知遥高兴多久,凤倾城又冷不丁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他抚着心口,轻轻拍了拍,告诫自己:要淡定,一定要淡定。 目标尚未达成,前路依然需负重前行。 不过她刚才的语气明显软和,看来这些时日——自己的努力也并不是全无效果。 谢知遥满心愉悦的闭上眼,看来明天必然会是一个艳阳天。 --- 第345章 庭审 李山抵京后的第三天,大理寺再次开堂审理刘正投敌叛国一案。 这一次,大理寺外人山人海,几乎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入。 前一晚,凤倾城与谢知遥商量了大半宿,表示想亲赴现场去听审。奈何对方始终不同意,软硬兼施都无用。 随后两人就陷入了冷战,任凭谢知遥如何哄劝,凤倾城都冷面以对。 于是某人又是一夜难眠,次日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的早朝。 这一天,寒影、乔非与魏七等人专门守在大理寺外,等候公堂上的消息。一旦有了新的进展,便立马将消息传回谢府。陈素素则负责在府门处接应。 说起这事,前几日乔非还差点与谢知遥动起手来—— 那是在他们回京后的第二天,乔非与寒影一同护送李山至谢府。 等凤倾城将一切安排妥当,乔非兴冲冲地要帮她收拾行李,说要带她回“半日闲”。 当时谢知遥并不在府中,清风居里只有知行与谨行二人。 一见乔非竟要带凤姑娘离开,知行当即严词拒绝——开玩笑,真让凤姑娘走了,公子回来还不得剥了他的皮? 双方僵持不下时,凤倾城也没打算劝和。 她心里自有算计:若乔非真能带她走,她便顺水推舟的离开谢府这个——“牢笼”,这样也不算违约;若不成,有她在,知行也不敢拿乔非怎样。 “你们谢府还有没有王法?凭什么扣着我们姑娘不放?”乔非气急败坏,挥拳相向。 知行轻巧避开,冷声道:“凤姑娘是自愿留下的。她都没说话,你一个下人哪来这么多废话?”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烧的乔非心头火起,可他终究不是知行的对手。 凤倾城见势不妙,这才出声:“乔非,住手!” “姑娘……” “不得无礼,谢尚书留我在谢府是为了养伤,不可如此不知好歹,退下。” 乔非闻言,只好悻悻退后。 知行在一旁暗暗咂舌:这位凤姑娘可真会劝架——早不劝晚不劝,眼看自己的人要打输了才开口。 这心眼多得简直和自家公子不相上下。这俩人将来若在一起,生的孩子还得了?怕不是心眼要多的数不清了…… --- “倾城,别太担心。”陈素素见凤倾城久久不语,轻声劝道。 “谢公子既然说了刘夫人一家不会有事,那就一定不会有事。” “嗯,我知道。”我绝不会让他们有事。 ——— 大理寺公堂: 黄桧一行人看到李山上堂作证,直接瘫软在地 “不是都死光了吗?他怎么还活着?”黄桧强作镇定,可内心的恐慌却如野火燎原,根本压不住。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段佑一拍惊堂木,四下顿时肃静。 他目光扫视全场,没见到上次那个击登闻鼓的女子,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她没来。否则再被她那般意有所指地盯上一天,他恐怕又得怄上几个月的闷气。 为官十几载,他还是头一回在公堂上被人气到——下衙回家后夜夜噩梦,一连十几天不得安眠。 “草民李山,原环庆都指挥使刘正麾下副将。”李山将一只手按于身前,另一只空袖管垂在身侧,恭敬地向堂上三位大人行礼。 即便失去一臂,礼数仍丝毫不差。 三位大人彼此对视一眼,心道:看来上次那位凤姑娘所言不虚,真有一位断臂少年。 段佑悄悄抹了把额上的汗。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仿佛还在堂上一般,正在对自己说话—— “大人,你看,我没骗你吧?是不是真有这个人?我就说你审案有失偏颇,你还不信!” 他耳边似乎又响起她的声音。 看来自己真是病得不轻,等下衙后得去找个大夫瞧瞧。 听说谢府的李府医颇有名声,不知能否托谢尚书卖个人情…… 文彦尚此时开口:“李山,本官问你,可认得你身旁所站几人?” “大人,草民何止认识?他们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李山脸上浮起悲怆之色。 “三川口一役,我环庆军渐显败势。此人见状非但不思抗敌,反倒临阵脱逃,带着他的亲卫企图偷偷撤离。”李山的目光此刻几乎化成实质的刀锋,狠狠朝那几人劈去。 黄桧倒还好,也就脸色微变,其余几人却早已抖如筛糠。若不是黄桧暗中以眼神警告,他们早已瘫跪在地。 “他身为指挥使副将,不思退敌,反而带头脱逃,致使军心溃散环庆军一败涂地,最终全军覆没……求大人为我环庆几千英烈做主!”说完,李山对着石地“砰砰”叩首,每一声都重如闷雷。 这哪是叩头,简直是在拼命。再这样磕下去,恐怕真要血溅公堂。 “一派胡言!”黄桧突然怒瞪李山,厉声喝道,“李山你血口喷人!当日明明是刘正误判敌情,致使我军被困、兵败如山倒,你如今竟反咬一口!” 黄桧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死李山——既然已断了一条胳膊,为何不干脆一死了之! 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李山竟还活着。 “大人,当日指挥使见黄桧临阵脱逃,曾高声呼唤,命他返回,他却充耳不闻。”李山目光如炬,直直逼视那几人,不容他们有片刻回避。 “之后将军派遣刘谦——刘小将带亲兵去追,可直至我断臂昏迷,都未见黄桧一行人折返。” “由此可见,黄桧今日在公堂上所说句句皆是谎言!如此不忠不义、满口谎话之人,诸位大人岂能轻信?” “谦儿……我的谦儿!黄桧你这卑鄙小人,亏得谦儿往日还声声唤你叔伯,你怎忍心害他性命?我跟你拼了……”一直安静跪在一旁的刘陈氏,突然如疯了一般扑向黄桧。 刘有兄弟俩眼中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们原以为父兄皆是死于党项人之手,却没想到竟是此人临阵脱逃导致兵败,甚至还亲手杀死了他们大哥! 刘有膝行数步,朝堂上重重叩首:“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小子要告黄桧——告他临阵脱逃、诬陷忠良、残害同袍!” --- 第346章 不准想别的男人 刘有额头已磕出血痕,声音嘶哑:“我兄长刘谦奉父命追他归队,却一去不回!若黄桧心中无鬼,为何不敢随我兄长返营?!” 难怪兄长的尸体在战场找不到,而是后来被猎户发现报官——真相竟是如此。 公堂之上一片哗然,堂外百姓的怒骂声亦隐隐传来。 段佑连连重拍惊堂木:“肃静!肃静!刘陈氏,不得放肆!若他有罪,自有大齐律法惩治……” 两名衙役赶忙上前拉住情绪崩溃的刘陈氏,她却仍挣扎着哭喊:“我夫君忠君报国,竟被这奸贼污为投敌!我儿尸骨未寒,他怎能如此颠倒黑白!天理何在……公道何存啊?” 堂外围观的百姓,本在十日前还对刘正一家唾骂不绝,此刻却完全换了副嘴脸,对着黄桧狂吐唾沫星子。 他们似乎早已忘记,当初辱骂刘正一家的,也正是他们这群人。 案件一直审到日落时分,方才尘埃落定。 经几位主审官员一众合议,最终判决如下:刘正一家无罪释放,但因其本人至今仍在西夏,所有追赠封赏一律收回,包括刘家原先的宅邸也须抄没。即便他未曾投敌,如今身陷敌境,非降即虏。一介俘虏,岂堪再受“忠勇侯”之誉。 黄桧及其同党几人,因临阵脱逃致全军覆没,论罪当斩;诬陷主帅投敌、残害刘谦等忠良,罪加一等,判秋后处决。其余党羽及家人依罪责轻重,或流放三千里,或杖责五十、贬为庶民。 大理寺外,寒影将判词抄录后火速送往谢府。 清风居内,凤倾城接过素素递来的字条,指尖微微发颤。 陈素素凑近一看,喜道:“倾城你看!刘夫人她们无罪了!” 凤倾城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是啊,无罪了。可她们孤儿寡母,往后该如何度日?” 她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却仍为那位未能归来的英雄感到怅然。 更为刘氏一家悲愤——本是官家夫人,却因夫君忠君报国、舍生忘死,最终落得这般结局:一家贬为庶民,家财尽数抄没…… 这世道,何其不公!不该是这样的…… “素素,你晚些回‘半日闲’一趟,从账上替我取五百两银子……我过几日有用。” “好。”陈素素望着依旧愁眉不展的凤倾城,心头也跟着发紧。 不一会,谢知遥身着官服归来,见她立在窗前出神,缓步走近,轻声道:“刘家老小已被大理寺无罪释放,太子属官已将她们暂安置在一家客栈,三日后离京……” 凤倾城没有回头,也未应声。 “素素,你先下去吧。”陈素素看了看凤倾城,又望了眼谢知遥,这才转身退下。 临出门时,她还细心地将门带上——她知道,倾城这是有话要对谢知遥说。 谢知遥见她仍不理睬自己,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他走上前,轻轻执起她一只手合入掌心,温柔摩挲着。 “初一,不是我不让你去。实在是你伤势未愈,不宜外出。待你痊愈后,想去哪儿我都依你,好不好?”他柔声哄道。 她这脾气若不赶紧哄好,怕是真要和他怄上十天半个月。 一想到十来天都听不到她说话,谢知遥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从前她不在眼前也就罢了,如今日日得见,若还不理他,该有多难受。 谢知遥轻轻将她身子扳过来,让她面对自己:“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等你身子好了,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他把刚才哄她的话又说了一遍,实在是词穷,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她展颜。 看来书读得再多,也并非无所不能,连哄心上人开心的话都凑不出几句。 回头得找人讨教一下,学学怎么哄姑娘家高兴。 凤倾城指尖冰凉,被他掌心温度包裹,才渐渐暖和些许。 谢知遥忍不住捧起她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呵气,反复揉搓:“天这么热,手怎么还这样凉?” 凤倾城静静地看着他,依旧不语,任他如何动作,神情仍是淡淡。 “还记得那日在安阳山洞中,你也是这般为我呵气、搓手取暖的。当时我就在想,若时间能永远停在那一刻该多好,只有你和我,永远在一起。”谢知遥低叹一声。 “你都不知道,我那时有多嫉妒庆王,嫉妒他能站在你身旁,执你的手,为你披衣……” 他轻吻了一下凤倾城的手,一触即离:“虽说这话显得我不够厚道,但我真的感激上天。在给过庆王一次机会之后,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走前跟我说,‘往后倾城就交给你了,但只这一世’。我当时便回他,‘你若真有本事,就别死。若连今生都留不住,还有什么资格谈来生?我谢知遥看中的女人,今生是我的,来生是我的,生生世世都是我的’。 我就这样当面回绝了他。你说,我是不是挺不是人的?” 凤倾城望着眼前人,又想起记忆深处的那道身影。 明轩…… 不知他是否已重新入轮回?但愿他来世莫再生于帝王家。 那么温暖的一个人,给过她无尽的爱与包容,从不舍得为难她的人。 ……明轩,愿你来生一定要幸福。 谢知遥见她神思飘远,显然又在忆念旧人,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恼意。 他看准她的樱唇,毫无预兆地低头吻了下去。如今她既已能下床走动,他亲她也不算违规——不管了,即便再被她咬破嘴唇遭人笑话,他也要吻。 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她就像罂粟,让他沉迷上瘾。 凤倾城正自出神,被他突然袭击,顿时回过神来。 “初一……不准在我面前想别的男人……他也不行!”唇齿交缠间,他含糊地抗议。 凤倾城不由蹙眉。这男人的心眼怎么这样小?明明是他先提起的,倒不许她想了? 察觉怀中人儿毫无反应,他的吻从温柔浅尝骤然转为疾风骤雨,即便她不回应,他依旧乐此不疲。 忽然,舌尖传来一阵刺痛,凤倾城忍不住“嘶”了一声——又来? 难道他以为只有他会咬人,自己就不会了么? --- 第347章 天作之合 凤倾城的火气被他彻底撩起,她也参与到了这场追逐与报复的游戏之中。 纠缠到最后,谢知遥被凤倾城接连咬了三下,纵是满嘴血腥气却仍舍不得放开。 ——这是她第一次回应他。即便不是温柔缠绵,而是带着狠劲的啃咬,他依然心生欢喜。 最终缴械投降的仍是谢知遥。他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会克制不住自己,不顾她的伤势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每一次都是他先点火,可到头来“临阵脱逃”的,却也是他自己。 他伏在凤倾城肩头,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 再这么忍下去,他真怕自己哪天就彻底不行了…… 谢知遥暗暗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真恨不得一辈子就这样抱她在怀中。 “谢知遥,我们不合适。”她幽幽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大半欲火。 “凤倾城,你到底是不是个女人?”谢知遥猛地抬起头,怒视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低吼道! “前一刻我们还在抵死缠绵的亲吻,下一刻你就能说出这么伤人心的话?” “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说。我们不合适,谢知遥。” “哪里不合适?你今天非得给我说个一二三出来!”此刻的谢知遥哪还有刚才的情动难耐、欲求不满,只剩下满腔怒火。 是的,他很愤怒。 他以为这十几日的朝夕相处,就算她没有深深爱上他,至少也该有些心动。 再说他谢知遥要样貌有样貌,要家世有家世,学问也不差,身材……虽比不上军中那些练武之人,但也算修长挺拔。她怎么就看不上自己? “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明白吗?”凤倾城望进他眼底,目光清亮而坚持,“你需要的是循规蹈矩、三从四德,能替你掌管后宅、做好谢家宗妇的女人。” “而我,从来不是个安于内宅的人。‘三从四德’在我这儿行不通,更不可能只困于一方庭院。你关不住我,我也不会被你关。 你做你的吏部尚书,我做我的‘半日闲’东家,这样不好吗?况且我不会长留京城,这里从不是我的归处。所以,放我走吧。” 她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血丝——看来刚才咬得确实有些狠了,这几日他吃饭怕是都要疼。 “你说不合适就不合适?可在我看来,我们就是天作之合、旗鼓相当。”谢知遥气得牙痒痒。 不就没让她去公堂吗?这就急着要和他划清界限? 世上哪有一开始就完全绝对契合的夫妻,不都是慢慢相处、磨合出来的? 他气得恨不能一把劈开身边的桌子,却只能强逼自己冷静——她就是故意激怒他,好让他口不择言,她便能顺势脱身。 想甩掉他?绝无可能。 “好,我答应你。只要有人贴身保护,从明日起,你便可以出门,但必须要注意安全。不可以累到自己……”他见她不像说笑,只好退了一步。 “初一,合约已签,你如今想赖也赖不掉。这两年,说什么——你都是我的女人,就算你说破嘴也没用。”他生怕她真要毁约,赶紧补充。 “你为何不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不觉得我们这样太勉强彼此了吗?”凤倾城依然固执己见。 “我觉得我们两便是绝配,这世上就再没有比我们更相配的人。你是那锅,我就是那盖;你是花,我便是叶。不多不少刚刚好。” 既已签字画押,还想摆脱他?做梦。 凤倾城低下头,没立刻接话。 见目的已达成,她便不再刺激他,以免适得其反。 他见她神色稍缓,又柔声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只要不涉险,我都依你。” 他再次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刘正一家,后日我休沐,陪你去城外送刘夫人,可好?” 凤倾城挑眉——这么上道?早这样不就好了,何必让她演刚才那一出。 “等我伤好了,我要回‘半日闲’。”她趁机提要求。 整天被关在谢府,什么也做不成。 谢知遥身子一僵。她若走了,他又要整日整日见不到她了。 “可你走了,我白日上朝、晚上回府,就见不到你……”他有些犹豫。 “谢知遥,你我一无媒、二无聘,整天把我这样拘在谢府,算什么?”凤倾城火气又往上冒,谢知遥赶紧灭火。 “那你回去后,我下衙了能不能去你那儿找你?”他退而求其次。 “嗯,可以。” “那能不能给我留一间房?偶尔下衙太晚,来不及赶回谢府,我就宿在客房。”某人得寸进尺。 凤倾城眯眼思忖半晌,终是点头:“行。” “好!那等你伤好了,我和你一起搬回‘半日闲’。这样你既不觉得拘束,我又能天天见到你,两全其美。”谢知遥一击掌,觉得自己这主意完美极了。 “……我几时同意你搬过去了?”凤倾城愕然,这人也太会偷换概念了。 “你看,我白天要上朝,下衙时往往天色已晚。若你我不在一处,怎么培养感情?”谢知遥试图讲道理,“方才你说我们不合适,那是因为你对我了解太少,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相处。” “你说你不喜欢待在谢府,我完全理解。因为这儿除了我,你没什么熟悉的人,自然不习惯。” “还有,你说不会长留京城,这也没问题。以后不论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外放。咱们三年便换一个地方,你说这样,可好?”谢知遥兴高采烈地和她畅想未来。 凤倾城却想伸手探探他额头——是不是烧糊涂了? 吏部尚书,岂是他说外放就外放的?还三年换一个地方……做梦呢? 虽说二人签了约,也不过两年之期。难道在他心里,真以为他俩能过一辈子?真是想多了。 但看在他一再退让的份上,一间厢房就一间厢房吧。 “行吧。但事先说好,你暂住‘半日闲’可以,时间长了吃喝都得自己出银子。我现在很穷,没钱养闲人。” 谢知遥听她这么说,虽有点失落,却也没太难受。 她手下养了那么些人,她从没说没钱养,怎地到他这儿就要算饭钱。 不过她既然同意他住过去,心里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好歹这也算登堂入室,离成功仿佛又更近了一步。 --- 第348章 俸禄都给你 三日后·城郊十里亭 谢知遥小心地扶着凤倾城从马车上下来,目光始终担忧地流连于她的后背,生怕动作间会不小心撕裂她的伤口。 “没事,别担心。”凤倾城轻声说着,搭着他的手,一同朝凉亭走去。 乔非和寒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 “别撇了,嘴撇歪了也没用。”寒影瞥了身边人那歪斜的嘴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说姑娘什么眼光,找的男人是一个不如一个。”乔非抱胸,凑近寒影低声嘀咕道。 “……”寒影朝天翻了个白眼。他就知道,对于姑娘和谢尚书的事,乔非心里肯定不痛快。 但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也实在太离谱了。 谢尚书哪点不好?玉树临风、俊逸潇洒不说,还学富五车、门第高贵,是真正的万里挑一。 “就他,心眼多得跟马蜂窝似的,我真怕姑娘被骗。哎,姑娘怎么就这么傻,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你少说两句,人家耳朵又没聋。”寒影低声提醒。 明知对方心思缜密,还在这儿叽叽歪歪,待会被正主听见,怎么被算计死的都不知道。 不一会儿,两辆朴素的马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陈素素见驾车的是刘陈氏的儿子,便上前将车拦下。 刘陈氏掀帘望去,只见那日击登闻鼓的女子正被一位男子搀扶着向这边走来。 那男子是她的夫君吗?待走近些,她才认出,竟是当日抱她离开公堂的那位大人。 “姑娘……”刘陈氏不等凤倾城开口,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砰”连磕了几个响头。 “夫人快请起!”凤倾城连忙上前搀扶,却因身上带伤,动作略显迟缓。 陈素素见状,立即将刘陈氏扶起。 可这边刚站稳,那边的刘有两兄弟又齐齐跪了下去。 “恩人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弟这辈子没齿难忘!来生必当牛做马……”这次换谢知遥伸手将他们扶起。 “夫人,今日我来,并非为讨恩谢。” 凤倾城对着刘陈氏,躬身一礼:“这一礼,是代延州百姓谢过刘将军。当日若不是将军率先驰援延州、以身作则,延州之困也不会那么快解除。 无论外人如何评说——将军的功德,我明白,延州百姓也明白。还望夫人一定要保重身体,您将几个孩子教养得极好。了不起的不止将军,夫人您更是了不起。” 刘陈氏望着凤倾城,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滚而落。 她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人如此感念和称颂她的夫君。 无论外人如何诋毁,在她心里,夫君始终是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无人可取代。 凤倾城向陈素素递了个眼神,陈素素立即递上一个荷包。 “夫人,这里是一些银票。倾城能力有限,帮不了你太多,您拿着这点钱,带孩子找个地方好好安顿。”凤倾城将荷包塞进刘陈氏手中。 刘陈氏推辞不受,凤倾城却态度坚决:“就算不为自己,您也要为孩子们考虑。” 待荷包被刘夫人收下后,凤倾城方退开两步,看向丫鬟怀中的婴孩,伸手为孩子掖了掖褓被:“这孩子甫经风雨,还能不哭不闹,将来长大必定不凡。夫人,您的福气还在后头。” 她的目光又落向旁侧两位少年:“你们的父亲是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你们当以他为荣,努力成才,好好照顾母亲与幼弟。” 刘有二人重重点头,深深望向这个看着只比他们年长几岁、却沉着可信的女子。 此次若无她挺身而出,他们一家是生是死犹未可知。 “夫人,此去经年,请务必珍重。”说罢,她便退至一旁,留出空间让他们启程。 刘有两兄弟又朝她郑重磕了几个头,才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内,刘陈氏打开荷包,发现里面竟是五张百两银票,一时感动到无法言语。 上天待刘家终究不薄。虽不知夫君是生是死,但他们一家能活下来,全赖这位姑娘出手相助。 昨日李山前来辞行时曾说,他能及时赶赴京城为夫君作证,正是这位凤姑娘把他找到、一路护送。 “礼儿,你长大以后,定要记住这位恩人的名字——她叫‘凤倾城’。凤是凤舞九天的凤,倾城是倾国倾城的倾城。记住了吗?”刘夫人抱过丫鬟手中的婴儿,见他正安静吮吸着手指,原本愁眉不展的面色不由变的温柔起来。 凤姑娘说得对,她还有几个孩子需要抚养成人,绝不能就此消沉,更不能断了刘家的香火与传承。 这边马车里,刘夫人一家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那边马车上,凤倾城已是累到虚脱,疲惫地靠在谢知遥怀中闭目小憩。 谢知遥凝视着怀中女子苍白的唇色,既心疼又懊恼。 他什么也替她分担不了,只能眼睁睁看她奔波劳碌、多方筹谋。就连劝阻的都劝阻不了。 “倾城,那荷包里放了多少银钱?” “五百两。” “……”谢知遥有些震惊地看向肩头闭目养神的女子,“你不是说没钱了吗?连我都要养不起了。” “我的确没钱,不信你去问素素。”凤倾城睁开眼,微微一笑,“我现在穷得叮当响,都快揭不开锅了。” “可这……”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是朝廷和延州百姓欠他的。刘正本是三品都指挥使,若不是为驰援延州,也不会发生后面这一切。” 凤倾城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轻声叹息:“可他为了延州、为了朝廷倾尽所有,最终换来了什么?不该是这样的,谢知遥……”她转过头,望进他眼底。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但我既然承诺过那些将士,我就会尽力做我该做的事。否则,我对不起自己曾许下的诺言。” 谢知遥凝视着她,心跳忽然变得很快,是悸动——不同于以往那种带着欲望的悸动,而是清晰、明确的心动。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再一次为她剧烈跳动。 “没钱没关系,我有。以后我的俸禄都给你。”谢知遥嘴角轻扬,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睡吧,到了我叫你。” “嗯。”俸禄全都交给她……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吧。 “对了,明日我要回‘半日闲’。” “好,我陪你一起。” 得到肯定的答复,凤倾城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安心闭眼休息。 --- 第349章 你去看看她 刘正一案结束后,凤倾城的生活渐渐回归到以往那般平静。 平时就看看书、喝喝茶、算算账。 只不过,她还是不能坐太久。 要是白日没听谢知遥的话,等他下衙回来后,自己可就免不了一顿“惩罚”——他所谓的惩罚,每次都是把自己折腾到不得不去泡冷水澡才罢休。 凤倾城有时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在惩罚她,还是在折磨他自己。 近一月的休养,她身上的伤已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背上的疤痕,一时半会儿怕是很难消除。 这几日,她正跟谢知遥商量,想带素素他们几个出去走走。 可他却总不同意,每次她一开口,他就直接堵她的嘴。凤倾城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明明已是六部尚书之一,处事怎还如此无赖?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也不知道他在官场上是个什么样。 要不……今晚再哄哄他?说不定他心情一好,就答应她出去走走呢。 现在已是九月中旬,可以按照先前计划的——先到安阳,再去河东路一趟。 之前就跟素素说好了,现在出发,年底说不定还能赶回来过年。 不如今晚亲自下厨炒几个菜,陪他喝几杯。待他喝醉了,再趁机哄他答应。 凤倾城一向是想做就做,从不拖泥带水,更不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 门口的檐铃轻轻响起,又有新客人来了。刚站起身的凤倾城无意间瞥了一眼,却愣在了原地—— 来的竟是京城首富夫人——沈夫人。 凤倾城连忙笑着迎上前:“沈伯母,您今天怎么得空过来坐坐?” “倾城,伯母有事想跟你说,可否找个安静些的地方?”见她神色急切,凤倾城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沈家出什么事了? “伯母这边请。”她直接将人引到后院。 “魏新,帮忙上壶茶。”吩咐完后,凤倾城重新看向沈夫人,“伯母,您有什么事尽管说。” 沈家帮过她不止一次,从安阳到延州,他们从未停止对她的帮扶。 这份恩情,她一直没机会报答,没想到今天机会就来了。晓婉那些年能过得无忧无虑,也全仰仗他们夫妻疼爱。 “倾城,本来你们姐妹之间的事,我不该多问。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沈夫人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今日夫君本不赞成她来找倾城,可她实在放心不下女儿,最后还是来了。 “……”凤倾城有些摸不着头脑,“伯母指的是?” “晓婉有孕了。前日我去东宫看她,怀胎快三个月的人,不但没胖一点,反倒瘦得不成样子。” 凤倾城执壶的手一颤,茶水不小心洒出一些。 魏新见状,立刻上前两步:“姑娘,有没有烫到?” “没事,魏新,你先下去忙。”凤倾城取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擦拭已被烫红的手背,待茶渍擦净,便将帕子收了起来。 “伯母,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她努力维持面上的平静。 “前段日子,她因担心你的处境,在府里急得晕倒了。”沈夫人一提起晓婉,又抹起眼泪,“太医来看,才知是有了身孕,说是忧思过度才晕倒的。开了几服安神药,可吃了也不见好。” “昨日我去东宫,听说婉儿每晚都做噩梦,常常半夜惊醒,醒来就哭,谁劝都没用。我实在放心不下,私下问了红芍……” “原来是她一直惦念你,才会寝食难安,甚至还动了胎气。倾城,伯母求求你,你能不能去看看她?不管你们姐妹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始终是你妹妹,是最爱你的那个妹妹。”沈夫人一脸恳求地望着她。 “身孕……已经三个月了?”凤倾城颤声问。 “嗯,还有几天就满三个月了。她万万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到时候……” “好,伯母,我明天就去东宫看她,您放心。”凤倾城摸着茶盏盖,指尖却感觉不到丝毫烫意,“伯母,有件事我想问问您。” “如果把这个孩子打掉,晓婉可有危险?”她终于不似先前平静,语调都有了颤音。 沈夫人哭得有些红肿的双眼顿时睁大,满眼都是难以置信,连眼泪都忘了流。 “倾城,你的意思是……”她一定是听错了,晓婉可是她的亲妹妹,她怎会舍得让她流掉自己的孩子? “伯母,您没听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 “因为她年纪还小,目前根本不适合生育。这又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若生下来,往后只会面对数不清的算计和谋害。”若是男孩,这还是庶长子。 凤倾城语气冰冷,字字句句都让沈夫人听得浑身发凉。 “凤姑娘,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我这一生为了要一个孩子,不知吃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大夫,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沈夫人的神情不复刚来时的亲切。 “再说,流产对女子身体的伤害有多大,谁也说不准。这世上有多少人穷尽一生,都盼不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今天恕我冒昧了,不该来打扰凤姑娘。告辞!”沈夫人丢下最后一句,匆匆离去。 那模样,仿佛刚才见到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凤倾城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怔怔地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魏新见沈夫人走了,凤倾城还没出来,便进屋收拾茶具。 看她仍呆坐不动,他从怀中取出一瓶药膏:“姑娘,这是伤药,您手背上得擦一擦,不然明天还会疼。” 凤倾城回过神,望向桌面:“没事,过会儿就好了。药膏你拿回去……这瓶子我是不是见过?” 她抬眼看向魏新,目露疑惑。 “这……是姑娘当初给我的那瓶,我一直没舍得用,所以您才看着眼熟。”魏新有些手足无措。 “嗯,药膏一并带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凤倾城并未多说什么。 魏新收好杯盏,悄悄地看了她两眼,默然退了出去。 谢公子还要两个时辰才能下衙,但愿他今日能早点回来。 姑娘心情不好……如今能安慰她的,怕也只有他了。 --- 第350章 等年后再看 暮色四合时,谢知遥步履轻快地回到了“半日闲”。 他在店里扫视一圈,却没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魏新,你们姑娘人呢?” “姑娘在后院。下午一个人在那儿坐了好几个时辰。”魏新不仅说了人在哪儿,还“附赠”了一句她整个下午的状态。 谢知遥闻言心头一沉:“怎么回事?” 他快步走向后院,只见凤倾城独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如一尊雕塑。 “倾城,你……” 发呆的人毫无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 “初一,你怎么了?”谢知遥走上前,蹲下身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抬眼凝视着明显心事重重的她。 凤倾城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你下衙了?吃过了吗?” “没,想着回来和你一起吃。”今天本来有同僚邀他去花楼喝酒,他推掉了。 满心欢喜地回来只想和她共用晚饭,没曾想见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儿。 “那你出去吃吧,灶上秋嫂应该还留了饭菜。” “你吃过了吗?”见她心神不属,他回来时的雀跃早已消失不见。 “不饿,你快去吃,不用管我。”凤倾城挣脱他的手,轻轻把人往外推了推。 见她始终不愿说出原因,谢知遥心底掠过一丝失望。 他起身走了出去,知行正在布置碗筷。 自从凤姑娘回到“半日闲”,他们家公子就跟入赘到别人家的女婿似的,干脆直接搬了过来。 离府之前,公子还特意去松鹤堂陪老太爷聊了大半个时辰,回到清风居后就吩咐他们几个收拾东西,然后就搬过来了。 这一个多月,公子只回去了两趟,是为了给老夫人和老太爷请安。 知行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若凤姑娘开口要公子入赘,他必定毫不犹豫地答应。 “魏新,下午发生了什么?”谢知遥未曾动筷,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桌上饭菜,陷入沉思。 “谢大人,下午沈夫人来过。姑娘见她之后,就再没到前堂来。”魏新如实回答。 “沈夫人?”哪个沈夫人?谢知遥疑惑地看向魏新。 “就是姑娘妹妹的义母,京城首富沈嘉文的夫人。”姑娘不开心,多半与沈姑娘有关——也只有沈姑娘的事,才能这样牵动她的情绪。 “嗯,拣几样菜放托盘里,我拿进去。”谢知遥端着三菜一汤走进里间。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悄然走到她身边,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握住她的,微微一带,将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拉起、拥入怀中。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肢,谢知遥俯身靠在她耳边低语:“陪我吃一点,好不好?今天在衙门忙了一整天,晌午也没吃好。你陪我吃完,待会儿我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凤倾城默然看了他半晌,最终点了点头。 谢知遥牵着她走到桌边,为她盛好饭,夹了些她平时不讨厌的菜。待她拿起筷子,他才挨着她坐下。 凤倾城勉强吃了小半碗,到最后实在吃不下,就用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挑着碗里的饭粒,只当作是陪他。 谢知遥一边吃饭,一边留意着她的反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情绪如此低落? 他坚持把自己碗里的饭菜吃完,随后将凤倾城面前那半碗也挪了过来——那碗饭都快被她戳成糊糊了。 他毫不嫌弃,就着她的碗,把剩下的饭菜全吃光了。 饶是凤倾城再如何心不在焉,也被他这一连串举动惊到了。 这人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说好的名门公子呢?这可是她的剩饭剩菜,连碗都没换。 “看什么?你吃过的,我就不能吃了?”谢知遥打趣地望着她,“我们都亲过多少回了,这算什么!” 凤倾城脸腾地一下红了。这人怎么越来越没脸没皮,什么话都敢说。 她实在是没那份闲心,不然真该让那些暗恋他的姑娘们都来看看,这是什么“极品公子”…… 等知行收走碗筷,谢知遥便又坐到她身边,再次揽她入怀。 也不知怎么回事,从前他从不这样。 但在凤倾城这里,有一就有二……然后就有了无数次。 起初凤倾城严词拒绝,可奈何某人即便被咬得嘴破血流,也学不了乖,到最后她只好妥协。 反正就像他说的,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这会儿再装什么贞洁烈女,似乎也晚了。 他把头埋在她颈间,轻嗅她的发香:“你不是想出去走走吗?这两天我想通了,想去便去吧,到处散散心也好。不过春节一定要回来陪我过……” 话未说完,他感觉到怀中的人身子微微一僵。 他却装作什么也没察觉。 “你要是去了河东路,记得给我带些当地特产。我以前在书上看到过……” “我暂时不去了,等年后再看吧。”凤倾城倚在他怀中轻声回应。 环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这是又有事了? 谢知遥眉头微蹙,是她妹妹的事,还是太子的事? 到底什么时候,他们才肯放过她?让她过几天消停日子。 “不去也好,刚好我也舍不得你走那么远。一去几个月见不到你,我都不敢想。”谢知遥笑着说道。 看来得让知行去查一查。 如果有机会,还是该单独再见太子一面。 他们能不能别可着一只羊薅?都快薅秃了,还不松手。 “嗯,”凤倾城推推拥着她的人,“天色很晚了,快去沐浴休息吧。” 说着便要挣开他的怀抱。 “好,那你帮我搓背好不好?”谢知遥冲她痞气一笑,手仍不松开。 凤倾城原本满腹心事,没什么心思搭理他。 眼见这人越来越过分,再也顾不得客气,朝着他的脚就狠狠一踩,踩完还不罢休,使劲地碾了几圈。 谢知遥吃痛松手,疼的原地转了两圈,见她脸上不再像之前那样了无生气,心下稍安。 “不愿就不愿,何必暗下毒手。初一,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在你心里一点地位都没有……”谢知遥不满地咕哝道。 “谢靖安,你出不出去?”凤倾城恼道。 见他还站着不动,她作势要自己出去。 “好了好了,你别气!我出去就是了。”谢知遥抢先一步退出门外。 他看着被凤倾城大力关上的门板,嘴角微微上扬。 “知行。” “是,公子。”知行应声而出。 “去查一下,今天沈夫人来找倾城所为何事。”谢知遥脸上此时笑意全无,冷声吩咐道。 --- 第351章 探望 “魏新,倾城人呢?”陈素素人还未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素素姐,你回来啦!”小阿离一见陈素素,高兴得扑上去抱住她。 “是啊,镖局这两天不忙,我就回来住两天。反正有赵二在……”不得不说,赵二确实是个得力的帮手,倾城的眼光真是没得挑。 “姐姐,我悄悄跟你说个事。”阿离凑到陈素素耳边,压低声音:“姑娘今晚心情不好,没出来吃饭,还是谢大人刚刚端进去的。也不知道她吃了没有……而且谢大人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 这小耳报神汇报完毕,就一脸忧心地望着陈素素,仿佛从她脸上就可以找着解决办法。 “怎么回事?”陈素素神色变得有些凝重。 这几日倾城心情明明还不错,前两天还跟她商量,让她把镖局的事跟赵二交接一下,之后想带她出去走走。 “阿离,这是姐姐给你们带的饴糖,你和小石头分着吃。但晚上一定不可以吃多,知道吗?”她把手中的饴糖交给阿离,转身朝里屋走去。 阿离手里攥着糖,眼睛却一直追着陈素素的背影,真希望素素姐能劝好姑娘。 “倾城,我回来啦!”陈素素一进门,依旧高声宣告着自己的归来,仿佛这是件值得让所有人高兴的事情。 “回来了。”凤倾城抬起头,对她轻轻扯了扯嘴角。 陈素素看着那勉强的笑容,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用脚勾过一把椅子,坐到凤倾城对面:“听阿离说,你没吃晚饭?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不太饿。”凤倾城望向她,眼中掠过一丝歉意。 “素素,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河东之行……我们可能去不成了。短期内我估计走不开。”凤倾城低声说道。 “嗐!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去不了就以后再去呗,等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动身也不迟。”陈素素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有些困惑。 “晓婉怀孕了。” 陈素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你…之前不是说,晓婉这个年纪怀孕不好吗?生产时会很危险……”她咽了咽口水。 齐天珩简直是个畜生。晓婉下个月才满十五,这就怀上了?人小姑娘身子还没长开呢,他怎么下得去手? “畜生……不,连畜生都不如!”陈素素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 倾城看他不顺眼真是对的,堂堂一太子,什么女人找不到,偏对个小姑娘下手?就不能再等两年吗? “今天沈夫人来说,她胎象不稳,动了胎气。所以接下来……我可能没法陪你出门了。”凤倾城语气低落,“对不起,素素,我食言了。” “哎,这有什么好道歉的?今年去不了,还有明年、后年。咱们有的是时间,啥时候有空啥时候去!”陈素素摆摆手,示意她别放在心上。 倾城已经够不容易了,不能再为这点小事让她愧疚。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凤倾城望着手中的茶盏出神:是啊,接下来该怎么办?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下午我问沈夫人,如果不要这个孩子,会不会很危险……她非常生气,没说两句就走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盖上的青瓷纹路。 “虽然我很气晓婉,可她毕竟是我妹妹。爹娘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她。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陪在她身边,直到她顺利生产。” 陈素素点点头,心里却暗暗叹气。 也不知道沈晓婉上辈子积攒了多少福报,能有这样一个姐姐。 当初凤倾城一心阻止这门婚事,可那小丫头偏不听劝。说好等两年再圆房,嘴上答应得痛快,一转脸却…… 唉,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想陪她就陪她。至于对我,你永远不必说‘对不起’。当初要不是你收留我,我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跟乞丐抢夺食呢。”陈素素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 “别太担心,不是每个生产的女子都会遇到危险。饿不饿?要不要我去叫秋嫂给你下碗面?” “不饿,刚才已经吃过了。”凤倾城低头看着陈素素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怔忡。 不知从何时起,眼前这个女子已成为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像朋友、像姐妹、更像知己。 “哎,我说,那个谢知遥其实真挺不错的,你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陈素素有意岔开话题,不想让她一直陷在低落的情绪里。 “谢知遥……我现在还不想谈这些。反正不管想不想,不是还有个两年之约吗?到时候再说吧。” “明天你有空的话,陪我去一趟东宫吧。”几个月没见晓婉,也该去看看她了。 既然有了身孕,更该好好调养,怎么能总是多思多虑? “好。” --- 翌日.东宫 得知姐姐来看自己,沈晓婉喜极而泣,连梳妆都顾不上便要出门迎接,却被香叶几人阻止了。 “娘娘,太医叮嘱过,您胎象不稳,这段时间必须要卧床静养。红芍已经去迎了,您再等等,很快就能见到凤姑娘了。” 沈晓婉轻轻抚着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点头。 “姐姐,您终于愿意来看我了!”凤倾城刚绕过屏风,就听到她的哭声,不禁蹙了蹙眉。 “哭什么?都有身孕的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凤倾城走到榻前,拿出帕子替她擦泪。 “都快当娘的人了,就该学着坚强。总这样哭,将来孩子生下来,也会变成个小哭包。”她轻声责备,眼神里却满是心疼。 两个月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以往看医书上说,有孕的妇人体重都会明显增长,怎么到她这儿反倒——倒过来了? 沈晓婉抽噎着,紧紧抓住她的手:“姐姐,我……我就是太高兴了。我以为您还在生我的气,再也不愿见我了……” 凤倾城无奈地摇摇头:“傻丫头,我怎么会真的生你的气?只是最近太忙了……” --- 第352章 恭喜你要当爹 沈晓婉其实摸不准姐姐是不是真的不生气了,但既然姐姐这么说,她就真当姐姐不生气了。 “嗯,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晓婉了。”小丫头赶紧用袖子擦掉脸上眼泪。 “昨日要不是沈夫人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有了身孕。”凤倾城仔细看着晓婉的脸,留意她的气色。 “原来是母亲说的……”沈晓婉吐了吐舌头,“我怕姐姐还在生我的气,不想见我,就一直没敢告诉你。” 她是真的怕姐姐不要她了。 那天姐姐的语气那么认真,一点不像说气话。 这些时日来她一直寝食难安,就是因为这个。 太子殿下固然重要,可姐姐在她心里的分量,一点也不比他轻。 如果为了殿下而失去姐姐,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不管怎样,爹娘临走前嘱咐过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所以就算我再生气,你也永远是我妹妹。”凤倾城心疼地替她理了理发丝。 “姐姐你不知道,这些天我晚上做梦,总是梦见我们小时候……” 姐妹俩一直聊到太阳西斜,凤倾城才起身准备告辞。 沈晓婉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姐姐,你能不能别走?就在这儿住下好不好?” 她是真的舍不得姐姐,一下午的相处根本就不够。 凤倾城轻拍了拍她的手,“过几天我再来看你。留在东宫过夜,于礼不合。” 最终,凤倾城还是在妹妹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幽芷院。 “素素,你去找阿牛哥,看看太子回来没有?”她之所以一直没走,就是在等齐天珩。 如今晓婉身怀有身孕,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不怀好意的盯着。她身处宫外,终究力有不逮。 --- 齐天珩书房,凤倾城与他相对而坐。 她进来已有一会儿了,却始终一言不发。 齐天珩猜不透她的来意,只好默默陪在一旁喝茶。 “殿下,恭喜你,很快就要当爹了。”凤倾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齐天珩听到这句道贺,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喜色。 “谢谢!同样恭喜你,就快当姨了。”齐天珩有样学样。 凤倾城打量着对面不动声色的人——看来他对这个孩子,也并不怎么期待嘛。 “晓婉怎么会胎气不稳,殿下?”凤倾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不如谢知遥泡的好喝,又苦又涩。 “因为婉儿一直担心你,日夜难安,才会动了胎气。”齐天珩实话实说。 “哦?那太子的意思,莫非你的妻儿不安,责任全在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每次和她交锋,他从来占不到上风。 “太子殿下,就算你是这个意思,我也不会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护不住,你还当什么太子?不如早点退位让贤。”凤倾城毫不客气。 她现在对眼前这个男人是越来越失望。 当初怎么会选择跟他结盟?如今倒好,赔进去一个妹妹,她肠子都快悔青了。 “你能不能别每次见我都这样?”齐天珩深吸一口气。 凤倾城嗤笑一声,“殿下想要我怎样?我没有直接动刀子,都已经算格外仁慈了。” “我来给殿下捋一捋。首先,我和我妹妹会反目,是因为殿下你行事不端,对一个还没长开的小姑娘都能下手。 其次,我妹妹担心我受伤有危险,是因为我得替你擦屁股。延州一役,我很清楚地告诉过你,我代你承诺了他们什么。可你没做到,这不又得我亲自出面解决。说到底,我受伤的起因还是在你。 最后,我妹妹胎象不稳,是你不做人事之后,又没有做好防护措施,让年纪轻轻的她就怀上身孕。你自己做的事,还想推到我头上?太子殿下,你还算不算个男人……”敢做不敢当。 凤倾城怼起人来,那真是字字见血。齐天珩听得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是一片灰沉。 “凤倾城……你说话注意些!你一个女子,什么‘擦屁股’……这种粗俗话岂是你能说的?” 凤倾城“啪”地放下茶盏,几滴茶水溅在案上:“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说实话?总比某些人做了龌龊事还要装君子强!许你做,还不许我说了?” 齐天珩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婉儿是自愿的,我从未逼她。” “自愿?”凤倾城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她一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懂什么自愿?你是太子,是她的夫君,若真为她着想,怎么会让她在这个年纪冒这种风险?” “尊贵的太子殿下,你自己说的你信吗!”她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罢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现在再说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凤倾城眯起凤眸,“齐天珩,你欠我的,欠我几次为你出生入死。安阳之行我为你谋得民心。延州一役,我为你赢得军心。刘正一案,我又让全天下人看到,他们的储君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储君。 虽说刘正一案能平息我出了大力,但上次说好的的三分之二利益我依旧不要,全当给我那未出世的侄儿(侄女)作见面礼。” “但你必须要保护好晓婉,护好她腹中的胎儿,这是你作为丈夫、作为父亲最起码的责任。别让我再一次瞧不起你。” 齐天珩看着她眼中的决绝,沉声道:“我会调暗卫日夜守护幽芷院,太医也会常驻东宫。” 凤倾城冷哼一声:“最好如此。”说完转身就要走。 “听说,最近谢知遥和你同进同出?可有这事?” 快到门口的脚步忽然停住:“太子殿下,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我和谁同进同出,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 “你什么你!管好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凤倾城在他面前,实在很难有好脾气。 每一次她在前方为他拼命,他就在后面坑她,这叫她如何能心平气和?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只留齐天珩独自对着满室茶香,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 第353章 近旁 --- 这两日,东宫的菊花开得正盛,洛雪过来书房,是想与太子殿商量是否该办一场赏花宴。 自打入驻东宫以来已有数月,还从未和那些属官和依附过来的朝臣家眷走动。 回京后他又一直在忙碌,东宫又暂无太子妃,这类事务自然需她代为打理。 行至夹道拐弯处,洛雪与正要离去的凤倾城迎面碰上。 “见过良娣。”凤倾城微微福身,神色平静,早先的锐气已尽数收敛。 “倾城,这便要走了吗?”洛雪含笑回应。 看方向,她应是从太子那儿出来。 “是,听说晓婉有孕,特来探望。”凤倾城话音未落,齐天珩书房内忽传出一声茶盏碎裂的脆响。 洛雪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这是又动怒了? 怎么一遇到与她有关的事,他的情绪就这般难以自控? “要不留在东宫用了晚膳再走?”洛雪客气挽留。 “不必了,还有些事需处理,下次吧。娘娘,告辞。”陈素素随着凤倾城行了一礼,便一同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洛雪唇角微扬:“我们也走吧。” “娘娘,您是不是走错方向了?这不是去书房的路。”青芜轻声提醒。 “没走错。这会儿那位正不高兴,我们何必去自讨没趣?回去吧。” 赏花宴早一天晚一天都可以,但这晦气,她可不想沾。 若说前几次还只是猜测,今日之后,她已能确定——太子殿下对凤倾城,的确有着别样的情愫。 他可从未因自己或幽芷院那位,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 洛雪此刻心情颇好。 她不禁想着,若幽芷院那位得知自己深爱的男子,心里装的却是她的姐姐,不知会作何反应? 实在太有趣了,根本无需她动手,只需静待好戏开场。 和幽芷院那位相比,自己好像也没多可怜,至少,她没有做别人的替身。 “青芜,明日替我换个鲜亮些的蔻丹。” “是,娘娘。”青芜有些不解,为何小姐见过凤姑娘之后,心情忽然明快了许多。 --- 到了十月底,大齐与西夏的议和仍未得到一个令双方都满意的结果。此事便暂且搁置了。 十一月,吐蕃大论(宰相)噶尔·冻赞携公主贝玛觉蒙前来大齐和亲。 和亲的人选,自然不会是年近花甲的嘉宁帝,那么就只能是太子或其他几位王爷。 吐蕃来使进京这一日,城中万人空巷。 陈素素硬拉着本不想出门的凤倾城一同去看热闹。她早让寒影在一处临街酒楼上订了个雅间,还花了不少银子。 “你啊,就该多出来走走。整日窝在店里不是看书就是看书,会长霉的,知不知道?”陈素素一边往前挤,一边小心护着身后的人免受冲撞。 “素素说得对,姑娘你就该常出来走走。”乔非连忙在一旁帮腔。 “您整日看那些医书,太伤眼睛了。届时,姑娘你若不放心,大可以向那位大人借他府上的李府医一用。”想必只要姑娘开口,那位尚书大人定会立刻答应。 乔非虽还是一如既往看他不顺眼,却不得不承认,他对姑娘是真的好。两人站在一块,也着实般配。 “是啊,离晓婉生产还有近五个月,你总这样紧绷着也不是办法。”陈素素暗叹,倾城实在将她这个妹妹护得太好了,事事都想在前头,恨不能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好了,别念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吗?”凤倾城笑了笑,牵起陈素素的手,一同向预定的酒楼走去。 乔非几人身后还跟着慎行与谨行。 自谢知遥来“半日闲”之后,他的两名贴身护卫就直接跟了凤倾城。无论她去哪里,这两人几乎寸步不离。 凤倾城也抗议过,但抗议无效。 谢知遥同意她随意外出走动,但必须带上护卫。只不过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 后来,她索性不出门,免得旁人见了还以为这是哪家贵眷出行,排场如此之大。 “倾城,你说那位吐蕃公主是不是真的国色天香?听说可能要嫁给太子殿下。”陈素不无担忧地说道:“若真如此,东宫往后可就更热闹了。” 也不知倾城的妹妹往后在东宫——处境会不会越发艰难。 凤倾城微微蹙眉。吐蕃公主和亲之事她亦有耳闻,但最终嫁给谁,尚未有定论。 当时谢知遥只说是要嫁给“未来的国君”。 若真许配给齐天珩,也不知那位公主性子是否好相与。 “不知道,要不了多久,应该就会知晓了。”凤倾城低声应道。 --- 噶尔·冻赞望着这片睽违已久的土地,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有怀念、怅然和喜悦。 “魏大、薛五,我来了……我来赴三十年之约了。你们如今在哪儿呢?”眼前的一切仿佛如昨,却又恍如隔世。 谢景安,我来了!这些年,你过得可还安心? “倾城,你看,那个是不是吐蕃公主?”陈素素拉着凤倾城走到窗边,指向一位身着艳丽薄纱的异族女子。 她手脚皆戴着紫色铃铛,风过铃响,在这喧闹的街头别具风情。 那女子容貌娇艳,眉目间自带异域特有的妩媚风情,正被一群吐蕃使臣簇拥着,坐在四面大敞的马车上缓缓前行。 “的确是个美人。”凤倾城表示认同,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异域与大齐的风土人情终究不同。大齐女子乘车出行须得帷幔紧闭、生怕被人窥见容颜。 吐蕃却恰恰相反,即便是公主也毫不避讳。一身轻纱任人打量,她自从容不迫。这一点,大齐女子比不上她们。 凤倾城目光向后掠去,落在公主近旁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身上。他正以近乎缅怀的眼神细细端详着四周景致——这一位,想必就是谢知遥提过的那位吐蕃宰相了。 看来是位很聪明睿智的人物,单看他的发顶就知道——“聪明绝顶”。 想到这儿,凤倾城不由觉得好笑,暗啐自己一句:不厚道,人家好歹一大把年纪。自己怎能如此。 噶尔·冻赞忽觉一道目光在暗处打量他许久,他顺着直觉抬眼望去—— “阿绮……?”噶尔·冻赞突然双手颤抖,激动得难以自持——方才那一瞥,难道是阿绮? 凤倾城见他望过来,迅速移开视线,难不成被察觉了? 可隔这么远,按理说不应该啊。 --- 第354章 赵怡然的倾诉 噶尔·冻赞眯起那双鹰隼般的锐利老眼,凝视着远处那扇窗,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阿库。” 一名身着吐蕃服饰、体格健硕的青年应声而出。 “去查查,刚才那扇窗后的人是谁。务必要低调些,切不可惊动旁人。”噶尔·冻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他心底涌动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期待——会不会是阿绮的转世? 青年领命快步离去。 噶尔·冻赞的目光仍旧定格在那扇窗上,仿佛要透过窗纸,将后面的人看个分明。 看清楚那是否真是他魂牵梦萦了几十年的身影? 一旁的吐蕃公主贝玛觉蒙察觉到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大论,您在看什么?” 噶尔·冻赞缓缓收回视线,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只淡淡道:“没什么,只是一个很像故人的身影。” 贝玛觉蒙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故人?是大齐人吗?” 噶尔·冻赞并未回答,只轻轻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再多言。 此时街市上依旧人声喧闹,吐蕃使团的身影却渐行渐远。 --- “走吧,该回去了。”凤倾城起身说道。 “倾城,不知是不是我多心,刚才吐蕃那个老头好像一直朝我们这边看,也不知在看什么?”陈素素低声说出心中疑惑。 “兴许只是巧合。”凤倾城笑笑,并未放在心上。 “姑娘,既然都出来了,不如我们到处逛逛?”乔非提议道。 “是啊,难得大家一块出门。过几天就是小石头的生辰,正好去给他挑个礼物。”陈素素笑着附和。 凤倾城见众人兴致勃勃,也不愿扫兴,便点头道:“那走吧。” “谨行,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一直在跟着我们?”慎行用胳膊碰了碰一旁的谨行,用嘴努了努后方,示意人就在那里。 谨行闻言,便要回头,却被慎行一把拉住。 “别回头!你这一回头不摆明告诉对方我们发现他了?你能不能聪明点……”慎行一脸嫌弃地看着这个多年搭档。 怎么这人光长个子不长心眼? 谨行不服气地瞪眼:“我怎么就不聪明了?街上这么多人,他怎么就知道我在看他?” 慎行无奈望天,懒得再同他争,快步跟上前面几人。 凤倾城一行走进一家笔墨纸砚铺子。大家商议一番,觉得送这些既雅致又实用,正好适合小石头。 “凤倾城?”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凤倾城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京城这么大,近来出门却屡屡遇到,真不知和她是什么孽缘。 “见过秦王妃。”凤倾城转身,依礼微微一福。 “哎呀,免礼免礼!”赵怡然连忙摆手,“我们都这样熟了,日后不必如此客气。” 凤倾城:“……” 众人:“……” “你也来买笔墨纸砚?好巧,我也是。”赵怡然自来熟地挽上凤倾城的胳膊,仿佛二人是多年密友。 陈素素在一旁暗暗撇嘴:这位秦王妃倒是不见外,一来就占了她的位置。这会把自己挤到了后面。 “嗯。”凤倾城只淡淡应了一声。 “我二哥过几日生辰,我想替他挑一方好砚,你能否帮我参谋参谋?”凤倾城只觉得赵怡然愈发像块狗皮膏药,这才三两回,与自己就热络得像几十年故交好友似的。 “恕我无能为力,秦王妃。于鉴砚一道,我实是外行。您还是请掌柜帮忙更为妥当。”凤倾城轻轻抽回手臂,她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更何况还是不熟之人。 赵怡然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微微一怔。 她这是被嫌弃了。也是,从前的自己是何等嚣张跋扈,她心里有数。 “对不住,从前是我不懂事,我为以往那些的恶劣言行向你道歉。”赵怡然说完,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神色极为诚恳。 凤倾城有些意外。她没料到赵怡然会突然来这一出。 看来嫁人之后,确实成长了不少。 陈素素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秦王妃竟会向倾城道歉,还如此真心实意。 “王妃言重了,往日之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凤倾城语气平和,她并不想与秦王府有太多牵扯。 再说,赵怡然当年虽态度不善,可从未在她这儿讨到过什么便宜,谈不上什么对不起。 赵怡然闻言面露喜色:“倾城,我就知你胸襟开阔,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凤倾城看着又一次挽上自己胳膊的手,在心中轻叹:罢了,既然对方诚心道歉,今日便由着她吧。 下回若再遇见,躲远些便是。 “咳咳,倾城,我们不是买完笔墨还有别的事么?”陈素素适时插话。 她看出倾城的不自在,想来是想赶紧脱身,甩掉这块牛皮糖。 几人各自已挑好东西,可以离开了。 赵怡然闻声却仍未放手,反而道:“正好,我今日也要去‘半日闲’喝茶,顺路,一同走吧。” 说罢,她又名正言顺地挽紧了凤倾城胳膊。 陈素素看得气闷,可对方是秦王妃,她也无可奈何。 “王妃可是有什么心事?但说无妨。”凤倾城看了眼自己被紧紧挽住的手臂,终是开口问道。 赵怡然几次欲言又止,她皆看在眼里。想来是有话想对她说。 赵怡然瞥了眼她身旁几人,神色仍有些犹豫。 “若不方便,就不必说了。”凤倾城乐得清静。 她本就不想多事,更何况她二人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我说,我这就说。”赵怡然生怕她真不愿再理自己,急忙道:“外人见我嫁进秦王府,都羡慕我过得是锦衣玉食,仆从成群的日子。可其实……秦王府规矩繁多,姬妾无数。 我每日一睁眼,便是同那些人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凤倾城,我就是……觉得不开心,可是我没地方说……” 她方才满脸的笑意早已消散不见,只剩一片茫然与无措。 凤倾城看着这个早不复当日骄横跋扈的女子,心中颇是感慨。 --- 第355章 有则锦上添花,无则无伤大雅 凤倾城看着这个早不复当日骄横跋扈的女子,心中颇是感慨。 “王爷说不上待我多好,也说不上对我苛待。我乃续弦,在王府中并没有得到多少敬重。母亲说: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没有生下嫡子。 可王爷每个月来我房里也就那么几次,我怎么怀的上。生孩子这事又不是我一个女人就能决定的。”说到最后,她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凤倾城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拽住的袖子,心头泛起一阵无力。 赵怡然见身旁人未有动静,抬起一双朦胧泪眼望着她。这时,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赵怡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你我本就不同,所思所求自然也不一样。” 凤倾城顿了顿,继续道,“怀孕一事,顺其自然吧。该来的时候,他自然会来,强求不得。至于王府后院的那些女人,不过都是些玩物罢了。你若事事同她们计较,反倒是抬举了她们。” “你既已选择嫁入了皇家,就不应再去奢求其他——譬如,一生一世一双人。当摆正自己的位置,好好做你的王妃。别人爱你几分,你便回以几分。若无人爱你,那便安心过好锦衣玉食的日子。 这世上多少人还在为温饱挣扎,你却为这些虚无缥缈之事苦恼。何不把眼界放宽些,格局放大些。男人嘛,有,则锦上添花;无,则无伤大雅。”凤倾城轻轻推开她箍在自己臂上的手。 “回去好好想一想我的话。下次若在街上遇见,王妃实不必如此。你我之间,尚未熟稔到可以把臂同游的地步。” 赵怡然听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几句,更是面颊发热,有些无地自容。 “那个……凤倾城,我是真的喜欢你。从前讨厌你,是我鼠目寸光、没见识……”赵怡然努力搜刮着讨好的词句。 “好了,王妃,我能说的都已说了。今后的路终归要你自己去走。记住,爱别人之前,先学会爱自己。若能争,便去争;若争不过,何不偏安一隅。” 赵怡然被她一番话说得心潮起伏。回想从前,自己从未在她手中占得半分便宜,不是没有道理的。 “今日……多谢你,凤倾城。” 凤倾城朝她微微颔首,随即带着自己的人离去。 慎行虽与她们相隔数步,但凤倾城的话一字不落全听在耳中。 “有则锦上添花,无则无伤大雅”——这句至理名言,要不要禀报公子?听起来好像有些扎心。 晚间谢知遥回到住处,慎行便将日间诸事一一禀报。 “你说,似乎有人在一路跟踪你们?”谢知遥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皇上那边……终于要动手了? “是。那人尾随我们一路,直至我们进入‘半日闲’后方才离去。”慎行肯定地答道。 “可看清对方样貌?” “身着吐蕃服饰,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慎行回忆道,“还有一事颇为蹊跷:吐蕃外臣进城——经过我们所在的酒楼时,有个老头一直盯着窗前的凤姑娘看了许久。不知今日跟踪我们的人,是否与他有关?” 谢知遥沉默良久。 “接下来几日,你们须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一旦有异动,立即清除掉所有隐患。记住,手脚干净些。”谢知遥盯着手中的茶盏,声音清冷。 “是,公子。”慎行应声,却犹豫着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还有事?”谢知遥抬眼望来。 “今日在街上,凤姑娘遇见了秦王妃……”慎行字斟句酌。 “她拉着凤姑娘倾诉一路……末了,凤姑娘对她说:‘男人有则锦上添花,无则无伤大雅’……” “慎行,你说在她心里,我可曾有半分位置?还是说如今的我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谢知遥突然问道。 慎行一怔,万万没想到公子会问这个。 “这个……公子,凤姑娘本就不同于一般人,否则您也不会非她不可。至于是不是锦上添花,属下说不准。 但从前凤姑娘对您是爱答不理,视若寻常陌路,如今却允您住进她的地方。公子,您在她心里……终归是不一样的。”慎行有些后悔了。 早知如此,方才那番话真不该说。自己插的刀,还得自己来拔刀疗伤,这叫什么事。 谢知遥原本有些低沉的心情,却被慎行几句话说得云开月明。 是啊,比起最初,如今已好太多了。 “嗯,接下来一段时日我恐怕会非常忙碌。你和谨行务必替我看顾好她。” “是。”慎行望着自家公子这般痴情模样,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 鸿胪寺驿馆内,贝玛觉蒙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一双玉足搁在一名壮汉怀中,任那双有力的大手为她揉捏松骨。 “狸奴,明日你去打听一下,谢知遥的未婚妻姓甚名谁。记得换上一身大齐的服饰。” 说罢,她那不安分的足尖还在男子大腿根轻轻蹭动,引得对方肌肉骤然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公主!”男子颤声应道,跪步上前,继续为她揉按上半身。 不一会儿,室内便响起一阵阵令人面红耳热的呻吟声,一声盖过一声。 门外值守的两名吐蕃侍卫恨不能此刻五感尽失。 他们都是正常男子,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听着如此撩人旖旎的声响,是个男人都难以自持。 两人不约而同退得离门更远了些。心下决定,等换岗后定要去盛京的花楼瞧瞧——大齐的女子,与他们吐蕃的究竟有何不同。 噶尔·冻赞负手缓步向这边走来,脑海中仍不断回想着白日进城时的那一幕。 那女子究竟是谁?为何与阿绮如此相像? 若她真是阿绮的转世……他又该如何?她此刻仍是青春年华,而自己却早已白发苍苍。 两名护卫见噶尔·冻赞愈行愈近,心头不由打鼓:大论莫非是来寻公主的? 可里面……此刻正打得火热,这可如何是好?两人急得汗水涔涔。 --- 第356章 入幕之宾 --- 可里面……此刻正打得火热,这可如何是好?两人急得汗水涔涔。 “大论,您不能进去!”一名侍卫硬着头皮上前阻拦,虽知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 噶尔·冻赞怒目而视:“放肆!连我你也敢拦?” “大论,公主此刻实在不便见您……她正有要事在身。”侍卫冷汗涔涔,勉强应对。 这真是无妄之灾。公主在里面风流快活,他们却要在外面替她背锅。 恰在此时,屋内传出一声旖旎而高亢的呻吟。 饶是噶尔·冻赞年近花甲、修养深厚,此刻也被气得面色紫红。 “混账!白日宣淫,成何体统!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来大齐所为何事?如此荒唐行径,若被大齐朝廷知晓,我们究竟是来结亲,还是来结仇的?”噶尔·冻赞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 恨不能拔刀冲进去砍了那两人——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放浪公主! 但他不能如此做。赞普对他恩重有加,无论如何,他必须要促成吐蕃与大齐的友好邦交。 他连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暴怒与躁郁。 “告诉你们公主,事后立刻来见我!”噶尔·冻赞愤然拂袖而去。 侍卫抬手忙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早说了不能进,大论偏不信。这下气得七窍生烟,又是何苦来哉? 也不知大齐哪位倒霉蛋要娶他们这位公主,将来只怕头顶绿意无边,可纵马高歌了。 噶尔·冻赞回到住处,心口仍阵阵发闷。 看来得尽快清理掉公主身边那些不省心的人,否则迟早要出大事。 门上传来轻叩声。 “进来。” “禀大论,属下已查到那位姑娘。她是京城一家名为‘半日闲''茶馆的东家,名叫凤倾城,茶馆就在东城永乐街上。”阿库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报。 噶尔·冻赞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凤倾城?既不姓魏,也不姓褚……看来并非阿绮的后人。” 他眼中难掩失望,却很快收敛情绪。 “你还查到什么?” “这位凤姑娘似乎与大齐太子交情不浅。另外,原宰相之孙、现任吏部尚书谢知遥是她的入幕之宾,据说二人如今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谢知遥……那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竟甘心为一女子的入幕之宾?”噶尔·冻赞难以置信,那样的男子怎会屈就于此。 “下去吧。”噶尔·冻赞陷入沉思。 既然她姓凤,便不可能是阿绮与魏大的后人。 可她为何与年轻时的阿绮如此相像?有机会,他定要亲自去见上一见。 可惜今晚宫中设宴,否则他真想立刻去一探究竟。 --- 谢知遥望着眼前的美酒佳肴,实在提不起半点食欲。不知她此刻用饭了没有?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调养,她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 可那一身疤痕……看来还得再向太医院的郑太医要几瓶祛疤良膏。 不知她自己是否在意那些伤痕,他每见一次,便心疼到难以呼吸。 贝玛觉蒙一整晚目光都胶着在那个男人身上。只见他举手投足尽是风华,哪怕蹙眉都比别人要好看。 这样的男子若不能成为她的裙下之臣,她怕是死也难以瞑目。 既然此次来大齐长住,无论如何,她也要想办法驯服这个男人——否则,她心痒如百爪挠心,夜不能寐。 思及此处,贝玛觉蒙唇边绽放一个妩媚至极的笑容。 她本就丽质天成,这一笑更是勾魂摄魄。 席间见到这一笑的男子,不知有多少人垂涎欲滴…… 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谢知遥,以及太子齐天珩。 齐天珩正蹙眉饮尽杯中酒,酒水入口辛辣刺喉。 稍早时,父皇将他唤了过去,说这位吐蕃公主是前来和亲的,不日便要他迎入东宫。 他当场回绝。凭什么他的后院塞得全是他不喜之人?思及此,齐天珩脸色愈发阴沉。 一个如此,两个如此,如今第三个还是如此。 父皇对他的拒绝大为光火,当场痛斥一番。 说这是先前答应吐蕃的出兵条件:延州一役取胜后,吐蕃将派公主来大齐和亲,嫁与储君。 “你不娶,还想让谁娶?你那几个兄弟可都虎视眈眈,莫非你连这太子之位也不要了?”想到这里,他又仰头灌下一杯。 齐天珩冷冷瞥向那女子,却见她一双眼睛几乎粘在谢知遥身上,更是觉得恶心作呕。 就这等水性杨花之辈,父皇还要塞进他的后院,也不怕混淆了皇家血脉。 齐天珩只觉心口堵得厉害。为何他要活得如此憋屈? 这女人他绝不会娶。 一个眼中只有谢知遥的妖艳之货,也配进他东宫?他那里又不是收破烂的。什么人都可以进。 谁爱娶谁娶!至于太子之位,必须、也只能是他的。 宴席散去,谢知遥一刻也不愿多留,即刻便要出宫。 不料行至半路,却被一名艳丽女子给拦下。 “谢大人,别来无恙?”贝玛觉蒙翩然走近,对谢知遥盈盈一笑,笑容中满是志在必得。 “参见公主。”谢知遥强压不耐,依礼相见。 “听闻大人高升,恭喜!今日本公主先口头道贺,改日备上厚礼,再专程至府上恭贺。” “公主若无事,容臣先行告退。”谢知遥懒得与她虚与委蛇。 此地并非吐蕃,亦无须借兵,他不必再委屈自己与其周旋。 “谢郎,你还是这般不近人情……”贝玛觉蒙说着便要向谢知遥身上贴去。 知行眼疾手快,迅速挡在公子身前。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要当场打出喷嚏。 齐天珩带人走出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他嘴角一勾:他就说,这女人对谢知遥有意,果不其然。 他带上刘晨曦故意绕到另一边行去,对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毫无兴趣。 此刻他只盼这位吐蕃公主能缠住谢知遥,如此一来,她总不会再要谢知遥了。 “公主请自重!您该称我谢大人或谢公子。‘谢郎’二字,唯有在下未来夫人可唤。” 谢知遥瞥见那人视若无睹、径自离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恼意。 只怕此人转头便会去初一面前搬弄是非。 --- 第357章 呓语 --- 从皇宫出来回到驿馆的贝玛觉蒙,心头怒火仍未平息。 想她堂堂一国公主,如此放下身段去讨好一个大齐臣子,对方竟丝毫不领情,还将她的一片真心肆意践踏。 “狸奴。” “是,公主。” “我让你打探的消息如何了?”贝玛觉蒙狠狠掐着手中的帕子,仿佛那在她指间受尽蹂躏的就是谢知遥本人。 “回公主,谢大人并未订有婚约,也不曾听说有什么未婚妻。但是……”狸奴有些迟疑。 此事若让公主知晓,只怕会更添她的怒火。 “但是什么?”贝玛觉蒙一记冷眼扫去,狸奴立刻跪倒在地。 “但是,谢大人有一位极为亲近的女子,如今日日宿在她处。大齐坊间都说……谢大人是那姑娘的入幕之宾。”狸奴提心吊胆地答完。 “砰”的一声,茶盏应声碎裂。 “好哇!他竟敢骗我他说有未婚妻?我堂堂一国公主他看不上,反倒去给一个贱人当入幕之宾!说,那女人叫什么?” “凤倾城。” “凤倾城……”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改日她定要亲自会会这女人,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有何手段,竟能将谢知遥的神魂都勾走——难不成床笫之间的功夫,还能胜过她不成? “狸奴,过来……”贝玛觉蒙朝跪在一旁的人招了招手,她这满腹邪火,总得找个地方发泄。 --- 东宫·幽芷院 微醺的齐天珩今夜并未回书房,而是径直来了幽芷院。 沈晓婉正吩咐自己的侍女打水为太子洗漱更衣。 “殿下,要不为您熬一碗醒酒汤?”她心疼地为他擦拭额角。 “不必,本宫无碍。”齐天珩挥挥手,示意让侍女退下。 沈晓婉心中担忧,却仍依言屏退左右。 “谢知遥,你最好别让我抓住错处……否则,我绝不放过你。”齐天珩喃喃低语,眼中掠过一丝狠厉。 “这是喝迷糊了……”沈晓婉见他迷蒙着双眼含糊呓语,说的话她也听不太真切。 莫非是谢大人做了什么,惹得殿下不快? 她摇摇头,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了,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你为什么…喜欢了一个又一个,却从不肯…看我一眼……”齐天珩仍闭着眼,呓语却未停,“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为什么?谢知遥究竟哪里好?” 沈晓婉动作一僵。 谢知遥?喜欢?殿下最先遇见了谁? 无数疑问如雨后春笋般接连冒出。 她手中的帕子跌落地上,都忘了去捡。 如今谢大人正住在姐姐那里——此事她还是因香叶外出采买时,听外面人嚼舌根才得知的。 当时她还笑着让香叶莫理流言,说谢大人喜欢姐姐是好事。 姐姐自然该配谢大人那般出众的人物。 可若她夫君心中所属竟是自己的姐姐……她又该如何自处? 沈晓婉只觉心口剧痛,痛得她腹部阵阵痉挛。腹中胎儿忽然一动,她慌忙抚上小腹。 “不能哭,沈晓婉,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自己的孩子。千万不要哭……”她艰难地弯腰拾起帕子,放入水盆。 她要坚强,不能哭。可眼泪却不听使唤地奔涌不止。 若殿下真心悦姐姐,今后她又该如何面对殿下? 自己的枕边人,日日同床共枕,心中所想的竟是姐姐…… 沈晓婉此刻有些后悔了,都怪自己当初未听姐姐劝告,才落到今日这般进退两难的地步。 怨不得旁人,怪只怪她自己。 腹中胎动再次传来,她强抑泪水。 “红芍,”她朝门外唤道,“将这里收拾一下,再把隔壁的耳房整理出来,今晚我去耳房歇息。” 沈晓婉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装作若无其事。 可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却骗不了人。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香叶问出了心中疑惑。 “无妨,只是方才感觉到第一次胎动,一时喜极而泣。快去收拾吧,我稍后便要去休息。” 待二人退出,沈晓婉努力平复心绪。无论王爷有多喜欢姐姐,眼下自己既已怀孕,离开东宫怕是无望。 况且大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与孩子无关,她不该让自己的孩儿受到牵累。 暂时,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待孩子生出来后,再向殿下问个明白…… 至于姐姐那边,就不提了,免得多一个人知晓,多一个人烦恼。 这一夜,沈晓婉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睁眼至天明。 次日清晨,齐天珩起身后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不见你们娘娘?” “回太子殿下,娘娘说已有胎动,大夫嘱咐最好分房而眠……这样对胎儿好。”红芍急中生智,搬出个搪塞的理由。 她依稀记得小时候听家中长辈说过,妻子有孕,夫妻以分房为宜。这么说应当无错。 “嗯,回头告诉你们娘娘,今晚起让她仍回房睡。生产之前,我会一直宿在书房。”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香叶,殿下待小姐真是体贴,竟真的答应了……”红芍忍不住感叹。 “谁说不是呢?可见当初小姐选择嫁给殿下,并没有错。如今他们这般,与寻常百姓家的夫妻也没什么不同了。” --- 这一日,凤倾城出门想为小六他们每人挑一身棉衣。 眼看就快要入冬了,她打算在天气转凉前,给安阳那边的每个孩子都寄一套棉衣。 自然,魏七、魏新他们亦人人有份。 上次齐天珩给的那些银票,她已拿出五分之一,托谢知遥帮忙置办些田产。 如今要养的孩子不少,吃饭穿衣、读书求学,样样都得花钱。 还有赵二、乔非和魏新他们,将来娶亲总得备一份聘礼;素素她们几个姑娘出嫁,也须准备嫁妆…… 凤倾城觉得眼下得设法让钱生钱,否则要不了多久,自己怕又会一贫如洗。 如今她是一家之主,得为底下那么多张嘴打算…… “姑娘,您真的也要给我们每人买一身?”乔非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魏新在一旁笑笑,没有作声。 --- 第358章 打架 凤倾城回头瞟了乔非一眼,“你若不想要,直说便是,刚好替我省下一笔。” 乔非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笑嘻嘻地说:“姑娘,我怎会不想要?只是没想到我们姑娘不仅人美,还心善,待手下人如此之好。当初我弃暗投明,果然是再明智不过!” 凤倾城听他油嘴滑舌,心下不由好笑。 “当真从未后悔?”她嘴角微扬,轻声问道。 “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乔非从未后悔!”他当即举手欲发誓,却被凤倾城拦下。 “罢了,信你就是。” 乔非嘿嘿一笑,“姑娘,能不能替我挑件月白色的?” 那谢知遥穿月白色就显得很是俊逸。 魏新跟在一边,静静听着二人对话,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心中暗道:怎会后悔?来到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心怀庆幸,他自己也不例外。姑娘或许不以为意,可她并不知道自己给予他们的是什么——那是一道名为“希望”的光,足以温暖每一个人的心。 几人正向前走去,前方忽然闪出一人,猛地撞向凤倾城。力道之大,险些将她撞倒在地。 乔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怒喝道:“你眼瞎吗?走路不看人,撞伤了怎么办!” 他也不管对方是何人,冲着那高壮汉子便骂。 魏新也快步上前,关切道:“姑娘,您没事吧?”两人第一时间查看凤倾城是否受伤,看都未看撞人者一眼。 这时,从那壮硕男子身后走出一位明艳女子。 她一脸挑剔地打量着被两个男人护在身后的凤倾城,嗤笑道:“长得也不怎么样嘛?真不知他瞧上你哪一点?” 凤倾城正低头揉着发疼的胳膊——这一撞力道不轻,只怕这会已是青紫一片。 听到这明显冲自己而来的话语,她抬头,看向来人。 原来是那位吐蕃公主。她怎会在此?还有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这个‘他’又指的是谁? 今儿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早知今天就不该出来。 “走吧,去前面那家成衣铺看看。”凤倾城见对方并未指名道姓,便打算装作不知,绕道而行。 魏新和乔非自然也认出对方身份,但见姑娘不愿生事,便也强忍怒气,随在她身后打算离开。 “我准你走了吗?”贝玛觉蒙一声娇斥,却并未喝止住凤倾城的脚步。 只要不点名道姓,她便只当没听见。 “你聋了吗?凤倾城!” 这下凤倾城想避也避不开了。 这位公主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不是来和亲的吗?不好好在驿馆待嫁,跑来大街上发什么疯? “请问,我们认识吗?”凤倾城故作惊讶。 “你……”贝玛觉蒙一时语塞。 她今日本就是特意来找茬,因此并未着吐蕃服饰,也不想以公主身份压人。 原想凭自己将对方狠狠碾压,“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知道我是谁?” 凤倾城闻言唇角轻扬,眼中却并无笑意。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知道你是谁。我们还有事,请让路。”她语气平静淡然,不见半分畏惧退缩。 她这怕不是遇到一个大傻子,公然在大街上拦住她,又说自己不配知道她名姓。 贝玛觉蒙没料到她竟这般回应,一时气得脸色涨红。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怒意浮上面容。 “你竟敢这样同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凤倾城轻轻摇头,神色依旧淡然。 “我管你是谁?既不想知道,也不在乎。好狗不挡道,让开!” 既然对方不识好歹,她又何必一再退让? 再说对方未表明身份,就算起了冲突,动手打了也就打了。 只是不知魏新和乔非联手,能不能打赢那个壮汉…… 凤倾城悄然打量四周,若真不敌,该从哪里脱身更为合适。 贝玛觉蒙见她如此无礼,顿时怒火中烧,朝身旁男子使了个眼色。 狸奴得令,立即上前一步,便要动手拿下凤倾城。 凤倾城眼神一凛——还真要动手。 魏新与乔非见那山一般的男子直扑姑娘而来,当即闪身挡在她面前。 “狸奴,拿下那女人,今晚我便将她赏给你暖床!”贝玛觉蒙一声令下,狸奴身形暴起,直冲向凤倾城。 他身为吐蕃公主的贴身侍卫,身手自是不凡,这一击势大力沉。 魏新硬接下他这一招,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他本有些站立不稳,但听那异族女子口出秽言,硬是稳住身形。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女人一再欺人太甚,竟敢如此侮辱姑娘。 她算什么东西?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容这贱人放肆! “你算老几?敢在这里满嘴喷粪!”乔非听她那般说话,心头火起,高声骂道。 “看小爷今天不拿下你,将你扔进青楼,让你被千人枕、万人骑!”论放狠话,他乔非还没怕过谁。 凤倾城见那名叫狸奴的男子拳脚凶狠,心中不由后悔——早该听谢知遥的,出门多带几名护卫。 旁人的闲言碎语算什么,只要打架不输阵就好。 今日是她托大了,不该甩下慎行他们。 从明日起,无论去哪,定要带上那两人。还有寒影,也得调回身边。 众人之中属寒影战力最强,其他人若因她受伤,她看着也难受。 外头的疯狗太多,不谨慎些还真是不行。 “魏新、乔非,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我担着!”凤倾城见二人出手仍有保留,急声喝道。 本就不是那人对手,若再畏首畏尾,他们定要吃亏。 这边打得不可开交,那边早有人报了官。 不一会儿,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一问竟是两名女子带头当街斗殴。 官兵二话不说,将一干人等全押进了兵马司牢房,打算好好教训这些闹事之徒。 凤倾城被两名官兵架着走,心下只觉好笑。 待会官老爷若问起:她们为何打架,她该如何作答?难道说因为被人骂了几句? 可她连为何被骂都不知道。 算了,不多想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第359章 跪地道歉 贝玛觉蒙可不想真被关上几天,白白毁了自己的名声。 “几位官爷,我乃吐蕃公主。你们不可以抓我,是这位姑娘先冲撞了我,还出口伤人。你们要抓,抓她就好!”贝玛觉蒙试图向官兵解释,指望他们能明辨是非。 凤倾城索性将头转向一边,心中暗悔:方才自己还是太草率了。不该跟这种没脑子的人动手,明明可以用头脑想法子慢慢玩死她,非要动粗。 否则,何至于此刻要往衙门牢狱里走一遭?失策,真是失策。 领头官兵闻言眉头一皱,朝贝玛觉蒙冷嗤一声:“你说你是吐蕃公主,你就是了?那我还说自己是皇亲国戚呢!” 凤倾城在旁听得“噗嗤”一笑——这位官爷倒是会说话,也懂怎么说话。 看她多老实,就知道闭嘴不言。说多错多,这些官爷只管抓人关人,他们又不是那些天天坐堂审案的青天大老爷,哪会细辨是非。 “行了,少废话!都先跟我们回去,等查清楚了自有发落。” 凤倾城心中暗忖:不知待会儿是谁来衙门接她? 又或者,她得在地牢里陪这位“二傻子公主”待上几天? --- 早朝刚散不久,各位官员正陆续走回各自衙门。 都察院左都御史文彦尚正与几位下属边走边议论早朝事宜,身旁还跟着大理寺卿段佑——他是顺路前往都察院取一份文书。 突然,一名属吏步履匆忙地赶来,神色慌张: “大人,不好了!今日在南城抓了一伙当街斗殴的,可其中带头一方自称是吐蕃公主。这该如何是好?” 那属吏本不是向文彦尚禀报,奈何声音不小。 这类纠纷,都察院随便一位四品官员处置便已足够。 可此时文彦尚几人想装作没听见都难。 “你是说,你们抓了一伙打架的,结果好像把吐蕃公主也押进都察院了?”文彦尚脚步一顿,眉头微挑。 这属下,看着不怎么机灵啊。 “另一方是谁?”段佑在一旁好奇插话。 是谁这么大胆,敢当街和吐蕃公主动手?即便不知对方是公主身份,看眉眼总能猜出她不是大齐人吧? “回大人,另一方领头的,似乎是一位叫凤倾城的女子……” 段佑突然觉得牙有点疼——今天是不是不该跟着文大人同行? 他怎么又听到了那个“煞星”的名字?好不容易近来不再做噩梦,怎的今天又撞上了? “凤倾城?”文彦尚的反应却与段佑截然不同。 他对那女子印象颇深——是个有棱有角、言辞犀利的姑娘。她怎会惹上吐蕃公主?照理说,这二人应并无交集。 “你去吏部向谢大人通传一声,就说凤姑娘在都察院,请他得空来一趟。”文彦尚略一思忖,吩咐身旁属下。 自那日谢大人将凤倾城从大理寺抱走,这一两月,满京城都是他二人的风月闲谈。 更有说书人将他们的情事编成各种版本,在茶馆里绘声绘色地演说。 如今听说谢大人更成了凤姑娘的“入幕之宾”。此事告知他,总该没错。 文彦尚刚吩咐完,段佑也回过神来:“文大人,您看……要不要也将此事禀报太子殿下?” 文彦尚闻言看向他,眼中略带不解:“为何要告诉他?” 段佑被看得有些莫名,挠头道:“文大人难道不知,那位凤姑娘算是太子殿下的人?当日凤姑娘敲登闻鼓虽是为刘正,可她找到证人后,不是直接交给太子殿下了吗?” 文彦尚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哦,你说这个。我倒一时忘了。行,那太子殿下那边也递个消息。吐蕃公主毕竟不是常人,多几个人为凤姑娘撑腰总是好的,免得她吃亏。” 于是,谢知遥赶到时,便见到这样一番场面: 贝玛觉蒙与噶尔·冻赞坐在一侧,凤倾城身边却有太子殿下及她那两名贴身护卫相伴。 谢知遥心中甚是不悦——为何齐天珩竟比他还早到? 而主位上坐着的,竟是都察院主官文彦尚。这等小案,怎会轮到他亲自审理? “二位可愿和解?”文彦尚开口打破沉寂。随着谢知遥的到来,屋内气氛越发尴尬。 因着吐蕃公主身份不一般,所以此事文彦尚并未选择在公堂审理。而是私下找了一处僻静地方,他还是希望能够私下和解就尽量和解。 据她二人口供,这位吐蕃公主是因争风吃醋,才当街挑衅凤姑娘,甚至扬言要将凤姑娘抓回去赏给侍卫“暖床”…… 方才太子殿下听到这句,当场还捏碎了他都察院一只茶杯——茶杯何其无辜。 而凤姑娘不堪受辱,予以反击。她的属下也放出狠话,说要将公主逮去青楼让“千人枕”……两边放话一个比一个凶狠。 文彦尚早已深知这两位女子都不好惹。吐蕃公主毕竟是异国公主,无论做了什么,最后他们也难以严惩。 至于凤姑娘,早在大理寺公堂上他就领教过了。他自觉若无必要,最好别去招惹这位小祖宗。 为什么?段大人就是前车之鉴。听说近来他夫人四处烧香拜佛,为他求了不知多少道符。 更何况看眼下这情势,太子殿下明显是站在凤姑娘这边——可那吐蕃公主,不是他未过门的侧妃吗? “不行,除非她跪下向我道歉!”贝玛觉蒙。 “可以,只要这位公主先跟我说声对不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文彦尚一时也不知这案该如何审下去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堂堂都察院左都御史,竟会被一桩打架斗殴案给难住。 “尊贵的公主殿下,您要我跪地给你道歉?可以,只要您说出一条令我信服的理由。 若我觉得在理,莫说跪地道歉,便是磕头赔罪我也认。请说吧……”凤倾城好整以暇地望向对面怒目而视的吐蕃公主,她倒要听听她能放出什么屁来。 贝玛觉蒙:“……” 她环视满堂在座众人,突然语塞。 她总不能明说,自己看上了谢知遥,可这男人看不上她,反倒成了凤倾城的入幕之宾,自己气不过才上前找茬。 对面还坐着一位可能是她未来夫君的太子殿下,这种心思怎能摆在明面上说出来? 更何况她此来是为和亲。平日哪怕再荒唐,只要不误正事,大论都不会拿她怎样。 可若这事被捅出来,说不定明日大论就会派人将她遣送回吐蕃。 她可不认为父王十几个女儿中,只有她能完成和亲任务。这次机会是她好不容易争来的,绝不能因一时冲动而毁于一旦。 “怎么?公主不是要我跪地道歉么?”凤倾城眼带嘲讽地看向她。 --- 第360章 还望凤姑娘海涵 “怎么?公主不是要我跪地道歉么?”凤倾城眼带嘲讽地看向她。 “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是说不出口,还是希望由我替你说?” “这位吐蕃公主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长得也不怎么样嘛?他怎么会看上你?’” “请问公主殿下,您口中的‘他’究竟指的是谁?你我此前可曾见过?为何从没见过你的我——要因为一个男人遭受这无妄之灾?”凤倾城接连几问,逼问得贝玛觉蒙一脸懵。 大齐的女子不都该含蓄保守吗?怎么她什么话都敢摆在明面上说? 凤倾城这般不管不顾的架势,着实把贝玛觉蒙给震住了。 她凤倾城是什么都敢直言不讳,可自己却半个字都不敢提。 谢知遥目光微闪,若不是强自按住手,方才他差点心虚地去摸鼻子。 “当然,她说出那句话时并未指名道姓,我便未曾理会。随后她又说了第二句、第三句:‘我准你走了吗?’、‘你聋了吗?凤倾城。’” 说完,凤倾城将目光投向了文彦尚,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人,您瞧,可真不是我先惹事! 文彦尚忽然有些理解段佑了——此刻他也觉得头疼起来。 “公主殿下,凤姑娘所说是否属实?”他只得顶住压力,将问题抛回给吐蕃公主。 “……是。”贝玛觉蒙虽想抵赖,却无从否认,当时大街上有太多人目睹经过。 “大人您看,挑事的是她,先骂人放狠话的也是她,动手打人的还是她。在座诸位认为,我该跪地向她道歉么?”凤倾城扫视一圈,看还有没有谁想要治她的罪。 “你……” “你什么你?方才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先说,你不说。此刻还想说什么?或者如你所言,真是我抢了你男人?你不妨报上名来,若我真做了,我认。” 凤倾城眼神倏然转厉,“若没有,就请您闭嘴。哪怕您贵为一国公主,也总该要讲理,别出来给你们吐蕃丢人现眼。” 贝玛觉蒙被她一顿抢白,脸上火辣辣烧的慌。 “公主殿下,还需要我跪地道歉吗?”凤倾城放缓语气,心平气和地问道。 噶尔·冻赞自进来后便一言不发,始终暗暗观察着这名女子。 他本打算忙过这几日,便去“半日闲”找她,未料竟在此处相遇。 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当真奇妙。先前他只觉她容貌肖似阿绮,如今看来,连性子也像。 久远的记忆中,曾有个女子对他说:“噶尔·冻赞,你给我闭嘴,错了就是错了,不要狡辩……” 真的太像了。他忽觉眼眶发涩,默默将脸转向一侧。 “不必了,你不用道歉了。”贝玛觉蒙咬牙道。 “诸位大人请做个见证,公主殿下亲口说无需我跪地道歉。那么……” 凤倾城笑看向贝玛觉蒙,话锋一转:“就请公主殿下向我道歉吧。道完歉我也好早点回去,眼看快到晌午,我也该归家用饭了。” 贝玛觉蒙闻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脸色由红转白。 她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可瞥见噶尔·冻赞那冷沉的目光,再想到和亲大计,终究不敢任性,只得咬牙挤出几个字:“对不住。” “公主这声道歉,未免太过敷衍。”凤倾城却未打算就此作罢。 “我凤倾城虽非名门贵女,却也讲一个‘礼’字。您方才当街辱骂、动手伤人,如今一句轻飘飘的‘对不住’便想了事? 我可未曾要求公主跪地道歉,只一句诚心诚意的致歉,不过分吧?” 此言一出,谢知遥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就喜欢她这般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齐天珩也微微颔首。今日若非碍于对方是吐蕃公主,他定要取她性命——竟敢扬言让凤倾城去给一个奴隶暖床! 噶尔·冻赞轻咳一声,看向贝玛觉蒙的眼神有警告意味:“既知有错,便该拿出诚意。” 贝玛觉瑶攥紧帕子,深吸一口气,起身向凤倾城微微屈膝:“先前是我失仪,不该当街挑衅、辱骂凤姑娘,更不该动手伤人。此事是我之过,还望凤姑娘海涵。” 凤倾城这才点头:“公主既诚心认错,我便不再计较。只是望公主日后谨言慎行,莫再因一时娇纵坏了两国邦交。孰轻孰重,您心中当有数。” 文彦尚见事情已了,心中暗松一口气。 忙打圆场:“既然二位已冰释前嫌,此事便到此为止。公主日后还须谨言慎行,凤姑娘也请回吧。” 众人正欲散去,噶尔·冻赞却忽然开口:“凤姑娘请留步。” 凤倾城回头望去,面露疑惑。 噶尔·冻赞语气诚挚:“老夫听闻姑娘经营着一家‘半日闲’茶馆。改日老夫想登门拜访,不知姑娘可否方便?” 这话令在场众人皆感意外。 谢知遥更是蹙紧眉头——噶尔·冻赞为何突然对凤倾城产生兴趣? 那日慎行便说过,有人一直在跟踪初一…… 凤倾城略一思忖,笑道:“大论客气了。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您若想来,随时欢迎。” 噶尔·冻赞颔首,未再多言。 出了都察院,谢知遥快步追上凤倾城,握住她的手:“方才为何不早些派人给我报信?”反倒让太子抢在了他前头。 凤倾城挑眉:“我自己能应付,何须劳你出面?再说,都察院左都御史我又不是头回见,他并非昏聩之人,我还能吃亏不成?” 不远处的齐天珩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终是冷着脸转身离去——她的身边,终究没有他的位置。 哪怕他一听闻消息,便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匆匆赶来。 “谢靖安,”凤倾城眯眼看向身边人,“那位公主,是不是你给我招来的麻烦?” 谢知遥浑身一僵——这么快就猜到了? 虽他与那公主半分瓜葛也无,可为何还是莫名觉得心虚? “你去吐蕃借过兵,和亲条件也是你与赞普谈妥的。我思来想去,除了你,还有谁能是那公主口中的‘他’?” “初一,你听我解释,我与那刁蛮公主绝无半点关系,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你若不信,回去可问知行,那时他一直跟在我身边。”谢知遥只差指天发誓。 “就连她给我下药,我都没理会她……” “哦?下药?看来你差点就和她滚作一处了?” 谢知遥简直想抽自己一嘴巴——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一急把这事给抖出来了?这不摆明告诉她自己被人垂涎吗? --- 第361章 不死不休 怎么一急把这事给抖出来了?这不摆明告诉她自己被人垂涎吗? “好,我信你与她清白。那你被下药之后,找的谁当解药?说出来,往后我便不再与你计较此事。”凤倾城一副“坦白从宽”的口吻。 谢知遥被她这么一问,耳尖倏地红了起来,那抹红不断蔓延,连脸颊也跟着发烫。 “你……你真要听?”他语带迟疑,声音有些结巴。 “嗯。” “那你附耳过来,我只说与你听……”谢知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凤倾城满心疑惑地凑近——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需这样悄摸摸地说? “那晚被下药,其实我早有察觉,只抿了一口并未多饮……后来药性发作,我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 凤倾城听得耳根发热,心跳愈来愈快,气得手都在微微发抖。 “流氓!”骂完仍觉不解气,抬起脚狠狠踩了他一下。 不远处,乔非和魏新正巧看见这一幕,都不明白方才还好端端说着话的两人——怎么突然就起了争执。 “初一……你听我解释,别生气好不好?”谢知遥慌忙追上去——这下真是祸从口出,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实话实说! --- 贝玛觉蒙回到住处后,越想越气,忍不住将手边能摔的东西全都摔了个粉碎。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丢如此大的脸,而且还是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凤倾城……”她眼圈泛红,喉头涌起一股腥甜,“我与你不死不休……” 狸奴跪在地上,望着满地的碎瓷与狼藉,眼中掠过一丝心疼。其实那个男人根本不喜欢公主,公主又何必委屈自己去逢迎讨好他? 见公主怒气稍缓,他上前低声劝道:“公主,您别生气。下次若再遇上那女人,我定替您取她性命。” 狸奴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任何让公主伤心难过的人,他绝不放过。 “不,我不要你取她性命。我要你睡了她。”贝玛觉蒙眼中渗出如毒蛇般的阴毒光芒。 “谢知遥不是将她视若珍宝吗?本公主偏要让他亲眼看看,他心心念念的女人,是如何在别人身下承欢的!我要让他知道,羞辱我的代价是什么!狸奴,我让你带的三日欢,带了吗?” 贝玛觉蒙怨毒地看向狸奴,眼中有疯狂的光在闪动。 “既然他们将我践踏成泥,我就要将他们在乎的东西碾碎,再扔进粪坑,让她连烂泥都不如!” “带了。”狸奴望着这样的公主,心下不由担忧。 若不让公主出了这口恶气,她怕是会真的疯魔掉。 “凤倾城……” “狸奴,你说,是我好看,还是那凤倾城好看?”贝玛觉蒙忽然放柔声音,靠近他问道。 为什么不止谢知遥护着她,就连那个未来可能成为她夫君的人,今日也始终站在她那边?她究竟有哪里比自己强? “公主,您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无人能及。”狸奴无比虔诚地注视着她。 在他心里,公主金尊玉贵,宛若天际的星辰,是他深藏心底、不敢表露半分的遥不可及。 贝玛觉蒙眼神微亮,又凑近几分,低声问:“狸奴,你说的可是真话?” “真的,狸奴从不敢欺骗公主。”他抬头与她直视,让她看清自己眼中的真诚。 “好,那你今晚便好好伺候我。若伺候得不好,就说明你刚才是在说谎。”贝玛觉蒙邪魅一笑,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喜欢那贱人。 她的狸奴,不就认为她是世上最好的女人吗? “对了,记住,最近一定要将三日欢带在身上!”贝玛觉蒙被狸奴一把抱起,仍不忘提醒道。 “好,公主,奴记住了。”狸奴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榻上,俯身压下。 他一定会为公主报仇的。哪怕她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 东宫·书房 回到东宫时,已是月上柳梢头。齐天珩满身酒气坐在书房,心中郁结难消。 为什么明明是他先遇见她,最终能站在她身边、执她手的人,却不是自己? 洛雪理了理鬓边的发簪,又确认了一遍妆容,这才带着青萍步入书房。 这一次,她并未准备参汤,只带了一个自己来。 昨日母亲来看她,问及子嗣的事情,她都不知道再用什么理由——去搪塞疼惜自己的阿娘。 一个未圆房的女子,怎可能有子嗣,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所以今夜,无论如何必须成事。她可以不要他的爱,但一定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幽芷院那位已有四五个月的身孕,她这里却迟迟没有动静,母亲怎会不忧心?这一次,她势在必得。 “青萍,你在门外候着,我独自进去。”洛雪挺直脊背,推门而入。 “妾身见过殿下!” “怎么这么晚过来了?”齐天珩抬眸瞥她一眼,又移开了视线。 “殿下,妾身有一事想与您商量,前些日子便想说的,可您一直忙碌,所以……” 洛雪走到桌边,提起茶壶,趁齐天珩不注意时,用染着紫色蔻丹的指甲轻轻一敲杯盖。 这指甲她特意蓄了多日,就是为了今天。 斟茶时,她动作轻缓,倒一下停一下,直至杯中再也看不出痕迹,才端茶转身。 “殿下,如今搬进东宫已有数月,妾身想着是否该办一场赏花宴,同各位夫人走动走动……”洛雪并未直言,但他那么聪明,一定明白她的意思。 “赏花宴?”齐天珩看向洛雪,接过她手中的茶杯,毫无防备地饮了一口。 他眼中浮现赞许之色,“自你入珩王府起,府中中馈便一直交由你打理。洛雪,你做得很好,多谢!”齐天珩由衷说道。 洛雪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痛楚。 可惜,即便我做得再好,你眼中也从未有过我。 所以齐天珩,你这句谢谢说得太迟了。 在我嫁给你的这两百多个日夜里,哪怕只有一次,你这样与我推心置腹地说一声“谢谢”…… 我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太晚了,我已经不再爱你了。 因为我的心早已被你伤得千疮百孔,再没有一寸完好之地可以不计一切地去爱你。 --- 第362章 你先下去吧 “赏花宴就依你之意去办。若有什么需要或忙不过来,直接去找秦树和总管便是。” “好,殿下。那您可以帮我看看这份名单吗?”洛雪自袖中取出一张纸笺。 轻声道:“这上面是我初步拟定的名单。赏花宴就定在五日后,那一日正值休沐。殿下可于前院宴请东宫属官及亲近僚臣,妾身则在后园招待各府女眷……” 齐天珩接过名单,一眼扫去,最前面的那个名字瞬间攫住了他的目光——那个让他近日寝食难安的人。 他的视线久滞不前,挪不开眼。 洛雪即便再迟钝也察觉到了,更何况她如今心思细腻如发,又怎会忽略齐天珩如此明显的失态。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他是看到了那个名字。 看,这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即便此刻她正站在他面前,他却选择视而不见; 而那个人,仅仅只是一个名字写在纸上,就足以让他移不开眼。 洛雪在心底又一次骂自己当初眼瞎心盲,并狠狠警告自己从此必须保持清醒。 她强压下涌上心头的苦涩,面上却不显分毫,“殿下可是觉得有何不妥?沈良娣如今身怀有孕,害喜得厉害,我便想着邀倾城前来,正好可以陪她一日……” 齐天珩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说道:“无碍,你安排得甚好。便按这名单来吧,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名单末尾的“贝玛觉蒙”上,眉头微蹙,“这个女人来了之后,你需派人盯着些。前几日她才找过凤倾城麻烦,我担心她会在赏花宴上生事,坏了我东宫名声。” 洛雪微微一笑,将那股酸楚又一次压回心底。 果然,被偏爱的就是不一样。即便不放心那人,也要借口是为了东宫声誉着想。 “名单我看过了,并无大问题,就依你所拟。”齐天珩揉了揉眉心。 今晚本就饮酒过多,头昏脑胀,此时更觉一阵心浮气躁。 “好了,你先下去吧。” 洛雪见药效似乎开始发作,心下稍安——她还以为剂量太小,对他毫无作用,看来并非如此。 “殿下是否头疼?让妾身为您按一按。在闺中时,我常为母亲按摩,她都说效果很好。”不待他拒绝,洛雪已走到他身后,伸手为他轻柔按压。 这次机会绝不可错过,她一定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太阳穴传来冰凉的触感,令齐天珩头疼确实缓解不少,身体却无端有些燥热,令他心神不宁。 他抓住洛雪的手想要制止,嗓音低哑:“洛雪,我无事,你先退下。” 洛雪心中一紧,但她并未依言退下。 她坚持道:“殿下,您似乎有些不适,就让妾身再为您按摩一会儿吧。” 齐天珩抬眼看她,视线却有些模糊,恍惚间,他好似看见那个总对他冷若冰霜的女子。 身体的热度与酒精的麻痹竟让他一时辨不清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他猛地将人拉进怀里,发狠般地覆上她的唇,无一丝温柔可言。 洛雪心中掠过一丝紧张,但很快压了下去。 她有何可紧张的?她是太子良娣,与自己的夫君在一起,本是正常。 纵使用了些手段,那又如何?既已嫁给他,总不能一辈子徒有虚名。 想通之后,她便拥住这个她曾经最爱的人。 “为什么……你从不肯给我一分好脸色?”狂野的吻渐转为细密温柔的啃咬,齐天珩双眼迷离,哑声问道。 洛雪心中一颤,泪水无声滑落。 此刻他眼中看到的,究竟是谁? 她突然想不顾一切地推开这个她爱惨了的男人——她竟也成了替身么? 曾几何时,她还在心底暗自嗤笑幽芷院那位是她姐姐的替身,觉得对方可怜至极。 如今看来,天道好轮回,现实狠狠掴了她一记耳光。 心痛、不甘、屈辱、委屈齐齐涌上心头。 既然这男人心心念念皆是他人,那她就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他此生能否得偿心愿。 孩子,她志在必得。既然如此他无情无义,从今往后,她便只为自己而活。 她抬手用力抹去眼角的泪痕,不让眼泪削弱她的意志。 洛雪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碎成千万片,再难拼凑完整。 凤倾城,对不起!我们终究做不成好友,从今往后,你我只是最熟悉的陌路人。对不起…… 这一夜直至天将明,书房才渐渐安静下来。 洛雪强撑起酸痛的身体,缓缓挪下床榻,走到桌边拿起齐天珩用过的那只茶杯,倒入茶水,一杯、两杯、三杯……直至第四杯饮尽,杯中也再看不出任何痕迹,她才将茶杯放下。 如此,即便他醒来心生怀疑,也寻不到证据。 洛雪很累,却毫无睡意。她一直坐在桌边,等天明,等日出。 榻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却一声也听不进耳中。 终于,窗外透进一丝微光。洛雪推门走出,望着即将破晓的天际,心中却没有半分期待。 此后她的世界,大抵再也不会有光了。 再见,洛雪! --- 五日后,马车上。 谢知遥揽着身边人的腰肢,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小憩。 自从那日一个没忍住向她坦白实情后,她已同自己置气多日,连个眼神都不愿给。 这女人的脾气还真不小——明明是她自己说,只要实话实说,此后便不再计较。 不过谢知遥仍有些心虚。毕竟彼时二人还未说开,那般作为确实有些冒犯和亵渎。 但心动和喜欢又岂是他能控制的? 幸而,她终于肯同他说话了。他可不希望这两年光景全都浪费在赌气和冷战上。 他得好好想个法子,如何尽快赢得她那颗心,让她眼中只有自己。 前日,小王爷来“半日闲”寻他,见自己已然登堂入室,羡慕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明明是我先表白的,为何到现在素素对我还是爱搭不理?”齐天俊瘫软在桌上,长吁短叹。 --- 第363章 做不到,就得搬回谢府 “这贼老天也太不公平了!想我堂堂一个王爷,要样貌有样貌,要气质有气质,要钱财有钱财,我到底哪里比你差?为何你能抱得美人归,我却不行?” 谢知遥自顾自喝茶,懒得搭理他。 什么抱得美人归?他现在最多也就牵牵手、抱一抱,偶尔亲一下还得担心挨揍——就这点“福利”,还是靠他死皮赖脸硬缠来的。 但这些没必要跟齐天俊细说,只要让他继续羡慕嫉妒就够了。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 “你说,我到底哪里不如你?凭什么你能天天陪在凤倾城身边,我就不行?”齐天俊满脸不服,紧紧盯着谢知遥。 “因为你不行。”谢知遥气定神闲,瞥了他一眼。 “你才不行!我诅咒你……那个时候不行!”被好友说“不行”,齐天俊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暴跳如雷。 “谁不行,谁自己知道?再说,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说得,我就说不得?”谢知遥继续补刀,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模样。 这几日初一不理他,他本就心情不佳,如今有人主动送上门来让他出气,何必手下留情? 齐天俊被他几句话堵得胸口发闷,这朋友简直不能要了! “谢知遥,我和你友尽,绝交!”齐天俊拍案而起,扭头就走。 “好走不送!” 旁边几桌客人被这边的动静惊到,纷纷投来目光。 谢知遥起身一一躬身致歉。吏部尚书亲自赔礼,多大的动静都无妨。 结果走出去不到一刻钟,某人又原路返回,一屁股坐回原位。 “谢知遥,你也不劝劝我?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怎地这么狠心!” 谢知遥连眼皮都懒得抬,依旧慢条斯理品着茶。 “你就不能给好兄弟出个主意?让我也早日脱离这单身苦海!”齐天俊恨不得当场跪下求他支招。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谢知遥抬眼看向他,只抛出这八个字。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素素姑娘她也不是倾城,我的方法未必适用于你。感情的事,旁人真的帮不了,你得自己琢磨琢磨如何讨素素欢心。”说完,他起身打算离开。 “诶,后日东宫设宴,你去吗?”齐天俊见讨不到想要的答案,顺口问了一句。 “去。”他当然得去。东宫那是齐天珩的地盘,他怎能不去? 初一肯定会到场,而那个人一直对初一虎视眈眈,他不去盯着,岂能放心? 他必须严防死守。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他绝不能给任何人有可乘之机,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不行。 想到这里,谢知遥不自觉地紧了紧手臂,将身边人搂得更紧些。 小王爷来找他取经,可他自己的“经”还不知该找谁取。 一年十二个月,两年也不过二十四个月。如今一两月已过去,他和初一之间几乎毫无进展,他急得都快满嘴起泡了。 或许今晚回去,该和她好好促膝长谈一番。若再不抓紧,两年眨眼就过。 “你在想什么?”微哑的嗓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侧——凤倾城醒了。 她一睁眼,就看见这男人眼珠转个不停,心眼真是多。 自己才睡这么一会儿,他怕是已转了八百个念头。 “我在想……可不可以亲你?”谢知遥话音未落,便已低头攫取那抹他肖想好些天的柔软。 “谢知遥……”凤倾城才吐出三个字,唇就被封住了。这男人越来越没有节操了,眼下还在马车上,他也敢。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到后来却不由谢知遥掌控了。 他每次都告诫自己要克制,可他的身体远比大脑要实诚一百倍,身体从来不听理智的劝阻。 这一吻,直至马车快到东宫,谢知遥才勉强停下。他伏在凤倾城肩头,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欲。 这里没有冷水,不可以泡澡,只能靠理智强压生理反应。 “活该,怎么不憋死你!”凤倾城气得咬牙,却不敢骂声太大。 外面知行与寒影几人骑马就在不远处,习武之人耳力又好。 谢知遥不要脸,她还要。 她摸了摸微微红肿的唇,心头火气压也压不住,伸手掐住谢知遥腰际一小块软肉,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一拧。 这男人知不知道等会儿进了东宫,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他们看?若她顶着一张红肿的唇进去,旁人会怎么想? 虽然自己真不在乎别人看法,可晓婉呢?如今她身怀有孕,不能受到任何不好的情绪影响。 “嘶,轻点……”谢知遥一边呼痛一边讨饶,“你若担心,我们就晚些进去。知行,靠路边停一下。” “你真不能怪我,我都忍了好多天没亲你了。初一,我是个正常男人,不信你看……”他说着,竟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衣袍下探去。 “初一,你也该体谅一下你的男人。我是个正常男人,还是个二十多年没尝过肉腥味的,急色些也正常……况且我只对你这样……” 凤倾城没料到他竟拉着自己的手去碰触那样敏感的位置。一时间又羞又气,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猛地把车帘一掀,就要下车——她要步行去东宫,她再也不想和这个得寸进尺的男人同乘一车! 谢知遥见她真被气到要下车,再不敢胡闹,伸手一把将人捞回怀里,紧紧箍住。 “好了好了,不气了,是我错了!接下来我保证不闹你,我真的知错了。我那真是喜欢你的本能,你要理解我……” 凤倾城怒目而视:“你还说?” “不说了,真不说了。”谢知遥连忙笑着讨饶。 “那接下来七天不许亲我!一下都不行!”凤倾城开出条件。 “……”谢知遥顿时后悔不已,刚才好像真的过分了,报应来得这么快。 “能不能……三天?”某人试图讨价还价。 “十天。” 谢知遥脸色一僵,刚想再争辩,迎上她认真的眼神,顿时怂了。 “七天就七天,我答应。”他咬牙应下。七天总比十天强,谁让自己手贱,活该受着。 “若这七天你没做到,就得搬回谢府去。”凤倾城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写满了委屈。 今儿她绝不能心软,否则这人只会愈发得寸进尺、无法无天。 --- 第364章 你又瘦了 “……好。”谢知遥最终还是答应了。 外头的慎行、知行等人虽离马车有些距离,奈何耳力极佳,几乎将车内对话一字不落听全了。 几人强忍着笑意,憋得十分辛苦——这贴身侍卫的差事,果然也不好当,光是憋笑这一项,就极容易憋出内伤。 慎行朝寒影投去一个佩服的眼神:你们主子真是厉害,拿捏我们公子,一捏一个准。 寒影默默移开视线。他们姑娘厉害还需他们说,他早就知道了。 从他跟着姑娘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走吧,去东宫。”凤倾城轻快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对了,等会儿宴席上,你要把铃铛一直带在身边,不能离身。我担心那个贝玛觉蒙会对你不利。”谢知遥叮嘱道。 今日陈素素没有跟来,她随押镖队伍出行了。 而寒影与知行他们是男子,进不了内院。 “嗯。”凤倾城轻声应下。 ___ 东宫里,处处花团锦簇,宾客不绝。 凤倾城与谢知遥抵达时,园中已是人影绰绰,笑语满园。 洛雪一见凤倾城到了,脸上立刻扬起笑容,迎上前去:“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会早些到。”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来得稍晚了些。”凤倾城含笑回应,心里却又将谢知遥狠狠骂了一通。 另一边,谢知遥忽觉鼻尖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正凑近同他说话的小王爷,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他嫌恶地抹了把脸:“谢知遥,你能不能别这么恶心!昨晚是不是‘劳累’过度,没盖好被子受凉了?”齐天俊满脸坏笑地意有所指。 谢知遥懒得理他,转身走向别处同相熟的人寒暄。 “什么人啊,只许他挤兑我,我说他两句就不乐意。” 凤倾城与洛雪打过招呼,便径直前往幽芷院探望妹妹。 洛雪则仍留在园中招待络绎不绝的宾客。今日是东宫首次宴请,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原本幽芷院那位也该一同出面待客,奈何她身子娇弱,虽已有五个月身孕,却仍是孕吐不止。 前两日殿下特地吩咐,此次宴会一切皆由自己来统理。 “姐姐,你来了!”沈晓婉见到姐姐,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旋即又黯淡下去。 “晓婉,别起身。”凤倾城见她要迎上来,连忙快步走近。 “怎么月余不见,你又瘦了?”凤倾城蹙紧眉头。 这次见她,似乎比上回更加清减。 沈晓婉勉强一笑:“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自然就瘦了。姐姐别担心,待我生产完,很快就能养回来。” 其实不止吃不下,她还睡不安稳,每每一合眼便梦魇。 但这些,她不能告诉姐姐,免得她再为自己忧心。 “太医可来看过?”凤倾城不放心地追问。 “回凤姑娘,太医每三日来请一次脉。可怎么看都不见起色,滋补汤药也用了许多,仍没什么效用。”红芍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答道。 “晓婉,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凤倾城牵起她的手。 昔日那双白嫩的小手,如今枯瘦到可以看见青筋。 她轻轻抚过晓婉的腹部,“等你出生了,大姨定要打你小屁股。看看,你把我妹妹都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晓婉望着面前最爱自己的姐姐,又看向她温柔抚摸着的胎儿,眼中掠过一丝痛楚。 这两个都是她最爱的人,可她心中的魔障,却无法向他们吐露分毫。 她很痛苦,却也知道这一切是她咎由自取。 姐姐一次又一次为她争取机会、劝她回头,是她执意不听。姐姐又有什么错? “娘娘,前边快要开席了。洛良娣请您与凤姑娘一同过去。”香叶进来通传。 沈晓婉轻轻点头,看向姐姐:“我们过去吧,姐姐。” 凤倾城应了一声,细心搀扶着沈晓婉起身,二人一同向花园宴席处行去。 路上,沈晓婉轻声道:“姐姐,今日宴请,谢大人来了吗?” 凤倾城微微一怔,“嗯,来了。” 晓婉怎会突然问起这个? “谢大人是个很好的人,他一定很爱姐姐吧,才会这般陪在姐姐身边。”沈晓婉含笑说道,“姐姐,你一定要珍惜。能遇到一个真心爱你、愿为你付出一切的人,千万不要错过。” 凤倾城闻言,唇边浮起一抹浅笑,“傻丫头,现在不该是想这些的时候。你呀,得好好养身体,都快当娘的人了!” “姐姐……若将来生个男孩,便留给殿下教养;假如是个女孩,姐姐你帮我带,好不好?” “胡说些什么?你自己生的孩子,自然应当亲自教养,还想偷懒推给我?”凤倾城轻捏她的鼻尖,宠溺地道,“把你带大已是不易,如今还想让我带你的闺女?” “姐姐,好不好嘛?”沈晓婉摇着她的手臂撒娇,“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像姐姐一样坚强、勇敢……” “好了好了,你先养好身子。等生下来后,我们再议如何。再说,你以为你想让我带,我就能带吗?这可是皇家血脉。傻丫头!” 许多年后,凤倾城再想起姐妹间的这一次对话,心口仍会痛得难以自抑。 是否那时晓婉就已预见了未来?为何自己当时毫无察觉?若她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是否就能避免后来的种种…… 两人一路说笑行至花园,洛雪已在那里等候。 “妹妹,你陪倾城她们坐这一桌。”洛雪将凤倾城引至她嫂子那桌。 这里提一下,洛雪的嫂子正是洛知凡的妻子——平王府的安平郡主。 如今洛知凡与安平郡主已育有一子,刚满四个月。 同席的还有几位老熟人:秦王妃赵怡然、十二公主和永乐王府的安乐郡主,以及吐蕃公主贝玛觉蒙。 八公主今日未至,听说她有孕在身,不便出门走动。 众人见凤倾城搀着东宫的另一位女主人走过来,不管往日有何过节,此刻在东宫的地界上,皆维持着表面的客套,纷纷起身向身怀有孕的沈良娣见礼。 谁也说不好,她腹中地会不会是未来的嫡长子。 “都坐吧,不必拘礼。” --- 第365章 另有图谋 “都坐吧,不必拘礼。”沈晓婉的声音轻柔,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出身商贾之家,以往鲜少在人前露面,如今成为太子良娣,骤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不免有些局促。 她下意识地握紧姐姐凤倾城的手,仿佛要从她那儿汲取些许力量。 “别紧张,以后慢慢就习惯了。”凤倾城在桌下轻柔地捏了捏她的手,低声安慰道。 贝玛觉蒙看着对面安静坐着、眉目恬淡的凤倾城。她既未刻意去攀附那些皇亲国戚,也不觉得拘束。她仿佛一个人自成风景。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她心中对这个女人更是恼恨不已。 贝玛觉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修长漂亮的指甲,心中暗自盘算:到底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把药给...... 这一次,贝玛觉蒙没有像上次那样和凤倾城争锋相对,只是默然凝视,脑中一直在飞快的转着。 凤倾城并未理会她的打量,细心地为沈晓婉布菜,“你尝尝这个,我刚试过,味道还不错。” 说着,为晓婉舀了一勺三鲜汤。 “好,姐姐你也吃,不用总是照顾我。” 赵怡然望着她们姐妹之间的温情,不禁流露出羡慕之色,“凤姑娘对妹妹这般体贴,真叫人羡慕。我家中只有一个兄长,从未体会过有姐姐疼惜的滋味。今日见你们这般,倒有些眼热了。” 安乐郡主也随之附和:“是啊,我虽有两个姐姐,可她们出嫁后便各自忙碌,除了逢年过节才能碰到,再难像你们这般亲近。沈良娣有凤姑娘这样的姐姐,真是好福气。” 沈晓婉听在耳中,眼圈微微发红,望向凤倾城,轻声道:“是姐姐一直疼惜我……从小到大,都是她在护着我。若没有姐姐,便没有今日的我。” 话音未落,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掠过心头——这份温暖,终究是她自己辜负了。如果她一直听姐姐的话,这一生或许真的能无忧无虑……可惜,她走错了路,还回不了头那种。 贝玛觉蒙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凤倾城的衣饰。 该如何才能近她的身? 宴席过半,贝玛觉蒙忽然斟满一杯酒,起身走向凤倾城。 “凤姑娘,那日是我没弄清状况便出口伤人,事后回想起来,心中甚是不安。对不起,今日特以此杯向你赔罪,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说罢,她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凤倾城抬眼望去,目光清亮如水,静静端详着这位美丽的吐蕃公主: 她这是想灌醉自己?好让自己出丑?还是另有图谋? “公主言重了,那日我亦有不是。若早知是公主,或许不会将事情闹到都察院,损了公主清誉。公主能如此大度,倾城感激不尽。我也敬您一杯,愿你我从此冰释前嫌,和睦相处。” 她自行斟酒,举杯与贝玛觉蒙轻轻一碰,随后饮尽。 贝玛觉蒙嫣然一笑,“凤姑娘大气,你这朋友,我交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手朝沈晓婉的腹部探去—— “沈良娣,不知你腹中是男是女?” 凤倾城心头一紧:‘她想做什么?莫非要对晓婉下手?’ 这女人心肠歹毒,总有一天,自己要想办法好好收拾她。 “公主,是男是女,待良娣分娩之时自会揭晓。”凤倾城迅速握住对方纤细的手腕。 贝玛觉蒙猝不及防,被她握得生疼,猛地一挣,尖锐的指甲划过凤倾城手背,顿时现出一道血痕。 席间几人见情形不对,忙上前打圆场。 “公主有所不知,我们大齐民间有一种说法,胎儿在腹中时尤为娇贵,经不起念叨……凤姑娘并非有意阻拦,只是怕您冲撞了她的小外甥。”安平郡主温声解释。 “正是如此!哎呀,倾城,你的手受伤了,要不要紧?”赵怡然失声惊呼。 十二公主静坐一旁,冷眼相看,既未出声解围,也不似往日那般冷语相讥。 她依旧很讨厌凤倾城,可母妃再三叮嘱,不可再与之交恶。 如今的凤倾城今非昔比,她不仅与谢知遥交往甚密,其妹又是太子良娣,说不定日后,她与母妃还需仰仗太子鼻息。 她再不能如从前那般任性而为了。 齐毓梵自凤倾城入席后便一语未发。 她明年开春便要成婚,嫁的是父王看重的一个后生,那人愿入赘永乐王府。 自苏朔去往汝南任职,她给他去了好几封信,却仿若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那日她邀凤倾城同去探望苏朔,她在望他,而他却在看凤倾城。 当她放下一切矜持向苏朔表白,却遭他拒绝。她原以为苏朔会等到他想等的人。 可那人如今却与谢知遥出双入对。 苏朔,你这般付出,值得吗? 沈晓婉见姐姐手背沁出血珠,忽以帕掩口,作出呕吐之状。 凤倾城立即起身为她抚背顺气。 “姐姐,您陪我回去可好?我感觉有些不适……”沈晓婉不擅周旋、不懂心计,但她至少能将姐姐直接带离这是非之地。 赵怡然也看向凤倾城手背的血痕,开口道:“是啊,你陪沈良娣回去吧,她有孕在身,今日你就多陪陪她。” 凤倾城瞥了贝玛觉蒙一眼,终是点头:“好,我陪你先回幽芷院歇息。” “诸位慢用。”沈晓婉轻声告辞,携凤倾城与侍女一行人离去。 席间气氛因这一段插曲稍显凝滞。 片刻后,见凤倾城已走的不见踪影,贝玛觉蒙起身一礼:“各位慢用,我有些不胜酒力,容我离席出去走走。” 赵怡然几人面面相觑,眼见席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剩下寥寥无几,不禁有些无趣。 安乐郡主见状,开口提议道:“不如我们也出去走走,一直坐在这儿确实有些闷。” --- 第366章 三日欢 ___ 安乐郡主见状,开口提议道:“不如我们也出去走走,一直坐在这儿确实有些闷。” “好啊!”十二公主立刻响应,率先站了起来。 * 另一边,沈晓婉轻声问凤倾城:“姐姐,你的手疼不疼?” “无事,不过一点刮痕。” “姐姐,你头上簪的这支桃木簪,好像是阿爹亲手为你雕的那支吧?”她有意找些话题和姐姐聊,刚才姐姐好像有些不高兴了 “嗯,是爹爹亲手做的。”凤倾城抬手轻抚鬓间的木簪,眼中流露出一丝柔软。 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在她心里,却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凤倾城关切地望向沈晓婉。 “没事,就是觉得有些累,想回去歇一会儿。姐姐等我休息的时候,可以让香叶带你去前面的凉亭坐坐,那里安静,视野也好,还能欣赏满园的风景。今天的赏花宴,洛雪姐姐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沈晓婉轻声建议道。 她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白天非得小憩片刻不可,否则真怕自己撑不到生产那日。 “等我午睡醒了,再陪姐姐到处逛逛。” “好,你不用操心我,照顾好自己最重要。” ——— 与此同时,贝玛觉蒙正在与前院相接的一处隐秘竹林中与狸奴碰面。 “我已经给她下药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发作。你找个地方藏好,待她一出来,立刻动手掳人。之后该怎么做,不必我教了吧?”贝玛觉蒙低声吩咐。 “是,公主!” “我察看过了,离幽芷院不远有间空房还上着锁。平时应该不会有人去,你到时候直接……” “公主放心,狸奴定不辱命。”说罢,狸奴迅速退入阴影中。 贝玛觉蒙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她就不信这次还收拾不了凤倾城。 那“三日欢”若没有男人给她为解药的话,之后必会欲火焚身、活活烧死。 只要凤倾城落到狸奴手里,她就再也不干净了。到那时,她倒要看看那位谢大人还会不会要他 凤倾城你找死,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我的脸,让我下不来台。我倒要看看,今日过后,你还如何嚣张起来! --- 凤倾城将沈晓婉安顿在幽芷院休息后,便带着铃铛和香叶走向晓婉所说的那座凉亭。 “凤姑娘,你在此处歇一歇,我去厨房那边给你端些点心过来。”凤倾城斜倚栏杆,看着园子中的景色,微微颔首。 这些花草虽美,却终究不如她“半日闲”里的那些绿植来得精神。经过人工雕琢的,总是少了几分自然神韵。 “姑娘,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红?”铃铛察觉到凤倾城的异样,着急地问道。 “没……没事,许是方才那杯酒喝得有些急,才有些上头。”凤倾城抬手扇了扇风,一阵凉意拂过,暂解了几分燥意。 “铃铛,去帮我沏壶茶来。”她原本不觉得,此刻经铃铛一说,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姑娘……”铃铛犹豫道,“可您一个人在这儿……” “不妨事,一壶茶的功夫而已,香叶也快回来了,去吧。”凤倾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铃铛只好快步离开。 亭中只剩凤倾城一人。 她望着满园春色,心里却想着晓婉:这东宫虽花团锦簇,晓婉过得却并不开心,否则怎会一天比一天消瘦?这丫头如今心思重了,不像小时候——什么事都肯跟自己说。 唉! 不对……怎么越来越热了?就算酒喝得急,也不该如此难受。 她的酒量并不差,三五杯不在话下。是这亭子太闷了吗? 凤倾城正犹豫是否该出去透透气,忽觉身后有异响。她刚要回头,颈后猛地一痛,眼前一黑,人就软软倒下。 狸奴冷漠地看着地上昏迷的女子,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扛起就走。 方才那名丫鬟刚一离开,就被他打晕塞进了草丛里。 虽说这凉亭没什么人过来,但谨慎些总没错。 他早已查探过公主所说的那间空房,荒废已久,短时间内绝不会有人找到。 等他们找来时,他早已完成公主交代的任务。 这女人竟敢欺负公主,他绝不会让她好过。 狸奴将人拖进空房,随手往地上一扔,全然不管会不会摔伤她。 若按他的意思,直接取了这女人的性命才最干净,以免夜长梦多。 但公主不愿让她死得那么容易——也是,她敢让公主受辱,怎能教她轻易去死? 狸奴蹲下身,望着地上女子愈发艳红的脸色,伸手攥住她的衣角,猛地一撕。 昏迷中的凤倾城只觉得后颈剧痛,周身如被火烧。 忽觉胸前一片凉意……不对!怎么好像有人在撕她的衣服? 凤倾城再顾不得其他,于黑暗中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嘶!真痛!原来咬舌竟这么痛吗?可为什么每次她咬谢知遥的时候,他好像没这么大反应……下次可不能再这么用力了,太疼了。 她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人正蹲在她身侧,用力撕扯她的衣物,她上身早已是衣不蔽体。 是狸奴——吐蕃公主身边那条狗。果然是她下的手! 凤倾城心念电转,立即重新闭眼,假装仍未苏醒。 绝不能冲动,否则不仅贞洁不保,只怕连小命都要丢在这里。 她见过狸奴的身手,估计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死自己。 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头上的桃木簪——今日出门前,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又戴上了父亲送她的这支簪子。 当时铃铛还问:“姑娘,您今天戴这个吗?” 她轻轻点头,便将这支与衣裙并不相称的木簪插在了发间。 阿爹,是您在冥冥之中一次次庇佑女儿吗?这次,求您也要保佑我,教我逃脱虎口…… 当身上只剩一件肚兜时,狸奴终于停手。 他俯身逼近...... 就在这一刹那,凤倾城猛然睁眼,眼中厉色骤现。她迅速抬手拔下木簪,扣动机关。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的后心狠狠扎去! --- 第367章 反杀 这一次,凤倾城用尽了身上全部的力气,比上次踩谢知遥时还要狠。 狸奴吃痛,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没料到这女人竟醒得这样快,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但他动作未停,反手一把夺过她手中木簪,语气轻蔑:“就凭一根木簪也想要我的命?你也未免太过天真。” 他嗤笑一声,不过是被扎一下,至多流点血罢了。 他不顾后背的伤,反而继续之前的动作。 “狸奴,”凤倾城强稳住心神,忽然开口,“我若没看错,你应当心仪你家公主吧?” 见他受伤却仍不停手,她心尖猛地一颤,加快语速道:“你今天若碰了我,日后她还会准你近身吗?既然我已中招,你何不将我捆了,另寻一人过来?如此,你既完成了你家公主的嘱托,也不至于玷污自己对公主的那份爱慕。你说呢?” 狸奴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到了此时此刻——竟还有心思与他周旋。 可她的话不无道理。他是真心爱慕公主,自公主救下他的那刻起,他的命、包括他整颗心,全都是公主的。 “休要在我面前耍心眼,你中的可是“三日欢”。”他冷哼一声,“一时半刻,我去何处给你找别的男人?你想对我使‘缓兵之计’,我岂能不知?” 凤倾城只觉脸颊滚烫,身上犹如万千只蚂蚁在啃噬。 该死的贝玛觉蒙,若她今日能活着出去,定要将她扒光丢进乞丐堆里,让她受尽凌辱,不得好死! “也罢,随你吧。”她语气故意软下来,仿佛放弃挣扎,“于我而言,是哪个男人都无所谓,不过是一剂解药。你若愿意也行……只是动作需轻柔些,我这身子,可经不起……” 狸奴听她越说越不堪,眼中鄙夷愈深。 公主说得没错,这女人果然就是轻贱! 凤倾城一面嘴上应付,一面心中拼命地祈求诸天神佛:让药效快些发作吧,否则她真要撑不住了。 ___ 另一边,沈晓婉得知消息后,急得是泪如雨下。 她派红芍悄悄去前院寻谢知遥的贴身护卫,自己则动用了幽芷院全部能动用的人手,暗中寻找凤倾城。 “姐姐……你千万不能有事!绝不能有事!”沈晓婉心乱如麻,六神无主。 此刻东宫宾朋满座,她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姐姐不见了,否则即便找回,姐姐的名声也毁了。 “香叶,”她急唤道,“快去告诉洛姐姐,就说我……我此刻腹痛难忍,想立刻见她!” 有些事,既不能敞开说,那便只能想办法让她来幽芷院了。 ——— 当谢知遥得知凤倾城不见、后院遍寻不着人时,脸色骤然阴沉。他撂下酒杯,大步向外走去。 走出门后,他便看到等在那里的知行和寒影,还有面如土色的红芍。 他立即追问:“不见多久了?” “将近两刻钟。”红芍颤声回答。 “为何不早点来报!”谢知遥拳头紧握,竭力压下心底涌起的恐慌。 “起初我们以为姑娘只是在园中散步……直到在草丛里发现被打晕的铃铛,才知出事……” 红芍不敢抬头看谢知遥,平日温润如玉的一个人,此刻周身煞气实在令人胆寒。 “知行,即刻禀报太子,就说倾城不见了。”谢知遥声音沉冷,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眼下唯有太子能调动最多人马,还可以不动声色封锁消息。 他转向寒影:“你立即带人去搜查东宫所有偏僻之处,尤其是那些久无人居的地方,务必仔细些。要快!” “慎行,”他声音骤冷,“去把贝玛觉蒙带到一处控制起来,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今日若倾城有个好歹,他定要她偿命。 众人领命疾退。 谢知遥此刻悔恨交加。他明知道今日她在东宫可能会有危险,却还只是口头叮嘱,未做好万全防备! 齐天珩在前厅得到消息后,当即借口更衣离席。 与谢知遥碰面后,两人迅速交换信息。 他随即调来东宫禁卫,以“寻找丢失印信”为由,展开地毯式搜寻。 ——— 此时,凤倾城所处的房内,狸奴已面色青黑,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他死死地瞪着凤倾城,眼中尽是悔恨与愤怒。 “你方才说那些……竟全是为了拖延时间?!你的那枚簪子有毒?!”他实在不甘,只差一步!若刚才不受她蛊惑,早已完成公主之命! 这女人实在卑鄙!他得去告诉公主,一定要提防这个小人! “不然呢?”凤倾城冷笑,“你真以为我什么人都可以?贝玛觉蒙的一条狗,也配近我的身?她不觉得恶心,我还嫌脏!” 她拾起地上那根木簪,握紧,一步步走向他:“想走?还想去报信?” 话音未落,簪子已狠狠扎下,直刺心口,没有丝毫的犹豫。 “放心,回头我会告诉你主子,你确是条忠犬。不过……”她眼神骤寒,“不如我直接送她下去陪你可好?届时你亲自同她说!” 又是一簪落下,快、准、狠。 满腔恨意在此刻彻底被点燃。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不肯放过她?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算计欺辱她! 若要她的命,就明着来啊! 这般下作,怎配为一国公主?简直可笑! 狸奴从愤怒到惊惧,最终骇然——这女人是个疯子! 杀人竟连眼都不眨!公主,您究竟惹了什么样的人…… 直至地上的人再无一丝气息,凤倾城才停手。 做事一定要干净利落,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危险会不会再来。 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她脸上绽出一抹绝美又冰冷的笑。 死了啊!死了好! 心神一松,体内那股燥热便再难压制。她只觉得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烧的她恨不能一头撞死……看来药效彻底发作了。 她拿起簪子,用肚兜擦净上面的血迹,然后对准自己的手臂,用力一扎——其实她已没有多少力气,但伤口仍是颇深。 臂上的锐痛暂压些许难受,却也撑不了多久。 “那药……是叫‘三日欢’吧?”凤倾城苦笑一声。 若再不来个人,她今日恐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 第368章 初一,我是谁 凤倾城将簪子轻轻插回鬓边,低声道:“阿爹,谢谢您……您又救了我一次。” 她垂眸看向自己,见到自己衣不蔽体的模样,不由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凤倾城啊凤倾城,你可真是……一次比一次惨。 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老天,这一次您是否能善待我,哪怕要我死,也得等我把仇报完。 不然哪怕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会天天念叨您的。 此刻她虽想找件衣物遮掩一下,却实在无力动弹。方才为了对付那个男人,已耗尽她全部气力。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凤倾城抬眸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人背着光疾步冲了进来,他身后的光——刺的凤倾城一时睁不开眼,她闭目,再睁开……只见一个人踏着光向她走来。 “出去,都给我出去……谁也不许进来!”谢知遥厉声喝道。 是他来了……幸好,来的是他。 谢知遥焦急地冲到凤倾城身边,见她满身狼狈却还对着自己笑,心脏骤然停止跳动。 ——这是他珍之重之的女子,平日连她掉一根头发丝,他都要心疼好久。此刻却被人糟践成这般模样。 眼角忽有泪水滑落,谢知遥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谢知遥,你哭了?”凤倾城有些诧异,明明受辱的是她,怎地他却先落了泪。 “是,我哭了……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你。” “不怪你,谁能料到她真会动手。”凤倾城轻声道,“我把那人杀了,谢知遥……” “嗯,我看到了,他死有余辜。别怕,有我在。”谢知遥将她小心抱起,用衣衫将她严实裹好。 “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攥紧他的衣襟,竭力抑制想要扑倒他的冲动,“我被人下了药……此刻需要……” “……下药?”谢知遥眼底骤寒,恨不得立刻将贝玛觉蒙撕碎。 这女人除了下作手段,就没别的本事么? “你再忍忍,我们这就回去。等回去我就立马……”他红着脸安抚怀中滚烫的人儿。 后怕如潮水般涌来——若她没有自救,若他未能及时赶到……他不敢再往下想。 “谢知遥,我不要你。”凤倾城压抑着喘息,提出要求,“你去替我找两个……能看就成。那狸奴说这药叫‘三日欢’……” 谢知遥脚步猛地一顿。 “凤倾城,我难道不是男人?到了这时你还要气我?”若非时机地点不对,他定要立刻让她明白他到底是不是男人。 真是太气人了,在他怀里,竟还想着要找别的男人! 凤倾城被他眼中的怒火慑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咕哝:“我要找那种……不用我负责的……” “太子,不可进去!”门外突然传来知行的阻拦声。 “让开!”齐天珩暴怒的声音穿透门板,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谢知遥低头看了眼怀中面色潮红的女子,再顾不得其他,抱紧她快步出门。 错身而过时,谢知遥开口:“太子殿下,今日之事,请您务必给我一个交代。知行,走!” 他丢下这句话,抱着人便疾步冲向府门。 齐天珩来不及回应,只见谢知遥怀中女子被他的外袍裹得严严实实,虽未见其面容,但他知道那就是凤倾城。 他铁青着脸走进屋,看到地上已了无声息的尸体,和散落一地的破碎衣衫,毁天灭地的怒火瞬间腾起。 “贝玛觉蒙……你找死!”齐天珩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来人!”他声音冰冷地似从地狱发出来一般,“将这杂碎拖出去,剁了喂狗!” 一旁禁卫军低头屏息。 “今日之事,若有人敢泄露半字,提头来见!” 这边齐天珩怒火攻心,那边谢知遥同样备受煎熬。 马车内,凤倾城已全然失去神智,只凭着本能缠附着他,四处点火,双手不安分地上下游走。 “谢靖安……我难受……”她低声呢喃,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颈侧。 他虽一直渴望亲近她,但绝不是在此种情形之下。 更何况这狠心的女人竟还要找什么“不用负责的男人”! 想到此,他气得心口发疼,低头在她颈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谢靖安……靖安……”一声声呼唤与呻吟几乎将谢知遥逼疯,他深知已经等不到回府了。 “找最近的酒楼,要间上房,快!”车外几人听到吩咐,脸色皆是一变。 尤其是寒影,眼中杀意几乎快凝成实质——若当时他守在姑娘身边,她就绝不会遭此劫难。若他们再晚到一步…… 酒楼客房内,谢知遥刚将人放在榻上,准备唤人备水,她却一把拽住他:“谢知遥,我难受……” 她勾住他的脖子向下拉,“谢知遥……真的好热……” 她抓住他微颤的手,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 谢知遥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望着眼前这与平时判若两人的女子,在马车上一直压抑的欲望再也无法克制。 他看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往日的清冷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氤氲的情动和清晰的渴望。 进门之前,他已让知行去寻些药物来。 知行当时错愕的眼神,分明在问:“公子,难道您……不行?” 他记得她说这是“三日欢”——若真要三日,也不知他一人能否为她解清所有毒素? 但即便他“不行”,也绝不会让她找其他男人。 他宁可累死,也不会给他人可乘之机。 谢知遥俯身吻上那微启的樱唇,同时动手解开自己身上的束缚。 当两人吻得几乎忘我时,他才稍稍放开她,让她好换气。 借着换气的间隙,他望着她迷蒙的双眼,心神一荡。 他哑声低问:“初一,我是谁?”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平日清冷高贵的模样。 “谢知遥,你是谢知遥……”凤倾城不解的看向他。 难道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他平时不是很聪明吗? “我是谁的谢知遥?”一手轻抚她的脸颊,缓缓摩挲着,另一手伸向她肚兜的系带。 --- 第369章 三日未出房门 凤倾城只觉胸前一凉,忍不住轻颤一下。更紧的贴近身下人,他身上凉丝丝的,恰能缓解她此刻的难受。 她歪过头,凤眸微眯,眼中水光潋滟,应他道:“你是谢家的谢靖安……谢知遥,你怎么这么笨,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说完似不解气,低头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谢知遥看着即使到了此刻还要气他的女人,呕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凤倾城此刻虽神智模糊,但身体里那股强烈的躁动和难受却清晰地传递至每一个细胞。 她再不管其他,低头便吻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唇——真是聒噪。 平日不让亲他偏要亲,此刻她不拦了,他反倒有说不完的话。 谢知遥揽着身上的女子,心中苦笑,估摸自己这辈子都要被这女人吃得死死的,还是心甘情愿被吃那种。 他伸手按住那双不安分的手,努力寻隙追问:“那你告诉我,你喜不喜欢谢知遥?” 他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心跳得又快又乱。 凤倾城凝眉看了眼自己被按住的手,又垂眸看了看榻上青丝散乱的人。 她忽然转身下榻,随手拾起他的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就向门口走去。 “凤倾城,你要去哪儿?”谢知遥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不知她此刻意欲何为。 “出去找男人!” 谢知遥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气昏过去。 “你休想!”他跳下床,一把将已走到门边的女子打横抱起,几步回到榻前,将她轻轻扔回床上。 “若我有一天英年早逝,定是拜你所赐!凤倾城,你今生休想再找其他男人,死都别想。”说完,他便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俯身压下。 这一次,他在上,她在下,主动权全然掌握在他手中。 凤倾城望着身上这个气得几乎要七窍生烟的男人,混沌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狡黠。 谢知遥,你是我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才渐渐归于平静。 一直守在门外的几人,不敢靠的太近,却也不敢离太远。 他们也不知凤姑娘的毒究竟解了没有,更不敢出声多问。 谢知遥慵懒地揽着怀中鬓发汗湿的女子,看她累得几乎虚脱,不由低笑一声。 “知行,打盆热水来!”低哑的嗓音传出门外,知行这才松了口气,赶忙照办。 不一会儿,他端着热水立于门口:“公子,水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我让你准备的药呢?给我。”谢知遥接过水盆,伸手向他讨要让他准备的的药物。 “……”知行犹豫地从袖中掏出药瓶,“公子,大夫千叮万嘱,此药伤身,万万不可多用!” “啰嗦。”谢知遥一把夺过,“对了,去衙门替我告四天假,就说我病得起不了身……” 知行瞧着门缝内衣衫半敞、浑身印记、满面春色的公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叫病得起不了身?” 待谢知遥为凤倾城收拾妥当,已是一刻钟后。两人相拥而卧,谁都没有打破这片刻的静谧与美好。 “谢知遥,我可以不离开你,但有一个条件……”良久,凤倾城轻声开口。 “什么条件?”谢知遥眼中漾开笑意与期待。 “我不会嫁给你。若有一天你想成亲,那我们便各自安好,互不打扰。”凤倾城望着帐顶,说出自己的条件。 “……”谢知遥心中的喜悦未持续到半盏茶功夫,便直坠深渊。 “凤倾城,其实你可以不说这句话的,你非要在此时往我心里扎刀吗?” 这女人怎能在二人刚欢好之后——说出如此煞风景的话?不嫁他,她还想嫁谁? 罢了,她说她的,他做他的。日后嫁与不嫁——将来可不由她说了算。 一切,且让时间来证明。 凤倾城邪魅一笑,“好,靖安,那我们不说这个,说说别的……” 她攀上他的脖颈,凑近他耳边,呵气如兰:“靖安,那我们再来……”说罢,便轻轻咬上他的耳垂。 贝玛觉蒙,你给我洗干净脖子等着!待我出去,定叫你好看! 在谢知遥看不见的角度,凤倾城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这一刻,她发誓,定要将害她之人挫骨扬灰。 若谢知遥没有赶来,此刻她是否已被欲火烧灼至死,或遭人凌辱…… 屋内两人缠绵的不分日夜,屋外的人却急得寝食难安。 知行悄悄回了一趟谢府,找到李府医,将凤倾城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询问能否配出解药。 李府医眉头紧锁成“川”字。他从未听过此种媚药之名,况且连药都未见,如何能配出解药? 知行听完,心凉了半截。他真担心几天后,公子还能不能从房里走出来,到时候万一有个闪失,他们几个会不会被老太爷问罪。 最终,他结结巴巴地向李府医讨要——药性温和些的药……话一说出口,他整张脸臊红得无处可放。 若非为了公子的小命着想,打死他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李府医无可奈何之下,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药递给他。“记住,一次一颗,一日两次,不可过量……哎,这姑娘真是命运多舛!” 知行走时,特意叮嘱李府医务必守口如瓶,连老太爷也不能透露半分。 两日后,陈素素从外面回来得知此事,提剑便要立刻去砍了贝玛觉蒙。 是魏新和赵二拦住了她。而乔非心中的想法则与她一样:直接去杀了那狗屁公主,届时他一命抵一命便是。 “素素姐,你冷静点。等姑娘回来了,看她如何说。届时再杀也不迟。”魏新皱眉劝道。 那日铃铛自东宫回来后,便一直哭,问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他们只好派人四处寻找,最终在一处酒楼找到人,却被知行和寒影等人拦在外面,不得入内。 后来向寒影询问,才得知事情原委。 房中那二人,自进入那房间后,便再未出门。除却取一日三餐时,会开一下门。就连出恭都是在房内。 姑娘,你一定不要有事! --- 第370章 你可愿嫁我? 第四日清晨,谢知遥勉强支撑着酸软的身体准备起身。 刚一动,怀中的凤倾城便嘤咛一声,长睫微颤悠悠转醒。 药效虽已退去,但连日的缠绵却令她浑身乏力,睁眼时仍带着几分恍惚。 “醒了?”谢知遥嗓音低哑,伸手轻抚她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才稍稍放心,“饿不饿?我让知行备了粥。” 凤倾城微微点头,目光掠过他颈间深浅不一的红痕,嘴角弯起一抹戏谑的弧度:“谢大人这几日……辛苦你了。” 谢知遥耳根一热,脸颊泛红。 忽又想起她先前那句“不嫁”,故意板起脸道:“再辛苦,也不及凤姑娘狠心,一转身就说要找别的男人。” “逗你玩的。”凤倾城伸出纤指,轻轻戳了戳他胸口,俯身在他眼睫上落下一吻。 退开时,她眼底的温情已消失不见,“贝玛觉蒙那边,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太子已将她软禁在驿馆,只待你醒后发落。” 谢知遥握住她的手,语气微沉,“但她毕竟是吐蕃公主,动她……恐非易事。” “哼,”凤倾城冷笑,“不容易,我也要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知行的声音,说是太子派人来请。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便一同前往东宫。 齐天珩见凤倾城面色虽白,眼神却锐利如初,心下稍安。 可一转眼,看见谢知遥颈间那鲜明的痕迹,他眼中的阴鸷几乎难以掩住。 齐天珩道:“此次是东宫失责,我己将贝玛觉蒙拘禁,只等你去处置。” 凤倾城并未接话,目光转向一旁低着头的沈晓婉。 沈晓婉红着眼眶上前:“姐姐,都怪我不好,若我没邀你去凉亭……” “与你无关。”凤倾城轻声打断。 转而看向齐天珩,“我要贝玛觉蒙亲手写下认罪书,承认下药掳人,再将她遣返吐蕃,永世不得踏入大齐。” 齐天珩一怔,随即应允:“好,我即刻去办。”他原以为凤倾城会要对方的命,如此发落,已算格外宽容。 但他……绝不会让她就这么轻易离开。 待齐天珩离去,凤倾城挪着仍在发软的双腿,走到妹妹面前。 她取出绢帕替沈晓婉拭泪,温声道:“晓婉,这事和你毫无干系,你不必自责。一个人要使坏,你是防不住的。” 她望向谢知遥,语气缓和几分:“这次幸而是在东宫,谢知遥来得又及时。若换作别处,我恐怕性命不保。好了,别难过了,乖。” 待终于安抚好妹妹的情绪,凤倾城才与谢知遥一同离开东宫。 回程的马车上,凤倾城始终闭目不语。 这几日实在是有些太过荒诞,身边这人怕是已被自己掏空了身子,也不知是否伤到他的根本。 谢知遥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初一,你可愿嫁我?” 久久,都没有等到回答。 他低低一笑,声音里带着涩意:“是啊!你怎么会嫁给我呢?一开始你就同我说过,不会对我负责。可无论如何,我总该亲口问一句,你说对不对?” 凤倾城仍未睁眼,只是先前舒展的眉头,已无声蹙起。 谢知遥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并未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 车厢内一片寂静,良久无声。 凤倾城缓缓睁眼,静静望着他。 长长的睫羽垂下,掩去她眸中情绪, “谢知遥,我早同你说过,我不嫁人。”她并未因他的伤心难过而改变主意。 “但两年之约可以不作数。只要你愿意,日后可以随时来寻我。你我在一起,未必非要那一纸婚书。” 良久,才听见谢知遥再次出声:“横竖你就是不肯嫁我……宁愿做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也不愿做我谢知遥明媒正娶的妻。” 他低笑一声,缓缓抬起头。 “既如此……停车!我们都再好好想一想吧。”谢知遥负气下车。 凤倾城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始终未出声挽留。 “只要你开口,只要你唤我一声,我就回头…初一……”他一直在等。 可十步、五十步,直至百步之外,她仍未追来,甚至未开口唤他一声。 这三天于她,究竟算什么?难道自己真的……仅仅只是她的一味解药? 谢知遥此刻很生气,他在心中暗自发誓:既然这女人如此狠心,他又何苦日日讨好、作践自己? 她说得倒是轻巧,随时可以去找她。让他想娶便娶,可他再清楚不过——一旦他另娶,他们之间便是天涯陌路。 她的性子,别人不知,他难道还不清楚吗!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公子,我们去哪儿?”跟在后面的知行低声问道。 “去哪儿?”谢知遥回头狠狠瞪他一眼,“你说能去哪儿?回谢府!怎地,几天没回去,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了?” 慎行看着挨骂的知行,心下有些同情。 明知公子此刻心情不好,还偏要往上撞。管他去哪儿,安静地跟着便是,总不会错。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哪怕是不出声,该挨骂还是得挨骂! “慎行,”谢知遥冷声开口,“我不是说过,要你时刻守在她身边?你怎么还在这儿?” 来不及唏嘘,慎行只得灰溜溜地去追那已驶远的马车。 谢知遥望向早已不见车影的长街,心中空落落的。仿佛心脏那一处,此刻缺失了最重要的一块。 那个女人怎可以做到如此狠心,说不理他便不理他。他却做不到对她不闻不问。 先动心的人,终究是输的那一个吗? 知行望着前方失魂落魄的公子,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另一边的马车中,凤倾城静静凝视着不停晃动的车帘。 她亦在反省,自己是否有些太过无情。这次似乎真将他伤得很深……但难道为了避免他伤心,便说出违心之话么? 她是真的从未想过嫁人。 或许曾经有过——那时明轩说要带她袖手天下,说待他归来,便要娶她为妻。 那时的她曾应允过他,待他回来,便一同游历山水、四海为家。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罢了,既然他不愿以这样的方式留在她身边,那便随他去吧。 凡事不可强求,男人亦然。 接下来她该想想如何收拾那个女人了! 贝玛觉蒙,我来了! --- 第371章 布局 ___ ‘半日闲'' 陈素素一见眼前脸色苍白的女子,想也不想便扑上前紧紧抱住。 “倾城,你吓死我了!毒彻底解了没?”她抱着怀中女子哭的是稀里哗啦,鼻涕眼泪蹭了她满身。 凤倾城低头看了眼身上才换不久的新衣,心里暗暗叹气——这是谢知遥刚给她买的。 但比起衣服,眼下更重要的显然是安抚这几个快把‘半日闲''哭淹了的人。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她轻声劝着,随即转头吩咐:“铃铛,去沏壶茶来。魏新,麻烦去请秋嫂给我备些吃的。这几天可真饿坏我了……” 陈素素本来还抹着泪儿,一听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端详凤倾城面黄肌瘦的模样,看来这几日确实遭了不少罪。 被她这么一打岔,众人心头的沉重顿时消减不少。既然知道饿、还急着要找吃的,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寒影,素素,你们几个随我进来。”凤倾城边说边朝里间走去。 乔非默默跟在一行人最后,望着前方那道笑语嫣然的身影,心里又闷又堵,说不出地难受。 待凤倾城在屋内坐定,抬眼看见几人仍愁眉不展,便先开了口: “这次的事,错全在我。是我自己大意,太过于高估自己。” 她首先看向寒影和乔非:“东宫内院别说你们进不去,就是太子的贴身侍卫,未经允许也不能随意走动。你们不必自责。” “还有你,素素。”她朝陈素素招招手,“你那会儿本不在京城,就更没必要难过了。来,坐我旁边。大家都找地方坐吧。” 待众人落座,凤倾城继续道:“我要贝玛觉蒙的命。这次若不是我福大命大,谢知遥又来得及时,只怕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几人:“所以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可能会很危险。我希望你们能离开京城。我在汝南置办了些田地,正需要人打理……” 可她话还没说完,魏新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第一个站出来道:“姑娘,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汝南我是不会去的。” “我也是!”乔非紧跟着表态,语气甚至有些不满,竟被魏新抢了先,“我签契约时就说了,这辈子卖身给您,您在哪,我便在哪。” “……”凤倾城。 “倾城,”陈素素拉住她的手,“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别处我哪儿也不去。” 寒影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定定望着凤倾城,眼神已说明一切。 凤倾城看着众人,心下软成一片,只好无奈一笑:“真不愿走?其实汝南才是我的根,我祖籍就在那儿。等京城这边事了,我说不定也是要回去的。” 她还想再劝,她不希望她在乎的人被牵连。因为这回她要取的可是番邦公主的命。 事发时,幸而是在东宫,若不是谢知遥来得快,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即便她做鬼也不会放过。 “好。”凤倾城终于不再勉强,“既然你们都不愿走,我就不劝了。但若之后有人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她神色一肃,开始布置: “寒影,从今日起,你盯紧贝玛觉蒙。看她何时起程离京,立刻报我。” “魏新,你去给我找乞丐,越多越好,就说到时候有女人可以陪他们,事了后,他们每人可得五两银子……” 凤倾城顿了顿,续道:“待此事了结,若他们愿意做个普通人,可以给他们一个做佃户或者帮工的机会。” “乔非,你去和那些跑镖的兄弟说,接下来有一票,绑肥羊。事成一人五十两……”乔非闻言,立即点头。 乔非连忙点头:“五十两太多,五两都成!要是乞丐不够,弟兄们还能凑数——就当逛窑子了。” “那不行,”凤倾城摇头,“我怕脏了弟兄们。他们若想女人,我出钱请他们上花楼。那种人,不配……” 陈素素急急插话:“我呢?他们都有事做,我做什么?” 凤倾城好笑地看她,语气歉然:“素素,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对你不公平……但我身边真不能少了你。我希望你慢慢将镖局的事交接给赵二,之后还是回来帮我。只是有些委屈你了……” “不委屈!”陈素素笑逐颜开,“我巴不得天天跟你在一起!之前是你总说家里没钱开锅,我才硬着头皮去管镖局的。” 凤倾城笑着拉过她的手:“以前我觉得挣钱最重要,毕竟一大家子等着吃饭,没钱寸步难行。 现在我觉得,挣钱固然重要,但活着更重要。京城从来不是清净地,我不惹麻烦,却总有麻烦屡屡找上我。” 她握紧陈素素的手,眨眨眼:“所以,陈女侠,从今以后我这条命,可全交给你了。” 陈素素郑重点头,又忍不住问:“倾城,你打算在哪儿动手?” “绝不能在京城动手。”凤倾城眼神转冷,“若在皇城脚下让番邦公主出事,恐怕会破坏两国邦交。”贝玛觉蒙虽该死,但不能因她一人引起更大祸乱。 凤倾城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有寒芒闪烁:“离京城太近也不行。我们就在陇山动手。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事后暂时别回京,直接给银两或让另谋生路,除了自家兄弟。乔非此事我交给你去做,可以吗?” 凤倾城看向乔非,打家劫舍毕竟是他的老本行,这种事交给他最是放心。 乔非立即应下:“姑娘放心,交给我!”他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这任务于他再合适不过。 “寒影,你暗中策应,若有万一,及时补救。这一次,我定要那人的命。” 寒影沉默颔首。 “对了,倾城,怎么没见到谢知遥跟你一起回来?”陈素素有些疑惑的问着。 以往倾城走一步他便会跟一步,可今儿她都回来大半天了,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___ 第372章 一块红烧肉的效用 --- “他回谢府有点事,短时间内应该再不会回来。好了,事情就按我刚才安排的定下。接下来只需等待朝廷那边的消息了。” --- 另一边,刚回到谢府的谢知遥,只觉得凳子上好像长刺一般,怎么坐都不舒服。 以前日日住在清风居,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可如今才离开不到一月,回来竟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 “公子,老太爷找您。”谨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祖父?”他这才刚回府不到一个时辰,祖父就得到消息了? 松鹤堂内。 “这几日你向朝廷告假了?听说病得不能起身?”谢景安掀起眼皮,看着明显心神不属的孙儿,明知故问道。 “……祖父,您老人家就不能装作不知情吗?” 谢知遥摸摸鼻子,心道不好,方才回来忘记更衣。脖子上的印记此刻怕是遮掩不住?但愿祖父千万别看到、别问起。否则他真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谢景安见孙儿这般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也罢,谁还没年轻过呢? 既然孙儿希望他不知道,那他便当作什么也不知道。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朝谢知遥脖颈处瞥了几眼。 明明平日是个很沉稳的人,怎么一遇到那凤丫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就如此刻,才短短一会儿,他都神游好几次。 “今日叫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母亲快要回来了,眼下已在路上,预计不出十天便能抵达京城。 即便你今日不回来,我也打算这两天差人去叫你回来。”谢老宰相不轻不重的几句话——却在谢知遥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阿娘要回来了?怎么没人事先告知我?”谢知遥一连三个问题,谢景安一时都不知先答哪个好。 “我倒是想告诉你,可你日日不归家。我总不好找到‘半日闲’去吧?再说,我也是三日前才接到你母亲的信,那时她已在路上。即便告诉你,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我就算去找,你也未必有空。”他人虽老,眼却不花。 知行悄悄回来过的事,或许能瞒得过老婆子,但想瞒过他,绝无可能。 就连知行回来所为何事,他也一清二楚。既然孙儿不愿点破,他便勉为其难地装作不知。 他从李府医那儿套出所有话后,差点气晕过去。靖安实在太胡闹了!虽说他十分中意凤丫头做谢家的孙媳,但无媒无聘…… 虽说情况特殊,可终究于礼不合。但事已至此,他也不便再多言。 只是儿媳妇即将归来,且专程为了靖安的婚事,他自己心里得有个数。 “阿娘回来是?”谢知遥仍抱着一丝侥幸。 “回来看你娶亲生子的。”谢景安端起一旁的茶杯轻呷了一口,好整以暇地望向他。 “既然你们已走到这一步,成婚想来应是水到渠成……” “……”谢知遥心中苦如黄连,哪有什么水到渠成? 祖父都不知道,人家根本都不稀罕他孙儿。 “好的,祖父,我知道了。过几日母亲快到时,我就搬回来住。”谢知遥无精打采地应道。 “若祖父没有别的事,孙儿就先告退了。”如果母亲还有不到十天就要回京,那他能留在“半日闲”的时间也就只剩这几天了。 所以他怎么从那马车上头也不回的离开,此刻就得怎么不要面子的再走回去。 早知如此,他刚才还硬气什么?赌什么气,现在还得说服自己原路返回。 “去吧。” 谢知遥:“知行,去,收拾几件衣物,我们带回‘半日闲’。” 知行默然:“……” 公子,这打脸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晚膳时分,“半日闲”一众人正要用饭,谢知遥带着贴身护卫知行进了门。 慎行见公子回来,虽心下纳闷,却很有眼力劲儿,立刻起身道:“公子,您回来了!凤姑娘以为您今日会宿在谢府。” 说完,他赶紧朝乔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座。好给他家公子坐。 凤倾城左边坐着陈素素,右边坐着乔非。此刻公子回来,她身边已没有空位。思来想去,还是乔非起来最合适。 可乔非从不是善解人意的主,任凭慎行如何使眼色,他只当没看见,埋头吃他的饭。 何况他此刻仍在生谢知遥的气——若在东宫时他能保护好凤倾城,她便不会遭人暗算,受这么多罪。 在“半日闲”,凤倾城立过一个规矩:只要没外人在,用饭时大家便围坐一桌。 白日里该上学的上学,该做事的做事,到了晚上大家便一起吃饭。 谢知遥刚来那几日还有些不太适应,如今却觉得这样也很好——热闹。 陈素素看了眼纹丝不动的乔非,主动站起身道:“谢大人,坐这儿吧。” 不管怎么说,是谢知遥为倾城解了毒。别人怎么想她不管,但在她陈素素看来,他是有功的,这个座位她让得心甘情愿。 一旁的阿离见状,连忙又搬来一把椅子:“素素姐,我想挨着你坐,你坐我旁边吧。” 凤倾城对于谢知遥的归来,既没有感到诧异,也没有嘲讽。 她只如往常他下朝回来一般,平静说道:“快坐下吃吧,不然菜都要凉了。” 说完便继续用餐。 谢知遥心下暗松一口气,端起碗准备吃饭。 忽然,有一块红烧肉被放入他碗中:“尝尝这个,秋嫂做得很好吃。” 谢知遥看着碗中那块肥而不腻、色泽诱人的红烧肉,心中的郁结霎时烟消云散。是她给自己夹的肉…… 她还是在意自己的,是自己太过矫情,不该同她置气。 她既已说了两年之约作废,愿意同他在一起,他便不该再贪心不足,奢求她立马许他一生一世——凡事不总得有个过程! 谢知遥生了半天的闷气,就这样被一块红烧肉给哄好了,脸上的不悦早已换成了和颜悦色。 “你也多吃点,你太瘦了。”他说着,反过来为凤倾城夹了些菜。 小石头和阿离看着他们二人之间的互动,忍不住捂嘴偷笑。 --- 第373章 我要睡这里 --- 看来这位姐夫是稳了——只要想到日后能有一位尚书姐夫,他们就忍不住高兴。 往后在同窗朋友面前,头都能抬得更高几分。 是夜,凤倾城准备就寝,谢知遥却仍坐在房内一动不动,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凤倾城:“我要休息了。” “嗯,你睡。我再坐会儿。”谢知遥手持书卷,头也不抬地应道。 “你若要看书,回你房里去。”见那人毫无动静,凤倾城又催促了一句。 “……”谢知遥攥紧手中的书,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我今晚就睡这儿,不走了。” 话虽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说出来了。 其实他哪里是在看书,不过是拿它装装样子罢了,半天他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想通了?”凤倾城坐回桌边,瞥了一眼那半天没翻页的书。 “你指什么?”谢知遥还想装糊涂。 “我不会嫁给你,谢知遥。你想清楚,我不希望我们日后一直为这件事起争执。”凤倾城直视他的双眼。 “为什么?彼此倾心的人,不应该都盼着共结连理、白首偕老吗?你为什么不愿意?”谢知遥不解。 “你要听实话?”凤倾城望向他微带愠怒的眼睛,并未闪躲。 “你说。” “我答应两年之约,只因你对我有用。正如你所说,在这偌大的京城,我凤倾城什么都不是。刚好我也不讨厌你,既然你喜欢我,而我想利用你,那我们就各取所需,仅此而已。”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某人听得心头一阵痉挛似的发疼。 “凤倾城……你!”谢知遥几乎咬碎了一口牙。 “你看,你让我说实话,我说了,你又要生气。这天没法聊了,你走吧,我要休息。”凤倾城起身欲走。 谢知遥一把拉住她,直接将人拽入自己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可你还说,两年之约作废,只要我愿意,随时都可以留在你身边。”他不会就这么放她走。 虽然实话很伤人,但他还是想听。 “嗯,因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发现自己不讨厌你的靠近。正如你所说,有你在,许多事都能迎刃而解。我也习惯了日日都能见到你。”凤倾城低头看了看腰间紧紧箍住的手,嘴角微微弯起。 “谢知遥,我现在是真的不想嫁你。我不愿骗你,但也不讨厌你的出现……和亲近,毕竟我才刚拿你当了解药。” “所以,我可以退一步。只要你愿意,我们就一直保持这种关系。”凤倾城伸手环上他的肩,让他可以看清楚自己眼底的情绪。 “初一,那我问你,会不会有一天,你突然愿意嫁我?”谢知遥仍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我不知道。对于不确定的事,我从不轻易承诺。靖安,但我可以答应你,若有一天你遇到更心仪的人,可以抽身离开,成亲生子,去过你想过的日子。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怨你。到那时我们就天涯两端,各自安好。” “好,我答应你。但是……”谢知遥只得做出妥协,“从今天起,我要睡在你房里,你不许赶我走。”他轻啜一下她的额头,静待回应。 “……”凤倾城一怔。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只是这条件未免太过…… “这样不好吧,于礼不合,可能还会影响你的官声。”她试图劝阻。 两人日日同住一院已属惊世骇俗,若再同寝一室,他这辈子难道真不打算成亲了? “那是我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只需回答我好或不好。”谢知遥手臂收紧,凤倾城只觉得自己的腰快被勒断了。 “你真的想清楚了?”凤倾城想再确认一次。 “嗯,早已想清楚,不必再确认。” “好,既你执意如此,那便依你。但你想宿在这里,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凤倾城反将他一军,也开出条件。 “你说。”只要她同意,别的都好说。 “未经我允许,不许乱来。”答应得这么爽快,也不问问是什么条件。 “魏初一……你……太狡猾了!”谢知遥不忿,在她腰间轻轻一掐,权作惩罚。 “我哪里狡猾?你要宿在这里,可以!我也答应了!我提出的要求,应不应都随你。反正我不会勉强你。”凤倾城好笑地看着他气鼓鼓的模样。 都多大人了,还这么孩子气,真是拿他没办法。 “好,我答应。反正今晚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说完这句,谢知遥放开她,径直走向床榻,准备脱衣躺下。 “谢靖安,你难道不洗漱就要睡?脏死了!”凤倾城看着这个赖皮赖上瘾的人,开始有些头疼——刚才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 “今晚就不洗了。万一我出去洗漱,你把门锁了,我找谁哭去?今晚你就将就一下,明天把全部被褥床单再全部换洗。”谢知遥心安理得地躺下。 母亲还有几天就要回来了,在此之前,他必须与她更亲近些,否则他怕自己没有足够的信心和底气去说服母亲。 既然她不答应嫁他,那至少心里得有他。不指望全部是他!但至少要比之前那个人占的位置要多。 他定要设法在她心里挤出一大片空间,安放自己。 至于成亲,既然她现在不愿意,那便不急,慢慢来。 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陪她等,静待水到渠成。 “贝玛觉蒙,你打算怎么办?”谢知遥侧身望着镜前拆卸发簪的女子,轻声问道。 凤倾城闻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梳理长发。 “我要她的命。”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我要她还钱”一般寻常。 可谢知遥却听得心神摇曳——甚是惊艳。 就算她说要杀人,眉眼都让人沉醉。 “好,我帮你。你把慎行他们几个拿去用。等她离开京城后再动手,如何?”谢知遥帮她出主意。 “嗯,我决定在陇山动手。虽说远了点,但毕竟此事不宜闹大,就让她再多活几日。”凤倾城走向床榻,谢知遥立即向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你喜欢睡里侧还是外侧?” --- 第374章 噶尔·冻赞来了 --- “你喜欢睡里侧还是外侧?” “都行。”凤倾城轻声应道。 “那你睡里侧,我睡外侧。这样我熄灯也方便,早上上朝又起得早,刚好免得吵到你。”谢知遥一个利落翻身,从她身上越过,动作干脆之利落,让凤倾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睡吧。”说完这句,凤倾城便闭目休息。 这就睡了?不再说点什么?她还真是心狠如旧。 这女人真是……难道就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为之变色或惊讶吗? 谢知遥原以为这一晚他会失眠,可没过多久,伴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他渐渐沉入了梦乡。 ---对于谢知遥和凤倾城住到一起的事,陈素素与寒影等人虽觉得这样——对姑娘的名声不太好,但见凤倾城自己都同意,大家也就默默接受了。 唯独乔非,对谢知遥依旧横挑鼻子竖挑眼。 不过既然凤倾城没有说什么,他也只能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在他心里,凤倾城值得更好的人,而谢知遥——根本配不上她。 魏新和赵二曾私下劝他,说只要姑娘自己高兴,他们这些人就不该太过计较。 可乔非始终想不通:那个谢知遥,到底有哪一点配得上姑娘?他左看右看,哪里都不配。 吐蕃公主离京的前一天,噶尔·冻赞来到了“半日闲”。 他不仅是来喝茶的,还特地找凤倾城单独聊了许久。至于谈话内容,只有凤倾城一人知道。 “这段时日,老夫未经你允许,私下调查了你的身世,在此先向你赔个不是。”噶尔·冻赞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凤倾城虽有些不悦,但对方毕竟是吐蕃宰相,态度又如此谦和,她也不好发作,只淡淡一笑:“不知大论调查我所为何事?” 说话间,她眼神中的警惕显而易见。 “我有一位故人,名唤阿绮。你不仅样貌与她极为相似,连性情也几乎如出一辙。”噶尔·冻赞轻声说道。 “我不认识什么阿绮,抱歉!大论,您恐怕认错人了。”凤倾城平静地回道。 “可你姓魏——她的夫君,也姓魏。”噶尔·冻赞仍不放弃。 “所以呢?”凤倾城挑眉反问,“天下姓魏之人何止千万,总不能因为我姓魏,您就认定我与那人有关吧?” 她一直记得母亲生前嘱咐,只希望她和妹妹平安寻常地度过一生。 因此她始终认定,自己就是汝南乡野出身的那个小丫头。什么阿绮不阿绮跟自己毫无瓜葛。 “凤姑娘,这位故人对我极为重要。若你真是她的后人,请务必告知。”噶尔·冻赞说着,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凤倾城连忙侧身避开。 “大论,我真的不认识您说的这位故人。”她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 噶尔·冻赞仍追问:“那你的父亲或祖辈,是否乃京城人士?” 凤倾城见他如此执着,心中无奈,甚至暗自猜测:那位阿绮,莫非是他的旧相好?否则何至于这般紧追不放。 “大论,实在抱歉。我总不能为了安慰您而编谎话吧?”她神色诚恳,继续说道,“我祖籍中州,生于汝南乡野,确实与京城毫无关系。” 噶尔·冻赞望着她坦荡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失落。 真的不是么?可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像极了阿绮…… 他长叹一声,重新坐下:“是老夫唐突了,请凤姑娘见谅。” 说罢,他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中一块已有些磨损的玉珏——这是阿绮当年送给他的生辰礼,此刻竟硌得他掌心生疼。 凤倾城虽心下疑惑,却也不愿多问,只淡然道:“大论不必歉疚,若换作是我,寻人心切恐怕也会如此。” 这时,魏新端着新沏的热茶走了进来,适时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噶尔·冻赞接过茶盏,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稍稍回神,缓缓说道:“明日贝玛觉蒙公主即将离京,老夫也须随行返回吐蕃。 今日前来,除了弄清此事,也是想郑重向你致歉——无论你是否是故人之后,公主此前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对不起,是我没有管束好她,才让你受了这般委屈。” 凤倾城望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 他身为吐蕃宰相,竟能如此坦荡地认错,甚至向她这样一介平民道歉。 事实上,他又有什么错呢?若真要说有,也不过是疏于防范,他又怎能料到那公主会几时发疯。 “凤姑娘,日后您若需要帮助,可持此令牌前往吐蕃寻我。”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刻有吐蕃纹样和自己姓氏的青铜令牌,轻轻推至凤倾城面前。 凤倾城看着令牌,目光微动,却没有立即去接:“大论为何要赠我此物?” “就当是你我有缘吧。虽说你不认得阿绮,但我相信你们之间定有某些渊源,否则不会如此相像。”噶尔·冻赞苦笑了一下,起身拱手,“时候不早,老夫就先告辞了。” 凤倾城起身相送,直到马车远去才返回店中。 回到房里,她拿起令牌摩挲片刻,心中暗忖:难道我真与他那位故人相似?阿绮…… 可惜父母在世时很少提及京城旧事,母亲临终前也只留下只言片语。父亲姓魏,母亲姓薛。那她的祖母呢? 她摇了摇头,不再深思。母亲既嘱咐过不要再牵扯进过往,她又何必刨根问底。 如今只要能好好活着,照顾好晓婉,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至于祖父祖母和外祖一家的仇……她实是无能为力。光是想好好活着,就已经耗尽她全部心力了。 既然噶尔·冻赞要与贝玛觉蒙一同返回吐蕃,那么接下来的计划就得调整。 他既待自己以善意,自己总不能连累他。 离开‘半日闲''茶楼后,噶尔·冻赞并未立即返回驿馆,而是转道去了谢府。 来京多日,他一直未曾登门。可昨日阿库探得的消息称,他的孙儿正与凤丫头在一处。 --- 第375章 能不能不去 ___ 无论凤倾城是否与阿绮有关,他都不愿见她受到伤害。 若他还能在大齐多留些时日,或许可继续查清这丫头的来历,可惜他即将返回吐蕃,与赞普商议另选公主和亲的事宜。 想起那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公主,噶尔·冻赞便心中郁结。 若强行将她留在大齐和亲,只怕不是结亲,反是结仇。 ___ 谢府,松鹤堂。 “噶尔·冻赞,好久不见。”谢景安有些激动地望着这位几十年未见的结义兄弟。 “是啊,好久不见。谢大哥,这些年……你可还睡得安稳?”噶尔·冻赞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对方那苍老的容颜上。 “你是在怪我吗?”谢景安心口一窒,眼中情绪翻涌。 “你想多了,大哥。我有什么立场怪你?当初他们出事之时,我也未能陪在他们身边。若真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 噶尔·冻赞轻轻拂了拂衣袍,似不经意般提起:“上次你孙儿来吐蕃借兵,我与他曾见过一面,比之大哥当年,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恭喜大哥,您谢家后继有人。” 谢景安辨不出他这话是真心称赞还是别有深意,所以他只是笑笑,并未多说什么。 “前两日无意间听闻,你这孙儿有了心仪的姑娘,那女子瞧着很是不错。”噶尔·冻赞七拐八绕,终将话题引到凤倾城身上。 谢景安一时摸不清他的来意,难道他今日不是来叙旧、或是清算旧账的么? “嗯,我也略有耳闻。靖安确实似有心仪之人。”他回答得含糊其辞。 “大哥可曾见过那位姑娘?”噶尔·冻赞紧盯着他,不愿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 “见过一面。怎么了,有何不妥?” “你可觉得……她与一位故人有些神似?”噶尔·冻赞缓缓提醒。 “故人?”谢景安努力回想那日所见,沉吟片刻,“不知你指的是谁?” “既然大哥不觉得,那或许是我多心了。”噶尔·冻赞起身,“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噶尔·冻赞,你今日来,难道就没有别的话想同我说?”见他欲走,谢景安忍不住开口。 “说什么?叙旧么?自魏大、薛五离去之后,你觉得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旧可叙?还是说,你希望我指着你的鼻子大骂一顿?好让你心里舒服一点。” 噶尔·冻赞摇摇头,“谢景安,回不去了。就算我如今骂得再狠,他们也回不来了。所以,没必要。” 他顿了顿,终是开口道:“若你还想做些什么,那便请你的孙儿好生对待凤姑娘。我觉得她的性子与阿绮很像,容貌也有几分神似……我希望她能比阿绮过得幸福顺遂。” “此外,我们今后……应该不会再见了。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遇见你,更不愿与你做兄弟。” 说罢,噶尔·冻赞头也不回地离去,未曾再看这位昔日大哥一眼。 哪怕此人曾是他立誓一生追随学习的榜样,哪怕他们曾把酒高歌、共畅未来。 谢景安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某处轰然塌陷。 “噶尔·冻赞,我不是没有试过救他们……但我不能因他们而颠覆一个王朝。若真如此,死的又岂止魏大和薛五……”两行浊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忽然,他想起噶尔·冻赞临走之言——让靖安好生对待凤丫头?他何时认识了凤丫头?专程跑这一趟,难道就为说这一句? 凤丫头像阿绮?魏大的夫人? 谢景安仔细在脑海中回想凤倾城的眉眼,不想则已,一想竟真觉与魏夫人有几分神似。 自己先前未曾留意,是因与魏夫人本就不甚相熟。 可噶尔·冻赞不同,当年他与魏大还因阿绮打过几架,他自然记得更清楚。 几十年过去了,他竟还未放下阿绮么? 几人之中,惟他与魏大最是重情,也正因如此,当年两人才会同时爱上同一个女子。 “凤倾城……会不会是魏大的孙女?” 当年魏家出事之时,魏策正在外游历,与薛家丫头也尚未成亲。 莫非他事后隐姓埋名,另娶妻生女了? 他得派人去查一查。凤丫头好似本就姓魏,说不定真如噶尔·冻赞所说,是魏大的孙女。 若果真如此,倒也是一桩幸事。 凤倾城…… 远在‘半日闲''的凤倾城绝不会想到,不仅噶尔·冻赞惦记着她,如今就连谢知遥的祖父也开始留意起她。 更有一个女人,即将回京,届时也会来找她。 她所期盼的平静日子,怕是离她要越来越远了。 --- 是夜,谢知遥揽着怀中之人,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听说今日吐蕃那位大论来找你了?” “怎地?不能见?可惜你说晚了,我已经见了。”凤倾城觉得好笑。 两人相处愈久,她越发觉得这人的占有欲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事事他都要过问,就连哪日她胃口不佳、少用了一餐,他也要不厌其烦问好几遍缘由。 早知他是这般性子,她当初断不会那么轻易应下他的条件,以致如今二人的羁绊愈来愈深。 “对了,有件事要同你说。”手中把玩着他的一缕发丝,凤倾城语气漫不经心。 谢知遥:“何事?” “我要外出些时日,约莫十天半个月回不来。”揽在她肩头的手臂微微一僵,凤倾城佯装未觉。 “你要去陇山?”他声音低闷。 “嗯。”凤并未多言,只淡淡应了一声。 “能不能不去?我不愿你离开那么久。”更不愿你以身犯险,只望你始终在我目之所及处。 “我必须亲手杀了她,否则余生难安。” 她拉下他的手,轻轻握住,“谢知遥,若非你那日及时赶到,我或许已不在人世了。这个女人我必须亲手了结,任何人都不能阻拦。你明白吗?” 包括你。 谢知遥笑了笑,笑意却未及眼底:“寒影、慎行他们出手,再加上你先前的周密布局,她绝无生路。你不去也是一样的,反正她终归一死,不是吗?” 第376章 离别前的不舍 “不行,她必须死在我手里。”凤倾城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谢知遥松开手臂,转身背对着她,淡淡道:“睡吧,明日我还要上早朝。” 凤倾城望着他那疏离的背影,并未出言安抚。 谢知遥,这就是我。不论你喜不喜欢,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样子。 一个处心积虑要害我性命、手段如此卑劣之人,我绝不可能放过。 她若不死,我余生寝食难安。 凤倾城同样转身合眼。明日还需早起,确实该睡了。 谢知遥等了半晌,见她毫无动静,心中更是气闷。 为何她就不愿说两句软话哄哄他?哪怕只是一个拥抱也好。 他终是忍不住,蓦地翻身将她揽入怀中,扳正她的身子对着他,闷声道:“你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 “……”凤倾城一时哑然。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靖安,我这性子太过强势,你若不喜欢,要不再考虑考虑……” 谢知遥死死盯着她:“考虑什么?考虑要不要跟你分开?” 凤倾城适时闭嘴。她不想在临出行前再同他吵一架。 陇山一行,快则月余,慢则两月。实不该在这时候惹他生气。 她摇摇头,语气软了几分:“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试着包容这样的我?你看我像是那种轻易把‘分手’挂在嘴边的人吗?你想多了。” 谢知遥狐疑地看向她,她刚才那副模样实不像是要他包容的样子。 她反手抱住他,将头靠在他怀中,低声道:“谢谢你愿意喜欢这么离经叛道的我,谢知遥……辛苦你了!” 谢知遥心神微动。 怀中之人何曾向谁低过头?这副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不禁有些情动。 刚想低头做点什么,就听怀中人说道:“谢知遥。” “怎么了?”他微怔,心想莫非她也和自己一样…… “你抱着我睡,好不好?接下来一路奔波,肯定不会有在你怀中睡着这么踏实......” 谢知遥默然无言。 他好想说,他现在不想睡觉,他想做点别的什么。 可见她依偎在自己怀中那安逸的模样,拒绝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睡吧,我抱着你。”他轻叹一声。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不在乎这一朝一夕。 他将怀中人拢得紧了些,也闭上眼。 她出去一趟也好。母亲还有两日就要回京,待他说服母亲,她再回来时,便不必直面那些纷争。 夜半,待凤倾城沉沉睡去,谢知遥方才披衣起身,走出房门。 “独行,去把慎行、谨行喊来。” “明日,她要去陇山,这次你二人随行。此去陇山,路途遥远,一路上务必护她周全。” “是。” “若遇任何困难,立即飞鸽传书于我。” “是。” “她若有个什么差池,你们就不必回来了。”谢知遥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进耳入心。 慎行、谨行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睡眼顿时清醒,神色凛然,齐齐躬身领命。 公子这是有多不放心凤姑娘,才会大半夜把他们叫来这般嘱咐。如果实在不放心,何不把她留在身边。 “下去吧。” 谢知遥独自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满是不舍。 若不是公务缠身,他真想陪她一同去陇山。 他既希望凤倾城此行能够顺利,平安归来;又担心她会再遇危险——贝玛觉蒙那女人既然之前能三番两次用那般阴毒的药,身上难保没有其它手段。 “不行,明早一定要再叮嘱她,千万得提防那女人用药。” 思来想去,只觉得她此行危机四伏,谢知遥忧心的一夜难眠。 翌日鸡鸣时分,凤倾城醒来就见到他眼下一片乌青,不禁有些心疼:“昨晚没睡好?” “嗯,担心你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想着想着天就亮了……时间过得真快。等我下朝回来,你怕是早已离开京城了。” 此刻的谢知遥就像个不能断奶的孩子,语气里带着撒娇和不舍。 “我很快就回来。我答应你,事情只要一解决就立刻往回赶。”凤倾城软声安抚。 “那你还是稳妥些好,别赶得太急。这一次务必要照顾好自己,别再弄得浑身是伤。 还有,贝玛觉蒙那女人身上可能还有其他毒药,尤其是春药,千万得提防。这次我不在你身边,可没人给你当解药……你不许在外面招惹别的男人……” 凤倾城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踮起脚封住他的唇。 难道自己就让他这么没有安全感?还是说在他看来,她是那般轻浮之人?谁都可以? 踮着脚还真是有些累,凤倾城伸手攀住他的脖颈借力。 直至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她才缓缓退开。 “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吸取教训,若非完全制住她,我绝不近她身。 此行我会快去快回,最多两月。晓婉眼看就要生产了,届时,我若不守在一旁,实在放心不下。至于其他男人……” 她忍俊不禁,郑重保证:“我保证在外绝不多看一眼。你若不信,就让慎行他们监督我。” “我没有不放心,”谢知遥连忙解释,却又怕越描越黑,“我只是想说,外面那些男人多是庸脂俗粉,即便对你好,也是见色起意……” 他见说不下去,索性再次吻住她,用行动诉说心中的不舍。 一吻毕,天光已大亮。 凤倾城推开这个意犹未尽的男人:“谢知遥,你再不出门,早朝就该迟了。你可不能因私废公。” “好。”谢知遥在她唇上又重重落下一吻,“那我去上朝了。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凤倾城含笑目送他离去。 一个时辰后,凤倾城一行人已离京十数里。 此番是秘密出行,除了谢知遥,她谁也没告诉——包括晓婉。 毕竟暗杀一国公主,罪名可大可小。即便她想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为稳妥起见,她甚至都没去和晓婉道别。 待她归来时,小外甥应当已快要出生了,也不知是男是女。 --- 第377章 务必除去这个祸害 东宫·书房 “我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吗?”齐天珩捏着手中的玉佩,低声问道。 暗卫垂首而立,不敢直视主子的面容:“回殿下,绝子汤昨日已让她服下。” “很好,”齐天珩指节微微发白,“安排人在路上取她性命,我要她不能活着回到吐蕃。”前两日,她将这块玉佩还了回来——这还是当初二人结盟时,他亲手所赠。 当初送出这玉佩时,他从未想过会有收回的一日。 如今她执意归还,是因为谢知遥吗? 贝玛觉蒙……这个该死的女人。 她以为自己是谁,竟敢在他的地盘动他的人。 若不是贝玛觉蒙暗中作梗,她和谢知遥如今又何至于亲密至此? 哪怕从前几番争执,她都未曾退还玉佩。 所以那女人必须死,不然难消他心头之恨。 暗卫领命,无声退下。 —— 皇宫 “朕命你们监视那凤倾城,可发现有何异动?”嘉宁帝看着御阶下站着的龙影卫,面上不变喜怒。 “回皇上,她于今早已出城,正一路尾随吐蕃公主而去。”龙影卫通体着黑,连脸上也覆着玄铁面罩,宛如黑夜中的幽灵——这正是大齐皇室最神秘、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跟上他们,伺机救出吐蕃公主,再借她之手除掉凤倾城。”嘉宁帝顿了顿,复又问道:“东宫那边有何动静?” 龙影卫回道:“东宫暗卫昨日已私下让吐蕃公主服下绝子汤,派出跟踪她的人手也尚未撤回。” “没用的东西!”嘉宁帝勃然大怒,一挥袖将御案上的砚台扫落在地。 浓墨泼溅,散落一地的黑,便如他此刻黑沉的脸色,“朕一再告诫他,务必要除去那女人,他却仍心存怜惜!既然他下不去手,那便由朕来。这一路上你们务必要除去这个祸害,手脚做干净些,莫留痕迹。” 嘉宁帝凝视着满地狼藉,胸中怒气翻涌。 不过一个女人,他都放不下、舍不了,将来这大齐江山若交到他手中,岂能不败? 女人,不过是帝王路上的玩物与点缀罢了。 身为帝王,怎能动情?若让人拿住这等软肋,便随时可教人拿捏住七寸。 这个蠢货,自己的一番苦心他怎就不懂。既然他下不去手,他就帮他一把。 —— 满身风尘的凤倾城也不知怎么回事,一路上喷嚏不停。 “倾城,你怎么了?是不是染了风寒,怎地一直打喷嚏?”陈素素关切地问。 凤倾城抬手探了探额头,“并未发热,许是路上烟尘太大,鼻子有些受不住。” 她自己也觉疑惑,这一路喷嚏几乎未停,可若说是烟尘所致,众人皆在骑马。为何独独就她反应最大。 “莫非是谢知遥一直在念叨你?”陈素素猜测道,“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像他这般粘人的男子,真是头一回见识。”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凤倾城但笑不语。他确实是有些粘人,不知此刻,他在做什么? “谁说不是呢!”旁人都未接茬,独乔非却像是找到了知音,“我就没见过他那样的,还堂堂吏部尚书!真不知他平日是如何当值的?” 他那张嘴仿佛淬了毒,一说起来便没完没了。 陈素素斜睨他一眼:“乔非,我说,你该不会对倾城的那点心思还没放下吧?” 魏新、寒影与谨行几人闻言,皆忍俊不禁。 唯有慎行虽埋头啃着饼子,耳朵却早已竖得老高——他依稀记得,延州一役时,凤姑娘曾从乔非的寨中运出大批金银,悉数换作了粮草。 “陈素素,休得胡说!”乔非顿时面红耳赤,“我早没了那心思,你少污蔑人。” “你瞧你,我就随口一问,没有便没有嘛,你激动什么?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魏新,你说是不是?”陈素素犹嫌不够,又找补了几句。 这傻小子,不管心思歇没歇,如今谢知遥与倾城已是这般关系,他若再放不下,到时痛苦的唯有他自己。 “你……”乔非气结,一时语塞。 “好了,素素,莫再欺负他了。他本就嘴笨,再说下去,真要把他气哭了,谁哄去?” 凤倾城出声解围,随即又转向乔非,淡笑道:“不过,乔非,往后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谢知遥那人心眼小,又记仇。别怪我没提醒你,若哪日你被他算计了,我可不会去救你。” 说罢,她低头继续用干粮。 他那人最是爱吃醋,若今日他在这儿的话,定不会轻饶了乔非,凤倾城无奈笑笑,轻轻撕下一块饼塞入嘴中。 乔非听完,默不作声地走到一旁帮魏新给马匹刷毛。 “乔大哥,姑娘的话,你好好想想。如今是他们尚未成亲,若日后成了亲,你还这般言行,姑娘身边你待还是不待?我们做属下的,总不该让姑娘为难。你说是不是,乔大哥?”魏新一副少年老成的口吻,劝说道。 乔非脸色变了变,终没再反驳,只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自己的确该将不该有的心思彻底收起了,放不下也得放。 待此次回京,让姑娘帮他好好物色一下,然后娶房媳妇过踏实日子。 魏新见他似是想通了,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有时喜欢一个人,未必非要索取什么。只要她过得好、过得开心,便足够了。其余种种,皆不重要。 姑娘这般好的人,合该一帆风顺,受人疼爱呵护。 也唯有谢大人这般人物,方能护她几分周全。 他们这些受她恩惠的人,只需静静守护,看她幸福美满,便足矣。 “都用完了么?用完了便继续赶路。”凤倾城起身,拍去衣上草屑。 约莫还有三日便可抵达陇山,她们可先一步赶到那里查探地形、布置埋伏。 一行人再度启程。 而就在前方不远处,贝玛觉蒙所在的队伍正陷入重重包围。 二十余名黑衣杀手攻势凌厉,纵他们护卫多达百余人,依旧扛不住对方碾压式的攻击…… --- 第378章 噶尔·冻赞的故事 —— 两刻钟后,当凤倾城一行人途经此处时,厮杀早已结束。 只余满地尸体,马车倾覆,旗帜破碎不堪,一片狼藉。 “姑娘,他们出事了。”寒影策马上前,低声禀报。 “护卫全数阵亡,那位大论倒在血泊之中,生死未卜。还有并未看见贝玛觉蒙的尸身。” 凤倾城闻言蹙紧眉头。 难不成除了她,竟还有人想取贝玛觉蒙的命?会是谁? “上去看看,噶尔·冻赞还有气没?如果死了,就直接个找地方给埋了。”凤倾城轻声吩咐,这个老人曾对她有过一丝善意,还赠过她一枚令牌。 今日埋他,便算是还他当日之情。 “姑娘,他还活着!”寒影抬头看向凤倾城。 “......那便带上他,找最近的城镇,先歇下吧。至于贝玛觉蒙也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咱们先把这位大论救醒,或许能从他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凤倾城最终做出决定。 既然人还活着,总不能见死不救。 傍晚时分,凤倾城一行终于在一个镇子上寻到一间不大不小的客栈落脚。 她与陈素素同住一室,其余几位每两人一间,受伤的噶尔·冻赞则由寒影负责照看——谁让他武功最高,这差事自然就落到了他肩上。 “魏新,你去镇上的医馆请一位大夫过来,记得让他多带些伤药。”噶尔·冻赞虽无致命伤,但其余几处伤势亦不轻,加之年事已高、失血过多,能否撑过去还尚未可知。 “倾城,你为何想要救他?咱们不是来杀贝玛觉蒙的吗?怎么反倒救起人来了?”陈素素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问道。 “……素素,我告诉你:这位噶尔·冻赞,可能是我祖母的旧情人。虽不确定是否属实,但他之前曾来找过我,说我与祖母容貌极为相似。”凤倾城附在陈素素耳边轻声说道。 陈素素顿时睁大了双眼,满眼不信:你不是在说笑吧? 凤倾城点点头,“是真的,我没骗你。不信你可以问魏新,离京前他曾来‘半日闲’找过我。” 陈素素一时有些发懵。 倾城的祖母……与吐蕃大论?她脑中一片混乱,不禁猜想:莫非倾城家世也如谢知遥一般,也是名门世家? “此事机密,我只告诉你一人,千万不可外传。”凤倾城朝她眨了眨眼。 陈素素见她这少有的俏皮,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倾城的性子似乎比以往活泼了许多,是不是因为谢知遥的缘故? 想到此处,陈素素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好,我谁也不说!若有人问起,便说你是为了家国大义,不愿见大齐与吐蕃再生争端。” 凤倾城含笑点头:“我就知道素素最是聪明!” 是夜,噶尔·冻赞悠悠转醒。望着眼前陌生的房间,他一时有些茫然。 是谁救了他?他分明记得自己身受重伤,倒于荒野之中…… “你醒了?”寒影走上前,手中端着一杯茶水。 “你是?” “我叫寒影,是我家姑娘救了你。我家姑娘是‘半日闲’的东家,凤倾城。”寒影扶他起身,将水杯递到他唇边。 “你先喝些水吧。受伤后久未进食,天明后我再请店小二为你准备些吃的。”喂他喝完水,寒影便将茶杯拿开。 “你们姑娘……怎会在此地救下我?她不是应在京城吗?”噶尔·冻赞仍是不解。 “姑娘恰巧路过,见到吐蕃旗帜,动了恻隐之心。她说,你曾赠予她一枚令牌,此番相救只当偿还恩情。”寒影将凤倾城的原话转述一遍,便闭口不语。 早知道该让乔非与这位大论同住一室——他素来爱说话,陪这老人家闲聊正合适。 凤倾城……那个神似阿绮的姑娘。离京前他赠出那枚令牌,本是无心之举,未曾想竟救了自己一命。 世间之事,果真冥冥中自有天意。就如同他和阿绮,与这位凤姑娘的相遇。 阿绮,是你吗?是你在冥冥之中指引她来救我的吗? 翌日 “大论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我去请大夫再来为您诊视一番。”既然人已苏醒,凤倾城觉得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 说不定这老头一高兴,日后还能赏她黄金万两。 “凤姑娘,没想到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噶尔·冻赞苦笑一声。 还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下再见。 “谁说不是呢?我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救下一位宰相,还是吐蕃的大论。您说,我是不是很厉害?”凤倾城深知如何说话才能讨人欢心。 她发现自己的性子似乎变了一些,不再似从前那般清冷,这般改变倒也不坏。 不知是不是受了谢知遥的影响? 他此刻定然想不到,她本是来杀人的,没成想最后人没杀成,反倒救了一个。 “凤姑娘说笑了,老夫哪有你说的那般厉害?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无用老头罢了。”噶尔·冻赞被她的俏皮话逗笑了。 这孩子的性子真好。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以前的她,从前的她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老头。) “凤姑娘,你想听故事吗?”噶尔·冻赞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是关于阿绮的故事?大论,我真的与你口中的阿绮没有什么关系。”凤倾城轻叹一声。这老头还真是执着,伤重至此仍不忘给她“洗脑”。 不过,他倒也确是个情深之人。 “既然您如此喜爱这位阿绮,为何最终未能与她相守,反倒让别的男子得了便宜?”凤倾城顺口问道。 “……凤丫头,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候很奇妙。或许是在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亦或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却不止你一人遇到。而我,恰属第三种。”噶尔·冻赞陷入遥远的回忆之中。 “那一年我正当年少,因仰慕中原文化,决定来大齐游学。大齐是我在梦里都想来的地方,所以我便来了。”噶尔·冻赞脸上浮现笑意。 那时他真是欣喜若狂。大齐,是他自少年时期便心驰神往的国度。听说那里国土辽阔、人文鼎盛、风景秀丽、四季分明。 “来到大齐后,我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谢景安——那个一心想要济世救民的少年。”噶尔·冻赞脸上露出敬慕之色。 “他真的很厉害,只要他想做的事,没有办不成的。他还有一群与他一般出色的朋友,比如魏大、薛五……” --- 第379章 有的人能够相识,便已是上上签 “看着那样的谢景安,我真的是太崇拜他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个匡扶天下的英雄梦?他谢景安有,我噶尔·冻赞也有。”他望着凤倾城,眼中闪烁着点点碎光。 “您如今已是吐蕃大论,可见您做到了。想必您已成为了年少时你想成为的英雄。”凤倾城说道。 噶尔·冻赞苦笑一声:“那是你不知道,我曾经想过要放弃我的梦,只为了能陪在她身边,与她相守一生。可惜,她不要我。” 凤倾城内心暗忖:看来终究绕不开那个阿绮。难道只因没得到,她便成了他心中永远的白月光? “回京后,我便住进了谢府。在那段日子里,我认识了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朋友——魏大、薛五……还有阿绮!”噶尔·冻赞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只有情窦初开少年才有的神情。 凤倾城忍不住嘴角微抽:都这把年纪了,说起初恋,还像个毛头小子似的。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喜欢她。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聪明、狡黠、善解人意,还满腹才华……所有美好的词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大论,您这分明是偏爱。情人眼里出西施,哪怕她骂人您恐怕都觉得她骂的好。”凤倾城暗自在内心吐槽。 “后来呢?”既然如此喜欢,又为何会拱手相让? “后来……后来,我喜欢她,魏大也喜欢她。我们同时追求心仪的女子,可阿绮选的不是我。她心仪的人是魏大,输给他,我一点不觉得丢人,也服气。但是……”噶尔·冻赞眼中泛起泪光。 “但若那时,我要知道魏家后来会有那一劫……我就算是强取豪夺,也一定要把阿绮抢过来,带她回吐蕃。可惜,我并不知道……”他说着竟哽咽出声。 凤倾城望着眼前这位年近花甲、鬓发斑白的老人痛哭流涕,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对于感情的事,她自己尚且一团乱麻、一无所知,又怎懂得如何劝解别人。 “其实,就算您当时强取豪夺,也未必能带走她。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 “我知道。所以那时候我很不爽,还跟魏大打了好几架。当时甚至心想,若阿绮愿意,我还可入赘大齐,连我的英雄梦都可以不要。”噶尔·冻赞举袖拭了拭眼角。 “在你们男人眼中,功名利禄不是极为重要吗?你竟舍得为她抛下一切,连父母家国都不要,看来你是真的爱惨了她。”凤倾城总结道。 “嗯,很爱很爱,爱到哪怕三十多年后再想起,仍会怦然心动。”他神情虔诚,凤倾城看得有些无言。 她本是来探视噶尔·冻赞的伤势,结果却陪他一同缅怀起他那个白月光。 “大论,有的人能够相识,便已是上上签。其实有时不必强求太多,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岂能事事如愿?”凤倾城看着他说出自己的看法,仿佛也是在告诉她自己。 “只要您爱过,她也知道您爱过,就不算错过。我们只能尽人事,并非所有人都能与所爱的人相守一生,包括您、我、他。” “凤丫头,你喜欢谢知遥吗?”噶尔·冻赞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喜欢?大论,什么是喜欢?是朝思暮想,还是生死不弃?”凤倾城目光移向别处。 “如果这才是喜欢,那我大概并不喜欢他。我不会因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生死相随,我做不到,也不会那样做。朝思暮想也不曾有,顶多在偶尔闲暇时,脑海里会闪过他的身影,仅此而已。所以到底喜不喜欢,我自己也不清楚!” “至于,像您那样为一个人放弃家国……我想我这一生都做不到。”凤倾城转回目光,与他对视。 “先前我说你像阿绮,如今看来,你还是有不像她的地方。阿绮的爱轰轰烈烈、至死不渝,而你太过冷静。谁若爱上你,恐怕会很辛苦。”噶尔·冻赞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心疼。这丫头,性子有些太过清冷。 “好了,故事我也听完了,大论您该休息了。早点养好伤,我也好去办我的事。”凤倾城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 “你要办什么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凤倾城手上动作一顿:“不必,我自己能行。对了,您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你们那位公主殿下呢?” “那日突然出现一拨黑衣人,约莫二三十个,个个武艺高强,一出手皆是杀招。就在我们快要全军覆没之时,又来了另一批黑衣人,两方便交起手来。后来那批人明显更强,将对方击杀殆尽后,便掳走了公主。”噶尔·冻赞陷入回忆。 “究竟是谁如此大的手笔?想要我们的命?竟还是两拨!” “您错了,不止两拨,而是三拨。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动手罢了。”凤倾城在心里回了一句。 “好了,快睡吧。您现在不宜多思多虑,等伤好了再想也不迟。”待他睡下,凤倾城才轻声走出房门。 一方要杀他们,另一方却救下了贝玛觉蒙。 这两路人马,究竟是谁所派?意欲何为? …… “你们是谁?为什么把我绑到这里来?”贝玛觉蒙心慌不已。 她被掳来已有两日,除了有人送饭送水,再无人理会。 无论她怎样嘶喊都无人回应,她几乎要吓得晕厥过去。 “有人要杀你,而我们刚好救了你。”一个面蒙黑巾的人冷声答道。 “杀我?谁要杀我?我可是吐蕃公主!杀我可会引起两国的纷争!”贝玛觉蒙嘴硬道。 “你怕是还没睡醒吧?前日若非我们及时赶到,你早已没命。怪不得别人要杀你,就凭你这般愚蠢,杀你不是易如反掌?”黑衣人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却句句如淬毒般直戳贝玛觉蒙的痛处。 这女人还真是脸大,若她真有那么重要岂会被人像撵落水狗一样给撵出大齐。 主上说要借她之手除掉凤倾城。 所以他在想,不知这样说能否激起她的恨意。 “我们来时,发现一直有人尾随你们。几个属下喊领头的那位似乎为‘凤姑娘’……你认识吗?”黑衣人故作好奇地问道。 “凤倾城!那个该死的女人,她居然还敢追来!” --- 第380章 难不成是个断袖 “凤倾城!那个该死的女人,她居然还敢追来!” 贝玛觉蒙此刻恨不能立马手撕了凤倾城,只恨那女人不在眼前。 若不是她,自己怎会落到如此境地?若再让她遇见凤倾城,绝不会像上次那样“仁慈” ——仅仅让人毁她清白算什么?就该直接取了她性命! 狸奴当初说得对,何必多此一举。若早杀了凤倾城,她也不会被赶回吐蕃,更不必担心回去后父王会责罚于她。 还有离京之前,被强硬灌下的那碗汤药,至今不知究竟是何种毒。 这些男人一个个都瞎了眼,竟被凤倾城那毒妇蒙蔽至深。为了那女人把她迫害到如今模样。 那女人手段狠辣、心机深沉,她贝玛觉蒙想不“甘拜下风”都难。 这仇,她一定要报! ——— 黑衣人听着贝玛觉蒙切齿的恨语,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暗光,却仍故作不解: “凤姑娘?莫非是近来京城盛传、常伴吏部尚书左右的那位?瞧着斯斯文文,没想到竟能勾得堂堂尚书成了她的入幕之宾。” “斯文?”贝玛觉蒙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一拍木桌,“那女人骨子里最是淫贱!若不是她,我怎会在大齐丢尽颜面,又怎会落得如今下场!你说得对,与我在大齐有梁子的,除了她没别人。一定是她在背后搞鬼!” 黑衣人适时一叹:“原来如此。可惜你现在身陷囹圄,就算再恨,也难以找她报仇。听说那位凤姑娘身边高手如云,一般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这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贝玛觉蒙心里。 她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只要杀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哦?”黑衣人声调微扬,“若你真有心,倒也不是没有法子。我们主上与她也有些过节,只是没你这么深。你若愿意合作,或可借主上之力了却心愿。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贝玛觉蒙急忙追问,眼中全是急切的狠光。 黑衣人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合作需冒风险,你得按我们说的做。事成之后,还要替我们办一件事。” 贝玛觉蒙毫不犹豫,当即应道:“我答应!只要能杀凤倾城,莫说一件,十件百件我也愿意!” 黑衣人看着她眼中的狠戾,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缓缓道: “好,那我们就静候公主的诚意了。” 这女人,果然不怎么聪明。 都不问问他们主上是谁?也不问他们为何出现在此? --- 连续卧床休养五六日后,噶尔·冻赞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大论,您伤势已好转不少,我们也该就此别过。这儿有几百两银票,您雇辆马车,大约十来天左右便能回到吐蕃。”凤倾城递上几张银票。 “凤丫头,为何给我银票?我若收了,将来如何还你?”噶尔·冻赞望向这个日渐熟悉的姑娘。 这些天她常抽空陪他聊天,他们聊大齐、聊吐蕃、聊他年少时的梦。 她聪慧得让他一次次恍惚,仿佛从她身上又看见阿绮的影子。 他想,大概也只有魏大和阿绮那样的人,才能有如此出众的后人。 反观自家那些后辈,忠厚有余、灵慧不足。自己一生文武才智皆属顶尖,可子孙之中,竟无一人有凤丫头这般出色。 他仍下意识的认定,她就是阿绮的后人。 噶尔·冻赞轻叹一声,接过银票:“好,那我便收下了。凤丫头,听说你在经营一家镖局,可愿同我做笔生意?” 凤倾城笑而点头:“大论请讲。” “我想雇你们一行人护送我回吐蕃,白银两万两,如何?”他如今身上的伤还未痊愈,能否平安回到吐蕃尚未可知。 死不足为惧,但在那之前,他必须面见赞普,禀明要重议与大齐和亲的人选,以及贝玛觉蒙公主在大齐惹出的种种祸端。 凤倾城回头与陈素素对视一眼,她确实没料到这趟出门,竟还能接上这么大一镖。 两万两白银…… “大论,容我考虑一晚——明日答复您,可好?” “好。”噶尔·冻赞含笑应下。 --- “你们觉得,这趟镖接是不接?”凤倾城征询众人的意见。 “你自己想不想接?倾城。”陈素素反问她。 她觉得倾城是想接的,否则当时就会直接回绝,不会说考虑一日。 “贝玛觉蒙如今下落不明,我们总不能白跑陇山这一趟。”凤倾城有些跃跃欲试。两万两白银,那可是“半日闲”一整年也赚不到的数。 “既然人都救了,不妨再送他一程。” 魏新笑了笑:“姑娘若觉得可行,咱们就接。到时候把脚程加快些,也就二十来天,回程时赶一赶便是。” 姑娘分明是想赚这笔银子,瞧她眼睛都在发亮。 “嗯,魏新说得是。只要咱们速度够快,应能赶在沈良娣生产前一个月回到京城。”乔非附和道。 他明白姑娘的犹豫,应是放心不下京中的妹妹。 上次就因那位的缘故,她连河东之行都取消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这笔银子到手,我给你们每人分一千两,将来娶妻出嫁,就当提前分给你们的礼金。”凤倾城愉快地做出决定。 一旁的慎行忍不住问:“凤姑娘,有我的份吗?” “想要银子?找你家公子要去!”陈素素白了他一眼。 硬要跟来就算了,如今连好处都想分一杯羹。 “有,见者有份。”凤倾城朝慎行、谨行点点头,又冲陈素素摇摇头。 这边凤倾城一行人在笑语声中定下了走镖之事。 而远在京城的谢知遥,却正过得水深火热。 自从他母亲回京,就不停逼他相亲。 每日下衙回到府,耳边必响起她的念叨。 “谢靖安!老娘生养你这么大,难不成你打算孤老终身,不给我生个孙儿孙女、老了好让我含饴弄孙?!” 谢二夫人,也就是谢知遥的亲娘,此刻被自己的好大儿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怎么就一点都不想女人?她这儿子……难不成是个断袖? --- 第381章 谢二夫人 谢二夫人用怀疑的目光将儿子上下打量。 “阿娘,您这是什么眼神?”谢知遥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老实说,你在外面是不是瞎搞、乱搞了?”她怒喝一声,此刻丝毫没有一点名门贵妇该有的雍容气度。 那嗓门大得估计连松鹤堂的祖父祖母都能听见。 谢二夫人出身将门,性子与一般京城闺秀南辕北辙,从她怒骂儿子的架势便可窥见一二。 “阿娘,气度,气度!您可别忘了自己是谢家二夫人,得端着点。再说,我没有在外面瞎搞乱搞。”谢知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安抚道。 幸好初一此刻不在京城,若让她看见母亲这般模样,怕是会被吓到。 不知她现在走到何处,一切可还安好…… “谢靖安,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倒在这儿神游太虚,你是不是欠揍!”一巴掌下去,顿时把谢知遥那点离愁别绪给拍得烟消云散。 “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人了?”谢二夫人打定主意,今天非得跟这逆子掰扯清楚。 都多大年纪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难道真想等他们百年之后,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 “娘,我没有养人……”我只是被养了而已——谢知遥这句辩驳说得毫无底气。 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清楚。谢夫人一看他这模样,转身就满屋找鸡毛掸子,恨不得当场抽死他算了。 好的不学,竟学人在外面养男人,真是出息了! 答话时那眼神闪闪烁烁,当谁看不见吗? “我今天非抽死你不可!好好的阳关大道你不走,偏学别人养伶人娈童……”话未说完,鸡毛掸子已带着风声落在谢知遥身上。 谢知遥不是躲不开,实在是被他娘那句“养娈童”给惊到了——他几时说过自己养娈童了? 他怎么不知道? “老二媳妇,你这是做什么?是想把我的乖孙打死不成?”谢老夫人本不打算过来,想着他们母子许久未见,正好多联络联络感情,自己在场反让二媳妇束手束脚。 谁知儿媳妇竟是这般“联络感情”的! 幸好她来了,不然谢家最出息的孙子恐怕真要交代在这儿。 “母亲,您别拦着我!今儿我非好好管教他不可!堂堂谢家嫡子、大齐状元郎,好的不学,偏学人在外养男人!这等子弟留着也是给谢家丢人现眼!”谢二夫人手上不停,嘴里照样数落。 谢知遥见母亲越说越不像话,伸手抓住鸡毛掸子:“母亲,我何时养男人了?您能不能讲点道理?” 就算是他亲娘,也不能这般颠倒黑白。 “就是你刚才说的!我问你话,你眼神闪烁不定。别人不清楚,我当娘的还能不清楚?”谢二夫人中气十足地斥道。 “阿娘,您简直不可理喻!”谢知遥发现根本没法跟他娘说通。 “住手!老二媳妇,他在外面没养男人,只有一个女人。你给我住手!”老太太看着越说越不像话的儿媳妇,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跟着老二在外任职几年,性子怎地越来越像乡野妇人?真是太不像话了! “女人?什么女人?母亲,是哪家的姑娘?若是好人家的姑娘,这些天他为何瞒着我不说?”她接连一连串发问,差点没把谢老夫人问得背过气去。 “祖母……”谢知遥没料到祖母会突然捅破凤倾城的事。 她都没答应嫁他,若让母亲知道,不过是徒增她的困扰罢了。 “靖安,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谢老夫人叹道,“就你娘这性子,迟早也会知道。她既逼得紧,你不如直说:你有心上人,耳根也能清静些,不是吗?” 谢知遥面对两个深爱他的女人,一时没法继续待下去。 是他不愿说吗?说了又能怎样? 初一心里根本没有嫁他的念头。若家里知道他喜欢的人不愿做谢家妇,她们还会同意他喜欢她吗? 肯定不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就是母亲和祖母,她们怎会允许他一直不成亲? 与其到时候她们变本加厉地逼他,甚至去找初一麻烦,不如现在自己一概不提,所有烦忧只他一人承担便好。 “母亲,我是喜欢那位姑娘,可人家并不喜欢我,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我还有点公务要处理,儿子先告退了。” 丢下这句话,谢知遥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屋子。 从前没有意中人时,他并不反感到了适婚年纪便听从父母安排,娶一门当户对的姑娘,相敬如宾过一生。 他原以为自己的一生也就这样,一眼可以望到头。 可现在不同了,他遇到了想要厮守一生的人,哪怕她不愿嫁他,他也心甘情愿没名没分地守着她。 虽偶尔也会因付出真心——得不到相应的回应而沮丧。 可真心喜欢一个人时,那点不高兴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她回以一个眼神,他可以高兴一整天。 “母亲,您瞧瞧,是我要发脾气吗?是他太不像话了!既有喜欢的姑娘,直说不就行了?我谢家门第,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得?他若喜欢,我们直接请媒人上门说亲便是!”谢二夫人望着儿子离去的身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次回京,她短时间内是不打算再走了。 若再放手不管,她这逆子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成亲! “肖氏,你这性子得改改了。靖安如今是吏部尚书,你得顾着些他颜面。 你看看你刚才那气焰,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市井泼妇!现在知道要管儿子了,早些年你干什么去了?” 靖安需要她照看时,她非要跟着老二四处赴任,一任又一任地换地方。 如今见果子熟了,却没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不乐意了?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母子之情也是需要经营的。 莫说现在没有儿媳,就算将来有了,就她这性子,恐怕也和儿媳处不好。 谢二夫人肖氏被婆婆一顿训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与夫君成婚这么多年,这还是婆婆头一次如此疾言厉色地斥责她。 “母亲教训的是,儿媳知错了。只不知靖安喜欢的是哪家姑娘?回头我请媒人上门去探探女家的口风。”比起婆婆的训斥,她更在意的还是儿子的亲事。 她的手帕交中已有两人抱了孙儿,可她连儿媳妇在哪儿都不知道,怎能不急? --- 第382章 命格太硬 谢老夫人看着儿媳妇依旧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无奈叹了口气。 “那姑娘姓凤,名倾城,在东街开了间茶楼。至于出身……她只是一介孤女,无父无母。你若真想商议婚事,恐怕只能直接找她。” 前些日子她也问过老头子,老头子只说再等等,时机到了,靖安自然会带她来见他们。 其实不止儿媳着急,她也心急。 可光着急没用——凤倾城和别家姑娘不同,旁人议亲尚有父母叔伯可做主,她却连一位长辈都没有。 这件事,便也只能等孙儿自己开口。 “无父无母?”肖氏蹙起眉头,“母亲,她这命格……是不是太硬了些?若真许给靖安,会不会……”她语气犹豫,未尽之语悬在喉中。 谢老夫人见肖氏还在纠结“命格”,脸色沉了沉:“什么硬不硬的?无稽之谈!我们靖安是什么人?大齐的状元郎,如今又是吏部尚书,一身正气、福泽深厚,还需怕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再说,那凤姑娘我虽只见过一面,却也看得出是个极聪明稳重的女子。 独自一人在东街经营茶楼,不倚仗他人,将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足可见她有真本事、有韧性。靖安喜欢她,未必不是看上她这份难得。” 肖氏抿着唇,仍有些不情愿:“可没有娘家,将来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靖安在朝为官,连外家助力都指望不上,这对他仕途……” “仕途?”谢老夫人轻笑一声,“靖安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的学问和能力,何曾靠过谁的娘家?当年你嫁进来,你们肖家虽为将门,可老二的官路,不也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起身拍了拍肖氏的手背:“你啊,就是被京城里那套‘联姻助仕途’的说法迷了眼。过日子终归是小两口自己的事,只要姑娘品行端正、靖安真心喜欢,比什么都强。” “再说了,凤姑娘无父无母,反倒少了许多娘家是非。将来婆媳、妯娌相处,也省去不少麻烦。” 这儿媳往日看着是个聪明的,如今反倒着相了。 肖氏被婆婆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仔细想想,也不是全无道理。 只是心里那点疙瘩,一时仍难以消解:“可我……还是想亲眼见见那姑娘,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配不配得上我谢家门楣。” 谢老夫人点点头:“这倒容易。过几日我们婆媳就去她那茶楼坐坐,喝杯茶,你自然就能见着她。” 肖氏闻言眼睛一亮,连忙答应:“好!就这么定了!到时我定要好好瞧瞧,这姑娘究竟有什么本事,能把靖安迷得魂不守舍!” 谢老夫人瞪她一眼:“别人不相信,自己儿子你还信不过,他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从小到大都是宁缺毋滥。你啊你!不是我说你,如今儿子都多大了,你该稳重些了!” 这儿媳妇,真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肖氏被说得脸颊微烫,可她并不太在意。只要儿子能娶上媳妇,再被婆婆多说几句也无妨。 她得先派人私下打听打听那姑娘的底细,总不能两眼一摸黑就去见未来儿媳。 . 回到清风居的谢知遥心情愈发烦躁。走了这么久,她连一封信都没有捎回来,就不知道他会担心吗? “公子,夫人接下来恐怕会去查凤姑娘的底细。先前您与凤姑娘的那些流言……”知行在一旁低声提醒。 若让夫人听见什么“入幕之宾”之类的闲言碎语,总归不妥。 “我有什么流言?”谢知遥冷冷一哼,“你说,我有什么流言?”他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知行恰好撞了上来。 “公子您没有流言,什么流言都没有,是属下失言了。”知行见自己捅了马蜂窝,立马改口。 自打凤姑娘走后,公子气儿就没顺过。 凤姑娘您行行好,快些回来吧。他这差事真是越发难当了。 “慎行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谢知遥皱眉问道。 “仍是十日前的来信。按脚程推算,如今他们应当已到陇山。” “嗯,下去吧。”谢知遥揉了揉眉心。 近日朝堂亦是风云暗涌,才出来不久的赵王动作频频。 吏部因几方势力暗中较量,官员调动异常频繁。 他身为吏部尚书,首当其冲,必须时刻谨慎应对,以免不慎落入陷阱,被迫站队。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心中更是烦闷。 眼下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恐怕不久便将迎来一场暴风雨。 而初一,此刻却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安好。 一股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下一次,绝不能再允她走那么远、那么久。 --- “凤丫头,要不要考虑认我做个干爷爷?”噶尔·冻赞笑着看向正为他摆放碗筷的凤倾城。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越发喜爱这个聪慧沉稳的姑娘。 既然她与阿绮如此相像,自己又这般喜欢她,不如收作孙女。若她真是阿绮的后人,反倒是给了他另一种圆满。 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如果他有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孙女,想想他就觉得心满意足。 凤倾城端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含笑反问:“大论,您没有孙女吗?” 一旁的陈素素等人闻言,都有些忍俊不禁。居然这就认上干亲了! “有是有,但都不是你。” 凤倾城眉梢轻挑——看来他仍不死心,非认定自己与那位“阿绮”有关。 她安顿好一切,便在他对面落座。 她与噶尔·冻赞单独一桌,素素、乔非等人另坐一桌。 原本她想大家同桌用饭,省得点两桌菜浪费。可对方毕竟是吐蕃宰相,若与她的属下同坐,未免显得不够敬重。 “若我认您做干爷爷,可有什么好处?是可继承万贯家财?还是别的什么?”凤倾城先执筷为他布了些菜,这才开始用饭。 “……你很喜欢钱?”噶尔·冻赞细细端详着对面女子,倒看不出是个贪财的。 --- 第383章 杀了她 “……你很喜欢钱?”噶尔·冻赞细细端详着对面女子,倒看不出是个贪财的。 “当然啊,谁不喜欢钱?大论,难道您不喜欢钱?没钱可是寸步难行。”凤倾城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这边的饭食和京城大不相同,越往西行,肉食越多,素菜愈发少见,还总透着一股膻味儿。幸好她不怎么挑食,否则真难适应。 “你说得也有道理。若我没有钱,此刻便雇不起你保这趟镖。”噶尔·冻赞点点头,表示认同。 “是吧!若没有好处,我何必认一个外族人做祖父?如今吐蕃与大齐交好倒也罢了,万一将来两国交恶,被人知道我是吐蕃大论的干孙女,说不定会被当作卖国贼抓去处死。” 凤倾城抬起头,笑盈盈地望向这位慈祥的老者:“所以您老人家下次就别拿我打趣。” 噶尔·冻赞看着她,但笑不语。他就说这丫头聪明,果真没看错。 他才提了这么一句,她竟连十几二十年后的可能都想到了。这样机敏的姑娘,他说什么也得“骗”来做孙女。 哪怕她并非阿绮的后人,他也认定了她。 “快吃吧,大论。吃完还要赶路。再十来天就能进入吐蕃境内,到时我交了差,便可返回大齐了。”凤倾城埋头吃饭,不再多言。 认他做祖父?也真亏他敢想。 她这趟出来,本就是为了刺杀吐蕃公主。万一将来事情败露,恐怕整个吐蕃都会通缉她。 若此时认他做祖父,岂不是会拖他全族下水?又或者,到时他为自保将她交出去? 凤倾城在心底冷笑,她可不会那么傻。 不过,既然噶尔·冻赞有意认她做干孙女,她亦不妨好言相待。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想到这儿,她抬眼看向噶尔·冻赞,眼中掠过一丝狡黠:“大论,您若真想认我做干孙女,这十来日不妨好好想想,有什么能打动我这小丫头的。说不定我一开心,就答应了呢。” 噶尔·冻赞闻言眼睛一亮:“哦?此话当真?那我可真得好好想想。” --- “你们说的这办法能管用?那女人真会上当?”贝玛觉蒙将信将疑地问道。 “行不行,一试便知。你若有更好的主意,大可以提出来。若你的法子更妙,我们自然听你的。”黑衣人有些不耐烦地回道。 “……我没有……好吧!就依你们所说。”贝玛觉蒙咬着唇,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应了下来。 “你只需设法将她引出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黑衣人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心下不屑,但仍开口道:“你该知道,如今她身边护卫众多,若不将他们分散击破,我们未必有十足把握将她一击毙命。她有多难对付,公主您应该比谁都清楚。” 贝玛觉蒙听他这么说,眼中恨意陡增:“好,就按你们说的做!” 他说得对,凤倾城那贱人已将她害到如此地步,她不该再瞻前顾后。 “那我们今日便动手?” “我们会帮你稍作易容,你只需在她视线范围内出现,引起她的注意即可。她必定会追来……”主上吩咐要借这位公主之手除掉凤倾城,还不可留下后患。 所以必须要有人看见是她二人争执起冲突,事后还得有人证。 若贝玛觉蒙不肯背这锅,届时怕引起太子怀疑,这是主上不愿见到的。 --- “姑娘,我们还需采买些什么?”魏新跟在凤倾城和噶尔·冻赞身后。 寒影与陈素素也在一旁。他们此行是为备些干粮,接下来几天恐都得露宿野外,因此几人出来买些吃食。 另外几人则去马行添购马料。 “再买些肉干和易克化的食物就好……”凤倾城一边打量着四周货物,一边回答魏新。 噶尔·冻赞毕竟年事已高,连日的风餐露宿只怕吃不消。住宿既无法改善,便只能在吃食上多费些心思。 “贝玛觉蒙……”凤倾城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贝玛觉蒙的身影,她将手中物品往魏新怀里一塞,立即朝那熟悉的背影追去。 她怎会出现在这里?不是早就被人救走了吗? 寒影、陈素素几人见状,立刻紧随而上。 一连追过两条街,凤倾城竟将人给追丢了。 “倾城,方才你说看到谁了?”陈素素望着仍在四处搜寻的凤倾城,出声问道。 “贝玛觉蒙,我刚刚看见她了。” “会不会是看错了?” “不会,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绝对是她。”凤倾城摇头。 那女人的容貌可变,身段和神韵却改不了。 “是在找我吗?”一个着普通衣饰的女子从她们身后缓步走出,身后跟着数名手持利器的黑衣人。 “凤倾城,好久不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贝玛觉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寒影,拿下她!”凤倾城不愿多费唇舌,直接下令。 “杀了她!”贝玛觉蒙比凤倾城更狠,开口便是杀令。 另一头,噶尔·冻赞见凤倾城突然疾奔离去,完全不知发生了何事。 魏新陪着他一路赶过来。 “魏新,你们姑娘这是怎么了?”噶尔·冻赞问向身旁少年。 魏新刚才听得清楚,却不能明说。 噶尔·冻赞身为吐蕃大论,若知道姑娘要杀他们公主,不知会作何反应。 这边两人正匆匆赶来,那边却早已打得不可开交。 “贝玛觉蒙,你想杀我?我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凤倾城注视着眼前几近张狂的女人,眼中满是鄙夷。 “怎么?我不能杀你吗?”贝玛觉蒙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一口咬死她,而后饮其血啖其肉。 “你先是抢我男人,又将我一族公主的颜面踩在脚下,之后还杀了我的狸奴。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派人行刺我。 凤倾城,我与你何仇何怨,你要一次次害我至此?你这贱人,今日不弄死你,我誓不为人!” 凤倾城冷眼看着眼前状若疯狗的女人,连话都懒得回。 这人真是脑子有病,无药可救。 --- 第384章 狙杀 “贝玛觉蒙,你真是不要脸!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凤倾城没说话,陈素素却已忍不住厉声斥道。 “我见过颠倒黑白的,却没见过像你这样颠倒黑白的!你还要不要脸?谢知遥不要你,与倾城何干? 哦,对了,听说你曾对他下药,他宁愿毒发自行疏解也不愿碰你——你该有多脏,才让男人宁可如此也不愿近你的身!”陈素素话音未落,旁边几个正在打斗的黑衣人嘴角都忍不住抽搐。 这女人真是…… 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你不知自爱,反倒把一切脏水都泼到别人身上——你真是公主?莫不是吐蕃赞普从哪捡来的吧?” “你……”贝玛觉蒙被陈素素这番话气得心口发疼。 “你什么你?上次在都察院,若不是你生事在先,倾城怎会被押入大牢? 还有你给倾城下药,派你身边那条走狗过来,想做什么?你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自己造孽,自己不反省,反倒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 “再说暗杀你?可笑!我们是想要你的命,但绝不屑于暗杀。你自己贱到天怒人怨,还在这里怨天怨地怨别人。 ——贝玛觉蒙,你真是我见过最蠢最毒最不是东西的女人!”陈素素一口气骂完,顿觉畅快淋漓。 上次若不是倾城抢先杀了她身边那个奴隶,此刻倾城未必还有命在。 若不是谢知遥及时赶到,还不知倾城会遭受何种凌辱。 她忍这女人已经很久了,一直苦无机会痛骂。今日她自己送上门来,岂能错过? 贝玛觉蒙被骂得脸色铁青,手指着陈素素,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此刻那些丑事被当众揭穿,她犹如被剥尽衣衫、赤身裸体的置于人前,她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你们……都给我上!杀了这两个贱人!”贝玛觉蒙彻底失去理智,尖声嘶喊,喝令黑衣人动手。 黑衣人得令,刀光骤紧,直逼凤倾城与陈素素而来。 寒影立即闪身挡在二人面前,短刃翻飞,与黑衣人缠斗在一处。 陈素素趁机抽出腰间软剑,冷眼看向贝玛觉蒙:“就凭这些人也想杀我们?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到底是谁杀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噶尔·冻赞与魏新终于赶到。 见眼前刀光剑影,噶尔·冻赞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住手!光天化日,岂容你们当街行凶!” 贝玛觉蒙看见噶尔·冻赞,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却很快又被恨意覆盖。 她知道今日若不除掉凤倾城,日后恐再难有机会,当即咬牙道:“大论,这是我和凤倾城的私怨,请您勿要插手!” 今日无论如何,她定要这贱人死,否则难平她心头之恨。 “贝玛觉蒙,你给我住手!你怎能如此执迷不悟、不知悔改!”噶尔·冻赞见她面容扭曲,心中怒不可遏。 “别理他,全部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既然他非要插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他一起杀了。 回到吐蕃之后,也好跟父王交代。 凤倾城闻言,眼中戾气陡生。 “贝玛觉蒙,以往我还是高看你了。你不仅不配为公主,简直不配为人!连你吐蕃的肱股之臣都要杀,你怎配为一族公主?寒影,杀!不必留情!”原本她只想取贝玛觉蒙一人性命,但眼下这些黑衣人显然不死不休。 凤倾城快步走到噶尔·冻赞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这样更方便魏新护住他们。 她这边只有三人,对方却有五名黑衣人,但目前看来寒影他们并未落下风。 黑衣人见形势不利,忽然吹响颈间悬挂的一枚哨子,发出两声尖锐哨响。 “不好,他们还有后援!”凤倾城立即警醒,急声道:“速战速决!” 双方闻声出手皆越发狠厉,招招直取要害。 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听动静绝不止两三人。 贝玛觉蒙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哈哈,凤倾城,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看你还能猖狂到几时!” 凤倾城探手摸了摸袖中小弩——这是谢知遥之前所赠,她还一次未曾用过。 “魏新,你也去帮忙,我没事。”眼见对方援兵将至,素素他们应对渐显吃力。 “姑娘,您身边不能离人。”魏新平日最是听凤倾城的话,这次却未听从。 他的武功在三人中最弱,上前也帮不了太多,但姑娘身边绝不能无人护卫,万一有人偷袭,他至少能挡上一挡。 寒影细看这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眼神黯了黯——是“那位”派来的人吗? “魏新,你护着姑娘突围,我来拖住他们。”寒影迅速决断。 今日能否全身而退尚未可知,但姑娘绝不能有事。 “寒影……”凤倾城本想拒绝。 “姑娘,听我的!你们先走。只有您安全了,我们才有机会活命!” 听他如此说,凤倾城再不犹豫:“好。” 留在此地只会拖累他们,若逃到大街之上,对方还敢如此肆无忌惮吗? 寒影见姑娘终于同意,手中利剑疾舞,凌厉杀气硬生生为凤倾城几人撕开一道缺口。 凤倾城最后望了一眼胳膊已然受伤的陈素素,随即与魏新护着噶尔·冻赞朝外围撤去。 自相识以来,这老人一直待她以善意,即便方才也毫不犹豫站在她这边,不问缘由便相信她。 无论如何,她是不会丢下他的。 黑衣人见凤倾城欲逃,立刻甩开寒影等人急追而来——他们此行的目标就是取凤倾城的命,今日说什么都不能让她逃了。 魏新见追兵逼近,脚下猛然一顿:“姑娘,快走!” 说完他就拿出短刀,朝着迎面而来的人砍去。 凤倾城虽一路疾奔,奈何黑衣人目标明确,紧追不舍。 她将噶尔·冻赞用力推向一旁,随即亮出臂上袖弩,对准来人一箭射出。 弩箭不偏不倚,正中对方小腿肚。 黑衣人吃痛,步伐一滞。 另一人见状,挥起手中大刀便朝凤倾城后背狠狠劈下! “姑娘……” --- 第385章 鏖战 “姑娘……”不远处的魏新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这一刀若是落下,姑娘恐怕就…… 不……绝对不可以!他毅然放弃格挡已至面前的致命一击,飞身扑了过去。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凤倾城的那一瞬,魏新猛地将她扑倒在地,以后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 “魏新!”凤倾城察觉到发生了什么,失声惊呼。 “我没事,姑娘,别担心。”魏新强扯出一抹笑,低头望向身下的女子。 还好,这一刀没有伤到她。 另一边,陈素素与寒影见状,再顾不得其他,拼了命地想冲过来。 凤倾城环视四周,尽管已砍倒六七人,却仍有七八个黑衣人如亡命之徒般扑杀而来。 她心中蓦地涌起一丝悔意——方才实在不该贸然跟来。 果然,自己还是太草率了。应该等与慎行几人会合后再行动才是。 寒影挥剑挡在受伤的魏新和凤倾城身前,奋力与黑衣人厮杀,不再容任何人靠近半步。 凤倾城将魏新扶到噶尔·冻赞身旁坐下,迅速调整臂上袖弩,瞄准一个正挥刀砍向陈素素的黑衣人——一箭射出,直穿对方喉心,那人应声倒地,瞬间断气。 为首的黑衣人见凤倾城接连出手射杀他的两名手下,顿时怒火中烧,再顾不上与寒影缠斗。 此刻他眼中只剩下凤倾城,一心想要将这女人即刻诛杀。主上说得对,这女人就是个祸害。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却招招致命。 “拿命来!”黑衣人执剑直扑凤倾城。寒影身前仍有两人激烈围攻,他虽心急如焚,却一时脱不了身。 “倾城,小心!”陈素素在远处高声喊道。 凤倾城眼看长剑将至,嗖的一下蹲下身子,就地一滚,惊险躲过这一剑。 还不及喘一口气,黑衣人又一剑朝她面门刺来! 魏新虽想再次扑身挡剑,却因前胸后背皆受重创,根本无法起身。情急之下,他奋力掷出手中短刀,“当”的一声替凤倾城挡开这致命一击。 寒影与陈素素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二人皆想抽身来救,却每每被不要命的黑衣人死死缠住。 他们今日是铁了心要取姑娘的性命? 凤倾城咬紧嘴唇,望着三人为护自己不惜以命相搏,心中如有一团烈火在灼烧。 贝玛觉蒙冷眼瞧着凤倾城那狼狈的模样,心中畅快不已。 凤倾城,你也有今天! “寒影,素素,不必管我,将他们全部杀了——还有贝玛觉蒙!”凤倾城咬牙喝道。 既然要她死,那便一个都别想活! 为首黑衣人听她此言,眼中戾气更盛。 这女人都自身难保了,竟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贝玛觉蒙公主,她弩箭已空!上去,杀了她!她刚才可是说要取你的命!” 寒影闻声心中气恨不已,这些人绝不是一般的杀手。他们不仅武功高强,还毫不畏死,这应该是一批死士。 厮杀间隙,陈素素瞥见贝玛觉蒙手提滴血的长刀,正一步步逼近凤倾城。 凤倾城摸了摸臂上袖弩,的确没有箭矢了。 只是…… 想杀她?没那么容易! 她弯腰拾起魏新方才掷出的短刀,迎向贝玛觉蒙,眼中杀意凛然。 在贝玛觉蒙挥刀刺来的刹那,凤倾城猛地掷出短刀,直取对方面门! 贝玛觉蒙本能地收势闪避,刀锋因此一偏。 凤倾城单手接住落下的刀,任利刃割伤手掌亦毫不松手。同时另一手迅速拔下发间木簪,猛地刺向贝玛觉蒙心口! 贝玛觉蒙原本嗜血的杀意,在凤倾城这不要命的打法下竟骤然一怯,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凤倾城见一击未中,猛然发力夺过对方手中长刀。 “疯子……”贝玛觉蒙看着她血流不止的手,骇意顿生。 这女人简直是个疯子!竟空手夺白刃。如果刚才不是自己那一退,用力再大点——她的手就没了。 凤倾城毫不理会,仍紧握木簪,再度狠狠刺去! 领头黑衣人贝玛觉蒙非但未能得手,反被逼得连连后退,不禁低骂:“没用的东西!” 他方才本欲借贝玛觉蒙之手杀掉凤倾城,终究还是高估了这女人。 黑衣人再次挥刀刺向凤倾城!这一次,凤倾城没有躲闪。她眼中此刻只有一个信念:杀了贝玛觉蒙。 魏新几人撕心裂肺般的看着那刀刺向凤倾城心口,眼红欲滴血。 “我和你们拼了!”陈素素的恐惧与愤怒达到极点。 既然拦着不让她去救,那今日就让所有人一同给倾城陪葬!包括她自己…… 贝玛觉蒙低头看向没入心口的木簪,满脸难以置信。明明本该是她杀死凤倾城,为何反而…… “噗”的一声,是利刃刺入身体的闷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凤倾城蓦地回首,竟是噶尔·冻赞用身体为她挡下了这一刀! 这一刀直刺后心。老人平日慈祥的脸上此刻因痛苦而扭曲,却仍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丫头,我没事……别担心。”噶尔·冻赞轻声安慰。 寒影终于以不顾一切的打法,在硬生生的挨了两刀后,斩杀了缠斗的黑衣人。 他身形疾闪,瞬间掠至凤倾城身前,格挡住领头人的第二击。 “大论……”凤倾城望着缓缓倒下的吐蕃大论,心中骤然一痛。 这位老人自相识以来,始终给予她的便是善意与微笑,此刻还以命相护…… “大论,您等我片刻,待我了结这边,立刻带您去寻大夫……” 凤倾城毅然转身,猛地拔出木簪,再度朝着贝玛觉蒙心口同一处狠狠刺下! “你不能杀我!我是吐蕃公主!杀了我会引起两国争端!”贝玛觉蒙疯狂嘶喊,直到此刻,她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但无人理会她。仅存的几名黑衣人仍在鏖战,而吐蕃大论噶尔·冻赞只是满眼慈爱地望着凤倾城,甚至未看贝玛觉蒙一眼。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她那边?谢知遥如此、大齐太子如此,如今连她吐蕃大论都护着那贱人! --- 第386章 妖女,你杀了我吧 --- 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她可是吐蕃最尊贵的公主,而那女人不过一介平民,凭什么? 凤倾城无视她的叫嚣,只是机械地、一次又一次地将木簪刺下、拔出。此刻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她。 这时,乔非几人备好马料回来,却不见凤倾城等人踪影,一路寻来,撞见的便是这般惨烈景象—— 寒影与陈素素浑身是伤,仍在奋力拼杀;魏新倒在地上,血染透了半边衣襟,气息微弱;吐蕃大论噶尔·冻赞后心中刀,倒在凤倾城不远处,生死未卜。 而凤倾城,正拿着木簪朝着贝玛觉蒙一次次刺去,几乎将她前胸扎得千疮百孔。 慎行、谨行二话不说,立刻加入战局。形势顷刻逆转。 乔非掠至凤倾城身边,望见她眼中那几乎噬人的滔天恨意,一把夺过她紧握的木簪,将她揽入怀中。 “姑娘,她已经死了,没事了。” “死了……”凤倾城喃喃重复,目光从贝玛觉蒙那圆瞪的双眼移到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乔非,去,杀了他们,给我留一个活口。”她声调平静得可怕,说完便转身走向噶尔·冻赞。 “大论,我这就带您去找大夫。”她伸手按住他背后仍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这一刀恐怕已伤及脏腑……凤倾城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与她其实并无太多交集,也就相识而已。 她早就看出那些黑衣人并无取他性命之意,否则不会一直未对他出手。 是她连累了他,对不起…… “凤丫头…我没事…我怀里有…东西,帮我拿出来…”噶尔·冻赞想抬手自己拿,却已无力动弹。 凤倾城颤抖着手从他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封信笺,一枚令牌。 这枚令牌与上次所见不同,黑金铸成,质地精良,上面刻有“噶尔”二字——想必是象征某种身份的令牌。 “凤丫头,我怕是…撑不到回吐蕃了。能…拜托你两件事吗?”噶尔·冻赞含笑望着这个满眼担忧、抱着自己的姑娘。 “别胡说,您一定会没事的。再等一会儿,他们马上就能过来,到时我们立刻带您去治伤……”凤倾城心慌意乱。 若噶尔·冻赞真因她而死,这份恩情她如何承受得起? 他可是吐蕃大论,一国宰相啊! “傻丫头,人终有一死…不过是早晚罢了。”噶尔·冻赞想抬手拍拍她,让她不要难过。 可是真的没力气了,连抬一下手都做不到。 “这封信…是我写给赞普的。我们在大齐经历的一切…都已写明。届时请你…亲手将它面呈吐蕃赞普。他于我有恩…我就算是死,也绝不能…辜负他,辜负吐蕃……”他歇了片刻,缓过一口气,继续道: “这枚令牌,是我噶尔家族家主的象征…如今我把它交给你。若有一天你不想留在大齐,便来吐蕃。见此令牌如见家主,噶尔全族必将护你周全,保你一世无忧。” 凤倾城握令牌的手猛地一颤。 为何到了这一刻,他仍在为她着想? “祖父,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不是想认我做孙女吗?我答应您!”凤倾城喉头哽咽,“祖父”二字脱口而出。 原本气息奄奄的噶尔·冻赞听到这声呼唤,眼中骤然焕发出光彩。 “好丫头…既然你认我做祖父,那接任我噶尔一族族长之位…便是名正言顺。记住,日后若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就回吐蕃。还有……她……”他目光转向一旁贝玛觉蒙的尸身。 “把她的尸身处理干净…别留后患……”话音未落,他的手蓦地垂落,双眼缓缓阖上。 凤倾城见此,心中悲怆难抑:“祖父,我还有件事要告诉您。” 她俯身凑近他耳畔,声音极轻:“祖父,我父亲名叫魏策,出自京城魏家;我母亲姓薛,来自京城薛家。所以您说的阿绮,应该就是我的祖母。” 本已闭目的噶尔·冻赞猛然睁眼,眼中爆发出奇异光彩,脸上绽开一抹无比开心的笑容。 “阿绮…你看,我们以这种方式重逢了…她还叫了我祖父。 丫头…你就将我葬在这里吧,面朝京城…阿绮在那里,我想看着她、守着她……”这一次,他合上双眼后便再未睁开,脸上却挂着幸福的笑容。 天空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无声落下。 凤倾城强忍眼中酸涩,仰首望天:“祖母,”空旷的天际,无人回应。 “您的故友救了孙女,您看到了吗?祖母,他叫噶尔·冻赞,若您在天上看到他,麻烦告诉他一声,他交代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妥。” 当寒影和慎行他们解决掉最后一个黑衣人时,噶尔·冻赞已彻底没了气息。 乔非和慎行搀扶着受伤的陈素素与寒影走来。 凤倾城回头瞥了一眼那个被卸去四肢和下巴的黑衣人,转身查看魏新的伤势——虽有些重,却不至于要命。 “魏新,你再坚持片刻,看我为你报仇。” “说,谁派你们来的?”这些人绝非贝玛觉蒙的人,不然她早该动手,不会等到今日。 黑衣人把头扭向一边,拒不回答。 他怎么可能说?说了只会死得更惨,主上绝不会放过一个叛徒。 不说,也就是一死。 “不说是吧?”凤倾城点了点头,重又捡起魏新那把短刀,一步一步走近黑衣人身前蹲下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说出幕后主使,我便给你个痛快。” “要杀便杀,少废话!”他何惧一死。 凤倾城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好,有骨气!” 她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思索该从何处下手更好。 以前看医书上说过,男子下身最为脆弱。 既他这般不怕死,那么…… 一刀挥下,直取对方命根! 黑衣人万万没料到凤倾城竟用此手段,眼中霎时涌满惊恐,却已不及反应! 只觉下身一凉,随后是撕心裂肺、远超砍杀的痛楚袭来。 “妖女!你杀了我吧!” ---- 第387章 阿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 “妖女,你杀了我吧!” “想死?没那么容易!”凤倾城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再问你最后一次,是谁?” 黑衣人咬紧牙关,依旧不肯松口。 这一次,凤倾城不再犹豫。接连两刀,依旧精准地刺向同一部位,又快又狠,只是每一刀落下都会比上一刀错开些许。 旁观的寒影、乔非几人看得双腿有些发软,光是看着就仿佛能感受到那钻心的疼痛。 地上的黑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额头冷汗淋漓,望向凤倾城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惊骇。 “你这妖女!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主上说得没错,你就是个祸国妖女!”他痛得想在地上翻滚,却因四肢尽废,动弹不得,只能嘶吼。 “妖女?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妖女。”凤倾城不再多言,举刀便刺。 每一刀落下,她心中的郁结仿佛便能消散一分。 黑衣人望着眼前女子那近乎疯狂的举动,从灵魂深处感到害怕与战栗。 这简直不是人……他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女子,不,即便是男子他也从未见过。这分明就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寒影看着凤倾城的动作,嘴唇微动,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这些终究只是他的猜测,未必真是“那位”所为。 若让姑娘知晓,她今后必将面临更大的危险。不,现在绝不能轻易说出他的猜测,否则会将她推入更大的危局。 当凤倾城不知第几刀又要落下时,地上那扭动如蛆的人终于崩溃,嘶声求饶: “我说!我说!只求你听完后给我一个痛快!”此时他浑身是血,下身更是传来一阵阵恶臭味儿——竟已失禁。 “说。是真是假我自会判断,到那时再决定让你怎么死。” “是圣上…是圣上派我们来杀你的……”黑衣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求能得一个痛快,早点结束这非人的折磨。 “圣上?你说的可是皇帝?”凤倾城眼中浮现不解,“我凭什么信你这话是真的?我自问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她虽知当今并非什么明君,但她与他之间应无仇怨,何至于下此狠手? 相较于凤倾城的困惑,一旁的寒影脸色霎时惨白——竟真如他所猜测。 “因为你蛊惑了太子!他因你屡屡违背圣上旨意,这次更将吐蕃公主囚禁,还给她灌下绝子汤!圣上怕你将来祸乱大齐江山。还有……” 旁边几人闻言皆愤愤不平——自己管不住儿子,竟对旁人下杀手,算什么皇帝! “还有什么?”凤倾城对他前面的话并不十分意外。从齐天珩对她的态度,她多少有所察觉。 所以自晓婉嫁他之后,她便再未给过他好脸色。一来是他行事的确不堪,二来他既已成为自己的妹夫,两人自当保持距离。 莫说她对他从未有过半分绮念,单是他那阴郁深沉的心机,就令她唯恐避之不及。 他或许会是一个好帝王,但绝不会是个好丈夫。所以当初晓婉钟情于他,她百般阻拦,却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还有…你在安阳、延州的所作所为,于民间、于军中声望日隆,几乎盖过朝廷。陛下是绝不会容忍你活着。”黑衣人忍痛道出他所知的一切。 “……”凤倾城听罢,竟忍不住想仰天大笑。这理由实在是荒唐至极,太可笑了! 就因她救助了受苦受难的安阳百姓; 就因她全力促成四方支援延州; 就因她千方百计为大军筹措粮草—— 她就得死。 原来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一报还一报的说法,只有以怨报德。 凤倾城突然很想跨越时空,回到安阳瘟疫之时、延州战事之际,将当初那个自己狠狠揍一顿、抽上几耳光——凤倾城,让你多管闲事,让你悲天悯人! 看吧,这就是结局:别人不仅不感谢你,还不计一切的要取你性命。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短刀,鲜血正沿刀锋滴落——那是黑衣人的血,也是她的血。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傻,这天底下最大的傻瓜,莫过于她凤倾城。 “杀了他。将所有尸体收拾干净,找一处地方烧了,一片衣角都不许留。”凤倾城转过身,脸上再无任何情绪,只剩一片木然。 陈素素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抽痛。 倾城此刻心中定是难受极了。 “慎行,你去寻个好大夫,直接把人请到客栈。” 凤倾城走过去扶住陈素素,“谨行、寒影,你们去找赵四他们来将此处清理干净,另寻一块风水宝地安葬噶尔·冻赞。乔非,你抱上魏新,我们回客栈。待魏新伤势好些,我再去给祖父磕头。” 原本打算将噶尔·冻赞送回吐蕃境内,他们就返京。如今他既已死,肯定就要先完成其遗愿,吐蕃之行势在必行。 而晓婉还有三个月便要生产,她必须在那之前赶回去。 可是……凤倾城转头望了望身受重伤的几人,尤其是魏新,没有一两个月的静养根本无法动身。 她眉头紧蹙,必须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即便是以后回京,依旧危机四伏。 嘉宁帝既已挑明要取她性命,回京就无异于自投罗网 “阿娘,您看,我虽已答应您不再纠结于祖辈的仇怨,想好好的活下去。可是他们不给我活路,不肯放过我。无论我多么努力,平淡幸福却离我越来越远……” 阿娘,您说初一接下来该怎么办? “倾城……”相较于自己的伤势,陈素素此刻更担心凤倾城。 她心里此刻指不定多难受。先前所做的一切,几度让她在生死边缘挣扎徘徊,换来的却是这般结局,她心中必定满是委屈。 凤倾城朝陈素素笑笑,“我没事,别担心。我只是在想,之前答应你的河东之行,此番怕是要改成吐蕃之行了。也不知,你喜不喜欢吐蕃那边的风光?” “吐蕃?我还从未去过呢!你说的我都有些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出发。” 凤倾城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细如发的好友,心中原本枯萎如荒漠的地方,竟凭空出现了一洼绿洲。 素素,谢谢你! --- 第388章 龙影卫 远在京城的谢知遥没来由地一阵心悸,坐立难安。 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那种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知行,还没有信传回来吗?” “回公子,还没有。”知行抬头望了望自家公子,眼底浮起一丝忧色。 自从凤姑娘离开之后,公子每隔两三日总要问一次。最近更是日日都问,心神不宁的模样让人不免担心。 “慎行和谨行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往京城递一封信就那么难?当初特地让他们跟去,不就是为了好随时报个平安?”谢知遥语气中透出难得一见的烦躁。 知行默然不语。公子,陇山那可是千里之外,山高路远的,哪能说传信就传信? 更何况途中常常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的……您这分明就是心焦迁怒。 --- 东宫 齐天珩盯着跪在眼前、浑身是伤的暗卫,胸中怒火翻涌,几乎压抑不住。 “就只剩你一个?” “是……殿下,其余人全都殉职。贝玛觉蒙……被人劫走了。”暗卫将头埋得极低,声音里全是惶恐与自责。 他们一行十余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竟落得如此结局。 “是谁做的?”齐天珩声音极冷。到底是谁有这般能耐,竟能将他的暗卫一网打尽? “属下不知对方身份,但看那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极似……龙影卫。”暗卫战战兢兢道出自己的猜测。 “龙影卫?”齐天珩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你确定没看错?” “属下不敢妄言。龙影卫身手卓绝、招式独特,普天之下难有如此对手……”他也希望不是,否则殿下在圣上面前该如何自处? “父皇……他究竟意欲何为?” “属下当时重伤昏迷,但不久后转醒,因无法动弹,只得继续装死。之后……凤姑娘出现了。”这名暗卫曾奉命保护过凤倾城,即便只是模糊一瞥,也认得出是她,还有她身边的寒影。 “你说凤倾城也出现在陇山?”齐天珩心神一震,眼中满是惊恐。 她怎么也去了那里?如果父皇的龙影卫出现在那里,她此刻不就十分危险! “后来呢?” “凤姑娘见吐蕃大论未死,便出手救了他。听她之言,似乎原本也是要去取贝玛觉蒙性命的。”若非他当时闭息假死,恐怕早已被她发现,亦是难逃一死。 若去的人真是凤倾城,那她如今岂不危在旦夕?父皇派出龙影卫,究竟意在拦截贝玛觉蒙,还是……根本就是要对凤倾城下手? 齐天珩心如乱麻,但他不能直接冲入宫中向父皇质问。 他咬牙压下翻涌的情绪,厉声道:“立刻回暗卫营,调集几十名暗卫,挑最好的——去陇山接应凤倾城,要快! 但愿还来得及。父皇,您何至于此……儿臣已依您所言,同她保持距离,您为何仍不肯放过她? 洛雪端着一盏茶来到书房外,正遇上匆匆离去的暗卫。对方甚至来不及同她行礼,可见事态紧急。 “殿下,喝盏茶歇一歇吧。”自那一夜之后,齐天珩已近一月未踏入她的荷香院。若一次就能怀上孩子该多好,她也无须如今日这般低声下气前来自讨没趣。 “放着吧,待会儿再喝。没别的事你就先退下吧。”齐天珩头也未抬。 那晚自己虽饮多了酒,但脑子还不至于不清白到随便就睡女人。 齐天珩疑心是遭人设计,但事后他一直找不到证据。那杯茶他让晨曦找人专门验了,都说没问题。 可他始终不信自己会把持不住。洛雪嫁入东宫不止一两日了,若真有意早就睡了,不会等到今日。 他厌恶心思深沉的女人。当初娶她,是权宜之计;她若算计他,绝不容许。 “殿下,妾身还有一事禀报,并非只为送茶而来。”洛雪暗暗攥紧袖中的帕子,提醒自己必须要沉住气。 既然有第了一次,那肯定就不可以功亏一篑。多同几次房总会有子嗣的。 “何事?”齐天珩依旧没有抬头。 这个男人还真是心狠,对于不在乎的女人,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 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凤倾城,他怕是早已含笑相迎、体贴备至了吧? 洛雪几乎咬碎一口银牙。人与人,果真不能相比。不然到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沈良娣自有孕后一直胃口不佳,如今都已四五个月了,仍不见好转。妾身想着,是否可请她姐姐入东宫陪伴一段时日?或许她心情舒畅了,胃口便能好些。”她不信提到凤倾城,他还能无动于衷。 齐天珩笔尖一顿,终于抬眼看向洛雪。她目光平静的看着自己,眼中只有关切,不见半分算计。 难道是他多心了? “不必,她眼下不在京城。婉儿胃口不好,就多让太医瞧瞧,吩咐小厨房多用些心思。”他语气稍缓,“她既有孕在身,你便多费心照料。待孩子出生后,自会好转。” “是,妾身明白了。殿下既忙于公务,妾身便先行告退。”洛雪垂眸一礼。 “嗯。” 待书房重归寂静,齐天珩才缓缓抬头。莫说她如今不在京城,即便在,她也绝不可能住进东宫。 就她那性子,自己若提了,肯定被骂的狗血淋头。 洛雪今日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莫非……是她看出了什么端倪? 若真如此,这女人,他日后必得多加防备。 齐天珩这边心生防备,那一边,洛雪已气得心如刀绞。 才出书房,她便一把掐住掌心,直到刺痛感传来,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恨意。 “齐天珩,你所在意的,对你不屑一顾。在意你的,却被你弃如敝屣。你今日如何待我,他日必有人同样这般待你……”手中的丝帕硬生生被洛雪撕碎。 青芜在一旁看得心惊,却不敢多言。 回到寝殿,洛雪屏退众人:“青芜,叫奶兄前来见我。” 不多时,吴贵躬身入内:“娘娘有何吩咐?” “去查,凤倾城去了哪里?还有太子近来的行踪。务必谨慎些,莫让人抓住了小辫子,否则我也保不住你。”洛雪声音压得极低,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 第389章 莫不是私生女 ___ 洛雪冷声补充道:“另外,幽芷院那边近日若是有人出去采买,想办法给她的人透个风,就说太子近日为了凤姑娘之事焦头烂额、寝食难安。”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既然要膈应,那大家就一起膈应吧,谁都别想好过!” 吴贵躬身应下,悄悄退出。青芜一路送他至廊下。 “青芜姑娘,”吴贵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道,“若有机会……就劝劝娘娘。既然已嫁入东宫,不如静下心来好好过日子。整日猜疑算计、患得患失,反倒伤了她与殿下的情分。莫说是太子,便是寻常官员,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娘娘再这样下去,只怕于己无益啊……” 他是真怕洛雪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莫说如今凤姑娘根本不在东宫,即便将来迎进了门,娘娘又能如何? 自古帝王哪个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早该有与人共侍一夫的觉悟。 青芜沉默以对。她又何尝没有劝过?可小姐早已钻进死胡同,外人劝再多也是徒劳。除非她自己想通,否则谁也拉不回来。 “我知道了,你出去办事自己也当心些,务必谨慎。”最终她只轻声嘱咐了一句。 她与青萍、吴贵都是洛家的家生子,自幼一同长大。虽皆为仆役,亦有几分兄妹情谊在,她实不愿见吴贵因卷入此中是非而遭遇不测。 “嗯,我走了。” --- 河州,噶尔府外。 陈素素盯着眼前紧闭的朱门,心头火起,几乎按捺不住暴躁的脾气。 凤倾城带着他们一路疾行,日夜兼程,只为替噶尔·冻赞完成遗愿。可谁知千辛万苦赶到他家门外,竟连门都进不去。 三日之前,众人商议定下:魏新留在陇山附近的镇子上养伤,由赵四他们看顾。其余几人则随凤倾城继续奔赴吐蕃,完成噶尔·冻赞临终所托。 可如今好不容易站在噶尔氏府邸前,却被一个小小的门房拦在门外,说什么“无通传不得入内”。 “我等受人所托,有要事求见大论之子,还请行个方便。”陈素素强压不快,试着同他沟通。 那门房斜睨了他们一眼,语气倨傲:“什么要事?可有信物凭证?拿出来瞧瞧!” 陈素素指节捏得发响,几乎想当场动手打人——也不知在吐蕃打人会不会惹上官司? “素素。”凤倾城拉住她,微微摇头。 她转而看向那门房,语气清淡:“你叫什么名字?待我见了噶尔家主事,倒要同他好好说一说——贵府这门房,是该换个人了。” 门房见她态度从容、语带威势,不似寻常来客,心里顿时打起鼓来,莫非还真是很重要的客人? 忙改口道:“姑娘请稍候,我这就去请管家来。”说罢嘱咐另一人守好大门,自己一溜烟朝内院跑去。 陈素素瞪着他的背影,恨不得朝他啐一口:“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真是气死我了!” 乔非在一旁看得好笑。素素跟了姑娘这么久,她这急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哪怕学个一二也好。 寒影这一路上却异常沉默。他始终担心朝廷还会再派人行刺杀之事。 若再来一批如上次那般精锐的龙影卫,凭他们几人绝难抵挡。 三日之前他曾私下同慎行商议,觉得应尽快将这边的情形告知谢大人——如今愿毫不犹豫护着姑娘的,怕也只有他了。 可即便谢大人知晓此事,终究远水救不了近火。因而这些日子以来,寒影日夜警惕,不敢有半分松懈。 不多时,一位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衣着体面、态度谦和:“不知几位是?” 凤倾城不答反问:“阁下是?” “在下是噶尔府总管。家主眼下不在府中,诸位若有要事,可先同我说。”那人说话间礼数周全,与先前门房那嚣张的态度截然不同。 凤倾城淡淡扫了一眼缩在后面的门房,直把他看得后背发凉,才缓声道:“我等奉噶尔·冻赞大论之命,有要事面见噶尔家主事之人。事态紧急,还请总管尽快通传,以免误事。” 总管听她直呼大论之名,心下凛然,态度愈发恭敬:“姑娘请随我来,先进厅中用茶,我即刻差人去请大老爷。” 他朝一旁小厮递了个眼色,对方悄然退入内院。 凤倾城仿若未见,只从容随他步入府中。 她手中虽有家主令牌,但此时不宜声张——噶尔·冻赞的死讯尚未传回吐蕃,若贸然公开,恐引两国纷争。 尽管嘉宁帝对她不仁,她却不愿牵连无辜,更不忍见边州再起烽火、百姓受苦。 噶尔·冻赞为救自己被嘉宁帝派来的死士给误杀了。若此事让吐蕃这边知晓,还不知,会怎样。 这仇,她自会亲自去报,但不必借吐蕃之力,更不必赔上千万人的安稳和性命。 不过片刻,噶尔·冻赞的长子噶尔·若多布便带人匆匆赶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眉目间与噶尔·冻赞颇有几分相似。 凤倾城起身一礼,静静地看向对方。这就是噶尔·冻赞的儿子? “在下噶尔·若多布,”男子声音沉厚,“不知姑娘为家父带来了什么口信,他何时才能归来?” 噶尔·若多布见眼前姑娘年纪虽小,但眉眼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与大气,心下不由暗暗点头。 凤倾城依子侄礼再度敛衽,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民女凤倾城,得大论垂青,收为义孙女。” 噶尔·若多布原本端坐如山,闻言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椅上滑落下来—— 父亲……何时认了个干孙女?这简直荒谬至极! 这姑娘……莫不是父亲在外留下的私生女,或是哪位外室所生的孙女? 噶尔·若多布仔细端详她的眉眼,见寻不出一丝与噶尔家相像之处,这才略略心安。 尽管父亲与母亲当年是家族联姻,可父亲除了一贯的严肃古板、要求严苛之外,在他心中——他一直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他不希望这个认知被改变! --- 第390章 年轻貌美小妖精 ___ 他不希望这个认知被改变! 他更不希望因为这女子的出现,令父亲在他心中的伟岸形象顷刻崩塌。 可他不知道,更荒谬的事,还在后面。 凤倾城暗自思忖,该怎样称呼眼前之人才妥当。叔伯?亦或义父?思量片刻,她决定唤一声“大伯”。 “大伯,祖父已然离世。临终前,他托我办两件事。”凤倾城自怀中取出一块黑金令牌,轻轻置于桌上。 “祖父说,我既已是他的孙女,将这家主令牌传予我,合情合理。” 她望向噶尔·若多布,只见那沉稳的男人此刻眼中尽是痛楚与难以置信。 父亲不过去了一趟大齐,怎么人就没了? 这丫头定是在骗他。父亲如今才刚至花甲,再活十数年绝无问题。 更何况,他怎会突然认了个孙女,连家主信物都交给了她?这绝不是处事沉稳地父亲会做的事。 噶尔·若多布脸上的胡子随着嘴角的颤动上下不停抖动,眼中的悲恸几乎凝成实质。 “大伯,不论您信与不信,祖父确已辞世。他临终遗愿,是要葬在大齐——那是他神往已久的地方,他说他喜爱大齐的风土人情……稍后我会将他墓地的具体位置告知于您。” 至于噶尔·冻赞祖父与阿绮的故事,她觉得还是不要给这位大伯知道了。有时候善意的谎言还是需要说一些的。 “至于这家主令牌,我思忖许久,认为还是应交由噶尔一脉传承。我终究只是祖父认下的干孙女,这家主之位,理应出自噶尔本家。” 正陷于悲痛中的噶尔·若多布不由一怔——这姑娘可知她放弃的是什么? 那可是能号令整个噶尔家族的信物,凡持令者,无人敢不从。 “你叫凤倾城,是吗?”噶尔·若多布终于在父亲逝去的消息中缓过来些许,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父亲噶尔·冻赞……真的去世了?” “是,大伯。是我亲手为祖父下的葬,墓地就在陇山一带。”凤倾城看向寒影,他会意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噶尔·若多布。 “这是祖父随身所佩的饰物。他既选择长眠大齐,我便将此物带回,想着留给他的家人做个念想。”凤倾城当日取下这枚玉佩,防的就是今日,这不派上用场了。 原本他身边还有一枚玉玦,但听他提及过,那是阿绮所赠的生辰礼。他出使大齐仍贴身携带,想必是不舍离身。 因此凤倾城最终将那枚玉玦留与他陪葬,而这枚玉佩则被带回,作为认亲之证。 其实认不认这门亲,于凤倾城并无所谓。她将来必不会长留吐蕃,但要面见吐蕃赞普,却需有人引荐。 几经权衡,她认为噶尔·若多布做引荐人最为合适。 噶尔·若多布凝视着手中那枚再熟悉不过的玉佩,眼中的热泪再也忍不住了,终是夺眶而出。 “父亲……他究竟是如何去世的?”他哽咽问道。 “祖父归途行经陇山,突遇山匪劫道。他为救贝玛觉蒙公主,不幸殒命。而贝玛觉蒙公主也已罹难……”凤倾城取出另一件物品,“这是祖父临终前托付于我,嘱我面呈给吐蕃赞普。” 一封信函置于噶尔·若多布面前。 “还望大伯代为引见陛下。”凤倾城其实很不解,为何噶尔·冻赞不让她直接把信交给自己的长子若多布,而非要她面呈吐蕃赞普。这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面见陛下?你?”噶尔·若多布再一次震惊得说不出话。 今日这小姑娘带给他的冲击是一重接一重:从干孙女到家主令牌,从父亲逝世再到面圣之请……她究竟是何来历,竟得父亲如此看重? “好,我会设法为你引荐。至于父亲的埋骨之地,我将派人亲赴陇山确认,往返约摸三五日。”噶尔·若多布强抑悲痛,点头应下。 父亲既已逝去,他这做儿子的自当竭力完成其遗愿,总不能连一个认了几日的干孙女都不如。 “至于这家主令牌,凤姑娘暂请保管。待我的人自陇山返回,我们再议归属。” 难道噶尔·若多布不想成为家主吗?不,他想,甚至极为渴望成为家主。 自小他便希望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带领噶尔家族变得更加强盛,使吐蕃不再受外敌侵扰。 可他终究不是父亲——否则父亲也不会年至花甲仍不能退下大论之位。 只要有人可接替他的位子,父亲很早便想退隐。可惜直至如今,噶尔家再未出一位如他那般的人物,包括噶尔·若多布自己。 无论他如何努力,他始终达不到父亲的高度。 “好,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凤倾城虽无意做噶尔一族家主,但依她以往经验,这类令牌信物象征身份之类的,多多益善,说不定何时便能派上用场。 正如当初延州借兵,她正是凭着三块玉佩,才最终说服他们。 因此既然噶尔·若多布开口,她也不客气了。 噶尔·若多布望着那枚象征家主权威的令牌被凤倾城毫不犹豫纳入袖中,嘴角又一次忍不住抽搐。 她都不再客套一下,假如再客套个几句,说不定自己就会改变主意。 这姑娘,真是…… 凤倾城与这位噶尔家的主事人做了简短的交谈后,被住进府中最好的客房。 噶尔·若多布吩咐管家,这是家中贵客——要好好招待,随即便匆匆离去。 而另一方面,当噶尔家其他主子得知家中入住了一位大齐姑娘,还是府上最好的客房。便都有些坐不住了,想来一探究竟。 所以自凤倾城踏进客房那一刻起,窥探的目光便未曾间断,每个人都想知道——她,究竟是谁?来噶尔家有何目的? --- 噶尔家·内院 “母亲,听说西苑来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妖精,父亲还嘱咐管家以上礼相待?”一名十六七岁的俏丽女子正满脸气愤地向母亲抱怨,原本甜美的容颜因愤怒而失了几分颜色。 “小妹,事情未打听清楚前,不可妄言。万一坏了人家姑娘名声怎么办?听说大齐风俗与我吐蕃大不相同,对女子尤为苛刻。”一旁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一脸正色呵斥胞妹。 “大哥……” --- 第391章 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 “大哥……” 女子噘着嘴,不满地瞪向少年:“大哥,你就是太迂腐!哪有让异国女子住进咱们噶尔府最好的客房、还让父亲这般重视的道理?指不定是用了什么手段来哄骗父亲,想给父亲做次妻的! 这少女是噶尔·若多布的小女儿,噶尔·梅朵;少年则是他的长子,噶尔·丹增。 他们的母亲次仁卓玛放下手中的经筒,微微蹙眉:“梅朵,休得胡说。你父亲这样安排,自有他的道理。出了这院子可不许在外乱说,对那位姑娘,必须以礼相待。” 正说着,管家匆匆进来禀报:“夫人,大老爷让小的来传话,说明日凤姑娘要随他一同面见赞普,请府里备几套得体的服饰送过去。” “面见赞普?”次仁卓玛与两个孩子皆是一怔。 梅朵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凭什么?她一个大齐女子,哪有资格见赞普陛下!” 她越发的不依不饶:“我就说她有狐媚子手段,大哥偏还斥我。这下信了吧,母亲,这女子肯定不简单……” 丹增按住冲动的妹妹,语气沉稳:“母亲,此事想必另有隐情。父亲先是以贵礼相待,如今又要带她面圣,这其中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缘由。不如等父亲回来,再细细问个清楚。” 若真是贵客,万不可冲撞。妹妹这般鲁莽,稍后还得再提醒母亲约束一下才是。 次仁卓玛点头:“也好,等你父亲晚上回来,我再问问他。” 梅朵见母亲和兄长都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气得一跺脚,扭头就跑了出去。 丹增望着妹妹跑远的背影,轻叹一声:“母亲,妹妹这性子您真该管管,否则将来只怕要吃亏。” 次仁卓玛却不以为然:“我噶尔家的姑娘,难道还不能活得恣意些?丹增,有你和父亲在,母亲相信没人敢给她气受。” “母亲……” “好了,随她去吧,她本性善良,出不了什么大错。我噶尔家的男儿皆是为了家国而活,难道你们做这么多还换不来你妹妹一世无忧?”次仁卓玛反而把儿子说教一顿。 ___ 这边丹增母子三人因凤倾城的到来而起了争执,那边凤倾城却正怡然自得地躺在院中摇椅上晒太阳。 她脚尖轻轻点地,摇椅便前后轻晃起来。 “素素,等回了京,咱们也在‘半日闲’后院放一张这样的摇椅。没事躺在上面晒晒太阳、看看书,倒是惬意。”凤倾城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闲适。 “好啊!回去我就让魏新、乔非他们买一张回来。”陈素素笑着应道。 “以前在凤家的时候,凤北辰也在桃花树下给我放了一张这样的摇椅。风一吹,桃花瓣簌簌而落……”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凤家了。说起来,在凤家那几年虽失了忆,却是她过得最安宁的时光。 还有凤北辰,那个百般维护她的哥哥。 “凤北辰?就是凤家那位少主?给我讲讲他的事呗,我还挺好奇你跟他之间的故事。”陈素素满脸兴味地问道。 之前常听铃铛提起,但这还是头一回听凤倾城主动说起凤北辰。 “他啊……”凤倾城嘴角弯起:“是个活得恣意飞扬的人,凡事随心而为,从不肯委屈自己。” “有一回,他带我去乡下田庄巡查,遇见一位衣衫褴褛的老人。他二话不说就把身上的荷包塞给了对方。 后来听说,那老人有个嗜赌成性的儿子。原本家中有几亩薄田,尚可糊口度日,奈何儿子不成器,家里稍有余钱,就被他搜刮拿去赌博。赢了倒还好,若是输了回来便和父母大吵大闹,有时还会动手。” 凤倾城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弯起,漾开一丝笑意。 “凤北辰得知来龙去脉后,就找人设了个局,教那赌鬼输得精光,然后扒光他的衣服、打断了双腿,将他丢了回去。我当时问他,为何要这样做? 他说:我看不惯。看不得那老人如此可怜,看不惯那正值壮年的儿子游手好闲,肆意挥霍父母对他的爱。既然他不懂珍惜,我干脆打断他的腿,免得他再去输钱。他还放话说,等那人腿伤好了后——若仍不知悔改,他照打不误。” “素素,你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想做什么便去做,从不瞻前顾后,只做他认为对的事情。他还很聒噪,每天会在你耳边叨叨个不停,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人不得清净。 但奇怪的是,你从来不会觉得那人厌烦,还会好奇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有活力的人,像春日的阳光就这么扑面而来。” “被你这么一说,我都想见见这位少年郎了!”陈素素感叹道。 “叩、叩。”正在此时,几下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凤姑娘,给您送衣裳来了。”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请进。” “凤姑娘,这是大夫人为您准备明日觐见赞普的服饰。”几套华美非常的吐蕃衣饰被轻轻放在桌上。 “代我谢过大夫人。”凤倾城点头收下。 管家恭敬行礼:“是,小人这就去回禀。” 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 “倾城,有件事我想不太明白,”陈素素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既然那个狗皇帝不做人事,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噶尔·若多布,他父亲的死就是嘉宁帝所为,是贝玛觉蒙带人动的手?” 明明可以借此为那皇帝拉仇恨,她不懂凤倾城为何不做。 “祖父于我有恩。若让噶尔·若多布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死于公主之手,他是报仇,还是不报?找谁报? 倘若不报,他与赞普君臣之间从此便将扎进一根刺,时日一长,难免生出嫌隙。祖父曾说,赞普对他有知遇之恩,也称得上是一位明主,他哪怕身死也不愿辜负吐蕃。所以我不能让他一生心血白费。” “至于嘉宁帝……若将这其中的利害说出来,吐蕃与大齐的邦交恐怕就此决裂。这既违背了祖父的初衷,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若真因此再起战火,我怕祖父会从地底下爬起来找我算账。”她不能太自私,枉顾无数百姓的生死。 所以,如果嘉宁帝真要取她性命,那便来吧。 “倾城……”陈素素一脸不甘,“你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 第392章 无论如何,要护她周全 ___ 凤家.沁园 凤北辰看着躺在摇椅上的妹妹——凤卿漓,朝凤宇轻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爷,您忙完了?”凤宇压低嗓音问道。 “嗯。这会儿外面有风,怎么让她睡在这儿?”凤北辰注视着摇椅上睡得正熟的妹妹,眼中不自觉浮起宠溺的笑意。 凤宇挠了挠头,低声解释:“小姐见夫人不在府里,一直哭闹着要找娘亲,丫鬟们都哄不住。我就跟她说‘我们去找哥哥’,这才把她带到这儿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来也怪,小姐格外喜欢沁园,每回一到这儿就特别开心。” 凤北辰微微一笑,“这院子是她从前住过的,一草一木都是按她喜好布置,卿卿会喜欢也不奇怪。” 毕竟,连他自己也对这个院子喜爱有加。 “昨日我和父亲谈过了,过些时日我打算进京一趟,一是巡视京中的铺面,二来……也想亲眼去看看倾城。凤宇,你随我同去。” “老爷同意了?”凤宇有些意外,老爷不是一直不愿公子进京吗? “嗯,答应了。”凤北辰想起昨日与父亲的对话。 “辰儿,对于没有结果的事情,你要学会放下。至少她现在还是你妹妹。若你一味的强求,恐怕到最后连这个‘妹妹’都留不住。” 凤北辰沉默良久,最终抬起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爹,我答应您。这次从京城回来之后,我就依您和母亲的安排相看,若有合适的便成亲。但在这之前,我想进京一趟。” 父子之间的这场博弈,最终以凤清远的让步而告终。他允了儿子进京,条件是归来后,便要安心成家。 凤北辰必须再亲眼去确认一下她过得是否安好。那样他才能彻底放下,开始新的人生。 如今十月,若赶得及,或许还能在她生辰前抵达京城,陪她过个生辰。 --- 就在凤北辰筹备进京的同时,谢知遥也刚刚接到从陇山传回来的消息。 他拿到信函后,片刻未停,便直奔松鹤堂而去。 谢景安看着未经敲门便贸然闯入的孙子,面色微沉: “靖安,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谢知遥却顾不得其他,几步上前,开门见山道: “祖父,请拨给我二十个人。” 谢景安抬眼看来,目光中带着疑惑:“二十个人?你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谢知遥知道他们谢家私下养了一批人,诸如知行他们几个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便是父亲、伯父与叔父身边也有这样的人。 具体规模谢知遥并不清楚,但他知道,要找人手,来找祖父绝不会有错。 “祖父,倾城出事了。”谢知遥声音发紧,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皇上派出龙影卫刺杀她……吐蕃大论噶尔·冻赞为救她,被龙影卫给杀了……” 原本听到“龙影卫”时仅面色微变的谢景安,一听说噶尔·冻赞的死讯,几乎没能坐稳,身子晃了晃: “你说谁死了?再说一次!” “吐蕃大论,噶尔·冻赞。祖父,您……”谢知遥知道大论与祖父有旧,却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交情究竟有多深。竟叫祖父变色至此。 “凤倾城为何会在陇山?她又怎会和噶尔·冻赞在一起?皇上为何要派龙影卫杀她?”谢景安强自定神,现在最要紧的是理清来龙去脉。 惊慌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贝玛觉蒙几次对倾城下手,甚至在东宫那次险些要了她的命,若不是我当时……”谢知遥直接省去了“三日欢”那一段,继续道: “慎行来信说,在倾城出手之前,就有人抢先劫走了贝玛觉蒙。之后倾城路过救下重伤的大论,而贝玛觉蒙竟带着那批人——也就是龙影卫反杀了回来。 至于皇上为何要杀倾城,不过是因为她解了延州之围、竭尽全力筹措了粮草……” “祖父,上面那位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昏聩无能、懦弱畏事,还嫉贤妒能!再容他这般,不出几年,我大齐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谢知遥再难抑制满腔愤怒与担忧。 “谢靖安,住口!”满头白发的老人厉声喝止。 他眼中同样有着悲愤,可无论再怎么愤怒,他也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噶尔·冻赞…… “人我可以给你。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即便你现在去将她接回京城,她依旧危机四伏。” “祖父您可知倾城得知是皇上要杀她之后,做了什么吗? 她将龙影卫全部灭口,携噶尔·冻赞的手书负伤前往吐蕃商议和亲,只为维持两国友好邦交。若我没猜错,她恐怕连大论死于龙影卫之手都会一并瞒下。” 谢知遥直视祖父,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祖父,您告诉我,这对她公平吗?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让皇上动用数十龙影卫取她性命?这尚书我不做了,我要去河州接她。这样的人,不配我替他当牛做马。” 谢景安望着孙儿眼中的失望与决绝,一时无言。 圣上啊圣上,您何以糊涂至此?竟连一个女子都容不下,何况她还是为国立过大功的人!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靖安,你对圣上再失望,都不该忘却初心。你所做的一切,是为大齐百姓、为这天下盛世,并非为某一人而当这个官。若人人如你这般,不顺心就拂袖而去,国家岂不危矣?至于凤丫头那边,就让知行带人前去,今日就出发。” 他看向仍在激动中的孙儿,语气放缓: “若凤丫头真回了京,唯有你在朝中举足轻重,才能真正护得住她。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 谢知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祖父的话,他听懂了。 “……孙儿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恳请祖父尽快将人备齐,一个时辰后便让他们出发。” 谢景安见孙子冷静下来,微微颔首:“你去吧,人稍后便到。” 谢知遥恭敬行礼,转身快步走出松鹤堂。 “知行,你此行前往河州,每三日必送一封信回来。无论如何,要护她周全……” --- 第393章 脑子是个好东西,出门记得带 ___ 与此同时,远在吐蕃的凤倾城正对镜自照,打量着这一身陌生的装扮。 怎么看都觉得别扭——明日她就要觐见吐蕃赞普,难道真穿这一身去? “素素,你觉得这身如何?”她轻声问道。 是不是有些太透了?吐蕃服饰不似大齐那般端庄严谨,层叠轻纱若隐若现,实在叫她有些不习惯。 “很好看。”陈素素由衷赞道:“倾城,其实穿什么——取决于你以何种身份去面见赞普。” 凤倾城闻言,思忖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 夜幕低垂,噶尔·梅朵带着侍女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客院。 下午从母亲的院子回去后,她越想越气,到最后气得连晚饭都咽不下去——今晚厨房做的可是她最爱的烤羊排。 于是她决定,睡觉之前非要出了这口恶气不可,否则今夜注定难眠。 “小姐,就这样闯进去,老爷知道了会不会责罚你?”侍女在一旁轻声提醒。 “放心,父亲顶多说我两句,不会真拿我怎样。”噶尔·梅朵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不停地给自己打气:“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的人物,能叫父亲这么重视?”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父亲捧在手心长大的,犯再大的错也不过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一个大齐来的女子,再重要,还能比过她这个亲生女儿吗? 此时,凤倾城与陈素素正坐在窗边赏月。 “倾城,你有没有觉得,吐蕃的月亮好像比京城的更亮、更圆?”陈素素回过头,问着身旁恬静坐着的女子。 “我曾在地理志上读到过,吐蕃与大齐所处地理方位不同,所见到月亮在视觉上就会有差异。” 凤倾城微微一顿,又道:“可能如人一般,所处位置不同,所见所感也就不同。” “我听你这话不似在说月亮,倒像在讲人生大道理。”陈素素轻声嘀咕道。 凤倾城笑了笑,未再多言。 世间万物,何尝不是如此。位置不同、心境不同,眼中的世界便也不同?月亮如此,人事亦然。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陈素素起身朝外走去:“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凤倾城并未动身,她依旧望着天上那轮月亮:“也不知晓婉在京城如何了?待明日这边事了,就可立即返京,若一切顺利,不出一个月应能抵京。” 还有谢知遥……原本答应他两个月便回,如今迟了这些时日,也不知他会不会生气。 “让开!本小姐的路你也敢拦!”娇叱声从外传进来,凤倾城微微蹙眉。 “请问您是?”陈素素看向一旁试图阻拦的仆人,语气平静。 “素素姑娘,这、这是我们家大小姐……”仆人一脸为难。 总管早先就千叮万嘱要招待好贵客,这会儿大小姐跑来闹事,他哪边都得罪不起。 得赶紧去搬救兵才行,否则出了事,他绝对没好果子吃。 “你就是被我爹看中的那个女人?”噶尔·梅朵扬起下巴,一脸倨傲地瞪向陈素素。 她上下打量一番,心里更是不以为然——长得也就一般,身材也还凑合,她还以为父亲带回来一位什么了不得的女子呢!不过尔尔。 “……”陈素素原本要发作,却被她这句话问得一时忘了言语。 什么叫“被看中的女人”? “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回答?”梅朵见对方不语,火气更盛。 陈素素抱起双臂,饶有兴味地端详起眼前这位大小姐。 怪不得噶尔·冻赞想要认倾城做孙女,同样是孙女,眼前这位真是被惯得不像话。脑子也貌似不大聪明,脾气还大。 “你要我答什么?”陈素素挑眉,“我是不是你爹看中的‘女人’?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梅朵被她一噎,顿时恼羞成怒:“不管是不是,你都给我识相点!噶尔家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都能进来的。别以为我父亲真看上你什么,不过是贪图你年轻罢了!” 陈素素简直要为地底下的噶尔·冻赞掬一把同情泪。 这姑娘蠢得令人唏嘘——就算她们真是所谓“被看中”的人,她也该暗中筹谋,而非闹得人尽皆知。 另一边,那名仆人已匆匆赶到噶尔·丹增的院落求救。 这事绝不能惊动老爷,只能请大少爷出面,若让老爷知道了,大家都要跟着一起遭殃。 “大少爷,不好了!”仆人顾不上行礼,急声道:“二小姐在客院那边和贵客起了冲突!” 噶尔·丹增眉头一皱:“不是让你们仔细拦着吗?” 仆人苦着脸回话:“小的们确实按您吩咐做了,可二小姐非要闯进去,实在拦不住啊……” 噶尔·丹增叹了口气。妹妹自幼被娇宠坏了,性子跋扈,可再怎么样也不该夜间去打扰贵客。 他立即起身:“走,快带我去看看。” 客院中,噶尔·梅朵已被陈素素气得脸色发青,而凤倾城仍静坐窗边,仿佛外间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梅朵,不得无礼!”刚进院门的噶尔·丹增厉声喝止妹妹,随即走向陈素素郑重一礼:“请姑娘见谅,家妹年少不懂事,多有冒犯,我代她向您赔罪。” 陈素素见来了个明事理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公子不必多礼,此事我不会计较。只不过……” 她瞥了一眼仍在生闷气的梅朵,淡淡道:“令妹这性子确实该管管,否则日后出门,怕是要吃亏的。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般好说话。” “姑娘说的是,回头我一定严加管教。”噶尔·丹增一边应声,一边拉住忍不住又要发作的妹妹。 此时,凤倾城的声音从里间淡淡传来:“素素,罢了。请他们回吧。” 噶尔·丹增闻言一怔——所以眼前这位并不是正主? 妹妹闹了半天,竟连谁是正主都没搞清楚? “记着,下回若再要上门生事,先把事情弄明白。”凤倾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脑子是个好东西,出门记得带。” 噶尔·丹增兄妹二人——被里间人几句话说得面红耳赤。 “今夜叨扰了,望姑娘海涵。”噶尔·丹增朝里间再施一礼,随即强拉着妹妹快步离开了客院。 --- 第394章 赐你赞蒙之号 “大哥,你拽我做什么!”噶尔·梅朵用力从哥哥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疼得直皱眉:“你就不能轻点吗?” 她满脸愤愤不平:“你没看见她们刚才有多嚣张吗?你不帮我也就罢了,居然还向她们道歉!凭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闯下大祸?”噶尔·丹增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堵。 “父亲明日便要带那位姑娘觐见赞普!你动脑子想想,若只是寻常女子,父亲何须特意带她去面圣?” 他简直要被这个妹妹气到心梗——她跟人家一个贴身侍女吵了半天,竟连正主是谁都没搞清楚。 若那女子真是父亲看重的人,只需交由母亲安置在后院便可,何须以上宾之礼相待? 更让他无奈的是,妹妹吵了半天,连对方一个侍女都吵不过,还满脸不甘、毫不知错。 噶尔·丹增揉了揉发疼的额角:“你最好祈祷父亲别知道今晚发生的事,否则……”还不知妹妹会受到怎样的责罚。 屋内那位姑娘最后轻飘飘的几句话,犹如一记响亮耳光掴在他脸上,直到现在,他仍觉得面上发烫。 --- “倾城,我怎么觉得噶尔家的人都……不太聪明?”陈素素实话实说。 “好了,”凤倾城好笑地看她一眼,“好歹祖父救过我的命。你刚才对那小姑娘确实有些过了,若不是她兄长及时赶到,怕是真要被你怼哭了。” “你以为我想啊?要不是看在噶尔·冻赞救你一命的份上,我才懒得教他孙女做人。就她这性子,早晚要吃大亏。”她就没见过这么蠢还又跋扈的人。 “总的来说,我不想与噶尔家的任何人起冲突。祖父于我有恩,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能避则避。” “嗯,反正明天事情一了,我们就要离开吐蕃了。” 陈素素望了一眼窗外的月色,轻声说道:“虽然这儿的月亮又圆又亮,但我还是觉得……大齐的月亮更好看。” “嗯。”凤倾城也随她望向窗外。 月是故乡明。 --- 翌日。 噶尔·若多布带着身着吐蕃服饰的凤倾城,觐见了吐蕃赞普——瞎沾得赞,贝玛觉蒙的父亲。 “民女凤倾城,拜见陛下。”凤倾城恭敬行礼。 噶尔·若多布静立一旁,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隐隐的不安。 吐蕃赞普——瞎沾得赞面容威严,目光深邃。他略一抬手,示意凤倾城起身。 “凤姑娘,听说你来自大齐,被大论认作了义孙女?”他的声音低沉又不失威严。 凤倾城微微欠身,声音清朗从容:“陛下过誉,民女不过是一介布衣,承蒙大论不弃,认作义孙女而已。” 瞎沾得赞眼中掠过一丝痛色:“听闻大论有件东西,托你亲手交予朕?” 若早知大论此次出使大齐会遭遇不测,他说什么也不会派他前去。 那可是他的左膀右臂……此刻想来,仍觉心痛如绞。 噶尔·若多布站在一旁,暗自点头。 不卑不亢、言语得体,确有大家风范。怪不得父亲会认她为孙女。 凤倾城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交由噶尔·若多布呈上。 读完信笺后的瞎沾得赞气得手指发颤。 “这个孽障!派她去和亲本为缔结邦交,她反倒去结仇!噶尔·冻赞……竟为救她赔上了性命!我的大论啊……”他痛哭流涕,悲愤难抑。 凤倾城静静望着上首痛哭的赞普,心下微叹:这位吐蕃君主,确实比大齐那位更懂为君之道。 不论其中有几分真心,至少他做足了姿态。即便有表演之嫌,却也看得出是真心不舍噶尔·冻赞离世。 他这一哭,噶尔·若多布又怎好发难。开口质问“我爹为救你女儿送命了”? 高明的君主,的确值得学习。 “请陛下节哀!父亲已逝,您万万要保重圣体。他特令倾城千里送信至吐蕃,正是心系陛下之恩。他定然不愿见陛下如此伤心……”噶尔·若多布一边拭泪,一边劝慰这位看起来比他更悲痛的君王。 凤倾城看着相拥痛哭的君臣二人,忍不住嘴角微抽。 瞎沾得赞这一手,玩得真是漂亮,她不佩服都不行。 人家父亲被你女儿害死了,还得反过来安慰你别太伤心。 瞎沾得赞就势用袖子拭去泪水:“若多布说得对,大论已去,朕不可再沉溺于悲痛。他提醒朕应再择一位适龄公主,前往大齐和亲。” 他看向眼眶同样发红的噶尔·若多布,询问道:“若多布,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谈及政事,噶尔·若多布强敛心神,抬手抹了把脸,答道:“陛下,有前车之鉴在,此次挑人选还需慎重。臣一时也难以决断,此事不如容后再议。” “说得对,那便延后再议。”瞎沾得赞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凤倾城。 “你叫凤倾城?”倒是眉目清秀、气质沉静,不知可有婚配? “回陛下,民女凤倾城。”她语气平稳,不疾不徐。 瞎沾得赞微微颔首。镇定自若,这气度竟不输他的公主。 “你既已是噶尔·冻赞的孙女,说是我吐蕃人也不为过。此次你送信有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譬如赐婚——只要她开口,他很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回陛下,民女别无他求。此番奉祖父遗命,只求吐蕃与大齐世代交好。此乃祖父一生所愿,亦是民女之愿。” 原本只是略有欣赏的瞎沾得赞闻言,不禁重新审视起殿中这位女子。 小小女子竟能说出这般话,镇定从容、胸怀大局——莫非是若多布事先教她的? 他转目看向若多布,却见对方也满脸震惊地望着凤倾城,模样比他还诧异。 看来这番话,竟真是她自己所想、自己所诉。 既如此…… “凤姑娘,此次你为传信不辞劳苦、远道而来,实乃大功一件。” 瞎沾得赞略作沉吟,再度开口:“朕便赐你‘赞蒙’之号,今后你可长居吐蕃,享相应俸禄。若还未成婚,日后但有中意的儿郎,朕可亲自为你赐婚。” --- 第395章 难道…我真的没长脑子? 噶尔·若多布还未从凤倾城那番话,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就又被赞普接下来的旨意惊得说不出话。 “赞蒙”?她究竟做了什么,竟能得陛下如此嘉赏,甚至一上来就赐予“赞蒙”之号? “谢陛下厚爱。但民女明日便将返回大齐——那里毕竟是民女的根。‘赞蒙’之封,民女愧不敢受,还请陛下收回。”凤倾城语气坚定,毫不犹豫地推辞。 她心中暗自蹙眉:本来就对贝玛觉蒙厌恶至极,若自己名字后面也加个“赞蒙”,怕是夜夜难安。 倾城赞蒙?想想就毛骨悚然。 瞎沾得赞眯起眼,细细打量凤倾城,试图从她神情中找出一丝犹豫或客套。 但没有。她的拒绝干脆利落,不见半分勉强。 大齐果真卧虎藏龙。先前来的谢知遥也便罢了,人家是状元郎、宰相之孙,看淡功名尚可理解;可这小姑娘竟也如此,对他所许之赏毫无动容。 这一刻,瞎沾得赞是真的嫉妒——大齐究竟是什么样的水土,才能养出这般人物? “既然凤姑娘不慕虚名,朕便赐你一面金牌。日后你若在吐蕃遇上难处,凭此令牌,可向各地官员求助。” 大论既认她为孙女,必有其深意。她既不愿留,与之交好便是。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一块令牌。 --- 直至走出宫殿、登上马车,噶尔·若多布仍震惊得合不拢嘴。 他得缓一缓,好好缓一缓。 父亲看重这姑娘倒也罢了,可赞普……赞普为何也如此? 她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得他们这般器重? 噶尔·若多布想不明白。但他很清楚一点:自己既不如父亲和赞普睿智,那便学着聪明人做事总不会错。 这家主之位,他知道该如何抉择了。 --- 回到噶尔府的凤倾城并未休息多久,就被总管请至正厅。 踏入厅门,只见其中济济一堂,坐满了人。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与噶尔·若多布年纪相仿的中年人,更有不少青年,年纪大多稍长于凤倾城。 “凤姑娘,请上座。”噶尔·若多布起身让出自己的位置。 凤倾城望着这满堂人,一时不明所以。 “今日召集各位,是有两件事要宣布。”待凤倾城落座,噶尔·若多布沉声开口。 厅内顿时寂静下来,只余他的声音清晰可闻: “家父噶尔·冻赞已然逝世。这位是父亲生前所认的义孙女,凤倾城,来自大齐。” “大哥!你胡说什么?父亲怎会去世?你再这般咒他,休怪弟弟不客气了!”噶尔·冻赞第三子噶尔·邙布怒声斥道。 若多布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取出一块玉佩:“这是父亲遗物。前往陇山查验墓地的人,今明两日便该返回。届时,一切自有分晓。” “第二件事,”他继续道,目光转向凤倾城:“父亲临终前,将家主之位传于凤姑娘。家主令,此刻就在她身上。” 说完,他看向凤倾城,等她出示令牌。 既然父亲选了她,赞普也认可她,那这家主之位,理应由她来接任。 凤倾城却是一怔:她从未想过要做这家主。与噶尔家既无血缘,又无情分,他们凭什么认她做家主?她又何必揽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末座的噶尔·丹增听到父亲的话,脑中“嗡”的一声就炸了。 祖父认的孙女……那便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但她手持家主令,日后见了她当以长辈之礼相待。 所以昨夜她最后那句话,根本没说错——那般说辞,已是对他们留了情面。 堂下顿时议论纷纷: “将家主令传给一个小姑娘,是否太过儿戏?” “是啊!何况还不是我噶尔一族的血脉!” “说的正是,还是个大齐人。真不知大论是如何想的……” “反正我绝不同意。这家主谁做都行,绝不能落在一个外族女子手里!” 听着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凤倾城反而觉得好笑。 她本已决心推辞,可见众人如此不满,反倒改了主意——不如就做几天玩玩。她向来不喜让人称心如意,那样她会心情不好。 她缓缓自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 众人屏息凝神,紧盯着那枚令牌,意图辨其真伪。 “不必验了,令牌绝对是真的。否则,此刻我也站不到这里来。” 凤倾城环视全场,从容开口:“大伯,以往这家主令是如何传承的?” “历任家主卸任前,会选定继承人,通过考核便可接任。”噶尔·若多布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仍如实作答。 “好。那如今我还欠一场考核。”她唇角微扬,看向若多布:“方才诸位提及身份问题——请问噶尔家以往可曾明令禁止认养之孙继任家主?” “不曾。”他摇头。 “也就是说,只要我通过考核,便可接任,对吗?若届时我接下这家主之位,应当无人再反对了吧?”她目光扫过全场,见无人出声,满意地点点头。 “既如此,明日上午便开始考核。”说罢,她拂袖而去,留下一室面面相觑的众人。 噶尔·若多布望着她离去的傲然背影,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父亲选中的人。临危不乱、气度慑人,这家主之位,交予她再合适不过。 --- “素素,收拾好东西。待明日上午事了,下午我们便启程。”凤倾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你还有事要处理?”陈素素抬头问道。 “嗯。他们对我持家主令心有不服,我决定先接下,再转交他人。” 这里毕竟是祖父的家,有他的血脉至亲。能帮便帮一把,至于他们能否领会,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 当噶尔·梅朵得知,昨晚她想去“捉”的那个“小妖精”,竟是祖父认下的孙女、即将继任的家主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哥,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她不敢置信地再次确认。 “我没开玩笑。今日父亲带她去见了族中所有长老,包括三叔他们。”噶尔·丹增打破了妹妹最后的倔强。 “难道……我真的没长脑子?”梅朵跌坐回椅中,喃喃自语。 --- 第396章 我发现,我与‘玉佩\\’颇为有缘 此刻的噶尔.丹增已无暇安慰妹妹,他正竭力消化方才他接收到的所有消息——这一切于他而言,冲击实在太大了。 祖父为何越过父亲和几位叔伯,将家主令传给一个外人? 再看父亲今日的态度,竟是心甘情愿拥立凤倾城为家主……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凤倾城在噶尔家引起的波澜,不亚于一场大风暴。 可她依旧从容用饭、安然就寝,仿佛这一切跟她毫无干系。 直至次日考核之时,她才准时现身。 考核共有三道题目。 第一题由族中长老提出,事关吐蕃与周边部落的粮草贸易纠纷:寒冬将至,边境部落借粮逾期不还,还扣押了噶尔家的商队,问她该如何处置。 凤倾城略一沉吟,答道:“派使者带一部分粮草赠予部落首领,表明‘延期可商’;另一部分则暗中分发于民众,告知‘此乃噶尔家为过冬所备,愿与各族共渡严寒’。民心若安,首领便独木难支。不出三日,商队必返。借粮之事可再议,若不还……便先礼后兵。” 长老们闻言,暗暗颔首。此法既留有余地,又不失强硬。 第二题由一名族中子弟提出,事关牧场划分之争:几方人马为争水草丰美的牧场起了冲突,甚至动手伤人、见了血。 凤倾城微微一笑:“先将牧场按人口均分,再立新规——每年秋收后,依各房牧群存活率、出栏量排名,头三名可优先挑选次年牧场。争不如比,凭实力得利,自然无人再闹。” 此言一出,年轻一辈顿时再无异议。 第三题由噶尔·邙布提出,直指核心:“你既为大齐人,若日后吐蕃与大齐兵戎相见,你帮哪边?” 凤倾城目光一凛,朗声应答:“我帮‘理’。噶尔家是吐蕃望族,当护吐蕃百姓;我生于大齐,心念故土。然两国交兵,苦的从来是黎民。若真有那一日,我必先竭力化干戈为玉帛——消弭战祸于无形,才是家主应守的‘根本’。”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最胜之战,乃不耗一兵一卒止战于未起。若我为家主,必以此为目标。须知,胜,百姓苦;败,百姓亦苦。无论胜败,承受苦难的,终究是苍生。”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继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与议论声。 噶尔·若多布走上前,向凤倾城拱手:“凤家主,三道考核您均已通过。从今日起……” 凤倾城抬手止住他后续的话,凤目转向堂上众人:“倾城承蒙祖父不弃,认作孙女,实乃三生之幸。至于这家主令,本也是临危受命。我原无意于此位,实因诸位相逼,方有今日考核之局。” 她稍作停顿,待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而来,才继续开口:“祖父于我有恩,今日,我便赠各位一言。将来不论谁接任家主,切莫忘记初心:领噶尔一族行正道,护吐蕃百姓安居乐业。” 随后,她将令牌置于桌上:“家主令,我放在这里了。望诸位能将噶尔一族发扬光大,更上层楼。” “大伯,侄女告辞。”凤倾城向噶尔·若多布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她在心中默念:祖父,您交代的事,我已办妥。这家主令,思来想去,还是交还噶尔一族更为妥当——我终不会久留吐蕃。令牌在我手中,至多不过是一块黑金罢了。而今,您也可安心与故友、阿绮他们相聚了…… 噶尔·若多布未再看那令牌一眼,急步追了出去。 她是真有才干。先前他不明白父亲与赞普为何如此看重她,可就在方才那一刻,他全然明白了。 她轻描淡写化解三道难题,最后的一席话更令他醍醐灌顶。若噶尔一族能依她所指之路而行,必会日益昌盛。 凤倾城…… 噶尔丹增也随父亲追了出来。这位他才刚知晓的妹妹,这便要走了吗?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自己是她哥哥,名叫“噶尔丹增”。 好像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未曾面对面说上一句话。这是祖父为他认下的妹妹——凤倾城。 “倾城,你这便要走了?”噶尔·若多布赶到客院门前,正见凤倾城与陈素素走出屋门。 “是,大伯。这几日劳您款待,侄女就此别过。”寒影几人并未随她入府,仍在外面等她去会合。 “家主之位,你真的不再考虑一番?”他的语气中透出真诚,显然认为她完全胜任这一重任。 “不必了。我本为祖父送信而来,如今信既已送达,自当离去。这家主之位于我无用,日后我应也不会再至吐蕃。大伯,请多珍重。”凤倾城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随后与陈素素一同向府外走去。 噶尔·若多布未再去追。她去意已决,强留无益。 赞普赐她“赞蒙”之号她尚不肯受,辞这家主之位,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只可惜……父亲认的是义孙女。若她是亲生的,该有多好。 噶尔·冻赞在地底下骂道:臭小子,这还用你说?我当然也希望她是亲孙女,可这事强求得来吗? “凤倾城……” 一声呼唤自身后传来,止住了两人的脚步。 “你是?”凤倾城回身,略带疑惑地望向来人。 陈素素知他是谁,却并未作声。 “我是噶尔·若多布的长子,噶尔·冻赞是我祖父。我叫噶尔·丹增。” “哦,你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凤倾城微微点头。 “听说你是祖父认下的孙女,那我便是你的哥哥了。既为兄长,还未赠你见面礼。”噶尔·丹增急中生智,找出这么一个理由。 “所以?” “所以……”噶尔·丹增一时语塞,面颊微红——他事先并无准备,更不知她今日便要走。所以身边没什么...... “所以,这枚玉佩你收下,权当作哥哥给妹妹的见面礼。”凤倾城望着被他塞入手中的玉佩,有些想笑,却还是忍下了。 她接过玉佩细看两眼,含笑说道:“谢谢大哥!那我便却之不恭,收下了。” 噶尔·丹增见她笑了,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大哥,告辞。”这一次,凤倾城未再停留,转身离去之际,将玉佩收入怀中。 噶尔·丹增……这位兄长,也不知今后是否还有再见之时。 “素素,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陈素素好奇。 “我发现我与玉佩颇为有缘。这一路走来,总是在收各种不同的玉佩……” --- 第397章 娘娘是不是生病了? “你不说我还没察觉,经你这么一提,再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延州之围能够得解,那几块玉佩确实发挥了不小的作用。”凤倾城这句话点醒了陈素素,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噶尔·丹增人还算不错。你那便宜祖父,到底还是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后人——虽然远不及你。”陈素素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嗯,方才在大堂见到祖父那几个儿子,看着也不错。照这样看,噶尔一族再兴旺三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那三十年之后呢?”陈素素抬眼看向身旁的人。 凤倾城好笑地回看她:“你真当我是神吗?三十年之后的变数,我哪能说得准?” “难道不是吗?三十年你都说了,再多个十几年也没什么吧!”陈素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君明则臣贤。这一任吐蕃赞普再在位二十年应当没问题,所以这二十年里,噶尔一族必是繁荣鼎盛。”凤倾城语气稍缓,继续说道,“三十年后,大概就是我那位哥哥继任家主的时候。只要下一任赞普不算太差,噶尔一族应当还不至于衰败。但反之……”她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下一任赞普不像现在这位一样贤明宽厚,那么三十年后的噶尔一族,恐怕难逃灭顶之灾。 自古以来帝王多疑,而噶尔一族的势力实在太过庞大了。 祖父在朝中屹立数十年,如今那些叔伯再接掌二十年……凤倾城几乎不敢想象,若下一任赞普并非明君,噶尔一族将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但那毕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现在说出来,未免显得有些杞人忧天。 更何况,她现在都自身难保,如那泥菩萨过江,又哪有资格预言别人三十年后的命运? 想到这里,凤倾城不禁望向远方,心中默念:愿此行一切顺利,愿妹妹在京城一切平安。 “走吧,别让乔非他们等太久了。”她收回思绪,轻声说道。 陈素素点点头,二人便动身赶去与寒影等人会合。 他们需先至陇山接上魏新,再一道返京。 --- 京城?御书房 嘉宁帝刚读完传来的密报,整张脸都气得发青。 区区一个凤倾城,竟然折损他二十名龙影卫——那可全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 御案上的砚台、镇纸全被嘉宁帝扫落在地。一旁侍立的大太监福贵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皇上这次是真的动怒了,那位怕是活到头了。 “再去调二十名龙影卫。不必再借他人之手,直接杀了便是。”嘉宁帝强压怒火,深吸几口气——他已许久未曾如此动怒。 黑衣人领命退下。 “福贵,你说那凤倾城怎么就那么难杀呢?二十个龙影卫,居然拿不下她一条命,还全折在她手里。朕已经很久没遇到这么棘手的人了!”不知想到了什么,嘉宁帝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阴沉可怕。 “你说,她会不会是下一个林皇后?” 福贵一听提及这个名讳,吓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您定是多虑了。凤倾城不过一介孤女,怎能与那位相提并论……” “你抖什么?福贵,就算她是,又怎样?”嘉宁帝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冷笑。 “就算她真乃林氏转世,朕当年既能灭林氏满门,今日照样可取她性命。” 福贵身子伏得更低,这话他是真不想听。 陛下,您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您敢说,我不敢听啊……就怕哪天一不小心就被灭口了。 --- 东宫?幽芷院 “娘娘,您多少吃一些,总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红芍在一旁轻声劝道。 “我不饿,先撤了吧。等饿了再端上来。”沈晓婉挥挥手,示意她们将膳食撤下。 “香叶,‘半日闲’那边……有消息了吗?”沈晓婉目含希冀的看向香叶。 “娘娘,我昨天才去问过,凤姑娘大约还有半个多月就能回来了。您得好好调养身子,否则凤姑娘回来看见您瘦成这样,不知该多心疼……” 香叶望着她几乎撑不起衣衫的身形,除了隆起的腹部,浑身上下瘦得见不着一点肉。 “那去熬点清粥吧,我喝一些。”听说姐姐快回来了,沈晓婉终于打起些精神。 “香叶,你说这可怎么办?娘娘再有两个多月就要生产了,身子这么弱,还什么都吃不下……”红芍满面忧色,低声问香叶。 “红芍,我有次半夜醒来,放心不下娘娘,进来帮她盖被子……却见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你说,娘娘是不是……生病了?”香叶满面愁容地说道。 “白天吃不下、夜里睡不好,寻常人都熬不住,何况娘娘现在还怀着孩子……真希望凤姑娘明天就能回来,也许她回来了,就有办法了。”香叶在心里默默祈祷,盼着凤倾城能早日回京。 红芍犹豫着开口:“要不……明天我回一趟沈府,请夫人过来陪娘娘几天?有夫人在,说不定娘娘心情会好些。” “嗯。”香叶点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得试试。 “红芍,其实我有点不明白……你说小姐都嫁给了想嫁的人,如今又有了身孕,本该是件很高兴的事。可为什么我觉得她每天都像心事重重的?以前没出嫁时,是因为没找到姐姐,可现在凤姑娘就在身边。为什么小姐还是不开心……”香叶道出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我不知道……其实我也觉得,小姐好像自从有喜之后,就一直是这样闷闷不乐。”两个丫鬟相对发愁,一路低声说着走向厨房。 小姐从前还没出阁的时候,每天都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明媚。为何嫁人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远处拐角站立的青萍刚好看见这一幕。 --- “头儿,你说这次龙影卫还会来吗?”一名黑衣人低声问领头的男子。 “少废话。主子既然命我们暗中保护,我们好好守着便是。”暗一心里也没底。 会不会再来,他也说不准。这都已经过陇山两天了,仍不见龙影卫的踪迹。但愿别来吧……要是再出什么差池,主子非剥了他们的皮不可。 “也不知道那位到底是什么身份?主子竟如此紧张,真是头一回见。”刚才那名黑衣人又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做暗卫的首要规矩是什么,你全都忘了?”暗一狠狠瞪了他一眼。 黑衣人缩缩脖子,再不敢多话。 --- 第398章 屋顶有人 暗一心中也暗自思忖,主子行事向来沉稳,极少如此大动干戈地调动暗卫去保护一个人——这位凤倾城,莫非是未来的…… 竟能让主子这般重视。 可她不是沈良娣的姐姐吗?主子这般紧张,着实不该啊! 不过身为暗卫,他们只需听从命令、执行任务。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不该想的也绝不能多想。 此时,凤倾城一行人已离开陇山有两百余里,再有个七八日便可抵京。一路上众人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刺杀何时会出现。 乔非骑在马上,只觉得屁股被颠得几乎要裂成几瓣。 他一个大男人都快撑不住了,不知姑娘和素素两个女子是如何忍下来的。 而凤倾城面色沉静,依旧策马扬鞭,毫无疲态。 她心中一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嘉宁帝既已动了杀心,就绝不会轻易罢休。此番回京,注定凶险重重。 她打算在对方还未再次出手之前,尽量多赶一些路。越是靠近京城,危险应当就越少——嘉宁帝总不至于疯狂到在皇城脚下出动龙影卫。 若在这荒郊野外遇袭,尚可推给土匪山贼;若在京城附近出现大批“匪贼”,那他这皇帝当得也就太没脸了。 “倾城,要不停下来歇一歇?”陈素素语带心疼地问道。 众人之中就数她底子最弱,再这样连日赶路,倾城人怕是撑不到京城。 “不必,再加快些速度,务必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城镇。”凤倾城扬声道。 身后众人闻言,纷纷催马提速,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道路上回响。 自上次遇刺后,他们借宿都会尽量选在人多的镇子上。想来龙影卫再嚣张,在人群之中总该有些顾忌。 天色渐暗,凤倾城一行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前赶到了附近的一座镇上。 镇子不算繁华,但入夜后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颇有些热闹。 凤倾城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目光扫视一圈,落在一处门面最大的客栈上。 她转向寒影,吩咐道:“寒影,去问问可还有空房。若有,我们今晚就在此处落脚。” 不多时,寒影返回,朝凤倾城点了点头。 众人纷纷下马,各自安置马匹行李。凤倾城则与陈素素一同走向柜台。掌柜见来了客人,赶忙热情迎上:“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三间上房。”凤倾城语气平淡。 “好嘞!三间上房——客官您随我来!”掌柜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取出三把钥匙,正要引她们上楼—— “凤姑娘!”一声轻唤从楼上传来,止住了二人的脚步。 掌柜随凤倾城与陈素素一同抬头望去。 “知行?” 凤倾城与陈素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他怎么会在这里? “凤姑娘,总算等到您了!”知行满面喜色地迎下楼来,走近后才压低声音道:“我奉公子之命,特来接应您。” 其余的话他并未多说,毕竟尚有外人在,不便多言。 凤倾城会意,点头道:“既如此,便先一同上去吧。” 她又转头对掌柜道:“掌柜的,拣你们拿手的菜上一桌,送到厢房来。” “是、是!”掌柜见这位姑娘出手阔绰,顿时笑逐颜开,脸上褶子都堆了起来。 待房中再无外人,知行才将事情一五一十道来。 “公子得知您遇袭的消息后,十分着急。他本想亲自来接,但京官无诏不得离京,只得去求了老太爷,拨了些人手,命我带来接应。”知行是个会说话的,将谢知遥焦急之状绘声绘色、一字不落地描述了一番。 “若让那位知道,你们谢家也搅和进来了,是否会不好?”凤倾城说出心中疑虑。 “凤姑娘放心,即便谢家此次不来,公子与您的关系也早已撇不清了。”满京城的流言蜚语,谁人不知? “更何况,那位即便知晓了,又能如何?难道还会在大朝会上公然发难,承认自己派龙影卫暗杀一介草民,结果被谢家所救不成?” 上面那位本就师出无名,纵使想找茬,也只能在暗里使绊子。 知行甚至觉得,自家公子此刻或许巴不得被罢官,那样他才好日日守在凤姑娘身边。 凤倾城摸了摸鼻子,不再多言。 慎行和谨行安置好妥当后——上楼看见知行,顿时喜出望外,哥儿几个凑在一处热络地说起话来。 “姑娘,上次那样的刺杀……还会再来?”乔非望着那边言笑晏晏的几人,低声问道。 姑娘到底做了什么事,竟让对方如此不依不饶? “说不准,”凤倾城摇了摇头,“但凭我直觉,此番进京恐不会太平。” 不过有了谢知遥派来的这些人,总算又多了一重保障,她心下稍安。 夜深人静,窗外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整座客栈陷入一片死寂。 榻上的寒影骤然睁眼——屋顶上似有异动。 “怎么了?”同榻的乔非也醒了过来,低声问道。 “屋顶好像有人,嘘——我去看看,你留意隔壁姑娘的动静,当心被人下药。”客栈中对方若欲下手,势必先设法迷晕其他人。 寒影悄无声息地潜上屋顶,乔非则迅速起身,摸向隔壁凤倾城的房间。 魏新伤势未愈,不能骑马,凤倾城便让赵四几人陪他在后面乘马车慢行。 这一间是凤倾城与陈素素同住,慎行和谨行则住在隔壁。三间房相连,寒影特意将姑娘她们安排在中间。 榻上,凤倾城并未深睡。这些年来她早已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不在家中,便不会睡得太沉。 窗外一有风吹草动,她立刻就会醒来,这一次也不例外。 听到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她当即睁开了双眼。 看来这一次,是她料错了。原以为在人多的地方,那位总会有所顾忌,没想到杀她之心,竟如此坚决。 凤倾城轻轻一叹,推了推身边的陈素素。 “怎么了?”陈素素睡眼朦胧,嗓音微哑。 凤倾城没有出声,只在她手心缓缓写下几个字。 待辨出手心的字迹,陈素素睡意顿时全消。 —— 第399章 乔装改道 待辨出手心的字迹,陈素素睡意顿时全消。 她抬眼粗略扫过屋梁,太高了,倾城待在上面太危险。随即轻巧地跳下床,拉着凤倾城隐入房间的阴暗角落。 此时,寒影已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屋顶上的一名刺客,正欲返回与乔非会合。 不料在他即将跃下屋顶的刹那,更多黑衣人骤然跃上——不下五人。同时,下方也传来多人闯入房间的声响。 寒影心中一沉:对方这次究竟出动了多少人马?难道那人真是铁了心,非要取姑娘性命不可吗? 也不知此番能否护住姑娘? 心念电转间,他手中招式却愈发凌厉果决。 屋内,凤倾城与陈素素屏息凝神,静听外面的动静。 住在不远处的知行等人闻声也赶了过来。眼见黑衣人不断涌入,知行面色愈发难看。 龙影卫个个是以一当十的高手,尽管他也带了不少人,却未必是对方的对手。 他低声嘱咐:“慎行、谨行,若见形势不利,你们即刻护着姑娘撤离,勿走官道。” 这是最坏的打算。若能全身而退自然最好,但眼下胜负难料,唯有优先确保姑娘安全。 慎行二人郑重点头。无论发生什么,姑娘的安危必须放在第一位。 眼见涌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凤倾城低声对乔非说:“你去帮他们,我这里有素素在,不必担心。” 陈素素也点头,乔非当即闪身而出。 “这到底是派了多少人?难道皇家的龙影卫像萝卜白菜一样不值钱吗?”望着外面黑压压的一片,陈素素在凤倾城耳边低语问道。 并非她此刻不惧,而是恐惧毫无意义。既然怕与不怕都难免一战,又何须畏惧? “恐怕不比上次少。素素,我觉得今后咱们出门必须随身带些毒药之类的。回头得问问谢知遥,看他能否帮我弄到。”——如果还能见到他的话。 此外,她与太子之间已然崩塌的盟约,恐怕也需重新续起来。 她必须要有所依仗,有足够的能力与那位九五至尊抗衡。眼下好像除了太子别无他选。 她凤倾城可以死,但不能死得如此窝囊。还有她身边的人,她得护着,绝不能让他们出事。 “今夜过后,我们便乔装改道吧。即便躲过这一次,也难保没有下一回。” 恐怕不到京城脚下,她便永无宁日。就算回了京,接下来也会是血雨腥风。 这一夜的激战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尽管此处战况激烈,其他客房却始终一片沉寂,仿佛每位住客都已陷入沉睡,对外间的生死搏斗毫无察觉。 慎行、寒影等人全力阻截,绝不让黑衣人近凤倾城的身。他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此番可再没有一个噶尔·冻赞来替姑娘挡刀。 激战至半,不知从何处又杀出一批黑衣人加入,他们竟是协助寒影等人对抗龙影卫。本已渐趋劣势的寒影等人精神一振,越战越勇。 直至天色渐明,龙影卫依旧没有拿下凤倾城的命,见对方战力犹猛,己方胜算渺茫,便萌生了退意。 若继续战斗,此次恐怕又将面临全军覆没的结局,于是果断下令撤退。 他们剩余的几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之中。主上派他们前来是为取人性命的,而非再次无谓地送死。 后来加入的黑衣人见龙影卫撤退,也随之悄然退去,并一同带走了地上所有的尸体。 知行几个拖着满身伤痕和疲惫之躯,回到凤倾城所在的房间。 几人皆多处挂彩,慎行和乔非伤势最重,身上两处窟窿仍在汩汩流血。 “姑娘,他们退了,但我带来的人……几乎都折了。”知行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似从齿缝间艰难挤出。 这些人知行虽不相熟,却知他们与自己一样,皆出自谢家——谢老太爷收养了许多无依无靠的孩童,教他们本领,一如他和慎行几人。 此次他带出的二十人,幸存者不足五人。今夜若非有寒影和后来那批黑衣人的出手,恐怕连他们几个也要交待在这里。 凤倾城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寒影:“后来那批黑衣人是什么来历?” 寒影知瞒不过,只得如实相告:“姑娘,若属下未看错,应是珩王府的暗卫。” 他方才似乎瞥见了暗一的身影,没想到此番连暗一都出动了。 凤倾城闻言粲然一笑:“这可真是热闹。龙影卫、珩王府暗卫、谢家护卫……我凤倾城何德何能,竟劳动几方如此兴师动众?” 她旋即正色道:“诸位都辛苦了,先去包扎伤口吧,其余事待会再议。”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但眼中翻涌的情绪却一览无遗。 陈素素在一旁默默垂泪。她虽见过不少生死离别,但每一次仍令她感到无比难过。 那些牺牲的人她虽不认识,却皆为护她们而死。 “倾城,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些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她紧握凤倾城的手,仿佛这般就能分担她心中那份沉重与愤怒。 凤倾城轻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别担心,我已经习惯了。既然没有退路,便唯有向前。” 她顿了顿,又道:“待大家包扎完毕,再一同商议。” 待众人重新聚齐,凤倾城方开口道:“经此一夜,我想改变原计划,接下来乔装改道,分两路行进,以最快的速度赶赴京城。唯有抵达那里,方能避免如此接连不断的狙杀。” 知行点头赞同,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后续是否还有龙影卫出现尚未可知,但分两路行进,至少可分散对方注意力。” “姑娘具体打算如何安排?”知行问道。 “自此刻起,我与素素分开。她扮作我留于此地,待你们伤势稍好转——晚几天再启程;我则带几人即刻出发,趁夜赶路。” 凤倾城望向受伤的慎行与乔非,继续道,“留在客栈虽仍有风险,但我若不在,一旦对方发现素素并非是我,应不至于对你们下杀手。” --- 第400章 究竟是何方妖孽 “可若是这样,万一龙影卫追上你们,人又分散开来,你岂不是更危险?”乔非仍不放心地问道。 “我也认为那样太冒险了!”陈素素点头附和。 若是倾城不在她眼前,她实难以安心。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们为何不搏一把?”凤倾城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看法。 “与其所有人聚在一起,被他们一路紧追,不如分头行动,赌上一回。若赌赢了,我与那位的账,大可留到京城再算。 还有……无论将来我是否顺利回京,你们回京之后,都不可轻举妄动。那是一个庞然大物,绝非一人之力所能撼动。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真的遭遇不测,我所置办的地契房契放在何处,素素都知道。其中‘半日闲’是留给晓婉的,镖局归素素,剩余财产中,十分之一给我妹妹,十分之一给素素,剩下的你们都分了吧。那些孩子们,也劳烦你们一并照料……” 凤倾城话未说完,陈素素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打断她:“倾城,你别说了……我不愿留在这儿,我要跟你一起回京。我就要待在你身边,有你在,绝不会出事的。 我们还要一起做很多事呢——你答应过带我去河东,还要回你汝南老家……”那眼泪任她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你答应我的,我可都一一记着呢,不许耍赖。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绝不能有事。若你执意分头走,也必须带上足够的人手,不能只带几个人就贸然行动。”分头走,或许真能引开龙影卫的注意,那样也好。 乔非也连忙附和:“没错,姑娘您至少得带上寒影和几位好手,还有东宫派来的所有暗卫。这样即便遇到突发状况,也能有个照应。若我们这边两三天后仍平安无事,那应该就是无碍了。” 凤倾城望着他们焦急的神情,心中略有动摇。 虽说自己离开能将大部分风险引开,可若龙影卫转而对他们下杀手呢? 他们任何一人出事,都是她绝不愿看到的。 “凤姑娘,我觉得素素和乔非说得在理。若您真有闪失,难保御座上那位不会迁怒于您身边之人。若到那时,又有谁能护得住他们? 反之,只要您平安无恙,以您如今所积攒的人脉与声望,谁也难以轻易动您身边的人。当前最紧要的,是您绝不能出事!”知行语气郑重地说道。 凤姑娘若真有什么万一,公子怕是会疯的。这次谢家已折损近二十名精锐,若他还护不住凤姑娘回京,那他知行也太无能了。 凤倾城轻轻笑了笑,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好了,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便少数服从多数。素素、乔非与慎行留下,谨行你也一并留下。谢家剩余的三名护卫也……” 话未说完,陈素素又急急唤道:“倾城……” 凤倾城温声截断她的话:“我明白你们的担心。但我会万事小心,放心。更何况,若你们有谁因我而出事,我余生都难心安。你们也不愿见我那般模样。 最主要的是——若你们这里没留几个人,龙影卫又怎会相信留在此地的就是我?” 她此话一出,众人再无反驳。 “好了,都别苦着脸了。我们不过暂时分开走,又不是不复相见。待回到京城重聚,我在‘风月酒楼’摆两桌,和大家不醉不归!” 陈素素仍不放心,紧紧握住凤倾城的手道:“倾城,答应我,一定要平安无事。” 凤倾城轻拍她的手背,含笑宽慰:“放心,素素,我可是最惜命的。”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这就准备出发,你们每一个人,都要好好保护自己。京城再见,届时我请大家喝酒。” 天光大亮时,凤倾城一行人已离镇子十余里远。 “凤姑娘,即便此番我们平安返京,您也当有个心理准备。接下来等着您的,只怕是数不尽的明枪暗箭。”知行策马靠近,望向身旁那迎风驰骋的女子,眼中带着忧色。 如她这般年纪,却历经如许风波,,凤姑娘是他见过的头一个。 “你不说,我也清楚。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即便真的无路,她也要亲手开辟一条。 --- 京城。 当龙影卫再一次失手,跪在嘉宁帝面前复命时,他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这女子,真不比他发妻好应付。她背后可没有林氏那般显赫的母族支撑,却还能一次又一次虎口逃生。 难道真是林氏转世?若果真如此,他倒要亲眼见一见,再作其他打算。 龙影卫已接连失手两次,若再有第三次,嘉宁帝真觉无脸可丢——因为丢完了。 自登基以来,他还是头一回遇上如此棘手之人。 这一次,不仅太子插手其中,就连谢家也掺和了进来。 他倒要瞧瞧,究竟是怎样的绝色,能让他的好儿子、好臣子甘愿冒触怒龙颜之险,一起与他作对。 想当年,即便是东宫一系,他翻手之间便能倾覆。 可如今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竟让他这九五之尊接连尝到两次败绩。 “凤倾城,既然龙影卫都取不了你的性命,那朕便亲自来。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方妖孽——如此难杀。” --- 正是嘉宁帝这一念之间的决策,才教凤倾城一行人安然回到了京城。 回京这日,京城天高云淡,风和日丽。 谢知遥一早收到消息,便在城门外等候。 这一别都有两个多月,若她再不回来,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否听从祖父之言,安心待在京城。 无数个夜晚,他总能梦见她——有时是她对镜梳妆、回眸浅笑的模样;转瞬却又变成她被龙影卫围困,浑身鲜血、重伤倒地的场景…… 每次他自噩梦中惊醒,便独坐至天明。而今她终于回来了,他不必在梦中与她相见,而是能真切拥她入怀。 远处,一队人马渐行渐近。谢知遥目光紧紧凝在那为首的白色身影上。虽满身风尘,却依旧不掩其清绝华彩。 他心跳不由加快——她今日所穿的衣裳,竟与他的月白长袍如此相配。 --- 第401章 你妹妹近来有些不妥 --- 谢知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王爷同他在“半日闲”喝茶时,曾调侃他与凤倾城的衣饰很搭,站在一起甚是般配。 如今看来,小王爷说得果然没错。此时此刻,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待凤倾城一行人走近,谢知遥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 他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从沾了尘灰的发梢到裙摆的泥痕。 还好,她没有受伤。虽面露疲色,一双眼睛却仍清亮如星。 他喉结微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只化作一句:“你回来了。” 凤倾城利落下马,望着眼前眼圈泛红的翩翩公子,展颜一笑:“嗯,回来了。” 话音未落,谢知遥就想上前拥她入怀,但顾忌旁边有人,改拥作扶,欲扶她上马:“回来就好,咱们先回去。” 凤倾城岂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她毫不犹豫,上前一步主动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他既顾全她的名声,那她便无需顾忌什么。 这个男人已倾尽所有来护她爱她,而她向来不是扭捏之人。 谢知遥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担忧与不甘,在这一刻悉数消融,化作圆满。只要她懂他、明白他的心意,便已足够。 一旁的知行等人见状,极有眼色地退开几步,纷纷别开目光,佯装欣赏风景—— 可这初冬的荒郊,并无什么景致可看。奈何他们都是解风情的人,自然要为主子多留一些独处的空间。 凤倾城任由谢知遥牵着自己的手,二人踏着夕阳余晖,缓步向城门走去。两匹马由知行几人牵着,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谢知遥静静听凤倾城讲述这一路的经历。 其实他早已大致知晓——自知行到她身边后,几乎将所有事情都已通过信鸽传回。可他仍想亲耳听她说一遍。纸上的只言片语与她亲口所述,终究是有所不同。 当她说到吐蕃赞普有意立她为“赞蒙”,甚至还要为她指婚时,凤倾城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握着的手紧了紧。不由莞尔:这男人还真是…… 谢知遥暗暗磨牙。千防万防,却没料到哪怕远至吐蕃竟还有人想为她牵线。知行在来信中对此只字未提! 知行(内心):公子,冤枉啊!不是我不报,实在是信鸽能传的信息有限,我只能拣最紧要的说…… 信鸽(内心):谢尚书,我为了给您传信差点累瘫在半路,您可得体谅体谅我! 这一刻,谢知遥的“领地意识”又一次无声高涨。 “你是说,噶尔一族有意推你为家主?”他轻声问,手心微微渗汗。 她出一趟门,竟遇上这许多诱惑。若她稍微心志不坚,说不定真就留在了异国他乡。 “嗯。” “那你为何不答应?这家主之位,远非一个‘赞蒙’封号可比。”他语带试探,藏着一丝期望。 “因为我妹妹还在京城。”凤倾城转眸看他,见他脸上掠过一抹失望,不由觉得好笑。 她抬眼望向远处,声音轻缓:“况且,我与你的两年之约尚未完成。你别忘了,我向来重诺。既答应了你,未兑现承诺之前,绝不会离你而去。” 他那如遭霜打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转眼晴空万里。 他就知道,她心里有他。 能得她这一句,便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足矣。 感觉到他情绪转好,凤倾城连带着多日阴郁的心情也明朗了几分。 只要身边人都安好,再大的困难也不足为惧。她这一生经历过太多困境,她从不怕艰难险阻,只怕闯过荆棘之后,身后再无一人相伴。 “接下来,我这边恐怕麻烦不小。你若无事,便少往我这儿来。还有……”凤倾城终于说出斟酌许久的话。 谢知遥蓦地停步,仍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凤倾城也只好随他停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眼中隐有火苗跳动。 凤静静看他片刻,才开口道:“龙影卫之事,我不说,你也清楚。谢知遥,你不只是你自己,更是谢家嫡子。我说这些并无他意,只望你以大局为重。待风波平息,我们先前之约依旧如故。我说不赖账,就一定不会赖。” 谢知遥强压心头火气,提醒自己千万不可与她硬碰硬——他在她面前,就从未真正硬气过。 “初一,若今日身陷囹圄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对我不闻不问、置之不理?”他定定望进她的眼睛,不肯错过一丝情绪。 “我会帮你,但仅止于我一人。若为救你会牵连到我妹妹,甚至危及她的性命,我绝不会做。在我心中,亲情永远第一位。谢知遥,若真有那一日,我必不顾一切去救你,但那仅限于我自己的力量。” “因此,我也希望你冷静些。你不只代表你一人,你身后还有整个谢家。帝王一怒,伏尸百万。我不愿因我之故,牵连到你身后族人。”凤倾城一字一句,为他分析利弊,盼他能懂。 “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其余你不必多说。我又不是傻子,你可别忘了,我是大齐最年轻的状元郎。论脑子,未必比你差。”他那点气闷,竟被她三言两语给抚平了。 她既愿为他做到如此,其他一切,就不必再细究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凤倾城无奈一叹,看他那神情就知他压根没放心上。 “对了,你妹妹近来似乎有些不妥。回京后第一件事,你最好先去看看她。”谢知遥转开话题。 只要提起她妹妹,她应当就无暇再纠结让他远离之事了。 “不妥?怎么不妥?我离京前她不是还好好的?”果然,凤倾城注意力立刻被转移。 一旦事关晓婉,其他万事皆可后退。 “具体我也不甚清楚。但前几日我去‘半日闲’,恰遇她贴身侍女,听闻她近来气色不佳。你还是亲自去看看为好。”她有多紧张这个妹妹,谢知遥再清楚不过。 方才她还说,愿为他拼命,但若涉及她妹妹,一切靠后。 因此,他也真心希望她妹妹一切安好。 “若有需要,我可请李府医陪你同去东宫一趟。他于妇科一道,也算圣手。” 望着她骤然蹙紧的眉头,谢知遥忽然有些后悔——方才是不是不该以此事转移她的注意力。 --- 第402章 令妹,这一胎恐怕凶险 不过,即便她现在不知晓她妹妹的情况,待会回到“半日闲”后也自会知道。 不过是早一刻与晚一刻的差别罢了。 “好,那你今晚回去同李伯说一声,明日陪我去一趟东宫。”凤倾城勉强笑了笑。 谢知遥见她这般神情,心头又是一沉——真不该为了绕开一个问题,又引出另一个叫她忧心的事。 “初一,还有一件事……你得有些心理准备。”他有些忐忑地望着眼前情绪不高的女子,心中泛起一阵疼惜。 “……怎么了?”见他忽然吞吐,凤倾城蹙眉。 难道还有比晓婉身子不好更糟糕的事? “我母亲回来了……”谢知遥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却见她听完仍是一脸茫然。 真是拿她没办法,他说得如此直白,她却浑然未觉。 “我母亲若知道你回京,这两日恐怕会来找你。”他索性一口气说尽,“她已经知道……我心系于你,且非你不娶。” “……”凤倾城仍旧不解。他母亲回来,与她何干? “所以呢?” “所以她会来相看她未来的儿媳妇的,你……最好有些准备。”谢知遥几乎是带着几分气性说完,随即负气般别开脸。 “你没告诉她,我并不愿嫁你?”凤倾城语气依旧平静。 “没有。”若说了,母亲定会为他安排无数的相亲,他非被烦死不可。 “嗯,好,我知道了。” 谢知遥听她这般回应,不由转回头来看她:“你知道了?那你打算如何?” “来了,我便奉茶倒水,好生招待。她说什么,我静静听着。无论如何,她总是你母亲,我理当敬重几分。”至于她的话是否要听进心里,那便是我的自由了。 “别担心,你母亲的事,我自有分寸。”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以作安抚。 可她越是这样淡然处之,谢知遥反倒越发不安起来。 母亲性子急、脾气躁,若遇上初一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两人会不会水火不容? 不行,接下来得让知行他们多留意些,否则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 --- 第二日一早,凤倾城用罢早膳,便带着一早被知行送来的李府医一同进了东宫。 沈晓婉一见凤倾城,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直落。 凤倾城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不由一紧。这两月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妹妹怎会憔悴至此? “李伯,劳烦您替我妹妹看看。”凤倾城朝李府医微微颔首。 她牵起妹妹的手在一旁坐下,沈晓婉极为乖巧,任由姐姐为她挽袖,让李府医诊脉。 待李府医完成望闻问切,已是两盏茶的功夫之后。 他并未多言,只开了一张安神静气的方子,递给侍立一旁的香叶。 “并无大碍。请沈良娣按此方调理,按时服药,应可安然生产。” 待一切妥当后,李府医便起身欲告辞,凤倾城亲自相送。 至无人处,凤倾城才低声问道:“李伯,我妹妹情况如何?” 李府医摇了摇头,面色不似方才和缓,反凝上一层沉重:“凤姑娘,令妹这一胎……恐怕凶险。” 凤倾城脸色顿变:“李伯,您的意思是?” “女子生产,本就九死一生。何况令妹身子尚未完全长成,这般年纪有孕,本就较常人危险。另外……”李府医话语微顿,似有犹豫。 “李伯但说无妨,我们又不是外人。”凤倾城言语间难掩焦虑。 “我观她神气,应是长期睡眠不佳。有孕之身,精气神本就更易亏耗,长此以往,身子如何能好……” 李府医摇头轻叹,不是他不想帮,实在是胎儿已成形,再有月余便将临盆,此时已难有回天之力。 “李伯,可还有什么补救之法?”凤倾城仍不死心。虽早知妹妹这一胎不易,却未想竟凶险至此。 “离生产尚有一月余。若这段时日精心调养,到时未必没有奇迹。”李府医保守说道。 若这位贵人能安心静养、好好休息,顺利产下皇嗣的可能,至少还有三成。 “我明白了。到了那日,恐怕还要再劳烦李伯跑一趟。”凤倾城敛衽一礼。 “姑娘客气了,你我既不是外人,老朽自当尽力。”李府医背起药箱,告辞离去。 其实若现在去子留母,倒有七成把握可保沈良娣平安。可这毕竟是东宫第一个子嗣,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这个建议。 即便是凤姑娘的妹妹,此话出口亦恐招来祸患。更何况那位良娣心思极重,即便是真为她好,她也未必肯答应。 哎,这凤丫头真是命途多舛…… 昨夜谢知遥那小子竟来找他要毒药。他行医一生,秉持仁心,那小子却来讨毒药,当时真恨不得一笤帚将他打出门去,免得坏了自己一生清誉。 可终究耐不住他软磨硬泡,最后到底被他讹走了几瓶蒙汗药,还有一瓶不致命的毒粉。 若不是看在这丫头命运多舛、实在不易的份上,他断不会破例给出那些药。 哎,世道不公!好人未必有好报啊。 待凤倾城重回幽芷院时,面上已看不出丝毫情绪,只余淡淡微笑。 “姐姐,你能否留下来陪我一段时日?”沈晓婉靠在凤倾城臂弯间,闭目假寐。 “好,只要你肯好好吃饭,这段时间姐姐便留在东宫陪你。”凤倾城含笑应允。 “好,姐姐,我一定好好吃。”沈晓婉展颜一笑,朝红芍吩咐:“去小厨房把煨着的鸡汤端来,我有些饿了。” 香叶与红芍见主子主动要吃的,喜气难抑,连忙抢着往厨房去。 “太好了,娘娘终于肯用膳了!”香叶喜极而泣,红芍也同样激动。 二人刚进大厨房,正遇见传午膳回荷香院的青萍。 “小莲,将沈良娣的参汤递我……” 错身之际,青萍回头瞥了她们一眼,随即默然离去。 --- 荷香院中。 青萍将膳食摆放整齐,走向一旁正在看书的洛雪。 “娘娘,方才我在大厨房遇见幽芷院的红芍和香叶。” 洛雪并未抬头,仍专注于书卷。 “她们去为沈良娣端参汤。” 洛雪抬起头,唇角含了一抹浅笑:“哦?终于能进些饮食了?” “是。听厨房的人说,幽芷院今日还加了菜,似是因沈良娣的姐姐来了。”青萍悄悄打量主子神色,犹豫着是否该再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青芜狠狠瞪了青萍一眼,却见她视若无睹,心中暗恼——先前对她的那些提醒,她竟半点没放在心上。 --- 第403章 等她 ___ “原来是她回来了,怪不得呢!” 洛雪敛起嘴角的笑意,冷声道:“既然还能吃得下,就吩咐厨房多用些心,近来伺候仔细些——那可是太子的长子,容不得半点疏忽。” 她袖中的长指甲无声被折断。自那日在书房一次后,太子再未踏入她的荷香院半步。无论她如何逢迎讨好,他都无动于衷。 眼看幽芷院那位即将临盆,自己这儿却依旧毫无动静,她怎能不恼、不怒? 自己虽早已放弃争宠,可他却连一个孩子都不愿给她。难道真要她在这牢笼中孤独终老? 她心中着实不甘,也着实有恨。恨太子薄情,既娶了她,纵使不能一心一意,至少也该略尽丈夫之责。 可他没有,自她入府便不闻不问。教她连件摆设都不如——摆设,逢年过节尚要自库房拿出来装点一番。 “青萍,盯紧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报来。” “是,娘娘。”青萍高声应下,趾高气扬地走了出去。青芜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垂下头去。 如今不管她说什么,娘娘和青萍怕是都听不进去。 --- 午膳过后不久,沈晓婉便歇下了。待她睡熟,凤倾城将红芍和香叶唤至一旁。 “怎么回事?才两月不见,你们娘娘怎就憔悴成这样?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凤倾城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 香叶与红芍皆低头不语。凤姑娘骂得对,确实是她们没有照顾好小姐。 “姑娘,小姐即便过了孕吐的那几个月,仍旧食欲不振。太医怎么调理都不见效,我们实在没有办法……”香叶低声解释。 她们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却毫无用处。就连将夫人接来小住几日,也收效甚微。 “还有,姑娘,娘娘自怀上身孕,不知何缘故夜里总睡不安稳。我和香叶好几次见到她睁眼直到天明……” “太医说是心事太重,可我们问起,娘娘总说无事。如今姑娘回来了,娘娘总算能进些吃食,我们也能稍稍安心。”两人边说边抹泪。 凤倾城蹙眉道:“遇事不要光知道哭。你们既是她的贴身侍女,又是陪嫁丫鬟,纵不能事事为她分忧,至少也该照料好她的饮食起居。 哭能顶什么用?当初一发现状况,就该立刻来找我。若我不在京城,不是还有太子殿下?你们可曾去找过他?自己又可曾尽力做好一个贴身侍女该做的?下一次,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 两人被说得面红耳赤,自觉着实无用。 “太子近日可曾来过?”凤倾城见她们垂首不语。 心中思量是否该将铃铛派来照料晓婉一段时日,或是把她直接留在晓婉身边。 那丫头话虽多,但胜在机灵又讨喜。 红芍与香叶对视一眼,犹豫半晌方开口:“太子殿下……近来来得确实少。娘娘有孕后,殿下起初常来,后来便渐渐来得少了。 娘娘说既有身孕,二人最好分榻而眠,这样对胎儿好,所以殿下只是偶尔过来看一眼便走。最近或许是公务繁忙,已有四五日未曾来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日后务必要看顾的更加仔细些。” 凤倾城顿了顿,又道,“稍后我要回‘半日闲’取些东西。若你们娘娘醒了,告诉她我晚膳前必定回来。”吩咐完,她转身步入内室。 直至凤倾城走远,香叶与红芍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凤姑娘威势太重,方才训话时,她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此刻即便她人已离开,两人依旧冷汗涔涔。 “香叶,凤姑娘说得对。自发现娘娘身子不适以来,我们似乎从未主动寻过殿下,都是等他问起才答……”红芍心下既内疚又难过。 “嗯,日后我们定要更加细心。只有娘娘安好,我们才能好。” 室内静坐的人并不知晓二人此刻心中所想。 凤倾城凝视着榻上蹙眉沉睡的人,眼中汹涌情绪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反反复复几次,最终归于平静。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晓婉养好身子,顺利生下孩子。 其他一切,皆待她顺利生产后再说。 她上前为沈晓婉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如对待稀世珍宝。 片刻后,她起身走向书案,研墨铺纸,提笔写下一封短笺。待墨迹干透,她将纸笺仔细折起。 “红芍。”她低声唤道。 红芍应声而入,垂首侍立。 “我要回‘半日闲’取些东西。若你们娘娘醒来问起,就说我晚膳前回来。” 凤倾城稍作停顿,又道:“这期间,你与香叶须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若醒了,便将这信笺交给她。” 红芍恭敬接过,目送凤倾城缓步离去,直至人影消失,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不知为何,方才凤姑娘虽未多言,却令她倍感紧张,一如面对太子殿下时的压迫。 凤倾城踏出殿门,沿着东宫长长的回廊默然前行。雕梁画栋间暗流涌动,她却无心理会。 此处虽处处透着精致华美,却非人间乐土。若可以,她恨不得立即带着那个倔强的丫头离开这座牢笼。 可惜终究只是奢望。但无妨,妹妹走不出去,她便进来陪她度过这段最难熬的时光。 有沟坎何妨?扶她一把,总能跨过去。 走出东宫大门时,午后阳光正好。凤倾城心中积郁被这冬日暖阳一照,仿佛也消散了几分。 没关系,再难的日子她们也熬过来了——曾经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她们姐妹俩不也挺过来了?如今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凤倾城抬头望了望天际,嘴角渐渐扬起,心情也随之明朗起来。 从今日起,她便日日守在妹妹身边,陪她一同闯过所有难关。 等她回到“半日闲”,就见谢知遥早已等在店中。他面前桌上虽摊着一卷书,却并未翻开,目光不时向门外瞥来。 不用问,显然是在等她。凤倾城含笑步入店内,径直在他身旁坐下。 --- 第404章 谢知遥叠衣服 ___ 昨夜他并未留宿在她这里,现在回想起来,凤倾城仍不禁莞尔。 那么大的一个人,倒像个孩子似的。 明明夜色已深,该回去了。那人却还黏黏糊糊的,活像那除夕贴春联的浆糊一样,缠人又磨人。 最后还是凤倾城起身送了他一程,他才肯走。 自然,她送了他,他又反过头来将她送回到“半日闲”门口。为这事,没少被素素笑话。 临走时,那人贴在她耳边低语:“也不知我娘几时才回汝南。过两日我就给我爹去信,叫他催催我娘。” “今日下衙这么早?”凤倾城在他身旁坐下,正要执壶斟茶,谢知遥却已早她一步提起茶壶,为她斟了一杯。 “嗯,没什么要紧事,就先回来了。”其实哪是没事,不过是想早一些见到她罢了。 他案头的公文堆叠如山,可坐在衙门半天却看不进去一个字,索性扯了个谎,提前回来。 “那正好,你也能多歇歇。我瞧你像是清减了些。”凤倾城点点头。 “是吧?都是想你想瘦的。”谢知遥打蛇随棍上,借势撒娇。 凤倾城斜睨他一眼:“既如此,回头让秋嫂好好给你补补,把掉的膘再养回来。” 谢知遥见她这般说,便也不再闹了。 “靖安,晚些时候我要去东宫,接下来一段日子就住那边了。”这事还是早点同他说为好,免得他知晓晚了又要不高兴。 谢知遥听她这么说,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她这才刚回来,椅子还没坐热,就又要走了。 虽不比陇山隔山隔水,可依旧不能日日相见。 但他明白,在她心里,她妹妹永远排在他前头。 他不应该生气的,她早就同他说过。不气,不气…… “你妹妹那边如何?”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与平常无异。 凤倾城不用抬头,也知他此刻心中不痛快。可有些事,她必须去做。 现在如此,日后也一样。她虽不能万事以他为先,但至少可与他坦诚相待。 “李伯说这一胎极为凶险,具体如何我却没细问。我只想尽力而为……其余一切,待尽了人事再说。”她抬眼望向他。 “我要去后面收拾行李,你可要同我一起去?日落前我便要过去。”虽心有歉意,凤倾城却并未说出口。 他懂,她知道。 “好,我陪你一起收拾。”谢知遥起身,主动牵起她的手。这一次,他不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两人本就聚少离多,若再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还如何同喜欢的人亲近? “你这一去,打算住多久?”他轻声问。 “待我妹妹生产完,坐好月子就回来。”那时春节应当早已过完。 谢知遥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至少又得两三个月。 “……那我想你了,便去东宫找你。”既见不到,他便自己想办法制造相见的机会。 “我在内院,你恐怕见不到我。”凤倾城嘴角微扬,仔细叠着手上一件月白色对襟棉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的速度不止。 “我不管,见不到,你就想办法让我见。不然,今日你别想出这个门。”说罢,谢知遥一把将正背身叠衣的人拉进怀中,二话不说便吻了下去。 几近三月未曾亲近,从前不知相思苦,每每见书上描写,还总嗤之以鼻。 如今才觉那些文字终究浅薄了些。相思最是磨人,明明百爪挠心,却还要在外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明明辗转难眠,却还要逼自己入睡,因为翌日还有堆积如山的公务待他处理。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何止日日绊人心,更教夜夜难成眠。 凤倾城只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胸腔憋闷得难受。 她用力推了推那个令她窒息的人,半晌他才略松开些,容她喘一口气。 待气息稍匀,她才开口:“我说你……” 一句话还未说完,某人又不由分说地堵了上来,仿佛赌气一般,每次不待她呼吸不畅便不松开。 凤倾城这次学乖了,不再多说,只专心陪身边人一同沉溺于这短暂的相聚与亲密。 这一刻,世界安静而又美好,只剩两人痴缠的旖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遥才肯松开怀中人。他紧紧抱着她,靠在她肩头,努力平息自己点燃的火。 “不论你做什么,只要不危及自身,我绝不拦你。但你必须要让我见到你。不要求天天见,可至少十日一次,这是我能容忍的极限。”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说完又忍不住轻轻一咬。 凤倾城指尖微颤,待心中悸动稍平。 才哑声应道:“好,若得空,我便出来……到时给你传信。” 谢知遥这才满意,正想再进一步,却被怀中人推开。 “乖乖去一边坐着。再不收拾,天都要黑了。”凤倾城将这个黏人的家伙摁到一边椅上坐下,还不忘瞪他一眼。 她这似嗔似怨的一眼,瞪得某人心尖儿直颤,险些又克制不住缠上去。 她真是越来越美了,只一个眼神就叫他险些失控。 谢知遥努力移开目光,暗暗咽了几下口水。 可没过片刻,他又转回头,痴痴望着那个静若处子的姑娘,幽幽开口: “初一,我觉得我们俩好似牛郎织女……” 凤倾城闻言回头:“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一年见一次?” 她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好,就依你。以后咱们就这么办。” “我何时说一年见一次了?你别偷换概念好不好?”谢知遥急忙走到她身边。 “你去坐着,我来帮你收。”他抢过她手中衣服,想要帮忙。 “你行吗?” “行不行,你还不知道?”谢知遥一听这话,顿时又不乐意了。 她居然说他不行…… “……”凤倾城无言。 好吧,是她失言。她只是觉得他一个大家公子,哪会收拾行李。 凤倾城老实闭嘴,退到一边,任由这个小气的男人自由发挥。 谢知遥拿起衣裳,左边一折,右边一折,上下再一对折——散了。 --- 第405章 一同用膳 ___ 奇怪,他平日看知行他们收拾衣服很是轻松,三两下便打理得妥妥当当,怎么到了自己手里,就这般艰难? 谢知遥从不是知难而退的人,反倒越挫越勇。 凤倾城眼见着他将一件原本平整的衣裳揉得满是褶子,才勉强叠好,塞进包袱里。 这男人还真是……凤倾城嘴角微抽,终是忍住没开口。 再同他纠缠下去,今日她怕是出不了门。他想怎么叠,就随他去吧。 等到了那边,自己再重新整理便是。 凤倾城寻了张椅子坐下,把头转向窗外。免得在一旁看得心焦,越看越忍不住想插手。 “初一,我怎么没见你穿过这件?穿上一定好看。”谢知遥手中拿着一件叠好的肚兜,回过头来询问,耳尖还泛着可疑的红。 凤倾城飘远的思绪被他一句话给拽了回来,待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顿时面红耳赤。 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衣物,指着门外:“谢靖安,你给我出去!再不出去,我真翻脸了。” 谢知遥望着这个被自己气得直呼全名的女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惹恼了她。 他一边赔笑,一边慢慢往后退:“初一,你别生气嘛,我就是觉得好看,想让你试试……” 凤倾城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你……你赶紧出去,不然我喊寒影进来,直接把你丢出去。” 谢知遥见她生气不似作假,也不敢再闹,乖乖退出门外,还体贴地替她掩上房门。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她好像比从前多了许多情绪,比如吼他,再比如瞪他。这样的她很好,更有人间烟火气。 从前的她,无论他用什么方法,总似隔了千山万水,让他难以靠近半分。 谢知遥心情愉悦地站在院中,盯着一隅的绿植细细端详。 这翠色颇为舒心怡人,回头也在清风居养上一些。 门内,凤倾城听他脚步声渐远,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近来自己的脾气似乎见长,当克制些才是。 待她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时,却见那个本以为早已离开的人,正悠然自得地在院中赏景。 “我以为你走了。” “没,不亲自把你送到东宫,我怎放心?”谢知遥卖乖的话如今张口就来。 凤倾城努力压下几欲抽动的嘴角。淡定,淡定。 若让他察觉到自己在意,他更会乐此不疲。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谢知遥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包袱,轻声问道。 “若有可能,帮我寻两个好些的稳婆。”凤倾城微蹙眉头,“东宫届时虽有稳婆,可我还是想自己备两个,心里踏实些。谢知遥,你说,我妹妹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她侧眸看向身边这个可让她倚靠的男人。 “放心,不会有事。如今有你陪在她身边,她定会平安。”谢知遥牵起她的手,紧紧握住,想把自己的力量分些给她。 “我已经没有父母,没有家了。妹妹是我仅有的温暖,我一定不会让她出事,她也一定不可以出事。不会出事的......”凤倾城点点头。 她觉得谢知遥说得很对,妹妹绝不会有事。 “其实这样也挺好,近来我待在东宫,上头那位也不好再明着找我麻烦。万一我真有什么事,还得劳烦我那位妹夫亲自来捞我。”凤倾城嘴角扬起一抹讥诮。 嘉宁帝…… “嗯,即便如此,你在东宫也需多加小心。”特别是你那位妹夫,一定要多加提防。他对你,可不止是姐夫对姐姐的情分。 这话谢知遥也只在心里想想,断不会傻到说出口。 有些事不捅破最好,何必让她知道有人对她虎视眈眈? 万一真被人撬了墙角,他怕是连哭都没地方哭。 “虽然接下来不能日日见你,但你每日可给我写一封信,或是我写给你,让独行每天送来。你写好回信,再让他带回。这般鸿雁传书,似乎也不错。” 凤倾城斜了他一眼,拿过他手中包袱就往外走。 她有些不解,话本子里说,两人相爱,依依不舍的多半是女子,怎么到了她这儿全然相反?倒显得自己像个负心汉,随时会抛下痴心的爱人一般。 凤倾城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 眼下不是考虑儿女情长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该想想如何将妹妹的身子调理好。 --- 东宫·幽芷院 晚膳时分,太子齐天珩难得来了幽芷院。香叶与红芍见状,喜形于色,忙问:“殿下,可要留在这边一同用膳?” “嗯。” 于是,齐天珩便留在了幽芷院,与凤倾城姐妹一同用饭。 席间,凤倾城一眼都未看他,只专心照顾晓婉,为她布菜添汤。 因有姐姐在旁,沈晓婉比平日多用了些。凤倾城虽仍不满意,却也知此事急不得,需循序渐进。 “姐姐,我吃好了。你方才都没用什么,快坐下来好生吃饭。香叶扶我出去走走,好消消食。殿下、姐姐,我先出去了。”沈晓婉面带微笑看向齐天珩。 “去吧,路上当心。红芍你也跟着,你们仔细照看着。”凤倾城颔首,叮嘱一旁的红芍。 红芍闻言立即上前,同香叶一左一右搀扶着沈晓婉,生怕慢了一步,又惹凤姑娘不高兴。 “今晚你会留宿在此?”目送沈晓婉走远,齐天珩才开口问道。 “嗯。”凤倾城夹起一筷笋干放入碗中。东宫的膳食虽精致,却不及秋嫂的手艺。 其实她运气不错,随手在街上找来的人,竟有这般好手艺。自秋嫂来了后,自己的食欲明显好了许多。 “那待会我让她们为你收拾一处院落?” “不必,接下来我会一直宿在幽芷院,直至晓婉生产。”凤倾城望着碗中剩下的半碗饭,实在想搁筷不吃,又觉浪费可惜。 只得埋头继续,即便不饿也不能随意糟蹋粮食。若谢知遥在就好了,这饭可以给他吃。 听闻她将在东宫待上一两月,齐天珩心情莫名舒畅许多,食欲大增,筷子又伸向碟中。 “若有需要,尽管同我说。” --- 第406章 你非她不可? --- “若有需要,尽管同我说。” 齐天珩看向一边埋头吃饭,不言语的人。 “殿下,食不言,寝不语,您难道不知吗?”凤倾城停筷,抬眼望向身侧之人,脸上未见半分愠色。 但齐天珩知道,她不悦了。 他随即缄口,默然用饭。 凤倾城迅速将碗中饭食吃完,放下筷箸。 “殿下请慢用。”说罢便起身朝外走去。 行至门边,却又驻足回头:“对了,您东宫这位厨子的手艺实在寻常。我想将我那边的厨娘带过来,不知可否?”她语气虽是询问,却没有半分柔软。 “嗯,你若觉得不合胃口,带来便是。”齐天珩心下微诧,他自觉菜肴尚可,怎就入不了她的口? “谢殿下。”袍袖拂过门框,带起一阵微风。 齐天珩目送她离去,方才继续独自用饭。此处的饭食真是不错,看来明日他仍可再来。 --- 同一时间,谢家饭厅。 谢知遥正与母亲肖氏在松鹤堂陪两位老祖宗用膳。 “靖安,听说那位凤姑娘回京了?”肖氏看向一旁似有些心不在焉的儿子。 “嗯。”谢知遥惜字如金。 “那我明日便同你祖母先去‘半日闲’瞧瞧,也探探她的口风。”她回京已有近两月,儿子的亲事却毫无进展,肖氏心中焦急,近来甚至愁得掉发厉害。 “不必去了。”依旧只有四字。 坐于上首的谢老宰相眼尾微动,仍静默用餐。 谢老太太见自家老头子不言语,也忍着未接话。 “为何?”肖氏不解,“她既已回来,为何又不必去?” “她不在‘半日闲’。”谢知遥忽然有些食不下咽。 以往从不觉得家中饭菜不好,可自在她那儿住过一段时日,再回来竟有些不惯了。 况且此刻相思正浓,母亲还不停的提及初一——是存心让他今夜难眠么? “又出门了?不过开了间茶馆而已,怎就这般忙碌?比你这六部尚书还忙?”肖氏面露不悦。 往后她可是要做谢家宗妇的人,总这样不安于室,怎能做好靖安的贤内助? “不是,因她妹妹身怀有孕,且怀相凶险,所以她前去陪妹妹了。”谢知遥强捺住几欲窜起的烦躁与不悦。 “那她去几日?待她回来我再……” “母亲,”谢知遥终于忍不住放下竹箸,语气透出些许无奈,“她此去需数月之久,短期不会回来。用膳时可否莫再追问?如此叫人如何下咽?” 肖氏见儿子这般,脾气也上来了。 她这一切为的是谁?他不领情就罢了,竟还给她甩脸色。 “谢靖安,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母亲,不是你的侍女!”肖氏气得脸色有些发白。 “我这般着急为的是谁?你已二十有三,却仍未成家!旁人似你这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了!”肖氏被儿子气的心口发堵。 谢景安见再难安静用饭,将筷子重重一放,发出清脆声响。 他抬眸怒视孙儿:“靖安,方才对你母亲是何态度?我自幼是这般教你的?诗书礼仪都读到何处了?” 肖氏见老爷子发话,顿时收声。虽仍气儿子态度恶劣,却更怕他因此受责——到头来心疼的还是自己。 “还有你,肖氏。既在用膳,有事不能待饭后再谈?何必如此紧追不舍。”对儿媳,谢老爷子不便重言,教养之责当归老伴。 说来老二这些年也太过纵容她了,将肖氏惯得仍如年少时那般脾性火爆,无丝毫长进。 谢知遥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平心静气。 他起身走至肖氏身旁,躬身一揖:“母亲,都是儿子不好,不该冲您发火。今日衙门事务繁杂,导致儿子心绪不佳,请您莫要气坏身子。” 肖氏见儿子语气恳切,气已消了大半,却仍忍不住轻责:“你啊,就是仗着为娘疼你……罢了,你知错就好。” 谢知遥未再接话,只默然走到谢老夫人与谢景安面前:“祖父、祖母,方才孙儿失态,今后再也不会了。” “知错便好,快坐下吧。”谢老太太连忙打圆场。 谢知遥仍立于原地,并未归座:“祖父、祖母、母亲,今日恰好您们都在,孙儿有一事需禀明。” “短时间之内,我不会成亲。” 此话犹如巨石坠入静湖,在原本已显凝滞的饭桌上荡开层层涟漪,越荡越大。 肖氏手中的筷子“啪”地跌在桌上。她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靖安,你说什么?短时间不成亲?这‘短时间’指的是多久?” 谢老太太亦是一怔,面现忧色,张了张口,终是不忍如他母亲那般相逼。 “短则两三年,长则四五年。”谢知遥后退两步,掀袍径直跪下。 “孙儿不孝,请您们责罚!” “为何?”始终沉默的谢老宰相终于开口——此刻唯有他尚持冷静,另两位女眷已被他一番话惊得不能言语。 谢知遥闭口不语。他不想将责任推给凤倾城,更不愿祖父母与母亲误解于她。 所以他只有选择沉默。 “是凤丫头仍不愿意?”谢景安问出心中猜测。 “可你二人不是已在一处了?” “什么?已在一处了?”肖氏失声惊呼,“是哪种在一处?” “肖氏!”谢老太太瞥向一惊一乍的儿媳,只觉额角发胀,头也有些疼了。 见婆母目含警告,肖氏立即噤声,虽满腹疑问却不敢再言。 “祖父,她一直都是不愿的,是孙儿强求,非要把她强留在身边。”谢知遥恳求的目光投向对此事知之甚深的祖父。 此刻惟有祖父可以帮他,若祖父出手,或许可以替他争取一些时间。 免得再被母亲日日相逼。他实是被逼得有些烦了。 “你非她不可?”谢景安轻叹一声。 “非她不可。若不是她,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娶任何人。”谢知遥答得斩钉截铁。 趁今日,正好将一切说清,也免得日后他们再去寻初一的麻烦。 “靖安,人年轻时,总会遇见一两个令自己心动、觉得非他不可的人。可随着年岁渐长、阅历的加深,你或许会后悔。你……要不要再斟酌一二?” 谢景安试图劝阻。 第407章 是你儿子一心恋慕人家 --- 也难怪儿媳着急,靖安今年都二十三岁,再等四五年便年近而立,届时同龄人怕是早已儿孙绕膝。 若凤丫头一直不允,难道靖安真要孤独终老? “祖父,我已用了二十三年去寻找,除却她,我再没有遇见一个让我一眼万年的人。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三年?”谢知遥抬头,让他们看清自己眼中的执着与坚定,“除了她,此生我谁也不要。” 谢景安定定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儿,良久,终是开口:“你先下去吧。” 谢知遥叩首离去。 肖氏见儿子走了,也欲起身离开。 “老二媳妇,你等等。”谢景安唤住肖氏。 “既然靖安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事,也不该再瞒你了。” 肖氏心中咯噔一下——老爷子这是……同意了? 可靖安不是他亲手带大的吗?他一向可是最疼这个孙子的。 “靖安已同那位姑娘在一处了,便是你想的那般在一处。我谢家诗礼传家,最重礼义廉耻。既然你儿子已与人家姑娘有了肌肤之亲,自该担起责任。若他方才态度有异,我早请家法了。” 谢景安不顾旁边两人脸上的惊诧,继续道: “靖安既已表明心迹,我也说说我的态度:这个孙媳妇,我很满意。偌大京城,再寻不出比她更合适的人。老二媳妇,你可明白了?” 肖氏脸色由青转红:“可……谁家姑娘会无媒无聘就与人苟合……” “肖氏!注意你的言辞!那是你亲儿子!”此次不待老爷子开口,谢老太太抢先呵斥。 她亲眼见过孙子有多宝贝那姑娘。若“无媒苟合”这种话传到靖安耳中,他母子二人的情分怕是真要伤了。 “母亲……”肖氏低泣。 “不必多言。你儿子有多看重那位姑娘,我不妨告诉你!”谢景安声音转厉,语带不悦。 “我早前便见过那位姑娘,她手中有一块玉佩,正是靖安祖母留给未来孙媳的信物。可那姑娘当时甚至不知这玉佩何用,见我之后便说要归还给靖安,让我代为转交。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你儿子一心恋慕人家,他没有说谎。” “还有前些时日,你儿子不顾人家意愿,硬将人接回谢府养伤,就安置在他的清风居。其间一应起居,他不准任何丫鬟乃至近侍沾手,事事亲力亲为。夜夜同宿一房……” 肖氏听得有些站立不住。 “待那姑娘伤愈,便立即离府了。可你儿子犹嫌满城风雨不够,又巴巴地追到人家家里,自掏伙食费用,硬要住下。”谢景安不顾儿媳愈渐难看的脸色,执意要她认清现实。 正如老妻所言,他们母子的情分绝不能坏。 他们本就聚少离多,若再因此事生隙,日后恐难再弥补。 这恶人,不妨由他这个公公来做。 肖氏被这一连串消息击得跌坐回凳,半晌未能回神,甚至都忘记落泪。 谢老太太略带责怪地瞪了老伴一眼,却见他以眼神示意无妨。 许久,肖氏才失魂落魄地离去,连向两位长辈行礼都忘了。 “肖氏她……无碍吧?”老太太不无担忧。 “能有何事?那可是她亲儿子。让她将不满发泄到自己儿子身上,总比去找凤丫头好——到头来为难的还是靖安。” “你之前为何从未同我提过?好啊,如今有事你连我也瞒!”谢老太太回过神,不由气恼。 谢景安暗道不妙,面上仍力持镇定。大风大浪他见得多了,还怕这个? “我怎未说?你与我提及靖安婚事,我不是说了不急,让你再等等?其余的你未细问,我总不好如长舌妇般四处宣扬。” “谢景安,休拿你朝堂上那套来应付我,对我没用!别的暂且不提,他俩既已在一处,这般大事你也瞒我? 靖安这孩子也是,倾城丫头已经够苦了,如今还教人家没名没分地跟着他。万一将来有了身孕,岂不被唾沫星子淹死?” 谢老太太说完,看也不看老头子一眼,转身便走。 “完了,今夜又得睡书房。”谢景安望着老妻愤然离去的背影,心中哀叹。 待谢老夫人走远,谢景安神色渐凝。 噶尔·冻赞离开大齐前,不会无缘无故同他说那几句话。若凤丫头并非魏大与阿绮的后人,他也绝不会无的放矢。 经过这段时日的查证,他已可确定,凤丫头八九不离十,便是魏大与薛五仅存于世间的唯二血脉。 莫说如今靖安心属于她,即便与孙儿毫无干系,他也会拼却这把老骨头护这丫头周全。 难怪她一身胆识谋略——若真是魏策的闺女,便不足为奇了。 当年魏策可是他门下最出色的弟子,那份天资才情,比之如今的靖安毫不逊色。 魏大、薛五,还有噶尔·冻赞,你们放心,我必会照顾好这个丫头。这一次,绝不会再让你们失望。 这一夜,谢家几位主子无一安眠。最甚者是肖氏,独坐至天明。 她房中丫鬟忧心不已,几次想去清风居寻谢知遥,皆被她厉声喝止。 此刻她心乱如麻,需得一个人静一静。她不愿就这般与儿子怒目相对,令母子情分愈加疏离。 婆婆说得对,如今才想起关怀儿子,是有些为时已晚。他早已过了需人嘘寒问暖、端茶递水的年岁。 而今他已长大成人,入朝为官,有了自己的想法和认知、亦有愿相守一生之人。 她这个做母亲的若再过多地指手画脚,只会徒惹厌烦。 肖氏忽然感到一阵难过与自责。她好像已错过太多,并且再也弥补不回来了。 --- 回到清风居的谢知遥心里也不好受,本来对于这份感情他就有些患得患失。 今晚他对母亲的态度不好,他心里也很歉疚。 可是有些事情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母亲闹到初一面前,还不如他现在就快刀斩乱麻。 从一开始的相对无言,到现在的笑语嫣然,初一对他的这份感情已经有了很大进步。 自己不可以把她逼急了,不然可能会起到反效果。 慢慢来吧,他和她还有无数个春秋要携手走过,他有信心…… 第408章 李未 ___ 东宫的日子过得平静而从容,在凤倾城半个多月的精心调养与陪伴下,沈晓婉原本苍白虚弱的面色渐渐有了一丝红润。 陈素素回京后,花了十来天时间将镖局一应事务全部交接给赵二,随后便进入东宫,成为凤倾城的贴身侍女。 尽管东宫眼下看来安全,她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不放心倾城一个人待在这里。 寒影等人未被凤倾城带入东宫。一则东宫内院严禁男子靠近,二来她平日也极少外出,因此便将他们留在了‘半日闲''。 不过,寒影依旧每日隐伏于东宫之外——他本就是暗卫,又擅藏踪匿迹。凤倾城不出门时,他便常择一棵高树歇息;一旦她出行,他便远远随行。 经历过龙影卫一事后,他觉得凡事还是小心为上。姑娘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乔非和魏新回京后,则直接留在“半日闲”茶馆,给铃铛他们帮忙。 这一日午后,凤倾城正陪着沈晓婉在园中散步,忽见总管步履匆匆而来。 人还未到近前,便急着禀报: “娘娘,宫中有传旨太监到了,正在外院等候宣召。” 凤倾城脚步一顿,心中微诧。好端端的,宫里怎会突然来人传旨?太子此刻也不在府中。 她转头看向总管,轻声问道:“殿下不在府中,接旨一事,不该由洛良娣出面吗?” “回凤姑娘,这道圣旨……是传给您的。” 沈晓婉一听,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声音有些发颤:“皇上并不认识姐姐,怎么会突然传旨给她?” “回娘娘,小的实在不知。”总管擦了擦额上的汗,他早已派人快马去禀报太子,只盼殿下能尽快赶回。 凤倾城察觉到妹妹的异样,便悄悄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温声安抚:“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妹妹如今身体尚弱,受不得惊,更不便行大礼,便向总管道:“我独自前去接旨,可否?娘娘身体贵重,不便叩拜。” “这……”总管一时语塞,虽不合礼数,但他也知沈晓婉身子的确重,不宜行礼。 凤倾城不再多问,只淡定吩咐:“我明白了。你先去前院陪同传旨公公,我稍作整理,一盏茶后便去接旨。” 说罢,她不再多看总管,轻轻携着沈晓婉回房休息。 “香叶、红芍,过来伺候你们娘娘午歇。”凤倾城温声嘱咐,又转向依旧心神不宁的妹妹,语气轻柔:“别胡思乱想,皇上召见我,能有什么大事?你好好睡一觉,等我接完旨回来,再陪你给未来的小外甥做虎头鞋。” 将沈晓婉安顿好后,凤倾城又仔细叮嘱侍女一番,这才转身快步走向外院。 刚到廊下,便见一位身着暗纹宦官服的公公端然而立,身后随行还有两名小太监,神色皆肃穆庄重。 见她到来,那公公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停,随即上前一步,略一拱手:“咱家是御前近侍李未,奉陛下之命,特来宣凤姑娘入宫。” 凤倾城敛衽一礼,语气平稳:“民女凤倾城,恭迎公公。不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李未脸上浮起几分笑意,语气也放缓了些:“姑娘不必紧张,陛下圣意,杂家也不甚清楚。不过看陛下神色,应不是什么坏事。” 他虽未与凤倾城打过交道,却知她是太子姨姐,更是谢尚书的红颜知己。 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谢尚书早已是她的“入幕之宾”?因此李未心底明白,眼前这位绝不简单。此时虽不显山露水,将来未必不能飞黄腾达。 他们这些宦官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在的。 凤倾城朝陈素素递了个眼色,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便悄然塞入李未手中。 李未指间一掂,心中便已有数,面上仍恭谨推辞:“杂家只是尽分内之职,不敢受姑娘如此厚赏。” “公公过谦了,”凤倾城浅浅一笑,语气诚挚:“这么冷的天,让公公在外久等,倾城心里实是过意不去,就当请您喝杯热茶。” 侍立一旁的东宫总管听得嘴角微抽,方才这位在他面前对前来宣旨的公公——可全然不是这般客气周到。 但他不敢表露半分,只将头埋得更低。 “姑娘既如此说,杂家便谢过了。时辰不早,还请姑娘随咱家入宫,免得让陛下久等。”李未微微躬身道。 凤倾城不再多言,转身向总管嘱咐:“若太子殿下回来,烦请转告我奉旨入宫之事。若我回来得晚,请殿下多陪陪娘娘。” 说罢便随李未一行登上马车,朝皇宫驶去。 马车缓缓行进,凤倾城端坐车中,指尖无意识地轻抚衣袖,心中已是百转千回——嘉宁帝这是终于按捺不住,要对她出手了么? 李未悄悄打量着身旁女子,容貌极美,纵是宫中那位以美貌闻名的王美人,恐怕也不及她三分。 王美人之美流于表面,而这位凤姑娘,却是美在骨,更有一身掩不住的气度风华。 他不禁暗忖:陛下此次召见,也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他掂了掂袖中的荷包——着实沉甸甸的。 他若知内情,倒真想透露一二,好结个善缘。 凤倾城对他的打量并非毫无所觉,但觉其中并无恶意,便也只作不知。 静默之中,她忽朝陈素素开口:“素素,上次我买治冻疮的药膏可还有?” 陈素素一时怔住——哪来的什么冻疮药膏? 可她迎上凤倾城的目光,顿时会意,连忙点头:“还剩下一些。” 凤倾城转向李未,语气温和:“李公公,我见您手上的冻疮有些时日了。待今日出宫,我差人将药膏送至谢尚书处,请他下次入宫时转交给您。您试试看效果如何?若好用,用完我再送些来。” 李未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有一丝龟裂。 这位凤姑娘虽看似清冷,却连他这等被人轻贱——小宦官手上的冻疮都留意到了,真是心细如发。 李未不知道自己此刻内心是什么感觉,反正酸酸涩涩的。 自他七八岁被卖入宫闱,净身做了太监后,何曾有人把他当人看? --- 第409章 祖父,求您帮帮孙儿 --- 自他七八岁被卖入宫闱,净身做了太监后,何曾有人把他当人看? 主子视他们如奴仆,高兴时赏些银钱,不快时非打即骂;朝臣视他们如鹰犬如走狗,从没有人问他手生不生冻疮,需不需要一盒膏药。 可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凤姑娘,却注意到了。 李未悄悄别过脸,用袖口极快地拭了下眼角。 这份情意,他李未记下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温暖,竟来自于这个看似清冷的女子。 陈素素起初还不明白倾城为何突然问起药膏,但此刻,看李未的表情,她全然懂了。 --- 御书房内。 嘉宁帝此时心情颇佳。 想到即将见到那个屡屡令他心生不快的女子,尤其是一想到她待会儿要向他行跪拜大礼,他嘴角就忍不住扬起,惬意地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啜一口。 茶香氤氲,他忽然侧首,像是心血来潮般问道:“福贵儿,你说……朕若将她纳入后宫,如何?” 一直静立一旁的福贵闻言,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皇上这是在想什么? 他早就听闻,那位凤姑娘已是谢尚书的人,太子殿下还曾两次出动东宫暗卫与龙影卫交锋,就为了护她。 皇上此举,岂不是要逼得君臣反目、父子成仇? 再说,凤姑娘比宫里最年轻的王美人还要小上七八岁,皇上这年纪都快能做人祖父了,怎地有了这般念头? 福贵不敢接话,只垂首屏息,默然侍立。 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他一个宦官,既不敢忤逆当今圣上,也不敢得罪未来的九五之尊。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谨慎苟活,多苟一天,是一天。 --- 另一边,太子齐天珩得知凤倾城被传召入宫的消息,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 他今日在外宴请几位东宫要员与朝臣,商议西北边防部署一事。 经延州一役,他深知边防乃当前重中之重。直至酒过三巡、诸事议定,他才得知东宫来人在外已久候多时。 齐天珩一个眼神,秦树便立即起身出去。 不多时,秦树步履匆忙地返回,齐天珩见他模样,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仍强作镇定。 秦树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皇上突然宣凤姑娘入宫,已近两个时辰。” 齐天珩手中酒盏微微一晃。他深知父皇对凤倾城心存猜忌、素不待见,原以为经过上两次失手,短期内应不会再有动作。 没想到他料错了,此次突然宣召,绝非好事。 他当即起身,以“东宫良娣身体不适”为由向席间众人致歉,随即便大步朝外走去。 一路上,他连连催促车夫快些,心中却飞速盘算着对策。 若父皇真欲对凤倾城不利,他绝不能直接顶撞对抗——那只会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他不能一进宫就直闯御书房要人,他得借力,得找帮手破局。 “暗一,”他一声低唤,马车旁便闪现出一人侍立:“速去给谢知遥报信:凤倾城被皇上召入御书房。” 光靠他一人发力还不够,万一他的计划行不通,总得有人能救她于危局。 父皇究竟想怎么样?他必须要再快一些,千万……不要来不及。 可他不知,谢知遥已早他一步收到消息。 寒影眼见姑娘被带上入宫的马车,第一时间赶赴谢府,却扑了个空。知行得知后,直接赶往吏部衙门通报。 谢知遥听闻消息后,脸色霎时惨白,几乎站立不住。 他并未立即冲进宫去。圣意难测,他若贸然闯入御书房,怕非但救不了初一,反而可能因此获罪,于事无补。 与太子不谋而合,他同样选择了“曲线救国”。 他飞奔回谢府,连官服都未换,便直冲进松鹤堂。 谢景安看着又一次破门而入的孙子,眉头紧蹙成一个“川”字。还未等他开口斥责,谢知遥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几个响头。 “祖父,求您帮帮孙儿!” 谢景安目光沉凝地注视着跪地的孙子,他虽年事已高,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初:“发生何事,竟让你慌成这样?” 谢知遥抬起头,眼中写满焦灼与恳求:“祖父,初一被皇上召进宫了……我怕她有危险。” 听到“初一”二字,谢景安眼神微动。 他自然知道初一是谁,更知道皇上曾两次派出龙影卫暗下杀手未果。 此事他一直放在心上,却万没料到,皇上竟会昏聩到直接宣人入宫? “起来,慢慢说。”谢景安语气依旧平稳,袖中的手却已悄然握紧。 那位……终究还是忍不住要下手了吗?他原以为陛下年事已高,心性不该仍如往昔般嗜杀。 谢知遥起身,将事情经过简明道来,也包括自己未敢贸然入宫的顾虑——他怕人还没见到,就先被禁军押下,反而彻底陷入了被动。 谢景安静默片刻,方缓缓开口:“靖安,你希望祖父如何帮你?” 谢知遥言辞恳切:“孙儿知道这实在有些为难祖父,可眼下……孙儿实无万全之策。只求祖父先进宫,替孙儿看初一是否平安。万一有变,恳请祖父无论如何先保下她的性命!其余诸事,孙儿愿日后徐徐图之。” “好,我知道了。”谢景安颔首,“你先回去等着,在我出宫之前,切不可轻举妄动。凤丫头机敏,不会那么容易出事,你且宽心。” 他嘴上虽这般安抚,转身进屋更换朝服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魏大、薛五……你们可得保佑你们这孙女,定要平安无事啊。” 谢知遥勉强站起身,因跪得久了,双腿阵阵发麻。祖父让他勿要妄动,可他总得做点什么,以防万一。 “知行,过来扶我一把。”腿实在麻得厉害,知行应声上前。 “扶我去马厩。”谢知遥咬着牙道。 不知初一在宫里要跪多久?会不会也像他这般双腿麻木?她身边无人可扶,就算素素姑娘在侧,宫规森严,恐怕也不能相扶。 想到这儿,他眼中不禁掠过一丝深深的心疼。 “公子,您不是刚回府吗?这是又要去哪儿?”知行不解——不是公子自己说眼下不能贸然进宫,才请老太爷先去打头阵的吗? --- 第410章 面圣 --- “去安国公府。初一同安国公交情不浅。我还记得,安国公曾有意将自家孙儿引荐给初一。上回刘正的案子,安国公也曾出过力。”眼下宫中最得宠的莫过于静妃,若得她相助,或许能护住初一几分。 - 安国公府。 李忠引着谢知遥径直步入正厅,安国公李晃正在其间品茶。 “晚辈谢知遥,见过安国公。” 李晃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转,嘴角含笑:“不知吹了什么风,竟叫谢尚书今日大驾光临,真是令敝府蓬荜生辉。” 谢知遥神色焦灼,无心客套,开门见山道:“实不相瞒,国公爷,晚辈今日冒昧前来,是有要事相求。” “不知所为何事?”李晃心中疑惑。 谢知遥身为吏部尚书,其祖父更是当朝一品宰相,即便致仕,余威犹在,何事竟需求到自己门上? “国公爷不知,今日初一被皇上召入宫中,至今已两个多时辰,音讯全无。晚辈实在放心不下。素闻国公爷与初一交情匪浅,所以才冒昧斗胆前来……万望国公爷能施以援手。”谢知遥已全然顾不上什么委婉含蓄,字字恳切,直言相求。 李晃眼神微动,心中暗自忖度。 皇上召凤丫头入宫? “因何召见?你又何必如此忧心?以往也不是没有旁人被召见过。”虽说如凤丫头这般平民女子被召入宫确实少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 谢知遥环视四周,安国公会意,朝李忠递了个眼色。 李忠即刻退出厅外,亲自守在门口,将一应闲杂人等都屏退了。 谢知遥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国公爷有所不知,圣上对初一早已心存猜忌,此前就曾两度派遣龙影卫暗中行刺,幸得初一机敏,才死里逃生。此次突然宣召,晚辈实在担忧她会遭遇不测。” 李晃闻言,眉头微蹙。皇上猜忌凤倾城?还两次派人暗杀? 他搁下茶盏,正色看向谢知遥:“谢尚书,此事非同小可。你说皇上派龙影卫刺杀凤丫头,可有证据,若无凭证,可不能乱说。更何况凤丫头与皇上无冤无仇,他何至于下此狠手?” 无论如何,自己总归是皇上名义上的岳丈,有人如此指摘他的女婿,场面上的话他总得说几句——尽管他打心底知道,自己这女婿不是个什么好货色。 “国公爷有所不知,前后两次刺杀,龙影卫均与东宫暗卫交了手。初一还曾亲手擒获一名活口,审出他们正是奉皇上之命前来行刺。”谢知遥低声解释。 “至于缘由,一是皇上认为初一以一介女流之身私下行事,在安阳、延州的所作所为——有拉拢民心、颠覆朝廷之嫌; 二则是因太子殿下对……初一过于另眼相待。这两回若非东宫暗卫出手,初一早已性命不保。并且,皇上曾亲口命太子殿下处置初一。此事是太子殿下亲口告知,绝无虚假。” 安国公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你的意思是,就因凤丫头做了那些事,便惹来皇上猜忌?”安国公一双老眼微眯。 谢知遥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却能感觉到对方此刻心绪不佳。 “正是,国公爷,此事千真万确。三个月前,皇上就命太子殿下对初一……下杀手。只因太子对……”谢知遥实不愿一遍遍重复这话——承认自己心仪之人被他人觊觎,他心里憋闷至极。 可眼下别无他法,那是皇上,他一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唯有借助外力。 “国公爷,我并非求您直接与皇上对抗。只望您能在宫中帮忙留意初一的动静,若她真有危险,恳请您出手相助一二。谢知遥必铭记您今日恩情,日后安国公府但有驱使,某定当竭尽全力。” 李晃望着眼前这年轻儿郎,心中百味杂陈。 凤丫头比起他的闺女,运气算极好的。瞧瞧他闺女嫁的是个什么玩意?都做了二十几年皇帝,行事还如此上不得台面。 凤丫头虽无显赫家世,眼光却是一等一的好。 这小子若不是为了凤丫头,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踏足他安国公府、更不会如此低声下气同他说话。 “好了,你回去吧,我知道了。”李晃重新端起茶盏,淡淡道,“宫里那边,我会递话进去。” --- 宫外的人急得几乎发疯,宫内凤倾城却正不紧不慢地向嘉宁帝行礼。 她脑海中仍在回想方才李公公临别时在她耳边的低语: “凤姑娘,待会儿见了陛下,能恭顺就尽量恭顺些。凡事切莫意气用事,千万别硬碰硬。” “你就是凤倾城?抬起头来。”嘉宁帝望着阶下垂首叩拜的女子,目光中带着审视与揣测。 凤倾城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案后那身明黄常服的帝王。 她面容未见半分怯色,只将恰到好处的恭谨凝在眼底,既不显得刻意讨好,也无丝毫逾越怠慢。 嘉宁帝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子,见她如此镇定,心中那点因受其跪拜而生的自得顿时淡去几分。 语气也冷了些:“听闻安阳赈灾、延州退敌,你都在其中出力不少?” “回陛下,民女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实不敢当皇上如此赞誉。” “哦?此话怎讲?” “安阳能渡过难关,倚仗的是朝廷拨款与百姓自救;延州能击退敌寇,凭借的是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与太子殿下的领导有方。民女不敢居功。”凤倾城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巧妙地将功劳推予朝廷与将士,避开了“收买人心”之嫌。 嘉宁帝手指轻敲御案,目光锐利如刃:“你一介弱质女流,不好好在闺中绣花,偏要掺和这些朝堂军政之事,就不怕惹人非议,说你野心勃勃?还是说……你对太子有意,恰好每一次都能相助他于危难?” 这话中的试探与敲打之意昭然若揭。凤倾城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从容:“民女心中所念,从始至终唯有‘大齐安,则百姓安’。 民女虽是一弱质女流,但依然想尽绵薄之力。毕竟大齐不是哪一人的大齐,而是庇佑天下众生之大齐。” --- 第411章 凤美人 --- “安阳瘟疫肆虐、百姓流离失所之时,恰逢民女归乡祭祖。见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才出手相助; 至于延州之行,则因谢大人当时正在延州。陛下或许不知,谢大人曾于民女有救命之恩。恩未报、义未尽,民女不忍见恩人身陷险境,这才斗胆前往延州。这两件事皆与太子殿下无关,恳请皇上明鉴。” 说罢,凤倾城再次俯身下拜,向座上君王行了一个庄重的叩首大礼。 一直静跪于后的陈素素也随之行礼。 她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回应了嘉宁帝的诘问,又巧妙撇清了与太子的干系,只将缘由归于报恩。 至于谢知遥——凤倾城在心中默默和他道了声歉。 如今明轩已去,她不愿再将他牵扯进来。只得委屈谢知遥担下这名,反正他们之间早已满城风雨,也不差再多这一桩。 嘉宁帝凝视她良久,忽然轻笑一声,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你倒是伶牙俐齿,满京城的闺秀,怕没一个及得上你能言善辩。你这性子,甚合朕意。” 他话音一转,语气渐沉:“不过,民间女子插手朝堂军政,终究不合规矩。念在你往日有功,朕不予追究,但今后切莫再涉足。 今日朕召你入宫,本欲赏赐于你,如今看来,倒不如为你指一门婚事,教你安分度日,如何?” 凤倾城心头骤然一紧——这哪里是指婚,分明是想将她永远困于那深宅后院。 她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面上却依旧恭顺如初:“谢陛下体恤。只是民女此生已立志不嫁,实不敢辜负陛下美意。” 侍立在嘉宁帝身后的福贵儿见这女子表面恭谨,却还敢直言拒婚,背后不由得又渗出涔涔冷汗。 怪不得圣上一心要除去此女,果真非同寻常。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女子在陛下面前对答如流、毫无惧色。 “哦?朕亲自指婚,你竟不愿?”嘉宁帝声线压低,隐隐透出不悦。 “那朕将你赐予太子为侧妃如何?你姐妹二人正好效仿娥皇女英,共侍一夫。将来流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凤倾城几乎要被这番话给恶心吐了。若弑君不犯法,此刻她有一百种方法让座上那人闭嘴。 “陛下,民女不愿。”她依旧摇头,声音清晰坚定。 嘉宁帝听她如此回答,面上寒色稍褪——若她方才真敢答应,他立刻就会赐下一杯毒酒,当场了结她。 “这也不愿,那也不愿,看不出你年纪轻轻,主意倒不小。”嘉宁帝含笑注视她,眼中却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兴味。 “既然你不情愿,朕也不勉强。” 还不等凤倾城稍松一口气,嘉宁帝接下来的话却几乎将她气晕过去: “似你这般脾性,寻常人家倒也容你不下。朕看,不如你就入宫为妃罢。普天之下除了朕,怕再无人有朕这般心胸能容得下你。”他语气闲适,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凤倾城耳边。 她猛地抬头,一直维持的平静终于破裂,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 袖中的手微微发颤,她必须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冲上前去。 陈素素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若非强自按捺,几乎要当场失态。这是御书房,她绝不能冲动,否则只会给倾城惹来更大的祸。 凤倾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恶心与愤怒,再次俯首叩拜,声音却比先前更加决绝:“陛下恕罪!民女蒲柳之姿、粗鄙无文,实难匹配九五之尊。 况且民女命格不祥,自幼便被云游高僧批为‘克亲’之命,克父、克母、更克夫。民女自幼双亲离世,刑克之事当是属实,万万不敢损及陛下圣运!” 她故意将“克夫”二字咬得极重,想要断了嘉宁帝的念头。 更是要让他明白,凡与她亲近之人,必遭厄运。 嘉宁帝脸上笑意彻底消失,手指叩击御案的速度加快,语气冷如寒冰:“克父克母克夫?你莫不是为了推拒朕,故意编造的借口罢? 朕乃真龙天子,岂是凡夫俗子可比?朕不惧你刑克之说。若你入宫为妃,朕必赐你荣华富贵、无上尊荣,你还有何不满?” “陛下的尊荣与富贵,乃天下人之福,却非民女所愿。”凤倾城依旧叩首不起,“民女只求平淡度此一生,粗茶淡饭,甘之如饴。天家太高,民女卑微,实不敢高攀。恳请陛下成全,收回成命!” 一旁的福贵听得胆战心惊,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直白而一再地拒绝皇上。 他悄悄抬眼,见嘉宁帝面色铁青,拳头已暗自攥紧,忙低下头不敢再看,只盼这场僵局能早日化解。 他今日当差是当得心惊肉跳,唯恐遭池鱼之殃。 凤倾城伏在地上,清晰感受到御书房内越发压抑的气氛,却依旧未有半分退让——她知道,此刻若退一步,等待她的便是永囚牢笼的命运。 “福贵,还愣着做什么!”嘉宁帝眼中已有风暴在涌动,“即刻带凤美人下去安置,择日朕便下诏册封!” 这女子若再敢拒绝,他便直接赐一杯鸩酒了事。 她竟敢屡次违逆圣意,就这都够她死八百回了。 凤倾城闻言,缓缓直起身,不再叩首哀求,只定定望向御座上那自以为可翻云覆雨之人,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好,她便要看看,这位皇帝要如何将她纳为后宫美人。 福贵颤步上前,搀扶起跪地已久的凤倾城。她的双腿早已麻木,半晌才借力站起。 她步履微跛,任由福贵搀扶着走出御书房。 在下阶之时,正与匆匆入宫的谢景安擦身而过。 “请谢太傅安!您这时怎的匆匆入宫?”福贵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招呼道。 谢景安致仕后仍领太子太傅衔,享一品俸禄。 “老臣有些要事需面见陛下。福公公这是……”谢景安见到凤倾城这般情状,心中暗惊,面上却不露分毫。 --- 第412章 是父皇为老不尊,为君不贤 ___ “回太傅的话,老奴奉皇上旨意,带凤美人下去安置。”福贵心知谢景安所言非实。 他孙子与眼前这女子的流言蜚语,满京城无人不晓。他身为大内总管,又岂会不知? 此刻,他匆匆入宫,不消说,定然与这位凤姑娘有关。 不过无妨,今日他便卖给老宰相一个人情,暗中提点一句。 “凤美人……”谢景安心中一沉。 “太傅,这会儿皇上心情不佳,您老去觐见……还请务必当心。” 凤倾城向谢景安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后漠然转头,不发一语。 如今她身陷宫中,也不知那位一心想折断她翅膀的疯批皇帝,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她不愿这么快就把谢家也拖下水。 陈素素跟在一旁,心如刀绞。 可这里是皇宫大内,她不能乱说话,更不能骂人,否则只会给倾城招来更大的祸事。她必须得忍住。 谢景安站在阶梯上,望着福贵领着那丫头渐行渐远。她步子虽迈得不大,却步步沉稳。 她比靖安更沉得住气,也更经得起风浪。 此刻她虽被皇上封为美人,脸上却不见愤怒、绝望或伤心,只余一片平静。真不愧是魏策的孩子,青出于蓝。 见她如此模样,谢景安忽然不想进御书房了。 此刻见了皇上似乎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尽早回府,与靖安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可既然已经走到御书房门口,若不进去请个安,倒也说不过去。 --- 另一边,福贵将凤倾城带到一处空置的院落,随即唤来李未和几名宫女贴身伺候。 “这位是陛下新册封的凤美人,你们需得尽心照料,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们是问。”福贵说罢,特地将他干儿子李未叫到一旁,仔细叮嘱了一番。 当李未得知这位要赠他药膏的姑娘被封为美人,心里蓦地一沉,但很快便将这份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 他不过一个阉人,哪有资格和能力去同情他人。 福贵交代完毕便快步离去。说实话,他心里有些怵这位。 这凤倾城姑娘不仅命硬,胆子更是出奇的大。 之前就听说她敲登闻鼓为刘正平反,今日又见她几次三番顶撞圣上——她实是他见过最大胆的姑娘,正如陛下所言,满京城的贵女加起来都不及她一半的胆量。 李未在前引路,带凤倾城看她刚被划拨的新居所。 “美人,这汀兰殿原是丽嫔居住,后来她因事获罪,被打入冷宫。”李未边走边温声解释,“虽久无人住,但一直有人打扫,不影响您居住。” “对不起,李公公,那冻疮药膏我一时没法给你送来了。但你放心,一有机会我就会托人往宫外传话……”凤倾城面带歉意地说道。 李未原本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动容。 他低声开口:“凤美人千万别这么说,药膏之事本是您一番好意。这份情奴才心领了,您不必一直放在心上。” 李未抬眼环顾四周,见近处无人,几乎以气音说道: “姑娘如今身在这深宫之中,自身尚且难保,何必还惦记着给奴才送药?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全自己。请您安心在这汀兰殿住下,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奴才便是。”最后两句,他故意提高了声音。 凤倾城微微点头,心中暗忖:这李未,她果然没有看错。虽是个常年在泥泞中打滚的人,却仍存几分良善,不枉她先前一番试探与布局。 她举目四顾,这汀兰殿虽不及其他宫殿华丽,倒也清幽雅致。 只不知从前的主人因何事获罪、被打入冷宫。嘉宁帝把她安置在这——是否也在暗示她凤倾城不久之后将步丽嫔的后尘? 想到这里,凤倾城嘴角轻轻一扬。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今日她回不了东宫,也不知晓婉能不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那丫头实在让她放心不下。 “李公公,不知宫中有哪些规矩需要我特别注意?”凤倾城问道。 既然来了,总得清楚哪些忌讳不可触碰、哪些坑需谨慎避开。 李未沉吟片刻,答道:“美人,宫中规矩繁多,但最要紧的是谨言慎行,不可妄议宫闱之事,更不可与其他后妃起冲突。另外,如今主持后宫的是静妃娘娘,您明日需得去向她请安。” 凤倾城默默记下,心里却泛起一丝苦笑。 静妃可是小王爷的生母。曾几何时,她将小王爷训得跟个孙子一样,早知有今日,当初该对他客气些,说不定还能沾他的光,得静妃些许照拂。 站在凤倾城身后的陈素素,听到“静妃”二字时,眼神微动。 --- 在这皇宫中,要说有秘密,确实有秘密;若说没有,也真的藏不住什么事。 凤倾城在御书房被册封为美人的消息,不出一个时辰,就已传遍整个后宫。 当太子齐天珩在他母妃宫中听闻这个消息时,险些捏碎手中茶盏。 他这位父皇,还真是从未让他“失望”过。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让他痛恨这个皇帝父亲。 “太子,你失仪了!”贤妃看着一向冷静自持的儿子此刻牙关紧咬、眉头深锁,心中既有些不快,又有些担忧。 他平时极少求到自己这里,皇上诸多皇子中,就数她的珩儿最是懂事听话、从不生事。 可她万万没想到,儿子不惹事则已,一惹事——便是要跟自己的父皇抢女人。 “母妃,不是儿臣失仪,是父皇为老不尊、为君不贤。”齐天珩眼中尽是怨愤。 “他都多大年纪了?做凤倾城的祖父都绰绰有余,竟然将比他孙女还小的姑娘封为美人……” “住口!珩儿,这话你在我这儿说说便罢了,出去万万不可再提!”贤妃吓得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 见儿子眼中戾气未消,她又急又怕,压低声音劝道:“珩儿,你是太子,一言一行都关乎着国本,怎能如此口无遮拦?皇上此举纵有不妥,也是君父之命。你若硬碰硬,只会把你和那位凤姑娘都推向火坑!你难道想眼睁睁看她送死吗?” --- 第413章 父子相争 ___ 如今成为皇上的女人,虽对她有些不公,但至少……还能活着。 齐天珩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却依旧发白:“母妃,儿臣知晓轻重。可父皇把她封为美人,不就是做给儿臣看的吗?他明知道我属意于她,竟趁我不在东宫,直接召进宫中册封。 古往今来,有几个像他这般做君父的?父皇这哪是在敲打她,分明是在警告儿臣!” “警告你也得受着。”贤妃叹了口气,“若你父皇还未册封,我或许还能为你周旋一二。如今既成事实,母妃便不可妄动。” 她神色凝重,继续说道:“否则此事便成了你们父子相争一女,不仅于你名声有损,史书上更要记上一笔。你切不可急躁,需静待时机。” 齐天珩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冰凉:“儿臣明白。母妃,儿臣告退了。” 贤妃轻拍他的肩,眼中忧色更深:“珩儿,你定要忍耐,万不可冲动。记住,唯有先保全自己,来日方有可能保全她。” 齐天珩深深看了母妃一眼,转身离去。 --- 消息传到霜华宫时,齐天俊正在为他母妃剥核桃。 “你说什么?父皇封了谁为美人?”齐天俊惊得手中核桃落地,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安嬷嬷。 “殿下,皇上刚册封了一位名叫凤倾城的女子为美人,赐居汀兰殿。”安嬷嬷见小王爷如此震惊,眼中闪过不解。 莫非殿下对此女有意?可她记得小王爷心仪的似乎是位姓陈的姑娘? 齐天俊猛地起身,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完了,完了!这下可糟了!” “俊儿,这是怎么了?”静妃看着焦躁不安的儿子,轻声询问。 “母妃,儿臣必须要去见父皇!这个凤倾城绝不能封为美人,更不能纳入后宫!”齐天俊此刻心乱如麻,满心都是担忧。 “胡闹!”静妃厉声斥责,“圣旨已下,岂容你说不能就不能?你父皇要册封谁,是你能置喙的?” 越来越胡闹了,皇上要纳哪个女人岂是俊儿可以插手的。 “母妃……”齐天俊被呵斥得一愣,急忙解释道:“凤倾城,那可是谢知遥未过门的妻子,父皇怎能夺人所爱?” “谢尚书?”静妃闻言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自己儿子心仪之人便好。 “父皇都什么年纪了,竟然纳一个年岁比我还小的女子为美人……” 静妃与安嬷嬷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 “母妃,无论如何儿臣都要去见父皇,求他收回成命。凤倾城绝不能进宫……”话音未落,齐天俊便要往外走。 “拦住他!”静妃一声令下,几名内侍立即挡在殿门前。 “今日你哪里都不许去!你父皇要纳何人,岂是你能过问的?” “母妃……”齐天俊眼中燃起不忿,他不明白母妃为何要纵容父皇如此行事。 “此事,一定不可以由着父皇,他都有那么多女人了,怎么可以抢谢知遥的女人。” 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进殿禀报:“娘娘,国公府有消息传来。” 内侍见殿内气氛紧张,小心翼翼地说道:“国公爷刚捎来口信,请娘娘务必护着一位名叫凤倾城的女子,助她今日安然离宫。” 静妃面露讶异与惊愕,齐天俊则喜形于色。 “母妃您看,外祖父都发话了,凤倾城确实不能入宫。这下您总该相信儿臣了吧?”齐天俊满怀期待地看向自己母妃。 静妃面色凝重地坐回楠木椅中。连父亲都要保全这个女子,她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母妃,您就同儿臣一起去求父皇吧?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齐天俊忧心忡忡,生怕好兄弟的心上人惨遭他父皇的荼毒。 想到本该是嫂嫂的女子转眼就成了他姨娘,齐天俊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闭嘴!你让我静一静!”静妃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疼不已。 “圣旨岂是儿戏?你说收回就收回?难道你要母妃为了一个女子触怒你父皇,遭受责罚?” 她暗自思忖:父亲为何这么快得知消息?莫非这凤倾城与国公府关系匪浅?此事需从长计议。 齐天俊见母妃无动于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哪里坐得住。 “既然母妃不去,也不让儿臣去,那儿臣就先出宫了。”齐天俊气呼呼地甩袖欲走。 “安嬷嬷,派人跟着殿下,直接送他出宫。”静妃吩咐道。 知子莫若母,她这个儿子最是冲动和讲义气…… 她可不想待会还得去皇上那儿领人。 “母妃……”齐天俊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母妃,没想到她竟如此防着自己。 虽然他确实打算此刻去御书房面圣,但母妃连这点信任都不给他了吗? “好了,不是要出宫吗?我让人送你出去便是。”静妃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 齐天俊拂袖而去,连礼都忘了行。 一路上念念有词,身后的小内侍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恼了这位小祖宗。 齐天俊抬头望了望天色,心道必须尽快将这消息告知谢知遥。 至少现在凤倾城还只是被册封个美人虚衔,未曾真正成为父皇的女人。 ___ 不过半日工夫,凤倾城被封美人的消息便已在京城各大府邸传开。 赵王府得知此事时,齐天扈拍手称庆,连叫三声“好”! 这个女人屡次坏他好事,他想收她拾却从未得手,如今父皇这一招实在大快人心。 “马平,取酒来!本王今日要痛饮!”如此喜事,必须得喝个不醉不归。 秦王府内,秦王连叹数声:“暴殄天物!如此尤物,竟便宜父皇……” 秦王妃赵怡然跌坐在绣凳上,难以置信。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凤倾城比我还小一两岁,皇上都已年近花甲……” 如花般的年纪竟遭此命运。怎能嫁给行将就木的老皇帝? 她猛地起身,连外衫都来不及整理妥当,急唤贴身侍女:“快备车!我要回趟尚书府!” 上次听二哥言语间对凤倾城颇为赏识,他素来聪慧,或许能有什么对策。 --- 第414章 教人流连忘返 侍女见她神色急切,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去准备。 赵怡然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慌乱的自己,面色仍有些微微发白——她虽与凤倾城不算深交,心中却十分钦佩对方的才华及人品。 那般清朗鲜活的女子,怎能被困于深宫高墙之内,与年过半百的帝王纠缠余生? 说不定哪天,那位脚一蹬,就…… 凤倾城余生难道就只能在冷宫度过吗? 车马刚驶出秦王府没多久,便在街口拐角处与靖王的坐骑错身而过。 谢景安在宫中面见完嘉宁帝后,片刻未留,立即返回了谢府。 他回府不到一刻钟,谢知遥便匆匆再次踏入了松鹤堂。 得知嘉宁帝竟将初一册封为美人,谢知遥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 “靖安!”谢老太爷见孙儿如此模样,脸色骤变,急忙起身相扶,“快,快传李府医!” 谢知遥身形摇晃,被谢老太爷搀到椅中坐下。 他双手掩面,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愤:“祖父,那个昏君……他、他怎么敢……” 这样的帝王,不除了,还留着做什么? 谢老太爷长叹一声,拍了拍孙儿的肩膀:“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我们需得从长计议。” 谢知遥看了一眼祖父,低头沉默不语。 他怎能不急?那可是他视若珍宝的女子,竟被那昏君不明不白地就这么纳入了后宫! 李府医很快就被知行请来。 为谢知遥诊完脉后,他眉头紧皱,对谢老太爷低声道:“老太爷,公子这是急火攻心,加之忧思过重所致。老夫开几副清火安神的方子,让公子按时服用。这几日务必静养,切不可再动气。” 谢老太爷点头:“有劳了。知行,随李府医去取药煎制。” 待知行应声接过药方离去,室内再度只剩下祖孙二人。 谢知遥瘫坐椅中,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一般。 谢老太爷见状心疼不已,温声劝道:“靖安,如今事已成定局,光着急也解决不了问题。方才在宫中我曾见到凤丫头,她神色尚且平静。 她身在皇宫尚能如此镇定,你更须稳得住。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看看如何才能将初一救出来。” 谢知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祖父,我不管,我是一定要将初一从宫中救出来的。哪怕是要反了这天,我也在所不惜!” 谢老太爷一掌拍在桌上,厉声呵斥道:“糊涂!你这般冲动,非但救不了凤丫头,还会将谢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记住,你不只是你自己,还是谢家嫡子、当朝六部尚书之一!行事之前,能不能多用脑子想想?” 谢知遥被祖父骂得清醒了几分,低头紧握双拳:“祖父教训的是,方才孙儿妄言了,孙儿知错!” 他口中虽认错,眼中的炽烈却未曾消退半分,反而愈燃愈旺。 那个昏君——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听从祖父的劝阻,继续做个逆来顺受的懦夫! 他谢知遥自问为官清正、行事磊落,对大齐、对百姓从来都是尽心尽力。 可那昏君做了什么?他就因自己的一己猜度,对一个为朝廷鞠躬尽瘁的女子,赶尽杀绝。人没杀成,就直接纳入自己的后宫。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帝王,怎配他谢知遥继续效忠? 他一定要想办法救出初一。若大齐容不下他们,他便带她远走吐蕃、西夏,无论去哪儿都好,绝不继续留在这腐朽令人窒息的牢笼! 谢老太爷见孙儿如此,心中亦不好受。 他何尝不想救出凤倾城?那可是魏大与薛五的孙女!可是他不仅是靖安的祖父,更是谢家家主。 沉思片刻,谢老太爷开口道:“为今之计,只能先暗中观察皇上对凤丫头的态度,同时设法与宫中互通消息。若能联系上凤丫头,也好知道她接下来有何打算。” 谢知遥点了点头:“祖父说的是。那便先依祖父之意行事,孙儿先告退了。” 谢老太爷颔首,仍不忘宽慰道:“放心,祖父绝不会让凤丫头出事。你先把身子养好,其余之事,我们再慢慢筹谋。” 谢知遥点头,便退出书房了。 心中却暗忖:慢慢来?如何慢慢来!初一在宫中随时可能被召去侍寝,他如何能等?以她的性子,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他必须要尽快想出办法! “知行,之前让你找的稳婆,可找到了?” “回公子,目前只找到一位,在当地十里八乡颇有名气。”知行忙上前一步答道。 “去,立刻将她带来,我要亲自送去东宫。”谢知遥面容冷肃,早已不复方才的慌乱。 此刻他已无暇顾及太子是否是他的潜在的威胁,唯有联合一切力量,才有能对抗那庞然大物。 当齐天俊气喘吁吁地赶到谢府时,却从门房处得知谢知遥刚刚出门,去向不明。他只好悻悻然打道回府。 --- 东宫·议事厅 秦树望着窗前负手而立的身影,心下暗叹。 方才他正准备用晚膳,便被太子急召入东宫。本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才知,竟是那位凤姑娘被册封为美人。 说实在的,他当时差点惊掉下巴——凤倾城被封为美人?那可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别人或许不知,他秦树可是一路看过来的。 “秦树,你可有办法阻止此事?”齐天珩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沉声问道。 秦树喝茶的动作一顿。那是皇上,他能有什么办法? 但太子既已发问,他总不能说没有,那样会显得他这个幕僚太过无能。 “殿下,要不我现在就寻几位女子送进宫?也好分散下陛下的注意力。”秦树说出建议,却自觉这主意恐怕收效甚微。 皇上既然对凤姑娘动了心思,短期内恐怕很难转移视线,除非能找到什么勾魂摄魄的绝世佳人…… “好,给你一天时间。明日便去寻几名女子,最好是要如扬州瘦马那般,能教人流连忘返的。”齐天珩摩挲着腰间那块被她褪回的玉佩,淡淡说道。 --- 第415章 我带她远走高飞 ___ “若明日此事办不妥,我便将你府上那个叫荷花的侍女调来东宫。”齐天珩轻飘飘一句话,惊得秦树顿时冷汗直冒。 殿下竟然知道了? 莫非府中有东宫的眼线?可他这份心思连荷花本人都未曾察觉,殿下又是从何得知? 秦树心头一紧,连忙恭敬起身:“殿下放心,此事属下必定办妥。” “退下吧。” 待秦树离去,齐天珩方又开口:“暗一。” “属下在。”暗一垂手侍立。 “传信给王美人,这两日务必设法阻止皇上踏足汀兰殿。若此事都办不好,她父亲便该告老还乡,她那刚中科举的兄长,也不必再想着入朝为官了。” 暗一领命,身形一闪,悄然消失在议事厅中。 齐天珩独立窗前,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望见那深宫之中被困的人。 别怕,我定会救你出来。 他忆起与她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她的聪慧、坚韧、冷漠乃至无情,无不深深吸引着他。 “殿下,谢尚书求见,正在前厅等候。”刘晨曦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谢知遥?”齐天珩摩挲玉佩的动作一顿,“带他去书房。” 待两位气质迥异的男子在书房坐定,刘晨曦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他深知谢知遥的来意,也明白殿下接下来要与他商议之事不容外人窥探。他必须守好门外。 初一,你还好吗?对不起……阿牛哥努力至今,却还是未能护你周全。 齐天珩抬眸打量来人,见对方面色冷峻,眸中毫无波澜,全然不见平日的温文和煦。 “谢尚书不知因何见孤?”齐天珩语气平静,端起桌上茶盏。 谢知遥微一颔首,开门见山:“殿下,倾城已被册封为美人,不知您可有什么办法救她出宫?” 齐天珩缓缓道:“此事孤亦在筹谋,然眼下尚无万全之策。不知谢尚书可有良策?” 谢知遥眉头紧锁:“若殿下能救倾城出宫,我便带她远走高飞,永不再回大齐。” 齐天珩饮茶的动作骤然停顿:“远走高飞?飞去何处?” 他平静的眸中,终于泛起波澜。 “只要不是大齐,哪里都可。”谢知遥答道。 “你想得倒美。孤出手救人,让你与她双宿双飞?凭什么?”齐天珩心中怒火翻腾。 “凭什么?凭她三番两次助殿下渡过危难;凭她为了帮你,如今可能连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儿都成了奢望;凭她为了你,屡遭龙影卫暗杀;更凭她因为你,此刻被你那个昏聩父亲抢进宫做了美人!” 谢知遥毫不退让:“太子殿下,这是您欠她的。” 凤倾城沦落至此,眼前之人难辞其咎。 齐天珩满腔怒火,被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尽数浇灭。 的确,若非因为他,凤倾城绝不会陷入今日困境。 沉吟片刻,他方开口道:“孤已派人盯着,这两日必不教皇上踏入汀兰殿。同时还会送人入宫,令父皇无暇纠缠于她。” 谢知遥点头:“殿下思虑周全。但若万一阻拦不住,殿下又当如何?” 齐天珩垂眸凝视手中茶盏:“若当真拦不住……”指尖猛然发力,瓷杯应声而碎:“那便只能铤而走险。” 他早已受够了自己那位父皇。若此次对方执意不肯放过凤倾城,他不介意提早登基。 谢知遥心中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他万万没想到,太子竟愿为初一做到如此地步。 若有一天他真的登基,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嘉宁帝? 但此刻谢知遥无暇深思长远,他一心只想尽快救出初一,他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昏君给逼疯。 齐天珩取出帕子拭去手上血迹:“眼下尚未到那一步。若真到了那一天,孤或许还需谢尚书相助。当年废太子一案,牵连林家、魏家、薛家……想必谢老宰相手中多少掌握着一些证据。” 余下之言,齐天珩并未说尽。 他知道谢知遥明白自己的意思——聪明人之间,无需说得太透。 “至于你想带她远走高飞之事,不必痴人说梦。”齐天珩把玩着手中染血的帕子,“孤既能不顾一切救她出来,就能不顾一切地留住她,叫她哪儿也去不了。” 谢知遥看着他势在必得的神情,强压下想挥拳相向的冲动。 此刻不是冲动之时,他与太子的较量,待救出初一后再说也不迟。 “是吗?那微臣便拭目以待。”谢知遥强压心头怒火,含笑反唇相讥。 输人不输阵,所以此刻他面上绝不能露怯,攻心为上。 谢知遥见事情已谈妥,便欲起身告辞。 “对了殿下,微臣带来一名稳婆。乃是前几日倾城托我寻的,说是她妹妹临产在即,需得可靠的稳婆在身边照料。”谢知遥露齿一笑,光华粲然。 “人既已带到,烦请殿下送至沈良娣处。如今倾城不在东宫,还望殿下好生看护她的妹妹与未出世的外甥。她有多珍视这个妹妹,殿下想必比微臣更清楚。”谢知遥反将一军,只觉心情格外舒畅。 若太子连初一的妹妹都看护不好,莫说留住她,恐怕她不拔刀相向已是万幸。 无论怎么看,他与齐天珩之间,仍是自己胜算更大。不论这位太子殿下如何倾心于她,中间总归横亘着沈良娣这个妹妹。 所以当务之急,最要紧的就是先合力救出初一。 回府后还得找李府医要几种能装病的药,最好不能有后遗症。明天他还得去见小王爷,托他给初一带些东西。 齐天珩目送谢知遥扬长而去,暗暗磨牙。 谢知遥,咱们走着瞧!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晨曦,带上稳婆,去幽芷院。” 齐天珩抵达幽芷院时,夜色已深。 院内灯火通明,隐约听见屋内传来女子低低的啜泣声。他脚步微顿,心下莫名一紧。 刘晨曦示意稳婆在廊下等候,自己则上前通报。 不多时,沈晓婉的贴身侍女红芍便匆匆迎出,见到太子,慌忙行礼。 “殿下万福。”红芍的声音还带着哽咽。 齐天珩眉头微蹙:“起来吧,良娣情形如何?” --- 第416章 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 齐天珩眉头微蹙:“起来吧,良娣情形如何?” “良娣今日心绪起伏甚大,方才又哭了一场,因担心凤姑娘……”红芍小心翼翼地回话,又轻声补充,“因一直记挂凤姑娘,小姐至今还未用晚膳。” 齐天珩默然片刻,举步走进内室。只见沈晓婉正倚在榻上,双眼通红,见他进来,起身欲行礼。 “不必多礼。”齐天珩抬手虚扶,“你身子重,好生歇着便是。” 沈晓婉却突然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殿下,姐姐她……在宫中可还安好?我听说陛下他……” 话未说完,泪水又簌簌落下。 齐天珩心下沉重,面上却不动声色:“放心,她一切安好,在宫中不会有事的。” 这话连他自己听来都觉荒谬,却不得不先安抚眼前之人——她如今身子才稍见起色,再受不得任何刺激。 谢知遥有一句话没说错,他比谁都清楚婉儿对凤倾城意味着什么。若她有个万一,她定会恨他一辈子。 沈晓婉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眼前男子,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事到如今,他竟还在瞒她?姐姐已被那个老皇帝册封为美人,那是比她们父亲还要年长二十余岁的人……将姐姐留在那样的人身边? 思及此处,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 齐天珩向外唤了一声,示意刘晨曦带稳婆进来。“这是你姐姐特地从宫外为你寻来的稳婆,经验丰富,日后便留在幽芷院照料你起居。” 沈晓婉怔怔地望着稳婆,忽然泣不成声:“姐姐自己身陷险境,却还时时惦记着我……” 从小到大总是如此,姐姐事事为她考量,为她遮风挡雨。而她却从未为姐姐做过什么,实在是无用至极。 “娘娘,您如今身子要紧,万万不可如此大悲大痛,于胎儿于您都无益。”稳婆虽不知具体情形,却明白自己此来的职责。 那位寻她来的大人可是花了重金,她绝不能辜负所托。 沈晓婉听稳婆这般说,强忍住眼泪,可即便泪水止住了,心底的悲恸与忧虑却如何也按捺不下。 齐天珩见她如此难过,不得不按下性子温声劝慰: “你好生养胎,平安诞下孩子,才不辜负你姐姐一番苦心。至于她……我向你保证,定会想办法将她带出宫来,孤一定说到做到。”齐天珩难得许下重诺。 待安抚好沈晓婉,走出幽芷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不知那个令他牵肠挂肚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晨曦,”他突然开口,“你说,她会无恙的,对不对?” “是。”刘晨曦应声,犹豫片刻又道:“殿下,初一必定不会有事……” 齐天珩眸光转冷:“晨曦,放心,本宫绝不会让她有事。这一次,谁也不能伤她分毫。” 他握紧腰间那枚玉佩,冰凉触感令他心神稍定。 这场博弈,他绝不能输。 ─── 汀兰殿 陈素素与凤倾城一同睡在榻上。这床榻比她们往日家中所用宽敞许多,也更显华美,但二人此刻皆毫无睡意。 陈素素原本要睡在榻边,凤倾城不允。 她将殿中所有宫人都屏退在外,只留下陈素素相伴。 “倾城,你说,若哪日那狗皇帝真召你侍寝,我直接一刀了结了他如何?” 陈素素在脑中演练着此事成败的几率。 凤倾城好笑地侧过头,屈指轻弹她的额角:“胡思乱想什么?你以为皇帝那么好杀,如果这样,改朝换代岂不跟过家家一样,三两天就可换一个皇帝。” “再说,即便真召我侍寝,也只传我一人,你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这皇宫大内的禁军,何止成千上万。更有带刀侍卫日夜随护,还有龙影卫……”凤倾城抬眼望向帐顶,语气平静。 “放心,这两日他应不会召我。即便真来了,我也不怕……” 这世上,死是最容易的事,唯有活,才是千难万难。 若他真要用强,而自己又无力反抗……那么终有一日,她必亲手取他性命。 她不会懦弱到自尽——清白固然重要,但大仇未报,她岂能轻易赴死? “在这宫里,你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知道吗?”凤倾城不放心地又叮嘱一遍,“即便不为我们二人着想,也要顾及‘半日闲’上下那么多人的安危。” 陈素素默默垂泪,泪水沿着双颊没入枕中。 “我有时真想不通,老天怎好似没长眼一般。倾城你明明做了那么多善事,不福寿延绵也就罢了,也不至于给你这无数沟坷……就算老天爷真是个瞎的,总该有颗心吧?” 凤倾城听着她微哑的嗓音,心下低低一叹。 “好了,素素,别难过了,我已习惯了。若哪日老天突然厚待我,我反倒要不习惯,只怕觉得他又在耍弄于我。”凤倾城以指腹为她拭去泪水,柔声劝慰。 “你若换种想法,心里便会好受些。那烟花之地,有多少良家女子为求生计卖身为妓,日日遭人糟践。”凤倾城眸中凝起寒冰,声线也渐渐冷了下来。 “若真到了避无可避之时,我便只当是为了活下去……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藏在被中的手微微发颤,凤倾城竭力压制住此刻心中翻涌的暴戾与嗜血之念。 这一瞬间,她竟想毁天灭地——既然天道不公,那便不要这天了。 既然人间不给她活路,那便一同毁灭好了,管它是否会沦为炼狱,又与她凤倾城何干? 她曾努力让身边之人、甚至陌生的百姓都能衣食无忧,免于战乱之苦,可她换来的是什么? 是嘉宁帝如疯狗般的追杀,如今更可笑的是被他囚禁于在这深宫,封为“美人”! 既然好人做不得,那她便做人人畏惧的煞星。 “倾城,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一只手覆上凤倾城那微微发颤的手背上,将她握住。 陈素素掌心的温度丝丝缕缕传来,带着几分暖意:“不管是刀山火海,我都跟你一起闯。我会一直陪着你。” 凤倾城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没事的。只要能活着,一切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 第417章 简直就是祸水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叩声,接着是李未压得极低的声音:“凤美人,奴才给您送些暖炉来,夜里风凉。” 凤倾城与陈素素对视一眼,随即扬声道:“进来吧。” 她起身赤足立于榻边,目光投向门口。 李未推门而入,手捧两只烧得通红的暖炉,身后跟着一名小宫女,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点心。 他将暖炉安置在榻旁,点心置于案上,目光迅速掠过默然而立的凤倾城——她一袭墨发柔顺垂在背后,素淡里衣衬得她更加纤瘦,所幸面容未见太多悲戚,李未心下稍宽。 他轻声说道:“这是刚蒸好的山药糕,美人可用些垫垫肚子。夜里若有什么需要,吩咐外头的宫女即可,奴才就在殿外值夜。” 言毕,他又似不经意地补充:“方才听贤妃宫里的人说,太子殿下今日进宫,直到天色渐晚、宫门将闭之时方才离去。” 凤倾城心中微微一动——李未这是在暗中向她传递消息。 齐天珩进宫又如何?他总不能逼皇上收回成命。除非…… 她轻轻摇头。这位太子殿下是个做大事之人,绝不会为她公然违逆圣意。 凤倾城朝李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费心。冬日夜凉,公公也不必一直在外守着,可寻个地方略作休息。我若有需要,自会遣人去请。” 待李未退出,陈素素拿起一块山药糕,轻咬一口,眼眶又红了:“还好有他帮忙,不然咱们在这深宫里,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凤倾城点头,望向碟中糕点却未动手:“他虽身处宫闱,却仍存一份良善,当初果然没看错人。但我们也不能全然倚仗外人。这深宫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凡事还须自己多留个心眼。” 她转眸望向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明日还需去向静妃请安,我们早些歇息吧。” 明日说不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今夜需好好歇息,养精蓄锐。 这一夜,在这偌大又陌生的皇宫,凤倾城与陈素素相依相偎,一起进入梦乡。 即便是睡着了,陈素素也仍紧紧握着凤倾城的手。 ___ 次日·霜华宫 凤倾城随李未来到静妃宫中。踏入殿内时,其中已坐了不少人,皆是陌生面孔。 坐于静妃右侧的贤妃默默打量着凤倾城,目光在她素雅的衣饰和挺直的脊背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这便是让太子失魂、令皇上破例册封的女子。 虽看似纤弱,眉目间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清冷与沉静。 静妃手捧茶盏,指尖轻抚杯沿,语气平淡:“凤美人初入宫闱,对宫中规矩想必还不甚熟悉。今日既来了,正好与各位姐妹一见,日后在宫中也可互相照应。”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身着粉色宫装的嫔妃轻笑一声:“姐姐这话可不对。凤美人与我等不同,是蒙皇上亲封,免了遴选的,哪里还需我们照应?” 话中带刺,引得周遭低语纷纷。这位粉装女子正是王美人。 凤倾城面不改色,上前一步屈身行礼:“臣妾初来乍到,多谢娘娘体恤。只是臣妾资质愚钝,日后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娘娘与各位姐姐多多包涵。” 她语气恭谨,却无半分卑微之态,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贤妃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凤美人不必多礼。你刚入汀兰殿,宫中诸事生疏,若有需要,可差人来本宫的长乐宫知会一声。”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暗含拉拢之意——无论如何,太子是她的亲生儿子,哪怕只为稳住珩儿,她也须对凤倾城稍加照应。 静妃瞥了贤妃一眼,没想到最不爱管闲事的她,倒第一个向凤倾城抛出橄榄枝。 待凤倾城落座,静妃话锋一转:“贤妃姐姐,听说东宫的沈良娣再有一月便要分娩了。妹妹真是羡慕姐姐,不像我们俊儿,至今仍是孑然一身。” 她目光掠过凤倾城身后侍立的女子,眼中带着审视与猜测——这莫非就是俊儿常在她面前提起的那位意中人? 凤倾城心中一紧:静妃这是在试探素素? 贤妃温婉一笑:“有劳妹妹挂心,确实不足一月便要临盆。至于俊儿,年纪尚轻,太子在他这个年纪不也未曾娶妻。” 她寥寥数语带过。沈氏不过是个侧妃,不值得在外过度声张,更何况尚未知是男是女,万事还是低调为妙。 正说话间,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通报:“靖王求见娘娘!” 众人皆是一怔。今日是众妃嫔向静妃请安之日,靖王何以此时到来?还来得如此早。 静妃眉头微蹙,手中绢帕悄然握紧。他所为何来,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但她仍平稳道:“让他进来。” 齐天俊快步进殿,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凤倾城身上,随即望向她身后。见二人安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先向静妃与贤妃行礼:“儿臣参见母妃、贤母妃,各位娘娘。” 贤妃唇角轻扬,语带深意:“靖王真是孝顺,比你七哥可强得多。” 她话语含蓄,目光却在齐天俊与凤倾城之间流转,似想要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她原以为只有自己儿子为这女子出头,却没想到眼前这位更显急切——方才靖王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那凤美人身上。 这样的女子,简直就是祸水。皇上将她收入宫中,也未尝不是好事。 原本还想多加关照的贤妃,瞬间改变了主意。 此女将来若真入了太子后院,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风波,还不如让这祸害离自己儿子远些。 皇上且不说,竟还与靖王、谢家那位尚书皆有暧昧。这样的女子,说什么也不能让她接近太子。 静妃轻咳一声,将众人打量的目光拉回自己身上。 她目光温和却不失威仪地望向齐天俊:“俊儿,今日怎的这般早便过来了?” 齐天俊神色从容,并未因静妃的问话而显慌乱,只闲闲的择了一处坐下,道:“儿臣不过是惦念母妃近日操劳,特来早些请安罢了。” 说罢,目光又不经意般扫过凤倾城身后,见那人始终低眉垂首,心中不由有些失落。 --- 第418章 若得她相伴,便再无所求 --- 静妃本想留众人多坐一会儿,然后好探探那凤美人的底细。 可眼见自己儿子的眼睛几乎长在凤美人身后那名侍女身上,她心口一阵发堵。 儿子不争气便罢了,如今还让这后宫恁多女人看了笑话。 “今日便到这儿吧,诸位姐妹先散了去。” 齐天俊原本落在陈素素身上的目光,因着这句话收了回来。 “母妃……” 静妃生怕他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抢在他前面截住话头:“俊儿,有事待会儿再说,母妃先送送你贤母妃。” 说罢起身便挽过贤妃的胳膊向外走去。 这个孽障,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那眼神就不知道收敛些! “好了,妹妹别送了,靖王还在里头等着呢,可不能叫那孝顺孩子久等。”贤妃含笑拍拍静妃的手,示意她不必远送。 静妃原本就堵着的心口,因着这句意有所指的话——更是气得阵阵发晕。 却仍强撑着笑意应道:“姐姐说的是,改日得空,妹妹再去长乐宫陪姐姐说话。” 待众人皆退出霜华宫,静妃才走回殿中坐下。 “都下去,安嬷嬷留下。”她面沉似水。 所有宫女与内侍都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主子动了怒,且气得不轻——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安嬷嬷担忧地望了小主子一眼,此刻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嬷嬷,把鸡毛掸子给我拿来。”静妃缓缓褪下手上的每一只护甲,免得戴着这东西,待会儿不好施展。 齐天俊这才后知后觉发现母妃神情不对:“母妃,您要鸡毛掸子做什么?” 他望向安嬷嬷,以目光示意她替自己求求情。 安嬷嬷心知今日小王爷这顿打是逃不掉了,只垂首立在原处,假装没接收到小主子的眼神。 静妃冷笑一声:“做什么?自然是好好教训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今日在众妃面前,你竟如此失态,眼睛都快粘到那侍女身上了!你可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母妃……”齐天俊不爱听母妃用这种口气称呼素素,仿佛那是什么低贱之人。 “儿臣很早之前就心仪素素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儿臣看自己喜欢的姑娘,何错之有? 错的是父皇——他不该不顾别人意愿,强纳臣子未过门的妻子入宫,这岂是明君所为?”齐天俊一脸义愤填膺。 错又不在他,母妃怎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斥责他? “你还敢说!安嬷嬷,掸子拿来!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他,他就不知天高地厚!”静妃再克制不住自己脾气。 她费了多少心血、才小心翼翼将他抚养长大,谁料竟将他养得如此不知轻重! 为一个女子在众人面前失态不说,还口出狂言指责皇上、顶撞她这个母妃! 这孩子若不好好管教,迟早要捅破天! 静妃一把夺过安嬷嬷手中的鸡毛掸子,朝着齐天俊身上重重挥去。 齐天俊一边躲闪一边叫嚷:“母妃,儿臣没错!您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 静妃本就气极,见他不仅不知错,还固执己见,手中掸子落下的力道愈来愈重。 “我让你不知好歹!让你口无遮拦!今日我非叫你长长记性不可!你父皇要纳谁,岂是你可以置喙的? 莫说凤美人尚未过谢家的门,即便过了,谢尚书都未说什么,何时轮到你一个做儿子的批判起父皇来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既然不想活,不如今日我就打死你!” 安嬷嬷在一旁看得既心疼又难过。殿下心性纯善,又与谢家公子相交多年,会替凤美人抱不平也在情理之中。 可宫中最忌口无遮拦,尤其是对皇上不敬之言。娘娘这么做,也是为小殿下好。 “娘娘,您消消气……小王爷年纪尚小,不懂这其中利害,您慢慢教便是,何苦动这大的气?万一气坏身子可怎么好?” 安嬷嬷上前一步,想夺下她手中的掸子——不能任娘娘再这么打下去了,否则会伤了母子情分。 静妃手中的掸子终于停下。 她喘着粗气,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他年纪小?年纪小就能如此肆无忌惮?宫中的规矩,他几时真正放在心里?今日他能为一女子如此失态,明日就能为她做出更出格的事!今日他犯错,我轻轻打几下便揭过了;明日他若犯了比这更大的错,那可能会直接要了他小命。” 说到此处,静妃不由悲从中来,低声啜泣。 谁年少时没有过心仪之人?俊儿有,她也有过。可那又如何? 当年她身为安国公府唯一的掌上明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也曾以为自己能嫁与心上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结果呢?一纸诏书,年方二八的她便入了宫,嫁给了年长自己十几岁的皇帝。 她也曾想过抗争,可抗争根本无用。皇权大于天,任何人都得臣服——不臣服的下场,便是举家覆灭。 当年的皇后母家——林氏,乃大齐第一显赫世家,太子又那般贤德,最后落得怎样结局? 午夜梦回时,她常暗自庆幸:还好当年的自己没有冲动,否则安国公府今日是否还在,犹未可知。 还有那个人……至少他还活着,还能娶妻生子。 若当年她一意孤行,只怕会累的他也活不下来。这些,俊儿根本不懂。 齐天俊见母妃不打他,反而自己哭了起来,一时呆立原地,不知所措。 “母妃,儿臣知错了。儿臣不该惹您伤心,更不该顶撞您。母妃,您别哭了,好不好?”他低下头,语带恳求。 静妃闻言,因哭泣而轻颤的肩膀终于稍缓。 真知错了?早知哭一哭便有用,她又何必下那么重的手?打在他身,痛在她心。 “母妃,但儿臣不想骗您——儿臣是真的喜欢那位姑娘,是非她不娶的那种喜欢。”齐天俊满脸坦荡,眼神坚定。 “儿臣知道宫中规矩,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感情之事,实非儿臣所能控制。只求母妃能给儿臣一个机会……她虽非大家闺秀,但儿臣敢保证,她是这天下最好的女子。儿臣余生若能得她相伴,便再无所求。 母妃自小便教导儿臣凡事莫要争强好胜,儿臣都记得。从小到大,母妃说什么,儿臣都听您的。只这一件,您可否帮帮儿子?儿子是真的喜欢素素姑娘。” 第419章 凤北辰到京 --- 齐天俊眼中含泪。从前凤倾城尚未入宫,他与陈素素之间便希望渺茫;如今她入宫做了美人,素素成了她的贴身侍女,他们之间,更是看不到希望。 静妃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望着眼前倔强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俊儿实在太像她——一旦爱上一个人,便不顾一切、全心全意。 方才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竟丝毫未能劝动他。 “你当真……非她不可?”静妃轻声问道。 齐天用力点头,眼眶泛红,语气却异常坚定:“是,母妃,儿臣非她不可。 儿臣知道想与她在一起千难万难,可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儿臣都想试一试。” 若真不成,他就等,一直等下去。 静妃望着儿子执拗的模样,心中长叹。 她何尝不知道这情有独钟的滋味?当年的自己,不也曾这般奋不顾身? 可这深宫高墙之中,又哪里容得下如此纯粹的情意。 “你可知她若真的跟了你,将要面对什么?” 静妃声音渐沉,“她出身平凡,如今更是宫妃的侍女,莫说是做你的侧妃,就连入王府做个侍妾都勉强。 届时,王府众人将如何看她?你的正妃又能否容得下她?你若独宠于她,便是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你若冷落她,任她困于那深宅后院,无异于折断她的翅膀。到头来,你二人只怕是相看两生厌,终成一对怨偶。” 齐天俊垂眸,手指紧紧攥住衣摆:“儿臣不要她做妾、做侧妃。儿臣要她做我的妻、做正妃。只要能和她相守,儿臣甘愿舍弃爵位,即便做个布衣百姓,亦甘之如饴。” “糊涂!”静妃声音陡然拔高,又强压下来: “你以为舍弃爵位就能安稳度日?就能与她双宿双飞?皇家血脉,岂容你如此儿戏!你若真敢弃爵,第一个容不下她的便是你父皇!到时莫说护她,你自身都难保!” 安嬷嬷在旁适时开口:“娘娘也是为您着想。此事万万急不得,不如先缓缓,等风头过了再从长计议。 凤美人如今在宫中本就举步维艰,若您此时急于求娶她的侍女,非但会连累凤美人,更会引得皇上猜疑。只怕到时,反而害了素素姑娘性命。” 齐天俊浑身一震——是了,他怎就忘了,凤倾城尚且困在宫中。 若因自己一时冲动连累了她,素素定然不会原谅他。她和凤倾城的关系有多好,他可是亲眼所见。 静妃见他神色似有松动,语气稍缓:“你先回去,此事容我再想想。但你需记住,在我想出法子前,绝不能再于人前像方才那般对那侍女表露情意,更不可再说半句对皇上不敬之言。你这样做,只会将她二人推入险境。” 齐天俊抬眼,见母妃虽未答应,却也没直接拒绝,连忙应道:“儿臣听母妃的,绝不再惹您生气。只是……” “母妃,我想见她们一面,什么也不做,就只见一面。”静妃方才平复些许的心绪,瞬间又被这句话给点燃。 她柳眉倒竖,怒声道:“见什么见?你现在去见她们,是不是存心不想让她们见到明日的太阳?你就不怕你父皇直接要了她二人性命?你若真为她好,就该安分守己,莫再节外生枝。若因你一时冲动害了她们,你余生良心何安?” 齐天俊见母妃动怒,心中一紧,连忙跪地请罪:“母妃息怒,儿臣知错了。儿臣听您的话,绝不再莽撞行事。” 静妃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起来吧。既知错了,便需牢记在心。你且先回去。” 齐天俊行礼告退,转身之际,眼中却闪过一丝执拗。 待齐天俊离去,静妃斜倚在贵妃椅上,疲惫地揉着眉心。 安嬷嬷奉上一盏热茶:“娘娘也不必太过忧心,小王爷心地纯善,只是一时还不明白娘娘的苦心。” 安嬷嬷不禁想起,当年娘娘在他这个年纪,也曾为心中所爱,彻夜跪在国公爷书房门前。 小殿下这片痴心,倒是像极了娘娘。 静妃接过茶盏,目光投向窗外:“纯善在这宫中最是无用。我只盼他能早日明白,有些情缘,终究是求而不得。” --- 十月二十八,凤北辰日夜兼程,终于在冬月初一前两天赶到了京城。 他满心欢喜,先到洛府拜见了舅舅、舅母,放下行囊便要赶往“半日闲”去见凤倾城。 临出门时,却被表哥洛知凡拦了下来:“你现在去‘半日闲’,是见不到她的。” 凤北辰满心喜悦瞬间凝住:“表哥此话何意?” “她于五日前已被皇上册封为美人,入住汀兰殿。”洛知凡艰难说出这个事实。 “表哥,你说什么?”凤北辰身形僵硬,满脸不可置信:“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凤倾城已被皇上册封为美人,此刻不在‘半日闲’。你去了也是见不到人的。”洛知凡知他是听清了,只是不愿相信。 “胡说!她怎会成为皇上妃子?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凤北辰眼中全是怀疑。 “表哥,你定是在同我玩笑,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岂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北辰,你冷静些。”洛知凡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不容他挣脱。 “放开我!我不信!我定要亲自去看看!不久前她还与我通信,说好在京城等我的!”凤北辰见洛知凡不撒手,暗自运力,便要强行挣脱。 “凤北辰,你已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如此任性!如今她是宫妃,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你连宫门都进不去,难道还想闯宫不成?”洛知凡厉声斥道。 “放开我!洛知凡,我的事不用你管!就算出了事,也绝不会连累你!放手……”凤北辰双目充血,眼中有滔天怒火燃烧。 到底发生了什么?倾城怎会成了皇上的美人?他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___ 百余里外的驿馆中,噶尔·丹增与吐蕃公主卓玛·赞蒙相对而坐。 “公主,再有一两日便将抵达大齐都城,您可做好了准备?”噶尔·丹增望着眼前年仅十七的公主。 “怎么?大人是信不过我?担心我和姐姐一般,难成大事?”卓玛·赞蒙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俊逸的青年。 --- 第420章 李未,你今年多大 --- 吐蕃的勇士大多人高马大、身形彪悍,噶尔·丹增却不同。 他身姿挺拔,却又不失儒雅,待人温文有礼,是吐蕃出了名的美男子。 卓玛·赞蒙直直望着他,欣赏的目光毫不掩饰——还真是赏心悦目。 她觉着,趁还没到大齐都城前,得多看几眼——一饱眼福。 一旦踏入大齐疆土,她便再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欣赏美男子了。 听说大齐讲究什么三从四德…… 噶尔·丹增被对方那肆意的目光给看得耳尖微微发烫。 从未有哪名女子,像她这般直白地注视过他。 “噶尔·丹增,你这次为何主动请缨作为和亲使臣来大齐?”卓玛·赞蒙望着他微红的耳尖,不禁有些好笑。 真是个纯情的男子,她才多看他几眼,他便显出这般模样。 如此自爱,将来必定会是个好丈夫。 “是为了祖父遗志。他毕生的心愿,就是想看到吐蕃繁荣昌盛,不受外敌侵扰。即便是在临终前,他念念不忘的仍是此事。”噶尔·丹增回答时并未避开她的注视,反而坦然地迎上她目光。 卓玛·赞蒙心中猛地一颤,因这句话叩动了某根心弦。 一种名为钦佩的情绪迅速滋生,几乎顷刻间便蔓延开来。 这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格外好看,眼中有星辰大海在闪烁。 他是个俯仰无愧于天地的好男儿。只可惜,她不能喜欢他。 “噶尔·丹增,谢谢你!我代表吐蕃万千子民向你道一声谢。你与你祖父一样,是个了不起、顶天立地的男儿。”卓玛·赞蒙正色说道,眼中早已不见了先前的轻浮与放肆。 噶尔·丹增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羞涩,却很快收敛,微微颔首:“公主言重了,这只是我身为吐蕃男儿应有的本分。我噶尔家的家训,便是誓死守卫吐蕃,让黎民百姓享太平安乐。” 他端起桌上的酥油茶,指尖轻触杯沿,借以掩饰方才的失态。 卓玛·赞蒙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轻笑:“你不必如此拘谨。如今在驿馆中,并无外人在,也不必时刻恪守君臣的本分……你,就只当我是你的朋友。对,朋友” 她把玩着腕间银镯,清脆的碰撞声在屋内回响。“说起来,我倒是好奇,听说你祖父认了一名大齐女子做孙女?此事当真?” 噶尔·丹增放下茶盏,神情变得柔和:“嗯,是真的。我此次会护送公主来和亲,也是因她将祖父的临终遗言呈报给了赞普。不然,我们还不知道祖父去了……” 提及祖父,他脸上浮现一抹哀伤。祖父是那样一个经天纬地的人,说没就没了,至今他仍觉得那不是真的。 “抱歉,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卓玛.赞蒙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因她一句话叫噶尔·丹增伤心,心中不免有些内疚。 “无妨。无论我是否接受,祖父离去已是事实。” “你那妹妹,是个怎样的人?我从父王那里只听来只言片语,但从他的语气中,能听出父王对她推崇备至。”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噶尔·丹增低声重复着这个问题。 “公主,其实具体我也说不清。我与她说来也只见过一面,在我眼中她淡泊名利,气质清冷,却极为美丽,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名唤他“哥哥”的女子,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落入卓玛·赞蒙眼中,分外刺眼。让她没来由地心里一闷,忽然就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仍点头应和:“是吗?我还真想快点见到她,看看是否真如你所说那般美好。” 她转头望向窗外,驿馆外的枯树在寒风中摇曳。 真是个呆子,怎能在一个女子面前盛赞另一个女子最美?这人实在无趣,又笨得很。 “好了,歇息吧。夜深了,明日还要赶路。”说完这句,卓玛·赞蒙便率先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待她到了大齐,定要亲眼见见这位被父王赞不绝口、被噶尔·丹增称为最美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此刻的她尚未意识到,这种不舒服的情绪名为嫉妒。 在她还未见到凤倾城之前,便已从心底生出对这个女人的嫉妒。 --- 后宫的日子说不上有趣,可以说是索然无味。 这两日,陈素素每天都陪凤倾城待在汀兰殿,听李未讲述后宫与前朝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譬如贤妃与先皇后林氏原是闺中密友,自先皇后去了,她便愈发低调,谨言慎行。 因此本该由她执掌的后宫之权,最终落在了静妃手中。 静妃出自安国公府,这一点凤倾城知道。她是四妃中最晚入宫的一个,当年嫁入宫中时年仅十六,而皇上已三十有余。 “听说静妃进宫前曾有一位意中人,两人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谁知圣旨一下,她便就这么入宫做了妃子。”李未压低声音,说出这段他从老宫人那里听来的传言。 “嗯,如今那人在何处?”凤倾城点点头。 她觉得这并不出奇,年少时谁没有过心仪之人?只不过这世间,两情相悦终成眷属者,终究少之又少。 “听说早已娶妻生子,在外地任职。”具体情形李未也不甚清楚,毕竟那时他还未入宫。 “李未,你今年多大?”凤倾城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到他身上。 “……”李未一时怔住,没想到凤美人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竟忘了应答。 “多大年纪?这问题很难回答吗?”陈素素在一旁催问。 “不是……只是从未有人问过奴才这问题,一时有些不大习惯。”明明刚才还在说后妃之事,怎么转眼就问到了自己身上? “无妨,从现在起习惯就好。李未,你今年多大?”凤倾城又重复了一遍。 “奴才今年二十四,入宫已有十六年。”李未答道。 “十六年?”凤倾城指尖轻抚茶盏边缘,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你入宫时才八岁?” 陈素素也凑近了些,眼中写满好奇:“那么小就进宫,这些年来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都过去了。无论苦与不苦,那些都已成过往。”李未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抱怨之意。 “家中可还有亲人在?”凤倾城暗暗颔首。 --- 第421章 成与不成,但凭天意 --- 此人心志坚韧,历经苦难却不怨天尤人,实属难得。 “没了,那年家乡闹蝗灾,爹娘没了。我被人牙子卖到京里,恰逢宫里选太监,为了活命,我便这么进来了。” “起初在浣衣局当差,后来因认得几个字,被干爹收为义子,这才调到殿前伺候茶水。 前几日美人来了,才被分派到这汀兰殿当值。”辛酸异常的十六年,竟被他寥寥数语一笔带过。 凤倾城不由抬眸,仔细端详眼前之人。只见他眉目清朗,鼻梁高挺,唇薄肤白,相貌甚是俊秀。 平时因他总是低着头,并不怎么引人注意,此刻近处细看,倒发觉他生了一副好样貌。 可惜了,如此机敏坚韧之人,一朝入了宫,此生也就这样了。 “嗯,李未,你很好。”凤倾城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景色。 李未未曾料到,凤倾城听完他的过往,不是唏嘘与同情,却只平静道出一句“你很好”。 他很好吗?在这深宫十六载,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就连干爹也不曾有过。 李未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喉结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句“你很好”轻似微风,却沉沉叩击在他心上,令他鼻尖蓦地一酸——这十六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呵斥与轻视。从未想过竟会有一人,会如此肯定他。 陈素素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道:“怎么了?倾城没说错呀,你确实很好。” 虽凤倾城已被封为美人,但陈素素仍习惯唤她“倾城”,李未也早已听惯。 她性子直率,向来有一说一,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早已将李未视作自己人。 “倾城小时候也与你差不多,她七岁便没了双亲,独自带着妹妹过活。后来家乡遭灾,不得不背井离乡……说起来,你二人当真都是苦命人。” 凤倾城静静听着身后二人的对话,并未出言阻止。 有时候,任何刻意的拉拢,都比不上“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共鸣更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李未猛地抬头,眼中带着几分错愕与难以置信:“美人……美人她竟也过得这么艰难嘛?” “嗯,在我遇到她之前,她已吃尽了这世间的苦。我原以为从此之后,她便能否极泰来,过上安稳日子。谁曾想……那竟只是个开端。”陈素素说着,眼圈不由微微发红。 凤倾城转过身,目光落向二人,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好了,都过去了。素素,往事不必再提。正如李未所说,一切已成过往,无需再为此神伤。” “倾城,真的都过去了吗?可如今你被困这深宫之中,这又算什么?明明你……”陈素素话语中满是委屈和不忿,她替凤倾城感到不平。 “好了,此事不必再提。你去为我取些点心来,我有些饿了。”凤倾城转头吩咐道。 李未与陈素素一同退出殿外。 待走出凤倾城的视线,李未低声问:“素素姑娘,美人她……”她明明怎么了,为何她不让陈素素说完。 “李未,姑娘本不愿我多说这些。你真想听?”陈素素四下打量,见周遭无人,方压低声音开口。 “你可知倾城为何被困这宫中?”李未摇头。 他那日只是奉命去东宫传旨,随后接凤姑娘入宫,他也不知她会被封为美人。 他只觉得凤倾城是个极好的人,外表清冷,却有血有肉。 不似宫中那些日日着锦衣华服、心却如蛇蝎的女子。在她身边,他能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 “那是因为她救了太多人,做了太多事,招来了记恨……” 待李未听完陈素素的叙述,脸色已然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自己已被命运薄待,可与凤美人相比,他那点苦楚简直不值一提。 老天真是瞎了眼,从不肯对良善之人多几分眷顾。 “素素姑娘,你快将点心给美人送去吧,她该饿了。”说完,李未便快步朝殿外走去——既然老天不肯厚待温良之人,那便由他来。 陈素素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端起点心走进汀兰殿。 “李未走了?”凤倾城淡淡开口,目光仍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 “嗯,走了,步履匆忙。”陈素素将一碟点心端了过来。 “你都告诉他了?”凤倾城拈起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嗯,太甜了,不及秋嫂手艺。 “他问了,我便按你的意思都说了。”陈素素点头,看向那块只尝了一口的糕点,心下疑惑:不是饿了吗,怎就只吃一口? “我不明白,为何你不让我当面直说,非得等他再问才告知?” “有些事,若我们主动去说,反倒显得刻意。反之,他自己来问,便是潜意识里想知道,是他自主的意愿……我虽想利用他,却希望是他心甘情愿地相助,而非被刻意拉拢,心存勉强。”凤倾城并未把话说尽,意思却已明了。 那样的帮助终归勉强,说不定随时都会反过来背刺她,不可靠。攻人攻心。 她将手中剩余的糕点放回碟中,轻声道:“稍后我会写一张纸条,你拿去交给李未,让他设法传递给谢知遥。” 希望他,莫要让她失望。 陈素素似懂非懂地点头,仍忍不住道:“可这李未看着就是个良善之人,应当不会让你失望?” “但愿吧。” “良善之人,也不一定就因我几句话便誓死效忠。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即便有,也不会发生在我凤倾城身上。”她转头看向陈素素,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的气运有多差,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 “他在这宫中受了十六年的苦,早已习惯了防备与疏离。若我直接将过往和盘托出,他未必会信。 甚至会觉得我是在以过往悲惨境遇博他同情。倒不如让他自己生出好奇,主动去问……成与不成,但凭天意罢。” 正说着,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未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走了进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 亲们: 会不会觉得凤倾城算计太多?与人交往都会权衡利弊一番。 第422章 谢知遥挨打 --- “美人,您方才用了桂花糕恐会觉得甜腻,御膳房这牛乳温热正好,您尝尝,可以解腻。”他将牛乳轻轻置于凤倾城面前。 动作比往日更显恭敬,眼中却添了几分真心的关切。 凤倾城望向那盏牛乳,眸光微微一闪。 她抬眸看向李未,轻声道:“先放着吧。正好,我有一事需交代于你。” 她走向书案:“素素,研墨。” 不一会儿,凤倾城将写好的信笺仔细叠好,装入信封之中,并未以火漆封口。 “李未。” 李未连忙躬身:“奴才在。” “你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吏部尚书谢知遥。我有些事需托他相助,你可能办到?”凤倾城静静注视着他,给他时间斟酌。 她与谢知遥之间的事,宫中内侍宫女想必也都有所耳闻,李未应该也知道。 李未微微一怔,随即双手接过信封,低声应道:“美人放心,奴才定将此事办妥。”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三人的身影,此刻三人心思各异。 --- 当谢知遥接到凤倾城从宫中递出来的消息,高兴得几乎晕了。 他迅速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寥寥数笔,只有两行字: “安好,勿忧!给我准备几盒冻疮膏。急用!!” 谢知遥紧盯那张纸,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信纸给盯穿。 “公子,凤姑娘说什么了?”公子这神情……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还是凤姑娘被那老皇帝…… 谢知遥未答,只默默将信笺递给知行。 知行匆匆阅过,疑惑道:“公子,凤姑娘既说无事又安好,这不该高兴吗?您为何这般表情?”害得他险些想岔,还以为…… “你懂什么!她这般说,不过是怕我担心,怎可能真的安好?又怎能安好!” 谢知遥踉跄跌回椅中,心中一片慌乱焦灼。 这几日他四处奔走打点,到头来却发现根本无甚作用。 前两日他见了小王爷一面,还未等他开口,对方就撩起衣袖给他看那一道道青紫瘀痕,显然是新伤。 一问才知,原来是小王爷为求静妃相助,想见初一一面,不仅遭拒,还被他母妃狠狠责打了一番。 末了,小王爷还哭丧着脸说,他母妃在他面前哭了好大一通,给他分析利弊,短期内他怕是别想再见到初一。 他又去见了安国公一次,对方也只劝他稍安勿躁,说若无万全把握,切勿妄动,那样反而会危及初一性命。 稍安勿躁——这四字说来轻巧,可做起来何其艰难。 这些日子,他提心吊胆,根本无心朝政,更不想去衙门。 但他必须得去,唯有在那里,他才能探听到更多消息。 今日下衙时,他被一个小内侍不小心撞了一下,对方连声道歉后便仓惶离去。待那人走远,他才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一个小纸条。 是初一写给他的。 那一刻,他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可等他回到家展开一看,竟只有寥寥数语,大半还与她无关。 “公子,凤姑娘不是让您准备药膏吗?她说有急用。”知行不解地看向自家公子。 之前没有消息时,公子日盼夜盼,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信,又说她在宫中无事,不该高兴吗?公子为何还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你说得对,她让我准备冻疮膏,你现在就去找李府医,找他要几瓶上好的冻疮膏。”谢知遥回过神来——此刻最该做的,便是办好她交代的事情。 知行领命欲出,临出门前忍不住回头:“公子,凤姑娘眼下在宫中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被人抓了把柄、丧丢了性命。所以她绝不可能在信上多说什么。她不写,既是为了保全您,也是为了保全她自己。” 况且,凤姑娘本就不是性情炽烈之人,公子又不是第一日才认识她。怎么看凤姑娘都不是那种会把爱挂在嘴边的人。 谢知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几分恍然。 是他糊涂了。若她真的写下什么,此信一旦被皇上的人截获,便成了她的催命符。 他微微松开紧攥信笺的手,脸上的失落渐渐褪去。知行的话如一盆冷水,浇醒了他。让他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哑,“她如今在宫中如履薄冰,我不该还如此地不知所谓。祖父说我不如她,的确。” 他将信笺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锦袋中。哪怕只有只言片语,那也是她写给他的。 她定是将他视作最重要的人,否则不会冒这么大风险递信出来。 “冻疮膏要最好的,让李府医多配几盒凝神静气的香,一并带去。” 知行应声道:“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办。” 见公子不再钻牛角尖,恢复了往日冷静,知行这才安心。如今凤姑娘在宫中艰难,公子若再方寸大乱,只会让形势雪上加霜。 “初一……”谢知遥轻声低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袋边缘,“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离开那牢笼。你再等等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慎行匆匆进来禀报:“公子,洛府的表公子来了,说有事找您。” 谢知遥心中一动——表弟此时前来,不知有何事? 他整了整衣襟,沉声道:“快请。” 不多时,洛知凡走进书房,身后还跟着一人:“表哥,这么晚还来叨扰,实在不该……”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人猛地冲上前,二话不说,对准谢知遥胸口就是一拳。力道之重,打得谢知遥连退两步。 洛知凡根本没料到会这样,见表哥被打得站立不稳,急声喝道:“北辰!你怎能随便动手打人?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带你前来!” 原来出手的竟是凤北辰。 这几日他因凤倾城之事心急如焚,今日又要强行外出时。 洛知凡见实在拦不住,只好将坊间流言说给他听——他私心里觉得,与其让北辰一个人冲动冒险,不如来找表哥谢知遥,三人之中,属他最聪明。 若流言属实,表哥绝不会坐视不管。 ___ 第423章 红芍,我肚子好痛 ___ 凤北辰一听说谢知遥与凤倾城的事情,当即便要来谢府找他。 “你别拦我!他竟敢打我妹妹主意!这厮从小就满肚子坏水,你又不是不知道!竟趁我不在京中,诱骗倾城!今日我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凤北辰将满心的怒火与焦急尽数倾泻在谢知遥身上——他竟敢招惹倾城。招惹了不说,却还护不住她。这种混账,打死都算便宜! 洛知凡眼看拦不住他——几人之中,就数表弟体格最为强健,又常年习武——无奈之下,只好转身挡在谢知遥身前。 “你要打,就打我吧!反正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再让你动表哥一根手指头!” …… “谢知遥,你要是个男人,就自己站出来。你说说,你没事去招惹倾城做什么?若不是因为你在其中搅和,倾城怎么会被那狗皇帝盯上?”凤北辰虽不知道倾城究竟为何被召进宫封为美人。 但他打内心认定,绝对与谢知遥脱不了干系。 谢知遥的对于他的斥责和怒火,并没有反驳。 凤北辰说得没错,若不是自己太无用,安阳、延州之事又何须她一弱女子出面,从而引来嘉宁帝的忌惮。 再加上自己与太子对倾城的在意,更加激起嘉宁帝的不满。所以,起因确实在他谢知遥,辩无可辩。 “北辰,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出凤姑娘,而不是在这里做无谓的争吵。”洛知凡试图劝阻表弟。 谢知遥抬手拉开挡在他身前的洛知凡,说道:“凤北辰,知凡说得对。等救出倾城之后,你要怎么打我都行。你若真为她好,就暂且放下对我的成见,一起商量对策。此时冲动,只会误了大事。” 凤北辰原本怒火中烧,但听得凤倾城的名字,理智渐渐回笼。 是的,此刻最要紧的便是救出倾城。若继续与谢知遥争执,只会浪费时间。待倾城平安归来,再跟他算账也不迟。 他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 “你说,怎么办?”对于自己刚才动手打人之事,凤北辰丝毫不觉愧疚。 “我想把她救出宫后,便带她远离大齐。”谢知遥说出自己的想法。 凤北辰瞟了他一眼,直接忽略后半句,只问:“你如何带她出宫?” 他说带走就带走,他以为他是谁? 以前自己不在京便罢了,如今他这个做哥哥的回来了,绝不会让妹妹再受坏人蒙骗。 因此,对于谢知遥提出要带倾城远离大齐的话,凤北辰选择视而不听。 “太子那边正在想办法。如果他一直找不到稳妥办法,那我便用假死之计带倾城出宫。”谢知遥说出自己心中筹谋多日的计划。 “假死?”凤北辰声调一下子扬高,“这事能成吗?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很危险?” 洛知凡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想立即离开——他一点也不想听这些。 “此事不容有半点差错,否则倾城就会有危险。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走这一步。”谢知遥点头承认。 “所以,说了半天,你还是没有办法。”凤北辰语带轻蔑地瞥了他一眼。 “走吧,表哥,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凤北辰起身就要离开。 谢知遥望着这个向来对他不假辞色的人,不由苦笑。 这人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一如既往不待见他。 “凤北辰,无论如何,你别冲动。你对倾城来说很重要,我不希望你出事,不然她会很难过。”真心对倾城好的人寥寥无几,凤北辰算一个。 所以他不愿凤北辰有事——哪怕刚被他揍得很惨。 “我的事,不要你管。你管好自己就行,我现在不揍你,不代表以后不揍你。虽然你很废物,但多一个废物想办法,总比没有强。”凤北辰斜眼看他,完全没把谢知遥放在眼里。 洛知凡看着表弟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幸好表弟有一个厉害的爹,不然就他这性子,在外面迟早被人打死。 表哥谢知遥废物?他还真敢说。 年仅二十三就官至吏部尚书,北辰居然说他是废物。洛知凡做梦都想当这样的“废物”。 --- 东宫,幽芷院 自打凤倾城进宫后,沈晓婉又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吃不好、睡不好。 凤倾城花了大半月为她养出来的一点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洛雪坐在一旁,看她满脸愁苦的模样,轻声劝道:“晓婉妹妹,你别担心。你姐姐在宫里不会有事的。她现在是陛下亲封的美人,终日有宫女内侍伺候,会过得很好。你眼看就要临盆,不能再这样忧思过重。” 红芍气愤地瞪向洛良娣。 她这是故意的吧?明明知道娘娘担心凤姑娘,还反复在她面前提起。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洛良娣心机竟如此深重,一直以为她为人不错,如今看来,看人还真不能只看表面。 沈晓婉强打精神,勉强笑道:“雪姐姐,谢谢你!我没事。” 至于姐姐……在那深宫之中,怎可能过得好? 当今陛下,她又不是没见过。当初刚进珩王府时,太子曾带她进宫谒见陛下。 那个半头华发、因常年板着脸,显得沉郁又沧桑的老男人——姐姐给他做美人,简直就是被活活糟蹋了。 都是她不好,曾经姐姐要带她远离京城,是她不愿再过回以前食不果腹的日子,所以她拒绝了。 姐姐劝她不要嫁进珩王府,好话说尽,她却一意孤行,非嫁不可,累得姐姐放心不下她。 一次又一次,姐姐明明可以离开这个吃人的京城,是她绊住了姐姐。 都是她不好,若不是她,姐姐怎会被召进宫,封为美人? 姐姐的一辈子,就这样毁在她手里了。沈晓婉突然就泪如雨下,洛雪在一旁看得眼皮一跳。 这就哭起来了?她还什么都没说,真正的手段都还没拿出来。她还真是…… 红芍见自家娘娘哭得伤心,狠狠瞪了洛雪一眼,急忙上前安抚。 “红芍,我肚子好痛……”沈晓婉突然捂住肚子,身子蜷缩成一团。 --- 第424章 沈良娣,危在旦夕 --- 洛雪猛地站起身,心中一阵慌乱。她虽想让沈晓婉不好过,但绝无伤害她腹中胎儿的念头。 孩子是无辜的,她自己千方百计都盼不来一个孩子,即便再怨恨凤倾城,也绝不会对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下手。 “快,快去请太医!叫稳婆!青芜,快去把府里备着的稳婆找来!”洛雪急忙上前,扶住几乎蜷缩在地的沈晓婉。 “青萍,你去,赶紧去找殿下,就说沈良娣要生了!”如今沈晓婉才怀孕八个月,离生产尚有一个多月,也不知会不会有危险…… --- 东宫里乱作一团,而身在汀兰殿的凤倾城却还毫不知情。 她手里拿着谢知遥托靖王刚送进宫的药膏,嘴角含笑。 他办事倒是利落。原本以为还要多等几日,没想到这才两天就送来了。 “李未。” 李未应声上前,躬身问道:“美人有何吩咐?” 他目光扫过凤倾城手中那只精致的药膏瓷瓶上,并未多问。 原来美人冒险传信出去,就为了这几瓶药膏。 凤倾城将药膏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瓶,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这药膏你收着,能治冻疮。” 李未浑身一震,蓦地抬起头。 竟是为他寻的药膏?美人冒那么大风险传信,竟是为了他? 他袖中双手忍不住发颤,心头某个地方酸胀得厉害。 他李未何德何能,不过一阉人罢了,竟得她如此记挂。 他屈膝跪下,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多谢美人!” 今日这份厚待,他李未此生不忘。 “起来吧,这是我早先便答应你的。只是没想到……” 凤倾城眼中掠过一丝歉疚:“没想到我这一进宫,就再没出去。平白耽误了这些时日,今日能把药膏交到你手上,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李未恭敬接过,未再多言。 有些事无须多说,自己记在心里就好。 “美人歇息吧,奴才先退下了。”他紧握手中药膏,躬身退出。 那温润的玉瓷瓶握在手中,却烫得惊人,一路直烫到他心口。浑身上下都被一种叫温暖的东西紧紧包裹。 李未退下没多久,竟又惊慌失措地跑了回来。 此时凤倾城并未休息,她正坐在窗边看书。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她周身,为她镀上一层淡淡光晕,美得惊人。 这一幕被李未一直记了很多年——那一刻的凤美人,像极了误落凡间的仙子,周身都在发光。 此后多年,他再未见过她这般恬淡出尘模样。 “怎么了?这般慌张?”凤倾城抬起头来,眼中带着疑问。 “美人,东宫…来、来人接您了……”李未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气息不稳。 原本在一旁打盹的陈素素一听“东宫”二字,顿时惊醒。 凤倾城面色微变:“别急,慢慢说,说清楚。” “东宫刚有人传话,说沈良娣......早产,难产……如今危在旦夕。太子刚在御书房跪求皇上,求皇上准您出宫去见她一面。”李未说完,几乎不敢抬头看她的表情,怕从她脸上看到难过的表情。 凤倾城手中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都忘了去捡。 陈素素猛地站起来:“怎会突然早产?前几天我们进宫时,不还好好的吗?” 凤倾城整个人开始发抖,止不住地打颤,如同突发恶疾般。 最先发现的是跪在一旁的李未:“美人,美人您这是怎么了?素素姑娘,您快来看看!” 陈素素冲到她面前,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她:“没事的,倾城,会没事的......晓婉一定会挺过去的!我们先出宫,你先冷静下来,晓婉还在等你!说不定等你一到,她就好了!” 听到陈素素的话,凤倾城硬生生咬住自己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一缕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陈素素拿出帕子,轻轻为她拭去。 “李未,素素,你们过来扶我。”凤倾城沉声吩咐。 尽管竭力克制,但她此刻浑身无力,双腿仍不停发颤,根本站不稳,更无法自己走路。 李未和陈素素闻言,立即一左一右将她搀起,扶着她向殿外走去。 太慢了……这样一步一步挪动,实在太慢了。 凤倾城看着缓慢移动的脚步,紧紧蹙起眉。 “李未,你背我。”她停下脚步,示意李未蹲下。 “素素,出宫后你直接去谢府,找谢知遥——让他立刻带李府医来东宫。记住了吗?” “好。”陈素素咬着嘴唇应道。 她拼命忍住眼泪——此时绝不能哭,哭了便不吉利。 望着眼前这个从未如此脆弱的女子,她心里难受得如同翻江倒海。 即便是在安阳身染瘟疫、为刘正一案敲登闻鼓挨板子时,她都未像现在这般不堪一击。 李未感觉到趴伏在自己后背上的人,仍在发抖,心头一阵发紧。 他托稳她的双腿,往上送了送,加快脚步向外奔去。 --- 东宫·幽芷轩 院中,洛雪紧紧攥住青芜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她却浑然不觉。 已经进去快四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不久前,里面传出消息,说胎儿下不来,沈良娣恐有性命之忧。 而且她的贴身婢女说,娘娘想见姐姐,现在就要见。 太子一听这话,便头也不回冲出幽芷院,直奔皇宫。 老天保佑,千万不能让沈晓婉和孩子出事。她洛雪从未想过要害人性命。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满手是血的稳婆跌跌撞撞冲出来。 “娘娘,太子殿下人在哪儿?孩子下不来怎么办?良娣也没力气,如今人已昏过去了!”如果孩子再下不来,恐就会一尸两命,她得出来先把情况说一声,不然到最后,她们这些人可能性命不保。 “混账!良娣昏迷不醒,你不在里面想办法,反而跑出来,是不想要命了吗!”洛雪厉声斥道。 她是最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这些医者稳婆给富贵人家看病接生,凡事都会留三分余地,生怕万一出事要他们担责。 这稳婆此刻分明是想推卸责任。 不管怎样,现在太子不在府中,沈晓婉绝不能有事。 “还不快进去!若良娣有个什么意外,我现在就命人砍了你!” --- 第425章 油尽灯枯 --- 洛雪在家中时,便是按照宗妇标准培养的,又在东宫历练多时,身上的威势岂是一个寻常稳婆能承受的。 稳婆被她一斥,吓得连滚带爬冲回屋内。 屋内,香叶与红芍就立在床侧:“娘娘,您一定要撑住!太子殿下已进宫面圣了,凤姑娘应该马上就到了!” 床前的太医指间银光飞闪,正全神贯注地施针,试图唤醒榻上昏迷之人。 若再不醒来,胎儿将会胎死腹中,到那时,母子两个都难保全。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却在听到“凤姑娘”三个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红芍察觉到这细微的反应,心中燃起希望,更加不停地说话,试图唤醒娘娘的意识。 齐天珩在御前跪求——得到皇帝允准后,便火速赶回东宫。 他在大门处正好撞见李未背着凤倾城从马车上下来。 “她怎么了?”见凤倾城无法行走,被人背着,齐天珩心头一紧,莫非她在宫中受了什么刑? “美人无恙,只是一时忧急攻心,以至无法行走。”李未连忙解释。 “李未,快,背我进去。”凤倾城无暇顾及他人询问,此刻她只想立刻见到晓婉。 当凤倾城被扶到沈晓婉床边时,妹妹头上已扎满银针,人却依旧昏迷不醒。 “晓婉,姐姐来了,”凤倾城坐在床前,紧握妹妹冰凉的手:“你听见了吗?”她一遍遍唤着妹妹的名字。 “沈晓婉,姐姐来了,你快睁眼看看我,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 原本一直陷入深度昏迷的人,此刻竟奇迹般睁开了眼睛。 沈晓婉双眼半睁,目光涣散,却在触及凤倾城面容的瞬间——慢慢地凝聚起一点微光。 干裂的嘴唇轻轻嚅动,声音细若游丝:“姐姐……你终于来了……” 凤倾城攥住她冰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将声音放得极柔:“不怕,姐姐在这儿。晓婉乖,你再蓄些力气,李府医马上就到。” “等有了力气,我们晓婉再加把劲,把小家伙生出来……到时候姐姐替你狠狠揍他屁股,竟敢这样折腾我妹妹!姐姐一定给你出气……” 沈晓婉听着姐姐的话,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无论何时,姐姐总是最疼她的,谁都比不了。 “姐姐,我刚才……梦见爹娘了。他们问我……姐姐呢?过得好不好?”她轻声呢喃。 “那你怎么回答的?有没有告姐姐的状,都是姐姐没照顾好你,才让晓婉吃了这么多苦?”凤倾城以指腹轻轻拭去妹妹脸上的泪,却怎么擦也擦不干。 “我跟爹娘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一直拖累姐姐,害得姐姐被困在宫里……” 沈晓婉眷恋地望着凤倾城,眼中是无尽的依恋与不舍。 “姐姐,我怕是要……”凤倾城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 “不许胡说!姐姐会一直陪着你。你没有对不起姐姐,姐姐很好,只要晓婉在,姐姐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凤倾城轻轻为她拭去额角因剧痛渗出的细密汗珠。 “好了,先不说话了,攒些力气,等会儿我们一起努力把孩子生下来。”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素素带着拎药箱的李府医冲了进来。 李府医来不及见礼,快步上前搭住沈晓婉的脉搏,眉头瞬间紧锁:“脉象微弱,胎位仍是不正,必须立刻施针催产,稳婆帮忙推拿正位,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凤倾城立即起身让开位置,目光死死盯住李府医的动作,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倚着陈素素才勉强支撑。 “里面情况如何?”谢知遥语带焦虑地问道。 “还不清楚,我刚从宫里赶回来。正碰见她被内侍背进来,也不知有没有事?”齐天珩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李未。 谢知遥闻言走上前:“这位公公,不知凤姑娘可还安好?” 听说她是被背进东宫的,谢知遥心中的忧虑更甚。 “谢大人放心,美人只是一时心急忧惧,以致无力行走,并无大碍。”李未垂首恭敬回答。 这位便是谢尚书,以往在宫中只远远见过两次背影,原来竟生得这般模样。 齐天珩站在一旁,凝神听着屋内动静。 谢知遥与李未也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目光皆看向屋内,尽管什么也看不到。 李府医手指翻飞,银针精准刺入沈晓婉腹部穴位。片刻后,沈晓婉忽然闷哼一声,然后就感觉到小腹一阵剧烈的下坠之痛。 她挣扎着抓住身侧被褥,泪水滑落眼角:“姐姐……如果我走了,你……一定要好好……” “不许胡说!”凤倾城打断她,忍不住上前两步,“有李府医和太医在,你怎会有事?他们可都是医中圣手。” 正在屏风后商讨方剂的李府医与太医闻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出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 稳婆喜极而泣地喊道:“生了!是位小皇子!良娣生了!” 凤倾城猛地松了口气,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幸而被陈素素及时扶住。 还未等她定下心神,稳婆的惊呼声再次响起: “不好了!良娣血崩了!太医……太医快……” 屏风后的二人疾步而出,太医迅速搭上沈晓婉的脉搏,李府医则立即取出银针施救止血。 陈素素感觉到依靠着自己的凤倾城浑身颤抖,索性一个用力将她半扶半抱到床头,安置在不妨碍救治又能看清她妹妹的地方。 此刻她定然想看着妹妹——即便她不说,陈素素也懂。 凤倾城望着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儿,那张脸已无半分血色。 李府医与太医竭力施为良久,榻上之人依旧昏迷不醒。 最终,李府医起身,朝她沉重地摇了摇头:“良娣已……油尽灯枯,姑娘……” 凤倾城再顾不得一切,扑向床沿,膝盖重重磕碰在床榻上都浑然不觉。 “晓婉,晓婉……”她仓惶回头,眼中一片血红却无泪可流:“李伯,求求您……能不能再试试,帮我唤醒晓婉……” --- 第426章 临终托孤 --- 李府医微微颔首:“老夫尽力一试,但能清醒多久,实在难以预料。” 他取出银针,精准地刺入沈晓婉的人中、涌泉、合谷、内关几处大穴。 本已再度陷入昏迷的人,眼睫轻颤,竟又一次悠悠转醒。 她望着姐姐苍白的脸,想抬手安慰却无力,凤倾城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 “都下去吧……我想和姐姐单独说说话。把孩子抱来,让我看一眼……”沈晓婉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红芍闻言,连忙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小心地放在床的内侧。 沈晓婉侧头看过去,轻轻笑了:“好小,还有点丑……怎么一点都不像姐姐呢……” 凤倾城原本悲痛欲绝的心,因这句话稍稍舒缓了些。 她和妹妹一同望向那小小的婴孩,柔声道:“早产的孩子自然会瘦小些,这很正常。” “再说,哪个新生儿不是皱巴巴的?当年你出生时也是这般模样,姐姐可从未嫌弃过你,还总跟爹娘夸你漂亮……” 凤倾城望着这孩子,仿佛看见了初生的晓婉。 “姐姐胡说……我比他好看多了,我的眉眼最像姐姐,他就没有一点像姐姐。姐姐……” 沈晓婉转过头,将脸偎在凤倾城掌心,依恋地轻轻蹭了蹭,“姐姐,我最近总梦见小时候,梦到你背着我玩,带我去村头打槐花,回家给我烙槐花饼……姐姐做的饼,是这世上最好吃的饼。” “好,你若喜欢吃,等出了月子,姐姐再给你做。这么多年没做,也不知还有没有当年的手艺。”凤倾城轻轻为她捋开额前汗湿的发丝,别到耳后。 “姐姐,你说……要是我们没离开家乡该有多好。那样我们就能一直住在村里,我就可以一直陪着姐姐,一直吃姐姐做的槐花饼。”沈晓婉眼角有泪滴落在凤倾城掌心,温热灼人。 “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回汝南看爹娘,再去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打槐花……”凤倾城强压下喉头哽咽,努力让语气平稳如常。 “姐姐,我想求你两件事,好不好?”沈晓婉抬起泪眼望向凤倾城,眼中满是祈求与不舍。 “你说,姐姐都答应。”凤倾城温声应允。 “姐姐,我怕是不行了……若我走了,这孩子就没了娘。我想让他跟着你……只有姐姐才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我想让他在爱里长大……”沈晓婉紧紧盯着姐姐,目光灼灼。 若她走了,姐姐定会痛不欲生。其实她想一直陪着姐姐,不想任何人来抢占她在姐姐心中的位置,哪怕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行。 可她没有时间了,所以她要让姐姐有牵挂,她要想办法让姐姐有继续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而她的孩子,她亦不忍心留他在这冷冰冰的皇城,这里的一切都太压抑痛苦了。唯有姐姐身边,才是最好的归宿。 凤倾城望向床内侧那小小的人儿,眼中有痛楚一闪而过。 “胡说些什么,你自己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自然该自己抚养……” “姐姐,你答应我好不好!不然我死也不能安心!”沈晓婉眼中的执拗,直直看进凤倾城心底。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姐姐,我是真的舍不得你……若可以,晓婉真想一辈子陪着你……对不起……对不起姐姐……”说到最后,她已有些喘不过气。 此刻的沈晓婉本就是强弩之末,若不是硬撑着一口气,早就不行了。 是她心中那股执念,一直在支撑着她。 “好,我答应你,不要再哭了,你说什么姐姐都应你。”凤倾城颤声答应。 “我要见太子殿下,红芍去把殿下喊进来。”沈晓婉突然看向一边侍立的红芍,吩咐道。 等在门外的众人见房门打开,心头皆是一紧——莫非是不行了? 方才李府医出来时,齐天珩已问过情况,见他摇头,众人便都明了。 待红芍将齐天珩引入屋内,凤倾城默默退后,为他让出位置。 她转身欲避开,却听晓婉出声:“姐姐,你别走。” 凤倾城脚步顿住,回身望向榻边。 沈晓婉看向这个她曾义无反顾爱过的男子,眼中已是释然。 曾经自以为的两情相悦,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自始至终,最爱她的只有姐姐。是她太傻,不懂珍惜,偏要去追逐不属于自己的爱,反而伤透了最爱她的人。 好在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 此刻她只愿姐姐能好好活着,其他都已无关紧要。 “殿下,你我姻缘一场,我从未求过您什么。”沈晓婉望着这个曾让她痴迷的人,眼中再无往日执着。 “今日我要求您两件事,望您能答应我?” 齐天珩颔首:“你说。” “殿下,我走后,您定要设法救出姐姐,一定要让她离开那个泥沼。”沈晓婉死死抓住他的手,虽已油尽灯枯,那力道却仍让他感到疼痛。 “好,我定会救她出来,我答应你,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做到。”齐天珩郑重应下。 沈晓婉手上力道稍松,继续道:“第二件事……我的孩子,交给我姐姐教养。十八岁前就让他跟在姐姐身边,由她教导……至于十八岁以后,就交由他自己决定。殿下……”她眼中有着哀求。 “这是孤的第一个孩子,理应留在孤的身边,由孤亲自教导。”齐天珩略显犹豫。 第一个条件她不说他也会去做,但第二个……除非她愿意一直留在他身边,孩子交由她教养,倒也未尝不可。 “殿下,这皇宫没有一个孩子是自由快乐的……我不愿我的孩子在这里长大……” 沈晓婉气息越发微弱,语气却异常坚决,“姐姐她……定会好好教导他,给他全部的爱,不会让他像个没娘的孩子般……在这深宫里受苦……殿下,您就当了却晓婉最后一个心愿吧……” 齐天珩望着眼前即将消逝的生命,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若当初不是他自私,一意孤行,或许她也不会…… 最终,他缓缓点头:“好,孤答应你。你的孩子,孤的长子,十八岁前就交由你姐姐抚养,孤会保他平安长大。” --- 第427章 洛雪,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 沈晓婉听到他这句应承,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与感激。 真好,终于有人能代替她陪伴在姐姐身边。这样即便她离去,也不必再担心姐姐孤单。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她的孩子会替她陪着姐姐。 她努力扬起一抹浅笑,轻声道:“谢谢殿下……这样,我就能安心了……” “姐姐……”她望向那个即将永别的最亲最爱之人,依依不舍地唤道。 凤倾城疾步冲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在,你说。” “姐姐,今生能做你的妹妹,是我最大的幸运。在我心里,姐姐是这世上最重要、最爱的人……如今我把孩儿托付给你,又要辛苦你了。姐姐,我这一生都在向你索取……我答应你,若有来生,换我来照顾姐姐,定让姐姐风雨不侵、衣食无忧……姐姐,我爱你……对不起……” 话音落下,她的手缓缓滑落,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随之熄灭。 凤倾城伸手,极轻地为她理好鬓边发丝,一如儿时那般仔细,不让一缕发丝留在颊边。 “晓婉,你不用跟姐姐说对不起。你从来都不是姐姐的负累,从来都不是。正因为有你,姐姐才从不觉得苦……” 她抬眼望向床内侧的小婴孩,眼中水光氤氲,却始终没有泪水落下。 “至于孩子,你放心,姐姐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 若有下辈子,若我还是你姐姐、你还是我妹妹……下一次,姐姐绝不会再这般无用,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一定……” 齐天珩一直站在她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痛在心间。 他快步上前,扶住凤倾城的肩膀:“倾城,婉儿已经去了,你说这些……她听不见了……” 凤倾城回眸看他,眼中是一片冰天雪地、万里冰封般的寒意让齐天珩心头一颤——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从前的她虽也清冷,但眼中尚有温度;而此刻的她,仿佛彻底变了个人。 “红芍,你过来。”凤倾城转向一旁无声垂泪的红芍。 “你们娘娘是怎么回事?我进宫之前不还好好的吗?这才几日,怎就突然早产了?” 红芍被她看得浑身一颤,低声道:“回姑娘,自您那日被带进宫后,娘娘就又吃不下东西了。我们几人虽一直劝着,娘娘也不再终日哭泣,但夜里根本睡不安稳……每当稍有沉睡,便会被噩梦惊醒,一直喊着‘姐姐’。无论太医开多少安神药,都无济于事。” “然后……”红芍犹豫地瞥了一眼太子,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你看他做什么?有话直说。如今你们娘娘都不在了,你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凤倾城声音不高,却让红芍听出了其中隐忍的怒意。 “今早……洛良娣过来看望娘娘,陪她说话,一直......一直在娘娘面前不断提起您……说您定然不会有事。皇上必不会薄待于你,往后您也会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然后……娘娘就突然腹痛起来……” 红芍说完便再不敢抬头。她怕看见太子眼中的责备——毕竟洛良娣确实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凤姑娘如今的处境而已。 可她更怕看见凤倾城的目光——那眼神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惧,此时的凤姑娘,实在令人害怕。 “洛雪……” “凤倾城,婉儿已经走了,你节哀……”齐天珩望着眼前眼神冰冷的女子,心中涌起一阵担忧。 凤倾城冷冷看着这个无情的男人——自己的女人去了,不见多少哀戚,反倒在这儿劝别人“节哀”。 她漠然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红芍: “红芍,看好小世子。我说过,哭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事。若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哭,就不必留在这里了,懂吗?” 红芍身子一僵,慌忙用袖子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奴婢……奴婢明白了!定会看好小世子,绝不叫姑娘失望!” 她赶紧将襁褓中的孩子一把抱起——娘娘既已去了,总让孩子留在榻上终是不妥。 凤倾城不再看她,目光落回襁褓中安睡的婴孩脸上。 她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眼底的冰封似有一瞬裂痕,却又迅速被冷意覆盖。 她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齐天珩,我和你的账,待会儿再算。现在,我要去见你的洛良娣——你可有意见?” “凤倾城……”齐天珩并未出手阻止。 她最后回望一眼榻上静卧不动的人,转身向外走去。 谢知遥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只见她一袭红色宫装,虽明艳夺目,却格外刺眼。 他不喜欢她穿这身衣裳,一点也不衬她。她还是穿月白色的衣裙最好看。 他满心欢喜地迎上前:“初一……” 凤倾城却仿佛根本听不见,径直走向洛雪。 谢知遥望着那个从自己面前经过、冰冷得近乎陌生的女子,不禁恍惚——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初一吗? 为何感觉比初遇时还要疏离?那时的她虽让人感觉清冷,但尚可接近、交谈——那一方绢帕,就是最好的证明。 “洛雪,找个地方,我们谈谈。”凤倾城说完,便率先向前走去,径直进入一间无人的偏殿。 “李未,你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陈素素与李未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守在门前。 洛雪跟在她身后,也默默走进屋内。 谢知遥被陈素素拦在门外:“谢大人,倾城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看了看横在身前的手臂,又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终究止住了脚步。 “洛雪,我们认识多久了?”凤倾城坐在桌边,拎起茶壶缓缓斟了两杯茶。 “坐吧,陪我喝杯茶。”她将其中一杯推向洛雪。 茶水早已冷透,入口涩然,并不好喝。 却不妨碍凤倾城此刻细细品味。 “我们认识……有一年了吧。”洛雪轻声答道。 “我们认识一年五个月零九天,过完今日,便是第五百二十五天。”凤倾城望着她,眼中有对过往的怀念,嘴角扬起极淡的弧度。 --- 第428章 从今日起,你我便形同陌路 --- 那时的洛雪,只要醒着,便会跟在她身边一声声唤“倾城,倾城”。 她们整日待在一起,形影不离。 那时的她,眼中总漾着笑意,目光温暖真挚,毫无芥蒂。 “倾城……”洛雪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却又迅速掩去。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绕弯子。”洛雪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她们之间,早已无旧可叙。 “洛雪,自你我相识以来,我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凤倾城轻轻放下茶杯,望向那个再也不愿对她笑的姑娘。 “没有。” “晓婉可曾伤害过你半分?” “没有。” “那你为何要那样对晓婉?”凤倾城眼中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尽,再无半分波澜。 “因为你!若不是你,我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所有的痛苦,都是拜你所赐!”洛雪失控地低吼。 凤倾城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早已失去昔日明媚的女子,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 “因为我?那我倒要问问,我究竟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甚至不惜伤害一直把你视作姐姐的晓婉?”凤倾城语声如寒冰,注视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 “当初,如果你告诉我,珩王中意的一直是你,我又怎么会傻傻地往火坑里跳!”洛雪以手捂脸,失声痛哭。 “……”凤倾城一时怔住,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怪我?当初你一意要嫁给珩王,我有没有提醒过你,他并非良人?”凤倾城向前逼近一步。 “是你洛雪,不听父母劝告、不听我的劝告,还要我陪你去向他表白。当时珩王已当面拒绝了你。你在家不吃不喝、要死要活,哪怕为妾也非要嫁他……”凤倾城步步紧逼,一把拽下她捂脸的手,逼她与自己对视。 “洛雪,你现在反过头来怪我?男人不喜欢你,这也能怪到我头上?你何时变得如此不讲道理?”凤倾城几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 “当日我曾问你,若有一天后悔了怎么办?你信誓旦旦说:绝不后悔。怎么,如今嫁了他,却仍未得到他的心,就把错全都推给别人?这样你心里就好受了?” 洛雪被她逼得踉跄后退,直至脊背撞上冰冷墙壁。 泪水混着绝望滚落而下:“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嫁给他半年,他从不踏进我的房门,就连洞房花烛夜也不愿近我的身! 我眼里心里全是他,可他心里只有你,连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若换作是你,你难道不恨?” 凤倾城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最后残存的一点情分也彻底化作寒冰。 她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洛雪脸颊,却终是停在了半空:“恨?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要恨也只能恨你自己。是你识人不清,怎能迁怒他人? 他喜不喜欢我,与我何干?你凭什么把错推到我身上,又凭什么牵连晓婉?她待你如亲姐,你却在她最脆弱时用我的事刺激她,害她早产丧命…… 洛雪,你何时变得如此蛇蝎心肠?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曾把你当作今生最好的闺蜜。” 杀人诛心。凤倾城这番话,将她们之前所有情分抹杀得干干净净。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未再看洛雪一眼。 洛雪见她走得决绝,猛地站起身,朝着她的背影嘶喊:“你以为你妹妹的死,真是我造成的吗?凤倾城,你明明知道不是我!是你……” 已行至门口的凤倾城脚步一顿。 “是你凤倾城,害得她吃不下、睡不着!是你,让她嫁给一个只喜欢你的男人,眼睁睁看她成为替身! 如今她死了,你便把一切的错推到我身上……凤倾城,你说你没有对不起我,可我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不过实话实说!我不说,你就不在宫里了吗?你就不是美人吗?”洛雪忽然失控地大笑起来。 “今日你妹妹落得如此下场,你凤倾城难辞其咎!你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好过,就把所有责任推给别人! 如果当初你没有追着太子去安阳,你妹妹怎会被人掳走、又被殿下救进珩王府,最后被圣上赐婚?追根究底,这一切的起因就是你! 若不是你和太子纠缠不清,怎会连累你妹妹被赐婚?若不是你与我表哥、和太子牵扯过多,又怎会招了皇上的眼? 你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全推给我……我又何错之有?难道是我让你妹妹嫁进珩王府为妾?是我让她成为了替身?”洛雪如疯了一般,将积压心底许久的话尽数说出。 如今既已撕破了脸,那不如撕个彻底。她就不信,以凤倾城的聪明,会看不出太子待她的与众不同。 凤倾城望着几步之外那张变得完全陌生的脸,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解释。没意思。 “洛雪,从今日起,你我之间便形同陌路,往日情分,一笔勾销。” 凤倾城的声音不起半分波澜,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可落在洛雪耳中,却如一柄钝刀,慢慢地、残忍地割碎她最后残存的一点念想。 曾几何时,凤倾城是她最想活成的模样——聪慧、勇敢、无所畏惧。她是真的曾把她当作自己的信仰。 可惜,从今往后,她们便是陌路。 凤倾城推开门,门外天光灼眼,刺得人眼眶发疼。 谢知遥仍站在原地,见她出来,刚要上前,却被她眼底的冷意钉在原地。 凤倾城未曾看他,径直走向沈晓婉的寝殿。 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青砖,而是支撑她走下去的最后力量。 殿内,婴儿不知何时醒了,正小声啜泣。红芍有些笨拙地轻拍他的背。 凤倾城走过去,无声接过襁褓。她的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婴儿似是感知到那份熟悉的安全感,渐渐止住哭声,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 她低头看着怀中稚嫩的脸,眼底那片冰封终于裂开一道缝,有暖意漫上来。 “红芍,你和香叶从此刻起轮流守着小世子,寸步不离,直到我出宫为止。明白吗?” 一旁的齐天珩正要开口,却被她接下来的一句话截住。 “把孩子抱下去,交给奶娘。” 而后她转过身,声音淡而沉: “太子殿下,我们该谈一谈了。” 凤倾城在桌边坐下,衣袂如凝了霜的云。 --- 第429章 沈念亲 --- 齐天珩望着她冰冷的侧脸,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终是沉默地在她对面坐下。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你想谈什么?”他率先开口,嗓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 凤倾城抬眸,目光如淬寒冰,直直刺向他:“殿下认为,晓婉的死,该怎么算?” 齐天珩喉结微动,避开了她的注视:“那是意外……” “意外?”凤倾城忽然低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殿下忘了?是谁强行要与她圆房?是谁令她日夜难安、忧思成疾?又是谁明知她身子虚弱,不但不曾体贴,反倒纵容你的洛良娣出言刺激,致使她情绪跌宕、提前早产?” 她起身走至他面前,俯身逼近,一字一句如刀:“晓婉到死都在替你遮掩,可你呢?你眼里只有你自己。你的女人为你生儿育女而死,你眼中却没有半分哀戚,还敢同我在这说是意外?” 齐天蓦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知你怨我……但她既已离去,逝者已矣……当务之急,是该想办法如何将你救出宫来,这是婉儿临终唯一所愿。” 凤倾城凝视着他,试图从这男人眼底寻得半分不舍或留恋——可惜,什么都没有。 洛雪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全怪别人,她也有责任。 齐天珩有错,她也有错,嘉宁帝更是难辞其咎。 若不是他强行召她入宫,晓婉不会因过度忧虑而致早产……难产; 若不是他乱点鸳鸯谱硬要赐婚,晓婉绝不可能执意非嫁珩王不可。 她虽曾说过,若晓婉但有不测绝不会放过他。可晓婉临终之言仍在耳畔——哪怕到生命尽头,她仍在维护眼前这个男人。 她爱得炽烈纯粹,哪怕到最后发现自己一腔真情错付,也从未怨过。 罢了。既然晓婉一心护他,他又是孩子的父亲,她总不能让孩子既无娘,又无爹。 “太子殿下,想必洛良娣所说,你不可能不知。归根究底,错亦全不在你。怪只怪当初我与你结下盟约,我不该去安阳给你递信……”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过往一切,我便遂了晓婉心愿,不再追究。只要你助我出宫,从前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从今以后,我外甥就叫沈念亲。待他年满十八,若想回来,我自会依晓婉遗愿送他归京。届时他欲姓甚名谁,也全凭他意愿。这一点,你可答应?” 她转身望向窗外,暮色渐沉,吞没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 晓婉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就是念亲。她答应过妹妹,一定会带念亲离开皇宫。此时并非与太子清算的好时机。 他虽曾对晓婉承诺过——允她带走孩子,但他若反悔,自己一时又奈何不了他。 既要离开,念亲便不能再姓齐。将来长大,要姓什么全凭他自己决定。 这一次,她绝不能再辜负妹妹的嘱托。 齐天珩一直没说话。他静静听着,此刻她心中痛楚,他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明白几分。 她是被人背进东宫的,若不让她发泄出来,他真怕她撑不下去。 “好,我答应。他就叫沈念亲。只是在宫中之时,仍得姓齐。此后十八年,他可以由你抚养,但我需有随时探视之权。”齐天珩点头应允。 这皇宫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若她和婉儿都想孩子有个快乐的童年,他可以退让。 “既如此,此事便这么决定了。念亲在我出宫之前,还请殿下妥善照料。这一次,殿下总该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了吧?”凤倾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写满不信任。 齐天珩迎上她那愈发陌生的目光,只觉心口一痛。 不知从何时起,他与她渐行渐远,再也寻不回当日在“风月酒楼”与他把酒畅谈、携手结盟的女子。 那个曾扬言要助他开创盛世清明、令四夷臣服的女子,竟被他一点点弄丢了,至此再也找不回来。 “你放心,我必会看护好念亲。此番若再教你失望,便……” “别,太子殿下,您可千万别再轻易许诺。但凡你许诺的几乎从未做到。这一次倒不如不说,说不定还能成真。”凤倾城莞尔一笑,转身离去。 红色宫装长裙曳地,随着她的转身划出一道很好看的弧线,如流霞飞云。 齐天珩,你欠晓婉的、欠我的,总有一天,我要你一一偿还。 洛雪,即便你声称未曾做什么,但晓婉确因你的话而早产。 她待你如亲姐,你却处心积虑害她——今日这一局,便算是我送你的回礼。 ___ “暗一,去查清楚,方才洛良娣对凤倾城说了什么?须一字不漏,悉数报我。”齐天珩眼底有戾气如狂风般在涌动。 “还有,从即日起,你便是念亲的贴身暗卫,护他周全。” 她方才提到,洛良娣所说…… --- “初一……”谢知遥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凤倾城,此刻他再也顾不得旁人目光。 若再留不住她,今日他们便一句话也说不上。 凤倾城垂眸看向他拽住自己衣袖的手,眉头微蹙。 李未欲上前解围,却被陈素素拉住,冲他摇摇头。 “怎么?谢大人这般与我拉扯,就不怕被人告到御前?”凤倾城似笑非笑地望向他,眼神中尽是戏谑。 “初一,我很想你……”谢知遥看不得她与自己这般疏离。他好不容易才走近她几分,岂能就这般前功尽弃? “打住。谢大人不怕死,我却是怕的。如今我已是皇上亲封的美人,请大人言语间注意分寸。我还想见到明日的太阳。”凤倾城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缓缓自他手中抽回衣袖,转身离去。 谢知遥怔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远到他伸手再也不能将她抓住。 _ 天色已晚,今日怕是回不了宫。她就只剩这一晚的时间可以陪妹妹了。 凤倾城静立一旁,看装敛嬷嬷为晓婉换素净寿衣。 嬷嬷动作沉稳,指尖掠过沈晓婉青白面颊时,凤倾城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我来。” --- 第430章 蠢货,你什么都不知道 --- “我来。”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眼底一片猩红。 她接过嬷嬷手中的素色寿衣,指尖触到晓婉冰冷的肌肤时,禁不住微微一颤。 晓婉宛若沉睡般,眉目恬静,只是面色青白,不见半分红润。 “香叶,去取胭脂来,还有那支桃花簪。” 她记得晓婉最爱那簪子。那日她为晓婉簪在鬓边时,晓婉欢喜得原地转了几个圈,问:“姐姐,好不好看?” 凤倾城一点点为她抚平衣褶、抹上胭脂。 香叶望着她慢得近乎虔诚的动作,忍不住红了眼眶。泪水砸落手背,晕开一片深色。 “晓婉,”她将妹妹鬓边的散发轻轻拢至耳后,声如耳语,“念亲我会好好带大,你放心。到了那边,你若见到爹娘,就说我一切都好。也不知他们有没有给我们添个弟妹……你若见了,记得给我托个梦。” 嬷嬷在一旁看得心酸,悄悄退至殿外。 谢知遥始终立于门外,凝望窗上那道剪影,静静守了一夜。 --- 荷香院 “洛雪,你同她说了什么?”齐天珩盯着桌边静坐、双眼通红的人,眼中没有半分怜惜。 “殿下,没说什么,我二人不过叙旧罢了。”洛雪强自镇定,掩去面上狼狈。 可她那双红肿的眼,终究骗不了人。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你哭成这样,是在自欺欺人么,洛雪。”齐天珩看着她分明在撒谎的神情,目光渐冷。 “殿下觉得我能说什么?还是说,她说什么你都信?殿下你可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女人,你该信的是我。”洛雪望向他,眼中掠过一丝受伤。 他今日来,不是为了看她,而是为了替另一个女人讨回公道。 多么讽刺,就这般情形,教她如何能不恨。 “洛雪,我希望你敢作敢当。凤倾城在我面前未提及你半句,可我知道你说了——就你这双红肿的眼睛,早已出卖了你。”齐天珩看着她那副打算抵死不认的模样,心生厌烦。 “从前我至少觉得你是个敢爱敢恨、光明磊落的女子,别让我瞧不起你。 你该知道,在这东宫,只要我想知道的事情,就没有瞒得住的。别逼我大动干戈。”他眼神冰冷,早已不见了往日半分和煦。 洛雪在那彻骨的冷光中只觉一片绝望。 “殿下当真想知道?” 她点点头,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既然殿下想知道,那我便说。反正我所言句句属实,我从不亦不屑说谎。” “我说,沈晓婉落得今日这般结局,全是她凤倾城一手造成。若不是她当初为了去安阳找你,她妹妹怎会被人掳去,又被你所救、最终被皇上赐婚? 既然她与你牵扯不清,就不该将她妹妹嫁进珩王府……今日这般结果,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怨不得旁人。”洛雪索性全盘托出,时至今日,她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齐天珩实在是不打女人,不然此刻早已动手。 “谁告诉你,她去安阳是因为与我牵扯不清?” “难道不是?若不是为了你,她为何冒着性命危险跑去安阳?而你又在她到安阳不久后便返京——” 齐天珩看着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女子,失望地摇了摇头。 “不是。她去安阳,虽是为了给我送信,却绝非因为私情。洛雪,我今天不妨告诉你,凤倾城与我从未有半分逾越。 若真有,你以为还会有你什么事?娶你做侧妃?那是因为有凤倾城为你说话,若不是她,你连珩王府的门都进不来。” 他冷冷注视着她,不顾她眼中彻骨的痛,继续道: “她去安阳,是因为东宫的人送信于我,每每在半道上被赵王的人拦截。是姚正去求凤倾城,请她代为送信。 洛雪,你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怨天尤人?我有危难时,是她不顾生死千里送信;而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除了胡乱吃醋,你还会什么?她为送信到安阳,累得重病,之后又染上瘟疫,安阳一行她差点病死在那边。以你这般心胸,还配跟她比。” 洛雪被他一番话击得溃不成军。 “她从瘟疫中——九死一生活下来后,你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收拢荒田,安顿灾民,开办学堂……这样的女子,我欣赏、喜欢,不是很正常么?我想这世间的男子,恐怕没有几个不会动心。” “你胡说!如果她与你无关,怎会刚好你去延州打仗,她就又跟去了延州?殿下,你为了抬高她,竟不惜骗我……你怎能偏心至此?”洛雪颤声质问,不愿相信他所听说的一切。 “延州?”齐天珩像看傻子一般看着她,“谁说她去延州是为了我?她是为明轩而去——她担心明轩在延州有危险,才不远千里的赶了过去。 哦,对了,她还为延州筹措了几百万石粮草。你说她是为了我,倒也不算全错,我身为延州一役的主将,若非有她那些粮草支援,早已战死沙场。而你洛雪,如今也不过是个寡妇。” 他眼中的鄙夷再明显不过,那直白的眼神刺的洛雪坐立不住。 “还有你不知道的,我不妨今儿一并告诉你。延州被党项围困、我命悬一线之时,是她顶住压力四处借兵,奇袭西夏——才解了延州之围。 洛雪,凤倾城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我,她心里装的,从来不只是儿女情长。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同她相比?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她?” “你撒谎……若她真做了这许多,京城怎可能毫无风声?不可能……绝不可能……”洛雪连连摇头,还是不肯接受。 “因为她不愿扬名,只想平淡度日,更不想与我有所牵扯。蠢货,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胡乱猜测。 像你这般蠢的人,竟成了我的侧妃。你有今日良娣之位,你不谢凤倾城这个贵人,反倒背后算计她的妹妹。 你说说,就你这样的怎么教人去爱,又怎么敢和她去比?” --- 第301章 你可曾听过我与谢尚书之流言 --- 洛雪被他一席话说的面如金纸,她在他眼中就那么不堪? 齐天珩眼中掠过一丝同情:“你可知她曾要我立下什么誓言?在你尚未嫁入珩王府前,她便要我承诺,这一生无论爱或不爱,都必须善待你、尊重你,不可伤害你。 洛雪,你真是蠢到让我无话可说。曾有一份那么纯粹、真挚的情意放在你面前,竟被你亲手断送。” 他站起身,一拂衣袖,不再看她:“既然我曾答应过她,要善待于你,这次你算计婉儿之事,我便暂且不作追究。 但从今往后,你若再敢去扰她清净,我绝不会轻饶。她是我最后的底线。若再有下次,即便她还想保你,我也绝不会留情……” 洛雪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殿下,可我是你的女人,难道我爱你也有错吗?为什么你就不愿多看我一眼?”她失声痛哭,语带绝望。 “爱?你的爱,何曾及得上她半分?她爱明轩,便可排除万难地为他筹措粮草,哪怕前路是死,也义无反顾。洛雪,你但凡有她十分之一的胸襟,今日也不至于害得婉儿早产。”齐天珩并未回头,声音冷峻。 “即便她眼中从未有我,我仍倾心于她。你说得对,婉儿的确是她的替身。——但有一点,婉儿远胜于你:她心地纯善。哪怕知道我并不爱她,直至最后也不愿伤她姐姐半分。 而你,早已不配拥有凤倾城对你的那份真情。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踏进你这荷香院半步。你依旧是我的良娣,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今日她对凤倾城所说的一切,怕只会叫他二人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 蠢不可及。若不是她父亲尚有用处,这等女子,便是处死也不为过。 --- 自东宫回来后,凤倾城愈发沉默寡言。 有时一整天也同陈素素说不上几句话,李未与陈素素心中忧虑,却也无计可施。 这日正用汤膳,凤倾城忽觉一阵恶心,李未与陈素素立即上前。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二人面露忧色,齐声问道。 “无妨,许是肠胃不适。”倾城揉了揉发闷的胸口,轻声答道。 “要不我去请个太医来看看?”李未见她面色不佳,提议道。 “好,你快去。”陈素素连忙点头。 凤倾城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忍不住吐了几口酸水。 她眉头紧蹙,因平日涉猎医书颇多,所以略通医理。 这几日她并未进食难克化的东西,夜间也未受凉,怎会无故恶心?忽然间,她似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等等,李未,你先去门外守着。请太医之事,稍后再说。”李未依言退了出去。 凤倾城喜欢安静,平日除了陈素素与李未,内殿极少留人。 “素素,我的月事……是不是已有几个月未来?”因先前身子受损,她现在不仅畏寒,月信也一直不准,时常推迟一两月,因此并未多在意。 莫非是有了? 陈素素闻言一震,细想确实如此,好似已有三个月没来。 “倾城,你说会不会是……”陈素素话未言尽,即便李未守在门外,仍须防隔墙有耳。 若按日子推算,应八九不离十。 “嗯,多半如此。” “那该如何是好?”陈素素满面焦急,不自觉地攥紧衣角,“眼下这般情形,若真有孕,叫那位知晓,只怕……”会直接要了倾城的性命。 凤倾城闭目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先别慌。想办法递信给太子,就说我想去看看念亲,请他设法求皇上允准。” “然后……”她压低声音,陈素素附耳过来,“你让赵二去寻个可靠郎中,安排在路上……” “此事必须要万分隐秘,绝不可教任何人知晓,明白吗?” 陈素素重重点头:“那谢大人那边?” 凤倾城指尖掐进掌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暂先瞒着。” 她望向窗外飘落的枯叶,声轻如叹:“此事若稍有差池,便是杀身之祸。他不只是他,身后还有整个谢家。若我能顺利出宫,此事他早晚会知晓;若出不去……此时让他知情,只会牵累于他。若这孩子最终保不住,又何苦教他空欢喜一场,徒增一个人伤心。” 陈素素紧握手中绢帕,又问:“那我让李未去东宫送信?要不要让他知道实情?” “你唤他进来,我亲自同他说。”凤倾城缓缓起身,扶住桌沿稳了稳身形,压下再度涌上的恶心。 “若真有孕,在这深宫之中,单靠你一人怕是很难瞒得住。” 李未很快入内。 “李未,我想将你调离汀兰殿,你可愿意?”凤倾城静静看着他,说出心中打算。 李未猛地抬头:“美人,为何?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若有什么错处,您尽管说,我一定改。” 他显然不愿离开。 凤倾城眼中微亮,随即又黯了下去:“可是……” 李未见她欲言又止,心中不由一沉。 “美人,您有何事不妨直说,李未绝对值得您信任。” “素素。”凤倾城一个眼神,陈素素便会意,走到门外守着。 “李未,既然如此,有些事我也不再瞒你。待你听完,是去是留,再由你自己决定。” 李未郑重颔首。 “你可曾听过我与谢尚书之间的流言?”凤倾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听过。”李未点头。 即便身处深宫,他也有所耳闻。流言如风,无孔不入,但凡有人之处,便是人尽皆知。 “那流言,是真的。”凤倾城淡淡说道,不带丝毫情绪。 “大约三个多月前,我去东宫赴宴。吐蕃公主因倾慕谢尚书而不得,因爱生恨,暗中对我下了‘三日欢’,并派了她的奴隶来……”凤倾城把这件不曾对外人吐露的隐秘,悉数说给李未听。 李未暗中攥紧拳头,这等龌龊手段他从前也在宫中见过,却万万没想到会发生在美人身上。 ---